《人间字火》 第一章 一刀惊心 “快走,快走!”有声音呵斥道。 阿白低着头,穿着浅蓝短衣,一只脚套着草鞋,一只脚光着,慌慌张张地跟随村里的人向村外走去。 一眼望去,十几个士兵竖着长矛围在村口,村里小路则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看样子是头领,在原地用手指挥着,还有几个人则进村挨家挨户敲门喊话,不断催促着。 阿白不禁小声嘀咕道:“这天才刚亮,大早上的将我们叫醒,发什么疯?我们这不过是一小小的破落村子,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过来?” 他小步跑着,余光瞟向四周,看见他们的村长,为人和善的李村长从人群里散出来,搓着手,佝偻身子走向那个头领,李村长笑着搭讪:“大人,我们这村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等李村长说完话,士兵头领便不耐烦地说道:“快走,讲什么话?” 然后他举起刀,拉起套在马头的缰绳,马的嘶鸣与他的叫骂同时传到村民们的耳边。 阿白吓得起了冷颤,一步并两步地往前赶,走出了村子,李村长也跟上,村里的人都来到了村口。 从士兵中间走出一中年男子,大家围聚在他身前,他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憔悴但眼神冷酷,在他后面是包围村子的士兵,他站在前面。 他慢慢踱步起来,从村民的左边走到右边,然后在中间站住,说道:“听闻你们村子有秘宝私藏而不上报朝廷,是真是假?” 村民们听到此言都略显诧异,面面相觑,然后疑惑地看着灰袍男子,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要不杀几个试试手,你们这群人好大的胆子!”头领狞笑道,说完用衣袖擦拭着泛起寒芒的环首刀,驾马走到村民们边上。 他用刀指着阿白身边的一位姑娘说道:“要不先从这位娇嫩的小娘子开始。” 阿白清楚地看到刀面上折射出的自己惊恐的脸。 “要不从你开始?”头领将刀横移指向另一边的村夫,村夫本就颤抖的身子越发抖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 “我们村子是有一个东西,但那哪叫秘宝,那是谁碰到它,谁就会死的东西啊,那是害人的玩意!真是村子的不幸啊!都怪李村长,这个糊涂蛋!看看,还把你们招来了,这这,不是,官老爷听我说,我不是说你们不好……” 李村长吃了一惊,赶忙抢先说道:“这是没有的事啊!我们村里有什么宝贝?村子大小事物都瞒不过我的,没有东西啊!” 灰袍男子冷冷地扫视着村民们,问道:“那你们把它放在哪里了?” 没人应答,大家都茫然地互相张望,仍然是搞不清楚情况,只有跪地村夫用手指向村口边上的一颗石榴树。 灰袍男子看了一眼士兵头领,头领随即用刀指着阿白,说道:“你,就你,去把它拿过来!” 但这时阿白并未注意到士兵头领的刀,仍侧头注视着那颗石榴树。 “说你呢!装什么没听见?” 阿白一下子反应过来,看向面容凶狠的士兵头领,然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支吾地说道:“是……是说我吗?” “对,就是你。” 头领不耐烦地把刀扔在地上,说道:“拿着这个。” 阿白蹲下身,拾起那把环首刀,觉得格外沉重。 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走向那颗石榴树,心想,这秘宝我也头次听说,这树底下有东西,我怎么不知道,村子是怎么就招来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 “走快点!磨叽什么?” 阿白立马小跑起来,到那颗石榴树底下,然后边回头边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见村夫点了点头,他半跪着开始挖。 挖了片刻,他轻声自语道:“什么破刀,用着都没铁锹顺手,还沉得很。” 他索性把刀一扔,用手刨起来,秘宝好像埋的挺浅,刨了五六下,手就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长长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普通的木制盒子。 阿白正琢磨着该怎么办,一双手伸了过来,拿走了木盒。 灰袍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没声息地站在他旁边了,说道:“走,回去。” 阿白拿着刀起身连忙小跑回去,还给头领,然后重新进入村民队伍里。 灰袍男子也慢慢走回村民面前,他拿着木盒,询问那位村夫,“这里面是什么?” 村夫回答道:“是一张纸,上面有字,我看见村长杀猪的时候,从猪肚子里挖出来,神奇得是,这张纸一点没有损伤,完好无缺,有个人用沾了血的手碰了一下,就昏死过去了,村长就把这纸埋在地里了。你们要抓抓村长!都怪他!” 李村长这才明白秘宝是什么,忙扯着嗓门说道:“冤枉啊大人,我们大字不识一个,但知晓敬天畏地,这张纸一看就不是俗物,不是我们这些村民能随意触碰的,我就把它埋在地里,我没有想私藏什么的,只是想这个东西不要害人了。” 灰袍男子冷笑一声,想检查一下是否如村夫所说,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有东西,是一张洁净的宣纸,上面弯弯扭扭写着九个字。 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 虽是由墨水写就,但字里面却流动着淡淡的金色液体。 灰袍男子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一瞬间,男子衣袍飘荡,有气流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罡风迅速吹过在场的所有人。 阿白好像从这股风中闻到了血腥味,耳边响起来战鼓声,咚咚咚,似有人在奋力擂鼓,鼓声震颤之下,心脏扑通扑通的加速跳动起来,血脉贲张起来,双眼充血。 他觉得有股火从小腹中升腾而起,阿白振臂一呼,“战战战!” 在场所有人都好像发了同样的癔症,同时高呼,“战战战!” 然后互相扭打起来,村民们以最原始的方式,用拳头来对抗拳头,士兵们则挥舞着长矛,好像忘记自己的队伍,不分敌我的互相激斗起来。 阿白一拳就打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指责李村长的村夫,村夫察觉到阿白的挥拳,连忙低下头,弯身抱住阿白的腰,阿白用手肘不断地击打村夫的背部。 村夫不为所动,往前一发力,阿白倒在地上,村夫骑乘着阿白,挥起拳头,击打阿白的面部,一下又一下,阿白奋力地用手臂护着自己的脸以减少受到的伤害。 而站在混乱中心的灰衫男子好像未受影响,只是有点狼狈,他低声道:“一不小心将自身元气散到这九个字上了,真是失误!这九字应该藏有某一字源,所以才会有这种威力。” 他连忙收回手,战鼓声缓缓消散,在场所有人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逐渐恢复神智。 这时的阿白正翻身压制村夫,刚准备举起拳头来痛扁对手,忽然清醒过来,停住了拳头,抬头看向四周,便看见士兵头领的刀停在了半空中,这刀有血!斩向了谁? 他看见了李村长鲜血如柱,头与脖子瞬间分离,身子垂下,头从右侧滑落,摔落在地上,因战鼓影响而混沌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天空。 他瞪大了眼睛,脑海嗡嗡作响。 第二章 少年泪湿 灰袍男子环视着慢慢爬起来的众人,对着村民说道:“以后这种东西也要告知官府,官府会处理它们的。” 然后指着那个村夫说道,“你自己跑来县衙告诉县令此事,怎么我们一来你就吓成这样了,你是不是以为顶多来两捕快?行吧,你诚实告知,我代县令赏你十文钱。” 士兵头领随即从身上翻出十文铜钱扔给村夫,村夫跪地答谢,“草民谢过大人!” 灰衫男子这时看到李村长的尸体,皱了皱眉,说道:“怎么还死人了,哎,我这个失误真是要命了呀。” 他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二三十文铜钱放到尸体上,说道:“有他的家人吗?这点钱拿走给他办个葬礼吧。”然后回头向村外走去,士兵头领连忙招呼手下道:“跟上,跟上,回府了。” 一群人慢慢消失在村民眼中,是来也突然,去也突然,村民们也慢慢回过劲来,三三两两地往村子里面走去。 村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灰,然后高兴地弯腰去捡十文铜钱。 他刚将铜钱集到手里,突然感受到腹部一阵剧痛,手一抖,铜钱从手指缝中滑落,他抬头一看,是阿白对他打了一拳。 阿白骂道:“你丫得刚才打我是不是很爽?我很不爽!” 村夫忙不迭地伸手求饶道:“我年纪大了,别打了,你别打我了,刚才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也不是我想打你,都是那灰袍男子干的,我早就没有一点力气了。” 阿白不管不顾锤向村夫的脸,村夫挨了正脸一拳,受不了了,连忙说道:“我这铜钱分你一半,别打了。” 阿白并没有停下了拳头,更没有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铜钱,边打边说道:“我让你通风报信,我让你说李村长是糊涂蛋,我让你引这么多士兵过来,他丫的,我让你害人,让你没事找官府!” 村夫一直抱着头,嘴里不停的求饶,阿白哼了一声,又用力踹了一脚,说道,“滚!给我滚!” 阿白默默地走到李村长尸体身边,哀伤取代了怒火,他觉得这一切发生的是这么突然,好好的一个活人,昨天还对着他笑呵呵,今天便死了! 他想哭,一时间却哭不出来,一旁的几个村民倒已哭得不成样子,向来与李村长交好,李村长就这么走了,这几人实是难掩悲伤。 阿白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又握紧,反复数次,他的心惘然,该向那士兵头领复仇吗?可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郎如何复仇?这该责怪士兵头领还是责怪灰袍男子呢?还是说责怪那个滚蛋的村夫?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也许他们也不是有意要杀人的,可,可问题是李村长死了!李村长真的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什么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他丫的,是践黄泉之门吧!可去你丫的吧! 阿白在这个村里也就李村长一个亲人,孤苦伶仃的他也不知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模样,在哪里,每次问李村长,李村长便说他们在山外的山,在海外的海。 他以前不懂反复问,李村长则反复回答这句话,他后来明白了,李村长的意思是他的爹娘都已经去世了,他便不再追问,于是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就这么度过十数个春夏秋冬。 阿白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汗水,忙了好几个时辰,和几个村民终于将李村长入土为安了,埋葬在几棵大树中间,地势挺高,视野开阔,望得见山脚的村落,几人对着李村长的坟鞠了三个躬。 “村长啊,你在那边可要好好的,你如果孤单了,望望山脚,我们都在。”有村妇抹泪道,然后拍了拍阿白的肩,几人缓缓离去。 只留下阿白一人站在墓前,整个人如同一座冰封的雪山,呆呆伫立着,浑然不觉天色渐晚。 阿白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去,阿白没有回村子,在山间小路里一直走一直走,熟悉的山路,熟悉的花草,但却再也没有熟悉的人陪伴同行。 李村长曾经常带着他来爬山,说作为山村农夫,脚力可不能差,不然挖草药,掘山笋不得行,没有强健的下肢,干农活也不得劲,读书人常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即使你将来不干农活,走出这村子了,也要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再高,路再远,一步一步总归能走到,你看,我们不是到了山顶了,怎么样,风景好吧? 那时的李村长常常笑脸盈盈,边走边讲着些山林故事,而自己总是大汗淋漓,总是说李爷爷我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一歇,累死了。 李村长总是说慢慢走,别急,马上到了,这路一走起来,可就不能停,停了再走,人心头就会松懈,就走不到更远的路了,要么咱们现在就回头不往上走了,可是现在回头就看不到夏日知了破土而出的奇景了。 听罢,自己总是咬咬牙,自己给自己鼓劲,都走了这么远了,可不能回头了,回头就会错过。 想着,走着,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溪边,直到脚趾入了水才醒觉,于是连忙收回了脚,蹲下身用溪水揉搓着自己的脸。 这一定是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如果你是梦的话,请赶紧醒过来!阿白捂着脸,泪水混着溪水透出手指,滑落脸颊。 他悲哀的发现,这并不是梦,他仰头望着天,看这银河灿烂,纷繁星斗。 他又想起来李村长的话,当你感到痛苦孤独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星星吧,天上的星星那么繁多,天空那么广阔,看着看着,你的忧愁烦恼就会慢慢远去。 那时的自己问李村长那这星星是怎么来的呢,李村长笑着说,传言,人类的英杰死后会升上天外的天,变成一颗一颗星星,群星闪耀的同时,他们也在照亮你前行的路。 会照亮你前行的路? 阿白五味杂陈,忽然眉头一皱,怎么真照亮了? 不!不对,是村子里有东西着火了! 第三章 狱中遇疯子 时间的流速很让人迷惑,有时候漫长的一下午一瞬间就过去了,又有时几个眨眼的功夫感觉像过了一天,而阿白身上的时间则好像停滞不动了。 他看到火焰在吞噬房子,但并没看到有人救火,他看到大家的房子都完好无损,只有李村长的房子着火了,看到大家围聚在一起,发现他来了,都侧开给他让路,他凭着本能往前走去,听到有人在讲话,声音很熟悉。 是那个欠揍的村夫在讲, “李村长就是个混账东西,那时我好不容易从别的村子拐回来的女人,锁在屋里本想让她给我生孩子的,他可倒好,知道以后不仅把她放了,还当众鞭笞我,自己要当老光棍,我可不想当,现在好了!哈哈!老棺材总算死了!” 他手拿着菜刀对着众人说道:“谁都不准来救火!我看谁敢!我要谁死!”村夫气焰嚣张的不得了,还将菜刀在空中挥舞几下。 然后看到了缓缓走来的阿白,村夫一脸狞笑,说道:“阿白!你来的正好!有人说,你的头颅值三十两银子!我只要拿下你,我就能娶四五个老婆!我现在可是有后台的人了!我不怕你了!咱新账旧账一起算!” 村夫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阿白只觉得他嘴脸丑陋,阿白感受到之前小腹的火焰又蹭的一下窜起,阿白连踏数步,抬起大飞脚猛得踹了过去。 “我管你什么后台不后台!” 阿白动作很快,村夫还未来得及挥刀,便被踹中胸口倒在地上。 阿白扑上去,紧接着一手按住村夫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势大力沉的一拳,村夫一手着急挡在脸前,一拳被挡,阿白又一拳砸向他面门。 村夫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也发起狠来,右手挣开阿白的束缚,挥舞起菜刀,瞬间划伤阿白的臂膀,阿白立马收回手,村夫抓住机会一刀砍向阿白的脸。 阿白连忙侧头避让,同时双手合力抓住村夫的手腕。而这样的结果则是,本来阿白骑乘着村夫,村夫现在能起身来压制阿白了。 村夫一咬牙,用力将右手的刀往前送,阿白毕竟是青葱少年郎,阿白被压倒在地上,村夫压着阿白,一点一点地将刀往前送。 生死关头,阿白气血上涌,双手不断发力延缓这刀向前的速度,可村夫也是爆发全力,他此时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他把对村长的无限恨意释放到阿白身上。 在对峙下,阿白还是败下阵来,阿白的鼻尖已经感受到了冰冷的菜刀刀口,脸上冷汗直流,已分不清是鲜血还是汗水,阿白瞪大了眼睛,心脏扑通扑通的即将跳到极限, 而就在此危难之时,咔嚓一声,房子的屋顶横梁终于支撑不住烈火的烘烤在燃烧中折断,掉了下来,部分横梁精准地砸中了村夫的脑袋。 村夫闷哼一声,手掌瞬间卸力,阿白双手猛地将其手腕往右移,同时翻身将村夫压制,菜刀掉落在了地上。 失去了菜刀的威胁,阿白腾出一只手击打村夫的头部,使劲的,玩命的,狠狠击打他的头部,眼部,一拳一拳,村夫眼角开裂,嘴里渗出血来,鼻梁凹陷了下去。 阿白的拳头在锤打下其实也在不断渗血,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他想到了李村长,想到了李村长被点燃的房子。 在他不断地锤击下,村夫面部血肉模糊,渐渐的失去了知觉,村夫低下了头,没有了反应,阿白却还在不断的击打,口中喊叫着:“叫你烧房子,叫你烧房子。” 不知过了多久,阿白终于松开了拳头,松开了满是鲜血的拳头,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 感觉十分漫长,其实两人交锋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等村民们反应过来时,看到阿白已经在捶打满头是血的村夫了,村民们大叫起来,有一个和阿白交往甚好的村妇颤颤巍巍地说:“你杀人了,你杀人了啊。” 有人急忙喊:“快去报官,快去报官。” 有人开始准备拿水去扑灭着火的房子,有人准备去拉起倒在地上的村夫。 阿白望着天,他觉得好不真实,这个天空好像一会儿离他很近,一会儿离他很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对,我杀人了,不过这个村夫真的是个人渣。 他又看了看烧得只余半截的房子,看来这个世界我真的是了无牵挂了,如果我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去陪李爷爷了,我是不是就又能见到李爷爷你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他敞开双臂,向天空大哭大笑起来,近乎癫狂。 很快阿白就被带上手铐、脚拷送往牢房,准备与另一个头发缭乱,神情呆滞的中年男子关在一起。 狱卒刚准备打开铁锁,中年男子好像发了疯一样冲了过来,紧紧抓住木栅,将其来回晃动,然后大声嘶吼道:“杀盗怎么会是杀人呢,我不就是杀了个盗贼,怎么判了杀人罪,贼是盗贼,人是人,没有杀贼罪,所以我无罪!我无罪!” 狱卒白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好像对于他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而中年男子接着喋喋不休道:“犬是犬,狗是狗,犬不是狗,杀狗不是杀犬,杀犬亦不是杀狗……” 阿白头有点晕,他不清楚这个疯子在讲什么,是的,在心里他已经把这人定义为疯子了,一会儿是杀盗贼不是杀人,一会儿又是什么犬非狗。 阿白不想去想这个问题,反正杀人的人总说自己没杀人,犯罪的人也总说自己没犯罪,不过这也正常,谁又想被受罚,过着牢狱之灾呢? “进去。”狱卒一把将阿白推了进去,然后将木门锁上,快步离开,显然他不想再听那疯子多讲一句废话。 阿白往墙角走去,想靠着墙角坐下,一靠近墙角却发现那里有个人,躲在阴影之中,先前并未发觉,是一扎着长卷发的桀骜少年。 他好像认识阿白,笑着对他打招呼道:“你来了?” 第四章 失散多年今朝见 阿白并不认识他,没有回应,转身靠向牢房另一个角落。 “你猜猜李村长的房子是谁烧的?” 阿白的身子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你猜猜那村夫为什么忽然有恃无恐的样子?” 阿白回过身子,微微皱眉看着他,他笑着说道:“怎么?再想我一个牢犯还能烧房子?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不是牢犯呢?” “你想干什么?” 他收起笑容,不怀好意地说道:“没什么,就想看你生气的样子,想看你狼狈的样子,想看看你会不会连个村夫都打不过?” 阿白直直地盯着他,字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那我觉得你挺成功的!” 桀骜少年哈哈大笑起来,阿白的脸色越发阴沉,怒火愈加燃烧,桀骜少年轻笑着说道:“别这样看着我,你真的不是我的对手。” 阿白向前试探着走了一步,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看到了一团火焰,忽然出现在了桀骜少年手中。 桀骜少年缓缓说道:“你好像不知道,我可是字灵者啊!” 同时这团火焰被他甩向仍在大喊大叫的中年疯子,中年疯子哪禁受得住火焰的灼伤,倒在地上,四处翻滚,尝试着扑灭身上的火焰,但是火焰并没有减小的痕迹,中年疯子爬起来,哭着喊着的冲向桀骜少年。 而桀骜少年头也不转,挥手一拳打向中年疯子的面门,只听咔咔两声,中年疯子鼻梁断裂,躺在地上鬼哭狼嚎,他收回拳头,看向阿白说道:“欢迎回家,我的哥哥!江原正等着你呢!” 阿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狱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双手急急忙忙地拿出钥匙,想要打开木栅铁锁。 他侧头看去,发现狱吏背后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身披铁甲的魁梧壮汉,另一个是腰间配剑的儒雅中年书生,书生胡须剔得很干净,身子不高,模样温和,他看向桀骜少年,脸色一变,显得格外有压迫力。 书生冷哼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又是放火烧房子,又是放火烧牢犯,又是怂恿不相干的人,看回去你老子怎么收拾你!” 桀骜少年用手抚了一下头发,对着木栅外的书生,打哈哈说道:“模样别这么吓人,我只是跟哥哥开个小小的玩笑,下次,哦不对,保证没有下次……” 突然一击重拳打向桀骜少年的左侧脸庞,桀骜少年始料未及,话音戛然而止,脸颊升起火辣辣的疼痛,回头望去,原来是阿白不知什么时候接近了他的身旁,并向他挥出了一拳。 儒雅书生连忙大踏步向前阻止双方进一步的冲突,然后对着桀骜少年呵斥道:“还不向你哥哥道歉!” 桀骜少年愕然,说道:“喂,有没有搞错啊!是他打的我啊!我道歉,道个什么歉啊!” 儒雅书生说道:“你烧了人家房子,够不够?” 桀骜少年摸着脸颊,屈服于书生的压迫下,不情愿地说道:“江二辕对不起哥哥,二辕他日定会好好请罪于哥哥!” 阿白似听非听地揉着自己的手掌,这一拳打的自己手掌发麻而且疼痛,因为先前捶打村夫受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这一拳打完,算是伤上加伤,这时另一个魁梧壮汉也走了进来,像是打圆场的说道:“好了好了,先回去再说。” 江二辕别过头说道:“你们先走吧,我自会回去。” 儒雅书生帮着狱吏扑灭了中年疯子身上的火,那疯子的皮肤以及被烧出一块一块的水泡疤,儒雅书生做完这些,招呼着阿白和壮汉出去,说道:“我们走,二辕随他去。” 阿白跟着书生和壮汉从牢房中出去,都到这一步了,不走出去是不行了,虽然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但自己还有其他的选项吗?什么江府江原,什么我是他的哥哥,那少年说的话没几句听得懂,就听懂了是他烧了李村长的房子。 如果那少年说的是真的,我这是遇到了个什么样的弟弟?至于跟着他们出去以后,自己会去哪里,那也随便了,反正能从牢里出去,不管怎么样,脑袋总不会掉了。 一出去,阿白便看见门外已经有一队轻甲骑兵待命等候,阿白在书生的指引下坐进骑兵围着的一辆马车中,然后一伙人便骑着马从官道出发,奔向未知的前路。 书生跟阿白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观察着阿白,发现阿白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行动,书生放下心来,开门见山道: “我们是来接你回家,回京城长安城,我们来迟了,早一点,你那村长的房子不会被烧的,你还能带点熟悉的东西回去,你也不需要进这牢房,那个傻孩子!如果我再早一点,也许能拦下砍向李村长的那把刀,李村长也许不会死的,真的是挺意外的,还想着见一见他,和他聊聊天。” 阿白抿着嘴似有些防备,书生接着说道:“哦对了,叫我燕尘就好。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车厢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阿白终于开口了:“可,可李村长说,我的爹娘早就去世了……” 燕尘说道:“我理解李村长这番话的用意,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你的父亲还在,他现在来让我带你回家。” 阿白说道:“我父亲?就那个江原?那什么江二辕就是我的弟弟?”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你父亲就是江原,你是当朝太中大夫江原的儿子,你现在是要回到你自己真正的家,而那个小混蛋,真的也是你的弟弟,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白还是有点不相信,点着自己的脸,说道:“你确定?我父亲还是从四品的大官?你们确定那个失散的儿子就是我?” 燕尘微微一笑,说道:“确定,当然确定,江原非常笃定,你还记没记得前一个月有一个大鼻子商人来过你们村子?人不高不瘦,中等身材,应该是一个月前,我猜的没错的话。” 第五章 日食起则灾生 阿白被燕尘这一提醒,像是打开了记忆的匣子,说道: “记得记得,当时我还在洗脚,他跟李村长聊着田地收成,聊着山上毛笋,他忽然走过来,抓住我还在擦拭的左脚,然后他的神色就不对了,我连忙用脚挣开他的手,李爷爷那时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说没什么,说我很像一个人,之后又聊了会儿,买了些许东西,便走了,怎么?那大鼻子就是江原?” 燕尘说道: “对的,他这人有个癖好,动不动就去各个州县的村子探访,自卖自夸说这叫微服以巡民家,不过真探访还是假探访就不知道了,有几次我尾随着他,他走着走着就拐进风尘艳俗之地,不过那日他可能是真探访,正好来到了这个破落村子,正好遇上了你。一回京城,便让我来这个村子接你,本来还以为需要不少时间,因为你和李村长可能一时还难以接受分别,可谁曾想李村长几天前不小心被误杀了。” 阿白接着问道:“那江二辕是?” 燕尘哼了一声,说道:“八成被他偷听了,或者是他娘知晓后告诉他的,这小混蛋,抢先过来了,他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我猜他一听自己还有个哥哥,那还得了,立马就跳起来了,然后就动些歪脑筋,这小混蛋。” “而这些骑兵呢,则是江原不放心安排来的,他与这的折冲府都尉吕野私交甚好,”燕尘探了探窗外,“请他手下校尉护送一段山路,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我把江原的口信一给那吕野,立马就派人过来了。” 阿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燕尘又回过头看向阿白,说道:“我忘记跟你说了,江原说,你的名字叫江一唯,是你母亲曾给你取的名字。” 江一唯不解地抬起了头,说道:“曾?什么是曾?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我母亲现在在哪里?” 燕尘注视着江一唯的眼睛,然后看向窗外,缓缓说道:“你的母亲我不知道,江原没有说过,不过我猜,她大概……” 江一唯心头一震,微垂眼帘,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不语,他本来是想问问燕尘那江二辕的手里那团火是怎么回事,跟变戏法似的,怎么一团火就能从手掌中冒了出来,现在一点心思都没了,这是生活给了他一颗甜枣,又给了他一下棒槌。 突然马车一震,车队停了下来,“怎么了,是歹人袭击吗?”燕尘说道,然后他跳下了车子,手摸向腰畔的剑鞘,随时准备拔剑。 江一唯觉得外面很安静,他带着好奇心走了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并没有发现其他人,映入眼帘的是骑兵们和燕尘一齐仰头望天。 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暗淡下来,夜的痕迹悄然从四周笼了上来,就像是有人再用墨水泼这空中画卷,明亮的白昼缓缓消散,正当中的太阳被一个黑盘渐渐吞噬,从左到右,从点到面,直至白芒全被黑暗覆盖,只有圆盘边缘仍在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昼与夜在这一刻同时显露在了天空,黑暗与光明在这一刻水乳交融。 “是天狗食日!”燕尘喃喃道,“此异象已一甲子未见,上一次出现,这片中原大地血流成河,此番显现,莫非又有大灾来临?不详,不详啊!” 江一唯微微张着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高居天空的黑盘,好奇,震撼,奇异的情绪在他心头缭绕,他只想将这副天景画卷深深刻入自己的脑海。 …… …… 在御书房的赵彻摊开了青檀宣纸,挥毫而就,平心静气地写下为政以德四字,然后沾了沾墨水,头也不抬,跟身旁磨墨的掌印太监韩中庭说道: “河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运来一船的粮食,进入粮库,重量没变,可实际粮食却少了三分之一,谁的胆子这么大,竟然在大米中掺白石。要不是江原发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 韩中庭略欠身说道:“我正准备跟陛下说呢,大致是摸清了来龙去脉,背后操手的是户部尚书王尚书的哥哥王易和朝议大夫周林,不过我想王尚书想必也是知情的。” 赵彻继续写着,譬如北辰,边写边说道:“为何呢?王言他本人不是自诩冰清玉洁,这一帮人为何要干此事?这一路大小官员大概有多少?” 韩中庭说道:“大小官员预计近百人,至于为何,陛下,无外乎金钱二字,有一员外郎中在审讯中吐露出了真情,他说……” 赵彻写完了后面几字,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说道:“他说什么?” 韩中庭说道:“他说大家本来都不想参与此事,实是张年安所制定的考评法和丈量法太过骇人,前者要求官员全力追缴连年欠税,后者要求确定土地所有,尤其是后者,因为这些大小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些非法的私人田地。” 赵彻准备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抖了抖手腕说道:“所以是准备在被收回土地前狠捞一笔,这样自己还能享那荣华富贵,是吧,中庭?” 韩中庭说道:“是的,陛下,还有一事,这考评法要求他们全力追缴欠税,有些官员便苛难百姓缴重税来补之前的欠税,百姓怨声载道,不满之声四起。” 忽然赵彻放下了手中的紫竹狼毫,抬头望向窗棂之外,阳光消散,巨大的黑盘正吞噬着太阳,旁边的韩中庭也停下了手中磨墨的砚,默默的站立在皇帝身旁。 赵彻缓声道:“我唐越不知何时又使天人不悦?日食起则灾生,中庭,记得史书上写的吗?上一次是在高宗的时候吧?” 韩中庭说道:“当然记得,约一甲子前,元徽六年,黄河决口,高宗率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填决河,之后决河堵住了,瘟疫又起,唐越百姓因此水患尸骸满地,在决口流域的百姓可谓十室九空。” 赵彻眯起眼睛看着黑盘,说道:“那时高宗悲言,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时兮吾山平,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可谓字字哀鸣,而上上次那大概是在一个半甲子之前了吧,我唐越太祖横空出世,斩那大魏皇龙,成就惊天伟业,这一次异象显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房门外,小太监传声道:“钦天监监正求见。” “进。” 监正推开了门,走了进来,作势要跪,赵彻一个眼神,韩中庭扶起了监正,笑着说道:“不必行礼了,直说便是。” 监正看着背身望向窗外的赵彻,抱拳说道:“一月前,臣夜观星象,察七星连珠,觉不祥征兆,遂遍观纬书,推敲上天寓意,今日又观日食乍现,忽明上苍谶言。 赵彻淡淡道:“是什么?” 监正正色道:“南有地城,北出天神,铜雀嘶鸣,唐越不宁!” 赵彻沉思不语,许久传令道:“天威浩荡,张年安罢其宰相,贬洪州牧,暂缓考评法,丈量法,中庭你和段公瑾等人监察百官私有庄田,数量众多者法办。王易周林等人按唐越律法皆午门问斩,王言念在其功劳等身,令其罢官回乡,不得在入庙堂。” 第六章 妆靓胖墩图 在即将到达襄林城之前,领头的校尉示意众人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向燕尘说道:“接下来的路,人多眼杂,恕我等不能再接着护送,怕有闲言碎语议论咱都尉与你家大人。”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这一路翻山越岭,没有遇见任何盗匪,多谢各位兄弟护行。”然后整了整衣服,拉着江一唯下了马车。 校尉跃上马,招呼道:“你们一路小心。” 燕尘想要开口回复,江一唯抢先说道:“你们也要小心。” 校尉咧嘴一笑,然后和骑兵们策马而回。 江一唯望着扬起尘土的骑兵们的身影,想起一路上的故事,校尉拍着他的肩膀,举着水壶里的玉冰烧,一定要让他尝一口,从小到大没喝过酒的他,在校尉豪迈气质的感召下,小小呡了一口,酒顺喉而下,没有想象中的强烈刺激感,顺喉柔和且冰凉,后味甚至有点甜,他又喝了几大口,半壶玉冰烧就这么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酒的后劲很快就来了,他晕晕乎乎地左右摇摆起来,迷糊中看见校尉对他竖起大拇指,他笑着,原来醉酒是这种感觉,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上,像是沉在泥里,天地颠倒,时间停滞,他一路上的颠簸彷徨都消散了,醉酒了,人却异常舒服。 燕尘喊了他名字一声,他回过神来转身追上已经向襄林城进发的燕尘,两人顺利通过城门守卫的通牒盘查,进入城内,江一唯鼻中瞬间充斥各种香味,肉香,酒香,还有某种奇香。 燕尘带着江一唯进入一家沿街食肆,坐在屋里靠墙一角,燕尘能望到外头,江一唯能看到里头。 燕尘喊道:“小二来两碗面和一斤上好的羊肉。” 一旁的店家忙应道:“好嘞,客官,请稍等片刻。” 江一唯坐着有点不舒服,皱起眉头,觉得一直有一种香味飘在空中,从进城开始就一直闻到这种气味,他对燕尘说:“这里是不是有股怪味?” 燕尘笑道:“那不是怪味,那是特别的花香,襄林城又叫香林城,城外漫山遍野的香花与树林,香花可是这的特有植物,花黄蕊紫,香味持久,这城的人对它非常喜爱,还喜欢将花瓣捣碎,取汁掺水,抹在身上。” 江一唯又张大鼻孔使劲闻了闻,咂摸出味道来,说:“有点像是桂花香与泥土腥味的结合,又腥又香,真是怪怪的。” “客官这是你们的面和羊肉。” 小二把东西摆在桌上,江一唯拾起筷子,夹起面条,一口吞下,然后又夹起一把羊肉塞入嘴里。 而燕尘讲究的多,先吹开碗里的葱花,喝了一口热汤,“鲜香无比!” 然后夹起约两指宽的量,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面条与牙齿的碰撞,又赞一声,劲道!再夹一块羊肉,伴着面条吃下去,再喝一口热汤,非常舒适,燕尘浮出笑容。 然后他看向江一唯,发现他正用筷子剔着牙齿,一碗面连汤带面已消失不见,再看羊肉,只剩三两。燕尘说道:“吃挺快啊,是不是饿坏了?” 江一唯放下剔牙的筷子,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也不是有多饿,碰巧这羊肉面我爱吃,不过以前不常吃得到,顶多过年能吃上几次,是不是有点失态,下次我改改。” 燕尘哦了一声,伸手想招呼小二再来一碗,不过被江一唯制止了。 “够了够了,再要我吃不下就浪费了。” 江一唯好像想到什么,看向燕尘说道,“在路上我一直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抛弃在那个村里?” 燕尘含糊道:“江原有说过几句,大意是他进京赶考之前,在那里有过一段风流往事。” 江一唯又问:“那他是怎么把我忘记的?我母亲她,她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你见过她吗?跟我长得像吗?” 燕尘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突然咔嚓一声,有一人压到了门口摆放的桌凳,在那人面前站着一个满脸凶相的壮硕男子。 “老刘,你丫的在我赌场输的钱准备什么时候还啊?”凶相男子斥责道。 老刘摸着被踹疼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后天,不,明天……” 凶相男子又补了一脚,大声道:“还有明天?就在今天!没有也得有!拉出去,给我打!” 老刘恐惧地闭上了眼,嘴里颤抖的求饶着:“我一定会还的,求求你们了。” 出乎老刘的意料,没有人来将他拉起来或者用拳头打他,老刘睁开眼,发现追债的三五个人已经躺在地上,身旁站着一神色不悦的黑衫侍卫,他冷眼扫视着闹事之徒,说:“吵什么吵,打扰我家公子吃饭!” 公子?江一唯回头打量,食肆里的客人并不多,目前还在动筷吃饭的只有一人,在靠窗的边上一桌,是一位长着丹凤眼的柔美男子,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头发束了起来,中间插了根玉簪子。因打斗而压倒的桌凳就在她面前不远。 “好了,给他们个教训好了,过来接着吃饭。” 这位公子一出声便让江一唯吃了一惊,飒爽的清脆女声,这公子哥是女的? 燕尘饶有兴趣地看着此番场景,说道:“女扮男装?这位公子哥八九不离十,是华月杨氏的小女儿,杨焕焕,听说她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不知真假,因为也不排除是为了逃避说亲而使用的小伎俩,挺巧啊,刚来襄林城就碰见。” 黑衫侍卫听到公子的呼唤,便对躺在地上的几人撂下狠话:“快滚!” 追债的几人连滚带爬的出了食肆,老刘咽了口唾沫,我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出去,那家伙不得怒上加怒,恨不能够打死我了,不出去吧,不知这厮会不会对我拳脚相加。 左右思忖,老刘心一横,起身,摆好桌凳,喊道:“小二上酒!”假装无事发生,我只是个来喝酒的过客。 食肆其他人收起看热闹的心,纷纷转头,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没想到刚平静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那凶相男子便又回来了,不过是捂着脸低着腰,谄媚地跟着满脸横肉的大胖墩。 大胖墩一进门便咋咋呼呼道:“是那个不识相的东西敢惹我们香霸帮!是不是不想活了?” 杨焕焕没有回应,看着大胖墩来回踱了几步,看着他因为胖而挺出来的胸脯肉一抖一抖的,杨焕焕实在忍不住了,噗的笑出声来。 “就是他!大哥就是这个狗东西!”凶相男子指向低头还在吃面的黑衫侍卫。 大胖墩忙招呼背后的几个弟兄,用手指着那个方向,说道:“给我上!那个笑出声的给我狠狠地扇他两耳光!” 黑衫侍卫此时刚吃完最后一口面,缓了口气,然后抓起桌上的一把筷子,转身面向扑过来的几个人,抬起手臂,一抖手腕,一把筷子飞了出去,木制的筷子经过他的手腕用力,一根根如铁针一般,轻松刺入几人的身体,带出星星点点的血光,几人来不及反应,便瘫倒在地上,只余哀嚎。 在他们身后的大胖墩吓得左闪右躲,但木筷子却神奇地封住了他的走位,他只能双手举起,手掌握成蛇形,双脚站开,贴在背后墙上,木筷子一根根扎在墙里,落在他的掌下,裆下,腋下,头上,耳旁,大胖墩满脸惊恐的被钉在了墙上,丝毫动弹不得。 大胖墩害怕得直哆嗦,这是惹到了什么家伙?眼神瞟向见状撒腿就跑的凶相男子,可是你喊我们过来得,自己却跑了? 大胖墩看着杨焕焕和黑衫侍卫,双腿怕得直打颤,突然感受到一股暖意从下面升起,大胖墩往下一瞧,丫的,自己这是尿裤裆了。 杨焕焕拍手大笑道:“好一幅妆靓胖墩图,以墙为纸,以汗为妆。” 香霸帮众人你拉我,我拉你的慌忙离去,闹剧结束,食肆众人便又如常一般喝酒吃面聊天,燕尘放下了面碗,伸手喊道:“小二结账!” 起身拉着江一唯准备走,而江一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黑衫侍卫,喃喃自语道:“他这是什么功夫?” 燕尘笑着回答道:“想学啊?我也会啊!” 江一唯满怀欣喜地看了他一眼,燕尘点了点头,然后双手负后,先走了出去。 他站在外面,望了望远处蓝天,看着天上像鱼群一样的云,慢慢从这头飘到那头,然后指着天空说:“你看,这功夫就像天上的云,虽形态各异,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话说到一半,意外地发现江一唯没有在他身边,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江一唯怎么还在食肆里面?燕尘挠了挠头,再返回食肆。 江一唯此时也无奈的不行,他走到一半,便被老刘拉住了,老刘说道:“这位爷,行行好,帮我付了这碗面吧,我这手里真没钱。” 江一唯回道:“我也是初来乍到,身上没有那么多盘缠。” 老刘略带哭腔地说:“那这掌柜不得扒了我的皮啊,行行好吧,我祝你全家幸福美满,寿比南山,财源广进,日进斗金,逢赌必赢!” 他是真没碰见过这种情况,尴尬地笑了一笑,偏头看向燕尘,发现其正站在外面抬头看天,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不想打扰燕尘,便对着老刘说道:“要不这样,你先松开我的手,咱有话慢慢说。” 老刘是松开了手,但转眼就把江一唯的大腿抱住了,“我的亲哥哥啊,我的好哥哥啊。” 江一唯注意到杨焕焕飘过来的眼神,他没来由地觉得非常难堪。 于是江一唯一边说,自己怎么是你的好哥哥,你认错人了吧,一边用手扒拉着老刘的手臂,但谁知他越抱越紧,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起来,不知情者还以为江一唯把他怎么了呢。 燕尘走进来,也没有询问什么,仿佛知道来龙去脉似的,拍下十几文钱在老刘的桌上,这钱一到手,老刘一下子像癔症治好了一样,不哭不闹了,瞬间变笑脸了。 江一唯终于脱身了,瞥了一眼杨焕焕,发现她早已自顾自地在吃面了,便拍了拍衣服,和燕尘走了出去。 第七章 问道山海 江一唯和燕尘从食肆出来漫步在下三大道上,襄林城从南到北有三条大道,分别是下三道,中三道,上三道。燕尘给江一唯指着路,说:“进入中三大道,在走过南林桥,就能到达水岸附近,然后我们乘坐条小船,在水路上漂个几天,就能到长安城了。” 江一唯低着头,手指摩擦着路边捡来的香花,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张望着吃面的那个食肆,燕尘一看就明白,但也并不点破,江一唯就这样心思不宁地跟着燕尘进入在中三大道边上的客栈。 燕尘在凳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赠送的茶水,对着江一唯说:“你可想学那化木筷为铁针的功夫?” 燕尘这一句,迷糊的江一唯瞬间有了精神,他立马撇开了杨焕焕的笑影,回忆起那黑衫侍卫那一招甩筷,说:“他是不是在木筷上面暗置了什么机关?” 燕尘浅浅一笑,说道:“那你说江二辕在手里又暗置了什么机关?” 这句话一下子将江一唯的记忆拉回到那个牢房,那团小小的火焰,一瞬间从手心里冒了出来,他说他是字灵者,什么意思?莫非有这种手段的都叫字灵者?那黑衫侍卫也算字灵者? 燕尘缓缓说道: “夫子曾言,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人得天独厚,偏赖上天之爱,可以将天地元气纳入自身气海,然后用意念调动元气,使自身拥有超于常人的能力。“ “简单来说,武者高下分四境,强身境,初入武学,练武强筋壮骨,铁衫境,力能扛鼎,破甲二三人,斩铁境,碎石断铁,力敌数十人而不败,山海境,气息浑厚,一刀可让江海散,双拳可敌千余骑,那黑衫侍卫大概是个铁杉境末流的样子。” 江一唯好奇地问道:“境界高就一定强的过境界低的吗?” 燕尘笑着说道:“也不一定,全看个人,但基本是境界强的厉害,比如像我这样的打十个黑衫侍卫,连大气都不带喘一下。” 江一唯愣了一愣,不相信地说道:“不会吧,你有那么强吗?” 燕尘说道:“你连这个都不信我?不然你以为你老爹怎么放心就让我一个人来的?叫那些骑兵只是为了省事罢了,不是说我会怕那些盗匪。” 江一唯闭上了嘴,眨了眨眼看向燕尘,说道:“你这样儒雅读书人也算武者吗?那团火焰是什么功夫?” 燕尘说道:“算,当然也算,除了字灵者,皆可称武者,或者叫好听点,叫做修行者。” 江一唯愈发好奇了,说道:“所以最关键的是什么叫做字灵者?” 燕尘却起身整理床铺,边整理边说道:“天色已晚,下次再说吧。” 江一唯挠了挠头,也不强求,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看着窗外漫天繁星,若有所思。 一场大雨在大家熟睡之时悄然而至,乌云厚厚地交叠在一起,雷声沉闷,像是人在被窝里发出的几声干咳,黑黢黢的天中短暂地划过几道闪电后,大雨瞬间倾泻而下,密集的雨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燕尘看着地面上满起的泥浆水摇了摇头,对着江一唯说道:“水涨上来了,雨停了但风还是很大,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于是两人慢悠悠地吃起早饭来,燕尘吃饭有奇怪的,总是抬头看着窗外,看一会儿,吃一会儿。 江一唯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对面胭脂行里有不少身材曼妙的少女在挑选胭脂水粉,穿着身轻薄的纱裙。 江一唯疑惑地看了眼燕尘,然后自己低头接着吃饭,燕尘好像是注意到了江一唯的动作,笑着说道:“怎么看了一会儿不看了?看清丽佳人是多么让人愉快的事情啊。” 江一唯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吃着饭,燕尘接着说道:“你在往里看看,里面有好东西!” 可他不为所动,仍淡定地吃着饭。 “真的,不看会后悔哦!”江一唯看着燕尘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便放下了筷子,定睛看去,找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杨焕焕!怎么女扮男装了还来挑胭脂?原来是在给她身边的女子挑选,杨焕焕摸着那女子的脸蛋,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低头捂嘴笑了起来。 江一唯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燕尘说道:“你看,是不是不看会后悔?”江一唯察觉自己的心思被人点破,一下子羞赧得脸红起来。 燕尘哈哈大笑道:“年少,多么珍贵的两个字啊!” 话音刚落,外面路人一声惊呼,江一唯本来还在想如何辩解,处理这个尴尬的境地,正好这一声惊呼解了围,于是连忙侧头看去,有一人被踹到在地,同样面容熟悉。 江一唯微微皱眉,这不是那个死乞白赖的老刘吗? 大胖墩踩在老刘身上,说道:“你小子挺会跑啊,这次我看你跑不跑了!” 然后又用手指着胭脂行里的杨焕焕,“还有你,敢惹我们香霸帮,今天我们好好算算账!” 大胖墩身后有一位面容阴鸷的男子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大胖墩继续色厉内荏地说道:“你这身边的小娘们我也不会放过!” “大胆狂徒!”黑衫侍卫拔刀冲向大胖墩,凌厉一刀斩出,直直地指向大胖墩的面门。 叮!阴鸷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横刀站在大胖墩面前,挡下了这一刀。 黑衫侍卫紧接着踢出一脚,阴鸷男子以拳接脚,两人皆倒退数步。 阴鸷男子大笑一声,提起大刀,右脚一蹬冲向黑衫侍卫,黑衫侍卫身子还没站稳,只好反手将刀挡在脸前,阴鸷男子这刀劈得势大力沉,黑衫侍卫膝盖一颤,身子低矮了下去。 阴鸷男子连续劈出三刀,一刀重过一刀,黑衫侍卫被刀震得嘴角流出血来,双腿在跪与不跪的边缘勉强支撑。 这时冷不丁的,一道剑影飞向阴鸷男子胸前,阴鸷男子连忙撤刀回挡,两者一接触,阴鸷男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铁剑,而是水剑,用水化作的剑。 水剑被刀一挡,分成两股水流绕过刀刃,在刀背重新凝聚而成剑身,飞快地向前冲去,阴鸷男子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一脸惶恐地看着这道水流,水剑从他的眉心穿过,脑后穿出。 胭脂行的杨焕焕慢慢地走了出来,不断地转动右手双指,原来水剑是她操控的,水剑迅速地飞了回来,在她胸前雾化而开,水珠齐齐涌入她的左胸口,胸口处一个水字悄然在衣服底下浮现。 黑衫侍卫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冲向香霸帮众人,这次并没有留活口的打算,连砍数人,大胖墩因为话多,被黑衫侍卫用刀从口斩入,贯穿脑袋而死。 老刘从大胖墩的脚下爬了出来,怕黑衫侍卫误伤他,忙不迭地逃离此处。 第八章 字落鬼神惧 燕尘一脸意外地看着杨焕焕使出的水剑,说道:“想不到这杨家小女也是个字灵者,不会是和江二辕一样踩狗屎运得来的吧?” 江一唯昨日见了江二辕手中的团火,今日见了杨焕焕手中的水剑,实是难掩好奇之心,迫不及待地问道:“这字灵者到底是什么?” 燕尘缓缓解释道: “字灵者乃习仓颉古字之人,传说远古之时,万兽争鸣,众鬼夜行,人类堪堪于夹缝中生存,饱受苦难和摧残,饱受生死和离别,大概是上天听到了蝼蚁人类的祈祷,忽一日,仓颉诞生,诞生于一窑洞之中,第一声啼哭,便使地动山摇,窑洞坍塌,第二声啼哭,千万草木自仓颉周围拔地而起,撑起一片树林大海,之后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一字落,则一兽毙,一字成,则一鬼死。自此后人类便又了安宁之日。” “仓颉完成使命后,又将自身气血蕴藏于所造古字之中,古字皆流动着其淡金色血液,而这些字叫做字源,以区分后人临摹所写的文字,仓颉不知遗留多少字源,至今还未彻底弄清楚,有人说有足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字,也有说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字。” “虽然字源很多,但并不重复,同一时间一个字源只能供一人使用,等使用这字源的字灵者死后成白骨,字源就会飘散离去,遗落到世上某个角落,这就是为什么字源难发现的原因了,因为你不知道它到底藏在哪,可能在田间石头上,可能在游曳江鱼肚子中,可能在枯黄斑驳树叶里,还有一点神奇的事,如果没人发现它,它还会慢慢生长出另外的字词出来,等你再次发现它时也许它已经生长成一句诗或一句词了。” 江一唯又问:“那这么好,所有人不都应该疯狂的寻找它们吗?” 燕尘啧了一声,说道: “那当然是因为有一个缺点,致命的缺点,缺点就是致命,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字源了,不光是你寻找它,它也在挑选你,如果你不被他认可,你有极大的概率在和它滴血结缘的时候,暴毙而死,仅有一点点可能你会活下来,没有人知道被选择的理由是什么,按他们字灵者的话来讲,纯靠运气,所以你也能想象到是什么样的人会去成为字灵者。” 江一唯说道:“亡命之徒!” 燕尘点头说道:“对的,所以一般情况,如果没发生意外,一般家境殷实的人不会去碰仓颉古字。” 江一唯恍然大悟道:“所以官府会派士兵来取这些字源,就是防止普通老百姓因此误伤而死。” 燕尘说道:“恩,是这个道理。” 江一唯说道:“那江二辕是怎么敢去触碰字源的?” 燕尘说道:“那真是踩狗屎运了,他一年前去爬山,不小心摔了,头磕在了一颗大树上,磕出了血,而正好那个树皮刻着字源,就这么成了字灵者了。” 江一唯嘴角略微抽动,有点难以置信,燕尘说道:“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你知道那些字灵者为什么说自己运气好了吧,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成为字灵者了。” 燕尘接着侃侃而谈:“成为字灵者后,沟通的则是胸口处的仓颉元气,而除字灵者外,其余得都是沟通天地元气,我们能不靠仓颉之力,这全是至圣先师们的功劳,儒,道,纯武,只是沟通天地元气的不同路径罢了,总得来说殊途同归,哦对了,还有传来的佛家,也是一样的。” 江一唯说道:“佛家?那些光头的和尚是吧?以前山里不时能看见来化缘的僧人。拿着个铜钵,赤着脚。” 燕尘恩了一声,说道:“这群人真是苦修之人,不得不说他们是有大毅力,佛家传入中原快有二百来年了吧,先皇老的时候,还让王仁僧人去西土取真经,不知道安危如何,回来了没有。” 江一唯好奇地问道:“不是说武夫是练什么筋骨血气吗?怎么也是天地元气?” 燕尘笑道:“你不能因为我换了衣服就不认我了吧,大家出来混,总得打扮打扮,那纯武夫说什么筋骨血气,那道士说什么青冥仙气,咱儒生说什么浩然正气,反正都一个意思,勾连那天地之气,对了,还有一点特别的我忘记说了。” 江一唯听了这么多,一点也不累,仍然目光有神地看着燕尘。 燕尘说道:“这字灵者好像是有仓颉的眷顾一般,一旦成为字灵者,便无需积累一步变强,战力直逼准斩铁境,这也算是用命和胆量换来的好处。不过之后,字灵者无一例外进步缓慢。这也算是天地间的一种平衡吧。” 江一唯把头靠在手掌上,默默地消化起燕尘说的这一长段话来。 燕尘是见江一唯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了,低头吃着已经冷掉的早饭。 等到下午,闲来无事,江一唯趴在客房的桌上,房屋里就他一个人,燕尘出去打探乘船的情况,忽然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要不现在溜走吧?反正也没人知道,同时又冒起一个问题,自己溜了然后呢?能去哪呢?回小山村? 他觉得要是他的父亲不是从四品大官,而是县城的小小县令就好了,他心里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个念头掐散了。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挂在天空一角,江一唯浑然不知,趴在桌上不知是醒是睡,燕尘推开了房门笑了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放到了桌子上。 江一唯被燕尘的身影惊醒,然后发现桌子上多了本书,定眼一看,书名叫夫子章句集注,便问燕尘:“这是什么?” 燕尘答道:“这不写着吗?” 江一唯轻轻读着书名,然后燕尘望着天角橘红晚霞,说道:“如果你不想被人家欺负,你得走上武道之路,而这本书就是咱儒家的修炼之法。” 江一唯知道燕尘说的人家指的是江二辕,也指的是之前碰见的香霸帮众人。 他想起燕尘这样一路上处处替他着想,从没觉得他是个山村野小子,他略带感激地看了燕尘一眼,然后静静地翻开书来看。 第九章 起起伏伏人生难料 隔天,两人早早的收拾好行李,结账出门,来到岸边准备乘船,燕尘和船夫搭着话,江一唯闲来无事,打量着这艘木船,没有船篷,船也不大,只够坐三四个人,有一个人已经坐在了哪里。 江一唯自语道:“呃,这不是那个老刘吗?” 莫非是冤家路窄?走哪都能碰到不成? 在船上坐着的老刘也发现了他,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便回头,然后用手掌抵着头,一副烦闷的样子。 燕尘和船夫谈好了价钱,和江一唯一起上了船,木船不大,船上的位置不多,江一唯坐在老刘对面,立在船头船夫撑起竹棹,船稳稳地在水中漂浮向前。 燕尘背对着江一唯,坐在船尾,将腰佩的剑拿了下来,放在身边,然后望着茫茫水面,而江一唯望着襄林城,城在视野中逐渐越变越小,直至不可再见。 天朗气清,大雨过后的天格外明亮,江上不时有夜鹭飞掠而过,从江里叼起肥硕的江鱼,溅起朵朵水花,江一唯看得入神,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他以为是燕尘,侧头一看,是老刘在叫他。 江一唯心想,这人是不是又想干嘛,这个笑容怎么这么不自然。又要抱我大腿,喊我好哥哥吗? 老刘笑着说:“这位爷面馆一事我还记得呢,谢谢你那时帮我。” 江一唯沉默不语,那时候是你死皮赖脸地拉着我,并不是我执意帮你,再说付钱也是燕尘付的,你去谢他啊,谢我干嘛? 突然,老刘扑通跪下,对着江一唯哭喊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借我三十两银子吧,我的债主们不会放过我的,我说我去其他地方借钱,这才放我出来的,我老婆孩子一家老小还在他们手里呢。” 江一唯满脑黑线,果然是故技重施,然后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我也是个穷小子,没多少家底,你找错人了。” 老刘进一步靠近江一唯,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那你帮忙问一下你那位朋友。” 江一唯摸了摸鼻子,心里念道,你只要别过来抱我大腿就行,我也正想把你这个麻烦扔给燕尘,便侧过身子抬起手准备张口招呼。 忽然喉骨一疼,一下子呼吸喘不过来了,脖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套住了,往下一看,是麻绳!江一唯歪着头瞪向老刘,同时双手不断扒拉着脖子上的麻绳。 老刘在江一唯不留神之时,拿起边上的麻绳,握住绳子两端,往前一套紧紧勒住了江一唯的脖子,低头凑在江一唯耳边说道:“你想活命听我的指示,你别乱动。” 江一唯急忙点点头。 老刘勒着绳子,缓缓拉着江一唯走到船头边上,掏出身上藏着的匕首,放开绳子的同时,用匕首抵着江一唯的脖子,转头对船夫威胁道:“赶紧给我靠岸!” 船夫也没遇到这样的情况,显得有些慌乱,连忙往岸边划去,然后老刘对燕尘喊道:“那头的,给我看过来,想救你的儿子,赶紧把你身上的钱扔过来!” 背坐着赏景的燕尘不急不忙地站了起来,对着老刘笑了一笑,说道:“你说错了,我得指正你一下,我不是他的爸爸,我是他爸爸的朋友,可以说是他的叔叔。” 江一唯因匕首的碰触而汗毛倒立,他在心底呐喊,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叔叔和爸爸重要吗!赶紧救命啊! 老刘随地吐了一口唾沫,说道:“我管你是谁,你在面馆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厚厚的一钱袋!赶紧把钱袋扔过来。” “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我是他的燕叔叔,不是爸爸。”燕尘一边说一边拿出怀里的钱袋,将其往前一扔,非常精准地扔到了老刘面前。 老刘嘴里念道:“什么狗屁爸爸,叔叔的,净给我扯这些没用东西,给我钱就行。” 老刘蹲下身子,一旁的江一唯也只好蹲下身子,冰冷的匕首让他不敢乱动,老刘一只手拿起钱袋,然后用手颠了颠,眉开眼笑起来。 江一唯颤颤巍巍地说道:“可,可以放了我了吧……” 老刘哼了一声,并没有松开匕首,而是眯起眼睛,咧嘴狞笑道:“你腰上的玉佩也归我了……” 话还没说完,一柄剑从天而降,如雷霆之威,从他的天灵盖中穿入,插入了老刘的大脑,老刘张大了眼睛,惊惧地朝天仰视。 是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脑袋?是什么东西让他无法控制身体,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直到他看到了剑柄,整把剑已没入了他的身体,他再也无力握住匕首,他瘫倒在了船上。 燕尘笑看着惊魂未定的江一唯,然后双指并指一收,飞剑回到燕尘的剑鞘里,剑在他拿钱袋时,已悄然出鞘,飞入水底,沿着船身飞快地前行,这老刘全神贯注于燕尘的钱袋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然后飞剑破出水面,从天空直落而下,取走了老刘的性命。 一阵微风袭来,带起江面波澜,小木船瞬时有点倾斜,老刘的尸体因重心倾倒而滑落下去。 江一唯总算从危险中脱离出来,大口喘着气,身上冷汗直流,喉咙口仍然火辣辣的疼,该死的麻绳,摸了摸自己脑门上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 忽然江一唯感觉脚下受到了拉扯,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是刚才的麻绳!还有一部分在他的脚前,麻绳随着老刘身体的下坠,也往江下滑去,不凑巧地勾到了江一唯的脚,他一个没注意便失去平衡,人也往下掉。 燕尘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大喊道:“江一唯!” 然后作势要跳船,临游前,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燕尘怒骂了一声,然后对着船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他丫的!” 船夫先是见人绑架,又是见飞剑从天而降,人还有点懵懵得,被燕尘吼了几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扔下竹棹,跳入水中,燕尘则在船上焦急地看着水花四溅的江面,江一唯你可别出事啊!不然我会自责死的! 第十章 苕之华,其叶青青 江一唯并不会游泳,越扑腾越往下沉,想大口大口地呼吸,但却大口大口地喝着江水,江一唯拼命挣扎着,用手胡乱抓着,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麻绳,可麻绳不是救命绳而是催命绳,麻绳下面还带着老刘的尸体,越抓着麻绳越加速的向下坠。 他吐着水泡泡,眼睛呆滞无神,无力地沉入江底,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要给我绝望!如果再早一点,如果再早一点你要我死,你要我跟着李村长一同去了,我并不会遗憾,我并不会有任何怨言,反而会很舒畅。 可是,可是现在!我知道了这么多!我即将见到我的亲生父亲,即将见到雄伟的京城,那壮阔的世界即将在我眼前展开,你现在却要我死!我现在是真的不想死啊!我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我还想吃更多更多的羊肉面!我还想知道江原你为什么要将我抛下!我想知道我母亲!她是谁?她曾经过得好吗?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挣扎着,这是属于他的最后一次的挣扎,手在身边乱抓了几下,他抓住一把水草。 水草对此时的他而言就是这个世界的存在缩影,他能真正切切感受到的存在,他想在生命最后时刻感受一下这现实的天地世界,因为他还留恋,他还不想死!他用尽全部力气抓着水草,一刻也不想放开,深深地嵌入手掌。 他紧紧握着水草,想把真实世界握在他的手中,但江水带来的窒息感已经吞噬了他,他失去了意识,不省人事。 再次睁眼时,模糊地看见一线阳光,我是死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他看见好像有人影在挤压他的胸口,自己的鼻子,嘴里好像不断有水在往外冒,微微转头看向右手,手里的水草还在。 江一唯露出笑容,想继续睁大眼睛,但耳边嗡嗡作响。眼睛看出去的画面已经重重叠叠起来,他合上了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他有点慌张地大喊:“燕尘,燕尘,你在哪里?” 无人应答,他有点害怕,又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着走着,依稀瞧见前方闪动着些许微光,他急忙小跑起来,那微光带给他无限的希望,他穿过暗与明的交接点,跑进那刺眼的光芒中。 天地陡然一变,灿烂星河点缀漆黑夜空,寥廓的平地上有一缕火光在闪烁,是它?是它指引我前来的吗? 江一唯定睛看去,有一个黑色的瓮架在火焰上面,一个老人坐在火堆旁边,像一块木雕一样一动不动,天地间安静得只有柴木噼啪作响。 江一唯静静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听人说死前会做梦回溯自己的平生过往,这里就是我死前做的梦吗?怎么是这个样子? 那那位老人是李村长吗?江一唯挥手高喊,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他听见火柴燃烧的声音,却听不到自己声音的回响,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想去老人面前问个明白,不能说话,那自己还能用手比划示意。 他开始往前走,他一走起来,他惊讶地发现空气如水流,起了涟漪,无形的波涛四散开去。 他顿了一下,依旧往前走,身边似有人影,他向左边看去,看见一排排无脸无身的黑魂,他愕然地停住了脚步,他又向右边看去,数不清的不知名的巨兽正趴在地上好像正在安眠。 同一时间,黑魂和巨兽好像察觉了他的目光,齐齐向他这里涌来,巨兽站起来,遮天蔽日,低头对着他张开了巨嘴,他能看到牙齿上的垂涎,黑魂伸出无数双长长的触手,似要扼住他的喉咙,他惊恐地左右张望,不知如何应对,然后他闭上了眼,等待命运的审判。 又是同一时间,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墙一样,巨嘴和触手在他左右两边不远纷纷停住,中间隔出了一条路,这条路通往那枯坐的老人,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去看那血盆大口和乱舞触手。 他缓缓地向前走着,他想起李爷爷的话来,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山再高,路再远,一步一步总归能走到,他坚定而又缓慢地向前走。 他靠近了这形同木雕的老人,如老树盘根的木雕老人没有说话,伸出了枯枝般的手,摊开手掌,好像要江一唯把什么东西给他。 江一唯不解,木雕老人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手指,一把水草便从自己的左胸出飞了出来,绿色的水草上还带着些许水珠。 江一唯一脸茫然,现实里的东西怎么会带进梦中?自己的胸口什么时候藏进了这株水草? 水草落到木雕老人手上,老人捏住后将其缓缓摊开,江一唯瞳孔微缩,怎么回事?这水草上竟然有字! 江一唯默念道:“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老人带着宗教般虔诚的姿态将水草平放入瓮中,然后用右手剑指天空,一颗星星从天际坠落飞速而来,闪着惊人的白光,沿途的黑魂与巨兽齐齐伏倒,似在哀鸣。 坠落的星星一到老人附近便散掉了光芒,缩小为一颗晶莹剔透的五角星石,落入老人手掌。 老人将星石丢入瓮中,瓮上空骤然间出现一道龙卷旋涡,一股夜色被卷入瓮中,夜色成了熬煮的黑浆,星石成了熬煮的辅料,水草在其中不断翻腾。 江一唯看见水草融化成了翠绿液体,从瓮中升腾起来,漂浮在空中,排列成诗句的模样,然后融合变成一个泛着青光的字,叶,之后又碎裂成一颗颗小水珠飘散在空中,再凝结成一股青色水流涌向他的左胸口。 他低头看见左胸口浮现出一个叶字,他满脸的疑惑不解,想询问木雕老人,却感觉天旋地转,银河消散,他与木雕老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如时光倒流般,他又退回到了漆黑之中,孑然一身。 第十一章 人醒了,人也不同了 喂,喂——,黑暗之中的江一唯听到有人在喊,慢慢地睁开眼睛,觉得很头疼,一阵一阵的恶心,记忆也在翻滚。 他起身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并不是有人在喊他,是马车行驶的颠簸声震醒了他,坐在一边的燕尘说:“你终于醒了。” 江一唯看了看窗外,说:“我们现在是在哪?” “马上到长安城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二天吧。”燕尘眼里闪着光,“你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你看看你的胸口。” 江一唯拉开自己的胸口,看见左胸刺着个字,叶,用手擦了一下,没有任何变化,实打实地印在了胸口上。 江一唯觉得脑袋有点疼,他记不清自己做的梦了,好像这个字是一个老人给他刺上的,他忘记了是以什么方式,大概是用针?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老人那副不悲不喜的面孔,写满了沧桑与平静。 这梦怎么还能和现实发生联系?他不太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有一道血痕,是被水草的锯齿边刮伤的,已经结痂了,而握在手中的水草已失去了绿色,变得发黄发干,轻轻一捏,就碎成繁多的颗粒,像是燃烧殆尽的草木灰一样,被风一吹,飘出车窗之外。 燕尘说道:“之前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你要被溺死了呢,救起来也没反应,还好你后来睁开了下眼睛,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不过你小子睁了一下眼睛,就又睡过去了,叫你都没反应,我刚准备给你来个人工呼吸,幸好我眼尖,发现了你手中水草的异样。” 江一唯说道:“发现了什么?” 燕尘说道:“当然是发现了仓颉古字,流着淡淡的金色液体,写着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我当下就明白,你这昏睡是由什么引起的了,你没死,还有呼吸,那就是说明了一点……” 江一唯说道:“说明我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便反应过来,自己这不是说了句废话?看来溺水使自己的脑子有点运转不过来。 燕尘接着说道:“说明你小子和那江二辕一样,走了狗屎运了,即将成为字灵者了,他那时也是这样,昏睡了几天,醒来自己的左胸口多了个字,你还好,昏睡的时间比他短,我还以为要到江府才能见你醒过来呢,你没事就好。” 江一唯看着燕尘一副劳心担忧的面孔,鼻头忽然有点酸酸的,于是对着燕尘抱拳低首道:“燕尘叔叔,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这几天如此费心尽力地照顾我。” 燕尘看着江一唯一脸感激的样子,宽慰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江一唯的肩膀,说道: “哎呀,客气什么,你和我之间不用讲这些,我还在自责呢,我早就注意到那人了,早动手就好了,就没那么多事了,还有救你上岸的是那个船夫,虽然他反应迟钝,但之后还是多亏他把你救起,我已经替你谢过他了。你现在好好休息,其他的等到了府上再说。” 江一唯恩了一声,然后靠在车上,沉下心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身体还是那具身体,完好无损,没有异样的感觉,除了脑袋有点疼,他用心观照下,发觉自己左胸口暖暖得。 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和李爷爷一起坐在编藤摇椅上,午后和煦的阳光底下,他靠着李爷爷的胸口,李爷爷抚着他的头,就这么沉沉的睡去,他记得李爷爷的胸口很软,自己躺着很安逸,之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像那时一样,那么温暖的太阳,那么舒服的阳光,那么令人感到惬意。 直到现在,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左胸口像是塞了颗小小的太阳,无尽地散发着暖意,他伸手想去再一次抚摸左胸口的叶字。 然而当他的手一碰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时,他察觉到了异样,这个触感不对,好像是隔了张纸,他仔细看去,发现自己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青气,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尘笑着说道:“发现自己能操控元气了?这薄薄的一层就是你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这薄薄的一层说明你已经能用意识感知那团元气了,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是字灵者了。” 江一唯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微微翕动,震撼地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他之前一直听燕尘讲什么武道,讲什么字灵者,但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遥远,他一直认为这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东西,是杨焕焕和江二辕才会有的东西。 他刚醒来时,燕尘说他走运成了字灵者,他也没太当回事,只有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手指上的青色元气,只有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身上,他才醒悟过来,现在的他和之前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是有云泥之别,自己竟然成为字灵者了! 他不敢移动自己的手指,怕一动青色元气就会消散,他小心翼翼,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听到了燕尘的声音,安心气海,存神丹田,摄心静虑。 他听从燕尘的吩咐,抛开心头的一切杂念,静心关注于自己的气海,感受左胸口的暖意,那里好像奔涌着汪洋大海,就看自己如何将其调动过来,他艰难地用意念念动一缕暖流,使其流入气海。 忽然之间,他看到了一片碧绿的树叶,在黑暗之中闪动着绿芒,他听到了一位老人的声音,似从亘古传来,低沉而又悠扬,说了一个字,叶,回响在他的脑海,许久之后声音消散而去。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他想,也许是那梦中给他刺字的老人声音,声音飘散,绿叶飘荡,他缓缓进入了冥想之中。 冥想中的他没有察觉到,在阳光的照射下,胸口叶字闪着光芒,自己右手的伤疤正在加快愈合,身体因沉江而造成的内部损伤也在他不知情的状态下慢慢恢复。 第十二章 相见泪满襟 “世上有的是非常强大的字灵者,比如京城四卫门,雀门,虎门,龟门,熊门四大字灵高手,那都是一人抵千骑的宗师人物。哎,要不是我胆子小,我也真想去试试成为那字灵者,怎么江原生的两个儿子,各个有这等运气,江原也是有福气。” 江一唯结束了冥想,靠在马车车窗上,听着燕尘闲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得。 他望着窗外,道两旁种满了枝叶茂盛的杉树,长安城里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停奔走的小孩,呼喊揽客的商贩,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显得那么富有朝气。 在燕尘的指挥下,马车缓缓前行到太中大夫江原的住所处,管家一得到燕尘的告知,连忙通知江原。 江原朝服还未更换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看见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江一唯,连忙上前拥抱,老泪纵横,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自从上次偶然间见到你以后,我一直心心念念,现在上天终于让咱父子俩团聚了!” 江一唯的双手轻轻地抱在江原的背上,听着江原的喜极而泣,他很平静,脸上看不到明显的情绪变化。 也许是之前做完冥想的结果?也许是他不善表达?也许是这一路上起起伏伏见到了太多意外,以至于现在心境不易起波澜?他觉得这些皆而有之。 江原松开怀抱,双手抬着江一唯脸,欣喜,激动地看着江一唯,嘴里念叨着一些话,江一唯则静静地注视着江原的眼睛,他终于见到了大鼻子江原,这个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个从四品的大官,这个将自己落在山村的父亲。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燕尘没有给他答案,他希望江原知道答案,他想知道为什么当初自己会在那个小村子,他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怎么你在山村见到我会一脸惊异?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放在心里。 燕尘安抚了江原几句,江原紧紧拉着江一唯的手走进宅邸,边走边说,说什么一路舟车劳顿,要好好休养一会,说什么燕尘是他多年好友,也是斩铁境高手,有他护卫,他放心得很。说什么李村长的死,他也很悲伤,他遗憾当时没有跟李村长再多聊聊天。 等坐到堂屋桌椅上,有一雍容妇人携丫鬟走了出来,端着些汤圆糕点,摆在桌上,妇人也拉起江一唯的手,说:“江原自从知道你的下落,日夜念叨着要带你回来,我的心也一直提着,你一日不回家里,咱夫妻二人一日不得解忧。” 江一唯起初是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听到夫妻二字,便抬起头看了看她,说道:“您是江二辕的妈妈?” 妇人看了眼燕尘和江原,对着江一唯说道:“对的,你应该见过二辕他了吧,这孩子听说他有个哥哥,连蹦带跳得比谁都高兴,燕尘都还没出发呢,他便抢先要去迎接你这个哥哥,是拦都拦不住,这孩子随江原,重情。” 江一唯露出意味复杂的笑容,说道:“是的,见过了,江二辕特别热心,让我感到特别惊喜,特别高兴。” 妇人开心地笑了笑,说道:“这就好,这就好,兄弟两能和睦最好,反正在我眼里,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最疼爱的宝贝。” 妇人把手搭在江一唯的肩膀,然后招呼燕尘说道:“这枣泥汤圆可是我亲手包,亲手下的呢,赶紧尝尝,味道怎么样?是好是坏,合不合你的口味?” 燕尘吃了一口,含糊说道:“可以,可以,味道比得上东城荣记了。” 妇人高兴地说道:“那就好,一唯,你呢?好吃不好吃?” 江一唯也是含糊着说道,“好吃,好吃。” 妇人收回了手,张望了下屋外,然后疑惑地说道:“二辕他人呢?他不在车上吗?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进屋子里?” 燕尘说道:“不在,他说他不跟我们一起,要自己回来。” 妇人说道:“你看看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去找哥哥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等找到了要回来了,人却不在了,还不跟你们一起走,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地说他两句。” 江原坐在桌子上,倒始终没开口,只是慈爱地看着江一唯,燕尘吃了些汤圆,说道:“一唯他在路上着了凉,要休息休息。” 江原一听,连忙放下碗筷,满脸揪心,大声吩咐丫鬟来搀江一唯回卧房,要他们赶忙去请郎中,妇人见江原如此失态,也着急忙慌地喊着要熬些滋补药膳汤。 江一唯连忙摆手示意,说道:“不用,不用,着凉没多大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江一唯请回了来搀他手的丫鬟,又让江原不必太过担心,指路他自己会走,但江原却执意要自己带着他走,于是他跟着带路的江原,穿过装饰假山,穿过长长回廊,来到他的卧房门前,一踏入便感受到了荣华富贵。 这小小的房屋,黄花梨的床,金丝蚕的被褥,沉香木的床柜,床前摆着一铜制鎏金四角香炉,香炉前的窗沿上又放着个紫檀鸟笼,骨架梳条分明整齐,色泽细腻,上有银制笼钩,内有俩青釉莲瓣鸟食罐,不过不知道被谁打开了笼门,里面的鸟已经飞走了。 江一唯边听着江原的絮絮叨叨,边脱掉鞋子,躺在床上,慢慢地沉睡过去。 妇人在后面跟着江原和江一唯,但并没有靠近,等到江原出来,等其合上了门,方才说道:“这是江二辕的卧室,你怎么带他到这里?明明有那么多空的房间,稍微整理整理就好了。” 江原不满地说道:“弟弟的房子让哥哥睡几晚又能怎么样,我说让谁睡就让谁睡。” 妇人显得有些不高兴,还想开口说什么,江原却拂袖离去。 妇人见状,小声埋怨道:“这个江原,让丫鬟铺张床才多少工夫的事,这大儿子回来了,二儿子就不当回事了。” 第十三章 睹叶思凌霄 “怎么让他睡我的屋,我睡哪里去?” “他是你哥哥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知道你们偏心!” “混账东西,燕尘说了,你还烧了李村长的房子!你这是去干什么?有你这么当弟弟的?真是混账,你给我去后院跪着!” “跪就跪!哼!” “骨头还挺硬,来人,给我把藤条拿来!” “你们父子俩别吵架了,二辕你就认个错吧。” “不,我就不,这个家要不我在,要不他在!” “快滚!都给我滚!” 江一唯迷迷糊糊中听到争吵声,他以为是梦,翻了翻身子不去搭理,但就这么翻了几下,人反而变得清醒了,睡不着了。 于是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外面的天黑黑得,好像已经到了深夜时分,揉了揉肚子,心想,自己是不是晚饭还没吃过,幸亏吃了点汤圆,现在还不算太饿,江原他们也没来招呼自己,大概是看自己睡得很香,不忍心打扰吧。 然后去抚了把脸,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得,这倒也是,这么多天澡也没洗,一回来就躺床上了,现在去洗个澡吧,刚准备往外走,燕尘推开了房门进来,还拿了本小书。 燕尘说道:“呦,你醒了?正好这本书你看一下。” 江一唯接过书说道:“刚才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闹哄哄得,把我都吵醒了。” 燕尘叹了口气,说道:“那还能有谁?江二辕那小兔崽子呗,这小子从小被宠坏了,就这个德性,看见你睡在他的床上,那还不一跳八丈高。” 江一唯又打量了眼屋子,原来这是江二辕的卧室,说道:“那我跟江原说说,我还是换一间屋子吧,这本来就是他的房间。我睡哪都可以。” 燕尘拦住了准备往外走的江一唯,说道:“既然江原让你睡在这,你就睡在这,没事的,谁叫他烧了李村长的屋子,谁叫他不把你这个哥哥放眼里的。就睡他屋子,没事。” 江一唯说道:“这不太好吧,总归是人家的房间,我看我还是睡到别处去吧。” 燕尘说道:“你这人,不听我的,还不听江原的吗?他让你睡在这,你就安安稳稳地睡着,有事他会帮你解决的。” 如此,江一唯也不再多说什么了,点了点头,然后准备往外走,燕尘说道:“你现在去哪?” 江一唯回答道:“我想去洗个澡。” 燕尘便不再拦他,也随同走了出去,说道:“我去跟管家说一声,你晚饭还没吃呢,让他准备准备,放到你卧室里。” 江一唯哦了一声,便自顾自走开了。 洗完澡回来,穿了件淡蓝色长衫,原先的那件短衣,经过此番路途奔波,早已陈旧不堪,丫鬟说这衣服要不扔了吧,哪配的上大少爷你,他起先踌躇,然后点了点头,让丫鬟将其处理掉。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这衣服扔了,就再也不是那小山村里的人了,他若有所思,随后收拾了下心情,打开燕尘拿来的《别墨经》,扉页写着燕尘的手书,看样子他以为江一唯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写着,睡舒服了吧?醒来觉得无聊吧?没有朋友聊天吧?那就看看这本书吧,虽然我不是字灵者,但我听闻此书对字灵者帮助很大,我就帮你讨要来了此书,费了我不少银两呢,你要好好看哦,看江二辕很不爽是不是?将来好好教训他,让他明白什么叫长兄如父! 江一唯读着读着,笑出了声,小声嘀咕道:“有你燕尘在,我怎么会无聊呢,至于江二辕嘛,我倒也并没有那么不爽,他一时接受不了我这个哥哥,那也没有办法,这又不是能靠动手就能解决掉的事。” 然后他翻开了别墨经,上写,闻,耳之聪也。循所闻而得其意,心之察也。言,口之利也。执所言而意得见,心之辩也。 他接着翻了几页,上写,知而不以五路,说在久。说曰:智以目见,而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唯以五路知。久,不当以火见,若以火。 他思考着这别墨经的意思,这是在说心识,在说记忆的重要,他回忆起襄林城闻见的花香,那遍布整个城市的奇异香味,虽然隔了这么久,但这香味仍然在口鼻中回荡。 他又想起老刘的绑架,那一把匕首顶在自己的脖子上的冰凉,那麻绳套住自己喉骨的疼痛,那溺水以后呛水带来的头晕目眩,仍然历历在目。 他低声说道:“所以这里写到,见火谓火热也,非以火之热。这是你心的作用,是你大脑意识的回响,是你记忆中的世界。那么我这胸口是叶字,那我记忆中树叶的样子……” 他想起从前随着李爷爷进山,不光登高望远,也巡山认物,李爷爷对着他讲述地上绿意盎然的杂草,是的在他眼里都是杂草,可在李爷爷眼里这可都是宝贝,说这些都是对身体有用的草药,比如那天门冬,说喝它泡的水,能清热解毒,滋养身体,人的精气神会变好。 他还记得有一次随李爷爷采草药,他不小心碰到了一片叶子,手瞬间就疼痛起来,像是被蚂蚁咬了似的,李爷爷气不过便将其连根拔起,还扔到地上,踩上几脚,说这霍麻草,竟敢蛰我孙子,今天晚上就吃它了。 他想起李爷爷还告诉他那山里大树的名字,柳,梧桐,乌桕,当时他一脸好奇地亲手触摸着这些大树,亲手感知这自然森林,那椭圆状的桃树叶和甘甜可口的粉红桃子,那浅心形的桑树叶,长有些许茸毛,摸着刺手,那长圆形的榕树叶,手感很硬,像纸一样。 想起高耸的银杏树,他小时候总觉得银杏树是天底下最高的树,它的叶子如同扇子,两面呈现淡淡的绿色。 而先前脑海中浮现的那片碧绿树叶,是最普通的那一种样子,上尖下宽,他不认为叶应是这个样子,那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忽然间想起,那生于山谷溪边,却能高攀石壁的花草,李爷爷说这花叫凌霄花,他觉得的确形象,傲然枝头,凌霄盛开,虽生于卑微,但依然竭力绽放,尽显生命之姿。虽匍匐于谷地,但依然仰望着高邈的天空,滕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 于是他在脑海中想象起来,那凌霄花叶的样子,边缘有锯齿,顶端尖尖,叶子瘦小,一片凌霄叶便出现在他意识之海中,接着将意念集中于胸口之上,感受胸口的暖意,一呼一吸,感受元气流转,口中默念:“凝!”青色元气浮现在身体表面,像是穿了一身薄薄的青衣。 再念道:“起!” 青色元气缓缓从身体上飘离,集中起来,他尝试将元气凝聚成凌霄叶的样子,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于此,将手中的元气不断团聚在一起,慢慢地,凌霄叶的样子出现了,胸口的叶字也在不断闪着光芒,然后江一唯的脸越来越红,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跟不上了,自己快憋不住气了。 “呼,哧。”江一唯手中的元气怦然散开,已经有形状的叶子也随即崩溃无形,他大口喘着气,脑袋一阵眩晕,自己的呼吸吐纳还不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着便按照燕尘先前所言,安心气海,存神丹田,摄心静虑,坐在地上冥想起来,感受胸口叶字所发出的奔腾暖流,感受自己的呼吸变化,感受心脏一下一下地蹦跳,他沉浸其中,不知时间变化。 第十四章 我的阿勒去哪了 江原悄悄推开了门,看见江一唯在地上打坐冥想,一脸高兴,燕尘已告诉他,江一唯也成了字灵者,他不想去打扰江一唯的修行,回身让管家把饭菜放在门内边上,尽量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放好饭菜,管家缓缓退下,江原准备关门离去,离去之前想再看江一唯一眼,发现江一唯也正注视着他。 “吵醒你了?”江原略带抱歉地说道。 江一唯笑了笑,摇头说道:“并没有,凑巧我冥想结束,正好看见你让管家把饭菜放到地上。” 江原呵呵一笑,便拎着食屉走了进来,江一唯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麻了,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 江原说道:“没事,坐在地上一样可以吃。” 他蹲在地上,然后打开食屉,把饭菜摆在地上,酥骨鱼,酸菜肉丝,蛋花汤,“酥骨鱼,我让灶堂里的人现杀现炸的,你尝尝看。” 江一唯在江原期待的眼神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肉,入嘴鲜香,鱼肉浸满了汤汁的味道,不禁眼睛一亮,然后呡着筷子说道:“味道真得可以!将鲫鱼的河鲜味全给激发出来了。” 看着江一唯吃,江原如同是自己在吃似的,高兴地笑着说道:“咱家厨子烧这鱼是一绝,这酥骨鱼烧制得骨酥肉烂,最好是来上一壶酒,搭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江一唯边吃边注意到江原的眼神,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要不你也来一碗?这菜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江原摆了摆手,说道:“不用,我不饿,我晚饭吃得很饱,你放开吃便是。” 江一唯挠了挠头,还是觉得有点变扭,江原好像是察觉到了似的,他站起了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睡了,吃完你将这些放在门口就好,明天一早自会有人来收拾的。” 江一唯目送着江原的离去,然后自己放开了拘束的手脚,风卷残云一般,将饭菜一扫而空,再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饱嗝,昏睡的这几天,自己没怎么好好地吃饭,现在终于尝到了大米的甜香和猪肉鱼肉的咸鲜,一时间没收住嘴,吃了往常两倍的量,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讶,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天总算是吃到一次让人心生愉悦的饭菜了。 他整理完餐盒,将其放置到门口,吃饱喝足后,人是一点睡意没有,四下寂静一片,圆圆的月亮挂在高高的天空,他睹月思往昔,惆然着说道: “李爷爷,你,在那一边还好吗?有好吃的和好穿的吗?李爷爷,我现在挺好的,在这里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还有一个关心我的叔叔,你在那一边可不用担心我,不知道李爷爷你听不听得见。” 这时他忽然间想起,李爷爷曾说,自己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将来可别如我一样去做未曾想到的坏事,不要为了点蝇头小利而做些令自己悔不当初的事,我是始终走不出那份心结。 他那时一直询问李爷爷,什么一件好事,一件坏事,村子里其他人都在说爷爷的好,说爷爷公道善良,爷爷怎么会只做了一件好事呢?怎么会做坏事呢? 李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对江一唯说,一定要走出去,然后去看看那真正的高山大海,看完后,可记得回来告诉他,那景色如今变得怎么样了,将来有媳妇了,可一定要带回来给他看看。 江一唯呢喃道:“李爷爷,今儿我到长安城了,雄伟壮丽,我会替你去看遍这唐越宽广的锦绣山河。” 隔天,江一唯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得,但他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醒的,他听见管家和江二辕的声音,管家竭力阻拦江二辕,说少爷还在休息。 但江二辕偏生要大喊道:“昨天睡了一天了,还不够吗?现在太阳都升起来了,他还睡的着?他是猪吗?” 管家好说歹说,尽自己的最大的能力不让江二辕进屋,江二辕气不过,甩开管家拉扯他的手,说道:“我自己的房间!还不让我进去了!” 管家为难地说道:“二少爷,小的知道这是你的房间,但老爷嘱咐过了,这房间这几天先让大少爷睡一会,大少爷舟途劳顿,需要好生休息,二少爷,我也不想这样,这是老爷的意思。” 江二辕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去我房间里拿点东西总行吧,他接着睡他的,我拿完东西,以后就不会再来这里了,行不行?这你总不能再拦我了吧。” 管家点了点头,说道:“只是进屋拿点东西,那当然可以,不过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二少爷何必亲自来拿呢。” 江二辕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怕你给我弄坏了!” 管家低着头,小心地打开门,江二辕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江一唯已经起身,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管家一脸忧心。 江二辕撤回眼神,走向鸟笼附近,然后大喊起来道:“我的阿勒呢!我的阿勒去哪了!”他怒气冲冲地看着管家和江一唯。 管家定眼瞧去,糟糕,这鸟笼怎么空了?二少爷的凤头百灵怎么不见了?这可是出大篓子了。 这凤头百灵花了二少爷五十两银子从一胡商手里买来的,二少爷对这百灵尤其喜爱,虽然这鸟长得不怎么好看,老爷以前就说过他,这养得是什么,不如养两只黄雀儿,黄澄澄得养眼,声音又好听,这褐纹的百灵看着就野。 管家扭头看向江一唯,然后又对着江二辕打圆场似的说道:“也许阿勒被老爷拿走了,可能担心吵着大少爷。” 江二辕哼了一声,动手将鸟笼摔到了地上,然后指着江一唯说道:“你赔我的阿勒!我的阿勒跟了我这么久,你却不闻不问把它放走,你是何居心!你这是纯心来气我,你先前打我一拳还不够,还要放我的鸟!” 第十五章 这江府闹鬼了不成 江一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说什么这江二辕也听不进去,如果他说他来的时候,这鸟笼就被打开了,你的阿勒早就飞走了,跟他没有关系,你觉得江二辕会信吗?明显不会啊。 江二辕一阵大吼大叫,很快便引来了几个人,先走过来的是妇人,江二辕的母亲,江二辕一见到他母亲来了,立马靠了过去,说道:“母亲,你可要为我做主!他,他竟然把我喜爱的阿勒给放走了!他睡了我的房间还不够,还如此行径,我真的是要被气死了!” 管家弯腰替江一唯赔笑道:“王夫人,小的以为,大少爷他不会做这种事,小的亲眼见到,大少爷他睡了一整天,晚饭都没吃,大少爷他怎么会去放走二少爷喜爱的阿勒呢,这肯定是个误会……” 管家还想说些什么,望着王夫人冷冰冰的眼神,缩回了嘴,然后王夫人走上前,笑着对江一唯说道:“一唯,昨天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如果有,可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江一唯站在原地,淡淡地说道:“睡得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现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恢复过来了。” 江二辕喝道:“你倒挺舒畅啊!我可被你弄得不舒服死了!你还我的阿勒!你还我的鸟!” 王夫人接着说道:“一唯,你刚来你不知道,这凤头百灵可是你弟弟的心头好,你告诉我这做娘的,这鸟是不是你放走的?” 江一唯盯着王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鸟不是我放的,我对江二辕的鸟没有任何一点兴趣,不光是他的鸟,我对他也没有任何一点兴趣。” 江二辕指着江一唯说道:“你!”王夫人伸手止住了江二辕,笑着说道:“那真是件怪事了,好好的一只鸟,前天还在,今天便不见了!莫非这府上闹鬼了?我倒不信有鬼,赵管家你信吗?” 赵管家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瞥了眼江一唯,又看了眼眉眼有杀气的王夫人,无奈之下摇头说道:“小的当然不信,这长安雄城从来没有听说有鬼怪一事。哪有鬼怪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王夫人说道:“赵管家也不信,那不是鬼怪,好端端的鸟突然不见,想必是人为了,我相信江一唯的话,我也觉得不是他干的,既然不是江一唯干得,莫非是有人偷鸟?拿去换钱?” 然后转头对管家说道,“你等会好好查一查,我们这江府是哪个人如此胆大包天,这是想反了天了?竟敢下手偷府上的东西,抓住他,我定要好好审问!” 管家弯腰说道:“是,王夫人,小的一定好好查查。” 江原和燕尘在后头,风风火火地赶来,江原进门便指着江二辕说道:“你干什么你!让你哥哥睡几天怎么就不行了!是不是一定得让你在后院跪上几天,你才晓得厉害!这大早上的干什么!” 燕尘连忙靠到江一唯身边,江一唯察觉到燕尘关心的眼神,轻声说道:“没事,没多大事。” 江二辕扯着喉咙说道:“你又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先骂我一顿!怎么!江一唯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你儿子了?啊!” 江原作势要打,管家连忙挡在两人中间,王夫人似带哭腔,说道:“江原啊,你怎么还要打二辕啊,你先了解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就光护着江一唯,江一唯和江二辕难道不都是你的心肝肉吗?” 江原冷哼一声,收回了手,不去搭理王夫人,对着管家说道:“老赵,你说,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上来这吵吵闹闹的。” 老赵抹了抹脸上的汗,说道:“二少爷一大早要进屋,我拦着不让,他说他要进去拿到东西,我便替他开了门,然后二少爷发现他鸟笼里的鸟不见了,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副场景。” 江原说道:“就这么点小事,鸟没了就没了,再买一只不就行了。” 江二辕显得非常生气,说道:“什么叫没了就没了,我的阿勒天底下就这么一只,独一无二,没了,就再也找不到替代的了!” 江原还想说什么,眼神余光瞧见江一唯上前,便等他先说,江一唯说道: “这鸟,叫阿勒是吧,阿勒飞走了,如果是我,我一样会心痛,李爷爷当年亲手给我编的竹枝小人,我也喜爱的不行,有一日不小心掉进水里,我也是哭喊了好几天,求李爷爷去救他,李爷爷说,顺河东流,追不回来了,也许它是想家了,要从你手里离开,既然没了,我再给你编一个就行了,但是再编一个,我却再也找不回那时候着迷的感觉了。” “阿勒走了,大概也跟我那竹枝小人一样,它想回家了吧,阿勒不是我放的,我进屋的时候就发现阿勒不见了,我还以为本来鸟笼就没有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我想我能做的,也就是不再睡在这里了。” 江一唯平静地说完,便往屋外走去。 江原说道:“一唯,不是你放的,你走什么。” 江一唯头也没回,燕尘在后面跟了上去。 江原看着江二辕和王夫人,长叹了口气,尽量耐着性子,说道: “一唯他刚从小山村里回来,你们两人倒好,不体谅着他,反倒处处找他麻烦,他开你的鸟笼,放走你的鸟,他图什么?他这么个善良的孩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二辕不是我说你,也许是你自己忘记把鸟笼把上门,让鸟飞走了,现在这样怪罪你哥哥。就算鸟没了,那就再买一只好了,行吧,既然一唯这么说了,你的房间还是归你了,再少什么东西可别说人家了。” 说完,江原和管家老赵也走了出去,留下江二辕和王夫人两人,王夫人说道:“二辕,你看看,这江一唯一回来,江原所有心思都在他身上,以后咋娘俩可有苦日子过了。” 江二辕自顾自地说道:“哼,凭什么让他睡我的床,这比放走我的鸟还让我觉得可恶!总算给我滚了!” 第十六章 一只烤鸡一壶酒 江原在仆人的指引下,走到了江一唯所在的偏房,这间小小的屋子打扫得很干净,丫鬟还在勤劳地擦拭着房间的角角落落,燕尘正在窗边摆放一株水仙盆景,是单瓣的金盏银盘,纯白色的花心顶着金黄色的冠头冠,香气四溢。 江原一走进来,屋内的人都看向他,他坐到床边,挨着江一唯,江一唯安静地继续看着水仙花,燕尘摆好了水仙和打扫好的丫鬟同走了出去。 江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生气了?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江一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么点小事我哪会生气。” 江原注视着江一唯的侧脸,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两人坐在一起,沉默了许久。 “父亲,我想听听以前你和我娘亲的故事。”江一唯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然后侧过头凝视着江原的眼睛,江原眼神里写满了慈爱,温柔与些许遗憾。 江原站起了身,指着外面说道:“咱出去边走边说。你在那等我会儿,我换身衣服。” 回廊的边上有一个四角飞檐的小亭子,江一唯伫立在那,静静地等着江原,江原换好了衣服,一如当初初见江一唯的打扮,变回了那个大鼻子商人,对江一唯笑着说道:“怎么样,我这个打扮还行吧。”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恩,挺好的。” 一出门,迎面有一阵微风吹来,江原笑着说道:“春风拂面,可谓暖意袭人。我们往这走,人少点。” 江一唯默默地跟在江原身后。 江原说道:“我之前没有亲自来接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当爹的不上心?”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这么觉得,你让燕尘来,就很好。” 江原说道:“那就好,不过不是我当爹的不想来,而是最近仇人有点多,我生怕有意外,不然我早就跟燕尘一起过来了,想了想,还是你的安全要紧。” 江一唯静静地走着,江原接着缓缓说道: “让我想想,这故事从何说起呢?就从一开始吧,当年我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身上带着从全村筹集而来的盘缠,有些期待有些担忧地前往京城,为了能尽快到达,为了节约钱财,尽是走些山路,小路,一路上也算是小心谨慎,常跟路人打听哪危险,哪好走,可成也路人,败也路人,中途一路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我指了一条坏路,走到半路便遭遇凶残土匪。” “我现在想想,那路人八成是和土匪蛇鼠一窝,看我这书生细皮嫩肉,定有油水好刮,我一人当然对付不了这四五个彪形大汉,为了保命,钱财散尽,可是那几个王八蛋并不满足,还嫌少,嫌弃我穷,可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穷谁会往这山里山,弯里弯,里面绕啊。” “那几人不光扒我衣服,还要将我随身携带,放在行囊的书籍掠夺而去,说可以当拉屎的厕纸,竹片草叶用起来疼,还是这纸书用起来舒服,我被你们抢走了钱,抢走了衣服,还要抢我的书?你们让我怎么去考试?我这一趟等于白忙活?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抢我书,那真是剜肉剔骨一般,我是怒从心头起,要跟他们拼了!可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结果你也是能想得到的。我那轻飘飘的拳头刚打出去,便被一土匪握住手腕,扔飞出去,随后几人一拥而上将我暴打一顿,我这哪禁得住这番拷打,便口吐鲜血,昏倒在路边。” 江一唯听得入神,停住了脚步,江原说道:“我那时真的以为我就要死了,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欸,这里正好有人卖荷叶鸡,你肚子饿不饿?咱买两只,再买壶酒,填填肚子。” 江原笑眯眯地问道:“老人家,这荷叶鸡怎么卖啊?” 门牙缺了一半的老人,开口说道:“三十文。” 江原讨价还价道:“怎么涨价了?半个月前我记得对河那街上卖二十文一只。就那老王家,你认识不认识?” 老人掀开荷叶,露出鲜嫩多汁的鸡肉,意思是让江原看看货,然后说道:“刚做出来的,正宗三黄鸡,不是那河对岸老王家卖的长脚鸡。” “哦,这样啊,来上一只。”江原笑呵呵地递过钱,江一唯在旁边接过打包好的荷叶鸡,怕单手将其挤坏便双手环抱,然后江原又在边上的摊子里,买了壶黄酒,和江一唯接着往前走。 江原说道:“就那颗大树底下吧,怎么样?”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这里人有点多。不太好吧。” 江原笑了笑。 然后两人拐来拐去,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青砖墙边上,靠着墙,席地而坐,江原扯开了包在外面的荷叶,香气扑面而来,江原用手扯下边上的一大只前腿,递给江一唯,江一唯接过后,也不客气,大咬了一口。 江原看着满嘴油脂的江一唯说道:“饿坏了,是吧?” 江原用手扯着鸡肉,然后吞进嘴里,大概是噎住了吧,咳嗽了几下,抚了抚胸口,说道: “这喘不上气的感觉和那时挺像啊,不过那时候呼吸还带着些血腥味,我那时真的以为我要死了,光着身子躺在林里,人一倒霉,就会倒霉透顶,没一会儿,这漫山遍野竟下起了大雪,本来我都准备等死了,被这大雪一激,反倒生出一口气,天要我死,我偏不要死!整个身体就吊着这股气,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着走着似看到边上有户人家,然后就去敲门,欸,我那时候敲没敲?我也有点忘记了,之后我便昏倒在了那户人家门口……” 江一唯撕开了酒壶封口,递给江原,江原也挺豪放,对着酒壶大口啜饮起来,酒劲上来了以后,说道: “想当年你娘亲和我刚认识的时候也是一只烤鸡一壶酒,那烤鸡不过就撒了点盐,却比我现在吃过的所有的鸡都好吃,从来没有想到炭烤的鸡能如此美味,鲜嫩无比,还有她那时候不胜酒量的通红小脸,好像就在昨天,好像就在你我的身边……” 江一唯缓缓地咀嚼着手里的鸡肉,一言不发。 第十七章 好大的威风 江原像是再用酒浇灭他哀伤的心情,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着,大抵是喝过瘾了,放下酒壶,舒畅地打了个酒嗝,江原接着说道: “你自然能猜到,那户人家是谁,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下起的鹅毛大雪也许是上天看我太可怜,与我一起悲痛地哭泣,也多亏了这凛冽的寒意,激发起我求生的意志,才能走到你母亲屋前,你母亲与我素不相识,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看待躺在地上的我,我只记得我躺在温暖的床上,身上绑着草药绷带,你母亲则在一旁就着窗沿阳光,一针一线的织起衣服来,我永永远远记得那副场景,永永远远地定格在我心中。” 江一唯嘴仍然在咀嚼,牙齿似在做无意识的重复运动,他好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鸡肉已经被他从鸡丝嚼成了烂泥,把鲜味嚼成了无味。 “之后她一边劳作,一边分心照顾我,在这之中,慢慢得我们暗生情愫,我对着她吐露真情,然后……然后她便生下了你,而我则又到了一年进京赶考的时候,因为囊中羞涩,在加上她刚生下你,身体还需要恢复,我那时进退两难,后来我下定决心不去考了,她却不同意,死活要我去考,说你要想想我们的孩子,你必须去,去考上功名,不能一拖在拖,我含泪离去,我对她说他日一定风风光光地接她去京城,一定盛大隆重地举行我们两人的婚礼。” “我在走之前特意多看了你几眼,你的名字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想好了,你就是我们的唯一,然后像是得了天谕一样,你一出生,左脚便有一道浅浅的一字胎记。” 江一唯终于咽下了鸡肉泥,说道:“这是胎记吗?李爷爷还告诉我是因为我踩了火盆,火烧后留下的疤。” 江原呵呵一笑,接着说道:“之后凭我江原的本事,当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然后忙不迭地想将喜讯告诉你母亲,我连夜启程,经过心急如焚的旅途,我终于回到了我们一起住的小屋子,但是……” “但是什么?”江一唯看见江原变化的脸色,心头不免显得有些焦急与担忧。 江原长叹一声说道: “但她却消失了,找不到她,也找不到你,连房子都被移平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我和你母亲开始的地方空空荡荡,只不过剩下一些残灰枯木,还告诉我曾经这里是有间屋子的,曾经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江一唯心头一震,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原喝着闷酒,苦笑着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哎,我真是没用,这么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我居然一点信息都查不到,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消失,有的被杀,有的被拐,有的沉江……” 江一唯拿过江原手里那壶酒,也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江原关切道:“慢着点喝,没人抢。” 也许是酒壶里本就不剩多少酒了,江一唯一口气喝干了,仰头用手摇晃,不过就倒出来可怜的几滴。 江原说道: “我像是疯子一样在那里徘徊许久,我想不通,我只能想到是那些土匪干的,然后我便疯了一样地回到京城,再疯了一样地恳求一些人,真的是跟狗一样求他们,再回到那个小山,将山里那些欺负过我的土匪一一折磨至死,他们死得非常惨,十八般酷刑已经不能概括了,我都不敢回忆我对他们动了多少刀子,用了多少残忍手段,我记得他们一直在喊,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可我哪听得进去。” “杀完后我解气了吗?哎,显然没有,在极大的痛苦中,我只好尝试封存那时的记忆,把所有的悲痛深深地藏起来,全身心地投入到官场之中,去偿还自己的诺言,之后官运也算亨达,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在此期间成家生子,生下江二辕这个小混蛋,生下他的时候,我以为你回来了,眉眼恍惚间有点相像,也算是自我安慰,我之前显然是太宠他了,现在那么无法无天,竟如此这般,不给你这个当哥哥的好脸色。” 江一唯看着神情难掩哀伤的江原,说道:“父亲,要不我们再去买壶酒?” 江原晓得江一唯是在心疼他,笑着说道:“不买了,不买了,在买酒就要喝醉了,喝醉了就说不清话了。” 听到现在,江一唯明白自己今日询问,是在撕开江原最深处的疤痕,在撕开他心头裹着的厚重纱布,露出里面赫然的空洞,他有点不忍心,正如他现在一点都不敢去回忆那日李爷爷人头落地的可怕场面,他不敢去想。 忽然一阵骂声传来,“哪里来的死穷鬼的,在这里靠着墙吃饭?你们也不睁眼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江一唯回头一看,是这户人家的仆人,推开了门,走了过来,扳着个脸对他们骂道。 江一唯驳道:“你说谁是死穷鬼?怎么?这条道也是你们家的?我们坐在这石板道上也坐不来?我们坐的地方离你们大门这么远,又不是坐在你们门口。” 仆人依旧骂骂咧咧,完全不理江一唯的话,只顾自己骂得痛快,江一唯辩驳了几句后,放弃了与他说理的可能,像是回到了从前与村里泼妇对骂一样,扯开腮帮子怒骂起来。 仆人听到江一唯开骂,反倒一愣,他本来以为这人面容清秀,应当是不识如此多的粗鄙之语,怎么一骂起来,攻击力如此之强,仆人完全招架不住,被骂得支支吾吾。 仆人身后,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不悦地说道:“吵什么吵?” 仆人像是等到了救星一样,连忙说道:“这两人在我们门墙边上坐着吃东西,我正驱赶他们,怕老爷出门看到他们觉得晦气。” 仆人晓得他家老爷在这家周围见不得穷人,尤其忌讳的是出门碰见拿着破布袋要饭的乞丐。 中年男子听明白了以后,不屑地看向江一唯和江原,仆人有了人撑腰,立马指着江一唯道:“还不快滚?”但他没注意到,他身后的老爷神情发生了巧妙的变化。 中年男子像是认出了江原似的,立马将身前的仆人推开,然后弯腰长揖道:“何君见过江大人!还望大人莫要生气。” 江原笑呵呵地说道:“何议郎,你家仆人好大的威风啊。” 何议郎冷汗直流,然后用力踹了一脚那仆人的身子,仆人顿时明白过来,连忙跪地磕头,求饶道:“小的实是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肚里能撑船,能撑船!” 江原笑看着这个仆人,不用江原多说什么,何君转身对着仆人劈头盖脸的一顿踹,下手十分重,像是要了结他的生命似的,江原也不阻拦,缓缓背身离去,江一唯拾起地上的垃圾,也跟了上去。 第十八章 北门学宫 江原边走边说道: “就这么兜兜转转十余年,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和你母亲了,却不曾想在一小山村见到了你,一唯你竟然还活着!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开心,我想你既然在这里,那你母亲肯定也在这附近,我之后又反复询问李村长,在我掏心掏肺地诉说下,他跟我说你是他捡来的,他也不知道你母亲在哪,然后我又在这山村附近花了不少时间四处寻访,可惜无果。” 江一唯喃喃道:“也就是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她可能还没有死是吗?” 江原喟然长叹道:“我希望如此,我真心希望她活着,如果她真的还活着,我真的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是不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真的很想你,黄莉……” 江一唯心头一震,他听到了他母亲的名字,黄莉,他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似要把她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我的母亲,你现在还好吗? 江一唯知晓了他想知晓的,然后好奇地说道:“不知父亲你是如何跟江二辕和王夫人解释我的存在的?” 江原笑了一声,说道: “解释?我没跟她们娘俩解释什么,我就直说我有个遗落的儿子,被我找到了,江二辕他娘起初是很意外,并不相信,认为我说的是胡话,但我是认真的,我对着她重申了数次,说你是我来京城之前就生下的儿子,我不会认错,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会不认得?她不接受也得接受,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要接你回家!” 江一唯又问道:“燕叔叔他是我们江家的门客吗?” 江原说道:“不,不是,你燕叔叔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上下级之分,你见到燕叔叔就当做见到我一样,还有,一唯,你可要抱紧燕叔叔的大腿,他可是斩铁境的高手呢。” 走着,走着,江一唯偶然望见远处有一座掩映在竹林中,通体雪白的书院楼,脚步不经意间顿了一顿,江原注意到了,于是顺着江一唯的视线望去,说道:“怎么?看见学宫走不动道了?你眼前的这座书院楼就是我唐越久负盛名的北门学宫。” 江一唯怔怔道:“北门学宫?那个天下儒生的学辩之地?那震烁古今的王霸之辩是不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学宫原来长这个模样。” 江原说道:“是的,不过那都是往事了,现在的这座学宫是太祖当年重新建造而成的,最早的那一座白玉宫在历史的波涛下,早已被击打的粉碎,在历史的长河中,学宫总免不了成为众矢之的。有的人想摧毁它,有的人想保护它。” 江一唯问道:“这学宫通体雪白,是有什么讲究吗?” 江原说道: “传言当年大儒子颜为民请命,单刀入皇宫,望厉帝莫要酒池肉林,鱼肉百姓,罔故天下苍生,然后带冠而坐于殿前,从烈日骄阳坐到大雨瓢泼,从日出坐到日落,不为所动,厉帝被堵在殿内,横竖出不去,两人都在等,一个等侍卫,一个等诺言,最后厉帝等来了他忠心的近卫兵马,将盘腿而坐的子颜斩于殿前,子颜死前高呼,君子死而冠不免,整洁的儒冠飘扬而起,扶摇而上,然后慢慢变大,遮天蔽日,挤压得整座大殿倾覆坍塌,将厉帝和他的侍卫们皆镇压于冠下,之后儒冠缓缓形成通体洁白的大殿。” “最早它的名字叫做白玉宫,不过当朝太祖不喜,改名为北门学宫,望各位学士替国守北门,学宫大学士常宣称北门学宫海纳百川,不管你家境是否富有,声名是否显赫,不问出身门第,只要你有颗衷肠报国心,皆可来参与入学考试,通过后皆为学宫弟子。” “当然这都是曾经的事了,怎么说呢,这学宫到如今已经没落了,早已不负当年的辉煌了,现在你想去,何须考试?只需要凭借举荐和一点碎银两,便可入学,现在的这个学宫已经谈不上学宫两字了,不过就一高级点的书院楼,讲点经史子集,论述一点不疼不痒的观点罢了。” 江一唯疑惑道:“这学宫地位怎么会沦落至此?” 江原摇了摇头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惹得,不过现在学宫进去容易,但出来可并不容易,除非你再花点钱,还有如果学宫评鉴能给结业学生评个甲中或甲上,朝廷众人还是会对其另眼相看。” 江一唯和江原绕了小半个长安城,准备打道回府,走着走着,江一唯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刚才那吆五喝六仆人的老爷吗?何议郎?小步快跑着,好像有什么急事着急去办。 江原也注意到了急急忙忙赶路的何议郎,何议郎从对面跑过来,江原和江一唯从这面走过去。 就在三人交错而过的时候,江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何君?去哪?” 何君听见有人喊他,顿下了脚步,转头张望道:“谁?谁喊我何君的名字?” 江原笑着指向自己说道:“是我,我在喊你。” 何君第一眼好像是没认出来,江原在阳光底下照着,显现不出脸上的细节,何君说道:“谁啊?耽误我时间,没事喊我名字……” 何君走上前一步,这才看清楚面前人是江原,立马转变成笑脸,说道:“江大人,真巧啊,咱又碰上了。” 江原说道:“何议郎,你今日怎么轻装简从?不像你的作风啊。你的八台大轿去哪了?最不济也是坐马车的人,怎么今日徒步赶路?” 何君尴尬地笑了笑,这不车夫之前惹到你,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我倒也想坐马车,但我家的马还就只认那个车夫,别的人不行,他听得出来江原在讽刺他。 何君说道:“坐马车来不及,还是我自己跑过去快。” 江原说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何君疑惑地看了江原一眼,说道:“江大人,你不知道吗?今日那王仁僧人就回长安城了,陛下现在正去往明德门,要替他接风尘呢。” 江原眉头一皱,说道:“有这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何君抱拳客气道:“江大人,我先赶过去了,就不打扰您了。” 第十九章 那日,万人空巷见天子 江原当机立断,拉着江一唯赶往长安城南门明德门。 