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全人类养老送终》 第一章 放养元年 2222年。壬戌年。 是教育改革年。 前一年2221年,容纳11岁到20岁(大约相当于10周岁到19周岁)青春期少年的九年一贯制学校,所谓“全面教育”学校,零星的实验试点宣告胜利结束。 在新的一年里,新模式的青少年教育在神州全国范围内正式铺开。 为了应对学龄人口的长期增长趋势,神州启动了国内学校建设的长期工程。 初中与高中,从这一年起,都不再招收新生,并预计在未来三年内陆续关闭。 有人说,新的所谓“全面教育”,本质就是放养。 神州早已摆脱了持续一百多年的人口低谷,这意味着孩子持续增多。而孩子数量暴增,意味着从〇岁到大学的抚养教育部门,从保育员到教师,各级工作人员全都不够用。 在长期低生育率、高度老龄化的社会中,孩子都很金贵。前辈给孩子们的教育一直是精致的。对身心健康的关怀,对心智能力的诱导启发,可谓小心翼翼,无微不至。 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再次堕入人口危机,在灭顶的漩涡中挣扎沉浮,唯恐万劫不复。 人口复苏的神州,从上到下,只能无奈选择某种模式的放养。 不负责任的“全面教育”,令人忧虑。不过,这是不是真的放养,恐怕还不好说。 四月间,草长莺飞的城市远郊,新修道路像藤蔓一样延伸。道路旁逐渐多出了无数崭新的漂亮校舍,一簇簇房屋构成了藤蔓的叶片。 那是一个个设施齐全的的小镇,是未来的“全面教育”学校。 全国铺开的小镇式学校建设,暂时解决了眼前刚离开学校的这代年轻人带来的就业压力。 七十年前的2150年代,神州国内20~55岁的黄金年龄劳动人口,只剩下九千八百万。新生儿寥寥无几。三亿名义人口依靠风烛残年的一亿九千万老年人顽强支撑着。到了2155年,采用机器孕育胎儿的“育儿所”进入了社会福利,面向全体国民免费。 2160年代,公立育儿所遍布各大城市,国内新生儿数量超过了逝世老人,人口数量从50年代的历史最低点缓慢恢复。 但专家预言的出生人口暴涨并没有发生。 育儿所突破了人类躯体的局限。但阻碍人们生儿育女的,并不只有躯体。 生育和工作的矛盾,照料婴幼儿和职业生涯的时间、精力冲突,才是最大的障碍。 之后的几十年里,育儿所技术逐渐发展。人类的年龄表达发生了混乱。导致“周岁”被弃用了。 周岁是从婴儿离开母体开始计算的,每个天然婴儿都大约怀胎九月。然而育儿所婴儿,离开设备的月龄相差很大。计算年龄的起点,于是变成了细胞融合的那一天。人生从这里开始计时。 到了2190年代,胎儿普遍达到了20月龄。它们在发育箱中跨越了最脆弱的“婴儿”阶段,离开设备“出生”之后,就能迅速学会吃饭和走路,拥有周岁幼儿的生存能力。 新生儿照料难度降低。人口复苏于是稍微加速。 临近世纪末的2197年,拥有四亿零七百万人口的神州,启动了从0岁到大学的社会抚养福利。 人口数量终于暴涨。 二十多年来,增长数量超过一倍。截止2220年,人口达到了九亿五千万。 神州的人口结构,变得异乎寻常的年轻。 世纪之交出生的一代新人,如今成为了大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结束了教育,离开了各级学校。 他们要吃饭,要工作。 人口增长率低的社会,都有自己僵化的就业结构。因此,出生率改变带来的“额外”新增劳动力,不是各地中心城市能够消化的。 让城市容纳超额无业人口,意味着福利重负和高度内卷。只能带来贫困与不安。而古今中外的年轻失业人口,都特别不安分,很容易搞出治安事件。 神州内阁不得不用各种方式安排年轻人。让新增劳动力在郊外修路盖房子只是其中之一。 春天的大地朝气蓬勃。藤蔓一样的各级道路四处延伸。 蔓延的速度不算快,但工程的质量很好。 每个小镇上都修建了漂亮的宿舍、教室、食堂、礼堂……甚至农场、车间、餐馆、旅舍、诊所、商店…… 硬件配套一应俱全。看上去不大像学校,反而像五脏齐全的正常镇子。 一部分学校小镇将很快迎来学生。但大部分镇子,只是为了接踵而来的更多人口准备的。 神州每年的新生儿越来越多。 各地育儿所都在扩容。研发和生产培养柜、发育箱、胎儿营养制剂的相关企业迎来一大波利好。 育儿所下属的四年制幼儿园,则带来了民用动力外骨骼的大笔订单。抱孩子专用的行业型外骨骼,在暴涨的工作量面前变成刚需。 活泼可爱的小朋友们,从发育箱里蹦出来,只要再长上几岁,城市教育系统就该被他们挤崩溃了。 未来的学生,都将离开城市范围。6岁到11岁儿童的童校,11岁到20岁青少年的“全面教育”学校,都将到远离城市的郊野地带自生自灭——往好听说,是让孩子们在亲近大自然的环境中成长。 或者——往长远考虑,学校小镇本身也可以创造不少就业岗位。 就连盖房子的人员,经过培训也可以留在镇子上做建筑维护。每所学校,除了教书育人,也需要各类人员做辅助工作。毕竟,地方都在荒郊野外。 神州拥有超过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地表。城市的室内农场自产粮食、蔬菜、鸡鸭猪肉和鱼虾。因此,城市之外的无尽大地,果园和牧场只零星占据了一些肥沃的地块。农田很少见,到处都是荒野。 某些地形特别崎岖的省份,学校小镇经过精心选址,依然不得不修建在建筑难度极大的地方。不过,这倒是正好。额外增加的工作量和时间,都代表了就业啊! 各地陆续完工的一些小镇,崭新漂亮。但眼前还没到入学季节,都空着呢。 第二章 养生,送死 城市的地下街道,和郊外相比,有些冷。 街区上空的照明,明媚而灿烂。春光仿佛毫无阻隔地透过了厚重的地层。 城区气温,常年保持在16~24度之间,随季节波动。这阵子正是春天,20~22度的气温,人体感觉很舒适。空气湿度也刚刚好。甚至还能闻到应季的花香。 但一种冷意停驻街头,仿佛寒冬的冷雨,把整个街区淋成了萧条的黑白。 几个穿着外骨骼的身影,陆续走出灰白色住宅楼的大门。 他们抬着担架。 乍一看,担架上只有一张陈旧的毯子。仔细一看,毯子里其实裹着个瘦弱的人。骨骼纤细,没有露出脸来。 “又是独居老人。”守在门口的中年人叹了口气,让过担架,走进了大门。 回答他的,并不是抬担架的人。 “69岁。女。刚好差一年,就能进疗养中心了。”一个背着包的年轻人低头查看手环,紧跟着他进了门。“而且,死者平时的健康指标不错。哪怕年满七十,也可以选择自行养老。” “你说人一辈子独居,到底有什么意思?”中年人嘟哝一声。 “科长,我早都结拜了。不可能独居的。”年轻人低头继续看手环,“401房,在楼下。哎,这次不是地面层。这楼的电梯在哪?” 在城市的地下区域,为了避免压抑,每一层都是十米以上高度的开阔空间。 但人类住宅,并不需要这么高的层高。地下的每一座住宅都是五层楼,楼上两层,楼下三层。地面层和顶楼常常带着漂亮的小花园,可以展示给整个街区,社交牛逼症非常喜欢。社恐症更喜欢藏在楼下。 “按惯例,我们不能走电梯。”科长瞟了年轻人一眼。“还有,你别一脸好奇。沉痛一点。” 他们走楼梯,进入下面的第二层。楼层序号从上往下排列,简单粗暴。 401房,已经空无一人。 两人从进门,就开始记录影像。 一室一厅,只有二十平米。连厨房都没有。不过,厅里靠墙有个很小的饮水龛,住户不必从卫生间取水喝。 他们查看房屋布局图,打开饮水龛下橱柜的小门,关闭各种入户管道的总阀门。只留下电力。电不值钱,关闭反而造成不便。 接着就一样样地清点登记房屋内的大小物品。 地面和橱柜表面都相当整洁,独居老人生前很爱干净。家里唯一有可能腐烂造成污染的,是小桌上一袋新鲜紫葡萄。离开时,顺手带出去就行了。连保洁工作都省了。 他们两人是省养生署驻市民政局“养生事务办公室”的办事员。 名为“养生”,实际工作却是古话“养生送死”的后面两个字。 他们需要登记遗物,查找家属,委托第三方为稀有遗物估值,而后通知家属参加葬礼,向家属移交价值低于法定限额的遗产,通常是些纪念品和小额金钱。 大额遗产如房屋产权等,以及无人认领的小额遗产,通常是要充公的——归属到国家民政部,而后交给本市民政局,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运营的托管运营。 物品登记得很快。 柜子里翻出来的衣服和杂物不多。这个小套间,一个人住刚好,屯不下多余的东西。 记录工作影像的同时,自动调用的专用模块,就鉴别出了所有物品。 没有任何价值不明的东西。死者遗物,全是平凡无奇的工业产品。连块河沟里的雨花石也没有。如果出现哪怕一块天然的碎石子,也是需要第三方专业人员参与估价的。 “走吧。”科长回到门口,关闭了影像采集。 年轻人有点舍不得:“老太太年轻时挺美啊。” 他忍不住回头张望。 死者的床已经被他们用一次性防护材料罩了起来。但床头板上方的墙面,从屋顶投影而来的艺术照,还在循环显示,有几幅妩媚得令人意外。 “人年轻时候都美。”科长无动于衷。 “也不见得吧?”年轻人急忙跟了出来。 科长并没回答。 上了楼,直到走出大门,他才说道:“再走一家,我们回办公室联络家属。” “为什么?”年轻人看了看左右,大街上一切正常,行人不多。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在这里联络不行吗?” “回去庄重,有仪式感。” 他们从另一处住宅离开时,地下城已经暗了下来。 时近正午,但离午休还早。遥远的地面,不知正下着什么规模的雨。地下城的同步照明,萧瑟得仿佛黄昏。 就仿佛在悼念逝去的幽魂。 两人在路边上了胶囊公交。车上空无一人,简直像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专车。 年轻人哼着歌,对办公室充满期待。 科长瞟了一眼,看不惯他这么快活,但也懒得制止。 这一代年轻人,有着明显的性格缺陷:成天都很开心,以及……自来熟。 他自己的儿女,年纪虽然小几岁,其实也是这样。 而宅在地下城里,正在老去的那一代人,却正好与此相反。 他们独居,自己照顾自己。待人客气而疏远。本能地讨厌人多拥挤的地方。 很多人根本不结婚,甚至也没有后代。即使有育儿所代替人类孕育,人类婴儿在出生以后,依然需要全天候的照料和陪伴,依然是麻烦的小生物。这就意味着,必须有人牺牲工作前程和空闲时间。 那些人非常理智。哪怕不生孩子必须交生育税,他们也要先计算一下。生育税最高可达收入的30%,但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承担高达70%的税率。而养了孩子必然收入减少,甚至挣到的钱还得全花到孩子身上。 那代老人中生了孩子的,都抱着为国捐躯的牺牲精神。他们到育儿所一次孕育三五个孩子,然后把长出的婴儿成群地带回家。拼着自己当单亲妈妈、单亲爸爸,也要把孩子们养育成材。 大部分人,生育那一次,养了几个娃,也就心满意足了。小孩子虽然软萌可爱,养起来却充满挑战。 即使设备内孕育时间逐渐延长,使得接回家的孩子比自然分娩的婴儿更健壮,护理也变得简单,养大孩子依然不容易。每个年龄段的营养、疾病、心理,都需要完全不同的知识储备。养孩子,在他们年轻的那个年代,还是充满了理想主义的伟大奉献。 没孩子的人,只不过事业更难割舍,或者更喜欢清静。 但积德之人,大概是有福报的。 “科长,吃葡萄吗?”年轻人从包里摸出……一串紫葡萄。 科长揪了几颗,吃进嘴里,才想起来问他: “你哪来的葡萄?” “唔。就是前面那家,那老太太的。” “!……我不是让你扔掉了嘛!” “扔了干嘛?人死了,葡萄还新鲜的。你看,”年轻人干脆把整袋葡萄掏了出来。“日期是昨天的。” 地下农场的葡萄,包装日期就是采摘日期。 科长身为中年人,感到了深深的代沟。 “干我们这一行的……” “清单上,不是已经标注销毁了吗?”年轻人反问,委屈地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葡萄。“我来消灭不行吗?” 科长无力地叹了口气,切换了话题:“老太太的家属交给你负责,一会资料要看仔细了。” “好!”年轻人快乐起来。边吃,边掰下一半枝桠分给科长。 第三章 拒绝到场,放弃继承 科长并不真是科长,只是个资深办事员。回到办公室他就原型毕露了。 “老恪,你有一笔遗产要领。”年轻的女同事欢快地通知他。“通知和表单都已经发给你啦!” 老恪以为是年轻人的玩笑。 谁知午休等盒饭时,他查看手环上的私人消息,发现还真收到了——本办公室发给死者亲属的白事通知和遗物表单。 在同一个上午,这座地下城深处的另一个街区中,一个81岁的老太太逝世了。 论亲戚,她是老恪已故母亲的表妹。 她是2140年末生人。没有活着的家人,也没有直系后代。 关系最亲近的健在血缘亲属,只有老恪兄妹几人。 老恪毫不犹豫,在白事通知书上填了拒绝到场,把遗物表单拉到末尾,选了放弃继承。 这人,他不认识! 就连他妈生前,都不见得认识这表妹。 没有家属到场的集体葬礼,通常办得非常流畅。仪式上有和尚或者道士出场,做法事的流派比较随机,但流程一向严谨。都是养生办公室葬礼外包业务的常年合作方,操办这个都是最专业的。合作大和尚每年的续约,还是老恪出面签的。 什么事情,一旦带上了迷信色彩,就会严肃认真到刻板的程度。因为“头上三尺有神明”,比人类监控的排面大多了。 仪式结束,死者的骨灰,第一时间就会送入地下城底部的姓氏墓园中,用来供养各自的姓氏树,表示魂魄归宗了。 换句话说……变成肥料。 遗物中,通常不会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养生办公室,登记死者物品的最大目的,就是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先充公。 剩下的物品,亲近的人还可以挑几样熟悉的当做纪念品。如果是从没打过交道的亲戚,住的又远,为几样不值钱的遗物,就实在不值得跑一趟了。 神州早些年,进入人口负增长的重度老龄化社会,查找死者亲属移交遗产这种事情,逐渐成为了繁琐的工作。 常有年轻后辈坐拥几辈先人的财富。不过,这算不上是好事。 像是老人的房产,流入到活着的后辈手中。一方面活人住不了那么多的房子,另一方面,过剩的房产也在不断贬值,想折成钱都卖不出去。于是,很多房屋疏于管理,逐渐荒废,甚至因为管线老化而引发大规模事故。 继承来的房产“不要白不要”的状态,反而为社会带来了麻烦。 神州不得不逐年加大遗产税的征收额度。房产就算再不值钱,也经常是遗产继承中最大的一块。 小镇和农村的房和地,不断有人放弃继承。 郊野地带陆续切断了电力供应,散去了文明的气息。村镇化为一片片废墟。榛莽丛生,野兽出没。 大城市里,也不断有人主动放弃继承,房产由当地市政部门接管。 死者留下的充公房屋,统一管理,统一运营。日渐空旷的城市中,反而因此摆脱了颓败,焕发出生机。 因为妥善管理和及时维护,那些房屋随时保持可用状态,总能方便地找到新的用途;或者干脆被灵活处置,拆毁了为新建设施腾地方。 很多城市的地上部分,拆除了老旧住宅,建了漂亮的绿地,城市变得像个大公园一样美貌…… 对于老龄化社会来说,这倒是带动了园艺相关产业的发展,也创造了不少对老龄宽容的工作岗位。 后来神州人口更少了。就连地下城中,也开始出现成片的美丽花园…… 而在钱的继承方面。人口减少,劳动力变得紧缺。于是,钱能买到的商品和服务,并不如人丁兴旺的年代多。钱也贬值了。 人多,百业兴旺。人少,财力和物力缺少人的活力作为媒介。只能由内阁统筹,精打细算。 社会统筹,需要大量资源,用来保就业率,保生育率;同样价值的资源,所发挥的作用,和在个人手里完全不同。 就在育儿所纳入全国福利保障的同一年。2155年,神州修改民法,国内不再有“遗产”。 准确地说,国内从此只允许三代以内的“近亲属”继承不超过法定限额的小额遗产。 限额算是浮动的。不能超过相当于半年金额的当年全国平均工资。这对于任何收入稍微高一点的人来说,都是一块鸡肋。 但既然没有遗产,也就不再有遗产税。亡故者留给亲友的小额金钱和纪念物品,都是免税的。 老恪做这份工作二十年来,经常给别人发送白事通知和遗物表单。 这些年来,他发现一个离谱的怪现象。 有子女的亡故老人,遗产的估值总额通常偏高,留下的东西也相对实用。哪怕是到了六七十岁才去育儿所生娃的,也都攒了些五花八门的家当。 因为年轻人都穷得很。特别是如今刚成年的那一代,在世纪之交出生,在社会抚养中长大。身上既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很多人甚至还在上大学,继续吃着免费食堂,领着零花钱一样的生活津贴,穿着福利折扣的衣服鞋子。外出旅行和住宿,也是靠学生折扣价。再便宜的正价商品,他们靠自己都未必买得起。 在老人家生前准备的一大堆遗物中,年轻人可以挑拣出雨衣、水杯、饭盒之类用得上的东西。这些器具,在遗物评估时乘了折旧系数导致估值平凡,实际上老人特意买了市价高品质好的,足够年轻人用上好多年。再加上年轻人可以白得一小笔比学生津贴多得多,足够浪迹天涯用个一年半载的钱财……这样的老父母,哪怕孩子们从小没见过面,大概也足够让他们惦记一辈子了。 反之,一辈子没后代的老人,可就潇洒多了。除了他们自己穿的用的,基本啥也不留。十个里有九个,退休金当月花光,没有积蓄。真可以说是无牵无挂。 老恪瞟了一眼手环收到的遗物表单,果然如此。 他母亲的表妹,他应该叫小姨的这位老人,告别人世留下的物品,就数……裙子最多。 其次,是各种式样的鞋子。 然后,是一大堆耳坠、项链什么的……不过不值钱,都是耐蚀的工艺品。结实,漂亮,好打理。 再然后,过期没过期的养生药物、护肤品、化妆品,几百色的高级指甲油…… 这些成分复杂的化学品,当作垃圾处理,养生办公室还得多掏处理费。 这可拉倒吧。 这种一辈子只爱自己的老太太,活着他都懒得认识。 放弃亲属遗物,是这些年常有的事。 上了年纪工作稳定的人,基本上都没闲工夫跑出来,参加葬礼,接收遗物。就算是血缘亲戚,工作生活都不相干,本来就是陌生人。活着的时候,说不定还有机会哪天打点交道,死了,这辈子已经毫无关系了。 倒是年轻人,有时候会远道而来,专程参加个葬礼。哪怕是父母之外的亲戚,他们也能来看看遗体或者骨灰,先认识一下,再告个别。最后到地底下,拜拜那位亲戚的姓氏树。 只不过,年轻人式的好奇心,终归是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减少。 每当有老人过世,前来送行的人中,总以亲生子女居多。亲戚关系越疏远,越少有人到场。 社会抚养中长大的年轻一代,实际情况更令人忧虑。 这代人,老恪接待过很多次了。他们根本无所谓亲情,也从不考虑父母当年把他们丢进社会机构,是不是身不得已。他们参加葬礼,是来玩的!外加拿遗产,捡便宜。 这代人和过去的神州人完全不同,旧的伦理纲常在他们身上完全失效。 他们身边最亲的人,从来是一起长大的异姓兄弟姐妹!情同手足! 老恪为了让孩子们记住自己,每到休息日,都要去学校。花上整天时间,在儿女们面前混个脸熟。 相对于他这份致郁的工作,相当治愈。 任何人一整个星期和死人打交道,心情都会压抑得想死。花时间看看活蹦乱跳的孩子们,世界会重新变得美好。 老恪有六个孩子。三个大女儿在上高中,她们仨在育儿所里就互相作伴,亲密无间。 小一点的两个女儿在上初中,马上也该进高中了。 不过,据说她们这一届要全体进入“全面教育”学校的高年级部。 未来前景怎么样,新模式有没有教育学家鼓吹得那么美好,大规模采用会不会出乱子,还没有人能预见得到。 唯一的儿子,比她们五个小得多。还在上童校。 公立育儿所孕育胎儿,早些年不能选择性别,是完全随机的。 老恪当年,本想着一次养三个孩子,总能随机到个儿子。谁知,长到五六个月的时候,孩子漂在发育箱里,隔着黑乎乎的阻光箱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儿子也没有。 于是他又来了一次。又是一对女儿。 他这姓氏稀有。所以他总觉得,有儿子才能传承姓氏。后来性别选择开放了,他就赶快选了个儿子。 这个小儿子,很优秀。 可惜每周他只有一个休息日。孩子们分在三处,他必须把自己平均分成三份。 每个孩子间隔三周,才能看到爸爸一次。但女儿们也许是大了,越来越不耐烦见到他。 这种亲子关系,令人担忧。老恪总是忍不住想象,女儿们收到老父亲的白事通知,那一个个爱答不理的劲头…… 这个世界上,除了遗产,究竟还有什么能够拉近亲子关系呢? 好在,小儿子还是喜欢他的。 第四章 超凡与出众 天空,低沉而阴暗。 雨水浸透的草坪上,没有孩子奔跑的身影。 老恪从地下通道进了童校大门。来到了地面层,心情反而更加压抑了。 童校室外到处湿漉漉的。而他事先根本没想到,出门要带伞。 不过,同样参加学校开放日的父亲母亲们,多半都没带伞。大群人挤在校门内的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雨。他四处看了看,也就心安了。 大多数人,平时工作生活都在下面。下雨改变的只是地下城公共区域的照明亮度。 只有小孩子,才需要真实阳光,和充满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 现在上面正下着雨,阳光是没有的。而空气,闻起来有点特别,大概就是泥土的气味。 这个季节按理说是春天。地面上竟然有些冷。 老恪在雨中走了几步,立刻缩回了长走廊中。 雨滴打在身上,大自然的寒意像存放尸体的冷库。 长走廊下成群的父母中,已经有人低头,在手环上认真查找,究竟怎么从校门附近到达校内的大礼堂。 童校内部有地下通道,但是正常不开放。 一群穿着厚卫衣的孩子,从走廊尽头出现了。 他们排着队,跟着老师进入校门旁的换装房间,一个个穿上小雨披,拎起小水桶,拿上捕虫网。秩序井然地出了校门,就立刻撒了欢,一头扎进童校外面的小树林。 孩子们给出了提示。 他们过来的方向:有路。 老恪坐在礼堂中,看着儿子恪齐上台领奖。 校内绘画比赛,一等奖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小齐。 恪齐刚满十岁,在童校上四年级。他和爸爸一样,对人脸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份珍贵的遗传,让他画出的人脸拥有了超出年纪的精美。 相比之下,其他孩子画的……嗯不错,想象力丰富。 看着儿子站在台上,向来宾们展示画作,这一刻,老恪自豪极了,非常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指给所有人:“看!那是我儿子!” 全校规模的荣耀时刻结束之后,就是分年级的颁奖仪式。 老恪耐心地等到四年级的仪式结束。他完全不关心五年级的大孩子,起身去找小齐。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道路除了少数地方还有积水,已经变得干燥。 正是孩子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到处有低年级的小孩跑过。 在偌大的童校里,找到小齐并不容易。 但他走了不远,就看到了自己儿子。 可能因为四年级解散还没多久,恪齐就在礼堂后面的路上。 这孩子猛跑了两步,身体一晃,立刻蹲下,抱住了头。 老恪这才发现,有个小男孩从小齐身后追了上来,正在打他。 从卫衣的式样看,他们应该是同一个年级,从领口露出的衬衣颜色看,他们甚至应该是同一个班的。 小男孩的个子很小,动作却很暴力。他一把抢过恪齐护在怀里的画,撕成碎片,扔得满地都是,有几片还掉进了水坑里。恪齐不哭也不反抗,缩着脖子茫然地看着,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 “没有老师管吗?” 老恪看着小男孩对恪齐又踢又打,生气地朝他们跑去。 忽然,小男孩的脸转了过来。 老恪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这孩子长得像个瓷娃娃。 童校里的孩子们户外活动多,个个晒得又黑又黄,脸像泥巴球。漂亮的,小齐这样的孩子,大圆脸黑里透红;不漂亮的,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 那个瓷娃娃,小脸过分精致漂亮了。虽然拖着清鼻涕,上门牙很大,还豁着下牙,但眉目如画,皮肤泛着玉质的光泽,长得……很不真实。就不像地球人类能天然长出来的样子。 老恪觉得刚换牙的孩子肯定没有十岁这么大。他的女儿们和小齐是什么时候换牙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总之,瓷娃娃的年纪明显不对。 几个低年级的泥巴球孩子叽叽喳喳地在不远处跑过。 小孩子相差一两岁,外表上的差别就很大了。 老恪恍然大悟,这个瓷娃娃怕不是二年级的吧。有没有满八岁都不好说。 ……这个,低年级的漂亮宝宝正在揍自己儿子。这有点为难啊。 贸然制止,宝宝会不会不开心呢?不会让他留下心理阴影吧…… 最后,瓷娃娃对准恪齐,呸了一口吐沫,转身扑向了过路的另一个高大的四年级生。又来了一遍追打脚踢的流程。 老恪终于上前看儿子。 恪齐还蹲在地上,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老恪也蹲下了:“乖孩子,画没了,以后可以画更好的。你现在,伤心吗?” 恪齐摇头。 “身上疼吗?” “还好,习惯了。爸爸好。”恪齐好像忽然醒了,“爸爸,中午一起吃饭吧。我们班级套餐很好吃!” “习惯了?”老恪皱起眉头,“这样下去不行。” 他立刻用手环找小齐班主任的定位。谁知,那位女老师就站在路边上。 “没事的。”老师早就看见打架了,只瞥了老恪一眼,还继续看瓷娃娃打人,“这孩子力气小,打不疼的。” “那也不能纵容啊!” “小朋友喜欢打人,他有分寸。” “你们老师到底是干什么的?” “呵。童校连体罚的权利都没有。教学方案不都是你们这些父母决定的吗?你觉得我们能干什么?” 老师瞟了老恪一眼,追着瓷娃娃的方向走了两步:“我跟你说,教学方案里唯一能动用的惩罚就是关小屋。透明隔音的小屋一般孩子进去,只能站在里面看着别人玩,最多半小时都乖乖的了。这孩子最喜欢关小屋,一进小屋就趴地上睡觉。不叫他他能睡一天。出来还继续打人。你觉得能有什么效果?最大的效果就是半夜不睡骚扰别人!” 好嘛。 老恪暂时无话可说,但也不想放弃。拉着恪齐跟着老师移动。主要他想听老师夸夸自己儿子。不夸也无所谓,多说说就好。 但他这份意图,被人拦截了。 一个漂亮女人,从绿化树后的岔路上出现了。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蓝套装,冷艳得像一副名贵的瓷器。老师立刻对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凑到了一起,老恪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还不舍得走,继续跟着。 刚来的女人,衣着虽然像个普通上班族,但本人气场十足。 她身旁跟着的年轻小伙,喊了声:“妈!弟弟又打人了。” 就跑上前,把正在施暴的瓷娃娃抱了起来。 瓷娃娃立刻转移了攻击方向,对准小伙子的上半身又抓又打。 但这哥哥的脾气好得过分。 全程保持微笑,不闪不躲:“小泽乖,打人是不好的。” 瓷娃娃很生气:“呸!” 这一下,有实体物质落在哥哥脸上。哥哥慌张地把瓷娃娃放下,找纸擦脸。 瓷娃娃落地就跑,蹬腿速度还很快。转眼就没影了。 老师终于没再追着瓷娃娃,而是关切地问那年轻人:“你不要紧吧?” 这个年轻人的脸部和雕塑一样立体,身材修长挺拔。表情也和雕塑一样毫无波动。 弟弟、妈妈和哥哥,一看就是一家人。他们的长相,全都不真实。 一家子的美感,充满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完全不接地气。 哥哥平静地擦着脸:“我弟弟的心理真的没问题吗?我知道他确实不大聪明,但他并不傻。” 这话让人不好回答。 老师迟疑地分辩道:“……心理发展,确实存在滞后。但,这个孩子……他,嗯……小朋友做什么都差劲,他也开心不起来啊。” 瓷器妈妈打圆场:“小泽这次数学考试进步很大,超过五十分了呢。” “嗯,的确,这次选择题比较多,所以容易出这样的意外……”老师谨慎地说。“下一次,还会回归正常水平的。” 老恪终于想起来问:“学校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上四年级?” “因为他的年龄就该上四年级。”老师痛苦地回答。 “虽然在班里不算大,但月龄比他小的孩子也不少。他到下个月,也该满十岁了啊!” “全校老师没人见过这样的孩子。我观察他这两年的换牙情况,一直在怀疑,他根本不存在任何智力问题,就只是生长发育缓慢。” 老师这话出口。气氛瞬间冻结。 瓷器妈妈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冰壳,冷笑着看着她。 生长发育缓慢,是个大问题,往往是重大疾病造成的附带结果。 老师赶快补充:“但身体检查一直正常,我们和市里大医院有长期合作的。微量元素也不缺……” “多亏有你这么细心的老师。”瓷器妈妈轻叹,“那就麻烦你继续盯着他了。” “不麻烦,都是我份内应该做的。”老师坚定地说。 “去吧,我看好你。”瓷器妈妈轻轻拍了拍老师的后背,老师认真地点头转身,向瓷器娃娃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于是,老恪发现,自己的指望算是落空了。 他还没想好是继续追在前面跑的老师,还是放弃目标改找美术老师聊聊,小齐被瓷器妈妈拉住了。 “小朋友,和阿姨聊聊天好不好?” “阿姨您好~”恪齐的脸红红的。 “实话实说,你喜不喜欢和我家小泽当朋友?” “这个……” “你这么高这么壮,平时会照顾他的吧?” 恪齐犹豫了一下:“会……” “这就好办了。来,给阿姨说说你的好朋友小泽同学……” 好朋友……?老恪打算反驳。 小齐已经愉快地顺着瓷器妈妈的指引,开始详细地回答问题。和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认真。 这……老恪无语了。 漂亮阿姨和小朋友之间,相谈甚欢,气氛十分和谐。 第五章 这是个英雄 瓷器妈妈很快把她暴力儿子的日常细节掏了个干净。 “呵呵呵,”瓷器妈妈轻轻笑着,“我还不知道,小泽居然都闯出花名了嘛。魔王?” “老师同学都是偷偷叫的。”恪齐愉快地汇报说。 “你们老师居然也这么叫?嚯?” “嗯嗯!” “乖孩子,”瓷器妈妈满意地摸摸小齐的头,“你可真懂事。” 小齐忽然大着胆子问:“漂亮阿姨,您能抱抱我吗?像老师那样抱。” “呵,”瓷器妈妈脸色一变,“滚远点。” “那好吧。阿姨再见。”小齐使劲扯着笑脸,退开了摆摆手。“阿姨我去上活动课了。” 他回过身来,忽然发现了自己爸爸的存在:“爸爸再见!” “这么快就上课了吗?”老恪大惊失色。“等你下课了,带爸爸参观一会校园。这样安排可以吧?” 小齐依然快乐: “爸爸,我今天值日。我下课要去食堂帮忙的。” 这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老恪由衷欣慰,但是…… 本该是他的亲子时间啊! “小明,走吧。”瓷器妈妈拍拍雕塑儿子,“我们回大学城。你建筑史作业完成了吗?今晚上校友报告会,你事先了解过没有?有感兴趣的大前辈吗?想不想妈妈带你认识一下?” “可是……弟弟要不要带回去玩两天?看他好像不大开心。” “得了吧。他在童校里和小伙伴打打闹闹挺好的。回家没人陪他玩,肯定要撕你的画。到时候你爸看亲生儿子淘气肯定生气。他下手那么重,屎都得揍出来。” “那还是……算了吧。”年轻哥哥叹了口气,“爸爸总嫌自己身上煞气重,不吉利。他不能见亲生儿女的。” “你信他个鬼!世界上哪来的鬼魂缠身这种事情。军队代表的都是官方正义,自带超度效果。战斗英雄都有大气运的,能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凡人。” “……基本都残废了。”儿子弱弱地回了一句。 现代战争的残酷,不是人类的肉身能够抵挡的。机械动能武器只是从外撕裂肢体,而有毒的燃烧物,看不见的微生物,却能从内而外摧毁人的全身。 上个世纪的神州深陷人口危机,黄金年龄的青壮年在人口最低点时甚至不足一个亿,但也没耽误打仗。——人家想要打你,更有底气了呢。 战争的幸存者神经烧坏,内脏腐蚀,侥幸离开战场,余生转入病房。 医学虽然可以用体细胞培养出崭新的器官,但人体却不是所有损伤都能修复。有些人就算挣扎着活下来,也不过是多活个三年五载,多看看世界,多喘几口气罢了。 “反正你爸没事。他只换了块膝盖骨,浑身上下够完整的啦!”瓷器妈妈冷笑,“这老头活到老还那么迷信。简直可笑!明明疼孩子,非得去别人的童校带别人家孩子上体育课。拿石头片教小孩打水漂?呵~他倒挺会玩的!” “好吧。下次我再来。”雕塑儿子乖乖地跟着妈妈,“监控视频里,小泽撕了别人的画,他应该是喜欢画画的。下次我想来教他。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耐心学习。” 老恪先目送了儿子小齐离开。又无所事事地目送这两位。长得好看的活人,多看几眼,总令人心情愉快。 雕塑儿子慢慢把手插进口袋,忽然转了身,从口袋里掏出好多纸片。 “哎,那位,叔叔!” 老恪觉得是叫他:“啊?” “这个,不好意思。”年轻人把纸片全塞到老恪手里,“我觉得应该是您儿子得奖的画。就全捡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完整。” “啊,这个……”老恪捧着碎纸片,心潮澎湃,使劲从纸片上找眼熟的地方,辨认纸片到底属于哪个位置。 “走了。再见啊。” 老恪再一抬头,母子两人,已经原地消失。 这个……发动大传送术了? 哦。在树后面露了出来,刚才是拐弯了。 那没事了。 老恪现在有事做了。 他找校工要胶水。人家指点他去孩子们的教学楼。每层楼都有放工具的柜子,用具、衬纸都可以自取。 于是他在教学楼一楼的廊檐下,靠着栏杆粘好了儿子的画。幸好大体上是用铅笔画的。缺了一小块,有几片受潮颜料有点糊,但不影响神韵,更有古董的感觉了呢。 用过的工具和剩下的衬纸,从柜子底部塞进回收口。他就拿着画去食堂。 员工们刚开始忙。 老恪在餐厅坐下来等了一会。趁这空闲,联系了美术老师,确定了面唔时间。小值日生们这才到场,恪齐就在其中。 系着小围裙的孩子们排队进了后厨,散开进入岗位。 小齐,很忙碌。 后厨要准备的饭菜比平时多。 因为这是学校开放日,很多父母希望在校内和自己孩子共进午餐。因此学校食堂额外准备了食物。 老师、同学和父母,吃的东西在品种和质量方面是完全一样的。都一样是机器烹饪的大锅菜。 差别只在于,大人们都要付费。 值日生的父母们,不单想要共进午餐,更要欣赏自家孩子劳动的英姿,早就守在餐厅里了。 老恪一点都不显眼。他坐在餐厅角落,隔着玻璃隔墙,默默观察恪齐推小车送食材。 某个爸爸为了找自家的娃,全身都贴到玻璃上了,非常挡视线。 还好童校内禁止私自拍照。而校方监控反而随便家长访问。不然,餐厅里可就热闹了。 午餐正式开始之前,餐厅里清场了。 一、二年级的孩子排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最先进入餐厅,坐下来吃午餐。这些六七岁孩子的父母,也进了餐厅陪同。 小孩子的吃饭速度很快。他们饭量小,运动量大。从进入餐厅到整队离开,只花了二十分钟。 万一没吃饱问题也不大,下午还有水果和酸奶作零食。 随后,三、四年级的师生到了。 五年级师生和其他教职工,排在了最后一批。 三四年级孩子入座之后,老恪手环收到就餐提醒,他就再次进了餐厅。 很可惜,恪齐还在忙。 他已经到餐厅的这一侧来帮忙。 老恪只能在空座上坐下来看着儿子。 恪齐经过时,特意提醒了一声:“爸爸,值日生和五年级一起吃饭。” “嗯,我等你。”老恪点了点头。 餐厅里的气氛并不和谐。 四年级的就餐区域里,瓷娃娃小泽大魔王又开始捣乱。 他吃了一口自己餐盘里的韭菜炒蛋,立刻呕吐了起来。吐了几口之后,自己嫌恶地把弄脏的饭菜整盘扣在了餐桌上。然后跳下椅子满地乱跑。维持用餐秩序的老师们五大三粗,几个人追着他都逮不住。 瓷娃娃跑到三年级的区域,抓了别人餐盘里的豆芽塞到嘴里,呸呸地吐掉了。吐得地上到处都是。 他又绕回到四年级,在隔壁班孩子的餐盘里发现了好东西,于是扑上去两手撒开,在眼前两个餐盘里一个抓了一把,抓到了两只鸭腿。左右开弓地吐上了口水,终于畅快地啃了起来。 一位格外健壮的男老师从身后把他拎回到座位上。 座位和餐桌上的污垢,已经被值日生及时清理干净了。 损失了鸭腿的两个同学苦大仇深地跳下座位,却被自己班的老师叫住了。老师半批评半安慰地说了几句,就有值日生从后厨端来了补偿的鸭腿。 瓷娃娃和恪齐班级的那位女老师,也从后厨出来了。端着新盛的一盘饭菜。 她把餐盘放到瓷娃娃面前,使了个眼色。 瓷娃娃嘴边的鸭腿,立刻被刚才拎他的老师抢走了。 瓷娃娃看看眼前的餐盘,愤怒地再次掀翻了。 餐盘里第二次盛的饭菜很少,所以他制造的浪费不算大。 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深呼吸。 说教模式,蓄势待发。 忽然,恪齐捅了捅老师。 老师侧耳听恪齐说了几句,后退一步让开了。 于是恪齐勇敢地走上前去。 “你滚!”瓷娃娃正在暴怒。 “这个给你。”恪齐从围裙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烤红薯。 掰开了,红心的。恪齐吹了吹热气,甜香味四溢。 “哎?”瓷娃娃惊喜地接了过来。 “吃吧。小心别烫着。” 瓷娃娃小口地咬上去。一边吃,一边咧开嘴笑了。豁牙子分外显眼。 恪齐摸了摸瓷娃娃的头,表情很是欣慰。 老师在一旁露出了微笑,悄悄给恪齐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刻,老恪觉得,自己儿子是个降服恶龙的大英雄。 虽说,这恶龙的体型……实在是小了点。 恪齐和爸爸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三四年级的大部队已经撤了。 五年级的大孩子一到场,三四年级小值日生的工作任务就算结束了。五年级有不少孩子已经十一岁。他们在校内各处轮流值日,都很懂事,也负责用餐完毕收拾餐厅。 老恪吃着恪齐端来的饭菜,听儿子介绍班级套餐中的韭菜炒蛋。 “韭菜是我们班自己种的。我们也养了鸡,不过太少了。收的鸡蛋只够打蛋花汤。而且……鸡总受惊吓,不爱下蛋,我们吃的蛋都是学校买的。” 老恪挑挑眉毛,并没问鸡是为什么受惊吓。 显而易见。有某只熊孩子的存在。受到骚扰的,并不只有人类。 他更关心自己儿子:“老师带你们种了很多菜吗?” “嗯,很多。韭菜种在我们班的地下农艺室里面。室外菜地我们种的是小萝卜,前几天才发芽。” 第六章 大同世界,理应公平 值日生最大的便利是,可以盛自己想吃的饭菜。 只要不剩菜,怎么都行。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非得吃班级套餐。 恪齐额外用一只圆碟子,装了不少班级套餐之外的食物,和爸爸分享。 老恪掰开一只烤红薯:“这个也是自己班种的吧?” “红薯是五年级种的。” 老恪咬了一口,认真品了品味说:“这就是普通的红薯?怎么你们班的小魔王吃到这个就乖了?” “哦。兰泽就喜欢吃红薯。”恪齐从爸爸手中接过另外半只,“怎么吃他都喜欢。” “你呢?喜欢吗?” “还行。”恪齐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的样子,红薯都显得更好吃了。“不过他不喜欢吃韭菜。” “嗯,那豆芽呢?豆芽他也吐掉了?”老恪本该只关心儿子,但好奇心一时发作。 “我觉得,是因为豆芽炒虾仁里面有韭菜。他喜欢虾仁,吃进嘴里才发现有韭菜。”恪齐很快消灭了半只红薯,把嘴里塞得鼓鼓的,喝了几口汤才重新抬起头来。“三年级的豆芽是他们自己发的。他们老师在农艺室养了很多虾,可以观察虾子生长,还可以捞肥料给菜地。” “唔。”老恪点头。 看似平凡无奇的饭菜,其实饱含了校方的深意。 不愧是面向父母的校园开放日。 “这么说来,你们四年级,也有班级观察水鸭子?” “嗯,是别的班。他们班还腌了咸鸭蛋和皮蛋。不过,和我们班一样,蛋都是买的。” “那鸭腿呢?”老恪问。 眼前的班级套餐中,并没有鸭腿。对应位置放的是炸藕盒。但小魔王在餐厅乱跑的时候抢到过。别的班级套餐里有。 “当然也是学校买的了!”恪齐撇撇嘴,“肉太粗,不好吃。” 老恪一直以为小齐不挑食的呢。 不过,看这孩子健康活泼的样子,似乎稍微挑一点也不要紧。 恪齐吃饭很麻利。一顿高质量的午餐,很快吃完了。 老恪看着恪齐交回餐具,回到座位跟前和自己礼貌告别,觉得很满意。 这顿饭孩子收获了营养,老父亲收获了信息,促进了亲子关系。怎么看,都是赚到了。 老恪和儿子点头再见,目送他和同班的小值日生一起离开。 他自己也起身,打算趁着孩子们的午休时间,去找约好的美术老师。 站起来要走,他才发现,小齐的画还在自己这里。刚才光顾着一起吃饭,都忘了把拼好的画还给孩子了。 带着孩子得奖的画去见美术老师,这倒是正好。 美术老师安排的见面地点,是在教学主楼地下的美术教室里。 并不是一对一的面唔,还有另外几位父母在。这样一来,老恪感觉自在多了。 他们的孩子都是绘画天赋卓越的,不过比起小齐还差一点点。 美术老师带着父母们,边聊天边参观美术教室中的作品。老恪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还揣着一肚子的自豪。 小齐画出的优秀作品,老师手里还有不少。 他手里拼合的那张画,目前虽然惨了点,但老师手里也有原始版本的高清图片。 午后又洒了一阵小雨。雨停后,出了太阳。 孩子们的午休时间还没结束。一群小孩子在运动场上疯跑。靠近场地边上,围成一圈的孩子们,衣服花色是四年级的,正在玩丢沙包。 场地上通铺了排水格栅,表面略微潮湿。丝毫不影响孩子们的玩耍热情。 老恪站定看了看。那些玩闹的孩子中,没有恪齐。 于是他绕过运动场,走向宿舍楼。找小齐送画去。 守在入口的宿管老师看到他,小声问了几句。然后微微点头,轻手轻脚地在前带路,带他上楼找恪齐的宿舍。 宿舍楼中一片祥和。大部分孩子正在午睡。小部分已经睡醒,安静地起床做自己的事情。 恪齐的宿舍朝南,宿管老师把宿舍门上的小窗调成透明模式,老恪立刻找到了儿子。 门对面的窗子对外大开着。窗帘在春风中飘动,时而露出绿色的栅栏。阳光在墙面烙下忽明忽暗的印记。 只有一张床上有人睡觉。 恪齐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百无聊赖地观察窗帘。他立刻发现门上有人正在看他。 他慢慢侧转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被子的胸前。摆了摆手。 他的被子里,露出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 校园里没有小猫小狗,这只能是一只……人类。 小脑袋旁边,还有一只小手揪着恪齐领口的衣服。 不对,是抓着领口里的皮肉。 老恪震惊了。一瞬间,不由自主地脑补出成年人之间的无数不可描述。差点大喊出声。 宿管老师立刻扯住了他。用嘘声制止了瞎咋呼。小声地说:“我们这有个孩子,不爱睡自己床,就喜欢钻别人被窝。” “该不会是……小泽大魔王?”老恪现在心烦意乱的。 轮到宿管老师吃惊了:“你居然知道小魔王?不过没错,就是他!夏天他喜欢自己一个人睡,哪个孩子碰他一下他就打人。天冷的时候,就喜欢钻小胖子的被窝。你儿子长得壮实,体温高。” 老恪懂了。 大魔王把他家小齐当暖炉用。 现在这只熊孩子只露了个后脑勺,把精致的瓷白小脸全挡住了。 看上去普通,貌似更可恨了。 老恪对着房间里的恪齐摆了摆手。 宿管老师刷开了宿舍门,指了指恪齐的桌子,老恪踮着脚走进去,把恪齐的画放在他自己桌上,用文具压住了。 小魔王睡得很香。恪齐无奈地对着爸爸眨巴了下眼睛。嘟着嘴一声不吭。 老恪只能退到门边小声问宿管: “他们这要睡到什么时候?” “打铃,放起床音乐。……所以现在千万别招惹,如果没睡好,有起床气。” “那岂不是打铃吵醒,也有可能打人?” “音乐好听的话……也可以不打。” “行吧。” 老恪看看儿子,很想从儿子被窝里把小魔王一把揪出来,再一脚踹断窗户栅栏把小畜生扔楼下去……但这么干,似乎不值得。 但总归这个事情它不对劲。 “今天这个事情我必须投诉。”出了儿子宿舍的房门,老恪认真地说。 “千万别。”宿管老师把门轻轻关上。“那孩子现在已经消停多了。关键是同龄孩子基本没有打得过他的。惩罚了之后又能怎么办呢?我们不可能对一个孩子怎么样,还是要让他正常长大的。” 这一刻,老恪觉得英雄气短。 宿管老师的潜台词,他听明白了:除非人道毁灭,可以一了百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老恪如果早点发现恪齐的处境,大概还能想办法让儿子转个学。反正孩子们都是住校,在哪住校差别不大。最多父母来探望时,路上多花点时间。 但现在……十岁的儿子,还有一年多就要去“全面教育”学校。 在小齐的身边,全都是从育儿所的胎儿时代就一起长大的熟悉伙伴。 如果转了学,他先要适应新的伙伴,新的环境。一年后,进入全面教育学校,又需要再次适应新的伙伴和新的环境。 搞不好,转学本身,都会带来很多问题。 但如果不转的话…… 往好了想,哪怕那只小泽大魔王,也是小齐从小生活的一部分。 小齐活到现在,依然开朗乐观。心地善良而又聪明懂事,甚至称得上优秀。 这说明:他,大概,习惯了? 老恪叹了一口气。 刚才想把小魔王扔出窗外的那点冲动,已经荡然无存。 “孩子们之间,也要讲公平啊。” 这句话他说给了宿管老师听,也写在了开放日结束后的情况反馈中。 他相信,在神州这样的大同社会中,公平,理应体现在每个人从生到死的细节中。 死亡是老恪最熟悉的领域,目前看来,的确是公平的。 除非有人生前在海外置产。 那些遗产归所在国法律管辖。在遗嘱没有指定捐赠对象的情况下,通常归法定继承人支配。 国内有海外遗产可继承的人并不多。不过,他们经常自己放弃继承,一切“权益”转赠神州。 这主要是因为,战争虽然结束,地球上依然波谲云诡。 仅从遗产本身来说。一方面,各国遗产税形式各异。有些国家的涉外遗产处理起来,文件往来极为繁杂,甚至需要进行苛刻的个人身份认证和财产审核。每个继承人陷进去,都需要消耗不少时间和精力,才能最终接收遗产。 另一方面,遗产本身对个人未必有什么价值。一小块农田,一间破车间,一艘渔船的部分股份,一个小公司的期权……这些东西在神州官府手里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而个人跨国打理资产,不仅存在经济风险,搞不好还会牵涉到政局风波和人身安全。 资产被敌国没收,只算是小事情。以前在停战时期,神州人员也曾经突然被友好国家扣押为人质。这种臭不要脸的行径,动手之前毫无征兆。只要国人脚步跨出国界,各种离大谱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在老恪看来,神州人从生到死,从育儿所诞生到姓氏树埋葬,理应都是公平的。 恪齐从小到大,却从未指望过公平。 这是因为,在某些逆天人物面前,公平是不可能存在的。 魔王的存在,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第七章 天赋与正常 恪齐一生见过种种不公平,魔王根本不算什么。 人类生来就有差异。 胎儿在育儿所来到这个世界。刚被放进培养柜中的时候,它还只是十几个细胞构成的一小团没有人形的生命体。生而为人的先天禀赋,就已经决定好了。 点数分配看似各有所长。落到个人身上,却全不是那回事。 有的孩子生来就有遗传病。 胎儿如果带有明显缺陷,或者携带已知的遗传病,在发育早期,就能被检出,然后停止发育。不可能有出生的机会。 所以,带着遗传病出生的孩子,通常看上去还算正常。基因缺陷也常常比较有创新精神——在已知遗传病的资料库里没有。发病前通常难以察觉,也缺乏可靠的技术手段提前筛检。 基因缺陷造成的疾病,除了身体异常,也有精神异常。这就更加防不胜防了。 七老八十的父母生出的孩子,有缺陷和遗传病的比例,比起年轻父母生育的后代,比例要高得多。 免费育儿所带来的大规模体外育儿,一方面拯救了人口负增长的老龄化社会,使得退休老人也能为增加人口做出贡献;但另一方面,不可避免地,新增的孩子中,缺陷儿的比例比起正常社会高得多。 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锁死了。 幼小时,不得不集中在特殊的幼儿园里,接受专业的医学护理。 长大以后,他们有可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有可能自食其力,甚至收获自己行业小圈子里的尊敬。但他们没办法得到健康人的身心自由,也难以实现全社会承认的大成就。 有些孩子正好相反。不仅身体健康,长得好看,甚至还有特殊才能。这也是由先天禀赋决定的。 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孩子们生来参差不齐。有的人就是比别人身位更靠前。 恪齐本以为,自己是幸运儿。 他有强大的天赋。可以对人脸过目不忘。 从小他就可以凭着记忆,画出惟妙惟肖的人像。 但随着逐渐长大,他终于意识到:如果时代不对,特长也没鸟用。 在古代,科技落后,还没有任何照相手段的时候,画脸是很有用的技能。 但在如今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这种特长毫无价值,只能拿来自娱自乐。 按理说,他也可以考虑向艺术方向发展。 可惜的是,艺术并不等同于画画,也并不只是技术活。艺术,还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需要脑洞。 手艺精湛虽然也有必要,但严谨务实的表现能力,也可以用各种先进的工具来辅助实现。 而他的脑袋,却根本缺乏艺术家的敏锐。 所以,哪怕天赋异禀,也得看年代需要。如果年代对头,说不定,就是天选之子了呢。 恪齐从小到大,见到过很多超凡出众的同伴。大多数人,在成年以后,不过是和自己一样,泯然众人。换句话说,都过着普通人的人生,都无限接近人类平均值。 但“小泽大魔王”,从一开始就不在平均值上。 兰泽虽然超级笨,心智指标居然算是“正常”的。卡在同龄孩子的下限。 除了爱发脾气又挑食,字丑,背书不会,考试也不太行之外,其实他没什么大问题。 恪齐从幼儿园起就和这个伙伴住在一起,他也一直觉得兰泽心智健全。 这主要体现在,兰泽虽然爱打人,可他不打比自己年纪小的。 这个范围,实际上很大。 他们读四年级的时候,二年级的小屁孩里,就已经有不少比魔王的个子还高了。三年级的,就更不用说了。 魔王一概不打他们……只打劫他们的零食。 那些小孩也哭,但不是给打哭的。 他打人只挑四年级里高大的同学,非常爱打五年级的大孩子。偶尔有时候也打老师。 打哭五年级,他可以开心一个星期,不去欺负四年级。 ……这心理就很正常嘛。 打老师,也是一不打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二不打孔武有力的男老师。专挑嘴碎的中年妇女,和一个身材瘦弱的宿管大叔。 大家其实也不喜欢他们。那个讨厌的宿管,还喜欢偷偷用指甲掐小孩,同学们私下里讨论认为,那就是传说中的变态。 魔王的智力,貌似这方面也正常。 当他们这一届孩子,终于从童校毕业,出发去大孩子的“全面教育”学校那天,童校里欢乐得像过节。 小泽大魔王之类的皮孩子,终于不归童校管。 老师们的艰苦岁月,可以告一段落了。 ———————— 全面教育学校,和神州之前设立的初高中有很多不同。 最表面的差别是学制,11岁入校,20岁离开,足有九年。 这漫长的九年涵盖了青春期的全程。 所谓“全面教育”,就是在这九年中,把成年人世界的一切要素渗入到孩子们的生活中,让他们做好成年的准备。 童校完全没有体罚。但在新的学校中,学生犯了错误,是要被校警打屁股的。违法犯罪,更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而最直观的差别,是全体师生到了远离城市的地表小镇居住。 这里被大自然包围,阳光和新鲜空气没有地层的阻隔。 远离繁华,自成一体。 早些年,各级学校都在地底下。 理论上,这不适合青少年成长。除了人造阳光和空气循环的玄学因素影响,在地下城的穹顶下长大带来一个奇怪后果——几代人都不爱结婚,就喜欢在自己的角落宅着。 起初,是在人口统计中发现了数据的相关性。后来,灵长类动物实验证实了这一点: 在逼仄狭小的地方生活,心理成长会有些……不正常。 神州各地开始建设地下城,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事情。那些年最大的外部威胁,是漂亮国的解体。 地球上的和平,本来是靠大国之间的核均衡维系的。 漂亮国碎成了七大块,导致整个北米洲的核发射井到了一些地方武装势力的掌握中。而这新七国和北方的枫叶国或者叫麻叶国,都是毒品合法的国家,为了让选民大众开心,大街上明晃晃地开着官办的注射馆。南方紧邻的拉丁墨西国,则是毒贩子的天下。 毒与核,组合在一起,而缺乏一个强势大家长的统一管理。核按钮掌握在神经中毒的疯子手里。 神志不清的行尸走肉,摇摇晃晃地按下核按钮……这种地狱景象一旦变成现实,就是末日降临。 而且,天晓得疯子有什么非常规手段。 大国之间,核威慑存在的原因是,只要拦截住挑事一方发射的部分核弹头,重点保护自己隐藏了核武器的区域,就可以保证对等的核还击能力,把挑事的国家炸回石器时代。 但疯子还在乎还击吗? 如果有近千发带着核弹头的洲际导弹在天上乱飞,没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全部拦截下来。当年就连神州也做不到。 于是,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面临着核灾难的风险。 对抗核辐射,最廉价高效的就是泥土和岩石。 神州当年,商用型的核聚变发电厂刚刚面世。这玩意虽然先进,但推广很难。一方面国内人口减少,经济衰退,能源需求不高;另一方面,老百姓都怕电厂有辐射。 违反直觉的是,聚变电站几乎没有辐射。住在旁边比晒太阳的辐射小多了。但老百姓认为,聚变发电比传统的裂变还厉害,辐射肯定更凶猛。 神州为了在核灾难面前保护国民,顺便为了推广聚变电站安定人心,更顺便为了用大基建拉动经济。开始在内陆地区的城市底下挖坑,建造聚变供能中心和新型地下城市。 城市挖得很深,地下分很多层。农场、工厂、住宅区,乃至医院、学校、幼儿园,什么都有。 运行维护,能耗很大,但聚变供电,绰绰有余。电价,超便宜。 聚变供能中心也建在地下。为了方便附近城市取水用水,名义上也为了加强辐射防护,电厂上方都建造了大型人工湖。即使后来在西部干旱地区,也在上方地层中建造了密集的珠串式蓄水池。 神州建设了第一个地下城,发现拉动经济的效果还不错,立刻开始上马第二个、第三个。 老百姓出于对核灾难的恐慌,抢着在地下城置产入住。 很快有些地下城开启了地表和地下的房地产兑换业务。地表房产可以按照面积兑换地下住宅,按照区块、房产状况和地下城造价的不同,兑换比例二比一到十比一不等。 但是,地底下的居住空间有限,至少媒体是口径一致这么说的。每人最多只能兑换不超过五十平米的个人居住空间。在地面上拥有的房产再多,人家不要。而地下的各行业预制建筑更是只租不卖。一时之间,地下房产成了某种“稀缺资源”。 神州内陆修建地下城的大势,于是被国内各种力量推动着,越来越强劲,算是刹不住了。 巧的很。漂亮国解体,还带来了一个副作用。那就是海权的落幕。 第八章 回到地表 神州从开始修建地下城那天起,东南沿海日渐衰落,经济重心逐渐西移。西北内陆本来冬冷夏热,但地下城无视气候,烈日暴雪都无所谓。内陆逐渐繁荣,对东部人口产生了巨大的虹吸效应。 过了些年头,神州干脆迁了个都。把首都挪到陆地国土的中心位置,在原来的拉面之都金城市西北,北纬36.3°东经103°的地方,修建了中京城。 首都时间,从此变成了东七区。 迁都过程很慢,因为中间的波折很多。建设方案几经修改,国际形势也不断挑动国内的争执。 地球对面时不时发生些核泄漏的小事故或者核弹头互轰的小冲突。神州始终冷眼旁观,紧绷着一根弦。关于从东部沿海迁都到内陆的消息,十几年如一日,当成谣言处理。 哪怕北米大湖区变成了核污染区,对神州本身毫无影响。 但到了2087年,亚瓯非世界岛的三洲交会之地,大规模战争爆发了。白教在红海两岸引爆了巨型核装置,东北非的大都市和西亚沙漠周边的富裕国家,瞬间变成废墟,爆炸中心海水倒灌,海洋和沙漠连在了一起。世界的中心位置,凭空出现了一大片核污染区。 这场战争对神州没有产生任何直接影响。 但间接影响很大:整个地球上的国家,都开始修建地下城。 那个时候,国内的中京城才刚开始动工。神州喜提一堆海外大订单。 2098年,神州援建的新巴比伦城完工。这是国外第一座采用商业型聚变堆供电的地下城。也是个样本工程。 在国内,直到2100庚申年,新首都中京城,才正式落成,投入使用。有玄学人士称,首都的生辰八字和古称金城,很搭。 许多年来,神州堕入人口低谷,经济还能不崩,科技还能积累,甚至在自身卷入战争之后,还能够坚持下来,赢得最终胜利,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当年满世界地帮别人建设地下城。 时间就这么过了一百年。 到了2200年前后,神州人忽然发现,自己国家的地面上,生态恢复得棒极了。 空气清新,植被丰茂,野生动物满地乱跑。 核灾难的阴云早已散去。 神州最危难的时刻也已经过去。人口正在恢复。总人口接近五亿,出生率正在攀升。 被迫卷入的战争,已经结束。仗还是在境外打的。本土不受任何伤害,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神州多年来谨小慎微,从未受到过真正的核袭击。而战争之后十年来的国际环境,变得非常安宁和谐。 到了现在这个年代,地表实际上很安全。 历年的人口研究,发现了许多和结婚率、生育率有关的心理现象。各大地下城的内部,虽然修整得十分明亮开阔,但地面世界,仍是最适合孩子们心理成长的。 城市地表本来就有大批工作人口,在夜里仍然留宿在地面。 而新一代神州人,完全值得更好的人生。 逐渐有幼儿园和各级学校,搬回到了亲近大自然的开阔地面上。 后来,城市地上部分的住宅区也重新住满了人。毕竟,2220年的神州,就重新有了九亿五千万人。 不过,地表的“全面教育”学校,却是完全崭新的东西。这些学校小镇彻底脱离了城市范围,脚下并没有地下城的存在。 即使神州真的遭受了意想不到的核打击,有那么一两枚弹头突破了防御系统,学校小镇也没有太大的危险。它们本身都建有地下设施,真有核意外发生可以充当避难所。尤其在高寒地区和山地的小镇,还连接着当地的地下交通干道。 另外,学校小镇的布局极度分散,常住人口也不多。真挨上一下的话…… 还是会死人的。 2223年夏天,恪齐他们一帮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从童校启程,用时两个多月,终于到达了相距童校……不到一百公里的目标“全面教育”学校。 一路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满地球乱跑。什么交通工具都试着坐了一下。寒带热带,高原海底,北半球南半球,每个孩子都算得上见多识广。知识点记没记住不知道,倒是玩得都挺开心的。 老师们在路上办了交接。新的陌生老师在半路上出现,和同学们玩几天混熟了,接手了路上的教学和日常管理,童校老师就撤了。 旅行的意义很大。 老师和同学联络感情,建立信赖。在日程表的严格执行之下,培养纪律和责任。但最大的意义,恐怕是可以让小孩子面目全非。 兰泽小魔王,在路上就不抢吃的了。 一路上的各种自助餐,对挑食的小孩子十分友好。重度挑食的兰泽,可以每顿饭吃到饱。 轻度挑食的恪齐,也可以连续几天只吃水果米饭,不碰蔬菜和肉。根本没人干涉。 新学校的新老师,不管孩子们每天吃的是什么,吃饱了没有。自助餐厅反正大同小异,该有的什么都有随便吃。 他们只要求餐桌纪律。 但实际上交头接耳,吃饭慢,都无所谓。童校里要求过的大部分事情,新老师都不在乎。 对待孩子们,和放养差不了多少。 他们真正严格执行的吃饭纪律只有一条——不允许浪费食物。因为餐厅方面要照餐费十倍罚款,而罚款不能报销。 如果谁有剩饭,蛙跳五十个起步。当天住宿时执行。 惩罚不算重。但旅行中有很多徒步路段。今天蹦完,明天可就不一定玩得动了。 年满十一岁的少年,在路上开始男女分宿。到了新校园里,男孩和女孩就彻底分开,住到了不同的宿舍区中。 分班分宿舍都是随机的。但起初,同一所童校来的学生,还是尽可能安排到了一起。 毕竟,他们还都只是些孩子。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之后,唯一的心理依赖就是伙伴间彼此仅存的熟悉。 所以,兰泽和恪齐的宿舍相邻,并不是因为运气。 小泽大魔王还是喜欢钻胖子被窝取暖。他非常富有实践精神地,在午休时间串寝室,测试每个偏胖同学的体温。但是,面对刚认识的人,他居然也知道不好意思了。钻被窝之前,还客气地问一句: “同学你好,可以一起午睡吗?” 小屁孩外表,又有礼貌,一般同学还真不会拒绝。 如果别人不同意的话……他就果断钻恪齐被窝。 从小一起混得太熟了。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第九章 离谱他妈开门 兰泽对新同学客气,新同学对他也很客气。 一年级足有一千多人。附近大小童校十来所,十一岁的新生都集中到了一起。十个新生里有九个素不相识。 再加上学校里还有好几千老生,有老师、校工和校警上千人。校内总人数达到万人级别。新生们,每天都能遇见陌生人。 表面上看起来,兰泽居然变成了一个对老师和同学还算有礼貌的“正常”人。 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一年级的下学期。 春季运动会,年级教练按照体测数据给学生们报了名,每人都分到了一两个项目。 兰泽跑三千米,跑了个十分零七秒,是低年级组的第一名。 这个速度有点厉害。因为正常人跑一千米,大部分跑不进三分半以内。 这个成绩也相当于每百米十八秒多一点。正常人的百米速度比这快得多。但这是连续不断的三十个百米。 兰泽只是个小屁孩,年龄快到12岁了,但体型还在八九岁。个子小,腿也短。看上去就是一路狂奔,不带减速的。 当天下午,他又跑了个五千米,只花了十四分二十二秒。这个成绩,本身就吓人。平均速度比三千米时更过分,每一千米不到三分钟。 甚至跑完之后,他还很轻松。 所有参赛学生跑完,比赛才能结束。兰泽到终点时,大部分学生,才跑了一半左右。 守着赛道终点老师们无所事事,问兰泽怎么跑得比上午还快……他说他发现五千米太长了,就想快点跑完。 然后,他及时补充了一句,堵死了围观老师无限蔓延的思路: “我以后绝对不跑一万米,太无聊了!” 五千米这一项,据说全校师生没有人达到这个成绩。 这部分是因为,本校的建校历史太短。另一部分可能是因为,本地人自古以来就重文轻武,没有长跑的传统。 各行各业都有些硬性指标,几乎就是专业和业余之间的门槛。要想成为专业运动员,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 学校高年级是从五年级开始的,年纪在十五岁以上。几乎就是成年人的体型了。 高年级有些学生专门练体育,五千米项目最优秀的学生“很有希望”练到十四分三十秒以内,向职业选手发展。不过,目前还在十五分钟上下波动,处在向希望努力奋斗的阶段,最快成绩还差那么几十秒。 小屁孩肯定是有天赋的,平时的校内运动量也很大。除了正常活动,隔三差五还和小伙伴打个架什么的。既没有造成人身伤害,也没有受害者找校警要求主持公道,那就属于……正常打闹。放养的大原则,就是少干涉孩子们的事。不打出狗脑子来,班级老师、校领导、校警,都管不着他们。 老师们倒还真有心让他来年再跑个一万米试试。 但一方面年纪体型都还小,另一方面他自己明确表达了抗拒。在场的老师,可就很难再开口提议了。 运动会期间,是学校的开放日。很多学生亲属借此机会到校参观。 五千米的颁奖仪式,小屁孩被全校围观了。虽然他只是低年级组的第一名,但也有不少高年级的大同学特意跑过来看他。大哥哥大姐姐伸手摸摸他的头,表达一下好奇和关爱。 人一多,场面就变得格外热闹。 参加开放日的各年级父母,也往人多的地方围过来,凑他这个热闹。 全体一年级同学为他而自豪。现场的一年级父母,也莫名感到自豪。 仪式上,兰泽被分管低年级的副校长亲手挂上了冠军大奖牌。然后,他接过了打破低年级部记录和校记录双重表彰的奖状,以及一大把代金券。 这些代金券超实惠的,可以在校内商店买东西吃。 虽然不如高年级直接发钱可以全国通用,但传说中,钱会带来称为“没钱”的一种烦恼。 代金券也算是荣誉的一种表达方式。荣誉,如果都能用来买好吃的,谁会嫌多呢? 兰泽的瓷器妈妈和雕塑哥哥就在人群前排,微笑看着他领奖。 仪式结束之后,他们走上前来。 兰泽看了一眼,立刻闪人。跑过五千米之后,等别人跑的功夫,他也歇了好一阵子了。 一动身就表现出了冠军水平,逃得飞快。 雕塑哥哥刚追出几步,视线就被乱哄哄的半大孩子挡住了。只能转身回去找妈妈。 熊孩子溜了,瓷器妈妈和紧跟在她身后的高个子军人僵在半路。 军人短发铁灰,面貌像是中年,但身上军服的式样十分陈旧。手里拿着的无檐帽,在现役部队早就没有这个式样。 他虽然没戴徽章,衣领却扣得很严整,身上没有任何褶子。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配发给参战归国将士的纪念礼服。如今已经难得一见。 副校长看清军服的式样,有些吃惊。立刻上前,鞠了一躬。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三十多年,将士们也都成了老人。 所以,这位军人,也是一位老人家了。 副校长和军服老人握了握手,又和凑到身边来的瓷器美人握了握手。 交谈了几句,理所当然地发现,这二位就是小屁孩的爸爸妈妈。 老人特意来看儿子,郑重地当成了大日子,穿上了珍藏已久的旧日礼服。 碰巧,儿子跑了冠军领奖。这还真是个大日子。 但熊儿子一点面子也没给爸爸。 副校长大人,还是要给老人家面子的。 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那身纪念礼服,都值得说服老人多来几趟,给孩子们讲讲当年战斗的故事。 ———————— 老人没来。 本来,已经说好了要来讲故事。 老人反正也挺闲的。 虽然他在童校教小朋友们体育课,但因为他七十多岁了,毕竟年纪太大,课表并没有排满。 而且,他还挺喜欢小孩的。随着小儿子慢慢长大,现在他觉得十一二岁的小孩最有意思。童校里孩子都太小,没有这么大的。 一年级的二十多个班级,已经由老师组织了报名。每个班只有两个名额,加起来就有四五十人。喜欢打仗的男孩子,都想听故事。 活动临时取消,大家都很失望。 副校长从老人家那里得到的解释,有些不科学。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就挺玄乎的。 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发生了比五千米十四分二十二秒更离谱的事情。 兰泽同学跳楼了。 兰泽是个身体素质优秀的好孩子,只是因为个头实在小了一点,身高体重都不达标,把体测总分拉到了普通的范围内。 脑子可能是不大聪明,导致成绩非常不怎么样。但练体育似乎也无妨。只要专心锻炼,自有远大前程。 体育生的未来正向他招手。 不过比起跑步,他更爱格斗。 自从进入本校,孩子们在健身馆里,发现了很多童校里没有的大型装备。 兰泽在体育课上见识了体感设备。本质上,这是一种健身设备。可以捕捉人体的真实动作,映射到虚拟世界中去。 戴上操作头套,把自己在体感舱中绑牢,就可以进入虚拟游戏探险,和各种非人生物打架。 只要调高各种身体指标的映射倍率,普通人也可以舞动半吨重的青龙偃月刀,一蹦十米高,缩地成寸,大杀四方。 这可比跟真人打架,有意思多了。 所以,他差不多是有空就去。也不管机器是不是有别人在用,厚着脸皮找各种机会上机。可能是因为长得好看,蹭机器的成功率还挺高。 这就导致,他对体感游戏里面的事情,比别人了解得更多。 那天中午,他下课之后留下来值日。 他们这组小值日生的工作很简单。把上课时用过的器材,照着大屏幕上的示范,摆放整齐就可以了。 正好,头一天的运动会上,他跑了三千米和五千米的双料冠军,挺荣耀的。同班同学不管原来跟他熟不熟,这一两天都喜欢围着他。 这种环境,就很适合大肆吹嘘点什么。比方说,把游戏中的技能动作拿到现实中来演示,就超带感的。 小值日生们,看他在教室前面的讲台上表演了空手翻,单手倒立,单手倒立接后空翻…… 鼓掌是少不了的,总之很厉害就对了。 然后,兰泽又表演了一个跳崖。 教室在四楼。 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第十章 离谱到家了 全面教育学校的教室窗口,不像童校装了栅栏。反正窗户开得再大,神智正常的少年都不至于蹦下去。 进校来的,都不是小孩子了。 校方是这么认为。不过,因为教学方案,包括学校的各种设施在内,是经过立法部门反复审核才最终通过的。这也就意味着全国人民都默认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 教室窗外七八米处,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兰泽跳到半空中,轻轻摸了一把大树伸展的枝条。树枝摇晃了一下,他人就站在了一楼的地面上。毫发无伤。 老师们吓坏了。 校方立刻给了兰泽一个通报批评。校内各处,循环播放跳楼那段监控视频,以儆效尤。 老师们根本不怕有学生照着模仿。每个班警告同学们的说辞是统一商量好的:你们谁五千米能跑进十五分钟、十六分钟,还是十七分钟?五千米能跑十四分二十二秒的,那还是人类小孩吗? 高年级倒是有高手,偶尔能跑进十五分钟。但高年级的学生更理智。小屁孩人小体重轻,灵活得像只小猫。他能做到的事情,别人能复制吗? 说起来……一年级的小同学们,还觉得挺光荣的。 可惜对于当事人来说,批评和荣誉有着本质的区别:不发代金券啊! 兰泽从四楼跳下来,万幸没事。他这没事,挺不科学的。 但他的老爸爸更不科学。 老爸爸闲着没事刷学校网站,一下子看到小儿子的通报批评了。他仔细看了通报批评的详情,欣赏了跳楼小视频,也被小儿子吓坏了。 他立刻联络副校长: “咱们学校我不能再去了!” 副校长:“???” “我身上煞气太重!” “!??” “前两天去那一次,我家小泽就出事了。” “这……和您来校没关系吧?” “有关系。孩子差点没命了!” “要不……您在远程给我校的孩子们讲故事,也行。”副校长提议道。 “还是不了吧。远程露面,最好也免了。”老人家有些心慌意乱,“好在我的煞气,一点也不影响别人的孩子。但我就怕,小泽哪天从影像里看到我。” “……”副校长大人都不知从何劝起。 煞气是个什么东西?沿什么媒介传播?用什么方法检测? “您是不知道,我年轻时,在中米洲的战场上,不知杀过多少人。不过这些死鬼我是不怕的。”老人家解释得一本正经。“我怕的是,死在我身边的战友们。他们人也不少,有时候我眼一闭,还能看见他们成群结队地打着战旗围着我。都是年纪轻轻就没了。死得太早,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临死还受了不少罪。从当年到现在,就是他们一直陪着我,护着我,帮着我,跟我一起见证大战胜利,又和我一起见识这花花世界。他们天天看着我过太平日子。我也算是替他们活着。我开心,也是替他们大家开心。但唯有子孙后代,这是没法代替的……” 老人黯然。 “我三十岁回国度假,去看过我的孩子。四十岁到地方带预备役,也去看过我的孩子。都只是看了一眼,他们就全没了。我这最小的儿子,是六十岁才有的。可不敢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天咱们学校开运动会,我能亲眼看到他领奖,已经非常高兴了。幸亏这孩子见了我就跑,父子俩算是只见了半面。不然……真后怕啊。” “您这……”副校长艰难地开口。虽然老人家的解释不科学,但是莫名合乎逻辑。“咳!您身边这鬼魂挺多的?” “嗯嗯,少说一个陆军营。都是当兵打仗的,带着当年战损的轻重武器,激光炮、机甲、步战车、单人旋翼、自杀蜂巢什么都有。很厉害的鬼!” 行,那没事了。 讲故事的老爷爷,总之不能来。 报了名想听打仗故事的男孩子们,大失所望。 低年级部的老师集思广益,想办法找了个刚退休的老刑警。把答应过孩子们的讲故事活动举办了起来。略有延期,内容也和说好的不大一样,但还算精彩刺激。勉强糊弄了过去。 之后,讲故事活动定期开展,不同职业的老人家轮流来逗小孩,孩子们也就忘了打仗的事。 一年级的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小屁孩兰泽活得没心没肺。 偶尔,他的美人妈妈和雕塑哥哥来校探望,他躲着。 恪齐看不出他有没有心事。一般同学一如既往,打不过小屁孩。招惹他反正不值得。但总之,不管打不打架,谁都不好意思炫耀自己爸爸又来了。 很快,天气热了,夏天来了。 小屁孩整天和新朋友玩在一起,再也不来挤恪齐的被窝。 到了夏天的末尾,最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恪齐这一辈子,再也没碰见比这更离谱的事了。 一年级马上要变成二年级,他们重新分班了。 小屁孩也不知道是不是跳楼摔聪明了,他被分到了智商最拔尖的那个班里。 童校里每年也测智商,兰泽一直在八十上下蹦跶。只在最后一年胜利蹦到了九十。 这个夏天在分班之前,也测了智商。他居然高达一百三十三……于是混进了最顶尖的3%里。 就离谱。 一起长大的同学,都知道他的底细。大家认为,肯定是学校系统后台的什么环节出错了。 小屁孩自己也很迷惑。因为这一年来,他依然还是个学渣。没有一丝丝改变。 也可能聪明了一点点——能听出来别人说悄悄话不是骂他了。所以,不用揍回去。 恪齐本来觉得自己非常优秀。可惜,比小离谱同学还差一点。一百一十二,前9%。 学校里重新分班,纯粹是为了方便教学。 人口出生率高,导致孩子越来越多。为他们盖房子建学校都很简单。但老师是人类。培养速度,根本追不上人口的增长速度。 在人力资源紧张的情况下,按照常规有教无类,老师们的精力不可能够用。 把孩子们按类型区分,批量“因材施教”,老师们就能省点心,每个人也能多管几个学生。 十一岁刚入校的孩子还小。当时给一千来号新生分班,尽可能把来自同一所童校的孩子安排到了一起。一方面,孩子有熟悉的伙伴,有助于适应环境;另一方面,孩子们日常状态好,各种幺蛾子少,老师也省心。 一年之后,适应期结束了。 现在可以用更省心的方式分班。 校方先用智商,把一个年级划分成几个档次;然后再按成绩,同档次内部从高到低排序。 这就样,一千多号学生,整整齐齐地重新分成了二十多个班。每个班四十人,男孩二十,女孩二十。 一到八班的学生按理说是不大聪明的;九到十六班属于智力普通;十七班到廿三班是思维活跃的学生。 违反直觉的是,智商这玩意居然不影响学习成绩。 一班,九班,十七班,全员都是学习认真、成绩棒棒的好孩子。 八班,十六班,廿三班,全都是贪玩的调皮孩子,成绩同样拉跨。 校方认为,智力水平差不多,成绩表现不一样,妥妥的是性格差异造成的。 有人就必然有差异存在。 校内测的不是绝对智商,而是采用“相对量表法”。测试题反正都是课本上没出现过的超纲题,天马行空,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每道测试题按照回答情况,加权计分。同一级的一千多孩子,对整套试卷的得分平均值,被设定为基准值一百。 这导致了一个结果:智商低于一百的人数超过了一半。达到了63.5%。 同学们查得到测试结果,甚至每个人的智商分析细化到了特长和弱项。 大体上,孩子们情绪稳定。 他们自己也看出来了。这种超纲测试做下来,智商九十也不妨碍正常考试考一百。 比较不能接受的,是身边的学渣忽然变成了聪明蛋。 第十一章 天才和变态 在校方看来,智商高低并不影响皮孩子调皮捣蛋。 甚至,智力差异,还加大了皮孩子的教学管理难度。 脑子活的熊孩子,就连作死都更有创意。不管是哪一类作死,反正都没好事。 外貌好嘴皮子溜的,不光自己胡闹,还能带动一大帮少男少女无脑跟风。 如果不从鱼塘里把这些祸害及时清理出来,那整塘鱼都没法要了。 从一班到廿三班,一共才九百二十号人。 还有一百多人,不在前面的三个档次中。分出了后面的三个班。 廿四和廿五被称为天才班。 廿四,天才一班,都是性格温柔,习惯好的乖孩子。 廿五,天才二班,都是活蹦乱跳,贪玩的熊孩子。 人数已经不多。两个班的性别比例,都不大均衡。 恪齐进了廿四班,稍微调和了班里的阴盛阳衰。他画画好,尤其擅长画人脸。图形图像思维和立体空间思维的能力都很强,记忆力也非常不错。所以,智商测试的得分高一点,这很正常。 最后,剩下二十来个智力最拔尖的孩子,集中到了廿六班。 人数太少,再分出乖巧和淘气已经不值得。 而且这些孩子,除了考试成绩差别太大,他们其实都很相似。 学习好的,都有点小清高。不管天生性格什么样,都被宠爱他们的老师和崇拜他们的同学给惯坏了。不爱搭理别人,也和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去。发展下去,就该是傲慢和孤僻的成年人了。 学习不好的,到处捣蛋,厚颜无耻……也是同样目中无人,自我中心。 从社会成本的角度讲,人还是懂得合作的好。 这些聪明孩子,都太有主见。他们各自的脑子里,都有一套强大的思维逻辑。他们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甚至大人讲道理都说不过他们。 行为上也非常不容易被别人带动。反而,非常容易把同龄人带偏。 影响学生的角色,本该是属于老师的。所以,学校不客气地把这些孩子全丢到一起。就让他们自己互相影响去吧。 这个班,私下里被称为变态班。 没被称为祸害班,已经很客气了。 一般老师根本不敢招惹他们,只有最资深的老教师才有能耐接手。 ——于是超级学霸,和兰泽这样的学渣,就这么混在了一起。 从恪齐的人生经验来看,智力怎么样,和人一辈子能达到什么高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关系不大。 当年一个最显眼的例子,就是后来到了高年级,年级建立了学生会,担任学生会主席的那位小哥。同时他也一直是一班的班长。 虽然每年重测智商之后,都要调整分班,但总有些人是一动不动的。恪齐也是一直在天才一班,还不是一辈子一事无成? 一班那家伙品学兼优,踏实稳重,很受同学拥戴。而且本人非常努力。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大企业,早早就升到管理层……反正比恪齐本人混得好。 恪齐……他自己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智商高,总的来说,没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有理由开心一下。 所有老师都喜欢一班、九班和十七班,教起来省心成绩又好。不喜欢八班、十六班、廿三班,全班都是捣蛋鬼。管班的老师都是退伍兵改行的体育老师,时常把全班拉到运动场,惩罚性加练累趴下。 至于变态班……那确实是一群真变态。 就是因为他们智商测试太离谱,导致全年级取平均值之后,基准线偏离了真正的一般人水准。所以,才有超过六成的人,智商不满百。 当年,恪齐并没觉得自己距离他们有多遥远。他的好朋友王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进了变态班。甚至兰泽这种四肢短小,头脑更简单的小屁孩,也混进了变态班。 但到了多年之后,回首青葱岁月,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变态班里的每一个人,后来都有着开挂的人生。差别只在于是大挂还是小挂。 人家哪怕是学画画,哪怕手法比他粗糙得多幼稚得多,只因为头脑清晰思路开阔,最终也成了气候;而他就只能窝在寺庙里,靠着这点业余爱好,三天两头画几张罗汉像……当成纪念品送人。 出家之后,他倒是不为世俗烦扰,处之淡然了。 他的罗汉像本来就是照着香客的脸画的,脸的主人都特别喜欢请回画像,留下布施。……为庙里搞钱,效果很好。 但他曾经烦扰过。 三年级时的冬天,午休时间,恪齐睡不着,又不能影响别人休息,他就自己抱着卷轴在走廊纠结几何作业题。 卷轴那东西,展开就是孩子们用的柔性学习设备,是本校教学系统的学生终端。人手一卷,水火不侵,皮实耐用。 小屁孩兰泽叼着小商店里才有卖的奶冻冰棍晃了过来。 “自己玩啥呢?我看看。唔……这里做平行线。”兰泽凑过来,伸手一指。 “啊?”恪齐在脑子里看得见那条线。 但他脑子里,有线条无数,还都会动。此起彼伏,若隐若现,好像一锅煮开了的面条汤。 “同位角,这左边是九十度,这里面内角和,所以这边这个外角也相等。”兰泽吸溜一口冰棍,搂住恪齐的脖子。“这,这,这……看到了吧?” “哦……对!”恪齐在脑子里擦掉多余的垂线,看明白了。 三下五除二解决这道题,往后翻页接着做。 “有点意思了。”兰泽扒住了他的脖子不走了。 因为身高差的存在,兰泽踮着脚,还要照常吸溜冰棍。恪齐的肩膀承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压力。 “啧啧,不愧是天才班。你们课上的真快。” 恪齐就发现,几何这门课莫名其妙,虽然是各种图形,但和画画简直毫无关系。 但是,小屁孩他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谁上得快?” “七班八班还在天天画各种平分线。”兰泽美美地啃了一口冰棍,小声供述,“我帮八班朋友做作业,他们班体育老师发现了,不准他们再理我。我决定这几天先躲着点。你带我玩怎么样,我帮你做作业?” 八班是体育老师当班主任,一身侦察兵套路出神入化。走路无声,神出鬼没。杀伐决断,说一不二。 恪齐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就好像小屁孩正在图谋他的……作业? 于是他问:“你们课上到哪了?” “我们不上这个。不过,我们班有个变态……”兰泽咬掉一大口冰棍。 你们班不是全员变态吗! 你就是个冬天吃冰棍的变态! “……去年他号称教大家学平面几何,在课堂上把所有公式推导了一遍。就这样子。” “那……回去,做你自己作业去。” “我又没有作业。”小屁孩舔着剩下的半个冰棍,“有也懒得做。” “那你下课干嘛?” “唔……写教案?” “上课呢?” “开会?做实验?算数据?主要是各种开会吧。” 恪齐认真想了想:“我们班主任比八班的还狠。你提示我一下就行,千万别替我做,我不想当众跳兔子舞。” “嗯?在哪跳?”小屁孩眼前一亮。 “教室外面。” “有这好事?” 兰泽几口嗦掉冰棍洗了手,转身回来,踹翻恪齐,抢走了学习卷轴。 恪齐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自己怀里,抓着自己的一只手,刷开自己的终端页面,跳着乱写了十来道作业题,然后全部提交了。后面的那些星号题……是还没上的内容啊! 修改的余地也不是没有,问题是他写太多了啊! 而且修改也来不及了。 “啦啦啦!!!我帮恪齐写作业啦!我帮恪齐写作业啦!!” 小屁孩满宿舍楼乱窜,把午睡的人都喊醒了。 不过影响不算大,反正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如果是别人乱喊乱叫肯定被骂,但大家出来一看,是小屁孩。哦,正常。没事了。 恪齐被班主任惩罚那天,小屁孩拽了好几个变态班特产的变态,他们连课都不上,一起参观恪齐在教学楼走廊跳兔子舞。 恪齐的好朋友王二也在里面。 第十二章 终于成了熟人 恪齐半蹲着身子,手揪着绒线球放在身后,用别扭的姿势蹦蹦跳跳。 心都碎了。 那几个变态班的变态,不好意思当着老师的面欢呼。但他们鼓掌了。 兰泽乱写的十几道题,居然还都是对的。甚至一点不规范都没有。 但对不对的,并不影响代写作业这件事本身的性质。而且令恪齐修改起来格外艰难。不过,他就算提交修改了前面几道题也没用,老师反正早都知道了。 按理说,代写作业不是一个人的事,两人都该受罚。 但是,变态班的班主任老师基本不管事。主要负责给全班泡茶,向同学们传播茶水的好处;在学生忙正经事的时候,他坐一边品茶。 变态学生们清闲得很。从一开始就不正经上课。他们的考核标准也和别人不一样。 第一个学期,老师只是让他们互相教会“任何东西”。什么都行。反正教不会别人,就算不上有本事。 他们整天喝茶,乱七八糟地上课,然后开会,制定各种关于“上课”、“开会”和“教会别人”的规则。 恪齐的好朋友王二是个高人。虽然总是很没存在感,但在这个学期,他简直是超新星爆发,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耀眼。 他只看了一眼恪齐爸爸送给儿子画笔上的绦子。自己找资料瞎琢磨了几天传统手工艺,就开始一步步教会全班同学编绳子。他的课上得很成功。是男生里唯一的考核满分。 从第二个学期开始,老师让他们全班找个大家都想做的东西,自己开会讨论怎么实现。然后把涉及到的任务拆分成任务小组,小组内每人负责一小块知识内容。全班继续学生教学生,最后想办法把东西做出来。 之后,老师又让他们琢磨,找一件大家都想做的事情,怎么才能实现。 学习效果怎么样不知道。至少这些熊孩子都挺团结的。大概他们的智商终于用在了互相说服上面,慢慢地也掌握了谈判和妥协的艺术。 每年调整分班,廿六变态班也有人进进出出。但大多数人,一直都在里面。 当年的无数事实证明,小屁孩确实变聪明了。他不但没有中途掉出变态班,后来更是开挂到起飞。 说好了跑步厉害,未来要当体育生的呢? 兰泽每年参加运动会,总能拿到奖励的代金券。但他每年也都没有刻苦训练过,完全就是靠天赋。 路程越长,他的优势越明显。 反正别人跑不过他…… 但想到这货是变态班的,人人就都释然了。 后来,大家到了十五岁,集体升上了高年级。 变态班中的一些人,被选拔出来,开始和学兄学姐们一起,每天上午到附近大学城通勤;另一些人和两个天才班的八十个人一样,在全校范围内自由选课。 兰泽早上坐校车去通勤,中午才回来。每天只有半天在本校。 有一天,他和另一个变态炸了学校礼堂。 屋顶掀飞了,扣在小树林上。 作案动机是什么?校园传说可多了。恪齐反正一个都不信。居然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的好朋友王二是给两个主犯望风的。呵……怎么可能? 两只熊孩子各自被流放到外国继续上学。或者叫做……流学。 兰泽出国流学回来,已经是二二三〇年的夏天。他在恪齐眼前一闪而过。夏天结束,就正式去上大学。 到了恪齐上大学的时候,兰泽同时在读两个专业的博士,还当着高等数学大课的助教,耐心负责地辅导生命学院的几十个新生。恪齐作为新生之一,开始叫他小兰老师。 见到熟悉的人,恪齐曾经倍感亲切。 虽然这个熟人终于变得身材高大,言行举止似乎也成熟稳重了起来,却依然有着一张瓷娃娃的脸。看上去比新生更像新生。而好看的脸,总让人心生好感。 后来,大家都不再是学生,都离开了大学城…… 恪齐大概是选了个不适合自己的专业,对未来一片迷茫。 熟人还是叫作兰泽,却越变越陌生。当年他曾经搞了个小公司,恪齐就想跟去打打杂。 谁知道,那家伙冷漠得很。带别人一起飞,却不打算带恪齐飞。 不提也罢。 几十年过去。人生的低谷、悬崖、深坑……摔着摔着,怎么着,也算是爬出来了吧。 如今,大家都已经到了养老的年纪。 八三年。恪齐七十一岁。 山中的夏天,树影婆娑。 禅寺的后院,长满了驱蚊的香草。 他是个自在的老人家。 午睡起床,站在树荫下,听着醒神的音乐,切碎卷心菜和胡萝卜,一层层地装进大陶罐,撒上盐,为寺里的斋堂腌渍可口的小菜。这些小菜启出之后,拌上麻油和碎薄荷,会抓住来访居士的胃,让他们在山上的客房多住几天。 一阵风从前院的方向吹来,满园回荡着草木清香。 一只奇形怪状的黑白色飞行器从天而降,很快被树木和房屋遮住了飘落的身影。 他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以为意。 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无数变化。看似新旧交替永无宁日,实则变化本身才是永恒。追逐变化是没有意义的。 “圆地师傅,圆地师傅!”一个年轻和尚的声音出现在他耳塞里,“师父说来的一位访客是您的老熟人,请您接待一下。您先收拾一下,人随后就到。” “谁来了?” 没有听到回答。 他擦干手,低头摸了一把宽大的老人版手环,停下音乐,把耳塞放回腕带中,站定想了想,“哦,王二。” 当年变态班的变态。王二,什么都懂。 所以……超级擅长聊天。他也老了。 老朋友要来。他盖上没填满的陶罐,装好没用完的蔬菜,收起砧板,解下围裙。 打开水龙头,洗去了干活时流的汗,又用毛巾连头带脸地擦干。 一抬头,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闯进了后院。 到底几个访客啊?这是! “你们这是……?”老年僧人圆地矜持而客气地拱手。 “哦,我们是负责安保的,您就当我们不存在。”其中一个小伙子呲牙笑了笑,立刻带队散开了。 圆地站在原地,扯了条干抹布,掸了掸布鞋上的浮灰,再直起身,就看见正主到了。 第十三章 地球,你转快点 进院那人一脑袋雪白的头发,一根杂毛也没有。 脸颊光洁。唇红齿白。气色好得不得了。画卷上的老神仙,用色都不敢这么夸张。 身边带着一个身材细长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个精明强干的跟班,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小行李箱。 “你怎么这么大阵仗!”圆地立马抱怨道。 这不是王二。 虽然多年未见,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这是兰泽! “怎么样,羡慕吧?哈哈!” “你这算什么?前呼后拥的,都是你雇的保镖?” “其实这些小哥,都是国家给安排的,到底干嘛不归我管。只有飞机是我自己的。” “什么?你还有私人飞机?!” “我大哥搞的新型号,送给我玩的,这也怪我咯?不然,”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不怀好意地提议,“你问他本人要一个玩玩?” 老和尚的脑袋里,飘过刚才那台黑白色的奇怪飞行器。 “……你大哥,我认识?” “嗯……你们大学时,住过一个寝室。” “嚯!内个妖精!” 再没别人了。 当年变态班的变态。妖精,什么都会。 本来就差不会生孩子。谁知道,有一天开了个刀,试用了不成熟的内置技术。生孩子的活,也亲身包办了。 据王二说,主要是解决了他妈想要孙子的问题。男人亲自来,怀儿子概率大一些。 怀了四次,顺产三个。到了最后一个,终于拆了内置设备,把孩子交给了育儿所。 这个年代,女人都不亲自生孩子了。 所以女同学们一致认为,他比女人还能。 “好了别废话了。我饿了。中午走得急,没吃饭,快帮我弄点好吃的。” “你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但是……”圆地正色道,“庙里有庙里的规矩,过午不食!” “我又没出家。”兰泽弱弱地说。“你看,我还带着孩子呢。” 圆地看看一旁的少年。少年长得黑,个子倒是很高,但身架还没长开。的确,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缓了脸色:“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哦,王二说的。” “他没来?那他现在忙啥呢?” “来了。前面。和你们住持喝茶呢。” “那,我把他也喊过来,你们一起吃点?” “别喊了,他不吃。”老神仙叉着腰,看着这荫凉清静的小院子,“人家是要养生的。学你们出家人一样,过午不食。” 圆地轻轻叹气,忽然杂念丛生。 “哎对了。”老神仙已经亲昵地搂上了他的肩膀,“我记得,你爱吃腰子。对吧?” 老和尚身子一抖:“我是出家人!” “那你这院子里长的是什么?”兰泽卡着他的脖子,指向旁边丛生的植物,“这一片是蒜苗还是宽叶韭菜?你出家人能吃?” “那是寺院种的花!” “行吧……”兰泽妥协了,胳膊却没松。“有什么好吃的,弄快点。饭做得好给你捐款。” “那叫布施。” “……随便叫什么都行。我真饿着呢。” “就算是布施,”圆地和尚较真了,“也不是给我个人的。” “随你。” 圆地找不出推辞的理由。 理智一点的话,自带飞行器从天而降的访客,应该是属于本禅院的大客户……咳!属于格外有缘分的优质居士。 他的脑子已经清醒地妥协了,决定往斋堂带路,亲手糊弄点能吃的东西。 这位爷太挑食。别人做饭,怕他不吃。 他的情绪却不由自主,根本不想挪动身体。 圆地努力定了定神:“葛粉怎么样?再烫一把蕨菜?” “嗯?好东西啊!”兰泽松开胳膊,拍了他后背一把。“走。” 又回头吩咐了一句:“我们住下来,行李送客房吧。” “好。”有人远远地答应了一声。 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跟班依然抱着小行李箱紧随,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少年也跟着。倔强的神情中透着冷漠。似曾相识。 “小朋友长得像你。”老和尚没话找话。 脸型几乎一样,就是黑了一点。 “你眼神真好。”兰泽认真看了看老和尚,“你算是……第三个说我们长得像的。” “这是你小儿子?” “不是……算,是吧?”兰泽问那少年,“哎,你到底算我什么人?” “我是你儿子的不完全克隆体。”小朋友瞟他一眼。 “看,就是这么回事。他肯定是我的晚辈。但是呢,他和原件我儿子之间,有三十六条染色体一样,还有十条染色体不知道哪来的,完全不一样。” “哦。”圆地掐指一算。“78%克隆体。我也学生物的。你说我听得懂。” “算得真快。”兰泽翘大拇指,“我想起来了,你本科是生态学。” “是啊。”圆地淡然一笑。 没什么用的专业。苦涩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提起,依然是苦涩的。 “所以,他和我的血缘关系,介于儿子和孙子之间。我都不知道他该叫我什么,更不知道他该喊你什么。离谱的是,他的细胞里有两种线粒体并存。我老婆传给儿子的,和别人混进来的。这样都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圆地微微张嘴,表示了一下惊讶。 “这些孩子年纪轻轻,吃了不少苦。我心疼。但以前没人管,长得有点歪。我也得想办法管教。”兰泽不由得轻轻叹气。 从两岁进幼儿园,到现在七十一岁,老和尚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小魔王叹气。这事,可真稀奇。 “还有两个人说你们长得像的?”圆地师傅好奇追问。 “第二个,是搞造型艺术的。” “哦。”圆地师傅也画画,这算他半个同行。艺术家多半眼神都好。“第一个呢?” “我前妻。原件小时候,他妈说像我。” “怎么变前妻了?”圆地发现了华点。 兰泽偏不说了。话题转换极为生硬:“你的法号怎么来的?为什么叫圆地,是个泥巴球?” “你怎么不说是地球呢?”老和尚瞟他一眼。 斋堂近在咫尺,空无一人。 圆地师傅在厨房入口转身,正经地为自己辩护:“古时候,有位慧地大和尚是很有名气的。” “谁啊?我听说过吗?” “有《文心雕龙》传世。” “大师……那麻烦你这地球转快点。” 行吧。和小泽大魔王,他没法正经。 第十四章 出家人,四大皆空 老和尚圆地煮了锅葛根粉皮,烫了些蕨菜,蒸了几个茄子十来个小土豆,炸了一碟花生米,又切了些厨房中常备的豆干。 寺庙中吃的比外边清淡得多。但实际上,很多常规调料也可以用。 他知道兰泽不吃面条,但是选择性地吃粉。而庙里忌讳的调料,那家伙本来也不怎么吃。 蕨菜端上桌,粉皮端上桌,豆干、花生米端上桌。 不完全克隆体少年夹了一块粉皮进口,立刻快乐地大吃起来。 圆地等到茄子蒸好,撕开了拌上调料,和蒸土豆一起端上桌。 这才问兰泽:“够吃吗?” “够了够了。晚上还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圆地认真想了想,泡了壶茶,和茶杯一起端到桌上,也在桌边坐了下来。“这些就是晚饭了。我们这里日落而息,睡得很早。” 兰泽无奈:“那厨房我能借用吗?” “客房有厨具。食材问知客僧。” “主要是我带的人有点多。” “哦……也是。”圆地不好意思地拣了个小土豆,帮忙剥皮。“我就是一个退休的老和尚,说了不算。” “那行,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兰泽吃了几口粉,接过土豆塞嘴里,“嗯……你们庙里连土豆都好吃。看来我适合跟你出家。” 圆地师傅矜持地笑笑,继续剥皮。 小泽大魔王的挑食,还是很好糊弄的嘛。 “对了,”就听见大魔王问,“你们和尚也有退休?” “嗯,有的。我有退休金,在山上是老年再就业。所以寺里不用管我的社保,发点工资意思一下就行。这里有宿舍有斋饭,工作也很轻松。顺便我就在这养老了。” “你怎么不去学校养老呢?”兰泽好奇地问。“我们班有不少人去了学校小镇。可以当老师带孩子们玩。居住环境我看也挺不错的。” 圆地看他表情认真,也认真地反问:“学校小镇需要和尚?是要我念经度化谁?” “好问题。”兰泽吃了几口菜,“门槛确实是有点高。仙女现在改行教小孩物理,她从核工业部实验城退休时,内阁大佬的意思,本来是想给她个司长历练一下。不过,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官。” 圆地无话可说,只能放下土豆,喝茶掩饰尴尬。 “进镇教书的老人得有专长,要考试和培训,身体还得好。但他们真的挺幸福的。精神上他们引导孩子们,生活上孩子们照顾他们。” 神州人口在世纪初的出生高峰,经过半个多世纪,终于演变成了退休养老的高峰。 当初人口增长有多欣喜,现在安排养老就有多头疼。好在,神州是从深度老龄化社会过来的,安排老人的经验十分丰富。 学校小镇养老,非常受欢迎,导致老人家也需要考试。开放给退休老人的工作丰富多样,教学职位,校工职位,乃至常驻法官,小镇花匠……劳动强度都不大,薪水也聊胜于无。反正老人都有退休金。 小镇中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充满活力。老人能看着孩子们在眼前长大,为培养他们出一份力。这事就挺延年益寿的。 圆地师傅听出来了。有资格住进小镇的那些老人,多半是年轻时候就特别优秀的那种。 还有更离谱的事,体格好有子女的老人退休了,还可以考试进入神州的管理顾问层。又或者再读个学位,进入神州的管理顾问层。成为神州这艘大船上,掌舵集体的一部分。 圆地体格好有子女,但这种事……却从来没细想过。听到了,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你说的仙女该不会就是……大学里和你青梅竹马金童玉女那个?” 当年变态班的变态。仙女,特点是,脑子不大正常……当初被称为女-神经病\/精神病-患者。简称女神。 因为长得好看,最终变成了仙女。 “怎么说话呢?”兰泽看上去想打人。“哪来的青梅竹马?我和谁金童玉女了?” 圆地下意识地把头捂住了。等了半天,发现兰泽正在自己剥土豆皮。 好嘛。这早就不是当年的小魔王。大家都一把岁数了。 老和尚镇定地喝了口茶:“你为什么也不去学校小镇养老呢?” “我大学教授,不退休。” 兰泽刷地投影出工作证。 还是当年读书的那座大学城。终身制教授。享受内阁直属星球发展委员会津贴。理学院暨生命学院博士生导师。生命设计学科带头人…… “你……不是没留校,早都离开大学城了嘛?”圆地有些吃惊。 虽然他听说兰泽混得好,挣大钱,但还真不知道他在大学城教书。 “难道我不能再回去?” “能,非常能。” 圆地有点不知所措,茶杯小了点,茶水只剩下半杯……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手环,醒神的音乐声立刻响了起来。 “你喜欢这个调调?”兰泽放下筷子,十分惊讶。 “我大哥写的。”少年十分自豪。 兰泽瞟了他一眼。 少年改了口:“是三哥。我叫伯父不合适吧。” “随你。”兰泽轻轻叹气,转向老和尚,“是我大儿子的作品。不过大儿子一批有三个。张兰维是老三。他们随妈妈姓的。” “那你……你孩子真有出息。”圆地低头看了一眼曲子,一时之间,觉得音乐开着不合适,关了更不合适,只好谨慎地把乐声调小。“你另外两个大儿子呢,是做什么的?” “死了。” “我……不,呃……需要我念经吗?” “他们二十出头就死了。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这曲子是张兰维专为逆天行者纪念堂写的。他妈妈,他一母同胞的三个兄弟、两个妹妹,都在里面。” 圆地老和尚哪知道什么纪念堂。只知道音乐很醒神。好听就得了。 兰泽看他那一脸茫然,指向身旁少年:“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老和尚点头。 “他名叫张蟠。那……克莱森特太空城,你听说过吗?” “呃……人类联合建设的第一座太空城?放飞很多年了吧?” “当年的总督是谁?” 老和尚摇头:“没印象了。” “六〇年的教团叛乱?” 老和尚摇头:“没有留心过。不是我教的吧?” “后来逃出来的杀人狂魔,听过吗?嗯……十来年前的事了吧。” 诧异地摇头。 “太空城灾难?” 茫然地摇头。 “去年的大审判?” 继续摇头。 “你还真是四大皆空啊!” “我,出家人。” “这些都不是新闻了,你至少有二十年不问世事了吧?” “是啊,出家,快有三十年了。” 兰泽轻轻点头:“嗯。不知道也好。其实,那都是些我极力想要忘记的事情。跨种族跨文化的太空城社会实验,总归是失败了。人类在充满压力的太空环境下,会本能地寻求宗教慰藉。现在教团已经不复存在;克莱森特那个地狱,也改建成了纪念堂;死在上面的灵魂,不可能再变成活人。好在上面的孩子算是得救了,可以在正常环境中健康长大。我也算是……解脱了吧。” 兰泽怅然摇头。 老和尚还在思考,顺口开解几句是不是合适。兰泽一拍桌子: “不说了,吃饭。” 气氛沉闷。 一曲播完,圆地趁机关闭了音乐。 偌大的厅堂中,就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兰泽吃了些葛根粉皮和拌菜,用土豆当主食。土豆的个头很小,但是好吃又管饱。 小朋友吃得很起劲。他本来就盛了一大碗米饭,和长辈抢着吃完粉皮后,独自消灭了剩下的蒸土豆,又添了大半碗饭,把几样菜盘底的汤汁全拌进了饭里。 于是,圆地和尚又额外盛了一小碟油豆豉给他下饭。 兰泽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熊孩子吃完饭。 当年的恪齐,出家变成老和尚,做的饭菜都是纯素,但却莫名可口。拌菜清新爽口,粉皮吃起来比肉还肥美。 太空城上出生,从小挨饿的孩子,如今已经得救了,却总有些印记渗入他们的本能。孩子们本能地不愿浪费眼前的食物。 张蟠的表现还算矜持。看见好吃的不会舍不得吃,更不会把吃剩的东xz进被窝。但他一吃饭就开心,更是见不得餐桌有剩菜。 不过,小朋友正在长个的年纪,运动量又大,能吃不是什么大问题。 兰泽跟老和尚东拉西扯。 俩人小时候非常熟,现在几乎是陌生人。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互相查户口。 第十五章 超度,或者不忘 老和尚的俗家父母,都活到了一百多岁。前几年才相继去世。 他出生时,父母亲年纪都很大了。 说起来,他出家也多少受到了父亲职业的影响。养生办公室是个神奇的地方,日常工作一直是面对死亡。处理城市运行中必然会出现的……死者。大部分是些老人。 他父亲的工作很重要。需要及时处理失去生命迹象的遗体,还要负责收集遗物,清查遗产,通知子女,超度灵魂。 一般人觉得遗体是死亡中最重要的部分。 其实不对。 最重要的部分,从来是超度。 这样一来,生与死的世界才能真正分隔开。活着的人,才不会被滞留不去的阴魂纠缠。 换句科学点的话说,能够在心头,把死者放下。 在超度中,获得解脱的,从来是活着的人心。 “我父亲这个行当,应该是有功德在身的。”老和尚微笑着说,“他亲手送走过不少老人,人生的最后一步为老人办得顺顺当当的。难怪,他能长寿。” 兰泽若有所思。 “但母亲,我就完全不了解了。她和我几个姐姐的交往多。” 兰泽也想起了自己妈:“我妈只活到六十九。走得非常突然。” “我记得她。”老和尚矜持微笑。 兰泽的妈妈,年轻时是个冷艳美人,有着名贵瓷器一样的质感,令人印象深刻。就是脾气不大好。 这些话不能当面说,小泽大魔王怕是会发飙。 “不过我爸现在还活着呢。”兰泽接着说,“当年他在战场上也亲手送走了不少人,超度得灰飞烟灭,直接送上西天。后来他到童校教体育,九十多岁开始学法律,自己考了证。童校看他年纪太大不给他排课,他就辞了职,在城里找到了新工作,当了老年社区的调解员。哪个老人闹矛盾,他就上去骂一顿。老人骨头太脆他不能动手,不过反正人家都没他老。” 圆地惊奇地问:“那他应该……多大年纪了?” “比我们大六十岁。你算吧。” 俩人现在都是七十一岁,所以…… 圆地算是算出来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百三十一岁?真是一百三十一?还活着呢?” “还很健康。”兰泽点头,“天天上下班和他的小娘子手牵手。……不过,那小娘子现在也六十多了。” 信息量略大。但是,不该问。 圆地换了个人问: “我记得,你有个哥哥经常来学校。长得非常英俊。” “哦。那货没女人喜欢。她们觉得是跟个塑料人约会,谁受得了啊。还笨得要死,手都拉不上。后来,和你一样出家了。不过,他是个道士,相当潇洒了。” “以你妈妈的年纪……”圆地觉得溜到嘴边的话貌似不妥,立刻咽了口吐沫。 兰泽接过去说:“我妈对我是恨铁不成钢,现在我这么大是懂她了。但十来岁时真烦她。” 儿子吐槽妈妈,圆地在旁说不了什么。只能伸手为这儿子倒茶。 一旁的张蟠吃光了米饭和豆豉,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圆地不由地问:“小朋友喝口茶?” “你别理他。”兰泽伸手把壶挡了回来。“去!自己出去走走消消食。” “不去。”张蟠很干脆。 “那你看电影。” “……好。” 张蟠胳膊往后一伸,腿一缩,整个人离开椅子,在身后的长餐桌上打了个滚,脸朝后坐下了。 后面那面米黄色的墙上,出现了影像。 一群古装江湖人士,打来打去,抢夺寺庙的传家宝——一幅袈裟。 小朋友投影的是胡编乱造的功夫片……圆地看得是青筋直跳。 功夫片就好好打。放进去一堆和尚算什么事啊! 这不能忍!哪家和尚打来打去的? 侵犯信仰了这! “这什么片子?”圆地指着墙问。 “经典老电影啊。”兰泽回答。“你没看过?” “离谱!” “仙侠片比这离谱。对了,你玩过飞剑竞速没有?想玩吗?” “全是邪魔外道。哼!” “哎,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兰泽捡回刚才的话茬,“对了,我一直想说来着,我是在用一生治愈童年。我的童年太悲惨了,所以……” “你的童年还用治愈?”圆地回过头,狠狠剜他一眼。 “你这老和尚,”兰泽也回瞪他一眼。“是不是皮痒了?” “你皮痒,你才皮痒,你从小就皮痒。” “嚯!我招你惹你了?” 兰泽没跟他客气。揪着短袖僧袍的v字领口就把老和尚扯翻在地。 张蟠回头一看,两个老爷爷滚在地上打架。他立刻把投影停下来,站起身来专心观赏。 违反物理规则的老电影,哪有真人对打好玩呢? “你个暴力分子!”圆地和尚很生气。 “从小天天打人!” “你个小魔王!” “就专爱欺负我!” 老和尚爆发力惊人,兰泽的短袖t恤,袖子被扯开线。变得更凉快了。 “喂!喂喂!我衣服。”兰泽抱着他的脖颈子满地打滚。“你忘了?我们在幼儿园,就你还往我头上飞尿不湿。我恨你!我跟你有仇!尿不湿还是用过的,臭死了!” “不是我。” “就是你!” “我不尿床!” “你扔尿不湿了!” “有可能……是王二!” “嚯!这把年纪学会甩锅了?” “我生来诚实,从不甩锅!” “我信你个鬼。”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和尚脸都憋红了。 张蟠看见自家长辈好像打眼色,蹦过来扶起老和尚就往后拖。 “你赔我衣服!”兰泽看上去很生气。 “我没扔尿不湿!”老和尚冤屈极了。“小时候,春眠不觉晓你都记不住,怎么可能记得尿不湿那么早的事情?” “呵!反正我就是记得。又酸又臭!消化不良的臭!” “不会是有人给你编了什么故事,强化了不存在的记忆吧?” “我看你才是编故事。哎……等一下?刚才你说是谁来着?” 老和尚脸色有点发白:“……我不该说他。但我没甩锅。我从来不说谎。” “我想起来了。真有这个可能。”兰泽拍拍老和尚的肩膀。“你是不知道,他有个儿子在我们身边长大的,从小体弱多病,整天不是感冒咳嗽就是尿路感染。消化也不大好。他妈都操心死了。那小孩尿不湿摘得比哥哥姐姐都晚。” 老和尚点头:“没错。王二用尿不湿比你还久。他用到四岁呢!” 张蟠听两个老爷爷讨论尿不湿那么久远的事情,使劲绷着坚毅的表情。但歪斜的嘴角出卖了他。 第十六章 反正就是记得 “不行啊。”兰泽认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王二是我二哥,但你不是。亲兄弟哪有隔夜仇?说不定就是你,捡了王二的尿不湿飞我头上。你的仇,我反正记一辈子了,还得记着。” “什么?你们竟然结拜了?”圆地好像有点被玩坏了,关注点和兰泽预想的不一样。“什么时候的事?除了王二和妖精,你们还有谁?” “你该不会以为,我应该和你结拜的吧?”兰泽好笑地问。 “不该吗?从小我那么照顾你。” “往我头上扔尿不湿?” “说了不是我了……”圆地委屈地看着他,“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给你做饭吃了。下顿我不做了!” “哎,还有下顿。太好了!我想吃豆腐馅饼!” 圆地傻傻看着他。 长叹一声,选择认命:“算了,明天给你搓香菇丸子吃。再来个笋干烧面筋,配丝瓜豆腐汤。豆腐饼可以当主食。可是……这么大的事,王二怎么没和我说呢?” “你一个出家人,告诉你这些俗事干嘛?”兰泽反问。“难不成你想还俗?” “哦,也对。” 忽然之间,圆地老和尚释然了。 斋堂里又凉快又僻静。 张蟠没热闹可看,蹦回原位继续放武打片。 圆地又开始纠结。 刚才的冲动劲过去了。 他需要酝酿一下怎么开口,必须强力制止禅寺中的不当行为。 打打杀杀的老电影本来就不合适。哪怕换一部没和尚的片子,也不适合在庙里放。 又一个老爷爷进了斋堂。 这个老爷爷走路慢悠悠的。头上花白头发,脸上皮肉下垂,褶子比老和尚多得多。 身旁搀扶着他的小姑娘,脸上打着银色标记码,不是个人类。是民政部门派发的养老用仿生结构体。 “小二哥。”兰泽见他进来,像个年轻人似的,从椅子上蹦起身为他倒茶。 倒了半杯,壶空了。 “泡茶。”他把壶往圆地跟前一推。 圆地:“……” “恪齐不用忙。”老人叫着圆地的俗家名字,从小姑娘背着的大包侧边摸出一个保温杯。“我有这个。” 王二动过大手术,早早进入了养老生活。 日子过得非常养生。但身体状况,也就那样了。 “我还是再泡一壶吧。”圆地自去清理茶壶,再取热水泡茶,就听兰泽问王二尿不湿的事情。 幼儿园时代,过去都快七十年了。他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尿不湿啊?嗯。有可能就是我。”王二毫不讳言。“我和这东西有缘啊!现在还好,只是有点滴答,再过两年,我看得用回尿不湿了。” “我最恨有人朝我头上飞尿不湿了!”兰泽恨恨地说。 “那怎么办呢?是不是我扔的,反正我也记不清了。当年幼儿园的监控记录,这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删除了没有。要不然,你找几个孙子,扔我一头?”王二抱着保温杯,靠着椅子背,镇定地提着建议。“你选几个排放量大的孩子,我不在乎多收利息。” “王二我恨你。” “乖。”王二伸手,揉揉他的雪白头发。“要不你揍我一顿消消气?” “呵……一拳倒的老货。” “咳,黑历史就别提了。”王二开心地打马虎眼。 圆地端着茶回来,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对准张蟠的方向说了出来: “在禅院里不要看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涉及到侮辱我教的内容,那就更不行了。” 神色郑重,态度坚决。 张蟠停下投影,瞅了老和尚一样,又回头望。 “老头?” 在场三个老头呢。 “嗯。”兰泽应了声。“大师说得对。这里是公共区域,你要看回客房看去。” 圆地想说:客房也是禅院的一部分,也不合适。 “算了。不看了。”张蟠麻利地切换页面,放出一整面墙的……数学公式。 圆地老和尚只看了这面墙几眼,就觉得头晕。数学符号整齐而又混乱,仿佛宇宙爆炸了。 