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华夏,血色衣冠》 楔子·黑虎目张 赵匡胤睁开了眼睛。 缓缓醒过来,诧异和疑惑是他心中主要的情绪。 “老子…老子不是死了吗?” 他发觉自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这光亮,估摸着是接近黄昏了。天气有些清冷,像是冬天。 像是开封城的冬天。 心神定了定,赵匡胤才发现屋里不止自己一个人。两个男子立在堂内,在自己一丈外,他们垂着头,除了沉重的呼吸,没发出别的声音。 “这两个人我认识,我认识。”他心想。“我记得他们是谁。” “光义,”赵匡胤想起来了站在右首的人的名字,是自己的弟弟,自己的臂膀,“我怎么就坐着睡着了。” 赵光义粗重的喘息骤然停了,身子颤抖起来,正欲答话,另一边文臣模样的男子已抢先行礼,朗声道:“陛下九五之尊,当是该自称为朕的。” 哦,对,我做了皇帝,说话该有点人君的样子。赵匡胤点点头,心又安了几分。赵普在这里,哪怕自己昏了头,也不会出太大的岔子。他又眯起眼睛,看着赵光义。心想这个弟弟很有本事,也有野心,好在心里对自己是忌惮的。但发抖说不出话来,似乎夸张了一点。 一道白色的光芒划过,就像是一把斧头一样,命中了他那混沌的记忆。 “呃……”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脑袋。 “皇兄……”赵光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关怀。 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赵匡胤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明确了些。 “光义——”他开口,装的懒散把声音拉长了些,想着说几句话宽慰这个胆小的兄弟。赵光义闻声却扑通跪下:“臣知……哦,不……弟弟知罪,请皇兄责罚。” 知罪?什么罪,杀了那个妇人么,这事不是早就过了么。“射杀那个女子的事,朕从没怪过你,你不必紧张。” 跪着的赵光义抬起头,试探地看了看哥哥,脸色不那么恐慌,只是侧转头看了一眼赵普。 赵普并不回应,只是再拱手,问:“陛下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朕睡得太沉,脑子乱,眼下有些昼夜颠倒,还真忘了时日” “那陛下记得此刻身在何处?” “这个……看这里的陈设,估计着是谁家的府邸。” “陛下脑子不乱,”赵普顿了顿,平淡的语气似乎多了分喜悦,“此是开封府尹的宅邸。” “哦,在光义的府上啊。”赵匡胤拍了拍脑袋,“朕真是老了,坐着听你们议事就睡着了,还要你们站着等,真是……” 赵匡胤停住了。 赵光义、赵普也都沉默着,没有接话。 朕……老了? 赵匡胤看了看刚刚扶额的手,手很粗大,虎口处一层茧子。他年少从军,戎马多年,骨子里是个武人,手掌和唐后主那种只知提笔填词的帝王是大不同的,但是…… 但是他已经称帝多年,哪怕多次带兵亲征,宫中的日子也是安逸得紧,手上怎么……怎么还会有这么厚的茧? 他又摸了摸额头,也没皱纹。试着站起身,即使刚睡醒,身子也很轻便,气力觉得很足。 “朕……朕莫非……”赵匡胤说话也结巴起来。 “陛下现在已重回壮年,用民间百姓的话说,陛下现在正是一条棍打遍十八座军州的英雄年岁。” “对,对。”赵匡胤强作镇定,压着心中的欢喜,“朕记得,朕记得,朕要先南后北,一统河山,孟昶刘鋹李煜这些人都挡不住朕的……可是,可是朕好像记得……” 赵普冷冷地打断了他:“陛下好像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了?这个词恍若一道闪电照亮了赵匡胤的脑海,但是…… “赵普你放肆!”赵匡胤的黑脸气的通红,骂了一句。任谁被这么说自然都是不忿的。 赵普不假颜色,对赵匡胤的红脸显然早已习惯,话语平静,低头答道:“臣不敢,陛下就算灵台不清明,心中还应是感觉到的。” “包搁这胡求喷!”赵匡胤脸上怒火未退,“那老子在哪和你说话,阴曹地府吗!” “如果陛下说的阴曹地府就是死后去的地方,那此地就是阴曹地府。” “那……那你说阴曹地府里也有开封府!” 赵普没回话。赵光义还跪在地上,汗涔涔地流着,滴到地上。 赵匡胤的脸不再红了。他脸变得很黑。 他的脸本来就很黑,但这时却更黑了。黑的像个死人。 他记起来了,他以前就死了。死因是…… 他扫了一眼赵光义,眼睛里似乎有着火焰。 赵光义与他的目光相接触,浑身一软,跪在下面根本不敢抬头。 赵匡胤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赵光义。如果自己还活着,关于光义的斧头,他怎么都会想再说些什么——但自己已经死了。而且还有挺多事没做的,北边的仗还没打完,契丹人也没摆平。作为开国之君,做的事不算少,但也不够多吧。 转念一想,自己做了皇帝,好像还打下了不小的地方。自己做皇帝也算规矩,和其他不成器的家伙比算不错了。就算柴大哥活着,也不一定做得这么好。 现在,自己死了,光义也死了,连赵普这个老狐狸也死了。自己今日真是泉下有知,也不孤单,说不定父母也在,自己一生功业,又能在二老面前夸赞一番。 赵匡胤心中百转千回,算是释然了。再看赵光义还跪着,地上竟能看到一摊汗水,而赵普不知何时,已走近了些,立着没说话,看来在等他想明白。 “罢了,死了就死了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弟弟站起来。“谁不是要死的呢,光义?只是我们的死因不一样而已。你也是死了?看来日子过了不少了啊。” 赵光义没有起身。赵普在一旁却提醒道:“陛下还是该自称朕,不能乱了礼制。” “人死都死了,还讲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赵你累不累。”想通了的赵匡胤大咧咧起来,“光义你起来吧,人都死了,还畏手畏脚的,丢不丢人。” “皇兄,”赵光义抬起头,仿佛下了大决心,拿定主意,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皇兄昔日的嘱托……都是臣弟的糊涂,臣……万死难赎,请……皇兄……” “什么糊涂不糊涂,死人说的话,不被活人放在心上,再正常不过了。”赵匡胤打断了他的话,全然没有弟弟的紧张,“说你胆子小吧,你连哥哥我都敢下手;说你胆子大吧,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哥哥又不会吃了你——就算哥哥会吃了你,人都死了,事都做了,还怕下油锅?” “臣……请皇兄治罪。” “免罪免罪。”赵匡胤觉得纠缠,干脆转过头问赵普,“诶,老赵,你说这阴曹地府光景也不错,开封府都有鼻子有眼的,老子早就知道那些秃驴说假话……” “陛下,此方天地虽然非阳间之世,但也不像佛道说的众人往生之所。” “哦?怎么……”赵匡胤挠了挠头,“不是说什么不管贵贱,死了就都去阴间喝汤么?” “轮回之事,微臣不明,”赵普又走近了些,“但此方天地,不是芸芸众生的最后归宿。” “那是什么?” “此方天地,只属于英雄!”一改古井无波的语气,这个文士胸中豪气激荡开来:“微臣来时,他们告诉我,此方天地,唤作——血、色、衣、冠!” 此时此刻,在开封,在洛阳,在金陵,在成都……四十余座大城之内,类似的话语反复重现,即便是英雄人物,亦难掩人生百态:有人握着属下的手放声大笑;有人看着昔日的同僚横眉冷对;有人相顾无言;有人默默垂泪…… 三千年中华史籍,无数风流人物。 这里,是另一个天地,是时空的交错,是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这里,是各个时代英雄豪杰的舞台,自春秋战国起,直至朱明。 这里,即将化作一个新的战场。 有诗词道: 风雨华夏血春秋,今朝把酒忆还休 王侯业历碎竹简,将相功名残土丘 唐汉应悔廷中乱,宋明犹难塞外酋 千年故纸空读尽,恨把衣冠祭九州 第一章 乾坤有法 “什么意思,你怎么讲话还是这么弯弯绕绕,”赵匡胤看着意气风发的文人,撇了撇嘴,“我说这个地方就不能直接叫英雄会吗?” 赵普嘴角抽了抽,又咳嗽了一下,缓解没人响应的尴尬,脸色恢复如常,道:“陛下应自称为朕,不要乱了……” “大家都是死人了,况且这里没别人,你要是叫我一声大赵,叫光义一声小赵,我们屁都不会放一个。对不对,光义?”赵匡胤抚掌大笑。 惊魂方定的赵光义连连点头,适才赵匡胤的态度,着实让他有着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感受。要是自己哥哥当场动手,这第二条命怕不是当即就送掉了。纵使赵匡胤高高拿起,轻轻落下,此刻的他也不敢再多说话。 但赵匡胤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弟弟胆子小一些可以,但这小妇人态着实有些过分。既然做都做了,为什么又不敢承认呢?他侧头过去,附耳道:“没事,柴大哥……柴荣也嘱咐过我不少事,你大哥我一样没放在心上。人嘛,谁又不是这样呢?” “陛下,”赵光义汗水刚凉,此刻又有些失措,“臣确实……臣弟万死……” “我说了,现在这都不重要。”赵匡胤伸出手,放在弟弟肩膀上。“现在这些也不是啥要紧事。” 一边的赵普开口打破了这两兄弟眼下的尴尬,问:“那陛下记得清多少东西呢?” 记得清多少?赵匡胤皱起了眉头,良久方才出声,“朕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均未能忘。” “朕记得陈桥驿,那天晚上,呵,紧张又痛快。” “陛下确定,所有细节都清楚?” “是的,不能再清楚了。”赵匡胤黑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得意之色,“何人谋划,何人出去散布消息,回京后跪倒在朕面前的文武百官,朕都记得他们那副表情。” “他们的表情,哈哈……”赵匡胤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出声来,“他们的表情和刚刚光义的表情倒是挺像的。不过也是,毕竟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嘛……” 赵光义想要辩驳些什么,注意到赵普使的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赵普得以接过话头:“陛下和我们一样,未忘人间之事。” “我和你说过了,人间事就人间事,加个‘之’干什么,天下就你一个人读过书吗?” 赵普此刻也不觉尴尬,只顺势奉承了一句:“陛下历经一世,秉性不改,可谓非常人也。” 兴许是看赵普谦和的态度,反倒是赵匡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按照生前的礼节,像模像样行了个礼,以示自己尊重贤士:“我说话素来这么直,你是知道的。” “微臣不敢。” “等下……”赵匡胤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你说,此处即是开封府?” “正是。” “那此处可是我大宋的治下?” “正是。” “此处是开封府,那其他大宋疆土呢,还有多少?燕云之主又是何人?”想起未竟的伟业,赵匡胤突然兴致高昂。 “只有开封府。” “什么?” “微臣重复一遍,此刻大宋疆土只有开封府。”赵普察觉到了赵匡胤心中的失落,补充道:“正如微臣之前所言,此处是属于英雄的天地,我华夏历史上的各路英雄豪杰们在此处均有一席之地。这片中原上的势力自然并非我大宋一家。” “都有何等势力?”赵匡胤忽然来了兴趣。 “秦、汉、隋、唐……春秋战国的霸主,两晋南北朝的强者,以及……陛下之前的五代。” “他们也都是只有一城之地吗?”赵匡胤追问道。 “各方势力都是如此,即便盛如汉唐,也只有一城之地。”赵普回答道 这样听起来倒没那么无法接受了。虽不占优势,也不处下风,群雄逐鹿,各凭本事,至尊之位,能者居之。 “大宋有多少兵马?”赵匡胤接下来问的都是自己关心的问题,“多少钱粮兵甲?有没有堪用的将军?” “士兵约有两万,但是兵甲不足。钱粮则大概足以支使一年。”赵普很明显做足了功课,对于这些问题回答的滴水不漏,“另,开封为都城所在,人口众多。如若措施得当,即便供给十万士兵也不会出现压力。” “两万士兵支使一年的钱粮,如果养十万兵,那还不到三个月。”赵匡胤粗略的算了一下,“这远远不够啊。” “因此需要陛下重新制定各项法规,将开封府重新运转起来。”赵普回答道,“在朝的文臣武将都已经在外面等着陛下,在野的隐逸俊杰还请陛下等上几天。” “无妨。”赵匡胤摆了摆手,“此事就交由你,但是动作要快。” “微臣明白。” “你先退下吧,朕和光义有些话要说。” 赵普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皇兄……” “朕之后的下一位皇帝,就是你吧。”此时的房间里不复之前的轻松,赵光义甚至感觉到了熟悉的杀气。 虽然自己也曾御驾亲征,但和一生戎马的兄长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正是。”顶着这股杀气,赵光义略带颤抖地回答道。 “说说吧,你这个皇帝干的怎么样。”倏然间,那股杀气消散的一干二净,面前的赵匡胤带着笑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上去。 “臣弟,臣弟……” “朕都说了,生死有命。既然你当了皇帝,总不能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吧——如果这样的话,朕反而要杀了你。” “仰仗皇兄余威,幸得将士用命,臣弟后来攻破了太原,灭了北汉。” “还行,有点成绩,后面呢?” “臣弟……臣弟……”赵光义虽然坐着,但是还是低下了头 “怕什么,莫非是打仗打输了?”赵匡胤看着赵光义的动作,大概也猜到了三分,“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输了不要紧,后面再打,赢回来就行。” 听到了这句话的赵光义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二章 逝者如斯 赵普的动作很快,几日后,他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臣前几日,遍访开封内外,将在朝的文臣武将和在野的隐逸俊杰都登记造册了,连同两位陛下在内,共计五十八人。” 赵匡胤心情有些感慨。赵普是他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总能提前料到自己所想。但赵普又是自己好友中文人气最重的人,明明看过的书也不多,一个刀笔吏出身,却总在意他人评说自己学问深浅,朝中交友时也素来向文官亲近,俨然文臣之首——哦,说来也是,宰相本该是文臣之首。自己是和他太熟,有时忘了他在扮演的角色。 之前自己问他有几员将军,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的问题,但他的几次回复还刻意强调的是“文臣武将”。 文人,士大夫,读书人。此时此地,大争之世,武事应在文教之先,道理很浅显,赵普不可能不懂。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这般暗示,应是提点自己,莫要太轻慢文人……恐怕大宋在此间重生的文臣数量不少,颇有分量。连同自己在内共计五十八人,文臣怕不是有二三十人,不比武将差上分毫。 自文武分途以来,其分歧与冲突素来不少。五代骄兵悍将纵横了数十年,自己要兴文教,抑武夫,方有江山长久。而眼下各方势力都只有尺寸之地立足,对外征战势在必行,反过来重武轻文,可能称为自然而然的趋势。与其为后日埋下不和的祸根,不如在最初就尽可能端平一碗水,赵匡胤觉得赵普可能是这样的考虑。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毕竟赵普统兵骑术武艺都是稀松平常,他必须证明自己在谋划筹措上的价值,免得日后被冷落。 见赵匡胤没有回话,赵普知他应有些领会,君臣二人的默契早就到了这般地步。他便只是行了一礼,道:“陛下要了解详情,臣想向陛下引荐一个人。” 赵匡胤语气间有些玩味:“是你的人吗?” 赵普微微皱眉,知道赵匡胤这是在敲打自己,不要试图蒙蔽圣听,垄断在君上面前的话语权。但这对他而言倒无所谓,继续回答道:“此人乃后世宋人,还是本朝日后的第一史家。其着述之功,可与太史公仿佛——更有趣的是,此人亦姓司马。” “嗯……” “陛下不想见?” 赵匡胤摸摸下巴,答道:“当然得见。” 这个“本朝第一史家”被自家太祖皇帝请入堂内,跪地行了全礼,口呼“臣司马光参见先圣太祖皇帝,见过先圣太宗皇帝。” 赵匡胤连道免礼,说他心里不紧张自是假的。帝王见到后世臣民,心情应与田家老翁见到素未谋面的孙子一般,而若是后世史官,则更多一层担忧:自己在史官笔下究竟是何种形象?明君?昏君? 赵匡胤自觉以成就而言,自己应该不会太差。但是…… 陈桥兵变。 无论自己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史官笔下,这件事必不会隐瞒。 余光扫过坐在一旁的赵光义,发现自己这个弟弟也有着愧疚和担忧的神色。赵匡胤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笑。自己两兄弟,成就都有,但是生前的事情却总有些那么不可对人言——本来想着死都死了,考虑这些作甚?可谁知自己又活了过来,着实尴尬。 还好眼前这人看起来对自己很是恭敬,口呼先圣,礼节也全备——赵匡胤就是这样,口上讨厌繁文缛节,但别人对自己规规矩矩,心中还是高兴的。 “朕适才听赵中令所言,盛赞卿乃我大宋第一史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赵匡胤语气也开始有点拿腔作调,“卿家为国着史,生前想必劳苦,朕且在这里谢过卿家了。” “臣惶恐。”司马光依旧跪着,“为国着史这四个字,臣不敢当。臣并非国中史官,从政一生,也没有多少功业,唯一值得死后夸耀之事,不过主编一书,历数前朝得失,得圣上赐名,以为万世之鉴……” 赵匡胤心中打起算盘,自己对子孙国祚还有点关心,至于所谓历代得失,自己生前都觉得头大。 赵普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司马光,又看了看赵光义,抢先道:“司马光,私事不要说太多了,我的意思是后代的国事,由你向太祖皇帝禀明。” 这话说得直白而不客气,但司马光也不觉不妥。开国先贤就算训斥几句,他也是不敢多说的。起身又向赵普行过礼,说道:“赵中令日前与臣拜会了此间所有的大宋臣子,询问众人生前的事宜,与欧阳修一起汇修整理,终是勉强知晓了本朝脉络……” “这件事做得应当。”赵匡胤舒心了许多,“那大宋享国多少年啊?” “陛下请先恕臣妄言之罪。” 迂腐得厉害。赵匡胤挥挥手,赵普会意,道:“太祖皇帝何等胸襟,毋须在意这些琐节。” 司马光心定了定,深吸口气,似乎鼓起不小的勇气:“如臣所算不错,陛下得政在后周显徳七年,是为我朝建隆元年。其后经世大约三百载。此间宋臣时日最晚的,名曰文天祥者,此人被俘时是景炎三年,被囚禁了大约三年……再往后具体臣无法推算,但有人记得我朝于理宗时衰亡之势已无法逆转。臣又探知,理宗为太祖之子讳赵德昭九世孙,故斗胆估计,本朝所传,当在十五世左右。” “哈哈哈……”赵匡胤大笑,并没有注意到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弟弟叹了口气。自己武人出身,称帝建国,不想还传了数百年,十余代,这般功业,在他这个见惯了纷乱的人眼中,已是十足的了不起了。 够了,三百年的王朝,已经够了。笑够了,赵匡胤心中忽然又生出几分怅然,百年纷争,王图霸业,此刻说来,不过付诸一笑。 德昭,那个二小子,自己都快记不清他的事了,没想到后来,他的九世孙都做了皇帝了。赵匡胤不知自己心中是欣慰还是感伤。这皇权更迭,最后居然又落到了自己这一脉上,倒也有趣。 “陛下……陛下?”见他出神,赵普又轻声提醒。 “朕失仪了——但是我朝享国三百载,能够来到此地的英雄豪杰,不过五十八人?”赵匡胤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具体原因,臣等不知。但是根据臣的推测,来到这里的,无一不是各个时代的精华。即便强汉盛唐,数百年内能降临于此者,也不过此数。”赵普虽然说是推测,但是脸上却是笃定的神色。 “这么说,我大宋也算是历代最强的一角了?”赵匡胤的脸上喜色未消,任谁听到自己缔造的势力有如此成就都会如此。 赵光义也是与有荣焉,赵普这句话同样也说明,他是被认可的,所属时代的强者——纵使不如自己身边那英明神武的兄长,自身的能力也当属时代前列! 赵普自然是明白两人心中所想,即便是他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也难掩喜色。但是眼下话题似乎渐渐跑偏,他只能轻轻出声提醒道,“陛下,司马光还没说完呢,难道陛下不想知道我朝灭于何人之手吗?” “不想。人有生死,国有兴亡,逃不过的理罢了。”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吃了一惊。赵匡胤咳了咳,道:“无非是皇帝软蛋,武人造反。国家传个十几代,总会出那么几个软蛋皇帝,软蛋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陛下!”司马光又跪下,话语恳切,“臣昨日得知,我朝大好河山,竟亡于化外蛮夷之手。华夏正统竟然遭此不世浩劫……” “蛮夷不服教化,但是打仗的确是厉害的。”赵匡胤远没有跪着的人激动,“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我朝三百年后输给契丹,着实可气,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昔日司马家亦败于五胡,这种事,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次。。” “不是契丹人。”说话的是赵普,“臣得知,契丹的辽国后来已被我朝所灭。” 闻得这句话,赵匡胤心情倒是好了些。教训了耶律小儿,也算圆了心愿一桩。 不过,比他更开心的是赵光义。但畏于兄长威势,赵光义只是攥住拳头,偷偷挥了挥。 “陛下,依文天祥所言,我朝最后亡于蒙古,是一支比契丹更野蛮的戎狄……”司马光跪着,言语间竟是流下泪来。 赵普微皱眉头,知道这些文臣对自己效忠的正统王朝感情深厚,死后难以释怀是自然之理。但赵匡胤则不然。他生于乱世,比起华夷之别,乱世人心中的“治乱”二字要大得多。建立一个王朝对他来说只是一桩功业,毕竟五代时期,称帝称王的不在少数,那些所谓的帝王什么混账事都干过,龙椅坐得热的没几个。也因此传不了几代,那些所谓的王朝便烟消云散。对于赵匡胤而言,一个王朝能传上几百年,他心中也觉得满意了……说不准,还会觉得有几分侥幸。 自己当初没有看错。赵普暗暗地想,偷瞄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赵光义。果然,相比赵匡胤,他弟弟更像个传统意义上的皇帝。当年同此人合作,也是明智之举。 “爱卿胸中赤诚,朕领会得的。”赵匡胤说的话也十分直白,“但是往事已矣,爱卿这般失态,又助得甚事?” “那臣还从几位将军口中得知,后来靖康年间,金人居然……居然……” 说到此处,司马光竟然泪流满面,涕泣不能言。 “算了算了。”赵匡胤打断了老泪纵横的臣子,“此间既然汇聚所有英雄,那那些契丹、蒙古、金人,若是算个人物,迟早有一天朕也有机会刀兵言欢。朕告诉你,朕会反过来,一一灭了他们,爱卿,你说,可否?” “陛下!”司马光声音更大了,身子颤抖,不知是生气还是悲恸,“我朝靖康所受之耻,千古未有,朝中诸臣,闻者无不冲冠落泪……陛下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吗?” “既然是千古未有之耻,那就不要说了。”赵匡胤忽地站起身,“朕今日心情不错,不要说那种事,坏了心情,也短了我朝志气。” 他一步一步走下堂来,扶起司马光。司马光不想起来,但赵匡胤力气大,反抗没有多少效果。 “司马光啊……”赵匡胤附到耳旁,低声道,“当然,你出去对将士们不能这么说。让大家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一个听闻家国沦丧不流泪、不感慨、不愤怒的人,不是件好事。” 闻听此言,司马光的双目骤然睁大。熟读经史的他,隐隐约约能猜出来,面前的这位太祖皇帝接下来要述说的“真相”——这在他着述的史书中已经见过多次,但是这么真真切切地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第一次。 “你要说,朕闻听后,落泪不止,拍案而起,痛恨叹息。然后对天为誓,誓要在这里重整河山,复我大宋辉煌。” “然后你还要说,为了成此伟业,朕不日就将出兵,扬我大宋兵威于四邻,为日后进取天下铺路。因此,朕敕令大宋臣民,秣兵厉马,整军待战。” 赵匡胤声音虽小,司马光只觉得耳边响起的是阵阵惊雷。不想太祖皇帝看来质朴不文,言战言兵倒是出口成章。方才一副死谏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只是回话道:“陛下,圣人云,兵者,不祥之器也……” “朕刚刚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 这一吼,把司马光和赵光义都吓得不轻。只有赵普不动声色,只是眼珠打转。 “臣听到了,臣这就去办……” “记得要把话得漂亮点。”赵匡胤大手在司马光肩头拍了拍,每一下的力度都让这个文臣觉得心惊肉跳,“朕相信你能办得好……” “毕竟,你是有学问的人,还是本朝第一史家——春秋笔法,素来就是史家的本事。” 第三章 太祖点将(上) 赵匡胤相信司马光把话传下去,他也觉得自己这番话会有些作用。自己从军多年,唯一有机会说几句大话的场合就是军前誓师。其他时候,哪怕是接受禅位,都是文人帮自己打好的稿子。 “陛下,晋王殿下,”赵普走到堂下,先后行礼,“臣先告退了,司马光代圣命督行军政,总有个人居中主持为好。” 为了区分赵匡胤和赵光义两位“陛下”,赵普索性用回了赵光义以前的封号。 赵光义变了脸色,正想呵斥他僭越,大哥现在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他来主持。 除非…… 他还在想着,赵匡胤已点了头:“你去了我就放心了。” 赵普也不再谢礼,径直出了房间。赵光义想提醒哥哥几句“权柄不可随意假人”的道理,却突然意识到此刻又变成了与哥哥独处,连忙擦了擦汗,躬着身子说不敢打扰皇兄休息,便也要告退。 “哦,对了。”赵匡胤叫住了一只脚已经出门的弟弟。 “皇兄还有什么要叮嘱臣……臣弟的么?” “你去告诉赵普,要他通知各位将军,一个个都养足精神,朕月底要去军中见见他们。” 当月廿一,开封城郊,宋军阵营帅帐。辕门贴着的是太祖手书的两行大楷—— “有功者同我饮酒,无功者且自斟茶。” 句子不工整,字也不够好看。赵匡胤却很得意。 此刻的他披着铠甲,坐在帐中正座,赵普和司马光都立在身后,左首坐着以赵光义为首座的一排武将。按照司马光的说法,这批武将是金人攻破汴梁城之前的有功之将,算是“北将”。右首坐着的是其后的“南将”,却不如左侧的武将一般放得开,里面还有几个文人气很重的人,想来就是所谓的“儒将”。 此刻左首的各将领一个个说着自己的功绩,武将多是血勇之人,一生最是得意的大战此刻更是记得清楚,每一人说毕,赵匡胤都要大笑着赐坛酒,直呼“痛快”。 帐内气氛让他很满意,每一桩大胜的讲述都使其觉得自己仿佛亲临沙场,一腔豪气仿佛要从壮硕的胸膛中喷薄而出。潘美杨业狄青等喝上了酒的人也很激动。至于坐在左首第一席的赵光义只是陪着笑,心中还是觉得很不适应——他是左首第一个,理应先说,但是该说的在那天都说了,只是…… 那天在帐里,自己最后也没能说完,哥哥也什么都没有再问。 毕竟我不是哥哥。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示意坐在自己身后的“北将”陈功。首先的是一个刺面将军,讲的是自己亲率军队夜袭昆仑关的勇迹。赵匡胤听了很快意,走下座来亲自倒了酒。 接下来的许多是赵匡胤的旧将,曹彬、潘美、王全斌都相继开口,讲述的一场场战役虽然没那么传奇,但随着他们的叙述,赵匡胤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回想起自己与将士一扫南方,荡平蜀唐的伟业,他又是频频举杯。 自己开的国,后来有了这么多名将,不管是用计反间的种世衡,还是脸和自己一样黑的王德用。对了,还有曹彬的儿子,曹玮那小子,自己印象里还是个小娃娃,后来都成了边防大将了。 如果……当初定下的军制不是那样,他们会不会真的把蛮夷都灭了?赵匡胤忍不住想,继而又在心中笑了笑自己的蠢笨,如若当初真的放了权,军中如此多的英雄,国祚哪能那般长远。 地上空坛子越来越多,左首的人搜肠刮肚已毕,似乎说不出新鲜战绩了。渐渐的安静下来,一个个开始看着右首一席人。右首诸将却也没人开口,只是一个个自顾自喝着酒。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有功的,不然也没胆子喝这个酒。赵匡胤心想。但他又注意到有几个看着年轻的小将几次似要开口,偷偷瞄了瞄一个正在独自喝茶的中年将军,便又都把话吞了回去。 呵,还真有一个人在“自斟茶”。 这个人的盔甲很整齐,蓝色的征袍和白色的披风都很干净。眉眼间倒是透着股坚毅决然,与此刻的氛围不大协调,看不出喜与悲。 赵匡胤想起前日赵普怕自己在众将士面前一问三不知漏了怯,给了自己一份名册,上面按照坐次安排,标了一众武将名字,还附有司马光赵普两人这几日清理国史后给出的断语。 赵匡胤记得,这个喝茶的将军名字叫岳飞。 司马光给的断语是:爱士卒,善军阵,得民望,斩敌酋,本朝莫有胜于飞者。依文天祥言,我宋之吕尚也。 赵普的断语倒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臣担保陛下没有见过这般汉子。 酒坛摔破的声音,泥封拍落的声音,碰杯声,赞叹声,道谢声,大笑带动甲胄抖动的声音……营帐内原本的诸多声音都渐渐低了。大家都发现了太祖不再言笑,大眼只盯着那个自顾自喝茶的将军。 北将看着他,心中多是疑惑,他们不清楚这个后生的深浅。 南将也看着他,揣测着他此时心中的想法。他们很清楚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没有开口,他们谁都不敢妄言什么功绩。他们不是他的同僚,就是他的部将,更有甚者是听着父辈祖辈讲他的故事长大的。就连须发皆白的老将都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提拔的年轻人。老人不想加入众人的畅饮,只是在为他感到骄傲。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同时代的人钦佩他、敬服他,身后的人仰慕他、崇拜他。前人自然不了解他,可是,后人也难自称了解他。 喝茶的人放下杯子,对面满脸疑惑的前人,又看了看身侧噤口不言的后人,还有等着自己开口的同侪。最后,他看向帐中那个盯着自己的黑大汉,他的王朝的太祖。 他还是没说话,众人听到的只是茶水注入杯盏的响声。 这种安静让赵光义不安,他想起一个同样安静的夜晚。那个夜晚烛火摇曳,自己待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太过安静了,以至于他觉得玉斧落地的铮然之声一直在自己脑中回荡。 赵光义想开口打破让人不适的安静。瞄到兄长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不管什么窘境,哥哥总是有方法应对的。 “诸位将军……”不出赵光义所料,他哥哥果然开了口。 “朕与我大宋的好儿郎难得今日相会……不如我们且来角力吧。”赵匡胤一点也不觉尴尬,笑着说道。 第四章 太祖点将(下) 文官赋诗,武将角力。这两项活动既能算社交,也能算娱乐,不要本钱,不受限制。因此大受欢迎。帐中坐着的多是成名武将,自然都深谙此道。闻得太祖此言,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方才诡异的沉默也好似没发生过。 一直闷头喝酒的南将面色也都有了变化。他们骨子里都是武人,武人的本事纵使说得像说书般好听,那也都是虚的。搏斗起来分个输赢,方算得实在家伙。 他们的反应赵匡胤看在眼里,为自己摸准了将士们的肚肠很是得意,兴头之上便开口加了个彩头:“非但要角力,还要打擂台,在场哪位胜了,下次出军便由哪位做元帅。” 左首一员将军闻言立刻起身,朝众人行了抱拳礼:“曹彬请赐教了。” 还没走到大帐正中,北将中又起来一将,也是一抱拳:“大名府潘美来与曹兄切磋。” 先前喝酒时赵匡胤已想起了自己这两旧部七七八八的往事,心知这两人虽然统军有方,但是拳脚稀疏得紧。如今急着上擂台,无非是有着一起来露个脸的默契,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些老人。 果不其然,两人的角力说不上精彩,简单地拼了拼气力,相持了片刻,曹彬借势将潘美推翻了去。虽说差些意思,赵匡胤也还是喝了彩。堂中两人分了胜负,相视一笑,各自又向众人行了礼。 接下来几场倒是精彩了些,先是杨业老当益壮,与曹彬相持上数回合,竟忽地抓住他双臂,喝了一声,便摔过身去。继而曹玮上前,想替父亲挣回颜面,不料四指方才相扣,老令公便深吸口气猛得推去,曹玮退了几步,竟是站立不稳,也输了一阵——两场下来老将军还是脸色微红,气息绵长,显然尚未力竭,站在堂中只是手抚着白花花的胡子,真如一尊老关公。连赵光义都少有地大声喝彩,连呼无敌。 此时南将座中一位少年将军却坐不住了,他看了看沉默的父亲,心知父亲不会与老英雄争锋,又看了看杨叔叔,想起杨叔叔也断不会和自己先祖搏斗。再看看几个作势要下场的将军看来都身手平常,估计也斗不过这位老英雄。想到这里,却不愿老将总逞威风,短了少年志气。便立刻起身,抱拳道:“小将岳云,也斗胆请老令公赐教。” 一老一小两人接上手来,小的血气方刚,老的势如山岳,推搡过上了二十余招,竟也不分高下。左首一众对南将有几分小觑的将军都暗暗称奇。 岳云一时意气上的台,终是年岁太轻,此刻几近三鼓而竭,便不再逞力相博,几番交手都退了几步,看准机会,虚跃一跃,杨业毕竟上了年岁,收力不住,扑将过去,岳云顺势抢将入去,用右手扭住杨业肚腰,探左手插入交裆,用肩胛顶住胸脯,把老将军直托将起来,叫一声:“得罪!”将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直直摔倒在地。 “竖子大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直沉默的岳飞却是呵斥了起来,“好胜斗勇,图一时之快,你来了这里就把军规都忘了吗!” 众人只得将快出嘴的喝彩收了回来,一齐看向倒在地上的杨业。好在岳云下手颇有分寸,老将军筋骨也算康健,并无太多伤痛。重新站起的杨业拍了拍灰,连忙笑着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岳飞还想说些什么,坐在上首的赵匡胤也开口劝解:“角力之事,斗巧斗力,四字而已。少将军仗着神力巧手,赢了老将军,那便是赢了。军旅之中,哪有什么开罪不开罪。” 岳飞带着岳云行过礼,却又是回座喝茶。继而南北英雄接连上阵,先是黑脸王德用仗着身材伟毅,赢了岳云,随后韩世忠又使出无赖泼皮的本事,一下扑翻了王德用。紧接着上阵的种世衡连卖三个破绽,总算诱得泼韩五上当,又赢过一阵,还没得意多久,又被相扑好手刘锜扣住手腕,摔翻于堂下。要看这场“角力争帅”的娱乐演变成了南将北将的争斗,两边都使出看家本领,你来我往斗了快十余阵。北将除了守擂的狄青,已无人再愿意上场。狄青连胜了吴家兄弟,将目光向南将座中最后的三人。 在座众人中唯一一个文士打扮的虞允文拱手作了了一揖,示意自己不敢争锋。坐在岳飞旁的杨再兴却是站起了身,捏了捏快坐麻的腿,道:“岳家军杨再兴,望狄将军手下留情。” 总算只剩最后几场了,赵光义打了个呵欠,又偷偷瞄了眼哥哥,果然,大哥还是一副眼睛放光的样子。 狄青久在军旅,也算得上百战宿将,打量对手时也不由地倒吸口气。这汉子从熊臂到虎掌,从腰身到足膝,都是天生的武人筋骨,恐怕力拼自己讨不了好处。 想到这里,他击出几手,意在试探。杨再兴却不管不顾,兀自右出一掌,大手朝狄青胸腔一推,狄青只觉这一掌有千斤之力,忙不迭收力后撤,却还是避让不及,竟一合倒地。 “好!”赵匡胤拊掌叫好。门外人看不出来这一掌的门道,只会觉得蛮横。但他是个中老手,怎会看不出这势大力沉的一手的惊人之处,当下率先喝彩。众人慢上一拍,也马上各自称赞出声。 “杨将军,看来我朝在此间的首功非你莫属了!”赵匡胤笑着说道。 杨再兴跪下谢过夸赞,却又是抱拳道:“陛下,此番角力还有将军未曾显功夫,那末将还算不上胜了这擂台。” “哈哈……好,好极了”赵匡胤马上反应过来,想着这岳飞已定好策略,要出手击败这个天生神力的属下来为自己做元帅立威。这样做倒也没什么不妥,毕竟是治军常用的法子,何况二人就算做戏,也要做得精彩才行,自己终究是能过眼瘾的。当下便转头对还在喝茶的岳飞说:“岳将军,今日总归还是要显显神威的。” 岳飞答了一声好,摘下披风走到帐中,也向众人抱拳施礼。而后立定,看向杨再兴。 “杨某素知将军本领,”杨再兴回了个礼,开口大声说:“自知不敌,杨某认输。” 搞什么?! 不但众多翘首以盼的将军面色变化,赵匡胤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觉得不快,笑脸瞬间换成垮掉的黑脸,:“二位将军莫不是来消遣朕的?” “末将不敢,末将适才与狄将军斗了一场,气力不继。又明白岳将军勇于过人,机变百出,若是斗起来恐怕输得不好看。”杨再兴又跪下,声音却一点也没变小。 “好,好极了……”赵匡胤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早就和赵普商量过,本就想让岳飞挂帅,现在闹出这么一手,就算挂了帅印又如何让三军信服。 这个岳飞真这么不识抬举? “末将记得陛下没有定不许认负的规矩,”杨再兴不管旁人议论,只管继续说着,“若是如此,帅位便当是岳将军的了。” “陛下的确没说不可认负,”良久没开口的赵普上前一步,示意赵匡胤不要发作,看着帐中的两人,“但陛下也说过,在场的诸位都是可以打擂的。” 杨再兴还没反应过来,站着的岳飞却是眉头动了动:“赵中令的意思是……” “普的意思是,这帐中能做元帅的可不止有座上的将军。” 众人相继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面上的神色都变了,变得各不相同。 没错,岳飞纵是算胜了杨再兴,也不算赢了在座所有人。 因为能做元帅的不只有在座的将军——还有在座的帝王。 第五章 沥泉盘龙 这个法子好。手痒多时的赵匡胤点了点头,提了提腰带,正欲走下台阶。 “臣还有个想法。”岳飞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 “听闻岳将军文武全才,还想与朕比诗句不成。”赵匡胤取笑了一句,却也示意他说下去。 岳飞也不笑,只是行了个武礼:“大家看角力太久,总是会烦闷的。末将素来仰慕太祖皇帝武名,不如请陛下屈尊与飞比比枪棒吧。” 比兵刃?赵普皱了皱眉,军中夺帅说到底还只是意气之争,但若是用了兵刃,岂不是定要分个武艺高下,比个斗场上的成王败寇…… 纵使旁人再觉不妥,赵匡胤兴致上来,满口答应。岳飞见众人心存疑虑,难得微笑一下:“枪棒无眼,到时候陛下神威若是伤了在下性命,在下恐怕也是懊恼不及的,不如用木棒包上棉布……” “少来少来,”赵匡胤大步走下台阶,“咱们就用自己的兵器,老赵我好歹也算个武术大家,下手是没分寸的人吗?” 接下来太祖皇帝的话更让人惊讶:“纵使失了手,我若打死了你,你还有儿子继承遗志,你若刺死了我,那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弟弟光义了。” 此时他不再称“朕”,但他说的话还是天子的金口玉言……哥哥怎么能开口说这种话?赵光义彻底慌了。猜不透兄长是信得过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还有,若此处是阴间,人死了还能再死一次吗?想到此处,又是一阵冷汗。 “光义,不管怎样都不能为难岳将军,知道了吗?”赵匡胤对弟弟复杂的神情毫不在意。 “诸位,”岳飞也回身看了眼右首座上目光关切的一干人,“那同样无论如何,大家也不要对陛下心存芥蒂。” 乱了,乱套了。纵使老谋深算如赵普也急地跺脚,眼看自己的主君比以前更胡来,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劝阻。他自然知道赵匡胤没理由下死手…… 但他之前问询众人的时候,尽可能从岳飞的后辈口中探问了些岳飞的旧事……要知道这个岳飞的结局可是…… 他会不会因着自己的死法,想借机报复?这个念头闪进赵普脑海,连忙开口试探道:“比试之前,岳将军总要自报家门才好,毕竟在座也有许多没听闻过将军的事迹。” 岳飞点点头:“末将汤阴岳飞,在这里向先辈们行礼了。” 话语间倒是山水不显。赵普想着,厉声追问道:“将军刚刚在席中是唯一的饮茶之人,莫不是看淡了往事功名,没有一件记在心上。” “不,末将少年从军,所经大小战事,尽皆历历在目,不敢言忘。而末将从军以来,壮怀激烈,气血汹涌……从来都没有变过。但大事终是未能成就,不敢言功。况且末将记得答应过别人,已把酒戒了,由此坐时只是饮茶。” 岳飞声音不大,但帐内众人都觉得此言掷地有声,分外清楚。 “那将军最后是马革裹尸,还是功成身退?”赵普自知问题尖锐,但还是问出了口。 “飞……不记得了。”即使只是一瞬间,赵普也捕捉到岳飞说这话时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若是撒血疆场,末将自是会记得的,若是病死床榻,末将自问平生抱负在弥留之际也不会少上半分……而末将对于临终之事,却是毫不记得了,自量应是……” “应是将军那时,心已经冷了。” 赵匡胤此话一出,南将个个都有不平之色。岳飞倒只是苦涩地笑笑,不置可否,显然也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 二人各唤人取来兵器。在座的将军都是有眼力的人,自能看出两家兵器皆非凡品。 “我这样兵器一般叫梢子棍,”此刻的赵匡胤只像个在阵前叫战的将军,不经意间自称都变了,“但后来嫌名字太俗,改了几分长短,便算是老子的独门兵器了,取的新名字叫''盘龙棍''。“ 盘龙棍算的上是枪棒中的异数,长棍一头铁链连着短棍,长棍曰“龙身”,短棍曰“龙首”,铁链曰“龙筋”,龙身舞动,破风增力,便由龙筋带得龙首伤人,力道比寻常棍棒要大上许多,对上骑兵甲士也不吃亏。赵匡胤戎马一生,说起阵前斩将,这一手盘龙棍当居首功。 “末将的枪也有个名目,叫沥泉枪。名头响亮,其实也就是图个唬人罢了。“岳飞也扬了扬手中的丈八长的蘸金枪。 两人不再多话,摆开架势。赵匡胤抖开盘龙棍,力挥了几圈,岳飞也扬起枪杆,抖了两个枪花。兵刃较量总要先炫技一番,双方这一手也还算漂亮。 “陛下留神了!”岳飞喝了一声,枪在言先,已到面门。赵匡胤忙仰身闪过,右手挥棍,兵器相交时又是反身出手,左手抓住龙首,竟是要使出一招“盘龙锁山”,利用精铁制的龙筋挟住长枪。不想岳飞出势迅猛,收势也快,抽枪出了“锁”,又是连探了三枪。赵匡胤出招失手,只得滚地避让,一交手便是如此险局,的确是他未曾料到的。 赵匡胤翻身站定,岳飞也收势横枪,摆了个守势。这意思是要“文斗”,每回合要攻守均是要异位的。赵匡胤深吸口气,冲上去劈出三棍,这个蛮横的招式叫“三点龙头”,每一棍的角度和力道都是有讲究的。盘龙棍比一般棍棒还重气力收放,把握不好便会伤着自己,把握得好力道却是四五倍地放大。更何况这盘龙棍奇就奇在棍分两节,若是架枪来挡,另一节便会顺势折叠,直朝印堂而去。 岳飞显然明了这其中厉害,几下纵跃,都只是用枪拨开棍势,身子总与那疾如雷霆的龙首保持距离。赵匡胤没讨到好,一时急得也顾不上什么你来我往的规矩,棍从右手换到左手,从侧击来,又是一招“两岭龙生”,狠取两肋而来。 岳飞枪尖抖动,出枪却是迎着龙首而上,应是以巧破力,破了棍风,这招势若江河,百川归海,便是岳家枪法中的“淌”字决,化力借力,借势又攻了回去,赵匡胤一击不得,只能又收棍招架。两人棍枪不断相交,又是走上了五十来合,虽是攻守之势频频易位,但连赵普都看得出,赵匡胤已经放开了架势,出手已有了撒泼的味道,怕只是想挣回点面子;而岳飞虽不肯一枪到底分了胜负,却也不愿卖破绽。 两人看起来还都有余力,这样下去恐怕还能走个一百招。赵普不是武人,却也在心里暗自猜测。 不想又过了五六招,赵匡胤突然把自己的得意兵器丢到一边,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岳将军武艺高,老赵我不是对手。” “承陛下相让。”岳飞持枪抱拳行礼,语气依旧平淡。 “岳将军厉害得很,别谦虚了。”赵匡胤不计较身份,也行了个武礼,“帅印看来定是属岳将军了。” “陛下难道真行比武夺帅之事?”岳飞并不跪地谢恩,“陛下圣明非常,军国大事定是不会这般草率的。“ “什么圣明不圣明,将军说话也别藏太多门道,”赵匡胤已回主位坐下,刚刚才有些生疼的大手摆了又摆,“将军是个英雄,大家这些当兵的,谁会不服英雄。” “不错,岳将军做元帅本就是应当的!”右首一人立时响应,却是杨存中。他向来敬仰岳飞为人,心中又心存愧疚,此刻便做了第一个站出来为岳飞说话。 “对,岳将军本来就该是元帅!” “我只服岳元帅!” “………………” 有了杨存中的带头,右首登时群起附和,声势之浩大,一时让左首诸将为之侧目。 “英雄?” 岳飞仰头笑出声来,与之前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大声道:“飞——马上一生,浴血披锋,身边倒下的一兵一卒,飞,皆不敢忘!但身后议论的一官一吏,飞,也未曾忘……飞在战时,议和之请就从未从朝堂上消弭过,他们眼中的岳飞哪是什么英雄?“ “飞在他们心中只是个不识时务的愚夫,是个求战贪功的莽将,是个只能争一时一地得失,看不到大势的蠢人。他们心中的英雄,是所谓的‘忍辱负重’,‘为国屈膝’的自己。“ “为国屈膝?向谁?不肖子孙……”赵匡胤听得直瞪眼。一边不明就里的北将听了也直咬牙。 赵光义微微缩身,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赵匡胤所说的“不肖子孙”未必是他的子孙…… “城下的兵从何方来,就向何方低头。说来还有人苦口规劝末将,他们总道是干戈祸事,劳众苦民,伤财费粟,到最后只会国力难支,连祖宗的半壁江山都守不住……“ “放屁,放屁,全都是放屁!”赵匡胤拍起案来,“老子打下的江山是他们这些王八崽子缩着当王八窝的?守他娘的守,守是靠刀枪棍棒,坚城劲弩,有磕头来保自己的位子的?那不是成了石敬瑭一样的**。老子也算个汉子,怎么会有这么憋屈的子孙……“ “陛下,事情也不可一概而论。”赵普在一边欠身说道:“是战是和总得据时局而定,一时忍让也可是谋国之举。” “那他妈谋国之举就可以在背后嚼阵前将士的舌根!”赵匡胤说着,又连拍了几下桌案,“他们打仗不是为这些睡得几个太平觉的人?“ “末将征战,从不只是为了那哪边哪派的人。”岳飞正声道,“南边的人想过安生日子,北边的人却过不上好日子,汉人在蛮夷治下与贱民无异,而汉人又远多于那些蛮夷贵族——一国之中,若是多数都是任人蹂躏的贱民,是谓乱政。飞从军一生,所要斗的,无非就是这个乱政!“ 这番话一出,座中将军又是个个喝彩。这般大道理不一定人人都领会得,但这话听着提气,自也激起豪情来。 岳飞闻得喝彩,也没变了颜色,只是看着正座上的赵匡胤,话锋却是一转:“既然飞平生之志,仅在于此。那飞倒要问问太祖陛下,此间的天地臣民,在我大宋之下,和在他汉唐治下,又有多少根本异同?太祖要末将挂帅出征,攻城略地,就是为了一个英雄的虚名么?” “日后若是中华犹在,说不定也会有后人,为议和叫好,只道是保住了半壁的江山社稷,使江南商民,不再为战事所累……说不定会有后人,说末将拥兵自重,贪功黩武……说不定还有后人,会笑武将粗鄙不文,不识大局。又会笑史家为政作史,夸功笑敌……如此说来,一时的英雄之名——又有何用处?” “屈膝盖,做小人那么安逸,那么清闲,那么富贵——那朗朗乾坤之间,还要英雄做什么?” 岳飞连连发问,惊得众人说不出话来,就连赵普此刻都不知如何应答。 帐中烛火跃动,一时无声,只听得帐外军旗猎猎作响。 “朕觉得吧,”赵匡胤想了良久,方才开了口,“将军是英雄,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英雄的人。要做英雄,就不要问太多问题。” “陛下的意思莫不是说……末将作为武人,无需多想,无需多问,只管做个英雄,只管冲阵在前,杀人盈野,好好地做帝王麾下最凶的狼犬,最利的尖刀?” 赵光义勃然变色:“岳飞你大胆!” “光义你闭嘴!” 赵匡胤厉声喝住了弟弟,站起身来:“将军误会朕的意思了。” “那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赵匡胤一步一步向岳飞走去,“英雄,可以有千般思虑,可以藏着无数问题……” “但是——英雄,不该让这些问题绊住手脚…… “英雄,哪怕有天大的心思和抱负,也该藏在肚里,而不是逢人便问,见人就说。 “英雄要做的不是问太多问题——而是攒着力气,自己去把问题弄明白。” “靠着自己把一切琢磨明白,这,才算是朕心中的英雄。” 言毕,帅印已交到了英雄的手上。 第六章 汉将淮阴(上) 韩信在府邸里坐着。 自他来到——或者说,被软禁在这座府邸里已经三天了。 不是没想过逃离这座府邸,或者说,自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就打算离开这座锦官城来着,可是…… 被截住了,随后就被带到了这座府邸里。 自己的待遇倒是不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除了不能出去以外,这样的日子其实还挺不错……个鬼啊! 得走,必须得走,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钻狗洞也得从这里离开。 一天后,这个想法破灭了——这府邸里没狗洞。或者说,曾经有,但是堵上了。把他带到这里的人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逃跑。 钻洞不了,那就翻墙——看了看那高耸的墙壁,这个想法瞬间放弃。 “要是项羽的话,或许可以试试。”韩信如是想,他自己虽然也是久经战阵,但是个人武艺也不能说有多出类拔萃,起码这个墙壁他翻不过去。 至于说打晕送饭的人,化装成他的模样离开…… “大将军,先生说了,您不能饿着。” 面前的威壮汉子一脸憨厚地笑着看着自己,每天的饮食都是由他送过来的。虽然觉得这个莽夫不配和自己同列,但是这不代表自己对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即便是他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自己打不过这位,偷袭也不行。 “那家伙,这个时候反倒假惺惺起来了。”韩信把饭菜摆在桌上,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大将军,先生说了。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让您离开这里——或者是不让您的尸体离开这里。”这汉子坐在一旁道,“所以您得好好保养自己,这几天也别生病,我们是不会带您去看医生的。” “猜到了。”韩信甚至都没停下筷子,“那两个混蛋把我带到这里,肯定没想杀我,但也不会让我走。” 汉子只是陪着笑,没对韩信这话做什么评价。 “但是老这么关着我也不是个事啊。”韩信夹着碗里的花生米道,“嗯,这东西好,我生前都没吃过。能不能给句痛快话,你们到底要拿我怎么样,要杀要剐就尽快,只要让我再死一次之前再吃点好吃的就行。” “………………………………” “怎么?你不知道?”韩信神色如常,“还是他们没告诉你?回去的时候帮我问问,下顿饭或者明天给我个准话行不行?” “陛下明天会来这里。”汉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啪叽——”吃饭的筷子被硬生生折成四截。 “他敢来见我……他还敢来见我!”韩信蓦地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住处跑了过去,很快,提着一把剑走了回来,“他就不怕我杀了他?” “陛下说,有些事情他总得当面和你谈一谈。” “那你就回去告诉他,那就来和我的剑谈一谈!如果不敢的话,就别来了!” 一顿饭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韩信提着剑,坐在堂里的主位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虽然昨天放出了那等的狠话,但他很明白,对于那位陛下而言,这样的狠话没有作用。 他一定会来,他必须来,他凭什么不来? 有些事情,只有他来了才能做个了断。 巳时许,门缓缓打开,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并非是后来的帝王袍服,也并非是军旅戎装,反而…… 韩信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当时,他的穿着与现在很像。 “哟,大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tm的,甚至连语气都那么像。 “别这么打招呼,我们很熟吗?”韩信举起了剑。 “欸?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啊,大将军。我们一起打了多少仗啊!”那人的语气刻意弄得很夸张。 “是啊……我们一起打过了不少仗。”韩信的语气微微放缓,“从三秦打到魏、代;从彭城打到垓下。击破了章邯,灭掉了各国,打败了项羽……能击败的都击败了,但是该死的没有全死。” “所以,我死了?” “是的,所以,你死了。”眼前的人倒也光棍,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你死了,彭越死了,英布也死了,所有的异姓王都死了。” “那你tm的还在这里跟我装什么!” “噌”的一声,宝剑已然出鞘。 “因为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明白,韩信!”这是第一次,这位君主称呼了他的名字,“时代已经变了!” “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分封天下的周天子的时代了!也不是暴秦一统天下的时代!而是朕,刘邦开创的新时代!” “这个新时代,不会有春秋战国的动乱,也不会有无道暴秦的苛政,这将是自古以来的最好的时代!很遗憾,异姓王……在这个时代是不需要的。” “即便我已经成了淮阴侯?” “因为你是韩信。” “哈哈哈哈哈……”韩信仰天大笑,“还以为你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白了不就是你想杀我?” “因为你是韩信。”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承蒙陛下抬爱?”长剑抬起,“按照这个逻辑,我杀了你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刘邦回答的也很光棍,“如果杀了我,能让你为我的子孙后代效力,那么一点都不过分。” “你在这里跟我开什么玩笑?我杀了你,然后让我侍奉你的子孙后代?刘三你脑子烧糊涂了吗?”下一瞬,长剑已经架在了刘邦的脖子上,“真以为我会念及旧情,不想杀你?” “动手吧,记得把那老娘们也带下来陪我。”刘邦一脸的无所谓,“主使者是我,杀你的是她,老子死之后她干的那叫什么烂事啊……” “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你,当初彭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慷慨赴死啊?” “那个时候要死磕项羽,我不能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家那两个小子我看了,虽然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都算不错。就算我死了,他们两个接手也没有问题。” 第七章 汉将淮阴(下) “但……你就不怕我杀你全家?” “哪能呢……你韩信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人了?” “你那败家娘们诛老子三族,老子变成哪样的人都不奇怪。” “少在这跟老子扯淡——萧何要是不给你家人留个后门老子改姓韦。” “好,那就你的命和你那败家娘们的命,两命抵一命,老子不亏了。” 