江一唯边跑边说道:“这跑过去,得要多少时间?” 江原说道:“再不跑也许就赶不上了,现在上哪坐马车?” 江一唯说道:“这不就有吗?看那!” 江原随即心领神会,抢过路边一商人牵着的马,商人忿忿不平,正要开口骂人,见抢他马的江原又甩给其十五两银锭,一愣神之间,江原便骑上马,头也不回地驰骋而去。 商人看了看手里的银锭,又看了看马,也不去追,站在原地说道:“这匹劣马何须十五两?即使算上我耽搁的工夫,也是稳赚不赔啊。” 江一唯看了眼商人,又看了看疾驰而去的江原,商人不去追,但他可要去追啊,他撒开脚丫子,使劲往前跑,心底暗暗抱怨道,好啊,你个江原,自己驾马而去,你是不是忘记是谁提醒你这里有马的?是不是忘记你身边还有个我啊! 江一唯拼命往前跑,抬起手正准备大声呼喊,这时看到巷子尽头的江原缓缓停住了马蹄,驱马转身,大概是在等江一唯,江一唯终于追上,在江原手的搀扶下,也翻身上马,江一唯坐稳后,江原再次挥动缰绳,驾马往明德门赶去。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江一唯将心声吐露了出来。 江原笑着说道:“怎么会?你父亲我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我是怕那商人嫌银钱不够,再追上来,就没有时间等你上马了,我得先骑马跑一段路,看看那商人的动静。” 远远望去,前方人头耸动,大家不断拉长脖子在往里探,江原和江一唯下马,系好缰绳,两人奋力往人堆里挤,终于挤到了前面,还想往前走,士兵的长矛堵住了去路。 江原对着士兵礼貌性地笑了笑,表示不会再往前走了。 这时他才发现他们这些人被阻拦在离街十米之外,再往前,另有羽林军把守,羽林军已接管了这朱雀门街,无论官员百姓,皆被驱回,让出一条宽广无人的道路。 江原抬头望向那些沿街高耸的建筑,这楼上面肯定也是一样被接管了,天司处的那些暗部侍卫大概早已闻风而动了。 江一唯有点紧张地问向江原道:“咱皇帝陛下是不是等会儿会出现?” 江原被打断了思绪,笑着说道:“那当然了,陛下定是亲自迎接。”然后他看见江一唯一脸的欣喜和激动,和他当年一样。 能亲眼目睹到圣容,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毕竟有多少人一生也见不到皇帝一面。 明德门外,赵彻与韩中庭前后站立,赵彻身穿纯黑长褶通身衣,上镶秀金色缠枝花纹,虽是一身简装,但尽显尊贵。 “中庭,你还记得这僧人当年出发时的场景吗?”赵彻眯眼遥望远方,说道。 韩中庭微微欠身说道:“当年是给足了王仁僧人面子,在那渭水便桥,先皇立于桥头,百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先皇执杯劝酒,望其犹记旧人故土,王仁僧人破戒饮酒,辞谢而别。” 赵彻说道:“这一转眼便过去十六载,真是日久路远啊。中庭,你看,那是不是王仁?” 一个黑点慢慢地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然后是三个,五个,骁骑营的骑兵护卫着一面黄肌瘦的中年僧人,拄着木仗,缓步而来,赵彻露出微笑,静静站立在门前。 本朝循黄老之学,尊夫子教诲,虽王仁僧人历经千辛万苦,奔波十六载终回朝,但赵彻认为不必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需作为天子的他亲自相迎,便可显示皇室对佛家的重视,对王仁僧人去西域取经的关切。 几人越靠越近,赵彻清晰地看到王仁僧人的模样,其去时锦澜袈裟,九环锡杖,回时不过披灰色斗篷,穿兽皮衣裤,赵彻感慨道:“大师这一路可太过辛苦,一晃多年,像是变了个人。” 王仁僧人双手合十道:“贫僧见过当今圣上,岁月如梭,记得去时先皇意气风发,未曾想今日回来,已阴阳两隔。” 赵彻亲切地想要与其握手,王仁僧人起先回避,说道:“贫僧手指尽是泥沙,怕污染了陛下的圣手。” 但赵彻执意与其握手,王仁僧人见推脱不得,伸出枯瘦手掌,两人紧紧相握,然后两人并肩往明德门内走去,韩中庭默默跟在身后,骁骑营骑兵则原路返回军营。 进来了,江一唯看到了有人缓步从明德门走了进来,他睁大了眼睛,竭力从士兵围着的空隙中看去,那就是当今圣上?面容俊朗,棱角分明,身穿黑金长衣,风度翩翩。 江一唯他屏住了呼吸,干裂的嘴唇微张,人难掩激动之色。他感觉自己的魂灵都被赵彻吸走,这就是独坐龙椅,执掌天下权柄的天子吗? 赵彻一走进来,围着朱雀门街的众人皆欢呼起来,排山倒海般高喊欢呼起来,赵彻微微一笑,王仁僧人则脚步略微停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脸色仍如古井一般,波澜不惊,与赵彻一齐走向皇宫。 两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江一唯的视野之中,等到二人踏入朱雀门,围着大街的羽林军士兵们便整队离去,民众百姓也四下散去,重新进入日常的生活,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热闹忙碌的样子。 “回家了。”江原轻声说道,瞧见江一唯没反应,便拍了拍江一唯的肩,江一唯这才回过神来。 江原乐呵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去解开系马的缰绳,和江一唯一同返回江府。 …… …… 穿过人生鼎沸的朱雀门街,来到皇城内,终于清静下来,赵彻淡淡说道:“不知大师此去西域,可得真经否?” 王仁僧人停下了脚步,赵彻与韩中庭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一身单薄的他,西域取真经,去时一人,回时怎么还是一人?真经放哪里去了?你那一身背篓行囊呢? 王仁僧人一脸平静地说道:“不去真经人不回,贫僧怎能辱了先皇的使命,此番去西域,得大乘佛经,三藏十二部,为确保真经无碍,贫僧花数载牢记书中内容,人在则经在,皆存放于贫道脑海之中。” 赵彻说道:“学这真经,可使人长生否?” 王仁僧人坦然说道:“此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可渡我唐越众生,人人皆可前往西天彼岸。” 赵彻沉默,王仁僧人低眉说道:“陛下,贫僧还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在这长安城内替这十二部真经修一佛塔。” 赵彻思忖片刻,笑着说道:“无妨,无妨,修佛塔也是先皇所愿,朕准了。中庭,这事就交给你了,和工部那里的人说一声,就造在义宁坊那里好了。” 韩中庭微微点头,王仁僧人似若枯树逢春,脸上按捺不住喜悦,激动地说道:“贫僧替唐越百姓谢过陛下,陛下圣明,贫僧必会将三藏真经刻于佛塔之上,使人人皆可诵读,使人人皆赞颂陛下大功劳!” 第二十章 你我有缘 接下来几日,江一唯老老实实地呆在江府,在自己房间内,操练元气运转,以及凌霄叶的具现,江原没有来打扰他,也没有要求他去做别的什么,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江二辕这几日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 听说是和王夫人进庙烧香去了,王仁僧人取真经回来,倒也带起了学佛的热潮,长安城边上的几个小庙,本来门可罗雀,这几天也都香火鼎盛。 燕尘这几日也不在,好像有事出去了,修完冥想的江一唯,闻着水仙花香,甚觉百无聊赖,不知道干些什么好,他挠了挠头,去年这时候,自己已经和李爷爷下田播种去了,晒得黝黑黝黑。 现在,他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呆下来,整个人越来越像是少爷了,地里的活也不用干了,太阳也不用晒了,热水也不用烧了,吃得皆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穿得都是面料精美的衣服。 走到哪都有丫鬟仆人跟着,说是老爷的吩咐,甚至连洗澡的时候,也有丫鬟跟进来想帮忙更衣搓揉,当然他是拒绝的,让丫鬟帮自己洗澡,他没来由地觉得脸红,害臊。 时间一长他是真的适应不了这样的轻松惬意,自己能做的事尽量都自己做,对于一个习惯在田间地头生活的人来讲,不自己做点事,皮肤都发痒,干点活自己身体才舒畅自然。 坐在床边,来回荡秋千似的踢了几下腿,江一唯决定出去逛逛,不然在这府里可要憋坏了,他没走多远,管家老赵便迎了上来,殷勤地说道:“大少爷是要去哪?” 江一唯说道:“就出去随便逛逛,闲着无聊。” 老赵笑着说道:“大少爷有这兴致可太好了,要我说,大少爷你早就该出去逛逛了,我这还有老爷存放的五十两银子,大少爷要不拿走?” 江一唯看着老赵一副男人就该出去玩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赵,我又不是去那些地方,不用那么多钱。” 老赵露出只有你知我知的笑容,说道:“大少爷,这有啥,老爷说了,大少爷若是想出去玩,这银两随便拿,这个年纪不去,那啥时候去?这个年纪不玩,那啥时候玩?” 江一唯说道:“老赵你可别逗趣我了,我真是随便逛逛。”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老赵在后面喊道:“大少爷,这钱你真不要带着吗?出去买点吃的,喝的也要用钱呀。” 江一唯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老赵在后面接着喊了几声,无果,眼见江一唯连忙开门往外走,老赵摇了摇头,轻声笑道:“这孩子……” 江一唯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眯起眼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时而勾起脚踢走石板上散落的碎石。 他走过酒肆,看着里面的人举杯痛饮,沸反盈天,走过铁行,看着里面抡锤的铁匠奋力的模样,一下一下,叮叮咚咚地击打出火星,然后将捶打好的半成品放进冷水中,发出滋滋的声音。再走过布行,看着摆放的绫罗绸缎,颜色各异的棉麻布料,卓卓玉立的小女子在里面精挑细选。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东巷出口,看见一个披土色斗篷,身上只系一条遮羞布的中年男子着急忙慌地跑着,他的身后有几条野狗在追着他咬。 男子左手拿着一团碎肉,有些许腐烂的黑点和咬过的牙齿痕迹,边跑边说道:“各位狗施主,这是我先捡到的,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毛发脏乱的野狗愤怒地叫唤着,“汪汪!汪汪汪!”似乎非常不满意男子这个解释。 江一唯听着觉得好笑,这人是在跟狗抢吃的吧。于是饶有兴趣地跟了过去,亲眼目睹这男子跑到河边的大树旁,退无可退,几只野狗围绕着他,发出响亮叫声,男子被逼得没辙,抱住大树准备往上爬。 野狗们趁机往前扑了上去,幸好男子速度和反应都快,一脚蹬住树,两只手环抱树干,屁股往上一撅,躲过野狗的撕扯,可他却忘记把斗篷解开了,野狗们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地咬住了土色斗篷,然后使劲向往外拽。 男子哭丧着脸,扣着树干的手指缓缓向下滑动,指甲在树皮上划出一道道白痕,但还是被拉下来了,危及关头,听到撕拉一声,斗篷被扯烂了,不知是斗篷太过劣质,还是野狗们咬得太过使劲,野狗们吐掉嘴里的破布残片,准备扑上来对着男子痛咬之时,男子再次用脚去蹬树干。 先用左脚,然后再用右脚,蹬了两下,借助树干提供的反作用力,然后拼命向上一跳,抓住了大树的一根枝干,挂在了上面,徒留野狗在底下狂吠,汪汪汪。 男子哈哈大笑,还甩了两下,用脚向空气里踢了几脚,好像是在说,你就是咬不到我,气不气,气死你! 野狗们在男子脚底下逡巡了一会,见咬不到男子,也抢不到碎肉,恼怒地吠了几声,然后结伴转身离去,寻找其他食物。 江一唯见此出热闹即将完结,笑着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不禁再次瞧去。 男子抓着的枝干因不堪重负而断开了,斗篷男子坠入河中,男子好像不会游泳,一掉入水,便奋力用手扣着河岸石缝,江一唯见状,连忙小跑过去,然后趴在岸边,递过手去够斗篷男子。 “抓住我的手!”江一唯喊道。 斗篷男子连忙拽住江一唯的手掌,一上手,江一唯便感觉到了分量,这人看着瘦,实际分量挺沉啊,江一唯紧紧抓住他的手,想往上拉,可拉不起来,一时间僵在那里。 斗篷男子又喝了几口水,手上的劲也越来越小了,江一唯不免显得有些心急如焚,该如何是好。 忽然他想起自己已是字灵者,急忙运转胸口元气,将元气往右手上聚集,力气瞬间大了不少,一把就将男子拉了上来。 斗篷男子撑在地上,不断地往外吐水,然后大口喘着气,花了不少时间,他才恢复过来,然后缓缓站起身。 江一唯看着男子,他一头干枯蓬乱的长发下,长着一双因消瘦而变大的双眼,他双手合十,弯腰鞠躬说道:“谢过施主救命之恩。” 江一唯问道:“听你这称呼,莫非你还是个僧人?怎么你这僧人不剃头发?不是光头?” 斗篷僧人说道:“我本也是光头,走着走着,它自己长出来了,出门在外也没有顺手的工具剃了它,也就任由它长了。” 江一唯哦了一声,说道:“是看王仁僧人回来了,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僧人齐齐来长安城朝拜来了?是来看那传说中的真经吗?” 斗篷僧人眼神略有迷茫,说道:“王仁僧人?你说王仁僧人……” 江一唯说道:“怎么?你这次来长安城不是为真经而来吗?王仁僧人你不认识吗?那个从西域取真经而回的御弟僧人。” 斗篷僧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自远方而来,欲往南崖空海寺,今日在长安城落脚歇息,施主,看来你我有缘。” 然后斗篷僧人伸出手,相与江一唯握手,江一唯也不推脱,斗篷僧人郑重一握,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说道:“施主,将来可到空海寺寻我,我叫李世珍。” 江一唯默念了两下名字后,然后两人松开了手,李世珍辞过江一唯,接着往南方走去,江一唯在后面挥手告别,李世珍没有再回头,大概是在思索什么,连脚前绊路的石子都没看见,踉跄了一下,江一唯笑出声来,看着他渐行渐远,残破斗篷随风飘荡。 第二十一章 亦真亦幻,魂牵梦绕(一) “这僧人真是有本事,千里路途,说走就走,不过他那块肉是不是忘记拿了,拼老命从恶狗里抢过来的,哦,对了,那块肉是掉河里了。他不吃饭不饿吗?他大概还得去化斋吧,早知道我就带些银两了,我还以为用不上呢……”江一唯自言自语地走着。 回来的他敲了敲江府的铺首门环,忽然感觉有点头晕,“怎么,我也饿了?中午饭是吃得少了,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老赵拉开了大门,看见倒在地上的江一唯,吓得大叫起来,“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 然后连忙转头喊人,“快过来帮忙,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大夫!” 江一唯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几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起来,他想睁开眼却睁不开,这是怎么了?又昏过去了吗?是因这救人一下子用力过猛,身体吃不消了吗? 没有人给他答案,他渐渐地昏睡过去,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个梦,梦中他在下坠,他胡乱地挥动着四肢,想遏制住下坠的趋势,他想抓住一根绳,或是扣住一块石头,但未能如愿,在这黑暗的空间内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他现在就像是一脚踩空跌进了巨大的洞穴,就像瀑布直落深潭,树叶飘离枝干,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往下。 他努力睁开眼,无数人的面孔,无数人的身影在黑暗之中浮现,从他的眼前掠过,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是他没见过,他在其中还看见了不久前与他握手的李时珍,正拿着自制的木钵似在化缘。 他想伸手触碰他们,但始终隔着一指的距离,他使劲往前探,说道:“我不想在这里,能不能让我回去……” 突然,砰的一声,他以为是他的手指戳破了这流动的人影,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砰的一声不是水泡被戳爆的声音,而是他身体与硬物碰撞的声音,他不再坠落了,他发现自己掉落在了一块坚硬的冰面上。 他揉了揉碰撞后疼痛的背部,爬了起来,冰面一望无际,不知有多厚,看不清冰面是什么。他原地重重踩了几下,冰面毫发无损,他扯开喉咙大喊道:“这是哪里?有人吗?喂——” 没有任何回应,他蹲下来,尝试着用手敲了敲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试试,如果我用上元气会怎么样?不知道梦里能不能使用。”他自语道。 “一定要成啊……”他理顺了呼吸,调动起元气,凝聚到右手上,然后竭力往下一砸,冰面被砸出了一点白印子,有效果!他心里大喜,然后重复敲打冰面。 在他的努力下,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横生出一道道裂纹,像是绵延的蜘蛛网一样,然后在他最后一次用力捶打下,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成了吗?他定眼看去,没有发生他想象之中冰块碎裂的场景,那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那我接着再打几下试试。 忽然哗啦一声,厚厚的冰块变成如镜面般薄薄的一层,表面仍然如常,底下纷纷碎开,他有点愣神,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怎么回事?自己这么厉害了?是能隔山打牛了?隔着冰面把底下的厚厚冰层给捶碎了? 冰面如镜面以后,他再次定眼瞧去,心头一震,他竟然能清楚的看见一些恍若现实的画面,一栋矮矮的房屋,几颗茂盛的大树,顶上蔚蓝的天空,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屋前花丛中有一只蜜蜂正振翅飞往嫩黄的花蕊之中,薄得连蜜蜂嗡嗡的声音都能穿入耳中。 不过这个视角非常奇怪,像是从下往上看,一个个事物显得都那么高大,像是从湖底望着湖外,他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穿着素雅长裙的女子在用木桶舀水,她将木桶浸入水中,水面泛起涟漪,然后干练得将木桶提起。 他看见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婴儿,婴儿在襁褓之中安静地睡着,她尽量挑选平整的路面走着,好像在担心会吵醒熟睡的婴儿,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眼前。 他赶紧往前走,看见她的草鞋踩在冰面上,像是从路边的积水中往外看去,他又往前几步,他注视着她,她一头柔顺的黑发高高盘起,上面插了根木簪子,有几滴劳累的汗水正从脸角滑落。 视线中的画面在不断摇晃,像是在木桶的水中往外看,然后又是一阵晃动,他看见了天上浓密的乌云,却看不见提着木桶的人,他听到有人喊,就是她!给我追!甲字通缉犯! 他听到了木桶掉落地上的声音,听到马蹄踩过一个个积水坑的声音,听到脚步声,呼叫声,忙碌的奔波,最后所有其他声音戛然而止,只传来一句,天灵·天雨噬魂。 他看见有雨从天空中落下,但却看不见战斗的现场,他往前跑去,他看见了他们,视线画面不再是仰视,一会儿变成了平视,一会儿变成俯视,像是从纷纷扰扰的雨滴中往外看,雨水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雨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升起一缕缕白烟。 几人在雨中痛苦地扭转着自己的身躯,更有人捂着自己的眼睛,撕心裂肺地大喊着,眼球在雨水腐蚀下变得白如剥壳鸡蛋,然后昏死在地上, 女子解决掉了几个黑衣人,正准备逃离,却被两个带斗笠的男子挡住,一人身背长剑,一人手持朴刀,雨水噼噼啪啪打在斗笠上,有水珠不断从边沿滑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两人并肩而立,女子静静地望着他们,眼神透露着坚毅,忽然一声啼哭从女子身后传来,女子侧头低声安慰,别哭,别哭,马上就到家了。持刀男子抓住机会,脚尖点地,腾空一刀砍向女子,捅破一面一面由雨滴组成的雨墙,女子交叉双臂抵挡,双臂刹那之间黑气缭绕,这一刀凝滞在女子臂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一长剑刺向女子右脚,女子双脚后跳,身体向后撤去,拉开与二人的距离,持剑男子振臂,将剑往前一扔,长剑在空中倏忽在左,倏忽在右,化作三道剑影,三道剑影封锁三个方向,其中有一道蕴含真正杀意。 持刀男子也隔空斩出一道刀气,在泥泞路面上划出深深印痕,女子丝毫不惧,轻念一声,天灵·骷髅具象,一团黑气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将其笼罩,刀光与剑影统统被挡在外面,在骷髅头上划出一道道裂痕。 女子挥出一拳,骷髅头张开大嘴,从嘴中伸出长长的骷髅拳头击打向斗笠二人,一人用剑刺,一人拿刀砍,抵御骷髅拳头的攻击,女子化拳为掌,一掌拍向二人面门,二人身影皆被骷髅掌笼盖,无处可以逃遁,二人分别将刀剑横立,双手往前一送,抵在身前,竭力与骷髅掌对抗。 女子不断将掌往下压,二人双脚皆陷入泥土之中,女子见大局已定,呼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小心!”在冰面上观看的江一唯大喊道,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朴素的正义感让他天然地站在女子这一边,这么多人围殴一个携幼儿的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他看见有一因酸水腐蚀,疼痛得摇摆身体的黑衣人,突然好像痊愈了一样,向女子的身后疾驰而去,如闪电般击出重重一拳,他的目标是女子背着的婴儿! 女子感受到了危险的临近,但已经来不及了,凌厉的拳风即将透过骷髅防御,婴儿即将惨死于重拳之下,千钧一发之际,女子连忙转身,以肉身抵御重拳,她的胸膛像是被千斤铁锤砸中,深深地凹陷下去。 她大口吐着鲜血,擦了擦嘴角,侧头看向仍在啼哭的婴儿,幸好,仍安然无恙,她欣慰地笑了起来,斗笠二人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立马抓住机会向女子反击,分别劈出一道刀气和剑气。 女子赶紧把负背的婴儿抱于胸口,而她自己则又填了两道伤疤,鲜血淋漓,她低声说,生命不过是那乍现的亮光,人只是匆匆过客。身为巫者,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死亡是注定的归宿,我不怕死,我只是担心你,我的孩子! 第二十二章 亦真亦幻,魂牵梦绕(二) 女子依恋疼爱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即使身上不断有新的伤痕出现,却丝毫不顾,斗笠二人气势如虹,没有停下手中的刀与剑,剑气与刀气不断割裂着女子的身体。 女子素雅长裙此时已浸满鲜血,她惨笑一声,黑色元气猛然从身上暴起,抱着婴儿就往斗笠二人方向冲。 沉闷雷声从天边传来,有闪电划出一道耀眼白光,照亮了众人表情各异的脸,斗笠二人狞笑地看着前来送死的女子,这女子以为他们好欺负不成?竟然敢往这里冲。 女子冲得很快,但他们的刀和剑一样很快,手腕一抖,刀和剑同时砍向瘦弱女子,非常意外,好似没有阻拦一样,像是透穿了一张纸一样轻松,一刀砍进了肩膀,一剑刺进了腰间。 你的死期到了,二人同时高喊道。 就在此时,黑气迅速蔓延,缠绕住二人武器,从黑气中出现两只骷髅拳头,狠狠地砸向二人面门,二人一惊,还没来得及将武器脱手,便被重重锤倒在地,脸骨碎裂,生死不明。 女子不要命般往前冲,嘴里一直喃喃道,你一定要活下去!但她伤势是在过于深重,每走一步,黑气便颤抖一下,从指间开始不断有血肉从骨头上剥离,露出渗人白骨。 雨下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鲜血夹杂着雨水往下流,很快,女子已是整只右手手臂皆成白骨,女子瘫倒在地,盘着的头发已散落,混杂着雨血,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用微弱的气息说着,你一定要活着,我的孩子。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左手撩了一下额前长发,想看孩子的最后一眼,但却没有看到倒在前面的孩子,只看到一只脚,是一双黑色的长靴。 那只靴子勾起脚尖,向前一踢,娇弱的婴儿被踢飞起来,飞向空中,然后直直地掉落在前方奔涌的急流之中。 女子心在泣血,悲鸣道,不!下一秒她的头颅也飞了起来,此时雷声轰然作响,似若击鼓,似若鸣钟,同时江一唯也倒退几步,不忍再看。 呼,呼,一阵仿佛来自极地深渊的寒风刮来过来,在冰面上呼啸着,有一团长着巨大骷髅翅膀的黑影振翅着向他飞了过来,江一唯抓紧自己单薄的长衫,尽可能让自己感觉暖和点。 大概是这不知明黑影的翅膀造就了这股突如起来的寒风,飞的越近,寒冷更甚,他冻得睫毛上起了冰霜,四肢开始变得不听使唤,紫黑色的颜色从手指上蔓延开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冻成冰雕。 他想对黑影说,能不能停下振动的翅膀,我快承受不住了,如果你要杀我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但是话到了嘴边,一说出口就成了,“冷,好冷啊……” 他的脑袋和身体已经快失去协调同步了,他的大脑所想的事情已经不能让身体做出反应了,在他快变成僵硬的石头之前,黑影飞到了他的身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露出的血色薄唇。 黑影嘴唇微动,有声音传到他的耳里,但因为太过寒冷,他的思维都有点停滞,他努力去听,断断续续辨别出了几个词语,“你的母亲……东海……蜃楼……不死。” 在被冻成冰雕之前,你的母亲四字让他心头一颤,那个素雅长裙的女子,那个不计代价保护孩子的女子,是我的母亲? 江一唯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察觉到刚才原来是一个梦,那一切都只是个梦罢了,但他还是觉得好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醒来了!少爷醒来了。”老赵欣喜地喊道,在床边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的江原立马凑过身子,担忧地看着江一唯,说道:“怎么了,现在好点了吗?” 江一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江原向大夫问道:“大夫,我这儿子,怎么突然就会昏倒呢?” 正握着手把脉的大夫,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像是拿捏不准江一唯的病情,这是什么病呢?脉搏也挺稳定啊,这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大夫咦了一声。 江原焦急地看着大夫,大夫咳嗽了一声,说道:“江少爷他这病,是思虑过甚,气血亏虚,而导致的昏迷,江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江一唯这时正在回忆着那团黑影的言语,他记得它说了很长一段,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里只残留那几个词语,什么东海,蜃楼,不死。 然后他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大夫又问了一句:“江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上姑娘?日夜忧思?” 江一唯直起上半身,老赵赶忙将枕头靠在他的身后,江一唯缓缓说道:“没,没有,可能是想李爷爷的缘故,刚才昏睡之时,他给我托了个梦。” “什么梦?”江原问道,他本来以为江一唯是在思虑和江二辕的关系,没想到是在思虑那个李村长。 江一唯说道:“他说他在东海还有故人,让我前去探望他们,告诉他们他死了,让他们在那石碑上刻下他的名字。” “什么石碑?”江原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这个石碑对李爷爷他很重要吧。”江一唯默默地看向远方。 之后大夫开了几贴安神补气药方,叮嘱了几句,老赵接过方子,在江原示意下去送大夫回去,围在江一唯床边的几人皆缓缓散去。 江原抚摸了一下江一唯的脸颊,轻柔地说道:“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先不要想。”然后他掩上了门,也走了出去。 江一唯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倒在了床上,他晓得自己说了谎话,但他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江原才有可能放他出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瘦弱女子,那条染红的长裙,以及那声悲鸣。 他回想着那团古怪黑影说的话,他不断的将词语拼凑在一起,念叨着,母亲,不死?是不是那个女子就是我的母亲,那个婴儿就是我?他心思很乱。 是不是我到了东海就能复活我的母亲?或者说就能见到我的母亲了?这一点胡思乱想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思考不了其他东西了。 他呆呆地望着屋顶,人死了就不能复活,他想起这一亘古不变的常识,那个复活肯定不是指人死而复生,那是什么?这个蜃楼又是什么?这团黑影又是什么? 他觉得他一定要去那什么东海蜃楼见一见,去寻找他的母亲踪迹,那源于亲人血脉的呐喊,那源于心底最深处的召唤,这件事自此成了他的心魔,魂牵梦绕。 第二十三章 拜师 这一次出门,又是和燕尘一道,出门前江原安排了一场丰盛的送别宴席,山八珍,海八珍,路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安排的都安排上了,江二辕显得很高兴,不知道是因为饭菜,还是因为抢父亲欢心的江一唯要走了,或许二者皆有。 江二辕笑着给江一唯夹菜,说道:“来,哥哥一定要尝尝这块红烧羊肉。”然后又忙不迭夹另一碗菜,说道:“还有这果仁麻豆腐,我们厨师一等一的绝活菜。” 江原看不下去,用筷子拦住了他夹菜,说道:“行了,行了,你也不看看你哥哥碗里的菜都满出来了吗?” 江二辕落座,像是有点生气,说道:“怎么我给哥哥夹菜都不对了吗?你不是说让我对他好点,我这还不好吗?” 王夫人在底下踢了一下江二辕的腿,然后看向江一唯,忧心忡忡道:“怎么刚来就要走啊?这才没住几天,在多待些日子吧。” 江一唯闷头吃菜,并没有搭理她,于是她责问江二辕道:“二辕,你是不是又惹哥哥生气了,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讲理呢?” 江二辕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哪有惹他生气,这几天我不是都跟着娘亲你嘛,他要去东海又不是我的缘故,怎么你们都说我……” 江一唯停下手中的筷子,说道:“不是江二辕的缘故,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有点事情要前去处理。” 江原显得有些烦闷,叹了口气,他现在吃饭的胃口都没有,眼神里充满了担忧,王夫人还想说点什么,江原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不用多说什么了,让一唯安安静静地吃饭。” 王夫人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桌上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吞咽声。 江二辕说道:“娘亲,你怎么不吃了,这么多菜,他一个人吃得完吗?” 王夫人瞪了他一眼,轻声喝道:“吃你自己的,别多说话。” 江原扭头招呼道:“老赵,给我拿壶酒来。” 老赵低着头,抱着壶黄酒,摆在江原手边,江原掀开壶盖,倒进自己的碗里,然后举着酒壶问江一唯:“你要吗?” 江一唯嗯了一声,他又问燕尘,“要来一碗吗?”燕尘点了点头,笑着递过碗盛酒。 江二辕不满地说道:“我也要!”他好像在赌气江原没有问他要不要酒。 王夫人拉了拉江二辕的衣服,江二辕却不管不顾地递过碗,也要盛酒,江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倒也给他把碗满上。 然后江原说道:“二辕,敬你哥哥一碗,愿他一路顺风。” 江二辕没有推脱什么,站起身,双手执碗,眯起眼睛,中气十足地说道:“弟弟江二辕敬哥哥!望哥哥一路平安,早日回家!” 江一唯笑了笑,也站起身,也双手执碗与其相碰,酒水四溅,说道:“哥哥谢过弟弟!愿二辕你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然后仰头一口而干。 江二辕大笑起来,也仰头一饮而尽。 江原眼神复杂地看着江一唯,柔声说道:“慢点喝,慢点喝,这酒后劲足。” 江一唯擦了擦嘴,落座后,拿着空碗豪气说道:“父亲,没事,再给儿满上。” 江二辕有样学样地说道:“也给我满上,谢过父亲!” 然后几人又是几轮碰杯,几轮饮酒,酒劲上来,江原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是让老赵拿了一壶又一壶,自己边上的酒坛子叠得越来越高。 没人劝酒,也没人碰杯,江原自斟自饮喝得满脸通红,说道:“一唯啊,你这趟远行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想家了你就回来,江府随时等你。” 江一唯喝得小脸通红,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父亲,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要保重身体啊!” 江一唯又一次起身,举起碗与江辕碰杯,双方皆仰头一饮而尽,燕尘笑呵呵劝阻道:“你们两人少喝点,差不多行了,喝了不少了。” 江原笑着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燕尘和江一唯的肩,满嘴酒气地说道:“这一路上有你相伴我才放心,燕尘啊,要不你就认他为徒弟吧!” 燕尘短暂地思考过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当然可以,一唯这孩子我喜欢得很,只要他不嫌弃我……” “好!”江原高兴地大声说道,“一唯他怎么会不同意呢,那是没有的是,有你燕尘这个师父,我可就真放心了。” 江一唯当然不会推辞,开心地说道:“有燕尘叔叔做我师父,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叔叔别嫌弃我太笨就好。” “什么也别说了,来,喝!”江原递过酒碗,燕尘和江一唯齐齐与其碰杯,三人又是一口而尽,江原说道:“千言万语,尽在酒里!” 两人拜师仪式很简单,草草摆了个椅子,燕尘坐在椅上,江一唯站在椅前,在江原的见证下,江一唯恭敬地递过酒碗,燕尘接过酒碗。 然后江一唯说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双膝跪地,左手压在右手背上,弯腰身体前倾,用前额触碰左手手背,行了一个大礼, 燕尘喝下酒杯中的酒,说:“徒弟江一唯,请起。” 江一唯起身,说道:“谢过师父!”江原哈哈大笑起来。 宴席结束,江一唯和燕尘便各自回房睡觉了,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江原早已酩酊大醉,在老赵的搀扶下缓缓走回自己的卧室。 餐桌前只留下王夫人和江二辕,王夫人恶狠狠地看着江一唯离去的背影,说:“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怎么就没有死在路上呢,还成了字灵者,这不跟我儿子一样了吗?” 江二辕也嘟起嘴说:“还认了燕尘当师傅,父亲大人真贴心,怕他在路上有意外,真是烦人,我想认燕尘当师傅,怎么就不行呢?”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说道:“这可不是,还让他一回来睡我儿子的床,就他是你儿子?江二辕不是你儿子?还算江一唯识相,不待在家里,早点滚出去,最好死在外面,省的来分家产,要是他还在家里,我娘俩不知道要受多少气呢!” 江二辕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说:“对嘛,搞得我不是他儿子一样,希望他在外面多混几年,然后看着我怎么掌管这个家,等你回来以后,这个家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了!” 王夫人握着江二辕地手,说道:“儿啊,你可别说,这去寺庙烧香可真管用,我就许了这么个愿望,你看看,这野种明天就走了。” 江二辕说道:“娘亲,你可别说,这庙里的香就是比道观里的灵,咱们明儿再去拜一拜吧。让他一路平安!哼。”王夫人笑着答应。 第二十四章 别了,长安城 真到了出行的这一天,天朗气清,在明亮的晨光下,江一唯和燕尘收拾好衣裳,背着行囊,牵着马匹,怀里揣着盘缠,在江原注视下,师徒二人慢慢走出江府。 江原满脸疲惫,大概是很早就醒了吧,虽然昨晚酒喝得多,但还是压不住心头的那份担忧。 他忍不住喊道:“注意安全!一路小心!” 江一唯回头挥挥手,说道:“知道了!父亲你也多保重!” 江原还是显得不舍,小跑着走了上来,边走边说道:“要不我送你们出去吧。” 燕尘笑着说道:“相见时难别亦难,江原,送到这里就行了,你跟我们出去反而会影响江一唯此次出行。” 江原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好吧,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他急忙拉住了江一唯的手,两人四目相对,“尽快回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好了。” 江一唯微垂眼帘,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江原松开了手,放两人离去,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忽然间,江一唯觉得鼻头有点酸酸的,他擦了擦眼睛,燕尘注意到了,手拍了拍江一唯的肩,说道:“舍不得?要不我们不要去了吧。” 江一唯揉了揉鼻子,笑着说道:“师父,开弓没有回头箭,东海是一定要去的,我还要去完成李爷爷的愿望呢。” 燕尘说道:“真不知道这李村长给你托了个什么梦,你前去的意愿如此强烈,要是我,我可就不去咯,在这江府好吃得好喝的,何必受那日路途远,奔波劳累的罪呢?” 江一唯没有作声,直起身子,坚定地往前走,燕尘笑着摇头道:“那咱就走吧,看你这样子你是不去东海誓不回啊。” 出了城门,江一唯站在原地回首遥望,望着这方圆不知多少里的巍峨城墙,望着这遍布时间沧桑的巨大城廓,望着里面仿若无尽的古朴庄严的建筑群,这就是长安城,唐越的都城,历经岁月长河,却始终屹立不倒。 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仔细看,离开的时候他心生无限怅然,他握紧了拳头,这就是天下憧憬的雄城长安,我还没有在这混出一番人样,便又离开了,人生啊,人生。 到了出城关口,关道狭小,人潮涌动,向前望去,一撮一撮的人头紧挨着,关外的人向进来,关内的人想出去,全得等守卫士兵的许可。 燕尘和江一唯见此拥堵情形,只好侧身下马,手拉着缰绳往前移动, 但是人堆里的气味可并不好受,酒鬼的酒精味,多日不洗澡的腥臭味,耷拉在一起的头发油味,家禽牲畜的土腥味和体味。 江一唯皱着眉头,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大酱缸里,然后在里面搅啊搅,使其腌制入味。 他后来转念一想,不对,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是安逸的太中大夫家中的日子让他忘记了曾经。 他笑了一笑,是的,自己再一次的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再一次进入了广阔的人群,社会,天地之中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终于到了他俩了,守关头领检查了一下通关文书,便放行了两人两马。 江一唯再次回头遥望,那灰暗色的城墙影子,心里缓缓念道,别了,长安城。 第二十五章 入微控制 师徒二人沿着官道策马奔腾,几日奔波,很快就到了附近的小山头,稍作休整,让疾驰得些许疲惫的马儿放松一下。 两匹乌桓黑马拴在河边的大树上,马儿低头吃着野草,两人坐在草地里吃着干粮。 燕尘说道:“我虽然不是字灵者,但冥想吐纳这一方法肯定是四海皆准的,可不能懈怠不练。” 江一唯说道:“冥想吐纳我每日都在做,不敢忘记。” 燕尘吃完饭,闲来无事,捡起石子,先是在手里摩擦了几下,然后往河水里扔了过去,石子在水面上漂了起来,点起一圈圈的涟漪。 燕尘将石子扔给江一唯,说:“你来试试,打水漂,既好玩又有用。” 江一唯接过石子,手腕一抖,用力一扔,石子却没有按照他想象中地漂起来,当即沉入水底。 “来,我教你。”燕尘拿起石子说,“双指夹住,手臂略倾斜于地面,然后手腕手指同时发力,扔出去。” 燕尘将石子扔了出去,石子连续在水面上打起了小水花,接着说:“然后再加以元气的辅助。” 燕尘又扔出一个石子,石子在水面上稳稳地飘着,迅速地接近河对岸,看起来后劲十足,最后深深地嵌入对岸大树。 江一唯照猫画虎,捏起扁平石子,身体略微后倾,手指发力,石子漂了起来,点起了水圈,不过很快就沉入河底。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他甩起了臂膀,一次又一次扔出石子,终于石子可以点起不少水圈,感觉自己差不多掌握了。 他开心地对燕尘说道:“师父,我这打水漂怎么样?” 然后他便看见燕尘一口气甩出了数颗石子,石子沿着不同的路径,在水面漂行着,然后一字排开嵌入河对岸的大树, 江一唯惊奇地睁大眼,燕尘笑着说道:“一唯,你试试加上元气的辅助。” 他调顺了呼吸,运转元气,胸口的叶字浮起一阵阵青光,手指上聚集起青色元气。 然后他抓起石子,准备打水漂,却没想到石子在他元气包裹的手指下,砰的一下就变成了齑粉,缓缓从他手指间中渗出,飘落在空中。 燕尘教导着说:“不要让元气肆意乱流,用意念引导元气的流转,使其凝聚在手指表面。” 江一唯又一次运转起元气,小心翼翼地拿起石子,这次没有破碎,但他准备用力往外甩时,却又一次化作了齑粉。 燕尘说道:“慢慢来,这是元气的入微控制。” 江一唯再次看向燕尘的手,他手捏着石子,没有像自己一样一捏就碎,在他的手指表面看不到升腾元气。 燕尘继续解释道:“元气紧贴住你的手,好似血液一样在表面流转,你要学会感受它,那种元气的包裹,就像春风吹过你的身躯,身上的汗毛皆随风摇摆般细微。” 说完燕尘弹石而出,并没有在水面上漂,而是直接破空而去,咻的一下,穿过对岸大树的树干,飞向更远的地方,在树上留下一个贯穿的洞口。 江一唯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石粉,有点灰心,但他的脑海中瞬闪过那一晚怪梦,那瓢泼大雨,那飞起的头颅。 他咬了咬牙,他知道,他如果想知道真相,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他听从燕尘的教导,控制元气贴住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抓住一颗石子。 “好,这下没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夹住,手腕一抖,石子刷的一下,飞了出去,可这石子并没有在水面起漂,而是直直地下入水底。 他高兴地大喊起来,可算是成功了一次,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打水漂。 燕尘笑道:“一唯,你这好不容易成功了,却忘记如何打水漂了。不过好消息是,这一下石子没碎。” 江一唯挠了挠头,又一次捡起石子,可这次还没用力,石子便被四散的元气弄的粉碎,灰尘随风飘扬。 然后他回忆起刚才那种感觉,元气贴着自己的手指,就像穿着面料精美的丝绸一样,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他再一次尝试,这一次按照打水漂的姿势扔,刚一扔,这石子又和一开始一样,一出手就变成石粉。 几番尝试,要么是扔出去,但漂不起来,要么是想让它漂,可它却在出手时就碎裂,进步是有,毕竟一开始扔出去是石粉,现在是碎石。江一唯郁闷地用手托着脑袋,看着潺潺的河水。 燕尘说道:“你先不要用元气,就光是打水漂,将这个动作熟练掌握下来。按照动作,去调整你的呼吸。” 于是江一唯又开始用石子打水漂,这一次没有运转元气来包裹手指, 手腕随着手臂的甩动,顺着惯性一抖,手指用力一扔,石子在水面上,噔噔蹬,漂了起来,击出几个漂亮水花,继续扔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扔的远。 他觉得自己明明扔石子扔得挺好,怎么会就是一用上元气,就不行了呢? 他再一次慢慢控制元气的包裹,然后轻轻地拾起石子,扔了出去,石子在半空中碎成两半。 “最后,我最后再尝试一次!”他心里默默打气,双指夹住石子,慢慢吸气,然后运转元气,吐气,发力,扔出去! 扑扑扑,石子连续的漂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到达河对岸。 燕尘解开马栓,亲昵地抚摸着乌桓马的黑色毛发,乌桓马也回蹭燕尘的头表示高兴,他招呼了一声欣喜万分的江一唯,说:“你进步很大了,终于成功了一次,别着急,修行可是个文火煮豆腐的细致活儿。” 江一唯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先后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救命!救命!”一声声呼喊打破了林中的寂静,刚骑行不久的两人听到了突如其来的呼救声。 江一唯看到骑在前面的燕尘拉住了缰绳,马在疾驰中被打断,双蹄向前高高抬起,马头被摆动得嘶鸣起来,他也停住了马,拉着马慢慢地向前走着,他跟着燕尘,顺着声音寻找呼救者的位置。 第二十六章 出手相助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们看到一个猴子般瘦小的男子拉扯着一个女人。 女人出落得水灵,竭力地护着自己的衣服,瘦猴子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就将女子就地正法。 他拉扯着女人的衣服,长衫被拉扯得越来越宽大,“你叫啊,尽管叫啊,这深山林里谁会来救你,今儿个非把你办了不可!” 女子仍然不放弃,用双手推搡着瘦猴子的头,拉起嗓门大声疾呼:“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这可怜的弱女子!” 女子的力量在瘦猴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完全推不动瘦猴子的头,她不敢想象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悲惨事实,身子发抖发颤。 她略带哭腔的喊叫起来:“不要啊,求求你了,不要这样,求你了。” 瘦猴子哼了一声,说:“看把你吓得,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瘦猴子猛地推了女子一下,女子跌倒在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拉扯地滑落肩头,露出洁白诱人的香肩。 他边解裤子,边弯腰凑到女子肩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还能听到鼻涕倒吸进鼻腔的声音。 然后他直起身子,猥琐地笑了起来,说道:“这就是花姑娘的味道,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的味道,我来好好尝一尝。” 瘦猴子终于解开了裤裆,将裤子拉到膝盖底下,真准备扑上去进行下一步动作,忽然感觉喉咙口凉凉得,他咽了口唾沫,眼球慢慢地往喉咙口处看去,一把剑横在了他的喉咙口,瞬间两个眼珠并在一起成了斗鸡眼。 瘦猴子吓得一动不敢动,慢慢地侧过头,看见燕尘的大脸。 燕尘举着长剑,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把你吓得。” 然后模仿瘦猴子的语气说,“人头分离,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你死了,她活了,保证让你感受不到一点痛苦。” 江一唯拉起了水灵女子,给女子披上了一件他的长衫,在女子身上略显宽大,不过刚好罩住女子凌乱的身子。 江一唯拍了拍女子的肩,小声安慰着哭泣抽搐的她,女子眼睛红红的,格外使人心生怜悯。 瘦猴子觉得自己八成是精虫上脑,欲火上头,怎么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哭丧着脸,好像在表示今儿个运气是真的不好,还真的给女子叫来了救兵。 然后他又从牙齿缝里慢慢挤出微笑,说道:“两位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有一家子要养。” 燕尘眯起眼睛说:“这就是你强奸女人的理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我数五个数。” 燕尘收起了长剑,竖起了手指开始数数,瘦猴子听罢,慌不择路地向前跑着,但忘记提起裤裆,被裤脚绊倒在地上。 燕尘数到了三,瘦猴子来不及去收拾裤裆,在地上连滚带爬,裸露的大腿根不断受到灌木丛倒刺和粗粝藤蔓的攻击,疼得他嗷嗷直叫,终于在燕尘数到五的时候,翻滚到了远处,离开了燕尘的视野范围之内。 燕尘回头看到江一唯一只手牵着女子,一只手搭在女子肩膀处,燕尘咳嗽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江一唯听到了燕尘的咳嗽,也知道咳嗽底下的意思,英雄救美,才子佳人,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江一唯瞬间脸红了起来,低声叹道:“真不是我风流,是这女子自顾自得靠了上来,娇羞柔弱,这我哪做得到拒绝,只能装聋作哑咯。” 那么这到底是女方主动靠上来还是江一唯用力用手搭了一下,谁也不好说,大概只有女子心里最清楚了。 见女子披着江一唯的长衫,一手牵着江一唯的手,一手作兰花指状搭在额前,好像在用手擦拭着惊吓出的冷汗。 女子对着江一唯软绵绵地说:“公子,能否送小女子一程,女子家就在不远的山头南麓。” 江一唯还能说点什么呢,少年不更事,这声音已经勾走了他的魂。 他害羞地点了点头,一阵阵的少女体香已经熏得他头晕目眩,木讷地跟着女子走,若是女子带他上刀山,他就上刀山,带他下火海,他就下火海。 燕尘叼着草根,一手牵着一匹马,抱着看出好戏的心态在后面跟着。 兜兜转转,三人两马踩过掉在地上的树枝落叶,走过荒草丛生的小路,终于柳暗花明,见到了山头南麓的小草屋,屋上还挂着破旧的牌匾,上面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客栈二字。 江一唯和水灵女子仍然牵着手,女子带着他进入了客栈,江一唯早就失去了主心骨,任凭女子的安排,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燕尘将两匹乌桓马拴在门口的大树边上,也进入了客栈,打量了下客栈里面。 客栈墙上有一道道不规则的水渍,一面墙上多一点,一面墙上少一点,底下的实土地面到挺干净的,没有多少积起的灰尘。 女子看见燕尘进来了,抬头说:“两位恩人歇息会,喝会儿茶,吃个便餐,让小女子好好的感谢你们一番。” 江一唯还在傻笑着,燕尘回话道:“客气了,举手之劳,夫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饭我们就不吃了,喝会儿茶就行了。” 女子说道:“恩人呐,天色已晚,吃过饭再走吧。” 燕尘见推脱不了,只好作罢,说道:“那就依了姑娘的意,饭菜简单点就好,粗茶淡饭就行。” 女子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向客栈后面喊:“爹,我回来了!” 一个高高胖胖的男子走了出来,系着一条满是油污的围裙,手在围裙上面擦拭着,说道:“回来了?出去这么久干嘛去了?” 女子随即抱住他,梨花带雨地说道:“我碰到坏人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会不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你了,幸好这两位恩人救了我。” 女子指了指江一唯和燕尘,燕尘客气地笑了一笑,高胖男子连忙奔过来,握住燕尘的手:“感谢两位大侠相助,不知大侠贵姓?” 燕尘说:“我姓江,叫我江生就好。” 江一唯奇怪地看了一眼燕尘,然后回头对着高胖男子说:“我姓燕,叫我小燕就好。” 高胖男子说:“两位大侠这餐饭必须得吃了再走,我闺女不懂事连茶水都没给两位恩人倒,凤儿,快去沏茶。” 凤儿连忙将茶碗摆在桌上,然后从厨房里拎出茶壶来,倒上茶,看着燕尘和江一唯喝上了茶。 凤儿对着高胖男子说道:“爹,你是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坏,居然想侵犯你女儿的身体,女儿我啊,现在的心都在砰砰直跳,还好有这位小燕公子的安慰,我才平静下来。” 高胖男子也握了握江一唯的手,说:“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准备准备,做一桌上好的饭菜来款待两位恩人。”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留下凤儿陪着江一唯和燕尘。 第二十七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有人藏匿于客栈边上的厨房,望着客栈里的动静,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瘦猴子。 他旁边站了一位高高胖胖的男子,留了一撇八字胡,正在磨着精铁菜刀,在他们两人后面还站着几个彪形大汉,面容不善,皆手握兵器。 瘦猴子对着高胖男子说:“大当家的,这次美人计有收获啊,钓到了公子哥,光是门口那两匹乌黑亮丽的马儿应该就值不少钱。” 大当家依旧沉默地磨着菜刀,这是他最钟爱的兵器,每次握着这把菜刀他都会想起那第一次杀人的雨夜,那一晚他明白原来用菜刀杀人和杀猪没什么区别,剁人骨和剁猪骨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磨好了刀,提起刀用发光的刀面照着自己的脸,开口说道:“小心那个中年男子,按你之前讲得,他的剑一瞬间就到了你的喉咙口,你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人,这人肯定是武道高手。” 瘦猴子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那是我麻痹大意了,现在我们这里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人?杀他两人那不是随随便便?” 瘦猴子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区区两个人,不再话下,还让他们吃什么送终餐,直接就去把他们拿下!” 大当家沉思了片刻说道:“还是安全点好,菜里上点蒙药,然后让我女儿把那个公子哥引到客房里,我们再出动!” 手下们接过命令,撤回到厨房外面,留下瘦猴子和大当家,大当家开始准备烧菜。 从新鲜的猪后腿肉中取出一块,细细切成肉丝,冬笋剥壳切块,然后起锅烧油,笋和肉丝在油锅里爆炒,炒出一阵阵镬气,锅边淋入山泉水,滋啦一声,猪肉和笋的鲜香味被激发出来,盖上锅盖,在锅中闷煮一会儿。 然后另起炉灶,在蒸笼里放入切洗好的鲫鱼,鲜活的鲫鱼划几个花刀,上面放了几个姜片,鲫鱼底下用筷子支着,以便等下倒出蒸鱼的水汽,大当家手脚很利索,没一会儿工夫,几道荤菜便有模有样。 瘦猴子连忙在炒好的几碗菜中加入蒙药,瘦猴子手腕抖的厉害,蒙药下的有点多,他心里非常不爽,刚才燕尘让他连滚带爬的,这么难堪。他低声说道:“看我这次搞不死你!” 然后他再用筷子搅拌了几下,此时凤儿也来到了厨房,来看一看厨房里的饭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当家看到凤儿来了,说:“等会儿吃好饭,你把那个公子哥带到你的房间去,在那里把他解决掉,我等会给你派几个弟兄。” 凤儿一脸轻蔑,说道:“就那个公子哥?我一人就可以解决掉他了,有事我会招呼的。” 大当家说:“那行,我让几个人在你房门边上等候,有事你喊他们。” 凤儿回答道:“用不着,我有信心。”然后拿起冬笋烧肉和清蒸鲫鱼往饭桌走去。 远远地,江一唯便闻到了鱼和肉的香味,咽了口唾沫,也许是早就饿了吧,肚子按捺不住地咕咕叫了起来,凤儿将两盘菜放到桌上,江一唯忍不住拾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燕尘客气地说道:“凤儿姑娘也坐下一起吃吧。” 凤儿摆了摆手,说:“两位恩人先吃,我得给你们端菜,服务好恩人你们。” 燕尘笑了一笑,拾起筷子,先叨了一小块鱼肉,没有蘸任何佐料,放入嘴里细细品味,不知道是太过好吃还是什么,燕尘眯起了眼睛,嘴角笑意更深了。 凤儿转身回厨房,又去端了一盘青菜出来,发现桌上的冬笋烧肉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凤儿缓缓说道:“恩人慢慢吃,还有菜。” 燕尘腰间系好摆放的剑鞘,说道:“我们已经吃好了,准备出发了,多谢姑娘的款待。” 凤儿始料未及,连忙回头向厨房喊道:“爹,他们吃好了,不用再烧了。” 大当家回应道:“还有几碗菜呢,你让他们留步,多吃点再走。” 凤儿连忙说道:“再多吃一点,两位恩人。” 看见江一唯和燕尘起身准备走,她连忙拉住江一唯说:“这位小燕公子,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能不能跟我单独出来。” 燕尘拍了拍江一唯的肩,笑着说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江一唯腼腆地笑了起来,他觉得浑身是有点热热的,他想应该是刚吃完饭的缘故,他完全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对于那些事,他仍有些朦朦胧胧,懵懵懂懂。 他跟着凤儿往外走,回头跟燕尘说:“你在这等我会儿,说完话马上回来。” 燕尘点了点头,凤儿顺手拉上了大门。 燕尘好像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静静地站在桌边,双手负在身后,嘴里低声数着数:“一,二……” 整个客栈静悄悄的,燕尘数到了二十,没有人出来,燕尘大声喊道:“出来吧,别等了!菜我都没吃。” 大当家拿着玄铁菜刀走了出来,有点意外地看着燕尘,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燕尘说道:“那得问一下你,怎么好好的清蒸鲫鱼,这么寡淡无味的菜,会烧得那么苦?还有这墙上一道道的,我看不是水渍,而是血渍吧?” “大当家的,别跟他废话,看我宰了他。”瘦猴子提了一把朴刀,面露凶狠地砍向燕尘。 燕尘瞳孔微张,看到了熟人,他瞬间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小声念道:“有意思。” 叮得一声,瘦猴子的刀被挡住了,燕尘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这破空而至的刀,双指表面包裹着淡淡的元气。 燕尘双指发力猛地一转,朴刀碎裂成两半,瘦猴子仍在往刀上用劲,朴刀一裂,他控制不住力道便跌倒在地,燕尘顺势一脚狠狠地踩在瘦猴子背上。 瘦猴子吃不住疼痛,大喊道:“还在等什么,给我上啊!” 几个彪形大汉撞开了大门,手提宣化大斧或环首刀,纷纷砍向燕尘,燕尘笑了一笑,说道:“太少!” 见白光一闪,有剑震鞘而出,燕尘握剑向前一挥,低声念道:“一剑梅子雨。” 无形剑气破空而去,一字排开的彪形大汉还不知危险来临,仍然向前冲,然后脖颈处一道血痕,鲜血飚射而出,在空中纷纷扬扬形成漫天血雾,如梅子黄时下的蒙蒙细雨。 彪形大汉来不及懊悔,双目瞪圆,手捂着脖颈,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兵器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声跌落的兵器照映着大当家脸上一滴滴留下的汗珠。 大当家想过此人生猛,没想到竟生猛异常!本以为凭着自己铁杉境的实力足以应对,真是高估了自己。 他握着菜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他继续加重手中指握的力道,希望从菜刀上获取更多的信心,此时已退无可退,他在死前唯一想的是凤儿,她的女儿,凤儿,你可千万别动手,公子哥如果安然无恙那么你也安全了,毕竟你是女儿身,他们总不舍得杀女人。 第二十八章 温柔乡里不温柔 凤儿拉着江一唯的手往外跑,右手牵着右手,凤儿在前,江一唯在后。 江一唯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的手滑嫩如玉,她的小辫子跳动如琴弦,摩擦着他的心扉。 他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尝试了几次都开不了口,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凤儿,有话在这里说吧,别走了,还有人等我呢。” 凤儿回眸,然后用食指盖在江一唯的嘴前,说道:“嘘!” 江一唯脸一霎那红了起来,低下了头不敢看凤儿的脸。 看到江一唯如此囧态,凤儿发出铃铛般悦耳的笑声,声声入耳。 凤儿推开了她的房门,屋内简洁干净,红纱帐幔垂落在床,两人面对面坐在床边,江一唯红彤彤的脸对着凤儿盈盈笑脸。 凤儿说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这句话不能让天听到,不能让地听到。”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怎么能让天和地听不见?是心灵感应吗?” 凤儿捂着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句话只有你知,我知,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然后凤儿的脸越凑越近,江一唯哪经历过这种事,他的心如同小鹿乱撞,凤儿缓缓凑到江一唯的耳旁,轻声说道:“我喜欢你!” 这一句话如大石坠入湖面,如天崩,如地裂,如火山爆发出的巨大岩浆,灼烧着江一唯的脸,江一唯难掩震惊之色,说道:“是,这是真的吗?你……你喜欢我?” 他满脸惘然,他在村子里接触大的女性大都比他大一轮,很少有同辈女子,之前凤儿牵他的手,他已倍感意外,现在凤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已无法招架。 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女子如凤儿这般与他亲近,更没有女子如凤儿这般对他表达爱意。 凤儿说完,站起身,用手娇羞地捂着嘴说:“当然是真的了,请你闭上眼,我还有惊喜给你。” “是什么?”江一唯支支吾吾说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凤儿轻铃笑声响起,说道:“你猜猜看?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安静地闭上眼。” 凤儿弯下身子,又一次把脸凑向江一唯,左手搭在江一唯的肩上,江一唯看着凤儿的嘴唇越凑越近,心跳越来越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滚烫,这是?这是什么惊喜,莫非…… 莫非凤儿她要亲我? 江一唯不敢在往下想了,他紧张得耳鸣了。 凤儿把头往回缩了缩,撒娇似地说道:“让你闭上眼,怎么可以睁眼呢?快把眼睛闭上。” 江一唯嘴唇愈加干渴,他缓缓闭上了眼,想着那般可能,呵呵地傻笑起来。 他没有看到凤儿的右手慢慢地移到了腰背,从腰背处拔出了一把匕首,他没有看到凤儿闪烁的眼神,似有怜爱,似有嘲笑。 江一唯闻着凤儿丝丝缕缕的幽香,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已悄然而至,他就是觉得鼻子有点痒,他想大概是凤儿前额的头发,正丝丝缕缕拂过了他的鼻尖。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用手去擦一擦鼻子,但想来如果自己打个大喷嚏,是不是太煞风景了,于是他抬手准备去擦鼻子。 而此时凤儿的匕首直直地对准江一唯的心脏刺了过去。 一刺,一惊,一疼,两人反应各不相同,凤儿没想到好好坐着的江一唯怎么突然抬起了左手,用这刚抬起的左手挡住了匕首的必杀一击。 江一唯吃到疼,连忙睁开了眼,察见自己的小臂正插着一柄匕首,鲜红的鲜血从伤口处直流下来。 是谁?谁要杀我,刚才心乱如麻,现在瞬间平静下来,这个屋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他看着凤儿仍握着匕首。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虽然流着血,但他根本感受不到小臂的疼痛,他听到心中好似冰面破碎的声音。 凤儿看着这必杀一击被挡,短暂惊讶过后,连忙拔出匕首,准备再次致江一唯于死地,这匕首再一次往江一唯胸口捅去。 江一唯无言以对,眼神复杂,他本可以认为第一下袭击只是那个惊喜,她可能还对他有感觉,第二下袭击,彻底让他明白原来之前的欢声笑语都是假象,是骗局,是为了要他的命! 凤儿你我今日萍水相逢,你为何要杀我? 他运转胸口元气,手掌力量充盈,他握住了刺向他的匕首,猛得一拉,凤儿顺势被拉着往前,他扼住凤儿的喉咙,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压,将其按倒在床上,凤儿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心如死灰,没有说话,只是用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江一唯。 江一唯大概是被这股柔情所击中,叹了口气,不忍心将凤儿杀死,便将扼喉的手抬起,又把匕首往地下一扔,看着凤儿,本想说点什么,忽然脑袋越来越昏沉,怎么回事?我怎么又要昏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一唯脑子迅速开始回忆,从瘦猴子撕扯凤儿衣服开始,到吃完饭跟着凤儿来到这个房间,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就在诱人入局,那么那几碗饭菜肯定有猫腻!八成是冬笋炒肉里有毒! 江一唯缕清了一切,是啊,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在山林里独行的,她想去,她家人也不会答应啊,这可是危机四伏的江湖啊,真是大意了,不过好像自己是没有机会了,错过了将凤儿杀死的机会,现在自己是真正的置于死地了,不知道燕尘那里情况怎么样,他应该能应付这种场面吧,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不开了,没几秒功夫,江一唯昏睡过去,凤儿从床上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踢了一脚江一唯,说道:“真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公子哥还会功夫,丫的,差点把老娘掐死,老娘在心底里祈求蒙药生效一万遍,一万遍啊,该死的,总算是生效了,要不是凑巧被你手臂挡了那一刺,你早就去阴曹地府见阎王了!” 第二十九章 难言情字 凤儿摸了摸有红印子的喉咙,气不打一出来,哼了一声,又踢了江一唯一脚,说道:“现在你服服帖帖了吧,保你一觉睡到天亮!” 然后她翻身下床,捡起床边的匕首,准备再往江一唯胸口来几下,让这公子哥永永远远地把眼睛闭上。 凤儿想是这么想,但当她真的举起匕首,她又犹豫了,“你刚才为什么不杀我?难道你真的喜欢上我了?” 她摸了摸江一唯清秀的脸颊,说道:“让你在活一会儿,反正你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我去看看我爹怎么杀你的那个同伴,我要不要让我爹放你一马呢?” 突然屋外响起了声音,她先是听到几声凄厉惨叫,然后是兵器相碰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怒喊,好像是我跟你拼了。 凤儿脸色一变,这是他爹的声音,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还斗不过那个中年儒生? 她握匕首的手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熟睡的江一唯,她只想知道他爹现在的安危,她心神不定地自语道:“爹,我现在就来,我现在就来帮你。” 凤儿紧紧握着匕首,抱着死要死一块的心思,推开了房门,急忙往客栈大厅里赶,可刚往外跑了几步,便看见那个中年儒生牵着马,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凤儿大喊道:“你怎么还活着!你把我爹怎么了!你把我爹的兄弟们怎么了!”她都没注意到她自己的声音已经发颤。 燕尘嚼着草根,缓缓说道:“他们要杀我,没杀成,被我杀了,就这么简单。” 凤儿听罢,情绪非常激动,举起匕首就刺向燕尘,燕尘都没有拔剑,用剑柄轻轻地拨开了刺过来的匕首,说道:“你爹都没能杀我,你觉得你能吗?” 凤儿不肯罢休,又一次抬手前刺,这一次被燕尘用剑柄打到了手腕,他稍稍加重了力道,凤儿哪还能握住匕首,匕首顺势滑落到了地上。 这一下也彻底打掉了凤儿的希望,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燕尘觉得有点好笑,说道:“哭什么?你们应该杀了不少人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的感受?既然干得是这种勾当,生生死死有什么好哭的?” 凤儿止住了哭泣,仇恨地看着燕尘说:“你别以为你就会好过!那个小燕公子也被我杀了!” 虽然没有真把江一唯杀了,但她就想气一气燕尘,看看他还是不是那么得云淡风轻,那么得不把他们当回事。 燕尘继续嚼着草根,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看,那是什么?” 凤儿扭过头,顺着燕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个人捂着手臂走了出来,那还能是谁,当然是江一唯啊。 凤儿愣了一下,什么情况,这公子哥不是因为蒙药而昏倒了吗,按理说应该一觉睡到天亮啊。 燕尘看着略显茫然的凤儿,说:“姑娘你和你爸好像不知道,蒙药,对于字灵人士是不怎么管用的啊!” 凤儿心中一震,字灵者,难怪刚才看见他胸口有青色的光芒闪烁,她垂头丧气地说道:“败了,我和我爹是败了,是彻彻底底地失策了。” 江一唯在闭上眼睛之前,死马当活马医,全力运转叶字元气,很神奇的是,随着元气奔流,那股昏沉感很快就消散了,他躺下没多久,就已经醒了,假装闭眼睡着,听着凤儿在那自说自话。 凤儿一出门,他起身撕下块帐布,包扎了一下手臂,然后也跟着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燕尘会不会杀了凤儿。 江一唯越靠越近,看着面如死灰的凤儿,他笑了一笑,揉了揉凤儿的头,说:“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都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谢谢你。” 凤儿没想到江一唯会这样对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着江一唯的眼睛,清澈明亮。 江一唯拉起了凤儿,说道:“我饶了你,但是我师父不一定会饶你,你现在赶紧走吧。趁着我师父还没动手。” 凤儿害怕地看着燕尘似笑非笑的面容,目光中显露退意。忽然间,她看见马背上挂着一样东西,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要杀了你!”凤儿疯一样地喊叫起来,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正是她爹的头颅,虽然她已经知道她爹死了,被眼前这人杀死了,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她仍是难掩激动。 她的拳头还没打到燕尘,便被江一唯抓住了手腕。 凤儿气愤不过,像是被逼急了的疯兽,张口就要咬江一唯的手,燕尘见此状况,上前一步,一记手刀打在凤儿后脑勺。 凤儿整个人轻飘飘地倒了下去,昏睡在地上。 江一唯摇头说道:“我说了,你赶紧走吧,这一下又是白挨。” 然后他侧头问燕尘道:“师父,你要这歹徒的头颅干嘛?” 燕尘吐出草根,说道:“交给官府看看,十有八九是通缉犯,定有赏钱能拿,咱长途在外,得想点筹钱的办法不是?你说,这凤儿该怎么处置?” 江一唯蹲下身子,叹了口气,说道:“放她一条生路吧,总不能杀了她吧。” 无可避免的,江一唯升起了怜香惜玉之情,然后他把她放回她的床上,她的匕首也放在她的身旁,让她留作防身。 江一唯左思右想,又在她枕边放了些许银两,做完了这一切,他和燕尘牵着马继续赶路。 他边走边喃喃道:“师父,你说,被人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喜欢人又是什么感觉?” 燕尘看着黯然的江一唯,说道:“喜欢嘛,就是喜欢,天天惦记着她,想着她,怕她冷了,怕她渴了,时时念着她。怎么?你喜欢上那个凤儿了?” 江一唯眼眉低垂,说道:“我也不清楚这叫不叫喜欢,但她说她喜欢我。” 燕尘说道:“所以你放了她不是?无论如何,你这也算是情窦初开了,这一刺也算没白疼,哈哈。” 江一唯望着远处的火烧云,不知道是不是垂落的阳光刺到了他的眼,眼眶中泛出泪来,低声自语:“我好难受啊!” 燕尘笑着说道:“要我我也难受,上一秒说爱你,下一秒就捅你,有句话古人说得好啊……” 江一唯问道:“古人说什么?” 燕尘像是想起了些许往事,怅然道:“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第三十章 皇子降生 后宫一屋子内,不少宫女进进出出,神色焦急,有位老宫女不断地催促着门口的太监们,太监们接到消息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有小太监走得稍慢两步,便被遥遥甩在身后。 有消息从太监的口中传出,昭仪郑氏要生了! 郑云躺在床上,挺着个大肚子,素面朝天,脸色惨白,不断地流淌冷汗,嘴里呢喃道:“疼死我了,我的孩子,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有年轻宫女看到郑云的憔悴模样,感同身受地哭了起来,跪在床边,用手抹着眼泪说:“娘娘,为了生这个孩子,你真是受了不少罪啊。” 一旁的老宫女看着哭哭啼啼的宫女连连摇头,赶紧拉起她,在她耳边小声斥责道:“这么值得高兴的日子,你哭什么哭,有陛下的孩子出生,你还哭,小心你的脑袋!” 郑云虚弱地转过头,看了看老宫女,说道:“她也是关心我,莫要责备她。” 老宫女立马恭敬地回答道:“是的,娘娘。” 旁边另外一个宫女用手拧着热毛巾,然后用拧干的热毛巾擦拭着郑云脸上的冷汗,老宫女看了看郑云干裂的嘴唇,说道:“娘娘要不要给你拿点水喝?” 郑云费力地摇了摇头,被汗水打湿的一绺头发纹丝不动地耷拉在额前,过了一阵,好像是肚子里的小皇子又在闹腾了,引起一阵阵揪心的疼痛,郑云痛苦地呻吟起来。 老宫女赶紧握着郑云的手,说道:“娘娘,再忍一忍,御医马上就到了。” 话刚出口,有宫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后脚又跟进来个御医,御医握住郑云的手,说道:“娘娘,别怕,一会儿的工夫就好了。” 然后吩咐宫女们扶起郑云的背,让其靠在鹅毛蒲团上,郑云的手紧紧握着御医,仿佛这能减轻她的痛苦,又是一阵宫缩,郑云痛苦地叫了起来, 御医温和地说道:“来,娘娘,大口吸气,慢慢吐气。” 郑云听着御医沉稳的声音,平静下来,按着御医的指示敞开了腿,御医松开郑云的手,眼神示意老宫女,让其握住郑云的手。 然后来到郑云腿前,扶着腿,对着郑云加油打气,说道:“娘娘,我已经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加把劲,想一想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娘娘,想一想这个孩子即将带给陛下的喜悦!” 郑云听闻此言,心中好像涌出无限的力量,咬着嘴唇,竭力地去生下这个孩子。 …… …… 宣政殿内,石柱上缠着活灵活现的蟠龙,地面铺着昂贵的汉白玉石,赵彻坐在御榻之上,身上穿着宽大的龙袍,坐姿很随意,他用手肘顶在腿上,手掌握拳靠着下巴,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他望着身前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几位臣子,目光缓缓从他们身上拂过,这几位臣子的言辞从一开始温和舒缓,到现在的严肃激烈,从一开始的长揖行礼,到现在的跪地不起。 他看着他们,御史大夫,银青光禄大夫,卫国公,宋国公,除去被贬洪州牧的张长安,文官威望最高的几人统统跪在地上。 御史大夫段公瑾抬起头,满脸泪痕,直直地盯着眼前坐在御榻上的男子,这位唐越国的天子,这位以宽仁德厚着称的皇帝陛下,大声疾呼道: “陛下!国一日不立太子,一日不得安宁!长子赵洛快要十岁,却还未出阁讲学,文武百官实在是无法接受,我唐越传承有序才能使乱臣贼子惧,立太子而使天下百姓心安,陛下不能再拖了!” 赵彻目光远眺,在看着遥远的不知哪处,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在大臣眼里,却显得意味深长。 段公瑾跪行于地面上,想更靠近御榻之上的赵彻,他大声高呼:“陛下!请您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臣等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跪地恳求陛下下旨,立嫡长子赵洛为太子!陛下何时下旨,臣等何时起身!” 赵彻心头不悦,面沉似水,并没有回应段公瑾,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几人静静地僵持着,御榻之上沉默,御榻之下匍匐跪地。 大殿之内安静异常,有麻雀在殿前飞起飞落,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声音,有小太监冲向殿内,赵彻看着冲进殿内的太监,眯起了眼睛,跪地众人皆回头看向这位小太监。 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居然敢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冲入殿内,万一陛下借此而愤愤离席,他们这番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那可就不知道赵洛何日能被立太子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皇帝会放过他,他们可不会! 接下来小太监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真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陛下,昭仪娘娘她,她,生了个皇子!” “什么?皇子?”满头厚密银丝的卫国公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说道。 赵彻起身,用手指点了点小太监,说:“哪个娘娘?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吗?” 小太监连忙跪地,满脸惊恐地说道:“奴才可不敢,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不敢骗皇上,是昭仪郑氏,郑娘娘生了个大胖小子。” 说完,太监连忙捂住嘴,竟斗胆称呼皇子为大胖小子,他以为陛下会治罪于他,连忙跪地磕头,在白玉地面上咚咚作响。 出小太监的意料之外,陛下听罢,非常高兴,嘴角浮出笑容,呵呵地笑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拍着手,说道:“好,很好,你出去吧!” 小太监听到这句话,立马停下磕头的动作,转身三步并两步得跑出大殿之内。 段公瑾预感事情会非常不妙,转头看了看卫国公,卫国公同样忧心忡忡,天下人谁不知道当今陛下对郑氏宠爱异常,两人常在宫内结伴而行,卿卿我我。 天下人又谁不知道正是因为郑氏的到来,才使陛下迟迟不立太子。当得知郑氏怀孕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必须提醒皇上早日立储,但上书奏章皆石沉大海。 陛下也知自己难以服众,一日上朝之时便借口说,赵洛是淑妃所生,而不是皇后生的,皇后还年轻,仍然有生育的可能,等皇后生下孩子,就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文武百官皆缄默不言,谁不知道这位皇后是因为太后的缘故而立的,陛下同皇后根本毫无感情,若不是偶有典礼的需求,陛下根本不会踏足皇后宫殿,怎么可能会和皇后有鱼水之欢呢?皇后是实质上的身处冷宫之中,怎么会有生育的可能? 卫国公与段公瑾眼神交流之后,卫国公连忙起身,抱拳长揖,说道:“陛下,立长而不立幼,乃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乃是圣人的教诲,天下人的共识,国一日不立太子,便有一日的危险,请陛下三思!” 赵彻并没有回应什么,理了理龙袍,坐在御榻之上,笑容收了回去。 段公瑾咬了咬牙,心中愤慨难以平息,言辞激烈地说道:“民无信不立,陛下请您莫要受人蛊惑,不立皇长子为太子,将会动摇国本!使天下陷入混乱之中!陛下你忘记先皇了吗?幡然醒悟,不过一振作间而已。”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又陷入一片安静,死一般的寂静,卫国公等人皆瞪大了眼睛看着段公瑾,这不是当着皇上的面,在指责昭仪郑氏祸国殃民吗?还有你竟然在这时提先皇?你真是不要命了? 段公瑾说完,再一次跪地行大礼,静静等待陛下汹涌的怒火,一秒,两秒,过去了十秒仍然没有呵斥声,段公瑾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赵彻,赵彻也看着他。 赵彻目露不善,段公瑾赶忙跪地不起,然后赵彻略过段公瑾,眯起了眼睛,目眺远方,似在考虑什么。 许久,赵彻平静下来,扫了眼御榻之下的众人,沉声道:“朕并没有受人蛊惑,这只是在考验赵洛,如果接下来的一年半内,赵洛勤勤恳恳,爱民如子,并没有什么过错,朕一定立他为太子,君无戏言。” 然后将目光缓缓聚在段公瑾上,说道:“段公瑾你病体未愈,仍上殿直言进谏,朕看在你一片忠心,你刚才说的话,朕并没有太过气愤,朕知道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但是呢,老人家还是身体要紧,你好好回家治病,等你病好了,朕再招你回朝廷。” 段公瑾一听,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直至叩首出血,然后抬头对着赵彻说:“臣谢过陛下。” 赵彻坐回龙椅,说道:“天色已晚,众爱卿退下吧。” 然后他抬手示意,韩中庭从石柱侧方闪身而出,请各位大臣退殿,跪地的众人缓缓起身,神情皆暗淡无光,对于赵彻的话,大家自有自的想法,可多说无益,也只能相信,不对,是必须相信这真龙天子的君无戏言。 比较遗憾的是这番登殿进谏仍然没有使赵彻当场立赵洛为太子,下次?还有下次这样的机会吗?在韩中庭弯腰指引下,各位大臣一言不发,脸色凝重,缓缓地退出大殿。 等进谏的大臣们一走,御榻上的赵彻连忙转身从旁门出去,焦急地赶往后宫,去看望他心爱的姑娘,那个机敏聪慧,爱玩爱闹的姑娘,那个会对着他撒娇,对着他欢笑,甚至会挑逗他,打趣他的美丽姑娘,那个让他知道他不是无情无感的真龙天子,而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是上天的恩赐,让他有机会遇到她,当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属于他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他感觉他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这份爱恋将终生不渝。 赵彻一过来,沿路的宫女太监皆齐齐行礼,他大踏步地进入屋内,忧虑地说道:“怎么样,身体好吗?” 躺在床上的郑云听到皇上的声音传来,连忙抬头望向门口,然后努力地支撑起身体, “别,不用起来,好好休息。”赵彻连忙扶住郑云,让其缓缓躺下。看到皇上的来临,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生怕皇帝陛下责怪。 赵彻安慰好郑云,便抱起已擦拭了一遍身体的皇子,赵彻满面笑容,高兴地用脸去蹭婴儿娇嫩的脸,婴儿一直在大声啼哭,刚刚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他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赵彻抱着婴儿,缓缓摇晃臂弯,似在安抚这个婴儿,边摇晃边说道:“别哭别哭,父亲在这。” 也许是赵彻的手法不对,婴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啼哭着,赵彻无奈之下,只好把他放回到郑云的身边,然后他回头向门外喊:“中庭,中庭!” 韩中庭连忙大踏步地跑了进来,弯腰说道:“臣在。” 赵彻说道:“让御膳房好好准备滋补的膳食,一定要让人照顾好她们娘俩,还有通知礼部尚书,册封郑云为皇贵妃,让他们好好准备,好好安排。” 韩中庭点头说道:“臣明白。”然后转头退了出去。 赵彻坐在郑云旁边,握住她娇嫩的小手,看着因虚弱而面色惨白的郑云,说:“辛苦你了,生孩子不容易吧,郑云,看看这段时间,你憔悴得。” 郑云张开干裂的嘴唇,说道:“这么快封我为贵妃不好吧。” 赵彻笑了笑,温柔地说:“你生了皇子,那可是皇子,不是普通孩子,封为贵妃有何不妥?不用担心什么。” 郑云也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我们的孩子,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呢?”赵彻用脸蹭着郑云的手,想了一会,然后直视着郑云的脸说:“那就叫赵洵好了,看看你为了生他,虚脱流汗,成什么样子,以后让赵洵给你好好的补补水。” 郑云一听,笑着说道:“你是认真的吗?要说五行缺水补水还行,用他的名字替我补水?”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赵彻打断了还想继续说话的郑云,正色说道:“洵,过水出也,人生的这条大河,以后这个孩子可得好好的游了,就叫赵洵了。” 郑云点了点头,说:“恩,都听你的,赵洵,希望他洵美且仁,快快乐乐地成长,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彻接着柔柔地抚摸着郑云的脸,说:“好好休息,先把自己身体养好。” 郑云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幸福,她缓缓地闭上眼,面带微笑地睡了过去,赵彻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一动不动。 第三十一章 乡曲之侠 “走,咱去散散心,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呢?”燕尘挽着江一唯的肩膀说,虽然到都阳县城三天了,但江一唯依然是消沉低迷的样子,吃饭也吃不下去,睡觉也睡不安稳。 他的脑海中还回忆着凤儿的模样,鼻中似乎还残留着凤儿的香味,他还记得她牵他的手奔跑,肆意得开心笑着的模样,还有那句震撼他许久的话,那句我喜欢你,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散去。 但一同不肯散去的还有凤儿那图穷匕见的模样,一把匕首狠狠地捅向他的心窝,那想夺他性命的可怕模样,他的心窝表面没有受伤,实质上里面已千疮百孔。 情窦初开的江一唯就此有了失恋的感觉,这就是情吗?虽然他和凤儿并未真正在一起,并未真的有多深的恋情,但是为什么自己就是难以释怀,非常难过呢?他忽然有一些孤独伤感的意味,不过,不过好在身边还有他的师父,燕尘。 江一唯抬起头,亲近地看了一眼燕尘,燕尘说道:“不反对,那咱就走吧,师傅带你去看看这都阳县城最好的青楼——十三楼。” “去哪?青楼?真去?”江一唯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突然意识到燕尘要带他去青楼。 燕尘耸了耸肩,回答道:“那当然,食色性也,去青楼有什么问题吗?” 然后瞧见江一唯犹犹豫豫的样子,燕尘大笑着说道:“穿衣吃饭上青楼,你看看江二辕,你再看看你,好好学学人家,走走走,别浪费这大好时光。” 燕尘拉着半推半就的江一唯就往灯火通明的十三楼走去,门口两位小厮连忙上来招呼,带着他们进入十三楼。 大堂内清爽干净,有几个曼妙身姿的姑娘拿着团扇,对着来往的客人挤眉弄眼。 小厮在旁边轻声询问要什么服务,燕尘告诉他要个清净点,喝酒赏乐的地方,小厮便带着他俩往大堂左边走去。 掀开遮挡的珠帘,里面有铺着红毯的舞台,几名腰身纤细的女子,穿着性感诱人的露脐裙衫,婀娜多姿地扭动着身子,在她们身后有一名女子戴着半遮金色面纱,正低眉弹奏着琵琶,琵琶声丝丝缕缕,优雅且清盈。 燕尘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方酒桌,又点了几壶黄酒,几盘瓜子点心,和江一唯盘腿坐了下来。 江一唯扫视了下四周,桌与桌之间虽有帘子阻挡,但帘子还是过于轻薄,能看见几桌客人怀里都靠着美丽动人的姑娘,笼在宽袖里的手肆意的上下摸索着,时而双唇相吻,时而酒杯相碰,打情骂俏声此起彼伏。 江一唯看了几眼,挠了挠头,然后看向舞台中央,正舞动着妖艳舞姿,他缓缓倒着壶里的酒,小口啜饮,舞女举手投足间,展现白腻优美线条,他看得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琵琶声一下一下弹走他的忧愁,他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浑然不知旁边的燕尘已转身离去,也许告知他了,他并没有听进去,燕尘在小厮的带领下往楼上走去。 这一方酒桌就江一唯一人,显得格外突兀,舞女们的眼神似有似无的飘到江一唯身上,她们知道在场的这些人,只有江一唯在认真地看着她们跳舞,只有他孤身一人喝酒赏乐,有人欣赏,舞女们跳得格外妖娆,江一唯痴痴地看着,一盘瓜子点心很快就被他吃完了。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耳光响起,一位陪客的姑娘捂着脸哭了起来,有年轻男子大声吼道:“他丫的,怎么老子就不能脱你衣服?隔着层衣服,让我怎么摸啊?” 姑娘抽泣着没有说话,小厮连忙跑了过去,说道:“这位客官,我们是有规矩的,不是在哪都能脱衣服的,您若有兴致,可以上二楼去。” 男子瞥了一眼小厮,气呼呼地说:“老子就要在这里办了她。”说完,将陪客姑娘的手腕一把抓住,按在席子上。 小厮着急地说道:“客官别这样,有事好商量。” 男子边按着陪客姑娘的手边说道:“一看你就是新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就你这眼里见?就算是你们十三楼的主人也得给我三分薄面,今儿个非得在这把她办咯。” 男子狞笑了一声,低头准备强撕开陪酒姑娘的衣服,下一秒,在场几人都张大了嘴巴。 陪酒姑娘的衣服没被撕开,但年轻男子的脸被人打了,用同样的方式江一唯打了他的脸。 年轻男子左脸红肿起来,他怒目圆睁地看着江一唯,江一唯甩了甩手,嘴里小声嘀咕道:“好家伙,脸皮可真厚啊,我一巴掌下去,震得我手疼。” 男子怒吼道:“你打我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姚家长子姚威。”没等男子自我介绍完,啪,又是一巴掌,小厮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江一唯,他刚才没认出来年轻男子是谁,现在他可是知道了,而这人居然敢打姚威?! 姚家在这都阳县城算是乡绅大家了,他家公子姚威在这横行霸道惯了,人如其名,在县城里耀武扬威,这县里没人敢顶撞他,都避开三尺之外。 今儿个也不知姚威哪来的兴致,不去二楼,在这舞台边搞这龌龊事,这两巴掌下去,看来姚威是遇到硬茬子了。 小厮觉得要出大事了,接下来怕是不好收场,连忙跑出去呼叫老鸨等人。 姚威被打的有点蒙,在这个都阳县城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欺负他,他先捂了捂左脸,然后感觉右脸也有点疼,又捂了捂右脸,双眼狠狠地盯着江一唯说:“你好大的胆子,你给我等着。” 江一唯神色无惧,从腰带里掏出了一块牌子,重重地拍在男子桌前,说道:“哼,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姚威被江一唯的气势震住了,看向桌上的那块牌子,这是块漆金铁牌,上书四个大字,乡曲之侠! 这块牌子是都阳县令赐予给他的,是他们铲除黑心客栈而获得的奖赏,两人一开始还以为不过发点赏钱,没想到多了块牌子。 那天黄昏,燕尘带着那颗大当家的头颅与他的那把菜刀,和江一唯一同进了都阳衙府,张县令听到禀报,放下手中的卷宗,立马赶到他们面前,没有一点磨蹭。 张县令当时拿着一卷文书,照着文书比对这个头颅,说,这是丙级五十六号通缉犯乔二,外号菜刀手,竟然流窜到本县附近,本县令竟然一点不知情。 张县令责备了几句捕快,然后握住他俩的手,显得非常高兴,说,非常感谢,在他们造成更大的危害之前,将他们给击杀。 他让手下拿来一个囊袋,从中拿出这块牌子,先交给燕尘,燕尘摆了摆手,示意江一唯才是主力,张县令微微一笑,将牌子递给江一唯,并表示这是朝廷的奖赏,朝廷已经恢复了侠士称号。 如果遇到什么凶恶歹徒,凭牌子便可召集附近衙府帮手,执此牌,便是朝廷认可的侠士,行惩凶除恶之事,使为非作歹者惧。 江一唯接过牌子,定睛一看,上面写着乡曲之侠四字,他用手慢慢抚摸着牌子的轮廓和乡曲之侠四字,然后收起牌子,对着县令抱拳说道,行侠仗义,在所不辞! 县令笑着点了点头并邀请他们二人一同进餐,江一唯和燕尘再三推辞,然后离开衙府。 此时老鸨等人也赶来过来,先看了看姚威,又看到桌上的大侠牌子,老鸨眼睛来回转了转,看来今天碰上两个硬茬子了,然后说道:“各位公子,大家都是来十三楼寻开心的,我再个各位公子安排两个娇俏动人的姑娘。” 江一唯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着姚威说:“我看不惯有人违背他人意愿,行不轨之事,妓女也是人,强奸妓女也是强奸!本乡曲之侠只好替姑娘出头一回!” 姚威冷哼了一声,他虽是纨绔子弟,但毕竟不是傻子,执此牌的人,怎么说也有几下好功夫,现在自己孤身一人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自知理亏,在十三楼这里的确也违反了规矩。 他怒极反笑,从怀里掏出十几两银子,狠狠地扔在桌上,对着老鸨说:“就这个女的,给我带上二楼,好好的伺候大爷。” 老鸨连忙拉起哭泣的陪酒姑娘,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姑娘止住了眼泪,老鸨赔笑道:“公子哥的要求那肯定得满足。”然后将桌上的银子收入怀中。 江一唯看向那位姑娘,说道:“姑娘你愿意陪他上楼吗?” 说完,在场所有人目光刷刷看向陪酒姑娘,老鸨也停下收钱的手,看了过去,眼神格外毒辣,陪酒姑娘颤颤巍巍地说:“愿……愿意。” 江一唯冷哼一声,一掌劈碎了身旁的桌子,说道:“可是我不同意!我管你什么威不威的,谁都不能动这个姑娘!” 姚威目光凶狠地看向江一唯,如果眼神能杀人,江一唯怕是已经死了好几遍了,姚威用眼神告诉江一唯,小子,你给我等着,我总有机会收拾你的。 江一唯鲠着脖子,丝毫不回避姚威的眼神,誓要解救这位姑娘于火海之中。 老鸨插嘴说道:“这位公子,哦,是乡曲之侠,我不知道你是想干什么,但是这姑娘毕竟是我们楼里的人,接下来我要带她走,你总不能拦我吧?” 江一唯看着老鸨一把拉过陪酒姑娘的手,将她扯了过来,责备道:“你给我过来,看看你惹得麻烦。” 江一唯盯着姚威,一旁的小厮低着头说道:“姚公子,还需要哪位姑娘吗?” 姚威摆手不悦道:“还要什么姑娘!今天的心情全被这人毁了!”然后他指着江一唯说道,“你给我等着,咱走着瞧!” 江一唯回到自己的酒桌上,慢慢喝着酒,他自己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替那陪酒姑娘出头,这是青楼,那姚威搞这种事,并不有多奇怪,可他觉得这就是强奸!不过自己真能解救那位姑娘吗?难不成最后自己将那陪酒姑娘赎出去吗? 江一唯想着,又是一杯酒下肚,舞台上早已变换了表演,他听着丝竹婉转悠扬的声音,看着舞女们身上的衣服越脱越少,露出大块大块的诱人雪白,婀娜的舞姿像是在演奏华丽的乐章。 到了高潮之处,见其中一位舞女挺胸站在舞台前面,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抖动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最后随着丝竹声音缓缓减弱,她转身,背对着观众们,解开上衣,露出光滑如绸缎般的背部,做出天鹅展翅的动作,手臂如同波浪一样一下一下摆动,像是即将翱翔于天空。 “好!”酒桌上的各位看官皆放下酒杯,停下忙活的手,齐齐喝彩起来,江一唯也拍手,他看着这一幕舞蹈,他觉得即使卑贱如她们,也一样有着高贵的灵魂。 他回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妓女也是人,强奸妓女也是强奸,现在想想说的真好,他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做错,然后仰头喝完壶里剩余的黄酒,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 燕尘哼着小曲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然后摇了摇,说道:“一人喝闷酒啊,还喝光了。” 江一唯点了点头,燕尘吃起瓜子,然后说:“你这小子,来十三楼了也不知道点个姑娘,我以为你总不至于傻到一人喝闷酒,没想到啊,没想到。” 江一唯咳嗽了一声,说道:“固本培元,我这是在练道家功夫。” 燕尘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一个固本培元,再练练胎息辟谷,你小子就能彻彻底底孤寡到老了。” 江一唯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然后起身准备往外面走,燕尘还在嗑瓜子,连忙放下手中的瓜子碎末,边追边说道:“被说到痛处了?着急往外走?” 江一唯没有回头,边走边说道:“那怎么会,我已经从那种苦闷状态之中解脱出来了。” 第三十二章 碰见我就低头 燕尘瞄了江一唯两眼,虽然他自己说自己已解脱了苦闷,但却把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他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以为江一唯仍在念着凤儿,但实际上江一唯是在想着姚威的报复。 两人安静地走出青楼,走进巷子,准备原路返回客栈,在巷子里还没走几步,燕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来了。”江一唯轻声念道,“这么快吗?” 他着在巷子前面出现的几个身影,好像来者不善,并排挡住了前路。 燕尘并不打算与这几个陌生人起冲突,笑搭着江一唯的肩膀,拉着他一起转身往回走。 既然这条路被人莫名其妙地挡了,那咱就换一条路,没必要横生枝节,条条大路同客栈嘛,多走几步有什么关系。 但出乎燕尘的意料,巷子后面,在他们走来的路上,也出现了几个人,江一唯心里数了数,前面三个,后面也三个。 燕尘叹气,对着江一唯打趣说道:“这不会是你的相好凤儿找上门来了吧,这么快就召集起人马了,看来真有几下手段。” 江一唯尴尬笑道:“师父,这不是凤儿的人,这是我刚才惹上的麻烦。还没跟你说呢。” 燕尘眉毛一挑,说道:“刚才楼下你跟人干起来了?” 还没等江一唯回答,巷子后面的三人中间一人开口了,他先吐了口唾沫,然后擦了擦嘴,冷声说道: “我管你什么乡曲大侠不大侠的,他娘的,竟敢扇了我两个巴掌,你知不知道我姚威,可是都阳小霸王,今儿个必须让你躺在这地上,然后狠狠地扇你几个嘴巴子,再让人撬开你的菊花,让你知道我都阳霸王枪的厉害!” 燕尘一听马上明白了,赞赏地看了看江一唯,说道:“徒儿看来你刚才干架干赢了啊!不愧是我徒儿” 江一唯并没有跟姚威多费口舌,立马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子,石子咻的一下飞了出去。 在他多日操练之下,入微的操控方法已经算是小有收获,石子在他元气的助力下,像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姚威此时还在用手指点着江一唯,骂骂咧咧得,没想到瞬间就有石子飞了过来,身旁的打手焦急地说:“少爷小心。” 姚威连忙弯下身子,躲避飞来的石头。 江一唯又捡起石子,在手上把玩,对着姚威嘲讽道:“不是都阳霸王枪吗?我看是个银样蜡枪头吧。” 姚威用手锤了下地面,回头对着打手们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一起上!杀了他们!” 五个黑衣人拔出腰间兵器,斩向江一唯,江一唯运转元气,胸口的叶字闪闪发亮,身上青色元气弥漫,他抓起一把石子,天女散花般扔向四周黑衣人。 燕尘并没有出手,静静地看着江一唯如何应对这几个黑衣人,这可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黑衣人纷纷挥舞手中的刀或斧,来抵挡破空而来的石子,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有两个黑衣人未能及时格挡,闪避不及,石子穿过他们的身体,带出点点血液,他们发出痛苦的闷哼,捂着流血的伤口,倒在地上。 一持宣化大斧的黑衣人大受刺激,怒吼一声,踩在地面的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四散的石子,从上往下势大力沉地劈向江一唯。 江一唯瞳孔一缩,停扔手中的石子,将元气急速运转至双脚,往侧面闪躲而开,剩余两个黑衣人压力陡然一轻,抓住这个空档,纷纷挥舞着环首刀,斩向江一唯。 怎么办?江一唯不断思考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点地,脚往地上狠狠一蹬,人向前弹射出去。 三个手持刀斧的黑衣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这人没有躲闪,反而向他们进攻过来,这不是找死吗? 黑衣人皆狞笑起来,将刀斧往江一唯脸上砍去,双方距离在不断拉近。 突然,江一唯双手一扬,三个黑衣人以为他又要扔石子,于是仍莽撞地往前冲。 他们认为,即使他们会被江一唯的石子伤到,他们会受伤,但这距离之下,江一唯会被他们三人同时砍到,失去性命! 但事情并不如他们想的一样,下一刻,三声嘶喊,三位黑衣人皆惨叫起来,“真是卑鄙手段!” 他们收回了挥出的刀斧,不断眨着眼睛,原来江一唯扔出的不是石子,而是石子捏碎成齑粉后的石灰,一把扬了过去。 三人用手搓着眼睛,虽然不断流出眼泪,但仍竭力睁开眼去寻找江一唯的所在。 “晚了。”江一唯小声说道。他已经靠近他们身边,元气聚集在双拳,重重的两拳分别击中两位黑衣人的腹部。 左拳击打左边这位,右拳击打右边这位。受到重击的两人弯腰弓背,往外呕吐出黄绿色的苦水,然后瘫倒在地上。 还剩一位拿着宣化大斧的黑衣人,江一唯缓缓走了过去,那人还在用力眨着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石灰的刺激还是内心的害怕,他看着江一唯慢慢靠近,放下了武器,闭上了眼睛。 江一唯挥起拳头,重拳狠狠击打向他的面门,砰的一声,他倒在了地上。 燕尘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不错,这几拳几脚像模像样了。” 姚威一脸愤怒,点着倒在地上的几人,大骂道:“废物,一群废物,他娘的,真是不出来溜溜,不知道你们几斤几两,一个个还吹嘘自己是多厉害的高手,真是一群饭桶!” 江一唯缓缓往前走,踏过一个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靠近还在谩骂的姚威。 姚威感受到了江一唯的靠近,但仍是一脸戾气,对着江一唯指指点点道:“我姚威可是都阳小霸王,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有名的大乡绅,今儿个让你侥幸赢了,咱明日再战!”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巷子中回响。 “还明日再战,你当是玩什么游戏呢?”江一唯气笑了,一记一记耳光掴在姚威脸上,“银样蜡枪头就是银样蜡枪头,什么都阳霸王,以后碰见我就低头!” 第三十三章 彻胆寒光 江一唯打完左脸打右脸,冷漠,安静,巷子里耳光响亮。 姚威的脸瞬间肿了起来,一下一下打散了姚威的嚣张气焰,养尊处优的他哪能禁受得住这连续掌掴,他哇的一下哭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哭泣让江一唯停下了手。 江一唯露出嘲弄的表情,淡淡说道:“你这是怎么了,哭了?” 姚威怨恨地看着江一唯,抽泣着说道:“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江一唯微微一笑,说道:“话可不能说绝了,也许接下来还有人看不惯你的行径,出手教训你,那你怎么办?” 姚威止住了抽噎,大声说道:“那我就在他动手前杀了他!就像现在杀了你一样!” 江一唯不解地说道:“杀了我?你现在怎么杀得了我?”他有点不明白,现在被打哭的人可是你啊,姚威,你拿什么杀我? 姚威撕扯着声音说道:“凭我自己的手!”然后他抬手就要打江一唯。 江一唯挑了挑眉说道:“就凭你?不过强身境的你?” 话音刚落,突然,一根弩箭闪电般出现在了江一唯身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飞快地射向江一唯的后脑。 燕尘脸色一变,这一弩箭真是始料未及,他本以为这几个打手倒地以后,大局已定,悠哉悠哉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再时不时地看一看姚威,看他情况怎么样,江一唯有没有将他整得缺胳膊少腿。 他本来还想劝一劝江一唯,差不多给他点教训就行了,看这架势,大概率是这县城有名有姓的人物,别弄得不堪入目,他是完全没料到姚威还有后手。 他离江一唯太远了,弩箭太快了,在他意识到有弩箭射出的时候,短短几秒,不到一个响指的时间,已经靠近江一唯了。 他来不及救他,他只能伸出手大声疾呼道:“小心!箭!” 江一唯刚一脚踹倒要打他的姚威,猛然间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箭?有箭射来?燕尘的呼喊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听到姚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听到燕尘大踏步而来的脚步声,他听到了那破风而至的呼啸,有箭即将射入他的脖颈! 在这生死关头,他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时间好像变得粘稠起来,一切都好像变得慢了下来,只有心跳在不断地加速,扑通扑通狂跳,他疯狂运转叶字元气。 在颈后具现出一片树叶,小巧而又坚硬,然后他竭尽所能地去歪头耸肩,他做出的这些反应也不过零点几秒。 与此同时弩箭已飞速而至,遇到了树叶的抵挡,小巧的树叶发出莹莹绿光,可依然抵不过弩箭的锋利,一接触便从叶片中间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大,砰得一下,如镜面碎裂一般,树叶被弩箭破开。 虽然树叶裂开了,但阻挡的这一刹那功夫,就能让江一唯脱离死亡的阴影,他完成了歪头耸肩的动作,弩箭如射入豆腐般,从他的左肩肩头贯穿而过,然后仍有余力地飞向前方。 燕尘终于赶到,扶住因受伤而站不稳的江一唯,他小心翼翼地将江一唯放在地上,眼神冷冷地盯着小巷尽头。 站起身的姚威惊讶地看着还没有死的江一唯,他之前注意到大树底下忽然出现的影子,他知道是他府上的门客到了,他才佯装要打江一唯。 他动手前一边派人呼叫门客,一边又带人堵住江一唯。自认为自己十拿九稳,但没想到这些废物走狗都撑不到门客的到来,所以他刚才才这么破口大骂。 他以为这根弩箭总能要了江一唯的小命,当被踹倒在地上的他,看见这根弩箭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江一唯因为喉咙被贯穿而无法发出声音的挣扎惨状,他已经准备好了放声大笑。 但是事情没有像他预料的那般发生,江一唯居然还活着! 他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张大了嘴,这一张嘴便牵动了红肿的脸颊,疼得他嗷嗷叫了起来,他连忙用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脸颊、 燕尘回头瞪了他一眼,充满杀意,姚威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在寒风中静立的赤裸小鸡,他动都不敢动一下,心里不断在呐喊,门客别在那站着了,赶紧过来呀,还愣着干什么! 小巷尽头,缓缓出现两个人影,一人带着有裙边的帷帽,带着杀气,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弓弩,脸色阴沉,好像对这一弩箭没有杀死江一唯感到非常不满。 燕尘没有说话,站直身子,用眼睛盯着这两人,像是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端详着自己的猎物,这两人也静静地看着燕尘,像是两只豺狼。 安静的小巷,月光如水,洒在地面上,有风起,吹动着几人的衣衫,吹起飘落的树叶,也吹起了燕尘惊人的杀气。 燕尘眯起了眼睛,然后拔出佩剑,向前横扫出一道剑气,这道剑气仿佛裹挟了银色月光,光是注视就能感觉彻骨寒意,燕尘默念道:“怕教彻胆寒光见怀抱!” 弓弩手往后退一步,往弩匣里面放入箭矢,帷帽男子从腰间拔出朴刀,然后双手持刀向前,准备硬抗这一道剑气。 剑气穿过被风吹起的落叶,迅速靠近帷帽男子,剑气与刀发生凶猛碰撞,帷帽男子感受到了一股重压,双手在不断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刀好像是撞到了一块巨大的冰块,这个冰块是那么的沉重。 他不断的调整呼吸以运转元气,可冰块不仅沉重而且还散发出阵阵寒意,他的双手因为寒冷而出现青紫的颜色,呼吸变得短促而又困难,带着的帷帽被剑气冲击得不断摇摆,他整个人在不断颤抖,对面这人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 嗡嗡嗡,弓弩手填匣完毕,食指微微一扣,弓弦鸣啸,弩箭闪电般的射出,直冲前方剑气。 他没有一丝拖沓,连续扣动扳机,第二根,第三根,连续三根弩箭仿佛没有先后,在眨眼的工夫内,瞬间挡在剑气之前,这三根弩箭也蕴含着元气之力,相互碰撞之下,剑气发出磨石一样的声音。 姚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心想,完了,这乡曲之侠的同伙看来不是一般的强大啊,怎么感觉这轻轻松松的一剑,就让他父亲的门客如此难以抗衡,这两人可是货真价实的铁杉境高手啊,莫非这中年儒生是斩铁境? 想到这,姚威心头发麻,手脚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斩铁境的武者,以前跟着父亲四处走访,也见识过不少,但那都是跟他们喝酒聊天,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拔刀相向。 虽然他自诩都阳小霸王,在街上架鹰走狗,桀骜不驯,但他也从来不去招惹自己招惹不起的人,他是没想到一个所谓的乡曲之侠,这样的愣头青,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同伙。 帷帽男子大喝一声,浑身血脉贲张,在弩箭的协助下,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持刀的手腕一转,刀斜斜地劈了下去,划出一个弧度,他大喊道:“给我破!” 散发无尽寒意的剑气被他从中间劈开,然后消散在空中,他的帷帽也随着他的劈砍而掉落在地上,他的眉眼也已结了一点冰霜,他看了看自己动弹僵硬的双手,嘴角露出惨笑。 可还没等喘口气,一道淡银剑影已映入眼帘,燕尘扔出长剑,长剑如蛟龙出海,迅捷而至,攻势迅猛霸道。 帷帽男子发觉自己已经无力抵抗,将刀杵在地上,静静地等待自己人首分离的命运,他绝望地望着燕尘,心底里暗骂了一句,姚威你个蠢货!找死还要拉上大家! 可是这飞剑并没有刺向他,蜿蜒游走,原来飞剑的目标是弓弩手!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向弓弩手,他正大踏步地往后倒退,双手不断地往弩匣里填装箭矢,可明明弩匣里还有箭,他的心变得慌乱了,他人已经张皇失措,填匣的双手不断在颤抖。 作为弓弩手连这点冷静都丧失了的话,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了,飞剑如刺入纸张一般,刺入他的身体,他恐惧地大喊起来:“不!” 一瞬间他持弩的手臂被切断,连带着弓弩一起掉落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喉咙处就被飞剑割开,他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的喉咙,瘫倒在了地上,鲜血不住地往外流。 帷帽男子害怕地一退再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看样子根本不打算管姚威的死活。 燕尘收回飞剑,看向姚威,幽幽地说道:“今天的事就这样了结了,我不管你们的矛盾是如何起的,现在一命抵一伤。” 平静的语气中蕴含无穷的杀意,冷冷的月光照在姚威惨淡的脸上,姚威心里苦涩难耐。 这乡曲之侠原来也是个公子哥,不知是哪个京城官宦子弟,这事也只能翻篇了,能使唤斩铁境的侍卫,哪得是多么大的背景啊,怎么他还喜欢解救风尘女子啊,这妓女哪怕杀死几个,有什么关系,都是贱种! 真是倒霉透了,出门遇到个小祖宗,遇到个不按道理出牌的小祖宗!看来这次回家得好好的沐浴更衣,洗洗晦气!然后再去道观烧香,清心寡欲一会儿,去妓院玩个女人都出这种幺蛾子事! 燕尘见姚威不语,接着说道:“怎么?不同意?” 姚威立马反应过来,跪地磕头求饶道:“谢过好汉,谢过好汉!我再也不敢来找你们的麻烦了,谢过好汉饶我性命。” 燕尘架起受伤的江一唯往小巷里面走去,踏过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穿过不敢停止磕头的姚威,缓缓消失在巷子尽头。 姚威看着他们走远,终于有胆量挪动双脚了,刚才真是一动不敢动,是大气都不敢喘,他像是想要遮掩自己的囧相,便指着倒在地上的打手,骂道:“一群废物!一群饭桶!回去都给我面壁思过,怎么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以后我去京城,你们谁能保护我啊!是你?还是你?” 骂完又被肿胀的脸颊疼得嘶哑咧嘴,然后又说:“起来!都给我起来!回府!如果老爷问起来,就说是被山里的野猪打的!” 第三十四章 光与叶 在客栈卧房,燕尘耐心地替江一唯涂抹伤药,包扎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扶到床上。 江一唯咧嘴一笑,说道:“师傅,我没什么大碍,别那么紧张嘛。 燕尘白了他一眼,脸上有些心疼地说道:“都怪我大意,本来不用受此伤痛的。” 江一唯背靠着床头,说道道:“没事没事,我现在不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还能吃还能喝。” 燕尘说道:“左肩都受贯穿伤了,还没什么大问题?你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知道疼了。” 江一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觉得心头很暖。 燕尘骂了两句姚威和那弓弩手后,问道:“对了,你和那都阳小霸王,呸,小软蛋,是怎么起冲突的?怎么在青楼里你还能跟别人动起手来?是不是那小软蛋没事找事?” 江一唯听完,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怎么说呢,我怎么觉得好像没事找事的人是我呢,或许我那时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吧。” 燕尘好奇地问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徒儿你都看不惯了?” 江一唯缓缓说道:“我那时去打报不平,他在那酒桌边上,想强上那个陪酒姑娘,我一时间气不过,打了他几巴掌。” 燕尘此时已坐在床边的桌凳上,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徒儿你看上那个陪酒姑娘了?”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并不是,我就是觉得这样做不对。” 燕尘说道:“好吧,是挺不对,但你还是太过鲁莽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在青楼!就算人家强上不对,那需要你出头吗?十三楼没有人吗?没有看门,没有老鸨吗?” 江一唯不语,只是望着床边随风摇曳的烛火,燕尘却依旧喋喋不休道: “那姑娘虽然是陪酒的,但也是妓女!是卖了身的人,你何必强出头,去阻挠人家的工作!你这样做,这姑娘的境遇只会更加糟糕!而且不光是那位姑娘,你自己也会有危险,要是我不在你旁边,你今天不就得丧命于小巷!” 江一唯听得心烦,想转身不搭理燕尘,却忘记转身的那只手受了伤,疼得他张口呻吟了一声。 燕尘听到呻吟声,连忙上去查看,担忧着说道:“疼了吧,现在知道疼了吧。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不疼,没有。” 燕尘摸了一下江一唯的头,小声嘀咕道:“真是个臭小子。” 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朦胧的月亮,他说道:“字灵者真是千变万化,看到你的那一片树叶,我想起当年朝廷缉拿要犯,京城四卫门之一的熊门赫然就变成巨熊的模样,准确来说是人首熊身,奔跑起来像是马车疾驰一样,一巴掌就把那要犯的脑袋拍的稀碎,那场面实在是太过骇人。” 躺在床上的江一唯这时也想起来那个梦中画面,那个记忆犹新的场景,那个女人,在战斗的时候喊的话语,什么天灵,什么骷髅具象。她应该也是字灵者吧。 想着想着,他感觉到了一阵疲惫,大战之后的劳累席卷身体,他闭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燕尘一面喝着茶,一面转头看看江一唯的动静,看见他已经安详的睡了过去,好像是太过疲惫,睡得很沉,有轻微鼾声响起。 燕尘嘴角浮起笑容,他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小声骂了一句,“臭小子,怎么就一点都没害怕!” 