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子婚》 第一章 蒋丽华的心事 富志国走进自家园区大门时，正是太阳西沉，夜色初升。 两侧高处的路灯还没开，草丛中的地灯已陆续亮了起来，园区里比白日更加热闹。男女老少的邻居从楼里走出来，有晚饭后来遛弯儿的、有在健身器材那儿做运动的、有找了宽敞处打羽毛球的，还有在小广场跳广场舞的…… 老富习惯性地在小广场处驻足，意料之中没看到蒋丽华的身影，第一排中间位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比蒋丽华年轻，动作却远没有自己老伴儿熟练优美。 音乐声停止，舞蹈队进入中场休息。 打头的女队长看到老富，热络地过来打招呼：“姐夫，我蒋姐还没回来呢？” 富志国脸上带着一惯温和的笑意：“这不是说要送送小周吗，她们几个老姐妹一处聚聚。” “本来我也该去，可张姐刚离队，周姐这又要走，今天富姐又不能来，我再不过来就没人领舞了。”女队长叹了口气，“这老姐老妹的，处了这么长时间，说搬走就搬走，热热火火的就给拆开了，一下子还真让人不适应。” 老富点点头：“老蒋也这么说。” 女队长又说：“姐夫，等我蒋姐回来了你可跟她说，明天可得准时来啊，下周咱们舞蹈队还要去商场表演，她不在我一个人张罗不过来。” 老富点头应下，和女队长道别往家走。 边走边就回想起去年老伴儿刚退休那会儿，忙了一辈子忽然轻闲下来满身的不适应，那么有精神头儿的一个人窝在家里跟打了蔫似的。老富见小区下头有跳广场舞的就劝老伴去运动运动，刚开始蒋丽华还嫌那个太庸俗不乐意去，后来试着去了几回，就渐渐迷上了。 再往后，就成了这个小舞蹈队的骨干，从站在第一排给后头的人做示范，到成为队里的副队长。 这个队的队长原来是个舞蹈老师，会跳舞但不太擅长别的，每天拿个小音响往小广场一放，后头有几个人跟着跳她也不太在意，就只管自己跳自己的。 舞蹈队红火起来是在蒋丽华加入之后，她和另外三两个“活跃份子”一起帮舞蹈队做宣传，组织舞蹈队出去义务表演、搞集体旅游，统一买花裙子红帽子啥的，总之把这个小舞蹈队搞得越来越像样，越来越成规模。 老蒋就是个能张罗的性子，而且但凡她想要张罗的事儿，大多都能张罗起来。 用钥匙打开房门，蒋丽华竟然在家，也没开电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弄手机。 老富换了鞋走过去：“这么早就散了？” “散了。”蒋丽华回了一句，意兴阑珊的。 富志国倒了两杯水，给老伴儿递过去一杯：“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这依依惜别的，且得在聊一阵子呢。” “聊啥？刚坐下老卫就说她得早走，晚上孙子有篮球课她得去接孩子，老孙说家里孙女让儿媳妇带着她不放心，也得早点回去。” 老富挺不理解：“那老孙也真是，人家亲妈带孩子她还有啥不放心的？” 蒋丽华轻笑一声：“显摆呗，一天天的孙女不离口。从打出生开始，怎么换尿布怎么包孩子怎么给洗澡怎么加辅食，全都是她一手包办，样样做的多好多妥当多周全，像谁没带过孩子似的。” 老富喝了口水，附和着点头：“可不是，咱家俩呢，老大老二还不都是你一个人带大的。”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金贵，讲究也多。”蒋丽华道。 “再金贵讲究再大那还能难得倒我老伴儿？当了一辈子护士长，养出两个那么出色的儿子，带个孩子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老富习惯性地顺着妻子的话头说。 蒋丽华目光一亮，坐直了身体：“你真这么觉着？” 富志国立刻点头。 蒋丽华往老伴身边凑了凑，面色郑重起来：“老富，你知道小周这回搬家去外地是为啥不？” “知道啊，她女儿要生了，她不是要去那边伺候月子么。”富志国说。 “不只是伺候月子。”蒋丽华更正，“伺候完月子还要帮着带外孙，她和她们家老刘就不准备回来了，跟着女儿女婿住一块儿，房子都卖了。” 富志国闻言倒是愣了一下：“这就举家搬迁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不呆了？” “生活一辈子又咋了？俩人都退休了，就这一个闺女，别说就是在外地安家，就算是跑国外去那不也得跟着？” 富志国想到老同学徐书文，蒋丽华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就像徐大哥他们，儿子儿媳在加拿大落户不也都跟着过去了？” “背井离乡的，老徐说想下盘棋都找不着人，邻居住的也远，互相也没联系，成天闲得发闷，空唠唠的。”富志国说。 “可人家有孙子孙女。”蒋丽华拿起手机往老伴儿眼前送，“你看看，这是徐嫂子给我发的，看这一对儿大孙子小孙女儿，粉嘟嘟的多招人疼。要搁我，别说是加拿大，就算是非洲我都乐意去。” 老富就乐了，心说还非洲，别的不说就你那干净劲儿，非洲你连一天都呆不了。 嘴上却依旧附和着说那是那是。 “哎，老富，我和你说个事儿，正经的。”蒋丽华的神色再度严肃起来。 富志国也微微坐直身体，做认真聆听状。 “老富，你觉不觉得，我们家也该添人进口了，咱们也该当爷爷奶奶了？” 蒋丽华用的是疑问句，但以富志国对妻子的了解，她心里这是早就已经有了定论。 想想也是，蒋丽华一向事事不甘人后。做护士，她是同事里最尽职尽责工作表现最好的，不只要年年拿先进，而且憋着口气一定要做到护士长；做妻子，无论工作多忙，家里也要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自己的衣服饮食样样照顾得周周到到；做母亲，两个儿子，不说老大是亲戚朋友里有口皆碑的“有出息”，就是小儿子任谁也要夸一声懂事孝顺。总之，蒋丽华这一辈子，算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 她那些退休的老姐妹平时都聊些什么，富志国心里也大致有数。 无非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 而且总有些攀比炫耀的意思在。比儿女，蒋丽华是不输任何人的，可要比起孙子孙女，蒋丽华就落了下峰。 因为她没有。 所以对于老伴儿提出的问题，老富也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些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这孙子孙女的事儿，总不是他们这当爷爷奶奶的说的算的，关键还得看孩子的父母。 正斟酌着怎么和蒋丽华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蒋丽华那边就有点儿急了：“老富，你就不想抱个大孙子？不想早点当爷爷？” “含饴弄孙，天伦之乐，那谁不想？可这事儿咱们还得征求富兴富强他们两夫妻的意见，得看看他们想不想要，想啥时候要。”老富说。 蒋丽华一听这话更急了：“那他们不想要就不要了？他们想再过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再要你也由着他们？” 老富一看老伴儿发急，态度便软和下来，温声劝道：“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把他们兄弟俩生下来养大了，给了能给的最好的教育。现在他们又各自成了家，也都有自己的事业，这孩子的事儿就顺其自然吧，等他们想要的时候自然就要了。”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你就知道顺其自然。咱家老大三十多岁的人了，老二结婚也有两年多了，一个见天说忙事业，一个就知道和媳妇过二人世界，都是缺心少肺的，根本就没长传宗接代生儿育女那根筋。我看这事儿靠他们自觉自愿那是绝计不行，咱们得给他们施施压，帮他们把生孩子的事提到意识日程里来，让他们正视现实，知道这个事儿的重要性。” 富志国觉得老伴儿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自己那俩儿子什么脾性他不是不清楚，要是靠他们自己自发自觉地想着要个孩子，怕真还有得等。 “我们得就这个事儿好好地，正式地和他们谈谈。”蒋丽华的神情也很正式。 老富还是有点儿迟疑，但没敢直接反对：“那你先别和欣欣敏娜她们说，先和富强富兴说说，试试他们的口风。” 蒋丽华白了老伴一眼：“你以为我傻啊，当然得先和儿子说，哪有当公婆的直接和儿媳妇要孩子的。” 老富心里松了口气，为了妻子的明事理，因而也忽略了蒋丽华说的是“公婆”。 “那你说的婉转点啊，注意态度和措词，要循序渐进，给孩子一些缓冲和适应的时间。”富志国又叮嘱了一句。 蒋丽华看着老伴儿：“不是我，是我们，你也一样，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富志国呆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丽华说：“儿子是咱们俩的，以后的孙子孙女儿也是管咱们叫爷爷奶奶，你这个当父亲当爷爷的，也得负起该负的责任。” 富志国听明白了，这是让自己也参与进去。 想着只是和儿子谈，倒也不是不行，于是硬着头皮说：“那行，我配合你，你主谈，我辅助总行了吧？” 蒋丽华摇摇头：“不是这么个配合法儿，两个儿子，咱俩一人一个，你和老大谈，我和老二说。” 老富这次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蒋丽华是把情性温和打小听话的小儿子留给了她自己，把主意正个性强精明能干的大儿子分给了自己？ 反对！ ……自然是无效的。 在蒋丽华一通“对大儿子要晓之以理，对小儿子要动之以情，所以你和老大谈我和老二谈最合适；大儿子向来和当爹的聊得来，小儿子一向和当妈的亲，所以……”总之一通“因为，所以”之后，不到十分钟，富志国便败下阵来，完全同意妻子的安排。 蒋丽华递过手机：“给富兴打电话，让他家来。” 对妻子这种有了想法必须立刻付诸行动的习惯老富倒是早已习惯了，可此刻还是有点儿为难：“这都几点了，要不明儿个再……” 蒋丽华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几点，这才八点多，你那个大儿子哪天能在十二点前睡觉？” 富志国同志无奈地接过手机。 第二章 富家长子 金碧酒店三楼贵宾间里，四个身穿浴袍的男人随意地坐在软椅上。 正中一套古色古香的功夫茶具，茶香袅袅，给室内凭添了几分闲雅。 四个男人有三个已年过半百，其中一个两鬓染霜，另一个头发稀少发量已不足一半，梳着俗语里说的“地中海”发型，还有一个头发虽然依旧浓密，可脸上却已沟壑纵横，显了沧桑老态。 坐在这三人中的富兴，就愈发的醒目了。 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加之这一路顺风顺水，早早坐到国内知名地产公司执行总裁的高位，接连主持几个大型楼盘，个个销售看好从无败绩。在集团里除了集事长外实打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了集团总部那就是大权独揽的封疆大吏。 成功者自带气场。 凭心而论，单看相貌富兴并不是极出色的，更没有当下流行的那种“花样美男”式的俊美，身高不到一米七五，也不算高佻。 可他就是有种与众不同的劲儿。无论什么时候都腰杆笔挺，胴色的肌肤看着特别有男子气息，眼睛不大却很有精神，尤其是在看向他关注的人的时候，那眼光极亮，有别人没有的光彩。 就如敏娜说过的，见了富兴她才知道，原来真有人，眸子比星光还亮。 此时的富兴，就在用一双星光般璀然的眼看着和他一起品茶的三个男人：“江南园林式别墅洋房，从户型到景观，都取了我们公司各大项目的优势。我们把很多热销要素组合起来，经过适当修改，再配合相应的营销造势，弄个开盘热销尽快回款，应该不成问题。” 鬓角染白的男子点头道：“富老弟这几年做的项目个个卖的好，把这些好项目的优点都集中在咱们的项目里，那销售绝对差不了。” 面色最显老的男人喝了口茶，缓声说：“这是咱们自己的项目，富老弟也把身家投在里头了，咱们捆在一块儿，这项目能干好。” “别的我不管，我只管盖房子。等项目一开工我就长驻工地，自己的项目我亲自盯着，建筑质量肯定杠杠地。”微秃男子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头顶，“至于其他那些销售啊、设计啊什么的，就都托累小富了，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之前说话的两个也顺着“地中海”的话头说着，意思也都是他们除了投资也都只能做自己的那一块，其中一个负责和政府接洽报建报批，另一个负责建筑材料采购，至于整个项目的全局把控，还得是富兴这位有“大房企”实际操盘经验的人掌舵。 富兴眼中带笑，谦逊道：“有三位老大哥在，我才敢迈出这一步，是三位哥哥带着我。” 三人纷纷又把富兴的年少有为，在项目里的重要作用夸了夸。 不只是生意场上一惯的“花花轿子人抬人”，更是对富兴这个小老弟真心实意的认可。 虽然这三位都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生意人，可要投入上亿的资金做个地产项目，那也绝不是小事。能迈出这一步来，对富兴这个实际操盘人的信任不言而喻。 “那我就按协议明天把一期土地款补齐了。”富兴说。 三人一至同意。 接下来就是围绕项目展开的一些展望和预期，比如建筑周期、销售环节……都是四个人论过无数次的事儿。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富兴看了眼号码，起身走到外间接电话。 几分钟后返回室内，向三个人歉然道：“赵哥林哥王哥，我们家老爷子来电话说家里有事儿让我回去一趟，你们坐着，我让晓峰上来陪你们打八圈儿。” 见是富兴父亲来电话，三个人纷纷表示理解，让富兴先走，要是家里需要帮忙随时说话。 富兴换好衣服下楼，司机李晓峰已经在大堂等着。 富兴先走到大台，让服务员给拿了两盒上好的茶叶礼盒，随口交待记在三楼包房账上。 又从钱夹里拿出张卡递给李晓峰：“三楼咱们常去的那间，你上去陪林总他们打几圈儿，然后再到楼上开几间房，都安排妥当。明早把账结了，自己打车回公司。” 李晓峰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李晓峰也是宏运地产的人，跟在富兴身边几年，早就是富兴的亲信。富兴背着公司在外头自己做项目并没瞒着李晓峰，李晓峰也早打定了主意，富兴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在宏运地产，他混得再好打天也就能当个车队队长，富总要是出来单干，他怎么着也能做个助理秘书之类，弄好了也许还能当个副总。 李晓峰学历不高，可胜在人机灵有眼色，心思也通透，早早就懂得跟对人比做对事还重要。 因而，让他去替自己陪老林他们打打牌消遣消遣，富兴还是放心的。 老林他们那一波早发迹的，通常也都没什么档次，都是凭着踏实肯干又碰上了好时候才赚了点儿钱，其实都挺土。抛开见识眼光不算，单论学识修养，跟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法的老爸都没法比。 路上车不多，富兴很快驱车赶回富家。 在小区门卫处做了登记，富兴驶入停车场。富强的固定车位空着，应该是还没回来，富兴把车暂停在弟弟的停车位里。 拿上两盒茶，富兴又打开车门，从后座拎了黑色电脑包。 来开门的蒋丽华递过拖鞋，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富志国也放下手里的报纸，看向走过来的大儿子。 “爸，妈，找我有事儿？”富兴坐在父亲身边。 蒋丽华把东西放在另一侧的小沙发上，哼了一声：“不叫你，不叫你你还知道回来？” 老富按照和老伴儿既定的战略战策，也板了面孔道：“可不是，这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有一个多月了。” 富兴脸上带着笑：“我这不是忙吗。” 蒋丽华道：“忙，再怎么忙还能不回家睡觉？从你们住的地方开车到家也用不了一个钟头，抽个空也能回家看一眼。我看你就心里根本没这个家，没你爸你妈。” “妈，你这还真是冤枉我了，我这阵子还真没怎么回家睡觉，甚至都没在国内。我们公司在迪拜做了个项目，我到那边跟了小一个月。”富兴说。 老富一听这话来了兴致：“你们公司跑国外盖楼去了？” 富兴点头：“去年就在筹备了，上个月开始一期施工，你儿子我，是项目总负责人。我给你们看看现场照片，还有以后的项目效果图。” 边说，富兴边打开电脑，找出相应文件给爸妈看。 蒋丽华也坐在大儿子另一侧，和老伴儿一起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纯欧式独栋别墅，虽然只是精修的未来效果图，看起来也是足够震憾的。 尤其是一大片工地上，大儿子被一群中外工程师簇拥环绕着，众星捧月一样，看着更是气派非常。 把自己的辉煌和二老分享，是富兴上学时就有的习惯。 从学年第一的成绩、获得的各类奖项，到工作后每一次升职加薪，主持的每一个项目，富兴都会尽可能带回详尽的资料，给父母看。 不是炫耀，而是身为人子另一种形式的回馈。 上重点中学起富兴就住在学校，后来的大学、出国、工作，富兴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极少，论起亲情陪伴日常照顾，他远没有弟弟富强给父母的多。 对这个家，对爹妈，他除了经济上的回报之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他们带来荣耀。 自己的儿子，能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出色，能不断地创造出堪称辉煌的业绩，绝对能给父母带来另一种层次上的满足。 果然，老两口对着电脑屏幕，问这问那，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 等二老看得差不多了，富兴又调出另一个文件夹。 “再给你们看看这个，刚才国外的项目是公司的，这个，是你们儿子自己单干的。” 老两口还没品出大儿子话里的意思，一幅幅江南山水画一样的园林景观就显于眼前，其间一栋栋白墙黛瓦的中式小楼隐现于绿树丛中，端的是神仙般的意境。 看了了一会儿老富才反过味儿来：“你说这个，是你自己的项目？” 富兴点头：“确切地说是我和别人合作的项目。几个做工程建材的大哥一起投的钱，他们信得着我，让我负责整个项目的运营。” 富志国沉吟着，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蒋丽华在一边问：“那你在宏运的工作，不干了？” 富兴笑笑：“不能不干，至少现在还不能，等这个项目一期成功销售之后，我再考虑辞职单干。” 蒋丽华迟疑道：“宏运那是多大多有名的公司，你当的又是总裁，多好的工作。” “妈，再大再有名的公司，那也不是你儿子的，再好的工作，那也只是份工作。有句话说，工字不出头。相信你儿子，总有一天，我也能把我的公司做成下一个宏运。”富兴道。 见老妈又要说什么，富兴又加了句：“妈，爸，其实每一个地产人尤其是高层，心里都有一个自己做开发的梦。” 富志国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行，有志气，爸支持你。” 富兴笑了，眼里星光璀璨。 父子俩统一战线，蒋丽华便也不说什么了。 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蒋丽华问大儿子：“吃饭了吗？妈给你做碗面去？” 富兴摇头：“吃了，和老王他们，就是我那几个合伙人一块吃的。” “那妈给你洗点儿水果。”蒋丽华站起身，离开前用脚尖踢了老伴小腿一下。 提醒他注意——主题，今天叫儿子回来的主题。 到国外做项目是到国外做项目，自己当开发商是自己当开发商，大儿子向来有志气有出息，可再有志气再有出息，那也得不能耽误她要孙子孙女。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老富沉吟了片刻，试着引入正题：“富兴啊，敏娜怎么没和你一块过来，也挺长时间没见她了，你妈总念叨着。” “她在法国参加一个艺术展，没回呢。”富兴边收拾电脑边说。 老富微皱了下眉：“你们俩，这一个去迪拜，一个在法国，天南地北的到处飞，这夫妻总不在一块儿，那不影响夫妻感情么。” “爸，我和敏娜好着呢。这夫妻和夫妻也不一样，我们习惯了各忙各的，结婚前就说好了不打搅对方的生活，给对方留空间，现在也都习惯了。”把电脑包放在身侧，富兴又说，“估计她还得一个月左右能回来，等她一回来我就带她来看你们。” “看不看我们倒没啥，就是……”富志国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蒋丽华也正伸头往这边看，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第三章 父子兄弟 富志国鼓了鼓劲儿，一口气说：“就是你也三十多了，敏娜也快三十了，俗话说这个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们是不是也不能光把精力放在事业上，其他的事儿是不是也得考虑考虑？” 大约是父亲说的太隐晦，富兴没太弄明白：“成家立业，爸，我这不是都成家了吗。” “成家，可不只是买个房结个婚，你看看哪个正常家庭里就夫妻俩的？” 富兴大至明白老爸的意思了，微垂下眼，没回答。 老富索性明说了：“传宗接代，儿子。一家三口，有夫有妻有子，那才叫个完整的家。” 富兴依旧低着头没说话，片刻后才抬起眼看向父亲，说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爸，你知道这回我自己做的这个项目，投了多少吗？” 老富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只听大儿子又说：“除去王总林总他们可以垫资的部分工程款不算，单是土地款，就是两个亿。” 两个亿。 富志国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脱口问道：“那你个人要出多少？” “我们四个股东，平均每人投五千万。”说出这个数字富兴自己也暗吸了口气，但目光却很坚定，“爸，这已经是我所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借资。” 富志国没说话，只在心里重复着两组数字——两个亿，五千万…… “爸，但凡是投资就都有风险，这个我明白。可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也是我经过无数次评估以后认定的风险最小的机会。所以我必须竭尽所能去试一试，错过这次，我怕会后悔一辈子。” 看着儿子的眼神，老富感受到很多东西。 那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一惯的坚毅与决然，也是他最能干的儿子少有一种柔弱与渴望。 在最关键的时候，希望得到自己最亲近的家人的支持，希望得到自己最尊敬的父亲的鼓励的渴望。 老富也吸了口气，郑重地说：“儿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你都是父亲的骄傲。” 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笑意在富兴眼中浮现，那一刻，他又变回那个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富家长子。 “爸，现在是我事业上最关键的时期，我赌上了全副身家。爸您觉得，这个时候我适合考虑当父亲的问题吗？”富兴问。 见父亲没回答，富兴继续道：“敏娜的情况您也知道，想要她在家当全职太太照顾孩子那根本不可能。别说她那性子乐不乐意，就算她肯，我也放不下心，她能自己照顾好自己都已经是万幸了。” 想到那个满身艺术气息，公主一样长大，出差都要带上两三个助理的大儿媳。 老富知道，大儿子说的是实话。 “以你们的条件，就算雇几个专职保姆照顾孩子那也不是问题。”到底是知子莫如母，蒋丽华早就想到了大儿子的反应。 富志国按照之前老伴儿交待的话说。 “请保姆带，那我们还有你和我妈能放心？”富兴问。 “到时候让你妈跟过去，看着保姆照顾孩子。”这一点老蒋同志也早想到了。 “爸，敏娜和我妈，您觉得她俩，能在一块呆几天？”富兴再问。 这个……老蒋同志没交待，按老富同志自己的预测，乐观估计，一个星期？ “所以，爸，孩子我不是不要，可要等到合适的时间才能要，这是对我和敏娜，对孩子，也是对家人负责的做法。”富兴满脸真诚，“爸，我这个时候真不能分心，宏运除了国外的项目还有海南杭州几个项目在同步进行，我要不停地到处飞来飞去，再加上我自己做的这个项目，真可以说是分身乏术。这时候如果敏娜怀孕，生产，家里再添个小家伙，我说不分心你能信吗？” 富志国没说话，但神色已经开始松动。 “爸，您再给我两年时间。两年里我自己的这个项目成败也就见了分晓了，当然，如果不出意外，胜算极大。到时候我就从宏运辞职，专心做自己的地产公司。等公司里各部门人手都配齐了，我这个当老板的也就能像现在的董事长一样只做一些重大决策，那时我和敏娜再考虑当父母的事儿，你看行吗？” 大儿子的字字句句都极诚恳，也都说到了富志国的心里。 作为父亲，他理解儿子的事业心，理解儿子的责任心、上进心，以及野心。 并且引以为傲。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往厨房瞟了一眼，老富同志又面露难色：“我是没意见，可你妈……” 富兴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挑了一下，从他爸提起孩子的事儿，他就知道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妈要是急着抱孙子，不是还有我弟吗。”富兴说，“富强和欣欣感情稳定，工作稳定，也都是稳稳当当的性子。他俩结婚也有两年多了，又和你们二老住在一起，他们要是有了孩子，你和我妈帮着照顾着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要是照顾不过来我再给请个保姆，要是欣欣以后不乐意上班了，就让她在家照顾孩子，她的那份薪水我给出，关系直接落我新公司，五险一金都从我那儿走。” 说给欣欣开工资不过就是个说法，富兴一向照顾弟弟，出手也一向宽绰，而且富兴会做人，不会以直接给欣欣“工资”的形式，但却绝对能让欣欣得到的比上班时只多不少。 这还真是个办法。 富志国细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我回头和你妈说说，让她做做你弟你弟妹的工作，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把心思放在事业上。” 富兴往老爸身边靠了靠：“爸，我就知道，您是最明事理的。” 这话要是富强说起来，就会是带着几分老儿子的嬉皮笑脸撒娇味道，而富兴那棱角分明的脸上，闪亮的眼里，却只能看到两个字——真诚。 蒋丽华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还顺带着拿了两盒酸奶，递给大儿子一盒：“在外头应酬又没少喝酒吧，喝个这个，养胃。” 富兴接过来看了看，放回茶几上，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他向来不碰，大约是呆在父母身边时间太少，老妈总把他当弟弟看：“妈我没喝酒，喝了一晚上茶，现在肚子还涨着什么都喝不下。” 说完富兴拎起一边的电脑包：“爸妈，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几个朋友在茶楼等我。” “这都九点多了，还喝茶，那晚上还睡不睡了？”蒋丽华心疼儿子。 富兴笑笑：“还真不能睡，项目上的挺多事儿，还得碰碰。” 蒋丽华还想说什么，被老富拉住了：“让他去办正事儿，能闯能拼的也就这几年，趁着还能干就放手去干。” 说着向大儿子挥挥手：“忙你的去，家里啥事儿都没有，不用你挂念着。” 蒋丽华向大儿子的背影叮嘱道：“早点儿休息，自己注意身体。” 富兴应了声，开门走了。 开车出了小区，富兴拿出手机拨通弟弟的号码。 “富强啊，我是你哥。我刚从爸妈那儿出来，你和弟妹都没在家，你在哪儿呢这么晚还没回来？”富兴问。 那头传来富强的声音：“哥！我刚下班，晚上有两节课，最后一节到九点半。” 富兴看了看表：“我听说现在不是晚上不让给孩子上课了吗？说是上头下了令，减负，查得还挺严的。” “那是针对课外补习，就是语文数学英语什么的那些主科，我教的是少儿编程，属于非学科类，就和美术舞蹈差不多，不在那个范围内。”富强说。 隔行如隔山，对这些富兴还真不太了解。 “那你现在往家走了？”富兴问弟弟。 “我去接欣欣，她们公司今天有聚会，也差不多要散了，我正开车奔她们聚会的饭店走，接了她就回家。” “你那车也开了有七八年了吧？”富兴转换了话题。 那边似乎想了一下，才答：“还差三个月到七年，我刚上大学时你送我的。” “那也差不多到年头了，等我这两天抽空给你换一辆。我新公司刚好得添几辆车，公用也不用太好的，回头等新车到了就把你那辆开我公司去。” 电话里传出一声欢呼：“换新车，那太好了！哥，给我换个啥牌的？” “奔驰有点太方正，不太适合你。宝马吧，看上去休闲点儿，驾驶体验也不错，别的你有喜欢也行……” “宝马，就宝马！欣欣就喜欢那个！”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富强的雀跃，“哥你也知道，欣欣是特别不爱慕虚荣的一个人，包啊首饰啊她都没怎么买过，对奢侈品更没兴趣。可就上回她们公司副总开了辆新车，宝马5，那把她给喜欢的，回来跟我说了好几回，说那前脸特别漂亮，一看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富兴的声线沉稳平静：“什么颜色的？” “白的，白的！” “好，那就宝马5，白色。” 兄弟俩又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第四章 小夫妻 一群人说笑着从酒店里出来，大多是青春靓丽的年轻人。 停车场边缘，一个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欣欣！” 人群里一个长发圆脸大眼睛的姑娘转过身，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而后就向着那声音的方向飞扑过去，张开双臂搂住男人的腰，欢呼雀跃地叫了好几声：“老公！老公！老公！……” 一双穿着半高跟鞋的脚还在原地跳了几下，以表达内心的欢喜。 刘欣欣，二十七岁，两年前嫁给富家二儿子富强，从少女成功晋级为少妇，可偏偏还是一副少女娇憨作派。因为带着婴儿肥的面孔，又生了一双大的有些卡哇伊的眼，看上去偏又丝毫不显违合。 应该说是在大多数人眼里不显违合。身后一群男女大部分都熟络地富强打着招呼，也有笑着调侃说富强是好男人范本的，也有说欣欣运气真是好找了个这么疼他的老公的……也有人暗暗撇撇嘴，面露不屑神色。 刘欣欣却只顾得开心，环着富强的腰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对其他人摇手：“那我走啦，你们回去都小心些，自己开车的等代驾来了再走。” 有应好的，也有催着他们快走的，在两人上车后做鸟兽散，各自打车或找寻自己的座驾。 车上，富强倾过身给刘欣欣系上安全带，借势在她脸边嗅嗅闻闻：“喝了多少？” 欣欣伸出三根手指：“三杯，啤的。” “真的？就三杯？” 欣欣点头，面露得意之色：“就三杯，那个吴可儿一上来就拿我当目标，想要灌我。我多聪明啊，一看情况不对，自己连干三杯，然后就装醉往角落里的沙发上一倒，谁拉也不起来，一直窝到散场。老公，我聪明吧？”往富强那边探了探头，一脸求表场的模样。 富强用右手捏了捏欣欣圆嘟嘟的面颊，点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媳妇儿，那能不聪明么？” 刘欣欣鼓着腮想了一会儿，脸上有些郁郁：“老公，你说吴可儿她怎么就总和我作对，总看我不顺眼呢？我也没得罪她啊。” 富强想都没想，脱口给出答案：“她就是嫉妒你呗。” 刘欣欣更困惑了：“嫉妒？她嫉妒我啥啊？我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我个子没她高，长的没她好看，工作能力没她强。一起进的公司，人家现在都是部门经理了，我还是个小文员，人家还自己买了车买了房子。” 富强一条条给她分析：“我媳妇儿个是没她高，可体形比她好，娇小玲珑懂吗？再说长相，吴可儿是好看，可她那种好看微博抖音的那些时尚博主你一刷能刷出成千上万个，像我媳妇长这么可爱的，那可就难找了。再说这车和房，你不也都有吗。” “房子是你爸妈还有大哥买的，车是你的。” “傻。”富强边开车边给出一个字的评语，然后解释说，“房子大哥肯定不会回来住，也不可能会要，所以以后肯定就是我的，车子也是大哥买给我的。” 往刘欣欣那边歪了歪头，几乎贴在欣欣的脖颈边，富强笑嘻嘻地道：“而我，是你的。” 欣欣就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皱了眉说：“那她也不用嫉妒啊，我的就是我的，她的就是她的，我老公是我老公，和她有什么关系？有房有车又怎么了？我又没抢她的。就像她当了经理我还是普通文员，我也没嫉妒她啊。” 富强又伸手捏了捏妻子的脸：“傻妞儿。” 二十七岁，不理解别的女人对自己的嫉妒，自己也不会去嫉妒别的女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刘欣欣是“挺傻的”。 富强还真就喜欢她这种“傻”，从大学里相识相恋，毕业后领证结婚，富强就乐意用自己并不算太强健的身躯臂膀，用自己还算殷实的家庭环境，为她撑起一片天地，让她能这样一直“傻”下去。 “媳妇儿，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几乎是与此同时，刘欣欣也开口说：“老公，我要给你个惊喜！”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富强转回目光看向前方：“那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刘欣欣说。 “那就我先说。”富强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媳妇儿，我哥说要给我换辆新车，估计用不了三两天，你老公我，就能开着宝马去接你下班了。宝马5，白色的！” 刘欣欣把一双原本就又黑又大的眼瞪得更大，呆了片刻才问：“真的呀？老公？” “当然，我哥啥时候说话不算了，而且以他那性子，说不定明天新车就能到手。我哥他自己开了个新公司，自己拿地单干，当开发商。他说新公司也得有几辆车开，公用的不用太好，就给我换个新的，把我这辆弄公司开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哥在宏运那边可没辞职呢，所以他开新公司的事儿保密，别说出去。” 刘欣欣的心思全在新宝马上，富兴要开新公司的事儿那是只入了耳根本没入心，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富强想了想又道：“要不我跟我哥说这辆也别开走了，给你留着开？要不你开新的，我还开这辆？” 刘欣欣摇头，看向富强的目光里现出种刻意做出的小哀怨：“我不要自己开车，你说过，要一辈子给我当司机的。” “好，就给我媳妇儿当司机，当一辈子。”说话的时候，富强嘴角带着笑，很幸福很幸福的那种。 在小区停车位停好车，富强扭头问：“我的事儿说完了，你的惊喜呢？” 刘欣欣从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富强。 富强打开，是一款华为保时捷手机。 “上次逛街看你就挺喜欢的，我们公司拿了两个大单子，老板今天给发奖金了。我们后勤部门的不多，刚好够买这个，就买给你了。”刘欣欣扭着手指，有点儿忸怩。 刘欣欣做的是文职，额外拿奖金的机会确实不多，偶尔拿到一回自己却没花，而是想着给他买礼物。 富强看着盒子里的手机，挺感动的。 把身子往刘欣欣这边一倾，整个人就靠在妻子肩上：“我就看了几眼，你就给我买了。媳妇儿你对我太好了太惯着我了，可惜我早就以身相许了，现在都无以为报了……” 刘欣欣边推他，边笑。 小夫妻说笑着上了楼，推开房门后又不约而同地收住声线。 无人的客厅开着一盏落地台灯，昏黄的灯光把室内映得安然静谧。富志国夫妻的生活一向健康规律，通常九点半上床，再晚也不会超过十点。 富强和刘欣欣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踮着脚往自己的卧室走，像两个贪玩晚归怕大人发现的孩子。 进了卧室关上房门，刘欣欣吁了口气，指了指房间里的独立卫生间，压着嗓子道：“我去洗脸，完了你去，今天就别冲澡了，水声太大，怕吵醒爸妈。” 富强点头说好。 当初买这栋三居室的房子是在富强奶奶过世之后，那时房价虽然没有现在高，但以这里的档次位置，全款下来也超出了老富夫妻的预算。富兴当时已经进了宏运做经理，没现在赚的多，但也拿出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房款。 就算富兴不出钱，老富夫妻也是要给大儿子留间房的。哪怕他自己有更高档的住处，买了豪宅别墅，他也是富家长子，也总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富兴也知道自己不能常回来住，于是要了北面一间，老富夫妻照顾新婚的小儿子，又把带独立卫生间的大房给了小儿子小儿媳。 有自己的卫浴间，也的确是方便不少。 刘欣欣简单洗漱后回到床上，不多一会儿，富强也洗好躺在她身边。 刘欣欣反反复复翻了几回身，富强问：“咋了，媳妇儿？” “我饿。”欣欣可怜巴巴地说，“都怪那个吴可儿，上来就要灌我酒，为了不喝酒我不是装醉吗，就在沙发上躲了两个多点儿，什么都没吃成。” “等着，媳妇儿。”富强从床上起身。 “哎，你看厨房有啥随便拿点儿，别特意做，弄出动静他们该醒了。”欣欣压着嗓子道。 公公富志国还好，睡着了就轻易不醒，可婆婆蒋丽华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有点儿动静就容易惊醒。而且她吧睡觉还分时间，十点左右她能睡着，中间要是醒了就再难入睡，这会儿要是醒了就得瞪着眼翻腾到天亮。 富强回身对媳妇比了个“ok”的手势，悄声开门出去了。 过了会儿手上端着个托盘闪身进来，放到床头柜上：“厨房有菜，可都放冰箱了，太凉。我也没敢用微波炉热，那东西一热好就叮的一声，声还挺大。我就拿了点儿蛋糕还有两盒酸奶，你先凑和垫垫。” 刘欣欣也是饿急了，边点头边拿了蛋糕往嘴里送。 富强开了酸奶递过去：“别光吃干的，喝这个。” 刘欣欣鼓着腮把另一瓶酸奶递给富强：“你也喝，一人一瓶。” 两人像躲在洞穴里的小动物，在床上把晚饭兼宵夜解决了。 刘欣欣摊开手脚，心满意足地仰面躺着。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打小也没有太大的理想抱负野心。有间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温馨；有东西吃，不用太好，但要是她喜欢的味道；有个老公，不用太帅，但要足够爱她……就很好。 侧头向富强那边，刘欣欣皱了皱鼻子：“老公，你那瓶酸奶是草莓味儿的？” 富强支着胳膊侧身看她：“草莓的，你的是什么味儿的？” “原味的，我不爱喝原味的，我爱喝草莓的。” “厨房就两瓶酸奶，没了。” “噢，那明天你买给我，我想喝草莓的，突然特别想喝……”刘欣欣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 “其实不用等明天，我有别的办法……”富强俯身过来，吻在妻子的唇上。 在带着草莓味儿的亲吻中，刘欣欣听到他低声呢喃：“老婆……” 在人多的时候，富强叫她“媳妇儿”，一种年轻的活泼的叫法儿，因为在以前“媳妇”的前头通常会加上一个“小”字，所以这称呼，就显得有那么几分轻松俏皮。 在他们两个人相处时，尤其是在亲昵的时候，富强会叫她“老婆”。那是一种恒远的，相扶到老，相濡以沫的，郑重。 早在大学期间两人相恋时，刘欣欣就注意到他在称呼上的小心思。 爱一个人，就是时时处处，都用着心。 他是，她也是。 欣欣拥住富强，温柔而热烈地，予他回应。 第五章 为了家人的幸福 两天后富强接到通知，让他去富兴办公室取车。 电话是李晓峰打的，前一天李晓峰就在微信上要了富强的证件照。 提车，上保险，办手续……一天时间，搞定。 而且富强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占用哥哥的精力，富总裁只需一句交待下去，李晓峰自会办得妥妥当当。 每当这个时候，富强的心里便充满了对哥哥的羡慕与敬佩，以及一种类似于对偶像的崇拜。 这种感觉在他每次走进哥哥办公室的时候更加强烈。 富兴的独立办公室比富强的培训机构十来个老师共用的办公室还要大，一张老板台堪比一张单人床，富强估计着两个人勉勉强强也能挤得下。 整面墙的书柜，里头全是精装书，单看侧面书脊就充满一种高尚的严肃。 其他物品，包括皮制沙发、金属装饰物也都是气派庄严的。 在这里，仿佛连自己的亲哥也被环境同化，让富强有种莫名的敬畏感。 虽然富兴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亲近。 富兴按下桌上的电话，吩咐秘书送两杯咖啡过来，然后随意地坐到弟弟身边的沙发上。 “上次回家没看着你，最近怎么样？”富兴问。 “还那样。”富强答，“就上上课，下班回家，偶尔和同事或者和欣欣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饭啥的。” “你们那个小培训班还没黄呢？”富兴笑问。 “哥！”富强的声音里有些许抗议的味道，但并不强烈，“我们那儿好着呢，现在学编程挺热门儿的，这两个月学生明显增加，我们计划把隔壁也租下来，连一起弄个大的。” “还真给你们鼓捣起来了，行啊。”富兴笑着，用一种夸讲取得了好成绩的孩子一样的口吻。 富强很开心地笑：“那能不行么？你也不看是谁弟弟，我哥能开一大公司，我弄一小的，那还能不成？” 有秘书送咖啡进来，兄弟俩止住话头。 等秘书关门出去了，富兴接着说：“行，等你扩大规模时说话，哥再给你投点儿。” 富强摇头：“哥，我想创业那会儿不敢和家里说，就是你偷偷给我拿的钱，到现在家里还以为我就是给人打工，就一上课的老师呢。我这一直可憋着口气，等我干好了，我就把赚来的钱往咱爸咱妈还有欣欣面前一拍，告诉他们我也是一小老板了。而且我还得把你借我的还上，亲兄弟明算帐，那钱是你借给我创业的，一码归一码。” 富兴伸手拍弟弟脑袋：“还一码归一码？长大了，还跟你哥亲兄弟明算帐了？” “事儿就必须得那么办啊。”富强扭了扭头，避开哥哥的手，“我都二十八了，婚都结了两年了，我自己的事儿得自己担着，所以以后再扩大经营我得用自己赚的钱，有多大能耐我就干多大，不能老用你的。” “你能用多少？”富兴满不在意地说，“再说，你不用我的用谁的，你是我亲弟。” “亲弟咋了？我要开一公司，你就投钱，我要换一车，你就给我买，我要扩大经营，你就再给我投资。那你不就成传说里的那啥，那个扶弟魔了么？” 富兴大笑：“还扶弟魔？你可真能瞎弄词儿。人那是说女的，女人嫁出去了，有自己的家了还老帮着娘家弟弟，那才叫扶弟魔。” 富强不笑：“男的也一样，你也有自己的家。” “是有自己的家，可你、爸、妈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最亲近最挂念的家人。”虽然说的是真话，可富兴却好像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和弟弟不同，自小他就很少直白地表达感情，“从上学到毕业，哥一直在外头，一直忙学业忙事业，对爸妈对你，哥给的太少了。” “哥，你这给的还少？房子车子这些不说，营养品保健品日用品，隔两个月你就一车一车往家拉，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搬家呢。而且从小你就是爸妈的骄傲，尤其是妈，每回和别人提起你来那感觉，比她大儿子当高官市长了都骄傲。”富强说。 富兴叹了口气：“可这些终究不是陪伴，爸妈年纪都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着，日常说说话叨叨嗑，哪怕是就在眼前晃着也好。” “那不还有我呢吗。”富强笑嘻嘻地说。 “也多亏有你。”富兴感慨，“这些年，你替哥做了很多。” “哥，你这话说的。”富强道，“咱俩谁跟谁啊，你是我亲哥，替你照顾爸妈，那还不是我应该应份的。再说，就算没你那我也是爸妈的儿子，我还不也得孝顺他们。” 富兴还想说什么，富强摆了摆手：“行了哥，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其实你在外头忙事业，动不动弄个几千万上亿的楼盘，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该干的事儿。就像我，我在家陪着爸妈住，弄个一个月打天能进几万块钱的小培训班，这也是我能干和该干的事儿。咱俩不一样，你根本不用为了总不在爸妈身边觉着愧疚，就像我，我学习不如你，工作不如你，能力不如你，你看我愧疚了吗？” 富兴就乐了，在公司会议上外头应酬时富兴能侃侃而谈，可平常在家里他却一向没弟弟能说。以前偶尔兄弟俩惹了父母生气，富兴会就事论事的讲道理，越讲爸妈反倒越生气，而富强总能插科打浑的，把事儿给揭过去。 尤其母亲，往往嘴上骂着二儿子就是个“破瓶子单长了张好嘴”，可就是这一张嘴，总能让她老人家转阴为晴。 “所以，哥。”富强收了嬉笑的神情，认真说，“你就好好干你的大事，实现人生理想，家里就交给我。我这可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才这么说，哥你知道我的理想是啥不？” 富兴想了想：“开个大型连锁培训集团？” “那倒也是我的理想之一，不过就是顺带手的事儿。”富强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我的最高理想其实是，让爸、妈，欣欣，还有我以后的儿子闺女，都生活得好好的，幸幸福福的！别的都是可有可无，能做成最好做不成拉倒，全都是为我这个理想服务的，全都得给这个理想让道儿。” 富兴认真数着：“让爸、妈、弟妹，还有你以后的儿子闺女，都幸福？” “啊。”富强点头。 “那我呢？”富兴问。 “你……”富强梗了梗，“你就不用我操心了吧？” 富兴动了动嘴唇，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成：“那行，你不为我操心我为你操心，谁让我是你哥呢。你以后就往你自己的理想上努力，哥永远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哥的，随时跟我说。” 其实富兴刚才是想和弟弟开句完笑，说等他以后有了儿女，可得让他们把他这个大伯也一块儿孝顺着。 然后再把敏娜和他不准备要孩子的事儿和弟弟说了。 在富强那句“为了爸妈欣欣还有儿子闺女的幸福”里，富兴已经敏锐地察觉出，家里的父母，多半是母亲，已经把“要抱孙子孙女”的想法和弟弟说了。 而弟弟应该是已经答应了。 话到嘴边，富兴却没说出来。 有些事，心知足已。 而且他也不想给弟弟太大的压力。 兄弟俩又闲聊了几句，富强站起身：“那什么，哥，你这也挺忙的，那我就先回了。” 富兴点头：“行，我让晓峰到楼下车库找你，你把旧车钥匙给他就行。” “好勒！谢谢哥。”富强乐呵呵地走了。 到了车库就见李晓峰站在一辆白色宝马车前等着，把一个笔记本大的皮夹子交给富强：“手续证件都在里头，两把钥匙，一把备用的。” 富强接过，把自己的车钥匙递过去：“就一把了，时间太长，备用的没找着。” “没事儿。”李晓峰说。 “我车在那边。”富强指了指，“那车别的毛病倒没有，就是最近雨刷器不太好使，我也没来得及换。” “小事儿，我开出去修修。”李晓峰浑不在意，“你这车开七年了，放到新公司还能抵五万块，挺值。” 富强倒是愣了一下：“抵钱啊？不是……”他往身后的宝马方向看了看。 后面的话没说，李晓峰却明白了：“你以为是用这个换的？想啥呢。就算是自己开的公司也没那么操作的，财务上、审核上好些事儿呢。这辆，是富总自己掏钱买的，你那辆做价送公司用。” “那这里外我哥得搭四五十万呢吧，他……现在不是钱也紧么。”虽然作为亲信李晓峰多半知道哥哥的事，可富强还是没明说。 “再紧也不差这点儿，而且富总那人办事儿多地道啊，对真心跟着他的都当兄弟，都不差事儿，何况对你这亲兄弟呢。”李晓峰说着收好富强旧车的钥匙，“那我先上楼了，晚上再把这车开走。你路上也小心点儿，毕竟是新车，不过你也老司机了，有些不一样的功能你回去看看说明书，慢慢就熟练了。” 和李晓峰作别，富强开着新车回家。 一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既有开上心仪的车子的喜悦，又有让哥哥花了一笔不算小的数目的愧疚。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哥哥刚投了几千万的生意，还在外头贷了款。 是父亲私下和他说的，特地交待别让老妈和欣欣知道，这是他们三个男人之间的秘密。 这是不想让家里女人觉得有压力。 其实富强知道，哥哥也根本没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有压力。 从小到大，有压力哥哥总是自己抗着，而他这个当弟弟的从来没帮上哥哥什么。 大哥说当弟弟的替他照顾了父母，其实富强倒觉得是父母在照顾他和欣欣，至少现在是这样。 以后，等父母老了，行动不便或是身体有了问题真正需要照顾的时候，一定不让大哥分心，自己和欣欣来。 现在，父母想抱孙子的心愿，自己也得先替大哥把它完成喽，好让大哥一心奔事业。 这是自己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如果说前一天母亲和自己谈孩子的事时，富强答应得还有些许勉强，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被要求”的不快，那么现在，他是完全想通了。 他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和欣欣应该，也必须为家里添一个孩子。 富强握着方向盘，向一侧打轮。 崭新的白色宝马，优雅华丽地划出一个弧度，拐入富家小区所在的街路。 第六章 奔向幸福的路上 刘欣欣知道富强今天要去取新车，对富强来单位接她也没太觉得意外，让她没想到的是，富家二老竟然都在车上。 “爸、妈！”刘欣欣惊讶地睁大双眼。 富强一手把着方向盘，做潇洒状：“上车，媳妇儿。” 刘欣欣坐上副驾驶位，扭头问富家二老：“爸妈，你们怎么也来了？” 富志国笑着没说话，蒋丽华脸上也带着笑：“问你老公。” “我带爸妈来的，再接上你，今儿啊咱们一家四口在外头吃一顿，吃顿大餐，然后……”富强顿了一下，微微买了个关子，“我还在快乐迪订了个包房，咱们去k歌。” 刘欣欣侧头看他：“吃大餐，还去k歌？今天什么日子啊？” 富强拍了拍方向盘：“换了辆这么帅的新车，不应该庆祝下？” 刘欣欣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新车上了。 摸摸坐着的真皮坐椅，又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前头的控制台，还有“大屏幕”的显示器，刘欣欣由衷赞叹：“以前看吕宏波那辆就觉得外观好看，都不知道里头什么样儿，坐在这儿才知道，里边比外头还好呢，真不愧是名牌车，档次就是不一样，真帅！” 富强斜眼看她：“车帅还是人帅？” 刘欣欣看着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腰杆挺直的富强，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都帅，总的来说，人比车帅那么一点点。” 富强就乐了。 后视镜里，蒋丽华也乐了。 富志国则把目光转向窗外，作为一位生活作风严谨的老同志，又为人师表教了一辈子书，他至今仍然对小儿子小儿媳的腻味劲儿不太习惯。 不过倒也不反感，毕竟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也有他们的感情表达方式。 晚饭是在一家私房菜馆吃的，主要是考虑老人的口味。日料韩料泰国菜那些小年轻的喜欢，老人家未必能接受，而且价格上也不太好交待。老两口虽然不怎么接触那些可也都知道外国菜贵，现在网络太发达，抖音微信的也算给人做了许多科普。 就这，富强结帐的时候还给刘欣欣打了个眼色，欣欣拖住蒋丽华，转移婆婆的注意力，富强才悄悄把帐给结了。 到ktv唱歌老两口倒是毫不拘束，蒋丽华原本就是个文艺骨干，经常和老姐妹一起约到练歌房一展歌喉。相比于蒋丽华，富志国来的次数少些，和老同学老同事聚会时偶尔也会来。 现在的中档练歌房，像富强刘欣欣这种青年人来的少了，反倒是学生、中老年人成了消费主力。 这也是富强选择到练歌房的原因之一。 在老蒋同志几首高吭嘹亮的“跑马汉子”、“康定情歌”之后，富志国也演唱了自己的保留曲目“北国之春”，富强刘欣欣唱了两首男女对唱，室内的氛围达到高潮。 就在此时，富强按了暂停键，神色郑重地看向三位家人：“爸、妈，欣欣，其实今天请你们出来，除了因为有了新车高兴，还有件事儿我想和你们说。” 三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富强身上，等他说下去。 “就是，我吧，有个事儿一直瞒着你们，没敢和你们说。”富强的神色有些躲闪，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 刘欣欣的心头微紧，看富强的模样，好像，就不是什么好事儿呢？ 蒋丽华有些焦急：“那你倒是快说啊，这孩子，吞吞吐吐的，你成心让我们着急是不是？” 富志国伸手按了下老伴儿的胳膊：“你别急呀，孩子这不是要跟咱们说呢么。小强，有啥事儿你就说，出了天大的事儿还有爸妈呢。” 富志国一着急，就把二儿子小时候家人对他的称呼又给捡起来了。 “大兴”“小强”，老富夫妻没特地给俩儿子起小名儿，就这么顺嘴叫着，后来富强看了星爷某部电影，强烈抗议家里人必须直接叫他名字。 “对，老公，你说啊，快点说。”刘欣欣摇着富强的胳膊。 富强终于开口：“这事吧，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就是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开口。” 没等别人再催，富强接着说：“妈、爸、欣欣，我对不起你们，我跟你们撒谎了。” 看着一贯嬉皮笑脸的老儿子少有的结结巴巴，富家老两口的心绷得更紧了。 “老公，你快点说，你要急死我们啊。”刘欣欣也急了。 “就是我那个工作，你们都知道，就是在培训班当老师。”富强说。 “对，教编程的。”刘欣欣边说心里边想着各种可能——没教好让公司开除了？被家长投诉了？有孩子在班里出意外了？…… “嗯，我以前跟你们说，我是在那边打工，接月拿工资，弄好了还能拿点奖金。”富强说，“其实不是，其实，那个培训机构是我，和两个以前的同事一起开的，我是股东，也投了钱了。” “投钱了？投了多少？”蒋丽华问。 “就，二十多万。”富强说。 “那你哪来的钱啊？”刘欣欣接着问。 “我哥偷偷给我的。”富强答。 富志国松了口气：“你哥给的，那没事儿，就算都赔了也不算是借了外债，我去和你哥说一声，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他。” 蒋丽华也反应过来，安慰小儿子：“你爸说的对，你哥不差你那二十万，也不能追着你要。不过富强啊，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以后做事可得踏实点儿，你哥再有钱那也是辛苦赚来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完又安慰小儿子，“总之你以后别好高骛远学人弄啥投资开啥公司的，咱就安安生生凭本事吃饭。这回赔了就赔了，全当花钱买教训了，你也别上火啊。” 富志国在一边连连点头，自己老伴儿平时唠唠叨叨的，可关键时候那还是十分拎得清楚，这话说的很有原则性，也很有技巧嘛。 刘欣欣挺感动的，同时心里也因为丈夫让大哥搭了钱进去，升起几分愧疚：“老公你别着急，我以后不买零食化妆品了，也不在外头吃饭了，我和你一起攒钱还给大哥。” “爸妈欣欣，其实我……没赔钱，我是……挣了。”富强抬起头，冲着蒋丽华三人一笑，眼中有一抹得意的狡黠闪过，“我们公司这不是已经开了一年了嘛，刚做了财务汇总，成本已经收回来了，预计到年底，还能再分个十万二十万的。” “挣了？”蒋丽华重复着小儿子的话。 “真的呀，老公？”刘欣欣也问。 “真的，下个月开始扩大经营，把旁边的店面租下来，另外还得再招些人手。”富强说。 “那我老公，就不是打工的，也是老板了？”刘欣欣真正欣喜起来。 “那是。”富强说，“其实早就不是打工的了，就是公司没走上正轨前，我没敢跟你们说。” 老富两口子也都听明白了，脸上不同程度地露出释然和喜色来。 蒋丽华瞪儿子：“死小子，有话不一气说完，故意吓唬你爸你妈。” 富志国拍拍儿子的肩膀：“也当老板了，行，和你哥一样，有出息！” 富强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和我哥可没法比，人家我哥那一弄就是几千万上亿的，我这打破天里里外外全算上也就是个百八十万的。” “不能这么比。”富志国正色向小儿子道，“你哥那是地产开发，没上亿的资金启动不了，你这个是培训行业，是用学识赚钱，是教育产业。你爸我当了一辈子老师，你现在又干了这行，也算是子承父业了。其实和你哥比爸更喜欢你干的这个事儿，爸希望你以后能在教书育人的前提下，把事业做好，做大，做强。” 富志国秉承的是老一代的教育理念，教师，在他的眼里一直是一份比较高尚的职业，此时说的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蒋丽华在一边不断点头：“你爸说的对，咱家不指望你能多赚多少，但既然选择了做这个事儿，那就把它做好。” 刘欣欣终于消化了富强带来的好消息，此时也激动起来。拿起面前的杯子，发现里头饮料没了，便伸手拿富强手边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郑重地端起来：“老公，我祝你的事业一帆风顺，像爸妈说的，做好做大做强！” 富强端起杯，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另一只手却挡住了妻子手上的杯子。 将自己的空杯和欣欣手上的杯子换了个个，富强把蒋丽华的饮料往欣欣手边推了推：“还是喝这个。” 蒋丽华也反应过来：“对，对，欣欣啊，女孩子喝酒不好，还是喝饮料，喝饮料。” 等欣欣又把饮料倒上，富强举起酒杯：“爸，妈，欣欣，你们都是和我最亲也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吧，其实真没什么大的理想，也没想着能做多大的企业多大的事业。我就是想着，在我能力所及的情况下，多赚点钱，有一摊自己的事干。” 停了一下，富强接着说：“这些年家里在很多事上，尤其是在经济上靠的是我哥，以后可能也多半要靠我哥。我就是想着能有那么一天，在没有我哥帮忙的情况下，我也得有能力照顾好你们。我就是想单凭我自己的能力，也能让爸妈都有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幸福的晚年生活。欣欣，我媳妇儿，能过上那种乐意上班就上班，不乐意上班在家呆着也没什么后顾之忧的幸福的生活。还有我和欣欣以后的儿女，也能无忧无虑的有个幸福的童年……总之吧，能靠我自己，让你们都幸福。我跟我哥比不了，我就这点儿理想，我现在就是走在通往理想的路上，奔着这个目标努力。” 蒋丽华挺感动：“儿子，妈明白，妈知道，你和你哥都是妈最好的儿子。” 富志国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能想着让家人幸福，这就是有责任有担当，儿子你能有这份心，就是有出息。” 刘欣欣往富强一边倚了倚，满脸感动，小声说：“老公，你真好。” 在ktv呆了一个多小时，一家人高高兴兴回了家。 第七章 生子动员 到家后老富夫妻去客卫洗漱，其实说是“客卫”平时也就是给富志国蒋丽华专用的。 小两口回到自己房间，按惯例是欣欣先洗濑。富强等欣欣洗好了，自己急匆匆也冲了个澡，快速换好睡衣。 他怕时间太久欣欣睡了，今晚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妻子说。 回到床上欣欣果然还没睡呢，一见富强过来就扑在他身上，脸上还带着未尽的感动之色：“老公，你真好，你都不知道，刚才你说你的理想就是让我们幸福，尤其是让我能乐意上班就上班乐意呆在家里就呆在家里的时候，就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我可感动可感动了。” 富强习惯性地捏了捏妻子肉肉的面颊，声音却没有平时的嬉笑：“欣欣，我问你个事儿。” 刘欣欣抬眼望他：“你说。” “我想问你，你嫁给我这两年，幸福吗？” “当然幸福啊。”刘欣欣瞪大眼看他，然后一条条数起来，“我们从上大学开始就在一块儿，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毕业以后也没像别的同学那样就劳燕分飞了，顺顺当当的就结了婚。你们家有房子，咱俩不用租房住，不用还房贷，大哥还给你买了车。爸妈也没因为我是外地人就看不起我，也没拦着挡着不让你娶我，咱妈也不像别的婆婆似的挑儿媳妇这那的，对我比亲闺女也差不多，咱爸那人好不说坏不说，事儿更少。最关键的是，我老公还那么爱我……” 随着刘欣欣的话，富强不住地跟着点头：“那是因为你也爱我，我们家人对你好，也是因为你人好。” 刘欣欣把头贴在富强怀里：“是你好，你比我好，比谁都好。” 富强就乐了：“那就咱俩都好，那咱俩就这么好一辈子吧。” 欣欣点头。 停了一会儿，富强说：“欣欣，咱们要个孩子吧。” 刘欣欣抬起头，看他，仿佛一时没反过味儿来。 “你看哈，媳妇儿。”富强说，“咱俩在一起都六七年了，结婚也两年多了，咱俩也都想好了，就在一起一辈子了，那夫妻俩在一起一辈子，还不得有个孩子？而且你看哈，你好，我也好，那咱俩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更好，咱更不能浪费咱俩的优良基因不是？” 听到最后一句，欣欣笑了，很快又收拢了笑容，迟疑道：“孩子是肯定得要，可是，我还没做好准备呢，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有点……突然。” “那还要啥准备啊？”富强给她分析，“首先，咱俩现在是合法夫妻，生个娃那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其次，你老公我现在也算在事业上有了那么点儿基础，虽然还是起步期，可按正常预期，以后养着你们娘俩也不是什么问题。另外，就算我真没做起来，咱有了孩子，我哥我爸妈也都不可能不帮衬着。” 刘欣欣望着富强，认真听着，似乎有些意动。 听完却又低了头，把脸靠在富强怀里，不说话了。 富强继续游说：“媳妇儿你畅想一下，咱俩的孩子，男孩儿能像我，英俊潇洒体贴孝顺，女孩能像你漂亮可爱温柔贤惠的。等二三十年以后，咱俩往家一坐，男孩儿能帮咱俩干活儿，修理电灯电器上下水，女孩能帮咱做饭，陪你逛街买衣服……” “能么？”刘欣欣又抬头看他。 “那必须的啊。你想想平时这家里厨房水笼头坏了，我修的吧？冰箱电源坏了，我换的吧？买大件的东西，大米面粉那些，人家给送到门口快递站，都我抗上来的吧？还有你，但凡你在家，我妈哪回做饭你不帮着刷碗，买衣服逛街不也总是你陪着？” 欣欣成功被带偏：“那我觉着，还是生个男孩好，能带一闺女到家来，儿媳妇也能陪我逛街，要是生女孩儿到时候就嫁到别人家去了。” “嫁谁家去咱俩有事儿打个招呼，那还不得溜溜儿地回来，就像我哥自己有房住，爸妈有事一叫，他不就也回来了？反正甭管男孩女孩儿，总得有一个你说是吧？要不然等咱俩老了，都退休了，就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生病了有点啥事儿了，想叫个人都没有。” 欣欣用下巴蹭富强的睡衣领口：“那倒是，可是，我本来想着再过两年再要。” “再过两年倒也不是不行，可就没现在要合适了。欣欣你看哈，我爸我妈他俩现在身体都不错，你再等几年他们岁数更大了，自己都要人照顾着，咱俩到时候又要照看孩子又要照管老人，那能忙得过来么？不像现在，我妈说了，只要是咱们给她添个大孙子，孙女也行，生下来根本就不用咱们带，她一个人就给包了。到时候你想上班上班，想干嘛干嘛，啥都不耽误。” “你妈一个人能带好孩子？”欣欣问。 “那必须能啊。”富强说，“我妈说了，就凭她当初上着班儿还能把我哥和我带大的经验，现在她退休在家，别说是一个，俩她都能带过来。” 刘欣欣伸手指他：“噢——我明白了了，就是你妈跟你说的，你就是想让你妈你爸抱上孙子，才让我生孩子的。” “那哪能？”富强说，“让他们抱孙子就是一顺带，主要是为咱俩，为你。你看哈，媳妇儿，你今年也二十七了，今年怀上过年生，那就是二十八。网上可都说了，女人一过三十再怀孕就特别辛苦，身体各项指标也容易上不去，还容易得各种孕期综合症，而且生孩子时的危害系数也会加大。” “真的？”刘欣欣狐疑地看他。 “我能蒙你么？不信我找找，你自己看。”富强边说边拿过手机，打开之前浏览过的网页递过来。 刘欣欣越看神情越凝重。 “没骗你吧？” 刘欣欣咬着嘴唇不说话。 “媳妇儿，别的其实都不重要，我还是一开始那个问题，你就说咱俩好不好吧？” 欣欣点头。 “那咱俩是不是早晚得要一孩子？” 欣欣再点头。 “那不就结了，早晚得生，晚生不如早生。” “可是……”欣欣用手抠着富强睡衣领口的纽扣，“生孩子会变胖，身材也会走形，我怕到时候，你就不喜欢我了。” “那决计不可能！我富强从打上大学第一眼看见刘欣欣，眼里就没再看过别的女人，我媳妇在我这儿永远是最美最好看的。”富强说，“而且媳妇儿，生了孩子的不一定都会身材走形。现在的产后康复，瑜伽健身什么的，都可管用了，生完孩子的身材都好着呢，有的比没生前还好，有一种少妇特有的风韵。” 富强说得起劲儿，没留神欣欣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就像我们培训班送孩子来的那些妈妈，就都挺好看的。于浩都九岁了，他妈看着和没生的也没区别，还有许文文他妈，就那体形，从后面看还以为是大学生呢，大学女生都没几个有人家身材好的，就那腰细的，也就一尺八九，绝对不到二尺……哎，媳妇……” 刘欣欣掐他胳膊，然后伸手指他：“富强！你！刚才谁说除了我就没看过别的女的？你不光看了，连人家腰多粗多细你都知道！” 富强眨巴着眼，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没看，都是他们，就是赵兴宜他们说的。媳妇儿，我真没，我除了教那些小破孩儿，我都不和他们家长接触，我就在教室上课，上完课就走人。” 欣欣嘟嘴：“你还说，以为我不知道呢，你们那培训学校里最能干的就是你。小富老师不光能上课，还能卖课，还能和家长沟通。什么前台接待、课程讲解，家长沟通……总之从售前、售中到售后，一个人全包了。尤其是对那些带孩子来的妈妈，只要是小富老师出马，那犹豫的马上就掏钱报班了，有意见要退钱的也给劝得不退了。人送外号少妇之友、师奶杀手，对吧，小富老师？” 富强做愤怒状：“这谁？谁在背后编排我？净瞎说！” 欣欣指着他：“心虚了吧，心虚了吧？” 富强搂住妻子，腻着声儿说：“媳妇儿，我那还不是为了能多卖点课，多赚点儿钱，还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我跟她们那都是假的，而且我跟她们都保持合理距离，说的全都是和课程有关的，除了我媳妇儿就这辈子，我富强绝没对别的女的动过半点儿心思。” 刘欣欣看他：“真的？” “当然真的，我媳妇儿多好啊，哪个女的能和我媳妇儿比，我真就是想多赚点儿钱，让你、我爸我妈和咱们以后的孩子多点生活保障。” 富强搂着妻子靠在床头，又把话题转回孩子身上：“其实我现在说想要个孩子，也不光是因为我妈我爸他们岁数大了想要个孙子孙女儿了，我是通过综合考虑做出的成熟决定。你看哈，现在，你年龄、身体都正适合，我这边事业也算是初入正轨，咱们都俱备当爹妈的条件。另外，除了我刚说的我妈能帮着带孩子，我爸也能给搭把手，我哥还说了，要是怕累着咱家老太太他给支援一保姆，这带孩子的事儿基本就解决了。” 富强加大力度继续游说：“还有孩子以后的教育，我，孩儿他爹，自己就是开培训班儿的，教编程，咱儿子以后肯定能早早接触这个，我们班里那个轩轩，六岁，有编程等级证了，都说是小天才，咱儿子以后肯定能比他强，从小耳濡目染启蒙早啊。还有书法，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法，市里书法协会也是挂了号的，老爷子倔，别人花钱请他教他都不肯，可他自己孙子他能不教吗？不给钱倒贴钱他都得上赶着教。还有咱嫂子，国内知名青年画家，外国艺术展都得请她去，一幅画几十上百万的他们都抢不着，咱儿子要是想学画画，那还不是近水楼台？” 欣欣听进去了，认真想了想：“你教编程能行，让咱爸教书法他也能教，让嫂子教画画，估计不成。小孩子多麻烦啊，嫂子肯定没那耐心，就嫂子身上穿的那些衣服，孩子上去摸一把给弄脏了，咱俩半年工资都赔不起。” “那不能够，那是咱嫂子，她能让咱赔么？”富强说。 “那她也不能教小孩儿，嫂子那气质，哄着一小孩儿教他画画，那画面我一想，根本就想像不出来。”欣欣说。 富强在脑子里构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像出来：“她就算不自己教，以她在圈里的名气人脉，给咱们儿子找个适合的老师，那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而且你算算，编程、书法，还有数学语文英语啥的，那还不够咱儿子学的？” 刘欣欣赞同：“那倒也是，孩子学太多了也不好，压力太大。” “对，快乐最重要，必须得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也不能光傻乐，该学的也得学。” “这话对，劳逸结合，学习和放松都得有个度，这些事儿我媳妇安排，我放心。以后，孩子日常生活交给我妈，教育的事儿交给我媳妇儿，我，就努力赚钱，争取在我儿子毕业前，开一连锁教育机构，当个富一代！” 第八章 婆媳之间 两人又就孩子的未来展望了一番，在富强畅想着从现在开始算，儿子出生刚好是过年秋天，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的时候，刘欣欣却忽然从热烈的气氛中抽离了出来，看着富强说：“你说过年秋天就过年秋天啊？” 富强疑惑地看向妻子：“哎刘欣欣同学，刚才咱们不是说好了，你不都同意要孩子了吗？可不兴说反悔就反悔。” “我没反悔，可孩子也不是咱俩说生就能生，说要就能要的。”刘欣欣说。 富强更疑惑了：“你，刘欣欣是我媳妇儿吧？” 刘欣欣点头。 富强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你老公吧？” 刘欣欣又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咱俩，正经领证的夫妻，咱俩都同意都决定要个孩子，那可不就是说要就要，那还得给谁打个报告，获得谁的批准？那要说能管得着咱俩这事儿的，也就是我爸我妈，他俩都巴不得的呢。要不，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和她老人家说一声？”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刘欣欣说，“我是说咱俩，最近那啥的时候，也没那啥，不是也还没怀孕么？” 富强想了想，主要是在心里反应了一下欣欣的两个“那啥”。 “我最近，是没用那啥，那你没吃药吧？”反应过来了，富强问。 “你不是一直说吃药对身体不好，不让我吃么，从上学那会儿我就没吃过药。”刘欣欣说。 富强想了想：“你等会儿，等我算算啊……从大三下学期开始，那时候咱俩还没毕业我都挺注意的，毕业一年，咱俩领证结的婚。” 刘欣欣在一边点头。 “结婚以后我也一直保持着原来养成的，良好习惯。”富强接着往下捋，“然后就渐渐放松了，就带用带不用的。” 欣欣接着说：“你从网上看的，说什么避开每月那几天就行，后来又放松了，也不太算日子了。” 富强点点头：“是放松了，不过也就是最近这半年没怎么注意了。” 刘欣欣咬着嘴唇：“老公，你说，该不会是咱俩有什么问题吧。” “那不能。”富强说的有点儿心不在焉，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忽然挺兴奋地说了：“我知道了！” 刘欣欣仰头看他。 “概率，由基数决定的概率！”富强说，“你算算哈，媳妇儿。咱俩在一起是有三四年了，可前两年咱们都严格注意，那个不算。真正没怎么注意的，也就是后来这半年，半年就六个月。每个月去了你来亲戚一周，还有三周，容易怀孕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周差不多了吧。” 欣欣点头。 “一周，咱俩也不能天天那啥，就平均算，半年也就十几二十次的是容易怀上的那个时段，哪有那么容易就碰上了？” 刘欣欣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富强说。 刘欣欣以疑问的眼光看他。 “那就是，咱俩都努努力，加大基数！”富强凑过去。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南向卧室里，已经过了最佳睡眠时间的蒋丽华瞪着眼看着棚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想着想着，蒋丽华卟的一声就笑了。 身侧传来富志国带着困意的声音：“这都几点了你还不睡，来来回回的翻腾多少回了，还笑，大半夜的想起啥好事儿了？” “我是笑咱家老二，还挺有心眼儿。”老富一搭腔，蒋丽华更有兴致了，索性半坐起身倚在床头，“昨儿我刚和他谈完要孙子的事儿，今天他就把咱们一家人拉出去吃饭，还唱歌，还挺知道宣染气氛的。咱们一家子其乐融融的，他再把自己也当老板了，以后这事业也能走上正轨了这些事儿一宣布，欣欣能不高兴吗？不光高兴，心里也能更踏实，这不就能踏踏实实地给咱们生个大孙子了？” 老富含含糊糊的应了两声。 蒋丽华用手肘碰了碰老伴儿：“你说咱儿子这聪明劲儿，随谁？” “随你，都随你，以后孙子孙女儿也都随你……”老富嘟囔着，翻个身背对着老伴儿，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刘欣欣休息，却是富强最忙的时候。 富强办的是编程培训班，学员有一部分学龄前儿童，多数还是中小学生，周六周日课程排得很满。 昨晚到家是十点多，两人又在床上聊了很久，刘欣欣着实是累了，富强起床上班她倒是知道但没起来，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九点。 简单洗漱走出房间，蒋丽华招呼儿媳：“起来啦，早上吃的手擀面，你那份儿妈给你留出来了在面板上搁着，我去下锅，几分钟就得。” 看来家里另外三个人都吃过了，刘欣欣有点不好意思：“妈我自己去。” 蒋丽华不让：“面都现成的，就往往锅里一下，不用你，再说你不是最爱吃妈做的面条吗，还是我来，一人做的一个味儿。” 刘欣欣便没再坚持，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跑到厨房跟在婆婆身后晃：“妈，菜板上的韭菜是放里头的不？我切了？” 蒋丽华边看着锅里的水边说：“你吃混汤的还是过水的？要是混汤的就切韭菜，要是吃过水面就切点黄瓜丝儿，早上我做的卤子还有，在桌上放着呢。” “那就吃过水面。”刘欣欣洗了根黄瓜，想想切丝放面里也用不了那么多，把黄瓜一分为二，后半段切了丝，前半段拿在手里，直接嚼着吃。 蒋丽华听到咔咔的咀嚼声看过来：“哎你这孩子，那菜板我早上做卤时刚切过肉，你就直接切黄瓜，还放嘴里吃。这都说多少回了，切水果和直接入口的菜用小菜板，切肉的菜板上头有细菌。” 刘欣欣看了看手里的黄瓜，沾着菜板用刀切的那块已经进肚了，就又咬了一口笑嘻嘻地说：“没事儿，妈，我身体好着呢，菜板上那点儿坏细菌吃进去就被我肚子里的好细菌给消化了。” 蒋丽华摇摇头。出身决定习惯，这个小儿媳妇是小地方来的，县城里长大的孩子，生活细节上很不讲究，有点儿大大咧咧的。 不过也有好处，不矫性，事儿少，用小儿子的话说就是“单纯”，婚后和他们老两口一起住着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用老富的话说就是，这人啊没有可能是完全随了你的心的，总有点儿这样那样的小缺点，欣欣算是不错了，这叫“瑕不掩瑜”。 正因为了解欣欣的性格，蒋丽华觉得自己和她谈谈，对方应该不会多心。 给自己倒了杯水，蒋丽华坐在饭桌边，看着儿媳大口吃面。 “欣欣啊，妈有点事儿想和你说。” 刘欣欣放下筷子，看向婆婆：“那您说。” 蒋丽华摆摆手：“你吃，你吃，边吃边说，不耽误。” “噢，好。”刘欣欣拿起筷子挑面条儿，她是真饿了，而且婆婆做的手擀面也是真好吃。 “欣啊，昨天富强跟你说了吧，那件事儿？” 刘欣欣挑着面的筷子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答了声：“说了，妈。”然后低下头吃面。 蒋丽华喝了口水，在心里措了措词儿，虽说也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了，可终究不是自己亲闺女，有些话还真不太好说出口。 可说不出口，也得说。 清了下嗓子，蒋丽华说：“欣啊，你嫁过来这几年，妈可是一向把你当亲闺女待。” 刘欣欣抬起头：“妈我知道，其实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对我都还没您细心呢。” 蒋丽华挺欣慰的点了点头：“可是欣欣啊，虽然妈心里是把你当闺女，可妈毕竟这辈子就生了俩儿子，这教儿子和待闺女终究不是一回事儿，妈跟他们哥俩一直都是有话就说，直来直去的惯了。” “妈您跟我也一样，有话您就直接说就成。”刘欣欣说。 “那妈可就说了。”蒋丽华一手抚着水杯，略压低了嗓子问，“妈想问你，你和富强结婚这两年，你们俩那啥，都采取措施没？” 刘欣欣一口没嚼完的面条直接就给咽下去了，好在不多，没咽着，可也觉得喉咙口有点儿卡。 “你看你这孩子，和妈还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蒋丽华说。 刘欣欣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小声说：“刚开始有，后来，就没……没顾上……” 蒋丽华的神情微微变，有点儿紧张。 “一开始富强不是换了好几个工作嘛，到这个培训班上课也就不到一年，我之前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开的，就怕他也干不长……我俩怕工作不稳定，就没想要孩子，一直避着。也就最近半年，我俩没太注意那个，措施，不过我们也都算了日子了，尽量避开容易怀孕的那几天。” 听到最后几句，蒋丽华终于松了口气：“那欣欣，妈问你，你那个日子，就是容易怀上的日子，是哪几天？” 刘欣欣又在用筷子搅面条：“就是，还有十几天呢。” “到底还有十几天？” 刘欣欣算了算：“十天差不多吧。” 蒋丽华的脸上现出释然的笑意：“那妈就知道了，从现在开始，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得把身体先养好喽。还有欣欣你工作也别太累，尽管别加班，晚上更别和他们出去玩了，咱们要养成好的生活习惯，营养充足保证睡眠。还有，那些咖啡啊碳酸饮料什么的也不能喝了，更不能喝酒。还有富强，你也得叮嘱他不能碰酒，也不能一天天总对着电脑，还有手机，对，手机也得少看……” 刘欣欣抬头看着婆婆，时不时点头，偶尔还嗯嗯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记下了。 表现很乖顺，神情很认真，就是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面条，把剩下的半碗面都戳烂了。 第九章 现实的闺蜜 吃过早饭按规矩是每周一次的家庭大扫除，规矩是蒋丽华定下的，刘欣欣嫁过来两年多，也早习惯了。 按习惯富志国同志的任务是“别捣乱别碍事”。老富同志很自觉地捧了本书把自己关入卧室，等蒋丽华收拾到卧房再转移到客厅，总之，就是要躲着老蒋同志走。 刘欣欣先回自己屋，从卫生间开始一一擦拭，衣柜抽屉一一归整，三个小时后打扫好她和富强的房间，蒋丽华已经把其余两间包括客厅厨房小卫生间收拾停当，正在厨房做午饭。 欣欣洗手进厨房：“妈，我帮你。” 蒋丽华摆手：“不用不用，都做得了，你去喊你爸过来吃饭。” 这也是蒋丽华的一个习惯，她在干活的时候通常不喜欢别人插手，尤其是在厨房做饭菜时。 以前蒋丽华的这些做法看在刘欣欣眼里，只觉得婆婆是个手脚利落干净爽快而且特别热爱劳动的人，可现在，刘欣欣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来——这老太太，控制欲忒强！ 刘欣欣去喊了公公，两人回到饭桌前，蒋丽华把一盘铬得金黄的鸡蛋饼一锅五谷粥两碟小炒端上来。 刘欣欣只“抢”到一件事做，就是给公公盛了碗粥。 “你们别光空嘴吃饼，这个饼啊我特地烙的薄薄的，就是为了配这个豆芽菜，用饼卷着芽菜吃，特别好。” 蒋丽华边说，还边给两人做了个示范。 富志国有样学样地卷了一张。 刘欣欣嗯了一声，依旧按自己的吃法继续一口饼一口菜的吃着。 蒋丽华又加了句：“真的欣欣，卷起来特别好吃，你试试。” 刘欣欣又拿了张饼，却依旧没有卷菜，闷闷地说了句：“这么吃挺好。” 蒋丽华便没再说话了。 刘欣欣很快吃完，和公婆打了个招呼回自己房间了。 没向往常一样抢着收拾碗筷。 “她既然那么喜欢干活，就让她自己干吧。”刘欣欣想。 其实今天的情形和婚后的每个休息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刘欣欣一直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并为此感到庆幸。 嫁了人，不用管柴米油盐，不用伺候公婆，甚至饭菜都没正经做过几回，大部分家事都是婆婆一手打理，简直比在娘家时，比在大学住宿舍时还要舒服。 可今天，刘欣欣的心境却和以往很不相同，有一种莫名的不甘和赌气。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人安排着，限制着，把控着。 而这个人，就是她的婆婆，蒋丽华。 婆婆说要做家庭大扫除，自己就要每周拿出半个休息日，跟着她大扫除； 婆婆说早上吃面，中午吃饼，自己就要早上吃面中午吃饼； 婆婆觉得鸡蛋饼配豆芽菜好吃，自己就一定得拿饼卷菜？ 她甚至从来没有征求过自己的意见，哪怕是像生孩子这样的大事。 她觉得自己和富强应该有个孩子了，就和她儿子说，然后让她儿子来“通知”自己，再然后她亲自出面来确认自己能怀孕的时间。 刘欣欣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和重视。 这让她的心里很憋闷。 下午蒋丽华说有事，出去了。 刘欣欣在房间里刷剧刷微博，却都觉得心不在焉，心里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越压越沉。 很想找人倾诉。 富强不行，他现在不在家。 他就算在家也不行，刘欣欣再天真也知道，和一个男人说他妈妈的坏话是很犯忌的，会影响夫妻感情。 于是刘欣欣给任晓霜打了个电话，说请她出来吃饭，任晓霜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任晓霜，刘欣欣的大学同寝，上学时刘欣欣和她的关系并不很好，毕业后两人却经常联系。 因为同寝四人里，只有刘欣欣和任晓霜留在了bj。 刘欣欣留在bj是因为毕业后就和富强结了婚，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任晓霜就有点儿曲折。 一个来自小山城的女孩，长相尚可，但也绝不是出佻得让人一眼惊艳的大美女。 大学毕业，却也没有什么惊世之才，在大学里寂寂无名，学校也不是985、211之类。 能在大首都立足，凭得就是咬紧牙关，偏要留在此处的一口气。 为此，任晓霜住过地下室，干过酒吧啤酒女，交过两个本地男朋友，甚至和一个有夫之妇有过一段刘欣欣也不太拿得准的，但却绝对暧昧的关系。 兜兜转转，终于在去年任晓霜和一个以前她看不上眼的大学男同学同居，算是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原因是这位男同学在bj“有房”，虽然，那房子是租的。 至少可以省些租房的钱。 综上所述，任晓霜是个为达目的有点不择手段的人，也是个十分现实的人。 这现实里带着些许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少有的世故。 这也是刘欣欣在上学时和她走得不近的原因。 可后来不同了，刘欣欣在京城除了富家人几乎是举目无亲，只有这么个同寝同学，渐渐的便也有了些“亲人”的味道。 况且任晓霜除了爱占点儿小便宜，并没有算计过她，而且在很多事上还能帮她出出主意。 在约定的餐厅等了四十多分钟，任晓霜来了。 刘欣欣招呼服务生，递来菜牌。 任晓霜接过也不客气：“可得大吃你一顿，我这路上就用了一个半点儿。” 刘欣欣笑着点头，没说话。 等服务生离开，欣欣才问：“坐公交车来的？” “不然呢？”任晓霜白她一眼，“你以为都像你，家里有车，还有专职司机。” 刘欣欣再笑：“我们家司机不在，今天他有课，我打车来的。” “行了，别跟我这儿显摆了，谁不知道你们家富强惯着你，出门不是专车就是打车，哪像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要买衣服买化妆品交水电费，还要交房租。”任晓霜哀叹。 “房租？”刘欣欣睁大眼，“你不跟赵唯正处了？你俩分了？” “没，没分。”任晓霜喝了口水，“我俩aa，房租水电都aa。” 刘欣欣满脸不可置信：“你和他aa？” 任晓霜点头：“啊。” “他不是你男朋友吗？而且你俩都……”刘欣欣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都住一块儿了，怎么能aa呢？赵唯正他也太……” “太小气？太不爷们儿？”任晓霜倒没有半点儿忸怩，面色如常，“他倒是想大方，倒是想爷们儿点，就他那点儿工资，每个月还得往老家寄点，够干嘛的？你以为都和你家富强一样，家里有房，爸妈有收入，哥哥是大款，不用租房不用管家里，家里人还都能搭着他。” 刘欣欣看了眼来上菜的服务员，没吱声。 等菜都上齐了，却还在为好姐妹忿忿不平：“那他也不能那样啊，跟他住一块儿，虽然没结婚吧可实际上也跟他媳妇差不多了。就算他没大本事，那也不能和你aa啊，房租还让你出一半儿，他可真行。你也是，找来找去找个这样的，图啥啊？” 任晓霜夹了口菜，慢慢咀嚼：“图啥？图他能和我分担一半房租，除了水电这些有凭证的，其他柴米油盐那些都是他出，细算算那也是一笔花费呢。” 刘欣欣用力咬了咬筷子，还是忿忿：“就这？” “就这。”任晓霜说，“你还别小看这些小钱，七七八八加一块儿就是几千块，如果我不和他在一起就凭我自己，这些我都负担不起，至少现在我负担不起，没他，我在bj呆不下。” 刘欣欣没吱声。 过了半晌，才闷闷地道：“那也不能这样，如果说他和你，你们俩挣的都不多，然后把每个月挣的不多的钱放一块儿，一起付房租水电生活费，那我能理解，毕竟那是有劲儿往一处使，那是相爱的两个人一起面对困难奔着共同的目标努力。你们现在这样，给我的感觉不是在谈恋爱，倒像是在搭伙过日子。” 任晓霜抬头看着她，看了半天，眼里现出笑意来：“你呀，借一句你们家富强的话说，就是个傻妞儿。换个文气点儿的说法，你就是阳春白雪，再换个通俗点儿的说法，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完任晓霜又加了句：“你啊，就是生活太顺了。” 刘欣欣拿筷子拨弄着面前盘子里的菜，没说话，过了半晌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也不是太顺。” “咋了？你们单位那个吴可儿又欺负你了？”以前两人见面刘欣欣也会和任晓霜诉苦，而这“苦”里，最多的就是她们公司那个“吴妖精”又怎么怎么挑她的刺儿，找她的茬儿了。 刘欣欣摇摇头：“比那个严重。” “那是，和富强吵架了？”任晓霜试试探探地问。 从大学开始富强和刘欣欣两人就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任晓霜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他俩腻成那样，还能腻了这么些年都不腻味的。 就凭着这股“腻味”劲儿，就这俩货，平时有个小矛盾小争执什么的，腻上那么一小会儿，保准和好如初。 难道俩人真闹矛盾了？ 能让刘欣欣特地把自己找出来倾诉的，那绝对不是小吵小闹啊。 刘欣欣没说话，把两条胳膊压在桌沿上，微低着头。 一个词可以准确形容她此时的状态——垂头丧气。 任晓霜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真吵架了？” 任晓霜人虽然有些市侩，可刘欣欣毕竟是她四年的同学，七年的朋友，况且两人也没有什么现实利益冲突，这么多年下来，总也有了几分真心。 刘欣欣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任晓霜是真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第十章 最后的疯狂 一个念头在任晓霜脑中升起：“是不是富强他，外头有人了？” 刘欣欣瞬间抬起头。看了任晓霜一眼，又垂下眼帘，低声说：“其实我就是觉得，就是最近，我忽然觉得在富强他们家呆得不太舒服，我不太乐意在他们家呆着了。” 任晓霜伸手推了刘欣欣一把：“你不乐意在他家呆了？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不是傻？富家那么好的条件，现成的房子现成的家你不呆了？还有什么叫富强家？你和他结婚了，你俩有证，那就是你家！” 压低声音，任晓霜的神色显得无比凝重：“是不是他真有人了？我跟你说刘欣欣，他越是有了别人，你就越得在他们家呆着，绝对不能离开。你走什么走？你走了给别人腾地儿？那不行，那绝对不行，绝对不能给外头那女的可趁之机，绝对不能让她鹊巢鸠占！” 刘欣欣看着比她还激动的任晓霜：“没，富强外头没人。” 任晓霜不解地眨了眨眼，认真观察刘欣欣的神情，终于确定，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吓死我了！”任晓霜拍了拍胸口，又拿起筷子，“没人你在这儿郁闷啥啊，还不想在富强他们家呆了，还呆得不舒服了。我可告诉你刘欣欣，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也别想着什么俩人搬出来过二人世界。看看我你就知道，除了租房要花钱，买菜做饭打扫房间……那也是一大堆事儿呢。就算你们有租房的钱，我保证你呆不了俩月就得搬回去。” 刘欣欣又在拿筷子拨弄面前的菜：“我知道我们现在和他爸妈住是省了不少钱，也省了不少劲儿，可是富强他妈……” “老太太难为你了？那你就多在外头呆呆，说加班儿说公司有事儿说同学聚会，少和她碰面。她都六十多了吧，你还能耗不过她？再过几年，那个家还不都是你的？”任晓霜给老同学出主意。 “也不是，他妈对我挺好的。”刘欣欣说，“就是，他妈，可能还有他爸，就是他们家，逼我生孩子。” 任晓霜又愣了一下，然后乐了：“逼你生孩子？你倒说说，咋逼你了？” “他妈找富强谈，然后富强找我谈，再然后今天早上他妈还直接和我说，让要孩子的事儿。”刘欣欣说。 “这就叫逼你了？”任晓霜叹了口气，“刘欣欣，咱们都是平民老百姓家的姑娘，上的是普通大学干的是普通工作，过的是普通日子，你怎么有时候就跟有公主病似的？你和富强结婚了，你们是夫妻，人家爸妈想要孙子，不和你说和谁说？你是人家儿媳妇，不和你说才怪了。” “他们是富强的父母，他们想要抱孙子我也没说不对，可生孩子的是我，生了我也是孩子的亲妈，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生出去的，怎么我就不能决定什么时候生了？我就不能按自己的计划要了？凭什么他们想让我生我就得生啊。”刘欣欣也来了脾气，一口气说。 “行，行，你小声点儿。”任晓霜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你想什么时候要啊？” “我想……起码得两三年以后吧。”刘欣欣卡了个壳，其实她心里还真没把生孩子这个事儿提上日程中来，之前也没啥计划。 “那你把你的想法和富强说过么？”任晓霜问。 “那倒没。”刘欣欣说，“我和富强吧，你也知道从上大学那会儿就好，后来毕业以后就领证了，我们俩就我的感觉好像一直和上大学时没啥两样，富强应该也这么觉着。咱俩就是从以前约会变成现在住一块儿了，别的好像都没怎么变。” 任晓霜想了下：“那这回富强怎么说？就是他们家想要孩子的事儿？” “他当然同意，他打小就特别听他爸妈的话，尤其是听他妈的。”刘欣欣说，“他还说，现在要一个正好，他那个培训公司是他和人合伙投资办的，现在经营的挺好还要扩大了。他说我生了孩子以后就算不上班，他也负担得起。他还说他爸妈现在刚退休，身体都好，能帮我带孩子，我生完都不用管，交给他们就行。还有他哥，现在发展的也好，说等我们有孩子了就给支援一保姆，钱他哥出……” 任晓霜听得入神，一脸艳慕。 刘欣欣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还说我们俩的孩子以后学编程，学书法都不用外头找老师去，绝对能赢在起跑线上，总之他就一通畅想，当时把我都给说懵了，也觉得生一个挺好。可是，今天早上他妈再跟我一提这事儿，我忽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富强哪是为我着想，哪是为孩子以后着想，他就是为他妈他爸着想，为他们家人着想。他家人想要孩子，他就来游说我，就来跟我说让我生。” 看着一脸委屈的刘欣欣，任晓霜又在叹气了：“我真闹不明白，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刘欣欣不解地看她。 任晓霜耐着性子问：“你家富强说的那些，他当老板了开培训班了，事业越来越好了，是不是真的？” 刘欣欣点头：“他都当着爸妈面儿说了，不能假。” “那他爸妈能帮着带孩子，是不是真的？” 刘欣欣再点头：“他爸不一定，他妈肯定能，那老太太可老勤劳了，现在家里事都不太让我上手。” “生完以后他哥能给补贴帮忙，是不是真的？” 刘欣欣依旧点头：“应该能，他哥现在也特别顾着他，前几天刚给他换了新车，宝马。” “他爸妈现在想抱孙子，是不是真的？” “想，应该是特别想。” “那你还等啥？”任晓霜一脸恨铁不成钢，“生了有人给带，还有人给经济支援，富强现在事业发展又好，他们家又特别想抱孙子，这是时机，你必须抓紧！” 任晓霜往前凑了凑，“以富强的条件，bj人，父母工作都不错，虽然现在退了可退休金也都不少，有房子，有车，有生意，还有个大总裁的亲哥。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女的想找这样的吗？傻妞儿？” “上学时你俩就好上了，一直好到现在，那是你运气好，捡到宝了。可以后呢？现在你俩还不到三十，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保证没人跟你抢？你能保证面对外头那些小妖精富强能一直不动心？你能保证你俩就能过一辈子？” 任晓霜抛出一连串“灵魂拷问”，直接把刘欣欣问懵之后，才给出答案。 “所以你得抓紧生个孩子，那样，就能真正把富强给套牢了。”任晓霜的双眸中散发出坚定的，睿智的光茫，“有了孩子，你们才是真正的血肉相连，你们才是真正的亲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不管到什么时候，他总是你孩子的爸，你总是孩子的妈，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就算他真有了别的心思，为了孩子他也得凑和着过，况且还有他爸妈呢，老人最受不了孩子受苦，所以绝不可能同意给孩子找个后妈。” 其实任晓霜后面的话刘欣欣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以她和富强的感情，什么为了孩子凑和着过，老人不会让富强给孩子找后妈……这些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而不现实。 真正打动她的，是任晓霜说的那句“有了孩子你们才是真正的血肉相连的亲人”。 刘欣欣的目光有些游移，游移中又带着几分向往。 任晓霜百忙之中吃了口菜，继续说：“而且你不是说，现在他爸妈总安排你这安排你那，吃什么喝什么干什么都得听他们的吗？” 刘欣欣点头：“他爸还好，主要是他妈，其实她也不是对我不好，就是老把我当小孩儿。就是那种什么什么都帮你想好了，安排好了，就像你自己没长脑袋似的，可我也都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十三。” 任晓霜又吃了口菜，然后拿筷子往刘欣欣这边指了指：“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她就是把你当小孩儿。” 刘欣欣用手抠了抠面前的桌布：“那我能怎么办啊，我也不能直接跟她说，我不用你管，我自己有想法也有办法。人家也是好心，又是我婆婆，富强他妈。” “这事儿好解决啊。”任晓霜说，“你生一孩子，不就解决了？” 迎着刘欣欣不解的目光，任晓霜给她做详细说明：“你生一孩子，在家里地位就升级了，从孩子，变成孩儿他妈了，自己都有孩子了，横不能他们还把你当孩子吧？” 任晓霜一心想落户京城，刻意下过功夫学习bj话，现在说起来还真有些“京腔京味儿”。 “换个角度，从你婆婆的角度看。你也说了，她不是对你不好，也不是针对你，她就是爱操心、闲不住，就爱管这管那儿的对不对？” 刘欣欣点头。 “中老年妇女，都有这个毛病，要不怎么有个词儿叫事儿妈呢，从来就没听过事儿爸的。”任晓霜说，“她现在管你和富强，那是因为她没别人可管，你们家老爷子那是她老头儿，怎么说也是平辈的，富强他哥嫂又在外头住，她的注意力可不就放你俩身上了。等你有个孩子，你想想会怎么样？” “她就把注意力都放孩子身上了？”刘欣欣目光一亮。 “对喽。”任晓霜点头，“一个孩子，一天老多事了，她爱管就让她管去，把她天天累到巴不得瘫床上，哪还有功夫管你？” 刘欣欣双目放光，瞬间觉得心里豁然开朗。 “霜儿，你真好，什么时候都帮着我，帮我出主意。”刘欣欣挺感动，“要是没你我可怎么办啊，在这大京城举目无亲的，有个事儿都没人商量，没人说。霜儿，谢谢你。”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玩这些虚的，要是真想谢我，一会儿咱们继续，酒吧街，你请。”任晓霜说。 刘欣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有点儿为难：“天都快黑了，再去酒吧那得几点啊。” “天不黑去什么酒吧，你可真逗。”任晓霜说，“而且，你看你这都是快当妈的人了，不趁着现在疯狂一下以后就没机会了。从怀孕到生完，再恢复恢复身体状态，再想出来嗨，得两年以后吧？” 刘欣欣想想也是，重重一点头：“那行，那我就来一回那什么，最后的疯狂！” 任晓霜抬手叫服务员买单。 走出饭店，刘欣欣拿出手机：“霜儿你等我下，我给家里打一电话。” “你不会吧，这还得请个假？” “那你看看，我这有家有业的……” 任晓霜接道：“是，是，还上有老，并且也快下有小了。” 第十一章 晚归 蒋丽华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打开房门。 虽然楼里有电梯，可东西实在太多，还是把老太太累得够呛。 “老富！老富！”蒋丽华把东西放在门口，冲房里喊。 富志国从卧室里走出来。 “过来呀，搭把手，没看我拿这么些东西！”蒋丽华冲老伴儿喊。 富志国走上前，拎了几个袋子在手上，还挺沉。 “放哪儿？”富志国问。 “厨房，厨房。”蒋丽华冲厨房方向指了指，自己拎着其余的袋子跟过去。 把东西放在厨台上，老富同志挺纳闷：“超市大减价？怎么买这么多。” “减价？想的美。”蒋丽华开始归置东西，“就这些，花了我四千多，小五千块钱。” “四千多？”富志国吃了一惊。虽然自己和老伴的退休金都不少，又有富兴时不时地给家里贴补着，可蒋丽华向来勤俭，能一下子花出这么些钱去可实属难见。 小五千块，那可是一万元的一半啊。 “你都买啥了？” “啥？吃的呗。”蒋丽华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这个，海参，一盒就两千来块，我买的还是个头最小的，不过人售货员说了，营养都一样，就是个头大小的区别，要是买大的这一盒就得三四千。” 又往外拿了一盒东西：“燕窝，我买的是即食的，就这八小瓶，一千多。我核计着先吃八天看看，要是效果好再买干的，回来自己发泡自己炖。那一盒虽然也得两三千，可泡好了能抵这个好几十瓶，能吃一两个月，要是长期吃还是买那个划算。” 富志国听得眼都有点直了，海参？燕窝？ “你买这些干啥？”富志国说，“我这身体好着呢，上回富强往家拿的那两盒海参不都拿出去送人了吗？你不是说问了你们医院的大夫，说只要身体健康没有体虚免疫力下降什么的症状，就不用吃这些补品吗？还有这燕窝，你前两天不还说网上说了，跟银耳营养差不多，你咋也想起来吃这个了？” 蒋丽华瞪他一眼：“你不用补，我也不用补，可是咱们得给富强和欣欣补补。” 老富同志更不理解了：“他俩年纪轻轻的，补啥？” “他俩不补，我孙子得补啊。”蒋丽华说，“我今天去找孙主任了，就是我们医院原来妇产科主任，比我早退休一年那个，我特地到她们家去，跟她请教一下怀孕之前，备孕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 富志国差不多明白了，指了指台子上的东西：“这些都是她让你买的？” 蒋丽华撇撇嘴：“可别提了，白跑一趟。那个孙主任，干了一辈子妇产科大夫，除了接生、孕检那些，别的啥也不懂。按她的说法，生孩子之前就健康饮食、做息规律、不抽烟不喝酒，别的啥也不用注意，就和正常人一样。” 富志国看着老伴，有点儿莫名其妙：“人孙医生说的没啥不对啊，要生孩子的人，那不也是正常人么？” “对啥对？生孩子，那孩子得在母体里呆十个月，母亲营养好那孩子跟着营养就好，孩子继承的是父母两个人的基因，父母身体越好，孩子身体肯定也越好。所以，必须得给他们补起来。” 蒋丽华边说边继续往外拿东西：“我这话是有根据的。我从老孙那出来，就去了张大夫那儿。张大夫你知道不？是咱们医院小张护士的姑姑，小张她们家祖上几代都是中医，还出过宫廷御医呢，小张她姑姑自己开了个中医诊所，看病的人特多，都得提前好几天排号。我这是和小张打了招呼，临时给我加了个号。” 富志国看了看台子上摆开的一堆东西：“这些，都是小张她姑姑让你买的？” 蒋丽华点头，指着袋子给老伴儿介绍：“这个，大豆，打豆浆磨豆面做手工水豆腐，每天必须给欣欣吃半斤以上。大豆，里头有黄体酮，纯天然的雌激素孕激素，对怀孕最有好处。” “青菜，每天必须吃到两斤以上，张大夫说了，现在的孕妇一怀孕就吃叶酸，其实根本不用，每天吃两斤青菜叶酸量就足够。这个叶酸，是孕期必须有的物质。”蒋丽华说得很权威。 富志国有点儿疑惑：“可是欣欣好像不太爱吃青菜。” “不吃也得吃，她这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孩子。”蒋丽华的口吻不容置疑。 “猪肝，补血的，避免孕期缺血；核桃，补脑……” 富志国看着排成一排的十好几样东西，心里都挺替欣欣为难——这么多，吃得完么？ “这些，是给儿子的。” 生蚝、韭菜、洋葱、果仁，还有两个大腰子…… 这回蒋丽华没讲解那么详细，不过富志国基本明白那些东西的作用。 “还有这鱼，我特地又跑了趟菜市场，那的新鲜。鲫鱼，做汤最补，张大夫说了，孕妇多吃鱼生出来的孩子保准聪明。我跟那摊位老板订好了，以后每隔一天就去他那卖一条。哎，老富，你给我递个盆，我这手脏。” 富志国忙拿了个塑料盆递过去，看着老伴儿把一条去鳞去内脏的血淋淋的鲫鱼放进去。 然后，老富同志就张着手，跟在老伴儿身后，看她一样一样把东西归置到厨柜里。 留了一条鱼、一只鸡、一袋生蚝，还有三样青菜。 晚饭六个菜，够丰盛的。 蒋丽华边择菜边用胳膊肘把富志国往外推：“你还杵这干啥？回屋干你自己的事儿去，等富强他们两口子回来吃饭。” 富志国答应一声往厨房外走，厨房向来是蒋丽华同志的天下，她做饭时不爱让人搭手，要的就是那一种“独立完成”的成就感。 走了几步富志国想起个问题来：“等富强他们回来一块吃啊？富强有课，到家得九点多。” 蒋丽华头都没回：“那就等欣欣，富强那份儿我给他留出来。” 老富没吱声，默默回自己屋看书去了。 虽然，他现在就已经有点儿饿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老伴心里，富强两口子的地位最高，不，应该说是富强两口子以后生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孙子，份量最重。 一个小时后，蒋丽华依旧坚守在厨房。 菜都备好了，只等下锅，可还有一锅鱼汤正煮着，蒋丽华得在厨房照看。 她准备明天再去超市买个电炖锅，有隔水炖功能的，以后自己炖燕窝也方便。 今天就想买，太贵，她就犹豫了。 现在想想蒋丽华挺后悔的，应该买，必须买！ 为了孙子，花多少她都不心疼！ 掀开砂锅盖，蒋丽华用勺子盛出一点儿汤。 严格按张大夫的交待，她这汤里没放味精鸡精那些调味料，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她想尝尝。 厨房外头传来富志国的声音：“老蒋，欣欣来电话说她和同学在外头吃了，吃完还有别的活动，回来得挺晚，让咱们别等……” 厨房里传出“啊！”的一声，然后是瓷片碎地的声响。 富志国急忙往厨房跑。 蒋丽华捂着手，地上，是碎成几瓣的砂锅盖。 刘欣欣到底也没敢回来太晚，虽然任晓霜一再强调才十点多，夜场高潮才开始。 可刘欣欣还是在接了富强一个短信之后，坚持回家。 任晓霜一个人在酒吧也没法呆，只好跟着刘欣欣出来。 刘欣欣打车先送了晓霜，又承诺以后再找机会出来补偿。 被埋怨了一路的“有异性没人性”、“有老公没姐们儿”、“没太劲儿”诸如此类。 回到富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欣欣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尽量不弄出声响。 富家两老却都没睡，和富强三个一起坐在沙发上，全都向刘欣欣望过来。 刘欣欣一时有些发懵，忐忑地问了句：“爸，妈，你们还没睡呢？” 蒋丽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等你呢。” 刘欣欣心里更不踏实了，往富强脸上看过去，想从他那儿看出点什么来。 富强冲她眨眨眼。 刘欣欣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妈，那你们等我，是有啥，有啥事儿啊？” 蒋丽华起身，往餐厅方向走：“欣欣，你来。” 刘欣欣迟迟疑疑地走过去。 蒋丽华拉了把椅子，示意：“坐这儿。” 刘欣欣坐过去。 富强很有眼力见儿，没等他妈动手，小跑到厨房。 不一会儿，捧了碗汤出来放在刘欣欣面前。 香气加杂着腥气弥漫在刘欣欣的鼻端。 “媳妇儿，喝汤。”富强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一如既往的殷勤。 刘欣欣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许。 又很迷惑，一家人大半夜的不睡觉，一块儿等着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喝碗汤？ 看了看两人，刘欣欣说：“我晚上吃饭了，吃挺饱的。” 富强一皱眉：“让你喝你就喝，妈亲手给你熬的，熬好几个钟头呢。” “噢，”刘欣欣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一股土腥气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刘欣欣放下汤匙：“我，不太爱喝鱼汤……” 说这话时她没敢看婆婆，看的是富强。 目光里有点儿求助的味道，可怜巴巴的。 以前，但凡她一这么看富强，富强就什么都答应下来。 然而这一回却没有。 第十二章 一碗鱼汤 富强又皱了皱眉：“腥什么腥？哪腥？我都喝了，特别好喝，一点儿都不腥。” 微侧了头在蒋丽华没看到的角度冲刘欣欣眨眼，把声音又调高了几度：“妈为了给你做汤，手都烫伤了。” 刘欣欣这才注意到婆婆的手上缠着纱布。 “妈，您手没事吧？伤的严重不，疼吗？”刘欣欣急忙问。 “没事儿，就给砂锅盖烫红一块，我说不用包他们爷俩非小提大作的，你别听富强咋唬，喝你的汤。” 蒋丽华虽然这么说，可刘欣欣还是觉得心里很不得劲儿，又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便老老实实坐那喝汤。 “这也挺晚的了，富强你先回屋洗洗吧，早洗完早把澡室腾出来，欣欣好去洗。”蒋丽华吩咐儿子。 富强答应一声，回卧室前冲刘欣欣递了个眼神儿。 儿子走了，蒋丽华却没走，在儿媳妇对面坐下。 “欣欣啊，今儿这是上哪儿玩去了？” 蒋丽华的声音挺随意，跟平时和儿媳妇闲聊没什么两样，仿佛就是顺嘴一问。 刘欣欣却觉得头皮有点儿发紧：“我们就是去，去吃了个饭，然后又去唱了会儿歌……我一个大学同学，今天过生日，以前关系都挺好，一个寝室的，下午她来电话叫我，不好意思不去。” 也是快三十岁的人，刘欣欣当然不可能没撒过谎，但她的确是很少撒谎。 蒋丽华点点头，态度倒是依旧平和：“妈不是不让你去，谁都有个朋友，妈那些老姐妹老同事的隔一阵儿还得聚一聚呢。不过欣啊……” 蒋丽华话锋一转：“你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要备孕。孩子，备孕你懂吗？就是准备怀孕。这个时候最重要，你的身体状态，精神状态，日常饮食，营养摄入，作息时间……这些，对怀孕以后胎儿的健康，甚至对能不能顺利怀孕，都会有很大的，甚至是至关重要的影响。” 刘欣欣边点头，边喝汤。 “要和同学聚会，要出去玩，那什么时候不能啊？等以后生完孩子，你想出去妈绝不拦着你，妈支持你，妈在家给你带孩子。”蒋丽华苦口婆心，“但是现在不行，这个时候不行，欣啊，你得分得出轻重，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备孕。” 刘欣欣再点头，喝汤。 蒋丽华继续说：“不是妈事儿多，也不是妈苛刻，而是这个事情太关键了。欣欣你想想，像今天，你这回来都快十一点了，这就很影响休息，就算明天早上晚点起，可这白天补觉和晚上正常睡觉就是不一样，你这一黑白颠倒，那身体里别的顺序就也容易颠倒，容易错乱。比如正常的生理周期，那要是一乱了，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容易怀孕了，那咱们还怎么备孕，你说是不是？” 刘欣欣把头埋得更低了，都快埋汤碗里了。 “还有，欣欣，你们一堆同学出去玩儿，那环境肯定吵啊，吵杂的环意对人的心态就会特别不好。另外再加上那烟味酒味的，对呼吸系统也不好。” 刘欣欣抬头：“妈，我们今天去的都是女生，没人抽烟。” “那喝酒了？” 刘欣欣摇头：“我没喝，一杯都没喝，我喝饮料来的。” “饮料也不好，以后那些碳酸的，香精勾兑的，还有咖啡，还有茶，你都别碰，妈天天给你榨鲜果汁喝。”蒋丽华说。 刘欣欣点头。 终于坚持喝完了一碗鱼汤，也听完了蒋丽华的“训话”。 回到房间刘欣欣就冲进卫生间，把已经洗完澡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富强往外推：“你出去擦出去擦，给我腾个地儿！” 富强关注地看刘欣欣：“咋了，媳妇儿？肚子疼？坏肚子了？” “我刷牙！这一嘴腥味儿，赶紧赶紧，别挡着，快吐了我！” 富强终于出去了。 刘欣欣刷完牙直接冲了个澡，出来时富强正半躺在床上刷手机。 刘欣欣上床，往富强那边探了探身子：“老公，你闻闻，我身上还有腥味儿没？” 富强深吸了口气：“没有，香香的。” 刘欣欣皱眉：“我怎么觉得还有，不光嘴里有，哪儿哪儿都有，怎么洗都洗不下去。” “真没有，你是心理作用。” 刘欣欣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又拧起了眉毛：“老公，你说你妈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想起做鱼汤了，还大半夜的不睡巴巴的坐那等我，还坐我对面盯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弄得我心里直发毛。” 富强伸手环住妻子的肩膀：“她那还不是为你好，那汤她熬了两个多点儿呢，一直守着，还把手给烫伤了，还打破了个砂锅盖子。你就算是冲她这份心，也得喝啊。” “我不是喝了么。”刘欣欣微嘟起嘴。 富强用手在刘欣欣肩头轻抚着：“我就知道，我媳妇最懂事，最能体惊老人的一片苦心。” 刘欣欣扭头看他，本想把婆婆看她喝汤时说的话和丈夫说说，顺便发几句牢骚，可想到今天任晓霜聊的那些，尤其是说她是全班女生里命最好的，最让人羡慕的，让她一定要知道惜福…… 刘欣欣又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老公，”刘欣欣放软声线，“妈想抱孙子，想给我补身子，想让我能尽快怀上生个健健康康的宝宝，这些我都能理解。