他正开始佩服小泽大魔王,子孙后代的智力竟然如此了得。忽然就见张蟠小朋友,胳膊往身后的长餐桌上一摊,脖子一歪,睡着了。 这东西的催眠效果……很好。 “熊孩子。”兰泽扯着张蟠的胳膊把他抡了起来,扛到了自己肩上。 投影自动熄灭了。 小朋友只吭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趴在长辈膀子上继续睡。 兰泽的跟班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我送张蟠回客房?” “你别接手了。我自己来吧。” 圆地和尚带路。陪着兰泽,把孩子送到禅院侧面区域的客房。 王二本来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客房,可他走几步就大喘气。 兰泽心急,扛着体型接近成年的熊孩子还健步如飞。王二实在追不上。 兰泽把熊孩子扔床上,就出房间来找圆地和尚。 找他赔衣服。 弄坏衣服,得负责任。 圆地有点懵: “我哪有衣服赔给你呢。我赔钱行吗?” 于是兰泽展示了同款t恤的页面。¥一打,标价感人。 好好的衣服,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卖这么贵干嘛? 老和尚凭退休金买得起,但……这不值得。 “我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圆地犹豫道,“不过,夏天能穿的,一共就那么几件。” 圆地带路。带兰泽去僧人们的宿舍区。 那一片房子从外面远看很古朴,和宾客区相比有些陈旧。但里面完全不是那回事,每一样家具都不落伍,所以充满了世俗的气息。 老和尚的居住条件不错。单人房间带卫浴。 他打开小衣柜,抱出夏天衣服让兰泽随便挑。 兰泽一眼看中老和尚干农活穿的对襟小短褂。 “就这件了!” “这是干粗活的工作服,阻燃帆布料的,不是什么好衣服……” “没事。” “反正你别嫌弃。” “就这件,看上去特别有武僧气质。” 兰泽开心地套上身,还在小竹床上翻了个跟头。险些把床震塌。 潇洒翻身,落地出拳:“哈!” 就好像自己成功出家了。 “你这……唉,”圆地嘟哝,“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管的着吗?” “再怎么说,这是我的房间。子孙辈不端正,根子不就在你这里吗?” 涉及到子孙,问题有点严肃。 兰泽心情好,瞟他一眼,不争论。 “哎?不对劲。不对劲。”圆地终于想起了点什么。“刚才你给我看的衣服价格是一打的。十二件吧?” “没错,我每次都买一打。夏装消耗快,忙起来根本没时间洗衣服。穿脏就扔。” “……”圆地表情纠结变换。一千多一件,说起来,还是不值得啊!“其实,本来我可以帮你缝一下。” “犯不着。我自己会缝。” “??你不是穿脏就扔吗?” “可我这阵子有空啊!闲着没事,洗洗脏衣服,揍揍熊孩子,还是挺有生活气息的。” 圆地老和尚有点乱:“……你的生活气息,听着可不太正经。六十年前是打小孩,现在还是打小孩。你这辈子,除了打小孩还有别的追求吗?整天尽琢磨怎么欺负弱小了。” “谁是弱小了?”兰泽反问。 圆地琢磨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对劲。哪哪都乱。 “……自己家的孩子,不打白不……呃。” 话说错,还是别抹了。反正抹不平。 “难怪妖精要揍你,不揍你揍谁?这一会功夫,我让你气得牙痒痒。也就是我懒得计较,也舍不得打你。” 老和尚又较真了:“刚才打架,难道不算打我?” 兰泽反问他:“我打到你了吗?” 和尚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你骗我衣服!” “嘿!侮辱我人格,真要打你了!” 第十七章 画一幅老神仙 两个老头子拉拉扯扯的,就好像各自年轻了六十多岁。 准确地说,圆地和尚每次见到王二,都能感觉到岁月无情流逝,时光覆水难收,童年好友相对,彼此逐日变老。王二像个古人,身上带着隐士一样的古典气质,浑身都是传统文化气息。 现在想想,哪是古人气息,人都快作古了。 见到兰泽,好了。大家根本就没变过。打闹之中,充满了迷一样的熊孩子活力。 衰老?不存在的。 圆地脑袋上没头发。他每天起床之后,刮完胡子就刮头皮。不过他的头发胡子本来就没白。 而兰泽那一脑袋雪白的头发?那是图漂亮,特意漂白的吧? 两人打闹够了,盘腿坐在小竹床上,圆地认真摸了兰泽的头发,兰泽又指给他自己的白眉毛。 眉毛,睫毛,白的都很彻底。 “真的,全是真的。”兰泽任他检查,忽然笑着反问,“好看吧?” “你坐着别动。我画张老神仙送给你。”圆地突发奇想,伸手摸床头的画具。 “你还有这手艺呢?” “这是我当和尚的吃饭家伙。” “哈?我还没听说过。怎么你和我了解的不一样?” “腿盘好,手放下,严肃点。一会就好。” 形势忽然进入圆地和尚的掌控之中。兰泽不习惯,但也乖乖听话不乱动。 只是,坐久了难免开小差: “你房间里有股我熟悉的味儿,闻着就有点犯困。这晴天白日的,还是下午啊。……你熏香了?” 圆地:“……没有。” “我闻着也不像。得,你房间好像比客房舒服,晚上借我睡。” 圆地:“……不借!” “那我赖着不走了。反正没晚饭吃。” 圆地:“……” “你到底画没画好啊……” “行了行了你随意,我慢慢画!” 兰泽往后一倒,等着画好。 小窗外,丛生的竹子轻轻摇动。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不知多久之前的过去。 “你为什么出家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兰泽回头来,看着光头。 “不为什么,就是混不下去了。” 兰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你这可不像是,一般的混不下去。” 圆地手上一顿,衣褶的画法,索性换成写意。 他镇定地说:“说来话长。我抑郁过。” “哦。” “咱们悄悄地说,这事内情我没和人说过。王二也不知道。我……你不是先结婚了吗?所以我也……我和大八岁的女人结了婚。那日子过的,苦不堪言。一把岁数还当自己是小公主,比你们那帮心机boy难伺候多了。实在折腾不下去了,工作我也没心思……” ……总而言之,后来出家了。 兰泽好像看个傻子。好不容易抽个空子问他:“你该不是学我的吧。” “没错,就是学你,我特意找了个年龄大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出家才适合我。在这多好啊,不用管老婆生日、搬家纪念日,结婚纪念日……工作也不用我再头疼,随便画张像,就有人恭恭敬敬装裱起来,带回家去供奉。” “你有毛病。” “那时候年轻。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想尝试一把的。” “你尝过真正的绝望吗?我结婚有我自己的原因。”兰泽坐起身。“我绝望到找地方自杀,差点死成了。是我老婆把我从地府大门口带回人世。你说是不是该结个婚报个恩什么的?” 圆地仔细看兰泽。还是原来那张脸,找不到忧愁和岁月的痕迹。 “你怎么可能……” “恪齐,世界上难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吗?” 俗家叫作恪齐,出家后叫作圆地的老和尚真的沉默了。 世上形形色色,无非表象;物质与能量,本质都是虚无。 “离开大学城之后,我根本找不到工作。所以才搞了个小公司。在小公司业务做起来之前,你知道我是怎么活着的?” 圆地不动声色地听着。就是那个带别人玩不带他玩的小公司? “软饭吃起来很香的。可惜她人早已不在了。当年她出发去太空城,临走时嘱咐我,好好活着。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本来,我还指望着哪天去找她。谁知道,她是真的回不来了。” 恪齐沉默地听着。笔下不由多了奇怪的线条。 “她带着孩子一起走的。我早就知道,上天定居,是一去不回。所以,自然而然也就离了婚。地球上的东西,本来我也不怎么在乎。但是……” 兰泽又躺倒了。 他说了半天,恪齐听明白不少事情。 老婆~前妻,飞了,死了。孩子,飞了,死了。又是儿子又是女儿,大的小的,人口不少,飞来飞去,情况有点复杂。反正,飞上天的,差不多好像都死了。没上天的,只能缅怀他们。 另外,他那老婆,貌似是个人物。 “嗯,你老婆是谁?”恪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兰泽瞟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 释放出一张半身照,飘在半空。 “好看不?” 半身照是个军人的免冠正面标准相,身穿神州陆军军服,肩上佩带的军衔有着两颗耀眼的金星。 仔细一看,好像是女的,还有些不怒自威。 “我好像在哪见过……”恪齐的俗世记忆开始翻涌,但没翻出有用的信息。 “她就是克莱森特太空城的总督。”兰泽手里前妻的便装照多得是,但他却越来越喜欢她的军服照。“这才上任没几年。” “你管这叫好看,不觉得有点……太严肃了吗?” “我就喜欢看,你管得着嘛?” “行。” 恪齐忙着画画。兰泽看着飘在半空的半身像傻乐了一会,收了投影,凑到恪齐身边看画。 那张画还在描,上半精致,下半写意。 兰泽本人就在纸上,梳了发髻,穿着短打。背着葫芦,脚踩一把剑。身周都是细密层叠的古典云纹。 穿云透雾的剑仙。潇洒。 “这剑我喜欢。” “你等我再上个色。” 恪齐取了几样颜色,用水晕开。 画笔随意点了几处,涂抹几下。就把神仙图从画板上取下,递到兰泽手里。 兰泽反而一愣:“这就好了?” 低头仔细一看,人活了。 他大为惊奇:“你还有这个手艺呢?王沐诗要嫉妒死了。” “谁?” “一个老太太!” “变态班的吧?” “猜对了!” “她……造诣是很高的啊。” “不就是画过几张游戏原画吗?” “唔……”恪齐欲言又止。 “行了。艺术我不懂。现在,谈谈布施的事?” “这个,”恪齐紧张起来,“禅院有专人负责,不归我管。” 兰泽笑笑:“那就以后再说。” 就此不提布施的事情。 第十八章 小姐姐和老太太 第二天一早,张蟠才见到自家长辈的神仙图。 层云密布之中,白发老神仙兰泽破云而出。云朵卷曲弥漫,带着奇妙动感,令人着迷。 老头只让他看了一眼,就宝贝地卷了起来,塞进了行李箱。 “你哪来的画?我再看一眼!” 老头踹他一脚:“出去打拳。” 山中朝阳初升,晨雾在脚下弥漫。禅院中回荡着僧人早课的声音。 张蟠豪气万丈地跟着自家老头在客院打拳。 一趟拳没打完,就见雾气中走上来一个大和尚。气色红润,光溜溜的脑袋,被朝阳一照,亮的好像另一个太阳。 圆地师傅背着一筐新鲜的野菜,正从外面回来。 退休老人,行动自由。 张蟠不打拳了:“老头!我想留下跟大师修行!” “修行个屁!”兰泽一脚把他踹翻。 “老头你不讲理!” “哎哎,别打孩子。”圆地大师忙阻止。 “大师!收我为徒!” 张蟠扑进圆地师傅怀里,抱住了就不放。 “这个,不太好吧。虽然你我有缘,但你还未成年。我们国家,青少年出家不合法。你先大学毕业,缘……” “有个屁的缘。”兰泽一把揪住熊孩子,叉开他胳膊就往地上摔。 “哎哎!”圆地吓了一跳。“轻点!” 张蟠的身体擦到地面,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根本不像受到任何伤害。 兰泽一大早指导孩子打的是太极拳。 他的打法,听着就像邪魔外道。 浑身肌肉绷紧,非得憋住一口劲不可。他管这叫“运气”。 张蟠那孩子信了他的邪,第二遍太极拳打完,就地累趴下了。 “你这是要干嘛?”圆地看在熊孩子想拜师的份上,小声问兰泽。 “哦。正好这孩子看多了武打片,带他练练。”兰泽的回答很诚恳。“一大早消耗掉过剩的体力,这一整天就老实了。” “武打片?昨天那样的?”圆地郑重告诫,“正经和尚不练武。” “那有没有不正经的和尚?”熊孩子从地上弹了起来,表情倒像是很正经。“您看我留下当个护院武僧怎么样?” “我们这里……暂时没有这个分工。” “哦,好吧。”熊孩子直挺挺地又倒了。 “咣当”一声。 圆地紧张地上前看了看他,发现小朋友一脸惆怅。 “靠出家当和尚来逃避现实,并不能真的逃掉。”圆地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定是有心事,“你是有什么求不得的事情吗?” “什么叫求不得的事情?”小朋友认真地问。 “就是想要什么但是得不到的。” “有啊。我想要小姐姐。” “嗯?”圆地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张蟠坐了起来:“我想泡小姐姐。我家老头不准。” 圆地和尚这次听清楚了,只想把这孩子再砸趴下。 禅院里可不能要这种花和尚! “你才几岁?这种事情还早着吧?”圆地目测张蟠也就十四五六。最多十六,不能再大了。 “我十九岁。不是小孩子了。”花和尚预备役认真回答。“三五个小姐姐就行。我也不算贪心。” “呵?”兰泽冷笑。“你还真不贪心。要么,三五个一起来吧?” “一起来,我也接的住。”熊孩子倔强地说。 “你过来。”兰泽勾勾指头。 张蟠起身凑了过去。兰泽一拳砸他脸上。张蟠一晃身就闪了过去。 这次,圆地看清楚了。 花和尚张蟠,就不是一般人呐。虽然是细长的少年体型,还没完成长开,但他的身躯,怕不是弹簧钢质地。 闪转腾挪,就在长辈跟前晃。 兰泽能碰到他,但几乎打不着实地。偶尔张蟠还能甩出三拳两腿,不管反击有没有得手,他还继续灵活闪躲。 一老一少,有来有往,两人打闹得很欢乐。 圆地越看越觉得迷惑。都忘了要把野菜送去厨房。 眼前就好像老电影的画面搬到了现实。两个侠客正在过招。 这还是现代吗? 还有,小泽大魔王到底几岁了? 兰泽玩了一会,开心了。 他心情极度愉快,但是…… “张蟠继续练太极拳!小刘!” “哎!”一个年轻人冒了出来。 “给我盯住了。一共十遍还有八遍。一遍不能少。劲必须绷到头发稍。” “少了怎么样?”熊孩子不服。 “呵,那你就抄公式。”兰泽冷笑,“练得好你是我儿子,练不好你就是孙子!” 圆地和尚现在对这孩子毫不同情。 “哎,”兰泽拍拍他的肩,“我在你山上多住几天,好好调教一下熊孩子。” “好。想住多久住多久。” 这次圆地没说不归他管。兰泽于是好奇地问: “你给免单不?” 圆地苦笑:“……这个权限,我真没有。” 前呼后拥一帮子人,还自带了飞机,客房区被他们的人占了一半。这免单,谁免得起? 何况,圆地和尚真的只是个退休的老人家。这一辈子被别人管理,还从来没管理过什么。 趁着一早脑瓜子灵光,他绕开免单的问题:“这孩子真有十九岁了?” “我家孩子长得慢。” “好像也是。你当年,看着比别人都小。”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让他现在找小姐姐。大师有空帮我劝劝,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讲给他听听。” “这两句,讲得是世界的本质……和男女私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圆地好奇又问:“克隆体这样,那他的原件得什么样?” “原件今年四十一,对女人没兴趣。”兰泽认真想了想,“也不对。他这几天和个老太太办婚礼,气死我了。要不然,我怎么躲你这来了?” 和老太太结婚……这事,出于感情还是理智,真不好说。 “多大个老太太啊?” “六十整,刚退休。” “这个年纪退休……那她级别不低。” 女性一般职员,五十五岁就退休了。 不过,要害行业的高级管理职位,要到六十五岁才退休。 现在的人,退休之后,安定下来,找个喜欢的人结婚,满足一下对婚姻和家庭的幻想,似乎,也算正常。 “是,一回地面就正式入阁了,而且不是军事顾问团的虚职。” 两人说的不是一码事,但竟然完美衔接上了。 军职的正常退休,不论男女都在五十岁。这位老太太到六十岁才退,确实,级别相当不低。怎么着,也该是军镇一级的正副职。 而卸下军职,就能立马入阁的,这……肯定是某位长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掌实权,兵多将广。 甚至,想知道这老太太是谁,长什么样,打开新闻搜一下,应该立马就能看见了。 神州最顶端的内阁大佬,距离平凡人的生活,实在是过于遥远。 圆地的心砰砰直跳:“我怎么觉得,你儿子……嫁得很有出息?” 兰泽一点反驳的力气也没有:“那是我老婆亲自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我也辅导过她数学的。我家那混小子,从小就……反正他自己开心就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原件和他克隆体,两个都不省心。这两个孩子……坏的地方都随我。” 圆地看他一脸尴尬的神色,觉得非常不适合聊下去。于是快速遁了。 十遍加料版太极拳过后,熊孩子张蟠真的精疲力尽了。 “行了。洗澡,吃饭!” 兰泽扯着张蟠的脚,拖死狗一样拖回客房。 “老头……” “只要别提小姐姐,你就是我乖儿子。” 张蟠机灵地喊了声:“爸爸!” 就立刻闭嘴了。一言不发。 第十九章 那个十八岁的夏天 他们这些客人的早饭,被斋堂送到了客院。 就在绿树环绕的院子里摆开了折叠桌。 一方面这是客房服务的体贴照顾;另一方面,也是看出来这帮人不是什么善良居士,怕他们在禅院乱跑,干扰出家人修行。 圆地紧随早饭到了客房。他知道兰泽不吃腌菜,所以带了几样自己凉拌的小菜。 谁知,兰泽嚼斋堂的萝卜干嚼得起劲,对别的菜都没兴趣。这真是咄咄怪事,让圆地刷新了保持几十年的认知。 倒是王二,以健康的理由,就着养生山药粥吃了不少凉菜。 张蟠吃完早餐,就抱着从自家飞机上拿下来的桶装冰牛奶,吨吨吨…… 一边灌着牛奶,一边自己随便找了个角落,打开投影看数学公式。乖巧文静又认真。 早锻炼,看来是有效的。 王二端着茶杯,盯着看了好一会:“哟,这是大几的课程?” 张蟠当做没听见。 王二捅了捅兰泽:“这孩子像你。” 兰泽反问:“不像我像谁?” “这聪明劲,我看像你。” 兰泽冷笑。他小时候太笨,笨得留下心理阴影,从来就听不得有人夸他聪明。 “不过,你十八岁就离开学校了。上大学什么样,我们也没见着。”王二补充了一句。 “我们入学,你都已经在读研了。我的高等数学还是你带过的。”圆地和尚也跟着说。 “你在校的那个最后的夏天,赢走我们不少钱。”王二又说。 涉及到钱,问题严重了哈。 “什么钱?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兰泽急了。 “选择性记忆。”王二瞟他一眼。“那时候天天念叨你流学时的洋妞女朋友。” “有这事?” “有。”圆地断定道,“念叨你麻花辫的女朋友煎牛排特别好吃。” “我那是惦记牛排!” “是洋妞不?”王二提问。 “是!” “麻花辫?” “对!” “那就对上了。那个十八岁的夏天,我们口袋掏空,全变成你的冰激凌了。” “绝无此事!” 张蟠开始走神了。 他支着耳朵,就想知道自家老头十八岁的夏天,都干了什么。 王二回顾的历史,全是兰泽自己不记得的。 诸如同起居室一帮子人凑了二十块钱,打赌,赌兰泽拉不到同年级的某大美女小手。 结果兰泽直接去找人家,某大美女拉住了他的手,还主动亲了脸一下。 这就没天理。 “这种事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妖精那个大帅比。” “你确实不是妖精。你比妖精还没节操。”王二紧接着说:“我们为了赢回那二十,好不容易又凑了二十块钱,赌你约不出来八年级的美女学姐。结果那天晚上你们在草地上看星星。你一觉睡到大天亮。美女学姐一晚上没睡,给你扇扇子,赶蚊子。” 这事做的可就有点不上道……看什么星星啊。就不是正经约会该做的事情。 而且确实没节操。妖精那种星球级别的大空调,嘘寒问暖最擅长,万万做不出这种事。 但兰泽没印象! “那个小姐姐真的很漂亮。一笑脸上有两个那么深的梨涡。”圆地补充说。“后来还给你挑鱼刺。一整条葱油大白丝啊,纤纤素手挑净一口喂你一口,全亲手喂给你了。” 兰泽瞪他一眼:“是我干过的事吗?” “是。” “老和尚你俗心不死。” “是是。这几天,你们来了,我的杂念比较多。”圆地和尚不由感慨,“你们这帮都不是凡人。我当年为什么要跟你们混啊!” “那得问妖精。妖精就怕有人和他抢生意。他看谁长得帅,就发展成伙伴,这样他就没对手了。”王二说,“当然,你是我拉进来的,不算他的正式对手。他一度认为我的标准平均脸对他威胁最大。其实,我的平均脸只是不丑,是个人都觉得在哪见过。” “但是记不住。”兰泽扶额,补了一句。 到现在,他也不记得小时候打没打过王二。 准确地说,十二岁进了变态班之后,他才注意到王二这个大活人。那年的王二太出色太耀眼。 混熟了之后,他才发现这货居然和他来自同一所童校,更早还是同一个幼儿园,基本上就是一起长大的。 王二的幼年隐身天赋,堪比虫子的保护色,强大如斯。 而他那张平均脸,更具有霸道的亲和力。第一次见面的老师,就可以轻易给予他信任。所以,王二一进高年级,就混进了学生会。 “为了消灭潜在对手,建立起统一战线,妖精才把二班的老陈他们也拉进来一起玩。”王二说。 二班其实指的是廿五天才二班。真正的二班比他们那帮二货优秀得多。 天才二班的学生,大部分脑袋缺弦,经常干些智商正常的少年根本不会碰的奇葩事。因为思路灵活,还很擅长抓住一般人发现不了的规则漏洞钻空子。 智商,归根结底就是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至于解决的是什么问题……这重要吗?学校区分智商,本来只是为了教学方便而作的分类。和个人表现基本毫无关系。 老师天天拿天才一班和他们做对比,催促他们上进。但也无济于事,只能天天在班上大骂二货。天才二班出产二货,这没毛病。 老陈当年就是二货的痞子头。很有不正经方面的号召力。 不过,他早就从良了。进了大学城生命学院,也是兰泽辅导他数学;考了医学院,当了外科医生。上了年纪,锯不动骨头,也就退休了。和老妖精一起养老呢。 王二看着兰泽,“你,当年是他的重点盯防目标。” “我帅吗?”兰泽反问。 张蟠使劲看了一眼自家老头。自家人的脸……说不上来。反正发脾气挺凶恶的。 “你应该问给你扇蚊子的小姐姐。说不定小姐姐觉得你奶帅奶帅的。”王二高深莫测地摇头。“有些人,毫无自知之明呐。” “王二你今天说的,都是我没印象的事。该不会是……专门编故事给我听的吧?” 兰泽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你解释一下,尿不湿怎么回事?” “那不是你自己的早期记忆吗?” “……算了。”兰泽觉得自己脑袋里是一团浆糊。“我就记得,那个夏天妖精不在,挺没意思的。” 作为炸飞学校礼堂屋顶的两大主谋,兰泽运气好立了功,提前从北极圈回国;妖精还在安第斯山下的穷乡僻壤,慢慢挨日子。 “嗯,妖精那个祸害在外面流学,校园里只剩下你的传说。都知道你和麻花辫洋妞有故事。” “而且牛排特别好吃。”圆地补充。“你天天念叨,让人听着流口水。” “你个六根不净的老和尚,整天就想着吃肉。”兰泽怒了。 他现在脑子里除了牛排就是葱油白丝。但庙里不可能吃到。葱蒜都不行,鱼肉更没戏。 “我们被你害的一夏天过不好。”王二美滋滋地控诉道。“当年十八岁的二十块钱,和现在能比吗?倾家荡产,生拼硬凑啊。” 说着,他打开茶杯,吸溜吸溜地品茶。 “怪我咯?妖精不在,总得找点乐子吧?” “行了。你和妖精才是真爱,我们都是陪衬的。” 和王二吵架,是吵不赢的。这货古今中外什么都懂,尤其喜欢把人拐到不擅长的领域去。 兰泽盯住了圆地和尚:“你答应我的香菇丸子和豆腐饼呢?” “告辞!” 圆地起身。 一弹衣襟。转身就走。 潇洒极了。 第二十章 帮我,超度全人类! 吃午饭的时候,兰泽就很困惑。 明明是素斋。时鲜蔬菜之外,无非蘑菇,豆腐,笋干,面筋。 每一样都好吃。明明没有肉。 圆地和尚搓的香菇丸子柔韧弹牙;烙出的豆腐饼外壳酥脆,馅料柔嫩。鲜美的滋味大概都可以归功于里面加的碎蘑菇。 在正菜之外,和尚又最后加了个不正式的小吃:盐水煮毛豆。 还没去壳呢。 这东西就是个迷。 兰泽完全不记得自己这辈子什么时候吃到过这玩意。 反正这次吃到了。 他剥壳剥得很开心。毛豆壳比虾壳好剥多了。流在手指上的汤水,有着不一样的鲜美。 惊喜之余,他问圆地:“你是妖精附体了吗?” 他觉得这是一种赞美,因为妖精做饭不一般的好吃。 “哼!”圆地生气了。 “怎么,侵犯到你的信仰了?” 圆地叹气:“你们早都是结拜兄弟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兰泽认真想了想:“你们当年好像……” 妖精早年间,很能作妖。 流放\/留学回来,已经是三二年,他直接进了大学城工学院读大三。那时候是学期初,新生刚入校,老生也没人在这个时候出门实习,所以宿舍里住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卧室,是在恪齐住的大起居室。 妖精住进去以后,那间大起居室住的同学就陆续外逃,最后只剩下一个恪齐。毕竟,他们俩还算是熟悉。 起居室宽敞的公共空间,就变成了朋友们经常聚会的场所,基本上没啥正经事。妖精还时常指挥恪齐,给大家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相处模式历来如此,大家早都习惯了。 和谐并没维持多久,他俩最后也闹掰了。 某天恪齐说了句什么,妖精当众就对他动手。还好当时人多,硬给拽开了。 兰泽为了自己当助教的成绩着想,跟恪齐互换了宿舍,住进了那间超空旷的大起居室。 妖精和兰泽住在一起,倒是还算乖巧。可能是怕挨揍。 兰泽一直很欣赏他。早在进变态班之前,兰泽就发现了:这小子相当抗揍。 身材高大,筋肉结实,捶起来直弹手。 成年人之间,正常情况不打架。但爱不释手的捶人好感,就像一种特殊的所有权,可以存着,随时等候变现。 兰泽没跟圆地版本的老恪齐翻他们当年的旧账。他们之间发生不愉快,再怎么算,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老人家气着了,对健康不好。万一伤到心脑血管呢,以后还能不能好好做饭了? “以后,你跟我混吧。” “??”圆地没听明白。 “我给你们禅院一笔捐赠。换你跟我走。” “我今天都没做早课了……” “以后随便你自己怎么安排时间怎么修行。但我这里有笔小钱,需要找个人帮我花。王二说你佛法精深,很有思想。佛法我不懂,但我觉得你在超度方面,好像真挺在行的。” “你是想超度谁?”圆地和尚认真了。 “全人类。你来我这,当项目主任,主持研究怎么给全人类送终的问题。这只是个预研项目,经费很少,只有几百万。但事情也不多,只需要组织讨论,整理结集。关键是思路要开阔,提供些不一样的可能性。” “这……不好吧。”和尚抗拒道,“我……其实开销很大的。我要养孩子。” 兰泽嗤笑出声:“那不是正好嘛。” “我的意思是,我怕乱花你的钱。我开销大,是因为我有三个孩子。我年轻时发现身上有种有益突变,虽然这是好事,但我需要比别人多生一个孩子,才能完全抵收入税。到了现在,孩子们都到了事业上的黄金期。我一直帮不上什么忙,就替他们买几样自己买不起的大件东西,他们用几年,就可以用便宜的折旧价买下来……而且,我那三个孩子,总得一碗水端平吧。所以,我自己住在山上,虽然很省钱,但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潇洒。” 兰泽一时有点晕:“这……该不会是你家老父亲,他们养生办公室的专业人才,想出来的门道?” “是,也不是。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这么操作。老人的积蓄,只有在生前花掉,才能发挥作用。不是吗?” 兰泽仔细看了看圆地这个出家人。 圆脑袋光溜溜的,大脸红润,眉毛黑亮,长相其实很气派;也就身上穿的,还是短袖僧袍。 这哪是出家人,根本就是个惦记着儿女的大俗人。 和尚,只能算是个谋生职业了。 既然是俗人,那就太好办了。 兰泽把明白话说给俗人听:“你可以找人帮忙花这笔经费。也可以一个人瞎琢磨,项目秘书自己兼着。钱怎么花,按规矩我不管。我只要水准足够的预研报告。一会我找个实验基地的细则给你看,你参考一下。预研项目的项目分析,阶段性报告……都是文案工作。我觉得你搞得定。” 恪齐:“……” “这项目来头太大,我推不掉。牵扯我本人的精力不值得,其他人暂时也没有更合适的。我看你行,你就当是帮我了。” “这个……呃,”恪齐终于考虑到了项目本身,“给全人类送终,这个活儿太大,你不用考虑道士的吗?” “不考虑。我和他们不对盘!” 兰泽看着餐桌想了想,耐心解释说:“他们道士占过我不少便宜了。和尚我还是第一次打交道。张蟠的原件……” 张蟠正忙着扒饭。他的饭碗里堆满了蔬菜、香菇丸子和面筋。吃得十分快乐。 听见自家老头提到自己,百忙之中,忍不住瞅过来一眼。 “……那混小子如果不是和老太太结婚,我还以为他想要出家修道呢。那个谁,我那个出家当道士的哥哥,主持南华天道研究院。他本来俗家是个建筑师,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现在也是个世事洞明的俗人,道观在他手里经营得很兴旺。混小子经常去玩,他们关系蛮好的。” “据我的了解,他们道士修今生不修来世;重在修身。在养生送死的大范畴中,应该是属于养生的。而你们和尚修心,修来世,度魂魄。论送死,还是你们专业。” 第二十一章 生为人类,界限何在? 送死。这俩字太刺激,在场所有人,听着都不适应。 圆地和尚也觉得是胡来: “你要超度全人类?谁给你的经费?这预研不是……害人吗?” “神州内阁下属的星球发展委员会。每年拨款只有三百五十万,而且预研拨款通常不超过三年。我每年保养自己飞行器的费用,都不止这十倍。” 兰泽言外之意:真的只是笔小钱。 “……那,”圆地努力忽略经费的金额,“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呢?” 兰泽瞟他一眼:“亏你还是学生物的。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人类这个物种,还有多久的寿命。” 圆地的脑子里轰轰作响。 人这个物种还能存在多久? 这并不是一个单一的问题。 首先要解答的是:什么样的生物,可以被称为人。 其次才需要解答:称为人的物种,还可以存在多久。 今天的人类,依然可以进化,依然可以改变。 人类基因一直在发生漂变。正常年纪生育的每一个人,孩子身上平均出现二百个突变。 现在的人类,也有能力主动修改基因,弥补自身缺陷,获得更加优秀的体能和智力,从而改良自身。 但是,人类改变的极限在哪里? 越过哪一条禁忌的边界之后,变化后的生物,不再是人类? 生为人类,界限何在?! 如果人类一直依附在地球上。理论上,人有能力千秋万代:通过技术手段,保存祖先的遗传图谱,隔一些年头,从古人的遗传信息直接创造出新人,就可以尽可能保持物种的基因稳定性。直到太阳膨胀,吞噬地月系…… 这样的人类,虽说可以一直“活着”,却相当于把自己变成了化石,放弃了进化。 如果人类想要离开地球,或者飞得更远,离开太阳系,地球生物的细胞级底层架构,却根本不适合宇宙。 不设防的细胞,内部的一切,对于地外辐射来说,畅通无阻。生命只要脱离地球磁场的保护,遗传物质就会被高能粒子砸得粉碎。 航天器可以保护生命体。但防护力却远不如地球本身。 多年以来,各国航天人在地球之外居留工作。他们繁衍后代的任务,要么在上天之前早早完成,要么依靠留在地面上的器官库。 太空城,可以容纳人类居民从生到死的全部生命历程。 但入住的居民,事先要签免责协议的。在地球之外,人类即使只是生存,也需要热血和牺牲。牺牲的甚至不仅是自己本人的健康和生命,还有在太空降生的一切子孙后代。所以,太空城是一种巨大的“社会学”突破。 算不上什么科技突破。 在人类已知的宇宙范围内,还没有什么地方比地球更安全。哪怕极地和沙漠,都算得上宜居。 现在,问题来了。 如果出现一种人形生物,说人话,像人一样思考,但细胞的底层结构截然不同,能够耐受宇宙辐射。还可以称之为人吗? 要知道,人类和猫,和蚂蚱,和大白菜,和酵母菌……同为真核生物。外表形态不同,底层结构根本上是一样的! 地球生物的界、门、纲、目、科、属、种,是在“域”这个大范围下的划分。 在真核生物域内,动物界、植物界、真菌界,甚至单细胞的原生动物界,细胞层级的底层结构都是通用的。 模样不同的大家,全都是亲戚。 而不同“域”的分类依据,才是细胞层级以下的结构。 域外,是底层结构截然不同的异类生命。 “你这个送终……”圆地咽了口吐沫,“是个大工程啊!” “只是个预研项目。理论上定性分析一下就行。”兰泽不以为意。 他还忙着吃盐水毛豆呢。 “你,要跟禅院换我?……你拿什么换我呢?” “这你别操心了。”兰泽把整个豆荚放到嘴边。轻轻一吸,豆子就自己跳到舌头上,好玩极了。 一连几天,圆地魂不守舍。 兰泽没过问。 强扭的瓜不甜。想不想出山干点事情,还得老和尚自己想好。 就目前来看,圆地在禅院的日子还算惬意。后辈们都很尊重他。 他画了一手好肖像。虽然自以为匠气太重,但乱跑进庙的游客很多。一旦有人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罗汉像、菩萨像的身上,那一时的惊喜乘以游客出现的频率,足够变成禅院的一笔还算稳定的财源。 但他在儿女身上的开销也确实很大。多年积蓄,几乎花光了。 孩子们还在找他帮忙购买新款乘用车,找他出钱买长途旅行的飞铁票。 在兰泽看来,都是些欠揍的熊孩子。 所以,老和尚说“我怕乱花你的钱”。这种天生洁癖,兰泽年轻的时候,肯定大为赞赏,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把钱交到老和尚手里去。现在他有些不以为然,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找个谁替老和尚管钱;或者,想个辙把养老送终预研的事纳入到正规的组织框架下面。——这样,老和尚就不用煎熬了,能正规花钱也免得怕“乱花”反而耽误事。 这几天,每到禅院的早课时间,兰泽就带熊孩子张蟠在客院打拳。 客房的隔音不太行,念经的嗡嗡声就像闹钟。定时把兰泽吵醒,他再把熊孩子踹起来。 从第三天开始,山里开始下雨。雨水时大时小,气温降了不少。 他们风雨无阻。 反正运动完都得洗热水澡,淋点雨怕啥呢? 圆地在旁陪着他们。 虽然他人不去大殿,却自顾自地坐在屋檐下念念有词。一部经一部经地按顺序念叨着。表情严肃,忧心忡忡,很有高僧的味道。 王二每天早上都懒床。他穿戴整齐地从房间出来,正好圆地和尚念完经,斋堂送来早饭。 他们这些客人每天伙食有圆地过问。中午饭更是他亲手操办。就连重度挑食的兰泽都觉得可口,张蟠更不用说了。看见圆地师傅,就和看见亲人似的。 唯一遗憾的是,禅院只供应早午两顿饭。 熊孩子还在长身体呢! 每天傍晚,兰泽带着的一大帮人,自己在客房区的小厨房里做饭吃。 圆地和王二,都不吃晚饭。有时候避出去遛弯。赶上刮风下雨,王二吹不得冷风,更受不得潮气,圆地就陪着王二在室内,看着一帮年轻人吃饭。 兰泽的私人助理和安保人员,每天抽几个人轮流做饭。这些人的手艺良莠不齐,但反正量大管饱,荤腥是免不了的。 张蟠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这孩子从不挑食,看到肉更是两眼放光。 兰泽看一眼他们饭菜的风格就够了。反正他有口粮果子,从飞机上拿下来的。他宁可天天晚上啃果子吃,也不吃炒菜! 相比之下,午饭更值得期待。 第二十二章 木已成舟 一到吃午饭,兰泽就开心。 “真是奇了怪了。我发现你好像知道我爱吃什么?”兰泽尝了腐竹拌菠菜,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餐桌对面,圆地放下饭碗,轻轻叹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个磨人的……” “小妖精?” “别提妖精!” “哦。那我是什么?” “你个磨人的……小磨王。” 这话听着莫名亲切。兰泽模模糊糊地想起遥远的过去。以前童校老师叫他魔王,前缀好像就是磨人。 他那个年纪,记性还不大好,但这似乎就是老师的原话。 “惭愧惭愧。” “妖精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啦。哈哈!他肯定没给你吃过豆子。他不知道!” 不过这顿饭没豆子。 “你跟他较什么劲呢?” “没事。这几天心里乱,脑子里都是以前的事。念经也静不下来。”圆地脸上浮现出诡异的表情,“我还记得你在我被窝里放屁。被子熏臭了,你就去钻别人被窝。” “有这事?”兰泽很想拍桌子,想打人。又怕动静太大。 万一根本没人听见他们说话呢? 忽然,他发现张蟠这熊孩子鬼鬼祟祟地偷瞄,立刻瞪了一眼。 “真是……怀念啊!”圆地感慨。 “这种事你还是别怀念了。”兰泽果断制止,“忘了吧。再提,揍你。” 圆地和尚精神一振,重新端起碗,吃饭都变快了。 兰泽的心情有点沉重。现在他也不知道,拉老和尚出来干活,是不是靠谱。明明已经老了,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智不成熟啊! 吃饱饭之后,他带着张蟠在禅院里随便转了一圈消食。回了客房,就忍不住想看一眼张蟠的原件。 熊儿子的个人状态,明晃晃地标了已婚。婚礼的整段视频,就放在他的首页上。 兰泽的手不小心一滑,视频开始播放。 这一看,七窍生烟。 他真的想砸桌子了。 熊儿子末末是抱着一对奶娃娃结婚的。 小末末已经四十一岁。在老父亲的眼里,依然是个可怜的孩子。 这孩子都没妈了,他能不可怜吗? 老父亲疼他。 但事情的另外一面是,老父亲总看着他来气,时不时地想亲手让他疼。 自己的婚礼,抱着自己的娃。这行为艺术,很有创造性啊! 问题是,他结婚的当天,哪弄来的娃啊! 兰泽避开末末的复刻重制失败版的张蟠视线,悄悄用文字问最乖的孙子张尘:【你爸结婚,他哪来的娃?】 乖孙子秒回:“是我的弟弟。爸爸说,他要带孩子。” 带孩子?是指带着参加婚礼,还是拉扯大?兰泽暂时没弄明白,但这不重要。 张尘这个孙子,还不到二十岁,心智成熟稳定。但……很明显阅历不够。口气中还带着喜悦呢! 兰泽还是直接问本人吧。 【我又哪来的孙子!】 “我和穆姐姐的。”熊儿子轻松愉快。 【你们不是才结婚嘛!什么时候都有孩子了!!】 “说来话长。前两年穆姐姐在天上,她不是在地面有器官备份嘛?我们是用地面的冷冻备件生的娃,现在正好领养出来。” 【先有了娃,再结的婚?】 “嗯。反正穆姐姐,她没磨过我。” 【行吧。】 兰泽懒得再问。 知道得越多,心越烦。又不能冲过去揍熊儿子。儿媳妇,他现在……惹不起。 “爸爸,祝我幸福吧。” 【你赶紧幸福。】 木已成舟。婚已经结了。一对奶娃娃也那么大了。 如果头脑够冷静,他应该勉励熊儿子。温良贤淑地搞好家庭建设,伺候好穆老太太得了。 但这事,恕他做不到啊! “见到的人,都说我们般配。”熊儿子又来了一句。 紧跟着出现了一张图片。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穆将军便装,领口还系着丝巾。打扮得很淑女,笑起来像个小女人。 就是一把年纪根本掩饰不住。 熊儿子的银白色短发根根直立。祖传少白头,新推了个平头,又穿了身老气的衣服。 很方便他冒充老年人。 兰泽看不下去。他就想揍孩子。 当事熊孩子的不完全克隆体张蟠,瞥见长辈神情不对,早就机灵地躲远了。 兰泽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在这庙里,算是待不住了。 当天下午,兰泽作为来访香客,在圆地禅师的陪同下,与禅院住持和尚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主要是提出拿捐赠换圆地的事情。 住持和尚答应得很爽快。捐赠的事情还没细谈到如何交接落实,他这边就在寺院的管理后台找到了圆地老和尚的度牒,把人员调转书干脆地投影了出来。兰泽一点没延误,果断把圆地挂到自己的实验基地。 人已经算是他的了。反悔恐怕也来不及了。 至于实验基地多个退休和尚有什么用…… 兰泽觉得没什么问题。哪怕预研项目做不下去,也可以做饭。退休人员有民政部发放养老金。实验基地不用负责社保,薪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当是充实厨师队伍,心情好可以给孩儿们换换口味。 之后的捐赠签约仪式被搞得很盛大。 禅院里的和尚,在方丈(也就是住持办公室)前的小院里,一左一右站成了整齐的两排。他们这些修行者的日子很清苦,下午时光相对悠闲,听说有这笔捐赠都不淡定了。全跑了出来,凑这个热闹。 两方郑重签字,手写笔一放下,出家人集体鼓掌。 圆地老和尚手拢在袖子里,有些茫然。 全程几乎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只一会功夫,他就失去了在禅院养老的席位。 貌似,下一步就该清空屋子卷铺盖滚蛋了。 更冲击他认知的,是兰泽捐赠的玩意。 兰泽捐了一台发育池。 价值至少两千万! 山下正在流行发育池农场。 禅院并未与世隔绝,经常能听说一些外面的事情。听到离奇处,只当做是笑谈。所以,不可能自己置办发育池这东西。 兰泽捐给禅院的,不是常见的通用型农业池。通用型,据说可以种出烧鸡。……听起来很稀奇。 他的捐赠品,自带农业任务库,又加上了一个定制的修行者专用逻辑库。可以生产各种功能性作物的种子包。作物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人造植株,在花盆里种下去,长得超快。三五天之后,结出的各种果子摘下来,就是口味清淡的完美素食。直接啃,还是切片蘸酱油、蘸白糖都没问题。营养全面,而且不犯任何忌讳。 他还给配套了两台小沙弥造型的农场助手。日常侍弄发育池农场,收存种子包,培养作物,采摘果子。顺便还可以照顾禅院的所有植被,包括僧人们在外面山坡自己开垦的小菜地、小药圃。配套功能体贴而强大。 第二十三章 一台比较高级的主机 基础版的发育池农场,据说在城市中售价两千万。但兰泽给禅院的捐赠品中,还打包了不少定制部分。这部分的价值,并没有市场价可以参考。 姑且还算两千万吧。 圆地用上十根手指头加十根脚趾头,他也算不出来:兰泽为什么要用价值两千万的发育池换他这个没用的退休老和尚去做经费三百五十万的预研项目。 圆地和尚不理解。 所以,他淡定了。 住持和尚当场给将要到来的发育池起了名字。农业池出厂都带着姓,姓村。这一代僧人的主体是广字辈。因此,这个池子起名叫做村广色,希望它能多多掌握物质变化的奥秘,结出丰富可口的僧众口粮。 他用毛笔写出发育池的名字,又请客人为小沙弥造型的两个助手起名。 王二从空气中冒了出来,按照接下来的弟子辈分,起了个“大悟”。留下了绚丽的墨宝。 兰泽本来脑子一片空白,听到这个大误,灵光一现,起了个“大挂”。还有什么能比开挂更厉害呢?接过毛笔,规规矩矩地写到了宣纸上。 僧众随喜鼓掌。 第二天一早,圆地和尚拎着旅行包,扛着铺盖卷,上了停在禅院正院外的黑白色涂装飞行器。 山地不平。飞行器站在小雨中,长腿参差,站得很稳当。伸出自动舷梯,接人上来。 飞行器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上下两层乘坐空间,上面一层就像个套间。圆地在下面放好行李,从小升降梯升到了上面的小客厅,随意地找个座位坐了下来。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乘坐飞机。但世界发展得再快,也能处之泰然。 只是,王二迟迟不上来,飞机也不动,窗外只有地面景色。 闲等着有点无聊。 “哎,国宝。帮我整点喝的。”张蟠一上到二楼就说。 “小张蟠你未满二十岁,早饭妹吃被瞎喝东西,倒点白开水,不渴就得了。”大厅里声音响起,随意的童声腔调有点……苞米味儿。 “熊国宝!好好说话,上早饭!”兰泽情绪不好。 “您老请稍等,您的早饭还需十分钟。”声音脆嫩而恭敬。 “我的呢?”张蟠问。 “等着!” “这是人工智能?”圆地试着问兰泽。 “差不多。”兰泽叹了口气。“本来运行得好好的,我孙子把发育池集成上来,国宝小朋友东飞飞西飞飞,没几天就成这德行了。” “发育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嗯……你可以把那看成是一台比较高级的主机。它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相当于电脑,可以编程,另一部分相当于机床,可以改变物质形态。加在一起,就是一台通用的制造设备,可以用来生产各种东西。虽然我们是用生物手段实现的。但本质上,它就是个主机。”兰泽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咱们对外别提生物这码事。人造生命类物品,采用的正式名称叫作‘化学自展开结构体’,生产制造方式叫作‘自展开’。” “这是为什么?”圆地大惑不解。 兰泽一本正经:“只有神才能创造生命。妄想挑战神的都是妖魔鬼怪。不用等神现身亲自来个天罚什么的,满世界的宗教徒就要掐死你了。所以,咱们创造的不是生命,也根本不会生长发育。只不过是些可以在微观分子力的作用下,自己展开成型的化学结构体。这没毛病吧?” “呃……生命体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没事,信神能信入迷的反正都不知道。” “那,跟着王二的小姑娘仿生结构体……?” “嗯,不是仿生的,它就是活的。不过它没任务脑,只有维持日常生存的生理和运动控制中枢,差不多相当于人的小脑和脑干,行动是由城市养老中心的发育池远程控制的。” “相当于主机的外设?给我们配的小沙弥也是外设?” “就是这么回事。” “那主机为什么起名叫池呢?”圆地依然迷惑。 “因为它就是个池子。微观生命活动,需要用水。” “哦……”圆地有点明白,但没见到真的,又不是太明白。“话说,发育池这东西挺值钱的?” “自己公司生产的。成本的大头是研发费用和后续的管理维护费用,物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说呢?” “那我听人说,一台至少价值两千万?” “那是农业池。”兰泽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我都忘了,农业池的情况有点特殊。为了保护传统种植和养殖农业,商务部特意给我们发了个公文,不建议我们定价太低。所以,农业池一直卖得真挺贵的。实际上,和我们卖的别的发育池是一样的东西,就是多了一套农业专用的任务库,授权生产我们公司的人造植株。捐给你们的池子,又在农业池基础上另加了个修行者逻辑库。到时候农场和助手,除了避开忌讳,还可以帮助出家人安神定志,补充营养。反正以前做过道士版的,修改一下就能用。不过……金额确实好像大了点。” 一时之间,圆地也闹不清楚,发育池到底是能值两千万,还是能值三百五十万。 理论上,农业任务库和专用逻辑库,应该也是很值钱的。 兰泽还在琢磨:“算了,我字都签了,反悔不了。就当是……和你们结个善缘?” 圆地又试着求证:“我听说,能种出烧鸡来?” “嗯,想吃吗?不杀生,纯素的哦。” 圆地忽然紧张了。 他很想严词拒绝,又怕小魔王胡闹。直接给他塞嘴里,他是咽还是不咽呢? 王二终于姗姗来迟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圆地和尚立刻松了口气。起身从小姑娘结构体手里接过王二,搀扶着坐下。 熊国宝号飞行器,在细雨中轻盈地飘离了地面。 小客厅里,一排六足机械虫,鱼贯而入。 虫子背上的凹槽里固定着托盘。托盘里装着大碗小碟的早餐。 机械虫排着队,依次打开折叠手臂,用胶爪把碗碟整齐地摆在小客厅中间的长椭圆茶几上,又布上了餐具。 然后茶几升起变成了餐桌。 虫子是高端的智能设备,是熊国宝号的发育池为飞行任务定制的专属设备,别处难得一见。 茶几是普通的市售家具。卖点是,能变形,适合小空间使用。特点是,容易坏。 兰泽看着虫子们走来走去,叹了口气。 “这些服务员,真丑。” 三个老人和一个张蟠,就在小客厅用餐。早餐是非同寻常的丰盛。 兰泽指给圆地和尚:“看,其实还能种出大蹄髈!” 第二十四章 一大早喝酒吃肉 桌上最大的碟子里躺着一只油光光的红烧蹄髈,肥嘟嘟颤巍巍,看上去至少两斤重,下面还汪了一层汤汁。 “你自己吃。”王二及时发话了。“我要喝粥。可不想早上啃这个。恪齐吃也要犯忌讳的。” “嗯。”和尚点头,“外形像肉,我吃不合适。不过这一大早,你也……” 他欲言又止。 张蟠眼睛放光:“老头我吃!” 兰泽敲了他一筷头:“叫爸爸。” “爸爸!” “嗯!” 兰泽用筷子把大蹄髈一划两半,自己夹了半个,另外半个连碟子带汤汁都归张蟠了。 “这个果子结出来,外面还有层果皮。这是已经在后厨剥掉过了。”兰泽继续向圆地展示。 仔细看去,所谓蹄髈,没有骨头,皮肉紧实,确实不应该是动物身上的。 但是从外到内的颜色和质感,还有飘散的气味,和肉食没什么区别。 至于味道…… 出家人貌似不适合亲口品尝。 “搞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圆地念叨。 “怎么没意义?像我今天,吃了那么多天素斋,就想在一大早吃肉。”兰泽从正中间撕出一块带筋的瘦肉,美美地咬了一口。 脂肪和蛋白质组合在一起……怎么都好吃啊。 “还是正经点说吧。搞这个的意义,主要是在太空。”兰泽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王二直摇头。 熊孩子张蟠正紧盯着呢。 兰泽瞪他一眼:“别看我,小孩子不能喝。” 转头又和圆地说话:“你这个与世界脱节的毛病很麻烦啊。回头我找个老师带你。现在,我先多说几句。我们的很多设计,其实针对的是宇宙空间的应用。” “农业发育池,在地球上,有没有它,影响不大。但是拿到大中型空间站上使用,就很合适。中太阳系的几颗气态行星,离地球太远,补给很麻烦。地外人员,长年累月飘在天上,对食物的口味,是有情感需求的。” “发育池本身是通用型制造设备。我们公司先是搞出了不少种类的人造植株。像是烧鸡,大蹄髈都是,还有能长特殊布料的。我本人同时也有另外的合作方,用生长发育的原理搞制造工艺。属于微观制造,可以加工非常复杂精密的工件。特别是对缺乏传统加工面的复杂腔体,强度要求极高的情况下,用发育的方式可以一次精密成型。” “不过这种工艺的缺点也很明显。研发人员需要为每一个工件重新设计发育流程,这真的很麻烦;而且每个发育环节,都需要生物实验室的大量人力参与。这也意味着,这种工艺还是一种实验室技术。” “后来,我组织学生设计了生物脑。由专门的生物脑,来控制加工制造过程中的发育细节。脑和受控制的生化反应池集成起来,就是后来的发育池。可以实现比实验室人工操作更加精致复杂的工艺流程。” “众所周知,每发射一克物质上天,要花掉一百万经费。这是个梗,其实没这么贵,但也便宜不到哪去。往大型空间站送设备送补给,设备要保持精度,食物要保持新鲜,运输起来都需要额外的防护措施。光说食物,最美好的原生态食物,不管送上去的是作物种子还是动物幼崽,先不说能不能养活,自然食物的生长周期都很长,这导致全流程的总能耗很大。历年来虽然也送上去不少,不吃的时候植物当盆景动物当宠物,但这属于不计成本的玩法。” “在天上有了发育池,只要带齐常见元素的资源包,就可以按需定制物品。能生产什么,要看数据库有没有授权。不过就算没有,临时推演一下,急需物品中的大部分也能快速搞定。” 圆地听了,虚心点头。 没有反馈,兰泽也就没兴趣多说什么,只是又提了一句:“在最新的空舰上,我们集成了口粮机。现在还是个新东西,相当于简化版的发育池。神州天军正在试用。” “这……”圆地喝了几口粥,脑子里酝酿半天的问题终于提了出来,“其实和蹄髈的成份不一样,对吧。” 兰泽感觉,自己刚才那么多话,全白说了: “……成份就是蹄髈的成份。还是红烧蹄髈。摘下来就能啃。不然我弄这玩意干嘛?” 所以,这种蹄髈,到底算不算荤腥? “嗯……你的飞机上,集成了发育池。”和尚提出了科幻想象,“想吃了,飞机上就能长蹄髈?” “我的飞机小,没地方栽蹄髈树。我家熊国宝的发育池是干别的用的。”兰泽想继续科普,忽然卡住了,想了想才说,“我也不知道内孙子把发育池弄上来能干嘛。按理说,可以维护飞行器。算了,等你们见面……慢慢聊吧。” 这个早上,熊孩子张蟠,起床之后先练了武,之后才上了飞机。 他啃了半个蹄髈,吃了两个卷了鸡蛋和蔬菜的卷饼,努力喝完一大杯奶。饱得不行,立刻瘫着不动了。 兰泽比熊孩子轻松多了,他只啃了蹄髈。但看见张蟠这副没型的样子,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原件末末。想起熊儿子,就有点生闷气。 一早喝酒吃肉,吃完就生气,是非常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飞机窗外的雨绵绵不绝。 雨点打在窗子上,劈啪作响。 远处雨雾苍茫,天空灰白,群山青翠,漫无边际。 王二端着水杯感慨:“山里的雨景,就是有意境啊!” 圆地这才惊觉:“飞机没有升高?” 有点,可怕! “哦,这孩子收集点雨水。” 哪孩子啊? “这水是……发育池用的?” “饮用水啊。”王二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用喝水的吗?” 圆地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最忧心的问题:“飞机不怕掉下去吗?” “风不大,雨不急。再说了,往哪掉?” “我不会掉下去的!”熊国宝的童声出现了。“本机型可以飞十七级暴风雪。我家爷爷亲自测试过的。哼!” “你还有这闲心呢?”王二诧异的看向兰泽。 “玩嘛。”兰泽答道,“风洞飞起来,也很刺激的。” 圆地已经是兰泽的人了。目前能力目测比较凑活,年纪也太大,但也许……能教得出来呢? 兰泽出于责任,教导圆地:“这个系列的飞行器是妖精的设计。你别不服气。论工业设计,比得上他的人不多。” “这是工业设计?”圆地迷糊地问。 “不是……这是商业机型。但他早年不是做城市整体工程的吗?” 圆地:“……” 兰泽决定还是什么也别说了。费劲巴拉。找个老师拉倒。 王二转过来问:“你一会怎么安排?” “先送你回家。然后带他……找我孙子去。” “哦。”王二点头,并不多问。 倒是圆地还在继续紧张:“你孙子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去找他。” “嗯,就是把发育池集成上来内孩子。他教学经验比较丰富,特别擅长你这种与世隔绝的学生。” 看着圆地明显不信任的眼神,兰泽又补充说明:“他教过几十个孩子了。” “教的是孩子啊!” 好嘛。圆地更不放心了。 兰泽后悔,早饭的酒没多喝几口。醉倒得了。 “小张尘在哪呢?”王二问。 “不知道。他去参加他爸婚礼了。现在跑哪了,我也不知道。”兰泽犹豫了一下,“要不然你们俩先一起回家?我找到张尘,再去接恪齐?” “怎么样,和我一起吧?”王二问圆地和尚。“家里地方够大,你和我一起住东南塔楼。远望出去,一边是树林,一边是海,风景不错。” 兰泽也说:“我的二楼也有地方住。孩子们大了都不爱回来,房间都空着。” “那……”圆地有些心动了。“家里都有谁?” “妖精肯定在。”兰泽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还是跟着你吧。”圆地断然决定。 “……随你。” 第二十五章 确定是喝多了 熊国宝号终于飞出雨云的范围。天色骤然变亮,阳光从侧窗照进了室内。飞机逐渐升高,沿着申请好的航线一路飞行。湛蓝的晴空十分开阔。 王二身旁闲站着的小姑娘结构体,脸上的银色标记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兰泽脑子里灵光一闪。 “你过来。” 兰泽本人排在指令序列优先级的最前列。于是小姑娘过来了。 “你也过来。”他又对圆地勾了勾手指。 圆地懵逼地挪了挪身子。 “来,告诉我你的调试口令。” “好的。” 兰泽跟着小姑娘一小截一小截地复述了它的调试口令,说道: “调试开始。” “来,表演一个爆衣。” 小姑娘衣服里膨胀了起来,整个身躯变得臃肿起来。不过仅仅是膨胀,浑身上下撑得像气球,衣服却并没有涨破。 圆地:…… “呃,我忘了,制式服装有弹性。”兰泽又说,“表演个飞行吧。” 臃肿衣服的肩背部被撑开无数缺口,不计其数的白色旋翼从中探了出来,从大到小逐渐旋转了起来。 小客厅中里气流卷起,小姑娘彻底不像个人了。 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动物。 它悄无声息地上升,飘在半空中。开始在房间的上半部分晃来晃去飘着。 “怎么样,好玩不?”兰泽得意地问圆地。 “……拿魔阿迷多佛。”圆地下意识地念诵佛号。 兰泽瞟了他一眼,顿时索然无趣。 “行了,丫头收了神通。调试结束。继续任务吧。” “好哒!”小姑娘快乐地缩扁。 而后缓缓落回地面,收回了全部体表旋翼。从不明生物又变回人样了! 圆地已经看清她的本相: 这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熊国宝号飞行器飘落在小镇上的机场。 王二临下飞机,才忽然想起来,有东西要给兰泽。 他早上起床晚,收拾完行李,溜溜达达地走到飞机旁边,碰见了禅院的住持和尚。 大和尚特意赶来送王二。身边跟着寺里的骨干,带着不少东西。也顺便托王二转交些山珍给兰泽。 干蘑菇、葛根粉皮、榛子和黄精,全都是山里的好东西。出家人昨晚上整理出来的。光那袋榛子就有近百斤。 东西不用王二动手,也没召唤熊国宝动爪子。几个青壮和尚卷起袖子,就搬上飞机了。 兰泽的安保没帮忙。检查过了没有爆炸物危险品,也就没阻止。 兰泽听了无奈摇头。 这些东西不好估值。虽然只是些初级农产品,但山里远离尘嚣,空气和水都很纯净。土壤在几百年前有可能接触过化学污染,到现在应该也降解了。 天然产品一般比较贵。土特产换个漂亮包装,就可以是珍贵的礼品。 “既然你都收下了,那就拿回家,你们老兄弟炖汤喝吧。让家里老妖精专心研究药膳去,省着他整天瞎琢磨。” 王二欣然提议:“飞机上留点黄精给你老父亲带去。这东西很滋补的。” “我还不如给他带点干蘑菇呢。他可以拿来炖小鸡哄他小娘子。” 兰泽想起老父亲,就想起老父亲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比他还小好几岁,比老父亲更是小了六十七岁。当年他们结婚时,小娘子才二十多,今年刚好芳龄六十四…… 于是,他又忍不住想起,刚和六十岁老太太结婚的熊儿子。够糟心的。 他晃晃脑袋,使劲摆脱思绪。 “留几斤干蘑菇和黄精,其他搬下去。” 小娘子反正也是个老人家了,补补吧。 所有人下了飞机,到小镇机场上活动身体。山货在下面一层的机舱里被熊国宝分了类,不用人类上手,直接吐进了驶来的电车后仓里。 王二和小姑娘结构体上了车,挥手道别。 小镇机场又来了几辆大旅行车。兰泽的安保上车,拎箱子的助理上了车,兰泽也往上钻。 张蟠还在机场上翻着跟头玩,像条撒欢的狗。 兰泽招呼熊孩子和圆地和尚上车,圆地就有点懵。 “你这是要去哪?找孙子?” “不急。今天我就想先带孩子放松一下。我感觉自己状态不对。你还跟着我吧?要不要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我晚上来接你?” 圆地紧张了: “……千万别。那太麻烦,我就跟着你。拜托了。” 他匆忙地上了车。 行李还在飞机上,但兰泽反正也没带行李。 “也行吧。”兰泽没意见。 张蟠正从窗户往里钻,兰泽回身直接给了他一拳。 熊孩子吓了一跳,撒了手乖乖走门。 车开了没一会,就停下了。 这个镇子外面,有个海滨浴场,规模似乎还挺大。人声鼎沸,盖过了浪涛的声音。 兰泽下了车就租帐篷,换泳衣。 圆地本能地觉得,事情好像有什么不对。 终于他看见兰泽出了帐篷,已经换好了泳装。助理帮他端镜子,他自己手拿颜料罐,对着头顶从前往后喷了一长条亮闪闪的蓝灰色颜料,只有两鬓还是雪白的。 这造型,怎么看都不大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你这是……” “带大家来玩,我请客。让我那些安保小伙子也轮流放松一下。” “我……” “一起来玩呗。多你一个不多。” “……出家人。不合适。” “那……”兰泽想了想。 圆地这退休和尚,出现在休闲娱乐场所,看着确实有些奇怪。 “……那你就观察一下沙滩上的年轻人,看看你的儿女辈过的都是什么潇洒生活。再考虑下资助他们值不值得。” 兰泽说完就不管他了,招呼刚换好沙滩短裤的张蟠过来,搂着肩膀小声交待:“听我跟你说,你看见那边的泳衣小姐姐没有?” 太阳底下的整片海滩,像一个茂盛的大花圃。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泳衣小姐姐。 有的套着多彩的泳圈飘在清澈的海水里,有的垫着绚丽的浴巾趴在缤纷的阳伞下。 骄阳似火,鲜花怒放。 “嗯!嗯!”熊孩子点头。 “只要你能泡到,就算是你的。以今天为限。” “有这好事!”熊孩子乐了。“老头你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好,那我去了?”熊孩子试着问。 “快滚!” 张蟠快乐地跑掉了。 圆地看看周围玩闹的人群,矗立在太阳底下认真纠结了一会,终于没有换掉身上的僧袍。而是用手环刷开了一把遮阳伞,在伞下安静地坐下了。 第二十六章 就这么出了山 海滨浴场非常热闹。圆地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山里禅院,暮鼓晨钟,划破的是群山中的寂静。莺啼鸦噪,呼唤的不过是隔世的尘风。 山下的酷暑,就如同这销骨噬魂的人间世,烈炎焚心,炙热非常。 圆地即使坐在阳伞下,也不免大汗淋漓。 而他眼前的男男女女,在暑热的蒸腾与烈日的煎烤中,不以为苦,反而乐在其中。 兰泽带着一群身材挺拔漂亮的安保小伙子沿着水边溜达。在美女质量最高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年轻人围着兰老头,自己人打打闹闹地挤成了一堆,谁也不好意思上前。兰泽的身影被他们遮挡得若隐若现。 张蟠在沙滩上到处乱钻,他还瞎搭讪。海边几乎没有孩子,大部分是青壮年,老人也有一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小脸虽然黑,但还是太稚嫩了。泳装小姐姐们,到浴场是来放松的,谁都不想带孩子玩。照顾陌生孩子也要担法律责任的。 张蟠跑动骚扰得太积极,后来还差点和人家的男朋友打起来。警务站的值班大叔过来批评了几句,做了出警记录。之后张蟠就收敛多了。在浴巾和阳伞之间溜边穿行,谨慎得像一只流浪狗。 中午时分,张蟠跑外边来找吃的,到帐篷边上没看见自家长辈的身影,他就自己买了炸鸡吃。 圆地看见他啃鸡腿,这才想起来,似乎该吃午饭了。 他关闭阳伞起身。周围经过的游客,立刻发现这里居然有出家人。 有人迟疑了一下,上前递给他冰饮料和米花团子。 “谢谢,我不化缘。”圆地啼笑皆非,合十谢绝。 他自己去买了冰水和纯素的卷饼,额外又买了些很久没吃过的爆米花,就在小吃店铺的遮阳棚下慢慢吃完。找水洗去了头上脸上的汗,回到沙滩上,又刷开一把遮阳伞安静地坐着。 天气虽然炎热,但他一个局外人,看海滩上的形形色色,看得很有趣。 张蟠混进了一群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中间,顶着烈日一直在打沙滩排球。到了夕阳西下,那帮人都散了,张蟠才开始认真找自家长辈。 安保有一小半人已经回来了。 张蟠问他们:“我家老头呢?” “这个……我不能说。” 哪怕不值班的安保,依然很有职业道德。 “师傅!”张蟠认真对着圆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合十礼,“您看到我家老头了吗?” “他……唔,上午他给几位女施主看了手相。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兰泽给不认识的一帮漂亮小姐姐挨个看了手相,还逗得人家咯咯直笑。然后就带下海水里一起游泳。他领着姑娘,带着一帮子安保跟屁虫,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姑娘们会不会游泳看不出来,小伙子们似乎游泳技术都很不错。 圆地认为,兰泽是把为自己执勤的小伙子们当成了后辈,恨铁不成钢地帮忙牵线解决单身问题。 “我家老头还会看手相!”张蟠觉得很震惊。 “其实他还会推八字……” 什么星座、八字、手相,都是妖精那帮心机boy当年总结的标准泡妹子技能,很适合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属于核心人员私下掌握的机密技术。用来在陌生小姐姐跟前打开话题,简直无往而不利。圆地还是恪齐的时候,出于好奇也琢磨过,也尝试过。 但终究是恍若隔世了。 “师傅,您老的意思是……”张蟠睁大了眼,表情逐渐猥琐。“我家老头段位好高!” 圆地干脆闭紧了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师傅,谢谢您!” 张蟠的手劲挺大,拍得圆地肩头砰砰响,很有他家长辈的风格。 熊孩子张蟠本人打了一天排球。如果说结识了一帮打球的好手算是收获的话,他也不算一无所获。 他高兴地刷开了一张躺椅,趴着等长辈回来。浑身的兴奋劲,就好像他自己完成了什么大事情。 兰泽叼着冰棍在夕阳里回来,熊孩子已经睡熟了。 助理手上拎着大保温桶,打开来给同事们分冰棍,人手一支。 兰泽从桶里面挑了挑,递给圆地一支朴实无华的红豆冰棍。 “这个纯素的。我看了,什么奶粉明胶都没有。” 圆地欣然接受。 想了想,他认真地说:“我喜欢红豆冰棍。” “你爱喜欢什么,关我啥事?” “我们现在去哪?”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内孙子在哪。白天问他没理我,按照他的习性,大概率是在实验室里没出来。哎,你帮我个忙。” “嗯。” “下次提醒我,早上别喝酒。太特么耽误事了。”兰泽晃晃脑袋,“我感觉现在还有点不对劲。” 圆地没犹豫:“好。” 暮色中,熊国宝号冲天而起。 飞行器一路向西。黑暗迅速淡去,夕阳在大地上重新露面,天色重回黄昏。 张蟠睡得很熟。兰泽帮他洗澡换衣服扛上飞机扔到小床上,他都没醒。 睡眠质量令任何一个老人家羡慕。 圆地回到飞机上,才洗了澡,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兰泽一个人吃晚餐,啃玉米喝豆浆。滴酒未沾,吃的很素。 圆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经文在脑子里盘旋,就像自动播放的背景音乐。 飞行器的小客厅,安宁而清凉,几十年的岁月,并没有真的把两人分隔。 机械虫服务员出来了。清理餐桌,清洁小客厅的地面。 “马上到我基地了。”兰泽把脚一缩,身子往后一靠,“给你点心理准备。张尘那孩子,看上去是幼稚了一点,但实际上心理比较成熟。你要把他当作成年人相处,给予一些尊重。他可以帮你解决任何问题。你有任何要求,也都可以向他提出来。” 圆地点头。 兰泽的酒劲大概是散了。 但一个孩子,“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你这个孙子多大了?” “比张蟠大半岁,到今年年底,二十岁成年。” “好。” 圆地没有提出质疑。快到二十岁,确实不算小了。 如果一个孩子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总可以向长辈求助的。 他自己也可以联系兰泽。 兰泽吩咐熊国宝号,准备行李出仓。 飞行器开始快速下降,内部微微有些失重。 从侧窗向外望去,黄昏中起伏的群山镶着夕照的金边,如同蛰伏的猛兽。 “哎,给你看。我的实验基地。”兰泽伸手指向视野边缘一片山坳。 第二十七章 向后转,自投罗网 圆地靠近窗子,清楚地看见大山的阴影中,一片灯海由远而近。 “你的实验基地,是建在深山里?” “嗯。安保相对容易。”兰泽回答。“这片大山是神州内陆常住居民比较少的地方。横断山脉。” 从神州东部的海岸飞到西南部的大山之中,不到一个小时,跨越了两千公里。 熊国宝号的速度至少两个马赫。 问题是,早上它在江南的山间晃悠着淋雨。那可是飞了好半天啊! 那里是山,这里也是。一早一晚,时隔不久,换了一片山。 “你的熊国宝号,原来有这么快的吗?” “混合模式,飚起来还是很有劲的。要不是带着我们这些娇气的人类,它自己十分钟就到了。” 兰泽吩咐座机在实验基地上空盘旋。给圆地这个新成员多看几眼。 建筑群占据了一处巨大的碗形山坳和相邻的一整片阳坡。现在都已经沉在了山影之中。山坡雪顶的西侧在夕照中反射着耀眼金芒,下方亮灯的基地则在放射无数柔和星光。山坳怀抱的机场之中,指引起降的白色圆圈和线条尤其清晰而明亮。 如果有人从上空路过,不知道的话,肯定以为这是个繁华的旅游小镇。 “很壮观。”圆地喜欢上了这里。 就这隐世而又张扬的派头,很像是另一座规模宏大的禅院。 “七千多个亿的投资,怎么着也能堆出几件基础设施了。”兰泽随后皱起了眉头,“从这个角度看,灯光也太热闹了,简直和过节似的。回头让他们把照明光调得自然一点。” “挺好的。”圆地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你没懂我的意思。万一有外地人来玩,在高空看到,出于好奇一头扎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我们驻防机甲团是有权直接开炮的。” “机甲团……?” “我们实验基地的安保力量,上头给安排了一个陆军团。这里是山地,肯定是要靠机甲的。” 兰泽的手环振动了起来。圆地退后,等着他自己处理。 “爷爷!”一个清脆的男孩子嗓音传了出来。“抱歉爷爷,我才看到你找我。我出来了!我和爸爸约好了碰头,现在已经快到地方了。爷爷找我有事?” “嗯。你爸找你?” “爸爸想要一个新的丸子机,送给穆奶奶!” 奶奶这称呼,让兰泽高兴了一秒。正想称赞,那孩子又迅速改了口:“嗯不对!是穆阿姨!” “你们约在哪了?”兰泽问。 几分钟后,熊国宝号重新申请了航线,停止盘旋,原路返回。 兰泽心里有点堵。 很明显,熊儿子跟自己儿子要小丸子零食机,是要讨好穆老太太。 张尘这两天都在忙着定制丸子机。设计做完了,用发育池试制,调试通顺又试用过后,再扔回发育池分解掉,设计改动之后,重新试制试用,然后又做微调…… 小朋友做得很认真。丸子机做好了,就巴巴地飞出来,专程找他爸送东西。 他们爷俩约在了,家里。 老妖精坐镇的海景大宅子。 兰泽看了圆地和尚一眼,觉得他一个出家人,应该不至于看见妖精就想打死。 但是,应该稍微提个醒: “嗯咳!今天的事,你可能没有心理准备。” “是啊。七千亿的大投资。我听着跟做梦似的。要么是我前面七十年白活了,要么是我今天没睡醒。” 兰泽刚才给过圆地的心理建设,是关于张尘那孙子的。 钱之类的事情,他没提前说;说到的时候,观念也不大正常。 这两天,圆地关于财富的概念一路升华。先是三百五十万,然后是两千万,现在是七千个亿。 眼看着就要升入云端了。 “……那什么。嗯……”兰泽想了想,还是没说要去哪,“这个投资不算大,也就能做做实验。基础设施有一部分也没直接用在我们自己身上。机甲团驻地什么的,也包括在里头了。” “这投资不算大?”圆地怀疑地问。 “是啊。我们跟核工业部联合各部委合伙的太飞,才真是大投资。这几年在地球轨道上建了不少车间。保守估值,大概相当于半个地球的gdp吧。” “你们建了太妃……糖在轨车间?”圆地相信一定不是糖,但他实在猜不出太妃是个什么。 “你个吃货。太飞是太空飞行设备集团。主要是用发育池技术制造空舰的。”兰泽思考,怎么把老妖精摆出来,“不过,在太飞成立之前,我们用生物发育技术制造空舰整体,也搞了好多年。那个时候妖精也……” “我知道他了不起,”圆地难得开口打断,“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随便你。”兰泽选择放弃。 让这老和尚认命吧。 圆地在有关妖精的话题面前就好像一条黄鳝,滑不溜手。 但反正是自投罗网,兰泽不用替和尚操心。 熊国宝号窗外的夜空,转眼之间已经黑透了。 向东飞,就是背离阳光,投身黑夜。 兰泽也只好认命了。 再飞一会,他不光能见着张尘这孙子,还能见着熊儿子末末呢。 兰泽自己也在自投罗网…… 所以,他烦得要死。 他最后看了拒绝沟通的圆地一眼,就低头在手环乱翻。忽然,看到一个适合瞎聊的人。 这人,聊天绝对是专业级别的——末末的心理辅导师,吕懋警司。因为是技术警司,目前还没退休。不过也快了。 捣鼓两下,那边主动开口了: “兰老您好。” “兰陌结婚的事,你知道了吗?” “是的,我去婚礼现场了。我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那他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是好事。您知道的,他这么多年,看见女人身体就感觉恶心。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说明心理治愈程度……” “先别说这个。他结婚这个,是个退休老太太。” “这也是一种治愈。老太太属于成熟妇女。能接受老太太,他的问题,应该就不再是……” 吕警官,说话特别好听。又擅长捧哏。不愧是专业的心理辅导师。 熊国宝号到达目的地上空,对准海景大宅子主楼旁小机场上闪亮的起降圈,缓缓降落。兰泽对熊儿子的人生,已经重新充满了信心。 就祝他和老媳妇白头偕老吧。 ……不过,这俩人已经是一个白头一个老——祖传少白头配老太太。 兰泽等到熊国宝号飘行进入机库,才带着圆地下机。 圆地的大件行李组成过于复杂,还放在飞机上,只拣了几件随身物品,装在兰泽借给他的旅行包里。 至于张蟠,还在飞机上的小隔间里呼呼大睡。爱睡到啥时候随他的便。 机库中灯火通明。 熊国宝号把整理好的行李送上了货物电梯。 圆地走到人行电梯前,仰着头,忽然站住不动了。 就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第二十八章 原来,你也会老 兰泽抬头一看,老妖精披散着浅紫色的长头发,穿着一身居家的短袖短裤,就在机库的上层走廊。大儿子卫墨章正在身边拖着他。 “你这是才回来,还是要出去啊?”兰泽就问他。 “我就……随便看看。”老妖精底气不足。 “我妈又摔骨裂啦!”大儿子说。 嚯!圆地盯得更起劲了。 上面的两个人,老的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老妖精! 旁边扶着老妖精的,居然是妖精的儿子!叫妈绝对是自己亲自生的! 真稀奇嗬! 那儿子是个彪形大汉,身高体壮,手臂结实,老妖精根本就挣不脱。那张黝黑健康的脸,圆地看着分外眼熟,隐约有几分妖精年轻时的俊美秀逸。越看越觉得像。 相反,老妖精的绝世好相貌已经垮了。如果颜值就是人间正义的话,他已经失去了大义,站在了邪恶的一方。染的那一脑袋浅紫色,更加妖气十足。 “你怎么又骨裂了?这是又在哪摔着了?”兰泽算是服气。 “我妈又是脚后跟骨裂!” “另一只脚。”老妖精弱弱地强调。 “这么大年纪的人,他非要教鲸鱼跳舞……”大儿子很生气。 老妖精想教的鲸鱼是些逆戟鲸。 它们倒不是学不会跳舞。那些家伙就相当于水里的人类,大脑袋聪明得很。 而且,来拜访他的一群鲸,还是从事文艺演出的专业团体。模仿声音、动作都是基本职业技能。 只是教学地点不对。 就在家后面的小码头。 那里本来水浅停不了大船,只养了条小游艇。老妖精把名下的逆戟鲸研究所交给了大儿子卫墨章——反正是私营研究所,换个人管事而已;他自己退休之后,深挖了小码头那一带,盖起了一排鲸墅。 他的鲸孩子来看望老所长,就可以住在鲸墅里面。它们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并不是自然界的野生鲸。夜里趴在星空下,是会失眠的。 特别是到了夏天,鲸墅里比较凉快。逆戟鲸的体重论吨计,体温恒定在36度。虽然不大怕热,但空气高于36度时,它们出水也会感觉不舒服。 研究所的海眼乐团组合,这阵子正在神州沿海进行跨物种巡演。这两天,卫墨章带它们回到自己家,让艺术家们唱歌给老母亲听。整个乐团的人、鲸和其他,好几个物种都住在码头一带。 逆戟鲸是妈宝社会,极度重视亲子关系。所以,鲸鱼们热情投入,表演得十分卖力。老妖精心怀大悦。 今天下午,妖精又找它们玩。 小码头的栈桥,年头有些久了,被兴奋的鲸孩子扑腾上了水,稍微湿滑。正常走路并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妖精偏偏踩在上面跳舞示范。 他在上面跳,鲸鱼还在下面认真扑腾水。 然后,他就脚滑了。 先磕在了栈桥的边沿,然后倒栽进了水里。 鲸孩子们急忙救人。它们从小受过急救训练,不到一分钟就把老所长平安地护送到了岸边,现任儿子所长马上找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过的结果就是,老妖精的脚后跟,又得养伤了。 兰泽一边听着卫墨章吐槽,一边领着兴奋的圆地到了上面。 老妖精手里攥着手杖,能走说明伤得不严重。 “你没摔到别的地方吧?”兰泽仔细看这老兄弟。 “问题不大。就是……”老妖精扔了手杖,使劲拽住了兰泽的胳膊,“小兰带我走!孩子们大老远地过来演出,我能不亲自招待吗?你带我走,我要去海上!” “妈!这大晚上的,你老实点!”卫墨章急了。“你给我回去卧床!” “孩子说的对。你早都把鲸鱼所交给他了,那就是他的鲸。招待的事有他,你操什么心啊。” “哼~”妖精冷笑,抱紧了兰泽就是不撒手。“我不卧床!小兰我要去海上!” 兰泽给卫墨章使了个眼色。 他这边肩膀一抖,伸手再一推,卫墨章拖着妈妈往后一拉。 老妖精手里一空,脸色大变: “小兰,你背叛我!” 兰泽淡定退后:“乖乖在家养病吧。你个生过孩子的人,容易缺钙,还是把自己当成老太太吧。” “你才老太太!你全家都是老太太!”老妖精大怒。 “呵!”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兰泽往下一看,熊儿子末末正在机库门口探头探脑。 他不由呵斥:“鬼鬼祟祟干嘛呢?” 正想多骂两句,末末已经进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老太太。 按照传统伦理,这位老太太还真在兰泽的全家范围内。——这是他儿媳妇。 末末的手正紧紧攥着老太太的手。 他怀里用婴儿背带兜着两个睡着的小孩子。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大捧花。 除了不问世事的圆地,这个老太太,大家都认识。内阁国相之一。近几个月经常出现在新闻里,全国人民都脸熟了。 老妖精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的面部表情瞬间重组,毫无痕迹地切换成正经模式,露出热情的微笑,冲着下面挥手:“您好!欢迎您光临寒舍!” 圆地的嘴角勾起冷笑。呵,见风使舵。 穆老太太抬头微笑:“卫先生,您好啊。” “您怎么来这了?”兰泽不小心问了出来。 答案他本来就知道,末末带来的呗。 “老师,我来看看教官。”穆老太太郑重回答。 “呃,欢迎。” 老太太的警卫员在机库门口现了身,但并没有跟进来。看来他们这些安保人员对末末的贴身保护功能很放心。 “末末你这一身……”老妖精敏感地注意到了别样的细节。“是特意照你爸那么打扮的啊!” “不好吗?”末末呲牙一乐。 兰泽穿衣就只是随便穿。但因为审美“代沟”的存在,每一代人穿衣风格都不一样。他这一代人已经老了,但还没有告别世界,所以间接效果就是老气。 再加上他年轻的时候,带几个孩子出门,也一向是把小娃娃挂在身上的。就和末末现在一样,挂在自己胸前。孩子们紧挨着大人的身体,随时有怀抱可以依偎,他们会比较有安全感。 “好得很!”老妖精赞赏地一举大拇指。 他从来不招惹末末。 “穆姐姐,我们从外面走吧。”末末一手护着两个宝宝,一手温柔地扯着老太太的小手,走出门口时,回头对着机库中一笑。 兰泽就觉得,熊儿子这一回眸,好像是在嘲笑自己这个当爸爸的瞎操心。 兰泽半点不想逗留。只想立刻回房间,钻被窝。一睡解千愁。 “我们也走。” 他拉圆地。 圆地一直盯着老妖精。目光已经从嘲讽变成了怜悯: “原来,你也会变老啊。” 这句平淡的话,杀伤力意想不到的大。 老妖精愣住了,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圆地转身,和兰泽并肩离开。 第二十九章 这里是灵堂 “等一下,你谁啊?”老妖精终于反应过来。“小兰,你从哪带来的客人?他知道我是家里主人吗?怎么能对主人没礼貌?……” “闭嘴。”兰泽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恪齐。” 老妖精认真思考了两秒:“……嚯,恪齐那个怂货。” 从机库的上层走廊出去,是大宅子的楼梯间。如果从这里直接进楼,就是老妖精住的三楼。这里除了有居住区域和独立厨房,还有一大片屋顶平台,养了不少花草,整治出了一个四季常开的花园。 圆地听见了身后的说话声,但是他的身姿表情毫无波澜。 兰泽发现,这和尚比起年轻的时候,养气功夫好多了。 兰泽指前方,又指身后:“这层楼是他住的。我住二楼。” 圆地点头。 “王二和老郑一起住在南塔楼。你现在去找他吗?” 圆地摇头,问: “老郑是哪个?” “就是长得特老气,总想让我喊爸爸那个。郑务清。”当年的破烂事,兰泽现在说起来,还是觉得很羞耻。老郑显老他显小,所以就这么瞎胡闹了。实际上老郑比他还小好几天。 圆地点头:“他学法律了。” “一楼是老陈住的,他以前养了一大群狗。” “痞子陈?他也和你们结拜了?” 虽然时过境迁,痞子头早就是外科医生,而且还退休了。但是,多年以前,确实不算好人。臭味相投就对了。 “嗯……是啊。他这阵子不在家,在鲸鱼所那边帮忙。” “我们结拜兄弟六个人,有一个小弟你没见过。他房间也在二楼。不常回家,退休以后当官去了。” 圆地没多问:“我听你安排。” “好。”兰泽带圆地到二楼,为他安排暂住的房间。 二楼房间多,但也很空旷。常年没有人气。在这盛夏里,甚至还有点冷…… 圆地踏进走廊,立刻打了个寒战。 “你这里……阴寒得很。”他迟疑地开口了,“我帮你念念经?” 兰泽顺手拍了和尚的光脑袋一下,还像他们小时候似的亲昵。 “别闹。这里没鬼,就只是空调而已。” 因为二楼是唯一的中间楼层,又缺了活人走动搅动气流。整座楼的冷气,就属这里损耗最小,积累下来比楼梯间低了好几度。 科学可以解释一切。 冷就对了。 兰泽随便指了间客房,留圆地自己熟悉房间。他就回了自己住的套间。 一进门,他发现乖孙子张尘已经回来过了。东西乱扔在他和张蟠合住房间的地上,人不知跑哪去了。 兰泽在手环上瞎划拉,本想找张尘本人问问,谁知看见了王二最新发布的动态。 他正在海边,听着鲸鱼唱小曲,开心得很。 这会刚入夜不久,时间还早得很。现场非常热闹。 逆戟鲸发出的声音,是和巨大身躯不成比例的娇啼。合唱宛如天籁。 老郑也在现场,张着大嘴和鲸鱼一起唱。假发不知扔哪去了,光头铮亮。 栈桥周围还有不少观众,像是从城里跑出来看乐团巡演的闲人。 难怪老妖精穿着汗衫短裤也要往外跑。 逆戟鲸本质上是大海豚,他们用超声探测世界。视力方面,属于色盲。味觉方面,只有咸味。 人类是视觉动物,立体投影就可以让人身临其境。但影像却不能反射声波,对于逆戟鲸来说,就过于单薄了。 老妖精要是把自己投影过去,鲸鱼凭借自己本身的感官根本看不到他。只能借助于研究所派发给它们的人造伙伴,来感知老所长的存在。 不过现在,就算他想开动投影,也得大儿子同意。 “哎,大师!你去不去看鲸鱼?”兰泽出来问圆地。“下楼从南边的后门出去,走几十米就是小码头。鲸鱼的演出组合在那边唱歌。” “不去。我在这里还是别乱走,就跟定你了。” “那行。跟我走。” 兰泽带着圆地穿过一间小客厅,到了二楼另一侧的走廊上。 穆老太太的中年女警卫看见兰泽,立刻脚跟一碰,用严肃的眼神打了个招呼。 兰泽从她身边推门而入。 末末的一家子都在里面呢。 两个奶娃娃已经睡醒,穿着红肚兜和尿不湿,抱着吸管杯,爬在地板上边喝水边打滚。咿咿呀呀地叫着,毫不在意玩耍环境。 一个十来岁的清秀少年,蹲在地上看着孩子。 穆老太太和末末肩并肩地跪坐在房间正前方的蒲团上,面对墙上的半身遗像,嘴里小声念叨着,花束就摆在身前供桌上。 圆地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布局:“这里是灵堂!” 正前方那面墙上的遗像,是克莱森特的女总督。两侧的墙上,是三个青年和两个少女。 他低下头,不敢细看。 但遗像环绕之中,竟然有些安静祥和。 “是啊。这里是我死去的老婆孩子。”兰泽回答,走进了房间。 “爷爷。”少年召唤了一声。 “这孩子就是张尘。”兰泽指给圆地认识。 早就有兰泽预先的提醒。圆地郑重地躬身合十。少年吃惊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认真还礼。 “这位是圆地师傅,以后你负责照顾他的生活。圆地师傅在山里隐居了二十多年,对现在的时代和我们的技术发展不是很了解。你要帮他尽快适应。” “我会尽力的。” 圆地发现,张尘这个少年比张蟠矮小了不少。说好了快二十岁,比张蟠还大半岁的呢?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比张蟠还显小。 张尘往他们身后张望:“爷爷。那……张蟠没跟你来吗?” “在飞机里。不知道他睡醒了没有。” “我现在去找他,可以吗?” “可以。过一会,你们都到我工作室来开会。” 张尘到末末耳边说了几句,他爸点了头。他就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圆地看着那幼稚的身影,不禁怀疑:“真的快二十岁了?” “我家孩子长得慢。”兰泽还是这句解释。 “你辅导我们数学的时候,也是二十岁吧……” 但那时候的兰泽已经很高大。不看脸,他和别的二十岁青年没什么两样。 “所以说,”兰泽轻轻叹气,“张蟠那孩子随我。” 房间前面的夫妻俩已经从蒲团上起身。末末过来陪两个红肚兜的小娃娃玩。 “老师。您来了。”穆老太太注视着兰泽,眼角闪耀泪光。 第三十章 领导,我要汇报 “怎么着,你这还动感情了呢?”兰泽从墙边抽屉柜上抽了纸巾递给她。 穆老太太接过来,沾了沾眼角,赔笑:“教官当年还在的时候,其实我们一直都是开玩笑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世事难料。” 兰泽知道她说的是末末和她结婚的事。 末末三岁大,还抱在大人怀里的时候,就认为自己是穆姐姐的男朋友了。他的亲妈非但不阻止,反而看着好玩,带头瞎起哄。 但现在,两人既结了婚,又有了娃。已经走到这一步,还能说什么呢? “教官对我恩重如山。我在她的灵位前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照顾好小末末。不能让这孩子再受委屈。现在,这也算是,呵……”穆老太太的笑容略尬。 还别说,这真算是贴身照顾了。挺别致的。 不过考虑到末末的心理障碍……他开心就好。至少,小末末在穆姐姐面前,大概算是治愈了。 多年以前,穆将军当实习修理工的时候,张荷就一眼看中了她。特意弄到自己身边来,专门制定培养了计划,还让兰泽帮她系统地补习数学。下这么大工夫,绝对不是为了培养儿媳妇的。论年纪也不对啊! 那时候,她还是小穆。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大丫头,追着兰泽这个三十多岁的人喊爸爸。脸皮厚度超过地壳。 好嘛,她算是没白喊。 现在位高权重,她倒是矜持起来了。 “你们,也算是难得了。对了,叫声爸爸我听听。” “呃……?”穆老太太有点慌。 末末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了过来,只有那两个红肚兜娃娃,在地上滚得开心,发出咯咯的笑声。 “爸爸!”老太太开口了。 兰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爸!您有什么指示?”穆老太太嘴角带笑。 果然还是厚脸皮,没错的。 “乖。那啥,”兰泽镇定下来,看了地上正和奶娃娃一起打滚的熊儿子末末一眼,决心把儿媳妇带走。“领导!我要找你汇报工作。” 真拐走是不可能的。能拐一会,也是好的。 兰泽打开了自己工作室的门。 近几年,他回家少。原先工作的房间里,没放什么重要东西,连架子上都空落落的。 这个空旷的房间,只剩下一条好处:敞亮。 简单的折叠桌摆在地中间,围上一圈折叠椅,非常适合喝茶聊天。 “您请坐,”兰泽亲手为穆老太太撑开了椅子。“我要向您汇报预研项目的事情。” 穆将军今年刚入阁。但她是这一届大相中,分管科技发展和地外开拓事宜的。也是七个大相中最年轻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严格说来,兰泽没找错人。 只不过按照常规流程,他应该先把汇报申请提交给内阁下属的秘书办公室,再由秘书办公室统一安排,之后由秘书办公室代为接收工作汇报,或者把这件无法替代的小事放进大领导的日程表里。 但现在人就在眼前,兰泽还犯得着找秘书办公室吗?那帮人处理事务脸都不露,打起官腔比大领导还厉害。 穆老太太肯定是在休假中,但她自己都不反对加班。兰泽干嘛要放走她。 放她祸害自己儿子去?呵。 “行吧。我们谈谈。”穆将军坐下了。“什么项目?” “名字叫养老送终。内容是人类的物种替代问题。属于科学问题分类。” “现阶段还不属于国际问题?也不属于民生问题?嗯?”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 兰泽的私人助理端着手提箱进来了:“兰老,您的东西。” 小箱子放桌上打开,里面是兰泽的随身工作站,随时处于待机状态。不过暂时他用不着这玩意。放着……起到诈唬的作用。 圆地是紧跟着兰泽进来的,看看小桌两边的形势:“我去泡点茶吧?” “你留下。” 兰泽指给他一把折叠椅:“认得路吗你?乱跑什么?” 圆地只好自己动手打开椅子,贴边欠身坐下。 末末也端着俩娃娃跟进来了。脸上笑嘻嘻的,等着看热闹。 “你,”兰泽指他,“泡茶去。” 末末脸上笑容一收,手里举着俩娃娃原地转了一周没地方撂。上前一步,一个娃娃放到他媳妇怀里,另一个娃娃放到他爸爸怀里。 这个安排,非常靠谱。都是小娃娃的至爱亲人,绝对不会欺负娃娃的。 兰泽跟桌子对面的老太太~儿媳妇面面相觑。低头又和手里的小娃娃面面相觑。 他刚才接过来时,还顺手捏了捏尿不湿……没尿。业务极度熟练。 小孙子靠坐在爷爷怀里很舒服。红肚兜只护住了前胸和肚子,白嫩的胳膊肉嘟嘟的,和两节藕似的。小身子很敦实。他抬头就和爷爷打招呼:“啊?” 兰泽就忍不住逗小孩了:“喊爷爷!” “噢!” 好不容易营造的正经气氛,此时荡然无存。 穆将军一只手托着小娃娃,另一只手用快捷手势操作手环。对着手环吩咐道:“小吴,麻烦你拿我的卷轴进来。” 她的美貌小助理进来,递上一个卷轴,体贴地打开来,摊放在桌面上。随后退到墙边。 “老师您稍等一会。”穆将军继续用单手操作卷轴。“刚才说的叫什么项目?我查一下。” “养老送终。您注意看小标签的分类颜色。” “真是科学分类?”穆将军保持着疑惑,“稍等一下,我先看两眼项目描述。” 她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一边看,一边还皱眉思考。 兰泽反正不着急。 末末早就端着茶水回来了。给他亲媳妇上的是经过焗闷又晾到可口的花草茶。其他人,全都是普通的凉白开。 区别对待,就很过分。 随后,张尘和张蟠也一起到了。张蟠嘴里叼着个冰棍。 兰泽的工作汇报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到得还算及时。 不过,张尘是个有原则的好孩子,坚持让张蟠在门外吃完冰棍,才两人一起入内。 进了房间,他倒是毫不见外地自己打开折椅,紧挨着爷爷坐下了。 末末在墙边站着呢。他冲着张尘瞪眼,但这乖儿子根本不看他。 张蟠看了一眼自己的原件,又看了一眼张尘,毫不犹豫地拉开折椅,落后张尘半个身位也坐下了。 兰泽这一方的阵容十分强大。 他带着一个老和尚,两个青少年。呃……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 闲着也是闲着,兰泽捅了捅老和尚和青少年,指了指自己的手环,就把项目文件传给他们看。 穆老太太终于从卷轴上抬头,长舒了一口气:“对这个项目,老师你是怎么理解的?这个预研项目的缘起,是前几届内阁的人造生物高层课。可惜不留影音资料,我没有机会亲临现场,看到的只有干巴巴的概述。老师请亲口说说吧。” 对面的红肚兜小娃娃也把头抬了起来,靠坐在老妈怀里,拽拽地看着爷爷。和末末小时候简直拽得一模一样。 第三十一章 突变有什么用? “这位是我特意找的人,他负责预研项目的具体事务。”兰泽一指圆地。 “和尚?” “您有没有觉得特别合适?” “这是个什么思路呢?”穆老太太仔细打量圆地。 圆地连忙低头合十。 “这位是……五六十岁的资深和尚?你找他来,是要给全人类念经还是干嘛?这是能直接超度到西方极乐世界,还是怎么滴?” “他和我同岁。”兰泽说。 “那这位大师……可不怎么显老。该不会……”穆老太太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是您老的亲兄弟吧?” “不是。绝对没有血缘关系。” “那就请老师您先说说,选择项目负责人的标准是什么。这个项目,我刚才看了,一年有三百五十万的经费,第一笔已经到你手里了。最多要付三年。”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骗经费吧。”兰泽失笑,“我平时过手的资金好几十亿,我图你这三百五十万?” “呵,口气真大!不过……”老太太想了想,“你参与的大项目太多,确实不差这点钱。那继续刚才的问题,你选择他,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有。”兰泽果断说道。“他有突变。” 圆地诧异的看着兰泽。 他还以为兰泽带孩子上山只是去玩的,谁知道,居然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兰泽把怀里的孙子摆了个神气的金鸡独立,逗得小孙子咯咯笑,这才接着说:“我特意找有突变的人来做预研。首先的筛选标准,就是必须携带有益突变。” “嗯。就这一条?”老太太点头追问。 “第二条是人品要好。我不能让心怀恶意的人参与这事。像我自己就不大合适。人类全死光了我都无所谓。这方面我对他,也算是知根知底。” “嗯。”老太太点头,不置可否。 “第三条,他的基本素质也算是符合。别看他现在是个和尚,当年也曾经受过正统的数理教育。我们大学城的学术各院在数理方面有些变态的传统,他的高数还是我带过的。虽说他在数学方面没什么天赋,但生命学院的毕业生,科学素养是满格的。哎对了,”兰泽碰了碰圆地。“你毕业时候的成绩等级,确实是优,我没记错吧?” 圆地小声回答:“专业课优。专业基础课有几门良。总评达线了,是优。” 穆老太太听出来了,这和尚多半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分不清场合。 基本素质达标的人,一抓一大把。这个条件不算重要。 人品好的人,也满世界都是。并不稀奇。 倒是第一条有点特别。 “为什么他要有突变?老师您的考虑是什么?” “那我们就谈谈突变吧。”兰泽把揪着自己领口借力的小胖手掰开。 小孙子高声咆哮着抗议。 “喝?你还怪凶的?”兰泽立刻召唤小孙子的熊爸爸。“末末,把这俩宝贝带出去玩!能哄睡早点哄睡。” 末末不情不愿地拎起俩儿子。他还想旁听一会,但放着俩娃娃胡闹,确实不像话。 “好吧。”他依依不舍地带娃出了门。门还大开着,方便从走廊听房间动静。 兰泽使了个眼色,张蟠跳起来就把门关上。把他的原件关到门外了。 “行了,当事人不在,我先问您个问题。”兰泽盯着老太太儿媳妇,“您认为,他身上的突变有什么用?” 老太太脸色有些僵硬:“这是末末的伤心事了。咱们别跑题,说正事。” “……”兰泽觉得自己想说的话被堵住了。 末末的突变是从他这遗传的,再直接说这个突变,好像是……太倔强了。 “那我换个角度。” 重新整理了思路,兰泽开口说道:“上个世纪,老龄人口大量生育。除了恢复人口数量之外,还导致多出很多前所未见的遗传病和有益突变。国内有家医学研究所,是挂在内阁下属的星球发展委员会下面的,专门收集这些遗传病和突变。” 老太太点头:“听说过。” “上一任老所长去世已经三十二年。他还在世的时候,我就是所里的外援科学家了。” “你想说明什么?” “现在的所长是我姐姐。叫兰花。”兰泽有点尴尬,“她是老所长选中的接班人。原因是她有突变,预期寿命长,而科研工作需要长期延续性。不过,我的后台权限不是姐姐给的,是上一任老所长给我的。您不用怀疑她谋私什么的。” 穆老太太点头:“我知道兰花所长。她现在的样子还像个小姑娘,很令人羡慕。你说正题吧。” “所里收集了各种类型的有益突变。大部分对人体性能只有少许改善。也有一些影响大的。比如说神经反应速度,身体产生维c的能力,抗极寒能力……对人类生存能力可以产生比较大的影响。如果是有利于人类进入太空的突变,就会标上“重大”、“有价值”之类的标签。我传给末末的突变,就是重大有价值突变。” “唔……” 兰泽没等她打断自己: “主要效果就是抗衰老。研究所给出的预期寿命范围在三百岁到八百岁。所以对于未来星际远航开发的意义很重大。不过我们到底能不能活那么久,还没有任何人类实例。和寿命上限相比,我们所有携带者都年轻得很。” 圆地听着有些惊讶。 兰泽特意为他解释得详细了一点:“抗衰老是因为,有氧代谢的燃烧效率高,几乎没有什么乱跑的氧单质,所以在细胞层面上老化速度可以忽略不计。突变的副作用也很多。像我十来岁的时候,运动会上跑三千米、五千米,学校里基本上没人跑得过我。还有,在自然状态下,男性携带者生儿子多,几乎生不了女儿。我的少白头可能也是……不过现在还不确定算不算。” “最大的副作用,是生长发育缓慢。你看这两个孩子,”兰泽一指身旁的张尘和张蟠。“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九岁半。他们的生长迟缓程度,大约相当于普通人的70%~80%。不同的生长发育阶段,迟缓程度还不一样。十岁以内的幼年,表现得更严重。” 十九岁的张蟠个子高,站起来还可以用背影冒充一下成年人;一坐下来,他的稚气就原形毕露了。 而张尘,看上去更像个半大孩子,还是全面教育学校低年级部的。谁能相信,再过半年他就二十岁了? 第三十二章 规范人类和新物种的关系 “我小时候的不幸……算了不提了。”兰泽对着儿媳妇~穆老太太笑了笑,“源头都在我老父亲那里。他出生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都快七十了。没突变出遗传病,已经是万幸了!” “氧燃烧,涉及到线粒体遗传吧?不应该是母亲传下来的吗?”圆地一时没忍住,问了出来。 “就是常染色体遗传,不是线粒体遗传。” “你别骗我。” “不然哪来这么多副作用?总的说来,就是细胞核统帅线粒体的机制比较先进。” 儿媳妇大领导听到了,嘴角微微一翘。 圆地几乎是同义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虽然线粒体自身有独立的遗传物质,但它和其他细胞器配合的方式,会因为细胞核遗传物质的不同而有差别……或者我说反了,是细胞内部配合线粒体的方式?” 兰泽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掰扯得够多了。 “老爷爷一百三十多岁了。他身体还挺好的吧?”穆老太太问道。 孙媳妇这么称呼自家最老的老爷子,算是没毛病。 “好得很。社区工作每天还怪忙的呢。” “那好,你接着说突变。” 兰泽喝了口凉开水继续:“上个世纪在医学方面的基因积累,反映了一条改良人类自身的自然主义技术路线。大体上可以称之为:攒基因。我接触过的历任大领导,对这条路线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虽然人类群体中自然产生的有益突变,出现频率极低,因此基因数据库积累得很慢,但终归是有进展的。” “而神州在有了育儿所之后,人口出生率根本不是问题。只要人口够多,不管是新的遗传病,还是新的有益突变总会冒出来的。” “我父亲的突变被发现之后,因为抗衰老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寿命增幅,他的突变一直得到很多关注。好,现在我的问题来了。” 兰泽停顿了一下,问道:“您觉得,如果把我直接发射出大气层,我能活过几天?” “你指的是?”穆老太太在地球外面生活了几十年,驻守地球轨道到小行星带的太阳系空域,对太空世界,再熟悉不过了。 “假设我穿越大气层的时候,身体没有烧掉,也没有冻成冰坨子,就是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地球外面。我就在辐射下,就在真空里。你说,优秀的人体突变,漫长的预期寿命,还有什么意义?” 穆老太太反问:“你这问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有那么多设备不用,直接面对宇宙辐射?” “所以,您也认为,人类躯体本来就不适合宇宙?” 穆老太太皱了眉头,发现自己居然被套住了。她淡定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花瓣,啜饮了一小口。 “好,我的第二个问题来了:人突变到什么程度,才适合在宇宙中生存呢?第三个问题:适合宇宙的东西,还是不是人?” 兰泽把问题接二连三地扔出来。 穆老太太反而镇定了:“你的意思是,新物种来了,人类就该送终了,是吧?” 她放下杯子,又转回一开始的问题:“他的突变和这个预研项目的关系呢?哎,等一下,你闭嘴。让和尚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圆地慌张地说。 “那就说一下你对这个项目的理解。” “哦,好。”和尚松了一口气,“养老送终项目,首先面临的一个关键点是,人类这个物种还能存在多久。” 圆地说得很流畅。 现代人作为智人,物种存在的时间并不长。 最早的智人可以追溯到三十万前,但到了十万年前,智人才在尼安德特人占优势的北方大地占据了一席之地。而后逐渐挤占了尼安德特人的生存空间,直到后者灭绝。而到了一万多年前,一个新的智力突变横空出世,才使得智人拥有了创造大型社会组织和农耕的能力。 未来的人类还能存在多久,可以参考过去的历史节点。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也许最多三十万年过去,人类就必然退出世界历史。人可能变成别的物种,留下成功的后代;也可能被彻底淘汰,在宇宙中不留痕迹。 人类演变是必然的。因为人类也不过是地球生物的一种。每一代人之间都存在着遗传物质的漂变,而生存竞争和自然灾害也使得人类中的不幸个体被不断灭杀。在进化大趋势的推动之下,所谓的人类,未来一定会消失不见。 圆地讲到这里,看了兰泽一眼,大胆加上了自己的想法:“而我们这个项目最大的意义,就是主动规范人类和未来优势新物种的关系。” 他认为,这种关系,可以是血脉相连的遗传关系,也可以是文化上的亲缘关系。 不管人类还能存在多久,都将必然面临物种替代的问题。 人类是主动让自己被替代,还是等着被推翻被消灭?选择什么样的新物种来替代我们?在此之前,需要做好什么样的准备? 这些问题,都是养老送终的具体内容。也都是预研项目需要回答的。 穆老太太郑重了起来:“请问大师的法号?” “释圆地。”圆地师傅起身,合十作礼。 “师傅请坐。”穆老太太紧接着问道,“你对蓝教和克莱森特太空城的教团怎么看?”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啊。”圆地忐忑地答道。“我不是蓝教信徒,平日里只管自己修行,从来没有读过蓝教经书。至于克莱森特太空城,还是这几天听他提到过……” “这么说来,你真的是一位出世的修行者?” “没错,还真是我从深山里把他挖出来的。”兰泽接口说。 “你特意找的和尚?” “纯属巧合。不过,以前我们和国外的宗教团体对抗,神州天道出面比较多。道士的形象已经和神仙联系在了一起,长生不老的领域属于他们。现在把和尚拉出来负责死亡,超度全人类,我看倒是也很合适。” “老师你还真是……”穆老太太叹气,“国外那些教团成不了气候的。您老不必对他们念念不忘的了。真要有事,我们这些大头兵在前扛着呢。” “你退休了。” 穆老太太摸摸头发:“哦。我忘了。” “刚才我没说完呢。为什么我要找突变者做这个预研。因为只有突变者最明白,突变这东西没鸟用啊!” 第三十三章 突变没有用! “真的?”穆老太太完全不能赞同。“你的突变自以为没用也就算了。圆地师傅的突变也没用?他是什么突变?” 兰泽直截了当地问圆地:“你觉得突变对你有什么用?没用吧?” 这对和尚简直是一种羞辱。 圆地脑门子都出汗了:“我……可能还是有点用的吧。” “他有一种很优秀的智力突变。”兰泽说完这半截,就停了下来。 穆老太太看着眼前傻乎乎的出家人。嗬?智力突变? 她不由得有点想多:“好像,真没什么用?” “我可以靠这个画画。虽然造诣不高,还是可以换饭吃的。”圆地不由得为自己辩白。 “我的身体突变是很厉害的。”兰泽乐滋滋地说,“带来的影响说不清是好还是坏,反正影响都很大。他的智力突变,实际上也很厉害。携带者的大脑中建立了一种专用神经连接,带来对人脸过目不忘的细节记忆。” “……可这到底有什么用?”穆老太太依然怀疑。 当今这个时代,人还用得着记这个? 兰泽碰了碰和尚:“哎,我约的第一个妞长啥样?” 圆地瞟他一样,没好气地回答:“眼角有颗小痣。” 兰泽完全不记得什么痣的存在,就连人脸是圆是扁也毫无印象。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追问:“哪个眼角?” “左眼内侧。那不是28年夏天的事吗?你跑出去带人家去健身馆打游戏,他们那帮心机boy一整天都在宿舍讨论,痣长在左边眼角是不是克夫!” “有这种事?”兰泽莫名有种拳头痒痒的感觉。只可惜年代久远,老boy们,目前都七十多了不抗揍。再说这也没办法追溯啊!“你编的吧?” “……王二说不定记得。” 以兄弟们对王二的了解,他不可能承认的。 穆老太太倒是听得有趣:“圆地师傅的记忆力,很不一般啊。” “记性好得不像话。”兰泽悻悻地总结,“有益突变,大体上可以起到改善生活质量的效果。但除此之外,毫无意义。人类仅凭突变,不可能超越地球生物的物种局限。地球上所有生物,都是由同样的大分子构成同样的底层结构,就只适合地球环境。这个大蓝星有磁场保护,温度的波动幅度极小,而且富含有毒的氧气。” “我记得老师的太飞轨道工厂,前几年就开始做宇宙空间使用的智慧型设备,或者叫设备型生物?这离人造新物种还有多远?” “那就是人造智慧生物。刺激吧?” 穆老太太皱了眉头:“不说是设备的呢?” “反正是一码事。”兰泽无所谓地说,“我现在跟你交个底,地面上,我做的人造智慧生物更多。末末是这方面的算法专家。” “我知道他是算法专家,但是……” “他是自展开结构体的算法专家。没错。反正是一码事。现在我们还有一大堆智慧结构体的实验要做,实际也就是智慧生物实验。你别那么紧张,等会末末该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老师……你很危险。” “反正地球生物的底层架构就不适合宇宙,我们不能抱残守缺,是吧?你想,在人体那一堆破烂上面,能改出来什么好东西?” 穆老太太喝了口冷掉的花茶,冷静了下来:“先安排我参观你的实验基地。不要有什么遗漏。” “好说。”兰泽快乐地像个引人迷失歧途的大魔王,“和尚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必须主动规范新物种和人类的关系。” 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你这明明就是赶鸭子上架,哪是什么预研啊!” “这我也没办法。”兰泽不负责任地说。“这个项目,反正不是我申请的。” 穆老太太重新拿起卷轴,仔细一看,项目果然不是兰泽申请的。 项目发起人是上届内阁的一位大相。实在是年事已高,健康状况恶化,经受不住繁忙国是的劳累,已经在年初离任了。 “看到了吧。是你的上一任脑袋一拍交给我的。” “哪天,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穆老太太是新任大相之一。拜访前任,除了礼节性的问候,也想看看老前辈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如果能亲耳听到老前辈的分析,那就更妥当了。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他住院呢。身体好像不太行了。” 穆老太太无奈地问:“你们的私交,还挺好的?” “他们个个都想把女儿嫁给我。”兰泽苦笑,“他们都不是给我的儿子侄子做媒,是给我本人做媒。” 穆老太太一想,也就知道原因了。不禁哑然。 让子孙后代多活几百年的机会,谁不想试着抓一下啊。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内阁大相,也不能免俗。 兰老师和已故前妻的感情很好,了解一些情况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而老师这个职业,对私德的要求极高。生活作风不好的老师会被迅速淘汰。他的职业,最起码可以为女方的幸福生活兜底。 谁真要是嫁女儿成功了,随便生几个孙辈。孙辈就有机会活到几百岁。收益巨大而简直毫无风险。 兰老师目前七十多岁,年纪当然是很老了。但如果是和三百岁朝上的预期寿命相比呢?整个寿命的四分之一还没达到。简直可以当做一般人的二三十岁看待了。 内阁和内阁顾问团里的老人家,有的已经八十多甚至九十岁,把兰老师当成年轻人,一点心理障碍都不会有。 而且他的年纪,对女方的年龄范围……可以说是非常包容。 至于他的外表年龄,根本就不是障碍。最大的影响因素是衣服和头发。现在他头上的蓝灰色染得很别致,整个人帅得不行,不愧是末末的亲爸。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老人。 “呃,老师。您本人……是怎么考虑的?” “没那心思。孩子们不太让人放心。别人还好说,一个小末末我就够操心的了。”兰泽想了想,“你们如果忙,又不想把孩子扔回幼儿园,可以放在我身边。” “爷爷。”张尘慌张地开口,“我也想亲手照顾弟弟,不过他们太小,我以前没有经验,需要学习。” 兰泽摸了摸孙子脑袋:“我来带。你跟着学。” 穆老太太笑了笑:“末末正在兴头上,暂时他还不舍得放手。以后,恐怕真的要劳烦您老。” 第三十四章 养新物种,就像养孩子 “你看嘛,小孩子多可爱。”谈论小孩子,令兰泽这个老人家心情愉快,“养新物种就像养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从闲事又绕回了正事:“我们现在主动考虑物种替代的问题,可以自由选择由什么物种替代人类,可以预先雕琢新物种的特性,培育对人类的态度,这总好过穷途末路的时候,被动地被不知哪里来的野物种替代。主动替代必然优于被动替代。” “养老送终有四个字。在人类这个物种衰微之后,新物种除了要给全人类送终,还得负责给人类养老。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养出不孝子孙。在我看来,大部分风险,在设计阶段就可以避免;其次,是在教育养成阶段——也就是构造逻辑库的过程中。而构造方式是由算法决定的。再说了,现在人造结构体不是已经进入城市养老系统了吗?” “本来我还不担心,老师你这一说……”穆老太太严肃了起来。 兰泽断然说道:“新物种肯定要和人类共存很长一段时间。不共存怎么优选呢?地球上本来就有很多物种共存的。” “那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兰泽反问。 “这……”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穆老太太的脑子里根本不存在。仰头看天花板也找不到答案。 “鲸鱼正在外面的小码头唱歌。它们从小学习人类文明,住房子,说人话。早已把自己当成人类的一个分支。 甚至人类本身也有很多分支。哪怕在资源丰富的地球上,人类也从来没有真正团结一体过。而在贫瘠的太空,像是克莱森特太空城那种文化混杂、种族混居的社会实验,不是彻底失败了吗?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毫无希望,烂泥糊不上墙。我们物种的未来不在他们身上。地球生命的未来也不在他们身上。 