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江一唯,眼神中充满关爱,看了一会儿,他又站起身在窗前来回踱步。 他其实非常自责,对于自己之前的掉以轻心,差一点江一唯就死了,他太过漫不经心了,太不警觉了,以为这都阳小霸王不过就会使唤几个半吊子武夫,没想到人家藏有一手,还知道个兵不厌诈! 要是那时候自己会缩地成寸的神通,那江一唯都不会受伤了,想着想着他噗嗤笑了起来,好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缩地成寸? 那大抵是仙人手段了,这世上多久没有出现过仙人了,也就古书上还寥寥记过数笔,而且是真是假也不可知,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仙人,都是人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一唯这臭小子真是天生虎胆啊,完全没有一点后怕的样子,从生死边缘回来,也没见他大喘气或者冒冷汗,好像这是个跟手指头破皮一样的小事,我还提心吊胆呢,你倒好歪头就睡了。 燕尘意味深长地看着江一唯,江一唯脸上闪闪发光。 他骤然心头一惊,怎么自己眼睛会发光了?还是江一唯会发光了? 他接着定眼一瞧,原来是温和的晨光,他转头望向窗外,太阳不知何时已从东边爬起,他浅浅一笑,轻声说道:“这天亮的也太快了吧。” 他仍然没有什么困意,回到桌凳上,又开始喝起了茶,眼角余光瞟到一抹绿色,他看了看茶杯,茶叶明明已经泡得发黑了,哪来的绿色? 他打量了一下周遭,发现是江一唯受伤的肩头闪着淡淡绿光,燕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他猜测可能是字源的作用,但不清楚怎么晚上的时候不亮,白天的时候亮了。 莫非是弩箭上有什么毒药?可包扎也是他亲手包扎的,他记得当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 他脸色凝重起来,说道:“现在毒药还有发绿光的?这毒药还能滞后发作?生效缓慢的毒药我见过,但没见过生效有这样颜色的,有毒药不应该是口吐鲜血或浑身抽搐吗?” 江一唯睡得很舒服,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双手展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像忘记自己肩头受了伤,他伸完懒腰以后才忽然想起来。 然后看了看自己绑着绷带的肩头,有绿光在流转,江一唯也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虫子,连忙抖了一下肩头,绿光依旧。 燕尘下了判断,对着江一唯说道:“大概是你字源的作用吧。竟然能帮助你恢复伤口,可真是奇妙。” 听罢,江一唯又动了动受伤的肩头,好像是没昨天那么疼了,照这个情形,大概再过两三天就痊愈了,他笑逐颜开,站起身靠近窗户,胸口的叶字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抹翠绿若隐若现。 第三十五章 布衣刺唐王 另一边,姚威带着剩余的打手们回到了府上,让他们各自回屋休养,至于帷帽男子,后来又悄悄地跟了回来,被姚威好生斥责了一番。 他进府之前还有点小心翼翼,怕他的父亲在门口堵他。 没想到大门背后没人,连那管事的都不在。 他吩咐好其余人以后,抬手去理胸前杂乱的衣襟,一不小心碰到了脸颊,一碰便感觉火辣辣的疼,他忍不住嘶嘶地小声叫了起来,他暗骂了几句,然后往自己卧房里走去。 路过厅堂,听到里面觥筹交错,他停下了脚步,想瞧一瞧是谁这么晚还在和父亲喝酒。 姚洪举起酒杯,笑着说道:“县令大人好久没来寒舍了,这次一定要喝得开心!” 张县令回复道:“别这么见外,还县令大人,咱们这么熟,不用讲这些客套话。” 两人相互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姚洪放下酒杯,对着县令说道:“你可真是尽职尽责啊,平时约你吃饭,你都没工夫,这县衙里的事有这么忙吗?多让手下去跑嘛,太亲力亲为也不好。” 姚洪又举起酒杯,说道,“让我在敬你一个,这么一个视百姓为手足的好县令!” 张县令摆了摆手,说道:“客气了,我自知没那么好,不过之前实在是太忙了,发生了不少失踪案件,查来查去没有头绪,不过还好都破案了,现在就没什么事了。” 张县令抵不住姚洪的热情,喝了口,说道,“幸亏有侠士的介入,才能破了此案,原来在附近的山头有流窜的通缉犯。” 姚洪一听,有了兴致,便问道:“侠士?什么侠士?” 县令回答道:“便是乡曲之侠,只要缉拿过通缉犯便可由当地衙府赐予其象征侠士的铁牌。” 姚洪皱起眉头,略显疑惑地问道:“不是当年取消侠士称谓了吗?现在又有了?” 张县令点了点头,说道:“倒不是现在才开始,最近几年又恢复了,实在是匪盗猖獗,各地难以应对,只好再一次呼唤侠士的归来。” 姚洪说道:“看来是我消息慢了,不过谁叫近几年长安城以东直至齐地青州皆干旱不断,这让老百姓怎么活,我听闻河东道内那硕大的魏云湖都快干涸见底了。” 张县令夹了口菜,说道:“可不是嘛,所以匪患难剿。” 姚洪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当年侠士怎么会被取消呢?我听闻好像以前出了件大事,是跟先皇有关的不是?” 张县令张望了一下四周,姚威连忙往外撤一步,躲在阴影之内。 他看四周没人,凑过头对着姚洪小声说道:“当然是件大事了,这件事一直被压着不许人说,十七八年了吧,虽然时间隔了这么久,但大家都只敢私下交流议论。” 姚洪显得愈发有兴致,说道:“我以前听闻一些只言片语,说是有人刺杀先皇?是真是假?” 张县令点了点头,然后借着酒劲,缓缓说道: “当年有一人连斩甲字通缉犯三人,带着三人头颅踏上了含元殿的台阶,老太监接过头颅,进殿呈现给先皇,先皇非常高兴,尤其这三人是甲级通缉犯中的头号罪犯,其中有两人还是习天则巫字的巫道妖人。” “特许其佩剑登殿,宣其称谓为布衣之侠,授予镶玉金牌,赐鎏金双鱼纹银盘,上刻四字“布衣奉进”,再赏银千两,罗绢百匹。” “殿上的文武百官皆侧身让开,令其通行,那人一袭白衣佩白剑,行走于大殿之上,坦坦荡荡,弱不禁风的外表下似有颗虎胆,发上系着一根青色的发绳,一青二白,无限风光。” “其人谦逊知礼,清秀文气,见皇恩浩荡,准备对着先皇行大礼,先皇在龙椅上哈哈大笑,让其免礼,那人便抱拳长揖,先皇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想要什么尽管提。” “那布衣之侠便挺起了胸膛,在红袍蓝袍的百官之间,白衣白剑显得格外出淤泥而不染,他双眼深邃,凝视着先皇,先皇报以微笑,布衣之侠将剑鞘从腰间解下,说道,” “此剑名为流觞,跟我多年,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因为不按常理,流水以泛酒,酒停在哪,就在哪里喝,寻常人哪有这么喝酒的?我希望以此名证我心。” “布衣之侠将剑鞘横于胸前,然后双手高举过头,低首问道,陛下,能否让我不按常理一回?替陛下在这大殿之上舞一场剑舞?替陛下助兴!” ”先皇那时候也是喜悦冲昏了头脑,竟点头表示同意,说,准!朕准你舞剑舞。布衣之侠缓缓从剑鞘中拔出流觞,剑身如太阳,透亮了整个大殿。” “布衣之侠握着剑,说道,陛下请看剑舞!他执剑以仙人指路之姿为起势,舞起剑来,剑忽而指天,忽而指地,其身轻盈如燕,翩若飞鸿,其剑势稳如山,迅捷若电,时而转身,持剑横扫向文武百官,时而回过身来,面对着先皇舞着剑,” “也许是觉得大殿之内太过安静,也许是早已有贼心,剑舞到一半,开始旁若无人般朗声喊唱, 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枯木横搓握枯田! 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炬知。 人生贵贱无终始,倏忽须臾难久持。 谁家能驻西山日? 谁家能堰东流水? 君不见汉家陵树满秦川,行来行去尺哀怜! 金貂有时需换酒,玉尘但摇莫记钱。 但愿尧年一百万,长作巢由也不辞!” “声音在最后一个辞字高升音量,布衣之侠也舞到了最后一个动作,单腿立在地上,剑作势点向地面,先皇显得很高兴,拍手称赞,大殿内的文武百官也同时附和以掌声。” “但突然,那贼子,布衣之侠单膝弯曲,剑顶了一下地面,借助剑的反弹力道,整个人顺势腾空而起,持剑刺向先皇,在空中,一字一句地说道,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你这天下的祸害!拿命来!” “大殿内瞬间混乱起来,呼喊声,嘶吼声此起彼伏。有文官连忙往外奔走呼叫殿外侍卫,更有甚者急得连朝靴都踩掉了,有武官怒吼连连,迅速双手握拳击打过去。” “而布衣之侠仍然吐字清晰地说道,坐制礼法,束缚下民,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 “声音不大,但殿内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剑越来越靠近先皇,先皇大惊失色,双手扶着龙椅,整个人不断地往后靠,头死死地抵在了椅背上,嘴巴微张,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剑流觞。” “叮地一声剑鸣,文官们有的连忙回头张望,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已涕泗横流,直呼天道不公,所幸剑没有刺到先皇,被首宦韩中庭用手掌挡了下来。” “但也只抵挡了几秒工夫,白柄长剑便刺穿了韩中庭的手掌,韩中庭视死如归,手掌硬生生地往前推进,实乃忠心耿耿,不顾长剑已刺穿他的掌心,不用说是刺穿了这个手掌,哪怕是长剑刺穿了他的身体,他也要往前冲,用肉体阻碍长剑的前行,能阻挡其一秒是一秒,只要陛下能活,他这块朽木死了就死了。” “但他没料到这柄长剑突然寸寸碎裂,然后一剑化五,变成五枚极薄的剑片,而韩中庭仍然在往前冲,布衣之侠顺势踏出左脚,蹬在他的胸口,然后再踏出右脚踩过他的肩头。” “五枚剑片此时又复原成长剑,布衣之侠重新握起白柄长剑,白衣飘飘,直冲向龙椅上的先皇,韩中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摔在石柱边上,昏死过去,不知生死。” “他的拼死抵抗并不是一点用没有,的确阻碍到了布衣之侠的进攻,短短几秒,几位武官已经腾空而至,四人分四个方向各轰出一拳,布衣之侠不管不顾,好像已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虹,在这黑暗的宽广殿顶之中划出一道白线。” “先皇脸上不断地冒出冷汗,恐惧已经夺走了他的理智,无尽的懊悔,无尽的自责已涌上他的心头。” “生死关头,突然有一人从天而降,是卫国公!从上至下使出全力挥出一拳,如一记重锤砸向白虹的头部,大殿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皆注视在这一拳上,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只有殿外侍卫仓促赶来的脚步声,踢趿作响。” “卫国公全神贯注,他感觉这片天地只有他和这道白虹存在,白虹好像是水里的游鱼,而他是水上的鹰隼,铁钩一样的爪子伸进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游鱼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全力摇曳前行,不知是鹰隼抓住游鱼,还是游鱼破浪前行。” “刹那之后,一阵水花四溅,鹰隼的爪子牢牢扣在游鱼的头上,同时,砰的一声,卫国公势不可挡的一拳重重锤在布衣之侠的头上,布衣之侠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贼子的眼神依旧无畏,火热,用尽全力掷出白柄长剑,然后布衣之侠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的往下坠,四个方向的四个拳头接连而至,他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 “低头!陛下快低头啊!陛下快把头低下!众人焦急地呼喊起来,浑身战栗的先皇连忙将头低下,流觞穿过金丝皇冠的珠帘,带起几绺先皇的发丝,深深地钉在龙椅中央。” “发出一阵清脆剑鸣,皇冠上的串串珍珠被流觞刺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一片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先皇像丧家犬一样扑倒在地上,头发胡乱的散开,脚边尽是不断向前翻滚的珍珠。” “躺在冰冷金砖上的布衣之侠看着那一剑穿过皇冠,钉在龙椅之上,看着颓然无助的皇帝,他哈哈大笑起来,他失败了,没有当场刺杀成功龙椅上的皇帝,但好像又成功了,长剑深深钉在龙椅上宣告着它的存在,会永远刺着皇帝的心头,会让皇帝永远惊惧不安。” “他边笑边嘴角不断流血,鲜血滴落在白衣上,绽开出一朵朵灿烂梅花,低声念道,君不见金银巷口绫罗衣,田地寒寒白骨残!” “这时,殿外侍卫一拥而上,用剑刺穿了布衣之侠的身体,然后又拔出剑,又往下刺,反反复复连续数次,鲜血浸染了白衣,然后蔓延开来,沿着地砖石缝像一条条水蛇一样蜿蜒流淌。” 第三十六章 学宫轶闻 姚威听得入神,不自觉的往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晰,但他没有也落在脚边的落叶,一脚踩了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听到树叶碎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挪开脚。 在餐桌的两人脸色一变,张县令连忙停止说话,警觉地望向窗外。 姚洪迅速站起身,大喊道:“是谁!敢到我姚洪这作怪?”然后夺门而出。 姚威听到质问苦涩一笑,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反应这么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姚洪出来一看,原来是姚威,他的宝贝儿子,他放下了不安的心,吁了一口气,然后厉声斥责道:“混账东西,这么晚了还在外鬼混,一天天功课不做,就知道玩!没出息的东西!” 姚威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想到在外面被人打了耳光,又在家里被父亲斥责,没来由的觉得委屈,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双手握紧拳头,低头看着地面。 张县令这时候也走了出来,看到姚洪正在训斥姚威。 他当然认得姚威,这个在都阳县城叱咤风云,惹事生非的纨绔子弟,尽干些引起民愤的腌臜事,看在姚洪的面上,他可没少替姚威擦屁股。 姚洪用手指着姚威,侧头跟张县令说道:“刚才在窗外的是他,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鬼鬼祟祟地偷听。” 张县令笑了笑,说道:“是姚威,那就还好,别站在外面了,一起进来吧。” 既然县令都这么讲了,姚洪便不再斥责姚威,舒缓了脸上的神情,对着姚威说道:“来,进来,下次可别再让我发现这样的事!” 姚洪跟着县令往屋里走去,姚威踌躇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脸颊,脸颊依然发胀疼痛。 如果现在进去,在烛火的照耀下,脸上的肿胀肯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必然少不了一番盘问,如果不进去,那是在火上浇油,不过这斩铁境就是斩铁境,我怎么想起来人就发颤,我当真被他一剑照得彻胆寒光了! 姚洪进门,回头张望了一下姚威,发现他还是低头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向姚威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进来!” 姚威被这声大喊惊了一下,打断了脑海中的思绪,低着头连忙向前走,然后坐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酒。 姚洪看了看在斟酒的姚威,脸色不悦道:“还不赶紧给县令倒酒,你去北门学宫还得靠张大人的举荐呢!还不机灵点!” 姚威听到这句话就懂了,原来父亲三番五次约县令是为了这事,连忙拾起酒壶给张县令的酒杯满上。 张县令看到姚威给他倒酒,赶紧扶了扶酒壶的壶嘴,说道:“够了够了,再喝我就要躺下了。” 姚洪哈哈大笑道:“没事,喝醉了也无妨,我给你抬到床上,要不今晚就睡在这里了?我这府上的丫鬟暖床本事可是一流!” 张县令连忙摆了摆手,说道:“那是多有劳烦了,我明日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姚威随着他父亲的话,说道:“张叔叔,别累着身体,还是要多休息。” 张县令轻笑了几声,对着姚洪说道:“我看你儿子不如直接去准备参加科举,何必花这钱去学宫呢,学宫早就不是以前的学宫了。” 姚洪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也有所听闻学宫的变化,但它毕竟是我朝儒生最向往的地方,去那总是没错的吧。” 张县令摆了摆手,说道:“这你可就错了,最向往的地方实质是宣政殿,是当官,哪是什么学宫,你还是花钱给姚威找个好的老师,考那科举吧,然后去翰林院做那后生。” 姚洪不屑地看了一下姚威,然后对着县令举杯说道:“就他那个榆木脑袋,考科举,八辈子都考不上,还是学宫靠谱点,得靠张县令帮帮忙。” 张县令无奈一笑,说道:“那我替你去问问,如今这学费得要多少。” 姚洪笑道:“那可麻烦张大人了,张大人这酒我还得敬你!” 一旁的姚威露出疑惑的神色,说道:“这学宫发生过什么事吗?怎么学宫就不是以前的学宫了?” “你懂什么?” 姚洪瞪了一眼姚威,姚威立马闭上了嘴。 张县令呡了一口酒,并不藏着掖着,缓缓说道:“就在那次刺杀以后,那布衣之侠的疯言疯语便传到了北门学宫,彼时北门学宫首席大学士齐时心正在独钓寒江,听闻后,便如老树盘根般枯坐在江边,就此画地为牢,这一钓至今已十五年,天晓得他要钓出个什么东西来。” “次席大学士徐路皓首穷经,翻遍书阁古籍,上下求索,只为寻找辩驳之法,有传言,在一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翻开一本古籍后,便怔怔出神,一动不动,就这么将书摊开在桌上,即不翻下一页,也不找下一本,就这么仿佛灵魂出窍般看着那本古籍的那一页。” 姚威满脸好奇地说道:“那一页是写着什么?能把徐大学士弄成这个样子?” 张县令接着说道:“在第二天鸡啼之后,他动了起来,借着清晨的阳光,在书桌桌面上用沾了水的手指写下民贵君轻,扶龙不如扶民几字,随后朗声大笑,自封自为儒家野路子。” “然后便离开学宫,从此行迹无定,四处游走,有的说在破落草庙里见过他,披头散发,和乞丐打成一片,有的说在古战场见过他,他站在江边举目远眺,泪眼婆娑。” 姚威说道:“所以,所以那到底写了什么?” 姚洪轻声斥责道:“闭上你的嘴,让张大人把话说完。” 张县令呵呵一笑,说道:“后有学士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来到书阁,找到那本被压在最底下的古籍,开篇便是八个字,古者无君,胜于今日。吓得那个学士连忙把书放回原处。” 姚洪一听,皱起了眉头道:“这真是妖言惑众了,怎么大学士也会被影响?尽是荒唐言论,国怎么可以一日无君?没有皇帝,没有天子,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活?还学宫大学士呢,不懂夫子讲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这纲常伦理都不懂吗?也是个招摇撞骗的假学究,不知道怎么混进学宫当大学士的,这种人离开学宫正好,省的他误人子弟。” 张县令道:“可不是嘛,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那无君无臣的言论可不就是一派胡言,所以我刚才就说这都是些疯言疯语,这些话听听笑笑就行了。” 姚威被责骂了一句后,没有在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酒杯里的酒,看着酒中自己脸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姚洪吃了一口菜后,说道:“所以这学宫现在还有什么大学士吗?” 县令放下酒杯,缓缓说道:“没有了,十几年虚位以待,你现在知道了吧,还决定让姚威进学宫吗?” 姚洪又喝了口酒,已是满身酒气,对着张县令说道:“进学宫,不让他整天厮混,这就足够了,又不是要他学多大的本事。” 张县令见自己方才的言论没有让姚洪改变主意,心里嘀咕了几声,他其实有点不想帮忙,然后说道:“可学宫也不是那么好毕业的,就算花钱进去了,毕业也得自己一笔一字地去考啊。” 姚洪拍了拍姚威的肩,说道:“听到没有?你小子给我争点气!进学宫以后别一天天的心思这么野了。“ 然后笑看着姚威的侧脸,忽然脸色一变,“欸,不对,儿子你脸怎么了?” 第三十七章 饶不了她 这时姚洪发现不对了,他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眼神迷糊了,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姚威的脸确确实实地肿了,肿了一大片。 张县令察觉到不对,也瞧向姚威,也看到了他高高肿起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问道:“这是怎么了?” 姚威心里暗暗叹气,果然被发现了,他索性直说了,他讲自己受到的欺负,自己受到的委屈,手下的受伤,门客的死亡都讲了出来。 姚洪脸色越来越阴沉,听到姚威被他人连续掌掴以致脸颊肿胀,实在气愤不过,借着酒劲当着张县令的面,将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说道:“这王八犊子,太欺负人了,在都阳县城谁人不给我姚洪三分薄面,就这么死命欺负我儿子,我不会这么轻易地饶了他!” 被激怒的姚洪没有仔细去听姚威接下来的话,而是再想明天怎么去找回场子,嘴里尽是在念叨着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之类的话。 张县令倒是悠哉悠哉地听完了姚威的叙述,他觉得自己忍不住都要笑出声来,连忙拿起酒杯喝酒,掩饰自己的笑意。 我说这自诩都阳小霸王的姚威,今天怎么就跟蔫儿了的芥菜似的,没精打采,躲躲藏藏的,原来是被人打得吓破了胆! 张县令放下酒杯,咳嗽了几声,掷完酒杯的姚洪有点缓过劲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点难堪。 张县令看着姚洪,说道:“对面这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动手前好好冷静思考下。” 他当然不想这两拨人在这都阳县闹得不可开交。 姚洪冷笑道:“这都欺负到脸上来了,你叫我就这么忍了?” 张县令说道:“你没听见姚威说吗,你那两个铁衫境的门客被人一个照面就打趴了,还有个一剑就斩杀,你这觉得人家会斗不过你吗?” 姚洪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似在壮胆,说道:“不就是斩铁境吗,我去请我那位世交出马,跟他较量较量,他们毕竟就两人,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县令眯起了眼睛,说道:“你冷静下,别那么冲动,你想想是什么样的人能有斩铁境的高手作护卫?如果人家是京城某个大官的儿子,你不怕人家来进行同等报复吗?” 姚洪敲着手指,觉得张县令的话不无道理,说道:“我刚才是说的狠了点,我不会要他们的命,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 张县令像是泼冷水一样,说道:“还有,你可别忘了,你那门客动用了弓弩,你这府上居然私藏弩箭,你知不知道这已经违反了我唐越律令了,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对面捅上去,说不定军府就会派人问罪来了,那后果可严重的多了。” 姚洪听着县令的话,慢慢平息着自己的怒火,终于有点冷静下来了,对着姚威说道:“怎么连弩箭都用上了?我刚才还没仔细听。” 姚威低着头说道:“我那时候哪忍的了啊,我就想杀了他,居然有人敢扇我的巴掌,以防万一,我还带上弓弩,谁曾想他们这么厉害。” 姚洪接着问道:“你这弩箭都用上了,没杀掉那位公子?是被那斩铁境的侍卫拦下了吗?” 姚威摇了摇头说道:“到不是那位侍卫挡的,那侍卫一开始疏忽大意都没插手,这箭出其不意,不过那位公子哥有两把刷子,他后脖处闪过青色的绿光,便挡开了那一弩箭。” 张县令眉头一皱,说道:“冒青光,这人是一位字灵者,是个修行人士。” 姚洪点点头表示认同,张县令转头又问向姚威道:“他们就两个人?他们有没有其他的同伴?” 姚威不假思索地说道:“就两人,我看着他两人从楼里出来的。” 张县令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就两人?” 姚威回复道:“就两人,没有其他人了,” 张县令再问道:“是不是一人中年儒生模样,腰上佩剑。另一人面容清秀,穿着件淡蓝色长衫?” 姚威觉得很不可思议,用手挠了挠下巴,应和道:“对对对,就是这两人,欸,张叔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姚洪听完,眼里闪烁着不明的意味,说道:“怎么?县令大人还认识这两人?这两人看来还真不是善茬,背后是哪个大官?” 张县令笑道:“谈不上有多熟,见过一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这都阳县有哪几个高手你我会不知道吗?我这一琢磨,想起有两人之前来过我县衙,带了个通缉犯的头颅,我代表朝廷赐给那年轻人乡曲之侠的牌子,从时间上来看,我猜是他俩。” 姚威听到张县令说什么乡曲之侠,他怔了怔后,说道:“对了,我之前忘记说了,那人在十三楼和我发生冲突的时候,就拿出了这块乡曲之侠的牌子,气势惊人。” 姚洪打断了姚威的话,说道:“难怪你小子后来派人把那弓弩带来,倒也猜到了人家有几分本事。” 姚威听这话的语气,就不像是再夸她,果然姚洪紧接着冷哼了一声,说道:“然后还是一样,被揍得鼻青脸肿。” 然后姚洪自顾自地往碗里倒满了酒,仰头一饮而尽,说道:“张县令说得不错,不能轻举妄动,毕竟不知道他的背后是谁,而且一个斩铁境的高手和一个字灵者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过!” 姚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饶得了那位公子哥,还能饶得了那个十三楼里的贱女人吗?定饶不了她,我家儿子想上上她,她还敢不同意!一个妓女还翻了天了!明天你跟我去,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她,看看十三楼谁敢救她!” 张县令脸上似笑非笑,说道:“这餐饭吃得太久了,都快成通宵酒了,我得走了,再不回家,我内人要骂死我了。” 姚洪赶忙起身跟上张县令,说道:“这酒还没喝尽兴呢,就走了?今儿就在我这里歇息了,别回去了。” 张县令婉言谢绝,松开了姚洪的手,抱拳说了声告辞,便走出房门。 第三十八章 她被打了 江一唯心情不错,没想到自己的伤这么快就要好了,按照他过去的经验,这样的贯穿伤,怎么着也得半年才能无恙吧,而现在估摸着只需要三四天时间就能痊愈了。 他高兴地摸了摸胸口的叶字,这绿意盎然的叶字。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比之前还要好,莫非自己有受虐倾向?他轻笑起来。 他静静地站着,心念通达,想起前朝才子的一句话,自顾自地低声念道:“当严劲而葱倩,承和煦而芬腴,形容现在的我可太贴切了,这不就是这叶字字源给我带来的影响吗,看来我真要成一片树叶了。” 他心有所感,觉得叶字字源与他身体愈发贴合。 他盘腿坐于床上,运转元气,以意念为笔,字源为墨,天地为画卷。 按着自己的心念,缓慢而又坚定的凝聚起青色元气,在胸前化作树叶的模样。 他这么长时间来只成功过一次,那一次,正是生死之间。 慌乱之中,如有神助,那一片小小的树叶不知怎么地就凝聚出来,替他挡住了弩箭,改变了弩箭的轨迹,他这才能活下来。 叶柄缓缓形成,然后是叶片,江一唯屏息凝神,最后叶脉也显现,根根清晰,凌霄叶成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看向燕尘,想在其面前得意一番,却发现燕尘不知何时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师父你这是醒了又睡,还是根本没睡啊?呼噜这么响?”江一唯低声说道。 然后凌霄叶在他意念的操控下,在身前上下左右地飘荡起来。 “刺!”他轻喝了一声,这片树叶高速飞转起来,像切纸一样,刺入了他身旁的墙壁之中,凌霄叶虽薄,但却非常锋利。 他满意地看着正围绕自己旋转的凌霄叶,说道:“这小小的树叶,堪比一件兵器,这小小的树叶像是蕴藏着无限可能。” 这时他感觉肩膀非常酸痛,也许是这会儿的元气运转影响到了肩膀,毕竟自己的肩膀并没有百分百的痊愈。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然后站在窗边,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之下。 “这凌霄叶形成还不够快,我还得多练习练习。”他暗暗说道。 太阳缓慢爬升,阳光日益刺眼,江一唯估摸着是到正午了,没想到自己在阳光下站了这么久,早饭和午饭是要连一块了。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江一唯准备下楼吃点什么,出门时喊了燕尘几声,燕尘没有反应,便自个儿一人下楼吃饭去了。 要了一碗酸辣粉丝汤,一碟小菜,江一唯抱着汤碗,沿着碗边小口啜起来,不管是粉丝还是面片,他习惯是先喝一口汤,尝尝底味,习惯性地润一润喉,然后拿起筷子,夹住粉丝上下来回搅动着,散一散热气,感觉差不多了,将粉丝送入口中。 “弹嫩顺滑,酸辣过瘾。这粉丝软硬也刚好!”他忍不住赞叹道。 没一会儿工夫,一碗粉丝汤,一碟小菜,便被他解决得干干净净,汤碗里的骨头汤都被喝光了,只剩下些佐料残渣。 他放下筷子,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准备起身时,听到旁边一桌新客在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那小恶人被人打了耳光。” “哪个小恶人?谁家的?” “还有谁啊,那姚家的姚威啊,咱这都阳县除了他还有谁能被称作小恶人?” “真的假的,那他能忍?不得带人剥了那人的皮,这还得了?” “打他耳光那人来头也不小,是什么乡曲之侠,听称呼就不是善茬,那侠士有没有被报复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那个陪酒女被打了,那叫个惨。” “莫不是那乡曲之侠和姚威争风吃醋?啧啧,姚威也有今天。你听谁说的那女的被打了?” “我有朋友常在那里玩,他消息准的很,你靠近那十三楼,就能听到那女的惨叫声。” 江一唯站起的身又缓缓坐下,一边拿着筷子摆弄着碗里的残渣,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讲话, “你朋友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那女的?是姚威打的还是姚洪打的?” “姚洪和姚威进那楼里闹腾了一阵,那女的被揍了一顿后,又被拉到后院,被老鸨用藤条打,打得那女的皮开肉绽,背上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没一会儿就疼昏过去。” “藤条打起来多狠啊,这谁受到了?揍玩不够还要鞭笞,够狠!” “对了还有那个迎客的小厮,瘦瘦小小的,整天笑嘻嘻的那个,也跪在那里被打,说他竟敢斥责姚威,说姚威不守规矩。” “那小厮还敢斥责姚威,这不胡说八道吗,这小厮被打得真是冤啊,这不是纯粹的泄愤吗,这十三楼的东家就不能硬气点吗!” “这都阳县城谁不怕那姚洪?不然他姚威敢自称都阳小霸王?” “那还不是因为姚洪搭上了京城的大官,听说姓杨,武功高强,这才能让那小恶人为非作歹,两父子迟早被雷劈。” “那侠士这一巴掌打得可真解气,无愧乡曲之侠的名号!我希望这侠士能安然无恙,顶住姚洪的报复。” 江一唯用筷子搅着空碗,在碗里来回画圈,他早上的时候是在想一开始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打这一巴掌,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 现在看来他这巴掌并没有打错,还欠打得更重些,该将他打得起不了床。他愤怒地将筷子掷于碗中 江一唯脸色很难看,起身回到客房,燕尘这时候刚刚从床上下来。 “正好,师父你醒了,我想跟你说个事。”江一唯淡淡地说道。 燕尘看着江一唯的眼神,觉得定不是小事,他也认真了起来。 江一唯压抑着怒气说道:“我要去找姚威算账,有本事冲我来,打那陪酒女算什么本事!我要去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燕尘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你这是想清楚了?你和他定要分个生死?” 江一唯没想到燕尘并没有和他站在一边,怒气冲冲地说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你知不知道那女的被打成什么惨不忍睹的模样,你居然无动于衷!” 燕尘正色道:“猜都猜的到,他为了杀你都用上弓弩了,打那个没眼力见的陪酒女有什么稀奇,在你这栽了跟头,就得在其他地方找回场子。我昨天说过这事已经了结了,就这样了。” 江一唯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扭过头,不想看燕尘的脸。 燕尘说道:“出门在外,很多事没办法。” 江一唯哼了一声,说道:“什么没办法?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作恶,他之前可是想杀了我啊?” 燕尘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反正现在的局面是,我们和他再起大冲突,必定不死不休,虽然能杀了他全家,但之后你可没那么顺利去那东海了,你肯定得回江府躲一阵子,你好好想清楚。” 江一唯不语,静静地坐着,觉得人很烦闷,索性躺在床上,头枕在双手上,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听见木门吱啦作响,应该是燕尘下楼整点吃的去了。 第三十九章 赎身 江一唯感觉自己心情糟透了,连窗外那些小摊小贩的叫喊声听起来都像是震耳欲聋的打雷声。 “烦死了,能不能小点声。”江一唯翻动着身子,将被子盖在头上,没一会儿,又觉得闷热,便把被子往边上一摔,起身坐了起来。 江一唯心神不定,用手一直挠着自己两侧鬓角,“不管了,爱咋地咋地,我要救那陪酒女出来!” 他大概下了决心,手也停住了挠头的动作,猛地一拍大腿,起身往门外走去,刚走去两步,又退了回来。 “不行,燕尘在楼下,这样出去会被他发现的。”他并不准备让燕尘知道。 然后他望向窗外,两层楼高,倒也还好,不过外面人多眼杂,他一跳下去,难免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思索了下,到走廊,敲了敲尽头的边门,幸好里面有人,开了门。 “这位兄台,借你窗户一用!”他也不多说,塞给那人早上结账的几十文钱,然后拉开窗户,跳了出去。留下一脸懵的房客。 他知道这个底下有一颗长得茂盛的大树,他从窗户跳出去,落在大树上,然后慢慢翻了下去,等落了地,便急急忙忙地去往十三楼。 他一进十三楼,就看见老鸨正拉着一客人的手,说着些闲聊的话。 老鸨也看见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放下那客人的手,笑嘻嘻地向江一唯走了过来,一面挥舞着手帕,一面说道:“哟,这不是那个乡曲之侠吗?贵客贵客!小简儿快过来!” 江一唯往旁边一侧,躲开靠上来的小简儿。 “官人真是好生冷淡。”小简儿用团扇掩面笑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江一唯并没有理睬她,对着老鸨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女的在哪?” 老鸨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一脸疑惑地说道:“哪个女的?小简儿不能入了少侠的法眼?” 江一唯略微提高音量说道:“少给我装糊涂,我问你那个女的在哪?你明明知道的!” 老鸨看着愈发不高兴地江一唯,好像一下子想起来了,说道:“那个女的?不会是刘小四吧,大侠是要干什么?是要我叫醒她来伺候你吗?” “不,不是的。”江一唯上前一步,凑在老鸨耳边说,“我要赎她的身!” 老鸨听罢,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然后支开了小简儿。 她倒是在想怎么处理这个扫把星,没想到有个耿直的榆木脑袋送上门了,直接帮她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拿走了。 老鸨默念道:“不愧是打姚威耳光的人,惹了那姚威一次不够,还要惹他第二次。” 然后她热情地拉着江一唯的手,说道:“来,跟我来。” 老鸨带着江一唯穿过前楼,走进后院,进入一间偏房,里面有个人侧卧着躺在床上。 “小四,起来吧!”老鸨走进门后,说道。 刘小四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连忙拗起了身子,连声求饶道:“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一唯这时候才仔细看清楚了刘小四的脸,淡黄的瘦削脸庞,鼻梁高高耸起,薄薄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干瘪的样子好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老鸨扶住了她,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这件事不怪你,你没有做错什么,硬是要说你错了什么,错就错在没有认识姚威,也是你运气不好,刚进十三楼,便遇到了这种难缠的主。” 老鸨眼睛余光偷瞄着江一唯,好像是在说给他听,接着又对刘小四说道:“要不是我抢着用藤条打你,那姚威姚洪可能就要打死你了,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算的了什么呢?” “不过老话说的好,苦尽甘来,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位大侠,上次帮你打了姚威的耳光,这次听闻你的不幸遭遇,他心痛万分,前来赎你的身,这样他就能保护你了。” 老鸨说得江一唯是那么深情,江一唯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是看不惯姚威的所作所为罢了,他是心疼刘小四,只是心疼她的遭遇。 刘小四含情脉脉地看着江一唯,江一唯面露微笑,并不躲闪她的目光。 老鸨对着刘小四唠嗑完,便转身笑着对江一唯说:“这位大侠,我呢也是个爽快人,咱也不客套什么了,三十两银子,刘小四就归你了。” 江一唯听完这个数字,心头一沉,三十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吗?这一趟路程,他不过就带了四十多两银子。 老鸨见江一唯不出声,语调又是一变,说道:“大侠,不会想空手套人吧,我这儿可不兴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江一唯摆了摆手,说道:“没有的事,我怎么会行那下三滥之事呢?我可不是姚威!” 然后将怀里的一个椭圆形小布袋子拿了出来,拉开系带,里面银灿灿的一片,江一唯数了三十两银子出来,这三分之二的银子一拿出,袋子便干瘪了下去。 老鸨一见银子,眼前一亮,跟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拿了张纸出来,埋头数钱的江一唯都没注意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老鸨将刘小四的卖身契摆在桌前,江一唯也将银子摆在桌上,她见此事已谈妥,像唠家常一样对着江一唯说道: “这小四也是命不好,哎,不过我们这些青楼女子谁的命好过呢,他爹是个大赌徒,把他女儿都输掉了,她刚进我们这十三楼的时候,他爹一脸的假仁假义,跪倒在地,眼泪汪汪,扯着喉咙喊,闺女我对不住你。” 老鸨还模仿那人的表情,“啧啧,真是一副感天动地的模样,可要不是你嗜赌,你闺女会有今天的下场?这种烂人我可见多了,等这种烂人拿了钱以后,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的,早就统统抛之脑后了。” 老鸨说到这,双手已将桌上的银两放入怀中,然后转头笑眯眯地对着刘小四说道:“跟着这位大侠,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将来可得好好地伺候……” 老鸨停顿了一下,转头问向江一唯道:“不知大侠贵姓?” “免贵姓江。” “哦,小四啊,好好地伺候江少侠。” 老鸨说完,和江一唯签完卖身契,之后扭着腰开心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刘小四和江一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江一唯觉得这又是个熟悉的场面,又回到了熟悉的记忆,不过可以安心的是,刘小四不会从被窝里掏出匕首来,她和她不一样。 他上前询问刘小四,“怎么样,还能走路吗,既然我赎了你,这十三楼便不会让你在这继续住下去了,你得跟我走了。” 刘小四轻声说道:“算命的曾说我今年会有一生死大劫,我问他,那该如何是好,那算命的说需给他十两银子,方可泄露天机,助我消灾解难。” 她又抬头感激地望着江一唯,“可我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钱啊,我气呼呼地说他是江湖骗子,可没想到今儿这生死大劫是来了,也同样没想到你来了,我的救命恩人是个盖世少侠!” 江一唯被她这么一说,有点难为情起来,盖世少侠,他也希望他是,不过他现在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乡野小喽啰,一个刚踏入字灵修行的少年罢了。 江一唯温柔地说道:“我给你去拿点伤药,就这样干躺,这伤怎么会好,涂好伤药,再休养一会儿,等到晚上我再背你走。” 刘小四点了点头,说道:“我是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江一唯干咳了几声,往门外走,预备去买点伤药,刘小四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江一唯扭头看她,说道:“怎么了?” “别丢下我,我害怕。” 江一唯柔声笑道:“怎么会,我去去就来。” “一定要带我走,别丢下我一人。” “一定,一定。” 第四十章 小四姑娘别这样 看着江一唯合上了门走后,她的目光就一直盯着那里,她守着木门。 她想着江一唯的样子,虽然她很疲惫,但她不敢睡,她怕这一切在她睡醒后就会消失。 忽然间她听见木门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试探着说道:“是江少侠吗?” 没有任何回应,她声音不免显得害怕起来,“是……是谁?” 门外仍然十分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呼声。 “看来是风刮的。”她呢喃道,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神经时不时的紧绷,再加上身上的伤口疼痛,她感觉非常疲惫。 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推开门扉的声音,她立马睁开眼,看见了江一唯迎面的笑脸。 她高兴地开口说道:“江少侠你终于回来了。” 江一唯放下伤药,说道:“我说了,去去就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一定会来带你走的。” 刘小四低下了头,她头一次感觉心头这么温暖。 江一唯打开伤药,坐在床边,看着刘小四,准备替她敷药,刚想说点什么。没想到刘小四突然伸过手抱住了他,还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她小声啜泣着,江一唯一愣,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轻声叹气后,他温柔地把手搭在她的长发上。 刘小四哭了很久,好像是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都哭了出来,这眼泪像是止不住的泉水,哗哗得就往他胸口上流。 江一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好了好了,把药抹上,我们就走,离开这伤心的地方。” 刘小四泪眼婆娑地注视着江一唯,然后用手摸了摸眼泪,说道:“好,抹药。” 说完后,就这么当着江一唯的面开始脱上衣。 江一唯瞬间脸红起来,连忙转头,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你,你这是什么干吗。”他害羞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刘小四坦然回答道:“你赎了我,我就是你的,我的所有都是你的,这有什么。” 江一唯看着她毫不避讳的样子,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江一唯突然感觉后背一阵暖洋洋,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道:“小四姑娘,请你趴到床上,别,别这样。” 刘小四轻声笑了起来,脱完上衣,背朝天地趴在床上,说道:“快转过来,给我涂药了。” 江一唯用手挡着视线,慢慢地转过头,看见刘小四真的已经趴在床上了,他便拿掉了手,他看见她背上的一道道血痕,手臂上,腰上皆是大块大块的紫血乌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他愤愤地说道:“这打得可真狠啊。”然后在刘四的背上抹起伤药来,刚抹完一道,刘小四忍不住轻声嘶嘶叫了起来。 “很疼吗?”“不疼,一点都不疼。” 江一唯同情地说道:“我尽量快点抹完,你忍着点哦。”然后江一唯用整个手掌去抹匀她的全背。 江一唯从肩胛抹到腰窝,抹过脊背上那一道道隆起的血疤,抹过大块大块的紫青,他尽可能温柔地涂抹着。 刘小四紧咬牙关,双手握拳,默默忍受这份疼痛,等到整个背涂抹完伤药,她已是满头冷汗。 “好了,你穿上衣服,咱们走吧。”江一唯收起伤药,余光瞥了一眼刘小四。 他赶紧收回视线,站起身背对着刘小四,说道:“小四姑娘,你总应该背对着我穿衣服吧。” “衣服掉了,你帮我拿一下。”刘小四说道。 江一唯根本不敢动,那一眼余光,让他有些呆滞,这就是古人说得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就在你脚边,我够不到。”刘小四小声说道。 “哦……哦。”江一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起脚边的衣服,往后一扔,“这衣服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江少侠你刚才站起来顺下去的。”刘小四接了衣服,套在身上,说道,“我穿好了。” 江一唯慢慢转头,确定了刘小四穿好了衣服,松了口气,说道:“小四姑娘,咱还是把话说在前面,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刘小四应了一声,说道:“好的,我听江少侠你的,你说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江一唯摇头叹气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 刘小四有点担心地说道:“少侠我弄错了什么,你可要告诉我,我……我这个人比较笨,你可不要抛下我。” 江一唯见状,挠了挠头,嘴里默念道:“这个,怎么说呢。” 他看着刘小四的眼神,说道:“呃,以后你就不要当这我面脱衣服,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这样不大好。” 刘小四明白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江少侠。这我能改。” 江一唯吁了口气,弯下了腰,说道:“来,上来,我背你走。”然后作了背负的姿势。 刘小四再三感谢江一唯后,正要撑上他的背。 突然,木门被一脚踹开,不断有人鱼贯而入,推挤得木门訇訇作响。 “是谁!”江一唯喝了一声,直起了身子,望向门口,他心头一紧,因为他看见了姚威! 刘小四瞪大了眼睛,在后面,害怕得用手攥紧了江一唯的衣角。 进来了几人,分别是姚威,两个扈从和老鸨,老鸨赔笑着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说道:“你看我这记性,姚公子之前就说了要买走刘小四,我给忘了,哎呀,我是人老了一岁,也糊涂了一岁,记性变得差了。” 江一唯冷笑一声,说道:“谁知道他说没说,而且说了和买了是两回事,口头上的买卖不算买卖,你我之间可是清清楚楚的一手交钱,一手交纸的,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哎呀,这不是还没画押吗,签字又不算数。”老鸨略显狡猾地说,回看了一眼姚威。 站在一旁的姚威说:“我只是早上没带钱罢了。”然后扔出一个口袋,接着说,“这里面五十两,都给你了,这女的就归我了!” 江一唯眯起了眼睛,冷冷地对着姚威说道:“你这脸看来是耳光没打够啊,犯贱了?是不是想让我再赏你几个耳光你才甘心?” 第四十一章 赌注 还没等姚威说话,两个扈从倒狐假虎威得张狂起来,对着江一唯指指点点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可是都阳小霸王,你哪来的胆子,竟敢说出这种话,打耳光?你找死不是?” “就是就是,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惹姚爷。” 江一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生面孔,扈从们还想指着他的鼻子责骂。 这时姚威回头瞪了两个扈从一眼,说道:“有你们两人说话的份吗,就知道插话,给我闭嘴,一边呆着去。” 这两个扈从倒没想到平日嚣张跋扈的姚威,竟然忍得下对方说的这句话,一时语塞,其中一人小声嘀咕道:“这人太不把少爷你放在眼里了,小的实在看不下去。” 姚威并未搭理他们,扭过头对着江一唯说:“怎么?心疼了?打在她身上,痛在你心里?乡曲之侠这是喜欢上了青楼女子不成?。” 江一唯目露寒光,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姚威拍着手笑了起来,说道:“多好笑啊,堂堂侠士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娼妓!多么可笑的事情,荒唐荒唐。” 江一唯说道:“这好像不关你事吧?给我让开!” 两个扈从一听,又忍不住了,“嘿,你这小子,欠打不是?” 姚威抬了抬手,让两个扈从后退,看着江一唯的眼睛说道:“你觉得这半天我在干嘛?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难怪显得这么有底气,呦吼,不知江公子为何偏要这个姑娘?” 江一唯哼了一声,说道:“没有为什么。我乐意!” 姚威笑着说道:“何必搞得这么僵呢?是不是,我又不是一定要跟你抢,区区青楼女子,要多少有多少。” 老鸨惊讶地看了眼姚威,她现在有点搞不清楚这两人的状况了。 江一唯拉起身后刘小四的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给我让开,我要带着这位姑娘出去。” “这位姑娘?可真是亲切啊!”姚威说道,“不过呢,就算我同意你走,但我的门客可不同意,他可气不过你打我的耳光……” 姚威旁边的扈从们连连点头,“姚爷,让我们揍他!” 江一唯又松开了刘小四的手,迅速运转叶字元气,胸口闪着淡淡绿芒。 “别着急,江公子,等我把话说完。”姚威盯着江一唯的胸口,说道,“我的门客在门外,你的对手是他,如果你赢了,这五十两和这女的都给你,如果你输了,这女的可就归我了,成不成?” 姚威觉得虽然江一唯是字灵者,但江一唯毕竟受伤了,就算有灵药恢复的快,他的手下以逸待劳怎么会输? 江一唯眯起了眼睛,扫视了一圈眼前的人,姚威,两个扈从,还有门外面的黑影子,说道:“如果我说,我不接呢?” 姚威似笑非笑起来,说道:“江少侠你为什么不接呢?难道是你的护卫不在,你就没把握赢吗?那么若是你没把握赢……” 虽然姚威没说完,但江一唯知道他后面一句,那你怎么能保证和这陪酒女安全地出去呢? 江一唯回头看了眼惊惧不安的刘小四,然后注视着嬉皮笑脸的姚威,威胁道:“那你觉得你姚威一定能活吗?你上次逃得性命一条,这次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吗?” 姚威耸了耸肩,说道:“江少侠,我们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嘛,这样吧,点到为止,你若是赢了,我姚威再对你郑重的赔礼道歉!对那一记弩箭!” 江一唯说道:“是下跪道歉的那种吗?” 姚威愣了愣,然后狠下心说道:“你要哪种就哪种。” 他是打着算盘,让江一唯左肩留下暗疾,打了他这么多耳光,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让江一唯付出一点代价,他觉得自己这方不可能会输。 至于那个斩铁境的中年儒生,他先前就跟老鸨打探过了,没有陪着,所以他才斗胆带人过来。 江一唯淡淡说道:“可以,这赌注我接了!” 姚威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子才像个侠士样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赢了,我向你保证,所有的事情都一笔勾销,女人和银子也全归你了。” 江一唯安慰了两句刘小四,跟着姚威走了出去,两个扈从也跟了出来,老鸨则看准时机悄悄走开。 他看见了门外的那个黑影子,他之前见过,是当时的帷帽男子。 不过他今日并没有带帷帽,方下巴,大鼻子,神情冷漠,背上背着一把刀,明显不是那时候的朴刀,他将背负的大刀抽了出来,刀身厚重,有些许水流似的纹路,是把玄铁重刀。 他双手持刀,说道:“记住,你会输在我阿勇的手里,这一次我要替阿海报仇!” 然后他开始绕着江一唯走,江一唯也同时踱步,两人好像是在逆时针旋转,而姚威和其他几人闪到一边,以防被伤及无辜,姚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幕场景。 一个扈从小声说道:“你说,咱能赢吗,要不我现在就去把那女的抢过来。” 另一个扈从连忙捂住他的嘴,说:“胡说什么呢,咱还会赢不了?那有没开战先认怂的?放心好了,咱稳赢。一个小崽子还打得过勇哥?” 姚威还是听到了,伸手打了一下那个说抢女人的扈从的头,说道:“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我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还去抢女人,我的面子在哪里?我姚威会打没有把握的仗?蠢货!就知道败坏我的兴致。” 没等姚威训斥的话说完,持重刀的阿勇迅速前冲,从左往右横斩向江一唯的右手,他记得在小巷这眼前少年的左肩被弩箭贯穿,那么少年的左臂对他而言就没有威胁。 他相信这把刀的力量,只要让他斩到,这少年就会像薄纸一样撕裂开来。 他大声嘶喊道:“你的护卫杀了我的同伴,今天我就要杀了你!替我同伴报仇,也替我家主子解恨!” 姚威看着架势好像有点不对,说道:“阿勇,我说过点到为止,你可别下死手!收着点!” 要是江一唯死了,那中年儒生不得找到他们姚家,过来拼命?那还得了! 江一唯感受到了这一刀的危险,这一刀斩过来,都能听到呼呼的破空声,他迅速地向后弯腰,用右手支撑在地上,躲过了这一刀,这一刀斩在了空气上。 虽然阿勇一刀劈空,但是姚威心头一喜,改口轻声念道:“你右手支撑在地上,那你要怎么挡第二刀呢?是不是得用受伤的左手?那就对了!阿勇果然聪明!” 阿勇止住因惯性向前冲的身子,左脚向外一踩,从上往下劈向江一唯的身子,大喊道:“小子,你死定了!” 在他的脑海中,这一刀一定得手,然后会将江一唯从腰腹被一刀斩成两截,他完全没管姚威先前的吩咐,他现在只想杀了江一唯。 江一唯看到阿勇挥舞起来的玄铁重刀,连忙侧身用左手支撑了一下地面,再翻过身子,用右手点了一地面,让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阿勇这势在必得的一刀便重重地斩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一唯,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花眼了?这被弩箭贯穿的左肩怎么还能做出支撑地面的动作?他亲眼看见弩箭贯穿了他的左肩啊!这怎么可能没事? 江一唯默念道:“叶灵·飞叶摧柳”。 他的胸口叶字闪闪发亮,青色元气飞速运转,一片凌霄叶旋转地飞舞起来,快速地靠近愣在原地的阿勇。 此时阿勇刚回过神来,还没来的及作出反应,锋利的树叶已经切断了他的握刀双指,鲜血喷涌而出,玄铁重刀也随着断指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江一唯吁了一口气,转身对着姚威说道:“你输了。” 话音未落,江一唯便听到重重的脚步声,是那个与他决斗的阿勇!他并没有就此认输,另一只手握拳,好像是将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上面,这是他最后的奋力一击。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何必来这一下呢!你已经输了!” 然后用意念控制那片仍然在阿勇身后的凌霄叶,树叶又开始旋转起来,如旋转的四角飞镖一样,飞速地往回飞,割向阿勇的腘窝。 被断指所激怒的阿勇已经将力气全集中在拳头之上,他失去了理智,只想着把拳头砸在江一唯的脸上,完全没注意到那片树叶。 树叶轻松割开他的腘窝,然后贯穿着飞了出去。 他受了重伤的腿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他跪倒在地上,紧握的拳头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虽然这一拳威力惊人,但他无法把这一拳打到江一唯的脸上,他输了。 姚威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也是没想到江一唯能打赢他的门客阿勇,托着一受伤的左肩还能赢,看来他是低估了字灵者的威力。 他无奈地说道:“愿赌服输,你赢了,女人和银子都归你了。” 江一唯缓步走到姚威面前,靠得很近,满脸有深意的微笑。 姚威觉得心头一紧,胆怯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小声咕哝道:“别,别打我耳光。” 江一唯把头往前一探,凑在他耳边说道:“我不打你耳光,不过你可别忘记你要下跪道歉来着。” 姚威苦着脸,他之前不过是说说的,没想到真输了。 江一唯操纵着树叶绕着身边旋转,姚威瞥了眼身旁的扈从,这两个扈从皆已吓得脸色发白,说道:“勇哥怎么输了?这怎么回事?” 姚威叹了口气,看着飞叶,压力巨大,他缓缓地屈下膝盖。 忽然听见江一唯说道:“你也可以选择不跪,不过你得再拿出钱来付我的医药费。” 姚威听说不用下跪道歉,一脸高兴地说道:“江公子,好说好说,多少钱?” “五十两!” “这么多啊!” 江一唯微笑着说道:“那当然,上次受的伤还没问你要钱呢,还有刘小四的伤口,加一起就得这么多医药费。” 姚威干笑着说道:“江公子我这一年零用钱也没有一百两银子……” 江一唯将飞叶操纵至身前,说道:“那就按照赌注来咯,下跪吧。” 姚威脸上直冒冷汗,赶紧回头问两个扈从道:“你们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听到姚威的喊话,两个扈从连忙低头翻找自己的口袋,将所有银两都翻了出来,然后挤出笑脸说道:“少爷,咱两人就五两银子。” 姚威一听,劈头盖脸地对着扈从骂道:“蠢货,平时赏你们的银子可不少,现在你们两人加起来就五两银子?” 两个扈从连忙磕头赔不是,“对不起少爷,前几天刚把钱花完了。” 姚威又骂了两句,然后转头对着江一唯说道:“江公子,能不能通融通融,就三十五两银子,你看行吗?” 江一唯不说话,眼睛瞅了瞅姚威腰间的玉佩,姚威明白江一唯的意思。 他赔着笑脸,将玉佩解下来,然后将怀里剩下的三十两银子和扈从的五两银子都捧在手里,一齐递给江一唯。 江一唯露出满意的微笑,掏出自己干瘪的小布袋子,将这三十五两银子都放入袋中,小布袋子瞬间又饱满了起来。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拿走桌上的钱袋,小心翼翼地背起仍然担惊受怕的刘小四,她不敢看外面的众人,埋着头僵硬地趴在江一唯的背上。 江一唯对她轻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两人刚一出木门,远远地,江一唯看见了燕尘的身影,燕尘没有说什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师父他还是猜到了。”江一唯低着头说道,然后和燕尘汇合,三人一齐走出了十三楼。 姚威等到江一唯背着刘小四离去,摇了摇头,说道:“我就纳闷了,堂堂太中大夫的公子,咋就非得跟我抢这么个贱货?你早说,我之前让给你不就是了!打我什么耳光嘛。” 两个扈从更加抖抖嗦嗦起来,那少年背后是太中大夫?我们刚才竟然敢这样跟他说话。 姚威冷哼一声,接着喃喃道:“不过我也没有全输,你这撑了一下左肩,想必不好受吧,还背着这贱人,你这左肩好得了吗?为了一个陪酒女,费了一个肩膀,真是笑话。” 然后他招呼扈从扶起摊在地上的阿勇,回往姚府。 第四十二章 师父不怕事 燕尘在前头走着,江一唯背负着刘小四默默地跟在后面。 “你左肩的伤怎么样?这样背着不碍事吗?”燕尘飘过来一句话。 “不碍事,不要紧。” “你的肩头可是被箭射了个小洞,哪怕你靠着叶字恢复得再快……”燕尘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江一唯刚想张口说话,发现刘小四他的在背上扭动起来,他侧过头问道:“小四姑娘你怎么了?” 刘小四固执地从他背上滑了下来,说道:“江少侠,你肩头受了伤,我怎么能麻烦你背我,我……我自己能走。” 江一唯露出微笑,轻声说道:“没事,我肩头没啥事,只不过擦破了点皮罢了,我不背你,你走得动道吗?” 刘小四原地踩了几步,认真说道:“当然,我走得动,他们没怎么打我的腿。” 江一唯看得出来刘小四再强忍疼痛,她额头隐约有汗,背上的血疤,手上的乌青,就足以令她的脚变得软绵绵了。 “你还是上来吧,我背你走。”江一唯作势又要背起刘小四。 “不,不用。”刘小四十分执拗。 江一唯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起来,说道:“小四姑娘,请你听我的。” 但刘小四这一次偏不听他的。 燕尘打断了两人的对视,说道:“你叫?小四?是吧,来我背你走。” 刘小四有点犹豫,江一唯说道:“我师父背你,总没事了吧,小四姑娘,别逞强。” 刘小四应了一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燕尘背着刘小四往前走,后面跟着江一唯。 江一唯推开了门,刘小四也下了燕尘的背,在江一唯的搀扶下,缓缓地侧躺到一旁的床上。 刘小四沾到床褥,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忽然之间,她哭了起来。 江一唯坐在床边,施以同情的眼神,燕尘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劫后余生,终于离开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十三楼,终于不用为自己的生死而担忧,这怎么能不哭呢? 他觉的刘小四是真正的哭了个痛快吧,眼泪还没擦干,人已经悄悄地睡着了,鼻翼间缓缓呼着鼾声。 江一唯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低声说道:“你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你放心到这里,没人会来欺负你了,没有人,谁都不行!” 江一唯收回了手,转头想找燕尘,发现燕尘不在这屋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左右探头,想看看燕尘在哪。 燕尘并没有走到其他地方,就在客房门边上,倚着墙,好像是在等江一唯,没等江一唯开口,燕尘说道:“咱们在这聊聊吧,本来想出去的,我怕你放心不下她。” 江一唯挠了挠头,他当然得在刘小四身边,他的确放心不下,他说道:“师父,你……你是不是很不开心啊?” “是的,这你还算有点自知。”燕尘正色说道,“单枪匹马,鲁莽至极,好歹也跟我说一声,我说归说,你真上了,为师我还会逃走?” 江一唯站在原地,低着头,“我怕被你说……” “一码归一码,这事你真下决定了,就得叫我跟你一起去,真干起来,为师怕过谁?再说了,就算捅了再大的篓子,有江原替我们擦屁股。”燕尘教训道。 “不是师父你之前说这事了结了,还说什么通缉榜,我再去,我怕你不同意。”江一唯微垂眼帘,缓缓说道。 燕尘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打算把麻烦降到最小,但并不是怕麻烦,我之前说你,是觉得你那一巴掌太过冲动,是想告诉你还有别的更好方式。” 江一唯静静地站着,对着燕尘憨憨一笑。 燕尘直摇头,“记住下次冒险要喊你师父,就算你真挂了,也有人能替你收尸!”说完,转身便往楼下走。 “师父你去哪?” “再去开个房间,难不成三人睡两床?”燕尘回答道。 江一唯笑着说道:“不打紧,我可以跟你睡一张床啊,我不嫌弃你!” 燕尘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嫌弃啊!” “师父接住!”江一唯笑着把怀里的口袋往前扔。 燕尘反应很快,侧脚转过身,伸出手稳稳接住,这袋子里沉甸甸得,他不解地问道:“这里面什么东西?” 江一唯说道:“我赢来的钱,这一袋子就当孝敬给师父你了,我还有一袋。” 燕尘打开一看,满满的一袋银子,少说有三四十两,燕尘看完拉紧系带,嘀咕了一句臭小子,笑着往楼下走去,让掌柜的再开一个房间。 很快燕尘回到客房里,看了眼熟睡的刘小四,对着江一唯轻声询问道:“你把她带回来,你可赎了她的身?” 江一唯点了点头,燕尘坐下来,倒了杯茶,说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这一问倒把江一唯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等她养好伤,然后跟着我们走。” 燕尘说道:“跟着我们去东海?跟着我们风餐露宿?跟着我们江湖冒险?你忘记之前的菜刀手了吗?这一路可不会那么风平浪静。” 江一唯坐在床边,看着刘小四的脸,默不作声。 燕尘接着淡淡说道:“你想一想,她是跟着我们好,还是跟着她家人好,你赎了她,是解救了她,但她不是你的,她是自由的,总得问问人家的想法吧,或许她要回到自己家人身边呢?” 江一唯连忙解释道:“我赎了她,当然不是为了让她来伺候我,我是解救她,她当然是自由的。” 大概是江一唯的声音音调高了,刘小四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眼,来回瞧了瞧江一唯和燕尘,说道:“江少侠,怎么了?” “没什么。”江一唯显得有些抱歉,吵醒了刘小四。 “既然小四姑娘醒了。”燕尘说道,“我问问你,你想不想回家?” 刘小四不假思索地说道:“不,我想跟在江少侠身边,我不想回家,江少侠赎了我,我要跟着他。” 江一唯连忙摆手,说道:“小四姑娘你是自由的,我……我可以当你的面把卖身契撕掉。” 说完,他迅速地从怀里拿出那张纸,把它撕得粉碎。 刘小四坚定地说道:“没有,这不是这张纸的缘故,跟在少侠身边,我开心!江少侠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江一唯被这说得脸红了起来,撇过头看向窗外,弯弯的月亮在夜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害羞得好像不想让人看到它的真容。 燕尘呡了口茶,问向刘小四道:“姑娘姓什么?” “我叫刘小四,叫我小四就好。” “你家在哪?” “在那竹林山脚下。” “在十三楼多久了?” “三四年吧,我年纪小,十三楼先让我干杂活,后又叫我去陪酒。” “这么小就被卖了?就不想家人吗?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刘小四不屑地回答道:“我那烂赌父亲?可是他亲手把我卖掉的,还有什么感情,不过……” 她顿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我年幼的弟弟怎么样了,也快有四五岁了吧。我被卖得时候,他刚出生,我娘也因为生他,难产死了。” 燕尘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缓了一会儿后,说道:“那我看,等你伤好了,我们几人先去竹林山,看看你的家人,看看你的弟弟,也许他还想着你呢,江一唯你觉得呢?”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得去看看!我要替小四去骂这个狠心的东西!”他握了握刘小四的手。 燕尘说完,往屋外走去,“你也好早点歇息了,我去旁边的客房了。” 燕尘离开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突然,刘小四有点害怕地说道:“我那弟弟,会不会已经死了?他靠什么吃?靠什么穿?” 江一唯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到时候我们去看看便知。” 过了一会儿,刘小四悄然入睡,江一唯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躺到燕尘之前睡的床上,他没有什么困意,便吐纳元气起来,按照燕尘的讲法和《存神练气摄养方》的内容。 若欲安神,需炼元气,安心气海,存神丹田,摄心静虑,对于他这种字灵者来讲,便是安心于字源,流转元气,心安神定。 元气吐纳有五重天,至五重天后,身心纯静,有事无事,触亦不动,田摄心熟,坚散准定。 而他现在估摸自己习到了二重天,心静少动多,摄动入心,而心散逸,难可制伏。 他问过燕尘,是不是到了五重天后就自然而然的能从铁杉境到了斩铁境? 燕尘那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而是说,所谓元气吐纳,那是让人更好的感知天地元气,了解天地元气与人之间的联系,为将来能更好地去明白天地元气流转的规律打下基础。 江一唯感觉自己好像就眨了个眼的工夫,眼睛一闭一睁,一个晚上就过去了,天又明亮了。 他吐纳了一晚上,神情气爽,没有什么睡意,望向窗外,窗外正有两只蓝尾喜鹊在嬉戏打闹,鹊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绕梁直上。 他觉得这真是个又糟糕又美好的世界。 第四十三章 出发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恩,好多了。” 江一唯笑看着正喝着稀粥的刘小四,粥已然喝得见底,刘小四把头闷在了碗里,他说道:“要不在来一碗?” “不用了,吃饱了。”刘小四抬起头,说道。 江一唯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你这里有粥粒。” 刘小四连忙擦拭,将粥粒撇进自己的嘴后,说道:“现在还有吗?” 江一唯笑着摇了摇头,刘小四也跟着笑了起来。 燕尘结完帐,回到桌前跟二人说道:“吃饱了没?吃饱了,咱就走!” 江一唯这时候还在倒茶,刚烧好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让我喝一口水……”他发现燕尘已经在牵马,他不免有些心急,一口热水灌入嘴里,烫得他舌头与嘴唇一阵阵发麻,他吐出茶水,咳嗽了起来,再将茶杯掷在桌上,说道:“这水怎么这么烫……走!我们出发!” 江一唯和刘小四拿起手边的行囊,放置于马背上,然后骑上马,另一边的燕尘也跃上马,江一唯和刘小四驾马跟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周,刘小四恢复得不错,基本行动无碍,然后他们便决定前往竹林山。 三人两马,骑驰在土路上,江一唯与刘小四两人一马,大概刘小四是第一次坐于马上,她紧张得紧紧抱住江一唯的腰间,江一唯笑着说道:“小四放松点,你小心把我给拽下去。” 刘小四应了一声,抱紧的手缓缓松了点力,她默默地把头靠在了江一唯的肩背上。 江一唯感受到后背处传来的温热鼻息,他轻声念道,“小四,让你放松点,怎么就打起盹来了?” 他驾马稳稳地跑着,跨过横七竖八的树枝残叶,突然在前方的燕尘打了个手势,拉起马缰绳,停止了前行。 江一唯也拉住了缰绳,马儿不舒服地甩了甩鬓毛,他问向燕尘:“怎么了?”然后驾驭这马缓步上前。 燕尘指了指前方的道路,前面是一条分岔路口,说道:“我有点拿捏不准是走这边还是那边,这去竹林山的路我也不是很熟,你觉得走哪边呢?” 江一唯说道:“师父你不认得路?问刘小四不就行了。”他侧过头轻轻叫醒了刘小四。 刘小四迷茫地抬起头说道:“怎么了?有土匪过来了吗?” 江一唯解释道:“没有,只是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走了。”他指了指眼前的分岔路。 刘小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大记得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左边这条到我那个村子。” 江一唯好奇地问道:“那右边这条通往哪里呢?” 刘小四说道:“右边这条好像是断头路,通往竹林山的山腰背面,那里有一深不见底的悬崖。” “悬崖?那这条路不是害人路?为什么不把它封住?” “因为采草药方便,这条路边上,和悬崖崖壁上有许许多多常用的草药。”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哦,那这条路为什么不立个牌子警示一下呢?” 刘小四说道:“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吧,反正这竹林山也不常有陌生人来。” 然后她看着江一唯下马,在边上的大树上,用手指刻出几个大字和一个箭头,写到,前方有悬崖。 燕尘笑着说道:“不愧是乡曲之侠,真有善心。” 江一唯做完后,拍了拍手,显得很高兴,“怎么样,这样后面的人就不会走错路了。” 接着几人重新赶路,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燕尘拉了拉马缰,说道:“到小四家也得明天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先歇息一晚。” 江一唯也放缓了速度,燕尘接着说道:“小四,等到了家,见了你弟弟,你打算怎么办?” 刘小四长叹一口气,说道:“我想带他走,或者别的方法,我不想让他在我那烂赌父亲身边。” “带他走?”燕尘问道。 江一唯感受到抱着自己腰间的手缓缓松开了,扭头望向刘小四,刘小四眉头紧皱,江一唯看到她这副模样,说道:“到时候在说吧,总有法子的。” 他自己翻身下马,然后将刘小四扶了下来,几个人在林里扎了个小营地。 到了晚上,明月当空,江一唯和燕尘提着打来的野兔子的耳朵,回到了升起篝火的营地。 江一唯放下兔子,说道:“飞剑打兔子,真是大材小用了。” 为升柴火弄得脸上一道道黑印子的刘小四,一听到飞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道:“燕叔叔,你会使用飞剑?就那无影无踪,飞来飞去的飞剑?” 刘小四还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食指中指相并,握成剑指,往前一指,嘴里念道:“嘿!剑起!走!”接着笑嘻嘻地说,“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啊?” 江一唯和燕尘互看了一下,笑了起来,江一唯拍着手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非常像!” 刘小四坐到燕尘身边,燕尘正摆弄着烤兔子,她满脸期待地说道:“燕叔叔,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飞剑!就看一下。” 烤兔子的燕尘架不住刘小四的请求,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装成世外高人地模样,然后沉声道:“剑起!” 剑发出一声轻鸣,从腰间飞出,绕着几人头顶的天空盘旋起来。 刘小四目不转睛,拍着手,高兴地呐喊道:“这就是飞剑,太酷了吧!” 燕尘接着向前一指,飞剑疾速飞驰,剑影划出一个大大的刘字,刘字写完,慢慢消散,然后接着写出小字,四字,这三个名字就这么昙花一现地出现在了天空,刘小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燕尘,眼里冒着星星。 江一唯看着越发激动的刘小四,打岔道:“火堆里的番薯熟了,咱们先吃个番薯垫垫肚子。” 他自顾自地先拿出个番薯,剥开烤的发黑发脆的皮,露出黄中带红的番薯肉,然后大口咬了下去,刚烤完的番薯哪能大口咬?烫得他张开了嘴,嘴里直冒白气。 江一唯的打岔丝毫没有影响刘小四的兴致,仍然在那手舞足蹈地说道:“真厉害,这树枝被飞剑轻松斩断,这么一颗大树成了秃头了,真好玩。” 刘小四重新释放了她压抑已久的童真天性,是的,在这点上她跟其他豆蔻少女没什么两样。 燕尘呵呵一笑,手指略微弯曲,往后一指,飞剑迅速飞了回来,回到剑鞘之中,说道:“好了,吃番薯烤兔子了。” 刘小四意犹未尽,双手拉着燕尘的手,小幅度甩动起来,说道:“燕叔叔,能不能教教我,这飞剑也太帅了!” 燕尘摆了摆另一只手,说道:“不传,不传。” 刘小四努了努嘴,说道:“燕叔叔,求你了!” 江一唯咬着番薯,含糊说道:“他不肯教,我教你啊。” 刘小四开心地说道:“好,你可不许骗我哦!” 燕尘望着漫天星星,爽朗大笑起来。 第四十四章 草席垫下发财树 走在山路上的江一唯停下了脚步,纵目远眺,然后侧头问向刘小四道:“这山为什么会被叫做竹林山呢?我也没看见遍野的竹林啊?” 刘小四说道:“叫做竹林山,是因为山的样子。倒不是这座山都长满了竹子。” 燕尘仰头,好像是在望山尖,说道:“这座山的样子是有点像被斜砍掉半截的竹茬子,一面高一面低。” “是这样,山脊一侧有着巨大的斜坡,深不见底,另一侧高耸入云,直插天际。”然后刘小四指了指前面的一间小屋,说道,“到了。” 燕尘走上前,用手扣了扣木门,大声喊道:“有人吗?”喊了好几遍,没听见有任何回应。 江一唯狐疑地看了眼刘小四,说道:“这是你家吗?有没有记错?” 燕尘笑道:“一唯,你这话说的,她自己家还会记错吗?” 江一唯说道:“莫非出去了?这一大早人不在家?” 刘小四站到门前,张嘴想大声喊他父亲的名字,刚一张嘴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还是你们喊吧,按他的秉性肯定在睡觉,我不想喊他。” 燕尘便又喊了几声,“有人吗?想问个路,打听个人!” 可屋内仍然没有动静,江一唯见状,说道:“要不直接推门进去,这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如果里面有人,他怎么会听不见?” 这时,一牵着黄牛的老汉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走了过来,他注意到了燕尘的呼喊,说道:“别喊了,刘三早就不住在这里,这屋里没人了,你们是有什么事找他吗?” 被牵着的黄牛也发出哞哞的声音,好像在随声附和。 听到老汉的话,三人都一愣,刘小四反应过来,焦急地问:“那刘三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老汉拉了拉牵牛绳,不让黄牛接着往前走,然后回忆着说道:“哦,他是有个儿子,年纪挺小,大概就在他卖掉闺女以后,那儿子也被卖掉了。” 刘小四不敢置信地问道:“被卖掉了?那可是他的儿子啊!” 老汉迟疑了一下,说道:“好像不是被卖掉了,是被送到别人家里去了,我也有点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老糊涂了,看你们的样子,是来讨债的吗?” 刘小四顿了一下,说道:“是的,我们来这问他要钱,他说他还有个儿子,我们以为他人应该会在家,今天你说他连儿子都卖了,这真是……” 老汉明白了几人的来意,说道:“刘三这厮,赌性太大了,什么都输光了,他闺女那么聪明可爱,也被他给卖了,卖到青楼里去了,可怜的女娃娃。” 刘小四沉默不语,燕尘问道:“老先生,那刘三现在去哪里了?” 老汉重新拉起牵牛绳子,边往前赶路,边说道:“谁知道呢,有人说他上别处山林当草寇去了,有人说他被债主们逼死了,我看呐,大概是躲到地里去当缩头乌龟咯。” 老汉牵着黄牛慢慢走远,留下表情各异的三人。 江一唯怒骂道:“你这爹真不是个东西,是人吗?虎毒尚不食子呢!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全卖了?有没有为你们姐弟想过?” 刘小四突然哽咽起来,说道:“我这弟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这么小一个人到底是被他卖了,还是被他埋了呀?你一定要活着啊。” 江一唯看着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的刘小四,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燕尘则显得很平静,靠近屋子,一脚蹬在门上。 门一被踹开,扬灰铺面而来,这茅草屋大概是多年没有住人了,凝滞的空气泛着窒息的味道,燕尘忍不住咳嗽起来。 江一唯随后也走了进来,房顶早已破了好几个洞,腐烂的大梁勉强地支撑在顶上,屋内光秃秃的,除了墙还是墙,只有一张发霉的草席铺在地上,草席旁还有几只破碗,都裂开了大大的缺口。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这地方,连老鼠都养不活啊!” 他蹲下身子,看了看几只破碗,用手随便点几了下,碗就裂成了两半,“穷得连碗都看不下去了,一碰就裂开了。” “这种人当刘小四的爹,实属刘小四的不幸啊。”然后他站起身,随便一脚,踢走碎裂的破碗。 碗被踢到了墙上,同时草席也被脚带着往前挪了一段距离,燕尘眼尖看到了草席下面的东西,惊讶说道:“这是什么?” 江一唯以为燕尘在说自己踢碗,便回答道:“师父你连碗都不认识了?几个破碗,一张草席,家徒四壁啊。” 燕尘靠了过来,蹲下身子,移开了草席,抹了抹地上的灰尘,说道:“怎么在地上写了这么多小字?” 发财,发财,发财,密密麻麻的发财二字,横七竖八地写在石地上,一道一道的笔画刻印,写得太过密集,以至于不少字的笔画重重叠叠,字压着字,像是茂密的大树枝丫。 燕尘轻声说道:“这是写了颗发财树出来,不愧是个烂赌刘三。” 这刘三不知道有多少个日日夜夜睡不着,不知是用铜板还是用石子,在地上反反复复划出发财二字,发财的梦好像是蚂蚁一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于是他用刻字的方式来舒缓自己渴望的情绪,这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道磨光了多少个小石子,磨圆了多少个小铜板,寂寞的夜晚里,陪伴他的只有这发财的白日梦,梦着那赌运亨通,梦着那一夜暴富。 江一唯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笔画,看着这颗入木三分发财树,略显震惊地说道:“佩服,佩服,实在佩服。不知道小四姑娘会怎么想?” 他犹豫着要不要喊刘小四进来看看,转头去找刘小四时,忽然发现,刘小四就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进来了呢。”江一唯指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说道:“你看看你爹刘三的杰作,你想不到吧。” 刘小四没有说话,她早已经看到了,这像颗小树一样的重叠小字,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抚过这些刻字,笔触有深有浅,凹凸起伏不平。 抚完这些字后,她像是被触怒了一样,捡起旁边未被踢飞的破碗碎片,在地上重重地刻划起来,她在树上面划了个大大的叉叉!然后对着发财树吐了口唾沫,“呸!” 燕尘直起了身,说道:“古有凿壁偷光,今有凿字做梦!竟妄想靠赌暴富,靠赌发财?难怪会将自己所有的家当,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一齐当个精光!以后评十大赌徒,一定有你刘三的名字!” 第四十五章 刘豹子 三人先后走出了这茅草屋,在最后的燕尘正准备关上木门,先前一脚踹开,使得破败的木门愈发松动。 江一唯看着关门的燕尘,说道:“关什么门,反正里面空空荡荡,小偷来也得丧着脸出去,关不上就别关了。” 燕尘勉强搭上了木门,不至于被风一吹就荡开,然后转过身说道:“还是关上得好,毕竟我们进来之前它是关着的,还有个家的样子。” 刘小四站在屋前,平静地说道:“家?这个家已经散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江一唯看了眼刘小四,心生不忍,指着茅草屋大胆提议道:“这破屋子,要不把它烧了吧,省得令小四姑娘看着它伤心。” 燕尘摆了摆手,看样子是不赞同江一唯的说法,然后说道:“这屋子又有何罪?有罪的是人,是她那混账父亲,烧了它无济于事,反而会徒增山火的风险,我想小四姑娘大概也不会同意烧了它吧。” 刘小四沉默片刻,淡淡说道:“烧也好,不烧也罢,我无所谓,我对它没有什么感情,既没有好的,也没有坏的。” 这时,旁边的山路上又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两个大妈,皮肤晒得黝黑,一个戴着草帽,一个把草帽拿在手里,大概是刚从农田里出来。 戴着草帽的大妈远远看到了江一唯三人,停住了脚步,低头凑在另一个大妈旁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另一个大妈边听边点点头。 草帽大妈看到她的点头,心里自然有了几分底气,对着江一唯他们喊道:“喂!姑娘,你是不是刘小四啊?” 刘小四有点茫然地顺着声音方向看去,然后木讷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叫刘小四!” 她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认出了自己,她还以为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认得出来,毕竟女大十八变,她的长相相比从前已有了不少变化。 两个大妈面露笑容,高兴地走了过来,一个拍了拍刘小四的肩,另一个握了握小四的手,齐声说道:“小四,都长这么大了!” 刘小四站在原地,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礼貌性地笑了笑。 草帽大妈松开了握着刘小四的手,说道:“要不是我以前照顾过你一段时间,我熟悉你的模样,不然还真认不出来了。” 刘小四怔怔地说道:“你照顾过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草帽大妈说道:“你忘了?你三岁的时候发烧,那刘三没钱给你看病,恳求我让我给你喂喂奶,说喝奶身体就会好,还有你七八岁的时候,发高烧,也是我替你煎的草药。” 草帽大妈这么一说,刘小四立马也回忆起来了,连连点头。 草帽大妈笑着说道:“我一走近,我一看你的模样,好像是有老天爷在告诉我一样,她就是刘小四。你看,果然就是,我没有认错。” 然后又问了问刘小四的近况,听完刘小四的长话短说后,一脸感慨地说道:“真是苦了你了,在青楼里呆了这么久,终于现在能出来了,看看你身边两位新东家,一看气宇轩昂,就不是什么坏人,跟着他们也算是有个好出路。” 刘小四寒暄了几句,然后问道:“我那弟弟你们知道去哪了吗,听说他也被刘三卖了?” 草帽大妈用手拍了拍大腿,说道:“哎呀,一听这个就来气,刘三刘三,就是个瘪三,就会害你们俩姐弟,前两年,那瘪三在村里神神叨叨得,说什么遇到了个大仙,他的福报到了,他要发财了,然后就抱着你那年幼的弟弟往那山洞里跑。” 刘小四有些听不明白,接着问道:“什么山洞,你们知道吗?” 草帽大妈嗓门不自觉的提高了起来,说道:“就是那竹林山里的山洞,里面黑黢黢得,听说里面埋了不少死人骨头,我胆子小,可不敢进去,我家老头看着那瘪三抱着你那弟弟进去,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却空着手,把我家老头吓得不轻,觉得这厮是不是失心疯了,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杀了。” “我家老头也打消了去询问的念头,万一真疯了把他也杀害了,然后就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头小心地看着这瘪三,这瘪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走两步就笑一笑,没走两步就踹树一脚,我家老头越加笃定他疯了。” 草帽大妈一口气说了太多,有点喘不过气,停了停,然后接着说道:“这瘪三后来就坐在地上,说什么自己是富贵命,只不过是时运不济,这是大仙在考验他,这一定都是假象,自己很快就要发财了这一些疯话。” “那瘪三就一直傻乎乎地坐在那不动,我家老头着急啊,不知道你那弟弟是生是死,还想进洞穴里看看,但又怕那瘪三,然后就回村里找了她的老伴拿了些家伙事一同前去,那瘪三要是不长眼,他们就要他好看。” 手里拿着草帽的大妈附和道:“对对对,俺老伴也一起去了,一来一回,那坐在地上的瘪三已经不见了,然后他们更加不怕了,壮了壮胆,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一齐进入洞穴去找你那弟弟的下落,边喊边找,刘豹子,刘豹子!” 一听到他弟弟叫刘豹子,江一唯没忍住笑了出来,“包子?还有人叫包子?小笼包还是灌汤包?” 草帽大妈看了一眼江一唯,说道:“哎呀,是豹子,不是包子,是像老虎一样的野兽,豹子。” 燕尘轻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是掷骰子的豹子吧,赌徒就想着天天出豹子。” 刘小四握住了草帽大妈的手,焦急地说道:“然后呢,然后找着没?如果找到了的话,他现在人在哪里?” 草帽大妈面露凝重,说道:“喊了半天,就没听到回话,也没听到刺耳的哭喊声,我家老头就认为是不是刘豹子真被刘三杀害了,天天要管吃管喝,刘三是不是觉得这很费钱,影响他赌钱了,就把儿子杀了?” “然后俺老头接着找,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不大不小的这么个人还能就这么消失了?他们就一直往里走,洞穴不大深,走了一段狭窄小道,尽头有一个大坑,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衣服啊,柴刀啊,兽皮啊,还有……” 没戴草帽的大妈接过话说道:“还有死人骨头,不少呢,空洞的骷髅头一个个就在坑里面,俺老伴费力地用眼找寻着你那弟弟的痕迹,可实在找不到,也没看见什么血迹,坑顶离地面不到半米,但不知道坑有多深。” “俺老伴也不敢就这么跳下去,就这么用眼睛找,如果能找到活的,再想办法救你弟弟出来,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俺老伴和她老伴就一起从洞穴里出来了。” “然后呢,然后就这样放弃了?”刘小四看样子真得急死了。 草帽大妈说道:“倒也没有放弃,我家老头准备明天在来看看,在多叫几个人手,多准备点工具,去坑里捞一捞,不过我家老头那时候认为你弟弟早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么安静的洞穴,但凡有一丝哭声,我家老头都能听到,虽然眼睛花了,可听力一直很好。” “不过当俺老伴走到洞穴口的时候,稀奇的事情发生了。”手拿草帽的大妈说道,“听到一声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喊,俺老伴凑过去一看,你那弟弟就在洞穴口!团缩着身子,躺在地上直哭,俺老伴边安慰着边拉起你那弟弟,顺手掸了掸他裤子上的灰尘,这一掸还发现了……” “发现啥了啊?”刘小四急得跺了跺脚,说道。 “裤子上一滩尿渍,这下俺老伴放心了,不是见到了鬼魂,而是真人,但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洞口了?” 草帽大妈说道:“我家老头就说,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了,这是老天爷不想看着你弟弟死,接下来你那弟弟就在我家住了几天,后来去你家找那瘪三,发现他早已经走了,把衣服什么的都带走了,一开始还以为他过一段时间会回来,等了大半年人影都没有。” “那我弟弟现在在你们那吗?”刘小四期待地看着草帽大妈问道。 “哎,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但你知道这几年收成不好,我们自己几口人吃饱饭都勉强,而你那弟弟一顿能吃一高脚碗的饭,年纪这么小就这么能吃,那后面还了得?后来咱两家人一合计,准备将他送进道观,能进去最好,进不去再说。” 草帽大妈眉飞色舞地说道,“刚巧有人路过借宿,说要去太活山的道观里烧香,请道长算一算吉凶祸福,就委托他带走了你的弟弟,那人倒也挺客气,说小事一桩,就带着你弟弟一起上路了。” 手握草帽的大妈说道:“后来反正没见那人带你弟弟回来,你弟弟肯定在那什么活太山了,总归是吃喝不用愁了。” 刘小四松开了拉着草帽大妈的手,心不在焉地说道:“那也好,没事就好。” 草帽大妈笑呵呵地对着刘小四说道:“放心放心,实在不放心,去一趟太和山不就行了?” 刘小四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说道:“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 草帽大妈看了看周围的燕尘和江一唯,说道:“小事小事,你们吃过饭没有?要不去我家吃饭?” 燕尘客气地抱拳说道:“我们吃过了,多谢两位大娘。” 手握草帽的大妈也把草帽戴了起来,说道:“那我们先走了,家里人还在等我们呢。”然后两人就继续顺着山路走。 刘小四在后头大喊道:“大娘,你们慢走。”两个大妈也笑着回头挥了挥手。 第四十六章 山中竹林 三人目送着两位大妈远去,江一唯疑惑地说道:“这洞穴里到底是有什么?你那弟弟还能从天而降?你们有见过这样大变活人的戏法吗?” 刘小四看着远方,微微蹙起眉头,说道:“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奇怪。” 燕尘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看里面是有妖怪!” 江一唯和刘小四听罢,同时看向燕尘,惊讶地喊了起来,“什么?” 然后江一唯用眼睛探了探周遭环境后,低声说道:“这大白天的还有妖怪?你是说那两个大妈是妖怪吗?刚才我们是在跟妖怪说话?!” 燕尘看了眼江一唯,笑着说道:“想什么呢,臭小子,你这说的倒把我给吓住了,我说洞穴里有问题,不是说那两个大妈是妖怪啊!不过你这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刘小四凑过头,小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是往哪里去呢?” 江一唯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还用说?必须去看一看,不然我这乡曲之侠的牌子往哪搁!按我师父的话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要我说,不破那装神弄怪假把式,无胆也!要去洞穴探个究竟!” “好!那你先去猜个点看看!”燕尘把手搭在江一唯的肩头,眼里充满了鼓励和加油。 江一唯没想到燕尘是这个反应,他怔了一怔,说道:“师父,你怎么不跟徒儿一起去?” 燕尘放下了肩头的手,双手负在身后,说道:“两个大娘都说是前两年的事了,洞穴里的什么大仙也早就走了,现在去洞穴,黄花菜都凉了。” 刘小四看着燕尘说道:“那我弟弟他怎么突然出现在了洞口呢?是不是和这大仙有关系?” 燕尘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那大仙十有八九是武道高手,在两个普通老头面前,完全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真就不去了?”江一唯眨了眨眼,恭维着说道:“这还是我那个英俊潇洒,胆量过人的师父吗?这还是我那个风流倜傥,帅气迷人的师傅吗?” 江一唯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被那两个大妈讲得,已经起了旺盛的好奇心,他想看看那埋着死人骨头的洞穴长啥样,里面是不是妖风阵阵,寒冷凛冽刺骨? 燕尘哈哈大笑,挥了挥衣袖,说道:“好徒儿,讲得好,咱就去洞穴里走一遭,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江一唯见目的得逞了,也笑了起来,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探个究竟!” 他发现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刘小四已然走到跟前。 三人往山上走去,穿过荒草小径,踏过藤蔓枯树,边走边四处瞧,完全没有洞穴的影子,江一唯猜测着说道:“那不成还在上面?” 燕尘张望了一下,说道:“不大可能吧,上面那么陡,不像是有洞穴的样子。” “大娘不是说那老头是躲在树后面看着刘三的吗?那个洞穴应该前面有一片树林。”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不过这好像是废话,这山上哪里都是树啊。小四你记得吗?” 刘小四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我记不太清了,我以前不怎么爬山路的,不过我记得……” “记得什么?” 刘小四思索了一下,说:“记得小时候路过洞穴,在洞穴前面是一片平地。” 江一唯反复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平地,平地,那大概是在崖畔附近,我们绕过去到那一侧看看。” 三人便行动起来,从朝阳处走到了朝阴处,绕到崖畔附近,映入三人眼帘的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刘小四略显惊讶地说道:“怎么这里有一片竹林?我的记忆里这山是没有竹林的啊!” 燕尘走到竹林前,摸了摸竹子,入眼一片坦然苍翠,山风的吹拂下,林叶时而扬起,时而低垂,时而与风合奏丝竹之音。 江一唯并没有心思欣赏,眼睛四处扫视,没看到洞穴,倒是看到了边上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九个大字。 竹林山怎能没有竹林。徐路书。 江一唯指着石碑,说道:“快过来看,师父。” 燕尘靠了过来,微微一笑说道:“徐路,徐路,有意思。” 刘小四好像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拉扯了一下江一唯的袖口,一只手指着前面,说道:“你们看,这里面有个洞穴!就在里面!” 江一唯顺着刘小四的手看去,在前方好像是有黑暗的穴口,不过被竹林挡住了,只能看到些轮廓边缘。 江一唯眼睛一亮,称赞道:“小四姑娘眼尖!我竟然之前没看到。” 然后他大踏步地往竹林深处走,燕尘和刘小四也跟着江一唯的步伐,不断地往里进。 掰开遮挡的竹叶,总算是穿过了竹林,江一唯率先走到了洞穴门口。 一阵阵阴风从洞穴里吹了出来,本来勇往直前的江一唯被风吹得踟蹰不前起来,他咽了咽唾沫,然后眼角余光看见刘小四正往里走,他觉得总不能置于女人身后,大丈夫何惧于此!便壮起了胆往里走。 燕尘在后面并未着急,他将几根竹枝绑在一起,枝头上扎了一堆枯草树叶,做了一个简易火把,然后举着火把进入洞穴,没走几步便追上了江一唯和刘小四两人,这两人在漆黑中摸索前行,走得非常慢。 看见燕尘举着火把来了,江一唯胆子大了起来,挺胸抬头往前走,洞穴果然不深,走了一小会儿,便看到了大妈嘴里的大坑。 这坑显得非常干净,没有大妈讲述的杂七杂八的各种垃圾,而是清一色的骷髅骸骨,一抹平的白色骷髅头摆在其中,空洞洞的眼神望着江一唯,充满了阴森与死气。 江一唯没来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嘴里咕哝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朝大坑,看着仍然神色如常的燕尘和刘小四,干咳了两声,说道:“看来这大仙早就走了,里面没什么东西,我们还是出去吧,出去晒晒太阳,暖暖身子。” 刘小四捂嘴笑了起来,燕尘也笑着说道:“臭小子,之前的勇猛劲去哪里了,就这些不知死了多久的白骨就让你这么害怕?” 江一唯尴尬一笑,然后把手分别搭在燕尘和刘小四的肩上,说道:“好了好了,回去了,回去了。”用手推着两人往前走,刘小四被推得也转过了身子。 刘小四打趣着说道:“坏人你不怕,死人你怎么这么怕,着什么急啊?” 江一唯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看到这些骷髅头,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和那个长着巨大骷髅翅膀的黑影,他心头不舒服。 他继续用手推着刘小四,说道:“投降投降,这些骨头太吓人。” 突然,燕尘眼神凌厉,将火把往上一丢,右手扯着江一唯胸口衣服往边上一送,左手拔剑出鞘,嘴里喊道:“小心!” 第四十七章 洞中老仆(一) 怎么了?被扯到在地的江一唯心头一惊,他知道燕尘绝不是闲着没事干,他的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转头看去,瞳孔骤然缩紧,在燕尘跟前的是,有一人高的棕毛蝙蝠! 燕尘的剑与蝙蝠尖牙发生猛烈的碰撞,激起气浪吹动着燕尘的衣角,刺耳尖锐的声音好像要撕裂耳膜。 刘小四显得有些发懵,喃喃道:“这洞穴里真是有妖怪啊。” 江一唯连忙起身将刘小四拉到一旁,然后站在刘小四身前,对着高大蝙蝠,嘴里念道:“叶灵·飞叶摧柳。” 高速旋转的凌霄叶飞快地袭击向蝙蝠的翅膀,但蝙蝠好像丝毫不在意这片树叶一样,仍然用尖牙对抗着燕尘的长剑。 飞叶与蝙蝠翅膀一接触,他就感觉到了实力差距。 飞叶打在蝙蝠身上,就像是在用鸡蛋撞石砖,石砖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连一点裂纹都看不见。 “既然如此……”江一唯手指上下点动,“我就不信这里你也这么硬!” 他操纵着飞叶摆动起来,自下而上地斜刺向蝙蝠的眼睛,速度很快,飞叶眨眼之间便到了蝙蝠面前。 蝙蝠终于分了点心思在这片飞叶上,他仰头往后,脱开燕尘的长剑,扇动的翅膀将接近的飞叶吹得东歪西倒。 飞叶好像是不听从江一唯的操纵似的,从蝙蝠面前划过,一头撞在了岩壁上,刺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江一唯苦笑了一声,抬手散去了嵌入岩壁的飞叶。 燕尘迈出一步,握剑往前平刺,蝙蝠伸脚蹬在了长剑下,两人同时倒退数步,蝙蝠顺势往上飞起,在几人的头顶上,张大了嘴巴,张开了自己的翅膀,他那一双突起的外耳也竖立起来。 江一唯并不明白这蝙蝠想干什么,这张大了嘴巴,难不成想用口气熏死他们?还是说嘴里有什么暗器? 他咽了口唾沫,想看他师父准备怎么办。 他看见燕尘单手握剑横立,令一只手慢慢抚摸过长剑剑身,长剑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令人倍感凉意。 江一唯这时注意到剑身着写着暮春二字,燕尘的佩剑名为暮春。 抚完长剑后,燕尘嘴里轻声念道:“一剑梅子……!”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蝙蝠闭上了嘴巴,垂下了翅膀,徐徐落到地面上。一点亮光闪过,蝙蝠头化作了人头,蝙蝠身化作了人身。然后略显诧异地指着江一唯说道:“你是?你是……”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慢慢散去,燕尘也止住了自己的剑势,他现在察觉不到这棕毛蝙蝠阴冷的杀气,然后单手持剑向前,警惕地看着这变成人身的蝙蝠。 江一唯眉头微挑,莫非你认得我?我怎么对你没有任何一点印象?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人,褪去蝙蝠身后,全身赤裸,瘦瘦小小,面容跟孩儿脸一样白净,左胸胸口写着个蝠字。 刘小四躲在江一唯身后,悄悄探头看着这鹤发童颜的赤裸老人,有点害怕,但一想到江少侠和会飞剑的燕叔叔在自己身前,心安了不少,遂带着点好奇的意味看着前面对峙的三人。 洞穴里非常安静,只有掉落在地上的火把发出噼啪声,枯枝树叶已经烧光,一阵阵焦炭味弥漫开来,燕尘和江一唯都在观察着赤裸老人,静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赤裸老人站在原地,随着手腕上下抖动的手指一直指着江一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不断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赤裸老人眼珠子转了几下,收回手指,拍了一下脑门,说道:“瞧我这记性!真是该死!” 这赤裸老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江一唯行了个大礼,之后跪地挺起胸腔,声音颤抖地说道:“少主!我们等你等的好苦啊!” 江一唯一脸诧异,他有点看不懂局势的发展,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说完以后,用手不断扇自己的嘴巴子,边懊悔地说道:“老仆真是老眼昏花,罪该万死,竟敢以下犯上,袭击少主和少主的朋友,该死!该死!”自己讲自己扇得脸颊红肿。 燕尘见状将暮春收回剑鞘内,然后疑惑地看了看江一唯,悄声说道:“这是你那村子里的人?逃到这里来了?” 江一唯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了解这是什么情况,然后咳嗽了一声,对着赤裸老人说道:“停停停,什么少主,我怎么听不大懂?还有如果我是少主的话,你是谁?” 老人好像很听江一唯的话,江一唯让他停,他便停下了扇自己嘴巴子的动作,说道:“老仆韦武阳见过少主!我不会认错,我亲眼见过你婴儿的样子,我记得你的气味,我现在全都记起来了,你就是少主!是我们的希望!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以这种方式见到了少主您!” 刘小四在江一唯背后,悄悄说道:“江少侠,你好像来头很大的样子。” 江一唯瞥头轻声说道:“我也不清楚,可能对面在洞穴里呆久呆傻了,怕不是见到少年就是他的少主,见到少女就是他的公主。” 刘小四噗嗤一笑,捂嘴说道:“既然他认你做少主,你不妨试一试他的忠心,他如果对你言听计从,那你何必在乎什么少主不少主的,他听你的,那你就算是真少主,要怪那也只能怪他自己糊涂了。” 江一唯轻笑了一声,说道:“那我就试一试看看,万一他真听我的,也省得咱们与他搏斗个你死我活。”然后用眼神示意了燕尘一下,燕尘回以眼神,表示你随便,有我师傅在呢,你怕什么。 江一唯问道:“你叫韦武阳是吧?” 韦武阳已头磕地,然后抬头拉扯了嗓子大喊一声道:“老仆在!” 江一唯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故意蛮横地说:“声音太大了!吓到我了,掌嘴!” 韦武阳便用手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能看到他的嘴角流出鲜血,然后静静等待江一唯的发话。 江一唯把手负在背后,说道:“韦武阳,看清楚我们三人的脸,你不能伤害我的这两位朋友,如果我不在,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们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听懂了吗?” 第四十八章 洞中老仆(二) 韦武阳仔细地注视着燕尘和刘小四的脸,然后抱拳低头说道:“老仆明白,老仆甘为少主赴汤蹈火!老仆必会护少主和少主朋友的安危!” 江一唯满意地笑了笑,说道:“这还差不多,韦武阳……” “老仆在!”韦武阳眼睛紧紧地盯着江一唯,像是在等江一唯下命令。 但江一唯说完他的名字,就没了下文,空气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一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往外蹦,他觉得自己有点忘词了,准确来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讲什么了,这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认自己为少主呢? 他挠了挠头,还是拿捏不准,自己该说什么好呢? 他干咳了一嗓子,打破沉默,说道:“老韦啊,是江原要你在这里等我吗?这江原下了什么命令?” 韦武阳好像没听懂江一唯说的话,不解地问道:“少主,这江原是谁?” “这么说你不认识江原?”江一唯看着韦武阳的脸,问道。 韦武阳摇头说道:“不认识,也是少主的朋友吗?” 这下轮到江一唯整不明白了,他心想,既然这奇怪老头不认识江原,不是江原特地安排在这里的,那看来这老头真是在洞穴里呆傻了,把自己错认了,那他也只好佯装到底了。 江一唯想到这,便提高音量对着韦武阳说道:“韦武阳,少主需要你的护卫,现在就跟我一起出这个洞穴!” 江一唯打得算盘是,能有一个和燕尘旗鼓相当的护卫,不要白不要,至于性命安危,他并不觉得会有,看着老头架势,是真的把他当少主了。 可未曾想,韦武阳听完后,并没有当机立断,起身跟他出走洞穴,而是连磕三个响头,说道:“恕老仆无能!老仆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后他用拳头捶了一下地面,愤恨地咬着下嘴唇,说道: “谁叫那徐腐儒在这洞穴门口插满了竹子,形成一道竹林大阵,在这筑造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将我困在这里,我如果一入竹林,耳中则会有竹音嗡鸣,使我头痛欲裂,身上会受竹枝鞭打,令我无所遁逃。” 刘小四诧异地说道:“那竹林和普通竹林没有什么区别啊,我们不是就这么进来了?” 燕尘一脸佩服地说道:“谁知道徐路大学士是怎么做到的,真是神通奥妙。” 江一唯凑过头,对着刘小四和燕尘轻声说道:“先不管这竹林大阵不大阵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那刘三之前指认的大仙?” 燕尘思索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他就是那个所谓的大仙,地点人物大致都符合。” 刘小四说道:“你都是他的少主了,直接问就行了,他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了,还在这里猜什么猜。” 江一唯觉得有道理,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韦武阳,认真说道:“老韦啊,别跪着了,站起来吧。” 韦武阳站了起来,仍然是恭敬地垂着手,低着头。 江一唯徐徐问道:“老韦啊,你记不记得两年前,有人喊你大仙,还往洞穴里扔了个小孩子进来,具体是什么情况,你给少主我好好讲一讲。” 韦武阳抬起头看着江一唯的脸,嘴里喃喃道:“大仙?小孩子?” 然后他顿了一顿,说道:“老仆想起来了,两年前我刚来到竹林山,准备避世隐居,然后老仆就找到了这个洞穴,老仆挺喜欢这个地方,那时候还没有这片竹林,空旷幽静。” “有一日,老仆化身蝙蝠倒挂在洞穴口,有一个村夫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什么,进来了洞穴,没走几步便看到了我倒挂在上面,然后欢欣鼓舞地喊道,我居然看到了蝙蝠!这是上天告诉我,我的福到了!蝠到了就是福到了!哈哈哈!” 江一唯愣了一愣,说道:“不是,你这么大一只,他看见居然没被吓跑?” “老仆不知道,或许是那村夫胆子大吧。”韦武阳说道。 江一唯嘴角抽动了一下,说道:“这村夫大概眼睛不大好使,你接着说。” 韦武阳沉声说道:“然后就把我吵醒了,我飞落下来,化成人形,那村夫眼睛都看直了,两腿直哆嗦,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我看他那德性,便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快滚。” “可谁知道那村夫看我没有袭击他的意思,反而不走了,开口问我是不是天上的仙人下落到凡间?老仆一听就乐了,像老仆这种半只脚踏入黄泉路的人,竟然被称为天上的仙人。” “老仆就准备逗逗他,解解闷,在山洞里呆着也挺无聊的,然后老仆就说,是啊,我乃云外天仙,此次下凡,是为拯救受难的人,折磨罪恶的人。见到我,你有福了!” 韦武阳边说边笑了起来,“那村夫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仆,然后仰头敞开双手,又哭又笑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福到了,我的福到了,我终于转运了!苍天有眼啊!我刘三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刘小四一听到这名字,惊讶地说道:“刘三?那人是果真是刘三!” 韦武阳看了一眼刘小四,接着说道:“然后那刘三就对着我直磕头,边磕头边说,大仙,请赐予我金银珠宝!我受苦受难太久了。老仆没想到这村夫还真信了老仆的话,老仆想着既然如此,那就给他点钱,扔了五两银子给他。” “可那村夫还是一脸苦相,还在一直说,大仙,请赐予我金银珠宝!说自己家里有多惨,甚至还跪地双膝爬行过来,好像想抱着我的腿,老仆见状,对他调侃道,也不是不可以赐予你那金银珠宝,但本仙人需要看看你的诚意,不知你对本仙心有多诚。” “那村夫终于停下了身体上的动作,茫然地看着老仆,嘴里反复咕哝着这诚意二字,然后一副他明白了的样子,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老仆以为他去整些烤鸡烤鸭之类的给老仆送过来,再带壶烈酒,几个小菜,要么给老仆带点他自己手工制作的衣物鞋子之类。” 江一唯说道:“如果那样,你会再给这刘三银子?” 韦武阳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那老仆也当是跟他有缘,送他点钱又何妨,反正钱财对老仆来说,乃身外之物,并无太多所谓,如果那村夫真得如老仆所想的那般有诚意,那老仆便给他些金锭和几个玉镯子。” 第四十九章 洞中老仆(三) 说着说着,韦武阳忽然转身,要往坑里走去。 燕尘察觉到他的动作,手又缓缓移到了暮春剑柄上。 江一唯连忙喊道:“喂!老韦,你干什么去,接着说啊!” 韦武阳听见江一唯的呼喊,止住了脚步,回头说道:“老仆觉得老仆的家当都该送给少主,这一次碰见少主,可不能让少主空手回去。” 江一唯明白了,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老韦啊,你不用去拿了,你少主我并不缺钱。” 韦武阳说道:“钱财不多,但也是老仆的一点心意。”他还想去拿些金银玉石献给江一唯。 “老韦,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不需要你的钱,你现在就接着往下说,那刘三,就那村夫后来怎么了,给你送了什么过来?”江一唯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说道。 从姚威那得来的钱财,已经够他一路上的花销了,他也不是多么贪财的人,而且所带银两太多,在路上也不够安全。 还有一点是,他环视过洞穴,韦武阳大概是将金银藏在大坑里面,挨在骷髅头旁边,他觉得挨着死人骨头的钱财会给他带来晦气。 韦武阳顺从江一唯的话,又折返回来,站在刚才的地方,说道: “刘三过了几天以后才过来,让老仆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带了个小娃娃过来,估摸着也就一两岁的样子,然后跪地举起那个小娃娃,对我说,请大仙吃这上好的童男之肉,我将我的儿子奉献给大仙,还请大仙明白小的心意!如果还需童女,小的之后在带一个过来!大仙,请赐予我金银珠宝吧!” 江一唯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刘三的诚意就是把他儿子给你吃?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刘小四面容有些激动,她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少主说得对,那刘三真不是东西,竟然想的出奉献自己的亲生儿子!老仆也认为他丧尽天良,这种瘪三,应该施以车裂,给他个五马分尸,他这是把老仆当做什么人了?当时老仆就怒从中来,准备让他横死当场!”韦武阳沉声说道。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本少主也看不惯这无耻烂货!不过老韦啊,你当时杀了他没有?” 韦武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当老仆正准备给他一脚的时候,那村夫带来的小娃娃突然哭喊起来,老仆觉得总不能当着这小娃娃的面,杀了他父亲吧,这么小的娃娃哪能见这种血腥场面。” 江一唯说道:“虽然这刘三做的事不像话,但好像就这么杀他也有点不对,老韦你觉得呢。” 韦武阳笑了笑,说道:“老仆当时是听见哭声,也不准备杀他了,不过那村夫看着我满面怒容,还以为是他的儿子吵闹到了老仆,便斥责他的儿子,大意是你是我生出来的,你就得听我的,我想把你给谁就给谁。” 刘小四激动地说道:“这人真不配当人爹!” 韦武阳接着说道:“那小娃娃后来停止了哭喊,但仍然没一搭有一搭的抽泣着,老仆实在看不下去,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娃娃,然后老仆对着那个村夫喝道……” 韦武阳模仿起当日自己的动作来,说道: “本仙昨日算了一算,你这厮天生的穷命,晦气缠绕全身,你黑心黑肺,今日竟拿亲生儿子献与本仙,你当本仙是黄泉恶鬼,嗜好吃人?人面兽心之徒,还不快滚!不然本仙将你当场格杀!” 江一唯称赞着说道:“骂得好!” “最后一个杀字,老仆用上了一点老仆的爆破蝠音,那村夫捧住了脑袋,他大概是真真切切得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脸上惊惧万分,回头撒腿就跑,就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窜出了洞穴口。”韦武阳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 燕尘听到这,松开了握着剑鞘的手,两手交叉抱与胸前,看着韦武阳的脸,轻声说道:“看来这是个嫉恶如仇的老家伙。” 刘小四沉默地低着头,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着,她非常生气,真的非常生气。 韦武阳顿了一下,说道:“看着那村夫抱头鼠窜以后,老仆准备往洞穴里走,没想到那个小娃娃突然哭了起来,这下老仆意识到,我这怀里还有那个小娃娃,差点给忘了,这可把老仆给难住了,老仆可不知道咋个哄小孩,老仆就左摇右晃起来,没有什么效果。” 江一唯笑着说道:“这么大一人,不会哄小孩?” 韦武阳摇了摇头,说道: “老仆接着把这小娃娃安放到老仆的头上,学马儿叫了几声,但也没有什么效果,老仆真没辙了,左思右想,老仆就变成蝙蝠头,想着逗逗他,也许就不哭了,谁曾想老仆一变,毛茸茸的蝙蝠头蹭了一下这小娃娃的脸,这小娃娃哭得更厉害了!