话放的挺狠,但是脖颈处的长剑却迟迟未动。 “怎么了?韩信?不是怒气冲冲地想要杀了我吗?现在我的命可都是在你手上呢。”刘邦的脸上带着微笑,“你只需要这么轻轻地一划,我的脖颈处就会鲜血浸染,随后你只需要提剑进攻,一剑刺死那个败家娘们,一切就都结束了。” “……………………” “动手啊,韩信!别这么怂!现在不是你杀人犯法只能钻裤裆的时候了,你杀了我不犯法!” “少在这激老子,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那你tm就动手啊!”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喊的比一个响,但是脖颈处的长剑却是丝毫未动。 对峙了许久,韩信终究动手了——只不过,他把剑撤了下来。 “怎么,不想杀我了?”刘邦微笑着问道。 “让我走。” “不可能。” “老子觉得老子应该带兵把你弄死!”韩信面色狰狞,“我应该可以选择让你怎么死!” “带兵可以,弄死老子也可以,想走不可能。”刘邦同样狰狞起来,“哪怕是你在这拿剑捅死我,你都不能走!” “我再说一遍,让我走!” “我也再说一遍,不可能!” “别逼我动手!” “那你就动手啊!” “砰——” 一拳,刘邦直接坐在了地上。 韩信一愣,慌忙想要伸手,动作却停了下来。 “打得好,但是力道轻了点。”刘邦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大将军,可曾出气?要不,再打两拳?” “我……”韩信膝盖动了动,话也只说了一半。 “有气就得出,打一拳估计是不够的。还是直接刺一剑吧,这样够快,也够干脆。”刘邦的眼睛落在了剑上。 韩信猛地一激灵,长剑一收,连连后退。 “嘿嘿嘿……嘴那么硬,你还是不想杀我。”刘邦笑得就像是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让我走……” “不可能……”刘邦摊开了双手,“我的大将军,我怎么可能放你走啊?” “那你杀了我吧。”韩信将宝剑倒转,递向刘邦,“就像你当时做的一样。” “我怎么舍得呢……”刘邦把宝剑推开,“没了你韩信,我让谁统兵征战啊——难道让周勃?让樊哙?” “呵……” “嘿嘿嘿……”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啊,不过这么说起来……我那个重孙子,是叫刘彻吧?给我推荐了一个人,名字叫卫青的,是他在位时候的大将军,听我那个重孙子说,就是他带人把匈奴打趴下了。他似乎对让卫青担任大将军很有兴趣呢。” “那你就让他当大将军啊,还要我做什么?你重孙子给你推荐的人手,难道你信不过?” “这不是更信任你嘛……我又没看过那个卫青带兵打仗,咱俩那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你要弄死我的关系!” “那还是那句话,你把我弄死,把那老娘们也弄死,咱俩就扯平了。” “你是不是当我傻?我把你弄死了你那重孙子不得杀了我替你报仇?或者一个刺王杀驾的罪名我就逃不过去。所以赶紧的,让我走。老子带着兵打回来,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都说了不可能,你是我大汉的大将军,带的只能是我大汉的兵!” “那滚!给我滚!”韩信此时有些暴躁,“我一个人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走总行了吧?” “其实……也不是不行。”刘邦可以思考了一下,“只是……” “你想说什么?” “只是你真的舍得在这里一直待着?” “这有什么不舍得的?” “张良跟我说了,这里汇集的是古往今来所有的英雄豪杰。”刘邦再度贴近了韩信身边,小声道,“现在这个情况就有点像春秋战国的时候,一个势力占据了一块地盘,最后会角逐出一个最强的一统天下。这个过程中,少不了带兵征战。” “所以呢?” “按张良的推测,项羽很可能也在其中。”刘邦一脸奸笑,“咱俩,再干他一次?” “没兴趣。”韩信翘起了二郎腿,“项羽,我能打赢他第一次,就能打赢他第二次。” “那白起呢?也没有兴趣?你就不想知道你和武安君谁更强?” “那还用比?肯定是我更强啊!” “吹牛皮。”刘邦回了一个鄙视的眼神,“战场上都没交过手就敢说自己稳赢,你韩信什么时候变成了赵括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吹牛皮,被武安君吓破了胆子,不敢在大汉担任大将军,怕被武安君吊起来打。” “刘三你别激我,没用!你让我走,到时候我肯定带着大军去打败白起!” “看来你还是不自信啊。”刘邦摇了摇头,“卫青跟我说了,要是他当我大汉的大将军,保证能击败武安君。我还以为你韩信也能做到呢,结果……这个大将军果然还是应该给卫青啊。” “你还敢让我当你的大将军?”韩信咬了咬牙,“不怕我反手就带着大军干掉你和你全家?”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反而更害怕某人不是白起的对手,把大军送掉了。” “你就给我好好看着,等我击败了白起,回头就杀了你!” “嘿嘿嘿……这么说,你答应当我的大将军了?”刘邦看着韩信,笑了出来。 “刘三你个流氓!”韩信再次骂了一句,“老子到底还是上了你的当!” “老子本来就是流氓。”刘邦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色。 “那么,还请陛下带我去见识一下那些晚辈们。”韩信微微行了个礼,“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敢说和我争这个大将军的位置!” 第八章 大汉双璧 很快,刘邦和韩信一前一后,走到了大殿上。 此时的大殿中已经站满了人,看着一前一后走进大殿里的刘邦和韩信,不少人眼中流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敬畏、感慨、赞同、佩服……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韩信的眼光扫过两侧,人很多,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顺着站位顺序打量了一下:站在最前方的那两个身穿龙袍但自己不认识的应该就是刘三说的那两个子孙,左边的那个不怒自威,倒是比刘三还有几分皇帝之相。右边的那个……反而更接近了刘三一点——或者说,有一股出身草莽的气息? 继续顺着站位打量过去,基本就都是熟人了:两个混蛋,一个阴人,当年伴随自己征战的一群小弟,以及…… 韩信目光只在这个人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继续向后看了过去。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是内心还是多了几分忐忑——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人居然也在这里。当年的事情确实是自己不占理,但是既然那人还没拔剑,那这件事情就有的谈——实在不行就去负荆请罪,从胯下钻过去也可以接受。 再往后自己就不认识了,但是根据之前的说法,应该是本朝后世的一些英雄豪杰。 随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壮年人的身上。 此人大概三十五六年纪,长相颇为周正,但是一眼看上去却让人觉得颇为稳重,与外表的年龄不符。 但身为兵仙,韩信从这个人身上看出的东西却并非这么简单:杀伐之气,从军征战、身居高位者才有的杀伐之气。结合之前的对话,韩信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卫仲卿,卫大将军?”韩信开口了,虽是询问,但是却用的笃定的语气。 “淮阴侯当面,岂敢称大将军。”他开口回答道,但并未否决自己的身份。 “不必这么谦虚。之前刘……陛下还在向我介绍你来着,他说你能替代我的地位。” “太祖皇帝抬爱,青怎能与淮阴侯比肩。” “我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大将军之职务,能力为重,达者接任。如果你能赢了我,这大将军之位让给你也应该——只是,你能赢得了我吗?” “只要我和舅舅联手,就算你是淮阴侯,我们也能获胜!”另一个声音忽然插入了这个对话当中。 “去病,莫要插嘴!”卫青低低地呵斥了一声。 “舅舅何故如此谦虚,你我联手就连匈奴都不是对手,淮阴侯又如何?” 韩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称为“去病”的男子。他年龄不大,看着也就是二十多岁,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韩信,有一种跃跃欲试之意,还夹杂着一种韩信特别熟悉的感觉。 如果让韩信找些词句来描述那种感觉的话,就好像是……自视甚高的任侠?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那种。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任侠,韩信或许会一笑而过,就像是当年的那个混混一样。但是……如果这个任侠身上一股铁血的军旅气质,那就不一样了。韩信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恐怕在某些方面比卫青还强。 “自信是好事,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汉骠骑将军霍去病!”青年的声音异常响亮。 “敢在我们两个聊天的时候插话,想来你也是一个有本事的。”韩信看向了霍去病,“但是你主动提出参战,岂不是说你舅舅不是我的对手?” “………就算没有我帮助,舅舅也能打赢你!”霍去病被噎了一下,随后撂下了一句狠话。 “去病,莫再胡闹!” “没关系,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本事足够,自然就应该发言。”韩信笑了笑,“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想和你打一场。” “青自是不如淮阴侯……” “别再这么掩饰了!”韩信忽然提高了声音,“不需要如此谦虚,没必要这么谨慎,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韩信,看着你的也不止有你所侍奉过的皇帝。现在,遵从你内心的指引,告诉我——要不要与我打一场!” 卫青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韩信,看向了按顺序坐在殿上的三位君主,在左边那位身上稍微停留了一阵。随后偏转过头,看向跃跃欲试的霍去病,再环顾周围,看到了注视过来的一双双眼睛。 他微微低头,但是正对着他的韩信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玩起了一个弧度,紧接着,一股昂扬的战意骤然而起! “汉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请淮阴侯赐教!” 在场众人中,不少百战宿将,但是无不被这股战意压的微微后退。 而直面这股战意的韩信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栗。 在场的熟悉韩信的几个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也都很明白他这个小动作代表着什么。 “我以汉大将军淮阴侯韩信之名,接受你的挑战。” 另一股战意同样爆发开来,很快与卫青形成了对峙。周勃、灌婴等人甚至感觉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战场! 但是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眼睛一闭一睁,这种幻觉便消失的毫无踪迹。但是他们都很明白这种错觉代表什么——现在正在对峙的两个人,统兵能力的差距已经与他们之间相隔了一道天堑。 “不是时候。”忽然,卫青开口了。 “确实不是时候。”韩信点了点头。 “那么大将军的位置,暂时还请您担任。”卫青行了一个晚辈礼。 “那这样我就‘倚老卖老’一回——虽然看上去你我的年龄相差仿佛。”韩信笑了笑。 “两位大将军,可是结束了?”眼看一场龙争虎斗暂时平息下来,刘邦趁着这个机会开口了。 “臣先前对陛下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治罪。”韩信转向了刘邦,行了个跪拜礼。 “哪有什么冒犯啊,治罪啊,怎么忽然就来这套。”刘邦走下陛阶,直接搀起了韩信,“你被关了这么多天,想必这些晚辈你也不太认识,来来来,我给你一一介绍……” 第九章 冬有双日 说起都城之最,北方的长安洛阳或许会分个高下。但是在南方,这个问题有一个明确的答案——金陵。 秣陵,建业,建康,都是这座古都的旧称。毫无意外的,现在的这座大都市里迎来了一个强大的势力。让这座城市再度运转起来,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而就在城中的某个酒馆里,有两个人在饮酒。一个看外貌颇为老迈,约有六七十岁,另一个则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咳咳……”老者似乎有些畏风,咳嗽了两声。 “恩师……” “元素,没关系,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老者看向了某个方向,“更何况,此处虽寒,不及朝上半分啊……” 被称为元素的中年人顺着老者的视线看了过去,他很清楚老者说的是什么。 有道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但是这座金陵城里,现在恰好就有两位君主——还是父子关系。 按道理这应该是好事,只要儿子主动退让,政权依然能保持稳定——但是,这个儿子如果不是父亲指定的合法继承人呢? 而这个放到平时会引起很多人头疼的问题,只是现在朝堂上最轻松的一个问题了。剩下的问题远比这个严重得多。 比如,金陵城里的这位开国君主,对待自己的开国功臣的态度…… 两人作为后世晚辈,对于开国时期的事情可以称得上一句了如指掌。就他们二人的感受而言,那一群随着君主打天下的开国将军们,怕不是有一半都在想着怎么弄死这位陛下。 说一句对陛下不太尊敬的话,那位陛下做下这件事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和这群老兄弟再次见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三个问题,就是那位陛下对待官员的态度:众所周知,这位太祖爷说好听点是为民着想嫉恶如仇,说难听点,那就是只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他们这些人倒是还好,只是这金陵城里的前辈们,有些人只怕是提心吊胆…… 如果说让这群人在这两位之间站个队,不用脑子都知道这群人会选谁。 而最严重的第四个问题:现在金陵城里风平浪静。 老人想起朝堂上的那一幕,都有一种冷意从后脑勺蔓延到脚后跟。 年龄大一点的父亲没有说什么,年龄小一点的儿子也没有说什么。一群文臣武将们表情各异,但是同样没有说什么。 尽管鸦雀无声,但是文官武将们在魏国公和韩国公两位的带领下,整个朝堂居然运转了起来。 两位君主的每一次上朝,众臣都只是很正常的汇报工作,两位君主也根据内容做出合适的批复。一切都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一样完美运转——或者,就是一架机器。 中年人也知道这个状况不正常,现在朝堂上的状况虽然看似完美无瑕,但是实际上的压力只怕比他当年还要大上不少。问题只要没解决,这个问题就永远存在,无非是什么时候爆发出来罢了。问题积压的越久,爆发出来的问题就越大。 但是……如果一个人生了病,哪怕是能够治好,那个人也只剩下了半条命,而如果拖着,在爆发之前那个人还能活蹦乱跳,爆发之后那个人也不过是重伤濒死罢了。这个人应该如何选择呢?这是这个瞬间,中年人脑海中闪过的古怪想法。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驱赶出了自己的脑海。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他生前的情况了。朝堂上的都是知名的能臣干将,两位皇帝的能力亦是非同凡响。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他相信这些问题会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 “咳咳……”老者又是两声轻咳,打断了中年人的胡思乱想。 “恩师,天气尚寒,不如回府休养。” “还是老了啊……”老人叹了口气,“现在只希望寒冬赶紧离去,春天再次到来啊。” “是啊,春天赶紧到来……”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金陵城某座府邸内,响起了同样的叹息。 “春天能不能到来,取决于太阳的意愿。”声音主人的对面,同样响起了一个声音,“因为天上有两个太阳,乱了时令,所以春天才不能到来。” “你想说什么?” “金陵的天上,只需要挂着一个太阳,一个温和的太阳。太阳过于酷烈骄热的话,万物的生长都会受到影响,因而上古十日并存,羿射九日而留一。” “你是说,去找一个‘后羿’?” “非也,只需要那个温和的太阳足够大,大到能够遮蔽烈日就足够了。” “怎么可能!?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若是之前,臣自然是不敢提出这样的意见的,但是此时终非彼时啊……烈日凌空,已经晒死了无数花草,几多鸟兽。剩下的都瑟瑟发抖,期待着一个温和太阳的降临。” “你也知道那是烈日!一旦要是失败了……” “就算失败了,结果也不会更差了。有些事情,做与不做,结局都差不多。但是区别是,做了,成功了或许会有一个好结果,不做的话必然粉身碎骨。” “所以,又到了需要我赌一把的时候?” “是的,但是这一次,您的胜率更高,即便这一次的对手更强。” “真是难得,你这一次还看好我。” “因为这两次的赌局,其实并无二致。” “哦?此言何意?” “上一次的赌局,是殿下要向陛下证明,您是对的。而这一次的赌局,依然是殿下要向陛下证明,您是对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话倒是有趣。” “既然是同样的赌局,殿下自然同样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好,很充分的理由,你说服了我。”第一个声音的主人蓦然起身,“那么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本王……朕就再次赌上这一局!” “愿再次跟随陛下。”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道衍。”中年的君主终于称呼了臣子的名字,“莫要让朕失望啊。” “遵命。”道衍行了一礼,“那顶白帽子,终究还是会落在您的头上的。” 第十章 尧舜君臣 后宫里的朱元璋此时的心情非常糟糕。 或许应该说的更详细一点,自从这重活一世之后他就没有放松下来的时候。 并不是因为自己建立的大明的衰亡——这种事情他生前就有所预料,子孙后代能力不足失去了江山,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不过是再次重演了一番而已。 也不是自家老四夺了自己侄子的皇位——这件事和上面那件事相比轻得多,更何况老四面对那样的局势还能成功杀出来,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皇位交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看着后代臣子的评价,那小子似乎干的还不错——能来到这里就是证明。 既然干的不错,虽然还是想用皮带抽他一顿,但是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只是…… 朱元璋再度叹了口气。 “又在想该怎么面对那群老兄弟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妹子,还是你了解我。”看着眼前的结发妻子,他没必要藏着自己的心事。 “当年我就劝过你不要株连无辜,你不听,之后居然还闹得更大。现在知道错了吧?” “错?我没错!”朱元璋声音都提高了几度,“妹子,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可是呢,这群官吏呢?他们是明知故犯!我越反对什么他们越做什么!就说那个胡惟庸,我看他精明能干,于是让他当了丞相,结果呢?你看看他干的那叫什么事情?” “就算胡惟庸有错,你把他杀了,族诛,也不至于株连那么多人吧?何必牵扯到李善长,宋濂?”女声依然是那样温和,“而且类似的案子你还搞过不止一次啊。” “那都是他们死有余辜,钻朝廷法度空子,损害朝廷利益!”朱元璋愤然变色,“损害朝廷法度为自己谋利益的混蛋都该死!”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为他们损公肥私,死有余辜。”马秀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我也听说了,有些人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妹子你想说谁?蓝玉?” “事情我可都听说了,蓝玉虽然性子直,作风有问题,但是罪不至死啊。你又何必给他定一个谋反?同样的,还有傅友德、冯胜他们。用这么蹩脚的理由,生怕后世之人看不出来你的目的吗?” “可是,我当时又能有什么办法?”朱元璋此时忽然没有了之前的气度,“妹子你走的早,走了以后连个能陪我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标儿……标儿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也是好事。但是……但是为什么标儿走得那么早?” 提起朱标,这个男人再无丝毫的君主气度,放声大哭。 马秀英也是默然不语,她能够体会到自己丈夫现在的心情。从某种意义上,现在两人的状态,和朱标去世后自己丈夫的状态颇有些近似。 哭了好一阵子,男人的情绪方才平静了下来。 “妹子,你说标儿要是活着,有蓝玉帮扶他,那必然是一代圣君。标儿的能力我从来都是不担心的。可是……可是标儿走得那么早……” “历朝历代,弱主强臣,外戚掌权,这都是亡国之兆啊……所以蓝玉……蓝玉他必须死。傅友德、冯胜他们……也必须死。” “如果他们不死,你看,以允炆的能力……” “这孩子,能力确实差了点,被他四叔夺走了位置倒是一点不冤枉。这么说的话你确实也干的没错。”马秀英叹了口气,“你倒是把这些刺都拔了,但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看到这些刺吧?” “所以我现在很麻烦。”朱元璋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辛苦天德了……” “我可都听说了,第一天的时候傅友德就拔刀了。要不是常遇春力气更大拼命拽着傅友德不让他动手,你没准都走不回来。现在你们这群人居然能够好好相处,一起做事,你得感谢人家徐达。” “理倒是这个理,只是……” “只是什么?这个时候就该轮到你这个做皇帝的出手了啊。”马秀英劝说道,“低个头,服个软,跟他们认个错。大家都是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有什么问题是化解不了的?” “如果能像你说的那么轻松就好了。”朱元璋感叹道。自己妹子的建议倒是没什么问题,从一个正常的角度讲,如果他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亲口道歉的话,或许现在这山雨欲来的局势能有一个恰当合适的解决方案——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就好了。 然而,他是皇帝,他带领着这群兄弟们筚路蓝缕,创下了这么大的基业。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这些被他杀掉的兄弟的内心感受了。直到现在,他都能记得,傅友德在自尽之前的那个眼神,那团如同熊熊火焰一样燃烧的眼神。 而当再见到面的时候,朱元璋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因为,见到他的傅友德,依然是那个眼神,那个似乎要烧尽一切的眼神。 更何况,带着这种可怕的眼神的,又何止傅友德?冷如冰霜的李善长,数九寒风的冯胜,气冲霄汉的蓝玉…… 这些人的眼神都在明确无误的传达一个信息:去死。想要自己去死,用自己的命来终结恩怨。 朱元璋毫不怀疑,只要有一个动手的机会,他们并不介意……弑君! “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朱元璋喃喃道。这是当年自己长子朱标还活着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那小子,明明自己是为了他好,让他能够更顺利地接老子的班,才给他拔掉了那么多的刺,结果他却认为是自己德行不足,才不得不依靠这种手段…… 这么说起来,当自己把这群老兄弟们认为是刺的时候,承受在拔刺过程被刺伤的代价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已经想了这么多事情,却根本不敢,也不能对其它人讲。 孤家寡人,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完美的印证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第十一章 君臣父子 又是一日的早朝 朱元璋看着站在下方的文臣武将们,没来由的产生了一种感觉——今天往后,之前的恩恩怨怨似乎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果不其然,右手的武将一侧,一个人站了出来。 “嗯?”朱元璋有些惊讶,事实上就算站出来的人是徐达他都不会感到奇怪,但是,眼前的这个人站出来,在这种时候的话……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今天发生的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了。 “老四,你有什么事情啊?”到底做了数十年皇帝,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帝皇威严足以让心智不坚之辈望而却步。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朱棣的语气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有一些动摇,很快便恢复了坚定,“儿臣今日,敢请父皇为太上皇也。” 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年轻的君主也展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有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四?” “儿臣自是晓得的。” “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朕会把这个位置给你?”朱元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随后将目光看向了武将一侧,“是他们?” 目光所及之处,好几个人站了出来,“还望陛下传位燕王。” “颖国公、凉国公、宋国公……果然,你们都选择了老四吗?”朱元璋打量着出列的这几位爱将,“只凭借这些人,还不够。” “还望陛下传位燕王!”下一个瞬间,另一侧的文臣团体,刷啦啦的跪倒了一片。 “朕的好丞相,果然这件事也有你的参与吗?”朱元璋看着文臣侧的第一人,当武将一方站出来这几个人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陛下若在,恐这里的诸臣,人人自危。”这位大明朝第一任丞相用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还望陛下传位燕王!”武将一侧里,又陆陆续续地走出许多人跪倒在地。此时跪倒在地上的人数,已经远比站着的多得多。 “想来这个时候,城里的兵力也已经被你控制不少了吧。”朱元璋收回视线,重新回到这个儿子身上,“你也想成为唐太宗吗?” “非是儿臣欲比肩唐宗,只是群臣不希望父皇再高踞主位。”朱棣再拜,“想必现在,相信父皇也已经对外面的局势有所了解:群雄林立,豪杰并起,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之刻。” “难得有这么一个舞台,能够让我等与历史上的先贤对拼,彰显我等后世荣光。但是,倘若是您……” 朱棣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朱元璋明白他想说什么。 如果是他的话,现在根本没办法让这些文臣武将们齐心协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本来就是历朝历代功勋们最担心的事情,而自己偏偏…… “逆贼朱棣!上一世你便目无君长,兴兵作乱,这一世,你莫非还想弑父弑君?”文臣那一列里,一个人站在原地未动,此时忽然高声斥责。 “方孝孺,既然你提到了目无君长,那我便好好与你论上一论!”朱棣看到此人,顿时动了气,“当年的旧制,九大塞王卫国戍边,震慑不法,更改了这个制度的是谁?以侄欺叔的又是谁?” “五弟被流放云南,七弟禁锢京城,十三弟废为庶人,十八弟远徙漳州……以及,十二弟被你们逼的自焚而死!这就是一个侄子对待叔叔应该有的态度?当时朕身为皇室之长,起兵靖难又有何问题?” “那么,既是靖难,天子何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知为何,朱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现在的他,也非当时的他。 “天子不知去向,但就算是在,他也不配坐在这个帝位上!”朱棣看向了方孝孺,“彼时,朕只有北平一地,兵不过十万,他身为皇帝总揽天下,动用之兵胜于朕三倍以上,犹被朕自北而南顺势而下。此等能力,敌人若不是朕,又当如何?如若北元再临,此等水平,能挡其复寇?” “强词夺理!!” “朕只是在说事实。”朱棣语气趋于平缓,“若他真有那个能力,即便朕奉天靖难,也不过死路一条。合格的皇帝,必须要能带领大明继续走下去!很明显,他不合格!” “那么你呢?”这一次,出声的是坐在上面的皇帝,“老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给朕说说你的成就吧。” “朕虽然不如父皇英明神武,统兵有方,但朕五次亲征北伐,打的那蒙古人的残余势力不敢南下!安南国相杀其主,也被朕命令朱能、张辅平定!” 说到这里,武将一侧有两人微微一动,正是朱能、张辅二人。这也算是他们一生中得意战功之一,故而听到陛下的肯定,有些心神激荡。 “不错,还有吗?” “朕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大船!”朱棣继续道,“三保……” “臣在!” 武将一侧又走出一人,听声音,似乎是一个阉人。 “接下来,航海中的事情,就由你为父皇禀告一下吧。” “臣遵旨。” 名为三保的太监,用自己尽可能简练的语言描述了自己七次下西洋的所见所闻。饶是他语言已经足够干练,但是那段旅程实在是过于波澜壮阔,依然用了不少的时间。 “朕之武功,或许不如父皇,但朕之文治,绝不比父皇逊色半分!朕站在这里,只是想告诉父皇,您的选择,错了。” “很好,翅膀硬了啊……”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打量着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儿子,“但朕可不信,你有这个胆子,也不信你的动作能瞒得住朕。你应该还有一个好手下,是他为你谋划的这一切吧。” 没等朱棣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文臣一侧,一个三角眼,形如病虎,穿着不伦不类的僧人身上。 “就是大师为我这个儿子谋划了今日的情景?敢问大师,法号上下?” “阿弥陀佛,贫僧道衍,拜见洪武皇帝陛下。” 第十二章 各自选择 “道衍……”朱元璋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确实有两下子。” “陛下谬赞。” “伯温,此人谋划,不在你之下啊。”朱元璋看向了一个还在站着的文臣,“不过,朕不相信你会看不出来。” “感谢陛下信任。”刘基行了一礼,“这位道衍大师联系群臣发难之事,臣确实有所察觉。” “但是,你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朕。你只是坐视这件事情发生。”朱元璋盯着这位自己的第一谋臣,“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臣当然明白,所以臣做出了选择。”刘基看着眼前的君主,不躲不闪,“陛下,臣累了。” “好啊……好一个道衍。” “陛下积威日重,群臣自然战战兢兢。”道衍开口回应,“身为臣子,自然希望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触怒陛下逆鳞,身死族诛。” “只怕不止如此吧?”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不知道这下跪的我不认识的后世臣子里,有几个是屁股底下干净的呢?” “陛下明察秋毫。”道衍微微一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刑责过重,亦是有伤天和。” 老朱不再回答,只是踱步到了武将这边,“天德,伯仁,你们两个也加入了吗?” “并没有。”出乎意料的,朱棣再度开口了,“我们只是和岳丈大人,以及常叔叔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 “父皇可以带着忠于自己的臣僚和一部分兵力离开金陵。”朱棣继续道,“现在这片中原豪杰并起,如果是父亲您的话,我相信就算是这样也能重新打下一片天地。” “哦?”朱元璋重新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你就不害怕朕率兵打回来取你性命?” “儿臣敢这么做,那么必然猜到了有这样的可能性。”朱棣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儿臣会非常期待。” “有点意思。”朱元璋看着大殿里的文武群臣,“事情你们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跟朕一起离开吗?” “自当跟随陛下。” “咱也是要跟着陛下的。” 武将之首的两个人,回答的干净利落。 “义父。”紧接着站出来的,是两个中年人。年龄和朱棣也相差仿佛。 “这种事情,可不能忘了我啊。”武将里又站出来了一个大汉。 “臣愿追随陛下!”方孝孺也走了过来。 “哪怕你们知道朕做了什么?”朱元璋莫名有些感动。 “陛下于他人有缺,但并未薄待臣等,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徐达代表着其它人回应道。 “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仰天大笑,“有汝等众人,天下大可去得!” “父皇……” “把交易的具体内容拿上来吧,朕总不能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吧?” 道衍走上前来,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份清单。 “哟,条件不错啊。”朱元璋打量着这份清单,“七千人和能够支使一年的钱粮,各种物资也准备好了。” “儿臣自是不希望父亲出什么意外的。” “什么时候能够准备好?早准备好朕也能早出发。” “就在这几天内。”朱棣回答道。 “就这样吧。”朱元璋一甩袖子,挥手走出了大殿。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后宫内,马秀英看着朱元璋的神色,有些好奇。 “孩子长大了啊……”朱元璋的语气里半是欣慰半是无奈,“妹子,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想问什么?”马秀英忽然觉得朱元璋的态度有些奇怪。 “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座城里住了,要去别的地方,你……” “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夫妻一体,当然是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对不起你了,这一次还要陪我受苦。” 数日后芜湖港 “儿臣拜见父皇。” “你居然还能来?”朱元璋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 “身为君王,自是不行;但身为人子,父母远行,自当来送。” “干得不错。”朱元璋拍了拍自己这个儿子的肩膀,“这位子交给你,我很放心。” “!!!”朱棣一愣,旋即抬起头来,在自己的父亲眼中,看到的竟然是……赞许? “之前,你说的没有错。”朱元璋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朕如果不离开的吧,恐怕朕一手建立起来的大明瞬间便会分崩离析。朕将不得不提前与这些老兄弟兵戎相向。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明岂不是成为了天下豪杰的笑话?与其如此,不如把这个位子交给你。” “父皇……” “但是,朕对你有一个要求。”朱元璋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 “父皇请讲。” “你既然从朕手里拿到了这个位置,那就把这个位置给朕坐稳了。”朱元璋盯着朱棣的眼睛,“朕可不想在打回金陵之前就听到你被其它势力击败的消息。” “儿臣也不想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没见到父皇。” “很好,我大明的皇帝,就应该有如此气魄!” “不知父皇此去何处?”朱棣犹豫了一阵子,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怕朕真的崛起了?” “并非如此,只是父皇如果离儿臣的距离太近,儿臣恐怕会以雷霆之势,扼杀父皇于襁褓。” “你还真是敢说——不过确实没错。”朱元璋点了点头,“我大明文臣武将不少,我只带走了这么一些,剩下的都跟着你,如果距离你太近的话,朕的确没有办法发展起来。因此,朕意在河北,你又当如何?” “自是稳扎稳打,与父皇会猎黄河!” “很好,那朕就在江淮等着你的消息!” 帆扬起,船将发。 “看来,朕要走了。”朱元璋走上了船,“你还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父皇,祝您一路顺风。” “那朕也祝你战无不胜!哈哈哈哈哈哈……” 时间已到,百舸争流,洪武大帝朱元璋,率领着手下的七千士兵,与数位心腹大将,离开了这座金陵城。 第十三章 东都洛阳 东都洛阳,西都长安,华夏的数千年历史上,这两座城有着独特的地位。即便是强如大唐,亦曾经定都此处。 平阳公主没来过洛阳,上一辈子的她,活动的区域大致是起兵之地太原与都城长安,洛阳反而还没有来过。因此难得的机会里,她在洛阳城里好好地游览了一圈。这一逛,就是好几天。 以她在大唐的特殊地位,有着其它人完全没有的自由度——她如果愿意就可以上朝,朝堂上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如果不愿意,她四处闲逛也不会有人管。 不必考虑金戈铁马,不用操心自己的安全,也无需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只是单纯的欣赏风景调节心情。唯一有点可惜的是,自己的丈夫不在这里。 游山玩水好几天,回到了朝堂上的她,忽然发现朝堂上的气氛有些不对:明明应该发号施令的父亲,很多时候犹如泥塑木雕,事务几乎全交给了自己的二弟来处理。或者换个说法:自己的二弟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像个皇上。 这不对劲。平阳公主脑海中闪过了这个想法,毕竟身为一方统帅,脑子转的并不慢。“也许是我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里有疑惑,那么自然是要问个清楚。当事人自然是不方便问,但是……这里的李氏宗亲,人数可不少啊。 “回禀公主殿下,江夏郡王偶感风寒,不适见客。” “李道宗不想见我?”平阳公主挑了挑眉,“走,去下一家。” “回禀公主殿下,河间郡王外出访友,不在。” “好啊,李道宗和李孝恭这是故意的。”平阳公主看了看两家的府邸,“走,再换一家。” “回禀殿下,英国公他……” “他怎么了?生病?访友?进宫?”平阳公主终于爆发了,“告诉你家主人,他要是不在家,本宫就在这等着他回来,他要是在家不见本宫,本宫就把他这宅子砸了!” 不久,门开了,仆人将平阳公主迎了进去。 等候着的李积一脸无奈。 “公主何必为难在下?”分宾主落座,李积苦笑着发问。 “李道宗和李孝恭都不愿意见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毕竟,你也是宗室一员。” “殿下的来意,我们自是知晓,但是这件事情,我们都不方便告知殿下。”李积开口回应道,“这件事情,终究需要殿下去找陛下或者是秦王殿下。” “你没有骗我?” “不敢欺瞒殿下。” “好,本宫这就去秦王府问个明白!”平阳公主雷厉风行,知道在李积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直接离开。 “恭送公主殿下。”待到平阳公主出门后,李积方才舒了一口气,唤过一个机灵点的下人,吩咐了几句之后,打发其离开。 平阳公主走到秦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仆人站在门口等候。 “殿下请随我来。”秦王府的家仆在前面引领着道路,并不是会客用的正厅,反而是更私密的后堂。这态度也很明显:这件事不是国事,而是家事。所以要在“家里”谈。 “拜见皇姐。”有趣的是,前来迎接她的,并非是她预想中的弟弟,反而是弟媳。 “怎么是你?世民不在这里吗?” “世民有言,让我先把事情对您说一遍,如果您还有疑问,由我带您去找他。”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怕我听完之后教训他?”平阳公主冷笑一声,“还是说,他干的事情,不是那么合情合理?” “这就需要皇姐您自己判断了。”长孙氏微微一笑,“接下来要告诉您的,就都是您过世后发生的事情了。” “……………………” 时光流逝,长孙氏将这“已经过去的未来”展开在了平阳公主的眼前。 “建成、元吉谋反?”平阳公主声音都高了几度,“这是什么蹩脚的理由?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皇姐相信不相信并不重要,记载在后世历史书上的,只会是这样的事实。” “原来如此,怪不得父皇会变成那样……”平阳公主点了点头,“看起来,他们再一次选择了世民?” 长孙氏点了点头。 “看起来,世民是一个好皇帝咯。如果他干的不好的话,我不相信这群人还会这么站队。” “就妾身来看,他做的的确很不错。” “你是他结发妻子,他做什么你当然都觉得很不错。”平阳公主嘲弄道,“他要是真的干得不错怎么不敢来见我?” “因为他害怕被您打。”长孙氏笑着回应道,“用世民的原话是:‘我这个姐姐要是知道我做了什么,估计会直接上手吧。’” “既然这么有自知之明,那就干脆过来见我一面。我会手下留情的。”平阳公主的话莫名有些冷。 “三姐,何故如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偷听。”平阳公主看着眼前的弟弟,“说吧,想让我打哪里?” “不打不行吗?”李世民苦笑道。 “很遗憾,不行——虽然听上去你是没有任何其它解决方案的受害者,但实际上赢家是你。父皇可能会碍于各种各样的影响不会对你动手,但是我可以。” 还未等李世民回答,平阳公主再度开口了,“或许于公,你没有错,但是于私,身为长姐,看见兄弟们自相残杀,生死不论。无论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是谁,他都应该受到处罚才是。” “皇姐言之有理。” “那么,回到之前的问题,你希望我打哪里?” “三姐,能不能不打脸?后面上朝的时候还是要和群臣见面的……” “好,那就不打脸——来,闭上眼睛。”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他深知自己这个姐姐与旁人自是不同:三姐带兵数年,力量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比,即便自己也算是戎马半生,挨上几下怕也不是太好受。 过了好一阵子,他也未有痛感。 “好了,睁开眼睛吧。” 李世民睁开双眼。 “还行,挺听话。那么这顿打暂且记下,如果后面让我发现了你做的哪里不对……那就一并结算!” 平阳公主转身,潇洒地离开了这里。 “皇姐真非常人也。”长孙氏感慨道。 “是啊……”李世民也叹了口气。 “殿下,你说,要是这样的话……” “爱妻是指?” 李世民闻听此言,目光转向了洛阳宫城之中。 在宫城之中地位尴尬的,可不止有那一位天子啊…… 第十四章 女中豪杰 “什么,要我进宫去见几个人?世民这是想做什么?”几天后的一次家人闲聊中,平阳公主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主要是,宫里还有几个人,世民不知道怎么对待她们。”长孙氏回答道,“妾身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聪明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想让我来解决?” “妾身觉得,那个人可能和您很像,所以皇姐您可能会有解决方法。” “有趣,那我就进宫看一看吧。”平阳公主顿时产生了几分兴趣。 在下人的引领下,平阳公主来到了一座相对偏僻的宫殿之外。有趣的是,宫殿虽然偏僻,但是并不冷清,侍候的人却不少。 平阳公主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座宫殿,缓缓走了进去。 在宫殿里,坐着三个女子,模样都很周正,但是气质却完全不同。 左首那人一身书卷气,看穿着打扮,似乎是个女官。 右首那人则是标准的唐公主打扮(虽然平阳公主自己没怎么穿过那一身),其双眼中透出的是……狡黠?或者说,野心? 这两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都会吸引来不少男性的目光,但是此时此刻,两个人的气质全都被中间那人盖了过去。 并不是简单的所谓才气、贵气,而是一种势,一股让人不敢平视的威压。 曾经统军数万的平阳公主很熟悉这种感觉,当她本人认真起来,也会有这种气势,但是眼前的人和她还不一样,并不是统兵数万的将军身上有的杀伐气势,反而更像…… 更像是一代帝王才能有的天子之威。 “又来了一个,太宗皇帝这一次终于打算对朕下手了吗?”带着淡淡地嘲讽,这个人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平阳公主此时产生了些许好奇。 “………………”此人一愣,很明显没想到要回答这个问题,定了几秒钟,方才再度开口,“平阳公主殿下?” “你怎么猜出来的?” “若是后世子孙,不可能不认识朕,而朕之前,朕不识得的大唐女中豪杰,仅平阳公主一人耳。” “不错,本宫正是平阳,所以能报上你的名字了吗?” “朕乃武曌,大周皇帝是也。” “嗯?”平阳公主依然有些弄不明白情况。 “殿下看来什么都不知道啊。”武曌扫了一眼左首的女官,“婉儿,给公主殿下简单介绍一下吧,不必有任何掩饰,一切都可以照实说。” “遵命。”名为婉儿的女官先后向武曌和平阳施礼,“上官婉儿见过平阳公主殿下。” 随后,平阳公主被眼前的女官告知了另一段“已经过去的未来。”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上官婉儿结束了她的陈词。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世民会把你安置在这里。”平阳公主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他现在恐怕也在头疼怎么处置你吧。” “有何需要头疼之处?杀了朕便是。”武曌毫不在意地说道,“朕杀了李唐那么多子嗣,太宗皇帝杀了朕雪恨也是理所当然。” “依世民的性子,他恐怕是觉得杀了你可惜吧。”平阳公主回答道,“他如果真想杀了你,来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看到您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武曌不知不觉间忽然更换了称呼,“毕竟成为您,也是我当初的一个目标。” “但是,你做出来的成就,比我要强得多。相比于我,还是你更厉害一些。” “您不在意我做了些什么?” “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做的事情真的是那么不可接受的话,也轮不到我在这里和你聊天了。世民这个时候已经就把你赐死了。” “所以……” “母亲,我想我明白祖父的意思了。”那位一直沉默的公主忽然道,“大概,祖父是希望您随军。” “随军,这怎么可能……”女皇的话语戛然而止,注视着眼前的公主。 一般情况下,战争与女性无关。但是眼前的这个人显然不适用这一条:白手起家,从无到有拉起数万人马,死后以军礼下葬,谥号为昭的平阳公主在大唐的统兵序列中,必然有一席之地。 “大概就是如此了。”平阳公主回应道,“世民显然不可能让你干政,那么你如果不想碌碌无为的话,从军几乎是唯一可行的方式。而与我在一起,也会压制住所有人的非议——就算是长孙无忌,他也不会到军队里去找你的麻烦。”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笔交易。” “既是对你的庇护,也毫无疑问是一笔交易。你不在皇宫,不干政,对谁而言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平阳公主点了点头,“那么就还剩一个问题——这个选择,你接受吗?” “为什么不呢?”女皇反问道,“能有机会和您一起统兵征战,也算是实现了我当初的一个目标。” “那么你们两位呢?”平阳公主看向了女皇后面的两个人。 “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也愿意与……与您同行。”看着眼前这位飒爽英姿的公主,自身身为晚辈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称呼。 “说起来,你似乎还没有自我介绍呢,你是后世的哪一位。” “本宫父皇乃太宗之子,母为天后。封号太平。” 平阳简单一算,两人差了两辈,怪不得在称呼上会有所迟疑。 “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以封号相称即可。” “太平岂敢如此无礼?” “身在此处还在意什么虚礼?”平阳笑了一声,“总不能真的让你称呼我一声‘姑奶奶’?外表上看你我年岁相仿,道一声封号却也不算失礼——但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跟过来?” “还不是那李三郎!”太平“啧”了一声,“那小子就是个混蛋!” 李三郎,平阳公主大概对上了号,就是除了父皇和世民以外唯一来到这里的皇帝,但是听说最近他好像伤了身体,在自家府里休养来着,原来这两个人还有关系。 “那你也一样吧,剩下的事情我去跟世民去说。” “那就多谢平阳殿下。” 阳光落在宫殿的门口,映出了四个俏丽的身影。 第十五章 龙虎风云 白帝城内,刘备睁开了双眼。 “大哥,你醒了?”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长……”他猛地一激灵,扭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依然是那熟悉的相貌,只是岁月终究在那脸庞上留下了风霜。 “云长,莫非我已来到阴曹地府?方能在此与你相会?”刘备忽然反应了过来,“若是如此的话,益德何在?” “大哥,俺也在这里。” “欸?益德你……”刘备打量着两位弟弟,忽然发现了有些不对:云长、益德两个人的年龄相差虽然不小,但是自己此时看到的年龄,这两个人此时却是相差仿佛。 “兄长还请看看自己。”关羽似是知道其心中所想,递上了一面镜子。 “这是……”刘备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没错,但是年龄完全不对。 他记得,自己去世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是镜子里的这个人还不到五十岁。 “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事情我们也说不明白,这种事情您还是去问军师,” “对了,孔明……孔明难道也来到了这里?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想到此处,刘备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大哥呢。” “什么?那还不早点告诉我!”刘备赶紧起身,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向着外面跑了出去。 推开门的下一个瞬间。 “拜见陛下。”门外跪倒了一片。 “孔明、子龙、孟起、汉升、士元、孝直、文长……”刘备看着外面的身影,念叨着一个个名字,“你们都在啊……” “都起来吧,何必跪在地上?” 一个接一个的,被叫到名字的人都站了起来。 “后面的几个,是公琰、文伟、休昭吗?最后的那位将军,又是何人啊?” “陛下,丞相,维有负重托!”那位将军跪在地上并没有站起来,“我大汉,终究是亡了……” “………………”刘备沉默了一阵子,随后依然露出了笑容,“罢了,是我留下来的烂摊子,亡了也是理所应当,但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阴曹地府吗?” “并非如此。”诸葛亮摇了摇羽扇,“这里,应该是另一片中原,此时这里应该有几十个势力,有我们之前的,也有我们之后的。恐怕是天意想让我们在这里决出一个最后的胜利者。” “哈哈哈哈哈……我刘备戎马一生,从无到有打下了一片基业,而今你们都在,我又有何惧?” 