不过有一条，你能不能让咱妈别再给我做鱼汤了？我是真受不了。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太爱吃鱼，海里的还勉强，就这种河里的，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太折磨人了。” 富强边用手摩擦着妻子的肩头以示安慰，边信誓旦旦道：“这事儿交我了，我明儿就和我妈说，以后鸡鸭牛羊猪肉，都随便做，就是不许做鱼！” 刘欣欣疑惑看他：“你妈能听你的？” “那必须听啊。”富强狡黠一笑，手掌下移抚到刘欣欣的腹部，“说我不想吃鱼不管用，说你不想吃准保管用。我就跟她说，老太太，你儿媳妇一闻鱼味儿就反胃，一口鱼汤喝下去就再吃不下别的东西，您只要是做鱼，她保证就吃不下别的了，到时候，您就等着她给您生一面黄肌瘦先天不足的孙子吧。” 刘欣欣伸手拍他：“就你鬼主意多。” “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我估计行。” “那必须行啊。” 两人说笑了一阵，相拥而眠。 刘欣欣的头枕着富强的胳膊，感受着身边人熟悉温暖的气息。 从两人住在一起，刘欣欣就没用过枕头，一直是枕着富强的胳膊睡的，一开始欣欣怕给他压麻了让他睡得不舒服，富强却一再坚持。 大有一种，男人的肩膀就是给自己女人枕的固执。 于是便渐渐习惯下来。 轻轻动了动身子，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刘欣欣闭上眼。 满满的幸福感里，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 那就是—— 和富强结婚快三年了，和公婆也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婆婆竟然不知道自己不爱吃鱼。 口口声声把自己当亲闺女待，到底只是嘴上说说，不可能真有亲妈用心。 第二天一早，那一点点不甘，就烟消云散了。 早餐是四个人一块吃的，摆在刘欣欣富强面前的却又和两老的不同。 富强的是两条海参，一小盘鸡蛋炒韭菜、一小盘洋葱拌豆干。葱烧海参薄油亮芡，卖相极佳；鸡蛋嫩黄，配上碧绿的韭菜，让人极有食欲；洋葱豆干上洒了鲜亮的小米辣，美观好看。 刘欣欣面前的比富强的更为奢华，光是汤盅就是两盏，一盏里头盛着晶莹透亮的燕窝，另一盏里是黄橙橙的小米粥，另配一碟麻油油麦菜，一碟腰果炒西芹。 主食是小花卷，分三种颜色，白的是正常面粉的、黑色的是五谷面的，绿色的是蔬菜汁和的面。 “这么丰盛，比外头饭店的早点样还多。”欣欣惊讶。 “妈，一大早您做这么多？”富强也挺惊讶的。 蒋丽华招呼他们坐下吃饭：“多做几样，营养均衡，网上都说了人这一天最重要的就是早餐。” 富强依言坐下：“那您得几点起来啊，这没两三个钟头弄不完吧？” “岁数大了觉少，天刚亮就醒，躺着也睡不着。”蒋丽华轻描淡写地说。 刘欣欣从看见这早餐阵仗的惊讶里回过神儿来，看见婆婆面前只有一碗小米粥两个花卷，便端着燕窝送过去：“妈，你吃这个。” 蒋丽华往回推：“你吃，我吃这个挺好。” 刘欣欣推让：“我们年轻力壮的不用吃这个，您年纪大的，吃这个好。” 蒋丽华再把碗推回来：“年纪大了怎么了，我和你爸身体好着呢，用不着这个！” 富志国发话：“欣欣，你妈让你吃你就吃，你妈特意给你做的。” 刘欣欣看了看，果然，公公那边也没有海参，看来真是特地给她和富强做的补品。 富强可能早就从老妈那得了什么交待了，也没推让，只闷头消灭面前的东西，以实际行动对老妈老爸的“关心爱护”表示支持。 刘欣欣便也只好听从老人的安排了。 吃完燕窝，一抬眼，看到对面婆婆带着笑的眼：“欣啊，以后这燕窝每天早起咱们都喝一碗，菜式妈也都每天给你搭配好。明儿妈再买几个好看的盘子，专门给你和富强用，人说用漂亮的餐具能增加食欲。” 刘欣欣心里真是挺感动的。 虽然是为“抱孙子”，可不管怎么说，辛苦的也是婆婆，受益的也是自己。 婆婆这真是尽了全力了。 富强去公司了，饭后蒋丽华依旧占据着厨房的主导位置，负责刷洗锅碗。刘欣欣依旧当她的小打杂，帮蒋丽华递东西，把她刷好的锅碗放回厨柜。 收拾完蒋丽华却没放小儿媳回房间，拉着她坐在客厅里闲话家常，说了会儿话还从茶几下面拿出两本准备好的“道具”。 第十三章 全员行动 蒋丽华拿出来的是两本相册，里头的照片都有些年头了，尤其前几页的已经微微泛黄。 相册里记录着富兴富强兄弟二人儿时的点点滴滴。 从像只小猫一样的初生照，到包成个小粽子一般的婴儿照，然后是可以坐在妈妈怀里的百日照，再到会坐会爬会走，直到站在幼儿园门前对着送他们的母亲挥手。 富兴的照片比富强的多，装了满满一本相册，富兴的比哥哥少了一半，只装了半本。 刘欣欣却对富强这本更感兴趣。 “富兴是我和你公公的第一个孩子。那会儿啊，我和老富刚当爹妈，瞧着孩子怎么看怎么新鲜，隔几天就想给孩子照点照片，想把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都记录下来，到了富强就没那么用心了。现在想想还挺后悔的，这养孩子啊你想着是一天一天伺候着，好像挺难挺累，其实也快，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就像那个俗话说的，有苗不愁长。”蒋丽华说。 见刘欣欣点头，蒋丽华继续说：“其实有没有孩子，这日子不是也要一天天过下去？人不也是一天比一天老了？人老了，就显出孩子的重要性了。我和你爸要是没有你哥和富强，现在就俩干巴老头老太太，那日子可咋过？活着还有啥盼头？这攒房子攒钱，依我看，都不如攒个孩子，老来才有依靠，日子也有奔头。” 刘欣欣看着富强儿时的照片，眼中带出温柔神色：“而且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应该也挺有成就感的。” “那当然，自己生出来的，不光有成就，还怎么看怎么稀罕。”蒋丽华说。 刘欣欣伸手抚着照片里“婴儿富强”的脸：“看着是挺招人稀罕的。” 蒋丽华笑：“富兴富强这哥俩长得都齐整，小时候我抱出去满胡同的人都抢着抱。你大哥个性，才懂事儿就不太爱搭理人，老二不一样，都上小学了院里人还爱逗他，他也由着那些人，小脸随便掐随便摸。” 刘欣欣想像着富强被人掐脸蛋的情形，眼中的笑意加深。 指着一张照片刘欣欣问：“妈，这张是他多大时拍的？” 蒋丽华认真看了看：“还没满月吧，你奶奶给包的，裹得跟根棍似的，说是这样长大腿直，不罗圈。这都是老式说法，没科学依据，等你们有了妈不给他弄这个，咱得讲科学，不能相信那些没依据的老话。” 刘欣欣借机拍婆婆的马屁：“那是，妈您怎么着也是医院护士长呢，当然跟那些不懂科学的老太太不一样。妈，这张是刚出生吧？一只眼睛还没张开，还没另一只一半大。” 蒋丽华看了看照片：“出生第二天，富强出生就一眼大一眼小，本来这在初生儿里很正常，可他直到满月还一眼大一眼小，我和你爸好通担心，怕这孩子眼睛有啥毛病。” 刘欣欣笑：“不过这么看着也挺好看的。” 蒋丽华更高兴了。见人夸儿子，哪怕夸的人是自己的儿媳妇，还是有一种自豪在蒋丽华心里油然而生，“刚出生的孩子多数不好看，浑身皱巴巴红通通的，在羊水里泡的，我们家富兴富强就不一样，生下来就白净，头发也好。” “那是您怀孕的时候营养好吧？”刘欣欣问。 蒋丽华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的东西没现在的精致，也不兴什么燕窝海参的，不过我怀他俩的时候鸡鸭鱼肉可真没少吃，水果青菜也每天都有。那年头水果青菜一过了季可贵了，单凭我和你爸那点儿死工资真买不起。还多亏了你奶奶，老太太平常一分钱捏出汗，一听要抱孙子啥都不顾了，连棺材本都要给搭进来了。” 刘欣欣暗笑——您还不是一样？人家老太太还是听着怀孕的实信儿才往出掏钱，您这是八字还没一撇呢，看那橱柜冰箱里的东西，怕不得大几千？ 都快赶上平常家里一个月的菜钱了。 “我那时候，特别能吃，吃的那都不能论顿了，一天到晚嘴里就不能停闲。还特别馋，不能看见别人嘴动弹，看人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哪怕是人吃根黄瓜，我也想吃，而且嘴特别急，想吃就得马上到嘴。”聊着聊着，久远的记忆复苏，一些细节也渐渐清晰起来。 “妈，我听说女人怀孕时都会孕吐，你那时候吐吗？”刘欣欣问。 “你别看那些影视剧里胡编乱造，一说怀孕就捂着嘴往卫生间跑，他们那是除了这个没别的法子表现那女的怀孕了。”蒋丽华说，“我怀老大老二，一回都没吐过，也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五六个月照样能追着公交车跑，身轻如燕的。就产前在家歇了一周，还是你奶奶担心非让我请假，总之就和没怀差不多，啥事儿也没耽误。” 刘欣欣看似松了口气，羡慕道：“我要是也能像您一样就好了。” “放心。”蒋丽华拍拍儿媳的手背，“咱老富家的孩子，都懂事着呢，从在肚子里时就知道心疼妈，不折腾人。” 刘欣欣被婆婆说乐了。 “你还别不信，这孩子懂不懂事在肚子里你就能感觉出来，他们哥俩在我肚子里时表现就不一样。那时候我晚上躺床上以后就和他们做互动，我换着手拍肚子两边，说宝啊，妈和你做个游戏，妈妈拍这边你就到这边来，然后你猜怎么着？” 刘欣欣聚精汇神：“怎么着？” “老大，我拍左边儿，他往右边去，我拍右边儿他上左边儿来，就和我作对。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这孩子聪明，他那是感觉着左边有动静，就往右边躲了，右边有动静，他就往左边藏。” “那富强呢？”欣欣更关心自己老公的反应。 “富强啊，我让他上哪边他就上哪边，没一次走差的，特别听话。”蒋丽华说，“我那时候就知道，无论男女，这就是个懂事孝顺的。” 刘欣欣乐了：“妈您真行，人家是胎教，您这个连胎教带性格测试都有了。” “其实这当妈啊，也是门学问。”蒋丽华挺得意。 “妈，那您再给我讲讲……” 婆媳俩坐在沙发上，从老照片开始，渐渐延伸到怀孕、生产、婴儿喂养、幼儿教育……聊得越来越投入，偶尔遇上两人都不太叫得准的问题，刘欣欣还拿着手机查找资料。 蒋丽华也并不墨守成规，本着“与时俱进”的精神，和儿媳一起研究现代生育、育儿知识。 自那天起，这成了富家常见的经典场景。 富志国富强父子俩经常看见蒋丽华刘欣欣凑在一处，对着些书藉、画册、或是手机画面聊得热络，偶尔也一起看个片子。 书藉是蒋丽华从医院妇产科同事那儿借来的孕婴知识，画册是某些大品牌孕婴店的内部刊物，手机用来查缺补漏，至于片子，清一色的“宝贝计划”、“萌宝行动”、“小鬼当家”…… 不到一周，婆媳俩连孩子出生后如果母乳不够补充什么奶粉、尿不湿用什么牌子的都选好了。 然后开始给富志国富强派任务。 老富同志的任务是给孩子起名，男孩女孩名各起十个，起好后全家开会，以投票形式最终定名。 富强的任务是找人代他补习班晚上的课，每天六点前必须到家，吃饭洗浴一切闲杂事宜在两小时内搞定，确保八点前上床。 再过几天就是刘欣欣容易受孕的“关键时期”，机不可失。 接到任务，老富小富同时开始行动。 老富紧闭房门，立刻进入闭关模式，以他学富五车博览群书学贯古今的丰富储备，外加对易经、八字、五行等相关学科一知半解的知识，当天下午就顺利达成目标，把二十个男女孩名字递到老伴面前。 然后，全部惨遭淘汰。 小富一边过程比较复杂，结果还算不错。 上午培训班几个原始骨干一起开了个会，主要议题是扩大经营规模的事，增加人手、统一店面装修、课程调整、招生计划……很多工作需要安排。 开完会富强抓住午餐前的一小段时间，开始办老妈交待的事。 “大徐，跟我去趟小会议室，有事儿和你说。”富强拍拍徐立阳的肩膀。 徐立阳看了他一眼，起身跟在富强身后。 关了小会议室的房门，富强拉了把椅子让徐立阳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哥们儿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徐立阳一听神色就有些紧张：“你，不会是想管我借钱吧？你知道哥们儿我，拖家带口的，基本是月月光。咱们去年挣的又要投新公司，统共也分不了几个钱儿。” 富强斜着眼儿看他：“没意思了吧？没意思了吧？好歹咱们也是一起从上一个公司叛逃又一起创业的兄弟，提钱多伤感情。” 徐立阳看似松了口气：“那行，只要不提钱就行！” 富强看着他乐。 乐得徐立阳又有点儿不踏实：“真不借钱？” “真不是。” 徐立阳面色放松，伸手拍了拍胸口：“那你尽管说，只要是哥们儿能做到的，绝没二话！当初我媳妇怀孕，哥们儿穷得连租房钱都没有，要不是强子你仗义，我这婚也结不上，也就没你干儿子啥事儿了。” 两人前年因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相识，那时的徐立阳还是一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老少年。住宿舍吃食堂，每个月薪水发下来就呼朋引伴饭馆夜店k歌网吧，在挥金如土数日后照旧吃食堂住公司宿舍。 那时候的徐立阳，对钱的观念和现在完全不同，如果是两年前有朋友开口管他借钱，他能把家底全拿出来拍桌上。 徐立阳生活态度的转变开始于一个意外，女朋友意外怀孕的“意外”。 当时两人一筹莫展，面对没钱租房没钱办婚礼的现实，只好决定把孩子做掉。 就在此时富强和几个同事仗义相助，凑钱给两人租了房办了简单婚礼，帮徐立阳渡过难关。 经此一事，徐立阳把富强当成了兄弟，并且在富强辞职单干时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 第十四章 过来人的辛酸 “你说吧，啥事儿？”徐立阳一脸的赴汤蹈火。 富强说：“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咱俩换换班，你周六周日白天的课我带，我晚上的课换成你教。” 徐立阳脸上的热诚一瞬间又消失了大半，现出为难的神色来。 “不是吧？老徐？哥们儿就求你这么点小事你还犯难？”富强有些不满了。 “不是我犯难，”徐立阳说，“我是替咱培训班着想。咱俩换班我那几个班倒没事儿，把我换成你他们家长都乐不得的呢，谁不知道你小富老师是咱这儿的金牌老师，谁摊上你的班那都得偷着乐。可你那班不一样，都习惯让你上课了，冷不丁的换成我，那些家长还不炸了，到时候再来个集体抗议集体退费什么的，那不是添乱么？咱们可正处在扩大经营的当口。”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和我班里孩子家长挨个谈，保准让他们没意见。而且也不是长期的，就暂时，以后咱们再换回来。”富强说。 “那你这个暂时，是多长时间？”徐立阳试试探探地问。 “我也说不大好，得看我家里的情况，估计着一两个月？”富强不太确定。 “家里？家里咋了？咱家老爷子老太太身体出问题了？”徐立阳挺关心。 “那倒没，就是我和我媳妇，想要一孩子。” “欣欣怀上了？”富强经常带欣欣参加同事朋友聚会，徐立阳和刘欣欣也挺熟的。 “还没呢，就是我们准备要一个，这不得提前做准备么。”富强把母亲交待的戒烟戒酒健身进补，尤其是晚六点必须到家的事和徐立阳简单说了。 徐立阳听完反应很大：“要孩子？我说强子，你咋这么想不开呢？” 说完把椅子往富强身边拉了拉，做语重心长状：“强子，孩子的事儿哥是过来人，你得听我的，这个事儿你必须听我的，哥不能坑你。” 富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我跟你说，孩子绝对不能要，至少最近这几年你就别要！”徐立阳一脸痛心疾首，“我，我就是现成的例子。哥们儿跟你说，这孩子要的，我老后悔了，我这有苦都没处说去。” 整理了一下思路，徐立阳开始一条一条跟富强诉起苦来：“就你嫂子怀孕那会儿，我一听自己要当爹了，我也兴奋。没条件结婚想不要了，我也心疼，自己的亲生骨肉，谁能不心疼？后来在你们的帮助下，我和你嫂子结了婚，那时候我也天天睡前隔着你嫂子的肚皮和他做互动，天天畅想着我儿子是个啥样，期盼着小天使早日到来。”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就在他出生那一天，戛然而止！” 徐立阳一甩头，声音变得很悲伤，样子变得很悲壮，表神变得很悲痛。 富强突然觉得这货还挺有种行吟诗人范儿。 悲痛转为悲愤：“那哪是一小天使，那简直就是一小魔王！就出生当天，他就开始哭啊，一整天一整宿的哭，抱起来哄二十分钟，好容易收声了，放床上，你数二十个数，二十个数之内，肯定开嚎。而且一哭起来声震屋瓦，还会变幻各种花样，嚎着哭、打着嗝哭、抽抽着哭，你要是不搭理他，他能自己哭背过气去。你嫂子住院五天，五天，我统共没睡过十个小时的觉。” “出院以后我才知道，还不如在医院住着呢，好歹医院还有医生护士，有个大事小情还能给个指导，一回家，我和你嫂子两人应付他一个，那是真正的手忙脚乱一地鸡毛。”悲愤转为无奈，“出黄疸，出红疹，出湿诊，半个月不到我们就跑医院十多趟。每天还要给孩子洗澡，喂奶，换尿片，就单是一个洗澡你知道多难吗？一手托着头把孩子挟胳膊底下，就那软乎乎没骨头一样，劲小了怕给摔了，劲大了怕给弄疼了。给他洗一回我一头汗，洗一回一头汗，头一回给学生上课我都没那么紧张过。” 富强认真聆听，全当是准爸爸听过来人传授经验了。 “而且你不知道吧，小孩睡觉是一阵一阵的，跟小猫似的，打个盹儿不到一小时就醒，晚上也一样，醒了你就得抱着哄着，哄好了他你自己也精神了睡不着了，好容易酝酿着又有了点儿睡意，他又醒了。” “怪不得去年有一段儿你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天天眼下发青。”富强记起来了。 “唉，别提了，真是不堪回首，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咋坚持过来的。”无奈变成了唏嘘，“不光是晚上睡不好觉，一有了孩子还特别影响夫妻感情。” “这我可是头一回听说，不是有了孩子夫妻俩应该感情更好吗？”富强问。 “那都是过来人忍着肚子疼编出来骗咱们这些，不，是你们这些没生过孩子的，他们自己过得生不如死，就看不了别人潇洒快活，所以编出那些来骗你们上套。”唏嘘又变成了愤世忌俗，“也就咱们是哥们儿，我才跟你说实话。你嫂子，长得虽然不是特别好看，可以前也是挺秀气挺小鸟依人的一个人吧？” 富强点头。 “生完孩子，就本相毕露了！”徐立阳再度愤怒起来，“一天到晚披头散发头不梳脸不洗，卫生间里的脏衣服水池子里的碗，垃圾桶里的垃圾全等我下班拾缀。你还别问，一问就是带孩子辛苦，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可气的是晚上好容易到床上了，就跟条死鱼似的直接睡死过去，孩子哭了她也不管直接拿脚丫子踹我让我哄，好几回差点儿把我蹬地上去。” 富强听得脑壳有点儿发炸，勉勉强强的还得劝徐立阳：“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是真忙不过来，你得理解，理解。” “我理解不理解的，反正现在婚也结了，娃也生了，事儿也就是这么个事儿了，还不得挺着？”徐立阳幽幽地叹了口气，以一种饱经沧桑饱受摧残的语气说，“所以说强子，虽然吧这孩子早晚是必须得生，可早生不如晚生。趁着你和欣欣都还年轻，好好再潇洒几年，再过几年好日子，等有了孩子你回头想想，还能觉得这辈子活得不算太亏。” 见富强没说话，徐立阳又特别真诚地继续说：“真的强子，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以我的经验看，婚姻最多就是个坑，你跳下去了，最多就是自由受了点儿限制，可最起码你还能在坑里转个圈儿，蹦跶蹦跶，至少还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而孩子，就是往这个坑里填土的人，一锹一锹，从脚脖子到膝盖，你走不了道了；从膝盖到腰，你动弹不了了；从腰到胸口，你喘不过气儿了；最后再到没顶，这世界上就是他的了，就没你了。” 富强被徐立阳这个很有画面感的恐怖形容吓往了，眼神儿有点儿发直。 呆了一会儿，富强又乐了：“没事儿，就算孩子真是个填土的那也不怕，我们家有挖掘机。” 徐立阳疑惑。 “就是我妈！”富强说，“我妈那人你不知道，特别神奇。就这么和你说吧，我和我哥，从小长大都是她一手拉把大的，我爸最多就是过问过问学习上的事儿，你所经历的那些个，喂奶哄觉洗澡那些我爸一样都没经历过。我妈在上班、带我俩的同时，还能抽出手来照顾我爸，我爸那人一辈子就没进过厨房，家里柴米油盐包括他自己的衣服放哪他都不知道，全由我妈一手包办。” 徐立阳想想自己家一个娃就手忙脚乱的媳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的？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神人？” “真真儿的。”富强点头，“与此同时我们家脏衣服没有过夜的，饭碗没有搁到过饭后半小时的，屋里干净的都跟医院里无菌室似的。” “你妈，我是说我姨她老人家，真是太神了！”徐立阳叹了一句，转而又提出一个疑问来，“那阿姨现在也退休了吧，岁数大了带孩子能行？” “那肯定行啊。”富强说，“我妈那身体那精神头儿，一般人还真比不了。她工作那会儿，一个楼层好几十号病人，我估摸着，别的护士就是全撤了，我妈一个人一使劲儿都能全给抗下来。退休以后，她除了管我管我爸管我媳妇儿，管着我们整个家，还兼着一个舞蹈队副队长、园区业主委员会副会长、社区老年大学副组长等一系列重要职位。” “为啥都是副的？”徐立阳提了个比较偏离正轨的问题。 “正的都是处理大事儿的，开个会讲讲话露露脸儿什么的，我妈那是干实事的人，而且你不让她干都不行，她要是闲着用不了十分钟，准得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事干。”富强说。 徐立阳感慨地看着富强：“哥们儿要不说你命好呢，摊上这么一个身体好精力旺的老妈，哥们儿就俩字，羡慕！” 被对方一夸，富强觉得自己应该谦虚两句：“不过我妈到底年纪也大了，我也不好意思太累着她，尤其听你这么一说，带一孩子还真不容易，不少事儿呢。咱们这培训班也上了正轨了，等欣欣怀上我就让她辞了，全职在家，跟我妈一起带孩子。” “辞职在家？那往好了说是全职太太，实际就是家庭主妇，欣欣能乐意？我们家你嫂子现在一提起不能上班被孩子拴家里了，还一脑门子抱怨呢。”徐立阳说。 “那不能够，欣欣我媳妇儿那多听我的啊，那多爱我啊，她都说了，怀上以后她就辞职，心甘情愿的在家照顾孩子，为了我们俩人的爱情结晶她乐愿牺牲事业。” 徐立阳咧了咧嘴，伸手做了个捂牙的动作：“还爱情结晶，别酸了你，我听着都倒牙。” “真事儿，我媳妇儿真这么说的。”富强一脸真诚。 “得得，你命好行了吧？摊一好妈，又找一好媳妇儿。” 富强憋着坏笑，伸手搂徐立阳肩膀：“还一好哥呢，我哥说了等我儿子一出生他就给义务捐赠一保姆。” “滚！”徐立阳推开他，起身往外走。 “哎，哎，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富强在身后喊他。 “还说屁说，让你继续再刺激我？”徐立阳自顾自推开门。 “那换课的事儿呢？”富强问。 “你安排。” “那我就把晚上课换给你啦？九点半结束，可挺晚，能行吧？” “行，有啥不行，别说九点半，我巴不得你弄一通宵班，整宿不回去才好呢。 徐立阳开门走了。 第十五章 欣欣的决心 晚上富强把和徐立阳换课的事儿和欣欣说了，顺带着把徐立阳被家里“小魔头”折磨，生活一片狼藉的情况也大致描述了一下。 刘欣欣像听恐怖故事似的，跟着拧眉噘嘴。 富强伸手扭她面颊：“这啥表情？这脸皱的跟个小包子似的，别皱了，再皱出褶子了。” 刘欣欣急忙放松表情，用双手在脸上按了按：“我就是觉得大徐太可怜了，以前多潇洒个人，成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富强乐：“媳妇儿，你对潇洒这个词儿是不是有啥误解？” 刘欣欣挥挥手：“我就是那么个意思。大徐洗衣服收拾房间哄孩子还给孩子换尿布喂奶，这搁以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还有你一说借钱他那反应，以前大徐可不那样，那就是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主儿。” 富强又乐了：“我媳妇儿还挺有文化，千金散尽还复来，这词儿用的，有水平。” “那不是词，是诗。”刘欣欣瞥他一眼，“你还笑，还笑，你自己哥们儿落到这个田地，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富强搂过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老婆孩子的，别说是哥们儿，就算他是我亲哥我也管不了啊。” 刘欣欣想了会儿，点了点头，神情还是有些郁郁。 富强最见不得欣欣不开心，于是捡着她高兴的话说：“好在咱们以后不用面对那样的情况。我们新店下个月就开始装修了，再过俩月就能营业。现在班里的家长得了消息都特别涌跃，光是熟人介绍的保守估计就能再招五个班，新店连员工再租金就全出来了，再开班，那就是纯赚的。” “真的呀？”刘欣欣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当然，你老公我你还不知道？专业、认真、努力，待人真诚，教学风格幽默风趣，对孩子有耐心……总之，放在整个教育领域那也得是一精英。那些家长一听小富老师又要开分校了，要扩班招生了，那就乌涣乌涣的给我做免费宣传，七大姑八大姨同学同事家的孩子，就给使着劲儿往我这儿拉。” 刘欣欣拿肩膀碰他一下：“行了吧你，老王卖瓜。” “真事儿，新班还没开呢，新校区才开始装修，就上来一百多个报名的，就这阵仗，你见过么？”富强自得。 刘欣欣撇撇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厉害，小富老师最厉害，行了吧？” “那得说是我媳妇厉害。”富强拥着妻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轻晃动，“我努力工作的动力很多，有父母、有咱们以后的孩子，但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你觉得大徐可怜，他媳妇不可怜吗？他是晚上回家才帮着带带娃，他媳妇可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全职在家。大徐家里帮不上忙，嫂子父母都在外地住他兄弟家，也不能过来，一个女人，也是第一次当妈，肯定也是手忙脚乱的。大徐说嫂子现在一天天头不梳脸不洗的，脾气还特别大，可那是她自己乐愿的吗？哪个女的不愿意把自己拾缀得美美的，天天脸上带着笑，跟谁都和和气气快快乐乐的？” 刘欣欣往富强怀里蹭了蹭：“老公，我就喜欢你这点，特能理解人，特能站在别人角度考虑问题，还一点儿也不大男子主义。” 富强紧了紧双臂，把妻子拥得紧了些。 他特别喜欢听刘欣欣夸他，被心爱的人真心欣赏赞美，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所以，媳妇儿，我绝计不能让你变成嫂子那样。”富强说，“所以我要努力工作，多赚钱。虽说我妈是能干，身子骨精神头都好着呢，可我也不想让她太累。我计划等咱们有了孩子，我就请一个专职保姆。我哥说给支助，我不想用，毕意孩子是咱俩的，凭啥让我哥出钱请保姆？” 刘欣欣点头：“那对，大哥要是给孩子买点东西，送点礼物什么的那是正常，可保姆咱们不能让人花钱请，没那个道理。” “到底是我媳妇儿，想一块去了。”富强说，“以现在公司的发展情况看，以我的能力请个保姆应该挺轻松。然后，我们就以保姆为带娃主力，以我妈为补充力量，两个人配合起来，你就基本没压力了。” 刘欣欣想了想：“以咱妈的个性，你让她当补充，她未必乐意。” “那就让她当领导，由她全程对保姆进行指导调控。” 刘欣欣点头：“这个行。” “等生完孩子，你调养好了身体，就在家当替补，没事儿抱着孩子逗逗，增进母子感情。没事儿推个婴儿车，到各大商场里逛逛，抱着孩子拍点照片儿往微信上一发，就跟那些女明星没事儿就秀秀娃一样。你要是还乐意上班就找一轻松的，全当消遣了。” 刘欣欣很感动：“老公，你真好。” 然后坐直身子，转头向富强坚定地说：“老公，就冲你对我这么好，我决定了，我一定努力尽快生个娃，而且还要生一个最健康最聪明最可爱的娃！” 富强还没说话，刘欣欣又攥着小拳头说：“我一定努力配合咱妈的备孕计划，我以后一下班就回家，在单位也尽量不对着电脑，尽量不用手机。我还要多收集资料，多看科学备孕科学带娃的书，多做知识储备。我要锻炼身体，好好吃饭，我还要努力喝鱼汤！” 经过富强与母亲一番讨价还价，蒋丽华终于同意把鱼汤从隔天一次改到一周两回，原因是完全不吃鱼怕会缺少某种元素。具体是什么元素蒋丽华也说不清楚，总之鱼是和其他肉类不同的种类，营养成份肯定也不是其他肉类可替代的。 富强拗不过母亲，只好暗度陈仓，悄悄把刘欣欣那份鱼汤喝了或者倒掉，好在是三四天一次，半个月下来也就四五回，到底是糊弄过去了。 见刘欣欣要喝鱼汤，富强劝：“不用，媳妇儿，你不是不爱吃鱼吗，不用勉强你自己。” “没事儿，你都为我和孩子那么努力了，我就喝一鱼汤有什么的。我豁出去了，明天早上不用你帮忙，我就盛一大碗，端起来一憋气儿，一饮而尽直接干了。”刘欣欣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富强配合着做钦佩状：“行，女侠豪气干云，小生佩服！” 第二天一早，某女侠真就换了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鱼汤。 但还没等她一饮而尽，就直接一捂嘴，跑卫生间去了。 因为是突发状况比较紧急，没来得及跑回主卧卫生间，去的是离餐厅近的客卫。 一推门把做得了饭正在洗手的蒋丽华吓了一跳，好在里头的不是富志国，否则就尴尬了。 刘欣欣没顾得上婆婆，从她身边挤过去直奔马桶，然后弯腰，开始在那儿——呕。 蒋丽华慌了手脚，一边给儿媳妇拍后背一边抬头问跟过来的富强：“这是怎么了？欣欣这是咋了？” 富强摇头，紧张地看着刘欣欣。 客卫面积不大，婆媳两人挤在里头，他进不去，进去也没地儿站。 “欣啊，欣欣你这是咋了？”蒋丽华见儿子说不出什么，边给儿媳妇拍背边问。 刘欣欣一边摇手，一边呕。 呕了半天，除了点儿口水什么也没呕出来，刘欣欣终于直起，边含糊着说：“妈，我没事儿……”边往洗手台边走。 洗了洗手欣欣用双手捧水漱口，富强急忙去餐厅拿了个水杯给她，客卫里没有欣欣和富强的刷牙缸。 欣欣接了水又漱了漱口，向蒋丽华和富强道：“我没事。”嘴角向上微弯着，一双大眼睛却因为方才呕得狠了盈着满眼的水光。 富强看得直心疼。 蒋丽华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儿媳妇，让她到桌边坐下：“这怎么忽然就吐了，是不是吃什么吃坏了？” 刘欣欣还没说话，富强说：“那不应该啊，今早还没吃呢，昨天也都是吃的家里的东西，早饭晚饭都是您亲手做的，中午欣欣带的饭。您说外头做的不干净，还怕用的料不好没营养，我们最近都没碰过外头的东西。” 蒋丽华瞪儿子一眼：“她在单位吃没吃什么，你知道？” 欣欣说：“妈我真没吃别的，昨天一晚上也没觉得肚子不舒服，没吃坏东西。就是刚才我盛了碗鱼汤，我一闻那鱼味儿，就觉得恶心，我本来想忍着，可是没忍住。” 蒋丽华看向一边盛鱼汤的碗，疑惑道：“按说也不应该啊，这鱼是早上我去早市新买的，新鲜着呢，我去的还是每回去的那家，做的时候用的料也都一样。前几回你不都喝得好好的么，这回怎么一闻就恶心了？” 富志国听到动静也早赶过来了，之前儿媳妇在卫生间他没好过去，这会儿听老伴她们一说，从自己那碗汤里舀了一汤匙喝了，咂咂嘴：“和以前的一个味儿，没差。” 刘欣欣听公婆提起以前的鱼汤，有点儿心虚，扭头看富强。 富强有模有样的做思索状：“就说是呢，前两天还喝的好好的，一大碗两分钟就喝下去了，我都怕她烫着。喝完还说妈做的鱼汤就是好喝，比大酒店的都强，今儿这怎么一闻味儿就吐了呢？” 蒋丽华心头一动，看向刘欣欣神色里带着点紧张：“欣啊，你跟妈说说，你刚才要吐那会儿是啥感觉？” 第十六章 乌龙事件 “我就是，看您去卫生间了，我核计着自己去盛汤，不能让您做完饭还给咱们端过来。我一打开锅盖，锅里热气往上一扑，我就觉着挺难受，当时也不是特别恶心，就是胸口发闷。然后我盛完汤端过来就不行了，就觉得好像有一大股酸水从胃里一直涌到嗓子眼了……” 蒋丽华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媳妇，随着她的讲述，那目光越来越专注，眼神还隐隐有些发光。被她盯着的刘欣欣声儿越来越小，心里越来越忐忑。 这老太太的神态怎么越来越不对劲儿呢？以前悄悄倒掉鱼汤的事儿被发现了？ “妈，要不鱼汤就别让欣欣喝了，让她喝点粥，这也差不多到点儿了我好开车送她上班。” 富强说前半句的时候，蒋丽华不住点头，听到后一句就直接瞪起了眼：“上班？还上什么班？你和欣欣赶紧喝口粥垫垫，然后麻溜的开车带欣欣去医院。” 刘欣欣一惊：“妈，我不用去医院，我没事儿，我就恶心那么一小会儿，现在都好了，我没坏肚子胃也不疼。” 蒋丽华说：“就是胃不疼也没吃坏肚子才得去医院，咱去妇产科，我看着以你这情况，多半是有了。” 刘欣欣呆住了，眨巴着大眼睛，一时没回过神儿来。 富强也愣住了。 真切的笑意在蒋丽华眼中弥漫开来：“以前喝鱼汤都没事儿，今儿这一闻味儿就犯恶心了，还反酸水，这不是孕吐是啥？” 刘欣欣的眼里依旧带着迷蒙：“妈，那你不是说怀孕都不吐么，不是说电视剧里的孕吐都是瞎编的么？” “那也分人，我那时是没吐过，可既然都那么演，可能也是普遍现像呗。”蒋丽华换说词了。 “可是，妈我那什么完了还没一个月呢。”刘欣欣是真急，也顾不得公公在旁边坐着了。 “那就是还没来呢？”蒋丽华问。 “还没到日子，就这几天。”刘欣欣答。 “那就对了，估计就是这期间怀上的。这孕期反应早的十天半个月的就有反应，妈是过来人，妈还能不知道？” 面对蒋丽华的言之凿凿，刘欣欣犹豫了。 毕竟是亲妈，富强那儿更是信了大半。 “媳妇儿，听妈的，你赶紧吃点东西垫垫，咱们去医院，到医院一验就准了。”富强边说边找手机。 刘欣欣也没心思吃饭了，在蒋丽华的催促下心不在焉地喝着小米粥。 富强到一边打电话：“大徐！我上午有个一对一，有事儿去不了了，救个场替我上堂课……这个忙你还真必须得帮，你要是不帮，等我儿子出来了我不让他认你当干爹……呵呵，估计可能是，一早上就吐了，我得带她去做个检查……行，确定了第一时间给你信儿……谢了哥们儿，我呆会儿把今天的课程大纲发给你。” 老富同志一口喝完了碗里的汤，站起身：“我进屋换件衣服。” “你换衣服干啥？”蒋丽华问。 “跟你们一起去医院啊。”富志国说。 蒋丽华瞪老伴儿：“儿媳妇上妇产科医院，你一个当老公公的跟去干啥？我和富强去就行了，你在家呆着。” 富志国显然也是太激动了，听老伴一说才回归了自己“公公”的角色，讷讷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那我干点啥？” 刘欣欣悄悄用手在餐桌下抚了抚小腹，才说想要孩子就有了？就这么的……心想事成？ 要说现在最不缺少“顾客”的就是医院，一大早的区医院就人满为患，好在蒋丽华在这里工作了半辈子，退了休人脉也还在。刘欣欣跟着享受了把小特权，没用排队。 挂号看诊没排队，可检查结果还是要等的。 听说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出结果，富强让老妈媳妇在走廊等着，说自己出去会儿。 “你上哪儿去？说是一个小时，兴许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你可别走。”经验丰富的老蒋同志提醒儿子。 “我不走，我就上门外抽根烟。”富强边说边向老妈眨眨眼，“按您的要求，我这一个多月可一根烟都没抽过，现在欣欣有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您总不能还拘着我吧？” 蒋丽华想想也是，便叮嘱道：“那你可不能当着欣欣的面抽。” “我在家一准儿不碰烟。”富强边说边冲他妈摆摆手，急急地走了。 富强学的是电脑专业，毕业后当了两年程序员，工作强度大经常加班，也习惯了抽根烟缓解缓解压力，戒烟一个多月，可把富强给憋坏了。 看着兴高彩烈往滚梯方向走的富强，刘欣欣表情有点儿哀怨——他是解放了，可自己呢，这要是真怀上了婆婆肯定对自己要求更为严格，巴不得给自己弄个玻璃罩子罩起来，这不行那不让啥啥都得管着。十个月，不算做月子，至少还得过十个月的受管制生活，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个小时后，刘欣欣没有被进一步“管制”，富强的“解除禁烟令”也被收回了，因为，检查结果表明，刘欣欣没有怀孕。 空欢喜一场。 几天后，刘欣欣把那次“医院乌龙事件”当成个笑话讲给敏娜听时，敏娜很奇怪地看着她，问了句：“你难道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验孕棒吗？” 刘欣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嫂子你聪明。” 敏娜瞥了她一眼：“是你傻。” 刘欣欣就“很傻”地笑起来，像是得到偶像青睐的小迷妹。 刘欣欣的确很“迷”敏娜。 从她第一次看到敏娜，就被迷住了。 在敏娜之前，刘欣欣从来没见过那样特别的女人。 特别到让刘欣欣言语匮乏，无法形容。 比如皮肤，形容别的女人皮肤白，你可以说像牛奶像白雪甚至像白面馒头，可敏娜的白，你却绝不能用这些平常的物件来形容，那无疑是种玷污。 勉强非要找到一种物件来做比喻的话，那也只能说是玉了，羊脂白玉，而且是价值连城那一种。 比如长相，当代社会美女不再是一种稀缺资源，影视剧里大屏幕上充塞着各型各款的女明星女艺人，网络上现实生活里各种人造或微加工的美人也比比皆是，但刘欣欣就是没见过敏娜这一款。 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单独看着没有一处是特别出彩的，可往一起一放，就有种惊艳。让人心尖一颤，不敢再直视，要移开目光偏又忍不住悄悄去瞧的惊艳。 敏娜最美的地方是脖颈到肩胛处，那曲线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天鹅颈”，那是一种骄傲与温婉合成的高贵。 敏娜还是刘欣欣见过的最有衣品的女人。什么叫“衣品”？满身香奈儿酷奇，用几十万的行头包装起来的那不叫“衣品”，能把一条普通牛仔裤一件白衬衫穿出女王范儿的那才叫衣品！ 还有她微笑的尺度、她点头时的节奏、她微微躬身时的幅度，她的坐姿、她走路时的样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是那样的高贵优雅。 一开始刘欣欣猜想着敏娜一定是刚到富家，和家里人保持着礼貌与客气，所以言行举止都拿捏着分寸，注重着礼仪。可在她带着好奇暗暗观察了一年多以后，她发现这位“大嫂”没有假装，没有客气，哪怕是她和富兴单独呆在北向小房间休息，哪怕是她和自己坐在床边闲聊，她也还是那样无懈可击。 渐渐的刘欣欣明白了，敏娜身上的东西叫气质，而气质这东西与出身环境相关，是天长日久逐渐养成的，而一旦养成便会深入骨髓，在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敏娜的气质得益于她一出生拥有三位高级育婴师照顾、两岁时上的就是月费数万的顶级幼儿园、六岁时有两位国内知名学者做启蒙老师；八岁时钢琴扬琴蹈舞国画西洋画全部尝试了一圈儿，教她的全都是业内如雷贯耳的大师；十岁时拜入国际知名画家某老门下，与此同时，她身边的保姆司机保镖秘书已增至四人；十三岁开始四处游历，在世界顶级学府游学旁听，哈佛耶鲁长青藤都曾留下她短暂的足迹；十六岁起出席各种名媛聚会，但很快失去兴趣，转而到新加坡等地世界五百强名企参观学习。 而这一切，在敏娜的口中都是“玩儿”。 她没拿任何一家高等学府的学历，没到任何名企任职，甚至没有接掌家族企业的打算，她对一切仿佛都是一时兴起，而一旦失去兴趣就弃之如履，哪怕那东西再珍贵。 迄今为止，能让敏娜始终坚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做富兴的妻子，二是，画画。 做妻子也和刘欣欣这种普通女人不同，不只婚后没在婆家住过一晚，而且保持着未婚前的状态，想回上海就回上海，想去国外就去国外。每年大约只有一小半时间和富兴在一起，而且每次相聚都要互送礼物、相携去各地旅游，保持着一种“合法”的恋爱状态。 画画是敏娜的爱好，和富兴结婚前她的作品从不出售，直至有一天，敏娜在国外看好一套限量版钻石袖扣，价值刚好是前些天某书画收藏家想要购买她画作的价钱，于是用自己的作品给富兴换了一对袖扣。 敏娜觉得，她自己花父亲的钱无可厚非，可她的丈夫花岳父的钱，那就不太好了。 于是敏娜便每年抽出几天的闲暇时光，画一幅作品，卖出去。 因为每年只出一幅，因而越发的受人追捧，水涨船高。 直到现在，在圈子里敏娜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第十七章 神仙姐姐 敏娜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就像她同样不觉得她的出身、她父亲的财富、她的成长经历家庭背景有什么了不起。 敏娜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同的是她家里的条件好一些，可以给她更大的自由，让她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敏娜从不高高在上，实际上她十分平易近人。 就像她每回来富家，都带着很用心挑选的礼物，对二老都很尊重，对富强夫妻也很亲近，甚至会和欣欣一起坐在卧室的床边，聊些女人之间的体己话。 敏娜觉得这很平常也很正常。 可别的人却不是这样的感受。 欣欣永远记得大嫂第一次拉着她的手，和她聊护肤品的时候，她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受宠若惊！ 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 不只是她，欣欣发现富家每个人都和她有差不多的感觉。 最会哄人的富强在大嫂面前变得很老实，甚至有些木讷少言； 公公富志国每次得知敏娜要来后都会换下家居服，穿上唐装头发梳着齐齐整整的，那是他去参加市里书画协会会议时才有的装扮，连回他之前任职的学校他也不会那样正式； 婆婆蒋丽华在刘欣欣眼里一向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上班时管着一个科室的护士，退休后兼任各种社会性职务，上回小区业主和物业发生争执动了手，媒体来采访都是蒋丽华出的面，站在镜头前说话有理有据，一点儿都不带怵的。 可刘欣欣发现，蒋丽华有点儿怵敏娜。 第一回敏娜来家，蒋丽华给人倒水时手就有点儿哆嗦，和敏娜对视时目光就有点儿躲闪。 人走后，蒋丽华和富志国说：这富兴哪找的对象，我怎么看着就像个仙女似的，她往我们家客沙发上一坐，我就觉得这不像是我家了，像仙宫，到处都闪着光带着雾气儿。 后来每次敏娜和富强回来，蒋丽华都只坐着陪一会儿，然后就让欣欣陪嫂子说话，自己直奔厨房。 两个儿媳要跟去帮忙，蒋丽华就往外赶她们，和平常赶欣欣不同，从里到外透着股急切，甚至有翻脸的迹象。 于是每回敏娜来，多数都是和刘欣欣呆在一起。 这也使两人的关系迅速亲近起来，甚至超越了妯娌间的情份。 敏娜把刘欣欣当成朋友，当成个没心眼儿、挺可爱的小妹妹。 刘欣欣则一半儿认同婆婆的说法，觉得敏娜真是个“仙女”，另一半又觉得和她挺亲，像自己的姐姐，合称“神仙姐姐”。 于是刘欣欣把最近一个多月“备孕”的事儿和神仙姐姐说了。 “不让吃零食，说有添加剂，我存的一箱子的零食全给我收走了。不让喝酒不让喝咖啡，连可乐都不让喝，我原来每天中午饭后喝一杯咖啡都习惯了，现在不喝了一到下午就犯困，迷迷糊糊的打错好几个文件，被我们头儿训好几回了都。每天让吃燕窝、喝鸡汤，还有各种肉啊蔬菜什么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妈的厨艺也是不错，可架不住天天吃啊，做菜是一个人做的一个味儿，我都快俩月没下馆子了，一天三顿都是吃妈做的，我都吃腻味了。” “中午也不能在外头吃？”敏娜问。 “不能。”刘欣欣垮着脸可怜巴巴的：“妈说外头做的不干净，给我带饭。” 敏娜出了个主意：“那你找个由头去我们家住几天吧，我这阵子刚好不出去。我们家的厨子以前是开私房菜馆的，祖上传下来的厨艺，你想吃什么我让她给你做，等你吃腻了再回来。” “真的？”刘欣欣一脸喜色。 “带你出去吃也行，我们去星级酒店吃，至少卫生方面不用担心。” 刘欣欣目光发亮，连连点头。 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我估计我是去不了，怀上以后还差不多，现在妈肯定不能放我出去住。你不知道，现在富强连晚上的课都换给别人了，咱妈给下的令，六点前必须到家，八点前我们俩必须上床睡觉。” 敏娜的脸上现出诧异之色：“还规定就寝时间？不是吧，你俩也不是学生，这儿也不是寝室。” 刘欣欣有点儿小哀怨：“比原来寝室楼管可严多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儿和嫂子说婆婆不好的嫌疑，又补充道：“不过妈也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早点怀上，为了我和富强早点有孩子，其实她为我们付出的挺多的，比一般婆婆都多……” 敏娜看着她，问：“问题是你想要她这样的付出么？” 刘欣欣似乎被问住了，没回答。 敏娜又问了个问题：“你想怀孕生子吗？抛出其他所有外界因素，就自己的本心来说？” 刘欣欣认真想了想，迟疑着道：“想……吧……，我和富强是夫妻，我们早晚得生孩子，富强和妈他们都说早生比晚生好，趁着年轻生好恢复，公婆身体好也能帮着照应。” 敏娜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湖面上的一丝涟漪。 “谁说夫妻就一定要有孩子呢？换句话说，为什么夫妻就一定要生个孩子呢？” 这个问题刘欣欣倒是能回答出来的，而且几乎不用思考。 “因为任何人都有老的一天啊，等我们老了，总要有儿女照顾才行。” 敏娜的脸上现出疑惑之色，是真真实实的疑惑：“照顾？照顾什么？” “就是给我们做饭卖菜洗衣服，生病了送我们去医院，还有在病床边端水送药什么的。” “噢。”敏娜明白了，她很快说，“可是现在有很多养老机构，里面建的有山有水有洋房别墅，每位老人都有专职保姆专业保健医生。每年十几万花销完全可以达到这个标准，而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花费，按普通家庭算也要两三百万，那不是可以舒舒服服在养老机构过二三十年？” 刘欣欣梗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养老院的服务人员再专业，那也不如亲生儿女贴心啊，人年纪大了总要有儿女在身边陪伴。” “儿女都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怎么会比专职的更细心更耐心呢？而且我问你，你在你父母身边陪伴他们了吗？”敏娜问。 刘欣欣没回答，她和父母不在同一座城市，坐动车回去还要再坐几个小时的客车才能到家，开车回去也要十几个小时。以前上学时是每年回去两次，和富强结婚后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才回家探望一回。 于是刘欣欣又换了个角度：“那我嫁了富强，是富家媳妇，我总要给富家传宗接代传递香火才行，就比如爸妈还有咱们这一代都老了没了，富家也总要有继承人才行。” “传宗接代，传递香火……”敏娜沉吟了一下，笑了，“我爸就我一个女儿，他就从来没想过要传宗接代什么的，也没想过他的产业以后有没有儿孙继承。至于香火，以我的理解应该是给祖宗上香上供，换成现在，就是给故去的长辈扫墓？” 刘欣欣点头：“对啊，爸妈也总会有那么一天，我和富强总会老，等我们老了，孩子可以代替我们去探望爷爷奶奶。” “你给爷爷奶奶扫过墓吗？”话一出口，敏娜发觉不对，急忙补充，“对不起，如果爷爷奶奶还在，是我冒犯了。” “他们都不在了。”刘欣欣说，“上学的时候去过几回，上高中以后忙高考，再后来又来这里读大学，就没去了。” “那你太爷爷太奶奶呢？你有没有给他们扫过墓呢？”敏娜再问。 欣欣摇头：“没有，我都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 “所以啊，”敏娜说，“我们都一样，最多可以记得上头两辈人，又有什么香火可以延续呢？人生在世，白驹过隙，不负本心就可以，哪来那么多应该必须呢？” 刘欣欣觉得敏娜对于“传宗接代”的理解很新鲜，很新奇，让她觉得很有道理，却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其实，我并不是反对你备孕，更不反对你和二弟要孩子。”敏娜的声音特别清透，就像她的思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清自己内心的想法，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也就是说，想要孩子想生孩子的该是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 刘欣欣陷入沉思。 另一间北向房间里，富志国富兴富强父子三人，也都不可避免地谈起了“孩子”的事儿。 北屋本是富兴敏娜的房间，富兴总不回来，这个房间便多了个“小书房”的功效，富志国把一些书籍、笔砚、棋盘之类放在这间房里。 还有个茶台。 富兴富志国父子下棋，富强就在一边给父亲兄长泡茶，时不时地给他们添水续茶。 富兴在落子间隙逗弟弟：“还和小时候一样，爱伺候局儿。” 老富也看向小儿子：“你奶奶在时我们仨陪老太太打麻将，富强就爱给端茶倒水，后来咱们父子俩下棋，他也在一边给泡茶水。” 富强乐：“那谁让我是家里最小的呢，可不得伺候着？等我有儿子的，我就和你、欣欣、还有我妈凑一桌麻将，让他伺候局儿。打小就得给他培养起敬老爱老、勤劳有眼力见儿的好习惯，以我为榜样。” 富志国摇摇头笑笑，看向棋盘。 富兴接口：“对了，前阵听妈说你们带欣欣去医院检查了？结果白跑一趟？” “可别提了。”富强拿了自己那杯茶，坐在哥哥身侧，“我妈，一看欣欣犯恶心，就断定是怀上了。我和欣欣都没经验啊，听她一说，也都信了。我班儿都没上开车就奔医院，闹得我们单位好些人都知道了，我媳妇儿怀孕我要当爹了，结果不是那么回事儿。” 富志国边落子边说：“那还不是你自己跟人说的？事儿还没确实就四处张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到底是年轻不稳当。” “爸，你说这个我可不服了。”富强为自己辩解，“那我妈说的，我妈说的我能不听么能不信么？再说到张罗，我妈比我张罗的还厉害呢。你都不知道，在医院等检查结果那一个小时，我妈楼上楼上的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连副院长都惊动了。求着人给安排最好的主治大夫、找最好的看护，连住院病房都提前给耗下了。” “这个老蒋啊……”富志国摇头，“就是沉不住气。就算那回是真事儿，到入院也得八九个月呢。” “爸，这个你还真没我妈专业。”富强说，“这医院的房间还真得提前定下，好些人排队等着呢，我听说都排到半年后去了。” 富志国挺意外：“现在生孩子的这么多？” “是到她们医院的多，公立三甲，市里有名儿的，口碑也好，费用还公道。”富强说。 富兴喝了口茶：“你和妈说一声儿，别在她们医院提前耗着了，等欣欣有信儿了直接送万谊，那边不用找人，条件还好。” 万谊妇产医院富强听说过，新近两年成立的贵族医院，里头的专家都是留学回来的，老外也有不少，产前产后都是贵族式护理，风头口碑比老牌医院不知高出多少去。 就一点不好，就是贵，据说在那儿生个孩子，加上月子保养，没有几十万的下不来。 富兴看出弟弟的想法：“钱我出。” 富强笑着挠了挠头：“挺大一笔钱呢，欣欣给我生孩子，让哥你出钱，那个……不太好吧？” 富兴伸手抚了把弟弟的头：“你儿子，那还不是姓富？那是咱们老富家的根儿，我怎么就不能出钱了？” “那行，那我就不和哥你，客气了。”富强乐。 第十八章 造娃运动 与此同时，刘欣欣终于想出了，或者说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其实，我可能没想过这么早要孩子，可我一定得生个和富强的孩子，我能肯定，这就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就算我们老了指望不上他，不用他照顾什么的，我也得和富强生一孩子。人生无常，我当然想和富强在一起一辈子，可未来好几十年呢，万一，我一想到万一我有个什么万一的，我不能让富强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得有个孩子替我陪着他照顾他，我总得给他留个念想。” 话说完，见敏娜的目光似乎黯了黯。 刘欣欣这才想到，敏娜的母亲就是在生她以后过世的，她父亲一直没再娶。 那么，敏娜也就是她母亲给她父亲留下的，这世上最大的“念想”了吧。 刘欣欣觉得自己是说错话，惹敏娜不开心了，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于是微低了头，有些愧疚。 一只白皙秀美的手伸过来，在她扭在身前的手上拍了拍。 是敏娜，她眼中的黯然已经消逝，似乎之前只是刘欣欣的错觉。 “只要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好。”敏娜说，“我祝你早日达成心愿，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等到时候就把我和富兴那间房改成儿童房。如果是男孩儿呢，小汽车小火车小飞机我给他堆一屋子，如果是女孩儿，我给她卖一整个衣柜的小衣服，把她打扮成小公主。” 刘欣欣很是开心，点头道：“嗯，那我先替他们谢谢大伯母。” “等他大一些，我带他去拜访以前教过我的那些老师，像我小时候一样，都试着学一学，看看他对哪一样有兴趣，适合往哪方面发展。” 欣欣更高兴了：“真的啊？嫂子？” 敏娜点头：“当然是真的，他假期的时候可以到我们那儿暂住，这样也方便请老师到家里来教学。” 敏娜过往的那些老师，身份都不寻常，能请得到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让他们到这间三居的中档住宅来教学，显然并不合适。 欣欣感激地点头：“嫂子你对我太好了。” 敏娜笑：“那也是我侄儿侄女呢。” 欣欣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一个疑问说了出来：“嫂子我觉得，你似乎也不是很讨厌孩子啊，好像还挺喜欢的。” “我是挺喜欢孩子的，但是我只喜欢别人的孩子。” 在刘欣欣不解的目光中，敏娜继续说：“孩子，对其他人来说是小可爱小宝贝小天使，唯独对母亲不是。因为从他存在开始，他就吸附着母亲，以母体的营养来壮大自己。他的成长是以母亲的精力体力为代价的，他会像个寄生物，不断地吸取母亲的一切，消耗母亲的一切……” 撞上刘欣欣惊诧的目光，敏娜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急停住口，笑道：“我前阵子从一本英国小说上看的话，乱说的，你别当真。” 刘欣欣也笑了笑，笑得挺勉强。 吃过晚饭蒋丽华看了几回表，到底没忍住示意大儿子大儿嫂早些回去休息。 其实她想催促“早休息”的，是另一对儿。 送走了富兴敏娜，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刘欣欣叹了口气：“富强，我觉得咱们真得抓紧要个孩子了，因为我觉得，大哥大嫂可能不会要孩子。” 富强支起身子问：“大嫂和你说的？” “她倒没直接说，就是我们之前在屋里聊孩子的事儿。刚开始还好好的，她说要给咱们的孩子买好些东西，还要帮他找个好老师……可是后来就渐渐不对劲儿了，她说的那些，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特别不对劲儿，挺渗人的。” “她说什么了？”富强追问。 “她说孩子对别人来说是宝贝，对孩子的母亲却不是，孩子就是母亲身体里的寄生物，吸取母亲的营养精力体力什么的……”刘欣欣往富强怀里靠了靠，“我听着怎么跟恶性肿瘤似的，这也太吓人了。她怎么想的呢？当妈妈要十月怀胎，要养育自己的孩子，这明明是个很正常很伟大很感人的事儿，怎么就被她说成那样呢？” 富强想了想，大致找到了问题的原由：“这可能是和个人成长经历有关吧。我听我哥说过，嫂子她妈身体不好，不适合怀孕。后来有了她，大夫都说不能要，她妈不听，怀着她时就病危过好几回，可死活非要保着她，再后来，生下她就油尽灯枯了。” 刘欣欣抬头看富强：“所以嫂子觉得是她自己害死了妈妈，所以她觉得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消耗母亲？” “大概是吧。”富强也不能完全理解，毕竟经历和“听说”不是一回事。 刘欣欣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幽幽地说：“以前我还觉得嫂子特别幸运，特别让人羡慕，没想到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我大哥也可怜啊。”富强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嫂子要是坚决不想生，那我哥这辈子就没法当爹了。” 回想起之前下棋时富兴说的一些话，富强差不多可以确认，敏娜不想要孩子大哥是知道并且同意的。 刘欣欣突然抬起头，看向富强的目光闪闪发亮：“那我们生俩吧！送一个给哥哥嫂子！” 富强惊讶地瞪大眼：“媳妇儿我知道你大方，可咱也不能这么大方，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孩子，亲生的，哪能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 “那也不是别人啊，那不是你亲哥吗？” “亲哥也不行！我亲生的就得我亲自养，谁都不行！” “嫂子说她在网上看的，普通人家养个孩子到上大学结婚什么的都得好几百万，咱俩要是真有两个，那养不起怎么办？” “那我再去别处兼几个职，我周日不休晚上不睡，我也养！我儿子，几个我都得养！” 刘欣欣伸手指他：“那你说的啊，那我可得真多生几个，然后我就在家带孩子，你赚钱养我们。” “那必须的啊。”富强说，“不过媳妇儿，这事儿也急不得，咱们总得一个一个生，一步一步来。” 刘欣欣点头：“那倒是。” 于是小夫妻便按照既定步骤，开始“造娃”行动。 富强刘欣欣这一对，他们的相处模式是直接且带着烟火气的。 而另一对夫妻，他们之间的恩爱，则要浪漫婉转得多。 同样是在卧室，富兴敏娜坐在露台上，各执一杯红酒，相对小酌。 露台面积差不多有富家一个小房间大，全玻璃围合，头顶的夜空、窗外的灯火一览无余，甚至连脚下也是全透明的，感觉像浮在天地之间，仙人一般洒脱惬意。 敏娜一袭白色长款睡衣，柔滑的丝质面料配上肩头缕缕青丝，姿态慵懒，仙气中又多了些白日里没有的诱惑。 “妈催着我们回来时才八点多吧，你说那么早富强欣欣能睡得着吗？”敏娜啜了口酒，看向富强。 富强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儿，停了一下才无可无不可地答：“他们俩这不是在备孕么，过段时间就好了，妈就不管他们了。” 敏娜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都备了两个来月了，欣欣和我说她都快闷得喘不气了。你什么时候跟爸妈说说，别这么拘着他们了，都是年轻人，哪有六点回家八点上床不许出去玩儿的，简直都与世隔绝了。” 富强笑笑，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倒是巴不得能与世隔绝一阵子，好好休息休息。” 敏娜把酒杯放在台子上：“倒是我疏忽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春江那边也有好多事要处理，咱们早点歇吧。” 富强点头，也放下酒杯，两人各自洗漱。 第十九章 夫妻生活 躺在床上，敏娜侧身看了看，伸出手轻抚丈夫的眉间。 富强一想事儿眉间就会出现几道皱褶，而敏娜每次看到，总要伸手去抚摸，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它们抹平似的。 “压力很大？”敏娜问。 富强在妻子的抚摸下发出轻声的叹息，渐渐放松身体：“当初没选择在京城附近拿地，是因为地价太高我们资金有限，第一次做项目，也是不想步子迈得太大。选择春江，是因为那里人口基数大，说是县城其实相当于一个小城市的规模。另外春江有矿产，这些年靠开矿或是相关行业发财的人不少，而整个区域内还没有一个象样的高端楼盘。” 敏娜对房地产开发当然是没有兴趣的，但她却没有打断富强，只是将手指移到丈夫额头，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他的发际。 聪明的女人，向来懂得倾听的重要。 “我做过分析调查，以春江目前富裕人口所占的比例，是可以支撑我们项目销售的，换句话说，春江市场暂时只能容纳我们一个高端楼盘。”富强吸了口气，“可前几天有消息说，碧桂园也在春江拿了块地，就在我们项目邻近处，产品也和我们相近，都是中高端。” 敏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就算对房地产行业再不了解，碧桂园这三个字她也是听说过的。 全国知名的地产企业，产品多以别墅洋房为主。 不用多有经验，以一个外行人的角度看，都知道这样的国内名企，他们从产品到营销，都会有自己成熟的模式，他们的优势是富兴几个人临时搭起的小公司无法比拟的。 富兴又在习惯性地皱眉：“现在主要是先机，和桂碧园抢先机。” “你有把握吗？”敏娜问了一句。 富兴的眉皱得更紧了：“没有，建筑材料上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网络渠道，工程销售财务都有现成的可用，无论是拼成本还是拼速度，我们和这种集团公司都没法比。” “宏运也是国内名企，你也有自己的资源啊。”敏娜说。 富兴侧头看向妻子：“正因为我那些资源都是在宏运积累起来的，我就更不能动。” 以敏娜的聪明，只听这一句便明白了。 富兴不能让宏运知道自己在外头单干的事，那将直接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其实之前敏娜脱口而出那一句，也是关心则乱。 “而且现在宏运内部好像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富兴锁眉，“我必须更加小心，否则万一春江做不好，宏运的职位再丢了，很可能我就会一无所有，要重新开始。” 敏娜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以我男人的本事，用不了几年还是富总裁。” “不一样了，现在的市场形势和十年前有很大的差别，不容易了。”富兴似乎叹了口气。 敏娜转身拥住他：“不还有我么，大不了我辛苦一点儿每年多画几张，我养你。” 富兴被她逗笑了：“好，那就我太太养我，我在家吃软饭当小白脸儿。” 后一句的声音有点儿腻，平时极有硬汉范儿的一个大男人，这样放软了声音，反倒有种不一样的魅惑。 敏娜白色的吊带从肩头滑落，露出完美的肩颈曲线。 男子的唇顺着那曲线一路滑下去。 正自情浓时，女人双手急急推他：“东西，拿……” 男子微喘着气，直起上半身拉开床头抽屉，在里头翻找：“没了。” “怎么没了？” “上次你走时就没了，你没回来，我也没想着买。” “那你去买。” “现在？” “嗯，门口便利店，24小时的。” 富兴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和敏娜商量：“这都大半夜的了，明天再买，今天先不用……” “那怎么行？吃事后药很伤身体的。” “就一次，不会那么准。” “万一呢？不行，要么你去买，要么睡觉。” 见妻子坚持，富兴收回支撑身体的双臂，重重躺倒在敏娜身侧。 敏娜伸手拍他面颊：“就一天，你就当我今天还没回来，乖啊。” 富兴没说话。 半晌，敏娜以为他已经睡了，却又听到身边人说了一句：“你说富强和欣欣可怜，我觉得我还不如他们呢。” 这是在怪自己没如了他的愿了？ 自己从法国回来，还没顾得上休息，急匆匆换了衣服就和他回去探望父母，还不是因为他说爸妈想儿媳妇了，一直念叨着她？ 她去富家，是为了尽做儿媳的责任。 更是为了尽为人妻的责任。 回到家他不关心自己长途飞行累不累，急急的就想着，那件事。 分开数月，小别胜新婚，敏娜能理解，并且也不反感。 可是那东西没有了，怪她？ 婚后必须严格避孕，是婚前她和富兴达成的协议。 规则一旦制定，就要遵守，而规则一旦被打破，就会一发不可收势。 凡事有一就有二。 而在这件事上，敏娜是决不能接受“意外”的。 她虽然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决不会有一个“亲生骨肉”，可她更不想亲手扼杀自己的“亲生骨肉”。 夫妻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难道就非急在这一时吗？ 男人，看上去再理智大气的男人，怎么一旦遇到这件事，就那么的小家子气？ 刚刚富兴那口吻，跟个怨妇似的。 敏娜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于是回道：“你羡慕富强欣欣什么？羡慕他们天一黑就被关起来，制造孩子？” 富兴没说话，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口，免得两人间的分歧扩大化。 敏娜那边却又接着道：“羡慕他们不能晚睡不能参加聚会不能喝酒喝茶喝饮料，为了传宗接代，被限制人身自由？” 富兴终于忍不住了，回道：“我妈那是关心他们不是限制自由，而且我看他们过得挺好，正常夫妻都是那么过的。” 敏娜似乎被富兴最后一句刺痛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正常夫妻？还过得挺好？你所说的正常夫妻什么样我或许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个成年人，长期被那样压制着限制着是绝对不会觉得挺好，而且早晚会出事。” 敏娜似乎失去了和丈夫继续交流的兴趣，或者觉得这样的争论实在没有必要，起身下床：“我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去书房坐会儿，你先睡吧。” 富兴想伸手拉妻子，却只触到了妻子的裙摆，他顺势将手垂在床边，没再去拉。 敏娜走到门边时听到身后的富兴说：“你也别太晚，困了就回来睡。我明早还有会，就先睡了。” 敏娜点点头，拉开卧室房门。 富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为了孩子而过夫妻生活的，和为了不要孩子而不能过夫妻生活的，到底哪一个更没自由呢？ 第二天清晨，富兴温柔地亲吻妻子，叮嘱她在家好好休息。 敏娜也温柔地拥抱了丈夫，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让他今天早些回来。 走出家门的富兴，心里是温暖而柔软的，甚至带着些许甜蜜。 昨夜的一点儿小不快烟消云散。 富兴其实一直是对敏娜非常满意的，昨晚的表现不过是一个男人，见到久别的爱人自然而然的一种急切，并由此带来的一点儿小脾气。 类似于赌气的男孩子。 而敏娜也并没和富兴真的动气，她昨晚说的话，其实也多是些话赶话的无心之语。 敏娜和富兴并不知道，敏娜的无心之语，有一部分却很快成了现实。 关于富强刘欣欣的那一部分。 第二十章 要自由 蒋丽华的限制的确引起了富强欣欣小两口的不满，两人进而采取了一系列的“反抗”行动。 最先提出问题的是刘欣欣，主意却是富强出的。 那天刘欣欣的心情看似不太好，回家后都没怎么说话，对蒋丽华在抖音上收集的一些“萌宝”直播也没什么兴趣。 吃过晚饭刘欣欣就回了房间，说是累了。 富强和父母打过招呼，急忙跟了进来。 “咋了，媳妇儿？在单位有不开心的事儿？”富强坐在刘欣欣身边。 刘欣欣有气无力地倚着床头，点了点头，蔫蔫的。 “那个吴可儿，又欺负你了？” 刘欣欣抬头看他，一脸委屈。 “真又是她？”富强怒了，“她欺负我媳妇儿欺负上瘾了是吧？还没完没了了是吧？越让着她还越来劲儿是吧？欺负我们家没人呢？你等着，明儿我就去你们单位，我找她去。” 刘欣欣嘟着嘴：“你找人家干嘛啊？你也不是咱们单位的，你找人家说啥啊？” “我找她，我找她……我就问她，你凭什么总欺负我媳妇儿？为什么总欺负刘欣欣？刘欣欣怎么你了？挖你家祖坟了，抱你家孩子下井了？你这么没完没了的欺负人？” 富强怒目冷对，伸手指着面前的空气，好像对方就站在他面前：“我就站在你们公司大堂，就一进大门人进人出人最多那个地方。我一早上就到那儿，我堵着她就当面这么跟她说，我让大家伙儿都看着，让大家伙儿都笑话她，让她以后就没脸在你们公司呆！” “那不行。”刘欣欣急了，“你要是这么干，那吴可儿有没有脸在公司呆我不知道，我肯定是没脸呆了。而且也不是吴可儿一个人，我们公司那么多人呢，你也不能一个一个挨个骂他们。” 富强愣了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往刘欣欣身边凑了凑，富强问：“媳妇儿，你们公司的人都欺负你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欺负。”刘欣欣弯起双膝，用双手抱着膝盖，像个迷茫无助的小姑娘。 “我在综合办，吴可儿在业务部，其实以前我们接触也不多，偶尔需要我们配合工作，做个会议记录发个邮件什么的，她虽然总说我这做的不对那做的不好，老挑我刺儿，可我们经理也没批评过我，还悄悄告诉我不搭理她就行了。” 富强点点头：“你们吕经理人是挺好，成熟稳重，看着还挺文气的。” 刘欣欣继续说：“我觉得也是，吕经理说的挺对的。吴可儿负责的是业务一组，还有二组三组呢，我尽量不接一组的活儿，躲着她点儿就行了。后来一组的人自己看出来怎么回事儿了，到综合办来基本上就都不找我。” 富强拍拍妻子的头：“行啊，小同志，知道避其锋茫，处理的挺成熟的。” 刘欣欣甩了下头，躲开富强的手：“可是最近，二组三组也都不找我了。” 没等富强说话，刘欣欣抬头看他，加快语速：“我都有半个多月没事儿干了，天天就在办公室坐着。不光没活干，他们还都不理我，中午出去吃饭，一个两个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互相喊着叫着，就没人喊我。晚上一起出去嗨，唱歌喝酒去夜店，也没人问问我去不去。最让我生气的是团建，我们部门每两周团建一回这个你知道吧？昨天他们就出去团建了，愣是没一个人告诉我，我今天上班听他们闲聊才知道。谁谁喝多了，谁谁怎么怎么着了，聊的那叫一热火。” 刘欣欣的委屈中带着些怒意：“团建，就是整个团队的集体活动，凭什么不叫我啊？我不是团队的一份子吗？我不是公司员工综合办职员吗？” “那是不应该！”富强也挺愤怒。 “就是，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啊？我没辞职没病休，他们就把我晾一边儿了，就直接把我除名了！”见老公向着自己，刘欣欣更怒了，“然后我就去问我们经理了，你猜他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富强问。 “他说从上个月开始，三次团建我一次都没参加，这回以为我也不去呢，就没叫我。” 富强皱了皱眉，若有所思，没说话。 “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以前问我了我说我不去，那是我自己不乐意去，这回他们没问我，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去了？”刘欣欣说，“这还不是最可气的，吕宏波还跟我说，他早想找我谈谈了。他说我最近状态特别不好，几回和业务部聚会我都没去，也不和同事一起吃饭不参加同事生日聚会，说这样会影响人际关系，会显得自己特别孤傲不合群。还说不要小看这些工作之外的应酬交际，比如业务部的人来综合办办事，潜意识里谁都会去找自己比较熟悉的人，和同事的关系好了，工作时也会比较顺畅。” 富强想了下说：“我觉得你们经理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那也不是我不想去啊。”刘欣欣急了，“不是你妈下的令，不许出去玩不许在外头吃饭不许晚回来吗？” 富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妈不也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生个健康的宝宝么。” “说到这个更气人。”刘欣欣说，“上次崔丽叫我和她一起出去吃中午饭，看见我自己带饭挺稀奇的，我就和她说了我们在备孕的事。谁知道她竟然把我说的告诉别人了，现在整个公司传得沸沸扬扬的，他们背地里都说我矫性，一个备孕比真怀上了还矫情。吴可儿还特地拿她们组一个孕妇说事儿，说人家怎么怎么努力，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该干嘛干嘛，天天出去跑客户，上个月还拿了销冠……完了还说这人和人啊就是不一样，有的人把自己弄得金枝玉叶似的金贵，真要是家里条件那么好，别来上班啊。” 听到这儿富强是真难受了。 被同事排挤，在单位没人搭理，被领导叫去训话，还要受人冷嘲热讽…… 看来自己媳妇在单位的处境是真挺艰难。 “要不媳妇儿你辞了吧，回家呆着，反正早早晚晚也得辞。”富强说。 “我不！”刘欣欣的反应很激烈，“凭什么啊，我工作没出纰漏，也没和同事有什么大矛盾，我错哪儿了我辞职？他们挤兑我，我就辞职，那不是更如了他们的意？” “可是媳妇，我不忍心让你在单位受排挤，不想看你不开心。”富强说。 “那我要是辞了，就天天呆家里，我能开心吗？”刘欣欣又变得可怜巴巴的，“我天天在家和你妈学怎么煲汤？天天研究怎么带孩子？天天看那些宝宝照片宝宝视频宝宝画册？是，那些宝宝是都挺好看的，带孩子也是门学问，可我还没怀上呢我也没孩子可带，现在就天天在家呆着，那我不成废物了？” 大概是这阵子被压抑得紧了，在单位又不好过，刘欣欣的情绪有些激动：“其实我觉得我们单位的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们同事好几个怀孕生孩子的，没一个像我这样事事儿的，都是在怀上以后才多少注意了点儿，一般快生时才请产假，平常都和正常人一样。怎么到了你妈这儿就这样呢，有必要这么这不行那不许的吗？我有时候都怕哪天真有了，她能做一笼子把我关里头。” “我妈那不也是为咱们好，为他孙子好，咱们当小辈的要体谅老人的用心。”富强劝。 见富强一说起他妈反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刘欣欣是真怒了：“你！我就知道，我一说你准替你妈说话！你就知道向着你妈！” “我没，我真没，媳妇儿。”富强握住刘欣欣的手指，“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平时就特别追求完美，甚至还有点儿强迫症倾向。这和性格有关，也和工作环境有关系，她是护士，那办什么事儿都得细心严谨，比如说这针头，你一个不小心消毒没消好，那还不得出大乱子？她就是严谨惯了，习惯把一切有可能的纰漏隔绝在外。” 刘欣欣似乎消了点气，没吱声。 富强搂着她温声劝：“媳妇你再忍忍，这都两个月了，胜利就在前方，等你怀上了……” “等我怀上就改成一年有期徒刑，没怀上就是无期！”刘欣欣又怒了，“我不管，反正再这样下去我是受不了了，你得想办法，必须得想办法帮我逃脱当囚犯的命运！” “咱不能这么说，还囚犯，哪有天天吃燕窝，一顿四个菜还得外加个汤的囚犯？再说，我妈也没限制你自由啊。” “每周七天，除了在家就是在单位。每晚半个小时，在楼下走圈儿。上下班道上，还有饭后半小时，就是放风时间。”刘欣欣扳着手指头数，“这不是囚犯待遇是啥？我不管，反正我就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要自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不自由，吾宁死！” 富强乐：“小样儿，还整出革命先烈范儿来了。行，自由是吧？交给你老公我了。” 刘欣欣眼一亮，这俩月是实在快把她给憋疯了。 “不过，”富强补充道，“任何自由都是要有限度地，没有限制的自由，就像那个……那个满街乱跑的疯狗，最终结局都会是十分悲惨地。” 刘欣欣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还疯狗？你哪来的这破比喻？太破了！” “别乐别乐，说正经事儿呢。”富强依旧严肃，“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你说吧。” “我想……”刘欣欣认真考虑了一下，“一周休息两天，就是有两天可以晚回来，可以出去和同事朋友玩儿，不用按点回家，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当然我也会把握尺度的，最晚十点前，十点前，我一定到家。” 富强听完锁着眉，认真思考着什么。 刘欣欣拉着他的胳膊摇：“老公~~，就两天，一周七天，就两天还不行吗？人家上班还给歇两天呢，你妈这一天接一天都不带让人歇口气的，谁受得了啊？” 富强终于说话了：“就两天？” 刘欣欣双目闪亮，看着他用力点头。 第二十一章 假期与中药 “那行，我答应你了！”富强说。 刘欣欣眸子里的亮光又暗下去了：“你答应我管什么用啊，得你妈答应。老公，你去跟你妈说呗，我不敢和她说……” 富强应的很是挺爽快：“行，我说就我说！” “真的？”刘欣欣不敢置信地忽闪着大眼睛。 “当然，你老公我，啥时候骗过你？而且那是我妈，当然由我搞定。” “那老公你啥时候和她说？” “现在，现在我就和她说去。” 刘欣欣扑过来，叭地亲了富强一口：“老公！那我可就全靠你了。” 富强站起身。 刘欣欣又拉住他胳膊，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加油！老公！看你的了！” 富强信心满满：“您就瞧好吧。” 时间分秒过去，刘欣欣一个人在房间里如坐针毡。怕富强说服不了婆婆，自己要继续过这种“囚禁”的日子。更怕婆婆识破自己是背后主使，是自己让富强去和她说的。 刘欣欣看上去是有点儿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可她只是对一些小细节不太在意，对大事她心里是明白的。 比如她知道以自己的家世条件，能嫁给富强其实是高嫁，而公婆能同意她嫁进来，并且在婚后真正把她当成一家人，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所以她对公婆很尊重，也很听话。 婚后她虽然说不上是谨小慎微，但也在尽她所能的，让公婆喜欢她。 尤其是对蒋丽华，除了尊重佩服，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一点儿怕的。 因为婆婆给她的感觉太厉害了，三头六臂似的什么都能做好，和自己亲妈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上的。 所以在富强返回房间后，刘欣欣问的第一句话并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妈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富强被她问的一愣。 “发现我，”刘欣欣心虚地往门外瞧了瞧，见富强关上房门才说，“发现我让你去说的啊。” “没，我妈根本没往你身上想。”富强边说边走过来。 刘欣欣这才松了口气：“那你妈答应没？” “当然……”富强停了一下，见妻子满脸紧张也不忍心再吊她胃口，“当然答应了。” “真的？”刘欣欣习惯性地瞪大眼。 “当然是真的，你也不看看是谁去说，你老公出马，那就两个字——拿下！直接拿下！” 刘欣欣搂住富强脖子，压着声儿欢呼：“老公我太爱你了！你太厉害了！我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 富强拍拍她胳膊，示意她听自己说：“答应是答应了，不过是有前提条件的。” 刘欣欣放开他：“只要是能让我每周出去放松两个晚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是时间，时间是固定的，是周五和周六。”富强说。 刘欣欣不问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在那点头。 “为什么是周五和周六呢，”富强见她不按套路来，只好自己说下去，“是因为我和我妈说，我周五周六得给培训班上晚课。我跟她说，我晚上不上课以后，原来我们班那些孩子不交给大徐带了吗？大徐也挺认真教的，可那些孩子他们不卖账，就认小富老师。尤其是孩子家长，那乌涣乌涣的就往我们办公室跑，一个个的怎么说怎么解释都没用，就在那叫——我们要小富老师，我们要小富老师！不让小富老师给我们孩子上课，我们就退学！光退学费都不行，必须给我们翻倍赔偿，因为我们孩子上完小富老师的课以后，别的老师的课那就没法儿听了，你们不让小富老师给上课不光是违约，还直接影响我们孩子的学习积极性，影响我们孩子以后的前程，所以必须赔钱！” 刘欣欣看着富强讲得声情并茂的，虽然明知道他这是专对针对婆婆想出来的说词，可还是觉得挺有趣儿。 “然后我跟我爸妈说，现在我们培训班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晚上继续给原班上课，二是赔违约金，而且这违约是我个人原因造成的，和公司没什么关系，得我自己付。” “那爸妈说啥？” “我爸一听就急了，说我们公司正是扩大经营的时候，赔不赔钱两说，这违约的事儿传出去，以后再想发展就难了。另外老爷子还说我这么办事儿就不应该，答应给人上课半路途中换人，这就是不守信用。” 刘欣欣点头，虽然她还没弄明白富强说的这些和自己的事有什么关系，不过直觉上应该是有关系的。 同时对于为人正直的公公，刘欣欣也是十分尊重的。 “那咱妈呢，怎么说？”欣欣问。 “我妈她当然不乐意我又教晚班，毕竟每回到家都得十点以后，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孙子。但是咱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也觉得答应别人的事做不到挺不好的，就问我能不能让那些孩子改成白天上课呀？” “那不太可能吧？上晚课的估计都是白天上学或者上幼儿园什么的，编程毕竟是课外培训，不能因为这个请假来学吧。”刘欣欣说。 “要不说呢，还得是我媳妇明白事理，我就是这么和我妈说的。”富强说，“然后我妈就也矛盾了，挺犯愁的。就在她犯愁的时候，我给她提出了个解决方案。我说我把原来的小班凑合凑合给合并了一下，集中在每周五、周六晚上，还有一部分条件允许的放在周六周日白天，所以就这两天我晚点回来，其余时间都不变。” 刘欣欣目光一亮：“老公，你这招高啊，先来个山穷水尽再来个柳暗花明，一开始让妈以为你可能以后又要恢复天天晚回来了，再提出个每周只有两天上晚课，妈肯定觉得还挺庆幸的，觉得最终的结果比意想当中好多了。” 富强点头：“还是我媳妇，把我全套思路都理解透了，不光理解，连最后的结果都给猜着了。” 刘欣欣哼了一声：“再狡猾的狐狸，也别想瞒过猎人！我可警告你，以后这些弯弯绕绕的你可不能对我使。” 富强委屈：“你当我乐意呢？我这么绞尽脑子劳心劳力，为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刘欣欣这才又想起自己的事儿来：“那你和你妈说你上晚课，晚回来，那有我什么事儿啊？” “当然有你的事儿。”富强说，“我和我妈说了，周五周六我回来晚，你一个人回来也没什么意思，晚高峰车不好打，让你坐公交我也不落忍，咱俩公司离的又不远，所以这两天你下班就去我公司等我，我上完课咱俩一起回来。” “你这么一说，妈就答应了？”幸福来的太容易，反倒让人有点儿难以置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跟我妈说，我媳妇那跟我多好啊，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我媳妇离不开我啊。刘欣欣同学从上学的时候，那就是能在我身边多腻味一分钟都不带少腻味一秒的，所以，我要上晚课，我媳妇坚决要去陪着我！” 刘欣欣伸手捶他：“什么呀什么呀，尽瞎说，什么我腻着你……你这么说让爸妈怎么想我啊？” 富强边躲边解释：“你这就不懂了，老人家最乐意看的是什么，一是儿孙满堂，第二就是夫妻和睦，咱们感情越好他们越高兴。” 刘欣欣停住动作，却还是噘着嘴：“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啊，显得我多离不开你似的……” “那行，那我去跟我妈说，我媳妇儿可能离得开我了，一点儿都不带想我的，我以后上晚课，她照正点儿回来。”富强做势起身。 刘欣欣急忙拉住他：“不许去！” 富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看她。 刘欣欣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我离不开你，可离不开你了，一分一秒都离不开，总行了吧？” 富强乐了，坐回原位，指了指自己的面颊：“那我办成了这么大一事儿，表示一下吧！” 刘欣欣伸过头，亲了他一下。 富强又指指嘴。 刘欣欣不干了：“不带得寸进尺的。” “我可还和我妈说了，以后你们公司周六加班，每周就歇一天。然后周六呢，从早上八点出门儿，到晚上九点我上完课和我一起回来，整整十三个小时，都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去逛商场、可以去做美容、可以去瑜伽馆，可以找任晓霜她们吃饭喝咖啡，还可以……” 刘欣欣扑过来拥住他：“老公，你太伟大了！” 一番温存之后，富强抚弄着妻子的肩膀，声音有点儿平时没有的沙哑：“老婆，刚忘了和你说个事儿，我妈虽然答应了两天假，可她还有个要求。” 刘欣欣立刻警惕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不是大事，就是我妈从张大夫那儿开了点中药，以后咱俩每天早晚各喝一次。”富强说。 刘欣欣皱眉：“药……那个不能乱吃吧？就算是中医也得按病人的情况开药啊，我们俩都没去过那个张大夫那儿，她也没给咱们号过脉，也没给看过病，中医，中医不是也得望问切问什么的吗？” “是望闻切问。”富强说，“不过你说那个是治病，咱俩这不算病，就是给吃点儿能让人赶快怀孕的中药，主要是强身健体，起滋补作用的，一般人喝了都没事儿，有益无害的那种。” 刘欣欣还是有点儿疑虑，可想了想自己那两天的“假期”，还是点了点头：“行，只要是每周能给我两天自由，别说是补药，毒药我都喝！” 富强摸摸她的头顶：“看把孩子给憋的，可怜的娃……” 第二十二章 不同的婚恋观 第二天一早，走出房间的刘欣欣果然闻到一股中医味儿。 万能婆婆蒋丽华已经把两碗中药汁放在餐桌上了，据老富同志说，是从五点钟开始熬的。 “妈，现在中药铺不都有那个代煎药的么？就是用机器给煎好了，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拿回来一次吃一袋。”刘欣欣说。 “是啊妈，您这天天自己熬那多辛苦啊。”富强也说。 “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省事是省事了，可那机器熬的肯定不如自己家用小药罐子熬的好，再说这中药泡多久煎多久都是有讲究的，弄不好影响药效。”蒋丽华把中药碗往儿子儿媳面前挪了挪，“再说了我也不上班，在家也没什么事儿，早起点熬个药不辛苦。只要你们能按时吃，早点让我抱上孙子，妈怎么辛苦都值当。” 富强听母亲这么说，便点了点头：“那行，妈你放心，我们绝对不能辜负了您的良苦用心。” 端起面前的药碗，富强向刘欣欣示意：“来，媳妇儿，咱们走一个！” 刘欣欣也端起碗，面带决然之色：“行，一口干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把药碗送到嘴边。 刘欣欣刚喝了一口，就是一皱眉，没敢把碗移开，停在嘴边上悄悄看富强。 明显看到富强的手也是一顿，但动作却没停，而是以更快的速度，一仰头把药一口气给灌下去了。 刘欣欣学着他的样子，也一仰头，可那药实在太难以下咽，刘欣欣仰了半天脖子，到底还是给喝下去了。 “水！水！”把空碗放在桌上，刘欣欣张着手四处寻找。 “快漱漱嘴。”蒋丽华递过水杯，“漱完了别吐，咽了，那里头还有药呢，别浪费了。” 刘欣欣喝了三杯水，还是满嘴药味儿，胃里被药和水涨得满满的，早饭也吃不下了。 蒋丽华见状在中午饭盒之外又临时给儿媳装了个小保温杯带着，里头是早上的粥和小菜，让欣欣到单位找机会吃。 临出门前又叮嘱：“这个中药要严格忌烟忌酒忌辛辣，你们俩这些日子都别吃辣的，还有烟酒也都不能碰。” “妈，我们除了单位就是在家，上哪碰烟酒去？欣欣单位和我们培训班都不让抽烟，要抽也得去专门的吸烟室，我俩没事都不往那里溜达。”富强说完拉着刘欣欣下楼了。 坐在富强的车上，刘欣欣问：“老公，你那碗药苦么？” 富强咂咂嘴：“苦倒不是特别苦，就是有种特别难喝的味儿，就那种……” 富强没想好怎么表达，刘欣欣接上：“就是那种从鼻子到嘴巴，从胃里到身上每一个汗毛孔，都特不想喝，都想吐的那种味儿。” “对，对。”富强点头，“太恶心了。” 刘欣欣也点头：“我长这么大就没喝过那么恶心的东西，和这个药比起来，我宁可喝鲫鱼汤，我宁可天天喝顿顿喝鲫鱼汤，我也不想喝这个。” 见富强没说话，刘欣欣换了个角度：“要是真有用，难喝也就难喝了，我拼着恶心死也闭着眼我也往下灌，可我真怀疑那大夫都没给咱们看过，能有用么？” 一向特别有办法的富强难得地现出一脸无奈来，叹了口气说：“忍忍吧，媳妇儿，这药有没有用暂且不说，就冲老太太早上四五点钟爬起来给咱熬药，咱也不能辜负了她那份儿心。” 刘欣欣没说话。 见妻子一脸不高兴，富强又说：“我知道难为你了媳妇儿，别人家夫妻俩要孩子也没咱家这么多事儿，又是不让出去玩儿，又是固定食谱的，还得喝不爱喝的鱼汤，难喝的中药……其实我心里有时候也觉得我妈有点儿太那个了，可再一想她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俩，为了她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媳妇儿你就多忍忍，全当是为了我。” 刘欣欣转头看向他：“我都明白，妈虽然操心的事儿有点多，有时候做的也有点儿过，可是反过头来想，如果她是一啥啥都不管的，我们结婚以后过的就不是这样的日子了。要是没有爸妈，你就得和大徐一样租房子，我就得和大徐媳妇似的天天做饭收拾屋子买菜，以后还得带孩子……有爸妈在，咱俩是省了太多力气了。我也不是不知道好坏的人，这凡事呢有好就有坏，就像人有优点就有缺点，我们不能光让妈照顾着，却不让她管咱们，就是那个什么，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 富强乐了：“虽然最后这个比喻用的不太恰当，可总的来说中心思想很正确，再一次说明，我媳妇儿就是懂事儿。” “而且我还得了两个晚上的自由呢，还白饶了一个白天，喝几碗苦药，值当！”刘欣欣做欢欣鼓舞状，“我可得好好利用这一天两晚，把我喝药受的苦给填补回来。” “行，周五周六，你就可劲儿了玩，想干嘛干嘛。到九点钟左右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去接你，咱俩一起回家。稍晚点儿也没事儿，我就说我给学生上课拖堂了。” 刘欣欣不住点头：“好！明天就是周五，后天周六，被关了两个月第一个被放出来的日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能过得特别点儿，怎么能过得更有意义！” 富强开着车，没再答话，由着刘欣欣一个人认真的想。 想了有五分钟，刘欣欣倒也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安排。 “老公，我准备周五请我们办公室几个同事吃顿饭，就找以前和我关系特别好的三五个就行，最近我和她们都疏远了，我得趁这个机会往回找补找补。” 富强点头：“行，地方你选，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我，等我过去接你时直接结帐。” 以前刘欣欣和单位的小姐妹一起吃饭，多数就是富强去接她时结的帐，这让刘欣欣觉得很有面子，同时富强和妻子的同事也都混得挺熟。 “行，你一过去就更能找回以前的感觉了，很快，我就又是综合办人缘最好的刘欣欣，吴可儿想要孤立我的阴谋将被彻底粉碎！”刘欣欣志得意满地微晃着身子说。 “周六呢，一整天，想干什么？我一整天都有课，陪不了你。”富强说。 “不用，我找任晓霜，我们俩都快俩月没见了，上周她过生日我都没去，她好像都生我气了。”刘欣欣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任晓霜冷淡的声音：“喂，哪位？” “我，欣欣，刘欣欣。” “刘欣欣谁啊？我认识么？”继续冷漠。 “霜儿，你别生我气了，上回你生日我没过去，都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刘欣欣放低身段儿。 “你还知道？”冷漠破功，任晓霜开始控诉，“我在这边举目无亲的，过个生日那谁又出差了，想着就你一个亲人，你也不来，就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亏我还把你当姐妹儿。” “都是我不好，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不是家里实在脱不开吗？这我刚刑满释放第一个就打给你了。”刘欣欣说，“周六，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我都陪着你，给你补过生日。” 那边的声音瞬间兴奋：“真的？欣欣你被放出来了？” “嗯，也没完全放出来，一周就一天，就周六可以自由行动。我把这唯一的自由时间都给你了，够意思吧？”刘欣欣没说周五晚上。 “这还差不多。”任晓霜挺高兴，“那说准了，周六一整天，随我安排？” “逛街做美容吃大餐，都算我的！”刘欣欣大气道。 “爱死你了，宝贝！”任晓霜对着电话叭了一口，挂断。 富强在一边看着刘欣欣兴高采烈的模样，也挺开心：“逛街美容吃大餐，媳妇儿你一个月工资够这一天霍霍不？” 刘欣欣抬了抬下巴：“这个就不用您操心了，我这俩月的工资都没怎么动过，全在卡里呢。” 刘欣欣婚后由于是跟公婆一起住，又摊上个“万能婆婆”，家里柴米油盐那些事就没轮到她操心过。每个月富强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交给母亲当家用，刘欣欣那份基本上就是自己花。 由于没什么心理压力，再加上刘欣欣本来也是个想事少的，不具备什么“居安思危”的思维，又是个典型的冲动型消费者，所以一直是个月光族。 备孕这两个月，倒是把钱给省下了。 连在外头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没地方花。 “那我觉得你也得省着点儿，不能一下花空喽。”富强逗她，“你想啊，以后你每周都有两天自由支配的时间呢，你又想请你们单位同事吃饭唱歌修补关系什么的，你要是后天一激动和任晓霜俩人把卡都给败败空了，那以后怎办？” 刘欣欣点头，觉得富强说的对。她卡里一共一万出头，要是一时激动没搂住，还真可能直接见底儿。 富强看着刘欣欣的模样，乐了：“逗你呢，放心花，不够给我发一微信，那钱立马就到你手机上了。” 刘欣欣于是又快乐起来：“老公你真好！连媳妇儿出去败家都这么支持，我太爱你了！” 富强一本正经：“那必须的，男人赚钱不就是为了给媳妇儿花的吗。” 刘欣欣撇撇嘴：“那可不一定。就说那个赵维正吧，他跟霜儿算得可清楚了，房租、水电、煤气……总之有收据的他俩都一人一半。” 任晓霜赵维正都是和刘欣欣一个学校的，因为刘欣欣的关系富强和任晓霜比较熟，和赵维正不太熟，但也见过。 “他可能也是条件所限，有自己的不得已吧。”富强说。 “有什么不得已也不能和自己媳妇算这些小钱啊，还叫个男人么？”刘欣欣为好姐妹报不平。 “他俩不是还没结婚么。”富强说。 “那也跟结婚差不多了，都住一起一年多了。再说，他条件不好，他没钱，他有苦衷，那也没人逼他非得找对象非得和人住一起啊，他既然决定和霜儿在一起，他就得负担起他该负的责任来。”刘欣欣有点儿激动。 “那媳妇儿你说这话我就有点儿不赞同了。”前头堵车，富强边挂了空档边和刘欣欣聊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互相喜欢，在一起了，咱先不管他们结婚还是没结婚，就算结了，那也没规定就非得男的负担一切吧？俩人都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有多少能耐使多少能耐，就一块努力不就结了。” “你这话我觉得就有点儿太理想主义了。咱们不说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可女的一般总会多干点家务，多分点儿心在家里各种事上，还要怀孕生孩子带孩子这些总是事实吧。女的绝大多数都得把精力放在这些上头，男的想要成家就得好好工作，多赚钱，这不是规定这是现实。”刘欣欣反驳。 富强有点儿无话可说，又重复了之前一句：“那他们现在不是还没结婚么。” “他倒是想结，他拿什么结？”刘欣欣说的是赵维正，“没钱没房工作都有今儿没明儿的，霜儿眼瞎了才会嫁给他。” “任晓霜不想嫁给他，那两人还一起住着？”富强奇怪。 “过渡，那是过渡，这就好比是在有能力买房子之前先租个房，等以后有条件了就搬走。”刘欣欣说。 富强侧头问：“任晓霜跟你说的？” 刘欣欣点头：“嗯，霜儿就是还没找好下家，暂时和他凑和。要不你以为霜儿把大半个月的工资都放在化妆品买衣服上，削尖了脑袋参加各种聚会，往各种高档消费场所挤是为啥？还不是为了找下家。” 前头的车流缓慢移动，富强换档开车，没再说话。 送刘欣欣到公司门口，富强想了想还是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他想和妻子说，以后少跟任晓霜来往，那人的婚恋观有点扭曲。 刘欣欣总和那样的人在一块儿，富强心里觉得不安生。 第二十三章 小矛盾 富强没想到，自己的不安那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周六晚上富强去接刘欣欣，顺带着先送任晓霜。两人一上车富强就闻到股酒味儿，当时以为是任晓霜身上的。 等到任晓霜下了车，富强侧着身往刘欣欣一面闻了闻，问：“喝酒了？” 刘欣欣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富强就不太高兴，心里那种自己媳妇会被任晓霜带坏的感觉愈发强烈，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说：“妈不是说最近不让咱俩碰酒么？” “我就喝了一点儿。”刘欣欣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幅度，“霜儿过生日我不是没去么，说好了今天给她补，我们就要了一瓶红酒，我也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喝，就跟着意思了点儿。” 看了富强一眼，刘欣欣又补充道：“我好容易出来一天，就好好放松放松，暂时把那些规矩先放一放，等回去了我就还按妈说的做，反正妈也不知道。” “任晓霜说的？” 刘欣欣见富强的脸色不是很好，就没说话。 富强默不作声地开了会儿车，又说：“欣欣我觉得凡事还是谨慎点好，既然都说怀孕的时候不能喝酒，那肯定有不能喝的理由。” 刘欣欣也有点儿不开心，她想说，怀孕是不能喝酒可没听说备孕的时候也得滴酒不沾的，也就是你妈没事找事儿。可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好了，临时改成了：“我就喝了一点点，应该没关系的，而且我不是还没怀上么。” “那万一怀上了呢？”富强今天是真不太高兴，其实主要冲的是任晓霜。不能直接指责妻子的朋友，于是就有点儿和妻子犯犟的意思，“咱们排除这个万一不说，我跟爸妈说你是陪我在单位上课，你这一身酒味儿，回去爸妈闻着了那多不好？” 刘欣欣有点儿慌：“爸妈这会儿应该睡了吧？”边说边心虚地在包里翻口香糖。 富强见状也帮着支招儿：“光嚼口香糖不行，香水，你包里有香水么？” 刘欣欣嚼着口香糖又翻包：“没有，有口红粉底，这个粉底有点香味儿你闻闻行吗？” 富强闻了闻摇头，伸手把控制台上一瓶车载香水递过来：“这个，这个味儿大，你别抹，拿着薰会儿。” 刘欣欣接过来，放腿上，用胳膊护着，不断用双手往身上扇风。 进了小区，下车前刘欣欣还特地往富强身边倾着身子，挺紧张地问：“你闻闻，还有么？” 富强认真分辨了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两人上楼的一路上，刘欣欣都在心里期盼着公婆已经睡了。 期盼成空。 富志国蒋丽华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富志国在看晚间新闻，蒋丽华在翻手机。 老蒋同志十分与时俱进，自从有了抖音微信之类，便彻底抛弃了电视，家里的电视机目前属于老富同志专用。 一见两人回来，蒋丽华立刻从沙上站起身：“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富强急忙往自己身上揽：“有个学生家长有事，来接的晚。” 蒋丽华往厨房走：“早上吃的药，到现在都有十多个点了，不按时吃也不知道药效受不受影响。” 老富接口：“没事儿没事儿，中药药效时间长，也没西药那么多讲究。” 蒋丽华端了着药碗过来，白老富一眼：“没事儿没事儿，到你那儿什么都没事儿，你可不没事儿么，一天天该出去溜弯儿出去溜弯儿，该找人下棋找人下棋，该吃吃该睡睡，家里的事半点儿不管，就一甩手掌柜的。” 富志国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得，我就不能说话，这一说话就冲我来了，都冲了我一晚上了。我回屋睡觉去，我睡觉去总行了吧？省着在你面前碍眼。” 蒋丽华又端了一碗药来，递给儿媳妇。 刘欣欣看这情况婆婆似乎心情不太顺，急忙接了碗道谢，然后开始咕咚咕咚大口喝药。 喝完药见婆婆还在一边坐着，显然还有话说。 刘欣欣把富强喝完的空药碗拿过来：“妈，都这么晚了，您先歇吧，我去洗碗。” 蒋丽华却对儿媳妇示意了一下：“碗不急着洗，欣欣你先坐着，妈有话和你们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刘欣欣悄悄往富强方向看。 “妈，都这么晚了，您有话明天说也不耽误什么，我明早还得上班呢。”富强准确接收到欣欣发来的消息。 蒋丽华倒也不是不心疼儿子儿媳，只是她这个人就不是有话能憋在心里的人：“那妈就长话短说，就说几句。” 这是躲不过去了，刘欣欣只好把碗放回桌上，刚摆了个洗耳恭听的架势，却又站起身急急捂着嘴往卫生间跑了。 富强先反应过来，快步跑过去：“欣欣，媳妇儿你咋了？” 等蒋丽华跟过去时，富强已经在卫生间里面把门反锁了。 蒋丽华只听见里头的呕吐声，富强焦急的询问声，急得在外头拍着门问：“怎么了？富强你媳妇怎么了？” 富志国也从卧室里赶出来，和蒋丽华一块在卫生间外询问里头的情况。 足足等了有一刻钟，里面才传来冲水声，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富强扶着刘欣欣走出来。 刘欣欣的脸色苍白，浑身无力，那模样蒋丽华都被吓了一跳：“欣啊，这是咋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富志国也说：“富强，开上车带欣欣去，挂个急诊。” 刘欣欣无力地摆摆手。 富强安慰两老：“吐得确实挺厉害，我和欣欣这些年我都没见她这么吐过。我刚才就想带她去医院，她说不用，说吐完好多了。要不先让她歇歇，观察观察，再不行我就带她去。我扶她进屋躺会儿，你们先去睡吧，放心，有我呢。” 刘欣欣往身后卫生间指了指：“我自己回屋……，你把里头收拾收拾，一股味儿。” “得了得了，我弄我弄，富强你赶紧把欣欣扶回去，给她弄点热水喝。”蒋丽华催促儿子。 富强点头，扶着刘欣欣走了。 蒋丽华走进卫生间打开一侧的小窗，又找抹布擦拭满是水渍的洗手台，富志国也赶过来搭手，拿了拖布划拉地面上的水。 刘欣欣倒没吐到外头，只是后来冲水洗手弄了不少水渍，蒋丽华手脚利落，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这窗户就开着吧，放放空气，明儿一早再关。”富志国拄着拖布说。 蒋丽华一面却没反应，只是扶着洗手台，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老蒋？想啥呢？咱回屋睡觉了。” 蒋丽华似乎被猛然唤醒了，一扭头看向老伴儿：“睡觉睡觉，你就知道睡觉。” “那这都几点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啥？” 蒋丽华却没再数落老伴儿，反而往富志国的方向凑了凑：“老富，你说欣欣这回是不是真怀上了？” 富志国有点儿哭笑不得：“一吐你就说怀上了，一吐你就说怀上了，这都折腾多少回了？我看你啊，就是想孙子想疯了。” 蒋丽华瞪他：“这回吐和以前那几回都不一样，以前没一回有这回吐的厉害，而且以前那都是有原因的，一回是因为喝鱼汤，后来欣欣也说了，她一喝鱼汤就犯恶心。还有一回她也跟我坦白了，是因为馋可乐，在外头偷喝了一瓶，就在楼下小卖店门口喝的。那呛风冷气的，她一口气喝一瓶，可乐又带着气，那还能不反胃？这回她也没喝鱼汤，也没喝可乐……” “也许是她和富强晚上在外头吃了啥东西，吃坏肠胃了呢。”富志国说。 “那富强怎么没事？”蒋丽华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不行，我得去问问去。” “这大半夜的，医院也检查不了，你折腾啥？” “医院是验不了，可欣欣有测纸，上回我给她买好几盒呢。”蒋丽华往外走。 富志国在她身后摇头：“这说风就是雨的。” 第二十四章 大爆发 大概是之前一通折腾，富强急着扶欣欣回房间，两人卧室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这就使得原本隔音挺好的房间完全没了隔音效果，蒋丽华还没伸手敲门就听到了里头小两口的对话。 只听了一句，她的手就顿住了。 “我看就是你喝酒喝的，以后别和那个任晓霜出去。”是富强的声音。 “任晓霜是我同学，多少年的姐妹，我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你怎么总挑人这那的。而且我就喝了两杯，还是红酒，以前比这喝的多的时候也没吐啊。”刘欣欣说。 “以前和现在能一样吗？我妈都特地叮嘱了，喝那个中药不能喝酒，你不听，你喝完酒回来再一喝中药，两下在胃里一勾兑，这不就起反应了。”富强说。 刘欣欣胃里还是很不舒服，因而心情也不大好：“我都和你说了我就喝了两杯红酒，而且那中药还是刚喝下去的，刚到胃里还没消化，那么快就起反应了？你当是做化学实验呢，两样东西往一块一兑，立马爆炸？” “刘欣欣咱们得看事实，事实就是你以前没这么吐过对吧？这回折腾得这么难受，就是你在外头喝了酒，然后又喝中药才发生的对吧？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打从看见妻子和任晓霜带着酒气上车，富强就压了一肚子的火气。 “那我还怀疑是那中药有问题呢，我从第一次喝胃里就不舒服。而且那大夫都没给咱俩看过，就直接弄些乱七八糟的，你妈就拿回来熬，吃坏了算谁的？”刘欣欣争辩。 蒋丽华听到这儿忍不住了，伸手就要推门进去，被跟过来的富志国给拦住了。 “老蒋，人小夫妻说话，你别跟着掺和。”富志国压着声音说。 见蒋丽华还想进去，富志国又低声加了句：“你一当长辈的，你一进去矛盾准激化，那就不好收场了。走，咱回屋去。” 蒋立华没再坚持要进儿子房间，却也没和富志国回自己屋。 老富试着拉了两下，怕弄出动静，没敢强拽，只好有点忐忑地在一边看着，主要是看着她老伴儿。 屋里小两口的声音继续。 “我妈在医院工作一辈子，什么药能吃什么药不能吃她不知道？再说，那个张大夫那也是知根知底的，到人家那看病的都得提前好几天排号，我妈是托了关系才让人给开的药。再说我妈那么大岁数了，跑来跑去的，还得求人，那不都是为了咱俩好，你不领情还怀疑人，她能故意害咱们？”妻子一再把责任往自己亲妈身上推，富强也是真生气了。 “我也没说她故意的，可好心有时候还能办坏事呢。你妈是在医院上班，可她当的是护士，而且她那是西医，又不是中医。”刘欣欣就认准了是那中药的事。 富强更不高兴了：“药我也吃了，我就没什么反应，如果不是酒和药犯冲，那就是你和任晓霜在外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个任晓霜也真是，不是带你去喝酒就是去夜店，总之就不带着你学好，她自己不想和赵维正结婚还和人住一块儿，人品就有问题。反正一碰上她准没好事儿，你以后别和她一起出去，她找你你也别去。” 听富强说自己的好闺蜜好姐妹，刘欣欣比说她还不高兴：“晓霜怎么了？我们在一块儿怎么就没好事儿了，不就是逛逛街吃个饭喝杯咖啡喝了点儿红酒，这怎么就不学好了？人家想不想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生气我出去玩了吗？我就得足不出户在你们家关着，三从四德，不许出去不许有朋友呗？你找一笼子把我关起来得了。” “哎，刘欣欣，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家怎么关着你了？你嫁过来这些年我们家哪屈待你了？这些且不说，就说关着你这事儿，以前你出去玩谁管着你了怎么着？这不是最近几个月是关键时期，咱们得要孩子么，再说，要孩子这事儿，不也是你自己同意的么？”富强向来会说话，哄人的时候会说，拌起嘴来也绝不示弱。 刘欣欣今天也不想含含混混的就息事宁人了，也借着机会把想说的都说了：“我是同意了要孩子了，可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事儿啊，不能这不能那的，除了吃饭睡觉我什么都不能了，不对，吃饭睡觉也都得被管着，都得按规矩来。人家怀了孕的都没我这样的，我现在都成我们单位一笑话了，人都说我这是嫁进宫里了，皇后妃子怀个孕都没我这么金贵的，我婆婆管天管地，比太后老佛爷管的还多。” 富强冷哼：“你不是皇后妃子，你是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妈哪是太后，我妈就是一老妈子，就差没把吃的送你嘴里了。” 富强这话说的刘欣欣是真生气了，刘欣欣一生气也就反过头来气他：“那是你妈自己乐意的，我要帮忙她也得让啊，她就习惯了管这管那，不让她管她受得了吗……” 房门“呯”地一声被推开，蒋丽华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行，我以后再不管，再不管你们行了吧？” 屋里的小两口都呆住了。 “妈……欣欣她不是那个意思……”富强反应比较快，赶紧往回找补。 刘欣欣也想开口，蒋丽华却一回身，重重关了房门。 屋里小两口面面相窥。 “老公，妈是不是都听着了？”刘欣欣伸手拽富强袖子。 富强本来心里还有气，可一看刘欣欣白着小脸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心又软了。 心里软了，可口气还是有点儿硬：“肯定听着了。” “老公……”刘欣欣快急哭了，“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话赶话，就是因为和你生气我才那么说的，其实我心里知道妈对咱们好，我不是那么想的……” 富强看着她，表情挺无奈：“是不是有心的你也说了，她也听了，老太太心里肯定特伤心。” “那怎么办啊，现在？”刘欣欣真哭了。 “怎办，赔个不是，认个错呗，还能怎办？”富强找拖鞋下床。 刘欣欣跟着：“那我和你一起去。” 蒋丽华富志国的房门已经关了，不只关了而且反锁了。 富强在门外叫了几声，刚开始没人应，后来富志国的声音传出来：“你妈睡了，有事儿明天说。” 刘欣欣依在富强身上，以求助的目光看他。 富强搂了搂她的肩膀：“咱们回吧，明儿再说。妈不能真生咱们的气，当儿女的哪有不犯错的，当妈的哪能真跟小辈的一般见识。” 话虽是说给刘欣欣的，但也是说给屋里的蒋丽华的。 这是变着法儿开解老太太呢。 第二十五章 真伤心 屋里的富志国也在开解老伴。 “老蒋啊，咱们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啊。”富志国其实也不太会哄人。同样是当老师，富强在家里外头一样能说，而老富却好像把能说的话都在讲台上讲完了，平时在家话就少。 “就是因为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我才更生气。”蒋丽华说，“一把年纪的人，我成天跑前跑后的，做饭买菜收拾屋子，家里家外宗宗件件，哪样不是我打理？我是为了谁？” 老富点头：“是，是，这些年这个家都靠着你，你是辛苦了。” “以前我一边上班，一边管着家，管着俩孩子，还有你，还有婆婆。现在好容易退休了，我不乐意天天唱唱歌跳跳舞，种种花养养鱼，没事儿再出去旅旅游啊？轻闲日子谁不会过？可你看看我现在，天天跑菜市场，吃喝都给他们备好喽，天天变着样煲汤，熬药，端茶倒水的，我还得操心他们几点回来，几点休息……你当我乐意？”蒋丽华诉说着满肚子的委屈，“我还不是觉得他们小的要忙工作忙事业，我们当老的多为他们做点儿，他们就轻省点儿，多为他们操点心，他们的日子就能过的顺当点儿。” 