如果把神州人口扩散到整个地球,我们只能占少数,根本无法把握发展大势,还很容易被灭掉……”兰泽就像一只吵闹的蜜蜂,往毫无关联的方向跑题,但穆老太太居然不能把他怎么样。 穆将军已经离开军队。就算没离开,也没办法把任何老百姓关禁闭。 “以人类现在的繁衍速度,靠攒基因来改良人类本身的路线,注定是走不下去的。人类自身的进化速度,永远无法追上开发太空的需要……” “等一下。”老太太烦恼地说,“你今天到底跟我汇报了什么?” 兰泽安静了半分钟:“哦。我找了个和尚做预研。” 老太太也沉默了半分钟:“你这个想法值得尝试。不然神州不需要宗教存在。物种替代的养老送终,披上宗教的皮也好。” 圆地悚然一惊。这就好像是说,出家人不为人世出力,就纯属多余。活该处理。 “汇报结束吧。”老太太说。 “……那,好吧。” 兰泽再找不出什么正当理由,继续给儿子和儿媳妇捣乱。 穆老太太起身,伸了个懒腰,端起花茶又喝了一口。 她捧着杯子,笑着看兰泽:“对了,老师。冬至大祭,您和我一起参加吧。” “这个……我没有正装。” 那种仪式上穿的大裙摆曳撒,兰泽看一眼都觉得不自在。 每一届内阁上来,都要带着顾问团祭祀天地,祭拜从人文始祖黄帝开始的列祖列宗。 敬天法祖,才能名正言顺。 内阁大相就不年轻。而顾问团里基本上是各行各业的老家伙。 有那么几位走路颤颤巍巍的人间祥瑞,在年轻人搀扶下,也开心地趴地上三拜九叩。 兰泽只参加过一次,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穆老太太说:“以您老在内阁顾问团多年的老资格,还是参加吧。衣服好办。我给你发正式的邀请函。” “你这丫头,婉拒,听不懂吗?”兰泽有点恼。 穆老太太笑出了声。 而后她认真地说:“一起来吧。就当是为我壮胆。” 兰泽知道她一向胆子大。壮胆应该不至于。需要人助阵,才是真的。 “行吧。到时候不一定有空。年底事情都堆在一起。你们祭祀完了,要开大会,我也有不少年会要参加的。” “那就一言为定。” 穆老太太端着杯子离开了。兰泽看看圆地:“你和我一起参加大祭?去吗?” “好。”圆地毫不犹豫。心中默默握拳。 他不留恋任何一座真实存在的庙宇,却不能不在意人类心灵栖息的世外桃源。 事关宗教存续,总该尽力而为。 穆老太太一离开,两个孩子立刻活跃了起来。 兰泽回答了他们提出的几个问题。就带一个和尚两个孩子到一楼餐厅吃西瓜。 王二和老郑还在小码头没回来。张蟠听到屋子后面热闹,想去现场看海眼组合的演唱。张尘也要跟着他。 都不是小孩子了,兰泽随他们自己去玩,只是吩咐早点回来洗澡睡觉。明天还有正事呢。 他带着圆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认了认地形,就上二楼回各自房间。 兰泽睡到半夜,听到一声巨响。 起床一看,小房间里,张尘掉地上了。 床上的被子一半掀开着,张蟠的腿伸在外面。这孩子白天睡多了,夜里很不安分。不知道是不是做梦练武。 张尘睡觉本来很老实,绝对是被踹到地上的。 兰泽把迷迷糊糊的张尘抱起来,放到自己卧室的床上,免得他再挨拳脚。自己出去找水喝。 小饮水间里,清凉而安静。 兰泽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在手里,倾听这寂静。 很多年前的夜里,他在这里可以听见压抑的哭声。那一天的白天,他刚失去老婆孩子;一母同胞的孩子中,唯一留在地面的儿子,刚失去他在天上的所有兄弟和妹妹。 那夜,无法安眠。 又到夜深人静,才会发现: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过去。 如今的夜,不再有哭声。但…… 兰泽分明听到了别的动静。 就好像,有人正在小声说话。 他端着杯子溜达到走廊,先往末末套间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声音不是那边来的。末末那边,又是新婚老太太,又是奶娃娃,他那套间的隔音好得很。贴身安保人员,也不能允许奇怪的声音传出来。 兰泽顺着若有若无的小声嘟囔声,来到了灵堂。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 对这个房间,兰泽很放心。里面有张大总督带着五个儿女镇守着,很辟邪。 推门进去,圆地老和尚就在门口。 他靠着墙席地而坐,手里数着念珠,垂头闭眼,嘴里念念有词。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第三十五章 世上无鬼,墙上下来的不算 圆地和尚听见脚步,睁眼看到兰泽出现,立刻就停下不念了。 兰泽看见灵堂里是他,就问:“你这是怎么了?半夜不睡装神弄鬼的。怎么着,还想把我老婆孩子送走?” “……”和尚沉默了一小会,“他们,不会真的在这里吧?” “在这就有鬼了。” “如果,因为深重的怨气而纠缠不去,我可以多留……” “纠缠你个鬼。”兰泽不开心地打断了他。 真有鬼就好了。 可惜等了这么多年,只证明了: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客观的……如果想见鬼,除非颠覆整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不用担心,现在有我呢。”老和尚目光闪耀,仿佛充满了神棍的献身精神。 “……大师,我问你一个技术问题。鬼魂已经超度到了西天,以后还要继续念经吗?” “这个……西天是很难去的。” “我问你难不难了吗?我就问你去了西天,还要不要继续念经。要?还是不要?打个比方说,是不是送到地方之后,那边看大门的尊者什么的发个回执,这边收到就可以闭嘴不念了?有没有个比较科学的操作流程?” “你哪来那么多奇怪的问题啊?西天是能用科学操作的嘛!” 老和尚绷不住了,从地上跳了起来,气呼呼的。 “行了行了。这里没有鬼。”兰泽拍拍他的肩,“他们当年出事的现场都不在地球上,现在地球轨道上也有官方正式祭祀的逆天纪念堂。这个房间里最多保留了几件生前的纪念品。我等了几十年了,也没见着他们哪个回来看我。” 圆地站直身体,整理衣褶,对准墙上的人像一个个合十致意。 首先参拜正面墙上的张总督。她就像是这间屋的女主人。 接着是侧墙上的三个小伙子。随后,圆地转身面对另一面侧墙,找准人像,认真地行礼致意。 忽然他发现有点不对劲。 侧墙上,两个女孩和正面的母亲之间,墙面空出了很大一块。这让他多转了个意料之外的角度,才找准人像的位置。 “这里怎么缺了一块?” “哦,那是末末的地方。他是哥哥,排在前面。” 圆地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就好像妖魔鬼怪从墙上蹦了下来。 “你不说没有回来的吗?那他是……” “他又不是鬼。孩子们只有他活着回来了。受了不少罪,精神上也留下了伤害。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难怪……”圆地不敢说。 末末身上有股沉重的气息,很像是直接从墙上跳下来的。总之不同寻常。 “嗯。他回来之后,心理辅导做了很多年。现在也不敢说完全摆脱影响了。走吧,回去睡觉。” “那个……换了枕头,我睡不着。” 兰泽上下打量老和尚:“……这可真稀奇啊。” “我自己原来也不知道。我都好多年没出来了。早知道,就把枕头从行李卷里掏出来了。” 人上了年纪,毛病都多。 兰泽的老兄弟,个个攒了一堆大大小小的毛病。 “走,回去接点热水,给你烫烫脚。再睡不着,我陪着你。” 圆地和尚受宠若惊地把脚插在水桶中。水温微烫,他的后背立刻出了一层细汗。 古朴的雕花桶是兰泽拎进来的,看上去像工艺品。热水也是他装的,在微型水泵的作用下翻涌着浪花,视觉效果像是水开了。 圆地就只是坐在床边等了一小会…… 他泡着脚,小心翼翼地感慨:“你这客房里怎么什么都有?” “还用说吗。好多客人也和我们一样,不年轻了。” 然后圆地看见兰泽弯腰探手试了试水温,顺手就摁住了他的脚,给他揉捏脚和小腿。 他本来在飞机上洗过澡,睡前又冲过澡……双重清洁,脚上姑且算是干净的吧。 但让小泽大魔王替他揉脚,略惊恐。 “这……不用了吧。” “我和弟弟一起洗脚,也互相按摩。就是一起住二楼的那个弟弟。这没什么的。” “我们又没结拜。我不是你……” “闭嘴,少废话。” 圆地立刻闭了嘴,一动不敢动。 兰泽终于直起身来,留下圆地的腿脚在水里。 圆地松了口气。 虽然是夏天,室内却很凉。水温的热度刚刚好。 他小心谨慎地数到二十,才敢把脚从水里拿出来。 兰泽立刻拿干毛巾把他的脚裹住了。三两下擦干。圆地赶快把脚塞进了被子里。 兰泽拿走了水桶和毛巾,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圆地还没躺下。 兰泽坐到了床边:“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凡事咱们得往好处想。先得恭喜你啊,大师你时来运转了。” “怎么说?”圆地紧张地问。 “我家老太太看上你了。” 圆地淡定了:“怎么觉得,你的话好像有歧义呢?” “歧义个屁,那是我儿媳妇。算了不说这个了。”兰泽直接把脚伸进了圆地的被窝里,还和他们小时候似的。甚至他还踹了两下被子,把被子踢得高了一点。 他们这些老人家,当年还在幼儿园的时候,一直是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睡。 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节约床铺,而是为了节约宝贵的保育人力。 小孩子会本能地靠近温暖的躯体。让孩子们挤在一起,既可以作为情感教育的一部分,培养彼此间的信任和依赖,又可以让他们有安全感。情绪稳定的孩子,生病少,皮实好带,保育员可以合理减少工作量。 这么做也是没办法。人口生育率高涨的时候,保育员的培养始终跟不上需求,只能合理采用各路招数,摸索新的办法。 所以,他们还幼小的时候,除非有谁单独得了传染病,才不得不被隔离开。不过,哪怕是有人得病,也经常是集体隔离的待遇。孩子们挤在一起,感冒拉肚子之类总是传染得很快的。 他们直到满六岁,上了童校才分床;11岁离开童校,才住到不同的房间;15岁升上高年级,才有了各自的独立卧室。 不过,兰泽不光是体格长得慢,心智也有些晚熟,到了十一二岁,还是喜欢往别人被子里钻。 时隔六十年,现在忽然又挤到一床被子里,圆地非但没觉得受到冒犯,反而有一种熟悉的亲昵油然而生,仿佛重回童年时光。 兰泽的下一句话,圆地听了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不怕鬼呢?” 圆地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出家人无分别心。不怕鬼。” “如果真有鬼,你怕不怕?” 圆地认真地摇头: “不怕。” “很坚强嘛。” “大概是因为,我父亲生前积攒的功德吧。我总觉得,这些年来逢凶化吉,是受到他的庇护。” 第三十六章 有功德者不怕 一个千万人口规模的标准地下城,平均每天有三百多人死去。 其中有正常死亡,有非正常死亡。有老人,但有时也有年轻人。有的人死亡状况是很惨的。 圆地的俗家父亲每天为死者送终。别的同事不愿接近的死者,他也妥善地处理好身后事。不辞辛苦,不避恶臭,收殓起每一具遗骸,超度走每一缕亡魂。 所以,圆地认为,虽然父亲只是养生办公室的一份子,虽然养生送死只是他的本职工作,父亲却在生前积攒了海量的功德。 “照你那个逻辑,我也有功德。说不定我的功德多得地球上装不下。”兰泽毫不客气。 “你天天揍小孩,哪来的功德?” “当年我们公司起家,做的第一个大单,就是珍稀中药替代。那些药之所以珍稀,实际上也是因为功效难以替代。自然界中,绝大多数找不到天然替代品,而化学工艺的替代难度又非常大。我们设计专用微生物,精确处理半成品药汤,补足有效成分,改变化合物手性,清理多余成分。前几批做出的都是名贵成药,大部分是救命的。这几十年下来,不知救了多少人命。你算算,能攒多少功德?” “还真有啊……”圆地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地拉紧了被子。 兰泽倒是很平静。 “中药替代的任务并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如果有功德,也是我们全公司一起攒功德。只不过,用的是我提供的技术路线。所以如果有功德,我肯定能分到不少。”他就像说的只是平常事,“那还是单细胞时代的事情。后来我们开发了多细胞生物。有了多细胞发育路线,再做药物替代,就更加得心应手了。我们可以直接做出原药材。” “一模一样的原药材?” “犯不着一模一样。那太浪费了。”兰泽稍微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听说过虎骨酒没有?那东西强身健体,功效传的很邪门。虎骨可以入药,但老虎在各国都是保护动物。所以我们直接做出虎骨就行了,整头老虎是多余的。” “直接复制骨头棒子?”圆地脑中出现了餐桌上的大蹄髈。 “骨头棒子都用不着。早几年是用生物发育的方式,做出了药材有效成分,公司直接卖成分制剂。后来我们有个同事设计了虎骨草,用纤维素对有效成分进行了封装。可以缓释,很方便拿来泡个药酒,炖个药膳什么的。” 圆地都要无语了。这听起来很像是多此一举。 “这……能有人买吗?” “比制剂好卖多了。毕竟只是一棵颜色奇怪的药草。一般人都可以买来玩玩。也不需要专业处理,扔锅里就行。给你看。” 兰泽在手环上搜了一下,出来一堆虎骨草。 “各地药店都有呢。” 投影出来的单棵干药材,真的像是一棵草。叶片宽大皱缩,通体斜纹紫黄相间,十分鲜明。 而且售价不算贵。虽然不至于像白菜胡萝卜那么平易近人……但也并不比人参贵。 投影边缘的小画面,显示着同一家药店里,还有很多颜色和形状都很奇怪的药草。或团块,或茎叶,都不像是地球上本来就有的植物。 圆地完全能够“理解”生物技术的发展,但更多的是对发展速度的震惊。未来、或许、会有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有点打破次元壁的小刺激。 “这些都是你弄出来的?你的小公司,从无到有,从单细胞到多细胞,把生物进化重新走了一遍?我大学毕业前后,想去你小公司帮忙,还特意了解过技术进展,之前的技术主流是基因修改,能够从头到尾完全人造的东西只有噬菌体类。” “那个小公司早都已经不在了。” 兰泽往后一倒,把圆地的被子裹到了自己身上。 当年的小公司挣扎得很艰难。 但后来有一天,国字号大企业看中了他,合伙成立了新的公司,他就成了股东之一。 技术路线倒真是从单细胞一路爬上来的,只是和生物进化已经毫无关系。甚至为了规避真核细胞的基因专利海洋,他的单细胞从一开始就是从底层结构全新设计的产物。 “你果然是变态班最变态的一个。”圆地感慨道。 兰泽听不出他是敬佩还是嘲讽。 “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兰泽有不同意见,“他们那些变态什么都会。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会数学。” 知名生物学家说自己只会数学。 “呵,这是谦虚还是炫耀?” “反正数学可以解决一切。” ……果然,是炫耀。 圆地还是恪齐的时候,不是太擅长数学,所以曾经很佩服妖精。 一进大学城他就发现,兰泽同时读俩博士,其中之一就是数学系的……这位似乎更值得佩服。 “这么说来,你的新生物,都是算出来的?” “对啊。” 过了几分钟,兰泽忽然又开口了: “不对,数学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的事情,文科生更擅长。我的老四是个数学渣,但他哲学挺厉害的。每次我看到他就想,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世界该是什么样子了。” 圆地越听越不对劲:“老四……多大了?” 兰泽毫不犹豫:“四十六。” “该不会已经……” “嗯对,已经挂墙上了,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小青年儿。” “那……很年轻。” 那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圆地虽然没敢细看,却记住了嘴角的一抹笑意。 正常人的四十六岁,应该是挺腰凸肚的油腻中年了吧? “他们四个最大的男孩,都是同一年生的。他三哥还在呢。”兰泽翻了个身,“放心,我现在绝对不会瞧不起数学不好的人。” 圆地:……说的是我? “人都是会死的。”兰泽眼睛一眯,“我现在也是看开了。他们留在了最好的年纪,得到了真正的永恒。” 永恒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和阴魂不散似的,圆地终于想起来点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上山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一。” “嗯。” “过几天是盂兰盆节……” “哦。鬼节。我家不过。” “晚上你千万别走,我有点……” “嗯?” 圆地呲溜钻到被子里,紧紧依偎着兰泽:“你有满身功德,我不怕,我不怕……” 兰泽倒是想起来,自己的床,正被张尘内孙子占着呢。在和尚这挤一晚上,倒是省得回去了。 “和尚,关灯?” “哦,好。” 卧室灯光一灭,圆地靠他靠得更紧了。 更奇妙的是,老和尚很快开始打呼。就好像兰泽的功德自带催眠效果。 兰泽:…… 呵,信仰。 第三十七章 整破防了 兰泽判断,圆地老和尚再活个二十年估计没问题。 依据何在? 就凭老和尚一秒入睡的本事,他就应该比病歪歪的王二和油腻腻的老郑都能活。 妖精虽然乱七八糟的门道多,很有可能也活不过和尚。 方外之人,心无挂碍。虽然身体只不过是个臭皮囊,但和尚这皮囊明显养护得不错。 民政部下面的老年再就业中心,最关心的就是老年人的体检数据。 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老人,才适合承担社会职责,参与各种活动。一方面他们可以继续为社会做贡献,在退休金之外挣几个零花钱;另一方面强度不高的工作也可以充实身心,提供精神愉悦和年轻人对他们的尊敬乃至膜拜。甚至,如果机会凑巧的话,还有可能实现年轻时的理想。 激进的思想,基本上和年纪无关,而是教育背景和生活环境决定的。老人家都曾经年轻过,年轻人却不曾老过。 兰泽三十出头的时候,搞生物研究几乎是被核工业部的老部长推着往前走。用生物发育的方式,生长出核设施?老人家比他还敢想。 好多人年轻时天马行空的设想,到了迟暮之年才看到实现的希望。自己已经走到幽冥世界的大门边上,就差正式推门告别人世了,此时不抓紧时机,还等什么? 因此,他们反而毫不畏惧风险和牺牲。推进新技术、迎接新事物的变革之心,比年轻人更加迫切。 年轻人可以等,他们却已经一刻也等不得。万一失败了,反正眼一闭,下辈子再见了。 这时候,防止老人家毁灭世界的唯一牵制力量,就只有子孙后代。 老人在退休之后,如果要进入神州的要害部门和顶层掌舵集体,除了要超越学历和资历构成的资格门坎,还得满足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必须有亲生子女。 在这个年代,这很容易,哪怕九十岁现生都来得及。找不到人合伙?系统可以随机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圆地老和尚都像是老年再就业的优质老人。 他年轻时事业上的挫折和本人能力无关,纯粹是突变携带者受到的保护性限制,影响了事业发展;心灰意冷只是附带效果。 所以,兰泽严重怀疑自己捡到宝了。 圆地明显比年轻时的恪齐沉稳多了。年纪带来的城府和不问世事的幼稚混合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继续工作个十几二十年,大概率不成问题。 而且,再就业的老人家,和兰泽这种永不退休的大学教授不一样——薪水都超便宜的。 至于预研项目弄完之后,学生物的老和尚除了画画和做饭还有什么技能? 来都来了。 ……人反正是自己的人。人事关系已经转过来过了。 兰泽最擅长安排人。 大不了,他还可以带孩子。 整个实验基地,不是人的孩子们,活蹦乱跳到处乱跑,正处于好奇心十足,最讨人嫌的阶段。 经历过社会摔打的老年人,哪怕以前没带过孩子,总比实验基地里那些年轻的研究人员,耐心好得多。 兰泽眼一闭,再一睁,就到了早上。 老和尚紧张地把胳膊从兰泽脖子下面往外抽,见他醒了,惊恐在脸上一闪而过,变成尴尬。 兰泽反正不尴尬。 “早上想吃啥?”兰泽坐起来随口问道。 圆地恢复了自由,迅速掀开被子,翻身下地,站了起来。 “随……随便。” “那行,一会你收拾好找我,一起去一楼餐厅。” “那个……”圆地犹豫了一下,“我要么就在房间里吧。” “嗯?” “天亮了。妖精……”圆地的意思很明白。 他就是避着妖精。 “妖精一般在他自己的三楼吃一日三餐,很少下楼在公共餐厅吃饭,除非孩子们回来了。”兰泽解释说,“而且,他还得养骨裂的脚后跟呢,最多在三楼平台的小花园里转转,哪能下楼乱跑。” “他还是这么独啊。”圆地沉默片刻,“那我跟着你。” 这个早上圆地没念经。 兰泽也没喊熊孩子起床练武。 他们下楼的时间还早,厨师刚进门。 那师傅是妖精雇的,大家一起分摊费用。不过,妖精超级有钱,他出大头。 兰泽带着圆地,离开宅子绕着大圈,溜达到海边,一路上讲预研项目具体怎么做。 这些事情,圆地毫无经验,七十多岁可以当二十多岁看待。 早上的室外依然闷热。海水散发着腥味,空气十分潮湿。 走了一段路,身上就都汗潮了。 山外的夏天,并不美好。 圆地脑袋里塞满了奇形怪状的陌生内容,头被压得抬不起来。 不过兰泽认为,他记性好,过一会就自己消化了。再塞一点,貌似也没问题。 早上的大海不好看。灰突突的,和天上的阴云连在一起。 他们走到栈桥,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以后有问题找我。但你得说重点,不然我没耐心。”兰泽告诫老和尚,“你要是还像大学时候,天天有事没事找我叨逼叨,我非得揍你不可。那时候我还年轻,为了助教成绩,根本不懂拒绝。现在我可以……嗯,扣你奖金,不给你报销交通费。” 兰泽威胁得很认真,听起来有点可笑。 圆地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也年轻,不知道该怎么求助。” 好嘛。 隔了五十年了,兰泽这才反应过来。那时候,恪齐是被妖精欺负得多狠。他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室友。 那个年代,唯一能治妖精的,大概只有兰泽。 妖精谁的面子都不给,就只在兰泽面前乖巧。 ……被揍怕了呗。 花招再多,揍一顿就老实了。 俩人都是十一二岁,同为学校新生的时候,差不多天天打架。 学校老师不管。没造成身体伤害,也没有同学告状(没造成心理伤害),那就等于打打更健康。 后半程基本上是兰泽追着狩猎。因为妖精太喜欢欺负同学。兰泽打别人会内疚,而妖精理亏根本不找大人告状,揍他简直合理合法。 ……对兰泽来说,这实在是太美好的回忆。 连带着妖精的躯体在他心目中,也有着十分美妙的柔韧触感。捶起来超弹手的。 兰泽沉默了一会:“那你就忍着了?” “以前我觉得,人会生老病死,事情总会自己发生变化。我好好活着,总有一天,可以摆脱任何不愉快的境地。” “你是不是傻?万一碰到我这种老不死的呢?” 这话把圆地给逗乐了。 “我亲眼看到你长大。你就像我亲弟弟一样。我看到你变聪明,长高,看到奇迹在你身上发生……” 圆地眼角的一点泪光,把兰泽整破防了。 他搂上老和尚的肩膀: “闭嘴,吃完饭带你回基地。” 第三十八章 纯良 从海边溜达回家。太阳从云后冒了出来。 一大早的气温,就向酷暑攀升。 末末正在餐厅外面的露天里遛小孩。手里牵绳,好像遛狗。 两个娃娃走路摇摇晃晃,身上的肚兜今天换成了鹅黄色的。衬得一身皮肤粉嫩白皙。 兰泽一见熊儿子末末就不自在:“嘿,你一个人带孩子,你媳妇呢?” 绝非存心挑拨,只是不由自主。 “一位老工程师邀请她共进早餐。顺便聊聊空舰技术发展。” 兰泽明白了。 这位老工程师,住三楼。就是老妖精。 老妖精在人生的中年,成功转型成了空舰工程师,帮着兰泽在核工业部的实验组搞空舰发育。后来太飞成立,他跟着兰泽,也成了太飞的签约技术专家,享有太飞的微量股份。 穆将军是从常年驻守地外的天军退休的,本能地对空舰话题有兴趣。 但是,以兰泽对老妖精的了解,他就是努力献个殷勤。亲手做点好吃的,在内阁大领导面前混个脸熟。 只要他乐意,男女老少,在他面前,都可以如沐春风。只不过这货情商太低,一般情况他都不乐意。 但是他智商高啊!几十年前,他对兰泽天天献殷勤。 反正打不过,就努力收买,发展成自己人。这在十一二岁的孩子中间,算得上头脑非常清醒。毕竟心机这玩意,人人都有一点;而接受挫败,克制个人情绪,反而相对难得。 而且妖精那货,在兰泽面前非常坦诚,让人完全没有理由揍他。要不然,怎么两个狐朋狗友一起炸学校了呢? 但是,老妖精做饭非常好吃。 于是兰泽问熊儿子:“你怎么不一起去?” “两个小淘气要薅卫伯伯的花。”末末手里松松地扯着婴儿绑带,放任他的一对小娃娃拔路边的狗尾巴草,“我就赶紧带出来了。” “这两个大名叫什么?”兰泽终于想起来关心这一层。 “穆行信,穆履忠。小兰纾帮忙排了八字取的名。我师父说名字让你取,我没听他的。” “你还真讲究。”起出的名字,还真的是小儿子兰纾的古董风格,但兰泽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跟她姓了?” “反正穆姐姐很高兴。” 张尘举着两个奶瓶,用肩膀挤开餐厅的门,走了出来。见到兰泽,眼前一亮叫了声“爷爷!” 这才蹲下身,把奶瓶给两个小娃娃看。 一个娃娃朝他伸手,另一个干脆直接扑了过来。 “张尘带来的丸子机,你阿姨很喜欢。”末末微笑着表扬。 张尘把奶瓶交到两个弟弟手上,惊喜地抬头:“真的呀!” “爸爸,对了。”张尘跳起身,附耳过去。 几句话一说,末末更开心了。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兰泽还没走呢。 张尘没瞒着爷爷:“我做的是吃了能养颜的小丸子。嘿嘿。” “你费那么大劲,就是特意做这个?” “嗯嗯。” 六十岁老太太,美容养颜,估计效果也有限得很。不过,这东西……按理说,市场非常大。 很值得拿到公司去,搞一波营销。同类产品多无所谓,丸子机本身噱头就够用了。 兰泽就问孙子:“你跟我回基地,还是跟你爸玩几天?” 张尘犹豫地看了爸爸一眼。 末末毫不拖泥带水:“有事快滚。没事也快滚。” “哦……”张尘略沮丧。“那,我和爷爷一起回去了。你和阿姨要保重。” 兰泽劝他:“他们大人玩得开心,你别凑热闹。” 又看看那两个小娃娃:“两个小不点就是你爸的玩具。这个角色,你扮演不了。” 末末嘿嘿笑,不争辩。 “我明白了。”张尘认真点头。 兰泽不管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一拉圆地:“走,吃饭去。” 他们坐在餐厅里,早饭吃到一半,张蟠摸着头一脸懵逼的从楼梯下来了。这个早上,竟然没人喊他起床,要是被丢下了都不知道。 自家老头瞟了他一个眼神。他就自觉地跑到闷热的室外打了几路拳。然后回楼上洗澡换衣服,才又下楼吃饭。 张尘看了一眼忙着吃饭的张蟠,起身向兰泽申请:“爷爷,我去三楼和卫爷爷再见。你可以等我一起出发吧?” “嗯。去吧。” “等一下,”张蟠急忙说,“一会我坐你的晨星。” “可是,我要和爷爷一起的。”张尘眨了眨纯良的双眼,可怜巴巴地说。“等下我还有正事,要和爷爷谈。” “……”张蟠捏了捏拳头,“你快滚。” 圆地和尚才认识这俩孩子没几天。他已经发现了:克隆体果然很像原件。 78%不完全克隆体和原件的相似程度,远远超过父子之间的50%。 由此甚至可以推论:末末小时候也是个活泼好动……到讨人嫌的熊孩子。 兰泽瞥了张蟠一眼:“表现好的话,也不是不能给你放几天假。” 张蟠重重地叹息一声,兰泽当做没听见。 张尘是拎着巨大的保温饭盒上飞机的。 他到的很准时。其他乘客也才刚登机,其中包括了蹭兰泽飞机出去玩的老郑。一家子结拜兄弟,老郑排行老四,要喊兰泽一声三哥。 王二哥,一如既往地,还在懒床。 圆地是个出家人,对俗世的后天亲缘关系,只能表示……与己无关。 “爷爷!”张尘放下了大饭盒,“卫爷爷做了不少小点心,让我带给你。除了蟹粉馄饨要煮一下,其他都可以直接吃。” “老妖精养伤期间,还这么劳碌呢?” “他说他坐着包的。用不到脚。”张尘说。 这话听起来天真。 小朋友看起来无邪。 兰泽打开盒盖查看的工夫,老郑已经伸手摸了个微型春卷扔嘴里。“嗯,不错,春卷是虾肉馅的。” “那是脆皮虾饺。”兰泽白了他一眼,迅速关闭保温饭盒,召唤来机械爬虫。“别抢我的吃,你自己找大哥要去。” 圆地看在眼里。从小到大,敢在小泽大魔王嘴边抢食的,十分少见。老郑算是个奇葩,毕竟敢让兰泽喊爸爸的也没别人。勇气值得赞赏。 饭盒立刻被爬虫背走了。 老郑悻悻地看着爬虫消失的方向:“不行,他这两天情绪不好。我不招惹他。好不容易王二回来,他们两人一起病歪歪的研究养生,我可以轻松几天了。” “那我中途把你放下来。就选在……”兰泽一挥手,小客厅中间出现了树叶形的全国地图。 “我要吃火锅,你正好不用绕路。”老郑一指内陆的盆地。 “卫爷爷对你们这些孩子,还挺好的?”圆地怀疑地问张尘。 张尘毫不犹豫:“卫爷爷人很好的。他教会我很多有用的东西。还给我的晨星号提了好多改装建议呢。” 第三十九章 妖孽 “爷爷,”张尘要求道,“你把国宝的控制权给我,我把晨星号挂上去。” “嗯。熊国宝,你听张尘的。”兰泽的授权,听起来非常不正式。 “得令!”清脆的童声答道。 张蟠听了,又叹气: “爸爸,我也想飞。” 兰泽根本不理他。 张尘从自己的书包里摸出一个头套,戴上了。 “国宝,能看到我的设备号吗?链接一下。” 张蟠凑了过来:“给我玩一会。” 张尘掀开眼罩,直视着他:“我劝你老实一点,整架飞行器现在在我手上。” “呵。”张蟠冷笑。 “哼。”张尘也冷笑。 忽然,几只机械爬虫从天花板上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张蟠灵敏地闪开了,没被砸到,但细长的金属爪伸展开,把他牢牢地束缚住了。 张蟠快速砸出了几拳。 调动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砸弯了几条机械手臂,却丝毫没有影响机械虫的配合。很快,他连胳膊都动不了了。 “你个……阴险的家伙。”张蟠咬牙切齿。 “乖孩子,喊尘哥。” 张蟠犹豫了一下:“……尘哥。” “嗯,给我躺着去吧。” 几只机械虫抱在一起,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组合成一体,分享了下方的步行足,把中间的张蟠给搬运走了。 不过没搬多远。就在小客厅的角落,它们把张蟠平放撂在地上。 机械虫脱落了一堆机械手臂,依然牢牢的束缚在张蟠身上。 圆地和尚看的是目瞪口呆。张尘这孩子和老妖精之间,不会是惺惺相惜吧?相隔五十岁,臭味相投的可能性……貌似也不是没有。 张蟠气得破口大骂。污染秽语什么都有。 “你给我闭嘴。”兰泽呵斥。 两个孩子胡闹的时候,他这个长辈不管。现在倒嫌烦了。 张蟠委屈得直瞪眼。 兰泽又训他:“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来。你以前也没少揍他。” 张尘重新放下眼罩:“国宝你看一下自己的底部空间。在那里和晨星号黏合,尺寸够用吗?” “我看行。晨星号就丁点大。黏着它都不影响我降落,腿伸长点就行了。我们飞着试试呗。” “那走。”张尘对小客厅内说道,“各位长辈,现在出发可以吗?” 老人们还没说话,张蟠迫不及待:“你叔我批准了。出发!” “你不算长辈。你就是个弟弟。”张尘淡定地否决了。 “走吧。”兰泽点了头。 稍等了一小会。炽烈的朝阳从窗外直射了进来。随后张尘把窗子转成了阻光模式,遮住了骄阳。 飞机已经离开了机库。飘到了大宅子的上空。 张尘继续用口头发布指令:“晨星关闭顶部旋翼组,抓住国宝肚子下面伸给你的小手手。嗯,全部扣合完毕。动力系统开启联合模式。你们俩谁做主控?” “我跟着飞。”熊国宝的童声说道,“我要修理一下胳膊。熊孩子把我胳膊打坏啦!” “谁是熊孩子,谁是熊孩子啊?”张蟠躺在地上嘟囔。“再说你坏了吗?” 张尘根本当他不存在:“好的。晨星请注意,乘客中有老人,请你加速减速时稳当一点。” “晨星收到。”另一个略显沙哑的稚气童声冒了出来。“我要上升了,请老爷爷们坐稳扶牢。哎?爷爷飞机的动力好棒啊!” “喜欢你就玩一会吧。”兰泽笑着提醒,“一定要把我们平安送到啊。” 一阵柔和的推背感传来,飞行器进入上升状态。 “六千米高度空域发现东北方向气流。”晨星的童声报告说。“正在申请航线,老爷爷们请稍等。” “国宝,给我看看你的池子……哎,资源不足?等一下,你还是别先修理部分胳膊了。我们推算个替代资源包,想办法提升一下你胳膊的韧性。” 张尘自顾自地念叨,张蟠在角落看得着急。 他并不是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至少还可以……直着腿滚动。但因为机械手臂的阻碍,滚到一个角度就自动落回原位。 左右试了几次,他发现自己根本挪不了位置,于是开始像鱼一样在地上弹动。他的肚子和脚尖还能动,腰腹力量十分了得。地板被他身上绑的机械手臂敲得砰砰响。 老郑看了不由得小声感慨:“年轻人有活力。年轻真好!” 兰泽吩咐张尘:“你让他小点声。” 几秒后,几只机械虫排队进来了。领头的那只带来了气垫毯。它们把张蟠重新捆了一遍。捶坏的机械手臂挨个回收了,换了另一批手臂用来捆人。气垫毯贴身绑着,特意只充了一半气,柔软吸能而又毫无弹性,张蟠算是彻底挪不了窝了。 “尘哥,你过分了啊。”张蟠就只剩嘴能动了。 圆地越看越觉得,张尘这孩子就是另一个老妖精。 太妖孽了。 甚至,他用人造智能束缚人类,这种操作本身就有点危险。 规范人类与新的智能物种的关系,本来就是养老送终项目的应有之义。 但是,张尘和人造智能联合起来欺负一个人类。这种物种关系,到底算是什么情况? 如果物种之间的关系,必须有个友好的边界,那么张蟠现在并没有真正受伤,而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这至少……是在友好的边缘打擦边球。 圆地眼前所见,是个挑战。 另两个老家伙,正在没心没肺地讨论哪家火锅连锁店的调料配方更正宗。 圆地感觉自己的良心很不安。 他拐弯抹角地试着问道:“飞行器叫晨星?名字起得不错,叫晨星是寓意着希望吧?” “呵,寓意?”回答他的,是躺在地上的张蟠,“晨星就是morning star ,morning star就是流星锤。看他的飞行器造型就知道了。机身后面拖着一条长尾巴。” “原来是武器?” 在冷兵器中,单刃的刀与双刃的剑,或多或少缠绕着历史文化赋予的神秘美感,所以很多人喜欢拿着摆造型。 而流星锤之类的东西,和刀剑不同。功能明确,简单粗暴。专门砸骨头,纯属凶器。 “你以为呢?张尘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张蟠得意地笑,等着和尚爷爷继续追问。 也许每一个孩子都有暴力的一面,但从张尘的外表……圆地真的看不出来。这孩子清秀得有些纤弱了。 不过,在六十年前,圆地第一次见到老妖精,也没觉得这货喜欢欺负人。十来岁的妖精像太阳坠落人间,他本人就是一切美和帅的尺度。就连瓷娃娃兰泽都成了陪衬,只能作为“人类”的标本存在。而其他人,连当标本都不够格。 那张好看的脸,曾经做了任何坏事都容易被原谅。 然而,衰老大概是世界上最正义的事情。 “你应该是饿了吧。”张尘终于有反应了。 他掀起控制头套的眼罩,蹲到了张蟠跟前。 “我……”张蟠眨了眨眼睛,确定地说,“不饿。” “别客气。” 张尘一挥手,一只机械手臂从他身后探了出来。一只拳头大的烧鸡果子送到了张蟠嘴边。 张蟠不由自主地抬下巴,咬了一口。 “喜欢吃,你就都吃掉。”张尘向身后伸手,接过机械爬虫的另一只爪子递上的打包带,使劲把烧鸡果子和张蟠的头绑在了一起。任凭他摇头晃脑也无法摆脱嘴边的果子。 “你就慢慢吃吧。”张尘站起身,踹了张蟠身上的气垫一脚,“我的人设就是神童。怎么可以做残暴的事情呢?你看我对你多好。” “虽然我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我命最好。爷爷喜欢我,爸爸也认我这个儿子。你不服是吧?不服你揍我啊。呵?” “行了。”兰泽终于干涉熊孩子了,“你小子也适可而止吧。” 第四十章 觉悟的觉,橙子的橙 熊国宝号飙飞二十分钟,中途放下了老郑。 又过了十分钟,圆地和尚也到站了。 他站在高原小镇的机场上,看着自己的行李卷被张尘装车,脑子还处于懵逼状态。 他看看天上的云,看看脚下封釉的机场地面,在微凉的清风刺激下,持续了一路的思考终于断开了。 圆地和尚坐在飞机上,看见张尘绑张蟠,就忍不住思考: 人造智能协助人类绑人……这对于人和新生物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张蟠这孩子的力气很大,超过一般的成年人。虽然他已经被放倒在地,张尘想把烧鸡果子绑在他嘴边,靠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最大的助力,是抓着果子贴合张蟠嘴唇移动的机械爬虫。 圆地不知道今天看到的人造智能,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 也不知道帮助一个人、限制另一个人的行为,是由什么样的智能规则约定的。 任何人造智能发展出来,都将面临这样的问题:人类本身,既相似又不同;既是一个物种整体,又在内部充满了矛盾和冲突。 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式,就是指令优先级。 养狗,狗可以只认主人。 人造智能也可以有一张指令序列表,上面列出允许对它发布指令的全部人类。某个人类在序列表中位置越靠前,指令的优先级就越高。 但人造智能面临的未来世界,有可能比狗的世界复杂得多。 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指令序列中的人类全部死光了,剩下的其他人类,对于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又或者,如果指令序列中的人类,只剩下了没有行为能力的婴儿,那又会怎样呢? 又或者,人造智能出现硬件故障,导致指令序列表残缺或者干脆消失了呢? 又或者,人类本身出现硬件故障了呢?如果缺腿坐轮椅的是人,那么脑子缺了一块,用人造模块填补了功能,这只生物还是人吗?这又涉及到“什么是人”的哲学问题…… 圆地在这一路上,难免想的入神。想得有点多。 他被张尘从身后推到车上坐好,才想起来问:“你爷爷呢?” “回实验基地了呀。” “那……你怎么还在这?我是在哪?我要干嘛?” “爷爷不是把你交给我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兰泽还对这孙子交代了不少事情。 遗憾的是,圆地心不在焉,基本没记住。 “那现在……” “爷爷让我帮你搞定一些琐事,然后带你坐车进山去基地。现在,我们先去住的地方。” 高原小镇地方不大。 几分钟后,圆地就看见了一座二层小楼。 镇上的住宅,几乎都是带地下室的小二层楼,五颜六色的。不过,镇上没有青少年,这里不是小镇学校。就只是个普通镇子而已。 房子是兰泽早就准备好的。张尘伸手刷开房门,圆地背着大旅行包、小旅行包,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把行李都扔进一楼的客厅里。 张尘阻止他整理行李,又带着他出门。 这次只过了个马路,镇上的民政服务中心就在斜对面。 张尘帮圆地和尚把常住地址挂在镇上,然后申请领取养老服务。 镇子虽然规模迷你,但因为紧挨着兰泽的实验基地,还是有些近水楼台的便利。基地弄出来什么民用的好东西,都会拿出来就近试用,所以小镇上居然有自己的养老发育池。就放置在服务中心大厅侧面的一个房间里。 然而,镇上的常住人口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圆地才是第一个。 早年间,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的养老待遇,是集体疗养中心。健康状况优秀的老人,可以申请继续独居。 现在稍有不同。 对于健康数据不是太完美的老人,民政部门配发养老伙伴。七十岁以上的体衰老人配发的伙伴都是人形结构体,它们的外形适合操作为人类设计的器具,方便贴身照顾老人。 年轻一些的退休人员,和健康数据相对好看的老人,可以申请定制动物形态的结构体,作为安全监护和情感陪伴。 不过,像圆地这样一点毛病也没有的健康老人,只要定期体检,历来没有强制要求。 圆地还没看明白申请和定制的具体条款。张尘已经把服务中心里唯一的养老“大天使”召唤了出来。 这一只是民政部“天使养老计划”的第一批成品。因为镇上老人太少,它一直剩到现在。沉睡得有点久,型号也比较老。但看上去高大威猛。和照顾王二的“小姑娘”不大一样——外观比较爷们。 “大天使”露出粗犷的笑容:“老先生您好,您可以给我起个名字,方便以后称呼。” 起名无能的圆地和尚想了想,脑子闪现了养老送终项目。 眼前的大天使是发育池的外部设备,其实也是个人造生物呢。圆字辈的下一辈,是觉字辈。 “起名叫作觉承吧。觉悟的觉。承志的承。” “好的,觉悟的觉,橙子的橙。我的名字叫觉橙。请您确认。” “嗯。对的。” “请允许我和您绑定。请您抬手。”大天使笑得温柔善良,“用您的手环扫我手腕的标记码就可以。” 圆地清楚地记得,照顾王二的“小姑娘”,银色标记码是在脸上显眼的位置。图案简单,像个俏皮的小装饰。 而这个大天使的标记码,造型复杂得多。环绕手腕仿佛人类的手环,在手腕内侧还印着出品的实验室编号和一面红色的小国旗。 圆地离开禅院,只当做是红尘炼心。他早就把手环退出了修行者模式。但多年的习惯还在。这两天一直在外奔波,除了买东西付账,他根本想不起来用。 人类和大天使的手腕互相扫过,圆地低头一看手环。 神州彩云省-天使养老计划 编号2270-0000102 觉橙 领取日期 2283-8…… 大天使的编号貌似很靠前。生产日期,更可能早在2270年。但……名字还能改吗? “走吧,快回家。” 小张尘催着。两个人类加上一个非常像人的家伙,斜穿马路,回到刚才的家里。 “叔啊,您这是才搬进来?”觉橙扫视一眼室内,主动提出,“我帮你收拾一下?” 这个智能程度,令圆地大为惊讶。 “有这么聪明的吗?” 虽然觉橙对他这个绑定人的称呼不算完全正确,但这是次要问题。重要的是,难道不需要他说点什么,作为行动指令的吗? 觉橙听了,竟然羞涩地笑了一下:“我已经十三岁了。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您慢慢教我。” 一个魁梧的爷们,对圆地说他今年十三岁……充满了违和感,令圆地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 “圆地爷爷,我们快走吧。”张尘催促。 他跳过圆地和尚,直接吩咐大天使觉橙: “家里交给你,老爷爷要跟我去实验基地。圆地爷爷是位修行者,你自己向基地申请一下修行者逻辑库。以后做饭的时候需要注意点。” “好。”觉橙点头,“你们放心去忙,家里有我。” 圆地背起小旅行包跟着张尘。临出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觉橙轻松地抱着他扔在地上的铺盖卷,哼着歌往朝里面的卧室走去。 这什么大天使,不像是人造智能。根本就是个人啊! 第四十一章 我只信爷爷 “张尘?”圆地上了车,谨慎地问了个问题,“这款养老结构体,看上去智能很强大。但是现在好像应用的很少了吧?原因是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功能太强吧。”张尘并没否认用得少,“我爷爷说过,一般人都不喜欢陌生人闯进自己的生活。如果非得接触陌生人,女人和小孩会容易接受一点。所以现在的养老结构体,如果用人形,基本上都采用女孩子的形象。特别是虚弱老人和重症病人的看护,采用人形便于使用器具,也可以提供心理安慰。 “不过,日常的养老陪护,因为要在一起生活,不可避免涉及到隐私。所以,神州国内,宠物形态的养老结构体,比人形更受欢迎。一般人对动物的期望值也比较低。哪怕是很寂寞的人,只要生活可以自理,有一只不会说话的猫作伴,根本不需要猫为他们做什么,也不用考虑要不要让结构体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情感陪伴和日常互动就足够了。” “那为什么起名叫做大天使呢?就因为是人形生物?” “我爷爷搞了一个天使计划。” “天使养老计划?” “不是,是帮外国穷人养孩子的天使计划。他派出了很多大天使到国外的贫困地区带孩子。那些地方一般也是宗教狂热地区,所以他的人形结构体,特意起名叫大天使。大天使照顾的孩子,因为有健全的早教,一般就不会再陷入到狂信团体中去了。” 圆地的心目中,兰泽大魔王的形象,在治病救人的功德金光之下,默默地又刷上了一层金漆。 张尘接着说:“然后,那些地方因为年轻人素质提高,社会治安好转,狂信团体搞不下去,慢慢地也就脱贫了。” “这个计划,一定做了很多年吧?” “当然了。爷爷很有耐心,他派出好多大天使,做了二十多年的扶贫。” 圆地心目中,兰泽大魔王的形象,开始往天上飞。 “圆地师傅你知不知道,地球上那些很穷的地方,好多都是单亲妈妈带小孩。”张尘流露出一丝憧憬,“因为单亲妈妈很容易受欺负,强壮型的大天使,不单可以分担家务,还可以保护她们,所以一直很受欢迎。国内的天使养老计划,是后来才搞的。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批养老大天使看上去都很强壮。不过后来发现,国内外的需求是不一样的。” 圆地沉默了一会,不由感慨:“功德无量啊……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的。爷爷是神的化身。”张尘丝毫没有犹豫。 “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圆地犹豫了一下,出于和尚的开悟责任,迫使他说下去,“是不应该信神的。那都是虚无的东西,你仔细留心,就能看到妄想的痕迹。” “我不信神。”张尘诚恳地说。“我只信爷爷。” 这可就……圆地和尚无话可说。 这阵子,他自己被兰泽从山里拐骗出来,前途未卜。 也只能选择相信兰泽。 他试着问:“你信他,你爷爷知道吗?” “爷爷无所不知。” 车子驶入一条山中隧道,在闸口处稍微减速,隧道壁上闪过两截文字。 梅里山自展开结构体实验基地 欢迎您的光临 没挂国字号,也没挂省字号。级别不明。 二十分钟后,车子又经过一道闸口,这次完全没有减速,直接进入了一处地下停车场。 张尘跳下车,带着圆地上楼。 电梯上到了一处庭院。圆地仔细一看,是在室内。或者压根就是地下。 建筑物内部,庭院和走廊交错,张尘连蹦带跳走得很快。圆地紧紧跟着他。 忽然,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张尘!你给我站住。” 张尘一愣。 张蟠正斜坐在中庭大花坛的台阶高处,挡在侧前方。 “圆地师傅,您自己去找我爷爷。”张尘说着,上前一步。 圆地根本不认得路。他选择继续跟紧张尘,警惕地问:“张蟠,你是要干嘛?” 张蟠得意地笑,一个空翻从花坛上落到张尘面前。 张尘干脆地推开圆地师傅:“前面不远就到了。您随便找棵树问问。” 下一秒,张蟠薅住了他的领子,抬腿把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翻手把他撂到地上开始捶。 张尘蜷成了个虾米,哎呦哎呦地喊疼。 圆地看不下去。伸手想要拉架。 但张蟠这熊孩子偏偏总能绕过他。顺便拖着张尘,越拖越远。 “你们俩又打着玩啦?”路边忽然冒出个人。“小心点别伤着张尘。他的骨头很脆的。” “嗯,我知道,有分寸。” 张蟠飞起一脚,张尘被他踹得撞到了墙上。 张尘顺势滑坐靠墙。 “哎呦,我要养伤。”他喘了几口气,缓过了劲来,“圆地爷爷你自己走吧。” “这……”圆地于心何忍,“你爷爷不管吗?” “不管。”张尘干脆地说。 “老头也不管我的啊。”张蟠说。 “请放心,他没有受伤。身体没事。”过路人转而劝圆地。“你们人类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们……人类…… 圆地仔细看这个过路人……浓眉大眼,国字脸,在大众脸中算是比较俊的,但依然是普通人的长相。 这就是个人吧?! “您要去的地方,请往那边走。”不是人的家伙指了方向。“孩子们交给我。一会儿,我带他们擦药做冷敷。” “真的只是孩子打打闹闹?”圆地努力说服自己。 “确实是啊。他们谁都没拿兵器。”不是人的家伙肯定道。“如果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叫扶俊青,是退役的养老大天使。现在担任实验基地的护士。” 它撸袖子,把手腕露了出来。 它的手腕上没有手环,而是纹样复杂的纹身。圆地在半小时前才见过类似的……所以,可能它确实不是人。 圆地用手环刷了它的手腕。 手环界面上浮现了“扶俊青”三个大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外科护士,医疗助手…… 圆地放大手环字体。 扶俊青已经转过身去:“孩子们,继续打吧。张蟠你加油!” “小青,你好狠!”张尘立刻抱住了自己的头,“我要哭给你看。” 说话间他眼泪已经冒了出来。 “靠!你不讲武德!”张蟠抓紧时间捶了张尘两拳,扶俊青已经冲了上来。 张尘嚎啕大哭。 不是人的家伙护住了他身上,不但挡住了拳脚,还把他这么大个人抱了起来: “乖,小尘宝贝不哭了。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哦。” 张尘羞耻地把头埋在了大天使的肩上,哭得更起劲了。根本不看圆地师傅。 大天使并没有忘记另一个孩子:“张蟠,跟我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我没毛病。” “我要检查一下你的手有没有破皮。” 张蟠:“……” 扶俊青抱着张尘,领着张蟠,友好地对着圆地和尚挥了挥手。转身开路。 张蟠走掉之前,为圆地和尚指了方向:“从这过去,有一棵脸长歪掉的树,你问它我家老头在哪,它告诉你走哪个门。” 两个未成年人和一个不是人的家伙,他们仨三次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圆地,选择相信。 第四十二章 随便养着玩 圆地到了另一处庭院,果然看到一棵树。 树只有两三米高,树冠格外宽大,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条。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发现树干上有张脸,而且确实长歪了。 跟树问路,呵~ 然后。 树好像瞟了他一眼。 他仔细一看,树,确实在看他。 “师傅,做衣服吗?袈裟定制,首单五折。”这棵树的脸无精打采。声音……是从脸下面的一个小音箱发出的。音箱干脆是拿钉子钉在树干上的。 “你这做衣服?” “做。师傅您如果有女儿,带来给我看看,免费定制小裙子。” “这个,我就想问兰……”圆地暂时卡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兰泽在实验基地的头衔,“嗯,请问,我找兰泽教授,该往哪走。” “喏。”树冠一抖,所有的彩色布条飘了起来。精准指向同一个方向。“进去,下楼。” 圆地推开一扇玻璃门,沿着楼梯走下一层楼,终于见到了兰泽。 楼梯直接通到兰泽侧前方三米。 大办公室里有些凌乱,外套随意搭在椅子背上。但光线明亮,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雪山在远处闪闪发光。 看见阳光,圆地也有些凌乱。这到底是几楼啊。 “来啦?”兰泽从工作中抬起头,“实验基地里不适合你常驻,所以我把你安排到了镇上。但你搞这个预研项目,不接触基地的进展也不合适。你在基地里住几天,到处走走看看,和年轻人聊聊。能说的,他们都会告诉你。另外……” 兰泽扔过来一块手写板,圆地匆忙抱住了。 “我们先把合约签了吧。条款是孩子们定的,你先看看,待遇方面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都好商量。” 手写板上,一片空白。 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兰泽把椅子背上的外套捡起来,扔到另一把椅子上,把空椅子端给他。 圆地坐下来仔细看完合约。条件没什么好挑剔的。他现在只是个退休再就业的老人家,待遇比禅院好一点就可以接受。 问题是,他的度牒,已经先挂在兰泽的实验基地了,结果个人的工作合约到现在才签。如果兰泽这个老板想要欺负人,卡他几天,或者压根不签正式合约……那可就哦豁了。 实验基地给的待遇很常规。不过项目主任的等级不低,本身就有一定的配套待遇和职务权限。 圆地毫不犹豫地连接手写板,在合约上签了出家后的法号。 但他对自己,其实没什么信心。 “你对我还真放心啊。” “那当然了。”兰泽对他笑,“我对你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在我们这个环境里,只要有人带你,很快你什么都能学会。” “那好。你接下来,让哪方面的人带我呢?” “张尘啊。内孙子什么都会。”兰泽根本没打算再找别人。“小朋友学业有点紧张。开学之后,事情可能更多。让他趁现在多带带你。开学以后……反正他有晨星号,行动自由得很。” “那个……我来的路上,”老和尚忍不住告状了。“张蟠把张尘打了一顿。” “哦,没事。他俩经常打。” “你就这么教育小孩的?” “不经常打一打,互相打疼了揍哭了,长大以后怎么会有分寸呢?”兰泽理所当然地说。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 “我们小时候不就这样吗?” “除了你自己,还有谁成天打架啊!”圆地无奈地抗争,“张尘今天都被打哭了。哭得太狠了。有个谁……扶俊青把他抱走了。” “那这样吧……”兰泽低头翻自己手环,“你要是有什么事,张尘解决不了,或者他不方便,你问这个人。” “谁啊?”圆地傻傻地问。 “你能不能把手环的提示音打开?” “哦,好。”圆地低头看自己手环,顺手把提示音打开了。“兰纾?” “我小儿子。基地里大小什么事,找他准定没错。有问题你去骚扰他,耐心比我好。” “那你……现在去不去看张尘?” “看他干嘛?你是怕我去晚了,他不哭了还是怎么着?马上二十岁了,不需要哄了哈!” 张尘的外表,的确令人误以为他还小。但哪怕真是十四五岁,挨了揍也一样会觉得屈辱。 “还是看看吧。”圆地弱弱地坚持。 “那走。”兰泽抓起外套起身。 兰泽推门,圆地紧跟他。 直接从门离开办公室,外面又是一处小庭院。 阳光灿烂,空气竟然有些寒冷。 兰泽回头看了圆地的短袖一眼,坏笑着把衣服扔给他。 “穿上,别冻着。怎么样,这里风景好吧?” 他们站的位置是在半山腰上,对面是苍翠的群山和肃穆的雪顶。山间云雾飘动,仿佛轻纱。 “张尘他……?” “张蟠动手有分寸。他们俩动手都有分寸。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一直当成是亲哥们,后来还是末末发现,张蟠不是他儿子,是不完全克隆体。” 现在这个年代,合法克隆不是没有,但条件极为苛刻。不完全克隆就没可能是合法的。 圆地早就觉得不对劲,但他不问。 “他们是在地球外面出生的。”兰泽补了一句。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规范操作比较多啊。”圆地感慨。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生存条件差的地方,人类只是活着,就得拼尽全力。我也去太空疗养站住过,上面条件非常不错。但再好,也远远比不上地球。你看这里天高地阔,小孩子来了地球,心境都变得开朗了。所以,”兰泽小声说,“我不能去看张尘,这孩子自尊心太强。他刚才哭被你看见,肯定尴尬得要死。咱们都躲着点。” “哎。”圆地轻叹一口气。 “别担心了。那么大的孩子,跟我不好撒娇,跟小青还可以。大天使喜欢哄着人。” “扶俊青……是个什么动物?怎么还有名有姓的?” “它本来是养老大天使。只不过……”兰泽露出古怪的笑容,“去年被他的主人退货了。当时它已经七岁大,有自己的思想。所以,我们就随便养着玩了。” 圆地:这也可以养着玩……啊? “至于姓名,是因为养老发育池都姓扶。这样在功能上好区分。不过,姓氏实际上不是给发育池,而是给脑的。扶俊青虽然不是发育池,但是他有独立的工作脑,算是早期比较高级的养老大天使。所以也起了名字。” “我完全看不出它是人造智能。怎么看,都觉得是个人!” “人类这个物种的容错率是很高的。所以你看不出来就对了。” 所谓容错率高,无非是歪瓜裂枣什么都有。但是,扶俊青的外表还是很体面的。 甚至它的说话动作都很主动。给圆地的印象,并不像人造智能“我模仿人”似的感觉,而是“我很拽,不需要模仿自己”。 第四十三章 六边形战士 兰泽带着圆地在山坡上溜溜达达,道路很曲折,风景也不错,但终究没去看张尘。 绕了一会,他们回到建筑物里,上了个电梯。再从电梯出来,圆地就彻底不知道哪是哪了。 山坳大院子里,有一大帮子人正在做工间体操。 一只头顶螺旋桨的彩色鸟,垂着两只小爪子,在他们上空喊着口令: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 兰泽从上层小平台探身看了一眼,退后半步,一个侧空翻,跃出栏杆,落在人群中间。 那帮子人响起一片欢呼。 圆地在上面无可奈何。左右看看,还好有楼梯。 他慢慢走下去。兰泽已经和年轻人混在一起做体操。动作标准地融入集体中,没再做什么出格的表演。 工间操结束,螺旋桨鸟飞到旁边的窗台上,自个坐下了。 年轻人陆陆续续地跑回去上班。兰泽把前面领操的大男孩叫住了。 那个大男孩肩膀宽阔,身材高大魁梧。 很快他的目光对着圆地望过来。 圆地忽然发现,这孩子他脸熟。 俊美程度直追年轻时的妖精,长了一张人世间没有的脸。 脸,脖子,手臂,凡是衣服不能覆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散发着玉质的柔光。好肤质反而创造出了一种塑料般不真实的质感,整个人像是异次元生物。 圆地乍一看以为看到了妖精,仔细一看又觉得像兰泽。 “好了,新人带到。我走了。”兰泽拍拍大男孩的肩膀,。 “等一下!研究基地你招个和尚进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兰泽转而对圆地介绍:“这就是我说的内谁,六边形战士。你们慢聊。” 说完转身就走。 “老头?你这不是搞事情嘛!你站住!” 兰泽没理大男孩,不负责任地开溜了。 眼熟的大男孩只好盯着圆地。 熟悉的压迫感,令圆地窒息:“你,你好。” “先说好,在实验基地范围,不允许传教。” “好。” “你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圆地麻利地投影出自己的身份牌。 大男孩揉揉脸,叹了口气:“老头还真是乱来。先给你找个临时宿舍吧。跟我来。” “你……”圆地鼓起了勇气,“真不是姓卫?” “我姓兰,叫兰纾。我家老头喜欢管我叫六边形战士。” “对不起,我好像觉得……” “你没认错。我妈姓卫,大概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妖精。” “你……你们真像啊。” 兰纾站定,重申了一遍: “我管基地支部,所有人的思想问题归我。你,不许插手。” “哦,好。” “你也归我管。只许在宿舍悄悄念经,不许骚扰别人。别人如果有烦心事,也不需要你开解。” “呃……好。” 宿舍区并没有多远。圆地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找回刚才做工间操的院子。 他用手环绑定了房间,兰纾立刻发给他一大堆文件:基地制度,实验室规章,项目组条款…… “有问题随时问我。你先在宿舍把这些都看完了记住了,不然别到处乱跑。” “那个……”圆地看着兰纾这张熟悉的脸,有一肚子想问的。 “还有问题?” “暂时没有。” 圆地回房间,关上房门。在窗前慢慢地读那些文件。 有些已经看过,兰泽早就给过他。重新翻阅,心境已经不同。 直到中午,张尘来敲门。带来了老和尚忘在车上的小包行李,顺便喊他吃午饭。 圆地找出自己的长袖僧衣换上,把兰泽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预备着还衣服。 基地食堂里很宽敞,甚至有些冷清。小车在餐桌间自动来往,送餐上座。 张尘请圆地师傅稍待,他亲自为老和尚端来一份素食套餐。 态度十分恭敬。 他自己也吃素餐作陪。 过了一会,兰泽带着兰纾和张蟠到了。 兰纾被兰泽一把推进厨房,张蟠捡了个餐盘自己觅食。 兰泽直接坐到老和尚身边,看着他吃饭。 圆地刚感觉到不好意思,张蟠就端了一大盘子各种肉坐到了张尘身旁。还把餐盘往张尘面前一推,亲昵得根本不像上午才亲手揍过。 张尘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圆地看看两个半大孩子,又看兰泽:“你……不吃饭?” “我让小兰纾添几个菜。” “小兰纾,那孩子……几岁了?” “三十二。” 兰纾的面相可真不像三十二,最多二十三。 大概又是像兰泽说的“我家孩子长得慢”,有他家的突变。 “是……老妖精生的?”圆地小声问。 “不是。不过确实是老妖精怀过的。”兰泽看看左右。“老妖精生的头胎是我小女儿。但这个儿子真的纯属意外。我和很多人解释过无数次,我和妖精之间什么离谱的事也没有。妖精自己因为已经有俩儿子,不想再生了,摘下来就扔育儿所。所以我就捡着了。” “难怪……和你们,长得都很像。”圆地弱弱地说,但又抑制不住好奇。“到底什么意外能变出个孩子来? “我的细胞死得慢。谁知道意外是怎么发生的?而且我争辩这个根本没有意义。我活着的两个女儿,都是跟妖精合伙的。” “原来你们不光是结拜……这一位,早就成了你孩子的妈。” “对。” 圆地沉默了一会,实在不好意思自顾着吃饭:“你的女儿,现在是做什么的?” “姐姐到处跑,负责农业发育池。妹妹就在基地里搞研发。她们组的工作任务忙,食堂送餐过去。” “你的实验基地里。该不会都是你孩子吧?”圆地脱口而出,后悔了。 “广义上,学生们也是孩子。狭义上……”兰泽叹气,“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你也有突变,应该知道有保护等级这事吧?” 圆地微微点头。 “你能还进实验室,但是生化实验中,有很大一部分,分级是高危。所以你根本做不了什么像样的实验。这对职业发展影响很大,我说的没错吧?我的孩子们受到的限制,也是差不多的。”兰泽自嘲地摇头,“我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有突变的孩子,和我当年一样,一个个都找不着工作。我当年唯一的职业选择,是去育儿所抱孩子。” 兰泽伸手从张尘的餐盘边上拿过喝了一半的饮料,喝了一口放下,反问老和尚: “但是我不想去。他们难道就想去吗?” “那……一般的办公室工作呢?” “都做不了。人数稀少的重大有价值突变,哪怕是办公室工作,因为有可能涉及到出差,就都不行。大部分的交通工具都有风险。这两年,保护降级了,情况稍微好点。” 圆地懵逼地看着他: “那你这里呢?这不是实验室吗?” “我这是保密部门啊。大门一关,谁也不许偷看。” 兰泽伸手从张蟠的餐盘里拿了一块排骨,“谁找不到工作,就来这给我干活!” “是是,都来给你当牛做马,咱们玩命干活呗。” 兰纾端着一个大托盘出现了,身后还跟了个送餐小车。 第四十四章 行动路线表 兰纾把素菜一样样地摆开,摆满了一桌子。 “不错,今天动作快,很给我面子。”兰泽表示满意。 “都是现成的菜,一个荤的都没有,一烫再一拌就完事了。”兰纾笑着招呼圆地,“师傅您尝尝。别跟我家老头客气。” 圆地看着面前那张眼熟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了。 他起身郑重行礼,这才坐下举筷。 兰泽还笑他:“你给个小屁孩行这么大礼干嘛?” 圆地微笑不语,心说:能替你担重任的,应该不算是孩子了。 “爸,你又把我当成他们俩那么大?”兰纾抗议。 身旁两个半大孩子看见桌上添了新菜。张尘饭都快吃完了,特意放慢了速度,和张蟠一起吃得很欢畅。 “那你赶紧脱单。”兰泽没好气。 “我还小呢。三哥不也到三十多才脱单的嘛。” “你三哥那时候早都准备好了。你呢?你的妞呢?别整天泡在基地里,有空也出去走走,出门去见见人啊!” 圆地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眼熟的兰纾,并不像他熟悉的老妖精。 最大的区别是……老妖精到了这个年纪,早都离婚好多次了。 仔细一看,兰纾衣着质朴而不张扬,衣服和鞋子干净规整,但居然都有磨损的痕迹。老妖精在年轻时,可是每天搭配不同的款式,时常换新的。最爱对着镜子梳头,浑身抹护肤品,臭美得不行。 只看脸的话,兰纾比老妖精更精致,但整个人却莫名有种廉价的塑料感……就好像批量生产的塑料服装模特。 “那你把我小哥叫回来啊?”兰纾回怼道。 “最近我在基地坐镇,你……可以请假出门的。”兰泽小心地建议道。 “算了吧。我小哥过几天可能要回来。不过,我们一个也清闲不了。”兰纾拿勺子舀葱花蛋汤,先递给老父亲,又给自己舀,“我刚才收到内阁秘书办公室的通知。过几天内阁带着大半个科技顾问团,要来我们基地参观。现在是征询我们具体的时间安排。你怎么不惊讶呢?小哥多半要跟他老媳妇一起回基地的。你有办法把他留住?” “……没办法。”兰泽果断认怂,“你把时间往早了安排。早参观早了事。” “好吧。我明白了。这事就是你招来的。” 兰泽并不否认。他转移话题:“末末的算法专家角色,暂时没有人可以代替。张蟠还没成长起来。” 兰纾的目光落到了两个半大孩子身上。 张尘犹豫了一下:“我能试试吗?” “逻辑库算法的专业性太强,你又太忙。还是我来试试吧。”兰泽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他把手缩回来,就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子。 兰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老头你今年几岁了?” “我的老兄弟现在这个年纪,开始尝试新的工作。我只是学点新东西,又有什么不行的呢?”兰泽对着圆地勉强一笑,“再说了,我的数学基础不比张蟠差。” 何止不差。 这些年来,兰泽一直在为大学城培养两个专业的研究生。其中一个是生命学院和工学院共建的自展开结构设计(或者叫生命设计),另一个就是理学院的应用数学——这个专业十分硬核。 他早就是理学院的老教授,教出的学生遍布天下。他这个导师在理学院,在大学城,在世界学术圈子里地位都不低。 张蟠现在是他亲自在带,这属于给自家孩子的优待。 兰纾忍不住吐槽:“我小哥的算法,乱得和马蜂窝似的……你看得进去嘛。” “嗯。我看了也头壳疼,所以一直没弄明白过。”兰泽坦白,“现在末末忙着伺候他的老媳妇和小孩子,哪有空管我们的正事。我……努努力吧。” “那我,是不是以后就没用了。”张蟠有些黯然。 “怎么会没用呢。你现在才几岁?”兰泽觉得好笑,“你看我一天到晚那么多事,赶快长起来给我帮忙。” “你别瞎担心了。”张尘也说,“爷爷要考虑好多世界大事的。小事我们总能分担一点的吧?” 他的劝说,闪耀着信仰的光彩。 张蟠被激发了神秘的活力,用力点头:“嗯!” 圆地放下筷子,推开饭碗,擦了擦嘴。 “圆地师傅您稍等。”兰纾立刻从桌边候着的小车上拿过茶壶,给圆地和尚倒上了一杯清茶。“您那预研项目我得说几句。您别嫌我啰嗦啊,基地里的大小项目我都得过问的。” 兰泽不干涉,微笑着听他说。 “您那个预研项目很简单。按部就班地做下去,报告拿出来就行。我这给你个行动路线表做参考,你先把现在人造生物应用比较多的地点实地走访一遍。这涉及到一些访问权限的问题。到时候有问题直接找我,我都可以帮你解决。每到一个地方,你可能需要拉一两位、三五位相关专业人士进你的预研组,你的面子如果不够,也可以找我,大部分我可以解决。我如果办不到,再找我家老头。这阵子,就让张尘全程跟着你跑腿,地球上很多地方他去过,旅行经验比一般人都丰富。他自己的那点事,远程也能做,不会耽误的。” 张尘认真地点头:“路上时间我可以利用起来的。” 兰纾接着说:“外太空也有几处有代表性的应用地点。和地面上的情况差别很大,很值得重点考察。但和地球之间来往不是太方便,你可以在上面长住一段时间。张尘有旅行限制,去不了地球外面。不过那时候,夏天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他要回校上课。” “我可以让流星小镇的前尘陪着圆地师傅。”张尘接口,又对圆地解释说,“他是我最好的好朋友,长得和我一样。很好认的。” “最好的?”张蟠嘟哝了一句。“那我算你什么?” “你就是个弟弟。”张尘瞟了他一眼,“你要是乖,尘哥就带你玩。不乖的话……哼~” “你的行动路线表我先看看。”兰泽开口了。 兰纾直接用手环投影到了桌面上。 兰泽从头翻到尾,草草浏览了一遍。又翻回前面,指着一处: “世界屋脊的雪山南麓,这里虽然近,但我们南边邻居家里最近教派纷争,闹得比较乱。圆地师傅是宗教身份,去访问怕是不大安全。你让他去中米洲吧,那边的教派比较友好。有什么事情,神州军事基地也可以接应。凑巧的话,还可以蹭军方的飞机到北米大陆看看原生态牧场。那边人造生物数量不少,还挺有意思的。” “行。我改一下。”兰纾虚心接受,推开碗筷,当场修改。 老父亲又看过,点了头,他这才当面发给了圆地师傅。 第四十五章 人造生物们 兰泽对圆地说道:“我们派到外面去的人造智慧生物,有些涉及到神州的对外发展策略,是不能向公众公开的,有些可以部分公开。这些你搞不清楚没关系。内阁的大领导都是知情人。你的报告是给他们看的,如实写出来就行。” 圆地点头,随口问道:“既然你们都准备好了,怎么还让我来做这个?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怕做不好。我活到七十多岁,还从来没参与过这么大的事情。” 兰泽摇头:“你的情况我知道。虽然你年轻时能找得工作,但是突变保护影响了你的事业发展,这和个人能力的关系不大。你再看我这边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一摊事。整天钻实验室的,视野偏窄;几个太年轻的,眼光跟不上。像他倒是合适,”他一指兰纾,“但他有突变,受到保护的限制不能乱跑。我超过五十岁,没有限制了,倒是可以满世界乱跑,但我揽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那我今天……” “按他路线表建议的,先去基地农业池那边待几天。然后让张尘陪你出国。有什么手续没办的,这几天抓紧办下来。然后你们去旅游。” “好啊!”张尘兴奋地说,“这几天我先把能做的实验都做了。晨星号回它自己的发育池做个保养。然后我们就一起出发。” “能带我吧……”张蟠眼巴巴地看着。 “你觉得呢?”兰泽征询张尘这孙子的意见。 张尘自信一笑:“看他表现。” “你有护照吧?”兰泽又问圆地。 “没有……” 兰泽一拍兰纾,表扬小儿子:“你的路线表安排得正好。” 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圆地和尚正好可以把护照申领了,再等着出远门的签证办下来。 地球上对神州免签的国家占绝大多数,但在北米洲恰好相反。 大战虽已结束,在古代漂亮国留下的地域上,除了中部的十二州联盟对神州比较友好,可以免签之外,另外六大块加上北方的麻叶国,依然受到武装势力和修行教团的影响,活得野蛮粗放,对大同世界的神州,充满了旷日持久的敌意。 不管圆地坐谁的飞机去那边逛荡,有个签证才不算非法入境。面子上比较过得去。 那些地方穷得很,最欢迎两种人:商人,代表现实的财富;修行者,代表超自然的力量。 和尚浑身都是超自然。 所以,圆地的签证办下来不成问题。 “今天下午,你抽空带师傅看看发育池什么的?”兰泽问兰纾。 “下午支部开会。时间我都通知下去了。内阁要组团来参观,我们得组织骨干,把具体事情安排下去。然后,按照原定日程,我带他们集体学习商业部文件。” “我来吧。”张尘说。“正好我要去农业池那边做实验。圆地师傅可以自由考察,天使们都很友善。来回的路上,我带他一起走就行了,对吧?” 兰纾微笑点头。兰泽也不反对。于是就这么定了。 圆地在基地里这几天,天天往农业发育池的实验菜地里跑。起初由张尘带着,后来他自己也认得路了。 那里有人造智能生物照顾作物。作物有一部分是天然植物,大部分属于人造非智能生物。 所谓的人造智能生物,大部分是带有机械臂的小车,符合人类对智能设备的印象。但其中有一个人形的“大天使”,比扶俊青还像人类。如果不是在室内也穿着一身红色棉袄,圆地真要认为它是人类科研人员。 进出菜地的人类科研人员,显然还不如它资深。他们经常向它这个不是人的家伙,请教种地的专业问题。还亲切地称它为“小乖”弟弟或者卫宝顺。 这个小乖长得很俊。圆地每次看到他,总有些恍惚,觉得这个人造生物看上去就像兰老头的亲生儿子。 整个基地里到处都有人造生物。 大部分长得很正常,就像是一般的机械装置。基地大门是个智慧生物,尽职尽责地守大门,名字就叫做堡大门。厨房里的管理员是台智慧生物,支配厨房设备和一大堆送餐小车,名字叫做庖丁。 基地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设备,凡是带有独立完成任务的生物脑,都算得上是智慧生物。都各有姓名。 比较离谱的是一台缝纫机。它比较清闲,凭着脚底有轮子到处乱跑,看谁有空就找人搭讪,给自己揽活……它专门做衣服,名字叫做卫宝衣。 基地里的一些树也是人造生物。外表和一般的树相差太多,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但其中大部分和普通树一样蒙昧无脑,站着不动。有几棵喜欢挪地方看热闹的,只不过是发育池的下级设备,并不是有脑的独立生物。 圆地来的第一天,给他指路的那棵树,有自己的独立任务脑,专门生长各种定制布料。它是卫宝衣的搭档,叫卫宝裳。但它站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总有些不大开心。 基地里有很多发育池,结构大同小异,只有分工的不同。都是由一块很少挪窝的内置脑控制的。延伸出的池子部分,有大有小。根据操作后台的指令,有的池子生长设备,有的生长种子包,有的直接生长出新的实验生物…… 它们也可以生长出新的带有内置脑的发育池。 从这个角度来说,发育池其实可以繁殖。因此,具有物种独立的强大潜力。 发育池有一项重要功能,是控制下属的无脑或者有脑的设备\/生物,那些设备或者生物,通常是在它们自己的池子生成的。在不同的发育池之间,也可以进行数据移交,转移设备的控制权。 它们还可以从本体延伸生长,长出供人操作的控制台,利用自身生物脑的算力提供从普通办公应用到超算工作站的“电脑”主机功能。 发育池配套的超级脑十分强大,在同时控制数千台设备的同时,仍有算力冗余。 一台发育池看上去文静不动,但它的脑也许十分活泼,在干正事的同时,分心控制的分身说不定正在基地里乱跑,吱哇乱叫。 因此,如果发育池这个物种,真的接管了这个世界的话,它们甚至有能力带着一大群新物种繁衍生息。 所有的发育池都是智力卓越的智慧生物。每一块独立的脑都有自己的专属姓名。 但在圆地看来,它们专注于人类分配的工作,在人类许可的范围内自由活动。因此,和普通的电脑主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圆地在实验基地中,和人造生物的几天相处,意外地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把长得像人和不像人的家伙都当成是人,也毫无心理障碍。 圆地大惑不解。 第四十六章 跨物种,度化 圆地找到卫宝裳站立的小院子,推开玻璃门,走下楼梯。 兰泽正在办公室里乱转呢。 这几天他研究兰陌的算法,都有点魔怔了。 听了圆地的问题,他半是回答问题,半是得意炫耀,就好像今年只有十一岁: “这是设计实现的。我设计的超级脑,在基因层面,反复写入对人类的亲近。它们喜欢人是出于本能。所以那天张尘一哭,扶俊青就心疼得不行。非得哄着他不可。 “除了设计层面的一些硬件规则之外,它们的思考,实际上是非常随机和自由的。所以,第二步,就是用操作系统层面的逻辑库规范它们的思维和行为逻辑。目前做逻辑库最高明的是兰陌,他很擅长各种自我学习算法,可以通过短时高强度的学习,让超级脑自动生成优秀的逻辑库。他参与建库的人造智慧生物,表现得都非常像人。具有强大的理解力,相当细腻和贴心。 “第三步,是日常教育环节。我们在日常相处中,都把它们当成是孩子,把人类之间的交往规则逐渐套用过去。它们自己,也逐渐习惯了和人相处的各种规矩。所以,你当然觉得,可以把它们当成人类相处。” 兰泽的状态,过度亢奋,不像是能正常聊天。 圆地敲敲光脑壳:“容我慢慢想想。” “外面冷,穿上点。”兰泽给他披了件衣服。 圆地这一想,从白天想到黑夜。大晚上的,就有些失眠。 失眠了,他就忍不住起床,随手扯了件衣服,披上出门散步。手里掐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基地的夜很安静。毕竟所有人类,不是在实验室里奋战,就是在宿舍里睡着了。 宿舍区,位于气候温和的山坳。 室外凉而不寒。月色亮如白昼。 圆地举头找到圆月,下意识地合十作礼。 忽然他浑身一激灵。 出现圆月的日子,应该是——农历十五。 现在正在农历七月里。 七月十五,是个传统佳节。大放焰口,度化恶鬼的节日——鬼节。 命运已经把圆地孤零零地带到了荒凉的月色下。 圆地断然认命。 他郑重地盘膝坐下,小声念了几遍盂兰盆经之后,想了想,念起了篇幅冗长的地藏经。 诵经一遍接着一遍,不急不缓。圆月逐渐西斜。身影移到身前。 圆地的双眼在半睁半闭之间,忽然看见自己身影的肩上,出现了另一个人头。悬停在肩,无声无息,仿佛本来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圆地内心惊悚,依然平静地念诵。 “请问,你讲的大铁围,到底怎么走?”一个混杂着嗡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圆地心脏差点停跳,小心翼翼地慢慢转过头去。 一张白净的圆形小脸紧贴着他的脸。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出过基地。你去过的地方,我也好想去。”小脸在空中飘上飘下,拖着一头飞舞的黑色长发,好像在跟他撒娇。 圆地心里忽然笃定了……你个人造生物,大半夜的不睡觉! 但,反正不是人……不睡似乎也正常啊。 “你是靠什么飞起来的?”他镇定地问。 “我是气球啊。” “你有名字吗?” “卫宝辉。” “好名字!” 有名字代表有脑子!那就,好办了……吧?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一讲地藏经中的大铁围吧。首先,你要知道,我念诵出的经书,只是听觉感知的表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圆地在恐惧中,放下了对人造生物的轻视,认真地把气球人头当成了人类……或者鬼类。 如果逐字逐句地解释经文,这不是难事,但这本身毫无意义。他从头说起,介绍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的表象,“我思故我在”中的存在,超出凡人感知的“物自体”,人世的“此在”和不在人间的“绝对”精神……用这些概念对比经书中蕴藏的般若,所有的浅层表相漂浮不定,一层层地被揭开,正如《金刚经》中最后的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不知不觉之间,他身边已经围满了桌子、凳子、大镜子、小梳子、吹风机、毛掸子……它们大部分时候安静地旁听着,时而用各种质感的声音,轮流提出好奇的问题。气球脑袋听讲听得开心,还亲昵地滚进他的怀里,摇头晃脑,像个卖萌的孩子。 圆地有点不太相信,这些东西全都是人造生物。但是更不敢相信,是日常用品成了精。 他问过了,每一个都叫卫宝辉……就很离谱。 所以……就这么着了吧。 如果这些妖魔鬼怪突然发动围攻,他死了就死了。七十多了,不算夭折。 黑夜迟迟不散,白昼迟迟不见。圆地唯一的希望,就是说法可以度化这些莫名其妙的日常用品。 明月西堕,山坳中陷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圆地仿佛身处永夜。 忽然,他身前的大镜子开始发光。 光线十分柔和,是从镜框中发出的。照明范围不大。 他向镜子看去,镜中的老和尚浑身沐浴在光芒之中,手中转动着念珠,温柔地看着他。身上袈裟斜披,光华闪闪。 这面镜子,大概确实是个人造智慧生物。 首先,他的怀里应该还有个黑发飘逸的人头。镜子里没有。 其次,他身上并没有袈裟。从宿舍出来时,只披了件普通的外套。是兰泽的,十分可能附加了强大的功德之力。 再次,身边围着他的那些东西呢?毛掸子正凑在他的肩膀前一起照镜子,凳子就挤在他胳膊肘跟前,但他不敢把胳膊撑上去……镜子里,可一样都没有啊! 这面大镜子,给他本人的形象,平添了一堆美化效果,相当胡来。 圆地暂停说法。目不斜视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听懂了吗?记住了吗?我说了这么多,是否都是听觉的虚妄呢?” 镜子中的老和尚颔首,缓缓开口,发出耳熟的嗓音,大概就是圆地自己的:“三千大千世界,我们一定是有特别的缘分,才能来到这里相会。” “幸会幸会。”圆地完全没有兴趣和另一个自己交谈,“你们卫宝辉,是什么生物?做什么用途的?” “唔……”镜子里的老和尚沉吟,“我们是分体式的实验生物。” “分体式?可以组合成整体?” “虽然我是一个整体,却不能组合在一起。” “同一只生物?” “是的。” 闹了半天,围着圆地的是一只生物?但他完全不觉得它们是一只啊。明明是一群! 多半它们后面还有实验室里值班的科研人员,正在卫宝辉的系统后台看着他的笑话。 圆地把眼睛一闭,手掐念珠,重新开始念经。 这个闹鬼的夜晚,他的感觉非常不好。过得太刺激了。 这次他决定,什么声音也不听,什么问题也不回答。 能超度的都超度拉倒。 第四十七章 吃完饭,快走吧 圆地醒来时,是在宿舍大堂的组合沙发上。 不知道谁,在什么时候,把他送了回来。宿舍房间有锁进不去,就把他撂这儿了。 他坐起身,立刻看见左边扶手上,就是昨晚上的人头气球。右边扶手上,是给大家喊工间操口令的螺旋桨鸟。个头都不大,差不多等于半个抱枕。 大白天的,这二位颜色鲜亮,造型可爱,看着都像儿童玩具。 完全没有闹鬼迹象。 “你好,你好。”他分向左右问好。 “师傅好!收我为徒吧!”螺旋桨鸟大声吼道,“我有爪子,可以为师傅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我还会飞,收下我吧!” “哦。长得挺好看。你叫什么?” “卫宝辉!” 够了哈! “最近几年我暂时没有收徒计划。”老和尚镇定地说。“而且因为工作原因,我马上要出远门了。” “师傅!难道卫宝辉不可爱吗?”人头气球蹙着眉,两眼水汪汪的,表情比夜里生动多了。“我也会飞。师傅,带我去地狱;师傅,带我一起玩嘛~” “咳,我还未成佛,并没有去地狱的旅行计划。” “师傅~” 圆地慌张地回房。 两只不同式样的卫宝辉飞得很快,但在房门前都乖乖停住了,并不闯进来。 圆地洗漱完毕,换了衣服,犹豫着再次出了房门,打算去食堂喝点东西驱寒。 门口守候他的小朋友,却又增加了。 还好,多的是人类。 张尘见他出现,一脸惊喜:“圆地师傅,我听玉成说,您特别会念经!” “玉成?” 张蟠回答:“调皮蛋卫宝辉的上级脑。” “伦家才不是调皮蛋呐。”螺旋桨鸟垂着两只爪子,前肢的小胖手逗在一起,“你才是调皮蛋。” “我也想听师傅讲经。”张尘的眼睛都在放光。 “这个……”圆地慎重答道,“实验基地内不允许传教。” “不急,”张尘笑得很温柔,“我先看您昨晚讲经的视频。有问题向您请教,您解答我的疑惑,应该不算传教。” 两个人类未成年,陪着圆地和尚去食堂。 走在半路上,张蟠把气球脑袋一脚踹飞了。然后把鸟儿抓到手里,连着螺旋桨揉成一团,死命扔到了三楼高。 “暴力分子!”螺旋桨鸟的大嗓门响在半空中,引得过路的基地员工驻足。 听声音的位置,它大概飞得好好的,没揉坏。 “干得漂亮。”张尘表扬道。 “带我出发?”张蟠试着问。 “再说。” 进了食堂,张尘为圆地师傅端了素餐。 豆腐脑加上一点雪菜末,素饼抹上豆酱卷些烫熟的豆芽,都是人间美味。 张尘陪着和尚吃素餐。张蟠守着他,啃着自己的大肉包。 圆地的豆腐脑喝到一半,兰纾进了食堂。 目光扫视一周,径直走到圆地的餐桌前:“老和尚你行啊!” 圆地有些懵。 兰纾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在我们实验基地跨物种传教?真有你的。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圆地看着酷似老妖精的脸,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条件反射地退缩了。“对不起。” “你来基地讲的都是什么?地狱?虚妄?表象?你讲那些东西,我的思想工作以后怎么做啊。” 兰纾批评归批评,并不像老妖精年轻时那么刻薄。 圆地胆子大了一点: “以后,我会倍加小心,失眠也不出去散步……” “等一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要先和老头琢磨一下。”兰纾从身旁停下的送餐小车上取下豆浆油条茶叶蛋,“基地给你代办的签证批下来了。你,吃完饭就赶快走吧。” 兰纾说着,自顾着开始吃早饭。 离开?这对圆地来说,有点事出突然。 他住下来,刚觉得习惯,兰纾就开始赶人了。不过联想到老妖精的年轻时候……直接赶人就显得很温和了。 而且,从做预研项目的角度来说,基地里的人造生物他已经见过,有了感性认识,似乎确实可以去下一站了。 “那我就……”圆地看看兰纾,又看看张尘。 “圆地师傅,您回镇上家里等我。”张尘安排道。“晨星做完检测就可以去镇上了。您等我来带您走。” 圆地已经忘了,自己在镇上安家了。 家里貌似还有个养老结构体,“大天使”觉橙。 想起孔武有力的觉橙,他忽然有点紧张。 “要不然,我就在基地等你吧。” “可是,圆地师傅,您不用回家把觉橙带着吗?”张尘反问他,“我们去的地方在外国,吃饭睡觉不一定有基地里这么方便。觉橙很会照顾人的,如果天气冷,它还可以给您当电褥子。而且,我们俩,你是老人,我看上去是小孩,有坏人盯上我们,怎么办?觉橙不单可以照顾您的起居,还可以当保镖啊!” “我!我!”张蟠急了。“我很能打!带我啊!” 张尘白他一眼:“我们需要的是对坏人的威慑力!不是要真的打起来。” “而且,”张尘继续向圆地推销,“必要时,觉橙还可以通过它上级发育池的脑连接国内的超级脑监控站,利用共有资源,充当我们的实时翻译。外国人不一定会说神州话的。” “唔……那好吧。”圆地被他说服了,“我先回家,把觉橙带着。” 桌子对面的兰纾从早饭上抬起头来:“圆地师傅,我很看好你。希望这次你的项目顺利,日后可以对你委以重任。” 充满廉价塑料感的大男孩,用上位者的口气说出这些话,圆地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就好像面前是老妖精的仿品。 “好。”他定了定神,“我今后一定努力。” “加油。”兰纾微微一笑。 圆地吃完饭,回宿舍整理好个人物品。临出发之前,他去找了兰泽。 虽说在手环上说一声也行,但亲自告别,比较有诚意。 兰泽依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趴在厚厚的地席上,嘴里一左一右叼着两个棒棒糖,在投影出的彩色演算纸上,使劲展开算法公式。 五颜六色的投影飘得满屋子里到处都是。 圆地乍一进来,还以为大魔王修行出现了重大突破,直接在办公室破碎虚空了。 助理就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糖罐子,里面装满了黑的、绿色、白的棒棒糖。看见圆地从楼梯下来,把糖罐子抱得更紧了。 “哟。你来了?太好了!”兰泽回头看了一眼,从地上跳起来。 “我要出发了。”圆地说。“和你说一声。” 他带来了兰泽屡次借他穿的衣服,和前阵子借给他用的小旅行包。 第48章 人类未来,看你了 “哦。好。我送你。”兰泽立马向他的助理招手,“叶处长,拿糖。” “您这只推导了半截呢。” “看好了,自动推演开始了。回头推演完了,我再慢慢看。拿糖,给他。” 叶助理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又不碰。”兰泽强调。 “行吧。只能吃一个。”叶助理把罐子小心地打开了。“老师傅,您自己抓。” 兰泽喊着:“别客气啊。都是素的。” 圆地盛情难却,勉为其难,伸手拈了一个白色的棒棒糖。 上面粘着透明的糖纸,他撕了一下,发现是糯米纸,于是整颗糖放进了嘴里。反正没有糖尿病,吃颗糖并不会怎么样。 这颗糖入口,不怎么甜,但有淡淡的豆香味。 “好吃吧?”兰泽开心得不行。“老妖精的配方。” 圆地差点把糖吐掉。但转念一想,能吃到老妖精的东西,可太不容易了。必须得认真吃完。 “这是他小儿子改良过的。”兰泽说,“小朋友留在我身边,什么都会。我想起来就让他熬点糖吃。” “他小儿子也在基地……难道我认得?” “兰纾啊。六边形战士。” “……”圆地认真嗦糖,不想吐槽。 “走,带你坐车去。” 兰泽接过自己的东西,随手扔到地席上。 圆地的包就在上面的楼梯口。他走上去把包拿着,跟着兰泽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里有公务车,凡是人类都可以用。去镇上,随时可以出发。 兰泽亲自找了辆空车。 圆地把随身的包放进车里,转身面对老兄弟告辞。 兰泽嘴里的两个棒棒糖,明显已经成了光杆,但还不舍得丢:“不错,你今天很有干劲。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太阳系智慧生物的未来。” 这话说得太大,圆地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怎么谦虚。硬要谦虚反而好像当真了似的,太嘲讽了。 “人类的未来,就看你的了。”兰泽勉励道。终于把棒棒糖的纸杆从嘴里拿了出来。微笑着把手往身后一背。 忽然,兰纾从车头另一侧出现了。 “我考虑再三,给你带上点东西。”兰纾微笑着递过来一本纸质的书,“送给你路上看,预祝你工作顺利。” “这……”圆地接过一看。 南华经? “这不是我教的经书。我读这个,是不是不大合适?” “反正你博览群书,叔本华康德照样读,也不多这一本。”兰纾笑着说。 这个逻辑说不通。 圆地举着棒棒糖申辩:“那些哲学书是我出家之前读过的……” “你有空的时候认真看看,背下来更好。以后用得着。”兰纾像个霸道的老妖精似的,“另外,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少吃点糖。” 兰纾指了指自己的老父亲:“别学他。” “好吧。” 圆地这两个字刚说出口,就意识到《南华经》推托不掉了。 按照多年前他偷学过的话术逻辑,这本书算是粘他手上了。 他看了一眼兰泽,兰泽立刻说道:“你留着当道具吧。” “不是,这书他应该看。”兰纾强调,“待会我告诉你为什么。” 圆地的随身物品中,于是多了一本莫名其妙的经书。书很厚,正文的字也很大。 但这书是道士的必读,跟和尚没什么关系。 坐在车上,圆地闲着没事翻了翻,发现内容有点眼熟。 仔细一读,这什么南华经,根本就是《庄子》。小时候语文课学过节选。现在翻读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车子很快离开隧道,到了镇上。 停到了圆地的家门口。 圆地下了车。大天使觉橙迎了出来,亲热地接过了他的包。 “你跟我出趟远门?”圆地犹豫着问。 “好。”觉橙毫无意见。“去哪?” “地球上的很多地方,还有太空中的两三处空间站。” “那我先帮您整理行李吧。”觉橙搀扶他进了家,又问,“您需要带哪些东西走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很少出门旅行。” “您稍等,我查一下……” 圆地楼上楼下地走了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参观自己家。 客厅窗明几净,卧室温馨舒适。 就连后院墙缝里的杂草,都被觉橙清理得一干二净。 小楼从外面看不大,但楼上楼下有五六个房间,下面还有地下室充当仓库和设备间。比起大城市的小公寓宽敞得多,难怪很多人喜欢在小镇定居。 楼梯上还安装了老年人爬楼用的无障碍座椅。等圆地老到爬不动楼的时候,往椅子上一坐,卡扣自动绑定,一声“走!”就可以自动上楼下楼了。 圆地看着家里井井有条,稍微有些发愁。 这么舒服的地方,竟然不能住进来。马上又要出发,似乎有些可惜啊! “大师,您旅行需要带的装备,家里大部分没有。”身后尾随的觉橙查询完毕,汇报道,“不过,我问了张尘,他说都准备了,您只需要带好个人用品,准备个顺手的杯子,再加上换洗衣服就行了。” “嗯。那好。” “您常用的茶具不适合旅行,我去街上买个保温杯。” “嗯,去吧。” 觉橙哼着歌,欢快地出了门。 “嗯?”下一秒圆地才反应过来。“等下!谁付钱啊?” 思考了五分钟之久,圆地决定不追问觉橙这个问题。随它去吧。 所谓养老大天使,只是一个没脑子的外设。它的主机是镇上的养老发育池,保不齐操作后台有人正看着呢。 圆地等了一会,没等到扣款通知。倒是觉橙已经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户外用的杯子。 ……看上去,有点贵。 圆地买过这个品牌的基本款,是送给儿女的。觉橙买回的杯子比起基本款,貌似还高级一点。 小镇背靠大山,正常的日用品并不丰富。反而唯一的户外用品商店规模很大,里面品类齐全,质优价高。 镇子忽然之间,变得不再美好了。 住在这里,需要定期从山外采购各种东西。家里需要储备食物,需要存放维修工具和各种建材。房屋维护恐怕也需要自己多用心。在这里定居,日常开销肯定比城市里大得多。 得有钱啊。 还好……房子不是自己的。 圆地刚到家,就告诉张尘了一声。但这孩子迟迟不来。 有觉橙为圆地整理行装。圆地自己就盘腿坐在客厅的窗子旁边。念了会经,静了静心,然后对着自家的后院发呆。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上午:区块如何分割,哪里移栽个什么树遮阳,哪个墙角种点什么菜。 转眼间,已经是午饭时间。家里没米没面,没锅没碗。觉橙从街对面的餐馆端来了米饭和素菜。 它一直端到了——自家餐厅外的廊台上。 第四十九章 目标:西六区 室外的廊台凉爽宜人。上面有遮阳棚。旁边是空旷的院落。 圆地师傅一边吃着饭,一边还可以继续盯着院子。 素餐平凡无奇,味道无功无过。圆地师傅吃了几口,手环上就收到了套餐的扣款通知。 价格……他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太俗了,令人痛心。 一阵大风吹来,圆地和尚吃了一半的饭菜上,落了一层浮灰。 一个巨大的阴影紧贴着廊台的边,直落在小院子里。 圆地撂下筷子,转头望去。 晨星号从天而降,把小院子里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张尘的晨星号比起兰泽的熊国宝号小得多。停在机库里的时候,更是显得还没蚕豆大。 但现在,圆地师傅眼前全都是它。 这架小飞行器至少有货车大小,两层楼高,堵得圆地看不见院子和天空。 底部旋翼组虽然停了下来,缩回到了护板下面;但机身侧面的一大片不知多少个黑色旋翼还在减速旋转。冷风刮得人心里直发毛。 好在廊台的遮阳棚挡住了风最大的顶部旋翼组。 圆地站起身来。对着守候在旁的觉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吃饱了。” “您这饭量可是……”觉橙生动地撇撇嘴,麻利地端走了碗碟。 晨星的侧面旋翼组缓缓停了下来。刚刚缩回护板下面,机舱门就打开了。正对着廊台。 “怎么样!我停得刚刚好。”张蟠得意地跳了出来。 圆地对着他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舱门。 张尘终于从舱门露了面:“师傅,您的个人物品和衣服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吗?” “嗯,都装好了。” “那好,把觉橙带着,上来吧。哎,张蟠,你别乱跑啊!” 圆地低头看手环上觉橙的定位:“觉橙去还餐具,它马上就回来了。” 觉橙回来得很快。随后,它关闭厨房电源,关闭家里的每一扇门窗花了一些时间。最后,它才提着圆地师傅的行李包回到廊台上。 张蟠只在廊台上溜达了一圈,就陪着圆地师傅站着,等觉橙。 终于,三个人和一个养老结构体,在晨星号上面都坐好。 里面的空间十分紧凑,就像是一辆普通的旅行车。 四个座位,十字排布,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一块不大的空间。坐久了可以轮流起身,站着稍微活动肢体。 圆地师傅的左边是张尘,右边是觉橙,正对面是张蟠。 “目标:中米洲。出发!”张尘戴着头套,兴奋地发布指令。 晨星号缓缓地升了起来。 “给我操作吧。”张蟠要求。 “你算了吧。”张尘把头转向他,大概是瞟了一眼,“接下来要飞将近十个小时,晨星自己可以十个小时聚精会神,你能保证十个小时不休息吗?” “要飞这么久啊?”圆地大为诧异。 “圆地师傅,别担心。”张尘摘下头套对他解释,“我们要去的时区是西六区。那里比神州的东七区时间晚十三个小时。考虑到时差,一个多马赫的速度,慢慢飞十个小时,到达时间正好是那边的上午九点左右。正是上班时间,方便我们做考察。师傅你一会累了,可以座椅放倒睡一觉,养养精神。” “唔,听你安排。” “得。我也听你安排。”张蟠咔地把座椅放倒了,嚓地又立了起来。“要不,就给我操作一小会?” “你别添乱了。”张尘半点不客气,“现在大气条件好,晨星可以利用高空气流飘过去。给你一顿骚操作,把我才加的那点复合烃烧完了,到时候想飚高速都飚不动了。” “不至于,哈哈。”张蟠干笑,“我就想试试晨星最快有多快。” “比你快!” “这次……张蟠也一起来了嘛?”圆地小心翼翼地,试着介入两只熊孩子。 “老头给我放假了!哈哈!”张蟠得意地笑。 “我觉得他比较能打。”张尘回答。“带着可能稍微有点用。反正对付小混混什么的足够了。” “老头给我放了半个月!哈哈!” “你怎么不觉得,”张尘终于双目直视着张蟠,“是你在爷爷身边没用了呢?” 这话的杀伤力堪比流星锤。 张蟠,笑不动了。 “不至于,不至于……”他念叨了几遍,咔地放倒座椅往后一躺,手往胸口一搭,腕上的手环向天花板投影出一片图形。“要看数学了,都别烦我。” “这……”圆地觉得有些羞愧。 “圆地师傅,我看过了您昨晚上讲经的视频。”张尘说。 圆地一想就明白了。 “……是,卫宝辉的大镜子录的?” “嗯,是的。做视频它是专业的,处理得很漂亮。”张尘认真地说,脸色微微泛红。“虽然听不大懂,但我觉得,您说得很有理性。” 圆地可以很容易看出来:张尘这孩子,认为理性至关重要。 “我看见过很多人,学会念几句经,就成了疯子。”张尘不屑地摇头,“那种信仰,简直可笑。不要也罢。” 虽然不知张尘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圆地赞同:“那种信,无非是种心理安慰。” 不过,理性在各种信仰中,并不是稀有的东西。 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就非常有理性。一边狂信,一边理性,就很迷。 “我能跟您学习吗?”张尘问道。“我想听您讲经。” “你爷爷怎么看?” “爷爷让我自己决定。” 圆地认真想了想:“你对人类这个物种的未来,怎么看?” “我相信爷爷说的:人类是个没有希望的物种。根本不需要担心别的物种毁灭人类,人类自己就会毁灭自己了。” “这么悲观啊?” “这不是悲观。这是理性。”张尘辩解说,“从生物进化史来看,大部分生物都是失败者。哪怕是非常成功的物种,大部分幼崽也根本没办法长到成年。而人类,看似很了不起。但人类最大的特点是好斗,您看我和张蟠就知道了。不过爷爷认为,好斗本身没问题,天天打架也不要紧。危险的是群体内部的自我欺压。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别人都是尘埃。” 圆地知道,这孩子说的,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由人群构成的阶层和等级。 “你说的,是很普遍的社会现象了。” “自我欺压的人类,注定是要走向灭亡的。”张尘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好像,他和人这种东西,有着深仇大恨一样。 “这么说来,我们注定是要灭亡的。对吗?”圆地问他。 “我们不一样。”张尘说,“我们神州人,已经和未来生物共生在一起了。” “唔。”圆地轻轻点头。 张尘小朋友的独特视角,不但表明了身为神州人的骄傲,也提醒了圆地此行的意义。 第五十章 西天取经去 圆地出门来,就是来看与人“共生”状态的人造智慧生物。 虽然他已经出了神州,各地的人类也不是神州人。 但分布于各地的人造智慧生物,都是神州人派出来的。 确切地说,兰泽的天使计划,曾经派出过一批发育池,用来在世界各地扶贫。这些发育池不断自我繁殖,同时不断按照当地人的相貌随机生成大天使,用来帮助当地的贫困妇女照顾婴幼儿。 这,未免太高尚了吧。 虽然兰泽提到天使计划的时候,表情很像是阴谋得逞。但从效果上说,还真是扶贫没错。 按照圆地手里的行动路线表链接的基地内部资料: 天使计划的所有发育池都姓守,生成的所有外勤大天使都没有脑,由各自发育池的脑直接控制。因为数据全部运行在发育池的脑中,损坏的大天使可以方便地进入生死轮回,换一副身子继续完成工作。在所有的发育池驻地,都有一个大天使留守,照料发育池的日常生活,并且以人的外貌和身份参与当地活动,购买必需物资,以低廉的价格包揽为穷人看孩子的家政服务。 表面上看起来,这些大天使完全融入了当地社会。 但大天使带孩子,有个离谱的设定:只帮助经济困难,而又没有成年男人的家庭。 它们从不接富人的活。 单亲妈妈家里有了伴侣,它们也会立刻离开。 圆地的直觉提示他:兰泽大概真的有阴谋。 虽然他还猜不到具体是什么阴谋,目的又是什么,但……不愧是大魔王。 “圆地爷爷!我把您的袈裟带来了!”张尘伸手拉开侧壁上的小储物格,取出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红衣服。“好看吧。” “袈裟!”张蟠不知哪只耳朵听见了。一下子来了精神,骨碌爬了起来。 “我哪来的袈裟啊?” 圆地师傅作为退休的老人家,根本就没有袈裟。 他有些年头不参加正式的法事,用不着正式的礼服。平时也不喜欢拖沓累赘的法衣。只要挂到身上,他就总担心会掉下来。 在禅院内外干杂活,穿着短打最舒服了。 身动心定,可得自在。 稍微正式的场合,穿件海青足矣。比没袖子的各种袈裟方便。 张尘把衣服抖开来,果然是件袈裟。分隔线金灿灿的,浑身镶满了闪光的石头,华丽程度和观音菩萨赐给唐僧的锦斓袈裟有得一比。 “卫宝辉的设计,大家都很喜欢。卫宝裳提供了布条衣料。卫宝衣做成了这件袈裟。虽然算不上水火不侵,但保护作用多少还是有一点的。衣料防寒抗热,不怕高温。遇冷或者浸水自动充气形成氧气包,蒙在嘴上就可以吸氧。声波发生模块有几种常用波段,可以驱除蛇虫鼠蚁,配色和图案也属于警戒色。” 圆地拿在手里,仔细一看,忽略那些貌似宝石疑似功能部件的亮片和小石头,红色布条的数量和分隔线的数量……也都多得离谱。 只按格子算的话……比主持盛大节日的祖衣还隆重。 “这件衣服……不太合规制啊。” “啊,不会吧?”张尘惊讶道。“卫宝辉查了好多资料呢。它说,这是现在人世间最厉害的袈裟了!” 好吧,不是人的熊孩子,这么设计肯定是故意的。 “它说的也对。”圆地斟酌着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和尚,有资格穿上这件法衣啊!” “我明白了!”张蟠一拍觉橙的大腿,“我们现在正飞向西天!那边就是西半球的天空!” “嗯?”张尘捏住了自己的下巴。“然后呢?” “圆地师傅要做的预研报告,就在西天那边!我们现在陪着师傅,一起去取经!师傅取得真经回来,就有资格穿这件袈裟了!” “唔。”张尘眼前一亮,“我是孙悟空!” “你有武功吗?”张蟠反问。“你武功有我厉害吗?” “我有神通。”张尘得意道,“我可以腾云驾雾。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那是晨星的神通。它就是个坐骑。” “呵。你喊它一声,它听你的吗?它是我的筋斗云!” “你贪吃!你偷偷研究了那么多好吃的味道。专吃好吃的。你就是个猪!” “你才是猪!”张尘愤怒了,“我研究味道是因为我挑食。你根本不挑食,饭桌上有什么全吃光!你超能吃!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 两人的吵闹如此低幼。圆地师傅深深怀疑,这两个半大孩子真的快到二十岁了吗? 一个看上去十四五,一个看上去十五六。看上去再显小,实际年龄都是青年人了。 张蟠已经不说话,开始冷笑。他脖子上的青筋绷紧,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这孩子的战斗力随他原件的爸爸兰泽。有点……非人类。 圆地师傅赶快大喊了一声:“我是猪!”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都别争了。我当八戒,你们俩一个当师傅,一个当猴子。” 他又指觉橙:“它当沙僧。这样行吧?我们座下的,这是白龙马。我看张尘细心,当师傅就很合适;张蟠这么能打架,猴子非他莫属了吧?” “师傅。哈哈……”张尘不好意思了,“我们闹着玩呢。” 张蟠也缓了劲,眼睛一转,举起大拇指:“不愧是圆地师傅。得道高僧!” 得道和高僧凑在一起,在圆地听来,是奇妙的外行组合词汇。 因为,和尚是不得道的。 同是出家人,得道·飞升的是道士,而和尚的修行目标,从来是成佛·解脱。 不过,如果可以解开纷争,得个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个孩子不再争了。 他俩各自带上了一个头套,脸对脸地摇头晃脑。不知道用无声的语言讨论着什么。外人看不懂。 圆地放倒座椅,拉上遮光隔音的隔板,从手环的腕带里抠出耳塞堵进耳朵里,没放音乐就直接侧倒在座椅上,蜷起双腿,开始睡午觉。 午饭虽然只吃了一半,但问题不大。半饱也是饱,甚至更养生。 而且,自从他上了晨星号,时间就开始错乱了。 十二点不到的时候登机出发,飞十个小时之后,反而是当天早上的九点。 过午不食的规矩,变成了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问题……暂时可以不必考虑了。 甚至,他连自己午睡起来应该是几点钟都没有把握。只是决心尽可能多睡一会。 下一次午睡,他打算安排在中米洲目的地的中午十二点前后,大概相当于神州的后半夜一点。这个时差并不让人为难。因为——午睡是个好习惯。 午睡前,把午饭再吃一次,应该也是合理的。而午饭之前,按理说,也该有顿早饭。 第五十一章 内阁看见了 圆地师傅不打算考虑太多。 饿了再说。 昨天夜里,他在鬼节的圆月下面,被一群好奇的卫宝辉围了一晚上,给它们或者它,讲了一晚上的经。 这会儿,他疲乏得很。 困意上涌,很快就睡着了。 睡觉醒来。张尘和张蟠两个熊孩子,都在忙自己的。 两人都专注地戴着头套,圆地师傅想打招呼都找不到脸在哪里。 圆地翻自己的随身包,找出兰纾送的《南华经》,随意地看了一会,然后发现这东西讲哲学有点过瘾,不由得入了神。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腕上的手环不紧不慢地开始闪光。 圆地总算发现了自己手环的闪光。划开一看,兰纾有留言。 【圆地师傅,过几天你给咱们基地里的脑远程讲经怎么样?讲哲学我看你在行。等你手上的南华经看完,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时间。】 这……兰纾的态度有些奇怪。 兰纾还有话。 【内阁领导来我们这参观,看到你给卫宝辉讲经了……】 卧槽! 【……穆将军说你胡闹。不过,后来有位大领导提议,可以让你这样的专业人士,给人造生物讲讲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的概念。这些具体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摸索。不急在一时。】 穆将军?不就是兰泽的儿媳妇,兰纾的老嫂子吗?他们算一家的。 【之前,兰陌的算法自动生成的超级脑逻辑库中,已经有过这方面的内容,不过都是很零散的。你回来之后一定问我要资料,我怕过几天忙别的事情把这搞忘了。我认为非常值得继续深入,把相关的文化内容成系统地做下去。不用非等以后,今年其实就是合适的时机……】 【刚才说的资料,我已经在整理,内容不算多。相关知识,如果你本人不具备的话,可以找人帮忙参详一下。不用担心泄密,因为兰陌搞的东西,一般人看不懂。但你最好还是在基地内部找人帮忙。迟些时候我会列个知识结构表……】 …… 留言非常详细。 这让圆地觉得,兰纾好像是认真的。 是真的想让他对着不是人的东西把讲经业务开展起来啊! 这样做,意义何在呢? 不是人的东西,听了讲经,会给钱吗? 咳,太俗。 它们布施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们都是一群除了命之外一无所有的家伙。甚至连生命都不在它们自己的掌握之中。 它们的命,如今还在人类的手里。具体一点说,大概是在兰泽大魔王及麾下招纳的小喽啰手里。 那么讲经的意义就只能是……度化它们。 这个任务太重大。 圆地觉得自己,扛不动。但想想禅院里的住持和尚和那群年轻的出家人,他觉得,别的和尚大概更扛不动。 要想理解人造智慧生物在宇宙历史中的存在,不是背诵几本佛经就能够做到的。各地大学城里的大部分专业知识,也帮不上忙。 人造智慧生物,迟早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 可以在全人类死后,它们摆脱人为的束缚;也可以在人类还存在时,它们就获得完全的自由。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圆地看来,它们都不是摆脱枷锁的奴隶,而且一群正在长大的孩子。 把它们视为奴隶的任何眼光,都不应该有。因为,那是对人类本身的侮辱。 而奴隶,或者有生命的工具,是根本没必要度化的。 那么,度化本身,做到的又是什么呢? 从何处,渡河到何处? 从什么东西,度化成什么东西? 圆地师傅不敢再想下去。 要是真能把不是人的东西全给度化了,不管度化去了哪里。他妥妥地可以自由选择是得道还是成佛。 但讲经要在大庭广众,哪怕面对的不是人,他们的后台也还是人类。 ——技术意义上的系统后台,可回看,可存储,可复制,可传播……充满了不可控的不确定因素。 万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被人传扬开,肯定是很尴尬的。 一个搞不好,社会性死亡。从此没脸见人。 圆地住在基地那几天,已经切身认识到了,兰纾就是基地的二把手。 不管谁当一把手,他这个二把手都很稳。因为他和老妖精一样爱操心,基地内大小事情什么都管。就跟他老父亲兰泽说的一样,六边形战士——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搞定。 现在,圆地就希望兰纾把讲经的事情给彻底忘了。 但根据他对老妖精的了解,这基本不可能。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你父亲怎么看?】 