真是撕心裂肺,哭声震天啊!” 刘小四听到这,脸上出现了点轻松笑意。 “这小娃娃哭得给老仆整毛了,老仆便朝走向洞穴外,然后展开双翼往山峰飞去,跟那小娃娃给说,给你看看这高耸的山峰,小心我将你扔下去,看你还哭不哭。” “老仆第二个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老仆一飞上去,那小娃娃就尿了一裤裆,好家伙,就像一个月没尿过似的,跟尿瀑布似的,裤裆都浸透了,那尿骚味就往老仆脸上扑,老仆就两个字,滂臭!”韦武阳叹了口气,说道。 江一唯听到这笑得更开心了,说道:“滂臭!哈哈哈,应该没有撒尿带出屎吧!” 韦武阳一脸无奈,说道:“也许有吧,老仆分不太清了,老仆在天上转了一回儿,一直在想该怎么办,这个小娃娃该怎么处理,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便准备返回洞穴,还没进洞穴,老仆就感应到了洞穴里有两人,气息不像是习武之人,大概又是两个村夫。” 江一唯等人明白这后面来的两人便是那两个大妈的老伴,这下子都对上了。 韦武阳说道:“那正好,看看他们会不会把这小娃娃带走,于是老仆把那小娃娃扔在洞穴口,之后老仆往天上飞去,观察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小娃娃醒来便放声啼哭,那两个从洞穴里走出来的村夫,正如老仆所期望的那样,把那小娃娃接走了,老仆也终于送走了这滂臭的玩意儿。” 江一唯眉梢微挑,说道:“看来这真刘三是满身晦气,你不仅损失了不少银子,还被屎尿淋一身,这是什么缘啊,是踩到狗屎了吧,不,不对,是踩到童子尿上了!” 第五十章 洞中老仆(四) 韦武阳长叹一声,满脸苦涩,说道:“少主说得对,的确是踩童子尿上了,太晦气了,一日老仆从坑顶上的岩壁处醒来,想出去散散心,一看外面那本该平整的土地,竟然栽满了小竹子,当中还有个人在石碑上写字,看见老仆后还打招呼,你醒了?睡得可好?” 燕尘这时侧过身子,看了一眼洞穴外的竹林。 韦武阳陷入回忆之中,说道: “老仆懒得搭理他,仍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然后就感觉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从老仆脚下往上钻,往后撤了一步,是竹子,极快地从地上长了起来,可把老仆气坏了,就一掌刀下去,将那竹子劈成两半,可没想到那竹子断了一半,还能在长一半,那人蹲在那里,笑着对老仆说,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江一唯讶异地说道:“那写字之人可是徐路?” 韦武阳点了点头,说道:“看样子少主也看见竹林石碑了,那人不是徐路还会是谁?” 江一唯问道:“他那时为什么要关你?” 燕尘在旁边淡淡说道:“可谓飞天遇尿淋头,遁地见敌上门。” 韦武阳瞥了瞥嘴,说道: “老仆也不明白,一边问他,你这是来干嘛?一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而那脚下一节复一节的竹子并没有因老仆的停步而消散,满地的小竹子皆拔地而起,问完,徐路没回应,仍在石碑上不知写着什么,等到他写完,告诉老仆说,他这是不让我乱跑。” 江一唯插嘴说道:“这徐大学士说了跟没说一样啊,那到底是为什么?” 韦武阳无奈耸了耸肩,然后接着说道: “当时老仆大喝着问他,徐腐儒,我韦武阳与你无冤无仇,你禁我足想干啥,你信不信我去学宫告你去!你就这么胡作非为吗!有大学士的样子吗?然后徐路说了一句话,把老仆给噎住了。” 韦武阳忽然闭上了嘴,被吊起了胃口的江一唯连忙问道:“那徐路说了句什么?” 韦武阳看了一眼燕尘,又瞧了一眼刘小四,然后露出不可奉告的样子,对江一唯朗声说道:“少主,能不能请这二位出去一下,下面的话得我和少主单独讲。” 燕尘往前走了走,冷眼看着韦武阳,韦武阳被燕尘冷眼一激,连忙张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韦武阳也上前一步,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 江一唯连忙站在两人中间,然后对着韦武阳说道:“老韦你忘记我之前说的话了?这两人你一样得放尊重。” 韦武阳后退一步,连忙低头,说道:“老仆知错,不过接下来的话之能跟少主单独说。” 然后江一唯转身用手勾住燕尘的肩膀,凑到耳边轻声说道:“没事,师傅,他真的认为我是他少主,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有这个信心。” 燕尘说道:“你行走江湖的经验太少了,你忘记你之前差一点死了吗?” 江一唯抚了抚燕尘的胸口,说道:“师傅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次我有信心,我料定那老头不会伤害我,反而会对我掏心掏肺,他要动手早就动手了。” 燕尘回头望了一眼韦武阳,韦武阳正用小手指扣着鼻屎,好像扣到了什么痒痒穴,连打了几个喷嚏。 然后燕尘对江一唯说道:“那我和小四姑娘在洞口等你。” 江一唯看了看刘小四,刘小四倒没提出什么异议。 等两人行走至洞穴口时,江一唯缓缓转过身,收敛起了笑脸说道:“韦武阳现在就你我二人,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韦武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凝视着江一唯的眼眸,似笑非笑,江一唯也凝视着他,不知为何,从他白净的脸上看出了满脸沧桑。 安静了一会儿后,韦武阳开口说道:“少主,老仆一点都不糊涂,老仆不会认错人。” 江一唯平视着韦武阳说道:“我真是你的少主?还有你真的是被徐路困在这里?” 韦武阳和善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你就是巫后的儿子,我不会忘记你的气味的,这一世都不会忘的。” 巫后!?江一唯心头一震,微微蹙起眉头,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梦,那个坚强勇敢的女人,那个安慰宝贝别哭的女人,那个他的母……母亲! 江一唯不自觉地又往后走了一步,嘴里喃喃道:“巫……巫后?” 韦武阳单膝跪地,一手握拳撑在跪地膝盖前,一手铺平放在另一只膝盖上,低头热忱地说道:“老仆韦武阳,恭迎少主!” 江一唯缓缓回过神来,说道:“什么是巫?” 韦武阳眼含热泪地回答道:“恕老仆愚钝,老仆认为巫是一种希望!是刀,是枪,是苦难者反抗的呐喊!” 江一唯不解地说道:“那为什么要称呼我母亲为巫后?你们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韦武阳抬头说道:“因为你母亲能翻阅天则巫卷,而我们跟随你母亲,是替天下重申正义!是为斩落龙椅,重塑世界!” 江一唯愕然,他没想到这些巫者的野心如此之大! 他紧张地说话断断续续,“所以,你们是要造反,成那榜上的通缉犯?”他突然想起梦中雨夜的画面,“你们那些人一个个是不是都被杀掉了?” 韦武阳用激动的眼神注视着江一唯,说道:“少主!人心中那自由的火焰是无法被熄灭的!巫者可以被毁灭,但绝对无法被打败,而少主你将重新唤起这一切!”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言辞激烈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我是本朝朝议大夫江原的儿子,我叫江一唯!我是朝廷册封的乡曲之侠!我跟你们这种亡民之徒不一样!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想干什么啊!” 他说完话,觉得自己的嘴巴都有些发麻。 韦武阳听完江一唯的话,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仍然面带微笑,说道:“少主,老仆是你的仆人,是巫道的追随者,老仆并不会强迫少主干什么,但少主……” 韦武阳顿了一下,看了看江一唯的表情,江一唯神情正在慢慢平息。 江一唯抬头望了望洞穴上的岩石纹路,说道:“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知你讲的都是些掉脑袋的话!本朝与通缉犯势不两立。你信不信我出去通告军府?让他们过来杀了你?” 韦武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少主,你不会的。老仆相信。” 江一唯挑起墨眉,说道:“徐路那时候怎么不杀了你?他怎么把你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韦武阳回答道:“老仆也不太清楚,他为什么没杀老仆,他种完竹林后,对老仆说,我知道你是谁,韦武阳,你是那祸乱的跟随者,是那叛乱的拥趸!老仆那时候只觉死到临头了,但徐路没有动手,那时候天很蓝,风很静,徐路布下大阵后便走了。” 江一唯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韦武阳说道:“他别的什么都没说,老仆先前以为是老仆实力够硬,徐路不大好杀我,所以布下阵困我,后来老仆又觉得是徐路可能生有二心,他垂怜我们这些人,现在老仆觉得,多亏这徐路把老仆困在这里,老仆才能见到少主你!” 江一唯抬手说道:“打住,这见你纯属意外,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不会进这个洞穴,见到这么一个吓人的蝙蝠。” 韦武阳呵呵一笑,说道:“少主,我想我和你相见是迟早的事,因为你和你母亲流淌着同样的血,我们必然会相遇。” 江一唯轻声说道:“那可未必,如果不是我一时兴起,来这洞穴探妖,你怎么会有机会见到我?你会永远地被困在这个洞穴里,直到枯萎老死。” 韦武阳露出富有深意的笑容,说道:“如果少主不来找我,我自然会去找少主,我记得少主的气味,只不过迟一点罢了。” 江一唯踢走了脚边的石子,说道:“你说笑呢?这竹林大阵你能随便走出去吗?” 韦武阳起身,望了望外面随风摇摆的竹林,对江一唯说道:“是的,我是不能随便走出去,但是我可以换个思路,往地下走,往悬崖深处走。” 韦武阳指了指大坑说道:“这两年我可没闲着,一直在往地下挖,这山总能被我挖到底的,到时候我再飞上来。” 江一唯用佩服的眼神看着韦武阳,说道:“你可真是个狠人。” 韦武阳轻笑了一声,说道:“我这个人别的没有什么优点,唯一的就是有耐心,我可以等,我可以慢慢挖,我并不会就此屈服,你看,我等啊等,终于把少主等来了。” 江一唯又想起一个问题,问道:“那你们这些人以前是怎么联系的?除了徐路,朝廷知道你的底细吗?” 韦武阳看着江一唯的眼睛,说道:“巫后是我们的头,他们凭借巫后手里的巫卷相互联系,而我的存在,只有巫后知晓,他们并不知道,如果徐路没说,朝廷的人应该也不知道。” 江一唯不解地问道:“那现在那本所谓的天则巫卷藏在那里去了?” 韦武阳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本书卷随着巫后的死也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江一唯在里面呆太久了,燕尘和刘小四频频回头往洞穴里面看,江一唯没有多少察觉,韦武阳倒是看到了,说道:“少主,你的朋友好像有点着急了,他们一直在往里看呢。” 江一唯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转头高兴地喊道:“我马上来了,这老韦还跟我这唠家常呢,真是太烦人了!” 说完,江一唯问向韦武阳,“那你现在是准备跟我出这个洞穴了吗?你那大坑挖到底了没?” 韦武阳眉头拧在了一起,似在认真思考江一唯的话,然后缓缓舒展开了眉头,说道:“挖是挖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老仆还需要等,老仆得等一个真正需要老仆献身的时刻,等到天下即将大乱的时刻,老仆等了这么多年,并不差这么点时间。” 江一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边走边说:“正合我意,我也不想你跟着我走,我才不想跟什么狗屁倒灶的巫者扯上关系呢!我可是乡曲之侠呢,那是锦绣前程,我就怕你死皮赖脸地跟我走呢!” 韦武阳一点也不动怒,和蔼地笑着,在江一唯背后轻声说道:“少主,慢走!一路小心呐!” 韦武阳看着江一唯小跑着靠近他的朋友,看着他和他的朋友有说有笑,还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大概是在嘲讽自己是个痴呆老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疯言疯语,不过少主真的会把自己刚才讲的话告诉他们吗? 韦武阳笑了笑,呢喃道,肯定是不会的,因为少主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不管你怎么逃避,你终究是那巫后的儿子!你终究也会明白你母亲死在谁手里! 韦武阳往洞穴深处里走着,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他与巫后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黄莉还是个少女,她对着他说道,喂,叔叔,你知道酿桃花酒的桃花酒家在哪里吗? 年轻的他还挺傻乎乎得,他对她说,嘿,小姑娘,你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姓韦?我怎么不记得你? 少女开心地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看着她的笑脸,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灿烂了起来。 想到这他便不自觉地流出泪来,泪水缓缓从眼眶滑落,直至流进嘴角,隐约尝到了一丝淡淡咸味,他方知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尽情痛哭起来,涕泗横流,沙哑着嗓子喊道:“真希望你还活着,真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你,如果能拿老仆的命,换你的命该有多好啊!莉莉!老仆悔恨至今!那时候竟没有呆在你身边!” 韦武阳一番哭喊好像用尽了自身力气,双膝微微颤抖,整个人躺倒在了地上,慢慢地闭上眼,他沉浸入回忆之中,想在梦中见到她的身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莉莉,莉莉,我想告诉你,你的儿子平安长大了,他还成了字灵者,你可能想不到,他甚至还是朝廷的乡曲之侠呢,莉莉,你还记得我们大家一起畅想那无君无臣的世界吗?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人皆各司其职,没有压迫,没有徭役,充满欢乐与自在的黄金世界,老仆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讲……你听到了吗!莉莉!” 第五十一章 一路走一路侃 江一唯看着刘小四的脸,边走边说, “小四你不知道,那老头疯了一样,拉着我不肯走,跟我一直唠,唠些有的没的,跟我讲我祖上十八代是什么人,我是那什么二少奶奶的儿子,家中唯一的男丁,上面有几个姐姐,下面有几个妹妹,什么因家道中落还是什么仇人追杀,被过继到什么九太爷的小儿子的三表弟的家中当继子……” 刘小四听得懵懵懂懂,疑惑道:“你到底是二少奶奶的儿子,还是九太爷的孙子?” 江一唯停下了脚步,一摆手说道:“哎呀,我也没捋清楚,谁知道那老疯子说得是些什么东东。” 刘小四扳着手指仍在分析,嘴里念道:“二少奶奶的儿子,三表弟的继子……” 江一唯一把捏住刘小四的手,说道:“反正是个莫须有的身份,不重要。” 刘小四倒也不接着去捋清这个身份顺序了,江一唯说道:“这老糊涂蛋又说,什么一别不知多少年,他身为家中老仆,没想到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见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然后江一唯松开了抓着刘小四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道:“你看看我这长衫上,多少他的口水印记,小四你看看我身后有没有啥鼻涕!别趁我回头跟你们打招呼的时候,把鼻涕抹我身上了!” 于是刘小四走到江一唯身后,用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仔细地检查着衣服上可能有的鼻涕痕迹。 江一唯被刘小四细心地抚摸,背上忽然有点发痒,他抖了抖肩,说道:“好了,好了,看来是没有把鼻涕擦我身上,这下我就放心了!” 身旁的燕尘看了江一唯一眼,忽然说道:“这不重要,刚才那老蝙蝠不是说徐路讲了一句话让他噎住了,让他说不出话了,是什么话?”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讲了啥,我也没太注意,我被他扯了一顿家常给扯得记不太清了……” 他眼睛偷偷看向燕尘,燕尘仍然是一副静待回应的样子,江一唯心里暗暗叹气,放下了挠头的手,说道:“那徐路徐大学士,说了一句,他想看看自己这竹林能否让一通缉犯改过自新!” 刘小四微微张大了嘴巴,说道:“那鹤发童颜的老糊涂还是个通缉犯?看来这真少主家中真是出了什么大事,是惹到了什么朝廷大官?这老人到现在还惦记那真少主的家中旧事,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 燕尘皱起眉头,不解地自语道:“这徐路还有这种兴致?这跟牢房有什么区别?他莫非以为这丝竹之音有这么大的威力?所谓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丑,这徐大学士莫不是以为久居丝竹之室,就能净化心灵,痛改前非了吧?” 江一唯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到头来不是跟牢房一样,这老头在里面呆得脑子都糊涂了,这就是那徐路试验的结果,啧啧啧,不知道徐路徐大学士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看看这变呆变傻的韦武阳。” 刘小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们要称呼徐路为大学士呢?这人很厉害吗?” 燕尘轻笑着说道:“不是我们称他为大学士,而是他本来就是大学士,就是那个北门学宫的大学士,可以说是站在儒生顶点的一个男人,厉害得很,如果江湖评武评,评十大高手,徐路必然是有一席。” “北门学宫?”刘小四显得很意外,说道,“就是那说书人嘴中讲的天下读书人挤破了头也要进入的儒家圣地?” 江一唯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是曾经了,现在那里早已不如从前了。” 刘小四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说道:“我听说书人讲,学宫曾出过一人,他凭一张嘴可敌万人师,曾说动前朝守城将领自开城门,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唐越铁骑迈过这雄关要塞,直入关中,唐越方才有了称帝的本钱。” 刘小四声音里满是敬意,“说他在乱世中替唐越运筹帷幄,出谋划策,使太祖在魏末群雄中崭露头角,于是斩王侯,除奸雄,然后直下江南,缢杀了窜逃至江南离宫的魏恭帝,最后还亲自替本朝太祖穿上黄袍。” 燕尘低声说道:“你说的可是那个号称半部春秋可打天下,半部论语可治天下的大儒李相如?” 刘小四点了点头,说道:“对!就是他,每逢说书人讲李相如的时候,赏钱永远是最多的,还有,说书人讲那李相如不仅有才,人还长得帅,说那李相如只要站在那里,就有女孩投怀送抱,一个个追着李相如亲,我真是想看看这李相如到底帅成什么样子!” 江一唯看了看刘小四满眼的小星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道: “人还能有多帅?那都是说书人嘴上说说的,天底下哪有张一张嘴,就使敌军将领投降开门,哪有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女的送上门?这说书人尽是说些吹牛不打草稿的话,不然怎么让看客赏他银钱?” 刘小四咯咯笑了一声,说道:“江少侠你也很帅,不过我想肯定是比李相如差了一点点,本朝不是有个词语,叫貌比相如吗?大概是大家都这么认为,才流传下来这个词语。” 燕尘缓缓说道:“那李相如也是大学士,和徐路的区别是一个曾经是首席一个曾经是次席,你现在知道徐路的厉害了吧。” 刘小四回答道:“这下我明白大学士的分量了,这徐路好生威风!竟然都能比得上李相如李大帅哥了!” 江一唯看着刘小四的脸,忽然说道:“小四姑娘,你信不信我将来也能与这些人比肩?” 刘小四温柔地看向江一唯,说道:“我信,我当然信,你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江一唯腼腆地笑了笑,然后望着远方,说道:“我希望如此……” 燕尘打岔地说道:“我们要接着赶路了,走,快回去看看,差点忘了,我们两匹乌桓黑马可别被人偷了!” 燕尘向前一路小跑,江一唯和刘小四连忙跟上,在燕尘背后喊道:“我们得去太活山看一看小四的弟弟吧!” 燕尘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太活山?我都不知道在哪,你知道吗?” 江一唯有些意外地说道:“师父你会不知道?” 燕尘摊了摊手,说道:“我真没听过这座山名,不是我不带你去。” 江一唯转头问向刘小四道:“小四,你听过吗?” 刘小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很明显她也不知道,但她也很想去。 可是不知道路,怎么去呢?江一唯无奈说道:“看路上,碰运气了,能路过这太活山最好,没有那也没办法了。” 然后江一唯等人又重新驾上马,驱马赶路。 第五十二章 梦中壁画 江一唯在一团黑暗中爬行,他感觉一阵一阵的眩晕与恶心,我是在哪?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这是在……在岩石和泥土之中!这是在地下?不!我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我快喘不过气了!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密闭,阻塞,窒息!我会死在这里的!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江一唯像蚯蚓一样在泥土中向上推进,用双手使劲地拨开挡路的泥土,两只手就像两只铁锹,一下一下刨着,刨掉细碎的石头,刨掉蕨类植物的碎根。 江一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急躁,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能感觉到,大概自己还能挖十息左右的时间,然后他就无法再前行一步了,他就会这样憋死在地底下的不知何处了。 他能想到自己的死状,瞪大了眼珠子,布满血丝,脖颈和脸上浮现乌青样的颜色,双手如鸡爪一样弯曲,就这样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死去! 还有希望吗?没有也得有!他用拳冲开了最后一层薄薄的泥面,他暗暗叹气,幸好这土层不够结实也不够厚重, 他猛地将头露出地面,甚至吃了一口泥土,味道浓重,还混有砂砾,他吐出嘴里的杂物,然后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也许是在地底呆太久的缘故,眼眸被刺痛地流出泪来,他闭上了眼,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团火光,明亮,腾起热烟。 这是在哪?他望向头顶,头顶不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而是一处岩壁,上面画着壁画,画很简单,不过几根简单的线条,深深浅浅勾勒几笔,甚至不应该叫做画,更像是一个字,一个他不认识的字,上面是直直的一横,下面是直直的一竖。 好像还有其他的笔画?江一唯的视野还是有点模糊,有些重影,他努力地挤了挤眼睛,仔细望过去,下面不只有一竖,而是四竖,不过最左边和最右边的竖有点倾斜,一个左倾,一个右倾。 这个字,一横四竖,在火光的照应下,半边血色半边褐。 江一唯越看越觉得这字如画,像是洪堤破开了一个缺口,从中不断涌出水流,水流沿四个方向流淌着,又像是闭着的眼睛,长着疏且直的睫毛,他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还在土里,于是双手撑在地面上,低下头,胳膊发力,准备把自己从土里拔起。 先是他的胸口,然后是他的腿,都顺利地挣脱开,最后就差一双脚了,他呼了口气,拍了拍手,自己有点累着了,便顺势坐在地面上。 然后擦了擦前额的汗,抬头往前看去,看到一对空洞的眼睛,露着阴森森的黑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一唯惊恐万分,大叫了起来,“啊!这是什么东西!什么妖怪!” 刘小四蹲在一旁,看着满脸冷汗的江一唯,说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一唯弯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息着,说道:“谁?你是谁?” 刘小四轻笑起来,用手抚了抚江一唯脸上的冷汗,说道:“我是刘小四啊,你不记得我了?” 江一唯茫然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他看见身旁刘小四满眼的关切,又看见在旁边喂马的燕尘,然后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与苍翠的大树,一切如常,他长吁了一口气。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是一场梦! 江一唯抹了一把脸,嘴里轻声呢喃道:“我说呢,怎么我还会在土里面,有燕尘在,我难不成还能被人活埋不成?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梦!这梦也太逼真了,真是吓死人了,那空洞的眼睛,什么东西啊!” 刘小四递了碗水过来,小声说道:“喝点水,压压惊。” 江一唯拿过碗,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刘小四说道:“慢点喝,小心呛着。” 江一唯放下碗,擦了擦嘴家的水渍,喝完了水,肠胃倒也活动起来了,咕咕直叫,刘小四打趣道:“饿了吧?你这一觉都快睡到日上竿头了,身子骨怎么能不饿呢?” 江一唯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准备起身寻找点吃的。 刘小四按住了江一唯的肩膀,然后递过手里的烧饼,说道:“江少侠,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这烧饼买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只要热一热就可以吃,如果不加热,它能放很长时间,非常适合长途旅行。 江一唯笑着接过刘小四手里的烧饼,大口嚼起来,说道:“谢过小四姑娘。” 刘小四显得很开心,说道:“江少侠,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还是少装着点事情为好。”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小四姑娘说得对。”然后用眼睛寻找了一下燕尘的动向。 燕尘打完一套剑法,活动了下筋骨后,拿起了本书,边踱步边看,江一唯想瞧瞧他是在看什么书,可他的手刚好挡住了书名,瞧是没瞧着什么,但燕尘自己念了出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江一唯觉得很没趣,转头继续咬着烧饼,不知怎么得,听着燕尘念些之乎者也,感觉嚼烧饼的腮帮子都疼了起来,江一唯擦了擦嘴,也不想吃了,从席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江一唯喊了燕尘一声,说道:“师父,咱离南阳城还有多远?” 燕尘放下了书,说道:“半个月到一个月吧。咱们赶路并不是很快,从竹林山出来到现在走了快十天了,等渡过白潮河,就能到南阳城了。” 江一唯念叨了几声南阳城的名字,忽然看向燕尘的脸,问道:“师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讲讲洛阳?那个地方怎么样?” “洛阳,那个六朝古都的洛阳嘛?我也想听!”刘小四站了起来,睁大眼睛说道。 她十分中意那个地方,那个说书人嘴里才子佳人辈出的地方,那个风度翩翩,温柔似水的洛阳,那个有深厚历史古韵的洛阳。 燕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拾起了草根,在嘴里叼着,说道:“洛阳?从哪说起呢?就从太祖说起好了,当年本朝太祖拿下关中,出潼关第一仗打的就是陪都洛阳。” “当时守卫洛阳的是大将王庆,此人对前朝大魏忠心耿耿,死战不降,兵粮寸断之时,率八百龙虎营骑兵,浩浩荡荡直面我唐越万人重甲士卒,可毕竟人少兵寡,如碎石丢入大海,虽奋勇进击,但却迅速溃败,八百龙虎骑兵皆战死于长戟之下。” ”本朝太祖爱惜将才,特别叮嘱士卒们要活捉王庆,王庆困兽犹斗,站在龙虎骑兵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呐喊,你们毁了我的大魏,我便毁掉你们想要的洛阳!要这洛阳替我大魏陪葬!” 江一唯张大了嘴巴,说道:“这王庆竟然如此忠心,不过他拿什么毁掉洛阳?” 燕尘淡淡说道:“用火,当时他说完这句话后,众人望向洛阳,上空升腾起巨大的烟雾,无数的古建筑在熊熊大火中被吞噬,等扑灭洛阳大火后,无数的古代木制建筑已经如风中残花,片片凋零,等大军进入洛阳之后,发现洛阳百姓早已十不寸一,他们不是被大火烧死的,而是早已被王庆毒杀。” 刘小四愕然,说道:“不会吧,他不仅烧毁洛阳还杀掉洛阳城里的人?” 燕尘吐出了草根,平静地说道:“那王庆就是如此凶残,太祖当年喟叹,恨自己未先派人入洛阳擒杀王庆,那王庆早就派人在百姓水井中下毒,他早就想好了玉石俱焚,他最后当然死得很凄惨,死前最后一句是,大魏得不到,你唐越也别想得到!” 第五十三章 舞剑 燕尘谈天说地,从洛阳的沉沦讲到重生,“那紫霄观的道士为祈国佑民,度亡荡秽,摆下罗天大醮,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燕尘越讲越有兴致,从洛阳古迹讲到后建新地,从风流才子讲到貌美艺伎,从两军相战讲到诗词歌赋。 刘小四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尘,随着他的讲述,时而接连点头,时而鼓掌拍手,显得是非常有兴趣。 江一唯则完全不同,虽然这头是他提的,但他也就坚持专心了一会儿工夫,听到现在,已是连连打哈欠,他觉得现在讲的这些故事远不如开头有意思。 在燕尘的催眠曲下,江一唯慢慢地闭上了眼,头似捣蒜,一下一下地抬动着,然后实在是困意难耐,就这么躺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江一唯突然心惊了一下,睁开了眼,喃喃道:“欸,我怎么睡过去了?” 他连忙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用眼睛找刘小四和燕尘。 他看见燕尘在舞剑,刘小四在旁边依样画葫芦。 还好他们还在,没有抛下我。江一唯松了口气,心也放了下来,大概是之前做噩梦的缘故,自己没睡好,不然自己也不会就这么忽然睡着的。 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对着刘小四说道:“小四,我睡了多久?你们啥时候开始练剑了?” 刘小四停下了手里的木枝条,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大概半个小时,我们起先还没注意到你睡了,直到你打呼……” 江一唯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道:“真的,假的,我竟然还打呼噜?” 刘小四轻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了,我跟燕叔叔说,你做噩梦了,晚上没睡好,现在是补觉,我们也就没打扰你。” 江一唯说道:“然后你们就开始练剑了?” “对的,虽然燕叔叔说是不传,但实际上……” “实际上巴不得手把手教你是吧?” 刘小四点了点头,手里的枝条又开始舞动了起来。 江一唯于是把视线放在燕尘身上,燕尘仍在舞剑,专注,享受,不受她俩对话的干扰。 燕尘脚走龙蛇,暮春轻盈飘动,手腕一抖,剑身颤动,寒光亮眼,飘落的树叶还未落地,便在空中被划成两半。 燕尘加快了挥剑的速度,眼前的落叶从两半变成四半,四半变成八半,最后听到一身剑鸣,燕尘一手持剑指天,一手屈肘横前,落叶成不可计数的碎片缓缓在他四周飘落,他人似在飞雪之中。 江一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他惹不住地拍起手来,说道:“妙啊!” 燕尘舞完了剑,然后凑到刘小四身边,一笔一划地教她如何使剑。 江一唯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刘小四亦步亦趋地学习,听着燕尘的声声赞叹,他脸上浮出了笑容,然后他自己也开始了入定冥想。 过了一会儿后,刘小四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刘小四,说道:“小四,怎么了?” 刘小四捋顺了搭湿的头发,说道:“燕叔叔说,准备出发了。” 江一唯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然后翻身上马,用手拉了一把刘小四,刘小四坐在他的后背。 他轻声问道:“燕尘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独家秘籍?” 刘小四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不过燕叔叔倒是给了我一本剑谱,说是他自己写的,全天下独此一份,让我好好珍惜。” “真的,假的?”江一唯侧过头,看见刘小四手里正握着一本书,书名叫剑起烟尘。 江一唯看着前方骑马的燕尘,嘀咕道:“师父,剑起尘?剑还能扬灰呢,还好就这一本,这名字太掉价了。” 刘小四听到了,在后背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呀。” 江一唯笑着说道:“小四觉得好就行,我随口说说罢了。” 马蹄起,风飞扬,江一唯和刘小四有说有笑。 可随着一声马的嘶鸣,两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燕尘在前面也缓住了马蹄,江一唯翻身下马,查看自己的黑马发生了什么情况。 随着他和刘小四的下马,黑马失去了承载,它不用担心骑在它身上的主人的安全,便不再逞能,倾倒在了地面上。 江一唯蹲下身子,发现黑马的一只前蹄被一捕兽夹牢牢地扣住,尖锐的铁齿深深地刺入马蹄血肉之中,好像骨头都会被这铁齿咬碎,黑马痛苦的嘶喊着,其他的三只蹄子控制不住地朝空气蹬了起来。 刘小四叹息了一声,用手摸着黑马锃亮黝黑的毛发,希冀这样能安抚受伤的马儿,使它减少痛苦。 燕尘倒转马头,说道:“怎么在这种地方会有捕兽夹子,就摆在这山路小道边上,那打猎的村夫也不怕这夹子夹到越山的行人?” 刘小四也露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说道:“寻常打猎的都是往深山老林里面跑,哪有这路口边上放夹子的?莫不是有什么大家伙从山林里跑出来了?” 江一唯说道:“不过怎么师父的马轻松过去了,我的马竟然踩中了?这是什么糟糕的运气。” 燕尘耸了耸肩,说道:“你得问你自己,怎么马没驾稳,让它走偏了,不然跟着我直直地走,哪会被这隐蔽的夹子夹住?” 江一唯暗暗叹气,只顾着和刘小四聊天,没把稳马缰,还是自己的问题,看来今天这马是骑不了了。然后开始解救黑马,用青色元气包裹住了手掌,握住铁齿,一点一点地往外扳。 铁齿一点点从前蹄处剥离开来,江一唯一声大喝,捕兽夹被他用手折断,前蹄挣脱开了捕兽夹,不断往外流着鲜血,肉眼可见前蹄骨头好像凹下去一块。 江一唯看着哀鸣不断的乌桓黑马,陪伴他走过漫漫长路的爱马,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说道:“我今天得好好的问问这个放捕兽夹的刁民!岂有此理?今儿个若不是这马踩中了这个陷阱,换成是普通人,那该何如?不就被困在这陷阱中,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受这铁齿咬噬之苦?” 刘小四和燕尘趁着江一唯说话的功夫,从边上的灌木从中采了一点草药,用手捏碎,敷在了黑马的前蹄处,然后从行李中拿出块布,撕成条状,和草药一起包扎在了黑马的伤口处。 等他们做完这些以后,江一唯拍了拍黑马的屁股,黑马艰难得直立起来,曲起一只腿,用三只脚踉跄地往前走着。 江一唯哼了一声,说道:“师父,你和小四先走,我要在这里等这猎人一会儿。” 燕尘挑了挑眉梢,说道:“这你得等到啥时候?万一这夹子是有人遗落在这里的怎么办?” 刘小四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也许只是个意外罢了。” 江一唯似听非听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往树上窜了上去,说道:“到日落,日落没见到他人,我就算了,你们在前头等我会。” 燕尘抬头看着他趴在大树的树冠之上,如一条蠕动的毛毛虫般,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到日落不过来,我就要给你吃板栗了。” 江一唯应了一声,然后燕尘和刘小四牵着马,缓缓走离。 江一唯自己有一点也许意识不到,自从有了这块漆金铁牌之后,有了这乡曲之侠的名号之后,他自己的行为变得越加大胆,变得更加快意恩仇,可能一些在旁人眼里看来是琐事,倒霉事,在江一唯看来都是些当仁不让,行侠仗义的正事。 第五十四章 我所思兮在太山 由远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江一唯眼前,样子很年轻,背了个短弓,腰畔处还系着把小刀。 江一唯小心挪动着身子,这人应该就是那个猎人。 那人正在奔跑,脸上显得很紧张,时不时地回头看,越靠近捕兽夹的位置,脚步越加放缓。 他后面有什么?江一唯眯起了眼睛,望向那人后方。 是一只肌肉虬结的野猪,长着短而锐的獠牙,瞪起硕大的眼珠,正发出阵阵磨人耳朵的嘶吼,对着那人穷追不舍。 江一唯在定眼一瞧,那野猪屁股上正插着一根箭矢,想必是那人的杰作,那这人毋庸置疑定是那个猎人。 江一唯缓缓挺起了上半身,随时准备从树上爬下,然后去质问那个猎人,为什么要在山路上放夹子,难道不能用其他陷阱吗? 年轻猎人慢慢地往后挪,背对着他放置夹子的地方,被激怒的野猪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地往猎人的方向拱了过来。 就在野猪的獠牙快触碰到年轻猎人的身子时,他飞快地往边上一闪身,野猪一时刹不住蹄子,往前多拱了两步。 年轻猎人眼里闪过喜色,但下一秒,他发现布置的捕兽夹并未起作用,野猪往前踏了一步后,像是没事一样,转身又立马向他拱了过来。 这么近的距离,他哪里能避开的急? 年轻猎人仓皇地拔出腰间小刀,抖抖嗦嗦地对着气势汹汹的野猪,小刀与獠牙一碰,瞬间飞了出去。 “完了!”年轻猎人哀喊了一声,苦着脸看着飞扑过来的野猪。 突然一人从天而降,跳到了野猪背上,同时野猪前蹄向前弯倒,野猪还没来得及怒吼嘶鸣,年轻猎人便看见一个如同飞镖一样的东西割破了野猪的喉咙,瞬间血如喷泉。 野猪只余下哀鸣,江一唯在野猪瘫倒之前,从野猪背上跳开,落到了地面上,年轻猎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注视着江一唯。 江一唯看着他,一时间也不好质问他,毕竟人家放这个捕兽夹是真的在捕野兽,并不是瞎胡闹。 于是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面对面站立。 江一唯叹了口气,嘀咕道:“算了,算了。”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 嘎吱,当江一唯的脚踩在了地上的落叶上时,年轻猎人终于回过神来,对着江一唯的背影,说道:“先别……别走。” 江一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问道:“你有什么事?” 年轻猎人憨厚一笑,然后弯腰鞠躬说道:“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江一唯看着年轻猎人,平静地说道:“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总不能见一性命在我面前白白葬送吧。” 然后江一唯指了指身旁的野猪尸体,说道:“这野猪你是不是追了它好久了?” 年轻猎人直起身子,说道:“我刚进这个山头,就发现了这头野猪,大概是山里的食物不够它吃了吧,我看见这猪常在这山口游荡,吃着路边行人掉落的粮食。” 年轻猎人侧过头,看向了无生机的野猪,说道:“这猪还挺聪明,前面我布了几道陷阱,它都有经验地避开,所以我只好用自身为诱饵,引导它踩这捕兽夹,可谁曾想……” 江一唯看着摇头叹息的年轻猎人,说道:“谁曾想这捕兽夹没起作用是吧?当然不会有作用了,因为我的马踩到了上面。” 年轻猎人怔了怔,神色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夹子夹到了恩人的马?” 年轻猎人不知如何是好,屈膝好像准备跪地,江一唯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他,制止了他的跪地,说道:“我的马踩到它,也是个意外,没多大事。” 年轻猎人仍是满脸歉意,不愿起身,低着头说道:“都怪我手艺不精,怎么会想此下策,在这路上布夹子,我真是愧对恩人!” 江一唯拉起了他,说道:“下次注意点好了,这次还好只是夹了我的马,万一夹到行人可就麻烦了。” 被拉起的猎人弯腰连连鞠躬,说道,“真是对不起,恩人,下一次我一定会多花点时间布置一个安全的陷阱,也怪我自己第一次进这座山,不熟悉。” 江一唯淡淡地说道:“你家不在这?” 年轻猎人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离着有点路……” 江一唯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那就早点回家,这头野猪运回家也得好几趟吧。” 忽然,年轻猎人好像看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指着江一唯腰畔的铁牌,说道:“恩人……恩人还是少侠?能给我看一下吗?”他的声音略显欣喜。 江一唯轻笑了一声,眼光看了一下自己腰间别着的漆金铁牌,然后将铁牌取下,拿起置于胸前,一面展示给年轻猎人,一面说道:“小事一桩,当然可以。” 年轻猎人摸铁牌的手都在抖,他是那么的兴奋喜悦,颤抖着声音说道:“侠者,傲然风骨,济难抚危!它曾经是我的梦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我曾经以为朝廷忘记了侠士,想不到现在又再呼唤侠士的归来。” 江一唯接过年轻猎人归还的漆金铁牌,说道:“希望你将来也能成为侠士。” 年轻猎人神情突然黯淡下去,仰头看着天,说道:“现在的我大概成不了侠士了吧,奔波生活,已让我疲惫不堪。” 然后年轻猎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明明连年歉收,却连年要交跟以往一样的粮食,今年尤其难熬,天气变化反复无常,庄稼几尽颗粒无收,要是抓不到这头野猪,可能我得换个地方生活了,当那无根的流民了……” 江一唯眉头微微一挑,说道:“我在都阳县城时听闻,朝廷不是减免了百姓们的税额,皇帝陛下体恤民情,不是早已下旨,敢苛责百姓者,罢官回乡。” 年轻猎人无奈一笑,说道:“之前那考量法也是如此说的,但实际上呢,这帮小吏层层加码,他对那旨意听一半做一半,巧设名目,另收费用,说是保我们平安的保护费,还对我们说,你们不交,我吃什么?” 年轻猎人给江一唯展示了下大腿,一块块深浅不同的疤痕,恳切地说道:“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这腿上尽是被他打的痕迹。” 江一唯不响,只是用手翻来覆去地摩擦着手里的漆金铁牌,摩擦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叹息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布袋子,然后扔给年轻猎人,说道:“这些钱你拿着,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年轻猎人愕然,睁大着眼睛看着江一唯,他没想到,不过诉说了些许苦涩,江一唯竟然还会给他钱,不光救了他的命,还要帮他度过难关。 然后他扑通跪倒在地,感激不尽地说道:“少侠,我张大昭在这跪谢您的恩情,此番大恩,大昭做牛做马无以回报!” 江一唯连忙去扶张大昭,张大昭仍然不肯起身,哭泣着说道:“少侠真是大人有大量,我伤了少侠的马,少侠不计前嫌,救我贱命,赠我钱财,实在是太谢谢少侠了!大恩人!” 在江一唯拽了一阵子后,张大昭终于起身,然后解下自己脖颈处的骨牙项链,硬塞到江一唯手里,张大昭说道:“还请少侠一定要收下,不然大昭我晚上睡不着觉。” 江一唯推脱不了,只好笑着收下。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是在这呆的时间有点久了,对张大昭说道:“带着这头野猪,你也好回家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向路前方走去。 张大昭注视着江一唯的远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迟迟不直起身。 刘小四看着江一唯神色自然地走来,手里还握着一条骨牙项链,她好奇地眨了眨眼,说道:“怎么样?你是跟那猎人打了起来?抢过了他身上的项链当做马的疗伤费用吗?” 燕尘眼睛看到了江一唯脚沿沾着的血迹,说道:“你这是把那人杀了?” 江一唯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笑着说道:“我像是暴力狂吗?动不动杀人?” 燕尘仍是不相信,说道:“那你这脚上的血?” 江一唯轻声说道:“不过是顺手宰了个不长眼的野兽罢了。” 然后又对着燕尘摊开了手,展示了手里的骨牙项链,说道,“他伤了我的马,就赔了我一条项链,他态度诚恳,我也就不再追究了。” 燕尘眼神玩味地看了一下江一唯,说道:“真的吗?他是哪个他?是单人旁的他?还是,还是女字旁的她呢?” 刘小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难怪,一唯他现在显得那么春风得意,说一下嘛,她长得怎么样。”然后用肘弯轻顶了一下江一唯的手臂。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哪有猎人是女的啊,师父,别开玩笑了,徒儿哪来的这么多桃花运啊。” 燕尘呵呵笑了起来,刘小四摸了摸黑马的毛发,说道:“那我们接着赶路吧。” …… …… 江一唯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了脚步,问道:“师傅,你觉得这世上有公平和正义吗?” 燕尘听得出来江一唯很认真,他也停下了,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说道:“那当然是有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耀着,黑夜根本遮挡不住它的光芒,那是先天存在于个人心中的最高原则!” 江一唯有点怀疑地问道:“那为什么刘小四会被卖到青楼,为什么姚威能这么耀武扬威,为什么那猎人为了苛税需要疲于奔命?” 刘小四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等着燕尘的回答。 燕尘耸了耸肩,说道:“黑夜遮挡不了星星,但大雾能,乌云能,那密不通风的小房子也能,有没有是一回事,你见不见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江一唯失望地低下了头,说道:“所以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的糟糕吗……” “但是,”燕尘语调沉稳有力量,“夫子说,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其志,那就用你的剑划开乌云,用你的拳打破铁牢,用你的微弱烛光照亮那灿烂星河,用你的瘦弱身躯顶起那千秋脊梁,只要你有这颗仁心,天地为你开道!” 江一唯觉得林中格外寂静,风吹,树摇,鸟鸣都很慢,燕尘的言语仿若空谷回响,充斥脑海。 燕尘仰头看天,朗声歌道:“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我所思兮在北冥,欲往从之雪不停。也许前路会失败,或许是必然失败,但仍欣然前往,夫子可往,吾亦可往!” 江一唯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重锤击中一样,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片刻后,他傻笑着说道:“不过,师父,你好像忘记了,我没有剑,我也不会用剑啊。” 一句话,让燕尘散去了世外高人的模样,燕尘笑骂道:“臭小子,好好走你的路!” 第五十五章 又见面了 何谓白潮?白色的浪潮,一浪推着一浪,有弄潮儿独行于潮头,引起观者阵阵喝彩,江一唯牵着仍然走路踉跄的马,边走变想,时不时嘴角浮出笑容。 白潮河,白潮河,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嘛! 但显然现实的情况和江一唯想象的不一样。他满怀期待地走来,看着平静的,寻常河水一样的白潮河,呆住了,直到刘小四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燕尘和刘小四的步伐。 江一唯走上去忍不住吐槽道:“这啥呀这是,这不忽悠人吗,啥白潮河,潮呢?那一浪高过一浪,奔流不息的潮呢?” 刘小四微蹙起眉尖,望着宽广的白潮河,说道:“也许它曾经是条汹涌的大河呢?”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也不是没可能,如今干旱连年,这河水都干涸了不少,所以白潮河没有从前的潮水盛况了。” 燕尘轻笑着说道:“那倒不是,白潮的潮可没有三点水,白朝是一人名,这河是太祖为纪念他而取的名。” 江一唯看着燕尘的脸,说道:“白朝是太祖的哪个得力干将?需要用他的名字取河名?” 燕尘摇了摇头,说道:“他并不是太祖的文臣武将,不过是一长相普通的老头罢了。” 江一唯微张了张嘴,说道:“普通老头?那太祖为何要纪念他?” 燕尘缓缓说道:“当年太祖危难落魄,孤身一人逃到这里,走投无路之时,是这叫白朝的老翁乘一叶扁舟助太祖渡河,传说老翁放言道,此舟只渡人杰,不渡鼠辈,扁舟一渡,鬼门已过,而后太祖重回此地,寻老翁白朝,却怎么都找不到,甚至有当地人说从未见过此人,太祖无言……” 这时刘小四用手指着河面,打断了燕尘的讲述,惊奇地说道:“你们看,你们看,水里有东西!” 江一唯和燕尘同时转头看向左侧河面,水面翻涌,不断往外冒着气泡,一胖头鱼跃出水面,不,不是跃出水面,而是被鱼叉顶到空中。 随着被力量激起的河水缓缓从空中落下,一人一鱼一叉出现在了水面,展露在了三人眼前。 鱼叉上的胖头鱼仍然在做最后的挣扎,不断地扭动着身躯,妄图逃脱,于是那人又将鱼往下按了按,叉子彻底地嵌入了胖头鱼的身子。 江一唯挑了一下眉毛,心想,这,这不是那张大昭吗?真是缘分不浅啊,又碰上了,看来他的家就在这附近。 张大昭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举着鱼叉准备往江岸游去,刚伏下身子,目光就看到了江一唯,看到了那个他以为不会再相见的人。 他高兴地挥了挥手,然后就像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丹似的,游得飞快,一会儿工夫便游到岸上。 燕尘对着江一唯小声问道:“这人你认识?” 江一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那个猎人就是他,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燕尘噢了一声,说道:“那也真是有缘分,从你的马伤了以后,我们边走边歇息,速度放慢了不少,到这白潮河花了十几天,这还能碰上你这故人。” 刘小四看着飞游过来的张大昭,侧头对江一唯说道:“看他样子,倒也不像是个坏人,若是猎人,学艺也太过不精了吧,怎么用鱼叉捕河鱼呢?杀鸡用牛刀?” 江一唯笑着说道:“小四姑娘说得是,我也这么认为。” 张大昭来到了江一唯身前,浑身是水,汗水混杂着河水,他抱拳说道:“恩人,没想到在这江边遇上了你,那今儿个还请恩人务必赏光,来我家中吃酒歇息!” 刘小四在江一唯背后悄悄说道:“这猎人怎么还叫你恩人呢?” 燕尘笑眯着眼看着江一唯,江一唯察觉到燕尘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燕尘用手指了指江一唯的脚,像是在说,那时你这脚沿的血肯定没那么简单吧。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这……这不太好吧,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张大昭取下鱼叉上的胖头鱼,说道:“恩人,大昭当然是邀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我家,人多,热闹!恩人,你看这鱼儿都备好了,这条鱼估摸着有四五斤呢,菜我都想好了,鱼头煲汤,鱼尾红烧。” 张大昭显得非常热情,江一唯觉得盛情难以推脱了,便说道:“行,那就有劳大昭你了。” 张大昭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恩人,来,跟着我走,我家就在这河边的小村庄里。” 于是江一唯等人跟着张大昭走了起来,几人边走边聊着天。 刘小四疑惑地问道:“你家住在这,怎么跑那么老远去那山里打猎?这的山头打不了吗?” 张大昭淡然地回复了一句,“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然后他又咧开嘴笑了起来,说道:“今儿个高兴,不说那些打猎的破事,恩人,我大昭对你真是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刘小四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小女子也未读多少圣贤书,但也知这句话的古怪,什么叫一见不日?如隔三秋,大昭你要和你的恩人在床上好好地叙叙情义吗?” 江一唯满头黑线,说道:“是一日不见,不是一见不日,大昭你说错顺序了……” 张大昭听懂了,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大昭我也记不得这什么这子那子的话,属实是闹笑话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大昭最中意那老子说的话,因为一开口,就是老子说什么什么,老子认为什么什么……” 燕尘看着张大昭的脸,打趣着说道:“你和老子都是老子,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你一开口别人还以为是在骂人呢,这是不是俗中带雅,雅中带俗啊?” 张大昭笑着说道:“对对对,大雅即大俗嘛,这位恩人的朋友一看就是读书人,听别人讲书里有老子,有孙子,你帮大昭我琢磨琢磨,还有没有儿子?爷子?” 江一唯眉梢微挑,说道:“张大昭,你这问题很显然不是问题,你觉得可能有人会叫儿子,爷子吗?” 张大昭挠了挠头,说道:“万一呢,是不是?”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这哪有什么万一,谁会叫自己名字为儿子呢?” 张大昭又看向燕尘,燕尘倒显得很认真,说道:“这还真没听过,什么儿子,爷子的,不过我想有一个子你肯定感兴趣!” 张大昭满脸好奇地问道:“说来听听?” 燕尘笑着说道:“尸子!怎么样?有兴趣吧!” 张大昭一脸惊讶的神情,说道: “啥?狮子?满脸长毛,雄壮威武的森林之王,狮子?这家伙名字厉害了!狮子都成精了!都能开口讲人话了!我要是回到过去,碰见那成精狮子一定要好好的和他喝两杯!有个狮子在森林里开路,我还愁没有收获?” 江一唯又是满头黑线,看了看有点憋不住笑的燕尘,然后开口说道:“大昭,不是狮子,是尸子!尸体的尸,那位先贤叫尸佼!” 张大昭咦了一声,变得更感兴趣了,说道:“这不是狮子成精,是尸体成精了!丫的,更牛逼了!是尸体成精化蛟龙再化人形?所以叫尸佼?太有意思了,以后要找人给我读读他说的话,这我不学两句出去吆喝两下,尸子说!什么什么!” 燕尘显得很有诚意,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尸子说,见骥一毛,不知其状,见画一色,不知其美。” 张大昭瞪大了眼,说道:“这尸子不愧是尸体变得,说的话果然与众不同!看见一鸡毛,不知道鸡的形状,见一色色的画,不知道色画的美丽!见一鸡毛,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鸡,都不知道他是真鸡,还是假鸡,太有道理了!” 然后他拍了拍手,说道: “这尸子看来也是春宫图常客!吾人看春宫图就是看那色而不淫,就是看那动人美色!真是同道中人,改明儿,我出去吆喝两句,定能收获遍地掌声,让我好好地背一背,见鸡一毛,不知其状,见画一色,不知其美。太妙了!” 刘小四听到这里,捂嘴笑了起来,说道:“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江一唯觉得自己头上的黑线是散不去了,连忙打岔道:“大昭,我们走到哪里了?这是不是你家?” 张大昭回过神来,不再沉浸在尸子的话中,然后看了看四周,左看看,右看看,咦了一声后,说道:“糟了,恩人,大昭带错路了!好像路走岔了!这里是其他人家,不是我家。” 江一唯挑了挑眉毛,说道:“走错路了?” 忽然嘎吱一声,眼前屋子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出来,脸盆里盛了些脏水,准备往屋外道地上一泼,刘小四看到这人,愣住了。 那人泼完了水,感觉前方好像有人,抬起头看了看,目光扫到了刘小四,眉头一紧,人也站在原地不动了。 第五十六章 沉默中爆发 人和人之间的久别相见,从来不会是在最好的天气,最好的时光,从来不会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相遇总会是在始料未及之时。 江一唯因罪进牢房,就从没想过还能遇到他那和蔼可亲的弟弟,没想到还会有燕尘等人来接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野孩竟然会是当朝太中大夫的儿子,可谓世事难料。 呆呆伫立在那的刘小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想都想不到,怎么会在这里碰见烂赌刘三,而那刘三,也同样这么认为,刘小四不是应该在青楼吗?怎么成了自由身? 张大昭还在连连表示抱歉,略弯着身子,说道:“不好意思,恩人,我带错路了,现在咱回头,往那个路弯里走个一百来米就到我家了!不小心走岔了。” 江一唯看着张大昭的脸,无奈地说道:“这次可不要带错路了。” 张大昭拍了拍胸脯,说道:“那肯定!我可是猎人啊!眼神如鹰,嗅觉如狗的猎人!这次包不会错!我自己的家我还会不认得?” 江一唯一时语塞,他不忍心出口刺痛张大昭的心,堂堂猎人,陷阱连一野猪都骗不了?若是你经验老道,还需要以身涉险?更别说拿着鱼叉捕河鱼了,如同挥着大棒打蚊子,事半功倍。 燕尘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现在不就带错路了?” 张大昭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失误总有,失误总有,在厉害的猎人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有收获不是吗?我之前是讲话讲的太入神了!走走走!” 这几人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江一唯发现刘小四仍然待在原地,连忙小跑过去,拉住刘小四的手,说道:“走呀,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刘小四握紧了江一唯的手,尽可能装作平静地样子,说道:“前面这人就是我爹,刘三!” 江一唯瞳孔微缩,收敛起了笑容,转头看向前面这个驼背小个子。 刘三刘三,这脸就像个三字,眉毛是一字眉,眼睛眯起来,小得快看不见,眉毛,小眼睛,嘴巴,就是三根横线。 刘三的眼睛就没从刘小四的脸上离开,开口问道:“小……小四?你是我的女儿刘小四吗?” 他不敢肯定眼前这人就是刘小四,他的记忆里他女儿的模样和这人有些许不同,也许是小四离开的几年变了模样,也许是他痴心于赌,早已模糊了小四的脸。 刘小四没有作声,她想骂他,说不出话,她想打他,也抬不起手。 那时时刻刻,咬牙切齿的咒骂,那日日夜夜,浸透枕巾的泪水,无数次想象着那遇到他爹刘三的场景,想象着自己该如何开口骂他,动手打他,该如何含泪诉苦肠,该如何蛇蝎妇人心。 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竟在这碰到了他,这个瘪三刘,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自己竟是如此木讷,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身子,死死地握紧江一唯的手。 她感觉自己心底有座火山,或是叫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它在酝酿着,准备着爆发,而现在自己的沉默,就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末日毁灭之前的安宁。 刘小四是这么在心里安慰自己的,不过她真的能爆发吗?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里死亡。 “不会错的!我自己的亲闺女,我怎么会认错?”刘三忽然大笑着说道,然后用手甩来甩脸盆,抖干里面的水珠,“这双眼睛,像画里美人一样的眼睛,只有我女儿会有!” 刘小四仍然缄默不言,刘三拿着脸盆,大步走了上来,边走边说,“闺女,见到你,我实在是太意外,太高兴了!来!跟我进屋!” 江一唯侧身上前一步,挡在刘三和刘小四之间,刘三这才注意到江一唯的存在,说道:“挡什么挡!你是谁啊?” 江一唯冷笑一声,说道:“我是刘小四的朋友,你是他爹刘三是吧?” 刘三心想果然是刘小四,然后说道:“好了好了,你都知道我名字了,还不赶紧把我闺女交给我?” 江一唯冷冷地回道:“不行!今天我们不是主动来找你的,见到你是个意外!” 刘三急呼呼地说道:“我是他爹,还你是他爹?他丫的,还拦着我不让我见我闺女!快把我闺女给我!” 江一唯刚想说些什么,感觉到握着的那双手缓缓松开,侧头一看,刘小四抬脚上前一步,立在刘三身前。 刘三看着刘小四,笑容满面地说:“闺女,没想到在这见到你,你是从青楼逃出来的?可苦了你了,来,跟爹进屋,爹现在手里有个好人家,明天咱们就和那人见一面,马上你就有好日子过咯!” 刘小四惨笑,她没想到一见面,他爹又想把她当做生财工具,转手卖掉,刘小四笑着抬起手,刘三高兴地伸出手去,想去拉刘小四的手。 刘三嘴里还咕哝道:“那可是个好人家,你看那片山头,都是那人的,你也不小了,咱只要不告诉那人你去过青楼,以我闺女的姿色……” 刘小四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重重的一拳打在了刘三脸上! 江一唯和刘三都心头一震,这个动作都出乎了二人的意料,刘三是没想到这刘小四竟然敢打他!江一唯是没想到刘小四竟然会用拳头,他以为最多是掌掴罢了。 刘三不可置信地摸着疼痛的鼻子,喃喃道:“你竟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然后他怒不可遏地举起脸盆,说道:“还反了你了!”作势就要打刘小四。 江一唯找准时机,抬腿就是那么一脚!踢到刘三腹部,刘三刚举起脸盆,顷刻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倒在地上的刘三怒视着江一唯和刘小四,刘小四抬手竖起中指,骂道:“你刘三!不配做我的父亲!从今以后!我刘小四跟你一刀两段!再无父女之情!呸!” 江一唯看到刘小四竖起中指,自己也抬手,四指并拢,拇指朝下,喝道:“你不配!臭瘪三!” 刘三爬起来,又想挥舞着脸盆袭向刘小四,江一唯手一挥,胸口叶字一闪,树叶划开了刘三挥舞的脸盆,嘎吱一声,脸盆半截掉在地上,刘三看了看脸盆,又看了看江一唯,咽了口唾沫。 他停下了往前直冲的脚步,但自己的怒气无处发泄,他脸上的五官扭在了一起,说道:“刘小四!你给我等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生你出来,你竟然敢不认我这个爹!还反了你了!” 刘三还想说点什么,看见一片飞叶悬在他的眼前,他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咬牙切齿地看着江一唯,想吃了江一唯的心都有。 他眯起了眼睛,本来就小如米珠的眼睛更加看不见了,仔细看着他们汇合后,刘小四身旁几人的模样,然后目视着他们离去。 他愤怒地自言自语道:“哦,是张大昭啊!看样子是去张大昭的家中!哼,刘小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十三楼里出来的,不过,你竟然敢不认我这个爹!你是我生的!” 刘三感觉鼻子这里一阵阵酸痛,这刘小四的力气着实是不小,不知道是刘小四的这一拳还是那少年的一脚,现在人还是有点反胃,晕乎乎的,刘三张嘴骂了一通,还是不解气,对着碎成两半的脸盆一顿狂踩,踩得脸盆片片碎裂,不成样子。 第五十七章 大鱼吃小鱼 张大昭去鱼鳞,剖鱼肚,除内脏,斩离鱼头,起灶生火,架锅煎鱼,看他这麻溜的手势,如果他不说自己是猎人,别人肯定以为他是哪个饭店的聘用大厨。 放入清水,烧煮片刻,他有了些许歇息时间,双手插在腰间,侧头摇望向餐桌的方向,望着那几位墙后坐着的客人,他虽然很累,但是他脸上挂满了笑容。 自从那林中一别后,他久久难以忘怀,一个素昧平生,从未相识之人,竟然在他遇险之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虽然少侠的马踩了他的捕兽夹,而导致捕兽夹失灵,使他遇险,但他后来又观察过野猪踩出的脚印,就算夹子完好地摆在那里,也完全夹不到野猪,他这一招完全是臭棋! 少侠不计前嫌,未因为他伤了他的马,而不管不顾,冷眼旁观。后来又不加设防地相信了他的话,慷慨解囊,赠予他十两白银。 十两银子摸起来很轻,但在他大昭心中分量很重。 当然要是江一唯听到他的心思,肯定会说,救人是他作为乡曲之侠的责任,见死不救,岂不糟践了侠士的名号? 至于赠予的一些碎银,那是因为,江一唯也是从破落山村里出来的,他知道底层百姓过得是什么生活,清贫困苦,劳累不堪。 这点银两对于现在的江一唯不值多少钱,但对于张大昭,可能就是每顿饭能不能多加两个鸡腿。 但是你说江一唯他有多么烂好人,见一个穷人,便给一些钱,那倒也不至于,正是因为他也从山村出来,他深知有些人刁蛮可憎到什么程度,正如烧李村长房子的那个村夫,人面兽心。 那江一唯为什么偏给张大昭钱呢?大概是因为一眼觉得有缘吧。 张大昭又转过了头,站在灶台前,嘴里喃喃道,“少侠赠我十两银,大昭必会记于心,好了好了,该烧菜了,菜要熟过头了……” 张大昭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地就烧好了饭菜,一道道摆上了饭菜,主角是豆腐鱼头汤和家烧鱼尾。 鱼头汤汤色奶白,鱼皮微焦,豆腐滑嫩有弹性,几粒小葱点缀,增色添香。 家烧鱼尾颜色红亮,汁水收得刚刚好,牢牢附着在鱼尾身上,酱油香味不断从鱼尾身上飘浮出来。 “来!赶紧尝一尝今天刚从河里叉上来的新鲜大胖头鱼,趁热吃!”张大昭招呼道。 江一唯闻着这香味,肚子早已经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早已受够行路时吃的大饼,受够那些枯燥的饮食了,还没等张大昭说完话,不客气地夹起鱼肉放入嘴里,说道:“就这个红烧鱼,我能吃两碗米饭!” “欸!恩人,别说两碗,三碗也没事!今儿个在大昭这米饭管饱!”张大昭笑着说道。 燕尘问道:“家里就你一人吗?叫你的家人们也出来吃啊,这么多菜我们几人怎么吃得完?” 张大昭顿了一顿,说道:“家里,就我一个人……” 燕尘停住了筷子,张大昭接着笑道:“菜不多,各位客人多吃一点,随随便便就能吃完。” “那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啊!”刘小四拉着张大昭就往桌凳上坐。 江一唯也附和道:“是啊,这么多菜了,坐下来一起吃啊,大昭,别烧了,够了。” 张大昭本来还想在添置几碗小菜,但听着江一唯几人的话,想了一想,四人六个菜也的确够了,自己还是坐下来陪恩人吃饭吧。 他被刘小四一拉,顺势往桌凳上一坐,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大家一边吃着饭,一边闲聊着,张大昭说些他打猎遭遇的趣事和奇事, “最奇怪的是有一次我去抓野鸭,就是很普通的鸭子,我把它带回家,准备宰杀,过过嘴瘾,好好地磨着刀,磨着磨着,那脚丫子被捆住的鸭子竟然流出眼泪来!你说奇不奇怪,它竟然能察觉到它就快死了!还会流泪!” 江一唯吃了一口菜,说道:“猫猫狗狗死前不也是自己会找个地方吗?万物都有灵心。” 张大昭点了点头,说道: “挺有道理,我是打猎越久,越觉得动物通人性,动物其实跟我们人一样,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真觉得,真不想去残害他们,所以栽到我手里的这些动物,死得都特痛快,不会让它们在陷阱里挣扎太久。” 刘小四看着张大昭的脸,笑着说道:“你这个猎人和别的真不一样。” 燕尘笑道:“夫子讲,君子远庖厨,怕人杀害动物越多,心肠会变得更加坚硬,你倒好,反着来,见到动物越多,心肠倒变得更加柔软起来?” 张大昭哈哈一笑,说道:“我俗人的一些瞎想罢了,我身边的其他人哪这么想,大抵是跟夫子说的一样,心肠硬得很,捕到些小动物,都跟玩具一样耍,我跟他们说动物通人性,他们还嗤笑我。” 江一唯用筷子点了一下紧实的鱼肉,若有所思地说道:“虾米吃得肥肥胖胖的,然后被小鱼吃掉,小鱼吃得肥肥胖胖的,然后被大鱼吃掉,大鱼吃得丰腴肥硕,然后被摆在了人们的饭桌上。”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接着说道: “那人会不会是另一种生物的食物,他们把我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就等着一个适合的季节,将我们一网打尽,如同这水中鱼一样,做那餐桌两脚羊?” 燕尘看向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有这样的事的,如果真有,悠悠千载都不出手,他要何时出手?” 刘小四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这么可怕?天上神仙还会下来吃我们?我可没多少肉,要吃吃大昭,大昭肉多!” 江一唯掐起鱼肉,连带着鱼皮放入嘴里,说道:“小四,我说着玩的,燕尘说得对,悠悠历史长河,也没见什么仙人下凡……” 张大昭打断江一唯的话,说道:“需要天上仙人吗?大鱼吃小鱼,大人吃小人,吃人的也是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其他的……怎么称呼呢,神仙?魔鬼?出来吃人了,那倒也好,不管大人小人,还是我这样的野人,一起共赴黄泉!” 燕尘笑着说道:“好一个共赴黄泉,天底下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公平就是死亡,谁都逃不过死亡的凝视。” 刘小四倒是被一语点醒,喃喃自语道:“吃人的也是人?吃人的也是人!” 她倒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形象的词语,她觉得自己就是刘三嘴里的食物,吃干抹净,还要将她的骨头扔去喂狗。 江一唯瞧了一眼发呆的刘小四,大抵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说道:“对了,大昭,刚才我们碰到的那个驼背小个子,你认识吗?他啥时候来的?没想到让我们在这碰到了他。” 张大昭放下了筷子,说道:“我认识他,个子小小,竟干坏事,刚才我也上去踹两脚,可惜可惜,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和他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肯定是小四姑娘受委屈了!” 然后他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个老混混大概是这两年到这里的,当野牛寨的走狗,替他们来收我们这个村子的保护费。” 江一唯啧啧称奇,说道:“什么样的小蟊贼,小寨子,会让那刘三来收保护费?不怕他来收钱的时候被你们村民揍死吗?” 张大昭略显气愤地说道:“谁叫他背后是那恶吏,野牛寨,不过是个空壳,寨主是那恶吏的儿子,他儿子牛年出生,叫大牛,大牛自己取名叫野牛寨,认为这名字威武霸气,我们村里人没人想去帮那恶吏干这种坏事。” “然后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招来的这什么刘三,来收取保护费,中饱私囊,不仅如此,还说那座山头是他们的,是他们私人打猎场所,叫牛乐苑,因为那大牛一打猎,抱着动物尸体就傻乐。” 江一唯眉头微挑,说道:“这大牛生性残忍不成?抱着尸体傻乐?” 张大昭摇头说道:“大家都说那大牛脑子不太好使,我看是恶人有恶报,生儿子都会少个屁眼,傻大牛倒开心了,我们这些猎人得跋山涉水,换地方打猎。” 燕尘眯起了眼睛,说道:“这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一小小官吏竟敢如此胡作非为!” 张大昭叹气说道:“谁叫这恶吏不仅自身武功高强,官场手腕也厉害,经常和到访官差把酒言欢,传言他与京兆杨氏私交甚好,上次有人目睹那恶吏陪杨家小女进牛乐苑打猎,有人说那小女虽是女儿身,但举手投足皆像男儿郎。” 江一唯听到杨家小女四字,兀得想起那一对小小尖尖的虎牙,那英姿飒爽的身影,那好听悦耳的声音,她在酒肆里是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好像是那香霸帮的人被钉在墙上,她觉得可乐,边笑边说什么来着?好一幅靓妆图?靓妆还是妆靓…… 突然,类似重物倾倒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江一唯的遐想,江一唯扭头往房门看去。 “什么声音?”张大昭皱了皱眉,起身,打开了木门,就着晚霞的余晖,探头往屋外四周看了看,这一看,眉毛皱得更深了,然后急呼呼地返回屋内,喊道: “恩人,快去看看你的马!那傻大牛……” 第五十八章 傻大牛 江一唯还没等张大昭说完,一个箭步就冲出屋外,看见一胖子正在与黑马角力,赤裸上身,露出大肚子,脖子厚厚得,皮肤都褶在一起。 他眯起了眼睛,心想,这人就是那个什么大牛?这脑子真得好像不太正常,谁会想到和马玩摔跤啊。 王大牛显得很兴奋,他在这方圆山头里就没见过品相如此完美的大黑马,即使是上次路过的杨家小女的白马,在这黑马面前也逊色三分。 他喜欢打猎,尤其喜欢动物奔跑追逐起来,那浮现的肌肉线条。大黑马安静地站在那里吃草,显然不满足他的心中期待。 众所周知的是,王大牛的脑子不大正常,于是他的脑回路告诉他,他现在得和大黑马摔跤,让这貌似受伤的大黑马动起来,这样他才能看到他想看的。 王大牛双手拽着马两侧的鬓毛,说道:“哈哈,这大黑马长得可太美丽了,对对对,使劲往前拱我!” 马儿大声嘶鸣,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愤怒,毕竟前蹄刚痊愈不久,马儿略低下头,全身在不断使劲,后腿不断往前发力。 王大牛略显变态得笑着,然后猛地将马往左边甩,马儿受惊地连连喊叫,砰的一声,大黑马被摔在了地上,发出阵阵哀嚎。 王大牛连连赞叹,说道:“好玩!好玩!快起来,咱再摔几回,让我再把玩把玩你,太漂亮了!” 说完他顺手就要再去将马扶起来,突然像是有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王大牛的头发,吹得王大牛眯起了眼睛。 一片高速旋转的飞叶划过从王大牛身侧划过,他一点没意识到这片飞叶,而是略显疑惑地说道:“欸?怎么突然吹风了?是要下雨了吗?” 王大牛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一片火烧云,没看到有什么乌云的痕迹。 “真是奇了怪了!”王大牛低下头,不解地挠了挠前额,然后些许碎发从前额飘落下来。 他嘟起小嘴,说道:“牛牛竟然掉头发了!牛牛不开心了!” 江一唯走上前来,斥责道:“为什么要摔我的马?要摔跤,要比武,冲我来!” 王大牛全然不顾江一唯的斥责,仍然看着自己手上的碎发,仍自言自语道:“牛牛掉头发了!牛牛要变成光头牛牛了!牛牛不开心了!” 江一唯看着王大牛的脸,说道:“掉头发就掉头发呗,说,你为什么要摔我的马?” 王大牛用双手大拇指抵住自己的鼻孔,翻起鼻子作牛鼻子模样,说道:“可恶!竟然被你知道我牛牛掉头发了!牛牛不开心!牛牛要拱你!” 张大昭在江一唯身后,大声喊道:“恩人小心,王大牛力气大得很……” 江一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张大昭说了什么,因为他的面前是真的有一头牛拱了过来。 王大牛俯身,双腿往后一蹬,嘴里哞哞直叫,一团肥肉就这么颤颤抖抖地拱了过来。 要是江一唯被这团肥肉拱到一下,他虽说不会被压死,但肯定会被闷死,这满身的肥肉还流淌着摔跤过后的油脂与汗水,能完全阻绝空气。 那王大牛奔跑起来,颠颠颤颤的大胸脯,江一唯看得人都傻了,他想若是这胸脯压到他头上,他可能会窒息过去,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江一唯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过直愣愣往前冲的王大牛。 王大牛冲出去几步后,发现没拱到江一唯,有点不开心,他仍然没有把手从头上放下,转头找江一唯的位置。 “找到了!牛牛来咯!牛牛冲撞!”王大牛又低头俯身,沿着江一唯站立的方向冲撞了过去。 江一唯又一次往旁边侧身闪开,王大牛又一次冲撞了空气。 王大牛便又抬起头,又重复之前的动作,说道:“来咯!来咯!牛牛冲撞!” 他又埋头往前冲,姿势都不带换的。 江一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想,这人是什么情况?这是把我当游戏对象了?那好,那咱今天也给你展示展示,什么叫斗牛! “来咯!来咯!牛牛来咯!”在一边的张大昭都听得有点心烦了。 他本来还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毕竟这王大牛是那恶吏王腾虎的儿子,不知道恩人能否招架得住王腾虎,万一王大牛出点什么伤,那王腾虎不就得大发雷霆?可目前来看,他还是高估王大牛的智商了。 张大昭绕开江一唯的斗牛场,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黑马,检查了一下,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前蹄,有着被夹的伤痕。 等张大昭喂好伤药,牵着黑马走到门前,看着江一唯和王大牛的战斗。 当然这是得加双引号的战斗,让任何人过来看,也不会觉得是两人是在搏斗,让任何人过来看,也只会觉得这是两少年在玩耍。 不过好像已经进入了尾声,王大牛这一次直起了身子,没有再俯身冲撞,而是露出一张圆圆的大笑脸看着江一唯,大口喘着气,说道:“牛牛好开心!好久没有人陪牛牛这样玩耍了!牛牛太开心了!” 江一唯用手拍了拍额头,他也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局面,怎么就和他玩起来了,他又看了看黑马,站着的黑马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王大牛笑着说道:“我叫王大牛!以后可以来后面那个山头找我!你只需说你是王大牛的朋友,叫……对了!牛牛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江一唯看着一脸人畜无害样子的王大牛,嘴角又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想,看来真是个憨厚的大牛牛,我看你不该叫王大牛,该叫牛大王,朝廷该赐予你块牌匾,把傻大牛三个字刻上。 江一唯回答道:“我叫江一牛。牛肉的牛。” 他当然不会告诉王大牛他的真名,他取这名,就是想调侃调侃王大牛。意思是将来一直吃牛。 话音甫落,王大牛欣喜地哦了一声,然后大声说道:“你叫江一牛啊!跟我一样都叫牛!跟我一样牛气冲天!牛牛太开心了!” 王大牛用两只手在额头作牛角状,朝天哞哞起来, 江一唯看着这个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大牛叫完以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用手指着江一唯说道:“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是陪我玩耍的朋友!以后来后面那个山头,就说你是江中牛!” 江一唯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名字咋又变了,你这王大牛怎么给我改成江中牛了,王大牛你莫非智力不好以外,听力也不好? 江一唯说道:“我江一牛,怎么变成江中牛了?” 王大牛眼珠子一转,说道:“因为你排行第二!在牛牛心目中,你可以做野牛寨的副寨主!所以叫江中牛” 江一唯平静地说道:“王大牛,江中牛,难不成还有个什么小牛?排行第三的小牛?” 王大牛高兴地哞哞叫了起来,说道:“不愧是我牛牛看上的朋友,有牛牛的三分聪明!被你猜对了!真有个小牛,他叫刘小牛!还有一个叫小虎的!叫王小虎!” 江一唯听到那小牛姓刘,忽然想到了什么,略微一思索,倒也明白了。 张大昭说刘三在替王腾虎服务,王大牛说还有个刘小牛,刘小牛不是刘三还能是谁,这王大牛不请自来,到这张大昭家里和黑马摔跤的,十有八九是恼羞成怒的刘三在叫唆。 就是不知道这刘三要是知道他叫唆来的王大牛,没有和自己起冲突,反倒和自己称兄道弟,是不是正捶胸顿足。 王大牛把自己引进了野牛寨,等到了野牛寨,不知道刘三是躲还是藏呢,最好刘三放聪明点,如果让自己见到了刘三,刘三这一顿挨打肯定是少不了了。 江一唯嘀咕道:“刘三大概想到了王大牛智商不行,但没想到这么不行吧?” 王大牛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中牛,你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你要像牛牛一样,说话牛气冲天!” 王大牛朝天嚎叫起来,活像头发情的大水牛。 江一唯咳嗽了一声,说道:“王大牛,那这野牛寨除了我以外,是有几人?下次我来山头,心里好有个数,给你们带点东西。” 王大牛笑着说道:“到我野牛寨,不用带东西,山头里都有!除了中牛你以外,还有我和小牛,还有两个替牛牛看门的佣人。” “佣人?” “对啊,不然牛牛我出来,小牛住家里,我野牛寨里的东西被偷了怎么办?所以牛牛我安排了两个佣人,专门看管牛牛的宝贝。” “什么宝贝?” “当然是打猎用的工具了!中牛,不然牛牛怎么去山头捕猎!” 江一唯看着理所当然的王大牛,问道:“大牛兄,那王小虎是谁?是那两个佣人里的一个吗?怎么一头老虎也混到我们牛牛堆里了,你不怕那老虎把我们几个小牛,中牛,大牛都给吃了?” 王大牛听到江一唯说那王小虎要把他们几个人都给吃了,笑得喘不过气,站都站不住,躺在地上翻起滚来,“那小虎会吃牛牛?笑死牛牛了,牛牛乐死了!” 然后王大牛坐在地上,一脸神秘的模样看着江一唯,用手遮挡着半个嘴,像是要说悄悄话一样,眼神示意江一唯过来。 江一唯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走到了王大牛身边。王大牛招招手让他也往地上坐,他倒没有坐下,而是蹲下身子。 王大牛靠近江一唯的耳朵说道: “那王小虎就是牛牛的父亲,不会吃你们的,我怕别人听到他叫王小虎,我就这么悄悄跟你说,这样子别人就听不见了,还有我跟你说,虽然他是牛牛的父亲,不过在家里都听牛牛我的!” 江一唯笑道:“那王小虎就是你父亲王腾虎啊。” 王大牛点了点头,骄傲地抬起下颌说道:“牛牛甚至可以骑在这王老虎背上,山里面都是老虎追着牛跑,我这头牛可比老虎厉害!嘿嘿,所以我是王大牛,他是王小虎。” 江一唯笑看着王大牛,心想,那是你父亲把你当个宝,陪你玩罢了。 然后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眺望了一下四周,没看见有其他人的影子,不过他猜刘三应该躲在了某棵树干背后,悄悄地窥视着他们,大概是一副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谁知道刘三下一步会干什么?江一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觉得无论刘三用什么手段,他都不怕,他的拳头要比刘三硬得多。 王大牛嘻嘻哈哈地站来起来,拍了拍江一唯的肩,说道:“牛牛要走了,天黑了,肚子也饿了,牛牛要回家吃草了,不然牛牛就没力气了。” 江一唯随口问道:“大牛怎么突然想起来到这里?是王小虎吩咐你来的吗?” 王大牛被江一唯一问,自己也疑惑了,挠着头嘟囔道:“对啊,牛牛平时早就在家准备吃夜草了,怎么今天会来这里?来这里干什么?我不记得王小虎要求我来这里啊?” 牛的身躯,鱼的记忆,形容王大牛再贴切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他便忘了自己是如何来,是为什么来,他现在脑海里只记得自己结交了个新朋友,叫江中牛。 江一唯暗暗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谁叫你来的,不过你一来这里,就跟我的马摔跤,把我的马摔个不清。” 王大牛回忆起来,说道:“对对对,牛牛刚才在操练野马,一边操练一边欣赏野马的肥硕臀部,等等,中牛你说什么?这是你的马吗?不是野马吗?” 王大牛一脸疑惑地看着江一唯,然后又瞧了瞧张大昭手里的那两匹黑马。 “野马?大牛,这可不是野马,这是你朋友江中牛的马。”江一唯指了指自己的黑马说道。 王大牛听见江一唯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乐呵得不行,说道:“江中牛!我的朋友江中牛!牛牛明白了,这是你的马,你的马应该没事吧?” 王大牛往张大昭边上凑了过去,黑马一感受到王大牛气息的靠近,立马扬蹄嘶叫了起来。 “看来没什么大事,中牛,你的马没啥事。”王大牛笑着说道, “中牛,明天记得来后面的野牛山,陪牛牛吃酒,明天牛牛也叫上小牛,三人凑一桌,就不叫那个小虎了,牛牛家庭大聚会没有他的事!那,我先走了!” 第五十九章 乐其中,笑开颜 江一唯目送着王大牛蹦蹦跳跳地离去,一脸复杂的表情。 张大昭把马栓在了门口,然后招呼着江一唯道:“恩人,进屋了,外面风吹得怪冷。” 江一唯回过神来,不再去想这个王大牛的种种,跟着张大昭一同进屋。 回到饭桌上,张大昭忍不住开口说道:“二位没出来看,可真是可惜了,这大牛真是傻大牛,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开心,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就和恩人称兄道弟了。” 刘小四笑着说道:“也许不是王大牛傻,而是江少侠太厉害了,他自知不是对手,便与其称兄道弟了。” 张大昭点了点头,说道:“小四姑娘说得是,可能不是王大牛太傻,而是少侠他身上侠气逼人,魅力十足。就跟捕兽夹一样,把我们都夹住了。” 然后张大昭用满是崇敬的眼神看着江一唯,看得江一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 江一唯咳嗽了一声,对张大昭的恭维显得有些承受不起,他说道:“大昭我可不想把你们夹住,夹住你们干什么,抓来吃吗?” 张大昭挽起衣袖,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只要少侠你一声令下,大昭我当即就剐下手臂上的肉,让少侠吃,如果吃的不痛快,这大腿上的肉也不是不行……” 张大昭又拉起裤脚,露出长满腿毛,黑黑的小腿。 江一唯假意嫌弃地说道:“你这腿上毛也太多了,不行,我要是吃了,会被噎死的。” 刘小四听着江一唯的话,只觉可乐,笑着说道:“那还不简单,用燕叔叔的剑将他腿毛刮干净,意念一动,咻的一下,腿毛毛根就齐齐被斩落,刮完腿毛连带着头上的毛也给他剃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化作剑指,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燕尘微挑了眉梢,说道:“用剑刮腿毛?一不小心连带肉一起刮下来了,这种细致工夫,我可做不到,用我的剑干这事,真是大材小用了。” 张大昭摆了摆手,说道:“都不需要,实在不行用火烧一下,就像烧猪毛一样,这腿毛一下就烧没了,这不就成了?恩人,你觉得我的大腿肉咋样?” 江一唯顺着张大昭的话,笑着说道:“让我想想,是油炸还是红烧?不过看你这大腿模样,这肉是又柴又干,肯定不好吃,太糙了。” 张大昭放下裤管,说道:“咱干活的粗人,肉肯定糙,哪像小四姑娘这般皮肤滑嫩,要不小四姑娘教教我该如何保养这身上的皮肤?” 刘小四脸上忽起了两片红晕,说道:“我也没有如何保养,大概是男女有别吧。” 江一唯拾起筷子,边吃着有点发凉的鱼肉,边说道:“别保养了,保养的再好,我也不会吃你的大腿肉的,哪有这鱼肉好吃,你们也吃啊,虽然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啊!” 燕尘拿起筷子指着鱼汤里的豆腐,说道:“大昭,我倒有一个保养法子,你看这豆腐,是不是又白又嫩?” 张大昭点点头,燕尘继续说道:“有句话叫以形补形,吃什么补什么,所以你只需多吃豆腐,顿顿吃,餐餐吃,吸收其中的精华,你这皮肤不但会越来越白,还会越来越滑,就像这样……” 燕尘用筷子夹了一下豆腐,豆腐从筷子缝中滑溜了出去。 张大昭用手挠了挠头,说道:“豆腐?豆腐这东西我从小吃到大啊。吃了这么多年了,谁叫这东西最便宜,三四文铜钱能买好大一块,这以形补形补到哪里去了?这吃豆腐真的有用吗?” “那看来豆腐内服对你已经没有效果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燕尘一本正经地说道,“外用!在你洗完热水澡之后,记住一定要用热水澡!把豆腐碎成渣,然后将豆腐渣细细地涂抹到脸上,手上。” 刘小四听到这里,大笑着拍起了手,“豆腐还能抹到脸上?” 江一唯看着刘小四如柳叶般弯起的笑眼,他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等一个小时后,褪下豆腐渣,再用山泉水将手和脸擦洗一边,记住一定要用山泉水!这样豆腐的精华就从外面直接吸收进入你的皮肤,就这样日日反复,经过三七二十一天以后,你就会得到吹弹可破似豆腐般的肌肤!” 张大昭疑惑地说道:“又是热水,又是山泉水的,还要二十一天,为什么要二十一天?能不能几天就有成效?这也太麻烦了,有没有什么更快更便捷的方法?” 燕尘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此法叫三七二十一,豆腐抹成衣,沾上豆腐气,人脸变白皙。所以得二十一天,你要更快捷的方法,当然也是有的!当天实施,当天见效!” 江一唯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侧头对张大昭说道:“大昭啊,你听听就算了,可别当真。” 燕尘咳嗽了一声,好像在说,小徒儿你怎么再拆师父的台呢。 听得入神的张大昭并未在意江一唯的话,而是凑上耳朵,好奇地说道:“哎呀,既然有这等妙法,就别藏着掖着了,告诉大昭我吧,咱要的就是一招见效,简单快捷,我还以为没有更快捷的方法了,既然有,那就透露透露。” 燕尘说道:“你可知那面如冠玉,貌比相如的李相如?” 显然江一唯的打岔没有扰乱二人谈话的兴致,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刘小四凑过头,轻声对着江一唯说道:“燕叔叔好久没像今天说那么多话了,张大昭他倒也挺配合的。” 江一唯不以为然地低声回复道:“你看大昭那样子,明显不像是配合,他就是信以为真了。” 张大昭看着讲得头头是道的燕尘说道:“李相如?当然听说过!” 燕尘用食指轻叩了叩桌子,像是说书一样,接着说道: “当年有人问他,相如大帅哥,我该做什么能像你一样帅!一样迷人!李相如回答道,要跟我一样帅气?我把答案放在那卖菜市口的左边小街里的卖猪肉铺子附近水井的下面的泥土地里,你去找吧!” 张大昭挠了挠头,说道:“这李大师说的是什么谜语啊,什么猪肉铺子,什么泥土地,这些读书人都讲话这么绕的吗?” 燕尘缓缓说道: “于是那人就按图索骥,找到了那个水井,但里面都是水,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所藏的答案给取出来,然后想着那就取水吧,就这样在水井边上取了一天的水。” 张大昭咦了一声,说道:“这人怎么傻乎乎得?不是说在猪肉店的泥土地里,咋再取水了?” 燕尘接着说道:“附近民众都乐坏了,都省了力气取水了,纷纷称赞那人,但那人对赞美置若罔闻,仍自顾自取水,最后月亮出来了,那人看着井中水,水中月,月中人,大笑起来,转身离去。” 张大昭疑惑地张了张眼睛,说道:“所以这跟皮肤美白有什么关系?我有点听不明白。” “听我讲完,那人离去后,有个小少年凑过来看,发现井还是原来的井,水里的脸显得格外好看,在水上面还飘着几片树叶,眼尖的小少年发现树叶上有几行字,上面写着……” “写着什么?”张大昭的好奇心都快要溢出来了。 “写着若欲美肤,必先阉乎!把你割了,阴气上升,阳气下降,就不存在男女有别了,第二天你的皮肤就和小四一样了,方便快捷,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燕尘眼神里充满了调侃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大昭。 江一唯听到要割,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菜喷了出来,没想到这燕尘说起玩笑来一套一套得,好像他葫芦里面真有什么驻颜有术的灵丹妙药。 什么三七二十一,豆腐抹成衣,什么李相如的那人那井,说得是煞有其事,到头来是劝人割了。 刘小四也轻笑了起来,连连捂着肚子说道:“不行了我要笑岔气了。” 开怀大笑的她,像是忘记了不久之前见到刘三,像是忘记了刘三又要卖掉她的生冷僵硬语言,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的愤怒憎恨,好像都在这一阵阵的笑声中四散出去。 张大昭挑了挑眉,连忙摆手说道:“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放弃了!还是做个糙男人算了。” 江一唯依旧在笑,笑得很开心,很放肆。 笑声大概是有一种治愈的力量,能让人忘记忧伤,能让人把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把什么糟心事都先搁一搁,放一放。 也许今晚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晚上了,他整个人很舒畅,心头非常放松。 他的眼里只有酒,鱼肉,和桌前三人,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古人讲大雪山头,三两知己,一壶温酒,便足以欣喜万分,足以畅叙幽情。 他看着刘小四,看着燕尘,这难得的欢声笑语,他多希望时间能流淌得慢点,再慢点,甚至就在此定格,这算是他心头一点小小的奢望。 第六十章 意料之外 刘三作为一个两耳不闻赌外事,从未见过字灵者的烂赌人,根本不觉得人能凭空变出什么树叶来,他认为江一唯的树叶是一种暗器,类似于六角飞镖的那种暗器。 因为他想不明白,如果真有这种凭空变物的本事,为什么不去赌场变骰子呢?怎么会闲的来到这种地方呢? 刘三被刘小四打了一拳,被江一唯一招怔住,越想越不得劲,他准备搬出救兵,他要去找王大牛。 他的算盘是,一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他都是绝对的赢家,如果王大牛赢了,那他自然就能拐走刘小四,如果那少年赢了,那王腾虎肯定会把他们几人统统拿下。 于是他便去怂恿王大牛去张大昭家里,他看见江一唯等人牵着黑马,就对王大牛说张大昭那有品相极好的黑马。 王大牛那时候正蹲在小溪边,流着口水傻笑着,看地上的蚂蚁接力运送他吐出来的肉沫残渣,看着蚂蚁不知疲倦的来回忙碌。 王大牛听到刘三说有两匹品相极好的野马,顿时来了兴致,站起来说道:“张大昭那当真有大黑马?” 刘三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说道:“那当然是真的,小牛我怎么会骗你?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王大牛开心地拍起了手,说道:“我牛牛好久没见过纯正的黑马了!这次势必要将它驯服,做我牛牛的坐骑!等我坐上那马,我牛牛就成了大牛马了!” 刘三笑道:“大牛马,好牛马。王大牛定会骑上大黑马。” 现在的刘三就没搞明白,他以为这王大牛总该会和那会使暗器的少年打上一架。但他们没打,除了一开始的争斗,剩下就是玩闹,怎么会是这样的局面? “哎,这两人怎么没打起来,这搞什么鬼吗?” 刘三站在一颗大树背后直叹气道: “王大牛瞧你这样子,真是个傻大牛,还不上去揍他?抢他的马!赶紧上啊!还等什么呢?” 他一直观察着江一唯和王大牛的动静,终于好像是聊天聊完了,王大牛转身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确切来说,是蹦蹦跳跳地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神情,想迎接一下王大牛,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但是王大牛没有一点反应,好像是根本没有瞧见,无视他的招手,蹦跳地离去,嘴里还哼着歌,“嘿嘿,地里蹦出个王大牛,嘿嘿,水里长出个江中牛……” 刘三尴尬地站在了原地,他先往回看了看,江一唯等人已经回屋了,他再回头过来,略微提高音量,说道:“大牛!等等我啊!别往前走了!” 王大牛茫然地往四周张望了一下,说道:“谁?谁在喊牛牛我?” 刘三挥了挥手,说道:“是我!刘小牛!你把我忘下了?” 王大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道:“哦!是你,刘小牛!我忘记了。”然后站在原地,等着刘三走过来,刘三说道:“大牛,那马这么好,你不骑走它?我看那马都快被你驯服了!这到手的肉还能让他跑了?” 王大牛嘟嘴道:“不行!我一开始以为是张大昭捕来的马,可后来我知道这是江中牛的马,江中牛是我的好朋友,我牛牛可不会去抢朋友东西的,好马多的是,牛牛不差这一匹。” 刘三咂摸着嘴,看着王大牛的脸,说道:“大牛你就没觉得自己受欺负了?看看你头发都乱了,少了一截,定是那什么江中牛干的! 王大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疑惑说道:“少了一截?我怎么不知道?” 他费力地开始回忆,用手挠了挠下巴,他的记性真的不大好。 刘三假装心疼得说道:“我的好大牛,你看看你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这让我怎么和王腾虎交代?” 然后刘三斜望着张大昭的家,说道:“你回去叫你爹,肯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王大牛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跟王小虎有什么关系?我想起来了,我这头发是被风吹掉的,没啥事。” 刘三愣了一下,作势又要怂恿王大牛,说道:“大牛啊,你看这马又黑又壮……” 谁知王大牛一摆手,说道:“好了好了,刘小牛,牛牛要回家吃草了,吃完草就要睡觉,对了,小牛明天来山头,咱牛牛大聚会!” 然后王大牛就蹦跳着离开了。 留下一脸阴沉的刘三站在原地,他恶狠狠地回头看了看张大昭家中,咬牙说道:“我们走着瞧!她刘小四要么不逃出来,逃出来就是我刘三的财物!我定要你这小崽子将刘小四物归原主!” …… …… 江一唯等人桌上的饭菜早已被一扫而空,但大家仍没有散场的意思,越聊越起劲,张大昭便又去厨房,清炒了几个小菜,又从角落里搬出一坛自酿蒸酒。 看着架势,今天晚上是不醉不罢休,要在这张大昭家中不光吃饱,还要喝足。 江一唯并不推脱,拿起张大昭递来的酒碗,便豪饮起来,刘小四和燕尘自然不必说,江一唯都喝了,他们哪有不跟着一起喝的道理。 别看刘小四身子骨单薄,但喝起酒来,是一等一的高手,毕竟十三楼里呆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喝酒本领倒是已然精通。 几番推碗斟酒之后,除了刘小四,其余几人都趴在了桌子上,梦呓着说些胡话,刘小四将他们几人一一搀扶到房间里。 张大昭家不大,三个男人只好挤一个屋。 将他们放到草席上后,刘小四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听见黑马喊叫嘶鸣,她心头一惊,喃喃道:“那王大牛又过来了?是不是叫了什么帮手?” 她小心地掩开了门一角,往门外张望着,门外除了两匹马,一阵风,什么人影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白了黑马一眼,正准备关门时,她遥遥地看见有一光着脚的黑影子在树林里穿梭,像是幽灵一样,飘荡着走到树林深处。 刘小四不知道那影子在追寻什么,不过千万别来张大昭家里,她连忙关上门,咽了口唾沫,说道:“还好没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一章 蛊字字灵 王大牛燃起柴火,将打来的野兔串在树枝上,然后架在火上烤。 刘三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忙活着,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野猪的蹄髈,砍了好几下,也没有砍下这块肉。 王大牛看着刘三笨拙的砍肉样子,傻笑着说道:“刘小牛,是不是没吃早饭?怎么力气这么小?连块肉都砍不下?” 刘三边砍边说道:“大牛,谁叫这野猪皮糙肉厚,而且骨头还这么硬!” 王大牛不觉得这是理由,笑着说道:“小牛,你的刀可比他骨头硬多了,要不我来砍吧!” “不用!”刘三握紧刀,青筋暴起,像是砍柴火一样砍着野猪肉,“我必砍下它。” 刘三每说一个字,就咬牙用力往下剁一下,按着说话的节奏,终于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砍下了蹄膀。 王大牛高兴地拍了拍手掌,说道:“哇哦,小牛终于砍下它了,牛牛赏你一块。” 王大牛捧起脚边的冬瓜,割下一片,递给刘三,刘三接过冬瓜,在王大牛的注视下,缓缓张开嘴,先咬了一口,然后发觉王大牛还在看,便又咬了一大口。 王大牛自己也割了一片,生吃起来,含糊说道:“我牛牛最喜欢生吃冬瓜了!我之前都不舍得给别人吃!” 刘三心里嘀咕着,这世界上还有比冬瓜还难吃的东西吗?一点甜味都没有,又硬又苦,但只能笑着说:“小牛喜欢,小牛喜欢!” 王大牛咬着冬瓜,摇头晃脑道:“牛牛云,马儿吃草,牛儿吃瓜,理所应当!” 刘三附和道:“牛牛说得好啊!小牛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靠近正午的阳光又毒又辣,王大牛擦了擦脸上的汗,踢了踢脚边散落一地的冬瓜皮,闷闷不乐道:“这都快中午了,怎么江中牛还不来?把牛牛我昨天说得话忘了?” 刘三这才明白为什么王大牛要办这牛牛大聚会,原来是准备宴请那小崽子,沉着脸说道:“这是不把你王大牛放眼里啊!大牛,你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人家,人家却不赏你脸啊!他没把你当朋友啊。” 王大牛郁闷地坐在地上,肘弯支在膝盖上,然后把头搁在手掌心里,刘三放下刀,坐在王大牛旁边,继续说道: “这江中牛太不够朋友了,你王大牛在这村子,谁敢不给你面子?岂有此理,我俩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这里忙活半天,他竟然不来!这王大牛你能忍?我刘小牛反正是忍不了了!” 王大牛被刘三这么一说,也觉得非常生气,哞哞地直叫起来,然后说道:“牛牛我要找他质问!” 刘三眼里闪过些许喜色,说道:“走,大牛!我们找他去!找他算账!” 走之前,也许是冬瓜吃太多了,王大牛解开裤裆,在篝火旁边的泥地上尿尿。 刘三翘着二郎腿坐在树墩子上,看着王大牛撒尿,王大牛是撒尿也不肯安分,像在逗乐一样,在地上乱涂乱划。 刘三等王大牛尿完,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说:“大牛,咱俩去找他好好地算算账!” 刘三越说越起劲,对着空气挥舞起拳头来,挥完说道:“大牛,你看等会儿小牛我就这样揍那小崽子,你说说那人怎么会这么不识好歹?” 刘三又挥舞了几下,说道:“咱大牛难得请人吃饭,他竟然不来?我刘小牛一定帮你出这口气,一定要让他对你赔礼道歉!” 他说了一通,却没有听见王大牛的回应,然后侧过脸,发现本该在他身旁的王大牛消失了, 他还以为王大牛摔地上了,连忙转过身回头找王大牛。 王大牛虽然脑子不大好,但四肢还算灵光,并没有走着走着摔一跤,他只是尿完尿后,没跟着刘小四一起走罢了。 刘三看见王大牛蹲下身子,手好像在扒弄着什么,连忙小步靠近,定睛一瞧,王大牛是尿完了尿,但他不走,在玩尿泥了! 刘三嘴角抽搐了一下,焦急地说道:“大牛,我们该出发了,该去做正事了,别蹲在这里玩这玩意了。” 刘三也不敢把话说的太重,毕竟王大牛可是他名义上的头头。 王大牛回头傻笑道:“牛牛是在干正事!冬瓜尿牛牛可不能浪费,牛牛可得让这土,这地,这草都吸收冬瓜的营养。” 刘三挑起了眉头说道:“大牛你的尿还有这个功效?” 王大牛一脸期待地说道:“然后来年在这地上给牛牛长个冬瓜出来!这样牛牛的冬瓜就无穷无尽了,牛牛就能躺在冬瓜的海洋里睡觉了。” 刘三气不打一处来,越是想去报复江一唯,就越是看着王大牛墨迹的样子越生气。 他在地上来回跺脚,实在是忍不住了,喝道:“王大牛!” 王大牛憨头憨脑地转过来,注视着刘三,不知道他喊他要干什么。 刘三看见王大牛转过头来,倒又突然怂了,变得低声细语起来,说道:“大牛啊,你好好玩,我小牛去替你出这口恶气!我现在就去让那中牛过来。” 王大牛傻乎乎地笑着,又转过头在地上扒弄起来,他显然忘记了先前心头的不愉悦,开心地玩起尿泥来了。 刘三一咬牙一跺脚,转身离去,他真的会一个人去找江一唯算账吗?他当然不敢。 刘三只是觉得心里头很郁闷,很生气,他并没有往张大昭家里走,而是朝着回家的路。 沿着山路往外走,刘三嘀咕道:“怎么我就摊上了这个傻大牛?这王大牛能不能有用一点?” 刘三怎么也想不明白世上会有又这样的人,说开心就开心,莫名其妙的会变得开心,好像烦恼与恼怒无法在王大牛身上存活一样。 叮铃,叮铃——,刘三耳边传来了一阵阵铃铛声。 “什么声音?”刘三回过神来,四处张望,这山林里怎么会有铃铛声?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看见有个黑影子走在路前方,但没有看见他手里在摇铃铛,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里空空如也。 “那是我听错了?莫非是风声?”刘三疑惑不解,“算了,不管它了。” 刘三耸了耸肩,准备接着走时,忽然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道路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铜钱!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用手使劲抹了一下眼睛,再瞪大了看地上。 铜钱!就是铜钱!地上长满了铜钱! 这是什么情况?天呐,老天爷听到我的呼唤,给我撒钱了?! 他担心被其他人看到,担心其他人会抢他的钱,从天而降的铜钱。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影子,那黑影子每走一步,每动一下身子,便从袖口处掉出几文铜钱。 刘三明白这不是老天爷撒钱,是这黑影子忘记把钱袋扎紧了! 刚才传入耳朵的叮铃声,是铜钱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刘三喜出望外,说道:“好嘛,又遇到个二傻子,钱掉了都不知道。” 他用嘴死咬着下嘴唇,强忍住笑意,弯腰将地上的铜钱捡起来,一步两步,一文十文,他悄悄地走在黑影子背后,默默地捡着钱。 黑影子仍然慢慢悠悠地走着,刘三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不过走得慢,那太好了,越慢越好,最好慢得和蚂蚁走路一样。 走得越慢,掉出的钱越多,他就能捡更多的钱! 刘三怀里都快装不下了,他本来是打算走了,他也怕被那黑影子发现。 可他刚准备想走,却发现那黑影子好像是铜钱掉完了,掉银子了!一小块银锭子掉落在了地上。 刘三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银锭,嘀咕道:“发了,真发了,如果让我拿到那个银锭,那少说值十两银子,不能放这银子跑。” 刘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想捡起那块银锭子,第一下没捡起,怎么这么沉?不会外面是银漆,里面是金子吧! 刘三的心砰砰直跳,他瞧了一眼黑影子,那黑影子仍然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已经往外又走了十几米,钱袋里的钱好像是掉完了,没看见地上有散落的铜钱或银锭。 也就是说,刘三屏住呼吸,也就是说他现在拿了这块银锭子跑,没有人会知道! 刘三准备一手抄起那个银锭子,这一次他用了不少力气,出乎他意料得是依旧没能拿起,他觉得很神奇,说道:“我刘三还拿不起你了?” 他用手死死抓住银锭子,咬着牙往外拽,费了老鼻子劲,可银锭仍岿然不动。 他丫的,还有这种事? 刘三将怀里的铜钱拿了一点出来,这样就能腾出另一只手了。 然后他勾起手腕,弯腰两只手死死攥紧银锭,双脚向后蹬地,脸上青筋暴起,憋着气道:“一,二,三,我拔!” 在刘三即将脱力的时候,银锭终于被他拔起了,由于身体惯性,他握着银锭,向后倒去。 他把玩着银锭,心里念道,终于时来运转了!王大牛啊,王大牛,这下我就不陪你玩了,当什么牛马! 自从误打误撞与王大牛相识后,刘三便定居在了这白朝村,白朝村算是一大村子,人挺多,都阳县令特地派了个小吏,违反税额规定,强行来征收。 而刘三就背负起了收钱的任务,自然费力不讨好,明着暗着,歪着斜着被村民拎出来斗,每每等要闹大了,小吏王腾虎便出来收拾残局,抓几个,打几个,安抚几个。 可刘三身上吃得打却并不会因此消散,要不是王腾虎给他的钱两还算多,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银包金拿到手里,下半辈子就无忧了!”刘三看着越走越远的黑影子,咧嘴笑了起来。 可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一条银色小蛇紧紧咬住了他的喉咙! 银蛇尾端连在银锭上,像是从其中长出来似的,尖细的牙齿刺破了刘三的皮肤,带来一阵剧痛。 他一脸愕然,忽然的变故,让他从金钱的狂热中,幸福的眩晕中醒了过来。 他连忙动手想扔走银锭,但这银锭像是沾了胶一样,死死粘在了他的手上,他越是甩动,银蛇咬得越紧。 他感觉自己身体再渐渐发冷,灵魂都有点恍惚起来,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有谁?谁来救救我?” “当然是我了!”那黑影子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刘三眼前。 他穿着一身黑袍,光着脚,他猛地拉开胸口,他胸膛的颜色和青铜一样,泛着铜绿,更抓人眼球的是,左胸上的蛊字闪闪发亮! 第六十二章 金钱蛊成 刘三惊恐万分,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眼前这人是谁,也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故意掉落铜钱。 他慌慌张张地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给你……都还给你……” 他颤抖着手,伸向怀里,他想将那些铜钱全都还给黑袍男子,希望这样子自己能保全性命。 可将怀里的东西一掏出来,刘三却傻了眼。 那本应该是一文文铜钱,现在掏出来,竟然变成了一块块圆孔石片! 这,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铜钱怎么变成石头了? 刘三看着黑袍男子,眼神里透露着恐惧,如果有机会他真的想回到过去,砍断自己贪婪的手,这样他就不会去捡撒在地上的钱了。 “对……对不起”刘三苦着脸说道,“放……放过我。” 他忽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那条咬着他喉咙的银色毒蛇,正在往他的咽喉里钻。 黑袍男子笑着说道:“你放心,只要你配合,你不会感受到痛苦的。” 刘三气愤地将怀里的石片拿出来,全扔向黑袍男子,黑袍男子被石片砸在身上,不为所动。 刘三感觉钻进他喉咙里的银蛇分成了两条,像是流动的水似的,一条往上流,一条往下淌。 黑袍男子话倒是没说错,他如果站在原地不动,身上一点异常感觉都没有,但他如果稍一动弹,就像是摇晃的开口水壶一样,立马会被滚烫的水烫到。 刘三一丝一毫都不敢动,片刻后他觉得身体暖洋洋得,只不过就是头有点晕,像是喝醉酒了一样。 黑袍男子笑容满面地说道:“我方士良一向善良,既然你这么配合,在你死前,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刘三看着微笑的方士良,他仍然惶恐地不敢说话,怕一说话会遭到疼。 方士良边竖起食指,边说道:“你可以说话,不过你只有二十秒不到的时间了……” 一得知可以说话,刘三并没有说他的愿望,而是哭天抢地喊道:“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求求你,放过我吧!” “五,六,……” “天呐,我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情!” 刘三眼里闪过一丝悔恨,要是自己没有这么贪心就好了,自己拿着些铜钱早点收手,早点跑就好了。 更何况这些铜钱都是假铜钱,都是石头,刘三不明白为什么石头到了自己眼里会成了钱?莫非自己真的是利益熏心,头昏眼花了? “九,十,看来你没有愿望啊,真遗憾,我这么好心肠。”方士良耸了耸肩。 刘三着急地喊道:“有!我有个恨之入骨的仇人,姓江!穿蓝色长杉的少年,现在在那白朝村张大昭家中!” 刘三顿了一顿,他又想起来刘小四打在他鼻子上的一拳,和那句断绝父女关系的话。 他面容狰狞起来,说道,“结伴的那个女的是一个不要脸的小妓女,最好一并把她杀了,我要让她下来陪我!” “哦,就边上那个村子,江姓少年?我方士良一向善良,肯定会给他一个舒服的死法,那个妓女我也会一并收拾的,而你,就安心的去吧……” 话音刚落,刘三瞬间头疼欲裂,眼前的世界变得五彩斑斓起来,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他吼叫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他翻着白眼,皮肤瞬间干瘪下来,从耳鼻口处渗出银色液体,然后从脸颊缓缓流下,汇入胸口,在胸前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纹路图案。 若有收藏家在场,一眼便能认出来,这胸口的图案是那饕餮纹! 方士良看着刘三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中蛊完成,皮肉鼓胀起来的傀儡,笑了起来。 “没想到在这山里还有意外收获,我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的人,由里到外散发着对金钱的贪欲之念,但凡你的贪欲弱一点,我的银蛇钻入你体内,都会使你爆体而亡。” 方士良显得很开心,仔细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说道:“如果你不嗜钱如命,你根本就听不见石片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石片掉落在地上,就像是铜钱掉落在你心里。” 刘三木讷地走了几步,然后猛地抬起头,死鱼一样的白眼睛出现了竖瞳!蛇一样的竖瞳!令人心惊的黑黄蛇瞳! 方士良看着缓缓匍匐在地上,行着大礼的刘三,说道:“金钱,记住你的名字,你叫金钱。” 金钱笨拙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金钱,我叫金钱,金钱……” 方士良整理了一下袍子,然后往前方走去,金钱跟在他的背后。 方士良吹着口哨,说道:“金钱,你饿了没?我可饿扁了,肚子嗷嗷叫,咱可得去山里整点好吃的,你说这山里有没有梅花鹿?我可好久没吃过鹿肉了……” 金钱没有回应方士良的话,仍然反复念叨着,“金钱,我的名字叫金钱。” 方士良丝毫没有被影响到心情,他当然知道这金钱蛊不能跟他正常交流,但他仍边走边说,“欸,金钱,你说这山里有没有老虎?你看看我,既想吃鹿肉,又想吃虎肉,想吃的太多!” 金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好像是最后一遍,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如果有人这时候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金钱的嘴巴出现了一条贯穿上下嘴唇的银线,银线将嘴唇上下缝得密不透风,金钱再也说不出话来,是永永远远地说不出话了。 方士良停住了脚步,凝视了一眼沉默的金钱,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这下我的金钱蛊算是真正的完成了,现在是谁也救不活你了,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好操控,真是天生的蛊胚子。” 方士良随手一指,金钱猛地弹地而起,抓住了一只迷路的野兔。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刚说我肚子饿了,就有野兔子来了,嗯?怎么还有一阵烤肉味?” 他用力嗅了嗅,便往肉香味传来的地方走去,金钱把野兔挂在肩上,跟在方士良后面一步距离。 方士良快,金钱便走快,方士良慢,金钱便走慢。 第六十三章 谁扔的冬瓜皮? 方士良本打算自己烤个野兔,马虎地填饱肚子就行,但可能真的是运气好,肚子一饿,附近就有人烤起肉来。 像方士良这种人,当然是闻着味就去了,毕竟他自己也省时间烤野兔了,再说,走两步路就能吃上香气喷喷的烤肉,他怎么会不去呢? “天下烹饪,烤肉独占八斗!”方士良搓着手说道,他肚里的馋虫已经被烤肉香味给勾引出来了。 他看到了一团火,又看到了一缕缕升腾起的油烟,再凑近一看,一个脖颈如项圈的肥胖小子正在烤着猪蹄髈,嘴里嚼着已烤得干香的兔肉串,摇头晃脑得,好像很开心。 “牛牛云,马儿吃草,牛儿吃肉,理所应当。” 王大牛大口嚼着兔肉,手不停地翻动着蹄髈,蹄膀的外表皮已经被烤得略显焦黑,里面的肉不断往外渗出汁水,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呲呲呲的声音。 专注于烤肉的王大牛丝毫没有注意到方士良和金钱的靠近。 方士良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说道:“嘿,小胖子,能不能把这蹄膀肉给我?” 王大牛转头看了一眼方士良,满脸疑惑地说道:“你谁啊?” 