富志国不住点头：“可不是，你这心都为他们操碎了。” “我这心，我这心就真操碎了送到人家面前人还不稀罕！你听听那说的是什么话？我管着他们了，我不给他们自由了，我管这管那儿像太后老佛爷了！我坑他们害他们都不给他们留活路了！” “人家欣欣可没说你不给她留活路……”富志国刚说了一句，被蒋丽华一瞪，后半截不敢说了。 “她没那么说也是那么想的，碍着富强的面儿，碍着我是富强亲妈，她没敢说。”蒋丽华又重复了一遍，“她其实心里就是那么想的。老富，你不知道，我听她说那些的时候，我这心里，伤心啊……她进门这些年，我对她怎么样？啊，你说我对她怎么样？” 富志国赶紧答：“像亲闺女似的，不比对咱俩儿子差。” “说是亲闺女那可能有点儿过，咱也没养过闺女，不知道对闺女得咋个好法。可我对她真比对俩儿子上心，那俩说到底是男孩儿，太宠着哄着管的太精细怕以后没个男人样。可欣欣不一样，那闺女我打从一见面就稀罕，虽说长得不如敏娜好，可看着就是亲切。当初我们单位人好些人和我说，别找外地人当儿媳妇，我说啥了？富强要结婚，我给了他们一点儿阻力了吗？我立马收拾新房办酒席让他们领证，你满bj城找去，有我这么开明的婆婆么？” 富志国跟着摇头：“没有，你这样的好婆婆，打着灯笼都没地儿找去。” “娶进门我半点儿矩规都没给她立过，她和富强乐意几点回来几点回来，乐意在外头看电影，乐意在外头吃饭，我都随他们。工资赚多少我也不管，他们自己赚钱自己花。我觉得他们是年轻人，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能和我们老辈住一块儿就挺不容易的了，想要一家人安安生生的，我们就得互相尊重，我们就得尊重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富志国点头：“家和万事兴，老蒋，我不得不说，你这点做的特别好。” “好什么啊好，你没听着刚才那些话？我在人心里就是一太后老佛爷，管这管那的让人烦透了。” “那都是小孩子一时生气，他们说话都不经脑子，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还小孩子，都快当小孩子的爹妈了，连这点儿事儿都不明白。我管他们，我管他们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安安生生的抱个孙子？他们结婚都快三年了，要是早生一个至于我操这心？我为了买新鲜菜每天跑一趟菜市场，我为了给他们补身子一天得熬两回汤，外加两次药。青菜排骨猪肝大虾扇贝……我换着样做，那燕窝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天天给炖着。舞蹈队我也没时间去了，老同学组织旅游我也没去成，我这是为了谁呀我，我这换回啥了我……”蒋丽华说着说着终于抽噎起来。 富志国拿了床头的纸巾给老伴擦眼泪：“老蒋啊，我知道你都是为他们好，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也都不傻，他们心里也都知道。刚才那是小两口拌嘴，那拌嘴还不是什么不好听说什么，什么伤人说什么？那都不是真心话。你想想，咱们年轻那会儿，吵起来还不是口不择言的逮着啥说啥？我记得有一回，你和我生气，说要离婚不和我过了。还有一回，你还咒我妈怎么不早点死了得了。” 蒋丽华收住哭声：“那不可能，我哪能那么说话？” “真说过，你忘了？就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妈一个远房表妹带着她闺女到咱家来，她闺女是当老师的，我妈以前就想让她当儿媳妇，在我们俩小时候两家还开玩笑说过订娃娃亲。小琴表妹来咱家我妈就特别热情，还和我表姨说可惜我们家志国没那个福份，还让我带小琴表妹在bj玩两天。” 蒋丽华成功被转移注意力，伸手抓富志国胳膊：“小琴表妹小琴表妹，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人家是吧？青梅竹马的娃娃亲最后没成夫妻，你现在还想着人家是不是？” 富志国反手握住老伴的手，让她靠过来：“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小琴都当奶奶了。” 这一句又把蒋丽华的思绪给带回来了：“老富，你说人家当个爷爷奶奶怎么就那么容易，轮到我们这儿怎么就这么难呢？我这都快豁出老命去了，孙子没见影儿，还没落个好……” 说着说着又哭了。 富志国只好再安慰：“孩子的事儿急不得，那得慢慢来，儿女也是缘份，这缘份到了他自个儿就来了。至于富强欣欣他们两口子，没人说你不好……” “还没说？你刚才没听着是怎么着？”蒋丽华又哭了。 “那不是小夫妻吵架口不择言么。”看了眼妻子，老富同志又赶紧改口，“当然，口不择言也不能那么说自己妈，明天，等明天我一定好好和他们谈谈，我好好教育教育他们。我和他们说道说道，得让他们知道，我老伴儿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多不容易，得让他们小辈的知道感恩。” 蒋丽华收了眼泪：“你真和他们说？” “必须说！太不像话了，这必须得说！老伴，都快十二点了，咱们睡觉，睡觉啊，等明天我收拾他们，我给你出气。”富志国哄着妻子。 蒋丽华也是哭得累了，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蒋丽华还是按照平时的生物钟早早醒过来，却没起身做早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发出几声叹气声。 过了一会儿，富志过也醒过来，看了看时间，推了推身边的老伴儿：“老蒋，这都快六点多，你不起来熬汤煎药了？” 蒋丽华背过身：“不去，我不管了，免得惹人嫌。” “这都过去一晚上了，还生气呢？跟孩子们你那么较真干嘛……”富志国打了哈欠，随口说。 蒋丽华立刻翻过身来：“什么叫我较真儿？我气得昨晚一宿都没睡觉，今天我还得当没事人似的巴巴的起来伺候他们？” 富志国起身，边往外走边小声嘀咕：“我看你睡挺香，都打呼噜了。” “你说啥？”声太小蒋丽华没听清。 “我说，你没睡好就补补觉，我去厨房看看给他们弄点吃的，这汤啊药啊的一顿没啥，饭可总得吃，富强还得上班呢。” 蒋丽华没吭声，心里却想着——谁说那药少喝一顿没啥？少喝一顿药效就跟不上了，弄不好之前的都算白喝了，还得从头开始。 心里着急，却又不好自己起来去厨房，又想着小儿子早饭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就老富那能耐估计也就能热点剩饭剩菜啥的。 昨晚小两口没回来吃，自己和老富就做了俩菜，也没剩多少。 蒋丽华心里像长了草，躺着比起来干活还难受。 第二十六章 补救 正折腾着，富志国又推门进来了：“老蒋老蒋，起来吃饭了。” 蒋丽华疑惑：“你这么快就做得了？” “不是我，是欣欣富强，人小两口早就把饭弄好了。”富志国说，“你看孩子多懂事儿，欣欣一见我还说呢，怕耽误咱们休息，就没叫咱们，饭菜都摆桌上了，就等你呢。” 蒋丽华支起上半身，却没起来：“一顿早饭就想把昨天的事掀过去，就想收买我？我不吃那糖衣炮弹。” 富志国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劝：“你也知道是因为昨晚的事。孩子早早起来给咱们弄吃的，那就是说明他们知道错了，这是给你赔不是呢。孩子的态度都放在这了，咱们当长辈的也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不能揪着孩子一点错误就不放了对吧？咱们当老的得大度，得胸怀宽广，得给孩子做表率。而且都是一家人，这舌头还有碰牙齿的时候呢，要是太较真了，那以后都生活在一个屋里，这日子还怎么过？你还能天天不搭理他们？” 蒋丽华没说话，依旧板着面孔，但老伴儿的话她似乎听进去了。 富志国拉她：“还有富强呢，一边儿是媳妇，一边儿是妈，你总得为儿子考虑考虑，不能让他夹在中间难受是不是？” 蒋丽华终于下床穿了拖鞋，边跟着富志国往外走边说：“我是给我儿子面子。” “我老伴儿最明事理，最心疼儿子。”边走边又小声叮嘱老伴儿，“过会儿见了欣欣你别跟人撂脸子，不好，啊。” 蒋丽华到底还是心头有气，到了客厅自顾自坐在饭桌前，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刘欣欣看了富强一眼，富强对她使眼色。 刘欣欣小心翼翼地把一碗面递到婆婆面前：“妈，手擀面，我做的，都是按您平常的做法做的，您尝尝。” 蒋丽华看了眼碗里粗细不均，还有点儿糊的面条，没吱声。 “我做的不太好。”刘欣欣有些不好意思，“平时看着您做挺简单的，可那面一到我手上就特别不听话，一会儿太软一会儿太硬，切的时候还老往一起粘。后来我就多放了不少干面粉，倒是不沾了，一下锅那汤就混了，还糊锅。” 以蒋丽华的性子要是放在平时，一定会和儿媳妇大谈特谈这做面的技巧，把自己多年的经验一股脑传授出来，可今天蒋丽华依旧没说话。 刘欣欣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富强。 富强挑了口面大口吃了：“是比妈做的差多了，不过还行，能吃。妈，您尝尝，给点评点评。” 对儿子蒋丽华倒是没直接不搭理，但脸色依旧沉着：“我点评什么，我哪有资格点评别人？我管多了那不是上赶着惹人烦惹人厌么？” 几句话说得其他三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刘欣欣，扑闪着大眼睛都快哭出来了。 勉强忍着眼泪，刘欣欣给婆婆赔不是：“妈，我知道错了，我昨天不该说那样的话，让您伤心了。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那么想的，您这么大年纪了还给我们做饭管家里的事还跟我们操心挨累的，我心里都知道。昨天晚上就是我和富强吵架，他说我朋友不好，说的挺难听的，我心里一生气，就想气他，就……胡说八道来着。那真不是我真心话，我真不是那么想的……” 富强赶紧配合：“妈，欣欣说的是真的，昨天跟她一起玩的那女的叫任晓霜，我特别看不上她，从上学的时候我就看不上她。我昨天一听说欣欣和她玩去了，我这脾气立马就上来了，我就当着欣欣的面儿把任晓霜狠狠骂了一顿。然后欣欣跟我也来脾气了，说我攻击她朋友。妈您不知道欣欣和任晓霜可好了，上学时候就好，跟亲姐俩似的。她昨天就是觉得我，攻击她家人她亲人了，她不就反过来攻击我家人吗。就是这么个事儿，其实她不是冲您，这事儿其实从根儿上说是怨我，都是我挑起来的，我跟您赔不是。” 富志国也说：“老蒋，你看孩子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们这一回，啊。” 蒋丽华虽然还是没说话，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富强赶紧把面碗又往前递了递：“妈，您尝尝，欣欣还没到六点就起来了，连做面带做卤，手忙脚乱的挺辛苦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比较了解自己老伴儿的富志国就知道，坏了。 果然，蒋丽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伸手一推桌上的面碗站起身：“我不吃，以后也不用你媳妇做，省着累着了。” “妈，妈……”富强叫了几声，蒋丽华已经自顾自回卧室了。 富志国叹了口气，也不吃面了：“我进屋看看，你们吃你们的，吃完去上班，别迟到了。” 富志国也回屋了，留下小两口一人对着两碗面，也都没胃口了。 “老蒋，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富志国关上房门问妻子。 “哪一出？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好儿子？我一天三顿饭，天天给他们当牛做马，他媳妇做碗面条，就辛苦了。”蒋丽华坐在床上生闷气。 富志国长长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早听人说这婆媳关系难处，还有什么婆婆和儿媳妇就是天敌，一老一小俩女人互相比互相吃醋什么的。以前他只当是笑话听，因为他们家就从来没有那样的事儿。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没有，只是一直被隐藏得很好，就像一颗地雷，埋在地底下平常看不出来，一旦踩上了，甚至是有个风吹草动的，就可能炸开。 以前自己妈也看不上老蒋，可老蒋自己争气，不光干什么像什么，还一进门就怀上了，一生就生一大胖小子。 自打有了富兴以后，老妈再看老蒋就顺眼多了。 所以之前富家那个“雷”，是自然而然就被拆除了。 所以富志国真不太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干着急。 富强草草吃了几口面，他现在实在没时间理会家里的事，眼看上班就要迟到了。 “我上午还有课，先去培训班了。”富强看了眼还在低着头难受的妻子，“你多少吃点儿，中午我妈要是还没做饭你就去外头吃一口，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刘欣欣点点头，却也没动筷子。 富强回房间换衣服，刘欣欣也跟进来。 “老公，你能不能请个假，今天别去上班了？”刘欣欣站在富强身后，小声说。 富强边换衬衫边回过头：“那哪行？我最近都请多少回假了，你吐那回，你胃疼那回，大上个月把晚课换给大徐，前几天又把周五周六的课换回来，新店那边招人、排课，好几回开会我都没去，晚上加班更找不着我的人。现在挺多家长，还有我们培训班的老师，都对我有意见了。” 刘欣欣没再勉强，只是站在富强身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富强有些不忍心，又解释了两句：“其实媳妇儿我昨天情绪不好也不全都是冲任晓霜，更不是冲你，我是最近压力太大。大徐和我说好几回了，说和我们一起办培训班的那几个合伙人，他们都觉得我现在不太在状态，对工作比较敷衍，总说家里有这事儿那事儿的，心就没在工作上。他们暗示大徐想联合起来让我退股，把我给踢出去。” 刘欣欣紧张了：“你们培训班刚办的好点儿，刚见起色，他们怎么这样啊？” 富强整理衬衫衣领：“正常，这就是人的本性，能共苦不能同甘，创业的时候是兄弟，赚钱了就开始分心。我能做的就是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最近是事多了点儿，课换来换去的引起了一些家长不满，所以以后我得找回一开始的状态，好好上课好好上班。我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大家能继续一起干最好，要是他们还想拆伙，那就拆，分开了我和大徐单干。现阶段主要的不是合伙人，而是口碑，是客户满意度，所以我更得努力，把以前那个让学生和家长赞不绝口的小富老师找回来。” 刘欣欣感觉挺愧疚的：“老公，你工作上压力那么大，我还给你添乱。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和你吵架了。等这回妈好了不再生我气了，我就听她的，什么都听，早点儿让她和爸抱上孙子，然后我也学做家务带孩子，不让你分心。” 富强捏了捏妻子的脸蛋：“乖，那我走了啊。” 刘欣欣回手拉住富强的衣袖：“老公，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你们单位啊？就今天一天，妈还在生气，我自己在家，我害怕。” “怕啥，妈又不能吃了你。”富强说。 “我就是怕她不理我，老公，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要是在你们单位影响你上课我就在附近呆着，等你下班。就今天一天，晚上咱俩一起回来你还能帮我哄哄妈，我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你了~”刘欣欣摇着富强的袖子央求。 富强无奈：“那行，你快点换件衣服，我要来不及了。” “哎，我马上就好。” 刘欣欣真的很快，只在长袖t恤外头罩了件格子外套就挽住富强的胳膊：“走吧，老公！” 富强看她：“你就这么出去，不化妆了？” 刘欣欣指指自己的包：“我到车上化。” 富强隔着门往父母房间里喊了一声：“爸，妈，我们走了啊，今天新店打扫卫生，人手不够用，我带欣欣过去帮着忙一天。” 房里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妯娌 等大门关门声响起，卧室里的蒋丽华才推了富志国一把：“你怎么不说话？新房子刚装修完哪能让欣欣去收拾？又是油漆又是甲醛的，对身体多不好。而且那就是开荒保洁干的活，累着呢。富强不懂事，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富志国被老伴埋怨得有些莫明其妙：“那你自己怎么不拦，你怎么不和他们说？” “我拦，我说，什么都得是我！” 说完下床往外走：“早上饭还没吃，那面条都坨了，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饼，我去做点炒饼。你去给富强打电话，告诉他让欣欣就在他们老培训班呆着，要么就回来，不许去收拾房子打扫卫生！” “哎，那我这就去打。”富志国在她身后说，“炒饼里多放点辣椒。” 富强把车停在培训班楼下的停车场：“媳妇儿，我今天一天课呢，陪不了你啊。” “我不用你陪，你上你的课，我就在你们一楼接待台那坐着，等你下班。”刘欣欣说。 富强现出为难的神色：“一整天呢，而且一楼接待台那人来人往的，老师家长挺多都认识你，到时候又说我上班还带着家属。” 刘欣欣倒是挺理解富强：“是不太好哈，尤其最近他们还总挑你事儿。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就在这附近呆着，等你下班的时候我再过来，我就站这车边等你。” 富强又不忍心了：“十多个点儿呢，你上哪呆着，逛街也不能逛一天，进电影院练歌房你一个人又不安全。” 那你又不乐意让我找晓霜……刘欣欣在心里想。 除了任晓霜，她还真没什么可以陪她一整天的朋友，单位同事偶尔吃喝玩乐还行，拉着人一整天就不太好了。 自己在这里又没什么亲戚。 刘欣欣忽然眼睛一亮：“我去找大嫂，上回她来家里还让我去她家呢，说她换了个厨子，祖传的私房菜，做的特地道。” 富强点头：“行，我哥公司有项目自己又有项目，这阵子正是忙的时候，嫂子自己在家肯定也特别没意思，你正好过去陪陪她。” “嗯嗯，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刘欣欣边点头边拿出电话。 和那边说了几句，刘欣欣收起手机。 “怎么样？”富强问。 “当然是……欢迎了！”刘欣欣一扫之前的颓意，笑了起来，“嫂子说让我就在这儿等着，她派车过来接我。” “行，还有专车接，贵宾级待遇。”富强点头。 “那你快上去吧。”刘欣欣打开车门，“我在这等会儿，一会儿车就能到了。” 富强也下车：“那你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有咱保镖姐呢，安全绝对有保障！你快去上课吧！”刘欣欣对富强挥手。 她嘴里的“保镖姐”是敏娜的专职司机。有一回欣欣挺好奇的问过敏娜，自己开车多方便啊，而且敏娜一年有半年不在国内，还特地雇一司机，那得多花多少钱啊？ 敏娜说红姐是她爸给雇的，每月多少钱她也不知道，而且她去国外红姐也都是跟着的。 刘欣欣就更奇怪了，出国还带着司机，还得给她买机票供食宿，那不又是一笔额外花费么。 敏娜听了她这话，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笑笑地岔开了话题。 后来欣欣才听富强说，那位红姐其实是敏娜的贴身保镖，特种部队退役的，从敏娜十几岁起就被她父亲按排在身边了。 保镖，而且是特种部队退役保镖，这对于刘欣欣来说还真是一种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的事。 更让她觉得稀奇的是那位红姐怎么看也没什么高手气质，就像个干净整齐的中年妇人，而敏娜仿佛对自己有“私人保镖”也半点都不在意，好像这是一件十分自然而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让刘欣欣再一次认识到大嫂与自己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敏娜的言行，敏娜的举止，敏娜的气质，甚至是敏娜的一切，都配得上“神仙姐姐”这个称号。 就比如现在，刘欣欣和敏娜坐在她家的露台上，就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因为是白天，阳光比较好，敏娜将露台上面的电动屋顶移开，只留半人高的玻璃围墙，和刘欣欣两人坐在全透明的大露台上饮着茶，清风拂过，感觉如飘浮于天地之间一般的惬意自在。 刘欣欣喝了口茶，微眯起双眼：“真是太舒服了，天上人间啊简直，我和富强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呢。” 敏娜笑笑：“你要是喜欢过一阵子我和富强搬了，你们过来住。” “你们要搬家？”刘欣欣问。 “嗯。”敏娜给刘欣欣续了杯茶，“看富兴吧。住这儿主要是为了他上班方便，如果他那个项目做好了就会从宏运辞职，到时候我想买栋别墅住。这间虽然面积够大，可终究是个大平层，钟点工厨师他们虽然不在这住，红姐她们总是要和我住在一块儿，没有个楼上楼下分开住太没私密空间了，到底不是一家人。” 刘欣欣闻言叹了口气：“唉，其实我觉得一家人没有私密空间其实也不太好。” 敏娜一挑眉，看向她，目光带着些许疑问的味道。 刘欣欣又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茶杯，微低着头，却没喝。 那模样更让敏娜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她并没开口询问。 敏娜的教养是不允许她随意打探别人隐私的，况且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她十分清楚当一个人想倾诉时，你不必问，她自会说。反之亦然。 果然，刘欣欣低了会儿头，终于忍不住把昨晚发生的事和敏娜讲了。 敏娜听完并没有说刘欣欣和富强在家里说话太不小心，也没说婆婆因为几句话就气了整晚太小提大作，而是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是在我这里住几天，或者我陪你一起回去，帮你劝劝妈？” 刘欣欣摇头：“不行，我要是在你这住妈该觉得我躲着她了，你和我回去她会觉得我找你诉苦，请外援回去帮我说她……那肯定得更生气。” “那你想怎么办呢？”敏娜问。 “我也不知道啊。”刘欣欣皱着眉，满脸都是苦恼的模样。 “我昨天真是随口说的，我真没那么想，就是和富强吵架话赶话。其实也不单是和富强吵架，其实我这段时间心情一直挺焦虑的。自从开始备孕，我不能逛街不能出去吃饭不能出去玩，单位活动我也总不参加，弄得现在人缘特别不好，总被领导和其他部门的人找麻烦，这些事加起来，我就特别闹心。” 刘欣欣喝了口茶继续倾诉：“富强其实也不是想和我吵架，他虽然不喜欢我和任晓霜玩儿，可他以前也不这样。他最近也烦，他们那个培训班，以前他是挑大梁的，很多学生都是奔着他来的，后来妈不让他上晚班，他就换课。因为我吃药吃鱼吐了几回，他又请假，现在他们另外几个合伙人起了别的心思，想把他踢出去，所以他最近心情也不好……” 敏娜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重点来。 对于刘欣欣的这种思维和表达方式，敏娜实在是很不理解。无论原因是什么，中间经历了什么，现在已经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那么，目前的重点不应该是如何解决吗？ 终于在刘欣欣前七后八的倾诉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敏娜找了个空当问：“那你现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是怎么解决你所说的这些问题呢？” 刘欣欣苦笑：“我能怎么解决？回去继续跟妈赔不是，争取她原谅呗。不过我觉得就算这回她原谅我了，也只能是表面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会留下个阴影，并不能从根源上真正解决问题。” 敏娜想了下，觉得刘欣欣这话说的还算是挺清醒的。 婆婆和亲妈到底是不同的，刘欣欣说的那些“有口无心”的话，如果是亲妈听了大约会气一阵子，但落到婆婆耳里，怕是真会记一阵子。 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让它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慢慢修复。 除此之外，敏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刘欣欣自己却已经想到了办法：“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解决我、富强、爸、妈，我们所有人现在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法子。” 敏娜以疑问的目光看她。 “就是我尽快怀孕，尽快生个孩子！”刘欣欣微微握起拳，坚定而略显激动，“以前我、富强、爸、妈，我们四个一直都是住一块儿的，妈也一直照顾我们，买菜做饭啥的，我和富强上班下班在外头吃饭看电影晚回来妈和爸从来都不说什么，我们一直过得挺安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乱了，就是从想要孩子开始的。我单位那些事儿，富强单位那些事儿，我和妈之间的不愉快，都是从想要孩子开始的！” 敏娜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那按你这么说，应该是想要孩子引来了一系列矛盾，那么不想要孩子才是让生活恢复正常的办法吧。” “不对。”刘欣欣摇头，“以前爸妈没提要孩子的事儿，我和富强也没想这个事儿，那并不是说没有问题没有矛盾，而是说这个问题这个矛盾被暂时的忽略了。孩子早早晚晚得要，我嫁过来快三年了一直没有，其实爸妈对我和富强已经够宽容的了。现在他们这么迫切地想要孙子，就是因为这个事儿已经被压了三年了，压的越久这爆发起来就越强大。我要是刚结婚就有了，现在也就没有这些事儿了。” 敏娜更疑惑了：“你是说，只要你生了个孩子，家里就完全不会有矛盾有问题了？” “对，”刘欣欣重重点头，“那就恢复正轨了。到时候妈乐乐呵呵地天天抱着孙子，有事儿干了，也有人管了，也没功夫再搭理我和富强了。我可以上班、可以出去玩，回家还可以帮妈带带孩子，也不会像以前似的，在家里想帮忙都没地方上手了。富强可以继续忙他的事业，也不用被规定几点回家，也不用总串课了。这不就都解决了？” 敏娜觉得似乎不太对，可看着刘欣欣兴奋的样子，又不忍心打击她。 第二十八章 心理问题 家里阿姨刚好走过来说午饭备好了，请她们到饭厅用餐。 刘欣欣摸了摸肚子：“我还真饿了，早饭都没怎么吃。” 敏娜站起身：“那就多吃些，听说你要来我就把厨师提前叫过来了，做的都是她拿手的。” 午餐很丰盛，可惜刘欣欣并没吃多少，刚吃了没几口她就捂着嘴奔卫生间跑了。 敏娜起身跟过去：“怎么了欣欣？要我帮忙吗？” 刘欣欣一手捂嘴一手对她摇了摇，关上卫生间房门。 几分钟后出来时眼睛有点儿红，应该是呕吐时引起的。 没再回餐桌边，刘欣欣直接跑到门前衣架处拿了自己的手包，又跑回卫生间去了。 这是吐完了要补补妆？ 再出来时却没有补过妆的痕迹，反倒比进去前脸色还差。 刘欣欣垂头丧气地坐回桌边：“又没有。” “什么没有？”敏娜不解。 “没有……怀上。” 敏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刘欣欣这是去卫生间用测纸了？ 沉默了一下，敏娜问欣欣：“菜都凉了，我让她们再热一下？” 刘欣欣摇摇头：“不用了，我吃不下。” “那怎么行，不是说早上都没吃？徐阿姨，你让刘姐给做两碗小馄饨吧，就前天那个鲜虾馅的就挺好。”敏娜吩咐阿姨。 专业厨师到底是有水准，不只做的好速度也特别快，十几分钟后原本没胃口的刘欣欣倒把一碗小馄饨吃了个见底儿。 吃过饭徐阿姨送上水果，敏娜又很细心地让把茶水饮料换成了柠檬蜂蜜水。 刘欣欣本来还想和敏娜再说说体己话，可家里阿姨一会儿一趟地过来送茶点送水果，做完了午饭的大厨又特地跑过来挺正规地问客人对她手艺的评价，把刘欣欣弄得挺不自在的。 敏娜见了便提议和她出去走走，刘欣欣忙不迭地答应了。 虽然出去也有红姐跟着，但在人来人往的商场或是餐馆里，终究不是那么显眼，也比在房间里自在得多。 况且和敏娜出去还有个好处，就是无论买什么，都是她买单。 敏娜衣品好，还特别大方，每回都能给刘欣欣挑到特别有档次的衣服，根本不在意价钱。 刘欣欣和大嫂出来，经常就跟个过年时候的小女孩儿似的，大包小包的带回家。 可这一回，逛了三个多小时，两人竟然一件东西都买成。 原因不在敏娜，而是在刘欣欣。 好几回敏娜把看好的衣服交给欣欣让她试穿，穿上效果也是好的，可要付款的时候又被刘欣欣拦住了。 刘欣欣一手抚着肚子一脸踟蹰：“嫂子，要不先不买了吧，用不了多久我体型就和现在不一样了，到时候这衣服就穿不下了，等再恢复身材怎么着也得一年多，新衣服都搁旧了，还是等到时候再买吧。” 敏娜想了下：“那我们去看包包和饰品。” 刘欣欣跟着又去看了一圈儿，还是没买，理由和之前差不多——东西都是好东西，可穿着孕妇装配这些也不搭，还是等自己做完月子出关再一块买。 至于化妆品，那更不用了，网上说那东西对孩子发育不好，怀孕的时候刘欣欣基本上就告别化妆品了。 敏娜觉得挺不可思议的，终于忍不住说：“欣欣，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奇怪的。别说你现在还没怀孕，就是真有了，你也不必为了孩子改变你自己，降低你自己的生活品质，不顾自己的个人形象。无论有没有孩子，首先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独立的女人。” 刘欣欣满不在乎地挽着敏娜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嫂子。不化妆不买新衣服，这都是暂时的，权当是我先攒着了，等我生完孩子我一起买，我一起买个十件二十件的，包啊化妆品啊我一块都买齐，买最好最新款的，我就出来疯狂血拼！” 说完又笑嘻嘻地加了句：“到时候我还找你陪我来，那你可别心疼钱啊嫂子！” 钱敏娜倒不会心疼，她现在有点儿心疼刘欣欣，也不知道这两个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怎么忽然对生孩子如此执着，看着都有点走火入魔了。 刘欣欣接下来的表现更加印证了敏娜的想法。 首先是对孕婴店特别感兴趣，几乎每遇到一家都要进去逛逛。 其次是对店里的商品，从奶粉奶瓶奶嘴到辅食机玩具小衣裳，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喜爱，如果不是敏娜拦着，大有把这些东西都提前买回家里备用的冲动。 最后，也是最让敏娜受不了的就是，刘欣欣看孕婴店里那些顾客的眼神儿。 只要是大肚子显怀的，刘欣欣就盯着人家肚子看，看的时候脸上是明晃晃的羡慕，甚至是艳慕，巴不得把眼睛贴在人肚子上那种。 孕婴店售货员看刘欣欣的时候都有点不对劲了，带着七分迷惑三分好奇外加两分警惕。 这街是不能逛下去了。 敏娜终于把刘欣欣带出了商场。 刚出商场大门，刘欣欣又奔着路边一家店进去了。 这回不是孕婴店，是药房。 敏娜跟过去，然后就又感受到了售货员奇怪的目光。 刘欣欣买的是验孕棒，而且一次买了十支。 敏娜很有种捂脸跑出去的冲动，买那东西有一次买十支的么？批发？ 出了药房刘欣欣找卫生间，敏娜试探着问：“在商场里不是刚去过，你难道是想……”说着指了指刘欣欣的手袋。 刘欣欣点头，小声说：“嗯，我想再去验验。” 敏娜都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了：“你不是……不是在我家时刚验过？” “我在商场时又有点儿恶心，万一上午验的不准呢？又不是晨尿。而且我刚买的这个和以前的不是一个牌子，我再验验，也许结果不一样呢。”刘欣欣说。 敏娜微微蹙眉：“你在家时，不会是也经常验吧？” “也不经常，除了那个的那几天，就每天早上验一次，昨晚不是出了那么档子事儿吗，就给忘了。”刘欣欣目光一亮，指向一边的一座大楼，“玫瑰酒店，我去那借用下卫生间，四星的，还干净。嫂子你在一楼坐会儿，等等我。” 敏娜坐在玫瑰大堂沙发上，望着刘欣欣的背影陷入沉思。 想了一会儿，敏娜拿出手机，站起身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拨通电话。 “吴医生，我是敏娜，你现在有时间吗？过会儿我想过去一趟……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弟妹，她最近在备孕，对，还没怀孕。我觉得她的身体或者是心理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比如经常犯恶心，经常怀疑自己怀孕了。我想带她到你那看看，毕竟您对一般疾病以及一些心理问题比较有研究……嗯，暂时不想去专科医院，想听听你的意见再做打算……好，那我们过会儿过去。”敏娜收线，回到沙发处坐下，等待刘欣欣。 刘欣欣一开始听说敏娜要带她去看一个医生朋友，并不是特别想去，后来得知敏娜这位朋友是国外知名医学院毕业的，专门给一些达官贵人做私人医生，尤其给几位耳熟能详的女明星做过产前产后护理，就来了兴趣。 吴医生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住的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有护理室处置室，一楼客厅倒是和一般家里的待客厅没什么区别。 吴医生也没给刘欣欣做什么检查，只是和她很随意地聊了会儿，其中也涉及生理周期，日常饮食，最近用的中药药剂之类。 最后吴医生给出两条建议，一是让刘欣欣尽可能放松心态，不要把备孕这件事看得太重，不要给自己心理压力。 二是吃中药调理是可以的，但要去正规的中医诊所，而且需要中医师面诊，以便给出合适的药方。 “吴医生对中医也有研究？”敏娜问。 “不敢说是研究，你也知道我一直是学西医的。但我很尊重中医，在西医没有进入国内之前，毕竟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都是靠中药治病，所以中医的作用是不可否定的。不过中西医是两个不同的体系，中医讲的是辩证施治，这个辩证，也就是辨症，症状的症。所以中医看病必须要面诊，望闻问切，一人一方。” 吴医生的话很中肯，也和刘欣欣的想有共通之处，于是更增加了可信程度。 刘欣欣点头：“我之前也这么想，我婆婆找的中医都没给我把过脉，我就觉得她的药不一定对症。” “所以我怀疑你经常反胃呕吐，和这个药也许有关，还是找机会去面诊一下。”吴医生说。 刘欣欣点头答好，然后又疑惑道：“这个中药我还没喝几天，之前有几回恶心呕吐的就和这个药没关系了。” “从你讲述的情况看，并没有显示出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之前的呕吐应该是心理性的。因为你很急迫地想要怀孕，身体就会接收到这个心理发出的指令，就会做出一些相应的，类似于怀孕的身体反应。这个我们叫做假孕现象，也不少见。” 刘欣欣眨了眨眼：“那我该怎么办啊？不想备孕这个事么？可我家里人都在盼着我怀孕，尤其我婆婆，每天都要提好几十回，我们家最近说的话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围绕孩子的。” “你可以和她谈谈，开导开导她告诉她这个事是急不来的。”吴医生说。 “我倒是想开导……”刘欣欣的神色既为难又委屈，“可我婆婆那个人可固执了，她还和我生着气……” 敏娜觉得话题有点儿扯远了，婆媳关系并不是吴医生能解决的问题，况且她很不适应把家里的事说给外人听。 于是伸手拍了拍刘欣欣的手背：“欣欣你别急，先尽可能放松自己的心情，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吴医生点头：“每个人的家庭环境都不一样，面对的问题也都不同，暂时改变不了别人那就先平抚自己吧。” “那我放松心情，不那么急着要孩子，就能很快怀上吗？”刘欣欣眼巴巴地望着吴医生问。 敏娜在心里叹气。 单是这一句，就说明让刘欣欣放松下来，真的很难。 第二十九章 修复关系 “我只能说放松心态对你怀孕以及孕期的健康都有好处。”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至于其他的我不敢保证，必竟我这里只是一家私人保健诊所，并没有专科医院的检查设备。” 刘欣欣边听边不住点头，向吴医生表示感谢。 敏娜却看了吴医生一眼，眼中似乎有些莫明的意味。 离开吴医生诊所，敏娜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吴医生—— “按患者所述情况看，结婚三年未完全避孕，备孕两月，不排除有其他问题的可能，建议到专业妇科医院做全面检查。” 敏娜默默把手机放回手袋，没和刘欣欣提。 吴医生说“不排除有其他问题的可能”，也就是说他并不确定，而现在却是刘欣欣特别想要孩子的时候。正像吴医生所说，她需要平和心态放松心情，这个时候提出带她去专科检查，提出她有可能患有难以怀孕的病症，对她不会是件好事，甚至有可能加大她的心理压力。 敏娜决定再等一段时间，如果刘欣欣确实需要进行这方面的检查和治疗，她再尽可能帮助对方。 敏娜向来是个能理智处理问题，并且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 比如当下要面对的主要问题，就是刘欣欣和婆婆之间的矛盾。 “欣欣，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在适当的时候缓和下气氛。”敏娜征求欣欣的意见。 任何自作主张的帮助，其实都未必是真正的帮助，决定权应该交给需要帮助的一方。 刘欣欣想了一下，摇头：“还是别了，要是妈误会我和她生了气，跑到你这儿来诉苦，还搬你来当救兵那就不好了。” 敏娜点头：“那好，我就先不过去，过两天再回去。另外，我建议你和富强一起想想办法，最好由他出面劝劝妈，毕竟他们是亲母子，很多话比较好说。” 刘欣欣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富强是妈的亲生儿子，妈不能真生他气，而且他也比我会哄老人。一会儿我到他们单位等他，路上就和他说。昨天的事儿其实他也有责任，他得帮我把妈劝好喽，要不然妈生我多久气我就多久不搭理他！” 看着刘欣欣有点儿孩子气的鼓着腮，敏娜笑了。 笑容中又带着一点儿忧虑。 刘欣欣是个很单纯的人，因为单纯所以才可爱。 可也正因为这种单纯，也比较容易一根筋。 一根筋的从上学起就认准了富强这个人，一根筋的婚后三年也没想过要孩子，一根筋的想要了就每天想着这一件事。 这些倒也不是敏娜最担心的，敏娜最担心的是，刘欣欣一根筋的以为想要孩子就一定会怀上。 如果真如吴医生所说，她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 敏娜轻轻甩了一下头，告诉自己为未知的事忧虑是最没有意义的。 车外的刘欣欣恰好走到富强的培训班外，转过身向车内的敏娜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 没心没肺的刘欣欣其实也有犯愁的时候，比如坐在富强的车上，她就问了好几回，回家怎么办啊，老公你想好怎么把妈给哄好没呢？ 富强一直没给出明确的回答，直到停好了车和刘欣欣一起上楼时才说：“没事儿媳妇，以我对我妈这近三十年的了解，她那人生气快消气也快，尤其是对自己孩子，她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说不定我们一进屋发现人老太太根本就把昨天那茬给忘了。” “那，她要是没忘呢？她要是还生气呢？”刘欣欣继续忐忑。 “那——”富强拖长声儿卖了个关子，“那就只能说明我妈没把你当自己孩子。” 刘欣欣本来以为富强能说出什么好办法来，一听这个，就噘了嘴，站在原地不走了。 富强拉她：“我逗你呢媳妇儿，我妈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比对我和我哥都好。从我第一回把你带回家来给她看，她就喜欢得不得了，背后和我说了好些回，这么好这么招人稀罕的闺女你可得早点儿给我娶过来，你妈一辈子没闺女，娶过来我当亲姑娘待。” “真的？”刘欣欣问。 “那还假得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那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以前不说，我以前不说那是怕你骄傲，怕你觉得我妈太稀罕你，就体现不出我这个当老公的重要性了，你就不倚靠我了。” “我怎么不依靠你？我可都靠你了，老公……”刘欣欣往富强身边倚了倚，“要是一会进去妈还生我气，我不管，你得帮我想办法。” “放心，包我身上了。”富强大包大揽。 “说好了，你解决你妈。” “行，我……哎刘欣欣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什么叫解决我妈啊？” 小两口说说闹闹的，倒也让刘欣欣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推开门老富同志自己在沙发上看电视，最近国际大事不少，作为一名十分关心时事的老同志，富志国连几个老棋友都顾不上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新闻。 “爸，我们回来了，我妈呢？”富强边换鞋边问。 “厨房呢，下午弄了只乌鸡，炖了两个来点儿了。”老富说。 富强冲刘欣欣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我说我妈不能再生气了吧？这不都给咱做饭去了，不用人劝自己就恢复正常了。 刘欣欣边往厨房走边给富强回了个眼神儿，意思是让他也跟过来。 富强刚想过去，富志国按下遥控器关了电视：“饭还得一会儿，陪我到北屋咱们爷俩下盘棋。” 老富很爱下棋，但很少在家下，因为富兴很少回来。 富兴下棋是父亲教的，很快就有了后来者居上的趋势，爷俩下三回老富能输两回，剩下一回多半还是富兴有意相让，不想让老爸输的太难看。 富志国宁愿输给大儿子也不愿意和小儿子下棋，因为小儿子的棋，是太臭了。 赢得太轻松，就很没有成就感。 所以富强一听他爸要找他下棋，就知道应该是想和他谈点什么。 跟着父亲走向北屋前富强又给刘欣欣递了个眼神儿，意思是你自己过去，妈肯定不生气了，别怕。 刘欣欣还是有点儿局促，她走到正在忙碌的婆婆身后，说了声：“妈，您做什么好吃的呢。” 蒋丽华没回头，但也没像早上时一样不搭理人：“乌鸡汤，炒猪肝，炒护心肉，炒口蘑，蒜茄子……” 刘欣欣的声音带着点儿夸张的兴奋：“蒜茄子，妈我早想吃这个了，妈你做的蒜茄子最好吃。我来扒蒜做蒜泥。” 边说边凑到蒋丽华身边的案板前头。 蒋丽华用胳膊肘推她：“不用你，我早捣完了。等你弄，弄不了几掰蒜倒弄一手蒜味儿，洗几回都洗不净，明天上班旁边同事打鼻子一闻，一股大蒜味。” 刘欣欣就嘻嘻地笑了：“那妈我干点啥？” “啥也不用，出去看会电视等着吃。” 刘欣欣伸出双手揽婆婆的肩膀，整个人也往前靠过去：“那不行，我得陪着您，我不会干活那也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儿，我在这陪您说话。” 蒋丽华往后躲着身子：“我这手上有油，看弄你一身。行行，你去把中药给我泡上，这乌鸡买回来是没破膛的，我光顾了收拾鸡了，忘泡药了，那药得泡两小时以上。” 刘欣欣松开婆婆到厨柜里找药：“妈，这药还有几副啊？” “一共开了一周的，你们吃了三天，今早没吃，一个人还有八副药。” 刘欣欣拿了两个小盆：“一副药放一个盆里是吧？妈？放多少水，凉的热的？” “凉的，没过药再多出一手指头就行。”蒋丽华边炒菜边看儿媳妇，“不是竖起来，是把手指头放平，放趴下，大约一寸，高出一寸就行。” “噢。”刘欣欣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放着水，“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们要是没您可怎么办啊，我连个药都泡不明白。要不您明个儿开始您教我做饭吧，我先从最简单的学起，炒个青菜什么的，慢慢的再学酱菜啊煲汤什么的。” “我有教你那功夫都够做两顿的了。”蒋丽华说，“而且你现在学会了也用不上，等怀上了我还能让你进厨房？这油烟味儿把我孙子薰着了可咋办。” 刘欣欣低头看了眼肚子：“妈，要不明天我跟你去您说的那个大夫那让他给看看吧，把把脉什么的，我听说中医开药也是有讲究的，比如说补气的补血的啥的，我去让大夫给看看，开出的药能更有针对性。” “这话对。”蒋丽华点头，“明天妈带你们去，让富强也跟着一块去。” 富强都耽误不少课了，总请假不太好……刘欣欣看了眼婆婆，心想还是等富强自己说吧。 第三十章 端正态度 北屋的富强此时正在说，和他爸富志国说。 “爸，我知道昨天的事是我处理的不好，我这段时间在单位的确有一些事儿，挺闹心的。昨天一时没压住对欣欣和她朋友出去玩反应大了点儿，其实要不是我引的火，欣欣也不能那么说我妈，这事儿主要是我的问题。”富强其实不是没脑子，就是下棋的时候不太爱动脑子，没那个耐心烦儿，说话的功夫已经下了三个子，被老富吃了一个。 富志国把弄着从儿子那吃下来的“马”，边思考着棋局边说：“你能认识到这点就对了，一个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女人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妈。妻子，是你自己选的，要过一辈子的人。妈，是辛辛苦苦生你养你的人。这两个，你都不能让她们伤心，男人，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受点委屈不算啥。” 富强连连点头：“我懂，您这现成的榜样不都摆在这呢吗，我哪能不懂呢。对媳妇，对妈，那都得让着哄着。” 又落了一子，富强抬头看他爸：“爸，我可听说我奶奶以前挺看不上我妈的，可自打我懂事起我记得我奶对我妈挺好的啊。” “那是后来，一开始你奶奶可是坚决反对我娶你妈，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奶还老大不高兴呢。”富志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奶还让她一亲戚带她们家闺女来我家，想撮合我和那姑娘，让我和你妈离婚。” “我奶还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富强挺惊讶，“那后来你是怎么解决她们之间的婆媳矛盾的，怎么让我奶对我妈那么好的？爸，你说说，给我传授点经验。” “我就是……”富志国想了半晌，“其实我也没做啥，就是打从你妈怀上以后，尤其是你奶托人给她看了，人说你妈怀的是个男孩儿，你奶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 “噢。”富强没听到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有点儿失望。 父子俩继续下棋，眼看富强的棋只剩下两个士一个相的时候，富强又问：“爸，我再问您个事儿，您着急抱孙子么？真事儿，您说实话，就您自个儿的想法，您急么？” 老富搓着棋子想了一刻，才说：“如果对你们的生活工作感情这些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的话，就我自己的想法，我挺想抱孙子的。孙女也一样。” 富强把面前仅余的几个棋子一划拉：“成，这事儿您就放心交给我了。” 老富抬头看儿子：“你这算什么，还没下完呢。” “还下啥，结果都在那儿了，非得把我将死您才甘心啊？”富强拿过棋盒，收拾棋子。 “爸！富强，吃饭啦！”外头传来刘欣欣的喊声，和平时一样，快乐而喜庆，给一家四口的晚餐带来一种欢快的仪式感。 饭桌上刘欣欣一个劲儿夸婆婆做的菜好吃，富强插科打浑的逗着老妈开心，富志国时不时地也出言配合一下，一顿饭比往常时候还要其乐融融。 蒋丽华宣布今晚小儿子小儿媳的中药不用喝了，富强刚高兴了一半，又听老妈说明天上午带他和欣欣一起去给张医生当面看看。 富强张嘴刚想说什么，刘欣欣在桌下踢了他一下，已经抢先说：“妈，这事儿我们不都说好了吗，你放心，我们明天一早肯定早早起来跟您去，咱们早点走，争取早到那儿第一个看上。” 蒋丽华点头：“欣欣这话说的对，你们不知道张大夫那儿人可多着呢，咱们早点到省得排队。虽然我和人家认识，可也不好总加塞儿。” “妈，西医检查身体一般早上得空腹，中医我也没怎么去看过，用空腹不？”刘欣欣问。 蒋丽华也不太较得准：“那就先别吃早饭，咱回来再吃，不差那一顿。” “那行。”刘欣欣点头，又向一边的富强示意，“老公你多吃点儿，明早上不能吃饭，省得饿。” 富强觉得自己有点儿吃不下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富强关上房门小声冲妻子说：“刘欣欣你啥时候和我妈说好的？明天我好几节课呢。” 刘欣欣边铺床边说：“是我提出来的，今天大嫂带我去看了个保健医生，从国外回来的，特别厉害。人家说中医也不能乱喝，中医西医都得讲究个对症，他说我们应该去给医生当面看看。我觉得他说的挺对，在厨房的时候和妈一说，妈也觉得对，就定了明天去了。” “什么跟什么你们就定了？我是说我明天还有课，上午俩一对一呢。”富强有点儿急了。 “那你给大徐打电话让他给代一上午呗。” “大徐这都给我带多少回课了，就这俩月，我都求人多少回了。” “那他不是你朋友，你兄弟么？就求他这么点小事儿，还不行了？” “是，大徐是我朋友，是我兄弟，可人家不是我的救火队员，也不是我贴身保姆，人家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安排。我求人一回两回行，总这么着，再深的交情人也得有想法。”富强说。 刘欣欣转过身：“那你说怎办？不求大徐帮忙，我们明天不去了？还是你课不上了？要是不去你和你妈说去，我可不去说。” 富强叹了口气：“唉，我给大徐打电话，我给他打。现在整个团队就大徐和我不分心，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儿，就这么弄，早早晚晚我和他这点儿情分就得耗没喽，他也得被那几个拉过去。” 刘欣欣坐在床边，表情有点颓然：“我也知道总这么让人帮咱们不好，可我能怎么办啊？这几个月我也没喝酒没乱吃东西，下班就回家，中药也喝了，除了昨天，我一直都是严格按妈说的办的，可就是怀不上。我这不也是想早点儿让爸妈抱上孙子，让咱们早点当上爸妈么？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刘欣欣有点儿难受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怀个孕那么容易，很多人刚一结婚就有了，自己都没想要呢，就像那孩子就等在那儿，一伸手就拿到肚子里一样。偏偏到我这儿，都这么长时间了，爸妈咱俩，都等着盼着却偏就没有。你都不知道，今天我和大嫂逛街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大肚子的孕妇，我可羡慕可羡慕了……” 富强最见不得妻子难过，坐到欣欣身边，放柔声线：“媳妇儿，你别着急，咱们肯定能有个孩子，早早晚晚的事儿。你不是都说了大嫂给找的医生特别厉害吗，人都说了咱们以前的方法不对，等明天咱们去看了，吃点什么补气补血的，促进怀孕的药，很快就能怀上了。” “真的么？”刘欣欣有点儿不确信了。 “当然真的。咱俩这么年轻，身体又都一直挺健康的，你没怀上那肯定就是些小问题，比如像网上说的女的通常都有点儿气虚贫血什么的，对这些中医最拿手。只要对症，几副药下去立马见效，而且我还听说厉害的中医还能用药给决定生男孩女孩儿呢。” 刘欣欣更惊讶了：“真的假的？” “我在网上看的，说是有个老中医，去他那拿药喝一段时间，想生男孩生男孩，想生女孩生女孩，我也不知道真假，不过那贴子倒挺火的。”富强说。 “其实生男孩生女孩我真不太在意，我就想尽快有一个。我一想到有那么个肉乎乎的，和你小时候照片一样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我心都要化了。到时候爸、妈，还有大哥大嫂都得把他当成宝贝一样疼着，爸妈每天看着小孙子也都能特别高兴，精神头啊心情啊肯定都能特别好，而且就像妈说的，看见孙子，她和爸也就实现这辈子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心愿了。等孩子大一点儿，我们俩带着他去儿童乐园，弄一小车推着，让他坐你肩膀上拍照片。老公，就那种一个小孩儿坐在一个大男人肩膀上的那种照片，我一直就特别爱看，一个小小的一个强壮的，就那种反差萌，让人看着心里特别柔软。” 富强搂住妻子的肩膀：“等咱们有了孩子以后，我天天让他骑我肩膀上给你拍照。” “还有，要是女孩子呢，让她搂着你脖子亲你脸照相，那种软软甜甜的。要是男孩子呢，你就和他一起做手工，做那种大一点儿的，一起安装个儿童车什么的，一人拿一扳手，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拍起来也特别好看。” 富强乐了：“媳妇儿，合着你想要一孩子就是想让他和我给你摆拍的。” “那叫记录生活点滴，等我有了孩子，从他出生开始我就给他做成长相册，一年一本，电脑里也专门设一个硬盘，专门放他的照片，等以后他长大了，我们也老了，就天天看天天看。”刘欣欣说。 “一个硬盘那哪够？我得给你专门卖一电脑，就放咱宝贝的照片。还得弄一单反，然后我好好研究研究，争取张张都拍出大片效果来。”富强说。 “那，你说的啊，那我就等着你给我们宝儿拍大片了，到时候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刘欣欣回头看他。 “不能光拍孩子，得把他妈一起拍上，我这么好看的媳妇儿，等我老了我还得回忆她青春靓丽我俩年轻时候的甜蜜生活呢。”富强说。 刘欣欣没再说话，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第二天到中医诊所面诊的结果果然和富强说的差不多，刘欣欣是有些体虚宫寒，富强则是因久不运动引起的气虚。 用张大夫的话说，都不大事，只要进行适当调理很快就能见到效果。 刘欣欣问这个很快大约是多长时间？ 张大夫说四个疗程，也就是一个月左右。 刘欣欣对这种肯定的答复十分满意，觉得敢给出固定时间的一定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富强则被张大夫整面墙的“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的锦旗折服，再加上外头坐得满满的候诊人员，更是为这位大夫的高明医术提供了有力佐证。 那天之后，富强刘欣欣按时按点地喝中药，一扫之前的消极应付，变得十分积极主动。 哪怕是其间富强因为药里的人参太过滋补，上课时流了两回鼻血，刘欣欣对中药里一味白芍过敏，起了满身红疹奇痒难当，他们也没叫苦叫难，在张大夫给调整了药方之后，继续坚定不移地服药。 平时的坐息时间，日常饮食更是严格按照蒋丽华的要求去做。 又是两个月过去，虽然刘欣欣还是没怀上，可两个人的态度却连最急着抱孙子的蒋丽华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甚至有些不忍心再当面催促他们了。 第三十一章 主意 不当面催促不代表心里不着急，最近一段时间蒋丽华每天晚上都是在叹息中睡去的。 “唉~”蒋丽华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老富，你说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儿？药也喝了两个多月了，一个疗程是七天，这都八个疗程了，张大夫原来说四个疗程就能见效，可这怎么还没动静呢？” “要我说这中药也该先停一停了，是药三分毒，中药再没副作用也不能总喝。我看现在富强欣欣的脸色都没以前好了，前天电梯停电，富强爬个七楼那喘的，汗流的乎乎的。还有欣欣，整个人胖了有一圈儿吧，我都看出来了，难得她自己一个小姑娘胖那么多也没不高兴，还一碗一碗的继续喝药。”富志国说。 “胖点儿瘦点倒没啥，富强也不嫌弃她，老话讲女人胖点那还有福气呢。”蒋丽华说，“不过我看着他们俩一碗一碗的灌中药，心里也确实挺不落忍的。” 富志国刚想说那就别让他们喝了，却听蒋丽华又说：“可我也没别的办法啊，张大夫都给查了，说他俩身体都没别的问题，主要是欣欣气虚宫寒，这个病症只能用中药慢慢调养。这都喝了两个月药了，万一就要调好了这一停，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也许不是身体的问题。”富志国了解自己老伴儿，现在和她直接争论，再说中药不能再喝了只会起反效果，所以他准备换个角度，采取迂回策略。 “那是啥问题？”蒋丽华支起身子问。 “也许是心理问题。”富志国说，“前些天富兴和敏娜回来时，富兴就和我说过，敏娜有一个朋友结婚以后一直没怀孕，特别着急，就这查啊那看啊，去了不少医院，可就是查不出毛病来。她就特别着急，和你现在似的，弄些补药什么的总之想各种办法，结果还是没有，一直没有。过了有两三年吧，她自己本人都放弃了，觉得可能这辈子就没有了，然后就不想这个事儿了，和她爱人去国外旅游散心去了。出去一趟，你猜怎么着？” “有了？”蒋丽华一双眼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富志国从里面都看出亮光来了。 “有了。”老富同志很肯定地说，“后来去产检的时候听人家大夫说，以前她就是太紧张，太迫切地想怀孕，人精神一紧张就影响身体，所以一直就没怀上。后来她不想要了，这一放松，就有了。” 蒋丽华收起支着身体的手臂，仰面躺回床上，半天没动静。 富志国等了一会儿，侧过身小声问：“哎，老蒋？睡着了？” 却见蒋丽华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顶棚。 “哎，老蒋……”富志国吓了一跳。 蒋丽华一骨碌坐起来了，双手抓住富志国的胳膊：“老富，我想明白了！” “嘘，你小声儿点儿，孩子们都睡了，就算没睡你这大半夜的，他们该以为出啥事了。”老富赶紧提醒老伴。 蒋丽华压低声音，却掩示不住兴奋：“我说我有办法了。” “啥办法？” “你坐起来，坐起来认真点儿，我好好和你说。”蒋丽华从来都是个十分较真儿的人，富志国只好配合着坐起身做认真聆听状。 蒋丽华的计划并不复杂，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暂时放松对富强欣欣这一对的要求，不再跟他们提要孩子的事。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主要是让他们放松心情，别真弄出点心情问题来，那就得不偿失了。可以让他们请个假出去旅旅游，当然在家呆着也行，城市这么大去哪儿也都能散散心，总之，先给他们放个把月的假，看看能不能也取得个“无心插柳”的效果，要是还不行，再想辙。 富志国对老伴儿的想法表示十二分的赞同：“对，对，凡事都得讲个张驰有度，我老伴儿就是有方法。” 再听蒋丽华计划的第二部分，富志国就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富丽华没得到回应，挺不高兴的：“你那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吗？之前我们就不应该就只盯着老二两口子，不应该只让他们俩承担这么大的压力。老大不是咱们儿子？他和敏娜没结婚？他和敏娜生的那不是我们孙子？” “是，是倒是。”富志国斟酌着说，“可富兴他现在不是忙吗，单位单位一摊子事儿，国内国外好几个项目他都得盯着。自己弄那个又出来个大公司跟着抢市场，买地的钱都交上去了暂时还不敢开工，富兴那压力多大啊。” “他压力大又不是让他生。”蒋丽华说，“敏娜不是没什么事儿么？他那些项目上的事儿敏娜也帮不上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人敏娜不闲，上回来不还说要去什么希腊还是什么地方采风么？” “什么采风，那就是去旅游。旅游什么时候不能去？等生完孩子别说她是去希腊，她就是去月球我都不管。” 富志国还没想好再怎么劝老伴儿，蒋丽华接着说：“我怎么想让老大两口子生都比老二他们合适。你看哈，论身体，富强从小就没他哥身体好，敏娜那更不用说，看着娇滴滴的，和富兴环游世界登珠峰去什么北极看极光那都是轻轻松松的，欣欣哪有那体质？上个班回家都累得不行。” 蒋丽华给他逐条分析：“论条件老大两口子别说生一个，生仨他俩都养得起，就说我想跟过去照顾着人都未必乐意。敏娜她爸现在都给她雇好几个保姆保镖，真要有了那不知道得给找多少个专门带孩子伺候月子的呢，就那些金牌月嫂啊，五星保姆什么的，那还不可着劲儿的挑。所以老大他们俩口子要孩子，那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备，而且有了以后一点儿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工作生活。” 蒋丽华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算是彻底把富志国想说的想劝的全给堵上了，老富同志只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可富兴敏娜和富强欣欣不一样，他俩都有主意，不是你说要，他俩就能听，他俩那都是独立自主惯了，他们的事儿咱当老的插不上手，说不动也劝不了。” “说不动劝不了，那就下猛药。”蒋丽华的目光十分坚定。 富志国一惊：“你要干啥？拉敏娜富兴也去找那个张大夫开药？我跟你说，别说喝，人俩都不可能跟你去。” “我说的不是那个药。”蒋丽华看着自己老伴儿，“老富，你还记得富兴和敏娜是怎么领证的不？” “当初……”富志国回忆了一下，“当初咱们知道敏娜时他俩都一起买房住了有小半年了吧，咱俩都对敏娜挺满意就张罗着让他们领证办婚礼，可这俩孩子就拖着，还说什么俩人好不好能不能过一辈子不在那一张纸上。” “后来他们就一直拖，任咱们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去办证，还说他们是什么，不婚主义。”蒋丽华接口道。 “对，对，害得富强欣欣俩人也结不上婚，其实按我说让老二他们先结了也没啥，可那时候我妈还在，老人讲究多，非说弟弟不能在哥哥前头办婚礼。”富志国回忆起来了。 “对，就是咱妈，后来咱妈得了那个病，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咱妈拉着富兴的手，说临走前就想看见她大孙子娶媳妇，不然她闭不上眼。”提起婆婆来，蒋丽华有点儿伤感。 “富兴就改主意了，去和敏娜把这情况一说，敏娜那孩子也懂事，第二天就把证给领了。”富志国说。 “对，就是这么个事儿。老富，从这件事里你就没想到什么，就没受到什么启发？”蒋丽华以循循善诱的口吻说。 “想到什么……”富志国还真认真想了想，“那横不能让我妈活过来，再逼他们一回吧？” “妈是不能，可不还有你呢吗？”蒋丽华说。 “我？”老富同志没反应过来。 “对啊，你，你是富兴亲爹，比奶奶还亲吧？那时候敏娜还不是咱家媳妇，都能放弃之前的那个什么不婚主义，就和富兴结婚了，现在如果是你，他们亲爹亲公公病了，病到要不行了，临终就一个愿望就是想抱个孙子，他们还能不同意？” 富志国明白了，可也糊涂了：“可是我明明没病啊。” “谁让你真病？装，装病，你就在床上躺着，我找我们医院大夫给开个证明，然后你就管老大两口子要孩子。等他们有了，你再好了，他们还能把孩子打了不要了？” “我装病，病不行了，管他们要孩子，等他们有了，我就好了？那谁信啊？”富志国摇头。 “那怎么了？医学奇迹，奇迹懂吗？很多临床上解释不了的，已经判定治不好的，人家自己就好了，这样的有的是，这跟心情饮食什么的都有关系。你就病了，病不行了，治不了了，等一知道自己要有孙子了，一高兴，就自己好了，这怎么了？”蒋丽华坚持。 富志国没敢再反对，可也还是没说同意。 蒋丽华继续做他工作：“其实挺简单，你就往床上一躺，吃的喝的我都给你端过去，没事你就哼哼两声，说话的时候声小点儿，感觉有气无力的就行，别的都我来，我跟他们说。” 富志国还是不太乐意，提出另一个疑问：“那为啥是我装？你装病不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我装？我往那一躺，谁做饭谁买菜谁收拾屋子？谁应付他们四个？就你，不说别的，都不用富兴敏娜，富强和你聊几句你都能把实话说出来。” 富志国觉得，老伴说的还真是有道理的，于是只好认命：“那行吧，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我还得找老刘他们下棋去呢。” “下棋重要孙子重要？你棋什么时候不能下？我明天上午就去医院弄病志，你做好准备，下午我就让富兴他们家来。在敏娜怀上之前，你就在床上躺着，装病。” 蒋丽华说完，躺回床上背过身睡了。 富志国瞪着眼想了半天，伸手碰了碰老伴儿：“那我，得的是啥病啊？” “胃癌，跟你妈一样。”蒋丽华说，“睡不着就多想想妈那时候的病症，明天演像点儿。” 第三十二章 装病 蒋丽华向来是个行动派，一旦有了想法就绝不会瞻前顾后，举足不前。 而且她并不是一味蛮干，她的行动向来很有步骤很有章法，并且能够注重实施过程中的各种细节，可以说是胆大心细、计划周详。 比如第二天富强夫妻前脚走，她后脚就拉着老伴儿出了门，留下没收拾的碗筷凌乱的厨房，以制造“老富同志病发突然”的真实感。 走路的时候让富志国弯着腰捂着胃，在小区里见到几个邻居时还特地让富志国哎哎地哼两声，蒋丽华则在一边调大音量做旁白——“我们家老富早上忽然胃疼，疼得受不了了，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做足了宣传造势工作，走到离小区有半站地以后拐了个弯儿，蒋丽华才放开老伴儿的胳膊：“你去找个地方呆着，我去医院弄病历，等到下午三点，咱们还在这儿见。” 老富同志点点头，恢复了正常站姿。 蒋丽华又叮嘱：“不许去找老刘他们下棋，也不许去书画协会你们原来的学校啥的，所有熟人那儿都不许去，别什么时候那些人见了富兴富强说漏了嘴。公园也不兴去，别再碰上熟人，总之，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一直到下午三点，听着没？” 老富点头，听是听着了，可除了蒋丽华说的这些地儿，他还真没地方去。 蒋丽华想了想，给老伴塞了几百块钱：“上回富强带咱们去的那个练歌房，你去开个小包间，大白天的都上班应该没人去，不过你也注意点儿，进了包间就尽量别出来。” 富志国其实挺不爱去那地儿的，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还行，自己一个人呆一小包房，那就跟关小黑屋差不多。 可是又没别的辙，自己就算在大马路上逛，万一碰上熟人耽误了老蒋同志的计划，她准和自己没完。 打发走了富志国，老蒋直奔自己以前的工作单位第三医院。 她想过让自己医院给开个假病历会很困难，可却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难办。 她和胃肠科主任一再表示自己就给家人看看，绝不会把医历外传，她拿自己近四十年的工龄做保，并且承诺给医院写个保证书，以证明病历的事只是她个人行为，一切后果与院方无关。 对方依旧摇头，无论她怎么说都不肯做假。 讲道理不行，蒋丽华只好拿出杀手锏，家丑外扬地说出了“实情”：两个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工作，见天忙得不见人，逢年过节都不回来。她和老伴儿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让孩子调动工作他们又都不肯，只好出此下策，说老伴病重把他们给骗回来。 整个一个上午蒋丽华就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豁出一张老脸去，任是谁来她也不挪地儿，就坐在那儿哀哀地哭，哀哀地求。 那主任比她小二十来岁，虽然蒋丽华原来也就是个护士长，可占着辈份老，总也不能把人强行赶走。 也不知是被闹烦了还是真觉得她可怜，主任终于给了她一份晚期胃癌患者病历，不过是复印件。 蒋丽华见再闹也闹不出什么了，在写了绝不外泄的保证书之后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接下来蒋丽华又找到接她班的一位护士长，弄个胃病患者的ct片子。 这个就比较好办了，一是新任护士长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有师徒的名份在，必须尽力帮她。二是ct片子到底不是病历，只要把那上头附的一张分析报告给撕下去，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个影儿，不是学医的大部分人还真就看不明白。 护士长动用自己的关系，很快给蒋丽华弄了个片子回来，是一位胃里患了肿瘤的患者前几天做的，还没确诊肿瘤性质，片子上只显示胃里有个东西。 护十长还给弄了个新的牛皮纸袋，在上头写上富志国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蒋丽华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个就行。 到街边找了家复印社，把病历又复印了一份，加了钱让复印的时候把上头的名字年龄之类的改了。 复印社的小姑娘手艺不错，先把蒋丽华给的资料弄到电脑里，三两下操作再打印出来，天衣无缝的。 按照约定时间和富志国汇合，回到家蒋丽华让老伴躺床上盖上棉被，又把重点叮嘱了几遍，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给两个儿子分别打电话。 富强接了欣欣一起赶回来，之后是敏娜，富兴正在春江自己的项目那边，开车回来也要三四个钟头。 富强两口子一听她妈抹着眼泪说了情况，连病历都没仔细看就都慌了，完全沉浸在一种天塌下来的惶恐和即将失去亲人的悲痛中。 敏娜还算冷静，拿了病历和片子仔细询问病情，听说是胃癌晚期，癌细胞极可能已经扩散，手术怕是已无力回天，便也忧伤无措起来。 到底不是学医的，对于这个领域敏娜也是一片空白，听着在医院工作了一辈子的婆婆说得言之凿凿的，敏娜也接受了公公患了绝症的现实。 但敏娜还是说要送公公去更权威的医院再做检查，请专家给出更好的治疗方案，国内不行就送国外，总之绝不能坐以待毙。 敏娜的想法得到了赶回来的富兴的认同。 “无论花多少钱，无论是找国内权威还是送国外治疗，都必须把爸治好，钱和门路你们都不用操心，我和敏娜想办法。”富兴表态。 富强和刘欣欣找到了主心骨，也冷静下来，坚决支持大哥大嫂的决定。 “你们想给你爸治，那是你们的孝心，可也得他本人配合，本人能去啊。”蒋丽华抹了把眼泪说，“今天医院就想留他住院观察，他死活不肯，非要回来，说死也得死自己家床上……就那犟的，我死活都劝不住他……” 富强富兴哥俩有点儿慌，自己亲爹他们最了解，性情温和平时最好说话，可一旦打定了主意，那也是轻易改变不了的。 刘欣欣更觉得没办法，公公向来最听婆婆的话，现在连蒋丽华让他住院他都不听了，那谁劝得了啊？ 敏娜挺不解：“有了病症唯一的办法就是治疗，医生都说让住院，爸为什么不肯呢？” 蒋丽华只是叹气摇头。 富强想到一个可能：“健健康康的一个人，忽然就给宣布得了那个病，爸可能是一时想不开，转不过这个弯来吧。” 富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妈，你没瞒着我爸？” “我倒是想瞒，瞒不住啊。”蒋丽华抹泪，“医生让他出去想单独和我说，他就不出去，说他自己的事他有知情权，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我哪知道，一听完他就变这样了，从医生那屋出来直接就往家走，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回来躺那也不吱声儿。” 富兴皱眉：“无论爸接不接受，事情已经这样了，这病必须得治。” 蒋丽华抬头瞪他：“谁不知道有病得治？可你爸坚持不去你把他绑了抬去？就算抬去了他自己心里不开通，他能配合？那病能治好？” 富总裁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棘手，一时颇有些一筹莫展。 敏娜拽了拽富兴的胳膊说：“别急，你不是经常说，没有事情是不可以解决的，解决不了只能说明方法不对吗？咱们都别急，慢慢想办法。” 富兴是关心则乱：“他自己不去医院，我们能怎么办？” “说，劝，哄，谈……我们有五个人，而且都是爸的家人，我们一点点疏导，一点点劝，我不相信他会不想治好自己的病，不想多陪在我们身边几年。”敏娜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蒋丽华最先表态，对大儿媳赞许地点头：“敏娜说的对，你爸哪能真舍得下我们，而且他还没当爷爷呢……” 几个人自动忽略了她后一句话，一时间像是被点燃了希望，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 “对，我们轮流陪爸，轮流跟他谈，给他做思想工作，让他一定得去看病，哪怕是为了我们也得去。”刘欣欣说。 “把他喜欢的那些东西都找出来，过去学生的照片、收集的字贴、当老师时得的奖，让他回忆一下自己的辉煌过去，再把我刘叔他们找过来，让他那些老朋友都陪他聊聊，宽宽心。”富强说。 “主要还是得让他觉得以后有盼头，这个家还得靠着他，咱们还都需要他。”蒋丽华插言。 “我把我项目资料都拿回来，项目现在遇到很大的困难，我得让我爸给我出出主意，我爸经历的多，有我爸在我心里才有主心骨。”富兴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会不会让老爷子太费心神了？” 蒋丽华赶紧说：“不能，不能，你有事问他他高兴着呢。你们不知道退休以后啊，你爸看着挺好的，下棋溜湾写字看书，其实他心里挺空虚，总和我说觉得活着没什么价值，没什么意义了，孩子也都大了各忙各的都用不上他了，还不如你俩小时候背着一个抱着一个，教写字看着写作业的时候有奔头。” 富强富兴哥俩都挺内疚的，都觉得自己因为工作少了和老父亲的交流沟通，没有顾及到老人的感受。 敏娜又一次问出关键问题：“妈，那爸这个病多长时间之内必须接受治疗？等我们劝了他入院会不会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多长时间……那当然是尽快，越快越好。”蒋丽华回答得有些含糊，然后立刻转移了话题，“富兴啊，妈知道你工作忙，可妈觉得劝你爸的事儿，你比富强更合适……” 没等蒋丽华说完，富兴忙不迭地表态：“再忙爸的事儿也不能耽误，天大的事还能有爸的事儿大？妈我明天就跟单位请假，我回来守着爸，找机会我就做他工作，尽快让他同意住院。” 转头又看向敏娜：“咱们一起回来住些日子吧，爸现在的情况妈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 敏娜握住富兴的手，默默点了点头。 刘欣欣也说：“嫂子一起跟过来就行了，主要是让爸觉得一家人在一块热闹，照顾爸的事有我和妈呢，我明天也跟单位请假。” 富强培训班那边最近不消停，各方面的压力都挺大，可现在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也请假。” 蒋丽华和小儿子小儿媳说：“富强欣欣你们就别请假了，前段时间不是说单位都有意见了吗，一群人都在家里呆着也用不上，有你哥你嫂子和我在足够了，你俩晚上回来搭把手就行。” 富兴也说自己一直不在家都是弟弟弟媳照应着，这回该轮到他尽尽心了。 这话说的有些伤感，甚至有点儿“子欲养亲不待”的悲戚。 富强眼眶也红了，把手搭在他哥的肩膀上抚了抚。 父亲的病对于母亲对于两个人的妻子都是一种打击，三个女人的悲伤难过也都是实打实的，可那种对父亲的感情，那种可能会失去心里足以依仗一生的一座大山的心情，唯有他们兄弟二人可以理解。这一刻，他们的心，是共通的。 第三十三章 照顾病人 接下来五个人做了具体工作分工，照料富志国的日常起居依旧以蒋丽华为主力，和富兴一起搬回来的敏娜配合婆婆。 富兴在春江的项目暂时没起动，在宏运的工作却不可能一下放开手，毕竟越是高层担的责任越大，能够替代他的人越少，所以富兴每天还是要去处理公司事宜。但他会尽可能把工作压缩在一上午做完，下午回来陪伴父亲，同时进行劝导开解工作。 富强刘欣欣正常上班，下班后要根据头天蒋丽华开出的单子采购，把东西带回来。为保证富兴敏娜休息，晚上富强刘欣欣要在蒋丽华需要的时候帮她照顾老富。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蒋丽华也平定了情绪，临了说了句：“这人啊到底要有儿有女才行，到老了才有依靠，要是没你们妈一个人可怎么办。” 富兴富强只当是母亲有感而发，纷纷又出言安慰了母亲几句。 敏娜看到刘欣欣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卷曲起来，人也微低了头，似乎被触动了心里某根隐密而敏感的弦，整个人都紧绷了。 刘欣欣备孕也有四五个月了，一直没有喜讯，从上次带她去看过保健医生之后，敏娜也回过富家几次，可一直都没再和刘欣欣详谈这件事。 其实也不是没机会谈，只是每次提起来刘欣欣便做出很欢喜的模样说，她最近身体有什么什么样的不同了，脸色好了觉得比以前有气力了手脚不凉了，张大夫这次复诊也说如何如何的有进展了，总之她一定快怀上宝宝了，很快很快…… 刘欣欣表白自己一定能怀上时，刘欣欣想从别人那儿得到“肯定能怀上”的鼓励时，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急切。 正是那种急切，让敏娜觉得很不舒服。 敏娜觉得刘欣欣整个人已经被“奴化”了，之前婆婆为了要孙子，规定她不许这样那样，给她吃中药喝鱼汤，她表面不敢反抗，心里还会有些不甘。 而现在，她已经在自动自觉地要求自己，她已经把“生孩子”当成了她至关重要的一个人生任务，甚至大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这样的刘欣欣让敏娜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悲，还有一些可厌。 就像现在。 蒋丽华回卧室照看老爷子去了，四个人继续在客厅讨论，富强说：“咱们首先得让爸认识到看这个病的重要性，同时还得把他的心气提起来，让他自己愿意配合治疗。” 富兴感叹：“是我关心家里太少了，我没尽到责任，我一直以为爸退休后状态很好，每天过得挺轻松挺有意思，没想到他会觉得无聊，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意义。” 富强宽慰他：“哥，这不是你的事儿，是咱们和老辈的想法本来就有差距。爸那一代人和咱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从小就讲个树立理想，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就像咱爸以前工资不多，可能教书育人他就挺骄傲的，现在让他闲下来他倒不适应了。要搁我，拿着退休金不用上班，天天乐意干啥干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老爷子不一样，他得做那种他觉得有意义的事。” 富兴皱眉：“那怎么办？咱们跟他说等他病好了给他弄一书法培训班儿？免费教那些爱好书法的孩子？这样他会不会就找着价值所在了？” 敏娜摇头：“爸这病就算手术后也得静养，弄一堆孩子来还不够他累的，你这是矫枉过正。” 富强说：“可惜我那培训班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是我自己的我就和咱爸说我遇上困难了，不知道咋整了，必须得找一经验丰富的资深教育工作者去给我们支招儿，别人我也信不着，就等着咱爸治好了给我当顾问去，不然那班儿就办不下去了。” 富兴眼一亮：“这个行！你那培训班总股本多少，我出钱你把另外几个人的股份都接过来吧。” 富强苦笑：“刚办那会儿兴许还能买过来，现在生意正好着，给多钱人也不能卖，人还想把我手里的买走呢。” 一直没说话的刘欣欣忽然说：“我和富强要是能早点有个孩子就好了，爸看在孙子的份上也不能不治病。家里有个孩子就活范多了，我和富强上班了家里也不会死气沉沉的，爸还得帮妈搭把手带孩子，还得看着他孙子一点点长大，还得教孩子读书认字，教自己的孙子比在外头教多少孩子都能有心劲儿……” 敏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最近几回见欣欣她都是这样，就算敏娜不提别人不提，她自己也能想方设法地把话题引到孩子身上。 是真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敏娜岔开话题：“现在说这些都说远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吧。富兴，你那边有认识医院的朋友赶紧发动起来，我也找找人，先把爸的情况再找专家咨询咨询，多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我们再讨论出个方案来。” 富兴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治疗方案和医院定下来，只听三院一家的肯定不行。” “另外，按妈说的我们俩留下照顾爸，那今天就别回了，我让人把日常用品衣服什么的送过来。”敏娜又说。 “行，你让红姐跑一趟吧。”富兴说。 敏娜迟疑了一下：“我不太会照顾人，饭菜什么的做的也不大好，你看需不需要让家里阿姨过来，帮我一起照应着？” 富兴还没回答，蒋丽华从卧室出来刚好听着了：“不用不用，做饭什么的都我来，你就帮我搭把手就行，忙得过来。家里一共就这么大，再来人住不下，也不太方便。” 敏娜只好答应，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她真没伺候过人，连家务好像也仅限于叠过几件衣服。 等到住下来之后敏娜才放了心。以前只听说婆婆能干，但没想到这么能干，说是让她“搭把手”，实际上只是陪着公婆说说话，缓解一下二老心里上的压力，连伸手的机会都极少。 公公富志国和儿媳之间的话不多，偶尔说上一两句也是问住这儿习不习惯，照顾他受累了之类，客气中透着长辈的关怀。多数时候会捂着胃皱着眉，看得敏娜心里也挺难受的。 试着劝过两回让公公去医院接受治疗，公公却只是叹气。敏娜也不好多说，好在富兴每天下午都会回来，守着父亲和他聊天，尽量开解。 家里食品日用品采买蒋丽华头天写好单子，第二天富强欣欣直接带回来。蒋丽华除了给老伴做些软和易食的粥、面之外，也没耽误给一家人做饭，菜式还挺丰盛，早晚煲汤的习惯也没扔下，而且燕窝鸡汤鱼汤的也都带着富兴和敏娜的份儿。 空间是小了些，别的方面敏娜倒也没有太多不适应。 除了婆婆和她的几回谈话。 第三十四章 一定之规 首先是蒋丽华的态度太亲近，坐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挨得极近，并且在整个聊天的过程里都没松开过。 敏娜和富兴也结婚两年多了，婆婆从没这样对待过她，两人的关系一直是尊重中带着些许距离感。 况且敏娜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亲妈，父亲也没再娶，对于和同性长辈相处有些不适应。 再有就是婆婆谈话的内容，绕着圈儿总往孩子上引。一开始说哪个亲戚家的孩子多可爱，再具体到富兴表弟比他还小两岁呢，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又聊到欣欣富强这一对，备孕备了小半年还没动静，她心里急着又不好太催，怕说多了小两口心里不舒服，不说心里又堵得慌，都快成她的一个心病了。 进而又说不光是她，老富那病可能和这事都有关系，这人年岁大了累点苦点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心里愁苦，最怕的就是和儿女操心。她和老富没孙子是一桩，更让他们担心的是他们老辈的有个万一，儿子连个后代都没有，以后没人照应…… 这些话蒋丽华当然不是一次说的，敏娜每天呆在富家机会很多，蒋丽华就一点点儿的，慢慢渗透。 敏娜渐渐也就品出这些话里的味儿来了，再加上那些鸡汤鱼汤燕窝，和刘欣欣从备孕开始吃的都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白也只在心里揣着，偏不说明白，只听蒋丽华自说自话。 任当婆婆有千般手段，敏娜心里只守着自己的一定之规：等富兴把公公劝入院了，自己就可以回家恢复正常生活了，婆婆再想说什么也没机会了。 所以目前最关键的是送公公入院治疗。 吃过晚饭富兴富强敏娜刘欣欣一起开起了小会，这是几天来的惯例。 “我找的那位医生今天给回话了，说单看病历只能确定是胃部肿瘤，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进一步的诊断。”富强先发言，他在学生家长里找到一位医务工作者，托人把父亲的病历复印件给一位专家看了。 “我那边也差不多。”富兴说，“现在的病历不能当成确诊依据。” 刘欣欣眼里闪出希望：“那就是说不一定是癌症？我就说吗，咱爸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得那个病，而且平时也没有胃疼什么的症状。” 敏娜有点疑惑：“那天妈说是胃癌吧，而且挺确定的，诊断书上没写？” “没，我今天直接去的肿瘤医院给他们主任看的病历，当面和他谈的，他说的很肯定，以现在的病历不能确诊。”富兴说。 “那……这和妈那天说的就有出入了。”敏娜微皱起眉。 “妈那也是关心则乱吧。”富强说，“可能是三院那边的医生按经验估计是，他们和妈又都挺熟的，就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了，爸一听就难受了，连下边的检查都没做就跑回来了。” 富强的分析还是挺合理的，其余几个人也都点头认同。 “不管是不是那个病，都必须尽快去医院治疗。爸胃里难受，心里压着事，整天又只喝些汤汤水水的，这才几天都瘦了一圈儿了。”刘欣欣说。 老富夫妻的卧室里，富志国支起身子看老伴：“我说老蒋，我还得装几天啊，成天躺着我腰疼。” 蒋丽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着嗓子说：“忍着！为了要孙子这点罪还受不了？” “那总得有个期限不是？你总得给我个准信儿，就算是判刑、关禁闭，那也得有个刑满释放时间，我也好有个盼头啊。”富志国是真受不了了，以前每天都能出去溜溜弯儿下下棋什么的，就算不出去也能坐着看看书写写字，好好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躺床上，搁谁也受不了。 “期限？那得看富兴两口子啥时候答应给咱们生孙子，他们要是不答应，你就是无期。”蒋丽华说。 老富同志强按着心里的绝望，眼巴巴地看老伴儿：“那你这几天，和敏娜说了没？” “说了。”蒋丽华叹了口气，“我是变着法儿的说，可她就是不搭茬。敏娜和欣欣不一样，毕竟不总在咱们身边呆着，多少隔了一层似的，我也不好直说。” 富志国是真要绝望了：“那怎办，那我还得躺多久？我是一天一分钟都不想躺着了，我就想下楼，哪怕就到楼下放放风都行。” “能不能下楼，那得看你。”蒋丽华说，“我和敏娜不好直说，你和富兴是亲父子，你还不能明说？这都几天了，富兴在你床边一坐一下午一坐一下午，我都催你多少回了让你和他说，你就张不开那个嘴，你不说那你就躺着。” “你就不怕我一直不动弹真躺出病来？还有你一天天就给我喝些汤汤水水的，我这都瘦了能有十斤了。”老富同志可怜巴巴的说。 蒋丽华当然也知道总这么躺着对身体不好，也看出来老伴的确是瘦了，虽然绝没有十斤那么夸张，可心里总也是心疼的。 但想到孙子，还是只能硬起心肠：“你现在得的是胃癌，胃癌那能吃大鱼大肉的吗，那就得吃清淡的，吃流食。你再忍忍，再忍忍，等老大两口子松口了答应要孩子了，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老富咂咂嘴：“我就想吃鱼，你晚上做的那个红烧鱼，我在这屋都闻着味儿了，你们吃的倍儿香，就给我一个人喝面疙瘩汤。” “想吃鱼，行，还剩下多半条呢，晚上我给你热热悄悄端进来吃。”蒋丽华说。 “还是我老伴儿心疼我。”富志国的目光一下子亮了，铮亮铮亮的。 只怕连老富同志本人都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条鱼，不，是半条鱼，兴奋成这样。 “不过有个条件。”蒋丽华说，“你得和老大把话挑明白了，让他答应给咱们生个孙子。” 富志国的眼里的光亮瞬间黯了下来，迟迟疑疑地问：“挑明了说啊，啥时候说？” “啥时候想吃鱼就啥时候说，今天说今天吃鱼，明儿说明儿我……明儿的菜单子我都给富强了，那就后个再做。”蒋丽华说。 “那还是今天说吧。”几天没见过荤腥的老富同志为半条鱼屈服了，然后又提了个很现实的问题，“那我该咋说？” 这几天儿子儿媳和他说话时他都特别不自在，听的多说的少，富志国除了在讲台上实际生活中话本就不多，尤其是撒谎，他真不太会。 蒋丽华于是如此这般地教了一通说词。 教会了背熟了，又简单演练了几句，蒋丽华开门出去叫富兴：“老大，你爸找你说话。” 第三十五章 简单爱 富兴在父亲房间呆的时间不长，回到北屋时神态却显得很疲惫。 还不到十点钟，没搬回来前这个时间两人要么在外头参加聚会活动，要么在家相对小酌或放个大片看，而在这里，为了不耽误老人休息，他们只能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说说话聊聊天。 “爸怎么样，同意去医院了么？”敏娜问。 “还是说活得没意思没奔头，说不想去医院受那一刀的苦。”富兴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无力感。 “爸才六十多，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呢？如果之前是刚听说自己有可能得了那样的病，一下适应不来，这几天也该恢复了。这都几天了，他这个状态真不太对劲儿，要么咱们给爸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敏娜说。 “再好的心理医生也没用，爸是有心结。”富兴轻叹了口气，“爸说富强欣欣总没信儿，我们又都只知道忙事业，和他同龄的都抱孙子了，他和我妈却只有干羡慕的份儿。他还说我和富强没儿没女的他真到了那天也闭不上眼，说没有孙子孙女他看不看病活不活的也没意义……” 敏娜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富兴所转述的公公的意思很明白，富强夫妻俩想要却一直没有，二老就只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了。 没有孙子孙女看不看病都没有意义，也就是说他们同意要孩子了，给出承诺了，公公就可以配合治疗了。 这些话并不出乎敏娜的意料，几天里婆婆已经多次表达出同样的意思，只是没把话挑明。 现在终于是从公公的嘴里，把话和他们亲生儿子说清楚直白了。 敏娜不表态，她想听听富兴的想法。 富兴说完和父亲的对话，就没再出声，两人同时沉默，室内安静得呼吸可闻。 过了半晌，富兴终于忍不住打破静谧。 他先咳了一声，声音里还是有些干涩：“要不我们……” 敏娜的声音插进来，她的嗓音在静夜里听起来有些清冷：“你是想说，要不我们就满足老人的心愿是吗？就像当初为了奶奶我们违背过一次约定，现在为了父亲应该再违背一次？” 敏娜向来是很不失分寸很有教养的，哪怕是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哪怕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就像现在，她说的“奶奶”和“父亲”，而不是“你奶奶”“你父亲”。 可那的确是富兴的奶奶，他们也的确是为了富兴的奶奶违反过一次两人间的约定。 敏娜和富兴相恋之初就对他坦言——我要的爱就是单纯的爱，和家、和房子车子、和身份财产、和孩子和婚姻都没有关系，我要的只是两人真心相爱，为了爱在一起，没有其他，也不受其他任何因素的干扰限制。 富兴经过慎重考虑后郑重地答应了她。他们两个约定，不结婚不要孩子，不涉及双方家庭财产以及任何别的因素，只凭着爱，走完这一生。 当然，如果中途某一个人不爱了，那么就和平分手，不恨不勉强不遗憾。 那时富兴对敏娜还不够了解，只是被她深深吸引并为之着迷，在他的理解里敏娜不结婚不要孩子不涉及其他的这些条件，应该是源于她那优渥的环境和自由的灵魂。 后来渐渐的，富兴对敏娜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结婚不要孩子，不只是她不想有羁绊以及骨子里的高傲使然，更是她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本能恐惧。 敏娜从小没有母亲，又被父亲娇养着，她的经历几乎和所有“正常女人”都不同。 她觉得自己无法应对一个正常家庭里夫家林林总总的琐碎，无法妥善处理和公婆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她不会像正常妻子一样照顾丈夫，她连正常夫妻间的相处模式都没见过，她甚至一点儿也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 不结婚生子，是她对自己的不自信，也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 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她承受不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无法去面对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儿媳、一个不合格的母亲这样的现实。 然而，她还是和富兴领了结婚证。 为了不让富兴为难，为了富兴奶奶不会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她已经退让了一次，富兴难道要再一次要求她，要她再妥协再退让一回？ 富兴开不了这个口。 生孩子和结婚还不是一回事，结婚从形式上是领一张登记证回来，其实还是他们两个生活在一起，并没有实质上的变化。 而生子，敏娜要怀胎十月一遭分娩，要照顾孩子从婴儿到小学中学大学，要为他的学业工作前途婚姻操心，那是一辈子的事。 为了自己的父母，要求敏娜改变一生的规划和固有的生活模式？ 在富兴思考的时候，敏娜也在思考。 她想的和富兴想的不是一回事，她想的是公公今天提出的要求，以及婆婆这几天对自己刻意的明示暗示。 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公公突发病症，很有可能是不治之症，这个时候急着要孙子而不是急着去看病，这很反常不是吗？ 如果公公真的得的是那个病，而且像婆婆那天说的癌细胞已经扩散，那就算是自己和富兴现在答应备孕，公公还等得到那一天吗？ 就算公公本人心态反常，婆婆平日里也是个极有主见极有办法的，这些天也不见她如何劝公公去就诊，反倒和自己说起孩子的事来倒是兴致满满，没完没了的。 有两回给她看表弟家孩子视频时，婆婆还笑得特别开心，好像完全把公公病重的事忘了一般。 细细想来，这一切好像都露着种古怪。 身边的富兴又长长叹了口气：“挺晚了，睡吧，明天早上我还有会。” 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没有直接对她提出那个要求。 可敏娜却并不觉得轻松，富兴叹的那口气好似卡在她的胸口，闷闷的。 “我去下卫生间。”敏娜起身，披上床头的长款家居服，开门走出去。 小客卫就在北屋旁边，敏娜开门出来迈出几步手搭在墙壁上的灯开关上。 却没按下去。 客厅窗帘晚上只拉里头的细纱薄帘，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朦朦的一层亮。 借着月光敏娜看见一个人影闪进公婆的房门，看方向是从厨房过来的，那人手里还端着一盘东西。 是婆婆。 敏娜收回开灯的手，放轻脚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门，晚饭时剩下的半条鱼不见了。 伸手摸摸灶台上的炒锅，还是温热的，凑过去闻了闻，里头有红烧鱼带着糖醋味儿的香气。 敏娜悄然走到公婆卧室前，侧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第三十六章 暴露 一开始没有动静。 隔了有两分钟左右，听见里头有人急急地嚷：“——水，卡了，鱼骨头卡我嗓子了——” 是公公富志国的声音。 “你小点声儿，小点声儿，别让人听见。水，大口，你大点口喝！”蒋丽华压着嗓子，声音很低。 “……不行，还在这儿呢，你上厨房厨房给我弄点酣去。” “大半夜的我总往厨房跑，再让他们看见，你再喝两口水，看能顺下去不……吃点东西也能卡着，你可真行。”蒋丽华抱怨。 “我这不是好几天没吃着正经饭了吗？而且这黑灯瞎火的，你还不让开灯。”富志国嗓子卡着东西，声音听着有点怪。 敏娜怕婆婆出来，离开公婆卧室门，悄悄回自己房间了。 静静躺了会儿，敏娜碰了碰身边人：“富兴，你明天去趟三院吧，我觉得你应该先跟给爸做检查的医生谈谈，现在既然爸不肯去别的医院治病，问问初诊医生，应该能最直接系统地了解情况。爸妈都不是专业医生，他们未必能转述清楚，病历上写的也很笼统，还是听听主治大夫怎么说。” 富兴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对，我怎么没想到呢。爸妈一听是胃部肿瘤都有点儿发懵，拿片子给别的大夫看又都不能肯定，还是找三院主治大夫问问，他的说法可信性比较强。” “你先别跟爸妈说，他们这几天情绪刚稳定点儿，别再惹他们往这事儿上想。明天你就直接过去，按病历上大夫的科室直接找人，问明白了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富兴点头，侧过身在妻子脸上亲了一下：“这几天都没睡好吧，一下换了地方肯定不太适应。再忍两天，我尽快劝爸入院治疗，到时候托人给弄个单间病房再雇两个护工，咱们就能搬回去住了。” 敏娜也觉得自己和富兴是真的很快就能搬回去住了，不过不是等公公入院手术，而是在明天富兴去三院打听消息之后。 富兴好像睡着了，敏娜却没有。 她把整件事又从头细细想了一回。 越想，越觉得事情应该就是她想的那样——公婆联手骗了他们四个。 想着想着，敏娜心里便升出一种不甘、不值、不满来。 倒不是自己和富兴搬回住这几天，而是他们四个人因为这事花费的力心，以及一直紧紧揪着的心。 尤其是富兴，知道父亲可能患了癌症以后当晚就没怎么睡，一直和敏娜聊着自己小时候的事，父亲对他的教育对他的影响，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听得出，父亲在他心里那沉沉的份量。 又说起奶奶也是这个病过世的，自己这些年就没注意些，多带父亲查一查，预防预防，又是深深的自责。 说父亲好容易盼着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长大成人了，自己却得了那样的病；说到自己工作以后一个月平均只来看父母三两回，有时候坐坐就走，一年也不过几十天，有两回春节和敏娜在国外过的，都没和二老团聚…… 富兴说这些时，眼睛湿了好几回。 第二天就开始上火，牙疼嗓子疼，他自己投了几千万的项目遇上困境都没见他那么火过。 敏娜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抚摸富兴的脸。 富兴却忽地坐起身，一只手捂着鼻子下床：“纸，我流鼻血了！” 敏娜开灯，找了床头的纸巾盒，富兴的鼻血已经从手指缝里滴落到地板上。 敏娜忙抽了几张纸给他。 富兴用纸捂着鼻子，开门快步冲进卫生间。 听到动静蒋丽华富强刘欣欣也都跑了出来。 富兴好一会儿才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血是洗净了，鼻子用纸巾塞着，模样有些奇怪。 蒋丽华富强他们都围过来，举手仰头的跟着忙了好一会儿，富兴的鼻血却一直停不下来。 最后不得已要去医院时，鼻血终于止住了。 富志国一直呆在房间没动静，按说外头闹成这样老爷子怎么也会出声问两句，自己走出来看看也不是没可能。 他得的是“胃病”，又不是腿脚上的病。 大约是那盘子鱼还在房间里，没来得及处理，心虚不敢出来。 这几天富志国也一直躺在床上，基本没下过地。 是为了显得病情危重吧？ 其实仔细想想这里头的漏洞还真挺多，不过还是那句“关心则乱”，一听到可能是那样的病，大家都乱了心神。 临回屋前，蒋丽华怜恤地看着大儿子说：“流了这多血，明早妈给你炖乌鸡红枣，多加点人参枸杞桂圆补补。” 人参枸杞桂圆是补血的吗？也许富兴上火就是每天两碗汤，让里面乱八七糟的那些东西闹的呢。 敏娜觉得，婆婆这种“盲目进补”的思路，和她固执地想要孙子的想法一样，都让人有一种谜一般的费解。 且看明天真相揭晓一切如何收场吧。 敏娜想。 第二天中午富兴没回来，下午三点多给敏娜来了个电话，说他的车就在楼下，让她到车上说点事儿。 车子就停在楼下，人却没上来，敏娜心里就大致明白了。 见敏娜开门上车，富兴冲她点点头，说让她等会儿，富强两口子也正赶回来，等他们来了一起说。 敏娜便安份地坐在副驾驶位等着，偶尔侧首看看丈夫紧绷着的脸色。 过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伸手抚向富兴的眉心：“别皱着眉了，其实，这是好事。” 富兴疑惑地看她。 敏娜微挑了下唇角：“我是说，爸没事，不是最值得庆幸的么？” 富兴惊讶：“你，知道了？” “多少猜到一些。”敏娜说。 富兴沉吟了一下，还是那一句：“那等富强他们来吧。” 请了假被大哥临时召回的富强刘欣欣其实都有点儿懵，见大哥在楼下车里等她们就更懵，等到富兴把事情说完，两个人彻底懵了。 夫妻俩互相看了看，富强才扒着富兴的座椅背问：“哥，你确定爸没病？” 富兴嗯了一声。 “爸的胃真的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不光没得胃癌，连胃疼都没有？他真的压根儿就没去过医院？”刘欣欣身子前侧，因为事情太不可思议，问的时候表情有点儿失控，嘴咧得像是牙疼。 “对，病历是复印别人的，妈借出来自己给改了名。”富兴侧着身，把半个身子转向后座的富强欣欣。 富强恍然，用力一拍前排椅背：“我说吗！怎么没有病历原件，还有那片子上头连个半个字都没有。还有，那片子妈就给咱们看了一眼，第二天我们管她要，想拿给别的大夫看看的时候，她就说不知道放哪儿了，压根就没再拿出来过！” 刘欣欣瞪他：“你就事后诸葛亮，你早怎么没怀疑过，大哥都问明白了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第三十七章 质问 富强没理她的抱怨，自己又有些疑惑摇摆起来：“不能吧？妈是真拿了病历，上头有医院的章，还有大夫的签字。如果爸都没去查过，就算那是别人的，那病历也应该是医院给她的，院方不敢这么干吧？这可不是小事，院方要担责任的。” “妈跟他们医院同事哭诉，说她俩儿子都不回家，不管爸妈，他们想儿子也叫不回人来，只好弄这么一招儿吓吓儿子，好让咱们回家看他们。她整整在人家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哭了好几场。”富兴把从医院打听来的消息说出来。 至于他被老妈单位那位主任长篇大论地教育了一通，讲了好些“老人需要陪伴，年轻人不能只顾自己，要体恤父母经常陪伴”之类的，他没说。 “我们天天不回家？”富强错愕，“我和欣欣见天就在他们眼前晃，有时候我妈都被晃得烦了。你和嫂子虽然住在外面，可爸妈一直都挺理解的，妈总拿你出去跟别人显摆，爸还总说让我以你为榜样。这怎么一转脸儿，咱俩就成不孝子了，逼得他们连这损招儿都给想出来了？” 刘欣欣似乎明白了什么，在一边咬着嘴唇没说话，脸色似乎也不太自然。 富兴叹口气：“他们不是想让咱们回去陪着，而是想要个孙子孙女陪着，不是嫌咱们回家少了，是想要家里多个小的。我这几天和爸聊天，爸就总往孩子上绕，昨天还直接跟我说了，说让我和敏娜他给生个孙子，答应下来他就去看病。” 敏娜开口：“妈也一直在拐弯抹角的和我说孩子的事。” 富强明白了，也怒了：“就为要个孩子？装病、吓唬人，还说爸得了癌，活不了几天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有这么办事儿的么？” 刘欣欣动了动嘴唇，碍着哥哥嫂子在，到底没跟着丈夫一起抱怨，可看脸色也是极不高兴的。 富兴也是二老的亲儿子，没那么多顾虑，点头附和：“我刚弄明白的时候也接受不了，开车回来这一路上想想这些天担心害怕上火的，我这心里……” 富兴重重吐了口气，似乎要把卡在胸口的重物吐出去：“我把你们找回来，就是想和你们都说说这事，然后商量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上去，直接找爸妈，问问他们，到底咋想的，想要孙子就把儿子往死里折腾？”富强说。 刘欣欣还是没说话，但看向富强的目光满是赞同，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富兴停了片刻，做出决定：“是得和爸妈说说，总不能装不知道，这出戏这么一直唱下去，咱们不好过，他们也没办法收场。” 刘欣欣小声说：“而且要是不说，以后妈还不一定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来呢。” 前座两人不知听到没，富强是听到了，马上点头道：“对，不趁着这回把事儿说明白了，他们以为这招儿挺高明，以后还得出幺蛾子。隔三岔五吓唬咱们一回，今儿爸病了明儿妈身体不好了，这谁受得了？” 富兴没再说话，开车门下车。 另外三人跟着。 走到富家门外，一直没太说话的敏娜说了句：“咱们好好跟爸妈说，注意控制下情绪。” 几个人都听着了，可当他们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皱着眉捂着胃正“难受”着的时候，听到母亲抹着眼角和他们说：“你爸今天又疼了几次，这病看似耽误不得了”的时候，却还是都“控制”不住了。 富兴看着床上的父亲：“爸，您总这么躺着，不怕把身体躺坏了？” 老富觉得大儿子的声音神态好像都不太对劲儿，有些心虚地看向老伴儿。 蒋丽华立刻接道：“他不躺着还能怎么着？得上这个病，又不去看，劝又劝不动……” 富强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母亲：“妈，您觉得您这么逗着我们玩儿，有意思吗？” 蒋丽华抹眼泪的手顿住了，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接着抹：“我逗你们？你爸都这样了，我还有心思逗你们？你爸……” “我今天去三院了，和胃肠科主任谈过。”这次是富兴打断母亲。 蒋丽华放下手，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游移：“你们？” “我们都知道了！爸根本没病，也根本没去看过病！”富强瞪着母亲，又扭头看父亲，“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说我爸得了癌，还晚期，还扩散！你们知道把我们都吓成啥样了不？我这几天课都上不好，讲错好几回了都。前天开着车呢，想着爸的事一走神儿，我差点儿把一横穿马路的给撞了，惊了我一身冷汗！你们闲着没事儿拿我们逗闷子，我们这都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富兴看上去没有弟弟的激动，但脸色也阴沉着：“爸妈，无论什么原因，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你们都不应该骗我们，尤其是拿这样的事来骗我们。” 富强见哥哥也出言指责父母，更来劲儿了：“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不就是孙子么？想要孙子就不要儿子了？要孙子就把儿子往死里整？这哪是一老头一老太太能干出来的事儿？三岁小孩儿都干不出来！” 老富夫妻听着小儿子的控诉，一开始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惭，尤其是听到小儿子差点儿撞了人的时候。 可听到后面几句明晃晃的指责，两人的面色也开始不对劲儿了。 富强还在那儿说：“简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好……老糊涂了这是……” 蒋丽华张嘴想说话，这回却没抢过老伴儿。 富志国坐起身，皱眉看向小儿子：“富强，你说什么？” 富兴也对弟弟喝了一句：“怎么和爸妈说话呢？” 富强也是一时激动满腹委屈，说着说着就忘了形了，此时被父兄喝斥，便有了几分心虚，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站在原地不再说话，眼圈发红。 刘欣欣看着有些心疼，伸出手悄悄握住富强的手。 原本只是种安慰，富强却似乎从中找了力量支撑。 他抬起头，梗着脖子：“你们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我还不能说了？” “干出什么样的事儿来，我们也是你爸你妈！”老富继续瞪儿子。 “是我爸妈做错事了也得说，也得认错。”平时最乖顺的人往往犯起脾气来最犟，富强继续梗着脖子，“都什么时代了，没有子不言父母过那一说！” “那也要看怎么个言法，我们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能这么我们说话！”老富更怒了。 蒋丽华回过味儿来，见最疼爱的小儿子还在和老伴儿强嘴，再想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想想自己的良苦用心，想想现在面对的指责，一股委屈心酸直冲上眼眶。伸手一抹，手上湿了一片。 这回她是真哭了。 蒋丽华边抽泣边说：“好啊，你们两个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带着媳妇这是来找你爸妈的算帐来了，是让我们给你们赔礼认错来了……好，主意都是我出的，我给你们认错！我错就错在不该生你们养你们，不该为你们打算为你们着想，不该为你们操碎了心！” 一见老妈真哭了，富强富兴两个都乱了方寸，富兴瞪弟弟，意思是怪他刚才说话太不经考虑。 富强刚说了横话，想过去哄老妈一时又拉不下脸，便悄悄向刘欣欣示意。 刘欣欣敏娜赶紧过去哄婆婆，敏娜劝婆婆别伤心，别哭坏了身体；欣欣说富强犯浑，妈您别往心里去…… 不哄不劝还好，这一哄一劝，蒋丽华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第三十八章 赶出家门 蒋丽华哭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我是想要孙子……可我是为了，为了谁？我和你爸都多大岁数了，扔了六十奔七十，我们还能活几年？你们就算生了养了，以后我和你爸还能得着孙子什么？还能指望上他们？我还不是为了你们，我还不是怕我们什么时候真倒了，躺床上了，你们有了孩子都没人能搭把手……” 蒋丽华越说越心酸：“我们什么时候走了，你们两家没一个小的。等你们都老了，四个人眼前连个能支使一声的都没有，就算你们有钱不需要人伺候，那人岁数大了家里没个儿女，日子也过得干巴巴的越来越没味道……我是为了谁？你们当我乐意去医院求人？我乐意骗你们？我这不是没别的办法了吗？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我……”积压在心里多日的心酸委屈和眼泪一起，不断地流出来。 蒋丽华边哭边揉着胸口，她一生气一激动就胸口疼，多年的老毛病。 老富骂两个儿子：“看看你们把你妈气的！怨你妈骗你们，怨你妈出主意让我装病逼你们生娃，可你们怎么不想想，要是有别的办法你妈能做这事儿吗？你们怎么不反醒反醒自己的身上有没有问题，有没有错误！怎么不反醒反醒你们怎么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反倒有脸跑到这来指责你妈。都给我滚出去，出去自己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就都别回来！我和你妈俩人也能活，不看你们心里倒干净！” “爸……” 富兴刚开口叫了一声，老富一拍床沿：“出去！带着你们媳妇出去，想不明白就别回来！” 富兴富强带着媳妇走了，老富下床把老伴扶到床边坐着：“别和他们动真气，都是孩子，口无遮挡的，想明白就好了。” 蒋丽华拿纸巾擦眼泪：“他们还能明白？要能明白早明白了，我这就是好心让人当成驴肝肺，我这就是白操心，得不着好反落埋怨……” 老富点头：“能想明白，他们想想就明白了。咱们自己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其实都还算懂事孝顺，刚那就是一时犯浑。” 