忽然间,刘备定住了,目光再度转回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他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一身打扮。 “孔明,你……”想说的话卡在了嘴边,不敢问出来。 毕竟之前就是自己给他留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而今又要麻烦他了啊…… “陛下可知,为什么您的年龄回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恢复了年轻的军师主动发问。 “当然想知道……呃,孔明你为什么说起来这个。” “据臣猜测,我们所有人的外表,应该就是最心神激荡的时刻所在的年龄段。陛下的话,应该是赤壁之战那个时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云长、益德两位可能是被称作‘万人敌’震慑中原的时候。臣和子龙的话……” 说到这里,诸葛亮看了一眼同样年轻的赵云,忽然笑了。 “臣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大概就是遇见陛下的时候了。”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却也是一模一样。 “……………………”刘备偏了偏头,“你们啊……” 但刘备终究是刘备,感伤也仅仅是一瞬,旋即又斗志昂扬起来,“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么诸位可愿随我刘备再次征战天下!” “兄长的决定,关某自当跟随。” “俺也一样!” “云自从遇到了陛下,就已经决定好生死相随。” “陛下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法正带着笑意回答道,“臣从来都不以德着称,睚眦必报,如果不是陛下的话,又有什么人能够容得下臣呢?” “臣也差不多。”庞统摆了摆手,“毕竟臣有的时候也会很放肆的啊……” “维愿随陛下征战疆场!” 听着耳边一个接一个的声音,纵使以喜怒不形于色着称的刘备,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上一世,臣和陛下愿望未竟,这一世再陪陛下走上一遭,倒也不赖。” “辛苦你了,孔明……之前给你留下了那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失败是很正常的。” “不,大哥,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关羽忽然道,“汉室未能再兴之过,罪在羽一人之身,如果不是羽轻敌大意,致使荆州之失,大哥完全没有必要……” “别说了,云长,你没有错!”刘备打断了关羽的后续,“你镇守荆州是我的命令,那么出现了任何的问题都是我的责任!” “大哥……” “云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我兄弟还能在一起征战天下,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二哥,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说这种话。”一旁的张飞开口了,“这个时候应该是高兴的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败兴的事情!” “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应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然后……一醉方休!”庞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酒坛子,打开了上面的泥封,酒香四溢。 “庞军师你哪里来的美酒?”张飞最是嗜酒,闻到了香味便凑了上来。 “在进来的时候顺便买的。”庞统回答道,“这酒你绝对没喝过,绝对够劲!” 这么说着,他又拿出了酒碗,张飞则是抱起酒坛子开始往里倒酒。 “来来来,大家一起喝!”14个酒碗里被倒满了酒,依次传递过去。 “大哥,二哥!”张飞拿着两个酒碗递了过去。 “好!”刘备接过了酒碗,“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声音乱糟糟的,没有一点气势。 第十六章 柱国栋梁 大殿上的宇文泰,看着殿上吵闹起来的几个人,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场下的几个人都是值得他信赖的臣子,但是这几个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起了争执。 如果是普通的争执,作为君主的他只要开口就能轻松调解,但是这件事情…… “陛下,还请把杨忠和韦孝宽这两个乱臣贼子都抓起来!”发出这个声音的,就是自己的大外甥尉迟迥。 “陛下,臣冤枉!”面对尉迟迥的指控,杨忠很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尉迟迥,你少在那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大周,反而是你,想要谋反!”韦孝宽不甘示弱地驳斥道,“还望陛下明察!” “当时的情形下你就是在背叛大周!”尉迟迥也不客气,“敢问韦先生在新朝官居何职啊?” “我可没当过什么新朝臣子!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哦,那难道是韦先生还没看到新朝建立就死了?白给那杨坚当狗!” “你……” “两位还请安静。”这个时候,于谨开口,压制了两个人的争吵。 作为八柱国之一,北周事实上的谋主,于谨有足够的威望压制这两个人,“只有你们两个互相指证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确认是非,还需要其他旁证。” 这番话说的有理,其它人暗自点头。 “那还请容我先问个问题。”于谨道,“二位都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宣帝大象二年八月。”尉迟迥飞快地报出了一个日期,“当时宣皇帝驾崩,新帝继位,杨坚那个混蛋大权独揽!” “宣帝大象二年十一月。”韦孝宽也报出了一个日期。 “哈?原来你死的这么快?果然是白当狗了啊!”尉迟迥绝对不放过嘲讽韦孝宽的机会。 “在场诸位,有宣帝时尚在的臣子吗?”于谨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宣皇帝又是何人也?” “宣皇帝,名讳赟。”尉迟迥回答道。 “臣王轨,拜见文皇帝陛下,武皇帝陛下。”在尉迟迥回答之后,果然站出来了一个人。 “你也在啊。”同样在头疼的宇文邕眼前一亮,“沙门,你可知朕之后事?” “臣恐怕也不能为您答疑解惑。”王轨苦笑道,“毕竟,大象元年,臣就被赐死了。” “这个孽障!”宇文邕咬牙切齿,“悔不用卿之言!” “听二位将军争执,依臣之推断,尉迟将军所言恐是事实。”王轨回应道,“天元皇帝所作所为,您问问齐王殿下的死因,亦可判断一二。” “五弟……难道你……”宇文邕转头看向了宇文宪。 宇文宪不答,只是摇了摇头。 宇文邕下一瞬间面色铁青。 “所以,据臣推断,如果天元皇帝纵欲荒淫,导致提前驾崩。九岁的鲁王殿下……” 当往事被还原,事情的结果自然是水落石出。 而此时最尴尬的,毫无疑问正是杨忠。 “陛下,臣有罪。” “……………………” 良久的沉默,即便是尉迟迥此时也安静了下来,等候着坐在上面的君主做出最后的判决。 “随国公,起来吧。”沉默了良久的君主开口了,“你是怎么想的?” “臣……臣……” “如果你想去你儿子组建的那个新王朝的话,现在就可以动身了。孝宽你也一样。” “陛下,不可啊!”尉迟迥连忙阻止。 “表哥,不必担心。”宇文邕很了解自己的父亲,“好歹君臣一场,这也是满足他们的心愿。只不过,再往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尉迟迥依然不满地发着牢骚。 “所以,你们的选择呢?”宇文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二人,“放心吧,朕说话算话,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陛下所言,臣自然是相信的。”终究还是杨忠先开口了,“臣愿继续追随陛下。” “哦?不去找你的儿子?没准还能捞一个太上皇的位置呢。” “陛下莫要取笑,臣可不想过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还是在陛下手下为将更自在些。”杨忠感慨道,“只是,陛下能不能答应臣一个条件?” “可是要朕对你那儿子手下留情?” “并非如此,只是将来陛下如果对我那不孝子动刀兵的时候,不要让我去那边的战场。” “这是应有之理。”宇文泰点了点头,“我……朕允了。” “如果陛下能把那个不孝子抓过来,还望陛下把他交给我来处置。” “嗯……倒也不是不可以。” “臣……多谢陛下恩典!”杨忠再拜于地。 “好了,孝宽,你有什么打算?” “臣……臣也愿追随陛下!”韦孝宽很明显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臣既以周臣而死,那么自当追随大周之主。” “你若是周臣,就应该反对杨坚!”很明显,相对于杨忠,尉迟迥对韦孝宽更是痛恨。 “如若陛下对臣不放心,日后与那杨坚作战时,臣可亲自统兵与之对阵!” “然后你就直接投降,送掉我方百战精兵?”尉迟迥毫不客气,指出了他话语里的漏洞。 “薄居罗,安静一点。”宇文泰抬了抬手,阻止了尉迟迥的进一步追击。“祢罗突,你是怎么想的?” “儿臣觉得,可以不追究他过去的行为,毕竟我大周之灭亡,与儿臣后嗣无能脱不开干系。良禽择木而栖也是常有之事。在权臣当道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像表哥一样尽忠全节。” “说的有理,所以呢?” “儿臣觉得,孝宽既然依然愿意留在我大周,那么我等自当接纳,否则岂不是说我大周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果这样的名声传了出去,我大周还如何接纳全天下的英雄豪杰?” “不错。”宇文泰点了点头,“身为皇帝,合当如此。” “陛下,难道您……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们两个人?” “辛苦你了,薄居罗。”宇文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外甥,感慨道,“真是难得,大周危亡之时,还有你这样的忠臣。” “陛下,抱歉……” 第十七章 吴唐共存 为了生前身后事而争吵起来的,不止是北周一处,庐江城内,杨行密也因为此事颇为头疼。 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大殿上已经乱成一团。一个大汉正在揪着另一个人要打,周围还有几个人在拉架。 “都严肃点!大殿上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来不及多做思考,他先喝止了这种行为。 他既然已经出声,那么这个闹剧自然告一段落。 “卿是……周本?”杨行密认出了自己熟悉的将军,定睛看去,左右有好几个自己认识的文武:袁袭、朱瑾、李神福、徐温…… 再仔细一看被周本揪着打的那个,他发现自己也隐约有些印象。 “你是……”杨行密在自己的记忆中对号入座,“彭奴?”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行密看向了自己最信任的军师,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化源大人,具体应该是这样……”袁袭似乎是弄清楚了前因后果,给杨行密做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杨行密点了点头,胸中自是一股豪气勃发。上一世,他的对手不过是朱温而已,没想到这一世居然会与历史群雄一较高下。 但是在此之前,他得先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 “周本,你这是在干什么?”杨行密开口问道,他之前就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了疑惑自然要弄个明白。 “殿下,臣在为国除奸!”周本回答道,“臣只是要打死一个窃国奸贼罢了!” “卿要找的是这个人,就是彭奴?”杨行密对自己的基业被篡夺一事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身处的就是那样的一个时代,能者上,不能者下。自己的后代没有本事,守不住老子给他打下来的一片江山,怨不得别人。但是彭奴成为了胜利者,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徐知诰拜见吴王殿下。”从周本手下侥幸逃生的徐知诰恢复了风度,对着杨行密行了个礼。 “居然便宜了你?”朱瑾也打量着徐知诰,“我本来以为徐温的亲儿子会更厉害一些,没想到你这个干儿子更强。” “这也是因为朱瑾叔叔武威过人,给了我这个机会。”或许是因为自知在劫难逃,徐知诰表现的颇有风度。 “如果这么说的话,此时大殿里我不认识的拉架的那几位,都是你的属下咯?”听着周本和朱瑾各自的三言两语,杨行密大概有了个推论,他打量着徐知诰。“不把你那些忠心的下属给我介绍一下?” 还没等徐知诰回答,他便打量着这三个人,旋即,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位我好生面熟,刘金家的二儿子吗?” “刘仁赡见过吴王殿下。”此人叹了一口气,自曝了身份。 “连你也……罢了。”杨行密叹了口气,“世道如此,也怪不得你。” “宋齐丘见过吴王殿下。”文士打扮的那人主动开口。 “林仁肇见过吴王殿下。”最后一个人也拱手作礼。 “怎么就这点人?”杨行密打量着大殿,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化源大人,大概是因为国小而时短。”袁袭这个时候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等只有淮南一隅,享国也只有数十年,自然不能与各大国相提并论。” “既然彭奴在此,即为两国之力……”说到这,杨行密也反应过来了。 徐知诰也是一脸苦笑,算计一世,后世子孙不力,基业终作画饼。 “诸位,有人知我唐国最后如何灭亡的吗?”他倒也是光棍,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臣不知,但是据臣猜测,应当亡于宋国。”还是林仁肇开口回答。 或许受限于自身学识,林仁肇无法详细描述那段“历史”,但是也足以让在场诸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了,事情我们都了解了。接下来应该做个决断了。”杨行密看向了徐知诰,“彭奴,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殿下而言,一刀杀了我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你没说错,孤现在的确想一刀杀了你。”杨行密的杀气毫不掩饰,“然而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孤若是一刀杀了你,恐唐将人人自危。” “所以,殿下还想要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我?”徐知诰的语气听不出阴阳,“殿下就不怕我往事重现?” “杀了你确实一了百了。但是我吴国人才稀缺,这种时候能不杀,就不杀。” “也就是说,如果势力崛起了,您还是有可能动手咯?” “当然。”杨行密点了点头,“如果你还是这么野心勃勃,孤到时候一定会杀了你。” “也许那个时候,没准胜利者是我呢?”徐知诰盯着杨行密的双眼。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能掀翻孤上位,那就是孤能力不足,被你上位理所当然。”杨行密回答道,“毕竟我们时代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不愧是吴王殿下。”徐知诰叹了口气,行了个全礼,“吾不及也。” “你们呢?”杨行密将目光转移到了“唐将”的身上。 “吾等亦愿追随吴王殿下。”既然徐知诰起了带头作用,其余人自然是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这么几件事。”暂时的把众人捏成一股,杨行密开始下达命令:“李神福你带着众将统计人马兵甲,袁袭你和彭奴一起,确定在野是否有遗漏的贤才,对周边的势力也要抓紧时间打探详细。确定我军最好的发展方向。” “遵命。”整个吴国伴随着君王的命令开始了行动。 几天后—— “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孤也很想知道。” “孤王真的想杀了你。” “不会的,你连那小子都没下手,更不可能对孤下手了。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吴越同舟’,呵呵呵呵呵……” “啧——”看着眼前的老对手,杨行密深刻觉得,自己往后会头痛的问题还有很多。 第十八章 赳赳老秦 华夏古都,首善长安 第一古都,入驻的自然是第一个王朝——秦。 而能作为秦这个王朝的代表的君主,自然是…… “子明,能否为寡人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秦穆公看着殿上一群不认识的人,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最熟悉的僚佐。 “君侯莫急,此事当是如此……”百里奚开始为自己的主公解释起来。 “也就是说,这些人要么是我秦国子孙,要么是我秦国后世的英雄豪杰?”尽管百里奚的话语里还有许多费解之处,但是秦穆公还是明确的抓住了重点。 “君侯,正是如此。” “那么,我秦国后世的君主都是哪些?”秦穆公看向了殿上,“寡人要见见我大秦的子孙。” 很快,站出来了四个人,分成了两组,前面的一组三个人,留下一个人在后面。 “寡人嬴渠梁,大秦第二十五代国君,拜见穆公先祖。” “臣嬴疾,二十五代国君孝公庶子,拜见穆公先祖。” “寡人嬴稷,大秦第二十八代国君,拜见穆公先祖。” 穆公微微点头,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此人最为特殊,不仅穿着与先祖有所区分,就连身上的威势也远胜于先祖。 “朕嬴政,大秦第三十一代国君——大秦始皇帝,拜见穆公先祖。” 没来由的,穆公忽然感觉不是眼前人在跪拜自己,而是自己在觐见眼前之人。 “各位秦君,能否述说一下你们在位时候的功绩?”百里奚继续发问。 “这些事情,就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来吧。”下方的群臣中走出来了一个人,而见到此人,其余的文臣武将竟然都纷纷让路,微微低头。 嬴渠梁看着这位臣子,眼中带着欣赏和喜悦。 “孝公渠梁之臣,商鞅,见过各位秦君。” 此人必是一时栋梁,看着殿内众人的反应,百里奚飞速做出了判断。 随后此人开口,述说起了孝公在位时期的政绩。 “商鞅,寡人有几个问题要问。”在商鞅介绍结束之后,秦穆公忽然发问。 “君侯请问。” “首先,这赵国、魏国、韩国都是哪里?据寡人所知,我们秦国的东面不是晋国吗?” “……………………”看着秦穆公身旁百里奚和蹇叔同样的不明所以的表情,商鞅叹了口气。 “这个还是由臣来讲述吧。”樗里疾此时站了出来,将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这两段最重要的历史对穆公述说。 “总之,臣等所处的时代,与穆公先祖所处之时已经大有不同。”樗里疾总结道。 “如是说来,我秦国东进之路,应该宽松了不少。”蹇叔在樗里疾讲述结束后,指出了一个问题。 “正是如此,我秦国能有如此霸业,晋分三家当属首功。”三位秦君纷纷点头。 “那这样的话,在你们那个时代,诸侯国还有多少个?周天子又如何了?” “这两个问题,最后由朕来为穆公先祖讲解。”嬴政开口了,“还请樗里子为穆公先祖讲解后续。” “臣逝世于二十八代国君稷在位之时,在此期间……至此之后的事情,臣就不了解了。” 樗里疾看着嬴稷,示意轮到他了。 嬴稷看了看场上的群臣,忽然尴尬的发现一件事——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站出来完整的讲述他在位期间发生的事情。 哦,应该说有个人应该能说个七七八八,但是……这种状况下自己不太好意思让他开口。 “那寡人来为穆公先祖讲述,寡人在位五十六载……”无奈之下,嬴稷只能亲自述说。 “寡人即位期间发生的事情就这么多了。”讲述结束的嬴稷有些心虚的别过脸,不敢看下方的臣子。 “接下来,便是朕了。” “卿也不需要人为你述说?”嬴稷有些好奇。 “朕不需要!朕的功业自当朕自己来述说!” 穆公看着这位自信的君主,他有种感觉,这个人的功业,应该会相当了不得。 “朕,灭了六国!” 开幕雷击,不仅是秦穆公,就算是秦孝公和秦昭襄王,也是瞪大了眼睛。 “君侯,您的意思是……”百里奚的呼吸有些急促。 “朕的时代,最后剩下的赵国、魏国、韩国、楚国、燕国、齐国,都被朕的良将灭掉了!” 殿下,一个中年人打量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老将,老将微微点头。 “那么大的版图,都成了我大秦……” “没错,都属我大秦直接管辖!没有周朝的诸侯分封,秦国境内,只有郡县!” 此言一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的眼睛似乎都要放出光来。 “六国文字不一,轨距有差,货币异种,度量难衡。故朕令书同文、车同轨、货币度量,皆以秦制!” “此后朕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筑长城而御敌,修灵渠以治水。” “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故为始皇帝!” 此言既出,掷地有声,之前孝公与昭襄王的功绩顿时黯然失色。 “这……”一时间,穆公黯然失语。 樗里疾何等人,一眼便看出来穆公的心结:作为从周天子分封制下走来的君主,始皇嬴政的话语对他的冲击性实在是太大了——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为这位始皇帝的丰功伟业所折服。 为了避免场上的尴尬,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不知诸位,有谁知道我大秦后事如何?” 此言一出,忽然殿下站出来了一个人。 “各位君侯、陛下,臣有一言奏禀。” “臣亦有一言。”忽然间,又站出来了一个人。 “李丞相,蒙将军?”嬴政打量了一下两个人,“你们二位想要禀告什么事情啊?蒙将军,你先说。” 既然是嬴政的臣子,在场的三位秦君自然不会越俎代庖,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 “臣斗胆敢问陛下,陛下驾崩之时,可有遗诏言赐死扶苏公子?” “你说什么!?”下一个瞬间,嬴政的语气冷若冰霜,“朕何时下过此诏?” 随后,他似乎是反应过来了,看向另一边的李斯,“李斯,给朕一个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 掌舵大秦 “陛下,臣要说的,就是此事啊!”李斯跪倒在地。 “嗯?你还有何话要说?” “蒙将军说的事情,臣完全不知。”李斯道,“因为臣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你是丞相,又有谁敢杀你?” “中车府令赵高,联合十八皇子胡亥,逼宫改诏,臣力组无果,被他们杀了……”李斯哭诉道。 “你说什么?他们……他们怎么敢!!!”嬴政听的是一腔怒火,却不知道对谁发出。 “君侯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樗里疾再次站了出来打圆场。 “没错。”百里奚点了点头,“现在有很多事情更重要——定法度,练精兵,蓄军资,制战略,以及……” 百里奚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是他觉得眼前的几位君主应该能够理解。 “既然这样的话,子明你且暂代寡人将这些事情讨论一下。”秦穆公这个时候开口了,“各位秦君,暂且跟寡人来——嬴疾,你也来吧。” “臣遵旨。” 各位国君消失在了大殿中,只留下了一群臣子。 “各位君侯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分工?”商鞅看向了百里奚。 “能者上,不能者下——在你们那个时代,似乎就是这么做的吧。”百里奚道,“况且,作为前辈,吾等对你们的能力不太了解,因为只能希望各位主动站出来,担当自己的工作。” “虽然百里子当面,可能有些过于妄言。但是就政务而言,由我执掌各位应该都信得过吧?”商鞅主动开口道。 殿内众人微微颔首,大秦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其法立于商君,即便是始皇帝也未能再开一道。而今大争之世,似于春秋,商君执掌国政,众人也能放心。 “军务的话就交给我,有人要来争一下吗?” 没有人回答。如果说商君是秦法的“魂”,那么说话的这个人便可以说是秦军的“魂”,哪怕是一群新兵,他们也会相信在他的带领下秦军也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谁又会反对武安君统领秦兵呢?”蒙恬笑了笑。 “很好,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问题。”百里奚道,“我相信,在我大秦的人才不止是殿上这些,应该还会有一些人在野。那这件事情就由老夫来负责如何?” 同样没有意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时代的精英,对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及其了解——即便是出于对前辈的尊重,也不会主动请缨。 很快,朝堂上的事务便划分的清楚明了,每个人负责的具体事务明晰起来。 而在后殿中,则有一场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朝堂上的讨论。 “各位后世君侯,此时也应当明白寡人所思所想了吧。”穆公首先开口。 嬴政微微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穆公的意思,而孝公与昭襄王则陷入了思索。 “疾儿——寡人这么称呼可以吧?” “先祖自然可以随意称呼。” “你应该也明白了吧?” “臣已经明白。” “那就由你来解释吧。” “是。”樗里疾看向了其余的君主,“各位君侯,穆公的意思是,现在我大秦,需要一个合格的掌舵人。” “这是什么话?穆公当面,秦国之主的位置自然应该是穆公先祖的……”昭襄王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不必如此。”穆公摆了摆手,“寡人终究是个古人,对于你们搞的那一套……” 这一下孝公与昭襄王都明白了。穆公的生年终究过早,奉行的依然是春秋之礼,诸侯霸主的那一套想法,但是他们不一样:虽然他们没能完成嬴政那样的成就,但是他们完全能够理解嬴政的做法。 在这种大争之世,面对其他势力的时候,如果秉持的想法出了问题,最终受损的,依然是大秦。因此,某种意义上,大秦的君主一定不能是穆公。 “看来你们都明白了……”穆公点了点头,“幸好我秦国人才济济,堪称人中龙凤的君主也不止一人,你们三个,谁更适合这个君主的位置?” 三位君主对视了一眼,陷入了长时的沉默。 “臣这里有一个建议。”又是樗里疾打破了沉默,“还望各位允准。” “说吧,大家都非外人,又有什么不可谈?”穆公道。 “臣觉得,无论大秦实际的掌权人是谁,对外宣称的君主,依然还得是穆公您。”樗里疾道,“对我大秦而言,此事百利无害。” “哦?此言何意?” “我大秦人才济济,但是同样的,君臣或者臣下之间,可能颇有嫌隙。除非是德高望重之人在位,否则恐怕人心浮动,此其一也。”樗里疾娓娓道来。 昭襄王眼皮跳了跳。 我怀疑你在说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穆公先祖坐于主位,可以迷惑敌人,错判我军行动,此其二也。” 这话同样有理,四位君主都点了点头。 “先祖坐于主位,对我大秦实际掌权人亦没有影响。就如同那赵武灵王一般。”樗里疾继续道,“穆公毕竟是先祖,按礼法亦当居于主位。此其三也。” “严君此言有理。”昭襄王点了点头,“执政之事,寡人愿为辅助。” 他第一个表态,退出了实际权力的争夺。 “若如此的话……” “秦之执政,非孝公先祖不可。” 嬴政此言一出,在场其余的三位君主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们都以为这个出众的后辈会主动参与这个争夺,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退出。 “朕亦分得清轻重缓急。”嬴政回答道,“此时外面的主政者,必是商君。而商君若为相,与朕之间必然有所冲突。” “朕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也很相信商君的能力,但是两个人的合力,或许并不如朕或商君独自为政。” “因此,孝公先祖实际执掌秦国,应是首选。”嬴政继续道,“毕竟孝公先祖与商君的组合,为我等后世子孙建立的功业有目共睹。” “承让了。那么奉先祖命令,承后辈期望,寡人嬴渠梁,暂代秦君主之位。” 第二十章 既往不咎 第二天,殿上的群臣便发现了陛阶上的变化:穆公和孝公坐在正中,孝公的位置微微靠前,昭襄王和始皇则是分坐在偏后的两侧。 这个座位排序意味着什么,朝上的所有人也不是傻子,自然心知肚明。 而四位君主看着场下的文臣武将,也明显察觉到了不同:与上一次乱糟糟的站位相比,这一次群臣很明显分出了高下,按照特定顺序站成了队列:左一排商鞅居首,右一排则是白起为长。各自就位之后,商鞅便站了出来。 “各位君侯,臣等有事禀告。” “请讲。”秦孝公看着自己最优秀的臣子,语气都随和了一些。 “臣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有这么几件事。”商鞅娓娓道来,“其一,我等目前只有咸阳一地,周围大郡,皆不属我大秦。因此,当派遣细作,打探各方消息。” “此言有理。”孝公点了点头,“卿认为,何人可负责此事?” “樗里子可也。” 细作派遣,非重臣不可任之。樗里疾既是宗室,个人的能力也足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孝公微微点头,“既如是,准!” “其次,长安城东有两关:函谷关,武关,俱为天险,应派遣良将雄兵坐镇为佳。” 孝公看向了右一排,随后看向了昭襄王。 昭襄王一脸尴尬地开口道,“武安君对此事可有安排?” “首先我要纠正商君一句,并非两关,而是三关。”白起只是看了昭襄王一眼便转头看向商君,“在函谷关西,长安以东,尚有一座潼关。” “怎么还多了一座潼关?”樗里疾开口问道。 “昨天在城内遇见了一个来自于此地的小商贩,兴致所至就详细问了问。”白起从怀里拿出一副地图展开,“这是昨天晚上赶制,故而不大精确,后续还需要樗里子帮助。” 樗里疾点了点头,看向了白起的地图。 “此潼关,兵家重地也!”王翦直接开口,“此地之重,过于函谷关、武关。” “正是如此,虽未知具体情况,但是函谷关,武关两座关口之外皆有势力。”白起开口回答,“而且很大可能是分属不同势力。若是我军死守函谷关、武关,则等同以一敌二,乃不智之举。此时西方若有兵来,长安危矣。不若放弃函谷关、武关,留细作打探消息,将兵力集中于潼关。如是,函谷关与武关之敌可彼此牵制,我军坐守潼关亦无后顾之忧。” “的确如此。”随着白起的讲解,在场的武将们都认可了白起的判断。 “所以我们要以大军坐镇潼关,遥控函谷关、武关。”王翦道。 “出镇潼关的任务就交给我吧。”蒙恬开口道,“这方面的事情我比较有经验。” “蒙家子的话,确是不错的人选。”白起点了点头。 “那便以蒙恬为将,镇守武关。”孝公从善如流,准了此议。 “其三,我大秦领土人才济济,肯定不止殿上众位。”商鞅继续道,“不在殿上,必然是云游长安在野,此时正当为大秦效力,还望百里子将这些人找出来。” “此老夫之任也。”百里奚点了点头,这都是之前说好的,只是交由诸位君主确认罢了。孝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烦请百里子注意,如果真的遇见了在野之人,多半是您的后辈。”这个时候樗里疾开口了,“您在与这些人交流的时候,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的君主是穆公先祖即可,其余的君侯……可以暂时不提。” 百里奚微微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他也明白樗里疾这么安排是为了什么。 “如此一来,还有一件事也需要说一下。”孝公忽然道。 君侯开口,众人都听下了讨论。 “在场众人,可能或许曾经与其它人有过争执,或许有着私仇,而那些人在野也或许是此原因所致。”孝公道,“但此时正是大争之世,诸位又重新活出了一世,当摒弃前嫌私仇,共谋大业。”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武将最前列的武安君身上。而陛阶上的昭襄王,则已经彻底转过了头。 孝公打量了一下群臣的动作,大概猜出来了一二。 忽然间,他站起身来,拉住昭襄王走下了陛阶。 “武安君战功赫赫,即便是寡人也听说一二。”孝公看向了白起,“然无罪被杀,亦冤案也。此乃吾孙嬴稷之过,寡人此处代吾孙请罪。” “君侯不可!”白起赶紧侧过身子,让过孝公之礼,“起怎敢受此大礼?” “武安君,寡人误听范雎之言,方有邯郸之失。”昭襄王此时也开口了,“赐君一死,亦吾罪也。” 说话间,他忽然抽出了宝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上一世寡人将君赐死杜邮,那么这一世寡人当自戕赔命,只愿武安君能佑我大秦不败!” “君侯不可!”白起到底是军伍出身,眼疾手快,直接强行从昭襄王手里拿下了剑,“身为臣子,逼主君自戕,亦是大过!秦律不容!” “这么说,武安君也愿意放下前世恩怨?”孝公问道。 “君侯尚能如此,更何况我?”白起叹了口气,“即便再次见到范雎,臣不对他动手便是。” “既如此,尚有一事。”孝公继续道,“秦律虽严,但法不及既往,前一世即便有罪,事情也已经烟消云散。故有罪者,既往不咎!此后再有罪者,当以秦法处置!” “确实。”百里奚也点了点头,“存在有罪者畏惧秦法,故而在野。君侯此诏,正能解众人心头之惑。”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的也相当顺利,商鞅一件件的安排,整个朝堂开始运转。 几天后 “你果然也在啊。”樗里疾看着眼前人,颇有一点咬牙切齿的语气,“你居然还敢来?” “孝公有言,前世恩怨烟消云散,前世罪行既往不咎,我为何不敢来?” “那么,今后请多多指教了,张子。” “多多指教,樗里子。” 第二十一章 精诚团结 俗语道“有人欢喜有人忧。”这句话在这个环境下或许可以这么解释:有些人的前世恩怨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但是有些人…… 杨广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句话的最好印证者。 他看着这一片安静的朝堂,后背不由得一阵阵发寒——朝堂下起码有三双冰冷刺骨的眼神,而自己身边,老爹的目光也如刀子一样时不时投射过来。 这种诡异的沉默又维持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杨坚带着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阿??,说说吧,你继位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朕……我……”一时间,杨广竟然无法成言? “你不愿意说是吧?”杨坚的声音愈发冰冷,“无畏,你来说说吧。” “陛下,臣……臣惶恐。”苏威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有何罪?” “非议君主,臣子之罪也。”苏威有些胆颤心惊,“身为大隋宰相,国家政治昏聩不能匡救,遂使生灵涂炭,国君被弑杀,国家灭亡。即便是见到了叛国逆贼,都拜伏舞蹈行君臣大礼。臣属实愧对陛下。” “朕赦你无罪,有些事情亦非你一人之力就能力挽狂澜。”杨坚道,“但是你要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朕——首先,这个逆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陛下,臣冒犯了。”苏威对着杨广行了一礼,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述说。 杨广几次想要出言打断,然而四周冰冷的视线让他有心无力。 “好啊,好啊……”苏威还没有结束,杨坚便已经站了起来,“逆子!你可知罪!” “朕当然有罪!”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杨广回答道,“弑父杀兄,都是重罪。” “你的罪行,只有这么一点?”杨坚气不打一处来。 “作为皇帝,朕大建宫室,征高句丽,兴修运河,诛杀旧臣……这一切的一切,虽然有问题,但是朕已经死了,朕的国家也已经亡了!”杨广辩解道,“那么朕身为皇帝的一切罪行就应该一笔勾销!” “胡说八道!”杨坚怒斥道,“朕当年就是看走了眼,怎么会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陛下息怒。”苏威赶紧劝说道。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又何妨死第二次?”杨广回答道,“你们这些人,估计也很想杀了朕吧。” 群臣沉默,唯有贺若弼跃跃欲试。 “不必掩饰,想杀了朕就直说。”面对此等状况,杨广依然谈笑自若,“后世之人,想必把朕比作秦二世吧——但朕要说,那秦二世算个什么东西?一生都不过是赵高手里的牵线傀儡罢了——朕不一样,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想大建宫室,就有臣下发动百姓修建东京;朕想北伐高句丽,就可以带百万大军出征高句丽;朕想兴修运河,就有人把运河互相连接;就连你们这些臣子,朕也是说杀就杀,岂不是比那秦二世强上百倍?就算朕的结局和他相似,朕也要比他舒服上百倍!” “但是在评价上,陛下您的能力会远逊于秦二世。”一直没有说话的高颎忽然开口了,“我隋之开国,国力人口,均远强于暴秦,民众安稳,物资富足,亦远胜于秦,然陛下一朝之间,竟然使得本朝分崩离析,落得一个与秦相同的二世而亡的结局——只恐后世史书上,对陛下能力之评价,亦远逊于秦二世。” “高颎,你说什么?你居然敢如此评价朕?”杨广死死地瞪着高颎,就像是要吃掉他一样。然而高颎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依然冰冷。 “逆子安敢呈威!?左右,把这逆子给朕推出去!”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 “好,好,好……左右,取鸩酒,送这逆子上路!” “好啊,好啊,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还能遂了朕的愿望!”杨广哈哈大笑,接过毒酒一饮而尽,随后坐在了龙椅上。 片刻后,其七窍流血,然而样貌表情,一如既往。 “……………………”看着杨广的尸身,杨坚忽然感到了一阵无力。 他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从将杨广的尸身带走。 杨广的事情解决了,然而朝堂里要解决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臣斗胆,有一事敢问陛下。”这个时候,史万岁站了出来,“将士有功,何为朝廷所抑?” “此事……你当问越国公。”杨坚这个时候看向了杨素,“越国公可有何解释?” “臣……” “陛下,此事与越国公有何关系?” “突厥本降,初不为寇,来塞上畜牧耳。”杨坚回应道,“此即越国公之言。” “!!!?陛下可有凭据?” “越国公言,朕从仁寿宫初还京师。废前太子之时,君在东宫,此言属实否?”杨坚忽然反问史万岁。 “臣何时接触前太子……!!!”史万岁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一边的杨素,“杨处道,我可有冤仇与你?” 杨素并不回答,身为他的老上级,对于史万岁的武勇他非常清楚,如果真的把他逼急眼了,自己可不够他打的。 “杨素这个酒囊饭袋,想必是嫉妒你的功绩吧——虽然你的功绩也就那样了。”这个时候,贺若弼也参与进对杨素的声讨之中。 “就因为这点小事?他就敢置将士大功于不顾?”史万岁气极反笑。 “越国公,朕也问你,那逆子弑君夺位之事,你可知晓?” 一旁的苏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或者说又感觉理所当然——以杨素的道德素质,被群臣齐攻并不意外,但是能让陛下、史万岁、贺若弼这三个本性不和的人能够团结一致,只能说……杨素真不会做人。 当然,苏威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位越国公其实颇为一致。 “陛下,史将军,贺将军,能否听在下一言?”高颎再一次开口了。 “丞相有何见教?” “臣以为,越国公固有罪,然其能力也是当世少有,可否留他一命?” 第二十二章 吴越同舟 某时某刻,江东 某座小屋里,两个人会面了。 “真难得,你居然能找到这里。”小屋的主人开口了,“我还以为会是我的老朋友。” “你那位老朋友估计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来找你吧。”客人微笑着回应道,“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似乎是……当场打了起来?” “既然重活了一世,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主人喝了一口茶,“那位虽然大度,但是只是针对敢于向他挥刀之人,对于阴谋的幕后主使,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好的脾气。” “那你就不担心你那位老朋友的安全?” “他会尽忠,毕竟吴王与他有恩,不过他也会活下来,因为另一位与他有仇。” “你还真是淡定。” “你来找我,总不会就是想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我来找你自然是有正事。”客人道,“对当今大势,你可知晓多少?” “自我等时代起,绵延至千年以后的英雄豪杰并肩起舞,此乃大争之世,战争激烈程度远超我等之时。”主人很明显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你难道不想出山,与你的后辈一较高下?”客人打趣道。 “不,相比于那件事,我更想做另一件事。” “哦?愿闻其详。” “战争不是一成不变的事物,它会推陈出新。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独特战法。”主人陈述着自己的见解,“而这里,是各时代豪杰汇聚的战场,是时代的战法在碰撞,是各时代最强的名将在战斗!” “名将之间的战争,会用出怎样的战略,会使用什么样的战术?谁会赢,谁会输?最后的胜者究竟会是谁?我们一无所知——但是,我们可以记录,我们可以分析,我们可以总结!为什么他胜了?为什么他败了?战争……究竟应该是怎么打的?” “所以,你……”客人并非不懂军事,他大致猜到了主人的想法。 “我要再写一本兵书!这一次,我要从这无数的战例中写出一本最优秀的兵书!”主人的声音也激昂了起来。 “这还真是符合你的风格。”客人总结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四十多个势力,能同时发生多少场战争?你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怎么记录?” “我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主人回答道,“一个人的能力做不到这种事,但是一个组织可以——莫非你找我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果然,我们想的颇为一致啊。”客人点了点头。 “你不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怎么来搞这种阴谋诡计?”主人有些疑惑,“而且,你难道没拉上你的老朋友?难道他还为你的主公效力吗?” “怎么可能。”客人摊了摊手,“都经历过一回了,谁还想再死一次不成?不过,他终究跟我不是一个想法,他觉得还是找一个适合的君主发挥自己的能力比较好。而且这一次他想好好看一看,决定谁才是他最值得辅佐的君主。” “那这个任务可不容易。”主人感慨了一下,“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很简单,做生意又不影响我参与进来。”客人回答道,“如果说你关注的是战场,我关注的就是他们的谋划了。毕竟复活过来了总不能真的只是做生意——那样可就太无聊了,看看这些后辈们的谋划,给他们增加一点难度那也是顺手而为,不是吗?” “那这也实在太过于……”主人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这么做对你也有利。”客人道,“你难道会希望有一个势力从一开始就快速发展,然后鲸吞天下?” 主人沉默不语,良久后,摇了摇头。 “这不就对了吗?就算是为了多看看一些战争,适度的干预也是必要的啊。” “只是,终究兵者,凶器也,厮杀太多有伤天和,不利百姓。” “如果是中原,你这么担心或许有些道理——但是,这里可不是你我熟知的中原,或者说,我们是不是还真正的活着都未可知。没准就是哪一个大能创造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呢?”客人靠近了一些,“我甚至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主人睁大了双眼,“你说的,是真的?” “你自己可以确定一下,况且我也没有必要骗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所以,我们两个不如搭伙吧。”客人正是发起了邀请,“没有什么比走南闯北的商人更适合当探子了。而我,应该就是这片中原上最大的几个商人。” “不够。” “你说什么不够?” “成员的数量不够。”主人道,“这个组织的成员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不可能,我相信,每个时代都总会有这么几个无心朝堂但是却心系天下的人,而这些人都可以加入我们。” “这个想法不错,这样一来,我们的成员也不会少了,我们的组织才真正有着干预天下的力量。” “既然答应的话,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客人拿出了一份东西。 “这……你居然已经准备好了?” “我说了,作为这片中原最大的几位商人,写一份这个东西,轻轻松松,你看一看还需要有什么补充的吗?” “除了几个点以外已经足够好了,剩下的我可以重新修正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客人道,“这样一来,我们这个组织就算正式建立了吧?还是说,你想要搞点什么增加一些仪式感?” “那种无聊的东西并不需要,倒是有一点确实需要决定一下。” “你是说……” “名字。任何一个组织都需要名字——还是说,你喜欢那种没有名字的组织?” “不不不,的确需要一个名字,不然你不会知道其余人会用什么名字来称呼……”客人想了一下,飞快开口,“‘同舟阁’,如何?” “你是楚人,而我是齐人。” “反正我给越国效力,你给吴国效力,也差不多……要不换一个?” “不,这名字很好,也有利于我们吸纳别的成员,就叫‘同舟阁’。” 第一章 兵锋所指 距离帅帐点将已过了数月,军械打造,阵势训练,积粮屯粟等一众事宜均已步入正轨。赵匡胤觉得时候合适,已可叫将军们到帐里来,再来办一次武人的“殿试”了。 他要把这此殿试的题目一点一点讲给他们听。 而这次的殿试只有一道题目,叫作:“如何一统天下。” 此刻的帅帐中已是换了布置,酒案已备撤下,当中挂了一副巨大的地图。这幅地图是这几个月里赵普、张齐贤、种世衡等几个人派遣细作查探消息,费尽千辛万苦所制成。饶是如此,这幅地图依然不能涵盖整个中原——以赵普的说法,这是因为山高路远,为了战略考虑只能先就近安排。 赵匡胤对此表示理解——饭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地盘也只能一块一块的慢慢打,目前太远的地方自己又够不到,看到吃不到也是徒增烦恼。 众将士都是着甲佩剑,立在帐中。看着站在地图前的、帐中唯一的文人打扮的赵普。 赵普见赵匡胤示意开始,便向众将军行一礼,开始说明眼下的情况:“开封的局势和大家印象中的相差无几,还是那句谶语——‘在德不在险’。北离黄河太近,河岸平直,只有顿丘港一处可以屯兵。东去平原广阔,敌大可纵兵长驱,防守不易。而开封眼下的屯田、屯兵、集贸、饲马之处,几乎都要引黄河水,必须贴近河岸——因此,我军防务的重点,就是黄河的巡防。” “巡防黄河,耗费巨大,我军分出大量兵力行巡防之事,怕还是要走以前的老路,成为守成之邦。”提出问题的是宗泽,他往日将过河视为一生志向,此刻听到巡防,自觉有些不妥。 “今时不同往日,接下普要说的,就是这巡防黄河的可行之处。”赵普并不生气,只是微笑点头,“宗将军适才说的,是不知新的敌情,这几个月来派出黄河沿岸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几乎相同,我们的敌人根本没有像样的水军,甚至可以推测敌军中根本没有懂水军之将。” 赵普接着又打了个比方:“在黄河以南的我们就是在当年赤壁的孙权,我们的敌人就是当年的曹操,只要我们拒敌于黄河之上,那至少一年之内我大宋可以以少数的兵力保住黄河命脉。” “如此说来北边的防务便不是难事了。只要在顿丘屯兵,敌来则轻舟与之周旋即可。”孟珙精于防守,已经请缨负责开封防卫,此刻压力觉得小了许多,“城南路旁林深树茂,不便行动。余玠大人带队修筑工事已毕,配合伏兵于道路两旁,寻常军队也是攻不下南门的。眼下唯一漏洞还是在于东侧,要想在平原中居优占先,还是要专门留守一只骑兵才行。”普通的地势经过一番推演,防卫压力已被几手布局化解得极小,无疑让众将心中踏实了好几分。 岳飞接着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将踏白军收集的大致敌情又报告了一番:附近相邻的强弱势力共有五支,其中隔黄河相望的有三晋和后赵,路上遥临的有齐鲁,两只在南方,只有五六十日路程的是后梁和后周。眼下以三晋最强,齐鲁、后周次之,后赵最弱。三晋有李牧廉颇等兵家名将,齐鲁则管仲当国,晏婴辅佐,都是史册上非凡的俊杰。 “大周有个叫柴荣的,”赵匡胤插了句嘴,脸上不自觉地挂起几分笑,“诸位将军都知道,他和朕是旧识。朕自问还算了解世宗皇帝,他是个大好人,又是个各方面本事都很大的人,朕以前一辈子都想把他比下去。” “可惜世宗皇帝死的太早了,”赵匡胤又补充了一句,继而又笑了起来,“柴大哥要是多活个二十年,可能真没我太多事了。” 出于这层考虑,后周被确定为可以考虑结盟的对象。而三晋实力之强只在陆战,如不过岸挑衅,和可两者相安,战可依河迎敌,大可不做开口之人。剩下齐鲁路途太过遥远,远征补给难就。于是,后梁后赵,成为了宋第一次出征的两大目标。 岳飞首先指了指地图上的高唐港,此处就是大宋下次出征兵锋所指。 “我军长于水战,敌人若敢出港,也必成水底冤魂,若是龟缩不出,也必为我军强攻所破。况且敌人缺将少兵,救援不便,哪怕我兵力较少,多些时日也必能得手。只要攻下港口,便威逼敌军钱粮兵马之所,大可时时侵袭,成为敌人跗骨之蛆。”岳飞分析了一番,下面已是情绪激昂,连连请战了。 “后赵势孤,且多擅骑兵,不善攻城水战,想来我军攻下高唐乃至久守高唐都不是难事。”曹玮还是冷静地提出了疑问,“但是沛城不一样——此地四战之所,想必觊觎此地的,不止一家。” 赵普的地图上对于沛城附近也刻画的很明显:此地西为后周,北即大宋,东有西楚,南临两晋,这四家势力如果想发展,沛城是绕不开的地点。 赵匡胤则是大笑起来:“小子见识不错——只是,我们要这座城作甚?” “不取朱温的沛城?” “那地方城小田缺,四战之地,防守形式比开封还要糟糕得多,要这种地方做什么?”赵匡胤道,“只需要关注谁拿下了那地方就好。” 曹玮明白了这其中意思:“那就是说,我们要的只是高唐港这个河港,而往北过河,要的不只是那个高唐那个河港……日后可能还会进攻黄河中段的其他河港。” “没错,我们可以不要沛城,也可以不要陈留,但是……”赵普的目光,落在了后周旁边的官渡港上。 “可是,不是说我军和后周结盟……原来如此!”曹玮看向了地图的最西侧,上面标注了两个字:洛阳。 “我军可以出兵相助后周,但是后周必须要把官渡港让给我们。”赵普点了点头,“我大宋统一天下的第一步就是如此八个字——扼守黄河,威逼两岸。 第二章 后世子孙 在内政上的事务步入正轨之后,扩张可以说成为了一种必然。大宋如是,大汉亦如是。 此时,刘邦便坐在军帐里,听着众人商议着作战计划。 “这张地图上,就是目前的细作能够打探消息的极限了。”开口的是陈平,细作、间谍这一部分的事务主要由他负责。 “果然是群英荟萃,不过地图上的颜色代表什么?”刘邦从来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的无知。 “是威胁等级。”陈平回答道,随后点了点地图的最北端,“这里就是我们的故都,长安。目前盘踞在这里的势力也是我们曾经的敌人——秦。” “黑色?”刘邦看了看长安的颜色,“是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意思吗?” “没错。”陈平点了点头,“毕竟根据传来的消息,这个秦国不仅仅是我们推翻的秦朝——自春秋以来的秦国与秦朝合在了一起,商君、武安君,以及始皇帝的组合,可以说是我大汉当前最大的威胁。” 众人都点了点头,即便骄傲如韩信,嘴上说着自己与武安君交手,获胜的必然是自己这样的话,但是实际上同样是小心谨慎。 “江陵的控制者是楚国。”陈平继续指点着,“以楚庄王熊侣为君主,辅以孙叔敖、斗子文等楚国名相。力量不可称不强。但是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个楚国,并不包括‘西楚’。” “项羽不在?”韩信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的。”陈平点了点头,“没有项羽,而且似乎也没有吴子的消息。” “那楚国不足为惧。”韩信总结道,“楚国虽有能臣干吏,却无名将,即便有项燕、成得臣等人,也只是防守有余,进取不足而已。” “淮阴侯所言极是。因此楚国的威胁程度,远不如秦;至于武陵的南平,我等闻所未闻,应当是后世的小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灭掉吧。” “那陇西呢,又是怎么回事?”刘邦看着陇西上面势力的标注,感觉非常微妙。 “这也是我要接下来说的事情:除了秦以外,陇西也是一个名为‘秦’的势力,但是根据目前的情报,应该是异族建立的伪朝罢了,只是目前不知道长安那里得没得到消息。”