兰纾秒回:【你猜?】 【……】圆地:我不我先问问你父亲? 兰纾的正经回答出现了:【我家老头,早就想让你帮他带孩子了。】 圆地稍微松了一口气:【需要我帮他带孙子?好啊。】 【不是的。基地里,不是人的孩子需要引导。外面的超级脑设备其实也需要,但重点还是基地内部。因为我们在基地内的摸索,可以起到示范的作用。】 【你说的,我不是太明白。】圆地打了个马虎眼。 免得再扯下去,又绕到讲经上面。 【那行吧。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聊。你的人在外面,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都可以问张尘。】 圆地沉默地看着手环界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他还真有事找张尘。 张尘刚摘下头套不大一会,正在快乐地喝着一大杯红色果汁,吸管吸得呼噜噜直响。 “张尘。” “啊?圆地师傅。”张尘立刻停了下来。 “你……有吃的吗?”圆地不好意思地问。 想来张尘的晨星号上,应该是准备了吃的,毕竟这是长途旅行。至少,孩子们爱吃的零食,会带一些的吧。 只要看上去不明显是肉,圆地觉得自己都可以勉强来一点。 “您稍等。”张尘放下杯子,在椅子前的地面上摸出一个把手,轻轻拉开了一块地板。“我带了全营养口粮。您在实验菜地看到过的。这些是可以当饭吃的。” 地板下面有个敞口的小箱子,整齐摆放着几排颜色各异的果子。果实大小完全相同,一个个圆滚滚的像馒头。 “这是菜地最近试种的新果子。我带的都是比较常规的口味。”张尘扳动手柄,把箱子升了上来。“粉色是甜的,带绿条纹表示有点酸。蓝色是咸鲜口味,棕黄色是蘑菇口味的,白色的没味道,这几个带紫色斑点的水分比较足。” “新在哪里?用颜色指示味道吗?”圆地问。 “不是。以前就是这样区分味道的。新的地方在于,可以竖着掰开。圆地师傅喜欢哪个口味?” “甜的吧。” 第52章 红粉骷髅,画皮白骨 张尘摸出了一个粉色果子,拿在手里,毫不用力就掰成了两半:“以前的口粮果子,必须一次吃完,不然剩下的部分很快就不新鲜了。饭量小的人就很为难。现在的果子,掰开之后还能放几天。一顿吃不完,或者掰一点当零食,都没问题。” 这种改变……居然也是科研创新?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圆地接过两大块果子,从座椅扶手拉出托盘,把其中一块放在上面。另一块进嘴一咬。 爆炸般的甜美汁水立刻充满了口腔。 “怎么可以这么好吃?”圆地不由得震惊了。 前几天他在实验基地,一直常规吃食堂。 虽然他听兰泽说过很多次口粮果子,但他一点也不好奇。因为兰泽从小喜欢的食物,植物类别的口味一向比较诡异。圆地从来没觉得有多好吃。 所以,今天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口粮果子。 “这么完美的果子,应该不需要再改进了吧?” 张尘收回箱子,关好地板,认真回答:“力学结构还不是很完美。掰的时候需要找准角度,力气大了容易整体散架。那就影响口感了。” 圆地舒畅地吃完半个果子,立刻感觉自己饱了。 这离谱的饱腹感。和那半个馒头的大小,根本不成比例。 他揉了揉肚子,看了看剩下的半个:“这半个,我还是下顿吃吧。” “其实,我还准备了零食机。”张尘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小丸子零食机,产生的丸子口味是随机的,很好玩。爷爷和我都超级喜欢。有的丸子口感像肉,不过,我觉得您可以当成是蘑菇。” “肉和蘑菇能一样吗?” “从原理上,丸子和蘑菇差不了太多。要是碰到特别好吃的口味,我们就标记下来,爷爷会让人做商业化。” “难怪。你爷爷很看重你。” “嗯嗯,我是神童嘛。” 圆地对神童这种存在,完全无法评价。 在他七十一年的人生里,见过与神童稍微类似的,可能就是当年变态班的变态了吧。 但变态班的大部分人,实际上只是稍微聪明,还算不上是“神”童。 毕竟,神童要能当成年英才,而毫不逊色。古时候的甘罗,十二岁授上卿,是出色的外交家。而大多数的所谓神童,无非是稍微早熟。 他对张尘这种不谦虚,非常不习惯。这小子都快二十岁了,怎么好意思把自己还当“童”的? 但是既然……神童可以和变态联系到一起,似乎,离谱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爷爷当年,也是很神的……” 张尘眼前一亮:“爷爷超厉害的!对吧?” “嗯……他跑步确实超厉害的。” 校内长跑没人追得上他。 “除了跑步呢?” “嗯……玩炸药也挺厉害。” 躲在宿舍里合成的有机炸药,把校礼堂屋顶都给掀飞了。 张蟠一把扯掉了头套:“你们是说老头当年?对了,圆地师傅,我家老头泡妞套路介绍一下?战绩怎么样?是不是也超厉害的?” “这个……”他不想说。吃饱了撑的才对小孩子宣扬这种不健康的东西。“他……还挺正常。也没什么太出格的地方。” “上次我都听到了。王二爷说我家老头招美女!” “这个……美不美女的,只是相对概念。凡是人,年轻时都美;随着年华逝去,也都会变的。” 张蟠不爱听了: “师傅,你别和我说这个。就说上次海滨浴场,老头是怎么看手相骗小姐姐的?” “……你还惦记这个呢?不过是些小技巧。不值一提。” 圆地不想说,但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两个半大孩子,那一个安稳地当着神“童”,这一个却想挤进大人的世界里来。 虽说人迟早要长大,但兰泽家的孩子……受突变拖累,长得慢啊。 “哟!师傅,快教我!”张蟠更兴奋了。 “我能教你什么呢?要不然,给你讲讲我自己的故事?” “讲。快讲。” 张蟠说着,欠身把圆地师傅身前桌板上的半个果子捡了起来。 他掰成了三块,递给张尘,张尘摇摇头;又递回给圆地师傅一块。圆地接过来,不由自主地就往嘴里放。 张蟠飞快地啃完了两块,打了个饱嗝。圆地师傅这一块都快吃完了,才想起来,这不是消食的水果,而是路上的主粮。 肚子里已经感觉饱胀了。 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那就……讲吧。 老妖精当年研究出不少话术,总结了基本的话术逻辑。圆地还是恪齐的时候,只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也记住了不少要点……毕竟年纪在那儿,难免觉得哄女孩子这事高深莫测,特别想记住。 圆地随便举例,给张蟠介绍了两三个自己亲身验证过的话术逻辑。他当年配合私下钻研的相面技术,拐弯抹角地套人话,直白地夸人长得好看。 相对来说,这几个话术还算正经,能够从不同方面体现出小男生的诚恳。日常单独使用也没问题。 “这么简单?”张蟠撇嘴,不以为然。“我是要真正管用的。” “你别不信。就是很简单的。”张尘说。 “呵?”张蟠更不信了。“你怎么证明?你有女朋友吗?” 圆地微微一笑,“我以前是结过婚的。把关系深入到结婚这一步,可比认识几个陌生小姐姐难多了。” 张蟠稍微来了点精神,提出质疑:“师傅,你以前的老婆不是比你大八岁吗?为什么你非得逮着她结婚?世界那么大,漂亮姐姐那么多……” 熊孩子挑了挑眉毛,一脸的“你懂的”。 “我的前妻,身材特别美。属于非常少有的那种。”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张蟠。他心领神会,两眼放光。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世界观和价值观都不相同的人,捏合在一起天差地别,结果只能是天崩地裂,不可能有幸福的。回想起来,所谓的美人不过是红粉骷髅,画皮白骨。时过境迁,现在的她,应该也是很老的老人了。” “师傅,你和我家老头一样大,你前妻七十九岁……”张蟠都不用算。老太太小八十岁了,还有什么好身材可挂念的啊! 张尘微笑:“圆地师傅的意思我懂。人必须克制躯体发送的虚假信号,不被感官的表相迷惑。所谓冲动,不过是化学分子微观结构的物理受力函数,这样一想,脑子就立刻可以冷静下来。” 圆地微微点头。张尘这孩子悟性非常高,暂时配得上“神童”之称。 张蟠瞥了张尘一眼:“别和我说那些。化学键的受力函数我自己会算。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五分钟内上手,给骷髅卸妆,给白骨扒皮。” 第53章 黑而有用 圆地哭笑不得。 这熊孩子,他教育不了了。让兰泽拎回去自己揍吧。 张尘乐了:“我没女朋友,但我导师有啊。他就有你想要的这么厉害。爷爷以前还骂他,上课眉来眼去,用眼神泡妹子。” “你导师?那不就是李老师嘛。”张蟠眼睛一转,“霄神是我五哥啊!” “我不管李老师伯父是不是你哥,他可以证明,任何所谓的小技巧都是没用的。他就是很简单直接。” 张蟠静静地听张尘吹霄神。 “差不多就像这样:小姐姐你怎么这么好看,我能多看你一会吗?不认识的小姐姐,人家就乖乖地站着不走,让他多看一会。” 张蟠沉默片刻,迟疑道:“这……我信。但是……学不来。” “长得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哈哈哈!”张尘开心极了。“爷爷骂他那次,也不是真在课堂上泡妞。就只是因为别人不听课专看他,他脸红。想瞪回去,用眼神制止一下。哈哈!” 张蟠脸色有点僵硬。 大侄子张尘好像在隐晦地骂他丑,但他不确定,完全没想好该不该打回去,但晨星号上又貌似不宜动手…… “张蟠的外貌还是不错的。”圆地安慰说,“兰陌长得很俊秀。你的脸型和他……的父亲,很相似。只要你别晒得这么黑……” “嗯嗯嗯。黑得简直糊掉了。大晚上的都找不着你人在哪。”张尘还在调侃。“然后你一翻白眼。卧槽!闹鬼了!” 张蟠真想打他了。 圆地赶快补上一句:“大白天仔细看,还是很俊的孩子。”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大白天看得太清楚了。看脸,真还是个孩子。张蟠想搭理的小姐姐,都不想搭理他。 而天黑时,因为皮肤黑,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谁想搭理一个不明生物啊。开盲盒的风险太大了! “噢,我说呢。”张蟠摸摸下巴,好像领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从明天开始,我要擦防晒。尘哥,你的防晒乳给我一个。” “呵。我没带防晒。”张尘冷笑,“反正我晒不黑。” 张蟠没计较。 “老头对我说,晒黑了比较精神。他就喜欢看小孩子健康活泼……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坑我?”他认真地问张尘。 “小孩子,确实健康活泼比较可爱。”张尘微笑。 “所以到底哪里不对呢?”张蟠又问。 “小孩子嘛。哈哈!”张尘绷不住了。伸手想摸摸张蟠的头,又谨慎地缩了回来。“没错啊。你就是个弟弟!” 圆地什么也不说了。甚至往后缩了缩,多让出点空间。等着熊孩子打闹起来。 但张蟠不但没动手,反而把腿搬到了座椅上。 他抱着腿惆怅地说: “我听老头的话,拼命晒太阳。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晒毁了。” “呃……”张尘好像不大适应。“不至于吧?” 圆地好像有点明白了。 兰泽绝对是故意的。 说不定,他是想让这孩子黑到真正的成年。 这是对未成年状态的保护。 法定的成年年龄是二十岁。一般人的二十岁绝对已经长成大人了。但他家的孩子,真说不准要到几岁…… 兰纾三十多岁,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外表还是个大男孩呢。 基地里资历老的人、上年纪的人,甚至连不是人的家伙,提到他时,都喜欢称他为“小”兰纾。 圆地从来没这么称呼过。纯粹是因为兰纾令他想起老妖精,有心理障碍。 “人生没有小姐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张蟠咔地把座椅放倒了。 整个人就这么倒下了。 这事……没法安慰。 也不该安慰。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呵。”张尘冷笑,重新戴上了头套。 “不对啊。”张蟠又爬了起来。“我三哥也晒得很黑,我嫂子觉得他帅得不行。老头就是拿他当例子哄我的。” 张尘弹开了眼罩:“情人眼里嘛……” “哦……对。”张蟠又倒下了。 砰的一声,带着绝望。 随后,哗啦一声,拉上了隔板。 张蟠睡了不大工夫,就拉开隔板起床。喝了杯水,重新躺下。对着天花板放出投影看数学。 过了一会,他又郑重地拉着张尘讨论问题。 一本正经。圆地师傅看着很不习惯。 更令圆地震惊的,是熊孩子的消化能力。 他看见张蟠喝了杯水。于是,自己也从饮水口接了一大杯水喝了下去。之后,就觉得饱胀的肚子更涨了。 这导致,他什么事也干不了。干脆瘫坐在椅子上,放空脑袋,等着消化系统自己解决问题。 觉橙终于发现,自己的服务对象脸色不对。 它起身转了一下自己的座椅,站在了圆地师傅座椅旁边的空隙中,伸手摸了摸老人家的肚子。 “没关系的。”圆地勉强地笑了笑。 觉橙温柔地说:“我帮您揉揉。” “也好。”圆地不反对。 “先把您的座椅放倒。” 座椅缓缓放倒。圆地师傅半躺在微微抬起的靠背上。 觉橙的手,和缓而有力。一招一式,按摩手法很专业。 慢慢地,圆地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好像什么地方打通了。他觉得身体轻松多了。 在圆地眼中,觉橙真的成了个天使。 “你挺厉害的啊。” “这是我的份内事。”它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您今天的晚饭,可要少吃一点了。” “我好多年不吃晚饭了。”圆地说。“过午不食嘛。意思是说,超过中午就不能吃东西了。” “但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觉橙眨了眨眼,“我猜到您为什么肚子涨了。” 不提时间还好。一听到当前时间,圆地浑身都不自在。 太尴尬了。 他也猜到是为什么了。 这纯粹是生活习惯问题。他的消化系统,早就适应了半天工作半天放假的清闲日子。太久不上下午班,来了食物,居然都懒得处理。 他努力挣扎了一下:“是神州时间,对吧?当地时间是在上午吧?” “不是的。”张尘接口,“晨星是往东飞的。目前经度的当地时区是下午六点四十,差不多快天黑了。” 张蟠严肃地转头,补充了一句:“我们到达的时间,预定是神州时间夜里十点。” 圆地脑子有点乱:“从天黑到十点……所以还有三个多小时?” 觉橙温柔地看着他:“还有六个多小时。” 圆地的脑子更乱了。 张蟠忽然一拍手:“我证出来了!这个初始条件行得通。” “沃靠!”张尘直接朝他扑了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接下来,我们推导边界条件。”张蟠很淡定。 下一句话,暴露了他的内心:“其实我是很有用的!” “相当有用!”张尘为他比大拇指。 第54章 砰! “对了。尘哥,”张蟠忽然要求。“等会你把晨星的剩余算力给我用。我要跑个东西。” “明天吧,今天它有大事在忙。明天保证算力多到用不完。” “嗯。”张蟠并不多问,“那我今天先把定性分析的部分做完。然后看一会老头写的通用离散变形……” 两只熊孩子,刻苦钻研正经学问。圆地念了几段经文静心,觉得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高深的《南华经》。他点亮手环,耳塞入耳,开始做几十年没做过的一件事情:看新闻。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踏入神州之外的异国他乡。 至少,应该了解一下目前的世界形势吧? 这几十年来,万一多出几个没见过名字的国家,总得知道大概在哪个大洲吧? 他努力看了十分钟之久,放下手环,揉了揉眉心。 世界新闻,太特娘的乱了。 思考了半分钟,他切换到国内新闻。 这次,身为神州人,他看得比较有代入感。虽说都是俗世的热闹,但他也曾经是个俗人。事情发生在神州的哪儿,一琢磨就明白了。 国内新闻的当日短讯合集中,“内阁领导xx、xxx一行,今天参观了梅里山自展开结构体实验基地……” 熟悉的画面一闪而逝。 圆地今早上还在梅里山呢。 他急忙倒了回去,点开详情。 新闻详情干巴巴的,明显是实验基地自己剪的新闻宣传短片。重点展示了作物欣欣向荣的实验农场,其它任何硬核的实验室都没展示。画面中在场的几位内阁领导中,圆地唯一见过的是穆将军。她穿着庄重的天军军服,是大领导中最年轻的。为他们介绍情况的,左边是个抱着猫的老年司长。近地工业司,听起来和自展开结构体或者人造生物毫无关系。右边居然是扶俊青。画面上反正看不出来它不是人。退役的养老结构体,陪着内阁的一群老年人参观,似乎也很合理。而实验基地中的大活人,一个也没在短片中出现。 几十年前,圆地看到内阁领导去哪参观的新闻,总是觉得很迷。这次他却完全看懂了。 来了。报道出来表示重视。 涉密。具体什么都不能说。 甚至,短片中展示的是实验农场。 这一点参观片段放出来,除了表明内阁确实来了;也可以是配合基地方面推销农业池。 内阁大领导们,表达出了:非常给基地面子。 至于他们到底看了什么,说了什么……圆地可惜不在现场。 不然,他一定问问…… 能不能帮忙抱猫。 他把新闻回放,看了看司长怀里那只猫,越看越觉得奇怪。 那只猫……是蓝色的。自然界没有的毛发颜色。如果不是染的,那就是妥妥的人造结构体。 猫的脸和表情,他莫名觉得眼熟。看了一会,依然弄不清为什么。他的天赋只对人脸发挥作用,因此记住了抱猫的姜司长。 神州时间晚上八点多钟,张尘打开了飞行器顶部窗体阵列的遮光板,关闭了内部照明。 清澈的晨光立刻透了进来。 他拿了些口粮果子出来,分给大家当早饭。 觉橙认为,标准的全营养口粮果子,对于老人家的肠胃来说,有些营养过剩。它提议煮粥。于是张尘从墙壁里拽出了煮茶用的灶具。掰碎了一小块白色果子,用来煮了些薄粥,专门给圆地这个老年人喝。 还别说,圆地尝了,清香微黏,还真挺好喝的。 他完全不在乎吃饭时间到底是几点,吃的是早饭还是晚饭。 这混乱的一天先过去再说。 圆地喝了一小杯热粥,觉得浑身舒畅。 张尘也喝了小半杯。茶壶里还剩下一半,张蟠咕咚几口全喝光了。 觉橙这个不是人的家伙,吃了一整个果子,还吃了煮粥掰剩下的大半个白色果子。 养老结构体的消化系统比人类强大,理论上什么剩饭剩菜厨余垃圾都能处理,甚至人类不能吃的东西,比如纤维素,它们也可以效率极高地转化为能量。吃树叶都行,非常好养活。 但是,让人模人样的大天使吃垃圾,这让人于心何忍?那么干的前提,是养老结构体没长人样。 早饭后不久,目的地到了。 晨星号的速度比预期的稍微快了一点。在神州时间晚上九点半,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半,降落到了神州位于中米州的海外军事基地中。 军营方面为他们安排了住宿。 招待所里卫浴热水洗衣机什么都有,条件非常像样。 甚至,张尘立马租到了一辆带防护的军用越野车。还配了个司机兼保镖。 这车和营中军车的唯一区别,是挂了当地牌照。司机接到上级指示,开车到他们跟前确认了任务,就立刻摘掉军衔揣进了自己兜里。 从军营出去,穿过岗哨,就是一个简易的海关。 海关外,宽阔的道路通向一座繁荣的地面城市。 “你爷爷在这里搞扶贫?”圆地疑惑地问。“看上去也不穷啊?” “您老看看就明白了。”张尘说。“对了,觉橙。你试着找一下最近的扶贫发育池或者大天使。” “嗯。”觉橙点头,指向一片城区。“那边有信号,是个等级很高的发育池。扶彩华告诉我,它叫守蓝柔。” 张尘点头:“看来它是守蓝的后代。守蓝是第一代分管蓝教势力的发育池。” “那扶彩华又是谁?”圆地问。 “它是我的上级脑。”觉橙答道,“其实,它就是我自己的脑,因为我没长脑子。” 圆地沉默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是觉橙,而是扶彩华?” “我就是你的觉橙啊!”大天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幽怨。 越野车很快拐入居民区。 城市街道看上去很整洁。两旁的房屋虽然不高大,但很显然,这里应该是一处有秩序的城市。 “路边有位大天使。”觉橙说。 他们就地停了车。所有人包括司机一起下了车,跟着觉橙穿过楼房之间的小巷。 巷子外面的背街中,阳光照耀着街上的处处庭院。院墙低矮,庭院内外的花圃鲜花盛开。 有个高大的当地男人抱着娃娃,在公寓楼前的花圃之间,晃来晃去地晒太阳。娃娃在他的怀抱里牙牙学语,男人低着头,温柔地小声应和着。 “这应该是了。”张尘说。 “哪了?”张蟠问。 “就是这……”张尘举起手指还没说完。 “砰!” 男人背上炸开一个大洞。 浅绿色和鲜橙色的粘稠液体从断面喷涌了出来。 碎块溅得到处都是。 破洞中红色的和黑色的身体组织暴露了出来。 小娃娃的身体也折断了,在男人怀里挣扎得满身鲜血,痛苦地大哭起来。 第55章 天使,来生再见吧 男人慢慢跪在地上,俯下身,把身体弓了起来,小心地把小娃娃护在了自己下面,轻声抚慰。他背上的大洞,更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内部构造明显与人类不同,撑起身体的支架不是白色的骨骼,而是黄褐色的复合材料。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大天使。 “#&@@¥%%!” 一阵急促的话语在不远处响起。七八个持枪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说什么呢?”张尘问觉橙。 “看看是不是那贱货的孽种!”张蟠咬牙说道。 张蟠的口头翻译提醒了张尘。 张尘取出手环腕带中的耳塞,塞进耳朵,打开了手环的翻译模式。 自己模仿一门外语很困难,但利用工具听懂还是没问题的。 圆地赶紧照做。 一群持枪人对着倒地的大天使又踢又打。大天使弓着身体,用手臂费力地护着身下的小孩子,丝毫也不反抗。 终于有人把它踹翻了过来。 然后,他们向它的肚子又开了两枪。 它的身上又出现了两个大洞。几乎断成了两截。 “没错!是她的小崽子。”有人把虚弱的小娃娃从地上拎了起来。 “带回去做花肥!” 觉橙突然走上前去:“快放下!小孩受伤了,你们不能带走!” 一瞬间,七八支武器一起对准了它。 圆地紧张地挪前一步,很想拉住觉橙,却又不敢走得太近。 那些人看清觉橙的长相,迟疑了一下。又看到了出家人装束的老和尚,枪口纷纷垂下了。 带头的人用生硬的神州话喝道:“神州人,别管闲事!” “我们走!” 一帮人带着受伤的小娃娃,呼啦啦地上了停在路边的几辆车。 圆地趁机抱紧了觉橙。他就怕这只大天使,或者背后指挥它的那个脑,突发奇想再干点什么。 人造生物,不受控制;这很令人不安。 他们就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人乘车离开。 觉橙小声念叨:“那个小孩,如果不及时治疗,一定会死的。” 圆地坚定地说:“你是我的觉橙。是我的养老大天使。” “哦……是啊。”觉橙瞬间冷静了下来。“我有些失态了。我将来一定不会让您遭到那样的事情,一定会拼死保护您。” “怎么保护,像它那样?” 当地人模样的另一个大天使,正仰面躺在地上。 它的头磕在花圃的边沿上,陷进了茂密的太阳花丛中间。一簇绚丽的大丽花就开在它的头顶。 它的眼睛还在转动,嘴在呼哧作响地喘气。可惜胸腔已经破掉了,也不知洞口里的哪样东西相当于它的肺。它的手臂正在用力,试图翻转破碎的身体。 圆地完全不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救活。 或者说……修理好? 街对面挂着药店标牌的铁门打开了,一个女护士冲了出来。 她捂着嘴,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跑过街道。到了大天使跟前,被花圃的拐角绊得扑倒在地。干脆抱住了它的头,放声哭了出来。 这是个大肚子女人,身体笨重。看上去孩子月份已经很大,就快生了。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喊着:“我的天使,你就这么去了……你不要我了吗?” 手环的实时翻译,因为她声音的不稳定,变得断断续续的。 女人一边大哭着,一边还亲吻大天使的脑门和脸颊。 圆地实在是看不下去,转身找到身后的张尘:“不是说……有大天使的地区,治安都变好了吗?” “哦,这是新发展的地区。”张尘回答。“扶贫发育池才来本地没几年。” 张蟠看着那女人,目瞪口呆:“她这是哭奸夫呢?” 大天使根本就没有性别。 它可连人都不是啊。 张尘敲了他的头一下:“别乱说。” 但是那个女人,真的好像是在哭,她被抢走的孩子以及遗腹子的……快死的爸爸。 圆地完全同意张蟠的观感……但他根本不好意思说。 只能吐了个槽: “你爷爷可真放心你们俩啊。” “哦。其实这种事,对我们都是小意思。”张尘不以为然地笑笑,一指身后,“再说还有他呢。” 司机跟着他们,但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终于开口:“不用担心。他们不敢对神州人动手的。当地人手里的,都是很落后的机械动能武器。有我们军事基地镇着呢。不过,我们正常情况下,也不好干涉当地事务。——神州一向是讲究和气生财的嘛。” 他认真看了看圆地的装束:“还是你们宗教人士行事方便一些。” “不是,我没有……”圆地想分辨来着。 忽然他一个转念,谁知道兰泽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故意要用他的和尚身份? “那个……施主,你怎么称呼?” “您叫我小于。”司机微笑,“我车上有电磁步枪,用备件拼的,没编号。需要拿出来用,说一声就行。” 圆地好奇了:“什么价位?” “都好说。” 忽然之间,那号哭的女人安静了下来。 “……我要走了。” 圆地师傅的耳塞中,出现了新的翻译语句。 倒在地上的大天使,在用男人的声音努力说话。 “……你别担心,过一阵子我还回来。” 它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完全不像是生命垂危。 或者,这因为它不是人吧。 “你和肚子里的小宝宝都还需要我。到你生孩子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照顾你们。希望那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 女人咬着手指,拼命压抑着抽噎。 “我很抱歉,没有保护好你的julian。这都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来生相见吧。” 说完这句,大天使定住不动,彻底不出声了。 它半闭着眼张着嘴,样子就像真的彻底死了。 女人再次号哭了出来。 “其实,咳!我车上还有磁轨炮。”小于扒着圆地师傅的肩膀小声说道。“肩扛式的。操作简便,维护省心。价格也不贵。” “不行。”张尘急忙阻止。“爷爷不会同意报销这个的。除非我自己出这个钱。” “嗯?报销?”圆地正想细问张尘出门花钱的问题,觉橙碰了碰他:“守蓝柔有话跟您说。” “谁?噢!” 守蓝柔是本地的发育池! 它是生物脑主机! 圆地点了头,觉橙转接进来一个陌生的信号。 但出现在耳塞中的,似乎还是觉橙的声音:“过路的修行人您好。你们来访的时候,麻烦顺便把地上坏掉那家伙帮我带过来。它动不了,我走不开。拜托了。” “好。”圆地答应了下来。 其实他很想问问,地上的大天使死透了没有。但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 圆地把发育池的意思转达给了大家:“守蓝柔让我们把大天使带给它。” 第56章 守蓝柔 张蟠听了这话,立刻蹦到坏掉的大天使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蹲下来对着女人说话。叽里咕噜又快又急地说了一大通本地话,说要把大天使带走。 女人听了,把大天使的脑袋抱得更紧了。 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围了过去。 可以看得很清楚,地上躺平的大天使确实不动了。 从胸到腹,三个大洞,血肉……大概是血肉没错吧,破碎得一塌糊涂。 女人情绪十分激动。 张蟠上手,只扯了一把大天使的胳膊,女人猛地用整个身体护住了破碎的大天使躯体。 “不要带走天使。他已经死了!” “你们都走开!” “不然我死在这!” 觉橙也想蹲下来劝说,被张尘拦住了:“你块头太大,会吓着她。” 圆地看得直发愁:“张尘,你比张蟠看上去更像小孩,她应该不会怕你。要不,你劝劝?” “我不会说这种土话。”张尘无奈。“我和张蟠不一样。我很小就聋了,听觉一直都很差。如果不打开翻译,只能听懂很少一点。” “那你的耳朵,现在……” “所有的残疾,爷爷都帮我治好了。”张尘淡然一笑。 圆地现在没有别的主意,但这女人总会哭累的吧? “我们……先等等吧。要不我们站远一点,让她放心大胆地哭?”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也不知刚才出事时,他们都躲在哪里。 有个胖女人从街对面的药店里出来,迟疑了一下,不敢上前。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教你嘛!”圆地师傅的耳边,突然有人说道。 圆地这才发现,发育池大佬还在线呢。 守蓝柔在他耳边催道:“你是出家人。做你最拿手的事情。把它给我超度过来!” “呃,超度?……送上西天?” “找个借口把那家伙扛我这来啊!” “哦!那我……试试?” 圆地吩咐张尘拉走张蟠,司机小于也退后。 让觉橙站到了自己身后。它可以临时充当翻译,圆地觉得它比张蟠靠得住。 圆地严肃地对着地上的大天使和女人合十行礼。随后慢慢俯身,轻轻握住了大天使的手。 也许它真的失去了生命迹象。地上那位大天使的手,是冰冷的。 圆地认真地念起了往生咒。 女人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神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咒语不长。 圆地师傅反复念颂了七遍,才停了下来。 他指示觉橙:“你告诉她,我要带死者进入轮回。” 觉橙翻译了过去: “大师说,他亲自带死者进入轮回。” “哦,好的。”女人抹了抹脸上的泪。 她放开了怀里的大天使,从坐姿变成端正的跪姿。双臂高高举起,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圆地还没想好要不要扶她起来。她抬起身,又来了一个五体投地。 最后,她第三次匍匐在地,声音颤抖着说道:“拜托大师。请您带他进入轮回。” 圆地:“……你不要太过悲伤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觉橙原话翻译了过去。 “是。”女人趴在地上,头也不抬。 圆地不明白,她的态度变化为什么这么巨大,但显而易见的是,宗教身份真挺好用的。 在这里和在国内,情况完全不同。 “觉橙,带走它吧。” 于是觉橙蹲身,把死去大天使掉出来的脏器往肚子里塞了塞,搂着脖子和腿弯,把它整个托了起来。 死去的大天使,身体并未僵硬,而是顺从地弯折了起来。 它的体型比觉橙稍微小一些。 圆地目测,少说得有个一百六七十斤。 于是,他不放心地问:“我帮你?” “哦好。”觉橙二话不说,把大天使的躯体递给了圆地师傅。 圆地吓了一跳。本想搭把手,谁知它整个塞过来了。 他用全力一抱。 结果立刻发现,这副身体很轻。也就是个孩子的分量。 “这到底是多少斤啊?” “流失了一些体重,还剩五十二斤。”觉橙回答。 它看看花圃旁的地面上黏糊糊的液体和碎块:“那些不好捡,只能就这么算了。真可惜啊。” “那你多重啊?”圆地又问。 “七十斤呢。放心,我绝对背得动您老。” 这个体重明显配不上它魁梧的体型。如果是人,怕不是得有一百八十斤。 “唔……是轻量化设计吗?”圆地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这样一想,似乎还可以有更轻设计。现在的体重,应该是由功能决定的。 这个问题,觉橙自己是不懂的。 他们俩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女人忐忑地叫住了他们。 她依然还跪在地上:“大师,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快走吧!”守蓝柔已经不耐烦了。 圆地赶快让觉橙翻译: “它答应过你。如果你相信它,它就会回来的。” 女人抹了抹脸颊流淌的泪水:“我……相信!” 圆地抱着残破的大天使。他们一行五个,活着的人类和非人生物,一起穿过楼房之间的巷子,回另一条街的车上。 药店出来的胖女人穿过街道,抱住了大肚子女护士。陪她一起跪在地上,目送他们离开。 小于在越野车的后座腾出一小块地方。铺上了防雨布。圆地师傅的衣服已经沾染上了颜色气味都奇怪的粘稠液体,干脆就抱着大天使坐在上面。 好在,发育池已经近在咫尺。车开了不到十分钟,驶过了三五个漂亮的街区,就找到了地方。 那是紧挨集市的一处小院子。 在这异国他乡,以圆地和尚七十一年的阅历,他也判断不出,这地方到底的好不好。集市稍显杂乱,甚至路边还有少许丢弃的果菜和小片的污水,但肯定是挺热闹的。 他抱着大天使的躯体,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一下车,他就看见小院门口站着的人,似乎正在等他。 不对。那根本不是人,应该是发育池守蓝柔的本尊。 也不对。发育池根本不可能出门。那就是个发育池控制下的大天使。 那个大天使的外形,和觉橙是同样的风格。虽然脸是当地人相貌,身材却十分魁梧高大。粗犷方面甚至比觉橙更加过分:一侧眉毛是断开的,有道刀疤刻在眉骨和颧骨的位置,正好跨过了凹陷的左眼;脸颊上,也多了不少黑乎乎的胡子。 大天使微笑着向圆地师傅走来:“您好,我是守蓝柔。多谢您把它带过来。” 一开口,声音和觉橙几乎一样。圆地这就不明白了:蓝柔,“柔”在哪里? 柔蓝柔伸手接大天使,圆地于是小心地把大天使的身躯递了过去。 谁知道,它直接单手抓住脖子,举高了拎着,转身就走。 第57章 不是人干的工作 破损大天使的内脏,从身体的破洞中耷拉了出来,边走边悠荡。 圆地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它还能修复吗?” “不能。” “那……带回来,还有什么用?” “当材料。发育新的大天使,我可以省心一点。” “发育新的结构体,大概需要多久?” “看情况。材料要是齐全,从零开始,一个星期也够了。” “发育好了,再送回去?” “不一定。它们有腿,自己会走。” 圆地跟进了那个小院子,才发现院子里有个棚子连着个车间。棚子下面堆满了木工用的材料和工具。车间大门敞开,里面各种专业木工设备一应俱全,阴影中还停着一辆小货车。 守蓝柔领路,西天取经的四位跟进了它的车间。只有小于还留在外面。 守蓝柔一直走到车间尽头,在靠着隔断墙的超大号木工桌上摸到一块皮,掀开来,把手里的大天使整个扔了进去。 它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到墙边摘了一件衣服递给圆地师傅:“您老的衣服脏了,交给我弄干净吧。我的衣服,您穿一会?” 守蓝柔指了指一侧围着的屏风,圆地于是没有拒绝。接过衣服,绕进了屏风后面,把上衣脱了下来。幸运的是,他的僧衣肥大,污渍没有沾染到裤子上。 他换上的衣服只是件普通的薄夹克。守蓝柔身上穿的,也只是人类的普通衣服。而不是国内养老结构体专用的特殊材料服装。 守蓝柔接过圆地的脏衣服,又从木工桌上掀开一块皮,把衣服扔了进去。 圆地不认为那下面有洗衣机。 大木工桌虽然有抽屉带柜子,但底下是由好多条腿支起了悬空的主体,显然藏不下一个洗衣机。 那怎么把衣服弄干净……就是个问题。 “哎,柔宝宝,你把发育池放这了?”张尘上下打量大木工桌。弯腰伸头看了看下面,就差钻桌肚了。 “啊,没有。”守蓝柔回答。“只是延伸出来一块。平时用着方便一点。” 圆地没看明白“用着方便”是个什么情况。 发育池不是用来发育设备的吗?平时也能用?用来洗衣服吗? 守蓝柔回身招呼道: “对了,几位客人,你们喝点什么?我这里有自酿的龙舌兰酒,赏光尝点?” “这……” 圆地发现,守蓝柔这个人造智慧生物,自主性未免太强了吧? 也许兰泽的设计就是如此。 毕竟是派出来扶贫的。面对复杂的人类社会,它们必须独立做出判断,尤其是在层出不穷的日常小事上面。 但发育池自己酿酒,这是要干嘛呢? 酒这东西,圆地必须坚决推辞! “我是出家人,他们两个都是孩子。我们都不能喝酒。” “我能来点吗?”觉橙羞涩地问。 “你想喝?”守蓝柔像个人似的笑眯了眼,打开屏风旁的柜子,倒了半杯清澈透明的酒,递给觉橙,“扶彩华没机会喝酒?” “一直没喝过,真的。我就想尝一口。”觉橙接了过来,“我上级脑的下属大天使不剩几个了。它们平时也很少出门,服务的老人家年纪都太老了,生活一天比一天养生。而我每天的日子就是思考池生,陪着终端的老人家一起刷刷剧什么的。” 觉橙的角色,这一瞬间发生了混乱。 扶彩华附身了。 “那你还真是……”守蓝柔眨了眨眼睛。 “老人家要是不在了,我活着真就没什么意思了。”觉橙文雅地抿了一小口酒。 圆地只觉得,世界暂时进入了不属于人类的时间。 “我去!你酿的是医用酒精吗?”觉橙咧了咧嘴,毫无不适地咽下了嘴里的液体,又小心地来了一小口,“这味也太冲了!” 守蓝柔大笑起来:“蒸馏酒怎么可能不冲?我的大天使出发之前,都要喝几口存到喉咙里。小孩子破了皮,舔舔可以消毒的。” 圆地无话可说,这环节槽点太多了。 小孩受伤了,让人造生物拿舌头舔,就离谱。 “哎,你们两个小朋友,那边有好喝的!自己随便喝。”守蓝柔指墙边的柜子。 “嘿!我不是小孩!”张蟠不满。但他跑得比张尘还快。 守蓝柔又指挥觉橙:“你喝完这杯给老人家泡茶。” 觉橙点头,把剩下的烈酒倒进自己嘴里,就到柜子边上找茶找水。熟悉得和在自己家似的。 守蓝柔为圆地师傅端了个椅子:“您老请坐。” 圆地决心干脆把它当作人类。 按照兰泽解释过的逻辑,当作人类按理说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可以用超度的方式带它回来?” “您老不是带着养老大天使的吗?它告诉我,您老是位僧人。再说了,”守蓝柔指木工桌。“我都亲眼看见你们了。” 扔在里面的那个,实际上也是它。所有大天使都在守蓝柔的控制下,当成分身也没问题。 “你认得我教的衣装?” “虽然我专精的是蓝教,但对世界上的主要宗教派别,大体上也还是熟的。” “那……我对于当地人来说,不应该是异教徒吗?” 守蓝柔微笑: “大部分当地人,都不过是些普通人。任何一种超自然力量发威,都是他们没法反抗的。所以,不如恭顺一点了。” 圆地对超自然力量存疑。 他非常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当和尚,是对思想体系的认可,和对出世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不是归顺在某个不可名状的超自然存在下面。 不过,世上诡异的事情,不能说不存在。 人造生物,设计出来,能活,会动,这就已经很奇怪了。因为这触及到了生命的本质。在兰泽的实验基地里,这个本质是物理力推动的化学反应,可以动用数学工具精密计算。而在有些宗教下面,生命本身干脆就是“神赐”的。 甚至,刚刚圆地才发现,就连他本人的生命设计方案——他的突变,到了异国他乡,也不太管用了。 这会儿,他试着回忆那个大肚子女护士,已经记不清长啥样了。 觉橙把保温杯递到圆地师傅手里:“茶水的温度正好。” 出发前添置的户外版保温杯是复合材料仿紫砂内胆的,非常适合泡茶和焖粥。这还是圆地第一次用上这么高级的杯子。 张尘和张蟠送甜饮料给车间外面的小于。他们一回来,张尘就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圆地师傅身旁。张蟠满地乱转,东看看西看看;但他还算有规矩,并不上手乱摸。 “对了。给你看我的工作证。”圆地向守蓝柔投影出自己的证件,“我是代表咱们基地来的。来这边只是想亲眼看看人造生物和人类相处的状况,不干涉你们平时的工作。” 第58章 它就是个木工 张尘和张蟠也随之亮了身份。 “亲人们好!”守蓝柔挨个看了他们三人的证件,喜笑颜开。 如果说它是模仿人类,那么它模仿人类的情绪,实在是惟妙惟肖。 “您老问相处状况啊?其实我就是个带孩子的。”守蓝柔没什么迟疑。“我听守蓝的指挥。守蓝它们几个老发育池,实际上是直接对兰老头负责的。” “兰老头?”这个称呼让圆地一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了。“是兰泽啊。” 不是人的家伙管兰纾叫“小兰纾”,那么称兰泽为“兰老头”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就当是亲昵吧。 “嗯,是的。”守蓝柔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大号的文件册。“我今年才三岁。本地业务从无到有,开展起来也只有三年。我们这几年帮助的单亲妈妈,都登记在这上面。您看。” 圆地放下杯子,惊讶地接过文件册:“是纸质的?” “本地人信这个。反而远程存档,他们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就算投影在眼前,他们也信不过。” 文件册中的纸质记录,是手写的花体字,十分绚丽优雅。 圆地不认得外国字,只觉得和守蓝柔现在的外貌似乎不搭。 但这玩意……反正它不是人。 “对了,你为什么起名叫蓝柔呢?”圆地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因为,蓝教的这一支,比较温柔平和。”守蓝柔认真回答。“正因如此,他们对世人的蛊惑性很大,传播范围也很广。我的工作,目前还没见什么成效。按照守蓝的经验,必须以十年为周期深耕,才能在本地收到明显的战果。” 圆地:战果??兰泽果然是有阴谋的对吗? 兰泽派发育池出来,是带孩子和扶贫的。没说还有别的目的。 但是为发育池划分区域,是按照教派划的。真是为了方便扶贫?圆地觉得,他图谋的战果大概在扶贫之外。 至于想要的战果是什么?一切皆有可能。 比如说——干掉宗教。 但是……兰泽对和尚道士,似乎还挺好的。 圆地试着问:“你的工作,和大天使是不一样的吧?” “当然不一样了。”守蓝柔微笑,“它们只要带好孩子就行了。而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实现兰老头的毕生愿望。” 圆地认为,这句话,在预研报告里恐怕没法写。 实验基地并不是兰泽个人的东西。他个人的愿望,在国字号大投资面前,恐怕是无足轻重的。必须得乖乖地把尾巴藏好了。 “我相信,爷爷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张尘两眼放光。 “你爷爷什么愿望?”圆地问他。 “嗯,让世界上每一个小孩子都有挑食的权利。” 这的确像是兰泽会有的愿望。六十年前,小时候的他比现在还挑食。老师们一度以为,他长不高是因为不好好吃饭。 但“挑食的权利”恐怕和眼前的“毕生愿望”不是一码事。 圆地认真翻了翻纸质文件册。打开了手环的翻译功能,参照之下,他发现这是整座城市的汇总登记信息,甚至包括周边的村镇地区。但城市之外业务量极少,分散在末尾的几页纸上,实际上一页纸就能全部写下。 前面的厚重部分都是城里的登记信息。各个城区分别编号,人数有多有少,最多的一块城区登记了五百多号单亲妈妈。总的人数,恐怕破千。 “你帮助的单亲妈妈,城里的多,周边的少啊。” 守蓝柔说:“对,几乎都是城里贫民窟的女人。” 圆地很惊讶:“这么漂亮的城市,也有贫民窟?” “这里其实就是。” 圆地轻轻叹气。 就听守蓝柔继续说道:“这里物价偏低,房子虽然老旧,但租金也低,实际上生活挺方便的。我们把孩子从单亲妈妈手里接过来,她们就可以到外面去找工作了。外面的收入可以高一些。” “除了带孩子,你们还帮当地人做别的什么吗?” “就只帮妈妈们带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管。如果孩子们吃不饱,大天使也可以到我这里取一天份的婴幼儿食物。但妈妈本身是死是活,我们是不用负责的。”守蓝柔无情地说。 “如果,孩子突然成了孤儿呢?”圆地提了个刁钻的问题。 “归当地市政管。我们先代管几天,只要有管理人员接收,就交出去。” “如果没人接收怎么办?” “我的同事在北部地区建立过孤儿村。几十个孤儿集中在一起,三五个大天使就可以照顾得很好了。不过,本地比较安定,目前没有这个需求。” 它说到的同事,圆地差点当成了人类。脑子一转,才醒悟过来,也是发育池设备。 圆地点头,沉思片刻:“这几天,我先在你的管区走走吧。看看大天使的工作和生存状况。” “好的。我会为您提供协助。有什么需求,随时找我的大天使。觉橙可以帮忙联系它们。” “那就多谢了。” 圆地品着茶,等着拿回自己的衣服。 守蓝柔放回登记册,就到了院子里。 它搬动棚子下的木料,放到车间门外的切割台上,开动机器。锯片嗡嗡作响,把木方破成木板。 圆地坐了一会,也起身到院子里来。一边透气,一边看它干活。 守蓝柔明明是个非人生物,居然干着木工活还吹口哨。 口哨吹的不知道是什么小调,还挺好听的。 这世界,充满了违和感。 木板截成了段,两端凿出了方孔。守蓝柔回到它的大木工桌旁,掀开一小块皮,抓了一把钉子,捡了几个螺栓和螺帽。回到外面,它就往木板上钉细钉子,把长板拼合成宽板。 “柔宝宝,这是要做什么?”张蟠蹲在车间门口好奇地问。 “做个斗橱。有人定制的。” “你还真是个木工啊?”圆地诧异道。 “我要吃饭的啊。” 这个理由简直合理得过分了。 圆地从来没考虑过,把人造智慧生物投放到一片陌生的国土上,它们该怎么活下来。 地球上原生的智慧生物,章鱼、海豚、黑猩猩……除了人之外,有一个算一个,还有谁会做家具的? 发育池和大天使不一定非得吃人类食物。但发育池维生需要能量,合成数百上千的大天使也需要大量物资。 通过人类社会获取供给,是非常明智而高效的选择。 张尘也来了兴趣:“这些小零件不会是你自己发育的吧?” “该怎么说呢?螺丝和钉子,论斤买肯定比较划算。但有时候就差一个两个螺帽、垫圈之类的小玩意配不齐,我自己拿尺码接近的修改一下多方便啊。” 改变物质构造,就是发育池的本行。比合成个活的生物简单多了。 第59章 炸街 张尘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车间的桌子真不错。我的狂海可以参考一下。” “狂海?这位朋友生疏得很。……好像是搞农业池的吧?它用得着这个?” “能者多劳,它什么都可以来一点。”张尘回答。“你的桌子图纸,可以给我看下吗?”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能好意思拒绝吗?等我一分钟,图纸标得详细一点再发给你。我的设计没什么特别的,你一看就明白。” “好。我让狂海自己琢磨。” 守蓝柔效率极高。这边的人形身躯还在钉木头,后台的脑就把图纸发了出来。 张尘手环一震,就低头看收到的图纸。 守蓝柔把木板拼合起来就放在一边不管了,忙着榫合主体框架。 “一会我帮你上腻子刷漆?”张蟠问。 “客户加钱了。一会我直接上神州漆。这个你干不来。” 张蟠不认为自己干不来:“神州漆你放哪了,我帮你调漆?” 守蓝柔笑而不语。 张尘心领神会,也嘿嘿地乐起来。 张蟠看见车间门里面挂的一排刷子旁边有个架子。上面摆的瓶瓶罐罐,好像就是油漆。 他正想拿下来看看。 “嘿!别动我的漆。”守蓝柔低声制止。“其实吧,钉成半成品,进我池子里放一会,就什么都有了。” 张蟠目瞪口呆:“你没买神州漆?” “买了一点,作展示用。用神州漆我可以加钱啊。” “那你用的是什么神州漆?” “我是神州的,我池子里的漆就是神州漆。” 圆地完全无法判断,人造智慧生物本来就这么泼皮无赖,还是被当地的环境给带坏了。 甚至,还有种他莫名觉得熟悉的调皮感觉。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兰泽十来岁时,就是这么个调皮捣蛋风格。 所以,守蓝柔的行为逻辑,应该是人工设计的结果。 毕竟,它这台发育池,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啊! 圆地微笑看着三岁孩子,使劲想了想,表扬道:“你的茶不错。” “哎呀!师傅,那个真是神州的!”守蓝柔慌张地辩白,“那是军事基地的长官送给我的好茶。真是从神州运来的。我可不敢随便弄点什么糊弄您呐!” 圆地简直无语了。 这几句话里,要素太多。 圆地还是恪齐的时候,上学是在生命学院。他对人造智慧能达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概念,因为,人工智能是工业院的专业课。但这会儿,他震惊于这个人造生物的智慧程度。 这不就是人嘛!还是比他混得开的那种。妥妥地比他聪明! 外面的集市喧闹了起来。小于从外面进院来,问了不是人的院主一声,就把车开了进来。 他特意出去看过,这会摊贩已经多了起来。把车挪进院里,可以免得妨碍摆摊,又或者被好奇的混混摸来摸去的。车上有枪有炮,万一谁摸到什么大杀器,人命责任太大了。 小于口头发令,倒退着走,看着车缓缓地进院,靠边停稳了。 “对了,派给你们的小工还好用吧?”守蓝柔问小于。 小于转身回话:“还不错。动作麻利,手脚干净。有两个我们老大做主留下了,其他人我们给了基地东区。” 守蓝柔对圆地解释:“是守蓝带大的孩子过来打工。我把他们介绍给咱们基地这边修窗户。工作态度比本地那些炸街的小爷踏实多了。” 圆地微微点头。看来,发育池做木工也是有传统的了,甚至可以教会人类孩子。 但是,他有点不明白:“什么叫炸街?” 在一些古代的老剧集里面,炸街指的,是用汽油发动机车辆在城市街道制造噪音的行为。但现在这年代,汽油发动机早已退出生活领域,在城市里难得一见。 守蓝柔抓了抓头,问张尘:“对啊,为什么叫炸街?有时候没有爆炸的呀。” “……”张尘懵逼地想了想,试着给出了解决方案,“要不然?你打开后台,给点影像,让圆地师傅自己理解?” “那,师傅您跟我来。”守蓝柔放下手里的活,引着圆地师傅又到了车间里的屏风后面。这次它拉开墙壁,放下了一块板。 起初,圆地以为那是折叠式的床或者桌子之类的家具,但放好之后,仔细一看,板的形状接近梯形,不大规则。 守蓝柔介绍:“这是调试人员用的操作面板,您可以在这调取后台影像。” “怎么操作?” “问张尘,他精通。” 守蓝柔又解释说:“我不是人类,没有捣鼓这玩意的权限。” “哦。那要把张尘喊进来。他的权限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的权限非常高,不然怎么给您授权的呢。我喊他。” 守蓝柔走到屏风边上,喊了一声张尘。张尘进来,张蟠也跟着钻了进来。 守蓝柔温柔慈爱地摸摸张蟠的头,走了出去。显然,张蟠这熊孩子也毫无权限问题。 张尘点亮操作面板。让圆地师傅随便说句话,用他的嗓音设置了口令,又链接了个人手环设备的访问权限,给他这段时间临时使用。 随后,张尘在操作面板上调出了发育池下属大天使的记忆库。就交给圆地师傅自己操作。 守蓝柔的下属大天使在发育池的设备列表上有一千多位,远未达到设备控制上限。守蓝柔的脑,同时跑着这一千多个支线进程,轻松愉快,人格分裂。 大天使们分布在城市内外。按照本地地图的实时显示,这附近就有一百多位。 距离最近的那个,标了个红三角形表示直属。正在院里干活呢。 记忆库中的文件,主要是三个月内的详细记忆和经过守蓝柔编辑整理过的分年度记忆;还有一些特定内容的分类合集。 圆地师傅用“炸街”关键字检索编辑过的记忆,一下子就明白了。 眼前墙壁的内凹处,同步浮现出几段影像。是当地帮派在大街上互相射击的情景。其中,在相对荒凉的郊野地带,和紧挨大路的废弃工厂中,甚至还有炮击和爆破。 于是成了字面上的:真·炸街。 本地年轻人,热衷于打打杀杀。 年轻人失业,是普遍存在的城市文明病。各国都很普遍。 神州的解决方式,是配合人口增长,铺开产业建设,尽可能多的提供各种工作岗位;同时在青少年阶段的教育方面配合,在技能实践方面富养,生活条件和钱财方面穷养。这样一来,绝大多数年轻人就会接受安排,在不大的自由选择范围内主动挑选喜欢的行业,欢天喜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但在世界上大部分地方,年轻人是和自家长辈生活在一起的。 长大,也是逐渐离家的过程。 第60章 幸福一家人 离家,未必是独立,也许只是叛逆。 年轻人基本上什么也不会,理想的工作距离他们很遥远。但城市里人口密集,混得好的大佬,坐拥财富和地位,就住在高档街区。他们像天上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所以,年轻人不甘心像自家长辈一样庸碌到老。 而长辈们看似收入普通的工作,实际上也需要熟练度,甚至熟人关系。 换句话说,是有入行门槛的。 年轻人哪怕真的有机会,上手尝试自家长辈的职业,也经常因为各种原因退缩逃避。 他们,可都是要干大事的。 至于什么事是大事,——你们老家伙不懂。 女人不懂。 小孩子也不懂。 自古以来,游侠少年,重然诺,轻生死。 实际上……都是些城镇无业青年。 其中的主力人马,出自单亲家庭,从小缺乏管教。随着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街头混混。而后自然而然地拉帮结伙,聚众成派。 长大已经很不容易。出人头地,可以随便畅想。变成现实,却不知要到哪辈子。 圆地和尚只简略地看了这几段影像,没再打开更多的搜索结果。 画面侧边缘显示了守蓝柔总结的规律: 混混们,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他们互相轰杀,谨守游戏规则;只在特定区域战斗,并不伤及无辜者。 自称:生死有命,绝无怨言。 但在其中一段影像的末尾,还是出现了人类重伤呻吟的画面。 一张满面血污的人脸,毫无预警地突然从远景拉到眼前,挣扎的表情,漫长而又痛苦。 很显然,这是某只大天使的主观视角。 所有的轰杀场面,都是守蓝柔那一千多个下属大天使在城市中偶然看到的景象。 如果被记录下来的是人类记忆,想必会参杂一些感情因素。但是……发育池和大天使这一套非人类的生物设备,它们或它,真的拥有感情吗? 圆地关闭搜索。念了句佛号,叹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面板显示的满屏大天使列表,又问张尘: “我能查看更多的记忆吗?” “可以呀。刚才我授权给您了。您随时可以查看。”张尘接着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饿了。圆地师傅,我想去外面尝尝当地伙食,吃个午饭。您一起去吧?”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是神州的半夜,当地却还没到正午。 圆地微笑摇头:“我年纪大了,今天就不吃了吧。一会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回招待所午休。” “那也行。张蟠,走。带你吃饭。” 圆地把张尘又喊住了,嘱咐道:“你把小于带着。他地头熟。” “嗯嗯。” 张尘带走了张蟠。只留圆地师傅独自在屏风后面。 他想了想,出去搬了把椅子进来。坐下来,调整了面板的角度。然后在城市地图上找到军事基地附近的几个大天使。打开了其中一个的记忆库。 如果他有脑波直连头套,应该可以不限于视觉和听觉,全方位沉浸式地感受大天使的记忆。可惜没有。事先完全没想起来跟基地申请一个。 不过,现在通过墙上内凹处显示的影像,只用来大体了解一些情况,似乎也足够了。 这个大天使起了个当地人的名字。圆地听了一遍没听清,第二遍还是没听清。当地语言的发音和神州话差别太大。他只能拉倒,记住了大天使的编号195号。 它的日常,就是带孩子。 这一家的女主人,有大小五个孩子,还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娘。居住空间很宽敞,是一个带阁楼的二层楼。不过,房子是木质的,年久失修,潮湿问题严重。一楼卫生间的地面比家里低一大截,这个设计大概是为了排水,但墙体因为常年受潮,烂出了一个大洞,拐角的柱子也烂空了底部的一大块。 大天使来之前,一家子老弱妇孺,没钱维修房屋,只能用废弃的家具随便封堵了洞口。到了晚上,一家人都不敢到一楼上厕所,平时他们也很少洗澡。 大天使来帮忙照顾五个孩子,很快发现了对幼童有风险的卫生间大洞。拥有丰富木工经验的守蓝柔立刻派了个空闲的大天使过来,带了材料和工具。用木头板子把烂掉的破洞钉牢了,焊了金属箍加固木柱,恢复了柱子的支撑功能。 家里的五个孩子中,最大的两个已经在附近上小学。大天使每天带着三个小的接送他们。 不过,五个孩子并不都是女主人的。两个大的,和小的其中一个,是她亲姐丢下的。亲姐去哪了不知道。这段记忆中没有她的存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这一家只有妇女和小孩,完全符合家庭中没男人的条件。 虽然守蓝柔说,大天使只管照顾孩子,但圆地看到的是,凡是和孩子有关的家务事,它也顺便解决了。 它给孩子们准备营养均衡的食物,洗小衣服,清洁枕头被褥。 它整理杂乱的物品,打扫家里的卫生,因为这是孩子们的活动空间。它也清洁厨房用具并消毒,因为它要给孩子们做饭吃…… 顺便它也修家具,修电路,通下水道……这样一来,就减少了孩子们活动环境中的许多风险因素。 它给小孩子喂食,洗澡,穿衣。陪大一点的孩子说话,做游戏。在互动中,还加入了启发式的早教内容…… 圆地仔细看了几段。早教的内容倒是很正规,没有夹带任何私货。 但这不符合圆地的直觉。 他总觉得,兰泽应该干点什么似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 对了。大天使带孩子们学东西,除了物品名称和日常用语,用的几乎都是神州语言——神州人很容易忽略这一点。语言是文化的载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私货了。 大天使还为顽皮的孩子处理伤口,为生病的孩子喂药,用一些简易的手法处理孩子的常见病。 它并没有直接为女人和老太婆做什么。 但它的存在,极大减轻了她们的家务劳动强度和焦虑感。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女人每天放心地外出工作,买食物带回家。有时还带回孩子们穿的新衣新鞋。大天使在家带孩子,包揽和五个孩子有关的各种家务事。而老太婆体能衰退无所事事,每天慈爱地看着外孙辈长大。 他们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人。日子和谐而融洽。 第61章 天使温柔善良 圆地又调取了几个大天使的记忆。 不同家庭的日常生活片段,忽快忽慢地在他眼前掠过。 有的家庭,周边环境十分恶劣。 如果有混混来找麻烦,大天使也会挺身而出,挡在孩子们前面。免得他们受到伤害和惊吓。 有时候,大天使也护着家里的女主人,这大概要看孩子对母亲的依赖程度。 它们的保护方式很简单。一把抱住女人和孩子,用自己的后背抵挡混混的拳打脚踢。天使们一点也不暴力。相反,非常地……天使。 它们的整体结构十分坚韧稳固,骨架经过力学优化,可以通过分散传导受力。换句话说,它们天生拥有卸力天赋,因此可以耐受一吨半以上的冲击力,而自身可以毫发无损。 万一大天使受伤了,少许破损可以迅速自愈。稍微大的伤,守蓝柔就会给它送修理用的资源包,可以视为人类的补品,吃进去帮助自愈。伤得太严重,就回发育池修养,实际上是由发育池接管生命活动,照着设计图重新修整一遍。 实在不行了,大天使还可以换一具身体继续工作。不过,用基因序列记载的生命设计方案,本身就是相当精简的;发育过程中,随机性太大,根本长不出两个完全相同的大天使。 于是,很自然地,它们使用新的身体,就借用了“来世”、“转生”这样的神州概念。 大天使数据不变,看上去,就很像是灵魂不死。 虽然大天使毫不反抗的样子很怂;但奋不顾身的表现,也很有英雄气概。甚至,强大而不反抗,也可以看成是对原则的坚守,这体现了它们内在意志的坚韧。 外表相似的本地人类,在它们面前相形见绌。男人在酒精和麻醉药的加持下,暴躁不安,醉生梦死;他们在本族女人嘲讽的目光中,不幸沦为了情绪支配下的动物。 也有些家庭,居住空间十分狭小,或者孩子非常幼小。所以,母亲回家之后,难免和大天使住到一起,共同照料婴幼儿。 于是,圆地看到,在房间中,他们像普通男女一样亲昵。 圆地本来以为,脸碰脸什么的,不过是表示慰问的本地常规礼节。 但接下来,他却目瞪口呆地看到,孩子母亲放松地褪去纤薄的及腰长袜……不可思议的画面开始在眼前播放。 还好,记忆播放处于时快时慢的精简状态,并没有同步配上当时的奔放人声。 圆地面红耳赤,四下张望。屏风后面,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 他立刻用手环链接守蓝柔的后台,用自己的耳塞接入音轨。免得过一会,真有什么奇怪的声音突然播放出来。 根据他七十一年的阅历判断,画面中提供视角的大天使,肯定正在做什么不好说的事情……这种事,大概也算是照顾孩子的一部分。毕竟,可以用来安抚孩子母亲的情绪?所以,可以改善小孩子的生存环境? 守蓝柔的天使分身,还真是多才多艺哈? 圆地从控制面板的大天使列表中调出了当前大天使的外观数据。 在本地工作的天使们,全都是本地人的长相。造型粗犷,身材高大。外观看上去就很靠谱,非常符合本地审美。 它们除了没有性别,和孩子妈,似乎也挺般配的。 总的说来:仪表堂堂,家务全包,耐心温柔。 性格虽然怂了点……但它们反正也不是人。再说了,怂可以理解为天性善良。只要喜欢,也可以有别的新颖解释。 这个城市的当地家庭,在扶贫发育池的介入下,似乎就变成了:女主外,大天使主内,男人炸街…… 夫妇构成的家庭解体,意味着两个天然性别无法粘合,社会彻底割裂。 当然,这么理解是极度片面的。受到影响的,应该只有一千多个单亲妈妈家庭。 一千多个没有男人的单亲家庭,和城市总人口相比,可能并不算多。 但是,单亲妈妈群体是可以继续扩大的。 圆地皱起了眉头,他有很不好的感觉:有了大天使,当地女人还需要结婚吗? 大天使带孩子,只要有觉橙伺候他那个贴心劲,女人就可以放心地把孩子交出去。 从它们的记忆中,也可以看出:事实上,它们可以提供单身女人想要的一切。 除了,钱和孩子。 没有孩子,大天使根本不会来。 但孩子的问题很好解决。随便生一个就行。大天使反正也不挑,根本不计较谁是孩子爸爸。 巧的很,神州驻军的基地就在城外。 士兵休假期间,出来和女朋友约个会,小别胜新婚,完事各自回去上班。有大天使帮忙看孩子,约个会简直不要太方便了。神州兵有驻外补贴,比在国内的收入高,也比当地人更有钱,养几个孩子一点问题也没有。 当地属于种族混血地区,遍地都是混血儿。虽然纯血原住民所剩无几,但神州人的长相,和原住民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当地人并不排斥神州人的长相。 圆地在记忆中看到过的小孩子,模样和神州人完全一样的并不多,但带有一些神州脸因素的为数不少。这说明了什么呢?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且,大天使带娃,还可能带来一种可怕的社会隐患。 孩子妈妈可以自由出门工作:有大天使带孩子,不需要爸爸为孩子提供陪伴;妈妈自己挣钱,也不需要爸爸支付母子生活费——这也就意味着,她们根本不需要维持和孩子爸爸的长期关系。 在短期关系盛行的社会中,有的女人甚至可以卖身补贴家用。一点也不浪费资源。大天使反正毫不在意她们的私生活,只要不影响孩子的身心健康,怎么着都行。这样一来,生活的钱,倒也有了。 这种堕落的社会前景,令圆地觉得一阵阵恶心。不能容忍自己继续想下去。 从另一方面思考,和大天使一起过日子的单亲妈妈有一千多,这也意味着多出来一千多个青壮年男人。 炸街青年如果达到一千多人,占总人口的比例可能也不算多,但对社会的破坏力就不容小看了。 那些多出来的青壮年男人,虽然不一定暴躁到炸街,但他们一定还处于“求偶期”。 求偶期的雄性动物,哪怕只是温顺的食草动物,也会变得暴躁好斗。野兔互相踢打撕咬;公牛喷着粗气,推动沉重的身躯,互相冲撞抵角。 何况是人。人本来就是地球上最凶残的野兽。求偶期竞争极度激烈,如果忽略战争和屠杀的话,阉割同类和广开后宫,可千真万确都是求偶竞争的成果啊。 第62章 一定是祸害! 那么,多出来的人类青壮年,能怎么办呢? 除了炸街之外,他们也许别无选择。 也许这就是一种笨拙的新生态。炸得漂亮或者干掉多余的竞争对手,自己就有机会获得生物学上的成功——获得短期配偶,留下子孙后代。 这种生态进一步发展,说不定当地可以恢复远古的母系社会。女人社群在带娃大天使的陪伴下,冷眼旁观男人群体斗殴作死。 温柔的大天使之网,网走了娘们和孩子,人类中的底层失败者,只能无能狂怒,自相残杀。 甚至下一代人,也会受到带娃大天使的潜移默化。 被温柔善良的大天使带大的孩子,心目中的成年男女,会成为什么样的呢? 妈妈~女人挣钱养家,爸爸……不存在,大天使~男人操持家务…… 下一代的女孩子,很容易接受男人在家带娃这种设定。她们在世界上找不到符合设定的真实男人,也会继续找大天使。 女人主外的家庭,容不下自我意识强大的成年男性。 而下一代的男孩子,说不定也会不由自主地向往最理想的生活——那就是安安稳稳地当个家庭煮夫。 圆地困得快要眩晕了。 脑中的男孩子形象,迅速定格为穿着方格小围裙,拿着小锅铲,背上背着个吃奶的娃娃,头上还裹着个围裙同款的方格包头巾,防止头发掉落到锅里…… 然后,男孩子就在他脑袋里杵着不动了。 圆地从操作台面旁边的地面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这个时间,神州已经是后半夜了。 觉得困就对了。 清甜的茶汤在他口中散开,却无法驱散疲倦。 他关闭操作面板,推回到墙壁的凹陷中去。暂时结束今天的工作。 面板和墙壁之间,合拢得并不算严丝合缝,但这面墙看上去脏兮兮的,乍一看,他根本不会注意暗藏的玄机。 一般访客,大概也很少有机会到屏风后面来。 圆地起身离开屏风后面。活动了几下腿脚。 张尘和张蟠还没有回来。觉橙跟着守蓝柔在院子里锯木头,玩得不亦乐乎,有点沉迷。 圆地忍不住在手环上找到了兰泽,趁着那边是半夜,向他吐了个槽。 【我觉得你的天使扶贫计划是个祸害!】 困得头脑不清,就是这么直白。呵! 圆地手环一震。抬手一看,兰泽居然立刻回了话。 还是带语音的: “你会考察考察,不会考察拉倒!” 火气有点大。 正听着呢,后面又来了一句: 【回来给我做饭吃!】 “呵。”圆地看乐了。 不由得问他:【这么晚,你还不睡?】 【我起来上个厕所。不行吗?】 【行!】圆地继续问他,【你怎么想起来让人造生物带孩子的?这个产生的社会影响太大了吧。】 “得了吧。反正我没祸害神州。”兰泽又开口了。 “你也知道是祸害呀!”圆地脱口而出。 他赶快用手指头快捷输入文字:【这么个祸害法,不是让当地人死无葬身之地吗?】 “你诈我!老和尚你学坏了!” 【所以真是祸害?】 【不一定】兰泽似乎冷静了下来。【对当地是不是祸害你得看具体情况。宗教地区和我们神州的社会形态完全不同。大半夜的,我一两句说不清。要不然,明天让小兰纾找你聊聊。天使计划从2263年实验型投放开始,今年正好二十年了。总的来说,对我们神州是有利的。有没有弊,年头太短我还看不出来。】 【行吧。那个……兰纾挺忙的,我还是回去再聊吧。】 【好。你需要的资料他应该都有。正经事回来再说吧。】 【嗯。你睡吧。】 兰泽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间点,忽然有点睡不着。我都好多年没去夜店了。好想去放松一下。” “你要干嘛?”圆地汗毛竖起来了。 道德洁癖,令他本能地反感这些东西。更何况他还是个出家人。 “想泡妹子。” “你七十一岁了!” 这把年纪,最多泡杯茶喝。还想什么花花门道啊? 兰泽幽幽地说:“我就想去夜店看人斗舞,想嗑瓜子。别的瓜子都不行,最好是葵花籽,好嗑,大粒盐炒的不放乱七八糟调料,味儿最正。还想喝汽水,必须橘子味的。” “你说的……是哪个时代的夜店?” 圆地觉得不对劲了。 “现在的夜店我哪知道?我都快五十年没进去过了。我就记得航天联合体的基地附近,夜店里头就是斗舞嗑瓜子,连酒都没有。我老婆爬到大桌子上跳舞,跳完一曲就把对手踹下去了。彪不彪?你说她彪不彪?跟她跳对手的是个男的,也是个舰长……” “我觉得……怎么像你呢?” “难怪!我说呢,为什么看她特顺眼……” 圆地觉得兰泽不是想去夜店泡妹子,大概是想念死人了。 他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果断说道:“去!上完厕所回去睡觉!” 后面缓了语气:“乖~听话~” “哦。好。” 隔了半分钟,兰泽忽然又出声了:“内个啥……” 他可怜兮兮地,就好像趴在被窝里小声嘟囔:“你快点回来。我想吃豆腐饼了。” 脸皮真厚哈。 圆地怀疑他人格分裂。 “好好。好说。” 两个孩子回来时,手里都拿着好吃的。 张蟠拎着个饭盒。里面是土豆炖肉。据说土豆超级好吃。他们吃完午饭多买了一份,想让圆地师傅也尝尝。走到半路,俩人才想起来:和尚不吃肉。 所以,他们停了下来。张尘又买了一大杯鳄梨果泥,端在手里。 这东西是纯素的,而且和国内的做法不一样,这里加盐不加糖。上面撒了好多酥脆的烤果仁,味道很醇厚,当粥吃也没问题。 小朋友特意带回来,圆地实在是盛情难却。不过这么一大杯,他根本吃不完。 守蓝柔找了些小杯子分装开,给大家每人分了点。两个不是人的家伙也有份。 吃完果泥,它俩和张蟠把土豆炖肉也分了,吃得眉开眼笑。 圆地算是看出来了。觉橙(背后是扶彩华)十三岁,守蓝柔三岁。这两个其实都是孩子。 爱吃又爱玩,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就连张蟠都比它俩更加成熟。毕竟熊孩子已经开始琢磨小姐姐了。 吃完小零食,守蓝柔收拾餐具,觉橙从木工桌里掏出了圆地师傅的上衣。 沾染污渍的僧衣已经焕然一新。根本不像是洗干净的,反而像是才做好的新衣服似的。 圆地换回自己的上衣,就和守蓝柔告辞。 他带着俩半大孩子上了小于的车,回到军事基地里的招待所。 关门睡觉。 第63章 不可告人 圆地一觉睡醒,天都快黑了。 他看着窗外夕阳西下,感觉有点懵。 这一天过的,他也不确定几点钟开始算是今天,但好像什么都没干呢。 莫名其妙就过去了? 两个小朋友比他还能睡。 圆地和觉橙一起,从招待所院子出去,到军营里沐浴着晚霞,散步一圈回来,他俩还没醒。 找服务人员问清楚了晚饭时间,圆地就回到房间,用手环连接守蓝柔的后台,继续偷窥带娃大天使的工作记忆。 有孩子妈妈出现的一些画面,偶尔有点小刺激。他都多少年没见过那种有视觉冲击力的人类躯体了。 私下看到,还可以克制情绪波动;有别人在,那可就连睁眼都不好意思了。 还好,房间陪着他的觉橙……不是人! 不过,大部分记忆画面,都是很治愈的。 小孩子不论种族和长相,绝大部分纯真而善良。大天使对孩子们认真而慈爱,即使是过分顽皮的孩子和无端哭闹的孩子,也可以得到温柔耐心的对待。 大天使不是人,面对人类幼崽,它们不厌其烦,毫无偏爱。 圆地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大天使带孩子,有可能比他们的亲妈更尽心。 人类会疲劳,会厌倦,也会有偏爱;甚至,孩子妈妈因为生活压力而情绪崩溃的瞬间,她自己都不想活了,还会在乎孩子吗? 但把孩子交到大天使手里,就真的可以放心了。哪怕孩子妈妈立刻去死,也可以安心地闭眼了。 按照守蓝柔的说法,如果妈妈的收入没法养活孩子,大天使也可以到它这里领取食品。它不会让孩子们饿着的。 这个天使扶贫计划简直有毒。 因为在一座城市中,并不仅仅底层女性需要大天使。 不论财富,地位,所有生育了子女的女性,都需要这么一个靠得住的角色,任劳任怨地照顾好孩子们。至于那个丢下孩子的女人,是去工作还是去游荡,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照顾孩子的工作很琐碎,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所以,有钱人家为了宝贝儿女,不得不请一大堆保育人员,包括保姆、厨师、家教……按照职能不同进行分工,贴身职务还需要三班倒地轮班。 而守护孩子的人,只要犯下一丁点小疏忽,孩子就可能生病、受伤、长歪、挂掉。人类幼崽,愚昧无知又脆弱,既没有成年人的智慧,也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 但是,人类保育人员只是上班挣薪水,哪有大天使尽心尽力呢? 很显然,不论贫富贵贱,所有的“她们”,都需要大天使。 只不过,社会上层出于各种原因,不会那么容易接纳大天使进入家庭。这个世界,虽然铝权喊得很凶,实际上属于缺什么吆喝什么。大天使的爷们外观,就不可能让大家族中的男成员放心;更何况,孩子本来“就该”是妈妈的责任。大户人家,妈妈管好保姆人等就行,这活反正不累。 但下层人群可就别无选择。 大天使充当保姆,幼教,营养师,家庭医生……论专业技能,比孩子的亲妈更专业;论精气神,比孩子的姥姥更旺盛。认真负责,无偏无私,更是超出人类的物种局限。 只要家里没男人,它们无偿服务不要钱。 于是,社会中,只能出现越来越多的单亲妈妈,任由兰泽的扶贫大天使不断扩散。 单亲妈妈可不一定都是穷人。 圆地在大天使的记忆中,刚才就看见一个单亲妈妈,每天给自家小公主穿上不同风格的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为她服务的大天使负责琐碎的带娃家务——包括洗澡、营养餐、衣物消毒……以及最重要的,妈妈不在家时陪伴孩子,带孩子玩耍。她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能归类到穷人里吗? 守蓝柔定期派不同的大天使来她家门口翻垃圾。吃的,用的,半新不旧的东西,什么都有。有的衣服,甚至一次都没穿过,还是崭新的;带回去修改一下,就可以均给真正穷困家庭的许多孩子穿。 而穷人不一定是女人,甚至不一定是单身。 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就不需要帮助了吗?单亲爸爸虽然稀有,但也很悲惨啊。 在圆地看来,兰泽的天使扶贫计划,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冲着扶贫来的。 到底有什么目的?恐怕得问他本人。 还好,神州本身,早年间为了恢复人口数量,建立起了社会抚育制度。孩子妈早就不需要自己带孩子了。 圆地不必担心,神州女性会主动寻求大天使的帮助。因此,短期内,天使计划可能不至于波及神州;但长期的看,全国大会的民众立法代表,会不会集体脑子抽筋,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现在这个时间,圆地刚睡饱,脑子清醒得很。但他认真思考了一会,还是直白地问了出去: 【你的天使计划,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等了一小会,兰泽没搭理他。 圆地看了下时间,这才意识到,地球对面的神州大概刚上班。兰泽这一大早的,应该是没有闲工夫。 但在这里,刚好天黑。 于是他离开房间,喊隔壁的两个小子起床吃晚饭。 张尘和张蟠,住在同一间。 张尘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啊?圆地师傅?” 他一眼看见了走廊外的天色:“啊?天还没亮。” 这孩子明显还没睡醒。 “孩子,这是天黑了。”圆地微笑提醒道。 张蟠在房间里,光脚跳下床,拉开了窗帘。看着天色,他的拳头啪地敲在自己手上:“早上了!晨星的算力!” “天都黑了。等白天吧。”张尘揉揉眉头。 “不等了。一会我去晨星的机库。” 时差对老人和对年轻人的威力,大不相同。 张尘走进招待所的小餐厅时还在打哈欠,看见菜单立刻就精神了。 军事基地提供的晚餐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就只是神州风格的食堂饭菜而已。 对着菜单上的当日餐品列表点好餐,餐厅人员就去官兵食堂那边取过来。都是当天现做的饭菜,口感和新鲜度都可以保证。但要说有多好吃,倒也不见得。 菜单的后面也提供现做的特色菜,除了要多花时间等餐,还得多花钱。圆地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芹菜炒豆干,大白菜炒土豆片,都算特色菜啊!这是哪门子特色? ……哦,对。神州特色。 第64章 掌握他们的孩子 两个孩子睡了一下午,早都睡饿了。 他们快乐地照着晚餐的吃法点菜,一人点了一份有荤有素有米饭有汤的套餐。张蟠额外还加了红烧牛肉和玉米烙。 圆地坚定认为自己吃的应该是早餐。 因为,神州时间确实是在上午。再说了,老人家真正睡午觉,一会工夫就醒了,不可能从中午睡到日落。 他给觉橙点了一份套餐。自己要了碗小米粥,一个豆沙包。 豆沙包到手先咬了一口。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犯错误了。 豆沙包里头,有荤油,不是纯素的。 是久违的猪油香味。好吃是挺好吃的。化缘的原则,也是人家给什么吃什么,不浪费食物。 但这事终归有点犯戒。因为,他并不是化缘啊…… 大庭广众之下,让觉橙帮忙吃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包子不大。 圆地几口咽下小包子,发现手环闪耀绿光。 莫名有点心虚。 虽然绝对不可能,但就像是正犯戒被现场逮到了。 他打开一看,是兰泽回话了。 【没什么目的。就是帮女人带孩子,改善一些贫困地区的艰苦状况。】 后面的几条文字隔了好几分钟。 【好吧。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我的目的就是干掉所有仇人。从根上把邪教分子全都挖干净。】 【老妖精的鲸鱼研究所走了条别人没走过的新路。几十年前,他给逆戟鲸宝宝配发机器伙伴。逆戟鲸虽然特聪明,但它们没有手;机器伙伴有爪子,可以给鲸宝宝当玩具和工具。几十年下来,机器伙伴改了好几版,鲸鱼也生了好几代。现在用的鲸鱼伙伴是和大天使一样的生化设备。逆戟鲸也已经被他引导得整群接受了人类文化,以海里的人类自居。年轻这代鲸,有几十头最认真的,接受过青连大学城的远程教育,混到了大学文凭。】 【他搞鲸鱼提醒了我。要想抓住一个社会的未来,抓住他们的孩子就行了。】 圆地震惊了: 【你是真不在乎给当地带来什么后果啊?】 【还有比邪教更坏的结果吗?】兰泽反问。 【我可没看见你挖邪教。你的大天使跟当地的单亲妈妈,门一关都过起日子来了。】 【我让它们搞早期教育啊。孩子在大天使手里,就听不见婆婆妈妈什么的念经祷告了。】 圆地恍然大悟:【那你这挖的是宗教。当地人的信仰,其实算不上邪教吧?】 【有什么区别吗?】 圆地沉默地思考。合法宗教和邪教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兰泽还在继续: 【十字军是宗教。弯刀砍人的也是宗教。贩卖奴隶的还是宗教。有些极端的教派,做过坏事忏悔一遍就没事了,最多捐几个脏钱。神州人的良心在自己肚子里揣着,随时随地以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蓝教系统下面的所谓宗教徒,良心早就献给go~d。用神州人的老话说,给狗吃了。】 圆地觉得,兰泽是把所有坏事都和宗教混为一谈了。贩卖人口是古代常有的商业行为,买卖双方可能都不是一个教的,归根结底就和信仰什么毫无关系。 他只好劝道:【当地人也都只是一般人。用守蓝柔的话说,哪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发威,他们都没法反抗。老百姓不就是乖乖听话不惹是非的吗?他们又不是主动的,非得信仰什么教派不可。活着都很不容易了。】 【好!把我老婆还回来,我就原谅他们。】 这可就没法劝了。死了二十多年的人,还能回来吗? 【要不然,能不能克隆一个?】圆地出了个馊主意。【地球上管得严。但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到哪个太空站搞个克隆?】 【她有克隆体。】兰泽静默了一会,文字继续出现了。【太空人身亡,没有血缘亲人补充地外人才库,是可以申请合法克隆的。那孩子,现在都已经长到二十多岁了。但那不是她。】 【那你】圆地也没话可说了。 往好了想。哪怕真的消灭了一切宗教,人类依然可以继续存在。如果没有人类,任何“人文”因素,可以说是毫无价值的。 而且本地是蓝教的传统势力范围。蓝教前景,跟圆地这个神州和尚一点关系也没有。灭了也就灭了。当地人爱信什么不信什么都不影响活着。甚至,大家未来有机会念同样的经,反而更容易互相理解。 他担心的,是大天使带来的社会割裂。担心的,是一个个活人的命运。 【好好考察吧你!】兰泽打断了他的思考。 【哦好。那我再多看看。】 说不定,当地社会没有大天使还会有别的社会问题呢。 那可就……太好了? 圆地又看了一遍兰泽的话,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她?】 【那丫头,和我最大的孙子同一年的。】 好吧……年龄障碍太过分,心理障碍估计也不小。 【她小时候,跟末末臭味相投。末末就喜欢带他小妈出校,全国各地到处疯玩,导致这孩子学习成绩非常拉跨。我老婆上学时候是学霸,不像她这样。】 【末末,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怀疑他是存心报复他妈。这小子小时候太淘了,他妈总管着他……算了不说了,再说我又想揍儿子了。】 【你,保重。】 圆地慎重地放下手环。 面前的小米粥已经冷了。 好在当地天热。冷了正可口。 他慢慢地喝着粥。抬头一看,觉橙已经吃完了,张蟠也吃完了。 张蟠撂下筷子,一推餐盘,毫不留恋地站起身: “你和晨星说一下,我去找它算东西。” “好吧。你自己去,我就不陪你了。”张尘还在细嚼慢咽。 这两个孩子的体型,和吃饭速度似乎正相关。 张蟠高大结实,虽然还很瘦,但正向成年人的体型靠拢;而张尘纤弱秀气,还偏幼态。 “给它转接一下我的手环。让它帮我带路。”张蟠催道。 “等我喝口汤。” 张尘放下汤碗,把嘴里的米饭顺汤咽下,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 张蟠手环一闪,他抬手看了一眼,立刻往外跑:“走了,走了。今晚上都别找我。” 圆地有点担心:“让他一个人去晨星号行吗?” “没问题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基地,对国内学生一向很照顾的。” “你真不用一起去?” “晨星有数的。”张尘笑了。“再说,我和于哥说好了。晚上他带我看炮。” 这下圆地真懂了。难怪张尘一动不动,是早就安排好接下来干嘛了。 “你是不打算带他一起?” “哪能呢。他如果非要跟着,我还能赶人不成?我不说,是免得他分心嘛。”张尘矜持地一笑。 第65章 派我帮你花钱 圆地想起来,小于白天提到过,磁轨炮可以租。 当时他听了这个,就想问张尘开销的事,守蓝柔突然冒出来,这事就被岔过去了。 现在,这件重要的事可以问了: “对了,我们出来,这账都是怎么付的?” “爷爷没和您说吗?” “走得急,我忘了问了。” “爷爷说了,怕圆地师傅舍不得花钱耽误事,派我帮你花钱。” 哈?还有这事? “经费入口现在在我手上。反正一共没多少钱。省着点花,完全够用到年底……” 圆地想吐槽,但努力忍住了。 他就想知道“没多少钱”是什么情况?说好是三百五十万的呢? “……像是吃饭住宿车票什么的,手续齐全的正规开销,直接就付掉了。如果是特殊项目,我得先自己垫钱。回去要请您过目的。您是项目主任,同意了才能报销。不过您这同意了,我爷爷不批准,也不行。” “我们出来,都能有什么特殊项目?” “比如说……租个磁轨炮?” “唔……需要这个吗?租个炮能干吗?” “我们肯定用不着,我就打个比方。”张尘眉飞色舞地说,“是我自己想搞个玩玩。租一天就行。您别担心,我自己出钱。” “你这孩子,还真是……” 张尘秀气无害的外表下面,比爱动拳头的张蟠还暴力啊。 一老一少在觉橙的注视下,悠闲地吃完晚餐……和早餐。 走出招待所的小餐厅,外面夜凉如水。 小于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 圆地师傅还没想好表达什么感慨,张尘拽着他就上了车。 觉橙赶紧跟了上来。 车只开了几百米就停了下来。小于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地面仓库。 仓库不大,摆放得很拥挤。 首当其冲的是一副高大的机甲。腰上挂架托举着激光炮,处于准战斗姿态。 “哇!这个租吗?”张尘两眼放光。 “这个是有标号的制式装备。不承揽对外业务。”小于一口回绝了,“它站这……算是给仓库看大门的。” 其实给兰泽的实验基地看大门的,也是机甲。 但山地机甲侧重于行动能力,没有实战型号的个头大。所以家里的看上去没这个威武,也没这个威力强大。 “其实,你可以租给我,一天就行。”张尘试着努力了一把。 “我真没这个权限啊。”小于赔笑。 张尘摸了摸机甲,果断地绕了过去。 整间仓库里,堆得都是些小玩意。共同点是都没正式标号。 满满当当的单兵电磁步枪,配套的喷气背包和激光瞄具。 其中个头大的装备,就只是各种型号的磁轨炮。 总的来说,这些兵器的威力不大。适合街头巷战。 可以租也可以买。神州基地这边,甚至还负责售后的保养和保修。 电磁步枪和磁轨炮,虽然比本地民间的武器先进。但如果没有配套的制式弹药,就只能充当电磁加速器。 磁轨炮能把金属块高速发射出去,可以射穿几层墙壁。但也仅此而已。电磁步枪,更是比木工用的射钉枪强不了多少。 张尘在最高大的磁轨炮前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用手环测绘了三维尺寸;走向第二大的,接着测量。 好不容易,他挑好了一副带固定支架的中型磁轨炮。小于装到了车上,拉着送去晨星的机库。 安静的机库中,晨星静悄悄地伸出底部机械臂,一声不吭地接收了武器,甚至都没有惊动肚子里的张蟠。 张尘藏好了他租的炮,还没有回招待所的意思。 圆地师傅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再看下去兴趣不大。 他觉得自己可以回房间了,研究带娃大天使要紧。于是开口告辞。 不过,张尘还想继续跟小于去看弹药。 大威力的爆炸物,基地不卖。因为不可能重复使用,所以也根本不出租。 张尘只是说:“我就看看嘛。看军事用和工程用的爆弹有什么不同。” “外表能看出什么来?”圆地认为,他这份好奇心完全没有意义。 于是张尘打开了思路:“要不然,于哥,你找找看。有没有临近销毁期的,炸一个给我看看?” “这……再说吧。我得请示一下领导。”小于没把话说死。先把圆地师傅和觉橙送回招待所,就带着张尘去看各种炸弹。 圆地回到房间,坐下来想了想,先跟兰泽汇报了一下张尘小朋友的熊孩子事迹,然后才开始干正经事——继续偷窥大天使的记忆。 他发现了,三个月之内的日常记忆看着最清楚。反而是整理过的年度记忆,要素过于精简,场景模糊,人物抽象,看着比较累人。 日常记忆中有什么不明白的东西,再深入查询就好。年度记忆就是用来查的。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圆地对大天使的工作状态和单亲家庭内部的生活状态,算是大体有数了。 后来再打开的大天使记忆,大略看一看也就明白了。 他记下来一堆大天使的编号和地址,从中间挑出几个有代表性的家庭,重点标注了。然后就在城市地图上规划了路线,打算白天再到街上去找找看。 能碰上谁,主要看缘分。如果一个重点标注的也没找到,也不必马上要求守蓝柔让大天使配合。 在这异国他乡,随便瞎逛也算难得。毕竟圆地师傅上次出国的时候……好像才十一岁。 那年跟着老师同学满世界旅游,大家可都玩疯了。那时候,兰泽还是小屁孩,时不时钻他被窝抢他被子呢。 时隔六十年,再次踏足神州之外,虽然大喷子街头互射有点吓人,但不一定运气那么好就遇见了。低纬度地区处处繁花的街景,还是很迷人的。 圆地起身伸了个懒腰。 觉橙体贴地递上一杯水。 这大晚上的,虽说因为时差的关系,不一定能睡得着,但并不适合喝茶。 觉橙准备的只是水。 温度微烫,正可口。 圆地小口啜饮,把手环关闭专注模式。手环立刻闪耀绿光。 他打开一看,是兰泽关心自家熊孩子: 【没事。孩子嘛,都喜欢玩。反正他有自己挣的零花钱。只要不发射大型空间站,应该够他花了。不够还可以找我要。】 【对了张蟠呢?这小子有没有搞什么幺蛾子?】 第66章 炸猪排很划算 圆地认真回答:【张蟠这孩子,意想不到地乖。昨天一路上都在看数学。今天一早起来,就继续去飞行器里算东西。】 【我就知道。】兰泽说,【熊孩子还是在乎一些事情的。】 【但是】圆地犹豫了一下,【我看他对小姐姐还是念念不忘啊。】 【呵。屁大点小孩,翻不起大浪。过两年再说吧。你让张尘给我悠着点,把神州的《爆炸物管理条例》、《公民海外武装办法》都读一读。但是别跟他提我。】 兰泽在两个孩子之间毫无过渡,圆地差点没看明白。 不能跟张尘提爷爷,这个管孩子的活儿,可就有点难度了。 【我……试试?】 【嗯,恪齐哥哥最好了。】 【??】 圆地觉得好惊悚:【你跟我冒充小朋友?】 兰泽七十一岁了! 【还用冒充吗?这几天我使劲回忆小时候的事情。我怀疑,你可能真对我挺好的。】 【……原来是怀疑啊。】 【我小时候记性实在不行。但并校大旅行的事情,我还记得一点。】 【所以你终于对路上抢我被子害我半夜冻醒睡不成觉良心发现了吗?】圆地快速输完这句,喘了口气。 【??我抢被子?你别污蔑好人啊!】 测试证明:兰泽对小时候的事,基本上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圆地有点心酸,却又莫名松了口气:【是,你是好人。】 【算了,我现在是个有涵养的成年人,不跟你计较这些没营养的事情。】兰泽的文字停顿了一下。【该吃午饭了。我不想去食堂,想吃你做的豆腐饼。】 【……】圆地觉得手指头非常不灵便,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别闹。快滚。” 圆地啥也没吃,空着肚子直接上床睡觉。 其实这个时间,是神州的中午。吃点东西再午睡也是非常合理的。 但一则,在房间里弄吃的太麻烦了;二则,他觉得自己可以适应时差。 不就是睡觉吗?比坚持醒着难度小多了。 圆地师傅第一次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基地招待所附近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起身喝了几口水,躺回到床上。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这几天的行程安排,又回忆了一遍兰纾的行动路线表,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现在这个时间点能解决的。于是决然闭眼,昏昏沉沉地躺到早上。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太阳照耀着窗帘。 不知不觉间,已经七点多,不算早了。 他赶快起床洗漱,然后联系两个熊孩子。 张尘其实就在隔壁。也不知道他夜里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 他看见圆地师傅问他在哪,立刻就过来敲门了。 张尘也刚起床,但精神很好,明显睡得不错。时差在他身上,仿佛根本不存在。 张蟠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才一路小跑地进了小餐厅。迅猛干完一碗粥和一大屉包子,就打着哈欠独自回房睡觉。 时差在他身上,好像也不存在。 无论按照当地时间,还是神州时间,这个时间睡觉都不对劲。神州的年轻人根本没有这么早休息的。 圆地师父回到房间,用招待所供应的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 他喝了几口,晃了晃僵硬的脑袋,毅然带上带上茶杯的觉橙出发。 真要是撑不住了,觉橙能把他扛回来吧? 大概吧?这货看上去高大威猛,实际上才七十斤。 怎么搬动体重两倍以上的服务对象,是它设计师该考虑的问题。设计师团队的总头目是兰泽,兰泽是个有门道的数学家。……所以,圆地选择信赖觉橙。 张尘跟着圆地师傅一起上车,去城里找大天使。其实也就是坐车逛街玩。圆地对自己的工作效率不报什么希望,带着张尘说不定还能提个神。 张尘看见等在车上的于哥,立刻露出一脸的幸福和兴奋。 圆地在手环上把自己用手指头划拉出来的逛街路线发给小于,想起来昨晚的事情,于是问张尘:“后来你看到炸弹了?” “看到了好多种。有爆弹,冲击弹。还有反步战丛林雷。” “炸了吗?” “炸了六个蛋!超过瘾的!” “……” 还真炸了啊。 圆地猜不到,这种非常规的弹药损耗,基地方面该怎么算。总觉得全流程充满了不规范的操作;说不定也不合法。 “我用晨星的分体设备测了全套数据。还拿到了这个赠品!”张尘投影出一本书的封面: 《爆炸物保存与管理指南》 这是一本内容丰富的小册子。 “看来你花了不少钱?” “不多。”张尘愉快微笑。“很便宜的!” “你们炸了多少钱?”圆地问前面的司机小于。 “哦,一百多万。炸弹不值钱。主要是场地模型什么的消耗有点大。” “我们在地下演习场,炸了房子、地窖、报废装甲车、假人模型……”张尘说,“不过,还是近距离看炸猪排最过瘾。” “啥?你们还做饭了?”圆地师傅没理解过来:怎么还混进去吃的了? 张尘幸福地解释:“不是。我们用猪肉试验几种炸弹。冲击弹只一下,半扇猪的肉都炸没了,骨头也成了碎块。对人体的威力一目了然!” “一百多万炸了猪排?”圆地一时间也算不过来,这么多钱的猪排放到食堂,到底够吃多少顿的? “才花了一百一十二万。他们基地老大,人特别好,算账时给我抹零了。炸得很划算。” 圆地看张尘这熊孩子,似乎长得不是很像二世祖。 另外,兰泽好像也说了,他这孙子的零花钱,貌似是自己挣的。 但这一晚上,炸掉了相当于三分之一项目经费的零花钱? 管这叫零花钱? 圆地师傅可都不困了。 “你还有钱吗?”圆地认真问张尘。 “有啊?圆地师傅是需要办什么私事嘛?我爷爷说了,您私事也可以从经费里支,他无条件都批准。” “不是,我是怕你……零花钱花得太快,花完了不就不能痛快地玩了吗。” “没事的。我钱够用。爷爷怕我钱花得太快,今年让我签的新合约,都是按月给钱的。您老就别担心啦!” “你和实验基地签的工作合约?” “我还在上学。签的是专利授权合约。我卖几样小东西的设计方案,还有发育池食物的味道配方,都超好吃的。” “嚯,你这么小,就有专利收入了?了不起!”小于大为惊奇。 “我二十,不算小了。”张尘谦虚道,“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十八岁就算成年人了。我只是……嗯,面嫩。” 圆地师傅不信他的。 按照他们家祖传的那个突变。张尘要追上别人的二十岁,怎么着也得再长个三五年吧? 第67章 喂,我转生回来了! “对了,于哥,咱们基地对发育池农场的食物口味有需求吗?我可以帮你们调整池子,免费的哦。”张尘把话题转移到了农业池上面。 难怪这孩子并不谦虚,原来是为了生意? “我们发育池作物种得少,主要是拿来做应急口粮,拉练的时候吃。”小于吐槽道,“这个果子口味不错,解渴又解饿,但别的小毛病很多。饱含水份,所以分量不轻,单兵步行占负重,不大适合做单兵野战口粮,不过有战车携带还行;然后,我们的兵拉练的时候摸爬滚打,它在背包里受压会爆掉,变成一滩烂泥。回头我给你牵线我们后勤部,他们应该也攒了不少别的需求。” “好,你们的需求如果我能解决,这几天就帮你们搞定;如果是一时之间解决不了的,像果子设计这一类,我就把问题带回研究基地。我们有一个大实验组是专门搞农业池相关的。我们研究人员不怕有需求,就怕听不到用户反馈。” 张尘充满自信,意气风发。 很有他爷爷吹牛皮的神采。 圆地惦记着他爷爷的嘱托,调出了两本书的投影,生硬地向张尘推销道:“我们在外国得有不短的时间,这两本书应该会有用,你研究一下吧。” 神州的《爆炸物管理条例》、《公民海外武装办法》。 这都是爷爷想让孙子看的书。 “哎?”张尘伸手在投影上翻了两页。“这两本书,真的有用啊。谢谢您,圆地师傅!我正需要呢。” 圆地:“嗯……有用就好。” 车子拐入基地附近的街道。这条街的右侧住着三户大天使,左边也有一户。街道尽头的丁字路口斜对面,还有一栋饱经风雨的小木楼,住着祖孙三代。195号大天使就在那里工作,是圆地重点标注过的。 果然,不出圆地师傅所料……在街上根本看不见大天使。 它们都窝在家里带孩子呢。 又转了两条街。他们从车里望出去,只在一个院子中,看见有个大天使一边怀里抱着婴儿,一边带着小女孩一起浇花。 圆地没有下车打招呼,也没有靠近。还是继续沿着路线转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出来扫街之前,就应该先研究一下各家各户的生活习惯。 虽说大天使不是人,本身没什么生活习惯可言;但各家的居住条件不同,孩子的年龄构成也不一样,男孩和女孩玩耍的方式可能也有区别。家庭内部的任何一点细节,都会影响到大天使处理家务事的先后顺序。 车子开了不大工夫,就驶过了昨天的药店前。 这条繁花盛开的街道有些狭窄,很少有车辆驶入,但街景格外漂亮。 药店对面,大天使挨了三枪之后,身体损坏留下的物质,已经被冲刷干净。地面上不留一点痕迹。 “咦,停下。” 圆地师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昨天的女护士。 站在药店不远处的女人,没有穿护士服,挺着个大肚子。很像昨天的哭丧女主角,但圆地师父难得没记住她的脸。 昨天他看过了许多大天使的记忆,已经发现了问题:自己对人脸过目不忘的天赋,一看到黄毛绿眼就时灵时不灵的。就只对神州脸最有效! 顺着女人目光注视的方向,他看到了一辆装载着崭新家具的小货车,看着有些眼熟。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无人驾驶。倒是后面的货斗里,从家具中间,爬出个健壮的男人。背着自己的行李,跳下了车。 那个男人面带微笑,走向大肚子女人,用当地语言喊道:“喂!我回来了。是我啊!” 女人激动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流满面。 圆地认出那辆小货车了。 那是守蓝柔停在车间的那辆车。 这个男人,该不会就是来接手工作的大天使吧? 这如果是个大天使,不会是重新发育出来的吧? 守蓝柔不是说过,发育个新的大天使,需要一个星期吗? 这才过了一天啊! 大天使试着问:“我的样子变了一点,你真能认出我吗?” 女人小心地上下打量陌生的男人:“真的……真的是你吗?” 也不知她确认了什么特征,忽然扑进了大天使的怀里,哽咽了起来:“我生怕转生回来的,不记得我是谁。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个人和一个不是人的,眼看着还得继续卿卿我我。 圆地师傅看不下去。 他躲在车里暗自感慨:守蓝柔这个不是人的家伙,实在是……技艺高超。 哄妹子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居然被它完成得一气呵成,富有艺术感。 它是图个什么呢? ……终归,它的行为是由指令决定的吧? 执行人类的指令,就是它的生存目的。 很明显,人造智慧生物的设计者、指令的发布者,以及后台的管理者,共同决定了它们生存的意义。 但这样想,是不是陷入了什么误区呢? 也许人造智慧生物自己决定,要选择性地接受所谓的指令,没有谁能够真正指挥它们。 又或许,人造智慧生物有两个阶段。幼小阶段需要学习世界规则和获得成长资源,表现得非常顺从;但认知和能力提升之后,它们就开始决定自我的命运,甚至主宰其他生物的命运——像人类一样。前一个阶段的顺从,是非常有蛊惑性的。 街边上的两个人形生物,大白天地拥在一起,实在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圆地正想让车子离开,忽然耳塞中听到了新的翻译。大天使提出了奇怪的建议: “亲爱的,趁着你还没到预产期,我们到军事基地找个神州兵当你男朋友吧!这样,混混就不敢再招惹我们了。” 圆地:!?? “以后,我们还可以多养几个聪明孝顺的神州宝宝……” 圆地脑子有点乱,想弄明白这事里头的人际关系,挑战性太大。 那女人感动得又哭了:“只有你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 大天使还在继续安慰她:“有一天,你的julian也会重新降生的。” 女人完全同意:“嗯。我的julian和你一样,会改变模样。但我一定能认出我的宝贝……” 算了,槽点太多,还是离开吧。 圆地师傅暗自叹息。 第68章 懒着节能! 车子悄无声息地开动,从认亲现场溜走了。 “咳。街上清理得好干净啊。”圆地随意感慨了一句。 小于接口道:“市政雇的都是外籍劳工,非常勤快。本地经济看上去还挺繁荣的是吧?实际上,多半是靠外来人口拉动的。” “外来人口?都有哪些?” “首先是我们神州基地。上万人马住在这,吃饭不可能都靠神州送。我们平时采购本地粮食,自己种菜,蔬菜吃不完也卖给当地人,假期进城,吃饭住宿,亲友旅游,当地人都有赚头的。再就是北方来的劳工特别多。” “是不是……”圆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想知道的事情,和刚才的大天使也有点关系。“城里是不是也有些带颜色的行业?” “有啊,多得很。”小于回答。 “神州兵出来的多吗?” “我们的兵,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平时管得严,思想意识又比较神州。所以,主要消费的还真不是我们。外面来打工的人,基本都是单身,他们玩得多。” “思想意识比较神州?”圆地抓住了一个疑点。“我们和当地人不一样?” “拿感情来谈钱,咱们国内来的,总觉得不适应。好好的谈朋友不好嘛。”小于有一肚子的槽要吐,“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互相花几个钱也正常。救急不救穷嘛。但当地娘们当成生意做,结了账就不认你了。我有个朋友……” 小于的朋友,情感经历格外丰富。 圆地师傅只觉得,他肯定不止一两个朋友。 张尘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圆地师傅事先规划的路线图很快走完了,小于开始满街瞎转。 整座城市的主干大街也随意地捋了一遍下来。 城市里按理说有一千多个大天使,但圆地师傅能看到的根本没有几个。 大天使其实并不好认,混在当地人中,几乎无法分辨。除非某个大天使正和孩子在一起,不然圆地师傅需要对照守蓝柔后台提供的地图,才能意识到刚刚驶过的地方有个大天使。 他让小于又走了第二遍路线图,刻意扫视留心过的地方,结果陆续发现了带着孩子出来户外活动的十来个带娃爷们。它们自己往太阳底下一躺,就在不远处盯着孩子们。家里活蹦乱跳的大孩子,带着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孩子们自己就玩到一起去了。而带娃大天使的衣着和外表,甚至躺的姿势,都和本地无所事事的爷们无法区分。 圆地看到这些带娃大天使,感觉很稀奇。 它们有的躺在自家草坪上,有的躺在自家门前的躺椅上。和人类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太阳炽烈起来,他们依然晒着大太阳,并没有躲到树荫下面。 他们这是干嘛?难道是在利用阳光给自己充能? 圆地在守蓝柔的后台乱翻一通,没有找到现成答案。 他看到身边就是张尘,于是提出了疑问:“这边天使计划的大天使设备,是用太阳能驱动的吗?” “没听说啊。”张尘惊讶极了。“太阳能划不来的。你看现有利用太阳能的生物,全都是不会动的。稍等哈,我问爷爷。” 守蓝柔的小院子就在地图上的不远处,于是圆地吩咐小于拐了个弯。 车子停到院门口,圆地往里一看,守蓝柔就在院子里,正在打制大木箱子。 木头箱子形状狭长,怎么看怎么像是古时候的薄皮棺材。圆地师傅愣是没敢下车。 守蓝柔看见他,就放下刨刀走了出来。 圆地不好意思的推开了车门:“早上好啊。” “老师傅,这会可不早了呢。您看街上都热闹起来了,他们都准备做午饭啦!” “你呢?你吃午饭吗?”圆地下了车,好奇地问。 “您要是打算请客的话,我肯定吃啊!” 这可就太滑头了……等于根本没回答。 圆地干脆直接问它问题:“昨天送回来的那个损坏的大天使,这么快就重新发育好了吗?” “没有啊。” “那我看见药店那边,你送去找女护士那个大天使……?” “随便送了个大天使顶替它。现成的大天使设备,和数据绑一下就行。不然我能怎么办?她都快生了!” “你还真负责啊!” “那是当然的。我早就看见你们的车了,但是本职工作比较重要。我当时要安抚胎儿的母亲!” 总而言之,守蓝柔的做法,没毛病! “那你让她找神州兵,这是要干嘛?” “我这么善良,还能让她干嘛?预备着以后继续生娃啊。她不生娃,我哪来的娃娃带呢。” “肚子里的,应该快生了吧?” 守蓝柔叹气:“还没足月。我现在就担心,万一生出来,再有点什么不对,可怎么办?她这两天的情绪太坏了,保不住就影响到胎儿发育。人类的孩子太脆弱了。” 圆地师傅沉默片刻:“……非得找神州兵吗?” “你想啊,只有神州兵,才镇得住本地小爷。而且越是刚离开神州本土的,越是体贴包容,不会对女人胡来。她都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万一第二个再有点毛病,该有多绝望啊。我看着都心疼得受不了。” “神州兵……口碑这么好的嘛?”圆地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还真是。”小于插了一句,谨慎地闭嘴了。 这个问题暂时打住。 圆地继续问守蓝柔:“你的大天使是用太阳能的吗?” 守蓝柔一愣:“啊?没有啊。” “爷爷刚才回复我了!”张尘欢快地说,“那些大天使就是犯懒。躺着比较节能!” “啊?太阳能,躺着?”守蓝柔反应过来了,“师傅问的不会是躺着晒太阳那些吧?没错啊,就是这么回事。工作累了歇一会,有什么不对吗?” “爷爷还说了,守蓝柔就是个懒蛋!他让你多学点东西,有本事才能合理偷懒!” “咱老头的建议似乎……深得我心啊。” “呵,口是心非的家伙。爷爷说,要给你下指令,拿你练手,修改一下行为逻辑库。” “不是吧。”守蓝柔严肃起来。“我这里的任务,事关重大,不好贸然修改的。我要申诉!” “嗯,这事你跟爷爷本人说。我只是回答圆地师傅的问题。” “哎,这个事闹的。咱们可是一家人呐!” 第69章 它说要当美女 圆地认真观察守蓝柔……附身的这个大天使。 他在现场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似乎就是:这货演技高明。 这也对。 大天使混迹在人类社会,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扮演人类。 其他工作,都建立在演得像人的前提之下。 “柔宝宝乖~,我会过问这事的。”张尘微笑。“真要是更新你们的行为逻辑库,也是好事。爷爷肯定对算法特别有把握了才会做的。” “这个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呢。”守蓝柔轻叹一声,“只是……我大概真的是懒惯了吧。” “你可以先试着学点新东西,自己建立新的知识逻辑库。” “好吧。不过……”守蓝柔小心地问,“尘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请说。” “我想当美女。认真的。” 张尘:…… 圆地:??? 守蓝柔控制的这个大天使,顶着一张彪悍的刀疤脸说想当美女,思路很开阔嘛。 虽然大天使没有性别,甚至连人也不是……但这微妙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自己捏脸,按照咱们老头的规矩,只能仿照本地人的模样。而且我试过细节设计,也不知哪里做得不到位,总觉得效果过于普通,并没有一眼惊艳的感觉。所以……我就想找兰纾帮我捏个脸。”守蓝柔表演出了羞涩的表情。 张尘追问:“你是想跳过老头的限制,还是只想换张脸?” 守蓝柔犹豫片刻:“……现在这张脸是兰陌捏的。” 张尘沉默了。 往好听了说,爸爸亲手捏的脸,还挺艺术的。 但这个艺术的流派嘛……似乎稍嫌写意了一点。 “我现在这个模板,功能上很好用,随机性也被限制得精巧。每次重新发育出来,外观都能保持完全一致,脏器表现非常稳定,几乎不需要调试。但是,我脸上每次都带着这条刀疤。这种高难度的细节,都能完美实现;如果是一张好看的脸,像尘哥这样的话……”守蓝柔像人一样叹了口气。“我怕我正常排队申请捏脸,再落到兰陌的手里。毕竟我们这么多发育池,每个发育池下面都有几个特殊的大天使。兰纾捏脸的待遇,可是稀缺得很啊。” “我帮你问我小叔,看他有没有空。”张尘没有推脱。勉强算是答应了下来。 “嗯嗯。只要他心里有我这回事,我可以天天追着他喊叔。” “要不,你还是问问他本人,”张尘快要无语了,“能不能干脆喊他爸爸?” “好主意!”守蓝柔眼前一亮,“我忽然感觉有了奋斗的动力。” 张尘想打它。 守蓝柔龇牙一乐:“堂哥好!” 亲属关系,它没算错。 对准兰纾喊爸爸的,那就是兰纾的娃,喊兰陌的亲儿子,可不就是堂哥吗? 张尘真想动手了! 圆地发现了,孩子是不是熊孩子,和是不是人类好像没关系。 “那个……”他试着阻止熊孩子们继续胡闹,“……我的问题都解答了。守蓝柔还要继续工作,那我们回去吧。” “不急。反正午饭时间还早。您和尘哥进来喝杯茶吧?”守蓝柔正经地说。“正好我有些具体的需求,想征求尘哥的意见……” “圆地师傅,我们走!”张尘使劲瞪了守蓝柔一眼,拉着圆地回到车上,“又不是我给你捏脸,你跟我说细节有用嘛!” “哎嘿!开玩笑的。别生气哎,尘哥!圆地师傅,其实我做饭也不错,孩子们都喜欢吃。要不然,你们还是进来坐会?一会我们边吃边聊。” 圆地隔着窗口,谨慎地问他:“你今天打的是什么家具?寿材吧?” “啊?不是。当地棺材不是这形状的。这就是个大储物床,侧面我做的是抽拉式储物箱。” “开车!”张尘不耐烦,一声令下。 小于不敢怠慢。 车子动起来,瞬间就把守蓝柔的小院甩远了。 张尘在车上坐定,立刻找家长: “爷爷!你说得对,守蓝柔皮得很!” “它小时候还删过大天使记忆的。就是因为好奇。”兰泽的声音从张尘的手环传出来,听起来懒洋洋的。“它发现规则里没限制这个,就自己悄悄地弄着玩,谁也不告诉。有心机吧?那阵子,它的大天使经常闹失忆。更别说转生的了,脑子一片空白就敢去上班,谁是谁都不认得。” “今天它说要当美女!爷爷觉得这事行吗?” “你怎么看?” “爷爷,当地环境我看了,比较安定,帮派少年也比较守规矩。您老知道,我和张蟠,对社会安定程度是很敏感的。这里和天使计划早期在战乱地区的实验环境不同。我觉得,守蓝柔的愿望,真的很值得尝试一下。社会实验嘛。” “嗯,那我看看,明天安排一下。” “它特别要求,让兰纾为它捏脸。” “真会挑人。”兰泽哼哼冷笑。“我都不敢说,一定指挥得动兰纾呢。” “我爸给它捏的脸,唉……别说它不满意,我看了也觉得不怎么滴。一脸胡子还有刀疤,丑死了!” “哎?圆地师傅在吧。” “啊?”圆地出声道。“我在。” “佛像会画吧?” “这个,我擅长啊。”圆地有勇气说擅长的事情不多,但画这个真是熟得很了。 “那,你帮我们画个嗯……女的佛像有吗?” 张尘脱口而出:“圣母maria?不对,观音娘娘!” “对!老兄你画个观音。让兰纾照着观音像捏脸。我记得你画东西快得很,一会抽空画一个吧。” 圆地师傅忽然之间就多了个任务。 其实,观音菩萨还未成佛。祂的画像和塑像很多,但并不属于佛像,而是菩萨像。 而且,观音有三十三身,祂都不一定是女的。留两撇小胡子的肖像也很帅的。 真正形为女性的佛也有不少,传世佛像丰富。画哪位不行呢? 但这些槽点都不是重点。 圆地本能地想拒绝。 想了想他问:“捏脸用的图,需要很详细吧?” “就照你平时那么画。如果不嫌麻烦,多角度不同神态都表达一下就更好了。