方士良神情温和,微笑着说道:“我是一路过此地,饥肠辘辘的行人,这块肉能否让给我?” 王大牛皱起眉头,说道:“牛牛我不认识你,你要吃自己去烤去。” 方士良依旧微笑着说道:“我方士良一向善良,从不做什么强迫人的事,我再问一遍,这肉能不能给我吃?” 金钱上前一步,用竖瞳死死盯着王大牛。 王大牛没有搭理他,用手翻动着猪蹄髈,另一只手拿起兔肉串,张嘴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这时王大牛注意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他侧头一看,就看见如蛇一般的竖瞳正盯着他。 他的心窝子颤了颤,微微张开了嘴,嘴里的兔肉都被吐翻了出来,他说道:“这种眼睛怎么会出现在人身上?你是什么怪物?” 他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想远离金钱,又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说道:“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在刘三走后,他玩好了尿泥,种好了冬瓜籽,一起身便忘记了之前要去干什么,便忘记了要和刘三一同去找江一唯。 他以为刘三是去树林里上厕所去了,他本想去找刘三的,不过他肚子又饿了,就一个人重新摆起烤肉串。 可是烤好了肉串,王大牛没等来刘三,却等来了长脸蛇瞳的金钱,等来了想霸占他烤肉的方士良。 方士良用手顶住王大牛倒退过来的背,说道:“没有!” 然后他越过王大牛,人靠到烤串旁,想一把拿过喷香的烤蹄髈串。 王大牛一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烤了半天的蹄膀要被人抢走,他连忙大喊道:“这是牛牛的肉,不准抢!” 王大牛作势要阻止方士良强肉,“你要吃,自己去烤!牛牛很生气!” 方士良冷哼了一声,金钱抬起右手,就是一拳,重重地击打在了王大牛脸上。 王大牛当时就感觉酸甜苦辣味一同涌了上来,指着方士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金钱没有给他机会,又是一拳重重地捶打在了王大牛的腹部。 王大牛往前干呕,吃下去的烤肉混着酸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哭着脸大喊道:“牛牛被人打了,王小虎你在哪里!” 金钱挥肘横扫在了王大牛脸上,王大牛感觉脸颊一阵酸麻,脑袋一阵眩晕,他便倾倒在了地上。 “真不错,烤肉味道真不错。” 方士良握着烤蹄髈串,用手撕拉着烤得焦香的外表皮,快速地丢入嘴中,发出嘎吱嘎吱地声音。 “看来今天运气真不错,肚子一饿,就有烤肉吃。”方士良细嚼慢咽,嗦了嗦手指说道。 王大牛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有这么疼吗?谁叫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呢?”方士良边吃边说道, 王大牛痛苦地哞哞叫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金钱的脚出现在了他眼前,他挑起眼睛,向上仰视,金钱冷冷地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要死了吗?” 方士良说道:“我方士良一向善良,看在你烤肉味道不错的份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被打得恍惚的王大牛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方士良的话,他闭着眼,喃喃道:“江……江一牛,刘小牛,恕大牛我先走一步……” 方士良咽下了嘴里嚼着的猪肉,他挑了挑眉,不知道是因为烤肉太好吃了,还是听见了王大牛的话。 他靠近倒在地上的王大牛,蹲下身子,问道:“那什么江一牛,在哪?” 王大牛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哦?”方士良眯起了眼睛,一旁的金钱抬起脚,又一次狠狠地踹在了王大牛肚子上。 王大牛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了鲜血。 “江一牛在哪?你想不想活命?” “在山脚一户人家里,门口拴着两匹大黑马。” 王大牛本来是想硬气一把,但是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疼的打,他实在是扛不住。 “恩,不错不错。”方士良缓缓站了起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蹄。 王大牛说道:“你找江一牛干什么?” 方士良笑着说道:“还有心思挂念你的朋友啊?我找他,当然是要杀了他啊。” 王大牛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人是要去杀江一牛,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喃喃道:“牛牛得赶紧去找王小虎,小虎……” 方士良扔掉吃了一大半的烤蹄髈,金钱一记手刃砸向王大牛的后脑勺,王大牛只觉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 方士良毫无情绪地看着又一次摔倒在地的王大牛,说道:“怎么还想找人?给我先乖乖睡在这里吧,哎,我这人还是太心善了,这都没有下死手。” 他叹气了一声,接着说得:“我这个人还是太善良了!太好心肠了!” 方士良说完,刚准备往外走两步,突然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跟在他身后的金钱扶了他一把。 他稳住了重心,往脚下一看,骂骂咧咧道:“他丫的,这是谁扔在地上的冬瓜皮!?” 第六十四章 睡醒 等江一唯从床上起来,已是正午时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得,使不上劲,过了一会儿,才从席子上缓缓坐了起来。 “这蒸酒后劲可真大,到现在头还有点疼疼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感觉还是睡意十足。 于是他站了起来,扭动了下身子,转动了下脑袋,想让自己尽快回到正常状态。 看了看周围,张大昭和燕尘还在呼呼大睡,没有什么清醒的迹象,他轻声说道,“看来你两人的酒量还不如我呢,这一觉睡得,没了知觉。” 昨晚一时兴起,喝了多少酒来着?他一时间记不起来了,不过看样子他们三个人都被刘小四喝趴下了,刘小四推杯换盏,不知干了几杯。 江一唯叹了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二人横七竖八的身子,走了出去。 屋内没有人,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炒菜,一碗竹笋炒肉,一碗小青菜,升腾着热气。 江一唯又往厨房里瞧去,也没有人,锅里放着木桶,正蒸着饭。 他自然想得到,这些东西若不是刘小四做的,还能是谁? 那现在刘小四去哪了?是不是再喂两匹黑马? 他随即往屋外走去,一出门,便看到刘小四在拴马的大树旁,正低头扫着落叶。 沙沙沙,刘小四使着扫帚,没注意到江一唯正在看她。 江一唯没来由地想起了已逝的李村长,习惯早早地把饭菜准备好,等着调皮爱玩的自己上门吃饭,然后说一句,哟,回来了?肚子饿了吧? 江一唯悄悄地靠近专注扫地的刘小四,他屏住呼吸,好像是做贼一样,然后轻轻拍了拍刘小四的肩膀,等刘小四回头的瞬间,低下头躲起来,刘小四茫然地回头看了看,说道:“谁?” 但她没有看见任何人在她后面。 “是我的错觉吗?”刘小四抚了抚自己的肩头,正准备再一次开始扫地时,突然听见了一阵笑声。 这时候她才看到蹲在她背后的江一唯。 一人蹲着,一人站着。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江一唯起身,说道:“别扫地了,进来吃饭了,我去叫他们起来。” “好的。” 刘小四拿着扫帚走了进去,准备去把饭碗端出来。 江一唯望着刘小四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也许他是在感叹命运的不公,像刘小四这么勤快温柔的人,怎么就会摊上这样一个爹,怎么就会被卖到青楼,受那老鸨的欺辱? 刘小四把饭碗端了出来,发现江一唯还站在原地发呆,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吃饭了,还在外面站着干嘛?” 江一唯回过神来,笑着走进屋内,朝卧房里大喊道:“燕尘,大昭,起床吃饭了,别睡了!” …… …… 王腾虎背着个瘦竹竿,竹竿上整齐地排列着三尾鲢鱼。 他摇了摇头,叹气说道:“今天运气不佳,半天功夫才三条鲢鱼,这指定要被大牛嘲笑几句,说些小虎真不行的话,哎,真是的……” 他摸了摸脑袋,离开村边池塘,往野牛山里走去。 “要不叫个人去哪个村民家里顺两只鸡来?也不是不行。” 王腾虎琢磨着,然后进到野牛山一条山路边上,喊道:“小齐,小王,给我过来。” 喊完,半天没有任何回应。 “这两个人是去干啥了?大牛在上面烧烤,把他俩也叫过去了?不可能的事啊。” 王腾虎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头,又喊了几声,“小齐!小王!”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树林里依旧很安静。 于是王腾虎往山路边上的树林里走去,那里有座小木屋,上面搭着个破牌匾,上写着,野牛寨。 野牛寨看样子很简陋,但实际上的确很简陋,不光这屋简单,整个野牛寨加起来不过就王大牛,刘三和两个跟班。 每当王大牛准备上山打猎或干点其他什么事的时候,这俩跟班就呆在这木屋里,按王大牛的话来说,这是看大门。 可山又不止一条道,这哪看得住大门?王腾虎为了王大牛高兴,索性直接跟村民说,这座山归王大牛所有,并且警告了张大昭等一众猎人,别被他发现。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们知道王腾虎的厉害,在他刚来强征税收时,就展示过他的能力,而且,他随时能调来都阳县城的人,他不是村民们能抗衡的。 张大昭腿上的伤痕,正是那时候王腾虎刚来强征税收,与其争吵得来的。 此时木屋外有一堆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王腾虎以为这两人是在屋里睡着了,走近一看,仍然是没有人, 他脸上有点不悦,说道:“吃完饭就跑了?还敢出去厮混了?还是不是这野牛寨的人了?” 他哼了一声,重新回到山路上,说道:“等我见完王大牛,你们最好已经回到这木屋里。” 没走几步,他忽然发现,前边树旁边上有一只脚,裸露在外面。 这个脚的位置显然有点不正常,他眯起了眼睛,手握紧了肩上的竹竿,缓缓靠近那只脚。 顺着脚,望向倒在地上的人的脸,他皱起了眉头。 倒在地上的人,正是看门的小王! 额头上流着鲜血,人昏倒在灌木丛上。 王腾虎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小齐倒在另一边,同样昏迷不醒。 他摸了摸两人的气息,早已没了脉搏。 王腾虎面色骤然阴沉下来,说道:“看来是有人想找事啊,竟敢在我头上动土!你敢动下我的大牛试试,如果你是这的村民,我这就要让你满门抄斩!” 他着急地往山上赶,没走多远,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王大牛,他一把扔下竹竿,三尾鲢鱼脱落在地上,鱼眼睛泛着惨白。 他先扫视了四周一圈,没见到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然后扶起王大牛,担心地喊着:“大牛,大牛!你怎么了?” 王大牛没有说话,他立马背起昏死过去的王大牛,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王大牛的重量,快速地往自己家里赶去。 对他而言,首要紧得是保证王大牛的生命安全。 王大牛好像是被颠醒了,在王腾虎的背上慢慢睁开眼,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知道王腾虎来救他了。 他缓缓张开嘴,用尽全部力气,说道:“找江一牛……” 王腾虎听到王大牛的声音,有点高兴,又有点愤怒。 愤怒的他听见江一牛三个字,便自动锁定江一牛是他的敌人。 他认为王大牛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在交代谁是凶手,江一牛一定是那个凶手! 他完全不认为王大牛是让他去救人,因为他没听过王大牛还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可能清楚王大牛受伤和去救江一牛有什么关系。 王腾虎压抑着怒火问道,“哪儿?在哪儿?” 王大牛用轻微的声音回复道:“大昭,张昭……” 声音戛然而止,王大牛好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如释重负地昏迷了过去。 王腾虎的眼睛发红,像是一只受到挑衅的老虎,说道:“好啊,你个大昭,上次我就应该亲手宰了你,而不是放狗咬你,想不到你还敢纠集外来人,欺负到我王腾虎头上来了!” 第六十五章 危险逼近 王腾虎安放好王大牛以后,一刻不停地往张大昭家中赶去,他从未感觉如此愤怒,即使是上次刁民们拒绝交钱,他也没有如这般模样。 王大牛想打猎,王腾虎就占了一座山,称为野牛寨,王大牛认了新朋友刘三,王腾虎就替其安排住所,正如王大牛自己所说,他想让王腾虎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大牛在王腾虎手心里可是宝贝,竟然被那什么江一牛所伤,他必须让江一牛付出代价! 而在另一边的假称江一牛的江一唯,安逸地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吃着饭。 他当然不会知道此时正有人为杀他而来,当然也不会知道此时想杀他的人有两个! 除了气血冲脑的王腾虎,还有个自认善良的方士良,虽然他们因不一样的原因,但却行向同一样的目的。 江一唯把肚子吃得滚圆,用手指甲剃了剃嘴里的残渣,称赞着说道:“小四,你这饭菜水平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是个隐藏的高手,这厨艺堪比食肆大厨啊!” 刘小四笑了一下,说道:“厨艺是自己小时候瞎摸索出来的,哪有张大昭烧得好?你们吃饭之前,我还在想会不会不好吃,看来我多虑了,合你胃口那最好。” 张大昭附和江一唯的话,道:“小四姑娘谦虚了,你这水平只比我高,不会比我低。” 而一旁的燕尘看样子还没有酒醒,连连打哈欠,连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吃。 张大昭吃完饭,喝了一大口水后,又替燕尘倒了一碗水,递了过去,说道:“喝点水,缓缓肠胃。” 燕尘咕咚咕咚,像喝酒一样,豪气地干了手里一大碗水,然后长吁了一口气,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起来,说道:“痛快!痛快!” 张大昭放下水壶,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我去看看你那黑马伤势如何了,我的伤药应该奏效了吧。” 说完,张大昭往屋外走去,燕尘则自顾自倒着水,刘小四正开始收拾餐桌上的饭碗。 “哎呀!” 燕尘和刘小四都停下了手,看向发出讶异声的江一唯,眼神里都透露着迷惑和询问。 江一唯拍了一下头,收了收嗓门,说道:“我突然间想起来了,那王大牛邀请我去那野牛山吃饭来着。我之前还想去来着,见一见那什么刘小牛……” 燕尘低下头,喝着碗里的水,对这种事,他显然没多大兴趣。 江一唯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这一觉醒来给整忘了,要不我现在过去?时间也不是太晚,说不定能赶上……” 刘小四边收拾碗筷,边说道:“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现在去,人家应该都吃完回家了,咱们是起得晚,饭也吃得迟,现在都过了正午了,这你哪还想赶得上?” 江一唯说道:“这到也是,算了,不去了,等王大牛过来兴师问罪。” 他想起王大牛的种种,忍不住大笑起来,所谓的王大牛兴师问罪,只是他的玩笑话,哪怕王大牛真是一脸愤怒,他相信,自己哄两下就好了。 他笑着往屋子外面走去,侧头看了看自己的黑马,张大昭正在给它们递水,然后他便在屋子前面随便走走,动动身子。 可刚走出去几步,他就笑不出来了,他抬头看向上方。 他看见一人高高跃起。 他看见了一从天而降的大拳头。 “什么情况?”江一唯来不及思考,他双手本能地交叉在了面前,胸口叶字发亮,青色元气迅速充斥了双臂。 拳头来了,砰得一声,像是铁与铁的碰撞,江一唯双脚倒滑出去,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双臂颤抖不已。 屋里的燕尘放下了水碗,站起身来,手搭在暮春上,他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江一唯迅速调整呼吸,一抬手,一片高速旋转的凌霄叶飞了出去,割向陌生男人的喉咙。 陌生男人没料到江一唯会如此快的反击,还是以这种方式,他迅速低头一晃,飞叶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江一唯又控制飞叶倒飞回来,想要割向陌生男人的膝窝。 但是很可惜,没有成功,在半空中被陌生男人一拳给打碎了,变成星星点点消散在了空中,与此同时江一唯不退反进,闷头前冲,左手蓄满力,打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他觉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抓住陌生男人来不及收回手的空档,对其发动攻击。 陌生男人的确没来得及用拳头,但是他还有脚啊,陌生男人顺势侧身,一记鞭腿如重锤一般,袭向江一唯的身子。 江一唯计划中的攻击只好作罢,左手直拳与鞭腿发生猛烈碰撞。 一声闷哼,江一唯好像有点接不住这势大力沉的一记鞭腿,手腕到手肘一阵酸麻,人又倒退了几步,倒是陌生男人越战越勇,打完鞭腿,连忙转过身,右手又是一拳。 江一唯迅速凝聚出一片飞叶,抵挡在自己身前。 陌生男人一脸狞笑,说道:“区区枯叶,何以抵挡?我的虎拳!” 他的声音一字高过一字,两人距离一寸近过一寸,江一唯隐约间都感受到了这凌厉的拳风。 江一唯叹了口气,抬手散掉了挡在身前的树叶,然后微笑着看着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倒有点看不懂了,但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一把飞剑抵住了男人的攻势,拳头停滞不前。 正如江一唯所料一般,燕尘出手了。这就是他的底气,只要他遭遇真正的危险,他就会获得燕尘的救援。 陌生男人不信邪,连续出拳,连续地与飞剑发生冲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但依然靠近不了江一唯半寸。 陌生男人有点恼火,一声怒吼:“虎形虎象拳!” 一头透明猛虎闪着金色光芒,从他拳头里跳脱出来,发出老虎特有的怒嚎,张牙舞爪地扑向江一唯。 燕尘上前拉开江一唯,握住暮春,嘴里默念道:“彻胆寒光!” 一道森寒剑气破空而出,透明猛虎抱住那股剑气,用牙咬,用爪子撕扯。但这剑气仿佛有着万里海沟处的阴冷,没一会儿,透明猛虎化成一个冰雕,被剑气一分为二,森寒剑气迅速靠近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感受到了危险,不断大喊道:“虎形虎象,虎形虎象……” 一只只猛虎跳脱出来,扑向森寒剑气,可这一切都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剑气划开一只只猛虎的身躯。 陌生男人冷哼一声,随即停下挥拳,用牙轻咬拇指指面,让拇指流出血来,然后再一次用流血的手挥拳,喝道:“血虎拳!” 一只通体血色的猛虎从拳头里蹦出来,面容不怒自威,在森寒剑气到来之刻,血色猛虎张开大嘴,锋利的牙齿死咬住剑气,百般阻挠,剑气终于偏离了方向,从他身侧飞过。 陌生男人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一样,说道:“江一牛你竟然敢打王大牛,差点打死他!我王腾虎要跟你好好地算一算这笔账!” 第六十六章 皮如铜甲,骨如银 王腾虎的视线一刻都没从江一唯身上移开,眼中的怒火似在熊熊燃烧,双手握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有燕尘阻拦,他真的会打断江一唯的双腿双脚,甚至将其生吞活剥,这个可能的事实,在场其他人没有不相信的。 但假设终究是假设,现实终归是现实,燕尘的剑就这么竖立在王腾虎的眼前,如鲠在喉,令王腾虎寸步不能动弹。 “我打了王大牛?你搞错了吧?” 江一唯脸色茫然地看着略显体力不足的王腾虎,说道。 他当然认为王腾虎误会了,因为他睡了一上午,压根就没去山上聚餐,压根就没见到王大牛,面都没见,怎么会打伤王大牛?就算要打,他也得打那个刘小牛,刘三。 王腾虎冷哼一声,说道:“你是不是江一牛?” 江一唯苦笑着点头说道:“不错,我是江一牛,是王大牛告诉你的?” 王腾虎大喝道:“那我就没认错人!你装什么傻!” 他说完,一脸愤怒,作势又要挥拳打向江一唯,但发现持剑的燕尘正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不寒而栗。 王腾虎恼怒不已,想打又不敢打,手握紧拳头悬在半空之中。 江一唯皱起眉头,说道:“你的意思是王大牛受伤了?而且是重伤?”在黑马边上的张大昭当然认识眼前这个王腾虎,他巴不得王腾虎吃瘪,巴不得受重伤的人是王腾虎,而不是那个傻乎乎的王大牛。 张大昭笑道:“王腾虎啊王腾虎,你也有不敢动的时候!” 但刘小四并不这么想,她认为这肯定是个误会,她站在屋内,说道:“我想,大家应该把话讲讲清楚,伤害王大牛的定有其人。” 王腾虎缓缓放下拳头,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重伤,很重很重的伤。” 江一唯看着王腾虎握着的拳头,不解地问道:“我都没有去山上,你要知晓凶手,应该去找那刘小牛,为什么要来找我,还想要杀我?” 王腾虎说道:“刘小牛?我没见到他,不过估计也凶多吉少,为什么来找你?因为大牛他昏迷前说了你的名字!” 王大牛这么惦记着自己?江一唯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那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去聚餐,他气不过吧。” 王腾虎怒心头起,指着江一唯的脸说道:“你当我儿子傻啊?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惦记你去没去山上聚餐?他的意思,当然是说你是凶手啊!” 这样子说,王腾虎也许高估了自己的儿子,以王大牛的智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到死还念叨着江一牛没去山上。 江一唯耸了耸肩,心想,王大牛什么样的人你王腾虎难道不清楚吗? 他叹了口气,说道:“反正凶手不是我,我压根没去山上。” 王腾虎敢言敢怒,唯独不敢动手,瞪着大眼睛盯着江一唯。 江一唯不想与他对视,视野瞥向四周,随处看看。 这一瞧,倒让他瞧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奇怪的东西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肯定不是人! 银线缝的嘴,黑黄蛇的瞳! 身板笔直,略显高大,这个古怪的东西,走出了交叉的大树疏影,略显笨拙地往前走着。 江一唯用手指着那个东西的方向,不解地说道:“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视线随着江一唯的用手一指,齐齐望了过去。 然后燕尘眯起了眼睛,王腾虎一脸惊讶,刘小四眼神复杂,张大昭饶有兴致。 那奇怪的东西像是注意到了众人的视线,一改僵硬的步伐,从原地猛地弹地而起,一跃十丈,跃向江一唯,像那王腾虎先前一样,闪电般地轰出拳头。 江一唯轻摇了摇头,说道:“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啊?” 说完,他抬手,衣袖处飘荡出一片飞叶,急速地刺向腾在空中的奇怪身影。 可没想到,飞叶堪堪抵挡,便被拳头击飞,那奇怪的东西,长着奇怪的拳头,拳头似乎硬如金刚! 那奇怪的东西,保持前冲的姿势,势要把这一拳狠狠砸在江一唯的脸上。 而就在这时,王腾虎眼神闪烁,似有自己的小算盘,抓住燕尘和江一唯注意力的空当,他同时出手,大喝道:“血虎拳!” 一头通体血色的猛虎扑向江一唯,仿佛是要重振它百兽之王的威风。 战场瞬息万变,危机顷刻而至! 临空一重拳,在地一血虎! 上下夹击,势要取江一唯的性命! 刘小四和张大昭虽然帮不上忙,但皆伸手大喊道:“危险!快躲开!” 江一唯当然明白此时已是生死关头,他两头顾不及,情急之中,只好向后一跳。 江一唯这一跳,显然是准备躲向燕尘的身后。这是徒弟有难,师父先上。 燕尘并未多言,仿佛有配合似的,在江一唯后跳的同时,他往前一踏。 一人一剑迎面两个硕大的拳头! 燕尘握紧暮春,横在胸前,待血虎和刘三拳头快要靠近的时候,暮春横扫挥出,嘴里默默念道:“一剑梅子雨!” 空气中突然出现点点水滴,千百水滴细密连成一条水线,像是拉满的硬木弓弦,刹那之后,千百水滴飞射而出,一滴接一滴,一箭接一箭,正如那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黄梅雨。 咆哮着的血虎瞬间被梅子雨洞穿,血色逐渐暗淡,猛虎身躯变得愈加透明,然后砰得一声,像是被扎破的气泡一般,消散在了空中。 王腾虎面色惨淡,看着自己因梅子雨而伤痕累累的双手手臂,方知自己完全不是这位中年儒生的对手。 血虎破了,王腾虎败了,那奇怪的东西呢? 江一唯脸色惊愕地看着那东西,并没有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那东西脖颈处血流不止,垂死在地上,反而接住了燕尘的梅子雨。 张大昭和刘小四也是一脸惊讶,皆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奇怪的东西真的不能以常理来考量。 那东西收回拳头,以身体硬抗梅子雨剑,竖瞳中似有精光,手臂上,身体上浮现出片片鳞甲,像是蛇的鳞皮。 与蛇鳞不同的是,这鳞甲是由圆孔铜钱联结而出,每一枚铜钱就是一块鳞片,它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铜钱,也就是穿上了鳞甲。 燕尘看着眼前这个怪物,如蛇一样的竖瞳,身上披着铜钱鳞甲。 王腾虎倒退了几步,似要离这个东西远一点,边退边说道:“怪物!真是怪物!” 那东西没有开口说话,仍然背对着王腾虎,然后它微屈双膝,又一次疾速前冲,双拳狠狠地砸向燕尘。 那东西虽然不会讲话,但看起来是有脑子的,它知道在场人中谁是真正的危险,它知道必须解决掉他,才能再解决掉其他人。 燕尘握着暮春,双脚一错,平刺而去,这一剑不歪不斜,笔直刺向那东西的拳头。 那东西低头前冲,并没有收手,好像是对自己的鳞甲特别有信心,仍是递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拳与剑相碰,肉与铁的碰撞,却发出了金属相撞声,呲呲两声,暮春刺破鳞甲,划破表皮,可却好像是被石头卡主一样,停滞前进。 那东西咧起嘴角,似在微笑,拳头仍然一往无前,暮春剑渐渐弯曲,很明显,剑不如拳头硬! 张大昭和刘小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焦急地看着眼前一幕。 他们在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燕尘会输。 张大昭捏紧了拴马绳,手心渗着冷汗,嘴里咕哝道:“燕尘兄,你可千万要顶住啊,为了在场的各位,你一定要顶住!” 张大昭又侧头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王腾虎,然后又把不安的眼神转到燕尘身上。 燕尘收回暮春,看见刘三的手指骨头处闪着银光,淡淡说道:“这骨头也不一般啊……” 江一唯也看见了,心想,他的骨头莫非是由银子打造的?竟然折射出银光! 重拳无限逼近燕尘的身子,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一样,它停下了拳头,化拳为掌,往边上一拍。 这变故,自然是由高速袭来的飞叶而起。 江一唯也出手了,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准备用飞叶去割烂这东西的蛇瞳眼珠,“让我看看你这眼里是不是有黄金?” 再强大的东西,也会有破绽,纵使这东西皮如铜甲,骨如银,身上各处都像是密不通风的堡垒,但眼睛始终是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这东西的眼睛并不比常人坚硬。 谁都能注意到这一点,它当然也明白,它的眼睛是最薄弱的,即使它这一拳能打到燕尘的身子,但是为了保护眼睛,它也不得不收拳,回避飞叶的攻击。 它速度很快,收拳为掌,拍走骤然袭来的飞叶,然后又是紧跟着往前挥出一拳。 短短的片刻时间,已经能让燕尘喘过气,思考好对策了。 王腾虎止住了双手手臂的血,说道:“你会怎么做呢?对这么个硬石头,如何才好呢?” 刘小四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小声替燕尘出谋划策道:“燕叔叔,要用别的手段,比如说打它的裆部……” 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燕尘再一次持剑平刺,再一次去硬抗它的拳头,仿佛不知道自己在重蹈覆辙。 那东西不避不躲,虽一脸冷漠,但无不有嘲讽意味,它挥出跟刚才一样的拳头,又想硬接燕尘的剑,又想用骨头卡主长剑的去路。 “不管用的,不管用的!”躲在林中某处的方士良冷笑着,他透过金钱的眼睛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我这金钱蛊,单论抗打,可以力抗斩铁上品高手,你是很强,但你也没有任何办法!金钱蛊不知疲惫,不知疼痛,我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然后趁你气息凝滞之间,杀死你身边那个清秀少年!” 方士良像是胜券在握一般,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个普通人如果走山路时摔了,他下一次再走一定会更加小心,疼痛会提醒他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如果有反复摔倒的人,那脑子定不会比王大牛好大哪里去,但是燕尘的脑子还算正常,他更加不会在短短的时间跌倒两次! 方士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完全就没觉得燕尘这下平刺有什么异样,除了他以外,在场的所有人也同样没觉得这和刚才那下有什么区别。 但燕尘自己心里知道,这刺只是佯攻! 他侧身上前一步,暮春擦着刘三的拳头,沿着他的手臂滑行。 然后双手持剑,手腕一抖,剑身就如同砖块一样,往拿东西脑袋上狠狠一拍。 剑身发出阵阵嗡鸣,这一下燕尘实打实地拍在了它脑袋。 那东西脑袋里如果还有脑浆的话,这一下就给它拍匀了。它当然禁不住这一重拍,大概是眼冒金星了,人失去了平衡,左脚拌右脚,倒在了地上。 “什么!竟然马上找到了它的弱点?”方士良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一拍,隔空打牛,不凑不巧,刚好拍晕了金钱蛊脑海中的银蛇,让方士良无法接着操控金钱蛊。 方士良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道:“我大意了!我应该让金钱直接用手握住他的剑的!真是大意了,可千万别把这蛊胚子给毁了!” 金钱跌倒在了地上,燕尘用剑抵住金钱的喉咙,对着王腾虎说道:“我想,这东西背后的主人才是殴打你儿子的凶手吧!” 王腾虎脑子反应并不慢,他现在已经平复了愤怒的心情,看到这显然不是白朝村的怪物,他倒也猜测到了这种可能性。 不过,他唯一有一点不明白,他疑惑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背后有人控制呢?他不是单独的人呢?它身后并没有念力操控的线啊?” 燕尘淡淡地说道:“因为经验,刚好得是这一拍,拍倒了它,那它定是具傀儡。” 王腾虎抱拳说道:“不知阁下是谁?如此高手光临此地,不和本吏打声招呼?本吏必款以美人美酒,必提供一切方便。” 燕尘轻笑了一声,用暮春刺透金钱的心脏,说道:“你这厮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第六十七章 等人上门 “不打不相识,小王见过各位好汉。” 王腾虎的殷勤来得是那么快,快到江一唯都倍感意外。 江一唯微挑眉梢,冷冷地说道:“刚才不是还要置于我死地吗?” 王腾虎并未说话,弯着腰,抱着拳,满脸赔笑地看着江一唯。他心里非常明白,自己若是还不求饶,怕是难留得性命。 现在的这副局面,要怪只能怪王腾虎之前联手打出的那一拳,若是不打那一拳,两人也就是个误会,但他打了那一拳,那便是生死之仇,那一拳,不光使他受了伤,还断了他的后路。 张大昭连忙靠到江一唯身边,指着王腾虎说道:“瞧瞧你这个样子,刚才不是还要动手杀人?现在这是在求饶了?还小王?” 张大昭瞪着眼珠子,他越看王腾虎越来气,越想起自己的伤疤就越不爽,然后他抬起脚,踹向王腾虎的胸。 王腾虎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斥责,结结实实地挨了张大昭一脚后,向后跌倒在了地上。 张大昭似在宣泄似的,拉开自己的衣服,指着自己的伤痕,说道:“王腾虎!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你记住你自己干得那些坏事!都会有报应的!” 张大昭骂完,就对着跌在地上的王腾虎一阵拳打脚踢,王腾虎低着头,就这么忍受着张大昭的殴打。 张大昭又是一脚把王腾虎踹倒在地,王腾虎又一次坐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张开了口。 他盯着张大昭的脸,冷冷说道:“但凡我嚎一声,我就不叫王腾虎!” 张大昭一拳打完王腾虎的左脸后,笑道:“那你就叫张小虎吧!” 王腾虎擦了擦嘴角的血,闷声不响,盯着张大昭。 张大昭笑了两声,然后对着王腾虎挥出比刚才还重的拳,比刚才还沉的脚! 江一唯交叉着胳膊,平静地看着张大昭揍王腾虎。 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阻拦,谁叫这王腾虎先前如此蛮横不讲理,二话不说就要取自己的性命,还与那东西联合夹击。 他觉得张大昭打死王腾虎都没什么问题。 面对姚威,燕尘和江一唯还需要顾忌多虑,毕竟刚出门不久,如果沾染上命案,可能就得马上回江府了,就走不远了。 但是现在,路遥人远,杀了王腾虎这样的小吏,谁又能知道呢? 就算有人明察秋毫,知道了真相,也不会说什么,因为是王腾虎想杀江一唯在先。 至于张大昭所说什么王腾虎官场手段厉害,完全不被江一唯和燕尘放在心上,说到底不过是一小吏,什么杨家小女打猎,不过是王腾虎巴结的手段罢了。 一旁的燕尘刺透了它的心脏后,接着拔出暮春,又刺穿它的喉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张大昭在殴打王腾虎。 燕尘淡淡地说道:“这皮没了鳞甲还这么硬啊,真是古怪的东西。” 刘小四缓缓靠近它的尸体,蹲下身子看着它奇怪的脸,眼神复杂,脸上似乎有些许悲哀。 江一唯看着满身是乌青和血渍的王腾虎,忽然想到了王大牛,那个傻傻的大牛,那个现在受了重伤的大牛。 张大昭大口喘着气,弯下腰,手支在膝盖上,在做短暂的休息,很明显,他打人打累了。 江一唯拍了拍张大昭的肩,说道:“够了,你也打累了。” 张大昭侧头看向江一唯,喘气说道:“不累,王腾虎不倒,我不累。” 江一唯轻笑了两声,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看着眼前的王腾虎。 他低头坐在地上,虽然脸上流淌着血,但他仍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大昭。 “王腾虎……”江一唯缓缓走到他身前,说道。 王腾虎抬起头,并未理睬江一唯,而是看向左前方仍踩在那具尸体上的燕尘。 他知道燕尘一直注意着他,他相信,燕尘的剑会比自己挥出的拳头更快,他若是动了,那一点活命的机会都没了。 江一唯看着王腾虎的脸,说道:“大牛伤势怎么样了?” 王腾虎没料到这人竟突然提起王大牛,顿了一下后,回答道:“还昏迷着呢。” 江一唯说道:“你说,王大牛若是醒来发现他的王小虎不见了,会怎么样?” 王腾虎不敢去细想,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江一唯轻笑着说道:“那傻大牛大概会真的变傻吧,然后被人打,被人骗,被人骂,谁叫你这当爹的名声那么差呢?” 王腾虎沉默了片刻后,看向江一唯的脸,说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江一唯嘲弄似的说道:“这么着急去死啊?” 王腾虎没有说话,视线越过江一唯,看向燕尘,此时的燕尘正拧动着剑,正在搅烂那尸体的脖颈。 江一唯注视着王腾虎,认真说道:“看在王大牛的份上,我不打算杀你。” 江一唯明白,王大牛在昏迷前还喊了他的假名,是为了让王腾虎来救他,是为了让王腾虎一齐来抵挡这蛇瞳怪物。 既然王大牛如此仗义,那江一唯自然能看在这仗义的份上,放这王腾虎一马。 王腾虎收回眼神,听到这一句话,他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的不打算杀他,怔怔说道:“因为什么?因为王大牛?” 江一唯缓缓说道:“既然能活命了,还不快去照顾王大牛?在这赖着不走了吗?” 王腾虎连忙起身,抹了抹脸上的血,抱拳说道:“恕我王腾虎怒火熏心,错将江兄认作凶手……” 江一唯摆了摆手,说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王腾虎缓缓抬起头,他这时才注意到这少年的腰间佩牌,一块漆金铁牌。原来眼前这个少年是乡曲之侠啊。 他又赔笑了两声,看向躺在地上的怪物尸体,认真说道:“我必将找出真凶!” 江一唯目睹王腾虎离去后,便转身准备进屋休息。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见燕尘用剑割下了那个尸体的头颅,张大昭和刘小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在不远的边上挖了一个坑,这坑不深,挖得很浅。 燕尘将那尸体踹进坑里,再将它的头扔了进去,然后指示张大昭回土填坑,做完这一切后和江一唯一起进屋。 江一唯不解地问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烧了它?就算埋你也埋得深一点啊,这怕是走路都会踩到啊。” 张大昭同样疑惑地看着燕尘,像是和江一唯有一样的问题。 燕尘擦了擦手,微笑着说道:“这自然是为了等人上门。” 第六十八章 悲喜交加 等人上门?等什么人上什么门? 张大昭听不懂这个,他继续低头填坑,说道:“埋完了这个,下一个就是你了,王腾虎……” 填完了坑,他拍了拍手,抬头去找王腾虎,却发现王腾虎人不见了。 他走到屋前,叫住江一唯,说道:“恩人,那王腾虎呢?他没死吗?” 江一唯回过头,对着张大昭说道:“没死,我放他走了……” “什么?放他走了!” 张大昭惊讶地看着江一唯,他没想到江一唯竟然会放走王腾虎,说道:“他要杀你,你怎么不把他杀了?” 刚才张大昭离开短短一会儿,被燕尘叫去去挖土坑,没留意王腾虎的动静,也没去听江一唯和王腾虎的对话。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看在受伤的王大牛份上……” 张大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叹气着说道:“管他傻大牛啥事啊,是王腾虎要杀你,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生气?” 江一唯犹豫了一下,说道:“生气当然是生气的,不过要是杀了他,王大牛可怎么办?他现在还昏迷着呢……” 张大昭一时语塞,又后悔又着急地说道:“我刚才就不该去听燕兄的话,去挖坑的,我还以为江兄你上前是要动手把他宰了!” 燕尘在屋里喊道:“人放都放了,大昭,说什么都没意思了,进屋休息吧。” 张大昭拍了拍大腿,郁闷地看着江一唯,说道:“这……这不把他杀了,我刚才这样打他,我以后该怎么办?哎,我也收拾收拾跟你们走吧。” 江一唯咧嘴一笑,说道:“跟我们走,当然可以啊……” 张大昭连连叹气,略显无奈地看着江一唯,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周围的这片土地。 看得出来,张大昭还对这个房子有留恋,他还想呆在这里。 江一唯搭着张大昭的肩膀,笑道:“没事的,他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张大昭撇过头,有点不想回应,他是真的很惋惜,没有拿下王大牛的性命。 江一唯敛起笑容,说道:“如果他敢来,那我江一唯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张大昭回过头,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要是那时候他像今天这样跑了,怎么办?” 江一唯认真说道:“那我定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张大昭哈哈大笑起来,有江一唯的这句话,他的心放松了下来。 江一唯看着张大昭走进了屋,他看了看屋里坐着的两人,突然意识到,缺了一个人,小四呢? 他连忙转身,扫视四周,然后在土坑旁找到了刘小四,他连忙靠了过去,说道:“小四你还蹲在这里干什么?” 刘小四沉默了片刻,叹气一声,想起身却没有起来,她自从和张大昭挖完坑后,就一直蹲在这里,蹲得时间长了,自然腿就麻了。 江一唯递过手,拉起了刘小四,打趣着说道:“这地上有什么?是在研究蚂蚁搬家吗?” 刘小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仍是低着头看向土坑,像是在隔着土看里埋着的那具尸体。 江一唯收起了玩笑心态,因为他发现刘小四神情不同以外,她的侧脸满是惆怅惘然。 “刘小四。”他喊了一声。 刘小四缓缓转过头,看着江一唯的脸,她的眼里像是有着无限的悲哀。 江一唯想到一种可能,指着土坑,说道:“莫非,莫非这坑里的人你认识?” 刘小四重新看向土坑,淡淡地说道:“当然认识,从它刚出现,我就认出来了,它就是刘三。” 刘三?刘三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江一唯微缩瞳孔,惊讶地在刘小四和土坑之间来回看,说道:“这是刘三?完全不像啊!” 刘小四像是毫无情绪变化似的,说道:“就是他,不知道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江一唯沉默了一会儿后,感慨着说道:“刘三成这副模样,算是什么呢?也算是罪有应得吧,这皮如铜甲,骨如银的外表,也就你刘三配的上这样的了。” 江一唯拍了拍刘小四的肩,说道:“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刘小四仰起头,望着寥廓的天际,慢慢地说道:“解脱?这不光是解脱,是终于大仇得报了。” 刘小四没注意到自己最后几个字带起了哭腔,但江一唯听得出来,他默默地陪着刘小四,什么话都没有说。 …… …… 方士良同样是一脸郁闷,和张大昭露出的臭脸如出一辙。 过了好一会儿,他恼怒地说道:“我怎么会忘记把耳朵堵上呢?嘴巴都缝上了,耳朵却忘了?” 刚才金钱蛊与燕尘的交手,并不是如江一唯等人看到的那般简单,燕尘拿剑一拍,金钱就昏倒过去。 与燕尘隔空交手的方士良明白,在其剑拍到金钱头侧的同时,一滴念力化作的雨滴,顺着金钱的耳朵飞速穿了进去,搅进金钱的大脑。 那时方士良控制银蛇上下躲闪,却没想到那滴剑雨一穿入大脑,便爆了开来,无数细小的针四散飞舞,导致方士良失去了对银蛇的感知,金钱没有方士良的控制,立马就成了不会动的死人。 方士良气恼不过,想打自己耳光,却又下不去手,象征性地轻轻拍了一下后,说道:“我方士良实在是心肠太好,替这刘三来完成什么愿望?吃饱了撑得?我还没彻底熟练掌控金钱呢,连耳朵都忘记堵上了!” 方士良后悔不已,然后他望着张大昭的小屋,摇了摇头说道:“不过,在交手之前,谁能想到这么个破烂屋子里竟然还有个斩铁境的高手,哪来的大王八来这破烂村里呆着了!” 方士良仍是觉得心痛,就这么损失了金钱蛊,捶胸顿足地说道:“这一趟刚出门便遇见这样的强敌,实是运气不太好!实是大意了!” 但在当时,他碰见刘三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说的,而是说运气太好了,上天待他不薄。极悲与极喜两种情绪,今天难得的让方士良都感受到了。 忽然,方士良脸色一变,“欸,有反应!银蛇竟然还有反应了?!” 得知金钱蛊在处于生与死不确定的状态,他现在的情绪立马变得悲喜交加起来。 第六十九章 陷阱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一轮满月已高高地悬挂在了空中,微凉的晚风徐徐吹过大地,星光点点,寂静无比。 “他丫的。” 一句咒骂打破宁静。 方士良边走边小声骂着,“这两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傻站在那里搞什么东西?一站就站这么久,非得让我等到现在!” 他如一团影子飘过来一样,悄没声息地走到了埋葬金钱蛊的土坑,伸手从土里插了进去,发觉填得坑并不深。 他高兴地扫走金钱蛊头部位置的土,看见金钱蛊人首分离的样子,一下子肉痛了起来。“真狠啊,把头都给割下来了,怎么就下死手呢!” 他气恼地看了眼黑漆漆的小屋,里面的人大概已经在睡觉了吧。 “要不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个高手,我非得把你们两人的脑袋砍下来,死站着不走,让我在这吹冷风……” 说完,他把手按在金钱蛊脑袋上,发出幽绿的光芒。 渗人的场面发生了,金钱蛊的脖子长出一颗颗细小肉芽,从里面钻出无数条细小银蛇,往前游动着,拉着头颅靠近身躯,然后无数银蛇咬住身躯的断面口,绷直的蛇身像是细小的血管与神经,将头颅和身躯缝合起来,严丝合缝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它曾经断过头。 头颅慢慢转动着,想从背面转到正面,就差这最后一步,意外发生了,一柄飞剑呼啸而至,他惊诧地看着如闪电般袭来的飞剑,太快了,躲不过! 他认得这把剑,是拍晕金钱的那把剑,他意识自己掉入陷阱了! 方士良一咬牙,腰腹发力,在极短的时间内侧了一下身子,飞剑像割破纸张一样,割开了他的右肩肩头。 他嘴角渗出鲜血,露出疯狂的神情,双手齐齐按在金钱的头颅之上,头颅转动的速度逐渐加快,双眼的竖瞳不断上下抖动着。 终于头颅转了过来,抖动的竖瞳也稳定下来,金钱身体又恢复到之前模样,金钱瞬间浮现铜钱鳞甲,起身将方士良整个人护在底下,张开了双手,以自己的身躯抵挡飞剑的攻击。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方士良身上已经被划开了好几个大口子,他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肘弯处已被飞剑划断了筋脉, 方士良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疼痛,他摇了摇头,说道:“大意了,又大意了,自己的动向完全被对面掌控了,这个中年儒生要比想象中的厉害啊,咳咳。” 他又咳嗽了几声,嘴角流出不少血沫。 飞剑绕着金钱转圈,想刺到底下的方士良,随即飞剑左右摇摆起来,划出一道道剑影,嗖的一声,从金钱的胸口处往下刺,金钱低下头,用头盖骨顶住了飞剑的进攻。 飞剑转换方向,换成金钱的胯下,金钱猛地一探手,手指缝卡主了飞剑的进攻,然后把飞剑往外一扔。 同时方士良在金钱的胸口处一按,金钱突然间身躯暴涨,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变得又长又宽,披着铜钱鳞甲,活像一只穿山甲。 金钱环抱住方士良,裹成一密不通风的球体,迅速地往远处滚去。 飞剑嗡鸣了几声,在球体上重重刺了几下,无果,球体飞快地消失在了燕尘的视野之内。 江一唯看了一眼燕尘,说道:“师父,这就是你等得那个人?” 燕尘剑诀一指,暮春飞回而来,说道:“没错,就是他。” 江一唯好奇地问道:“师父你怎么会知道它是受人操控的呢?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燕尘将暮春放回剑鞘后,说道:“在我拍完那一下后,我就明白了。” 江一唯点了点头,看着暮春剑问道:“不过师父,人家飞剑都是用无柄短剑,你怎么用长剑?” 燕尘思忖片刻,用手抵着下巴说道:“呃,大概是师父用顺手了吧,懒得换剑,用长剑当飞剑是不太好,速度不够快,不过师父我大抵都是持剑进攻,问题倒也不大。” 江一唯说道:“那师父你多带几柄剑呀,背上背一把,腰间佩一把,脚丫子里在放一把,冷不丁地把脚丫子伸过去,飞出一把短剑,谁能猜得到?” 燕尘看着江一唯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说道:“不好。多带几柄剑一点都不好。” 江一唯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说道:“为什么呢?如果你用短剑,说不定刚才就能将其一剑穿心了。” 燕尘说道:“因为不够潇洒,一人一剑,才叫潇洒有气质。” 江一唯嘴角抽动了几下,说道:“好勉强的理由啊,行吧,勉强接受,话说回来,师父,那操纵刘三的人,你觉得他会不会死?” 燕尘潇洒地甩袂而去,留下一句话,“十之八九。” …… …… 金钱一直滚一直滚,滚到了不知名的山林深处,偶有些獾类路过,皆惊吓跑开。 等确定不会有人追上来了,金钱送开了怀抱,方士良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方士良也有今天?!祸兮福兮,金钱你真是害我不惨啊!” 他用手拍了一下金钱的脑袋,然后又痛苦地呻吟起来。 “不过你以为就这样能置于我方士良死地?!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知不知道蛊字字灵者,有个外号……” 方士良狞笑起来,然后咳嗽了几声,说道:“叫不死蛊!不将我大脑或心脏彻底摧毁,我可是死不了的!我方士良一向善良,老天还是对我有些许青睐,不会让我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方士良胸口蛊字闪亮,一条幽绿的线从字中延伸出来,在胸下徘徊,在皮肤上灼烧出些神秘纹路,像是在胸口作画一般,纹路相互交缠,一条线咬住另一条线。 许久,古怪的图案形成了,神秘的蟠虺纹浮现在了他的身上。 方士良喘了口气,说道:“让我小睡一会儿,等我醒来,我方士良又是一条好汉!这个江什么牛和这个臭书生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方士良作画的时候,金钱已经挖好了一个棺材样式的土坑,“哎呦,让你挖个坑,咋自动挖了个放棺材的土坑,这么咒我死啊!” 他拍了一下金钱的脑袋,说道:“我一不操控,你就这个吊样。脑子里的残念就知道挖棺材,他丫的。我真是一事不顺,事事不顺。” 可说归说,骂归骂,方士良还是躺进了棺材式的土坑里,然后金钱把土坑掩埋,掩埋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挖过的痕迹。 之后金钱在继续往前走,找到一个山中池潭一跃而下,沉入潭底,它缓缓闭上了眼,等待方士良的苏醒,这一睡,不知多久才会醒来。 第七十章 再别 江一唯并未马上动身,而是又在张大昭家中待了几日,倒不是因为白朝村依山傍水,风景美好,而是因为他要看看那王腾虎到底会不会再来,再来找他和张大昭的麻烦。 刚开始张大昭也陪着江一唯等人在屋里,后来他闲不住,觉得呆在屋子里久了,人要发霉了,便整天在外面抓泥鳅,抓鱼。 再后来呢,他抓泥鳅,抓鱼也抓厌了,便提出一起去上野牛山打猎。 江一唯并不打算去,燕尘同样也不想去,刘小四更加不用说了,不会去,本身打猎她也出不了什么力,除了在旁边加油助威。 张大昭看众人都不想去,犹豫着说道:“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怎么敢去?” 刘小四眨着眼睛说道:“为什么不敢去?” 张大昭说道:“这还用说么?我独自一人去野牛山,万一被王腾虎逮住了怎么办?” 刘小四接着问道:“被逮住了会怎么样?” 张大昭看着刘小四的脸,说道:“当然会被打咯,之前我怎么打他,等会儿他就怎么打我。” 刘小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之前抓鱼,抓泥鳅,你是怎么敢一个人去的?” 张大昭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不是路近吗,即使碰见了,我觉得我还能逃回来喊救命。” 江一唯看向屋外,说道:“这样子好像也不是个事……” 张大昭用略显幽怨的眼神看着江一唯的侧脸,像是在说,你之前不把他放了,把他杀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燕尘低头喝着茶水,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这样吧,要不现在冲到王腾虎家,把他杀了,我们这样子呆着也不是事……” 话音刚落,张大昭和刘小四同时咽了口唾沫,虽然燕尘的语气是这么得云淡风轻,但听起来却是那么得渗人。 张大昭顿了一顿后,脸上带着点喜色,说道:“燕兄说得对,这王腾虎就是该杀,走,燕兄,我替你带路!” 燕尘随即起身,喝完了茶杯里最后一口茶水。 刘小四嘴唇抿成线后,说道:“燕叔叔,你真的是打算现在动手杀人?” 燕尘笑看了一眼刘小四后,对着张大昭说道:“我帮你废了他,然后交给你们村民处置如何?” 张大昭拍着手说道:“那最好不过!咱村子里的人想干他,想了很久了!” 这时,江一唯插嘴说道:“先等一等,有人来了。” 张大昭一边向屋外看去,一边说道:“是王腾虎前来找死了吗?他若是来,那最好不过了,省的我去找他!” 令张大昭失望得是,来的人不是王腾虎,而是王大牛。 王大牛蹦蹦跳跳得走了过来,好像是注意到屋里有人看他,他停下脚步,定眼一瞧,高兴地大喊起来:“江一牛,你竟然还在!” 然后王大牛双手放在头上作牛角,左脚后撤,踢了两下土,像头野牛一样拱了过来。 刘小四看着眼前这一幕,捂嘴轻笑道:“真是个傻大牛……” 江一唯上前一步,与王大牛来了个牛抱,然后他被王大牛的头拱得轻轻往后退了两步。 王大牛亲昵地在江一唯胸上搓了搓,江一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怎么放,身子该怎么动。 终于王大牛直起了身,作势就要往江一唯的脸上亲。 江一唯急忙拦住,按住王大牛的肩,说道:“大牛,你伤好了?” 王大牛点了点头,手往上一举,摆着跟门神一样的架势,说道:“已经牛气冲天了!” 江一唯看着活力四射的王大牛,笑着说道:“伤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看得出来,江一唯是由衷地高兴,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这种高兴的感觉是怎么来的,自从是以玩耍的形式认识傻大牛后,他和傻大牛就有一种无隔阂的亲近。 他在这几天想过,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智力缺陷的傻大牛和他一样,和刘小四一样,和张大昭一样,是命途多舛之人。 虽然傻大牛比刘小四和张大昭幸运,他有个爱护他的爹,但他比他们不幸的地方,在于他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低龄孩童的水平。要是没有他爹,王大牛可能早就饿死了吧。 王大牛笑嘻嘻地说道:“走,江一牛,去我家坐坐。我家有大冬瓜!” 江一唯说道:“大牛,你之前不是叫我中牛吗,怎么现在改口了?” 听到这话,王大牛突然神情低落起来,难过地说道:“因为小牛他不见了,他抛下牛牛独自走了,没了小牛,哪也不必排座位了,就不用说大中小了……” 刘小牛也就是刘三,当然不是抛下王大牛走了,而是成为金钱蛊了,不过知道这个的只有江一唯等人,王腾虎并不知道,没发现刘三的尸体,只好推断他失踪了。 江一唯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大牛,你这趟过来是来干什么?” “小虎他让我来带些话,带给谁来着?” 王大牛揉了揉脑袋,看样子是想不起来了,“不管了,反正是带到这个地方,就告诉一牛你好了,他说,他要带牛牛离开白朝村了……” 张大昭赶忙问道:“这是去哪?” 王大牛看了一眼张大昭,对着江一唯说道:“他是谁啊?” 江一唯笑着说道:“不用理他,你接着说,小虎要带你去哪?” 王大牛继续说道:“小虎说,带牛牛回都阳县城去,说考量法已经结束了,不用在这村子里收税了。” 然后王大牛忽然哇的大哭起来,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抱着江一唯,哭咽道:“牛牛再也见不到你了,牛牛好伤心,刘小牛不见了,江一牛也不见了,再也没有人陪牛牛玩耍了……” 江一唯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说道:“去都阳县城好啊,那里热闹,说不定你会有新朋友呢!” 王大牛松开了抱着的手,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又不是没在都阳城待过,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从小到大,没有人陪我玩,他们就知道用书本,用石头,砸我,笑话我。”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也许现在回去,情况就不一样了呢?” 王大牛眼巴巴地看着江一唯,说道:“江一牛,一定要来都阳县城找我哦!我在那里等你!我会给你留最大的冬瓜的!” 江一唯笑着说道:“我要是来,一定会来找你,到时候可别把我忘记了!” 王大牛瞪大了眼睛,说道:“不会的!一定不会把江一牛你忘记的,我已经把你的脸刻在我脑子里了!” 最后江一唯挥手和王大牛告别,王大牛缓缓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 江一唯看着张大昭的脸,说道:“这下你放心了吧,这野牛山可以随便去了。” 刘小四望着王大牛的背影,说道:“王腾虎还有这个心思来通知我们,看来他晓得我们一直在这。” 张大昭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说道:“这王腾虎竟然会走?看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我还以为他会一直赖在这里呢!” 江一唯说道:“考量法都结束了,赖在这里干什么,再说了,刘三也死了,没有人替他打下手了。” 燕尘摇了摇头,说道:“下手没了,再找便是,乐意敢这种事的人多的很,我猜他回都阳县城,一方面是考量法结束的缘故,另一方面是为了去更好的寻找伤害王大牛的凶手吧。” 江一唯微挑起眉梢,说道:“这王腾虎哪还找的到凶手?师父你都把凶手杀了,他上哪去找一具尸体?” 燕尘笑着说道:“这倒也是,那人被我刺了那么多剑,早已流血而死了,就是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张大昭笃定地说道:“按王腾虎的性子,定是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找到这个凶手是不会罢休的。” …… …… 江一唯等人背起行囊,牵着黑马准备动身,张大昭前来送行,手里拎着一壶黄酒,一袋竹笋,一定要让江一唯带走。 他推让了几下,张大昭撇嘴显得不高兴,说道:“江兄,这你可一定要收下,这笋我特地从山上挖来得,知道你们今天要走,起了个早。” 江一唯看了看竹笋,黄澄澄的外壳上还沾着黏土,是新鲜得很,笑着接过后,说道:“你呢?你不打算走了?之前不是说准备跟我们一起?” 张大昭爽朗一笑,说道:“不走了,我去看过,王腾虎真的不再了,没有什么好让我担忧得了,外面哪有自己家好。” 江一唯拍了拍张大昭的肩,说道:“之后打猎可要小心一点,别像上次那样被野猪拱了!” 张大昭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我这技术现在又提高了,上次那种拙劣的手段不会再有了!” “那我们就走了!” “一路平安!” 江一唯等人翻身上马,策马扬蹄,张大昭目送着他们远去,之后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草席上有一个小布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着多谢款待。 第七十一章 饮茶 在南固城以西的一处山脚官道旁,有一凉茶小贩呐喊叫卖。 “刚煮好的金银花茶,清热解渴,好喝又不贵!” 江一唯老远便听见了卖凉茶的声音,他向燕尘提议半道歇息一会儿,先饮一饮凉茶。 燕尘并不反对,这一路驰骋数日,人和马都很疲惫,现在南固城就在眼前,不必急着赶路了,就有时间慢慢地喝一壶凉茶。 江一唯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小贩身前,说道:“给我来一壶凉茶。” 然后他又指了指小贩手边上用白毛巾盖着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小贩见有生意开张,笑着说道:“这是凉糕,客官要不来一份?” “来上三份。” “好嘞。边上坐!” 桌子上两壶凉茶,三份撒了红糖水的凉糕,江一唯并不着急吃喝,而是先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咕囔道:“这一路马不停蹄得,骑马骑得累死了。” 刘小四还没落座便拎起茶壶,替江一唯和燕尘倒着茶水。 坐在小凳子上的燕尘看了一眼刘小四,对着江一唯说道:“坐在你马背上的小四可比你要累得多,你驾马上下颠簸得太过厉害。” 江一唯仰头喝完碗里的凉茶,说道:“我当然也知道自己马术欠佳,这不今天开始都让小四坐你马背上吗?” 燕尘笑着问道:“你有说过这话?我怎么没听见?小四不还是坐在你身后吗?” 江一唯看向刚刚入座的刘小四,说道:“小四,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去燕尘马背上?” 刘小四用筷子叨了一小块凉糕放入嘴里后,说道:“是说过,只是我自己不想换来换去,坐在一唯身后挺好。” 燕尘笑着说道:“当真?” 刘小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当真,一点都不累。” 燕尘轻摇了摇头,拿起茶碗,大口大口得喝起来。 江一唯吃完了他的那一份凉糕,忽然说道:“这一路过来,也没见到什么太活山,那草帽大妈是不是记错了,这刘豹子到底是被带到哪里去了?” 刘小四停下了吃凉糕的动作,叹气说道:“希望他还健康的活着吧……” 燕尘放下了倒空的茶壶,说道:“谁知道呢,什么活太山,太活山的,那俩大妈指不定是记错了。” 江一唯看到茶壶都空了,回头喊小贩过来添一壶茶。 燕尘皱起眉头看向江一唯,说道:“欸,不对,会不会是我们听错了?” “什么听错了?我也听得是太活山啊。” 江一唯侧头看向刘小四,问道:“小四你听到得是不是也是太活山?” 刘小四恩了一声,这时,小贩将新添的茶壶摆到了桌子上,说道:“客官,你的茶,对了客官,你们是要去太活山吗?” 听到这句话,三人的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小贩,江一唯微挑起眉梢,说道:“怎么?真有这座山?你知道?” 小贩回答道:“真有,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里面有什么道观吗?” “让我想想,山里好像是有个破旧的观。” 燕尘看着小贩的脸,问道:“那观里还有人吗?” 小贩挠了挠头,说道:“哪有什么人,那观早就荒废了。” 燕尘思索了片刻后,问道:“我怎么听别人说,那观几年前还有来着,听别人说,那观里的道士乐善好施,常行好事呢?” 小贩眼往上挑,好像在极力的回忆着什么一样,然后他拍了一下头,说道:“这观以前是有人,不过是十几年前了,那观里是有个道士,观里香火的也挺好,然后有一天,这道观发生了变故……” 江一唯不解地问道:“变故?遭了土匪不成?” 小贩继续说道:“比土匪还糟糕,一雨夜中,有人看见水缸一样的粗的闪电劈在道观之上,道观瞬间起火,然后周围的山林也开始起火。” “下雨还能起火?” “能啊,只要火大雨小,再说了道观内有的是能着得起来的东西。” 燕尘低声说道:“那观里的人跑了没有,有没有死人?” 小贩叹了口气,说道:“哪跑得了哦,烧死了个道士,还有他收留的几个小孩……” 刘小四倒吸了一口气,说道:“烧死了收留的小孩?” 江一唯连忙对刘小四安慰道:“是十几年前,不会是你弟弟刘豹子的……” 刘小四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哦,对,是十几年前。” 燕尘对着小贩认真说道:“你确定是十几年前?而不是最近?这观里没有人修缮过?” 小贩嗐了一声,说道:“那肯定的咯,这破山破观人也没有的,谁会去修啊,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你自己去看看咯,反正在前面一点点路。” 江一唯说道:“那这太活山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比如寺庙之类的?” 小贩觉得可乐,笑着说道:“客官,那山里什么都没有了,自从十几年前的大火之后,能搬走的人都搬走了,没搬走的老人到现在也都死的差不多了,人都没了,弄什么寺庙道观。” 这时,路上又来了几个行人,站在凉茶招牌前,喊道:“来块凉糕。” 小贩对着江一唯等人摆了摆手后,忙回身招呼几个行人道:“要什么?凉茶还是凉糕?” 燕尘喝了口碗里的凉茶,说道:“这样子说来,这活太山里根本不会有人来上观烧香,那两大妈果然是说错了。” 江一唯用手掌撑着脑袋,说道:“那大妈不是一会儿说活太山,一会儿说太活山吗,太活山……” 突然江一唯眼前一亮,说道:“太活山,会不会是太霍山?” 太霍山中有一观,名为紫霄观,乃是能与北门学宫相媲美的道家修道之地,就是曾经在洛阳摆下罗天大醮,度亡荡秽的紫霄观。 草帽大妈当时说什么太活山,虽然字音差不多,但江一唯根本没往这里想,毕竟这山与那竹林山相距甚远,他不相信那去上香之人会千里迢迢跑紫霄观烧香,可现在看来,那人实是诚心可鉴。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我之前觉得也是那里。” 江一唯看向刘小四怅然的脸,说道:“小四,刘豹子肯定还好好的,这太霍山离南固城也就几十里地,之后我们去那看看便是。” 刘小四恩了一声,浅浅笑着说道:“都听你的。” 第七十二章 肉包子砸人 “姓名,茅明,丙级通缉犯四十三号,姓名,方士良……” 江一唯牵着马,站在城门告示前,默默念着上面写着的字。 刘小四来回扫视着眼前的告示,好奇地说道:“怎么这里贴的十张通缉犯告示,有几张有画像,有几张没有画像?” 燕尘笑着说道:“很简单啊,就是朝廷知道有这号人,但不知道他的长相。” 一个普通人如何变成通缉犯呢?首先他要干件坏事,干件杀人的坏事,被县衙注意到,然后再干很多件坏事,持续被县衙注意到,最后他依旧在干坏事,但就是没被县衙或者军府抓到,那他就会成为通缉犯。 如果他杀人杀得够快,逃跑跑得也快,或者长期蒙面,会易容换面,那朝廷自然画不出他的长相,但有一点通缉犯是如何都掩饰不了的,那就是他惯用的招式,顺手的武器。 对于字灵者的通缉犯,那辨识度就更强了,完全不需要长相,只需要看见他使用的能力是什么,就能知晓他是不是名单上的人。 刘小四微微张嘴说道:“那长相都不知道,抓他们岂不是很难?” 燕尘点了点头,用手指着这一排告示,说道:“所以在这里张贴,希望城里有人听过他们或者见过他们。” 江一唯念到最后一张,发现这个人他熟悉,然后他指着犯人的画像,侧头对着燕尘说道:“这人不就是当时客栈的那个?” 客栈的那个,自然是那时的黑心客栈大当家,凤儿他爹,菜刀手乔二。 燕尘笑着说道:“这不是那什么被我一锅端掉的乔二吗?” 江一唯觉得有些意外,说道:“他都死了,怎么还在这里贴着?” 燕尘摸了摸告示的纸角,说道:“看来这里的告示都有些陈旧了,没有及时更新。” 江一唯轻摇了摇头,说道:“在这里贴着几张纸装装样子?看来这里的县令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啊。” 然后他拉着马,往前面的道路走去,燕尘和刘小四注意到江一唯走了,他们随即在后面跟上。 刚走进一个巷子,江一唯就注意到了前面有动静,一个女的正追着一个男的跑,两个人年纪都不大,男的看起来岁数更小一点,暂时还看不出是因为什么而在追追跑跑。 燕尘笑着说道:“这小道士莫不是揩了这人的油?这少女脸上如此愠怒。” 江一唯说道:“这小道士会干这种事?我猜大概是认识的人在玩闹吧。”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刘小四说道,“小四姑娘,你觉得呢?” 刘小四静静地说道:“为了什么打闹,我不知道,但我猜这小道士对身后这女的有意思。” 江一唯挑起眉梢,讶异地说道:“这你都看得出来?” 刘小四笑了笑,说道:“我也是猜的,凭我的直觉。” 虽然刘小四说是凭她的直觉,但实际上她是察觉到了小道士动作与神情上的些许变化,她多年在十三楼陪酒,习惯上练就了对人脸上的细微表情的敏感,能从这微表情中大致猜到他人的小心思。 小道士和少女越追逐离他们三人越近,燕尘低声说道:“看这打扮,这小道士还是紫霄观的人,这是下山历练来了?” 江一唯这时也注意到,那小道士的道袍左胸襟上,用浅色绵线刺绣着紫霄观三个字。 “别打了,姑娘,这是个误会。” 小道士穿着玄黑道袍,用手抱着头,撒丫子跑着,身后一穿着玫红箭袍的秀气少女追着他跑,手里拿着不知是什么馅的包子。 江一唯笑着说道:“姑娘,哪有用包子砸人的?那不挠痒痒吗?得用石子啊。” 追逐的两人同时注意到,迎面的小巷拐角多了三个人,正在看热闹,秀气少女瞪了江一唯一眼,捏着包子的手更加用力。小道士则苦笑了一声,显然这突然多出的三个人挡住了他逃跑的路。 小道士低头说道:“各位好汉,借过借过!” 然后就往江一唯那个方向跑了过来,低着头,弯着背,想要从刘小四和江一唯的空隙中穿过。 “登徒子,哪里跑!” 少女说完,将包子用力地扔了过来,小道士抱着头往后瞧了一眼,观察包子掷过来的方向,连忙停住脚步,提前晃身。 江一唯看见包子划过一道弧线,朝他这里飞来,笑着说道:“来得正好!” 他迈出一步,双手向前一接,包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手心里。 然后在少女眼睛的怒视下,他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嘴边沾满了油脂,含糊说道:“嗯!是肉包子!” 这箭袍少女跺了跺脚,不知道是生气没砸到小道士,还是生气这陌生少年吃她的肉包子,然后她又从竹篮子里拿出个包子,掷了过去。 一旁的小道士缩了缩脖子,江一唯则又伸手去接肉包子,接过来以后,递给刘小四,说道:“小四,你尝尝,咱多久没吃肉包子了,这皮薄馅大。” 见江一唯护着小道士,箭袍少女叉着腰,愤愤说道:“没吃过包子啊?要吃自己买去啊!” 江一唯边嚼着肉馅,边摇头说道:“没吃过,尤其是别人买的包子,真没吃过。” “你!真好意思的啊!” 江一唯耸了耸肩,说道:“如果我不接,我不吃,掉地上不就浪费了?还是说你还要接着拿回去吃?” 说完,江一唯指了指刘小四手里还没动过的那个包子。 “我可不要!你要吃都给你!” 箭袍少女索性把篮子里剩下的两三个包子都扔向江一唯。 这时候,小道士倒不躲了,挺直了身子站在江一唯旁边,江一唯也没有让他失望,手疾眼快地接过几个包子,最后实在拿不住,双手抱住,把包子全挤在胸前。 小道士见少女包子扔完了,有讲理的空隙了,连忙说道,“姑娘这是个误会!我只是想问一下路,谁能料到……” 箭袍少女气冲冲地靠了过来,说道:“料到什么!” 小道士连忙往江一唯身后躲去,说道:“这真是个误会,你听我把话说清楚,我不是有意摸你的……” “摸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箭袍少女虽然语气强硬,但她的脸肉眼可见变得通红起来,大概是没想到小道士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直言不讳。 江一唯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小道士,白净的方圆脸,脸颊肉嘟嘟的,想不到长得这么稚气,干得事却那么大胆。 燕尘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场景,然后竖着大拇指对小道士称赞道:“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刘小四也捂嘴轻笑了起来,低声说道:“燕叔叔之前猜得可真准呀。” 小道士左顾右盼,脸也红了起来,声音好似蚊虫一般轻柔地说道:“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是个误会,我并不是有意摸她的……” 箭袍少女瞪了他一眼,嗔怒说道:“你还说!” 小道士低着头,向上偷看了一眼少女,呡起嘴唇,轻声念道:“我说得这么轻,还被你听见了。” 江一唯看着这脸颊透红的两人,瞬间觉得胃口大开,怀里的肉包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了进去,燕尘好像也饿了,伸过手来拿了一个肉包子,细嚼慢咽地吃着。 整个气氛安静得古怪,小道士又偷偷瞧了一眼少女,想开口,又被少女一眼瞪了回去。 吃完了包子,江一唯说道:“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这样吧,小道士,你讲讲看,你是如何不凑巧碰到她的?” 箭袍少女哼了一声,说道:“关你什么事?要你多管闲事?小道士你给我出来!” 江一唯正想说话,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这位是来自紫霄观的道长吗?” 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中年男子缓缓靠近众人。 小道士用手指了指自己,疑惑地说道:“你找我吗?我是来自紫霄观的,但你是找我吗?” 中年男子试探着说道:“是去周府?周老爷府上?道长可否姓霍?” 小道士点点头说道:“是的,去周府,观里是让我去周府,我正找你们呢。” 中年男子笑着说道:“这周府,南固城没有人不知道地方的,道长刚才随便问一问就好。” 小道士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箭袍少女一眼。 箭袍女子气愤地说道:“钱叔,别让他进来,他是坏蛋!” “这紫霄观的道士怎么会是坏蛋呢,小姐,可别为难老仆了。” 钱叔劝完箭袍少女,对着小道士抱拳说道:“那么请道长跟我来。” 箭袍少女听罢,闷闷不乐地走开了,赌气似地将小竹篮扔在了地上。 钱叔笑着捡起小竹篮,回身指引小道士说道:“那我们走吧,道长。老爷等你很久了。” 小道士瞧了一眼身旁的江一唯,然后咳嗽了一声,对着钱叔说道:“我还有些个替我搭把手的同伴……” 钱叔当然也注意到了眼前站着的江一唯三人,对着小道士客气说道:“只要是道长的同伴,老爷都欢迎,那么请吧,各位。” 钱叔在前面带路,小道士在后面走着,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江一唯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江一唯和燕尘相视了一眼,燕尘说道:“看来这小道士想让你帮忙,你就独自去吧,我和小四就不插足了,我们在这附近客栈歇息,等你回来。” 江一唯当然也知晓小道士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去挡那箭袍少女,喃喃道:“这小道士还挺不怕生的,这就邀请我去,也就刚好遇到我这么个闲人。” 刘小四说道:“可要小心一点。” 江一唯把缰绳递给刘小四,看见小道士仍然在示意他们跟上,他低声说道:“我们之后要去紫霄观,现在和这小道士搭上个缘倒也无妨,我去去就回。” 然后江一唯跟上了小道士,小道士问道:“那两个人不来吗?” 当然小道士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嘴,他实际上也只想邀请江一唯一人。 江一唯摇了摇头,岔开话题,打趣道:“小道士,你真摸了那姑娘吗?看样子那姑娘是想杀你的心都有了。” 小道士略微停顿了下脚步,与前方的钱叔拉开了点距离,小声说道: “这真是个意外,我只是去问个路,准备拍一下这少女的肩,谁晓得她突然间转头,而我的手也这么刚巧不巧地拍了上去,是差点碰到她了,我感觉我根本没碰到,可她偏说碰到了,然后便是后来这样的局面……” 江一唯笑眯眯地看着小道士,说道:“真的还是假的?” 小道士义正言辞地回道:“当然是真的了!” 第七十三章 垂死床中惊坐起 杂货铺,客栈,药行…… 江一唯和小道士跟着钱叔,陆续从这些店铺门口走过,然后便看见了坐落在前方的周府,摆着两尊气派的铜狮子,钱叔上前,叩了叩门环。 江一唯侧头对着小道士低声说道:“周家人倒挺喜欢热闹,府邸离店铺不远,不像别家大院,一片静悄悄。” 小道士说道:“也许是这周老爷子喜欢听戏喝茶,住在这,生活方便得很。” 江一唯笑着说道:“不光是周老爷子吧,那女的不也自己上街买肉包子吗?” 小道士明白江一唯再说那个箭袍少女,他连忙向四周探了探头,发现那女子并未跟上来,然后小声说道:“等会你可千万要帮我拦她,还有等会儿吃饭要帮我挡挡酒,报酬之类的我会给你的。” 小道士坦率地讲出让江一唯过来的原因,江一唯没想到还有挡酒这一回事,不过倒也无妨,他并不是滴酒不沾的人。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那咱得先说好,五文钱一杯酒,公道吧?” 小道士摸了摸鼻子,说道:“这样吧,一口价,这一趟十两银子。” 代喝一餐酒,代当一天护卫,能拿十两银子? 江一唯微挑眉梢,他没想到小道士出价如此阔绰,这无亚于天上掉馅饼了,笑着拍了拍小道士的肩,说道:“成交!” 这时门内的仆人打开门,探头出来,看见是钱叔,连忙敞开门,笑脸弯腰迎钱叔几人,钱叔先走了进去,小道士随后,再然后是江一唯。 钱叔带着江一唯和小道士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然后说道:“周老爷在里面等你们,我就不方便进去了。” 于是小道士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走了进去,江一唯在后面跟上。 一进屋便看见硕大的匾额,写着顺心堂,周老爷坐在红木椅上,刚放下茶杯,小道士和江一唯一走进来,他连忙起身迎客。 “快,来人,上茶。” 周老爷一幅怕怠慢贵客的样子,往外招呼着仆人。 小道士被邀请坐下,然后周老爷发现还有个人,并未身穿紫霄观道袍,便对着小道士问道:“这位是?” 小道士刚想解释,周老爷笑眯眯地说道:“道长的随从?” 江一唯从张大昭家出走后,听从燕尘的建议,早已收起了漆金铁牌,再加上一路风尘仆仆,身上尽是灰尘,倒也像是个忙前忙后的小仆人。 小道士瞄了一眼江一唯,江一唯正安分地站在他的旁边,于是他点头说道:“是的。” 然后周老爷问道“这一次请道长过来,想必道长也知晓原因吧?” 小道士说道:“听闻是来驱除邪秽,不知周老爷家中谁沾了邪气?还是说家中有那鬼怪作祟?” 周老爷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小道士,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眼神中透露着些许不信任。 小道士抚了抚袖口,对着周老爷认真说道:“别看我年纪不大,驱除邪秽这类小事可难不倒我。我自然不会砸了紫霄观的招牌。” 周老爷仿佛是吃下颗定心丸一样,连连摆手,说道:“没有这意思,没有这意思,我相信紫霄观,我也相信道长的本事,只不过……” 周老爷坐在红木椅上,皱起了眉头,两只手各按在膝盖上,叹气说道: “只不过这事挺奇怪,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家独子,不到半个月的工夫瘦得是骨瘦如柴,本来他人吧,说不上多胖,但肯定不瘦,整个人看起来是有些圆润,就这么半个月的时间,瘦得都快脱相了。” 小道士说道:“是不是周少爷得病了?还是周少爷有心事,如果有心病,茶不思,饭不想,那自然而然人就瘦了。” 然后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别看我现在有点胖,我之前也瘦过,当时刚进观里,整日整日想着下山,想着山下的冰糖葫芦串,吃啥也吃不进去。” 周老爷摇了摇头,说道: “我儿吃还是在吃,虽然吃得少,但饭量和之前也没多大的变化,可这人的斤两却蹭蹭蹭得往下掉,不瞒你说,我也找郎中替他把过脉,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郎中说就是身子骨虚,精气不足。” 小道士疑惑地说道:“那是不是有心事?” 周老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是也猜他大概有了心病,他之前去过几趟青楼,我说过他几句,我在想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于是我花重金,包了几个名魁陪侍了他几天,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去搭理那些女的,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似的。” 小道士微挑眉梢,说道:“莫非是周公子有心上人了?” 周老爷说道:“没看出来他有心上人的样子,整天在屋里待着。” “在屋里待着干什么?” “一天到晚的睡觉。” “睡觉?” 周老爷苦着脸说道:“这几天他人越发瘦弱,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哎,别说吃饭了,连起床走路都办不到了,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似的,这才请道长过来看看,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 小道士摸了摸脑袋,说道:“周少爷之前还有什么奇怪的行为吗,比如什么发疯大笑?” “没有。” “那有没有动不动打人,动不动砸东西?” “没有。” “那有没有寻死觅活,或学些狐狸老虎的叫声?” “这也没有。” 小道士咦了一声,觉得十分不解,想了一会儿后,说道:“那请周老爷带路,让我去察看一下周少爷的情况。” “好,请道长定要仔细察看,定要帮我查出这是什么原因!” 周老爷连忙起身,带着小道士和江一唯前往周少爷的卧房。 在一屋门前,周老爷连连敲门,可屋内就是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答,也没有走动声。 周老爷说道:“儿啊,开开门,我给你请人过来了。” 许久之后,屋内穿出一道声音,软绵绵,有气无力。 “不需要,我没事,别进来。” 周老爷有些生气,说道:“你这多少天了关在门里不出来,整天吃饭也是给你送到门口,不然人进去,你赶紧给我过来开门!” 屋内没有声响。 “今天不开,也得开!真是的,你自己身体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 周老爷招呼几个仆人,一齐用力踹开了眼前的木门。 咔嚓一声,木门被踹开,昏暗的卧房,几个装饰瓷器摆在一旁长条案上,白色帐子硬木床,模模糊糊能看见个人影躺在床上。 周老爷走了进去,一把掀开帘子,刚想怒喝斥责的他,随着帘子的拉起,也悄然得闭上了嘴。 小道士和江一唯看见床上躺着的周少爷,两人同时神情惊讶起来。 江一唯瞳孔微缩,心想,这床上怎么躺了个干尸,不,是活着的干尸! 瘦弱的身子骨搭着一层皮,好像用手一戳就能露出里面的骨头,眼睛深深陷入了眼眶,眼袋下垂,有着硕大的黑眼圈,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朝床顶看着什么。 小道士握住周少爷的手掌,说道:“周少爷,周少爷,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少爷缓缓地转过头,用轻微的声音说道:“能,不过你是谁?” 整个人好像似醒非醒,说话迷迷糊糊得,然后他盯着周老爷说道:“我都说了没事,你带人进来干什么?” 小道士松开手掌,往周少爷脑袋上拍了一张朱书符箓,掐诀念咒道: “天将守律,地只卫门,鬼显邪散,急急如律令!” 周少爷被小道士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怔住了,脑袋一动不动,张开的嘴也忘记闭上了,人像是出神了一样。 小道士又拿过身旁仆从手里的一碗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喷在了周少爷脸上后,掐诀说道:“退退退!鬼显邪散!急急如律令!” 周老爷有点欣喜地说道:“道长,怎么样,成功了吗?” 江一唯看了看周少爷,又看了看小道士,眼神里像是在说,这紫霄观的道士一出手就是不一般啊。 周少爷被喷了一脸水,仍然没有什么反应,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周老爷瞧了瞧周少爷,又瞧了瞧小道士,发现小道士面色凝重,他刚想问些什么,忽然,周少爷一把扯掉脑门上的符箓,弯起身子,大骂道:“他丫的,你是不是找抽啊!还喷少爷我一脸水!真是莫名其妙,快滚!” 周少爷一改之前轻柔声响,尖锐的声音刺入众人的耳朵,小道士尴尬地摸了摸发髻,然后缓缓起身,说道:“好像,好像没有邪秽……” 周少爷继续骂道:“我跟你说了,我没事,没事,又是请郎中,又是请道士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像是有什么问题的人吗?” 江一唯心想,你这骨瘦如柴的样子,任谁看都像有什么问题啊。 周老爷随即坐在床边,赔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肚子饿不饿?可以起来吃饭了。我叫仆人给你把药膳鸡煲送上来,好好地补一补,你这样子实在是太瘦了。” 周少爷摆了摆手,厌烦地说道:“都给我滚出去!我一点问题没有,出去!出去!别来烦我,打搅我的美梦!” 第七十四章 奇怪的算术 “你会一点问题没有?” 周老爷气得脸色十分难看,但又不敢开口斥责,怕加重周少爷的怪病病情。 周少爷用手擦拭了脸上被喷的水,看着小道士的脸,说道:“哪来的玩意儿?给我滚,还往我脸上吐水,吐口水!滚蛋!” 然后他睁大那凹陷下去的眼睛盯着周老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再不走,我那鸡汤都不喝了!再闯进来,绝食死给你看!” 周老爷瞬间气得喘不过气来,好像胸口都被拿石头堵上了,无奈之下他遂了周少爷的意,走了出去,然后江一唯和小道士也跟了出去。 小道士挠了挠头,对着周老爷说道:“周老爷,我可以断定周少爷并没有被邪秽附身,对于周少爷为什么会这么瘦,我也很奇怪。” 正如小道士之前所言,可以不相信他的本事,但要相信紫霄观渡亡荡秽的能力,更要相信这紫霄观出品的朱书符箓。 而且小道士一下手就是下猛药,所贴符箓乃是他师君亲自划写,他一点都不吝啬,上来就用,什么魑魅魍魉,阴魂邪秽,都难逃这符箓的掌控,即使不能将其镇杀,也能将其逼出身影。 小道士并不觉得这世上会有阴魂邪秽能比师君的本事还大,能在师君的符箓之下完全躲藏,所以他现在敢笃定那周少爷骨瘦如柴并不是身上沾了那些东西。 周老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莫非他真得了什么奇怪的病?” 江一唯低声说道:“周少爷看来除了瘦,其他一点问题没有,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 小道士用眼角瞧了一眼江一唯,然后对着周老爷微笑说道:“周少爷如此不耐烦,也许是我之前的法事太过突然,吓着周少爷了。” 周老爷说道:“让两位道长见笑了,平时我儿可不是这样的,待人有礼,最近他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他也从小念书养气,练就铁杉境,怎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然后他还是一脸不相信地问向小道士,“道长,你确定没有鬼怪附身吗?还是说是你功力不足?” 小道士知道这是周老爷爱子心切,但事实就是事实,他认真说道: “确定,经过我查验,我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你可以怀疑我的本事,但你应该相信紫霄观里的符箓。但凡有一点阴寒之气,符箓都会燃烧起来。” 周老爷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说道:“道长要不你在呆两天,多观察观察,莫非是我家里某给地方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有什么风水不对的地方,你帮我看看。” 小道士抱拳说道:“我会尽力,不过观内就许我在这呆两天,时间一到,周老爷,我还是得回观去。” 周老爷说道:“那好吧,还望道长尽力,若是道长发现了问题在哪,不光这五十两银子不会少你,我在给你加五十两银子,凑齐一百两银子!” 江一唯挑起眉梢,看着小道士的脸,心想,出来喷口水,就五十两银子到账,这买卖可太划算了,难怪让自己来当护卫这么阔绰,甩手就是十两银子。 小道士轻声说道:“周老爷不必如此客气,我自会竭尽全力。” 周老爷朝远处钱叔喊了一声,然后对着小道士说道:“有道长这句话我安心了不少,等会儿让老钱带你们看看我这家中,有没有哪些地方得改动改动,是不是影响了风水。” 钱叔马上靠了过来,恭敬地站着,等周老爷的吩咐。 周老爷对着钱叔说道:“先带道长们在这府上转转,然后好好安排晚饭,切记,不可怠慢了他们。” 然后周老爷自顾自的走了,江一唯望其背影,晓得他定是非常郁闷。 不过碰见这事,换谁的爹娘都郁闷,看得到果,但找不到因,料到是病,但找不到解决的药。 钱叔对着江一唯他们笑脸盈盈,说道:“道长,那咱们先从西南角的小亭子开始看起好了,如何?” 小道士点了点头,便跟着钱叔走,江一唯随即也跟了上去。 江一唯在小道士身边轻声说道:“那人是不是在练什么不为人知的邪魔功法,所以显得这么古怪,不准人去打扰他。” 小道士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那这我也不清楚了,只能等我回观里问问师君。” “两位道长,竹亭到了。” 钱叔已然将两人带到了西北角的亭子。 还在思考的小道士缓缓抬起头,忽然间,他脸色一变,急忙往后撤了一步,作势要往江一唯身后躲去。 江一唯往前正眼看去,嘴角轻笑起来。 能让小道士如此张皇失措的,除了那箭袍少女还能有谁? 本来坐着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石子如天女散花般扔了过来。 这石子大抵是早就准备好了,听了之前江一唯的话,准备用石子砸人了。 江一唯明白该他表现的时候到了,赶忙上前,护住小道士,接连挡住飞洒而来的石子。 一旁的钱叔也连忙帮着遮挡,脸上一点也没有生气的表情,等少女扔完了石子,他笑着说道:“小姐,你这样胡闹,被老爷看到可就不好了。” 箭袍少女仍是十分愠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伸手指着小道士,看样子不打小道士一巴掌是誓不罢休。 小道士探了探头,感觉情况不妙,又缩回头,然后扯紧了江一唯的衣服。 “你别躲,给我出来!” 箭袍少女想抓住小道士,但中间却隔了个江一唯,箭袍少女往左边走一步,小道士便拉着江一唯往右边走一步,两人绕着江一唯画起了圆圈。 钱叔呵呵笑着,觉得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于是说道:“金怡小姐,我先去厨房安排伙食了,等会儿在过来。” 周金怡没有回话,钱叔缓缓走离,空地上只留下三人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江一唯觉得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光自己的衣服都快被扯烂了,而且对于阻止少女行动没有帮助,小道士既然付了十两银子,那他得显示出作用来。 他一面摆起手势,表示暂停,一面说道:“周小姐息怒,让我做中间人,把这事解决了!” 周金怡停下了脚步,说道:“你说怎么解决?” “哎呀,很简单嘛,他摸了你一下,你就摸他一下,这不就扯平了?何须动手打架呢?” 江一唯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是那么若无其事。 “你……你无耻!” 周金怡耳根红了起来,显然不觉得江一唯的提议有多高妙。 小道士探出头来,低声说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师君说万物齐一,我摸你一下,你摸我一下,这就扯平了,不过事先说好,你只能摸我一下,我长这么大,胸也没有给别人摸过,你可是第一个哦!” 周金怡愣了愣,没想到小道士竟会认为这互摸合理,用手指了指小道士,说道:“无耻之徒!笨道士,臭道士!” 小道士趁她伸手指指点点的时候,连忙上前一步,顺势前拉周金怡的手掌,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处,然后松开了手。 小道士一脸真挚地望着周金怡,说道:“我这也是第一次哦!” 周金怡瞬间红了脸,慌了神一样抽回了手,支支吾吾地说道:“笨道士,笨道士,真是笨死了!” 小道士咧嘴一笑道:“我有名字的,我叫霍小藿,这名字好吧,我师君取的哦,你听正念反念都一样,好记吧?” 周金怡没回话,嘟起嘴,用力揪住了霍小藿的耳朵,霍小藿没来得及躲,疼得不断求饶。 周金怡揪着耳朵,恶狠狠地说道:“笨霍藿,傻霍藿,你摸我两下了,你记住了哦!” 霍小藿呻吟地说道:“记住了,记住了,疼,疼……” 周金怡不经意间微笑了一下,松开了手,转身离去,用手指着别处说道:“我去叫钱叔,让他接着来带你们” 江一唯注视着周金怡地远去,而霍小藿正揉着自己的耳朵,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略显疑惑地对着江一唯说道: “好疼啊,欸,这不我摸她一下,她摸我一下,这不算扯平了吗?怎么变成我摸她两下了,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这主意你提出来的,你听懂她的话了吗?” 江一唯耸了耸肩,说道:“我大概是听懂了。” 霍小藿捂着耳朵好奇地凑近,江一唯接着说道:“就是你摸了她两下,字面意思咯。” “什么字面意思?不是她摸了我吗?” 江一唯笑着说道:“反正我不管你懂没懂,你就是摸了她两下。” 霍小藿摸了摸发髻,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 “回去我要跟师君好好地讨论一下,不是说万物齐一吗,怎么男的碰女的一下,就和女的碰男的一下不一样呢?我真是第一次被人摸胸啊。怎么好像还是我占便宜了呢。” 江一唯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你们道士不是经常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看你摸她和她摸你这就是非常道了,你觉得呢?” 霍小藿放下捂耳朵的手,说道:“这要问师君,不过她揪耳朵的力道真得好重,要是再轻一点就好了……” 第七十五章 佯装 “钱叔!钱叔……” 周金怡来到厨房门口呼喊了几声,没听见任何回应。 本来在谈天说地的厨师和女仆一见到周小姐来了,立马抖擞起来,厨师摆弄起自己的铁锅,女仆继续择手里的菜。 周金怡疑惑地走进厨房,问道:“钱叔没在这里吗?” 女仆回答道:“出去了。” 厨师刷干净了铁锅,放下了抹布,说道:“他刚才来这报了几个菜名后,就又出去了。” “去哪了?你们知道吗?” “不清楚,可能是买东西去了吧,刚才我跟他说厨房里的盐、葱都没了。” 周金怡哦了一声后,对着厨师说道:“那这样,等会儿钱叔回来了,你跟他说,我会替他招呼那个小道士的,让他不用过来了。” 虽然周府离巷子里的杂货铺近,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花费不少时间,等回来天色肯定也暗了,总不能让那两人就这么站在那里吧。 厨师明白地点了点头后,周金怡便走出了厨房。 她还没走到亭子跟前,就看见那小道士和身旁那人仍然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低声细语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们俩在讲什么呢?”周金怡远远地喊道。 江一唯注意到了周金怡的靠近,笑着对霍小藿说道:“那金怡小姐又来了。” 霍小藿抬起头望向周金怡,嘴里呢喃道:“这又是来干什么?” 江一唯平静地说道:“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你放心,我觉得她不会再揪你耳朵了。” “那可就最好不过了。”霍小藿轻声说道。 周金怡走到他二人面前,说道:“钱叔出去了,现在由我来招待你们,怎么样?” 看着神采奕奕的周金怡,霍小藿露出了苦笑。 江一唯满脸无所谓地说道:“当然可以了。” 周金怡接着问道:“那刚才钱叔是带你们干什么?来到这亭子喝茶还是?” 霍小藿回答道:“是周老爷安排让他带我们逛一逛你家,看看有没有风水煞气。” “那好,那就跟我走吧!”周金怡看着霍小藿的脸,说道。 …… …… 钱叔推开一扇半掩的柴门,有一仆人正费力地用斧头劈着圆木柴火,柴火已经有不少劈好了,垒起高堆,放在身边。 钱叔双手负后,手里拎着葱和盐,走上前来,看仆人劈柴,大概是快力竭了吧,第一下劈出个印子,第二下顺着印子才把圆木劈开,发出喀咯的声音,两瓣圆木倒在地上。 仆人弯腰捡起劈好的两瓣,扔向身后,等他再次站直身体后,钱叔说道:“没想到这姓周的还请了个紫霄观的道士过来,真是爱子心切啊。” 仆人停下了手,皱起眉头说道:“被他发现了?” 钱叔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哪怎么会?如果没人提醒,谁会往这个方向想?这道士摆弄了两下符箓,有什么用,又没有什么魑魅魍魉,贴这狗皮膏药会起作用?反倒是被那周瑞痛骂了一通,姓周的脸都变了。” “那这道士以你的眼光观察厉不厉害?” 钱叔顿了一下,说道:“这我倒不是很能看得出来,不过那道士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吧。” “十五六岁?原来是毛头小娃啊。” 仆人冷笑了一声,低下身子,握起柴斧,淡淡说道, “今夜子时,按原定计划进行。” 仆人捡起裂开的两瓣,扔到身后,钱叔迟疑了一下,说道:“有这小道士在,会不会有意外?” “开玩笑,不过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娃娃,有什么意外?”仆人停住了动作,嘲讽似地说道。 钱叔仍是显得很没有把握,说道:“可他毕竟是紫霞观出来的,人不可貌相……” 仆人看着钱叔的脸,说道:“你放心,我又十足的把握,我说能废了那周瑞,是不是就废了?你现在再瞧那周瑞……” 钱叔点了点头,说道:“这倒也是。” 仆人笑着说道:“再拖下去,肯定会被发现出端倪的,刀要磨得快,现在就得出手,那小道士来,反而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来了那周严海定会摆宴喝酒,这几人定会喝的烂醉,到时候,哼……” 钱叔低声说道:“你得把对周瑞使的东西也对他们用上,才能放心。” “这还用你操心?我定是想得比你周全,等他们喝醉了,再让他们陷入梦乡,便无需担忧了。” 钱叔说道:“那周瑞的鸡汤还需要放你那药吗?” 仆人冷冷说道:“那个药不过是让他更加神魂颠倒,神智发昏,现在他都这个样子,随时都可能猝死了,还需放什么?不用了。” 钱叔这时注意到仆人的左胸口正有亮光闪烁,他看着仆人的脸,说道:“那周瑞又睡着了?你又在发功了?” 仆人满是得意地说道:“当然,我刚才透过窗户纸看见他又睡了,这下他真的快要死了,预计活不过今晚……” 然后他又捡起一块圆木,握好斧头,准备劈柴了。 “要不等到寅时,等我去探探周瑞到底死没死……” 钱叔还想说些什么,仆人猛地向下一挥斧头,斧头陷在砍柴墩子上,“不用多说了,就子时,你去开门把我弟兄们接进来,然后杀那周严海!” 钱叔闭上了嘴,沉默了片刻后,提醒道:“可别伤了那周金怡,我们事先说好的。” 仆人不耐烦地摆手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吧。” 钱叔看这仆人的神色是不准备搭理他了,于是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柴门。 仆人又劈了两根柴,估量钱叔走远了,冷笑着看向柴门,说道: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挥了?那周金怡我惦记她很久了,那小脸蛋,小身材,细皮嫩肉的,哼,我杀是不会杀她,我不会食言,但我可没说不会奸她。到时候,嘿嘿,美人与财宝皆是我囊中之物!” 钱叔带上门的时候,是留了点心思,在门上候着想偷听些什么,可尽是些劈柴声音,没听到有什么其他的话语。 既然没有异常,他便缓缓走开了,准备去安排晚饭了,毕竟他是周府的管家,时间耽误不得,不过如果他在多等几分钟,也许就能听到那仆人险恶的想法了。 …… …… “这一圈走下来,咱家这风水怎么样?”周金怡停住脚,笑着看向霍小藿说道。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好,挺好的,这亭这角……” 大概是周金怡的笑脸扰乱了他的思绪,他一下子还组织不好讲述的话语,只能先开口称赞说好。 “怎么个好法?” 江一唯看着略显青涩的小道士,摇了摇头,对着周金怡说道:“周小姐,咱们还是再往前走走吧,还是边走边说吧。” 霍小藿连忙附和道:“对,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周金怡嘟起嘴,回身又开始在前面带路,指着边上的屋子,说道:“那里是柴门,再前面是打井水的地方……” 几人缓缓走过柴门,忽然间,四处扫视的江一唯发现柴门里好像有淡淡白色亮光,然后他眨了眨眼,接着张望了一下,发现亮光没了,“自己眼花了吧……” 江一唯连忙跟上走在前面的霍小藿和周金怡,如果他不走,而是走进柴门,就会看见一个敞开了胸口的人,他左胸口正闪着亮光,上面赫然是一个梦字! 那人因劈柴劈得汗流不止,正敞开了衣裳,裸露了胸口,擦拭着汗水,又嫌站着太累,于是便坐在了柴木墩子上休息,由于他起先站着后来又坐下,江一唯才看见一闪即逝的白色亮光。 “边走边说,霍小藿,你到是说呀。” 面对周金怡的发问,霍小藿跟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坐落在巷子里,以形看是龙头摆尾的龙尾,以势看,这亭子与这些屋子聚阴散阳……” 周金怡停下了脚步,微蹙眉尖,说道:“所以,所以是好还是不好?” 霍小藿没说话,江一唯接过话茬,平静地说道:“一听就是不好。” 周金怡愣住了,说道:“那,那该怎么办?” 霍小藿摸了摸鼻子,说道:“风水这东西其实我也不太懂,我可能是胡说的。” 周金怡恼怒起来,又想要揪霍小藿的耳朵,霍小藿连忙缩头后撤。 江一唯笑着说道:“既然他说是胡说的,那就胡应对好了,把那亭子敲掉,在门口种排树……” 周金怡疑惑地说道:“种树?这有啥关系?” 江一唯耸了耸肩,说道:“我也不懂,我猜的,听人说,风水不好种满树就行了。” 周金怡指着两人说道:“你也不懂,他也不懂,要让你们两来干嘛!” 江一唯和霍小藿面面相觑,然后霍小藿低声说道:“这风水我还没学呢,我也一知半解,是周老爷非要我来看看……” 江一唯说道:“周小姐,你在雇一个厉害的风水先生就是了,让他再来看看。” 周金怡哼了一声,说道:“那是周严海的事了,反正我不在乎这些事。” 霍小藿说道:“那你刚才还问怎么办呢?” 周金怡白了一眼霍小藿,说道:“这是很自然的发问好吧!好奇,行不行?” 江一唯和霍小藿连连一齐说道:“行行行,周小姐怎么说都行。” 第七十六章 怀恨在心 钱叔来到亭子前,发现原来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连忙去找,遥遥地望见周金怡和那两个人站在一起。 他猜得到,是刚才他不在,周金怡代替自己去替他俩带路,随后他前往厨房,将葱和盐递给厨师。 厨师见钱叔来了,便把周金怡刚才让其说的话说了一遍,钱叔点了点头,然后让其可以开始烧菜,制作晚上的宴席了。 钱叔又指着柴火煮炖的药膳鸡煲,对旁边的女仆说道:“给周少爷送去。” 女仆诧异地问道:“钱叔,这鸡煲平日里你不是不让我们送吗,今日怎么突然变了?” 钱叔淡淡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今天和以往不同,有贵客上门,我得亲自在这把关,这鸡煲你就送过去,放在门口。” 于是女仆端起砂锅,小心翼翼地往周瑞屋前走去。 钱叔望着女仆端盘而走的背影,低声说道:“今日就是你父子俩的死期!金瑶,这一天终于到了……” 金瑶正是周金怡的母亲,她在三年前去世了,是病死的,她的病很古怪,难以医治,在她生病的那一段时间,周严海推脱各种借口不回家,不见金瑶。 等金瑶一死,周严海立马就迎娶了新夫人,同时带回来了他的私生子周瑞。他之前没有另娶妾室,是因为金瑶的阻挠反对,他之所以顺从了金瑶的意,是因为金瑶背后的娘家。 钱叔并未察觉自己眼含泪水,他站在厨房外,望着远方,说道:“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你周严海毒死了她,等金家一倒台,你竟然当即就下死手,周严海你真该死!” 他想起了金瑶的临终叮嘱,让他定要看护好周金怡,他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双手起誓必会守护周金怡。 “让你如此糟践她!让你如此狼心狗肺!周严海别以为你自己是个铁杉境上品的武夫就不会死了!” 钱叔嘲弄似地望着某间屋子,说道:“以这种方式死去,周瑞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就这么忘乎所以的死去吧,让那周严海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的感觉!” …… …… 周瑞气呼呼地闭上了眼睛,他都快睡着了,却被周严海打扰叫醒,还被喷了一脸水,“打扰我和仙女姐姐的相遇,烦死!现在终于安静了。” 他枕在枕头上,拉起被子,缓缓睡了过去。 “仙女姐姐,你在哪里?”周瑞在树林里探寻着,忽然听见前方有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他高兴地朝那靠了过去,满眼的绿意盎然,一路的姹紫嫣红,他奔跑在红花绿叶之中。 他离得越近,越加步履加快,连一秒钟都不想耽误。 他急忙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看见了一汪清泉,和那洁白无瑕的后背,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仙女姐姐甩了甩长发上的水,他看到了那芙蓉般诱人的侧脸。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加快。 仙女姐姐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笑意更浓,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隐约间露出了身材曲线。 周瑞呼吸急促,像牲口一样走到泉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中仙女,急急忙忙地脱完衣服。 仙女姐姐回眸一笑,说道:“你来了?” 还没等仙女姐姐说完,周瑞猛地扑了上去,上下齐手,仙女姐姐并未显露慌张,反而是妩媚一笑,意味深长。 …… …… 三人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好像已经把什么研究风水之事放到了一边,就这么等着天黑,等着周严海等会儿的宴席。 “喂,小道士,你那观里好玩吗?”周金怡忽然回头问向霍小藿。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没啥可以玩的,观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除了读些破书,就是看天发呆。” “那……那观里有女道士吗?” “观里没有,山上的几处分殿倒有。” 周金怡微蹙眉尖,问道:“那些女道士长得好看吗?” 霍小藿是不明白怎么周金怡突然从观里好不好玩就跳跃到女道士好不好看了,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应该算是好……不好看。” 他连忙改嘴,因为他发现周金怡的脸上神情出现了细微变化,挨过一次揪耳朵的他,觉得这肯定不是好的前兆。 江一唯笑着对周金怡说道:“哎呀,周小姐,那观里一天到晚修道练功拜神,他哪有什么心思看什么女道士长相,霍小藿你上一次见女道士是什么时候了?” 霍小藿注意到了江一唯的眼神,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然后说道:“那得一年前了吧,在师君山中讲坛之下,见过她们,还见到了山下慕名而来的香客。” 周金怡露出微笑,说道:“霍小藿你在观里不觉得无聊吗?” 霍小藿思忖了片刻后,说道:“不觉得,师君说,乐是自寻的,我觉得我在观里很快乐。” 江一唯说道:“那周小姐你快乐吗?” 周金怡敛起笑容,冷声说道:“我发现你好像一直护着他说话呢!” 霍小藿瞄了江一唯一眼,似再说,要是周金怡动手了,我可不好帮你。 江一唯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说道:“周小姐,时候不早了,要不带我们去客房看看,好知道等会儿我俩睡哪里。” 周金怡注视着二人,然后缓缓说道:“好,我带你们去看看。” 刚走没一会儿,便看到一女仆端着砂锅往他们这里走来。 霍小藿惊讶地问道:“得跟周老爷说声,怎么特地给我们端菜过来了,这可不行。” 江一唯笑着说道:“你看看这条道,熟不熟悉?刚才是不是来过?” 霍小藿看到边上是周少爷的房间,一下子明白过来,说道:“哦,这是来给周少爷送吃的。” 周金怡喊住了女仆道:“这砂锅里面是什么?” “药膳鸡煲。” “你给我吧。” 女仆随即将砂锅盘子递给周金怡,然后转身离去。 江一唯问道:“这是干什么?” 周金怡冷冷说道:“给他吃也是白吃,这鸡煲不如你俩吃!” 霍小藿说道:“这不太好吧……” 江一唯透过窗户往里面窥看,看见周瑞正呼呼大睡,然后抬头对霍小藿说道:“还在睡觉,这鸡煲给他的确是浪费。” “你们要不要吃?”周金怡又一次问道。 江一唯说道:“这都晚饭了,这鸡汤就不必喝了吧。” 周金怡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两不吃,那我就去倒掉。” 霍小藿还没来得阻止,周金怡已经将砂锅鸡汤倒向了旁边的草丛,嘴里喃喃道:“就知道念着周瑞,是疼了还是病了,真好笑……” 第七十七章 梦呓 哗啦—— 油润的鸡汤混杂着鸡肉从砂锅里倾泻而出,浸湿了地上的绿意植物,周金怡的脸颊带着仿若冰霜的冷意。 打周瑞回府,金瑶去世,周严海就好像没有生过周金怡这个女儿一般,冷落、不闻不问,连丫鬟仆人都不给周金怡安排。 对周严海的冷落和无视,周金怡并不在意,在她印象里,自出生起,周严海就没有个父亲的样子,这府上除了她母亲,就只有钱叔对她好。 周金怡唯一生气的是,为什么在她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周严海从不回家关心照看,为什么等她母亲一死,那周严海便立马迎娶新夫人。 她永远不会原谅周严海,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母亲死时的面孔,她恨周严海,因为周严海,她也恨那个新夫人,恨周瑞。 倒完了鸡汤,周金怡解气似得拍了拍手。 江一唯看着倾倒在地上的砂锅鸡汤,露出十分可惜的表情,说道:“好端端的一锅鸡汤就这么浪费了,这鸡汤少说温煮了二三个时辰,味道想必鲜醇无比……”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被我师君知道,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浪费了,肯定要我罚抄太上感应篇五十遍,不,我猜应该是一百遍……” 周金怡笑着说道:“你们刚才自己说不要喝的啊,怎么?现在嘴馋了?” 霍小藿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你就倒掉了。” 周金怡咦了一声,说道:“我记得你说了啊,说不好意思。” 霍小藿挠了挠头,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是不好意思,但不是说不喝,如果真要倒掉,还不如倒嘴里……” 周金怡指着地上的砂锅,说道:“这不是还有一小半在里面嘛,还能喝。” 霍小藿连忙摆手说道:“这我还是不捡起来喝了吧。” 江一唯看着周金怡的脸,问道:“周小姐,我记得这鸡煲是周老爷吩咐给周少爷喝的,就这样倒掉,不怕周老爷等会儿……” 周金怡嘴角冷笑,说道:“就说是周瑞不要喝,嫌弃被人打扰,打翻了砂锅便是。” 江一唯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明白这周严海家中有不小的矛盾,以至于周金怡倒掉了送给周瑞的鸡汤,以至于周金怡先前独自一人在外闲逛。 霍小藿看了看天色,对周金怡说道:“时候不早了,直接带我们去吃饭的地方吧。” 周金怡转身替他二人带路,江一唯刚准备踏步,忽然间,听到周瑞房间里传来一阵阵呻吟声。 “等等,先别走。” 江一唯指了指周瑞卧房,说道:“这里面有动静。” 周金怡淡淡说道:“能有什么动静?不就是打呼噜声吗?” 霍小藿和江一唯凑在窗户边,看见周瑞扭动着身躯,嘴里腻歪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 …… 温泉氤氲着热气,朦胧地照出一男一女的身影,那男的正是周瑞。 周瑞靠倒在女子的怀里,说道:“仙女姐姐,不要离开我。” 女子一手摸着周瑞的脸颊,一手撩荡温热泉水,说道:“我一直在这里,不走不离。” 周瑞大喜过望,用脸揉蹭着女子的肌肤,说道:“太好了,仙女姐姐。” 女子娇笑一声,说道:“但动不动就离开的人是你啊。” 周瑞忽然站了起来,将女子拉往他的臂弯,说道:“不走了,我要一直陪着仙女姐姐。” 女子笑着推开周瑞,在水雾中舞动起诱人的身姿,一颤一扭,像是要勾走周瑞的三魂七魄。 “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谁来拉我,我也不走了。” 周瑞喘着粗气,用力地抱住如水蛇一般的仙女姐姐,说道:“我要永远地住在你的怀里……” 仙女姐姐将手指贴在周瑞的嘴唇上,故作尤怜地说道:“这样下去,你可是会吃不消的哦。” 周瑞放声大笑,然后捏住仙女姐姐的手,盯着她的脸,说道:“我怎么会吃不消?就算吃不消,累倒在仙女姐姐的怀里,想想就不要太好。” 仙女姐姐微笑着说道:“你会死的。” 她淡淡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寻常的意味。 同样的话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会有不一样的效果,如果这句话是周严海对周瑞说,周瑞大概会暴跳如雷,如果是大夫郎中对周瑞说,周瑞大概会全当放屁。 但是从仙女姐姐口中说出来,她的好心提醒,在周瑞的耳里听来,就变成了别样的挑逗,异样的情趣,好像是在问他到底行不行。 周瑞淫笑起来,扑倒仙女姐姐,说道: “死在仙女姐姐脚下,我周瑞死而无憾!” …… …… 江一唯皱着眉头,站直了身子,对着霍小藿说道:“这周少爷怎么嘴里一直嗯嗯啊啊的,这是在干什么?” 霍小藿也是满脸不解,说道:“这我倒也看不出来。不光梦呓,身子还扭来扭去,动作挺大。” 江一唯思忖了片刻后,想到一种可能,说道:“莫非,莫非是在练什么邪门功法?” 霍小藿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不像,练功法何必睡着练呢?” 周金怡正准备插嘴谈论,忽然看见钱叔从对面走来,改口对钱叔打招呼道:“钱叔,你怎么来了?” 霍小藿和江一唯听闻,也转身看向钱叔。 钱叔笑着说道:“我是来请道长吃饭的,找了一圈可找着你们了,周老爷已经在餐桌上等你们了。” “好的,好的。”霍小藿和江一唯异口同声地说道。 周金怡说道:“跟我来。” 她便带着霍小藿和江一唯往厅堂那里赶去。 “金怡小姐,该是我带他俩去的……” 钱叔正准备跟上去,忽然瞧见边上倾倒的砂锅,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周金怡的背影,喃喃说道:“金怡,我知道你心里的痛,我跟你一样……” 他重新端起砂锅盘子,静静地站在周瑞房间门口,听着周瑞不断发出的呻吟声,嘲弄似的笑着说道:“看来今天格外厉害,往日并不是这样怪叫。” 然后他缓缓往厨房里走去,对着周金怡消失的背影,说道:“你放心,这两人活不过今天了,他周严海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周瑞是因失阳而暴瘦,因脱阳而致死!” 第七十八章 最后晚餐 江一唯和霍小藿跟着周金怡来到了厅堂门前,然后本来领头带路的周金怡停住了脚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并不准备进去。 霍小藿觉得奇怪,向周金怡轻声问道:“怎么?你不进去?” 江一唯用余光观察着厅堂里面,正如钱叔所言,周严海正满面愁容地坐在餐桌边上,身旁坐着一个同样忧心忡忡的妇人。 饭桌上摆放着不少开胃凉菜,热菜并没有上,丫鬟仆人待命立在一旁,都在等江一唯和霍小藿的到来。 周金怡往里探了一眼,撇了撇嘴,说道:“别问了,你们进去就是。” 先前是动手倒掉给周瑞煨煮的药膳鸡煲,现在又是到了厅堂门口却不进去,周金怡与周严海父子二人必然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至于周金怡如此行事。 这一点,江一唯和霍小藿当然察觉得到。 江一唯注意到周金怡眼眸里有一闪而逝的愤恨,他轻摇了摇头,默默念道:“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身为外人的他俩自然不会多问,霍小藿指了指里面,对周金怡说道:“那,那我们进去了。” 周金怡摆了摆手,说道:“赶紧进去吧,我走了。” 这时,屋里的周严海看到了他们几人的影子,向外面喊道:“道长还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吃饭。” 然后他吩咐仆人丫鬟们赶紧上菜,霍小藿和江一唯刚踏进屋门,周严海注意到屋外还有一道影子,他挤出笑容,喊道:“周金怡,还不进来陪陪道长?这么好的饭菜不一起吃吗?” 周金怡略微停顿了脚步,嘴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忽然像是撞到了堵墙一样,撞到了一人身上。 她捂了捂额头,抬头看去,发现是钱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没好气地说道:“钱叔,你干什么?” 钱叔笑着对她说道:“别回去了,进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周金怡气笑着看向钱叔的脸,说道:“钱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和他一起吃饭了,我都自己解决。” 钱叔自然明白周金怡不和周严海吃饭的原因,不过他还是好声劝道:“今晚就和他们一起吃饭吧,看在那小道士的份上,陪陪小道士。” 周金怡露出奇怪的表情,说道:“钱叔你怎么回事?” 钱叔温柔地看着周金怡,低声说道:“陪他们吃一顿吧,这是他周严海最后一餐饭了……” 周金怡怔了怔,说道:“钱叔,你在说什么?” 钱叔将手按在周金怡的肩上,将她的身子转了回去,说道:“赏钱叔个脸,好吧,再说了去看看那周严海的苦瓜脸不好吗?你不开心吗?看他们两人愁脸难得的。” 周金怡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厅堂,走近餐桌。 餐桌上摆满了时蔬海珍,几人已经开始动筷了,见周金怡进来,都望向周金怡,脸上都有些意外。 江一唯和霍小藿意外的是,周金怡刚才明明说不进来,明明跟她爹不对付,怎么现在又进来了,女人的心真是猜不透啊。 周严海瞧了周金怡一眼,然后指着霍小藿边上的位置,说道:“金怡,你坐道长旁边,好好地陪他喝喝酒,来,给他把酒满上。” 霍小藿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不用金怡小姐动手,我自己会倒。” 但周金怡仍是拿起酒壶,替霍小藿把酒满上,笑着说道:“道长,今天一定要喝高兴哦。” 