陈平的语气在“长安”那里微微加重了语气。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一侧的娄敬引用着孔子的原话,“如果秦真的知道了那个‘伪秦’的存在,想必会出兵讨伐,无暇顾及别处吧。” “陇西路途遥远,武安君应该不会看不到这个问题才是。”灌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从军事的角度上,确实不应该打这一仗。”陈平解释道,“但是,涉及到法统的问题,秦必然会出兵——我们也一样。” 陈平这么说着,将手中的长棍在地图上的永安重重地指了一下,那里的势力,国号同样是……汉! “有趣啊……”刘邦此时再也没有了那种懒散的神色,眼睛里似乎有光要放出来,“查清楚这个势力的消息了吗?” “具体的情报差了一些,不如秦楚那么清楚。对方很明显也有能人,情报系统并不逊色。”陈平摇了摇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君主,也确实姓刘。” “刘姓?我记得扬子云说过,我汉朝最终被一个叫王莽的篡了位,莫非有后世子孙成功复国?”刘邦有些好奇。 “如果有淮阴侯和酂侯这样的人才辅佐的话,复国并非不可能。”陈平回答道。 “要真的是这样,那朕还真要和这个后世子孙好好聊聊!”刘邦的兴致完全被挑了起来,“要不我们先攻击江州如何?难度大吗?” “事实上,我们攻击周边任何一个势力的难度都不大。”陈平点了点地图上梓潼、江州、建宁三处,“这三座城里应该都是后世之人依靠蜀地天险建立的小国,缺兵少将,我大汉天兵降临,对方唯有一降——否则以淮阴侯之能,旬月之间,城池可破。” “那云南和汉中两处呢?”刘邦看向地图上尚未提及到的部分。 “根据我们的消息,云南似乎并没有势力;至于汉中,则是一股国号为周的势力。” “周?难道是周天子?” “并非如此。根据探子消息,势力君主姓宇文,似乎也是由异族建立起来的势力。因为是后世之人,我等情报侦查有些困难。” “能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刘邦出言鼓励道,“那么接下来,大家觉得我军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为好?” 所有的人都没开口,而是纷纷将目光投射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在这个人没开口的时候,他们的计策都可能自取其辱。 留侯张良。 “在下以为,首先攻取的,应该是梓潼。”张良很快开口,很明显已有谋划,“梓潼的李氏,虽然在前面加了个成字,但终究也是以‘汉’为国号。永安的刘氏汉尚且可能存在其它的说法,但这个李氏成汉,决不可留。出兵成汉,以正法统,此其一也。” “云南,建宁地势偏远,非百日不可抵达,劳师以远,靡费巨大,与其动兵征伐,不如派遣细作散布谣言,离间君臣百姓。使其境内义军四起而不能平,此时可派遣一支轻军疾行,建宁反手可得。城远国弱,不行大兵,此其二也。” “至于江州……”张良在永安的“汉”字上停留了好久,“想必这几天我们就能够收到来自永安的消息了吧。” 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张良继续道,“永安使者若至,江州此后必为其所破,倒也省了我军的力量。” 陈平连连点头,娄敬若有所思,其余人则听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子房,你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刘邦道,“朕和大家都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你这么确定永安会有人来啊?” 也是在这个时候,郦食其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永安有使臣到,萧相国通知陛下速归。” 第三章 虎踞江东 如果说洪武大帝的出走对金陵城最大的影响,只能说是那七千士兵——三分之一的大明初始兵力。别的反而没那么重要。 诚然,徐达常遇春这两位大明的军神伴随着洪武大帝一起离开也是损失,但是大明终究家大业大,名将如云也不是白说的——君主朱棣尚且不谈,傅友德、蓝玉也是出类拔萃,更何况还有从练兵到征战堪称全能的戚继光。这些人足以让大明的军事力量继续运作。 只是…… “没有硫磺?”看着徐光启禀报上来的消息,朱棣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是的。臣与戚将军找遍了金陵,甚至江东的一些地方,都没有找到硫磺。”徐光启回禀道,“这样一来,神机营恐怕……” “罢了……”朱棣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神机营的组建暂缓吧。工部先抓紧常规兵器铠甲的制作。” “是,陛下。”徐光启退出了大殿。 作别了徐光启,朱棣再一次投入到政务当中——尽管有李善长、张居正等一干名臣,但是总有些事情是要作为皇帝的他来拍板。幸好,现在需要他处理的事务并不多,很快就能处理完。 要是老爹的脾气,可没有这么轻松了。朱棣忽然泛起了这样的念头。 “陛下,姚少师到了。” “快请!”朱棣扔下了手中的笔。道衍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关系到大明接下来的战略。 说起来,那天之后,也不知道刘基和道衍谈了些什么,两个人之间并没有聪明人那种“文人相斥”,反而权力划分的异常清楚,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陛下……” “少师不必多礼。此来莫非与战事有关?” “正是如此,还望陛下召集众将,商议战事!” “传令众将,城南军营集合!” 大家的动作都很快,当朱棣和姚广孝等人走进军营的时候,各位将军们已经到齐。 “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关乎我大明发展,各位,不可不慎!”刘基展开了一幅地图,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势力分布。 “众位将军应该明白,我军最大的优势其实是情报优势。”刘基开始了讲解,“虽然还有些地方受限于我们的能力打探不到,但是现在地图范畴内的势力,我们其实都有一定的了解。——起码这些势力有什么名将,我们一清二楚。《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我们在‘知彼’上,则是具备了一定的优势。” 对于这番话,包括朱棣在内的众人都很是认可。 “那么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全取江东。”刘伯温指向了地图上的吴郡和会稽郡,“根据我们细作的调查,这两郡的主人分别是春秋时期的吴国和越国。” “那这两个不是得直接打起来?”在场的儒将也有几个,这个历史还是知道的。 “但有趣的是,这两家现在连打起来都做不到了,他们也遇见了各自的问题。”刘基继续道,“越国的文种、范蠡二位,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朱棣好奇地开口了,“就连我们也调查不到更详细的信息?” “现在能做出的判断大概是,文种和范蠡二位因为前一世发生的事情,不愿意再辅佐越王勾践,因此自行离开。” “……………………”一时间,场上陷入了寂静。 “我们继续来说吴国。”刘基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吴国的情况比越国还要特殊。根据情报,吴国现在似乎只剩下了阖闾和夫差两位君主。”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孙武呢?伍子胥呢?”这个劲爆的消息果然再一次吸引了众将的注意。 “和文种范蠡一样,不知所踪。”刘基继续道,“但是有乡野说法,阖闾、伍子胥、夫差与庆忌大战了一场,重伤了庆忌,随后伍子胥也离开了吴郡。” “没有孙武、伍子胥;没有文种、范蠡,那吴越两国不就等同于我大明砧板上的鱼肉?”胡宗宪此时倒是看得分明,“不出半年,我军就能连下吴越!” “没错,所以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战略。”刘基点了点头,“我们接下来就要考虑第二步战略。” 他指向金陵西边,那些毗邻着长江的各城。 “庐江是杨行密,麾下是杨吴、南唐、钱氏的混合,其内部矛盾重重,就算杨行密能力非凡能够暂时压下去,即便黑云长剑都也算是数得着的精锐,但是在我大明面前也最多是有点反抗的力量而已,不足为虑——但是……”他指向了柴桑,“柴桑的刘宋,堪称我军的一个威胁。刘裕的能力,想必各位也多少了解一二。”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朱棣吟诵着这半阙诗词,“想不到,朕这么快就有机会能与这位霸主交手.却月阵的威力,朕也想好好领教一番!” “江夏四战之地,江陵楚国兵多将广,长沙路途遥远,孙吴的周瑜陆逊也是一时豪杰,都可以说是硬骨头。”刘基继续道,“对于刘裕而言,庐江可以说是他的第一攻击选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朱棣已经明白了下一步的计划。 “正是如此。”刘基点了点头,“杨吴虽弱,但这是以我大明相比而言,较之于刘宋,杨吴则能抵挡许久,以刘仁赡防守之能,刘宋急切之下,亦难以下城。待我大明扫平吴越回师之时,恐怕胜负也才要将将分晓,此时我军便可一箭双雕。” “确实妙策!”朱棣看着地图感慨道,“但是如何能够确保寿春不会横插一手?” “陛下请看。”刘基指了指寿春的水边,“寿春毗邻城池众多,又离长江极近,屯田集贸之处不少需引长江之水,而我军以水军袭扰此处,则其必然苦不堪言。” “也就是……交换?” “没错,我军不进攻、袭扰寿春,甚至以建立军事同盟为条件换取其不对庐江用兵,相信司马氏会接受这个条件。” 第四章 洛阳有月 人人都喜欢吟咏长安的月色。 但洛阳的月华同样是美的。就好像人们都在为八月十五的圆月写下诗句,却少有人来欣赏这九月十五的望月。 光华被捣碎,撒到路上,车马行过,清晖便与尘土一同扬起来,到处都是。 这是每天进出无数车马的洛阳城。此刻大唐的月光美酒和戎马文章,都化融于此。盛世百年的河山气象,依托在这座城市的一市一坊,一草一木中。 但车水马龙的大道旁,却有一处草庐。不高的木篱在形式上将这里与外界隔开。稍微走近几步,或许就能听清庐中人的言语,窥见庐中人的形容。 在这个月华如昼的夜晚,却连更夫经过时都收起铜锣,生怕惊扰这座风都可以灌进入的茅草居室。 与其说草庐与城市格格不入,不如说城市对草庐敬而远之。 庐中有人吗? 当然是有人的。不然怎么会怕锣声扰了他们呢。 庐中人在干什么呢? 那两个人在下棋。 这般月夜,不点灯,打开窗,就着月色手谈一局。想来是不会有比这更雅致的事了。 “不愧是秦王殿下,走的棋路也是这么刚猛果断。”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他眉目舒朗,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夸起人来也没有虚词。 在大唐,能被称为秦王殿下的,只有一个人。 “长源的棋路,亦是世上少有。”李世民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但是,这个棋盘对长源而言,是不是有些太小了?” “对于长源而言,有个地方下棋,有个地方能让在下专心修道,就已经很合适了。又何必在意那么多身外之物?” “本王听他们说了,前世的你可没有这么超然物外啊。” “时易事移,当时大唐危在旦夕,长源自然出山相助。但是这一次……”李泌又落了一颗子,“秦王殿下领衔,统军有英、卫;冲阵有秦、尉迟;谋算则有房、杜;政事有姚、宋,区区一个山人,又能多做些什么呢?” “每多一个人,就是大唐多了一份助力。”李世民也落下了一颗子,“贤才,自然是越多越好。” “哪怕这个人什么也不做?” “哪怕这个人什么也不做。” 一时间,草庐里一片寂静,就连落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听说殿下已经派人打探了周边的消息?”李泌忽然又落了一颗子。 “长源身在草庐,消息却很灵通?” “这不算什么消息灵通,只是合情合理的猜测。”李泌摆了摆手,“想来秦王殿下也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随意出兵。” “正是因为知道了,才需要你的帮助。”李世民感叹道,“大唐的局势,不简单啊……” “哦,难道以房杜之能也不能破局?” “洛阳西有长安,南临宛城,东为陈留,东南是许昌。毗邻四郡,那便是四个势力。长源可有兴趣猜一猜,我们的邻居都是谁?” “理论上长安应该是我们,但如果不是的话,非秦即汉;宛城即南阳郡,光武起家之地,如果两汉分立,当是光武;陈留许昌,这两郡给人的第一印象,那都是曹孟德起家之处,故而必有一处是曹魏;最后一个……泌实在是猜不到了。” “不愧是长源。”李世民抚掌,“西侧确实是大秦;宛城也的确是光武;许昌也的确是曹魏,而陈留的势力,国号为周,但不是周天子,也不是宇文家的势力。” “莫非……是我大唐灭亡后崛起的新朝?” “玄龄亦如是想。” “只有这四个势力吗?”李泌问了另一个问题,“以房杜两位的能力,细作不应该只撒到相邻的势力才是。” “河北的邺城,是春秋时期的晋,合并了战国时期的赵、魏、韩——君主据说是晋文公;开封是一个名为‘宋’的势力,但并非刘裕之宋,情形应类似陈留的‘周’;沛城的‘梁’亦是相差不远;汝南是我大唐的前朝,隋;汉中则是宇文家的‘周’;至于安定……” “安定的君主也姓李,其打出的国号,也是‘唐’。” “倒是有趣。”李泌又落了一颗子。 “根据宛城只有光武,克明认为安定的‘唐’可能情况与光武类似,是在乱世中有人兴复大唐,所以与我们算作了两家,只可惜即便是我们这里最晚的高骈、杨复光两人,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有此伟业。” “所以我大唐兵锋所指,意在大秦?” “长源似乎有不同看法?” “并非如此,兵锋西向乃是正道:无论是陈留还是许昌,抑或是宛城,都有可能面临敌人两线夹击。一旦对方将我军兵锋顶在虎牢关,孤城自然不可久守。而兵出长安,东边之敌尽可依托虎牢关防守,可谓高枕无忧。只是……” “长安洛阳之间,函谷关、潼关皆兵家重地,秦即便是战略放弃函谷关死守潼关,我军一时也绝无太好的办法。”李世民接上了后半部分,“所以,我们会遣人至安定,只有两线夹击,才能寻找到敌人的破绽。” “此皆谋国之策,秦王殿下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并非不妥,只是本王认为,长源你或许会有一些新的建议。” “…………………………” “莫非长源直至现在,依旧不肯献策?” “臣只是觉得,下棋,不能只在于一块边角之地,其它地方也应该落子。” “哦?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否想家?” “你是说……太原?”李世民一愣,“虽然本王对那里的地势十分熟悉,但是我们的探子还没派遣到那里。” “三晋合一,无论河北有谁,实力都很难与其抗衡,想必殿下也不希望见到河北之地落于一家之手。既如此,当早些布局才是。” “的确如此。”李世民点了点头,如果河北统一,对大唐未来的征战而言绝对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臣赢了。”李泌又下了一子,本来混沌不明的棋势瞬间明晰。 第五章 景略经略 月色再美,也总有人因为各种理由没有办法欣赏的。 比如事务繁多,无法赏月;亦或者心事重重,无意赏月,有些人会两条都占了。 王猛觉得,他现在就属于这一类。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参与这个烂摊子,只是…… 当那家伙在你的面前认错并且恳求你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自己现在这个情况纯属自找的。王猛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前秦虽然盛极一时,但是说到底巅峰时期也不过占据半壁江山,持续时间又不长久,人才数量先天不足,自己只能多多忙碌了。 政务上倒还好,苻雄、苻融、吕婆楼、梁平老等人还能从旁辅助,自己不至于事事操心,只是这战略上……只能依赖自己。 从地缘角度上讲,苻秦占据了武威,地理位置上最是偏远。借助各种要塞建筑防守极其容易。但是于公于私,又怎么能只做到防守? 探子们已经撒了出去,消息正在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长安是秦,真正的大秦,某种意义上对自家苻秦的威胁最大。但是——安定和洛阳都是名为“唐”的势力,而且都姓李。如果根据宛城光武帝和高祖分开来考虑的话,这两个唐没准就是一家。那么,这么近的距离,这两个势力难道不会有些想法?如果这两家真的合并,秦瞬间就要面对两路夹击。 虽然王猛对大秦的战力有信心,但是,如果秦真的挡不住两家联手…… 不能让大秦这么简单的就倒下,因此必须要说服汉中的宇文家——至于梓潼的成汉,不过是跳梁小丑,没有能影响棋局的力量。因此,必须得让宇文家明白,只有秦在前面顶着不倒,两家才有发展的时间和力量。 至于是不是漏了什么势力没有提到? 并没有,必死之人是不需要考虑他们的战略规划的,亦或者说,无论他们怎么扑腾,最终的结局都只有死而已。 但是拿下陇西之后的下一步,才是关键。 汉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要地,易守难攻;安定的唐倒是比较不错的对象,但是结盟大秦以后如果一点利益也不让渡的话,反而会导致两唐渔翁得利;两秦合并倒是不错——只是,谁并了谁?从法统来讲,人家才是真正的“秦”,自己不过是僭号而已,但若是并入人家…… 真是的,一不留神又想多了。这么麻烦的事情还是稍微往后放一放,先把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做好。每一天,需要自己做的事情都有很多。 第二天,王猛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有人要自荐加入我军?” “正是如此,所以东海王要找您过去。” 苻秦的君主是苻洪,但事实上掌权的是苻坚本人——苻坚倒是想要把权力让回伯父和祖父,但是两个人似乎是达成了一致,由苻坚直接掌权。 听到这句话,王猛就明白这位仁君大概是爱才之心又蠢蠢欲动了。他并不反对苻坚接纳人才,但是他只是对那些君主驾驭不住的野心勃勃之辈存在恶感罢了。 等赶到的时候,苻坚正在和三个人相谈甚欢。 “景略,坐。” “陛下,这三位莫非就是……” “没错,这三位就是投奔过来的贤才。” 王猛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皱了皱眉。 他有一种错觉,这三个人,很像慕容垂。 如果是苻秦的鼎盛时期,他自然不会在意三个人的才能,大不了暗地里下手直接杀了就是。但是现在苻秦只有一郡,兵马人才自然都是越多越好。就算三个人都是慕容垂,此时也不是翻脸的时候。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可否?” “……在下沮渠蒙逊。或许和您这里有一些联系。” “在下王买德,久仰景略先生大名。” “……在下赫连勃勃,见过景略先生。” 三个人的自我介绍各有不同,王猛却听出来了一些东西。 沮渠蒙逊和赫连勃勃应该当过国君,自我介绍前的迟钝很明显是因为下意识地阻止了用“朕、孤”之类的词自称。 而王买德很明显就是一位谋士,侍奉的应该就是这两位君主之一。 这样的两个人以个人身份投奔苻秦,很明显生前应该不过是乱世中的一方诸侯,基业不稳,只要君主控制力足够其实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 王猛瞥了瞥苻坚,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于这位有着明确君主的谋士,如果君主能够诚心相助,其实也不会用什么太大的影响。 心思既定,王猛看向了沮渠蒙逊,想问问他所说的“有些联系”是怎么回事。 “沮渠……这个姓氏我好像有点印象,你也是凉州的?”苻坚倒是先开口了。 “陛下明鉴,在下与梁刺史打过交道。”沮渠蒙逊点了点头,“如果在下所料不错的话,吕光陛……吕光将军应该还是在您这里吧。” 这家伙,说话间就在给自己和苻坚上眼药。王猛闪过了一个念头。 吕光的事情他自己和苻登都交代过,不管他之后都做过些什么,起码在苻秦灭亡之前他都还是保持着臣子的身份——这就足够了。 “吕世明的确在此处,你和他有什么恩怨吗?陛下可以为你调解。” “没错,我在这里,你们两个若是有什么恩怨在这里还是化解了为好。”苻坚点了点头。 “事实上也没什么必要,那都是陛下、王丞相过世之后的无聊小事罢了,现在都在陛下手下为臣,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再起纷争。” “也好。”王猛揭过了这件事,看向了另外两个人。 “先生亦姓王,或许是景略本家人,可有赐教?”他对这位谋士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赐教谈不上。但是情报倒是能带过来一些。”王买德回答道。 “哦?什么情报。” “当然是……陇西的情报。”王买德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相信丞相此时应该在陇西安插了人手,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安插了人手就能知道的——比如:人物生平和人际关系。” 第六章 稷下学宫 临淄城外,某个小屋中。 “你居然还留在这里。”往日安静的小屋被客人的来访打破了寂静。 “毕竟在下身体不便,就只能暂时住在这里了。”主人回答道,他的声音平和,似乎是见惯了风雨。 “如果你愿意,同舟阁随时可以遣人过来帮你,又何必纠结于临淄一地?”客人笑了笑,“还是说,你心有牵挂,放不下什么人?” “不愧是八先生。” “你这习惯,倒是和三先生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在小屋里,难不成你们这一脉都有这爱好不成?” “八先生莫要取笑,在下岂敢与三先生相比?” “莫要自谦,你的能力我们都知道。更何况这里就你我二人,何必呢?” “在下年少轻狂,被人陷害,故有此祸。”主人拍了拍自己的双腿,“不得不谨慎。” “那你既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总不至于对城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吧?”八先生换了个话题,“最近临淄城可是非常热闹啊。” “你指什么?” “归根结底不都是一件事吗?最为外人所知的,就是正在建的那所‘稷下学宫’吧。”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真是没想到,时间、地点乃至掌权者都变了,这所稷下学宫居然还能存在。”主人感慨道。“想想也是,毕竟无论是桓公还是管子,都能看出稷下学宫的好处。这方面临淄也具有天然优势——临淄的诸子可不少。” “我听说不止是这个原因,据说临淄城里的那场事变还有诸子的身影?” “怎么可能没有?要知道当年孔夫子听说了这件事还请求过鲁公出兵来着。既然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必然会将这件事告诉桓公。” “所以这就是临淄那场闹剧的真相?”八先生挑了挑眉。 “不全是。”主人摇了摇头,“若是最初的那位先祖还在,或许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但是此时此刻,田家的掌舵人,是成子。” “田氏代齐啊……若是这样,一场狠斗确实无可避免,结果如何?” “总结一下就是桓公赢了,成子死了——管子亲自下的手。” “也不知道田恒是否想过真的有这么一天。”八先生稍微有些感慨“不过管子居然真的敢下手?我记得临淄城里,田氏族人起码得有一半啊?” “这是不得不下手。”主人看的很明白,“毕竟成子当年诛杀了鲍晏两家全族,如果不杀成子,桓公该如何面对鲍叔牙和晏子?” “但是杀了成子,你田氏一族当如何自处?管子应该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才是。莫非……” “正是你想的那样,桓公出面安抚了田氏一族,并且丝毫不吝啬地分出了兵权。” “不愧是桓公,竟还有如此气度。” “不然又如何?将田氏灭族?这种情况下直接下手摧毁自己麾下大半战力?更何况,桓公恐怕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灭族田氏,只是成子不得不杀。更何况如果有非田氏之人统兵的话,桓公自然可以放心授予兵权。” “制衡之道,合当如是,只是我记得齐地能统兵者,或多或少都和田氏有些关系。” “自南边的彭城来了两个后人,一人名唤彭越。精擅统兵,另一人名为蒯彻,谋划方略。以彭越和司马穰苴为将,自可将田氏诸人安排自如。” “如此说来,齐之目标,当是彭城?” “平原需要渡过黄河;开封之宋实力强劲,路途又遥远;沛城亦是四战之地,环顾四周也只有彭城适合作为攻略的对象。” “但是彭城可不好进攻。西楚虽然也挂着‘楚’的名号,但是和楚的人才组成完全不一样。”八先生似乎对西楚有过调查,“楚国人才众多,但是能征善战者少,更精于内政;而西楚却恰恰相反,人才不多,除了能打敢战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假以时日,西楚必败。”主人下了定论,“无非是看沛城的梁和齐国谁最后得了实惠罢了。” “但是最终一定会是齐国夺取彭城。”八先生看着主人,“或者说,一定会是田氏夺取彭城。” “没错。”主人点了点头,“田氏据彭城而自立,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无论是桓公还是管子,都会接受这个结果。” “名义上依然是分封的公卿,实际上已经分成了两家。生死各安天命,确实是这种尴尬局势的一个解。你之所以一直在这里不离开,实际上一直在谋划这件事情吧。” “当然。”主人点了点头,“毕竟我再怎么否认,我身上的血缘也是否认不了的。” “还是说,实在是念及旧情?” “两者兼而有之吧。毕竟我也不想看到田氏真的被灭族。”主人道,“或者说,把这看做是一笔交易也可以。” “你已经见过管子了?” “这件事情,如果不知会管子,怎么可能做的成?”主人回答的理所当然。 “要是这么说,临淄城里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是你和管子演的一出好戏!”八先生飞快捋顺了前因后果,“田恒……是弃子。” “是的,为了田氏的存续,必须舍弃掉成子。” “是了,田氏一族本就团结,无论加入哪个势力都会被当权者所忌惮——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希望再看到一次‘田氏代齐’。而田恒死在齐,则能对鲍叔牙和晏子有个交代,田氏剩余人则能得到桓公的庇护。而且除了桓公,没有几个势力有这样的心胸能允许田氏择地自立。” “此间势力,多来自于后世,往往以天下一统为己任,怎么可能允许田氏这样的国中之国存在?”主人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这个说法。 “那田氏之后当如何发展?” “与我无关。我已经为田氏铺好了一条出路,至于田氏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就是自己的事情了——我们同舟阁的宗旨,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 “既如此,你可想好了自己的代号?” “五吧——五者十之半,我一个半残之人,也是恰当。” 第七章 同经草昧 汝南 高颎心很累。 明明是熟悉的班底,明明是熟悉的一群人,死了一次之后再见面,再在一起共事,经营的地盘也要比之前小,但是为什么会感觉比之前还要心累呢? 想了想现在毫不掩饰敌意的杨素史万岁、历经一世也分寸不让的韩擒虎贺若弼、政见迥异的李德林和苏威…… 如果说就这几组矛盾倒还罢了,但是随着几个在野人才的加入,朝堂上更是一片混乱。用苏威的话说,这就是一群反贼——归根结底,还是杨广搞出来的烂摊子,把好好的大隋臣子都逼成了反贼。 所幸这群人虽然在朝堂上吵来吵去,活还是好好干的。要不自己真的撂挑子不干了吧。 高颎的这个想法刚泛起就被压了下去,就现在大隋这个情况,自己要是不干了,怕不是瞬间分崩离析——就算是杨坚也没有能力把这混乱的朝堂捏成一起,他、杨素、史万岁三个人现在也只是维持了表面的和平而已。 汝南郡的地理位置还算可以:西侧是四战之地反而都彼此顾忌着不敢占据的新野以及与新野一水之隔的襄阳。南侧是环境更加恶劣的江夏,西北侧则是许昌的曹魏、南阳的光武、陈留的周以及……洛阳的唐。 至于东侧,主要敌人是司马晋,其南北则是梁、西楚、杨吴等一些小国。 这么粗粗一看,该攻略的势力无需多言:必然是许昌的曹魏。 只是……高颎分析着手里的情报,对比了一下己方,摇了摇头。 曹魏的势力并不弱,无论是人才素质还是数量,都不比隋朝逊色。虽然听说那位荀令君和魏武之间迄今尚未化解矛盾,但是和自己这边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魏武率领五子出兵汝南,隋应该如何以对?难不成真的由杨素带着韩擒虎贺若弼史万岁顶上吗——这四个人一起行动怕不是直接就得打起来,但如果大隋不能全力以赴又该如何应对这种阵容? 思及此处,高颎无奈的发现,自己从一开始能选择的就只有一条路。 “高大人,长孙大人回来了。”外面的属下忽然禀报了一条消息。 “快请。”收回无聊的思绪,高颎对属下下达了指示。 很快,一个中年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忧虑。 “季晟,情况如何?” “大人,超乎寻常的顺利。”长孙晟回答道,“只是,我怀疑……” “不止一股势力在盯着许昌,是么?”虽然是疑问句,但是态度却极其笃定。 “是的,我甚至觉得那位光武帝已经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实在是太明显了。” “你错了,季晟,这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光武知道,魏武也知道。” “阳谋?”长孙晟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没错,确实是阳谋。” “希望东汉去进攻曹魏的,绝对不止我们一家。反过来讲,光武帝会因为知道我们希望他去进攻魏武就去跟魏武讲和吗?不可能。对于光武帝而言,就算我们不在后面煽风点火,他的第一目标也必然是魏武。而相应的,魏武也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解释再怎么掩饰也没用,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这么说,曹魏必死了?” “如果只有光武,那不一定是必死之局,但是有我们这些人浑水摸鱼的话,曹魏……必死,不会有人以接收魏武为代价去面对光武,也不会有人敢接纳魏武。” “那接下来就是如何抢先别人攻克许昌的问题了。”长孙晟道,“在宛城里公布事实的,无非是两个目的:一个是吸引光武的注意力,另一种就是我们这样意在许昌的了。” “季晟,你觉得光武对许昌是一种什么态度?”高颎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嗯……对于光武而言,许昌如果能拿下,他应该不会介意,但是如果被别人拿下了,他也不会强求——他的第一目的还是要魏武去死。”长孙晟想了想,回答道。 “那你觉得,魏武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以魏武的为人,他肯定能猜到我们的图谋,以他的性格,必然不会选择困守孤城这种最屈辱的方式,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摆开阵势与光武一战。输了万事皆休,如果侥幸胜利,回师许昌也来得及。” “所以我们要选择的是速度最快,损伤最小的方式。”高颎做出了判断,“季晟,先休息几天,到时候恐怕要麻烦你往陈留、洛阳一行了。” “是要我摸清楚他们对许昌的态度?”长孙晟当即会意,“如果对方真的有意许昌,莫非是共同出力,先破者得?” “季晟深知我心。”高颎笑了出来。 “不怕我留在洛阳一去不回?”长孙晟忽然道,“以我的身份,貌似在洛阳也能生活的很好。按苏威的话说,我儿子和我女儿好像都在那边。” “你若是想走,早就走了。何必在这里对我说出来。” “若非昭玄公您在尽力维持着朝局,我真的就要离开了。”长孙晟靠近了高颎轻声道,“所以如果哪天您想离开了,告诉我一下,我和您一起走,您跟我一起去洛阳。” “有时间说这种无聊的话不如去好好干活。”高颎道,“我还要等你的消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长孙晟道,“东边的防守怎么办?” “交给越国公吧。”高颎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进攻许昌的事情恐怕得我去才行。” “确实,越国公会和那几位打起来,也只有您才能勉强压得住他们。”长孙晟点了点头,“但是您真的就这么相信越国公?”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能相信陛下能够和越国公化解恩怨了。否则的话我做什么亦是无用。” “也只能如此了。”长孙晟显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在下就暂且告退了,两天以后出发。” “季晟,拜托你了。” “在下定然不负使命。” 第八章 外地和尚 萧衍觉得,自己的运气或许还不错。 上一世自己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居然还能有一次弥补的机会。 看看麾下众臣,韦、陈、曹、裴诸将俱在,只是少有能臣干吏颇为可惜。 但是相比于四周,梁朝已经算是得天独厚了:北方是一条汉水,上庸新野两所空城;东方江夏的萧齐实力还不如自己——更何况对自己而言,萧齐针对起来不要太简单;唯一能称作敌人的,便是南边江陵的古楚国。只是楚国江陵四战之地又无良将,以韦、陈为首的众将之能,击败入侵的敌军实在是太过轻松。 经过与众将的商议,萧衍暂时定下了一个“先北后南”的方针——北上占据新野小城,与襄阳隔江以成犄角之势,随后伺机南下,攻取江陵。 但是这个计划实现起来并不容易:难度不是在军事上,而是在政务上。回归之前的那句话:梁朝可称武德充沛,但是能称得上良臣的政务人才,不过范云一人,靠他和其余人配合,凑齐能占领新野并且足以守卫襄阳的士兵、粮草、兵装等种种,实在是太过缓慢了。 对于萧衍来讲,当务之急是去其它的势力挖几个在野的好用人才过来——只是,这种好用的政务人才真的会离开原本势力吗? 或许是佛祖真的开了眼,这一天,萧衍收到了一个消息。 “中卢港附近盘踞了一支大约七千人的水军?” “没错。”带来这个消息的是韦睿,“但奇怪的是,对方没有要动手的计划。衣着服色也不像是周边势力派过来的。” “莫非……”萧衍闪过了一个念头,“我亲自过去一趟。” “陛下如若执意要去,还请容臣等统军跟随。”韦睿并没有阻止,但是提了一个要求。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应有之理。叫上裴将军、王将军、曹将军,同样率领七千水军出发,留陈将军和昌将军等人守卫襄阳。” 大军出发,半月之间抵达了中卢。 “怀文,这便是你提到不明水军?”萧衍打量着对面的军势,“你看这支水军实力如何?” “训练有素,但是装备差了一些。对面的统帅实力怕是不差。”韦睿回答道,“臣不敢言胜。” “连你都不敢言胜?”萧衍此时有些震惊,“派个人去问一下,这群人想要干什么?” 很快,派出去的使者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群人的首领说了,有些事情只能和您亲自谈。而且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已经派了人过来。” “哦,快请。” 很快,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跟在引领的人后面走了进来。 “外臣方孝孺,拜见梁帝陛下。”来人态度不卑不亢,倒是让萧衍好感骤生。 “外臣?”韦睿倒是敏锐地察觉了这个词,“不知方先生是何方手下?” “可是韦虎将军当面?” “是,我即是韦睿。” “臣之主公,乃大明洪武帝,为后世朝代,故而陛下与韦将军可能不识得。”方孝孺道。 “既为后世之君,来中卢港所为何事?莫非是来宣战?” “并非宣战。”方孝孺摇了摇头,“我等来此处,乃是求得陛下庇护。” “庇护?” “臣之主公一时不察,父子生了嫌隙。又有逆贼作乱,最终无奈之下,主公只能带这些人离开。纵观史书,唯陛下宽仁待人,又精研佛法,想必能收留我家主公。” “哦?难道你家主公对佛法也颇有研究?”萧衍顿时来了兴趣。 “臣不敢妄言,但是臣之主公登临大宝之前的确做过几年和尚。” “兹事体大,不知贵君主可否当面与朕详谈?”萧衍道,“贵军驻扎在外恐怕亦难有补给,不如同往港口一行。” “既如此,还请准外臣回去复命。” “请。” 送别了方孝孺,看着身旁韦睿的眼神,萧衍的心情又好了一些,“怀文,可是担心敌方有诈?” “是的。”韦睿点了点头,“既是后世之人,当对史料有所了解。而您……” “朕晚年昏聩,父子生隙,误信他人,导致变乱内生。”萧衍毫不在意地述说着自己生前的糊涂账,“这还真是找准了朕的脉门啊……” “所以您……” “当然要见。在没见到本人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萧衍道,“怀文,你说我们如果也像这样,找一个势力庇护的话,应该怎么说?无非是先拉关系产生好感,再阐述自身的用处让对方觉得我们不可或缺——无论表现如何,都不过是谈判的话术罢了。” “所以您邀请中卢会面,是测试其胆魄?” “也是要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如果他心里有鬼,绝对不会上岸。怀文你今晚让士兵们做些准备,别真中了对方的计策。” “臣明白。” 当晚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第二天,那七千水军真的遵照了要求停泊,而萧衍也见到了那位被称为洪武的君主。对于这位君主,萧衍只能评价一句:果有帝王威仪。 “闻名不如见面,朕于史书上多见梁武帝之名,竟有机会于此相见,不胜荣幸。” “朕也没想到能有此机会遇见后世君主。”萧衍微笑以对,“亦未想到后世之君也会有僧侣出身者。” “在武皇帝面前谈及佛法,那真是贻笑大方了。也不怕您笑话,朕当和尚只是为了能混口饭吃,等到寺庙也断顿的时候只能托钵流浪了。所以如果您真的与朕谈佛论经,朕恐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齐声大笑。 “咱们就开门见山。朕可以接纳你们,但是你们能够给朕带来什么?”萧衍敛容道。 “情报。朕这一路行来所经势力的情报,君主和武将的情报。我方君臣亦可作为贵方的战力随贵方南征或者东进。”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那么,朕也有个条件——襄阳北方有一小城名为新野,贵部可否以梁之旗号驻扎在那里?粮食兵甲可由朕这边先行补齐。” “此乃刘玄德刘景升旧事乎?”洪武大帝似乎早有准备,“这个条件,朕接受了。” 第九章 黄金台上 北平 燕昭王一开始是懵的。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里,手下只有郭隗和秦开。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这些事情他是真的一无所知。 幸好,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很快,乐毅和苏秦的到来为他解开了疑惑。 “原来是这样……”在这两个人的解释下,他很快弄清楚了现状。 但是有的时候,弄清楚现状不代表就有了解决方式。 北平地域偏远,西边是狭窄的辽西走廊,只需要依山势地形修筑要塞,只需要少量的兵力便可将来自南皮和蓟城的兵力阻挡在外。这样一来,唯一的敌人便是同样自称为“燕”的慕容家。 饶是如此,燕昭王的压力一样不小:无它,战力不足而已。 燕国是小国,哪怕换了一个时空,这个既定事实依然没法改变:可用之人不过两只手,自家的据点人口国力亦不占优势,而名将虽有乐毅,但是战术上却未必能胜过后人。对比之下,东边的慕容氏,各方面都要比自己强。 “君侯何不旧事再演?”此时乐毅忽然给出了一个建议。 “卿指的是……招贤台?” “没错。君侯招贤台接纳贤才,举世共知。群雄之中必有不如意者,闻君侯招贤台重筑,必有来投。”乐毅回答道。 “此言有理。还望诸位帮我放出消息。”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就真的有人来投奔。 这一批是三个人,一文二武,隐约间以那个文士打扮的人为首。 燕昭王挑了挑眉,文士倒还好说,但是后面的两个人虽然类似中原打扮,但模样并不似中原之人。但是他没有当场发作,乐毅和苏秦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蛮夷若有能臣干吏,亦当为我所用。”这是乐毅的原话。 “后世崔浩,见过燕昭王。” “尔朱荣见过燕昭王。” “尔朱兆见过大王。” “不知三位因何投我?” “失意之人,另投明主。岂非应有之理?素问君侯量才以用,不计出身。我三人自问有些才能,难道不能在这里有一个位置吗?”崔浩回答道。 “不知各位擅长什么?” “在下精于统军,步兵之能不敢说可比昌国君,但是骑兵的指挥上应该还是有些心得。”尔朱荣首先开口了,顺便拍了拍身旁的尔朱兆,“我堂侄尔朱兆,勇武过人,可为冲阵之将。” “那崔先生不知有何教我?”燕昭王看向了这个文士。 “浩敢问大王,对周边势力可有了解?” “西方蓟城,其名为魏;魏之南方,国号为齐——但并非田齐,亦非姜齐;北平城东,则有慕容氏僭号为燕。” “我有一策,可助大王灭魏,不知大王可感兴趣?” 燕昭王一愣,在崔浩的双眼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团名为复仇的火焰。这种气质,让他不由得看向了身旁的苏秦。 苏秦也很惊讶,眼前的这个文士,就很像前一世最后几年的他。 “崔先生有何良策?”燕昭王的态度非常诚恳。 “如果说,此策要大王暂时放弃法统之争,大王可愿接受?”崔浩并没有回答,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不能强大自身,有法统亦是无用。”燕昭王道,“姜齐有法统,不也被田氏所篡?” “那么大王可知,我等身为后世之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崔浩继续发问。 “是情报,是‘历史’。”这一次,开口的是苏秦,“我等身为古人,事迹见于史书,后人有心,自可针对。” “没错。”崔浩眼中有精光闪动,“而我等能献上灭魏之策,也是因为历史。” “哦?先生不妨详细道来。” “两位苏先生,应当都在大王麾下效力?”崔浩猜测道,“不知大王身边的是季子先生,还是小苏先生?” “我便是苏秦。崔先生有何差遣?” “既然大王愿意暂时搁置法统,那么苏先生可东向出使慕容家,言两燕合力灭魏。” “可是这慕容燕与这魏国有何龃龉?”苏秦马上反应过来。 “这慕容燕历经波折,但终为魏国所灭。”崔浩道,“而且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那经历过燕魏一场大战的雄主慕容垂应该也在。灭国之仇,岂能不报?” “如果是这样的话,秦确实有些把握说服慕容燕。”苏秦认可了崔浩的想法,“但是,纵使两燕联合,也未必是魏国对手。” “两家的力量自然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去说服齐才行。”崔浩继续道,“不知大王可曾知晓齐国君主之名?” “只知君主姓高,实不知其名。” “此人名为高欢,与尔朱将军还有点关系。此人于魏,相当于田氏之于姜齐。而更巧的是,他做的事情,魏国有人知道。” “既然如此,魏的存在对齐也是个威胁。”苏秦道,“先生言外之意,是想让舍弟出使齐国,合纵攻魏?” “两位苏先生均身负纵横之术,这件事情应该不难做到吧?” “有先生给的情报打底,自是有几分把握。”苏秦回答道,“只是若有更多的情报,那自然更好。” “我可以认为,我已经被接纳了吗?”崔浩笑了出来。 “当然。”燕昭王点了点头,“三位都是大才,主动投我,我怎能不用?” “那不知大王如何安排我等?” “两位尔朱先生还请组建、统领骑兵,暂时归属昌国君麾下。除孤与昌国君以外任何人都不许插手。”燕昭王看向了尔朱荣和尔朱兆,“届时还请两位展示后世骑兵之强,让我等开开眼界。” “大王有命,自当遵从。”尔朱荣和尔朱兆行了个礼——虽然在燕昭王这里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他也能明白这大概是当时的礼节。 “崔先生还请在孤这里多盘桓一阵子。”燕昭王继续道,“孤身为古人,对后世之事一无所知,不知崔先生能否对孤详细讲述?” “自当如此,只是浩所知亦是有限,最多不过浩身死之时,再往后亦不知晓。” 第十章 三晋故事 李牧看着营帐中正在训练的士兵,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三晋合一这种事在他的生前,绝对是三国君主都产生过的想法,但是没想到在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实现了——虽然实现的方式绝对不会是三国君主想要的。 三家分晋,三家归晋,仿佛是一种循环。 但是对于赵国和魏国的几代君主,以及那位晋文公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至于韩国…… 非常抱歉,韩国在这一世没人权,连先祖韩厥在内,也不过三人。 蛇无头不行,但是现在晋这条蛇,却隐隐约约的有三个头。 身为将领,李牧实际上并不知道最后晋文公和赵魏两家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最后的结果还是显而易见的:以晋文公为核心,赵氏和魏氏团结在晋国周围,晋国一体,对外征战,一如当初六卿。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个趣事:最开始的晋国并没有认识到周围情况的特殊之处,以为是回到了春秋之时,四处都是春秋小国。直到后来探得消息,言周边的晋阳和平原国号均为赵,才打消了他们的这个想法。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国号,三晋的战略颇有些被牵着鼻子走的意思。当听闻周边两个都是“赵国”而且似乎不是华夏族人时,赵氏众卿颇为……暴躁,大有要兵分两路把这两个蛮夷全灭了的想法。还好作为君主的晋文公与其它人还能保持理智,才没让这种离谱的事情发生。 饶是如此,三晋的战略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偏移:注定要在平原和晋阳中选一座城进攻。但就是这个战略,依然会有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先弱后强,所以应该先攻击平原的石氏;但是以赵氏本家的赵简子、赵襄子等人认为,应当先攻击晋阳。至于这些人的心思,众人也能理解:晋阳本就是赵氏封地,产生这个想法实在是合情合理。 身为统军大将,李牧的想法还是有细微的区别:他不支持先攻克晋阳,但是他觉得应该先把壶关拿下。如果不拿下壶关,邺城的整个西面可以说都处于敌人的兵锋之下,而晋阳为蛮夷建国,必擅骑兵。因此壶关必须拿下。 不仅是他,先轸、廉颇、赵奢等前辈,乃至那位着名的魏公子也都保持着这个想法。最终,各方的意见终于获得了统一——先攻取壶关,随后在壶关保持一支兵力,若平原先露出破绽则先攻平原,晋阳先露出破绽则先攻晋阳。 这个目标看着颇为好笑,但这就是三晋的无奈:势力太大了,内部心不齐,那么任何的行动最终的结局都是妥协。如果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话,三晋应该如何一统天下? 没错,现在的李牧已经知道了这个词,这个他生前或许想过,但是没见过的一幕,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 此人名为李左车,根据他自身的说法,是自己的孙子。他为李牧讲述了几十年后那完全不一样的光景:秦王嬴政——或者应该称呼他为秦皇嬴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随后刘邦项籍争霸,天下尽归于汉。 李左车的到来,让三晋所有的君主都感到眼前一亮——或者是眼前一黑。这件事情对于他们而言完全可以看作是未曾设想的道路,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消化。 值得庆幸的是,邺城终究地大物博,三晋合一之后也是人才济济:军务以先轸为首,自己、廉颇、信陵君等人辅助;谋划则有士会、智罃、公孙衍、狐偃;政务则韩非子、李悝、申不害尽其所能。尽管在制度的对接上依然矛盾重重,但是这群人终究能力非凡,让晋国得以稳步提升。 “李卿,在想些什么?” “先元帅。”李牧慌忙行礼,“在下只是在思考一些军务上的事情。” “哦?可是卿有了新的想法?” “不是,只是……” “但说无妨。”先轸摆了摆手,“莫要吞吞吐吐,你们也知道我是古人,在我那个时代,战车还是国家间的军力象征,但是到你们的时候已经开始玩骑兵了,而我们之间才相差了三四百年而已。” “……………………”李牧无言以对,他大概猜到先轸想要说什么了。 “我只对战过狄人,对骑兵的力量见识的太少了。作为一名统帅,就要能利用一切资源。你应该对骑兵的力量很熟悉吧?” “在下亦不敢言熟悉,毕竟如您所言,时代在不断发展,我那个时代的骑兵和五百年以后的骑兵或许又不是一回事了。” “但你相比于我,起码有一些应对骑兵的手段。” “在下的手段或许也过时了,有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半吊子能想出来的方法反而会被对手利用。这种事情,您应该能够理解。” “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先轸回答道,“总比我这种一无所知的要强得多。” “这么说的话,在下倒是有个想法。” “哦?但说无妨。” “听说武灵……赵雍将军正在训练骑兵?” “没错。” “不知我方可曾向晋阳、平原两城用间?” “自然是有的。” “不知我方的细作是否能靠近他们的骑兵训练之处?” “你的意思是……” “几百年后的骑兵,无论是训练方式还是装备,想必与我们这个时候大有径庭。正如我们的时代骑兵取代战车的地位一样,几百年后的骑兵也应该比我们这个时代骑兵更强才是。如果不能采用他们的训练方式和装备,就算我们也组建了骑兵,同样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你说的很有道理。”先轸点了点头,“我会禀报君侯,让细作们多加留意。” 或许是李牧的话语触发了先轸的灵感,在短暂的商议之后,二人就此告别。 而先轸在分别之前,则是留下了一句话: “改日如果攻击壶关,你将是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 没有给李牧拒绝的机会,先轸潇洒离开。 第十一章 楚虽三户 彭城 项籍正在巡视自己的军队,未来的征战就要靠这些士兵了。 自刎于乌江之后醒来,发现亚父和叔父都在,他一度以为这只是一个脆弱的梦境。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这不是梦境,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想过再次见到亚父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哪怕是道歉的话语也只卡在嘴边。但是或许是看在叔父的份上,亚父依然原谅了自己。亚父还告诉他,这里是中原,但已经不是和刘邦争霸的中原,这里的势力已经不只有刘邦了。 未来的群雄,过去的五霸,被他们推翻的大秦,逐鹿天下的刘邦——甚至还包括了他们的根,楚国。 亚父还说了,祖父项燕,现在可能就在为楚国效力。 楚国……项籍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虽然以楚国人自居,但是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杀了义帝——楚国人会怎么看他? 所幸,重活一世之后这种麻烦事都可以不去想,自己专心统兵作战就好——政治上的麻烦事就由叔父和亚父去考虑吧。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东西,前一世的失败,与其说他军事上输给了韩信,不如说是政治上输给了萧何张良。 没错,直到现在,项籍依然不认为自己输给了韩信。说到底,他压根不认为自己在统兵上会输给任何人。管他是谁,只要是单纯的统兵作战,自己绝对不会输。 “霸王,武信君找您议事。”来的人是英布,那个曾经背叛了自己的男人。 当复活后还能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项籍根本遏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他不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因于英布的攻击,但是他不能接受这个男人背叛自己。如果不是亚父和叔父阻止了自己,外带这家伙确实也有两下子,这家伙早就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但是最后的最后,叔父大人还是决定了接受英布——总之就是杀了可惜的那一套说辞,而且这个男人也确实提供了一些消息:比如刘三那家伙最后一统天下,成为了皇帝,回头就杀了韩信和彭越。根据亚父的猜测,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男人才被归于西楚的麾下。 自己能理解叔父和亚父的想法,但是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像这样公事公办,或许对大家都好。 “叔父、亚父,有什么事情吗?是要准备对谁动手了吗?” “羽儿,你来的正好。”项梁回答道,“我们正要商议的就是接下来的战略。” “是临淄的齐国?还是沛城的梁国?不过哪一个都无所谓,交给我就好!” “是沛城的梁国。”范增道,“因为此时内乱的齐国无力对我们动手,而梁国只能对我们动手。” “等下……亚父你能详细说一下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项羽此时听的有点懵,“齐国内乱不是应该去进攻齐国吗?梁国有这个胆子对我们动手吗?” “梁国不是有没有胆子对我们动手的问题,而是梁国如果想生存只能对我们动手。”范增修正了一下项羽的话,“梁国沛城毗邻者不少:宋、周、晋以及我们——比较遗憾的是,这四股势力里面,只有我们和周相对较弱,而周所在的陈留,距离沛城太远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羽儿你一样做到以弱胜强的。”项梁感叹道,“所以你亚父此言有理。如果我们去攻打内乱的齐国,可能反而会促使他们团结起来,以司马子、田单之能,佐以管子、晏子之智谋,一旦我军前方陷入僵持,彭城被梁国兵临城下反而不美。” “梁国只能求速胜,一旦旷日持久,他们就要面临举世皆敌的情景,所以行军调动间必然有错,以霸王您的统兵能力,击破他们并不困难,甚至攻克沛城亦不是不能做到。”