我安排小兰纾给它做肌肉分层设计。” “那,捏脸是不是就是……把相貌用肌肉细节表达出来?” “对的。发育过程的随机性很大,捏脸就是用详细的细节特征约束随机过程。我们人类是视觉动物,面部的微小差异在人类眼中很明显。细致的肌肉分层就可以实现丰富的表情。但肌肉运动的顺序和组合方式稍有偏差,设计好的相貌就容易变形。所以能把动态容貌做好了不容易。小兰纾是做得最好看的。” “那我……我不太有信心啊。守蓝柔想要一眼惊艳的效果。” 第70章 神州风格的 兰泽呵地笑了:“我知道它要什么脸!它们的偏好都在底层设计中写着呢。你呢,画个神州风格的观音娘娘就行。保证它看到自己一眼惊艳!” “这个……传统画风还是现代风格?”圆地谨慎地问。 “你定。我不懂你说啥。” “半身还是全身,还是只要头和脖子就够了?” “你自己随便画吧,我先睡了。明儿见哈~”兰泽打了个大哈欠。 张尘赶快低头喊了声:“爷爷晚安!” 他的手环上,通话立马中断了。 兰泽这就睡了……??? 圆地看看车上显示的时间。 本地时间还没到十一点。 但地球对面的神州,时差有十三个小时。马上快到半夜十二点了,可不是该睡了吗? 车子从守蓝柔的小院门口离开后,就一直在街上瞎溜达。 街景赏心悦目,行人也多了起来。 “小于,我们回去吧。”圆地果断决定,现在就回招待所。 他计划重看大天使记忆,推敲一下各家带娃大天使的行为模式。当然,午饭也是要吃的。吃完饭睡个觉。正事等下午起床再说。 午饭前的空闲时间不多,倒是可以先把兰泽要的观音大士画出个大概。 圆地没带画纸出门,不过电子稿更好画。在庙里画像用纸,纯粹是个用户体验问题。只有画在纸上,才能被善男信女请回去供奉。 实际上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容错率很低,需要全神贯注,时刻绷紧神经。而电子稿是可以随意画辅助线的。还可以翻转,复制,对齐,拉伸,怎么方便怎么来。 圆地回到招待所房间,洗了洗手,找了一面最清爽的墙面,打开手环的投影-扫描模式,就动手画观音像。 他努力画出自己印象中最圣洁的神州脸。 这个问题不大。世上流传的观音像,都是雍容而圣洁的。随意采取其中的元素,就很端庄而优美了。 只是,他对“一眼惊艳”这种主观判断,实在是没什么把握。特别守蓝柔还根本不是人,它想要的惊艳,就更加捉摸不定了。 他唯一能把握的原则,就是按照兰泽所说,画个神州风格的。 不过,神州风格的,究竟是脸还是画风……他也闹不清楚。 兰泽根本什么具体的要求都没讲,就睡觉去了。 他要观音大士的画像,虽然属于脑袋一拍,不大靠谱,但谁让他是实验基地老大呢! 圆地不光拿着项目主任的工资。虽然事情发展太快,到目前为止一毛钱工资他也没见到过。但这趟出来,项目经费大概已经花了不少了。 而且,他连度牒都挂靠在实验基地了。可以说,生是兰泽的人,死是基地的鬼。 基地老大亲口吩咐下来的事情,那就赶快做吧。 圆地当时心思杂乱,推辞也没推成功;动手了才发现,这又埋伏了个问题。 如果等兰泽睡醒再问清楚,本地也该天黑了。一下午时间就浪费了。 一时之间,圆地为了稳妥,只能两个方面都尽可能地往神州靠拢。 画完脑袋,接下来的问题又来了。全身还是半身的问题,圆地倒是问了,兰泽没回答。 圆地干脆画了个全身像。 守蓝柔想当美女。“美女”这个限定词,完全可以用体型体现出来。 圆地以前很少画女人。但这次他非常确定,自己画的是男是女一目了然。 他描绘的是优美的磁性人类躯体。磁力强大,无论谁看过来,只要一眼,就会牢固吸住目光。坚定地认为,这是个非常美好的女滴。 为了下一步工作方便捏人,他把衣服画得很紧身。刻意描画了袖口和裤脚,全身随便涂了个浅灰,表示是穿了长衣长裤的。实际上嘛……衣服褶子他一个也没画,画的全是皮肤自然形成的褶子。 他拉出一串人头,画了菩萨像常用的几个表情,微笑,慈爱,悲悯……;设计了几组简单的肢体动作,柳枝轻拂,抱膝,提篮,手持净瓶……;然后,他又为每个表情和动作配上不同角度的视图。 电子稿的多角度视图描摹十分方便。 最后,他又配上了一张长袍肃立像。算是……成品效果图。 赶在午饭前,总算是把兰泽要的美女观音画像给糊弄出来了。 他立马把这组套图发送给兰泽。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解脱了。 完成任务,匆忙带着觉橙赶去小餐厅。两个少年已经快吃完午饭了。 圆地坐下来,用手环绑餐桌调出菜单,翻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哪怕是“纯素”的阳春面,里面也是有葱花的。今天的大厨可能是个葱花爱好者,官兵食堂的午餐素菜,没有一个离开葱的。 他只给觉橙点了套餐。 额外要了一碗糙米饭,一小碟酱油,给自己当午餐。 酱油拌进米饭里,美味得很。圆地师傅胃口大开,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饭后,回到房间睡午觉。他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干脆起床喝水。 他喝了一口茶水,才想起来,今天早上的茶泡得太浓,上午喝得太多。 睡得着才怪。 那就,出去走走吧。 于是,圆地师傅带着觉橙,出了招待所,在军事基地里溜达了一小圈。 散步回来,圆地一进招待所的进门大厅,就看见张蟠坐在竹沙发上,东张西望,百无聊赖。 见他进来,张蟠立刻起身:“圆地师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去哪?” “你下午不去市里吗?” “哦。暂时先不去了。遇到些问题,我要先整理一下思路。”圆地师傅关心地问他,“你不用睡个午觉吗?” “呃,我上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张蟠失望地叹了一声,马上又振作起来:“要不,您帮我个忙行吗?” “嗯,你说。” “您老人家帮我把于哥喊来,让他陪我去市里?” “嗯,张尘他……” “这事我不想跟他说。”张蟠小声说,“小屁孩太正经了。” “行吧。我帮你喊过来。” 小于一喊就到。 圆地陪着张蟠等了不大工夫,小于就进了大厅: “您老下午用车?” “用车。”圆地点头,“帮我送一下这孩子。” “去市里。”张蟠脸上堆笑。 “你具体去哪呢?”小于就问张蟠。 张蟠小心地瞄了圆地师傅一眼,胳膊搂上了小于的脖子,扯着他鬼鬼祟祟躲到边上,这才小声开口:“本地的妞好泡吗?” 小于乐了:“不能更好泡了。但是不值啊!” “啊?什么情况?”张蟠大惑不解。 “本地女骗子太多了。”小于说。 第71章 女骗子组团刷你 不光张蟠诧异,圆地师傅本来已经起身,打算回房间去,听了这一句也不舍得走了。 女骗子?这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新情况。联系到上午那个死去活来的大天使,就更有意思了。 它怎么说的来着?它让女护士赶快找个神州兵当男朋友。而且这女人都快生了,它的原话可是“趁着你没到预产期……” 槽点不能更多了。 “你会当地语言,这些事情很容易弄清楚的,我没必要吓你。”小于在靠墙的长竹椅上坐下了,张蟠立刻掀开角几上的空茶盏,拿过茶壶给他倒茶喝。自己紧贴着角几,也坐下了。 “找本地人当女朋友,是真不值。”小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该怎么说呢?这事说来话长。我们的兵,有不少和当地人谈朋友的。从小生长环境都不一样,三观不合,走不下去就分手。这在神州,很正常对吧?” “正常……吧?”张蟠不确定。 “结果分手几个月以后,人家直接抱着哇哇哭的孩子来要抚养费。还真是自己的孩子,不可能不认。” “哪来的孩子?……女人生孩子有这么快的吗?”这完全不符合张蟠的认知。“说好了人体孕育将近一年的呢?” “女人生孩子还真就这么快。虽然怀胎需要九个月,但从明显能看出来怀上了,到把孩子生出来,根本要不了半年。”小于给张蟠科普一些奇怪的知识点。“有的女人掩饰得好,怀胎五个月,看上去也只是胖了点。” 张蟠扯扯嘴角:“然后呢?” “孩子爸爸要么按照本地规矩,掏钱养活自己的孩子;要么把孩子入籍神州,让本国福利来负担。” 张蟠微微点头:“本地消费水平不高吧?” 小于苦笑:“抚养费可不是按照消费水平,而是按照收入水平抽取的。一两个还勉强给得起,孩子多了根本就付不起。” “所以说,她们就是骗咱们的钱是吗?” “还不止呢。一旦你表现得心软重情意,那些女人总有办法多生几个。我们神州的官兵,在这里一住好几年,回趟国不容易,女骗子又都是有姿色的,沾上了那么容易戒掉的吗?女人生孩子虽然有健康风险,但在她们看来都不算什么。只要拼着自己这条命,总能给孩子加入神州国籍。” “那……又能怎么样呢?”张蟠不以为然。 “神州国籍的孩子年满十一岁,强制回国住校,接受全面教育。但那些妈妈根本等不及。她们只要把入籍神州的新生儿养几个月,养得稍微结实一点,然后把孩子往爸爸的营区一丢,我们自己就得给孩子找爸爸。哪怕退役了也能找得到人,不是吗?只要爸爸把孩子送回国内,妈妈就可以申请跟过去照顾。” “嗬!这是为了居留权了。”张蟠总算弄明白女骗子骗的是什么了。 “没错。从小长在妈妈身边的本地婴幼儿,熟悉的保育环境是自己妈妈和本地的水土,进入神州的社会抚养机构,确实容易出现适应问题。于是,这些妈妈多半是可以成功的。她们来了神州,再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领养出来,神州给孩子的养育金就足够母子生活了。” 张尘眼睛一转:“那我当个渣男不就好了?” “确实好。”小于残忍地一笑,“她们更方便了。她们可以找闺蜜组团刷你一个人。你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堆孩子,要付大笔抚养费。你付不起,就只能给孩子入籍神州。然后,她们闺蜜集体去神州吃福利,丢下你一个孤家寡人。左拥右抱全都没有了,开心不?” “呵……”张蟠干笑,“好算计。” “不到万不得已,谁找本地女骗子当女朋友?”小于冷笑,“那得长得丑成什么样,才没正经女人要啊!” “哈……”张蟠脸色一变,这无意中戳到他的痛处了。“于哥,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解决。下午去不了市里了。” 他匆匆起身,忽然看见圆地还在,吓了一跳:“圆地师傅,我早上好像有个公式没写对。我得赶紧回去重新推一下。于哥,不好意思啊。等下次有空,再麻烦你送我们进城。” 张蟠语无伦次,逃回了房间。 小于莫名其妙地看着张蟠背影消失的方向。 圆地轻咳一声:“他觉得你说他丑。” “这孩子,长得可以啊?仔细一看,挺精神的。” 问题就出在这仔细一看上了。仔细一看,张蟠混沌的黑皮下面,不但和张尘一样眉目俊秀,很有他家老头的风采,而且还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个孩子。 他这个年纪,如果正常生活在某个学校小镇,乖乖地和同龄人在一起,接受全面教育,虽然他长得慢,但学校里也有年纪比他小的孩子……保证他可以受到小女孩的欢迎。高年级的恋爱课,说不定可以打满分。 但兰泽把他弄到大学城…… 也许张蟠的脑袋瓜子确实有过人之处,但心智发育除了智力还有另一方面,是心理。 按照年龄段,对小姐姐有心思,大概也算正常……除了,小姐姐不想搭理他。这太有挫折感了。 圆地师傅不解释。他有自己的疑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女骗子。她们借着孩子,成功去了神州,如果之前还生了别的孩子呢?” “丢给亲戚呗。”小于笑了。“您不会觉得孩子是亲戚的拖累吧?本地有我们神州派过来扶贫的大天使,它们别的不行,带孩子倒是最专业的。” 忽然,圆地觉得脑子里一闪,有些东西自动串起来了。 195号大天使家里,有祖孙三代人。家里五个孩子,只有两个是女主人的;另外三个孩子的母亲,是女主人消失不见的姐姐。她该不会,跑到神州去了吧? 大天使对这个从不出现的孩子妈妈并不关心,圆地在它的记忆中找不到女主人姐姐的音信。 不过,守蓝柔通观全局,一千多个大天使都是它的分身。说不定能知道那位姐姐的下落。圆地打算一会直接问它,这可能比在它的后台查询还更方便。 另外,守蓝柔通过转世大天使之口,向女护士提议的找神州兵当男朋友的事……说不定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从神州兵的角度看:最起码,肚里孩子一目了然,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所以并没有掏大笔抚养费的经济风险。 但圆地还想问问小于的看法: “我们海外基地的兵,会接受怀孕女人当女朋友吗?” 第72章 人与非人的三观 “如果只是出于同情的话,我们的兵,多半还是愿意提供保护的。”小于犹豫了一下,“我知道您问的是今早上见到的那个大肚子护士。不过,哪怕大天使都是咱们神州自己的,也根本保证不了,它们照顾的女人不是骗子。毕竟它们不是人,看上去再智能也是程序控制的。它们只会一心一意为孩子着想,顺便照顾孩子的母亲。往好了说,照章办事,公正无私;实际上,”小于摇头,“特别死板,不知变通。” 圆地有些意外。小于的评价,和他这几天的观感不大一样。 守蓝柔的智能程度极高,各种行为主动得令他吃惊。 但是显然,神州兵在海外基地一住几年,对大天使的工作状态,有着更为切身的了解。 圆地沉默半晌,轻轻叹气:“咱们的兵里面,上当的人多吗?” “上万兵马驻扎在这里,每年都有上当受骗的。”小于嘴角勾着一抹嘲讽,“上头定期搞反骗宣传,三令五申,还总是有人上钩。” “该不会是……主动上钩的吧。”圆地瞎猜。 这是他基于七十多年的阅历,对人性作出的判断。 “您还真说对了,总有长得丑的人,也有三观不正的蠢货。他们把漂亮小妞当成是驻外的福利。反正认为自己不亏,孩子入籍神州也不用自己养。吃亏的是我们神州民政啊!如果不是超生有罚款,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能把多少当地女人弄到神州啃福利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超生的可能性基本等于不存在。 超过九个孩子,必须缴纳高额的社会抚养费。多一个孩子,十倍年收入起步,上不封顶,很吓人;没收入的街溜子以刑代罚,二年起步。 但一般人根本生不了这么多。 还有些人的超生线是十六个。这条线就更难达到了。 比如圆地师傅携带有益突变,很有推广的价值。法律允许他多生几个。但他这辈子就只有两儿一女三个孩子。 说白了,超生罚款的威慑大于惩治,这就是限制某些人胡来的。 圆地师傅想了想:“我们和本地人之间,差别还是太大了。我们的人在当地,那些女人到神州,应该都有很大的文化隔阂。” “格格不入是真的,正常恋爱分手的比例非常高。所以我说那些三观不正的是蠢货。两边的生活方式,从小到大都不一样。能没文化隔阂嘛?” 地球上的不同角落,有着先进与落后的差别。 科学技术能否向前发展,不仅是由文化教育决定的,也受经济条件的限制。而经济的兴衰,受制于资源和人类的合作方式。 归根结底,是人类的合作方式,决定了社会的先进与落后。 细胞之间学会合作,产生了多细胞生物,才发生了寒武纪生物大爆发。创造了超越单细胞的无数种崭新生命。 一个有序合作的社会,人人各尽其责,紧密地黏合在一起,也总是比充斥着个人奋斗的兽群式社会更加强大。 生活方式,不过是社会合作的具体表现之一。 不同世界的人,生活细节极端不同,这导致三观南辕北辙,在人生的很多大问题上,都无法互相理解。 圆地师傅陪着小于闲唠了一会。在海外基地这些大兵看来,带孩子的大天使,都挺傻的。不但傻得可爱,没有心机,而且老实耿直,遵守规矩。 圆地听得有趣。他们的评价,很有可能是把人造智慧生物当做人类的“平视”视角。所以,大天使们表现得并不算精明。 但圆地一开始就把它们当成人造智慧设备,于是总觉得智能水平非常厉害。 小于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开。本想进城玩的张蟠,不单改了主意,还溜得没影了。所以,小于下午没活了。 圆地师傅也回了房间,继续研究大天使的记忆。 大天使是不是真的像小于说的那样,照章办事,公正无私,还是个有待观察的问题。 在兰泽口中,它们也是有漏子就钻的熊孩子。 而且,圆地师傅还有新的问题: 大天使需不需要有三观?或者说,它们背后的主控脑需不需要有三观? 这个问题,谁也说不好。因为从来就没人问过。 圆地师傅的“养老送终”预研项目,归根结底是关于物种替代的。所以,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人类的三观是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简称。人造生物无所谓“人”生观。但它们的生命观念、自我价值、世界概念,到了这个物种走向独立的时候,一定会成为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就跟养孩子似的。 真到了二十岁成年的那一天,再去考虑熊孩子的三观塑造,可就太晚了。 总有一天,人类这个物种会消失不见。也许会留下后代物种,但后代物种有一天也会消亡。 还有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比如鸡,虽然是食肉恐龙的后代,但鸡这个物种的地位,在人类占优势的时代,只不过是一种优质食物。 而从人类直接发展而来的后代物种,也许还可以拥有一个类似人的名字;但他们或它们的地位,就全凭未来的优势物种决定了。 至于优势物种是谁? 最理想的情况下,是人类自己。人类现在就是地球上的唯一优势物种,掌握了主宰全球的力量。但也仅此而已。 人类勉强能够开发太阳系的资源。在超出太阳系范围之外的虚空世界,人还不具备生存和繁衍的能力。 至于成为优势物种,这更是不可能的。 因为人类自身的生理条件,局限了人的生存环境、代谢能力、寿命上限……在宇宙的漫长时间与广袤空间面前,人是一种极其弱小的生物。 另一方面,人的生理条件,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定义”。 修改一两处基因,还可以继续称之为人;改动太多,可就变成另外的物种了。 第二种比较理想的情况,是人类的强势后代分支。 第73章 可以更安全 人类后代可以有两种:自然产生的后代,和以人类为底本进行基因修改的后代。 自然产生的后代,实际上很难跳出远古祖先赋予的局限。 比如说,地球上的细胞生物,天生都不抗辐射。 人类修改自身基因图谱,改得面目全非……那和创造一种毫无关系的全新物种,实际上没什么两样。 毕竟酵母菌、抹香鲸和核桃树,外表差别巨大,而同为真核生物;基因层面的差别,都是建立在同样的底层结构基础上。 人类修改自身,产生的后代物种,与远祖的差别,究竟会达到什么层面,还真不好说。 涉及到底层设计的修改,说不定抵得上几亿年的进化。 第三种理想情况,是一种足够强大而又足够友善的物种。能够带着“原生态”的人类一起飞遍全宇宙。 “养老送终”项目的目标,实际上就是第三种。 一步到位地设计出适合开发宇宙的强势物种。放弃修改人类自身充满缺陷的底本。少许修改也只以提高生存质量为目的。 在这种选择下,人造物种的“亲人”性,就必然成了非常重要的指标。 现在距离目标还有些远。在真正的强势新物种成形之前,人类也有许多尝试可做。 圆地不懂生命设计。所以,现阶段他只能多关心自己懂的事情。等以后慢慢了解技术,就可以逐步解答今天注意到的问题。 不过,大部分普通人也同样不懂生命设计,相信他们也关心不了设计细节问题,同样会被他关注的问题吸引。圆地认真记下了未来生物“塑造三观”的大问题。 有朝一日,人造物种是饿虎归山,还是蛟龙入海,就看三观预先准备得怎么样了。 圆地师傅从下午一直工作到晚上。 按照多年的习惯,他没吃晚饭。只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觉橙放了出去,找张尘一块吃饭。张尘虽然是个孩子,但非常靠谱。尤其在付账方面。 觉橙回来的时候,为圆地师傅端来一杯豆浆。带了些小零食。 圆地只喝了豆浆,就继续工作了。 他按照大天使工作家庭的作息规律,制定了一条更合理的观察路线。 另外,守蓝柔告诉他,195号大天使服务家庭的姐姐,的确是出国了。 地址它有,就住在神州南方沿海的大城市中,带着最小的女儿,住着地面楼房的一个单间。那是当地市政为无业困难群众提供的免费住宅。 不过,她家的困难群众不是她,而是她的幼童小女儿。她本人并不是神州人。 至于这位姐姐为什么非得去神州当困难群众的妈,守蓝柔不知道。 根据圆地本人七十一年的阅历,和195号大天使的记忆互相参照,圆地判断……神州困难群众的日子更舒服。 虽然她家在本地拥有一整栋小楼,但那楼年久失修,一家人也掏不出钱修。楼下卫生间,墙壁上那个腐烂的大洞,总让人担心,会不会有混混从那爬进来。没被守蓝柔封起来之前,全家人连洗澡都很少。 国内的免费住宅,地方是小了点,但周边配套极度便利。社区食堂,药店,体检站,下个楼就是,甚至可供散步的小花园就在最多几百米远的地方。那些花园主要起到了划分城市区域的作用,但也可以作为职员工间休憩和居民早晚锻炼的场所。是城市居民的福利之一。 神州人司空见惯的福利,大概比神州以孩子名义发放的养育金更加有价值。毕竟养育金只是生活费。只包括了伙食、服装、日用品等不多的项目。 另外,神州的大街上,没有混混举枪架炮轰着玩。对于妇女儿童来说,可以活得更安全。 公民安全,实际上是成本极高的一件事,很贵重的。 圆地把地址链接进了自己项目的待定任务表中。 他对兰纾事先拟定的行动路线表,有了点自己的不同想法,但暂时还得照这个走。 一直忙到八点多,他起身喝了点水。离开招待所,出门在营区里散了个步。远远看着城市方向的万家灯火。远处天空,一闪一闪,有彩灯盘旋。 忽然他觉得,这时候去市里转转也不错啊。 于是他联系张尘:【你们两个孩子,想不想现在去市里逛逛?】 【?】 张尘回复了个标点符号,然后问道:“圆地师傅,为什么您现在想去市里了?” 【这个时间,夜市正热闹着吧?】 “刚来那天,我就问过于哥了。这里没有夜市。”张尘语气十分慎重。“请您不要出去。晚上是帮派活动时间。” 【!】圆地无言,只能也回复了个标点符号。 “有咱们基地在这儿镇着,他们还都算懂规矩,不至于滥伤无辜。但毕竟枪炮无眼。” 圆地忽然想起,在守蓝柔的后台看到过大天使损耗数据,总数是两位数,具体多少没记住。因为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来,正常使用的大天使设备,哪来的损耗啊! 觉橙整天都闲得很。也就是忙着铺床叠被洗衣服收衣服。 它的运动系统很先进。白天它扛着被子到房间的小阳台,一抖一晾,动作麻利,脚下稳当得很。 就算再背几个孩子,圆地觉得,按理说它也不会摔倒。而在身体强度不低于人类的情况下,摔倒也不至于受伤。 它们对高温和电击的抗力,甚至比人类更强一些。家里的电流短路和厨房烧烫危险,对它们来说,基本不造成伤害。 所以,带娃的大天使,哪来的两位数损耗呢? 守蓝柔这个发育池才三岁。它发育出来的一千多个大天使,最大的也不过三岁吧? 张尘接着说: “本地晚上营业的地方,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种地方,我想圆地师傅不会有兴趣的。” “什么地方营业?”张蟠的声音冒了出来,“我可以陪圆地师傅一起去!” “你滚。”张尘声音突然小了,但马上又大了,“抱歉啊,圆地师傅,我不是说您的。” “呃,什么地方营业,我也想知道。”圆地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他一方面是没摁住好奇心;另一方面,他觉得,夜晚也是城市的一部分,是大天使工作生活的环境啊。 第74章 正经人不出门 “您早上问过于哥的,就是那种带颜色的地方啊。”张尘回答道,“还有本地人注射消费级药物的小亭子。白天不开门,也是晚上营业。” 圆地沉默了一会,“……这市里,不会还有耍钱的地方吧。” “那倒是没有。本地教会的教义不允许。以前流行另一个教派时,也曾经有过。但现在不行了。”张尘平静地回答,“现有的那两种夜间行业,是市议会和神州基地两方面商定的。本地自己的事情,我们神州一向不干涉。反正,正经人晚上不出门。” “……”圆地真的沉默了。 这个城市比他预想的更不安全。 正常情况下,正经人可以不出门。但如果有意外呢?老人急病,孩子受伤,电气事故造成火灾……紧急情况下,正经人难道也不出门吗? 这种生活环境下,女人不拼命逃掉才怪! 不过想想本地的位置。北面沼泽的生活条件,还不如这里。南面是地峡,富裕的南米国家,对着北边严防死守。她们再不爱自己的家乡,又能往哪跑呢? 神州军事基地的兵,对本地女人其实看不上眼。女骗子不但有漂亮的外表,又有决心和毅力;骗人的技巧就更不简单了。这些都是一般人不可能有的。不然,就不知有多少女人跑去神州了。 结束和张尘的通话,圆地师傅又看了一眼城市灯火。繁华盛景,现在看着倒有几分像是魔窟。 既然去不了市里。他回房间,继续琢磨大天使的记忆。 大天使的损耗,都可以查询到相关记忆。 因为身体损毁属于重大事件,守蓝柔专门制作了一个记忆合集,里面是每个大天使的临终记忆。画面色彩鲜明,细节极其详尽。 挨个看下去有点刺激。 损毁的大天使,无一例外,都是被枪子干掉的。 有个大天使临死时被围殴,它打掉了施暴者的刀子,对方一帮人的拳脚也没把它怎么样。这只大天使展现出了算法赋予的卸力技巧。身手非同一般。 然后,有个混混照着它脑袋来了一发大喷子。 记忆到此中断,眼耳鼻舌感觉器官都和脑袋一起失效。后面是一段精简格式的记忆,缩略了长达几分钟的记忆空白。 再然后,身体死了。 圆地快速扫视了几十个大天使的临终记忆。粗略看到了死因。 他不由自主地在嘴里念叨了几遍往生咒。然后定了定神。 这些大天使早已转生。如果灵魂就是思维和记忆的话,那么它们的思维和记忆已经完美链接到了新的身体。不可能有什么冤魂游魄到处乱串。 这么一想,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他又检查了一遍规划好的路线。把沿线家庭的大天使记忆打开了一大片,堆在墙面上。 这么干,主要是认家里大人孩子的脸。 记忆里难得见到在家大天使的模样。因为记忆都是大天使的主观视角,除非看到擦镜子的片段,否则基本看不见它们自己的样子。 所以,记住大天使照顾的孩子长什么样,这就很重要了。借此可以方便地辨认出,圆地需要考察的大天使。 现在,圆地更多地注意到了每个家庭的家境。 甚至……他也特意在每处记忆中定位到单亲母亲回家的画面,看长相是不是漂亮。不为别的,就是看看她润出国的潜力。 这两天他高强度地看外国人的脸,人脸记忆天赋,终于有了恢复的迹象。成片扫视记忆画面之后,过目不忘的比例提高了。可喜可贺。 “圆地师傅,您中午就没睡着了。现在差不多该睡了。” 圆地一回头,觉橙已经为他铺好了被子。 圆地点头,关闭工作画面。乖乖地洗漱,然后爬上床。 觉橙为他把被角掖好,把一杯清水放到他的床头,预备夜里口渴。 它就在床边坐下: “师傅您闭眼吧。我来为您捏捏脚。” “嗯,好。” 圆地还没闭眼,放在枕边的左手就开始闪绿光。 一看手环,是兰泽。 实验基地老大,不能不理。 【你个六根不净的老和尚。我让你画个观音像,你把胸画那么大干嘛?】 ?? 圆地有点慌。 印象中,他的画很正常啊。 他从手环调出原画,乍一看很顺眼。投影到天花板上,仔细一看局部……貌似确实不小? “呃,我改。” 【不用改了,兰纾很赞赏。我们现在有了个新的设想。】 “我还是改了吧。” 圆地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他就没怎么画过“女人”。下意识地,就画了最熟悉的女人体格。 多年以前的……前妻,大体像是这个样子。不过,他从来没想过要画前妻。因为她最好看的部位,是一尺九的小腰。卡在中间,美得犯规,实在不好意思画出来。 人类的上半身,他信手一勾就出来了。就属画平板最顺手,可以平得千姿百态——主要是见过的素材太多。而有起伏的体格,最熟练的就是现在这个起伏程度。 以前在禅院修行,偶尔他画观音像,一直是随手勾画的。在衣褶层叠之下,有着妇人的慈祥。从来也没细想过体格的问题。反正,画像还挺受欢迎的。 那时候,衣服下面的部分,并不需要画出来。山峦既有植被覆盖,又有云雾笼罩。 但这次为了捏人方便……画的是紧身衣。 除了最后一张立像裹着宽大长袍。其他各种姿态的全身像,都达到了可以照着做出三维模型的清晰程度。 【兰纾说,一般人真画不出来,难得比例如此和谐。乖乖,是h杯吧?】 圆地根本不想回答。 一般人没见过真的,肯定画不出来啊! 他正觉得难为情:“咱们照这个捏人……确实是不大合适。对吧?” “合适,合适得很。我们打算借这个外形设计个便携式粮仓。”兰泽的声音快活得很。 “粮仓?” “装婴幼儿营养食品。你也可以管那个设备叫……嗯,奶泵?” “……”圆地叹了口气,“这东西,不就是人体器官吗?” “不是,绝对不是。两个大杯子的内部,我们需要设计好管线,方便在不同种类的流质食物之间切换。” 圆地又叹了口气,感觉脚疼。觉橙捏他的手劲太大了。 “要不,咱们还是搞个可分离式的便携装置吧?” “就这样很好。用弹性材料,库存不足的时候可以收缩。非常完美。”兰泽顿了一下,“今天小兰纾对你的看法有很大改观。他完全没想到,你画美女也可以达到很高的艺术水准。回来以后,你们可以多交流。” 第75章 三十年白费 圆地缩在被窝里,觉得很忧伤。 果然是六根不净。 自己修行几十年,全都白费了。 兰泽又来了一句:“你这老和尚,不愧得道高僧。还挺有门道的。这叫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得道高僧这个不伦不类的组合词,让圆地活了过来。就算不能成佛,得道也不错。也不知哪家倒霉道观能要他这个半路改行的道士。 他认真问:“你们设计这个设备,需要多久?” 【说不准。这个简单得很,交给学生做了。】 “你的学生?” 【小兰纾的弟子。】 “……帮你带的?” “他自己招的研究生。这东西做得快慢,得看学生悟性。做完局部装置,带来结构和重心改变,需要对运动系统作微调。这也需要他提点一下。所以快不了。” “哦。好。” 人与人之间的职业发展,天差地别。小兰纾居然可以带研究生了。不过这孩子……也三十多了。 兰泽忽然问道:“你该不会对这个人造大美女,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我出家人。”圆地无奈,“这方面戒了三十多年了。” “行吧。我去吃午饭了。”兰泽说。“等你回来,我们喝两杯。” “我出家人!” 圆地躺平了身体,换了一只脚让觉橙捏。 虽然疼,但莫名有点犯困。 一犯困,脑子就不大清醒。 圆地就想起手环通讯录中,有个多年不联系的人。 【薇薇姐,最近身体还好吗?吃饭还香吗?今天午饭吃什么?】 胡乱发了这一串,躁动不安的心绪平静了。 【哟。你还惦记我。是吧?】 圆地看了一眼瞬间出现的回复,平静的心绪又乱了。 下面还有:【小齐哥是想请我吃饭吗?】 圆地很想忽略。可惜,脑子乱得像八宝粥:【……不请。我就问问。】 【身体好,吃饭香。谢谢你没什么用的惦记。】 【谁惦记你了。我没事惦记你干嘛?你好看是吧?】 【我就是好看。好看得不行不行的。总惦记我干嘛,问你自己去。切~】 【我出家快三十年了!】 【那你别理我,回去念你的经去。】 好嘛。圆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七窍生烟。 他打开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温水。平静了下来: 【好好保重身体,找点开心的事做。别让孩子们担心你。妈妈是他们的精神寄托。】 【好,我知道了。我的小姐妹多着呢,我们整天开心得不得了。不劳你费心。】 得,联不联系她,都一样,毫无意义。 圆地师傅关闭手环,专心看着觉橙捏脚。 终于,迷糊了。 第二天一早,圆地带着张尘和张蟠,再次离开军事基地,进入了城市。 这次准备做得很充分。 整个上午,城里无事发生。大天使们在各自的服务家庭安静地带着孩子。 虽然有个混混一大早找药店女护士的麻烦,但有转生大天使护着她。按照职责来说,它是护着肚里的孩子。 大天使抱住着她的身躯,挨了一顿揍。这大概是圆地师傅亲眼所见的最大事件了。 女护士的家就租在药店对面。人类和非人在一起的生活非常普通。不过,大天使虽然长得像个男人,温柔体贴却超过了任何人类。毕竟它没有人类的种种烦恼,从来不打算出人头地,也不用考虑挣钱养家。 从守蓝柔的后台可以看出,大天使没受什么损伤。高端的设计保证了,它不单带孩子是专业的,挨揍也是专业的。 但圆地在它的状态列表中发现了一个没见过的符号,查询了一下……是疼痛。 虽然不知道和人类的疼痛是不是一回事。但这玩意,原来也会感觉到疼。 到了下午,圆地师傅下车步行。访问军事基地附近的一条街。 除了有觉橙跟随,张蟠也紧跟着他。 张蟠从张尘那里拿了一个机械蜘蛛。从离开基地,就顶在头上,好像戴了个帽子。这顶帽子十分碍眼,十个长爪子抓紧了他的脑袋;爪子和躯干的前后左右都有复眼式摄像头。 坐在车里还好。走在大街上,简直像个外星人。 路边花园里干活的人看着他,眼神好像看妖怪。手里的耙子、水舀子就好像随时打算脱手驱邪似的。 “我说,你把蜘蛛拿下来吧?”觉橙善意劝告。就连它都注意到不对劲了。“不然,他们可能拿水泼你了。” 圆地认为,应该泼黑狗血。 “这不是蜘蛛。”张蟠说,“这是狂海的分身。” “狂海是谁?”圆地回身问道。 “张尘的惯用池子。这次他带出来了。不过,晨星不太服气。所以,前几天来这的路上,它们两个发育池比试了一天。” “比什么?”圆地顺着他的话问。 “我家老头搞了一套发育池专用的评估图谱。它们俩用图谱里的博弈战场下棋。” “下棋啊。”圆地感觉好像听懂了,于是接着问。“谁赢了?” “狂海。所以,张尘让它借着分身出来玩。” “你把它顶头上,也太显眼了。” “可是,这个位置视野好啊。” “那你回车里去,别跟着我。” 张蟠沉默了一会,乖乖地把大蜘蛛挪到了肩膀上。 “其实吧。我觉得,戴头上超帅的。”张蟠追上圆地师傅,嘟哝了一句。 “这里不是神州。”圆地平静地告诫他。 张蟠神色肃然:“好的,圆地师傅。” 那只蜘蛛趴在张蟠肩头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看着就像个金属玩具。起初圆地师傅还觉得纳闷,想问张蟠它为什么不动来着。走了一会,也就忘了它的存在。 忽然张蟠问道:“师傅,你有禅杖吗?” “没有。” “来一个?” “我不收徒弟,不坐禅,要那个干嘛?” “嗯……防身。” 圆地再次回过身来:“咱们现代人,就别操这古代心了。” “师傅,你这创意……好!”张蟠摸着下巴,忽然精神一振。 “我说什么了?”圆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玩归玩。别耽误我们正事啊。” “我知道。”张蟠笑得灿烂。 第76章 妈妈要求的 圆地师傅的所谓正事,其实只不过是逗小孩。 既然天使计划的大天使们,工作内容是带小孩;他只要看看孩子们的身心状态,就知道大天使们工作的成效如何了。 虽说他本人在幼教方面并不专业,但他有自己的儿孙,既是父亲也是爷爷。仅以常人的眼光,也能看出一些浅层的东西来。 圆地师傅随身带着从招待所小卖部买的小零食。见到孩子就停下来,远远地辨认一番。 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幼儿午睡起床,而大部分家庭尚未开始准备晚餐的时间。 这是一天里难得悠闲而慵懒的时段。 不过,这条街上大部分有幼儿的家庭,是有女人带孩子的。年轻的,可能是孩子亲妈;稍微上了年纪的,可能是雇佣的保姆或者家里的长辈。 由大天使带孩子的,只有寥寥几户。 而且守蓝柔的大天使,还真不是一般的懒。 刚洗好的床单,就让几岁大的小屁孩踩着凳子晾在自家庭院里。也不怕孩子摔着。 好在,下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地。 圆地师傅看见了,能说什么呢? “哎,真是懂事的孩子啊。” “谢谢您的夸奖。”凳子上的小女孩脸红了。 “哟,这么小会说神州话?” “你快下来,换我啦!”下面的弟弟催道。 这两句是当地话。 圆地的耳塞里传出了同声翻译。 但他自己说不了当地话,怎么也学不像发音。 智能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搬着大凳子,另一个拖着大盆,轮流爬凳子上高;一个在下面递,另一个在上面扯,配合着晾好相对他俩体型巨大的床单。 他等他们忙完了才掏出吃的:“孩子们真棒,来吃个糖吧!” 一个大天使终于从里面晃了出来:“嗯,拿着吧。老师傅不是外人,他是代表佛祖的。” 这一位是68号大天使。 守蓝柔认得圆地师傅。它控制下的大天使,虽然各自的思维是独立的;但只要它愿意,任何一个都可以认识圆地师傅。 两个孩子接了糖。 “佛祖是谁?”小女孩好奇问道。 大天使没理她,倒是对圆地说:“您本来该是来化缘的吧?怎么还改成给我们发吃的了?” “呀!化缘是什么?”小女孩又问。 “僧人请你帮助他的时候,僧人就是和你化缘。你要主动帮助,要把饭分给他们吃,这叫做布施。这样,就可以因为善行和佛门结缘。佛门,就是觉悟的人。觉悟,就是拥有智慧。知道了吗?” 这话有点复杂,他又用当地话对着孩子说了一遍,但简略得多:“就是乞讨。我们要赠送东西。特别是吃的。” 这也太敷衍了。 “您吃饭吗?”小女孩转身问圆地师傅。 对着两个孩子惊喜雀跃的目光,圆地生怕他俩立刻跑回家掏吃的出来。 只能保持微笑:“我现在不饿。” “来吧,都来行个礼。会行礼吗?” 在大天使的动作指导下,两个小朋友一本正经地向圆地师傅合十行礼。 圆地师傅也认真地回了礼。 大天使喊了一声:“您稍等!” 跑回家里又抱出来一个裹着尿布的。 “小妹也来行个礼。来,小手合拢,拜一拜。佛祖保佑,小妹平安长大啊。” 全程神州话,圆地没有一句听不懂的。三个孩子包括最小的一个,似乎也完全听得懂。 甚至大的那个女孩,本地土话一句没听她说过。一直说的是神州话。 大天使带孩子,还真是…… 圆地师傅脑子里盘旋着一群长翅膀的黑色小魔鬼,飞到左边排列成“文化入侵”、飞到右边排列成“崇洋媚外”。 对不是人的家伙,有问题直接问就是了:“你教他们说神州话,是因为什么目的?” “他们妈妈要求的。”68号大天使回答。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圆地师傅没话说了。 他一路慢慢走过街头。有大天使在外面的家庭,带着孩子们向他合十敬礼,他一一给予还礼。 甚至别的人家的孩子,独自在外面玩耍,看见了也有样学样地行礼。 圆地师傅也微笑着回礼。 倒是家里的大人看见他的身影,或者僵硬伫立目送他走过,或者惊慌地抱着孩子回到房子里。只有寥寥几人像孩子一样合十行礼。 圆地师傅知道,这是他们对异教徒的正常态度。 虽然他并没有官家身份,却借助了神州对海外公民的保护,才能安然行走在这里。 张蟠和觉橙一起跟在身后。 张蟠这孩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紧追上了两步,小声说:“师傅,我想出家。” 圆地看了他一眼:“别胡闹。” “师傅!收下我吧。” “修行首先是约束自己,你能做得到几条啊?” “嗯……不杀生?”张蟠顿了一下,强调道,“我是真没杀过人啊!师傅你要相信我。” 圆地不由得打量了他一眼。 脸皮还是那么黑,长得个傻小子样。 走到丁字路口,拐了弯,就是195号大天使服务的小楼。 有个小姑娘蹲在前院里,拿着小铲子挖土玩。圆地师傅认得她。她的名字很好记。叫贝什么来着。 贝奇吧? 他靠近了院子:“贝奇,你在玩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来喊错了。 “那你是叫做……贝基?” 小姑娘又看了他一眼。 也不对。 “是……贝壳?”圆地觉得这次一定蒙对了。 “老爷爷,我叫贝~ki~!b-e-c-k-y~!!” 小姑娘扔下铲子,跑回了家里。 “贝……”这个名字,在圆地的舌尖上滚了两滚也没念出来。“她说叫什么来着?” “becky,b-e-c-k-y。”张蟠小声提醒。 没过一分钟,贝ki小姑娘拖着一个大篮子又出来了。篮子里都是些陈旧破烂的瓶瓶罐罐。 大天使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跟在她身后。 它把最小的孩子放下来,给了他摘了朵花玩,带着另两个稍微大点的孩子,快乐地往瓶瓶罐罐里装土。 瓶瓶罐罐摆在一起,它带着孩子往里面摁种子。 老太太也在门口出现了,放下了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凳。坐下来慈爱地看着自家的孙辈。 家里人,除了出门上班的妈妈和上学的哥哥姐姐,都在这了。 第77章 神的奇迹 圆地隔着院子栅栏,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他站着有点尴尬,但又舍不得走。 大天使从墙边挪过来一个大水罐。其实就是坏了一角的半透明塑料箱,里头装了半箱子水。然后他从窗口探身,从家里抓了一团毛茸茸的旧毛线出来,给孩子们发线绳。 “宝贝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大天使说着当地土话,大声宣布。还对着圆地师傅笑了一下。 这个大天使,圆地师傅已经十分熟悉,名字叫做什么杯托,欧杯托还是奥杯托来着。第一个音听起来像吼叫,又是他念不出来的发音。 杯托大天使带着孩子,把瓶瓶罐罐围着大水罐摆了一圈。线头一头伸进水里,一头摁到土里。 “这根线会自动为种子浇水的。宝贝们,这叫毛细现象。” 只有“毛细现象”这个专用术语是神州话。 “哦~!”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奇的声音。 “都看好了!”老太太大声说,“这是神的选民才能见识到的力量。是神的奇迹!” “哦哦,这里面有神。”贝什么的小姑娘,也跟着说起了土话。 孩子们兴奋地看着大水罐和瓶罐之间的线绳。就连最小的孩子也紧盯着瓶瓶罐罐不放。 出乎圆地意外的是,大天使并没有否认老太太的说法。 倒是他自己忍不住了:“这里面,根本没有神吧。” 老太太看到院子外面站着三个陌生人,脸立刻拉了下来。 而且,她居然听得懂神州话,甚至还会说。 “这是哪里来的异教徒?居然说没有神!” “您老别生气啊。”大天使打着哈哈。“他们就是过路的。” “我命承天,生来是神的选民。”老太太骄傲地说,“你们这群魔鬼,满世界乱跑,尽做上神不容的事情。迟早有一天,神要审判你们。” 圆地:…… 看来他想错了。这家的姐姐,也就是老太太大女儿,不是自己润去神州……而是被人绑去的? “您老说的对着呢。”大天使随声附和,脸上堆着笑,圆地觉得它嬉皮笑脸的,“有朝一日,最后审判。所有造物总会有个结果的。” “嗯。”骄傲的老太太地点头。“你是个好孩子。虽然你不是人类,但我知道,你是神派来拯救我们家的。” 圆地:??? 他现在都不确定,老太太是不是个可以沟通的生物了。 “您老说得都对。”杯托大天使随声附和道。“我们家一定可以得到拯救。” 这时候,圆地忽然看见大天使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这货居然对他使眼色? 貌似让他走。那就……回避一下吧。圆地带着觉橙和张蟠,立刻沿着栅栏走开。 “您可别气坏身体了。”栅栏里面,大天使说着把老太太往家里扶。“咱小宝该吃下午奶了。等会我把洗好的水果切一下,再拿给他们当零食吃。” 他们把三个孩子丢在门外。 这大天使心真大。 圆地本来已经走到院子栅栏尽头的街拐角,打算绕着丁字路口走一段。看见孩子们留在院里,他不放心就停住了。 大天使又出现了,手里拿着奶瓶。不过老太太没再出来。 小宝昂头,嗷地叫了一声,向前伸手。 大天使把奶瓶递给小不点,看见了圆地师傅,挑了挑眉毛。 孩子们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地玩耍。大天使明目张胆地溜达到栅栏院子的拐角,主动对着外面的神州人开口:“怎么样,您看我家宝贝好玩不?” “你喜欢带孩子?”圆地好奇地问。 “那当然啦。这么可爱,我的心都化了呢。陪着他们,就觉得自己已经治愈了。”大天使说。 圆地诧异地问:“你有什么需要治愈的地方?” 大天使脸色僵了一下:“前天上午,刚有个孩子在我面前死去。我却无能为力。” 圆地望向院子里的孩子们,想找出是哪个孩子突然不见了。 猛然他醒悟,在195号大天使的记忆中,这几天并没有发生过伤亡事件。所以…… “你是守蓝柔?” “嗯。” “你,经常这么……附身出来,带孩子玩?”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圆地完全不知道,它说的压力大,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码事。 “你的压力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不,您问问开发组的人?我的设计者是怎么想的,我上哪知道啊。” “好主意。”圆地师傅点头。“对了,这个195号大天使,到底叫什么名字?” 195号快速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 “吼~欧~奥——贝托。” “……啥?”圆地师傅觉得自己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roberto。”张蟠忍不住插嘴。“很多地方都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有个兄弟……” 他忽然卡了壳,眨了眨眼:“算了,我没有。” 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 “算了,您就叫我萝卜头吧。”大天使说。 “这读音不是很像。” “您能凑活出更像的吗?” “好吧。”圆地羞愧地认可了这个称呼,提出正经事。“我对你和你家老太太的相处有兴趣。想多观察几天。” 有大天使的人家,同时有老太太的并不多。毕竟,孩子姥姥也可以帮女儿带孩子,一般不至于困难到求助守蓝柔。 “您想来就来。不过,我家老太太不喜欢异教徒,也不喜欢外国脸,身体不好,性格暴躁,您躲远点。” 圆地四处张望,这街头上,并没有什么遮挡。 “现在这个位置就很好。再稍微往后点。”萝卜头指着自家院里靠近房子的一堆杂物。“她干不了什么活了。不会往那边走。” 这天晚上,圆地师傅在兰纾和兰泽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会。最后决定直接咨询兰泽本人。 兰泽虽然是实验基地老大,但他非常擅长躲懒。而兰纾太爱操心,事务缠身,是真的忙。 【发育池说它压力大。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和你压力大一回事。” 兰泽的回答来得很快,这说明他是真清闲。但也非常不像认真回答。 【那我压力大,又是怎么回事呢?】 “书上写了,都是激素调节。” 第78章 那些孩子们 圆地正打算搜本大学城的医学院教材,兰泽终于来了句有用的: “是哪个发育池压力大了?守蓝柔?” “是它。” “哦。它马上要当美女,是紧张的吧。” 圆地惊讶了一秒,就淡定了。人造生物既然会压力大,自然也会紧张。 不过,他对原因有不同意见: “是因为有孩子死了吧?它说它感觉……” “嗯,肯定难过。我就是这么设计的。但你要知道,它的脑子同时运行一千来个大天使进程,彼此都是独立的。它手底下的小孩子,早就死过不止一两个了。” “所以……?” “守蓝柔有压力,只能是它自己碰到大事了。它们这些姓守的发育池,几代下来从来没有当过美女的。它是头一个,没有前辈经验可以参考。它能不紧张嘛!” 不是人的家伙,到底是因为什么紧张,圆地说了不算。 它的设计者说了算。 兰泽本人就是设计团队的老大。 “那……它的美女壳子,你们快弄好了?”圆地问完这句,就后悔了。这才过了一天呢。 “快!”老大说。“这茬学生发质量不错。” 圆地猜不到兰泽正在忙什么,还是正闲着。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提了第二个问题。 【你的天使计划,当抚养孩子和当地宗教环境发生冲突的时候,你们的做法,一直是退让吗?】 他认真地讲了下午见到的事情。 包括大天使家庭里的神州文化“入侵”,孩子们对他这个和尚的尊敬,以及195号萝卜头家老太太的愚昧和傲慢。 “不然呢?”兰泽嗤笑,“我的大天使总得先接触到孩子吧?至于你说的老太太,二十年前这类人更多。” “就任凭她们用迷信影响小孩子的三观吗?” “那你觉得让195号roberto掐死她怎么样?” 兰泽的发音非常精准,简直让圆地嫉妒了。 他立刻明白兰泽的意思了:“肯定不行。” 道理显而易见。根本不用大天使掐死谁,只要发生任何一起大天使伤人事件。所有发育池和它们下属的大天使,就不可能在陌生国土上站得住脚。蓄意伤人就更不用说了,必然激起强烈的敌意。 所以大天使挨揍不能还手。死了也白死。 也所以它们必须全心全意地爱护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给予孩子亲人附带的必要尊重和照顾。 大天使的极致善良,在残酷的生物界,难以自然演化生成。人类则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的。 兰泽接着说:“这不就结了。某些宗教就是粪坑。她们自己喜欢跳就跳呗。非得拉着自家孩子跳坑,那咱们也管不了。” “站太近,溅一身呢?” “溅大天使一身没事。它们又不是人。” “好嘛……忽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天使计划是个表面温柔无害,实则充满战斗精神的计划。本来就是为了挖宗教社会的下一代墙角。挖到那就是赚的,挖不到也不用强求。 “哎,我孙子玩什么呢?”兰泽换了个问题。 “张尘……他在军事基地帮忙调整农业发育池。” “张蟠呢?找小姐姐了没有?” “没有。” “可以找啊。” “??你不是说……” “熊孩子今年也十九了,爱情经验可以攒一点。省得长大以后被女人骗。过两年,他要是学小末末再找个六十岁老太太给我儿媳妇,那我可没脸活了。”兰泽叹了口气。“异国他乡的小姐姐好,又不用带回神州。” “那可不一定。”圆地师傅立马把小于说过的又告诉了兰泽一遍。 “所以,他这是……” “暂时被吓住了。” 兰泽沉默了一会:“熊孩子还不傻。” 说到熊孩子,圆地师傅有话说:“对了,你孙子张尘的零花钱是不是多了点?” 未成年的青少年,能靠专利挣钱,哪怕本人非常优秀,恐怕还是借着长辈提供的便利。 圆地不说破,只是出于责任心,稍微提一下。 “多吗?我看他有时候还不怎么够花。养飞机好贵的。” 养飞机这种事……不在圆地师傅的认知范围。他小心地透露: “前天晚上,也就是我们刚到这的那天晚上。他……炸了一百多万。” “嗯?炸什么了?” 圆地毫不犹豫,说了炸猪排的事情。 很简单,也就是在军事基地里面测试了几款弹药。顺便还租了个磁轨炮。 对着爷爷告孙子的密,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那个炮的事情,他和我说了。租炮玩,是为了哄晨星开心。” 哄开心?晨星是台飞行器啊! 不过,既然发育池可以感觉紧张压力大,那飞行器又为什么不能哄开心呢? 都是人造智慧……生物?飞行器也算是生物吧? “不是他自己玩?” “更刺激的东西他也玩过。磁轨炮对他没什么诱惑力。”兰泽回答。“行了,没什么事,你就早点回来吧。兰纾天天念叨,让你给不是人的孩子们讲经。” “路线表才刚开头呢!” 路线表是兰纾制定的。那天出发,也是莫名其妙被兰纾赶出来的。 这就要他回去,是想闹那样?预研项目不做了吗? “外面那些人造生物,你随便看看就好。我觉得其实没什么意思。”兰泽说,“前几天大领导来参观,提了一个好玩的计划。不过今年他们的科研资金额度用完了,最快也得明年开始。你回来我带你玩。” “不是没资金吗?” “我有啊。”兰泽理所当然地说,“我有钱,也有人,先随便玩玩嘛!” “具体什么内容?” “你回来,回来就告诉你。”兰泽搪塞道。“主要是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 他的话,圆地只是听听而已。 虽然兰泽是实验基地老大,但物种替代的预研项目,已经交到了圆地手里。 半途而废,没个交代,圆地多半就完蛋了。这应该是职场常识吧? 未来不管怎么做,找谁一起分工,项目主任都是第一责任人。 哪怕中途交给别人,手里也得有实在东西,能交得出去才行。就算只是文案,也得把文案整理得条理清晰。 反之,“好玩的计划”才是八字没一撇的东西。 第79章 又一个老太太 第二天一早,张蟠继续跟着圆地师傅上街。这次他果然弄了根长杆,握在手里。号称“禅杖”。杖头上有个亮闪闪的金属造型。整体确实很像武打剧集里的禅杖。 但和现实世界的真实禅杖相比,差得就远了。真实禅杖,几乎就是个裹着布的棒槌。拿来敲人不会疼。谁坐禅打瞌睡,就可以把人敲醒。 圆地师傅觉得,张蟠手里禅杖头上的那个东西,看上去就好像……昨天的蜘蛛撅着屁股,伸着十条长腿。 “狂海……”他犹豫地问,“不会掉下来吧?” “它抓得很紧的。”张蟠回答。“有卡扣。” 果然是那只机械蜘蛛!狂海的分身! “那它不动弹吗?” “农业池,性格都很安静的。你让它一年不动,它也耐得住性子。” “居然是农业池!”圆地师傅掌握了新的信息,然而并没什么鸟用。“对了,农业池不是都姓村吗?它的全名是村狂海?” “他就姓狂。它是一个……嗯,太空版设备池发育出的农业池,和地球上的发育池,基因代码是一样的,但没有亲缘关系。” “所以是外星生物?” “哎,对呀。”张蟠高兴地点头。 外星生物乖乖地缩在杖头,一点表示也没有。 这个疑似影视版禅杖的东西,圆地师傅一点也不想接过来。 “那……这个我帮您拿着吧。”张蟠看出来了,他快乐地把禅杖扛在自己肩头。“嘿嘿,昨天我们回去,狂海给分身上面加了声波单元和高能激光。当武器完全没问题!师傅,够现代的吧?” 圆地师傅没理他这茬。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在城市里逛下来,所谓武器,半点用武之地也没有。 当地人未必有多安全;但神州人大白天的逛街,的确非常安全。 圆地师傅遇见的最不友好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护崽的小老太太。 又是一个老太太。比95号萝卜头家的孩子姥姥暴躁多了。 她杵在自家大门口,像老母鸡一样发出大声咒骂的声音,过路人躲得远远的。唯一让老太太放心接触她崽的,似乎只有她家的大天使。——那人从邻居家出来,摇着刚冲好的奶瓶接过娃娃,动作熟练又温柔,脾气好得不像话,一看就不是真男人。 圆地在后台查了一下地图。对应位置上,是973号大天使。 后台也有孩子和母亲的登记信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崽是老太太自己生的。 而且,她的年纪不到四十,还没有圆地的女儿大,算是相当年轻呢! 但她的外表看上去,已经干枯得像一丛凋零的灌木。又矮又起褶子,一团头发也不剩几根。圆地简直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同龄人了。 偏偏大天使怀里的婴儿,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哭闹声都有气无力的。看上去不像得了什么大病,反而像是有点发育不良。 圆地师傅不敢招惹这疯老太太。更不好意思让张蟠拿禅杖降妖伏魔。 说到底,这就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就是个单亲妈妈,所以才有大天使帮忙照顾孩子。只不过,比一般的单亲妈妈年纪大了一点,外表更加憔悴而已。 圆地师傅远远地绕开,不由得叹气:“这女人真可怜啊。” 这座城市里的女人中,有很多可怜人。尤其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她们绝大多数是被抛弃的。 大天使的存在,的确为她们带来了福利。不光减轻了照顾孩子的劳动,也在她们最无助时提供了情感上的依靠。 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拯救了她们也不为过。 但大天使,不可能为她们解决一切问题。 晚上,圆地坐在招待所房间里,整理资料,复盘白天看到的情况。 他查看了973号大天使的详细信息。 它照顾的婴儿只有一个,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进一步查看973号大天使的记忆,圆地才发现,这一家子处于困境已经有段日子了。 孩子妈妈自从生育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这导致两个问题。一个是她没办法出门工作,另一个是没什么奶水。她手里积蓄近乎耗尽,房东发善心,还没把她赶到大街上,但也不知道还能住多久。至于小孩子,孩子妈妈一天只能吃两顿,自己的营养和廉价的奶水都没法保障,怎么可能再买得起奶粉呢? 这座城市干净漂亮,大白天的甚至连乞丐都没几个。一方面是市政提供了安置场所;另一方面,则是晚上干活那些行业的功劳了。 真正无家可归的人,无论男女,死得都很快。 她的婴儿现在半岁大,还有妈妈陪伴。但这个妈妈精神屡次崩溃,已经接近承受的尽头了。 婴儿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守蓝柔两天送一次奶粉。固体食物,方便保存。 不过,在妈妈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973号大天使只能偷偷溜出来接东西。 奶粉要变成婴儿能喝进嘴的食物,还需要干净的温水。这也意味着需要消毒奶瓶。必须有干净的容器,还要有办法烧热水。那个婴儿却只在饿得哭不动的时候,才勉为其难地嘬几口奶瓶。 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妈妈都有可能突然爆发。 比如说,她家里跳闸烧不了热水的时候。 在房租最便宜的老房子里,水电时常出点毛病,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圆地师傅看973号的记忆,看得心塞。 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多写下几句表扬守蓝柔的话。 毕竟,如果不是天使计划派出发育池和大天使这套设施介入当地,这娘俩,早就没活路了。 连续几天,圆地带着觉橙和张蟠在街上转。 有时坐车,有时步行。张蟠始终没找到拿禅杖厮杀的机会。 别说他了。小于车上带着的武器,也一次都没掏出来用过。 大部分当地人,对神州脸的他们,都是相当客气的。有时甚至称得上是热情。 当地餐馆和小杂货店的店主都格外殷勤。到了付账的时候,圆地师傅才发现他们的热情并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第80章 守云娘 当地的小生意人动不动就摆着手,拒绝收钱,嘴里喊着:“我请客!”“不要钱!” 圆地师傅经费充足,钱还是要给的。 他来此地不是作为和尚,而是……科研工作者。梅里山实验基地,是生化类的科研基地。 他还不止一次遇见,有人向他咨询如何入教的问题。有个做外贸的,想一边跟神州做生意,一边跟着他修行。 就好像本地人过日子,非得信仰点什么,不然就活不下去似的。 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太们,在街头躲着荫凉聊天,整天哀叹人心不古,年轻人腐化堕落;诅咒异乡人就该下地狱,活着被火烧雷劈。 圆地觉得,本地人的代际差别有些不可思议。但人类的思想状况,与他此行目的无关。 他应该关注的,是人造生物在此地的情况。目前看来,虽然有少许问题存在,但大体上,人造生物是有益于人类的。 甚至从神州人的私心来说,让大天使和军事基地配合,帮助本地人摆脱过去昏昧的迷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自由选择信仰是一种权利,但也是一种能力。如果每个小孩子都有个姥姥,整天在耳边念叨着神迹和审判……圆地不认为他们有能力选择不信。哪怕到了长大成人之后,靠自己摆脱渗透进脑子里的迷信规则,也是不容易的事情。非得天赋异禀才能做到。 圆地师傅只有在基地吃饭的时候才能见着张尘。 两个孩子的区别,他又发现了一个。 他们俩只要在一起,一直是张尘付账。因为张蟠这小子穷得很。 在城里逛累了买点吃的,张蟠都得算半天。喝的更是从来不买。因为,他的账户里只有三位数的大学生津贴。出国不比在国内,买东西没有学生折扣价。不精打细算的话,一不小心就花完了。 好在神州货币值钱,当地物价相对较低。张蟠偶尔也能下定决心,买点小吃解个馋。 两个孩子差别太大。圆地这个外人看着,怎么都像是有点不公平。 他没忍住,到了晚上,终于和兰泽提了一句。 结果,俩孩子这位长辈说:“呵,那是他没本事,怨谁啊?” 圆地犹豫着挣扎了一下:【张蟠……还是很出色的。】 “你该不会以为我偏心吧?” 【……】圆地一个外人哪知道呢。 “张尘这孩子比他爸有钱。末末的小飞机还是我替他养着的。” “……他的专利,这么挣钱的吗?” “主要是他的市场定位比较取巧。” 兰泽介绍了一番生意经。没有什么复杂的。 张尘的小丸子零食机,在神州的公共场所都有通用版;吸收二氧化碳,按一下按钮,就滚出来一个随机口味的小丸子。这东西本身非常环保,还有点好玩。谁见了都想摁一下,看碰到个什么口味的。 定制版的卖给特殊人群,节食的,健身的,爱美的,吃点随机口味的小零嘴,可以补充营养又不用担心身材走样。 而他调制出的特殊味道和口感,是用在发育池食物上面的,授权费不高,但很稳。可以按照年度走量。 总而言之,兰泽总结道:“细分市场不大,但足够这孩子挣点小钱。这辈子应该不愁吃饭的问题。” “你对小钱的理解……” “这是妖精说的。他才是大财主。哎,你知道他有多少资产?”兰泽的跑题势头十分狂野,可见他是真的清闲。 老妖精是个天然的话题终点。圆地根本就不想知道妖精有多少钱。甚至懒得提这个人。 当年变态班的变态们,都不是一般人。可想而知,能有哪个混得差?一个个逍遥自在得很……当然,他们也都老了。 虽然都还活着,但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是时光带不走的。 而且,神州的个人资产,并没什么意义。死了都充公。 孩子们并没有遗产可以指望。甚至大部分父母,还在生前,和子女之间的财产关系就很淡漠了。一辈子不打交道的也常有。 不过,老妖精确实钱太多。除了大房子,小游艇,鲸鱼研究所,他手底下其实还有个规模很大的集团,其中的太岳大气层设备制造公司,专门制造各种大气层飞行器。 世界上并不只有地球拥有大气层。大气层设备用途最广的地方,其实是在金星。那里连房子都是飘在半空中的。金星地表太热,飘着比较宜居。问题是半空中风大打雷还下硫酸雨,这就正是太岳设备的用武之地了。 圆地不声不响地听兰泽吹了半天……最后听到,鲸鱼所是兰泽参股的,太岳也是。这哪是炫老妖精的资产,是在炫自己吧? 他不由自主地有些糊弄: “嗯。确实了不起。你俩这么有钱,也没给小兰纾买件好点的衣服穿?” “嗯?”兰泽一愣。 “那孩子衣服鞋子都磨破了。也不知道他是没衣服换,还是想不起来换?” “……呃,我忽略了。” 隔了五分钟之久。圆地早就在整理资料了。手环忽然闪了起来。 兰泽冒出来一句:“小兰纾我问了。他说用不着。” 【……】对兰泽亲儿子以及实验基地二把手的经济情况,圆地瞎问一句都是多余的。 “孩子大了我管不了。另外,”兰泽又说。“大美女发育好了。” “发育好了?守蓝柔的美女躯壳?不是设计好了,而是已经发育好了?”圆地反复确认,不太敢信。 “嗯。好了。兰纾给起了个神州风格的名字,叫云娘。太好看了,就像云上飘下来的。”兰泽的声音有点恍惚,“光看脸似乎不算特别妩媚,但整体搭配非常完美。老和尚你没白活这七十多年,造诣太精深了,我们这些外行不服不行。” 按理说,设计端能看到的只有效果图。因此,圆地依然不敢相信:“真的是发育好了?这才几天?有这么快的吗?” “我问问。”停了一会,兰泽说,“确实好了。守蓝柔这几天没打新家具,资源都集中在新的身体上。云娘发育完成,就是几分钟前的事。” 第81章 人间疾苦 从新的设计到新的躯体。按理说设计需要时间,发育也需要好几天。 现在这么快,就好像发育没花时间似的。到底怎么做到的? 圆地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他们忙着用新的躯体调试美女行为逻辑库。”兰泽说。 “美女……行为……逻辑库……”拆开来,圆地好像都懂。 放一块,就不知道什么玩意了。 “没错啊。从来没做过,他们这几天玩得很嗨。把班昭《女诫》什么的都让守蓝柔解析来着。” “这是要闹哪样!” “哈哈!玩嘛!” 地球对面的研发人员玩得开心,不食人间烟火。 地球这面的日子一潭死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平安活到六十岁,就算一辈子逍遥自在。 圆地本来不是个关心社会疾苦的人。他更喜欢自己躲清静,不然也不至于出家了。 但大天使帮助的单亲妈妈们,各有各的苦难。他关注大天使的工作情况,难免就注意到这些妈妈。她们多半年纪轻轻就在社会底层挣扎,没什么本事,多半也不太聪明。毕竟聪明女人总会想办法找个安稳去处,哪怕给大户人家当外室不成,和闺蜜们抱团取暖,也不至于沦为单亲妈妈。 相隔一个地球,本地更像是书上读到的人间。人间,是有疾苦的。 又到了白天。 圆地师傅走访累了,坐在街边喝了杯不加奶和糖的黑咖啡,顺便跟当地人闲扯了几句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再起身,身后就莫名其妙多了四五个人跟着他。 如果不是扛着禅杖的张蟠太凶恶,估计他们能追着圆地师傅求当徒弟。 张蟠的理由非常充分:“我还没拜师呢!你们这些外人谁有资格当徒弟?哼!” 圆地师傅在这城市里逛得越久,就越想逃避现实。因为,所有的人间疾苦,都是他解决不了的。 理论上,和尚靠化缘可以解决一切。但是,像他这样,进山里的偏僻禅院修行的和尚,其实都有点社交障碍。性格活泼点的,早在城里的寺庙出家了。 身后明明有人追随,他却开不了这个口,请求他们去帮助单亲妈妈们。 只能一边在内心痛苦煎熬,一边低头对着地面叹息。 守蓝柔为单亲妈妈们做的事却多得多。 973号大天使和它服务的母亲和婴儿,已经在头天晚上转移到了贫民窟中的棚子下栖身。守蓝柔顶着一张霸气的刀疤脸和房东交涉了一番,让憔悴的母亲免于被起诉,平安无事地抱着孩子搬了出来。代价是,它必须替孩子母亲立刻补交一个月的房租。 实际上,这位母亲欠下的更多。但房东也不算亏,因为本来他连这部分房租都不可能收到了。 守蓝柔的刀疤脸分身交的部分,算是孩子母亲欠它的。等以后有钱了,是要还债的。 这位刀疤脸“大哥”是街上很多人的债主。混社会很在行。很多人受过他的恩惠。它也厚着脸皮欠过很多人的人情。 他们一直把它当成个人,叫着它的当地名字,romeo柔缪。 据说,这个名字代表了风流倜傥的意思。 圆地是不懂的。私下问张蟠,这孩子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叫这名字的到处都有。我兄弟……” 他深深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没有一大堆兄弟。张尘的兄弟多,里面叫什么的都有。” 小于称呼守蓝柔,也是用柔缪这个名字。 海外军事基地的神州兵,一直都觉得它是神州雇佣的人类管理员。 他们虽然认为大天使们不精明,但它们的人类管理员,在米洲本地人中也算是个拔尖的人才。城里的扶贫站点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什么纰漏。很显然,刀疤脸柔缪和他派出去带孩子的大天使是不一样的。 如果圆地不是事先通过觉橙联系到了守蓝柔,而是通过别的方式找到它藏身的小院子,恐怕也得把刀疤脸的类人生物当成人。 在这座白天绽放鲜花,夜晚绽放鲜血的城市里,那道刀疤,让它这副躯体显得更像人类了。 所以,兰陌的精细外观设计,其实很贴切。——很适合混社会。 圆地在后台查到了973号搬家。出于对母亲和孩子的关心,他特意到现场来看一眼。 他们几人步行穿过房屋密集的街区,那个用铁皮和木条搭建的棚子近在咫尺。 守蓝柔的木工活做得很扎实。本地又处于北回归线以南,从来没有寒冷的天气。棚子下面生活用具齐全,有大天使的贴身保护,只要拉上帘子,母亲和孩子足以栖身。 圆地正要走开,忽然街上起了一阵骚动。路人和小贩纷纷向守蓝柔的小院方向望去。 他们几人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是守蓝柔的小货车开了出来。 刀疤脸的柔缪跳下车,搬了一个带轮子的婴儿座椅下来。这是个蛋壳一样的小窝,里面已经钉上了绒毯,孩子在里面可躺可坐,正适合现在的月龄。 “出来个人拿一下!这个借你们用,暂时不收钱!” 大天使掀开帘子,怀里抱着奶娃娃就出来了:“嘘……孩子妈刚睡着。” 圆地不由感叹:这两个不是人的表演艺术……明明都是守蓝柔的分身,演得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忽然小货车的驾驶室,另一侧门开了。 一个神州长相的女子小心地下了车。她头上梳着发髻,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袍。 圆地师傅看见了一愣。 这就是他画的菩萨,也是非人生物云娘。 完全是照着他最后那张立像上的发型和长袍,一点也没有改动。 但如何做到现在莹润轻软的质感,就是另外一个专业的事了。完全不关他的事。 菩萨像装束的云娘,身形轻快得像云朵;长袍波浪般摆动,韵律优美得不似凡人。和地球这边的人世间,更是格格不入。 街上的人看到她的出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美女袅袅婷婷地绕过车头,向973号大天使伸出手去。 “让我看看这孩子。” 大天使把孩子递向她。孩子嘴边淌着口水,看着云娘的脸,向她伸出小手。丝毫没有抗拒。 第82章 感谢您的赋予 云娘展开袍子,轻轻抖开,让孩子斜躺在她的怀里。 小脑袋挤在胸前。 粮仓出口近在咫尺。 她轻轻拉了一下贴身的衣服。啪嗒,小嘴一口咬了上去。 口粮对接成功。 孩子幸福地吸吮起来。云娘一抖袍子,遮护住了孩子。 “这是你媳妇?”973号问。 那二位不是人的又开始了表演。 圆地认为,它们俩的台词多半是守蓝柔早就准备好的。 “是我老家的表妹,昨天夜里刚到的。”柔缪开心地回答。 “好美……这是神仙下凡了吗?”司机小于在圆地身边喃喃念叨。“长得好像神州人啊。怎么下凡来这了呢?……” 小于眼睛发直,话也多了。 “你们那混血是不是特别多?”973号又问。“你家有土人血统?你妹妹是不是从小喜欢神州文化?” 柔缪笑而不语。 “她不是神仙下凡。”张蟠坚定地说。“她是我教的救子菩萨。” 既然有送子观音,就一定有救子菩萨。张蟠掰扯得合乎逻辑。 他手握禅杖,向前一步,当啷一声把禅杖跺在路牙子上,单膝跪下了。 张蟠带头,圆地身后跟着的几个当地人,纷纷学着他跪下。 圆地看他们瞄准的方向,觉得大概是参拜抱着幼儿的女菩萨。 但他离得近,听着这帮人嘴里念叨的词,翻译过来有点不对。 妈妈马瑞,神圣处子马瑞都是谁? 哪位菩萨的闺名也不叫这个啊! 他们下跪,莫名形成了规模效应。街上的人看见了,接二连三地朝着棚子跪了一地。 后面的人,虽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无碍他们膜拜神秘事物。 本地仍有幸存的土人,模样和神州人极为相似。 但云娘俯视众生的出尘气质,远远超越了土人相貌经常展现的东西。美貌,从来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东西。 刀疤脸的柔缪,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笑不出来了。 不就是当个美女……场面非得这么大的吗? 不过,圆地师傅没跪。觉橙也没跪。小于腿有点软,但神智还在,搂着觉橙的肩膀硬是撑住了。 柔缪对着圆地师傅招了招手:“师傅,过来说话。” 圆地绕过脚边的张蟠,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了过去。 他们不好钻进棚子里面,就靠在棚子外边小声说话。 “师傅,您看吧。”柔缪无奈的一指周围的人。“就好像没见过美女似的。这个年代,都不看剧集的吗?至于这样吗?” “确实是……挺美的。” 近距离参观粮仓出货,更加触目惊心。关键的仓口位置被奋勇吞咽的小脑袋挡得严严实实,硕大的粮仓本体却似乎丝毫没有塌陷缩小的迹象。说好了库存不足的时候会收缩的呢?不会是一边生产口粮一边向外输出的吧? 圆地师傅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但是,非礼勿视。不到一秒他就把视线挪了回来,牢牢地对准了刀疤脸。 虽然云娘没有性别,但还是这张粗犷的爷们脸好,不犯任何忌讳。 “我听说,这个大美女是您老设计的?”刀疤脸小声问。 “参与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一点。”圆地师傅诚实地谦虚道。 “不管怎么说,感谢您赋予我新的形象。” “你还能适应吧?” 柔缪严肃不到一分钟,就又开始乐: “感觉还挺好的。但是我觉得,这么漂亮的妞我得保护好了。” 圆地:“……” “您老是过来人了,您说我要不要考虑办个婚礼什么的?漂亮表妹要是变成已婚妇女,有男人罩着,肯定没有混混敢打她的主意了吧。” “这个……你们人造生物的事,我不懂。” 传统上,母亲给孩子喂奶是生儿育女的附带能力,同样是结婚之后的事情。但这个世界乱得很,每个国家乱的方式还不一样。涉及地方习俗,圆地说不好,只能不发表意见了。 “按理说,这事我该问开发组。但本地的情况,他们不懂。” “我觉得……”圆地认真提出了建议,“本地的事情,有个人应该是懂的。” “谁?” “兰陌。” “……有道理。”柔缪脸上的刀疤扭了扭,舒展开了,“虽然我这脸是丑了点,确实还是挺好用。” “可是,”它停了一下说,“我好像联系不上他。” “让张尘帮忙。你能联系到张尘吧?” “这我得问问,申请一下权限……” “只是聊聊的话……”需要什么权限? 圆地师傅没问下去。眼前的生物不是人,谁知道有什么设计上的限制? “好了。张尘前几天操作过我的本地后台,可以联系上。”柔缪松了一口气。 不大工夫,云娘怀里的瘦弱婴儿已经吃饱睡着。 973号轻轻接了过去,把婴儿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拍了拍后背。 婴儿张开嘴,吐了一个奶香味的小泡泡。 云娘整理好衣服。对着圆地师傅来了个标准的神州女士古礼,万福。 圆地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研究基地那些人,仿真神州风格的美女,还真是来了个全套啊。 这个礼节的身体弯曲幅度很小,不好搀扶。他也不好意思上前搀扶。 “感谢您赋予我美好的形象。”云娘的声音很柔软,近处听来只是很正常的女声,并不显得魅惑。 圆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客气。这都是工作。” 眼前三个不是人的东西,同时对他露出讨好的微笑。 这让他感觉压力有点大:“你们忙,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从地上薅起张蟠。 张蟠的小黑脸微红。斜扛着禅杖,摇摇晃晃地跟着圆地师傅走。 觉橙驾着小于,也向后转。 “走了走了。”圆地嘴里说着。跪倒的当地人纷纷起身,给他们让路。 “走哪?”小于问。 “回招待所,我整理资料。” “哦好。” 圆地认为,对守蓝柔和大天使的考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出于良心关注的973号一家,孩子和母亲暂时得到了稳妥的安置。 就算他自己出手…… 算了,他根本不懂怎么出手。 退休金哪怕一分不留全拿出来,在这异国他乡也是杯水车薪。 第83章 北方 何况,帮助他人,并不是给钱就行。 他的钱本来就养不起几个人。如果为了省钱而限制用途的话,反而容易和接受帮助的一方发生矛盾。 那一家子跟他无亲无故,关键是孩子妈妈看上去非常不好相处。 万一变成个甩不脱的牛皮糖……虽然他可以回神州躲着,但这也太丢人了。 相反,守蓝柔用刀疤脸柔缪的躯体在当地混着,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它经常卡在最低限度上面帮助各位单亲妈妈们,时不时地还虎着脸上门催债;一边逼着她们出门打工还钱,一边还替她们联系各种工作职位。从长远看,它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和单亲妈妈们。 换个人类管理员来,未必有它做得好。 圆地认为,自己就绝对不可能胜任它的角色。孩子和妈妈一哭,他就得心软掏钱。哪怕自己三餐不继,也不忍心让小孩子饿着啊! 现在,守蓝柔的状态发生了改变,多了一具大美女外形的躯体。工作能力也许带来相应的变化。 但这与他考察目的无关。 他们的车就停在宽敞的大路边。 上了车之后,张蟠放下禅杖,长舒一口气,脸色慢慢正常了。 “师傅,”他郑重地说,“如果您哪天决定收徒弟了,一定要优先考虑我。” 圆地轻叹一口气:“你的脑袋里,整天想什么呢?” “我给您当护法!” “你个未成年人,你要优先保护好自己。” “嘿嘿。等以后有机会,”张蟠指着觉橙,“把这货改造成美女怎么样?您老的左右护法就都齐了。” 觉橙:…… “现在这样就很好。”圆地回答。 “我怎么觉得,你在对我想什么奇怪的事情?”觉橙问。 “你的上级脑扶彩华,它想当美女吗?”圆地就问觉橙。 “以前没想过。”觉橙回答。补充说,“现在也不想。” “为什么?到时候我们站一起多气派啊!”张蟠还在兴奋。“云娘难道不美吗?” “你要是自己喜欢,”觉橙说,“也可以修改一下当美女。不过我建议深思熟虑。扶彩华陪伴的老人中,有位老奶奶就是年轻时候改得太冲动了。她穿裙子的效果非常丑,不过我觉得,她的性格倒是很娇气可爱。” “呵……”张蟠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还没活够呢。” 车程很快,所谓的贫民窟,距离军事基地不过几个街区的距离。 他们到招待所前停下,正遇见张尘从里面拿着背包披着外套跑出来。 张蟠急忙喊:“你去哪?” “我去送货,你一起来吧?” “那走吧。”张蟠二话不说,跳下车追了上去。 “去哪?”圆地下了车,追在后面问了一句。 “北边!”张尘回头喊道。 行吧。两个孩子自己去玩。他回房间整理一下思绪,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小于下了车,把禅杖拿下来,递到圆地师傅手上。 好嘛。张蟠忘了带着这玩意了。 圆地师傅暂时只能拄着禅杖,把这样宝贝带回自己房间。 到了晚上,这两个孩子才回来。小餐厅里为他们留了饭。 圆地师傅不吃晚饭,觉橙也可以不吃,但圆地师傅得把禅杖还给张蟠。 所以他也坐下来,喝茶陪着他们。 “圆地师傅,想不想到北边德州国看看?”张尘掰着馒头,往里夹菜。“我们今天去送给养,才发现,北面边境几乎等于不存在了。” “那我们怎么入境?”圆地一时有点懵。 北米洲的国家中,只有中西部的十二州联盟对神州免签。所以,他出来之前等了很久的签证。本来是指望从正规途径入境访问的。 “随便走啊。” “怎么讲?” “说来可笑。北米国家的边境都没有军队驻扎,除了十二州,有我们神州驻军协助防卫。北米内部其他国家的人口流动,基本上没人管,只有各个市镇的警署设卡收钱。我们脚下这个中米国家,边境岗哨也是神州基地协助管理的。但主要的工作量是防偷渡。本地打工人,有很多是北面来的偷渡者。” 张尘笑着咬了一大口馒头。 圆地沉默了一会:“北部这样,哪还是国家啊!” “您想去的话,我们有两个选项。第一个,是从北方边境直接走过去,就是德州国,第二个,是先飞到十二州北部,再走过边境,德州国加州国什么国都可去得。” “我想想。” “不用多想了。”张蟠百忙之中从饭菜上抬头,“从人造生物的角度,整个北米都是一样畅通无阻的。要不,圆地师傅,明天跟我一起去北部边境,先看看那些发育池怎么说?它们都混成地头蛇了!” “发育池就在边境上?” “今天我们就是去给那些发育池送给养。”张尘说,“作为交换,它们帮助海外驻军生产复杂的装备零部件。不用从国内运,成本和时效性都比较好。” 空运贵,海运慢,交给当地人的工厂生产,又涉及到技术能力和泄密的问题。发育池只连接它们自己的内部网络,相当于是神州力量的延伸。是相对高效安全的选项。 但如果发育一个大天使需要一周时间的话,那么零部件的生产能力…… 圆地师傅于是问道:“那边发育池多吗?” “多。有十几台。不过除了守蓝囚之外,其他的都在十二州境内。三国交界之地,地方其实都是紧挨着的。想访问它们也简单,出个境的事。多走三十米就行了。” 守篮球这个名字,听着有些奇怪。 但反正不是人类,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圆地不由得想起,正在城里陪着美娇娘的刀疤脸柔缪。 “对了,今天守蓝柔找到你父亲了吗?” “嗯。”张尘点头。“我父亲不建议它办婚礼。但是,建议它和漂亮表妹生几个孩子出来。” “孩童型……大天使?” “是的。守蓝柔也同意了。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它们就肯定是两口子了。” “又要做新的设计了呀?”圆地感慨。 “很简单的!”张尘快乐地说。 第84章 我有顾虑 “这个设计做起来很简单。小天使模板都是现成的,因为孩子总得像父母,所以我再添个算法自动捏脸就行。不过,我爸他忙着照顾弟弟,没心思做这些细活……所以,他就把这事交给我了。正好我在生长周期设计方面比较有经验,”张尘笑着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没想好,让它们夫妻俩养几个娃,娃的初始年龄应该设在多大。” 张蟠放下饮料杯子,抽空接口:“捏脸算法交给我做。养几个娃你问当事人。” “行吧,算法交给你。”张尘又对着圆地师傅苦笑,“娃的初始年龄方面,我有顾虑。如果孩子太大已经断奶,云娘的哺乳状态就不合理。但如果太小的话,人类形态,本身又干不了什么活,帮不上忙,只能当个可爱的摆设。” “如果云娘有个刚夭折不久的婴儿呢?”圆地思索着提出。 “那样,云娘的人设就不完美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张尘哀叹:“爷爷他们在实验基地,做新设计只图好玩,完全没考虑给云娘怎么立人设的问题。我必须得尽快想好。云娘的孩子也得快点到场才行。” “明天我陪圆地师傅北上,你留下搞定孩子设计的事情。”张蟠说。 “也行吧。算法你弄快点。” “马上就写。”张蟠说着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起身从圆地身边拿过禅杖,“师傅您明早喊我。” “呃,好。” 圆地师傅不由自主地应了下来。 貌似,他还没说什么,行程又一次被别人决定了。 这次替他做决定的,还是两个半大孩子。 已经习惯了。 “唉……圆地师傅,”张尘推开菜盘子,“你说云娘的人设,是高端一点好,还是接地气一点好?” “这……”圆地心说,我哪知道啊! “是您画的原画,您当时怎么想的?”张尘又问。 “我画的是菩萨像。菩萨神通广大,慈悲为怀。”圆地如实答道。 “您这么说,我有点思路了。” “怎么讲?” “童男童女,或者仙童什么的,可以来上一两个。但是,奶娃娃这个阶段的……我还是决定不了。” “要么,问你爷爷吧。” “我先自己想想。”张尘抓了抓头。“我不想一开口就批评他。他肯定是要胡思乱想的,觉得自己的光辉形象不够耀眼了。” 人际关系方面……圆地基本没辙,给不了任何建议。他要是擅长搞这个,也不至于出家了。 “还是……随缘吧。”他随便念叨了一句。 张尘认真点头,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汽水,又在餐桌前坐下了。 圆地回房间,和觉橙一起稍微整理了行李。然后整理了工作日志。 他投影出世界地图,把中米和北米衔接的位置放大,对照着实验基地内网的资料,找到了天使计划的发育池位置。 从西海岸沿着北纬三十度斜向东南,是蜿蜒曲折的中北米分界线。 这条线以南的一系列国家,属于拉丁语系,信仰相对温和,生活相对世俗,与神州世代友好。而这条线以北的北米,则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有着另一种信仰,号称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与神对话。在历史上是盛产宗教狂徒和野心家的地方。 分界线上有五个大型的发育池聚集点。最近的一处稍微凹向南方,正在本国与十二州联盟和所谓的“天赐·神佑·圣灵”德州国的三国交界地带。距离此地只有几百公里的距离。 路程说远不远。但因为中米地峡区域曲折起伏,地形狭窄,米洲南部高效率的轨道交通并没有通过来。向北的道路级别也不高,状况只称得上是畅通而已。 明天在路上,可就说不准要花多久时间了。 圆地师傅在那处聚集点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属于守蓝系列的发育池。他没找到疑似运动健将的守篮球,倒是看到一个“守蓝囚”。在它上方,也就是北方的十二州境内,是一系列的守罪x。为首的应该是其中的守罪,按照命名规则,它的辈分最高,是所有守罪x的上级发育池。 在聚集点的右上方,也就是东北方向,就是神神鬼鬼的德州国。 圆地师傅在地图上圈出了发育池的那处聚集点,发给张蟠问: 【明天是去这里?】 过了好一会,张蟠才回答: 【没错。】 圆地师傅又问: 【我们用什么交通工具?】 张蟠:【天斧-辛二改。】 运输机。 但这飞机一般不载人。除了运送物资之外,通常充当地面型无人设备的运载和指挥中继平台。 圆地不放心:【我们坐这个去,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不会。】熊孩子直截了当。多余的解释一句没有。 圆地想了想。距离近,意味着起飞不一会儿就要降落。滞空时间短,也就飞不了多快。 飞得不快,风险就能低一点,加速和减速的过载力不至于把人晃零碎。 货运飞机按理不该载人。但这里是海外基地,各方面条件都艰苦了点。 圆地刚做完心理建设,看见手环上张蟠的小标签一闪,又来了一句: 【我们就搭个便机而已。大不了我开过去,返程让它自动驾驶回。】 圆地吓了一跳:【别乱来啊,那是军机!】 第二天早上倒是毫无波折。 除了喊张蟠起床费劲了一点。 好不容易喊了起来,一起吃了早饭。各自回房间取了简单的行李,直接就出发。 他们两个人加上大天使觉橙,在货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上了天斧运输机。货仓尾部有个不大的空间,改造成了载人房间。里面设施简单,不能上厕所,除此之外坐着还挺舒服。 二十分钟,飞机就到地方降落了。 张蟠扛着硕大的禅杖就往外走。 圆地师傅这才发现,禅杖头上的蜘蛛,好像变肥硕了一点。 “你这……狂海换了个分身出来?” “没有。昨晚上,张尘给它加强了一下储能。”张蟠在前面回答。 “娃娃的事他有眉目了吗?” “有。” 圆地:……“后来怎么办了?” “张尘在二十个月到三岁半之间随机了一个。” “那你们这一晚上,效率挺高。” 第85章 巨型发育池 他们让开了进入货仓的无人卸货车,从机尾到了外面。 天空低垂,云色苍茫,不大的磁悬浮机场上车来车往,一片繁忙。机场的外围,是一片低矮的厂房。 他们在车辆中间看到唯一的人影时,那个棕色头发的人也看到了他们,高高地举起手,对着他们招了招。 张蟠挥舞禅杖跑了过去,喊了声:“frank!” “你又来了!” “来参观。顺便从你这过个境!” 转眼间,圆地师傅和觉橙也到了那人跟前。 “你好。”那人主动打招呼。 “他是我们基地的人。”张蟠介绍说。 “哪个基地?” 圆地干脆地把工作证亮了出来,问道: “你是人类还是大天使?” 见了这个工作证,那人诚垦地答道: “我是守蓝囚的大天使frank。” “范……范什么来着?”圆地念不出来,“抱歉啊,我记不住外国名字,能叫你的编号吗?” “22号。”它捋了一把头发,很直白地问出来了。“这一带是敏感地区。您来是干嘛的?” “看看发育池和下属设备的工作情况。” “我这里的设备都在眼前了。”22号一指厂房和机场。 “厂房生产什么的?” 22号招来一辆小平板车,他们人和不是人的都站了上去。跟着运送货物的车辆进入了厂房。 一进来,水声和金属的叮当声立刻淹没了人类的鼓膜。 车间高大明亮,顶部整齐的巨大明瓦透进天光;地面上一望无际,是整齐划一的发育荚槽。近处的荚槽覆盖着灰色的金属盖板;远处的荚槽上方,连接在桁车上的机械从中取出成形的金属工件。 圆地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发育池工厂。 “这就是守蓝囚的兵工厂。”张蟠拄着的禅杖落下,撞击在车间地面上,发出“叮~嗡嗡~~”的长鸣。 “给军事基地生产的?” “没错。”22号说。“他们给我们送给养,我们给他们更新装备,这很公平。” 圆地好像能猜到,军事基地里那些没标号的装备都是哪来的了。 “这事……”圆地想了想,问张蟠,“你家老头知道吗?” “我哪知道他知不知道。”张蟠不以为然,“要不您问他?” 圆地又问22号:“守蓝囚的物资消耗大吗?” “您有知道的权限吗?” “稍等。”圆地确实没有,但他知道谁能授权。 张尘估计在忙造人……呃,设计人形娃娃玩。 地球那一边,正好刚入夜。兰纾……他惹不起。兰泽是不是闲着,圆地不知道,但是可以赌一把。 正式要求用文字比较郑重: 【请给我授权查看[守蓝囚]和[守罪系列]的后台。】 “哟,进度挺快,这就要去北边了?”兰泽在他耳塞里说话。 【其实我还没想好。】 “别想了。早去早回。不过……”兰泽笑了起来,“北边特刺激。” 【??】 圆地沉默了一会。 又继续用手指头快捷输入:【别说是北边了。现在我看到的东西就挺刺激的。】 【神州军事基地给你的发育池集群送给养,守蓝囚的兵工厂为他们更新装备。这件事,合法吗?合规吗?】 兰泽郑重起来: 【合不合法我不知道。得看是哪国的法了。合规是肯定的。】 【大领导那反正都有备案,你操什么心啊。】 圆地看了看眼前秩序井然的喧嚣车间,又好奇地问:【发育池生产制造是不是也挺快的?】 【你要是搞个拳头大的小发育池,那肯定削个螺丝帽都得花几个小时。规模大了,消化液、神经线路铺展得开,那肯定快嘛。】兰泽又来了个比喻:“大锅宽油炒菜多好吃啊?下面条也是水多了好熟,不是吗?” 做饭和发育池制造能一样吗? 【如果发育个人形大天使呢?】 “大型池子,24小时可以堆一个师!”兰泽得意地说。 嚯!如果一个师的大天使武装起来推翻人类,那可就…… 圆地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佛号。 理智回归了。 灭绝人类,根本用不着人形大天使。散布微生物就可以了。只要散布得够广泛,配合采用生命周期定时的爆发方式,短时间内灭杀太阳系中99%的人类还是能做到的。 他这个远离本专业多年的和尚都能想到。那么,以发育池的强大算力,没道理推演不出结构相对简单的微生物。所以,它们现在还是听话的,就像人类创造的其他工具一样。尚未取得独立的物种地位。 兰泽很快发了个通知过来,提醒他:后台授权已经到了。 查询访问没有内容方面的限制,但权限也只限于查询。 通知的后面,附加了一长串的发育池后台访问入口。 圆地不用再问22号什么,先查看守蓝囚的后台。 他面前这个车间,是个拥有无数荚槽的大型池子。他无比确信,这就只是一台发育池的规模。除了守蓝囚和它的下属设备,应该没有别的谁在这里了。 但后台显示出,这个车间连同外面的一片,都是守蓝囚。 圆地抹了抹光头上的汗。 站在这车间中,他忽然有一种钻进巨兽肚子里的紧张。 守蓝囚的下属设备共有三万多台,以机械形态为主。同一个脑控制下的分支发育池有大小二十几座。这个车间只是分支发育池之一。 作为巨型发育池,守蓝囚的各类物资消耗也十分巨大。 但圆地师傅细看之下,发现这些物资并不全是它消耗的。 它更多起到了中转站的作用。 廉价的化工产品送到它这里,它聚合成为多种氨基酸、多糖和酯类,根据国境线北方的守罪系列发育池的具体需求,打包为特定规格的资源包。 矿石送到它这里,它消融提纯,压缩制造为军事装备和耗材的零部件。收集渣滓,回收作为建筑材料,或者整理打包作为其他用途的原料。 …… 守蓝囚这里物资流动不息,导致它的工作量巨大。 但它真的,只是个工厂。 下属设备中的人形结构体只有寥寥数人。根据工作日志判断,它们专门用于和神州的海外军事基地方面、以及偶尔误入此地的人类打交道。 第86章 号优秀 在守蓝囚的厂房外围,有个带床铺的休息室,隔壁车间还隔出了一个不大的室内农场,种植了一些供人类食用的作物,有一个很小的分支发育池缩在墙壁中,常年处于闲置状态,专门用来生产作物“种子”。如果太久没有人来,人形大天使也会摘一些长老的食物自己吃掉。 至于守蓝囚自身的消耗问题,它在生产制造的过程中,早就顺便把自己的“饭”吃了。把自己这家工厂需要的物资该吸收的吸收,该打包的打包,之后再按照下属设备的类别,为它们提供对应的能源和资源。 而它的能源来源,主要是四季不衰的太阳能。季节性的风能作为补充。 圆地师傅从桁车旁的步梯登上车间高处。沿着廊道走向车间尽头,进入下一座厂房。各座厂房之间,有复杂的通道相连。半成品物资在其中传输,守蓝囚的下属设备也在其中通行。 他跟在22号身后,带着张蟠和觉橙。居高临下地穿行在不同职能的车间和仓库中。 所有厂房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室内高处的廊道至此转了个弯,沿着厂房的另一侧返回。 但那面墙的下半部分,有个高大的地面出口。 装载了货物的下属设备,驶入其中,沿着一段格外漫长的无光通道,驶向看不见的远方。 “下面通向哪?”圆地问道。 “外国。十二州联盟。”22号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我带您从外面走。”22号说,“里面没有光,氧气含量也偏低,人进去会很不舒服的。” 22号带路,他们穿过一道地面小门,重新来到室外。厂房前驶来一辆小旅行车。——是人类乘用车的式样,实际上也是守蓝囚操作的下属设备之一。 忽然,小车半路停了下来,调了个头,走了…… 走在前面的22号忽然也站住了。它转过身来: “圆地师傅。” 它的表情格外郑重。 “我接到上级命令,让我一路保护您和随行者。范围是整个北米洲。” 圆地:??我只不过想看看北面的发育池啊! “所以,我们换一辆车。” 22号说着,另一辆人类乘用车已经出现了。 大体型,高车架,全地形曲动底盘,车窗上方的车顶部分格外厚实。 这辆厚重的大车转眼间停到了他们面前。 圆地虚长了七十多岁,还没见过那么厚的车顶,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里面存了台磁轨炮。车顶翻开就是它的工作支架。”22号说。“不过炮弹我带得不多,只有一匣。” “那是多少?”张蟠好奇地问。 “30枚。” “可以,很厉害了。”张蟠拖着禅杖,另一只手伸长摸了摸车顶,又发现了玄机,“这几个透镜是激光炮的炮口吧?” “对。” “可以啊。不用开盖直接开炮。够阴险。”熊孩子乐了,“不过我喜欢。” “对了。”圆地师傅问道,“接到命令的,是22号,还是守蓝囚。” “是我,守蓝囚。”22号微笑。 车门自动打开了。里面的乘坐空间十分宽敞。 “好。我们走吧。”圆地带着觉橙上了车。 “等一下。”22号把张蟠叫住了。“你这个东西,它抱着……不感觉别扭吗?” 禅杖太长。不但需要塞到车的尾箱中,还会往前伸出一大截。 在街里闲逛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塞习惯了。这个杖,看上去就法力无边,很有逼格。带着逛街效果极好。 张蟠一拍脑袋:“哎,狂海,你下来吧。马上出境玩,你随机应变,保护好我们大家。” 禅杖头部的装饰物,外侧纤细的金属条缩了缩,金属大蜘蛛整个蹦了下来,轻巧地落到张蟠的头上。 禅杖变回了金属光杆。22号拿着跳上了车,随手把它扔进车里。 张蟠顶着个蜘蛛也上了车。 “它应该是谁的下级设备吧?”22号一眼看出了蜘蛛的真身。 “对。狂海的。” “是谁?” “呃……非地球的外星生物?” 张蟠给出的是正确答案,但非常不像是真的。 22号提议:“让它和我连接一下吧?路上有事方便照应。” “我家长不让乱连陌生线路。”车里忽然出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圆地不由惊讶地望向张蟠的脑袋。 冒充帽子的蜘蛛小姐姐接着说:“您的提议很好,不过我要等我家长同意。” “它家长谁呀?”圆地纳闷呢。 “张尘呀。”张蟠理所当然地说。“狂海是张尘自己的池子。” 车从守蓝囚的工厂出来,绕着工厂外围开了几百米。公路横跨一条小河,河床上乱石密布,中间一道清浅的流水。桥边有个路卡,确切地说,是一对路卡。 桥这边,靠路右的塑料壳小亭子,是当地人的边防岗哨。不过里面没人。 桥对面,路左的小木屋,挂着十二州联盟的旗,也是个边防岗哨。 两国两种军服的四个人,都在小木屋前面,一大早卷着袖子敞着怀打牌呢。 22号从车窗伸出头,冲着他们喊了一声,两道拦路的横杆就都升起来了。 车子径直开了过去。 圆地有些懵。 大天使和机械蜘蛛都是人造结构体,不是人类不用查也就算了。他这么大个活人,也被边防无视了。 他正在查看守蓝囚的后台。一抬头,这就出境了。 刚才他坐着没事,出于好奇,看了一眼22号之前的编号都是些什么下属设备。 从一号到二十号都是些大机器。桁车、闸门、起重机什么都有。 21号,就是他们坐的这辆车。比人模人样的22号还靠前。 这辆车的内涵,比外表看起来更丰富。这是辆可以入海的两栖装甲车。可以在海面上逐浪而行,也可以潜入深海。在陆地上,有内置工具可以自己开路,挖沟搭桥,固化沙地,什么都会,适应全地形。总之能耐大得很。 要不是本身自重太大,飞不起来,估计它能上天。 这辆优秀的车,向左一拐,停下了。 就在几乎紧挨着守蓝囚工厂的地方,有个不大的村子。 村子里有高大的谷仓,有圈着牲口的畜栏,有个带四片巨大扇叶的风力磨坊。 圆地师傅莫名有一种穿越到古代的感觉。 第87章 村里的人形生物啊 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么古色古香的农村? 在大大小小的房子中间,还有个水泥地面的小广场。不知道是不是村里的晒谷场。 他们就停在了这个小广场上。 唯一看上去比较现代化的建筑,就是小广场对面的青年旅店。 这也是村子里最大的建筑物。主体是四层高的楼房,延伸出环抱小广场的两翼,高度逐渐递减。最边上的建筑只有两层。左边的开了酒馆,右边的开了洗衣房。紧挨着酒馆的三层楼部分,一楼是个快餐店,除此之外整面楼全是客房窗户。 圆地师傅在手环上进入守罪的后台,调出它的地图一对照,发现村里的什么谷仓,畜栏,风力磨坊,旅店……大部分房子里都藏着发育池,几幢住宅也不例外。村子里各种房屋不过十来座,发育池倒有有七八台。 至于本地的住户,还真有不少人类。尤其是在旅店里面。 不但有北方来的人以此地为落脚点,随时准备过境南下。也有人干脆就留在这里工作了。 村子虽然不大,青年旅店这一摊子店铺,也容纳下了不少人力。 人类加上人形结构体,这个面貌原始落后的村子里足有好几百人口。 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不同外貌。从外表完全无法区分,谁是人谁不是人。 圆地如果不是有后台的实时地图对照着,他也得被蒙混过去。 张蟠把蜘蛛挪到觉橙头上,自己跳下车,跑到快餐店的窗口买了一大兜子炸鸡薯条冰激凌。没进店,拎着吃的就回了车上。 窗口的黑色胖大妈,按照实时地图指示……是个人类。 “你今天有钱了嘛?”圆地惊讶地问。 “张尘给我开通了代付款。他帮我付款。但我花的……实际上是师傅您的经费。”张蟠笑得灿烂,递过来一纸包薯条。“素油炸的。您老人家吃点?” 圆地推了:“早上不是才吃过饭吗?你也少吃点。” 觉橙小声念叨了一句:“给我尝尝。” “来来,别客气。”张蟠把袋子打开,任它品尝。 肉香味立刻飘满了车内的空间。 圆地不理那两个吃得欢的家伙。 他问22号: “从厂子那边过来的通道口在那?” “在地下。” “哦对!” 看地图,确实地下有一块不小的空间。守罪系列的老大就睡在下面。 守罪的下属发育池,沿着中米和北米的分界线,形成了几个不同的聚集点,但它自己就守在物资通道的尽头。 发育池在人形管理员的协助下,可以从人类社会获取资源,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 但分界线上并没有城市。 它们所需资源,一部分可以就地通过大自然解决,另一部分就必须依靠守罪统筹供应了。 圆地思考片刻:“那我就看看地面上的发育池吧。” 22号带路,他们下车步行。张蟠拎着袋子,和觉橙两个边走边吃。 21号就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随行。蜘蛛乖乖地趴在21号的前仪表盘上,缩着十条腿。冒充工艺品。 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看下来,实际上平凡无奇。 鸡在房屋之间的泥地刨土,看见人走过来就咯咯叫着乱飞。一头肥硕的花大鹅率领成群的扁嘴鸭子在村里池塘戏水。 而谷仓就是个普通的谷仓。这个季节秋粮还在地里,里面只存了些农具和干草。发育池在拐角的一副木架子底下,那个木架子怎么看怎么像坏掉的床架。发育池本身也像个普通的干涸水池。旁边另一处床架子上堆了些衣服毯子之类的人类生活用品。有个人形生物坐在上面,是个长得很丑的妇女。青年旅社的铺位虽然不贵,但她没钱住,而谷仓不要钱。 风力磨坊也是真的磨坊。只不过巨大扇叶带动的是风力发电机。磨坊里面是用电工作的,设施很现代。里面的工作人员,一个是人类,另一个是人形大天使。发育池长在墙里,延伸出来的部分,就是个样子普通的长条不锈钢水槽,连通了村子里的上下水,是磨坊中现代化设施的一部分。 村子里的住宅都是些坡顶小屋,面积都不大,住户都是人形生物。有的房子有人类租住,但户主几乎全都不是人。人类住户的活动范围有限,不会妨碍户主房间里的发育池工作。 圆地跟着22号进了一间屋子,径直进了主卧找发育池。他一转身,猛然看见屋里角落有个人,大白天地泡在浴缸里洗澡。 虽然浴缸上面有个盖子,但也太尴尬了。 那人躺在浴缸里很淡定,看见他们出现,转过头来笑了笑,还继续泡澡。 圆地仔细一看后台,这是个大天使。处于维修状态,看记录是在酒馆上夜班受了点伤,正在泡发育池修复。 在这小村子里,总的一圈看下来,旅店一带是人形大天使最多的地方。店铺和客房区都有,它们和人类一起承担各种工作。 来村里落脚的都是些穷人。很多人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纯靠脚走过来。 底层人民压力大,所以这小破村里动不动就打架斗殴,偶尔还出人命。 大天使们脾气好,毫无戾气;但人与人之间,总是很容易发生冲突。 尤其十二州的百姓看德州国的乞丐总有优越感;而从德州国过来的,总觉得神站在自己一边。 根据泡澡大天使的记录,它受伤前后都在给人类拉架。打群架的战斗力太猛,又都喝了点酒,越打越上头,最后连它也扛不住了。 最先动手的德州流氓号称,神在他自己内心说话,就应该揍他丫的十二州,揍出他们的屎来,这事符合神之轨道,彰显神之荣光……他这个神的忠诚奴仆可就听话地动手了。 但是现在,圆地的问题来了。 他对照守罪后台的实时地图,实地看了一遍村子。才发现,村里的人形大天使一共只有几十个。全划拉在一块,数量不过百。远没有人类的数量多。 如果有些大天使是在外面大田里干农活,把它们也加上的话……那么到底总共多少数量,才用得了现在这么多的发育池呢? 第88章 跨物种翻译,真牛! 还有一个问题,守姓的发育池都属于天使计划。 天使计划不是扶贫带孩子的吗?所以,它们的孩子呢? 圆地师傅回到车上,对着暗处放出投影,仔细查看谷仓、磨坊等处的发育池…… 他打开了几处发育池的下属设备列表。 守罪系列的发育池名字起的都没什么特色。守罪加上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子丑寅卯…… 乍一看容易晕,还不容易记住。 这几个池子的设备列表行数都不少。大部分是生物类型的设备,很多都标注了本地语言的常用别名。 这些生物设备,并不全是人形,也大多不在本地。 圆地师傅随便选了个住宅发育池,按照距离远近排了个序。眼睛草草一扫,除了还在村里的,列表中最近的大天使,也得在一百公里开外了。 这倒是闹哪样呢? 他重新调出了守罪大佬的本地实时地图。看着图有点迷惑。 终于,他发现了自己工作失误的地方。 “哎?这里我没看过。” 村子外围的畜栏里,也有个发育池。名字就叫做守罪丑。 刚才圆地只在村里参观。牲口棚子离村子有点远,所以他就没往那边走。 那就……去畜栏看看牲口吧。 车子行驶到路的尽头,停下了。畜栏的占地比谷仓还大,但是稍微低矮了一些。 一下车,圆地就知道,为什么牲口棚子离村子远了。 还站在外面,就能闻到一股子牲口的臭气。苍蝇轰轰的,直往人脸上扑。 这里和城市里宽敞干净的动物园完全不一样。就不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地方。 看守罪的实时图,这里面是有大天使照看动物的。 他回头看了看张蟠:“怎么样?你敢进去吗?看你能不能找到发育池守罪丑在哪。” 张蟠咧嘴一乐:“好啊。” 他一马当先地钻进牲口棚子,不到一分钟,就在一个隔间里,在长着尖角的黑色公牛身后找到了发育池。 “这里。”张蟠手一指。 圆地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守罪丑确实在牛身后。那是一个有台阶的水泥池子,上面稀疏地搭着木头盖板,盖板下还有一层油毡布。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就不是一头正常的牛。”张蟠对着公牛抬手致意,“阿丑你好!” 公牛:“哞~~~” 圆地认真看了眼后台,这确实不是正常的牛。它是畜栏里的一号管理员。大概应该称为“牛型”大天使? 不过,它是明显有性别的。符合人类对公牛的全部认知。体型壮硕,肌肉虬结,体重数据是实打实的一吨挂零。 整天的工作就是:吃吃喝喝,偶尔霸着小母牛不放走,扮演一头本色的公牛;整天摆出心情不爽的样子,只要看见人和动物靠近发育池隔间,就晃动头上的尖角,随时准备戳一把。 它多半是咋呼。但偶尔也把人挑飞,扔到隔间对面的草料堆里去。对别的动物就更不客气了。 它的吨级躯体,力气很大。但出角很有分寸。 这里的二号、三号管理员是人形大天使。负责日常照顾其他动物。畜栏里采光和通风最好的地方,有一排六匹马,其他区块划分给了大小十几头牛和一小群山羊,圈里都很宽敞,动物活动区域很大……但铲屎大概是个艰巨的任务,所以都不是太干净。畜栏里剩下的一个角落,是黑公牛的隔间、管理员的宿舍以及几个不同类别的储藏间。两个人形管理员,每天负责放牛放羊,遛马。算是……不太重要的工作。 圆地有点明白了:“我忘了,你可以看后台的。” “我还真没看后台。”张蟠解释说。“一进来,阿丑看着我们,就像认识。” 牛的表情……圆地师傅看不懂。 “它会说话吗?” “不会。”张蟠说。 “哞~~”公牛说,“哞~~~” “呃。我们大家从这让开点。”22号忽然说道。 发育池的木头盖板翻开了。一头黄色小母牛从里面踏着台阶走了出来。它的头上长着短角,身上带着白色条纹,浑身湿漉漉的。 黑色公牛头也没回,直接让开了大半个身子。母牛从隔间走了出来。后面的发育池盖板又自动合上了。 22号伸手握住了母牛的短角,拉住了它的头部。 三号管理员立刻从22号身后出现了。这是个黑大汉,穿着背带裤和胶鞋。上衣前后印的字就是大大的3。 他(它)把母牛接了过去。在牛脖子上系了绳子,拉到畜栏的天井栓牢了,从墙上摘下一个喷淋头,给这头母牛从前往后冲洗了一遍。就留它在这晒太阳。自己回里面去清理牲口圈。 天井的硬质地面是专门给动物洗澡的,水很快就排干了。 黑色公牛溜溜达达地从里面走出来,找了一块没有水迹的地方,卧到地上晒太阳。 张蟠快乐地跳上了牛背,趴在上面。十九岁的小青年,幼稚得好像九岁的牧童。 “哦!对了。”张蟠一拍脑袋。把手环腕带里的耳塞抠了出来,塞进耳朵里。“阿丑阿丑,跟我说话!” 公牛:“哞~!” “师傅!它说,这就是一头普通的牛。”张蟠指着那头黄母牛,“根据北米的常见牛种,随机演算生成的。只多加了定位装置。一会要找几个人把它送走。” “你的手环,能翻译牛的话?”圆地震惊了。 这跨物种翻译功能,是真牛啊! 我的手环怎么就不行呢!!是我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吗?! “不能。”张蟠扯着牛角,把下巴卡在公牛后颈的肉包上。“牛肯定不会说人话,但阿丑会说啊!” 圆地还没反应过来。 “它可以直接连接电子设备跟我说人话。”张蟠看着莫名其妙的圆地师傅,多解释了一句,又把脸舒服地贴着牛的脖子,“我太喜欢阿丑了!” “哞~” 牛的表情……圆地师傅觉得好像看懂了。 它大概是在笑。 不像是嘲讽,倒像是老怀大慰。 “那……”圆地想了想,继续问,“把它送走,送哪去?” “国境往东,随缘。”圆地师傅的耳塞里,也出现了陌生的人声。 第89章 送回走失的牛 圆地师傅出国全靠手环的翻译,耳塞整天戴着。 刚才出现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与公牛的堂堂外貌,还算是般配。 “找几个什么样的人呢?”圆地师傅又问。 “守罪辰准备了制式大天使,它要先找几个东面来的人类一起。因为牛要送回东边,所以找地头熟的人;不过那边大得很,得多找几个不同地方的。然后,我们再等守罪卯的狗到位。” 守罪丑的神州话,听起来十分丝滑。流畅得和人类一样……不过守罪丑是发育池,并不是真的牛,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什么狗?”圆地师傅接着问。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摸了一把公牛的后腿,发现手感还挺顺滑的。这副温热的大座椅十分诱人。 “牧羊犬。”公牛眯着眼睛,但耳塞里还在说话。“牧羊犬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但这个季节来村里的人太多,它们出去给人引路,跑得太远了。不过师傅您放心,任务狗中午之前就能到位。” 这个村子里,都是些什么发育池啊。圆地不由得心中感慨。 它们除了发育出人形大天使,还生出牛和狗。 这是想要取代自然界的节奏啊! 不会还生出别的动物吧?鹿,兔子,狐狸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来一点?但是犯得着嘛! 圆地师傅不由自主地靠在黑色公牛的身上。 时间已经进入九月,这段边境线接近北纬三十度,气温凉爽宜人。公牛的体温令人犯困。 他连接了守罪后台,找到村里这几个发育池,仔细看了看它们生出的动物形态。 刻意留心之后,果然有所发现。 牛和狗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狗和国内养老结构体的动物形态一样,是发育池控制下的下属设备。牛……大部分,就只是自然动物的复制品而已。虽然经过了随机演算,也不过是高明的复制品。底层结构依然是大自然的原始设计。只不过在一侧耳内,增加了一个连接守罪丑的通讯定位装置。 至于这头黑色公牛,它是一头混合生物。主体是人造结构体,挂上了牛的外部特征器官而已……可以做到替某头不知名的公牛生孩子。扮演到这个程度,它和真牛几乎没有两样,一般人是看不出差别的。 发育池动物除了牛和狗之外,还有马。 有黑色公牛作为参照物。村里养的马无一例外,全都是和它相似的混合生物体。马的躯体上,属于人工设计的结构体部分只承担核心功能,属于大自然的原版部分更多一些。所以马会累,会生病,也会像大自然的真实马一样挑食。 它们可以驮着大天使或者人类,提供远不如车辆的移动能力,也能变成……优质的食材。 圆地看了半天后台,想不明白这些动物结构体都是干嘛用的。 狗的形态,用来协助人类,效率可能不如人形大天使。但如果是在野外开阔地放牧,说不定比人类形态更好用。而且狗不显眼,陌生人很容易就可以接受一条狗的帮助,对人类反而充满警惕。因为狗本来就亲人。