蒋丽华想到了什么，收住眼泪：“还是你能压得住阵，吓得那俩小子溜溜的。我估计这回也许他们真能听话？我让你早和他们说你就不说，你要是早这么强硬要求他们，估计咱俩早抱上孙子了。” 富志国——好像自己刚才只是让他们去反思对父母的态度，没说让他们生孙子的事儿吧？ 蒋丽华却有自己的理解：“早就应该这样，咱俩就该给他们下硬性指标，不给生孙子就不许他们回来！” 富志国叹了口气，耐心跟老伴儿解释：“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我说他们，我让他们出去好好想想，为的是他们刚才对咱们的态度。装病的事其实是咱们做错了，可再怎么错他们当晚辈的也不能那么跟咱们说话。” 蒋丽华点头：“那是，真要是跟他们服了软，以后我们说话他们还能听？那就更不能给咱们添孙子了。” 老富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说什么他老伴儿都能引到孙子上头去。 他不说，蒋丽华说：“趁着这回把话都说明白了也好，等会儿你就和他们说，不答应生孙子就别回来，就别管咱们叫爸妈，就和他们断绝关系。” 富志国实在听不下去了：“孙子孙子，你现在就知道孙子。这回的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尤其是你，当初就不该出这么个馊主意。等孩子们回来了，你也得和他们认个错……” 蒋丽华一瞪：“我跟他们认错？我错哪儿了？” “你不应该让我装病吓唬孩子。”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不给我生孙子？他们早生了，我用得着费这些心，我用得着让你装病？” 富志国起身往门外走。 “你干啥去？”蒋丽华问。 “我下楼逛两圈儿。”富志国开门走了。 几天没下楼了，富志国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比室内的清朗。 吸了口气老富背着手走出单元门，先到停车场看了看，富兴富强的车都停在里头，车里没人。 又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儿，也没见他们的人影。 也没看到平时一起下棋的老朋友。 老富头站在小广场上，身影有点儿孤清。 这几个孩子去哪儿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一直以来，富志国自己都很少和儿子发火，尤其还是当着儿媳妇的面儿。 可当时那个情形，他要是不把俩小子镇住由着他们说，老蒋不一定怎么伤心呢。 可自己这份用心老伴又不能理解，回头又会变本加厉要孙子。 压力大了也许又会反弹，而再遇到类似情形自己还得站在老伴儿一边。 于是老伴觉得有人撑腰，又会变着法地采取行动…… 似乎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循环。 老富忽然很想喝两杯，不是茶，是酒。 富兴富强此时就正在喝酒。 四个人下楼后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挺茫然的，感觉真有点像被家里大人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孩子。 后来还是富兴提议到小区门口的饭馆坐一会儿。 要了个小包房，随便点了几个菜，便又陷入了沉默。 “哥，你和嫂子今天回自己家吗？”富强问。 富兴摇摇头：“明个儿吧，今天闹成这样我们走了怕爸妈心里更不好受。” 富强低低叹了口气：“那要是不走，咱俩喝点吧，也很长时间没和你喝酒了。” 富兴点头，他现在也想喝点儿。 富强点的是白酒，敏娜欣欣没喝，但也没劝阻。 都知道，这兄弟俩这时心里郁闷着呢。 菜还没上齐，俩人就喝了两杯下去。 然后在三两分醉意中，终于聊到正题。 “冷静下来想想，虽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爸妈，可我这心里也真挺难受的。”富兴端杯喝了一口酒，脸上现出苦涩，似乎是被杯中物辣的，“三院的人说他们本来是不给妈出病历的，规定上不允许。咱妈坐人办公室哭了好几场，一直求人家。那个主任比咱妈小十多岁，三院还是咱妈原来的工作单位，她是多要面子的人哪，能做到这份儿上……哎。” 富强默默喝了一大口，没吱声儿。 他妈什么样他还能不知道？一辈子争强好胜，多苦多累多难在别人面前也没弯过腰，更别说连哭带求的。 退了休回原单位去扮可怜，也真是把一张老脸都豁出去了。 富兴再一端杯，将余下的酒都干了，面色更苦：“还有咱爸，老爷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吧。这天天躺在床上装病，心里不一定怎么闹腾呢。” 富强跟着哥哥也把杯中酒干了，然后皱眉发出嘶的一声，像叹气，却是反过来往里吸的。 要说老富同志那可真是位好同志，人品正直，高风亮节，最讨厌弄虚作假。 十几年前老富就有机会调到大学任教，直接从“老师”升级为“教授”。就因为工作年限比大学要求少了一年，原单位领导都同意给他加个工龄成全他，老富自己愣是不同意。 说是该几年工龄就是几年工龄，靠着作假就算进了大学，他心里也不安生。 第三十九章 冷静 富兴拿了酒瓶给弟弟倒酒：“所以冷静下来想想，爸妈的方式虽然不对，可他们可能是心里真急，也的确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富强接过富兴手里的酒瓶，给哥哥添酒：“哥，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我刚才说话太过了，不应该跟爸妈呕气，我呆会儿回去就给他们赔礼道歉。” 富兴端起杯：“不是你，是咱们一起。来，咱哥俩走一个。” 富强和哥哥碰了一杯，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富强的酒量到底不如经常在外应酬的哥哥，此时醉意又加深了几分。 他呼出一口酒气，目光有点朦胧却又极认真地问：“我就是想不通，就为了个孩子，值当这样么？” “可能这就是年纪、经历、时代不同带来的差异吧。”富兴说，“对我们来说孩子就是孩子，对他们来说孩子是希望，是血脉，是老人生前甚至是死后的安慰和寄托。不都说隔辈亲吗，为什么很多老人对孙辈比对儿女还好，可能就是因为人老了，就特别想看小一辈的。就像秋天快落叶子的老树，看到新鲜的小嫩芽就特别喜欢，像看着自己重活一回一样。” 富强以仰慕的目光看着富兴，大哥就是大哥，说什么都是那么有道理。 敏娜也看着富兴，眼神里带出丝丝缕缕的温柔。 她之所以会选择富兴，之所以会爱上富兴，当然不只是因为他的能力他的才干。在这些之外，更是因为敏娜早就知道，在他强干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 刘欣欣则又开始低头抠面前的桌布。 富强刚好转过目光，看到妻子的模样。 一股焦灼、烦躁，外加着无力感瞬间弥漫。 不是对妻子，不是对父母，而是对他自己。 富强从来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也没想过像哥哥一样功成名就，或是像父亲一样受人尊敬，他只是想让自己身边的亲人都过得好。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却无法实现。 老妈从想要孙子，到后来急着要孙子，他看得到。 妻子从被动备孕，到后来迫切地想要怀孕，他也感受得到。 直到现在，老妈不得已出了昏招儿，欣欣变得越来越忧郁，其中的因由他都明白。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难受。 因为他解决不了，他无法让至亲至爱的人达成心愿，无法让至亲至爱的人开心，他只能看着她们焦急，看着她们迫切，看着她们受煎熬。 所以他也倍受煎熬，所以他特别烦躁，所以他之前对父母发火，其实也是在对自己发火。 富强烦躁地抓抓头上的短发：“就算我能理解，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和欣欣都备孕小半年了，喝的中药加一起都够泡澡的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就算把我们给逼死，我也变不出个孩子来啊。” 富兴拍拍弟弟的胳膊：“这事不怪你。我是你哥，按说结婚生子都该在你们前头，是哥对不起你，把担子都推给你了。” 富强刚想说大哥在外头忙事业，自己和欣欣给老人添个孙子孙女，在家照顾爸妈什么的都是应该的…… 富兴却没给他机会再说这些老声常谈的，而是又冲他举了举杯。 兄弟俩又喝了一杯，刘欣欣觉得这差不多已经接近富强的极限了，抬头看向富强，想要提醒他别再喝了。 敏娜伸手在她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刘欣欣便没出声。 “爸妈是我们俩的爸妈，所以没什么该不该的，这和工作忙不忙没关系。可是富强，算大哥对不起你也好逃避责任也罢，二老抱孙子这事儿，还真得靠你了。”富兴的语气难得地有些消沉。 富强吃了一惊，疑惑地看向哥哥，然后目光又往敏娜那边滑了过去。 难道，哥嫂在这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 “想什么呢？”富兴将富强的注意力唤回，“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我和你嫂子早在结婚前就说好了，我们要做丁克。” “丁克”，这是一个在富强刘欣欣的实际生活中极少接触到的词，但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听说过。 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富强迟迟疑疑地问哥嫂：“那，你们真一辈子不打算要孩子啊？” “其实我们原本连婚都没想结。”富兴把自己和敏娜当初的约定说了。 “我们倒不是想要做什么离经叛道特立独行的人。”等富兴说完，敏娜接着道，“我们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权选择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结婚生孩子这些事属于个人的隐私，而人，是可以在不违背道德，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选择自己的生活的。” 可是这样父母就没办法从哥嫂这里“抱孙子”了，大哥也不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富强很想反驳。可说话的是敏娜，是自己的嫂子，而且是哥哥最爱的女人，不仅是爱，而且是爱重，敬重的“重”。 刘欣欣似乎也有和富强相似的想法，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似乎在盼着对方说话。 “咳。”富兴轻咳了一声说，“我其实是同意敏娜的想法的，婚姻、孩子，是我们夫妻两个的事，只要我们达成一致，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果然，哥哥站在敏娜一边。 而一个女人生不生孩子，要不要生孩子，还有谁比她的丈夫更有权力说话？ “不过，我当初还是年轻想的太简单了。”富兴笑了一下，有点儿自嘲有点儿苦，“当初奶奶病危，我求了敏娜，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是我没有守约。” 富强想起哥哥的婚礼，很仓促，当时说是为了赶在他之前。 富家这边的亲朋都到场了，嫂子那边只有她父亲露了个面，当时大哥说他们会回上海再办一次，后来也没见他们回去。 原来是这样，敏娜和大哥根本没想办什么婚礼，那只是为了奶奶做出的妥协。 “这一回，我不想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再违背我们的约定了，因为生孩子和结婚有本质的不同。结婚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改变，而有了孩子，我们的生活将变得完全不一样。” 当然会变得不一样，现在敏娜可以想出国就出国，想出去玩就出去玩，想参加聚会就参加聚会，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刘欣欣微侧了头，悄悄向敏娜那边看过去。 看着那个风姿绰约高贵雅致的侧影，刘欣欣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忽然觉得“神仙姐姐”其实，挺自私……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敏娜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说：“你们或许觉得我和富强提那样的要求挺自私的，可我觉得并不是。生而为人要对父母亲人负责，但首先要对自己负责，我的性格心态习惯等等，都注定无法做好一个母亲，我不想为了任何人难为我自己。况且，在我和富兴没有做好要当父母，不知道如何养育一个孩子的时候，为了老人，甚至为了其他任何的原因，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对孩子都不公平。孩子是个独立的生命体，他不应该是父母为了孝敬他们的父母，或是出于任何其他目的才生存在的。” 富强欣欣觉得，嫂子说的好像也对。 第四十章 决定 富兴开口：“所以我想一会儿回去就和爸妈开诚布公地直说。” 富强呆了一下，以他对哥哥的了解，他大致能想到大哥要和父母说什么了。 刘欣欣却有些懵懂：“说什么？” “说我和敏娜不打算要孩子。”富兴的回答很简短，正因为简短更显坚定。 刘欣欣就有点儿慌：“那个……大哥大嫂，虽然我们不反对你们不要孩子……” 话一出口刘欣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哥哥嫂子不要孩子她和富强原本就没有资格反对，而且反对也没用。 于是改口说：“我是说我们理解，可爸妈肯定理解不了啊。” “我会尽量和他们说明，尽量争取他们的理解。”富兴说，“就算暂时接受不了，我也得和他们坦白说出来，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一直这么折腾下去。”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一旦决定了，就直奔目标不受外界干扰。 这的确是富兴的性格，也是他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 可富强觉得直接说肯定不行啊。 伸手拉住哥哥的胳膊，富强有点儿急了：“哥，你不能直接跟爸妈说你和嫂子不要孩子。这本来就够乱的了，爸妈本来就气着，你这时候要是一说，他们肯定更气，说不定真气出什么病来。” 刘欣欣也说：“就算不气出病来，妈也得又和咱们哭一场，不对，是好几场。” 富兴其实也知道，自己说了多半又会闹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老爸老妈已经将关注点转移到他和敏娜的身上，如果不开城不公快刀斩乱麻，以后他和敏娜都没安生日子过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富兴问弟弟。 富强哪知道怎么办啊，他自己这半年都快被老妈折腾疯了，要是有法子他早使了。 于是转头看刘欣欣。 刘欣欣就误会了，又低头抠桌布，声音小小地说：“都怨我，我要是能早点怀上，爸妈就不能找大哥大嫂的麻烦了。” 那模样看得富强心里真是难受，想想以前，那个没心没肺蹦蹦跳跳，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小胖媳妇儿”，这才过多长时间？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现在也胖，可一看就不是以前那种胖，是被中药啊汤汤水水给催起来的虚胖。 笑容也少了，也不蹦跳着走路了，更不“没心没肺”了。现在是“多心多肺”，但凡提起跟孩子有关的事，她就往她自己身上引。 一股气就从富强的心里冲上来，直冲到脑门儿上：“说就说，哥，我和你一起说，我就跟爸妈说，我和欣欣也不要孩子了，就是不要了！他们要是生气，就把我们俩也赶出去，我们也不在家呆了！” 刘欣欣吓得把自己的那些“自艾自伤”都给忘了，抓着富强的手紧张地说：“你发什么酒疯？你跟着起什么哄？” “不是起哄，也没喝多。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也受不了了，孩子孩子孩子，为个没影儿的孩子，现在家里都弄成什么样了？还像个家吗？” “可你要是这么说那家就更不能像个家了。”刘欣欣说，“你和大哥一起去说，一起说不要孩子，那爸妈非得被你俩一起气死不可。” “那你说咋办？”富强把问题抛给媳妇。 刘欣欣咬了咬牙，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去妇婴医院好好查一查吧，看看问题出在哪儿了。妈弄那些汤药我总觉得不靠谱，还是听听正规医院怎么说，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尽快有宝宝的法子。” 备孕也有半年了，其实几个月前刘欣欣就怀疑过自己总怀不上，是不是有什么病，还在网上查了好些相关资料往自己身上套。 可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复杂，她看得头晕也没弄明白。 后来也想过去医院看看，可又怕真查出什么病来。 带着逃避的心理，又有着一种“也许下个月就有了”的小确幸，就一直拖下来了。 两个男人没说话，敏娜想了想才说：“倒也是个法子。” 话说出了口，刘欣欣倒是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开朗了一些：“是吧嫂子。我其实早想去看看了，我在网上看到现在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怀孕的挺多的，不过大部分都能治，有一些小问题到了那些专业大夫那儿，吃几回药就好了。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病例，一个女的结婚五六年了都没怀上，自己也想了各种办法，后来去妇婴找专家，人家给开了两盒乌鸡白凤丸，才吃了一盒半，就有了。还有一个是多囊卵巢症，就是人太胖才得的，大夫让她回去减肥，她一个月减下二十来斤，然后就怀上了！” 富强看着刘欣欣，仿佛又看到了之前那个可爱的“小胖媳妇儿”。 这才是欣欣啊，但凡给她些希望，她就会自己快乐起来，阳光起来。 可见之前一直没能怀孕这个事，对她来说是多大的负担，给了她多大的压力。 “还有那个……”刘欣欣继续列举着网上看到的成功治疗案例，看来她自己最近真没少收集资料，没少研究。 敏娜认真的听着，等欣欣说完了才说：“看来，你是真的想要个宝宝。” “我当然想要啊！有了孩子，妈就不能再闹腾了，也不能再找你和大哥，咱们的生活就都恢复正常了，而且爸妈也都能特别开心！”目光和敏娜的对上，才又想起来补充，“我自己也想当妈，我觉得我准备好了，这是我和富强自己的决定！” 敏娜就笑了，笑着摸了摸她的胳膊：“那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最好，如果需要治一治，我就一直陪着你直到全治好了。” 欣欣就更开心了：“真的嫂子？你一直陪我？直到有我宝宝为止？” “嗯。”敏娜点头，“直到你有宝宝我也陪着，虽然嫂子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但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去买，还可以陪你说话。” “嫂子你真好。”之前因为敏娜富兴说不要孩子时的一点小不快，一下就消失了。 要去做妇科检查，富强跟进去总有些不方便，有敏娜陪着刘欣欣觉得踏实许多。 见她们聊得开心，富兴看向弟弟：“老二，要不明天我也陪你去查查？” 富强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明天课排得满满的，大徐孩子发烧请了假，我还得帮他代课呢，嫂子陪欣欣去正好，我也实在请不下假来。等欣欣查完了，我找时间自己去。”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女生从小就爱“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去卫生间，而男生在某些方面却是不愿让人陪的，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行。 第四十一章 平息 大的方向定下来，四个人又就具体实施步骤做了详细的计划。 计划统共分三步： 首先，当然是就之前质问父母的事赔礼道歉，此事以富强富兴兄弟为主，敏娜刘欣欣配合。 其次，富兴敏娜答应父母“要孙子”的要求，不过要以各自手头上的事都需要处理为由，拖延备孕计划，具体时间短则一个月，最好拖到三个月以上。 这个步骤也是为了给最后一个关键步骤争取时间，因为刘欣欣富强去诊治，调养或者治疗都需要时间。 最后一步，当然就是富强刘欣欣去专科医院检查了。 其间各人的积极性主动性都被调动起来，充分发挥了群策群力的作用。 比如在敏娜富兴提出去高档贵族医院时，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很多研究的刘欣欣坚决予以反对。据她收集到的信息看，那些高级医院就是环境好、服务好，外加广告做的好，要说实际治疗效果，还得是妇婴这种老牌医院。 比如说到富兴敏娜假意答应备孕，以给手头工作收尾为由拖延时，富强出主意说：“你们还可以说要怀孕之前得调节身体，不能说要就要，毕竟这关系到孩子以后的身体健康。” 这一点得到大家一直认同，毕竟刘欣欣备孕的时候婆婆就是这么做的，这是经过现实验证的经验，尤其是对蒋丽华来说，更有说服力。 刘欣欣多了个心眼儿，怕婆婆让大嫂回家来住好给她弄汤汤水水喝，她可不想大嫂再受那个罪，而且敏娜应该也受不了。 于是也给出主意：“大嫂，你就说你要找个专业营养师，专门给你做备孕时的营养餐，这样妈就不担心了。” 敏娜点头，觉得刘欣欣提醒的非常及时，非常正确。 刘欣欣受到了鼓励，思维更加活跃起来：“要是妈觉得调养身体处理工作这些，用好几个月时间太长了，你就说你以前一直吃药避孕来着，得停一段儿，太急着怀孕怕对孩子不好。” 这一条也被接受，作为“处理工作”、“营养备孕”两条无效后的备案。 几个人越聊越多，几乎把所有困难都提前预计到了，直至完全可以确定，能在父母那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三个月里把刘欣欣和富强可能存在的问题解决了。 而在他们的问题解决后，刘欣欣成功怀上宝宝，那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只有一个问题没有人提起过，那就是—— 万一三个月甚至更久之后，刘欣欣还是怀不上怎么办？ 其实并不是没人想过，之所以不提，是因为这个问题目前为止，暂时无解。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坐的小包房没有窗，又都一直把心思集中在如何应对父母解决问题上，也没留意时间。 偏今晚没有月亮，小区入口处的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电路问题，没亮，因而暗得特别幽暗。 几个人都感觉好像一下从白日走到了暗夜里，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几个小时，而是很多年月，很长的时光。 到家后富家兄弟先给老爸老妈道歉，富兴将大总裁的讲演口才发挥到极致，诚恳认真并且加入适量的煽情，极具说服性且又有着感人肺腑的力量。 富强则又恢复了一贯的撒娇卖萌的小儿子状，腼着脸哄着二老，最后做势要给老爸老妈“跪一个”，终于引得老妈给了他一巴掌，骂了句“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儿呢。” 富强就顺势拉着老妈的胳膊，再懒到老妈的肩膀上：“多大也是您儿子，做错事说错话您该打打该骂骂，就是不能真生气。您是我亲妈，亲妈哪能跟亲儿子一般见识。” 之前的不快在兄弟二人的配合下终于是揭过去了，接下来富兴敏娜又宣布了“决定备孕”的喜讯，蒋丽华就彻底释怀了。 老富本就没太生俩儿子的气，之前发火主要是怕兄弟俩得理不饶人，再责怪老伴儿，让老蒋下不来台。 从私心里，老富觉得“理”其实是在俩儿子一边的，他和老蒋这回做的的确不太妥当。 现在俩儿子主动认错了，老大两口子又同意配合老伴儿的“生孙子”计划，这一天的云彩也就散了。 唯一有些惋惜的就是，老富本想晚上和儿子喝两杯，可那俩人在外头都喝了，而且看着喝的还不少。 富兴喝了酒，当天就不能回去了，决定明天下班从公司直接回自己房子，敏娜也叫了家里保姆司机明天来接人，还有她和富兴带过来的东西。 洗漱过后各自回了卧室，富志国问老伴儿：“我以为你能让敏娜留家里呢。” 蒋丽华反问：“留家里干啥？” “不是要调养身体么？”富志国挺奇怪，“之前欣欣你可是都自己煎汤熬药做饭做菜，亲自给伺候的。” 蒋丽华动了动身子：“那是欣欣，讲究少，敏娜那是大小姐，我怕伺候不来。” 富志国就乐了，还行，还有些自知之明。 “那你不盯着就不怕老大两口子阳奉阴违？”老富逗老伴儿。 “那不能。”蒋丽华说，“这话要是老二说的可能还有水份，老大打小就踏实，他认下的事他准能做成，他不想干的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松口。” 富兴的确是这个性子，商场上职场上手腕灵活脑子活泛，可重诺守信这一条却是从小就养成的。 北卧室里，富兴仰头将双臂枕在头下：“上一回和爸妈撒谎，好像还是上高中的时候。” 声音很轻，似乎是对身边人说的，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敏娜翻了个身，用双肘支着床，看他：“那上回撒谎是因为什么？” “因为，”富兴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文理分班，我爸想让我学文科，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拗不过他只好听他的。后来我自己找了系主任，又调到了理科班，念了一学期开家长会时家里才知道。” 敏娜也跟着笑了：“看来平时不撒谎的孩子，一撒谎那准是大事。” 富兴伸手轻抚妻子的长发，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说——的确都是大事，而且都是极重要的，就像你之于我。 富强的手臂依旧枕在刘欣欣的头下，两人面对面以习惯的姿态相拥而眠。 富强半天没睡着，低头看了看刘欣欣：“媳妇儿，你睡了吗？” 刘欣欣立刻抬起脸看他：“没呢。” “是不是因为明天要去医院有点儿紧张？我明天的确串不下课来，要不你再等两天，我陪你一块去？”富强说。 “没事儿，嫂子陪我去，不用你。”刘欣欣说，“而且那是看妇科，你去顶什么用啊，最多能挂个号交个费什么的，诊室都不一定能让你进。” “诊室怎么不让进呢？”富强挺奇怪的，“大夫看诊的地方，又不在那儿做检查，上回你去验孕我不也跟着进去了吗？” “那不一样。”刘欣欣说，“这回得去生殖医学中心，分男科和妇科的，而且就算让你进，呆在一大堆妇女里，听她们和大夫说那些，你好意思啊。” 富强想了想，觉得是不太好。 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要是别人都有爱人陪着，就你没有，那多不好。” “有啥不好的？”刘欣欣说，“有嫂子呢，就嫂子那范儿，她在我身边一站，谁还敢看不起我咋的？就连大夫都得高看我们一眼，不敢敷衍我们。” 富强听她说得很肯定，便也放了心。 第四十二章 看病 第二天一早富兴、富强刘欣刘正常上班，敏娜在家等了不到一刻钟，红姐也来接她了。 等蒋丽华叮嘱完，敏娜下楼让红姐把车子开到路口一家奶茶店，接了等在那儿的刘欣欣。 刘欣欣请了假，今天不去单位。 两人直奔妇婴医院。 生殖医学中心在妇婴四楼，很大，占了整整一个楼层。 饶是刘欣欣事前做了许多资料收集工作，知道这里来看病的人多，可也没想到这么多。 面积有家里客厅两三个大的候诊区人头攒动人满为患，人群像彩色的云团，从候诊区漫延到门口、楼梯过道。 等候的人们穿着不一，表情各异，有的焦急、有的无奈，但更多的是空白般的麻木。 空气里倒是没有一般医院的来苏水味儿，但由于人群密集，充塞着各种体味汗味，由不同肺部呼吸过的味道……这感觉让刘欣欣想起小时候，牵着妈妈的衣角进入蔬菜站购买秋白菜时的情形。 那时她所在的小县城秋菜都是定时定点供应，于是满城里的人几乎在短短几天里集体出动，一下子全都涌向秋菜供应点儿。 庸俗的大白菜与严谨的医疗机构，将这两件截然不同的事物扯到一起，让刘欣欣觉得有些滑稽好笑。 挂了号到导诊台排号，刘欣欣被分到的是“二诊室”。 二诊室门外也有很多人在排队，虽然门前有电子叫号机，可不断有之前看过诊，去做了其他检查再回来找医生看结果的，这些人大多会直接推门进去，而后面排号的人不明所以，以为有人插队，便随着前头的人一块追进去了。 里面的大夫赶了几回人，后来索性也不赶了，只管按号诊病，对于拥在诊室里的其他病人只当视而不见。 找了个机会，刘欣欣也拉着敏娜进到了诊室内，她们没往前挤，只贴着门边的角落站着，边看医生给别人看病，边等着叫自己的号。 一个半小时后，刘欣欣终于完成了此次就医的关键性一步，站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问：“第一次来吗？” 刘欣欣答：“是，第一次。” 医生快速在电脑里输入着，边打键盘边说：“去交款，做检查。” 边说边把桌上的病历本挂号单往刘欣欣面前一推。 这就完了？等了快两个小时，就跟自己说两句话？就这么着就给打发了？ 于是站在桌边没动，想再和大夫说说自己的情况：“医生，我结婚快三年了，以前没有孕史，我……” 女大夫抬头从眼镜上方看她，不耐烦地道：“让你去交款检查。” “可是，您不是应该先问问病人的情况再决定她应该做哪方面的检查吗？”站在刘欣欣身边的敏娜说。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女大夫的目光透过眼镜扫向敏娜。 然后，似乎是敏娜在一群女病人中鹤立鸡群的气质起到了作用，女大夫又说了句：“都得先做检查，其他的等查完了回来再说。” 态度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刘欣欣点点头，敏娜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回身挤出诊室。 交完款，做b超、造影、抽血化验，楼上楼下的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赶在午休前拿着检查结果回到了二诊室。 接近午休时间，里头的人还是和之前一样多，刘欣欣拿着检查结果和敏娜一起往里挤。 还没挤到前头，就听到女医生的喝斥声：“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让你回去，把你老公带来，两个人一起检查！” 然后，是一把细细小小的声音：“大夫，您先给我再查查吧，再确定一下我有没有病，要没有我再让他来。”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这话刘欣欣听着耳熟，看来是这位医生的口头禅。 “大夫，我下次再让他来，您就再给我看看吧，我来一趟也不容易……”细细的声音里透着股哀求。 “我说你们得一起查就得一起查，不行你就找别人看去！”女医生的口气愈发不愉。 “大夫我求求您了，您就给我看看吧，我都来一上午了，没看成病，回去也没个结果，我没法和家里人交待……”女病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 而此时的刘欣欣敏娜也终于挤到了人群前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很小”的女人，或者说是女孩儿。 这么说一是因为她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左右，在这群求子心切的妇人中，她显得特别年轻特别小。 身材也娇小，只有不到一米六的样子，但却有着玲珑的曲线。一件黄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也是极普通的款式，可这普通的装扮下却有一种质朴的风情，以及一种我见犹怜的柔美。 “医生，您就给她看看吧，都排了一上午了，都挺不容易的。”刘欣欣不忍，出言替那女病人说话。 女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几分疑惑，似乎在判断她是那个女病人的家人还是什么。 看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上午少说也过了几十号人，女医生大约也认不得自己的病人了。 “是啊医生，她不也是自己来的么，也没和爱人一起来，您不是也给她看了吗？”敏娜以刘欣欣为例，也为那女病人说项。 可敏娜这句话却不知触动了女医生哪根神经，或者是敏娜给她的印象太深，她认出了这两个人也是她的“病人”。 女医生忽然恼怒起来：“我是大夫还是你们是大夫？轮到你们在这指手划脚，没到号的都进来干什么？都出去出去！堵在这儿空气都不流通了！” 说完还站起身伸出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要把拥在诊室里的病人都轰出去，包括离她最近的女病人以及刘欣欣敏娜。 看着对方的手都推到自己肩膀上了，敏娜也怒了：“你这什么态度？” 女大夫冷着脸：“嫌我态度不好别找我看啊，出去出去！” “我们还真就不用你看了！”敏娜一拉刘欣欣，顺带着也拉了立在原地的女病人一下，“我们走。” 刘欣欣只好跟了出来，那很“小”的女病人也着出了诊室。 她们想不出来也不行，女大夫往外轰人呢。 第四十三章 确诊 刘欣欣站在二诊室门外看着手中的检查结果：“怎办啊？我们重挂个号？也不知道别的大夫能给看不，不是她们给开的检查单子她们能接手不。” “小病人”在一边低垂着头，很难过的样子，等刘欣欣说完了才小小声儿地说了句：“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们本来也不想找她看了。”敏娜说。 “其实，这里的大夫都差不多……”女病人的声音细细的，“她们就是太忙了……” “那就找个不忙的。”敏娜掏出手机，示意刘欣欣她们等会儿，自己向廊尽头的步梯间方向走过去。 等待的过程里刘欣欣和那个女病人聊了几句，得知对方叫“吕小蒙”，今年还不到二十一岁，果然很小。 敏娜离开的时间不短，两人越聊越亲近。一方面刘欣欣对这个温柔质朴的女孩儿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另外，吕小蒙年纪虽小却已经来这里看过三回病了，刘欣欣也想在她那里打听一些消息，得到一些经验。 敏娜回来对刘欣欣说：“我们去院长室，直接找邹院长看。” 刘欣欣心里一喜，妇婴医院院长邹丽蓉，那可是不孕不育方面的权威，只是近年很少再亲自看诊。网上有一些患者说，在就医过程中得到过邹院长的一点关注，很多跟贴者都很是羡慕。 “你找了邹院长？”刘欣欣睁大眼问。 敏娜点头：“嗯，通过朋友找的，刚和她通过电话，她在院长室等咱们。” 刘欣欣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吕小蒙，迟疑了一下问敏娜：“嫂子，那我们能带小蒙一起去么？让邹院长也顺带着给她看看行么？” 敏娜的目光移到吕小蒙的脸上，触到对方忐忑却清澈的，小鹿一般的眸子。 心里似乎就软了一下：“行，一起去吧。” 吕小蒙的眼便瞬间晶亮起来，对敏娜鞠了个躬：“谢谢姐姐。” 然后用双手将自己的帆布包抱在胸前，跟在敏娜刘欣欣后面。 从她的肢体语言上敏娜就能断判出，这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比较拘谨内向的女孩儿，甚至有点些小家子气。 但清秀甜美的长相，清澈干净的眼眸，再加上一种朴素的真诚，却又让人不觉讨厌。 能顺带着帮对方一把，让她不用再去二诊医生面前躬着身子挨训，敏娜也是乐意的。 邹医长是位五十左右岁的中年女士，在敏娜和她打过招呼后态度也不见多热情，只让刘欣欣吕小蒙都把各自的病历、检查单子交给她看。 之后又询问了两人的月经周期、结婚的时间、是否有过孕史等情况。 刘欣欣吕小蒙一一回答，其间刘欣欣听到小蒙说她结婚已经有三年多了，比自己结婚还早，而她明明才刚过二十岁，这让刘欣欣觉得有些诧异。 邹院长了解过两人的情况，先对刘欣欣说：“你的情况很清楚，双侧输卵管堵塞，而且都在伞端。” 刘欣欣心里一沉，通过前一段的资料收集，她知道这个病症是比较常见的，同时也是较难治疗的。 “目前针对输卵管堵塞还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手段。”邹院长说，“我们主要采取三种方法，一是中药治疗，通常收效不大，只对极少数轻微炎病引发的通而不畅有效。而这种炎症多是人流手术不当造成的，像你这种从未有过孕史的患者，我并不建议采用这种方法，不过你也可以试一试，主要以你的个人意愿为主。” “中药治疗需要多久能看出是不是有效？”刘欣欣问。 “中药的疗效通常比较慢，大约需要半年左右吧，应该能确定是不是有效果了。”邹院长说。 刘欣欣看了敏娜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到邹院长处：“那时间太久了，如果我想尽快治好，尽快怀孕呢？” “那就需要进行手术治疗了。”邹院长说，“比如输卵管造口术，但因为你的是在伞端，那是整条输卵管最细微的末端，所以手术效果也不是特别好，成功率只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好处是采取微创技术，手术创口极小，对身体伤害也不大。” 刘欣欣抿了抿唇，微创不微创的现在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只要是能顺利怀孕，哪怕是像做剖腹手术一样给她肚子划开，她都是乐意的。 其实刘欣欣在来之前也是很想要孩子，很想怀孕的，可远没有现在的迫切。 也不知是被这满满一走廊“求子”的女人带动了，还是被诊室里争着抢着看病的气氛感染了，或者是听到自己真的患上了不孕症带来的惶恐和打击，总之，现在的刘欣欣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怀孕，想要个宝宝，大有一种为此可以豁出一切的急迫。 “最后一种就是做试管了。”邹院长继续说，“现在试管婴儿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去年我们医院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你还不到三十，成功率还要高些。” 邹院长说这些时没有加杂多少个人建议，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人觉得愈发的可信，愈发的有专业度。 于是刘欣欣选择听取邹院长的建议：“那，如果我不做前两项尝试，直接做试管，需要多长时间？” “术前准备在一到三个月不等，还要看各人对药物的反应和身体情况，取出的卵细胞数量质量等等。”邹院长说，“我先给你开个单子，下午你先去做个通水吧，如果通水不能把伞端打开，下次带你爱人一起来做试管准备。” 刘欣欣点头应下。 虽然她不太知道那个“通水”是什么，但也听明白了，那是一种可能把阻塞处打开的方法，只是可能性不是太大。 邹院长又拿起吕小蒙的病历，这次说的比较简短：“你的情况我看了，该做的检查前两次都做过，并没有发现问题，我建议你带你爱人过来查一下。” 吕小蒙就现出为难的神色来，迟迟疑疑地说：“院长，我爱人他，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之前……有过一个孩子……” 刘欣欣又诧异了一下，小蒙那样小，她爱人竟然有过一个孩子了？而且听着又不像她的。 她找了个二婚的？ 邹院长的声音依旧很淡定：“以前没有问题不代表现在没有，就像一个健康的人也可能因为年纪、生活习惯或者其他原因患上病症，所以你还是要带他来看看。” 吕小蒙低下头，没说话。 “院长，她会尽量劝她爱人来，在她爱人没来检查之前，她本人还能做哪方面的检查或是治疗吗？”敏娜插言道。 “检查就没必要了，该查的都查了。”邹院长沉吟了一下，“那就吃两盒促孕丸吧，纯中药，对身体没坏处。也不用在我们这开，去门口的中药店，那就有买的。” 三人谢过了邹院长，走出院长室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刘欣欣下午还要做通水，中午就想在医院门口凑和着吃一点儿。 吕小蒙和她们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和两人告别自己去药店买药。 医院门前饭店倒是不少，可刘欣欣往里面看了看环境都不怎么样，而且人又很多，几乎都是人挨人人挤人的。 要是自己一个人倒还无所谓，可还有敏娜呢，让她和自己一起挤在这种小饭馆里吃碗汤面什么的，好像不太好。 敏娜也不太想进那些店：“我给红姐打个电话，让她给咱们送点儿吃的我们坐车上吃吧。” “这都十二点了，让家里现做来不及吧？上饭店点餐估计也得挺长时间。”刘欣欣说。 “我让她买点儿蛋糕点心送过来。”敏娜说，“隔两条街就有家西点店，味道还是不错的。” 刘欣欣觉得这倒是个办法。 敏娜边打电话两人边回头往医院停车场走，在大门处却又碰上了抱着帆布包的吕小蒙。 第四十四章 治疗 “小蒙？你怎么回来了？药没买到？”刘欣欣问。 “买到了。”吕小蒙拍了拍自己的包，“我就是回来找你们的。” 在两人疑问的目光下，吕小蒙迟疑着说：“我就是，有点儿担心欣欣姐。我上次来听一个做过通水的大姐说，做那个可疼可疼了，疼得她双腿发软，差一点儿走不出检查室。欣欣姐下午要做那个，就敏娜姐一个人在，我就回来找找你们，想着下午也陪着欣欣姐，还能帮着扶一扶，或者是帮点儿别的忙什么的……” 说这些的时候吕小蒙微低着头，倒好像她不是来“帮忙”，反倒是在求别人帮她。 刘欣欣心里挺感动的，这女孩儿真是个心地善良又知道好坏懂得感恩的，之前敏娜帮她找了邹院长看病，她这是想要用她的方法回报呢。 敏娜显然也领会到了她这份用心。虽然有开车的红姐，别说是欣欣做完通水会疼到腿发软，就算是起不来身红姐也能把她抱出来，可敏娜还是和刘欣欣一起，接受了吕小蒙的好意。 “那就一起等下午医生上班吧，我让司机买了糕点，我们一起去车里吃些，边吃边等。”敏娜说。 吕小蒙摇摇头：“不用了敏娜姐，我去里边等吧，做那个人也挺多，得排队，我先占个位置等你们过来。我自己带了吃的，我在走廊边等边吃。”说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里头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给两人看。 是一袋包子，看样子是自家做的。 刘欣欣伸手摸了摸：“都凉了，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吧，咱们快点吃，一起回来等。” 吕小蒙于是就跟她们一起去了车上，有点儿小拘谨，坐时腰杆挺得直直的，吃糕点时小口细嚼，十分小心不把蛋糕屑掉到车内。 刘欣欣匆匆吃完，下车走到不远处打手机。 敏娜知道她是在和富强说她的检查结果。 刘欣欣再回到车上时吕小蒙也吃完了，她用红姐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手口，还另拿了张新的把自己摸过的地方都擦了擦。 指着椅座上一条细细的签字笔划痕，吕小蒙说：“这个只要用一点儿酒精沾在湿布上擦几下就可以除掉的。” 刘欣欣看过去，如果不是小蒙指出来她都没发现。 伸手摸了摸那划痕，欣欣笑着说：“你连这个都知道啊，厉害。” 小蒙就带着点儿羞涩地笑了：“我以前是当保姆的，三年前才从老家过来。” 想起之前她在邹院长那儿说的话刘欣欣就问：“你不是说结婚有三年了？怎么三年前才过来当保姆？你是和你爱人一起过来的？” 吕小蒙摇摇头：“我原来就是在我……”好像她不太习惯说爱人这个词，于是换了个说法，“就是在他家当保姆的，后来就和他结婚了。” 原来是这样，这种事倒也并不罕见。 可三年前她也才十八岁啊，怎么就和家男雇主结婚了呢？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刘欣欣倒不好再问了。 坐在前排的敏娜转过头：“吃好了咱们就上去吧，小蒙不是说要先排着么。” 三个人于是下车，由吕小蒙领路去了做通水的治疗室。 来得还算早，前头排了十来个人。 刘欣欣这时候就有些紧张了，等医生上班开始叫人进去，她就认真观察着做完通水后出来的病人。 第一个看上去没什么，是自己走出来的，脸色也还好。 刘欣欣悄悄和敏娜说：“看着好像也不是太疼。” 第二个情况反转，出来时脸发白嘴唇发青，扶着墙浑身发软的样子，看到外头等她的男人就哭了：“疼死我了，我估计这比生孩子都疼……” 男人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轻声安慰，那女的便小声描述着自己做治疗时的疼痛。 断断续续的刘欣欣听到一些，脸便有些发白，悄声问敏娜：“她们怎么一个疼一个不疼？” 敏娜当然回答不了，吕小蒙在一边说：“没有堵或者堵的不严重的就不疼，堵的越严重就越疼。” 终于轮到刘欣欣，敏娜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没说什么。 吕小蒙说：“加油欣欣姐，挺挺就过去了，就几分钟。” 是几分钟吗？应该是吧，可这几分钟真的很长啊，刘欣欣这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的长。 疼痛一点点袭来，并且快速升级。 一开始她用力握拳，之后是死死咬着嘴唇，再后来实在忍不住发出哎哎的呼痛声，等到她想用头撞床边的墙壁时，疼痛已经达到了她无法负荷的顶点，这时候她听到大夫的声音：“好了，可以了。” 刘欣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怎么出的诊室房门，她只知道，她要逃离这个地方，再也不要进来，也不想回头看一眼。 一出门敏娜吕小蒙就一左一右把她扶住了，敏娜握着她的手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们以后都不遭这个罪了，要是没通开我们直接做试管。” 吕小蒙看了敏娜一眼，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其实她想说的是，做试管比这个还疼呢。 吕小蒙虽然之前也只来过妇婴两回，但由于每一次都要在各个环节等待很久，差不多是“看病三分钟，排队三小时”的比例，因而她在排队的时候听了很多“姐姐”说她们的求医经验，做试管的过程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拿着通水室里医生给刘欣欣写的单子，三个人又返回了院长室。 邹院长看完单子说：“没通开，准备做试管吧，这个是目前最可行成功率最高的。” “好，那我就做试管。”刘欣欣没有迟疑，显然之前在电话里她和富强已经一起做了决定。 邹院长迅速在刘欣欣的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找外头的护士让她带你们去拿药，口服，每天一片，第一个月经周期过后带你爱人来就可以进入试管启动阶段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十天以后月经走完就十天后来，十五天后就十五天后来。” 刘欣欣接过本子，点头应下。 邹院长又顺带着问了吕小蒙一句：“药买到了吗？” “买到了。”小蒙说。 “按说明书吃，吃完回来我再给你看看，按她的周期算应该是两周后，”邹院长向刘欣欣一边示意了一下，“你的药应该也是吃两周，到时候一块过来。她的要按时，你的早两天晚两天都没事。” 小蒙很懂事，知道邹院长给她看病是沾了另外两位姐姐的光，无论这次还是下回都是一样，于是乖顺点头：“好，那我和欣欣姐一块儿来。” 第四十五章 反常 这次出门时邹院长起身送了送，到门口喊了一个护士带刘欣欣去交款取药。 这时候刘欣欣的疼感已经消失了大半，便自己跟着护士去药局了。 吕小蒙和敏娜站在一边等着。 敏娜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身边的小蒙说：“总算不用再做那个通水了，看她出来时的样子真吓人，直接做试管，也好。” 小蒙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做试管也挺疼的，之前要打将近一个月的催卵针，每天两针，打在肚子上。”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敏娜吃惊：“不是每个月都有正常排卵吗？欣欣又不是卵巢什么的有问题，怎么还要打针？” “我是听范姐说的，她做了四次试管了。她说正常女的一个月只能排一个卵泡，做试管需要尽可能多的取卵，这样才能加大成功率，所以就要催，她一次催出了十多个，有八个可以做出胚胎的。”小蒙说。 “十多个？”敏娜更吃惊了。 “嗯。”小蒙点点头，“不过也不是一次全放回去，每回放两个，剩下的冷冻起来，如果一次没成功下回就不用再重复取卵了。范姐成功培育了八个，然后做了四次，都没成功。” “四次都没成功？”敏娜发现了新的问题点，“邹院长不是说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吗？” “那个，可能是因为范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所以成功不高？”吕小蒙不太确定地说，“我也听说过一次成功的，不过就听说过一个……” 刘欣欣拿着药回来了，敏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吕小蒙也懂事地没再说下去。 刘欣欣边和两人往外走边看手里的药盒：“英达，避孕药，要怀孕之前竟然得先避孕？” 边说，还边笑了一下。 敏娜看着刘欣欣，心里很是复杂难言—— 她大约是查出了病症，一下子倒有了些大石终落地的感觉吧。 她大约是以为找到了权威的邹院长，给出了做试管的最佳建议，就可以顺利怀孕了吧。 她大约是以为做试管的过程总不会比做通水辛苦吧…… 可是，这中间又有多少难以预料的结果，多少难以忍受的过程，是她和她都无法了解，无法预计的呢？ 敏娜有些担心，又有些揪心，可又无能为力。 在医院门前三人再次告别，吕小蒙和刘欣欣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好下次再一起来找邹院长。 坐在敏娜的车上，刘欣欣忽然想起什么：“刚才第一回找邹院长时正好是中午，我们应该请她一起出来吃个饭的，开车走远一点儿也有好的酒店。要不多买点糕点水果什么的给她带上去也行，总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敏娜笑笑：“不用，她也是看我朋友的情份。” “那咱们买点儿什么给你朋友吧，也谢谢人家。” “不用。”敏娜又说。 其实心里想的却是，要谢人家又哪是一顿饭几盒点心的事儿？ 把刘欣欣送到小区门口，敏娜目送她走进园区大门。 富家此时已经恢复常态，蒋丽华在厨房准备晚饭，富志国按习惯出去遛弯了。 刘欣欣和婆婆打了个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今天她实在是没心思围在婆婆身边打下手。 晚饭时富强富志国都回来了，一家人吃了饭，富强就拉着媳妇早早回了卧室。 对于这一点蒋丽华还是十分满意的，虽然大儿子大儿媳答应备孕，可对于小儿子小儿媳她也并没放松要求。 毕竟这一对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天天看到，况且之前她又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要半途而废彻底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蒋丽华甚至有了一个美好的幻想——两个儿媳同时怀孕，前后脚给她添上两个大胖孙子。 那可真就叫“好事成双”、“美梦成真”、“双喜临门”了，她这一辈子也就算是圆满了。 富志国听老伴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挺欢喜的模样，跟着点头：“那是，那是，真要那样，那可就好了。” 然后趁着老伴儿高兴，又说：“其实咱家老大老二都挺懂事挺孝顺的。富兴敏娜平常多忙，又都是乐意见天往外跑的性子，人俩口子本来还没想过要孩子，你这一闹腾，人家就同意要了。还有富强欣欣，一直你说啥是啥，你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干啥就不干啥，就算你不硬性要求了，俩人还不是早早回家，早早歇着？所以说，咱们当父母的也得体谅孩子，凡事点到为止，别给他们太大压力。” 蒋丽华就收了笑容，反驳老伴儿：“啥叫我一闹腾他们就同意了？我给他们啥压力了？我要不闹腾不给他们压力，他们能这么自觉？能同意生孩子？” 富志国觉得蒋丽华这话说的挺别扭，还挺矛盾。 明明前头她说的意思是她没闹腾，没给孩子压力，后头又说她不闹不给压力就没现在这个结果。 这里就存在着一个逻辑矛盾，而且是很明显很严重的逻辑矛盾。 想是这么想的，可富志国没敢说，只冲老伴儿摇摇头：“行，你乐意咋办咋办，我不管，我不管还不行吗？” “你不管？你倒是想管，你管过啥了？”蒋丽华得理不让人，“一天天就往那儿一坐，一个海峡两岸你能反复看好几遍，祖国啥时候统一你倒是挺关心，可你能插得上手吗，能管得了吗？” 富志国也不乐意了，冲蒋丽华说：“我看海峡两岸怎么了？我那是关心国家大事，我那是爱国。” “爱国爱国，你改名叫富爱国得了。”蒋丽华说。 “志国怎么了，这叫志在报国。小家上头还有个大家，人活着就得爱国爱家，这国得排在家前头，如果没有国哪有家？”老富同志在某些方面上还是比较有原则的，比如对家国的热爱。 “行，那你继续去爱你的国，继续关心你的国家大事去。”蒋丽华把老伴儿的被子往他身上一推，“去，上厅里沙发上，海峡两岸、晚间新闻、还有什么焦点，随便看，可着一宿看。” 老富抱着被子，有点儿傻眼。 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怎么说把人往外赶就往外赶？ 这不是好好的说着话呢么，也没真吵起来，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老伴儿最近有点儿反常啊，其实还不是最近，从她想“要孙子”开始就反常，反常的执拗。 难道是更年期？ 早过了啊。 这个还带反复性发作的？ 第四十六章 温暖 富强刘欣欣今晚也挺反常，不过和蒋丽华富志国反常的“翻脸”不同，两个人是反常的亲近、反常的温存。 枕在富强臂弯里的刘欣欣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小，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胸前，像靠在大人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 隔了半晌，刘欣欣才小声说：“只能做试管了，院长说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富强一只手环着妻子，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就做，一次不成就两次，咱们总能做成喽。” 刘欣欣扁嘴：“可是做那个可遭罪了，我在网上查过，要打很多针，有说一百来针的呢，还要做很多检查，还要做穿刺手术。” 富强听得挺揪心：“那要不咱不做了。” 刘欣欣又扁嘴：“不做那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这病又不能自己好了，听邹院长那意思，别的法子成功率更低。” 富强没说话，一下一下抚摸着刘欣欣的头发，像是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不老公，”刘欣欣动了下身体，声音里却带了点儿鼻音，“你换个媳妇吧，你找个没病的，能生的。” 富强吓了一跳，抚着刘欣欣头发的手一顿：“尽瞎说，那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那我要是真生不了孩子，你还能一辈子不要孩子了？能生孩子的女的多的是，满大街都有……”这一回刘欣欣的声音里是明显带了哭音了。 富强轻轻把她的脸托起来：“能生孩子的女的是多的是，满大街都是，可那些都不是我媳妇儿，都不是刘欣欣。从当初咱俩好上开始，我就在心里定下了，这辈子我就跟刘欣欣过。那时候咱俩还没结婚，这事在我心里就定下了，何况咱们现在都是夫妻了，媳妇又不是别的，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可是……”刘欣欣的眼里又有泪涌了出来，“我不能生孩子……” “尽胡说！”富强给刘欣欣擦眼泪，“什么叫不能生？医生不都说了，让咱们做试管吗？我在网上都查了，这个成功率很高，而且在世界上都很流行。国外好些女明星，明明自己能生，可是因为不乐意结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都做试管。那个谁，就那个女歌星，对了，麦当娜，不就冷冻了好些自己的卵细胞，等着以后做试管吗？” “真的？”这事儿刘欣欣还真没听说过。 “当然真的，还有好些女明星呢，中国的外国的，一堆一堆的，人数太多我都没记住，总之就都做这个，我感觉这都成了潮流了。”富强说。 刘欣欣扑闪着眼睛，倒是忘了哭了。 富强一看这招有用，继续说：“所以，咱们只当是也赶了回潮流。反正都是用的咱俩的，孩子也是咱俩的，就是在外头呆了几天，之后怀胎十月也都是在你肚子里，生也是你生，和正常怀孕都是一样的。” 刘欣欣扁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百度上都说了，试管婴儿和正常婴儿在智力体力各方面都没区别，一模一样的。”富强说。 刘欣欣一眨眼，眼泪又下来了，她抽泣着说：“孩子一样，可过程不一样，要手术、要检查、要去医院……总之很麻烦。你明明可以找个健康正常的，顺顺利利的生一个，却偏偏摊上我这么个有病的。” “什么叫有病啊？”富强急了，“怎么就有病了？那不叫病，就是身体有了那么一点点儿小问题，你不是说去妇婴医院那个科室的女的老多了吗？” 刘欣欣点点头：“是可多了，成百上千的，我就没看过哪个地方有那么多人。” “那不就结了，现在吃的喝的包括空气什么的，都不如以前健康，身体有点儿什么小问题那是很正常的，这不是病，就是需要进行一些相应的调整。”富强说。 刘欣欣似乎被他说服了，没再说话，只静静靠在他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富强以为她睡着了，刘欣欣却又睁开眼抬头说：“那不是病为啥要去医院啊？” “那就是……”富强卡了一下，才说，“就是在怀孕的时候需要医生帮点儿小忙。” 刘欣欣叹口气：“那这小忙可挺贵的，一次要十好几万呢。” “钱不是问题，我来想办法。我就是担心你受罪，一百多针扎下去那人得给扎成啥样啊。”富强咧了咧嘴，表情挺难受的，“要不媳妇儿咱不做了，再想点别的办法，慢慢来。” 刘欣欣坚决摇头：“不，邹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又是嫂子找了人才给我看的，我相信她说的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你……”富强抚着刘欣欣的头发，心里是真挺难受。 “我没事。”刘欣欣抿起唇角，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只要我老公心疼我，对我好，多疼我都受得了。” 富强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可是我受不了，我舍不得，我宁可我遭罪，我疼……” 刘欣欣也侧头亲他：“那我以后还要生孩子呢，就算是自然怀孕生孩子时也得受罪也得疼啊，你还能替得了我？权当是别人生孩子受一回苦我受两回呗，不就是做个试管手术么，还能比生孩子疼？” 富强就没再说话了，只细细亲她。 刘欣欣也回亲他。 两个人像寒冬暗夜里的两只小鸽子，用体温和亲吻互相依偎着，温暖着。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富强刘欣欣秘密进行着“试管婴儿”前期准备，其实这阶段要做的不多，就是刘欣欣每天吃一片药片。 刘欣欣把药盒放在自己收内衣的格子里，藏在最深的角落中，虽然蒋丽华基本没有翻看小夫妻物品的习惯，平时都尽可能少进儿子儿媳的房间，可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不让爸妈知道”，这是她和富强以及富兴敏娜事前就说好的，另外从她的本意也是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然富强一再和她说这个病很平常，开解她说做试管的孩子和正常生育的一样，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是患了某种“隐疾”一样，不想以自己的“缺欠”示人。 其间她和吕小蒙通过两次电话，问小蒙药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改善，吕小蒙也和她聊了些她所知道的关于做试管手术的情况。刘欣欣觉得和吕小蒙很投缘，有一种“同病相连”的亲近。 第四十七章 触动 第二次走进生殖医学中心，邹院长正在给一位病人做手术，刘欣欣敏娜富强加上吕小蒙一起坐在院长室外等待。 还有一位病人在候诊，那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袭款式简单的白衣，一头直发，妆容淡淡。给人感觉舒适得体，又有着一种清丽脱俗的安然，不动声色的高雅。 “能直接找到邹院长看病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刘欣欣在心里暗暗的想。 这女子，看着就有一种特别的气场，不是娇艳华丽，也不是冷傲孤清，就是一种…… 刘欣欣想了半天想到个词儿——知性。 最先和那女子搭话的却不是刘欣欣，也不是吕小蒙，而是很少主动和人攀谈的敏娜。 敏娜问那女子：“你也是在等邹院长？” 女子微笑点头。 “你来多久了？知道她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吗？”敏娜再问。 “我来了快一个小时了，过来时刚好碰到院长出去。”那女子答，“估计还得等一阵儿，她做的是回输，术后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见敏娜似乎还想问什么，那女子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时间不好估计，我上次是观察了三十分钟，不过要是有其他反应需要处理，就要等久一些了。” 刘欣欣插言：“姐，你做过试管了？” 女子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做过一回，失败了。” “那，手术疼吗？”虽然此前已经听吕小蒙说过其他病人的反应，可小蒙毕竟没做过，刘欣欣还是想听听亲身经历的人怎么说。 “嗯，”女子想了一下，“回输倒是不太疼，取卵的时候要做穿刺手术，会很疼。还有就是之前打催卵针，一天两针或者三针，时间又长，就比较麻烦。” 女子说这些时口气依旧是平和淡然的，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在简单诉说一个她所知的事实。 富强听了却是一惊：“还真要打好久的针啊，还要做穿刺手术？” “是啊。”那女人向富强笑笑，“要打促排卵的针，倒是不太疼，可那药对身体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很多人说打过那个以后心情会比较抑郁，情绪不太好，所以当家属的在那段时间要多包容一些。” 刘欣欣估计是催卵针干预了人体正常的内分泌，所以会对情绪产生影响，就跟生理期易怒差不多。 “另外就是取卵环节了，穿刺用的针很长，感觉差不多有一尺长，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放松心情，不要恐慌，也不要自己吓自己。”那女子又说。 “那一定很疼吧？”刘欣欣的一张脸都要皱到一处了。 女子看着刘欣欣，没说话，眼神里流露的是一抹怜惜与鼓励。 刘欣欣读懂了，心里对这女子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层。 和吕小蒙不同，吕小蒙对她的关心亲近是自然的，纯朴的，小蒙的表达方式是把她所知能知的一切都如实告知欣欣姐。 而这女子，她是得体而知进退的，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提醒刘欣欣做手术中的注意事项，却又不把那些难以忍受的，让人恐惧的全讲出来，她这是怕增加对方的心理压力。 可即便如此，富强还是受不了了，他站起身一拉刘欣欣：“一尺来长的针做穿刺，那得遭多大的罪啊，老婆咱不做了，回家！” 刘欣欣不动，往回拉他：“那怎么行？之前咱们不都说好了么，而且嫂子也和院长约好了。” 富强被她拉回身边坐着，皱着眉说：“那我也不知道是这样的，那一会儿见完院长咱们再想想。” 女子看向刘欣欣，轻声说：“你爱人对你真好。” 刘欣欣白了富强一眼，语带娇责：“他要是对我不好反倒好办了，我就不用急巴巴的跑这儿来了。” 富强抓着刘欣欣的一只手，还在那纠结：“要不咱别要孩子了，我说真的媳妇儿，就咱俩不也挺好么。” “现在是挺好，可要是一直没有，我们老了怎么办啊？” 敏娜在一边听着觉得这话特别耳熟，是婆婆经常说的。 刘欣欣是真被洗脑了，现在说话都和婆婆一样一样的。 “没有就没有呗，老了咱们住养老院去。我和你从现在开始攒钱，我就不信还攒不出个在养老院呆十几二十年的钱来。”富强说。 “净说傻话，我怎么能让你去养老院呢？那是没儿没女没人管的人才去的。我一定得让你当爸爸，我们一定得有自己的孩子！”富强越是心疼她，刘欣欣觉得自己就越是得为富强着想。 没等富强再说，刘欣欣又嘻嘻地笑了：“而且万一我要走你前头呢，你自己一个人去养老院，那还不得有一大群老太太围着你，勾搭你，我可不能给你那个机会。我得给你生一孩子，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得留个人，替我看着你。” 富强听得心里难受，伸出手握住刘欣欣的指尖，刘欣欣也反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女子看着他们，微微笑了。 笑容里溢着暖暖的温柔。 想必，她与她的爱人，也是极相爱的吧。 想必这样一个女子，她的伴侣也是极出色的一个人吧。 想必，她便是为了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份爱，才能在第二次来接受手术的时候，还能那样平静，那样平和，那样的温暖的笑。 对吕小蒙、刘欣欣以及这整整一个楼层的“急于求子”的女人，敏娜是不解甚至带着一点儿不屑的，可这一刻，就在这一刻，在那女子温暖而得体的笑意里，她的心，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邹院长回来了，按照先后顺序，那女子先去了院长室。 出来后让刘欣欣她们进去，自己则坐在原来的位置等。 敏娜这次只到院长室和邹院长打了个招呼，之后自觉退出来，有富强陪着，刘欣欣也已经给邹院长看过一回，算是熟悉了。 坐在外头敏娜和那女子聊了几句，原来她是在等邹院长给欣欣她们看完一起带着去检查。 从交谈里得知那女子叫辛若芷，是一家文学杂志社的副主编。 难怪有这样的气质，正应了那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敏娜虽然主业是画家，但在文化界也是有一定人脉的，况且从小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又见多识广，两人的话题便从文化界延展开来，倒是难得的投缘。 直到刘欣欣她们出来时，还都觉得意犹未尽。 第四十八章 术前检查 之后辛若芷和刘欣欣一起被邹院长带去做了妇科检查，富强则去了生殖中心最角落的男科。 男科只有两个诊室，像是专给那些妇科诊室做配套服务的。 刘欣欣和辛若芷的检查结果都不理想，刘欣欣的一项数据值偏低，辛若芷的催卵效果不太好，一个周期的针剂扎下来，竟然只有三个卵细胞。 还不知道是不是都是符合标准的。 这时候刘欣欣才知道，辛若芷不只有输卵管阻塞，而且有一侧卵巢发育不良，没有排卵功能。 所以上一次辛若芷只做成了两个胚胎，再做就需要重新启动，她没有冷冻的细胞可以用。 即便是做试管，她的难度也比刘欣欣要大得多。 之后是采血化验。 刘欣欣自己抽血时倒没怎样，看富强抽血时一张脸却皱在一处，快要看哭了。 采完血小声和富强嘀咕：“抽那么多干嘛？留着养蚊子吗？做个化验要抽六管血。” 完全忘了自己还比富强多抽了两管。 辛若芷一直是淡静的，静静的抽好血，静静和几个人一起走出医院。 吕小蒙没做化验也没做检查，邹院长又给她开了两盒药，看名字就是调养身体的，并没有切实的对症。 因为就她目前的检查结果，也确实没有病症。 在大门处几人分开，辛若芷和敏娜很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互相留了手机号码，约好有时候再聚。 后来敏娜私下和刘欣欣说，没想到在妇婴医院那个科还能遇到像若芷这种有品味有才情的人。 刘欣欣就有点儿不乐意了，带着玩笑的口吻问：“那去那个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没品味没文化没才情的？” 敏娜认真想了想说：“可能也不是没有，但每天只想着生儿育女，满心满眼的都是怀孕生孩子这些俗事，有多少品味才情也都给磨光了。嗯，我说的是大多数。” 因为敏娜加了后一句，刘欣欣便没再说什么。 不过认真回想下，好像在那层楼看这个病的，真没有几个像敏娜和辛若芷这样的。 倒是自己和小蒙这种，看上去就是普通妇女的人多。 普通就普通吧，自己本来就是个普通人，过的是普通日子，向往的也是普通的幸福。 像敏娜那种大画家，辛若芷那种大编辑，又能有几个呢？ 而且大编辑不也一样来医院做手术要孩子？ 就连敏娜，现在是坚持不要，可她真能坚持一辈子么？ 就算她一直坚持，那还有公婆呢，还有大哥呢。 自己如果能顺利怀孕生子，公婆那里给大哥大嫂的压力或许会减轻一些，但富兴真的能一辈子不孩子么？ 男人，其实比女人更希望生育后代，更需要延续血脉。 这一点是刘欣欣看动物世界时想出来的。动物界的雄性都会竭尽全力，甚至拼了性命地去求偶，可它们没有婚姻家庭的概念，更不懂什么是“爱情”。那么它们那样做是为什么呢？就是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和基因。 人类世界虽然和动物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但总会有一些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本能。 刘欣欣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婚姻制度，最早就是男性为了保证自己后代的血统纯正而产生的。 试想一下，如果一直是母性社会的那种走婚制度，孩子的父亲是谁就很不好控制，很不好说了。 这个说法是不是属实刘欣欣不知道，但那些古装戏里头的确经常出现这样的情节——无子的大房主动给丈夫纳妾，为的就是延续血脉，生个儿子。 所以，刘欣欣觉得自己必须给富强生个宝宝，不只是因为公婆的催促，更是她自己通过对历史、对自然、对人性的理解，而得出的结论。 因而，她很不看好富兴敏娜的所谓“丁克”，也并不觉得他们能坚持不要孩子。 尤其是富兴，一辈子不要孩子根本不太可能。 可事实，却再一次出乎刘欣欣的意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 刘欣欣富强再一次做过全面检查后，终于被通知可以正式进入试管启动阶段。 也就在这时候，蒋丽华对大儿子大儿媳的“催生”行动开始升级。 近两个月的时间，蒋丽华其实一直没停止对老大夫妻的关心与督促。 从一开始的每天一通电话，到后来的隔三岔五叫两人回家吃饭，饭后例行谈话，这时候，终于发展到下最后通碟——要么搬回来住，要么自己搬到老大家去。 总之，必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否则难以杜绝他们阳奉阴违地敷衍自己。 搬回来住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小北屋还没有敏娜专用的衣帽间大，而且作息生活都会不习惯。 蒋丽华便收拾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叮嘱老伴儿和小儿子小儿媳每日三餐、日常生活的具体事宜，还把老富近一个月的衣服鞋子都打理好，分门别类安置好。 看得出来，这一回蒋丽华是来真的，是下了决心要去大儿子家看着他们。 对此刘欣欣和富强也愁得不行，刘欣欣对富强说：“怎办啊，妈整整嘱咐了我两个小时，到哪买菜，肉啊鱼啊青菜什么的都怎么分开放，早上做什么晚上做什么她都给我拉了菜单食谱了。” 边说边抓头发：“可是看上去很复杂，要荤素搭配，还要一周做两次面食，还有五谷杂粮也要掺进去。还要做早饭，我明天开始要去妇婴打针呢，我得赶早去，我和单位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现在又要做早饭，还得把午饭给爸准备出来……那我还不得五点就起来啊，难为死我得了。” 富强安慰她：“没事儿媳妇，我帮你。咱们头天晚上就把早上要做的都准备出来，该洗的菜切的菜都洗好切好，米也都泡上，第二天一早你就插上电饭锅，然后把菜炒了就成。” “你帮我？你能帮我什么啊？”刘欣欣继续犯愁，“你晚上有课，回来那么晚，吃饭洗澡睡觉，时间都不够用，我哪好意思让你帮我。” “那咱们雇个人？”富强另外想了个主意，“请个短期的，先用一个月，就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用不了多少钱。” “那不也得几千？”刘欣欣说，“我们现在哪有钱啊，我们得省着点儿。现在我们检查什么的这都是小钱儿，大头还在后头呢。单是一个手术费就得十几万，这事又不能跟爸妈说，咱俩手里的钱又不够，手术费还不知上哪儿凑去呢。” 提起这事富强其实也挺犯愁，他们培训班赚的倒是不少，可因为扩大经营把利润几乎又都投进去了。拿到手里的一直都是基本工资，他和刘欣欣以前又都不太知道省钱，都是随赚随花的。 “你那儿还有多少？”刘欣欣问。 “还有三万多。”富强说。 “我卡上还有一万五，这两个月的工资我都没怎么动。”刘欣欣说，“那加一块儿也就五万，还差一半怎么办？” 富强搂过刘欣欣：“没事儿媳妇，不还有我呢吗，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找你大哥？”刘欣欣问。 “那不能。”富强说，“我们要孩子哪能管我哥要钱，放心，有你老公呢，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富强还真没想过去管哥哥要钱，一是他在他哥那根本没有“借”这一说，但凡有需要，他哥就直接给了，他想还也还不回去。 正因为是这样，他才不能和大哥开口。 这和做事业办培训班还不一样，这回是他和刘欣欣要孩子，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儿。而他作为一个男人，作为刘欣欣的丈夫，这事儿他必须自己抗下，自己搞定。 尤其是大哥总说，是因为他和敏娜不想生，才把传宗接代的责任都压在弟弟弟媳身上了，要是为了这事向哥哥开口，那不就成了让哥哥负担他们的医疗费用了？那他富强成什么人了？ 富强想好了，钱的事他先和大徐他们几个要好的哥们儿凑一凑，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股份让出去一些，培训班那些人不是早想着收他的股份么，那就索性给他们。 只要是自己和欣欣有了孩子，只要是家人都高兴都幸福，他就算是没了股份不当老板无所谓。 凭本事教课赚钱，富强觉得也挺好的。 第四十九章 打击 “先说做饭的事。”富强把话题拉回现实问题，“你早上要去医院，而且这正做准备呢也不能太早起，得保证睡眠和休息。这么着，早饭我来做，我早点起来，晚饭你做。怕炒不好菜你就做炖菜，把肉啊菜啊萝卜排骨什么的都弄一块儿，再多放点鸡精什么的调味品，又有营养又好弄。” 刘欣欣挺怀疑的：“那能好吃么？” “怎么不好吃？我说好吃就好吃。” “那还有爸呢？” “爸没事，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好不说坏不说的，只要有得吃他不挑。” “嗯，那好吧。”刘欣欣勉强接受了富强的建议，接下来又提出一个疑问，“那你做早饭，你会做么？” “我不会做我还不会买啊，小区门口，包子馄饨豆浆油条，我换着样买，又用不了几个钱。” “可是妈说外头买的不干净。” “妈不是不在家么，明天大哥就来接她了。” “你说大哥能来么？”刘欣欣问。 “肯定得来，再不乐意也得来，你没看老太太打电话时那口气，都跟他急了。”富强很肯定。 “哎……”刘欣欣叹了口气，“大哥大嫂真可怜，妈这一过去，他们的生活就得经历一个天翻地复，打散了再重建的过程。” 富强想说没你说的那么邪虎，可想了想又没说。 大哥大嫂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一直和爸妈住着都习惯了，而哥哥嫂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也习惯了。 尤其是老妈这回还是带着目的去的，要管的事儿一定少不了。红酒首先就不能喝了，晚上也不能晚回家了，出去聚会参加活动那是别想了，爬山看海长途旅游，泡吧蹦迪办沙龙……呵呵……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两边都过得好好的，现在调个个儿，全给弄乱套了。”富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刘欣欣反过头来安慰他：“乱也就乱一阵儿，忍忍吧，我明天就开始扎针了，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做手术，等咱们有了宝宝，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富强在心里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也只能接受现实了。 第二天富兴果然来了，却没把蒋丽华接走。 倒不是蒋丽华放心不下家里不想去了，而是因为富兴甩出了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蒋丽华和富家一家人给炸晕了。 富兴带来一张三甲医院的诊断书，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富兴，患有男性不育症。 富兴没带敏娜来，一个人面对一家人，包括弟媳刘欣欣在内，就那么坦坦荡荡的，把诊断书摊在桌面上了。 对此四个人的反应不一。 刘欣欣看清楚那些字以后，第一个反应是往富强的方向看。 富强也刚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就是—— 真的假的？ 不会这么巧吧？两家，一家女的不孕，一家男的不育？ 该不会是大哥想的法子，专为对付老妈的吧…… 富志国脸色有些发沉。对老富同志来说，生不生孙子其实并不是特别重要，可儿子这毕竟是病，而且男人得了这个病，总归是不太好的，对自尊自信心这些都是会有一定影响的。况且大儿子在各个方面都那样优秀，又一直没受过什么打击挫折，他怕这事儿子一下接受不了，会产生什么心理负担。 老富想的是儿子，蒋丽华想的则直接得多，那就是——孙子，孙子，要不成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蒋丽华半晌没回过神儿来。 于是在她开口时，富志国也刚好开口。 两人一个问的是“敏娜知道了吗？”另一个问的是“这病能治好不？” 富兴先回答父样的问题：“敏娜知道，我们一起去医院做的育前检查。这段时间敏娜不是在备孕么，最近也我们也都挺注意营养和休息的，觉得身体也调养的差不多了，就去做了个体检，然后，这不就查出来了……医生说有治好的可能，但需要时间，另外就是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所以也不好说。不过这个对身体其他方面都没有影响，除了不容易怀孕，别的都正常。” 可能是家人的神色都太关注了，一向话不多的富兴难得地详细说了说。 富志国听后脸色好了一些，尽量放缓语气，宽慰大儿子：“没别的影响就行，这个也不像别的病，没什么发展恶化的可能。你就慢慢治，能治好最好，治不好也别往心里去。儿女那都是缘份，除了儿女，还有事业家庭，这些都很重要。” 蒋丽华问：“那到底是不容易有孩子还是不能有孩子啊？” “就目的的情况，可能性很低。”富兴说。 蒋丽华拿过儿子的病历，仔细看了看：“这医院看的准么？我们三院也有男科，明儿我拿过去给他们看看，要不儿子你跟我一起过去，再好好查查。” “妈，”富强把病历本从母亲手里夺过去，“您可得了吧，我哥去的这个是很有名的，三甲医院，比你们三院强多了，而且我哥我嫂子又都不傻，他们还能不仔细看，谁还能糊弄得了他俩？” 富强这话反倒给蒋丽华提了个醒：“富兴，你该不会是弄了个假病历糊弄我和你爸吧？” 富兴的脸就僵了僵，然后现出一丝苦笑：“妈，我是您儿子，我能糊弄您吗？再说，我就算糊弄您，也不能拿这个……拿这事儿糊弄您啊。” 富强跟着说：“就是，妈，那是我哥，我哥打小就不会撒谎，您自己算算，长这么大他和你说过几回谎话？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再说您也不看看这是啥事儿，一男的，尤其是像我哥这种在外头有头有脸儿有事业有地位的，富总裁，他自己说自己不能生孩子，说自己有病，还是那方面的病，我哥傻啊？” 蒋丽华被两个儿子说服了，终于接受了大儿子不能生育的现实，瞬间整个人似乎失去了一半的精气神儿，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有点儿发蔫。 看得富兴心里挺不落忍，挨过去和他妈说：“妈，您也别太难受，医生说这个也不是完全不能治，敏娜也鼓励我好好接受治疗。” “敏娜知道这事儿也挺不好受吧？她没别的想法吧？”想到儿媳妇，蒋丽华似乎缓过一点儿了。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敏娜还反过头来安慰我呢，她还通过朋友找了几个国外这方面的专家，说等我忙过这阵儿，带我去美国德国几个地方看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能有办法。”富兴说。 富志国在一边赞了声：“还得是人家敏娜，有学问有见识就是不一样，遇到事儿不急不慌，该想办法想办法，该看病看病。” “那你可得对你媳妇儿好点儿，这病毕竟是在咱们身上，你媳妇嘴上说得再大方，心里怕是也不好受。”蒋丽华叮嘱儿子。 见富兴垂着头低声说是，又心疼起大儿子来：“不过你也别太当事儿，兴许就是你工作太忙，天天的早出晚归的，尤其还老后半夜睡觉，和那些人又喝酒又抽烟的，把身体给作贱坏了。没事儿子，你还年轻，好好调养调养，说不定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富兴默默点头，没说话。 蒋丽华伸手抚了抚大儿子的头发：“打小就不在家里，才上初中就在外头住校。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让你上那个实验班，那哪是学校那就是一集中营，一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学习。高中就更苦了，一天六个小时都睡不到，天天吃食堂那营养能跟得上吗？从小就没打个好底子，到底把身体给弄垮了，也是妈没想明白，只想着让你争个好成绩，以后能有个好前程，可谁曾想弄出这么个结果来，妈后悔啊……” 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妈，这事儿和您说那些都没关系。”富兴劝母亲。 蒋丽华却固执起来：“怎么没关系？那病都是一点一点儿累积起来的，你小时候比你弟弟身体还好呢，上小学以前都没生过几回病，哪像你弟总往医院跑。现在得了这个病，还不是后来学习工作太累，给累出来的？我这个当妈的，没尽到心啊。” “这要是治不好，以后没儿没女的，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赚多大的家业也没人继承，到老了孤孤单单的，天天搂着一堆钱又能有什么用？”说到这个，蒋丽华终于抽泣起来。 “妈，那不还有我呢吗。”富强也凑过来安慰母亲，“以后我和欣欣有了孩子一定让他孝敬他们大伯，要是我能有俩，我就分一个给我哥养。” 富强还真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在得知试管婴儿一般都会回输两个胚胎，而一旦成活通常就是两个都能成活，也就是双胞胎之后，他说这话就更有底气了。 蒋丽华红着眼睛瞪他：“你？还能指望你？你能有一个我都谢天谢地了。对了，你和欣欣也都吃了这么长时间中药了，也没见效果，要不明天让你哥带你们也去医院看看吧，就去他去的那家，不是说权威吗？” 富强——好像是引火烧身了？ 一边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刘欣欣伸手悄悄掐富强的腰——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 终于安抚好了蒋丽华，蒋丽华从一开始的惊讶难过中缓过神儿来，觉得大儿子得了这病自己一定更难受，于是强撑着也安慰了大儿子一番，无非是一定能治好之类。 富兴要走的时候富强说：“哥，我送你下楼。” 说完就换了鞋跟上去了。 第五十章 泄露 看着兄弟俩出门了，蒋丽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之前强撑着安慰大儿子的一口气也散了。 富志国在一边也叹气：“老蒋啊，事儿已经是这么个事儿了，你就别太往心里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跟着操心也是白搭。” “白搭白搭！你当初要是不让富兴上那个少儿实验班，要是不让他舍出命一样往上拼，他能这样？”蒋丽华红着眼跟老伴嚷嚷。 “那当初你不是也同意？你还见人就说老大学习多好，考个少儿实验班多不容易，他们班主任让他跳级你商量都没和我商量就同意了，我当初就说，连跳两级不行，孩子脑力跟得上体力也跟不上，你非说那是机会，必须抓紧了。”极少和老伴犟嘴的老富同志反常地激动起来，可见对大儿子的事也并不是之前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行，都怨我，都怨我行了吧？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照顾好孩子，都是我心狠让儿子住校跳级舍了命的学，都是我爱虚荣爱面子，不把儿子的身体当回事，把儿子给坑了害了！我是你们老富家的罪人，我有罪……”蒋丽华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刘欣欣赶忙过去给婆婆擦眼泪。之前是大哥的私事，她不光不好说话，连在一边听着都挺尴尬的，这会儿人都走了，她就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 边给婆婆擦眼泪刘欣欣边劝：“妈您别哭了，大哥不是说能治好吗，而且他们还要去国外看。嫂子和大哥都是有办法的人，一定能找到好大夫，都能解决的。” 一边劝着婆婆一边悄悄对公公使眼色，意思是您倒是也过来哄哄啊。 富志国这回却没像平时那样哄着老伴儿，他这心里其实也正乱着呢。 随手抓了件外套，老富往外走：“我下楼溜一圈儿，透透气。” 其实老富更想下去看看两个儿子，在这件事上老蒋是难受，但以她那性子难受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可富兴不一样，富兴是当事人，又是从小到大要强惯了的，猛地一下查出这个病来，怕是心理负担会很重，受的打击会很大。 小儿子跟着他哥下楼，估计是开解他哥去了。 老富想着他们要是没走远最好，自己就过去和他们说说话，毕竟是当父亲的，经过的事比他们多，三个男人有些话也比较好说。 富兴富强兄弟俩还真没走远，他们就在富兴车上坐着呢。 富强一上车就收起脸上的沉痛，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哥，你是咋想到这招儿的？” 富兴看他：“啥？” 富强用肩膀碰了他哥肩膀一下：“行了行了，跟我你就别装了。你这招儿是不是受了我们家欣欣的启发？还有你那病历，托人找关系开出来的？花不少钱吧？” 富兴没吱声。 “哥——”富强拖长了声儿叫他哥，“我们是亲兄弟，而且在要孩子这个事上我们是站在一条战线的，你和嫂子不想要也早和我们说明了，我和欣欣都理解，也都帮你们瞒着家里了。欣欣不能怀孕的事儿你们不也帮我们瞒着吗？在这件事儿上，我们四个，是同盟，所以，哥你再要连我都骗，那也……也太不地道了不是？” 富兴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妈真要搬我那住去，我和敏娜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别说好日子，正常生活都不一定能维持下去了。” “所以你就……”富强看着他哥笑，笑得贼兮兮的。 “我真是没辙了。”富兴说，“可是看妈刚才那样，我心里也真是不好受。” “长痛不如短痛。”富强倒比他哥想得开，“你要是不弄这么一出，妈那边就得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等妈搬你们那去了，到时候嫂子烦妈管这管那的，妈看不上嫂子这那的，你在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那才叫真难受。要我看你这招使的对，一下子断了爸妈的念想，就省得以后麻烦了。” “可是妈和爸看着是真挺难受的。”富兴还是挺自责。 “哥，你就想想，妈和爸骗我们的时候，说爸得癌那次，咱们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他们能骗咱们，咱们怎么就不能骗他们一回了？” 富强说完富兴却没答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不是，好像是看着他后面…… 富强脑后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声，一转头，就看到父亲的脸，清清楚楚地，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最可怕的是，为了透空气，他这边的窗还让他摇下了四分之一。 好像，要完…… 父子三人坐在饭店小包房里，不是饭口时间，吃饭的人不多，他们选的依旧是上一次四个人一起“密谋”的那一间。 但气氛却和那时有很大不同。 富强富兴看着父亲的脸色，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富志国倒是很沉得住气，等服务员把菜都上齐了，酒也放在桌上了，关门出去之后，才看向两个儿子：“说说吧。” 富兴富强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富强伸手拿了酒瓶打开，站起身给父亲倒酒，脸上堆着笑：“爸，您想让我们说啥，给点提示呗。” 富志国没给儿子好脸，依旧板着面孔：“就说你们刚才在车上说的。” “那……”富强转转眼珠，“我和我哥在车上呆了好一会儿了，也说了不老少，您想听哪段儿？” 富志国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里带了些怒意：“你是想问我听到哪段了，知道多少了吧？就你那点儿弯弯绕绕的，少在你老子面前耍！” 富强就站在那儿拿着酒瓶子，不敢吱声儿了。 父亲极少和他们发火，可一旦发起火来，通常比老妈可怕，也更难糊弄。 富兴开口：“我来说，爸，我和富强的确都骗了您和我妈。” 说完富兴冲弟弟摆了下手，让他坐下。 接下来，富兴就真把自己和敏娜的协议，不要孩子不结婚，以及弟媳患有不孕症的事都彻底交待了。 大哥，您也忒实诚了…… 富强本来还怀着些许侥幸，也许他爸真没听着几句，就是在诈他们哥俩呢。 可富兴说的还挺顺溜，似乎有一种一吐为快的顺畅，富强根本找不到时机打断他哥，或者给他哥一些暗示。 担心吊胆的等富兴说完了，富强觉得自己的心情竟也畅快了不少，像是有块石头一直不上不下的吊着，这回终于落了地了。 第五十一章 坦白 老富同志却不畅快了，很不畅快，他皱着眉先问大儿子：“你媳妇说不要孩子，你就同意了？还和她签协议了？” 富兴点头。 “胡闹！”老富又在往桌子上拍酒杯，富强很担心那个透明玻璃杯被他爸给拍裂喽。 “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么大的事，你就不好好考虑考虑，就同意了？你这简直是胡闹。结婚，婚姻，那和谈恋爱不是一回事，你怎么能这么感情用事，怎么糊涂？”富志国第一次对大儿子说这么重的话，他是真有一些怒其不争的愤怒。 富兴却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很冷静地问父亲：“爸，那您觉得，结婚，婚姻难道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吗？换个角度，换位思考，如果我妈没生我们俩，你们一直没孩子，那你就不和我妈结婚了，或者是不要我妈了？” 富志国呆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那不能，你妈是我自己选的，我们俩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不对，你这是偷换概念。首先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你妈给我生了俩儿子，这是事实，再说就算她没生那也决计不是她不乐意生，你媳妇在和你结婚前就有了不生的念头，这才是本质问题。” “那是因为人和人的际遇，经历都不一样。”富兴说，“敏娜的家庭比较特殊，她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她爸带着她妈找遍名医，国内外医疗机构都看遍了也治不好，只能一直维持着。医生一再叮嘱不让她妈怀孕生孩子，那对她来说特别危险，可她妈不听，坚持生了敏娜。后来她连孩子都没看到一眼，就死在手术台上了，所以敏娜一直觉得是她害死她妈，一直觉得特别愧疚，觉得生孩子是特别可怕的，总之她对这事一直有心理阴影。” 富志国知道大儿媳从小没有母亲，但具体情况还是第一次听说，因而听得很是认真。 “她没瞒我，在我们确立恋爱关系的时候就和我说了，说她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让我自己选择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富兴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也是经过慎重考虑，才决定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能力，我是真心爱敏娜。至于要放弃做父亲的权利，我也矛盾过，可敏娜她真是有很深的心理阴影，最开始我们在一起那几年，她晚上总作恶梦，哭着喊着说的梦话都是对不起她妈……”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去给她母亲上坟，她说自己是害死母亲的凶手，她说她不敢去，怕她母亲会怨她恨她，她不敢面对……敏娜从高中开始就在国外游学，没在国内受正规教育，不是因为她们家惯着她，而是她那时候得了自闭症，还有过自杀倾向，她根本没法接受正规教育。也就是和我结婚后这几年，敏娜的心情才真正好起来，也不太想以前的事了。” 富兴的声音有点发哽，富强适时举起酒杯，和父亲大哥喝了一杯。 “所以爸，我能单为了自己，为了咱们家想要个孩子，就逼她么？万一给她压力太大，把以前的事再给勾起来，她有个万一，我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富兴看着父亲说。 富强在一边帮哥哥说项：“爸，我觉得大哥说的对，嫂子那边情况特殊，的确不能逼得太紧了，像妈那样总管人要孩子要孩子，嫂子心里不一定多难受呢。这事真得慢慢来，我哥不是说嫂子现在情绪都好多了么，我看着她也和刚见面时不一样了，不再那么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的，现在她和咱们家人都相处得挺好，这几年下来人真变了不少。那以后她还会有转变，越变越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自己走过心里那道坎，自己想要个孩子了。” 老富没再说老大家里的事，而是把注意力转到老二身上：“你哥你嫂子情况特殊，那你呢？欣欣的病不会也是弄出来骗我们的吧？” “那哪能？”富强急忙自辩，“我和欣欣和大哥大嫂情况不一样，我们是真想要孩子，打心眼里想要。我们一直在家住，您也都看着了，我妈弄那些汤啊药啊还有那些规矩啊，我们都多配合？不说我，刘欣欣现在在街上看着个大肚子的眼都发直，看着个抱小孩儿的都迈不动步，巴不得抢过来她抱着。所以爸，我们是真想要孩子，就是欣欣她，她那个病也是真的。” 富志国听着小儿子的话，心里其实也早有了自己的判断，富强这一对是真心想要孩子，欣欣那病，多半也是真的。 默默端起杯老富同志一饮而尽，然后用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能生的不想生，想生的不能生。身体没问题的心理有问题，心理没问题的身体有问题……用你妈的话说，我们老富家，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啊……” “爸，这还没到山穷水尽呢，您也别那么悲观。”富强劝老爸，“一是我哥我嫂子那边只是暂时不想要，还是存在要的可能的，您看我哥不也才结婚不到三年，我嫂子变化多大？以前那就是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现在都会帮我妈在厨房搭把手了，还有您装病那几天，家里的碗筷也都是我嫂子收拾的吧，人家扒大蒜呢，这要搁以前，谁能想得到？” 老富点头：“有回我趴得腿麻，敏娜还给我按腿来着。” “对吧，变化大吧？”富强说，“那再过几年，我嫂子那变化就得更大了，到时候兴许我妈和您还有我哥，不让人家要孩子人家还不乐意呢。” 富志国觉得小儿子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不过也只是可能而已，于是叹了口气：“就算真能，那还不得再过个三五年？” “三五年他们也才不到四十呢，现在都晚婚晚育，四十有儿女那也不算晚。”富强继续游说。 老富还能说什么呢？说自己非要大儿子大儿媳生孩子？那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知道大儿媳有那样的心结，那样的儿时经历之后。 见弟弟差不多帮着自己把父亲说服了，富兴也开口为弟弟说项：“而且爸，富强他们也没因为欣欣的病就放弃要孩子了，他们也正做着努力呢。他们去妇婴医院检查了，敏娜通过关系给找的专家，专家建议他们做试农管婴儿，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个月了，这几天就要正式手术，如果情况乐观，您过年这个时候就能抱上孙子了。” 老富一听过年就能抱上孙子，也顾不得别的了，瞪着富强问：“你哥说的是真的？” 富强就嘻嘻地笑了：“要是这回手术成功了，您过年就不只是抱一个，很大可能是一起抱俩。那个试管婴儿，都是一起做两个的。” 富志国这回才把思绪转到关键问题上：“还要做手术？有没有危险？那试管生出来的孩子和正常生的孩子不会有啥不一样的吧？” “不会，这个试管都有好几十年了，出生的孩子都有好几百万了，光中国每年都有好几十万例。他们和正常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最早的一波都结婚生孩子了……”富强给父亲普及了一下试管婴儿知识，“其实那和正常怀孕没什么区别，就是胚胎是在试管里呆几天，然后放回母亲肚子里，之后就是正常怀孕和正常生产。” 老富认真听着，不断慢慢消化着。 等富强说完了，老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次是富兴说话了：“爸，敏娜找的那个是国内有名的专家，她倒是给出了几套方案，但成功率都不高，也就百分之二十不到，只有现在富强他们选的这个，成功率还要高一些。” “那成功率能在多少？”富志国问。 “百分之七十左右。”富强把从医院听到的成功率往上提了百分之二十，又补充道，“而且欣欣年纪好身体好，这个成功率还会高一些。” “百分之七八十……”老富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那值得一试。” 这是过了父亲这一关了，兄弟俩都暗暗松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交心 端杯又和父亲喝了一杯，兄弟俩互相对了个眼神儿，富兴先开口：“爸，谢谢你这么理解我们，这么开明。” 然后又给富志国满了一杯。 富强给自己倒上，又端杯：“爸，真的，我和我哥把这些事儿压在心里，不敢和你和我妈说，其实一直也挺难受的。但凡能说明白能过得去，谁乐意瞒着自己家人，和自己家人撒谎啊。” 老富同志觉得小儿子这话说的挺实诚，的确也是这么回事，俩儿子各有各的难处，偏家里还一再催着要孩子，也够他们为难的。 于是又和小儿子喝了一杯。 这时候老富就有点儿上头了，富强富兴哥俩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爸，这事儿您不只得理解我们，还得支持我们，帮我们一把。”富兴说。 老富还沉浸在之前对俩儿子的心疼，以及自责的情绪中，不自觉地跟着点头：“放心，爸支持，你们一个需要时间，一个需要手术，爸都明白。回去我就和你妈说，别再和老大家的提孩子的事儿，还有老二，那个手术费用高不，我跟你妈说，让她上银行给你们取去。” “别，您可别！”富强急急摆手，“我们说的支持，不是这个支持法儿。我们就是想让您，别把这些事儿和我妈说。” “不跟你妈说？”富志国看了看了小儿子，又转向大儿子，目光里有着疑惑不解，还有一些醉意带来的茫然。 “对，爸，这事不能和我妈说。”同样的话在富兴嘴里说出来，就更加肯定也更有力度，“首先，我妈对抱孙子这事有多热切不用我说，您应该最清楚。” 富志国点点头，这事儿本就是老蒋先提出来的，为了老二这一对也折腾了小半年了，现在又要抛夫弃子家都不管了，非要搬大儿子那去。这段时间她和自己都不正经说话了，一说就是孙子，一说就是孙子，还让自己装病，躺床上不给吃饭只给喝米汤……以前老蒋可干不出那样的事儿来。 “所以爸，如果您把我和富强的情况都和妈说了，她一下子肯定接受不了。”富兴说。 “而且妈哪有爸您能理解我们，能体谅我们啊。不说别的就我哥骗她这事儿，我妈就能跟他没完，得闹好些天，到时候家宅不宁的，您乐意啊？”富强说。 富兴瞪了弟弟一眼，像他没骗爸妈没撒谎似的。 但这时候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以说服老爸为主要目标，现在可不是和弟弟争辩的时候。 于是富兴顺着弟弟的话说：“我这刚给妈看完诊断书，回头就说是假的，妈肯定生气，一生气就没法心平气和，我们就算是和她说了这些原因，她在气头上也不一定能听。” “对，而且刚说完我哥那边是因为病不能生，妈正难受着，一下又改了，改完了还是不能生。这一来一回的，妈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有希望，然后再失望，这反反复复的折腾自己亲妈，我们心里也不落忍。”富强说。 “你们还少折腾了？这还不都是你们折腾出来的？”老富训俩儿子。 “是我们不对，爸，可现在事情已然都是这样了，倒不如就别再节外生枝了。”富强顺着老爸说，“您想想，我嫂子那边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想开，能把心结解开，一年是它两年三年也不是没可能，现在要是让妈知道我哥没事，那她还不得天天找敏娜做她工作去，她能劝得了我嫂子吗？那不是给我哥添乱吗？” 老富默然，没说话。 老蒋还真能干出那样的事儿来，而她要是掺和到老大两口子的生活里，估计一切就都要更糟，更乱。 “那你哥的事不能说，你和你媳妇都已经开始做那个试管了，怎么还不能和你妈说？”老富问。 “就是因为开始做了，才更不能说啊。”富强和他爸解释，“虽然这个手术咱们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能成，可凡事还有个万一呢。万一不成，那我妈不是又从希望变成失望了？不光是失望，我估计她都能绝望。所以我才先不告诉她，等欣欣那边手术成功了，大夫也说稳了，我再和我妈宣布喜讯，那她还不得觉得像天上掉下俩大孙子一样，那她得多高兴？” 富志国哼了一声：“合着你还全是为你妈好，为你妈考虑？” “那可不是么，那是我亲妈，虽然说我和欣欣是也想要孩子，可这一通折腾还真有一大半儿是为了你和我妈，你们可真别不领情。”富强逗他爸。 “一脑子弯弯绕绕，我看你哥那个假病历就是你小子给出的主意，打小就爱使小聪明，用不到正地方。” 要说这事老富还真冤枉小儿子了，富兴开假病历富强事前根本就不知情，都是他猜出来的。 “爸，您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您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或者说您能说服我妈，像您一样接受这些事实，不哭不闹不跟着添乱，我就听您的，您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富强反将了老爸一军。 富志国又下意识地摸起酒杯，这次是小口小口地喝，边喝边核计。 一杯酒下去，老富还是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只好叹了口气问富强：“你们那个手术什么时候能正式有结果，能确实是怀上了？” “得扎十几天的针，往多了算一个月吧，然后是手术，再有一个多月的保养期，前后勾一下，两个月？”富强边算边说。 “那就暂时瞒你妈俩月。”老富一锤定音。 “哎，都听您的！”富强利落地答。 老富瞪了小儿子一眼，转向大儿子：“富兴啊，你那项目忙得怎么样了？爸觉得你还是要多抽时间陪陪敏娜，像以前她一出国就几个月半年的，等她回来了你又满世界的跑，俩人总到不了一块可不行。爸不是催你们生孩子，你既然知道你媳妇有心病，小时候就缺乏母爱，那你就更得关心她，多陪她。那书上不都说了嘛，儿童时期留下的心理阴影能跟人一辈子，而能帮人走出来的，就是家人给的温暖。她爸离得远，而且我看亲家也是个事业型的，除了要啥给啥，也不太会照管女儿，现在你就是她的家人亲人，你得多关心敏娜，这样她才能尽快走出来。” 富兴点头：“爸，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公司那边我培养了两个副手，能慢慢分担些我的工作。秀水的项目目前看是没法启动了，碧桂那边给我们的压力太大，从哪方面分析我们都拼不过人家。我和几个合伙人想把地皮转手卖出去，可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 老富一听有点儿着急：“那要是一直没人接怎么办？那地皮不就烂到手里了？” 富强也说：“好几千万呢……” 富兴笑笑安慰父亲弟弟：“我也不急着用钱，地皮就放在那儿也跑不了，等几年也没事，总有能出手的时候。” 老富倒没往多想，觉得大儿子说的也对，地皮嘛，总会在那儿，烂不掉也跑不了。 富强想的就多了些，几千万，放在银行那利息是多少？压在里头不能开工，一年光是利息要损失多少？ 而且大哥那钱里还有一部分是借的，这借款的利息呢，又是一笔支出。 况且还不知道在借款期限内那块地能不能出手，买不出去，贷款的人来收大哥家的房子车子都是有可能的。 想想大哥也挺难，表面看着是风风光光的大总裁，其实手里压着块地，还贷着款。 表面上看着娶了个家世好有本事的媳妇儿，看着郎才女貌神仙似的一对儿，其实媳妇还有个打不开的心结，不光不肯生孩子，刚结婚那会儿还总作恶梦总哭，还得过心理疾病…… 细想想大哥还真不如自己呢，每个月工资不多可没外债，媳妇看着没那么出色，可单纯可爱。 想着想着富强是真心疼他哥了，可他哥面对的这些事，他没一样能帮得上手的。 于是又默默和富兴喝了两杯，拍了拍他哥的肩膀：“那什么，天也不早了，你喝了不少，我给你找个代驾。” 第五十三章 苦肉计 富兴被代驾接走了，富强扶着老爸上楼，临进门时又叮嘱老富同志一句：“爸，您可千万别说漏了嘴，还有，安慰开导我妈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您了。” 等代驾的这段时间富兴富强又喝了不少，老富同志没怎么喝，这时候比之前清醒了不少，回了句：“我算想明白了，你们哥俩这是使的苦肉计，就是想让我和你们一起糊弄你妈。” 富强看着他爹笑：“老爷子酒量不错啊，看来还没喝晕。” 说完冲他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面前的房门打开了，来开门的是刘欣欣。 “我妈呢？”富强边换鞋边往客厅里看。 “妈头疼，在屋里躺着呢。”刘欣欣有点儿蔫蔫的。 “爸……”富强冲老富同志示意，意思是，看您的了。 富志国叹了口气，往卧室走了。 目送公公进了房间，刘欣欣凑到富强身边闻了闻：“喝酒了？” 富强点点头：“嗯。” “和大哥喝的？”之前富强跟着富兴下楼，刘欣欣就知道这兄弟俩应该是有话要私底下说，“我刚才怎么闻着爸身上也有酒味儿？” “我们爷仨一起喝的，还是在上回咱四个去的那家。”富强在沙发上坐下。 刘欣欣倒了杯水递过去：“你们……都说啥了？” 富强没接水杯，用双手搓了搓脸：“都说了，嫂子的事儿，你的事儿，咱们四个的事儿，都说了。” 刘欣欣有点儿紧张：“那爸怎么说的？什么反应？” 富强停止搓脸，依旧用双手托着下巴，只露出眼睛嘴巴：“爸倒是挺理解咱们，暂时算是站在咱们一边。” 刘欣欣挺高兴：“那咱们就又多了个同谋了，以后有事儿爸还能帮着咱们一起瞒着妈。” 富强还是不太开心：“注意用词，注意用词小同志，怎么能说是同谋呢，最多也就算是……一伙儿的，而且你也得留意一下我的用词，我说的是，暂时。” “那你的意思是，爸还有可能叛变？”刘欣欣往富强身边移了移，压低声音，眼睛往卧室那边瞟着。 “我估摸着，如果我妈没发现什么异常，我爸主动交待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但如果我妈看起了疑心，变着法儿想把事儿给弄明白，我爸估计是抗不住。”富强说。 刘欣欣想了想公公婆婆两人的为人，跟着点头。 “其实这事儿往深里想，漏洞还是挺多的。”富强说。 刘欣欣又跟着点头：“就是，哥那弄得也太假了，我这边刚确诊有病，他那边就也弄出个病历来。虽说现在得这病的挺多，可也不至于一家摊上两个，而且你家统共就你们哥俩。” “所以说，咱们的事儿得瞒住了。这也就是妈不知道，我妈要是知道咱们这边的真实情况，肯定得怀疑我哥是假的。”富强说。 刘欣欣再次跟着点头：“我把病历什么的都放单位了，放我办公桌那个带锁的抽屉里，不过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要去妇婴打针，我得把病治本带着，妈不能翻我包吧？” “不能，”富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记着有一回妈钥匙丢了，好像上你包里找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把东西放我车里吧。” “行，还是放车里保险，老公还是你想得周到。” 富强的确想得周到，至少比刘欣欣想的要多：“除了被动防御，咱们还得主动出击。” 刘欣欣疑惑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大哥的事儿妈暂时是信了，但难保她是一时受了刺激没顾得上往深了想。等她反过味儿来，万一她要起了疑心，或者是不甘心想带大哥到别的医院看病呢？” 还真有这种可能。 刘欣欣眨着眼：“那怎么办？” “为了防止这个万一，我们得把火力给吸引过来，还得让妈主要关注咱俩，把给她生孙子的希望主要放在咱俩身上。” 