范增继续道,“但是我们同样有我们的问题,我们缺乏内政人才,所以实际上我们也拖不起:兵装补给、粮草供应、马匹交易之类的都需要人去管理,但是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这种事情。亚父和叔父去办就好。”听说这些事情,项羽也有些头大:他知道这些事情很重要,但是这种事做不来就是做不来。 “这种事情当然是老夫和大王去做,但是需要霸王您知晓,我们这一仗,不止是要打赢就可以了。”范增述说着自己的战略目的:“我们首先要做到速胜,其次,我们要保证能吸纳到梁国的各种人才。如果大王还想争霸天下,这些人才是必不可少的。” “那敌我兵力大概有多少?” “我会给大王您提供两万人的兵马粮草,敌人可能两倍三倍于我军。” “啧,不要总是给别人加难度啊,亚父。” “怎么,难道霸王您做不到?” “怎么可能?如果亚父您的战略目的只有这一点的话,很轻松就能做到啊。”项籍一脸轻松,“这种程度,和彭城那个时候差远了啊!两万人的话,敌方就算是十万人,我也击破给您看!” “那到时候全看大王您的发挥了。西楚的兴衰,就全交给您了。”范增郑重一礼。 “亚父,使不得……”对于面前的老人,项籍自认为对他实在是亏欠了太多,怎么好意思继续受他的礼? 但是当这个老人如此郑重地给他行礼的时候也无疑说明了一件事:这一次的战争,真的很重要。 那么,即便是他,也需要思考一下应该怎么办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大王,可是有何难处?”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人。 “啊,阿虞,我没事。” “可是又要出兵打仗了?” “是啊,又要出兵打仗了。”项籍一把把虞姬抱入怀中。 “大王,这一次……” “继续跟着孤出征吧,阿虞。” “可是……” “放心吧,这一次,孤不会失败,也不会离开你。”项籍在她的耳边道,“所以,不要随随便便就离开孤啊……” 第十二章 无时而为 “两位陛下,宛城有消息了。”陈留城内,王朴正在殿中禀报。 “以我们的能力,居然这么快就得到结果了吗?”柴荣——这时候应该称呼他为郭荣——愣了一下,看向了王朴。 “不只有我们再散播消息,但是……查不到是谁。”王朴回答道,“可能性太多了。” “是谁并不重要。”魏仁浦道,“目的无非是吸引光武的注意力,或者是跟我们一样想要许昌罢了。” “肯定不是大唐。”王峻道,“我可不相信大唐不能确认光武的存在。而光武的存在使得大唐绝对不敢东出。” “绝对一词有些过激,但是道理的确如此。”王朴道,“在大唐和光武达成一致之前,大唐绝对不会出虎牢关进攻——即便是大唐东出虎牢关,我们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 “文伯的意思是……沛城?”郭威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王朴的眼睛中划过一道光,“只要在适合的时机将这件事告诉大唐,大唐根本无暇来管我们。” “但是到时候大唐如果向我军借路……” “没问题,我们借就是。”郭荣道,“大唐的借路,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太宗皇帝只会以堂堂正正之势碾过来。对于我们这种小势力,他根本不屑使用这种诡计。” “荣哥儿此言有理。大唐对我们而言,确实不需要耍这种阴谋,反而坏了名声。”郭威认同了郭荣的意见,“到时候对曹魏的攻略,荣哥儿你带人过去吧。” “父皇?我……” “不用推辞,你比朕强——除了朕这一身武力。”郭威忽然笑了起来,“朕就专心做你的后勤就好,有些事你不方便做的,都可以交给朕。” “多谢父皇。”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郭荣也不再矫情,干脆地领下了这个任务。 “两位陛下,目前还有一件事。”王朴继续道,“开封那边,派人来了。您二位是否要见一见?” 一时间,朝堂上陷入了寂静。 “来的人是谁?”很快,郭荣便恢复了过来,平静地发问。 “正使是两位陛下的熟人,曹彬。副使名为韩琦,据臣的猜测,应该是此人主导这一次的事情。” “可知他们此来所为何事?” “无非是来劝降,或者是结盟。亦或者两者都有可能。”魏仁浦道,“毕竟陛下您也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关系。” 郭荣看向了郭威,郭威想了想,点了点头。 “传他进来吧。”郭荣道。 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座大殿。 “外臣曹彬,拜见大周太祖皇帝,拜见大周世宗皇帝。” “外臣韩琦,拜见大周太祖皇帝,拜见大周世宗皇帝。” “曹彬,你与朕关系莫逆,何谈‘外臣’?”出乎意料的,开口的并非是郭荣,而是郭威。 “现非陛下之臣,自然以外臣相称。”曹彬回答道。 “既曾为朕之臣,为何不效力于朕?”郭威再次发问。 “若生而为陛下之臣,自当为陛下效力。”曹彬再次作答,“然彬既生于大宋,那自是不考虑别家主公,否则彬背主之臣,陛下安敢放心?” “好个曹国华!”郭威抚掌赞叹,“开封那位赵官家,遣你来此,有何贵干?” “彬奉太祖陛下之命,前来与大周结盟。” “结盟?倒是有趣,你且说一说,是怎么一个结盟法?” “大宋与大周结成军事同盟,如果有人侵犯大周领土,大宋则会出兵援助,反之亦然。”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韩琦开口了。 “所以,派国华过来是为了跟我们谈感情,你才是负责谈生意的那个?”郭威看向了韩琦,“朕冒昧问几个问题,希望韩先生不吝赐教。” “如果是外臣能回答的,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官家的宋朝,享年几何?” “大概三百载。” “三百载……人才辈出啊。”郭威忽然感慨了一句,随后似有意似无意,继续问道,“宋的领土,又有多广阔呢?” 韩琦眉头一挑,随后做出了回答,“平荆南,灭后蜀,定南汉,破南唐,克北汉,五代分裂之疆土,均由大宋收回。” “后生可畏啊。” “那契丹人呢?”自曹彬进殿之后就一直沉默的郭荣忽然开口道,“契丹人也被你们击败了吗?” “契丹人的确是一时强敌,但终究不能与我大宋相提并论,百余年后,我大宋成功击破了契丹。复我中原疆土。” “既然你大宋享国三百载,人才辈出,想必整个天下的强横势力中你们也能榜上有名。”这一次开口的是王朴,“那又何必与我方结盟?” “自是念在两家旧情。”韩琦回答道,“以我大宋之国力,灭掉周围任何一家都是轻而易举。只是我太祖皇帝顾念旧情,不愿与大周起刀兵,故而遣我前来结盟。” “兹事体大,使者可先下去休息,我方自然会给出回应。”郭荣面色不变,吩咐道。 “那外臣告退。”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郭威的双眼微微眯起。 “各位觉得,大宋使者来意,是真是假?” “九真一假。”王朴道,“开封想和我们同盟是真的,享国三百载这件事极大可能也是真的。至于不愿与我们起刀兵……半真半假吧。” “是不愿意与我们起刀兵,还是不愿意与洛阳起刀兵呢?”魏仁浦冷笑道。 “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军事同盟,开封必然对我们有想法。”王朴补充道。 “荣哥儿,你怎么看?” 伴随着郭威的这句话,场上的几个人把目光都投向了郭荣。郭威既然这么说了,那么郭荣的态度便是决定这次外交活动的风向。 “匡胤啊……”良久,郭荣长叹了一口气,“朕明明应该很久都没见过他了,但是记忆里他的形象还是那么清晰。” “人都是会变的。”王朴道,“尤其是,他还当上了皇帝。”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郭荣呢喃道。 “所以……” “朕要去一趟开封。”郭荣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十三章 明明如月 “文若依然不肯见我么?”某个宅邸之外,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面对着门口的小厮,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先生说了,他身体不好,不便见客。”小厮的口齿倒是伶俐,模仿的语气语调也带着三分相似,“先生说,君子爱人以德,不能因为先生的病情影响了曹公。” “时至今日,文若依然在生孤的气吗?”曹操仰头望天。 许昌现在的形势很奇怪。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百般政务的料理都离不开尚书台。而尚书台的尚书令,自然还是当年的荀令君,仿佛一切照旧一般。 但不同的是这尚书令从不上朝,也对,这位尚书令当年是汉家的尚书令,不是曹家的尚书令,他是不必受魏的诏的——但曹操也不来找他。寻常节令的礼贺,都被略去了。平日书文呈递,也只是军政事务,一语不及其他,荀彧文前并不加称谓,曹操也不以为忤。 双方就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中,做着该做的事,保持着和往日一样的默契。 “主公,又来找文若啊。”也就在曹操和小厮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衣冠不整,手里提着酒葫芦,面色微醺的男人踉跄着走了过来,“去告诉你家先生,郭奉孝找他来了。” “先生说了,如果公达先生、奉孝先生、仲德先生、伯宁先生来找他,只管进去就是,但是,带的人不能进。”小厮复述着荀彧的原话。 “连这都想到了啊,罢了罢了。”郭嘉再次喝了一口酒,“曹公,奉孝也没有办法了。” “奉孝,你进去吧。”曹操无力的摆了摆手,继续站在门口。 “文若你啊,装病装了这么久,还是不肯出来吗?”熟门熟路地走到房间门口,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看着眼前正在新燃起一根香的荀彧,郭嘉随便找了个位置,直接坐了下来。 “我何曾装病?”荀彧的面色有些冷,像是一块寒玉。 “也是,心病也是病。”郭嘉点了点头,“毕竟曹公背叛了你的梦想嘛。” “果然……你都知道了。” “当然。公达、二公子,再到元常家的那个小子,基本上把魏国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郭嘉喝了口酒,“说起来也是好笑,元常家的那个小子和那个邓结巴依然在每天互相指责,不得已之下曹公只能让一个人在军营,一个人跟着公达做事,把两个人分的远远的——饶是如此,两个人依然每天互相揭发。” “所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做的没错,但是很明显,你的想法错了。”郭嘉看着荀彧的眼睛,“你应该明白,曹公到了那一步,已经无法回头了,他的身后有无数双手在推着他。” “那他也是可以拒绝的!为什么放着伊尹、霍光的道路不去走,偏偏选择了王莽?” “伊尹、霍光的结局又是什么呢?霍光还自罢了,伊尹……古书可不止一本,记录也不尽相同阿……” “所以,你也认为曹公是正确的咯?” “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曹公完全没错。” “所以,是我荀彧识人不明?” “如果你真的还想效忠你心中的汉室,那么,去宛城吧。”郭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如果想走的话,这里留不住你。” “去宛城,呵,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荀彧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只是,我还哪有什么脸面过去呢,我又要以什么名义过去呢?” “身为汉臣,没有办法阻止曹公加九锡,行王莽之事;身为曹公之臣,又没能为曹公彻底谋划——以汉臣身份,有何颜面面对光武?以曹……魏臣身份,那就是背叛。” “你啊,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闹别扭。”郭嘉提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说白了,不就是放不下那二十年的情分嘛。” “是啊,君臣相交二十年,到头来成一场空。” “你还是尽早下一个决定。你如果走了,曹公会失落,你留下来见他,曹公会欣喜若狂——但是你就这么不上不下,对你不好,对曹公也不好。”郭嘉继续道,“许昌现在的形势不是很好,曹公没有多少时间分心了。” “曹公最终还是决定要战了么?” “你知道的,曹公不可能投降,也不可能撤离许昌——光武是不会放过曹公的。” “他做出当年的事情的时候,可想到了今日?” “怎么可能?就算是你也没想到过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你是来试探我的态度的吧。”荀彧看了一眼郭嘉,“几十年的情分,就这么不值一提?” “曹公和你相交二十年,我和你相交三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荀令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想在你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还不至于学那许子远。”荀彧回答的干脆利落,“曹公既然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那就证明给我看看吧。” “也就是说,最终如果是曹公赢了,你就会帮曹公?” “盯着许昌的可不止一家。”荀彧并没有回答郭嘉的问题,“但是我不会允许许昌落在光武以外的人手里。” “有你这句话,那就足够了。” “奉孝对曹公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曹公有信心,而是对你有信心。”郭嘉轻笑道,“毕竟那可是光武帝,在没交手之前谁敢轻易言胜?只是我们对文若你有信心,有你在,许昌不失,曹公后路不断,则无后顾之忧。” “这是一场纯粹的战争,我不希望里面夹杂着别的东西。”荀彧端起了一杯清茶。 “啧,赶人你倒是干脆利落,真没意思。”郭嘉起身向着房间外走去。 “少喝一点,你的身子骨本就不好。” “能重活一世,已经不亏,可不得好好享受?”秉持着这样的歪理邪说,郭嘉走出了大门。 “奉孝……”夜已经深了,但是那个男人还站在外面。 “文若还是那个文若,曹公尽管放心。” “文若固然重要,但是你的身体一样重要啊,奉孝!”曹操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第十四章 递为秦将 自从孝公将内部捏成了一条绳之后,大秦这台机器开始运行起来,如张仪、章邯、尉缭等人也进入了朝堂。 以樗里疾、尉缭、张仪等人组建的情报系统,最先将大秦周边势力的消息传回长安。 事实证明,武安君说对了:函谷关和武关关外,是不同的敌人。 函谷关外的势力,名为“唐”;武关外的势力,名为“汉”。 坐镇潼关的蒙恬,开始遵照武安君的规划,逐步迁移百姓,做好弃关的准备。 汉中的周,路途遥远,不足为惧。 威胁最大的,便是安定的“唐”。 一开始,众人并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姓氏,同一个国号,却被算作了两家,直到后来,范雎说了一句:“如果姜齐后人掀翻田氏,重建齐国,那么和之前的齐国算一家?还是算两家?” 一瞬间,疑惑迎刃而解。 但是这样一来,就衍生了另一个问题:这两个唐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联系?一个是否知道另一个的存在? “按照最糟糕的情况考虑吧。”尉缭提出了建议。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两个唐之间已经取得联系,甚至双方可以存在武将的交流、借调。 “如果是这样的话,宛城的汉国将是我们不得不争取的对象。”樗里疾道,“我们可禁不起两线夹击。” “但事实就是,我们必须要做好两线作战的准备。”范雎这个时候忽然道,“就算这两个唐合为一体了又怎么样?我们最开始的计划难道不就是死守潼关,攻取安定吗?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 “倒也是。”樗里疾点了点头。大秦如果想要发展,就必须找一个地方扩张,在洛阳宛城关口阻隔,汉中路途遥远的状况下,能选择的地方只有安定。 “区别还是有的。”尉缭这个时候发话了,“两家存在交流的话,双方的文武互相借调,很可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此言不假,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找到盟友才行。”范雎道。 “这么说的话,不知道大家是否听到了最近长安城里的流言蜚语?”一直沉默的张仪忽然开口。 “你是指……那个汉国灭秦的流言?”樗里疾看向了张仪,“你觉得这事情是真的?” “必然是真的,这事情经不起查。” “但就算是真的,也不会更改我们的战略。”樗里疾的态度很坚定。 “无论是谁散布的这个流言,他的目的其实也很明确——想在我们和汉国的关系上扎根刺,仅此而已。”范雎道。“不过本来我们也是要防着两家的——我不相信汉国和唐国能够精诚团结。” “是啊,能够散布这种流言的,想想都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汉国。”张仪冷笑了一声,“这样的话,我去一趟宛城好了。我就不相信汉国能坐视唐国攻打潼关而不动心。” “张子亲往,我等皆可放心。”尉缭道,“汉中那边,也需要派个人手——虽然汉中路途遥远,但是还是要做好联系。” “那么我去吧。”范雎道,“合纵连横,我与张子更为擅长,军略谋划,还是二位更为专精。” “接下来就是讨论进攻和防守的人选了。”樗里疾提起了下一个话题。 “这反而没什么好讨论的。”范雎挑了下眉,“王家父子和章将军配合小蒙将军守把潼关,攻城掠地还是要看白……要看武安君,带着蒙老爷子、李将军、穰侯。只是……” “你想说什么?” “唐会想不到我们是武安君统兵吗?”范雎道,“或许这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可能会有些轻视武安君的意思,但是我们在谋划的时候难道不是应该从最坏的情况来考虑吗?毕竟我们对他们而言,是‘古人’。” “对方知道我们会派出武安君,所以会派出足够强的对手来面对武安君——最差的情况,就是对方集结了主力,想要一波直接歼灭我们。”樗里疾明白了范雎的意思,“我们并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来应对我们的手段。” “所以,你是想……” “我们得想想办法,和雍凉地区的势力取得联络了。”范雎继续道,“正所谓远交近攻,他们可以这么做,我们也可以这么做。” 有一句话叫,谋臣们的计策没有优劣之分,只有执行力上的区别;优秀谋臣提出的计策能够有效的执行,而平庸的谋臣,提出来的计策不会得到良好的执行。 这么说的话,秦国的谋臣可谓是占尽了便宜。毕竟,一个人的存在,让他们的一切看似天马行空的谋划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武安君白起 虽然武安君的称号不止一个,另一位的名号也足够耀眼,但是在这位的面前,没有几位将军能够挺起胸膛,言及必胜。 也正是因为此人的存在,让大秦有着即便一对二都能够获胜的信心。 而此时此刻,这位将军自然是在军营中,看着正在训练的士兵们。 “见过武安君。”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走了过来。 “何必如此?坐。” “君侯何必如此称呼,如当年一样称呼我名字即可。”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你是小将,我是大将,自然可随意称呼,但是现在你是老将,我不过是中年,自然要换个称呼。”面对此人,白起的面色少有的放缓。 “武安君您又是何必呢。还是以名字相称即可。” “既是姓名相称,你我自当一致。” 王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起抬手阻止。 “不必如此过谦,你的功绩不下于我,过于谦逊反而不是好事。现在大秦的状况你也知道,也别这么多虚礼。” “那我明白了。”王翦也不再客套。 两位大秦的顶梁柱,就在这座军营里开始了交流。 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亦或者本就是大秦的名将,在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都产生了无穷的信心。 他们始终相信,在这两个人的带领下,大秦必然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第十五章 盟友契约 江淮一带,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战的最大战场。 而能够坐镇这样的重地的势力,自然也不可能弱。 司马晋,这个在历史上兼具了大一统王朝和割据势力的角色,坐落于此。 以王谢两家为主,辅以各大世家的精华,可以说是人才济济。 但是只有一点颇为尴尬:两晋十五代君主,竟然没有一个人的能力被承认。 所以,现在的晋国,执政者便是三位先祖:高祖宣皇帝司马懿,世宗景皇帝司马师,太祖文皇帝司马昭。 三个尴尬的先祖皇帝,一群发懵的后辈臣子,倒也是有趣。 不过司马宣帝终究智谋过人,很快就弄清楚了周边状况,王导、谢安二位带头发力,很快就让晋朝的车驾开了起来。 作为战场核心的寿春,仅仅是直接相接的势力就有五个:梁、西楚、明、隋、杨吴,势力有大有小,但是考虑地缘因素,必须要确定攻击目标才行。这也是作为司马家君主的司马懿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陛下,金陵有使臣到了。” “哦?宣。” 一个挺拔如同竹子一样的男人,走进了大殿。 仅仅是看到这个男人,司马懿就有一种错觉:某一个瞬间,他好像是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名为诸葛孔明的男人。 不是相貌,而是气质,眼前之人和那个男人身上有种一模一样的气质。 “大明使臣于谦,见过晋朝司马皇帝。” “……免礼。”尽管已经过了几个月,也曾经产生过想法,但是真正坐在帝位上面对外朝臣子的感受,到底还是不太一样。 “不知大明使者前来,所为何事?”长子司马师显然也有些不适应这个新身份,这个时候出声的反倒是次子司马昭。 “外臣此来,是代表我大明皇帝向司马宣帝问好。”于谦道,“贵我两家隔江相望,理应守望相助。” “常言道,‘远交近攻’,对于大明而言,我朝难道不应该是贵方的敌人?”司马昭继续发问。 “此言差矣。”于谦回答道,“当前之事,宛如春秋,一国周围往往有两国、三国,乃至多国,莫非司马文皇帝想要多线开战不成?” “贵使此言的确不假,但是为何我方要选择与贵方结盟呢?”司马昭继续发问,“贵国于我朝而言乃后世,我方又应该如何信任贵方呢?” “两晋人才济济,必有博古通今者。自应晓得何为合纵连横。”于谦不慌不忙,“周边势力中,当属贵我两家实力最强,所谓‘连横’,正是此理。若是贵我两家交兵,使得其它小国占了便宜,岂不是贻笑大方?” “此言的确有理。”一旁的谢安忽然开口,“但是使者是否能展现一下诚意?” “这位想来便是安石先生了。不知安石先生想了解点什么?” “听上去使者对周边势力颇有了解?”谢安道,“这样的话能否给我们一份周围势力的情报?毕竟我方是‘古人’,对后世不甚了解。” “先生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于谦正色道,“情报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在下如果交出情报,贵方此后立刻反对我方结盟,也是贵方赚了。” “那我等怎么才能相信贵方是带着诚意而来呢?” “诚意!?呵……” 众人都能感受到,于谦的态度似乎都变了。 “在下能来到这里,就是最大的诚意!” “贵使这是什么意思?” “贵国是不是忘记了,历史上最不讲信誉的操作,便是自贵国君主始?”于谦抬起头来,眼睛中似乎有一道光。 “于谦你好大的胆子!”此言涉及君上,好几个人都站了出来。 “怎么,既然做得,就说不得?”于谦的神色无有变化,但是众人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几分轻视,“贵国之反复无常,早已在史书上记录的清楚明白。后世国度,又有几个敢和贵方谈及盟约?廷益代我大明出使贵国,依然愿意相信贵国能够遵守盟约,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诚意?” 一番话语说的群臣哑口无言,只是微微的抬眼看着端坐在上方的皇帝。 “既是结盟,必有条件,贵使希望我方做些什么?”这位司马宣王到底是身经百战,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刚才于谦的一番话竟然没让他有任何神色上的变化。养气功夫之深,让下方的群臣自愧不如。 “我方的条件很简单。”于谦也淡然平和,就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我方只是期望贵方不要南下即可,以濡须港口为贵我双方分界。” 就这么简单?这样的念头在晋朝群臣心中泛起。 “相对应的,我方也不会越过濡须港——无论水陆。”于谦补充道。 “如果我方不答应这个条件呢?”司马昭忽然问道。 “贵国自然可以选择不答应,但是寿春城外的集市、农田等关键所在可是需要引长江水啊……”于谦意有所指,“我大明的水军,不会比贵方差。” “那贵我双方如果结盟,之前的情报之说……” “自然有效。” “很好,结盟此事,有利无害。”司马懿点了点头,“叔子。” “臣在。”群臣中闪出了一个人。 “此番便以你为使者,出使大明,以彰贵我两家友好之意。” “臣遵旨。” 左右自有侍从,引导于谦退下,晋国君臣继续商议事务。 大朝会之后自有小会,自古亦然。 御书房里,只有三位司马氏的君主,以及少数的几个人。 “陛下,结盟一事……” “结盟之事,自然不会有再有改动,明使所言不差,我等再如何也做不到多向开战。”司马懿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凯何在?” “臣在。” “需要你秘密前往一趟庐江。与那杨吴君主好好谈谈。” “臣明白了。” “此事务必小心,切勿让那明朝人员侦查到你的踪迹。”司马懿叮嘱道,“对方肯定会在庐江散布谣言,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那是个谣言。” 第十六章 帝王有真 如果说,历史上有哪位皇帝取得天下的过程最具有戏剧性,那么光武帝刘秀必然是一个绕不开的回答。无论是昆阳之战那颗被人津津乐道的陨石,还是“娶妻当娶阴丽华”的豪言壮语,亦或是和云台诸将的善始善终,都让这个名字充满了色彩。 南阳,光武起家之地,而今亦是东汉的势力所在。 “仲华,查到确定的消息了吗?” “陛下,很遗憾,未能查到消息来源。”听到这个问题的邓禹无奈摇了摇头,“我现在甚至怀疑不止有一个势力在宛城散播谣言。” “或者说,他们只是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 “消息还是很可靠的,能够和我们目前已知的情报对的上。”邓禹回答道,“所以无论是谁在散播消息,都只是在期待着我们和许昌开战。” 宛城的人才不少,经历了末世的也有过几位,例如被称为“末三杰”的皇甫嵩、卢植;割据一方的诸侯如公孙瓒、袁绍;以及最难以让人定位的……吕布。 当光武下招贤令,命众臣寻访人才的时候,吕布的到来着实是惊掉了几个人的眼球,差点直接命令侍卫们动手了。 最终还是卢植不偏不倚,将吕布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下——虽然后面免不了袁绍添油加醋的补充。 当然,吕布本人对袁绍的补充不屑一顾。 “我再怎么也是诛杀的董卓,有功于汉室,比你袁绍虚担盟主之名强了太多!” 最后还是光武胸怀天下,将一场即将产生的争吵化作虚无。 “诸君既然能来,尚自认大汉忠臣,既如此,为何不用?” 而从这些人的口中,光武与众臣也大致了解了后世的经历——与这城中的流言互相印证之下自是不难印证真伪。 “仲华,你怎么看?”尽管后世的人才也有不少,但是在谋划上能与邓禹相提并论的着实不多,因此光武对邓禹的信任丝毫未减。 “即便他们不散布这条流言,我们在知道了许昌那边做了些什么之后就能当作视而不见吗?”邓禹反问了一句,随后自问自答,“很明显,不能。只要我们知道了,就必然会出兵许昌。” “但是,知道了不代表我们就得全力以赴。”一旁的虞诩此时发表了意见,“就算我们要进攻许昌,也要等武关和上庸攻克之后。” “虞诩将军所言极是。”邓禹赞同了虞诩的意见,“宛城邻接众多,必须先稳固自身才可行进攻之事。” “寡人有意让耿伯昭、吴子颜兵分两路,一路攻上庸,一路攻武关,诸位意下何如?” “陛下的人选自然是合适的,但是真的要让二位将军守在这里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刘秀笑着看着邓禹,“仲华你可是在试探朕?” “微臣不敢。” “不过仲华你确实是提醒了朕,我大汉虽然人才众多,但着实没有擅守之人啊。”刘秀道,“看来得麻烦君叔多走走了。” “去了上庸之后,与周边势力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我吧。”一个一直沉默没有说话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君叔先生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虽然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可别把对外的那一套用过来啊,班家小子。”刘秀呵呵地笑了起来,“这里是中原大地,可不是西域都护府啊。” “武关那边,要靠君叔先生联络大秦,我就去上庸那边。”班超没有理会众人的打趣,继续道,“只是,臣担心一事。” “何事?” “散播谣言的人,既然会让我们知道曹魏发生了什么,那么会不会让秦知道,我们做了些什么?”班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会。”听到这个问题的刘秀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必然会强调我大汉推翻了秦。以促使我们两家发生冲突。” “若如此,大秦会不会对我们……” “应该不会。”思虑了良久之后,刘秀再度开口,“秦,我们,以及洛阳的唐,围绕着潼关、函谷关、武关三关形成了一个均势的状态,无论谁先动手,都有可能遭到另外两方的夹击——呵,不过这么看的话,散布这个谣言的可能性当属唐国最大——一旦我们真的兵出许昌,唐国无论是攻击大秦或者是兵出陈留都不会有后顾之忧,哪怕是拿下武关也不会担心有夹击的危险。” “我们能想到这一点,大秦也能想得到。”虞诩道,“有些时候,局势比仇恨更重要,相信秦国的那些智者们也能看得清这一点。” “这样一来,实际上只需要担心的就是南方的新野了。”邓禹继续分析着形势,“听说新野挂出了‘萧’字旗号,貌似也是一家后世势力。” “仲华我记得你就是新野人,那里的状况你应该非常了解。” “没错。”邓禹道,“新野地小人稀,根据探子禀报,大约只有几千人守在此处,因此只要在边境上相安无事,新野守军也不会盲目的进攻过来。待君叔出使大秦一回后再去一次新野即可。” “无论是陈留,还是洛阳,都不会选择从东边攻过来。”刘秀道,“因为他们都知道,也都在期待着,那里化作一片战场。” “正是如此。”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而且相信在四周观看的人也会明白。 他们费尽了心思将自己等人的兵锋吸引过去,肯定是要让许昌的曹魏牵制住他们,好完成他们自己的行动计划。 宛城、许昌之间的地形刘秀实在是太了解了——那个地方地势狭窄,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双方只能对比谁的操作更为精细,谁的微操更为优秀。 听说许昌的那个曹操也是身经百战的卓越统帅,想必到时候他必然是亲率军队面对自己,来一场王对王。 刘秀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许昌,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还没显出来的某处。 相比于即将到来且终会到来的战斗,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纵使自己的国号也是“汉”,但并不是完整的“汉”啊…… 第十七章 气吞万里 刘裕此时此刻,颇为焦头烂额。 如果是战场上的麻烦,他能够轻松的解决,但是政治上的事情,远不是这么轻松就能解决的。 比如薛安都和鲁爽的单挑;比如檀道济和谢晦的相顾无言;再比如举报臧质的王玄谟…… 当然,上述几个的矛盾不过是小事,对刘裕来说,最大的矛盾反而是他自己造成的:王镇恶和沈田子。 这种生前血仇兼自己拉了偏架的行为,让这两个人只能用“有我没你”来描述——最终,王镇恶留下了一句话,直接脱离了宋军。 “既忌惮吾祖父,那吾自寻也。” 王镇恶的出走,成为了引爆宋朝内部矛盾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群人可以说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镇压这些人的刘裕心神俱疲。 好不容易将内部的矛盾捋顺,借助刘穆之、王弘、王玄谟等一干重臣的帮助下,让内部逐渐走向了正轨,但是这个时候,来自庐江的使臣到了。 使臣名为徐知诰,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寿春的司马晋与金陵的大明,结盟了。 这对于刘裕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坏消息。 徐知诰的来意,他们很明白,无疑是在对他们释放一个和解的信号。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用徐知诰的话说,杨吴承认陆战上打不过刘宋,但是如果据城死守,必然会让前来攻击的宋军头破血流。到时候扫清了江东的大明回军,杨吴和刘宋玉石俱焚。 而且也不知道杨吴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们非常笃定司马晋不会南下庐江,所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金陵的明。 作为身经百战的统帅,刘裕直接无视了徐知诰说辞的前半部分,无论是示弱还是示强都可能是敌人的烟雾弹,尤其是对方还属于后人的情况下,想确认对方的强弱只有真正在战场上打一次才能确定。但是对方说的后半部分却不能不在意。 司马晋同盟了大明。 作为司马晋的掘墓人,没有人比刘裕更清楚,最强势的司马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哪怕自己身边有一群优秀的文臣武将,但是也不敢说能够战胜最强的司马晋。 至于大明…… 虽然不知道大明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势力,但是有资格能和司马晋结盟的国家,想想都知道是怎样的存在。 这样的两个势力同盟了,其目的可想而知。恐怕徐知诰所说,并非虚言。 至于徐知诰把这番话带给他们的意思嘛…… 仔细想想都能察觉到,这些话里的奇怪之处。比如:结盟本来是私密的事情,为什么杨吴能够打探到?如果杨吴的间谍强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会把态度放的这么低? 这其中的种种不协调,让刘穆之、谢晦这些善谋之人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 也许,大明和司马晋之间的同盟,也不是一条心? “所以,这些都是你们的猜测?”御书房内,看着两个最信任之人做出的谋划,刘裕微微皱眉,“放弃进攻庐江的计划?” “与其说是放弃庐江,倒不如说是放弃把庐江作为第一进攻目标。”刘穆之回答道。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都相信了那个徐知诰带来的情报?” “至少就目前来看,我们觉得那个徐知诰的消息是可信的。”刘穆之道,“对于我们而言,他们已经是后人,也就是说,我们的情报对于他们而言近乎单向透明。” “你的意思是……”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放低态度,自承野战并非我军对手,那么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真的,同样的,对方认为能够在守城中大量消耗我军,也是真的。” “陛下不妨思索一下,如果陛下面对高祖或者光武的时候,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呢?”谢晦在举了个例子,“当然,以陛下之能,或许会想着与淮阴侯、长平侯、亦或是光武在陆地上一较高下。” 比方虽然不恰当,但是刘裕听明白了。 前人的资料对后人来说是透明的,那么弱小的后来势力在与强大的前国打招呼的时候必然会选择最合适的态度,不让前人产生厌恶之意。 就以这个名为杨吴的势力作为例子,如果对方直接说己方战力很强,那么以自己的性格,反倒会上手去试一试这个势力最强的名将究竟有多强。反而向现在这样,说自己野战能力不行但是善于守城,那么为了避免攻城中的大量消耗,自己反而要思量一二。 “那么可不可能是对方之中存在高人,故意行调虎离山之计?”刘裕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这样一来我军精锐尽被调出,对方则大兵犯境,又当如何?” “首先,如果我们不选择庐江作为第一攻击目标的话,那么纵观周围,适合作为我军目标的其实只有江夏一郡,而江夏的地形……” “天然的水军战场。”刘裕此时几乎将周边城市的大致情况都熟记于心。 刘宋地处柴桑,乃是长江两条分支的汇流之处,对于精擅水军的刘裕而言,此地毫无疑问是最适合他发挥的战场之一。 “没错。”刘穆之对这情况丝毫不奇怪,“以我军水军之能,收到对面的行动消息之后完全可以迅速撤回,以水军封锁敌军撤退的路线,将敌人来一个瓮中捉鳖。他们相信他们的守城能力,我们这边也尽可以信赖臧将军。” “此乃老成持重之言。”就算是谢晦也不反对,随即补充道,“如果陛下真的担心对方是不是还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我们和杨吴可以保持同盟,但是杨吴必须把皖口港让给我们。” “原来如此……”刘裕恍然大悟,“确实是一个可以商榷的条件。” 第二天,刘裕再度召见了徐知诰,提出了这个条件。 似乎是早有所料,徐知诰点了点头,“这个条件,我代表我方君主答应了,希望贵方也能够遵守盟约,我们两方能够保持和平。” 第十八章 同舟谋划 陈留城内,某个房间中。 尽管外面天朗气清,但是房间里却颇为阴暗。 适合于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地方——这是不明真相的人看到这间屋子的第一反应。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说错,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房间的确是用来进行秘密聚会的。现在正有几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开会。 “好像还有人没到齐啊。”似乎是为首的人打量了一下房间,“七先生哪里去了?” “七先生说,他还有一些事情,今天的大事他就不参与了。”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但是据我的推测,他大概想要在开封与河北那里搞些动作吧。至于现在,他应该身在开封。” “七先生未免也太着急了一些。”为首之人叹了口气,“不过就这样吧,我们都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格。” “不过七先生这么做才是最符合我同舟阁目的的。”另一个人也开口了,“局势瞬息万变,我们稍有不慎或许就会错过什么。这一点,三先生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倒不是说他这么做有什么问题……”为首之人,也就是所称呼的三先生想了想,还是转移了话题,“七先生的事可以不管,但是我们这边的正事也不能放下——八先生,情况如何了?” “当时我就说了,一年的时间,足够我将同舟阁的足迹遍布天下。”八先生说着,从身边取出了一幅地图,“如果不强求地理位置的准确性,只是追求城市以及他们的主人的话,这就已经足够了。” “哦,让我看一下。”三先生产生了兴趣。 “如果有多余的地图的话,能给我递一份吗?” “三先生,五先生,请了。”八先生又取出了一份地图。 “不错,这地图很不错。”三先生连声赞叹。 “如果只用于介绍各方势力,让他们制定战略规划的话,足够了。”五先生也支持了三先生的看法,“至于标有山川河流位置的详细地图,反倒不用着急——这可是个大工程。” “也就是说,现在的地图已经可以发行咯?”八先生道,“若是如此,我这就去联系公输先生。” “这么说的话,公输先生身在何处?”最近刚刚加入的四先生好奇地问道。 “原本一直在稷下学宫,不过最近你们也知道,稷下学宫来了不少其它后世的儒家弟子前来拜见孔先生,言谈交流之间,公输先生听说了许多后世的新技术,因此乔装改扮,想要去看看。”八先生对此事似乎是颇为了解,“至于现在的话,可能在开封吧。” “根据八先生的说法,七先生似乎就在开封?”五先生想了想,“和他联系一下吧,让他顺便保护一下公输先生。后世之人应该能够明白公输先生的战略价值。” “我已经联系了七先生,但是暂时还没有七先生的回信。”八先生回答道,“而且根据公输先生的说法,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金陵。” “这倒是有些一步到位的意思,不过公输先生真的不担心那些东西他看不懂吗?”五先生想了想,“这毕竟差着千年,就算是公输先生之能,解析起来恐怕也是有些难度。” “谁知道呢,那毕竟是公输先生,或许总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办法。” “那我们也搭把手吧。”三先生道。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把这图发放出去?” “难道是数量不够?”三先生挑了挑眉。 “如果说,人手一份的话,肯定远远不够。”八先生道,“但是如果说送到各个势力君主的桌案上,数量肯定是充足的。” “那就足够了。”三先生道,“之前我同舟阁一直都在做一些小买卖,方便隐藏与调查情报——但是我同舟阁,注定要走到台前,一昧的隐藏可是不够的。以这幅图为契机,让我同舟阁正式登场吧!” “也就是说,在此之后,我们就可以做大买卖了对吧?”八先生显然对此更感兴趣,“粮食、军器、战马、布匹,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售卖了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些东西都属于禁忌,你难道有储备?”四先生加入不久,对同舟阁内部的事务不甚了解,此时听说了这么爆炸的消息,看着八先生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当然,再怎么说这都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八先生道,“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我搭起来串联起天下的商路!而且今年是个好年景,可以说每个城的百姓手里都会有些多余的存粮,你猜我现在收购了多少粮食?” “这么说的话,战马……” “当然是一个道理,只要钱足够,那些关外的部落哪管你是谁,只要钱够你就能买。”八先生回答的很轻松,但是四先生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事情绝对没有八先生说的那么简单。 “军器呢?”三先生倒是不客气,直接指出了八先生话语里最大的漏洞。 “军器确实没有这么轻松。”八先生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话被揭穿,“你也知道,这是整个中原无数个时代的国家聚集在一起,不同的时代,自然有着不同的军器,想要售卖,就必须了解各个时代的特点才行。” 房间里的众人都暗自点头,这番话说的非常在理——八先生现在很明显打着要把后代的先进装备售卖给前代的算盘,因此这项工作进展的慢了些倒也是理所当然。 “归根结底,这件事情实际上也需要的是公输先生出手相助。”八先生道,“这种事情就是一事不烦二主,我就擅自做主全权交给公输先生了。” “没有问题。”三先生道,“当初我们说好了,这些事情由你全权负责。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是想说,同舟阁在贩售地图的时候直接就把这些东西摆上货架?”八先生似乎早就猜到了三先生的想法,“完全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是我们同舟阁的第一次亮相,要玩,就给他们玩个大的,让他们印象深刻一点,挺好的。” 第十九章 天下震惊 元月初一 虽然不知道此处的具体日期,但是所有的势力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再一次来到这片大陆上的日子定为了元月。 换句话说,自从他们来到此处似中原非中原的地方,已经足足有一整年了。 而这一整年里,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闷头发展,并没有任何一家势力选择了仓促出兵。 不过,这一年就不一样了:一年的时间里,足够让中型势力也能稳健的发展起来,而大势力,已经开始选择自己的攻击目标了。 至于小势力……小势力是没有权利选择的,他们只能选择防御或者投降——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 元月初一,一家名为同舟阁的商铺推出了新的商品:中原四十余郡的地图。 这张地图很详细,详细到标出了40余郡势力的国号、君主的名字,甚至兵力都有着估算。 但是另一个角度上讲也很简略:只是标记了各郡之间互相连接的主路,至于更详细的地形压根没标。 此图一出,瞬间在各个主城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各个势力的君主急忙命令手下将这张图带上来,与自家探子得到的消息进行对比。 结果是令人震惊的:这张图上就他们目前所知的情报范围来看,并没有出错,在有些方面甚至比他们的探子打探到的更为细致。 一时间,所有的势力都对这个名为同舟阁的组织多了几分好奇心和忌惮。 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些图被送进大殿中的第二天,同舟阁宣布了他们即将出售的新商品。 这些商品并非是什么珍贵的商品,反而相对于第一天的地图显得“朴素”了一些。比如:战马、粮食…… 好吧,从某种意义上,这种“朴素”的商品反而让各个势力再一次提高了对同舟阁的评价。 此时此刻,各座大城里,各位君主与谋士陷入了沉思。 “查清楚这家商铺的来历了么?”开封城内,赵匡胤拿着这份地图,脸都没有抬起来。 “抱歉,陛下,并没有。”赵普没敢抬头,“在不影响同舟阁的正常运转这一前提下,我们实在是没有查出来。对面的幕后之人藏得很深。” 赵普并没有说什么跟同舟阁翻脸的话,他明白眼前的这位君主,或者说哪怕任何一位君主都不会做出与查封同舟阁的决定。就目前来看,依赖同舟阁获取的东西的价值,要远远超出把同舟阁查封的价值。 “倒是有趣,你说这份地图,只有我们收到了,还是……” “我想这个时候,各个势力君主的面前已经都有这张地图了吧。”赵普道,“同舟阁这次手笔不小,我不相信他们只会在开封城内搞这么大的事情。” “这张图,你怎么看?” “不得不承认,上面的有些情报甚至比我们自己查出来的都详细,甚至有可能更准确。”赵普道,“但是具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还是需要进一步的查证。” “去吧。”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赵普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他自己则是继续盯着这一张地图。 洛阳 草庐里,李世民和李泌相对而坐。 “不愧是长源,看的果然比玄龄他们远一些。”李世民拿着手里的这张地图,“太原这里居然是刘渊!” “秦王殿下谬赞。”李泌依旧波澜不惊,“不知秦王殿下要如何对待这同舟阁?” “这同舟阁的背后必有高人,只是我们目前还是查不出来究竟是谁。”李世民道,“不知长源有何见解?” “长源只是觉得,没必要查。” “哦?” “听说这同舟阁正在对外出售战马粮食?” “正是如此。” “那不知它们是否能够出卖铠甲军器?” “……………………能。”良久之后,李世民给出了回答,“连战马粮食都敢卖的组织,铠甲军器必然也是敢卖的。”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卖呢?” “自然是因为我大唐兵甲坚固,无需外物……不对!”李世民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们是想窃取我军的机密!”金陵城里,姚广孝指出了同舟阁最大的目的,“他们并非不想出售铠甲军器,而是想比较一下,到底哪个时代才是最后的时代,哪个时代的军器铠甲才是最适合的!” “徐光启何在?” “臣在。” “工部下属的作坊都要加强警戒,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朱棣当机立断,下达了指令,“传令戚继光,让他的士兵负责保护这些作坊。” “臣遵旨!”徐光启心中顿时大定,大明的众多将军中,自然是编写了《纪效新书》的戚继光对这些技术最为重视,有戚继光守护工部的作坊,徐光启有充足的信心保证明军的装备不会外泄。 “好一个同舟阁,手段果然高超。”在紧急安排了保密手段之后,朱棣终于有时间来细细思量如何针对这个名为同舟阁的组织,“如此手段,想必定是历史上有名的几位。” “毕竟总有些人历经一世之后选择看破世间,不再为某个特定君主效力,而是为了某些更加单纯的目标。”成都城内,张良看着地图点评道,“遍布天下的商号,互相连接的城市通路,与战争有关的后勤物资贩卖,没几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卖这些东西。” “这么说的话,子房你大概知道幕后的东家是谁咯?”刘邦有些好奇。 “良自然不敢称都猜出来,毕竟良也不知道后人的能力。只是根据这些东西有些粗略的猜测罢了。”张良道,“能做出这么大场面的商人,良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位。” “你指的是?” “自然是那位陶朱公。”陈平这个时候主动开口解释,“不过以陶朱公的性子,肯定不会这么高调,所以留侯才会猜测还有别人参与。” “欸?要是这么说的话……”刘邦眼珠子转了转,“地图都出现了,那我们之前……” “陛下放心,这件事情不会被发现的。”张良非常笃定,“就算是陶朱公也不行。” 第一章 进军 葛从周站在沛城城墙上,叹了口气。 自从同舟阁放出了那份地图之后,梁的行动就变得急切了起来。 葛从周能够理解自家君主的这份急切:任他们谁看到洛阳上那一个大大的“唐”都会心生敬畏。而朱温和唐的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唐就会从西边杀过来——哪怕是下一刻,大唐兵临城下葛从周都并不奇怪。这也是梁会急匆匆地出兵彭城的原因。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葛从周暗自总结道。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朱温默默道。 尽管出兵有些仓促,但是毕竟也经历了一年时间的发展,沛城也可称得上兵强马壮,最多是把出兵的时间提前了几个月罢了。 彭城是西楚,在同舟阁的地图没有放出来之前他就知道了。西楚没有值得称道的文臣,论发展,绝对不可能比梁更快。如果说,梁的战力是“不足”的话,彭城的战力只能用“稀缺”来描述了。 沛城虽然相对周边诸郡,地小民稀,但朱温手下终究有些能臣干将,让这沛城短短一年之内凑出了五万士卒——这也是沛城的极限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朱温这么做也算是孤注一掷,但只要能打下彭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此,朱温出兵四万,只留下葛从周、李振、张全义三个人守把沛城,其余众将在他的率领下杀奔彭城。 这种行为,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破釜沉舟。 然而,破釜沉舟这个词,最初是另一个人首先使用的。 大概十天左右,彭城收到了沛城出兵的消息。 朱温的估计没有错,相比于沛城,彭城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时至今日,彭城也不过将将凑齐了三万人——顺便一提,每个城初始的兵力大概就是两万人。 相比于梁毫无顾忌地出兵远征,楚甚至连这点保证都做不到——如果劳师以远,粮食甚至都不够支持半年。 但是,西楚并不认为自己会输——只要有那个男人在的话。 “敌人不过四万,给我一万五千人,我军必胜。”当这个男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表示他有绝对的自信。 “羽儿,真的没有问题吗?”项梁看着自己的侄子,虽然已经听说过自己侄子那非同寻常的统兵能力,但是这样的兵力差距下他依然有所顾忌,“需不需要我再给你五千人,这一次,彭城没有那么多的战马,也就三千余骑……” “足够了。”项籍回答道,“我也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四万人就敢进攻彭城。” “好,那么彭城所有的骑兵都交给你,务必把这股敌人歼灭在徐州外围,不要让他们接近彭城本郡的农田!” “那羽有个问题。” “想问什么?想要什么都说吧。” “我如果打赢了,能不能直接杀奔沛城?” “…………………完全可以!战场之上,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项梁沉默了一下就迅速回答道,“此次作战,麾下的人任你挑选!” “那这样的话,我……”项羽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人选,“龙且,英布随我征战,有劳亚父为我出谋划策。” “这些都没有问题。”项梁点了点头。 “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 入夜 “大王……听说明天您……”虞姬缓缓卸下了项籍的一身铠甲,好奇地发问。 “是啊,阿虞,明天我就要出征了。” 虞姬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这个男人注定适合塞北的秋风烈马而不是江东的风雨杏花。 “不知大王,何时能结束?”问完这个问题的她苦笑了一下,战场无眼,打到什么时候都有可能。 “很快。”