霍小藿看着周金怡的笑脸,猛然间身子上有鸡皮疙瘩起来,说道:“周小姐,我酒量可不好……” 这时周金怡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霍小藿敬道:“欢迎道长来这里,我先干为尽。” 话音刚落,周金怡仰头一口干,霍小藿无奈地看着杯中酒,叹了口气,只好一饮而尽。 周金怡又替自己倒满了酒,然后又想给霍小藿倒酒。 霍小藿赶忙给江一唯使了个眼色,江一唯便握住酒杯,对周金怡说道:“周小姐,这酒可不能连着干,要喝,我陪你喝。” 周金怡二话没说,拿酒杯和江一唯一碰,又是仰头饮尽。 看得出来,周金怡想将自己灌醉,江一唯喝完酒,看着周金怡泛起红晕的脸,说道:“慢点喝,不着急。” 周严海没想到周金怡上来就连干两杯,对两位来客如此热情,这还是他认识的周金怡吗?但是他并没有劝阻周金怡少喝点,反而笑着说道:“道长,今天要喝开心,明天还得辛苦道长想想解决办法。不知道长刚才风水看得如何?” 霍小藿迟疑了一下,说道:“这该怎么说呢?” 周严海面色凝重起来,说道:“道长的意思是,风水不好吗?” 霍小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以我拙眼看来,不是太好。” 一旁的妇人埋怨似地说道:“我就说得换府邸住,你之前还说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房子死……” “住嘴!” 周金怡忽然站起来,指着妇人喊道。 妇人冷冷地看着周金怡,说道:“你有什么资格指着我喊?” “就凭我叫周金怡!” 妇人恼怒地说道:“我都没让你滚出去,是给你面子……” “够了!” 这回轮到周严海斥责了,他瞪了妇人一眼,说道:“道长还在这里坐着呢,你们是嫌丑还出得不够多吗?” 然后又对周金怡冷声道:“我让你来陪道长喝酒吃饭,不是让你来呼喊乱叫的,不愿意吃,就出去!” 江一唯来回瞧着几人的脸,叹了一口气,这父女二人果然是势同火水啊,然后他又看了妇人的脸,心头猜测道:“这真的是亲娘吗?怎么感觉不像啊。” 霍小藿连忙打圆场说道:“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本来就被周严海和那妇人的样子给激怒的周金怡,一听霍小藿这话,更加生气,一拍桌子,甩手出门,说道:“谁愿意吃一样,不吃就不吃!” 周严海怒喝道:“我就不该叫你进来的!像什么样子!” 第七十九章 吃不下去 周金怡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想在跟周严海再多讲一句。 看着周金怡消失的背影,霍小藿尴尬地挠了挠头,对江一唯低声说道:“我是不是火上浇油了?” “与你的话无关。”江一唯轻叹了口气,说道:“他们父女之间的裂痕不是一般的大。” 饭桌上少了个人,一时间也没有人动筷子,场面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周严海敛去了怒容,握着酒杯,挤出笑脸对着霍小藿说道:“道长,咱接着吃,都怪我教女无方,让道长看笑话了。” 霍小藿端起酒杯,说道:“没有,没有,家人之间难免会有小摩擦,我和师君也经常吵得脸红脖子粗,但吵过就好了。” “道长说得是。”周严海与霍小藿碰杯同饮。 霍小藿刚放下酒杯,一旁的妇人耐不住焦急的心情,问道:“道长,我这瑞儿身上的病和这风水有关系吗?” 霍小藿摇了摇头,说道:“完全没有关系。周少爷他的病非常蹊跷。” 妇人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她根本没有心思动筷吃饭。 她之前不在府上,是去替周瑞烧香拜佛了,听闻周严海请了个道长过来,便连忙赶了回来,希冀紫霄观的道士能有本事解决周瑞的怪病。可没料到这紫霄观竟然也束手无策。 周严海与霍小藿喝完,又和江一唯碰杯,显示他不怠慢任何一位来客。 他像是没有听到妇人和霍小藿的谈话一样,给自己斟满了酒,又给江一唯和霍小藿倒满,然后说道:“来,两位朋友,让我们齐饮一杯。” 霍小藿便停止了和妇人的谈话,与江一唯一齐和周严海碰杯。 “两位朋友,今天晚上在我周家可一定要吃好喝好!从太霍山下来,路途辛苦,不多吃点可不行!”周严海明显有点醉意,说话都有点含糊其辞。 然后他又笑着给霍小藿和江一唯夹菜,霍小藿和江一唯连忙客气答谢。 妇人略显不满地看着周严海的侧脸,瞧见周严海又要倒酒,她连忙拉住周严海的手,说道:“严海,别喝那么多了,你想想办法,瑞儿他可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 周严海不悦地注视着妇人的脸,然后甩开妇人的手,将酒壶重重搁在桌子上,说道:“我怎么没想办法?我现在在请谁吃饭?” 然后他像是不在乎霍小藿和江一唯的存在一样,又指着妇人骂道: “周瑞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都是你害的,都是你让他喝什么河石散,喝了那破药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脸说让我想想办法!” 妇人被周严海的连声责问,噎得说不出话来,等周严海自顾自倒满了酒,她才哭着喊着,对周严海说道: “瑞儿他是我生的,我怎么会害他呢,那河石散是我从一位道士手中花钱买来,替瑞儿滋补身体的,你那时候明明知道的,现在怎么会是我害瑞儿变瘦了呢?” 霍小藿在一旁对着江一唯小声说道:“这河石散不过是一普通的安宁养神方,怎么会有滋补功效呢,周夫人大概是被人骗了钱财了。” 江一唯默默说道:“这周瑞和周金怡的待遇可谓是云泥之别啊。” 妇人越说越激动,指着周严海说道:“倒是你,上次瑞儿去青楼玩耍,你偏要阻拦他,以前都没事,那天偏要拦着他不让他去,瑞儿为什么会瘦,就是因为你骂了他,他得了心病!” 因为被骂没有去成青楼,所以就得了心病,相当于是说,少吃了一顿饭,人就饿坏了身子,不能不说是没有关系,但更多的是牵强附会。 周严海刚自斟自饮杯中酒,听妇人指责他,怒从心中来,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饭菜都震了起来,他喝道:“你竟然敢指责起我来了?我做得一切不都是为他好吗?” “自从你娘俩进了这周府,我什么要求没有满足过你们娘俩?你倒好,不念得我的好,竟然敢顶撞起我来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给我滚!” 妇人哪经得起这般严厉责骂,还当着江一唯和霍小藿的面,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啜泣道:“我这不是替我那瑞儿着急吗,让道长想想办法啊,这耽误下去,我这瑞儿可怎么办啊……” “滚滚滚,我也不该带你一起吃饭的,饭也吃不安稳!”周严海骂道。 妇人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掩面而泣,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要哭回房里哭去,你在这哭,我们还怎么吃饭?” “好好好,我走,我走。” 妇人有气无力地起身,在泪水的影响下,眼袋下垂得更深了,看着霍小藿哭求道:“道长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儿子,我相信道长你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霍小藿安慰着说道:“夫人,我既然来了,定会帮你查明周少爷的病情,定会尽我所能。” 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堂门,和刚才气势汹汹的周金怡不同,她的步伐软绵绵的,像是随时都会瘫倒在地上。 本来就没坐满的饭桌上,又少了个人,宽大的饭桌显得格外空旷。 等妇人走出去以后,周严海和没事人一样,对着霍小藿说道:“道长,咱接着吃,一点小插曲,希望不会影响道长喝酒的心情。” 这一回霍小藿没有回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周严海,说道:“已经喝了不少了,足够了,喝不下了。” 江一唯将杯中酒喝完,说道:“我也已经够了。” 周严海说是这样说,但他先赶走一个,后又逼走一个,争吵如此激烈,翻脸如此彻底,怎么可能会不影响霍小藿和江一唯,他们已经不打算在吃下去了。 周严海笑着说道:“那就吃菜,这桌上的菜还没有动过呢,来来来,一起吃。” 江一唯和霍小藿稍稍动了几筷,然后看着周严海自顾自饮酒。 他不知第几杯下肚,已烂醉如泥,霍小藿淡淡说道:“周老爷,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先去歇息了。” 周严海迷糊中应允了一声,霍小藿和江一唯起身,缓缓往厅堂外走去。 刚走出门,他们便听到周严海含着大舌头,喊着酒话。 “都给我走!让我一个人!上天的报应?哈哈……” 第八十章 闻香睡意浓 周金怡在回屋的路上又遇到了钱叔,不过这一次,钱叔并没有挡她的路。 钱叔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吃好了?你进去吃才没多久吧?” 周金怡撇过头看着地面,脸上仍是怒意未消的样子,没有回话。 “怎么?在生我的气吗?”钱叔笑着说道,“那两人说你什么了?” 周金怡嘟起嘴,看向钱叔的脸,闷闷不乐地说道:“我就说不要去,你硬要我去,他们念着周瑞,看我身体无恙当然来气了。” 钱叔轻声说道:“周严海不也喊你进去吗?是他惹你生气的吗?” 周金怡说道:“倒不是他先惹火我的,而是那女的,你担心周瑞就担心周瑞好了,偏偏要扯到我娘身上,你说她是不是存心气人?” 钱叔微眯起眼睛,说道:“那女的和周严海蛇鼠一窝,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人,你当时就应该把酒泼到她脸上!” 听罢,周金怡懊恼地说道:“钱叔你说得对,反正这家也呆不久了,我不光得泼她酒,还应该打她几个耳光,周严海就晓得护着她,我一跟她吵起来,他就让我滚出去。” 钱叔冷冷说道:“喊你进来是他,让你滚蛋也是他,他真就对你没有一点感情?” 周金怡望着清幽的月光,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自从我娘病死以后,我和他早就如同陌生人了。” 钱叔摸了摸周金怡的头,说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的。” 周金怡抬起头,看着钱叔的眼睛,说道:“要是没有钱叔你,我可能早就离家出走了吧。” 两人谈论了几句后,周金怡告别钱叔,回房休息。 钱叔望着周金怡的背影,喃喃说道:“金怡,你可要开心健康的活下去啊!” …… …… 江一唯边走边说道:“霍道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这周少爷的病你有眉目了不成?” “实话说,我一点眉目没有。”霍小藿远远望向周瑞的屋子,说道:“但是我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明天得问问周少爷,他自己到底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他自己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江一唯笑着说道:“那你五十两银子还怎么拿到手?来一趟饭也没吃好,钱也没拿到。” 霍小藿说道:“江兄,你放心,你那十两银子我是不会少你的。” “用你的私房钱?” 霍小藿笑着说道:“用不着,那五十两银子周老爷是一定会付的,这事无论办不办成,出观一趟就得付这个钱。” “啊?”江一唯停下脚步,看向霍小藿的脸,略显惊讶地说道:“这紫霄观这么不讲道理的吗?没干成活也收钱?要我说,不能不给,但得打对折,五十两付个二十五两就是。” 霍小藿说道:“反正这是师君定下的,出观便是五十两,我也不好违背。”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你那师君做得是稳赚不赔的打算啊。” 霍小藿微笑着说道:“要是被师君听见了,师君肯定会说,山上那么大一家子要养呢,哪哪都需要花钱。” 来到房前,江一唯推了推门,发现门上还有一把锁。 他看向霍小藿,疑惑地说道:“我记得之前来看的时候,这屋子没有锁的啊?难道不是这间屋子?” 霍小藿摸了摸锁,又朝四周看了看,说道:“我记得就是这里,不可能咱俩都记错吧,莫非是周小姐她带错房间了?” 江一唯摊了摊手,说道:“谁知道呢,周老爷喝得烂醉,周小姐气得回屋,看来今天我俩得睡在亭子里咯。”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我们可以问钱叔啊!总不至于没房间睡吧?” “有道理。” 两人刚准备动身去询问钱叔,这时有一个身材结实的仆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串钥匙。 “两位道长,周老爷让我来替二位开门。” 仆人转动着门锁,江一唯好奇地问道:“这门什么时候锁的?下午来的时候还开着呀。” 仆人推开了门,江一唯和霍小藿走了进去,一进门便闻到一阵果香,同时看到珍兽模样的小香炉里正焚着香饼,香饼已经燃了小半。 然后仆人慢慢说道:“周老爷之前吩咐要给两位道长的房间点上香,说是贵客来到,不能怠慢,怕傍晚风大,把门吹开,便让我们锁上门。”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周老爷想得倒是周到,不过要是我们晚上喝酒喝饱了,哪还需要点香,沾床就睡了。” 仆人笑容满面地说道:“两位道长,好好休息。” 然后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缓缓地走了出去,如果周金怡这时候在旁边,也许会告诉江一唯和霍小霍,这人是钱叔新招来砍柴烧水的打杂工,小毛,老实肯干,劈柴勤快。 霍小藿皱着眉头,说道:“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周老爷下午那没精打采的样子还会有心情来给房间点香?点香这事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江一唯躺倒在了床上,他之前因舟途劳顿,本来就没怎么休息,再加上晚饭时喝了好几杯酒,早已困倦难耐,现在闻着淡淡果香,他觉得他能一觉睡到大中午。 他打了个哈欠,说道:“这样吧,你晚上睁一只眼睡,有啥动静,啥坏人进来,你就喊我。” 霍小藿想了一会时间,没有什么思绪,回头看江一唯,早已经呼呼大睡起来,他便拉开被褥,小声说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吧,这香闻着倒也没什么异常,普通帐中香罢了。” 小毛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一片月亮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说道:“这不是有两个道士吗?还说就来了一个!这个白痴钱叔!幸好我亲自来看了看,还好两个都是小毛头……”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中充满了戾气,阴险地笑着说道:“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这半个月时间可没有白费!” 然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在等,等夜深人静,黑云弥天。 缓缓地,黑暗角落里闪着淡淡白光,他胸口的梦字已然悄悄发动。 第八十一章 沉溺梦中 钱叔来到厅堂,看见周严海仍在举杯豪饮,桌子底下倒出都是散落的空酒壶,看他这架势,不把府里储存的酒喝完是誓不罢休。 周严海倒完手中酒壶最后一滴酒后,摇晃了下酒壶,然后把酒壶随手扔到了地上,对着身旁的仆人命令道:“拿酒来,再给我拿酒去。” 仆人满是关切地说道:“老爷,可不能再喝了……” “少废话,拿酒去。” 周严海不高兴地说道:“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仆人只好闭上了嘴,去往屋外拿酒,这时,钱叔走进来,止住了仆人的脚步,说道:“不必拿了,老爷喝得够多了。” 仆人乖乖地立于一旁,然后钱叔靠近周严海,说道:“老爷,酒喝多了,会伤身体的。” 周严海抬起喝得无神的眼睛,见是钱叔,含糊地说道:“老钱啊,你跟了我这么久了,你说说看,我这人怎么样,对周金怡好不好?” 钱叔眯笑着眼,奉承道:“老爷自然是这南固城首屈一指的人物。” “那对周金怡好不好?” “好好好……”钱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周严海大笑起来,看着钱叔的脸,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看那金瑶留下的钱两和那些首饰翡翠,我可是一分都没拿,将来可都要给金怡她当做陪礼,当嫁妆的呢。” “老钱,你说是不是?我还特地把钥匙给了你,其他人都不知道!” 钱叔连连点头,说道:“亏得老爷的信任,我定是好好保管。” 话音刚落,周严海又忽然激动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酒杯,说道: “可这周金怡不识好歹,天天跟我唱对头戏,对他后娘摆脸色,她现在吃得喝得都是用我的钱,不是她娘的钱,她竟然这样对我!” 钱叔眼眸中闪过微冷的寒光,但嘴里仍顺着周严海的话,赔笑着说道:“老爷教训的是,我下次也得跟金怡小姐她讲讲老爷的不容易。” 周严海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还是你懂事,老钱,不枉跟了我这么久,有你办事,我放心的很。” 然后他打了个酒嗝,满身酒气地说道:“既然老钱让我不喝了,那我就不喝了,来老钱,送我回屋!” 钱叔扶着周严海的身子,搀着他的胳膊,强忍住对他的厌恶,说道:“老爷,夫人刚才跟我说,她今天换个房间睡。” 周严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妇人家家,随她去,省得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惹我心烦!” 钱叔费了不少力气,把和死猪一样沉的周严海放到了床上。 躺在床上的周严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喝出了回忆,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道:“金瑶,金瑶,你在哪?” 正准备走的钱叔,扭过头,满脸仇恨地看着周严海,说道:“你还有脸说这种话!金瑶可是被你给毒死的!周严海,我真是巴不得你现在就死!” 过了一会儿,钱叔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走出门外,然后四处寻找小毛的踪影。 他在一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小毛,小毛正吁着长气,调整呼吸。 小毛见到钱叔的到来,神色略显不满,低声斥道:“你不去外面接我几个兄弟,还过来干什么?” 钱叔回答道:“这不是还差一刻钟吗?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小毛说道:“不需要,按照原计划进行就是。” 钱叔指了指旁边屋子,说道:“这两位道长,现在是都睡着了?” 小毛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缓缓从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说道:“当然,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不出意外,他们这一觉能睡到大天亮。” “不出意外?万一等会儿有声音动静,会不会吵醒他们?” 钱叔张望着屋里的江一唯和霍小藿,的确如小毛所言,已经鼾声震天。 小毛同样看着屋里熟睡的两人,说道:“你放心好了,那些声音,那些动静,吵不醒他们,因为他们不愿醒来。” “不愿醒来?也如周瑞那般的春梦?” “不是。”小毛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两个毛头小娃,不像是沉溺美色之人,我能告诉你的是,在我的能力协助之下,他们会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不愿醒来。” 他并不是故弄玄虚,其实他也不清楚入睡之人会做什么梦,也只能根据入睡之人醒来以后发生的各种改变,来下判断。 他知道的是,他的梦字用于睡眠时,能引诱出人当下内心最渴望的幻想,编织幻境,做那黄粱美梦,见那恋念旧人。让入睡之人,梦中不知身在梦,贪恋其中的欢乐,不可自拔,不愿醒来。 对于自己稀里糊涂获得的梦字,他研究了不少时光,可惜仍未能参透梦字字源的全部奥秘。 钱叔见状,也不再过多询问,便转身去接小毛的两个同伙到来,然后去解决掉他想解决的人。 等钱叔走后,小毛慢悠悠地走进周瑞的房间,周瑞仍在咿呀呻吟,不过他的声音是越来越轻微,气息是越来越微弱,好像随时都要死了似的。 忽然周瑞一改呻吟,怪叫道:“再来,我还能再来!” 小毛微挑眉梢,笑着靠近周瑞的身子,说道:“真是舒服惨咯,有那么爽吗?” 周瑞当然没有回答,他是根本不知道小毛进来,也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一心一意沉浸在梦里。 小毛看着周瑞抽搐的喉结,说道:“看样子不用我动手,你都要虚脱而死了,梦里的牡丹花,有那么美吗?” 说完最后一个字,小毛手如刀,劈在了周瑞的喉结之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惊醒了周瑞,睁开惨白的眼珠,惶恐地瞪着小毛,如砂纸摩挲一样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咯咯咯。” 小毛不屑地盯着他,手又往里加重了几分,“给我去死吧!” 本就软绵无力的他,哪禁得起这般重创,当即四肢一摊,失去生命。 第八十二章 寂静杀人夜(一) 子时已到,钱叔悄悄地打开了铁门,然后是两道人影窜了进来,皆手持朴刀,身穿灰色短打,他们看向钱叔,钱叔缓缓说道:“跟我走。” 那两人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钱叔身后,钱叔走在前面,时不时眼角余光瞄向他们,倒不是怕他们有什么非分之举,而是他心中仍觉惊讶。 钱叔认得他们二人,就在前面巷子里的客栈当跑腿,时不时能碰见,几人之间还算面熟,当小毛说他的同伙是他们二人时,他是有点意外,表面任打任骂的跑腿,背地里竟然也是拿刀砍人的老手。 钱叔来到妇人门前,让那两人往后隐在阴影里,然后他敲响妇人的门,发出咚咚的声音。 仍未入睡的妇人,有气无力地问道:“谁啊?” “我,老钱。” “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钱叔颤抖着声音,说道:“周少爷,周少爷他……” “怎么了?周瑞他发生什么事了?” 本就因焦虑担忧而无法入睡的妇人,听到周瑞的消息,连忙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屋门,看着钱叔焦急地问道:“快说啊,怎么了?” 钱叔装作很慌张的样子,说道:“周少爷他死了!” “什么……” 妇人的尖叫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钱叔一把捂住口鼻,她刚想挣扎,又被不知道哪里探出来的两把朴刀刺穿了腰腹。 妇人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身子如棉花般柔柔地躺在了地上,她看向钱叔,眼神里写满了惊愕。 钱叔弯下身子,憎恨地看着妇人,说道:“你放心,周严海马上就下来陪你了,狗男女,金瑶在下面等着你们呢!” 妇人费力地张开嘴,求饶道:“老钱,求求你,别杀了老爷,你跟了他这么久……” 钱叔愤恨地说道:“就是因为跟了他这么久,所以更要杀他!” 然后他拿过带血的朴刀,一刀捅进了妇人的胸膛,妇人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钱叔抽出朴刀,对身后两人说道:“走,下一个!” 在经过仆人居住的偏房时,钱叔踮起脚尖,向前猫着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身后的两人也学着钱叔的样子,毕竟现在夜深人静,有一点异样的声响都有可能把人惊醒。 但突然从偏房里走出来一个人,钱叔立马停住了脚,把刀负手在身后,对着未知的黑影,镇静地问道:“谁?这么晚还不睡?”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小毛咯。” 黑影慢慢走上前来,在月光底下展露出他的样貌,他正咧嘴而笑。 钱叔微眯起眼睛,看向小毛的脸,不解地问道:“按计划,你现在不该在这里的。” 小毛回答道:“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谁叫这里的人好好得不睡觉,半夜出来溜达。” “所以?” 小毛收敛笑容,毫无情绪地说道:“所以我把这房间里的仆人都杀了!” “什么!” 钱叔面色凝重地看着小毛,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杀周严海那三人,不滥杀无辜的!” 小毛不以为意地说道:“我本来也不打算杀的,谁叫那人溜达到了周瑞的房间,被那人看见我杀人了,那我只好动手咯。” 钱叔说道:“那又何必把这屋里的几人都杀了?我们不是讲好了吗?我给你钱,你替我杀了周严海三人,你现在又多杀人,这怎么弄?” 小毛回答道:“我又不让你加钱,我都已经杀了,你还要说什么?” 钱叔默默地闭上了嘴,他身后的两人这时已经靠到了小毛的身边,小毛伸手对钱叔,说道:“把刀给我。” 钱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扔给了小毛,小毛又把刀还给了他的同伙,然后招呼钱叔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去叫周严海了,我们在周瑞房间里等他。” 小毛三人很快消失在了钱叔的视野,钱叔侧头看了看死寂的偏房,内心突然觉得些许不安,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引狼入室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摒去杂念,往周严海的屋子里走去,边走边说道:“那钥匙只有我知道在哪里,不管如何,小毛肯定还是会听我的话,他不可能不要钱的,我要付给他的可是一大笔钱。死了几个仆人,就死了吧,只要能杀了周严海……” 另一边,小毛三人路过江一唯和霍小藿的房间,小毛身旁有一人停下脚步,指着屋子,说道:“这里面的两人要不要杀?” 小毛白了他一眼,说道:“要能杀,我早杀了,轮得到你现在来问?” 身旁那人连忙闭嘴,跟着小毛往前走,但小毛还是拍了下他的脑门,说道:“人家怎么说都是紫霄观的道士,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保命法宝,就算杀成了,那紫霄观不得把我皮扒了,做那拨浪鼓?你说你问的问题是不是傻问题?” 身旁那人连连捂头,不敢多说一句话,小毛收回手,然后阴险地笑着说道:“只要困住那两道士,这周府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 …… 燕尘还没有睡,就着油灯,在翻看夫子章句。 刘小四翻了个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察觉燕尘还坐着看书,便问道:“燕叔叔,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燕尘又翻了一页,说道:“本来是准备睡了,但读出感觉来了。” 刘小四感慨说道:“什么时候我能和燕叔叔一样,识得这么多字句,懂得这么多东西,就好了。” 燕尘缓缓合上了书,侧过头,看向刘小四问道:“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说这早就问过的问题,刘小四怔了怔,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跟着一唯他了。” “你确定?” “确定。” 燕尘笑着说道:“那我接下来可得好好教教你了。” 刘小四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说道:“燕叔叔,这……这我如何受用得起?” 燕尘起身,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多礼,因为江一唯他,我很看重。” 然后他缓缓走到了窗边,说道:“你跟着江一唯,也许将来的路不好走呢,去往东海的这一路,你还有机会反悔。” “不会。” 刘小四笃定地说道,脸上洋溢着笑容,“跟着一唯他,在苦我也不怕。” “好好好。” 忽然燕尘声音戛然而止,他侧移一步,瞄向底下巷子,有两个男子,腰间挎着刀,轻飘飘地走在地上。 “好像有蹊跷。” 第八十三章 寂静杀人夜(二) “咳咳咳……” 周严海忽觉凉意,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去拉被子,被子一半盖在他腿上,一半掉落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被子当然不是钱叔替他盖的,而是之前他冷醒过一次,自己迷糊着起来盖的。 “这老钱,也不知道替我把被子盖好,就这么把我扔到床上就完事了?” 他嘀咕了几句,接着他拉着膝盖处的被子往上提,想把胸口盖住。 可是他拉了几次,这被子仍然原封不动,他疑惑地说道:“这奇了怪了,是我喝酒喝费了吗?拉不动被子了……” 于是他手里加了几分力道,这下才感觉到,不是被子拉不动,而是有人在底下扯着被子,好像是在和他拔河。 “给我过来!” 周严海坐起身,恼怒地将被子往前一拽。 被子成功地被他拉了起来,然后他定眼去瞧,到底是谁在底下拉着他的被子。 “啊!金瑶!怎么是你?” 周严海恐惧地惊呼起来,底下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亡妻!金瑶!伸着枯瘦的手臂拉着他的被子,两眼空洞洞地留着血泪,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张开苍白的双唇,说道: “我……我死不瞑目!” 然后她顺着被子,就要往周严海的身上爬过来。 周严海一时间忘记自己还是铁杉境上品的武夫,蹬着腿,人不断地往后退,惊恐地喊着: “你,你不要过来啊!” 周严海猛得一睁眼,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弯起身,发现自己穿着衣服,身子也不冷,被子盖在胸口一角。 地上也没有什么女人尸体,更没有什么亡妻踪迹,刚才原来是个梦。 “真吓人。” 周严海抹了抹脸上的冷汗,说道:“哎,还是去外面散散心吧,顺便去看看周瑞他怎么样了。” 他被这噩梦一吓,魂都差点被激出来了,是一点睡意没有,他怕一入睡又会梦到那渗人场景。 他刚打开门,正准备走出去,就看见有人着急地往他这里跑。 身影很熟悉,虽然没有点灯,但周严海看得出来是谁,便问道:“老钱,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 钱叔喘着粗气,说道:“老爷,不好了……” 周严海皱着眉头,看向钱叔说道:“大半夜的,有话直说!” 钱叔故作惊慌地说道:“老爷,少爷,少爷他……” 周严海神情瞬间起了变化,凑上前去,急切地询问道:“周瑞他怎么了,快说啊!” “他死了!” “什么!?” 周严海大步流星地奔向周瑞的卧房,一脚踹开卧门,坐在周瑞床前,用手去试探周瑞的鼻息,发现他没有呼吸! 周严海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摇晃起周瑞的脑袋,焦急地说道:“醒醒,周瑞,你醒醒!你怎么了!说话啊!” 死人当然不会有回话,周瑞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严海悲痛地抱着周瑞,低声泣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早上我还请人来替你驱邪除秽,你还不乐意,还赶我们走,这倒好,晚上你就走了。” 周严海把周瑞缓缓地平放在了床上,哀叹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钱叔,说道:“老钱,周瑞他的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钱叔并没有说话,小毛替他回答道:“老爷,是我发现的!” 这时周严海才注意到,钱叔身边还站着小毛。 “他是怎么死的?” 小毛平静地说道:“是我杀死的!” 周严海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短暂的惊讶过后,怒从心头来,喝道:“你说什么!?” 小毛嗤笑了一声后,以手作刀,劈向周严海,像是要置周严海于死地。 “你这是在找死!” 周严海怒吼着向前挥出一拳,不偏不倚打在小毛的手上,可触感很怪,软绵绵的,好像是打在了水面上,然后他看见小毛的手臂如水波一样荡了开来。 波澜沿着他的拳头荡漾,片刻后他发觉自己身处在了另一个地方。 眼前是一片湖,湖面很静,远远望去好像一块通透的玉石。 周严海面色凝重地站在湖边,他四处眺望,用眼神搜寻着小毛的踪迹,忽然,一声声救命从他脚边传来,他连忙低头察看,发现有人溺水,那人正是周瑞。 “救我!救我!父亲,快救我!” 周严海喝道:“别给我装神弄鬼的,我知道你是谁!” 他谨慎地看着挣扎的周瑞,周瑞还在水里扑腾,头往下沉,咕咚咕咚地喝了不知道几口水,然后拼死探出头来,对着周严海说道: “父亲,是我啊,周瑞!我没有死!我是被那歹人困在梦里了,你把我拉出来,我就能活了!父亲,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说完这些话,周瑞像是用完了力气,身子直往下坠。 周严海一咬牙,往水里一跳,潜入水中寻找下坠的周瑞,拉住周瑞的脚,然后往湖面上游,探出头的那一刻,身子一僵,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小腹处传来。 “这怎么回事?我故意抓了他的脚,他怎么可能还伤的到我?” 周严海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头食人鱼,咬住了他的小腹,再一看,不止一头,是有两头,咬着他的胸口和腰腹。 周严海吸了一大口气,潜入水中,喝道:“铁掌!” 掌如精铁,重重拍向身上的食人鱼,食人鱼纷纷后退而去。 他继续拉着周瑞的脚,费力地把周瑞往岸上拉,但周瑞的脚突然彷如铁钩,在他的侧胸划出五道血痕。 周严海再次沉下水,看着水中周瑞的脸,咬牙愤恨地说道:“我就知道是你!我定要杀了你!” 他怒吼一声,愤怒地向前挥拳,可拳头没有打到眼前化作周瑞的小毛,他的拳头在水中停滞了。 小毛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把刀,插入了周严海的胸口,周严海意外地看着这把刀,然后吐出满嘴鲜血,随着小毛拔出朴刀,他人往后倾倒而去。 “你终于死了!” 小毛大口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周严海,说道。 周严海满身都有刀伤,致命伤是小毛的最后一刀,插进了心脏。 “杀这周严海可真是比想象中的要不容易!”小毛说道,“不愧是铁杉境上品的武夫,是不能小瞧。” 小毛看向钱叔,说道:“该杀的人都杀了,你该给钱了吧。” 钱叔淡淡地说道:“既然周严海死了,钱我自然会给你们。不过,不是现在。” 倒在地上的两个小毛同伙也慢慢悠悠地爬了起来,然后这两人忽然上前,一人一边夹住钱叔的身子。 小毛抬起钱叔的下颌,冷笑着说道:“如果我现在就要呢?” 第八十四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江一唯茫然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吆喝叫卖的摊贩。 他微张开嘴,迷惑地自语道:“我这是在哪?” 不知是他声音太过轻微,还是周围太过吵闹,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小兄弟,你是要买冰糖葫芦吗?” 江一唯意识到有人在喊他,于是他看向身前热情的摊主,摊主指着旁边的冰糖葫芦,说道:“要一串,还是两串?” 江一唯下意识地回答道:“要一串。” “好嘞。” 摊主立马将一串冰糖葫芦递了过来,嘴里的话也没停下,还说道:“我用得都是最好的料,保小兄弟你吃了喜欢。” 江一唯接过糖葫芦,便转身就准备走。 “欸,小兄弟,你这就不厚道了,怎么不付钱啊?”摊主在边上喊道。 江一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付钱,看样子他的脑袋还是有点迷迷糊糊。 他拍了拍额头,说道:“对了,对了,多少钱?” “五文。” “好。” 然后他就去找口袋里的钱,但找了一圈,没发现自己装钱的袋子,他以为袋子是掉地上了,弯下腰在地上四处寻找。 摊主看着弯腰的江一唯迟迟不起身,他也没了耐心,斥责道:“年纪轻轻,就晓得吃霸王餐不成?” 江一唯找了一圈还是没见着袋子的踪影,尴尬地直起身子,说道:“那,那糖葫芦还给你,反正我还没吃过……” 然后他正准备将糖葫芦递还过去时,左右肩都被人用手按住。 按着左肩的手略小,按着右肩的手略大,他晓得这是两个人。 他侧过头,先看向左肩,问道:“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他手里的冰糖葫芦掉到了地上。 …… …… 霍小藿拿着扫帚,耐心地扫着石阶上的落叶,许是劳作了很久,他的脸上尽是大粒汗珠。 他提起袖口,往脸上擦抹几下,然后坐在了石阶旁的石凳上,手杵着扫帚柄,下巴搁在手上,整个人望着远处发呆。 “嘿!” 霍小藿被吓了一跳,立马站了起来,低头认错道:“王师叔,我不是在偷懒,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霍小藿反应过来这不是王师叔的声音,这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间还分辨不出是谁,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轻笑起来,他认出来了身前这人是谁。 对面的人也浅浅微笑着说道:“笨霍藿,觉得什么?” 好像春风拂面,霍小藿略微直了直身子,说道:“觉得远方的天空好蓝,好美,不坐下来好好欣赏欣赏,就可惜了。” 周金怡捧腹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一样,说道:“笨霍藿,现在是阴天啊!” 霍小藿站在那里,没有回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周金怡,看着她月牙般的笑眼,看着她脸颊处可爱的酒窝,片刻后,他也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周金怡笑着说道:“你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笨了是不是?怎么也笑起来了?” 霍小藿回答道:“这倒不是……” “那是什么?那你是觉得我可乐咯?”周金怡眯起眼睛,凑向霍小藿的脸说道。 霍小藿连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笑话周小姐你呢?” 周金怡收回了头,负手站在霍小藿身前,脸上似笑非笑,霍小霍觉得自己还未解释清楚,赶忙说道:“因为周小姐笑了,所以我跟着笑了,这,这就是因为好笑……” 霍小藿实在是不清楚自己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短路,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那,那你就先罚喝三大口好了!” 周金怡忽然拿出了两壶酒,霍小藿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酒壶。 他挠了挠头,低声说道:“如果这能让你开心,那我喝便是。” 然后两人面对面坐到了长石凳上,中间摆着两壶酒。 周金怡拔开酒壶盖子,递给霍小藿,说道:“喝!” …… …… 江一唯愣在当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他此时内心的震撼,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左边的人。 按着他左肩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母亲,黄莉。 他当然不会认错,因为他见过她,不光是在那亦真亦幻的梦中,还在江原暗藏起来的画里,那副江原不愿拿出来,不愿徒增悲伤的画像。 在他做完那场梦之后,便询问江原是否有他母亲的画像,江原这才艰难地从隐蔽机关中拿出了那副画像,确定他母亲的模样后,他便更加笃定要去往东海,去寻找他母亲的踪迹。 千里之遥,才刚启程不远,竟在这里见到了他的母亲,实是令他百感交集。 他木讷地开口问道:“娘,是你吗?” 黄莉点了点头,江一唯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时,右肩处有声音传来,“一唯……” 江一唯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看到右肩这人,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不见。 站在他右肩这里的人,是李村长,是他的李爷爷,李秀明。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悲伤和激动,对着李秀明说道:“爷爷,我好想你啊!” 他在这里见到了这两个他想念已久的人,他意识到这里大概不是现实,这是他的梦,他想起来自己是在周府,和霍小藿在一间屋里睡觉。 他伸手,摸住按在他两肩的手,他倍感温暖,开心地笑了起来,笑中带泪,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喂!小兄弟!” 对面的摊主脸色不悦地质问道,“你都把糖葫芦扔掉了!你要付钱啊!小兄弟!” 江一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带钱,不过这既然是他的梦,那不付钱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好了言辞,正准备开口,身旁的黄莉和李秀明同时说道:“这钱,我们来付。” 没想到摊主一把扔掉了二人递过来的钱,指着江一唯说道:“这钱就要由他来付!” 江一唯没来由觉得很不爽,这摊主,不光打断他和他爷爷母亲的温情相见,还咄咄逼人偏要让他付钱,这到底是他的梦还是谁的梦?他的梦难道不由他说了算,还由别人说了算? 想到这,他蹙起眉尖,说道:“我偏不付!” “不付?” 一声冷哼之后,眼前的摊主脸上五官忽然冒起黑气,陡然伸开了巨大的骷髅翅膀,向江一唯飞扑而来,冷冷地说道:“那你就给我回去吧!” 江一唯微缩瞳孔,看着那纤细的手指刺向他的额头,越来越近…… 第八十五章 惊觉 江一唯睁大了眼,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环顾四周,仍是一片漆黑,燃着的香饼早已燃尽,只是屋里还弥漫着淡淡余香。 “果然是梦啊。”他轻声呢喃道。 当他见到黄莉的那一眼时,他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母亲,能和她一起回家,他认为那是真的,但当他再回首,见到和蔼的李秀明时,他知道了,这是上天在跟他开玩笑,因为死人是不会复活的,死了就变成灰飞走了。 他多么希望刚才的场景是现实而不是梦境,他能牵着母亲的手,能看见李爷爷的笑脸,和他们一起开开心心地回家。 然后他劈柴,李爷爷烧火,母亲煮饭,至于江原么,负责洗碗,他连这一步都想好了,但想象终归是想象,他还是得接受惨淡的现实。 他叹了口气,用手撑着因心情低落而垂下的头,不开心地自语道:“要是这梦再做长一点就好了,最好一梦十年不醒,那古怪的黑影为什么要捣我乱……” 江一唯当然认得那骷髅翅膀,正是因为这黑影在他梦里说道那番话,他才有了动身启程的念头。 虽然听起来有点可笑,也许这是梦中黑影的胡言乱语,可他愿意一试,即使到了东海什么都没有,即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他至少去过,他去找过他的母亲。 现在又见到了这个黑影,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晓得它绝对不简单。 “莫非我一做梦就能碰见你不成?可我记得先前做了那么多梦,也没见你扇着翅膀出来啊,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到我见到他们了,你出来了……” 江一唯抱怨了一长串碎语之后,准备下床走走,去外面溜达一圈,排解郁闷的心情。 这时,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霍小藿,含糊地说着梦话,“来!干!你一我三!你二我六!” “这是在做什么酒梦?” 江一唯摇了摇头,穿上了鞋,蹑手蹑脚地往屋门走去。 等他推门出去以后,霍小藿仍在梦呓,“你三我九!……别啊,你怎么一口气喝了六杯,那我不得十八杯……好好好,我喝!” 江一唯靠着栏柱,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斗,说道:“大晚上的,可真安静啊,无风,无月。” 话音刚落,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说道:“晚上不安静,那啥时候安静?我这话说得,真是好笑。” 然后他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他准备绕着这个房子走一圈,他不想打扰到其他睡觉的人,这个房子就睡了他们俩和周瑞,不过周瑞是住在前头头间,他们俩是住在后头最后一间。 “这周瑞真能睡一天不成?” 江一唯靠近了周瑞的房间,在窗边好奇地往里窥探了几眼,轻声说道:“还真睡着,先前怪叫,现在睡得这么死啊。” 忽然,他脸色一变,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的眼眸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他连忙往前走,紧张地推开了周瑞的屋门。 一进屋,便看见周严海僵硬的尸体,横流满地的鲜血。 “发生了什么?” 他又抬头看向床上的周瑞,其眼珠无神,脸干瘪无血色,手臂垂落在床沿,没有一点生机可言,周瑞显然也早已死去。 “不妙!都死了!周金怡会不会出事?这香是不是有问题?” 江一唯迅速在脑海里辨析当下的情况,然后他急忙往他俩睡的房间里赶,“得赶紧把霍小藿叫起来,得赶紧去找周金怡!” …… …… 钱叔被两人劫持住,他并不慌张,仍然淡定地听着小毛的言语。 “如果我要你现在拿出来呢?” 钱叔表情镇静地说道:“拿不出来,钥匙不在我身上。” 小毛看着临危不惧的钱叔,收回了手,笑着说道:“那在哪?” 钱叔回答道:“在别处,我埋在山里。” “山里?” 小毛挑起眉毛,然后猛地向钱叔肚子打了一拳,说道:“我怎么有点不信呢?放山里就不怕被人拿走吗?” 钱叔往外干呕,吐着胃水,小毛拍了拍手,说道:“拿出来!对你好,对我也好!” 钱叔喘了喘气后,淡淡地说道:“真的在别处,这钥匙现在不在我身上,你要钱,我会给你,我当然不会食言,你这样是在干什么?” 小毛阴险地笑了起来,然后把脸凑到钱叔面前,说道:“当然是为要更多钱咯。” 钱叔说道:“我先前不是给了你一笔钱当许诺,你若是要更多的钱,我可以当前面那笔不算,我再付给你那约定好的钱。” 小毛用眼神示意了他的两个同伙,同伙随即各踢向钱叔的膝盖,钱叔便跪倒了地上,小毛俯下身子,看着钱叔的脸,说道:“如果我觉得还是不够呢?” 钱叔眯起眼睛,威胁着说道:“那我们还可以谈,你这样子做,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样啊?一分钱都不给我啊?” 小毛坏笑起来,说道:“那我就只好拿周金怡来换咯!这小美人要是卖给青楼,可值不少钱吧?” “你!” 提及周金怡,像是摸到了钱叔的逆鳞,钱叔一改先前冷静神色,变得焦急起来,挣扎着身子,对小毛喝道:“你敢动周金怡试试!” “哦豁,你这话说得,难道我会不敢动?” 小毛挑起眉眼,说道:“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周金怡奸了,你信不信?” “我呸!” 钱叔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强起,往小毛脸上吐了些口水,说道:“你动周金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小毛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吐口水,他惊讶地摸了摸脸上的唾沫,然后重重地扇了钱叔一巴掌,对着钱叔说道:“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敢动周金怡,什么叫奸淫!” 钱叔还想说话,但夹着钱叔的两人也挥拳打向他的腹部,他闷哼了两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小毛抬手一挥,对着身旁两个同伙说道:“我们走,去那周金怡屋子,等我玩好了,你们两也有份!” 两个同伙淫笑起来,夹着萎靡的钱叔,和小毛一同走向周金怡的屋子。 第八十六章 那声撕心裂肺 江一唯匆匆走进屋子,喊道:“出事了,霍小藿,走!” 他来找霍小藿,是因为面对未知人数的敌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盲目地独自冲过去,万一周金怡解救不成,他也搭上性命,那睡熟的霍小藿可能也无法幸免,所以他必须同霍小藿结伴而去。 “不能再喝了,再喝路都不能走了。” 霍小藿好像没听到江一唯的喊声似的,仍是躺在床上,说着梦话,时不时还摆动着手,“酒能行气壮神,然不过饮也。喝多了,狂脉便作,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看着仍安然睡得如死猪一样的霍小藿,江一唯嘴唇微微抽搐,喃喃道:“你可真是能睡啊!” 然后他一把掀开被子,两手食指中指相并,往霍小藿的屁股那戳去, “我不知道你狂脉作不作,但我现在是真的狂脉发作了!” “啊!好疼啊!” 剧烈的痛感从屁股中传来,霍小藿惊醒过来,还没搞清楚屁股为什么这么疼,便被江一唯拉下床,他夹着屁股问道:“怎么了?” “周严海,周瑞死了!” “死了?” 霍小藿微缩瞳孔,见江一唯已一个箭步冲出屋子,他连忙跟上,说道:“那周金怡?” 江一唯头也不回地说道:“生死未卜!我们要去救她!” 霍小藿瞬间醒悟过来,脸上尽是焦急之色,拼命地跑了起来,说道:“我就觉得那香有问题!周瑞的病有猫腻!金怡!你等着我!” …… …… 走到半路,钱叔扯着嗓子喊道:“金怡!金怡快跑啊!” 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小毛的两个同伙一人卡住他的喉咙,一人往他胸口又锤了一拳,他立马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们用衣服布条塞住了钱叔的嘴,小毛回头看着钱叔,说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了你,我还需要你说出钥匙在哪呢!” 屋内的周金怡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翻坐起来,望向门外,喃喃道:“什么声音?” 然后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但没有听到任何异响,四周都很安静。 “真是怪了,我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喊我名字的啊,难不成是幻觉?” 周金怡拉了下皱拢的被子,准备躺下接着睡,“我明天还得跟周严海好好地斗一斗呢……” 忽然,砰的一声,周金怡的房门被人踹开,有人走了进来。 周金怡立马看向踹门之人,严声斥责道:“周严海!你想干什么!” “哦?周严海?” 就着黯淡的月光,周金怡看清了来者的脸,不是周严海,而是那个新来周府的仆人,小毛! 小毛缓缓靠近,坏笑着说道:“周小姐,你好啊。” 周金怡攥紧手里的被子,看着小毛的脸,说道:“你想干什么?这么晚来踹我的门,信不信我明天告诉钱叔,让你滚蛋!” “哎呀,我好怕怕啊。”小毛拍了拍自己胸口,压尖了声音说道。 周金怡指着小毛,继续厉声说道:“你现在立马给我出去!不然明天钱叔不会就这样放过你?” 小毛不说话,点燃了边上的油灯,看着周金怡的眼睛,说道:“周小姐,你再仔细瞅瞅。” 随着屋房被照亮,周金怡马上瞧见了被两个人夹持而跪在地上的人,嘴里塞着布条,满眼悔恨和担忧,这熟悉的面容,不是钱叔还能是谁? 周金怡愕然地说道:“钱叔?” 小毛拍手说道:“对咯!你猜对了!” “你……你想干嘛?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小毛来到床边,忽然抓住了周金怡的手,狞笑着说道:“我只要你!” 然后他拉掉了周金怡身上的被子,凑到周金怡耳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真是迷人的味道!” 周金怡强忍恶心,紧张地说道:“周……周严海不会放过你的!” “现在想起周严海了?”小毛将周金怡的两只手按住,放倒在床上,说道,“他已经死了!和那周瑞一起,被我杀死了!” 这下周金怡慌张起来,颤抖着嘴唇,说道:“什么?他死了?” 小毛按着周金怡的手,但周金怡仍然在全力挣扎,扭动着四肢,小毛笑着说道:“小娘子,越挣扎越痛苦哦。” “我跟你拼了!” 钱叔不知道从哪里迸发而来的力气,挣脱开身旁两人的手,拉下嘴里的布条,冲向小毛,像是一头发狂的凶兽。 小毛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按着周金怡的手,然后扭过身子,握紧拳头,一拳打向扑面而来的钱叔。 本就因挨打而虚弱不堪的钱叔,自然避不开小毛的重拳,被其重重地砸在了左面脸颊上,而钱叔的拳头只是堪堪碰到小毛的胸襟。 钱叔瞬间倒飞在地上,他在昏迷之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金怡,我对不起你!” 小毛不屑地看着晕死过去的钱叔,说道:“哼,找死……” 周金怡仍在费力挣扎着,虽然小毛腾出手去对付钱叔,但他的双腿如钳子一样钳在了周金怡的腰间。 小毛重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金怡,说道:“小娘子,这下可就没人来救你了,没人能阻挡我小毛的快活了!” 然后他淫笑着低头,凑向周金怡的脸,但他好像是忘记了,并没有抓住周金怡的手。 “啪!” 周金怡使出全力,重重地打了小毛一耳光。 小毛眯起了眼睛,立马控制住周金怡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道:“现在有多野,等会叫的就有多浪。小爷我就喜欢野的!” 随即他再次低下头,舔舐着周金怡的肩头。 这下周金怡再也控制不住,绝望地哭喊起来,“谁来救救我啊!” 小毛又抬起头,边扯着周金怡的衣服,边说道:“喊破喉咙都没有用的!周府的人都死绝了!” 周金怡脸上淌满了泪水,她竭力挣扎,她不相信小毛说的话,她相信有人还活着,她相信有人会来救她。 “霍小藿!快来救我啊!”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像是要贯穿天际。 第八十七章 交锋 “如果这帐中香有问题,那刚才赶来的仆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这周府定是有内鬼,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使周瑞暴瘦。” “周严海和周金怡关系恶劣,那妇人定不会这样干,周金怡她也不像有这个本事……” “那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周瑞下套……” “想必是那钱叔了!伙同他人,谋财害命!” 霍小藿和江一唯边急忙往周金怡那赶去,边互相交流,在两人的分析下,对即将面对的敌人心里大概都有了个底。 他们觉得杀周严海和周瑞的,定是有钱叔参与,有刚才替他们开门的那个仆人辅助,是钱叔起了异心,想要侵吞周家的钱财。 “救我——”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进了两人的耳朵。 霍小藿脸上再无冷静之色,在即将到达周金怡屋门之时,他双膝微屈,猛地弹地而起,像头野马一般,飞踹向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碎裂在地上,踏门而入的霍小藿先声怒喊道: “你敢动周金怡一下试试!” 听到霍小藿来了,周金怡高兴地小声泣道:“真的来救我了……” 小毛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突然闯进的霍小藿,面露寒光。 他是没想到,周金怡的一声呐喊,还真就叫来了人,还真就把这理应昏睡不醒的小道士叫了过来,虽然他不想沾惹上紫霄观的麻烦,但并不代表他怕了这紫霄观的小道士! 他扯着周金怡的头发往上提,对着霍小藿说道:“我就动了,怎么地?” 霍小藿眼眸里尽是汹涌的怒火,他盯着小毛说道:“你会死的!” 小毛笑了起来,然后看向霍小藿的脸,冷冷说道:“毛还没长齐的小娃娃,还学大人口出狂言?我会死?给我上!” 他松开了握着周金怡头发的手,缓缓走下床,两位同伙也纷纷拔出腰间的刀,率先一步,持刀砍向霍小藿。 可两位同伙还未靠近霍小藿,便被一高速旋转的凌霄叶割开了喉咙,鲜血如泉水一样,喷溅而出。 “怎么?” 江一唯走了进来,用挑衅地口吻说道:“你是在欺负我们人少?” 啷当两声,两把朴刀皆脱手,掉落到了地上,那两个同伙不可置信地看着随后而至的江一唯,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然后缓缓瘫倒在了地上。 看着悬在空中的凌霄叶,顷刻倒地的同伙,小毛面色凝重起来,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两人并不会因为外表年轻而好对付,恰恰相反,这两人会非常棘手。 但他并不是无计可施,非苦战不可,他身后还有手无寸铁的周金怡,他可以用周金怡来威胁这两人。 想到这,小毛随即就伸手抓向周金怡的喉咙。 不过他能想到这点,霍小藿和江一唯当然也能想到,他们并不是木头人,定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弹指雷鸣!” 随着霍小藿的一声怒喝,一道细小的紫色闪电从他指尖跳动而出,迅速地劈向小毛的手。 小毛微缩瞳孔,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收手的动作哪会有闪电快? 见雷光一闪,有轻烟升起,小毛手掌处被贯穿出了一个口子,里面血肉模糊,焦黑得不成样子。 小毛来不及思考片刻,下一秒凌霄叶飞速而至,他急忙低头,避开飞叶的袭击,可躲得了一处,但躲不了两处,又是一道紫色闪电破空而至,洞穿了他的肩头。 鲜血从小毛的嘴角淌落,他用手擦了擦,说道:“你这小道士,还真有点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着急速前冲的两人,看着分秒必争的两人。 江一唯挥出拳头,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向小毛的胸膛,霍小藿腾空而起,手指如利箭,飞身刺向小毛的脸。 显然江一唯和霍小藿并不打算和他多废话,他们只想尽快将他解决,将身后的周金怡解救而出。 他面露疯狂,扯开胸襟,咧嘴狞笑起来,嘶吼道:“想杀我小毛可没那么简单!” 就在江一唯和霍小藿即将碰到小毛的身躯时,小毛胸口的梦字闪闪发亮。 接下来,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小毛整个人像是流水一样,荡漾开来。 一拳一指像是穿进了柔软的薄薄水面,江一唯和霍小藿没有想到好好的人化作了水,他们难以控制前冲的身体,齐齐穿过这轻薄的水面。 碰了水,身上却没有半点阴冷湿意,江一唯和霍小藿都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水,正当他们抬头准备寻找小毛的踪迹时。 下一刻,忽觉天地变幻,如同置身于梦境一样。 眺目望去,水天一线,广阔的天空,平静的湖水,皆清澈通明,湖上有长堤,白玉护栏,青石底座。 湖水至清至净,天面至清至亮,天是湖的倒影,湖亦是天的延伸,如果不是有这长堤,也许无人能分清哪个是天空,哪个是湖水。 江一唯茫然地站在原地,他察觉到在这长堤上,只有他一人,没有看见霍小藿,也没有看见小毛,他想起那耀眼的梦字,低声说道:“这就是梦字字灵的威力吗?怎么比我这个叶字厉害多了。” 他缓缓向前走,手指拂过长堤上白玉护栏,说道:“这是小毛编织的梦境吗?总应该有破解的方法吧……” 他心念一动,一片凌霄叶旋转起来,刺向脚下的长堤青石,不过激起些许灰尘,没有任何效果。 “这下完蛋了,被困在这里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后,他暗骂着说道,“这时候你倒不出现了,该你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你出来的时候老是出来……” 江一唯这是想起了那打扰他与亲人相见的骷髅黑影,那令他从梦中惊醒的额头一指,他觉得如果黑影出现在他身边,他定是能从这幻境中逃脱出去。 然后他再一次操控凌霄叶刺向脚底的青石板,希冀着能将长堤打出一个洞,他能从这里面出去。 可费了不少力气,仍是没有任何成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脚底下堪堪多了几道浅白印子的青石板,说道:“这该怎么办?只能期望霍小藿有法子出去杀了那人,我是没办法了,困死在这里了。” 他又抬头望了望长堤左右两端,漫长看不到尽头,然后他叉腰自语道:“沿这长堤一直走,好像也不靠谱,谁知道这通往哪里啊?” 接着江一唯搭在护栏上,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幽静的湖水,他觉得也许脱离幻境的法子在这湖水里。 不过令他懊恼得是,他并不会游泳,上次被麻绳带进水底,差点溺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要不是被那船夫救上来,他那时候可能真就死在水底了。 “要不要赌一把呢?也许跳下去,就能回到周府了……” 江一唯似乎在下什么决心,虽然他是在湖里吃过水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是非跳下水不可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挠了挠头说道:“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望向好似无尽的长堤,说道:“要不我还是顺着往下走吧。” …… …… 霍小藿发现自己站在了长堤上,身旁空无一人,脚下是无风无浪的湖水,他看着这如镜面般干净的湖水,明白了自己之前做的梦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我向来睡觉不做梦的人,怎么偏偏今天梦到周金怡,还睡得这么死,怎么叫都叫不醒。” 霍小藿双手环抱,一脸气呼呼得,说道:“害我被江兄用手插了屁股,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喋喋不休地骂了一通后,然后开始思考起如何从这幻境中出去。 只见他弯下身子,伸开五指,拍向脚底青石板,念道:“雷鸣!” 一时间电光耀眼,紫色闪电沿着石板缝隙,向四周蔓延,不过除了冒起一阵青烟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霍小藿又尝试了几次,也是和第一次一样,青石板非常坚硬,他的闪电劈在上面,不疼不痒。 然后他直起身子,对着空气大喊道:“你给我出来!别在这里躲躲藏藏!” 霍小藿自然是在对小毛呐喊,他认为小毛一定是藏在这长堤某处,可是他喊了几嗓子,没有任何回应,一点动静声音都没有,四下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他低声呢喃道:“我不信你真能一直把我困在这里!” 然后他沿着长堤跑了起来,他想看看这长堤到底通向何处。 …… …… 周金怡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害怕。 她眼睁睁地看着江一唯和霍小藿冲到小毛面前,一拳一指皆打到了小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垂下了手,如同失了魂一样,低着头站在原地。 她看向小毛,小毛正跌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肩头,大口喘着粗气,忽然哇的一声,小毛又往外吐了一口鲜血,脸面虚弱,尽显萎靡。 然后他看着如木头人一样的霍小藿和江一唯,低声说道:“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这幻境虽然只能持续半盏茶的时间,但足够了!”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说道:“足够我杀死你们两人了!” 第八十八章 拿命来 周金怡看着小毛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朴刀,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阻止小毛去捡刀,她要替霍小藿和江一唯争取到这半盏茶的时间! 她从床上下来,跑着撞向小毛,喊道:“不会让你得逞的!” 小毛回头看着周金怡,不屑地笑着说道:“就凭你?哪怕我就剩一只手能动,也不是你能对付的!” 周金怡咬着下嘴唇,她的脸上勇敢而又坚定,她才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弱女子,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倔强与无畏! 小毛看着撞过来的周金怡,不躲不闪,而是狞笑着挥出一拳,说道:“那就别怪我辣手摧花了!” 就在他这一拳刚挥出之时,周金怡伏下身子,向前飞扑了过去。 她的目标不是小毛,而是地上的那两把朴刀! 周金怡压低身子的一扑,躲过了小毛的拳头,压住了地上的刀! 小毛并没有料到这点,他还以为周金怡是想把他撞倒,他就这么高高地挥出一拳,也就这么打在了空气上。 他看向趴在地上的周金怡,嗤笑着说道:“这你还不如直接撞我呢,这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左脚狠狠地踩在了周金怡的背上,见周金怡仍是死死地压着刀,他恼怒起来,接着反复往下重踩,嘴里念道:“一点用都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周金怡闷哼了一声,嘴巴里弥漫着血腥味,但她并没有移动一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她现在只想替霍小藿和江一唯争取更多的时间,替他们,也替自己争得那份生机。 可精神上的强大并不能赋予她这柔弱身体力量,在小毛又一次重踩之下,周金怡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知道再这样被踩下去,她是会被活活踩死的! 忽然小毛停住了踩脚,蹲下身子,看向死撑着不动的周金怡,然后扯起她的头发,笑着说道:“有用吗?你以为你这样能延缓多久?你以为杀个人要多久?” 周金怡毫无畏惧地怒视着小毛,小毛摇头笑了几声,然后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告诉你,你不过延缓了二十息时间,而我杀个人只需一息,杀两个人只需两息……” 然后小毛拽着周金怡的头直往下撞,说道:“也就是说,我陪你再玩一会儿都没事!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砰得一声,周金怡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她瞬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死咬着的嘴唇再也绷不住了,从里面不断往外渗着鲜血。 小毛缓缓起身,看着周金怡惨白的脸,说道:“你看看你,何必这么做呢,等我杀了他俩,你跟着我,保你比现在还快活一百倍!” 周金怡咽了口血沫子,直直地盯着小毛猥琐的脸,说道:“跟你?还不如让我死!” 小毛大笑了两声,接着说道:“好说好说,不过在我杀了你之前,你先好好看看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他提起脚,将柔软无力的周金怡踢向一边,然后弯下身子,捡起朴刀,握着刀缓缓靠近江一唯和霍小藿。 周金怡虚弱地抬起眼皮,看着小毛的背影,说道:“别……别杀他们。” 小毛好像听到了周金怡这番轻微的声音,转头狞笑着说道:“晚了!已经晚了!他们死定了!” 周金怡望着小毛身后的霍小藿,如木头人一样杵着的霍小藿。 她想起来和他不过刚刚认识,不过是这下午才相识,但她却觉得好像认识了好久,像是有十年那么长,她想起当时他问路的憨厚模样,她想起他满脸歉意的躲闪奔逃。 周金怡嘴角浅浅微笑起来,感慨着说道:“你真的来救我了,虽然是这个结局,希望我们来生再见吧……”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模模糊糊中看见有一人缓缓从屋外走了进来,她呢喃道:“是谁?难道小毛他还有同伙?” 小毛高声对周金怡宣判了江一唯和霍小藿的死亡后,他回正头,准备抬脚向前走时,身上猛地冒起一阵凉意,背上瞬间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令人惧怕的东西似的。 “我身后不就一个周金怡?有什么好怕的!” 小毛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单手握刀,斜斜砍向霍小藿的脑袋,说道:“不管是谁,都已经晚了!他们两死定了!” “是吗?” 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在这安静的房间内回荡。 正准备劈砍的小毛,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都不敢动,他知道他若是动一下,他就会死! “晚了?你跟我说说,什么晚了?” 周金怡竭力地睁开眼睛,见那人淡淡地说着话,止住了小毛的动作,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是来救她们三人了。 如果江一唯这时候醒着,他就会认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尘! 燕尘掐着剑指,暮春的剑芒正对着小毛的后颈,但凡小毛敢动分毫,暮春就会贯穿他的喉咙! 小毛不敢转头,因为他知道背后这人要远远比他厉害,他此时此刻真正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惧! 他立马松开了手里的刀,嘴里支支吾吾地求饶道:“好……好汉饶命!我……我有很多很多钱!” “有多少钱?我要一百两,你有吗?” “一百两!?” 小毛再无之前嚣张气焰,和所有将死之人一样,哭丧着脸,说道:“我给,我都给!” “那好,成交。” 小毛大喜过望,眼光瞄向身后,连忙说道:“好好好,你把剑放下,我立刻给你去拿!” 他察觉到抵着他后颈的剑尖缓缓后退,便松了口气,低声说道:“谢过好汉,我小毛这就给你去拿……” 话还没说完,小毛感觉到喉咙处凉飕飕得,一摸都是血!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悬在空中的凌霄叶,看着正怒目圆睁的霍小藿和江一唯,他的脸上尽是惊惧。 燕尘淡淡地说道:“我可以放过你,但是他们可不愿意啊。” “拿命来!” 霍小藿怒吼着,一拳重重打中小毛的面门,小毛随即后仰倾倒在了地上,喉咙处的血不断往外冒,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第八十九章 接玉丹 小毛挣扎了一会儿后,渐渐失去气息,不再动弹。 江一唯看着小毛彻底死了以后,松了口气,低声说道:“我还以为在那幻境里出不来了呢,幸好,不知何故,还是出来了……” 他那时在幻境长堤上走着,起初还留意边上可能的动静,防备着突然杀出的小毛,后来见无风无波无人影,他索性闷头跑了起来,不再管边上或者底下有没有小毛,他只想跑离这片寂静。 跑着跑着,忽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身后的长堤开始块块碎裂,段段崩塌,速度飞快,他脚下的青石板也即将塌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开始拼命奔跑。 可人力有时尽,他奔跑的速度哪能比得上这堤开裂的速度,他一脚踩空,猛然下挫。 他觉得有些遗憾,他的脚还未丈量出这堤的长度,还未跑到这堤的尽头,便随着碎裂的青石板,歪倒的白玉栏,一同向湖里倒去。 在失去重心,即将进水的那一刻,他仰头看着天,看着这和镜子一般干净的天面,他意外地看到了像是飘在天边一角,如鸿雁大小般的字,墨水几近透明,要不是他以这种姿势望天,很难发现。 可还没等他念出来,他便从这幻境中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他看见喜形于色的小毛,他不想去听小毛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的话,他不过是一抬手,凌霄叶随心念而出,迅捷地划开了小毛的喉咙。 “金怡,你还好吗?” 霍小藿的声音打断了江一唯的思绪,江一唯抬起头来,看着霍小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看着霍小藿握紧拳头似要对某人挥出重拳。 江一唯赶忙伸手呐喊道:“霍小藿,那是我师父!” 霍小藿随即止住了前冲的拳头,他怔了怔,指着燕尘,转头对江一唯说道:“这是你师父?” 江一唯点了点头,小步接近,看向燕尘说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燕尘负手在后,笑着说道:“因为猜到了徒儿有难。” 江一唯问道:“师父是怎么能料到这个?大半夜的还能赶过来。” 燕尘指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小毛同伙,然后看向江一唯的眼睛,说道:“这两人是客栈伙计,我在入睡之前,恰好看见他俩佩刀走向周府,那我自然能猜到这里有危险。” 江一唯哦了一声,笑着说道:“要不是师父你,我和这小道士可能早已被这人杀了。” 燕尘扭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周金怡,缓缓说道:“你应该谢谢她,是她替我,也替你们争取到了时间,让我能赶到这里。” “我说周金怡怎么躺在这里……” 江一唯看向正枕在霍小藿臂弯上的周金怡,看着她头上的伤,嘴里的血,感慨地说道:“看样子周金怡她,真是在搏命啊。不愧是能追着霍小藿打一路的女子啊。” “金怡,你还好吗?” 霍小藿轻轻地摇了摇周金怡的头,焦急地喊道。 周金怡半开着眼,用轻微的声音说道:“太好了,你还活着。” 见周金怡还有意识,霍小藿连忙从怀里掏出了粒白色小丸,扣入周金怡的嘴唇中,轻声说道:“金怡,你把它咽下去,你的身子就会慢慢暖和起来。” 周金怡听着霍小藿的话,吞咽下了这粒小丸,短短片刻时间后,她因受伤出血而虚弱发冷的身体,果然变暖了起来,她苍白的脸渐渐起了红晕。 燕尘像是认出了这粒白色小丸,看向霍小藿说道:“这是接玉丹?” 霍小藿点点头后,并没有回话,仍一脸担忧地看着周金怡,生怕她恢复不好。 江一唯问向燕尘道:“师父,这接玉丹很厉害吗?” 燕尘缓缓说道:“厉害,用来疗伤救命的丹药,这紫霄观两年也不过做一炉,说是哪怕人快死了,一粒下去,也能多活半个时辰。” 江一唯说道:“那吃了这丹,周金怡她是不是伤就能好了?” 燕尘笑着说道:“当然,甚至都有点大材小用了,这点皮肉伤就用接玉丹,还能不好的话,紫霄观的牌匾都可以砸咯。” 周金怡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见霍小藿那忧虑的眼眸,她咧出酒窝,低声说道:“放心,我死不了。” 霍小藿随即挤出微笑,说道:“金怡,等你稍稍恢复点力气,我帮你扶到床上,然后好好睡一觉。” 周金怡点了点头,说道:“还好有你在,还好他们选择今天动手。” 然后她看向变成冰冷尸体的小毛,说道:“没有你,也许我早已被那小毛侵犯,早已受辱自尽了。” 霍小藿安慰着说道:“不会的,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小毛他现在已经死了,死得透透了。” 周金怡笑了起来,忽然她想到什么,拉了拉霍小藿的衣服,然后指着墙边一处说道:“快去,快去替我看看钱叔还有没有活着。” “钱叔?” “在哪?” 江一唯和霍小藿都觉得有些意外,分别开口询问道,他们之前认为钱叔和小毛是一伙的,因为这周府内务杂事全由钱叔掌管,如果有人能瞒过周严海,下计于周瑞,除了钱叔没有其他人了。 他们进屋只注意到小毛和他的两个同伙,完全没留心到钱叔正趴在墙边,而是以为钱叔要么在另外的地方搜刮周府的钱财,要么是在另外某处接应小毛等人的撤离。 周金怡咳嗽了一声,然后略提高音量地说道:“就在那里啊,快去看看。” 江一唯连忙往那走了过去,果然看见了钱叔,钱叔正头朝下趴在地上,好像是没了呼吸。 他连忙扶起钱叔的脑袋,然后探了探钱叔的鼻息,转头对赶过来的霍小藿,说道:“还没死,还有一口气。” 霍小藿倒也丝毫不吝啬,也拿出一粒接玉丹塞入钱叔的嘴里,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钱叔,江一唯同样如此。 他们想问问钱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选择了和小毛一起杀人夺宝,如果选择了背叛周府,那又怎么最后会躺在了周金怡的房间。 江一唯想到了一种可能,看向霍小藿,说道:“看样子他想保护周金怡,但小毛不让。” 霍小藿说道:“应该是这样,不过这一点他理应能想到啊,杀了周严海,杀了周瑞,杀得没有人能抵抗小毛了,小毛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江一唯叹了口气,看着钱叔惨淡的脸,说道:“也许在他眼里,周严海的死比什么都更加要紧吧……” 第九十章 衙门来人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树梢,穿透了小巷,小巷里的人们自睡梦中醒来,睁开朦胧的眼,穿了衣服吃好饭,或开门迎客,或手工劳作,又奔波于生活的忙碌之中。 对于别人而言,这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和往常一样,再普通不过,不过对于在周府的周金怡而言,这一天翻天覆地,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 偌大个周府,上下二十余口人,现在就剩了她和钱叔,再加上个侥幸活命的厨子。 那晚上,厨子干好了活,闲来无事,也没和人打招呼,便独自一人去外面找找乐子,整宿的酩酊大醉后,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周府,他甚至都没关心为什么周府的门半开半阖。 厨子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仆人的卧房,然后他的酒意瞬间就被吓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尸体,看到了干涸的血迹。 “不好了!杀人了!有人死了!” 厨子尖叫着跑了出去,脸上惶恐不安,他冲出了周府,边跑边呼喊求救。 在周金怡房间里的江一唯等人自然是听见了厨子的喊叫,他们略微觉得意外,这周府现在到处血淋淋,竟然还有人能活得生机。 江一唯望向屋外,说道:“这人睡得可真够沉啊,到现在才发现这周府死人了啊?” 然后他转头看向霍小藿,笑着说道:“和霍道长你有的一拼了,霍道长要不讲讲你梦里是喝了多少酒啊?什么你一我三的……” 霍小藿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然后稍稍有些恼怒地看向江一唯,说道:“你还提这回事?那不是因为那小毛吗?不然我哪会睡得这么死?” 这么一说,江一唯想起自己之前用手插了霍小藿的屁股,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他看见霍小藿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明白再这样笑下去,霍小藿要发飚了,便连忙忍住笑意,说道:“那要不要我替你揉揉?我那时也是没法子啊,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霍小藿撇开江一唯递过来的手,说道:“不需要。” 江一唯笑着说道:“怎么?霍道长生气了?这特殊情况嘛……” “别提了,这一次就算了。” “好好好。” 躺在床上的周金怡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奇地问向霍小藿道:“他怎么你了?做了什么梦?” 霍小藿被周金怡这样一问,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既不想提被插屁股,也不想说梦里与她喝酒,便连忙摆手说道:“没什么,没做什么梦。” 周金怡浅浅一笑,像是看出了霍小藿的窘迫,说道:“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了。” 霍小藿挠了挠头,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周金怡的床边。 一旁的江一唯则缓缓靠近钱叔,这屋里就一张床,周金怡睡床上,钱叔就只能躺地上了。 他看见钱叔睁开了眼,便蹲下身子,问道:“钱叔,我就直接问你了……” 钱叔慢慢地坐了起来,看着江一唯的眼睛,说道:“你问吧。” “你和那小毛是不是脱不了干系?” 钱叔叹了口气,眼神里尽是复杂意味,他说道:“是的,我和他算是一伙的。” 还没等江一唯开口询问,周金怡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钱叔看向周金怡说道:“为了金瑶。” 周金怡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我明白钱叔,可是其他人总是无辜的吧。”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连累其他人的。” 钱叔脸上尽显疲惫,然后看向周金怡的脸,说道:“更不想连累你的,幸好有两位道长在,不然……不然我真是不敢想。” 周金怡摇了摇头,对钱叔摆了个手势,说道:“钱叔,别说了,我明白了。” 虽说周严海活着的时候,周金怡也盼着周严海死,两人之间的矛盾尖锐无比,但当周严海真死了,连带这那对母子也死了,周金怡的心里并没有什么高兴之感,而是空落落的,有些恍惚。 这时燕尘指着屋外,淡淡地说道:“有人来了。” 江一唯直起了身子,望向屋外,虽没看见人,但已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呼喊声,和指挥声。 “这边走,这边走。” “报告何县令,周瑞和周严海都死了!” “来,抬一把。” “留意凶手,去找有没有活人!” 听得出来,是那厨子喊来了衙门救兵,来处理周府发生的可怕命案。 然后江一唯看见那厨子焦急害怕地往周金怡这跑了过来,厨子望见这房子里还有活人,便向他身后急促地喊道:“县令大人,这里有活人!” 下一刻,何县令带着几个捕快风风火火地往他们这里走来。 因为厨子不认识江一唯等人,捕快们刚准备拔刀相向,原本坐在床边的霍小藿走了出来,何县令当即止住了捕快们的动作。 何县令微笑着说道:“道长也在周府?是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吗?” 他虽然不认得霍小藿,但他认得霍小藿衣服上的紫霄观三个字。 霍小藿抱拳说道:“受周老爷的委托,来替周少爷看病,不曾想夜晚遇那凶恶犯人,待我察觉出手制止,已然是晚了,只能护得住这位周小姐的性命。” 何县令点了点头,环视了屋内一圈,对着江一唯和燕尘,说道:“不知你们二位是?” 霍小藿说道:“乃是和我一齐的同伴。” “金怡小姐!你还活着!”厨子大喊着跑向周金怡,然后他又注意到了边上的钱叔,他眼眶湿润地说道:“钱叔,你也还活着,太好了!” 何县令也走了进来,看见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说道:“想必这三人便是那凶手了。” 忽然何县令眉眼一皱,他蹲下身子,拉开小毛的胸口,看见了胸口的梦字,沉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人还是个通缉犯!” 然后他和身旁的捕快们窃语了几句,越加笃定了,便对着霍小藿说道: “幸好道长在府上,没有让这歹人逃走,此人乃朝廷丙级通缉犯,叫茅明,梦字字灵者,道长这是立了个大功!解了南固城一个大患!” 第九十一章 难留 听着何县令的话,江一唯想起来之前在城门告示处看到的那些发黄的纸张,其中是有一个叫茅明的通缉犯。 他看着小毛的尸体,轻声自语道:“你们这些通缉犯真是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周府,还自称小毛……” 一旁的燕尘平静地说道:“就算被发现了,一般人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等到衙门的人来,他们早就跑了。” 江一唯瞥了一眼正指挥着捕快抬动尸体的何县令,点头轻声说道:“这倒也是,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等小毛的尸体被抬出去后,何县令笑着对霍小藿说道:“道长真不愧是紫霄观的,年纪虽小,实是本领高强,茅明这样厉害的通缉犯都被道长轻松拿下……” 霍小藿说道:“可谈不上轻松,也是险象环生。” “道长这你可就谦虚了。” 何县令表示亲近地拍了拍霍小藿的肩,说道,“衣服上半点血渍都没有,这还不轻松吗?”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这茅明是真的比县令大人想象中的厉害。” 何县令看着霍小藿的脸,微笑着说道:“道长既然杀了通缉犯,那按朝廷指示,这侠士的牌子也得给道长,道长在这里等会儿,我让人去将那牌子拿过来。” 霍小藿一听,连忙摆手,然后指向江一唯说道:“县令大人误会了,不是我杀了茅明的,而是这位江兄。” 何县令挑起眉眼,看向江一唯,有点不相信地说道:“是你?你杀了茅明?” 正在和燕尘交谈的江一唯听到有人在对他说话,他侧过头来,看见何县令略显惊讶的神色,疑惑地说道:“县令大人,有什么事吗?” 何县令便又重复了一遍说道:“那茅明可是你杀的?” 江一唯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燕尘后,对着何县令说道:“算是吧。” 霍小藿补充道:“那茅明喉咙处的伤痕便是这位江兄割开的。” 何县令说道:“真是不能以貌识人啊,没想到这位江兄竟然能比紫霄观的道长还要厉害,难怪是道长的同伴。” 静静站在一旁的燕尘忽然开口说道:“县令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位江兄可早就是乡曲之侠了,在都阳城就已崭露头角了。” 何县令看向江一唯,他的意思不言自明,江一唯也不遮掩什么,从怀里拿出了那块刻着乡曲之侠四字的漆金铁牌。 “那可真是失敬失敬。” 何县令抱拳说道,“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啊,我这就在奏章上替少侠你记上一笔,不知少侠姓名是?” “江一唯。” 何县令念叨了两声后,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真希望我唐越国能有越来越多如道长,如江少侠这样的人,那本国何愁不兴?” 正当何县令准备离去的时候,钱叔突然站了起来,说道:“等等!” “你有什么事?” 钱叔认真地说道:“我自首!这周府的杀人案与我也有关!” 他这突如其来的言论,令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江一唯等人当然知道钱叔是周府杀人案的帮凶,但他们从刚才周金怡和钱叔的对话中,明白这其中另有难以言说的隐情,明白这周金怡和周严海的矛盾由来已久。 看在钱叔拼死保护周金怡,也看在周金怡如今只剩一人的份上,他们本不打算和何县令诉说钱叔也是帮凶,因为他们怕这样会伤害周金怡,会让周金怡感觉到难过,所以就算要说,那也得让周金怡开口去说。 但现在钱叔自己自首了,那这些担心也成了多余。 何县令眯起眼睛看着钱叔,说道:“什么意思?” 钱叔直截了当地说道:“是我让小毛进来,包庇了小毛的踪迹,是我替小毛的两个同伙打开了门,也是我让他们杀了周严海等人。” “来人!” 何县令往后一招手,然后指着钱叔说道:“把他给我押走!好好审问!” 钱叔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即将而来的捕快与铁链。 周金怡看向钱叔的背影,忽然轻声说道:“你如果不说,没有人……” “可我想起那些无辜的仆人的死,我会睡不着的。” 钱叔温柔地回头看着周金怡,说道:“杀了周严海和那妇人,我已经是死而无憾了。” “少废话,把手伸出来!” 两个捕快抓住钱叔的手,替其带上手链,然后押着他往外走。 就在即将出门的时候,钱叔扭头,像是长辈指导晚辈一样,对霍小藿叮嘱道:“还请照顾好周金怡,钥匙在这里。” 接过钱叔抛来的钥匙,霍小藿愣了愣,然后低着头说道:“我会的。” 有了他的这句话,钱叔放心地跟着捕快走出门,边走边大笑道:“金怡!大仇得报!望你安息!” “嚷嚷什么,等到了衙门,有你说的机会!” 何县令呵责了两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这衙门的人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周府一下子又变得安安静静。 房间里又就他们几人,和那个侥幸得命的厨子。 厨子震惊地看着钱叔自首后,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对周金怡说道:“小姐,肚子饿了吧,我……我给你去烧点吃得。” “不必了,你走吧,这点钱你拿着,去别处再找东家吧。” 周金怡缓缓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银锭子,然后递给厨子。 厨子当下就跪地,哭着说道:“小姐,我可真是舍不得你啊!” 周金怡看着屋外景色,淡淡地说道:“走吧……” “那我走了。”厨子抹了把泪水,说道,“小姐,希望你将来过得好。” 江一唯等人纷纷给厨子让开了路,等厨子走远,江一唯看向周金怡,问道:“那你呢?接下来如何打算?” 霍小藿也看着周金怡,也想听听她的打算,周金怡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把这宅邸卖了后,我准备去那北门学宫。” 江一唯忽感意外,说道:“不去太霍山吗?不跟霍小藿一起?” 周金怡抬起头,注视着霍小藿期待的眼神,然后微垂眼帘说道:“我去学宫,是因为有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等有了答案,我那时自会去太霍山。” 第九十二章 各有心事 答案,是吗? 江一唯移开了视线,望向不知名的远处,轻声喟叹。 在周金怡身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为什么不在江府享那荣华富贵,纸醉金迷,而是选择向东海千里奔波,风餐露宿,也是因为这两个字,答案。 所以他理解周金怡,他虽然不知道周金怡想要寻找的是什么答案,但他知道这答案也已成为了她心头的执念,非要弄明白不可,以至于她可以抛下那些琐碎的男女情爱,远离那些简单的世俗欲望。 霍小藿看着周金怡坚定的脸庞,落寞地低下了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伤心事一样,他的模样显得很难过,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周金怡的床边,静静地陪着她。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江一唯想着往事,霍小藿和周金怡则各有各的心事。 唯一置身事外的燕尘,倒也并没有打扰这份安宁,他默默地走了出去。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江一唯开口说道:“金怡,那你好好休养,我先出去了,还有人等我呢。” 周金怡侧过头,看向江一唯说道:“多谢少侠的帮助。” 江一唯抱拳客气说道:“应该的,像茅明这种凶手,任谁遇见了都会出手相助的。”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走之前看见霍小藿仍傻傻地坐在床边,好像是没听见他和周金怡之间的对话。 江一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小道士……” 然后他便走到燕尘身边,燕尘并没有走远,就站在廊柱边等着江一唯出来。 “那小道士没跟你一同出来?”燕尘问道。 江一唯说道:“他呀,他现在只想多陪陪周金怡,他怕离别后不知得多久才会相见,师父,你大概不知道,他和周金怡……” “你是不是忘记我们要去太霍山了?”燕尘打断江一唯的话,说道。 江一唯微挑眉梢,燕尘这一提醒,他想了起来,他们还要去太霍山替刘小四寻那刘豹子的踪迹呢,他拍着额头说道:“对对对,是要去那来着。” “不过。”他又看向周金怡的屋子,无奈地说道,“看这个样子,我们得等不少时间,那霍小藿才会出来,然后大概还得等些日子,那霍小藿才会回太霍山。” 燕尘说道:“如果你真要和刘小四去太霍山,等几日就等几日,如果不打算去,那么我们现在就走。” 江一唯想都不想,当即回答道:“当然是去,为了刘小四不能不去,等就等吧,师父你先回去吧,我去里面等那霍小藿。”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先回客栈了,刘小四她大概已经等我和你,等得心急了,我先去告诉她一声。” 然后江一唯又折返回周金怡的屋子,像是没出去过一样,又站在了老地方,看着同样的风景。 周金怡看见有人走进来,发现又是江一唯,不禁疑惑地说道:“江少侠,你是有东西落下了吗?” “没有,东西倒没落下。” 江一唯指着傻坐着的霍小藿,说道:“不过,人落下了一个。” 周金怡说道:“你是找他有事?” 她知道江一唯和霍小藿并不是一齐的同伴,他们不过是在路上偶遇,霍小藿叫江一唯一同进周府,那只是为了挡她的锋芒。 江一唯略点了点头,说道:“恩,我想跟他一起去太霍山。” “那是好事啊。” 周金怡看向仍低着头的霍小藿,说道:“霍小藿……” 可他并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脸得垂头丧气。 看着霍小藿的状态,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霍小藿的脑袋一下,喊道:“霍小藿!听见没有!” 霍小藿瞬间就回过神来,抬起头,对着周金怡茫然地说道:“怎么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周金怡轻笑着说道:“不是我,是他,江兄要跟着你一起去。” 霍小藿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江一唯,说道:“江兄?你要跟我一起进山?” 江一唯应了一声,试探着说道:“我们明天出发?” “明天当然不行。” 霍小藿回看着周金怡的脸,仍有些担忧地说道:“金怡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还有这宅邸也没卖呢……” 周金怡轻笑着说道:“有你那粒接玉丹,身体恢复总快的,至于卖这宅邸,就不必你操心了。” 霍小藿顿了一顿,说道:“那……那我等你人恢复好了,我再走。” 周金怡说道:“别让江少侠等太久了。” 江一唯连忙摆手说道:“我不着急,等几日便等几日。” “那你们俩先出去吧。” 周金怡缓缓躺在床上,拉上了被子,说道,“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霍小藿缓缓起身,既然周金怡如此说了,他也不好一直坐在床边,便慢慢地和江一唯走到了门口。 他又回头对着周金怡说道:“有事你喊我,我在!我等会儿再过来。” 周金怡笑着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沉入睡眠。 江一唯和霍小藿闲来无事,便在那竹亭坐着,从厨房里拿来了两个茶碗,摆在石桌上,里面没有放茶叶,只是些白开水。 江一唯开玩笑地说道:“这钱叔自首了,那粒接玉丹给他用是不是浪费了?” 霍小藿认真说道:“并不浪费,总不能让金怡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钱叔死吧。” 江一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钱叔给你的钥匙是干什么的?” “对哦,是给我钥匙了。” 霍小藿在身上四下摸索起来,然后又把衣服解下来,抖了抖,可是都没找到钥匙的踪迹,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好像没了。” “那怎么办?” 霍小藿穿上衣服,重新坐在石凳上说道:“没了就没了吧,反正周金怡都要把宅邸卖了。” “要不要问问周金怡,这钥匙是干什么的,也许跟金瑶有关……” 霍小藿耸了耸肩,说道:“能在钱叔身上,那东西能重要到哪里去,丢了就丢了吧。” 江一唯喝了口水,点头说道:“这倒也是,周金怡都要独身前往京城了,这宅邸的东西对她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这钥匙,丢了就丢了吧。” 第九十三章 有所悲 霍小藿的这些话,要是被钱叔听见了,钱叔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他费尽心思守护的这把钥匙,怎么可以说丢就丢,说不找就不找了呢。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眼里很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即使钱叔回来告诉霍小藿,这钥匙后面是一大笔钱,霍小藿肯定还是这个态度,不就是钱嘛,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霍小藿的眼里,钱财,接玉丹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金怡她的安危,她是否健康,是否快乐。 但如果钱叔跑回来告诉的是江一唯,告诉他那钥匙背后是金瑶留下的大笔钱财,那肯定结果不一样了,江一唯定是会沿着原路,伏下身子仔仔细细地去寻找。 因为他觉得要在这世间活着,钱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以花,但不能浪费。现在有一笔钱,没人花也没人用,就这么白白埋在某个地里,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可惜钱叔没有告诉他们这事,只是扔给霍小藿钥匙,他也没有跑回来,他就这么待在衙门牢狱。 现在的江一唯不知道这钥匙背后是钱,他以为是金瑶留下的某些老物件,是钱叔让周金怡去想念回忆的东西,所以他也和霍小藿是一个态度,丢了就丢了,随它去。 两人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后,江一唯忽然开口说道:“霍道长,周严海都死了,你这趟下山岂不是白跑了?五十两银子还问周金怡拿吗?” 霍小藿白了江一唯一眼,说道:“江兄,都这样了,还能问周金怡要钱吗?合适吗?” 江一唯咧嘴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回去后,师君会不会责问你,说你不知道先收钱再办事吗?” 霍小藿把头靠在手掌上,思忖了片刻后,说道:“师君倒不会说我没收钱,但肯定是会说我两句,大抵是说我出去没挣到钱就算了,还费了一张符箓,两粒接玉丹。” 然后他顿了一顿,接着自顾自地说道:“要是被王师叔听到了,那完蛋了,不光是被说教两句,还要罚我抄写那太上感应篇几百遍吧。” 江一唯看向霍小藿的侧脸,说道:“抄几百遍?这么狠?” “这还算对我客气了,要是别人,少说得千遍。” 江一唯惊讶地说道:“那王师叔不讲事情的是非曲折吗?这又不是浪费,是拿接玉丹去救人啊。” 霍小藿叹气一声,眼神里尽是自责,说道:“重点不是在这丹,而是我完全中了小毛的梦境,要不是江兄的师父,差点就没命了,王师叔让我抄这些东西,肯定是让我下次长点记性。” 江一唯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你都能猜到他俩的做法了,你有什么好愁的,现在就准备起来好了。” 霍小藿说道:“不说这个了,江兄你提这五十两,是不是想要你的那十两报酬?” 江一唯愣了愣,忙摆手说道:“那倒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五十两都没拿,我十两怎么好问你要呢?” 霍小藿低头看着碗里的水,说道:“我这五十两不拿,是因为委托人周严海死了,而你那十两是你应该拿的,你确实帮我做事了。” “也没做什么事。” 霍小藿看向江一唯,认真地说道: “要不是有你在,可能周金怡已经被那小毛得手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府上上下下空无一人,若真等到那时,不用等王师叔罚我,我自己就罚自己抄写五千遍。” 江一唯笑道:“这不是没发生吗,周金怡也在你我合力之下获救了。” 霍小藿回看了一眼周金怡的方向,然后低声说道:“所以这十两银子我就更应该给你了,虽然我现在身上没钱,但等到了观里,我定会给你。”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注视着霍小藿的眼睛,说道: “能认识你霍小藿,我很高兴,要不是晚上出这档子事,也许我会问你要那十两银子,但现在不会了,朋友之间,谈什么钱呢?” 没有什么能比一同出生入死,更快的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他们之前素昧平生,但是共同经历了这场周府血案,已经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江一唯称霍小藿为朋友,理所当然。 霍小藿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江兄,我明白了。” 江一唯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明白就好。” 霍小藿喝了一口碗里的水,缓声问道:“那不知江兄上我那太霍山,是为何事?是为烧香算卦吗?” “倒不是烧香。” 江一唯用手指叩了叩石桌,像是在想如何跟霍小藿说明,想了一会儿后,他说道:“是为寻一个小孩。” “小孩?” 霍小藿微挑眉梢,有点诧异地说道:“什么小孩?几岁大?” 江一唯平静地说道:“四五岁的样子,小孩姓刘,他没有被送进你们的观里吗?” 听完江一唯的话,霍小藿瞬间反应过来,说道:“有有有,是有这么个小孩,他闹腾得很。不过……” “不过什么?” 霍小藿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他大概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江一唯皱起眉头,不敢相信地说道:“为什么?” 霍小藿脸上充满了复杂意味,感慨说道:“他先天心衰,要不是进了紫霄观,也许早一年就已经没命了。” “这样啊。”江一唯叹息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那我该怎么告诉刘小四呢?” 霍小藿问道:“怎么?江兄,那小孩是你的弟弟吗?” 江一唯低着头,缓缓说道:“是与我同行姑娘的亲弟弟,他们失散多年,现在有了消息,知道她弟弟在太霍山,这次进太霍山,就是为了两人相见。” 霍小藿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 “谁能想到,相见即是永别。” 江一唯微垂眼帘,他决定先不告诉刘小四,他不忍心干扰刘小四进山的心情,让这悲伤往后迟来一点是一点。 霍小藿说道:“剩下的时间,就让他俩好好在一起,我会跟师君师叔说的。” 江一唯点了点头,他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再接着讲话了。 第九十四章 鸡汤好喝 “你醒了?” 周金怡睁开朦胧的眼,半睡半醒地说道:“干什么?霍小藿。” “周小姐,你看仔细一点。” 被这么一提醒,周金怡是察觉到身前人脸颊的轮廓与霍小藿并不相同,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才认出了身前人,接着说道:“是江少侠啊。” 江一唯笑了笑,然后走到床边的桌子旁,拿起水壶往茶碗里到了些水,再把茶碗递给周金怡,说道:“睡这么久,口渴了吧,喝点水。” 周金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的确又干又瘪,她接过碗,小呡了一口后,看着床边的桌子,疑惑地说道:“这里怎么多了张桌子?” 江一唯坐在床边,说道:“是霍小藿摆在这里的,说等会你吃饭方便。” “霍小藿?” 周金怡看了圈四周,没看见霍小藿的影子,问向江一唯道:“他人呢?走了?” 江一唯笑着摇头说道:“他怎么会走?在给你炖鸡煲呢,跟上次端给周瑞的差不多,不过是多放了点红枣。” 听闻这话,周金怡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扬起,默默念道:“这家伙……” 然后她将碗里的水喝了个精光,江一唯又给她倒了几碗,直到她觉得口干舌燥之意缓解了,便停下了喝水。 江一唯将茶碗又放到了桌子上,背对着周金怡说道:“你可比霍小藿能睡多了。” 周金怡看着窗外,阳光温暖而又柔和,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江一唯看着周金怡的侧脸,说道:“整整一天。” 周金怡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伸了伸懒腰,说道:“难怪我感觉人酸酸的,看来是在这接玉丹影响下,睡得太久了。” 然后她翻开被子,坐在床边,边穿着自己的绣花小鞋,边问道:“霍小藿的鸡汤还没炖好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一唯转头瞥了一眼屋外后,回头看向周金怡,说道:“应该快好了吧,我说我去炖,他非要他炖,还说炖鸡的火候只有他能掌握的好。” 周金怡轻笑一声,说道:“让我猜猜,霍小藿肯定是说大话了,我猜他肯定是第一次进厨房。” “是不是说大话我就不知道了,但这炖汤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一唯说道:“至于我们什么时候走,霍小藿说等你醒过来,身体无恙了,我们就走。” 这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周金怡和江一唯皆看向门口。 “鸡汤来咯。” 霍小藿端着鸡汤走了进来,看见周金怡已然清醒,正坐在床边摇着双腿,他开心地说道:“金怡,你醒了?” 然后他把砂锅放到了桌子上,掀开锅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周金怡,说道:“尝尝看?我亲手炖的!” 周金怡拿起早已摆在桌子上的筷子,夹起软烂鸡肉,吞下肚后,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抱着碗轻轻吹去浮沫和热气,小口呡着。 “怎么样?” “好喝!” 周金怡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霍小藿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高兴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 …… 说是等周金怡身体好了再走,但真的看见活蹦乱跳的她,霍小藿又不舍得走了,又陪了几日后。 周金怡说道:“还不走吗?” 霍小藿看着她,诚恳说道:“我担心你。” 周金怡装作生气地样子,叉着腰说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马上走,马上走。” 霍小藿叹息一声,说道:“不过你一人该怎么去京城?路上安全吗?” 周金怡说道:“我娘曾经帮助过何县令,他曾说过欠我娘一个人情,我这次去找他,他定会帮助我。” 霍小藿想起之前走进周府的捕快和何县令,放心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笨霍藿。” 周金怡轻笑一声,点了一下霍小藿的额头说道:“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进那北门学宫?除了钱,还得靠举荐啊。”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是是是。” 然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大把符箓,放于周金怡手上,认真说道:“这些都是我这几日连夜画写的雷符,将来你只需念力一激,便能使用,还有这接玉丹,我还有两颗,你也都拿着。” 周金怡拿着符箓和丹药,低着头说道:“谢谢你。” “这有什么。” 霍小藿咧嘴笑了起来,边往外走边说道:“有事就让人上山来喊我,我一定会赶过来的。” 周金怡目睹着霍小藿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眶含泪。 她为什么要佯装嗔怒赶霍小藿走,因为她怕再这样和霍小藿呆下去,她会不舍得离开,她心中的执念就会缓缓放下,寻求答案的脚步就会停下。 她不想在面临危险之时,自己只能无助地喊着霍小藿的名字,她不想那样。 …… …… 江一唯牵着马,在周府门口等着霍小藿出来,因为先前周金怡说,今天霍小藿必须得跟江兄一同离开周府,让他先去把马牵来。 他觉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已经在这周府耽搁不少日子了,便听从了周金怡的话,不光把马牵了过来,还让燕尘和刘小四一同拿行李过来,随时准备出发。 霍小藿缓步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的江一唯,轻声说道:“那我们走吧。” “她怎么样?” “挺好的。” 霍小藿自顾自地往前走,江一唯牵着马在身后跟上,说道:“她挺好,你看来不怎么好。” 霍小藿叹息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府,说道:“总归是有这么一天。” “下次去学宫找她就是了。” 霍小藿感慨说道:“那不知得什么时候了。” 江一唯说道:“对了,我旁边这个是我师父,燕尘,身边的姑娘是刘小四。” 霍小藿停下脚步,打量了下身边几人,看着刘小四,他忽然想起那个先天心衰的小孩,便对刘小四招呼道:“小四姑娘好。” 刘小四微笑说道:“霍道长,你好。” 第九十五章 上山进观(一) 这从南固城到太霍山的几十公里路,倒出人意料的安稳,既没遇见什么嚣张跋扈的公子哥,也没遇见什么为非作歹的通缉犯。 江一唯想,许是因为有了霍小藿的存在,才没有人敢来冒犯他们,那些蛮横之辈总得在心头掂量掂量紫霄观的分量,因为任谁都知道这观里清修的道士要么不出来,出来的定是道行不浅之人。 至于有没有人敢假冒紫霄观的道士,远处不敢说没有,但在这太霍山的周围定是没有。 若是假冒被戳穿了,即使紫霄观不会对其怎么样,但这县府衙门可不会饶了他,会比追讨犯人还上心的态度去追讨他。 大家都知道紫霄观在皇室眼里的地位之高,尤其是皇室觉得北门学宫貌合神离以后,紫霄观的位置又往上摆了摆。 紫霄观承蒙皇室恩惠,虽然修得是清净无为,但也不能太过避开世事,除了允许来自四海八方的人们拜访上香,还特别设立解忧处,替广大民众占卦解难。 一开始出于好意,是免费的,但抵不过热情的百姓,后来收费,再到现在各地干旱不断,国库钱财紧张,紫霄观更多得需要靠自己去解决山上众人衣食住行的问题,这出观解难的价格也就水涨船高,到了霍小藿这次出来,已是五十两不还价。 江一唯遥遥望着眼前云雾缭绕的太霍山山顶,依稀能看见仿若在仙境之中的殿宇楼阁,微微张开了嘴,说道:“这就是太霍山吗?” 自山野小村而来的他,虽然见过雄伟气派的长安城,但当真正见到这巍巍霍山与殿楼,还是难掩震惊之色。 刘小四望见这屹立山巅的层叠殿楼,也停下了脚步,与江一唯并肩呆呆地站着。 霍小藿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江一唯仍呆在原地,便回头提醒道:“江兄,该走了,到了以后,想看多久看多久。” 江一唯回过神来,连忙跟上霍小藿的步伐,问道:“这紫霄观怎么会这么大?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多了,如此多的殿宇。” 霍小藿叹息了一声,说道:“实是陛下太过慷慨,往年来一趟,便指示加盖一殿,来一趟便花费大笔银两,这陛下的恩赐哪能推脱,一年建一殿,慢慢得就成了这个样子。” 江一唯接着好奇地问道:“那这山上是住了多少人?” 霍小藿微微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我倒也没细查,得问王师叔,不过几十号人定是有的,你想每天这么多人上山进香,总得需要人维持吧,这么多殿宇楼阁,总得需要人打扫吧。” “这倒是。” 江一唯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看向霍小藿问道:“那山上这些人都是修行之人吗?” 霍小藿说道:“一部分是普通人,一部分是强身境左右的人,若是显露出来资质足够好,或是足够勤勉刻苦,便有机会真正入观,而不是光顾着在外殿打杂。” 一旁燕尘冷不丁地问道:“这太霍山还收人吗?” 江一唯看向燕尘的脸,笑着说道:“咋的?师父,你准备进观和霍小藿当师兄弟吗?” 燕尘说道:“我怎么会去,我是替江原问问,你那老爹曾经老是念叨,这世事太闹,不如进山当个道士。” 霍小藿摇了摇头,说道:“这山上的人已经够多了,师君早就不收人了,按师君话说这太霍山已经比以前闹腾了百倍,再这样下去,他得打地铺走人了。” “观主还能跑了?” 江一唯打趣说道:“我猜是你家师君觉得人多养不起了吧。” 霍小藿挠了挠头,尴尬笑着说道:“倒是被江兄猜到了,要维持这山上这么多人的开销,可不是容易事呢。” 然后他抬头望了望渐渐浮出云层的太阳,边赶忙往前走,边说道:“时候不早了,得抓紧时间进山,等会儿那石阶上可到处是人了。” 听到霍小藿的催促,江一唯等人也不再过多谈论,低着头跟霍小藿往前走去。 来到不知多少级的登山石阶下,江一唯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山门牌坊,上面写了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镇世山雨,他不禁喃喃道:“可真是气派。” 又一次短暂的感慨后,便又跟着霍小藿闷头往石阶上走。 …… …… 哒哒哒—— “什么声音?” 在山门前扫地的一位道士不免疑惑起来,他蹙起眉头,望向石阶下,透过薄薄的雾气,他看见了几个人影,当然也看见了两匹马,他恼怒道:“这来上山进香的人怎么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连马都敢牵着走上来了!” 然后他撸起了袖口,一手杵着扫帚柄,一手叉着腰,向下喊道:“下面的人,把马拉走!这山上不能走马!” 太霍山进香,当然是有规矩的,就比如山上不能走马,这其实很好理解,首先这几百级石阶,未经训练过的马很难走上来,容易摔倒跌落,其次就算走了上来,这上山进香的人多,万一马受惊,乱跑乱窜,很难避免不伤到人。 “听见没有!” 扫地道士见底下没有回应,又提高了些许音量。 底下的江一唯挠了挠头,他当然是听见了,但是现在有点左右为难,毕竟牵着马已经走了一半,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退吧,怕自己的马被人牵走,自己就得陪着马,就上不了山,进吧,这山上的道士已经注意到了,难免会被训斥责难。 霍小藿注意到了江一唯的为难,侧头轻声说道:“没事,走上去就是了。” “好,那行。” 有了霍小藿的这番话,他当然是不怕了,这密集的石阶对别人的马可能有问题,但对他的乌桓黑马,如此温顺聪明的马,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山门前的道士看见底下的人仍不为所动,仍牵着马走上来,他气不打一出来,喝道:“一大早就遇到你们这样不讲理的人!我是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接着这扫地道士又拉高了自己的袖口,看样子准备大干一场。 他等着这石阶上的人越走越近,他的怒意也是越来越高,冷冷喝道:“想来砸太霍山的门,可没那么容易!” “陈师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扫地道士怔了怔,看向正站在石阶上不走,对着他打招呼的人,像是认出了那人是谁,他连忙改口说道:“咦,是你啊!回来了?” 霍小藿双手负后,抬头微笑道:“陈师兄,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干这杂活?” “哪有什么兴致……” 扫地道士等着这石阶上的几人缓缓走到了山门牌坊前,然后凑到霍小藿身边,指着江一唯等人说道:“怎么?这些人都是跟你一起的?”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他们进观有些事。” “什么事?” “那个姓刘的小孩,是那姑娘的弟弟。”霍小藿指着刘小四说道。 “那刘抱抱还有寻亲的家人?” 扫地道士点了点头,感慨着说道:“那可真是不幸中的……” 霍小藿咳嗽了两声,使了个眼色,然后插嘴说道:“寻亲可是好事,什么不幸的。” 扫地道士见状,立马改口道:“那刘抱抱可真是好运连连啊,前几天刚说要找姐姐,这姐姐便来了。” 听到刘抱抱这个名字,一旁的刘小四不知是高兴还是觉得好笑,捂嘴轻笑起来,完全没在意扫地道士之前的不幸二字。 江一唯挑起眉梢,心想,这扫地道士差点就把刘豹子的毛病说出口了,还好霍小藿止住了,不过这刘豹子何时变成了刘抱抱? 他便疑惑地问向霍小藿道:“小藿,这刘抱抱是你取得名字吗?” 还没等霍小藿开口,扫地道士抢先开口说道:“没人取,大家喊着喊着就喊出来了,谁叫那小孩,整天追着人说,我要抱抱,我要抱抱。” “是这样啊……” “那他本来叫什么名字?”霍小藿看向江一唯的脸,开口问道。 被霍小藿这么一问,不知怎么的,江一唯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好开口,停顿了片刻后,说道:“叫……叫刘豹子。” “这还不如刘抱抱呢。” 果然,一旁的扫地道士哈哈大笑起来,“刘豹子,我还刘老虎呢。” “对了,陈师兄……” 霍小藿侧头,好奇地问向扫地道士道:“怎么今天你会有兴致来这扫地来了。” 扫地道士立马就收起了笑容,耷拉个脸,叹息了一声,说道: “谁叫我倒霉,被点名背那胎息经,你知道我向来记性不好,我哪背的出来,王师叔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然后,你瞧我这,罚我干清扫山门的杂活,还不允许任何人帮忙。” 这下轮到霍小藿笑了起来,轻声说道:“难怪陈师兄你刚才火气这么大,我们还没走上来几步,你就撸起袖口,像是要跟我们大干一场。” “这我不是没认出来是你嘛。” 陈师兄咂摸了几下嘴巴,然后又看向江一唯牵着的马,说道:“不过你也知道这山上不能走马,这是山上的规矩,要是被王师叔看见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知道。” 霍小藿抱拳欠身说道:“所以就得麻烦陈师兄帮忙照看照看这两匹马了,牵到边上的树林里就行。” “哎呀,真是,你跟我客气啥。” 陈师兄见霍小藿这个架势,连忙抬了一下霍小藿的手,笑呵呵地说道,“我倒是不怕王师叔看见,反正我已经被罚了,怕啥,来,马给我就是!” 陈师兄接过燕尘和江一唯递来的缰绳,又故作胆大地说道:“区区王师叔,我陈元清根本不怕!” “不愧是陈师兄!” 霍小藿举起大拇指,轻笑着说道:“那师兄,我们先走了。” “好好好,走就是了,马给我,没问题。” 