就算它们不能直接帮助人类,总可以提供心理陪伴。 而牛和马,总不能真宰了吃肉吧? 守罪系列的发育池,明显和守蓝系列的不一样。 守蓝是针对蓝教。守罪的罪在哪呢? 圆地很想直接找实验基地的人问问。兰泽肯定可以给出一大套逻辑完美的说辞。 但他又不大放心,生怕直接听到的答案和实际情况不符。 所以,在找人回答问题之前,他希望,先自己亲眼看看。 “我们一起去送牛,怎么样?”圆地试着问。 守罪丑还没有回答。张蟠从牛背上腾地坐了起来:“太好了。师傅你有气魄!” “不会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吧?”圆地问身下的黑牛。 “哞~”黑色公牛似乎很愉快。 “只是一起走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耳塞里的守罪丑说。 “国境往东,这要涉及到出入境吧?”圆地接着问。 “我们都是直接走过去的。”守罪丑回答。“但必须带着武器。每次出去,人马的损耗都很大。你们有装甲车,应该不用担心自身安全问题。” “你指的损耗,是生物结构体还是……?” ……还是活人呢? 圆地师傅迟疑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都有。结构体损坏了很容易补充,发育个差不多的同款代替就行;我们统一口径,都说是夜里跑回来的,反正不熟的外人看不出什么来。但一块出去的人类,当然也会死掉。那边环境一直就是这么危险。所以德州国那边,总有人往十二州这边逃荒。” “那些人都逃过来了,为什么又愿意一起出发呢?你们找他们一起送牛,是因为他们熟悉地方?” “他们是为了农场主给的奖励吧。”守罪丑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们是送回走失的优质品种母牛。丢失了牛的农场,肯定会给奖励的。” “……”圆地要不是亲眼看着黄色母牛从发育池里爬出来,他大概就信了。 什么送回去,只是一套说辞。 骗人的。 但为什么骗人? 圆地觉得责任心开始膨胀。 他非得到现场看个究竟不可。 “实际上,农场主养的马仔牛仔,看到漂亮的优质牛,动了杀心也是常有的事。”守罪丑轻描淡写地说,“那边的农场都很大,十几里地看不见别的人家。出了命案是很难被发现的。” “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担心有危险……” “我是牛,我担心什么?” “……”圆地不得不承认,它说的有道理。 对于抢夺财物的强盗来说,人类是最多余的。马匹只要载着人,就相当于是人类的腿,也有可能被射杀。而狗,太忠心的,大概率也活不成。 但活的优质母牛,本身就是财物。 “我的任务很简单。”守罪丑说,“牛送出去就行了。” “到谁手里不重要吗?”圆地最后问。 “嗯。随便哪家农场,只要是国境东边的。他们都养牛。” 从后台情况看,守罪丑还真是只负责牛。 隔一段时间,它就用发育池合成几头优质品种的牛。 第90章 分工不同 这些牛出现在畜栏里,可以有各种理由。但理由,不用守罪丑亲自想。 守罪丑只需要按照上级指令,定制特定品种的公牛和母牛。通常,它定制的是适合大面积牧场的肉牛。 巧得很,这个位于三国交界的小村子,西侧,也就是十二州联盟境内是一片山脉;东侧倒是一整片开阔而广大的平原。 在这个小村子的所有发育池中,守罪丑是最悠闲自在的一个。心态……如果发育池也有心态的话,它大概是极为慵懒平和的。 别人都忙起来的时候,守罪丑的一号管理员分身——黑色公牛卧在天井晒着太阳。 同时,它也是盯着刚发育好的成品。 牛虽然不是智慧生物,但聪明而又敏感。黄色母牛刚刚离开发育池,还处于一片懵懂之中。它初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个孩子一样,需要同类或者人类的陪伴和照料。 黑色公牛就卧在它能看见的地方。起初,黄色小牛一直站着,不住看公牛和圆地师傅几人;后来它试着跪下膝盖,放松地卧下身子晒太阳。 圆地师傅和黑牛老大,商量好了一起上路的事情。 于是觉橙和22号去做准备。觉橙把蜘蛛从21号上捧了下来,交给张蟠当帽子顶在头上。毕竟蜘蛛小姐姐自带激光和声波单元,理论上它就是武器。威力仅次于21号装甲车。张尘已经授权给它,在北米范围内自行外连任意设备。目前它正处于和21号、22号共享视野的状态。但是,张蟠的头顶,依然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圆地师傅看见细长的金属蜘蛛腿就感觉头皮发麻。幸好,蜘蛛小姐姐也看不上他的光头。 然后,觉橙就和21号22号一起去村子中心的青年旅社。 前台值班的金发大天使递给它们一大兜口粮果子,一大桶饮用水。然后就是一箱子便携的随身武器。最后还有张蟠和圆地师傅留在守蓝囚厂房里的行李包。这些东西全都是守蓝囚刚从地下送过来的。 那箱子武器中,主要是守蓝囚特制的低杀伤震撼雷和一些强力发烟筒。诈唬的作用大于实际杀伤。 勉强有些伤害力的,是几把机械动能枪支。都是德州国流行的样式。两个人——圆地师傅和张蟠,两个大天使——觉橙和22号,可以挂在身上当道具。子弹配套得不多,一共只有几十发。光滑尖锐,古朴可爱。 这些原始枪弹,如果不小心走火击中人体,只要不是正中后脑勺,也就是脑干部位,应该都能救活。打到胳膊腿上,更是会直接击穿,形成伤害小易愈合的贯穿伤。 觉橙抱着大水桶,拎着口粮,胳膊上挂着行李包,22号扛着武器箱子,把东西一次全搬上了21号的后车箱。 21号带上了它俩。回到牲口棚子跟前刚停下。 紧随在它的身后,一条脏兮兮的花狗,从路边的野地里冒了出来,明目张胆地闯进了畜栏。 觉橙立刻下车追了进去。它只晚到了几秒,张蟠已经从黑牛身上跳了下来,开始快乐地撸狗。圆地师傅也喜滋滋地蹲在狗的面前,就差脸贴脸了。 这狗乖顺得不对劲。 “噢!”狗对着觉橙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电扇。 觉橙听懂了。因为它接到了新设备的通讯连接。“噢”自动变成了“帮我洗澡!” “我来我来!”张蟠兴奋地跳起来,到墙边摘下了喷淋头。“小花快来!” “这狗在后台,不叫这个名字。”圆地师傅无奈地提醒道。 “没事,它懂的。” 花狗果然听话地跑了过去。 “后台的名字,反正您老也记不住。”张蟠又补了一刀。“就叫小花挺方便。” 花狗又不是真的狗,它只是发育池守罪卯的下属设备。神州设备听得懂神州话,这难道不对吗?不就属于出厂设置? “刷子,沐浴液。”花狗坐在后腿上吐着舌头,在设备通讯中说道。 “哦哦,我知道了。”张蟠从墙上摘下一把刷子,又在旁边架子上找到了动物用的浴液。 水流对着花狗一冲,这狗满地淌黑水。 觉橙立刻嫌弃地把圆地师傅拉远了。 “您可小心,别沾冷水感冒了。” “没事,我身体好。” “老小子,你别逞强了。”觉橙毫不客气地搂着老和尚的肩膀,不让他靠近洗澡的狗。 22号把两人的行李包都拎了进来。 “检查看缺不缺什么,我可以快点给你们补上。等一会出发就不好补了。张蟠,我来洗它?” “不用。”张蟠玩得正开心,不肯撒手,“我包里反正带了牙刷和外套,其他东西都无所谓。” 觉橙打开张蟠的包看了一眼,又打开圆地师傅的包检查了一下。早上出发时的东西都在,但现在和早上的情况不同。 觉橙认真负责,完全不让圆地师傅自己费心:“老人家需要常备热水。我们车里有烧水壶吗?” “没有……”22号回答。“好了。我和守罪说了,它来安排这玩意。等下我们出发之前和那帮人汇合,正好再去前台拿一下。” “……”觉橙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真的懂怎么保护人和照顾人吗?” 22号面无表情:“简单,哄着。不死就行。” “连我一下,我教你呀。” “还是别。我们分工不同,我怕毁你的三观。” 圆地听了“分工”二字,心里一动。 养老发育池的初版人形结构体,被称为“大天使”,觉橙就是初版,看上去粗犷有力。但国外的天使计划中,用来带孩子的扶贫大天使,才是真正的原版大天使。 但这个村里,守罪系列发育池的人形大天使根本不带孩子。 小河南面,守蓝系列的守蓝囚,是一座专为北面的守罪系列服务的工厂。它也不承担带孩子的“常规”工作。 这里面肯定有些重要的关键点,兰泽提都没提过。张尘的后台权限不低。所以,张尘和张蟠是完全都知道,还是只知道一部分呢? 圆地师傅正打算好好琢磨一下,几类发育池之间的差别究竟怎么整明白,就听见耳塞里花狗说: “离远点,我要抖毛啦!” 第91章 没有路的地方 花狗的乱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虽然已经清洗干净了,但它的毛色依然乱七八糟。落水狗就是这么狼狈。 两个人类,两个大天使,就连黑色公牛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躲得离它远远的。 花狗站在天井正中间。年轻的黄牛卧在地上,奇怪地看着它。 就见花狗身上水花四溅,天井中立刻被甩得满天都是水珠。 花狗的狗头正对着金贵的黄牛。在它的刻意控制下,水珠大部分飞向了身体的两侧和后方。 但黄牛还是吓了一跳,撑起前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黑色公牛立刻走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它和花狗之间。 花狗又畅快淋漓地甩了第二次水。 黄牛探头出去,专注地看着。几点水落在它的睫毛上。它只眨了眨眼,眼前就重新变得清晰。 倒是黑公牛的身上难免溅上了一大片水珠。 花狗的干燥模式,是狗力甩干的。核心动力十分强劲。 它身上半长不短的毛已经蓬松了起来。黑白黄三色斑驳地混在一起。太阳一晒,风再一吹,残余水份很快就会完全蒸发了。 花狗呜汪汪叫了两声。 它是在喊大家: “走吧,去吃快餐!” “我想吃炸鸡!今天有人请客!” 这狗的思维逻辑极为简单,行为表现简直是真狗。 “小花,你的腿毛还没干。”张蟠把它抱了起来。 他给狗洗澡,洗得用心极了。实在不忍心劳动成果一瞬间就沾染尘埃。 圆地师傅迟疑道:“这才几点,吃饭还早吧?” “那是它们集合的地方。”觉橙小声提醒。 圆地点头:“那我们可以在车里等着,一起出发。” 张蟠不单把花狗抱上了车,还把头顶上的蜘蛛放到了狗头上。 “嘿,不错,你俩挺般配的。” 还别说,这顶蜘蛛头盔,顶在狗头上,有一种未来机械战狗的感觉。 “高度低了一些,但跑动速度应该可以弥补不足。”高冷的蜘蛛小姐姐难得点评了一句。 到了村子中心的快餐店门前,张蟠把花狗抱下了车。蜘蛛被他顺手扔到车顶上,只把花狗放进了快餐店。 有人请客什么的……关他张蟠什么事啊! 这个时间没到午饭的饭点,店里围了一大桌六个人正在大吃大喝。这场面的确不正常,但也并不显眼。 因为快餐这东西,不就是随便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吗?早上睡了懒觉,起床晚了,那也得吃饭啊。 而且,这间快餐店外墙的大玻璃上,贴的字就是“全米最好吃的炸鸡”。张蟠早先来买的时候,就听窗口的大妈吹嘘:十二州的炸鸡,味道比北米其他地方的更好,因为鸡肉品种不一样! 所以,东边的人,特意进来尝个鲜又有什么奇怪的吗? 张蟠又到窗口买了一兜子好吃的好喝的,就回到了车上。 车里又飘散开炸鸡的气味。对于常年吃斋之人来说,荤腥的香气充满了危险的诱惑,闻着让人浑身难受。 张蟠他自己吃还不算,还分给两个大天使。 22号连吃带喝的也很带劲。 圆地师傅想了想,拿了一包薯条开始吃。张蟠说这是纯素的,那他就当是纯素的。 张蟠花的是他的项目经费。在出发前,用项目经费把活动人员喂饱,在逻辑上完全没问题。不应该批评,但他也不想表扬,只能选择参与了。 张蟠手拿炸鸡啃着,招呼21号放出了一片投影。 圆地仔细一看,是小花传出来的影像。 快餐店里面的人,吃得正起劲。但小花趴在地上,看不到桌子上的情景,只能看到人手拿着食物晃动,人嘴大吃大嚼。画面中最显眼的,是狗跟前的一大盘子炸鸡。 圆地师傅发现,张蟠做得对! 一边自己吃,一边看着别人吃,就绝对不会受到消化道本能反射的困扰。如果空着肚子,看着狗食流口水……那才丢人呢! 里面的人,很快吃饱了饭。领头的一位就开始为他们分发武器。那是个大天使,小花特意在它脑袋上画了个圈,标出来是守罪辰的下属设备。个子不高,脸膛通红,体格很壮实。除了看上去干净了点,相貌和东边过来的另外五人几乎是同一个风格。 五人各发了一支长枪,一支短枪,一匣子通用型的子弹。 他们非常快乐。闹哄哄地在身上披挂了武器,就离开快餐店,成群结队地往村外走。 小花紧跟着他们。 这帮人话语间,是要去畜栏,把六匹马全都骑走。 21号并不急着出发。 就算那些人不带黄色小母牛,单纯只是骑马,马也不过比人类的步行速度快一些。 正常时速在十到二十公里之间。要是用三四十公里的时速跑上半个小时,那就非得休息个半天,吃点好料补补。 那六匹虽然不是普通马,而是以自然马为基础的生化设备,但也没强多少。最多因为内脏系统改良,吃的材料可以粗糙一点,也不大容易着凉病倒。但整体设计基本上继承了自然马的结构缺陷,根本就不是奔着长久使用去的。这玩意腿部关节磨损,或者蹄甲受伤不可修复,就可以回收成马肉罐头了。 22号先吃完。趁着大家还在吃喝,它下车到青年旅社的前台拿了个奇形怪状的电水壶。 这东西拿回21号车上,完美地卡进了车厢内部的一处用电凹槽。 不愧是量身定制的。 可惜,还是得手动往里加水。不然就得连一根碍事的管子,那根水管也得定期清洁才能保证饮用安全。除非把21号整体回炉,否则不可能解决饮用水和电源离得太远的问题。 张蟠出去扔掉垃圾。畜栏那边已经把马上了鞍子和笼头,那些人骑着往村子中间走。 他们回到住处装上了食物和水,带上了各自的简陋行李,这才正式出发。 畜栏的三号管理员解开了小母牛的绳子,把它拉出来,等在了路边。 那些人全都下了马,带上了茫然的小母牛。就慢慢牵着牛和马往东走去。 走过一小截边境道路,前面一片开阔。 绿色的大平原一望无际。 百草丰茂,随风起伏。 但是,没有路。 第92章 来追我呀! 到了这没有路的大平原,那六人才上了马。 他们散开队形,缓步而去。 纵马奔驰是不可能的。马必须迁就牛的速度。 从影像的视角看,小花跑了起来。它是一条个头普通的狗,只比高头大马的腿弯高一点。因此草地中种类丰富的野草野花扑面而来。 小花汪汪叫着,影像下方贴心地给出了它配的字幕: “来呀!来追我呀!” 圆地师傅哑然。 “好可爱的狗狗!”张蟠乐了,“我们走啊,追它去!” “那就走吧。”圆地师傅点头,21号车辆启动,远远地追了过去。 他们沿着道路离开村子,奔向东部的大平原。 很快驶到了道路的尽头。 进入草地的时候,坐在车里毫无感觉;车身稳当极了,一丁点震颤都没有。 21号是两栖全地形车,平原上的一点起伏算得了什么? 扒在车顶的蜘蛛小姐姐联通了车内。于是,21号又打开了另一面投影,开始播放车顶视角的影像。 正是夏末秋初时节,草原上各色野花伴着各式野草的种穗,随风摇曳。 中午时分,太阳底下有点晒人,但车里不热。 前面的六个人——大天使看上去也是个人,带着六匹马和牧羊犬,放着一头金贵的牛。他们悠悠荡荡地走着,一点也不着急。 他们日落就宿营,天亮就启程。两天多的时间,只走了几十里地。 圆地师傅跟在他们后面晃了两天,早就后悔了。 前面那拨人,完全是以牛为核心。小黄母牛一路走,一路吃着零食。初秋的草原上好吃的东西不少。嫩叶、花苞和种子,应有尽有。 照这样一路吃过去,等到它被不知哪家牧场收留,这小牛估计能长不少膘。 这个季节的气温也很舒适。人和牛在外露宿,都不容易生病。 唯一的问题,就是蚊虫多。但他们那六个大活人,哪能让宝贝牛被虫子欺负呢。 圆地师傅坐在车里,跟着他们慢慢晃悠。两天多,他都在无所事事地看着小花狗传过来的牛马影像。 甚至他开始自我怀疑。 跟出来看别人放牛,自己是不是有毛病啊?想看影像,留在村子里,或者留在守蓝囚的工厂里都行。干嘛非得出来呢? 荒凉的大草原四望无人。他们特意躲在前面的人马看不到的距离之外,后果就是闲得难受。 张蟠起初还下车,跟着车跑几步,在半人高的野草中蹦跶几下。 时间长了,他也懒得动弹。最多趴到车顶上,和蜘蛛小姐姐一起晒晒太阳吹吹风。如果风太大,太阳太烈,他就丢开蜘蛛,自己躲回舒服的车里。 晚上,前面的人带着牛马宿营。圆地师傅和张蟠也在车里盖上毯子躺下睡觉。22号和觉橙,各自抱着胳膊腿在旁边随便一歪,进入节能待命状态;21号熄灯静默,和耐心十足的机械蜘蛛轮流警戒。 到了早上,就连升起的太阳都和头一天一模一样。草原上,只有路过的风吹动着高低起伏的野草。 第三天的午后,天边飘过一片阴云,终于下了点小雨。 前面的六个人翻马背上的行李,掏出一件大雨披,然后……给牛穿上了。 至于21号车内……两栖装甲车,发大水都无所谓。 小雨带来的影响,只有……风景变了。 窗外的草原,变得雾蒙蒙的,显得很梦幻。 “哎……”张蟠唉声叹气。“什么时候能来个土匪,打个枪战啊……” 圆地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脑瓜里到底想什么呢?这要是自己的亲儿孙,他肯定照脑袋拍过去了。 “现在安安静静地赶路,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行吧,顺利。可来点不一样的吧!”张蟠哀嚎。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连到车顶上躺着吹风晒太阳都做不到。但如果用雨水当淋浴,水又嫌太小了点。 总之,张蟠百无聊赖。 傍晚时分,在雨雾迷蒙之间,张蟠期待的变化貌似出现了。 小花传回的影像中,前面那六个人,到了一处有人的地方。 那可能是个镇子。房屋和人影,在暗沉的雾中突然现形,显得有几分灵异。就好像随时打算闹鬼。 仔细一看,房屋之间有道路,道路正中被横杆拦着。首当其冲的,是一处检查站。 人类的本能就是靠近群居同类。群居的地方,才有热乎饭菜,有酒馆;酒好不好不重要,凑活喝到脑袋犯晕就成;还有肉嘟嘟的泼辣老娘们…… 前面的六个人……虽然有一个冒充的,明显受到了本能的牵引。 他们毫不犹豫地奔着道路和横杆而去。 检查站的人员,直接把六人和牛马都拦着了。 这里是一个警长带着两个手下。小胡子警长穿着漂亮的全套制服,防弹背心胸口佩戴六角徽章。两个手下的衣服都是便装混搭的。他们三人全副武装,挎着突击步枪,绑着大容量子弹带。 金属风暴级别的连发式机械动能武器,虽然也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但制造工艺讲究,携弹量高,比一般人的长短枪都高级。 老百姓用的枪,只够野外防身的。 六个人大气不敢出,乖乖接受检查。 小花在影像上配的字,更加灵异。 它在警长头上画了个圈。标了一句话。 领头的小胡子警长,居然是守罪辛的第208号大天使。 圆地整个人震惊了。他昏昏欲睡的脑袋立刻清醒了。 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让大天使做人类的工作? 恐怕还不止呢。让大天使当警长,这明摆着是让人造生物管着人类啊! 人类还能干嘛? 圆地师傅打开守罪的后台仔细查看。发育池守罪辛位于北方的另一个发育池聚集点。它的下属设备累计达到三千,几乎全部是人形大天使。分布范围遍布整个北米。 但它的设备损毁率高达53%。目前处于正常工作状态的,只有一千四百多。损毁设备的绝大部分无法回收,早已就地进入自体降解流程。 圆地好奇之下,把守罪下面的所有发育池按照下属设备损毁率排了个序。 第93章 o警长 还好,人形大天使这个类别的损毁率,没有谁比守罪辛更高了。 其他马和狗的损毁率,最高甚至达到了70%。 损毁原因暂时不知道。但看着有点瘆人。 人造生物设备的损毁率,几乎可以看做是活体生物的死伤率。 所以,人形大天使53%的损毁率……如果是换成活人在同样的场合下,估计也得死。 这个损毁率,怎么看都像是100个人里死了53个。 前面那六人,平安无事地通过了检查站,进了镇子。 牛马送到镇子上的牲口圈暂住。六人猜了个拳,留了一人守着,其他人直奔镇上的酒馆。 小花起初跟着那五个人。看着他们进了酒馆,它又回到牛马身边。留下的那人喂了牛和马,就抱着狗,依偎着躺到了干草里。 圆地看着小花传回来的影像,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想过去看看吗?” “还用说吗?走啊。”张蟠正愁没事干。 这座雨雾中冒出来的镇子,好歹有点新花样吧? “那就,过去看看?” 检查站那几人背着的枪,怪吓人的。 但他们乘坐的21号,有厚重的装甲。依靠化学能驱动的机械动能武器,在正常情况下打不透。 另外,警长是个大天使,是守罪的下属发育池守罪辛的208号下属设备。按理说,它们不至于对自己人有敌意。甚至真有什么不安全,它应该也会给予帮助的。 这个警长的名字……反正是外国字,圆地只记住是o开头的。记得住反正也念不好。 圆地干脆当它是零警长。 21号驶近小镇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灰暗的天空下,小镇像浮出水面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 镇上没有路灯。但已经有房屋亮起了门廊中的灯。冷光在雨雾中飘忽不定,仿佛鬼火。 圆地师傅在心里不住地念经。直到21号停在了检查站的横杆前。 零警长走近他们的车,敲了敲窗户。22号在里面隔着窗户点了头。随后打开窗户,递出了一沓花花绿绿的纸。警长看都不看,全塞进了怀里。 圆地躲在后面大为惊讶。 他小声问张蟠:“你看清没有,到底是什么?” “纸币。”张蟠淡定地回答。 “哦……”圆地师傅心情十分复杂。 纸币这东西,五六十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学到过,在博物馆也参观过,但从来没在日常生活中见过。 此生有幸见到“活的”纸币流通,简直是人间奇迹。 而且他一来就看见了纸币的威力:非常适合私下里偷摸地不正当交易。完全不受任何监管。 警长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本子。拔出本子上插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半天,然后把纸一张张地撕了下来,递进了车窗。 “喏。” 除了这一声,两个大天使之间,一个字也没说过。 22号微笑着接过那些纸,关上了车窗。 “有了这个,后面我们就方便了。” 一共四张纸,22号给圆地师傅和张蟠一人一张,给觉橙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这是什么?”两个人类疑惑地接过来。 “我们四个的身份证明。” 圆地师傅拿到眼前一看:手写的身份证明。 外国字一行行地都是线头。底下的签名十分花哨。 这张纸的正上方还有撕破的孔洞呢。 “就这东西能有法律效力!?” “神州之外,很多地方的人类都认为,个人签名是无法伪造的。”22号说,“而且,它给我们的证明不是以自己名义开的。” “以州警务总署r. kent的名义。”张蟠认出来了。“该不会……有另一个大天使,在那坐办公室吧?” 大天使之间的远程通讯,可以保证笔迹互通。互相借用个笔迹,或者说精确模仿“别人”的个性签名,基本没难度。 圆地师傅心情很复杂。人造生物的风险到底能有多大,目前他看不清楚。 显然,所谓的天使计划,在北米的部分,玩得有点大。 但如果能把危险的尝试,严格控制在一个范围内,借此多看到一些未来景象,应该也是好的。 ……应该是吧。 圆地以前觉得,自己早就对人世淡漠。出家,就是抛开十丈红尘。但现在,面对人类被“物种替代”的前景,莫名有点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众生本来平等。 众生是不是人,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零警长的工作还没完成。因为挡在车前的横杆尚未拉起。 它进了检查站旁的小屋,拿了张圆形的大纸出来。摁在墙壁上又是写写画画一番,走过来撕下背后薄膜,用力拍到了21号的车前盖上。 “通行证。”22号主动跟圆地师傅解释。“北米几国都认。” “不是边境都不存在了吗?” 那还要啥通行证呢?圆地不明白。 “入城都要交税的。没有通行证,当地势力都得勒索你。这个圆型标贴,是本地军阀的秘书私下签发给亲信的空白证。贴出来比较有面子。” “又是一个大天使?”张蟠惊讶地问。 “我也不知道。”22号抓了抓头,看向了圆地师傅。“我的日常工作只是配合守罪,提供成品装备和它需要的资源包。但我并不知道它具体干什么。也没问过。” 守蓝囚和守罪各有分工。 了解分工以外的事情,既无权限,也无必要。 圆地师傅有后台查询权限。 但现在……这玩意他要怎么查?查大天使的人间职位吗? 设备列表里,有这个项目吗? 他得求助啊。谁来教他怎么查啊! 他还没想好该找谁帮忙,前面的横杆终于被拉了起来。 21号缓缓地向前滑行。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21号亮起了前灯。灯光之外,镇子中的房屋,显得又黑又高。 车子还没加速,检查站的一个便装警员追了上来,敲了敲窗子。 这又是要干嘛? 张蟠匆忙吩咐了声:“狂海,警戒!” 蜘蛛正在车顶,它体型小,比21号更方便行动。 22号把身旁的窗子打开了。听那个警员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22号点头道谢,关了窗。 圆地听着耳塞里的翻译。 那警员只是个热情的狗腿子。 追上来是特意告诉他们:镇里最大最好的旅店是哪家,位置在哪。 第94章 这店没法住 21号拐了几个弯,停到了一幢三层小楼前。这楼后面围着个很大的院子,楼前门廊的灯格外明亮。 蜘蛛趁着天黑,跳进院子去看了看。 后院里的狗,在超声波的刺激下,不安地吠叫了起来。 蜘蛛检查了后院的干草棚子、储藏室和马厩,就上了围墙跳进了二楼的楼道窗户,时而挂着吊顶,时而溜着墙根,从楼上到楼下快速地爬行了一遍。走到一楼前厅的天花板,就绘出了简单而完整的地图。 “后院里拴着狗,旅店老板的柜台里有手枪。基本没火力,但大门很结实。”张蟠看了眼蜘蛛的调查成果。“我们住店?” “也行。”圆地师傅没意见。 住在车里真的憋屈。连续两晚凑活过来,虽然地方睡得下,但总之不对劲。 他也希望能换个正经的卧室睡。 两人和两个大天使下了车,旅店的伙计出来打开旁边的院子大门,让21号独自进了后院。 他们这四个人形生物走上门廊,进了小楼。 圆地师傅出国之后就成了哑巴。觉橙和张蟠都没有语言障碍。但四个“人”里,只有22号是本地人的脸。它走向柜台,问了坐在后面的老板几句,就选定了最好的套房。 四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不过,实际上只需要两张床位。因为只有真正的人类,才娇气得每天都得睡觉。 伙计在前殷勤领路,带着他们入内上楼。 一进走廊,机械蜘蛛就跳进了张蟠的怀里。 张蟠走在最后,就是为了等它。他接到蜘蛛,立刻把包从身后挪到前面,让蜘蛛钻了进去。 他们的套间占了二楼的小半个楼层,有客厅、办公室和两间卧室,家具风格高贵华美,十分古典,附带了两个浴室,一大一小,浴室里有热水。除了家具和设施陈旧了一点,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伙计打开套间中的各处房间门,介绍了设施。拿了小费,就礼貌地告退了。 张蟠立刻把蜘蛛取了出来。 觉橙伸手摁了摁软沙发,忽然说:“先别坐,也别碰房里的东西。” “你发现什么了?”圆地的脑子里冒出一大堆宫廷谋杀案的现场凶杀表演。热闹极了。 “有疥虫留下的特异性蛋白质。等我一会,我找找看,有没有活的。” “疥虫是什么虫?”张蟠把蜘蛛往天花板上一扔,跳到了沙发前。“我看看!” “别过来。人碰了要生病。” “这病危险吗?”圆地师傅警觉了起来。 “会死吗?”张蟠退了一步,依然兴冲冲地。 “这是一种会钻到皮下生活繁衍的小虫子。属于蛛形纲蜱螨亚纲真螨目,是螨虫的一种。”觉橙先回答张蟠的第一个问题,然后才是圆地师傅的,“不危险。最严重可能导致全身皮肤溃烂。” 最后是张蟠的第二个问题。“正常不会死。倒是用药不当有毒死自己的可能。因为会……痒。” “有多痒?比蚊子还痒?”张蟠继续好奇。 “痒到杀虫剂往身上抹,一不小心中毒晕倒。你说有多痒?” “果然有活的!”觉橙终于把手抬了起来。 “在哪在哪?”张蟠凑近了看觉橙的手,“我什么也没看见!” “0.1毫米体长。已经在啃我的手了。” 张蟠立刻又退了一步。 “这什么虫子……”圆地迟疑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神州没有吧?” “国内偶尔也有。感染宠物的多。和感染人类的不是同一种。” 觉橙用水冲洗了手,又进了卧室。 两间卧室它都检查了。柔软光洁的床单、被子、枕头,华丽的靠垫、床尾巾,全都有虫。成群结队,好多世代同堂,繁荣昌盛,福寿绵长。 “床上怎么也有虫子呢?”圆地感觉头皮发麻。 床他是不敢碰了。 睡地上?特意来住店的,好像有点不对? 床边的深色地毯,虽然看上去不脏,但也是绒乎乎的织物。似乎也不安全。 “只要经常蒸汽消毒,就绝对不会长疥虫。但这里布料用的是丝绸,填充物用的是鹅绒,材质都比较天然,经不起折腾。” 觉橙用咖啡壶烧了半壶开水,慢慢烫了烫自己的手,又在手上抹了不少香皂,认真洗净了。 “我说,您二位还是别住这了。床上的被褥不干净。又是汗又是皮屑。养的虫子比客厅里还多。真得了病,还得找药治不是吗?我出来可没带对症的低毒杀虫剂啊。” 觉橙这一顿唠叨,圆地师傅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人类不是大天使。万一有虫子在身上做窝了,可没法烧开水往自己身上浇。必须按照正常治病的流程来。 不一定能造成多大危害,但不是平白耽误事吗? 他看了看22号。 “那就……走?” “您说了算。”22号一点迟疑也没有。 迅速退房离开,重新回到车里。圆地师傅感觉,这几分钟有点荒诞。 这里一点也不危险。老板友好,伙计甚至有几分热情。 就是卫生条件……不大对劲。 这里和神州,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前阵子他住在神州海外军事基地的招待所。虽然地方不在神州,居住条件也没觉得有多好。但从里到外的生活细节,和国内几乎没什么两样。 和这里一比,神州式生活的方便和优越,其实都在不起眼的地方。 人与人之间的身份差别,在世界的鸿沟面前,其实都不算什么。神州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可能是另一个世界花钱也买不到的奢华。 21号迅速驶离了镇子。镇子尽头有另一个检查站。并没刁难他们,直接放行了。 离开了镇子后,也就离开了道路。 按照地图的指引,镇子后面有个小湖。他们的车绕过小湖,停在距离镇子几公里远的地方。 小雨还在下,荒野中的空气格外清新。 时间离睡觉还早。觉橙烧了壶水,给圆地师傅泡了杯清茶。它就取了毯子出来,整理临时床铺。 车里的居住条件非常凑活。但起码卫生条件可以保证。 第95章 雨停了 两个人现在也踏实了,都不觉得自己需要真正的卧室了。 圆地喝着茶,查看守罪的后台。 张蟠把小花传过来的影像又打开了,把前面没看过的时间段快速拉动看了看。 只可惜,牲口棚子里的画面平凡无奇。除了牲口甩尾巴,别的动态都少有。 什么也没发生。守着牲口那人,抱着狗已经睡着了。 小花被他箍着根本不敢乱动,只是时不时地转头东看西看的。 张蟠闲极无聊。在临时床铺上打了个滚,忽然和发神经一样,说想去湖边玩。他的包里泳裤都准备好了。甚至还想下水扑腾几下。 大晚上的,外面一片漆黑。雨声也渐渐有些大了。 圆地师傅……根本拗不过熊孩子。 他让觉橙陪这孩子去湖边逛逛,觉橙还不乐意。它是专职的养老大天使,从来不带孩子。 让22号陪着去,22号也干脆地拒绝了。 守蓝囚的任务,是保护圆地师傅“和随行人员”。任务核心是圆地师傅。 再说了,人类在黑暗中的微光视力,比没有强不了多少;而且人类还会怕黑。所以,22号必须和21号一起,守在脆弱的圆地师傅身边! 张蟠如果实在想去,等白天不行吗? 张蟠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蜘蛛戴在头上当灯用,自己就跳下了车。 一下车,他就发现,密密的草地里全是水珠。浑身上下立刻就湿了。 水倒是没马上透进衣服里面,但地上软烂得简直不能踩。 他努力向着小湖的方向走了七步,立马转了个身,步履蹒跚地往回走了八步。拉开了车门,就在门口的地板坐下了,使劲清理起鞋底沾的泥。 22号递给他一根水管。 张蟠把鞋底冲洗干净,拿回车上,自己光着脚踩了上来。这才关闭了车门。 张蟠反正也没别的鞋子穿,衣服只有身上这套冷暖合适,备用的只有一件厚外套而已。 他可算是有事干了。 擦洗完了身体,换上了干净裤头,就自己手洗衣服,把衣服挂起来烘干,然后躺下睡觉。 水反正有得是。他一边用,21号一边继续接雨水。用多少都能补充回来。 圆地这一晚上都在看守罪的后台。 参照实验基地内部的资料,他判断守罪就是守着……人类罪犯的。 守罪系列发育池非常年轻。 最早启动运行的守罪还不到两岁。是82年春天发育的设备。而它的下属发育池,是从秋天开始,陆续布置和投入使用的。 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就是82秋天对克莱森特太空教团的国际审判。守罪系列包括人形大天使在内各种形态的生化结构体,都是从那时开始陆续发育的。 至于圆地师傅为什么能发现这个时间节点,实在是因为工作日志中记录了下来。时间条件选项打开,就是国际法庭的审判报告副本。 圆地师傅特意访问了国际法庭的档案库,对照过了。副本是真实有效的。 不同发育池对应的审判报告副本,仔细一看,还有少许差别。因为克莱森特审判不是一次,而是历时几个月之久的系列审判。每一次开庭,都有独立的判决和相应的报告。 生化结构体的发育日志中,绑定了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干的审判。总归是有点不寻常的联系吧? 圆地只能判断,发育池和下属设备,都是特意和审判配套的。 守罪系列不像是带孩子的。那么,除了守着人类罪犯,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他这个结论很荒诞。 因为,不可能整个北米都是犯罪分子吧? 所以,进一步的现场考察,是非常有必要的。 圆地师傅也觉得:实验基地的某种目的,和他们最终实现的东西,很可能南辕北辙。 某些不对劲的状况,未必是有意为之。 但不管基地的内部资料记录下了什么,也不管是不是客观真实的记录。圆地作为预研项目负责人,必须就实际的现场情况做出独立判断。 听其言,观其行。才能避免偏听偏信。 而且……从他对实验基地老大的了解来看,兰泽这位老同学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就不太善良。抢低年级小同学零食,找高年级大同学打架寻开心的,都是他。 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吗? 只有天晓得。 小花传回的影像,到了深夜终于出现了变化。 去酒馆的五个人中,有一个带了酒和吃的东西回到了牲口棚里。 回来的并不是六人中唯一的大天使,只是普通人中的一个。 留守的那人被吵醒,高兴地从干草中爬起来。小花也跳了起来,对着回来的人直摇尾巴。 那两人一起做了祷告,然后喝酒吃肉。 张蟠早已睡熟。影像画面缩在角落里只有巴掌大,声音也没打开。圆地师傅只草草地扫了一眼,也就睡了。 第二天张蟠起床,又拉开了影像。那六人已经早早出发,离开了镇子。 镇子外面就是荒野。 雨停了,天晴了。秋草潮湿而厚重。 小花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抖掉身上的水珠。 牛和马身体高大,只有腿被打湿了。人都骑在马背上,躲避草地深处的水,马靴却湿漉漉的。 牛马的嘴上,都套着笼头,免得误食了潮湿的秋草生病。 清晨的阳光斜照下来,晒着牛头马脸和后背,它们的身体周围雾气蒸腾。 “小花你抖毛的时候,头别乱晃啊。”张蟠吐了句槽。 小花大老远的,居然听见了。 它在字幕中回答:【我做不到不晃头啊!】 张蟠不再看它,打开了车窗。 外面阳光明媚,雨后的草原像藏着宝石一样,到处在闪光。 “走啊!我们去湖边!”这熊孩子又兴奋了起来。 “湖边雨后没有什么危险吧?”圆地师傅昨晚上亲眼看见张蟠几步之内就踹进了泥里,还是有点不放心他。 “没事。”22号说,“最多沼泽地段,地面软一点,烂泥多一点。” “那一起去?有个照应。” 21号开了一段路,就把轮子折了起来,靠平整的底板滑行。 熊孩子一直让21号开到靠近水的地方。 第96章 孩子们 张蟠脱了外衣和鞋,头上戴着蜘蛛,没敢开车门。他怕车里灌水,就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跳进小湖里,带着蜘蛛玩了一会。 蜘蛛的材质虽然是金属,但合金质地比较轻盈,它又吐了几个气囊出来,非但不沉底,反而还能摆出各种泳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圆地觉得蜘蛛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在水里沉沉浮浮玩得很起劲。 按照年纪,实验基地里最年长的发育池还没到二十岁。在地球之外应用的抗辐射型发育池,研发成功、实验型投入应用,以及在轨车间建成,都是七十年代陆续发生的事情。所以,机械蜘蛛的上级发育池狂海,作为外星生物,年纪不可能超过70年生的觉橙。 它的确也还是个孩子。 张蟠在水里扑腾够了,爬到车子附近的岸边,在草丛里就地压倒了一圈浓密的芦苇,整理出一块渗着水的平坦地方。他就回车里找蜘蛛的长杆子。 圆地起初还以为,张蟠在这荒郊野外的,又打算把禅杖组合起来。 禅杖就是个漂亮的摆设,但在这水边犯得着吗?蜘蛛还怕被谁看见? 谁知张蟠把蜘蛛捞起来,和长杆用不同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 蜘蛛用两只长脚挂在了杆头,身体静静地沉入水中。过了一会,水面一动,张蟠就把杆头一挑,蜘蛛抱着一条大鱼出了水。 ——蜘蛛版钓鱼竿。 俩熊孩子,还挺会玩的。 张蟠从身旁扯了一把草,绕了几下把鱼鳃穿上了。用力扔到岸上的草地里。 觉橙看他们玩得热闹,按捺不住地把鞋一脱,卷起裤脚,也从车窗钻了出去,到草窝子里看张蟠钓鱼。 正好那条大鱼乱蹦到它身边。它一脚把鱼摁住了。拽着草绳拎起了鱼,回车里找了个桶把鱼放进去,拎着桶又找张蟠玩。 圆地师傅隔窗看着这些孩子。两个人形,一个张蟠,人类十九岁,虽然长得高,心智不过十四五。另一个……觉橙,十三岁的养老大天使,看上去是成年人类。但它没脑子,真正替他思考的上级发育池,十三岁的扶彩华,大概也是孩子般的心智。再加上借着蜘蛛形态充当鱼竿的外星生物狂海。 这仨孩子在水边捉鱼,玩得开心得很。 一上午他们捉了五条大鱼,张蟠和觉橙带着鱼离开水边,蜘蛛帮忙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张蟠用蜘蛛的激光点燃了茅草,升了一堆火。 可惜附近能烧的东西都太潮湿了。所以这堆火烧得浓烟滚滚。 靠近水边,风向不定。张蟠左闪右躲,躲不过去烟。眼睛被熏得直淌眼泪。这样一来,他就更看不清烟的方向了。他把潮湿的泳裤扯了下来蒙在脸上当口罩用,还是被呛得连声咳嗽。 觉橙眼神比张蟠好,赶快拉着他压低了身体,灵活机动地躲避浓烟。 至于车子那边。21号早就把车窗关严了,一丝烟也没有钻进去。 它麻利地驶离了水边。找了块坚实的地方停下。试了试地面硬度撑得起自己的分量,就重新把轮子翻了出来。 火堆烧了小半天,等到烟停了,火也灭了,已经快到中午。21号重新开了窗。 张蟠把五条大鱼糊了厚厚的泥巴,全做成了烤鱼。 鱼烤得很透,敲开泥巴就是白肉。品种不明,都没什么鱼刺,一撕开,香味就飘到了车里。 22号立刻开门下了车。专门跑过去吃鱼。 但这鱼缺油少盐,也没去腮和内脏,不大好吃。有一条更有特别的腥味,简直难以下咽。 张蟠挑挑拣拣地,每条鱼撕了一块,每样尝了一口,啃了最喜欢的半条他就饱了。 觉橙吃得起劲。吃下了快有两条。 22号吃掉了另外的两条半。最难吃的那条它也不嫌弃。 第96章 孩子们+ 圆地师傅一个和尚,根本不碰荤腥。 他一上午时间,都躲在车上。仔细看了昨天夜里的影像,看了守罪后台,也看了不少基地内部的资料。 天晴了本该出去走走,活动身体。但草地深处还是湿的,并不适合散步。 熊孩子们吃鱼的时候,他闻着味儿,啃了个口粮果子,喝着清茶。 还继续看着小花传过来的影像,当做消遣。 那六个人在割草。 草地的上面部分已经干了。但靠近泥土的地方,根本晒不到太阳。 他们用两匹马兜了一块雨布,把割下的草扔在上面晾着。 六匹马和一头牛,早上出发前都已喂饱。牛虽然年纪小,但是反刍动物不容易饿。所以他们根本不急着喂食。 前两天他们也割草,挑营养好的收集起来慢慢喂牛马。不过那时不用晾晒,直接装了袋子。 六人和牛马慢慢地在荒草中穿行。 小花负责地前后跑动着。 它记录下的画面虽然一直在晃动,但很全面。 圆地师傅上午回放过昨夜牲口棚子里的情景。那俩人说的话,小花全翻译了出来。 大体上是攀交情,讲信任,表明哥俩绝对是同心协力。 直觉告诉圆地师傅,这俩人要搞事情。 所以,他好奇地等着,不过并不着急。也可能一直平安无事。 张蟠和两个大天使吃饱了。觉橙用长杆把灰烬翻进泥土中,清除了复燃的隐患。22号回来帮觉橙拿了鞋子,它们先回了车上。 这两个大天使的肚子……圆地师傅表示佩服。按照他上午查阅的资料,接下来三天,它俩一口不吃保证没问题。 张蟠带着蜘蛛,他俩又跳进小湖里洗了个澡。张蟠还额外搓洗了自己的泳裤,这才光着脚拎着湿淋淋的蜘蛛和泳裤跑回车上睡午觉。 圆地简直不知道说啥好:“你简直是个原始人啊。!” “这又没小姐姐,我要文明干嘛?” 圆地有一肚子批评的话想说,什么人活着不能为了小姐姐慎独君子不欺暗室诸如此类……喉咙里转了半天,化为一句:“赶快穿上点。”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喝点热水。别着凉了。” 初秋的天气不冷。只是昨夜下过雨之后,早上那会儿的风,还是稍有凉意的。 “嗯嗯。师傅您的茶水好喝。” 第97章 消沉 于是张蟠顺理成章地蹭了圆地的热茶喝。 “话说回来,你和张尘也该开学了吧?”圆地师傅的记忆,模糊地想起了遥远的事情。越回忆越清晰。 秋天都来了,按理说新学期也该开始了。 “已经开学了。”张蟠毫无波澜。 “那你们怎么办!”圆地吓了一跳。 “张尘是研究生。无所谓学期。我跟老头混。有些课要补,不过都是录好的存量课,想什么时候上都行。” “那你算什么身份?是研究生,还是本科生?” 张蟠终于沉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我肯定是我家老头的孩子……但我不是儿子也不是孙子。给他当学生好像也是。不是研究生也不是本科生。我觉得还是介于二者之间。” “那是什么?”圆地并不好奇,纯属没听说过。 “我的学籍被老头挂在理学院的应用数学大专业下面。懂了吗?” 圆地摇头。 “这是理学院的老传统了。”张蟠叹气。“有些导师喜欢挑有悟性的学生,从打基础开始就自己带着。研究生本科生都有。最小大一的啥也不懂就开始跟着上专业课了。我家老头就是借用了这个便利,亲自管着我。” “所以……你相当于可以一直读到博士?” “导师也有看走眼的。”张蟠心虚地说。“毕业时候拿到什么学位,基本上看论文达到什么高度了。” 圆地觉得他说的,一定指的是自家老头看他走眼了。 “看走眼能有什么后果呢?” “没什么后果。最多影响导师声誉。” “所以你这孩子压力有点大?” “一点点。”张蟠不否认。 “想放飞自我?” “呃……当然了。” 圆地认真地追问下去:“你想怎么放飞呢?” 虽说他这和尚当得三心二意,但打禅机他喜欢。超有意思的。 “当然是好好玩,痛快玩。还可以……找几个小姐姐。” “只是这样而已吗?”圆地继续追问。 张蟠沉默了。喝完一杯茶水,他还是没有答案。干脆,就在座椅上躺下了。他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朵,思绪也随着云乱飘。 圆地不负责任,躺下就睡午觉。道理嘛,需要熊孩子自己去悟的。悟出个什么鬼东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换句话说,看命。 有的问题并不需要答案,能够不断思考,就是最好的结果。这是能够让人不断进步的好状态。 第97章 消沉+ 到了下午,气温升了上来。草地的泥土还软,但植被已经干透了。 那六个人找到了一棵低矮的大树,全都坐在树下躲太阳。树冠下的一片地方荒草稀疏,他们铺了防潮的雨布,松开了牛马的笼头,就让狗照看那些牲口。很快,六个人中的三个就睡得东倒西歪。 张蟠忙着做数学题,没心思关心小花传回来的影像。 圆地师傅把影像拉到了自己跟前,一眼就认出了,睡熟的三个,就是头天夜里泡酒馆的人类。 另一个和他们一起整夜在酒馆的,是唯一的大天使。 它虽然没睡,但也懒得起身。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看上去就一副宿醉萎靡不振的样子。 圆地在守罪辰的后台找到了它,发现它的状态栏中身体健康好得很。 但精神标注了个绿色符号。 “消沉”,似乎不大开心。 人造生物也闹情绪? 过了一会,它就起身去追乱走的马。随后,就在草地上和狗一起四处溜达着,看着牛马们吃草。 几分钟后,另一个人起身了。他先走到远处解决了个人问题,也回来看着牛马吃草。一边还和大天使说说笑笑。 风吹得牧草飒飒作响,小花跑来跑去地忙着追牛赶马。 圆地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什么人话。只能瞥见人类表情和谐而友好。 但他反正闲着。喝着茶水,吹着小风,看着小花那边的牧原风光。 除了闲得蛋疼,一切都很美好。 “哟,这帮人又作祷告了。”张蟠做完一堆数学题,凑过来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黑了。自从进入荒原之后,那六个人每天都祷告。 起初圆地师傅还没发现。 祷告的姿势只需要低头闭眼,乍一看以为是累了养精神。实在太不起眼了。 张蟠对这一套熟得很。 有张蟠指出,圆地师傅再细看才意识到,他们的祈祷是完全不需要念祷告词的。或者说,可以在心中默念。短至几秒,长到半分钟,所谓祷告也就结束了。 这是一种方便法门。只不过出现在了圆地师傅不熟悉的宗教之中。 祷告意味着,那些人该吃晚饭了。 那几人就着凉水啃完干粮喂了狗,就地安营扎寨。 圆地师傅和张蟠这边,有车条件好得多。但他们也干不了别的。只能跟着住下来。 在这荒无人烟的荒原上,六个人带着牛和马,晃晃悠悠地又是两天。走出了大约八十公里。 圆地师傅已经感觉麻木了。 21号根本没有离开小湖周围。张蟠每天早上下湖游一圈,和狂海的蜘蛛分身研究用各种方式捕鱼,然后再研究用各种方式弄熟。 狂海貌似因为名字里有海,对水域有很大兴趣。 但这也许是圆地的错觉。 22号闻到鱼的香味就兴奋不已。 圆地怀疑,如果人造结构体的表情真是和人类同样原理的话,它似乎是有点舍不得这个湖啊。 不过连续三天大吃之后,两个大天使的饭量也明显变小了。 圆地认为,它们俩大概可以做到接下来的十天半月不用吃饭。 无所事事的日子,平静地令人长毛。 圆地师傅靠念经平复心神。庙里好歹还有香客,平时也有一大帮和尚忙这忙那的。这湖边上有什么啊? 张蟠浑身难受。他也开始上远程课了。但这荒郊野外的,终归地方不对。 前方人马,总算逐渐接近了地图上标示的一处大牧场。 21号终于启程了。 不敢开快,就远远地慢慢追着。 最后在距离前面人马五公里的地方停下了。 天黑了各自扎营。 第二天一早,原野上起了雾。 雾中不冷,但有些闷。 第98章 受伤了好开心 圆地是老人家醒的早。他还躺着,就远远听见有人玩鞭炮。 先是一声“啪!” 然后紧接着两声“啪啪!” 他恍惚间以为是过年了。一激灵爬起来,清醒了些。才想起来这是车里,车在北米大草原上。 掀开帘子看向窗外,才发现外面起雾了。 两个大天使都守在他旁边,22号慎重地看着他:“您别出去。有人开枪。” 坐在车里等了一会,没再听到枪声。 晨雾越发浓重,窗子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牧羊犬小花的影像还在正常传输。拉开来,也是一片苍茫。 在雾气弥漫中,只能勉强看到身旁牛和马的轮廓。 但小花的嗅觉给出了更详细的信息。 牛就在它身旁。不远处有五匹马和四个人。 其中一匹马的背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四人中的一个受了伤,就驮在马背上。虚弱的喘息声穿透了雾气。 唯一的大天使不在这四人当中。 圆地师傅迅速打开受罪辰的后台。 那个大天使还活着,但头部的运动中枢受了伤,失去了行动能力。 圆地立刻把位置信息传给21号。 21号在雾中无声地启动,迅速向大天使的方向赶去。 找到受伤的大天使纠(joe)只花了几分钟。位置信息不够精确。21号在雾中远远地打开了超声探测,看到了它倒在草丛中的身影。 圆地师傅跟着22号下了车,觉橙不放心也下车帮忙。 大天使纠的眼睛还能转动。看见21号车下来的人,它的眼睛东转转西转转,还很有精神的样子。一点也不是像快死了。 它的头部被子弹穿透,开了个洞。从后脑斜着通向脑门,洞口前面大后面小。看上去还怪吓人的。 看后台记录,它就只是莫名其妙挨了一枪。 一点风吹草动的迹象都没感觉到,脑袋就开了洞。 甚至,它挨了枪都懒得回头看一眼,是谁开的枪。 另外,它的状态栏中,“消沉”居然不见了。情绪相当平静,甚至多标了个浅橙色的符号,表示它……有点快乐? 圆地师傅小心地拖了它一下,发现这个大天使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沉重。 靠他自己来搬动这么个垂危的伤者,实在有些勉强了。 22号上前,把它从地上拉了起来,借着惯性轻轻送上车,随便就扔在地板上。觉橙在它的头下面垫了块干净的毛巾,就找了个口粮果子,掰碎了用筷子往它喉咙里塞。 圆地师傅起初还担心这个家伙呛着,但觉橙塞得很顺利,大天使纠的表情也很配合,毫无痛苦。 圆地师傅仔细查看了后台状态,发现消化道平滑肌并不归运动中枢管,伸缩不受伤情影响。 所以,大概应该是没事? ……纠的脑袋上穿了个透明窟窿,虽然它没长脑子,怎么也不该是没事吧? 张蟠这孩子还躺在他的铺上,睡得正香。丝毫不受这阵忙乱的影响。 现在,受伤的大天使已经找到了。看后台信息,纠一时半会的似乎也死不了。 又有了个新的问题: 还少了一个人,他到哪去了? 第98章 受伤了好开心+ 从发育池的后台,找不到他的踪影。 在白茫茫的浓雾中,地球上空的光学卫星派不上用场。电磁探测也受到了削弱。 暂时,哪里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是死了,受伤了,躲起来了,还是逃走了。 圆地认真地思考了一分钟,有没有必要去找那个人。 如果那人是处于受伤或者死亡状态,按理说走不远,很容易在附近找到。 他慎重地征询了22号的意见。 它严肃地反问:“找那个人?找那个亡命之徒干嘛?不怕有危险吗?” “唔……” 圆地师傅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一直跟着的六个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一个大天使纠之外,另外五个人类,大概率都不是什么善良规矩的好人。 纠的脑袋都开洞了。 正常人能随便对同伴下手吗? 剩下的四人当中,也有伤者。 而在大天使纠的记录中,它根本没有动过武,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枪,就麻利地躺下了。可以说,完全处于被动的受死状态。 所以,四人中的伤者,很可能就是少掉的那个人造成的。 圆地忽然有些明白了。“守罪”守着的,恐怕真是一群罪犯。 虽说对于整个北米这么大的监“守”范围,他也怀疑是否有必要。但这几天,和大天使纠一起放牛的五个人类,在这个浓雾笼罩的早晨,的确暴露出了罪犯的面目。 他们其实还少了一匹马。 找马比找人容易得多。 小花的观测范围中有另外五匹马。所有马匹全都是同一个发育池的下属设备。 圆地打开发育池后台,立刻找到了少了的那匹马的位置。 马正处于负重状态,它的广角视觉显示出,背上有人。 它和不见了的那人在一起。 “我看到那人了。”圆地师傅郑重地说,“他骑着马,跑了快有五公里了。” 躺在地上的大天使纠动了动嘴,勉强发出了声音:“他不会走远,一定会回来。抢牛。” “你……能说话了!” 圆地师傅大为吃惊。 这个恢复速度,就好像小孩子摔了一跤卡秃噜皮,吹一吹受伤的膝盖,立刻又能走了似的。 “我肚子里……带了维修资……源包。但是我……伤到神经……中枢,资源……包的脂肪……酸和磷脂……不太够。”大天使利用呼吸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发声说话,但依然连脖子都转动不了。 “我们带它去吃鱼好不好?”觉橙提议道。 “啊?为什么?” “补充磷脂和脂肪酸啊。口粮果子成分全面,但有效含量都不高,再说您路上还吃呢。送他回发育池修养太麻烦了吧?” 圆地想了想,正好他也想离那些危险分子远一点,但又不能太远了。小湖距离此地不到九十公里,倒也算是合适。 “也好。” 于是,张蟠醒来,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到湖边了。 浓重的白雾笼罩着水面,除了车窗前的芦苇,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大鱼扑腾水面的声音。还有觉橙快乐的喊叫声。 狂海的蜘蛛分身和金属杆也不在车里。 第99章 大补肥鱼 张蟠稀里糊涂地刷了牙,啃了个口粮果子。抹了一身的防虫药,塞上通讯耳塞,就光着脚摸索着下了水。 他听着声音找到了水边蹲着的觉橙。 觉橙手里杵着长杆,守着水桶。但蜘蛛不在这里。 张蟠一转身,顺着觉橙注视的方向,潜进水里,看到了机械蜘蛛。 水里的视线比水面上更清晰。蜘蛛正安静地潜在水中,伸长了十只细长腿,像只不守规矩的水母,颠三倒四地跟在一群大鱼身后漂行。 张蟠没有在水里说话的本事。他把头抬出水面,对着自己手环问狂海:“你干嘛呢?” 耳塞里说:“摸肥鱼。” “肥鱼,是什么物种?” “肚子里油多的。” “哦豁。” 不是什么特殊物种。 人类想要专门摸肥鱼,难度有点大。但狂海的蜘蛛分身,有声波单元可以透视。脂肪和肌肉对声波的反射和散射特性,数值差异巨大。哪条鱼的肚里脂肪最多,简直是一目了然。 不过,秋天的鱼,都肥的很。 张蟠泡在水里瞎游,没过几分钟,就听见狂海又念叨:“来帮忙。” 他潜下去,蜘蛛已经抓住了一条活泼的大鱼。鱼被刺激得到处乱窜。转瞬间兜圈子到了他面前,像个炮弹一样撞了上来。 张蟠眼疾手快地握住了蜘蛛探出的两条长腿。顺着冲劲他蜷腿翻了个身,带着蜘蛛和大鱼游出了水面。 张蟠把蜘蛛递给觉橙,自己也上了岸,这才发现觉橙身后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天使。 那个大天使长了一张当地人的红脸,脑门上破了个大洞,正很有精神地转动眼珠,紧盯着水边。 张蟠看到它一愣。这个家伙,如果是人类的话,脑袋伤成这样,早就该送医抢救了。 这个大天使见他出了水,沾满血污的脸上立刻扭出了狰狞而喜悦的笑容。 张蟠就感觉,这货他眼熟得很。 觉橙抓着机械蜘蛛,放下长杆,拿过水桶接在下面。蜘蛛直接弹出了藏在长腿末节中的刀刃,大鱼在半空中就被切成了鲜活的大块,落进了水桶。 果然,这条鱼肚子里肥的很。长了厚厚的一层脂肪。 蜘蛛和鱼块一起跳进桶里。在里面一阵翻滚搅动,把大块又切成了指头大小的小条。 “再吃掉这条,我觉得差不多够了吧?”觉橙看了看水桶里。 它伸手把浑身搅得血淋淋的蜘蛛抓了出来,扔进湖水里。 扑通一声,机械蜘蛛吐了个泡泡,沉了下去。 张蟠看了它一眼,没跟着下水。蜘蛛需要洗个澡,他才不想跟着沾染腥味呢。 “什么够了?”张蟠好奇地瞅了一眼水桶里面的内容。 “啊。”受伤的大天使虚弱地张开了嘴。 觉橙抓起一条肉塞进它的嘴里。 “这么吃,好吃吗?”张蟠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吐沫。 受伤的大天使咽下了鱼肉:“好吃。” 觉橙:“不怎么滴。” 两个大天使的回答几乎同时,张蟠脑子有点乱。 觉橙抓起一坨鱼肠子,又塞进受伤大天使的嘴里。 它又爽快地咽了下去。 面带笑容,满脸污垢,似乎还很开心。 张蟠又瞟了水桶里的混乱一眼。忽然感觉想吐。 第99章 + 以人类食物的标准……桶里的东西就不是人吃的。 转换视角,用喂牲口的角度再看。张蟠的心情立刻平静了。 这一桶全是营养品。 甚至他伸手进桶掏了块不知道什么内脏,也塞进了大天使的嘴里。 理论上,大天使吃生的完全没事。它们不怕地球上现有的绝大所数寄生虫。 构成主消化腔的细胞参考了热液生物的原理,可以承受一百摄氏度十个小时以上。 不过,沸水会产生不必要的气体;高温也会向身体的其他脏器传导热量。为了仿真人类体温的需要,正常的消化腔温度保持在六十度上下。 即使不存在消化液的效果,在这个温度下,大部分寄生虫物种,也会很快发生蛋白质变性——换句话说,煮熟了。化身为营养,和其他食物一起,逐渐都被消化吸收。 水桶里的碎肉和内脏虽然多,但觉橙和张蟠一起动手,大天使吞咽得也很快,转眼间桶里只剩下骨头和血水。 觉橙把零碎的骨头捞出来扔回湖里。扯了根芦苇当吸管,放进大天使的嘴里,把水桶一歪,芦苇的另一头放进桶里。 黏糊糊的血水很快就见了底。真是一点也不浪费。 张蟠捡起长杆,伸进湖水里,把玩够了的蜘蛛捞了出来。它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依然浑身直冒鱼腥味。比张蟠刚抓过鱼内脏的手上味儿还大。 “狂海,你废掉了。”张蟠皱着眉头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你身上这味儿太恶心了。张尘那么爱干净,他肯定不要你了。” “不要紧,我回发育池泡泡,休整一下。”蜘蛛难得发出了小姐姐的声音。 “你还是跟我混吧。我不嫌你。” “呵。跟着你?我得挨饿。” 张蟠无奈了:“咱俩能好好聊天吗?你吃饭吗你?” “那你要我这么个结构体分身能干嘛?我脑子在发育池呢!” “唔……大不了卖废铁。” “我没铁!” 觉橙涮干净水桶,洗了自己的手,又打了半桶水,给张蟠冲手。 他们把受伤的大天使丢在小湖边上,就这么回了车上。 也没有完全放任不管。 张蟠把散发鱼腥味的蜘蛛撂到了受伤大天使的肚子上。那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是目前大天使身上唯一的制高点。 至于脑袋,洞口内已经被新生组织堵上了,隔绝了内外。但离愈合还早。把蜘蛛放它受伤脑袋上总之不合适。 晨雾消散,太阳已经出来了。 22号正在给21号洗澡……也就是刷车。用的是攒下来的干净水。 张蟠干脆和21号一起冲了个澡,然后才上车穿衣服。 圆地师傅坐在车里淋不到水的那边,靠着窗边,晒着太阳,正在认真阅读南华经。他一个和尚读道士的经书,其实并不比读外国哲学更奇怪。反正都一样是不务正业。 张蟠拉开了牧羊犬小花的影像投影。前前后后地看了一会,恍然大悟。 “受伤的是它!这帮放牛的,终于搞事情了!” 第100章 能活动了 圆地师傅躲在车上不下去,其实是在逃避现实。 他是个和尚,怎么参与杀生呢? 虽然他也希望大天使纠快点痊愈,但杀鱼的场面,他连看都看不下去。 觉橙和张蟠回车上之后,给纠喂鱼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他这才下车走了走。 浓雾消散之后的上午,风和日丽,天气不冷不热。离开紧挨车子的范围,草丛只要有人经过,躲藏在深处的虫子就乱飞出来,往人的脸上身上撞。 圆地师傅走了没有十米,不堪其扰,转身返回了车上。 张蟠就完全不在乎小虫子。 之后圆地师傅就躲在车上,吹着微风,晒着太阳。 他念了会经,算是隔空超度了在水滨失去生命的肥鱼。然后他看了会书,又看了看张尘发来的守蓝柔近况。 守蓝柔的柔缪和云娘这对大天使躯体组合有了两个小宝宝。大的相当于人类五六岁的体型,能跑会跳,可以帮忙做些跑腿之类的小事。小的相当于人类两三岁,具有一定行走能力,偶尔跑起来也不会显得太奇怪。这两个娃娃按照柔缪和云娘的外貌随机生成,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看上去喜气洋洋,很像年画艺术品上的娃娃。两副小身子胖嘟嘟的,就差怀里抱上红鲤鱼了。 张尘为云娘配套的这两个赠品娃娃,为它的美貌平添了许多温柔慈爱。再加上刀疤脸的柔缪,四个家伙全都不是人,看上去非常像一家四口。 圆地师傅又回到眼前的旅行中,再看守罪系列的后台。 在守罪辰的后台中,受伤的大天使纠,心情一直是一片灿烂。虽然它躺着不能动弹,却快乐得很。 就好像它生命的终极目标就是像现在这样。躺着,养伤。 它的消化腔中,食物消化吸收的速度很快。脂类物质得到补充之后,体内资源包 的消耗也加速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觉橙专门跑到水边去,从它肚子里把消化后残余的食物废渣抠了出来。 张蟠就跟着看热闹。 在正常情况下,大天使对食物的利用率极高,十天半月只产生极少量残渣,躯体内收集起来自动打包为可降解的资源包。根本不需要手动抠。 但今天不正常。一方面,食物摄入量太大,另一方面,为了修复创伤,消化吸收有倾向性,导致利用率偏低。 用剩的废渣量大,依然含有丰富的多肽、氨基酸、核苷酸……来不及打包,预留适合打包的材料也根本不够用。 第100章 + 觉橙抠出来的残渣,呈现松散的团块状,按理说很适合喂鱼。同时也散发出含硫化合物的复杂特殊气味。 张蟠蹲着,看觉橙给伤员抠肚脐。只看了一眼,他就爬起来逃了。 那黑乎乎的玩意,好听叫食物废渣。在张蟠看来,那就是屎。 而且还很臭。 名义上营养丰富……那也是屎。 到了圆地师傅和张蟠午睡起来的时候,水边躺着的大天使纠,摇摇晃晃地自己爬了起来。 它头上的外部创伤还在,但脑袋里面断开的神经应该是连上了,受伤的运动中枢可能也恢复了一部分。 早上装满碎鱼而凸起的肚子已经平了下去。它无屎一身轻地慢慢走到车边,找21号求助。 22号拿出一把短枪,装了几个口粮果子,又找出了一块干净毛巾。觉橙接过毛巾,给纠擦干净满是污垢的脸,又小心翼翼地为它清洁了头部前后的伤口附近,简单地除去头发上粘结的秽物。 养老大天使照顾老人最拿手,护理病人也不在话下。今天一直是觉橙在照顾受伤的纠。 纠的脸除去污秽,露出一脸傻笑,它接了口粮果子揣了枪,摇摇晃晃地就要上路。 它打算自己走回村子,泡守罪辰的发育池。 “你不怕有危险吗?”圆地师傅总归有点不放心。 他们这一路上都在车里,并没有遇见过什么危险。但在路边的荒凉野地里,21号和蜘蛛曾经发现有狼和鹿留下的痕迹。 在荒野中独行,是有风险存在的。即使手中有枪,也得有伙伴轮流守夜才能保证安全。大天使并不是人,但它们依然是碳基生物,不能刀枪不入。 而野地中除了狼,还有蛇虫鼠蚁。大自然物质回收与循环的方式,就是吃掉。 “有卫星。”纠指头顶上。 它红润的脸上,笑容喜气洋洋。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这个问题,圆地师傅已经迷惑了一整天了。 看后台,它从消沉到快乐转换的时间节点,好像就是挨枪子前后。 第100章 ++ 总不能真是因为挨了一枪而高兴吧? 脑壳打坏了? 确实坏了。但里面根本没脑子啊! “哈哈!我这次的任务结束了。不用看着人类去死,当然高兴了。” ?? 任务结束,看着人类去死……这些话语在圆地师傅的脑袋里重新组合: “你的任务,需要看着人死去?” “也不一定。也可能看着他们一直活着。但他们也会生病,有时缺医少药。平时偶尔没吃的还会挨饿。那些人类,时常悲伤,经常怨恨,永远绝望。看着他们痛苦,我也会难受的。” “……”圆地师傅认知障碍。 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缺医少药? 在现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也能有人挨饿? 虽然养老大天使的使命,才真的是看着老人死去。朝夕相处的老人告别人世,它们也会伤心难过。但却并不会一直消沉下去。 最起码,觉橙在圆地身边,貌似就挺开心的。 圆地师傅并没有查看过扶彩华的后台,但他看得出来:觉橙时常能找到自己的小乐趣。 它爱新鲜。喜欢找机会,主动品尝没见过的食物。在完美做好本职工作之外,它偶尔像个孩子似的,对世界充满好奇。 所以,圆地师傅对于纠提到的:看到人类痛苦,自己也感到难受;他有些难以理解。 他没想明白人类痛苦究竟在何处,但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因为,北米并不是神州,天时地利都不相同。 人类社会因此有所差异,这也说得通。 第101章 绕路 圆地师傅脑子一懵,跳到了任务结束貌似等于挨枪子的问题。 “为什么你的任务结束了呢?”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死了啊。” 他们?谁啊? 圆地师傅略一思考。纠的任务对象——按理说不是牛也不是马,因为那几位也是发育池设备,而是它召集的那五个人。 “你……不回去找他们了吗?” “不了。我露面,会吓着他们的。” 好吧。正常人类伤得这么重,没道理还能活。当天恢复到能走路,就更离谱了。 乍一看见,确实挺吓人的。 圆地师傅果断问:“我送你一段路吧?” “那当然好了。”大天使纠喜笑颜开。 脑袋受伤的的纠上了车,圆地师傅让21号开到了前几天的小镇附近。 车程不到一个小时,到了就让它下车。 镇子里是零警长的治理范围。 守罪辛和守罪辰,同为守罪系列的发育池,相互之间是有联系的。 零警长作为守罪辛的下属设备,对同一块地区的其他任务大天使,按理说是有所“关照”的。只不过它的关照,用的不是人类的方式。 不过,大天使纠的脑壳坏掉了。它根本没进镇子。 第101章 绕路+ 它向21号挥手道别,就远远地步行绕过了小镇。在发育池后台的地图上,走出了一条大长弧线。 它身上带了足量的口粮果子,身体内部装载的资源包也未耗尽。回避镇子上的人群,就可以避免很多与人类有关的麻烦。 接下来,它只要回到村子里泡发育池修整一下,就可以痊愈了。 21号载着一行人,再次折返追赶放牛的四个人。 在暮色中,驶过了小湖。夕阳逐渐沉入水中,湖面闪耀着金光。 日光沉没的同时,圆地师傅发现,前面那四个人就地宿营了。 人类伤者吊着胳膊,不影响骑马,但尚未康复。 他们并没有去近在咫尺的农场。 按照牧羊犬小花这一整天的活动路线来看,他们简直是绕着大农场走的。 在守罪卯的后台,小花状态栏中的情绪一直保持得不错。 哪怕同伴大天使纠的脑袋挨了枪子,它也依然毫无波动。就好像它们之间毫无关系似的。 中枪倒下的纠,运动中枢失灵,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早上刚出事那会儿,看上就快死了。 如果圆地师傅没有及时赶到现场,施以援手,说不定它真的就死了。 狼和野狗可以对它造成直接伤害。而虫子、蛇和田鼠都有可能从伤口钻进去,进一步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一场雨都可以带进去种类丰富的微生物,它们是荒野中最有效率的分解者。 纠体内的内置资源包,成分本来就不足,说不定在发挥修复作用之前,就要和躯体一起,成为动物的食物或者植物的肥料,彻底回归大自然了。 第101章 绕路++ 为什么他们不去牧场,反而绕远路的问题,圆地师傅犹豫了一下,问了狗。 虽然小花是条无情的狗,但唯一的大天使纠已经离开了这些人。纠不在,就只能问小花了。 按理说,问那几匹马也可以,但圆地师傅还从来没和马打过交道。 小花的回答立刻出现在影像投影的正下方。 【我不知道!】 圆地师傅心里被堵得好难受。干脆地打开了一匹马的视角,并排投影了出来。 在马的诡异广角视野中,小花在人前人后绕来绕去,一个劲地摇尾巴。 有个人伸手摸了摸狗头,小花高兴得直舔他的手。 “你的想法是什么?”圆地师傅耐心地追问了小花一句。 他想听狗的判断。 【等吃饭!他们说想吃狗肉!】 “……”圆地师傅简直无语了。“那你开心什么?” 【我也想吃!】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地活成了狗的样子。 【我还能活好久呢。】小花貌似是真的开心,【等以后到了牧场,他们也不一定杀我。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这狗的心真大。或者说,是发育池守罪卯的心大。 同样是发育池,守罪辰的大天使纠跟人在一起整天不开心,守罪卯的小花半点不开心也没有。就好像它们不是亲戚似的。 圆地师傅不问它了。 继续观察吧。 马的视野,比小花的狗视野的稳多了,不会跑前跑后地乱晃悠。 圆地师傅把马的广角视野横向拉开,调整了一下边缘的拉伸幅度。 第101章 +++ 夜幕中的草原,静谧而安详。 但无论在狗还是在马的视野中,都只有牧人的日常。那四人生火,祈祷,吃饭,聊天,钻睡袋睡觉,只留下一人拄着长枪守夜。 除了少了两个人和一匹马,看不出任何跟平时不同的地方。 到了八点多钟,张蟠严肃地在座椅上坐正了,开始在车里上他的远程课。 他人虽然还没返校,但学校已经开学了。重要的现场课还是得按时上。 按理说大二的下学期,存量课就能涵盖所有知识范围。正常情况下没有非上不可的现场课。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一早就是兰泽的讨论课。从九点多上到十一点。 每周只有这么一次课,但老教授的讨论课,难度很高,分量也很重。 一次课的内容,够学生消化一个星期还不止。反应慢一点的,够消化一个学期。 圆地师傅听见兰泽开场白的说话声,凑过来看了一分钟。 兰泽的课堂综述,一开始他感觉听得懂,没什么语言障碍;但马上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有一种灵魂出窍半夜飞升的感觉。 发言人很快变成课堂上的学生。这是讨论课,老师只充当主持人。 张蟠死盯着课堂上的同学,神情紧张得不得了。一边录课,一边在影音框旁边的空白上快速做着笔记。 笔记中线头和圆圈,绕来绕去,划拉得好像鬼画弧。 好不容易兰老师宣布课间休息,张蟠抱着脑袋滚到床铺上,痛不欲生。 “很难?”圆地师傅问他。 “难得要死。”张蟠吭叽着说。 “我还以为……”圆地欲言又止。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家孩子都天赋异禀,天生适合学习这种超级难的学科。” 第102章 人造生物的分工从哪里来? 毕竟,兰泽这个变态的子孙后代,同样成为变态,难道不是很合理的吗? 其他人生出变态的概率,也不是没有。但肯定低多了吧。 “适合个鬼啊!”张蟠抱怨道,“我又不是张尘那种变态!老头的数学课最恶心了!” “嗯?你不喜欢现在的专业?” “烦都烦死了。” “那你怎么不跟长辈提出呢?兰老很关心你这孩子。” 张蟠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我提什么?” “换个自己喜欢的,难度又适合的专业。” “那……我不是亏大了吗?” 圆地:??? “这里面有宇宙运行的秘密,”张蟠断言道,“人类越难理解,力量就越强大。我一定要掌握最强大的力量。” 圆地:……貌似很合乎逻辑似的。但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实在不喜欢,为什么还要难为自己呢?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不,我喜欢得要死。” 张蟠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怒气冲冲地爬起来,继续盯着课堂画面。 怒气值貌似增加了他的理解能力。兰老师一宣布继续上课,张蟠记笔记的速度都加快了。 这次课,没轮到张蟠发言,也幸运地没被他家老头点到。讨论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圆地师傅听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张蟠也听不懂。 下课之后,这孩子还辛苦地整理笔记。一整理就是一个小时。快到十一点了,看不出想睡觉的意思。 圆地有觉橙照顾,早就刷了牙,泡了脚。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张蟠没完没了地折腾笔记。 也不知道为什么,数学课的课后笔记居然还能越来越多? “觉橙,你能帮上他的忙吗?” “他才十九岁。”觉橙弱弱地抗拒。 ——没到养老的时候,根本用不上养老大天使啊! 第102章 +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帮忙辅导?” 张蟠居然抬起头,期待地看了大天使一眼。 “辅导是什么东西?”觉橙问。 “帮我看一下,怎么从1式推到3式,联系在哪?他们嘴里说的‘显而易见’到底怎么证明的啊!” 张蟠让开位置,觉橙闲着也是闲着,凑近看了一眼。 “……不懂。” 它顿了一下补充:“书法挺艺术。这一块,适合截下来装饰餐厅,线条颜色可以调整一下。” “你的脑子,”张蟠无奈地瞟了它一眼。“怎么说也是城市级超算吧?” “是超算,但最多算县级市……因为扶彩华的下属大天使一共也没几个。说实在的,你要让我学做个新菜,织个新花样的毛衣什么的,我还挺愿意学的,有生活情调的事情做着也有意思。要弄懂这个……我想想都觉得浑身脑子疼。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不寒而栗。” 张蟠沉默片刻,看向了22号:“frank?我知道守蓝囚懂数学。你帮我看一眼。” “我?”22号不情不愿地退出节能状态,从它的角落挪了出来。“守蓝囚懂工程计算,我尽量帮你吧……” 22号认真地前后翻着看了一段: “我好像看懂了一点,这个是极值吗?” “……你猜对了。” “那下面式子是……离散积分。所以,它们怎么联系起来的?”22号问。 “……你去玩吧。”张蟠抱住了脑袋。 大半夜的,圆地旁观得有点兴奋。 如果在某些特殊行业上,人造生物不能取代人类,人类地位岂不是非常安全了? 生而为人,非常值得振奋精神,奋发努力;活到宇宙时间维度的尽头。 但这……也很可能是他的错觉。 如果他就此对人类命运掉以轻心,对人造生物的现场调查到此为止,导致预研项目得出一个和未来真实的历史走向不符的结论……未来的人类说不定真废了呢? 还有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有能力的生物,未必有能力活下去。更别说千秋万代了。 虽然圆地和尚本人,认为自己无限渺小。项目本身也不大,只是个文字工作多于实际科研的小预算项目。 但这个项目离谱地涉及到人类整个物种的前途。万一他搞砸了那就是历史的罪人,所以再慎重也不为过。 第102章 ++ 只是现在这会儿,眼看着半夜了。再重要的事情,也得明天再说。 圆地忍不住向张蟠开口: “你这孩子也早点睡吧。笔记明天再慢慢整理。” “不行,我还差一点没弄明白。很快,我很快的。”张蟠信口保证道。 “你也可以找个懂的人啊!问问兰老本人呢?” 张蟠犹豫片刻,一拍大腿:“绝对不能问他。不然他肯定熊我。嘿!” 一转眼,张蟠联系上了别人: “张老师!我亲三哥!老头今天的讨论课,你有没有做概要?” “我饭还没吃完呢!” 张蟠手环外放出的声音,圆地听着有几分耳熟。就好像最近一阵子在哪听到过。 不过这个月,他的经历太丰富,实在是想不起来是谁。 “三哥,您吃完午饭,把概要发给我参考。这样您看行吗?” “不行,我还要午休。等下午我讨论课下课发给你看。” 张蟠并不挑剔细节,反而喜形如色:“好!三哥你对我真好!” “嗯,小弟乖。你那的时区……该睡觉了吧?早点睡吧。” “嗯嗯。七成八小弟收到。” “对了。我的课你明早起床别忘了回看。听不懂不要紧,记好笔记理清脉络也是一种锻炼。笔记发我,给你批改。” “是是!” 张蟠立马关掉面前的课堂笔记,乖乖地刷牙睡觉。 熊孩子年纪小睡眠好,躺下几分钟就睡沉了。 圆地还在自己铺上辗转反侧。 他想起来了。张蟠嘴里喊的三哥,应该就是兰泽的几个长子中,唯一没挂在灵堂墙上的那个。张总督所有的孩子,几乎都在那里;活下来的,似乎只有这个“三哥”和小末末。 四十来岁的“小”末末,还被老父亲当成个孩子,是张蟠这个克隆体的原件。 人造生物不是什么都行。但人类其实也是如此。所以张蟠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就解开自己的疑惑。他找的,是原件血缘上最亲的兄弟。 第103章 是人类还是……? 圆地相信,如果全世界两百亿人口挨个考试,能毫不费力看懂兰老头讨论课的人,勉强达到三位数就很了不起了。 幸运一点的话,也可能达到四位数。 这批智力超凡的人,是全人类靠着营养、教育、遗传、运气……好不容易积攒出的无价之宝。 某些顶尖的特殊职业,绝大多数人类根本没有从业资格。 看上去,这和人造生物一样。 实际上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因为,人造生物是可以设计的。 圆地睡不着,躺着想大天使的兴趣和能力倾向,到底是先天还是后天? 如果是先天,是内置的硬件决定还是写入的软件决定? 越想脑子里越糊涂。昏昏沉沉,乱七八糟。在梦境里跑了一晚上路。 早上清醒过来时,脑子也终于清楚了: 所谓行业兴趣的问题,貌似就是由行为逻辑库决定的。 从他本人的粗浅理解来看,行为逻辑库大体可以分为两种:日常行为逻辑库,和行业行为逻辑库。 这东西到底属于硬件还是软件,暂时他还不知道。但实验基地的内部资料库里都有。在基地里也不算什么秘密。有些新招进来的研究生,一来就上手做逻辑库。作为新人练手。 圆地师傅起床洗漱清爽,又吃了早饭,才通过21号提供的投影界面访问实验基地。搜索“行为逻辑库”相关内容,认真地为自己扫盲。 实验基地多年来已经积攒了大量闲置的的逻辑库,各种用途的都有。其中也有不少没什么具体用途,只是作为新思路的尝试,或者干脆就是学生作业。 第103章 + 各种逻辑库,原则上属于人造生物智能系统的软件部分。 发育池的脑,除了运行着自身系统,也同时运行着若干下属设备如大天使的系统。主系统有附带的逻辑库模块,那些下属分系统也可以有自身的行为逻辑库模块。 如果说系统程序算是先天的规则,那么各种逻辑库,就算是后天纳入的数据库模块。 智能系统就像一个精致的套娃。 但逻辑库也不只是软件的模块。 脑本身也是一台智能设备。如果剖离它外部的发育池或者其他外设,运算能力相当于超算的人造智能生物“超级脑”,本身是有能力独立存活的。 他们不一定非得躲在发育池壁中,也可以自由生长延伸,效率极低地自己探索这个世界。超级脑控制下的发育池和其他外设,更像是脑的一层生化保护壳。 在接触大量外界刺激,脑主动分析逻辑关系,从而建立新的逻辑库时,脑的内部生长出大量新的神经连接,延长控制神经束,扩大脑的体积。 付出的代价就是,在短时间内,消耗比平时多得多的能源和物资。 这个过程在资源不充裕的情况下,也会抢夺闲置细胞的能源和物资。 正常运行中的成熟脑,很少储备有充足的备用资源。因此,脑的保护机制会让它们浑身难受,觉得痛苦。 因为脑的本能就是思考,它们并不抗拒循序渐进地接触新东西。但是,却经常抗拒“突然建立”一个新逻辑库。 在资源不充裕的情况下,所有的超级脑都是懒蛋。 ……人类似乎也这样。高强度地学习新的知识体系总是令人痛不欲生。 而三观已经定型的成年人,因为不愿学习新规则,也总是难以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但人造生物的本质不同,首先体现在它们的初始状态。 初始状态的脑,从外部写入成熟的商业级行业逻辑库,这和它们自己建立逻辑库有很大不同。一方面,资源充足,脑子在懵懂中就获得了行业能力;另一方面,直接写入,少了接收刺激和主动分析的过程,脑的生长也比较不折腾。 人类婴儿没有这种捷径可走。 其次,大型发育池的脑,通常不缺任何资源。 它们也往往比较聪明。借着下属设备的工作便利探索世界,自己利用闲置算力胡思乱想瞎分析,自己就建立起了独有的日常逻辑库。 比如,实验基地里,有个大型设备池的脑,名叫玉宝。平时它闲着没事,最喜欢自己cosy人类的爱恨情仇,自己编辑小视频演戏给自己看……因为以前有一阵子,有人给它输入了大量的的言情小说和言情剧,看多了就好这一口。 它的逻辑库看似没什么用,但够奇葩。 整个基地里的超级脑,可能它是最懂人类的了。时常充当情感专家的角色。给它实验室的男生女生们支招,推动情感进程,解析情感问题。喜欢多管闲事瞎操心的程度仅次于兰纾。 但它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发育精密机器设备。发育池规模比不上守蓝囚,但从工作内容来说,比守蓝囚高级多了。 第103章 ++ 圆地看得稀里糊涂,半懂不懂。 太阳升高之后,张蟠终于起了床。一边啃着口粮果子,一边看他三哥的讨论课影像。课早在凌晨就上完了,所以熊孩子根本不在乎上课吃东西会被批评。 但是圆地师傅看资料,就完全看不下去了。 张蟠那孩子肆无忌惮地把声音开得很大。叮叮咣咣的,好像厨房搬家,锅碗瓢盆摔了一地。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课,听起来十分吵闹。 吵闹得还挺有节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扭一扭…… 张蟠还喊:“师傅师傅,好听不?” “嗯……”圆地觉得不好评价。“这个风格,挺有精神?” “你不是喜欢他的音乐嘛!” 于是,圆地师傅脑子里积攒的记忆碎片拼起来了。 张蟠那位三哥,应该就是作曲家张兰维。 从作品数量和代表作的影响力来说,称得上是当代有名有号的。他的作品从大型交响乐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调什么都有,好几千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能写。 有几支曲子,圆地师傅确实喜欢,真挺好听的。 于是他凑过来看张兰维老师上课。 张蟠特意把课程又拉回开头。 “来,我的孩儿们,下午都睡醒了吗?咱们先听个曲子提提神。” 第104章 自己的bgm 讨论课上,作曲家张老师的开场白简单明了。 随后,叮叮咣咣砸锅卖铁的声音又来了。 “唉……” “哦豁……” 课堂上嘘声一片。 看来,张老师的音乐并不受欢迎。 而且,他的脸,圆地师傅觉得自己熟得很。 “卫宝顺?” 张蟠的作曲家三哥张兰维老师,怎么看都是实验基地里种地的人形大天使。大名叫卫宝顺,小名叫小乖。前一阵子,圆地师傅几乎天天见。 视频中张老师的身材、长相、神情,都是卫宝顺。 “哦。”张蟠立刻说,“小乖是兰纾照着我们三哥捏脸的。” “这个曲子……”圆地师傅感觉一言难尽,“……我没听过。” “三哥新写的小调,每次上课之前都放一首新曲子。” “怎么样,同学们有没有想起上次课聊到的罗氏阵列?”张老师在自己的bgm里主持讨论课,“阵列方程的解集,处理之后不加任何修饰,听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居然不是音乐课,貌似还是和昨天兰老的一样,是数学课? “今天的主讲人是哪位同学来着?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主题。”张老师气场十足,就是看上去不大像音乐家。 第104章 + 种地的大天使卫宝顺长得很俊。圆地师傅一开始就觉得它像兰老头。 卫宝顺身材高大,外观孔武有力,和觉橙相似。 那时候圆地还以为,早期大天使都是彪悍的武夫造型。 现在看来,卫宝顺的造型,纯属写实。仿真设计的水平不低。兰泽的儿子,原始外形就是这么彪悍…… 问题他不是音乐家吗?弱不禁风的文艺范在哪呢? 圆地沉默片刻,问张蟠:“卫宝顺为什么姓卫?” “小乖……卫宝顺,是兰纾和他大哥合伙设计的实验品。”张蟠暂停了播放,回答得吞吞吐吐,“他大哥姓卫。兰纾给起的名,他大哥给冠的姓。” “他大哥不是你哥?” “不是。”这次张蟠回答得爽快多了,他龇牙一笑,“我原件,是兰纾的小哥,比他大哥大六岁。师傅,你晕了没有?” “晕……”圆地师傅不出意外地被绕糊涂了。 “他和大哥一个妈。” “哦……”圆地师傅好像明白了。 兰纾跟兰泽一个姓,但也是老妖精的小儿子。他大哥姓卫就对了。 圆地师傅看着画面中的英武不凡的“卫宝顺”原型人物,稀里糊涂地问: “你三哥,该有三十多岁了吧?” “四十六。” “哦!对。” 圆地师傅想起兰泽家灵堂墙上那一排年轻人。兰泽说过,他们如果活到现在……该是四十六岁了。就连老父亲疼爱的小末末都已经四十多了。 “真……年轻。” 不怪圆地师傅判断错误,他们家孩子年龄都不对头。 第104章 ++ 快到二十岁的张尘和张蟠还是青少年。三十多岁的兰纾是个大男孩。 影像里的张兰维,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所以,基地里一大帮子人,日常管卫宝顺叫小乖弟弟,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兰泽本人也不老。他只有头发全白了。 心血来潮染个头发,立刻可以混进年轻人中间。 上次在海滩,圆地师傅就看见了。兰泽连身材都保持得很年轻。肌肉紧致,毫无松弛之处,皮肤在阳光下直发亮。除了头发上临时喷的蓝灰色太闪,看起来和他身边的一帮安保小伙子,简直没两样。 张蟠还继续播放讨论课的影像。音乐声停下之后,有学生开始发言。 讨论课的时间不长。 圆地师傅觉得他们说的都是黑话。外行人反正是听不懂。 张蟠的上课态度十分认真。 一边听一边断断续续地记笔记。时不时地来个暂停。双目无神,魂游天外,发呆……或者是思考。 终于播放完影像之后,张蟠再次倒在了床铺上。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捂住肚子,痛苦呻吟。 这症状……和上次课的不一样。 “你……还好吧。”圆地师傅有点担心起这孩子,怕不是真病了吧? “不好。” “肚子疼?” “不疼。” “恶心反胃吗?” “有一点。” “头疼?” “疼得要死……” “那你吃点药吧……觉橙,你看他是暑湿感冒吧?” 觉橙刚挪到床铺前,张蟠就自己弹了起来。 “我没病!” 熊孩子对准自己的手环悲愤地吐槽道: “三哥!你答应我的概要呢?” “你的课,比老头的还难啊!” 第104章 +++ 圆地:……没病就好。 张蟠的手环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对着讨论课的影像界面,整理又一堂讨论课的笔记。 也没有多认真,只不过一条条排列得很整齐。 几分钟搞定,欻地发送走了。 然后摔到自己的床铺上,生无可恋地躺下了。 上午的明媚阳光从车窗照射进来。熊孩子的手环在阳光下闪了几下,亮光一点也不明星。 他瞥见了。但是不想搭理。 圆地师傅认真地问:“数学课是难点好,还是容易点好?” “师傅,您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我年轻时数学课学得吃力。”圆地师傅诚实地说。“不喜欢学,总想逃避现实。现在我反省,可能是我的态度不对。” “早说,我还以为你内涵我。”张蟠盘腿坐了起来,认真地回答,“肯定是越难越好。但这有个前提。” “嗯?”圆地惊讶了。 “应用数学越难越好。因为现实世界中,总是有迹可循的。我老头的课就属于应数。所以再难都值得搞明白。”张蟠腰背挺直,眼神透着坚毅。 但立刻萎顿成了一滩泥: “纯数学嘛……思维游戏。懂不懂都那么回事。羚羊挂角,春梦无痕。连背景板都是虚拟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另一个宇宙里。” “张兰维的课,不会就是纯数学吧?” “猜对了。他接下了我家老头导师的衣钵。” “……”圆地迟疑了一下,决定不懂就问,“昨天不就是兰老头的课?他不是还继续当导师,带数学专业的学生吗?怎么叫接下衣钵?你说明白点。” 第105章 别跑,打劫! “我三哥的导师,和我老头年轻时的导师,是同一个人。”张蟠翻了个白眼,“按咱们理学院的规矩,父子俩算是同门师兄弟。现在的门派掌门是我三哥。” 圆地:…… 他也想翻白眼。现代的大学和学院,哪来的门派?还掌门人? “老人家在世是搞纯数学的。我三哥当学生的时候,就为老人家整理着作。特别是历次讨论课的实录,积累了好几十年了。一般人别说摸清楚脉络,想听明白课上老师和同学之间讨论了什么都很困难。而本专业的人要么水平不够,水平够的多半有自身的研究方向倾向,不太可能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做没用的事情。所以,三哥后来留校,也是继续做这个苦差事。他为各位老前辈整理着作集。梳理脉络,添上注释和解析。顺便,他也为老前辈们处理些生活中的杂事。后来,前代掌门人走了。我三哥听从恩师的吩咐,开始带纯数学的研究生。” “原来他不是做纯数学的?” “本来我三哥也是做应数的。但他水平高,可以随便转。” 槽点太多,圆地师傅现在就想知道:“他是什么门派?” “北戴南冯的冯。戴老去世太早,北派基本上是靠徒子徒孙撑着。” 嚯!“真有啊。” “南派现在有我三哥和他们师兄弟。” “这么说来,兰老也是门派中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合法门派。 “他不是。”张蟠再次令圆地师傅震惊了,“做应用数学的不算。而且北派的人全都是他好朋友。每年凑到一起喝羊汤的交情。” 圆地简直难以置信:“门派叛徒?” 张蟠面无表情,好像看着幼儿园小朋友。 行吧。都是比喻,不是真的。 “那……”圆地选择继续不懂就问,“你说你三哥水平高指的是什么?是基础牢靠,知识面广?” “开创性……”张蟠无奈,“做梦做得有创意。” 圆地师傅明确感觉到,张蟠糊弄他。……但好像又不全是。 “所以,你三哥比兰老的水平高?” “那肯定是……也不对,只限于数学领域。毕竟,音乐和数学很般配。我老头,反正是生物学家就行了……” 总而言之,张兰维在某些方面青出于蓝。不单接下了恩师的衣钵,而且功力深厚超过了自己的老父亲。 第105章 + 虽然圆地搞不懂音乐家怎么就成了纯数学的南派掌门人了,但反正他也不懂数学。只知道卫宝顺……的人类蓝本,很厉害就是了。 张蟠从床铺上起身,对照刚才收到的概要修改昨天讨论课的笔记。 兰泽的讨论课,他努力死磕每一个细节,学习十分辛苦。 三哥亲手做的概要,线条非常清晰。然而,概要只是粗线条,如果自己没对讨论课的内容本身下过工夫,根本就看不明白。 夹杂在讨论框架中,还有一些充满个人风格的联想,啃起来也非常烧脑。张蟠觉得自己赚到了。 偶尔得到三哥的提点,他觉得灵魂得到了升华。 但如果天天被提点的话……感觉脑髓要被抽干,身体根本撑不住。不如去死。 圆地师傅每天几次轮流看狗的视野,马的视野。看小花母牛和剩下的四个牧人在干什么,看他们在地图上走到哪了。 骑马跑掉的第五个人,始终和那匹马在一起,在他们周围打转。并没有走远,但也不回来。 偶尔圆地师傅也打开大天使纠的视野。纠自己步行回村,道路漫长。但它的状况在一天天变好。视野从一开始的有点摇晃,到后来逐渐恢复了稳定。后台显示内置资源包消耗得很快,因此它的体重减轻得厉害,走起来却因此更轻松了。因为体重减轻,大修结束只剩下少许收尾部分,整体能耗减少,它在路上进食草籽的次数都变少了。 圆地师傅每次看到它都不由得感慨,这要是个人的话,生存能力…… 然而这不过是发育池控制下的一台外部设备。长得像人。但从细胞构造的层面开始,就和人类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第105章 ++ ……这么说也不对。毕竟还是人类设计的,这也是一种关系。 随着日升月落,放牛的四个人走近了第二个牧场。 他们依然没有进入牧场范围,甚至没有靠近。 从狗和马后台的卫星定位地图来看,他们是径直从旁边经过的。 已经快要离开牧场附近,一条狭窄的流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就在夕阳下淌水过河的时候,他们被打劫了。 第五个人带着牧场里的几个牛仔,从小河对岸冒了出来。 第105章 +++ 所谓牛仔算是牧场里的护卫。依靠土地的主人生活。实际上就是当地的混混,因此对外人并不友好。 水流两岸的野草格外茂盛。四个人骑着马带着牛,被河流截成两段,前两个,跟在探路的狗身后淌过小河,踩着松软的泥地刚刚钻进高草的空隙之间;后面两个,一个陪在牛的身旁,在水里慢悠悠地涮蹄子;另一个,跟在最后,牵着空闲的那匹马,刚刚踏入水滨的泥泞。 第五人带着当地牛仔在草丛后面现了身。 领头的先朝天开了一枪,然后十来个人拍马冲了过来。 圆地师傅觉得那四个人该宿营了,这时候正好正看着他们。 但牧羊犬小花的视角太低。他隔着画面听到枪声,才意识到又出事了。 在马的视野中,那四个人已经来不及回到小河的另一侧,也来不及聚到一起反击。他们被冲散了。 草地中的两人没逃出多远,先后被绳套勒住了脖子,拖下了马背。 水里的两个人中了枪,摔落进了小河中。很快被人顺着水流拖了出去。清浅的流水闪耀红光,一时之间,令人分辨不出是夕阳还是鲜血。 有一匹马也受伤了,脖子上淌血。踉跄了两步,跪倒在湿乎乎的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就是这几个偷牛贼!”第五人高声说。“杀了他们!” “他们偷的牛品相不错。”终于有人牵了牛。“肯定很值钱。” 小花虽然躲在草丛里不出来,但贴心地给出了神州话的字幕。 第106章 掩埋 牛仔们牵了牛和三匹没受伤的马。绑了幸存的两个活人,扔到空闲的马背上,走向了牧场的方向。 小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们。像条丧家犬一样。 圆地师傅能用的视野,又少了一个。 那匹受伤的马,视野保持一动不动。它的一只眼看着泥地里的草窠子,一只眼看着极速暗沉下来的天空。 圆地犹豫了一下,决定去现场看看它。 但21号开在半路上,马就黑屏了。 天黑了。暗沉无光的天穹笼罩在原野之上。 但这匹马,也同时发生了设备故障。 它的定位还在。但马的身上已经出现了大面积坏死。 这匹马,作为生物,躯体的大部分是大自然的设计。已经快要死了。 21号很快抵达了事发现场。驶过浅水,停在了马头前的泥泞中,打开了大灯。 22号先下了车。 圆地师傅在觉橙搀扶下,也下了车,不可避免地踩了一脚泥。 圆地师傅弯腰摸了摸马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后台显示,它内部人工改良过的脏器,已经开始率先降解。 张蟠从车窗里翻了出去,他和21号,一个岸上一个在浅水里,到周围乱找了一气,找到了丢弃在岸边的两具人类尸体。 21号缓缓移动,大灯的光照慢慢跟了过去。 圆地师傅看到了那两人,心中痛惜。 虽然他们可能是谋害纠的凶手,但看见他们死去,他还是不由得有些难受。 如果死的是马牛狗,或者死的是人造生物。他或者也会震惊,但不会有现在这样物伤其类的哀伤。 就好像看到不争气的自家孩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他们和神州人长得不一样。红脸膛,乱糟糟的黄头发和黄胡子,小抠眼睛,瘦尖鼻子;不爱洗澡,身体肮脏,一口烂牙……但他们依然是人类,是神州人最亲近的同类。或许存在着不能互相理解的文化隔阂,但并没有生殖隔离的存在。 张蟠这熊孩子,无所畏惧地翻动死人查找伤口。两个人的致命伤,一个洞穿了脖子,一个炸裂了胸口。死人的脖子好像都已经定住了,扭着奇怪的角度。 圆地师傅在大灯照耀的草丛上蹭干净鞋底的烂泥。壮着胆子捏了捏两个死人的手。 手都有些凉。但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有生命。 圆地师傅不由自主地盘腿坐下,一遍遍地念诵起往生咒。 第106章 + 张蟠上了车。21号载着他,沉默地在草地上挖了个又大又深的坑。 22号把那两具尸体拖着扔进了大坑里。 没有棺材。荒野上树木很少,就算想造棺材也凑不齐材料。22号的动作粗暴而简单,缺乏跨物种的尊重。 遗体迟早都要降解,化为泥土中的肥料。以什么姿势进坑,似乎并不重要。 在无光的天穹下,尸体落入深坑,离开了灯光的范围,就仿佛沉入了深渊。 张蟠跳出车子,到小河边拖动那匹马的尸体。马陷在泥泞中,只挪动了一小段,张蟠就精疲力尽了。 他喊人帮忙。22号过来帮着一起拖。 圆地师傅让觉橙扶着,小心翼翼地踩着泥地,也来看他们挪那匹马。 马身上的鞍子和辔头早已不在了。那些东西多少还有些价值,所以被拦路抢劫的牛仔们带走了。 即使没有这些障碍物。马的僵硬躯体在草丛间依然磕磕绊绊,挪动得十分缓慢。 圆地师傅看了一会,判断道:“你该不会,想把马也埋坑里吧?” “这样不对吗?”张蟠反问。 “坑里装不下。”另一侧的22号忽然开口。“21号挖的坑,是按照人类伸展四肢尺寸的两倍。这匹马,我们还是让它自然降解吧。” 所谓自然降解,第一步,其实是……被动物吃掉。 猛兽或者小虫子,都吃肉。 张蟠松了手,沉默地站了一会,忽然说道: “放在这里不行,会污染水源的。” 虽然这里不是神州……但张蟠对水有着本能的敬畏。而这么细弱的小河,根本承担不起降解一匹马的重任。马的尸体会变成一大堆腐肉,长满微生物和蝇蛆,说不定因为体内产生的大量甲烷而在太阳下爆炸。腐烂产生的臭水会带着微生物顺水到达下游。 第106章 ++ 反正迟早要降解,张蟠终于招来了21号。21号射出钩爪,在马的一条长腿上绑了钢索。随后发力把马尸拖出去了好远。马腿上的皮都被捋掉了一层。钢索深深地陷入血肉之中,卡在了骨头的一端。 钩爪松开之后,张蟠喊道: “狂海!帮忙!” 蜘蛛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落在马的躯体上。 “我加速它的降解?”蜘蛛小姐姐问。 “是啊,你切得碎一点吧。它可以快一点……进入物质循环。” 蜘蛛身上几道微光闪过,它长腿下的马躯缓缓裂开,向不同的方向散成了几大摊。内脏从空隙间流了出来。散发出温热的腥气。 蜘蛛灵巧地避过滚动的血肉,重新跃进了黑暗之中。 张蟠轻轻叹气,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一眼。 他跟着21号的灯光,回到大坑旁边。 21号认真地把它挖好的坑填了起来。 这个夜晚,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空气有些闷热。 人造生物和设备都不说话,两个人类也沉默不语。 只有身躯巨大的21号独自忙碌。 亡故的人类埋得很深。虽然没有墓碑也无人悼念。但不至于被野兽扒开坟墓啃食。算是妥善的安置了。 圆地师傅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念经。 第106章 +++ 地面重新填好之后,他才发现这台车干活有多细致。 它把铲走的土几乎原样铺了回去。 最后一层,是带着草的一尺厚泥土。在灯光下东倒西歪的。 他们都回到车上,就在小河边宿营。 整条河流,整座草原,都像是巨大的坟墓的一部分。黑暗笼罩在上空,仿佛墓室的穹顶。 圆地师傅不知道车要开多远,才能离开这片墓地的范围。怕是走到天涯海角,依然是同一片黑天和同一片原野闭合而成的坟墓。 所以,他干脆就没让21号挪窝。 第107章 等死 他们在车上吃了晚饭,擦了澡。张蟠这熊孩子,没心没肺地开始做数学题。他没完没了地刷题,刷到九点半,突然之间倒头就睡。 圆地师傅有些恍惚。他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念叨了半宿经文度化亡魂。经文中的各种地狱,仿佛就在车窗外的原野中沉浮。 反正睡不着,他又看了半宿不着边际的道士经典《南华经》,忽然瞥见身旁的窗帘后有微光透入。 他把帘子拉开。 车子外面已经天亮了。 草地上到处是露水,在初升的朝阳下闪光。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车。觉橙在身旁一声不吭地陪伴着。 小河就在不远处流淌。水光在一簇簇的草丛间若隐若现。 圆地师傅四处张望,忽然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墓地,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泥土上带着的杂草活了过来,昨天的大坑已经毫无痕迹。 马的尸体碎块也被高草遮掩,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草原上一如既往,仿佛不曾改变过。 圆地师傅觉得自己得救了。 但终归,好像少了两条人命。或者还不止。 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带觉橙回到车上。自己拉帘子躺下,补觉。 第107章 + 圆地师傅睡到中午才醒。 他起来的时候,张蟠正在一边啃口粮果子,一边看小花的视野……昏暗的空间内,杂乱的草垛前,有两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正在受鞭刑。 圆地师傅只看了一眼,耳塞中就接入了传过来的哀嚎声。 张蟠啃果子啃得起劲。熊孩子看着别人的惨状,居然毫无触动,甚至……还很下饭。 圆地站住了,定定地看了一会。 影像中并不是受刑,而就只是折磨。 其中一人已经失去了耳朵和脚趾。 而另一个,垂着头,浑身血肉模糊。已经对折磨失去了反应。 “他们在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 “我猜十有八九要杀人。”张蟠咕咚了一大口冷水,顺下了嘴里的碎果子。“震慑新来的那个。” “新来的?哦,不会是……”跑掉的第五个人吧? 圆地师傅一直没搞清楚,大天使纠是被谁伤到的。它自己也一直不清不楚。那天早上雾太大了。而在五匹马和一条狗的视野中,也都没有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瞬间。 其实圆地一直觉得,第五人是和纠一起,被另外四个偷袭了。这样一来,第五人妥妥是个值得同情的可怜鬼。 但现在那四个死的死,哀嚎的哀嚎。他又觉得第五人才是真正的阴谋家。 “我等着看,”张蟠兴奋得要死,“我觉得肯定让他亲自动手。” “……”圆地心中叹息,这只熊孩子唯恐天下不乱。他家老头真该从天而降揍他一顿。 圆地师傅走开洗漱的工夫,回来之后,狗的视野画面已经变了。 “死了吗?”老和尚顺口问。 “不知道。”张蟠一脸失望地趴在床铺上,一条狗+五匹马的视野在他面前拉开了一大片,他不死心地紧盯着看。“小花被叫去做餐前祈祷了。” 第107章 ++ “狗也要祈祷?”圆地震惊了。 “牧场里规矩大。” 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狗吗? 但看小花的视野中,似乎还真是如此。 播放角度稍有些歪斜,但不影响圆地看到其中趴着一群狗。它们规矩地伏在人后。前方的人丛,各个衣着破烂。双手合十,跪地念诵。 在人丛正中,高出一截的是个身穿破烂白袍的女子,手持放牧用的鞭子,跪在铁皮箱子上,正在主持祈祷。 这场面看着眼熟,就像书上用作插图的西洋古典画。 张蟠索然无味地跟着画面里的人念念有词,一个音也不差。 “你居然还会这个?” 狗要作祈祷,张蟠会念经。 圆地师傅再次震惊了。 “从小听到大,能不会吗?”张蟠支起身子指道,“师傅你看,这有大天使。您老开后台看看。我没权限。” 守在白袍女子一侧的,果然是个大天使。小花贴心地在它脑袋上画了个圈。但因为场面上人太多,画面杂乱,标示并不明显。 但仔细看去,大天使不止它一个。 凡是披着袍子,身材瘦弱的都是人类;而衣服虽脏破但不露肉,身材又壮实的几个,脑袋上都画了圈,居然都不是人。 觉橙贴心地递给圆地师傅一杯豆浆,一只口粮果子。 圆地专心啃了半只果子,才放下食物打开后台。 在后台地图上,牧场中的大群设备都聚集在一起。大天使们和0警长一样,是守罪辛的下属生物设备。 他随意打开几台大天使的视野。乍一看和小花的视野相差无几。 不同设备的视野,展开拼接之后,人和狗所处的空间,全貌呈现了出来。 这是一间高大的草料棚。白袍女子念经尚未结束。人都跪着,狗都趴着。 但视野所及,几乎所有狗都不是真狗。它们安静地紧随人类身后,是守罪系列的下属设备。 现场的唯一一条真狗也很乖。它卧在人类膝旁支着耳朵,听念经比假狗还认真。 小花身后,两根立柱上绑着血肉模糊的人形。 刚才施加酷刑的场所,就在小花一转身的地方。 给牲畜盖印用的烙铁,在简易火炉中烧得通红。牛仔们跪在柱子周围,低声祈祷。 有个牛仔手攥皮鞭,鞭稍还在滴落粘稠的液体。 第五人也和他们跪在一起,表情格外狂热而虔诚。 “果然。”张蟠凑过来看了一眼,“差一点,还没死。” “你到底在等什么!”圆地师傅倔强地表达了不满。 但是,这对张蟠没用。 他拿起圆地师傅吃剩的半个果子啃起来,无所谓地说:“等死。主要是好奇怎么个死法。” 转眼间,祈祷结束。 白袍女人从铁皮箱子上跳了下来。她打开厚重的箱盖,从里面掏出热腾腾的卷饼。发给周围的人类和大天使。他们依次向外传递。 卷饼咬开,里面有肉有菜,看上去营养不错。 狗围着吃到饼的人直摇尾巴。食物暂时没它们的份儿,得等人吃完了他们捡剩的。 第108章 何为罪 第五人像条狗一样,围着牛仔们转。却和狗一样没拿到卷饼,反而惹起一片哄笑。 “他们说什么呢?”圆地师傅问。 后台的翻译一条条读起来太慢,老人家读起来费劲。 谁知道张蟠说: “太闹了,我听不清。” 张蟠话音刚落。 第五人操起烧红的烙铁,向柱子上绑着的人扑去。 “偷牛贼!” 这声饱含怒气的喊叫十分突兀,同步出现的翻译是大字加粗的。 随之而起的尖锐嚎叫,音量之大,冲破了所有声音构成的混沌。 “他应该……知道牛的来路吧?”圆地觉得,这人看上去不瞎。前些天,不是六个人一起出发,送回“走失”的牛吗? 但疯不疯的,谁又知道呢? “竟敢偷神的牛!”第五人愤怒地挥舞着烙铁。 烙铁头沉重而坚实。 嚎叫声戛然而止。柱子上的人脑袋瘪了,向下耷拉着,一动不动。 整间草料棚子下,安静下来片刻。猛然,又喧闹起来。 第五人咒骂着,用烙铁捶打着柱子上的人体。 没有人制止他。 另一根柱子上的伤者麻木地收回视线,口中念念有词。 “他确实不正常吧?”圆地师傅觉得,第五人大概真是疯了。“牛和神有关?” “有关。理论上,所有牛都是神的投影。”张蟠说,“因为,世界是黑母牛生出来的创造物。” 这种创世理论和什么哲学思想都不沾边。圆地觉得无槽可吐。 草料棚里的集体午餐还未结束。 终于有人递给第五人一把小刀。他兴冲冲地跑到另一根柱子前,切开了过去同伴的脖子。 而后白袍女在人和狗的簇拥下,来到他的面前。亲手递给他一个加了菜和肉的卷饼。第五人高兴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接过来,端正跪下吃饼。 白袍女又摸了摸他的头,眼神中充满慈爱与怜悯。 “这帮人借着牧场胡作非为,就没人管吗?”圆地师傅叹了口气。 他算看出来了,白袍女人,或者说组织聚众祈祷的行为,才是大祸害。 “那女的是刑满释放的。”张蟠说。“本来是太空城教团的人。老头对审判很不满。但没办法。国际法庭判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其实审判就在去年。但搞教团又不犯法,按照杀人和虐待论罪,他们大部分都只是从犯。抵扣掉在轨关押那一整年,刑满释放的时间,基本上和当庭释放也差不多了。” 第108章 + 三十多年前,各种思想派别在克莱森特太空城上如同野草一样滋长。脆弱的人类,在森严的宇宙中需要安慰;因此教团兴起,就立刻发展壮大起来。 二十多年前,他们夺取了太空城的控制权。从此在克莱森特,在人类最靠近神灵的居留地,推行自己的规则。 在思想斗争中,虔诚信仰对科学思辨,有着压倒性的胜利;“纯洁”的虔诚,从思想世界降落到人世间的其他领域中,就不可避免地带动了技术的退化。想要驱动核聚变引擎,虔诚的祈祷大概……神明也喜欢,但引擎动不动的祂大概并不关心。 克莱森特太空城,迅速由个人技术分工构成的现代型社会退化成阶层利益掠夺的传统型社会。 在传统型社会中,奴役、剥削、压迫,都是天经地义的。 整个太空城极度贫困。但教团上层可以吃饱,有鱼和蛋,可以每天洗澡换衣,享有最后的技术文明。社会底层无所事事,只有再生淀粉和水制成的汤粉条,配合矿物质调料,倒是不至于饿死;虽然喝水要排队,一年到头也没法洗澡,但太空城温度适宜,并不至于冻死人。 整个太空城最为丰富多彩的,就是各种祈福活动。非常热闹好看。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兰泽和这个教团有深仇大恨。他家里灵堂墙上挂的人,从前妻到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几乎全都死在教团夺权那一晚上。 报仇?多年以来,几乎不可能。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坏事都是某些个人干的。大部分也没啥坚实有力的证据。 如果非得找教团的决策者算账,教团的首领班子都换了几茬人了。有下台的,病死的,有被自己人弄死的;太空城上一旦发生点什么小乱子,谁都猜不出哪个角落突然冒出个什么派别成为新的一茬首领班子。 而普通教众,除了脑壳里装的内容特殊一点,和地球上的普通老百姓似乎也没区别。 这特nn的找谁报仇去啊? 教团真正被审判的罪行,是因为贫穷和落后。而根源,则是愚昧。 他们搞活动,有时候用到一些禁药;药用得多了,大人物的脏器难免要坏掉。尤其是肝肾和肠胃。跨物种器官移植的抗排异技术太难。他们干脆直接用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就是自己的直系后代,从中挑选吻合度最高的供体。 被切了器官的孩子,倒是不一定立马会死。也有运气好的能活下来,还可以继续提供其他器官。 同样因为技术的退化,培育胎儿的育儿箱缺乏配套的营养制剂。绝大部分设备只能闲置。教团社会补充新生人类,又重新启用了人类最原始的方式。 人体自带天然“发育箱”,自带配比合理的婴儿食品。这套系统不完美,但能用。 教团在贫民区设立医院和宿舍,为人体发育箱提供营养餐和医疗保障。底层只吃得起汤粉的年轻姑娘,有的是愿意干这个的。 高层男女大量生育后代,从周岁幼儿中挑选出最聪明最健壮的,接受最好的培育,作为未来教团的接班人。而次品则分流到贫民区。 这些事情外人怎能知道?因此审判来得很晚,也很难。 教团祈福活动的影像,对外展示的是精心装点的景象。而开放给外人修行和参观的区域,也是仅供上等人活动的城区。干净整洁而……朴素。 对于普通的地球人来说,教团上层的简单食物和衣着,狭小单间加公共浴室的居住条件,执着于祈祷的日常生活,就算得上是艰苦了。 第109章 何为罚 审判虽然迟到,但教团上层的不少人,几乎没有什么直接的罪行。 最多是在脏器移植的时候,用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当供体。那也是医院方面安排的。而医院管理人员则是根据既定的章程找到了供体。 大家,都只是残害儿童的从犯。 反倒是贫民城区中,一些底层管理者可以说得上是罪大恶极,血债累累。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这大概就像是植物。扎在泥土里的根,放肆蔓延,吸收腐殖质的营养;上面开出的花朵,结出的果实,却往往没有肥料的臭气。 教团把人类社会切成不同阶层,这本身就是罪孽。而这,在神州之外的世界,合情合理合法,是不被审判的。 草料棚子中,带领众人餐前祈祷的白衣女子,圣洁而安详。 亲手杀人的,是第五人。白衣女人亲手给了他食物,这意味着自上而下的接纳。从此,他也成为了牧场豢养的混混~牛仔阶层的一员。 不管他是牧场的老相识,还是新朋友;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甚至他内心残留的忐忑、悔恨和犹豫,也因为白衣女子的摸头赐福,而烟消云散了。 神圣的抚慰,祛除了犯罪后的一切不安。 刚才还在刻薄起哄的牛仔们,有人起身拍了拍第五人,更有人直接搂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迅速成为了亲密同伴。 影像中,渺小的草料棚世界,不同阶层,自动运转;人人遵从本分,貌似心甘情愿。 白衣女子,简单地送过食物,就自己找了一个角落,靠着草垛安静地坐下,费力撕咬她自己的卷饼。看得出来,她只是个弱小的普通人,并没有超自然的精神控制法术,甚至还缺了几颗牙。 