不出意外的,她听到了这个熟悉的词,前一世每次征战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说的。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次都确实很快,但是一次之后就还有下一次。战争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那妾……” 这个问题僭越了,也是自己贪心了,战场,怎么会允许女人的存在呢?虽然…… “跟我一起去吧,阿虞。” “………………妾身明白。” 是啊,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一样,如果自己想上战场,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你也好好休息吧,明天我、英布、龙且、亚父会一起出发。” “敌人……很强?” “不知道,或许会很强吧。但是,毫无疑问地,我更强!”项籍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我只有一万五千人,敌军有四万人——害怕了吗?” “不怕。”虞姬摇了摇头,“只要大王不怕,妾身就不怕。” “哈哈哈哈哈……那就看我如何击破敌军!” 次日 看着换上一身戎装,跟在项羽身边的虞姬,龙且英布对视一眼,看了看范增,最后还是没有说话。范增看了看项羽,脸色有点发黑,但是最后也没说什么。 “龙且,还是老规矩,这三千多骑兵由你来率领。”就像是没看到几个人的眼神一样,项羽毫不在意地发号施令,“英布,拨给你五千步兵,没问题吧?” “没有。”英布摇了摇头,他是真的没想到项籍真的带他出征,而且还敢拨给他五千步兵。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项籍的副将,被他一直监视。 “让弟兄们准备探查吧。”项籍道,“敌军早我军十天出征,那么十天左右我们就即将相遇,做好准备。” “是!”英布和龙且异口同声,接受了这个命令。 范增看着项籍的动作,颇为无奈。 作为将军的项羽,和作为霸王的项羽可以说判若两人:作为将军,他几乎有一切优良的素质,过强的武力只不过是他那天才统率力的掩饰罢了;但是作为君主,项羽的表现几乎是一场灾难。 但是,由于项梁的存在,项羽不用操心政治之后,作为天才统帅的侧面足以给任何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马上的范增看着西方,只要有项羽在,此战必胜! 至于其它的小习惯,就当作自己没看见吧…… 第二章 试探 一场大战的开幕,往往是以斥候间的互相绞杀开始的。 斥候探听情报,收集消息,为己方主帅确定敌人动向……在这种种方面均有着不凡的贡献。 斥候之间的胜负,往往决定了一场战争的胜负。 然而,也正是这一场斥候战,给朱温老老实实地上了一课。 理论上讲,梁国距离西楚,已有千年之久。而一千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产生了变化——比如战争。这也是朱温选择了彭城作为进攻对象的一个重要原因。 千年的时间里,斥候战也随着时代的发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人的技巧被后人所掌握,而后人又开发出了先人完全不知道的技巧,因而——优势在梁,才对。 “怎么会?”朱温看着踏白军传递来的消息,险些大发雷霆。 己方兵力四万,敌方兵力一万五,派出的斥候大致也是三比一,即便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斥候的交换比也应该在三比一左右。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重击:三比一的斥候,打出了四比一的交换比。这便完全出乎了朱温的预料。 如果考虑了之前朱温考虑的种种因素的话,理论上这个交换比应该更低,哪怕是一比一或者一比二的交换比,朱温都不奇怪,但是四比一的交换比…… 他想了想,拍了拍手,唤来了一队厅子都。 作为朱温的亲军,厅子都的战斗力自然不是普通士卒可比,以这些人为斥候,朱温果然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情报。 西楚之所以在斥候战中能够在交换比上占据了优势,其实只有两个字:能打。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训练的,西楚军尽管在装备、技巧上处于劣势,但是在个人的战斗力上普遍高于梁军士卒。而这种底层士卒的斥候战中,能打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厅子都已经算是朱温的亲军,装备、身体素质上绝对要强于普通的梁军不少,然而即便如此,在于楚军斥候的交战中也没能做到无伤而退,同样伤亡了几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的朱温哭笑不得,但同时也对这场战争的胜负蒙上了一层阴影。因而,他招来了敬翔。 “陛下可是担心战事?”敬翔很明显已经探听了一些细节,大致猜到了朱温的问题。 “子振,你怎么看?”朱温也不客套,直接道,“楚军战力之强,远超所料啊。” “只能说,不愧是西楚霸王。”敬翔感叹道,“即便是麾下的士卒,战力也远超我等。至于霸王自身,陛下不妨按照当年李存孝的武力作为比照吧。” “李鸦儿那个干儿子,哼……”朱温语气里虽然满是轻蔑,但是敬翔与他君臣数十年,怎么能看不出藏于他语气下的认真? “陛下,可曾知晓敌人方向?”敬翔忽然问道。 “根据斥候遭遇战的位置判断的话,当是此处。”朱温拿起一根鞭子,指了指地图上的一点。 “既如此,陛下不如试探一番?”敬翔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何试探?” “命几位将军率五千骑兵,过去观察一下楚军形势,沿途骚扰一番即可撤退。”敬翔道,“西楚毕竟兵少,五千骑兵的沿途骚扰足够迟滞他们。几位将军也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一下西楚的装备、士兵等有没有值得注意之处。” “可以。”朱温点了点头。 忽然间,大帐之外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朱温走出大帐,“何人无故喧哗!” “启禀陛下,大帐外出现敌人骑兵!”一名厅子都小校匆匆来报。 “什么?”朱温一愣。 “梁国君主可在?不妨见面一叙!”走到营寨墙边的朱温,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点兵,随朕出征。”看着在己方弩兵射程范围之外耀武扬威的骑兵,朱温很快便冷静下来,下达了命令。 “陛下……” “告诉氏叔琮、王彦章、刘知俊,率领骑兵跟朕一起出征!”朱温想了想,点了几个猛将的名字,“杨师厚带着银枪效节本部守好营寨,刘鄩辅佐!” “陛下……” “子振你骑术不佳,留在大营里吧。”朱温道,“朕出征后事务皆由你来决定。” “臣,遵旨!”敬翔行了一礼,目送着朱温率兵出征。 很快,出征的朱温,看到了对面的骑兵。骑兵数量很少,只有数百人左右,为首簇拥着两骑。其中一员骑将的眼睛极其骇人——他的眼睛,竟然是重瞳。 “对面可是西楚霸王?”确定了对面的身份,朱温当即开口。 “你就是梁国的君主,朱温?”对面直接开口,算是确认了朱温的疑问,“胆子还不算小,居然敢亲自率兵前来。” “能有幸与霸王见一面,这点风险还是值得的。”朱温道,“更何况,我对我的部下很有信心。” “有自信是好事,但是过分自信可是会给你招来灾难的。”项籍道,“你莫非以为凭借区区五千骑兵就像拦住我?” “虽然我也想试试用五千骑兵与您好好的打上一场,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朱温回答道,“您也不会想着只靠数百骑兵就硬冲我军大营。” “虽然不知道你是了解了孤的性格才这么说的,还是本性如此。”项籍打量着朱温,“不管是哪种,孤都给你一个忠告。” “霸王请讲。” “撤军,换个方向,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项籍道,“不然,你和你的士兵们,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是别的建议,或许我会答应。”朱温摇了摇头,“但是这个建议,朕拒绝。” “也就是说,现在你依然认为,我西楚是你们梁国所面对的敌人中最弱的一个?”项籍的双眼眯起,一股杀气勃发而起,向着朱温延伸过去。 “或许有这个因素在内吧。”朱温无视了那一股杀气继续道,“但更重要的是,朕已经没有时间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仅此而已。” “你会后悔的。”项籍收起了杀气,竟然打算收兵回营。 “朕大概是没有后悔的余地。”朱温收兵之前,如是回答道。 第三章 速战 当项籍率领骑兵回到了西楚的军帐中时,英布和范增已经在门口等候。 “谈的如何?” “那个叫朱温的还算有些胆色,但是谈崩了。”项籍下马,给出了一个回答,“用他的说法,他没有退路,只能选择进攻。也就是说,这一战无可避免。” “那确实没有办法了。”范增道,“接下来就全看霸王您了。” “放心,就算对方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最后获得胜利的也会是我们。”项羽拨弄了两下乌骓马旁边的马镫,“这个可是好东西,我们前世的时候就没见过这东西。” “同舟阁果然厉害。”提到这个组织,即便是范增也是多有赞叹。在同舟阁那约等于昭告天下的地图发售之前,实际上就已经出售过一些小东西——这种马镫便是其中之一。虽然项籍自身嘴上说着“有没有这种马镫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但是实际上还是给自己心爱的乌骓配上了马镫——毕竟最后经过实战测试,马镫这玩意真的加战斗力啊! 没有马镫的英布打同样没有马镫的项籍,四十合英布必败,这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但是当英布配上了马镫之后,居然能和他多战了十合。 实战比任何花里胡哨的说辞都有效果,在英布表现出了足够的战斗力之后,项籍自然不会认为这种东西没用。自然而然地,目前的西楚骑兵都配上了这些“小配件”。 “我们能有的东西,对方肯定也有,我们没有的东西,对方肯定也会有。”范增想了想,还是主动出声提示道。 “这点我知道。”项籍回答道,“对面的弩机可真厉害,居然能在斥候战中也能使用。弟兄们似乎吃了不小的亏。” “所以大王依旧要进军?” “自然是要继续进军。”项籍道,“的确,敌人的装备比我们好,战术或许能比我们更先进,兵将也比我们更多——但是打仗,从来都不是打这些的,不然我早就输给刘季了。” “只是……” “亚父的意思是,一直拖着对我们更有利?”项籍明白了范增的意思,“只是,我们同样也拖不起啊,亚父。” “您和叔父费尽心力才凑出了三万士兵,粮草甚至还有些许不足。对面则是轻轻松松凑出了五万人。”项籍道,“我不知道那个梁国到底有多强,但是根据您的分析,他们应该弱于临淄的齐国——梁国尚且能凑出来五万,齐国呢?七万?还是八万?亦或者十万?如果用拖字诀拖到了最后的胜利,我们又应该怎么来面对齐国的袭击?” “可是……” “亚父,你的目标是什么?”项籍忽然盯着范增的双眼,问了个问题。 “项王可是想要争霸天下?”范增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项籍一个问题。 “当然,既然能与古人后人同处一世,不与他们争上一争,岂不是白来一场!” “那如果……如果您再一次失败了,又当如何?” 已经做好了项籍翻脸准备的范增,惊讶地发现这位霸王陷入了沉默。很明显这个话题他已经思考了很长的时间。 终于,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后,项籍终于开口了,“如果再一次失败的话,我们就去楚国吧。” 此言一出,不止是范增,就连一旁的龙且英布都有些吃惊——那个一直以来睥睨天下,视群雄为无物的西楚霸王居然还有这种时候? “你们怎么都是这种眼神?”项羽看着英布和龙且的反应,有些惊讶。 “大王既然已经想好了后路,那么就没有问题了。”范增忽然笑了起来,“既如此,大王尽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亚父知我也!”项羽同样笑了起来,走进了营帐中。 “呃……”英布与龙且面面相觑,今天的信息量有点大,他们两个需要范增这样的聪明人来答疑解惑。 “两位将军可是有不解之处?”范增看向了英布和龙且。 “范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项王……这么容易就接受这个事实了吗?”英布还遥望着项籍的背影,“这和当年的他可不一样。” “你和当年的你也不一样了。”范增回答道,“以前的你,也没有这么多问题。” “我?我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一个奇迹,所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大不了就是再付出一条命而已。”英布笑了笑,脸上的刺字跳动了一下,看着有些瘆人。 “大家都一样。”范增回答道,“纵使是项王,也经历了一次死而复生,性格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但是终究会有变化——尤其是当项燕将军可能还在的时候。” “或许吧。” “英布将军,老夫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范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英布将军对项王心中可还有怨愤?是否觉得项王把你带在身边是出于对你的不信任?” “范先生此言何意?”英布一惊。 “老夫只是觉得,有些话只是应该先说明白,对所有人都好。”范增道,“将军觉得,以后人的情报能力,探听到我方的具体情报需要多久?” “不会需要太长时间。”英布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所以,如若后人历史精熟,很容易就发现我军最大的问题。”范增道,“毫无疑问就是和项王有龃龉的你啊。” “的确如此。”英布承认了这一点,“当年汉王能够策反我,那么他们自然也会这么想。”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范增道,“如果你真的对项王还有心结,这一仗我们是打不赢的。” “身为将领,在下自然愿意追随项王,但是身为臣子则不然。”英布看向了范增,“但若是武信君为主,在下并没有什么背叛的理由。” “那么还请将军记住今日之言。”范增继续道,“如果军中有流言,对项王与将军不利,还请不要相信。项王这边,老夫亦会谏言。” “亚父,你和他们在外面说什么呢?都进来吧。”项籍的声音自营帐中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商议。 第四章 交战 封禅泰山 自秦始皇开此先河以后,每一个功成名就的皇帝都会试图来上这么一次以证明自己。只是终究能成行者,不过寥寥数人。 然而对这在泰山附近交战的两股势力来说,他们还想不了那么远,他们现在思考的则是泰山的战略意义。 双方不断的骚扰,试探之下,彼此其实心里都很明白,如果不想在成片的湿地处开战的话,也只有一处战场可选。 此地毗邻泰山支脉,如果敌人提前设伏,那么对士气的打击不可估量。 深刻明白这一点的朱温命令氏叔琮和杨师厚各自率领本部提前赶到了这里,如果敌人真的有埋伏,两人的部队足以将其扫清,如果敌人没有埋伏,那么他们两支部队就埋伏在这里。 事情是令人欣喜的,杨师厚与氏叔琮两个人并没有发现西楚军队的踪迹——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相对于楚国,梁国距离此地更近一点,氏叔琮与杨师厚强行军之下很快就能到达。 每间隔一天,朱温就能够收到两个人传递过来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西楚兵力更少的缘故,就行军速度上而言楚军要比梁军还快上几分。换句话说,尽管梁国离此处更近,但是楚军可能会以更快的速度抵达,占据有利地形。 为了不被楚军看出破绽,朱温也命令士兵们加快了行军速度。但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比楚军的行动速度还是略慢。 既然做好了决战的准备,双方也就收敛起了一些无谓的小动作——虽然必要的防备还是存在的。 一天后,双方各自整兵出阵,彼此相隔一里,同时停步。 两军国力的差距,肉眼可见:梁军不同的将领所率领的部队,铠甲的颜色甚至都能做到不尽相同,而且每个人的铠甲上都能做到缕金挂银,在日光的照射下耀人眼目。 相比之下,西楚这边就沉闷了很多,所有人的铠甲都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暗红色。 两边的战场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沉默的气氛在不断的蔓延——尽管经过了一年的训练,但是未曾经历一次这种级别的大战,哪一边的士卒都不能用“老兵”这个词来形容。 “杀!”或许是气势积累到了极点,或许是承受不住战场的压力,伴随着某个梁军士卒的怒吼,所有的士卒群起响应,双方,正式接战! 刀盾碰撞,箭矢纷飞,双方士卒尚未接战,两方的士卒便已经纷纷倒下。终究是梁军的装备更胜一筹,倒下的楚军士卒数量要多于梁军。 但是一里的距离,对于相向而行的两支部队而言,其实很近。两支部队很快便短兵相接。 朱温骑着骏马,处于阵心偏后的位置,打量着此时交战的双方。 西楚军结成的是一个很标准的鱼鳞阵,很明显那位项王也明白自己的劣势:楚军兵力远少于梁,如果想要获取胜利就不应该采用扩张战线、增大交战面积的手段,反而应该集中兵力,争取从中央一举破阵。 想法没错,但是只凭借这样可不够。朱温变换了鼓点,传递着自己的军令。 很快,康怀贞、庞师古率领自己的部队从后方的阵线中杀出,向着楚军阵势的后方掩杀过去。 但凡突破型阵势,后方都会是致命的缺点。虽然从阵线中抽出两路也摊薄了梁军的展现厚度,但是梁军兵多将广,就算是抽出两路也不会影响正面的交战,而楚军绝对不敢变阵。双方的部队都难以被称作老兵,执行不了太复杂的战术命令,一旦军令有变,绝对会闹出大乱子,前秦的苻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朱温已经打探过了,西楚的兵将本就不多,因此这一次霸王也只是带了英布和龙且出阵,在这种情况下,霸王自身可用的选择并不多。 果不其然,伴随着梁军的动作,楚军从后方调出了一支部队,试图封堵自身的后方空隙。 随即,梁军鼓点再变,与楚军前线交战处的梁军阵线猛然间裂开了一部分,而处于本能性,西楚军的士卒直接沿着战线切入了进来。 如果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这种自家阵线裂开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是现在梁军兵多,这样的行为有足够的兵力拖底,阵线非但不会被贯穿,反而能够增大双方的战线宽度,进一步发挥出梁军兵力的优势。 根据朱温从历史书上的认知,这个时候霸王的选择只有一个:放弃指挥的位置,身先士卒,用个人的武力直接破阵。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后阵的令旗没有什么动作,反而是鱼鳞阵的前端有了动作。 伴随着梁军战线裂开,士卒本能的冲入战线,将原本的鱼鳞阵延伸出了几个长刺,不能维持原本的阵型之后,位于原本最前方的士兵们在一员骁将的带领下直接发起了冲锋。 这种五万人的战场上,猛将看准破绽,以自身武力作为带动,率领士兵强行破阵的手段同样适用,尤其在对方是精擅此道的项籍的时候。 但是这种手段也容易被反制:只要有人能够拦住对方,将这股冲锋的势头打下去,后续部队跟进,那就可以轻松地解决问题。 所以回归到那个问题,需要有人凭借着个人武力拦住项籍。 梁军鼓点再变,两员骑将身先士卒,直接朝着楚军试图破阵的士兵们冲了过去。正是朱温手下武力最强的将军:王彦章与刘知俊。 朱温相信,这两个人合力,就算是霸王想要战胜,也需要一点时间。而这点时间足够让他调度兵马,封死楚军的突破路线。 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料,在王彦章和刘知俊加入以后,前线再无力量突破梁军战线。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楚军的鼓点声响了起来。 朱温的脸色忽然变了,因为在他的耳畔,响起了同样的鼓点! 一支楚军骑兵,不知何时越过了梁军的侧翼,直接向着梁军的本阵杀了过来! 第五章 飞箭 来不及思考这支骑兵是怎么出现的,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没收到消息,但是朱温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拦住这队骑兵。 鼓点再变,李唐宾带领着最后的两千骑兵冲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必须阻拦住这支直插本阵的骑兵,给朱温创造一个机会。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连阻碍对方进军都没做到,两只骑兵的对突,他所率领的骑兵竟然被这支楚军骑兵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凿穿! 焦急的李唐宾匆忙整兵反身追杀,然而骑兵彼此交错,拉开的距离怎可能轻易追上,更何况……楚军的骑兵似乎要比他的骑兵更快一些。 李唐宾的骑兵被凿穿,三千西楚骑兵直接杀入了梁军本阵。越来越接近朱温本尊的位置。 “梁国国主!我们又见面了!”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霸王!”朱温马上认了出来,这就是项籍的声音,“他怎么会在此处?那之前在阵中调度的……是谁?” 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思考对策了,霸王即将杀到他的面前。 朱温无奈之下只能调拨侧翼的部队对这支骑兵进行封堵,但是无功而返:楚军的问题在梁军身上同样存在,梁军同样是没有经过大战的新兵,这种战场变阵根本反应不过来,反而因为这种频繁的调度出现了更大的混乱。而这种混乱反而为骑兵创造了更大的突破机会。以朱温的眼神都已经能够看到楚军的军旗。 “厅子都何在?强弩准备!”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朱温反而冷静下来,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后退,否则就是满盘皆输。因此不如召集亲军做最后一搏。厅子都全员携带强弩,用强弩与骑兵做交换,绝对不亏! 这个做法完全没有问题,但是…… “嘎啦啦……”这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伴随着这个声音,朱温的大纛落在了地上。 “朱温已死,尔等还不投降?”一时间,楚军的声音在战场上齐齐响起。 受此影响,不少梁军的士卒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大纛的位置。原本竖在本阵出的大纛……已经不见了。 一时间,梁军大乱,各处战线瞬间无法维持,楚军趁此机会将阵型重新捏到了一起。而梁军反而因为指挥的将领过多,内部的军令无法统一,露出了几处破绽。 “各队休慌,陛下尚在!”各路将领赶紧安抚部队,平息混乱。厅子都们也赶紧拾起大纛,将其换在其它的旗杆上。 “朕就在此地,不要吵闹!”朱温这个时候直接站起身来,试图让士卒们重新看到自己,以安士卒之心,度过这段混乱的时期。 不过就在他站起身的下一瞬间,一支长箭划过天际。饶是朱温自身也有一身不错的本事,但同样没能躲开这一箭。 这一次的冲击远高于上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朱温的身影倒下了! 如果说之前大纛被射断,还能在各将领的带领下各自为战,但是朱温在面前倒下,则是让各个将领都产生了回救之心。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王彦章,他直接放弃了与龙且的纠缠,率领着本部直接杀了回去。刘知俊苦笑了一下,只能率领本部与龙且继续纠缠。 他们两个人在交上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是考虑到军令、士兵素质等种种因素,还是选择了执行军令,争取困住并击杀龙且本部。只是二人到底棋差一招,反而被龙且率领麾下士兵死死缠住,在阵中开始了绞杀。换句话说,此时王彦章率领本部直接撤退的行为实际上等于将他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是刘知俊也并非不知轻重:朱温此时生死不知,被骑兵突击到了接近的位置,此时必须有人杀回去拦住这支突进的骑兵,也需要有人在这里拦住龙且。 从另一个角度讲,龙且在这里,那么王彦章将要面对的,毫无疑问是霸王。 适才乱军之中,刘知俊、王彦章均与龙且有过交手,对他的个人武力大致有了个评估。结果还是让刘知俊很灰心:相比于王彦章和龙且,他的个人武力居然差了一点。 龙且已然如此,那么霸王呢? 王彦章思考不了这么多,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君主有危险,他必须杀回去救人才行。 伴随着朱温的倒下,厅子都亲军们也出现了混乱,而统领着骑兵的项籍抓住了这个机会果断发起了突击。 但是厅子都终究是朱温亲军,自然与众不同,短时间的混乱后便用强弓硬弩组建起了一道铁壁防线,将楚军骑兵牢牢地挡在了防线之外。待李唐宾和王彦章两支部队会合,楚军骑兵将会彻底被包夹在中间。 不过很明显,楚军骑兵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灵活地一个转向,不再与厅子都纠缠,反而转折向北。拦在他们前面的只有王彦章的部队——只要突破王彦章的部队,梁军的阵型将被楚军彻底贯穿。 王彦章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依然没有结成防御的阵型.一个原因是根本来不及,另一个原因是根本不需要——他已经看到了那根飘摇起来的红旗! 王彦章自然知道那根红旗是什么意思:很快,山麓里的氏叔琮骑兵和杨师厚的银枪效节都本部就会从他的身后杀出来,帮他将楚军堵在此处。 然而,直到楚军杀了过来,他也没有听到后方的喊杀声。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只能迎着楚军冲杀过去。而结局与李唐宾毫无二致:同样被楚军骑兵杀穿。 而伴随着楚军骑兵的杀出,梁军已经彻底乱作一团:阵型被楚军切开而本能的寻求合拢,追击的骑兵反而被困在了己方部队之中。指挥系统的混乱则让正面战场的梁军破绽百出,楚军原本被拉长的战线反而得以收拢,在龙且的率领下缓慢而坚定的推进着。 而跳出阵型的楚军骑兵再次折了一个角度,向着梁军的阵型再次突击。 于是,一切,崩溃了。 第六章 溃逃 “咳咳咳……”朱温从颠簸的马车上清醒了过来。 “陛下!陛下你总算清醒了!”敬翔的话语里带着惊喜。 “现在……现在是什么情况?”朱温捋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我军……我军是不是……” “……陛下……” “不愧是霸王……咳咳……朕到底还是小看了古人,输的不冤。” “陛下,您的伤……” “没事,死不了。”朱温动了一下,“当年和黄巢、李鸦儿他们打的时候,伤势比这严重多了。” “陛下还请好生将养身体。” “现在哪是将养身体的时候,现在正是需要朕站出来的时候!”朱温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在朕身边的有哪几位将军?” “王将军在后方与楚军纠缠,朱将军正在率领我们的残余,刘将军、李将军下落不明……”敬翔语气略带颤抖地回答道。 “有杨师厚和氏叔琮的消息了吗?” “现在还没有。”敬翔很明显做过了调查,“陛下,臣现在怀疑……” “他们两个被楚军埋伏,击败了是吗?” “是。” “朕早就该想到这一点的。”朱温闭上了双眼,“楚军的行动速度居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陛下,臣还有个想法。” “说吧,你和朕之间不需要这么吞吞吐吐。” “陛下每天是否都按时收到了来自两位将军发来的信息?”敬翔的头埋得更低了。 “自然是每天都收到……”思及此处,朱温的双眼猛地睁开,“敬翔,你想说什么?” “臣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之中存在疑点。” “子振,你觉得会是谁?” “臣觉得……不太可能是杨将军。” “果然,子振你也觉得是氏叔琮吗?”朱温道,“也是,毕竟是朕对不起他。朕逼死了他,他背叛了朕,公平合理。” “陛下何出此言,沛城还有葛将军的一万人,陛下回去收拢兵力,并非没有再战之力!” “子振不用再安慰朕了。你应该比朕更明白现在的事态。”朱温道,“现在跟在朕身边的还有多少人?一万?五千?就算回到了沛城,朕还能收拢多少部队?三万?” 敬翔不敢回答,他清楚地知道,就算朱温能够收拢部队,事实也正如朱温所说,只靠三万人马根本没有进取之力,只能就地自保。 而以沛城的人口、资源,就地自保和等死没有任何区别。 但身为人臣,有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这个时候必须得让自己的君主重拾信心才可以。 “陛下,我等并非没有机会!”敬翔脑筋急转,还真发现了一种可能性。 “子振可是有了妙策?” “策略在下确实有,但是需要您先养好伤势。”敬翔道,“我梁军只能由陛下您来统率才可以,其它的将军……恐怕不行。” “子振如果只想说这些话来安慰朕的话,还是算了。” “陛下,并非如此!”敬翔道,“臣对陛下,向来都是很有信心。” “那就直接告诉朕吧,你到底有什么计策?” “陛下觉得,沛城如何?” “这之前我们不是商议过结果吗?”朱温有些疑惑,“沛城四战之地,不可为基,只能作为攻略的跳板。” “正是。”敬翔道,“我们最初的计划便是以沛城为跳板,攻取彭城,以徐州为基业进取天下。但是,很明显,伴随着我军的这次失败,这个计划暂时不可行了。那么就更改一下计划!” “子振此言确有道理,但是如何更改?” “陛下觉得,有哪个势力会把自己的第一目标定为沛城吗?” “不会。”朱温回答的斩钉截铁,“沛城这个地方,非能臣干吏则入不敷出,偏偏又是多面临敌。如果没有足够的后勤,谁都不会想先进攻彭城的——哦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自己的内政本来就差,迫切需要攻灭一个势力来吸纳一些人才的。” “陛下还漏说了一个可能性。” “子振你非得老实的让朕说出来吗?”朱温苦笑道。 “不,这正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敬翔道。 “子振啊,我们尚且敌不过霸王,难道你觉得我们就可以战胜……最强的大唐吗?” “当然是不能的。”敬翔苦笑道,“但是,您觉得别的势力会看着大唐轻易地绞杀我们吗?” “如果是有实力与大唐相争锋的势力,就不会。”朱温若有所悟。 “那陛下您认为,如果凭借三万人死守沛城,您可以守多久?” “给朕三万人,即便对方有十万大军,朕也能坚持数月!”朱温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那么,臣在这里恳请陛下蛰伏一段时间。”敬翔道,“仅仅是失败了一次而已,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无论是彭城、陈留、还是寿春,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必然不止是我们,但是无论是谁都不会把我们当成第一目标!” “趁乱局而火中取栗吗?”朱温思索了一下,“确实,现在我们能用的手段也只有这个了。只是有哪个势力能够顶得住大唐?” “陛下觉得,大宋如何?”敬翔给出了自己的提议,“根据臣这一年的调查,这大宋的实力,不逊色于大唐。只是……” “只是什么?” “我等名声,在后世之人口中恐怕不佳。”敬翔咬了咬牙,说出了这个有些冒犯君上的想法,“后世之人或许会顾及我方从而不能真心结盟。” “子振你着相了啊,是否真心结盟有什么必要?国与国之间怎么会有情感这种东西?”朱温冷笑了一声,“能维持我们和大宋间同盟的只有利益!只要朕能提供足够的利益,联盟自然是牢不可摧的。对于宋而言,只要朕活着能分担一部分大唐的精力,那就足够了。” “陛下……” “子振你这确实是一条好计,但是不适合于现在!”朱温的脸上再度露出了桀骜的笑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撤退!我等君臣活下来后,再执行你的这条计策吧!” 第七章 铁枪 此时,楚军在疯狂的追击着梁军。 项籍,英布,龙且兵分三路,追杀着梁军的溃卒。 但是这三路的速度很明显并非一致。龙且的骑兵最快,英布的步兵紧随其后,反而项籍的本部步兵速度最慢。 究其原因,是因为有一个人一直拦在项籍的楚军面前。 一个人,一支弱旅,一杆铁枪。但就是这样的组合,硬生生的将无敌的霸王死死拦住。 “梁将,报上你的名字!”项籍看着拦在自己前面的这位梁将,即便是他也生起来了爱才之心。 “大梁,王彦章!” “你的本事不下于英布龙且,何不跟着我一起征战天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你,答应了?” “不知项王可有闲心,听在下说一些无聊的故事?” “是想给你的君主拖延时间吧?”项籍道,“不过我不在乎这些,想说的话就说吧。” “我生活的时代,距离楚汉争霸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千年。”王彦章开始了回忆,“陛下建立了大梁,但是中原大地上还有很多势力没有灭掉。不久后,陛下驾崩了。大梁开始乱了起来。也是在这个时候,北方的太原,崛起了一个新人,叫李亚子——现在想想,李亚子这小子,和您有点像。” “和我有点像?” “哦,我是说他的统兵之能。”王彦章补充道,“李亚子的父亲李克用,生前便与陛下征战不休,但是胜少败多。陛下驾崩之前,李克用除了老家,基本剩不了多大地盘了。不过李亚子继位之后,他渐渐地把这些地盘打了回来。” “有点意思,然后呢?” “说起来,李亚子统兵还算能看,但是打架不行。不如他爸,也不如他哥。” “那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项籍忽然道,“打架不行怎么能说和我有点像呢?” “那如果这么说的话,李亚子的兄长们您应该会更感兴趣。”王彦章道,“我们那个时代,大人物们都喜欢收一些干儿子。李亚子的父亲李克用就喜欢收干儿子,其中最能打的有两个,一个叫李嗣源,一个叫李存孝。李嗣源的武力一般,不是我的对手,但是李存孝很厉害,我们那个时候有句话,叫‘王不过霸,将不过李’。” “这么强?” “就是这么强。”王彦章道,“只是可惜他死的太早,不过按照敬翔先生的说法,他应该也有资格降临这里,霸王您如果对他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孤肯定会去和他一较高下。”项籍道,“但是你还没说你的决定呢。” “啊,一不留神就说了很多没用的东西。”王彦章感慨道,“那么说回李亚子,其实我说道这里,项王您大概也已经猜到了结局。” “你输了。” “没错,我输了。个人的武力终究是有极限的,李亚子个人战斗力虽然也就那样,但是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护卫。最终我输在了统兵上。” “他当时也想劝降你?”项籍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他也想劝降我来着。”王彦章笑了笑。 “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比是匹夫,本朝擢居方面,与皇帝十五年抗衡;今日兵败力穷,死有常分,皇帝纵垂矜宥,何面目见人!岂有为臣为将,朝事梁而暮事晋乎!得死,幸矣!” “你想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身为梁将,怎么能投奔西楚呢?”王彦章握紧了手中的铁枪,“这一世能与霸王战上一场,作为武人就已经满足了!” “是这样的吗?可惜了……”项籍的神色中透着惋惜,“你觉得你的主公还能逃出去?” “陛下不仅能逃出去,我相信陛下还能有机会反攻!哪怕我看不到这一天。” “真是个死脑筋,那么,我就在这里成全你了。” “大梁王彦章,请霸王赐教!” 两马交错,长枪碰撞。 不出十个回合,一根铁枪直接飞到了空中,插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铁枪已经脱手,人自然不可能无损。 “呵……原来我就只有这点本事吗,居然才撑了十个回合。”躯体被长枪贯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支撑不了太久了。 “和我纠缠了好几天,还要收拢溃军与我作战,打到现在你居然还能支撑十个回合,足以说明你的武力。”项籍道,“王彦章——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项籍收枪,瞬间鲜血四溅,王彦章的身躯,缓缓从马上坠了下来。 “抬下去,找个好地方,把他和他的枪葬在一起吧。”项籍传令道,“记得,要厚葬,这是个真正的勇士。” 下达了命令后,项羽集结军队,向着梁军溃退的方向继续追击。 王彦章率领的孤军与他纠缠许久,事实上已经拉开了他与梁军之间的距离。他必须把这段距离补上才行。 不得不承认,英布和龙且在执行命令上还是很彻底的,或许是他们已经提前经过的原因,项籍这一路上并没有看见什么溃兵,行军的速度反而提升了不少。 终于在第七天,项籍追上了英布和龙且的部队。 “现在怎么样了?”三支军队会合,项籍第一时间就召集了二人。 “项王,您来的有些迟了,那个朱温已经开始集结部队,整军撤退了。”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收拢溃军?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算了,终究是一国之君,有这种能力也是应该的。”想到了那个王彦章,项羽的口气也软了下来,“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既然我来了,他做什么也是无用。” 忽然间,大帐的门被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亚父,您怎么会在此处?您身后的……季布,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在彭城,在叔父身边吗?”看到了范增身后的将军,项籍一愣。 “项王,恕臣等无能!”见到了项籍,风尘仆仆的季布直接跪倒,“彭城……被攻陷了!武信君和钟离昧生死不知!” 第八章 失地夺地 “你说什么?”项羽直接站了起来,“季布,你是不会说谎的,对吧?” “我怎么可能轻易动摇军心?”季布道,“实在是齐国的动作太快了……” “正常而言,齐国哪怕知道我军出兵也得需要十天,从临淄杀奔彭城,就算是我率领骑兵,也得一月左右方能抵达,这才多少天,彭城怎么会丢了?” “大概是他们早就准备攻击了吧。”范增道,“现在想来,我们都被齐国给骗了。” “亚父,您这是什么意思?”项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齐国的内乱,是事实没错。”范增道,“田齐和姜齐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但是他们也没必要靠内斗分出来个你死我活——两边都不傻。” “所以……” “大概是某种协议之类的东西,对于管子和孙子等人而言,这很好达成。”范增继续分析,“大概是把我军彭城当成田氏的封地了。” “也就是说,他们很久之前就打算对我们下手了?”项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或许,在梁国出兵,甚至是同舟阁发出那张震惊天下的地图之前,齐国就已经发动他们的计划了。”范增回答道,“估计在我们出兵时,彭城里怕是有不少来自临淄的细作吧——彭城周边存在临淄的士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那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项羽依然有着不解,“难道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做的这么差吗?连这种伪装都看不穿?” “不是因为他们看不穿这种伪装,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范增道,“客无所择,皆善遇之,虽鸡鸣狗盗之徒亦为上座——齐国,可是有这么一位贵公子啊。” 众人都反应过来了,范增指的正是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田文。 如果说,田齐之祖田恒,首创养士之风,一手“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後宫,後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後宫者不禁。”的操作,让田家世系开枝散叶。那么孟尝君则是将这股养士之风发扬光大。凡有一技之长者,均可作为宾客。即使是鸡鸣狗盗之徒也可以有一席之地——换句话说,孟尝君的宾客中,很多人除了那“一技之长”,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如果这群人伪装——不,根本不需要伪装,这群人只需要做好他们的本职工作,士兵们是不会阻止他们进城的。而在这些人的掩护下,少数精锐士卒混进城里根本不难。 接下来的事,就是里应外合,非常简单。 “可是范增大人,这依然说不通啊。”龙且代替了项籍问道,“我们相信齐国能够做到提前出兵,昼伏夜出数十天然后兵临城下,但是齐国是怎么能确定梁国具体的出兵日期的?还把时间控制的这么准确?” “不,我们搞错了一件事情。”项籍忽然开口了,“事实上,齐国抵达彭城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短。” “怎么可能,就算是您率领骑兵,从彭城抵达临淄也得一个月啊!” “如果他们不是从临淄出发的呢?”项籍反问道,“如果是在琅琊这种边境出发呢?” “那的确是可以缩短出兵的距离……” “项王此言有理。”范增道,“事实上,齐军很可能是在收到梁国有异动的消息后就出兵了,路途遥远,他们如果慢一点,昼伏夜行,在我军重点放在梁军身上的当下,的确可以做到出其不意拿下彭城。” “啧……”项籍咬了咬牙。 “项王,我们应该怎么办?”英布龙且都看向了项籍,“要杀回彭城吗?” “不,我们不杀回彭城!”项籍这个时候忽然做了一个让众人不解的决定。 “欸?为什么?”龙且、季布、英布等人都有些不解,彭城又不是没丢失过,但是项王又不是没打回来,怎么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项籍道,“我军粮草还能支持多久?” “大概……二十日。”范增给出了一个数字。 “上一次彭城失守,只是彭城失守,我们还有着其它地盘,有充足的粮草。”项籍道,“这一次不一样,能给我们提供后勤支援的只有彭城。” “可是……” “你们有没有计算过,我们回去要多长时间?”项籍道。“如果是步兵正常回军,也差不多是二十天。” “在几乎缺粮的情况下攻城,对方还控制了彭城,我们的兵也是彭城的兵——这是没有胜利的可能的。” “那么,我们……” “我们继续进攻!”项籍做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决定,“无论是沛城还是彭城,无所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块地盘!只要有了地盘,将士们的心就能安定下来,我们才有机会反攻!” “可是这样的话……” “没有什么可是!”项籍道,“此地距离沛城不足十天,我们还有十天的时间攻击沛城!”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我明白您的意思,亚父。”项籍道,“我们的确可以隐姓埋名,投奔楚国。但是,我们现在还有兵有将!军心还在我们这边——季布,彭城失守这件事你没到处乱说吧?” “此事重大,我怎么可能说与别人?” “很好,那我们现在还有十天的机会!”项籍道,“或许楚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现在,我依然想以‘西楚霸王’的身份做最后一搏!各位,可愿与我一起?”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英布笑了笑。 “愿随大王,攻破沛城!”龙且和季布也齐声回答。 “很好。”项籍走到地图前面,“命令氏叔琮,率领他的本部在我军后方扫荡,勿要放过一切可疑之人!抓到的那个杨师厚和其余俘虏也交给氏叔琮看管。” “这个人,可信吗?”英布有些怀疑。 “没有关系,我们现在哪还有可靠的后方?”项籍道,“接下来我们就要长途奔袭了,争取在朱温逃回沛城之前,歼灭他的有生战力!在沛城下休整一天,随后攻城!” 第九章 田氏夺城 彭城内,田忌正在收拢溃军顺带张榜安民。 这一次对西楚的奇袭可以说是异常成功,在熟知西楚内情的彭越、蒯彻的帮助下,按照孙膑的计策直接夺下了彭城。 只是有一点比较可惜,制定了夺取彭城的计划之后孙膑便飘然而去,纵使是老友田忌与故主齐威王也没能成功挽留。 “拯救田氏于刀兵,为田氏夺取一块发展的地盘,已经全了我出身田氏之情义。之后田氏如何发展,哪怕是被人再次灭掉也与我无关。但是如果你以后遇到了麻烦,可以来找我。”在田忌试图出言挽留的时候,孙膑如是应对。 “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先祖想要重新写一部兵书,我也很感兴趣。” “先祖,莫非你指的是……” “是的,就是那位,如果顺利的话你以后没准能够看到这部兵书发行天下。”留下了这句话的孙膑,飘然离开。 虽然有些无奈,但是田忌并没有阻止孙膑的行动。作为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对方了。对方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也必然料到了自己的阻止,换句话说,阻止无用。 于是,田忌回归了彭城,为了田氏的未来开始做出贡献。 和孙膑在一起这么久,田忌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自己就是一个万金油,什么都能做一点,但是什么都不能做到最好。如果人才济济的时候,他的这个定位很容易就被埋没,从而一辈子默默无闻。 但是此时田齐初得彭城,算是走出了独立建国的第一步。只是这个时候往往也是最困难的,用一句“百废待兴”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而在这种时候,作为一个万金油,田忌反倒接下了许多任务。这些事情不大,但是往往涉及到军政的交错,田氏能处理好这种任务的人并不多。 其实自己也不擅长处理这种任务,但是相比之下,田氏能用的人也只能是自己了。 从姜齐中脱离,以独立的势力建国,这是必不可少的阵痛:没有了管子鲍叔牙晏子的辅佐,田齐是否还能搞好内政?如果不能,还是趁早回归。这算是管子和孙膑之间无言的默契。 不同于弱小的沛城,临淄可以算得上地大物博,在管子、鲍叔牙、晏子等人的发展下,临淄轻松的召集了五万人,后勤、兵装无有不协。而田氏这一次的攻击,则是带出了一万五千人。 这一万五千人,算是田氏分家后的“财产。”说是一万五千人,但是这些人的家人也逐渐迁移的话,实际上可能会有五六万人迁入彭城。 饶是这几位内政非凡,但是面对这么多人口的迁移,想必也会心痛。田忌苦中作乐地想着。 “期先生。”一个人打破了田忌的胡思乱想。 “阿单?有什么事情吗?”来人是他的晚辈,田单。各项能力基本都在他之上,在这样的人才面前,即便身为长辈也不好颐指气使。 “威王有令,召所有人议事。” “这么快,出什么事了吗?”田忌一惊,匆匆对手下交代了几句,和田单一起走入大殿。 很快,大殿里的人都来齐了。田氏本家则有田忌、田文、田单,非田氏本家则有匡章、鲁仲连、邹忌。 除了这六个人以外,还有一个田氏本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大人物。 明明是田氏本家,却别出一支,与姜齐则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司马穰苴。 在之前的齐国内斗里,这位也是少有的保持中立的人物——他看不上田氏的谋划,但是却因为鲍家的谗言而郁结于心病逝。即便是田氏建国的现在,这位也没有要加入田氏齐国的态度。某种意义上讲,他现在算是田氏的“雇佣兵”。 “各位,我们得到了前线的消息。”田文站了出来,代替齐威王宣布了彭城——沛城一线的最新情报,“西楚没有选择回军进攻我们,而是向着沛城发动了攻击。” “各位,你们怎么看?”齐威王看向了下方的群臣。 “还真是个大胆的选择,后生可畏啊。”匡章感叹了一句,“臣怕是做不到这一点。” “梁国就算一场大败,城里剩余的兵力应该也有万余。”田单开始了估算,“如果收拢残兵,兵力也有两万左右,应该比西楚的兵力要多一些。” “以少击多,战而胜之,多见于野战,如果是攻城战,常理而言难以成功。”司马穰苴继续道,“但是对方的统帅很明显也不符合常理,即便是臣也不好估计能否获胜。” “无论他们能不能赢,我们都不能让他赢。”邹忌道,“他率领的士兵,也是彭城的士兵。” “邹忌先生此言有理。”田文点了点头,“现在我们正应该让那些士兵们返回彭城,不要再垂死挣扎。” “那文儿你可有何良策?” “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派遣细作,向对方宣布彭城已为我军所夺的事实。”田文道。 “但是西楚必然会对此有所防备。”田单反驳道,“若我为主帅,必然会令骑兵于后方扫荡,遇见可疑之人尽杀之,阻断消息的传递。” “其实,完全可以大军出动。”匡章忽然道,“我们率一万人直接堂堂正正地包抄后路,对面有什么截杀都没有用。”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慢了?”田忌道,“一万人的出动,根本瞒不住。”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田单道,“一万人的大军吸引注意力,然后让细作们越过去。” “但这样一来,这支大军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防守,且做到在合适的时候撤退。而能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不出乱子的话……” 田忌这话说完,在场的众人都将目光移到了司马穰苴的身上,以这位的治军之能,令行禁止,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寡人敢请司马子相助。”齐威王这个时候也没摆什么王者的架子,直接放下了身段。 “不必如此。”司马穰苴直接阻止了齐威王,“既然需要外臣为统帅,外臣有岂有拒绝的道理?” 第十章 浮沉聚散 开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自是汴河两岸。若是汴河是贯穿这繁华城市的长龙,那沿岸的商铺店家就是片片龙鳞。阳光照到鳞片覆盖的身躯上,更显光华。 这一路有很多茶馆,有的就是临着瓦子勾栏,支起个棚子,摆几张桌子,架一个炉子就烧起水来。也有的亮亮堂堂一间店面,说是茶馆,修得似间小客舍似的,也挂个招牌,招待的都是来往的体面客商。 这家茶馆是开封城最大的茶馆。往日生意比嘉木居、神农茶馆这些店子都好。不是他茶叶多好,店名多雅——事实上这茶馆的招牌上只写着“烂石”二字,寻常人家读来是土的不能再土的了。 来这开封城的商贾都知道,这家茶馆背后的东家是赵官家。招牌上的草书是晋王题的。和官家做生意才能赶得上最大的利市,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今天的烂石茶馆招待的只有两个客人。 体态显胖的茶博士睁大眼睛在称茶叶。两位客人坐在正中一桌,自顾自地说话。两人虽都是寻常打扮,但一人坐的对门的主位,另一人坐在其右。可见还是分了尊卑。 地位高些的男子总是先开口发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文伯观这开封城,怎样?” “开封素来如此,如何由得到我来妄加评点?”答话的人端坐着,谈吐间的神色语气说明他是个文士。只有天天和笔墨打交道的人,才会在一言一行中写满克制。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你以前看着街巷市坊,总皱着眉头,说这也不妥,那也不妥。如今不想这么谨慎了。” “我本就很谨慎。”文士答道。 “你不是谨慎,你是心有玲珑,知道在该开口找不是的时候开口,不在那个时候,你的头压得比谁都低。”做在主位的男子笑了笑,“人们总说天下的能人各有各的脾气,但文伯这样的能人最难得。真正的聪明人连自己的性子都治不住,还要时不时为血气所驱,算不得明白通彻。” “为君者,自然喜欢制得住性子的臣下。但为臣者,却还要赞颂强项的直臣。无非是君者至尊,也要知臣者自尊的道理。” 这句话虽说委婉,但多少也含些回驳之意,闻言者却也不恼,笑了笑,招手招来茶博士:“我是说不过他了,阁下若不弃,再加一壶茶,与我二人饮一盏。” “敢问……“ “就来一壶同种的茶叶就好了。”客人又抿了抿,“这该是湖州的吴兴紫笋。” “客人好眼力。” “紫笋好认,又是贡茶,世知其名,算不得什么眼力。先生就不要做这般勉强的恭维了。” “干我们最行的,遇上内行的客人,最是忧心,也最是欢喜。”说话间茶博士沏好了新的一壶茶,“忧心是怕露怯,欢喜是能有一番说道。昔日陆羽评茶,定湖州茶为茶中上品,而紫笋又是湖州茶中最上品。来此间喝茶的商贾,心中挂念的都是孔方兄,纵是吴兴紫笋这般的茶,也难得得到这么一句赞誉。” “我不是什么雅客,只是旧日做过茶货的营生。”男子抬手示意茶博士坐下,“紫笋产自湖州,这是去年的陈茶,不过算算时间……如此说来,湖州已到了宋人治下么?” “湖州现在是朱明治下。用我们商家的话,水上的商道,如今是宋河明江,商船出金陵,过齐鲁,走汴洛,所贩卖的商货里最多的就是苏湖的茶叶。”茶博士颇有这方面的见闻,此刻也打开了话匣子,“如今各方势力钳制争斗,互成犬牙,都卯足力气要在战阵上高过他人一头。能工巧匠往往都被官家征去制兵冶铁,陶瓷一类的器具就都做得形制简单,各家对粮米的生意也管得颇严。由南往北能做的生意,最好做的就是明茶齐盐。明茶是卖给中原人,再往北的夷狄之辈茶风不盛,但齐盐却是他们离不了的。” “那北人卖何物给南人呢?无论幽燕还是雍凉,物产都比不上南方,若是如此,恐怕就只能茶马互市了。” “茶马互市,古已有之,今日不过是跨度远了些罢了。马匹经过这番舟车颠簸,总要折上一些。夷狄之辈并不蠢笨,知道天下以战为先,咬着价钱上就不松口,最后算来,恐怕还是北人占优。开封交通南北,舟船往来停靠,能短短一年就这般繁荣,也是有赖于此。” “可这紫笋自古以来就是贡茶,只有每年的清明才能采摘。就算是去年的茶,因为产量的缘故也是弥足珍贵。这么好的茶,如何轮得到你我口中,不先做他大明宫中的贡品呢?” “这倒是个妙问,”茶博士笑了,“这明人的皇帝姓朱,据说也是个军旅出身的,立下的抱负是要荡平四海,心中只有军国之事,反而没有孔夫子所言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穿用度倒是不挑。