然后陈元清看着霍小藿几人越走越远,他一面拉着缰绳,一面握着扫帚柄,嘴里嘟囔道:“哎,怎么王师叔他们就不派我下山?也让我见识见识这山下的风光嘛,整天待在这山里,不是背书就是罚做,人都呆傻了。” 他又看向旁边两匹品相极好的乌桓黑马,说道:“你们说说看,为什么?” “咴咴——” 两匹黑马嘶鸣了两声,然后又抖了抖鬓毛,像是在回应,又好像没有回应。 陈师兄叹了口气,牵着两根缰绳往边上树林里走去,自言自语道: “算了,问你们也是白问,跟我走吧,被王师叔看见了,又得加罚了……” 第九十六章 上山进观(二) “这是财神殿,求财源广进。” “这是药王殿,祈身体安康。” “这是文昌殿,来这敬拜的人尤其多,你看看里面摆的香炉,没有一支不是插满的……” 霍小藿边沿山道而上,边介绍起这依山势而建的殿宇阁楼。 “拜得人多,后来便把后头几个殿宇略加修整,统称为文昌殿,药王殿和财神殿也如此,慢慢扩充。” 江一唯跟在后面,抬起头看向前头的霍小藿,说道:“那不正好,将这么多的殿宇都利用起来,不然没人去也是白白浪费。”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说是这么说,但这殿宇的修整可要花费不少钱呢。” 江一唯笑着说道:“要不下次在山门前就开始拦人收费?” 霍小藿连连摆手,说道:“那可不行,太霍山可不能做这拦路要钱的强盗勾当。” “那只有霍小藿你多下几趟山,多跑几次,把这修整钱给赚出来。” 霍小藿无奈地说道:“那也得有人来叫你下山,这钱可不是你想赚就能赚的,再说还出了周府这样子的事……” 江一唯说道:“周府的事谁能料到,任谁来都会在大晚上睡得死死的。” 霍小藿叹息着说道:“可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就不一样了,周严海他请我去,虽然这通缉犯人是抓住了,但他们一家基本都死了,别人当然会认为紫霄观道士本领不行了。” 江一唯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本来就是好巧不巧的事,谁要是敢说霍小藿你没本事,我一定替你跟他好好辩论辩论。” “那,那个小藿道长……” 身后的刘小四忽然开口说道:“刘豹子,他在哪?” 霍小藿和江一唯便止住了谈论,齐齐侧头看向刘小四焦急难耐的眼眸,看得出来刘小四已经等不及和刘豹子相见了。 然后霍小藿指着上方某处大殿说道:“没出意外的话,就在这玄真殿里,小四姑娘别着急,我们马上就上去。” 还没等霍小藿把话说完,刘小四立马加快往上走的步伐,虽然之前已经走了几百级台阶,但看她健步如飞的样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疲惫似的。 江一唯看着刘小四的背影,忍不住停下脚步嘀咕道:“怎么走这么快?” 燕尘边走边平静地说道:“这不是想早日相见吗?在这股力量的号召下,当然走得快了。” “可是这么些年都等下来了,还差这短短一时?” 走在前面的燕尘,背对着江一唯说道:“差,当然差,别说一时,是连一眨眼的时间都耽误不起。”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的确,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难以压制内心焦急的心情。”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们说得没错,但是我觉得能见到的人,总能见到,不能遇见的人,再急着去找也见不到,所以何必急于一时一晌呢?” 霍小藿顿了顿,轻声说道:“江兄,你是担心刘小四她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是吗?” 他觉得江一唯是想说,刘小四现在越是焦急与刘豹子相见,越是把刘豹子放在心头很高的位置,将来得知刘豹子有不治之症以后,她的心顷刻间就会碎一地,就会越加接受,越加悲伤痛苦。 “是有点担心。” 江一唯当然听得出霍小藿言语的意思,但他生怕被燕尘猜出,于是又笑着补充道:“担心刘豹子长歪了,刘小四完全认不出刘豹子来了。” 或许是他的补充奏效了,又或许是燕尘完全不在意刘豹子到底如何,燕尘并没有追问霍小藿关于刘豹子的情况,而是看向江一唯的脸,缓声说道: “所以你就不怎么着急去东海是吧?我是真想知道那李村长到底跟你嘱托了什么遗言,好端端地长安城不待,偏要走出来。” 江一唯没有回应,而是一面加速往上走,一面扯开话题说道:“再这样谈论下去,再不走快点,连刘小四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燕尘跟了上去,低声说道:“怎么?不想说吗?” 霍小藿也跟在后头,好奇地问道:“李村长是谁?江兄原先住在京城?” 江一唯没有回头,边自顾自走着,边说道:“这些不重要,重要得是等会儿刘小四要见到她弟弟了。” 燕尘笑了笑,便不再追问,三人迅速往上走,很快就追上了刘小四,然后由霍小藿带头,准备往边上的玄真殿走去。 几人刚转向左边,还没走几步,忽然有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 一身穿黄紫道袍,面容冷硬的男子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江一唯不明白这道士为什么要当他们的路,但还是礼貌地指着玄真殿说道:“是要去那。” 刘小四在一旁,也同时指向玄真殿说道:“去找我弟弟。” 霍小藿连忙回头对二人使了使眼色,然后对着身前黄紫道士,低头抱拳说道:“王师叔好。” 江一唯微挑眉梢,看向这挡路道士,心想,这就是霍小藿和那陈师兄嘴里的王师叔?那个非常严厉,动不动罚人作业的王师叔?不过这长相确实符合这种描述。 王师叔脸上仍是没有一点变化,缓缓说道:“既然是去玄真殿,霍小藿你应该知道规矩。” 霍小藿说道:“是的,弟子知道,每次只能带一人进殿,进殿之前还需清扫身上的尘埃,最好沐浴更衣。” 王师叔点了点头,说道:“然后呢?” “然后?” 霍小藿挠了挠头,眉头紧锁,想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上香需上三炷香,供果需要精洁果。” “没了?” 王师叔的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霍小藿的脸,霍小藿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又思索了好一阵子后,壮起胆子,低头小声说道:“王师叔,我觉得是没有了。” “看来下山一趟,忘了不少。” 王师叔像是在对霍小藿上课一样,微眯起眼睛说道:“还有一条,玄真殿戊日不准外人进殿。” 霍小藿忙点头说道:“是的,王师叔,我想起来了,就玄真殿不准外人进。” 第九十七章 上山进观(三) 天上的云渐渐散开,洒落在太霍山上的阳光愈加刺眼,若是站在山顶的人视野够远,就能看见山脚下出现的细小黑点,正三三两两地往登山石阶上走。 江一唯抬头看了看天,知道时间正以它固有的方式在流逝,不管你开心也好,失望也罢,时间它不会等你。 他是不急,但他知道刘小四早已焦急难耐。 他又看向拦在路前的王师叔,一脸的生人勿进,一脸的不苟言笑,看着霍小藿仍在低头受其教训,他叹了口气,觉得选在今天登山,大抵是选错了日子,早不巧,晚不巧,偏偏在这时遇见了这个难缠的王师叔。 “王师叔,我明白了,不过今天可否……” “不准进!” “王师叔,师君说凡事好商量,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你不用提他,提他也没用,哪怕他来了,今天也进不去。” 霍小藿挠了挠头,又想了个法子,低声说道:“王师叔,这样行不行,我带他们进去一会儿,马上就出来,之后你要怎么罚就怎么罚。” 王师叔冷哼一声,本来负在身后的手立马移到了前面,霍小藿还没来得及缩起头,就被一白马拂尘敲了额头。 “下山一趟,胆子也大起来了,往常你也不会这样讲话!” 霍小藿捂着额头,说道:“王师叔,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准进,戊日就是不准进!” 看着王师叔无论如何都不让几人通行的样子,刘小四怔了怔,脸色微异地说道:“可,可是我要去见我弟弟啊!他就在里面!” 王师叔收回了拂尘,看向刘小四说道:“什么弟弟?” 刘小四脱开而出道:“三年前被收留到太霍山的那个小孩子。” “三年前?” 看着王师叔眉头微皱,琢磨思索的样子,边上的霍小藿赶紧小声提醒道:“那小孩,就是刘抱抱。” 王师叔缓声说道:“哦,是这样啊。” 刘小四见王师叔脸色微变,顿觉有了点希望,连忙急切地说道:“所以能让我进去找他吗?” “今天是戊日,外人不准进。” 王师叔还是一如之前的生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刘小四看着死板的黄紫道人,不免有些伤心,要是没有王师叔的半路出现,今天就能和刘豹子相见。 江一唯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今天是怎么得都进不了这玄真殿了,于是拍了拍刘小四的肩头,安慰着说道:“今天不准进,咱明天再来。” 刘小四站在原地,望向玄真殿里,眼眸里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喃喃说道:“刘豹子,你要好好的,我明天再来找你。” 然后她黯然地低下了头,跟着江一唯往回走,身旁一直静静看着王师叔和霍小藿的燕尘这时也收回了视线,默默地跟在他俩的身后。 “到都到了,还让他们回去……” 霍小藿嘀咕了两句,然后抬头看向王师叔,说道:“不准外人进,我总可以进吧,我去玄真殿里面看看。” 话音刚落,霍小藿就转身径直往里走,可没想,一尾拂尘忽然伸出,挡住了他前进的路。 “今天你也不许进,你看看你满身灰泥。” 霍小藿一时间沉默不语,然后又回到原位,王师叔见霍小藿不再往前进,收回了拂尘,说道:“还不去观里换件衣服?” 霍小藿轻摇了摇头,抱拳对王师叔说道:“师叔再见。” 然后他转身离去,边走边忍不住小声埋怨道:“这么不近人情。” 这时,在身后的王师叔淡淡地说道:“下了山,头脑是半点进步没有,反倒是退步了。” 霍小藿意识到自己的话被王师叔听见了,便立马闭嘴,小步往前面走,看样子是不打算和王师叔再多说什么。 “你既然都知道今日外人不能进这玄真殿,那么那个刘抱抱他能进吗?” 王师叔在后头接着说道:“他也算是外人啊。” 霍小藿顿住了脚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责怪自己的反应迟钝,他连忙往前追赶,大声喊道:“江兄,可别急着走下山……”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长进啊。” 王师叔看着霍小藿渐去渐远的身影,轻声自语道:“下山一趟去了这么久,不知在干什么,有时间要好好问问他,不过,平安回来就好。” …… …… 霍小藿这一番呼唤,当然喊住了江一唯等人,他们就这么站在原地。 江一唯看着奔跑而来的霍小藿,笑着说道:“怎么?还要留我们过夜?你那王师叔不得骂死你?” “不是不是。” 霍小藿稍稍平缓了下呼吸,然后认真地说道:“那个刘豹子不在玄真殿里。” 刘小四愣了愣,看向霍小藿的脸说道:“他不在殿里?”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对的,我之前说他一般是在玄真殿里,但今天看来并不一般。” “你说他不在,你是不是进去找过了?” 江一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什么戊日外人不能进,但霍小藿又不是外人,理所当然能进去。 霍小藿说道:“我倒没有进去,王师叔他不让我进去。” 江一唯略显意外地说道:“他怎么会拦着你呢?” “他嫌我没换衣服,不洁净。” 霍小藿说道:“外人不能进,刘豹子也算是外人,只有紫霄观里的人才算不是外人。” 江一唯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王师叔可真不是一般人,这是油盐不进啊,难怪你那陈师兄会被罚作扫地,有几个人见到这王师叔,能不觉得头痛?” 霍小藿说道:“陈师兄这次还算好,有一次作不出功课,被罚着上下跑了十趟山路。” “十趟?”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我都替那陈师兄捏把汗。” 他觉得那王师叔甚是苛刻,这十趟上下山跑完,起码得在床上躺一天,光是那几百级台阶就够人喝一壶的了,更别说到山顶还有长长的陡坡。 “那去哪里找他?” 也许是王师叔这横插一脚,刘小四的语气想比之前变得更加平静,她看着霍小藿的眼睛,说道:“最好这一次能找到他。” “小四姑娘,我也想着让你们姐弟俩尽快相见。” 霍小藿连忙上前带路,边走边说道:“肯定不会让刘豹子独自乱跑,我们先去紫霄观里找找。” 第九十八章 上山进观(四) 霍小藿带着江一唯等人穿过林间小路,然后缓缓向下走去。 “这是在往山下走对吧?” 江一唯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殿宇阁楼后,说道:“我们难道不应该往山上走吗?” 按照他的理解,作为这太霍山的门面,紫霄观当然是应该建在最好最亮堂的地方,如众星拱月般建造于殿宇阁楼之间。 “是往山下走,不过是往另一面山脚下走。” 霍小藿边走边解释道:“最开始的时候,紫霄观是造在刚才那玄真殿附近,可是后来随着殿宇的增多,上来进香的人也愈多,师君实在是对这空气中弥漫的众多香火感到烦恼,便把紫霄观搬到了山后。” 然后他停下来,指着前方山下的一片密林,说道:“就在这里面,看到了吗?” 江一唯顺着霍小藿指的方向远眺,郁郁葱葱的一片,被几座大山包围其中,如果眼力够好,能在绿意之中隐约能看到几砖黑色瓦片。 几人远远望了几眼后,又随着霍小藿往下走,踩在落叶之上,沙沙作响。 走了一会儿后,江一唯说道:“既然对这香火感到烦恼,为何不限制上山民众的数量呢?” 霍小藿并未回头,但认真地说道:“这可不行,大家来我们太霍山,是认可我们太霍山,是相信我们道家的力量,哪有关门送客的道理。烦恼归烦恼,看见大家来,我们和师君他都是高兴的。” 燕尘说道:“把观搬到山下,也确是两全之法。” 江一唯沉默了一会后,忽然开口问道:“话说回来,那你们这香火钱得收多少?” 霍小藿缓缓说道:“承蒙天子圣恩,太霍山并不会多收香火钱,一炷香不过两文,而且允许上山民众自带。” 江一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小心地跟着霍小藿往山下走去,这处下山的小道并不如之前有建好的干净石阶,而是时而泥泞,时而陡峭。 “霍小藿,万一刘豹子不在观里,那怎么办?” “那就得绕到前面去问问陈师兄了,先前疏忽了,还以为刘豹子会在玄真殿里。” 江一唯已经来到了山下的平地,复行数十步,见一外表极其简单的朴素道观,上有牌匾,写着紫霄观三字。 观门并没有上锁,霍小藿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来。 江一唯一进门,没走几步,便在前方空地看到一幕令他大感意外的场景。 一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学着青蛙的样子,趴在地上,然后又照着青蛙的动作往前奔跳,嘴里不时念道:“呱,呱。” 在老头身后有一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孩,也学着老头的样子,笨拙地向前奔跳,嘴里也依样画葫芦地念着,呱,呱。 唯一不同的是,小孩每跳一步,每念一声,还发出开怀的笑声。 一老一少沿着空地跳着,霍小藿进来的时候,刚刚前后直线跳完,到江一唯等人走进来时,已准备拐弯,从左跳到右。 老头跳了一步,眼角看到了江一唯等人,便停住了动作,可在他身后的小孩并未停下,往前一蹦,小孩圆滚滚的脑袋不偏不倚地顶到了老头的屁股。 下一刻,老头捂着屁股站了起来,小孩坐在地上不停地咯咯直笑。 “哎呦,小娃,你这下撞得可真准。”老头笑着对小孩说道。 “师君!” 霍小藿这时开心地说道:“我回来了!” 老头缓缓转身,面向霍小藿微笑着说道:“怎么样?山下的东西好玩吗?” 江一唯看着这穿破旧道袍的老头,惊讶地挑起了眉梢,心想,这就是霍小藿的师君?紫霄观观主?传言一指可叫江河断,两指叩问仙人路的霍音希?穿着居然如此寒酸朴素。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不太好玩,还是山上好。” 老头轻捋着下颌胡须,说道:“瞧你这样子,还走得出去吗?下一次去京城,还不知道会闹什么笑话呢?” “闹笑话就闹笑话呗,再怎么也比不上师君你当年在御宴之上,用手抓饭吃的笑话。” 霍小藿并没有什么顾忌,笑呵呵地对着老头说道。 老头一下子缓住了捋胡须的手,然后故作疑惑地说道:“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霍小藿笑着说道:“王师叔早就告诉我们了,说你练那什么大辟天下,辟谷太久,一时忘记如何吃饭,在那御宴之上,糊里糊涂地用手抓着吃东西,后来陛下特意赐于你一双金筷子,你不记得了?” 老头轻摇了摇头,说道:“景元这人怎么老是揭我短呢?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事呢。” 霍小藿走到老头身旁,抱起正在攀岩老头大腿的小孩,接着说道:“王师叔还说你回来的时候门牙上还沾着肉丝,须髯沾着饭粒,一副痴呆模样。” “疼疼疼。” 在霍小藿臂膀处的小孩正调皮地拉扯着老头的胡须,老头皱起眉尖,捏住小孩的手,然后轻缓缓地放开,对着霍小藿说道:“这后面可是景元胡说了,哪有的事,从京城到太霍山这么远的路,我怎么可能胡须还有饭粒?” “那还不是因为你手抓饭吃了一路?”霍小藿笑着说道。 然后他抱着小孩,走向刘小四,说道:“小四姑娘,这就是你弟弟刘豹子。” 刘小四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孩,眉眼与他母亲相像,笑声与她记忆里的声音相像,一看见她,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她感觉得出来,她就是刘豹子。 霍小藿两手撑起刘豹子的胳肢窝,准备递给刘小四,可刘豹子好像不肯,挥舞着手,用软绵声音说道:“我要抱抱,要抱抱。” 刘小四接过刘豹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说道:“来姐姐抱抱。” 但刘豹子并不安分,在她肘弯里乱动,蹬着脚挥着手,对着霍小藿喊道:“我要抱抱。” 他如此闹腾,刘小四只好把他先放下,一放下,他就抱住了霍小藿的脚,略显害怕地看着陌生人刘小四。 江一唯说道:“看来他怕生。” 霍小藿蹲下身,拍了拍刘豹子的后背,指着刘小四,轻声说道:“那是你姐姐,小四。” 第九十九章 北谢南燕 刘豹子缓缓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向刘小四,学着霍小藿的话,咿呀说道:“姐……姐?” “对的,刘豹子,她是你亲姐姐。” 霍小藿用手轻轻推着刘豹子,刘豹子的小脚丫子走了几步,又抬起头看着刘小四的脸,呆萌地说道:“是我的姐姐吗?” “是的。”刘小四弯起黛眉,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快去和你姐姐抱抱。” 霍小藿在后面又轻轻地推了一下,刘小四也蹲下身子,张开了双手,准备和越来越近的刘豹子来个深情的拥抱。 可没曾想,刘小四一张开双手,刘豹子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小脚丫子立马往后倒退,又回到原位,抱住霍小藿的腿脚。 “刘抱抱平日你可不是这样的呢,见了咱这山上任何的道士,都喊着要抱抱,怎么今天怎么怕生了?” 霍小藿轻拍了拍刘豹子的肩头,尝试着想把他送出去,但刘豹子不过扭捏了下身子,还是紧紧地抱着其腿脚。 “这孩子。” 霍小藿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平日里挺自来熟的,怎么几天见了小四姑娘你,变得这么胆小了。” 刘小四缓缓站起身,用手指抹了下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轻声说道:“没事,看见他平安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刘豹子见她陌生,实际上她见刘豹子也生疏,她刚被卖青楼的时候,刘豹子不过几个月大,如今见面,刘豹子已茁壮成长,模样也发生了变化。 她念着想着,是怕这个她在世间仅剩的一个亲人,会有意外和闪失。 她希望刘豹子脱离刘三后能好好地活下去,如今见到他如此无忧无虑的样子,她这一路上担忧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江一唯见这刘豹子如何都不敢与刘小四想抱,叹了口气,说道:“许是这山上都是穿道袍的男子,忽见你这样风格不同,长相不同的女子,刘豹子他大概是懵了。” 说完,江一唯在刘豹子面前,挤眉弄眼作滑稽状来,刘豹子一下子就被逗笑了,一手拉着霍小藿的腿,一手开心地挥舞起来。 “略略略。”江一唯拉着自己的唇角,弹动着舌头,发出好玩的声音。 刘豹子笑声越来越响,然后也学起江一唯的样子,用手扒拉着自己的嘴,往外吐着舌头。 逗弄了几下后,江一唯停下了滑稽动作,可刘豹子仍开心地拍手笑着,说道:“好玩,好玩。” 江一唯揉了揉刘豹子的头,然后缓缓起身,看向刘小四说道:“你这弟弟还真是可爱呢。” 刘小四眉眼带笑地说道:“那是当然。” 霍小藿说道:“小四姑娘,要不要再试试抱下他?” 刘小四摆了摆手,然后注视着刘豹子圆润的脸,说道:“不用了,让我这样看着他,就足够了。” 这时霍音希慢慢走了过来,在霍小藿身旁站着,面对紫霄观观主,江一唯下意识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略带尊敬地看着他。 霍小藿也注意到了霍音希的靠近,随即指着江一唯等人,向霍音希介绍道:“这都是我在山下认识的朋友。” 然后他又指向刘小四,说道:“她是刘抱抱的亲姐姐,他们几人一起陪着她来见刘抱抱。” 但霍音希并不在意这个,而是看向燕尘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当年北谢南燕中的南燕?” 江一唯微蹙眉心,侧头看向低头不语的燕尘,他可从来没听燕尘说过什么北燕南谢,他知道燕尘挺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连观主都认得燕尘。 燕尘沉默了片刻后,抬头看着霍音希的脸,说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观主竟然还记得。” 霍音希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在某些事上,我记性可是再好不过了,尤其是谢灵那小子,当年借宿在太霍山上,喝醉了酒后,光着身子沿着山路来回裸跑,不光如此,还对着真武大帝像,拉开裤裆滋尿……” 燕尘像是记起来某些开心的往事,略扬起嘴角说道:“谢灵他向来是不拘礼数,肆意放荡。” “哼,不拘礼数。” 霍音希神情冷淡地说道:“所以他年纪轻轻就死了,不学好,去跟在那巫女的屁股后头,然后呢?能有什么好下场,一群人统统都死了。” 听到这里,燕尘目光飘忽不定,然后默默低下头,说道:“谢灵他是可惜了,他本有机会成为这世上第一剑客的,他那流觞剑本来能名垂青史的……” “名垂青史?名垂狗屎!” 霍音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道:“谢灵定是受了那巫女的迷惑,去干那谋反逆贼之事,什么无君无臣,世间平等,尽是说些好听话,不过是那些人想自己做皇帝罢了。” 听闻此话,江一唯怔了怔,他意识到霍音希嘴里的巫女便是韦武阳口中的巫后,但二人的描述与态度截然相反,韦武阳眼含泪水,誓要重塑世界,霍音希则是满脸不齿,不以为然。 “昔日名震天下的青衫剑客,如今这是怎么了?弯腰屈膝,当了这少年郎的陪侍不成?” 霍音希眯起了眼睛,看着低头的燕尘,说道:“北谢南燕这是怎么了,不光谢灵糊涂了,你燕尘也糊涂了?” 燕尘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糊涂,只是年纪大了,不想在这江湖闯荡了。” 霍音希说道:“年纪大了?你哪是年纪大了!自谢灵死后,你就销声匿迹了,那时你年纪大了吗?” 燕尘轻声说道:“我只是厌倦了江湖跌宕不安的生活罢了。” 霍音希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因为那个谢氏之女?” 燕尘沉默不语,霍音希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替你们两觉得可惜,明明能成为唐越的栋梁柱石,怎么一个个就这么糊涂呢!” 过了一会儿后,燕尘感慨着说道:“我也希望如此,只不过我做不到,谢灵他也做不到。” “所以你们糊涂!那徐路和齐时心也一样糊涂,一个神智不清,一个假寐不醒,都是脑子缺根筋!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天下一乱,生灵涂炭!” 霍音希说完话,胡须都扬了起来,然后他一甩衣袖,往观里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百章 吃药时间到 霍音希拂袖离去,像是带起了一阵风,以致半开的观门来回摆荡,发出訇然的声音。 霍小藿脸上略显惊讶,他没想到自己的师君今日竟会如此动容,他很少看见自己的师君如今日这般表现,他的目光不曾从霍音希身上离去,直到其越走越远,消失在视线之中。 江一唯微微张着嘴,露出和霍小藿类似的惊讶表情,不过他并不是看着霍音希,而是看着燕尘,看着正若有所思的燕尘。 刘小四静静地注视着躲在霍小藿腿脚后的刘豹子,像是完全不关心霍音希和燕尘之间的对话,在场的几人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这片庭院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声哭喊忽然从刘豹子的嘴里传了出来,只见霍小藿的脚无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踩到了刘豹子的小脚。 “小心。” 一直注意着刘豹子的刘小四急忙上前,扶起了摔倒在地的刘豹子,揉着刘豹子的小脚丫子,温柔地安慰道:“揉一揉就好了,不疼,不疼。” 霍小藿赶忙转身,蹲下身子,满脸歉意地看向刘豹子,说道:“怎么样,疼吗?” 他太过注意霍音希的动向,身子随着视线而动,不小心就踩着刘豹子,令其被绊倒在了地上。 刘豹子抽噎着,一脸不开心地看着霍小藿,看来他的脚是真的被霍小藿踩疼了。 霍小藿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说道:“不好意思,要不你踩我一下。” 接着他伸出了自己的脚,凑到刘豹子脚边,刘豹子看到这只踩他的凶脚,本来小声抽泣的他立马大声哭喊起来。 “来,姐姐抱。” 揉了两下刘豹子的脚后,刘小四把刘豹子抱了起来,刘豹子这时也并不抗拒,就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得,趴在刘小四的肩头哭泣。 刘小四来回走动,轻柔地拍着刘豹子的背,说道:“不哭,不哭。” 霍小藿则凑到刘豹子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去抖他开心,就像刚才江一唯作滑稽状一样,片刻后,刘豹子止住了哭喊,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着。 刘豹子的摔倒让霍小藿和刘小四忙碌起来,一旁的江一唯和燕尘却丝毫没有被这件事情所影响,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江一唯看向燕尘的脸,忽然开口说道:“师父,这一次让你陪我出来,是不是做错了?你早已退出江湖,是江原和我又让你牵涉进这纷纷扰扰之中……。” 燕尘缓缓抬起头,微笑着说道:“怎么会?江原和你又没强迫我,是我自己也想出来看看,隐居太久,无趣得很。要是我自己不想出来,江原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出来。” 江一唯说道:“这样就好,我生怕师父你做了不情愿的事……” “这是怕我半路跑了?” 燕尘轻笑着说道:“我既然先前答应了你和江原,与你共同去东海,便自然会陪你一路,除非是你自己不想去了。” “我不是怕师父你跑了,而是怕……” 江一唯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看着燕尘轻声说道:“怕让你在路上见到旧物旧景,让你想起伤心的往事。” 燕尘神情平静地望着道观深处的几间瓦房,说道:“别太在意那霍老头的话,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从那些事情中走了出来。” 江一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燕尘的侧脸,他知道燕尘并没有如其所说的一般释怀。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燕尘心头伤得这么深,以至于让燕尘放弃了北谢南燕这个响彻天下的称号,折断了自己南燕的翅膀,放弃了自己大好前程,就这么退隐江湖。 他很想追问,但他知道这个不能问,这是在揭人心口的伤疤,即使问了,他相信燕尘也不会作答。 过了一会儿后,江一唯看向刘小四,发现刘豹子已经趴在刘小四的肩头睡着了,便小声说道:“让他去床上睡吧。” 刘小四并没有开口回应,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霍小藿轻声说道:“小四姑娘,这样抱着累,他要睡,可以去我的房间睡,那样他睡得也舒服,你也轻松。” 刘小四竖起手指贴在了自己嘴唇上,霍小藿当下就闭上了嘴。 等刘豹子轻微的鼾声渐起,刘小四对着江一唯和霍小藿,低声说道:“小孩子睡眠浅,我怕一走起来,把他吵醒,就让他靠在我肩头睡一会儿好了,我并不觉得累。” 见刘小四脸上充斥着母爱的光辉,江一唯和霍小藿不再多说什么。 正当霍小藿正打算带江一唯和燕尘去道观里走走看看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头扎混元巾的道士从门外走了进来,说道: “观主,观主!” 这声响亮的嗓门当即就把熟睡的刘豹子吵醒了,刘豹子睁大了自己的眼,然后一脸倦意地看着四周。 霍小藿看着这个外殿道士,正色说道:“你这是来干什么?” 道士说道:“王师叔让我跟观主说,说是时间到了,让带着刘抱抱回去喝……。” 霍小藿打断了道士的话,用手挥退,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道士抱拳说道:“那就有劳霍师兄跟观主说一声,刘抱抱该喝药了。” 霍小藿连忙推着道士出门,边推边说道,“行行行,我都说我知道了。” 等道士走出去,霍小藿关上了大门后,刘小四按耐不住焦急的心,问道:“霍小藿,刘豹子他怎么了?得什么病了?” 霍小藿心里暗暗叹气,觉得这是事到临头,刘豹子先天心衰的事是瞒不住了,然后瞥了一眼江一唯,江一唯正对他不断地使着眼色。 于是霍小藿露出风轻云淡的表情,说道:“小四姑娘,没啥事,刘豹子不过是略感风寒,身子有点虚罢了。” “真的假的?” 刘小四把脸贴在了刘豹子额头上,像是在感受他的体温变化,然后关切地说道:“你是不是病了?刘豹子,跟姐姐说说。” 刘豹子挥舞着手臂,咿呀咿呀得不知道在说什么,被吵醒以后的他又开始闹腾起来,刘小四只好把他放了下来,刘豹子又开始在这片地上四处乱跑。 刘小四担心地看着刘豹子,说道:“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第一百零一章 落泪 刘豹子自顾自地玩耍着,时而在刘小四和霍小藿之间来回跑,时而绕着霍小藿的腿原地转圈,时而又跑到了江一唯的身后,看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小四姑娘可别太担心。” 霍小藿指着睡醒以后活力四射的刘豹子,轻笑着说道:“你瞧他这样子,像是会有什么大问题吗?” 霍小藿表面很淡然,其实心底里已经暗骂了王师叔好几遍,一大早拦着他们不让他们进玄真殿也就算了,现在又让人来提示刘豹子该吃药了,真不知道这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和江一唯还想把刘豹子先天心衰这事瞒下去呢,王师叔这又一横插一脚,不是让这件事露馅了吗,他俩本打算过两天,等刘小四见完刘豹子以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地方,再向刘小四说明。 现在刚一相见,就提醒人家生死别离,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江一唯在一旁也附和地说道:“就是说嘛,怎么会像是得大病的样子呢?” 然后他伏下身子,用手抓住了乱跑的刘豹子,说道:“刘豹子,你身体舒不舒服啊?” 刘豹子皱起鼻头,没有回答江一唯的话,只是甩动臂膀,一个劲得想从他手里挣脱开。 刘小四轻声说道:“你这样问,他还小又不懂,哪答得上来。” 霍小藿说道:“我替刘豹子回答好了,江兄别抓着我,抓着我,我不难受也得变难受了。” 江一唯看着刘小四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他觉得目的已经达成,忙松开抓着刘豹子的手,然后拍了下刘豹子的背,说道:“小豹子,玩去吧。” 但令人意外的是,刘豹子并没有因为江一唯松开了手,就开始撒丫子乱跑乱闹,而是低着头,小步走着。好像被江一唯这一抓,抓走了奔跑的力气,抓走了玩耍的兴致。 “来抓我啊。” 江一唯模仿着之前的青蛙跳,在刘豹子身前表演,嘴里还说道:“大青蛙来咯,呱,呱。” 他不知道刘豹子是怎么就失去了兴致,他设法补救,去逗刘豹子的欢心。 虽然他学起了青蛙跳,又叫起了青蛙叫,但刘豹子仍是一脸闷闷不乐。 霍小藿轻笑着说道:“江兄,你还是别装青蛙了,你这样子容易吓着他。” 然后江一唯站了起来,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想让他开心点……” “也许是他玩累了。” 刘小四蹲下身子,对着刘豹子张开怀抱,说道:“来,姐姐抱。” 刘豹子低头嘟囔道:“我要抱抱……” “知道你要抱抱,来,姐姐抱。” “我要抱抱……” 刘豹子的声音越加低微,忽然他像是被人绊了一脚似的,身子猛地向前倾倒。 刘小四瞬间变了脸色,惊慌地看着忽然跌倒的刘豹子,不过还好她离得近,她立马伸手,扶住了倾倒的刘豹子,说道:“怎么了?你这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江一唯和霍小藿也连忙蹲下身子,凑到了刘豹子身边,小声呼喊着刘豹子的名字。 看着昏迷不醒的刘豹子,三人都流露出慌张之色。 江一唯忙对着霍小藿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以前有过吗?” 霍小藿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也是第一次碰到,明明之前还好好得呢,怎么突然就昏倒了呢?” 江一唯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懊悔地说道:“都怪我抓了他一下,把他吓着了。” “这肯定跟你的手无关。” 霍小藿叹了口气,看着刘豹子昏睡的脸,说道:“我猜大概是与那个有关……” 江一唯沉默片刻后,说道:“应该是那个缘故。” 刘小四察觉到二人对其隐瞒了什么,睁着揪心的眼睛,看着二人问道:“哪个?刘豹子他到底怎么了?” 江一唯和霍小藿相识了一眼,意识到刘豹子这个病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正当江一唯准备开口告诉刘小四时,道观的门被人推开了。 咔嚓一声,陈师兄踹开了木门,端着一只碗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他看见昏睡在刘小四怀里的刘豹子,忍不住开口抱怨道:“都说吃药时间到了,还在这里墨迹。” 霍小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回话,他知道陈师兄是在埋怨自己,不过这次的确是他的问题,他还以为王师叔派人是来捣乱,实际上是来保刘豹子的命。 陈师兄忙把碗沿对着刘豹子,想让刘豹子喝下药水,正当他准备撬开刘豹子的嘴时,刘小四认真地说道:“让我来吧。” 陈师兄愣了愣,便把碗交给了刘小四。 刘小四呡了一小口,忍住这极其苦涩的味道,然后嘴对着嘴,将这药水喂给刘豹子。 一碗药很快就喂完了,过了一会儿后,几人看着刘豹子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起来,几人的心缓缓放下。 接着刘小四抱着刘豹子进入霍小藿的屋子里,将刘豹子放置于床上,看着刘豹子进入深沉的睡眠后,刘小四从屋里出来,来到之前的空地上。 她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心里准备,然后看向霍小藿的脸,问道:“到底是什么病?” 霍小藿叹息着说道:“先天心衰。” 刘小四怔了怔,说道:“什么?先天心衰?” “对。” “治得好吗?” 霍小藿叹了口气,并未说话,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治不好了。” 一旁的陈师兄又补充道:“如今还愈发严重,每天需准时喝三次药,不然很容易出现刚才那样昏迷的情况。” “那……那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刘小四脸上写满了悲伤,她睁大着眼睛看着陈师兄和霍小藿,说道:“他,他最后会怎么样?” 霍小藿低着头没有说话,陈师兄犹豫了一下后,看着刘小四的眼睛,说道:“会昏迷,然后不会醒来。也就是说,他会死。” 刘小四的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她啜泣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陈师兄叹了口气,说道:“先前是让他服用某些丹药,现在严重后,让他喝这些苦药,就是我们想的办法了,也就是在我们太霍山,在别处他早就没命了。” 刘小四回头指着观里某处地方,慌慌张张地说道:“那,那观主总有办法的!他总有办法的。” 霍小藿抬起头,看向刘小四说道:“观主他也是束手无策。” “我不信!” 刘小四泪眼婆娑,正当她准备转身去找观主时,江一唯拦住了她。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小四,想开口说话,但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小四一把撞进江一唯的怀里,小声哭泣起来,她生怕哭得大声吵醒熟睡的刘豹子。 江一唯轻轻怕着她的肩膀,说道:“哭出来就好了。” 第一百零二章 相逢即是别离 在十三楼里的时候,刘小四常常在被窝里哭泣,她都不记得自己的泪水浸湿了多少次头下枕巾,但自从遇到了江一唯,她觉得自己的命运一下子被改变了,黯淡的人生瞬间变得有希望起来。 她期望着类似的转变能在刘豹子身上发生,所以当她见到刘豹子的时候,除了欣喜,激动,还有一丝丝宽慰,觉得老天爷终于看见了她姐弟俩悲苦的命运,让她从十三楼里被解救,让刘豹子被人送到了太霍山上。 要知道这太霍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的地方,刘豹子有如此机运,能被同意收留,她想着刘豹子缓缓长大成人,想着刘豹子在紫霄观里潜心学习,想着刘豹子将来能成为像燕尘一样厉害的人。 但谁想到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便又迅速坠下,刘豹子好不容易从刘三身边脱离,好不容易能在太霍山上过好日子,就被发现是先天心衰,时日无多。 刘小四呜咽着,悲伤如丝如缕。 许久之后,像是哭完了泪水一般,她缓缓地停下哭泣,擦拭着眼角,从江一唯的怀抱中离开。 江一唯叹了口气,轻柔地说道:“怎么样,好些了吗?” 刘小四抬起头,睁着通红的眼睛,活像一只受伤无助的小兽,看着江一唯的脸,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恩,好些了。” 静静站立许久的燕尘,忽然开口问向霍小藿道:“他的这个病,接玉丹难道没有用吗?” 霍小藿说道:“有用,但不能根治,现在这副样子少说也得一天一粒,后面若是严重起来,所需消耗的接玉丹数量无法想象。” 陈师兄挑起眉梢,看向霍小藿,说道:“一天一粒?小藿你太小看他的病了,他突现昏迷的时候,王师叔可是一口气给他吃了三粒,这才缓过来的。” 燕尘感慨说道:“这先天心衰,可真是让人束手无策啊。” “所以,你们能否告诉我……” 刘小四的表情哀伤得近乎无情,她看向霍小藿和陈师兄,平静地说道:“刘豹子,他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陈师兄想了一会儿后,说道:“现在来看二至三个月,若是之后病情加重,我想,大抵就月余时间。” 刘小四黯然低头,然后缓缓挤出一丝笑容,对着陈师兄说道:“我明白了,替我先去谢谢王师叔,等会儿我再亲自去拜谢他。要是没有他,刘豹子可能早已不在了。” “既然是到了咱太霍山上,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姑娘,不必太过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而且……” 陈师兄轻摇了摇头,感叹着说道:“我们并没有治好刘豹子,不过是延缓了他的生命,实是感到惭愧。” 刘小四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深深地鞠着躬。 陈师兄连忙上前扶起刘小四的肩头,说道:“可担当不起。” 霍小藿也开口说道:“刘抱抱在山中这些年,他也是我们的弟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刘小四直起身子,说道:“能遇见你们几位好道士,我替刘豹子感到高兴。” 然后她转身,默默地走向刘豹子熟睡的那间屋子,看得出来,她是想尽可能地多陪刘豹子一会儿,这一次,江一唯当然不会拦她。 见刘小四缓缓合上了屋门后,陈师兄对着霍小藿说道:“小藿,我先走了,不然王师叔又要说我在偷懒了。” 等陈师兄离去,霍小藿看向江一唯的脸,说道:“江兄,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江一唯思索了片刻后,说道:“等明天,我和燕尘走,之后等我去完东海以后,我再来山上接刘小四,那时候想必刘豹子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霍小藿说道:“好吧,那我等会儿去跟师君说一声,刘小四她要住在观里一段时间。” 然后他指着观里面,说道:“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们四处看看。” 江一唯和燕尘点了点头,跟着霍小藿去看道观里的景色。 往前走了不远,有一小湖,湖边草坪坐有一人,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再静坐。 霍小藿看见此人的背影,就认出来了是谁,便招呼道:“师君,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回屋打坐去了呢。” 霍音希缓声说道:“屋里太闷,还是外面好。” 霍小藿走到霍音希身旁,往湖里望去,说道:“这湖里养着的几尾红鲫鱼长得还好吗?” “当然好了,你不在,这鱼都让陈景清看着,他也是死脑筋,每天定时定点来喂这鱼,你看看……” 霍音希往湖里撒了一把米糠,然后就看见红鲫鱼簇拥而来,像是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他说道:“这些鱼被喂养得多肥。”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比我照看得好多了。” 江一唯和燕尘在他们附近不远,也能望见湖里红红的一片。 然后霍小藿侧头看向霍音希,说道:“师君,那姑娘想住在这里陪那刘抱抱,行吗?” 霍音希像是看白痴一样,看向霍小藿的眼睛,说道:“你说呢?” “当然是可以的,反正在观里有的是屋子。”霍小藿笑着说道。 霍音希捋着胡须说道:“那姑娘能住,后面那两男的可不能住。” 霍小藿瞥了一眼身后的江一唯和燕尘,然后回答道:“当然,他们明日就走。” “明日?马上!” 霍小藿不明白师君为何对江一唯二人如此冷淡,他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什么北谢南燕的缘故,然后他轻声说道:“师君,这人家午饭总得吃吧,还有,总得陪那姑娘一会儿吧,哪有赶人走的道理……” 霍音希吹起胡须,说道:“咋地,这地方我说了算!” 霍小藿挠了挠头,看着跟小孩子发脾气一样的霍音希,说道:“行吧,师君,那我先走了。我总得送送他们。” “快走,快走。” 霍音希摆了摆手,说道:“省得来打扰我赏鱼。” 霍小藿撇嘴说道:“搞得好像没看过鱼一样。” 霍音希挑起眉梢,说道:“好小子,下去一趟,心也野了?” “没有,师君,你接着赏,我先走了。” 霍小藿连忙从他身边撤开,然后对江一唯和燕尘说道:“我们走吧,师君他不想有人打扰。” 江一唯和燕尘便跟着霍小藿往回走,燕尘边走边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他是不想见着我,见着我,他会想起谢灵,这个他格外喜爱的家伙。” “想起会怎么样?” “会伤心。” 第一百零三章 别有滋味在心头 霍小藿带着江一唯和燕尘往回走,然后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说道:“你们先在这里待一会儿,这是陈师兄的住所。” 江一唯看向霍小藿的脸,说道:“那观主不是让我们马上离开吗?” “你们听见了?” “那是自然,他声音不小,我们又离得不远。” 霍小藿挠了挠头,说道:“你们别发出大的动静,没事。” 江一唯微笑着说道:“那就全听小藿道长吩咐。” 看着霍小藿不以为意的模样,江一唯当然能认识到霍小藿与那霍音希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并没有普通师父徒弟之间那样严格的尊卑等级,更像是亲密的家人朋友。 霍小藿远远地回望了一眼盘腿而坐的霍音希,确定他仍一动不动后,轻轻推开了门,对着江一唯和燕尘,说道:“你们先进去坐会儿,哪有这么快让你们走的道理。” 江一唯刚准备迈步进去,燕尘忽然开口说道:“不用了,我们也是时候该走了,坐在里面是多此一举了。” 话音一落,江一唯微蹙眉尖,看向燕尘说道:“师父,你是被那观主刺激到了不是?你怎么也着急离开?” 燕尘淡淡地说道:“只是觉得人家下了逐客令,在这么呆着也不好。” 江一唯认真地说道:“那刘小四还在这里呢,我们难道不跟她说一声吗?总得等刘豹子醒来以后再走吧。” 燕尘轻声说道:“我们在外面等她便是,又不是说现在立马下山。” 霍小藿看向燕尘的眼睛,缓声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这午饭总得吃了再走,你们先进来再说。” 燕尘轻笑着说道:“不必了,在外面一样能吃。” 江一唯看着燕尘脸上坚定的神情,他明白霍音希看着燕尘不舒服,燕尘看着霍音希同样不舒服,他觉得就算霍音希不下逐客令,燕尘也不会在这里多呆。 他能感觉的出来,对于北谢南燕的那段往事,燕尘他另有想法,并且是不满意霍音希的那番说法。 “既然师父你这样说了。” 江一唯收回迈进屋子里的那只脚,说道:“那我们就出去等吧。” 霍小藿无奈地关上了屋门,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说道:“那刘小四呢?要不要现在去告诉她你们走了?” 江一唯并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燕尘,燕尘缓缓说道:“我们是出去等,不在这观里,但是在这附近,等会儿刘豹子醒来以后,你出来告诉我们一声便是。” 霍小藿点了点头,说道:“也行吧,本来还想让你们在这里过个夜的……” 江一唯看向霍小藿的脸,说道:“以后总有机会的,霍小藿,到时候我再来观里,你可不能让那观主赶我们走了。” 霍小藿撇嘴说道:“那怎么会,在赶你们,我可就真看不下去了,江兄和燕兄可是我的朋友,哪有让朋友不进门的道理。” “那我们先出去了。” “别走远,我觉得刘豹子应该快醒了。” “不走远,不走远。” …… …… 刘豹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直关注着刘豹子的刘小四连忙上前,把刘豹子从床上接下来,微笑着说道:“睡好了?” 刘豹子并没有回话,一下床,便四处乱跑,他重新回复了活力,可还没等他多跑几步,便被刘小四抱住,刘小四轻声说道:“刚刚吃过药,可不能乱动,容易伤着。” 可恢复了精力的刘豹子哪会乐意被人限制住了身体,他立马双手双脚挥舞,挣扎起来,嘴里大声说道:“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刘小四无奈之下,只好松开了手,看着冲向屋门的刘豹子,关心地说道:“跑慢点,慢慢来。” 刘豹子伸手想拉开门,但怎么也够不到,然后刘小四慢慢走上来,替他把门打开,一开了门,刘豹子就像撒欢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乱跑乱窜起来。 刘小四挽了挽耳沿的发丝,也跟着走了出去,然后她注意到从边上走来的霍小藿,霍小藿来到她跟前,说道:“怎么样?刘豹子还睡着吗?” 刘小四侧头看向跑到道观门口的刘豹子,说道:“你看,又恢复力气了。” 霍小藿也顺着刘小四的目光看去,看着精力旺盛的刘豹子,说道:“挺好,又跟先前一样了。” “这样子乱跑,会不会等会儿又昏倒了?”刘小四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霍小藿认真地说道:“不会的,小四姑娘,只要准时准点喝那三碗药,就不会在如前面那样,突然晕倒。” “那就好,不过……” 刘小四叹了口气,说道:“他如果能这样一直无忧无虑下去该多好。” 霍小藿沉默了片刻后,感慨说道:“我也希望那样。” 安静了一会儿,刘小四忽然问道:“江一唯和燕尘去哪了?” 霍小藿看向刘小四的脸,说道:“刚想跟你说呢,他们准备走了,在门口等你呢。” “这么快?他们这么着急走得吗?” 在屋子里静坐的刘小四是想到了和江一唯的分开,但没想到这么快,她知道江一唯不会一直陪她在这紫霄观里呆着,因为江一唯说过他要去东海寻故人,不可能一味得在这拖延下去,但是她必须在这里陪着时日无多的刘豹子。 在刘豹子仍幸存在人间的时候,她不能走,她知道她和江一唯会分开,但没想到是这么快,不过是刚刚过了一个上午,江一唯和燕尘居然准备走了。 霍小藿无奈地说道:“没办法,是我师君不让他们在这里的。” 刘小四想起先前霍音希对燕尘讲的那番话,她略显惊讶地说道:“那我呢?我也得走吗?” “你当然是能住在这里。” 霍小藿望向道观深处的一间屋子,霍音希已然离开了湖畔,回到了住所,然后说道:“要是不让小四姑娘住在这里,那可真就是没道理了。” 奔奔跳跳的刘豹子不知何时跑到了二人面前,对着霍小藿张开双手说道:“我要抱抱。” 霍小藿揉了揉刘豹子的头,说道:“你姐姐在那,去跟她说。” 可刘豹子仍固执地看着霍小藿,说道:“我要抱抱。” 刘小四轻轻地说道:“看来他格外得喜欢你。” 霍小藿一把抱起了刘豹子,对着刘小四说道:“许是这两年多我陪他的时间最长,所以他与我最亲近。” 刘小四的目光从刘豹子身上离开,说道:“我得出去见一见江一唯。” 霍小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 …… 江一唯坐在大树底下,随手拗断了一截草茎,叼在嘴里,他的心头觉得十分烦闷。 他在想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不是有点草率了,他完全可以住在山脚,陪着刘小四处理完刘豹子的事情,耽误个把月时间又能怎么样,反正他去东海又不着急,又没人催促。 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燕尘,心里暗叹一口气,他知道燕尘不会同意住在山脚的,他今天不是和刘小四告别,就是得和燕尘告别。 想着想着,他低下头,吐出了嘴里泛着苦味的草茎。 “看谁来了。” 燕尘平静的话语在江一唯耳边响起,江一唯立马站起了身,看向前头。 还能是谁来了?当然是刘小四来了,看着奔跑而来的刘小四,江一唯脸上露出笑容,然后他也小步跑上前去。 两人相见,不必多言,下一刻,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霍小藿远远地站在刘小四的后头,肩头靠着刘豹子,刘豹子好像忽然懂事了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噪音,就这么好奇地看着相拥的刘小四和江一唯。 燕尘也远远地站在江一唯的后头,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悲伤,轻声自语道:“当年我们也是这样相拥在一起……” 如果这时霍音希在燕尘身旁,听到燕尘说的话,想必会冷语相待,说其不懂孰轻孰重,说那男女情爱无非过眼云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没了谢雨,还可以再找不是? 当年不光霍音希知道谢雨和燕尘的关系,还有很多人知道谢灵的妹妹与燕尘感情深厚,谢灵曾戏言,只要燕尘什么时候打架打的过他,他就把妹妹嫁给燕尘。 但后来,燕尘还没来得及和谢灵比武切磋,谢灵就死了,还没来得及找到谢雨,便得知谢雨已经自刎而死。 刘小四和江一唯缓缓松开拥抱,刘小四一脸不舍地说道:“一唯,你之后可一定要来找我。” 江一唯温柔地笑着说道:“我会的,我会回来找你的。” 刘小四呡着薄薄的嘴唇,眼中含泪的说道:“可不能丢下我一个。” “不会的。” “一定要回来找我。” “一定,一定。” 话音刚落,刘小四忽然踮起脚尖,她柔软的双唇贴在了江一唯的脸上,用这浸在泪水中的双唇,湿润了他的脸颊。 之后刘小四注视着江一唯的眼睛,轻声说道:“一唯,我会在太霍山日夜为你祈祷,祝你平安,我的盖世少侠。” 江一唯用手擦拭着刘小四眼角的泪水,眼里尽是柔情,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那……那我走了。” “恩。” 江一唯缓缓转身离去,他觉得自己的心头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脚步像是灌了泥水一眼,非常沉重。 后头的霍小藿大声说道:“多加保重!后会有期!” 江一唯回头笑着点头,然后和燕尘相伴而行,忽有一阵微风吹来,吹撒落叶潇潇,扬起衣角飘飘,虽是日照当头,但在这之间,却有一种秋雨微凉之感。 此次相别,又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第一百零四章 漫漫修行路 江一唯牵着马,站在山脚,回首遥望高耸的太霍山,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怔得出神。 “该走了。”燕尘在江一唯后头,平静地说道。 江一唯应了一声,将遥望山后的视线缓缓收了回来,最后看了眼登山台阶上的人影和那块写着镇世山雨的巨大山门牌坊。 片刻后,他牵着黑马,缓步跟在燕尘身后,边走边时不时地回首。 走在前头的燕尘虽然没有转身,但好像看见了江一唯的动作似的,淡淡地说道:“怎么?舍不得?” 江一唯感慨着说道:“到没有舍不得,只是这心头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燕尘停下来,转身看向江一唯的眼睛,笑着说道:“这不就是舍不得吗?”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回头看向那入木三分的镇世山雨四字,说道:“师父,你看着山门牌坊,可真有气势,离得这么远,还那么瞩目。” 燕尘当然知道这是江一唯在岔开话题,他也不接着扰乱江一唯的心弦,便顺着江一唯的话说道:“那是当然,这山门牌坊可是在太祖手里建造而成的,用了一整块巨大的玄青石。” 江一唯轻声说道:“听说这镇世山雨四字是太祖亲手刻下,为彰显太霍山的地位。”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 遥看这山门牌坊,江一唯和燕尘并没有互相讨论这镇世山雨四字是什么意思,而只是感慨赞叹它的气势恢宏,因为对于生长在唐越国的人们来说,这四个字的含义以及它与太祖的关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祖不是一日打下大魏的,也不是一日建成唐越国的,在这戎马岁月之中,有一场仗对太祖而言,格外的意义非凡,对世人而言,格外的印象深刻。 那时太祖起兵攻打绛城,如果拿下绛城,就有问鼎长安的资格,但同样若是没拿下绛城,身后即将追来的大魏援军,与城中守军前后夹击,就会将太祖的兵马一个不剩的全部吃掉。 那一场仗,只有胜,不许败,也不能败! 正当太祖对着苦战而感到疲惫的将士们,诉说完鼓舞人心的演讲后,忽然天降暴雨,本是晴朗的天,说变就变,声势浩大的雷雨,说下就下,一连下了一天一夜,而且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冷雨携着冷风,浇在了太祖和他的将士身上,使得本就劳累的将士更加羸弱,使本就低落的士气更加消沉。 这场连绵的雨,对于太祖是祸难,对于绛城的守军是福报,他们本来已经断水断粮数日,忽降此及时雨,不仅解了燃眉的干渴,还阻碍了太祖攻城之势,他们离等到援军的可能又近了一分。 不久太祖传到线报,大魏援军即将赶来,留给他的只有不到短短一下午,他走出营地,在暴雨之中感慨,深觉大势已去。 而就在这样深感绝望,一筹莫展的时候,来了位拿着木身羊面拨浪鼓,穿着破旧棉袄的老者,自称来自太霍山,叫霍老生。 太祖不认识这人,更不认识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太霍山。 但是霍老生说他有办法,不过有一要求,那要求便是尊太霍山为第一道山。 太祖病急乱投医,立马点头同意。 他令太祖往西北方向堆土筑坛,然后缓缓走上坛,或从怀中取出东西,或从身上脱下物件。 他在坛东面插了根树枝,示苍龙盘踞,北面放了颗石头,作玄武之势,西面摆了双鞋,显白虎之威,南面洒了些血,露朱雀之象。 他立在坛中央,嘴中念念有词,手中晃动波浪鼓,最后将拨浪鼓高高抛向天上,同时对天高喊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自此遮风挡雨!’ 见那拨浪鼓悬于空中,坛四周的树枝,石头,鞋与血,发出各色光芒,然后汇聚于空中的木身羊面拨浪鼓,刹那间,耀眼白光大作,如一轮太阳,照亮方圆昏黑的天。 太祖头上的乌云霎时消散,本连绵不断的大雨立马减弱了雨势,直至不再有雨落下。 这就是镇世山雨的由来,太祖写下这四字,不光希望这太霍山镇住这凶猛的疾风暴雨,更希望太霍山镇住这纷乱的世间。 …… …… 燕尘像是忆起了这山门牌坊的来由,望着太霍山喃喃道:“当年那霍老生怕是已迈过识海境了,竟能使天地变色。” 江一唯听完燕尘的话后,不解地问道:“师父,什么叫识海境?我记得当时在襄林城,你告诉我修行不过分四境,怎么现在多了个识海境?” 燕尘看向江一唯疑惑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说道:“当时只是简单一说,毕竟那时候的你并没有修行,也没有成为字灵者,说得太多也无意义,当时想着以后只要你一踏上修行,这些你终究会知道的。” 江一唯撇嘴说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值得师父你这样一点一点慢慢透露吗?” 燕尘笑着说道:“那我不是怕你一时理解不了吗?” 江一唯不觉得这是个理由,挑起眉梢,说道:“师父,你这是觉得你徒弟我太过愚钝?” 燕尘挠了挠头,尴尬地露出笑容后,说道:“好吧,实不相瞒,我是忘记了,我那时本想着过几天告诉你的,谁叫你突然入水,然后又着急忙慌,到现在又陪着你去东海,年纪大了,忘记了。” 江一唯略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然后认真地说道“那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当然。” 燕尘牵着马和江一唯并肩走着,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修行修得是天地元气,是化天地之气,行玄妙之事。” “初境强身境,能感知到天地流转的元气,第二境界铁杉境,能笨拙运用天地之气,或是包裹自身体魄,或是使用拙劣的招式,第三境界斩铁境,才是真正开始懂得如何运用天地元气。” “第四境界我之前跟你讲是山海境,实际不然,而是知山识海。” 江一唯皱起眉尖,好奇地说道:“什么知山识海,意思是书读得多,晓得天下的山海吗?” 燕尘轻笑着说道:“你这样说,倒也差不多,不过这书是天地之书,读的是天地所行之气。” “第四境界,称为知山境,意味着修行之人开始攀登天地之山,开始将自身与天地自然融合,已经能熟练运用天地之气,这时他所使用的招式手段才真正玄妙起来。” “第五境界,称为识海境,到这个境界,所能运用的天地元气如大海一样宽广,已经明白了天地运行的规律,到达这一境界,非惊世绝伦之辈不行,这世间寥寥无几。” 江一唯微张着嘴,说道:“那师父,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北谢南燕怎么说也是知山境吧?” 他想起燕尘这一路,如砍瓜切菜一样,将那通缉犯各个击杀,像那什么王腾虎,都不是燕尘一招之敌,他觉得实力雄厚的燕尘怎么说也得是知山境。 “那是以前。” 燕尘叹息着说道:“我早已从知山境跌落了下来,修行之人最重要的是道心……” 江一唯看着燕尘复杂的侧脸,晓得那段往事伤害燕尘有多深,他便岔开话题说道:“那师父,识海境之后还有吗?” 燕尘笑眯着眼说道:“怎么?你觉得还有?”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这不是师父你自己先前说霍老生迈出了那一步吗……” 燕尘愣了愣,轻笑着说道:“好吧,是我自己说出口了,我说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里,大部分人只知识海境为止境,其实不然,修行之路漫长,过了识海境,还有一境。” “是什么?” “天地造化境。” “所谓天地造化,乃是真正了解天地运转,真正隐于天地之海,也就是说,到了那一境界,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第一百零五章 字灵四境 知山识海,而后天地造化。 不知何故,在这漫漫修行路前,江一唯心潮澎湃。 燕尘略一沉吟后,接着说道:“天地造化,与这世间自然浑然一体,这世界繁复的规矩从此对其没有作用,一步踏出缩地成寸,举手之间天地变色,可谓是降落凡尘的人间仙!” 江一唯的思绪随着燕尘的话语一下子拉到很远的地方,他想起那霍老生,抬手高呼,乌云消散风雨骤止,他想着到达此境界的那人,双手负后,一脚踏出,不知迈出几千里也,谈笑之间,云卷云舒地动山摇。 他不由地呼吸加快,脸上露出神往之色,呢喃道:“天地造化……人间仙,世间竟有这般人……” “世间竟有?” 燕尘摇了摇手指,笑着说道:“想多了,此等传说境界,我可以这么说,世间无人可踏足。茫茫岁月长河,大概也就几位至圣先师是到过这个境界。” 江一唯怔了怔,说道:“那师父你之前说那霍老生迈出了这一步……” 燕尘看着江一唯的脸,轻笑说道:“那也是我随口一说,若是真到了那一境界,何须筑坛丢那拨浪鼓呢?”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这倒也是。”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那这霍音希是什么境界了?传言说他一指可叫江河断,两指叩问仙人路,说得神乎其神的。” 燕尘缓声说道:“早些年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是知山境,现在想必已经越过高山,见到那片海,成了那识海境了……” “那是不是比师父你厉害很多?”江一唯眨着眼睛,看向燕尘说道。 燕尘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朗声笑着说道:“这不是废话吗?若那霍老头真动手,十个现在的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那霍音希和枯坐未闻湖畔的齐时心想比呢?他俩比划比划,谁比谁厉害?” “我想总是霍音希稍稍厉害那么一点点,不过齐时心这人向来深藏不露,倒也难说……” 燕尘微微蹙起眉头,然后看向江一唯说道:“怎么你对这个孰强孰弱这么好奇呢?一会儿又是我跟霍音希比,一会儿又是齐时心和霍音希比,那你等会儿是不是还要让霍音希跟那卫国公比一比?” 江一唯挠了挠头,低声说道:“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吗……” 燕尘笑着说道:“就跟那村头老头老太,讲那城里的姑娘多漂亮一样,这些事离你太远了,再说了,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起来呢?” 然后他看着沉默的江一唯,接着说道: “再说了,你不会以为这次见到了霍音希,你就离得这些人很近了吧,你这是想多了,你别管他们孰强孰弱,还是你自身修行高低更重要,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好高骛远,而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师父。” “说起来,你还是字灵者,那就更应该把你的心思放在自身身上,而不是去问这世间有多少厉害的修行者,有多少不是出的天才。他们在厉害,也与你无关。”燕尘唠唠叨叨地说道。 话音刚落,江一唯抬起头看向燕尘,说道:“那字灵者是不是也是这个境界划分?我想起师父你之前在襄林城,说什么字灵者战力直逼准斩铁境,那是什么意思?” 燕尘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字灵者倒不是这样划分,先前那别墨经你看了吗?” “看了。” 江一唯记起那时候自己随着别墨经的话,凝聚出了自己的凌霄叶。 “那我记得书里有写,你这是看得不仔细。” 燕尘悠悠地说道:“字灵者修得不是天地元气,而是仓颉蕴养之力,知得是仓颉立定的元气规律,尊崇祭拜仓颉,来成就自身本领,行那奇特变化。” “被仓颉古字认可,便入了字灵者的门,初始境界为物一境,意思是修道之路,从这一个胸口仓颉古字开始。承蒙仓颉神辉……” 江一唯好奇地问道:“神辉?仓颉不是远古降生的人类吗?他怎么会是神了呢?” 燕尘挑起眉梢,说道:“仓颉上天之后,已是人间的守护神,不然这些古字何以有这些奥妙玄奇的能力?” “一得那仓颉之字,便相当于到了修行者的准斩铁境,你之前见到的那个茅明便是此境,还有你自己,也是在这个境界。” 燕尘提及茅明,江一唯不由得拉紧了握马的缰绳,他想起了那段周府睡梦案,也想起了霍小藿弹指而出的闪电,轻易地洞穿了茅明的臂膀,他意识到那霍小藿是跟燕尘一样的斩铁境,难怪紫霄观会放心让他一人下山。 接着说道:“第二境界为物三境,大多数字灵者到了此境以后便进步缓慢。” 江一唯不禁疑惑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是因为这身修为得来太容易,而遭受的限制吗?” 燕尘望了眼广阔天际后,低声说道:“这个原因谁也说不出各所以然,只能推断,你说的原因是,还有可能是仓颉之气毕竟不能和天地元气相比拟,所以修行缓慢,还有可能是……” “是什么?” 江一唯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焦急地追问道。 “按照书上写的历史来看,可能是与这世间所修字灵者数量有关,数量越多,突破境界的人就越多。”燕尘缓缓说道。 江一唯沉思了片刻后,又抬头认真问道:“那物三境以后是什么呢?” 燕尘清了下嗓子,说道:“第三境界为物生境,到了此境这仓颉古字的威力真正激发,堪比修行者的知山境。” “第四境界为有象境,古字将不光作用于字灵者,而且影响周围天地,呈现字灵异象!” 江一唯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说道:“那,那有象境以后呢?” “以后?没有了。” “没有了?” 燕尘看着略显诧异的江一唯,微笑说道:“没有人知道后面是什么,典籍上没有过记载,不知是遗散了,还是真没有。”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那师父,你觉得有吗?” “千年未有,怎么可能有?” 燕尘大笑着说道:“如果真有,那人不得是仿若仓颉降临了?” 然后他拍了拍江一唯的肩,说道:“徒儿,我看你就有仓颉之姿嘛。” 江一唯看着笑声洪亮的燕尘,露出尴尬之色,说道:“师父,你可太抬举我了……” 第一百零六章 谁抢东西了? 离开了太霍山,江一唯和燕尘一路往东,又行了五日。 也许是之前耽搁的时间太久,又也许是江一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两人骑行的速度很快,差不多日行二百里,以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就能到了青州,之后离那东海不过一步之遥。 江一唯这一路很顺,没有什么意外,他希望之后的路能一直这么顺利下去,然后顺利地到达东海,顺利地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一路上他仔细回味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想起韦武阳的痛哭流涕,想起霍音希斥责那段往事,更想起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梦,那个仿若寄宿在他梦里的红唇黑影,那个让他下定决心前往东海的那句话。 他意识到如果黄莉真的是那个所谓的巫女,从韦武阳和霍音希两人的表现来看,那黄莉必然是死了,他必然是找不到黄莉了。 再离开太霍山之后,他心中隐隐是确定了这个可能。 在帮助刘小四找到刘豹子以后,他是有过打道回府的想法,不过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倒不是因为他麻痹自己,去认为黄莉并不和这些糟糕的事情有关,黄莉只是个普通人。 而是因为他想知道黄莉是不是在东海遗留下了什么东西,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能梦见那个红唇黑影,而且不止一次,在那小毛编织的梦中,他又见过它,为什么它要让他去东海,那里究竟有什么?何谓蜃楼?何谓复活? 江一唯骑着马,跟着前头的燕尘缓缓放慢速度起来,他俩骑马并不是从头加速到尾,而是分时段,分地形,时而加速,时而减速,这样马匹才能有足够的时间保持良好的状态。 减速下来的黑马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哆哆的声音,江一唯觉得就像是那些寺庙僧人敲打木鱼的声音,听着听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江原先前执酒吃鸡对谈,说他不知道黄莉在哪,他也一直在寻找,不过找不到,说他只找到了自己。 江一唯那时没有觉得什么,看着江原痛彻心扉的样子,总认为是自己揭开了江原心头的伤疤,总认为江原所说的句句属实。 可他现在反应过来,如果黄莉真的是巫女,那必然是在通缉榜上列为甲字头号犯人,那必然是被天司处的人日夜追杀,江原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算这一追杀巫女的事情被认为是机密,高度保密,但在事成之后,那天子或是因为高兴而在朝廷上高声宣扬,或是因为有其他考虑而低调发布,但不管怎么处理,巫女到底是谁,文武百官当然是会知晓。 所以江原肯定是知道黄莉已经死了,也难怪他把黄莉的画像暗藏在房间的机关里,还说是因为怕看见画像而感到伤心,实际是怕人看到以为江原有谋反之心! 江一唯心想,江原不告诉他黄莉就是巫女,他能理解江原是怕他说漏了嘴,而导致遇到危险,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不跟他直接说他母亲死了,而是说不知道在哪。 他觉得要么是江原怕自己太过伤心,尤其是在得知李村长已死之后,怕自己接受不了自己的母亲也早已去世,要么是江原这么多年以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选择欺骗自己,黄莉不是死了,她不过是失踪了,是找不到她了而已,其实黄莉还活着。 江一唯长吁了口气,轻声喃喃道:“江原,我也明白那种心痛的滋味。” 他当然明白,他可是亲眼目睹了李秀明的死亡。 …… …… 在即将到达江阳城的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江一唯和燕尘于是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往前走。 没走一会儿,前面有人不知怎么的,爆发起了争吵。 “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谁抢你了?那个眼睛看见抢你东西了?” 本来各走各的行人,都缓缓围聚到吵架之人身边,江一唯和燕尘也不例外,凑在其中,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个扯开领口,露着胸毛的胖子和一个长相普通的瘦子,围着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还护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正紧紧抱着小姑娘的腿。 胖子见围聚的人愈来愈多,脸色不悦地向四周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瘦子随即附和道:“对嘛,有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指着胖子手中的包裹,向围观众人说道:“他抢我东西!他手里的包裹是我的!” 胖子眯起眼睛,大声地说道:“谁跟你说这包裹是你的?谁看见我抢你包裹了?” 小男孩伸出个小脑袋,虽然显得有些害怕,但还是壮起了胆子说道:“我……我看见了!” 瘦子喝道:“你看见个奶奶的熊,你看见。” 小男孩支吾说道:“我……我真看见了。” 胖子作出凶狠的样子,说道:“你看见个屁,你看见。” 小姑娘挺起胸口,不惧胖子的威势,指着胖子严声说道:“抢我们的东西,不要脸!” 这时围观的人群里好像有人认出来了胖子,说道:“呦,这不是顾九哥吗?怎么都开始抢小孩子的东西了?” 顾九哥见自己被认了出来,倒有些难为情起来,瞥了瞥四周,咳嗽了一声,说道:“这我像是抢小孩子东西的人吗?我都说了,这东西是我的,是这两个小孩刚才在我休息的时候顺走了我的东西,我……我现在是拿回来罢了。” “你胡说!”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说道:“明明是你抢我们东西,反咬一口!” 顾九哥转了几下眼珠子,说道:“小姑娘,你怎么胡搅蛮缠呢!” 小姑娘愤愤说道:“那你说说看,这包裹里放了些什么?你说啊!” 抢了小姑娘包裹的顾九哥当然说不出来,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顾九哥,你这样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就是,就是。丢人!” 听见人群中唏嘘的声音,顾九哥的耳朵隐约间红了起来,他随即厉声喝道:“闭嘴!这包裹就是我的!” 然后他对着瘦子说道:“张弟,给他们亮个活!让他们接着看看看!有什么好看得!” 第一百零七章 傻狍子 江一唯事后回忆起来,也只能说这个活亮得很不错,这个活的确很有特色,别的地方还见不到。 当时,不光是他,在场围观的人都被震住了,连与胖子和瘦子对峙的小姑娘也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而那胆小的小男孩更是把头缩回到了小姑娘的身后。 因为大家都没料到,好端端的一个人脑袋,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长着大耳朵的鹿头。 这亮的活,便是人头换鹿头,可谓技惊四座。 顾九哥得意看着因张弟变身而面露惊讶的众人,他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然后朗声说道:“怎么样?还看不看了?该干嘛干嘛去,少来这里凑热闹。” 他以为他说完,围观人群会被吓得四散而去,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众人仍是不为所动,顾九哥看着众人,刚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众人爆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 “傻狍子,哈哈哈。” “好好的一人,变成了傻狍子。” “太好笑了,张弟你还是变回来吧。” 江一唯看着张弟所变的狍子脸,其模样憨态可掬,人畜无害,他一时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燕尘摇头轻笑道:“好端端一人,却成了一傻狍子,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江一唯笑着说道:“要是我知道自己是狍子字灵,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用这个能力,这模样可太丢人了。” 顾九哥看着哄堂大笑的众人,不禁恼羞成怒起来,说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张弟!上!” 张弟便开始嘶哑咧嘴起来,挥舞着双手,说道:“小心我打你们!” 要是张弟变得是其他动物,众人也许会害怕,但可惜他变得是个狍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看着张弟露出的狍子大白牙,看着这呆呆笨笨的样子,众人的笑声更甚了,有的人已经笑得不行,捧腹在地上打滚了。 “顾九哥,别了,在这样下去要笑死人的。” “是啊是啊,张弟竟然变成傻狍子了。” “就是嘛,变啥不好,变傻狍子。” 顾九哥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恼怒,整个耳朵根都红了起来,他猛地将包裹扔在了地上,然后怒气冲冲地指着围观人群,说道:“再笑!再笑个给我看看!小心我揍你们!” 小姑娘这时候看见包裹被甩在了地上,手疾眼快,连忙将包裹拿了起来,紧紧抱在自己胸口。 瘦子瞧见小姑娘又将包裹拿了回去,便全然不顾围观人群的目光,上前与小姑娘争抢起来,说道:“你给我拿来。” 小姑娘边低头费力地拉着包裹,边说道:“为什么要抢我的包裹?里面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管你值不值钱,本来我们就看看你包裹里有什么,然后还给你,现在让我们这么出丑,我非得拿过来……” 瘦子使劲往外拽着包裹,说道。 姑娘眼见自己的包裹即将被抢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男孩这时躲在小姑娘身后,看着身前变成狍子的张弟,胆小得一点都不敢动。 “拿来吧你!” “这是我的东西!” 小姑娘略带哭腔地说着话,忽然,她察觉到拉扯包裹的力道骤然减轻,被扯地松松垮垮的包裹又回到了自己怀里。 她抬起头往前一看,傻狍子张弟已经倒在了地上。 江一唯站在了小姑娘一旁,缓缓地收回了脚。 就在刚刚,他飞起一脚,狠狠蹬在了傻狍子的腰间,踹倒了正与小姑娘抢包的傻狍子张弟。 他当然是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想着去欺负年纪这么小的两个小孩,竟去抢两小孩的包裹,身为乡曲之侠的他,当然会出手! 而被踹到在地的张弟也许是真变成傻狍子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突如其来的江一唯,大概是在想,怎么还有人多管闲事?不怕挨揍? 顾九哥这时刚呵退了他那个方向围观的人,回头一看,张弟被踹倒了,他顿时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说道:“好你个小崽子,竟然敢欺负到你九哥身上?你这是找死!” 然后他撸起袖口,作势就要上前打江一唯。 围观人群里有人连忙打圆场,说道:“顾九哥,何必跟几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但也有人不满意顾九哥的做法,说道:“江阳城,就属你顾九哥最混混,最没用,都沦落到抢小娃娃的东西了,有什么出息?” 顾九哥冷冷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指着那人的脸,说道:“你等着,等会儿打完了那臭小子,就打你!连你一起打。” “打就打,谁怕谁啊?” 那人倒是丝毫不惧顾九哥,扯着喉咙说道。 “好啊!那我先打你……” 还没等顾九哥把话说完,围观众人里有人说道,“齐公子来了,赶紧往边上靠靠,他的马车可不长眼。” 听到齐公子三字,顾九哥立马放下了握紧拳头的手,和围观众人一齐转头往后面看去。 遥远的身后,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 明明通往江阳城的路很大,可这辆马车像是偏要走人多的地方一样,偏要直直往围观人群里撞过来。 “驾,驾。” 车夫挥舞马鞭,狠狠抽打着马屁股,两匹高头大马立即加快了步伐,喘着粗气,不知疲倦地往前冲。 以车夫的行径来看,像是完全不觉得前面有人围聚一样,像是完全不管人的死活一样。 华丽马车转眼间就到了围观人群面前。 人群连忙往边上躲闪开,以避开这华丽马车的锋芒。 傻傻愣在地上的张弟,也连忙起身,变成了原先的长相,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前躲。 江一唯也拉着身旁的小姑娘往边上走去,燕尘牵着两匹马跟着走到一边。 然后就看见飞奔的马扬起的尘土一片,躲闪到一边的众人皆捂嘴咳嗽起来。 江一唯抬起头想往车厢里看,看看这齐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但帘布紧闭,只能看见车厢象征尊贵的繁复雕刻花纹。 “驾,驾。” 华丽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燕尘眯起了眼睛,轻声说道:“可真是霸道。” 第一百零八章 还欠一脚 随着马车这一番横冲直撞以后,原本围聚的人群一下子就被冲散了,然后众人像是失去了兴致一样,什么顾九哥,什么小姑娘都不再关心了,有的往江阳城里走去,有的往边上的小山坡走去。 顾九哥看着刚才连滚带爬躲到一边,现在又半跪的张弟,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张弟,你在给谁下跪啊?对着空气下跪?” 张弟转过头,但身子仍保持这个姿势,对着顾九哥说道:“这不是齐公子过来了吗?不得下跪吗?” 顾九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大概是觉得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后,不耐烦地对着张弟挥了挥手,说道:“跪个屁,跪,起来,准备打架!” “打……打谁?” 张弟望向江阳城,眼眸里带着些许害怕地说道:“不……你不会要打齐公子吧?” “真他丫的傻了不成?脑子转不过弯了?” 顾九哥看着傻乎乎的张弟,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拽起跪地的张弟,说道:“刚才抢包的事情忘了不成?” “哦,对。” 反应慢了一拍的张弟终于想起来了,然后扫视着四周,说道:“人呢?那人呢?” 顾九哥重新撸起了袖口,说道:“刚才叫嚣的那人早就跑了,也就嘴巴工夫厉害。” 张弟转动着脑袋,发现仍在身侧不远的江一唯等人,接着指着他们,赶忙对顾九哥说道:“在那!顾九哥上去揍他们!” “早就看见了。” “上!顾九哥!” 听到这,顾九哥伸手敲了一下张弟的脑袋,说道:“一起上啊!啥叫就我上?” 张弟抱着脑袋,瞄了眼略有怒意的顾九哥,用轻微的语气说道:“我怕打不过他们……” 顾九哥骂骂咧咧道:“瞧你这点出息!” …… …… 江一唯替小姑娘拍了拍裤脚的尘土,也替小男孩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开口说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小姑娘满脸感激地看着江一唯,说道。 江一唯看着仍抓着小姑娘衣角的小男孩,笑着说道:“你呢?” 小男孩连忙摇头,用稚气的声音说道:“我也没事。” 然后江一唯又看向小姑娘,轻声说道:“先前那两个人是怎么就找上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和小格子就在这条路上走,他们莫名其妙地靠过来……” 她重新将包裹挎在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倾倒出来一样,说道:“我这里不过就一些我娘给我们缝制的衣裳,和一些路上所需的琐碎零食,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那两个大人却偏要抢我的东西。” 说罢,她往身侧张望了一眼,瞧见顾九哥和张弟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不禁往后倒退一步,略显胆怯看着江一唯的脸,说道:“那两个大人又过来了,还想找我们麻烦。” 小男孩也瞧见了那两人,他连忙把头缩在了小姑娘的身后。 “不用怕。”江一唯擦拭掉了小姑娘眼角的泪水,然后侧头冷冷看向顾九哥和张弟,嘴里呢喃道:“我让他们好好地跟你道歉。” …… …… “喂,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呢?是想跑不是?” 顾九哥一边靠近,一边用手指着江一唯说道。 张弟有样学样地说道:“别跑嗷,别躲嗷!等着挨揍吧你!” 江一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当然不会躲,更不会跑,他只是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走近的张弟和顾九哥。 顾九哥像是没注意到江一唯的眼神,仍自顾自大声地说道:“必须得把刚才那一脚算清楚!还欠我们一脚呢!” 可张弟注意到了,侧头对顾九哥说道:“九哥,那小子看样子并不怕你,还好像有点瞧不起你呢!” 顾九哥被这么一提醒,倒也看见了江一唯满脸的蔑视,他顿时怒气更甚。 他冷哼一声,把已撸起的袖口,又往上提了提,露出结实的肌肉,说道:“一天天的,什么小崽子都到我头上撒尿了不成?” “张弟,跟我一起上!” 已在江一唯身前的顾九哥,率先挥拳打向江一唯。 “好的……” 张弟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准备挥出拳头,便看见胖胖的顾九哥仰头倒在了地上,鼻子处流出两道刺眼的鲜血。 张弟怔住了,抬起的拳头停在了空中,是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江一唯又一次缓缓收回了脚,神情平静地说道:“的确是还欠一脚,不过是你顾九哥欠我一脚罢了!” “快上啊!还愣着干什么!” 躺在地上的顾九哥看向张弟,气恼不过地说道。 张弟看了看顾九哥,又看了看江一唯,然后咽了口唾沫,挥着拳头冲向江一唯,说道:“敢打顾九哥!我饶不了你!” 下一刻,张弟并排和顾九哥躺在一起,眼睛顶着大大的熊猫眼。 站在江一唯身后的小姑娘,见顾九哥和张弟如此下场,高兴地拍起手来,说道:“太棒咯,坏人倒地上咯!”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过丢脸,顾九哥从地上强撑起来,看着江一唯说道:“是我大意了,小子,让我缓一缓……” “还有力气说话,那太好了。”江一唯微笑着说道。 然后他并起双指,一片凌霄叶瞬间飞出,划向顾九哥胸前的衣裳。 顾九哥瞪大了眼睛,看着高速旋转而来的飞叶,吓得一动不敢动,任其划烂了自己的衣裳,划成一片片的样子。 这一幕被张弟看在眼里,深知两人不是眼前这少年郎的对手,张弟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跪着说道:“哥哥饶命,哥哥饶命。” 虽然张弟明显是比江一唯年龄大,喊哥哥十分不妥,但为了活命,他哪管得了什么辈分大小问题,他只希望江一唯能饶得二人性命。 江一唯收回了飞叶,指着身旁的小姑娘,对张弟和顾九哥说道:“向她道歉!我便饶了你们!” 张弟当下就磕头道歉道:“小姑娘饶命,是我张弟错了。” 顾九哥这时也从飞叶的袭击中回过神来,也学着张弟的样子,磕头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二人磕头的模样,江一唯笑着对小姑娘说道:“还委屈吗?” “不委屈了。”小姑娘双手叉腰说道。 江一唯又看向小男孩,小男孩点着头像只啄米的小鸡仔。 “不委屈了就行。” 于是江一唯收敛起笑容,对着顾九哥和张弟冷声说道:“快滚!” 顾九哥和张弟连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江阳城跑去。 第一百零九章 琪琪与小格子 江一唯从仓皇逃窜的顾九哥和张弟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小姑娘的脸,说道:“你也是往城里去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正想回答,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抢先说道:“是的!” 江一唯笑着看向小姑娘和小男孩,不知怎么的,从小姑娘朴素的脸庞中,隐约间,他好像看见了刘小四的影子。 一旁的燕尘忽然开口问道:“小姑娘是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转头疑惑地看向牵着两匹马的燕尘,说道:“你是谁啊?” 她身边的小男孩也歪着脑袋看向燕尘,说道:“是谁啊?” 江一唯上前拿过自己那匹马的缰绳,然后笑着对小姑娘解释道;“他是我的师父。” “师父?”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说道:“是不是比哥哥你还厉害?” 江一唯看了眼燕尘的脸,轻声对小姑娘说道:“那是自然。” 小姑娘乐呵呵地说道:“我叫琪琪。” 然后她把小男孩挪到了自己的身前,揉着小男孩的脑袋,说道:“他叫小格子。” 燕尘微笑着说道:“琪琪与小格子是吗?怎么家里人让你们独自来这江阳城?是走散了吗?” 小姑娘本来高兴的脸,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低着头,双手按在小格子的两个肩头,缓缓说道:“没有走散,我和小格子已经没有家人了,我们是来投靠住在城里的舅舅……” 听到这,江一唯叹息着说道:“不用多说了。” 然后他蹲下身子,摸了摸琪琪低着的头,说道:“你舅舅在哪?我送你们过去。” 琪琪抬起头,看着江一唯和善的眼睛,略带欢喜地说道:“有哥哥陪我们走,那太好了。” 小格子也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江一唯轻轻捏了一下小格子的脸,然后看见小格子立马害羞地把头埋在了琪琪的衣间,他觉得这小格子比刘豹子还胆小怕生不少。 他笑着站起身,拉起琪琪的手说道:“那我们走吧。” “好的!” …… …… “琪琪,你确定是这条巷子吗?” “应该是这条巷子……” 江一唯看着来回晃动小脑袋的琪琪,看着她眼眸里透露出的踌躇不定,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进了江阳城,他们按着琪琪的指向,走了不少路,穿了不少巷子,可每当江一唯准备上前敲门的时候,琪琪总是说不对,她记错了,舅舅并不住在这里。 “就是这里!边上是有颗大树!”琪琪指着前方某处说道。 几人便跟着琪琪来到了一间屋子门前,在敲门之前,江一唯回头看向琪琪说道:“确定是这里吧?” 琪琪笃定地说道:“对!就是这里!” 于是江一唯敲响了面前的木门,咚咚两声,没过一会儿,有一个微胖妇人拉开了门,狐疑地看着他们,说道:“你们找谁?” 江一唯一边用手指着琪琪和小格子,一边对微胖妇人微笑着说道:“找这两小孩的舅舅。” 微胖妇人看了琪琪和小格子一眼,然后对江一唯说道:“不认识,你们找错了。” “找错了?” 江一唯转头看向琪琪,问道:“是这里吗?” 琪琪指着边上的大树,点头说道:“就是这里,有颗大树在路上种着。” 江一唯得到了琪琪又一次肯定的回答,便笑着看向微胖妇人,说道:“应该是没找错,里屋是不是有个姓……” 瞧见江一唯的眼神,琪琪补充说道:“姓葛。” 江一唯继续面带微笑地说道:“请问,是不是有个姓葛的男人?” 听到这,微胖妇人像是得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一样,脸色骤然阴沉起来,然后指着江一唯破口大骂道:“听不懂人话是吗!我说你们找错了,找错了!听不懂吗?带两个臭烘烘的小孩是想干什么?!” “我守寡十年了!你是来败坏我的名声不是?啊!什么意思,我屋里藏野男人了?” 江一唯嘴角微微抽动,说道:“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给我滚蛋!” 江一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微胖妇人不给这个机会,咔的一声,就把木门重重关上了。 面对紧闭的大门,几人表情各异,皆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后,琪琪小声说道:“大概,大概是我记错了……” 江一唯轻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说这,好像迟了些。” 燕尘笑着说道;“琪琪,那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了?” 他们几人已经之前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了好久,还以为这一次能找到琪琪的舅舅,可没想到还是搞错了。 江一唯说道:“不会是在前面的巷子吧,先前我说要敲门,你都不让。” 琪琪并没有说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琪琪,怎么了?”江一唯轻声说道。 琪琪缓缓抬起头,看向江一唯的脸,满脸歉意地说道:“都怪我,让江哥哥你挨骂了。” “这有什么。” 江一唯笑着揉了揉琪琪的脑袋,说道:“这算什么骂嘛,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可不知道当年你江哥哥我可是在村头跟泼妇对骂三天三夜的人呢!” “真的吗?”小男孩探出头来,忽然说道。 “那当然咯!” 江一唯看向琪琪说道:“好好想一想,没事,你江哥哥我有的是闲功夫。” “那让我再想想。” 琪琪皱着眉头,好似在苦苦思索,然后瞥了眼紧闭的大门,自语道:“应该没记错啊,是有颗大树的呀。” “那屋子有什么其他的特征?什么牌匾,装饰之类的?” 江一唯试着帮助琪琪回忆,说道:“比如那屋子有多高,是茅草还是瓦片房……” “特征?” 琪琪眉头紧锁,忽然她拍了下额头,像是灵光乍现一样,说道:“我记得那时候我娘亲带我来舅舅家,那门口牌匾上写着墨嫣轩!” 这时候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微胖妇人骂道:“还不滚?赖在我家门口不走了是吧?非得寻事头是吧!” “这就走,这就走!” 江一唯等人连忙小步离开,而牵着马的燕尘缓缓走在最后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第一百一十章 墨嫣轩 江一唯反复念叨了这墨嫣轩的名字后,问向琪琪道:“听这名字,你舅舅是卖字画的?” 琪琪嘟起小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记得娘亲说,舅舅他是做些手工活的,是不是卖字画的我还真不知道。” 然后她睁着疑惑的大眼睛看向江一唯,说道:“江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身旁的小格子许是觉得好玩,也学着她的模样,眨着眼睛看向江一唯,说道:“怎么知道的?” 江一唯神情平静地说道:“墨嫣轩,不是有个墨字吗,如果不是卖字画的,何以取这个名字呢?” 琪琪说道:“是这样啊,但也许只是舅舅他觉得好听呢?” 江一唯笑着说道:“倒也是有这个可能,不过,琪琪,你记起来了那墨嫣轩的位置没有?” 琪琪停住了脚,左顾右盼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应该是那里。” “你确定?” 琪琪被江一唯这么一问,顿了片刻后,支吾地说道:“应……应该没有错吧。应……应该就是那里。” 江一唯看着琪琪的模样,知道她仍是拿捏不准,许是年长日久,早已忘记了她那舅舅家的位置,只能是像这样凭着感觉寻找,不过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找得到是运气,找不到才是正常。 他觉得要不是琪琪和小格子遇上了他和燕尘,按照这样的无头苍蝇走法,多半会因为找不到舅舅家而露宿街头,再碰上些许如顾九哥那样使坏的混混,结局十有八九就是被人卖到青楼。 想到这,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刘小四和刘豹子的身影,于是他下定决心,势要帮琪琪和小格子找到她们的舅舅。 “既然琪琪说是那里。” 江一唯缓缓往前走,低声说道:“那就走吧,大不了再被轰出来一次。” 琪琪跟在江一唯后头,把嘴呡成一条线后,说道:“江哥哥,要是我又说错了,你会不会责怪我?” 江一唯轻笑着说道:“那怎么会?说错就说错,时间长了,记不清,很正常的事情罢了。” 琪琪低着头,自顾自小声说道:“然后我们被轰出来,我又说错,又被轰出来……” 江一唯回头,看着琪琪的脸,认真地说道:“轰出来就轰出来,有你江哥哥在,怕什么?” “大不了把这江阳城所有的门都敲一遍!” “告诉他们,我琪琪来了!” 琪琪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自责之色渐消,看向江一唯的眼睛,咧嘴说道:“有江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小格子也笑嘻嘻地说道:“不怕了,不怕了。” “那就走吧!” 江一唯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不是那个方向。” 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燕尘淡淡地说道:“得往后头走。” 江一唯微挑起眉梢,转过身子,对着燕尘说道:“怎么?师父你认识那什么墨嫣轩?” 燕尘点了点头,说道:“认识。” 琪琪好奇地望着燕尘的脸,说道:“这么说,你认识我舅舅咯?” 燕尘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还没等江一唯再次开口询问,燕尘牵着马往后头走去,边走边说道:“因为我原先就住在那,比琪琪你的舅舅还要早。” …… …… 江一唯抬起头,望着木门顶端,并没有看见那什么墨嫣轩的牌匾,他侧头问向燕尘道:“师父,你确定是这里?” 燕尘平静地说道:“当然。” 一旁的琪琪指着门边上枝叶茂盛的大树,说道:“我就说有颗大树,原来不是在外面,是种在屋里面。” 于是江一唯上前敲起了门,不一会儿,有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打开了门,他下巴处有淡淡的刀疤,手里还握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 “有什么事?” “舅舅!” 见到这瘦削男子,琪琪高兴地喊了起来,小格子也跟着喊了起来。 “你们是谁?”瘦削男子不解地问道。 琪琪立马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件短小发黄的衣服,然后说道:“娘亲说,只要把这个拿给舅舅你看,舅舅你就会明白。” 瘦削男子接过衣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摸着下巴处的刀疤,感慨说道:“这我小时候穿的衣服还留着,也真是有心了。” 然后他看着琪琪说道:“你娘亲怎么了?让你们来找我。” 琪琪低下头,说道:“她走了,生了场大病。” “走了?” 瘦削男子微微皱眉,说道:“她身体不是向来挺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琪琪没有回话,瘦削男子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注意到琪琪身旁的江一唯和燕尘,便开口问道:“你们又是谁?” 江一唯微笑着说道:“算是琪琪的朋友吧。” 琪琪指着江一唯,向她舅舅解释道:“江哥哥是我在路上认识,要不是他,琪琪和小格子可就被坏人欺负了。” 小格子这时没有学琪琪说话,而是捏着琪琪的衣角,安静地站着。 “这样啊。”瘦削男子毫无情绪变化地说道:“那也进来坐坐吧。” 然后他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里面摊得乱七八糟,让我先收拾收拾。” “舅舅,我也来帮你!” 虽然相见不多,但这血缘上的亲近关系能瞬间拉紧琪琪和她舅舅的距离,她的脸上写满了喜悦,迫不及待地向往里面走去。 江一唯见状,用手稍稍拦了拦兴奋的琪琪,轻声问道:“他真的是你舅舅吗?” 琪琪应了一声,说道:“我虽然忘记了舅舅家的位置,但是他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就是我舅舅葛宇。” 于是江一唯缓缓地收回了手,琪琪小步跑了进去,发出开心欢快的笑声,小格子则紧紧地跟在琪琪身后,琪琪去哪,他就去哪。 江一唯静静地望着奔跑离去的琪琪和小格子,他先前这么问,是因为他总感觉这葛宇见到久别未见的亲人,有一种排斥与冷淡。 他总觉得要不是他和燕尘在场,那葛宇会生硬地把门关上,然后说琪琪和小格子认错人了。 “大概是因为生活拮据的缘故吧。” 江一唯想起葛宇手里拿着的编织了一半的草鞋,轻声自语。 如果一个人生活都挺困难,再要他照顾两个拖油瓶,那难免会有抵触情绪。 “我们还进去吗?”江一唯回看向燕尘问道。 燕尘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后,微笑着说道:“进去,当然得进去看看。” 江一唯想起燕尘之前的话,好奇地问道:“师父,这地方以前是客栈不成?” “不是客栈,而是我在江阳城的家。” 燕尘指着里屋门口的那棵大树,缓缓说道:“这棵树也是我当年种的,长这么大了,那时候还不过一人高……” 江一唯怔了怔,略显惊讶地望向这屋子里面,喃喃说道:“这就是师父年轻时住的地方吗……” 他想曾经的北谢南燕发轫于此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定是藏有过往,只是不知道由于年长日久,又换了主人,这房子里还有多少燕尘曾经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和燕尘走了进去,将马栓在屋里的那棵大树上。看见琪琪帮着葛宇收拾着地上的东西,有草绳,有稻草杆,有包药材的油纸包,等等。 葛宇自己则是收拾着乱堆在椅子和桌子上的衣服,草鞋,和吃过的食物残渣。 “坐坐坐。”葛宇腾出了两把椅子说道。 “不坐了,我们马上就走了。”江一唯说道。 葛宇听江一唯这么说,他倒也没继续客气下去,自顾自收拾东西。 燕尘朝周围张望了几下,忽然问向葛宇道:“这屋子以前是不是叫墨嫣轩?” 葛宇低着头,将手里已经晒干的衣服折了折,说道:“是,原先叫墨嫣轩,不过当我住在这里的时候,那牌匾上的字已经破得不像样了,我就把它扔了。” “扔了?” “不然留着干嘛?” 燕尘沉默了一会儿后,对着葛宇问道:“那屋子里面的东西呢?笔墨纸砚什么的也扔了?” 葛宇用脚踢开了一团不知哪来的油纸团后,说道:“笔墨纸砚?那笔都硬了,那墨也干了,纸也黄了,有什么用,能卖得卖,不能卖的就扔了咯。” 然后他抬头看向燕尘的脸,说道:“怎么?你以前来过这?” 燕尘平静地说道:“来过,我来这里买过东西。” 江一唯意外地看着燕尘,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口,而琪琪和小格子正在边打闹边收拾地方,并未留心燕尘和葛宇的对话,也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买过东西?” 葛宇微挑起眉尖,然后说道:“我还留着些,虽然有点灰,你还要吗?” 燕尘淡淡地说道:“先让我看看。” “那肯定得过过眼。” 葛宇立马就放下了手上的杂物,翻动起旁边的柜子,但里面只有些残破的画纸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皱着眉头自语道:“我记得放这里的啊,还是时间太久,我记错了?” 接着他回到桌子边,仔细搜寻,可还是没有东西,然后他往边上的卧房走去,东走走西走走,终于他找到了,大喊道:“我就说嘛,没有丢,我那时放床底下了。” 燕尘看着葛宇拿出了一堆折扇,画卷,摆到了桌子上,然后葛宇把桌子上其他的东西统统撇到地上,说道:“都在这里了。” 江一唯随手拿起一把折扇,打了开来,上面写着字,君子不器。 燕尘也随手开了一把,上面写着天道酬勤。 葛宇像是展示商品似的,也开了一把,上面写着君子慎独。 江一唯小声说道:“都是些劝人上进勤勉努力的东西。” 燕尘嘴角微微扬起,说道:“不这样写,谁会买?” “这样的东西也会有人买?” “当然。” 葛宇听到燕尘和江一唯的谈话后,笑着对江一唯说道:“这不是这位仁兄,就要买了吗?怎么没人买。” “对了!” 葛宇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桌子上的一些画卷挑了出来抱在怀里,说道:“这几样我可不卖。” “是什么?”江一唯好奇地问道。 没等葛宇回答,燕尘轻声说道:“还有什么,春宫图呗。” 葛宇略显惊讶地看了眼燕尘,说道:“你的眼睛,什么做的?还没打开,你就能看得出来?” 江一唯也脸色微异,看向燕尘说道:“师父,你连这个都会画?” 燕尘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翻弄着折扇。 葛宇静静地看着燕尘挑捡东西,过了一会儿后,说道:“看中哪个?我这都一口价,扇十两一把。画十两一副。” 江一唯皱起眉头,觉得他是在狮子大开口,忍不住说道:“这么贵?这都放了这么久了,我请人去写也不过百十文钱。” 葛宇好像是有点不高兴,说道:“字画这东西,放得时间越久越值钱好吧!再说了,我保管这么久,不需要收点额外的保管费吗?” “这又不是什么名字,名画,保管费……” “不用说了。” 燕尘打断了江一唯的抱怨,拿起一把折扇,说道:“就这把了。” 葛宇伸出手,说道:“十两,一手交钱,一手给货。” 然后燕尘从怀里取出银子,递给了葛宇,葛宇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说道:“这位兄台,这春宫图不是不能卖,二十两你要吗?” 江一唯觉得这葛宇是把他们当做冤大头了,连忙摆手说道:“不要了,不要了。” 葛宇并没有理会江一唯,他等着燕尘的说话。 “不要了。”燕尘淡淡地说道。 然后他和江一唯就往外走,他松开了拴马绳,江一唯则和琪琪打招呼道:“琪琪我们走了!” 琪琪应了一声,和葛宇一起陪着送江一唯和燕尘,等到了门外,她对着江一唯说道:“江哥哥慢走,有空常来!” 江一唯点了点头,回头挥手道:“我会来的!” 葛宇也向燕尘说道:“我这东西一直在,下次再来!” 说完,见燕尘没回话,和江一唯越走越远,葛宇就关上了门。 走了一会儿,江一唯问向燕尘道:“师父,你选的这把写了什么字?” 燕尘停住了脚,然后假装神秘地说道:“不告诉你。” “真没劲。” 燕尘笑而不语,他摸了摸怀里的折扇,他知道这上面写着八个字,是谢雨写的。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银山不让挖 把行李放在客栈,把黑马拴在马厩,做完这些以后,江一唯和燕尘慢慢悠悠地在路上逛着街。 赶路的这几日,也途经过两座县城,但都未做长时间休憩,匆匆赶过。 可今儿到这江阳城,江一唯准备多待几天,一方面是因为这江阳城是这东华郡的第一大城,不走走看看可惜了,另一方面是长日快行奔袭,身体难免会疲惫劳累,总得好好休整一番。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燕尘曾经在这江阳城待过,而且时间还不短,江一唯的兴致就更浓了。 江一唯看着路上的铺子,忽然开口问道:“师父,和你当年想比,这城里的变化大吗?” 燕尘说道:“变化?这么大的一座城你要它怎么变,跟当年差不多,还是这样的路,还是这样的房子。” 江一唯不以为然地小声说道:“当然是有变化的啊,师父你那墨嫣轩不就是变成别人住了,从卖字画的变成编草鞋了,连牌匾都被别人扔了。” “你这具体到房子里住的人,那我怎么知道。那得进去看看才能明白。” 燕尘看着前面的路,缓缓地说道:“这样无聊的问题还是不要来问我的好。” 江一唯挠了挠头,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是有点不妥,并没有让燕尘说出更多曾经的往事,反而使其略显不满,让谈话陷入了尴尬境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眼角余光瞄向燕尘,燕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然后他又按捺不住八卦的心,问道:“那师父,你以前一天能卖多少钱啊?” 燕尘神色淡然地说道:“没多少钱,也就能管两天饭钱。” “两天饭钱?要是顿顿羊肉面,一天就是一百五十文,要是一天卖十把折扇,一把折扇就是三十文,那葛宇却收整整十两……” 江一唯自顾自扳着手指算这数字,略显恼火地说道:“这琪琪的舅舅心太黑,他的草鞋我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要不是看在琪琪的份上,刚才我一定得好好杀个价。” “羊肉面?” 燕尘轻笑了两声,说道:“以前哪会顿顿吃什么羊肉面,我那时候一般就是吃点青菜,吃几个包子,或是吃碗面片汤,就差不多了。” 江一唯说道:“那师父你这卖折扇也赚不到多少钱嘛。” “是赚不到什么钱,所以后来我就换卖别的。” “是什么?” “就那葛宇藏起来不准备卖的那个。” 江一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声说道:“哦,春宫图!” 他的这一嗓子,让周围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他俩身上。 燕尘摸着额头,轻声说道:“有必要声音那么响吗?” 江一唯干笑了两声,拉着燕尘立马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用轻微的声音对燕尘说道:“那师父你卖那个能赚多少钱?” 燕尘伸开了五指手掌,展示在江一唯面前,其人并没有说话。 “五十文?” 见燕尘摇头,江一唯又往上报了报,“不会是五百文吧?这么赚钱?” 燕尘没有回话,仍是伸开着手指,江一唯微微颤着声音说道:“那是五两?” “不是。” “那……那该不会是……” “你想得没错。” 燕尘双手负后,悠悠地说道:“一副春宫图五十两。” 江一唯倒吸了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看着燕尘,说道:“这么赚钱啊!有这么多冤大头吗?” 一幅画能赚五十两,对于自幼在山村田野长大的他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累死累活的田地干活才赚多少,不过在温饱后结余几十文钱罢了。 燕尘等江一唯稍稍平缓了惊讶的表情后,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因为我那图画得好,画得栩栩如生,争着买的人多了,那价钱能卖得不高吗?” 听到这,江一唯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那刚才师父你不早说!那葛宇也就卖二十两一副,刚才把他那些画全买过来,再转手卖出去,那赚来的钱能买多少碗羊肉面啊!” 燕尘说道:“留下的那几幅都是当年我练手的残次品,没什么好的。再说了,你就算买过来,转手卖给谁?现在谁会要?你不会真以为那些买家只是冲着那几幅画吗?” 江一唯像是完全没听进去燕尘的话,仍是低头自语道:“亏,亏大发了。” 郁闷了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燕尘说道:“师父,要不我们摆摊卖画吧?先卖它个十天半个月的,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上哪找去。” 燕尘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多年未动笔,早已不会画了。就算画出来,也不再会有当年的神韵了。” 江一唯微蹙起眉尖,说道:“哪有什么关系,等师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现在就去给师父你买些笔和纸,先画一幅练练手。” 很显然,江一唯是打定了让燕尘摆摊卖画,毕竟一幅画能卖五十两,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还赚钱了。 燕尘看江一唯真的要去买笔墨纸砚,倒也没阻拦,而是在后头缓声说道:“我早就封笔不画了,买来也没用。” “师父……” 没走出几步的江一唯回头看向燕尘,恳切地说道:“这怎么能封笔不画了呢?你看看徒儿我,身上衣服陈旧,手里肉干塞牙,日子过得是那么艰苦,师父你就不替徒儿想想?” “少来这套苦肉计。” 江一唯脸上满是遗憾,说道:“好好的一座银山,不让人挖,天底下哪有这样糟心的事情。” 燕尘摆手说道:“要画自己画去。” 江一唯努嘴说道:“我要是有师父你这画画功力,我每天都画!” 燕尘看了看略显不满的江一唯,笑着说道:“那我教你,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 江一唯认真地注视着燕尘的眼睛,说道:“师父,你可不能耍赖不教啊!” “我像是那种人吗?” “像。” 燕尘边往前走,边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肚子饿了,先去吃那羊肉面,再去找那笔纸作画。” 江一唯跟在后头,掺杂着些生气意味,说道:“这顿羊肉面得师父你付钱!我要加肉!” 燕尘哈哈一笑后,说道:“好好好,你能吃多少,就给你加多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吃面要付钱 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下肚后,江一唯一扫之前郁闷的心情,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燕尘瞥了眼桌子上摆放的空盘,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想到了江一唯这次会使劲吃,但是没想到这么能吃,一人吃掉了近一斤半的熟羊肉。 江一唯注意到了燕尘轻微的脸色变化,戏谑着说道:“师父,你是不是没胃口啊,怎么吃得这么慢呀?” 燕尘回答道:“这不是面条太烫,吃不快嘛。” “烫吗?我吃着怎么温度正好呢?” 燕尘把嘴里的面条嚼下去后,说道:“你那加的羊肉是凉的,一中和,不就温度正好了。” “那师父你刚才也加啊,怎么不加?” 燕尘轻声说道:“我不是太饿,就不加了。” “师父,你一碗面真的够了?” 江一唯把双手靠在桌子上,看着燕尘的脸,笑着说道:“不会是心疼饭钱了吧?” 燕尘摇头轻笑着说道:“那怎么会,你师父我舍得花十两银子买折扇,像是会舍不得花钱吃饭的人吗?” “对嘛,这点小钱对师父你不过九牛一毛,哦,不对,是九百牛一毛的东西罢了。” 江一唯身子往后稍稍一仰,说道:“那师父,我让店小二再给你加点?来个一斤?刚才那么大一盘,你一筷子都没夹,全让我吃了。” 燕尘见江一唯真的要回头喊店小二加肉,连忙阻止道:“用不着,我一碗面就够了。我又不是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年纪大了,胃口也小了。” 江一唯把头靠在了手掌上,说道:“既然师父真吃不下了,那就算了。” 燕尘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一口气吃这么多,就不怕肚子不舒服?” 江一唯回复道:“还行吧,现在是九成饱,这路上奔走这么多天,胡乱应付这么些天,就等着这一顿呢!好不容易能吃顿合自己口味的东西,当然会多吃了。” 燕尘用筷子捣散着碗里面条的热气,说道:“这是我第二次跟你吃羊肉面,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上次也是你吃得快。” 他是想起最开始与江一唯吃羊肉面的场景,他那时要给江一唯再叫一碗,江一唯却腼腆地拒绝了,那时的江一唯还是非常得拘谨害羞。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我记得那次吃面,好像也是加肉了呢。” “上次你小子好像也是一口气吃了半斤,你小子向来胃口就挺好的嘛。” 燕尘用筷子夹起面条后,感慨地说道:“现在一回想,我们已经走出来这么久了,春日出来的,现在都入秋了。” “是啊,一转眼,这么多天过去了。” 江一唯回忆了片刻后,缓缓说道:“师父你说过要教我画画的,你可不能忘记了,等你吃完,我们就去买纸和笔。” 燕尘微微扬起嘴角,并没有回话,他明白江一唯是真惦记上了他那画春宫图的本事。 他低头吃着面,江一唯则百无聊赖地坐着,眼神随意地扫视着在店里坐着的人。 店里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俩以外,也就三桌客人,倒不是羊肉面的口味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现在来吃面的时间选得比较早,还没有到真正的日落时分。 人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安静,没了那么多吆喝声,喧哗声,可以静静地享受美食带来的好滋味,但也有一个坏处,就是吃饭的时候聊不得什么秘密,说不得什么隐私,因为一开口,店内的其他人都能清晰地听见谈论的内容。 就比如江一唯现在明明坐在窗边,却能听见墙角那桌人的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那严老二的孙子失踪了。” “严老二?瘸腿的那个严老二?” “就是他,爷孙二人相依为命,这下子,孙子没了,你让这老头怎么活啊!” “可不是吗,这城里隔三岔五就有个小娃娃失踪不见。都是五六岁左右的小娃娃,有人说是惹了河里的鲤鱼大王,鲤鱼大王就把怒气全撒在了小娃娃身上,专门找小娃娃下手。” “我怎么听说是头如人形的黑毛野兽呢?专找黑灯瞎火的时候,扒进人屋子,大人一个不留神,就把小孩拐走。” 江一唯皱起眉头,越听越觉得奇怪,心想,什么黑毛野兽,鲤鱼大王,大概又是哪个通缉犯流窜到了江阳城,但如果是通缉犯,为什么不图财也不图色,要专挑小孩子下手呢? 燕尘终于吃完了面,小口喝了些汤水后,伸手招呼店小二结账。 而这时店小二却在一张桌子旁边站着,面对一青衫少年,说道:“这位客官,哪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 青衫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说道:“我以为我带钱了,原来没带,这样行不行,你等我去把钱取过来,离这不远,我就在一条巷子后面的天行斋。” “那可不行,万一你跑了可怎么办?” “不会跑的,我要是想跑,早就跑了,还会来与你商量吗?” 听到燕尘的招呼,店小二指着青衫少年说道:“你先在这里,坐着别动,等我结完别人的帐后,再来对付你。” 青衫少年忽然对燕尘和江一唯喊道,“两位兄台,能否帮我把钱付了?望二位江湖救急。” 江一唯和燕尘齐齐侧目看向青衫少年,见那少年眉直眼阔,脸面可亲,衣服整洁干净,脸上的微笑仿佛有种天然的感染力。 青衫少年接着说道:“你们刚才不是说要去买纸和笔吗?正好,我那里就卖这些东西,二位兄台替我付了这碗羊肉面,我等会儿将纸和笔交于你们。” 江一唯和燕尘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眼前这人并不像是偷奸耍滑之人,于是江一唯对着店小二说道:“那人的羊肉面,我们付了,就不必去问他讨要了。” 店小二见有人处理掉这棘手的问题后,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说道:“当然可以。” 然后青衫少年起身往屋外走去,边走边对江一唯和燕尘,说道:“二位兄台跟我来,我那天行斋就在后头的巷子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执笔如执剑 天行斋不大,四周墙壁上挂着条幅字书,条幅底下,则挂着开屏的折扇,数量虽多,但并没有杂乱无章之感。 江一唯环顾这琳琅满目的书法字样,顿时想起了燕尘曾经待过的墨嫣轩,大概也是这样的景象。 仅就浮光掠影的粗略来看,天行斋的字画风格与墨嫣轩迥异不同,燕尘写的更多是劝人勤勉上进的东西,而这青衫少年写的更多是关于人的复杂情感,无论悲伤与喜悦,无论狂放与宁静,他这里都有。 