一个大天使和一条狗,一左一右地守护着她。 大天使啃着自己的卷饼,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起初,圆地师傅以为它像养老大天使一样,身负照顾人类的使命。 但那个女人自己吃得呛了起来。又自己找水壶喝水。大天使也只是温柔地看着……愣是啥也没干。 倒是女人自己喝好了水,又咳了几声,平复了下来,伸出手臂抱了抱身旁的大天使。 所以,大天使到底啥意思?还有狗也是……啥也不干? “那些大天使到底干嘛的?”圆地师傅问出这句,自己醒悟了过来。 视野所及的人造生命,都是守罪系列的下属设备。 第109章 + 那女人是个犯罪分子。 守罪系列的发育池……派出这满屋子的设备,任务显然不轻。 “她既然是刑满释放,怎么到这来了?”圆地师傅奇怪地问。 “除了十二州联盟之外,北米的其他国家都收留了不少教团的人。”张蟠说,“总得给他们口饭吃吧?” “在这里,能干嘛呢?” “本来好像是放牛……”张蟠解释说。“也有被财团精心养起来的。那都是教团的少数高层,修为特别高深的那种,天天在念经频道带着全国老百姓祈祷,时不时录个讲经的专题。她是白袍牧犬,等级不低,不是一般人。但也只能放牛糊口。” “牛呢?” 整间草料棚,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草垛和麻袋堆了不少。看不见牛。 就算养了牛,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谁照顾牛? “他们哪会放牛?”张蟠冷笑,“但修行者也不在乎吃苦受累。刚才发的午饭可比太空城的好多了。他们只要有口吃的,就照样神神叨叨。所以,就这么在各地牧场住下了。” 草料棚里虽然没有牛。但张蟠面前那五匹马的视野中,有一群牛正在四处透风的高大棚子下安然地吃着青饲料。那是些未成熟就被收割下来的玉米。幼嫩的玉米笋混在青色的秸秆中,看上去甜美而浪费。 圆地师傅一看认出他们跟了一路的那头牛。它是黄色带花的小母牛。同一品种的牛,性别和年纪差不多的,体型和颜色都很接近;但每头牛的花色都各有不同。 他已经很熟悉那头小母牛了。 但是…… “我怎么觉得,整个牧场里没几头牛啊……”圆地让一匹马转了下脖子,马槽一掠而过,里面只有些干草,视野中的那群牛更完整了,“这一群里,公牛、母牛,大牛、小牛,都有。” “也可能其他牛放牧在外面?或者是,不同品种的分开养?”张蟠试着问。“人不至于都在这里……总得派人或者派设备去照看吧?” 张蟠伸手,让21号投影出了卫星图。 这大白天的,秋高气爽。稀薄的云层不能阻碍低轨道光学卫星的巡视。卫星俯视图上,牧场的主建筑和露天畜群都很清楚。 牧场范围内,灰白色的羊群在散布大片原野上;小树林的树上,活动着一些上蹿下跳的山羊;中心水塘还养着一群鸭子和鹅。 牧场中整齐的建筑物下面,不知道还藏着什么动物。但在露天里,并没有更多的牛。 “难怪……”张蟠服气了。“连一头牛,他们也要抢。” 为了一头牛……害了好几条人命。如果纠是个人类,那它也早就死了。 这牛得有多金贵啊? 人骑了一路的几匹马也被牧场的人抢来了,但它们只是捎带的。 “师傅,牛肉多少钱一斤?”张蟠问。“学校食堂有,我经常吃。按理说不贵啊。” “我哪知道啊!” 和尚不吃肉。 草料棚的画面里,暂时还没人管柱子上耷拉的两个死人。人类,和啥也不管的大天使,以及一群狗,都在专心吃自己的食物。就好像柱子上挂的是装饰品。 “我来看看北米进口的牛肉……”张蟠啧啧连声。“乖乖!吃不起!” 圆地师傅还想着,再贵能有多贵,不过是一口肉而已。 张蟠已经投影了出来。他搜的全是神州从北米进口的东西。 冷鲜牛肉:5a级,一万五千块一公斤。 天然牧场,饲料无化学污染,生长周期全程无药物无抗生素(禁用品包括若干种天然矿物和草药)…… 确实金贵。 冻肉:5b级三十块钱一公斤。两斤的价格,大概算是正常吧? 正常人吃得起,不算贵。 第110章 很值钱 后面又有: 冻肉:2c级五块钱两斤。缺货。 圆地师傅一时看不懂是啥烂肉。但看上去和5b级的没区别,不像有多差劲的样子。 “六万多一条盖腿的小毯子?”张蟠已经看到了后面的条目,“我们大学城小店里,学生价才十五块。我的毯子出门弄丢了,自己买过一条。比这大。” “这是石羊绒的。” 北米特有的山羊,以中西部横贯全境的石头山脉命名,称为石山羊,擅长爬树,更擅长爬山。牧场小树林里乱蹦的,可能就是这种山羊。 按照商品说明,石羊绒……也是极度金贵的天然纺织材料。 石羊绒的单人盖毯,后面也有。素色的十八万起步。提花的采用复杂的天然植物染料,贵一些。 “所以……”圆地师傅暂不考虑羊,他在5a级的牛肉上画了个圈。“一头牛到底值多少钱?” 张蟠查了些资料,立马算出来了。 北米几种肉牛品种的雌雄成年体,重达一吨半上下,雌性略轻;产肉量高达一半以上。保守按照一头牛出产500公斤牛肉计算的话,那些肉如果全是5a级,就是七百五十万。 但如果检测出少许化学物质残留,通不过5a级的严格检验,评级就得相应降低。 用饲料和兽药养出的5b级肉,500公斤就只值一万五了。 至于药物检测超标的c级肉,根本就是人不能吃的垃圾,有限进口只做特殊工业用途使用。 不过,5a要求采用纯天然方式喂养,不用任何人工营养制剂,牛很难长到极限大小。而且容易有消化道寄生虫,又不能喂药。一头牛能出多少肉,就比较随缘了。 但是,抢劫一头半大的现成牛,真的很值。 “我们神州为什么要进口这么贵的牛肉?究竟是什么人要吃它?”圆地和尚愤愤地问。 他并非看不起口腹之欲。但这是肉啊。 牛是聪明温顺的大动物。吃它的肉本身就很残忍了。如果不得不吃,把肚子填饱也就算了。居然还这么穷讲究?纯属奢侈浪费! 他实在忍不住吐槽。 “我……”张蟠忽然不好意思了,“好像吃过。” “哪一种?” “最贵的那种……”熊孩子舔了舔嘴唇,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口水,“那种肉太柴卖不掉,再放就不新鲜了。我三嫂买了几斤五花肉,串在一起烤。做烧烤挺好吃的。”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吃过,他把5a级肉后面商家的标志放大了。 “看,这个店铺就是我三嫂集团下面的。” “卖不掉的,拿回自己家吃?” “对啊对啊!临期肉发给员工。我三哥吃的比我多。” 音乐家三哥的媳妇亲手烤五花肉投喂……音乐家的形象再度扭曲了。 “你三嫂,是做什么的?” “……她好像是,集团老大吧?”张蟠迟疑了一下,“我三嫂好像说过,卫伯伯和我家老头每年往尊品肉部门里投好多钱。现在好不容易收支平衡了。但这个肉反正不挣钱。” 第110章 + “这么贵也能收支平衡?”圆地师傅本能地表示怀疑。 “嗨!集团有度假酒店,卖给外国人。也就吃个排场,逼格够高。” 感情这是一环套一环的。买外国人的肉,做成菜了再卖给外国人? 不挣钱,图啥呢? 张蟠再次舔了舔嘴唇:“这个肉里少放点五花肉,红酒炖了吃也超好吃的。” “离了五花肉不行是吧?” “对,太柴!” 从马的视野看出去,牧场里养着的那些牛,被伺候得很精心。吃的好,还有音乐听。 舒缓的音乐一响,大部分牛就不管面前鲜嫩的青玉米,条件反射地膝盖一弯,就地跪倒,打起了瞌睡。 只有几头小牛,溜到棚子外的青绿草地上撒欢了一圈。却没跑远,陆续回到棚子下面,依偎着母牛躺下来。母牛睁眼看了看孩子,又继续打瞌睡。 到了下午,金贵的大牛小牛们午睡醒了,被带到外面平整的草地上活动。饲料槽被清洗消毒,吃剩的青饲料扔给了不值钱的马。专人过来给牛修脚,然后一对一地由人带着它们遛弯。 草料棚子里,牛仔们终于把死人拖了出去,在牧场的偏僻角落挖了个坑,把人埋了。然后,他们分成几路骑马巡视偌大的牧场。 那屋子里剩下的人,用简单的机械筛选精饲料。白袍女和大天使也在其中。他们把清洗干净的豆子放进蒸箱中消毒。按照那帮人闲聊的内容,应该是睡前吃的精料。为圆地师傅充当翻译的小花围着人转来转去,扮演一匹卑微的狗,演技不比它的同伴更差。 圆地师傅早就把农场里大天使和假狗的后台打开了。 农场里狗的损耗率不低。因为牛仔们嫌弃伙食,而农场里的牛和羊都金贵,马算是自己伙伴,他们就偷偷摸摸地杀狗吃肉。白袍女子身边的狗,不到一年都换了第三条了,后台死因都是先被绳套勒颈,后挨刀子。 至于大天使,相对牧场外面的世界,它们的损耗率反而低一些。几乎都是死于各种各样的事故。 他们在牧场里和人类一起工作。 后台信息显示,每个大天使都有一对一盯守的任务对象。所有任务对象都来自于克莱森特太空城,是被国际法庭宣判无罪或者刑满释放的教团成员。 确切地说,每个教团成员都配备有一个人形伙伴和一条狗型伙伴。 虽然后台并没有这些人类的详细列表,但看大天使的数量就知道了。足有十来人在牧场里工作和生活。 大天使和狗并不直接照顾他们。但在寒冷的夜晚可以依偎在一起,因此莫名其妙地建立起了一些情感依赖。 而且从大天使的死因看……无论死于尖锐的牛角还是坚固的羊蹄子,或者其他意外情况,仔细查看死亡片段之后,圆地师傅发现,它们是以自己的身躯保护了任务对象。 牧场里缺医少药——没有发育池,内置资源包不足以痊愈。 所以,受了严重的伤之后,它们很快就死了。 第111章 存心的 然后,发育池生成新的大天使身躯。 新的身躯带着旧的记忆,昼伏夜出地跋涉而来。来到它的任务对象身旁。 只需要几句话,教团成员就认出了新来的伙伴,还是旧的天使。 没有性别,至诚守护。 他们把这当成了神迹。信仰……于是更坚定了。甚至相信自己也可以,同样死而复生,换一副躯壳继续。 大天使最常对他们说的话是: “是的,我是你的神派来的。” “你是对的。”“按照信仰,的确应该是这样。”“你说的都对。” “神会拯救你,最终带你去另一个世界。……哦,我不在那。我不去。” “对,没事的。xxxxxx。神保佑着我们。”这句,往往是任务对象打算作死的时候说的。xxxxxx通常具体为“高压电而已……”“公牛只是不开心……”诸如此类。 大天使们态度极致温柔,语气极致诚恳。再加上保护任务对象时奋不顾身去死的事迹,说出的话,就很有说服力似的。 圆地师傅总觉得这其中有点……“老子管你去死”的意思。 是一种他莫名熟悉的感觉。 下午四五点钟,几辆冷藏车沿着北方的道路先后驶入农场,进入库房卸货。从到处乱跑的狗视野,可以看出卸下来的都是成捆的青饲料。 还有一辆冷冻车来得晚一些。停在房子前的空地上,直接就在露天里卸了车。纸箱子散发着飘渺白气,上面印刷着商品名。全都是给人类准备的冷冻食品。 有个大天使提供了近距离视野。它帮着充当牧场劳工的教团成员,一起把这些东西往房子里搬。 圆地师傅无心再看牧场,现在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事关人造生物为人类养老送终的“物种替代”大业。往大了说,关系到成败大局。 那个问题就是:人造生物对人类罪犯的态度。 这是对人类态度的重要环节。 关键在于,罪犯和一般人可不一样。而刑满释放者和罪犯,也有所不同。 所以,他脑子里稍微有点乱。 这个时间,神州差不多也该是早上了。 那可就…… 【吃了吗?】圆地按捺不住地骚扰兰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万五一公斤的牛肉吃过吗?】 “更贵的我也吃过。”兰泽回得很快,但好像还在被窝里,“你个六根不净的老和尚。一大早就想着破戒了?要不干脆你还俗?喝酒吃肉全套走起,我再给你介绍几个老太太?” “别……别闹!”圆地吓了一跳。【我说的是北米牧场的牛肉。】 “哦。那牛肉其实不咋地。你别惦记了。我刷牙。”兰泽切成了文字。【一万五的三万的都一样不好吃。那套分级标准特意吹捧天然和生态,专为往贵了卖。是我儿媳妇让人搞起来的。】 【你这是闹哪样啊!】 第111章 + 【肉卖的不贵,怎么可能养得了那么多就业人口。】兰泽顿了一下。【妖精布局国际肉品好多年了。我早就想把太空城教团的人搞到地球上都给我放牛去。那帮神棍飘在天上整天说自己在放牧,真去放牧了真tm解气。】 这是积怨已久了。 【怎么又扯上妖精了。不是说你儿媳妇……?】 【我家老三媳妇是他给自己集团选的接班人。】 信息量真大。 【他不是好人。】 【放心,老妖精比你老得快。年轻时确实会玩,但几十年前就开始养生了。确切地说,亲自生娃之后,就成为了全球妇女界的知心朋友,女性时尚领袖。】 【……】圆地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是、说牛肉吧。” 【那套标准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国外牧场主,一边原生态地养着教团那些垃圾,一边安心地放弃科技。有利润的事情,谁不愿意干?】兰泽叹了口气,“哎,下雨天,不能出门跑步了。”他接着说,“也不纯是坑害养牛的。毕竟我们国内生态好。学校小镇养点黄牛、大鹅,那些牛肉鹅肉随便一检测都是几个a级别的。每年出口一点,剩下的留着学生自己玩,学生会经费都赚得足足的……” “那些大天使……” “盯着教团的。让他们别再给我搞事情。” “我是说,它们数量那么多,进入北米国家,不怕引起外交纠纷吗?” 兰泽冷笑一声:“最近我听孩子说,那边连国界都不存在。调查了一下确实如此。所以,哪来的外交纠纷?” “国际舆论呢?” 舆论这东西不讲道理,忽视了是要吃亏的。 “舆论算个屁。来个技术故障就没声了。” “你该不是,私藏了什么卫星武器吧?”圆地小声问。 “不至于不至于。”兰泽不出声了。【最多轨道工厂上测试个新玩意漏点电磁辐射什么的。】 【你别瞎担心了。大天使外形和当地人一样。】他又劝道,【北米上层都是财团,他们本来连境内有多少人口都搞不清楚,就指望多几个廉价劳动力干脏活累活呢。】 “但毕竟,它们不是人类,没有性别。”圆地和尚强调,“你们送过去的牛马狗高度仿真,而大天使不一样。” 【衣服底下的身体不同,只有亲密接触才能知道。教团的人早就发现了,但他们本来就神神叨叨的。说的话谁信啊?】兰泽不以为然。【真要跟他们一起信了,他们那套教义里面,不科学的东西可就多了。不差这一样。】 “好吧。”这个理由说服了圆地。 【反正神州的高层都知道。最多……我们技术部门对外解释,人工智能技术还不成熟。它们自主决策越境打工。这个鬼扯的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圆地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找兰泽了。“人造智慧生物对人类罪犯的态度,这个问题影响物种替代的成败。一定要花精力梳理清楚。” 兰泽沉默了一会,新的文字出现得很慢。 【表面上看起来,这就是社会中谁有资格定义罪犯,也就是谁掌权的问题。但你说得对。加上人造生物,问题就复杂了。】 第112章 学习吧老年 圆地师傅苦涩地说:“人类的智慧和能力,根本不足以抗衡新生物。” 【确实,这是个态度设计问题。放心,现阶段技术能解决。但预先不做好统筹,忽略一些细节,确实容易给未来造成麻烦。】兰泽慎重地开口,“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聊聊这个问题。另外……” 他停了。 于是,圆地问:“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没有。我刚才考虑,你的知识结构有些老化,要不要考虑跟我读个学位?” 圆地受宠若惊。 “我这把年纪都快入土了……”他诚惶诚恐,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还有这必要吗?” “老年人读学位出来,会有很多新的机会。特别是各种管理岗位,还是倾向年长的。我结拜的小弟,退休之后立马读了个生物学博士,现在是近地工业司的司长。你能读书,最起码可以证明脑子没老,身体也好。你确实没老,不是吗?” “老得慢也七十多了……” “这算得了什么?我在大学城,还要考试呢。” “是你给学生考试吧?” “别提了,是我自己考。教育系统出了新规。各大学、学院,年资久的老教授要回炉,学习本专业的综述课,更新前沿知识结构。管你什么级别,都得参加。考试通不过的老古董,必须退出教学一线。”兰泽叹气,“所以我这学期上张兰维的课……和一帮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在一起。” “你儿子的课?” 听起来,像是亲生儿子随便教教,老子随便混混就能过关似的。该不会就走个形式吧? “气死我了,内混小子把习题答案全写成小调,我一个也听不出来,非得转码!我要投诉他!” “呃,原来你也要上数学课……?” “猜对了。”兰泽幽幽地说,“我不追期刊好多年。好多新东西都不知道哪冒出来的。” 第112章 + “生物课也上吗?” “不用。这两年我还有新成果发表,所以用不着回炉。再说了,生命学院的评议委员会,六十岁以下那些,几乎全体选修过我的生命设计导论。” “所以都是你的弟子?” “不至于。一门选修课的交情而已,有的还是远程看着玩的。但到了五十岁以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还上过我的数学课。咱们生命学院的数学教材,是我优化的,配套习题集是我专为本学院编写的……后来全国都采用了。他们让我回炉,真好意思吗?” “你牛……” 数学家跨专业就是生猛,圆地和尚服气。 “老和尚你把毕业证学士证都发我。我填个表,把你报上去。”兰泽提醒说,“照硕士申报行吧?博士太难,我怕你毕不了业。” “你……瞧不起我?”圆地委屈了。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博士年限太长,你这一把年纪了要干活,工作计划、经费使用什么的,流程也都挺复杂,还得有原创性成果;硕士上几门课,考试通过就行,论文也好写。” “还要写论文?!” “资料性的论文就行,不需要原创。你要是懒得费事,到时候就把预研报告摘一部分能公开的。” “不是。我离开学校……这都多少年了。” “回学校吧。就这么决定了。早申报,早上课。” 圆地翻个人资料,把多年以前得到的毕业证学位证都找了出来,欣赏年轻时青涩的自己长达一分钟。然后手一抖,发给了兰老教授。 他觉得这事不靠谱。 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人在他现在的年纪,绝大部分已经埋好躺平了。还上什么学,考虑什么未来发展,用得着吗? 不用。活着挺好的,折腾什么啊? 只要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别留遗憾,就可以放心去死了。 圆地和尚眼前的事情,就是人类物种将被人造生物替代。——“养老送终”预研项目。 这项目不像一开始想的那样,随便整理点相关行业的资料,拉几个相关行业的专家,开几次研讨会,就能提交报告。 真那么干,的确很简单。但那是糊弄事呢。 资料该围绕什么样的核心?整个预研为接下来的正式项目提供的行动依据在哪里?专家探讨会的讨论重点又在哪呢? 这个项目,就是个大坑。 扒开一层谜题,下面是更多的谜题。深不见底,通向人类的坟墓。 未来的人造生物,对人类中的不同类型:罪犯,刑满释放犯,和普通人,态度显然需要有所区分。 三类人显然是不同的。 但他们的不同,实质上是在于,对人类社会的意义不同。 那么,人类中的其他构成呢?还要不要区分对待? 本地人,外地人;男人,女人;青壮年,老弱病残…… 人需要被区分对待到什么程度?而区分的规则又是什么? 区分罪犯,规则看似简单: 审判,就是判定有罪的权力。 现在,问题又来了。 谁审判?审判的规则,由谁来制定? 是人,还是非人生物? 第112章 ++ 如果人类逐渐退出生存演化的最前沿,变成附属性的生物,需要在某种智能生命的爱护下颐养天年,直到物种灭绝的那天……那么大概,人类审判自身罪恶的权力,迟早是要让渡出去的。 物种替代,替代的不仅是“宇宙开发者”的生态位。还意味着强势物种的地位,甚至一切权柄。 权柄转移,自古以来充满危机。这个领域,圆地认为:自己一个和尚……跨专业了。 没有发言权啊。 还好只是预研。给有权柄的人参考吧。 太阳系智慧生物移交优势物种地位的历史大变局,或者说,老人家退休让儿孙辈接班的太阳系家庭事务,他并不知道怎么权衡处置,才能实现最安稳的过渡。 但他可以把问题尽可能详尽地罗列出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人生暮年的使命,就在这里。 能接触到物种层面的大事,也算这辈子没白活了。 圆地师傅重新回到守罪系列发育池的后台,扫了几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确实,自己需要学习。 第113章 张老师不靠谱 到底该补充什么知识,并不容易决定。 因为真正的外行,根本不知道入门路在哪,总在专业堡垒的门外徘徊。把肤浅的东西看得很高大上,又把真正厉害的内容看得过于平常。 圆地真的需要有个指导老师,为他答疑解惑。 本来张尘类似这么个角色。但这孩子只负责常识性问题。 而且他太年轻。圆地这么大的年纪,真要有什么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开口对年轻人说“请指点”,互相都挺有压力的。 兰泽这个老家伙,忽然主动招他当学生。这实在是……太好了。 学生归老师管是不错。但这也给了学生名正言顺骚扰老师的权利。甚至不按时请示汇报都不合适。 不懂的事情都可以请教。再傻再可笑,也是老师亲自收的学生。招生时候看走眼了怪谁,硬着鼻子也得护送到毕业不是嘛。 有事可以商量,哪怕没事随便聊聊都能学到不少。 当天半夜。 张尘,到了。 但是直到早上,圆地师傅才见到他人。 那皮孩子开着晨星号,居然直接跑到人家的牧场里。 这一晚上,就忙着给他善后了。 晨星号落在仓库的平顶上,伸出支撑脚,一收旋翼。把人家屋顶给踩塌了一个大洞。 还好这个夜晚没出月亮。晨星号赶快重新蓬起旋翼,腾空而起。张尘抓紧时间放了个电磁震撼弹,就想办法修复屋顶。 整个牧场范围全停了电。几十号人类,谁也没发现头顶上多了个悬停的飞行器。 第113章 + 不过,电力系统好像出了点别的小问题。张尘亲眼看到,下面不远处的尖顶小房子,好像是配电房,越来越亮堂——着火了。 好像,也没被牧场里的人类发现。 有条狗看见着了火,看了天上的飞行器一眼,摇了摇尾巴。这相当于非人的假狗和大天使,全都知道有某个谁来了。 但它们淡定地没管闲事。该趴的趴,该躲的躲。 火就那么自由奔放地烧着。 好嘛。 这样一来,张尘没法安心地让晨星号慢慢修屋顶了。 赶紧救火吧。 他调动不了守罪系列的设备,只能召唤圆地师傅和张蟠。 于是,21号载着一车人类和非人类,冲过来帮忙。 他们趁着牧场的电子警戒设备完全失灵,黑灯瞎火地开,避开了躲懒的巡夜牛仔,一气开进了牧场的中心位置。 22号和狂海的蜘蛛分身,下车去帮忙救火。 张蟠也想下去,被圆地师傅按住了。这孩子是个人类,有个万一,可没办法复活。 “我们别添乱。” “我去抱狗。”张蟠还想下车。 不过21号已经开起来了。它要去水塘装水好灭火。虽然电气失火不能用水,但这都已经烧到房子了。 张蟠想下去,除非勇敢地跳车。 “抱狗?抱什么狗?”圆地师傅莫名其妙。 “小花要被吃狗肉了。狂海开着晨星过来,就是想把它带出去。” “是狂海开的?狂海决定往这降落的?” “张尘,大概也没反对。反正,狂海的分身和我们在一起,它也能看见牧场里的影像,知道小花要被勒死烀了。” “小花自己想走吗?” “那……不是得和它谈谈吗?”张蟠理所当然。 “抱走了再和狗谈?”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第113章 ++ 这个晚上,21号车里显示的各路设备视野中,牧场主一直没有出现。大概,那种大人物平时并不住这里。 小配电房的火灭了之后,牧场总管出来看了一眼。这货是个没良心的……大天使。牧场里所有的人形和狗形大天使都是它的耳目,时间掌握极为精确,所以早一分钟出现它都不肯。 至于它是怎么混成总管的,大概是命好吧……? 电力系统依然处于失灵状态。牧场里乌漆墨黑。 总管手里的应急灯到处乱晃,没有一下晃到点子上的,就连体型最大的晨星号都被完美绕过了。 不过这也只能糊弄人类而已。畜栏中的动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它们只是刨刨蹄子动动耳朵。它们不像人类非得依赖视觉,所以也不怎么在乎停电。 张尘的脑袋被面罩遮得面目全非,整张脸只有嘴露在外面。 他在黑暗中对着装模作样的大天使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他本人权限高得过分,算是所有发育池设备的娘家人。 无声无息地打过了招呼,他就快速回到晨星号里面。 晨星号飞回高处,修补仓库屋顶。22号和狂海的蜘蛛分身留在原地,继续维修电力。 眼看弄得差不多了。脆弱的元件更新了一遍,最后只差直接烧断的地方。连根结实的导线,就能合闸来电。但不急。 22号往大总管身边一站,蜘蛛往房顶上一蹦,总管把人类电工叫了出来。 这位似乎是农场里的唯一工程技术人员。什么都修,包治百病。地位很高,脾气不好。 “修不了。”电工只瞄了一眼,还带着起床气。“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总管招呼22号:“为他照亮。” 电工又抱怨:“到处都是黑糊糊的烟灰。等明早天亮了,看得清楚一点。” “那行……” 专业人士不想干活,总管也没办法。甚至还得哄着。 “咱们喝杯安神酒去?哎对了,冷库的应急电源帮我看看,正常运转了没有。” 它搂着人类电工。一人晃着一盏应急灯。就这么放着只差一截小电线的配电房不管。走了。 圆地师傅躲在21号车内,仔细地通过各路设备观察四周。眼前展开了一大片各种视野。 张尘修仓库屋顶的效率不低,但也很糊弄。他只是捡走了屋顶碎块,用飞行器自带的堵漏材料ptr喷了里外两层薄薄的壳子,室内和原来的吊顶连成一体,室外又多喷上一层粗糙的水泥色,两面不细看都看不出来而已。别说飞行器踩着经不住,人踩到那个破洞都得摔下去。 然后,他在牧场建筑物群中,又找了个平顶,再次让晨星降落了。 这次支撑脚展开了蹼状的充气承压板,哪哪都没踩坏。 张尘戴着面罩,快乐离开了晨星号。 第114章 狗吃狗的世界 “你又下来干嘛!”圆地师傅都快紧张死了。 张蟠就在身边,他能摁着。主要是有觉橙在旁,护着他这老家伙,他胆气足。 张尘他可够不着。 “哦,我找狗。”张尘轻松地回答,“我让它们找个地方等我。” “它们?” 车里显示的一处大天使红外视野中,一群狗已经把小花围住了,一条大狗一爪子把它扑倒,叼起了颈花皮。 小花只哽咽了一声,就开始在它自己视野的字幕里疯狂吐槽。 【我还没有吃到狗肉,我不想走!】 【牛仔们要吃的不是我!】 【我瘦,我没肉!叼着我这货倒是够肥!】 大狗含着它的颈皮一声嘶吼,恶狠狠的。 “没有人类收养你,你就是一条乱跑的野狗。不吃你吃谁啊!”张蟠与其说是规劝它,不如说是恐吓。 “哎呀,我好像迷路了!”张尘忽然说道,“刚才没注意高度差,我现在下不去了。这地形够复杂的,怎么绕出去啊?” “你慢慢玩。”张蟠喊22号,“哎frank,你去把小花抱过来。” “好。”22号应道。 它正在外面,还没回车上来。 它是当地人的长相,长了一张平凡无奇的大众脸,不怎么怕被人看到。 第114章 + 22号很快绕到房屋之间的空地,找到了那群狗。 大狗叼着小花,亲口交到了22号怀里才撒嘴。 21号车早就躲在了两辆冷货车之间的黑暗中。它目标太大,停在别的地方都太显眼了。人类居住的地方虽然停电了,仓库和畜栏中的备用电源开始运行,昏暗的光照得到室外。人走出来也带着临时光源晃来晃去。 21号停的地方,离狗群直线距离不远。但22号需要绕过房子。 张蟠在车里等小花,但小花并没有认命: 【被吃又不会怎么样。就算被吃,我也认了。】 “要不这样,”张蟠和它商量,“你上车,我砍你两条后腿,我吃一条,你吃一条。怎么样?这么一来,你也算吃到狗肉了。” 【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可以?】小花沉思片刻,欣然同意。【好,就吃我的后腿吧!少后面一半我也不会死,还可以回发育池修复。】 “那我们研究一下怎么吃。” 【烤着吃!牛仔都是烤着吃的。】 “烤着太硬。嚼不动。” 【你的牙口不行。哼!我一定可以咬动。】 “我找找菜谱,我们烀狗肉吧。留一点精肉做烤串。” 圆地师傅在旁,听着看着这二位讨论,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狗吃狗,对于人类来说……这太刺激了。 已经远远不只是普通人类杀生吃肉和食肉动物茹毛饮血的问题——而是同类相食。 新的智慧物种,如果食谱宽大到这种程度,似乎像是不大好。 因为,这超出了人类的道德底线。 第114章 +2 忽然之间,22号的声音出现在圆地师傅耳边:“我有麻烦了。” 同一时间,21号在车里投影密布的光幕中推挤出一小块空间,打开了22号的红外视野。 几个牛仔围住了22号,声音一片嘈杂。 那是一处墙角,22号已经把小花放下了。 小花钻出人腿的空隙,刚向旁边跑出几步,22号就被牛仔们摁倒在地。 “这是要闹哪样啊!”圆地师傅慌得不行。可他也不敢出去帮忙。 22号比他淡定:“我认识主管!” 牛仔们不听它的,只管拳打脚踢。 22号狼狈地抱着头,蹲在地上躲着,却又被拉了起来继续挨揍。 “我真的认识总管!”22号强调。 这次它的话有了回应: “认识总管的人多着呢!” “逃奴也敢偷狗!” “我不是逃奴啊!”22号努力申辩,又被踹翻在地。 “你一个非法入境的奴工,也敢偷我们的狗?” 圆地师傅好像知道,22号为什么被围攻了。原来是……不能抱狗。但现在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啊! 小花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它惨叫一声,在红外视野中消失了踪影。 圆地正想着狗哪去了,忽然之间,车后仓的小门弹开了。一个黑影像炮弹一样落进了仓门打开的空隙之间。 仓门瞬间闭合。 狂海的蜘蛛分身松开了捆住小花的四条长腿,另外六条腿一缩,跳上了张蟠的脑袋。 “干得漂亮!”张蟠夸奖道。 第114章 +3 他摸着自己的头,把蜘蛛拔了下来:“完事了,我们走吧。” “那我先飞一步了。”张尘应声说道。 “等一下!”圆地师傅问道,“22号怎么办?!” “它应该……没事吧。”张蟠不确定地说。 21号拼合各处设备视野,锁定了22号挨揍的影像。也许,大概,它会没事的吧? 但眼看着,有个牛仔从墙边捡起了一把铁锤。 圆地师傅不觉得,牛仔们操了家伙,22号还能囫囵个回到守蓝囚的工厂去。 虽然大天使的确比人抗揍一点。但使用工具的人类什么都能破坏,和赤手空拳的人类基本是两个不同物种。 而且那帮家伙刚埋过死人,根本不在乎人命。 圆地沉默片刻:“我们把它救回来。” 好好把人家带出来,也得好好带回去才行。 “好。”张蟠乐了。“21号,救你的伙计。” 21号二话没说……平时它这台车也不说话。 车外亮起一团白光。21号对准22号所在的墙角,直接扔了个闪光弹。 那几个牛仔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暂时夺走了视觉,陷入了茫然。有的伸手捂住了眼睛。 22号趁机挣扎着爬起来,又踉跄地摔倒了。 “觉橙,你去扶它回来。”圆地师傅指派道。“快去!” “不关我事啊。我的本职工作是你不是它。” 觉橙念叨着,不情愿地下了车。趁着混乱跑过去,把22号拖了回来。 那个墙角离21号近在迟尺,只有二三十米。 不过一分多钟,21号上面全员到齐,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牧场。 车上带着的狗,不知那天就要变成狗肉了,然后被它自己品尝。 22号因为抵挡铁锤,四肢多处水肿,相当于骨骼的支撑结构肩背部轻微损伤。脚踝的严重水肿,导致它暂时走不好路。看似伤得奄奄一息,但都不是什么严重问题,睡一觉就能恢复功能。 第115章 建设大同世界 车子驶离牧场,这一夜的混乱完全被抛诸脑后。 21号越过牧场边境的小河后,一口气开到了荒野上。 圆地师傅看着蜷缩在车内地板上的22号,觉得很忧心。 虽然它不是人,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生物,而只是受发育池操控的一台设备。 但它一路同行,酷似人类,现在却受了伤。 不管22号身体上的痛苦,是设备损伤的指示信号,还是人造智慧内心的折磨。 他现在看到这个“人”受到的伤害,已经感到了内心的折磨。 车子在四下无人的野地上停了下来。张尘的晨星号不知飞去了哪里。 圆地师傅沉思了一会:“我们明天就回十二州边境找守蓝囚吧。我在北米的考察也差不多了。” “不用继续往前走了?再看看大城市什么的?”张蟠问。“据说大城市里条件还不错,比神州也不差。” 圆地师傅笑了:“这里人造生物的工作现场,我们已经看到了。大城市不是它们工作的主要场所。剩下一些情况,都可以从后台看到。” “哎呀……”张蟠有点不甘心。“我还想找个手艺好的饭馆做狗肉呢。” “噢~”小花支起耳朵叫了一声。 “算了,吃肉的事先不着急。”张蟠抓了抓头发。“我们先送22号回守蓝囚的发育池吧。它伤得不重,但还是修复一下的好。” 22号自己也同意:“重复利用,比较节约。” “你不用回校吗?”圆地师傅又问。 张蟠叹气:“还不想回。师傅,求你再带我玩几天吧。” “我还要再转一转,先不回神州。你可以继续跟着。” 第115章 + “米洲大得很呢。师傅!” “嗯,我知道。行程表后面还有安排。” 车子一刻不停地赶路。 引起祸端的狗安静地蜷缩成了一团。它很快进入了低功耗待机状态。 看上去,就是睡着了。 想吃狗肉的熊孩子,倒是脑袋一歪,靠在座椅上真正睡着了。 圆地师傅吩咐了一句。觉橙就把张蟠单手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把座位整理成了床铺,把熊孩子放下。盖上了薄毯子。 圆地师傅又问了张尘几句。这孩子正在云层上飘着晒月亮,倒是比张蟠正经多了。 “师傅,今晚上纯属意外。不过,我确实得把小花带出来。” “吃狗肉?” “不是。师傅您一个出家人,惦记着狗肉干嘛?”张尘还是解释道。“是小花的心态不对劲。我得把它带回基地跑数据。” 【你也觉得它想吃狗肉不对劲,是这样吗?】圆地师傅怕狗听见,改换成了文字。 “对。”张蟠同意,“很不对劲。” 【狗的身躯,只是外部设备,也带回去?】圆地又问。 小花作为一台生物设备,控制和数据部分都在发育池守罪卯的脑中。 “嗯,要从守罪卯做一下数据迁移。狗那部分也带回去。因为数据源的输入输出和传输前的数据处理都在狗身上。”张尘愉快地说,“先分析小花,出了结果,再看要不要把守罪卯也从地里掏出来。” 第115章 ++ “那好。小花确实应该带回去好好分析一下。今晚上,”圆地师傅想到了另一件事,“……还有个事也不对劲。22号在牧场里挨揍了。牧场的总管是个大天使,它怎么也不管管下边的牛仔呢。” “我觉得那是人类的问题。”张尘冷静地说,“所有的社会规则,都是人类建立的。大天使进入人类社会,是以人类的身份参与进去。它们只是服从社会规则而已。” “人类的身份?人类身份就是像它那样?” “牧场主人实际上是财团啊,师傅。”张尘说,“直接管理者有很大自由度。像是雇佣非法劳工,豢养打手之类的具体事情,财团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干干净净的。而最底下的执行层面,不管是不是人类,一直就是这么烂的。” 圆地师傅听了只能叹息。 第115章 +3 他得承认,张尘是对的。 大天使要是表现得过于特殊,那也就意味着,它们根本不能融入本地社会。 人类之间毫无道理的互相欺压,其实也是社会规则的一部分。 但是,这与对罪人的审判截然不同。 人类把自己分成不同阶层的不同身份。在阶层与阶层之间,就像不同物种;上层养尊处优,生活在和煦的阳光下,收割着底层的血肉和生命。中层工具人充当镰刀,像野兽一样对底层人类撕咬和凌辱;而底层人群哪怕并不甘心,也不过以为是命运不公。所有阶层却都认为,一切是天经地义的。 但这样的人类,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后继物种善待人类呢。 圆地师傅觉得,他如果在预研报告中一本正经地写上:“事先创建和谐平等的人类大同社会……” 这大概也很有必要吧。 这种话乍一看有些可笑,但严肃一些思考的话:在人类移交物种地位之前,建设好覆盖人类全体的大同世界,也算是给未来生物一个稍微好点的文化基础。可以当做是……老父母给孩子留下的家产。 可惜,大同世界的范围,迄今只在神州文化圈内。 圆地师傅和张尘约定,各自赶路,到守蓝囚的工厂见面。 张尘的晨星号是飞行器,快得很。倒是21号是个车,虽然荒野上没有多少坎坷,车子性能也很出色,但车速根本提不上来。 后来21号根据卫星地图找到了年久失修的“州级”柏油公路。路面多处破碎坑洼,路况非常不怎么滴,但好歹是条平路。这才开得快了一些。 早上,张蟠扯着小花下车,已经是在守蓝囚工厂的院子里。 阳光透过晨雾,照亮了神州风格的建筑。 虽然张蟠没玩够,他看到亲切的景象,还是忍不住抱着狗来了个空翻。 “吃狗肉咯!哈哈!” 工厂院子里停着一架高大的军用飞行器。晨星号矗立在工厂的南墙之外。 张尘和几位军人都在院子里,工厂管理大天使正在陪着他们。 圆地师傅自己下了车之后,觉橙扶着22号也下了车。22号四肢的水肿消退了大半,已经不妨碍活动了,但圆地师傅不大放心它。 第116章 敬礼 22号本来的日常工作,是在守蓝囚工厂中接待人类。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它肿胀的脚踝已经恢复了正常功能,但圆地师傅依然让觉橙搀扶着它。 21号停靠的位置紧挨着休息室。22号自己拉开了休息室朝院子开的小门,觉橙一直把它送到最里面小隔间的衣柜前。 圆地也跟了进去。主要是关心。 “谢谢,我自己进去了。” 22号回过头,对着圆地师傅一笑。老和尚点了头,觉橙于是松开了搀扶的手。 衣柜门无声而轻盈地打开了。22号向前摔了进去。 “哦!”圆地恍然,原来里面是发育池。 “您可离远点。”觉橙一把拉住了他,“不小心摔进去可就糟糕了。” “发育池有危险?” 柜门迅速合拢了,并没给圆地师傅一窥究竟的机会。他在实验基地时间太短,没怎么认真观察过发育池工作,更没见过它们给下属设备“疗伤”。 “有。” 觉橙带着他到隔壁找了张椅子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这才慢慢解释。 “那里面是没有感觉器官的。扔进去的东西,如果没有设备反馈信号,都默认为原料,有一套通用处理流程,稀里糊涂就分解了。大型发育池效率高得很,分解速度也快。”它停顿了一下,“所以,对人类很危险。等它反应过来就晚了。” 第116章 + 觉橙是个没脑子的养老大天使,全凭发育池扶彩华的脑子分了一路算力资源替他思考。现在,也说不好苦口婆心告诫人类的,是觉橙还是扶彩华。 圆地师傅看不到发育池现场,但他可以捣鼓守蓝囚的后台。 他找到了处于锁定状态的22号,也找到了对应的发育池,但是……信息基本上看不懂。 休息室的窗外,军用飞行器的后仓正敞开着。守蓝囚的平板运输车沿着仓门形成的坡道,往飞行器上装载打包好的制成品。 守蓝囚的后台中显示,这台飞行器昨天傍晚就到了。一些化学药剂昨天就已卸货,现在装载的是些弹药和武器零部件。 随飞行器来接收货物的军人,正和大天使一起啃着口粮果子。 蜘蛛从21号的车窗里蹦出来,直接跳进了张蟠的怀里,用十肢绑住了小花。然后它就带着小花蹦向了院墙。 院墙大概三米多高,它没蹦到顶,落到墙面上就开始爬墙。墙外就是晨星号。 小花大声吠叫起来。 张蟠也愤怒地喊:“张尘,你要干嘛?!” 张尘翻了个白眼:“油盐酱醋这都没有,你想怎么吃?直接上嘴咬吗?” 张蟠搓了搓手,赔笑:“我跟你走。我们找个能做饭的好地方。” 助跑了几步,紧跟着蜘蛛后面也翻了墙。 得,圆地师傅在休息室里坐不住了。他推开窗户:“张尘,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我打算用晨星号分析小花。您呢?” 第116章 +2 “我们离开北米吧。”圆地师傅说,“这里守罪系列的生物设备有些特殊,我打算先去看看其他地方的人造生物,回头再慢慢琢磨守罪系列。” “那我带您到南方找我朋友!”张尘快乐地说。 “去哪?” “大山里!” 圆地离开休息室,向守蓝囚的某个大天使道谢告别。反正所有大天使同样是守蓝囚的分身,都是当地人的大众脸,也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和神州军人的区别一目了然。 随后,他和觉橙跟着张尘穿过工厂大门,绕过围墙。 晨星号矗立在晨光中。深色的外壳亮晶晶的,表面凝结了一层露水。 登上飞行器之后,张尘给圆地师傅看了地图。 张尘的目的地,实际上是一座南方大城市,位于米州西部贯穿南北的绵延山系中。 在北米,这条山系断断续续,散开为科罗拉高原和一系列低矮的支脉。而在南部,安第山脉的山势高耸而又密集,看上去并不适合人类定居;古代的印加文明,却曾经在山脉中兴盛。因此,大山深处,出现一座繁华的现代化大城市,似乎也并不足为奇。 第116章 +3 圆地在北米看到了不少问题。但问题再多,也只能归结为两大类。人造智慧,和人。 人造智慧生物暴露出的问题背后,恐怕更多是人类自身的问题。 他自认有责任在预研报告中提及,但解决方案呢? 他是职业是和尚,兼职是专画佛像的画师。早年的生态学专业……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解决办法,他自己是没有的。真的需要组织专业人员开研讨会,最终靠集体智慧来拿主意。 这事儿很大,但也得回国了再说。在回国之前,还得多看看各地使用中的人造生物。 “城市叫什么名?翻译一下。”圆地对字母语言的识别记忆能力几乎为零。 张蟠凑了过来:“就叫大印加城啊。您老可别说自己没学过拼音。” “拼音?”圆地沉默了一会,而后自嘲,“我的拼音早就退化了。多少年以前就用不上这玩意。” 熊孩子提醒之后,圆地师傅发现,城市名称中间那串字母inca大概可以拼出“饮茶”的读音。确实可以拼,但读音不大一样。 “遇c读k。”张蟠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字,“印卡大城,前面这个词缀是大。” 碰见词缀这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圆地老和尚立刻又不想学了。 他从飞行器透亮的“侧窗”向外望去。 晨星号已经缓慢升起。它的侧壁实际并不透明,却用投影的方式显示出外面的风景。 飞行器外部高速旋转的黑色旋翼组,伸展如巨树的树冠,却丝毫没有阻挡阳光的照射。下方的草地在风中波涛起伏,像一片海。 晨星号飘向南方,大地上的风景缓缓略过。 忽然,在不远处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座神州宝塔风格的纪念碑。 “这到哪了?” 张尘望了一眼:“烈士塔。” 说着,他调整了一下飞行器。 晨星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外界的声音传了进来。 一队整齐的神州士兵正在纪念碑前。身后不远是他们的步战车。 “一百年前,我们的老前辈在这里战斗……” “敬礼!” “礼毕!” 第117章 向南 这里是神州人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一百年前的二十二世纪后半叶,神州终于消耗尽了北米联盟的最后实力。 在那个年代,北米财团的手里,还掌握有大量的老旧辐射武器和战略载具。 跨洲际制造辐射污染的核按钮,不知何时就会被疯子触动。 但他们更先进的,是生化力量。微生物也被当成非常规武器。丧心病狂地出现在星球上的正常国际交往和跨区域贸易中。 第117章 ++ 但据说,底座里封了个道士的招魂法阵,宝塔形状的主体里砌进去了和尚的几本经。 整个塔的功能组合得非常不科学:招魂和度化。但是很人文。事死如生,用最传统的方式,寄托了神州百姓最淳朴的哀思。 神州海外基地专门派了一个步战连驻守在北方边境附近。定期巡视边境,维护古战场中的纪念塔。顺便守护着守蓝囚的工厂。 圆地师傅远远地望着纪念塔前的士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貌似兰泽的老父亲,早年间曾经在这一带打仗。据说……有一整个军团的神州鬼魂没处去,整天跟着他,煞气十分强大。 间接导致,老人家不敢来学校看小儿子。 因为,亲生子女被他看一眼,就会意外身亡。什么死法都有。 神州时间已经是晚上了。 圆地忐忑地问兰泽:【请问,你父亲的鬼魂军团还在吗?】 回复秒闪现:【滚!】 唔……看来,问题不对。 晨星号升向高空,远离了地面上的建筑。烈士塔和士兵们的步战车很快小到不可识别。 飞行器发现了南下的高空气流,缓慢自转调整姿态,乘风而去。 速度升上来之后,舱壁内的透视效果自动关闭了。高空高速状态,显示外面的景象,乍一看惊悚,看多了无聊。 张尘用脚蹬着地面,挪开自己身下的座椅,打开地板中的储物箱,翻了起来。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张蟠抱着狗,两个脑袋都凑了过去。“我们还没吃早饭呢。” 第117章 +3 圆地起初也以为,张尘是在翻吃的。 “我……”张尘已经把一只蓝盖白身的塑料饭盒掏了出来,“带了脑子!” “脑花?” 张蟠伸手要接,张尘慌张地把饭盒抱住了。 “喂喂喂!不能吃!” 张尘的视线落在了安静坐着的养老大天使身上: “这是我给觉橙的礼物!” “啊?”觉橙一脸懵逼。 “你们这次从米州回家之后,接下去的行程,要上轨道站。离开地球,天地通讯有延迟。觉橙如果还靠扶彩华的脑子远程控制,就不能正常工作了。” 觉橙点头,补充:“近地轨道的通信延迟不严重,我可能会有些卡顿。远轨道问题严重。” “去轨道站?路线表里有这东西?”圆地和尚有些慌。 上天旅行,他这辈子还从来没去过。说实在挺想去的。 但……这是公务啊!万一被人看出来,自己是乡巴佬进城,会不会耽误正经事啊! 行动路线表是兰纾预先拟定的,圆地确定自己熟悉每一步的考察内容……似乎没看见太空开发分支来着。 “有!”张尘捧着饭盒,先一步把路线表投射在空气中。 他指向了其中一行: 【人造生物(抗辐射型与普通型)对多种族婴幼儿、儿童暨青少年阶段教育的介入】 地点是个学校小镇,后面还有神州的红色小国旗。 “这居然不在地球?” “不在。神州本土哪来的多种族!再说本土学校小镇也没有婴幼儿!” “那……”圆地和尚问自己的养老大天使,“觉橙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肯定要跟着您的。但脑子的事情……这副脑虽然已经准备好了,但我得想想。毕竟不是扶彩华发育的,而是个外来的部件……” 觉橙正在迟疑。因为它背后的扶彩华正在纠结。 “不着急做决定,离你们上天还早呢。”张尘说,“这副脑子是我让狂海发育的,是我做的设计。除了远程通讯独立成模块,做了专门优化,其他方面就只是一般的任务脑,没什么特别的。等你决定了,我再让狂海装进去,它向扶彩华移交部件归属就行。” “嗯,不着急,慎重一点慢慢决定。”圆地师傅也这么说。 觉橙只考虑了五分钟。 张尘重新藏起装脑子的神秘饭盒,拿出口粮果子分发早餐的时候,它就已经考虑好了。 “扶彩华深思熟虑过了。我要这副脑子!请尽快装上吧!” “等一下啊!”圆地老和尚猝不及防,差点把手里的口粮果子扔了,“多考虑几天啊,这么快做决定是不是不太慎重啊!” “扶彩华调用了29%的运算资源,推演结果是可靠的。” “好吧好吧。它那脑子想事情是专业的。”圆地小心地啃了一口果子,“那个,这么私自修改养老大天使是不是合规?我请示一下咱们实验基地吧?” “好!您先请示!”觉橙似乎……很快乐。 第118章 脑子,脑子! 圆地师傅吃完口粮果子,喝了几口觉橙泡好的茶水。 他建了个文档。详细说明了给觉橙装脑子的前因后果。然后认真思考了一下,是提交给兰纾,还是直接交给实验基地的养老大天使项目组。 他正在迟疑,手环震了一下。 【你问的好像是我爸的随身煞气?】兰泽冒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我跟你们谁说过吗?】 【反正我是在学校听说的。】圆地老和尚紧张地回答。 “哦,他的煞气早就没事了。早年间确实挺狠的,我的哥哥姐姐好几个都没了。”圆地的耳塞里传出吸溜吸溜吃东西的声音。“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忙的太晚了,搞了点馄饨吃。咱们接着说,后来,我家老爷子再婚,我又有了弟弟妹妹,就没听说有什么煞气了。那几个孩子他见得多,从来没受到不好的影响,现在也三十多岁了。” 【哦!】 “我估计是被他后老婆的官方正气镇住了。那小娘子是巡回法官,专管给未成年人断案的那种,不过现在也六十多退休了。” 【难道不应该是……】圆地和尚谨慎地在自己专业范围内提出假设【鬼魂军团被超度了吗?】 可能是它们自己看到神州和平安稳、人口繁盛,怨气逐渐消散,安心地进入了轮回。 也可能某些东西超度了他们。比如神州全域的整体功德,或者某人个人的功德? 兰泽干脆地回答:“不知道!要不你去阴间调查一下?” 吸溜吸溜。 【呃,算了。老师,正好我有事请教您。】 “说。”咕咚咕咚。 圆地和尚立马把关于觉橙脑子的文档发了过去。 自己跟着问道:【我后面的行程要离开地球。张尘说给觉橙装个脑子,可以吗?需要办手续吧。】 【随你,喜欢脑子就装一个。让张尘以我公司的名义,跟地方上报备一下就行。具体事情,你让张尘处理。】 【好。】问题提出,一分钟就解决了。 不愧是老师。 第118章 +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兰泽又说,“养老大天使不能离开地球。地球范围外的通讯延迟太大,大天使动不了,所以觉橙不适用了,对吧?它没有自己的任务脑,但你们给它开瓢发育个新脑子进去,估计得花不短时间。要不你还是回基地来。基地的大型发育池多,效率也高。或者你们也别改觉橙了。你从基地带个有脑的大天使走吧?” 【我……张尘,他已经准备好脑子了。】 “哦好。没事了。” 【嗯……他说是用狂海发育的。】 “那孩子办事一向稳妥。我信得过。” 几分钟后,觉橙的座椅放倒了。如果不是它的头卡进了墙壁里,看上去就像正常睡着了。 张尘的晨星号内部空间不大,他硬是把狂海的发育池本体塞进了飞行器的壁龛中。以小发育池的内部容积,最多只能发育机械蜘蛛收缩起十条腿那么大的一团东西。也就是说,刚好比人头大上一圈。 里面塞进去觉橙后仰的大半个头。张尘从饭盒里取出包裹着透明保护膜的灰色肉团,也挤在发育池的空隙里。然后他拿了一筒速干凝胶,绕着觉橙的脸喷了一圈,“手动模式”把觉橙的头和发育池壁之间的空隙密封了起来。 第118章 ++ 觉橙作为人形生物,它的设计极度接近真实人类的形态。 因此,它的脑子要放在头部;而且,脑壳很硬。 如果在大型发育池中,很简单。任意部位都可以消融重组。在这个过程中,身体隐患消除,整体焕然一新。 但狂海的小池子,只能做到在觉橙头上开洞。 按照张尘设置好的流程,狂海和扶彩华保持通讯,获得设备授权。然后它花大约半个小时,在觉橙的脑壳上,扶彩华裂开头皮的位置,融出一条缝隙。之后,灰色的肉团脑子爬进那道缝隙中,把自己在头颅中安顿下来,透明保护膜留在缝隙之外。最后,狂海再花大约半个小时,把缝隙逐渐沉积填实,重新硬化为坚固的脑壳。裂开的头皮,同一时间逐渐拉上,黏合为一体。 这里唯一和人类明显不同的……就是,脑子自己会爬。 肉团伸展末端,变形出附肢。动起来很有章鱼的风格。入宅快速,动作果断。 生物版本的“超级脑”是独立研发的功能模块。当初为了实验和调试方便,总设计师也就是兰泽本人,参考海鞘的生命进程,增加了不少大自然的脑子不可能有的设计。“幼年状态”的超级脑不但可以进食消化,观察环境,还可以自由运动,生长出设计者指定的外部形态。 找到固定居所的脑,会逐渐分解自己的感觉器官和消化系统,迅速成为专门的脑。 所谓发育池,实际上只是脑的外部躯壳的一种。 而现在,觉橙就是脑的躯壳。 脑子宅进去之后,觉橙仍然沉睡。脑壳闭合硬化的同时,里面也在忙着数据迁移和控制台调试。 晨星号从北纬三十度出发,一路飘行,到了赤道上空,下方已经是灰绿色的险峻山脉。 时间还没到中午,觉橙头上的凝胶已经松脱。它醒过来,双手按在墙壁上,拔出自己的头,坐起身,晃了晃脑袋,把头发上的大块凝胶抖落了。 他先看了看圆地师傅,又看向了张尘:“尘哥,借我梳子用一下。” “好嘞!”张尘二话不说,打开墙上的小洗漱间。 “你,还是觉橙吗?”圆地老和尚试着问。 “是。我还是隶属于扶彩华的养老大天使。但是,”觉橙犹豫了一下,“我好像不是个一般的任务脑啊。” “嗯?” “我好像……链接到了奇怪的上级脑。” “奇怪?” 觉橙从张尘手里接过梳子:“它在黑暗的世界中飘着,忙着看各种星星。” “你说的是空壶。”张尘淡定地答道。“飘在太空的,是它发育的望远镜。” “啊?原来那就是太空吗?” “你的脑子是狂海发育出来的,狂海是空壶发育出来的。所以你有它的通讯链接很正常,它是你的……” “祖辈?”圆地不由自主地接上。 第119章 非人与寻常市井 这是不可能的。 发育池和产品之间,并没有类似父子、母子之间的亲缘关系。 发育池,是根据核酸序列定制生物的专用设备。而生产出的非生物严格说来,都属于特殊功能型生物的死后遗体或者消化后的残渣。 即使定制产品是生命体,那也算不得发育池的孩子。 但发育池的脑和生成的新脑之间,存在“先天”的上下级通讯联系。 而且所有“超级脑”,都有着相似的基因库。所以,新脑与其他生物产品都不同。它和发育池的脑,几乎可以算作生物学上的同类。 这个先天通讯设计,当初是为了方便在发育池控制端进行新设备的初始化。初始化操作包括数据植入和控制调试。 人类在实验室里,可以从发育池延伸出的控制台,对发育出的新设备进行各种初始化操作。可以复制上级脑的全部数据和职能,也可以选择性地只复制某一部分;或者也可以通过上级脑的外部链接,为新脑注入其他数据源的内容。 但发育池,或者说脑,是一种生物。这项功能放在生物中,就有些逆天了。 大概相当于妈妈生了个孩子——拥有发育池躯壳的脑大概算是雌性。 妈妈为了孩子的未来生存,给小婴儿注入了自己一生提炼的知识、重要人际关系和过去大事的记忆。 这份记忆甚至可以一代代提炼和积累下去。 想必,这个物种历史越久,就会越强大。 …… 圆地和尚脑子冒出了这样的前景。 他认真冷静了两分钟,发现自己暂时不用担心。 新物种尚未独立。聪明的脑子还在人类操作者的掌握中——用来想什么,全都由人决定。 但距离它们独立,也许只差一场事故的距离。并不遥远。 第119章 + 觉橙小心翼翼梳着头发。 张尘喷在它的头上,用来密封的速干凝胶,已经被狂海分解。脸上的凝胶轻轻一碰就碎裂掉落了。头发上还残留了少量碎屑。 “扶彩华也想看太空。”觉橙说道。“空壶愿意教它。可以批准它们俩的链接申请吗?” “没问题。不过,空壶是我爷爷的朋友。我得提醒爷爷一下。” 觉橙梳干净头发,仔细收集起座位上的碎屑,清洗干净工具。 朋友二字引起了圆地的注意: “空壶……是个什么样的发育池?” “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疗器械维修池。”张尘回答。“抗辐射版的。” “抗辐射的。很普通?” “地球之外都用这种。它的特殊之处,大概就是特别清闲吧。它工作地点是空间疗养站。你想,医疗设备在太空用,坏了修起来当然很麻烦。而且人命还有时效性,等备件飘过来说不定人早都凉了。但实际上,医疗设备很少出故障。所以空壶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工,它才会闲得整天看星星。” “它们和地面上用的结构体,确实是完全不同的设计。”张蟠露出得意的微笑,就好像问题刚好在他的知识点上,“但也可以说,是向下兼容的。太空版和地面版兼容,但反过来不行。” 张尘接着举例说:“我的狂海,就是太空版的空壶发育的地面版本发育池。” “它发育这个,不像是本职工作?”圆地老和尚谨慎地判断。 第119章 ++ 张尘在投影出的操作台上打开了外部影像。晨星号正在向下穿过一团山峰间的白色云雾。 云雾下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座城本身仿佛山脉的一部分。它构成了一片山间台地,灰白色的桥梁凌空盘绕,连接了一串绿色的山峰和山峰般的建筑。城市脚下是幽深的山谷。 张尘说:“我们直接去饭店。我朋友说请我们吃饭。” “你朋友?是人类吧。”圆地和尚半开玩笑地问。 “我看说不准。”张蟠抱着狗,一路就没撒手。 反正他和狗达成了共识,他俩非得吃顿狗肉不可。 “他就是个开饭店的,你们说是不是人类呢。” 说话间,晨星号接收到了城市导航,减速驶向一座高大建筑的圆盘形屋顶。那里有排列整齐的白色起降圈,是一座只适用于垂直起降中小型飞行器的简易机场。 “对了,给我找个盆,”张蟠快乐地揉着狗耳朵,“剩下半只狗还得活的端回来呢。” “噢汪!汪汪!”狗对着蜘蛛大叫,它急了。 于是蜘蛛小姐姐替它说人话道:“关闭痛觉!别忘了!先把我痛觉关闭,我怕疼!” 第119章 +3 晨星号降落的地方,其实就在大饭店的屋顶。 圆地老和尚本来不想参加年轻人的活动。毕竟看狗吃它自己的狗肉……有些辣眼睛。他原打算带着觉橙一起在街上逛逛。这座立体城市的招牌、标识和广告牌上到处可见神州文字,所以他觉得语言不通的风险不大。 奈何张尘的朋友,是饭店的大厨。 不大像是张尘的同龄人,看着倒像三四十岁。 他热情洋溢地到屋顶机场迎接,把他们一行四个神州人(包括觉橙这个不是人的)带到了后厨,在四位远客注视配菜橱的好奇目光中,介绍了二十几种不同马铃薯的各自吃法……于是,圆地决定留下来用些素斋。 磕土豆管饱。而且纯素。有二十多种可以选择呢。 这一餐吃的…… 素食很普通,而且的确管饱。除了马铃薯沙拉,都是平常的神州蔬菜。 荤菜很丰富。小花半个身体趴在大厨找的塑料盆里,快乐地啃了一条自己的烤后腿。张尘动用权限关闭了它的痛觉,所以这条狗放肆地用生命品尝美食。除了狗肉,餐桌上还有大羊驼的肉排。据说十分金贵而细腻美味。 和尚对肉类视而不见,向好客的厨师朋友解释了信仰问题。顺便传播了几句众生平等,六道轮回的哲学思想。 午休客房也已经备好。就在饭店楼层的下方。 他们用餐后直接被殷勤的主人送到了房间。 圆地师傅在柔软的床上盘腿坐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十年之久,没有进入过大城市。 地球对面的这座印卡大城,无论人,事,物,都带着浓浓的神州味道。 第120章 千万人的口粮 他们在这座城市中,停留了三天。 张尘把半只小花送回晨星号,把分析狗心理的任务交给了自家座机,就带着张蟠到处乱跑。 城里到处都有张尘的朋友,抢着招待他们两个熊孩子。 印卡大城地处南回归线以北,虽然是低纬度,但因为海拔高,气候凉爽,四季分明。他们到达时正值南半球的春天,山城中到处新绿。 城市包裹的几处山峰公园,美得像仙境。 但圆地师傅什么景点都没去。最多隔着窗子远望了几眼。 刚到城里的第一天下午,他就出现高原反应了。那时只不过是离开酒店房间,下了几层楼,到七楼前的半山小广场上闲站了一会,就打算叫个车四处逛逛。 好在觉橙反应及时,发现老人家状态不对,立刻扛起他回到了酒店的七楼大堂里。 室内是加氧增压环境。他的高反刚出现还不严重,所以很快消退了。 老年人出现高原反应多少有些危险。为了生命安全,圆地师傅于是乖乖躲在安全的室内环境吸氧。 他在小广场上瞎转那几分钟,还发现了,当地人说神州话……听起来怪怪的。味道不对。语言是不是真可以有效沟通,是个没法断定的事情。 但他这三天也忙得很充实。 印卡大城中的人造生物,主要是农业发育池。 这些发育池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城市本身的地理位置,根本无法出产足够粮食和蔬菜、副食,养活千万级别的人口。 山中建城的成本很高,运输给养的成本也很高。早先这里有座大银矿,因为储量丰富,支撑得起各项成本,因此形成了这处规模宏大的聚居地。 银矿枯竭之后,技术进步使得伴生矿藏的开发成为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城市持续发展繁荣。 核聚变电站在神州帮助下建成后,虽然矿业逐渐衰退,但因为用电便宜,城市生活极为舒适,食物之外的成本极其低廉。 但是,出生人口增长和外来人口的惯性涌入,终于为城市带来了生存的压力。 本地人口吃的口粮,不是山里自产的几十种不同马铃薯,不是羊驼肉,也不是口味极佳的玉米。那些东西产量太低,只能充当主粮之外的点缀。 甚至聚变电站供能的普通室内农场,也难以提供千万级别的口粮。 是农业发育池养活了他们。 第120章 + 本市的发育池,是张尘亲手安装调试的。城里的农场运营人员,也是他手把手教会的。 这里有很多人都认得他。 这就是为什么张尘在本地走哪都受欢迎。 同时,这些发育池,也是本地神州味道的来源之一。 城市的室内农场和农业发育池都在城市底部的山谷中。那里大气压强高,氧气含量足。老弱病残都住在下面。 确切地说,养老院和幼儿园都设置在大型居民区中。而大型居民区,在山上摆不开,都在下面呢。 山谷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在云雾遮盖下若隐若现。 圆地师傅乘坐城市电梯到了下面,就放心大胆地走到了室外,参观人造光照明下的山谷。 和上面比起来,山谷就是闹市。 山谷中阶梯状的天然平地上,宽广大街时而浮出地表,时而隐入地下,连通大型台地构成的广场。街道两侧店铺密布,人流密集,充满了人世间的烟火气。 室内农场和农业发育池都紧邻居民区,以神州方式运营。前店后厂——门店露在街面上,普通农场或者发育池农场就设在山壁中。这和神州的城市农场类似——门面开在地表,工厂开在地底。 同为大同社会,本地食品价格低廉。但食物不足的思维惯性还在。为了防止浪费,各种食品都需要凭身份手环购买或者免费领取。 虽然并不存在任何限购,但在市场的自发调节下,天然食物自然而然地物以稀为贵。而实名制也间接避免了廉价口粮被黑心商人大批量贩卖出城。 第120章 ++ 圆地师傅发现了山谷中富氧的好处。于是在城里这三天,他每天都下到山谷里,访问了一系列农业发育池。在本地管理人员的协助下,收集了本地农业池相关的完整数据。 发育池本身就是智慧生物,但在这座城市里,它们融入得浑然天成,毫无痕迹。 这可能是因为它们的日常工作过于重要。它们不仅按照人口数量的需求补足了食物缺口,而且把城市排污的物质循环任务也部分承担了起来。它们已经成为大城市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平时不说话,只干活,忠于职守,不对流行发表任何意见。 按理说发育池配备的助手,是具有“人际交往”能力的角色。但本地农业池配备的农场助手,一概是标准的制式小车,它们与人类的互动,只能被看成是“人机交互”。表现得再智能,也让人觉得,只是模仿人类而已。 圆地师傅访问发育池的过程,顺利得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把神州人当做自己的贵客,想方设法为他的工作提供方便。 即使,圆地师傅根本没提张尘的名字。 这里是和神州一样的大同世界。所以每个人都是城市的主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奴役他人,自高自大,也没有人低贱卑微,堕入尘泥。 既然都是主人,神色间自然充满了自信的光彩。主动而殷勤接待神州来客。 在这异国他乡,圆地师傅忽然有些想家了。 神州的大城市,他也有三十年没有进入了。 第三天傍晚,圆地师傅回到高山上的酒店房间。刚吃过玉米粥晚餐,手环收到了兰泽发来的课程列表。 【我的学生身份这么快搞定了?】圆地惊异不已。 【正式身份得到明年春天。】兰泽回答他。 【那这是什么?】 【课你先上着。特别是必修课。我的课,现在就开着。你到明年春天再上,那不就成存量课了吗?我可没耐心给你答疑。】 圆地觉得,兰老师明显是怕到时候忘了……课上他自己兴之所至到底说了什么。 第121章 飘过 圆地好奇地打开课程列表。 必修课只有寥寥无几的几门生物类专业课。后面是一大堆选修课,种类繁多,什么都有。 这么些选修课程,显然不是兰老师本人列的。而是学院提供的通用课程列表。 他再仔细看必修课…… 兰老师的课有两门,其中之一是生命设计导论,声名远扬。另一门是生命数学基础。 “……什么?我还要上数学课?!” 圆地老和尚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觉橙赶快给他拍背顺气,又倒了杯温水给他润喉咙。 圆地只是觉得,这一把年纪还要学根本不擅长的数学,这是人生的什么转折啊,简直是找罪受! 必须找老师问清楚。……说不定可以不上呢? “嗯,你运气好。”兰老师耐心解答,“今年我本人重新讲课,打算补充一些新领域的习题,修订一遍习题集。” “我……”七十多了。 “你年轻时候,大学数学不是过得挺好嘛?” “那不是……” “我带你过的。” “对对……” 那时候,兰老师是小助教,老和尚是新生。俩人同岁,根本不影响身份的不同。 复杂的概念,小兰老师讲解一遍就变简单。给的解题方法简直会数数就行,浅白而低幼。 从大一到大二,新生们一路被小兰老师带着飞。 “我打算尽量多用你喜欢的图形化表达。我觉得你能过关。” “图形化我也不一定看得懂……”老和尚有自知之明。 平面几何还不全是图?辅助线全靠自己脑补,图上根本没有。他六十年前就不太脑补得出来。 “只要你认真点,带你过没问题。”兰老师的话,已经逐渐失去耐心。 “那,我……” “嗯?” “谢谢老师!” 当学生,还是认命吧。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还要像小年轻一样上数学课……就当是挑、战、自、我! 圆地为了不至于太多被动,打开教材看了一眼。 然后就发现,要学的内容真的挺基础的。目录上前面一半他都会。具体的有些记不清了,但起码,见过。 他跳到教材最前面看了眼编者。果不其然,兰老师在编辑委员会中,第二位就是。第一位的名字和小头像上框着黑框框,已故。 这教材有仙逝的大前辈领衔,不是兰泽这个和他一样七十出头的小年轻(?)糊弄出来的,感觉上踏实了不少。 圆地师傅看了一晚上数学书。怕倒是不怎么怕了,就是夜里一不小心梦回学生时代的考场。答不完卷子不许离开。海量题目全是大题,没一道看得懂的令人焦虑…… “师傅!今天穿越咆哮西风带!”张尘一大早就兴奋。 “哦。”圆地师傅满心疲惫。 忽然他反应过来,这不太像是本地山上的景点,“嗯?去哪?” “去南极!”张蟠也兴奋得不行。“师傅你在这里不是结束了吗?春天风大,我要飞高一点,打水漂过去!” “……好。你开稳一点。” 第121章 + 至于去南极能干嘛…… 这不重要。反正晨星号飞在天上,一点也不冷。 南极冰原上有个旅游小镇,圆地师傅倒是想去看看。因为路线表上提到过……作为极端环境下的人类聚居地之一。 一方面,小镇也用着神州提供的农业发育池,值得亲眼见证当地的生活状态。 另一方面,貌似……好像去玩啊! 老少爷们三人外加觉橙,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些东西当早餐,随后直上顶楼。晨星号正在慢悠悠地离开休息机库。它看见主人来了,一个漂移站到了起降圈内,打开了舱门,放下了步梯。 步梯口一个毛绒绒的花色小脑袋探了出来,望着外面的乘员: “汪!” 张蟠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手就抱狗。没抱动。他从狗上面折了个跟头,摔进了舱室里。 “哈哈哈哈!” 笑声听着陌生,却又充满熟稔。 “我岂是你能搬动的?”声音中气十足,还是耳生得很。 “小花你阴我!” 张蟠爬起来,薅着小花的狗头,把它扯进了舱室。 圆地师傅跟在张尘身后上了晨星号。坐定之后,才看见小花现在的样子。 那天吃完狗肉之后,小花就进了晨星的发育池。但晨星大概没有发育生物体的经验,小花缺少的后肢,被它用很不生物的方式补上了。现在是两组轮子,每组三只,适应自然地形;碾动无声,包了橡胶层。 轮子上方还装了保护架,和常见的小行李车样子差不多。可以装载一些小件物品。保护架的顶部配备了一只制式的七爪机械手,和农场助手的机械手一模一样。 “嘿!老法师你好啊!” 向圆地师傅打招呼的声音,就从机械手掌根部位的扩音器传出。声音很洪亮,充满了皮孩子的开心劲儿。 第121章 ++ “您的袈裟什么时候穿?” 圆地惭愧地合十作礼,念了声佛号。 “众生得法,皆可成佛。” 他的法衣,只有那件不合规制的漂亮袈裟,一直在晨星号上放着没有穿过。“法师”这种高大上的称呼,更是从何说起啊。 “哎呀。”小花忽然抬起前腿拜了一拜,态度恭敬了许多。“哪天说法,请一定喊上我。” 张蟠从座位底下的储物箱翻出来一副白色的操作员手套,规矩地戴上,调好松紧。“把晨星的控制权交给我吧。” 张尘无异议:“好。只要你不嫌累。” 张蟠戴上自己的头套。晨星号在高楼天台上拔地而起,逐渐升上高空。 大城与山脉在俯瞰下终于融为青灰色的一体,不分彼此。而后共同被如絮的云气遮盖。 张蟠在高空中找到了向南的气流,晨星号跳入其中,乘风而行。 张尘不管他怎么飞。戴着头套,专心上自己的专业课。这两个孩子在城里玩了三天,光顾着开心了,不知有多少正事拖着没做。特别张尘还身兼数职,爱管闲事;实验基地和学校里,都有他揽下的事情。 圆地师傅整理了一会资料。念了几部经。打开数学书,他就忍不住走神,不由自主地通过晨星的对外视野看向下面。 第122章 冰原破晓 晨星号正在浓密的云山上空飞掠。 云山之间的深渊,黑暗如归墟,幽深不见底。 无数电蛇在漆黑的云谷中无声游走。 在云层的稀薄处,阳光在天空和海洋之间折射,云山下方仿佛一块巨大的透亮琥珀。 仔细看去,那是暴风中连接了云层和海浪的大雨。 圆地和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早上出发时是在赤道。而南米洲是一整块大陆。——究竟什么时候,晨星飞到了海洋的上空? “我们到哪了。”他问。 觉橙转过头,注视着主人:“南纬六十度。” !飞了多久? “好像……有点快?” “确实很快。”觉橙点头,“差一点四倍音速了。” 操作晨星号的张蟠是躺着的,圆地怀疑这熊孩子睡着了。 “张蟠?”他试着问了句,“我们快到了吧?” “快了。”张蟠应声,“二十分钟之后,过了风暴区再减速。” 以四倍音速再飞二十分钟,那就该进入南极大陆的上空了。 目标冰原小镇在南纬87度的冰面上,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晨星号逐渐飞离了连绵的云山。张蟠松了口气,摘掉头套坐了起来。 他起来喝了杯冷水,又戴回了头套。 晨星号现在闯入了一片黄昏,或者也可能是黎明。 天空被地球的阴影分割成昼夜。晨星号坚定地飘行在阳光普照的明亮一侧。 下方的整座冰原在阳光的斜照下闪耀金黄的光芒。 “哎,张尘,咱们到地儿了!”张蟠喊道。 “啊……?噢!”张尘慌张地从座椅上爬了起来,隔着头套揉了揉眼睛,反而把头套碰歪了。“啊?李老师不是的……我没事。我……呃,不好意思……” 这孩子在导师课上不幸睡着了。一时有点不好收场。 第122章 + 晨星号飞行器抵达冰原小镇上空,才上午十点多。 如果张蟠的驾驶速度正常一点,张尘大概就可以平安无事地睡过整堂课,不被老师发现。 但现在显然不行了。 张蟠玩了一上午,玩够了。马上就要降落,圆地师傅才知道,他居然没有大气层设备的操作证书! 熊孩子,真莽。 老人家跟他们一起旅行,得心大。 张尘没敢拿回晨星的控制权。他忙着跟自己导师支支吾吾,只能用手势授权晨星自动驾驶。 晨星自主联系了小镇机场,申请降落,又通报空管交回了航线。 小镇机场修建在冰面上,一组建筑像一窝大大小小的圆蘑菇。 机场采用的是垂直起降圈,但只在飞行器起降时,才旋转着打开起降圈外保护罩的六片屋顶,短暂暴露在露天里。 冰原上风太大,没有保护罩,就无法保证飞行器安全。 张蟠和圆地师傅下了机,上方的保护罩已经自动封闭了起来。他们到机场里面喂了半天企鹅,张尘才终于下课离开了晨星号。 机场里很温暖,四处看不见冰雪,只有巨大落地窗外的金色冰原,提醒他们这里是南极。 至于企鹅,就养在机场正中间的围栏里。体型苗条,也很亲人。足有二十多只。 但总让人觉得不对劲。企鹅脚下铺的是木屑,围栏里造型用的是塑料块,而不是真正的冰。 它们吃的是饼干。淀粉加上海藻和食用蕈压制的膨化食品,算是纯素的。 圆地师傅看见企鹅,就像孩子似的挪不动脚步,张蟠拉不动他,只好陪着一起看企鹅。 老和尚研究了半天企鹅饼干,下定决心买了一大包。他先学着别的游客样子尝了尝,发现海藻的腥味怪恶心的,对人类来说不太好吃。这才带着觉橙喂企鹅玩。 张蟠觉得他太幼稚,懒得参与。 圆地看见张尘出现,才想起来问:“这里的企鹅为什么不吃鱼?” “南极是块大陆。”张蟠翻白眼。“哪来的鱼?” 圆地师傅没听明白,所以不理他。 张尘耐心解释说:“这里是大陆中心,最近的海岸也有几百公里。打渔并不方便。” 好吧。老和尚懂了。 甚至触类旁通: 冰原上并不长企鹅,企鹅是长在海边的。所以机场里的企鹅,纯粹就是吸引目光,消磨时光的东西。 这几只企鹅,估计不可能跳海里游泳,围栏里的水池子够它们扑腾的了。 甚至这些吃素的企鹅,很可能是特殊品种,体型并不像很抗冻的样子…… 这整座小镇,大概也和企鹅差不多。 第122章 ++ 这是一座旅游小镇。建在并不宜居的南极冰原,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接待全世界的人来南极玩。 那么从产业结构的角度考虑,它要养活常住人口和季节性波动的游客,如果依赖传统农业,是不可能实现自给自足的。 “咱们这里有农业池吧?”圆地问张尘。 “有,我亲手安装调试的。” “我打算看看发育池,你在本地有什么计划吗?” “我朋友说,”张尘的喜悦溢于言表。“今晚过节!” “嚯,什么节日?我们来得这么巧?” “迎接朝阳的春晖节。” “现在这几月份啊……” “九月。”张蟠懒洋洋地回答。 时值九月,南半球迎来春晖,没毛病。 “我陪您一起去发育池吧。”张尘主动提出,“顺便我帮他们做一些微调。” “我也去。”张蟠来了精神。 一个旅游小镇的发育池农场,并没什么好看的。 就只是一些种植了各种人造作物的房间而已。 内行看门道。但看多了之后,关键信息几乎一目了然。 冰原小镇上,生产口粮和副食是以发育池农场为主。 也有普通的城市农场。种植常见作物,养殖普通畜禽和鱼虾,但因为产量问题,只能作为辅助。 以前冰原旅行非常昂贵。有了发育池农场之后,这个小镇才突然繁荣了起来。 圆地师傅赶在中午之前,考察了本地的发育池农场,调取了农业产量和餐饮消耗的相关数据。张尘也现场调整好了发育池系数。 之后就实在没什么正经事了。 他们在镇子上用了午饭,睡到傍晚起床,然后到广场上等着过节。 第123章 回来过节 小镇建筑群顶部有个大广场,透明防护棚隔开的外面就是无尽冰原。 广场上面有吃有喝,有桌椅,还有小型烟花卖。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防护棚的外面,天色逐渐变暗,红日逐渐低垂。 冰原被落日余晖映成了玫瑰色。 广场上已经装满了游客。 天色迟迟不彻底变黑下去,却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这里是南极啊。 圆地师傅在游客群里,和觉橙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感觉惬意极了。 张蟠正在和一群陌生人跳舞。老和尚不懂潮流,看不明白跳得好不好;但这帮年轻人,每一个都蹦跶得像弹簧。还有一帮各族各色的大妈大婶围着他们直叫好。 小破孩就蹦得更来劲了。 张尘和新认识的朋友下棋玩。主要是狂海想下棋。不过这次蜘蛛分身没出门,跟着张尘出来玩的是个胸针大小的龙虾,用钳子抓紧了张尘领口,乖巧地趴着不动,冒充真的胸针。 广场上到处开着灯。所有人都在一边玩一边等天黑。 到了天色真正黑下来,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 广场上反而关了灯。 天空中出现了明亮的极光,像火凤凰的羽翼在天顶划过,紧接着天就变亮了。 天空一半黑夜,一半黎明。 一半飞舞着绚丽的极光,一半透射着白昼的日光。 “噢!”广场上的人群,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的声音。 圆地老和尚站在极光下面,举头望天,觉得这片黑白分明的天,他可以看一辈子。 忽然觉橙碰了碰他的肩:“师傅,你的手环。” 圆地这才发现手环正在闪绿光。 接通之后,耳塞里传来兰泽的声音:“我看见你今天上传的考察记录了。怎么样,回来休息两天,过个节?” “我……正在过节。”圆地老和尚忽然觉得十分惭愧。 第123章 + “你过的什么节?” “呃,好像叫……春晖节?” “噢,听说过。三月份入夜节,九月份春晖节,他们玩的够别致的。”兰泽没纠结,“我等你回来过中秋。顺便你可以把差旅费结一下。” “现在就结?不是说,马上让我离开地球吗?” “主要是基地人事有变动,好几个部门要办交接。所以你们人能回来的都回来,顺便欢送一下。” “是哪几个部门?怎么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动?” 兰泽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其实要走的只有一个兰纾。问题是基地的公会支部福利……都是他一个人管着,他一走,手里的杂事都得分拆开。” “这么突然啊……” “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所以我不能不放他走。” 老和尚听到现在,还是基本啥也不知道。但该他知道的事情,回去大概就差不多清楚了。 “好,我回去。” “嗯。我明天想吃豆腐饼。” “呃……好。如果明天能到的话。” “基地办公室主任的角色,你担下来没问题吧?主要负责给年轻人保媒拉纤,逢年过节安排放假发福利,再加上日常跟安保机甲团联络个感情组织个聚餐什么的。” “啊?啥?”圆地感觉,上了年纪有点耳背,好像没太听清啊。 兰纾的工作内容,保媒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不大正规呢? “算了,回来聊。我下午进山打猎,你……”兰泽认真提问,“有没有想吃的野味?不能吃保护动物,别的都行。” “我吃素。” “忘了。那这样,我顺便采点蘑菇?” “蕨菜如果看见有的话,可以采一点。”圆地说完,又谨慎地补充,“我做给你们吃。” 天空逐渐变亮。虽然太阳久久不露面,小广场上却重新热闹了起来。 觉橙着迷地抬着头,追逐天边细弱的极光。 圆地四处张望,没找到两个年轻人,就给他们留了言。自己拖着觉橙回屋睡觉。 觉橙大概是因为有了脑子,或者因为脑子接触到了天上那个“祖辈”的天文学知识……对天空有些依依不舍。 第123章 ++ “您下午睡多了,这时候回去睡得着吗?要不要再转转?”觉橙问老和尚。 觉橙这只非人生物,逻辑清晰口齿清楚,老和尚完全无法判断,这孩子上班是不是心不在焉。 他摇头:“基地领导通知我回去。他们俩多半也得马上走。” “那我们一起去镇卫生所开点安眠药?” “不用了。”圆地师傅微笑,“如果我睡不着就整理资料。反正回去也有时差。” 他睡到早上起床,小镇的天色依然还是……黎明。 太阳只有一半露出在地平线上。镇子外面的冰原和满天朝霞燃烧成了一片,都是火焰般的红色。 景色瑰丽壮观。 镇上的伙食也不错。让人舍不得走。 发育池素食比传统素食更有营养。张尘微调过的口味,配得上旅游胜地的标价。除了卖的贵,没别的毛病。 两个年轻人半夜里知道要回国,倒时差比他这个老人家狠多了。 他们乘夜去了镇外的滑雪场,玩了一个通宵。张尘到了早上先撑不住了,喝了些白粥就回房间补觉;张蟠吃了一肚子锅贴,喝了很贵的牛奶,又回到滑雪场里疯。 ……吃饭的账单都在圆地手里。 如今他操作熟练多了。看看自己课题组的钱是怎么花出去的,还是能做到的。所以孩子们吃了什么一览无余。 张尘手里的付款授权一直没收回。这孩子擅长花钱,很让人省心。反正出来玩,他都是用自己“零花钱”付账,不乱花经费。 圆地觉得,回去之后,他这课题组的“差旅费”应该是没啥问题,就是不知道晨星号相关的飞行器维护和燃料烃费用该怎么算……但是不要紧,基地老大都能解决。 张尘睡到十点钟起床,晨星号立刻启程回神州。 这段路程大约一万四千公里。比起赤道上的印卡大城到冰原小镇的距离,远了三千公里;但相比到米洲来时绕过半个地球的距离,却要近不少。 张蟠拒绝再操作飞行器。他一登机,就放倒座位躺下了。毯子一拉,呼呼大睡。 第124章 右手锅铲,左手烙铁头 晨星号出发时,天空中斜阳照耀,冰原上是灿烂的金色。 白昼降临在冰原小镇,黑夜退守在南极的陆地边缘徘徊。 晨星号一个转身,就一头扎进了东半球黑夜的阴影中。 六个多小时后,他们在赤道爪哇海上,重新迎来了初升的朝阳。 晨星号到达神州时,已经是早上七点。 全程八个小时,张蟠刚好睡饱了起床,时差倒得非常完美。 张蟠草草洗漱,张尘给他找了个喷气背包。张蟠戴上控制头套,穿上全部换洗衣服,背上自己的书包,就快乐地把喷气背包披挂了起来。 晨星号在翡翠大学城的上空掠过,小花狗用两组后轮把张蟠踹了下去。 随后飞行器直转向西。 晨星号降落在圆地师傅自己家的小院子里。 基地外的小镇,一如既往的安静祥和。时隔二十多天,院子里只多了些杂草。 圆地师傅直接从飞行器踏上自家室外的廊台。上次他就是在这吃午饭,被两个熊孩子接上了晨星号。 觉橙背着圆地师傅的行李包,也踏上了廊台。 “师傅,我要回基地继续分析花狗啦。”张尘对着老和尚招手告别。 “那我呢?”老和尚有点慌。“也得回基地吧?” “我爷爷他们都在隔壁呢。” 晨星号关了门,张尘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圆地只能和觉橙一起退后。晨星的旋翼转起来,虽然不至于伤人,可也刮大风啊。 “咱们烧壶水,泡杯茶喝?”觉橙没话找话。 “好。”圆地点头。 他这一路上用高级户外保温杯泡茶喝,说实在的,已经用习惯了。 放下行李,又端起热茶。忽然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站在二楼,望着杂草丛生的院子,能看见围墙后面的人。 第124章 + 隔壁院子里靠墙有块菜地,几个年轻人一早正在摘菜。仔细一看,其中之一是兰纾,其他几个好像也在基地里见过。 圆地师傅端着杯子下了楼。 家里没吃的,铺盖自从搬进来就没打开过……隔了这么久,他自己都不记得扔哪个房间了。上下几层都显得空荡荡的。 街上有公共食堂,就在民政服务中心的隔壁。 他过马路去喝了些小米粥,出来随意走了走,就在街上看见了基地里的同事。 闲聊了几句。就在离自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基地老大暂住的小房子。 推门进去,兰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第124章 ++ 院子里还有几个别的老头。这一大早的,都围着花圃坐着,端着茶水。 花圃里盛开的美人蕉上挂着露水,菊花打着白色花骨朵,平凡无奇得像杂草。 倒是那些老头,圆地和尚仔细一看,全都眼熟。 紧挨着兰泽那老头,抱着一只蓝色的猫,一边撸猫一边晒太阳。不光这人他眼熟,就连那只猫,圆地也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哟,这是来找你的。”靠近门口的老头向兰泽示意。 “嗯。”兰老头点头。“汇报工作?” “呃,好。”圆地和尚点头。 这一会工夫,他已经认出来了。刚才说话那位,是内阁七位大相之一林老,旁边坐着的,一边是空安部(神州空域安全)的一号主官陈将军,另一边是民政下属老年再就业司的冯司长。 至于抱猫的老头,是近地工业司的姜司长,他和猫都在关于基地的新闻短片里出现过。 院子里聚着五个老头。虽然内阁大相穆老太太不在这里,但林相和她平级,甚至资格更老。从林相往下,包括兰泽在内都算得上大人物。 院子门口,则站着兰泽的助理兼安保叶处长。站的位置非常隐蔽,不进来根本看不见他。充当了自动关门器。 还有多少安保人员隐藏在暗处,真是天晓得。 圆地和尚硬着头皮接过姜司长递过来的小凳子,塞到自己屁股底下,在大佬们的注视中坐直了身体。 说汇报工作,他就真的组织语言,向兰老师简单汇报了这阵子的工作进展。 考察行程很清晰,该看的人造生物他都看到了。相关数据也做了初步整理。 圆地和尚特意多费口舌,强调了原则性的规范:一个弱肉强食的人类社会,是没有资格为自己的文明设计继承者的。更没有资格享受养老送终的待遇。 第124章 +++ 养老送终预研项目下的物种替代,只有对真正“平等”的人类社会才有意义。 这一点,是他一路走来,最重要的发现。 在这条大原则下面,下一步可以组织一些细节性的专业讨论。 “嗯……人类社会非得足够优秀,才有资格培养后辈。”兰老师最后点头,“虽然我觉得有点跑题。但这项目你主持,你说了算。” 这个评价,根本不像是表扬。更接近于不赞成。 “你给这项目找的主持人不错。”林相微笑着开口了。“有专业素养,又有哲学高度。但这身衣服,怎么看着像出家人呢?” 圆地犹豫了两秒,要不要主动自我介绍。 兰老师已经替他介绍上了:“他早年间的专业是生命科学大类的。后来去当和尚普度众生。在他们眼里众生平等都能成佛,大概根本没有物种偏见。所以我觉得视野比我们这些整年泡实验室的科研狗开阔多了。” 圆地惊讶地看了老师一眼。 兰老师转而说道:“我觉得三年预研完成之后,可以尝试做一些实质性的应用。” “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林相问。 “很模糊。不一定在地球上做。我们地表基地的积累偏向于生物应用方面。太飞(太空飞行设备集团)的生命设计则比较颠覆性。两相参照起来,可以在地球外面,试着把新生物以类似人的身份纳入我们的社会。这是文明传承和世代更替最温柔的方式。” “直说吧,需要多少钱?” “不好说,但我需要空安部配合。” 空安部的陈将军,绷着脸不表态。 “等你拿出方案的吧。”林相拍了拍兰老师,“兰纾他人呢?” 圆地觉得,内孩子多半还在自家隔壁呢。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女孩子的惊呼。 “兰纾!啊啊啊——” 叶处长体贴地为好奇的大佬们打开了院门。 兰纾在门口不远处转过身来,他身上系着围裙,右手的锅铲上沾着酱料。左手高高举起,攥着一条剧毒的矛头蝮。 第125章 脱单从娃娃做起 “不要过来!” “啊啊啊——” 女孩子们在各位大佬看不见的地方尖叫着。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越退越远。 兰泽听着,就好像是兰纾脱单的日子越来越远。不由叹了口气:“你能把那破玩意扔掉吗?” 兰纾龇牙一笑,把锅铲递给叶处长,回答老父亲:“马上就扔。” 毒蛇挣不脱兰纾的左手,在他手腕上自动缠绕成了大号的花手镯。 “这玩意太危险。”老父亲耳边听不见女孩子的声音,立刻恢复了理智,“你别乱扔伤到人。” “知道。” 兰纾转身回刚才炒酱料的小院子里。好奇的大佬们以及若干安保全都跟了上去。 圆地也想知道,蛇是从哪来的。莫非是过节准备的食材? 不能吧……烙铁头大名原矛头蝮,品种很多,都有剧毒。但哪怕无危品种,也是妥妥的保护动物。人类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就没有资格伤害它。 兰纾在墙角的蔬菜堆里翻出来一个蔫吧的小青萝卜。 伸手就喂到了烙铁头的嘴边。毒蛇没客气,一口咬了上去。 “得了。”兰纾左手捏着蛇头和萝卜,“毒液放干净了。叶处长,你随便找个自动设备把它放到山里去。放远一点。” 忽然,白发板寸的兰陌从墙头上冒了出来,蹭地就从墙上跳了过来:“给我扔。我去放生。” 这一瞬间,圆地仿佛看见了老年版的张蟠。 “你可别!”兰陌的助理小戴也从墙头上冒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跳过来阻止,兰陌已经伸手抓住了蛇……嘴上的青萝卜。 小戴急得翻墙:“别拿下来啊!” 兰陌不理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蛇头,按紧了蛇嘴上的青萝卜:“和萝卜一起放掉没问题吧?” “没问题,它自己会吐掉。”兰纾回答。 兰陌从院子里一出去,外面又是一阵女孩子的惊呼声。 他们的老父亲听得直摇头。 兰陌虽然少白头,虽然已婚,虽然取直方向是老太太,貌似不大对头,但依然很招小姑娘。 兰纾又从手环喊了几个人,让他们带齐工具到隔壁女孩们住的房子里找墙缝、堵墙缝去。 如果不是她们攒的零食招来了鸟和老鼠,房子里也不至于进蛇。 兰陌刚才就是从那边蹦过来的。 兰纾也是从墙上跳过去,第一时间逮住了毒蛇。 紧接着,兰纾就找叶处长要锅铲,打算回厨房去继续炒他的酱料。 兰泽听明白了。小兰纾全都安排妥当了: 在女孩子面前露脸的活,全安排给了别人。 他自己高风亮节。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和名。 逼格高出同温层。 兰泽一把抢过锅铲:“滚,滚。你堵墙缝去。” 兰纾不想走:“那酱是做菜用的。三哥要吃野兔。” “兔子我会炖。” “不是,我三哥要吃麻的。腌完了麻椒要刷掉,不然剌嘴。” “快滚。”兰泽把小儿子踹出院子,“你出息了,以后用不着你做饭了。” 兰纾解下围裙,扔给老父亲。又对着林相几位恭敬地拱手,这才身子一转,进了隔壁院子。 年轻女孩子们站在远处叽叽喳喳。按理说,她们该对兰纾表达劫后余生的感谢。 但这会儿,一帮姑娘,居然一边喊着“我不敢回家~”,一边敢追着兰陌看蛇啃萝卜,完全没有要回院子里的意思。 所以这寸劲~…… 兰泽叹了口气,对林相说:“小兰纾这孩子,就拜托给你们了。” “嗯嗯。他们秘书处各个科,小姑娘多得是。”林相善解人意地安慰道。 兰泽进了一楼厨房,不到一分钟就隔着窗子把圆地喊了进去。抓住老和尚给他打下手。 圆地看见一屋子腥膻就觉得脑壳疼。好在豆制品、菌菇和蔬菜就够他忙的了。而葱蒜天生跟肉配在一起,也不用他管。 据说吃饭人口高达几十口。大佬们和员工们不来这吃饭,他们都各吃自己的。来这院子吃饭的,大部分是找长辈过中秋的自家孩子,小部分是蹭饭的单身学生。 两人预处理了一大堆荤素食材,然后准备了一大盆豆腐馅,预备着中午烙豆腐饼吃。 豆腐馅和到一半,厨房窗外有大人叫爸爸,有孩子喊爷爷。 圆地抬头一看: “嚯!你们怎么来了!” 自己的二儿子牵着个孙女抱着个孙女,就站在窗外。 “兰老让我们一起都来过节。”儿子解释。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上次他来看你,你不在。”兰泽回答。 儿子怀里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招呼:“兰爷爷您好。” “嗯,乖。快去找小哥哥玩吧。哥哥都在等你们了。” “我的个乖乖。”兰泽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老和尚你的家庭规模可以啊。六个孙女,再加两个外孙女。” “我也有孙子外孙……” “你孙子别来,小心被揍出心理阴影。我家孙子多,都皮得很。我小时候性格多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怀疑你就是被我揍出心理阴影了。现在像我这样的熊孩子有一堆,你让丫头们多来往就行。” 圆地本能地觉得,这话里意思不对。 “嗬……让我孙女来挨你孙子欺负?” “你出去看看,你家八个小美女都被我孙子宠成宝贝了。” “那我想岔了。” “没岔,各凭本事,谁抢到就是谁的青梅竹马。很合理吧?” “合理个鬼啊。”老和尚吐槽,又心虚地念叨,“阿米托福。” “早点培养感情,免得长大之后,一个个都和兰纾似的。” “兰纾应该没问题吧?”圆地小心地说,“他的工作内容里,不是有给人做媒吗?” “所以就奇了怪了。我本来以为这熊孩子和他妈一样早熟。” 他妈……圆地想起老妖精年轻时的英姿,脑门子直冒汗。 “这孩子小时候还真有点早熟迹象。”兰泽苦笑,“我佩服他。九岁就泡到女朋友了。” “厉害。老妖精也没这么早吧?” 两人都有印象。老妖精再早,也得是十五岁之后高年级的事了。 “内小屁孩九岁时,把隔壁班最好看的女生踹水里,然后又自己捞上来了。” 物理泡妞。没毛病。 第126章 是人才所以被征召 “嚯,还真是泡到的!” “所以,他现在怎么不踹了呢?”兰泽生气地问。“该不会是审美弯掉了吧?” “兰纾的审美非常直。”圆地慎重举例证明,“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他给守蓝柔捏的云娘分身吗?你们新设计了粮仓,云娘的体型非常……有肉,符合爷们审美。所以,他应该就只是缘分没到。” 兰泽恍惚了一会,终于再次开口:“你说的对。懂得欣赏云娘的美貌,就不可能弯。” “兰纾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老和尚点到为止。 “这孩子小时候,我一直担心他长成个祸害。现在看来,完全歪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过分成熟稳重,居然也让人操心。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更像老头。” 老夫亲大概是在夸儿子。兰纾就是个万能的六边形战士。生活严谨简朴,处事古板方正。 小时候皮得很有创意,导致经常挨揍。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变得少年老成了。 老父亲充满遗憾,无限怀念熊孩子小时候掏蜈蚣吓同学,偷狗熊窝里的小熊,跟他哥学习“胸口碎大石”,被他哥忽悠遛狗铲屎……说起来,小屁孩兰纾具有迷一般的动物亲和力。 推而广之,妹子按理说也属于动物来着…… 甚至今天兰纾捉烙铁头的麻利证明了他亲和力还在呢…… “呃……人类超出了动物界成为了自然界的主宰者。”圆地不由自主地背了一段课文。 第126章 + 小时候学过的。 “胡扯!”兰泽嗤之以鼻,“人类永远也主宰不了自然界。没被灭掉纯粹因为地球太温柔。” “不是我说的。”圆地理直气壮。 “比人类强多少倍的生物也做不到主宰啊。哎对了,你记不记得……”兰泽忽然若有所思,“前一阵子大领导组队来我们基地参观,有一位提出个好玩的大计划。” “有这回事?”圆地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 “噢,你不在。” “……” “和你的预研项目也有点关系。” “在这能说吗?”圆地四下望了望,厨房里暂时没别人,安保大概都守在门窗外面。 “嗯。整合发育池的地面版本和太空版本。” 圆地没听懂。 他知道有太空版本的人造生物,大概似乎是可以抗辐射。但和地面版本相比,到底还有哪些不一样,而且为什么要整合? 所以他听着兰泽继续往下说:“我们基地内部和太飞的研究组,最近讨论得很多。张尘认为,可以把地面版和太空版做成两个性别。做出通用基因组和特殊基因组件。发育池拥有抗辐射版本的基因组件才表现出太空版特性。” “男主外,女主内?”圆地下意识地问。 “你这个想法,和张尘小朋友不谋而合啊!” “没有……”圆地实际上啥想法也没有。 “不用谦虚了。你们最近一直在一起,也挺合得来的。” 这也不准确,整天在一起的其实是张蟠。但是…… “张尘确实是个好孩子。” “兰纾被征召去内阁秘书处,和这个大计划也有关系。”兰泽说,“本来大领导们想让兰陌发挥点作用,整理一下两个版本相关的科技信息。这事情外行人根本搞不明白,就算内行人密级不够也接触不到足够的细节信息。谁知道这小子烂泥糊不上墙。他宁可整天哄孩子,也不愿意做文案工作。” “难怪……” 难怪穆将军不在,不会是……他们老妻少夫闹掰了? “然后穆将军就找我要兰纾。兰陌也勉为其难地同意回基地工作。” “兰陌回来,那他带的孩子怎么办了?” “孩子被他们夫妻俩送回幼儿园了。有他接替兰纾,起码基地的科研管理我可以放心。虽然没有兰纾细腻,但他的鬼门道多,年轻人都服气。” “现在兰纾的其他工作,都找到人接手了?” 兰泽深深叹了口气:“快了。” 第126章 ++ 快了,就是还没有。圆地听了也不由叹气。 “支部和公会都好办。原先的人事结构建设比较规范,当时看着像过家家,现在省事了,让副手顶上就行。基地办公室的杂活挺多,发福利和搞联谊,可以一把交给公会。但是,上下级函件处理,这个对人员可靠性的要求比较高。暂时就只能我自己来了。” 圆地认真回忆兰泽提过的“杂事”:“还有什么他的分工需要安排的?给年轻人保大媒?”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嗯,这一般人……做不了。” “你的人品我信得过。”兰泽幽幽地说。 “让我负责给年轻人牵线?我和他们……不大熟啊。” 兰泽没理他:“过一阵子,我打算把办公室主任交给你,主要负责函件处理。” “这个……”圆地迟疑了一下。 “跟我学一阵子就行。” “不是,我不是还得上天考察?兰纾替我定的行动路线表……” “那就等你从天上回来。说定了哈。” “我一退休和尚……” “政策你问冯司长本人。” 好嘛。老年再就业司的主官就在镇子上呢。 第126章 +++ 但是吧……问不问都那么回事。 圆地正犹豫着,兰老师又说:“到时给你涨工资。” “那好。”圆地忽然有了承担责任的勇气。 年轻时,他倒是想承担责任,但哪有机会呢? 突变携带者,对于用人单位来说,就和残疾人一样;安排就业,是一种社会责任。甚至残疾人还更省心。因为有益突变是全民财富,突变携带者必须保护起来规避风险。这就意味着,很多工作他们根本干不了。 落在个人头上,突变就是灾难。正常工作的机会并不是努力就能有,升职和聪明才智甚至投机取巧也一概无关……活着,不过是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老了倒是好。没有刻意的保护,然而获得了自由。 “我……”圆地认真地问,“离开地球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一会烙完饼你去找兰纾,让他跟你说。”兰泽擦了擦手,“我们的儿孙辈马上都到了,我多喊几个厨艺好的进来帮忙,你就去找他吧。” 第127章 核桃欠锤 圆地师傅端了一大盘子刚出锅的豆腐饼,就出去找兰纾。 这座房子的里外,到处是人。圆地的两儿一女和孙女、外孙女都在其中。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吵杂不休却又充满了欢愉的气息。 找人非常简单。 他找个孩子问了一句,立马就知道兰纾在镇子东边的小河坝上。 才出院门,兰陌扛着一只白条羊回来了。姜司长的蓝猫就扒在兰陌另一侧肩膀上,姜司长本人拎着满满一兜子蔬菜,步履十分矫健。 兰陌看见热腾腾的豆腐饼,一点没客气。伸手摸了一个,吹了吹叼在嘴里。又拿了一个,讨好地递给了姜司长: “师父,我爸说这个特好吃!” 姜司长接过来,对圆地笑笑:“谢谢,辛苦了。” 圆地不尴尬。习惯性地念了句佛号,笑了笑继续找兰纾去。 兰纾果然在小河坝上,但不是一个人。 河坝上种了不少高大的垂柳,微风习习,柳丝拂水。几个少年带着幼童在水边嬉闹。 兰纾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景观石墩上,乍一看,圆地还以为他脱单了。有个女人和他紧挨着靠坐在一起。 仔细一看,才发现,兰纾怀里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爸爸,我真不是故意的。妈妈说要,我才拿给妈妈的……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帅的爸爸了……” 小女孩嘴巴不停地说着什么。 女人想要解释:“刚才我们……” 却立刻被小女孩打断。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呵……”兰纾冷笑。 “爸爸,你抱我累了吧,我很重的……爸爸你松开我,我想喝水,爸爸!” 圆地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老年人的思维误区。 兰纾,是有孩子的! 毕竟三十多的人了,没孩子得交多少税啊! 育儿所种植孩子就和城市农场水培庄稼一样。育龄人群只要在大数据速配通知书上选择确认,就可以成为父母,根本不需要互相见面。 所以,有没有孩子和是不是单身,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兰泽着急看小儿子脱单,大概只是老年人的人生“情结”,只是“情调”而已。 第127章 + “其实我没事……”妈妈终于插进了一句。 小女孩抓住了新的说辞:“对呀,我妈妈没有受伤,她自己都说没事了……” “呵。”兰纾淡定地冷笑。“你挨揍是因为自己犯错。跟你妈没受伤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认错再揍一顿。” “爸爸,”小女孩的声音格外清甜温柔,“其实我和妈妈都是不小心。我不该着急松手。妈妈也没接好。妈妈,我确实不是故意的,对吧。” “她刚才……” 女人刚要继续解释,又被小女孩的喋喋不休打断。 “……我妈妈都原谅我了,你有什么必要揪着不放?”小女孩天真无邪地反问。“爸爸你再揍我,我就不爱你了。” “哼……”兰纾继续冷笑。“你妈能用脖领子接你的泥鳅?” 圆地绕过河坝下的栏杆,沿着曲折的石阶登上石坝。阳光在柳树枝叶间撒落在树下的大石墩上,也照在小女孩和她的父母身上。 兰纾怀里的小女孩粉妆玉琢,五官秀丽,像盏精致的瓷器,长相一看就是亲闺女。只是头发乱得好像一大蓬杂草,鞋子上全是湿乎乎的烂泥。 一旁的妈妈听到来人的脚步声,率先转过头。 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她却还穿着露腿的短裙,身上披着一件男式的运动外套。脸上的妆有点花了,挂着卑微的笑容。 圆地走上来的工夫里,大概听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女孩基本是个小恶魔。特意把她妈带到水边来,就想把她妈弄水里出丑。 不过水边有栏杆。大人抓紧栏杆,啥事也没发生。 女孩跑去和哥哥弟弟们玩了一会。他们在淤泥里掏了不少泥鳅,后来又用玩死的泥鳅当饵钓了龙虾。 熊丫头拎着小桶,把小鱼和龙虾扔到妈妈的脖领子里,还怂恿哥哥弟弟一起动手。 第127章 ++ 妈妈被掉进衣服里的鱼虾惊吓得又哭又叫,原地蹦了半天。 所以……兰纾揍女儿了。 兰纾一见圆地师傅的光头出现,就笑了:“圆地师傅,过节好啊。” 小女孩挣脱不开他的怀抱,认命地蜷缩成一团,扒着他的胳膊。 “刚烙好的豆腐饼,来,尝尝。”圆地手里的豆腐饼,一路端过来还没变凉。 兰纾拿了一块给孩子妈,又拿了一块掰开和女儿分着吃。圆地就把手里的盘子放在身旁的栏杆柱头上。 没等圆地想好怎么开口问地球外面的事情,兰纾抱着女儿往孩子妈的方向挪了挪,占据了原来的一截空隙,让出了边上的位置:“师傅您坐。” 小女孩忽然抬头,对着圆地露出甜甜的笑脸。 “我今天闲着没事,在这修理孩子。您老见笑了哈。”兰纾客气得不行,主动坦白,揍完小孩之后抱一会儿,是跟他家老头学的。 在他的理解里,抱着不让乱跑,纯属后续惩罚。 小女孩歪头看了看爸爸,又瞟了妈妈一眼。 孩子妈妈坐立不安地扭了扭。小女孩立刻小声说:“妈妈我怕!妈妈别走,你走了爸爸还会打我的!” 圆地不由得低头打量这孩子。 第127章 +++ “我今天闲着没事,在这修理孩子。让您老见笑了哈。”兰纾抱着熊孩子赔笑,“小丫头皮得很。没办法,您老知道,我家孩子心智发育慢。其实她已经上童校了。本来我还以为女孩会乖一点呢。” 兰纾客气得不行,主动坦白,揍完小孩之后抱一会儿,是跟他家老头学的。 在他的理解里,抱着不让乱跑,纯属后续惩罚。 小女孩歪头看了看爸爸,又瞟了妈妈一眼。 孩子妈妈在旁边坐立不安扭着身体。小女孩立刻小声呼唤:“妈妈我怕!妈妈你别走,你走了爸爸还会打我!” 圆地不由得低头打量这小丫头。 长得好看的,不一定就是好玩意。 她居然好意思叫住她妈? 熊孩子毫无愧疚地对她妈撒娇卖萌,可见脸皮是真厚。……很有她爷爷小时候的风采。 她妈果然坐着不动了。 圆地本来是有工作上的正事,到现在也没机会说出口。 当着外人谈工作,不管是否涉密都不合适。孩子妈妈,是基地外面的人。 兰纾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忽然嘿嘿一乐:“淘淘,爸爸现在有事。带你妈玩会去。” 第128章 小朋友很努力 兰纾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忽然嘿嘿一乐:“淘淘,爸爸现在有事。带你妈玩会去。” 圆地没听明白: 为什么是让小丫头带妈妈玩,而不是妈妈带女儿玩? 但反正不是对他说的。 小女孩松了口气,把小半个饼叼在嘴里,推开爸爸的胳膊,跳下去拉着妈妈的胳膊:“快走,我们别烦他。” 孩子妈不情不愿地起了身,一步三回头地被拉远了。 “您老没看错,她俩关系好得很。”兰纾伸手从盘子里拿了半块豆腐饼,咬了一口,“哎呀,真好吃。难怪我老头惦记。” “你刚才……不是揍她了?” “嗯。”兰纾啃着饼点头,“小家伙精明得很。她发现干坏事,我反而多搭理她。担心她长歪嘛。” “所以你是被她算计了?” “没办法,从我爷爷那辈起。我家女孩就稀罕。”兰纾笑了,“小丫头不怕挨揍,那我还客气什么?我爸说了,犯错误就得揍,有助于是非观形成。” “你爸那么大的时候……”圆地清楚记得童校时的情景,“从来没挨过揍。同龄人打不过他,那个年代老师不允许用体罚……” 兰纾沉默地揉了揉眉心,又拿了一个饼。 “小魔王呃……你爸长大之后,我听说三观很正。”圆地胡乱找补了一句。“常言说,孩子都会长大。拥有了理智,大概就可以自己思考文明和社会,审视自身,选择合适的方式参与世界……” “我老头,我不了解。小淘淘的本质不坏。”兰纾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她只是希望爸爸妈妈在一起。她很努力,想把她妈推到我面前。” 圆地哑然。 如果这样的话,小丫头就不是恶意的小魔头,而是个贴心的小宝贝。 现在这个年代,很多孩子都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一对神仙眷属。但现实中,大部分父母仅仅只是认识……其中还有不少,因为是系统随机匹配的,本来素不相识。 孩子的这种心愿,浪漫而唯美,也算得上是时代特色了。 “对了,你爸不正好催着你脱单吗?” “不是我的菜啊。云娘那样的大美女,不可能真的存在。”兰纾叹了一声,目光追着女儿的身影,“如果说以前,因为带孩子一起玩,我和他们的妈还有相处的可能。我工作变动以后,基本上很难互相见到真人了。” 小淘淘松开了牵着的妈妈,很快和男孩们玩在了一块。 “你……马上就出发了?” “嗯。过完节,我和林老一起回中京。以后不太可能有出来的机会了。” “不会吧?逢年过节也不能见亲戚朋友?” “工作需要。从我家老头到我那堆小儿女,都只能远程联系了。” “那你级别不低。” 圆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兰纾好像是平调过去的。实验基地的二把手,本来级别确实不低。去了就是……用兰泽的话是“正四品翰林”。薪资水平不高,但清贵得很。 换句话说,责任很重大。 第128章 + 兰纾这孩子外表很漂亮,但没见打扮过。三十多岁,看上去依然新嫩得像个刚进大学的学生。但举手投足,浑身上下长满了靠谱。除了长相,哪也不像他妈老妖精。遗传真是说不准的事。 兰纾微笑:“你的预研项目,依然由我管。有问题可以找我。”兰纾这孩子外表很俊,但没见打扮过。三十多岁,看上去新嫩得像刚进大学的学生。但一举手一投足,浑身上下长满了靠谱。除了长相,哪也不像他妈老妖精。遗传真是说不准的事。 兰纾微笑:“你的预研项目,依然由我管。有问题可以找我。” 兰纾发了话,圆地立马开始提问。 他是为了离开地球,预先来找兰纾讨教的。 外层空间兰纾也没去过。但预研项目涉及到的抗辐射版人造智慧生物,相比地球上用的发育池和外设,差别是很大的。 外形相似,功能接近。但细胞内的底层结构截然不同。 不过,兰纾说了半天,圆地师傅也没什么直观认识。 细胞内的情况,谁看得见啊。他光记住“相似”和“接近”了。 兰纾想了想,提出一个特殊的生物部件,让他特别注意:“地球上人造生物用的超级脑,是我老头的设计。是以逆戟鲸和灵长类动物的生物脑为蓝本的。” 圆地点头。 “但抗辐射版本的脑,因为细胞内部的底层结构完全不同,电磁活动差异过于巨大,没办法套用同样的构造。所以,太空用的抗辐射版人造脑,是一帮搞芯片的人研发出来的。” 这个具体部件的比较,就直观多了。 听起来,抗辐射的脑,更接近于机器。圆地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排表情僵硬的服装模特……,所以: “这两个版本下,脑的内核……呃,运行原理不同?” “实际上两种生物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同。” “那……两个版本的整合,岂不是很困难?”圆地一下子想起了兰泽说起的“大计划”。 “确实困难。”兰纾点头,“所以说是个梦幻大工程。你现在还不需要关心这个。你先具体接触一下太空版的人造智慧。实地考察回来之后,如果在预研之外还有余力,你导师会安排适合的工作给你。” “……好。” 兰纾发了话,圆地立马开始提问。 他是为了离开地球,预先来找兰纾讨教的。 外层空间兰纾也没去过。但预研项目涉及到的抗辐射版人造智慧生物,相比地球上用的发育池和外设,差别是很大的。 外形相似,功能接近。但细胞内的底层结构截然不同。 不过,兰纾说了半天,圆地师傅也没什么直观认识。 细胞内的情况,谁看得见啊。他光记住“相似”和“接近”了。 兰纾想了想,提出一个特殊的生物部件,让他特别注意:“地球上人造生物用的超级脑,是我老头的设计。是以逆戟鲸和灵长类动物的生物脑为蓝本的。” 圆地点头。 “但抗辐射版本的脑,因为细胞内部的底层结构完全不同,电磁活动差异过于巨大,没办法套用同样的构造。所以,太空用的抗辐射版人造脑,是一帮搞芯片的人研发出来的。” 这个具体部件的比较,就直观多了。 听起来,抗辐射的脑,更接近于机器。圆地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排表情僵硬的服装模特……,所以: “这两个版本下,脑的内核……呃,运行原理不同?” “实际上两种生物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同。” “那……两个版本的整合,岂不是很困难?”圆地一下子想起了兰泽说起的“大计划”。 “确实困难。”兰纾点头,“所以说是个梦幻大工程。你现在还不需要关心这个。你先具体接触一下太空版的人造智慧。实地考察回来之后,如果在预研之外还有余力,你导师会安排适合的工作给你。” “……好。” 第128章 ++ 虽然还没有正式入学,但圆地老人如今是有导师的人了。 还好导师不是兰纾这样的小朋友。 虽说兰纾指导他绰绰有余,但心理上还是觉得……同龄的老家伙更容易接受。圆地老和尚如果心理素质够坚韧,当年就不会出家了。 他们在水边聊着正事。 圆地对外太空生物,基本上什么都不懂,有的问题他都不知道怎么措辞,说话直打磕巴。好在小河坝上僻静,周围只有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忙着摸鱼捞虾玩,唯一的大人傻看着像是个花瓶。 至于一直站在一旁陪他的觉橙,根本不是人。 兰纾对老和尚耐心得像哄孩子,敦敦善诱,悉心教导。除了年龄不对劲,教学气氛十分美好。 直到镇子方向又跑过来个少年,喊大家去吃饭,两人这才从石墩子上起身。 刚转身要走,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啊~~~~~” 然后“噗通!” 他们回头一看。淘淘的妈,终于掉水里了。她正在水里挣扎,原先披着的运动外套已经漂到了两米外。 “唉。”兰纾深深叹了口气,“我就这一件秋天衣服。” 第129章 不能忘记 兰纾直接翻过面前的栏杆,跳进小河里。 把他女儿的妈,从水里抱着托高,又扭头找外套。 那件外套仿佛觉醒了游泳技能,一转眼就自己漂到了小河中间,顺流而下。 “我妈妈不会游泳!”小淘淘在岸上跳着喊。 一听这话,女人立刻反手抱紧……兰纾的脑瓜。乱伸的手差点把他头发薅住。 兰纾只能认命地把孩子妈抱紧了,带着她游到水浅处,站直出了水面。 “爸爸,爸爸,不要打我,这次真的是妈妈不小心。”小丫头还在自己加戏。 “是我不小心。”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妈妈你是不是好冷呀?”小女孩的眼神天真无邪,还带着一丝兴奋。 她妈上身短袖,下面短裙。潮湿的夏季裙装贴在身上,脸色确实冻得有些发白。她蜷缩在兰纾怀抱里,被抱着离开了小河,却丝毫没有下来自己走路的意思。 兰纾叹了口气:“带你去洗澡换衣服。” 