见刘欣欣有点儿不乐意，富强接着解释：“你看哈，媳妇儿，明天开始咱们就正式进入流程了，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个月，你就能怀上了。所以咱们这不算是骗她，最多就是在过程里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隐瞒，最后结果还是她要的结果，不至于让她白抱一回希望，咱们也不至于没个交待。” 刘欣欣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富强继续劝：“而且医生不也说了么，咱俩，主要是你，在进入流程以后要多注意营养，心情也得保持舒畅。我觉得也是，尤其是营养，你就想想一个女的正常一个月就一个卵细胞，你那是越多越好，十几二十个都有可能，那还不得多摄入营养？你再想想这营养打哪儿来？” “吃的呗，我都做好准备了，这两个月我就往多了吃，我不怕胖。”这个刘欣欣倒是早想好了。 “除了数量，还得保证质量不是？”富强说，“而咱们家的伙食，那可都是咱妈管的。你想想，如果她因为咱俩一直没信儿，我哥那边又没希望，一下泄了心气儿，那还能天天给咱弄燕窝海参乌鸡汤吗？” 刘欣欣摇头——如果不是为了孙子，燕窝什么的那是决对不可能有的。 富强继续说：“到时候老太太心里难受，也没心情做饭了，天天就给咱们糊弄着弄个炒青菜叶子，随便做碗面条什么的，那你营养能跟得上吗？” 刘欣欣摸了摸肚子，脸上便带出几分委屈来：“妈今天连碗面条都没给做。” 富强惊讶：“你们还没吃饭呢？” 刘欣欣点头。 “这都几点了，天都黑了。” “你们一出去，妈就说头疼心口疼，然后就进屋躺着去了。我进去问了两回她想吃什么，她都说没心情吃，我想等你和爸回来问问你们吃什么，可等来等去你们也不回来。”刘欣欣说。 富强掏出手机：“都这么晚了那也别做了，订个外买吧，你想吃什么？” 刘欣欣想了想：“还是别了，妈总说外卖不健康，你订了她也未必能吃。你和爸都吃过了，我和妈就凑和吃点得了，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大骨汤，我去下点面汤吧。” 想到自己媳妇做的大小不一，还有硬芯的疙瘩汤，富强跟过去：“还是直接下点挂面吧。” 刘欣欣接受富强的建议，下了两碗面，将其中一碗放在托盘上，又配了一盘凉拌小黄瓜，一盘蒋丽华做的泡菜，味道怎么样暂且不论，看上去还是挺好看的。 第五十四章 哭闹 走到老富夫妻卧室门口，富强敲了两下门，听到父亲的声音后推开房门。 屋里俩人一个在床上躺着，一个在床边坐着。躺着的脸朝里，坐着的皱着眉，脸也有点儿垮。 这一看就是老爸思想工作做得不顺利，这是还没把老妈哄好呢。 小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富强示意刘欣欣往前走。 刘欣欣端着托盘跟个酒店送餐员似的小心翼翼，富强也加着小心，脚步都比平常轻了几分。 站在床边刘欣欣轻声叫人：“妈，我做了面条，您吃一点儿？” 床上的人没动静。 富强笑嘻嘻地逗他妈：“妈，饭都给您送床前来了，您还不给点面子吃一口？五星酒店送餐的待遇都没您这好。” 老富跟着劝：“就是就是，孩子都把饭做得了端来了，老蒋，儿子儿媳多孝顺，你看看你这多有福。” 富强一听他爸这话，就知道可能要糟。 蒋丽华忽地转过身来，眼睛通红瞪着老伴儿：“有福？你管这叫有福？你们老富家都要绝后了，你还觉得自己挺有福？” 看来这回老妈是真急了，都急到口不择言了。 以前就算是怎么着急想要孙子，她也说不出这样的重话来。 富志国有点儿尴尬地看了儿子儿媳一眼，咳了一声：“那再怎么着，你也得吃饭啊。” “吃，吃，你就知道吃！”蒋丽华更生气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下楼和你儿子喝酒，真是有心有肺，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俩儿子，这都结婚几年了，一直怀不上，现在老大又得了这个病，我这是什么命啊……我还吃饭，我还有福？我现在就死了不跟着他们伤心难受犯愁，我那才叫有福……” 说着说着就哭了，边哭边拍胸口：“我怎么不死了得了，眼一闭，就不跟你们操这个心了……我这心啊……” 这还是刘欣欣头一回看到婆婆这样，蒋丽华平时虽然厉害了些，也和公公拌过嘴，可撒泼打滚地哭闹还真没有过。 可见是真难受了。 刘欣欣也挺难受的，除了难受还挺尴尬，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于是只好以求助的目光看富强。 富强过去坐在床边给他妈拍后背顺气：“妈，您别什么都往坏处想，现在也没到您说的那个份儿上，还绝后啥的……我哥那也不是就没得治了，他不是说还得去找别的医院，国内国外那些去看吗。还有我和欣欣，我们俩这不也还没定论么。” 蒋丽华没再说话，情绪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但眼泪还是断。 “天无绝人之路，什么事儿都有解决的办法，妈您真不能因为这个就上火不吃饭，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富强继续劝。 富志国跟着劝：“富强这话说的对，啥事儿还能有身体重要？还能有人重要？只要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蒋你想想，咱们这些年也没少遇上沟沟坎坎的，不都过去了？” 富强也说：“爸这话说的对，只要咱们一家四口，现在是六口齐心协力想办法，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妈您先吃点东西吧，您这样我和欣欣心里都难受，也安不下心来想别的事儿了。我哥我嫂子要是知道您这样，也指准得难受。” 蒋丽华终于止了泪，富强很有眼力见儿地给老妈递纸巾。 刘欣欣把托盘送到婆婆面前：“妈，您尝尝，看我做的是不比以前好吃了？” 蒋丽华接过儿媳妇递过来的筷子尝了一口：“有点儿淡。” “呀，我好像忘放盐了。”刘欣欣一拍脑门儿，“我再加点儿盐，回回锅？” “这面条再回锅那还能吃吗。”蒋丽华拿筷子指了指两碟咸菜，“就着这个凑合着吃吧。” 刘欣欣挺不好意思：“我下回一定注意。” “还下回呢，你可得了吧。”富强插话，“就你做那面，就是白水煮面条儿，也就妈给你面子才凑和着吃，我可一口也不想吃。所以妈，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要是欣欣做饭，我宁可绝食，您真忍心看您亲儿子饿死？” 蒋丽华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正常，冲小儿子说：“你就是心疼你媳妇，不想让她做饭，你当我不知道呢。” 富强就嘻嘻地笑。 “欣欣吃了吗？”老富问儿媳妇。 “没呢，我先给妈端过来的。”刘欣欣说。 “那你也赶紧去吃吧，面放时间长了该坨了。”蒋丽华说。 “哎，那妈您多吃点儿哈，要是不够再叫我给您盛去，锅里还有。” 见刘欣欣和富强都出去了，蒋丽华又往嘴里送了口面条，皱了皱眉：“真难吃。” “吃不下就别吃了，我下楼给你买点儿去。”老富说。 “算了，孩子好心好意的。”蒋丽华鼓了鼓劲儿，继续吃面，又吃了两口还是把筷子放下了，“过会儿我自己再去厨房弄点吧，这些先搁着，等他俩回屋了你再去卫生间倒了。别让他们看见，欣欣心里该不好受了。” 老富点点头。 其实老伴儿人还是挺好的，平时也挺能为儿子儿媳考虑，要不是遇上孩子这个事儿了，一家人还真是没什么矛盾，日子也一直过得平平稳稳其乐融融的。 ——孩子。 也不知道老二说的那个“试管”能不能成，能不能顺利。 要是真像老二说的那样，两个月后就能有了，那这个家里满天的云彩也就算散了大半了。 老富真是怀念以前那种平静安稳又幸福的生活啊。 所以他决定要尽可能地帮俩儿子瞒着老伴儿，因为如果蒋丽华知道实情，指不定又闹出几出大戏来呢。 老富想着都觉得累，心累。 但愿一切顺利吧。 在做试管这件事上，富强刘欣欣的想法和愿望是和富志国一样的，都希望一切顺利，能够一次成功。 而且他们比富志国更加的迫切。 毕竟是他们要孕育自己的亲生骨肉，毕竟他们是夫妻，而且非常相爱。两个人又都不是“离经叛道”，像敏娜那样要做丁克的人，他们从结婚那一刻起，就没想过会不要孩子。 只是之前他们都把“结婚以后生孩子”想得太理所当然，从没有刻意准备过。 所以蒋丽华“要孙子”，对于他们来说也算不得是硬性要求，只是给他们提了个醒儿。 后来一直怀不上，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些急迫，尤其是刘欣欣确诊之后，这种急迫便开始升级。 那感觉就像有一样东西，你觉得它一直就放在那儿，就在你的口袋里，想要拿出来随时伸手一掏，就拿到了。 可忽然间你发现它不见了，于是越发急着找，越是找不到，就越觉得这样东西重要，无比重要。 第五十五章 无力 第二天富强很早就和妻子下了楼，开车送她去妇婴打针。 在医院门口富强还挺不放心的一再问她，要不要自己请假陪她一起去。 刘欣欣说不用，只是扎几针，又不是做手术，况且富强培训班刚刚扩大经营，这是新店开张的第一个月，他总迟到请假，也不太好。 富强于是在车上看着媳妇进了大门，才开车走了。 刘欣欣取了药，到生殖中心注射室时，前头已经排了十几位病人排队等待。 负责注射的护士看上去好似有些“职业厌倦症”，面色冷漠，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倦倦的厌烦。 一边给一个病人注射，一边侧头对后面的人说：“都自己把药品包装拆开，把里头的针头安在针管上，别什么事儿都用我，人太多我忙不过来。还有，都先把衣服解开，注射部位露出来，别等排到了再耽误时间！” 刘欣欣觉得解开衣服倒没什么，室内都是女的，而且暴露的也只是小腹。 可自己把针头安上？万一手碰到了针上，不会有细菌之类的污染么？ 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地照办了，刘欣欣便也没说什么。 于是屋里的人都动作起来，拆包装盒的拆包装盒、解衣服的解衣服…… 看前头还有好几个人呢，刘欣欣就先没动，认真看着护士的动作。 她注意到那个护士打针的手法很特别，好似电视剧中武林高手发暗器，看也不看，老远的就一针飞过去，针头准确无误地深深刺中目标。 中暗器者一裂嘴，一脸痛苦。 刘欣欣也跟着呲牙咧嘴的，心里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这种冲动在一位病人因注射的疼痛而流下眼泪，却遭到护士大声呵斥的时候，终于无可抑制。 刘欣欣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溜出了注射室。 她拿药时听旁边几个女的聊天，她们里有两个是不在妇婴扎针的，自己取了药到小区诊所就近扎。 反正就是注射，让谁扎都一样。 打了辆出租车，刘欣欣报了一所大学的校名。 那是她的母校，也是富强的。 大三的时候有一回刘欣欣半夜肚子饿，在宿舍里找了瓶罐头吃。 开罐头时不知怎么那玻璃瓶子忽然就炸开了，刘欣欣正用右手使劲儿拧瓶盖，手掌按在尖利的玻璃碴上，瞬间血流如注。 室友那天偏巧不在，只有刘欣欣一个人。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富强求救。 富强是穿着睡衣跑上来的，后面跟着跑得气喘的宿管阿姨。 后来刘欣欣听宿管阿姨说，大半夜还以为遇上贼了呢，拉不住说不听，她都打电话叫保安了。 刘欣欣觉得宿管阿姨的智商有点儿堪忧，有直接往里闯的贼吗？贼不都得是偷偷摸摸的？ 而且富强还穿着睡衣呢。 富强进屋时刘欣欣的血都流了半个胳膊了，他绷着脸抓了条毛巾把她整只手都缠上，然后一手按着毛巾，一手搂着她下楼。 整个过程里富强一句话都没说。 去的是学校对面的一家私人诊所，二十四小时营业。 医生给检查了肉里是否还有玻璃残留，又给打了消炎针开了止痛药，还在手上缝了六针。 怎么挑的玻璃怎么缝的针刘欣欣都不知道，富强一直搂着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给她看。 后来又去了几回，检查什么的。 刘欣欣觉得给她看病的小大夫人很好，主要是他和富强聊得很好。 所以这一次，刘欣欣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那家扎针。 手上那么大一个口子他都能给缝好，扎几针应该不是问题吧。 小诊所还在，连门上的字，室内布置都没有多少变化。 人也还是那个人。 抱着药盒，刘欣欣向“小大夫”讲解达菲琳、果那芬的注射方法。 “小大夫”看着还是不很年轻的样子，却是个见过世面的：“这个怎么用我知道，有几个病人都在我这里打过这种针了。” 想了一下又对刘欣欣说：“后来那几个人都成功了，你也会成功的。” 鼓励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刘欣欣忽然觉得，这个长得有点黑的男医生，也是挺好看的。 而且很亲切。 虽然他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 不知是因为觉得亲切还是他的手法特别好，四针下去，刘欣欣一点儿也没觉得疼。 不禁在心里庆幸自己的决策很英明，不在妇婴打针就对了。 房间里还有一位妇人在守着打吊针的孩子，原本正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儿子的顽劣和不听话，此时却挺惊讶地望过来：“这是什么药啊？要打在肚子上？还打好几针，看着挺吓人的。” 刘欣欣向她笑笑，淡淡地说：“是不孕症，不能生孩子的病。” 妇人一下子呆住了，仿佛偷窥了别人的某种隐私般，有了种为难与尴尬。 她依旧注视着刘欣欣，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刘欣欣再向她笑笑：“正准备做手术呢，这种针还要再打一段时间。” 给小大夫交了注射费，刘欣欣提出把手里剩余的药放在他这里保存。 这个药是要放在冰箱冷藏的，她不好带回家里。 小大夫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又说他知道这药的注意事项，让刘欣欣放心。 走出诊所时刘欣欣看了看时间，她原本和单位说晚去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十点了。 索性又打了个电话，改成了请假一天。 请完假刘欣欣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其实她也没有具体的安排，也没有什么事非要去做。 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人也懒懒的，不想上班，不想说话，甚至不想见任何人。 诊所后面是一个小区，现在市区里很少的六层楼，楼体已经很老旧了。 刘欣欣想起她和富强以前去过那院里，可能是为了躲开学校里认识的人？还是为什么来着…… 想不起了，总之就是在里面走走，空落落的老小区，连花草也少，他们却一圈圈儿地逛得很有趣味。 那个时候的他们，只要彼此牵着手，走到哪里都是有趣味的。 刘欣欣走过去。 第一次一个人走在这院里，面对一大片破落的小楼，脚下是和马路上一样的沥青路面……刘欣欣觉得心里，更空落了。 一个单元门门口坐着几位大妈大婶儿，聊得挺热络的。 刘欣欣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两个大妈儿媳妇怀孕了，噢，一个是儿媳一个是女儿。 她们聊的是孕期反应，孕期营养什么的。 和自己婆婆的心态差不多，只是人家从里到外透出的不是急切，而是喜悦。 婆婆本来也可以和她们一样的，现在却躺在家里叹气。 今天早上蒋丽华给他们做了早饭，情绪看上去也好了一些。 可她自己做完饭却没吃，又回屋躺着去了，看上去还是恹恹的。 问题终归是出在自己身上，婆婆的心情她不能完全理解，但并不是太难以接受。 离开那群妇人，刘欣欣觉得自己脚有些发虚，心里更空了。 不知道是不是扎的那几针起了反应。 走出小区刘欣欣走进一家快餐店，还没到中午，学校学生也还都在上课，里头没什么人。 点了东西刘欣欣先去了趟卫生间。 卫生间在二楼，整个二楼没有一个人，只开着几盏小灯，空荡荡冷清清的，像她的心。 那扇卫生间的门似乎特别沉重，刘欣欣把整个身子靠过去才把它推开。 挤进去关上门，身体靠着墙壁，虚脱一般的滑下来，对着面前的墙，发呆。 那位母亲守在孩子病床边很是疲倦的样子，大概也是为孩子的病受了很多累担了很多心吧。 听她一直在责怪孩子不听话，大约平日里要照顾顽皮的小孩，也是件很辛苦的事儿吧。 日复一日的操劳，想必，她心里也会有过一丝或是一些怨责委屈吧。 但当她看到还有女人为了拥有那种辛苦操劳的机会，而去吃药、扎针、做手术，万般努力又求而不得时，她必然也会觉得庆幸吧。 庆幸她有一个自己的宝宝，便是再多的辛苦也值了。 还有那几位大妈，尤其是说自己女儿孕期反应大的那个，也是一脸心疼呢。 可再心疼，如果她们知道，还有自己这样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存在，必然也会觉得她们其实挺幸运的吧…… 人总会从别人的不幸中验证自己的幸福，而更不幸的是，自己正是那个“不幸”的参照物。 这世界上除了患上绝症的，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女人吗？ 失恋、丢掉工作、甚至是被人骗了钱财…… 都是可以通过自我调整走出来的，都是可以通过时间慢慢痊愈的。 可她的问题，她自己无法调整。 也不可能靠着时间自然治愈。 她只能去扎针、吃药、做手术……然后把结果交给天意。 很无力的感觉。 在洗手台处洗了洗手，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刘欣欣走出去，下楼。 店里东西做得很一般，刘欣欣却吃了很多，大口大口的，却总觉得胸口是空的，总也添不满。 直到肚子有一点儿涨，刘欣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以前最怕的就是这里出现赘肉，现在，却期盼着这里能鼓起来，再鼓起来。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成为一名“孕妇”呢？ 第五十六章 极品 走出饭店，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欣欣的身体好像也有了一些力气。 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却像是被埋在地底下发了霉一样，直到此时才猛然返回地上，吸了口阳气。 整个人便又活过来了。 想起昨晚和富强商量好的事，刘欣欣觉得今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不如就直接把事情办了。 给吕小蒙打了个电话，小蒙那边似乎还有其他人在，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蒙，我是欣欣，有点事儿想麻烦你，你那边方便说话吗？”刘欣欣问。 “欣欣姐，你说。”小蒙似乎移动了位置，声音也略调高了一些。 “我就是想，借你之前在妇婴的诊断书用一下。” 刘欣欣把具体用途简单和吕小蒙说了：“我家里人对我一直没孩子也挺着急的，我和我爱人没把具体情况告诉他们，怕老人跟着担心上火的。最近家里催着我们去医院查查，我想做个假的病历给他们看，你之前检查不是都没什么问题吗，我就想借你的病历当样本参考一下。你放心，我就是看看，不会直接用你的，上头的名字也对不上，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的。” 吕小蒙那边答的倒挺爽快：“没事欣欣姐，要是我的能拿过去就用那还省了麻烦呢。病历就在我这儿，不过我现在家里有事不能出去，你能自己过来拿吗？” 刘欣欣于是问了吕小蒙家的住址，倒不算太远，在三环内。 只是那个区域刘欣欣在京城生活了七年几乎没涉足过，坐车路过几回，也都是匆匆一瞥，一晃而过。 城市发展通常都是分片区的，吕小蒙家所在的片区是整个京城发展最落后的，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大型商圈，高档楼宇，似乎一直停滞在二三十年前。 和人类不同，人类的时光停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永保青春，而对一个区域来说，那就是衰老陈旧的代名词。 真正近距离走进这里，刘欣欣的感触更深。 不是身临其境她都无法想像，大首都还有这样的地方，甚至比她县城里的娘家还不如，娘家的房子虽也是老式筒子楼，但至少还算干净整齐。 反观这里，白菜大葱垃圾外加家里不用的旧物就明晃晃地堆楼里楼外，和看不出原本颜色灰扑扑的小楼倒是相称。 吕小蒙家很好找，六号楼一单元。 让人惊奇的是单元门门口竟然被搭了个木板房子，里面堆得满满的废纸废铁废瓶子，东西太多，从房子里延伸出来，几乎占了半个路面。 木板房子边儿上戳着个木头牌子——废品回收。 看了看四周环境，刘欣欣觉得这个收废品的还挺有商业头脑，地方选的不错，这满院子各家各户光是堆在外头的“废品”数量就不少，估计楼里走廊上更多。 刘欣欣没冒然上门，而是站在楼下又给小蒙打了个电话。 小蒙也没有请她上去的意思，说让她在楼下等一下。 刘欣欣就站在收废品的旁边等着。 在面前跑过一只灰扑扑的小狗，两只悠然漫步的芦花鸡之后，小蒙来了。 其时，刘欣欣的目光正追随着两只芦花鸡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的震惊—— 她看到了什么？ 城市里竟然还能养鸡？ 大京城，这里是大京城啊…… “欣欣姐。”被这声音唤回的时候，吕小蒙已经站在刘欣欣身后了。 “给你，我的病历都在这儿了。”吕小蒙递过一个牛皮纸袋。 刘欣欣接过来：“我就用一下，看完了明后天就给你还回来。” “不急。”吕小蒙说，“我最近也不去医院，邹院长开的药还是吃两周的，等我下次去医院之前你给我就行。如果咱俩还能约到一块去你给我带去也行，就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虽然只接触了几回，可刘欣欣还是感觉到了吕小蒙身上有一种特别好的品质，她特别细心，特别肯为别人着想。 “那行，我估计我们下回还得一起，我这个针差不多也是扎半个月左右。”刘欣欣也很替小蒙着想，毕竟要找邹院长复诊的话，小蒙还是和她一起去比较好。 “开始扎针了？疼吗？有没有什么反应？”吕小蒙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刘欣欣的小腹处看过去。 “还行，也就是看着吓人，倒不是特别疼。今天才开始扎，也还没什么反应。” 刘欣欣回答完，反过来问吕小蒙：“小蒙你怎么了？眼底下明显发青，脸色也不好，这怎么才几天没见瘦了一大圈儿，跟脱了相似的，你病了？” 吕小蒙摇摇头：“没病，就是……我婆婆病了，我这两天一直照顾她来着。” 刘欣欣便关心地问：“什么病？严重么？去没去医院看看？” 吕小蒙挑了挑唇角，笑得有点儿苦：“心病，想孙子想出来的病。” 刘欣欣明白了。 想到公公装病那回，便凑近了问小蒙：“装病，给你们施压？” 小蒙没说话。 刘欣欣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便有些忿忿：“知道她装病你还伺候着？看把自己都熬成什么样了？” “我倒是不想伺候，可一晚上她喊我十多回，不是渴了就是饿了，要么就是肚子疼后腰疼腿抽筋儿，总之各种事儿，昨晚上说脖子疼颈椎病犯了，整整让我给按摩了两个点儿。” 刘欣欣惊呆了。 这套路也太熟悉了吧，这不就是宅斗戏宫斗戏里那些大房折腾小妾什么的那些戏码吗？ 这是个什么老太太啊，太后老佛爷附体了，还是从某个朝代穿来的？ 这也太极品了！ “每回说起孙子的事儿来，每回但凡有点儿不高兴，她就闹这么一出。而且越来越能折腾，光这个月她都病两回了。”吕小蒙说着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晚上没睡眼发涩，还是有点儿想哭。 刘欣欣更生气了，忿忿道：“她凭什么啊，那也不是你不想生，你都去检查了，还检了好几回，多配合啊，她还想怎么着？而且邹院长也说了，也许是你老公有问题呢，再说就算是你的事儿，那她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太不把人当人了！” “可是她就那样……”小蒙继续用手揉眼睛。可能真是眼睛不舒服，把眼角揉得通红，却并没有眼泪。 刘欣欣看得挺难受，那一刻甚至有种冲动，上楼和那个“老刁婆”理论理论。 不就是欺负小蒙老实，家又不在这里，娘家没人么？ 第五十七章 怂了 可是，当刘欣欣真见到那个“老刁婆”时，却啥也没敢说，秒怂了。 “吕小蒙！”一声大喝，猛然传过来。 说话的女人刘欣欣倒是早就看着了，看着她从一单元里走出来的，可问题是刘欣欣不知道那就是吕小蒙的婆婆啊。 背对着单元门的吕小蒙一个激灵，动作迅速地转过身去，面向对方。 吕小蒙的婆婆居高临下地瞪着吕小蒙。 对，就是居高临下。 相比于刘欣欣，那女人都要高出半个头去，更何况是身材娇小的吕小蒙了。 她不只高，而且胖。 单论宽度能装下两个吕小蒙，一个半……嗯，是一个外加一多半个，刘欣欣。 身高体胖的人中气十足，“吕小蒙”三个字喊得声震屋瓦。 虽然这是在室外，没有瓦，但刘欣欣肯保证她的喊声绝对达到了这个效果。 这一点，十步开外原本正在悠然散步的两只鸡仓皇逃窜的身影可以证明。 “你站这儿干啥呢？家里一堆活儿你倒有功夫在这儿和人扯闲的你是吧？小光都快下班了晚饭还没准备真是眼里没活心里没事儿，找你这么个懒个媳妇我们家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叭啦叭啦几乎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一口气说出来，刘欣欣再次被对方的肺活量给震惊到了。 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薄嘴唇，刘欣欣之前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和对方理论”的小火苗彻底熄灭了。 讲理？对方是不可能讲的。 吵架？那绝对是吵不过的。 动手？别说刘欣欣还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算是在大学和别的女生打过几回的任晓霜来，那也绝对不是对手。 别的不说，光靠吨位，吕小蒙的婆婆都能把她和霜儿俩人都压趴下。 对方的目光从吕小蒙的身上移开，转到刘欣欣脸上。 刘欣欣就不由自主地，侧了一下头。 在目光相交的那一瞬，刘欣欣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轻蔑”两个字。 清清楚楚的。 吕小蒙反应过来。大约是怕刘欣欣觉得尴尬，便和她婆婆解释了两句，也是介绍一下：“妈，这是刘欣欣，我在医院认真的，对我可好了，上回找院长看病就是她帮的忙。” 刘欣欣转回头，想着小蒙既然都介绍了，自己怎么也得和对方打个招呼。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长辈不是？ 可她却发现，吕小蒙的婆婆看她的目光更轻蔑了。 “哼，”吕小蒙的婆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找院长有什么用，不一样还是怀不上？赶紧给我家去，我这才站了一会儿腰就疼得要命。你扔我一个病人在楼上一下来就和人聊个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了八辈子的老姑舅亲呢。” 吕小蒙抱歉地看了刘欣欣一眼：“欣欣姐，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走过去，扶着“腰疼”的病人往单元门那走。 走之前吕小蒙的婆婆刻意又打量了刘欣欣一眼：“什么姐姐妹妹的叫的倒亲，不就又是只不能下蛋的鸡吗？” 声音挺大，清清楚楚的。 吕小蒙大约是习惯了婆婆的刁钻刻薄，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婆婆离开。 吕小蒙习惯了，可刘欣欣不习惯啊。 ——不能生蛋的母鸡？ 这特么的是什么话？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吧？这里是大首都吧？ 她怎么会听到这种三十年前农村田间地头的妇女才能说出来的，这么老土且恶毒的话？ 看着从远处又悠然散步过来的两只芦花鸡，遍布周围的废品垃圾…… 刘欣欣觉得这地方太不现实了，连她自己都变得不现实了，像是在一场梦里，或者是一个魔幻的世界里。 回去的路上正常的情绪才从刘欣欣的心里一点点复苏起来，忿怒开始不断生长。 与忿怒同时出现的是她的后悔自责—— 她之前就不应该一句话不说就让那老毒妇离开，她就应该反嘴还回去，甚至和她大吵一场！ 对，吕小蒙的婆婆在刘欣欣这儿已经从“老刁婆”上升到了“老毒妇”，对其憎恶程度已经远超过了原来心里的第一名，吴可儿。 吴可儿看不上她，烦她，经常冷言冷语的对待她，那是有原因的。 她们在一个单位，她们是一起入职培训的，年纪学历经历都差不多。 正像富强所说，看着她顺利嫁到京城来，家庭美满夫妇和睦，吴可儿可能是有一点儿嫉妒的。 况且在工作过程中两人也有过一些磕磕碰碰。 所以吴可儿不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可吕小蒙的婆婆凭什么对自己恶语相向啊？ 自己认识她吗？自己和她有过接触吗？自己碍着她什么事儿了？ 况且人家吴可儿出招也都是含蓄的，合规矩的，符合现在人的生活习惯和可接受范围的。 哪像那个老毒妇，那样粗鄙恶俗！ 真想找任晓霜和自己一起去找她吵一架。 对，刘欣欣就是这么怂，她可不敢自己去找那个老毒妇。 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头，只有任晓霜是有过打架经验的。 可也只是想想，车子到达富强培训学校的时候，刘欣欣已经打消了回去算账的念头。 一是那到底是吕小蒙的婆婆，自己真找上去了，回头受罪的还得是吕小蒙。 二是，她好久没找过霜儿了，从上次一起喝酒之后两人都没再见过面。 任晓霜倒是打过几回电话约她，刘欣欣都给拒绝了。一开始是因为那次酒后失言引起家庭矛盾，让她记忆犹新。后来，则是一心放在怀孕的事儿上，尤其是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她哪还有心思出去玩儿啊。 不只是不想出去玩儿，她最近谁都不想见，连在单位里都开始躲着同事了。 她好像怀揣着一个难以告人的秘密，很怕在和人接触的时候不小心露出马脚，被别人查觉出什么。 虽然这种事只要她自己不说，别人不会知道。 可她还是心虚，就想躲着人走。 培训班的接待人员说富强正在上课，刘欣欣可以到他的办公室里等。 以前刘欣欣也是这里的常客，经常会来等富强下班。 于是她也就很随意地上楼了。 第五十八章 议论 楼上的格局有了一些变化，教室增加了，上课老师的休息室还是原来那个位置，门也没换，只是重新喷了油漆。 油漆是崭新的，还隐隐泛着水一样的光泽。 不知道有没有干透，刘欣欣把手放在门前，犹豫着没敲下去。 等了一会儿，她试探着轻轻把手落在门上。 可能是用的力气太小，没敲出响动来，门却被推开了半掌宽的一道缝。 看不到里面的人，却有声音传出来，说的竟然是富强。 “哎常哥赵哥，富老师的股份你们想接不？”一个男人的声音，挺耳熟，是富强的同事，应该也是最早的合伙人之一。 “想啊，这时候谁不想，你不想？”是常维的声音。 “接是接，不过也得看他要什么价。”是赵兴宜。 “富哥不是都说了吗，差不多就行，他急着用钱。”是第一个人的声音，具体是谁刘欣欣还是没听出来。 “哎，你们说富强这是遇上什么事了吧？这么急着要买股份。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另一个人插话进来。 “不太好和家里说的事儿呗。”常维说完，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刘欣欣没听清。 “啊？做试管？富强和你说的啊，常哥？” “那倒没有，我就是最近总看他在网上找资料，百度知乎什么的，查的都是试管婴儿。” “做试管婴儿？那富哥是不是那个……身体有那方面的问题吧？” “还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正常人谁去做那个？麻烦不说还得花钱，你看富强多急着要买股份就知道了，不少钱呢。”赵兴宜说。 “老赵这话对，谁能生常怀正常生还弄那个去啊。”常维接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又热闹起来。 “真看不出来，富强身体看着挺好的……” “得啥病不好，得这病……” “怪不得最近富老师总请假，状态也比以前差不少，这是有心理压力了。” 常维的声音里透着以兴灾乐祸：“人啊，这一辈子哪有那么顺的？家世好兄弟能借上力，工作也一帆风顺的，那还不得在别的地方找补找补？” “谁说不是呢，命运啊，都是很公平滴。”赵兴宜和常维一唱一和，配合无间。 “我宁可别的地方不顺，也不想得那个病。”另一个人说。 “可不是咋的，一男的，那方面有问题真也是够闹心的，哎，你们说他们夫妻生活上，会不会那啥，受影响啊？”常维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能没问题么？孩子都生不出来……”赵兴宜继续接茬。 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了，是徐立阳：“哎哎，说什么呢你们？有没有正事儿了？背后这么议论人有意思吗？” “大徐，你和富强是好哥们儿，你应该比咱们了解的多。富强到底怎么个情况？是不是真有问题啊？”常维声音笑嘻嘻地问。 显然，大徐在这一群人里不太具有威慑力，明明他是在带了几分不喜的阻止别人背后议论他的好朋友，可却起到了事得其反的作用。 一个人开了头，一群人就嘻嘻哈哈地跟进来，反倒比之前更热烈了。 “哎，大徐，说说，说说！” “强子上课呢，还得一个来点儿才下课，你说说呗，他也听不见。” “对对，咱屋里都是男的，有什么可保密的。” “就是，就是……” 站在门外的刘欣欣就很奇怪——明明这确实是群男的，可怎么这么八卦？ “行了行了，大徐不好开口，咱也别为难人家了。”这话听上去像是挺善解人意，挺为大徐着想的，只是语气里明显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明白！难言之隐么，虽然那病不是在大徐身上，可作为好哥们儿好歹也得替强子顾顾面子。” “对对，难言之隐，这词儿用的准确！” …… 里面这几头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都是从事高科技行业培训的老师吗？ 怎么这煽风点火挤兑人外加八卦的本事比街头大妈还厉害？ 一股怒气从刘欣欣胸口直冲上来，直接推门就往里走。 虽然，她不会太会吵架，不太会挤兑人，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把那几头给堵回去。 她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们牙口无言，让他们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惭，可是刘欣欣必须进去，必须打断他们看似对大徐其实是对富强的猜测甚至是羞辱。 因为富强是她老公！ 她不能就这么听着他们议论他！ 显然，大徐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想再听这些人议论富强。 不愧是富强最好的兄弟，就在刘欣欣推门而入的同时，徐立阳一声大喝：“有问题的不是强子，是他媳妇！是他媳妇不能生孩子！” 说到“孩子”两个字时，其实徐立阳已经看到刘欣欣了。 可是，再想收住，却已经收不住了。 因而，最后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儿异常，有些不正常的别扭。 就像屋里其他人看向刘欣欣的目光。 刘欣欣在那些异常的目光，别扭的脸色中，呆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然后，她一转身快步冲出门去。 一句话都没说，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好像听到大徐在她背后叫她：“刘欣欣，刘欣欣……” 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下楼，冲出培训学校大门。 不知道要去哪儿，没有方向感，只是快步走快步走，快步逃开。 逃开行色匆匆面目可憎的行人，逃开川流不息冷酷狰狞的车流，逃开一栋栋挤满了陌生却又居心叵测的在窗后窥视她的人的楼宇。 刘欣欣觉得所有人都在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都知道她的秘密，都交头接耳或是在他们各自的心里议论她。 她只想逃开。 她往人少的地方走，不辩方向，不知疲惫，只管向人少的地方，急匆匆地逃着…… 可是她逃不开。 哪都有人，这个城市到处都有人！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刘欣欣下意识地凭着直觉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动着两个字——老公。 是富强。 像梦游的人忽然被人叫醒，刘欣欣双腿瞬间觉得发软，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处台阶上。 “媳妇儿，你在哪儿呢？”富强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 刘欣欣四处看了看，发现触目所及都很陌生。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你看看周围有没有路牌，或者是大一点儿的地方，商场、饭店，大厦什么的。”富强在电话那边指挥。 刘欣欣找了找，富强说的倒是都没找着，但在一栋居民楼上看到个街路牌子。 刘欣欣念给富强听。 “那你就呆在那儿，别动，老公这就过来啊。”富强说。 第五十九章 迷途 挂断电话，刘欣欣依旧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等。 看到富强的那一刻，刘欣欣挑了挑嘴角，想要带出一个笑容来，眼泪却扑扑地往下掉。 富强快步赶过来，蹲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带到怀里。 她听到他的声音就响在她的头顶上：“媳妇儿不怕，不怕哈，我在这儿呢，老公在这儿呢。” 和三年前的一幕几乎是完全重合。 那年刘欣欣刚刚大学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当业务员。 因为年纪小经验少，又不懂得钻营关系，很是受了些欺负。 业务主要靠自己跑，分到手里的老客户也都是刁钻难缠或是位置偏远，别人不乐意要的。 一次出去拜访客户，不仅被对方拒之门外，回来时天还下起了大雨。 那地方实在偏远，找不到公交车站，连出租车都极少。 眼看着天色渐暗，刘欣欣不能再等了，她咬牙冲到雨里，凭着记忆往市中心的方向跑。 她想着，只要是离繁华区域近了，总能找到地铁站公交站之类的，总比站在原地空等要好。 可刘欣欣本来就是个没有方向感的路痴，跑了好长一段路，她终于开始疑惑—— 自己好像是跑反了？ 四周越来越荒凉，天色越来越幽暗，雨越下越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刘欣欣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无人的荒岛，孤单寂寞冷……外加前途未卜，处处危机。 在这座数千万人的城市里，她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去求助的，只有富强。 当富强接到电话，急匆匆按照刘欣欣模糊不清的指示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被淋得湿透，双臂环着膝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刘欣欣。 他那时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她，说别怕，有我呢，老公在这儿。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但还没正式领证结婚。 刚刚大学毕业，虽说都认准了对方是自己生命里的那个人，但也都不想急急地把自己变成已婚人士。 那场雨可以说对他们的生活起到了决定性的，至关重要的作用：改变了两个人等两年再结婚的想法。 富强不想再让刘欣欣一个人租住插间，不想她一个人在外奔波，不想她再落入那样孤单仓皇的境地。 都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他必须给她一个家，给她一生的安稳，一生的呵护。 刘欣欣也不再想自己闯出个天地来，那场雨浇熄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第一份工作不愉快的经历让她认清现实。 一张大学文凭在这个城市根本不算什么，她刘欣欣不过中人之姿，从各方面看都根本不可能成为职场女精英。 通过努力成为名企女高管，以此弥补户口、家境等方面和富强之间的差距，风风光光的嫁进富家的想法，不过是因为自己太天真，太想当然。 比起这些幻想来，还是富强的臂膀更可靠，怀抱更温暖。 管他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呢，哪怕所有人都说她刘欣欣攀了高枝，交了好运，她刘欣欣就是只麻雀，嫁给富强就是一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别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总之她再也不想一个人在外头闯了。 好在富强家人十分开明，对两人的婚事并没横加干涉阻挡。 刘欣欣其实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嫁过去的。 刘欣欣以她并不算精明的头脑，没有多少世故的心，在富家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尽可能地让公婆丈夫都满意，都喜欢她，都不后悔接纳她。 结婚三年，在一个陌生的家庭，与一对陌生的没有骨肉亲情的父母朝夕相处，刘欣欣也不是没有她的辛苦和委屈。 但总体上，她还是幸福的，圆满的。 她一直在拼尽全力维护她的幸福。 可是，她还是明显地感觉到这幸福，这圆满，出现了一道裂缝，变得岌岌可危。 这一次刘欣欣没有淋雨，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迷路，她也没在外面呆多长时间，离开富强的培训公司其实还不到一个小时。 可是她就是止不住的悲伤，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在富强的怀里嚎啕大哭，泪雨滂沱，泣不成声。 富强轻拍她的背，哄着劝着安慰着，刘欣欣才渐渐地收了声。 好久没哭过，一场痛哭之后，刘欣欣觉得心口通畅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悲观压抑了。 抬头看了看富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面前的马路虽然不是特别宽敞，可人来人往的也不少人呢，自己似乎有点儿不顾形象。 况且真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哭的事儿啊。 好在富强并没问她怎么了，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哭够了？” 刘欣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我们去吃饭吧，吃点儿好的，毕竟哭也是很费力气的。”富强很严肃认真地说。 刘欣欣就卟地笑了。 说吃点儿好的，还真是好的。 富强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那是他俩平时都不太舍得去的地方。 坐下后刘欣欣先去了趟卫生间理整了一下装容，回来的时候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 富强已经点好了餐，都是刘欣欣爱吃的。 “点了这么多，老公，你发财了？”刘欣欣有点儿小意外。 富强点点头，以欢快轻松的口气说：“对，发财了，我把培训班的股份全卖了。” “全卖了？”刘欣欣眨着通红的眼睛，“你不是说只卖一部分，凑够手术的钱就行吗？” “本来是想卖一部分，可我改变主意了。”富强随意地展开餐巾抖了抖，“不乐意跟他们一起干了，看着烦。” 刘欣欣沉默了片刻，那些人是挺烦的。 今天是她听到的，没听到的还不知议论了富强多少，甚至当面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话也不是说不出来的。 可那终究是富强第一次创业，从无到有办起来的第一个公司，况且现在退出来明显会吃亏。 那些人早想挤走富强，现在富强自己提出退股，他们又怎么可能给富强合理的价钱？ 可富强既然已经决定了，刘欣欣就没再就这个事儿说什么。 难道她应该说现在卖出多吃亏？你应该再忍一忍，等待机会，不应该一时冲动头脑发热就做决定…… 事后诸葛，等别人把事情做完了再来指出种种问题，给人吃后悔药，这种人是最讨厌的。 刘欣欣于是没问具体卖了多少钱，而是比较含蓄地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第六十章 爱人 当然是不可能再去培训班工作了，股份都出让了，老板不当去给人打工，富强就算想那么委屈自己刘欣欣都不同意。 “自己干。”富强的刀叉使得不太熟练，边低头切牛排边说，“当然重办个培训班我暂时还没那个实力，不过我可以做私教，去孩子家做对一对。以前我们培训班学生家长好些都想让我去家里单独教，我不是有培训班股份吗，总不好私下里接私活儿。现在不一样了，我和那边没关系了，而且是他们先不地道，我还跟他们客气？” 抬头看了刘欣欣一眼，富强又说：“大徐那边把我不干了的消息散出去了，用不了两天那些家长就得给我来电话找我，到时候我就和他们约好上门当私教。我这课比较简单，拎台电脑到哪儿都能上，以后肯定比在培训班上课赚的还多。” 刘欣欣点点头，吃了会东西才说：“老公，你肯定行！用不了两年，你就能赚到钱开一个比他们那个培训班还大的，你肯定行！我老公是最厉害的！” 富强就乐了，脸上现出有点儿夸张的自得之色：“那当然，我谁啊，培训班的台柱子，一半，不，是一多半学生都是我招进来的，都是奔着上小富老师的课来的。就那几头，生意刚好点儿就想着跟我分家，还背后议论我，议论我媳妇儿，他们不地道就别怪我不地道，回头我把学生都拉我这边儿来。过阵子我攒足了钱就开一新的，我就开他们旁边，把他们的学员都抢过来，到时候他们就等着黄摊儿吧。” 刘欣欣用力点头：“对，老公，到时候他们肯定得黄。” 表面上顺着富强的话一样壮志满满的，可是心里，却又是另一种情绪。 悲凉和心疼。 富强其实是个挺厚道的人，平时对人也都挺能忍让不爱较真儿。除了大徐几个比较好的朋友，他和其他同学同事关系也都不错极少起冲突，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信誓旦旦地要和人打擂台。 可见这回是被气急了。 刘欣欣不知道她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十分不愉快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富强被人背后议论。 今天富强压不住火和那些人决裂，多半也是因为他们说了自己。 富强向来护着她，别人说他什么他都能插科打浑地化解过去，可一旦说的是他媳妇儿，他就控制不住脾气了。 刘欣欣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发涩，低下头急急吃东西，却还是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媳妇儿，你又怎么了？我肯定努力，我一定能比上班的时候赚的还多，我保证能负担你和咱们以后的宝宝的生活。两年内，不，一年，在咱们宝宝出生之前，我一定能把新培训班办起来，让咱们宝宝生下来就有个当老板的老爸……”富强今天哄人挺失水准的，有点儿手忙脚乱。 刘欣欣抽了下鼻子，摇头：“不是，老公我不在乎你赚多少钱，也不在乎你能不能当老板，我就是觉得特别对不起你，都是因为我才把你害成这样的，自己一手创办的培训班没了，工作也没了……” “说什么呢，我都说了是我自己不乐意跟他们一起干了，我天天看他们都要烦死了，我以前那就是硬着头皮强忍着恶心才和他们在一起凑和，我现在离开他们了我觉得特别轻松，真的，媳妇儿。” 见刘欣欣还是不抬头，富强伸出手握住刘欣欣放在桌面上的手，声音不再那样浮夸刻意：“媳妇儿，你记住了，你，刘欣欣，是我媳妇儿，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谁都不能说你不好，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谁都不能把咱俩分开。和你相比，什么培训班，股份，这些什么都不是，常维赵兴宜那些人，更是屁都不是。从咱们在一起那一天开始，咱俩就是不分你我，就是一个整体，人不是说夫妻一体吗，有任何事儿咱们都得一起面对，有任何事儿你老公我，都得挡在你前头，都得护着你。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你不能这么说话，也不能这么想，你这样是伤我心你知道吗？” 刘欣欣抬起头，看到富强的眼眶也有点儿发红。 “老公，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刘欣欣反过手握住富强的，然后又用力地点了点头，“以后你就专心赚钱，早点儿把自己的培训班办起来。我就努力做准备，争取一次成功生两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到时候你当了新公司老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我抱着俩娃陪着你上下班儿，没事儿我还抱着他们去探班去看你。我们让他们都看着，看咱们过得多好，多幸福！我气死他们！” 富强的手指用力，使劲儿握了握刘欣欣的手：“好。” 然后看着刘欣欣又乐了：“你一人抱俩娃，就你那小身板，你抱得动嘛你。” 刘欣欣一扬头：“现在虽然不能，可到时候就能了。为母则刚，你没听过吗？只要是自己的娃，别说是俩，三个四个都能抱得动。” “我看行。”富强笑，“你看我终于脱离了那些招人烦的，咱们手术的费用也解决了，咱们吃完这顿再去哪儿庆祝庆祝？看电影？唱k，还是酒吧一条街？” 刘欣欣想了想：“别看电影了，最近没什么大片，一般的还不如上网看呢，在家还能躺着看。酒吧也不行，我现在也不能喝酒……唱歌吧，把大徐宇哲浩子他们都找出来，你也挺长时间没和他们聚了。” 沈宇哲邓浩都是富强大学校友，从上学到毕业再到现在，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却比亲兄弟还亲。 很多没和富兴说的事富强都告诉他们了，比如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富强是和人合股开的培训班。 大徐是后加入的，不过因为富强的关系和沈宇哲邓浩也很快混熟了。 四个大老爷们往一块儿一坐，直接就富强退股的事儿聊开了。 见几个人谈得热火，刘欣欣就很有眼色地坐在沙发边缘守着点歌器唱歌。 一晚上基本是刘欣欣包场，另外四个就一直在那儿聊。 第六十一章 哥们儿 唱歌的时候刘欣欣的耳朵也没闲着，仔细听着另一边的谈话。 原来今天富强和常维他们不只是闹僵了，还差一点儿动了手。 “丫姓常的真不是东西！人生不生孩子管他什么事儿，轮得到他指手划脚冷嘲热讽的，要是我在就和强子一起弄他！”邓浩倒不是因为对方人不在这就瞎咋呼的人，以前富强班里就数这货手最欠，校内校外的没少和人动手，毕业后倒是收敛多了，不过还是那句话，本性难移。 说完还抬手指徐立阳：“大徐你干啥吃的？就杵那看他们欺负强子？” 徐立阳一向有那么点儿怵邓浩，挠了挠脑袋说：“我不是不想帮，可问题是不光是常维一个人，剩下那几个其实都是和常维一伙儿的。我和强子要是动手，他们就算不直接上来也得拉偏架，我和强子准得吃亏。双拳难敌四手，咱做人得认时务对吧？” 邓浩鄙视：“人多怎么了？真惹急了就抓住一个人弄，多少人上来你们就只管盯姓常的，豁出命就和他一个人死磕！” 富强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不想在一块干了就分呗，还拼命？不至于。” 大徐立刻点头附和：“对，对，浩子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太不冷静，凡事你得先想着怎么保全自己，不能总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邓浩切了一声：“怂就是怂。” 大徐使劲儿一点头：“行，我怂，我是怂，我认。你要是家里有一媳妇一儿子，两张嘴都等着你养，你要是能不怂，还能和现在这样说拼命就拼命，那哥们儿服你！” 邓浩还想说什么，富强抬手阻止了他：“行了浩子，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大徐今天也一直帮我来着，没少得罪人。” 邓浩这才不说什么了。 徐立阳用手搓了把脸：“你们当我乐意留那儿和那些人混呢？不说别的就他们压着富强的股份给出的那个价，就特么太欺负人！一群小人，也不想想当初这培训班是谁领头办起来的，谁的功劳最大，就特么知道占便宜，一个个小肚鸡肠，就不是人办的事儿。我要是有钱，我直接拍桌上把他们股份都买了，让他们都赶紧给我滚蛋！可哥们儿没那本事，不光帮不上强子，还得忍着气和他们一块混。看强子一个人走的时候，你们不知道，我这心里……” 看着大徐是真难受了，几个人心里也都不好受。 富强端起酒杯，伸手拍了拍徐立阳的肩膀：“哥们儿，心领了！来，喝一杯！” 邓浩也端杯，在大徐的杯上碰了碰，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道歉的话来，只说：“都在酒里了！” 沈宇哲也跟着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沈宇哲问：“三哥，以后怎么个打算？” 沈宇哲和富强大学时一个寝，一直按寝室里的排行叫他。 “我还能干啥？老本行呗。”富强说。 “我们公司最近也在招人，要不我和我们总监说一声，以你的能力进来应该没问题。”沈宇哲说。 沈宇哲一直是个比较会规划自己的人，在校时就不断参加各种校外考级、省市国家级比赛，大四时拿着一摞证书，直接进了国内某知名科技公司。 富强有点儿动心，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毕业三年多了，这行又是日新月异。这三年我多半在培训行业，去你们那儿差不多就得重头做起，还不一定能跟得上。我还是想干老本行，继续做培训。” 沈宇哲也不勉强，点了点头说：“具体想怎么弄？自己再开一家？启动资金不够的话我这里能出一些。” 邓浩也说：“我这儿也有点儿。” 沈宇哲继续说：“我不要股份，就纯帮忙，需要人手的话晚上只要我不加班给你过去客串带带课也可以。” 邓浩跟着说：“虽然技术上我现在肯定不如宇哲了，不过要是备备课教教小孩儿应该没问题，不过也得晚上，我那儿本来就没几个人，平常我得在那儿盯着。” 邓浩毕业后自己开了家网络工作室，接点儿给小公司做程序修电脑之类的小活儿，几年下来也有了些固定客户。工作室统共三五个人，邓浩自己是老板兼主力技术员。 “我谢谢兄弟们。”富强举杯又和大伙儿喝酒，然后说，“不过暂时不用，我想先自己接点儿私教。想再攒点儿启动资金，毕竟要再开一家也不能比以前那个差太多，让人看着笑话。” 大徐点头：“对，肯定得比常维他们现在这个强，得有面儿。这么着，富强，你现在就可劲儿地接私活儿，我在这边给你当内线，只要是有想在他们这儿报名的，我就悄悄往你那介绍。” “你可别。”富强说，“常维他们挤走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你这不是往人手里递刀把吗？人想让你走还找不着借口呢。你就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在那儿猫着，别跟他们硬扛，他们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让人挑出毛病来。你得先把工资拿着，该分的该得的都得着，顾好老婆孩子。等我这边准备好了，我一招呼你，你就直接跟他们说拜拜。” 徐立阳点头：“那行，我听你的。” 又问：“那你那边的生源？” “放心，咱培训班所有学员名单我都备份了，试听课不算课时不收费，以前他们都不乐意去上，基本都是我上的，你以为我是为啥？早防着他们呢。” 徐立阳乐了：“行啊你，老家贼了，挺有心眼儿啊。” “那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富强说，“所有课里只有试听课是家长和学生一块上的，试听课上好了他们才会交费报名。这就说明，无论是学生还是家长，都认同我的教学才来报名的，所以我要是找他们给单独上课，他们接受的可能性就很大。另外还有我自己带过的那一百来个学生呢，就算有一少半让我上私教，那都不够我忙的。” 徐立阳点头，表示以他了解的情况，确实如此。 “行，那就按你自己的计划去做，有需要我们随叫随到。”邓浩说。 第六十二章 往昔 沈宇哲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踟蹰了一下，还是说：“我还是觉得到学生家里上私教，和有执照有固定场所不一样，有些家长未必能接受，怕会有些顾虑。三哥现在手里有生源，又刚离开上一家，我觉得应该趁着这个热火劲儿没过去，自己尽快办一个培训学校，哪怕小点儿也显得正规。” 听沈宇哲这么一说，徐立阳和邓浩又都有点儿动摇了，一齐看向富强。 富强摇摇头：“办是一定要办的，可真不能是现在。开一个培训学校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这个大环境下，不说选地点装修招人这些，光是跑手续我就得忙得脚不沾地，短时间内还未必能办得下来。我和欣欣最近正在准备做试管，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手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事业，而是得先确保我们的孩子顺利生下来，然后我才能去忙别的事儿。” 刘欣欣感到另外三个人的目光瞬间往自己身上移过来，于是愈发地专注于屏幕上的歌词，尽力保持着音调的平稳，做出“我在专心唱歌，什么都听不到”的姿态。 耳朵却巴不得再增长几寸，把他们的声音尽可能多地接收进来。 在座这三个人是富强最好的朋友，他们的看法应该会对富强的想法有一定的影响。也就是说他们的话对富强十分重要，因而对刘欣欣来说也十分重要。 然而三个人的反应却很平淡，对此事发表的意见也很简短。 大徐语气轻松：“别有心理压力，人活着谁还没有点沟沟坎坎的，那都不叫事儿。” 邓浩笑嘻嘻地说：“别人想生俩得费两回事，女的还得遭两回罪，你这一下就能生两个，换别人有这个要求医院都不带搭理他们的，就算肯花钱想弄一双胞胎都没处花去。偷着乐吧你！” 沈宇哲还是比较正经的：“我在网上查了，现在有这个问题的已婚夫妇很多，大致占了四成。其实要是没这问题，我还想劝你晚点儿要孩子呢，你和欣欣才多大，急啥？不过既然有这个问题了，那趁着年轻，及早解决还是对的。” 刘欣欣在心里切了一声——说的好像是这事儿必须得要经过他的同意一样。不过沈宇哲就是那么个人，什么事儿都要收集数据然后经过分析比较后再做决定。 总的来说三个人的态度还是让刘欣欣觉得挺安慰的，没有惊讶，没有八卦，甚至没有细问，话题直接又回到富强的事业上头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能帮上的尽力帮忙，无能为力的，绝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心态而刨根问底。 渐渐的话题开始转移到三个人以前的大学生活上，徐立阳虽然不是和他们一个学校的，但也把自己校园时期的一些趣事讲了出来。 刘欣欣觉得差不多了，放下麦克坐过去加入聊天群，和几个人一起来了个“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再后来邓浩起头开起了富强刘欣欣的玩笑，说自己本来也挺喜欢那种看上去有点儿乖有点儿甜还有点儿可爱的微胖小妞儿的，可惜周围寻摸一圈就刘欣欣一个符合标准的，还被富强提前下手给骗走了。 沈宇哲比较正经，对恋爱问题也秉持着科学严谨的态度，以事实说话。 他大致陈述了这几年的相亲经历，最终总结出一条经验——现在的女孩子太现实，找对象时要把对方的工作收入房产之类一条条摆出来，像项目对标一样。虽然他一向不反对门当户对理性选择，可在谈恋爱这事儿上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最终的结论就是，找女朋友还是得趁早，像富强刘欣欣俩人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最好，那时年轻，没被社会毒打过，比较单纯，感情也真。 富强就让沈宇哲讲讲他被“毒打”的经历。 沈宇哲喝的可能有点儿多，还真把他刚进公司那会儿被人挖坑下套还傻巴拉叽地往里跳，甚至还跟坑他的人说“谢谢啊”之类的糗事都说出来了，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情，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冷幽默”的效果。 桌上的果盘小食基本没动，四个男人以往事下酒。 刘欣欣靠在富强身上，跟着傻笑，偶尔插嘴。 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那时邓浩沈宇哲也都有过女朋友，但只有富强，每次聚会都必带家属。 也正因为富强的重视，这些兄弟对刘欣欣也都很好。 看的是富强的面子。 就像今天，连沈宇哲都不介意把自己的“辛酸往事”说出来了，那样一个平时少言又极好面子的人，今天的反常有太多刻意的痕迹了。 他们都在刻意地哄着富强甚至是刘欣欣开心。 因为富强丢了工作，也因为富强和她在生孩子的事上遇到的困难。 刘欣欣很感激他们的用心，也明白他们是真心为她和富强好的人。 可是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些悲凉。 富强那晚喝多了，是刘欣欣开的车。 刘欣欣很少开车，但好在夜里路上的车流并不拥挤，小心翼翼的低速行驶终于无惊无险地把车开回了富家楼下。 扶着富强进门，老富夫妻已经休息了。 富志国从卧室出来看了看，说了句喝这么多酒明天还怎么工作？越来越不像话了。 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所以蒋丽华应该还没睡。 以前有这样的情形时婆婆总会跑出来问这问那的，带着关心与责备说当心把胃喝坏了，再这么喝酒就不让进家门之类。然后还是会给小儿子调蜂蜜水，做醒酒汤，守在床边确定儿子安稳了才会离开。 可这一次没有。 之前富强打电话回家说晚上要和朋友聚聚，不回家吃饭时，蒋丽华也没问去哪儿都有谁，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婆婆还是没从大儿子带来的打击中彻底恢复过来，对他们继续备孕的事也不再如之前般热切，这两天她都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的，很是没有精神。 第六十三章 抑郁 回到卧室，富强倒是没吐，用仅余的神志自己脱了衣服刷了牙擦了把脸，就躺在床上睡得不醒人事了。 刘欣欣却睡不着，虽然身体很疲惫，比上了一天班还要疲惫许多，可是，她就是睡不着。 她失眠了。 而且从那天以后，她开始了漫长的，持续的失眠。 富强没和家人说自己辞职退股的事，第二天一早，还是和平时一样，和刘欣欣一起出门。 上车后刘欣欣才把自己没在妇婴打针的事和富强说了，富强听媳妇说起那护士飞暗器般的打针手法时咧了咧嘴，然后对她换地方打针的英明决策表示了赞许。 毕竟是生活了四年的大学，富强轻车熟路就开到了刘欣欣要去的那家小诊所。 由富强陪着一起走进去时刘欣欣的心情平稳多了，不再像昨天一样悲凉凄楚。 小大夫站在他俩面前时刘欣欣甚至找到了种“往日重现”的温柔心境。 只是上一回是富强把她的头别过去靠在他胸前，不让她看伤口处理的画面。 而这一次，富强自己别过了头。 是他的心变得更柔软了，还是这几年的相守让他更心疼自己了，或者是因为她为了他们共同的宝宝受苦而心生愧疚？ 为什么当初那血淋淋的场面他敢于直视，这一次不过是扎上四针，他就不敢看了呢？ 走出诊所的时候，富强提出要和刘欣欣回学校里走一走，看一看。 刘欣欣说时间来不及，她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昨天一天没去，今天总不好再晚。 其实她是不想去。 因为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唐突极怪异却又十分强烈的不安。 昨晚和邓浩他们一起回忆了不少大学往事，今天她和富强又一块儿来了这家诊所，现在富强又要去校园…… 有一种“重回过去”“重温旧梦”的感觉。 而一个人会频频回首过去，往往是因为这个人老了，活力不再，只能靠着回忆支撑现在。 而他们两个，突然这样频频回首过去，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刘欣欣，在单位一整天它总是时不时地从脑子里浮现出来。 给刘欣欣一种不详的预感。 刘欣欣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自己和富强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孩子的事是外在因素，不会改变他们原本相爱的心。 而且这个问题也会很快解决。 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就是觉得很压抑很悲观。 早听说打了催卵针会对情绪造成影响，比较容易抑郁烦躁什么的，可自己才打了两天，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午休时她给敏娜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再约下邹院长，看看她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敏娜在那边沉默了片刻，说让刘欣欣等她回话。 两个小时后敏娜的电话回过来了，说她在和辛若芷喝下午茶。若芷说她之前做试管那次也有过类似反应，问过医生是没有药物或其他缓解方式的，只能靠自己调节情绪，所以找邹院长也没用。 刘欣欣有点儿失望。 挂断电话心里的烦燥又升上来，这一回是对着敏娜。 她根本没问邹院长，只是找了辛若芷。 她还和辛若芷喝下午茶，在那种比小资还要高档的地方。 她们一定有聊不完的话题，因为她们才是同一档次上的人。 自己又算得了什么？身份地位见识能耐，没一样比得上辛主编，敏娜对自己的照顾，不过是看在她是富强妻子的面子上。 或者还有一点，就是自己答应给富家生个孩子，这在很大程度上给敏娜减轻了压力。 刘欣欣也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这样腹诽敏娜是不应该的，敏娜对她一向很好。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不只敏娜，她现在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顺眼，都很烦。 终于熬到下班，富强在车上很兴奋地和她说，他今天一天就联系到五个愿意让他做私教的学员。 刘欣欣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富强一起高兴，或者扑到他身上亲一下，说我老公真厉害。 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很好啊。 富强还在扬扬自得地展望着自己的未来事业的发展：“我今天一共就打了二十个电话，就有五个同意了！还有几个说要考虑考虑，另外还有几个说家里的情况实在是不太方便，如果我有教学场所一定到我这里来。基本上是每两个里就有一个有意向过来的，我手上有几百个名单呢，以后等我把培训班办起来生源绝对没问题！” 刘欣欣又点了点头，说那太好了。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兴奋。 富强终于意识到刘欣欣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于是暂时打住了没再往下说。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富强拿出一撂东西递给刘欣欣，然后邀功似地问：“看看，怎么样？做的像吧？” 然后又自问自答：“我觉得比我妈我哥那两份做的都像。” 前头是按照吕小蒙给的模板改造出来的一份病历，准确的说是体检报告。 名字是刘欣欣的，上面当然写的是一切正常，没有问题，医生建议吃两周促孕丸调养一下。 就是邹院长给吕小蒙开的那种药。 刘欣欣细细看着，又和吕小蒙那份对照了一下，挑了挑唇角说：“是挺像。” 下面还有一份，是富强的检查报告。 “你这份？”刘欣欣有些疑惑，东西还挺齐全，各种检查基本都有。 这又是照谁的做的？ “我这份是真的，我今天送完你上班就去医院查了，挂号找医生还要在各个诊室跑，中间我还见缝插针地打了二十个电话，可忙坏我了。”富强说。 刘欣欣看着手里的报告。 一切正常，没有问题。 而且，是真的。 其实她早就知道，富强是没有问题的。 在妇婴生殖医学中心时富强也跟着做了一系列检查，只不过是为试管做准备，没有出具详细的检查报告。 而且富强没问题她应该高兴不是吗？ 两个人如果都有问题，那就需要做三代试管，费用更高，据说成功率也会更低一些。 可是，她就是心里挺伤感的。 有病的只是她一个人。 是她拖累了富强。 富强当不成爸爸，公婆抱不上孙子孙女，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富强终于发觉刘欣欣不太对劲儿了，探过头来小心地问：“怎么了，媳妇儿？” 刘欣欣没抬头，只说：“没事儿。” 带着浓浓的鼻音。 “没事儿怎么哭了？是不是早上扎的针很疼？这都一天了还疼呢？晚上老公给你用热毛巾敷敷，要不咱们明天别去那扎了，再换个地方？要不明天停一天？”富强一连串地说。 刘欣欣摇头，眼泪落在手中的病历上：“没事，不疼，而且哪有才扎两天就停一天的，那肯定得影响效果……我真没事……” 从包里拿出纸巾，刘欣欣转过头擦眼泪。 车窗里映出她的脸。 眼泪在脸上冲出印痕，鼻头有点儿发肿，眼袋也很明显。 挺难看的。 刘欣欣觉得自己不仅难看而且烦人。 像个怨妇似的悲悲切切的，还动不动就掉眼泪。 真是太烦人了！ 第六十四章 变化 持续了两天低气压的富家终于有了云开雾散的迹象。 看着小儿子带回来的两份检查报告，蒋丽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还好还好，总算是有一对是没有问题的。这两天你们都不知道我多揪心，想让你们去查查，可又怕万一查出个不好来自己又受不了。”蒋丽华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只要你们先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儿，总是富家的骨血，咱们老富家也算没断了根。你哥那边慢慢治着，肯定也能治好，这孩子啊通常都是一个带一个，就是第一个最难，只要是有了一个，下一个就能给带来。别说我这是迷信，好些家都是这样，就像以前你哥死活不肯结婚，你们俩一答应领证，他和敏娜那边不就甚不住了？这就是互相影响，你们这边要是有信儿了，说不定这回咱们家也能再来个好事成双！” 刘欣欣觉得蒋丽华这一代人其实是挺天真的，她们很容易被现实打击到，又很容易再度扬起昂扬的斗志和激情。 总之凡事都爱往好处想，也相对好哄好骗的，看着精明生活阅历也丰富，实际也都挺傻。 富志国一直没说话，等蒋丽华乐颠颠地跑厨房忙去了，才伸手点着富强的额头说：“你们这是造假造上瘾了！” 富强嘻嘻地笑：“那还不是我妈起的带头作用。” 老富没法反驳，哼了一声要回小北屋他的临时书房。 富强拉住他，小声问：“爸，您那边没露馅吧？没和我妈透啥口风吧？” 老富又哼了一声：“我答应了你和你哥，能一转头就说话不算话？把你老子看成啥人了。” 富强就又嘻皮笑脸地夸他爸：“那是那是，您那多一言九鼎啊，说了帮咱们瞒着，那就绝对能帮咱们瞒着。” “我说的是暂时，时间长了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富志国说。 “我们这不是正努力着吗，您放心，只要是您帮我们瞒住了，您就安生地等着当爷爷吧。” 富志国背着手往小书房走了，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富强又跟过去：“爸，我陪您下一盘？” “我让你一个车一个马你都赢不了，和你下，没意思。” “爸，您不能老拿老眼光看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最近可是和人学了好几招儿，都是那个什么，能直接将死人的必杀绝技！” “必杀绝技？”老富打量着小儿子，“就你？” “那咱试试，试试您就知道厉害了。” “好，试试就试试。” 爷俩往小书房走了，刘欣欣昨晚一夜没睡很想回卧室躺一躺，甚至对吃晚饭她都没什么胃口。 可婆婆还在厨房忙着，她就算是帮不上手，总也得过去跟着晃晃。 这一晃就晃到了摆菜上桌，主要是蒋丽华一直在和小儿媳妇聊着心里话。 心里话当然都是关于富强富兴两对夫妻的，主要是关于他们生孩子的。 是不是婆婆的生活太闲了，退休后没什么事做就把剩余的充沛的精力都放在儿子儿媳孙子这类事儿上了？ 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时日无多，以后的生命几乎是一眼望得到头了，所以她就只能从新鲜生动的，有未来有希望的生命中寻求慰藉，寻找活力了？ 所以在儿子已经长大，生活上她已经不能完全参与之后，她就迫切地，必须想要个孙子？ 所有老女人都会有这种心态吗？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老女人的存在，自己和富强之间是不是也可以和敏娜富兴一样，不要孩子也能一直幸福下去呢？ …… 刘欣欣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喋喋不休的婆婆，边在心里想。 那天刘欣欣又失眠了，失眠的夜里她想了很多。 只是想，却没说出来。 她似乎也没什么人可以说。 敏娜来过几次电话，得知她在按进程每天扎针，便说有任何需要她的地方随时给她消息。 敏娜当然是不可能陪刘欣欣去诊所的，时间太早，通常她那个时候还没起床。 而且也确实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任晓霜这段时间像是失去了踪影，刘欣欣也没主动联系她。虽然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可也不知为什么，刘欣欣就是不想把自己现在的困惑迷茫以及烦心事向她倾诉。 大约是因为虚荣？想要维持自己在晓霜心里“好运女孩儿”的形象，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面临的困境？ 单位的同事当然更不能倾吐心事，同事只是同事，关系再好也不是可以谈论隐私的朋友。 和富强也好久没腻在一块儿细细说话了。 富强在送了刘欣欣三天后，就让她自己去诊所了。 上私教的进展并没有富强想象中顺利，除了第一天找到五个学员，第二天开始数量就急剧下滑。 三天里富强打完了所有学员名单，一共只招到十一个学生。 沈宇哲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家长们还是比较信任有培训场地有经营执照的正规办学机构，虽然很多学生还是想要小富老师教，可家长们却有种种考虑。 另外，真正能坚持学下来的学员，在培训班报的都是长期课，要半途退费是很麻烦的，还要被扣除一部分违约金。 十一名学员都集中在周六周日以及工作日的晚上，周一到周五整个白天富强就是“无业游民”了。 一整天一整天地在外头溜达也不是个事儿，况且富强也想再多挣些钱。 提前代入的“准爸爸”身份，以及做试管手术的大笔费用让他产生了一定的危机感。 邓浩给富强介绍了一家网络公司，周一到周五上班，和他上私教的时间没有冲突。 唯一的问题就是公司离富家有点儿远，为了不迟到，富强就不能再送刘欣欣去打针了。 对此，刘欣欣心里有些小不满，有点小委屈，但还是没说出来。 富强也很自然地忽视了。 他现在压力确实很大。 首先是体力上的，他现在要比之前早半个小时出门，不堵车的情况下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新单位。 下班要尽快赶到学生家教课，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得吃。 教完课又要披星戴月地开一个小时左右回家。 其次是心理上的。 私教课招生不顺，要他去家里教学的比他预期中的少了太多。 这将直接影响到他以后的计划。 以前那些家长也都是对他赞不绝口趋之若鹜的，真要去给他们单独教孩子，却又有了各种推脱的理由。 那自己成立了新的培训班，他们会来报名吗？ 新公司虽然工作并没有多紧张多有压力，可新的环境新的人际关系，总也要费心适应。 还有那些十一个孩子，上一对一私教时和在培训班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尤其是到了他们家里教课，几乎是每一个都有了种懒散的惰性。 富强要想尽办法把他们的兴趣调动起来，随时提醒他们要注意力集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富强几乎每天都很累，躺到床上和刘欣欣聊几句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连夫妻生活都省了。 不过也好，都要做手术了，自己也已经是确诊患者了，不可能自然怀孕。 他倒是想得开，这是不想再做无用功。 失眠的夜里，刘欣欣看着身边熟睡的富强，默默地想。 不再有以前的亲昵，不再像以前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不再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逛街……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因为一个还没有切实存在的“孩子”。 忽然觉得挺悲哀的。 有那个念头的第二天，刘欣欣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悲哀。 第六十五章 认命 那天是周六，富强有三个私教课要上，刘欣欣不想在家陪公婆，就说公司有事，也和富强一起出门了。 先是去诊所打了针，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回想起了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 没再到那家快餐店吃饭，不只是因为他家味道实在不怎么好，更是因为今天刘欣欣不想一个人吃饭了。 她打车去了吕小蒙家。 这次没进大院儿，刘欣欣在路口找了家看上去还不错的饭馆。 不想再看到那个垃圾站，鸡和狗，以及再有碰到那个“老毒妇”的可能。 坐在饭馆里刘欣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吕小蒙通消息，本来打车前是想在车上打电话的。 后来不知在想什么，又给忘了。 对了，自己坐车那段时间想什么来着？ 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人说“一孕傻三年”，自己这还没怀上呢，就先傻了。 自嘲地笑笑，刘欣欣拿出电话拨打小蒙的号码。 “喂，欣欣姐。”没再像上一次那样小心翼翼的，那恶婆婆没在身边？ “小蒙，我在你家附近，给你送病历来了。你中午吃了吗？我就在路口饭店，你下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刘欣欣说。 “我……”吕小蒙在那边迟疑了一下，“我就不去了，病历咱们下回去医院时你再给我就行。” “你婆婆不让你出来？”这是刘欣欣的第一个反应。 “她没在家，他儿子带她去亲戚家了。” “那不正好，你下来我们一起吃，你一个人也别做了。” “可是……” “可是什么啊，你就别可是了，我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连菜都不好点，点多了吃不下不说，一个女的自己一个人点好几个菜别人看着也挺奇怪的。你真忍心我自己一个人就吃一碗面条啊，我也挺长时间没出来吃饭了，你就当陪陪我吧……” 要说刘欣欣哄人的本事那也是得了富强的真传的，很多时候连富强都受不住她放软声音连哄带求的，更何况是吕小蒙。 出现在刘欣欣面前的吕小蒙有点儿怪怪的，鼻梁上戴着一副黑色太阳镜。 坐下很长时间也没摘下来。 “眼睛怎么了？”刘欣欣问。 “没，没事……就是有点儿发炎，怕……光……”吕小蒙结结巴巴地说。 刘欣欣直起身仔细看了看，在吕小蒙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摘下了她的太阳眼镜。 “她打你了？你婆婆竟然动手打你？”看着小蒙眼角的淤青，刘欣欣的目光和声音同时透着惊讶。 “不是……”吕小蒙摇头，“是，她儿子打的。” 刘欣欣反应了一下，小蒙说的“她儿子”，应该就是她老公。 “为什么？他凭什么打你？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打女人？还打自己老婆，真有出息！” 吕小蒙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以前和你动过手吗？以前打过你吗？” 吕小蒙点点头：“打过……打过几次。差不多都是因为他妈说我，说我生不出孩子，我要是忍着就没事，要是和他妈顶嘴，把他妈气病了，他就会很生气，有的时候就会动手。” “说你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就得挨打？生不出孩子就不是人了？凭什么？”这一刻，刘欣欣心里不只是对小蒙的心疼，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受。 那种难受像在胸口里藏了一只鬼，不住的用鬼爪抓她的心。 “你就这么受着？”刘欣欣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我本来想，有了孩子就好了，我婆婆对我不满意，他也对我不好，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有了孩子他们就会对我好点儿了，就不会再有这些事儿了……”说着说着吕小蒙自己好像也不确定起来，抬眼看向刘欣欣，“对吗，欣欣姐？” 刘欣欣气得想咬牙：“废话！有了孩子他们也早习惯了，习惯欺负你，习惯你这副受气包的熊样了！没孩子怎么了，没孩子就该挨打受气了？小蒙你思想怎么比我妈那辈人还老土？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天真这么能忍？” “可是，那我还能怎么办呢？”吕小蒙难过地低下头。 “你想没想过，离开他们家，和他离婚！”刘欣欣几乎是冲口而出。 “离开他们家？”吕小蒙又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和茫然，“那我去哪儿啊？” “你可以回自己娘家啊，如果觉得你们老家条件不好还想呆在京城，那你就去找个工作。需要文凭或是要求高的找不着当个女工啊销售员啊什么总能行吧？再不济你回去做老本行，还当保姆也行啊。你现在在他们家也得伺候他们母子俩，他们还不给你工资，还欺负你，至少你去别人家当保姆人家也不敢对你动手，不敢打你啊，而且一家不好还能立刻换一家。” 刘欣欣的思路打开，越说越觉得小蒙离开那家人眼前的路还是挺宽敝的。 相比于刘欣欣的兴奋，吕小蒙的神情却越来越黯然：“我走不了的欣欣姐。我父亲三年前就没了，住院手术的时候我管韩继家借了七万块钱给我爸看病。韩继他妈和我签了个合同，合同里规定我要嫁给韩继，还得给韩家生个男孩儿，她说我要是做不到就得把钱还给她，还要算上这几年的利息。” 刘欣欣都听傻了：“你没跟他们要钱就算了，还要还他们钱，还要算利息？这些年在他家当免费保姆，还要和那个韩继……” 下面的话刘欣欣没说，毕竟这里是饭店，虽然只有几桌客人离的还远，应该没人能听得到她们的谈话。 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些话她还是说不出。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老韩家这帐算的也太精了。 七万块买了个大活人，白天当保姆，晚上当陪房丫头。 以前大户人家买个丫环也不只这个价吧？ 可是，毕竟吕小蒙和人签了合同，白纸黑字的现实没有办法改变。 于是刘欣欣另外给吕小蒙出了个主意：“你可以出去工作然后把钱还给他们啊，七万块在现在算钱吗？请个好保姆现在都得大几千，七万，你当保姆一两年也能挣出来了。” “可是，他们不会放我走，也不让我出去工作。”吕小蒙低声说。 “要不这样，我先把钱借给你。不就七万吗，你拿回去直接拍那老毒妇脸上，等你恢复了自由找到工作再慢慢还我。”刘欣欣说。 富强卖股份的钱扣除做手术费用，还有三十来万，刘欣欣想先拿七万出来帮小蒙脱离苦海。 “不用了，欣欣姐。”吕小蒙说，“其实，其实韩继人也不是……不是特别差，他平常虽然不太和我说话，可除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事儿也不多，就是和他妈特别亲，特别听他妈的话。他从小就没爸，所以和他妈感情特别好，什么事儿都听他妈的听习惯了。他妈那个人除了平常总爱支使我干活，再有就是特别想要个孙子，还有就是嘴毒点儿，别的也没什么。” 刘欣欣挺无语的。 一个明显就是个“宝妈男”。 另一个更是准准的“刁婆婆”。 就这，在吕小蒙心里竟然还都没什么？ “其实，我也想过离开他们家。”小蒙低低地说，“可是，我觉得到哪儿都一样，我还能一辈子不结婚了？和谁结婚也都得给人家生个孩子，再通情达理看上去再好的人家，不也一样都得让儿媳妇传宗接代吗？看上去再爱自己媳妇的男人，不也得让自己媳妇生孩子吗？” 刘欣欣想说，有的男人就不是，比如富兴。 可她没说出来。 因为富兴毕竟不是富强。 富强是爱自己，富家也应该是吕小蒙口中“通情达理的好人家”，可是那又怎样？ 自己不是也要去检查治疗，去接受手术？ 不是一样要千方百计地要个孩子？ “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吕小蒙说。 第六十六章 裂痕 吃完饭和吕小蒙分开，刘欣欣自己闲逛了一下午。 直到回到家，吕小蒙那句如叹息般的话依旧回响在耳边—— 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 那句话像是卡在刘欣欣的胸口。 如梗在喉。 偏晚饭时蒋丽华又提起孩子的事，问儿媳那促孕的中药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再换个医院查查。 刘欣欣没吱声儿，只低头吃饭。 富志国在一边说：“这才几天啊，什么中药能这么快，你也太心急了。” “我心急？就你不急，就你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家里都这样了还天天往出跑找人下棋呢，也真是有心有肺。家里的事你不管，我再不管能这日子还怎么过？ 把老富说得低头吃饭不吱声儿了，又叹着气继续数落：“我今天打电话你大儿子打了四五个电话，人家都没接，就给我手机上回了仨字，在开会。打给敏娜，人家在那儿做美容，糊着面膜含含糊糊的应付我几句也给挂了。还有心思开会做美容，一个个的都跟没事人似的，心真大。那俩离得远我也抓不着人，我不问问欣欣他们，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你是抓不着那俩，是只能问着我们、催着我们、逼着我们。 不是因为那俩不在眼前，而是因为你不敢。 虽然不在家里住，可也在一个城市，敏娜富兴的家你也不是知道在哪儿，你倒是过去当面问啊，你当面去催啊。 从来都是这样。 对自己这边穷追猛打的，对敏娜富兴就只敢点到为止。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哪儿都一样。 在家里，在父母眼里也一样。 匆匆吃过晚饭，刘欣欣回到卧室就没再出来。 直到富强到家，冲了澡躺到床上。 刘欣欣终于没忍住，问富强：“老公，你说如果不是你妈这么着急要孙子，就你自己的想法，我是说如果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你着急要孩子吗？” 富强想都没想，立刻说：“我当然不着急，之前咱俩结婚以后不也一直没想过这个事儿吗。” “那如果是和大哥大嫂一样，一直都不要呢？抛开你妈想要，就咱俩的话，你能接受吗？”刘欣欣再问。 这回富强没马上回答，想了半晌才说：“你这个假设根本就不成立，首先，我不可能没妈，没我妈那我是打哪儿来的啊？既然有我妈在，她生我养还一直这么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咱俩，那她想要个孙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对吧，老人想要个孙子孙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刘欣欣本来还想接着问，如果自己和敏娜一样就是不想生，富强会不会和富兴一样宁愿让父母失望也要护着她。 听富强这么说，刘欣欣挺不高兴：“怎么就再正常不过了？那你哥你嫂子不生孩子就是不正常的呗？那你怎么还帮着他们瞒着你妈？” 富强也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说：“这个事儿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就是因为我哥他俩不想生，所以我们就更得生一个，我爸我妈总不能生俩儿子一个孙辈的都得不着对吧？再说，嫂子和你不一样，她的成长经历，家庭环境，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而且她不也尽量帮着咱们呢吗，你不也说了，邹院长多难请的人，还不是看的嫂子的面子才亲自给咱们做手术。” 后边的话刘欣欣都没太听，她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富强中间的一句话上——嫂子和你不一样。 于是脸上就带了几分冷笑，声音也变得有些怪异：“是，我哪能和嫂子比啊，人家那是真正的大家小姐，真正的豪门千金，还是知名画家，一幅画能买一套房，家里头有亿万资产等着继承。人家嫁到你们家是低嫁，你妈见着人都得仰着脖子看，进厨房都怕人家被油烟炝着，扒头蒜都是稀罕事儿，大家都得一起夸——呀，敏娜都会扒蒜了！” 刘欣欣掐着嗓子学人夸敏娜。 而被她学的人则在一边呆呆地，仿佛像看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她。 没错，当初说嫂子都会扒蒜了的人，就是富强。 眨了眨眼，富强才回过神儿来：“我那是和我妈说的，嫂子根本没在跟前儿，我是劝我妈说嫂子已经开始有变化了，更有人间烟火气了，所以以后说不定就能想开了想生孩子了。我哪是你说的那样，故意奉承人？” “对呀，就是啊。”刘欣欣边点头边说，“这就是我和嫂子的区别所在啊。人家有人间烟火气了就是一大进步，值得你们全家都有了盼头都跟着高兴。我天天跟在你妈身后在厨房转悠，薰得一头一脸的油烟味儿，怎么没见你们高兴怎么没见你夸夸我啊？还不就是我和嫂子不一样吗？别的不说，要是换了嫂子生不出孩子来，你哥敢逼着人家去做手术？你妈敢天天逼着人家生孩子？” 富强是真不高兴了：“不是，刘欣欣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什么叫逼你手术逼你生孩子，医院是你自己去的，针是你自己扎的，我逼着你了吗？还有我妈，我妈连你要做手术的事都不知道，她怎么逼你了？” “怎么就没逼我了？”刘欣欣忽地坐起身，瞪着富强，“要不是你妈天天天天的要孙子，今儿病了明儿哭了后儿闹了，我能去医院检查？” “刘欣欣，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富强也坐起来，“首先，我妈没像你说的那样儿，她是想要孙子，可真没像你说的那么过分。另外……” 刘欣欣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还不过份？还得怎么过分？你想让她打我骂我亲自押着我去医院还是怎么着？押着我去医院的事儿她也不是没干过，就我吐那两回，她不都急巴巴地押着我去医院了？” “还押着你去！刘欣欣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当时是谁一犯恶心就自己说可能是怀上了，自己张罗着得去检查的？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陪着你去医院跑好几趟，你不领情反倒说人家押你了。” “行，是我自己乐意去的，我自己犯贱，我结婚才两年多我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想要个孩子，早早当妈天天把自己弄成个老妈子似的在家看娃，我自己急得不行，怀不上我自己就不乐意，就非得往医院跑！” “刘欣欣你今天是不是哪跟筋搭错了，怎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都说了，你生完乐意上班上班，乐意在家在家，我负责挣钱养家，我保证让你和孩子都生活得舒舒坦坦的。” “还你负责，你养家？真是和你妈说的一样，你就长了张好嘴。这些天你找了几个私教？还不是得去上别的公司打工？当初谁说的只要自己辞职的消息传出去，那找上门儿来让你上课的就得好几百，排都排不过来！用不了一年就开一培训班，比以前那个还大的，把他们学员都抢过来。现在呢，就那十来个学生，还得在个小破公司打工，你以后想怎么办？就这么混下去了？你自己算算，真要有了孩子而且一起有俩，每个月得多少花费？” 富强梗了一下，才说：“那不用你操心，挣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再说孩子生下来有我妈帮着带，也不用你在家看娃，你该上班上你的班，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不也说了多少回了。” 刘欣欣又冷笑了一声：“对，孩子以后得靠你妈带，这个家都靠你妈撑着，我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家里的事也干不了多少，所以才这么没地位啊，所以才必须得生个孩子啊，我算看明白了，我在你们家的作用，就是给你们家传宗接代！我就一负责生崽的母猪！” “刘欣欣你……”富强伸手指着刘欣欣，气得指头尖都有点儿抖了，“你真是不可理喻，你有病！” “对，我是有病，没病我能去医院吗？没病我能又扎针又吃药又要做手术吗？你终于说出来了，你终于说我有病了。富强，这话在你心里藏了挺长时间了吧？前几回我自己说自己有病你还假装不乐意，还不许我说，你可真够虚伪的。”刘欣欣倒还知道压着嗓子，可正因为压着声儿，听起来反倒更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对，我虚伪，我特虚伪，我最虚伪行了吧？我以前说的那些做的那些，我对你好这么些年我都是装的！我就是为了骗一女的到我们家给我生孩子！”富强实在不想再和她理论，说也说不清楚讲也讲不明白，索性仰面躺下，拉了被子盖在身上，连头都给蒙上了。 刘欣欣一把扯开富强头上的被子，恶狠狠地盯着他：“终于说出来了！你就是装的！不是装的你怎么不陪我去打针，你现在急巴巴地找什么工作？你差这几天的工资吗？你就是不想看见我，你现在就是烦我了，你就是觉得你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还要上医院打针吃药花钱做手术的不值当，你就是后悔娶我了！” “对，对！”富强闭着眼点头，“你说的全都对，你说的全都正确，天底下你最聪明，你比医院x光还厉害，能直接穿透人胸腔直接看到人心里想的什么！我们家就是势利眼，不敢惹我嫂子，就可着你欺负，我就是觉得扎针做手术什么的太麻烦，才不陪你去打扎的……你说的都对，这个家，这个世界上，就你刘欣欣一个人是最正确的，行了吗？能睡觉了吗？” 刘欣欣没再说话，由着富强抢过被子再蒙上脑袋。 沉静幽暗的房间里，只有轻轻的饮泣声。 第六十七章 变天了 那一夜，没有拥抱亲吻呵哄，富强对她的哭泣声听而未闻，无动于衷。 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从恋爱到结婚，五六年的时间里两人也不是没有过矛盾。 最后都是富强低头认错。 刘欣欣并不是难哄的人，有时候只是一个拥抱、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儿、一句插科打浑的玩笑话，就能让她破涕为笑了。 刘欣欣也不是会记仇的人，笑过之后便是雨过天晴，和好如初，再不记得曾经的不快。 可那晚，刘欣欣的记性却突然变好了，特别好。 她几乎把和富强恋爱以来的每一次矛盾每一次争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历历在目，清晰得好似就在昨天。 没错，每一次都是富强来哄着她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就变了呢？没有过度，没有迹象，那样突兀。 好像把她和富强的生活一下子切成了两半，前一半的甜蜜幸福宠爱呵护，猛地变成了这一刻的冷陌相待，无动于衷。 他该不会是真的厌烦她了吧？ 因为她是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 渐渐地，愤怒被恐慌取代。 刘欣欣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之前的任性和口无遮拦。 终究是已经嫁给他三年了，再不是热恋的时候。 终究不能生育的责任是在自己身上，并且由此给他增加了许多负担。 或许自己应该给他道个歉，和他说自己之前争吵时说的都是气话，让他别放在心里？ 第二天起床后，刘欣欣小心地留意着富强的神态变化。 好像没什么变化。 一样的洗漱，一样的吃早饭，一样的和刘欣欣一起下楼。 站在宝马旁边，富强才有了一个和平时不一样的举动。 他伸手拉开车门，示意刘欣欣上车。 刘欣欣站在车边有点儿不知所措，这几天她和富强都是分开走的，富强自己开车去新公司，她到小区门口等网约车。 “不用了，从这儿走到门口也没多远，你又要启动又要倒车的还不如我自己走过去快呢。”刘欣欣以为富强是想带她到小区大门。 “我送你去，陪你打针。”富强依旧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动作。 “那你上班不就得迟到了？”刘欣欣说。 “我给单位打电话请个假。”富强说。 “你这才去没几天，请假不好吧，我还是自己去吧，我都约好车了。” 富强没动，但也没看刘欣欣，垂着眼眸说：“一个小公司，也就是个暂时落脚的地儿，他们要是不高兴那我就辞了。” “那怎么行？”刘欣欣有点儿急，“邓浩好心好意给你介绍的，工资还行，工作也不累，还不加班不耽误你晚上给人上课，短时间里上哪找这么合适的？再说，家里爸妈又不知道你在培训班那边辞了，要是这个工作也丢了，这一整天一整天的你上哪儿呆着去？天也越来越凉你总不能天天到公园呆着。” 邓浩没给富强介绍这份工作之前，那几天富强就是在公园里过的，回来还和刘欣欣开玩笑说，满公园的老头老太太，就他一个大小伙子，走哪儿都有人拿眼瞧他。 富强终于抬起眼看她：“那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去。” “我这都去了多少天了，我都习惯了，而且妇婴那些去打针的不少都是一个人去的。不就是扎个针吗，又不用人抬着扶着的，我自己能行。” 富强停了一刻，才说：“我还是陪你吧……” 刘欣欣就把他往车边推：“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再磨叨路上就开始堵了，准得迟到。” 富强绕过车头，终于坐上了驾驶位：“那你自己注意点儿，扎完针打车回单位。” 刘欣欣站在外头向车里点头。 “那我走了，媳妇儿。” 隔着车窗，刘欣欣看到富强的脸，在她面前滑过。 那么熟悉的一张脸，今天却有点儿陌生。 因为中间隔的那一层琉璃窗吗？ 还是其他什么？ 那天刘欣欣的心情特别不好，偏偏又正逢一个雾霾天，让人的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到了单位偏偏那个陈可儿又来找茬儿，踩着三寸高跟鞋气势汹汹闯进综合办，“叭”地一声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扔在刘欣欣的桌上，话却是对着和刘欣欣聊天儿的孙红梅说的：“我们组所有客户资料以及历年订单情况，统计一下，中午之前交给我！” 甩下这一句，又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 刘欣欣的目光随着陈可儿的身形移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怎么了这是？谁踩她尾巴了？她一直就跟你这个态度？”刘欣欣问孙红梅。 孙红梅是综合办这边和陈可儿小组的对接人，也幸亏不是刘欣欣，就陈可儿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往桌上拍文件的那一下子，刘欣欣就能和她对上。 “也不是，她平时虽然态度也不见得特别好，但也不这样。”孙红梅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得去弄资料了，不和你说了哈。” 说完就往她自己的工位去了。 坐在刘欣欣旁边的蒋雯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刘欣欣挺莫明其妙地问。 蒋雯雯把椅子往刘欣欣这边挪了挪：“就是，咱们的头儿换人了。” “头儿换了？”刘欣欣惊了一下，“不对呀，我刚才还看见吕经理在他办公室坐着呢，坐得好好的。” “不是咱们头儿，是上面的大头儿。”蒋雯雯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你是说，李总要换了？” 蒋雯雯摇摇头：“是更大的，咱们集团高层要换人了。” 刘欣欣现在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大型集团的下属分公司，董事长刘新海据说是个传奇人物。二十多年前从南方到京城来闯生活，从工地小木匠做起，两年后开始创业，从小装修到建筑材料再到新型能源，现在已经是国内知名企业家，也是富豪圈里的潜水大鳄。 不过刘欣欣却没见过这位传奇人物几回。 随着刘董事长的事业不断状大，这间最早的装修公司已经被边缘化，负责这里的李总是董事长创业时的老人儿，也是同乡，这边就留给了他负责，刘新海本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两次。 而集团高层，像那些ceo、cfo什么的刘欣欣也听说换过几波了，可不管换成谁公司也是董事长家的，高层动荡再大传到他们这些底层小虾米这儿也没多少波动了，所以集团管理层换不换人和她刘欣欣有什么关系？ “换就换呗，天高皇帝远的，陈可儿跟着紧张什么？”刘欣欣很随意地说。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彻底变天了。”蒋雯雯四处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回是咱们董事长自己把权利交出去了，咱们刘董要提前退休了交班了。” “董事长退位交权？他把集团给卖了？”刘欣欣这时是真惊讶了，心里也开始有点儿忐忑。 一些公司会在做大之后出卖股权，或者被更有实力的公司吞并。 通常是连同公司员工一起出兑给新接手的公司，可谁又知道新公司的管理制度薪资标准是什么样的呢？又会不会愿意接收原企业的老员工呢？ “不是，没卖，咱们集团哪有几家企业能买得起啊。”蒋雯雯说，“我是说，咱们董事长把股权还有董事长的位置给别人了。” “给别人了？谁了？”蒋雯雯这话也太匪夷所思了，这么大的产业，“给”别人了？ 第六十八章 现实 “还能给谁？给他儿子了呗。”蒋雯雯白了刘欣欣一眼，意思好像是在怪刘欣欣听不明白话。 “给他儿子？他儿子不是才出生没多久，一岁多？还是两岁？”董事长晚年得子，儿子出生时员工们都分到了大小不等的红包，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的，弄出了个“普天同庆”之感。 李总还请大家吃了饭，说是总部特批的钱，宴席特别奢华，给刘欣欣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之后又有种种董事长溺爱幼子的传闻，比如董事长几乎不在办公室出现了，每天在家带娃；比如总部高层去董事长家汇报工作，看到两鬓斑白的刘董正爬在地毯上给儿子当马骑…… “孩子是才不到两岁，不过不是还有孩子他妈么。”蒋雯雯说，“我听总部的朋友说，久不露面的刘董前几天带着夫人儿子一起到公司召集高层会议了。开会的时候直接把主位让给了他太太，就是他儿子的亲妈，然后抱着孩子跑一边玩儿去了。” 刘欣欣想像了一下，奢华如皇宫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文武大臣分列两边，老皇帝宣布退位，传位于子由皇后垂帘听政，自己以后只想含饴弄孙，噢，是“含饴弄子”…… 其实这对父子的年龄也真和祖孙差不多了。 因为刘董事长的现任妻子比他小了三十几岁，是他明媒正娶的第四任妻子。 前三任生的都是闺女，统共有五个。 俗称新海集团五朵金花。 刘欣欣她们还盲猜过以后哪一朵会继承董事长的家业。 现在不用猜了。 “可是我听说董事长那位新夫人，以前不是在酒店当服务员的吗，而且还没什么学历，她能管好一个集团？”刘欣欣皱眉。 “没经验没学历那怕什么，人家有儿子啊。”蒋雯雯说，“那女的长相你也看见过，也没啥出奇的，跟陈可儿都比不了，可人家命好，给董事长生了个儿子。这男人吧说什么情啊爱啊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喜欢漂亮女人也就那么一阵儿，真正能让他们放在心上的，还得是骨血，还得是儿子。” 刘欣欣垂着眼看桌面，没说话。 “就说咱董事长，那得多少女的上赶着，什么艺人歌手名星名嘴，还有这个选美那个比赛得奖的，最后还不是折一酒店服务员手里了？凭的啥？还不是人家肚子争气！”蒋雯雯越说越起劲儿，也不知道她跟着激动啥，是羡慕董事长的新夫人运气好呢，还是嫉妒一个服务员走了这样的好运道呢？ 发了会儿感慨，蒋雯雯终于说到正事儿上了：“我听说这位新夫人一上来就来了个三把火，集团那边的人已经换了一多半，自己还要亲自整顿各分公司。昨天召集咱们这边的中高层开了个视频会，说是开到半夜两点多。听说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挑了好多刺儿，还直接给各业务组下了任务，像陈可儿她们，这个月业绩要是不能翻一番，就都要卷铺盖走人。” “真的？”蒋雯雯的话把刘欣欣的注意力又给拉回来了。 “那还能假？不只业务部，咱们综合办，还有李总，都挨批了。那位新夫人一点儿面子都没给李总留，看那意思好像要把李总也换喽，咱们头儿都不一定能留得住了。”蒋雯雯继续说着她的小道消息。 综合办吕宏波向来是和李总一条线的，如果李总离开吕宏波还真不一定还能呆得下去。 而吕宏波离开，对刘欣欣也会有一些影响。 到底是老领导，人熟了工作起来也顺畅，真要换了个新人上来单是磨合期就会很难过。 蒋雯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长长叹了口气：“唉~，这天真要变了，咱们的好日子估计也快要到头了。” 见她这样刘欣欣反过来宽慰她：“其实也没啥，在哪个经理手底下咱们还不是干自己那摊事儿，放心，新董事长再怎么厉害也管不到咱们这种小职员头上。” “那倒是，像咱们这种小文员，人家哪看得上眼啊。”蒋雯雯说，“不过也真是没天理，一个服务员，一下子就成咱们集团董事长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刘欣欣扯了扯嘴角，带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意来：“你不是刚说了，人家肚子争气吗？还说什么理，人家生了儿子，现在那就是最大的理。” 蒋雯雯又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蒋雯雯移了椅子回自己座位了，刘欣欣的身边清静起来。 可之前的谈话却一直在心里反复重复着，缭绕着。 董事长有四位妻子，第一位是和他一起吃过苦受过累挨过穷的，第二位很有些家世来历，在董事长事业起步期给了许多助力；第三四两位一个貌美惊人，一个气质才华俱佳……然而，最后却都输给了一个貌不出众连大学都没进过的酒店服务员。 因为人家生了儿子。 因为人家母凭子贵。 千帆阅尽吹风唤雨的财阀大鳄，把江山交给年纪轻轻没有经验阅历的妻子，回到家里弯下身子给一个两岁不到的小娃娃当马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魔幻吗？ 这就是现实，真真实实发生在刘欣欣眼前的现实。 所以哪来那么多不甘呢？ 自己既没有跟着富强做过贫贱夫妻，也没有实力庞大的娘家可以帮他飞皇腾达。 她能给富强的，除了爱情，就只有一个孩子了。 而爱情，在现实里又能价值几何，又能保值多久呢？ 刘欣欣渐渐平静下来，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现实。 只是，心里终究像是空了一块。 丢了什么很宝贵的东西一样。 刘欣欣变得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富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想在睡前和她聊聊，也都在刘欣欣的心不在焉里草草结束了。 富志国最近越来越喜欢往外跑，除了下棋遛弯儿还频繁参加各种活动。以前请他去他都是避之不及的，现在得了信儿就马不停蹄地过去，开完会之后的各种宴请聚会也都来者不拒，似乎一夜之间对社交活动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与老富同志相反，蒋丽华几乎压缩了所有外出的时间，把所有心思专注于儿子儿媳的生子大业上。 除了备孕餐、时间表、控制外出时间等老几样，蒋丽华还买了好些中医书籍，每天抱着“皇帝内经”、“本草纲目”看，时不时的还给儿子儿媳号号脉。 当然，目前为止还没看出什么来。 不过，蒋丽华已经开始自己配补药了，先是给老富喝，再过些时日估计就要对富强刘欣欣下手了。 对此刘欣欣倒是不太担心，按婆婆的进度等她进行到给自己熬药的时候，自己手术应该做完了，成功怀孕之后婆婆当然不敢给她乱吃药。 刘欣欣就快要接受手术了，只要术前检查一切正常。 第六十九章 喜忧 第二天刘欣欣打车直接去的妇婴医院，没让富强陪着。 “只是检查，嫂子也会过去陪我，等手术确定下来了你再请假吧。”刘欣欣这样和富强说。 到妇婴还是直接找的邹院长，和刘欣欣同步进入疗程的辛若芷也来了。 吕小蒙到的比几个人晚些，她要做公交车，时间更难控制。 邹院长先带她们去了b超室，跟进去的虽然只有辛若芷和刘欣欣，但b超室里还有十多个病人在。 都是别的大夫带过来排队的。 从开始治疗到现在，这个检查刘欣欣也做过几次了，可依旧有种不适感。 做检查虽然是在帘子里面，可是要在外头脱衣服，而且是只脱下面的。 刘欣欣边脱边看身边的辛若芷。 对方依旧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脸上是惯常的温和清淡的笑意，连脱衣服的动作都那样优雅自然。 这女人的内心太强大了，怕是连敏娜都做不到这样，简直是宠辱不惊八方不动。 刘欣欣暗暗想。 坐到检查用的椅子上，刘欣欣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邹院长看着电脑屏幕，不断报着数据让一边的助手记录。 