就比如江一唯现在注视的左面墙,顶端条幅上写着,死生亦大矣。下面靠左挂着的折扇写着,宛若蜉蝣。靠右挂着的则写着,有酒有歌。 一旁的燕尘也在仰着头,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墙上挂着的书法。 而那青衫少年从他书桌上拿出来了几张洁净宣纸与几只毛笔,然后靠近燕尘和江一唯,说道:“二位兄台,不知这些够不够?” “应该够了。” 江一唯接过这些纸和笔,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价值如何,但是他想光是这笔和纸的数量,应该是比得上一碗羊肉面, “当然是够了,光这一支湖笔就足以买上十碗羊肉面了。” 燕尘练过书法,卖过字画,自然是比江一唯内行。 江一唯愣了愣,他握着手里的笔,在手里摩擦着感受了一会儿,总共是三只,也就是说相当于三十碗羊肉面,然后看向青衫少年,说道:“这笔,这么贵的?那你是不是多给太多了?” 青衫少年微笑着说道:“没事,拿着便是了,我这笔还有,要不是刚才二位兄台江湖救急,我可能还要跟那顽固的店小二说好久呢。” “那我可就收下了,你可想好了。” “收下便是了,我张唐宁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再要回来的。” 江一唯握紧了手里的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然后看了眼燕尘,再回看向张唐宁,先有一副春宫图卖五十两,后有一支笔顶十碗羊肉面。 他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些卖字画的,都这么挣钱的吗?” 张唐宁回答道:“勉勉强强糊口罢了。” 江一唯微挑眉梢,显然是不认可张唐宁的回答,然后说道:“糊口,你是认真的?” 张唐宁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因为我的这些字书,大都不是卖的,是送人的,而这些笔,是我用剩余的些许盘缠买的。不是靠赚来的钱。” “白送人?” “就跟我送你笔一样。” 江一唯看着张唐宁,默默地给其竖起大拇指。 张唐宁看向燕尘,问道:“这位兄台,你大概也是写过书法的吧?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笔是湖笔。” 见燕尘轻笑着点头,张唐宁接着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写上两笔?” 江一唯见张唐宁眼眸中隐隐的兴奋之感,明白他是看见同行,心有切磋比试之意,而这一点,燕尘当然也看得出来。 “可以。” 燕尘缓缓走到书桌边上,说道:“我就随便写点,正好让我徒儿看看。” 然后燕尘执笔,蘸墨,挥毫于摊开的宣纸之上,时而粗墨重笔,时而浅笔曳行,落笔行字肆意飞扬,笔势抑扬顿挫。 他就像是一位喝醉酒随着琵琶乐声起舞耍剑的剑客,字起则剑起,字停则剑停。最后一下笔锋划过,这九字一笔连成。 乃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张唐宁眼睛骤然睁大,表情略显惊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边拍手边对燕尘说道:“佩服,佩服,比我厉害。” 燕尘淡然一笑,把笔搁在笔架后,说道:“多年不写,手还是有点生疏了。” 江一唯注视着纸上的字,总觉得这字如燕尘的人,有着内藏于心,引而不发的锋芒,然后他看向燕尘的眼睛,说道:“写字生疏,画画可别生疏。” 燕尘说道:“再生疏,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唐宁又低下头看着燕尘所写的书法,仍是意犹未尽,片刻后说道:“我要好好地把这副字装裱起来,当我天行斋的牌面。” 燕尘笑着说道:“这大可不必。” 张唐宁自顾自地说道:“如果要装裱起来,还差个落款。” 然后他看向燕尘,请求道:“兄台,可否再落个名?” 燕尘便又拿起笔,随手在底下写了几字,谁谁谁于某年某日书。 不过他并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而是署名为燕雨。 江一唯自然是瞧见了这个名字,但也只是眨了几下眼睛,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这多半与燕尘的过往有关,聪慧如他,当然不会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好了,该走了。” 燕尘走出书桌,望着门外渐黑的天,说道:“时候也不早了。” 张唐宁正默念着落款的名字,像是在脑海中思索记忆中的书法大家,听到燕尘说要走,他连忙抬起头,说道:“要走是吗?” 江一唯跟在燕尘后头,站在屋门处,说道:“走了,张兄,以后再见。” “等等,我送送你们。” 张唐宁连忙小步走出书桌,靠近江一唯二人,刚想对着二人说些什么,就看见屋外巷子有个老人在边哭边喊。 “我的孙儿,你在哪里啊!” 老人张着茫然的眼睛,一瘸一拐地走着,逢人就问,“你们看到我孙子了吗?” 路人都像是见到疯子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老人缓缓走到天行斋门口,拉着燕尘的衣服,沙哑着声音,说道:“你看到我孙子了吗?他才五岁!” 燕尘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老人家,我没看见。” 老人松开了手,双眼无神地往前走,微张着嘴,反复念叨:“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呢?” 这副样子,任谁看见,都能知道这老人是受了何等沉重的打击。 等老人走远,张唐宁叹息着说道:“这严老二丢了孙子以后,就成这副样子了。我这天行斋的房子还是严老二替我介绍的呢。” 江一唯皱起眉头,说道:“这江阳城是什么情况?” 张唐宁靠在门背上,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光我来这里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听到有两个小孩失踪了,加上现在这严老二的孙子,就已是三个了。” “总不会真是什么鲤鱼大王,黑毛猩猩吧?” “是有这个说法,说有人拐走童男童女是为献给附近那河里的鲤鱼大王,说是鲤鱼大王动怒,才造成这连年的干旱。” 江一唯轻哼一声,说道:“要是真有这事,那不应该是越干旱,这鲤鱼大王不是越自身难保?这又不是什么洪涝,怎么会想着将童男童女献祭于河里,这不是荒唐之言吗?” 张唐宁轻声说道:“谁知道呢,就是有人信不是。” “肯定是什么通缉犯!偏好猥亵儿童!” 江一唯眼眸中带着一丝怒意,说道:“那衙门没说法吗?” “衙门?” 张唐宁嗤笑着说道:“哪有什么衙门,城里上下全围着齐思明转着呢。” “齐思明是谁?” “齐太守的儿子。” 江一唯立刻想起了城门口遭遇的那辆横冲直撞的华丽马车,那个众人口中的齐公子,想必就是现在张唐宁嘴里的齐思明。 他看向张唐宁的脸,问道:“那齐太守现在不在这城里吗?” “去京城了,如果在,这齐思明还消腾点,这衙门可能还会派人去找找失踪的小孩。” 张唐宁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不过,听邻里街坊说,好像是齐太守走了以后,这小孩失踪的就多了。原先倒也有,但并没有像现在这么频繁,闹得大家人心惶惶的。毕竟之前出事了以后,衙门还会派捕快四处追寻,现在什么都不管。” “真是混账,专找小孩下手,可别被我逮住!” 江一唯痛骂了两句,等情绪平复后,对着张唐宁抱拳说道:“张兄,我们先走了。” 张唐宁应了一声,江一唯和燕尘便结伴离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下皆震惊 “让开,让开,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齐公子的马车马上就要过来了?等下被撞倒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还不快点靠边?信不信我把你的摊子给掀了?” 江一唯放下了手里的稀粥,往外走去,看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衫的男子,正在蛮横地呵退命令巷子里的行人与摊贩。 路上的人或情愿,或不情愿,连连避让,摊贩更不用说,连忙收拾好贩卖的物品,往路边上又挪了不少位置,生怕被这些跋扈的仆人给砸了,于是中间露出了宽敞的道路。 “来了,来了。” 不知道人群中谁先说出来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看去,江一唯也不例外,即使他之前见识过那辆华丽马车。 哒哒哒,声音由远及近,华丽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一反先前在城门口的横冲直撞,而是以一种比走路稍快的速度往前走。 江一唯眯起眼睛,他当然看得出这齐思明的用意,轻声呢喃道:“你这齐思明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是这江阳城的王?” 燕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江一唯身旁,看着周围那些吆五喝六的黑衫仆人,说道:“不过是些狐假虎威的东西。” 江一唯低声说道:“那马车里的人不也是?” 燕尘侧头看向华丽马车,说道:“以这种方式显摆,我觉得是真没多少意思。” 江一唯看着陪在马车后面的几个捕快,说道:“但是人家觉得有意思的很。” “公子,这上好的阳岩蜜橘可要吃?” 一瘦高个仆人拿起身边摊贩售卖的橘子,殷勤地站在马车边上,说道。 “你们自己吃吧。”马车里有声音传出。 瘦高个仆人见马屁没有拍成,便又把橘子放了回去,然后低头跟摊主说道:“等会儿给我包个五斤,我来拿走。” 摊主知晓这些人的蛮横无理,当下张皇地连连点头,被白拿几斤橘子,就被白拿吧,总比受那皮肉之苦要好。 马车缓缓前行,就在当所有人都以为马车终于要远去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从巷子拐角处冲了出来,径直往马车那里跑去。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那冲出来的人,都想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赶往火炉里跳,敢去触碰齐思明的马车,江一唯的眼神也瞧了过去,他认出了那人,是那瘸腿的严老二!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是不是在这里?” 严老二已然是成了疯疯傻傻的模样,撕扯这嗓子,胡乱喊着话。 本就瘸腿的他,又着急往前奔跑,还未来到马车面前,就在当中摔倒趴下了,然后他边往前爬,边大叫道:“孙儿!我来看你来了!别怕!” 瘦高个仆人见状,以他的机灵劲,立马冲上去,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严老二身上,脸上充满戾气地说道:“哪里来的臭乞丐,给我滚一边去,什么玩意也敢来招惹齐公子!” 严老二被踹得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躯,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孙儿!你在哪!” 马车缓缓来到了严老二身前,然后停了下来,两匹高头大马呼着白气,甩动着鬓毛。 瘦高个仆人看着停下的马车,晓得齐公子的道路真被这疯傻老头给阻拦了,他顿时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像是要踹死严老二,嘴里还说道:“让你滚一边,你还在这趴着不走。” 围观众人看着被踹得哀嚎连连的严老二,脸上都有点不忍,其中有人斗胆大声说道:“别打了,要被打死了。” 瘦高个听见有人这么说,停下了脚,回头环视,说道:“谁说的?出来?连你一起打!” 瘦高个话音一落,其他几个黑色短衫的男人也对着围观众人指指点点,吆喝起来,他们嘴里的话无外乎威胁恐吓,尽显嚣张气焰。 站在路两旁的众人当下沉默不语,互相对视,叹气摇头,有人又看向马车后面装聋作哑的几个捕快,忍不住轻声说道:“这衙门里的人,真就一点都不管吗!” 瘦高个仆人见他的声音起了效果,没有人作声,又开始踹严老二,“叫你拦齐公子的路,叫你拦路……” 江一唯看着严老二愈加孱弱的身躯,看着这瘦高个仆人愈加蛮横无理,实是忍受不了,他便站了出来,指着瘦高个严声喝道:“停手!” 他现在可不管什么齐公子不齐公子的,什么齐太守不齐太守的,他只晓得瘸腿的严老二再这样被人殴打下去,是会死的! 而就在他发声的同时,马车里也传出一道声音。 “停手!” 两人的话语几乎没有前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停手一词。 瘦高个先是用威胁的眼神看了一眼江一唯,然后立马转身面对马车,恭敬地弯下了腰,其余的黑色短衫仆人也纷纷弯下了腰。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既是好奇这两人怎么同时出声,又是佩服江一唯敢于站出来面对齐公子。 这时车夫下了车,站在一旁,华丽马车的帘子则缓缓掀起,一颜面阴柔的少年走了出来,缓缓走到江一唯面前。 虽然天气还未转凉,但这少年好像很怕冷一样,内穿星白长袍,外披着黑色貂裘,在这些穿短衫的众人之中,一枝独秀。 江一唯平静地注视着这少年,他知道这少年就是那个齐公子,齐思明。 齐思明忽然轻笑起来,指着倒在地上哀嚎的严老二说道:“还没有人敢拦我齐思明的马车,你是第一个。” 然后他又指向江一唯,说道:“而你则是第二个。” 江一唯脸上丝毫无惧地看着齐思明的眼睛,说道: “所以?那又怎么样?” 齐思明听到这,像是见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放下了手指,说道:“我今儿不想杀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那我就可以……放过你。” 江一唯冷哼一声,说道:“因为我是朝廷册封的乡曲之侠!” 齐思明眯起眼睛,说道:“你真是那乡曲之侠?” 江一唯从怀中掏出了漆金铁牌,上面明明白白刻着那些字。 围观众人听闻乡曲之侠的名号,本来四下就按捺不住,见着这铁牌立刻纷纷议论起来。 “乡曲之侠……他说他是乡曲之侠呢!” “有侠士来江阳城了,那些失踪的孩童有希望获救了!” 在马车旁的黑色短衫仆人和装聋作哑的捕快这时脸色也稍稍起了些变化,因为既然是乡曲之侠,那就说明至少不是一般人。 啪啪啪,齐思明笑着拍起了手。 随着他的拍手,众人议论声音渐消,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热闹。 “好好好!乡曲之侠。” 齐思明看着江一唯搀起了地上的严老二,说道:“今儿个,我本也想宣布一件事,有乡曲之侠在,那就更好了。” 然后他环视着众人,片刻后,朗声说道:“我已经找到了凶手!我找到了是谁拐走并杀害了那些小孩!” “什么?” 众人一下子就被这句言论炸开了锅,互相叽叽咕咕地说着话,他们这下瞬间改变了对齐思明的看法,先前还以为马车行得慢是为了彰显威严,原来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宣布事情,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喊停手。 至于那严老二被打?现在众人觉得,纯属是因为他自己不长眼睛,人家马车在走,为何要冲上去? “那凶手已经归案!后天游街杀头!” 齐思明扬起双手,对着众人说道。 “齐公子英明!” 不知道众人里谁起了这个头,然后其他人纷纷兴奋地附和道: “齐公子神武!” “江阳城有齐公子,真是幸运!” 齐思明笑着转身,走上了马车,不过在他掀起帘子的同时,又用冰冷的眼神看了江一唯一眼。 江一唯没注意到这一眼,他只顾着搀着严老二,安抚神经受刺激的严老二,然后从高呼英明神武的众人中离开,走入街巷的拐角。 华丽马车又一次缓缓前行,不过这一次,众人并不避开,而是簇拥着马车离去,像是在欢送他们的英雄一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孤单不孤单 一方华丽马车人群相拥,而另一方,江一唯这就显得孤单零落。 他搀着孱弱的严老二,慢慢地往前走,身后除了燕尘,没有任何人来关注他们,关心这差点被踹死当场的严老二,甚至连刚才江一唯展示乡曲之侠的这事都不在意了。 因为对于这两条街巷的人而言,更值得他们关心,更值得他们津津乐道得是那拐走江阳城孩童的凶手找到了,而且是齐思明逮到的。 本以为这齐思明一向是纨绔子弟,不管百姓死活,哪想得到这一遭,齐思明除了醉生梦死,竟然会有心思去抓凶手,去解决这一令江阳城人心惶惶的难题。 街头巷尾议论地热热闹闹,尤其是先前亲眼目睹齐思明扬手宣布其抓住了凶手的人,那谈论起来更是眉飞色舞,一板一眼地模仿齐思明的动作与语气,就好像是其抓住了凶手似的。 与周围的人群相比,搀着严老二的江一唯和后头默默走着的燕尘就显得格外另类,另类得好像他们不是江阳城中的人,虽然他们的确不是,因为他们竟然一点都不喜悦与兴奋。 严老二走着走着,不知道是因为周围人群议论的影响,还是因为身上的痛楚,又乱动起来,嘴里胡乱喊着话。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严大爷,后天你就能见到你孙儿了,放下心,放下心。”江一唯尽量在不弄疼严老二的基础上,搀着维持住平衡。 后头的燕尘见状,急忙上来,帮着搀抚严老二,然后看向江一唯,说道:“你打算搀着去哪?我们那客栈离这不少路。” 江一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天行斋。” 当他搀起严老二的时候,他就想到去天行斋了,毕竟他刚来这江阳城,既不知这城里的郎中在哪,也不知这严老二的住所在哪,那当然只能向张唐宁去寻求帮助了。 神经受刺激的严老二被江一唯几句安慰后,安静了下来,江一唯以为是自己的话语起到作用了,可下一刻,严老二忽然哇的一声,往外吐了口鲜血。 这下可不能光搀扶着走了,江一唯当机立断,在燕尘的帮助下,背起了严老二,快步向天行斋走去。 …… …… “张唐宁,快救人!” 幸好天行斋离得不远,没一会儿江一唯就赶到了,然后他向里面大声呼喊着,“有药吗?快拿药!” 张唐宁此时刚刚握起笔,像是准备要开始练字,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疾呼,来不及多想,便转身去往后头的卧室,去拿那些医用的伤药。 江一唯把脸色苍白的严老二缓缓放到了地上,嘴里的话也没停。 “严大爷,坚持住,你的孙儿正等着你呢,你可不能就这么倒下。” “睁开眼,严大爷,你想想你的孙儿。” 他边讲话,边往张唐宁离去的方向看,眼神里充满了焦急。 终于张唐宁拿着一只碗,跑了过来,碗里盛着褐色的水,不知道是泡了什么药。 江一唯连忙扶起严老二的脑袋,张唐宁则把这药水灌入严老二的嘴。 一碗药水很快就见底了,喂完了药,江一唯缓缓放下严老二的脑袋,问向张唐宁道:“这药管用吗?” 张唐宁点了点头,说道:“应该管用,这是我从家里随手拿的些丹药,我怕严老二咽不下去,特地磨成粉冲了水,所以花了些时间。” 江一唯接着问道:“这城里的郎中在哪?” 张唐宁见江一唯还是不放心,说道:“隔了两个巷子,要是觉得我的药不管用,那我们现在就去见那郎中。” 江一唯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那还是去见见郎中吧。” 站在一旁的燕伸手摸了摸张唐宁的碗里残渣,边揉搓着丹药粉末,边闻着味道,忽然开口说道:“不必了,这丹药肯定比郎中管用。” 江一唯抬起头,问向燕尘道:“这是什么药?” 燕尘看了眼张唐宁,对着江一唯缓缓说道:“红花丹。虽然比不上接玉丹,但治疗严老二身上这些出血伤,还是足够的。” 江一唯接着问道:“那严老二这就没事了?” 燕尘回答道:“以严老二的身体情况来看,服用了红花丹,还需静养一段时间。” 这下江一唯终于放下了心,低头看着呼吸变得均匀的严老二。 几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后,张唐宁问向江一唯道:“严老二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受伤了?” “还不是因为那齐思明!” “齐思明?他为何要去找严老二的麻烦?” 江一唯冷哼了一声,说道:“还不是因为他马车出行的时候,严老二糊里糊涂地挡了他的车。” 张唐宁哦了一声,皱着眉头,说道:“这齐思明连这样的疯傻老头也下得去手?” 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向江一唯,说道:“那你岂不是跟齐思明打上了一架?” 江一唯摇了摇头,说道:“打倒是没打起来,齐思明并没有动手。” “没有动手?” 张唐宁略显惊讶地说道:“齐思明这样的人,会不选择动手?” 燕尘开口说道:“谁叫他面对的人,是咱朝廷的乡曲之侠。” 张唐宁愣了愣,看向江一唯说道:“还有这事?” 江一唯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阐述,而是问向张唐宁道:“你说齐思明会去抓捕那拐走城中孩童的凶手吗?” 张唐宁轻笑着说道:“怎么?你找到那鲤鱼大王了?” 江一唯蹙起眉心,说道:“不是我,是齐思明,当众宣布他逮到了凶手。” “齐思明还会干这种事?” 张唐宁想了一会儿后,猜测道:“也不是没这可能,因为江阳城人心惶惶,所以敲山震虎?说是抓着凶手了,即是安抚了人心,又是告诉幕后凶手,让其小心点。” 燕尘缓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贼喊捉贼呢?” 话音刚落,江一唯和张唐宁齐齐看向燕尘,两人表情各有变化,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这种可能,或者说,不是没想到,而是压根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齐思明虽然是纨绔子弟,横行霸道,你要说他欺男霸女,当那采花大盗也行,但说他是江阳城失踪案的幕后凶手,也太离谱了。 张唐宁不解地说道:“堂堂齐太守的公子,会做这种事?江阳城被拐走的孩童,可不只是只有男的,而是男女都有。他在这江阳城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去拐那孩童是为了啥?” 江一唯也觉得不大可能,说道:“我觉得张唐宁之前说得才有道理,毕竟他和我是同时喊停手的,说明他也没坏到那种程度。” 燕尘笑着说道:“我也是随口说说。那这严老二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一唯看向悄然入睡的严老二,说道:“当然是送他回家,让张唐宁替我们带路。” 张唐宁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这么麻烦了,就让严老二在我这里休息好了。” 江一唯见张唐宁一手包办,轻声说道:“你也知道严老二精神状况不好,你不怕他把你这店里的东西给撕了,扔了?” “不会的,他受着伤,哪会有这个精力,到时候等他休息好了,我就送他回去。” “那……那行吧。” 江一唯和张唐宁一起把严老二扶进卧室,然后几人又回到了门口。 见江一唯和燕尘要走,张唐宁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一唯。” 张唐宁默念了几声,笑着说道:“我记住了!乡曲之侠,江一唯。”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楼写生(一) 江一唯在这江阳城,本来只是想在养足力气的同时,看看是否能探寻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最好是能勾起燕尘的回忆,让其多多讲述曾经的往事,来满足他心底的好奇。 至于去救起严老二,去结识张唐宁,纯属是意外之举。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挺开心得,走在路上,脸颊挂着笑容,嘴里念叨着张唐宁的名字。 燕尘注意到了江一唯脸上的神情,侧头说道:“有那么开心吗?” 江一唯看向燕尘的眼睛,说道:“当然了,救了人,能不开心吗?” “我知道你很开心,但是……” 燕尘悠悠说道:“作为侠士,要注意表情管理。像这些救严老二的小事,就该表现得风轻云淡,有点风范是不是?总不能嘴角都笑出花来吧?” 江一唯强忍住笑容说道:“师父,要不你给我示范一个看看?” 燕尘作出一个格外平静的表情,说道:“就像这样,波澜不惊,才像侠士嘛。” 江一唯瞧见燕尘的模样,实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师父,你这哪是波澜不惊啊,我看是面瘫!” “面瘫?” 燕尘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说道:“怪了怪了,居然被人说是面瘫,我做表情都生疏了?” 然后他又重新摆了个脸,略微挑整了眉眼的弧度,说道:“那现在这样呢?” 江一唯称赞道:“好多了,是像个高人了!” 燕尘咳嗽了一声后,说道:“所以,徒儿记住,作为侠士,表情管理可是一门必须掌握的学问!” “知道了,知道了。” 燕尘见江一唯领悟他的意思后,便不再纠于这个话题,而是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张唐宁的名字我总觉得我在哪里听过。” 江一唯略显讶异地说道:“师父听过他的名字?他难不成是什么有名的书法后生?” 燕尘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不过随手能拿出红花丹的,想必总不是一般人。” 江一唯笑着说道:“管他一般二般,反正他认我当朋友。” 然后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客栈。 江一唯一回到房间,便在桌子上摊开了宣纸,摆好了笔,和刚才在路上买回来的墨和砚,然后看向燕尘,说道:“是时候教我画画了吧?” “画画?” 燕尘顿了一顿后,说道:“这个画画,我该从哪教起呢……” 江一唯微挑起眉梢,说道:“师父,你不会是不会画了吧?之前你还说教我绰绰有余来着。” “那我当然是会画的。” 燕尘见江一唯满脸的怀疑,缓缓说道:“徒儿,磨墨。” 然后他执笔吸满墨汁,立于宣纸之上,随着一滴浓厚的墨汁落下,他开始大开大合地画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一副松柏图就呈现在了面前。 江一唯定眼一看,一松柏立于岩石之上,直插云霄,针叶缭乱密集,枝干横七竖八,明明是松柏,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颗年岁颇久的大树。 他努了努嘴,显然是觉得燕尘画得不好,说道:“师父,之前说的是,教我画春宫图的呀。” “春宫图?怎么教?” 燕尘笑着说道:“你一个童子身,让我教你画春宫图,是想干什么?” 江一唯回答道:“当然是为了卖钱啊,没吃过猪肉,就不能见猪跑吗?有谁说了,童子身不能画的?” “行吧。毕竟我先前答应过你。” 燕尘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那我们先去青楼。” 听到这,江一唯怔住了。 “青……青楼?是去干什么?” “画画啊!还能干什么?” 江一唯结结巴巴地说道:“画……画,这是要当面做那春宫……图?” 燕尘笑着说道:“想什么呢,先从画人物开始,画人总得找个人做参考吧。” “师父,是穿着衣服的吧?”江一唯眨着眼睛,看向燕尘说道。 “当然!” 燕尘忽然坏笑起来,说道:“如果你要求脱了衣服画,也不是不行……” “别,别,别。” 江一唯连忙摆手说道:“我可没这样的要求。” 燕尘打趣说道:“就你这样,将来还画春宫图?”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一码归一码嘛,以后画春宫图,又不是当着女人的面去画……” “意思是,背对着女人画?” 江一唯收拾起笔墨纸砚,说道:“师父,你就别取笑我了,咱们还是说点正经的吧。” 燕尘笑着说道:“好好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青楼学画画。” …… …… “官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被老鸨呼作春儿的女子,看着江一唯在桌子上摊开了宣纸,不解地问道。 “不干什么,画画。”燕尘笑着回答道。 “怎么?二位官人是有特殊的癖好不成?” 春儿放下了手中的团扇,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着笔和纸进来的,咱们可得先说好,要是用这些东西,可得加钱。” “没什么癖好。” 江一唯边忙着磨砚边说道,“就是来画画的。” “画画?” 春儿显得有些不相信,又看向旁边站着的燕尘,用团扇掩面说道:“这我一个人可不能伺候你们两个,真不晓得你们是怎么跟赵大家说的。” 江一唯回答道:“当然是直说,需要一个女的陪我们画画。” 春儿蹙起眉尖,说道:“真的是画画?” 燕尘平静地说道:“这是真的。” 春儿轻笑了几声后,说道:“我真是头一次见到,还有人来青楼光是画画的,那咱们也得先说话,要是干别的,得加钱。” 江一唯说道:“那就好好见识见识。我们之后还会来的。” 春儿静静地坐在了床边,看着在长桌边上站着的江一唯和燕尘,说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江一唯拿起了笔,对着春儿说道:“你就这样坐着,别动就行。” “这是要画我?” 春儿愣了愣,然后摆了个既好看又舒服的姿势,说道:“这样行吗?” “可以。” 然后江一唯在燕尘的指示下,开始一笔一划地描绘起春儿的脸。 燕尘看着江一唯认真的侧脸,晓得他并不是抱着玩画的心态,便更加用心的教导起来。 江一唯耐心地听着燕尘的话,改正着自身的错误,不断地调整,不断地进步。 宣纸上春儿的脸,也慢慢开始有了模样。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楼写生(二) 随着江一唯最后一下落笔的完成,春儿的样子跃然纸上。 虽是画中人,但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活人一样,眉眼透露着娇媚之色,软绵的身体就这么在画中静静地坐着。 燕尘看了一会儿后,沉默无言。 “师父?怎么样?” 燕尘皱着眉头,仍是没有说话。 “是画得太差了吗?” 燕尘叹了口气,看向江一唯的脸,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江一唯疑惑地看着燕尘的眼睛,他没有听明白燕尘话里的意思,不明白这其中是褒还是贬。 “做到画得这么好的!” 燕尘轻摇了摇头,不敢置信地说道:“你莫非真是画画的天才?才费了两张纸,短短时间内,就把人画得这么好了。” 江一唯略显意外地看向燕尘,说道:“我没听清,师父你说什么?” 燕尘笑着说道:“竟然还要我再重复一遍?我说你画得好!” 江一唯放下了笔,仍追问道:“真有这么好吗?” “行行行,那我就再重复一遍。” 燕尘认真地说道:“该多的地方多,该少的地方少,一笔不差,浓淡刚好。你画得很好!” 江一唯看着燕尘笃定的眼神,知道燕尘不是开玩笑,脸上也难免得意起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画的人物春儿。 他起先还以为燕尘是为了鼓励他,才这么说的,但现在燕尘重复了三遍,说明这是发自肺腑的称赞,他的确是画得不错。 这时坐在床边的春儿,瞧着正互相交谈的江一唯和燕尘,插嘴道:“是画好了吗?我能动了吗?” 江一唯点头说道:“画好了。” “那我能看看吗?” 春儿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说道。 “当然可以。” 于是春儿拿起手边的团扇,走了过来,注视着宣纸上的人,看着上面活灵活现的自己,一时难掩讶异之色,对着江一唯说道:“官人,你画的画可真好啊!” 江一唯腼腆地说道:“还行吧。” 春儿问道:“你这画画的本事,学了多久了?” “刚学。” 春儿摇起团扇,不相信地说道:“刚学?这怎么可能,官人这是在说玩笑话吧,我也是见过人画画,哪有刚学的人能画得这么好?” 江一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大概是燕尘刚才指导的声音太过简略而又轻微,以致春儿没听出燕尘是在教他画画,还以为燕尘只是在旁观与称赞。 燕尘感慨说道:“要不是我一路陪着你,我也不会相信这是初学者能画出来的水平。” 江一唯欣赏着自己的第一幅作品,然后看向燕尘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师父你教导得好。” “我也就在你刚开始费第一张纸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费第二张纸,指点了几句,等着第三张纸的时候,我可全然没有多说什么,你自己沉浸去了。” 燕尘低头看着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纸上春儿,接着说道:“你要不是主动提出来学,我想我是不会教的,差一点,差一点就埋没了个画道天才啊。” 春儿睁大了眼睛看向江一唯,表情非常惊讶地说道:“不会吧,官人,你真是刚刚学啊!” “是的。” 江一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第一幅作品。”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那……那再来画一张吧,然后送我一张可好?” 江一唯微笑着说道:“没问题。” 他现在刚刚学会画画,正在兴头上,手还痒着呢,不说一口气画个三天三夜,但一口气画个五张十张,还是绰绰有余。 春儿高兴地小步回到床边,然后看着江一唯说道:“要我摆什么姿势?” “都可以。” 春儿便兴致勃勃地摆了个美人侧卧的姿势,然后大概觉得缺了点什么,又坐了起来,开始动手解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江一唯吓了一跳,他脑海里迅速闪过替刘小四敷药搓背时的场景,结巴地说道:“春……春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燕尘笑着说道:“这不明摆着吗?是要脱衣服啊,是你说都可以的呀。” 春儿仍自顾自解着衣服,江一唯连忙说道:“我说的都可以,可不是让你脱衣服啊。” 春儿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官人,咱这是青楼,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不是。” 江一唯眼眸一转,想到一个理由,便义正言辞地说道:“春儿姑娘,可别脱衣服,这画画得不少时间,脱了,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我可不怕。” 春儿笑眯起眼看向江一唯,挑逗着说道:“放心,官人送我画,我不加官人的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江一唯一时间组织不出话语,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宣纸。 过了一会儿后,一旁的燕尘笑着说道:“好了,抬头吧,人家没脱。” 江一唯缓缓抬起头,看向床边的春儿。 她仍是摆着美人侧卧的姿势,身上仍穿着衣服,原来她刚才只是把衣服略微解开,露出了两个白皙的肩头,使本就妩媚的身姿更加妩媚。 春儿问道:“这样子,可以画吗?” “当然可以。” 江一唯重新执起笔,春儿只要没脱衣服,怎么样他都可以画,画画这件事,他好像天生就会一样,稍微一点拨,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燕尘轻声说道:“那这一次,就由我来帮你磨墨。” …… …… 青楼的另一间屋子,有一男子坐在桌边,大口喝着酒,要是江一唯在旁边,他立马就认得出来这男子是谁,是葛宇。 他认得葛宇,不光是因为其是琪琪和小格子的舅舅,还因为其以一把十两的价格卖给燕尘折扇,那得多少碗羊肉面! 有一女子坐在床边,眉眼含笑地看着葛宇,同样江一唯也认得她,更加得印象深刻,她是凤儿! 那个联合起来,将他和燕尘骗入黑心客栈的凤儿! 那个表面说喜欢他,实则要杀他的凤儿! 凤儿不知以何种方式到了这江阳城,又进了这青楼,陪坐在这床边。 “宇哥哥,这是多久没有来找我了?” 凤儿捻着手里红色的手绢,说道:“我可是想你想得好苦呢。” 葛宇带着醉意说道:“这不是手里头没钱嘛,有一个月没来找你了。” “那现在呢?来找我,是不是有钱了?” “当然是有钱了!” 葛宇笑着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拍在桌子上。 本是露着微笑的凤儿看着桌上的银子,立马变了个脸,有点不屑地说道:“宇哥哥,这叫有钱了?才几两银子,能有什么用?” “够了,能叫你陪我好一会儿了。” 葛宇边喝着酒边色眯眯地看向凤儿,说道。 凤儿甩下手里的手绢,有些嗔怒地说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不不不,我可没这意思。” 葛宇见状,连忙凑到凤儿身边,呵护着说道:“值钱,我的宝贝当然值钱了。” 凤儿背对着葛宇,说道:“那就这么些银子?打发谁呢?” 葛宇叹气着说道:“我这不是有两个拖油瓶要管嘛,莫名其妙找到我这里来了……” “谁啊?没听你以前说过。” “我那亲姐姐生的一儿一女。” 凤儿说道:“那就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好了,他们不会出去找活干啊?要来找你干什么?” 葛宇醉醺醺地说道:“这不是两个小孩还小嘛,大的估摸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能干什么活?” 凤儿转过头,看向葛宇说道:“你那亲姐姐怎么就把这两小孩甩给你?” “谁叫她死了!” 葛宇说道:“她还以为我和她感情多好呢,哼,当我不知道,我这下巴上的疤就是她引起的!” 看着酒后吐真言的葛宇,凤儿缓声说道:“那你准备把这两个小的怎么办?” 葛宇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大的养一会儿,把她嫁出去,拿笔彩礼,小的……小的就以后再说吧。” 在如今他的眼里,赶来认亲的琪琪与小格子不过是换取钱财的筹码。 他计划把琪琪胡乱嫁出去,不管是多肮脏的人家,多年老的新郎,只要谁给彩礼多,他就送给谁,而小格子,稍一大点,他就打算让其去干繁重的体力活,帮他赚钱,现在只是让其干什么活,没有想好。 凤儿笑着说道:“你呀,会照顾什么小孩。” 葛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凤儿的胸口上凑,含糊着说道:“给他们口吃的就行。” 凤儿摸着怀里葛宇的头,轻声说道:“要不你把她俩交给我?我替你养一会儿。” “那也太好了。” 葛宇抬起头,脸上露着喜色,说道:“要不帮我养个半年吧?” 凤儿捻起红手绢,说道:“带她们过来,让我见见他们,若是我看着欢喜,说不定替你养个两年,把那大的养大。” 葛宇抱着凤儿的腰肢,说道:“凤儿真好,会心疼人!别说两年,三年都可。大了以后,我就把她嫁出去。” 凤儿扬起红手绢,笑着没有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芒。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游街 清晨,熹微的阳光照在了江一唯的脸上,他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半闭着眼走到了窗边,望向窗外,小声咕哝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他其实早就醒了,早就被外面喧闹的声音给吵醒了,不过是一直赖在床上没有起来,想着等外面安静下来,再睡一会儿,可外面迟迟没有安静的迹象,他也就只好起来了。 要是换成往常,被吵醒就被吵醒了,他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也不会显得这么烦闷,但最近这两天有点不一样,最近这两天他晚上睡得少。 至于为什么睡得少,当然是因为画画了。 自从上次满足春儿要求送给她那副美人侧卧图后,春儿开心得不得了,又求他再画几张其他的姿势,他当然不会推脱。 一方面是他画画有兴致,另一方面是有人愿意让他画,他当然是画得越加高兴,时间越画越长,连着两天晚上都在春儿的房间呆得很久。 “外面在吵什么?” 燕尘也从床上爬了起来,问向江一唯。 江一唯看着窗外,说道:“好像是在说,什么抓到了,什么凶手……”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啪了下自己的脑袋,转头看向燕尘,说道:“今天是那齐思明说将凶手游街问斩的日子。” 燕尘问道:“这是游到我们客栈这条街了吗?” 江一唯回答道:“看样子是,下面聚满了人。” 燕尘笑着说道:“那难怪街上这么吵闹了。” 江一唯边往屋外走,边说道:“我也要去看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老是盯着小孩子不放。” …… …… 江一唯走出客栈,挤进了人群之中,他想往前边挤,但是被堵得死死的,他踮起脚向两边张望着,因为他不知道押送的囚车是从哪里开过来。 忽然他看见在场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都闭上了嘴,安静地转头看向右边道路尽头,他连忙跟着往那里看去,费力地拉长脖子,想从密集的人群之中,瞧见囚车的样子。 遥遥地,四个捕快押着一辆囚车缓缓走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盯着那辆囚车,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开骂, “你们俩是不是人啊!丧良心的东西!” 这句骂声一起,像是往宁静的水池里扔了颗巨大的石头,人群立刻喧哗起来。 “禽兽不如!” “变态!” “混账东西!” 道路两旁的人或高声叱骂,或扔臭鸡蛋,或丢烂芥菜,对着囚车里的人宣泄着汹涌的怒火。 江一唯只能模糊地看见囚车的样子,即使他又踮脚又伸长脖子,他还是看不清,便站在原地,叹气着说道:“看都看不见,我下来干什么,这还不如在楼上看呢……” 然后他听见身前一人撕扯着嗓音骂道:“杀你俩一百次都不为过!两个王八蛋!” 声音像是要把喉咙喊破一样,江一唯连忙捂住耳朵,他想,只能靠近点才能看到囚车上的人是谁了。 没一会儿,囚车便来到了道路中央,比江一唯预想的速度要快,大概是捕快们怕乱扔的臭鸡蛋与烂芥菜砸到他们身上,稍稍加快了速度。 江一唯立马踮起脚,再一次仰起头,看向囚车上的人。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他霍然睁大了眼。 在囚车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当时抢琪琪包裹的顾九哥与张弟! 两人带着手铐脚拷,站在囚车里,不时摆弄着头,躲闪着不知何处袭来的臭鸡蛋。 江一唯皱起眉头说道:“怎么会是这两人?” 要说顾九哥与张弟有没有可能是那凶手?倒是有可能,因为他俩会对琪琪这样的小女孩动手,但江一唯不理解的是,如果真是他俩,凭他俩三脚猫的能力,应该早就被抓住了。 虽然那位张弟是字灵者,但很显然的是,张弟这人的脑袋不大聪明,抢夺琪琪的包裹,都能拉扯半天,费老工夫,若是让他去拐小孩,必然会弄得动静很大,怎么会拖到现在被抓住呢? 江一唯望着囚车里被砸得稀里哗啦的顾九哥和张弟,轻声自语道:“按照张唐宁说法,这几个月,一直有小孩失踪,他俩有这本事?”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周围,身边的人都在声嘶力竭地骂着顾九哥和张弟,好像是对他俩是凶手的事实深信不疑。 囚车逐渐驶离这条街巷,往菜市口的方向驶去,在场的所有人立刻都跟了上去,跟在了那囚车之后,都打算亲眼目睹顾九哥和张弟的人头落地。 江一唯沉默地站在原地,原本热闹的街巷就留下他一人,和满地的鸡蛋渣与菜叶瓣。 “你不去看看吗?” 燕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旁,对着他低声说道。 江一唯看向人群消失的方向,说道:“杀头,有什么好看的?” “看热闹嘛。” “我不喜欢这种热闹。” 江一唯转头看向燕尘充满笑意的眼睛,说道:“师父,你觉得会是他们两人吗?” 燕尘轻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呢?” “要是真是经常拐小孩的,当时还会墨迹地抢着那小女孩的包裹?早就上下一抄手,连小孩带行李都抢走了。” 江一唯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觉得不是他俩。” 燕尘轻笑着问道:“你是怎么想得呢?” 江一唯回答道:“我想,这顾九哥和张弟肯定是犯了别的什么罪,拿来顶替失踪案的凶手,按照张唐宁的说法,既能安稳人心,又能敲山震虎。” “说得挺好。” 燕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齐思明定是在那里,这么一个显摆威风的机会,他肯定不会错过,你真不打算去那里看看?” “齐思明有什么好看的?师父你要看,自己去看好了。” “你不打算听听,齐思明说顾九哥和张弟是犯了什么罪?” “那行吧。” 江一唯挠了挠头,看向燕尘说道:“师父,你怎么也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 燕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我对热闹不感兴趣,我只是想看看那齐思明是如何作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岂能甘愿被杀头 囚车驶在青石板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 张弟往身后看去,离囚车不远,有一大群人跟着,都是几条街巷赶来看热闹的人。 那一大群人边走边指着囚车叱骂,不过相比之前,声音已经弱了不少,大概是嘶喊的时间久,喊得累了。 张弟回过头,看向顾九哥疑惑地说道:“九哥,你说说我俩不过就是杀了条野狗,怎么就被押着游街了?” “我哪知道!” 顾九哥抖落了脑袋上的菜叶,愤愤地说道:“莫名其妙地被逮进牢房,莫名其妙地挨了顿打,今儿还没睡醒,莫名其妙地被拉上了这囚车。” 张弟抹了抹脸上的鸡蛋液,茫然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前天被抓,今天就杀头?杀野狗也不行?” 顾九哥看向囚车旁的捕快,恼怒地喝道:“他丫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杀条野狗就游街?” 其中一个捕快冷哼一声,说道:“让你们两个死得明白些,什么野狗?你们那是杀了齐公子养的狗!” 顾九哥大声说道:“别扯蛋,我路上抓的!怎么就是齐思明的狗了?” “那是被齐家仆人不小心放出去的!你也不想想,寻常的野狗能长得这么结实?长得这么好看?” 张弟点了点头,对着顾九哥说道:“那狗毛摸起来是格外滑溜。看着就不一样,我就说养会儿,你说杀了吃,解解馋……” “你到底是哪头的?现在是我们被押在囚车上!” 顾九哥瞪了张弟一眼,张弟立马闭上了嘴。 然后顾九哥对着那个捕快喝道:“齐思明自己没把狗拴住,怪我们杀了他狗?他狗上有写字吗?啊!谁说那一定是他的狗?” “写没写字,我不知道。” 那个捕快接着说道:“但是那的确是齐公子的狗,因为整个江阳城就这么一只!绝无仅有!” “放你丫的屁!” 顾九哥吐了口唾沫,说道:“那小崽子自己把狗丢了,就怪我们杀了他的狗!我们杀的明明是野狗!” 那个捕快冷笑着说道:“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那他娘的就是野狗!我怎么不信?” 顾九哥恼火地说道:“县令呢?总得审一审,判一判吧!哪有直接押上囚车的?” “你的案子已经审完了。” “审完了?他丫的,我都没上堂呢,就审完了?” 顾九哥瞪大了眼睛,看向周围几个捕快,说道:“还讲不讲理了?” 张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着顾九哥,忽然开口说道:“九哥,我们一被抓着的时候,就被强行按了两个红手指,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不审了?” 顾九哥斥道:“纯扯蛋!” 那个捕快笑了两声,说道:“讲理?你跟齐公子去讲理吧,跟我们讲了也没用。” “我正要找他呢,那狗崽子在哪?” 顾九哥张望着四周,说道:“他自己的狗管不住,要来找我撒气,什么玩意儿!” “九哥,好像在那!” 顾九哥顺着张弟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不远,有一辆华丽马车静静地待着。 这样式的马车,整个江阳城仅有一辆,和顾九哥所认为的野狗一样稀有,看到这辆马车,不用说,齐思明必然在里面坐着。 下一刻,张弟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说道:“九哥,你看啊,前面是哪?他们是要把我们押送去哪?” 顾九哥的视线越过马车,往前看去,看见了两个刽子手正拿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在空地上站着,他立马皱起了眉头。 张弟眼神里充满了惊慌,说道:“这是要把我们送到刑场!是要杀头啊!” 那个囚车旁的捕快略显惊讶地看向顾九哥和张弟,说道:“你们才发现吗?不然我怎么会费那么多口舌?是让你们死的明白些啊。” 顾九哥咬了咬下嘴唇,他之前还以为是这捕快吓唬他们呢,还以为这游街不过是另类的一种刑罚,毕竟他俩只是杀了条野狗,哪怕是齐思明的狗,即使再名贵,那他丫的也只是一条狗啊。 不过是杀了一条狗,就要他俩用性命相抵? “还有没有王法了!” 顾九哥嘶吼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弟!” 张弟颤着嘴巴看向顾九哥,说道:“干……干什么?” 顾九哥怒气冲天地说道:“我们反了!” 起初他们被衙门里的人逮到,他们不过是挣扎了下身体,但并没有反抗,一方面是他们认为自己没干什么大的坏事,也就偷只鸡,杀只狗,不会有什么大罪,另一方面是因为总归是面对衙门里的人,要有秩序上的服从,他们不敢过分造次。 但是今天,他们得知自己将要被杀头,得知自己不过是杀了条狗,就要被下如此狠手,那么只好放弃那纲常伦理。 只好,反了! 张弟愣了愣,喃喃自语道:“反……反了?” 顾九哥吼道:“对!既然都是死!何不反了!?” 听到这里,张弟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本来抖抖索索的身体突然平静了下来,然后左胸口亮光闪烁,他立马变成了狍首人身! “是你们逼我的!” 话音刚落,囚车轰然碎裂,木块四下飞溅,身旁的捕快皆被一股气流冲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下子吓退了跟在囚车之后的人,那一大群人连忙惊呼地往后退,人群中喧闹不已。 “果然是他们俩!果然是凶手!” “就是他俩害死这么多孩子的!齐公子没抓错人!” 顾九哥听闻此话,捡起地上囚车的木块,往后走了几步,恼怒地往后头人群里扔了过去,说道:“信不信我砍死你们!” 一群人连忙闭上了嘴,然后忙着后退。 “这还差不多。” 顾九哥小声嘀咕着,回过身子,刚准备对着张弟说些什么,忽然那华丽马车飞出来了一个人影。 一袭星白长袍,闪电般地冲来过来。 “张弟!” 张弟听到了顾九哥的呼喊,随即上前一步,仰头嘶鸣,在那人影即将到达他们面前的时候,挥出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这飞来的人影。 这一记重拳携带着张弟不可遏制的怒意与决心,他像是要把这份冤屈全部发泄出去,他和顾九哥不就是杀了条他们认为的野狗,何至于游街后杀头? 而那人影面对这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却不避不躲,直直地往前冲,像是对自己的实力格外得有信心,不觉得张弟的拳头能伤得他分毫。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错过任何瞬间,顾九哥当然也不例外,紧紧地盯着张弟这一拳头,希望这一拳头能砸烂那飞来的人影。 他相信张弟的本事,虽然平日张弟呆头呆脑的,但真到了紧要关头,张弟从来不会掉链子,张弟从来都是会抢先一步,挺身而出。 可下一刻,预想之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没有听见任何拳拳到肉的声音,没有听见任何骨头相碰的声音。 而是刺啦一声。 仿佛是撕烂了旧布袍。 一只手穿透了张弟的胸膛,手里握着跳动的心脏。 张弟茫然地看着自己空洞的左胸口,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就被贯穿了胸膛,自己的拳头怎么连碰都没碰到,然后缓缓抬头,用呆滞的眼神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齐思明。 他喃喃自语道:“这……这,我死了吗?” “张……张弟。” 顾九哥一时失语,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张弟回头,对着顾九哥勉强的挤出笑容,说道:“快,快跑!” 但顾九哥没有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身后的人群看到这转瞬之间的变化,沉默了片刻后,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热烈呼喊。 “齐公子是英雄!” “齐公子英明神武!” 姗姗来迟的江一唯和燕尘终于赶到人群之中,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他们,忙不迭地往前面挤,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前面看去。 齐公子穿着一袭星白长袍,满脸微笑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颗心脏。 虽是白天,但给人一种阴森寒冷之感。 江一唯微张着嘴,看着张弟伸着拳头,缓缓倒在了地上, 而在一旁的顾九哥连忙往上一步,半跪着接住倒地的张弟,然后抱着张弟,失声痛哭。 张弟用着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快,快跑。” 顾九哥摇头说道:“不跑,九哥不跑。” 人群里看着顾九哥还活着,一时间难以接受,皆同声高呼起来道:“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因为他们认为顾九哥和张弟是妥妥的失踪案凶手,竟然敢挣脱囚车,目无法纪,还敢对着他们扔木头,那就不难想象顾九哥和张弟会怎么对待那些小孩,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杀头呢? “上!该我们上了!” 不等齐思明招呼,倒在地上的捕快互相鼓气,齐齐起身,拔出手里的剑,刺向顾九哥的身子。 顾九哥当然躲避不开,他闷哼一声,嘴角流着鲜血,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齐思明,眼眸里有着无尽的怒火。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必不得好死!我会在九泉之下等你!我等着你!” “哦?” 齐思明轻蔑地看向顾九哥,说道:“那你肯定是会失望的,因为想杀我的人……” 然后他在顾九哥面前,捏碎了那颗还温热的心脏,说道:“都死了。” 捕快们见顾九哥还口出狂言,连连往上又捅了几下,顾九哥再也说不出话来,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在场围观的人群见着顾九哥和张弟都死了,高兴地欢呼了起来,然后异口同声地呼喊着齐思明的名字,呼喊着他们眼里的英雄。 齐思明双手负后,仰头大笑。 接着他转身缓缓往华丽马车那里走去,人群还想往前拥,像是要再看一眼齐思明的样子,但都被那几个捕快给拦住了。 江一唯怔怔地看着倒地的顾九哥和张弟,呢喃道:“死……就这么死了?” 燕尘眯起眼睛,淡淡地说道:“真是好一场秀……” …… …… 齐思明走到华丽马车旁,身边围上来两个早已从车里出来的丫鬟,一个连忙替他披上了那件黑色貂裘,另一个拿着手帕,仔细地替齐思明擦拭着手里的血迹。 “擦干净点。” 丫鬟于是擦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水的洗润,手还是残留着血渍。 “算了,回去好好洗洗,别擦了。” 齐思明甩开了丫鬟的手帕,然后进到马车车厢里,看着自己的手,微皱着眉头,说道:“这人的血,真难闻!” 第一百二十章 直觉 囚车虽未至刑场,但已行了杀头之事。 刚才不服不忿的顾九哥和张弟,转瞬之间,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而之前对着顾九哥和张弟嚷嚷叫叫的众人,现在完全无视了二人的存在,毕竟谁会对尸体叫唤呢? 众人眼里只有那辆静静停在前方的华丽马车,只有那个令他们欢欣鼓舞的齐思明,他们不断地向前挤,不断地呼唤着齐思明的名字,他们已经被齐思明的手段折服。 四个捕快面对着兴奋的人群,倍感压力,如果人群再往前用力挤一步,他们这脆弱的阻挡当即会被冲垮,他们竭力维持着秩序,然后不时地回头张望着身后的马车,盼望着马车赶紧离开。 终于,在捕快们的身体即将被冲倒的时候,马车动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捕快们心声一样,飞快地奔驰起来,很快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马车一走,这一出自大早上起的热闹,对众人来讲,才算真正地点上了句号,真正地唱完了最后一出。 人群之中有人抱怨了几声,有人呼喊了几声,但很快就消停了下来。 押送的犯人死了,夺目的齐思明也走了,他们自然就没了那份心情,当即四下散去,各自忙活各自的生活。 四个捕快长吁了口气,然后分成两对,着手开始拉动二人的尸体,齐思明可以拍拍屁股走,但他们不能,他们的身份总归是捕快,他们必须得做这些收尾的活,不能让两具尸体一直曝露在街上。 “各位爷,请问县令哪去了?怎么刑场上没见着县令大人亲自出来?” 其中一个拉着张弟尸体的捕快,抬头看向仍未离场的江一唯,皱起眉头说道:“散场了,不知道吗?该去哪干活,就去哪干活,别来这里问这些有的没的。” 江一唯靠近到那捕快身边,接着说道:“按唐越律法,杀头的事,县令和监斩官都应该亲自在场的呀,他们人去哪了?” 那个捕快看着仍不停追问的江一唯,显得不耐烦起来,对着江一唯说道:“你这小年轻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你管得着么?” 江一唯微笑着说道:“我这不是关心县令大人吗,他老是不是身体不好了?不能出来了?” “身体不好?” 那个捕快略显恼怒看了江一唯一眼,说道:“你咒谁呢?你才身体不好了呢。咱李县令可好着呢,不过是出城考察水利修缮去了。人可是大忙人,忙着呢!” 江一唯轻笑着说道:“哦,这样啊,那是有理由不来这刑场了,可那监斩官呢?” “什么监斩官不监斩官的……” 那个捕快嘀咕了两句,对着江一唯说道:“我告诉你,齐公子就是监斩官!” “别跟他多废话。” 另一个拉着顾九哥尸体的捕快显然耐心更差,对着江一唯喝道:“闪一边去,别挡着道。” 江一唯笑而不语,缓缓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再对着捕快们纠缠不休地发问,然后他目送着四个捕快拉着顾九哥和张弟的尸体离去后,转身往燕尘那里走去。 “怎么样?他们说了什么?”燕尘问道。 江一唯平静地说道:“他们说县令不在,出城视察水利去了。” 燕尘笑着说道:“好一个视察水利,当真就把城里的大小事务撂下,不管了。” 江一唯耸了耸肩,说道:“这齐太守不在,李县令也出去了,那这江阳城还真就他齐思明最大了。” 燕尘冷哼了一声,缓缓说道:“最大?我猜他这当城主的日子就没几天了,齐太守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 江一唯疑惑地看向燕尘,问道:“这师父你也能猜?怎么猜得?” “就这么用脑子猜。” 燕尘边走边说道:“你想,如果不是他爹快要回来了,他会火急火燎地将那胖瘦二人处死?对了,那二人叫什么来着?” “顾九哥和张弟。” 江一唯连忙跟上燕尘的步伐,走在燕尘身旁。 燕尘感叹着说道:“两人死得倒也冤屈,前几日才进城,今日就被这么莫名其妙地杀了。” 江一唯仍是不解地问道:“他爹回来了,和他要杀了顾九哥与张弟有什么关系?” 燕尘轻笑着说道:“那自然是要说明,你走之前,这城内一片热闹吉祥,你回来之后,这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江一唯略点头后,说道:“找了替死鬼,城内百姓不光安心了,还认为齐思明是英雄,等齐太守一回来,少不得褒奖几句。” “就是这样。”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看向燕尘说道:“那师父,可这样子做,谁能保证那失踪案的凶手不会再次作案?如果再次作案,齐思明这场戏不就白唱了?” “当然不会白唱。” 燕尘侧头看向江一唯,眼神里带着一丝可怕意味,说道:“因为那凶手就是齐思明。” “什么?” 江一唯脸色微异,赶忙朝四周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俩。 然后他小声说道:“师父,你的话这要是被这路上的行人听见了,我们肯定是会被人围堵的,会被大家用唾沫星子淹死的,说你在诋毁他们的英雄。” 燕尘笑着说道:“怕什么?尽管围过来就是。” 江一唯咳嗽了一声,说道:“师父你还是悠着点,别那么大声。” 毕竟他见识过这街巷百姓手里的臭鸡蛋与烂芥菜,虽然砸着不疼,但那臭味是真得大,如果被他们围堵,难免会遭受此类东西的攻击。 “晓得了,晓得了。” 江一唯看着燕尘的脸,确定他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后,接着说道:“那师父你这么说,是偷偷调查过了?有证据吗?” “我这几日,日夜都跟你在一起,哪有什么调查?” 江一唯挠了挠头,说道:“那你为啥说齐思明是凶手,还一脸确信的样子。” 燕尘思索了片刻后,笑着说道:“我只能说,是直觉。” “直觉?” 江一唯有点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对的,直觉,我的直觉很准的,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隐隐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燕尘略一沉吟后,说道:“今天这次见到他的第二眼,那种血腥味更重了。” “那能说明什么?他今天杀了张弟,那肯定血腥味重了。” 燕尘说道:“不说明什么。但这就是我的直觉。” 有时候看到人的第一眼,就能确定那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伴侣,就能确定那人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而燕尘见到齐思明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齐思明是那失踪案的凶手。 江一唯蹙起眉心,想着齐思明手握心脏的可怖模样,想着那种没来由的阴森寒冷之感,觉得齐思明是有点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他忽然又想起燕尘上次在那天行斋,就说过这样类似的话,他和张唐宁那时就理解不了如果真是齐思明,他要这些小孩是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他对着燕尘说道:“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拐走严老二的孙子?为什么要拐走这城里如此数量的孩童?图啥?” 燕尘摊了摊手,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证据。” 虽然燕尘嘴里说不知道,但是他猜到了一种可能,他不说出来,是因为他不知道齐思明的动机是什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江一唯翻了个白眼,说道:“行吧,师父。我姑且相信师父你,那接下来是去抓那齐思明?” “没证据怎么抓?人家接下来肯定是不会在对小孩出手了。” “那怎么办?” 燕尘淡淡地说道:“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认了个爷 见识了顾九哥和张弟被杀,见识了齐思明如此凌厉手段,江一唯心思乱得很,他又想着燕尘所谓直觉的话,想着齐思明有可能是失踪案凶手,人就更加轻松不起来了。 江一唯坐在客栈里,他把头搁在手掌上,一脸烦闷地呢喃道:“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虽然燕尘说等他露出马脚,但他总觉得这有点难,他们怎么可能抓到齐思明掠走小孩的现场?很难,非常难。 而且他觉得像齐思明这样的人,定是不会亲自去做这样的事,定是有个帮凶或者下属,以便其能洗清嫌疑。 “总不能直接去问他吧,喂,是不是你,幕后凶手。” 江一唯想到这,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套齐思明的话,肯定也是不行的。这样去发问,齐思明哪会放自己走?本来就不对付……” 然后他又望着客栈门口,看着来往的行人,轻声叹气道:“师父你自己倒出去了,说是查线索去了,还不让我跟着,不是我说,你能调查出个啥来?” 过了一会儿后,他放下如同乱麻的思绪,站起了身,往客栈门外走去。 他觉得待在这客栈里无聊透了,他准备去天行斋那里看看,找张唐宁聊天的同时,看看严老二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 …… “走,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哪里啊?” 琪琪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满脸笑容的葛宇。 葛宇蹲下身子,揉了揉边上小格子软软的脸,说道:“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小格子被葛宇这么一揉脸后,忽然变得怕生起来,缩着脑袋,忙躲到琪琪的身后,拉着琪琪的衣角,不敢再去看葛宇的眼神。 葛宇看小格子躲开了,不悦地说道:“怎么?这么怕舅舅?既然这么怕,还来舅舅这里干什么?” 琪琪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是小格子他本来就有点害羞,他怎么会怕舅舅呢。” 然后她又转过头,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你说呢,小格子。” 小格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拉着琪琪的衣角,小心地探出个头来,就像当时面对张弟一样,紧张地看着葛宇。 琪琪当然注意到了小格子的异样,她比谁都了解她的亲弟弟,她悄悄地在背后握住小格子拉衣角的手,像是在给予小格子力量一样。 她们姐弟二人来到葛宇这也快三天了,她们姐弟的心情早已没了开始的兴奋,而是有点低落,一相处,早熟如琪琪,很快就察觉出来葛宇不是很欢迎她们,甚至是有点冷漠。 葛宇对她们姐弟,难听点讲,就像是对两条家犬一样随便。 吃饭给点米饭与咸菜,随便糊弄,二人的衣服,作为大人的葛宇没包过去洗,反而是全扔给琪琪,让琪琪去洗,还解释说,他的手是来编草鞋的,精贵得很,不能老是碰水。 这个理由,琪琪一听就知道,葛宇是安得什么心,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毕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洗点衣服不算什么,干点粗活也不算什么。 她觉得,葛宇能提供给她们姐弟二人有一个安身的住所,能提供二人一口饭吃,她就足以能忍受葛宇的各种缺点,至少她们姐弟二人不用整日担心受怕,提心吊胆,至少在这里她们二人能平静地过日子。 “这孩子。” 葛宇突然站起了身,走向小格子那里,喝道:“来,给我过来,揉个脸怎么了?” “舅舅……” 琪琪像是要给小格子解围一样,连忙插嘴说道:“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个好往的地方吗?” “对对对。” 葛宇停下了脚步,拍了下脑袋,暗暗说道:“差点忘了正事。” 然后他笑着对琪琪说道:“走,我带你们去,来拉着舅舅的手……” 琪琪伸出手,葛宇握住。 “小格子?”葛宇眯起眼睛,略带不满地说道。 琪琪忙侧头看向小格子,边用眼神示意边说道:“赶紧握住舅舅的手呀!” “哦……” 小格子不情不愿地伸出小手,葛宇见其磨磨唧唧,他迅速探手一把抓住。 握住了二人的手后,葛宇笑着对琪琪和小格子说道:“这就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 …… 江一唯脚还没踏进天行斋的门,就兴冲冲地喊着张唐宁的名字,可他喊完,却没有听见他预想之中的回应。 “奇怪了,人去哪了?也出去了?” 江一唯站在书桌旁,看着宣纸上刚刚写就,墨汁还未干的字,说道:“这写的啥?练自己的签名是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后头屋子里有人在讲话,他意识到张唐宁可能没出去,而是在后头照看着严老二,而自己这趟来也是来看严老二的,于是他往后头走去。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去哪了?” “你的小孙子可能是一时调皮出去玩去了。” 张唐宁坐在床旁,看着睡醒的严老二安慰道:“就在不远,我想,说不定你孙子后天就回来了。” 严老二疑惑地问道:“真的?” 张唐宁挠了挠头,说道:“哎呀,反正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再说。” “我的孙儿……”严老二一脸的不听劝,仍重复地念叨着。 张唐宁叹了口气,他晓得严老二的伤心,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孙儿来了!” 严老二突然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手直直地伸向门口的方向。 “什么?你孙儿来了?” 张唐宁连忙回头,看见是江一唯,笑着打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 江一唯走到严老二的床边,指着严老二,问向张唐宁道:“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严老二说道:“好得很。” 江一唯诧异地看向精神头不错的严老二,他没想到严老二会抢先回答,因为他的印象里,严老二还是个疯傻老头。 张唐宁解释道:“大概是红花丹有些安神的作用,帮助着恢复了些理智。” 江一唯问道:“什么意思,他是彻底好了?” 张唐宁凑到江一唯耳边,小声说道:“没,是疯一大阵,好一小阵,难搞得很。” “我的孙儿,你终于过来了。”严老二慈祥地看着江一唯说道。 江一唯眼眸转了转,然后微笑着对严老二说道:“我来看看你。” “来,让我看看你长多高了。” 严老二说着话,一把抓住江一唯的臂膀,然后顺势往上抚摸,就像爷爷摸孙子似的。 江一唯笑着没有说话,任由严老二慢慢抚摸着。 “哦,大了不少啊。”严老二大笑着说道。 江一唯干笑了几声后,看向张唐宁,用眼神询问道,这严老二现在是疯还是没疯啊? 张唐宁呡上了嘴,又对着江一唯眨了眨眼,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江一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笑着对严老二说道:“是是是,你孙子我是长高了不少。”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未见 “你这是想跑是吗?” 葛宇对着正在反抗的琪琪喝道:“就这么不听舅舅的话?” 他的手如铁钳般,钳住了琪琪和小格子的手,虽然他体格瘦弱,但抓住两小孩的手还是绰绰有余。 琪琪挣扎着想脱开葛宇的手,起初差一点就脱手了,但被葛宇立马发现,一下子又给握住了,现在的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略带哭腔地说道:“舅舅,我们能不能回去?能不能别把我和小格子扔在这里?” 葛宇说带她们来个好地方,但谁想到带着她们来到了满是女人胭脂香味的地方,琪琪不傻,还没踏进这个地方的门,她就认出来了这里是青楼。 她一认出来,就猜到葛宇是要把她卖到这里,那她当然要拼命挣扎,她宁愿回到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不愿被锁在这青楼。 小格子不知道是因为手腕被葛宇抓疼了,还是因为心疼哭泣的琪琪,他也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嘶喊道: “我要回家……妈妈……” 琪琪蹲在地上,对着葛宇求饶道:“舅舅,别这样……” 可葛宇不管不顾地把他们往里拽,生气地说道:“你们怕什么?我又不卖你们。” 琪琪即使蹲在地上也被拽着往里走,她慌张不已,用哀求的眼神张望着周围的行人,说道:“救我……救救我!” 可没想到周围的行人陆陆续续地走过,神情冷漠地走过,像是没看见眼前这幕场景,像是并不觉得这是需要他们插手的事,像是觉得卖女儿这种事,司空见惯,没什么稀奇特别的。 琪琪看着这些无动于衷的人,脸上几尽绝望。 她和小格子当然拗不过葛宇,葛宇强拉硬拽得把她们姐弟带进了青楼。 一进青楼,老鸨看见熟客葛宇,便迎了上来,指着葛宇抓着的两个小孩,笑着说道:“怎么?是要换钱不是?” 葛宇摆手说道:“不不不,不卖!卖给你们才多少钱?” 琪琪听见葛宇说不卖,一下子也怔住了,不知道葛宇做得是什么打算,难道真是让他们姐弟二人来这青楼玩玩?可青楼对于小孩子而言,又有什么好玩的呢。 老鸨看向低着头的琪琪,笑呵呵地说道:“哎呀,价格可以谈的嘛,只要姑娘长得好看,怎么都好说……” 葛宇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卖,不卖!都还没长好,能卖什么价?” “那你这是来干什么?” 老鸨脸色一冷,说道:“我们这里可不是供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葛宇解释道:“带她们来见凤儿,凤儿知道的。” 话音刚落,老鸨又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哦,这样啊,凤儿就在楼上老地方,你去找她便是。” “楼上?房间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她平日就喜欢待在那里。” 葛宇便带着琪琪与小格子往凤儿的房间走去,琪琪沉默不语,而小格子已经是哭累了,只是时不时地抽噎着。 葛宇一推开门,正站在床边的凤儿立马回头,看见葛宇和他身旁的两个小孩,眉眼含笑地说道:“这就是你那姐姐的儿女?” “是的。” 葛宇把琪琪和小格子推到身前,指着凤儿,说道:“叫姐姐。” 琪琪和小格子当然不会开口,两人都只是低着头。 凤儿走了过来,蹲下身,分别用手支起二人的下颌,看清楚二人的模样后,笑着说道:“长得真可爱,比你们舅舅好看多了。” 葛宇说道:“这话说得,我有长得那么难看吗?” “你也不难看。” 凤儿捏了捏小格子的脸,轻声说道:“只是他们更可爱,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 …… 江一唯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严老二拉着他的臂膀不肯撒手了,就这么上上下下地抚摸了近一盏茶的时间了,天晓得要摸到什么时候去。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严大爷……不对,严爷爷,可以松手了吗,我……” 他话还没说完,严老二突然老泪横流起来,说道:“我的孙儿,爷爷可想你想得好苦啊,你终于回来了!” 江一唯随即又无奈地闭上了嘴,看着严老二用手擤了下鼻涕后,又用沾着鼻涕的手摸挫着他的臂膀,他的心底在使劲的呐喊,他觉得今日定是风头不对。 张唐宁这时终于开口了,说道:“严大爷,你孙儿回来了,可不能让他这么一直站着是吧,总得坐一会儿吧。” 江一唯连忙附和道:“对对对,坐一会儿,我站得腿酸了。” 可严老二并没有撒开手,只是身体往后挪了挪,在床头露出了个人能坐下的位置,说道:“孙儿,坐吧!” 江一唯回瞪了满脸笑意的张唐宁一眼,像是在说,你这出得是什么馊主意。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桌凳,对着严老二说道:“严爷爷,这样子怕不是太挤了吧,我坐那吧?” 严老二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行吧,孙儿你就坐那吧。” 江一唯感受到严老二终于松开了手,他长吁了口气,然后缓缓坐到了身后的桌凳上。 可片刻后,他屁股还没坐热,还没好张唐宁说些别的,严老二忽然起身下床,嘴里念叨着:“我要找我孙儿,我要回家,我孙儿在家里。” 听着严老二的话,江一唯和张唐宁同时挠起了脑袋,他们都不明白这严老二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唐宁小声嘀咕道:“看来现在一直是疯的状态……” 江一唯则微挑眉梢,看向严老二,说道:“你的孙儿在家里?” 严老二一脸急切的样子,说道:“对,就在家里,我要回家,我孙儿在家里等我。” 江一唯说道:“在休息一会儿吧。” 严老二忽然大吼道:“休息不了了!现在哪是休息的时候,我要找我孙儿!” 张唐宁和江一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也站起身,准备送严老二回家。 严老二边走边自语道:“我孙儿就在家里!他肯定想死我了!” 江一唯扶着严老二的手,说道:“你的孙儿当然想死你了,有这么好的爷爷谁会不想啊?” …… …… 严老二的家当然不会发生奇迹,里面当然不会有他的孙子。 江一唯和张唐宁还以为严老二见不到他孙子,又会疯疯傻傻地乱喊乱叫起来,可是出乎二人的意料,严老二非常平静,像是恢复神智了一样,静静地看着之前被他闹得乱糟糟的家。 然后严老二开始收拾起家里横七竖八的东西,江一唯和张唐宁在旁边陪着一起收拾。 严老二自顾自地轻声说道:“我晓得我孙儿不会回来了,他变成了天上的鸟,飞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江一唯和张唐宁并没有再如以往那样安慰,而是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还是多谢你们。” 严老二看向江一唯和张唐宁,缓缓说道:“让我多活了一阵,虽然我早已不想活了。” 江一唯抬起头,注视着严老二和善的眼眸,他确定严老二现在是神智清醒的,他叹气着说道:“要是你孙儿知道你不想活了,肯定也是不会同意的。” 严老二摇头说道:“他不在,我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一唯认真地说道:“还有我啊!我会来看你的。” “难道你能一直陪着我?” 江一唯一时间也无法回答,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陪着严老二,他也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严老二感慨地说道:“要是你真是我孙子就好了。”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拉着张唐宁,说道:“严大爷,你放心,我和他会时常来看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 严老二笑着点头说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然后江一唯和张唐宁收拾完屋里的东西,严老二执意往二人怀里塞了不少银子,说是谢意,二人无奈收下。 …… …… 江一唯告别了张唐宁,独自走在巷子里,他心头越发觉得失踪案的凶手是如此的可恶,越发觉得若真是齐思明,那厮真该被五马分尸!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最好是能查到,若确定是齐思明,我现在就去跟他拼命!” 他站在原地,愤愤地说道:“这幕后凶手,可千万别被我逮到!” 过了一会儿后,他略微平息了心头的怒火,他正准备接着往前走,霍然发现这周围的景色有些熟悉。 “这……这里不是琪琪的舅舅家?那个墨嫣轩吗?” 江一唯又顿住了脚,然后往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不知道琪琪现在怎么样了……” 哆哆哆,他敲起了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门。 他喊道:“琪琪在吗?琪琪!” 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两声琪琪的名字。 然后门开了,但他没看见琪琪,看见的是葛宇,他微笑着问道:“那个,琪琪在吗?我想见见她。” 葛宇哼了一声,他自然是认出这是上次与琪琪一起过来的那个少年,嫌他一把扇子卖十两银子买贵的少年,他生硬地说道:“她不在!” “去哪了?出去玩去了吗?” “对!” 然后葛宇就想关门,江一唯忙问道:“这城里她又没朋友,怎么会出去玩去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她在睡觉,不见人!” 葛宇说完话,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江一唯悻悻地收回了手,喃喃道:“还在睡觉?这么能睡得吗……” 然后他转身离去,打算过几日再来看望琪琪。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绑人 秋日的白天似乎是短一些,江一唯感觉自己还没干什么呢,天就已经变黑了,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望着仍无人的对床,嘟囔道:“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应该不可能吧……” 他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如燕尘这般经验老道的人,就算出事,肯定能保得自身生命安全,再不济,逃总是能逃出来的。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逃?这城里有几人能让师父见面就逃?哪怕是见到霍音希,师父他见面都没带怂得。”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想着存神练气摄养方的内容,开始摄心静虑,静静地冥想起来。 他觉得与其担心师父,真不如担心自己将来会不会拖师父的后腿,真不如把心思放在自身修行之上。 越是着急担心,越是觉得时间漫长,越是轻松放心,越是觉得时间很短,江一唯感觉也就眨眼工夫,燕尘就回来了。 他连忙睁开眼,看向燕尘好奇地问道:“怎么样?有收获吗?” 燕尘坐到了桌边长凳上,自顾自喝了一大口水壶里的水后,说道:“有一点点。” “这样啊……” 江一唯露出一副失落的表情,说道:“这凶手可真是难抓,连师父你都找不到什么证据。” 燕尘说道:“哪有一蹴而就的?你想一天就发现他的痕迹,哪能这么容易?” “那师父你今天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怎么会白跑呢?” 燕尘轻笑着说道:“都说了是有一点点收获。” 江一唯并没有作声,只是兴致不高地低着头。 “你这家伙……”燕尘轻摇了摇头,说道。 “师父你说吧,我听着呢。” 燕尘缓声说道:“这些失踪的孩子其实并不是全然都是失踪的,至少有一半是孩子他爹知道,孩子他妈不知道。一个不说,一个以为失踪,满街寻找。” 江一唯微蹙起眉心,对着燕尘说道:“还有这样的事?这都是什么爹啊?把他的孩子丢哪去啦?” “还能丢去哪?你想想那刘三。”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真是觉得这些人不配当爹。” “我也觉得。”燕尘点了点头,说道。 江一唯看向燕尘的脸,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说道:“那去青楼不就能找到他们了?” 燕尘说道:“这城里有两家青楼,我分别都去悄悄看过了,没有哪家说是小孩子特别多的。” “那都跑哪去了?” “我想,应该都到齐思明那里去了。”燕尘眯起眼睛说道。 江一唯深吸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怒色,说道:“他丫的,师父,要不我们直接把齐思明绑了吧!这不明摆着是他了?” “把齐思明绑了?” 燕尘愣了愣,他之前都没往这个方向想,然后他笑着说道:“我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 “师父,那咱说干就干!趁着夜黑风高!趁着他还没防备!” 江一唯斩钉截铁地说往话后,作势就要起身往外走。 “等等……” 燕尘把江一唯按了下来,说道:“要去绑,也不能就这么上门去绑吧。” “不上门,那怎么绑?” 燕尘看着江一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叹气说道:“那你总得先知道齐思明家在哪里吧?” 听到这,江一唯缓缓安分了下来,坐在床边,说道:“这倒也是,他现在住哪,在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燕尘说道:“所以得等一等,就算我们选择要和他直面冲突,也不差那么几天。” 江一唯想了片刻后,看着燕尘说道:“师父,你既然都觉得是他了,为啥还那么谨慎?还要在等几天?” 燕尘略一沉吟,说道:“其一呢,人家的身份放在这里,齐太守的儿子,没有证据,怕是不好收手,其二呢,这齐思明自身也颇有实力,那张弟一个照面就被他杀了。” 虽然燕尘讲了一长段,但到江一唯耳里只有前半句,因为他想着严老二的模样,他根本听不进去,冷哼着说道: “太守?到时候一并拿下!” 燕尘像是没听出江一唯嘴里的宣泄意味,而是认真说道:“那就想得更远了,谁知道齐太守到底知不知情,但若是齐思明被抓住,他这个官肯定是没得做了,因为儿子这样,当爹的肯定有责任。” “这两个人都别想跑!当爹的也得给他关进去!” …… …… 第二日,江一唯看望完严老二,又顺道去看望琪琪,他又一次敲响了葛宇的屋门。 “谁啊?” 葛宇刚一打开门,见到是江一唯,他二话没说就准备关门。 但这一次江一唯不会让他把门关上,江一唯按在门板上,看着葛宇说道:“你把琪琪叫过来。” 葛宇使劲推着门,想把门关上,但门却一动不动,他皱起眉头,说道:“都说了她在睡觉……” “睡觉?” 江一唯冷哼了一声,说道:“这都几时了,还睡觉?” 葛宇气恼地说道:“她睡不睡觉,你管得着嘛?” “我当然管得着!” 江一唯说完话,便往屋里径直走去。 “你……你怎么随便进别人的屋子?” 葛宇连忙追了上去,想去拉住江一唯。 这时一片旋转的飞叶从江一唯身侧飞出,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看着锋利如剑,呲呲作响的飞叶停在面前,还没走出几步的葛宇一下子被吓得停住了脚步。 江一唯往里又走了几步,四处张望着喊道:“琪琪!小格子!”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 江一唯微微蹙起眉心,他回看向葛宇,冷声说道:“琪琪和小格子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里面睡觉……” 也许是葛宇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越说声音越轻微起来。 “还睡觉?” 江一唯霍然抬脚,狠狠地踹在了葛宇的下身,葛宇哀鸣着倒在地上。 他本来就因为抓不到失踪案的凶手,或者说是抓不到齐思明的证据,而感到心烦,现在又让他知道葛宇家里没了琪琪和小格子,他更是怒从心头起。 “睡不睡觉?睡不睡觉了!” 江一唯像是仍不解气,又连着踩了葛宇几脚,葛宇在地上痛得呻吟起来。 “说!琪琪和小格子去哪了!” 葛宇缩着身子,求饶道:“别打了,我说,我说……”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生一计 葛宇的骨头比江一唯想象中的还要软。 他还没有施以重刑,或下以死手,不过是踩了几脚,葛宇便什么都说了,不光是琪琪与小格子去了哪里,甚至连其与琪琪娘亲的恩怨都一并告诉了江一唯。 “这下你可以不打我了吧?” 葛宇颤抖着身子,看向江一唯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凤儿?” 听到葛宇话语中提及的耳熟名字,江一唯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那段往事,那个黑心客栈,以及那个表面说喜欢,实则要他性命的女人,然后他对着葛宇询问道:“哪个凤儿?” 葛宇回答道:“当然是红袖楼头牌,凤儿。” 江一唯轻声自语道:“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总不会这么巧吧。” 他当然晓得红袖楼,他可是在那里对着春儿画了好久,他是记得那时春儿说要把这些画给凤儿姐姐看看,不过他那时还沉迷画画之中,并没有在意什么凤儿不凤儿的。 葛宇见江一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想着从地上爬起来。 而就在这时,江一唯微眯起眼睛,指着葛宇忽然骂道:“好你个舅舅,你觉得自己养不起,所以就卖到青楼?这是理由吗!” 葛宇被这骂声一惊,又跌做在地上,小声说道:“我说得很清楚,我没有把他们卖了。” 江一唯听着葛宇的回应,怒气冲冲地又踹了葛宇身子一脚,喝道:“这不叫卖,那叫什么?” 葛宇缩着身子,弱弱地说道:“没有卖……那叫代养……” “代养?” 江一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这种说辞你也信?你这是既把琪琪和小格子卖了,又没拿到钱,天底下怎么能有你这样愚蠢的人?” 听到这,葛宇一时呆呆地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从来没想自己这是把琪琪和小格子卖了,许久后,他摇头自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一唯说道:“这怎么就不可能?就是只有这种可能!红袖楼会白给你养啊!你当你是谁啊?” 葛宇仍是满脸的不相信,说道:“凤儿怎么会骗我?她说要替我照顾琪琪和小格子的!” 江一唯微挑起眉梢,说道:“怎么就不会骗你?”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葛宇抬起头,看向江一唯的脸,大声说道:“凤儿她不会骗我的!她可是头牌!” “正因为她是头牌,所以她更加会骗你了啊!她都是头牌了,要是有两个小孩在身边,别人会怎么想?” 江一唯用一种缓慢且具有感染力的语气,说道:“别人会觉得,咦,居然有孩子了,原来是早就嫁人了啊!那别人去红袖楼还会找凤儿吗? “你觉得她会令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吗?她有了两拖油瓶还能成为头牌吗?还能从公子哥的口袋里骗钱吗?” 葛宇瞪大了眼睛,看着江一唯,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觉得江一唯说的话是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江一唯缓缓蹲下身子,注视着葛宇的眼神,说道:“所以她说什么替你养琪琪和小格子都是谎言!实则是替红袖楼空手套了琪琪和小格子!” “这这这……”葛宇微张着嘴,支支吾吾地说着些只言片语。 “那老鸨是不是脸上笑开了花?” 葛宇点了点头。 “你那时是不是喝了酒?” 葛宇连连点头。 江一唯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说道:“所以,你就是被骗了!” 葛宇茫然地看着江一唯,说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在江一唯一句句的言语刺激下,他像是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对江一唯言听计从,他已经全然不相信凤儿说的什么帮他照顾琪琪和小格子,他现在全然相信他被骗了。 “很简单。” 江一唯站起来了身,对着葛宇说道:“明天,我带着你去红袖楼,将琪琪和小格子讨要回来!” 葛宇连忙附和道:“好好好,明天一起去。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一唯望着远方某处,平静地说道:“这事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寻常日子的江一唯,肯定是不会跟葛宇说这么多废话,肯定是选择再多踹几脚,因为不管怎么说,葛宇的这些举动,就是没有把琪琪和小格子当做自己的亲人看待。 但是再和葛宇交谈两三句之后,江一唯突然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他觉得他这个计划能把齐思明拉下马。 能撕掉其虚伪的面纱! …… …… 红袖楼后院一间屋子里,琪琪和小格子并排站在凤儿面前。 琪琪尽量显得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小格子则害怕得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用手紧紧抓着琪琪的衣角。 “赶紧把衣服脱了,进去洗澡!” 凤儿指着身前盛满热水的木桶,对着琪琪和小格子说道:“齐公子可闻不得这样的汗臭味!” “听到没有?” 见琪琪和小格子迟迟没有动作,凤儿皱起了眉头,气氛宁静得只能听见木桶壁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片刻后,凤儿蹲下身,用温和轻柔地语气对着琪琪和小格子说道:“不要这么害怕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琪琪仍是不作声,小格子时不时用眼睛偷瞄着凤儿。 “人身上流过汗水有臭味,总要洗个澡吧,要不姐姐帮你们洗?” 琪琪看着凤儿的笑脸,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我们自己会洗。” “那姐姐帮你们脱衣服?” “我们自己会脱。” 听着琪琪冷淡的语气,凤儿脸上并未生气,之后她站起身往外走去,说道:“洗好了,就出来,记得穿上我给你们放在旁边的衣服。” “我们不想换衣服。” 凤儿顿了顿后,笑着说道:“那随便你们吧。” 然后她走了出去,掩上了屋门,对着屋外某处,恭敬地轻声说道:“马上就好了。” “这两小孩可不是这江阳城里的人吧?” “不是,是外地过来的。” “那就好。” 一人缓缓从树底下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齐思明的车夫,他微笑着说道:“想必公子会很高兴得。”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黑心黑楼 红袖楼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阵仗。 一大早,一群妇人拉着白底黑字横幅,上写黑心黑楼四字,整齐地站在门口。 虽然是一群女人,但是人一多起来,也格外有压迫感,尤其是在人群中还有不少膀大腰圆,眼神令人心惊的悍妇,谁也不会怀疑她们的战斗力。 “你们要干什么?”站在门里的小厮壮起胆子问道。 “还能干什么?眼睛不会自己看?” 小厮看着横幅,迟钝了一会儿后,看着那个领头少年,说道:“我……我不认识字。” “不认识字?那我念给你听!” 领头少年望着红袖楼,大声喊道:“黑心黑楼!” 身后的一群妇人也随之喊道:“黑心黑楼!” 小厮被这一架势怔得倒退了两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领头少年接着振臂一呼道:“骗我老公!拐我女儿!耗我钱财!” “给我喊!” 随着领头少年的指挥,一群妇人皆振臂齐声高喊起来,“骗我老公!拐我女儿!耗我钱财!” 小厮咽了口唾沫,连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楼里跑去,像是急着去搬救兵。 周围的行人皆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围观着,想看看这红袖楼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是当初看顾九哥和张弟一样,看着红袖楼的热闹。 在二楼的青楼女子听这喊声,皆从屋里出来,倚着栏杆,疑惑地张望着底下声嘶力竭的妇女们。 江一唯望着站在二楼的青楼众女,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正是当初在那黑心客栈要取他性命的女子,凤儿! 凤儿像是也发现了他,本来脸上挂着笑脸,一瞬间又收了回去,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江一唯轻声呢喃道:“这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葛宇这时候则从妇女人群里站了出来,指着楼上的凤儿喝道:“你为何要骗我!?把琪琪和小格子还给我!” 凤儿没有回应,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葛宇的话似的,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江一唯。 “你说话啊!你为何要骗我!” 葛宇撕扯着嗓音喊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若是不知情的围观路人,看着葛宇这个样子,怕是真以为葛宇对琪琪和小格子有多深厚感情,其实不然,他只是生气为什么凤儿不跟他说实话,为什么要选择骗他这个生活并不富裕的人,他明明对凤儿这么好! 琪琪和小格子,可是葛宇眼里的另类财富,他当然不能容忍别人以这种白拿的方式,从他的手里夺走财富。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老鸨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拿团扇指着围在门口的众人喝道,“喊什么喊?!” “怎么就不能喊!接着喊!” 江一唯看了一眼身后减小声音的妇女们,然后对着老鸨喊道:“黑心黑楼!骗我老公!拐我女儿!” 妇女们随之也大声喊了起来,喊了几声后,许是喊累了,声音又小了下去。 老鸨当下赶忙说道:“谁骗你们老公了?谁拐你们女儿了?” 妇女人群之中的一位悍妇,突然站出来,指着楼上的青楼女子骂道:“就是这帮贱女人!下贱的玩意!” 身旁的妇女们也附和道:“都是这群贱货!” 老鸨拉着笑脸,对着众人解释道:“那哪能叫骗呢?” 悍妇气势汹汹地说道:“不是这帮狐狸精,我老公怎么会来这里?” “行行行,那拐你们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老鸨拿着团扇扇了扇自己脸上的火气,说道:“那凶手都被齐公子杀了,谁又来拐你们女儿?” “当然是你们!” 江一唯指着老鸨冷声说道:“作那凶手的帮凶!替他拐骗孩童!” 老鸨眼角抖了一下,笑着说道:“小年轻,这话可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啊。谁作那帮凶了?” 妇女人群中有一人喊道:“我的女儿就在你们青楼里!” 老鸨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自己弄丢孩子就怪我们红袖楼?” “搞错了?” 江一唯哼了一声,对着葛宇说道:“来,你说说看,你那两孩子是不是在这青楼里?” 葛宇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画,画着琪琪和小格子的样子,这自然是江一唯的杰作, 他高举着画,向周围展示了一番后,对着老鸨说道:“这就是我那两孩子!他们昨日就在这青楼!” 周围的人群不少认了出来,有人说道:“我见过,昨日是被拉进了这楼里。” 老鸨微眯起眼睛,看着葛宇说道:“昨日明明是你自己把他们拉进来的,怎么?这是想干什么?” “那是被你们骗进来的!” 葛宇像是全然忘记了昨日自己的嘴脸,瞪大眼睛说道:“我不管!把琪琪和小格子还给我!” 老鸨冷淡地说道:“没门!” “谁说没门的?” 江一唯突然从口袋中拿出来了乡曲之侠的牌子,向众人展示了一圈,对着老鸨说道:“我乃朝廷钦任侠士!我认为你们与那失踪案有关联!我有权进楼调查!”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一下子议论开来。 “侠士?!”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当日拦住齐公子马车的那人吗?” “当时救了严老二一命,严老二现在还说着呢!” 江一唯往前一步,对着身后的众人指示道:“跟我一齐进去!把你们的被卖的孩子,把琪琪和小格子救出来!” 这时在楼上的凤儿大声喝道:“不准进!” “我偏要进!跟我走!” 江一唯往前走了一大步,葛宇也连忙跟上,脸上一副赔本恼怒的模样。 老鸨见江一唯执意要往里走,也慌张起来,说道:“不准进!” 江一唯随即一抬手,一旋转飞叶吓退了老鸨和身边的小厮,说道:“准不准进?” 老鸨和小厮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江一唯又看了一眼凤儿,然后接着往里走。 突然,人群之中传出几声惊呼。 “齐公子的马车来了!” “捕快也来了!快散开!” 江一唯停下了脚步,嘴角扬起了些许弧度。 他赌对了! 齐公子果然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够不够? 自从葛宇讲述了琪琪和小格子的去向后,江一唯心里就有了些想法。 他怎么也不相信一个青楼女子会莫名其妙地替人照顾两个小孩,会莫名其妙地照顾一对姐弟,里面必然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葛宇又说那老鸨看见却不阻拦,他觉得这坐实了红袖楼里有人是帮凶。 谁能指使得动红袖楼里的人?那必然是齐思明,因为他是这里的老板,不光是红袖楼,这江阳城的其他青楼和赌场,都有其的影子。 也许不是齐思明的刻意指使,而是帮凶凤儿的主动献殷勤,但不管怎么样,对于江一唯和燕尘而言,这就是个机会,他们本以为齐思明露出马脚得要些时候,可没想到这么快。 江一唯的计划,就是他和燕尘分头行动,他负责来闹这红袖楼,引得齐思明出动,燕尘则负责闯那齐府,找到琪琪和小格子。 然后通过琪琪和小格子,来揭穿齐思明的假象。 这个计划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难点之一在于琪琪和小格子现在究竟在哪里。 如果琪琪和小格子是在齐思明那里,那当然不必多说,他的真面目就会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自然就百口莫辩,但如果姐弟俩不在,还在红袖楼,江一唯这下出动,那就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难点之二在于齐思明到底会不会关心红袖楼的动静,会不会从府里出来。 齐思明肯定是会得到有人在闹红袖楼的消息,不光是因为衙门的人会传话,更因为齐思明现在是这江阳城实质上的城主。 如果他得到消息后不出来,那这齐府就很难进去,就很难去找琪琪和小格子。 江一唯左右思忖下,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必须得赌琪琪和小格子在齐思明那里,必须得赌齐思明会出来维护红袖楼,因为时间不等人,他不知道琪琪和小格子的安危究竟如何,越往下拖,二人的危险可能就越高。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还拉横幅!” “谁让你们过来的!” 几个捕快快步跑了过来,严厉斥责着站在红袖楼门口的众人。 妇人们虽然面对青楼毫无惧色,但看到佩刀捕快,如同羊见到了狼,胆子立马小了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说话啊!谁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捕快上前一步,盯着妇女人群中的葛宇,说道:“是不是你个混蛋?” 葛宇这时也垂下了举着画像的手,看着捕快,一脸怂样地说道:“不……不是我。” “快说!是谁!不然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子走!”另一个捕快高声斥责道。 “是我!” 江一唯缓缓从门里走了出来,注视着门前的四个捕快,朗声说道:“怎么?不行吗?” 这群妇人自然是江一唯找来的,里面有同是失踪案受害者,有对青楼本身深恶痛绝的,有看不惯勾栏女子花枝招展的,在讨伐青楼的这一目的下,聚集在了一起,聚集在了这红袖楼的门口。 “又是你!” 捕快们对着江一唯怒目而视,江一唯则平静面对。 江一唯也认出来了这四个捕快,从一开始跟在齐思明马车身后,到后来押送顾九哥和张弟的囚车,再到现在来红袖楼维持秩序,都是他们四个。 他缓缓说道:“真是四个忠实的狗腿子!” “你!说什么!?” 其中一个捕快指着江一唯骂道:“你小子,不想活了是吧!就这么喜欢跟齐公子作对!” 另一个捕快说道:“别与他废话,压去衙门!” 然后四个捕快便如同豺狼一般,向江一唯扑了过来。 “就你们几个?” 话音刚落,江一唯一拳便砸得最前头的捕快鼻梁寸断。 接着他提步上前,左右挥拳,等最后一个捕快拔出锃亮的唐刀时,他已经解决掉了另外两个捕快。 “你……你你……” 握着唐刀的捕快身体不自觉地在颤抖,害怕地看着江一唯。 这江阳城从来只有他们几个欺负别人的份,没想到今儿个会被一少年郎给欺负了! “齐公子会……” 这捕快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话讲完,脑袋就被一记鞭腿踢中,横倒在了地上。 江一唯收回了自己的右腿,又望了眼不远处的华丽马车后,对着倒在地上的捕快们,说道:“你们还不够格!” 然后他回头对着身后的妇人们,说道:“接着给我喊!” 处在惊诧之中的妇人们,连忙回过神来,重新拉开横幅,喊道:“黑心黑楼!黑心黑楼!” 她们不敢不听江一唯的话,尤其是看见江一唯一个照面解决掉四个捕快之后。 葛宇像是回忆起来了身上挨到的打,也重新高举画像,大声嘶喊道:“还我琪琪,还我小格子!” 也就在此时,众人重新呐喊的时候,华丽马车缓缓开始前行。 看见马车动了,老鸨对着江一唯等人苦口婆心地说道:“你们这又是何必呢?非得惹怒齐公子不成?” 二楼的凤儿也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着江一唯冷冷地说道:“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求饶?” 江一唯望了一眼凤儿,又看了一眼老鸨,然后面对着前行的马车,高声说道:“给我接着喊!” …… …… 齐府。 瘦高个仆人打开了朱门,看着站在门口的青衫少年,说道:“你找谁?” “找齐思明。” “我家公子也是你找的?给我滚!” 说完话,瘦高个准备合上大门。 青衫少年伸出手,按在大门上,微笑着说道:“他不在吗?” “不在!出去了!”瘦高个不耐烦地说道。 “那就好,那乡亲们,我们进去瞧瞧看!” “什么东西?还有别人?” 瘦高个往外一探头,然后他便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青衫少年身后站着不少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老的。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瘦高个尖锐的声音还没有说出口,他人就被青衫少年打到在地,昏厥过去。 青衫少年举起右手,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乡亲们,你们失踪的孩子就在这府里!我张唐宁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一壮年男子看着青衫少年的脸,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 这样一道怀疑的声音响起,人群之中立马弥漫起不信任的气氛,纷纷议论起来。 “张唐宁你不过就一个卖字的,怎么会知道失踪的孩子在哪里呢?” “连齐公子都不知道失踪孩子去哪了,他怎么会知道?” “对对对!齐公子可是杀了凶手的英雄!失踪的孩子怎么可能在这齐公子的房间里?” 张唐宁微笑着看着众人,等议论的声音渐渐消散后,等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以后,他缓缓说道:“就凭我是张年安的儿子!” “够不够?” 人群当即沉默了下来,皆惊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张唐宁,甚至比知道齐思明府上有失踪孩子的信息还震惊。 他们没想到张年安的儿子,竟然在这江阳城卖字,竟然离得他们这么近! 世人皆知张年安的名,皆知他是百姓的宰相,他为唐越帝国的心,是多么的鞠躬尽瘁,费劲心血,他是多么的正直与清贫,虽然有考量法的不尽人意,但世人仍是对张年安爱戴不已。 有这么一块金子招牌,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人说道:“那我们暂且相信你!” 然后众人齐声说道:“对,我们暂且相信你!” “那就好!” 张唐宁便领着众人往齐思明的房间里走去,剩余在齐府里的人,由于齐太守和齐思明都带人出去了,一时无人敢阻拦。 第一百二十七章 蛛字字灵 “就在这里!” 张唐宁回头对着众人说道。 众人望着这地下暗室的入口,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他们被张唐宁带着进入齐思明的房间,看着张唐宁拉开床边的柜子,打开隐藏在地上的暗门石板,他们本来还想对着张唐宁说些什么,还想询问张年安如何,但看见这昏暗地室,也没了心情。 即使没有下去,但谁都猜得到底下有猫腻,不然为什么要在房间下面弄个暗室呢。 “底下有什么?” 人群中有人问道,那人虽然是问,但好像心中已猜到了答案,声音的语气是在颤抖。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失踪的孩子!” 众人看着张唐宁笃定的样子,他们心中的某些对齐思明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崩塌。 有一年轻妇女,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在这里的?就好像……就好像这是你家一样。” 张唐宁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年轻妇女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这个暗室,全是燕尘的功劳,而他来到这齐府,又是由于江一唯的缘故。 江一唯准备行动的时候,以备万全,也将计划告知了他,他得知以后,也帮着完善了计划,比如那横幅上写的黑心黑楼就是由他书写。 再比如他告诉江一唯,实际上计划难点就一个,齐思明会不会出来。 他比江一唯和燕尘更熟悉齐思明,他知道若是齐思明真的是凶手,知道江一唯此番闹红袖楼,必然又惊又怒又心虚,如果琪琪和小格子在齐思明手里,齐思明一定会出来,急着来红袖楼摆平江一唯。 所以只要齐思明一离开齐府,他们就基本上赢了。 张唐宁看了眼屋外,听着齐府仆人奔走呼喊的声音,知道他们是准备通知齐思明,他默默念道:“燕尘这时候应该也快赶到红袖楼了……” 然后他环视了一圈众人,说道:“各位乡亲,有谁愿意和我一起下去看看?” “我!” “还有我!” 几个壮年男子纷纷举手,面色凝重地看着底下那间暗室。 张唐宁略一点头,然后就转身往暗室里走,几个壮年男子缓缓跟在他身后。 …… …… 离江一唯五尺的时候,华丽马车突然停下了。 高头大马扬起前蹄,喘着粗气,然后重重地踩在了地面上。 马车一停,江一唯身后妇人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一齐带着畏惧的眼神看向马车,相比与江一唯之前的雷厉手段,马车带来的无形威压令妇人们更加害怕。 葛宇咽了口唾沫,双脚不自觉地往后退,嘴里喃喃道:“琪琪和小格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红袖楼的老鸨和小厮则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向江一唯,像是在说,闹哪里不好偏要闹红袖楼?惹谁不好偏要惹齐思明?这下你可就完蛋了! 江一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这辆华丽马车,像是透视一样,盯着里面的齐思明! 车夫看着江一唯的脸,举起马鞭,威胁地说道:“小子!你知道你惹到谁了吗!” 江一唯淡淡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人渣齐思明吗?” “混账!” 车夫一声怒吼,他的表情像是从来没听到如此羞辱人的话,对他而言,羞辱齐思明,就等同于羞辱他。 正当车夫翻身下车,准备冲向江一唯的时候,车厢里一道声音传来。 “停。” 车夫连忙刹住了脚,然后站在原地,怒目圆瞪地看着江一唯。 齐思明从车厢里缓缓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星白长袍,只不过这一次少披了他的貂裘,可见他的匆忙。 “黑心黑楼?” 齐思明轻笑了一声,看着江一唯的眼睛,说道:“你这乡曲之侠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江一唯平静地说道:“我没发疯,我可正常得很。” 齐思明微眯起眼睛,说道:“那你可知纠集团伙,堂而皇之聚众闹事不安生,可是何罪?” “我不知。” “那你可知袭击捕快,反抗衙门视唐越朝廷为无物,可是何罪?” “我不知。” 齐思明朗声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说道:“你不知?” “对,我不知道。” 江一唯冷冷地说道:“我只知道有人犯得罪比我还重百倍!” “我只知道有人故意杀了顾九哥和张弟!” 齐思明瞬间敛去了笑容,盯着江一唯说道:“那我告诉你,以上这些,你犯的可是死罪!” “死罪?” 江一唯身后的妇人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样讨伐青楼,竟然会是死罪,一下子脸色惨白起来,然后纷纷连退数步,像是要离江一唯远远地,像是要撇清所有与江一唯的联系。 葛宇则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指着江一唯,嘴里含糊说道:“跟我无关,跟我无关!都是他!” 齐思明的眼神飘到了葛宇身上,虽然没有说话,但这眼神是那么令人害怕。 葛宇身子哆嗦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往老鸨那里跑去,往红袖楼里跑去,哭着说道:“琪琪和小格子我不要了,我可不想死……” “晚了!” 凤儿不知道何时已经从二楼上下来,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葛宇,右手化作蜘蛛手,洞穿了葛宇的胸膛。 葛宇怔了怔,看着带血的蜘蛛手从他身上抽离,然后他抬起头,惊惧地看着凤儿的脸,看着凤儿隐隐发亮的左胸口,他怎么也想不到凤儿竟然会是只蜘蛛! 凤儿收回右手,恢复原状后,看着葛宇恐惧的眼神,轻蔑地说道:“现在可由不得你了,齐公子已经判了你们死罪。” “蜘……蛛!” 葛宇瞪大了眼睛,今天发生的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想,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凤儿,说道:“你……你不是人!” 凤儿捂嘴轻笑,说道:“我怎么会不是人?我当然是人啊!” “嗬嗬……” 葛宇想说话,但无力气说话,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苍白的眼珠不敢置信地望着天空。 …… 江一唯侧头看了已然死去的葛宇一眼,心底暗暗叹气。 他是想到那凤儿可能会出手,但他想得是凤儿会冲着他来,没料到这凤儿竟然会动手杀了葛宇,同时他更没料到的是,凤儿竟也是字灵者,是蛛字字灵者! 若不是齐思明带来的压力太大,他本来可以出手救葛宇的性命,本来葛宇可以不必死的。 他心里默默念道:“师父,你可赶紧过来啊,徒儿我可不能以一敌三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对付一个齐思明,他想自己总能拖到燕尘过来,但现在多了个凤儿,他的心里真的没多少底。 …… “啊!死了!” 妇人们看到死在地上的葛宇,吓得连连往后退,吓得一退再退,手里的横幅一把甩在地上,嘴里惊慌失措地喊着话: “不是我们要来的……” “跟我们无关!我们可不想死!” “都是这位少年!都是他的主意!” 江一唯回看了一眼身后的妇人们,然后对着齐思明认真地说道:“对,跟他们无关!要找就找我一个人!” 齐思明见到这幕场景,又一次大笑起来,笑得是那么张狂。 江一唯右脚缓缓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他留意着身旁的凤儿,看着身前的齐思明,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之前的淡然态度,而是整个人紧绷起来,如拉满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时候到了!该送你上路了!” 齐思明不知道何时停止了大笑,忽然双脚一蹬,如同捕食猎物的野狼,眼里闪着渗人的光芒,向江一唯飞扑过来! 在江一唯右侧的凤儿,紧跟着挥出两只蜘蛛手,像钳子一样,钳向江一唯的喉咙。 早已做好准备的江一唯,立刻弹腿,往身左后侧退去,同时抬手一挥,一片凌霄叶旋转着割向齐思明的脸。 齐思明冷哼一声,稍稍顿住了身形,收回拳头,护住自己的脸。 一处的威胁暂缓,但另一处却已经逼近身前。 凤儿瞬间来到了江一唯身侧,江一唯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凤儿怨恨的眼睛,他知道凤儿不会放过这种能杀了他的机会,他能想到,当他举起乡曲之侠牌子的时候,凤儿的怒意早已攀升到了顶点,早已等不及对他复仇! 凤儿化作的蜘蛛手,带着破空的风声,带着凶猛的杀意,抓向江一唯的喉咙。 眼看着蜘蛛手将要捏碎自己的喉咙,江一唯连忙腰腹发力,人如同老树一般,往地上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蜘蛛手。 然后江一唯双手震地一拍,借助这股反弹的力道,迅速从地上拔起,同时右手挥出重拳,狠狠地砸向凤儿的脑袋。 咔嚓一声。 凤儿护住脑袋的蜘蛛左手当即发生了骨折,如同从中间断裂的甘蔗一般。 不等凤儿痛苦呻吟,江一唯紧跟着重重踹出一脚,踹在了凤儿肚子之上。 凤儿闷哼一声,像虾一样弓起了背,然后倒飞出去,摔倒在了红袖楼的门口。 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怨毒地看着江一唯的脸。 江一唯则霍然转身,面色凝重地看着飞扑而来的齐思明,他来不及多想,身侧两旁飞出两片凌霄叶。 两片飞叶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锋利弯刀,狠狠砍向齐思明的面门。 齐思明冷笑一声,拳头如重锤,与两片飞叶相碰的一瞬间,飞叶便被其砸飞而四散,飞溅的凌霄叶堪堪划破齐思明的衣衫。 江一唯眼眸骤然微缩,他心知齐思明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他自觉自己跟着燕尘这一路走来,一路修行,面对过古怪的傀儡,面对过迷茫的梦境,面对过不少厉害的字灵者,他都没有多少的害怕。 但他这时候真正起了胆寒! 他的心里在呐喊,师父,你怎么还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