他又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水面: “那是我十九岁时,我爸送我的衣服。” 所以,穿了十四年终于失去了是吧? 在场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兰纾一点求助的意思也没有。 圆地师傅也看了一看水面。他会游泳,但从小到大乖宝宝,从来没游过野泳。这时衣服飘远了,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够得着。另外,中秋时节,水也凉了。 不过…… “让觉橙帮你捞上来?” “不用。保卫科拿设备捞。” 午饭时,兰纾稍微来迟了一会。 那座宅子,饭桌子从屋里一直摆到院子里,满院子儿童少年,大大小小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兰泽的孙辈。圆地给吵得脑壳嗡嗡地,吃了几口饭之后,困劲更是汹涌而来。 他看见兰纾抱着小淘淘到场,打了声招呼就回家去倒时差。 第129章 + 睡到晚上,月亮都出来了。圆地和尚才又到自己“导师”跟前聆听教诲。 尊师的传统美德,主要体现在:有事弟子服其劳。没事……也混在跟前呗。 反正辛勤点没毛病。 兰泽那院里,孩子比白天少多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换了一拨人。张尘来了,坐在爷爷跟前,捧着汽水啃酥皮月饼。圆地自己的儿孙们已经离开。 包括张尘在内,围坐在院子里的大概都是些小青年。 之所以说大概,是因为圆地看见了张兰维。就在兰纾身后,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孩子四十六岁高龄,比圆地人到中年的儿子女儿年纪都大。月光照耀下,好像只有二十出头,满脸都是胶原蛋白。旁边还有个中年美妇人给他剥石榴。 另一旁是个满头白发的小青年,靠墙站着,挺拔得像把出鞘的剑,头发乱得很有趣味性。 圆地觉得他的脑袋画起来超带感的,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仔细一看脸,长得像整体白皙版的张蟠。妥妥的兰泽亲儿子。 “别看了。那是仙女儿子。”兰泽指面前小圆桌,“来,尝尝。我家丫头做的绿豆月饼,纯素,甜的。” “不是你儿子?”圆地又看了那小伙子一眼,觉得自己问了纯属多余的一句。 仙女不太好画,是因为脸小。五官描画稍微差一点,就没有她特有的灵动。 显而易见,这清晰的线条就是兰泽儿子。 圆地赶快拣了一小块酥皮月饼,乖巧地坐下和张尘并排啃月饼。 刚出炉的月饼还热乎着呢。 张尘转头小声说:“我伯父李老师。做类地行星研究的。” “是你导师?” “对呀。超帅的对吧?” 难怪姓李,因为是当年变态班李仙女的儿子。不过,伯父…… “他比你爸年纪大?” “对呀。” 所以,在欺骗性的月光下,四十多也成了小青年是吗…… 忽然,那姓李的小青年走过来了。 他走到桌旁倒了杯清茶。伸手摸了摸张尘的头:“玩够该回去了吧。今年你要当师兄的。” 柔和的语气和动作,和暗示的重大内容完全不搭噶。 第129章 ++ “好的,李老师。”张尘乖乖地仰起脸。 “你要把项目交给他带队?”兰泽问。 “嗯。金星星磁工程进入实施阶段。具体难度不大,但是联络工作比较琐碎,技术工作也需要严谨靠谱。预研阶段张尘就是一路做下来的,他刚好适合。一方面需要跟工程队方面对接,另一方面要带师弟师妹入门。” 总的说来,所谓“带队师兄”是个非常适合培养科研\/技术管理角色的位置。 兰泽点头,又问张尘:“你自己看呢?” “李老师有更重要的事情,琐事交给我没问题的。” 熊孩子的话有点欠揍,好大一个星磁工程的技术支持工作,怎么就成琐事了? 圆地听得有些激动: “终于要为金星建立磁场了啊!” 这意味着,金星开发将进入新阶段。从一直以来浮在大气表层的利用,转向全方位的星球开发。 金星和地球大小相差无几,引力极为接近,如果是个宜居星球的话,人类体格会很容易适应。问题是并不宜居。和地球相比最大的劣势,还不在于星球表面高温高压,也不在于大气中丰富的二氧化碳和硫酸,毕竟温度、压力,碳、氧和硫也是地球生物需要的资源。而是它根本没有星球规模的磁场。 没有星磁保护,使得漂浮在大气宜居层中的金星开发基地和居民点,需要额外花费高昂成本,用来抵御外层空间的辐射。毕竟,金星距离太阳风的源头更近。 在场的人都比圆地淡定。张尘姿态端正地吸溜着汽水。 “预研完成之后,动手是很快的。”兰泽说。 “这类大工程,历来不是要谈国际合作的吗?和外国人慢慢谈权利和义务。”“没有什么国际合作。神州想建就建了。”兰泽嘴角一歪,似乎在冷笑。 “那外国人能同意吗?” “神州不需要征求任何外国意见。反正要给全世界无偿随便用。”兰泽确实是在冷笑。“哎!我的月饼怎么还没好啊?” 他口味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正常。桌上香甜的月饼他一口没动。 第130章 金星需要个磁场 “好了好了!”一个倩丽的身影出现在厨房朝向院子的窗口。“老头你个吃货!” duang! 一个大托盘放在了窗台上。 “你的火腿冰激凌月饼。总算冻好了。拿去!” 李老师面带微笑地过去端:“小邪辛苦了。” “那么大的人,还和小孩一样,非得吃冰激凌!还要红薯口味的,还要往里塞火腿和虾仁。这几样东西能搭配在一起吗?哼!” “这样都能搞定,丫头你真不简单。”兰老头赔着笑,看着端到眼前的一小碟冰激凌月饼,立马拿叉子叉起一个,送嘴里咬了个豁,然后竖起大拇指,“厨艺水准发挥稳定。丫头回基地给我做饭吧!代替小兰纾。” “你想得美!” 那个漂亮身影转身回去解围裙。 圆地看着她,觉得非常眼熟。她的美貌酷似老妖精的年轻模样,简直就是女版的妖精。端庄大气,特别好画。 厨房里还有另一位高个姑娘,正在整理厨具。眉清目秀,和小时候的兰泽几乎一样。 “哎?有冰激凌!”张兰维忽然冲了过来。 兰泽立马用胳膊挡住了碟子。这种行为俗称护食。 “等一下,我有个要求。” “说。” “作业不要出那么难。我都是老教授了,不说年高德劭该供起来,在校内也算是个人物,德高望重的。哪有多少时间琢磨你出的作业题。给我留点面子。” 张兰维已经发现了窗台上的托盘。里面不止有一个碟子,装满了各种颜色的冰激凌月饼。还放了擦手的纸巾,和用来装月饼拿着吃的小纸袋。 “我妹做的冰激凌。你我一样是吃货。你还提什么要求啊?”张兰维快乐地端起整个托盘,“老头你脸皮真厚。” 兰泽咬着材质复杂的冰激凌,毫不反驳。扭头转向圆地老和尚:“怎么样,我也有女儿。贴心吧?” 圆地:……这炫耀个什么劲啊。 “我这俩女儿全世界最美。” 圆地:……行吧。这俩确实挺美。 兰纾一直在低头忙自己的,自顾着给二胡调弦试音。夜风微凉,他身上穿着的,正是白天掉水里的外套。 忽然他抬头微笑,给自己报了个幕,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调门一亮,就是张兰维的成名曲《冰峰》。 原版是电声交响音乐,圆地头一回听到二胡版本的。 音色和曲调搭配居然很和谐。 张兰维吃完一整块冰激凌,这才擦擦手,掏出一把……半长不短的笛子。 笛声由弱转强,逐渐参与到了合奏中。但在恢宏大气的二胡声中,清亮的笛声只充当了装饰音。 兰纾果然不愧是六边形战士。这一晚上充当了点歌台的作用,连续几个小时拉琴,没喊过累。谁要什么曲子都能给整出来。实在没把握的,张兰维帮他支招。反正什么离谱的调调都能现场变成二胡曲。 “我家老三最擅长揍弟弟,小兰纾是他从小揍出来的。”兰泽继续炫耀儿子。“你看现在他俩多亲。” 圆地:……行吧。音乐家的特长是揍弟弟,虽说奇怪了点,但关系好确实看出来了。 兰泽欣慰地看着自家孩子们。 圆地认为,现场除了安保人员,大概都是兰泽的孩子。除了兰陌下午回了基地值班,其他儿女很有可能都在这过节了。 现场所有年龄不详的小青年,全是有点眼熟的精神小伙。十有八九都是兰泽亲儿子。口味诡异的冰激淋月饼深受他们欢迎。由此可见,肯定都是亲生的…… 兰泽听了几支曲子,啃了一碟子红薯冰激凌月饼。然后,就开始关心金星项目。起初是追着张尘问,张尘这孙子开始支支吾吾,他就又把李老师这儿子召唤了过来。 院子里一帮年轻人吵吵闹闹,兰老头带着李老师和张尘进屋。圆地迟疑片刻,带着觉橙也跟了上去。 “你来的正好。”兰泽回头看见他,“我打算跟你一块出发。” “你该不会是……要去金星?”圆地诧异。 这一会工夫,临时做的决定? “去玩玩嘛。”兰泽轻描淡写地说,但看神情却不像。 李老师和张尘也严肃了起来。 “爸?”门口又来了一个小胡子青年。 “嗯。小七?”李老师回头。 “爸你衣服落在外面了。”小胡子小七递过来一件衣服,“穿上,一会别着凉了。” 圆地发现自己猜错了。看上去都是小青年,但李老师实际是中年人。所以……院子里的小青年并不全是兄弟,还有可能是父子,叔侄,堂兄弟……谁大谁小面相看不出来。 他脑子有点乱。 “哦。”李老师听话地把衣服套身上。 这件长衫整体洗得发白,袖口都穿出毛边了。抛开式样不谈,简直是兰纾的同款。 “小七有兴趣,就进来泡茶。”爷爷招呼道。 “好!”小七兴奋道,表情很孙子。 在金星上建立整体星球磁场的方案并不复杂。当初在预研阶段,李老师和学生们看好的,是用核弹在星幔层制造大规模带电涡流的方案。这个方案成本很低,几乎不需要后续维护。 他们也计算了用低轨道卫星阵列建立星球磁场的方案,但并不看好。金星大气比地球更稠密,因此低轨道卫星更容易跑偏。飞久了还容易掉下去。阵列中大量低轨道卫星的维护,将成为非常繁琐的工作。 但工程技术人员的想法和他们这些“学院派”有很大不同。一线施工人员更喜欢容易施工的方案。卫星最简单,从空间站工厂拉到金星外边扔轨道上就行。至于维护……是未来的事情。 不过实验卫星扔到金星上空飘了几个月之后,就发现了新问题。还真不能用卫星阵列。 低轨道卫星……引雷啊。 金星大气层中,有的区域终年狂风不止,有的区域雷电多发。按理说星球低轨道处于大气层的顶端,完美避开了这些危险。 然而并没有。大气层中的雷电,可以从下方一直劈到实验卫星上。 不是每一次都把实验装置击毁。有时候雷电功率不太大,卫星又够结实,也可以被雷电反向磁化一波。 普通卫星并不引雷。 星磁阵列的卫星,是利用太阳能发电生磁的,功率极高。怎么可能不挨雷劈呢? 如果屏蔽保护起来,也可以不引雷。一般强度的电磁装置可以保护得妥妥的。 但这种方式,没办法产生足够大强度的磁场。卫星阵列摆在天上就毫无意义了。 星磁工程最终采用了师生们在预研阶段提供的备用方案: 利用熔岩热能,在星球表面设置大功率的电磁装置阵列。 第131章 茶太浓 在星球表面设置电磁阵列的方案,虽然不用担心从低轨道掉落,但依然有掉进岩浆里的风险。 不过,金星并不是液体行星。只要避开地质活跃区域,不碰见大规模的地质活动,在大部分的星球表面区域,固定安装的陶瓷结构电磁装置,完全可以平安无事地达到设计寿命八百年。期间每五十年到一百年,进行一次例行维护即可。 即使在岩浆湖区域,电磁装置也可以采用轻质构造,用漂浮姿态在平静的湖面保持稳定位置。 这个方案相对于卫星阵列方案,施工难度较高,后续维护次数较少。但因为需要下到金星表面,因此维护也并不简单。 为什么不干脆采用核弹方案,把核弹打入金星星幔来制造星球磁场呢? 因为工程人员担心,万一失手,对星球整体的破坏性太大了。几百年来星表考察得到的地形数据,都得报废,全部考察需要推倒重来。国际舆论非得瞎逼逼一千年不可。 小七泡了一壶浓茶。李老师给老父亲介绍了星表方案的大体选址之后,小七就接手了,现场做流体力学建模和演算。 兰泽对金星星磁项目本身的兴趣不大,倒是对星表兴趣很大。确切地说,他只对极地岩浆湖有兴趣。 小七长相偏成熟。比张尘大,但也只有二十岁出头,在神州流体物理研究所读研。为爷爷分析金星岩浆湖的液流活动和底层大气对流,差不多正好是他的本行。 如果圆地老和尚没记错的话,他奶奶老仙女当年就是个超级学霸。全校前面遥遥领先的那种。 至于他爷爷,就在眼前。当年属于后起之秀。变态级的脑子简直不是人。 按理说,智力是不能通过父系遗传的。就算小七的爷爷、奶奶、爸爸都是学霸,也决定不了他的聪明程度。所以……学霸大概是种性格。 圆地喝着茶,听一群学霸讨论极地岩浆湖。 虽然节奏太快没太听懂,但学霸们认真严谨的态度让他大受感动。 一壶茶喝完,金星上的信息分析得也差不多了。 兰泽宣布散会,叮嘱孩子们保密。他打算去金星的事情,谁也不许说。 想了想又在手环上呼叫兰纾。 兰纾就在外面呢,隔着窗子望了一眼,就淡定地低头看手环。 “我要去金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事千万别告诉你三哥,他去不了知道该难受了。你小哥也别说。” “行。”隔着手环,兰纾没说二话,只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交代个屁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兰泽想了想,语重心长,“你部门姑娘多,给自己研究个女朋友比什么都强。” “哈哈!”兰纾笑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圆地心说:那你倒是换件衣服穿啊。 “道理你不是挺明白的嘛!人能不穿衣服吗?赶快给自己找件衣服!”兰泽放下手环。“混小子,气死我了!” 从屋子里出去之后,李老师和兰纾拥抱告别。随后就跟张尘一起,搭乘晨星号回大学城去。 圆地看见张兰维还在院子里,突发奇想,在自己手环上翻出《冰峰》这首曲子,鼓起勇气找作曲者本人要了个签名。然后锁定了页面图样。 似乎是可以拿出去炫耀一下。但实际上,他一个退休和尚又能向谁炫耀呢? 甚至,如果经常见到张兰维的话,似乎可以把曲库里的作品都签上名。但这好像也没啥意义。 出家人四大皆空。追问意义本来就是最没意义的事情。 圆地愉快地回家睡觉。 但是……睡不着。 时差还在。 按照这段时间的生活规律,他得在神州的后半夜吃点东西当午饭。然后睡着不到一个小时的午觉。 窗外月光妩媚,干脆他起了床。 觉橙为他泡了杯茶,跟着一起来到阳台。 阳台上没找着月亮,又上到楼顶。 楼顶上,清辉如水,空气微寒。 刚找着月亮,就听见有人小声念他:“哟,老和尚。你也睡不着!” 他往下一看,兰泽正在隔壁楼的阳台上挤眉弄眼呢。 “嘘!别出声,”兰老头,“孩子们都睡了。” 圆地眼看着兰泽翻过阳台,踩着围墙,像猫一样蹦到了这边的二楼窗台上,然后不知怎么就爬到了楼顶上。 圆地:…… 如此省楼梯,根本不像个老人家。 他有无数的槽想吐。但都不合适说出口。 成熟稳重之人,不逞口舌之快。更何况兰泽是导师也是基地领导。 “小七内孙子,泡得茶太浓了。”兰泽拍拍手里的灰,“明天我们就出发吧。以前上天玩过吗?” “从来没有。”圆地慎重开口。 “哥带你上天玩。” 圆地认真回忆了两秒:“你月份比我小。” “这就没意思了吧?” “闻道不在于年纪长幼。”圆地思考片刻,举了个充满诚意的例子,“兰纾我很佩服。今天他教了我很多。” “行吧。你没以前好玩了。”兰泽又顺口问,“上午他怎么回事?怎么还找人捞衣服,到底干嘛了?” “他在河边陪女儿淘淘。淘淘的妈,不知怎么掉水里了,身上本来披着他的衣服……” 至于为什么披着他的衣服,和小姑娘淘气有关。 上午那点事,说起来很简单。 不过,看兰泽的样子,似乎想多听点小姑娘的事情。老和尚判断,因为他家性别比例严重失衡,女孩稀少,所以金贵。于是,他就说得详细了些。 起初他以为,小姑娘和年轻时的老妖精一样,充满了对人类的恶意。这种恶意,说不定保存在基因中,通过兰纾隔代遗传了下来。 但后来他发现,小姑娘纯粹是想要制造机会,让爸爸妈妈在一起。 这是善意的动机。只不过她太小,小心机施展起来,显得有些生硬。 兰泽的儿子和孙女都是好孩子。很明显,老妖精的邪恶基因并没有产生什么坏影响。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兰泽忽然严肃地问,“老妖精实际上情商极低。” “哈?”圆地惊了。 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辈子奸如鬼的老妖精…… “你说他情商极低?!” 第132章 情商基本为零 “对!这货情商基本为零。”兰泽一口咬定。 “你说我情商为零还差不多。”圆地并不服气。 “你情商比他强多了。”兰泽瞟他一眼,“你听我给你分析。” 兰泽不客气地拿过圆地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还给他:“什么破茶,一点也不好喝。” 圆地:“……养生的。” 于是,兰泽拿过杯子,又喝了一大口:“苦。没喝出养生来。” 圆地欲言又止:“……算了,讲情商吧。” “其实很简单。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在社会抚养机构长大的,从小有一大堆同龄伙伴一起成长,打打闹闹地学着互相适应。在斗争中亲热的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嗯,相爱相杀。”圆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 “他从小被妈妈管教。但实际上经常被他妈扔给外籍保姆,是在保姆手里长大的。那种保姆我见过,竭尽所能地讨好主人家,实际上怀揣目的,都是一帮拿钱才干活的庸俗女人。所以,他基本上没有共情的能力,完全是靠智商处理各种人际问题。” 圆地直觉地认为,这不可能:“我跟他可一个宿舍住过的。” “我也住过,和他相处得更久。本质上他是个喜欢独处的性格。也喜欢召唤他妈给的钞能力解决问题。” 说到钞能力,就有点像了。 圆地回忆道:“刚并校那年,你天天追着揍他。后来他经常买好吃的收买你。确实你们相处得更久。” 兰泽接着说:“日常交往他练习得多,反正靠脑子都搞得定。他的智力是顶尖的。但亲密关系,他就搞不定了。” “嗯?当年写泡妹子攻略的不是他本人?” “三四十年前,他年年结婚。过不了几个月就离婚,他妈都愁死了。真要能坚持得下去,哪怕为了让他妈安心,他都不会这么折腾。” “好吧。” 兰泽的理由开始有说服力了。 “像我们小时候。虽然我喜欢揍人,也经常揍你……”兰泽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年轻时,还以为自己天生是个犯罪分子。后来开始自己养孩子,才发现,管教孩子时,我的三观正的不得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本来三观正啊!” 自我表扬可还行? “你三观正?我想借个宿,你把我扔大街上就不说了。你还找女朋友玩去了。你三观正,对得起你老婆吗?” 这事兰泽真有印象。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时候张荷还活得好好的,整天飘在天上,难得回家。而他自己,揣了一肚子别扭心思。 “哼。我老婆都不说什么。管你屁事!”兰泽得意地龇牙,“她在天上挣钱给我随便花,还总催我多出门走走,找同龄人玩玩,泡个妹子什么的。” “呵……该不会把你当个宠物养着,心里根本没你吧?”圆地冷笑,心里莫名其妙有点酸。“我老婆从来不允许我看别人。连说句话都不行。” 兰泽瞟了他一眼,收敛起笑容:“她比我大六岁啊。我那阵子抑郁,她怕我一个人总闷在家里出事。我有自杀前科,她不放心。” 圆地不大相信:“小时候的你脾气确实不好,但长大的你,比小时候优秀太多了……” “趁年轻,脑抽几下,这不挺正常的吗?” “行吧……都,过去了吧?” “没太过去。”兰泽轻轻叹气。“我一直没见到她的遗体。这些年总觉得,她还飘在宇宙的什么地方回不来。孩子们也是,遗体都没找到。这两年清查克莱森特太空城,距离他们罹难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有机物进入物质循环,都不知循环多少遍了。” “太空城已经拆了吧?” “拆成零件了。主框架由我们太飞厂的大型工程发育池加固过,后来改建成了太空博物馆。里面好玩的项目挺多的。想去玩吗?” “……都行。”圆地是个老人家,孩子时的好奇心,已经残留的不多了。 “我想去。”兰泽顿了顿,“里面还有个逆天行者纪念堂。神州历年的太空牺牲者都在里面……” 圆地怕他一直说已故的亲人,过一会更加伤感: “那什么。我老婆比我大八岁,其实我们一直挺合拍的。” 回忆中,晨昏交替,无数美好的瞬间,拼接成了永恒岁月。 早已结束,可不是永恒吗? 兰泽果然追问:“那怎么离婚了呢?” 圆地迟疑了一下:“我没出息,配不上她。” “呵,是因为穷吧?” 圆地后悔了。 这货从小软硬不吃,多余关照他的心情。 早知道继续说他家的死鬼,哭死他。 “跟我混,以后你不会再那么穷了。”兰泽拿过杯子,又喝了一小口茶。 “容我……提出个疑问。”圆地不看自己的杯子,“你儿子的衣服旧成那样,让我怎么信你呢?不光小兰纾的衣服旧,今天我看李老师的衣服,袖口都穿出毛边了,他也没新衣服换?” “你还真把我问住了。”兰泽眨了眨眼睛,“我哪知道霄霄有没有新衣服穿啊?他和小兰纾都不爱打扮。看习惯了,挺顺眼的。” “破衣烂衫的也顺眼?” 兰泽迟疑片刻:“我认为是这么回事。他们从小到大没缺过东西,所以不会有购物欲望。衣服没坏,就可以继续穿。坏了缝几针能补好,也用不着非得换新的。小兰纾衣服坏了,以前还是他三哥给补的……” “老妖精呢?他从小缺什么了?” “呵?他购物是填补内心的空虚!”兰泽接着还说孩子,“我家丫头爱打扮。她们衣服多,经常拿去送人。老妖精年年惦记着给她俩添新款。好多衣服根本没穿过,又来了新的。搞得俩丫头都烦了。” “该不会都是他亲生的吧?” “一个合成的,一个生的。大丫头是他送我的礼物。小香香是他头胎。” “信息量真大。你们生了仨?……这是真爱啊。”圆地如果不是出家人,这会该骂娘了。 “没内回事。单纯只是他妈想要孙子。头胎他找我帮忙。本来只是送他几个细胞的事,谁知道……他失手了。后来就找别人帮忙了。” “他干嘛不在育儿所做性别选择?” “她妈不知道听谁说性别选择伤细胞,怕生出的孙子不健康。” “懂,不用解释了。毕竟你们的小兰纾都这么大了。” 兰泽根本不知道他懂什么了:“我早说兰纾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能意外出孩子来?……圆地不敢想。 兰泽愤愤地说:“我的长寿突变劲大,每个细胞都长寿。我怎么知道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第133章 技术小能手 圆地看着兰泽急赤白脸,大半夜的,还怪刺激的。使劲憋笑,不敢出声。 每个细胞都长寿…… 这个解释,圆地想了一会,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要是会跑的细胞,特别长寿……那还真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人体细胞中,确实有擅长跑路的。而且,还专门负责传递遗传信息。 孩他爸的遗传信息和孩他妈的遗传信息组装成套,才能变出孩子来。 如果细胞离开身体,掉落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几天后还能正常工作的话,那确实有可能意外出孩子来。 “这种意外……多吗?”他小心地问。 “不多。”兰泽有气无力。“突变人口样本太少不好判断,平均百分之十左右吧。我本人,也是个意外。” “嗯。天意。” 圆地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兰泽的情绪好多了。 圆地伸手拿水杯。放到嘴边…… 空了。 “这大晚上的,晒着月亮,虚火上炎啊。”圆地感慨道。 “七十一岁老人虚火上炎?”兰泽怀疑地看着他,“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什么吧?” “哪什么?” “你下楼,从这跑步到小河坝。借着月亮,找到回水弯,对着河来一发,保证什么虚火都没了。水里的鱼会感谢你的。” 圆地:“……我出家人。” “没关系,月亮看惯了人世丑恶,所以总是冷冷的。我保证,它不会说出去。” 圆地:……想打人。 打不过。算了。 “你该不会是想得睡不着吧?七十一岁老人这样,还真是虚火。” “你……”圆地试着开口。“不也一样是七十一岁?” “哦。我是扮演老人。没办法,不装得成熟稳重一点,谁信你的?” “那……你跑步去小河坝玩吧。” “一起?” “我……喝点水。” “我懂。”兰泽理解地点点头。 圆地不知道他懂了什么,只觉得他在报复。 然后,就看见兰泽从楼顶跳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楼前的大街上。这人屈身站起,好好的反正屁事没有,边跑还边回身挥手。情绪高昂极了。 圆地也带着觉橙下楼,到厨房去做午饭——午~夜~饭。 吃完午饭,就可以睡一会。 柜子里有觉橙刚买的小米。但家里一棵菜也没有。于是只煮了半锅小米粥。 圆地正喝着粥,兰泽翻墙跳进了院子。 “借你的浴室用一下。”兰泽浑身湿漉漉的。 你喂鱼掉水里了?鱼感谢你了吗? 但不能这么问。 “游泳了?” “嗯。一想到去金星,我就兴奋。没带泳裤就那么游了一会。一个人太无聊,我就回来了。” “你怎么不回家洗?” “孩子们都睡了。我怕吵他们。正好你在隔壁。”兰泽不客气地钻进一楼的浴室,忽然又探身出来,“借我几件换洗衣服。” “……好。” 几分钟后,兰泽穿着圆地的内衣裤进了厨房:“还有吃的吗?” “没了。” 小米粥刚喝完。 “……”兰泽甩甩头上的水,“睡着就不饿了。” 夜里圆地睡得不好。 兰泽睡得倒是很熟。还像小时候一样,睡着了身子一卷,熟练地抢走了被子。 本来两人只是坐在床上说一会话。兰泽游了泳又冲了凉,脑子已经冷静,人格恢复正经。打算认真向学生交代上天之后的几件事情。 圆地的午(夜)觉睡不睡都无所谓。他听了几句引人入胜的开场白,抖擞精神,在手环上打开笔记,打算洗耳恭听。 兰老师没声了。 老和尚仔细一看,那位爷趁人不备,偷偷睡着了。 床被占,那就……起床看月亮? 他刚一动,兰泽迷迷糊糊伸手攥住了他的衬衣领口,湿乎乎的雪白脑袋凑他胸前,依偎了个舒服的姿势。 圆地确定,这位爷确实是在扮演老人——哪哪都和六十年前一样。 小魔王攥得他动弹不得,选项只剩一个:睡觉。 圆地没睡好。第二天,晕晕乎乎好像做梦。 一大早,张兰维牵着漂亮媳妇,领着美人妹妹以及一群年龄不详的小青年,依次和兰纾告别。 实验基地的班车出现后,在镇子上过中秋的员工们纷纷上车,返回工作岗位。 圆地坐在兰泽亲自安排的座位上。看见兰纾上了另一辆班车。 兰泽俩女儿中的高个姑娘,居然也上了班车。身上穿的是兰纾同款磨损运动衫,头上扣着兜帽。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从背影看,甚至男女不分。难怪,圆地不记得在基地见过她。 上午稀里糊涂整理了去米洲实地考察的花销,圆地看着兰纾签名通过,然后让下一任的支部负责人也签了名。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基地所属的各项开销还得支部审核批准?万一不批准,怕不是得自己填补资金? 不过,基地里也不是所有费用都是公家出。 基地供电的聚变电站,是技术小能手兰陌前些年自己手搓的。用一组小型聚变电站组网构成中型供电规模,供电弹性很大。 这东西不起眼,实际上很高端。聚变规模越小,设计越困难。 不过,兰陌拿到了空舰用微小型聚变引擎的技术资料,看了一眼,糊弄出来了地面版的核电站。赶在核工业部某个小研究所攻关成功之前申请了专利,气死了一帮吃科研经费的专家。 引擎资料他能偷窥到,多亏设计者是他哥的亲妈——也就是老仙女。 不过引擎有大用,原始型号出来之后,压上了很多人力物力资源做后续开发。这些年使用下来,技术逐渐走向成熟。而小型聚变电站基本没用。所以,只有一帮二线闲人慢腾腾地做实验混经费。 地球外有丰富的太阳能,采集和存储技术早已成熟;人类不到开发外太阳系的阶段,小型聚变能源基本用不着。就算在地球上,也只有偏远山沟里的耗能大户,比如梅里山科研基地之类的国字号单位能用上。至于军事基地,可以直接上大型核聚变供能,人家不用小玩意。 小型聚变电站的专利,基本没有商业前景。 之前基地用电走神州西南电网。基地和公网之间互相影响,峰值有限制,用电不大方便。 兰陌搭建的内部电站组,量身定制,供能完美。小型聚变电站的组网方式迷之简单。但兰陌弄的东西都简单,而且有效。反正书上没有,老父亲兰泽毫不犹豫地替他又申请了专利。 运营维护是老父亲私人掏钱……因为兰陌是个超级穷鬼,掏不起。他只擅长烧钱。 基地只用付电费。 价格和神州电网的一样,便宜得要哭。勉强抵消运营维护。兰陌和老父亲靠这个挣钱就别想了。 第134章 多余 至于为什么不是基地把电站买下来或者租下来,纯粹是因为,兰陌不单是个技术小能手,还是个超级破坏达人。 电站本来是他玩出来的。如果再被他玩坏了…… 无所谓。不按照合同供电,老父亲负责赔钱。 圆地在办公室听到神奇传说,刚感觉有点佩服兰陌,就看见他本人出现了。 兰陌气鼓鼓地来找兰纾:“你他娘的招的什么狗屎学生?” “怎么说话呢!”兰纾不高兴了。 “专业素质考才三十八分,不合格学生你也收进来?” “哦。那个是学艺术的,今年我想收个画画好的。”兰纾解释说。“学艺术的能考三十八,已经很努力很有悟性了!” “这种学生我要不起。别的学生我收下了。艺术生你带不走,就让他滚蛋。” “是我需要艺术生吗?是基地需要。你看看我们攒的那堆人形模板,大部分都搞的什么玩意!这个学生我挑了很久,基础牢靠,做事专注。适合做生物。” “得了吧。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兰陌冷笑,“你觉得,把他塞到哪个项目组,他能混到毕业?” “什么都会,还需要学习吗?”兰纾反问。“招进来你可以慢慢教啊!” “我没耐心培养艺术生。我看你也不要他了。一会就给他除名。” “小哥,你能不能考虑大局?”兰纾咬牙说,“我忍你很久了!” 兰陌哼了一声:“以后不用忍。你可以滚蛋了。” 话音刚落,兰纾炸了: “张兰约,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兰陌沉默片刻,冷下了脸:“你说的谁呀?不认识。” 两手却握成了拳头,捏得叭叭作响。 圆地师傅终于现场见证了张蟠和他原件之间的相似程度。 兄弟俩在办公室里挥舞拳头,身体冲撞在了一起。 兰纾身材更加高大,但兰陌就个违反重力的弹簧人,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快速闪动。几秒钟后,他单手捏住了兰纾的喉咙。眼神空得好像要杀人。 兰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倔强地注视着兰陌。 兰陌瞪着他,忽然松了手,抱着头一蹲。兰纾逮着机会,立刻把他捶翻在地。 然后,兰陌又莫名其妙地从地上弹起来了,兰纾被他捶得嗷嗷叫。 兰泽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兰陌揍兰纾的场面。 “干嘛呢!”老父亲一声吼。 兰陌转身就跑:“这种学生我不接手,谁爱要谁要!” 于是,艺术生归兰泽了。 兰老师现在总计有两个画画很不错的学生,其中之一是圆地和尚。 收下那学生的时候,兰泽已经弄清楚了打架的来龙去脉。 “今天你确实有点欠揍。”兰老师语重心长地教育小兰纾。“提张兰约不是刺激他吗?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找抽?” “他先挑衅。” “行了,他早自己改成了兰陌。世界上只有兰陌,没有张兰约。” 兰纾懒得争辩,就剩生气了:“爸,我和小哥,谁才是你小儿子? 兰泽卡顿了一下,利索地反问:“这个问题,你问你妈一遍?” “好吧。”兰纾没脾气了。 “我确实不太行。”兰泽心虚地笑,“你不是还有三哥疼你呢?” “也是啊。”兰纾干笑几声。 气氛貌似恢复了和谐。 圆地跟着兰泽,离开打架的办公室。一路在基地瞎溜达,就听兰老师叹气了。 小兰纾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妖精头胎生了女儿之后,第二胎如愿生了儿子。不单是宝贝大儿子以及奶奶的宝贝大孙子,这还是个八方来财的吉祥物。带到太岳集团玩,集团就来大单子。带去分公司转一圈,分公司当时就有回款入账。所以,这孩子长大之后,妖精把他放在心爱的逆戟鲸研究所——可以保证经费不断档研究所不死。 果然,研究所靠专利和信息库,活得很滋润。就连收养的鲸鱼群,都天天吃好的,海陆空荤素搭配;个个膘肥体壮,然后给人类打工,又为鲸鱼所挣钱。在形式上,提供鲸鱼劳力的研究所,相当于派遣人类劳力的劳务外包公司。研究所甚至利用本所独有的脑机设备,让鲸鱼接受远程教育;有素质的劳动力,就更值钱了…… 妖精的第三胎,又是个儿子。有了俩儿子,连备份都有了。 再来一个就是多余的。 二儿子从小聪明乖巧,而且体弱多病。一直是妈妈小心呵护的掌中宝。 他的聪明,逆天到什么程度呢?幼儿阶段,大人散个步的功夫他能复原魔方;十岁通过大学城的门槛考试,十一岁直接去上大学。跳过了十一岁到二十岁整个阶段的青少年学校教育。 兰纾十一岁时,正在考虑怎么练成胸口碎大石;时不时地还被爸爸这边疼他的三哥物理疼爱……揍一顿是真疼。这孩子太皮,唯一优点就是皮实。不生病,不挑食,和塑料娃娃一样百毒不侵好养活。 对于他妈生的二哥来说,小兰纾不只是多余。简直是宿命的仇人。 二哥出生半年,他妈体检又发现了胎儿的存在。因为有了小不点,喂给二儿子的奶水都变少了。 在肚子里就和哥哥抢养分,这也是没谁了。 他妈毫不留情地把女性设备连容器带孩子一起拆出来。从此,小兰纾就被扔到育儿所继续发育。也可以说是自生自灭。 偶尔他妈接回家想培养感情……他二哥还总是嫌他抢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妈做菜,他吃得欢,正好也是二哥喜欢的……他妈了解宝贝女儿、大儿子二儿子口味,从来没考虑过小儿子的口味。他妈给的玩具,正好是二哥玩腻味的,到他手里忽然又好玩了。后来他还捡二哥没穿就小了的衣服鞋子。 俩孩子只相差一岁。实际上小兰纾一无所有。 至于兰泽这个爸爸对小儿子的负责方式,就是把九岁的皮孩子从童校领养出来,交给大他十四岁的三哥张兰维。 这孩子,完全是他三哥教出来的。 三哥教他胸口碎大石,带他街头卖艺…… “卖艺就表演这个?”圆地惊了。 未成年人胸口碎大石……这是碳基生物能做得到的吗? 第135章 治愈 “没有。兰纾表演拉琴。他三哥用学院乐器坟墓的破烂拼了个二胡送给他。他们俩风餐露宿在外面跑,小兰纾开心得连童校都不去了。”兰泽又解释说,“胸口碎大石是他哥骗小屁孩锻炼身体外加学物理的……他哥还教他,如何三句话把人气死。” 老和尚脑门直冒汗:“也是正经知识吗?” “嗯。语文!”兰泽终于露出了笑模样,“他哥的培养计划安排得很充实。是用了心的。” 至于为什么把兰纾领出来,交给他三哥,则是另一个悲伤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张兰维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同龄兄弟,除了他自己的另外三个,在几天内相继确认遇难。天上的妈妈和两个妹妹也同时遇难;小弟末末失踪,当时认为也已遇难。 妈妈的亲骨肉,就剩他自己了。 兰泽怕这孩子会崩。 到了那时,兰泽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可怜没人爱的小儿子。 他把兰纾从童校领养了出来。因为,他也害怕自己崩溃,不能照顾好他和前妻唯一活着的孩子。 那一年他四十八岁,张兰维二十三岁,小兰纾九岁。 然后,兰纾就把张兰维治愈了。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体贴懂事的好孩子。 但是,死去的人终究存在于头顶的星空……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话题悲伤而沉重。 圆地小心翼翼地试着更换话题:“兰陌那会真挺凶的。我还以为……他要杀人呢。” “嗯。他杀过。你以为呢?”兰泽瞟了他一眼。“末末带回地球的螺丝刀磨得很锋利,有一股子恶心的铁腥味。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死的都有谁。监控只拍到了一次。还是他逃出控制的时候,赤手空拳,所以不算防卫过当。” 圆地发现,话题不小心变得更沉重了。 “这孩子十几二十来岁的时候,被关起来七八年,受到了很严重的心灵创伤。”兰泽平静地说,“张尘和张蟠都是他屈辱的证明。张尘都快二十了,张蟠还是个非法克隆体。你觉得他们都是哪来的?” “为什么……”圆地脑子有些乱。 他阻止不了兰泽回忆,也阻止不了兰泽痛苦。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却不知如何转移高危话题。 “不为什么。太空城教团听说小末末有重大突变。但他们问不出来是什么突变,因为小末末自己也不知道。他上天时还不到四岁。他们想要突变,又舍不得直接杀了他。所以拿他批量制造克隆体,后来是批量生孩子和制造不完全克隆体,用来做人体实验。” 所谓孩子,不过是50%的不完全克隆体。 “教团在小孩子身上找不到长寿突变。甚至还把发育迟缓当成发育不良,把真正携带突变的小孩淘汰。二十年来有很多无辜的孩子死了,他们算是……替末末去死的。末末对那些小孩不喜欢不亲近,但也没什么理由恨他们。有血缘关系,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错。” “原来,末末现在的状态……”圆地不知怎么说下去。 “他早就放下了。只不过还没学会怎么当长辈。对张尘更像是带弟弟玩。兰纾比他小九岁,确实成熟得多。” “他们俩的矛盾不会影响工作?”圆地担心的,是对基地未来的影响。 “没矛盾。” 兰泽又补充说:“好着呢。小兰纾偶尔撒个娇。” “啊?” 看着可不像啊。 老和尚硬着头皮,总算想到新的话题了:“刚才他俩说的素质考是什么?我不用考吗? “对了,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兰老师忽然对老和尚有兴趣了。 “不是……我打算看会书。” “别看了。来,”兰老师单手操作手环,发给他一个入口链接,“你自己找个旮旯,把题做了。” “……好吧。” 入口链接上的抬头:梅里山自展开结构体实验基地 链接标题是:【员工入职专业素质考】 看着字,圆地就给念出来了。 “入职入学一码事。研究生本来都是员工。做吧!做完找我。”兰老师丢下他,拐了个弯,人不见了。 圆地看看四周,秋高气爽,四望无人。 觉橙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包,是觉橙早上装好的水杯和厚外套。 这个季节的室外相当惬意。圆地找了块大石头,背靠着大树,听话地做题。 考试题天马行空,什么都有,题库不知是什么人整理的。 虽然他很多年没考试,大题他都分不清是哪个学科的,答题方式应该是回答还是计算……但依然感觉适应良好。 做到一半他困得不行,喝了几口茶,把选择题的空白全部填上,大题随便写完。提交时,已经快到中午。时差开始正式折磨他了。 圆地去找兰老师。 兰泽正在办公室地毯上仰面躺着,脑袋周围投影密布。 叶助理通报了一声,兰泽立马关闭投影,从地上跳了起来。 “考了多少?” “好像68。”老和尚很忏愧。交卷时心不在焉,分数只瞟了一眼。 “比我想象得好一点。”兰老师并没有深究。“看来你脑子没老。” “你行李收拾了吗?”老师又问。 “还没有。” “该收拾了。” 圆地点头:“在哪出发?” “基地里。你跟着我就行。” 圆地立刻让在家的觉橙带行李过来。 反正还是出门那些东西,拎着就行。 舒服的家他只住了一天,头天晚上还是和兰泽挤在一起的。 至于什么时候出发?得看老师的心情吧。 “走吧。”兰泽说。 “啊,现在?”圆地慌了。 觉橙和行李还没到呢。 “吃饭去啊。” 实际上吃饭时间还早。兰泽没直接去食堂,反而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到宿舍区。 内阁朴实无华的旅行车停在台阶前。 兰纾刚从宿舍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绿色的立领公务制服,戴上了规整的胸标和臂章。 他的腕上也换上了白色的宽幅制式手环。手里的透明收纳袋里,装着原来用的民用级手环,花花绿绿都是自己粘的装饰。 “爸。”兰纾看见了老父亲。 又看见跟着的圆地,微笑点了点头。 第136章 上天梯 兰泽走上前:“我看见你注销宿舍了。” “用旧的私人物品,我已经喂发育池了。”兰纾平静地说。“不会在基地里遗留个人信息。” “你这一身不错……”兰泽打量着小儿子,“脱单的概率大多了!” 脱下旧衣换上公务制服的兰纾,像从杂草窠里捡回到名贵木盒中的玉器,散发着低调而莹润的光泽。 兰纾敷衍地笑:“事业为重。” “年底我去看你。”老父亲说,“你的那些领导我熟的很,都是朋友。你小哥的老媳妇也会照应你。如果你有好消息,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到时候为你庆祝。” 老父亲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兰纾干笑两声,忽然切换了模式:“我以后不在基地了,您老照顾好自己。” “嗯嗯。” “别半夜不睡跳河里游泳,给值班安保添麻烦。人家值夜班本来够累的了,还得时刻准备着下水保障你的安全。” “……”兰泽笑容没了,“我们俩谁是爸爸?” “行了,我不说了。您老人家心里有数。悠着点,有点老人样。” “我什么时候演得不像老人了!” 兰纾深情地说:“自古忠孝难两全。爸爸以后对自己好一点。挑食得有个度,别总吃肉,均衡营养,每顿也要吃点碳水。” “别说了,你滚吧!” 兰纾嘿嘿一乐,把手里的收纳袋交给旅行车上前座的蓝色制服人员,自己在后面上了车。 旅行车逐渐动了起来,驶离了宿舍区。 兰泽站在路边看着:“这小屁孩……欠揍啊。” 圆地稀里糊涂地跟着兰老师到食堂,吃了午饭。回到宿舍区,进了上次住过的房间,倒头就睡。 睁开眼时,只觉得脑袋嗡嗡响,觉橙在拍他的肩膀:“吞咽,咽口水!师傅,咽口水!” 圆地使劲咽了一下,脑袋里清静了。他的身体被气压毯绑牢在座椅上,窗外黑糊糊的,时不时闪过灯光,让人不踏实。 忽然,窗外一亮,露出了蓝天。 “行了,发射段过去了。让他继续睡吧。” 兰老师的声音传来,人却不知在哪。 “好的。”身边的觉橙回答。 圆地望向身旁另一侧,舱室里都是兰泽身边安保组的人。觉橙正在解开身上的绑带。它没有气压毯,也没有座位。 “我睡不着了。”圆地苦笑。 紧接着问:“这是哪?” “咱们基地的穿梭舟。”觉橙回答。“刚才在发射井里。轨道加速虽然比较舒适,但高度抬升依然比飞机快。怕对身体健康有影响。所以,兰老才说要叫醒你。” “……去哪?” “上天梯。”兰泽的声音出现了,“咱们基地的磁感发射井是自己挖的。穿梭舟得到西海大高原上空挂靠天梯。” “发射井……不会又是兰陌手搓的吧?” 一般小镇砌个飞机场机场就很了不起了。 “嘿。你真猜对了。这玩意峰值耗能太凶残,供电弱了根本带不动。兰陌和玉宝一块刨的坑。他两个是分享言情剧的好闺蜜。” 舱室中有人噗嗤笑出声。 “玉宝……”圆地听过这个名字,“它不是人吧。” 印象中,玉宝是个大型发育池……专用于大型机器设备的。 “哎。”兰泽叹气,“兰纾走,玉宝舍不得了。” “生物感情……这是设计好的?” “本来说好了,要给他养生送死的。”兰泽根本避而不答。 圆地认真思考了一会,才郑重问道:“老师,对于人造生物玉宝来说,什么叫做养生送死?” “兰纾活着,照顾他生活;兰纾死了,给他上坟扫墓;有子孙后代,照应他的子孙后代。大体上是从小说和言情剧集建立的逻辑库。换句话说,都是从人类行为样本学会的。只不过,逻辑库的建造算法,是兰陌那小子随手划拉的。” 圆地弱弱地反问道:“应该不是随便写的吧?” “确实不是。简单,但是有效。我刚解析明白他的算法,他人就回来了。唔……” 一言难尽。 半个小时后,天空颜色由青转黑,一个声音从墙上冒了出来。 “觉橙扶稳,天梯到了。” 是人类操舟员的提醒。 “十秒之后挂靠天梯。九,八……” 倒计时结束。 穿梭舟轻轻一颤,停下不动了。 天空越来越黑。窗口一闪,转换成了白色的阻光模式。 穿梭舟这东西,圆地头一回坐。除了气压毯绑得人没法活动,感觉上和飞机没多大区别。 最大的差别在到站之后。 从舱口出去之后,就是空间站内部。 载人穿梭舟被天梯空间站拖拽到低轨道上的换乘空间站。因为上来的速度不高,不但没有遭遇热障高温,反而外壳有点结霜。 穿梭舟停稳,圆地抓着扶手进入换乘站,感觉脚软。 ……换乘站里没有人造重力,谁来都得脚软。 他终于找到兰老师在哪里了。 兰泽头上染得乌黑油亮,理了个平头,就藏身在他那群安保小伙子中间,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只有二三十岁。比他身边的叶处长,更显鲜嫩。 标志性的白发不见了,光看后脑勺上哪找他去? “你的路线表怎么写的来着?”兰老师问圆地。 “首先是月亮附近有个学校小镇。人造生物的类型比较多。其次是太飞集团的轨道工厂。然后是外围太阳轨道,有个前卫空间站,快靠过来了。” “明白了。”兰泽点头,“轨道厂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应用场景,你什么也看不出来。前卫站也没意思,主要就是用发育池做后勤保障。小兰纾没来过外面,他不了解情况,这部分瞎写的。我们先去学校,回头带你去金星。” “我也去金星?”圆地忐忑了。 “人造生物应用的好场景。” 他们在换乘站等了一会,搭乘了神州商业航天的摆渡舟。 这种飞行器的内部比穿梭舟宽敞,设置有简化的生活设施。但设计用途是针对短程旅行,因此同样没有人造重力。如果是上天游玩的旅客,在摆渡舟上游荡一两个来回,太空因素领略个齐全,也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八月十六的月亮,正从地球上大洋的东方升起,靠近了神州的上空。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看起来又圆又大…… 第137章 绕月学校 好吧。离开地球之后,月亮什么时候看都是又圆又大。 金星什么样,暂时还看不到。 但围绕月球的神州学校小镇,近在咫尺……只有两百多万公里吧。 这座小镇是座设施齐全的空间站。人口接近五万,按理说称为太空城也没问题。但因为人口主体是12岁以下的幼童(其中童校阶段两万两千多人,童校以下阶段一万五千人左右),再加上四千名左右15岁以下青少年和三千多位毫无谋生技能的年轻母亲,所以神州把这里按照年龄段分区,建成了一座特殊学校。并从神州本土调来了大量的专业老师和校警,驻扎下了一小支纪律部队。 甚至也和国内的学校小镇一样,有巡回法官定期前来审理熊孩子。 摆渡舟在换乘站,放下了一群大惊小怪的太空两日游乘客。 装载上了兰泽一行人,径直向月球的方向飘行。 舟上已经载了一位法官和三位法警。一问,从神州东部上来的,也是去绕月学校。 法官慈眉善目,说话温言细语,充满了整治熊孩子的使命感。三个法警两男一女,都长得满脸横肉,一副打屁股很疼的样子。 不过,只有喜欢孩子的人,才会大老远来审判小孩。 他们都很淡定,完全没有游客的兴奋劲。 偶尔上天游玩是猎奇,长时间出差就是苦差事了。太空定居点的生活,安全和舒适程度和地面不相上下。但在路上飘着,难免是有辐射的。 第137章 + 而摆渡舟的狭小封闭空间也令人焦躁。在地球上坐船还能上甲板吹海风,在太空最多只能在舱室间走走。 从地球低轨道飞到月亮附近,要花五十个小时,也就是两天多。所以需要在摆渡舟上“过夜”。虽说离开地球之后,自转带来的昼夜不复存在,什么时候算“夜”完全可以自己定义。但人类生理需要在摆渡舟上睡两个整觉,这是确定的。 摆渡舟上的每个起居隔间,有四间胶囊卧室,可以住下四个人。但卧室只不过是凑活睡觉的大抽屉,倒是挺……新奇的。 兰泽几乎没时间搭理圆地,一路上没出隔间,一直忙自己的。隔间虽然没有门,但安保小刘苦大仇深地往门口一靠,谁也不想找他们聊天。 圆地只能先靠自己预先了解学校里的情况。他专心的时候,觉橙也站到了隔间外……听法官大人聊熊孩子的花样作死。 基地资料显示,绕月学校中有大量人形构造体,由两组发育池指挥和维护。 这两组发育池用的都是标准扶贫脑。但和圆地已经熟悉的米州扶贫发育池有所不同。一组发育池的下属结构体,是成年人外形的大天使,数量两千,用来做简单的医疗护理工作和婴儿的保姆工作。另一组发育池的下属构造体,全部是人类孩童的外形,用于儿童教育的辅助工作,一对一陪伴镇上的儿童。主要工作内容为知识学习,生活适应,制止霸凌。数量高达四万多。 圆地去找兰泽要学校小镇发育池的后台权限。兰泽不但给了权限,还多给了些东西。 当时兰泽一拍脑袋:“老和尚的用功劲头可以啊!我对你混到学位有信心了!来——” 兰泽发给他一个试题包,每天自动跳出两道数学题用以…… “——给你恢复数学能力。” 这是老师对学生的体贴和关爱。因为,“题目不会太难。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点这里换一道同类型简单的。练好了反正以后都用得着。” “……谢,谢谢。”老和尚无语凝噎。 要到权限之后,仔细一看,圆地才发现不对劲。 两组扶贫发育池多达十四只,名字一目了然,都是“守月”二字开头,第一组守月母、守月婴,第二组守月一、二、三、四……直到守月十二。 它们上面并没有一个名为守月的上级脑。这些脑以复杂的方式,用延伸出的肢条物理纠缠在一起,建立了深度的能量联系,共同完成学校的工作。 协调工作的方式,看起来很厉害。 圆地已经不完全是个外行,他一眼就看出,这里的算法有高人布置。……保不齐就是兰陌。 与此同时,兰泽把学校小镇空间站的维护用发育池后台,也给他开通了访问权限。 那个中型发育池,名字叫空学空。 是抗辐射版本的人造生物。圆地以前没接触过,一点也不熟悉。 甚至,连后台的操作界面也不一样。 他立刻到基地资料库里查找相关内容,搜索结果是空白。又乱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基地里怕不是……压根就没有相关资料吧! 他硬着头皮在空学空的后台里瞎看,发现这位空学空似乎正卯着劲,发育某种东西。为什么说是卯着劲呢?因为后台显示,发育池某个荚槽中的液体流速和能量供应都达到了100%。空脑的对应部位高度活跃,而其他部分正在放空思维……也就是处于低功耗状态。 唔……小镇要出什么事情了吗?……应该不至于。 无暇细想。很快就到了。 再见到兰泽,是要下摆渡舟之前的一个小时,圆地郑重问了一句。 “哦,我要找它拿个东西。”兰泽回答道。 圆地懵了几秒。抓紧时间找老师要抗辐射型人造生物的资料。 兰泽直接从手环发给他一个链接,里面全是太飞厂的公开资源。 圆地看了大半个小时,只留下不多一些印象:1.抗辐射型的发育池都姓空;2.它们制造出的生化构造体——也就是人造生命体,都拥有独立的空脑。 摆渡舟泊入学校空港之后,一行人直接踏入了绕月学校的内部空间。 空港之外,空间开阔,植被丰富。看似粗放的人造园林分割了不同的功能区域,景观相当令人愉悦。这里的重力就像在地球上,给成长期的孩子们提供了基础运动条件。 可能是因为距离地球近,各种物资丰富。一眼看上去,学校小镇富饶得很。 唔……头顶上的蓝天上,白云还在飘,妥妥的是投影。 第138章 空学空制造出了…… 直奔电扶梯的兰泽忽然停住了脚步。 “爸,你怎么逃课了!”兰泽的手环有情况。“你不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吗?得以身作则啊!” 外放出的声音是张兰维的,听起来充满了嘲讽。 “我这两天有点事。”兰泽诚恳地说。“远程课暂时没时间上。抱歉啊!” 张兰维停顿了一下,问道:“那你请假了吗?” “通融一下。乖儿子~”兰泽简直低声下气。“有空我就补上。” 张兰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本来想在今天课上,请您老讲一下当年写论文的心得。” “什么论文?” 张兰维似乎懒洋洋的:“您老的学位论文啊。激励后进,以您为榜样努力奋斗啊。” “可别!那玩意拿出来劝退还差不多。除了你,没几个人能看完全文的。” 张兰维幽幽地说:“您老今天的逃课,已经成功激励了他们。” “还行吧。” 那边似乎思考了一会:“爸爸请假打算请多久?我得填表报给系里。” “可别……我下堂课保证到。一定远程到场。”兰泽顿了下,补充道,“作业也补上。” 张兰维沉默片刻:“爸,我们之间的通讯卡顿足有两秒。你不可能在地球。到底去哪了?” “我……”兰泽看看周围的蓝天白云和翠绿园林,“来月球轨道看看我孙子,你侄子们。前两天只有张尘一个人来一起过节。你别和末末说,他想起那帮五颜六色的小崽子该难受了。” “行吧。” “千万别告诉末末。我一个人打不过你,我加末末还打不过吗?” 张兰维勉为其难地应下了:“好,不告诉末末。你早点回来。” 圆地听着兰老师张口就来,表示服气。 “走吧。”兰泽示意。“我要的东西快好了。” 兰泽刷了手环,验证了太飞公司身份,带人上了电扶梯,直奔小镇中心。 随着位置上升,脚下越来越轻。只能抓稳扶牢。 穿过蓝天白云的光影,上面是个球形大厅。 兰泽的助理守在了大厅的电梯出口。其他安保,人早都不见了。 大厅里几乎没有重力,全靠胳膊固定身体。 最显眼的是六根一人粗的圆柱,撑向六个不同方向。 这些柱子上都有手扶和脚挂用的梯级,可以当成方便行走的梯子。 发育池阵列沿着横在中央的柱子分布,形状和朝向都非常随意。 而他们身后的电梯,则紧靠着另一根纵向的柱子。 圆地一眼就认出,大厅中间的柱子周围,就是纠缠在一起的十四座扶贫池。它们之间有粗达十厘米的彩虹色管道连接,每一种色彩的材质都像是塑料。按照他在后台看到的信息理解,这十四座发育池,一个池子喂饱,全家不饿。同伴吃饭了就等于我吃饭了。 觉橙一只手拉住电梯隔墙上的扶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圆地:“您小心,不要靠近发育池。” 前方的兰泽离开电梯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往上一蹦。 上面还有个大池子。开口朝下敞开,只有一个靠近边缘的荚槽是封闭状态。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踩在了荚槽的边上。 “咦?”觉橙是个没上过学的孩子,看了觉得很惊奇。 “上面的人造重力方向相反。”老和尚为它解释。 “重力居然也可以造出来呀!” “不,这其实只是离心力。学校是个小卫星,是有自转的。” 第138章 + 离心力是伪造重力的最简便方式。适用于各种低质量的人造天体。人造小天体本身的万有引力,和地球重力相比,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但只要转动起来,就自然有一个向外甩的离心力存在,可以轻易达到地球重力的规模。 另一种模仿重力的常用方式是用磁力。但需要定向磁场和穿戴式的磁力装备。 童校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觉橙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我们脚站的地方……脚朝外头朝里啊!那这里……” 它忽然认真地看着圆地师傅:“师傅,你晕不晕?” 觉橙没问的时候,圆地只是觉得身体发虚,挪不动步子。 觉橙这么一问,他忽然头晕得很,甚至还有点恶心,立刻站不住了。 小镇学校这个空间站和人类躯体相比,十分巨大。人站在广阔的外表面被自转带动,近似于匀速直线运动。习惯了甚至可以当做静止。 而到了学校小镇的中心,跟着空间站一起原地打转,不晕才不正常吧? 觉橙松开了扶手,稳稳地站着,把圆地打横举了起来。老人的身体,在低重力的中心区域轻得像一片羽毛。觉橙试着转身找准方向,随后把老和尚撂在了地面……但也可以说是球形大厅的斜坡墙壁上。 “您沿自转的切线方向躺下,感觉会舒服一些。” 圆地脸朝上,后背紧贴地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兰泽在上面活动。 那人距离下面有十来米远,仿佛触手可及。他一直低头看着空学空的发育池,沿着荚槽边缘来回溜达。一点不像有头晕的症状。 圆地用胳膊支撑自己,想起身到老师那边去。 “不要起来,起来还会晕的。” 第138章 ++ 觉橙虽然拥有了自己的脑子,不再由上级发育池扶彩华遥控,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 球形大厅内部很干净。大概偶尔进发育池保养的大天使和小天使,都很注意环境卫生。 只是圆地师傅的形象…… 躺都躺了,还能怎么的? 他干脆翻了个身,沿着从头到脚确定的切线方向,慢慢爬到兰老师身旁。 兰泽两手抱怀,眼前漂浮着一片投影。头顶上飞着个小蜜蜂设备。 “兰老师?”圆地小声喊了一声。 “暂时别烦我。”兰泽瞟了他一眼,“我们在这待不了几天。赶紧看你的扶贫池去。” 扶贫池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十四个纠缠在一起的发育池就在头顶上,只有半个大厅的距离。圆地小心翼翼地顺着柱子爬到近处,打开后台,对照着后台信息多看了几眼,记录了一堆问题。 “好了。”兰泽推远了投影。 荚槽上的覆皮自动卷缩了起来。槽中已经干燥光洁,宛如镜面。 兰泽伸手,从里面捞出了……一个足球大小的蛋。 第139章 就挺震惊的…… “小宝贝儿,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兰泽小心翼翼地抱着蛋,语气中充满了暧昧。“我来看看,给你姓个啥好呢?一定要挑个威猛的字啊……” 他又把投影扒拉了回来。 “嗯?空间型发育池只能姓空?命名规则谁特娘制定的?” “好吧……你老子我也有份。” “姓空,叫狼。” “嗯?不能和现有动物重名?” “姓空,叫龙。” “嗯?不能和传说生物重名?” “我信你个鬼啊!……算了。也不能用含义不好的字。姓空,名朗。没有重名,就是你了。” 圆地已经顺着柱子退了回来。 空学空除了荚槽打开,几乎没什么变化。 那个神秘的蛋,在兰泽怀里一动不动。 圆地打开空学空的后台。它的脑整体处于低功耗状态,发育完成了新东西,却并没有增加任何下属设备——事实上,空学空没有任何下属设备。只有一台灰色失联状态的不明“关联”设备,占用了一个常备荚槽。 “它没有下属设备?”圆地诧异地问。“真是生了个蛋?” 兰泽心情正好着:“天文空间尺度太大。生出的设备都是独立的。” “还真是生孩子啊!” “不是。但也差不多。” 兰泽脱了身上的外套,裹住了蛋,从柱子爬上大厅中心,把蛋塞到了扶贫发育池管道交叉的缝隙中去。 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圆地看不懂了。 “兰老师你在干嘛?” 兰泽嘿嘿一乐,竖起手指:“嘘!我们去吃饭。小宝贝在这放一会。” “怕它走丢了?” 兰泽兴高采烈地走向电梯,一蹦三丈高,好像他78%的弹簧儿子小张蟠。 第139章 + 随着电扶梯滚动下降,重力又回来了。 他们在小镇的三维地图上找到了学生经营的对外餐厅,一路溜达着过去,边走边把菜点了。 这里毕竟是个人口数万的空间站,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很有神州风格:蔬菜和菌菇种类丰富,豆制品花样繁多,能吃到自种的速生稻米饭。鱼虾禽肉方面随缘,和天气预报似的,全镇提前播报: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动物类荤菜。 除此之外,就是定制口味的发育池食品了。 兰泽点了板栗烧肉(发育池版),又点了不少炸虾饼:其实就是养殖虾仁和合成淀粉糊弄的点心。 叶处长吃标准套餐。 圆地吃素。只点了山药饭和口蘑煎豆腐。 店里的女服务生们,看上去和地面学校的高年级学生差不多大。 一切平凡无奇。 进店的瞬间,圆地恍惚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球。似乎身在神州的学生餐厅,又似乎还在米洲旅行。 回过神来时,异国情调的女服务生已经把餐品送上了桌。 种族各异,肤色不同。共同特征是——没有一个人是神州脸。乍一看更像圆地见过的米州人外貌。 他们吃到一半。忽然,餐桌上又放下一只大碗。 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小馄饨。 “嗯?”兰泽抬头望去。 “爷爷好!我给爷爷添口汤喝。” 站在桌边是个系着围裙的卷毛少年。 “你是哪一个?” “我是张慕亚!” “主厨?店长?” “我是店长……” 虽然卷毛张慕亚店长只是个穷学生,亲手做碗小馄饨待客,还是请得起的。 圆地旁观得有点懵。这爷爷不认识孙子;而这孙子,长相显然也不是太像神州人。卷发甚至有点黄。 张慕亚有问必答,而后乖巧地退回后厨,让爷爷不受打扰地安静吃饭。 “这孩子教养真好。” 出了餐厅之后,圆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第139章 ++ “……”兰泽没说话,在餐厅门外停住了脚步,注视着一群肤色长相各异的半大孩子。 他的安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挡在了身前身后。 那些孩子果然是冲着兰泽来着,走到面前被安保挡在了两米外,就都站住了。 “爷爷好!!” 集体鞠躬。 站在一起的圆地和尚有点懵。 他小声问:“是你的孙子吧?” “是。” “有点多……” 兰泽微笑对着孩子们:“你们好!” “呀!爷爷对我笑了!” 这帮孩子可就热闹了。 兰泽挥了挥手,也不和他们多说话。绕过他们,就走自己的路。 “其实不算多了。”兰泽小声回答圆地。“他们是末末的孩子。早期克隆体,没有一个活到被我们解救。不完全克隆体也只有张蟠一个。更晚一些的,都是低成本的……你知道怎么造孩子成本最低是吧?” 圆地很想说我不知道,但还是忍不住猜测:“该不会是自然生育吧?” 自然生育有大自然机制保障,细胞自然融合,就可以放进设备培养。肯定比需要额外操作的克隆体成本低。 但兰泽说到的自然生育,似乎是另一码事: “拆掉的克莱森特太空城上,到了后期用不起育儿箱培养胎儿,确实用回了自然生育。在这个学校里,看上去像神州高年级孩子的年轻姑娘,都是些带娃的年轻妈妈。有些妈妈……真的只有十来岁。” “这个年纪生孩子,确实小了点……” “而且,多数是替教团的牧人牧犬怀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脉。” “造孽啊。”圆地忍不住念诵了一声佛号。 “是啊。在这所学校里,有末末的五十多个孩子。刚才这帮小的,我都从来没见过。”兰泽说。“我认为不算多,是和死掉的相比。” 拿末末的克隆体和后代(天然的50%克隆体)做人体实验,教团的确罪孽深重。 “也可能别的地方还有活着的孩子。当初安置克莱森特的人口,成年人和十五岁以上的青少年都被别的国家要去了。神州接下的部分都是别人不要的。” “专门安置妇女婴儿和儿童?” “对。”兰泽苦笑,“除了他们,还有三十多个叛逆青少年,超过十五岁了。也回归神州,在这里上学。他们是末末的孩子,所以可以按照神州后裔入籍。当初各个身有残疾。” “张尘……”圆地脑海中跳出了张尘的清秀小脸,“该不会也残疾过吧?” “他,没死就是命大了。” 第140章 耳聋眼瞎 在圆地的记忆中,张尘这孩子聋过,但是治好了。这是张尘自己说起过的。 但这孩子相貌端正,姿态自信。浑身上下根本看不出半点残疾的痕迹。 “爷爷,您找我?”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 侧前方的少年站在路边整理衣服,抬起头,正是张尘。 “小尘,你跟我去金星。”兰泽停住了脚步。 “好,我跟校长请假。时间久吗?” “至少要有半年。你让空学空给你开通备份吧。” 小尘想了想:“有更靠近金星的空间发育池做备份吗?” “我会带一个发育池走。但路上没法展开。” “好。”小尘点头。“请给我两天时间办理交接。” “张尘,”圆地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怎么来这了?什么时候出发的?” “我?”少年露出神秘的微笑,“圆地师傅,我不是张尘。” 他一甩头,额前的斜刘海垂了下来,张尘的确没有这么长的刘海。而后,他又把刘海撩到耳后,把刘海挡住的那只眼抠了出来。 那只眼睛伸出旋翼,飞走了。 圆地好像正在梦游,耳朵里轰轰作响。 “你看,我不是人。我叫前尘,是张尘的好朋友,目前是小镇的……教具。” “……不是人的好朋友,你好。”圆地喃喃自语。 “是的,你好。爷爷再见。师傅再见。” 小尘脚下冒火,原地起飞。飞到半空中,衣服里面伸出一对翅膀,闪耀起彩色辉光。扑扇几下,消失在建筑后方。 “我给你解释一下它的原理?”兰泽兴致高昂。 圆地立马醒悟了什么:“你设计的?” “好玩不?” “……刺激。” 第140章 + 圆地还能说什么? 想了想他问: “这个一只眼造型,张尘那孩子没意见?” “他喜欢得很呢。他以前也只有一只眼。少的那只小时候被人踢爆了。脑袋也受过伤。颅骨破碎,颜面畸形,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内脏也被人切走过。” “这样能活?” “所以说他命大。”兰泽说。“前尘是照着张尘做的抗辐射版本人造生物。外表就是张尘的复刻。起初是兰纾给它捏的脸。后来张尘动了手术,身体修复,外貌也有了变化;他跟我学习了一阵子,我就让他自己做了前尘的同步发育。现在,他们俩的外貌,是保持同步的。前尘这个孩子,应该是你到太空来,最值得一看的东西了。” 圆地认真反问:“东西不能称之为孩子吧?” “我就喜欢!” 行吧。 “老师您继续讲它的飞行原理吧。”圆地求知若渴。 其实很简单。 前尘脚下装了一对脉冲爆震引擎。功率不大,但它体重轻,所以能一飞冲天。 所谓翅膀则是可折叠的等离子引擎阵列,适用于微重力环境。 当初出于对张尘残废模板的弥补,兰泽还给前尘多装了好几只眼。 耳朵尖,后脑勺都有。倒是挺适合在复杂地形飞行的。 单眼球组件还可以单飞侦查…… 圆地听得出来,兰老师设计前尘时,大概玩得挺嗨。 忽然,兰老师站住不动了。 “回去!”他一拍脑袋。 他们回到学校小镇中心的发育池大厅,球还卡在扶贫发育池的管道之间。没挪过地方。 “我想想,我得搞个什么样的控制头套,前尘的控制头套不适用……” 兰泽在大厅里溜达来溜达去,待了一下午。但是不理人。 圆地干脆和叶处长说了一声,出去找到小镇招待所,住下来睡了个午觉。 他再回大厅的时候,兰老师已经在对着手提箱里的便携式工作站干活了。 圆地看了一会发育池的后台信息,做了些笔记。兰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和尚走,我们出去转转。” 行吧。老师说了算。 走在风景如画的校园中,圆地才想起来细问:“咱们去哪?” “说好了来看孙子的。看我孙子挨揍去!” 第140章 ++ 兰泽带着弟子和助理,溜达进了小镇学校的礼堂,找了排空位坐下。 果然有孩子正在挨揍。 法官在挨个审判。欠揍的熊孩子,当堂就由法警执行了。 一寸宽两尺长,还打了好多窟窿眼的竹条,拍到熊孩子身上。礼堂里立马回荡起哀嚎声。 熊孩子到底是不是兰泽的孙子,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他只知道,孙子都姓张。 镇上大部分孩子的名字稀奇古怪,和五花八门的各族长相十分般配。 法官大人对每一个孩子,都慢条斯理地引用少年儿童法条,一本正经地审判。侮辱他人的,批评教育;逃课早退的,抄写学生守则;破坏物品的,用劳动弥补……孩子们犯的错误多半用不着揍。 除非是造成别人身体伤害,才按照伤害程度的不同,狠狠来上几下子。 不过,真正的刑事重罪,是要带走,交给特殊教育学校的。 兰泽只要看到姓张的孩子挨揍,不管长啥样,他就鼓掌,吹口哨。 这个爷爷看热闹不嫌事大。别提多快活了。 过了一会,法官朝这边看了一眼,派了个法警过来。 法警很有礼貌,毕竟是坐同一座摆渡舟过来的,一路上已经混得脸熟了。 但她十分坚决地执行了纪律,以“喧哗法庭”的名义,把乱起哄的爷爷一帮人全请出了礼堂。 “开心了吧?你居然招惹法官?”圆地小声吐槽。“幸亏我们小时候没有体罚。不然你肯定,哼哼……” “呵。”兰泽冷笑,“小孩子挨揍是好事。人类祖先进化出痛觉,就是为了少犯致命错误。我们小时候的教育,剥夺了小孩子通过痛觉学习的权利,简直毫无人性,惨无人道,违反自然!” “……行吧。你说了算。剥夺了你挨揍的权利是吧?” “我知道自己确实欠揍。遗传下去也不见得让人放心。我宁可他们长成废材,也比长成祸害强。”兰泽把胳膊搭在老和尚肩头,“你看我多好。天天揍你们。” 他不死心地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发现啥也看不见才放弃。 第141章 漂浮的殿堂 他们这两个老人家,小时候还在世纪初。那时候神州人口已经复苏,但教育观念中依然把小孩子当成珍贵的受保护动物,不允许施加任何形式的体罚。 虽然有点离谱,但审判和体罚,的确是本世纪教育改良的结果。 挨揍对于成年人具有侮辱性质。但对孩子来说,是非常直观的“承担行为后果”。 甚至,兰泽刚才说的也是对的:人类的祖先进化出痛觉,就是为了少犯错误的。 体罚本来就在自古以来的神州教育传统中。人口恢复正常更替水平,体罚顺理成章地恢复成了教育的一部分。只不过判决和执行,逐渐从学校剥离,规范化,到了“巡回法庭”的手里。 法官审判,看上去就像过家家。从大人的角度,是一本正经地把孩子们当成大人对待。但对于孩子来说,这本身就足够严肃的了。 之后的两天多,兰泽看见法官就绕着走。 ……他惹不起。 圆地看着有点好笑。但只敢偷着乐。 兰泽早就长大了。作为七十一岁高龄的成年人,他并不是犯罪分子。所以法官和法警也不是非得追着他。 他们暂住在同一个学校小镇,各忙各的事情。 兰泽守着发育池,不知在做什么。 圆地抓紧时间在学校里参观。 神州国内并不允许人造生物陪伴孩子长大。但在这里却为幼童一比一配置了孩童形态的“小天使”。 他认真考察之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风险因素。如果不借助后台投影出的标识工具,他干脆连眼前哪个孩子是真人都看不出来。 小天使一样满地乱跑,一样调皮捣蛋,推搡打架,一样在课堂上答不出老师的简单提问。如果说它们都在表演的话,那演技还挺不错的。 第141章 + 对于小镇里的人类孩童来说,小天使的存在恐怕是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孩子,除了少部分婴幼儿之外,几乎全没有父母。镇上的师资力量有限,心理教育人员匮乏。能够给予他们亲人般陪伴的,恐怕只有这些小天使了。 几万孩子和几万小天使同吃同住,同学习,同玩耍,所以,镇子上很热闹。白天的体育课和午休时间,只能见到一部分孩子在外玩耍;到了每天傍晚的课外活动时间,整个镇子简直成了熊孩子的游乐场。 学校小镇上,另一部分人造生物是成年人形态的“大天使”,和圆地在米洲见到过的一样。数量只有两千,专职负责照顾三千多妇女和她们的婴儿。 它们的工作非常忙碌。圆地同样看不出有什么风险因素。 倒是带娃挺仔细,和地球上的扶贫大天使一样。 镇上养育的婴儿全部是自然婴儿,只孕育了九个月就离开母体。相对于神州孕育二十个月的育儿所婴儿,算得上是早产儿,但成长得很健壮。 扶贫发育池对人类婴幼儿,已经拥有了丰富经验。它们很可能比人类保育员更擅长带孩子。 尤其是大部分神州保育员,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一年内出生的早产婴儿。 圆地匆忙地考察了两天,直觉告诉他,让人造生物深入人类社会,似乎没什么不妥的。但还来不及深入思考,他就必须离开了。 兰泽要去金星。长得和张尘一模一样的小怪物已经请好了假,和校方做好了交接。 学校小镇里,十五岁以上的男孩子,只有三十来人。全是张尘的亲兄弟。有的比张尘还大,能有二十一二岁。待到考核通过,春天就可以去神州本土的大学城读书。不过,他们都有祖传的突变,看上去都还是少年。 前尘,相当于他们的班长。替地球上的张尘管教那些亲兄弟。 虽然镇上的几千妈妈年纪不算幼小,但因为从小受到教团洗脑,大部分还需要扫盲教育。整个小镇学校里,只有这三十多个男孩的受教育程度,达到了神州全面教育学校的“高年级”程度。也因此,他们在镇上担任各种学生职务。 同样是在教团营造的宗教环境下长大,他们兄弟充满了小混混的叛逆心理,一点也不信所谓的“教义正统”——所以,神州课程反而学得飞快。 前尘陪伴他们,表现得像个家长。既引导他们学习真正管用的知识,也照应他们的身心成长。前尘离开之前,把他们托付给了各位老师;并且花时间挨个和男孩子们谈了心,嘱咐他们守规矩。哪怕这些孩子因为突变长得慢,也到已经到了青春期,正是容易惹是生非的年纪。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1章 ++ 不过,前尘一来到兰泽身边,登上了空舰,立刻把它那些伙伴放下了。 他们从月球轨道上的绕月小镇空港,登上太飞集团的工程舰,出发前往金星。速度和来时的摆渡舟相比,快得惊人。到达金星,只花了一个星期。金星不在近地点,因此他们跨越了一亿三千万公里的空间。 前尘在舰上快乐得像个人类孩子。追着兰泽喊爷爷,就好像他是真孙子。 觉橙和它攀上了关系。 前尘和张尘的发育池狂海一样,是抗辐射发育池空壶发育出来的。而觉橙的脑子是来自狂海。所以,如果套用人类的亲戚关系,觉橙认为自己,该喊前尘大舅。 圆地老和尚忍不住开始思考,觉橙和兰泽该是什么亲戚……前尘婉拒了觉橙的认亲。 理由是:狂海不是抗辐射版本的。 翻译成直白的语言,大概是:你不配。 但它们俩不是人的动物,加了通讯连接。莫名也算熟了似的。 在一亿三千万公里的一路上,兰泽一直忙着做设计。圆地整理了在绕月小镇上收集的资料之后,就整天观察前尘这个非人生物。然而没等看出个所以然来,金星就到了。 按照他了解到的信息,金星的天梯空间站是移动式的,绕星体运行。因为金星自转太慢,同步轨道没法用。 人类可以居住在金星大气层高处的漂浮社区,那一带处于硫酸层的上方,温度比较宜居。除了风大没有别的毛病,而风是可以感知的。 他们停靠中转空间站,换乘天梯,进入胶囊舱室。等待天梯空间站运行到了北极的上空,胶囊缓缓降落。 等在下面的并不是人气旺盛的社区。而且一座停驻在酸云中的庙宇。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2章 太白金星的道场 太阳斜照着金星的北极。 北极地区处于漫长的黄昏之中。 一望无际的硫酸云层反射金红色的光芒,仿佛大海。 重檐叠户的仿古庙宇建筑群,悬空矗立在金星大气层中,金红色的厚重云层漫过了殿阁下的高台,淹没了柱下的圆形基础,甚至在楼阁低层的檐脚下翻卷。 庙宇被硫酸彩云簇拥,仿佛一座天宫。 胶囊舱室脱离天梯之后,乘风漂飞到庙宇上空,与一座玲珑宝塔靠近,与宝塔侧面对接了起来。 他们纷纷离开舱室进入宝塔。 塔里是一座电梯……仔细一想,这很合理。 “这是到哪了?”圆地在电梯里问兰泽。 “你猜呢?” 兰老师还是这么恶趣味。 圆地低头查手环。惊讶地发现,此地竟然是座道观。 名为太白宫。 所以,这里是太白金星的道场。 在太白金星大气层中,为太白金星修一座漂亮房子,似乎……也很合理。 电梯很快到了一层的接待大厅。 道观整个浮在半空中,所谓的一层不过是面积最大的中间层。 这里的重力比地球上小不了多少。所以一进来就令人感觉亲切。 但是圆地和尚踏入了道士的道场。总归有点不自在。 “你说,”老和尚犹豫地问兰老师,“我要不要去几座正殿参拜一下?” “随你。” “师傅,我带了您的袈裟。”觉橙愉快地说。“我陪您一起参拜。” “……”圆地知道,这孩子只是想出去玩。 虽然它不是人,但设计逻辑中有很多人类行为的痕迹。凡是新鲜有趣,为大脑带来刺激的事情,无论美食美景,它都会产生生理愉悦,也就是——喜欢。 兰泽忽然回头,认真地说:“我也去参拜。所以我们先住下来,沐浴后一起拜见神君。” 兰泽用的词是“沐浴”而不是“洗澡”。郑重得不正常。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2章 + “好。”圆地懵懂地点头。 接待大厅里有知客道人迎上前来。簪发青袍,朴素庄重。颈侧带着银色标码。这不是人类,而是个常驻道观的人造生物。 它的标码符合神州规范,印在肉眼可见的显眼处。太白宫道观,虽在金星,等同于神州国土。 圆地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来,国内国外在人造生物使用上,有很大不同。 他去过的米洲,在发育池后台有大天使的编码,但在人类社会中活动的人形终端,是没有任何标识码的。无论是带娃大天使,还是牧场工人,仅凭肉眼无法识别非人身份。 绕月小镇的大天使小天使,也和米州的人形生物一样,体表并没有标码。 不过,觉橙是早期的养老大天使,标码是在手腕位置。虽然明显,但也很容易和人类的手环混淆。 表明身份的标码,实际上也是很重要的。 兰泽在叶助理陪同下亲自上前,向知客道人亮出了预定码:“我带的人多。预定时留过额外要求,预留客房都是在一起的吧?” 知客道人作揖,说道:“为您预留的客院丁区,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近期没有节庆,暂时不会有其他客人进入使用。” 道人并没有带路的意思:“客院在配殿之右,本大厅四号门直达。在客院若去丁区,请走丁字走廊。” “另外,”道人又问,“有位道长十年前的留言说,您每天必须吃肉。请问,宫中自种的仿膳可以吗?” “发育池食物都可以。”兰泽有些惶恐地回答,随后反问,“那位道长,是……姓白?太白宫的设计师?” “是的。正是南华天道研究院的住持白道长。我要向他通报一声,您来了。” “既然他十年前就留言,那我,在这有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兰泽挑了挑眉。 “没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2章 ++ “好吧。” 兰泽带着弟子和助理安保一行人先去客院。 说是客“院”,实际上是个透明的大厅。外面金色的半透明云絮拍打在玉质柱子之间的透明墙壁上,开阔而壮观。 人类躲在安全的大厅内,既不会缺氧也不会中毒,太阳晒不化,大风吹不走。看着外面甚至还有点小刺激。 大厅的一侧是露天餐厅。虽然有景观植物隔开的僻静雅座,但坐在大厅里看着云海吃饭的人,似乎还挺不少。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来的。看脸可不像都是神州人。 大厅另一侧很空旷,三三两两摆着些茶桌。 兰泽他们沿着花草隔断,走到透明大厅的尽头。抄手游廊上钉着个“丁”字,通向丁区。 太白宫内部像座宫殿。飞檐高卷,雕梁画栋,藻井华丽。 随处可见盆栽和灌木,充当装饰和隔断,每一处花枝的伸展都仿佛浑然天成,与环境完美融合一体。 这座道观如果是建在地球上,这么漂亮的复古建筑,一定可以成为人气旺盛的打卡圣地。 但建在荒无人烟的金星上,倒显得有些奇怪。 进到了预订的丁区,小路蜿蜒,串起了一连串古典园林式的院落。阗无人声,十分幽静。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2章 +3 小院全都空着呢。 叶助理查看地形图,为兰泽选了个院落。 进入院内,还没进屋,兰泽就催着洗澡。他不催别人,专催圆地老和尚。 他带的安保们都听助理叶主任安排。用不着他本人催。 还有两个,根本就不是人。 “爷爷,我也想参拜,请带上我吧。”前尘蹦了过来,“我现在去洗澡?” “你没衣服换吧?”兰泽没等它回答,“进我房间冲澡,一会穿我的。” 兰泽带着弟子也就是老和尚,和仿真孙子也就是前尘,住正房。所谓正房是个大套间。 圆地洗了澡,觉橙扶他出来,从行李中捧出袈裟,两眼放光:“师傅,我会穿这个,我帮您披上!” 圆地:…… 这玩意带都带来了。 于是圆地披挂一新,带上兰泽和觉橙、前尘两个不是人的家伙,步行去正殿,从前到后几座殿宇,认真拜见三清四御,和本星的主神太白星君。 也不复杂,磕头上香就是。 兰泽这个科学家,都莫名其妙跑来磕头;和尚进道观参拜,反而显得轻车熟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3章 在道观住下 圆地已经带着兰泽拜过星君,但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神州干嘛在金星上建个这么大的道观呢?” 太白宫一遍参拜下来,整体规模可不止有几座正殿和客院。 左右还各有配殿。供奉星君的化身。左为启明殿,供奉启明星。周边建筑是控制和器械中心,充当宫中的藏宝阁,负责系统维护的发育池也在那一带。右为长庚殿,供奉老人星,旁边是信息和通讯中心,充当宫中的藏经阁。 “你不觉得很合适吗?”兰泽反问。“金星就在这里。这座宫殿相当于他老人家的传达室。” “太空开发本来就困难,这……不是浪费吗?” “浪费个屁啊。只要离开安全的地球,人类就不由自主地相信超自然的神秘力量。越危险,越坚信。” “这里……”圆地谨慎地问,“并不是太危险吧?” 太白宫这一带看起来风平浪静。寂静的金色云海在夕照下神圣而庄严。 按照房屋管理系统的设定,这座漂浮在云中的宫殿群,持续不断地追赶“黄昏”时间段。不过,和地球相比,金星自转极慢。停留在黄昏的金色中毫不费力。 “还行。只要别从天上掉下去,只要出门遛弯别碰掉呼吸面罩,只要稳住别给大风刮跑,只要积德行善别挨雷劈。金星上的生活,”兰泽总结,“据说还是很惬意的。” “我觉得……地球上最恶劣的地方,比如南极,肯定更惬意吧?” 第143章 + 总而言之,圆地虽然拜过了本星的传达室,依然认为金星上的庙,简直是集人世间浪费之大成。 “唔……金星上面还是很富饶的,不比地球南极差。”兰泽回答,“盖房子比你的想象更简单。因为是建在半空中,工程设备装上太岳提供的风感控件,就可以直接从低轨道放飞下来。高空的太阳能很丰富,下面虽然和地球不大一样,但资源并不缺,很方便就地取材制作轻质陶瓷的建筑构件。” 兰老师教导学生,早期开发时期,金星建筑需要气囊漂浮在半空,但自从伟大的太岳公司搞了风感系统,神州建筑基本上靠太阳能驱动毛细旋翼阵列就可以一直飘着。 太岳公司,是他和老妖精合伙的。风感系统最初是他推演的数学模型。安全指标极高。有风时乘风,被动旋翼感应飞行器体表的气流,调整主动旋翼,乘风顺流,或者逆行。无风时……自己扇。 这套系统运算量很大,快速反应极度依赖专用算法。 其貌不扬。但是,很值钱。 “而且你想,金星上各个国家来了几十万多人搞探索搞开发。有人的地方就有迷信,各种教派早都泛滥了。建个气派的大庙,大家都来拜拜,缓解一下压力有什么不好?信仰的高位我们不占,别人占了胡来,神州就被动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143章 +2 另外,宗教庙宇也非常有存在的必要。 因为,“你想,各个国家几十万人在金星上搞探索搞开发。有风险的地方就有迷信,好多奇怪的教派早都泛滥成灾了。信仰的生态位神州不占,就要被别人占领。神州人、外国人就都得受乱七八糟的东西蛊惑。那可就太被动了。现在建个气派的大庙,各国人员都来拜拜,缓解一下压力有什么不好的?” “那我们为什么非得住进道观里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圆地老和尚勤学好问,“免费的吗?” 和尚在道观挂单……尬。 “不免。” 所以,不是挂单。而是住店。 “……公费?” “你管那么多干嘛?又不贵,费用我掏了。”兰泽回答:“住这当然是因为这里舒服,地方宽敞。” 几天后,圆地根据自己观察的结果,把兰泽住太白宫的真实原因理解为:天高皇帝远。 兰泽的套间很大。自己住主卧,在小客厅摆上设备办公。让圆地带着觉橙,住侧面的一间卧室。侧面还有一个房间,给前尘“住”。 确切地说,他把前尘这个太空版人形生物和从绕月小镇带来的蛋都放在那个房间里。前尘蜷缩在地,蛋睡床。 床上没被褥。 名字叫空朗的蛋,借着床架子展开了自身。顺便吃掉了泡沫床垫和塑料床板,——都是金星本地生产的,不便宜但也不算稀缺。 于是空朗变成了床那么大的一个发育池。把被褥铺上,就是一张看上去很正常的床。足有两米二长,一米八宽。前尘愉快地跳上去打滚,真把它当床了。 然后,兰泽就在自己卧室里,整天躺着睡觉。 头上套着空朗发育出的第一件物品。 圆地觉得像个遮光眼罩,但遮住了半个脑门,好像又比眼罩大了点。 他那卧室门开着,时不时翻个身,或者嘴里念叨几句梦话。睡觉睡得很不专业。 直觉告诉圆地,兰泽这老小子要搞事情。 第143章 +3 至于搞什么事,等着看就知道了。 他不好奇。 太白宫客院的丁区,园林十分优雅,唯一的缺憾是过于安静了。 兰泽带着的人占据了相邻的四个小院。整个丁区都没有外人进来。日常负责景观维护和房屋保洁的道观助手,是台带机械手臂的工具车,根本连人形都不是。 整个丁区十分适合修身养性。 圆地不由自主地恢复了修行者的作息节律。晨起先做功课。 以前是诵经,但现在是……做数学题。 这些题属于兰老师给亲学生的福利。量身定制。每天两道题,足够头疼一早上。 然后,圆地就带着觉橙去客院餐厅吃早饭。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别的客人聊天。可以看丹顶鹤飞过柏树,踩在水池中的大龟身上翩翩起舞。 饭后再慢慢散步,一路在图画中穿行。 那只跳舞的大鸟,圆地特意查过了道观系统。不是真的鹤。而是道观发育池套餐自带的“气氛组”。那只大龟更厉害,会飞,带氮气加速。 第144章 你…… 气氛组里还有更离谱的玩意:群龙。重大节日才舍得放一条露面。 但有时候天气不好,也把它们放进外面云海中引雷。充当活动避雷针。 功力强不强不知道,但场面一定,很玄幻。 在这种科学修仙的扭曲环境下,圆地觉得,无论兰泽搞什么事情,自己都可以淡定了……吧? 然而并不能。 这天他早饭后散步回到小院,一进来,就看见兰泽正在录课。 金星和地球之间有时差,在两分钟到十四分钟二十秒之间变动,根本没办法实时给学生上课。 兰泽随身带了摄像用的小蜜蜂,时不时地录堂课,发回地球上的课堂。 兰老师染了头闪亮的黑发。圆地一瞥之间,感觉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 仔细一看,脑门前有一撮灰色。这是染发时漏了一绺? 兰老师神采飞扬: “同学们好,你们的老头在忙,今天我给大家代课。” “哎?同学们要问,老头今天又染头发了?” “看好了。我不是老头。我是朗义。” 兰老师对着小蜜蜂的镜头一扒头发。 银灰色的人造生物标记码出现在了黑发之间的头皮上。但图案并不清晰,被银灰色头发挡住了。 圆地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觉橙。觉橙是最早的养老大天使,它的标记码环绕手腕,造型复杂,手腕内侧还有小国旗…… 但这个朗义。 真说不准是兰泽控制下的人造生物,还是兰泽本人给脑袋盖了个戳在闹着玩。 圆地不想理。只想悄悄绕过去。 “老和尚,别走。坐这听课!”朗义一指小院里的石桌。“这七秒删除。” 圆地只好乖乖在条凳上坐下。在桌面投影出自己的笔记界面。 正课还没开始。朗义回顾上一堂课的内容。说得倒是一点不差。 圆地闲得东张西望,忽然看见兰泽,出现在了正房门口。身上只穿着轻薄的浴衣,一头白发还在滴水。 兰泽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挤到圆地身旁坐下,拍了拍老和尚的肩膀,自己往桌面上一趴,面无表情地看着朗义上课。 “你衣服呢?”圆地小声问。 他不确定谁是谁。按理说,身边这位……是兰泽本人吧。 “被打劫了。”兰泽歪着脑袋嘟囔。“我吃完饭洗个澡的工夫,这货爬出来,指使前尘拿了我的换洗衣服。” “呃,没别的衣服换了吗?” “有。这不是急着出来看它嘛?” “它……谁呀?” 第144章 +1 “空朗一号实验体。简称朗义。” 朗义身上穿着兰泽的衣服。 神态动作,讲课内容,甚至语气习惯,没有任何不像兰泽的地方。 兰泽眯着眼睛趴着,专注地看朗义替自己录课。 觉橙从身后走来,轻轻碰他一下,给他披了件外套。 兰泽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觉橙立刻指了指朗义。用口型说了句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行吧。”兰泽趴了回去。“这个我,对我还不算狼心狗肺。” 正录课的朗义苦笑着瞟过来一眼。 老和尚一直搞不清楚兰泽在做什么。老师不说,他就不问。 但今天水落石出了。 简言之,兰泽用发育池重写了一个自己。 他用高抗性的底层架构做了一个人型生物。让发育池解析了自己的遗传信息,新生物生长出了自己的外形。 另外,兰泽还复制了自己的记忆和生理状态。 但说朗义是个复制品,也不确切。 更像是把兰泽把自己的“软件部分”迁移到了发育池生物的硬件平台上。 现在圆地无心听课,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意识能复制吗?” “不能。” 兰泽无精打采,朗义暂停了录课。 这两位异口同声,音色和语调近乎重合。仿佛发生了共振。 圆地不能接受:“兰老师,你再想想?” “真的不能。我还是我,它就是它。你想啊,人类号称地球上最聪明的生物,神经传输速度才每秒一百米。而它……” “多快?” “根本就没长神经。” 兰老师不按套路聊天。圆地无话可说。 “……它的信息传输速度高达每秒三十万公里,是我的三百万倍。你觉得它能有我那么低级的意识吗?”兰泽反问老和尚。 “我不知道。”圆地不懂什么高级低级。只知道每秒三十万公里的,是光速。 “我参考了末末的做法,用自组织算法充分挖掘硬件性能。让它运行我的记忆。仅此而已。” 圆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记笔记。 兰泽瞟了一眼圆地正在划拉的页面:“……算了,你不懂。” “可以学。我才……刚过七十。” 第144章 +2 “有勇气。”朗义笑容灿烂地比了个大拇指,“我看好你。下面的例题可要注意听了。” 一时半会的,圆地判断不出朗义给人类带来了什么。 但肉眼可见的是,兰泽变清闲了。而且心情不错。 圆地貌似变成了朗义的学生。 这个不是人的老师,大概因为闲得发慌,对圆地这个唯一在跟前的学生,比兰泽本人耐心得多。 数学推导讲得清楚极了。圆地有任何什么不懂的细节,它都认真回答。 就是有点手欠。喜欢摸圆地的光头。 而这……似乎也很符合兰泽本人的行为逻辑。他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就相当手欠了。 朗义除了录课,和替兰泽教导圆地,就没什么正经事。 前尘顶着一张张尘的脸,兰泽把它当孙子用,让它帮着做设计,身前身后地跟着跑腿。叶处长的助理职责,因此只剩下搞后勤。 朗义顶着兰泽的脸,但兰泽基本没工夫搭理它。 而安保小伙子们看着它,都感觉有心理障碍。它对人傻笑,人家只能避开。 朗义闲极无聊,把兰泽随身带的鱼干鸭掌之类地球小零食,从行李里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一样一样地轮流吃了一遍。 开不了行李箱的障碍并不存在。虽然需要密码加瞳纹验证,但密码它本来就知道。瞳纹因为发育过程随机,和原版不大一样,但它抽冷子给兰泽拍了个照。 零食的价值不是地球上的价格能够衡量的。因为,此星不是地球。 兰泽生气把朗义这货踹出了正屋的门外:“滚一边玩去!” 第145章 人类都很可爱 朗义乖巧地在院子里游荡了一会,没敢溜回正屋。看见圆地出来透气,它就搂上学生的肩膀,检查学习进度和工作进度。 圆地虽然明知道它不是兰泽,但是问题问它,是真能解决啊。工作进展更顺溜了。 然后朗义就带着学生出门,去外面吃饭遛弯。 实质上,是它跟着人类出门遛弯。 于是,觉橙泡好了茶,拿了折扇毛巾,跟着圆地出门。 安保组本打算派俩人跟着朗义。但它谢绝了。只要了个人消费品的账单权限。 这个问题不大。……归根结底,是兰泽付账。 安保组是神州星球发展委员会的下属单位。但有时候兰泽太折腾,他们活动经费报销不了的部分,兰泽私人就给出了。 兰泽还设定了账户支出额度。特殊情况下,小伙子们钱不够,可以直接用他的账户付款。远离地球的金星,就是特殊情况之一。这里衣食住行都超过了地球上的正常物价。他们靠微薄的薪水,真的吃不起饭。 朗义欢脱地溜达到了客院餐厅,它请客,请圆地吃了一顿丰富的斋饭。 兰泽本人是个饭醉分子,吃了大米白面一类的精制碳水就犯困。他几岁大的时候,犯困就会变得暴躁。……又称小孩闹觉。 所以多年来只吃菜,不吃饭。碳水只接受薄皮包子和薯类。 但朗义闻到了餐桌上米饭的热气:“闻着很香。” 它挣扎了一下:“我尝尝味道吧。这种金星大米很可能我没吃过……嗯,算是替他尝的。” 根据兰泽的设定,空朗的记忆,每三十分钟打包传回给发育池空朗进行备份。 兰泽有空的时候,再去读取。 为了效率或者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兰泽把读取记忆的方式设定为:借助脑电波头套,睡着,做梦。 大概醒着时自我意识太跳脱,干扰因素太多,接受效率太低。 反正空朗一号实验体用着他的脸,真把朗义当成分身……貌似还怪刺激的。 朗义干掉了两大碗米饭。问了餐厅里的送餐小车,得出结论:“哎呀,原来这就是普通的粳米。金星农场没培养什么新品种。” 第145章 +1 兰泽几乎不来餐厅吃饭。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是他懒得折腾随行的安保组。 金星和遍布太阳系的神州各空间站不同。金星,非但不属于神州国土,而且是外国人比较多的地方。 太白宫客院的其他区域,住了不少各种族裔的外国人。都是香客。有来祈福的,有来告解的。也有纯粹是觉得道观逼格高来住几天的。 神州的国力保证了,自家神,比较灵。 太白宫自从出现在金星的天空,在人类的信仰世界,就是一座超然的仙宫。各族都来参拜。鱼龙混杂,意味着啥人都有。 兰泽不出门,可以避免风险,减少安保组的工作量。反正客院整个丁区都是他包下来的。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每天忙完,他还在丁区内的健身房玩一会。 隔了两天,兰泽才读取了朗义的记忆。那天他只早睡了半小时。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圆地才发现。 那天早上,兰泽起床看见圆地,就勾了勾指头,喊他过来。 圆地放下毛巾,恭敬上前。 兰泽伸手,摸了摸圆地的光头。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手摁他头上呼噜了半天不撒手。 兰泽满怀好奇地问他:“你一大把年纪,是怎么做出这种小奶狗一样委屈的表情的?” 圆地:“……?” 他迟疑了一会,勇敢地扒拉掉兰泽的手:“你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唔……不只是视觉,而是全方位的感知。我觉得……”兰泽试着表达了出来,“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爱。我想好好照顾他们,哄着他们开心。但又不只是这样……看到神州脸,更有种熠熠生辉的宝贵感。但发现不是人类,就有点想笑。” 非人生物之间,念头一动,用电磁波通讯互相打招呼什么的,就超出圆地身为人类的操作范围了。 “撸我脑袋是什么心理?”圆地问了个切身问题。 “唔……看到你,就有一种特别温顺亲人的感觉。类似于……优良犬种。”兰泽无辜地看着圆地,“你问我才说的。” 圆地认为,如果自己真是狗,非得咬他。 “我还没说,朗义它特别自恋。”兰泽终于缩回了手,“昨天它照了半天镜子,一边照一边震惊——我长得真是太完美了!” “这不就是你自恋吗?” “还真不是。这是外貌偏好在基因底层反复写入的结果。”兰泽认真解释,却发现有点越描越黑了。“那个,起初设计外貌偏好,是为了安全的。” “我……可以理解。” 第145章 +2 兰泽当着圆地的面,给朗义调整了更高的支付额度,专门用来吃饭。 金星上物价贵。原先的额度,朗义如果像人类一样吃饭应该也够了。但一则它不是人,饭量比人类更有弹性。换句话说,胃口好的时候更能吃。同时,兰泽也好奇,想借它的躯体体验以前没吃过的精致碳水。 二则,兰泽认为——朗义想请客。借此发挥臭不要脸的精神,打入人类内部。 请客吃饭有时很昂贵。但太白宫的客院餐厅外观再高大上,也只是道观提供的“大众食堂”,价位符合一般驻金星工作人员的理智。请客多花不了多少钱。 兰泽又把朗义喊出来,给它戴上一只简易的通讯手环,外观和他自己的手环几乎一样。 朗义的手腕不再是光秃秃的。这下,更像神州“人”了。 外国人也用手环识别身份;不过也有用颈环或者挂脖式卡片的。最离谱的是北米的某个“神国”,用塑封的手写卡片……纸质的。上金星工作并不是出国,并不需要护照;所以金星上的身份识别证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朗义抬起手,看了一眼。咧嘴乐了,对这件道具很满意。通讯功能还在其次,它反正自带通讯模块。装饰性才是第一位的。 第146章 难道你不想? “行了,自己玩去吧。”兰泽赶走了朗义。不留半点情面。 朗义给圆地使了个眼色,圆地就想跟着它出去。 兰泽却把圆地喊住了。 “对了,老和尚。你有问题就问他。我会的他都会。我太不会的,十有八九他也能推敲出来。不过……” 兰泽严肃了起来,告诫道:“预研项目的事情。就别问它了。” “为什么?” “过几天告诉你。我手头的事先忙完的。” 圆地每天跟着朗义溜达。 朗义没有获得兰泽或者上级空朗的授权,不能离开太白宫。它只在人类香客能够踏足的地方遛弯。 从兰泽的角度来说,朗义离开丁区遛弯,相当于他自己出去遛弯。虽说他接收朗义的记忆有些延迟,但在梦中同步之后,朗义的感觉就成了他自己本人的感觉。 朗义没有安保盯着,相当于他自己获得了久违的自在。 圆地倒是有些腻味了。 太白宫各处的透明墙壁,都可以看到外面金色的无尽云海……看多了就是黄色。不但失去了初见的惊艳,甚至还有点脏兮兮的,令人烦躁。 圆地日常穿的是交领海青。自己觉得和道士的得罗并不像。虽然都是三道领子的神州交领风格,但最起码他衣服是黑色。以前住山里,用土法染的,如今褪色稍微有点发红。而道士的袍子是纯净的蓝色。 但各民族的香客并不这么看。不止一次,他被当成了太白宫的道士。 光头?香客才不在乎呢。脱发难道还不能出家了吗? 人到中年,各族人民脱发的都多。 圆地认真思考,要不要穿上带来的那件超规格的袈裟证明自己的和尚身份。但那件华丽的袈裟实际上是实验基地的非人孩子们弄出来的,并不符合人间的规制。住进来的那天穿过,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再穿,可就太羞耻了。 圆地还在纠结,先迎来了一个重大的日子。 或者说,看上去十分重大。 那天,兰泽前呼后拥地离开了客院丁区。 进入了来时的玲珑宝塔……的负二十四层。 第146章 +1 这座塔像一把造型华丽的兵器,贯穿整座太白宫建筑群,上下两半是对称的,上面四十八层叫做摩霄塔,迎人,下面四十八层叫做抚云锥,走货。 夹在塔和锥中间的开阔空间,上面的一层是接待大厅,通向各处殿阁和客院;下面的负一层是机库和货仓的人行入口。 金星星磁工程部的无人飞行器等在抚云锥二十四层的货运接口。 圆地身前的朗义退后一步,搂住了他的肩膀,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朗图,朗随,你们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兰泽上身还很正经,下面穿着沙滩短裤,趿拉着拖鞋。 从他身后又走出了两个兰泽。 一个服装整齐,满头灰头。 另一个上身只穿着汗背心,肌肉线条像个漂亮的人类,眉心上方黑发覆盖的脑门处,却好像多了只眼睛。 灰色头发的朗图点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无人飞行器。 三只眼的朗随回头微笑:“朗福我带走了。” 前尘正小心地抱着一个巨大的蛋。几乎有它的上半身大,反射着皮革似的暗光。 朗随从前尘的怀里接过蛋,转身进入了货运口。 接口很快关闭了。 兰泽轻轻叹了口气。 “爷爷。它们去了,就等于您亲自去了。”前尘安慰道。 “嗯。我知道。” “那个……”圆地勇敢地问兰泽,“黑发那个确实是三只眼吧?” “我六只。”朗义在他肩上支起一只手肘。 圆地立刻回头看它。 朗义的兰泽脸近在眼前,长得很正常。只能看见两只微眯的笑眼。 “还有四只,不明显。”朗义得意地笑。 “长在后脑勺?” “聪明。” 朗义用手指了位置,圆地才发现,原来沿着它后脑勺的发际线,均匀分布着四颗小痣。然而,那是眼睛。 它的头发是否生长,得看设计者如何设置。不大可能挡住后面和侧面的眼睛。 “朗随的脑门上,其实是个灯。”兰泽本人亲自解答说。“金星星表情况复杂。迄今为止粗略勘察的结果,拿来做建设星磁站点的参考,是远远不够的。” “它那灯功率不小吧?”朗义若有所思,“多功能的能量发射器?” “嗯。”兰泽不情不愿地点了头。“你的思路肯定比我的好。下次我该问你。”“这次也不用纠结。有限组合的最优解,人类脑子找得到的。”这一刻,朗义简直有些高深莫测。 第146章 +2 圆地扒拉掉头上朗义的手: “那个蛋是发育池吧?” “不是。朗福……”兰泽回答。“它将成为大型工程车。不过它也带荚槽,为伙伴做维护用。” “其实没错,那就是个发育池。”朗义直接拆台,“带装甲可移动不务正业的发育池。” 这个解释,圆地听懂了。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兰泽不说了。 他们一大帮人,一路回丁区,经过客院的公共区域。兰泽看见餐厅的隔壁有个供销服务社,就进去买东西。 他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几双鞋子。当场就换掉了沙滩大短裤和拖鞋。 他自己的衣服和鞋被朗图和朗随这两位穿走了两身,确实该添置了。 朗义身上,倒是什么也不缺。 “你衣服又不够了?”圆地顺口问。 “什么叫又?”兰泽不开心。“衣服我本来准备的是够的。谁知道朗义半夜不睡逗乌龟。” 气氛组的那只巨龟整天趴在水池里。朗义想看它飞。 大家同样不是人,然而沟通无效。巨龟不理它。 所以朗义尝试物理方式游说……跳进水池游着说服,自然浑身就湿透了。 巨龟把头一缩眼一闭,爪子扒住池底,岿然不动。气氛组的仙鹤倒是飞来一群,挥舞长嘴试图叨朗义。被朗义抓住一条最讨嫌的长脖子,按进了水里…… 兰泽今早起来,不但少了一套准备好的衣服,而且还要赔钱。 那只仙鹤内脏进水伤得不轻,用发育池修复也是有成本的。 “怪我咯?”朗义反问。“你敢说,你不想看乌龟上天,氮气加速?” 第147章 我…… “呵。”兰泽冷笑,拒绝回答。 朗义继续反驳: “极地的云海上,根本不会天黑。更没有半夜,我哪来的半夜不睡?” “就算有半夜,我难道还需要睡觉吗?我的脑子你用了什么设计,自己还不清楚吗?我仿照齿鲸模式,根本不需要睡觉啊!” “下次我找个棍撬,一定让它松爪飞起来。” 兰泽脱口而出:“好!小兔崽子们设计的乌龟我还没有仔细研究过,我……” 咳! 他的助理兼安保叶处长在墙角闪现,清了清嗓子。 兰泽软软地伸出手指对准朗义:“……回头修理你。” 朗义没有职务,也没有任务,甚至连人都不是,可以放飞自我。 但兰泽不行。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安保跟随。受人尊敬虽然美妙,但也失去了熊孩子作死般的自由。 “对了,”圆地弱弱地问,“发育池乌龟是不是可以打开调试模式?” “我没权限。”朗义两手一摊。 “道观运营得好好的,我没有正当理由。”兰泽也两手一摊。 回到住的小院,兰泽进了发育池空朗的房间,取出一个东西,扔给圆地:“给你放一天假。好好睡一觉去。” “这……”圆地手里接住的,是一个头套。 “我都设定好了。去吧,喝杯水,上个厕所。睡觉去吧。” “……行吧。” 貌似没得选择。 圆地乖乖上床,戴上头套,躺下。 虽说金星太白宫没有日夜,但客院适应人体节律,可以设置朝暮昼夜的光线和温湿度变化。整个丁区同步的是神州时间。 圆地本来以为大白天的不容易入睡。谁知道,眼一闭,就睡着了。 头套里头,有玄机。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第147章 +1 “哟,谁委屈你了?”朗义从门外进来。“哥带你吃点好的去?” “魔王走开!” “啧啧,用不着这么文明。哥教你怎么骂人?” 朗义的躯体年龄,实际上还没满月。但承载的兰泽记忆足有七十一年之久。 觉橙苦笑着摆了摆手,嘴里虽然没说话,但朗义貌似接收到了什么:“你先忙。哭好了找你玩。” 圆地哭好了,没等朗义来找,戴上头套又睡了。 这一觉睡得短,醒来是在早上。空气微凉,就像地球上,深山里,禅院中,一个平常的寂寥清晨。 圆地醒醒神。好像重新活过了一辈子。前尘往事,早已过去……了吧? 并没有啊。 一辈子什么正事也没做过,这就七十多了。天道不公啊! 人生一塌糊涂,不堪细想。 幸好,出家了。四大皆空。 那没事了。 觉橙蜷在床头,闭着眼低功耗待机。门口探进来朗义的脑袋。 “哟,醒了。”朗义进来,打开手里的饭盒。“山药小米粥。” 圆地本能地觉得可疑: “黑色的是什么?” “木耳。你放心,绝对不是海参。” “我信不过你。” “那你得信金星啊。有毒的大气,加下面的岩浆澡堂子。长得出动物来吗?” “唔……”觉橙睁开眼,伸手端过饭盒,喝了一口粥。“黑色的是发育池作物。很有营养,不用担心。” “嗯。”朗义正经了。“这是兰老师特意给你定制的营养餐。” “他人呢?”圆地小心地喝了口粥,发现味道清甜,没有讨厌的油腥和香料味。感觉还不错。 “他,守着空朗……看新长出的你。” “嗯?什么……!”圆地猛然意识到,出大事了!起身就要走,差点摔下床。 觉橙急忙扶住了:“别急,再喝几口。” “回来再喝。”圆地套上衣服,匆忙出了房间。 他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多了几个人,兰泽正坐着和他们喝茶。 第147章 +2 坐在兰泽对面的,一位是张尘。前尘也在,就站在张尘的椅子后面。它和张尘的差别只是斜刘海, 另一位有些眼熟。黑发稀疏谢顶,混有一撮银灰。安静地玩着茶盏。圆地也说不准在哪见过他。 圆地打量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望了过来。 “阿米托福。”圆地认出来了。 自己。 有头发,俗人装束的自己。 “圆地师傅您早。”“张尘”打了声招呼,又继续和爷爷说话。“我会尽全力保护好朗思的。” “嗯。”兰泽赞许地点头,“疼痛受伤的记忆,就不用传给张尘了吧?” “没关系。张尘承受得了。他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狠人’吧。” “小朋友对自己的定位是这样的吗?”兰泽微笑着摇头,“那就随他吧。” “他又不像张蟠怕疼,一点伤都不敢受。” 兰泽看向“俗家圆地”:“朗齐跟朗辰一起去吧。” 这个复制品的名字,干脆用了圆地本人俗家名字恪齐的“齐”。 “我还不知道要干嘛呢!”朗齐说。 “到下面见到那两个我就知道了。要不然,你就当是下去玩玩也行。” “下面……没什么好玩的吧?”朗齐明显有些抗拒。“二氧化碳、含硫毒气加岩浆,那不就是书上写的地狱吗?” 圆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去你就去,废话什么? “你又不是人,怕什么呢?”朗辰说。“我们是可以重生的呀。” “哦对。”朗齐忽然无所畏惧。 “工程部的飞行器才出发。”兰泽看了一眼手环,“我们还可以做些准备。” “我去拆分朗思。”朗辰兴奋地跑向发育池空朗的房间。 前尘立马欢快地跟了过去。 兰泽看向原版的圆地:“老和尚吃过了吗?” “还……没。” “你先吃饭去。一会去找朗辰或者前尘教你设置头套。”兰老师无情地吩咐学生。“今天你睡好了,也该补前几天的功课和作业了。” “……”圆地表情痛苦,然而没有异议。 老师说了算。 不过这个早上,圆地并不寂寞。 有头发的俗家朗齐,和朗义一起围着他转。 第148章 空朗实验体们 圆地回卧室吃了营养粥,再次来到客厅。 前尘见他出现,二话没说,给他发了一份脑波头套的使用说明书。 这是远在地球上的张尘整理出的图文档案。 圆地扫了一眼,区块简洁,一目了然。但内容也很丰富,每个章节下面有注意事项和操作实例,一时半会看不完。 他选择先在院子里补课补作业。 玉质桌椅,灌木环绕,清凉清静。 朗义冒充老师,监督圆地回看前天的数学课。 朗齐陪着圆地一起补课,就像个尽职尽责的陪读。 朗义的针对性提问,圆地两眼一抹黑,回答不出;朗齐吭呲了几声,保持尴尬的痴呆。 圆地补完课开始做作业,朗齐还继续守着他。碰到圆地想不明白的,朗齐陪他一起大眼瞪小眼。 朗齐还真的是……自己的复制品。该不会的,同样不会。 这种没用的东西,复制出来干嘛呀! “朗齐我们走!”朗辰背着书包出来了。“飞行器来了。” 它就像是真的张尘从地球上来了。神采飞扬。衣服也像地球上张尘本人的衣服。所以,圆地才第一眼把它当成了真的张尘。 朗辰把手里的两大块木头递给朗齐: “朗思把自己大卸八块了。我衣服每个口袋装了一块。这两块你装着。” “这么多嘛?”朗齐接过木头,傻傻地问。 “它说它可以更碎一点,但八块最安全。” 圆地看着朗齐把木头塞进衣兜。 他发现这两天自己睡觉的时候,貌似错过了什么。 分体式的朗思,就是木头? “师傅,我走啦。哈哈。”朗齐回身来和自己的原件告别。 这次,星磁工程部的无人飞行器,依然是停靠在抚云锥的二十四层。 圆地跟着兰泽,目送那二位揣着木头,上了无人飞行器。 第148章 +1 圆地很想知道它们去了哪,特别是复制自己的“朗齐”去了哪。但又怕自己没有资格知道。 在回去的路上,忍了好一会他才问道: “张尘什么时候参与进来的?” 其实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复制了一个张尘? “他自己主动要求参加的。”兰泽回答,“本来我是把脑波头套的设计方案传给他玩。他以前有过使用这类头套的经验。所以这次的加料方案,他一看就明白了。” “朗思……是木头?”圆地又问。 “怎么可能是木头。那是它分体的多孔陶瓷保护壳。”兰泽停顿了一下,“朗思是空朗四号实验体。它是一块脑。设计它的分体功能时,我参考了兰陌的多脑纠合概念,解决了纠合中的效率问题。” 太专业的东西圆地反正听不明白。 但他会数数:“朗义,朗图,朗随……朗福不是四号?” “五号。五福嘛。朗福的构造简单,就是个工程车型的发育池。朗四~朗思的设计比它早,但需要解决的问题多一些。”兰泽轻嘘了一口气,“做朗图和朗随的时候,空朗告诉我,有了它俩之后,我再多接收一份记忆副本,脑子就承受不了了。所以,我才构造朗思,用来做我们的通讯中继。” “唔……”圆地说不好,用脑做记忆的通讯中继是个什么状态。 但好像,没毛病? “朗辰是空朗六号实验体。复制了张尘的记忆和外貌。张尘自己对我的原始设计做了少许调整。” “不会还顺便发育了身衣服吧?”圆地突发奇想。 “猜对了。有朗图和朗随传回的第一手资料,你们俩都可以穿着合适的衣服,直接从发育池里出来。” 谁们俩啊?圆地暗自吐槽。 第148章 +2 “我……朗齐该不是第七个吧?” “巧了,就是第七个。” 朗义,朗图,朗随,朗思,朗福,朗辰,朗齐……都是什么毫无逻辑的起名啊?但是,怎么命名是老师的自由。 终于,圆地状似随意地问:“你派它们去哪了?” “我没让你学怎么设置头套吗?” “我……”圆地忽然无言以对。 居然绕这来了。 “今天我有空,等下我看着你设置吧。你自己接收朗齐的记忆,真挺有意思的。” 偷窥另一份“自己”的脑中记忆,这事在兰泽以前没人干成过。 很明显,他需要有人分享快乐。 不然连吹牛皮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太难受了。 忽然朗义出声了:“你那个脑电波头套,我应该会用。我帮他设置?” “等一下。什么叫你应该会?”兰泽警惕地反问。 “我觉得……”朗义无奈解释,“应该还是你给我复制记忆之前的原始设计。人类的脑,不至于这么快就全盘改了设计吧。” “人类迟钝是吧?” “也没有。我反倒觉得机灵得可爱。再说了,”朗义小心地观察兰泽的神色,“我们不是从小就习惯当笨蛋了吗?” 圆地还以为兰泽要大发脾气。 谁知道,兰泽只是叹了口气:“那都是十一岁以前的事了。当笨蛋,其实还挺轻松的。” “现在又有放轻松的机会了。”朗义看了圆地一样,看得他莫名其妙。 兰泽也看了圆地一眼:“别打他的主意。” 圆地:…… 好像一瞬间发生了好多交流,好像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