数字报了很久，刘欣欣在心里估计着，卵泡的数量应该不少。 根据规定像刘欣欣这种年龄没到三十五岁的回输的胚胎是两个，其余的可以通过冷冻技术保存起来，如果第一次不成功以后还可以留用，那样就不必重新扎针催卵重新做启动期的工作了。 所以，如果一次可以多取些卵细胞，当然是件好事。 “这几天吃东西还好吗？”邹院长问。 刘欣欣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的数据有什么不合格的地方？ “都还好，每天吃的都不少，鱼、肉、青菜都搭配着，昨天吃了海鱼和河虾。”刘欣欣答。 “多吃深海类产品还是有好处的。”邹院长说。 “院长，我的情况达标了吗？可以进行下一步吗？”刘欣欣忐忑地问。 “现在能看到的是十二个，有八个达标的。血值有点儿低……行了，下来吧。” 刘欣欣从帘子里走出来，辛若芷递过她的衣服，然后走进去。 再回到院长办公室，邹院长对她亲诊的两位患者给出不同的结果。 “刘欣欣你的血值差两百，虽然数据不达标可也不算差太多，准备接受手术吧，那八个成熟的等不了。” 刘欣欣在心里松了口气，她是真怕院长说她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要等下一个月经周期后重新打扎重新开始。 “先去二楼交款，再开一天的药，明天打最后一针，记住是下午三点二十准时去门诊打针，不是早上了，是下午三点二十。拿了药去找护士长，让她把你的名字上墙。” 刘欣欣点头，终于，手术的确切日期定下来了。 检查结果可以说是一喜一忧。辛若芷的情况不太好，是刘欣欣之前最担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种。 因为丧失了一侧卵巢功能，一个周期下来辛若芷只催成了两个卵细胞，其中一个还是不达标的，所以邹院长建议她放弃这次手术，重新进入启动周期。 也就是又要重新打针吃药。 而且之后的结果还未可知。 刘欣欣听得都替辛若芷难受。 而她本人却还是那样淡然优雅地笑着，温和有礼地对邹院长表示感谢。 走出院长室时的步态还是那样从容，丝毫看不出之前受了那样的打击。 刘欣欣确定了——这个女人比敏娜还厉害，还让人佩服。 可佩服却不代表亲近，她还是觉得吕小蒙更亲切。 于是在院长室外，四个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两组。 敏娜面带疼惜地宽慰着辛若芷。 刘欣欣宣布了自己的“喜讯”之后，开始替吕小蒙操心：“院长都说你没问题了，没问题她当然治不了，她也没有什么药可以给你吃也没什么办法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她都说让你们家那位也来看看，院长都说了那还能错？” 吕小蒙眼角的淤青已经基本消失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抚了抚之前的伤处：“我说了几回，他不肯来。而且，每次我一提让他来看病他就生气，他妈更生气，说她儿子没问题，以前和个女同学住一块儿那女的还怀过孕。” “那怎么没生下来？”刘欣欣好奇。 “他妈看不上那女的，硬给拆开了，好像那女的流产也和她妈有关系。” 下毒、故意使绊子让孕妇摔倒、房间里放麝香……一大串阴暗手段在刘欣欣脑子里涌出来。 自己猜得没错，吕小蒙那个刁婆婆，就是个玩宫斗的！ 一边的辛若芷敏娜也被吸引过来了。 “他们家就因为之前有别的女的怀过孕，就肯定他没问题？按这种思路，那些患癌的就是带着肿瘤生下来的，都不是后长的呗？”敏娜问。 “不育不孕都也是有先天和后天的，以前没问题不代表现在没问题。”辛若芷也说。 “对啊，他和他女同学，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刘欣欣说。 “可是，他就是不肯来。”吕小蒙低了低头，“而且我觉得他和以前那个感情可能是挺好的，一提起来他就生气，就和我吵架。” “真有意思，拆散他们的人又不是你，是他妈，他有气跟他妈撒去啊。”刘欣欣对这个没见过面的男人真是一点儿好印象都没有。 “他不敢，他就敢和我发火。”吕小蒙说。 “那现在小蒙你想怎么办呢？”辛若芷问。 “我……我也不知道……”吕小蒙抬起脸看着其他三个人。 那清澈中带着茫然的目光，让刘欣欣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娇小的女孩站在人群中，面对医生的喝斥，无助地睁大双眼，像山崖边无路可退的小鹿，哀哀地等待着有人能为她带来一线生机。 刘欣欣刚想再次提出让吕小蒙离开韩家，辛若芷稳静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小蒙，人生的路要自己走，没有人能代替你做决定，因为没有人能对你的人生负责。” 吕小蒙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虽然她读书不多，接触面也很狭窄，但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不好多说。不过若芷姐敏娜姐你们都是有见识的人，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怎么办呢？”吕小蒙没问刘欣欣，因为刘欣欣的答案早就告诉过她了。 敏娜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换成她是吕小蒙该怎么办？ 这是个什么问题？ 且不说她根本不可能嫁到韩家那样的家庭，就算她真的瞎了眼昏了头猪油蒙了心嫁了，婆家敢那样对她，都不用她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她爹早就杀过来把韩家灾得渣都不剩。 第七十章 反思 辛若芷倒是认真想了想，才说：“如果是我，离开他们家应该是个选择。” 刘欣欣在一边不住点头，边点头边看吕小蒙。 看吧看吧，我说的你不听你不信，人家辛大主编也这么说的！ “小蒙你现在才二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着。”辛若芷说，“我知道，正因为你年纪还小，从老家出来可能就直接到韩家了，所以你对外面的世界有恐惧，你习惯了韩家那个你最熟悉的环境，走出来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你很难做决断。” 辛若芷边说，吕小蒙边点头，显然这些话是说到她心里了。 “我们的想法毕竟都只是一些旁观者的建议，只能供你参考，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但小蒙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任何时候，当你准备好了要走出那一步时，我们都会尽可能为你提供帮助。”辛若芷又说。 吕小蒙的眼圈儿有些发红，重重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若芷姐，也谢谢你们。” 见她答得郑重，刘欣欣觉得心里挺高兴的，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一回吕小蒙是真动了离开韩家的心思了。 因而对辛大总编的敬佩又嗖嗖地快速上升了好几层，这女人不只是气质好够冷静，而且还有一颗挺能为别人考虑的热心肠。 临分开的时候辛若芷又说：“欣欣你明天打过针后天应该就是取卵手术了，这个比回输时还要难熬，据我的经验应该是整个试管流程里最重要的一环。等手术时间上墙了你给我个消息，后天我也过来，毕竟做过两回了也有些经验，多少能帮着照应一些。” 刘欣欣向来不是会忸怩的性子，对谁好和谁亲近都会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如果是之前辛若芷说要过来她可能会推托一下，可经过今天的相处刘欣欣对辛若芷的认识已经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于是她把喜悦写在脸上：“真的呀，若芷姐你也来那太好了，你能来我就不那么担心了！”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以表示自己的“安心”。 “我也来。”吕小蒙说。 “后天也不是你看病的时间，你婆婆他们能让你出来么，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吧？”吕小蒙被家暴的事别人不知道，刘欣欣可是亲眼见过那一大片青紫的，现在想着都替小蒙疼。 “没事，我跟他们撒谎，或者想别的办法，反正我得来。”吕小蒙认真地说。 “好，那就来，要是他们家再找你麻烦你就干脆别回去了，上我们家住去，我和我婆婆说你是我表妹！”刘欣欣拉着小蒙的手，亲昵地摇了摇。 一直没说话的敏娜慢慢悠悠地开口：“其实这还真是个办法。韩家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也就是个普通人家，可能连普通都够不上。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人，和小蒙在这里举目无亲家里也没什么能出头的人有很大关系，如果小蒙在这儿能有个亲戚照应着，他们应该会收敛些。” 刘欣欣眼前一亮，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那小蒙，你认我当姐吧！” 吕小蒙笑得有点儿羞涩，但还是点头说：“我心里，其实……其实早就把你当我姐了。” 刘欣欣伸手掐了掐小蒙的面颊：“那我就多了个妹妹了，真好！” 然后才想起来，这个掐脸的动作好像是以前富强经常做的。 以前…… 于是就有一瞬间的失神。 “别的都等欣欣姐手术以后再说吧，现在最关键的是欣欣姐的手术。”吕小蒙大约是觉得自己有了个“娘家姐姐”的缘故，整个人都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一双大眼睛也亮晶晶的有了光茫。 “好，咱们先解决我的问题，再解决你的问题，然后若芷姐的问题也会解决……” 敏娜见刘欣欣向她看过来，连忙摆了摆手：“我没什么问题，你不用来解决我！” 几个人都笑了。 虽然刘欣欣和敏娜做了几年的妯娌，两人相处也向来是很不错的，可这样的玩笑话和这样的笑容，在敏娜身上还真是很少出现过。 那感觉怎么说呢？ 就是富强说的——更有人间烟火气了。 富强…… 最近富强的心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压力也是挺大的。 而自己压力更大，所以也实在没有心情精力去和他好好谈谈或者和以前一样亲近地交流。 等手术成功后，一切就都会恢复如初，都会回到正常的轨迹。 一定要成功啊。 富强这段时间的压力的确很大，不只是刘欣欣那种单一的，关于感情婚姻生子之类，还有事业、工作，以及种种外界的、人际关系的、关于未来的。 富强性格圆融又会说话，新工作倒是很快过了磨合期，和同事们相处尚算愉快。 可正是这种愉快常常会让富强深思，甚至会让他反思。 当初他刚办培训办时和那些一起创业的同事相处也是很好的，包括老常、赵兴宜他们也都曾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们都以他为中心，凡事都以他的意见为准。 和富兴不一样，富兴做总裁完全靠的是实力，而富强则是一半靠本事，一半靠人缘。 不夸张的说，富强有信心，只要是他想结交的，这世界上就没有他相处不好的人。 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他，想要排挤他的呢？ 是从他们野心滋生，想要吞他的股份开始的吗？ 并不完全是。 如果他没有在母亲提出“备孕”后就经常请假，如果他没有因为欣欣反反复复说可能怀上了，其实又没怀上而越来越对工作心不在焉，如果不是他得知欣欣患了不孕症而心态失衡，和老常老赵他们吵了几回，把关系弄得很僵，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他像在这家新公司一样，处处小心时时在意，把良好的人际关系维持下去，就不会有他被赶出局的下场。 在这家公司，他没有股份，没有职位，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小技术员。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不会有什么发展，至多不过是维持现状而已。 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处。 可办新的培训班，又是遥遥无期。 生源是一个问题。 经营管理教学，都是问题。 以前身边有一群人一起干活，富强并不觉得这事难做，甚至觉得能招生会上课的他离开任何人都可以独挑大梁。 然而现在他才知道，他是太高估自己了。 所有人都有他们的作用。 比如常维，人是小气了些，但管财务那可是一把好手。 比如赵兴宜，脾气大说话也难听，可他们家亲戚在教育部有实权，当初培训班的手续都是那小子跑下来的。 还有大徐，课上的是一般，可任何时候，只要富强有需要，哪怕是大晚上的让他从家里赶过来给代个课，他都没二话。 现在呢，不论一天工作多累多想歇一会儿，也得强撑着赶去下一家上课。 还有那些小鬼，在培训班教室里都规规矩矩的，到了他们自己的地盘就全变了样。 一个个任性、犯懒、还有嚣张的敢和他顶嘴对着干的。 富强真是要耐着性子压着火才能把那两个小时的课给顶下来。 倒也有例外的，比如今天要去的这一家。 小朋友叫张帅辰。 小名帅帅。 帅帅小朋友不仅长得帅气，而且特别懂事，才七岁就有了种小男子汉的样子。 每次上课，富强不用给他插上电脑电源，不用给他开机，不用给他调出程序。 他自己会认真地，一样样按先后顺序做好。 中途不溜号不走神儿，不只能回答问题，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 有时候甚至会和富强谈论一些关于生活关于未来的想法。 当然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可正因为他是个孩子，那种稚趣单纯的交流，会像一道清新的山泉一般，让富强整个人都觉得轻松干净起来。 帅帅的家长也特别好。 她不会像别的家长一样陪着孩子上课，也不会像有些家长会经常借着送水果送茶水之类的借口，时不时地到他们面前晃晃，以此监督富老师有没有尽心尽力地上课。 每一次富强给帅帅上课家里都只有帅帅一个人在。 而他的母亲，总会在课程结束前五分钟，出现在客厅里，礼貌地对富老师说谢谢，送他出门。 几次之后富强也明白了，帅帅妈妈是故意躲出去的，把家里的空间完全交给他和他的学生。 这种信任让富强觉得很放松，教帅帅的时候也更加认真。 还有一点帅帅的母亲和其他家长不一样，别的家长都是一节课结束后才把课程费交给富强，而帅帅的母亲却是在帅帅有课的那天，中午左右把课程费转到富强的微信上。 像一种提前的预约和婉转的提醒。 告诉他，今晚有课，不要失约。 虽然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但那个不甚貌美，有些苍白瘦削的女人，给富强一种稳定而有力，得体而坚强的感觉。 只有那样的妈妈才教得出那样的儿子吧。 第七十一章 温情 又要和小帅帅见面了，富强还挺期待的。 这次帅帅开门的时间有点儿长，而且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打开大门做欢迎状，房门只开了一道缝隙。 富强推门进去才看到，帅帅用右手压着左手手指，指缝里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伤着手了？”富强急忙把包放在玄关处，弯下身紧张查看。 “没事，就是破了个小口，碘伏和创口贴我都找到了，我包一下就好了。”帅帅说。 “东西在哪儿，老师帮你。”富强已经看清了帅帅手上的伤口，不是太大，应该不用去医院，可以在家处理。 帅帅走到茶几边上，上头果然放着拆开的药棉花、碘伏和创口贴之类。 “我去洗个手。”富强往洗手间跑。 再回来时帅帅已经自己拿着沾碘伏的药棉，要往伤处擦。 “我来。”富强赶过去，帅帅已经把药棉按在伤口处，嘴里发出丝地一声。 富强接手，帮他轻轻擦拭：“疼吗？” “疼。”小朋友诚实地回答，声儿有点儿哽。 “疼哭了？”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富强也更放心了。不大，也不深，估计明天就能结痂。 “我不哭……”帅帅吸了吸鼻子，“妈妈说我是男子汉。” 富强把一块药布包在伤口上：“我们先用这个包着，按一会儿把血止住了再用创口贴，按的时候可能会再疼一下。” 帅帅很懂事地点头：“嗯，我准备好了。” 富强把帅帅受伤的手指包在他掌心，缓缓加大力度按上去。 帅帅下意识地往富强身边靠了靠，仿佛要找一个依靠去躲开那疼痛，却没再发出声音。 一种孩子独有的温暖软柔的感觉传过来，很陌生。 富强低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帅帅：“疼了？疼就哭一下，我不笑话你。” 帅帅摇摇头，使劲瞪着蒙了层水雾的大眼睛：“我是男子汉，不哭，而且妈妈说掉眼泪除了让喜欢的人心疼，让烦你的人高兴，没有一点儿作用。” 富强猜帅帅可能是说错了，应该是让“喜欢你的人心疼”，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记得这么长的一段话已经很厉害了。 “你妈妈说的很有道理。她还说过什么这样有道理的话吗？说给富老师听听，我也学习学习。”富强其实是想转移帅帅的注意力，让他不把心思放在伤口上。 “妈妈还说……”帅帅果然认真想起来。 想了一会儿，挺若恼地说：“我和妈妈每天晚上都要说一会儿话，妈妈说的很多话都很有道理，可是我一下想不起来了。” 富强就笑了：“每天晚上都要和你说一会儿话，你妈妈可真是个好妈妈。” “嗯，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以前在爸爸家里时她也天天到我房间陪我说话，她说那是我们俩的时间，就我们俩。”帅帅挺骄傲地说。 富强心里便有了个猜测，帅帅可能是单亲家庭，应该是他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爸爸家”。 伸手揉了揉帅帅的小脑袋，富强说：“我看看还流血不，不流了就可以换创口贴了。” 帅帅点头，在富强掀开纱布时却没敢去看，偏着头问：“还流吗？” “不流了，帅帅的皮肤很好，自愈能力很强。”富强边说边拿开纱布，换上创口贴。 “我想起来了！”帅帅挺兴奋地说，“我妈妈说过，人只能自己治愈自己，就是富老师说的自愈！” 其实不是，富强说的是人体自愈系统。 不过他没有去纠正帅帅的说法，而是笑着说：“对，就是这个，原来帅帅早就知道了。” “我妈妈说的，其实我以前也不太明白。”帅帅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现在明白了，那富老师，自愈能力很强，是不是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富强习惯性地伸出手，掐了掐帅帅的小脸儿，点头说：“是，帅帅很厉害，特别厉害，是富老师见过的小朋友里最厉害的。” 这倒不是富强有意夸大，帅帅的确是他教过的孩子里最厉害的。 比起那些三四年级甚至是小学快毕业的孩子，帅帅的编程动手能力并不是最强的，但他的记忆力却是出类粹的好，他甚至能把一些他这个年纪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强记下来，并且基本上能做到一字不落。 所以他才能准确地说出一些他妈妈说过的，他还不太理解的话吧。 得到夸讲的张帅辰挺了挺小胸脯，笑得更开心了。 那样子怎么说呢，像个得胜的小将军，骄傲自豪，以及天真懵懂。 混和在一起就特别可爱。 自己要是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儿子就好了。 课程和平时一样正常进行，帅帅没有被手上的伤影响，反倒是富强问了他几回还疼吗，要不要歇一歇，今天可以多上一会儿把时间加长，或者是改天帮他再补回来也行。 帅辰小朋友都是很坚定地摇摇头说自己伤到的是左手，不影响用鼠标。 不过在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会很诚实地说，还是很疼，隔一会儿就疼几下，不过他能忍得住。 甚至在听到母亲开门回来时帅帅也没跑去和她哭诉自己受伤了，依旧认真听课。 课程结束后富强和帅帅妈妈说了他受伤的事，特别多加了两句伤口不深，已经处理过，一两天就能结痂好转，只是注意不要碰水。 帅帅妈妈很安静地听着，对富老师说谢谢，说给他添麻烦了。 然后蹲下身拉起儿子的手认真看了看，语气平和地说：“包得很好，帅帅以后要注意啊，不可以再碰水果刀和那些危险的东西。” 帅帅微低着头：“我就是想切个水果，放一些沙拉酱给你吃，像你平常给我做的那样……我以后都不会了……” “妈妈知道了，帅帅是为妈妈好，想给妈妈做水果沙拉，帅帅对妈妈最好。可是以后真的不可以，要知道保护你自己爱护自己，你受了伤妈妈会心疼的，知道了吗？”边说，边把帅帅受伤的手指放到唇边，隔着创口贴亲了一下。 帅帅倚在母亲的胸口，抬头蹭蹭她的面颊，笑着安慰她：“一点儿都不疼了，真的！妈妈亲亲就好了，妈妈的亲亲是最好的止疼药！” 富强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猝不及防的，就有一种情绪升上来。 很温暖，很温柔，很温润。 刘欣欣可能不会教出一个像帅帅一样坚强勇敢的小男子汉。 因为刘欣欣本人就不坚强，偶尔还会有点儿小娇气。 但是不怕，还有他呢。 他可以带儿子打篮球、游泳、学跆拳道，和他一起安装儿童自行车、拆装儿童玩具，甚至是打开电脑机箱维修。 总之从小就教他做一些男人该做的事。 如果能有个女儿，那就把她娇养起来，养成一个阳春白雪的小公主。 凡事都有老爸呢，老爸给她当一辈子的后盾，一辈子的靠山。 那一晚，富强的眼前总会浮现出帅帅的样子，清澈又童真的眼眸，白嫩如婴儿的面颊，忍着疼痛故作坚强的嘴角…… 终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也会有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儿，会哭会笑会搂着他亲着他，叫他爸爸。 忽然就豁然开朗，多日的抑郁一扫而空，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整个人也充满了干劲儿。 孩子，真是这世界上最可爱最神奇的一种生物。 富强第一次迫切地，不参杂任何外界因素地，期待一个孩子的到来。 所以当刘欣欣和他说，今天检查一切顺利，指标达标，后天就可以取卵做胚胎时，富强表现得比平时更关注，也更兴奋。 “那就是说再过不久，这里就能有个小宝宝了，再过一年，我就能当爹了。”富强轻抚着刘欣欣的肚子。 刘欣欣嗯了一声，看着有些心事重重的。 “媳妇儿你别担心，咱们肯定能成功。”富强安慰刘欣欣，“你想想，我们从小到大，从上幼儿园到上小学，从认识到结婚，不一直都是顺顺利利的吗？虽然我，从小读书不如我哥，可也是父母双全，家里也一直和和睦睦的。考的大学没我哥好可我也考上了，专业也还行，至少也算是学到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还有你，我岳父岳母也都是本本份份过日子的人，在你们那儿过的也算是不错的，就你一个闺女拿你也是当宝一样疼着。就冲你能从那边考到京城来上大学，除了自己努力家里支持，命也是好的。还有咱俩，大学没毕业呢就好上了，毕业就结婚，比起那些分了合了的，咱俩连啥叫失恋都不知道。人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咱俩虽然没啥大富大贵，但也没什么坎坎坷坷，我觉得咱们的命就算得上是好的，特别好，所以这一回也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刘欣欣安安静静地听着，最近富强已经很少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了，而且还是哄着她的话。 在这种熟悉的被呵哄的感觉里，刘欣欣的心体会到一种久别的安稳。 她很想富强一直这样说下去。 富强却着实累了。 打了个呵欠，富强拍了拍刘欣欣的背：“睡了，媳妇儿。明天打针我还是不能陪你去，得到单位把手里的事儿处理处理，后天我请假，陪你去妇婴。” 刘欣欣点点头，说好。 闭着眼眯了好一会儿，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安感又借着夜的静谧，一点点儿爬上刘欣欣的心头。 又等了一会儿，刘欣欣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的不安，说出了深藏于心的一句话：“富强，如果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你会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 终于问出来了，问出了那句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问出的话。 她忐忑不安，又如释重负地期待着。 却没有答案。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细微的鼾声。 富强睡着了。 第七十二章 偶遇 第二天刘欣欣在单位吃过午饭就请了假。打针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妇婴医院离她们公司又不远，原本她是想两点再出公司的，可她又实在不愿意在单位呆了。 上层变动的消息已经传开，并且切实波及到刘欣欣所在的这家边缘性子公司。 李总今天没来，有传言说他可能要辞职了。 吕宏波倒是来了，只是不再像以往一样在他办公室里老神在在地坐着，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在大办公间、市场部财务部走动着。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去做，只是来来去去都急冲冲的，步子比平时快，看着也比平时乱。 综合办的人表面看上去倒也没太大异常，都安份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可眼神里空气中，却都充塞着一种人心惶惶的压抑。 刘欣欣的心也跟着乱乱的，屁股下的椅子好像长出了刺，让她动来动去的坐得不安生。 中午去吕宏波那儿请假很顺利，吕经理在电话间隙中只和她点头说了声好，就继续去和电话那边有总部关系的朋友打探上层动向去了。 风雨飘摇，动荡将至，飞鸟及早回巢、蛇虫钻入地底、连小小蚂蚁都知道打探打探，看看是不是要搬个家找个更稳妥的去处。 只有刘欣欣这种最底层的小职员，无权无势无人脉，只能随遇而安随波逐流。 连只小蚂蚁都不如。 而富强，管这叫平平淡淡才是真，管这叫平安顺遂…… 刘欣欣觉得自己最近挺奇怪的。 竟然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深层次的精神层面的问题，而且想法还颇有些逆反性。 她可是十几岁的时候都没逆反过。 在家的时候她就很听爸妈的话，后来是听老师的话，再后来她听富强还有婆婆的话。 她觉得他们都很有道理，而且都是发自真心地对她好。 可最近她觉得谁都有问题，谁说的话都不完全正确，都有他们各自的私心，都可以换一个角度找出漏洞来。 迟到的逆反期？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逆反期女青年？ 或者是中女年？ …… 想到这些的时候，刘欣欣已经走进了妇婴医院。原本从单位出来得早，她是想在周围转转再来的，可心不在焉的就直接上了三楼。 那就去注射室碰碰运气吧。 结果和刘欣欣预想的一样，护士长板着一张白板脸公事公办地说：“规定是几点扎就是几点扎，早了晚了都不行，我们只按通知来。” 不就是差了一个小时吗？她拿的不就是个针管吗？弄得好像是关系到人生死存亡，她手掌着生杀大权一样。 真是鸡毛当令箭，小提大作。 当护士的，尤其是当护士长的，估计都那样。 就像她婆婆，明明就是在厨房安排个晚饭，那架式简直就是在指点江山，安邦定国，好像有了她这顿饭社会才会安定，国家才会富强，而没了她这一顿，全家人就都得饿死…… 刘欣欣边信马由缰胡思乱想，边在医院大楼里闲逛。 三楼诊室附近人还是很多，不过比她初诊那回好像少些，大约因为是下午了，来看病都要赶早，不然再做一些检查时间上来不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带着患者往来于诊室之间，这里的医生都是亲自带自己的患者去做检查的。 她还看到了邓大夫，风风火火边走边和几个病人说着什么，声音和脚步一样急切。 这工作强度，也是挺累的，难怪态度不怎么好。 逛完了三楼又延着步梯往楼下走。二楼刘欣欣还没来过，这里，是做人工流产的地方。 只隔着一层楼板，楼上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孩子的，楼下是花钱遭罪想不要孩子的。 对比还真是强烈。 楼下的人比楼上的人还多。 刘欣欣好奇地往候诊区看过去，她想比较一下，这些不想要孩子的女人，和楼上那些急着要孩子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也没什么不同。 有年纪小的也有年纪大的，有化着妆衣着华丽精心打扮过的，也有不修边幅穿着随意的，有神色呆板的，也有和身边的同伴谈笑风声的，有一个人的，也有家人陪同的…… 刘欣欣的目光忽然定在一个女人的身上，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诧异。 那女人独自坐在靠边缘的角落里，长头发，微低着头，面孔也微侧向靠墙的一面。 虽然在刘欣欣的角度看不清她的面孔，可四年同班同寝，毕业后又做了三年朋友，刘欣欣对她的熟悉可以说仅次于家人。 那个女人，坐在等候区等待做人流手术的女人，竟然是，任晓霜！ 就是她，她身上穿的那件薄风衣还是和刘欣欣一起买的，刘欣欣也有一件，只是颜色不同。 还有她头上那个发卡，是敏娜送给刘欣欣的，国外带回来的，京城根本买不到！ 刘欣欣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定任晓霜不是陪别人来的，她和她周围的人没有交流，也没有人过去找她。 她是自己来的，自己来做，那个手术？ 刘欣欣终于走过去，她走得很慢，脚步也很轻，像是做了不好的事，怕被人发现的是她一样。 “霜儿……”刘欣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任晓霜抬起头。 “真的是你？”虽然早就确认了，可刘欣欣还是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其实，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多希望面前的任晓霜忽然就变成一个陌生人。 短暂的惊讶之后，任晓霜快速往刘欣欣身后看了看：“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刘欣欣点头：“就我自己，我……我在三楼看医生，就随便，随便下来走走。” 任晓霜似乎笑了一下：“我说嘛，你和富强那么好，也不可能来这儿。” 刘欣欣有点儿紧张地凑到任晓霜面前：“霜儿，那你，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坐这儿？” 任晓霜倒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反问刘欣欣：“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吗？我为什么坐在这儿，还用问？” “那你真是……真是来做那个的？” 任晓霜点了点头，云淡风清的，还用手抚了下散落在右肩的头发。 刘欣欣伸手扯住任晓霜的衣袖：“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任晓霜倒也没拒绝，跟着刘欣欣走出候诊区。 走出步梯安全门，找了个无人的楼梯拐角处，刘欣欣放开任晓霜的衣袖：“霜儿，孩子是赵唯正的？” 任晓霜避而不答：“谁的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我是不能要的。” “你好好跟我说！”刘欣欣有点儿咬牙切齿，脸部线条都跟着紧绷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孩子到底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见刘欣欣急成这样，任晓霜也收起了之前的玩世不恭，“我虽然不像你，从初恋到结婚就富强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从一而终了，但我也不会在同一时间和几个男的那什么。” 刘欣欣似乎松了口气：“那赵唯正知道吗？孩子的事儿。” 任晓霜没直接回答：“知道不知道已经没关系了，我和他分手了。” “分手？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分手？他有别人了？你怀着他的孩子他敢跟别人扯，还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他还是不是个男的？我找他去！”刘欣欣怒了。 “是我和他分的。”任晓霜微垂下眼帘，在这次见面后第一次现出一丝软弱，“他知道我有了孩子，提出要结婚。” “那你还要分手？”刘欣欣不解，“孩子都有了，他也要承担责任和你结婚，你还分什么啊？” “结婚？承担责任？”任晓霜抬起头，脸上又现出那种嘲讽的冷笑，“他拿什么和我结婚，他拿什么承担责任？结婚以后我还和他租那个十多平的插间和人合住？我还每天挤公交车上班下班？白天在单位累得像狗，晚上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孩子要喝奶粉要买衣服玩具尿不湿，要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进各种培训班，钱呢？难道我让他和我们一样，省吃俭用的过苦日子？” 一连串的问题把刘欣欣问的也有些发懵，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任晓霜有宝宝了，她要把孩子打掉！ 这绝对不行。 那是一个生命。 那是像刘欣欣一样盼着当妈妈，作梦都想要个孩子的女人，求而不得的，最为宝贵的东西！ 第七十三章 绝交 吸了口气刘欣欣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你可以把孩子送回老家，你或者是赵唯正的，让他爸妈或者你爸妈给带啊。然后你们在这里打拼，老家那边生活消费终究低一些，你们每个月省一点儿寄回去，就够孩子的花费了。” “然后让他当留守儿童，一年见不着爸妈几回？长大以后和我和赵唯正一样，十几年苦读以为终于出人头地了，其实到了大城市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租房打工暗无天日过着永远都没法出头的日子，仰头着看那些高高在上有车有房有户口有家有资本的人，拼了命也熬不上去，怎么努力也是泥坑里的泥鳅，这辈子都跃不上龙门，只能在烂泥地里打滚！” “霜儿，你别这么说，我们才毕业几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可是我要是生了他，我还有机会吗？”任晓霜问。 结了婚生了孩子，任晓霜就是个已婚妈妈，她要把精力分在照顾家庭和孩子上，不仅上升空间小了，可能连现在的工作都未必保得住。 这就是现实，太多新鲜的，没有牵绊的，比任晓霜更有野心更有冲劲儿的年青人，会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处涌入京城。 她们都希望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里拼出一个未来。 “我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他好。”任晓霜的声音有点儿低沉，“我真不希望他和我一样，活得这么辛苦。从小县城到京城，这一路，太难了，难得从头再来一次我都未必能撑得下来。就算他能撑过这一路，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和我现在一样。我，包括赵唯正既然什么都给不了他，就不要他来这个世界受苦了，不然他以后也会怨我。” “你怎么知道他会怨你？”刘欣欣胸口有一股火蓦地升上来，炽热的仿佛在烧着她的心，“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有什么权力代替他做选择？你觉得不能在京城落脚，不能过人上人的日子就是生不如死，可你问过他吗？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吗？” 刘欣欣又吸了口气，在心里理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维：“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的人觉得锦衣美食名车豪宅资产过亿活着才有意义，有的人觉得平平凡凡安安份份的，凭着自己的劳动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就是幸福。而现在，踏踏实实地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很难吗？只要不虚荣不攀比，不非要住大房子开好车买奢侈品，不非要生活在大城市，自己养活自己很难吗？我问你任晓霜，你身边的人，包括老家的人，有几个是能工作想工作却找不到工作，自己活生生把自己饿死的？” 刘欣欣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我那些初中同学高中同学，没有几个是考到大城市的好大学的，有些甚至大学都没上成。可他们现在全都生活得挺好啊，有在老家工厂工作的，有自己开个小生意的，还有几个进了电业局、药厂这种大企业的。人家没来京城，也没把眼睛往上看，想着什么名车豪宅身份地位什么的，可人家都过得很好也很幸福啊，像那样生活的人很多，可以说比比皆是，他们能那样生活，你的孩子就不能吗？” 任晓霜没说话，低垂着眼眸似乎有所意动。 刘欣欣继续游说：“真的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想的一样，不是所有人想出人头地。我前几天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学电脑的，毕业以后进的也是名企，做程序员的。那工作收入不少，可是太累了，没白天没黑天的，他才三十出头就秃顶了。后来他辞职当了快递员，别人都觉得他傻，放着高薪工作不干当快递小哥，可他自己觉得特别快乐，说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城市里奔跑让他体会到一种从没有过的自由。” 这个例子一说出来，任晓霜的脸色却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决绝：“辞了工作去当快递员，竟然还说很快乐？你不觉得他是在打牙落肚强撑着吗？当程序员累，当快递员会很轻松？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工作能力或者人际关系什么的有问题，不能胜任原来的高薪工作了，就算是他心甘情愿自己乐意辞职的，他如果有别的办法，能去跑快递？” 任晓霜看着刘欣欣：“比如你家富强，家在bj，家里条件还算不错，他要是辞职了没工作了能去跑快递吗，他爸妈他哥能眼看着他去？” 刘欣欣答不出个“能”字。 别说富强还能找到工作，就算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大哥随手就可以拉他一把。 就算没有大哥，他爸妈凭着退休金也能让儿子安安生生在家呆一阵子，绝不会允许他风里雨里的去送快递。 “所以，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家都给不了他，我怎么能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呢？我和赵唯正，真的没有资格当爸爸妈妈。”任晓霜说，“行了，我得过去了，一会叫过了号还得重排队，好容易才排上的。” 见任晓霜要回去，刘欣欣急了：“当爸妈还要什么资格？当爸妈就非得在京城给孩子安个家？咱们老家，咱们爸妈那辈还有不少来都没来过京城的呢，我爸我妈当年一起下岗，俩人都没工作了，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摆摊卖菜还不是把我养大了？你那些都是借口，真要是想生下来，就算是要饭也能把孩子养大！” 任晓霜回过身，以怪异的目光看着她：“以前的生活和现在一样吗？以前的社会、现实、以前的人和现在一样吗？我就问你，如果是你，刘欣欣，没有富强没有富家，你一个人在这里工作不稳定也没固定住处，你会把孩子生下来吗？” 刘欣欣没多想，单凭着一股热血一股冲动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而且我会把他养大，我就是要饭去我也得带着我的孩子，只他能来我的肚子里，能让我做妈妈，我就绝对不会不要他！” 任晓霜愣了一下，然后又冷冷地笑了：“还真是你说得出来的话，我也相信你真是这么想的，因为你是刘欣欣。刘欣欣你真是……从咱们认识起你就这样，我都不知道是因为你运气太好才一直这么傻，还是因为傻运气才一直那么好。” 轻轻笑了一下，任晓霜接着说：“用富强的话说，你这叫阳春白雪，其实我想说什么你知道吗？要我说，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完任晓霜转身走了。 刘欣欣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还是追过去了。 “霜儿，霜儿你再好好想想，我听说做那个手术对身体伤害挺大的，做不好以后都有可能不能怀孕了。”刘欣欣换了个角度阻止对方。 “我想好了，这孩子我不能要。这里是妇婴医院，做这个最好的医院，不会做不好的。”任晓霜加快脚步。 “霜儿……”刘欣欣伸手拉她。 任晓霜拨开她的手，脸上像是结了层霜：“你有完没完？我排了好几天才排上号，耽误了你负责？” “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用你为我好，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我吗？”任晓霜翻脸了。 “好，我不管！”刘欣欣气得手抖，“你就是个不识好歹的！” 任晓霜甩开她，推开步梯间的门。 “任晓霜，你就是自私，什么为了孩子，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怕多个拖累，你就是不甘心和赵唯正在一起，你就是怕有了孩子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刘欣欣在她身后说。 “对，我就是自私，和你有关系吗？”任晓霜回头，神情里带着点儿凶狠。 “你！”刘欣欣咬着牙，“今天你要是真去了，以后就没我这个朋友！” “呵！”任晓霜竟然笑了一声，很短的笑，“说的好像谁稀罕似的。” 第七十四章 照料 刘欣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三楼接受注射的，甚至对这次扎了几针都有点儿印象模糊。 把护士长说的明天手术时间在心里默记了两遍，拿手机做了备注又去和护士长确认了一下，刘欣欣才放心了。 下楼时她走的是步梯，走过那个她和任晓霜说话的地方，她站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推开步梯门，往二楼走了。 等候区里没有任晓霜，去分诊台问，得知任晓霜已经进了手术室。 刘欣欣坐在候诊区等着。 脑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出现—— 她最好的朋友这里做掉她的孩子。 明天，她要开始孕育自己的孩子。 也是在这里。 在这念头反反复复循环了不知多少次之后，刘欣欣看到了任晓霜。 没有想像中的狼狈，嘴唇有唇膏盖着也不见青白，只是那双眼睛，空空洞洞的失去了神采，和之前总带着精明光茫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刘欣欣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扶她。 任晓霜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刘欣欣的手。 两只手，都很凉。 打车送任晓霜回到她的住处，屋里果然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衣物，赵唯正搬走了。 “霜儿，你先躺着，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去。是要喝点儿汤汤水水的吧？鸡汤行吧？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任晓霜这也算是做小月子，刘欣欣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便弄一点儿就行，医生就说这几天不让碰凉的，不要劳累，别的也没什么了。”任晓霜自己也没经验。 刘欣欣掏出手机，点开百度：“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受凉，注意保暖，可以适当走一走，散散步……不吃辛辣，凉性食物，要吃鸡蛋、鸡汤，水果蔬菜也要搭配进去……不能喝酒……” 看了几条总结了一下，刘欣欣大致有数了：“你躺着啊霜儿，我给你做饭去。” “厨房靠右边的电饭锅是我的，白色的那个，炉灶就两个，三家穿插着用，冰箱里最下一层的东西是我的。”任晓霜交待着。 “好，知道了。” 厨房里有人在做饭，虽然两个炉灶只用了一个，可另外一个挨得太近，刘欣欣不太想和人挤着用。 冰箱最下一层也没什么东西，三个苹果，一个卷心菜，一把蒜苔，还都蔫蔫的。 刘欣欣离开厨房下楼了。 在到超市买食材和去饭店买外卖之间刘欣欣选择了后者，一是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二是，她明天也要做手术了，不可能每天来给晓霜做饭，还是选一家饭店订餐让人送上来比较方便。 等餐的时候刘欣欣又到旁边的超市买了些她能想到的必备品。 回到楼上扶起任晓霜让她靠在床头喝汤，刘欣欣边收拾东西边交待着：“我在楼下订了三天的饭，早上是粥和包子还有小菜，中午是青菜和肉搭配起来的，晚上有骨头汤或是鸡汤，我分了三家订的，怕同一家的品味太单一，吃久了会腻。早上我没让他们送太早，订的是八点半，你得多休息多睡觉。中午是十二点半，晚上是在五点左右。” 拿出一个红色保温杯模样的东西给任晓霜看：“这个，焖烧杯，不用插电的。我给你放床头，还有这袋是小米、这袋是香米，你晚上要是饿了用它做点儿粥喝，不用插电，直接放开水焖一个小时就能吃了，还可以做水煮蛋。” “对了，还有鸡蛋。”又从购物袋里拿了个纸盒出来，“鸡蛋常温放几天应该没事，我就不放冰箱了，就放桌子下面，你吃的时候就不用来回跑了。水果，水果得放冰箱……” 任晓霜在床上说：“那就放冰箱吧。从这儿到厨房也没几步，我又不是卧床不起了。” “那行，我放冰箱你自己拿，记得吃前在外头多放一会儿，别吃凉的。还有你还是得尽量少动，多躺几天最好。对了，霜儿，你和单位请了几天假？” “请了一周，我说老家有事要回去。” “一周啊，那估计差不多了。”刘欣欣把东西都归置好了，一回头见任晓霜拿着盛汤的饭盒要下地。 “哎，你干嘛？” “我喝完了。” “放床头，一会儿我扔了。你这几天别碰水，吃东西就用饭店的一次性餐具吧，先凑合几天。”刘欣欣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有什么来着……对了，卫生巾湿巾我都买了两包，放柜子里了。” “嗯……”任晓霜轻声应着。 “霜儿，我这几天有些特别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可能最近都不能过来看你了。”刘欣欣想了又想，还是没把自己要接受试管手术的事告诉任晓霜。 对方刚失去一个孩子，她总觉得这个时候说自己想要一个孩子，不是太好。 “嗯，”任晓霜点点头，依旧轻声应着，“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能行，而且你替我安排的已经够周到的了。” 说着，任晓霜还对刘欣欣笑了笑。 刘欣欣的心里，就像是被拧了一把一样，酸疼起来。 半倚在床上的人，比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时看着还要苍白虚弱。 脸上带着笑的她，比在步梯间和刘欣欣吵架时，更让人难受。 “你快去忙自己的事儿吧，我有手有脚的，过一两天就恢复正常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任晓霜说。 时间的确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家就错过了晚饭时间，她并没和家人说今晚不回去。 而且明天要做取卵手术，也需要回去好好休息。 任晓霜的身体轻轻向下滑动，平躺在床上：“天都要黑了，你快回去吧，我也累了，要睡一会儿。” “那我，就走了……霜儿，你自己好好的，有事随时给我电话。”刘欣欣拿了包准备离开。 “对不起……”身后传来任晓霜低低的声音，“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自私，我就是荣虚，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凭什么别人可以拥有那么多，我却不能……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才不要他……对不起……” 后面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饮泣声。 刘欣欣的眼眶也湿润了。 她想回头去安慰晓霜。 她想和她说，这一切不怪她，谁不想拥有更好的生活呢？正像霜儿自己说过的，从小到大的努力着，拼尽全力从小城镇来到大首都，谁又甘心再回到来处，谁又能甘心在看到了那高处的风景之后，再回到尘埃里呢？ 尤其是在付出了，努力了那么久以后。 所以任晓霜的做法也并不是自私，而是一种自然。 刘欣欣想和她说一说自己的经历，告诉她自己说的那些话也是一时冲动，因为她太想要一个孩子，并且也为能有一个宝宝而付出了许多，所以在知道任晓霜要放弃一个孩子的时候，才会那样激动口不择言。 可是最终，刘欣欣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晓霜说的那两声“对不起”，不只是对她，更是她刚刚放弃的那个孩子说的。 她又怎么可以代替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去原谅他的母亲呢？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刘欣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热闹。 无论大街还是小巷都被一辆辆各种牌子的大车小车挤得满满当当的，可偏偏想要打上一辆出租车就那么困难。 人群摩肩接踵，迎面或擦肩而过，距离那样近，却又全都面无表情，麻木而冰冷。 这是个最普通的京城的夜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富家也和平时一样，蒋丽华做好丰盛的饭菜，依旧有菜有肉有补汤。 刘欣欣却难以下咽，以前被她夸耀过无数次的“婆婆的好手艺”现在味同嚼腊。 家里依旧干净整洁，富志国吃过饭就守在电视前看新闻，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蒋丽华在清洗餐具。 还是最让刘欣欣满意的，家的模样。 可今天她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连呼进去的空气都让人觉得憋闷。 于是和富志国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下楼走走。 蒋丽华在厨房探出头来叮嘱：“天凉了黑的也快，披件衣服，别走远，早点回来！” ——婆婆总是这么关心她。 刘欣欣答了声：“我就在园区里，不走远。” 没说多久回来。 第七十五章 手术 刘欣欣在园区里不知逛了多少圈儿，直到估计富强已经回来了，才返身往回走。 两个多小时里，她想了很多，想单位里最近的风起云涌人心浮动、想吕宏波会不会被换下去，他如果走了会换上来个什么样的领导呢？ 她想任晓霜一个人现在在做什么，要多久才能恢复如初，彻底忘记这一次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 她甚至想到了李总，和她没有什么实际工作接触的分公司总经理，还有一年多就该退休了，竟然就被辞了。连那样的老臣子都不能再养他一年，让他得个体面的收场，这位董事长的小夫人，还真是个狠角色。 她想到了赵唯正，那个向来被她瞧不起看不上，连和晓霜同居都要aa制的男人，他会因为和霜儿分开，会为了失去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孩子而伤感吗？还是会觉得如释重负的轻松呢？ …… 刘欣欣想了很多。 就是不想明天的手术。 可能是因为之前想过太多次了。 她收集过很多关于手术的资料，她知道明天将会面对怎样的痛苦。 网上很多人说做这个取卵比生产要疼，疼很多倍。 来婴妇看病后，很多亲身经历过的患者也都证实了这一点。 正因为了解，所以刘欣欣才不想去想。 再难再疼也终归要去经历的，在经历之前去想又有什么作用呢？不过是在思想上把那痛苦提前，在心理上多经历几次而已。 她甚至挺不想上楼的，因为她怕富强提起明天的手术。 富强对手术的了解不比她少，在网上收集的资料甚至比她还多。 好在富强也并没有提起。 只在睡前问了她明天去医院的时间，以及需要准备什么。 他大约也是在逃避吧，不想她受苦，不想去面对她即将受苦的现实。 这样想着，刘欣欣往富强身边靠了靠。 富强伸出手臂，垫在她头下，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一种用整个身体护着她的感觉。 刘欣欣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好像很久没枕着富强的胳膊入睡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放弃了这个一直保持着的习惯呢？ 大约是这一天想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事情，甚至比刘欣欣以前几年想的都多，所以脑子比较累。那晚刘欣欣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富强不到九点就带着刘欣欣到了医院，敏娜也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准时赶到。 辛若芷也来了。 吕小蒙到底没来成，因为她婆婆又“病”了。 四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看着护士、医生走来走去地忙碌着。 院长室大门打开时他们已经坐了将近半个小时，邹院长在护士的陪同下匆匆而过，路过他们时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依旧是等待的时间。辛若芷的话比前几次见面加起来都多，从叮嘱刘欣欣不要紧张，到问她这几天休息得好吗？后来话题甚至延伸到了她们杂志社的一些趣闻。 敏娜不再如仙子般目下无尘，主动和身边那些她瞧不上的、一门心思只想生娃的“无知妇人”攀谈，问她们有没有做过这个取卵手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过程感觉如何……态度认真严谨，好像专职记者来医院做采访。 富强和刘欣欣反倒是话最少的。 连脸上都不太有什么表情。 终于，有护士在手术室门边叫：“刘欣欣。” 敏娜辛若芷同时安静下来，将目光集中在刘欣欣身上。 富强下意识地站起身，跟随着妻子往手术室门口走。 刘欣欣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滑过去，然后，停在富强那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笑。 接下来就是刘欣欣必须自己独自面对的时间了。 先是量了体温、血压以及心率，然后穿上了有生以来第一件手术服，被注射了一针连小学生都知道名称的镇静剂。 护士让刘欣欣在手术室外的小病房等待，二十分钟后她们会叫她过去。 刘欣欣自己坐在小病房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到自己注射的那个“如雷贯耳”的止疼针，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会用到这个…… 总之又是全无重点的，莫明其妙的思维发散。 手术室里有一个女患者正在接受手术，刘欣欣有点儿盼她快些出来，又有些怕她出来。 无论是盼还是怕，女患者还是出来了。 被两个护士推出来的。 两个护士把她推到刘欣欣旁边的病床前，然后两人各拉住被子的一头，把那女人从推车上移到病床上。 嗯，护士的力气真不小，而且动作还蛮熟练的…… 刘欣欣又开始乱想。 被放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比昨天晓霜的样子看上去还要虚弱。 可眼睛却不是晓霜那种灰败的神色，很灵活地四处看着。 看到刘欣欣起身要随护士去手术了，那女人向她说了句：“没事的，完了就不疼了，忍着点儿，要放松。” 刘欣欣知道要放松啊，可是，还是觉得脚步很重，膝盖有点儿僵。 是麻醉针发挥作用了吗？ 可头脑还是很清晰的，比这段时间的任何一天都要清楚。 与小病房一墙之隔的手术室不大，里头只有邹院长和她的助手。院长的面前是一张小床，和做b超的躺椅类似，旁边的桌上是一个可视监测设备。 比较特别的是对着小病房的另一侧墙上有一个窗口。邹院长向那小窗里问：“刚才那个取了几个？” 里头有人答：“二十三个。” 刘欣欣在心里重复了一下那个数字，二十三个！真多啊！那可是正常情况下一个女人两年的“产量…… 难怪刚才那位大姐脸色那样苍白呢，手术时间也挺长的。 手术前想必也不太好受吧，刘欣欣自从打了催卵针以后，小腹就一个劲儿的发胀，而且越来越不适。 护士走过来，开始给刘欣欣做冲洗。 刘欣欣尽最大可能打开身体，努力配合，护士还是不断地说她的肌肉太紧张。 其实这个冲洗过程基本是没有疼感的，只是那种被人用药棉把自己五脏六腑都搅了个遍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深层次的不舒服。 终于，冲洗过程结束了。 邹院长站在刘欣欣身边，低下身拍了拍她的手：“一会儿可能会有痛感，忍着些，别紧张，很快就会过去。” 刘欣欣点点头，她知道院长多说了这几句是看的敏娜的面子，但她心里还是挺感激挺领情的。 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刘欣欣独立无援甚至有种弱小无助之感，她唯一能够信赖的，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就只有这位年纪和她母亲差不多大的院长。 在邹院长拿起那个扁扁的金属探头，伸入刘欣欣的体内时，刘欣欣真的有一种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在对方手上的感觉，一种只有当初在母亲身边时才有的，依赖感。 并没有意想中的痛感，刘欣欣松了口气，侧头向检测屏上看过去。 她清楚地看到探头在自己的身体里，左转右转似在找寻着什么，接下来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一个看着差不多有一尺长的针出现在探头顶端。 瞬间袭来的痛感让人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疼。 邹院长的声音响起来：“别动，千万别动。忍忍就过去了，你要配合我，这样才能缩短时间。太疼了你就喊两声。” 刘欣欣使劲咬住嘴唇，可还是发出沉闷的痛哼。 却又强行命令自己不要逃避，不要逃避那种痛苦，要迎上去，要用意志阻止身体要避开痛感的自然反应。 邹院长说的对，如果因为自己的移动而无法正确捕捉到卵细胞，那么，手术的时间一定会延长。 刘欣欣再度侧过头，看向监视器。 她看到和网上一些图片上一样的情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一个卵泡上，很快针头进去了，然后那个小泡泡一点点干瘪下去，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针头转动，开始下一轮的工作。 刘欣欣再一次被那种无法言喻的痛疼袭击。 一边的护士把抽出来的液体用细管灌入试管内，送到左边的小窗子里。 过了一会儿，窗子里传出声音：“两个，噢不对，是三个。” 刘欣欣呻吟着说：“只有三个吗？” 一边的小护士说：“那是一个瓶子里的，还有两瓶呢。” 刘欣欣略放了心，可突然来自身体的剧烈痛感却让她大声叫了出来：“啊！疼！” 疼痛完全没有先兆的骤然升级，让刘欣欣有一刻的窒息。 邹院长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换右边了，这边有点儿粘连，会更疼点，忍住，马上就好了……” 边进行着手上的动作，邹院长边和刘欣欣说话，大约也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大概一共能有十四五个。很好，这是很适合的数量，超过十五个反倒不好了，容易有积水，那就得推迟回输时间了……” 刘欣欣边忍痛边点头。 整个过程里镇痛剂好像没起多大的作用，痛感始终清清楚楚的。 刘欣欣听人说过，这个药的使用是有严格规定的，一次不能用量太多。而不同体质的人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止痛效果会差些，有的则会有很大的反应，比如呕吐，或者整整一天都迷迷糊糊的。 第七十六章 术后 手术结束时刘欣欣觉得自己十分虚弱，连呼吸似乎都变成了一种负担，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之后是再一次的冲洗。 邹院长说情况不是太好，有出血症状。 这时候的刘欣欣已经不在意什么出血或是术后情形了，她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被推回小病房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的一个患者也出来了。 她比较年轻，看着比刘欣欣还小一些，精神也比刘欣欣和之前那个患者要好得多。 她说自己只取到了四个卵胞，能达标的只有两个，但看上去也并不怎么失望，挺开心的样子。 她说取卵没有想像的那么疼，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而且还挺快的。 刘欣欣听她说着，在脸上勉强带出一点儿笑容来。 又过了一会儿，邹院长亲自过来看了看三个人的情况，说其他两个人可以走了。 又让护士把刘欣欣移到后面的病房去，说是出现了卵巢刺激症，要给她挂吊瓶水。这里得空出来，一会儿邓医生的病人还得来做手术。 挂吊瓶的房间只有刘欣欣一个人，她看着输液器里的水一滴一滴滴落，渐渐恍惚起来，慢慢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护士来拔针头时，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从走入手术室算起就是三个多小时了。 换上自己的衣服，终于，刘欣欣又看到了富强、敏娜和辛若芷。 感觉有点儿，恍如隔世。 三个人都迎过来，敏娜急急地问：“怎么这么久？比你晚进去的都早出来了。” 刘欣欣扯了扯唇角：“给吊了瓶水，院长说是卵巢刺激症，一百个人里出现一个。” 她就是那百分之一。 “脸色很差，我们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敏娜过来扶她。 辛若芷也伸出手扶她另一条胳膊：“好在这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富强什么都没说。 这个平时最能说也最会说的男人，却一直沉默着。 他只付诸行动。 默默地替代了辛若芷的位置，他几乎是把刘欣欣拥在怀里，用自己的双臂担起了妻子的重量。 从三楼下来的整个过程，他就那样半抱着她。 出了医院大门富强干脆低下身，把妻子抱起来，径直往停车的方向走。 刘欣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不用这样，老公，我自己能行，做这个不用限制行动，能自己走的。” “脸色那么差，还是节省些体力吧，别逞强。”敏娜说。 辛若芷站在车边，探头看被富强送到车里的刘欣欣：“院长说什么时候做回输了吗？” “应该是后天。”刘欣欣答。 “回输以后是要静养几天的，两三天里最好不要下床，你那边有人照顾吗？”辛若芷再问。 “有的，都安排好了，若芷姐。” 因为提前了解了手术过程和注意事项，回输后要卧床还要每天打针刘欣欣都知道。 为了不被家里人发现，她和富强早就定好了，做完回输就到敏娜那儿借住几天。 是敏娜结婚前的一处房产，敏娜和富兴的家倒是够大，也非常欢迎刘欣欣过去住。 可刘欣欣觉得那边人太多，她不习惯。 于是敏娜把以前的房子收拾出来，并且会把家里的阿姨暂借给她，专门照顾她一段时间。 今天的手术已经结束，刘欣欣这边也没什么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了，辛若芷和几人告别，自己开车走了。 敏娜也回了自己的车里。 富强一路上还是没说话，只是行驶速度很快，快得惊人。 将车子停在敏娜借给他们的房子楼下，富强不由分说又抱了刘欣欣大步往楼里走。 这是个高档小区，园区里的人不比富家所在的小区多，可总也有一些。 感觉到有人看过来，刘欣欣先是不太自然地忸怩了一下，随后也就安然地抚在富强胸前，把头依在他的颈口。 用敏娜给的钥匙开了房门，富强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过了片刻，刘欣欣惊讶地看到富强将餐厅的一张大理石餐桌吃力地抬了进来，放在床的右手边。 “老公，你这是干嘛？” “给你吃饭用啊，这样就不用下床了。”富强说完又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富强像只忙碌的工蚁，不断地在卧室里进进出出，一会儿递给刘欣欣一杯牛奶，一会儿在桌上放一盘水果，一会儿又是小点心巧克力，最后竟然把阳台上一棵大型绿色植物连拖带拽地拉到卧室里，说是要给刘欣欣净化空气，提供氧气…… 敏娜赶回来时都给惊了一下。 “你们是打算今天开始就住在这儿吗？那我打电话给徐阿姨，让她今天就过来。” 正常取卵手术后是不需要特别护理的，邹院长说休息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和平时一样正常活动正常上班了。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回输手术以后。 所以原本他们都没有让刘欣欣今天就住过来的打算。 收拾房间、添置物品、把冰箱装满，那都是敏娜为不久后刘欣欣住进来提前做的准备。 “嫂子，不用，我歇会儿就走，今天也没跟妈说不回去。”刘欣欣说。 富强掏出手机：“我去给妈打电话，今天我们就在这儿歇着。” 电话是富强走出卧室打的，也不知他是怎么和家里说的，回来的时候只和敏娜说：“嫂子你先回吧，今天不用阿姨过来，我在这儿照顾她，咱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后天你再派人过来。” 敏娜看向床上的刘欣欣。 刘欣欣向她点点头。 敏娜也觉得，这个时候有富强陪着，并且是单独陪着她也好。 走之前到底还是凑过去，抬手轻轻触了触欣欣的脸。 没说什么。 以敏娜的性格和习惯，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亲近最疼惜的表达方式了。 敏娜是真的心疼刘欣欣了。 其实一开始她是很不理解刘欣欣的，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生个孩子，不理解她为了生孩子去做那么多次检查、扎那么多针剂，从备孕开始那样来来回回的折腾。 她为刘欣欣找关系，求邹院长亲自诊病，借房子给她住，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 这些，不过是出于一种亲戚间的情谊。 实际上她对刘欣欣在“孩子”问题上的所有做法都不认同。 甚至觉得对方有点儿“傻”。 可这人啊，要是傻到了极致，执着到了顶点，往往就会挺感人的。 当敏娜看着刘欣欣面带微笑走进手术室时，当敏娜经历了三个多小时的焦急等待，看到刘欣欣苍白虚弱的走出来的时候。 敏娜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三个小时，对等在外头的人来说尚且是无比的煎熬，独自承受一切的那个人呢？ 第七十七章 富兴的心思 敏娜知道，是有一种傻女人，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生命。 就像她的母亲。 不顾医生一再的劝阻，非要拼上性命生下她来。 伟大么？ 或许在很多无关的人来看，是的。 伟大的母亲用生命换来女儿的生命，多感人，多伟大，多让人敬佩！ 可换在那个孩子的角度呢？ 别的孩子出生后，首先感受到的是母爱，感受到的是她没出生前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暖，而她，面对的是阴阳永隔。 她连母亲都没看到过一眼。 在她呼吸到这世界上第一口空气的时候，那个孕育了她十个月的，她最亲最爱的人，停止了呼吸。 初生婴儿是没有感觉的吗？ 敏娜觉得不是，那最初的无助悲伤与冰冷的感觉，始终埋在她心里。 所以后来她一度有人际沟通阻碍，整个青春期几乎拒绝所有人的接近，严重自闭。 父亲对她超乎寻常的溺宠，从小到大不曾呵斥过半句，无论她提出多离谱的要求，都会想尽办法满足她。 年近三十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要给配上保姆司机保镖若干人，她又不是什么政企要员。 父亲对她特别的关爱，不只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更是因为她是林苑唯一的骨血。 敏娜，是林苑留给敏宇轩的，爱他胜过自己的最大见证。 她可以为了生育他的子女而不顾一切，去闯那九死一生的关。 这或许也是敏宇轩终生不娶，一直对林苑念念不忘的原因吧？ 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对那样的女人视若珍宝，刻骨铭心呢？ 就像今天的富强，看到从手术室走出来的刘欣欣时，一言不发抱起刘欣欣的时，回到住处为刘欣欣跑来跑去愚笨而认真地忙碌时。 敏娜从没想到，自己那个向来开朗外向的小叔子，竟然还有那么沉稳深情的一面。 在敏娜的印象里，沉稳而深情的应该是富兴。 富兴也知道今天刘欣欣要做手术，晚上回家边换衣服边问敏娜情况怎么样，顺不顺利。 “还算顺利吧，就是手术时间有点儿长，三个半小时，别人都是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三倍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受了别人三倍的罪。”敏娜坐在窗前的软椅上，脸色似乎沾染了窗外黄昏的点点落寞。 富兴换了家居服坐过来：“人怎么样？” “还好，医院给吊了水，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没问题了才让出来，现在和富强在东直门那边住着呢，说休息一天再回家。” 富兴点点头：“人没事就好。” “可走出来的时候看着真是特别惨，脸上完全没有血色，脚像没有根儿似的，虚弱得随时都像要瘫倒。”敏娜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句，“欣欣这回真是受苦了。” 富兴在一边的酒柜上拿了瓶饮料，顺手拧开瓶盖：“医院都说没事儿了那就是没事儿了，你也别跟着瞎担心了，生孩子么，当妈的都得受苦。” “那怎么一样？别人生孩子是苦一回，欣欣要好几回。两天后还要做回输手术，之前检查做了不知多少次，就我见到的那次通水都把她给疼哭了，还扎了半个月的针，一天三四针呢。”敏娜细数着刘欣欣的辛苦。 “那她不是身体有问题么，做治疗做试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富兴仰头喝了一大口饮料，状似很随意地说，“你要是真心疼她，咱们生一个不就结了？只要咱们有了，欣欣就算不想遭那份罪不想生了，我爸妈也不能再那么催他俩。” 敏娜以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着富兴。 富兴和敏娜对视了一下，而后移开眼，又仰头喝了口饮料。 “你说这话，这是认真的？”敏娜问。 “什么？”富兴一脸莫明其妙，仿佛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生个孩子啊，你是认真的？”敏娜再问。 “这不是你心疼弟妹么，我就是给你提个建议，就是顺口……”在敏娜认真的注视下，富兴说不下去了。 他毕竟不是富强，插科打浑顾左右而言他的蒙混过关，那些并不是他的长项。 于是富兴也收拢了笑意，变得认真起来。 “我确定是这么想的。”富兴放下贪舒服而翘起的腿，腰杆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虽然还穿着家居服可已经有了种讨论重大问题时的凝重。 然后开始给敏娜分析，理清头绪：“整件事是由我爸妈想要抱孙子开始的，而爸妈想要的孙子，或者是孙女，只是想传续富家血脉，并不一定非得是富强欣欣生，我们有了也是一样。” 敏娜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因为工作，生活习惯和其他各种原因，不想生，所以这个责任就落到了我弟弟他们身上。” 敏娜眨眨眼—— 工作生活习惯和……其他各种原因？ 富兴在避重就轻，那个婚前协议，不要孩子做丁克的协议，被他用“其他原因”一语带过了。 敏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他继续。 “本来我们不生也没什么，富强有了孩子，孩子姓富是富家骨血，爸妈抱上了孙子孙女，也就皆大欢喜了。” 他虽然没说想要一个“自己的骨血”，可是对“富家骨血”也很在意的。 敏娜从富兴的话里，分析着他的心态。 “可欣欣偏偏有那个病，这就让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富兴说，“欣欣做那个手术要吃苦，这只是一方面，另外那些针啊药啊手术的，一个周期下来或者对身体还没有大的影响，可如果重复几次，会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那可就不好说了。” 一直不动声色的敏娜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倒是同意的。经过半个月的催卵，刘欣欣今天取了十二个卵细胞，这是其实是很违反生理规律的。 如果这次手术不成功重新再做一次，甚至几次，对身体能没有伤害吗？ “所以我想……”富兴顿了顿，这是他要说到重点时的习惯。 短暂的停顿后，富兴说一鼓作气地说下去：“如果这次欣欣成功怀上了自然好，万一失败了，就别让她再受这个罪了，也别再让她和富强为难，别再让他们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不如我们，生一个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最于还是又停了一下，声音也略失了之前的稳定。 第七十八章 谁的家人 敏娜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静静的看他，依依定定地坐着，雪白的衣衫衬着白净的面孔，像个玉雕雪塑的美人，清清冷冷玲珑剔透的美着，却不带半点儿温度。 以富兴对敏娜的了解，她是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 敏娜开口，声线和神情一样平静：“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大概是从，你说邹院长确诊欣欣没有可能自然怀孕开始，就有一些了。”富兴的声音有点儿干。 “那你有这个想法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或者说主要目的，是为了完成你爸妈的心愿，为了分担你弟弟弟媳的压力，或者是为了传继富家香火？这些哪一个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说到最后一个“香火”选项时，敏娜的唇角挑了挑，微晒了一下。 香火？ 这词儿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器具，沾着灰带着土，散发着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 从敏娜的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富兴当然无法体会到敏娜的心思，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我当然最主要的是为了我弟他们。你只看到欣欣受苦遭罪了，其实富强承受的压力不比他媳妇少。你看他最近，工作工作出问题，生意生意干不下去，我找他几回他总在忙，白天上班晚上教孩子，上周好容易抽午休时间和我见了个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话也没以前多了，笑都少了。你心疼欣欣，我更心疼我弟，那可是我亲弟弟。” 敏娜微垂了眸看向桌面。 这次见到富强她也看出他的确是瘦了，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们都在担心欣欣的情况，她也没和富强聊上几句，对方也没心思和她说话。 但她也能明显感觉出来，富强真的不太一样了，好像有了种沉闷压抑的气息。 那是以前的富强身上所没有的。 一个富强一个刘欣欣，都是那种小富即安满足现状的性子，就是那种傻乐傻乐的，浑身上下总充塞着一种不明所以的幸福感。 现在的两个人，好像真的都变了。 富兴又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心：“我不光心疼他，面对他的时候还挺内疚。我并不是说我是他哥，我就必须先于他让爸妈抱上孙子。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富家的孩子，只要是我爸妈的孙子孙女，我们和富强欣欣谁家有一个都是一样的。以之前的情况看他们生比我们生更合适，富强和欣欣的性格、工作、各种情况都比我们适合当爸妈。我之前想的是等他们有了，我们可以在很多方面帮一把，让他们一家三口，包括我爸妈都过得幸幸福福开开心心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欣欣那是不孕症，说到底就是不能生，试管什么的只不过是无奈之下的补救方法。你也说了，欣欣为这个手术很是受了些苦，富强的心情也很不好，而且这里头还有个不确定性。那既然富强他们生孩子要面对这么多阻碍，这么困难，为什么我们不能生一个呢？我们没有那些问题，正常怀孕正常生产，比他们要容易得多，那又何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让他们也让我们承受这么多本不该有的压力呢？” 敏娜没有马上回答，她只静静地看着富兴，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富兴这次没有移开目光，也静静地与她对视。 “说完了？”敏娜问。 富兴点点头。 “好，我也听明白了。”敏娜说，“你父母想要孙子，你们富家的血脉想要传下去，而你弟弟弟妹在生孩子的事上有困难有问题，所以应该换过来，应该由我们来完成这个任务。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其实挺正常挺正确的。” 富兴的目光一亮，原本就明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 “可是，你父母想要抱孙子，你们富家的血脉要传承，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敏娜的声音没有拔高，神色也并不激动，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似乎带着一股气。 敏娜的确很生气，她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保持教养和风度：“我嫁的是富兴，嫁的是你这个人，嫁的是当初答应我不领证不生子不进富家门只有两个人相守一世的，你这个人。” “这些，都是当初你答应过我，许诺过我的，我并没有逼你。”敏娜看着富兴，神情还是淡静的，眼中却是掩示不住的失望，“你当初答应我的时候，你没有父母吗？没有兄弟吗？没有考虑过富家所谓的香火传承吗？” 敏娜停下来，紧闭着唇暗暗用力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把冲上来的一股酸涩硬逼回去。 她不想落泪，她不能落泪。 她敏娜，从来都不是个要用眼泪求人体恤求人可怜求人同情的女人。 哪怕那个人是富兴。 富兴苦恼地用手抚了抚自己的眉心：“你别生气，我就是这么一说……” “说，是因为你想了，不想又怎么说得出来？”敏娜接口。 富兴也知道，这样不轻不重的敷衍并不能安抚敏娜，她向来是个聪明又清醒的人。 于是只好认真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当初我确实是答应了你，我也确实真是那么想的，可我却没想到孩子的事会变得这么复杂。你自己看看，我妈我爸现在都急成什么样了，富强欣欣又因为这个事承受了多少？还有我们，你跟着欣欣跑前跑后的，我跟爸妈那边又是拖又是骗的，要不是弄了个假病历我妈早跑咱们这住来了……这半年来发生了多少事？比咱们结婚这几年的都多吧？我是真累了，如果欣欣这次没成功怀上，这事情还会无休止地纠结下去，我想一想都头疼。你知道我春江项目还没开盘就差不多是个死盘了，大笔资金压在里头，还有外债利息要还，集团这边最近也是各种不顺，我是实在没那个力气再和家里这些破事儿难心了。”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家里这些破事儿都推给我，让我生个孩子，为你解决你爸妈你弟弟你家里的所有麻烦？” “怎么是我家里的呢？那不也是你爸妈你的家么？”敏娜的话说得太直接，富兴不太高兴。 “还真就是你爸妈你弟弟你家。”敏娜又把富兴最不喜欢听的这一句重复了一遍，“在认识你之前，我和他们不熟不认识没有血源关系，我之所以和他们有联系有牵扯，只是因为你。而和你确定了关系之后，你也答应过我，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我可以只和你在一起，不和你们家人接触。” 富兴听她又提起当初，不禁又皱了皱眉：“以前是以前，后来你和他们不都相处得挺好的？” “所谓的挺好也只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为了不让你为难和你去领了证，我为了怕你为难定期和你回你们家，我为了怕你为难尽可能的和你的家人好好相处。”敏娜说。 “你不要觉得我这样说太不近人情，我说的是现实。抛开你，我能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既不在一个圈子也没有共同的兴趣，连熟悉的环境常去的场合也没有重叠，没有你的存在我们就是陌生人，没有你，我根本没必要和他们来往。” 敏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我没用过你父母兄弟的一分钱，也没有任何一点儿需要他们帮忙助的地方，他们对我没有付出。而我，每次去给你家都会给他们买礼物，给你父母兄弟送年节红包，陪你妈你弟妹聊那些无聊的话题……单方面付出的一直都是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你，为了让你高兴让你在家人面前有面子，我在一步步的打破我们之前的协议，在一点点为你做着改变做着让步。可这一切又换来什么呢？换来的是你的得寸进尺，从领证结婚到去你们家，再到适应你的家人，到了现在，你竟然想让我生一个孩子，让我牺牲自己来讨好你的家人？” 富兴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敏娜，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个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女人：“这么多年你和我家人竟然没培养出一点儿感情？只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去敷衍他们？你觉得和我生个孩子是一种牺牲？你觉得我想要个孩子只是为了讨好我家人？这么多年了，我爸妈他们在你眼里竟然还只是‘我的家人’？” 敏娜点头：“当然，不是你的家人难道还是我的？” 富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星光仿佛都暗淡了：“好，我明白了。” 第七十九章 缓和 在那之后富兴一整晚都没再说话。 敏娜倒是正常吩咐徐阿姨摆上饭菜，饭后按老规矩泡了个牛奶浴，还让红姐到按摩室来给她松了松后背。 今天先是等邹院长后是等刘欣欣做手术，统共坐了五个多小时，医院的椅子又硬又不舒服，坐得敏娜腰背酸痛。 回到床上富兴已经睡了，敏娜看着身边的男人，回想了一下之前两人的对话。 她确定自己并不后悔说那些，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可那晚的睡意却迟迟不来，敏娜到底失眠了。 第二天富兴很早就去了公司，敏娜给刘欣欣打了个电话，得知她很好恢复得很好并且已经回单位上班了，才放了心。 和刘欣欣确定了第二天在医院见面的时间，敏娜窝在床上犯懒，连早饭都是在卧室吃的。 晚上富兴有应酬，回来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敏娜白天一直迷迷糊糊地躺着，中间也睡了几个小时，这时候反倒挺清醒的。 终于还是在富兴洗漱完毕上床之后，敏娜打破了两人之间为期一天一宿的“冷战”。 “欣欣明天，噢不对，是今天了，要做回输手术。我会过去陪她，然后她让在东直门那边住一阵子，徐阿姨这段时间得过去照顾她。” 富兴嗯了一声：“徐姨过去你在家吃饭怎么办？” 徐阿姨跟了敏娜好些年，是从小就照顾她的人。断断续续的敏娜也请过几个专业厨师，比如上一次刘欣欣来家里时她就新请了位私家大厨，可那些大厨的菜做的看着漂亮，刚吃的时候味道也新鲜，吃久了反倒不如徐阿姨做的家常菜。 也可能是敏娜习惯了徐阿姨做菜的口味，总之每次找新厨师她都用不了多久，最后还是由徐姨照顾一日三餐。 “嗯，欣欣也就能借徐姨十天半个月的，邹院长说其实三天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家这边我就不想再找人了，用不了多久还得让人家走，怪麻烦的。你也不怎么在家吃饭，我早上吃点儿牛奶面包什么的，中午晚上就去外面吃。”敏娜说。 富兴觉得不是个事儿，敏娜能看得入眼的绝不会是街边小店，而那些上星的饭店开车来回怕是比吃饭的时间都长。 主要不是路程远近，而是京城这种交通状况。 早餐总吃面包牛奶也不行，这是在国内又不是在国外，可不吃这些又没别的办法，敏娜根本不可能亲自下厨房。 “你问没问过红姐，一般的家常菜她总会做些吧？”富兴想到一个办法。 “红姐应该也不太会做吧，她也没结过婚，来我这儿之前都是在部队呆着，哪有功夫学厨艺。”敏娜说。 “那可不一定，没学过厨艺下个面条炒个青菜什么的总能会点儿，没去部队前家里不也得吃饭也有厨房么。”富兴觉得正常人家的女孩儿应该都能会点儿。 “那我明天问问她。”敏娜说。 富兴往敏娜这边靠了靠：“中饭晚饭去酒店吃也行，早上起码得做个面熬个粥让你吃上点儿热的，中午晚上偶尔不愿意动了能把饭菜弄熟就行。” 敏娜点头表示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让红姐给咱们煮碗面吃，试下行不行。” “要是不行就找个临时保姆过来，多给点儿钱，短期用一用。” “多给钱倒是行，我就是不喜欢家里有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个呆不了几天就会走的陌生人。”敏娜说。 富兴伸手轻抚妻子的长发：“那也不能委屈自己，吃饭总是大事儿。” “你别跟着费心了，我自己想办法，总能解决的。”敏娜也伸手抚了抚富兴双眉间的竖纹，“为这么点儿事儿又皱眉，眉心都出褶了，你当心以后不皱眉的时候也有，看着多显老。” “我一大男人，老点儿不怕，看着还老成稳重呢。”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富兴还是舒展了眉心。 “明早我给你张卡，你先替欣欣把手术费交上吧。毕竟富强才换了工作，培训班也不开了，怕是不宽裕。”富兴搂着妻子。 “还用你说？”敏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今天得了手术时间的准信儿，我就让红姐去了一趟妇婴，把手术费提前交了。” 富兴想问手术费用具体是多少，自己给敏娜转过去。 却又没说。 他想起昨天两人争吵时敏娜说过的话，这些年，敏娜对富家付出的又何止那十万八万的手术费？ 怕是随手送给弟媳的一款名牌包都不只这个价。 现在再来计较这个没有实际意义，只会显得生分。 于是富兴没说话，只是用手掌不断地轻摸着妻子的肩膀。 隔了半晌，在敏娜就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富兴说：“谢谢。” 声音很清，轻得像梦呓。 敏娜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适的睡姿，沉沉睡去。 第二天，有三辆车同时从富兴敏娜家出发，分别开往不同的方向。 富兴去公司上班。 红姐送敏娜去妇婴医院。 徐阿姨开着另一辆车去东直门的房子，为迎接刘欣欣入住做最后的准备。 是敏娜让徐姨开辆车去的。这次照顾欣欣时间不会太短，估计要半个月左右，有辆车方便徐姨外出采买物品，以及应对一些需要用车的紧急事件。 其实家里那辆淘汰下来的沃尔沃，平时也是给徐姨开的。 敏娜到妇婴时富强刘欣欣已经到了，挂号的时候吕小蒙急急赶过来，站在几人面前喘着气：“还好还好，赶上了，早上公交车真难坐，我还怕等我到了欣欣姐都进手术室了呢，好在上车虽然困难但开起来还挺快，有公交车专用道倒是没怎么堵。” 吕小蒙和刘欣欣说过她要来，欣欣怕她婆婆不让，还劝了她几句说自己这边有富强敏娜陪着就可以了，没想到小蒙还是来了。 看到她来，欣欣还是很高兴的。 挂了号又去了院长办公室，这次是和几个当天要做回输的患者一起。 邹院长告知刘欣欣一共取到了十四个卵细胞，其中有九个成功培植成了胚胎，有四个是一级的，其余是二级的。 院长说这个数据不错，很乐观。 之后安排其他几个患者到走廊上去喝水，要尽可能的多喝，并且在术前不要去卫生间。 “刘欣欣，你跟我来，我再给你做个检查，还得再看看情况才能确定今天能不能做回输。”邹院长说。 刘欣欣心里一紧，其他人都去做术前准备了，只有自己还需要做检查。 是因为前天取卵时发生的刺激症吗？或是其他原因？ 从启动期走到现在，刘欣欣已经再没有了“能不能成功”之类的忐忑，也没有了“疼不疼”之类的担心，她已经很疲惫了，特别疲惫。像一个跑了八千米长跑的人，累到麻木累到感觉不到累，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到终点吧，无论是输是赢，只要到了终点，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现在，就在终点线近在眼前的时候，裁判忽然和她说，让她停下来，再等一等看一看。 而这一看一等，或许就是明天，后天，甚至是不知多久以后，才能再继续冲向近在咫尺的终点线。 在这或长或短的停顿之后，她还能跑得动吗？ 第八十章 终点 刘欣欣心情复杂地跟着邹院长又做了一次b超检查，之后邹院长告诉她，她今天可以进行回输手术了，只是回去后需要随时注意腹围变化和身体反映，如果感觉到异常要立刻回医院复诊。 刘欣欣点头应下，没问邹院长为什么要特别交待她这些，邹院长也没说具体的原因。 或许还是因为之前那次卵巢刺激症？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迎来了手术的最后一个环节。 重要的是，今天以后，就会有两个新的生命出现在她的体内，开始生长、发育，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又会被她抱在怀里，叫她妈妈。 坐在走廊里喝水的时候，刘欣欣一直沉浸在这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加油。 至于另一种可能，她不敢去想。 吕小蒙在一边不断的安慰她，说自己问过很多做过这个手术的，都说回输不疼，尤其是院长亲自做还特别快，有人说还没什么感觉呢，就做完了。 敏娜也说若芷跟她说过，回输基本是没疼感的。 富强说院长都说数量质量都很合适，情况很乐观，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们就再不用来这里，再不用受这个苦了…… 总之都在安慰她。 刘欣欣不断点头不断喝水，当那带着憧憬的液体在肚子里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时候，终于被护士带进了手术室。 回输的时间果然很短，前后也就十几分钟，其间也真没有什么痛苦。当然，前提是把冲洗和插管拔管三次排除在手术过程之外。 当天邹院长一共做了八个回输手术，刘欣欣排在第二个，术后有比较宽裕的休息时间，在小病房躺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一位患者就比较吃亏，才被送出来休息二十分钟不到，护士就走进来对所有患者说：“时间到了，穿上衣服出去吧。回去也不用太紧张，两三天的限制行动就可以了，不用卧床。三天后可以正常活动，上班什么的都行，就是别做太剧烈的运动。” 几位患者都起身各自找自己的衣服，只有那个最后出来的女人，还躺在那儿不肯起身。 “让我再躺会行吗？院长说术后最好多躺一会儿，我这才做完，时间太短了。”她看着护士，带了些恳求的神色。 护士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躺什么？规定术后躺二十分钟就行，你这时间也到了，我们都是按规定来的。马上就有下一波患者要进来了，十个人呢，这床位都不够用的，你们得腾地方。赶紧的，穿衣服。” 女人见请求无救，只好也坐起来换衣服。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尤其是在穿裤子的时候，迟迟疑疑地不敢把腿抬起来。 刘欣欣觉得她是太紧张太再意了，可这个时候，谁又能不紧张不再意呢？ 只有真正经历了整个试管过程的她们，才知道在这个过程里，她们付出了多少又承受了多少。 刚走出手术室刘欣欣就被迎过来的富强拥在怀里，好像久别重逢，好像劫后余生。 这次手术刘欣欣自己倒是没觉得受多大的苦，因而看到富强时并没有取卵后的恍如隔世之感。 可当被她富强抱住，当她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温暖而妥帖的怀抱，刘欣欣还是觉得眼眶发涩，又有落泪的冲动。 她把头埋进富强的怀里，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取着那温暖那慰藉。 她在心里说：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等待结果，等待命运的安排。 她在心里说：请天上地下所有神佛保佑，一定要成功啊，让她把这种踏实美满的幸福一直延续下去，从两个人的变成三个人的，或者四个人的。 她在心里说：只要这一次能顺利怀孕，能顺利生下她和富强的宝宝，她这一生就再无所求了。 她在富强怀里躲了好一会儿，等心绪平复下来，才想起没看到敏娜和吕小蒙。 “老公，嫂子和小蒙呢？” “邹院长出来说手术顺利，让去楼下取药，她们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你。”富强往刘欣欣脸上认真看了看，“怎么样了，还疼吗？” “这次没怎么疼，就是下管时疼了那么几下，邹院长还真是厉害，手术过程基本没什么感觉。”刘欣欣伸出手抚了抚富强的脸，像是想用这样的抚摸抹去他那一脸紧张。 “欣欣姐！” “欣欣出来了？” 敏娜和吕小蒙急急地往两人身边赶过来。 “感觉怎么样？欣欣姐？”吕小蒙手里拎着一大包药站在刘欣欣面前。 “看着脸色还行。”敏娜边观察刘欣欣的脸色边说。 “嗯，这次真没怎么疼，而且过程很快，休息的也挺好，做完以后在外头躺了一个多小时呢。”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刘欣欣向两人绽出一个笑容。 敏娜和吕小蒙在她的笑容里放下心来。 “能多躺会儿挺好的，回输以后就应该多休息减少移动。”小蒙说，“你别听那些大夫护士什么的说的那些，她们那是给人做这个做得多了，都不当事儿了。我听一个大姐说她头一次做的时候就听大夫的，回家歇了两天，因为单位不给假她第三天就上班了，结果就没成功。第二回她干脆辞职了，回来检查前的十四天都呆在床上，然后就成功了。” “真的呀？”刘欣欣有点儿惊讶。 “当然是真的，不光是那个大姐，还有很多做过几次的有经验的，她们都说要静养，能不动最好不动。这个毕竟不是自然怀孕，本来就不太容易着床，你要是老动那不就更影响了？初期最关键，所以要特别注意。”吕小蒙说。 敏娜在一边跟着点头：“小蒙说的这些都是做过的人的经验，别管科不科学，多注意些总是好的。前头努力了这么久，万一因为走路走多了或者是动作幅度大了影响了，那不是得不偿失么？” 刘欣欣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 四个人坐在手术室外头说了会儿话，也是想多在医院呆一会儿，再观察观察。 确定刘欣欣的确没什么问题了，几人准备离开。 这一回富强直接弯下身抱起妻子，刘欣欣知道回输后要尽可能减少移动，也没推拒，任由他抱着。 吕小蒙跑到前方开路，敏娜跟在后面护着，一行四人从三楼走下来，颇有些浩浩荡荡的阵仗。 将刘欣欣平稳地放在车内，富强微微喘着气，又细心地为妻子调节着座椅的角度，边调边问她：“这样好吗？是不是前头的空地儿太小了？我再把椅子往后调调……这个角度呢？要不要再调低点儿，你躺着会不会更好点儿？……” 吕小蒙站在一边看着，脸上是安慰中带着些许羡慕的笑容。 原来欣欣姐的爱人，真的很爱她啊。 原来这世界上真有那样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那样的体贴，发自真心的珍惜爱护。 同样是做妻子的，这种温情，在她的男人身上，她却没体会过一丝半点儿。 第八十一章 休养 回到敏娜的房子，富强依旧是把妻子直接抱上楼放到床上。 不过这一回有徐阿姨在倒不用他手忙脚乱跑进跑出了，水果牛奶点心饭菜，营养汤，徐姨都给备齐了。 敏娜还特地给买了舒适的家居服，挂了满满一衣柜。 “嫂子这也太多了吧，我就住几天。”刘欣欣说。 “几天可不行，你刚没听小蒙说么，这个和自然怀孕不一样，最好多休息。”富强说。 “我觉得也应该多休息，医院说十四天后去验血，那你就在这儿住半月个吧，也去回单位上班了，就在家休息。”敏娜觉得富强说的有道理。 “可是，我只请了五天的假。”刘欣欣说。 “那你再给单位打电话多请点儿。”富强说，“就直接先请半个月的。” “你说请半个月就半个月？公司也不是我们家开的。”刘欣欣觉得请半个月是真有点儿过分。 况且现在单位正是要变天的时候，以前的李总倒是个老好人可惜被辞了，吕宏波也还比较好说话，可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这个时候请假，新领导来了拿自己开刀，被直接辞退了怎么办？ “不批咱就直接辞了，以后咱们有宝宝了你也得在家照顾他们，早辞晚辞的也不差这几个月。”富强说。 刘欣欣往自己平坦的小腹处瞄了一眼：“可是，现在还没确定有没有呢。” “肯定能有。”富强很肯定地说，“都说付出多少收获多少，你为了咱们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绝对不可能白费。” 吕小蒙在一边点头：“姐夫说的对！老天爷长着眼睛呢，欣欣姐你那么想要个宝宝，人又那么好，你和姐夫的感情也那么好，你们一定能心想事成的！” 说完想起了什么，转身到门口拎了自己的背包过来。 “欣欣姐，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嘴上说着让刘欣欣猜，自己却已经从包里拿了个大纸盒出来，献宝似地递给床上的刘欣欣。 刘欣欣打开盒盖，一对栩栩如生的娃娃映入眼帘。 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女孩卷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微张着小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娇憨甜美；男孩儿是个小光头，肥嘟嘟的一张脸，憨态可掬的可爱。 这两只娃娃做工都十分精致，从睫毛到指甲无一处不逼真，连那裸露在外的小手小脚也很有皮肤的质感。 刘欣欣把一对娃娃搂在怀里：“谢谢你，小蒙，有心了。” 富强也很高兴，伸手摸了摸娃娃的小手小脚：“真好看，谢谢小蒙。” 小蒙见他们喜欢更是高兴：“欣欣姐，在宝宝没出生之前你就先抱着他俩，熟悉一下，找找当妈妈的感觉。邹院长说你移植了两个，以后一定会生一对宝宝，最好也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就和他们一样！” 刘欣欣被小蒙的情绪带动，眼睛亮晶晶的：“好，那就借你吉言。” 然后低下头，在两个娃娃的脸上各亲了一下。 徐姨端了饭菜和营养汤进来，富强走过去扶起妻子，给她背后垫上靠枕。 “饭菜我都摆在餐厅了。”徐阿姨看向敏娜。 “那咱们也都过去吃点儿吧。”敏娜招呼吕小蒙和富强。 富强坐在床边没动：“你们吃吧，我在这儿再呆一会儿。” 刘欣欣伸手轻推他：“都忙了一早上了，你也去吃点儿，我就是暂时不能下床手又不是不能动，又不用你喂我。” 富强本来还真动了喂刘欣欣吃饭的心思，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过了。 于是站起身：“那你多吃点儿，需要什么就叫我。” 说完还恋恋不舍的，从床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好几回。 卧室的门开着，隐隐约约能听到餐厅的人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具体内容，可是能分辨出哪个是富强的，哪个是敏娜和小蒙的。 自己靠在床上吃饭，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人。 现在是富强敏娜和吕小蒙，以后，敏娜小蒙会换成公公婆婆。 身边，会是两个宝宝，或者是一个…… 刘欣欣有一种提前做月子的感觉。 很新鲜，很温馨，也很满足。 手术过程的痛苦，近一个月的治疗，好像都离她而去了。 只余对未来幸福的憧憬，以及自己终于走完了整个过程的微微的骄傲。 有了这一回，她和别的妈妈总是有一点儿不同的。 以后她的宝宝会知道，他们的妈妈为他们付出的比一般妈妈付出的要多，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提前受了很多苦。 富强也会更疼她更爱她吧，毕竟她为了他们的孩子承受了这么多。 当然，这一切得是在成功怀孕的前提下。 刘欣欣又有些忐忑…… 吃过饭三个人又到卧室陪刘欣欣聊了会儿，吕小蒙看着欣欣状态不错，也放心了，就先回去了。 刘欣欣也怕她出来时间太久会被婆家刁难，让她快些回去。 敏娜说她和小蒙一起走，先开车送她。 走前又把保姆叫到跟前，细心叮嘱着：“徐姨，这边可就交给你了。每天别忘了按时给欣欣打针吃药，上门打针的医生都订好了，就是小区院里诊所的，电话我给过你，如果她上午没过来记得打电话催催。多给欣欣弄些喜欢吃的东西，青菜肉蛋海产品都要搭配着，现在就得把她当成孕妇来补充营养了。邹院长说青菜里面有叶酸，每天都要有，海产品和牛奶可以补钙，瘦肉也不能少，总之就是什么都要有一些。还有，每天要榨一杯豆浆给欣欣喝，豆浆可以补充雌激素……我想想，还有什么来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每次打完针要把土豆切成薄片敷在针眼上，每天打的那个针叫黄体铜，说是浓得象油一样最容易沉积在表皮，打多了皮肤会大片结痂，所以打完针一定要敷一敷。只有土豆片有用，热手巾什么的不行。” 徐阿姨边听边点头，神态很是郑重，就差没拿个小本本记录了。 跟在敏娜身边十几年，还真没见她如此慎重过，可见她对这位弟媳真是十分上心，十分看重的。 “您放心，我每天给您打一个电话，汇报这边的情况。” 得了徐阿姨的承诺，敏娜才带着小蒙走了。 第八十二章 不舍 徐阿姨借口去准备晚上的饭菜，把卧室里的空间留给一对小夫妻。 刘欣欣往床里挪了挪：“累了吧？过来躺会儿。” “就开开车，抱你上个楼下个楼，不累。”富强坐在床边，竟然有点儿拘谨。 刘欣欣就可怜巴巴地看他：“我想让你抱我会儿。” 富强便脱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枕头不舒服。”刘欣欣动了动脖子。 “高了矮了？我给你换一个？”富强支起上半身。 刘欣欣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用面颊碰了碰他的胳膊。 富强放下支起身体的手臂，伸到刘欣欣这边。 刘欣欣躺过去，弯着嘴角说：“高矮刚好，舒服！” “媳妇儿，要不我今晚上不回去了，明天也不回，我在这儿陪你。”富强侧过头，与刘欣欣呼吸可闻。 “我也想你陪着我啊，可是你怎么和家里说？上回你说卫浩他爸病了要送医院急救，我们帮了一晚上的忙才没回去的，那卫浩他爸也不能总急救啊。”刘欣欣用手抠着富强领口的钮扣。 “我就和他们说，我单位安排我出差。”富强说。 “那我都说出差了，你又出差，咱俩又不是一个单位的，都一起出差，哪有这么巧的。”刘欣欣说。 富强也觉得这借口挺差劲儿，可除了这个他还真没想到别的理由。 关键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要在外头住半个月，除了出差，还能说什么？ 刘欣欣等了一会儿见富强还没说话，心里知道他是想不出办法了，也不忍心让他为难：“你就回去住吧，这段时间咱们都跟爸妈撒了挺多谎了，别再让他们起了疑心，再把以前这些事儿都弄漏馅了就糟了。” 富强其实也有这个担心，目前为止他们对家里的隐瞒还是很成功的，现在都到了最后一步了，就差半个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果这时让爸妈，尤其是老妈起了疑心，把欣欣真有不孕症，大哥的病是假的这些事儿都牵出来，那可就没法收场了。 事是这么个事儿，可一想到要和刘欣欣分开十多天，富强还是挺难受：“那你自己在这儿住，你能睡得着啊？” “怎么是自己呢，还有徐阿姨陪着我。” 为了让富强放心，刘欣欣加重了语气，很肯定地说：“我能睡好，我这人从小就不择床，不怕换地方睡，小时候我妈带我去亲戚家我都能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天亮……” 一抬头却看到富强用委屈巴拉的眼神儿看着她。 “你能睡好我睡不好。”富强说，“从打咱们结婚以后就一起睡，我就没一个人睡过。” “怎么没有？你忘了？结婚第一年，咱们就是分开过的，分开三天呢。”刘欣欣提醒他。 “你还好意思说？三天，整整三天三宿，我睡了有三个小时么？我去你们家找你的时候我都什么样儿了？牙都肿那么高，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走路都发飘，要不是结婚时你爸你妈见过我，还以为你找个病殃子呢。”富强更委屈了。 刘欣欣想当时的情形了。 那是她和富强结婚的第一年，过春节的时候两人面临了婚后的第一道难题。 那就是——到谁家过春节？ 富强是男人，做为富家的儿子，按民俗不只应该陪父母过年，而且要带着媳妇陪父母过年。 刘欣欣倒是没说不在婆家过年，只是一想到远在异地的父母，想到只留他们两个独单单冷清清地过春节，心里就很难过很愧疚。 为此她还偷偷地哭过几回。 富强发现后和主动和父母商量，说想陪欣欣回娘家过春节。 理由是自己家还有哥哥陪爸妈，欣欣家却只有她一个。 老富夫妻倒是挺理解欣欣以及欣欣父母的，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过春节不能回来，他们老两口这年过的也会没滋没味儿的。 但是他们也接受不了富强去欣欣家过年，毕竟他们家是儿子，是娶了媳妇进的富家。 在传统观念和将心比心两者之间，富志国蒋丽华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儿媳妇回去陪父母过年，富强留下和他们过春节。 因为刘欣欣家距离京城比较远，富家节后又有些亲戚要往来，原定计划是过了大年初二，初三富强去欣欣家呆到初六再一起回来。 整个春节假期基本一分为二，也算公平。 可富强却在大年初二就出现在刘欣欣家了，比原定早了一天，原因是，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从刘欣欣腊月二十九离京以后，富强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失眠到天亮，从年三十开始就牙痛头痛哪哪儿都疼，连个年夜饭都没吃好。 蒋丽华数落了一通儿子没出息，离不开媳妇，然后让富兴给弟弟买了张车票，赶紧麻溜地把他送火车站找他媳妇去。 想起富强到自己家时的狼狈样刘欣欣就忍不住笑了：“我们家倒没说你是病殃子，我爸妈那时候都特别高兴，说你离不开我，他们看着高兴，放心呢。” 富强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不光那时候，我现在也离不开你，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刘欣欣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富强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再说话，低头看时她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上扬的弧度。 毕竟刚做过手术，而且是最后一个环节的手术，紧张了许久的心情此时也算得到了暂时的放松。 富强看了妻子一会儿，也慢慢合上眼，睡了。 接受手术和治疗的虽然是刘欣欣，可富强这些天也没少担心，没少心疼，没少跟着紧张，也真有一种心力俱疲之感。 这一觉睡得挺沉，是被刘欣欣推醒的。 “老公，老公该起来了。” “几点了？”富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没黑，应该是黄昏？ “五点多了，你再不走晚上给人上课就来不及了。” 富强在单位请了假陪妻子手术，晚上的私教却没停。 手术时间在上午，整整一天时间怎么也都能安排好了，时间很是充裕。 可这会儿富强却不想走了：“我打个电话说今天有事，改天再给他补吧。” “你都和人说好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和人家说不去，多不好啊。”刘欣欣皱眉，“而且你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课，哪有时间给人家补？” 富强觉得刘欣欣说的也对，现在才说不去是不太对劲儿。 “老公你快去吧，就算不去也就能多陪我两个小时，总不能不回家。放心，我自己能行，还有徐姨呢。”刘欣欣催他。 “那我就过去了，明天我再过来看你。”富强起身坐在床边，还是不太想走。 “你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哪有时间来看我啊。”刘欣欣噘嘴。 “我早上早点儿出来，先过来看你。”晚上是不行了，从单位直接去上课时间都很赶。 “那你多累啊，还是多睡一会儿，别来回折腾了。”刘欣欣垂着眼不让富强看到她眼里的不舍，“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有事你再过来吧。” “那你每天上午中午下午都给我打。”富强现在的工作不忙，接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嗯，那你每天晚上到家了也给我打。”刘欣欣说。 “我一到家就打给你。” “那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刘欣欣边催他，边伸手拉他袖子。 “那我走了……”富强边说走，边弯下身子亲她。 两个人又腻了一会儿，富强才不得不离开了。 第八十三章 男人之间的谈话 富强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到张帅辰家时还是晚了二十分钟。 帅帅原本也是一周一次课，因为下个月要参加全国青少年编程等级考试，帅帅妈妈和富老师商量想给儿子每周加一节考前特训课。 刚好富强教的学生里有两个不学了，原因是他们家长觉得私教不如大课效果好，孩子一个人学挺孤单的，没有同伴少了竞争和合作的乐趣。 于是富强把空下来的时间安排给了张帅辰，每周给他上两次课。 富强还是很喜欢给帅帅上课的，不只因为这孩子聪明懂事接受能力强，更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感觉。 尤其是上一次他给帅帅包扎过伤口之后，他和这孩子之间仿佛有了一种特别的亲近感。 这感觉并不只是富强单方面的，帅帅显然也是这么觉着。 他见到富老师时比以往更高兴，更开心，课间休息时话也比平时多，甚至和还和富老师分享了一些他的“小秘密”。 上课时依旧只有帅帅一个人在，整堂课家里也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虽然大人不在，富强还是多给帅帅上了半个小时的课，以弥补他迟到的那二十分钟。 原本应该是七点半结束的课程，就上到了八点整。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帅帅和富老师礼貌的告别。 富强走出帅帅的房间，却没看到那个瘦弱的总是面带温和笑意的女人。 平时她都会坐在客厅里和儿子一起送富强离开。 “你妈妈呢？”富强问帅帅。 “妈妈今天有事，她说要九点钟才能回来。”帅帅说。 “那还有一个小时，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儿，富强有点儿担心。 “能行，以前妈妈也经常会很晚回家，我都是一个人在家等她。我不给陌生人开门，也不碰水电和危险的东西。”想起上一次用刀伤了手，帅帅不好意思地笑了。 富强却皱了皱眉。 经常会晚回来，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家里。 帅帅的父亲多半是不在身边，母亲又这样不责任，难怪这孩子比同龄人懂事那么多。 原来是被逼出来的。 看着那守在门边等着送他的小小身影，富强有点不忍心：“那富老师再陪你呆一会儿？等你妈回来再走？” 小男孩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好啊好啊！” 果然还是不想一个人在家，或是不敢一个人在家的。 富强把包又放回门边的衣架上，拉起帅帅的手：“那这一个小时，我们做点儿什么呢？是继续做个编程小程序，还是富老师陪帅帅玩点什么你喜欢的小游戏？或者陪你看个动画片？” 富强说的“小游戏”指的是电脑游戏。 他虽然也反对孩子沉迷网络，但一些不占时间的小游戏他还是会偶尔让学生们玩一下的，以前上大课的课间也会给孩子们放点儿动画片看。毕竟是学电脑编程的，人手一台机器，比较方便。 没有带孩子经验的富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两样。 “嗯……”帅帅想了想，“富老师，你会换灯吗？” 富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灯？ 新出的游戏吗？ 帅帅指了指头顶：“就是，这样的灯。” 富强抬头看到棚顶的吸顶灯，明白了：“你家的灯坏了？” 帅帅点头：“是厨房的灯，坏掉很多天了。妈妈买了新的可是不会换，就把台灯拿到厨房用，可是台灯不够亮，我每次都担心她会切到手。” 所以上一次帅帅才跑到厨房替妈妈切水果？ “新买的灯在哪儿，你知道吗？”富强问。 “知道，就在这里。”帅帅打开鞋架边的一个柜子，从里头拿出个纸盒来。 富强接过来看了看，是吸顶灯，最简单的一款。 “工具箱有吗？我需要螺丝刀绝缘胶布。” 帅帅没回答，又从刚才的柜子里拿出个收纳箱。 富强打开看了看，还真有。 只是看着都是新的，绝缘胶布还没开封。 应该是帅帅妈买来想要自己换灯，却又没敢尝试。 “行，都能用，咱们去把它换上。” 富强和帅帅进了厨房，果然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拿了把椅子比了比高度，富强开始工作。 “帅帅，呆会儿我得把电闸拉下来，然后我上去，你在下面用手机给我照着，照我安灯的地方，能做到吗？” 帅帅点头：“我能做到！” 帅帅果然做到了，不只照明工作做得很好，还给富强递胶布、找不小心掉到地上的小螺丝。 在一大一小默契的配合下换灯工作顺利完成。 当富强推上电闸，按下厨房灯开关，一室的明亮让帅帅瞬间欢乎起来。 富强也很高兴，那种喜悦感与成就感和在自己家换灯修水笼头不太一样。 因为这孩子的喜悦感染了他。那种简单纯真，好像做成了一件大事一般的，孩子的喜悦。 之后富强又在帅帅的“配合”下，顺手修了修他们家有点漏水的水笼头。 “富老师你真厉害。”帅帅以仰慕的目光望着富强。 “都是小事情，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富强边洗手边说。 “可是妈妈也是大人，她就不会。” “妈妈是女人，这些是男人该做的事。”富强说。 帅帅就噢了一声。 富强很随意地问了句：“你爸爸从来不做这些？” “我爸爸……妈妈说他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这次换富强噢了一声。 回到客厅坐下，帅帅到底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其实我知道我妈妈是骗我的，他们离婚了。” 富强想了一下，才说：“你妈妈不是骗你，她是觉得你还小，有些事你现在还理解不了，所以就先不和你说了。” “你们大人就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帅帅说，“我知道我妈妈生病了，她每次出去都是去看病，因为看病她的头发都掉光了，现在戴的是假发，她还和我说戴假发是因为好看。” 头发掉光的病？ ——化疗？ 难怪帅帅妈看上去那么瘦弱苍白。 一个患了癌症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生活。 她是和帅帅爸爸离婚后才得的病，还是因为她的病，那个男人离开了她？ “富老师，学好编程以后会赚到很多很多的钱吧？”帅帅看着富强，一脸认真地问。 “那要看学到什么程度，看是不是够努力，还要看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天分。帅帅想赚很多钱？”富强反问他。 “嗯。”帅帅用力点头，“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像比尔盖茨、乔布斯那么多，然后就可以找最好的大夫给妈妈看病了。” 富强听得有点儿心酸，伸手摸了摸帅帅的头：“帅帅一定能做到，因为你是老师见过的最努力最有天分的学生。” “真的？” 富强重重点头：“真的！帅帅一定能成为像比尔盖茨乔布斯一样的人，赚到很多很多的钱给妈妈看病。” “嗯！我一定能！” 帅帅笑了，然后又对富强说：“富老师，今天我们说的话你可不可以不让我妈妈知道？” “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呢？”富强不解。 虽然要当世界首富的确是很异想天开的想法，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来也很正常啊。 “因为妈妈不让我知道她和爸爸离婚了，不让我知道她生病了，是怕我难过。” 帅帅表达的不是太清楚，但富强却听明白了。 妈妈在用一种善意的隐瞒来保护她的孩子，而帅帅也在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来保护妈妈。 “我当然不会和她说。”富强冲帅帅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因为，这是咱们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 帅帅开心地笑了。 第八十四章 心态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帅帅妈妈回来了。 见富强没走在家陪着帅帅等她，帅帅妈很是感激：“真是麻烦富老师了，这一个多小时的课程费我补给你。” “我们没上课，就是随便说说话。”富强摆手拒绝。 “那也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们聊得很好，特别开心。”富强说。 富强的确很开心，能和这么聪明懂事的孩子说说话，是非常放松而且愉快的事。 最近一段时间，富强已经很少这么轻松了。 无论是在单位还是在家，无论是面对欣欣还是自己老妈，富强都有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沉重感。 好心情维持了一路，把车停到自家楼下时，富强却没急着下车。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往上看去。 能看到家里客厅的大落地窗，里面黑着，没开灯。 那种莫明的沉重感又涌上来。 富强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他不想下车，不想回去。 拿出手机富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徐立阳，另一个是楼上家里的坐机。 大徐还是大徐，富强的好兄弟好朋友，虽然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但一听富强找他出来就立刻答应下来，没二话。 家里的电话是富志国接的，所以没有早点回来、别喝酒之类的叮嘱，倒也让富强省了许多口舌。 坐在熟悉的酒吧里，富强有点恍惚。 呼朋引伴，身边簇拥着一群朋友同事，带着刘欣欣，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嗨的日子，好像离他很遥远了。 富强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瓶酒。 “别的你点，今天我请。”富强对刚坐下的徐林阳说。 “别介，还是我来吧。”徐林阳边说边指着酒水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等服务员走了富强才说：“你请？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哎强子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就像哥们儿多少气似的。以前咱们在新程那会儿，但凡哥们儿兜里没见底儿，哪回不抢着付帐？” “你让我算算啊……”富强做回忆状，“在新程那会儿，到现在也有两年还是两年半来着？就算两年。最近这两年，你但凡能说出来一回是你请客你付帐的，都算我输。” 徐立阳有点儿气短：“那不是因为我这两年情况不好吗，拖家带口的还租着房，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这回怎么这么反常？发财了？” 富强原本只是顺嘴一问，没想到徐立阳还真点了点头：“暂时还没，不过应该快了。那个谁，就是老常他们，联系了个全国性的编程学校，上市的大公司，想要把咱们那个培训班整体收购喽，我手里不是还有点儿股份吗。” 很多行业的小企业做出一定的规模口碑以后都会走这条路，把公司买给行业龙头企业。 这是很普遍的一种操作。 可富强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他现在已经退出了，可那终究是他和伙伴们一手创办起来的企业，而且是第一次创业。 “你们，都同卖了？” “啊，对方给的价挺高。”徐立阳看了眼富强的脸色，“其实我是不想卖，那也是咱们的心血不是？可你也知道，我手里就那么点股份，连百分之十都不到，我说话根本没用，要是你在，我们俩联手反对还有点儿可能。” “这事儿，定下了？”富强问。 “基本是定了，对家都过来谈了几拍了，下周估计就能签合同。” 富强沉默了一刻，然后笑了笑：“也行，好歹能套一笔钱出来，先把房子解决了。你这连儿子都有了，总租着房住也不是回事儿。” 徐立阳一听这话立马兴奋起来，之前惋惜之色一扫而光：“我这几天就马不停蹄地看楼盘来着，我估计着，买个小户型首付应该是够了，我看好了几家有点儿拿不准，有空你帮哥们儿参谋参谋？” 服务员回来上酒，富强接过酒瓶，给自己和徐立阳满上。 “快有新家了，祝贺！来，走一个。” 徐立阳和富强碰杯，喝完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你要是没走多好，你手里的股份可是大头，现在买出去能翻好几倍，都便宜老常那孙子了！” 富强没接这茬，问徐立阳：“公司卖了你有什么打算？买了房也总得生活，再找份工作？” “这不还有你呢吗？”徐立阳给富强倒酒，“老常他们想留在收购那家，就是从原来的股东变成员工，反正也都是给孩子上课，说是待遇还挺好。他们问我的意见我没松口，我核计着等股份卖完了我买房装修也得忙一段儿，然后我就和你一起弄新培训班。咱以前能弄起来以后也能，干个一两年的反手也卖出去，兴许能比现在这个赚的还多。” 富强乐了：“你这是尝着甜头了，卖公司卖上瘾了！” “那是真赚钱啊，你知道对家出多少不？”徐立阳伸手比了个数，“咱当初才投多少？翻了好几十倍，这还不到两年呢，光靠招生办班得多少年能赚到这个数？我核计着什么事儿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就按以前的再办一个，保管比以前摸着石头过河容易。” “话倒是没错。”富强端杯喝了一口，“不过暂时我还弄不了这个，你别指望着我。” 徐立阳愣了一下：“咋了？是资金问题？要不我房子先不买了，加上你之前买股份的钱启动资金差不多能够，差一不二的咱俩再一起想想办法。” “不光是钱的事儿。”富强又端起杯，喝得很慢，似乎在思考怎么和徐立阳说清楚。 “心态，主要是心态。”富强终于找出个最贴切的词儿来。 “心态？你心态怎么了？”徐立阳追问。 “我最近觉得特累，每天早上不想上班不想看单位那些人，晚上不想回家看我妈我爸，有时候我连欣欣都不想见。”富强说。 徐立阳没太弄明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的，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累的那种，看什么都觉得烦，就想什么都不管一个人呆着。可单位那些重复的无聊的工作，家里我爸我妈，还有欣欣，哪一样我都逃不开，还都得用心应付着。”富强看着面前的酒杯，似乎从里头能看出一朵花来，全神贯注的。 第八十五章 父爱 徐立阳想了想，试试探探地问：“欣欣还没怀上呢？你妈又闹腾你了？” “欣欣今天刚做完手术，怀没怀上半个月以后能见分晓，我妈那边我先拖着呢，半个月以后如果有好消息，那就是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再往下编了。”富强苦恼地抹了把脸。 “明白了。”徐立阳理解地点点头，“你现在的状态就叫患得患失不上不下，就像赌桌上下了把大注，越是临翻牌要出结果了，心里越没底。” “我觉得你这比喻有点儿意思，却又差了点儿意思。”富强说，“这和赌钱有点儿像，却又不一样。赌钱就算是赌输了，那输的也只是钱而已，我富强虽然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可就算我现在真一分钱没有了我也决对不会这么犯愁，咱还年轻，有精力有文凭还有那么点儿技术，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呗。” “那你的意思是，眼下这个事儿比一分钱没有了还严重？不就是老人催生吗？这事儿多了去了。” “不一样。”富强很认真地纠正他，“我们家的事儿你是不知道。这么说吧，一开始我爸妈的确就是催生，可后来事情就慢慢变味儿了。先是我妈和欣欣，她俩原来处得挺好的，跟亲娘俩也差不多，后来就因为要孩子就开始慢慢出现了些磨擦和问题。后来又把我哥我嫂子给拽进来了，我妈骗我们说我爸得癌了，逼我和我哥在我爸临去前完成他的心愿，就是要个孩子。” 徐立阳眨了两下眼，有点儿迷惑：“说自己老伴得癌了？你妈可真豁得出来。” “后来倒是说开了，可这事儿办的，我和我哥心里都不太高兴，何况是我嫂子和欣欣呢。” 徐立阳点点头没说话，要换成他妈这么干，他也不高兴。 “再后来我妈逼着我哥生孩子，人我哥我嫂子结婚前就说好不要了，我哥怕我妈生我嫂子的气，弄了个假病历，说自己有问题生不了。” “你哥，也挺绝的啊……”其实徐立阳想说的是，真是啥妈啥儿子，这母子俩都挺奇葩。 “然后欣欣就查出来不孕症了，我也不敢和我妈说，我哥都说不能生了我这儿再一说，我怕我妈就真得进医院了。我跟她说我和欣欣都去查了，俩人都没问题，就让她安安生生的等着抱孙子。” 徐立阳——我错了，不是俩奇葩，是仨。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欣欣怀上了一切就都揭过去了，我和欣欣、我爸妈，还有我哥我嫂子，咱们就还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要是没怀上，就全都露馅了。”徐立阳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得出这个结论。 富强再一次对徐立阳的答案给出补充：“不光是露馅的问题，这半年来来回回的折腾，现在我们家表面上看着还挺和谐，实际上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就像个有好几条裂纹的镜子，不碰还行，使劲儿一碰准得裂开，直接炸开都有可能。” “不会那么吓人吧？” “怎么不会？先说我哥我嫂子，我妈现在是放过他们了，要是知道欣欣不能生准还得找他们去。我嫂子肯定觉得我妈太事儿，她和我哥生不生轮不到老人插手，以她们俩那性子准得对上。我哥连自己不能生这种损招儿都用上了，要是还平不了事儿，他夹在媳妇和老妈中间，那就剩一个字“难”了。再说欣欣，这段时间罪没少着，要是没怀上本来就挺受打击挺难受，我妈再一闹腾，还不得炸了？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我妈，她要是知道我们两口子，我哥两口子，加上我爸一起骗她，还不得气疯了？就她那脾气，房盖都能给挑起来，我们五个都没好日子过。” 没想到富强家的局面是如此复杂。 徐立阳呆了半晌，拍了拍富强：“强子，就你家这事儿吧……哥们儿只能说，我对你深表同情。” “你先别急着同情，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徐立阳咧了咧嘴。 “当然还有，还有我自己。”富强叹了口气，“以前我对孩子的事儿吧，其实也不是不上心，也不是不想要。但我主要是为了我爸妈，六十多岁的人了，想抱个孙子孙女，其实也挺正常，作为儿子我也得满足他们这个并不过份的心愿。另外就是，我和欣欣也结婚几年了，孩子别人家都有，我和她总也得有一个。” 徐立阳点点头，然后问：“那现在呢？觉得要孩子太麻烦，后悔了答应你爸妈了？” “恰恰相反，现在我是真想要，发自内心的就我自己的想法，我也想要了。”富强的脸上现出一种类似于温柔的神色来，“大徐你还记得咱培训班那个帅帅，张帅辰吗？” 徐立阳想了一下：“你们班的，年纪挺小，脑子特别好使，你老说他就是学这个的料，是不是那孩子？” 富强点头：“对，就是他，现在我给他上私教。” “嗯。”徐立阳点点头，“那孩子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特别可爱，也不单是可爱……”富强斟酌了一下，又说，“就是有种小男子汉的坚强懂事，还有小孩子对大人的依赖，就是那种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你，说他自己能行、他自己不怕，然后你就想把什么都抛开了，什么都不管了，就想哄着他陪着他，什么都帮他做什么都给他……就那种感觉。” 说的不太清楚，徐立阳却点了点头：“我懂，我儿子都不用看我，我只要是一看见他，就想哄着陪着，什么都给他，为他当牛做马我都乐意。” 富强伸手搭着徐立阳的肩膀，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模样：“还得是你懂我，大徐。” 徐立阳很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下去了：“滚边儿去，别跟我这儿暧昧，哥们儿可是有家有媳妇儿的人。” 富强手捂胸口做了个爱伤的动作，而后两人端杯喝了一杯。 喝过酒徐立阳收拢笑意，正色说：“我这是切身体会，你马路上随便拉个当爹的估计他们都能有这种体会，这就叫父爱，跟母爱一样其实也很伟大。” 这回换富强乐了，这么煽情的话从大徐嘴里说出来，真有点儿让人不适应。 徐立阳的依旧很严肃：“你别乐，我跟你说正经的。当初哥们儿什么样你也知道，现在什么样你也看着了，要搁以前，谁能想到我，徐立阳，能整整两年不出来喝酒不出来玩儿不组局儿，天天一下班就往家跑？谁能想到我能天天守着点儿上班下班，耐着性子给一群小屁孩上课？谁能想到我能在我最好的哥们儿，就是你富强被人挤兑出局的时候还能忍辱负重地留下来，不跟着你一起反出去？” “排除最后一点，前头的那两条，搁两年前的确是不可能的。”富强说。 徐立阳瞪了他一眼，继续说：“认识我的人包括我父母，都说我变成这样是因为成家立业了，也对，但也不全对。我和小月结婚那会儿，我是想好好过日子，人家肚子里有了咱的娃，咱一大老爷们儿，不能不负责任。可想是那么想，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富强回忆了一下，大徐刚结婚那会儿还真不是现在这样，该喝喝该玩玩，好几回因为玩嗨了忘了已经结了婚这茬儿，晚上就没回去，小月没少因为这些和他闹。 “哥们儿是从什么时候转了性的？就是从看到我儿子第一眼开始。”徐立阳捏着酒杯，沉醉于对过往的回忆中，“就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你不知道，就有一种感觉，从我心里一直冲到汗毛孔，就跟过电似的，让人浑身一哆嗦。哥们儿长这么大，当初第一次搞对象的时候都没那种感觉。就那么个小东西，眼睛都没睁开呢，就当时，让我为他去死我都乐意。哥们儿当时都快哭了，真的。” 听着徐立阳难得的真挚中略带点儿煽情的话，富强想到这半年的艰辛，想到刘欣欣两次手术以及数次治疗……最后竟然想像了一下帅帅还是小婴儿时的样子。 他十分肯定地对徐立阳说：“换成我，我能真哭出来。” “所以说，咱也别说老家儿的都是封建思想，说他们催着咱们结婚生孩子都是没事儿闲的，老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咱以前不理解那是经历的少，年纪也小。我爸以前跟我说，男人这一辈子为啥活着，为的就是自己的种，我还嫌他没见识，说话也太糙。可现在才知道这叫话糙理不糙，到了一定岁数才明白，以前那些什么灯红酒绿的那都是浮云，只有自己的孩子才是根本，什么情情爱爱的也都是一时的事儿，只有自己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宝。” 富强听着徐立阳的话，一开始不住点头，听到后头却顿住了。 等大徐说完，富强才说了句：“可是我也很宝贝欣欣。” “这并不矛盾啊，欣欣，你媳妇儿，也是你家孩儿的妈，你一起宝贝着老婆孩儿，这不挺好吗？” “我是怕万一这回不成。”富强说的有点艰难，“万一要是不成，我是真不忍心再让她做了。那个手术是太遭罪了，就这一回我都不敢回头想，再来一回，她受得了我都受不了。” “那真要没成，你咋办？换个媳妇儿？”接触到富强的眼神儿，徐立阳马上改口，“开玩笑开玩笑。欣欣多好一姑娘，你们俩那感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媳妇不能换，孩子又不能不要，你又豁不出去她再受罪，那这事儿就难办了。” 富强又苦恼地抹了把脸：“所以我现在就一个希望，希望这回能成吧。” “肯定能！要不你以前怎么没这么想当爹，怎么没这么父爱泛滥，怎么没那么喜欢帅帅？我估摸着这就是预示，就是你要当爹了，老天爷提前让找找感觉，让你先适应适应。”徐立阳说。 “真的？”富强以怀疑的眼神儿看他。 “当然真的，真真儿的，哥们的直觉一向特别准。” “那行，我就相信你的直觉。”富强和徐立阳碰杯。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富强的心情好了一些，至少不那么沉闷了。 第八十六章 夜谈 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锁后，富强的心却又沉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 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是父亲不是母亲之后，富强又放松了一点儿。 “回来了？”富志国问。 “爸，你怎么自己坐这儿喝茶水？我妈呢？”富强看着茶几上的茶具，挺奇怪地问。 “今儿不是你大姨家的小外孙女满月酒吗，你妈和我中午就过去了，晚上饭也是在小蕊家吃的。她们姐俩老没见了，你大姨留她住一宿，我就自己回来了。” 蒋丽华父母过世得早，大姐又比她大了将近十岁，从小就照顾她，可以说是即当姐姐又当妈，姐俩感情特别好。 后来当姐姐的下乡去了东北，在当地嫁了人，女儿虽说后来又嫁回了京城，可她本人却没跟过来。 和蒋丽华也是难得见面，每回见了都有说不完的话。 一听自己老妈没在家，富强整个人都放松了，坐在父亲身边指了指面前的小茶炉：“还煮的茶，挺像样啊。” “尝尝。”富志国给儿子倒了一杯。 “大半夜的喝茶不怕睡不着觉？”嘴上这么说着，富强还是端起杯喝了，“味儿不错。” 富志国自己也添了一盏，边小口品着，边陶醉般地微闭起眼。 老富一向喜欢喝茶，有段时间甚至专门拜师学了茶道，又让富兴给他寻摸了几套上好的功夫茶具。 后来蒋丽华说他一个人摆着一桌子茶壶茶杯，盒子镊子电炉子的，那些东西还金贵需要特别养护，还不够收拾的。 富志国也就渐渐不摆弄茶具了，平时自己用个保温杯泡茶喝，出门就直接拎着，倒是方便。 保温杯泡的茶和紫砂壶泡的味道肯定不一样，更别说全套茶具那种特别的形式感了。 趁着老妈不在家，老富又把他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摆了出来，可见他心里也还是喜欢喝功夫茶的。 又喝了口茶，富强问他爸：“好容易有一天我妈不在家，一个人呆着特轻松吧。” 富志国有点儿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还是如实回答：“偶尔这么一回，还真挺轻快。” 富强就嘿嘿地笑了。 “别光说我，你小子呢？这回欣欣得在外头住好些天，你这也是放轻松了？第一天就喝得到半夜。”富志国说儿子。 “爸，我们这跟您和我妈的情况可不一样。”富强说，“我妈陪我大姨，那是她自己乐意，乐意陪我大姨唠闲嗑。欣欣在外头住那是迫不得已，那是带着很艰巨的任务的。” “那你们这个艰巨任务，能完成的把握大不？”老富问儿子。 富强的眼神儿躲闪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好说，不过医生说欣欣的情况挺好，年龄和身体状况也都挺适合。” 老富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着接下来的措词：“你爸虽然年纪大了，对新事物不如你们接触的多理解得快，可你爸也不是大字不识没文化的，你说的那个试管从网上也能找到不老少资料。” 这还是富志国得知小儿媳患病之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也是他在蒋丽华催生后第一次直接提到孩子的事。 富强等着老爸说下去。 老富又斟酌了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那个不是百分百能成功的，爸就想问问你，万一没成，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又是这个问题。 那股压抑郁闷的情绪又涌上来，让富强有一瞬间的烦燥：“我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大夫，我又不是神仙，我又治不好欣欣的病，我又不能保证这回一定能成，我还能怎么办？” 见儿子这样的态度，富志国的脸色一沉：“你不是大夫不是神仙，可你是欣欣的丈夫，是我和你妈的儿子，你是个男人！” “是丈夫是儿子我就活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个男人我就活该挺着抗着？我妈，不高兴了跟我闹我得劝着，我媳妇，难受了跟我哭我得哄着，我闹心我难受我自己的生活都乱成一团了，我就得自己挺着？” “对，你还真就得自己挺着，你还真就得哄着劝着，而且你还得想办法把这一切都理顺喽。”富志国看着儿子。 富强梗着脖子：“凭啥？就因为我是个男的？” “对，也不全对。”富志国的神色略为缓和了一些，“咱先说你这话不对的地方。人，只要活着就有压力就有不舒心就有烦心事，没人能活得一直顺风顺水随心所欲。别人不说，就说你妈，原来在单位当护士，天天对着病人，换药、扎针、监护、填记录表，手术的时候还要插导尿管、备皮、给病人擦洗，无论病人是老是小是男是女，这些事她都得干。晚上值夜班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呼叫器一响立马就得过去。家里头两个小的，一个老的，那时候咱家条件也不太好，你奶奶从卧床到过世也都是她伺候的。她不累？她不难？她这一辈子就过得容易？” 富强的态度也软了下来，低声说：“我知道我妈辛苦，也知道她为这个家，为我们付出很多。” “还有你媳妇，人家娘家也就那一个闺女，也是宝贝着长大的，到了咱们家虽说我和你妈对她也都不错，可生活习惯毕竟不一样，欣欣那孩子为了适应这个新家，为了和你好好过日子，也付出不少。还有她得的这个病，换在任何一个女的身上，怕是都得难受一阵子，她天天回来都跟没事儿人似的，脸上还乐乐呵呵的，就这一点，人家欣欣就比你强，比你一个大老爷们心宽敞能担事儿。” 富强觉得这回他爸说得的不太对，欣欣那都是装的，一回到他俩的卧室脸就垮了，要不是这些天他挺识趣儿地少说话，减少摩擦机会，估计她都能不顾爸妈听见，和他吵几架。 想是这么想，富强没说。 “这人活着，各有各的快乐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辛苦，各有各的难题。”富志国说，“而你，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结了婚有了媳妇的男人，赚钱养家那是最基本的，平常小事上让着她们那也都是应该应份的，最关键的是在遇上大事的时候，你得拿主意，得给她们当主心骨，出了问题你得想办法去理顺，这是你的责任。” “爸，你也不是没看着，我这一边哄着我妈，一边哄着欣欣，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理顺么？” “你这都是表面功夫，都是耍小聪明把问题暂时给盖住了，根本没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见富强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富志国继续说：“你还不服气？那我就问你，如果你媳妇这回没怀上，你想怎么办？继续两边哄？” 富强没说话。 “你这是想从根儿上解决问题的态度？你这是报着侥幸心理。没有面对最坏可能的应对方法，你这就还是在逃避。” “那爸你说，要这些事儿搁你身上，你怎么办？怎么才叫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要搁我，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弄那些幺蛾子，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撒谎。”富志国说，“我这些天越想越不对劲儿，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你哥、欣欣还有敏娜，都是我和你妈的孩子，一家人相互欺骗，这家还像个家吗？” 富强用双手半捂着下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可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坦白，把事情前前后后清清楚楚地和你妈说明白。”富志国说。 “那我妈还不得炸了？” “炸就炸，你和富兴是她亲儿子，打两下骂两句，她还能把你们怎么着？敏娜欣欣都是她儿媳妇，你妈再生气再难受，也不能因为她们不生孩子就不让你们过了。”富志国说。 富强没吱声儿。 “真不能再这么瞒下去了，我这些天觉都睡不好，都快神精衰弱了。”富志国揉了揉额角。 “合着您就是怕自己良心不安，就让我和我妈坦白去，您就因为自己睡不着觉，就把您儿子往枪口上送。爸，我可是您亲儿子。”富强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还别跟我这儿嘻皮笑脸的，这纸它包不住火，假的它就真不了，你们要是不自己坦白，等哪天你妈自己发现……”富志国用手指了指儿子，“你就等着吧。” 富强双手上移，抹了把脸：“您容我想想。” 富志国看着他，等他回答。 “行，如果，我是说万一这回欣欣的手术没成功，我就和我妈主动坦白。”富强给出承诺。 富志国勉强接受了儿子的说法，喝了口茶，转移了话题：“欣欣这回得在外头住多长时间？” “十多天吧，十四天以后去医院检血，大夫说就头几天要少移动，之后就可以正常活动了。不过欣欣每天还得打针，所以暂时还不能回来，不太方便。”富强叹了口气，“嫂子派保姆过去伺候她了，那房子也不错里头啥也不缺，可冷不丁地换个地方，我也怕她住得不习惯，到底不如家里。” “还不都是你撒谎撒的？要是一开始就和你妈说实话，她还能不自己照顾欣欣？要说伺候人，哪个保姆能有你妈强？还有欣欣爱吃啥不爱吃啥，平常的生活习惯，谁还能有你妈了解？好好的直道你们不走，非得绕个大圈儿，看着聪明，实际上绕着绕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富强又抹了把脸：“爸，您自己有没有感觉，你和我妈越来越像了。” “你还嫌我唠叨了？我这还不是为你们？一天天的因为你们我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我是为谁？”富志国瞪儿子。 “爸，您把刚才那几句重说一遍，自己细品品，连口气都和我妈一模一样。”富强不等他爸再说他，站起身，“您替我们发愁，愁到睡不着觉，那您就再坐会儿再喝会儿茶，反正您也不用上班。我明儿起早还得去单位，我是真跟您熬不起，我回屋睡觉了。” 老富冲儿子摆摆手：“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气我。” 富强回屋了，富志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从小蕊家回来的时候，富志国原本想着好容易有一天没人管他了，煮壶茶、看看书，好好享受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清静。 可现在又觉得是太清静了。 一起过了几十年，他和老蒋很少分开过。 冷丁的她不在家，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又想起白天看到的小蕊家的孩子，白白胖胖的一个小闺女，还真招人稀罕…… 第八十七章 小别 富强躺到床上时倒没想太多，头有些发沉，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嗓子连着鼻腔像着了火，声音倒是并不沙哑，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就是难受得要命。 强撑着到了单位呆了一上午，午休时估计不会打扰刘欣欣休息了，才给她打了电话。 “媳妇儿，你干嘛呢？”富强问。 “在床上躺着呢呗，我还能干嘛，也不能动也不让下床。”刘欣欣说。 “早饭吃了吗？” “吃了，徐姨给做的，可丰盛了。有虾饺、有奶黄包，还有蔬菜粥，小拌菜什么的。多亏你把桌子挪床边儿来了，床头柜根本放不下。”刘欣欣边嚼着什么边说。 “在吃中午饭呢？”富强问。 “不是，午饭正做着，我吃水果呢。进口车厘子，嫂子一早让红姐送来的，可新鲜了。” “行，小日子过得不错。” “那我现在除了吃还能干嘛呀，我倒是想回家想去单位，也动不了，我现在就只能躺在这儿吃吃喝喝，跟个猪似的。” “那不是你的理想生活么，以前谁总说自己的理想生活就是，不用学习不用上班不用工作，天天在家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过猪一样的日子？” “那你得和我一起，和我一起当一对快乐的小猪。” “行，小猪，再忍忍，再过十三天，你和咱们宝宝就一起在家快快乐乐的，当小猪。” “那你呢？” “我得去赚钱养小猪啊。”富强把话题引回现实，“今天的针打了吗？” “打了。”刘欣欣的声音变得有点哀怨，“可疼可疼了，那药还浓，只能慢慢往里推，比以前扎肚子上的那个疼好几倍，扎完还疼呢。” “是不是找的大夫不行，扎针的手法不对？” “不是，她挺有经验的，扎前还知道让徐姨准备土豆片，让扎完贴上。她说这个药就这样，就是疼，可疼可疼了。” 隔着电话富强都能想像得到刘欣欣说这话时的样子，微噘着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像只等人安抚的小动物。 “老公给揉揉就不疼了。”富强低声哄着。 “你又不在这儿，怎么揉？” “我晚上过去？” “你不是还有课吗？” “我上完课去，陪你呆一会儿再回家。” 刘欣欣停了一下，似乎挺动心，但还是说：“还是别了，你上完课就得八点多快九点了，再跑到我这儿，呆不了多长时间还得跑回去，时间都搭道上了，还累，还休息不好。” “还是我媳妇疼我。”富强觉得自己可能是热伤风了，是真挺难受，晚上来来回回的跑也的确有些吃不消。 “不和你说了，徐姨来送午饭了。”刘欣欣说。 “那行，你好好吃饭，没意思了就上网刷刷剧，放松心情就当是放个大假了，自己好好的。等老公抽时间就去看你。”富强说。 “嗯好，你也好好的。”刘欣欣恋恋不舍地结束了通话。 当天富强工作、上课的时候状态都不太好，迷迷糊糊的。 回到家吃晚饭也没什么胃口，蒋丽华看出不对，给富强量了体温，又问了症状，找了去火的药给儿子吃。 边给儿子倒水还边说：“媳妇出个差，这才一天就上火了，真够没出息的。” 富强蔫蔫的，也没精神和他妈还嘴，接过水把药给吃了。 “赶紧回屋躺着去，好好睡一觉，明儿早上要是还不好就跟单位请天假，在家歇一天。”蒋丽华说。 富强摆摆手：“单位不少事儿呢，我睡一觉就好了。” 其实事儿倒没多少，他就是不想在家呆着。 到底是年轻身体好，第二天虽然还是没完全恢复，可比之前强多了。 蒋丽华特地给儿子做了清淡的饭菜，饭后看富强把药吃了，又给带了中午的，叮嘱他一定按时吃。 临出门的时候还问了两回，用不用歇一天，要是儿子自己不好意思请假，她给他们单位领导打电话。 富强逃似的从家里跑出来。 以前他只觉得他妈能干，特别会照顾人，也特别疼他，特别爱他。 可最近他却越来越觉得，这种疼爱是一种负担，这种照顾是一种压力。 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富强也不太想回家，挺想去看看刘欣欣。 可又不能确定自己的热伤风会不会传染，只好坐在车里和刘欣欣用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过了十点估计爸妈已经睡下了，才上楼直接回屋睡了。 蒋丽华给留的晚饭也没动，没什么胃口。 第三天富强的感冒症状基本消失，为了更稳妥点儿，他还是忍着没去看刘欣欣。 再见面的时候是三天之后。 “老公你怎么瘦了？”这是刘欣欣见到富强的第一句话。 其实不只是这三天，之前富强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面颊在变瘦变窄，大概是那时天天在一块儿，刘欣欣没发现。 “我看看，我家小猪好像是胖了。”富强捏捏刘欣欣肉嘟嘟的脸。 刘欣欣自己也回手摸了摸：“胖了吗？我这几天吃的也不多啊，天天在床上躺着，也没运动，吃不下去多少。” “总躺着也真不是个事儿。大夫不是说三天以后可以自由行动吗，要不你下床走走，就在这屋里，不下楼，不做剧烈运动。”富强说。 “我觉得行，躺得我浑身没劲儿，再这么下去人都废了。”刘欣欣坐起身，准备下地。 富强伸手扶她，手刚碰到她胳膊，刘欣欣就“哎”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富强赶紧收回手。 “不是，不是胳膊，是屁股，扎针的地方，疼。”刘欣欣说。 “不是早上扎的吗，现在还疼呢？” “不光早上扎的疼，昨天扎的都疼，这个针就这样，扎完要很长时间才会吸收，疼的时间也长。” 富强在电话里倒是听刘欣欣说过，这个针特别疼，可他实在没想到会疼这么久。 “那我给你再拿土豆片贴贴，或者拿热手巾敷敷？” “没用，都试过，就得等它自己消了。”刘欣欣摆摆手，“我没事儿，扶我一下，我下地走走。” 富强小心地扶起刘欣欣。 坐在床沿上穿拖鞋的时候，刘欣欣又疼得叫了一声，之后走起来倒没什么了，刚开始是小步小步试探着，走到客厅就已经和平时一样了。 晚些时候富强又陪刘欣欣吃了顿他的晚餐，刘欣欣的宵夜，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到家得半个小时，再加上洗漱上床休息就得十二点。 刘欣欣心疼自己老公，让富强别掂记她，不用总过来。 富强也怕自己晚上来影响她休息。 于是约定每隔三天过来一回。 刘欣欣扳着手指头数，四次，富强过来四次以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富强开车的时候还想着刘欣欣伸出四根手指的样子。 无论敏娜的房子装修多好，徐阿姨伺候的多周到，家里老妈多唠叨，刘欣欣还是盼着回去的。 因为那是他和她的，家呀。 第八十八章 思归 其实刘欣欣从住在外头的第二天开始就想家了。 第一天晚上还好，因为一整天心思都在手术上，术后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感，晚上倒是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晚上就不行了。 整整一天都是在床上过的，电视刘欣欣不爱看，唯一的娱乐就只剩下刷手机。 刷困了就睡一会儿，醒了吃东西，再刷手机，再睡。 然后就觉得好无聊。 原来躺久了也是会累的。 原来不用工作无所是事吃了睡睡了吃的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放下手机，刘欣欣把注意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她开始试着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试着用一种准妈妈的心情去和她身体里的小生命沟通；她和他们说话，她幻想着两个小细胞在体内进行着一系列奇迹般的变化，就像网上说的那样，从四细胞成长八细胞，从八细胞又长到致密期，从致密期再到成腔期……然后像两只可爱的小蝴蝶，在子宫里飘荡，寻找合适的地方着床…… 可是无论她看了多少资料，还是觉得很不真实，更无法找寻到那种变化在她身体里发生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迹象。 她开始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开始害怕。 她常常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她说，宝宝你们一定要坚持住，你们一定要牢牢地呆在妈妈的子宫里，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妈妈。妈妈很爱你们，妈妈盼着你们能来，还有你们的爸爸也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敏娜和辛若芷一起来看她，辛若芷和刘欣欣只有数面之缘，能来一是因为两人都是接受试管手术的病友，更重要的也是因为敏娜的关系，现在辛主编和敏娜走得很近。 而敏娜隔了这些时日才来，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趁着敏娜和徐阿姨在外面客厅说话，刘欣欣悄悄把自己的疑问和辛若芷提了。 对方迟疑了一下，和刘欣欣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这几天敏娜卖了几件首饰，还有两辆车，她说是家里闲置用不到所以要处理掉。我看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需要用钱的样子。” 家里出了什么事？ 敏娜的娘家？ 应该不是。 敏娜家里做的不是一般生意，上市公司，行业巨头，在海外都有好些个分支，如果是她父亲生意出了问题，绝不是她买几件珠宝几辆车就能帮上忙的。 而敏娜自己也就是每年画张画卖点儿钱，并不存在投资风险。 是富兴。 刘欣欣听富强说过，大哥的那块地出了问题无法按期开发，买地的钱有一部分是借贷的。 当时她并没在意，富强也说的含含糊糊的。 毕竟大哥在他们心里是最有本事的，就算遇上了困难也一定有办法解决，并不需要他们操心。 现在竟然需要敏娜买东西还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了？ 敏娜和辛若芷呆的时间不长，也没在这儿吃饭。 送她们离开的时候刘欣欣也跟着下了楼，楼里有电梯，她现在偶尔也会出来透透气。 敏娜坐的是辛若芷的车，没见到她的车也没看见红姐。 不会是连她自己的座驾也卖了吧？ 回到楼上刘欣欣装作很随意地和徐姨说，自己呆得烦了要出去逛逛，想让她开车带自己兜兜风。 徐姨脸色就有点儿不自然：“我那个车，现在没在这儿……送去修了，出了点儿小问题，得一段时间才能取呢。” 刘欣欣就明白了。 躺在床上刘欣欣越想越不是滋味，大哥大嫂连车都卖了，每天自己这边进口水果山珍海味的却一点儿没少过，徐姨跟着敏娜十几二十年，现在算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却不能陪着她，而是在照顾自己。 还有她现在住着的这套房子，也能值个千八百万的吧，要不是自己占着，敏娜把它卖出去可能就不用卖车了。 越想刘欣欣就越觉得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现在自己上楼下楼都可以，日常活动也都可以，回到家里也没有重活要她做，和呆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于是爬起来大半夜的就把自己随身的东西收拾了。 第二天趁着徐姨出去卖菜，刘欣欣离开了敏娜的房子。 临走前留了张字条，只说自己想家想富强了，谢谢徐姨这些天的照顾，回去后她也会照顾好自己的，敏娜那边她会和她说。 原本想着先不和富强说，等晚上他到家时给他个惊喜，可坐在出租出上刘欣欣还是改变了主意。 富强听说刘欣欣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倒没责怪她，也没表现出太多的惊喜来，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说：“回来就回来吧，大哥大嫂那边最近出了些事，让徐阿姨早点儿回去也好。” 刘欣欣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把敏娜卖了车和首饰的事说了，问富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儿？我哥拿春江那块时借了钱，现在人家上门要钱了呗。”富强说。 “我知道是贷了款，可贷款不是都有年限的么，只要还上利息银行也不至于要得这么急吧？这是要上门逼债了是怎么着？”刘欣欣对大宗银行贷是不太清楚，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不只是银行，他还和人私下借了一些，都是他在宏运认识的一些合作单位，那些人以前都求着他，听说他要用钱上赶着往他手里送。最近我哥在单位位置有点儿不稳，可能是他们领导知道他在外头单干的事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总之传出风声说宏运总裁要换人，那些人就急巴巴地找他要钱了。还有他那几个合伙人，现在也都闹着要退，说我哥是项目主导让他自己把项目接过去，把他们投的返给他们。以前都和我哥称兄道弟，真遇到事儿了没一个靠得住的，求着我哥带着他们弄项目时啥都听他的，一看项目不行了反脸就不认人，这就是人性……” 刘欣欣听着富强在那头感叹世态炎凉，心却越来越沉。 自己单干的事儿透出去了，公司要把大哥换下去。 债主上门要债。 合伙人闹着要退股…… 曾经的风风光光红红火火，忽然就变成这种境地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只在转瞬之间？！ 第八十九章 回家 “富强，要不你先把咱们手里的钱先给大哥送过去吧，手术费还是嫂子给咱们垫的呢。”他们手里那二三十万对富兴敏娜来说虽是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要好。 “那行，我先给我哥二十万，剩下的零头咱先留着，万一有什么事儿要用钱呢。”富强说。 刘欣欣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你的车要不要也卖了？” 车子也是大哥给卖的。 以前哥嫂送什么刘欣欣都能安然收着，毕竟都是一家人，而且那些对大哥他们都不算什么，他们乐意给，那就收着呗。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说起车，富强有点儿犹豫。 倒也不是舍不得。 之前那辆旧车已经抵出去了，现在他也只有这一辆车开。 上班下班，晚上还要去上课，打车太贵，坐公交地铁时间精力体力怕是都吃不消。 “车……”富强停了一下才说，“无论多新的车只要是开过的，卖二手就不值几个钱了，我看还是再等等，看看我哥那边的情况，实在不行就卖。” 刘欣欣觉得富强说的也有道理。 “我快到家了。”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路，刘欣欣深吸了口气。 才不过离开十天，竟有一种游子归家的感觉。 “拿的东西沉不，自己上楼能行么？”富强问。 “就我走的时候带的那些，一个小箱子，不沉，底下还有轮子不用拎起来。”刘欣欣说。 “那你小心些，上电梯的时候别扭了腰，走路也别跟以前似的一蹦一跳的，当心摔着。”富强又说。 “嗯，我知道，我现在可小心呢，走路都跟老太太似的，慢慢挪。” “那你到家也别跟在妈后头进厨房，厨房地方小，别再磕着碰着，还有别帮着洗碗擦地的，你现在不能干活。”富强继续叮嘱。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等着妈干啊，我总得意思意思搭把手，妈又不是徐阿姨，不是专门照顾我的，而且她也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啊。”刘欣欣说。 “那这么着媳妇儿，你一回去就说头疼，说肚子疼也行……”富强想了想又改了口，“头疼肚子疼不行，妈再给你找药吃。你说崴脚了，对，你就说下火车时崴的，然后你就进屋躺着去。还有三天，你就说脚疼给应付过去就行了，我妈最多给你弄点红花油膏药什么的贴贴，那个不碍事。” 刘欣欣接受了富强的建议，觉得他想的还真挺周到的。 边付钱下车刘欣欣边和富强开玩笑：“老公我发现你可特别会撒谎啊，想都不用想，谎话就脱口而出了，而且这谎还撒得特别的圆。” 富强在电话另一边委屈巴拉地说：“我当我乐意呢？我为了谁？” “为了我，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行了吧？”出租车开走了，刘欣欣站在路边继续和富强说话，“不过老公，你得我和保证，不许跟我撒谎。” “好，我保证。”富强说。 “不行，太敷衍了，你好好说，我现在在马路边儿上站着呢，你不说我就不上楼。” “我富强发誓，一辈子不和刘欣欣撒谎。” 刘欣欣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行了，祖宗，你快点儿上楼吧，大马路上站着你傻不傻啊，过个人过个车的再把你给磕着碰着的，快点儿回家。” “嗯，那我回去了。” “箱子拖着，别拎起来，自己小心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刘欣欣拉起箱子，挂断电话。 十几天不见，家里还是老样子，公婆也还是老样子。 富志国依旧话那么少，先是说了句回来了，又说出去这些天，回来了就好好歇歇，然后目光就又回到手里厚厚的书册上去了。 蒋丽华的话依旧那么多，问在外头住得习惯不，问吃的怎么样，问工作顺利不，问有没有在出差的城市玩玩…… 刘欣欣小心谨慎地尽可能简单作答，深怕自己说错了露出破绽来。 实际上她想多说也说不了，比如蒋丽华问都去哪儿玩了，她总不能说，就在床上躺着来着。 刘欣欣的敷衍丝毫没有减弱蒋丽华的热情，见儿媳不太有兴致和她聊天的样子，蒋丽华便觉得她是累了，然后就心疼起儿媳来。这一出差就是十几天，在外头肯定吃不好住不好的，住酒店哪有家里舒服，饭店的饭菜哪有她做的可口？ 于是又开始自顾自地忙碌起来，大中午的说要做八道菜，全是欣欣爱吃的，又安排老伴儿下楼买水果，特特叮嘱让买个榴莲，挑大个儿的。 刘欣欣爱吃榴莲，蒋丽华却受不了那个味儿，以前就算富强偷偷买了让欣欣在房间吃，一开房门蒋丽华也总要开窗放上大半天。 这还是第一次，蒋丽华主动提出要买榴莲。 然后也不等刘欣欣把那个“崴脚”的借口说出来，就催着她回房间休息。 躺在自己的床上，刘欣欣左右翻了好几回身，又把身子横过来，再竖回去，三百六十度的原地打转…… 这床，怎么躺怎么觉得舒坦！ 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公公的开门声，婆婆“小声儿点儿，让欣欣睡会儿”的叮嘱声…… 刘欣欣觉得，这个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公公婆婆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爸妈。 身边再躺着一个宝宝，她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吃过午饭要收拾碗筷之前，刘欣欣终于“崴脚”了，于是又被蒋丽华赶回房间躺着，之后又如富强所说的，被婆婆亲手涂了红花油。 晚上和富强在一屋子红花油的味道里相拥而眠。 第二天刘欣欣说出差这些天没休息，公司给补了一天假，连上大礼拜可以在家连歇三天。 蒋丽华就说这公司算得也太精了，咱家欣欣可是出差快两个礼拜呢，就给补一天，应该补四天才对。 刘欣欣就笑，心说是谁算得精还真两说呢。 因为脚伤没好，又被贴了膏药让在房间歇着，到客厅也是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让下楼不让干活，倒是和之前在敏娜那儿差不多。 第九十章 无眠 刘欣欣从敏娜那儿出来后就给她发了消息，也是说自己想家了，回去后会多注意，让敏娜别担心。 没打电话，怕敏娜那边忙着，自己帮不上忙，反要她分神。 隔了一天吕小蒙来了，蒋丽华担心儿媳的脚不让她下楼，亲自去接了吕小蒙上来。 又热心地给儿媳的朋友拿饮料端水果，贴心地让两人到欣欣屋里说话。 看得吕小蒙又是满心的羡慕，同样是婆婆，自己家那位和欣欣的婆婆比起来，何止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暗暗叹了口气，小蒙收拢心情：“欣欣姐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我一直想来看你来着，就是家里有点儿事，一直脱不开身。” 刘欣欣没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仔细地看着小蒙：“他们又欺负你了？打你没？” 小蒙摇头：“没有。” 刘欣欣又问了一回：“真没有？” 小蒙的脸上就挂起一个笑容来：“真没有，不信你查查，我身上脸上都没伤。” 刘欣欣又认真看了看她，觉得她应该是没撒谎：“伤倒是没有，不过看上去可比上回见瘦了些，而且这脸色也不太好，挺憔悴的。” 吕小蒙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最近晚上是没太睡好，我婆婆又病了。” 刘欣欣撇撇嘴：“还不是故意折腾你？那老太太也真有意思，生孩子又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凭什么她就可着你一个人折腾啊，凭什么她就断定是你的问题啊？她又不是大夫，人邹院长是大夫，说了她还不信。她要真断定就是你有问题那她再给她儿子找一个去啊，再找一个看生不生得出来！” 听到后一句吕小蒙的眸子黯了黯，很快又掩示过去，依旧带着笑说：“别说我了欣欣姐，你怎么样？明天就要去医院检查了，这几天你有啥感觉没？” 刘欣欣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啊，和没手术时一样，就是每天都不下楼也没运动，身体有点儿没劲儿，腿也发软。”刘欣欣说。 吕小蒙心里就有了一点儿不太好的预感。听以前手术成功的人说过，回输后一周内是受精卵着床的时间，一般在这个时候母亲会有一些特殊的感觉，比如小腹发胀、腰酸、胸部胀痛之类的。 这些感觉正常怀孕的人可能是没有的，可做试管怀孕的人又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做过之后有了心理准备，会更留意身体变化，也可能是前期的一系列治疗让身体更加敏感。 总之，很多试管成功的患者都说有感觉。 吕小蒙没把自己的担心和刘欣欣说，只是宽慰道：“没事儿欣欣姐，再健康的人总躺着不动身子也会发虚，等以后适当动动就好了。” 想了想吕小蒙还是没忍住，又加了句：“欣欣姐，我听人说用早早孕测纸可以试出来，胚胎着床第二天也就是回输后一周左右就能测出来，你有没有自己试试？” “没。”刘欣欣摇摇头，“没人和我说过，大夫就说十四天的时候去医院。” “那也对，明天就出结果了，测纸再准那也没医院检查的准。”吕小蒙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蒋丽华进来叫人吃饭，吕小蒙说自己该回去了，拗不过蒋丽华的热情，到底在欣欣家吃了午饭。 饭桌上蒋丽华热情地给吕小蒙夹菜盛饭，更难得的是富志国竟然和吕小蒙聊了起来。他十几年前下乡支教去的就是吕小蒙他们县，虽然不是小蒙家所在的村，但说起当地的风土人情两个人还挺有共同语言。 吕小蒙走后刘欣欣公婆对她的评价出奇地一致—— 是个实诚又质朴的好姑娘。 “可惜好人没好命。”刘欣欣在心里说。 要是以前她还能和公婆讲讲小蒙在婆家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但现在因为涉及到生孩子看病之类的事，她也不敢说。 回房后刘欣欣就开始翻手机，在网上查关于早早孕测纸的介绍。 真和小蒙说的一样，一周左右就能测出来。 终于在公公出去遛弯儿，婆婆出去买菜的时候，刘欣欣下楼了。 然后，当天晚上，刘欣欣失眠了。 之前也有过失眠的时候，却没有这一晚来得彻底。 从和富强轻声说话，到富强的呼吸变得悠长，以至熟悉的鼾声响起。 从对面楼几乎连成排的透出灯光的窗子，到零零星星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斜下方六楼的灯灭得很晚，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最晚的是九楼东侧那一户，竟然四点钟才熄了灯。 天色泛起一点儿白，夜色恋恋不肯退。 刘欣欣轻手轻脚地起身，不用看时间，她大约能猜到，应该是五点左右。 实际上整个后半夜，她都在一分一秒地数着，和心里那个自己矛盾地胶着着。 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心里的好奇，或者说是迫切。 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刘欣欣闪身进去。 打开手机电筒，刘欣欣站在洗手盆边低垂着头，眼睛望向地面，整个人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右手握得死死的，手里是一个小纸盒。 那是她在楼下药房买的“早早孕测纸”。 此时那小纸盒已经被捏得微微变了型，有点儿潮湿，那是她手心里的汗。 试，还是不试？ 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在医院得到最终结果了，此时检测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而且她已经等了十几天，不应该急于这几个小时。 可是，也不知为什么，下午和小蒙聊天得知用测纸可以试出来之后，她的心里忽然就像冒出了许多荒草，那些草遇风即长，于一瞬间在心里漫延。 在这荒草生长缠绕的时候，她觉得等待太过漫长，每分每秒都无比的漫长，简直是种无法忍受的，让人崩溃的煎熬。 手里的纸盒，对她来说是种诱惑，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如果没买也就算了，可此时它就在自己手里，刘欣欣又怎么能抗拒得了？ 她慢慢打开纸盒。 打开一个巨大的诱惑。 打开一个具有神秘力量的魔盒。 第九十一章 空白 刘欣欣眼都不敢眨，认认真真地看着。 她看着那红色向上蔓延、再蔓延，就像她的心，提上去、再提上去……直到最顶端，再向上就要冲出去了。 说明书上说这时就可以拿出来平放观察结果了，可刘欣欣还是又等了两三秒，才小心翼翼地将测纸拿出来，平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她就又变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低着头盯着试纸看。 心里不住念着：出现，快出现啊，一定要出现啊！ 那根对照线下的空白区域，只要再出现一条红线，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条，哪怕只是浅浅淡淡若有若无的一点点，只要不是空白，只要不是空白…… 圆满与失落之间，幸福与不幸之间，就只隔着那么小小的一根线啊。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那根对照线依旧红得亮眼，可下面却依旧是，空白一片。 刘欣欣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弓着身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小的测纸，仔细地看、仔细地找。 心里真恨不得画一条线上去，心里依旧一直默念着：出现，出现啊，求求你，出现啊…… 空白、还是空白、让人疯狂的空白，让人绝望的空白，仿佛在讥讽嘲笑着她的空白。 刘欣欣拿起测纸，走到卫生间小窗口，对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再看。 没有，还是没有，还是没有…… 猛地推开门，刘欣欣往卧室大窗边跑。 一把拉开窗帘，刘欣欣对着光亮，再看。 测试区的淡红色已经褪去，变成更加空旷而彻底的白，只有那条对照线，固化了一般，死死地、僵直地，凝在那里。 刘欣欣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僵直。 富强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那样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直直地站在窗台边上。 “欣欣，媳妇儿，你怎么了？” 刘欣欣一抬头，看见富强一脸疑惑，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轻轻摇晃着。 刘欣欣不说话，只看着他，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怎么了媳妇儿？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富强有点儿急了。 刘欣欣咧了咧嘴，一股酸涩升上来，直冲向眼眶，大滴大滴的泪汹涌而出。可她的面部肌肉却仿佛不受控制般的做不出悲伤的情态。 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像是想要做出一个平时常有的，面对富强时的笑容来。 那样子说不出的怪异。 “到底怎么了啊？媳妇儿，欣欣，你别吓我啊。”富强更急了。 “没有……”刘欣欣喃喃的，不像是在对富强说，声音飘在空气里。 “什么没有了？媳妇你要找啥我帮你找。” “没有……没有线……”声音依旧飘着。 没等富强再问，刘欣欣缓缓抬起右手。 富强的目光落在那只有一条红线的测纸上，而后，有十几秒钟，没有移开，没有声音，没有对话。 “媳妇儿……”富强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缓解嗓子的干涩，“你别信这个，这个不是最准的，等去了医院才能有最后的结果。来，回床上再躺会儿，别着了凉。” 富强用双臂环住刘欣欣，把她带回床上。 刘欣欣听话地移动脚步，目光却还是空洞无神。 只是眼里不再有后继的泪。 唇角依旧微挑着。 给刘欣欣盖上被子，富强取走她手里的测纸扔进卫生间的纸筒，回来时拿了湿毛巾为妻子擦了脸和手：“眼睛这么红，多难看？闭上眼睛再睡会儿，等到了时间我叫你。” 刘欣欣听话地闭上眼。 “没事儿啊，媳妇儿，你别多想，真正的结果要到医院才能查出来，这个万一不准呢？” 刘欣欣听着他的声音。 是啊，万一，也许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者是百分之一？可那样的幸运真会降临在她身上吗？ 她没有话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甚至没睁开眼。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整夜没睡太疲惫了，还是不想看到富强明明也很失望，却又要强撑着安慰她的样子。 “而且，就算这次真没有，也没关系的。”富强完全没有发觉他的声音和平时有多大的不同，继续安慰妻子，“我们不是还有冷冻的吗？不用做催卵取卵那些，真接做最后一步，我们还有十多个呢，还有好几回的机会呢。” 可是冷冻的活力会比新鲜的差呀，可是那样成功的机率会再降低呀…… 刘欣欣依旧在心里说。 感觉到富强的手拍了拍她的面颊：“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卧室房门声响之后，刘欣欣缓缓睁开眼。 富强没换衣服，是穿着睡衣出去的，那么他就没走远，应该是去吸烟了。 富强很少吸烟，尤其是在家里，偶尔吸也会主动到阳台上去。 他心里也挺难受吧，难受到那样一个惯会说话惯会哄人的男人，也不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安慰她。 或者是安慰他自己？ 公公、大哥大嫂也都会很失望吧。 公公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刘欣欣能感觉到，他对有个孙子也是十分期待的。 大哥大嫂更不必说，从自己决定做试管开始，他们就出钱出力，在亲情的同时也是因为这事直接与他们息息相关。 自己没能成功怀孕，接下来婆婆又会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刘欣欣其实是很想帮哥嫂把这事挡过去的，这些年哥嫂对她和富强的帮助，她心里都有数。 而现在，哥嫂正面对着外债的压力，这个时候婆婆再去催生，那可真是“内外交困”了。 可惜自己没用，除了用人家的钱用人家的关系，什么都回报不了。 要说这件事里唯一不会受到更大打击的就是婆婆了，从一开始她就是被瞒着的那个人。 只是，原本想要给她的一份惊喜也没有了。 接下来她会不会抓着自己和富强去医院检查呢？ 应该会吧，已经半年多了，婆婆不可能一直期盼等待，不可能一直被他们的小把戏糊弄着…… 刘欣欣的脑子很乱，很多想法一起冒出来，几乎是不分先后，然后脑子就更乱了。 头疼，很累，特别的累，油尽灯枯一般的累。 第九十二章 画皮 不知躺了多久，富强回来了，站在床边摸摸刘欣欣的脸：“媳妇儿，起来吃饭，妈都做好摆桌上了。” 刘欣欣嗯了一声，起身找衣服。 富强是家里的儿子，可以穿着睡衣到客厅到父母房间，刘欣欣却要顾及着些，当儿媳的穿着睡衣在公公面前转，总归不是太好。 换衣服的时候又听到富强在她身后说：“刚单位来了个电话，主系统出了点儿问题我得过去解决下，挺急的。过会儿我就不陪你去医院了，你看完结果给我打电话。” 刘欣欣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又嗯了一声。 不陪她去医院了，不去和她一起去听那个他们期盼了好久的最终结果了…… 或许这样也好吧。 既然百分之九十九是失败的，那么让自己一个人单独去面对，总比两个人一起难过要好吧。 走到那个曾经让她承受过无尽痛苦，却也给过她无尽希望的楼层时，刘欣欣这样想。 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丝小侥幸的，万一出现奇迹呢？ 事实证明，奇迹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邹院长看了刘欣欣的验血报告，说：“没有，胚胎没有着床。” 语气很是平静。 刘欣欣的心里竟然也是平平静静的。 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不难受、不伤心。 甚至能在脸上挂起一个微笑，向邹院长道谢。 院长又给她开了几盒中药，说是调节内分泌恢复卵巢功能的，叮嘱她按时吃，等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再来做冷冻胚胎的移植。 刘欣欣依旧是礼貌的道谢，然后告辞。 下楼取了药，直到站在妇婴医院大门边，刘欣欣才发觉，自己的双腿竟然是僵直的，而且特别沉重。 重得让她无法再向前迈一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部再次空白。 那空白延伸到心里，然后是胃部。 忽然像几天几夜没吃过东西一样，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饥饿感。 饿到头昏，饿到想吐，饿到浑身止不住发抖。 这种饥饿感她之前也有过一次，却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剧烈。 她边颤抖边往前跑，一直跑进距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餐馆。 从来没觉得任何一家饭店上菜的速度会这样慢，刘欣欣只好不住的喝水，来填充自己荒芜的胃。 喝干了一整壶茶，第一盘菜终于摆上桌。 刘欣欣却发现，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嫂子”。 在敏娜自己都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想着问她这边的结果，可见是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刘欣欣盯着桌面上的手机。 就那样一直看着。 直到铃声停止，屏幕变暗。 她仿佛松了口气。 不久手机却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是吕小蒙。 刘欣欣拿起手机，接通。 “怎么样？欣欣姐，结果出来了吗？我从一大早就等你消息呢。”吕小蒙在电话那头说。 “出来了。”刘欣欣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那样空空的平静着，“失败了。” “啊？失败了？”反倒是吕小蒙有种明显的凄惶，“欣欣姐你现在怎么样？在哪儿呢？” “我没事，不成以后就再做呗，我冷冻的还够用三四回的呢。”刘欣欣看着桌上一口未动的菜说，“我现在在医院门口吃饭呢，这家的锅包肉做得不错，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过来吃哈。” 吕小蒙便信了：“欣欣姐你心态真好！要是换成我我还不哭死！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能平衡心态，欣欣姐你真厉害！” 面对小蒙真诚的夸讲，刘欣欣的声音还是平静：“小蒙你也知道结果了，也知道我没事了，那我们以后再聊。我要继续吃饭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吕小蒙加重语气嗯了一声，“那你多吃点，多吃点好的！” 挂断电话刘欣欣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放回去。 呆了半晌，她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虽然她的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可是她还是很慢，很慢地按着。 一连串数字最后变成两个字——老公。 “喂？欣欣？”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嗯，老公，结果出来了，和我早上测的一样。”刘欣欣说。 “没事儿，别太往心里去，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富强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接下来，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我手上正有活儿，就不和你多说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家好好歇歇，我得去忙了啊。” 依旧很轻松，好像只是他们约好了去看电影，却没有了场次，只好改天一样。 挂断电话，刘欣欣凝视着手机，久久不动。 忽然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她捂住嘴往卫生间跑。 然后，是翻江倒海的呕吐，胃部好似被整个翻转过来，吐得昏天黑地。 刚喝下去的那壶茶，把从昨晚开始就没进食的胃清洗得干干净净。 结了帐走出饭馆，看到有腹部隆起的女人在妇婴门前进进出出，她们有的和家人同行，有的独自一人，有的和身边的人轻声谈笑…… 泪，不知不觉涌上来。 不想回家，却又不知往哪儿去。 刘欣欣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多久以后，一栋极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 是自己的工作单位。 从妇婴到这儿坐公交车应该是十六七站吧，竟然就走到了？ 几乎是一瞬间，刘欣欣做了一个决定。 上楼，回公司，回到那张小小的，附近有很多同事的工作工位上去。 就像之前胃里的空虚，迫切的需要食物。 现在她整个人也很空虚，迫切地需要热闹。 就像之前菜肴摆在面前，她却一口都吃不下。 现在她想要一些“人气”来驱赶悲伤落寞，却又不想和知道内情的人接触。 比如吕小蒙，比如敏娜，甚至是辛若芷。 她不想有人来窥视她真实存在的伤痛，不想有人来安慰她，关心她，开导她。 哪怕是出于真心。 单位同事却刚刚好，那其实是一群熟悉的陌生人。 几乎每天见面，却对对方的内心世界知之甚少。 在他们中间，至少可以让她有一个下午的抽离吧。 在大厦一楼刘欣欣特地去了趟卫生间，认真整理了一下妆容，补了粉底涂过唇彩，整个人竟看不出丝毫破绽来。 还是那个被单位同事戏称为“娃娃”的，还有几分青春朝气的女子。 刘欣欣想到一个从改编自聊斋的电影。 《画皮》。 每个人都在画皮吧。 每一副看着光鲜亮丽的皮囊下，藏着多少千疮面孔、新伤旧伤，又有谁知道呢？ 比如从电梯走出来后迎面碰上的一位。 美艳得可以拿出去做街拍海报的一张脸，身材玲珑高挑足以当车模，却是俏面含煞，一张脸冷得好似冰雕。 两人视线相遇时，对方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瞪得刘欣欣莫名其妙。 自己和她是向来不对盘，可这都小半个月没来上班了，也没招着她惹着她啊！ 不知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的神经！ 第九十三章 掀桌 走进综合办大办公室，刘欣欣先没回自己工位，而是特特跑到右手边小办公间往里面看了一眼。 吕宏波还在他的位置上坐着。 刘欣欣松了口气。 休息这段时间她也和公司同事通过几回电话，李总已经不来公司了，而且据说这一次上层变动极大。 相较于李总那个层级来说，刘欣欣更关心的是吕宏波会不会被换下去。 虽说她算不上是吕经理的亲信吧，但好歹在他手下做了这么些年。 人熟为宝。熟了工作好做，话也好说，有些许小问题对方也总归会给一两分情面。 看见吕宏波刘欣欣挺开心的，用带着几分愉悦的声音大声和他打了个招呼：“老大！我回来了！” 吕宏波一抬头看到门口的刘欣欣，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冲刘欣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往另一侧指了指，压着嗓子小声说：“回你自己那儿，工作，工作！” 边说还边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比划着，又一个劲儿地冲刘欣欣眨眼。 刘欣欣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回自己工位了。 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连桌面上摆放的物品也和自己请假前一样。 可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欣欣伸头问一侧的蒋雯雯：“雯雯，咱头儿怎么了？” 问出口的一瞬，刘欣欣知道是哪儿不对了。 离开小半个月，整个办公间竟然没人和自己打个招呼，都跟没看着似的。 这在同事间关系和谐、相对管理松散的综合办来说，的确是透着股奇怪。 接下来，蒋雯雯的话却让她更惊讶了。 蒋雯雯压低声音，小声说：“是吕主管，以后要用职位称呼，吕主管。” “吕主管？”就算是用职位称呼那也该是吕经理啊。 “降了。”蒋雯雯用手比了个往下的手势，“主管位置保得住保不住还不一定呢，还要试用三个月。” 刘欣欣呆了一下，而后立刻想到关系到自身的切实问题：“那咱们综合办现在归谁管？” “现在叫总经办了，总经办当然直接归总经理管，但现在总经理暂时空缺，所以先由总裁兼任。”蒋雯雯说。 另一边的孙红梅悄无声息地把椅子滑过来，主动参与话题。 孙红梅平时就是个包打听，也最爱传播些小道消息，议论议论公司时事，私下里指点江山什么的。 听着蒋雯雯和刘欣欣说得不清不楚的，孙红梅早就弊不住了。 “欣欣，你没在这几天，公司变动老大了！”虽然孙红梅也压着声线，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激动，“集团上层已经被换得七七八八了，新董事长，就是咱们老董事长的小媳妇儿，小太子他妈……” 孙红梅四处看了看，把声音又压了压：“到各公司巡察，三天前来的咱公司，然后，你猜怎么着？” 刘欣欣摇摇头。三天前她回的自己家，和公婆说的是去外地公出，怕和公司同事通电话被家里人听到穿帮，这几天她就没和同事联络过。 “一天，就一天，咱公司经理级就走了四个，还有俩，包括咱们头儿，降级试用。” 刘欣欣所在的分公司规模不大，统共就六个部门，这是，经理级全军覆没啊。 看着刘欣欣惊讶的模样，孙红梅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又往刘欣欣这边凑了凑：“这还没完呢，今天开始亲自给各部门开会，上午刚给业务部开完。三个组长就走了一个，降了一个，留一个估计也是怕业务部那边没人接手，暂时先用着，以后也得换。” “我去！”刘欣欣听得眼都直了，“这简直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啊，她这么弄，董事长就不管啊。” 孙红梅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人家就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你当董事长不知道啊，李总他们那波老人儿前段时间没少跑董事长那儿告状，压根儿没用，现在谁也比不了这位，谁让人家生了个太子爷啊。” 蒋雯雯听两人聊得热闹，也忍不住插言：“那是，这是董事长打的江山，交给自己儿子他妈霍霍，人家乐意。” 刘欣欣忽然就觉得有一股无明火从心里蹿上来，一直冲到头顶上。这一天的悲伤难过打击，这之前的许多天的焦灼忐忑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目标，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生个孩子就了不起了？就她这种一朝得势就赶尽杀绝的德性，早晚有人把她也给挤下去，到时候有她哭的。” 声音虽然也不算大，但却比蒋雯雯两人高了些许。 孙红梅脸都变了，抻手拽刘欣欣的袖子：“你小点声儿，小点儿声儿，那位现在就在李总屋里办公呢。” 蒋雯雯更是一拉椅子，又滑回自己座位去了，还顺手拿了本文件，把半张脸都挡上了。 很明显的，不关我事儿，我没听没说没参与……的表情。 刘欣欣被孙红梅拽着，却还是又说了句：“本来就是么，比她年轻漂亮的有的是，她能生别人就不能生么？” 孙红梅以目光四处搜巡了一圈儿，没看到自己担心的人出现，八卦本性到底占了上峰：“我觉得你说的对，而且好像那一位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刘欣欣没太听懂。 孙红梅又有点儿小得意：“我听说那位，在总部第一波开的就是长得年轻漂亮的，对了，还有个跟着董事长好些年的董秘，都半老徐娘了，也被她开了。后来到各分公司，也都是先捡着长得最好最出挑的开，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她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刘欣欣闻言心头一动。 长得最好最出挑的，那整个公司里也就数陈可儿了。 上午那位还刚给业务部开过会。 刚想到陈可儿，就听到孙红梅提了对方的名字：“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陈可儿能那么有钢儿！” 蒋雯雯点头：“是，我都有点儿佩服她了！” 都没用刘欣欣开口问，只一个带着疑问的眼神看过去，孙红梅就立刻把事情经过讲了：“上午，那位给业务部开会，一上来就把三个组长一通狠批。” “据说是给骂得狗血淋头的。”蒋雯雯补充。 孙红梅被截了话头，很不高兴地横了蒋雯雯一眼。 蒋雯雯立刻识相地收了声。 孙红梅接着说：“我听去做会议记录的小王讲，话的确说的难听。就那位，把业务部报表往桌上一扔，直接指着仨人鼻子说，就这业绩，养群狗给它们面头挂块饼子，它们都能完成！” 虽然压着声儿，虽然孙红梅也没参会只是听说，可那种颐指气使目空一切的劲儿却让她给学出了个八九成。 “她真这么说的？”刘欣欣惊诧。 孙红梅点头：“就这么说的。” 蒋雯雯也点头：“对，现在都在公司传开了，大伙都知道，她就这么说的。” “这是公司，不是她们家，我们是公司员工，不是她家奴才，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也太没素质了吧。”刘欣欣还是无法置信。 “公司？”孙红梅冷笑，“这就是人家，人家老公，人家孩他爹给人家的。” “还素质？像我们这种打工的才要那东西装门面呢，人家不需要，人家凭的是肚子！”蒋雯雯也学着孙红梅冷笑。 “可这也太侮辱人了吧？业务部那些人平时不都是牙尖嘴利得理不让人的么，就由着她？” “那得分对谁，对咱们自然是敢牙尖嘴利得不得理都不让人，对着那位，他们哪敢。”孙红梅说。 “孙姐，我觉得他们当时应该是也挺生气的，不过因为集团上层变动上半年的提成不是还没发么，我估计他们几个当时就是想先忍着，把钱都拿到手了再说。”蒋雯雯提出不同意见。 这一次孙红梅倒点了点头，带了几分赞许：“我觉得也是，所以后来那位说要把提成减半时，陈可儿才和她掀桌子了。” “掀桌子了？”刘欣欣睁大眼。 “比喻，比喻。”孙红梅做了个手势，“会议桌那么大，她想掀也掀不动啊。” 这一解释又被蒋雯雯截了话：“陈可儿直接把胸卡扯下开扔她脸上了，然后扔下一句，老娘不伺候了！” “没扔脸上，要真扔脸上就那位还能让她好生儿的办辞职？是扔她面前桌面上了。”孙红梅纠正。 扔脸上扔桌上重要吗？有区别吗？ 刘欣欣想像着陈可儿拍案而起，怒目而去，脚下五英寸高跟鞋步步生风潇洒离去的样子，心里不禁升出几分神往来。 又有一点儿惋惜，当时自己不在，没能亲眼目睹她的风姿。 第九十四章 怒怼 “哎，哎，欣欣，我听说下午那位还要继续给各部门开会，要是轮到咱总经办你可小心着点儿。”孙红梅碰碰她的胳膊。 “我？小心啥？” “小心这里，还有这里啊。”孙红梅伸手在她脸上，胸前划了一圈儿。 见刘欣欣还是一脸不解，又说：“咱公司除了陈大美，就数你长得好看，你可别招了那位的眼。” 蒋雯雯猛点头：“就是，就是，欣欣你快去卫生间洗把脸，洗完别抹东西也别化妆。还有衣服，咱公司也没个公装，要不你去楼下超市弄件不起眼的t恤什么的换换。”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刘欣欣正犹豫着要不要听取两人的建议时，吕宏波出现在大办公区：“大家把手里的事都放放，到会议室开会！” 蒋雯雯脸一垮：“完了，来不及了。” 孙红梅急急地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口红，还有眉毛，擦擦，擦掉！” 刘欣欣看着两人紧张兮兮的样子，反倒豁出去了：“我就这样，我也没浓装艳抹，也没过分打扮，我用得着她管？我连化妆穿衣服的自由都没了？我跟这儿工作，我又没卖给他们家！” 说完当越过两人，当先往会议室走了。 虽然走在蒋雯雯孙红梅前头，可由于三个人的位置距离会议室最远，她们还是最后到的。 会议桌边几乎已经坐满了，只剩下右手最靠前的两个位置，还有左手第二位。 左手第一位是吕宏波，作为总经办唯一的主管，这个位置他必须坐。 其他人则都尽可能地选择了距离主位远些的座位。 刘欣欣看了看跟过来的蒋雯雯孙红梅，当先走到右手第一位，坐了。 不就是离那位近点儿么？又不是老虎，吃人么？ 蒋雯雯孙红梅各自找了个“掩护体”，到吕宏波刘欣欣身后坐了。 安静无声地等待了有一刻钟左右，会议室大门打开，先进来的是两名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然后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刘欣欣先往那女人处看过去。 一米五几的身高，偏瘦，勉强可以往“娇小”方向靠靠。 长相中上，皮肤保养得很好，但要说是肤白貌美却绝够不上。 至于“大长腿”那更是绝对没有的。 腿好像还不太直，略有那么一点儿不太明显的x形。 俩保镖哥造型倒是很专业。 可也只能唬唬外行人吧？ 像红姐那种特种部队退下来的，据说一个能打三五个的，看着就特别普通，扔到菜市场里绝对能和买菜的家庭妇女混成一片。 就这俩，跟这儿拍电影儿呢？ 见那位落座了，吕宏波清了清嗓子：“越总，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那位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问了句：“她是？” 问的是吕宏波，看的却是刘欣欣。 “忘了给您介绍了，这是刘欣欣，我们综合办文员，上次您来开欢迎会时她没在，请假了。”吕宏波说。 “请假？请了多久的假？”那位转向吕宏波。 “请了……”吕宏波顿了顿，翻翻考勤表就能查实的事他不敢撒谎，“请了半个月。” 的确是半个月，原计划刘欣欣今天也是不会来上班的。 “半个月的假？跟谁请的？跟你吕主管吗？”女人把“主管”两个字咬得极重。 吕宏波没说话，微低了低头。 女人却没想就此放过他：“要不要我把公司员工手册找出来你再重新看看？哪条上写着一个部门主管可以批半个月的假？别说是一个主管，就算是报到我这儿，最多也只能批三天！” “我生病了，根据员工手册规定，按我的工作年限我最多可以请三个月的假，不是三天，越总。”刘欣欣忽然开口。 “生病了？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看的？医院证明呢？”女人的目光从吕宏波处又转回到刘欣欣脸上。 女人挑着下巴，以便可以垂下眼皮看对方：“如果没有，那就算你旷工，无故旷工三天以上，我有权开除你。” 在那女人带着几分自得几分鄙夷的目光下，刘欣欣挑唇笑了：“你还真无权开除我，因为劳动法规定，企业不能辞退怀孕员工。” 刘欣欣又把唇角向上提了提：“其实呢，病倒是真没病，不过怀孕初期总要金贵些，养养胎什么的，毕竟这天大地大都不如孕妇大，有学历有本事有资历，也不如有儿子，对吧，越总？” 眼看着女人那一脸骄傲自得寸寸裂开，被气急败坏所取代：“你！……” 刘欣欣没等她说下去，站起身推开背后的椅子：“我不用你开除，也不会在这儿等着拿孕期那几个月的工资，那些钱我替你省了，省下来你买点儿饼，留着挂狗面前让它们给你干活去吧！” 随手扯下胸前的胸卡，往桌面上一扔：“这个月我也没上几天班，工资也不用算了，我回去收拾个人物品。吕经理，办离职得有本部门领导和综合办领导签字吧，麻烦您给办个手续？” 吕宏波看着刘欣欣，目光有点儿呆。 不只是他，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被刘欣欣这突如其来的强势给弄得……有点儿凌乱了。 这是刘欣欣吧？ 是那个平常总傻乐呵，跟谁都挺好，从打进公司就没和人冲突过的刘欣欣吧？ 这是陈可儿附身了？ 也不对。 平时都是陈可儿上赶着找她麻烦，而她总是退一步让一步的，最多也就暗搓搓地在背后怼一怼。 这怎么发起威来比陈可儿还猛啊？ 这是真把老实人逼急了？ 一片寂静中还是那一位先醒过神儿来，冲吕宏波挥挥手：“还呆那儿干嘛？还不快点儿去！” 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来，是真气急败坏了。 从会议室到吕宏波的小办公室，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刘欣欣填好了离职表格让他签字时，吕宏波才说了句：“休息几个月在家待产，也好。” 刘欣欣刚想说句谢谢吕经理这些年的照顾，以后常联系之类的客套话，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吕经理我正找你呢，顺便把我这份也签了吧。” 是陈可儿。 陈可儿见刘欣欣看过来，竟然对她笑了笑，还说了句：“一起走？” 刘欣欣便也笑了，点点头。 两个人坐上电梯，陈可儿直接按了负一层：“坐我车走，我送你。” 刘欣欣看了看自己手里三大袋的个人物品，便同意了。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陈可儿顶着一脸阳光侧头看刘欣欣：“咱俩是一天进公司的吧？” 刘欣欣点头：“对，同一天报到，一起受的新员工培训，一起分到的吕经理那儿，不到半年吧你就去了业务部。” “同一天进的公司，又同一天出来，一开始分到一个人手底下，最后又都因为一个人出来，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缘分？”西照日太烈，陈可儿微眯了眯眼。 以前刘欣欣只觉得她这样像只欠揍的狐狸，这时看起来却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儿亲近和……可爱。 “算吧。”刘欣欣点点头。 “那咱们一起吃个饭？” 刘欣欣咽了下口水。 不提还好，陈可儿这一提，她还真觉得饿了。 大约因为刚才怒怼了那个人，心里的憋闷竟然也似散了一部分。 陈可儿一打轮儿，车子向右侧变道：“我知道一家，日式料理，特地道。我记得你爱吃日料对吧？” 她竟然还记得？ 进综合办的第一次迎新宴，就是去的一家日式料理。 刘欣欣和陈可儿两位新人坐在一起，当时的陈可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个小土妞儿，刘欣欣帮她调料汁教她吃刺身的方法，而且是悄悄的，避免了她当众出丑。 第九十五章 对饮 坐在小包房里，陈可儿熟练地点菜，点饮品的时候问刘欣欣：“想喝一点儿酒，听说你怀孕了，不能喝吧？” 刘欣欣摇摇头：“假的，气那女的呢。” 陈可儿就笑着点了两瓶青梅酒。 两人各自斟酒了一小盅，陈可儿先举杯：“谢谢。” “谢我什么？谢我和你一起离职，让你出来时有个伴儿？还是谢我在你平时欺负我的时候，一直让着你来着？”刘欣欣笑道。 “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呢？”陈可儿侧头做了个思考的模样，然后才正色道，“就谢你今天能来陪我吃这顿分手饭吧。” 刘欣欣抻手指陈可儿，笑她：“还没喝呢就多了？我们这怎么能叫分手饭？最多也就叫散伙饭。也不对，是离职饭？总之不是分手饭。” 陈可儿也乐了：“失言失言，说习惯了习惯了。” 两人碰了一杯。 喝完，刘欣欣才问：“习惯了？你习惯了和人吃分手饭？” 陈可儿点头：“对啊，单是去年一年，我就和人吃了八回分手饭。” 刘欣欣惊讶：“陈大美，就算你长得再美，也不带你这么挑的，一年甩八个，你这也太没人性了吧？” “我甩别人？有没搞错？是别人甩的我，我是被分手的一方好不好？”陈可儿夹了筷刺身，十分没有淑女范儿的塞进嘴里，大嚼。 “别人甩的你？我们貌美如花的陈大美人儿，被人分手了？还是一年八回？”刘欣欣真的不敢信。 “美有个屁用，漂亮脸蛋能让人喜欢一时，真要娶到家里过一辈子，那得看家世、看实力、看户口，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运气，傻妞儿。”陈可儿是放开了，盘腿大坐，边嚼着天罗妇边和刘欣欣碰杯。 “那就没有一个是为了真爱能舍弃那些的？就没一个是那种，只追求真爱的？”刘欣欣喝完一杯，接着问。 “还真爱？我看你是真天真。那我就给你讲讲，具体讲讲每一个都是什么样的，怎么好的怎么分的，然后你就明白了。” “好啊好啊。”刘欣欣不住点头。 她最爱听这种恋爱故事了，何况这还是陈大美的真实爱情故事。 “那我讲一段儿，你就喝一杯。”陈可儿开出条件。 “那你要是把一个人分成几段儿讲，我还不得喝醉了？” “你喝一杯我陪一杯，要醉一起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回都装醉逃酒，其实酒量不小，今儿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较量较量，怎么样，敢么？” “成！有个大美女陪酒，还给讲故事，怎么看都是我划算。”刘欣欣说。 三个小时后，陈可儿的爱情故事讲完了，两个人也都有些醉意。 “陈大美你这运气也是绝绝子了，怎么渣男都让你碰上了？难道这就是人说的那个……红颜薄命？”刘欣欣叹气。 “屁个红颜薄命！”陈可儿用手肘支着腮帮，面若桃花，“是这世界上渣男太多，特别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多，就万里挑一那么一个好的，让你给碰上了！” 刘欣欣眨着眼在那儿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剩下的是万分之一吧？ 是吧？ 陈可儿见她没回应，伸手拍她肩膀：“不信？幸福的小女人，就是没经历过风雨没有伤痛烦恼啊。” “我幸福？我没烦恼？”刘欣欣笑了，“要不要我把我家那些事的事和你说说，你再重新判断下？” “好啊好啊。”陈可儿不断点头，“让我也取取经，就算学不到什么，也让我知道知道幸福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儿。我对你家富强一直很有兴趣儿，不是，你别那眼神儿看我，我说的不是那个兴趣儿。我就是一直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和他感情一直那么好，在他们家里混得那么开的，我听说你婆婆天天给你做饭，你公公有文化对你还像亲闺女似的，大伯子一家也都乐意供着你和你老公。” “那是以前，准确点儿说，是大半年以前了吧。”刘欣欣叹了口气。 “那这大半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陈可儿问的挺急的，“你快点儿和我说说啊，你和你老公那可是我心里唯一仅存的，幸福的一对儿了。” “想听？” “嗯嗯，想听。” “那我说一段儿，你喝一杯？” “你陪一杯？” 刘欣欣点头。 陈可儿立刻又要了两瓶青梅。 富强也在喝酒，两个人。 其实真正论起交情来，富强和沈宇哲、邓浩的关系都比和徐立阳亲近，毕竟和这两人认识的时间长，还做了四年的同窗。 可也不知为什么，富强就爱找大徐喝酒，尤其是在有烦心事的时候。 大约因为沈宇哲太书生气，邓浩又太不靠谱，都比不上大徐懂事儿？ 徐立阳的确挺懂事儿的。 他赶到的时候，富强已经自己喝掉了三瓶啤的。 指了指桌上的排成两排的酒，富强说：“喝酒，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大徐果然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坐在富强对面，陪他喝酒。 富强喝得很快，杯杯见底。 徐立阳和他的步调保持一致。 虽然去了五次卫生间，而且后两次走路明显不稳，但徐立阳还在坚持，非常努力地坚持。 就算有着舍命陪君子的决心，徐立阳看着还没有明显醉意的富强，心里还有点儿发苦。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他就知道富强能喝，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能喝。 富强从来不和人拼酒，但每当他们部门在酒桌上遇到别的部门挑战时，富强都是被当成王炸扔出去的。 而且到最后也都没见他真醉过。 今儿自己怕是要撂到这儿了…… 就在徐立阳这么想的时候，富强的手机响了。 救星啊！ 估计是刘欣欣催他回家了。 富强接起电话后神情语气果然都变得很温柔。 徐立阳在一边却越听越不对劲儿，怎么不像是在和刘欣欣说话呢？ 好像，电话那头是个孩子？ 富强叮嘱了好几遍：“就站在那儿等着，我很快就到，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和任何人走，不要离开医院大门，如果有陌生人来领你走，不管说是你妈妈让他来的还是说他是警察叔叔要带你去找妈妈，都不许去！要是有人拉你就大声喊！” 挂断电话富强边收手机边站起身：“帅帅走丢了，我得过去一趟把他送家去，今天咱先到这儿。” 徐立阳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用不用我和你一起去？” 站起来时却被椅子绊了一下，富强伸手扶住他：“你就别去了，一看就喝大了，对小孩子影响不好。” “你影响好？不也一身酒味儿？”徐立阳还嘴。 “我去洗把脸，再买包口香糖，再拿我车上的空气清新剂喷喷……”富强说。 第九十六章 撒谎 结了帐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徐立阳大致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帅帅妈妈生病了，三天前入院治疗。上午和帅帅通电话说今天出院回家，帅帅等到晚上也没见她回来，自己坐车去了医院却找不到妈妈，正站在医院门口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其实这也不算走丢了吧。”徐立阳用自己半醉的脑袋分析着，“他能自己坐车去医院，应该就能自己坐车回家。” “那怎么行？帅帅才几岁？才七岁半！他能自己过去没出事儿，这都是奇迹。再自己回去？遇到坏人怎么办？出了交通意外怎么办？现在人贩子这么多，偷小孩抢小孩儿的都有，还有你看看这马路上的车，又多开的又快，连咱们大人都得加着小心，加着小心还不一定就安全呢，总有些不守交通规则的，不会开车的，马路杀手的……” 富强边说，边打开车门，找了空气清新剂急急往身上喷。 那种担心焦急，让徐立阳想到家里的媳妇儿。 她去做个饭都怕他带不好儿子，担心磕着碰着伤着时，就是这副模样。 强子你要是有了孩子，一定是个好爸爸。 这话徐立阳却不敢说出来，至少今天不能说。 富强和刘欣欣做试管婴儿的事他知道，算算时间，再看看富强今天的表现，他又怎么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对了，我得给欣欣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晚点儿回去，她要是给你打电话……”富强往嘴里扔了好几颗口香糖，声音因此变得有点儿含糊。 “我就说我们喝酒呢。”徐立阳接道。 “不行，不能这么说，你就说你有事回老家了人没在京城，碰巧家里孩子病了，嫂子一个人带去医院你不放心，让我陪她去。”富强边锁车门边说。 见徐立阳微微皱眉，似乎不太乐意的样子，富强又说：“帮个忙大徐。今儿和平常不一样，上午欣欣去医院刚知道试管没做成，正难受着，我这时候说和你喝酒晚回去她肯定不高兴。” 徐立阳挺不理解：“你知道还约我出来，也不回安慰安慰人家欣欣。” “我不是不想安慰她。”富强的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可是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我心里……也难受，我怕她看出我难受，会更难受。” 徐立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富强肩膀：“行了强子，你办你的事儿去吧，欣欣那边有我呢。” 在富强打车离开前，徐立阳又加了句：“喜欢那孩子就多和他呆会儿，我心里难受的时候看看我儿子就能好不少，和小孩儿在一起其实特别治愈。” 富强冲他挥挥手，上车走了。 小孩子果然有一种特别治愈的力量。 当医院门前那个小小身影向富强飞奔过来，扑到他怀里用软软的小手臂搂住他时，富强的心，就像干涸荒凉到布满裂纹的土地，顿时生出一道清澈的泉，长出一棵青葱的树，开出一朵温柔的小花…… 拍着帅帅的背富强哄了几句，他不大会哄小孩子，好在帅帅比同龄孩子要懂事，很快就被他“哄”好了，把情况又和富强说了一遍。 富强从头理顺了一下，帅帅妈是三天前病发入院的，这三天把帅帅托给一位邻居照顾着，每天会和儿子在固定时间通电话。 昨天帅帅妈说今天下午出院回家，帅帅等到天都黑了妈妈还没回来，就自己悄悄溜出来到医院接妈妈。 到底还是小孩子，面对医院里数不清的病房、科室，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只记得妈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叮嘱，也不敢问别人，又不甘心回去。 妈妈的电话又接不通，帅帅的小手表里只存了两个人的号码，另一个就是富老师。 听完帅帅的讲述，富强和他商量，是想先回去还是到医院里再找找。 帅帅说还想找。 富强带着帅帅走进医院，先去咨询台说了帅帅母亲的名字以及具体情况。 很快就查到帅帅妈所在的科室——血液内科。 富强的心里便沉了一下，一个可怕的病症名称在心头浮现出来。 在血液内科医生处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帅帅妈患的是白血病，今天没能按时出院是因为医生又给她临时安排了一次化疗。 治疗快结束了，医生让富强“带着儿子”先在外头等等。 看了看时间，富强问帅帅：“饿吗？我先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富强今天没心思工作，下午请假提前从单位出来了，和大徐喝了顿酒，现在也才七点多。 帅帅先点头，又摇头：“饿了。还是等妈妈出来一起吃吧，妈妈应该也饿了。” 富强点头说好，又说等会儿要带他们母子俩去吃大餐，庆祝妈妈出院。 帅帅便笑了，笑得无忧无虑的。 之前医生和富强说帅帅妈病情的时候有意避开了孩子，帅帅并不知道妈妈得的是什么病。 富强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儿发酸，伸手轻轻搂过帅帅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累么，闭上眼睛歇会儿吧。” 帅帅却不肯，依旧笔直地坐着：“不累，我要看着，过会儿就能看到妈妈了。” 又坐了一会儿，富强想起还没给刘欣欣打电话。 刘欣欣讲完自己和富强之间，和婆婆哥嫂之间，以及这多半年来富家发生的所有事，小包间里陷入沉默。 陈可儿似乎在消化着刘欣欣的故事，又好像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她的经历发表一些怎样的看法。 而刘欣欣，她在自己的讲述中似乎把之前的一切又重新经历了一回，心里也是五味陈杂，滋味莫明。 在这沉默中，手机响了。 陈可儿看了一眼刘欣欣手机屏幕上的显示，起身说：“我去个卫生间。” 再回来时坐在刘欣欣对面，笑着冲她摆手：“催你回家了？那你先走，我再呆一会儿。” “是想再喝一点儿吧？”刘欣欣看向她，“一个好消息，我能再陪你喝会儿，富强说有事要晚些回去。不过我也不能太晚，家里还有公婆在，大半夜的回去总不好。” 陈可儿没急着再叫酒，抻手拿了桌上的空酒杯玩把着：“富强说晚回家？今天？” “嗯，他说朋友的孩子病了，那人碰巧又不在外地，他得过去帮着朋友的媳妇儿送孩子去医院。”刘欣欣说。 “朋友的孩子病了，陪朋友的媳妇儿去医院。”陈可儿重复了一句，然后反问刘欣欣，“你信？” “他说，我就信呗。”刘欣欣没迟疑，眼神却躲开陈可儿的，看向别处。 “好，就算是真的。可你为了和他生孩子去医院看结果的时候他在哪儿？你最需要他安慰陪伴的时候他在哪儿？倒还有心思陪朋友的媳妇去给朋友的孩子看病，也真是奇了怪了。” 刘欣欣没说话，她按桌上的呼叫铃，让服务员上酒。 第九十七章 巧遇 默默对饮了两杯，陈可儿突然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其实我离职也不是一时冲动，之前早有几家公司找过我了，其中一家开出的条件挺让我动心的，我早想着把提成都算出来就换一家了。刘欣欣你有下家没？” “没有。”刘欣欣摇头，“我一小文员，哪有人来挖我。哪能跟你比啊，你那是市场部，就你以前总拿第一的业绩，到哪儿还不都争着抢着要。” “要不你过来跟我吧，我到那边虽然暂时还不能当部门经理，但我有信心一年内把这个位置拿到手，到时候我提你当主管副经理什么的。而且我刚过去，也需要有自己人帮衬着。” 刘欣欣对陈可儿的提议有点儿意动，却并没立刻点头。 陈可儿等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又转了话题：“欣欣，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你婆婆敢直接管你要孙子，对你嫂子却只敢暗搓搓地暗示？你想没想过为什么富强能豁得出去让你去做试管，而你嫂子明明能生，富强他哥却宁愿有问题的是他，也要顺着她护着她？” 刘欣欣大致明白了陈可儿要说什么，却没回答，只静静等她说下去。 “因为你嫂子娘家有实力，自己有实力，和她一比，整个富家连你那个最出息的大伯哥都算上，都啥也不是！所以，欣欣，什么感情什么爱情什么亲情，归根到底，在绝对实力面前就是，啥都不是！” 陈可儿越说思路越顺畅了，情绪也再度激昂起来：“就像我以前那些男朋友，刚分开的时候我也恨过，也怨过，也觉得他们渣，也寄希望于下一个能是个好男人。可后来我就慢慢想明白了，和我分手不是因为他们渣，而是因为他们现实！只有不现实的人才相信王子会爱上灰姑娘，才会相信这世界上有不需要势均力敌不需要门当户对的爱情！” 停顿了一下陈可儿问：“欣欣，你想想，他们喜欢我是为啥？” 刘欣欣看着她，没太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陈可儿自问自答：“因为我漂亮，我好看。而漂亮和好看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十年后二十年后，我的好看就会打折甚至消失，而户口、家世、背景、金钱、实力这些，却会不会消失，甚至会升值，所以他们和我在一起一段时间可以，要他们娶我，就不行了。” “而你。”陈可儿指了指刘欣欣，“碰上了一个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的，或者说是不那么现实的男人，可就算这样，慢慢的你们在现实里的不对等也会显露出来，这时候，你就需要有个孩子，给你这边加一个砝码，使你和他，你和他们家之间达到一种相对的平衡状态。” 刘欣欣不喜欢陈可儿用的这个比喻，把孩子说成是“砝码”，她是不赞同的。 可她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可是，如果你有自己的事业呢，如果你的工作、职务、收入都比富强高呢？当然咱们都到不了你嫂子那个位置，人家是含着钻石钥匙生的，咱比不了。可如果你什么都比富强强，对他们家的依赖也不这么大，他们还敢这样目明张胆地，不顾及你的感受非要让你生孩子吗？” 刘欣欣终于点了点头，陈可儿的这番话是说到她心里了。 “和我一起到新公司上班吧，咱们一起努力！你和富强能好好的呢，就算是给自己涨涨份儿，加加码，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万一呢，你也多条退路。”陈可儿真诚地说。 这一次，刘欣欣是真有些动心了。 想了一会儿，刘欣欣还是拒绝了：“谢谢你可儿，不过我想我还是先不过去了，我一直做的都是文员，转到业务部一时间怕是上不了手，帮不上你反倒给你添麻烦。” 陈可儿再说些什么，却被刘欣欣阻止了：“另外以我的性格也不太适合做业务，我也还是喜欢做后勤之类的。这么着可儿，等你当了部门经理能配个助理或者秘书之类的时候，你叫我一声，我随时过去跟你干。” “真的？到时候你可别在推托。”陈可儿说。 “真的，无论那时候我在哪儿，有没有上班工作，只要你叫我，我立马过去。” “好，那就一言为定！”陈可儿举杯。 “一言为定！”刘欣欣和她碰杯。 干了杯中酒陈可儿壮志满满地挥了挥酒杯：“看来我得加把劲儿了，到了新地方尽快占稳脚，尽快把原来的经理给干趴下！” “可儿你一定行！加油！”刘欣欣给她鼓劲儿。 “是我们都一定能行！我们都加油！”陈可儿说。 一顿酒喝下来，两人不只实现了“一笑泯恩仇”，而且还有了种“惺惺相惜”的亲近感。 虽然没答应立刻和陈可儿一起去新公司，可刘欣欣却也有了种一切将重新开始的盼头，在家庭爱情富强之外仿佛又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和陈可儿走出料理店大门时，刘欣欣觉得面前已亮起灯火的街路，似乎都比白日里通敞了许多。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富强。 他身边有个女人，不是徐立阳的妻子小月，看上去苍白消瘦却难掩风韵。 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不是两岁的样子，看上去足有六七岁大。 那孩子用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很亲近。 那女人走在他身边，也很亲近。 他脸上带着笑，正侧头和那女人说着什么。 任谁看，这都是一家三口出来吃晚餐的样子。 刘欣欣呆呆地看着，看着富强抱着孩子，和那女人相携走进日料店隔壁的一家中餐馆。 陈可儿这时候才碰了碰刘欣欣的胳膊，带着几分疑惑问：“那个，是富强？不是陪朋友媳妇带孩子看病么？怎么跑饭店来了？” 刘欣欣没回答，只是说：“可儿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儿，以后再和你联系。” 陈可儿觉出刘欣欣的神态不太对劲儿：“你要去找他？要不要我陪着？要不，我送你回家？” 刘欣欣摇头：“不用，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先回吧。” “那行……我先走。”陈可儿说，“那你自己小心些，别太激动，要冷静。有事随时打我手机，需要我回来就叫我。” “我知道，放心。”也不知是说自己会冷静，还是说有事会给她打电话。 陈可儿走了，走的时候挺担心地回了好几次头。 第九十八章 决裂 刘欣欣在饭店门前站了会儿，还是决定先给富强打个电话。 她不想跑上去大吵大闹，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倒让人白看了笑话。 富强很快出来了，站在刘欣欣面前现出难得一见的窘迫：“欣欣，你怎么在这儿？” “影响你吃饭了？”刘欣欣反问。 富强立刻解释：“那小孩儿是我学生，他爸妈离婚了，妈妈今天又生了病，我就是临时帮个忙。完了人家要请我吃个饭，感谢一下，我也不太好推。” “那你吃完了吗？”刘欣欣没拆穿他的谎言，没问他之前为什么和自己说大徐孩子病了。 “吃完了，咱们回家，回家哈。”富强说。 刘欣欣往饭店方向示意了一下：“不上去说一声，告个别？” “不用，不用，我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声就行。”富强边掏手机边又加了句，“我本来也没想来的，盛情难却……” 坐上出租车回富家的一路，刘欣欣都没说话。 富强也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偷看她的脸色。 明显的心虚。 刘欣欣压着心里的怒气想。 没让出租车开进院，刘欣欣在小区大门处示意司机停车。 下车后刘欣欣急急在前面走着，富强跟在后面。 转过小广场，已经可以看到富家的阳台了，刘欣欣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就在这儿说吧，省得上去说吵到爸妈。” 富强愣了一下：“说什么？” 刘欣欣目光炯炯地看他：“说说今晚的事儿啊，说说那对母子，说说被你抱在怀里的孩子，被你搂在身边的女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搂人家了？刘欣欣你别空口白牙的胡说八道。”富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只，还有这只，我两只眼睛都看着了！”刘欣欣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你行啊富强！还真有体力真挺有劲儿的，一手抱那么大一孩子，一手还能搂着人家腰！” “我那不是搂，是扶！本来她刚出院应该回家好好歇着，帅帅想出去吃顿饭她不忍心让孩子失望，那是强撑着去的，我就扶着她点儿，根本没搂！”富强反驳。 “你还真懂心疼人，她怕孩子失望强撑着你都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母爱特别让人感动啊？怕人身体虚你就搂着人家？我是不是还得夸夸你，好好表彰一下你干的好人好事啊？”刘欣欣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神色也更激动了。 富强觉得这样的刘欣欣挺陌生，也挺招人烦，于是也懒得再跟她解释：“行，你说搂了就搂了，我搂人家腰了，你怎么着吧？” “我怎么着？你还有脸问我怎么着！”刘欣欣咬着牙瞪大眼，一张原本挺可爱的面孔扭曲起来，“就是不行！你搂别的女的就是不行！” “那你想怎么着！”压郁了许久的憋闷冲上来，刘欣欣的声音尖得仿佛可以刺破耳膜，富强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刘欣欣瞪着他，使劲儿瞪着他，不说话。 “没想好？那你慢慢想，我上楼了。”富强迈步要走。 刘欣欣一把拽住他：“你回来！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走！” 富强一甩手，没甩开：“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还让我说什么？” “我不管，你给我说清楚！”刘欣欣使劲扯他的袖子。 “刘欣欣你是不是有病？”富强脑壳疼。 “是，我有病！我生不出孩子来，连做手术都做不出来，我当然有病！你不早就知道我有病了么？” 听刘欣欣提起这个，富强的心就软了一下，她毕竟也受了那么多苦，偶尔失控，也可以理解吧。 还是哄哄她，安慰安慰吧。 刚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搂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所以你现在就后悔了呗！就想找个能生的呗！也是，人家都生了一个了，有经验，而且保证肯定没病，保证能生！就算真生不出来那还有一个现成儿的呢，你可以直接当爹！” 刚褪去的怒气再次升上来，比之前更为猛烈，富强气得咬牙：“刘欣欣你就是个神经病！你就算要胡搅蛮缠你也找个靠谱的！帅帅都七岁了，帅帅妈也三十多了，比我大八九岁呢！” “年纪大好啊，你不就爱听你妈的话吗？你不就一宝妈男吗？找一大十来岁的，即当媳妇又当妈，多好啊。那女的也够不要脸的，勾引自己儿子的老师，当初让你去做家教就没安什么好心，早就看上你了吧？怪不得那些家长都爱找小富老师上课呢，里头这样的女的不少吧？” 富强气得脸都变色了：“刘欣欣我早怎么没看出来，你就是一泼妇！” “我就泼妇了！你今天必须把所有事，和那个不要脸的女的，还有和别的女的所有的事你都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和你没完！”刘欣欣索性撒泼。 “我跟你说不清楚！”富强走，想逃开，想远离这个让他觉得陌生的刘欣欣。 刘欣欣又一把拽住他，这次是两只手，一只手拉他衣服的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胸前乱捶乱打：“你给我说！必须说！……” 富强边拦边躲：“刘欣欣你有病！你疯了你！”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折磨疯的！”刘欣欣更疯狂地拍打他。 纷乱间指甲在富强脸上划了两道血口。 富强吃疼，再次用力甩脱：“你神经病！这日子我没法和你过了！” 刘欣欣倒没再扑上来，只站在原地看他，凄然地笑：“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早就不想和我过了，你早想说了，行，我成全你！” 说完，转身往园区大门处走。 富强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你不是说不过了吗？明儿咱们就去办离婚手续，这日子我也早就不想过了！”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 富强的脚步动了一下想追过去，却又停住了，只是站在原地喊：“刘欣欣，你给我回来，你今儿要是走了以后就别回家了！” “那本来也不是我家，你放心我不回去，我给你腾地方！”刘欣欣转过小广场，身影消失不见了。 富强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也一转身，向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第九十九章 高烧 第二天蒋丽华和往常一样做好早饭，站在儿子卧室门外叫了几声却没人答应，推门进去看见富强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起来吃饭了！这么大了还赖床，呆会儿上班晚了又跟火烧屁股似的！”蒋丽华边伸手推儿子边说。 富强却把被子一拉，把脑袋全蒙上了。 “哎你这孩子！”蒋丽华伸手扯被，又转头往卫生间方向喊，“欣欣啊，吃饭了，你快点啊！欣欣！欣欣……” 富强从被子里露出脑袋：“别喊了，她不在！” “不在？这一大早的……”蒋丽华四处看了看，发现不对劲儿了，“欣欣没回来住？” “嗯。”富强嗡声嗡气地嗯了一声。 “你和欣欣吵架了？”蒋丽华再问。 富强没回答，坐起身找拖鞋。 蒋丽华照着儿子后背拍了一巴掌：“平常跟个话唠似的，这怎么就变成个闷嘴葫芦了？问你呢，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你别管了，没大事儿。”富强穿上拖鞋往卫生间走。 蒋丽华边叹气边快手快脚地叠被子，等富强出来了又跟在他后头：“因为啥吵起来的？欣欣一宿没回来你也睡得着，也不知道出去找找？那可是你媳妇，你就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头呆一宿，你也不怕出点啥事儿。” 富强拿了手机车钥匙往大门处走：“那么大一个人能出什么事儿？” “别人家夫妻吵架还能回娘家，欣欣娘家又不在这边，她没地儿去，大晚上的她一个人……” 富强换好鞋打开门：“她也就是去任晓霜家住一两天，消气了就回来了。” “知道她在哪儿呢那你还不去找找？把媳妇气走了你还没事人儿似的，我怎么生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你麻溜儿地把欣欣给我接回来……” “行了，我知道了，你别管了。”富强往外走。 “哎，还没吃饭呢！”蒋丽华喊。 “不吃了，我要晚了，单位有事儿。”富强呯地关上房门。 蒋丽华一回头，正对上富志国往这边看过来的目光。 边往桌边走蒋丽华边数落老伴儿：“你咋不说说你儿子？把媳妇气跑了也不知道去哄哄，不管不问的还不让我管，这是出息大发了。” 富志国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他们小夫妻俩的事儿，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不让你管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蒋丽华更生气了：“你当我乐意掺和？他要不是我儿子求着我管我还不乐意操那个心呢！” 说完又问富志国：“他俩昨晚上啥时候回来的，啥时候吵起来的，欣欣啥时候走的？” 富志国摇头：“不知道，没听着吵啊。” 蒋丽华又怒了：“不知道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一天天的这个家有你没你一样！” 富志国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把盛好的粥往蒋丽华面前推了推：“吃饭，吃饭，粥都凉了。” 蒋丽华把粥碗往远处使劲儿一推：“吃，吃，你就知道吃！他俩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吃！” 富志国好脾气地劝老伴儿：“小夫妻哪还能没个吵吵闹闹的，要我说富强欣欣就够让咱们省心的了，结婚这几年也没大吵过，闹到离家出走的也就这么一回。” 蒋丽华叹气：“就是因为没这么闹过，我才觉得这回事儿不是那么简单。老富啊，我这心里最近总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富志国赶紧宽慰：“没事儿没事儿，富强欣欣感情好着呢，你也不是没看着，那一天天的比刚结婚那时候也差不了多少。就小夫妻吵架，哪对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哪家过日子还能舌头不碰牙？你别跟着操心了，富强也是个大人了，他也就是嘴硬，到不了今儿晚上就得把欣欣接回来。” 蒋丽华在老伴的劝慰中渐渐安下心来，自己拿回推远了的粥碗：“那倒是。欣欣出差那几天那屋灯天天亮到快亮天，我眼见着他瘦了一大圈儿，你儿子就是个没出息的，离不开媳妇儿。” 富志国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却趁着蒋丽华不注意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 富强猜的没错，刘欣欣果然去了任晓霜家。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晓霜那儿她也的确没地方可去。 虽然陈可儿离开的时候说有事儿随时给她电话，陈可儿有自己的房子，也能收留她一两晚，而且陈可儿住的是小公寓，环境比较好。 还有比陈可儿条件更好的敏娜，也能给她提供暂时住所。 可在刘欣欣心里，这两个人终究不如任晓霜来得亲近。 毕竟是大学室友，七八年的朋友，像姐妹，像亲人。 于是见到亲人的刘欣欣，哭了。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倾诉了一番，在任晓霜对富强、对富家的强烈谴责声中，刘欣欣睡着了。 凌晨的时候发起了高烧。 任晓霜找了退烧药给她吃，又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她。 渐渐退了烧，晓霜盖了件冬天的棉衣蜷在刘欣欣身边，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被哭叫声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哭叫的是睡在身边的刘欣欣，她双眉紧皱着，面庞因痛苦而扭曲，双手在被子外挥舞着，似乎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 眼睛却是闭着的。 任晓霜推她：“欣欣，欣欣醒醒！欣欣，你做噩梦了？醒醒欣欣！” 刘欣欣睁开眼，眼神从朦胧渐渐变得清醒。 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又哇地一声哭开了。 “怎么了欣欣，做梦了？醒了就好，都是梦，不怕不怕，不怕啊。”任晓霜边把她双手放回被子里，边安慰她。 “不是梦，是真的……跟真的一样……”刘欣欣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我梦见我又做了一回试管，从打针吃药，到进手术室……用一尺长的针取卵，打麻药，回输，然后再打针，那个针可疼了还结痂，还肿，一块一块的，后来都没地方下针，都扎在大腿上，现在还有呢……” 任晓霜听得鼻子发酸，搂住她肩膀拍她：“我知道我知道，你受苦了，没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啊。” “没有，没过去，没有。” “怎么没有，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再不受那个罪了。”任晓霜说。 “可是我好想有一个宝宝啊。刚才我做梦还有了一个宝宝，我和富强都很开心，宝宝很可爱，我们很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了，富强带着宝宝忽然就离开我了。我找他们，到处找，好容易找到富强了，我问他要孩子，他说……”刘欣欣的眼里又有止不住的眼泪涌出来，“他说哪有什么孩子？你有病，根本就生不出孩子来，要孩子就得做手术……然后，我就又被送到手术室里了……” “那是梦，都是梦里的，不是真的。”任晓霜继续拍着她。 “是真的，霜儿，是真的……富强不要我了，他嫌我生不了孩子，他自己说的，他说我有病，他不要我了。”刘欣欣脸上的表情茫然而悲凄。 “不会的，不会的，他那都是一时的气话，他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去的。”任晓霜说。 “真的？”刘欣欣无神的眼里现出希望，以及一种祈求之色。 “真的，他一定会来，今天就会来接你。”任晓霜说。 刘欣欣似乎终于放了心，又慢慢闭上眼。 第一百章 上门 看她似乎睡实了，任晓霜伸手在她额头摸了摸，热得吓人，似乎比昨晚烧得还要厉害了。 用体温计量了量，三十九度七。 任晓霜也不敢再让刘欣欣睡了，伸手推她：“欣欣，欣欣起来，烧得太高了，咱们得去医院。” 刘欣欣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摇头：“我不去，我要在这儿等富强来接我。” “咱们去医院等，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医院找我们。”任晓霜伸手扶刘欣欣。 刘欣欣却不肯，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等他来了我再去医院。” 任晓霜又劝了两回，见她坚持，便拿了手机出了房门。 客厅是几家共用的，厨房卫生间都是，任晓霜走出去到走廊里打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 任晓霜按断，再拨。 第四回，才接通了。 “富强吗？欣欣在我这儿。”任晓霜直接说。 那边只嗯了一声。 “她病了，发高烧。”任晓霜又说。 这次那边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给她买点儿药吃，不行就去医院。” 说完又加了一句：“麻烦你了。” “什么叫麻烦我了？那是你媳妇！”任晓霜拔高嗓门，尖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现在有事走不开，我今天特别忙。”富强说。 “你忙？你走不开？陪别的女人吃饭，接别的女人出院，给别的女人鞍着马后你倒有时间！富强你是不是缺儿子缺的？上赶着给别的女人的儿子当爹？你自己媳妇病了你说没时间？富强你不想过了你就吱声儿，我们欣欣也不上赶着你，也不是非你不可！” 相比于任晓霜的激动，富强的声音平静，平静中带着讥讽：“任晓霜我发现你和刘欣欣还真是好姐妹，连说话带想法都一样，都这么龌龊。刘欣欣当然不是非我不可，她不还有你呢吗，你任晓霜换男人换得多利落啊，给她随便介绍几个，分分钟的事儿。” “富强你特么就一王八蛋！”任晓霜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其实富强还真是在忙，真脱不开身。 昨天接过刘欣欣在医院打来的电话后，富强就一直心烦意乱，糊里糊涂的也不知怎么就把一段程序写错了。 由于他的失误，整个小组几天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任晓霜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挨批，之后被限定明天之前和小组人员一起完成补救工作。 四五天的工作量分秒必争都未必能干完，晚上极有可能要熬通宵。 其他人都是受了他的牵连，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请假呢？ 任晓霜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富强也没想解释，公事私事家里外头全是烦心事，他现在整个人也处在崩溃边缘。 任晓霜骂完人，对着空旷的走廊重重吸了几口气，确定情绪平复了才回了房间。 伸手摸了摸刘欣欣的额头，任晓霜轻声叫她：“欣欣，欣欣，别睡啊，我们去得去医院。” “富强呢？来了吗？”刘欣欣勉强睁开眼。 “富强他，他那边有点儿事儿暂时来不了，他让我先带你去医院，过会儿他就来了。”任晓霜哄她。 刘欣欣半睁的眼又闭上了：“我等他来了再去。” “听话，欣欣，他过会儿就到了啊，咱们先去。” 刘欣欣固执地摇头：“我不去，我等他来，他不来，我病死算了。” 有眼水从眼角流出来：“他不来了是吗，他不管我了，不要我了……我病死算了，我病死给他看……” 任晓霜又劝了几句，刘欣欣却再没反应。 只好又吃退烧药，下午时温度却升到了四十度。 任晓霜慌了。 拿了手机又跑出去打电话，这次倒是很快接通：“是刘欣欣家吗？阿姨，我是欣欣大学同学任晓霜，阿姨你来学校看她时我们见过的，还有欣欣结婚的时候……对，是晓霜，您还记得我啊……欣欣在我这儿，她病了烧到四十度了，我怕她烧出肺炎来……富强不在，他和欣欣吵架了，欣欣被他们家赶出来了，昨天大半夜的跑我这儿来哭，然后就病了，就一个人，可可怜了……呜……”任晓霜说着说着，也哭了。 富强加了一整晚的班，终于在限期前完成了任务。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他给任晓霜打了电话，没人接。一点多的时候又打了刘欣欣的，关机。 也许两个人都睡了，富强也就没再打。 公司领导见富强认错态度良好，工作效率也不错，终于大发慈悲让富强和一起加班的几个人提前回家休息。 富强到家就摊倒在床上，算上刘欣欣离家出走那一晚，他已经两宿没怎么睡觉了。 睡着之前还是给刘欣欣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这一觉睡得挺沉，醒的时候已经是平时下班儿的时间了。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挺吵的，好像不只是爸妈的声音。 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不清楚，富强强撑着下床。 门口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槽槽的男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更显得面容憔悴。 这个样子倒不好出去见人，现在富强已经能确定客厅里有外人在。 于是把卧室房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有点儿耳熟：“我们怎么来了？我们再不来我家欣欣就被你们搓磨死了！你倒是巴不得我们不来，巴不得我和欣欣她爸都是聋子瞎子，我告诉你蒋丽华，我和欣欣他爸还没死呢，由不得你们这么欺负我闺女！” 一个男人的声音重重哼了一声：“对，我们还没死呢，欣欣有爸有妈，你们这么欺负她我们可不答应！” 富强听出来了，是刘欣欣她爸妈。 要说富强这辈子还真没怕过什么人，对老妈也是出于尊敬和爱才听她的顺着她。 唯独对岳父岳母，富强是真有点儿怵。 刘欣欣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下岗后开了个五金店谋生。 东北小县城民风本就强悍些，十几二十年前市场更是不规范。刘欣欣爸妈刚开店那会儿没少被当地小混混找麻烦，其中一大半就是被刘欣欣她妈那种东北女人特有的泼辣给吓跑的。 刘欣欣她爸平时不爱说话，看着极老实憨厚的一个人，可这老实人被逼急了，却是会下狠手的。 有一次来的混混太难缠，刘欣欣她妈和对方讲理反被打了，刘老爸叫上几个亲弟弟一路把混混打了出去，据说还追了对方几条街。 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来找麻烦了，而且留下了刘家“上阵亲兄弟”的一段佳话。 听这话头儿听这语气，这俩人是来者不善啊。 富强头皮有点儿发紧。 第一百零一章 大闹 蒋丽华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面对欣欣妈气势汹汹的质问，倒也没示弱：“你这是怎么个话说的？我们怎么欺负欣欣了？欣欣自打嫁到我们家，我们对她好着呢，一日三餐我变着样给她做，家务活除了她自己的内衣我就没让她动过手，每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不用交家都给她自己零花……我们这样的公婆你满京城打着灯笼找找去，看还能不能找到第二家！我对欣欣，那是当亲闺女待的，欣欣在我们家过的日子比没嫁过来时比在你们家还好。” “亲闺女？”刘欣欣她妈是真气着了，声都有点儿发颤，“有你这么对亲闺女的？有大半夜把亲闺女往外头赶的？有亲闺女发烧四十度家里不闻不问的？有让逼着亲闺女做手术遭大罪的吗？还亲闺女？对，你当初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我家欣欣嫁过来，你当亲闺女待。我们小地方人实诚，还真就信了，我闺女也实诚，每回我打电话问她都说在你们家怎么怎么好，实际呢？我要是不来，根本不知道我闺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没把我闺女当人！” 这一段连珠炮似的轰炸把蒋丽华轰得有点儿发懵：“欣欣发烧了？还做手术了？” “你装什么装？还不都是被你们家逼的！”刘欣欣母亲发出几声冷笑。 刘欣欣她爸在一边忿忿道：“要不我们能连夜赶过来？这还得亏有高铁，要不我和她妈就得干着急。” 富志国好像才找到说话的机会：“亲家，我们知道你们是真着急，我们也是真不知道欣欣病了，前天晚上他俩吵架我们也是真没听见，我们真不知道这事儿。” “你不知道？”还是刘欣欣母亲的声音，“孩子两宿没回家你们不知道？你们儿子要是两宿不回来你们不着急，不出去找找？装不知道吧，你们是巴不得我家欣欣死在外头。看我们欣欣不能生孩子，你们看不上她了，逼走了她好给你们家富强找个能生会生的！富强和我们欣欣吵架，说不定就是你们背后窜拢的！” 听她这么说，蒋丽华不干了：“袁丽芬你说话注意点儿！没头没脑的你们冲进来就对着我们一通指责一通吵吵，我看你们是欣欣爸妈，可一直忍着让着呢，给你面子你还真往脸上抓是吧？我们是想让欣欣生一个，欣欣和富强结婚时间也不短了，我也征求他们意见了，他们也同意生一个，怎么就成了我们逼她生孩子了？谁家媳妇不生孩子？还我们窜拢他们吵架离婚，亏你说得出来！” “你干得出来我就说得出来！”刘欣欣她妈提高嗓门儿，泼辣属性全开，“不让欣欣吃这个吃那个，除了上下班不让逛街不让出门，限制她人身自由，不是你干的事儿？天天给灌中药汤子，灌得腿发软人打晃，不是你干的事儿？他们结婚几年怎么就没吵过，欣欣怎么就没跑过？还不是因为你想抱孙子想疯了，给他们施压添堵，现在看欣欣是真生不出来又起了歪心思，想让你儿子换人。他俩吵架就是你搅和的！蒋丽华你就是个搅家精！” 富强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拉门走了出来。 “妈，我和欣欣的事和我妈没关系，你有话和我说！” 刘欣欣她妈把一双泛红的眼睛转过来，瞪着富强：“在家呢？这是舍得出来了？行，那我就和你说，我闺女被你们折腾成这样，你得给我个交待！” 富强刚想说什么，大门被推开了。 刘欣欣手里拿着钥匙，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回身关上门走了进来。 “妈，爸，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刘欣欣走到父母身边。 “闺女你不好好在屋里躺着咋跑出来了？大夫说你还得打针吃药，得好好躺着。”刘欣欣她爸心疼地看着女儿。 刘欣欣她妈伸手摸女儿的额头：“还烧不？这刚退下来你就乱跑……” 刘欣欣闪了一下，避开了：“没烧，我好了。妈，你们跑这儿来干啥？” 富强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冷笑，对着刘欣欣说：“装挺像啊。” 刘欣欣扭头看他，面带疑惑。 “来我们家兴师问罪给你讨公道来了呗，来指责我爸我妈包括我虐待你了呗。刘欣欣你真有意思，我们俩的事儿你找你爸妈来我们家闹，有意思吗？”富强冷冷道。 “欣欣是我闺女，我闺女受欺负我们怎么就不能替她出头了？”刘欣欣她妈说。 “正好她也来了，你让她自己说，我们家怎么欺负她了，怎么虐待她了！”富强依旧冷着脸看刘欣欣。 “你让我说的？”刘欣欣也看着富强。 “对！说，对我们家有多少不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说出来！”富强忽然加大了音量，“刘欣欣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来，就给我妈道歉！替你爸你妈给我爸妈道歉！” 刘欣欣似乎被他的吼声吓到了，又似乎被他的吼声激怒了。 她抖着嘴唇眼里有泪水不断涌出来，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好，我说！从打你妈说想要孙子开始，我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吗？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一天说几十遍几百遍孩子孩子孩子，都快把我念哪魔症了！你不光不帮我劝劝你妈，还就知道听她的，她说什么你都听，都顺着。吃什么喝什么干什么，她要怎么着你怎么着，都得顺着，还让我也顺着。天天吃她规定的东西，一个月我胖了好几斤，不吃还不行。恶心得我都想吐的鱼汤，隔两天我就得喝一碗；大夏天的中药喝得我晚上盗汗，白天太阳一晃我就打晃儿；好几个月我就出去一回，就晚回来一回，你还和我吵一架，我还得给你妈赔礼道歉！因为太想要孩子，因为你们给我的压力太大，那阵子我总觉得我怀上了，到医生那人说我得了假孕症，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你们谁关心过吗？你们还在催着我逼着我，要孩子要孩子……” 抹了把眼泪，刘欣欣接着说：“我诊断出不孕症你怕你妈不高兴，不让我说，让我偷偷做试管婴儿。从开始到现在我扎了多少针，一共一百多针！一尺多长的针穿进去，你知道那时候我多疼多害怕？十四天的黄体酮打得我连下针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为你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最需要你陪我的时候，你却和别的女人亲亲热热的去吃饭。你还和我撒谎，你说过永远不骗我不和我撒谎的，富强你个骗子！” 刘欣欣终于崩溃般大哭起来。 富强的脸上的冷寞渐渐维持不住了，看她像个孩子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富强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他想走过去，搂住她给她擦眼泪。 却被刘欣欣的母亲抢先了一步。 刘欣欣她妈也哭了，哭着把女儿搂在怀里，心疼地拍她的背：“欣欣，不哭啊，咱不哭，跟这些狼心狗肺不是人的哭，不值当！” 富强的脚步顿住了。 蒋丽华不理会欣欣妈的怒骂，对刘欣欣的控诉也仿佛听而未闻，她满脸不可置信地问：“欣欣你说啥？你有不孕症？还做了试管婴儿手术？” “对。”刘欣欣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婆婆，“双侧输卵管堵塞，没有可能自然怀孕。做了试管婴儿，也失败了，你在我这儿是抱不上孙子了，让您失望了。” 刘欣欣她妈冲着愣神儿的蒋丽华说：“我女儿是怀不上，可你们家也不单这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你们怎么不让老大媳妇生？怎么就可着我们家欣欣欺负？还不是看咱家在外地，看咱家没本事没能耐，没你们家门坎高！” 蒋丽华似乎完全没听到欣欣妈的讥讽质问，只是神色茫然地说：“老大家，老大家也不能生，两个儿子，一个也不能生啊……” “假的。”刘欣欣索性把话说开了，“大哥弄了个假病历骗你的，不信你问富强，问我爸。” 蒋丽华将目光先移到老伴儿脸上。 富志国移开目光，没敢和她对视。 蒋丽华又去看小儿子。 富强皱眉看刘欣欣：“你胡说什么呢你！” “我胡说？是你们家人最会胡说吧。一个一个的，你妈撒谎说你爸得癌了，你哥撒谎说自己不育症了，我是真不孕你和你妈撒谎说我们都没事儿……”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刘欣欣带着眼泪笑了，“你们家真有意思，转着圈儿地撒谎。” “她说的是真的？你和你哥，都骗我？”蒋丽华问完小儿子，也不等他回答，转头又问富志国，“你也知道，你和他们合着伙骗我？” “老蒋，我们是怕你生气，怕你着急上火。”富志国说。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了……你们都是为了我。”蒋丽华看着老伴儿，竟然没有发火，声音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还真是因为你。”刘欣欣说，“因为你管的太多了，你太厉害了，控制欲太强了。他们都怕你生气，怕你磨叨，怕你发脾气……骗你也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也都是被你给逼出来的！” “刘欣欣你怎么和我妈说话呢！”富强加大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同时往刘欣欣面前迈了一大步，想要阻止她再说下去。 “你干啥？你还想动手打我闺女怎么着？我和她爸可都在这儿呢！”刘欣欣她妈把女儿护在身后。 刘欣欣她爸又挡住她们母女：“想动手？来，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这混小子，也让你知道知道，我闺女不是好欺负的！” 富志国眼看要打起来，赶忙上前劝：“亲家亲家，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 边说边拉刘欣欣她爸的胳膊。 刘欣欣她爸一甩手：“说什么说？跟你们没啥好说的！” 劲儿使得有点儿大，老富被甩了一个踉跄。 富强赶忙上去扶，富志国却已经捂着腰哎哎地叫起来。 后腰磕沙发扶手上了。 富强扶着呼痛的父亲，回头冲刘欣欣吼：“你高兴了？闹够了？闹够了就给我滚！” 刘欣欣咬了咬嘴唇，拉她爸：“爸，妈，咱们走。” 第一百零二章 反目 随着重重的关门声响，室内沉寂下来。 富强心虚地叫了声：“妈……” 蒋丽华缓缓转头，看向儿子。 眼里没有气愤，没有伤心，只是空落落的，富强从来没见过他妈这副模样。 “说吧。”蒋丽华的声音也空落落的，没了往日的活力。 富强硬着头皮，把所有事都彻底交待了。 “妈，我们不该骗你，可我们也是好心，怕你跟着着急上火的。” “好心。”蒋丽华扯了扯嘴角，想带出个冷笑来，却没成功，颓然地又恢复了麻木空落的神色。 “老蒋，孩子们真是为了你好，他们当初和我说的时候我本来也不同意，可想想你那脾气，爱着急又爱上火的……”富志国嗑嗑绊绊地解释着。 “行了别说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看见你们。你们，太让我伤心了。”蒋丽华无力地摆摆手，独自往卧室去了。 背影有点儿佝偻，脚步有些沉重。 富强和富志国在客厅里站着，老富看儿子，富强看他爸。 呆了半晌，富强说：“要不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劝劝妈？” 富志国摇摇头：“没用，你妈这回是真伤心了，叫你哥来说不定反倒是火上浇油。” 富强往卧室方向看了看，小声说：“我妈这回和以前生气好像不太一样，她都没吵吵没喊也没骂我……” 的确和以前不一样。 晚上蒋丽华没出来做晚饭，富强富志国爷俩在厨房全力配合，终于弄出两个菜一个汤，去喊她吃饭只得到了一声“滚！”。 听着比之前火气还大了。 食不知味地吃过饭，富志国敲门她也没开，只在里头说不想看他们，让他自己到北屋睡去。 老富哪里睡得着，在客厅看了半宿电视，实在撑不住才回北屋躺下了。 富强也睡不着，老妈虽然生气不见人，可好歹还在家，他媳妇却和岳父岳母走了。 想想白天的事富强心里不是没有几分后悔的，如果他能早点儿去找刘欣欣，早点儿把她哄回来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现在惊动了岳父岳母，他们对自己对自己家又有了误会，这已经不是他和欣欣两人之间的事了，更不是他伏低做小地哄几句就能解决的。 后悔的同时富强还是挺生刘欣欣的气，夫妻间的事非要扩大成两家人的事，岳父岳母为啥那么生气？还不是刘欣欣背后告的状。 平常挺懂事个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尽办糊涂事儿呢…… 正翻来复去地想着，听到外面隐约有声响。 好像是另一个南卧室的方向，是老妈出来了？ 一声更大的声响传来，只有入户的防盗门才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抓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快十二点了。 不对劲儿！ 富强从床上蹿起来，光着脚跑出房间。 先拉开父母卧室的房门，屋里没人，按亮壁灯，大衣柜门开着。 跑过去细看，老妈的衣服少好几件，放在最底下的一个皮箱也不见了。 这是，离家出走了？ 大半夜的，刘欣欣离家出走，老太太也离家出走，这都作什么作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富强边在心里埋怨边往北屋跑，进屋开灯喊他爸：“爸，爸！我妈跑了！” 富志国刚睡着，被儿子喊醒时还迷糊着：“你妈跑了，跑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跑哪儿去了？她把自己衣服都带走了，离家出走了！”富强急得直跳脚。 老富彻底清醒过来了：“啥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会儿，我听着关门声起来的。” “那还不赶紧追去！”富志国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就往外跑。 “爸，爸，你换件衣服。”富强在后头追。 “换啥换？我一老头子，谁看我。” 还真没人看他们，两人压着嗓子一路喊一路找，走遍了整个小区都没看见什么人，也没看到蒋丽华。 眼看要到小区门口了，富强说：“爸，我回去取车，咱开车出去找。” “给你哥打电话，让他回来，咱们分几路找。”富志国一脸焦急，“给你小玉家也打个电话，问问你妈到她那去没。” “哎。”富强一手拿手机拨号，一手摸裤兜，“我车钥匙没带，得上楼取。” “快去快去！”富志国冲儿子挥手，又往园区门口示意了一下，“我再往那边找找。” 富强往回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爸说：“那你别走远，找不着人就在门口……” 一个“等”字还没说出来，富强就看见园区门前忽然出现了两盏大灯，几乎在一瞬间，已经跑出大门的父亲，整个人就消失了！ 富强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是消失，是倒下了，被车撞了！ 富强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冲从车上下来的司机喊：“你怎么开车的！进小区你还开这么快！” 其实还真不怨人家司机，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是减了速的，看到老富从门里冲出来也踩了刹车。 所以那车根本没撞上富志国，是富志国自己被车灯一晃，跑的又急自己绊了一下，摔了一跤。 这一跤后果却很严重，医生给拍了片子说是“股骨颈骨折”，也就是大腿根部骨折。 造成骨折的原因可能是老年人骨密度差，抗撞击能力弱，也可能是摔倒的时候碰到地上的石头、硬物之类……总之无论什么原因，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治疗方案是进行内固定手术，也就是在骨折处植入固定物。 富兴敏娜赶过来的时候，富志国已经被推入了手术室。 富兴在医院走廊抓着弟弟的胳膊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大半夜的爸怎么就被车撞了？妈怎么跑了，跑哪儿去了？电话里你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回事？” 富强用力一甩胳膊，甩开富兴的手，怒声道：“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还不都是因为你，还不都是因为你们！” 富兴被弟弟忽如其来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习惯性地皱眉：“我和敏娜都不在家，你冲我发什么火？我还没问你是怎么照顾爸妈的，你跟我吼什么吼？” 富强冲哥哥不住点着头，脸色却更难看了：“我照顾爸妈，对，这些年都是我照顾爸妈，我要照顾他们的心情，要哄着顺着想着法儿让他们高兴。你呢，从上初中开始就不在家住，每年拿回个成绩单，你就是最孝顺的儿子，你就是爸妈的骄傲！好像你好好学习就是为了爸妈一样，其实还不是为了你自己！工作了你也不在家住，你有本事啊，自己能买跃层娶富家千金！能给爸妈买房子添点儿钱，就算是尽孝了，全家都得感你的恩，带媳妇回趟家，全家都跟迎接皇后娘娘似的，蓬荜生辉，与有荣焉！” 富强越说越激动：“其实你做的所有的事，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虚荣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富兴你就是自私，从小就自私，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自私的人。你明知道爸妈，尤其是妈多想要个孙子，你为了顺着你媳妇，就是不生，让我和欣欣生！明知道欣欣有病，你还让我们生，你知道欣欣为了要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吗……” 富强眼睛开始泛红，声音也开始哽咽：“遭了大罪也没成，你俩没事儿人似的连个动静都没有，照样过你俩的小日子。现在好了，欣欣和我吵，她爸妈来家里吵，欣欣要跟我离婚，妈也气跑了，爸在里头手术……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太自私！就是因为你们能生却不生，才闹成现在这样！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弟弟，没把欣欣当弟妹，也没把爸妈当回事儿！你眼里心里就有你自己！” 富兴富强兄弟间感情向来极好，富强从小就对哥哥言听计从，既尊敬又崇拜，连犟嘴都很少，更别说这样大声指责。 富兴一开始有点儿懵，渐渐的就有些恼了：“富强，你什么态度，你给我好好说话。” 富强梗着脖子喊：“我就这态度，就这么说话，怎么着？” 富兴伸手拽富强，这次手上加了力度：“你别跟我在这儿吵吵，你丢得起人我还丢不起，走，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说道说道。” 富强甩了一下没甩开，站在原地不动：“跟你没啥可说的！” 第一百零三章 住院 兄弟俩正僵持着，敏娜开口：“你是在怪我们不要孩子连带了你和欣欣，气跑了妈，造成现在的情况对吧？这事儿其实和你哥关系不大，是我一直坚持不要的。不过这些事能不能以后再说，现在最关键的是爸的手术，还有就是尽快把妈找回来。” 富强没说话，也没看敏娜，只低头看着面前的地面，但到底不像之前那样激动了。 富兴松开富强：“我先去找人打听打听，找找接诊医生问问情况。” “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敏娜往手术室示意了一下，又看向富强，“妈在这边亲戚不多，听说就一个外甥女儿是吧？你给她打电话问过没？” “问了，小玉一家和大姨回东北探亲去了，没在京城。”富强还是不看敏娜，垂着眼皮。 敏娜没理会他的态度：“那其他和妈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朋友什么的，妈有可能去她们家住几天的，你有联系方式吗？” “有……有几个。”富强说，“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现在就问问吧。”敏娜说，“要是找着了和她说爸在医院，但别说太严重，别让她太着急。” 富强点点头，拿了手机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能找的人都找了，却都没有蒋丽华的消息。 富兴一边倒是有消息了。富志国的手术没有多少危险性，只是术后比较麻烦，需要住院一周以上，之后康复也需要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如果复健做得不好有可能终身要柱着拐杖。 敏娜迅速指出当务之急要做的事，一是病房，要住院一周或者更长时间，不能让公公在普通病床挤着；二是要找个专业护工。 病房的事由富兴负责，富总裁终究还是有些关系人脉，几个电话打下来，给老富弄了个单间病房。 敏娜联系护工。 只有找蒋丽华的事还是没有头绪。 敏娜安慰富兴富强：“妈是半夜出去的，现在天都快亮了，要是有事早有人通知我们了。妈那人不糊涂，能照顾好自己，她也就是一时生气跑出去透透气，也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回来了。” 富强低着头小声嘀咕：“说的倒轻松。” 敏娜正色看向他：“只能这么说也只能这么想，该问的都问过了，这么大个城市要找个人单靠我们自己很难办到，到现在妈也才出去半宿，要报案公安局也不会管。” 富兴在一边按了按眉心：“还是先管好爸这边吧，妈那边也不能就干等，还是得继续找。” 敏娜点点头：“你和富强都有工作，这几天你们看看能不能请请假吧，实在请不下来就争取晚点去早点儿回。医院这边不用操心，等爸手术完了我照顾着，有时间你们就去找妈，再问问爸她可能去哪儿，总之尽可能去找。” “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富兴问。 照顾术后病人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父亲在一段时间内行动不便，敏娜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这让他怎么能放心。 “我不行不是有人行吗。”敏娜说，“我刚找了三个护工，想先让她们一起来，挑好的留一个，以后爸出院了也需要有人照顾。” 富兴点头，觉得敏娜这主意可行。 然而第二天却不行了，三个护工都不行。 敏娜又重新找了两个。 还是不行。 也不知富志国同志是因为老伴儿跑了心情不顺，还是因为自己现在“瘫痪”在床心里有火，一向最随和的一个人，忽然就不讲道理了。 具体表现如下： 不吃医院的饭，不吃外头买的饭，非要吃自己家做的。敏娜给住得近的一个护工加了钱，人家特地从家里做了带过来，富志国又说不是味儿，说连饭都不会做还当什么护工，非要把人赶走。 又嫌这个不讲卫生，那个身上有味儿，女护工他不让人帮他解手，男护工他说人家手脚重给他翻身时把刀口弄疼了…… 最奇葩的是躺床上要看书，看不了就让护工给念，念的有错别字，说人家没文化，他最受不了没文化的人！ 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到胡搅蛮缠。 换了几波护工，后来就找不到人了。 医院护工也是一个群体，互相间都有些联系。骨科有个老头儿特别难伺候，这事儿都在护工群里传开了。 敏娜也没再去找，找来了也得被公公赶走。 硬着着皮在医院呆了一宿，富志国倒是没和儿媳闹脾气，可敏娜自己却要呆疯了。 这是最好的病房？还没她衣帽间大呢。房间里那个是床？那就是一米宽的一块木板。卫生间也是独立的，可谁知道之前有多少人用过？敏娜想想头皮都发麻，连那马桶都不敢用。 还有那被子，一股消毒水味儿！ 虽然整个晚上富志国也没叫过她，敏娜还是一宿没合眼。 不行就把徐阿姨叫来，敏娜是实在受不了了。 可徐姨来会不会也被床上那老头儿给赶出去？ 就在敏娜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吕小蒙打来的。 “敏娜姐，你能联系上欣欣姐不？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吕小蒙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又有点儿怯怯的。 敏娜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别说是小蒙，富强也找不着刘欣欣了。电话总是关机，打到单位说已经辞职，最后欣欣大学同学那得到消息，说她和父母回家了。 “欣欣啊，她娘家有点事儿，她回老家了。”敏娜说。 “啊，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吕小蒙的声音大了些，带了些急切。 “小蒙你怎么了？找她有急事？” 对面传来抽泣声。 “小蒙你别哭，你有事和我说，欣欣可能暂时回不来，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敏娜说。 “我被他们撵出来了，韩继他妈又给他找了个人……”吕小蒙哽咽着说。 “找了个人？你是说他们又给他找了个……女的？”敏娜难以置信。 “嗯，也是个农村的，早就找了，韩继他妈一直让那女的在外头住着，她怀孕了，现在就给接到家里来了，赶我走。”吕小蒙说。 敏娜在电话这头思绪就飘了一下—— 怀孕了？那男的竟然真没问题？ “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我现在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 小蒙呜呜地哭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离婚也不是这么个离法儿！”敏娜自问不是个正义感爆棚的人，可吕小蒙的经历却着实让她气愤。 “我现在怎么办呀敏娜姐……”吕小蒙哭得很无助，“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也没处去……” “那你先来我这儿吧，我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敏娜给小蒙报了医院名字，又简单交待了一下，“我公公在住院，我暂时走不开，所以你得先到这儿来，之后是去我那儿还是去欣欣富强那咱们再商量，两边都有空房间。你打车过来，身上还有钱吗，加我微信我给你转些过去。” “不用，敏娜姐，坐车的钱我还有。”小蒙说。 第一百零四章 新世界 敏娜原本只是出于怜悯想给吕小蒙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却没想到这一时的善念，竟给自己带来了一个“救星”。 吕小蒙到了病房见敏娜手忙脚乱的一个人照顾病人，放下包就上来帮手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原本乱糟糟的病房就变得整整齐齐。 电水杯竟然能做出香浓小米粥，医院的超市可以买到黄瓜、豆腐和调味料？ 用水果刀切切拌拌，就是两盘清爽小菜。 富志国竟然还吃得有滋有味，连连夸讲小蒙手艺好…… 这丫头是小时候听的民间故事里面的田螺姑娘吧？还是鲤鱼姑娘来着？ 最出人意料的是，吕小蒙和富志国，一老一小，一个初中毕业生一个大学教授，还能聊到一处去，聊得还挺投缘！ 趁着富志国睡着，敏娜问吕小蒙愿不愿意留在富家照顾公公，富志国出院后也要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现在婆婆不在家，等她回来了敏娜也想找个人帮她。 毕竟蒋丽华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独自照顾行动不方便的病人，她和富兴也都不放心。 面对敏娜的提议，吕小蒙低着头，没出声儿。 敏娜给出了十分优厚的工资，并随诺把自己和富兴的北屋借给小蒙住，住多久都行。等富志国不用人照顾了，小蒙要出去找其他工作也可以住在富家。 可以说是拿出了十足十的诚意。 吕小蒙终于抬起头：“敏娜姐我不要工资，只要有吃住的地方就行，你和欣欣姐、富伯伯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也不会干别的，也就能做个饭照顾照顾病人，其实我就是怕到你们家去给你们添麻烦。” “工资是一定要给的，我请护工也要花钱，还没有你照顾的好，让人放心。”敏娜说，“小蒙你要是肯答应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是添麻烦呢？” 吕小蒙咬了咬嘴唇：“就是韩继他妈，赶我走的时候说让我把之前他们家借我们家的七万块钱还了，一个月之内必须还，可我没钱，我娘家也没有。她肯定还会来找我要的，要是我呆在你家，我怕她会找过来，闹……” “她还找你要钱？还要到我们家来闹？”敏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笑得眉眼弯弯的。 “敏娜姐，你不知道，她真干得出来，她那人，不讲道理的。”吕小蒙急急地说。 敏娜收拢了笑容：“先不说她，小蒙我问你，这事你是怎么想的？你还想不想回韩家，还想不想和他继续过日子，如果你还想回去，我帮你。” 吕小蒙又低了头，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都把我轰出来了，那女的也怀了孩子，他们不可能让我回去的，而且……而且我要是回去了富伯伯这边怎么办啊？” 敏娜的心一沉，声音就冷了几分：“既然你还没死心，还想回去，那看在这几天你帮我的份儿上，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能送你回去，就能让韩家不敢再赶你。至于我爸这边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再找护工。” 吕小蒙感觉到敏娜态度的变化，急急抬起头：“敏娜姐，我不是想回去，也不是想还和他过，这些年我早受够了，他们把我赶出来时我也彻底死了心了，哪怕在外头再苦再累，就算饿死难死我也不想再回去了！可他们知道我老家地址，我怕他们会去我家要钱，我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七万块钱来，就我婆……她能把我妈给逼死。” 原来吕小蒙是在担心这个。 敏娜放缓了脸色，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我知道了，既然这样你就安心在我们家呆着，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敏娜姐，你可不能替我还他们钱，那钱是我家借的，我得自己还。” 敏娜的唇角又微扬了起来：“还钱？才十六七岁就被他们家骗去当媳妇兼免费保姆，任劳任怨吃苦受累这些年，还要给他们钱？他们这是想把天底下的好处都占尽了，哪来得这样的好事儿？” 吕小蒙觉得敏娜说的有道理，同时她也明白，现实却不是都按着道理来的：“可是，我婆婆那人可厉害了，特别不讲理的那种厉害。” “对不讲道理的人有不讲道理的法子。”敏娜向吕小蒙微点了点头，“放心，我来处理。” 吕小蒙还想说什么，床上睡着的富志国忽然开口：“丫头，放心，听敏娜的。” 吕小蒙到底还是不放心，在敏娜去韩家谈判时到底跟着一起去了。 然后，吕小蒙是真开了眼，真涨了见识了。 五辆豪车开进韩家所在的老旧小区，引起了一阵鸡飞狗跳邻里注目。 引人注目不只是车，更是车上下来的人。 先是一溜十来个黑西装小平头身姿笔挺的男人，然后是一个珠光宝气通身气派光茫万丈的女人。 至于她身后跟着的身材矮小，衣着普通的女人已经被完全忽略，甚至没人认出她就是这楼里老韩家的小媳妇。 任是谁站在那样一个女人身边，都会被无视掉。 那女人是太亮眼了，一身行头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的看着就贵得吓人，耳朵底下、两个手腕六根手指头各色宝石五彩缤纷，胸前一颗鸽子蛋大的钻石更是要亮瞎人的眼。 连脚下高跟鞋的鞋跟都镶着钻。 “钻石女”站在韩家楼下拧着眉，看似一步都不愿意踏进那狭窄阴暗的楼道。 连嘴巴都不乐意张开，怕被这里的空气污染到。 只高抬着下颌，用鼻子哼了一声。 立刻有两个西服男小跑进入单元门，没多久带了两个人下来，一个微胖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一个六七十岁面相刻薄的老妇人。 钻石女终于开口，对着身边的矮个女子说了三个字：“是他们？” 女子点头，说是。 钻石女又仰起下巴，拧着眉满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走到韩继母子面前：“我是吕小蒙小姐的代理律师，受他委托来给你们送律师函。” 边说边递了一份文件过去。 接下来一系列的法律名词从那个面色严肃，神态冷淡的中年律师嘴里说出来。 有很多吕小蒙也不太听得懂，但连猜再想的，也听出了个大概。 律师说要代表自己告韩家，要告韩继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和其他女人非法同居，至使对方怀孕，犯了重婚罪；告他们和吕小蒙离婚却不肯分给她相应的家产，涉嫌吞占他人财产；还要告韩继在吕小蒙未到法定结婚年龄时，就和她有了事实婚姻，怀疑他们有诱婚骗婚甚至是无视女方意愿强迫的嫌疑。 律师说得很详细，还出具了一些调查资料，比如韩继和那个女人同居的证据，韩继与吕小蒙结婚后的收入状况等等。 楼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围观的人对着韩家母子指指点点。 韩继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后退一步往母亲的身后缩，像个受到惊吓的一米七几的巨大婴儿，想要到母亲处寻找保护。 韩继母亲倒是还站在原地，可那僵直的站姿和脸色，无不透着股心虚。 更让吕小蒙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没打断律师的话，她竟然没哭闹喊叫，没撒泼打滚。 那个最厉害泼辣不讲理的老女人，她好像是在害怕？ 敏娜依旧一脸不耐面孔朝天。 一双眼睛却落在韩家母子身上，暗暗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她知道自己是赌对了，尤其是在律师说对方诱婚骗婚强迫女方的时候。 来之前敏娜详细问过吕小蒙嫁到韩家的经过，并敏锐地查觉出不对劲儿。当年韩母看中小蒙当儿媳，原本小蒙是犹豫的，可不知怎么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和韩继睡在了一张床上。 那时吕小蒙年纪小，又是个柔弱的性子，想着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现在韩家母子的反应证实了敏娜的猜想：他们果然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律师板着张英俊的扑克脸让韩继在律师函上签字。 韩继一张白胖的脸现出惊怖，像只硕大的大白兔往母亲身后缩：“妈，妈，我不签，我不签！” 韩母护着儿子，色厉内荏：“对，我们不签！” “那你们就直接等法院票吧。”律师说。 敏娜仿佛已经等得极不耐烦，又用鼻子哼了一声，仰着头如一只爱惜羽毛的凤凰，骄傲地回到车里去了。 韩母这时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越过律师冲到车前，拍着吕小蒙一边的车窗：“小蒙小蒙，你说句话啊，韩继可是你男人，你不能害他啊！” 吕小蒙想开车门却没拉开，只好把车窗降下来：“现在已经不是了，你不是已经把我赶出来了吗。” 韩母一手扒着车窗一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声音也带了几分哭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那边都怀上了我不把人接进来还能怎么办？其实让你走我这心里也不落忍，毕竟这么些年了，妈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吕小蒙不说话。 韩母继续说：“小蒙你拍拍良心，我们韩家哪儿对不起你啊，当初你爸看病钱还是我们家出的呢。” 另一侧传来一声冷哼：“不是你们出的，是你们借给小蒙的。” “不是借，那是我们给小蒙的！”韩母眼一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对，是我们看他们家没钱治病，好心好意支援给他们家的！小蒙也是因为想报恩才自愿嫁过来的！我们可没拐骗，也没强迫她！” “是这样吗？”敏娜问小蒙。 车外的老太太抢先喊：“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连借条都没要，哪有借钱不打借条的，就是给的，给的！” 敏娜也不看她，坐在车里摊开手掌看手上的各色宝石戒指：“其实呢，这七万块也不是什么大事……” 韩母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她说：“韩继和小蒙结婚后的收入也有几十万吧。” 韩母知道对方已经查实了韩继的收入情况，只好说：“有是有，可这些年小蒙也没工作，全指望小继一个人，家里花销又大。” 敏娜继续冷哼：“跟我律师说吧，开车。” 韩母拉着车门：“小蒙，小蒙，这么着，妈这几年也攒了点儿，虽然不多，妈全给你，咱别闹得打官司告状的行不？” 这是在求自己？ 吕小蒙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发愣。 直到身边又传来一声冷哼：“你自己决定，乐意和她谈就下车，让王律帮你谈。” 吕小蒙懵懵地一拉车门，竟然开了。 然后又懵懵地听王律和韩继妈来来往往讨价还价，最后再懵懵地看着韩继他妈给王律转了三万块钱。 回去的路上王律师就到银行把钱取出来交给小蒙了。 吕小蒙算了算，加上原本要还给韩家的七万块，一共是十万。 敏娜带人去韩家楼下呆了不到半小时，哼哼了几声，就十万？ 回去和富志国说了经过，老富笑着说：“傻丫头，你记住，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看着厉害，实际上就是欺软怕硬，只会对着比自己弱势的人耍威风。越是这样的人，见到比他们厉害的，比他们强势的，骨头就越软，就越会卑躬屈膝。” 小蒙点头：“嗯，富伯伯说的对，您是有文化的人懂的就是多，像我没念过几年书，就什么都不懂。” “文化，也不一定都是在学校学来的。”富志国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本书，“把那个拿来，你给我念，我给你讲。” 吕小蒙拿过书，见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论语”。 “半部论语治天下，做人做事的道理，全在这书里呢……”还没等小蒙念，单是“论语”两个字，富志国就从孔圣之道讲到了诸子百家。 小蒙认真听着，努力记着。 她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扇暂新的大门，后面是一个暂新的世界。 第一百零五章 触动 富志国术后情况很好，一周后就被允许出院回家休养了。 富兴敏娜富强都来接父亲出院。五天前富兴通过公安系统查到母亲买了去东北的火车票，再打电话到大姨家，那边说蒋丽华确实到过她们家，只呆了一天就去长白山跟团旅游了。 再打蒋丽华的手机，无人接听。 虽然没联系上，可人有了确切消息，富家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父亲手术当天富强和大哥发了一通邪火，后来就不太好意思和富兴见面，只拣着富兴不在的时候看望父亲。 不只是富兴富强，敏娜富兴也从不一起来医院，偶尔碰上了也极少交流。 这一切富志国都看在眼里。 好端端的一个家，弄得妻离子散，兄弟不睦、夫妻不和，富志国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于是话更少了，只有给吕小蒙讲书时，才有了几分往日富教授的模样。 回到富家安置好富志国，又把北屋略为整理一下给小蒙居住，敏娜富兴就离开了。 父亲有小蒙照顾，又有富强在，他们暂时是放心的。 富志国腿脚不便也没送儿子儿媳，却在他们出去后坐在窗边往外头看着。 俩人开的是两辆车，而且走的是不同的方向。富兴走的是正门，敏娜往小西门那边开过去了。 老富重重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找大儿子谈谈。 想到离家的老伴儿，就又熄了心思，还是等老蒋回来再说吧。 敏娜走西门是因为她约了人，就约在西门附近的一家茶楼。 地点是敏娜定的，选择在茶楼见面却是辛若芷的提议。 茶，原来在敏娜心里是一种古旧的、老气的东西，远比不上咖啡的新潮洋气，可当那些茶具在辛若芷如葱般的指尖轻盈流转，当她秀美的眉眼在袅袅茶香中润染开来，就有了种古典仕女图般的唯美。 一口茶下去，竟觉齿颊留香，神清气爽。 敏娜不禁放松了身体，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很累？伯父出院了，可以歇歇了吧。”辛若芷问。 敏娜点点头：“家里有小蒙，暂时用不上我了，我想回趟上海，好好歇歇。” 辛若芷便扬眸望了过来，清深如潭的眼似乎能看穿一切：“和富兴吵架了？” “也没有。”敏娜不自然地调开目光，喝了口茶。 茶水顺着咽喉流下去，却又有一种东西升上来，那是一种倾诉的欲望。 敏娜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吵是没吵，我们都不是会吵的人。可最近一周，从他爸入院开始，我们几乎没有过交流，我在医院的时候他回家，我回家他加班。”敏娜蹙眉，“他是在怪我，不只他弟弟怪我他也怪我，怪我不肯生孩子，害得欣欣跑了，他妈也跑了，他爸进了医院，他弟弟和他吵。因为我不要孩子，影响了他们兄弟、父子、母子，还有弟弟弟媳之间的感情。” 辛若芷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两人虽然投缘，但敏娜说的毕竟是家事。 敏娜也并不需要对方的意见，她已经进入某种心境语境，自顾自地倾诉着：“一个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是富兴的妻子，是富兴的爱人，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是一个独立的人的基础上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权选择我要的生活，有权选择要不要孩子，有权选择和谁交往走动联系，也有权把那些不符合我的生活习惯价值观念的人隔绝在我的生活之外。” 端起面前的茶盏，敏娜一饮而尽，如饮烈酒：“为了富兴，我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从不想领证到和他结婚组成家庭，从不想见他父母到尽可能和他爸妈弟弟弟媳好好相处，从物质金钱到情感沟通，我能给的都给了，能做的都做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让我一让再让，一退再退？” 辛若芷给敏娜添了杯茶，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敏娜摇头，辛若芷从来没提起过。不过在她的想像中辛若芷的丈夫，应该是商界精英或是高科技人才，总之是风度翩翩或是书卷味儿极浓的一个人。 “他是农业科学研究员，专攻土壤改良的。” 农业研究员？土壤改良？ 敏娜脑子里勾勒出一个质朴憨厚、类似农人的形象。 “听上去就很土是不是？”辛若芷笑了，“实际也确实很土。直到现在他都不会打高尔夫，没逛过夜店酒吧，几乎不喝咖啡不饮酒，没看过网剧、认识的明星还只是四大天王那一代的。一年四季他只用一瓶抹脸油，衣服我如果不给添呢，就只穿那几套……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吗？” “那你和他一起生活会不会觉得……”敏娜想说会不会很不习惯。 “刚结婚那会儿有那么一点点。”辛若芷知道她要说什么，“后来我就越来越肯定，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现在已经获得过几项科学院荣誉，能独立带博士硕士生了，以他这样的年纪这是很难得的。如果他把时间都放在泡吧上网衣着打扮上，他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我当初看好的就是他的执着和心无旁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又怎么能要求他即老实纯朴，又时尚风趣呢？” 敏娜点头，觉得辛若芷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有别的烦恼啊。”辛若芷说，“他是家里独子，在京城有了房有了发展，当然要把父母接到身边尽孝。” “你和公婆住在一起？”敏娜问。 “嗯。”辛若芷点点头。 “能习惯吗？” “不习惯，非常不习惯。饮食习惯，作息时间，对消费对生活的各种观念，都是完全不同的。最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的卫生习惯，他老家没有浴池，村里人都习惯了好几个月才去县城洗回澡。单是养成他们每天冲洗的习惯，我就又劝又哄的用了大半年。” 敏娜咧了咧嘴，几个月洗一回澡，这个是真受不了。 “其实以我的条件，我完全可以不理会他的家人，甚至不结婚，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的活着。”辛若芷说。 敏娜点头，然后又以疑惑地看着对方，意思仿佛在说，那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们总要做一些妥协啊。”辛若芷说，“现在很多人都在强调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可完全独立的个体真的存在吗？在我们的原生家庭里，在我们的工作环境里，在我们和人接触的过程中，亲情友情爱情同事，种种人际关系，就像一张网，没有人能脱得开，没有人能真正独立存在。” 辛若芷喝了口茶，接着说：“在单位我们为了和上级下级同事合作，要不断妥协；为维系和父母亲戚的血脉亲情，我们也要不断妥协；和朋友相处我们也要照顾对方情绪，也会有妥协让步；就算是我去做个采访，遇到架子大或是脾气怪的，不也要想尽办法让采访继续下去？难不成要拂袖而去，让版面开天窗？我们随时都在妥协让步，关键是对方是不是值得。” 辛若芷的话敏娜一时间并不能完全认同，但她也知道，对方说的有一定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敏娜说：“所以，你去做了几次试管，拼命想要个孩子，也是一种妥协？” 辛若芷摇头：“这个却不是。我的孩子将是我最爱最珍贵的宝贝，我不会用他来做妥协，更不会把他当成我婚姻的稳定剂。其实，我爱人对于我们有没有孩子还真不是特别在意，是我自己一直想要。”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孩子呢？”敏娜问。 “因为我很爱我先生啊，因为两个相爱的人组成了家庭，就应该有一个孩子啊。”辛若芷回答得理所当然。 敏娜却皱了皱眉：“没想到你的想法也这么传统。” “传统不好吗？”辛若芷说，“传统观念里的确有一些陈规旧习，但也有很多是正确的，是经过时间的检验的。我知道现在网上有很多新潮的，特立独行的说法，比如女人不应该成为男人传宗接代的工具，女人的子宫自己有权做主，女人不应该变成男人的附属品。” “你不同意这些说法？”敏娜问。 “不是完全同意，需要具体分析。比如男女应该同工同酬，比如男女应该共同承担家务，比如女性在某些方面有天生的弱势，男人应该给予适当的照顾……这些我都同意，可要说把不生育当成女性独立的标签，这一点我是绝不赞同的。” “为什么？” “因为男人不会生孩子啊。”辛若芷给出一个极简单的答案。 敏娜眨了眨眼，这答案竟然让她无法反驳。 “要用生孩子这种男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只有女人才能有的先天功能去标榜独立，彰显公平，这不是很可笑吗？”辛若芷反问。 敏娜换了个角度：“难道两个相爱的人，就不可以不要孩子吗？” “没人说不可以，我只是反对为了标榜独立、追求所谓的自由刻意不要孩子。”辛若芷说，“为什么不能回归自然本真呢？孩子，其实就是相爱的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在决定相守一生以后，自然而然的想要共同孕育的爱情和血脉的延续和见证。就是这么简单啊，和什么独立、什么自由、什么两性权益完全无关啊。” 第一百零六章 转变 直到坐上飞机，敏娜还在回味着辛若芷的话。 让一切回归自然本真。 孩子，就是相爱相守的两个人爱情和血脉的延续…… 敏娜原本只是想回到上海冷静地想一想，这时却又多了一个目的。 她想和父亲好好坐下来谈一谈，谈一谈关于母亲，关于母亲和父亲的爱情，关于母亲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她的那些过往。 因为很小就出现了心理疾病的症状，父亲很少和她提及母亲，她也刻意避着，像是在小心地绕开心里最深处的一道伤。 飞机落地时已是华灯初上，敏娜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微信。 走前给富强的留言孤单单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是自己在留言里说要静静，让富兴不要打搅她。 敏娜收起手机，走出机场。 车子驶入市区，望着窗外灯火辉煌的繁华夜景，敏娜再一次想起了富兴。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喝酒应酬吧。 富兴的确在喝酒，却不是应酬，和他对饮的只有一个人，弟弟富强。 兄弟俩坐在富强房间的床上，床头柜摆了几瓶酒和两样酱菜。 菜几乎没动，酒却喝了不少。 俩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偶尔说几句也都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个时间父亲还没休息，正在给吕小蒙上课。 论语已经讲完了，开始讲中庸，据说很快就能讲到大学了。 老富教授说吕小蒙很有学习天分，如果当初家里供她继续考学能比富兴强，富强更是拍着马都赶不上人家。 现在富志国眼里谁都比自己俩儿子强，他把欣欣回娘家，蒋丽华出走都归到兄弟俩撒谎骗人自作聪明上。 富兴富强现在别说是和他说话，就是在屋里走动声响大了老爷子都要把人往外头轰，是真轰，柱着拐杖轰。 富强又喝了一杯酒，小声说：“哥，你说咱爸咋变成这样？以前他脾气多好，从小到大加起来都没这几天骂我骂的多。” 富兴苦笑：“因为咱们把他媳妇给气跑了呗。” 富强笑得更苦：“那我媳妇还跑了呢。” “我媳妇也跑了。”富兴跟着说。 “嫂子不是说就回家住几天吗，你俩也没吵，她也不能回家告状，她们家也没和你翻脸，过阵子她就能回来吧？”富强说。 “就她爸，还用跟我翻脸？还用她告状？”富兴明显有点儿多，边说边晃了晃头，“你当人百亿身家是白来的，那老头就一人精，你看你哥我咋样？放人眼前就一小透明，一眼连五脏六腑都给我看穿喽。只要是敏娜一回去，他爸立马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立马就能知道她和我闹别扭了。” 富强睁大醉意朦胧的双眼：“那她爸，能咋样？不会也像欣欣家似的跑咱家来吵吧？” “那不能，人家干不出那么丢份儿的事儿来。” 富强刚松了口气，却又听他哥说：“人家只要打几个电话，我，你哥，立马会被公司扫地出门，秀水那个项目现在不是有两家想接手的吗，立马就撒得人影都不剩，别说是给我钱，我倒找钱那地都没人敢要……然后，我就是行业内企业黑名单首名，以后再没一家公司能用我的。” “这也太狠了吧？”富强一脸难以置信。 “这还只是我还能和敏娜过，不对，是敏娜还能跟我过下去的情况下，给我点儿小教训。” “要是嫂子真不想过了呢？” “那就有很多可能了。比如现在的单位告我泄露商业机密了、合作单位告我收回扣了、秀水地皮几个合作伙伴说我诈骗了、开着开着车旁边就倒一老太太了、在路上走着走着撞上个孔武有力蛮不讲理的把我揍一顿了……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绝不会一下子弄死我，就是这辈子都不带让我消停的。” “我去，哥，你这是啥岳父啊，还国内五百强企业董事长，咋跟个黑老大似的？” “他们那波早期干起来的，哪个还没点儿手段，心不黑手不狠能成事儿吗？而且敏娜他爸对敏娜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么说吧，那就一护女狂魔。”富兴说。 “那哥你想咋办？要不你去哄哄嫂子，把她哄回来吧。”富强都快替他哥愁死了。 “没用，敏娜那性子我知道，她要不自己想明白我去也没用，连人都见不着。”富兴又喝了杯酒，“而且我也不想去，我真觉得累了，心累。” 富强也陪着喝，也说：“哥，我也累。” “那咱俩一起走吧。” “走？上哪儿？”富强问。 “哪都行，总之我就不想在这儿呆了，也不想再撑着了，我就想什么都不想，出去走走。” 富强点头：“对，欣欣一生气走了，我妈一生气也走了，我嫂子一生气也走了，就兴她们生气她们走？我还生气，我还走呢！不就是离家出走嘛，谁不会啊！” 富兴拍弟弟的肩膀：“对！就许她们一生气就不顾不管一走了之啊，凭什么？我也不管了，我还就不管了，工作、项目、家里，都快把我压死了，我跟谁说去？” “和我说，哥，我们俩走，不管了！”富强摇晃着站起身，“我收拾两件衣服，还有身份证……咱哥俩也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去！” “给我拿两件，睡衣就行，我就不回去取了。”富兴在他身后说。 房门被呯地一声推开，一个声音在门边响起：“离家出走啥也不管了？你们哥俩挺有出息啊！” 富兴富强一齐望向门口，双双瞪大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叫了声：“妈……” 蒋丽华快步往卧室里走，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喝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儿子。 富强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兄弟俩挨在一起，等着……挨骂。 蒋丽华却没说话，只是走到两人面前，抬起了胳膊。 富强一闭眼，这是要直接上手？……打？ 落下的手掌却没有力度，只是轻轻在他头上抚了抚，然后，又摸了摸了富兴的。 富兴比弟弟更懵，从上初中起，他妈好像就没这样亲近而温柔地，摸过他脑袋了。 “妈错了。”蒋丽华的声音也是久违的温和，“妈不应该干涉小辈的生活，不应该急着要孙子，欣欣妈说的对，富家到如今，都是因为我。” 富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现出喜色：“妈，那你以后不干涉我和欣欣了？不让欣欣生孩子了？” 蒋丽华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把“我让她生她也生不出来……”给憋回去了。 “我不管了，不管是不能生还是不乐意生，我都不管了，都由着你们。”蒋丽华说。 富强往前冲了一步搂住老妈：“妈，妈你真好，你真是太开通了！” 蒋丽华到底还是没忍住，酸酸地说：“我想不开通，有用吗？想要小的反倒把两个大的都给气跑了，两个儿子又都不争气，没了媳妇就哭天抹泪也不工作了日子也不过了，也要走。我能怎么办？横不能小的得不着，又把大的都给丢了。” “妈，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最看不了我们难受。”富强搂着他妈的肩膀摇晃。 富兴到底做不出来，只在一边跟着点头。 蒋丽华一把推开小儿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拨高嗓门儿冲两个儿子嚷：“你们还站这儿干啥？还不去把你们媳妇都给我找回来。” 富强往窗外看了看：“妈，那啥，你看这天都黑了，我俩明天就去，行不？” 蒋丽华瞪小儿子一眼，转身往外走：“看明天人要是找不回来的，找不回来你俩也别回来了，不是要浪迹天涯吗？都滚！我只当没你们这俩儿子！” 富兴富强对视。 富强又往他哥身边凑：“哥，要不咱俩一起商量商量？互相出出主意怎么把她们哄回来？人不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 富兴摇头：“和你商量？那我还不如自己想呢。” 拿了手机富兴也往外走。 “哥你干啥去？” “我回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订张机票，明天飞上海。” 望着富兴走出卧室门了，富强一拍脑门儿，也拿起手机，找去欣欣老家的火车票。 第一百零七章 追妻 富强没选白天的火车，选了第二天晚上的，到达时间是早上五点。 然后富强开始找衣服，翻遍了衣柜，最后从床底下翻出身大学校服。 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扯了扯额前的头发，想着明天要去理个发，上学的时候他是小平头。 又折腾了一会儿，富强收拾了床头的酒瓶酱菜，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养静蓄锐，睡觉。 翻来复去就是睡不着。 天亮前迷糊了一小会儿，被母亲中气十足的叫声喊起来。 还是熟悉的声调。 早饭也还是熟悉的味道。 桌边坐着富志国，吕小蒙，还有母亲，等他再把欣欣找回来，哥哥把嫂子也带回来，就圆满了。 坐了一整晚的火车，打车到刘欣欣家楼下，富强找了个楼拐角，等。 八点多看到刘欣欣父母出了单元门，又等了一刻钟，富强上楼。 刘欣欣开门后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应该是在猫眼里看到是富强了。 四目相对，富强咳了一声，先开口：“我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刘欣欣的脸是比以前消瘦，颜色也灰暗泛黄，显然状态很不好。 别过头躲开富强的目光，刘欣欣说：“我都好了，不用你操心。” 富强往屋里指了指：“坐了一宿火车，不让我进去给杯水喝？” 刘欣欣闪开房门。 屋里的陈设没变，客厅里那个双开门冰箱还是富强来欣欣家过年时买的。 年后就是情人节，刘欣欣带他出去逛街。本来想去城里唯一一家室外游乐场，那游乐场建成后刘欣欣父母就忙着做生意，答应她无数次却都没时间带她去，于是成了刘欣欣童年的一个未完成的梦。 偏巧游乐场二次装修，俩人没去成，回来时经过商场富强想起刘欣欣家冰箱坏了，就去买了个冰箱。 后来提起这事两个人就笑，婚后第一个情人节，没买个浪漫的纪念品，却给家里搬了台冰箱。 刘欣欣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拿了瓶饮料问富强：“这个行吗？” 富强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看着刘欣欣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一天一宿没吃饭了，给下包方便面行吗？” 刘欣欣把饮料放在他面前，也不看他：“家里只有华丰。” “就要华丰的，不放调料……” “放蒜蓉辣酱。”刘欣欣接道。 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了。 富强在她身后喊：“多下几包，三包，四包吧！” 华丰面用清水煮熟，不放调料包捞出来直接用蒜蓉辣酱拌着吃，这是当初在富强刘欣欣他们学校非常流行的一种吃法，也是刘欣欣经常给富强做的。 两人婚后，偶尔富强还特地带几包华丰面回来，让刘欣欣做，说她做的和别人做的不是一个味儿，特别好吃。 端了面放在桌上，刘欣欣坐在一边，看着身穿校服的富强大口吃面。 好像时光倒流，回到那年，那些年…… 眼睛就有一点儿湿。 富强忽然抬起头，嘴里嚼着面含含乎乎地说：“吃完我们去游乐园吧，我路过时问了，现在正常营业。” 刘欣欣没回答，似乎好像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原本刘欣欣只想玩摩天轮、碰碰车等几样适合大人玩的，富强却带着她把游乐园里每一个项目都玩了个遍，包括电动小火车、小转椅那些小朋友玩的。还见什么买什么，爆米花烤串彩色气球，甚至弄了个花仙子的头饰给刘欣欣戴上，还是粉红色的…… 刘欣欣不好意思地四处望望：“人都看我们呢，我又不是小孩子。” 富强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刘欣欣：“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我也是，我们做彼此的孩子，做彼此的宝贝，就这样一直到老，就我们两个人，好吗？” 刘欣欣的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然后，她就被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包裹住了。 富强的追妻之路可谓是一帆风顺，富兴却没有弟弟的好运。 第二天的机票没订到，富兴出发的时间和富强到刘欣欣家的时间差不多。 飞机在浦东机场落地时，富兴的心里有些忐忑激动，可他并不知道，他要找的人现在就坐在国际航班贵宾候机室里。 敏娜一个人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翻开手里的一本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封打开的信笺。 那娟秀的字迹，仿佛带着岁月的幽香。 开头是——我亲爱的宝贝。 “我亲爱的宝贝，妈妈很抱歉可能不能陪伴你长大，因为妈妈患了一种不太适合生宝宝的病，医生说生下你可能会有危险。可我怎么能放弃你呢？你是我和你父亲相爱最好的见证，是我和他血肉相连的结晶，是妈妈至爱超过生命的瑰宝。 虽然妈妈可能不能看到你，不能抱着你，但你的每一次胎动都在妈妈心尖上引起过最幸福的颤动，你的每一点成长，都带给我无比的骄傲和满足。 如果妈妈真的不在了，我的宝贝，请不要悲伤不要害怕，妈妈会在天堂守护着你。 当然，妈妈更希望能陪着你，带你去芬兰圣诞村和圣诞老人对话、坐在春溪公园草地上让萤火虫围着我们飞舞、和你一起登上法国诺曼底那座公主被囚禁的城堡……” 虽然从父亲手里接过信后，一个晚上敏娜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可她的眼里还是酸酸的。 母亲出身于加拿大华裔家族，从小受的却是纯中式教育，父亲说第一次见她时，好像从水墨丹青中走出来的闺秀。 敏娜继续看下去。 “妈妈会努力的，努力活着，陪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生子，那将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如果我没有那样的幸运，请你记得，我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特别特别感谢你，感谢你选择了我，感谢你成为我生命的延续，我活过来过的见证……” 敏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心里和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一样的震撼感动。 原来一个母亲会为儿女做出那样的牺牲，一个母亲会把儿女看得重过生命，原来，母亲在面对生死时，曾因她的存在而那样的幸福满足过。 并不是她的到来害死了母亲，她并不是个吸附母亲血肉消耗她生命的凶手。 “母亲”远比她想像中伟大，“母爱”远比她理解中无私。 贵宾厅里响起开始登机的广播，敏娜把信笺夹入日记本，小心收好。 她站起身向登机口走去，她要去芬兰、去法国、去澳大利亚……她要带着妈妈走过那些妈妈想要带着她走过的地方。 她还要在母亲的陪伴下，重新思考一些问题，比如婚姻、孩子，以及人生。 富兴和敏娜在机场几乎是擦肩而过，去找敏娜的父亲，却没见到岳父的面。 对方只在电话里和他说了两句话。 一是敏娜出国了，归期未定。 二是关于女儿的婚姻，他的态度和当初敏娜要嫁给富兴时一样，支持女儿的一切决定。 第一百零八章 遇袭 富兴通过各种关系打听到敏娜在上海坐的是去伦敦的航班，可那已经是敏娜出国的第三天，人还在不在伦敦，或者在伦敦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富兴如果出国去找，无异是大海捞针。 只好不断拨打敏娜的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 孤身返回京城的富兴从未有过的颓唐沮丧，公司似乎已经决定撤掉他的总裁职务，只是暂时还没正式发文，让富兴暂时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秀水项目原本有两家企业有意向接盘，也不知是得知了另一家国企即将开盘的消息还是其他原因，也都偃旗息鼓再没了下文。 蒋丽华去富兴家看了回大儿子，直接把他带回来，让他在家住几天。 吕小蒙和韩继的离婚手续需要回老家开一份证明，蒋丽华回来了，刘欣欣也暂时没有工作，富志国有人照顾，小蒙离开几天也放心。 等小蒙回来富家还是要留她在家里居住的。 富志国给了小蒙两个建议，一是继续照顾他，等他全好了就留在富家当保姆，欣欣总是要去工作的，蒋丽华和自己年纪都大了，家里有个年轻人照应着，总是好的。 二是去他之前所在的学校做保洁，晚上就在学校读成人大专。以富志国的人脉小蒙可以免试入学，以吕小蒙的聪明好学，越过高中直接跟大专也没问题。 富志国更倾向于小蒙选择第二种，他是真心觉得以她的年纪，不继续学习可惜了。 吕小蒙接受富志国的意见，决定从老家回来就去学校上课，上班。 北屋暂时空出来，蒋丽华便把大儿子带回来住了，毕竟这是自己家，有父母兄弟亲人在总能给富兴一些陪伴劝慰，让他尽快振作起来。 于是老富找大儿子下棋，蒋丽华逮着机会就慷慨激昂地给儿子鼓劲儿打鸡血，刘欣欣则找了好些“很好笑”的搞笑剧给大哥看。 结果都收效甚微，反倒是富强晚上陪哥哥喝点儿酒交交心，富兴的兴致还能高一些。 富兴最爱和富强聊敏娜，没完没了的聊。富强完全想不到一向很酷的富总裁还有这样一面，几杯酒下去整个一祥林嫂，而且还是个夜猫子型的祥林嫂，可以整宿整宿地磨叨。 没办法谁让那是他亲哥呢，而且嫂子这次回娘家富强总觉得自己有责任，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让哥嫂间产生了嫌隙，伤了感情。 于是只好强撑着，陪哥哥喝酒，说话。 那天又聊到半夜两点多，富兴拍着弟弟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其实一个男人能找个好媳妇，那是运气，是一辈子的好运气。就像我能娶到敏娜，那就是比我当初在学校考第一，比考上清北还要好的运气！你知道不，敏娜不只是我的运气，还是我的底气。我敢自己出去单干，虽然现在没干成，但这份底气就是从敏娜那儿来的。” 富强没说话，只在心里想——难道我哥投项目，是我嫂子给拿的钱？ “敏娜说，我要是什么都没了她养我……”提起这个富兴笑了，“其实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因为她能养得起我我才有底气，而是因为她，因为她本人，因为她是敏娜。敏娜是我见过的最美，最高贵优雅，最像个公主的女人，而我能娶到她，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比别的男人都强，说明这世界上没什么能难得到我的。只要看见她，哪怕是她人在千里之外呢，只要我一想到我有这么个媳妇，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行，就觉得自己特别有底气！现在她走了，我找不着她了，我这里……” 富兴的眼睛有点儿泛红，用力拍了拍胸口：“就空了……” 富强刚想安慰安慰大哥，富兴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富兴看向屏幕，整个人如遭雷击般，迅速从半醉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抓起手机按下接通键。 富强在一边看见，显示竟然是敏娜，而且还是个视频电话。 “富兴！”手机里传来的却不是平时优雅的声线，而是仓皇颤抖到变调的喊声。 然后镜头剧烈地晃动，四周都是尖叫乱蹿的人群，以及，连续的枪声…… 敏娜惊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刚又喊了声富兴，就发出一声尖叫。 富兴富强清楚地看到一个外国人中枪倒地，那人就倒在敏娜身边，距离敏娜极近。 “敏娜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在哪儿，到底怎么了？！”富兴在这边焦急地叫喊。 那边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巨响，通话中断。 富兴要再打过去，富强拦住他：“别打哥！那边好像发生了袭击事件，人很多很混乱，你这时打电话会连累嫂子，她被当成靶子怎么办？” “不打电话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刚才听没听清那些人叫的是哪国话？是哪国的语言？” 富兴勉强回忆了一下：“法国，是法国！” “有没有朋友在法国？你能不能联系到法国人？”富强问。 可能是因为太过焦急，富兴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先是刘欣欣跑进来问怎么了，然后是披着衣服的蒋丽华，富志国也柱着拐跟过来了。 “嫂子人在法国，可能遇到了袭击事件，具体怎么样还不知道，谁认识在法国的人？”富强尽量简短地说明情况。 其实这么问也是急病乱投医，父母和刘欣欣有没有熟人在国外，富强心里大致有数。 没想到富志国立刻说：“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法国，我找找他。” 老富找老同事要了对方儿子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富志国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就把手机交给小儿子。 大儿子的状态好像不太合适通话。 富强又简单说了自己嫂子的情况，然后打开免提。 “这边的确发生了多起袭击事件，目前就我知道的已经有五个地方发生枪击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不过我现在在家里，据说案发地都在剧院广场那种人流聚焦的地方。” 富兴抢过电话：“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现在警方应该已经出动了，本地警方对这种事很有经验，反应也很迅速，事情应该很快会解决。你们人在国内，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等，等消息。” 富兴还要说什么，富强抢过电话和对方礼貌地说谢谢。 然后拿自己的手机，上网查消息。 没有，国内暂时还没有相关报导。 富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桌边不断走来走去，紧紧握着和敏娜通话的手机。 仿佛是有某种心电感应，富兴的电话又响了，竟然还是敏娜。 镜头那一端依旧是一片纷乱，看得到骚乱的人群，听得到受伤者的哀嚎，以及枪击声碰撞声。 敏娜似乎在一处极低的地方，整个人几乎趴在地面上。 “敏娜，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富兴在这边喊。 “我在舞台后面，躲着……他们有枪，在门口扫射，好多人中枪了，死了好多人……我不知道我还能躲多久，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我……”敏娜边说边大口喘气。 “那你还打电话，你好好躲起来，别出声，别说话，别打电话，要坚持到警方赶过来，坚持到有人来救援！”富兴的眼都红了。 “可是我想听你说话，我想见你……”敏娜在那边抽泣，“富兴，我不想死，我还没和你过完这一辈子，我还没和你生个孩子……我要是死了，就什么也留不下了，我妈还有我，我什么都留不下……” “不会，敏娜你不会死！”富强吼起来。 电话里发出一声巨响，画面声音同时消失。 第一百零九章 双生 富兴双目通红往外走，被富强一把拉住他：“哥，你干啥去？” “去法国，去找敏娜，去接她回来！” “哥你冷静点儿！”富强晃着富兴的胳膊，“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怎么走，怎么去法国？你订机票了吗？你知道嫂子所在的具体位置吗？等你飞到嫂子那边的事早就平息了。” “我不管，我得去，我得去接她回来！我必须去接她回来，活要见人……”富兴说不下去了。 那是富强第一次见自己大哥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失态。 在蒋丽华富志国包括刘欣欣的共同努力下，富兴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许，同意订明天最早一趟航班，去法国找人。 其间富强又和富志国同事的儿子通了几回电话，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几处袭击事件都已得到平息，坏消息是，死亡的平民很多，可以说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无论这一夜富家人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太阳还是照常升起，而且还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富强准备开车送大哥去机场，以富兴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开车，蒋丽华努力劝大儿子多少吃一点东西。 富兴不吃，也不说话，只看着时间，等着去机场。 直到手机再一次亮起，富兴看都没看，直接接起，嘶哑着声音问：“是敏娜吗？敏娜，是你吗？” “是我。”简单的两个字，对此刻的富兴来说，对整个富家人来说，犹如天籁。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你还好吧？”富兴一连串地问。 “我没事，救援人员来得及时，我没受伤。” “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天谢地！”富兴有些语无论次，“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驻法大使馆。” “你等我，就在那儿等我，哪都别去，我去接你，我去接你回来，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再也不许你离开我，我要每天每分每秒都看着你。”富兴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哽咽，“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危险，我却过不去，不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我有多难受……” 富兴又哭了，他边哭边说：“大使馆给订了机票了？那我去机场等你，我就在机场等着你，你不回来我哪儿都不去……媳妇我错了，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你快回来吧，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再也不要这样，我不想失去你……” 富强扭着脸，看他妈。 他妈也扭着脸，看他爸。 他爸起身柱着拐杖，回房间了。 一个身影追过去，扶着老爷子的胳膊也跟着走了。 是刘欣欣。 富强觉得吧，他哥现在的模样，是真让人，挺没眼看的。 形象啊，经年累月塑造出来的霸总形象啊，彻底崩了。 …… 两个月后，富兴回家报告好消息，敏娜怀孕了。 人没跟着回来，敏娜她爸又给派了好几个专职照顾孕妇的保姆，都跟看守似的，看着她不让出门。 蒋丽华这回一点儿都没觉得敏娜和她们家太矫情，反倒极为赞许，说头三个月最重要，是要多注意。 又叮嘱大儿子别老忙工作，多回家陪陪媳妇，孕妇容易情绪不稳定，这时候最需要陪伴。 自从敏娜回来后富兴又恢复了自信和以前的精气神儿，运气也是特别的好，原单位没辙他的职，也不知为什么，之前关于他私自在外头做项目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秀水项目也在不久前有买家找上门儿，没有冗长的谈判过程，只象征性地杀了一轮价，就把那块地收购了。 所以富总裁现在依旧是富总裁，不只是无债一身轻，而且卖地的款项还有剩余。 此时的富兴满面春风，对母亲的叮嘱一连声儿地答应：“我知道，我会多陪她，赚多少钱也没媳妇孩子重要。” 晚上刘欣欣和富强说，她在妇婴还有十多个冷冻胚胎呢，放的时间长了，会不会活力就更差了？ 富强想了想，说：“不行就让医院销毁了吧，反正我们是不做了，也用不上。” 刘欣欣就呼地坐起来，瞪富强：“那可是你和我的，要是成功了那就是你和我的孩子，怎么能销毁呢？” “那总不能一直冻着。”每年都要给医院保管费呢。 “所以我还想再做一回，或者是做几回？嗯，一次不行就多做几回，反正不能浪费了。” 富强觉得刘欣欣关于“浪费”的想法挺奇葩的：“你怕浪费，就不怕再遭罪？” “又不用打催卵针，也不用做取卵手术，就回输，那个其实一点儿也不疼。” “那还要打黄体酮呢，连着打好些天，上次你身上结的痂多长时间才消，你都忘了？” “嗯……”刘欣欣回忆了一下，“其实也不是特别疼，就是很痒很不舒服，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又伸手搂着富强的胳膊凑过去求他：“你就让我再试试吧，要是那些冷冻的都做完了还不行，我就死心了，你就让我再试试吧，老公……” 富强想起大徐前些天和他说，他媳妇动了生二胎的心思，可明明当初生老大时疼得死去活来，咒诅发誓说再也不生了。 女人，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最终还是随了刘欣欣的心意，去做了回输。 这一次富强、富家人包括刘欣欣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术后只躺了三天，刘欣欣就和平时一样正常活动了。 十四天后结果却是，成功了！ 两个胚胎全都顺利着床。 敏娜一边也传来消息，怀的竟也是双胞胎！ 刘欣欣通过手术移植的是两个胚胎，成功了就是两个宝宝，这在情理之中。 可敏娜也是两个，这就很让人费解了。 蒋丽华富志国两家往上数几代，都没有过双胞胎。 最后还是在敏娜父亲那儿找到了答案。敏娜母亲就有个孪生姐妹，两姐妹出生时内脏发育不完善有先天性疾病，另一个没活过满月，敏娜的母亲被家里用贵重药材养着，才活了下来。 所以是遗传自敏娜外祖家。 第一百一十章 圆满(大结局) 两个儿媳先后有孕，而且都是双胞胎，蒋丽华把“四个孙子”挂在嘴边，每天乐得合不拢嘴。 “你咋知道是孙子？万一是孙女呢？”富志国逗老伴儿。 “四个！”蒋丽华伸出四根手指，“全是闺女，就没一个孙子，可能吗？要说全是孙子还差不多。” 富志国很是不解，为什么全是孙女就不可能，全是孙子就“差不多”了？ 这个概率，她是以什么样的思维模式计算出来的呢？ 结果却是蒋丽华一语中的，四个，全是孙子，而且前后相差仅仅两天。 敏娜是足月自然生产，刘欣欣则是胎儿过大，又是两个，对母亲身体造成过重负担，经医院检查后提前剖腹产。 四个孙子，巨大的幸福感让蒋丽华整个人都好似年轻了十岁，不吃不睡不休息依旧神采奕奕来去如风手脚利落不知疲倦。 她要发挥余热，好好照顾四个孙子！ 可惜敏娜那边她完全插不上手，不只她插不上手，连敏娜老爸特地派过来的几个专职月嫂都插不上手。 一直坚持不要孩子的敏娜，在见到两个儿子的那一刻盛大变身，母爱值爆表到吓人。 具体表现就是不准任何人碰她儿子，从喂奶粉到换尿片全部亲力亲为，睡觉的时候都不许离开她身边。 其间有个月嫂见敏娜睡着了，孩子醒了咧嘴要哭便抱起来哄着，敏娜瞬间睁开眼，刚生产一天的女人身姿矫健如猎豹，跳下床把孩子从月嫂手里抢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简直就是只护崽的母老虎，蒋丽华可不敢凑上去跟大儿媳妇抢孙子。 等着盼着要孩子，为此做了两回手术的刘欣欣却正相反，看着儿子也是喜欢的，可对喂奶啊哄孩子啊这些事儿却并不热衷。 敏娜是自然产恢复得快，欣欣是剖腹产，身体的疼痛还没过去，暂时没心思管孩子。 蒋丽华这样解释。 谁知道出院后也是一样，刘欣欣这亲妈当的实在有些漫不经心，喜欢了抱着亲着宝宝宝宝的叫着，累了困了孩子哭成啥样她都跟没听着似的。 还说小孩子吃得饱睡得好身体没问题就行，哭一哭是正常的，还能锻炼肺活量。 听听，这是当妈的说的话吗？ 蒋丽华可不忍心听宝贝孙子哭，直接把孩子都抱自己屋里了，只在需要母乳时让刘欣欣喂。 两个孩子奶水不够吃，多半还是要用奶粉补充，所以刘欣欣这个“移动奶瓶”的作用其实也很有限。 刚满月刘欣欣就跑出去上班了，说是早和人说好的，要去给人当秘书，俗称“小秘”。 然后又没心没肺地傻乐着和婆婆说：“女的女的，我老板也是女的，大美女。” 说她没心没肺偏偏说起道理还一套一套的，什么自己要给儿子做榜样啦，要有自己的事业让儿子以她为荣啦，还有什么现在的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全职保姆式的老妈，而是一个努力拼搏不断进取坚强而伟大的母亲…… 蒋丽华终于被儿媳磨得不行，这人在家也不顶用，带不了孩子哄不了娃，做饭都不如偶尔回来的吕小蒙，出去就出去吧，好歹还能给孙子赚点儿奶粉钱。 这一放出去还真就收不回来了，不到三个月刘欣欣从秘书升任助理，又三个月弄了个副经理当。 人当然也更忙了，蒋丽华在听富强说了欣欣现在的月薪之后，心里那点儿不高兴便也消失了。 好家伙，竟然顶了她和老富工资的两倍，难怪给孙子买的东西都那么贵，还总说要给家里找个保姆帮自己带孩子呢。 孙子自己能带，找个外人来算怎么回事，白花冤枉钱不说，家里多个人总归不舒坦。 要是小蒙也还好，可人家孩子自己懂事，在学校工作稳定下来就申请了员工宿舍，现在虽然一周也回来两三回，抢着做家务，但那是情份，和请保姆终归不一样。 最终还是请了保姆来，而且是两个。 人是富兴带过来的，一起过来的还有富兴的两个儿子。 事前富兴单独来家里和父母谈了一回，求着蒋丽华帮自己带几天娃。 主要不是娃的事儿，问题出在敏娜身上。 这半年来敏娜的“慈母情怀”丝毫没有减弱，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画画不出门不看电脑，天天就守着俩孩子，有子万事足。 妆也不化了，仙女裙也不穿了，有时候甚至能一整天不梳头不洗脸，就喂孩子哄孩子。 “爸妈，你们是不知道啊，她现在爱孩子爱得都神经了。大半夜的儿子一哭就跟触电似的从床上直接往下跳，前天孩子有点儿闹，她让我去客房睡，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晃悠。第二天我睡醒回卧室一看，你们猜怎么着？她还抱着孩子在地上晃呢，床上的被子根本没动，她就那么晃了一宿！” 富兴揉了揉额头：“我倒不嫌她不化妆不洗脸什么的，她变成啥样她也是敏娜，也是我媳妇我儿子的妈，可是这么下去我怕她这个人就废了。” 富志国赞同地点点头：“是不能再这么着了，这都半年多了，再过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就再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爸，别说是一年半载，就再这么下去几天我都受不了。我看着她瘦的，眼睛底下青的，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是真担心啊，就那俩小东西现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都快把他们妈给熬死了。”富强又在揉眉心。 “那你想咋办？”蒋丽华问。 “我跟我岳父通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说了，我和他订好了，他明天给敏娜打电话，就说他病了，挺重的。然后我就带着敏娜去找他，他明天飞三亚，那边有个他投资的疗养院，就说在那儿疗养，等我们过去他就留我们照顾他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带敏娜散散心，别让她总在家守着孩子，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说不定就好了。” 富志国再度投赞同票：“这办法可行。” “所以我想把孩子送这儿来，让妈帮着照顾几天。”富兴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我请了两个育儿嫂，家里的都让敏娜给辞了，临时找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要是不行妈您就再换，我给您留钱。” 蒋丽华一摆手：“留什么钱？雇什么这嫂那嫂的，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你妈能带两个孙子就能带四个。” 富兴咧了咧嘴：“妈，四个，您能行吗？” “怎么不行？当初带你们哥俩时我还上着班呢，还有个重病卧床的婆婆呢，我不也把你们都带大了，不也没出什么差错。”蒋丽华说。 “那行，那妈您就受累了，保姆我还是给请过来，一个白班一个晚班的，您先试试，合不合适用不用的您说的算。” “行，你就别管了，人出去了就别掂记家里，带着敏娜多玩几天，好好散散心，孩子有我呢你们不用操心。”蒋丽华自信满满。 等两个大孙子来了，富兴敏娜也上飞机了，蒋丽华就把俩保姆全辞了。 带个孩子一个月上万块钱，抢钱呢这是？ 不就是多带俩孩子吗？她带富强家这俩已经很熟练了，晚上也就起个三四回，白天也没觉得多劳累，干家务做饭都没耽误。 现在老富的腿也好利落了，还能帮着她哄哄孙子，四个一起带绝对没问题。 可事实却告诉蒋丽华一个道理——这孩子和孩子，不一样！ 富强刘欣欣那两个，属于特别好带的，吃了睡睡醒了玩儿，给床头挂个小风铃俩人能玩上几天，边看边蹬着小胖腿笑。 晚上也不哭闹，哭了除了饿了就是尿了，喂好奶粉换了尿不湿，就继续睡。 敏娜富兴家这两个却不一样，给什么玩具都不稀罕，不冷不饿新换了尿片也不知道为啥，就扯着嗓子哭。 那是真哭，眼泪一串一串的，嗓门儿大中气足，连着哭上两个钟头不带歇气儿的。 唯一能止哭的就是抱着，光抱着还不行，还得不住在地上走来走去，来回摇晃。 孩子都已经七个多月了，蒋丽华一手一个抱不动，抱着一个另一外一个就使劲嚎，哭得打嗝也不停声儿。 只好让老富也加入移动摇篮行列。 后来俩人也不够用了，富强欣欣那俩也跟着学坏了，也开始跟着嚎。 接下来富家的生活一片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四个娃里有一个哭的立马变成四重奏，这边打滚那边翻身，这个饿了那个尿了。 不放在一起蒋丽华加上富志国两个人也看不过来，放在一起互相抓脸踢腿把别人的小脚丫塞到嘴里磨牙…… 蒋丽华别说是睡个安生觉吃顿安生饭，连上个厕所都要速战速决，经常刚进卫生间就要一路小跑回去，去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敏娜富兴离开半个月后蒋丽华被终于被四个小魔头折磨到崩溃，瘫坐在床上无语问苍天：“为什么要生四个？！” 恰在此时床头的座机响了，拿起听筒里面传来敏娜轻快的声音：“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又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