也正是因为如此,苏杭一带产的最上品茶叶,能分出几船运往他处做了商货,换来马匹金铁。至于满朝的文武公卿,他们手里或许会有些存货,也可能是寻常的茶叶,泡茶梗茶根也说不定。” 先前总是挂着微笑的男子却没笑了。沉默了片刻,望了望茶杯里渐渐展开的茶叶,说道:“这位朱皇帝是好抱负啊。” “是好抱负,但金殿前的士子公卿,连这般雅趣都失掉了,又与贩夫走卒何异呢?”茶博士似乎并不以为然,“以在下看,为政当是如北辰,彰德教化,君王教简朴之风,不失先王之道,但令出法随,约束琐事,与苛政何异?” “先生在此间与人煎茗烹茶,开口却谈些先王教化,倒是有趣。”男子对茶博士起了兴趣,端茶相敬:“鄙人姓郭,往日做些茶货生意,今日来开封是要会一会旧友。还未曾请教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文。先生两字是不敢当的。大宋英杰济济,像在下这般的,也就只能管管茶肆,照看南北来客了。” “那着实道歉,鄙人唐突造访,让文先生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是约贵客在此相会的人所作的安排——如这般贵客,踏入开封城的第一步,所有人都得屏息以待。” “呵,我何曾有这般可憎可畏?”男子笑着转向自己右边的文士,“文伯,你说是不是有些有趣。” “有趣极了。我还道天下没有比赵点检胆子更大的人,不想他还有紧张畏惧的时候。” “谁能不紧张呢。”男子举杯喝了口茶,“赵匡胤敢做出这样的事,现在紧张一下,也是应该的。我不难明白他的决定,所以我不会责问他……但我也不会宽恕他。” “彼时,朕若一息尚存,便会毫不犹豫地斩了他。绝对比他披黄袍的动作要快得多。” 郭荣喝完茶,将杯盏摆回原处,神色笃定地说道。 第十一章 新人旧人 “让客人候着主人,等了两盏茶的功夫,看来后人礼制与前朝多有不同,”王朴看着桌对面的赵匡胤君臣,“赵点检行的礼数似乎也轻了些。又或者后世君臣之间也是长揖做礼了?” 赵匡胤并不答话,只是目光看向赵普。文彦博自知身份早已退下了,先前他与一众文臣商议好了互见的礼节,不能显得轻慢,也不能自降身份——王朴不可能真的当他逾越,这么敲打无非是要强调自己与世宗是旧日君臣,有愧于他,从而议事时多进几寸。 王朴这个人赵匡胤还是了解的。对于不认识的人会很安分,只会从国家的利益入手。但今日见了自己,话语间的机锋自是不会少的。至于应对之法,还就交给赵普了。 赵普会意,道:“昔日主幼臣疑,人心不定,一众将士强意如此,乃有后事。更兼我主之尊乃是由恭帝禅让所定。普以为,世宗诚然是君,然我主亦称孤建制,平定天下,功彰社稷……” “阁下方才自称是……”王朴打断了他的话,作势想了想,“对了,赵普,如我所记不错,你是赵点检麾下掌书记。我道你只晓吏事,不想还懂礼制,倒是难得。王朴不才,倒想问问赵书记,今日之礼,本的是何朝的体制?” “即是均为帝王,那便是平礼相交,一如各国君王会盟之礼。此礼上考先秦,下据五代,昔日鸿门,高祖谢霸王,也不过此礼而已。” “帝名列于同时,自是无上下尊卑之别,然承祚有先后,却非如此,看来赵先生所学不深啊。” 赵普愣了愣,还是接上了话:“先后之间未必有尊卑之别。后人祭庙,以天地君亲为尊,君王自然当对先帝行全礼。但我主受禅于周,尧舜之间,未闻尧尊舜卑者。” “谬矣。”王朴的笑中带着几分讽刺,“礼承周文,传由圣贤,尧舜之事,如何做得例证?若要寻旧例,有本可考的不过魏文代汉,司马代魏而已。观此禅位之语,不过是权臣的托词粉饰——敢问赵先生,赵点检是要自比魏文,还是自比晋武啊。” “国祚有始终,魏文晋武承接神器,志向皆在汉魏末帝之上,王先生轻视前人,到底是书生意气罢了。”赵普自是不能示弱,“魏文帝见山阳公,晋武帝见陈留王,难道也是行君臣之礼么?” “这其中可还有分别。司马炎受禅于曹奂——司马炎若是见了明皇帝曹叡,难道不行君臣之礼么?赵点检受禅于幼主,重遇陛下,难道又……” “文伯。”柴荣知话说到这般地步已然足够,出声喝住了王朴,“逞言辞之利,你自己也失了礼数。我和匡胤今日来难道是听你说道理的么?” “臣知罪。” “王太保才学非常,赵普受教了。”赵普也垂首行礼,“普亦是出言无状,诚惶诚恐……” “你们文人这些门门道道就先不要说了。”赵匡胤到底按捺不住,摆手示意赵普坐下,看向柴荣。 夺了别人家的基业,说出一千一万个大道理,他心里都是不舒坦的——当然,不舒坦主要是因为死去的兄弟活生生地坐到了你面前,睁着眼睛看着你。 晦气。 但赵匡胤敢做就也敢认。这话他不敢对着天下万民说,但他敢对着柴荣说。 “大哥,我和你说实在话。没多少缘由,没什么将士裹挟,没什么主少国疑,顺天应人。”赵匡胤直视着柴荣的眼睛,“无他,我想做皇帝而已。当时也有这个能力,不这么做,总会有人给我不舒坦,于是便做了。” 他倒是坦诚。柴荣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赵匡胤投太祖后,立了些军功,不久就到了自己麾下。这人性子开朗,私底下见了同辈的人都大哥老弟的叫。张永德就一直是他的“张老弟”。后来自己过继为皇子,他在殿上堂前是叫殿下,私下开口还是“柴大哥”……本该算他僭越的,但自己不在乎这些琐节,就也由着他。但登基后就只能称一句“陛下”了——因为君臣之间,当是没有公私之分的。即便他此日再唤这声“大哥”,时过境迁,人事更易,与旧日大有不同了。 “那做了皇帝后呢,有何体会?”柴荣问道。 “目之所及,无比开阔。仿佛白云红日,皆在我心胸之间。” 郭荣点了点头:“此话说的不错。但弥留时自会明白,人生有限,力有不逮,即使贵居九五,也是如此。初继位时,觉得自己能重铸乾坤,最后走时,只觉乾坤依旧。” “只能做一件事而未成,死时便悔自己少做了一件事。能做一万件事,有半数未成,死时便恨自己少做了五千件事。”赵匡胤表示了赞同。 “今日复得有用之身,不知世宗欲为何事?”赵普觉得势头不对,也顾不上得罪君王,开口插进话头,“世宗以千金之躯临开封,总不能是为了与故人品茗叙旧的,还望直陈意愿。” “你们先派遣的使者,反而问我们有什么事?倒是有趣。”郭荣笑了笑。 “大哥,我们两个也不说暗话,结盟吧。” “你倒是干脆。”郭荣道,“你们提出的条件上次也说过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代价呢?你想要什么?” “官渡港。”赵匡胤回答的毫不犹豫,“只要大哥把官渡港给我,我军之前的许诺都能实现。” “哪怕是大唐出兵陈留,你们也会派兵相助?”郭荣毫不客气地问了一个问题。 “会。”赵匡胤果断回答,“大唐出兵三万,我便出兵一万五千,大唐出兵十万,我便出兵五万相助!” “好,我答应了。” 回答的干脆利落,让试图谈条件的赵匡胤和赵普大吃一惊。 “大哥,这……”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就是一笔交易,你情我愿,价钱合适,那就这么定了。” “大哥就不怕我食言,大唐出兵以后我并不发兵?” “若只是我来判断,你说的话我压根就不会相信。”郭荣摇了摇头,“但是对于周宋两国,我一点也不担心。” “毕竟,我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只是这代价,你们能够接受?”郭荣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似乎是在嘲讽。 第十二章 周宋战略 赵匡胤和赵普默然无言,郭荣的选择他们自然也想过。而后周归顺大唐,毫无疑问是赵宋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倒不是说赵匡胤怕了大唐,若是有机会他还是很想和唐太宗一较高下的。只是,不应该是现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赵匡胤一直都信奉这样的规条,而唐一旦拿下陈留,和大宋做了邻居,恐怕双方谁也睡不好。而唐宋一旦开战,那毫无疑问就是给周边势力足够的发展时间。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后周投靠大唐,是唐宋两家都不能接受的事实。但对于柴荣本人而言,的确是找到了一个最优解。 “大哥不愧是大哥。”还是赵匡胤开口了,“确实,我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既然如此,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担心?” “大哥的目标,可是许昌?” “消息还挺灵通,没错。”郭荣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赵宋在许昌和宛城并非没有眼线,自然是能打探到那个市井流言,以赵宋君臣之能,自然也不难猜到有其它势力想要浑水摸鱼。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郭荣道,“只要你们能老实的履行契约,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好,大哥尽管放心,只要我还在,陈留不会丢。只是许昌的魏武终非凡人,大哥还是得多加小心。” “魏武再强,也顶不住几个势力的联合算计,真正的难点,还是在于如何拿下许昌。” 是了,自从同舟阁把那张地图发出来以后,各方势力在算计的时候自然会多几分忌惮。从地图上看,想要攻取许昌的不止是后周,汝南的隋恐怕也把许昌作为第一目标。 观曹操历来行事,在这种三面受敌的情况下,必然会以宛城作为目标,而进攻宛城必是亲征,许昌则是心腹留守。赵匡胤以己度人,无论是曹植曹丕何人挂名,到底是要能当大事的人坐镇。许昌当按旧例,由荀彧、曹仁留守。 “不知大哥的兵力可充足?”赵匡胤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陈留虽然不如开封,但是人口同样不少。再加上王朴坐镇,拉出五万人可以说轻轻松松。至于许昌……无论许昌能拉出多少兵力,在面对刘秀的时候必然会被曹操带走大半,能守在许昌的也就万余。 “兵力自然充足,就不劳赵点检费心了。”王朴冷冷地刺了一句。 “文伯休得无礼。”柴荣再次喝止了王朴,“国事繁忙,你我不如就此别过。” “大哥。” “嗯?” “我这句话,柴大哥也不要觉得唐突。如果事有不谐,大哥就不愿与我共图大事么?大宋亦有心有力,可与汉唐逐鹿……” “我若真能放下芥蒂,你能放得下么?你会给你的柴大哥一个什么职务,你会封我的爵么,你会容我领军么?”柴荣将一杯茶推到赵匡胤面前,“匡胤,我们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已是难得了。” “是啊,难得了。”赵匡胤陪柴荣喝了一杯。 柴荣离开了开封,但是赵匡胤的工作远远没有结束。 扼守黄河,威逼两岸。这是大宋一早就制定好的策略。 靠舟师攻取河港,夺敌黄河水利之助,使敌商民河运之上,悬上我大宋的劲弩长刀。这就是宋逐鹿中原,射出的第一只箭。 之前种世衡也产生过疑问:“如此谋划,所图过于明白,此间既然均是古今英雄,我们又何来把握后赵不会有能破此局的人物。” 但当时赵普却是不假思索地摇头:“他们阻不了我们夺下河港的……除了停战求和,他们一点办法都不会有。” “赵先生运筹帷幄,末将自然佩服,但先生到底不是军旅中人,未战轻敌是兵家大忌……” “普非轻敌,只是知己知彼,”赵普脸上流露出一种属于筹谋之人的自信,“古来兵家料敌机先,皆不可能比得上此时此地的我军了。” “先生何来的把握?” “因为我军眼前的对手,都是一群古人——他们一生的行事为人,得失功过,于我辈而言,均有史可考。”赵普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常态,“普带领一众谋士,不能为诸位将军策马持弓,这几月夜间只是相聚读史,反复推演。石勒虽也算一方豪强,但都非能力挽危局之人。一旦落入我辈画图之中,无从破局。” “那万一史料有所缺失,又或者历史记载与事实有出入,若是……” 赵普面对疑问,神态却仍是自若:“往昔之英雄人物,青史早有明断,这个明断不是一家一笔之言,而是由天下江山下的褒贬、是旧日万民的评价。宵小的一抔土埋不住英雄,小人的脂粉也美饰不了匹夫。“ 赵匡胤只是听得乏味,开口道:“这些话日后自可印证,眼下要紧的是赵普你以为他们会如何应敌?” “石勒乘五胡而起,以奴隶之身成一方雄业,也可谓非常人物。但此人轻言狂论,自认磊落之人,以为可与光武并驱,连魏武都不在眼中,如此料来必是出兵相迎。普料想此人虽是将才,但见识尔尔,所长也不过骑射野战,攻城据守均非精通,最后所做的也不过徒劳罢了。” 岳飞身为元帅,还如以往一般寡言,此刻总算开口沉声说道:“飞也尝读史书,石勒此人的确只是乱世之雄,若不逢其时,恐也不济大事……但乱世之中多出勇将,最不缺的就是那些杀伐果断之人。此番出战,诸位还是要以战阵强弩对敌为上,初破河港后要力避与敌野战交锋,无论他们如何围港而攻,黄河一日在我军掌中,增援便一日不会断绝,我军就立于不败之地。” 正是按照这个谋划,此时此刻,岳飞已经率军直扑高唐港,想必没几日,开封这边就应该收到城破的消息了。 后周有后周的谋划,大宋自然也有大宋的谋划。双方既然不能合并,那么终将有一战。但,不是现在。 第十三章 刀下道理 冉闵在帐中,坐着,对着铜镜,打量着自己的胡子。 短而杂乱。 汉人中的老爷们总喜欢讲仪表端庄,断不会容忍这般发髯的。 不能忍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打仗到底还是要靠高头大马,快刀长枪。他们以为自己是正统,有天命,然而天命和正统不是盾牌和盔甲,保不了命。 冉闵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大的手掌,不知为何,用手学着汉人的样子摸了摸胡子。 两个词来形容:生硬、扎手。 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想。与慕容恪交战了那么久,赢了很多次,结果最后还是输在了慕容恪手里。 老实说,自己输的憋屈,被抓的也憋屈,至于自己的死,毫无疑问的更憋屈。 但是冉闵并不会迁怒于这匹跟着自己一起复活的朱龙宝马:打仗打输了,难道要怪坐骑不给力没让自己逃走?人造成的问题,就不应该去怪畜生。更何况,畜生尚且还跟着自己,其它人却不见了。 他醒来时,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冉闵。他见到了石勒,见到了石虎……他记得自己以前把性命交到了他们家手上。而他们不叫自己“冉闵”,而叫他“石闵”。 冉闵是自己原本的名字。石闵是改的名字。但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事,前几日有一封古怪的书信,上面就写一些什么自己本是汉人,不应委身于羯胡,助纣为虐云云。 可笑。 若是此人亲来劝降,冉闵肯定会杀了这个没有眼力的说客。汉胡之别,在他心里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问题。羯人也好,汉人也好,其实都是肉体凡胎。汉贵胡贱,是说给汉人听的;胡勇汉怯,那是说给胡人听的。汉人认为自己会因血统彻底倒向汉人,石家认为自己会因为恩情彻底倒向羯人。 他们都不了解他。 在心里,他从没把自己归入胡人或者汉人。 冉闵心里,自己是那个拿刀子的人。 拿着刀,不会被杀,而可杀人。 他小心翼翼了很多天,试探了好几次,明白了石虎石勒根本不清楚自己在他们身后干的事情。 他们一无所知,但冉闵对自己作为“冉闵”的几年却是记得一清二楚,自己杀了很多人,挫败了各路对手,最后还建国称帝。靠这双杀人无数的大手,打了一把龙椅。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他们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又如何?石虎敢把自己做的事情对石勒说吗?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把石虎对石勒后代所做的复刻了一边而已。大家用一句话说就是:“老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 生前的时候还有人说他是“奴仆下人”,凭什么能做帝王? 真是好笑,也真是虚伪。 世上这么多拿刀子的人,又有谁的刀比皇帝的要锋利呢? 说来也是有趣,明明重活了一世,石虎却还信任自己。这个人对自己有恩,但那都是往日之事了。自己在此间天地重活一次,而石虎的那些子子孙孙却都没有这个机会。他要兵权,也不会有那些愚夫掣肘。 冉闵出征前,看着要立誓为自己而赴死的军队,下定决心要磨一把更锋利的刀。 什么华夷之别,什么讨胡檄文,都只是磨刀之石。什么纷纷战事,兵戈纵横,都只是锻刀之火。 自己身负勇力,从来就不该为鱼肉。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少年时太可笑了,握着别人给的刀,杀着别人要杀的人。结果,这个给自己刀的人是会变的。而给自己刀的人也忘了一件事:给别人刀子,就要保证自己手里的刀更锋利,让那个持刀的人能够为你而战。而这也导致了一个结果:有一天,自己的刀反而更利了。既然如此,又何来理由再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再被逼着为别人挥刀呢? 那些汉人一天到晚,谈来说去,总以为天地玄虚,什么希什么夷的。在他看来,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道理。 对啊,在杀人的刀下面,那些迂腐的儒,卖弄的道,算得上什么道理! 自己率军出征,该是扬刀出鞘,挫骨见血之时。杀足够多的人,积下足够的军功与威望,回去带着见过血的兵改换了门庭。到时候,再率领这些兵北上,与那慕容恪再次一决高下——这一次,肯定要把那家伙干掉。 哈,这就是自己要的道理! 冉闵想到此处,不由得拍了拍大腿。 来攻犯河港的听报说是汉人,不是鲜卑人,也不是什么听说过名字的对手。 只是…… 此刻帐中的冉闵,因为直觉,有几分隐隐的不安。 听说过名字,倒是还好,自己起码知道怎么应对。但是如果没听说过名字…… 根据那位右侯的说法,如果没听说名字,那很可能说明敌军生活的年代在自己后面。也就是说,自己在他们而言,是“古人。” 今人对古人,总归是占尽优势的。那位右侯怕自己不明白,还特意举了个例子:如果知道自己的敌人是霸王项羽,会怎么做? “那绝对会出营叫阵,和那位霸王战上一场。那位霸王肯定会接阵。”冉闵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那么同一个道理,如果我是后人,知道对阵的是你,很可能会伺机叫阵,而你只要接阵无论输赢,只需要埋伏下强弓硬弩,就能轻易地夺走你的性命。”那位右侯听完自己的回答后,如是道。 虽然自己很讨厌那些酸儒喋喋不休的道理,但是这位右侯的话还是要听的。这位右侯虽然没有刀子,但是有脑子,能够告诉自己先砍谁再砍谁。而不是自己胡砍一气最后被人砍死。 只可惜,当年的自己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胡乱的杀人,里面搞不好就有有脑子的人被自己杀死了——但是这一世就不一样了。 但是不管怎样,刀子也好,脑子也罢,这些事情总得击败了面前的敌人之后再去想。 听说古代铸剑,开封的时候都需要人血来祭剑,那就用这些敌人的鲜血,来给自己祭刀。 第十四章 帐中筹谋 七月初一,正是春夏之交。站在城头向下望去,丢弃的旗帜盔甲散乱地落着,许多箭矢深入土地,当然,更多的洞穿了皮革和血肉。零零落落有些军士在原野里游荡,偶尔还把没入土中的箭矢拔出来,擦一擦泥土,还能用。 “本不必如此的。河段早已化开,开封城的粮秣箭镞都不成问题。”刘锜站在高唐港的城头,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他下的命令,而是岳飞的帅令。刘锜也是理解的,像这样打扫战场,是昭示死守之志,也有向敌示之以不能的意思,只有敌人觉得有希望把我军的箭矢耗光,他们才会源源不断地冲锋,试图收消耗之效。 但他们耗不完的。 他们还没发现自己背负黄河水道,可依水运补给么?不过也是,发现了也没用,他们压根没有办法阻止来自开封的水路运输。想到这里,刘锜笑了笑。抱着将敌人消耗,使之疲敝的想法,隔三差五地攻城——还真是一种粗放的打法。 如果自己所料不错,对手作为古人,还根本不清楚我军的底细。这个战法只是对于那些后勤不力的小势力能起作用,至于大宋,还是算了吧。尽管他们的马战步战都算骁勇,为首那个叫冉闵的武将的确也武力过人。但只要坚守不出,靠弓弩迎敌,他们便根本施展不开。 更何况他们再强,也强不过铁浮屠拐子马。就算开门迎敌,也没什么可惧的。 刘锜巡视了一圈,确认无有纰漏,勉励戒备的兵士一番,便走下城楼,快步向帅帐而去。 昨日岳帅令军中诸将于今日去参议军事。而眼下能参议的军事只可能有一件——就是开城决战! 由于适才处理军务,刘锜入帐时其他人均已到了。此时高唐港内除了岳飞刘锜,曹玮杨再兴是五月下旬从开封调来的将领,还有张齐贤作为随军参谋,也有赞画军机之责。 “诸位将军到齐了。”岳飞作为主帅,自然率先开口,“军中事急,礼节一应从简,先由曹将军简谈我军情形。” 曹玮抱拳简单行了一礼,道:“我大宋自五月攻破高唐港以来,驻守兵士折损八百有余,皆从开封调新兵补足,眼下兵士有一万四千三十之数,兵革粮草完备,兵士训练已有月余,经历高唐港的一次攻坚,以及这几个月的驻守,士气足盛,可以一战。” 岳飞点点头,看向刘锜:“刘将军,敌军的情形劳烦通报了。” “敌军五月时步兵援救高唐不及,之后数次进攻都是骑兵。”刘锜话语间有点激动,“敌将是冉闵,骑兵猛进,旬日即到城下,虽然迅猛,但骑兵攻起城来还是稀松平常,还是要依赖后续的步兵。但是我军弓弩俱利,敌人数次进攻,折损估计在三千之上。冉闵便收军回城,据踏白营回报,敌筹军已备,估计下旬就要再次出兵了,兵力约有六千之数。预估敌军下一次出击,将全是骑兵。” 张齐贤眉头微皱:“如此说来,届时我军要以步制骑。” 有宋一朝,“以步制骑”四个字是逃不过去的,张齐贤不比赵普,亦亲自率兵与契丹作战过,深知此事难为。 岳飞刘锜此刻却均面色如常。只要训练足备,纵是以步制骑,优势也在自己这边。 “此节问题不大。”曹玮出言宽慰,“张先生不必担心,我军有劲弩强弓,步兵久经操练,兵力又远在敌军之上。由此看来,胜算颇大。” 刘锜接过话道:“胜是必然之事,要谋划之事只有能否全歼这六千骑兵,一战吓破那石勒的胆。” “既然如此,就请将军们调兵排阵吧。”张齐贤退了一步站定,示意自己无意指手画脚。虽然自己也曾经统兵与契丹大战,但是也没有自信能与这些百战宿将们相提并论。不如直接放开,让这些将军们自由发挥。 “在此之前,飞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张先生。”岳飞却是开口问张齐贤。 “自是知无不言。” “据再兴近日来的观察,敌军主将冉闵武勇可能还在他之上……”岳飞顿了顿,看了杨再兴一眼,随即又转向张齐贤,声音沉了几分:“不知太祖陛下的意思,此人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原来是这个问题,张齐贤微微笑了笑。 “陛下已命岳将军为帅,此事自是由岳将军定夺。”张齐贤看着岳飞的眼睛,答道,“将军若一定要问陛下的意思,那陛下出征前与臣有明言——帐下英才已经够多了,不愿降的人,也就不必留了。” “既然如此……” 岳飞站起身来,环视帐内。 “杨再兴,曹玮将军与飞领一队步兵,以长枪压阵,拒敌军冲阵。刘锜将军与张先生领一队弓弩手,随前军后,以为前军策应。” “此番我军要以攻易守,要堂堂正正在战阵上取胜,让杀声震动整个平原城。敌人来势汹汹,我们就要比他们更勇,更狠,更凶悍!” “传本帅令,明日午时,开城,寻敌,求战——诸位与我,一同来诛杀此獠!” “诺!” 看着此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岳元帅,再对比之前渊停岳峙,不动如山的岳元帅,张齐贤一时有些恍惚,这真的是一个人吗?或者说,一个人的身上,真的能有这两种不同的气质吗? 若是自己生前,能得此人相助太宗陛下,契丹想必不是问题吧?或许,想的更大胆一些,或许能够开疆拓土,真正的让大宋比肩汉唐。 想到这里,张齐贤又多了几分心思,有如此名将坐镇,后世子孙怎么还坐不好天下?怎么还会有那耻辱之事? 无论是太祖,还是太宗,若是有此名将,怕不是早就提兵北上,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之事,怎么还是只能一时苟安? 莫非…… 张齐贤叹了口气,收起了那些无端的想法,这些小心思,可不能让外人得知,不然,免不了一个大不敬之罪。 第十五章 背水交锋 骑在朱龙上的冉闵目眦尽裂,高举马刀,大声呼号。紧随其冲锋的骑兵口中也呼号着,不是什么有明确含义的语句,而像是狩猎时像猎物急速围拢时,猎手口中发出的哨号,与其说是要与敌决死的豪情血性,还不如说是即将捕获猎物,就能饱餐一顿的激昂兴奋。不过这次能饱餐一顿的不是猎犬和猎人,而是他们手中的马刀。 “敌在五百步——” “敌在三百步——” “二百步——” 这只胡骑轻装猛进,着实是迅疾非常,远望的兵卒不断高声报告。很快,那些狩猎般的号叫就盖过了兵卒的声音,盖过了身后黄河浪涛拍岸的轰鸣。奔腾的马蹄震动着一马平川的河岸,尘土起起落落,“岳”字旗下的士兵总算看见了敌人的影形,握着长枪的手更紧了。 二百! 一百八十,一百六十,一百五十…… 敌军前锋已在一百五十步外,身后的弓弩阵射出了第一阵箭矢。按照战前的安排,刘錡要做的只是侧后扰敌,强弓劲弩虽然能造成不少杀伤,但对上迅疾的骑兵,总是难收全功,此刻发箭只是要借弓矢堕一堕他们冲锋的气势。 冉闵所率的均是轻装皮革,重视速度的草原骑兵,箭矢啸声尖利,确也有不少人应声落马。原本杂乱的马蹄声间的间隔更长,看来身后的骑兵有了几分踌躇,冉闵呼啸更为高声,抽了朱龙一鞭。再多的激励重赏在此时都无济于事,亲冒矢石,一马当先,这是挽回士气最直接了当的方法。 一百步。 五十步! 岳飞立马阵前,扬起手中沥泉枪。 兵卒此刻都不再注意靠近的敌军。主帅下了号令,接下来就是操练过无数次阵势,上前一步,站定姿势,长枪挺前,尖锋对敌。敌人不是身披重甲的金人铁骑,劈砍马腿一类的战术不再有那么大的意义,既然胡人此番不行骑射而是轻骑冲阵,那迎敌最好的莫过于远长于胡人马刀的如林枪尖。 战阵上的枪兵要的不是花哨的舞弄枪棒,他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顶住骑兵冲锋的铁蹄,在阵势未被撕开之前,向敌人刺出手中的矛枪。 敌军已到! 他们还没有乱。已经冲至近前的冉闵稍有些意外,这只汉人的军队表现出的从容镇定超过他的想象,但乘势而来的骑兵已是开弓之箭,只此一击,必须冲垮敌阵。 前排的盾兵奋力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先锋队,从盾墙间隙中刺出的长枪争先而出,欲比胡人的马刀先一步到达血肉之中。骑兵积下冲锋的雷霆之势,撞在盾甲之上,马刀砍不下敌人的首级,那就必须用人与马的血肉之躯撞开甲士,让身后的军士越过自己人马与前排敌军的尸体,将马刀落到施展不开的枪兵头上。 马匹嘶鸣,杀声骤起,黄河呼号,黑云垂首。 如果苍天开眼,低头于云端,向下审视,所见的画面便像一群蚂蚁要啃食砂土筑城的小小堤坝。蚂蚁前赴后继,不断涌来,只有咬出一个缺口,才能让整个提防崩溃。 前军厮杀声一起,刘錡下令弓手换成长弓抛射,前军交锋,此刻他只能袭击冉闵后军,不求命中,能靠箭雨阻上一骑一马的步伐便可。轻骑野战之强,除了骑射扰敌,便是不断的冲阵。敌人没有重甲,要突破阵势,只能靠潮水般不断涌向前军。 第一排兵卒倒下,后面的又立刻上前补上缺口,刺出的长枪没有停歇。一阵冲杀下来,马匹的尸体反倒成了冲锋的阻碍。冉闵挥甩马刀上的血,也不再留恋,勒马回撤,众骑也紧随着撤出交战,退后数里,重新列好一个简单的阵势。 “再兴,损失几何?”岳飞高声喝住在阵前还欲追击的杨再兴。 杨再兴吼着回复,声音比岳飞更响亮:“不知损失,但尚可再战!” “曹将军,劳你清点伤亡。”岳飞转身对身边的曹玮说道。曹玮是先辈,岳飞的言语还是客气些,曹玮得令而去,他又对杨再兴的方向大喝起来:“听令,回阵来!” 岳飞在前指挥,杨再兴持枪上阵,两人所距并不太远,杨再兴来到岳飞马前也没花太多功夫,他开口说话还是气血激扬,不住地喘息:“将军,冉闵的损失远在我军之上。” 岳飞点点头,说到底敌人还只是胡人轻骑,又长途奔袭,急于冲杀,枪兵列阵所取得如此战果是应当的,因而脸上也没有狂喜之色,此战未毕,他还需要思考下一步的方略。 “我军士气正旺,应该反守为攻才是。”看岳飞沉吟不语,杨再兴提议道,“就让末将率队,反杀那些胡贼一阵,免得贼人走脱了。” “不,冉闵此次是第一次出战,以他的心性,断不会初战不捷而退。眼下局势对他来说万分凶险,但冉闵还是会一门心思,险中求胜。” “率队冲阵已是受挫,若是骑射滋扰,刘将军所率精兵的弓弩之强远在敌军之上,他们是吃过苦头的。纵使此人武勇非常,那还能求什么胜?”杨再兴大咧咧地笑着说道。 “还有,冉闵自恃勇力,还有一线胜机……他只有斩将刈旗,才能扭转局势。”说道此处,岳飞眉头舒展,下令道:“杨再兴,你养好气力,明日若是冉闵再来冲阵,就由你与他捉对厮杀。” 杨再兴却不抱拳接令,反倒笑道:“张尚书还真是料对了。出征前就嘱咐过我,如若冉闵叫阵,则先由我杨矛子和他斗上一番。” “张尚书运筹帷幄,看来早就料算好了战局。”岳飞脸上流露出几分敬服之色。 “没这么夸张,”杨再兴笑着摆摆手,“张尚书说自己不懂打仗,只是根据冉闵的秉性猜的。” “张尚书实是过谦。”岳飞也跟着微笑,道:“那再兴,你和冉闵相斗,有几成把握胜算。” “五成。”杨再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我看今日冉闵在奋马挥刀,勇力恐怕胜我几分,到底是北蛮凶悍啊。不过张尚书教了我一个必胜的法子。” “且说。”岳飞皱眉,尽力不流露出些微的不快。他自认磊落,到底还是对暗算一类的行径没有好感。 杨再兴没注意到岳飞神情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再兴先和他斗上一阵。虽说他勇力过人,但末将自问也不是吃素的,也能走上一百回合,待到将他力气耗得差不多了,再由岳将军上阵,一枪挑了这厮……” 岳飞扬手,示意杨再兴止住话头。 此时的他沉默了。 以二敌一,哪怕轮番上阵,到底还是胜之不武。岳飞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的。 但这么点小小的不情不愿,不是大节有亏。他也很清楚,到头来三军所见的,不是轮番上阵的不武之举,大家只会记得自己一合便胜了敌军主将…… 那自己就得了远胜于前的功劳和声名。这样……对杨再兴公平么?看着这个昔日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岳飞还是说不出话来。冉闵虽勇,但终究只是气血之勇,杨再兴哪怕力道差了些,靠一手枪法,胜算仍是颇大的,这份威名,该是归他的。 见岳飞面露犹豫,杨再兴也猜到了他的心思,说道:“杨矛子若是胜了,那也只是个更加勇猛的武夫,但若是所有人见到冉闵不是将军一合之敌,在我军乃至敌军眼中,将军就成了用兵如神且力拔山河的英雄人物。将军能赢来这一盖世的威名,且胡人尚勇,必敬将军如神,日后见到我岳家军的旗帜,恐怕连战马都会退缩……能成就岳家军的赫赫威名,再兴愿为将军效死!” 言毕,杨再兴翻身下马,正色跪拜道:“请将军依末将所请!” 第十六章 胡尘君子 “闵儿,你真的败了?”石虎瞪大眼珠,看着冉闵。 冉闵咬着牙道:“是……” 这位向来自负武力的人低着头,他素来厌恶多费口舌,此刻也不愿做什么辩驳自证。 初次试刀,便是钝折,他没什么好说的。 石虎不顾他的沉默,骂了几句,又继续追问道:“那个叫岳飞的真有那么厉害?那些汉人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能打?那个什么宋国又是何处冒出来的,在黄河对岸么……” “不知道。没捉到俘虏。”冉闵依旧是咬牙答道。 莫要说俘获敌人的兵卒,若非自己马快,恐也被那个叫岳飞的将军擒去了……可恨,汉人狡诈,看来不管何时何地都是如此。他握紧拳头,恨恨地想着。但这话只能埋在肚里,那些跟自己冲阵的羯胡骑兵只会记得自己没打过岳飞,战阵上你杀我砍,乱成一团,没有谁会在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胡天神!”石虎呼声中有些惊讶,“闵儿你怎么会被汉人吓破了胆子!那些汉人就算胜上几场又怎么了,他们到底是比咱们弱的,就算是那个宋国的军队,听说他们也没有高大的马匹。到底只是一群不会骑马的软蛋罢了。下次只要主上同我们一起,多率些人马,一定能将那些汉人踩成肉泥的。” 冉闵脸色变得有些微难看,端坐在一边久不说话的一名男子捂嘴咳嗽了一声,冉闵便又低下头,没有应答。 这名男子与石虎冉闵不同,身上仍是宽袖高冠,和整座营帐都显得格格不入。但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因为他是君子营的人,君子营中本就是些士人。 君子营的士人虽然是被石勒养着,地位终究还是比能领兵出征的将军低上一截。但此帐中的这名男子却是例外,他是君子营的谋主——张宾。这帐中三人,实际上他的话语权才是最大的。 身为汉人,在羯胡中出仕获用的他,虽然顶着“君子营”的头衔,但华夷之辨早就让位给了成就功业的抱负。此时的宽袍大袖,峨冠博带,除了保留些模糊的汉家尊严,更多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不同寻常而已。 因此,张宾脸上也没有愠色,只是干笑几声,道:“中山公豪气干云,宾十分佩服。但敌军来势颇大,战事终究要缓缓图之。” “张先生,主上不是已经在整备军马了么?”石虎努努嘴,对于这个石勒都要以“右侯”相称的亲信不敢表现出太多的不敬,“依我看,主上心中已有了主意,叫上几万人马,就算是撞,也能把那高唐港给撞破了。” 张宾摇头道:“是战是和,明公也尚未决断,张宾因而特来询问石闵将军敌情,好为明公献策。” “他说不出什么来了。”石虎拍了拍冉闵的后背,“那些汉人不过是仗着人多侥幸赢了一回,没什么好怕的。” “中山公,可知现在军中流传一句什么话么?”张宾见状,也不欲和石虎纠缠,而是神色淡然地问起了新的问题。 “宋人在军中散些什么流言么?” “中山公看来颇为忙碌,之前恐怕好久未来这军中了。”张宾话语绵里藏针,并没有给这个石勒的侄子太多面子,“现在这平原城中,哪怕是原本说不出几句汉话的兵卒都会念这句诗—— 涛涛黄河水,凛凛岳将军。” “什么鸟诗,”石虎摆摆手,“这些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儿,汉人就是喜欢念些这个,仗都打不好了。” “那不知中山公可知昨夜屯兵之所为宋军所袭,城中兵卒逃亡十之二三……”张宾语气严肃,稍作停顿,“眼下形势,攻守异于往常——石虎,战端不可复开,因为军心已不可用!” “张孟孙!”既然被直呼名字,石虎也不再顾忌,怒吼出声,“你是怕了么?” “宾不敢。只是眼下形势,求和避战,方是上策。” “就因为输了一仗,就要畏畏缩缩地去求和?我看你张宾终究是个汉人,骨头还是软的,你就是想着过躲在城墙后面……” “张宾是不是汉人,骨头是不是软的,这些都由中山公言说。宾不想反驳。”张宾打断了石虎,但对他的称谓还是换上了封号,“宋军战力,数倍于我,步兵野战尚可拒我军骑兵,敢问中山公,可有取胜之道。” “什么数倍于我,什么步兵野战,他们拼了一次命,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个什么岳将军真能有那么大的本事?下次主上和我一起带领大军出征,把岳飞首级取下来,要你张孟孙给我好好磕头认错!” 张宾对石虎表现的强横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冷哼一声:“明公昔日尚且不直呼我名号,中山公还真是嘴快,开口闭口就要宾低头……” “你别拿叔叔出来压我,我告诉你张宾,主上是我叔叔,就算老子改了汉名,老子都是跟他一个姓。你算个什么东西,装模作样,仗着会拿几个主意……” 张宾闭起眼睛,不再与石虎争执,任由这厮自顾自地叫骂。冉闵见势头不对,也默默退出大帐,只留下石虎一人一时羯语一时汉话地说个不停。 竖子不足与谋。张宾不由得想起《史记》中范增恨恨说出的这句话。他素来以张良自比,此刻竟多少了解了一点项羽这位谋士的心情。不过现在不是怀古的时候,他要考虑的是大赵下一步的方略。 这个宋国的情形这一年里他派遣细作,询问商贾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是此间天地的后来人,据那些商贾所说,宋国所占的开封城富庶繁荣远超平原,那消耗的战术必定是行不通的。而冉闵与宋将岳飞河岸一战,最后仅以身还,说明宋军战力之强,远超张宾认知内的所有对手。宋军放回的俘虏还到处宣扬宋军主将如何神勇,宋军阵势如何严整,就差把岳飞说成胡天神下凡了…… 那宋军为何还不组织攻城呢?这是张宾最想不通的一点。宋军若是乘胜追击,以平原的兵力,哪怕可以坚守,也必定会有惨重的损失。但宋军只是扫荡了沿河一线的马场粮仓,似是没有攻城之意。说来可笑,他们在平原城外横行无忌之时,素来悍勇的羯人都不敢出城去阻挡那位“下凡的胡天神”,看来他们天下无敌的幻想在河岸一战已被打得粉碎了。 但幻想破灭也好。石虎是个愚夫,但石勒不是。张宾相信自己选择的主君,不会莽撞出城去打一场必败之战。宋军如此行事,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要逼降石勒,兵不血刃,拿下平原。 往日张宾曾力劝石勒不要降晋,但换到今日,坦诚的说,投降的确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择。他反复思量了许久,今日又见到了沉默不语的冉闵,更加确信眼下的平原根本挡不住宋军,败亡几乎是注定之事。石勒不是个没有气量的人,张宾认定,石勒是个乱世中的英雄。既然是英雄,自当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低头。 呼—— 体力还真是好。张宾长出一口气,看着还没停嘴,不住跺脚的石虎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石虎现在说的都是羯族语言,自己虽然学了些皮毛,但这些粗鄙之语是一句都听不懂的。 还是先送些金帛议和停战吧。张宾在心里拿了主意。宋人既然不急,那自己也没必要一个劲凑上去,暂且求个喘息,留神观望一下周边形势,再做决断也不迟。 第十七章 别无选择 “陛……朱将军,江夏出兵了。”新野城内,军帐中,徐达拿着一份奏报匆匆走了进来。 “果然不出子元所料。”看着这份军报,朱元璋笑着看向旁边的一个中年人。 这个人是他在濡须港停留补给的时候遇见的,朱元璋看他姿貌伟岸、豪爽大度,好感备生,邀他上船一叙,结果越说越起劲,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船队能一路顺江而上,见到萧衍,定居新野,其中也多有此人出力。 按此人的说法,他姓温,名环,子子元。寿春人士,看寿春的司马家不太顺眼所以离开了寿春另投明主。 但是朱元璋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像是真名。 虽然他自己在做了君主之后也曾通读经史,但是和专业人士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因此,他曾经私下问过方孝孺,历史上是否有“温环”这个人的存在。 不出所料,方孝孺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心里有数的朱元璋也没再多问,一切如旧。 “这南齐的萧道成,也只能进攻我们。”温环并没有什么意外,“将军不也是早有预料?” “四周都是强敌,只有我们最弱。这萧道成不打我们打谁?”朱元璋指了指地图,“不过他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确实。楚国和梁国边境上起了摩擦,陛下这个时候恐怕得死死地盯着楚国,恐怕无力支援我们。” “不过楚国是怎么敢进攻梁国的?”沐英带着一丝疑惑,“西楚和楚分开了,吴起似乎也不在,楚国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统帅了吗?” “文英啊,这就是你想当然了。”朱元璋回应道,“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能知道楚国没有什么像样的统帅,打起仗了没准会输的很惨。但是对楚国来说,并非如此啊。” “周边的所有势力,对于楚国而言几乎都是未知的。楚国如果不打一仗,怎么能确定周边势力的强弱?斥候带来的情报终究是有极限的。” “原来如此……”沐英恍然大悟。 “不过即便楚国没什么像样的统帅,依然是一个强悍的对手。”温环这个时候也接过话茬,“毕竟楚国的那些名臣,谁看了都会羡慕。那位楚庄王配合斗子文、孙叔敖,能发挥出怎样的能力?换句话说,楚国输得起。” “用国力打战力,毫无疑问,胜者往往会是国力更强的那一方。”朱元璋颇为赞同温环的意见,“这也无怪那位陛下如此重视了。” “但是对我们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个坏消息。”温环继续道,“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只能凭借新野小城的一万多兵力,来防御萧道成的大军了。” 新野山僻小县,哪怕朱元璋尽力招兵买马,时至今日兵力也不过万余,再多就养不起了。而根据江夏的细作传来的消息,萧道成出兵四万,留垣崇祖、王俭等人守江夏,自己亲征。 “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但是不代表他们就能赢。更险恶的情况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常遇春大笑起来。 “不过我倒是有些疑惑,将军能否解之?”温环此时忽然看向了朱元璋。 “哦?还有子元先生不知道的事情?”朱元璋挑了挑眉,“子元先生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出来就是。”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环对这齐国、梁国,实是所知甚少。所以环实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齐国萧道成不死守江夏,反而要进攻我们?这齐国、梁国为什么都姓萧?” “是了,是了!我竟然忘了这件事!”朱元璋拍了拍脑袋,“我竟然忘了子元乃晋国人士,对这南朝各国的龃龉一无所知!” “将军每天事务繁忙,这种小事忘了也是正常。”温环倒是无所谓,“希直先生可在,环去向他请教一番便是。不过此时军务为重,将军只需要述其大略,解在下心中疑惑即可。” “这么的话,倒也是好办。子元且看地图。”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根箭矢,指着地图上的柴桑、襄阳、江夏三城。 “柴桑之国度,名为宋,其君主刘裕乃是前汉楚王刘交之后,后效魏武、司马故事,代晋自立。这刘裕文韬武略,一生征战,统兵之才与那魏武曹操相差仿佛,一度饮马关中,几乎再次一统中原,因故未克全功。” “而这萧道成之齐,则建立于宋之后,依样画葫芦罢了。” “萧衍陛下和萧道成实属同宗,但是萧衍陛下并非嫡脉,平乱上位,为显示区别,改国号为梁。” “原来如此。”朱元璋三言两语之间,顿时让温环把握了当前局势,“江夏要地,皆毗邻长江水脉,若是刘裕水军来袭,围而不攻,以彭越挠楚之策袭击江夏市集、农田等地,江夏不攻自破。萧道成大概也没有自信能在野战中战胜刘裕。” “所以萧道成只能选择进攻我们。”朱元璋道,“如果他还有雄心壮志的话,肯定先取新野以作喘息,保留手中精锐,然后视情况南下或者北上。”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温环想了想道,“如果萧道成与萧衍本就是先祖与后裔的关系的话,会不会谋求合并呢?” “这……似乎并非不可能啊。”朱元璋也思索着温环话语中的可能性,但是发现这个可能性居然不小,“但是,这两家合并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正统之论。”温环揭晓了答案,“如果这两位陛下合并,那么究竟以谁为主?萧衍陛下是支脉上位,改国号为梁,怕是对萧道成这位先祖少了几分尊重。至于萧道成……哪有让先祖听从后裔命令的道理?尽管可以遵萧道成为太上皇,萧道成可是能同意?” “所以这次出兵,也未尝不是一次试探。”朱元璋道,“也可以说是威慑。只要萧道成打下了新野,在与萧衍陛下的谈判中就会占据了主动权。” “这位萧道成陛下,打的倒是好算盘,只是……挑错了对手!” 第十八章 水陆并进 总有些仗是不得不打的。萧道成的脑海里转过了这个想法。 自己死后的事情他已经听手下的众将说过了,除了叹一声时也命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一仗说起来他也不想打,但是涉及到法统,却又不得不打。 新野城小民少,就算那朱元璋手下有自己的部队,到现在也只有万余。只要能打掉这拨人,后续和萧衍谈合并的时候自己也会更有底气。 怀揣着这些想法,萧道成在军帐中召集了众将讨论军务。 “我需要一员能征敢死之将。”萧道成直接开口,“此人有能力为我在云社一带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陛下,可是要出夏口?”柳世隆若有所觉。 “云社——义阳的地形你们也都知道,这种只能从山脉中间走出一条路的地形,绝对是兵家大忌。”萧道成道,“对方只要在义阳设下伏兵,我们的兵力根本就施展不开。” 众将皆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们所担心的事情。 “所以,我们要用水军从夏口港出发,攻击湖阳港,切断新野和襄阳的联系。”萧道成继续道,“但是水军出动不能让对方发现,所以需要一位将军走云社作为疑兵,吸引对方的注意。不知哪位将军,敢任此职?” “我来承接此任!”一员独眼的将军站了出来。 “陈将军?” “主公尽管放心前去,诱敌之事我一人足矣!” “好。”萧道成也没再多说,转而交代起了军务,“我交给你一万士卒,率余部于二十一日出夏口。” “主公尽管放心,我保证到时湖阳港不会有重兵!” “湖阳港当然不会有重兵。”新野城内,温环与朱元璋打量着地图,“死守港口也实在是太蠢了。” “是啊。”朱元璋颇为赞同温环的意见,“港口的城墙终究没办法与新野城池相比——虽然新野城也没强太多。” “水战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只是……我们能调动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温环苦笑道,“即便收回守卫湖阳港的兵力,我军也不过一万两千五百之数。还要留下几千人守城。到时候能在水面上和敌人作战的兵力恐怕不过六千。更何况我军也缺乏工匠,没有补充适合作战的楼船,恐怕到时候能率军作战的,依然是我们刚抵达新野时候的七千水军。” “呵呵呵……我方人少势弱,敌军兵多将广,倒是让我想起来生前——虽然具体细节完全不一样。”朱元璋笑了起来,“联系萧衍陛下了吗?陛下怎么说?” “裴将军会率领六千水军来支援,昌将军则会帮助镇守湖阳港。”使者带回了萧衍的原话。 “…………………………”温环和朱元璋相顾无言。 “是因为我以己度人了吗?还是说这位陛下真的是个仁君?”朱元璋苦笑着问温环,“这种时候,他居然真的派兵了?” “如果要我说,也可能是卖掉与自己不和的将军,顺便削弱我们的实力。”温环也是哭笑不得,“但是这样新野城必然失守,利益上就说不过去。如果这位萧衍陛下真是这样的人,一开始就更不会接纳我们。从利益和性格两个方面解释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那剩下来的再怎么离谱也是最后的答案——这位陛下,是真心实意出兵相助的。而六千水军,恐怕也是现阶段襄阳的全力。” “梁楚之战如何了?”想到这里,朱元璋多问了一句。 “韦睿将军已经与楚军交手,小胜了一场,但是楚军兵多,两军目前在宜城对峙。” 这种情况下,萧衍依然派出了援军?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朱元璋和温环的脑海里一时间闪过了同一个想法。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坐守新野自保。”温环道,“很明显陛下不想让新野襄阳两地断了联系,那我们就只能和萧道成打一场水战了。” “有裴将军的六千水军加入的话,这一仗倒不是不能打了。”朱元璋道,“但是兵力依然是我们的弱点。” “云社一带必有疑兵。”温环道,“虽然不知道疑兵的具体数量,但是如果我们把兵力用在水战之上,就算是疑兵也足以致命。” “但是那里也可以说是两山之间的通路,地形狭窄,只要当道扎寨,选一员良将驻防,就能够顶住数万大军。”朱元璋道,“而这个任务……” “这个任务就交给老常吧!”常遇春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只要给我两千人,我保证云社那边一个人都出不来!” “嗯……” “陛……将军,难道我们这群人里还有其他人能完成这个任务了吗?” “………………………………”走进来的沐英和李文忠对视了一下,都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虽然也觉得自己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是常遇春与他们两个相比毕竟也算是长辈,要是真敢抢这个任务,常遇春怕不是直接翻脸把他们两个吊在军帐里打屁股。 嗯,这不是夸张,朱元璋如果不拦着的话常遇春真的敢这么干。 “好好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那么汉水之上的大战你可就参与不了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常遇春回答道,“那边可没有这边有意思,用两千人堵住几倍的敌人,我喜欢。” “那我带人留守新野城吧。”沐英主动开口道,“水军作战,在场的各位都要比我强,在下就不献丑了。” “那我和昌将军坐镇湖阳港。”李文忠也揽下了自己的任务。 这也是应有之理:昌义之尽管擅守,但终究是“客将”,朱元璋作为“主军”理应有人坐镇湖阳港。 两千人随常遇春去义阳堵截疑兵,两千人随沐英镇守新野,两千五百人随李文忠守湖阳港,剩下的六千人就是朱元璋这一次水战能够动用的全部兵力。即便是汇合裴邃的六千水军,也不过一万两千之数。 而萧道成的水军数量,足有三万。 第十九章 正兵疑兵 陈显达并没有浪费时间,与萧道成分开之后,带着手下的士兵们全速前进。 “将军,何故如此之速?”陈显达的副将有些不理解,私下里直接发问。 “从我们这里出发,抵达新野需要多少天?”陈显达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自己的副官一个问题。 “大概……也得一两个月?”副将估算着路程,“这段路地形繁复,还有山路、丛林、湿地,官道弯弯曲曲,两个月吧。” “你觉得,陛下他们抵达湖阳港需要多久?” “从夏口出发的话,五十天可至……将军,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显达点了点头,“执行命令吧,别到时候陛下他们已经进攻湖阳港了,我们甚至连绿林山都没到。” “是,将军!” 副将离开之后,陈显达在军帐里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从江夏攻击新野,自己其实率领水军做疑兵会更好一些。但是这个环境下,还是陛下率领水军做正兵更合适。 四十天左右,陈显达率领着手下的士兵们抵达。 “安营,派遣斥候。”这个时候他反而不着急了。老老实实地安排起来斥候的工作。 而斥候此时带来的情报,不出所料。 对方并没有选择驻扎在山上,而是锁死了义阳到云社的大路——这条大路位于两山之间,大军根本施展不开。 从炊烟、旌旗上判断,对方大概有五千人左右,接近敌军总兵力的一半。 理论上讲,作为疑兵,萧道成此时的目的达成了一半:己方疑兵用四分之一的兵力牵制了敌人一半的兵力,那么接下来只需要集中兵力干掉敌人另一半就可以了。 但是陈显达很明显不这么认为。 “作为疑兵,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敌人相信,相信我们这边就是进攻的主力。”军帐中陈显达对自己的副将道,“哪怕敌人发现我们兵少也没有关系。只要敌人认为我们这边是进攻主力,那么我们也会被他们认为是先锋。” “可是将军……” “你不必多说。”陈显达摆了摆手,“我们也需要一场战斗来确认对方的具体人数——虽然现在收到的消息是五千人,但是应该明白,只靠斥候们得来的消息是需要进一步确认的,这种级别的伪装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对方说是五千人,但是给我两三千人,我也能伪装出五千人的样子。” “确实如此……”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与对方先打一场。”陈显达道,“当然,也可能不止一场。” “可是将军,对面锁死了大路,我军如果想要与他们作战,必然会从山谷中走过……” “你多派些斥候,盯着山顶上,老子可不想在山谷里走着,两边从山上打伏击。” “遵命!” “对了,给对面的将军发一份战书,跟他约战。”陈显达补充道,“记得叫个机灵点的。” “明白了。”副将跟着陈显达一年,自是明白这位将军此时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回禀你家将军,在下求之不得。”大帐中,常遇春看着眼前的使者,笑着给出了回复,“把我的消息也带回给你家将军吧。” 说着,他也拿出了一封书信,交给了使者。 “来人,送使者回去。”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常遇春派出的士兵才走了回来。 “人送走了?”常遇春抬头看向了返回的士兵。 “将军,把那人送出了数里之外。”士兵禀报道。 “很好,告诉后军的士兵们,可以回到新野城了。”常遇春下达了命令。 “是!” “这一下,对面应该相信我军真的在这里驻守有五千士卒了。”常遇春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了走出去的士卒身上。又似乎是在回忆起一个月前的那场争吵。 “我说,我就是多带一千士兵出城驻守,等到见到敌人的时候我就会把这一千士兵调回来!”新野城里,常遇春拍着桌子看着沐英,“调一千兵力出来对你又没什么影响!” “新野城的防守也很重要,叔父您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虽然面对常遇春有些气短,但是沐英依然据理力争。 “别用这个来压我,你我都知道,如果汝南、许昌、宛三处来人的话,新野是一千人还是两千人根本没什么区别,就算你我合兵一处,四千人,也不一定能坚持半个月。”常遇春反驳道,“我可不相信这三个地方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 “父亲和温环先生也说过,光武帝的目标是许昌,更何况光武帝已经分兵上庸,不至于进攻新野分薄兵力。”沐英道,“光武帝集中兵力,魏武自然也不会蠢到分兵,必须全力以赴应对光武。至于隋……他们对许昌的兴趣远大于新野这小小县城,而且他们也要留人应对寿春的司马氏。” “所以说,既然没有人的话,两千人与三千人有什么区别?”常遇春继续道,“不如你先借我一千人,让我先达成我的目标。” “叔父……您,想做什么?” “当然是告诉对面,我在这里驻守了五千人啊!” 回答的如此理直气壮,直接让沐英陷入了沉默。 “我倒是可以借给您一千人。”沐英想了想,开口道,“但是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见到了敌人之后就可以还给你。”常遇春道,“叔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纠结了好一阵子,沐英艰难的点了点头。 “很好,就知道你不会让叔父失望!”常遇春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叔父只要记得还就行。”沐英苦笑着,把常遇春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放了下来。 “我说了,我用两千人就能拦住对方一万人,那就是肯定拦得住。”常遇春看着沐英,“借你一千人也不是要他们去参与打仗,只是帮助我演一场戏,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刚才的命令将一千人调回新野,那么我现在掌控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两千人了。”常遇春低声道,“现在才是,大戏的开幕啊。” 第二十章 兵力判断 裴邃到来的速度,比朱元璋和温环预想中要快上许多。 “裴将军,怎么会这么快?”湖阳港内,众人迎接着前来的援军。 “从中卢港出发,自然要快上一些。”裴邃回答道,“总不能真的让你们用这点兵力和齐高帝一决胜负。” “陛下居然能有余力支援此处?”温环主动开口问道,“莫非南边的战事异常顺利?” “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异常顺利’这几个字来形容,毕竟那可是春秋的霸主,楚国。”裴邃终究还是要比小兵知道的更多一些,“但是在交手上,我们确实处于优势。” “千年的战术差距,不是短短一年就能够追逐上的,就算是同舟阁那群人用一些小玩意拉近了这种差距,但是差距依然存在。”朱元璋对裴邃的解释并不感到奇怪。 “正是如此。”裴邃继续道,“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楚国终究没有办法与我们相比。韦将军略施小计,就成功焚毁了楚军的存粮,陈将军更是以少胜多,直接率军击破了楚军一部,让楚军不得不暂时后撤。于宜城和我军对峙。” “不愧是韦将军和陈将军,明明是一场防守战,但却打出了进攻战的势头。”朱元璋赞叹道,“但是楚国作为一个庞然大物,接下来必定会还击。” “没错,据说楚国的援军已经到了宜城。”裴邃述说着自己得到的情报,“在兵力上我们依然没有优势。” “毕竟是郢都,人口比襄阳还要稠密。”温环道,“就算损失了一两万人,补充起来也毫不费力。” “但是新兵和老兵终究还是有差距的。”朱元璋道。 “不过对于楚国而言,他们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是看楚国如何终结这一场战争了。” “他们终结战争的手段,搞不好就在这里。” “的确如此,如果我们这里失守了,萧衍陛下将不得不与楚国谈和了。”裴邃支持了两人的意见,“但是如果我们在这里打赢的话……” “萧衍陛下将会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取得巨大优势。”温环道,“所以我们目前的问题是:如何获取这一仗的胜利。” “看起来,你们已经有些规划了。”裴邃看着两个人,直接发问,“听说敌人发兵三万,你们能用多少人?” “您看到的,都在这里了。”朱元璋回答道。 “就这么多?”裴邃挑了挑眉头,随即平复下来,“也是,再多你们也拿不出来了。但这样的话,你们打算如何获取胜利呢?” “目前湖阳港属于军管状态,根本没有人能向外传递情报。”朱元璋和温环对视一眼,温环主动开口道,“但是裴将军您既然来了,我们的计划也可以实施了。” “哦?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需要您做些什么,您只需要在这里看我们的表演就可以了。”温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哦?裴邃率六千水军进驻湖阳港?”几天后,顺江而上的萧道成收到了来自湖阳港的消息,“这种消息怎么现在才传出来?” “之前湖阳港一直实行军管,任何消息都传不过来。”崔慧景此时就在萧道成的身边,汇报着细作传来的消息,“直到裴邃率军到来之后,湖阳港才稍微放松了警惕,让我们的人能够把情报传递出来。” “有些不对……”萧道成看着眼前的地图,思索着其中的不协,“湖阳港现在还有多少人?” “裴邃没抵达之前,是八千五百人。”崔慧景报出了一个数据,“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的人传回来了一个消息,在裴邃的水军到来之后,有三千人离开了湖阳港,似乎是往新野的方向去了。” “也就是说,此时湖阳港内即便是算上裴邃的水军,也不过一万一千五百人?” “的确如此。” “这是个好机会,陛下,何不加速猛攻湖阳港?”一旁的周奉叔跃跃欲试,“陈将军的疑兵成功了!” “不,先不要着急。”萧道成阻止了自己属下的尝试,“这说不定也是对方的计策。” “陛下的意思是,那三千人或许根本没有离开湖阳港?” “没错,对方放出来消息的时间有点太巧了。”萧道成道,“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让我军得知的一般。” “可是……”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确实,现在就算水军直接进攻湖阳港,就算那三千士兵杀回来,在我们有防备的情况下也不会影响战局。但是……” “陛下可是怀疑消息有误?” “没错,这个消息怎么看怎么给我一种诱敌深入的感觉。”萧道成道。 “陛下觉得,可能是哪方面的消息出了问题?” “襄阳和江陵的战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萧道成道。 “真是没想到,后人居然这么强。”众人纷纷点头,“但这场失败对楚国而言不算伤筋动骨。” “确实不算伤筋动骨,但是这也说明这梁国尚有余力。”萧道成道。 “陛下的意思是指……入驻湖阳港的梁军不止六千?”裴叔业想到了某种可能。 “这倒并非不可能。”柳世隆出声道,“如果对方率领的士兵再多一些,湖阳港的驻扎兵力就接近两万,那样的话就算我们兵多,也未必能够战而胜之。” “陛下,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周奉叔问道。 “就现在而言,对方只是出于谨慎,毕竟我们是水陆并进。”萧道成很快下了判断,“换句话说,对方现在根本判断不出来,我们谁是疑兵。”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裴叔业低声道,“要让对方确定我们才是疑兵,从而把更多的人调到义阳。” “没错!”萧道成肯定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干一些疑兵应该干的事情。” “陛下,还请容我为先驱!”崔慧景首先站了出来。 “好,朕拨给你五千人,作为前锋去湖阳港好好打个招呼吧。” 第二十一章 巡山开路 “将军,对方主将送回了一封书信。”云社大营内,副将向陈显达禀报道。 “哦?拿过来让我看看。” 陈显达接过书信,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对面的守将倒是有趣。” “将军,对面说了些什么?”副将有些好奇地望着陈显达。 “对方说,已经准备好了两千人在山路的出口等着我们。” “两千人,是不是有些太小看我们了?” “我们派去的人怎么说?”陈显达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从士兵的数量、营帐数量等判断,很大可能是五千人。” “山上的情况怎么样?” “派了两千人去山上搜过,不过山林茂密,我们也不确定山里是否还有人。”副将道,“但是的确发现了有人经过的痕迹。” “哦?”陈显达放下了手里的战书,“真是有趣。” “将军,那这么说的话……” “多派点人,把这几座山好好的搜查一遍。”陈显达道,“不要怕浪费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这封战书……” “他下了战书我们就一定要接?”陈显达看着副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如果我们真的派人去了,他在山上伏击我们怎么办?” “这……” “我们是疑兵,但我们不是蠢蛋。”陈显达道,“直接把人往里送,那不是明摆着让对方削减在这边驻扎的兵力吗?” “那,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 “找些在这附近谋生的猎户,问问这山上到底有没有直接过去的通路。”陈显达道,“他既然堵在官道的出口,我们就走山路!” 在陈显达的命令下,齐军就地驻扎,数千人轮流在山上搜寻着痕迹。 这样的搜索果然起到了效果:很多搜寻的队伍发现了敌军士兵的痕迹,甚至直接与敌军士兵遭遇。但是清点一下损失,齐军士兵的损失数要远多于对面。 “大家统计一下,都分别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与敌军遭遇的。”陈显达并没有因为更多的己方损失而愤怒,反而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很快,在副将们的行动下,陈显达得到了一份比较清晰的斥候战报告。 “每条山脉上疑似有数百人左右,并且有多个地点的同时报告……” “将军,这么说的话……” “那么五千人这个数字大概是真的没错了。”陈显达做出了判断,“不过这种乱战中我方居然无法取得优势——对方的士兵看起来要比我们的更强。” “从装备和士卒战力上看,是这样的。” “那就暂时维持原计划不变。”陈显达道,“让你们找的猎户、山民如何了?” “陈将军,很遗憾,暂时没能找到熟知此地路途的猎户。”副将道,“末将以为……” “对面快我军一步,抢先把这些人带走了吗?” “是。” “继续找,我不相信他能把那些猎户都带走。”陈显达道,“他们根本搜不过来!” “只是将军,就算找到了山民,知道了那些藏起来的山路,对方……” “你是想说,我们知道的,对方也知道?” “是。” “正是因为对方也知道,所以对我们才有利。”陈显达的独眼闪过一丝光芒,“不妨把寻找山民的声势弄得大一点,让对方知道。” “这是为什么?” “而且记得要散播消息,让对方的斥候知道我们找到了识路的山民。” “将军可是要摊薄对方的兵力?”副将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 自己找没找到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觉得自己找到了能穿过去的山路。 这样一来,为了阻止齐军有可能的进攻,对方势必要将本来就稀少的兵力再次分散,但是当兵力分摊到了一个极限的时候,己方直接中央突破,对方的警戒可能毫无用处。 陈显达的确是疑兵,但是如果真的击破了对方,陈显达并不介意直接从义阳打到新野城下。 这个谋划的重点,在于让对方知道,至于对方怎么做,反而有些不重要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守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的出路呢?”大帐里的常遇春冷笑着,“我只有两千人,又不是五千人。这种极端的兵力对比还分兵,找死吗?” “将军,这个时候我们甚至大概也就不到五百人。”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提示道。 “怎么,你害怕了?”常遇春看着自己的副将。 “对面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万人,我们这边只有五百,确实有些害怕。” “放心,对面不会打过来的。”常遇春道,“对方是绝对不敢冒着后路被断的风险,送掉自己的士兵的。哪怕只有五个人守在这里都没有关系。” “可是将军,对方如果真找到了熟悉路途的山民、猎户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办?” “没有如果,对方是一定会找到那些人的,知道这些路径也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将军,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不是想要找猎户吗?我们就给他找来几个猎户——问问弟兄们,有谁以前是干过猎户的。如果以前在这附近干过猎户那就更好了。” “是!” 副将的动作很快,但是受限于士兵们现在的位置,倒是花费了几天才找到了常遇春需要的士卒。 “你们五个,以前都是新野附近的猎户?”常遇春打量着眼前的五个人,“有人在是义阳出身的吗?” “禀将军,属下是义阳人。”其中站出来了一个人。 “那么,义阳到云社的山路,你知道多少?” “我……我也就知道那么几条,不敢说都知道。” “把你知道的几条都带我走走。”常遇春毫不在意,“你们几个也一起跟过来。” 就算路只有两三条,但是彼此之间的距离让常遇春带着这几个人走了几天。 “要是这样的话……”看着眼前标出路径的地图,常遇春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你们三个过来,本将要你们办些事。这些就当是一半的赏钱,办成了再给你们另一半。” 第二十二章 邀请赴宴 齐军一连十几天的搜索终于有了收获。 也正如陈显达判断的那样,对面的梁军不可能将这一带所有的山民、猎户都迁走,总会有躲起来的人,以及为了生计不得不在此活动的人。 在三天后找到了第一个猎户之后,接下来就顺利了许多,十几天内,齐军找到了五六个猎户。 “将军,这半个月找到的猎户都在这里了。”副将带上来了几个畏畏缩缩的平民。 “你们都是这里的猎户?” “………………………………” “本将在问你们话,你们是不是都是这里的猎户?不老实交代的话本将一律视作梁军的奸细拉下去砍了!” “将……将军!我……我等不是奸细……我等就是在这附近的猎户!”听到此言,顿时一群人七嘴八舌起来。 “既然是猎户,那么知不知道怎么走能到对面去?” “知道……知道的。” “来,把你们知道的路线在这张图上画出来!” “可是将军……小人……小人看不懂地图。” “啧……气的我连这个都忘了。”陈显达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来,把你们知道的路线都给本将军指一下——算了,你们直接给本将带路。” 再次花费了几天的时间,在几位猎户的指引下,陈显达大致摸清了几条山路的走向。 “干得不错,这些银子你们拿好。”陈显达道,“这几天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待本将军击破敌军,重重有赏。” “可是……” “可是什么?有话就说,别这么吞吞吐吐的!” “可是……将军,小人家有老母妻子供奉,如果小人几天不回,恐怕他们都要饿死在家了。”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齐声附和,但是也有人沉默不语。 “派几个人,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要机灵点的。”陈显达吩咐着自己的副将。 “是!” “你们几个,怎地坐在此处,一言不发?”旋即,陈显达看着一旁默然不语的众人。 “我等尚未成家立业,又无父母赡养,一个人的话在哪里都无所谓。”一个比较年轻的猎户起身道,“我们还指望将军的赏钱娶个媳妇!” “原来如此,”陈显达看着这个胆子颇大的猎户,“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的叫黄二狗。” “二狗,可愿从军跟着我干?” “不……我不从军。”黄二狗连连摇头,“俺娘死前说了,要先娶了媳妇生了儿子,给黄家留后了再说。” “哦,这样啊……”陈显达有些遗憾,他还挺看好这个机灵的小子,但是对方既然听从父母之命不愿从军,自己也不能强求。 挥一挥手,让其他人把这些猎户带走,他回过身来继续看着挂在大帐中的地图,以及标注出来的山路的位置。 “将军,已经派遣精干的士卒跟着这些猎户离开。”副将走了进来。“不知将军尚有何事吩咐?” “过来,好好看着这份地图。”陈显达道,“这是根据他们的描述绘制的山路,你看看可有错误?” “就目前我们知道的情报而言,没有。” “你觉得,我们如果想奇袭对方的话,走哪一条路比较合适?”陈显达盯着地图,问了自己的副将一个问题。 “将军,末将……末将不敢确定。” “只是给我一个答案,为何不敢确定?” “末将觉得,哪一条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说来听听。” “这两条路,距离对方大营最近,理论上是最适合我们穿过去的。”副将道,“但反过来讲,我如果是敌军统帅,必然对这两条路严加防备。” “好,继续。” “这条路距离对方大营最远,也是敌军最可能疏于防范的位置。”副将继续道,“但是反过来说,走这条路一旦被发现,对方会有足够的时间整兵,我们奇袭的计划根本无法实现。” “那么为什么不是这一条?既不是那么远也不是那么近。” “因为末将不敢判断敌方主帅的性格。”副将道,“如果对方也想到了这一层,那么这条路反而会是监视最严密的一条。” “不错,该想到的都想到了。”陈显达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对的,在不知道敌方主将性格的时候,盲目做出决定是不可取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该和对方谈一谈了。”陈显达提起了笔,写下了一封新的书信,“把这封书信带回去给对方的主将吧。” “是,将军。” “哦?有趣。”常遇春打开了陈显达寄过来的书信,不由得笑了出来,“陈显达发来书信,邀我等山谷一叙,诸位有何看法?” “将军,这……对方很可能不怀好意啊。” “你们恰好说错了。”常遇春笑着回答道,“对方不一定是不怀好意,没准对方还是带着善意过来的呢。” “这,将军?” “人家请我去见面,我怎么能不去呢?”常遇春回答道,“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古人。” “可是,总得让弟兄们多留点神啊。不是谁都像您一样坦坦荡荡啊。” “什么叫坦坦荡荡?这里是战场,什么策略都是允许使用的。”常遇春倒是看得很开,“对方既然想摆鸿门宴,那咱就赴宴!” “啊?将军?明知对方没啥好心,您还要赴会?” “我跟你说,赴宴和赴宴也是不一样的。”常遇春看着自己的副将,“不要忘了,不止有楚霸王设过鸿门宴,三国时候那鲁肃也对关羽这么玩过。” “可是……” “你知道为什么刘邦最后不得不仓皇逃走,关羽一个人都毫发无损吗?” “不知道。” “很简单。”常遇春开始解释,“霸王的武力太过于超群绝伦,刘邦这边没人是他的对手,所以只能仓皇逃跑。至于关羽,情况就恰好反过来了——没人是关羽的对手,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这……”副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所以,你觉得我是哪一边? 第二十三章 山中会面 两天后 常遇春带上一百士卒,欣然赴宴。 作为客人,他到的理所当然的晚了一些。陈显达这个时候也已经带人等在这里。 “不好意思,在下来晚了。”常遇春首先开口。 “不晚不晚,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早。”陈显达回应道。 “晚辈久闻陈将军风采,今日得见,顿觉史书记载有误。”常遇春保持了一定的礼数, “百闻不如一见,说的应该就是晚辈目前的状况吧。” “哈哈哈哈哈……”陈显达大笑了一阵,一时间气氛其乐融融。 “来,上酒。”陈显达拍了拍手,便有士卒直接拿出了一坛酒,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碗。 “来,喝!”陈显达将一只酒碗推给常遇春,自己拿过一个碗一饮而尽。 “嗯,属实是好酒,但是差了点意思。”常遇春同样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感慨道,“不如陈将军试试晚辈的酒!” 同样的一只酒碗推过去,另一个一饮而尽。 “属实好酒!”陈显达感叹道。 “不仅有好酒,还有好菜!”常遇春指挥着士兵摆上了好几个盘子,一时间几乎堆满了桌子。 “请!” “请!” 两人毫不客气,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聊着各自生前的趣事,竟然生起了一种欢乐的气氛。 “不愧是后世来人,就连酒也是这么烈!”酒酣耳热之际,陈显达再次发出了感慨。 “虽然不敢说,后世一定比前世强,但是总有些东西,是不断在推陈出新的。比如好酒;也有些东西是不断增加的,比如好菜。” “你这句话,似乎是意有所指啊。” “没错。”常遇春毫不掩饰,“陈将军来进攻我新野,殊为不智。” 一时间,气氛忽然严肃了起来。 “哦?如何不智?” “打一场必然不会获得胜利的仗,自为不智之举。” “相比于感叹我等不智之举,我倒是更欣赏你啊。”陈显达看着常遇春,“确实好胆色,明明自己兵力劣势,居然还敢前来?” “兵力劣势,你确定?”常遇春反而笑了出来,“区区一支疑兵而已,你能有多少人?五千?一万?也就是一万,不可能再多了。” “我确实是疑兵。”陈显达也笑了出来,“但是你能用多少人来防守?三千?五千?你新野城里还能有多少人?当陛下兵临城下的时候,新野必破!” “你怎么就能确定,新野只有五千人呢?” “你也别在这里虚张声势。襄阳或许会出兵支援你们,但是襄阳能出多少?”陈显达嗤笑道,“现在襄阳江陵激战正酣,难道襄阳还能派遣一万人来支援你们吗?” 出乎陈显达预料的是,常遇春听了这个问题,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 “将军难道没有收到来自后方的消息吗?”常遇春忽然问道,“如果没收到的话晚辈也不介意跟您说一说:襄阳和江陵的战争,是襄阳的一场大胜。” “……………………” “想必您应该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常遇春继续道,“所以您猜一猜,此时湖阳港里,究竟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不重要。”陈显达道,“有多少人也不会比陛下的部队更多。我只关心,你有多少人?” “您不是知道我有多少人吗?” “那你应该知道,凭借你手里的兵力,拦不住我。” “那可就不一定了。”常遇春摇了摇头,“就算前辈的兵力比我多,但是想从我这里突破,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您的兵力可能比我还少。” “你要知道,想要击破你和你的部队,我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陈显达道。 “啊,在这里干掉我的话,确实可以轻松获胜。但是这句话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两个人转瞬间剑拔弩张。 “既然知道的话,你还敢吃我带来的东西?还敢喝我的酒?”陈显达冷笑道。 “你不是也一样?”常遇春道,“您既然敢说出来,就说明这里边肯定没有问题。” “都是统兵将帅,你应该也知道,你我如果要动手,没必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倒是觉得,这种手段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获取了最后的胜利,任何方式都是可以被允许的。只是,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获取胜利就是。” “那你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要怎么办?”陈显达挥了挥手,身后的百名士兵忽然集体亮出了手中的弩机。 在这种距离下,一旦有所动作,常遇春以及手下的百名士卒恐怕都会变成刺猬。 “确实,身为武将,这个做法的确是最干脆利落的。”常遇春面对这种情况,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怎么没在山上布置伏兵?” “山上又不是没有你的人,布置伏兵岂不是在告诉你计划有变?” “陈将军的确厉害,该想到的都想到了。”常遇春点了点头,“可是陈将军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敢来赴宴?” “你莫非也准备好了弩机?可是现在你这些手下只要敢动,我这边可就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手啊。” “啊,陈将军您想多了,晚辈虽然也有带弩机,但也不像您这样带了这么多。”常遇春摆了摆手,“我的杀手锏啊……” 忽然间,常遇春迈出一步,直接一拳打出! 双方初见面时,为了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甚至连佩剑都没有带。 而常遇春挥出这一拳,陈显达本能地就是闪躲。 但是闪避之下,却是失了先机。常遇春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连续击出好几拳,封锁着陈显达的移动空间。 士卒们也不是不想射出弩箭,但是常遇春的脚步属实古怪,每一步都能借着陈显达的身体作为掩护,投鼠忌器之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弩箭。 心知再这么躲避下去绝对是给常遇春机会,陈显达一咬牙,迎着常遇春挥出的拳头同样击出了一拳。 没有预料中的拳头对撞的声音,只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若是医道高人在此,则能够清楚地判断出:这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 个人天赋 陈显达并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交锋,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作为终结。 自己算到了对方不会投毒,也算到对方可能会翻脸,准备大概也没有自己充足。但是他万万没有算到,对方最大的依仗,居然是自身的武力! 陈显达不是没见过冲锋陷阵的悍将,周家父子他也打过交道,对这两个人的武力也是有清楚的认知。 他一直认为,以周家父子的勇武,即便是霸王再世恐怕也是相差无几。这也是他放心与常遇春见面的原因:毕竟就算是周家父子,没有二三十合也拿不下自己。而如果与自己过招二三十合,手下早就万箭齐发了。 结果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一山更有一山高,你见识过的顶峰,可能其实是半山腰。眼前之人的武力,甚至更甚于周家父子。无怪此人敢独身赴宴。 “陈将军,晚辈得罪了。”常遇春反剪着陈显达的胳膊,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前,“晚辈如果不这么做,恐怕躲不开这密密麻麻的箭雨。” “既然辱我至此,不如干脆直接杀了我!”陈显达独眼瞪着常遇春,“赶紧动手啊!” “将军何必如此着急?”或许是因为人质在手的缘故,常遇春的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我要是杀了您,您手下的士兵们万箭齐发,晚辈闪不过,也挡不住。” “那你还不放开我?” “放开了您,您一声令下,那结局有什么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请您下令弩阵后退,好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撤离啊。” “不可能。”陈显达道,“你以为我会怕了你的威胁?要杀就杀,别在这磨蹭!” “您这可有些不讲道理。”常遇春挑了挑眉,“书信是您下的,宴会是您主办的,弩机也是您布下的,动手也是您开始的,战争也是贵方先发起的。这个时候说我威胁您,实在是有些过分。” “………………………………”陈显达顿时无言以对。 常遇春一边押送着陈显达,一边后退。 “说实话,我还是很欣赏前辈的行为的。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拖泥带水。只是,您似乎是漏算了一条。” “我漏算的,就是你的武力!”陈显达愤愤回答,“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陈显达不是没打探过情报,也不是没见证常遇春的营盘。他对常遇春的统兵有着清楚的认知:这是一个绝不下于他的对手,如果双方同等兵力交手,胜负尚未可知。 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有如此强悍的武力? 陈显达对自己的武力并没有自信,但是一直以来与周家父子作为同僚,他对自身的武力有着清楚的认知——直到这个认知被常遇春打碎之前。 “前辈大概在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统兵不错的同时还有不错的武力?”似乎是看穿了陈显达的所思所想,常遇春再次开口道,“而且,看起来,我的武力超过了前辈的预料?” 也不等陈显达再次反驳,常遇春再次道,“前辈想来也读过史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霸王项羽的原话。” “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陈显达说出了下半部分。 “以霸王之姿,学剑不过数月,成就无敌之名。学兵法亦不过数月,高祖不能胜,需淮阴侯天纵英才,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方才破霸王与垓下。”常遇春道,“莫非前辈觉得,自己统帅之能,可比霸王?亦或者前辈觉得自身武力,能与霸王相差仿佛?” “在未见到你之前,我自是不信太史公原书。”陈显达道,“人之力有限,不可能投身两个方面,皆趋于顶峰。” “人之力有限,但人之天赋无限。霸王即是此例。”常遇春道,“晚辈虽然不才,但也欲与霸王见个高下。” “若早知你如此武力,我必然多做准备!” “就算前辈重重伏兵,晚辈亦有自信突出重围。”常遇春道,“前辈难道还没有想明白吗?只要前辈不用下毒等手段,仅仅是靠着士兵们的指挥的话,在十步之内,前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那我根本就不会接近你十步之内!”陈显达反驳道。 “前辈如果不接近我十步之内,我压根就不会这么好好的和您说话了。”常遇春回答的也很有意思,“前辈如果压根不敢靠近我十步之内,我只能认为前辈心中有鬼。” “照你这么说,我请你赴宴,你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性命依然在敌人手里,但是陈显达全无惧色,只是一副求解心中疑惑的模样。 “前辈行此‘鸿门宴’事,竟不知鸿门宴为何为鸿门宴吗?” “你又有何见解?” “项王势力强于汉高祖,但是轻易不能动手,故而设鸿门宴,试图于酒席间杀了汉高祖——只是,前辈不知有没有想过两件事?” “两件事?哪两件?” “为什么是霸王设鸿门宴,而不是汉高祖?如果霸王真想杀了汉高祖,何须项庄舞剑?” “你到底想说什么?” “鸿门宴这种事,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是没有用的啊——”常遇春面带笑意的回答。 陈显达这时候总算反应过来了,常遇春之前,一直在讽刺他天赋不够…… 两人聊天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已经走出了齐军弩箭的射程。 下一刻,常遇春忽然松手,挥了挥手,带领着士兵们就此离开。 “你当真不杀我?” “就在这里杀了前辈,那可就太没意思了。还是和前辈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交手更有趣。”常遇春人越走越远,但是声音依然遥遥传来,“在战场上击败前辈,可比用这种方式获取胜利更有成就感。” “你……好你个常遇春,我记住你了!为你今天的自负付出代价吧——后悔今天没有杀了我吧!我陈显达,说到做到!” “求之不得!” 第二十五章 船只有别 崔慧景率领五千水军,作为全军的前哨。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试探的棋子。 就好似象棋中的过河的“马”,试探对方的应对。 如果对方坐守湖阳港不出,那自然最好,只是…… 看着己方派出来的快船顺江而下,而远处敌方船只的身影隐约可见,崔慧景知道,这一场仗是免不了了。 “给陛下发消息,请陛下速来支援!”崔慧景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做好战斗准备,注意了望!” “报——发现对方水军,从船只推算,大约三千人!”一个驾船归来的水兵上前禀报。 “只有三千人?”崔慧景有些惊讶,但他惊讶的并非是发现水军,而是这个水军的数量——三千人,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是的,只有三千人,但是……”士兵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对方的船不太一样。”士兵再次低头,禀报了自己发现的情况。 “船不太一样?”崔慧景愣了一下,但是却已经来不及询问具体状况,自己这边已经能够看到对方的船只了。 水军如果在水上能够互相看到船只,那么大战在所难免。 崔慧景并不想现在就与敌军作战。尤其是对方派出了三千人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军队数量。 他自然能够明白对方在打着怎样的主意:自己身为疑兵,恐怕已经落入了敌人的视线之中。敌军兵少,而己方兵多,那么敌人必然会想着集中兵力将自己这支先锋干掉。这支三千人的小船队,就是让自己上钩的饵。 不过反过来讲,这句话对自己也是有效的。对方兵少,己方如果能咬住这支三千人的部队,等陛下大军赶上,对方就算有埋伏,也没什么好怕的。谁是鱼饵谁是鱼,完全取决于谁的指挥更高妙。 要知道,水军不比陆军:陆军如果被击溃了,如果将军给力还可以重整溃军继续作战,而水军如果被击溃,而援军还没赶到的话,逃都没地方逃。 崔慧景唯一担心的是:敌军顺江而下,己方算是逆流而上,敌人援军的速度恐怕要比己方快很多。甚至敌人如果熟悉水文,甚至能打出一个两面夹击的效果。但是此时调转船舵,敌军顺势顶上的话……他不敢赌这种可能性。 “弓箭手,准备!”崔慧景的旗舰发出消息,最前方的各式战舰上,各船船长自然而然地下达了命令。 据传当年赤壁之战时,那位着名的大都督周瑜有言:“水路交兵,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虽然不知此言是否出自于这位大都督之口,但是这句话确实不假。崔慧景的水军作为前锋,在装备上甚至要比普通的士卒们还强上一些。在他的船只上不仅仅有弓箭手,甚至还有强弩——经过那位大匠的改造后,齐国的船只绝对会比周边的任何人都强。 只是…… “好快!”最先察觉到不同之处的,往往还是前线的士兵们。经验丰富的老水兵,足以计算出来对方船只的速度。 “快放箭!弩机发射!”然而前方的船长们刚刚下达命令,船队便遭到了打击。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船上。 运气好的,石头只是砸在了船体上,虽然船体有所损伤,但终究不影响船只的行动和反击。 运气差一点的,被石头直接砸在了甲板上,被命中的士兵们非死即伤。 运气更差的,比如被好几发石头直接命中的走舸当即翻船,士兵生死不知。 “这怎么可能……”崔慧景站在旗舰上目睹了这一切,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并非不知道投石机的威力,但是他万万没想过居然能在水军的作战中看到投石机。 “对面究竟是什么来头,究竟是什么船能使用投石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崔慧景咬了咬牙,“全队拉近距离,接舷战!” 虽然被投石机的威力吓到,但是崔慧景并没有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现在双方的距离拉的很开,而弩箭的射程根本没有办法与投石机相比,因此只要双方保持在这种距离上的话,己方的五千人怕是迟早要被这三千人击沉。因此必须拉近距离打接舷战,用己方的兵力优势换取胜利。 下达命令的时候,崔慧景也没忘了派出快船,将目前战场上的消息传回给后方的陛下——自己这五千人可以全军覆没,但是只要把敌船的情报传递给陛下,那么以陛下的能力总会有解决办法。 旗舰发出信号,齐军全军前进,训练有素的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动力损毁的船只为后方的船只让出空间,已经被石弹击毁的船只纷纷放弃,士兵们向着就近的船只移动。 只是,敌军自然也不会干看着齐军聚集,很快,石落如雨。 “这是什么?”在船只与士兵都进行着躲避的时候,一个被砸中的士兵忽然发现不对劲:砸中他的不是石头,没有那种重量,也没有那种坚硬,反而更像是……陶罐一类的东西? 在砸中他的时候,罐子直接破碎,里面似乎有着某种液体流出。 “这是什么味道?”好奇的士兵用手抹了抹液体,放在鼻端问了问。 “大家,注意火箭!”已经有反应快的老兵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这一波砸的是火油!” “什么,是火油?全军,速速后退!”崔慧景听到“火油”两个字,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只是,老兵反应过来了,崔慧景也反应过来了,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对方船只上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火箭,射在了齐军的船只上,烧起了一片火海! “弃船,换快船撤退!”这一波的突袭,不止是前军,就连崔慧景的旗舰也在打击范围内。崔慧景的反应很快,早早就下达了换船撤退的指令,但是到底还是晚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游的士兵们,打着“梁”、“徐”、“温”的旗号,驾船向着己方冲了过来。 第二十六章 瞒天过海 “你说什么?”先锋惨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崔慧景也没想隐瞒。侥幸活下来撤离的他将敌军的情况老老实实地汇报给了萧道成。但是这情况着实令人震惊,一向以沉着冷静的萧道成也是变了脸色。 “陛下,微臣所言并无虚假。敌军的战舰确实与我军大不相同。”崔慧景有些焦急,“敌船巨石火油,配合火弩,我军根本无力反抗啊。” “陛下,崔将军此言恐怕并非虚假。”柳世隆道,“敌军的船只确实有些古怪。” 说完,柳世隆便吩咐门外的士兵们送上一幅图纸,上面绘画着船只的外形。 “这是……”或许是因为此间缺乏画手,呈上来的船体模样并不清晰,但是在场的不少人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自然能从这模样中察觉到这船只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这确实是我等没见过的船只样式。”裴叔业首先开口,“只是……” “只是什么?”萧道成看向了裴叔业。 “只是梁国不应该由这样的船只才是。”裴叔业继续道,“大家现在也都知道,这梁国和陛下的齐国同属萧氏,梁国承齐国之后,差距不足数十载。而数十载的时间里,舰船不可能发展到我们压根没有见过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萧道成若有所思。 “如果梁国真的有这种能发石弹的战船,我们理应知晓。或者起码应该见过这种战船的图纸才对。而很明显,无论是崔将军还是我们,对这种战船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以你觉得这不是梁国应该有的战舰?”萧道成说出了答案,“你觉得这是那个所谓的‘朱家军’带来的?” “对,臣正是这个想法。而且臣以为,如果对方有此种战舰,正面作战我军即便拿下湖阳港也会损失惨重。”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此的确持重之言。”萧道成点了点头,同意了裴叔业的判断,“根据新野、襄阳发来的消息,那朱元璋大概率领着六七千人投了梁国。倘若之前的情报属实,那么此时湖阳港内的水军恐怕都是朱元璋带来的本部。以这些人为骨干,配合梁国支援的水军,着实难解,但并非没有胜机。”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陛下?” “多排快船,侦察敌军巡视路线。”萧道成道,“遇见敌船无需交战,撤回即可。” “陛下?”众将多有不解。 “各位,来看一下地图。”萧道成知众将心有不解,于是开口解答。“我们攻击湖阳港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我们之前就说过了吧:一个目的是为了攻克新野,另一个目的是切断新野襄阳的援军……” 当然,还有第三个目的,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没说出来。 “原来如此……”周盘龙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都反应了过来。 如果不考虑第一个目的,只考虑第二个目的的话,齐军不止有湖阳港一个选择。 “干的好啊,徐将军,这一仗打的太漂亮了。”相比于齐军的小心谨慎,今天的湖阳港内,众将士正在为徐达和温环庆功,“今天这一仗应该能让他们长长记性!。” “确实,用三千人轻松击败了五千人,徐将军的指挥功不可没啊。”全程参与了这一仗的温环端起了一杯酒,“将军,我敬你一杯。” “将士皆效死力,于我有何干系。” “卓越的指挥,效死力的将士,更加优秀的战船,无论取得什么成绩都不令人奇怪。”裴邃也拿起了酒碗,“在下也敬将军一杯!” “谢将军。” “想来将军,应该对我军的船只很感兴趣吧?”温环忽然道。 “这个嘛……呵呵呵呵呵……”裴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眼前这一仗,朱家船队所表现出来东西让裴邃深感兴趣。如果梁军的工匠也得到了这个船只制造技术,造出这样的战船的话…… 只是这种东西应该属于每个势力的不传之秘,朱家虽然名义上还是梁国的从属,但是二者之间的关系…… “没问题,陛下如果想要的话,我们这边可以送给您几艘船。”温环微笑着说出了让裴邃有些激动的话语。 闭上双眼,旋即再度睁开,裴邃的双眼恢复了平静,“无功不受禄,不知朱将军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等一则是报陛下救援之情,二则,想跟陛下做个交易。”温环道,“如果朱将军日后有机会攻城略地,还请陛下看在这几艘船的情份上出兵相助。” “兹事体大,已经不是我能擅专。” “将军可先将此事禀报陛下,再谈后续。当前齐军只是输了一场,损失数千人罢了,依然是敌强我弱。” “没错,现在依然应以战事作为优先,此事要放在击败齐军之后。” “只是现在,我们担心一件事。”温环道,“齐军现在输了一场,会不会想办法找回来?” “肯定会找回来,但是他们如果没有解决船体差距的手段的话,正面作战还是要吃很大的亏。以萧道成陛下的智慧,在没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么轻举妄动。” “他们确实做不到强攻湖阳港,这几千人的损失足以给他们一个警示了。”温环微笑着回答,“但是有没有可能,萧道成陛下放弃进攻湖阳港?” “放弃湖阳港?放弃湖阳港的话他们能去哪里,总不能……等下!”裴邃睁大了双眼,“你们的意思是,齐军可能会直接进攻中卢港?” “没错。”这一次做出回答的是朱元璋,“现在裴将军和昌将军都在湖阳港,想必此事中卢港并没有多少守军,如果齐军真的瞒天过海,拿下中卢港并非不可能。” 无论是裴邃还是昌义之,此时都察觉到了这件事的棘手。 现在这个情况,中卢港是不可能不守的——谁也不敢赌齐军会不会这么做,而如果真的回军救援,萧道成抓住机会截杀返回的部队或者是强攻湖阳港,都可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平衡再度向齐军倾斜。 第二十七章 大唐后唐 “既如此,在下便现在这里谢过陛下了。”苻雄看向眼前的独眼君主,再次行了个礼。 “何必如此,贵我两家睦邻友好,本就是应有之理。”李克用温和一笑,“毕竟我们也不希望同时应对两个敌人。同盟是理所当然。” “秦在长安,西北皆难以自处。”苻雄点了点头,“待我军拿下天水,自会出兵长安!” “那我军坐待贵方的好消息。” 直到苻雄离开偏殿,李克用方才站起身来,对着屏风后行了个礼。 “先生,已经按照秦王殿下的吩咐行事,还请恕克用僭越。” “陇西郡王何必如此自轻?”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中年将军,一把扶住李克用,“郡王既然归唐,那自然当以一家人相处,何必惴惴不安?” 李克用苦笑一下,自己怎么可能不紧张?毕竟这可是大唐,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则是大唐的军神。自己作为降将,自是得多加小心。 几个月前 “禀陛下,大唐有使者来。” “大唐的使者?”当时刚刚处理好内部事务,让一切走上正轨的李克用一惊。 “来人有何证据自称大唐使者?”李存勖这个时候站了出来,直接喝问道。 “陛下,使者自称是杨复光。”传令的太监回答道,“他还说,如果陛下不相信的话,可以直接见面。” “杨公?”李克用直接站了起来,“快请!” 很快,三个人被侍卫与太监引进了大殿。 “翼圣,好久不见了啊。” “杨公,居然真的是您……”李克用一时间手足无措,“既然您在的话,那么说……” “没错,大唐就在洛阳。”杨复光点了点头,“高祖、太宗为首,英卫统兵,秦尉冲阵,房杜谋划,姚宋理政。” 一个个名字被吐出来的时候,李克用的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反倒是旁边的几个年轻人有些跃跃欲试。 “后面的事情我多少也猜到了一点。”杨复光道,“翼圣既然自认大唐传承,何不回归大唐正统之下?” “这……” “这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将军站了出来,“就算你是大唐代表,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军归附?痴心妄想!” “不知这位是?”杨复光看向了李克用。 “犬子李存勖。”在他的面前,李克用并没有端什么帝王的架子。 “父皇,他们实在太欺负人!”李存勖道,“空口白牙,连条件都不提就想让我军归降吗?殿内现在俱是我朝健将,绝对不会输给他们。若太宗陛下提兵前来,请允准儿臣带兵对敌!相信诸位兄弟也会想着试一试前唐的各路豪杰!” 此言一出,李克用清楚的看见有几个人跃跃欲试,很明显被李存勖说动了。 “小弟……”李嗣源欲言又止。 “大哥莫要相劝!”李存勖道,“难道大哥就不想会会前唐的英杰吗?大哥您就不想与秦叔宝、尉迟敬德、薛仁贵等人一较高下?” “少将军竟如此有信心?”杨复光身旁的一位文臣双眼中神光闪烁,“在下裴度,不知少将军能否屈尊为在下介绍一下众将。” “我父王、大哥就不提了,勇冠三军,相信杨先生也有所知晓。”李存勖指了指另外几人,“绍荣骁勇忠义、镇远智勇双全、绍奇突阵斩将,就算秦、尉迟二公,亦不及也。” 介绍了这几位将军后,李存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场中一将。 裴度也顺着这个目光看去,即便他不通武艺也感受到了一股威慑。 “如果说,有人真的能做到武艺天下无双,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十三哥。”李存勖缓缓道,“‘王不过霸,将不过李’,这可是大家都认可的。” “杨先生身边的另一位,可是薛将军?”李存孝忽然开口道。 “我便是薛仁贵,将军倒是好眼色。”眼见自己的身份被拆穿,银甲的将军也不再掩饰自己,“看起来,这殿中诸将,皆以你为首。少将军言你勇武无双,看来不假。” “假不假的,都是打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薛仁贵点了点头,“既然言及你之武艺可比霸王,少将军又觉得能和在下分个胜负,那不知将军可愿较量一番?” “正合我意!” “存孝,薛将军!这……”看着两个人一场龙争虎斗在所难免,李克用不由得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杨复光和裴度,想让两个人劝阻一下。 “薛将军既然起了战意,我们又怎么好阻止?”裴度倒是看得很开,“在此较量一下也好,不然殿下手下想必心有不服。” 李克用倒是听明白了裴度的意思,大唐并非不想收编后唐,但是也不想武力压服后唐,以免变生肘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不服的人意识到他们与大唐之间的差距,从而让他们对大唐心悦诚服。 这便是巅峰期的大唐的气魄,他们相信,只要是后人,在心底无不敬重、畏惧着大唐,就算他们心中有着自己的骄傲,只要大唐压服、击破了这份骄傲,就能让他们为大唐所用。 至于怎么击破这份骄傲…… 就如同裴度之前所说的那样,大唐在各个方面都有着足够优秀的人才,三百年的时光诞生出的全方面的人才足以让任何能力不足的人自惭形秽。高祖、太宗为首,英卫统兵,秦尉冲阵,房杜谋划,姚宋理政。看着这么华丽的名单,只有少数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够在他们最擅长的地方压倒他们。 然而,很遗憾的是,这种人虽少,但不是没有。 后唐虽然不擅内政,但是能在唐末的乱世中开出一条路来,靠的就是战斗力。 这里的战斗力指的既是统兵作战,也是指的个人勇武。 而毫无疑问,在以勇武着称的后唐军中,李存孝也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人。 哪怕知道对方是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李克用也不认为对方一定能压倒自己的这个干儿子。 第二十八章 方天戟,笔燕挝 李存孝和薛仁贵来到了校场的两边,彼此对视。 李克用来不及阻止二人,只能跟了过来。而后唐的诸将自然而然地也来到一旁围观。 李存孝单挑薛仁贵,这种以往根本看不到的戏份居然能亲眼看到,众将自然很感兴趣。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在一旁暗暗开盘,赌这两个人谁胜谁负。 “既是决斗,总该定个章程才是。”李存孝倒是没在意这些小事,他的眼中现在只有对面的薛仁贵,“我等是马战还是步战?较力还是较技?您是客人,您选吧。” “既是战将,自然是马上功夫。”薛仁贵看向了李克用,“不知王爷能否把在下的坐骑兵器取来?” 看起来,大唐似乎对李克用做过调查,不打算承认后唐的帝位,而是直接以生前的王号称呼。 眼看阻止不了,李克用点了点头,对属下示意了一下。很快就有人牵来了二人的战马和兵器。 “方天画戟,你们应该都很熟。”薛仁贵翻身上马,介绍起了自己的兵器。 “笔燕挝,我的随身兵器。”李存孝对薛仁贵展示着他手里的奇门兵器,“如果上战场的话应该还有一把槊,不过与阁下对战,双持反而无用。” 在李存勖的鼓动下,这一场由夏鲁奇作为裁判。 “那么,开始!”一声锣响,这场单挑正式拉开。 二人各自纵马,距离不断拉近,直到某个瞬间—— “咚——”戟挝相交,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只见两马人立而起,若非二人都是身强力壮,马术精通,恐怕这一个回合就要被掀翻在地。 “好大的力量!” “竟然不分上下!” 后唐诸将,多精武艺,自然能看出来这一下两人用的力量之大——无论是李存孝还是薛仁贵,握着兵刃的双臂都有些发颤。 “小弟,这真没关系吗?”李嗣源私下里对着李存勖道。 “大哥,你的意思是?” “看看这一击,十三弟和薛将军压根没打算留手,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大哥你这是太高看大唐了还是太高看我们了。”李存勖反而不是很担心,“他们能收的住的。” “要是单纯分个胜负还好说。”李嗣源依然眉头紧皱,“怕的是这两个分不出胜负。” “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这两个人打的兴起,谁去把这两个人分开?”李嗣源道,“到时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啊。” 兄弟叙话间,场上二将已经交战十合,双方都是精神焕发,毫无不支之像。 “大哥,你看现在,这是能分开他们的情况?”李存勖看着眼前的战斗,回答道,“不如等大战数十合后,让绍奇、绍荣、镇远,再请大哥亲自出手,四个人拦住他们。” 李嗣源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同了李存勖所言。 场上的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围观诸将看的是津津有味。 转瞬间,五十合已过,但是二将依然精神抖擞,厮杀正酣。 李嗣源看向了李存勖,眼神中全是问询。 李存勖同样是眼神示意。二人兄弟多年,自是有些感应,李存勖的意思也很明显:眼前这两人现在这状态,分得开? 李嗣源摇了摇头,现在两个人怕是斗到酣畅之处,就算四将齐上,怕是都很难分开二人。 场上二将又斗了二十合,变故忽生! 笔燕挝,古兵杖之一,形式奇特,长一丈三尺,柄端安一大拳,拳握一笔,纯以铁制,其重量不亚于斧钺。 方天画戟,两侧有月牙形利刃通过两枚小枝与枪尖相连,可刺可砍。 二将相斗七十合后,李存孝将挝横向一斩,薛仁贵斜戟一架,挝上铁笔,直刺入方天戟小枝之内! 李存孝顺势收挝,却因铁笔被小枝所阻,不能收回。 二将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各自将兵器一收!竟是同时想到了夺取对方的兵器! “糟了!”李嗣源看得明白,这两个人竟然放弃对拼招式,反而直接较力,但是这样一来反而更难将二人分开。 较力之战,最是凶险,双方一旦有一个支持不住,那就搞不好是坠马的结局!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外人也绝难将他们分开,除非有一个力量上不下于这二人的高手持兵器在一侧挑开兵器,才能分开二人。 但是能和这二人比拼力量的,现在场上没有,就算是身为裁判的夏鲁奇,也差了一点。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以李嗣源的眼神能够清楚地看到,兵器逐渐向着李存孝的方向移动。 李存孝居然要赢了?李嗣源百感交集:既是为了十三弟的胜利而高兴,但也因为这个胜利而忧愁: 李存孝如果真的赢了,那么之前李存勖的话便不是空穴来风,至少他证明了后唐有站在大唐面前的资格,大唐如果想收服后唐,恐怕就要多费一番手脚了。 李嗣源也明白李克用的想法,而且他和李克用的心思也类似:面对巅峰的大唐,就算后唐有一战之力,那又如何? 然而李存勖很明显不是这个想法,他在最危急的时刻接手河东,南征北讨,最终百战灭梁。对自己的统兵能力有着足够的信心。以他的性格,不和大唐战上一场只怕是不会收手。而且后唐军中抱有这个想法的人也是不少:就比如眼前的这个十三弟,如果不抱着和李存勖类似的想法,恐怕根本不会接受这场单挑。 就在李嗣源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天画戟忽然飞了出去。 “难道存孝要赢了——不对,这反而像是薛仁贵故意松手!”李嗣源看的很明白,因为李存孝竟然直接仰了过去。这是用力过猛的情况。 果不其然,松开双手的薛仁贵直接从鞍间取出了一副弓箭,挽弓,搭箭。 “存孝小心!”李嗣源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出声提醒。 只是箭矢的速度比语言更快,如同流星一般射向了刚刚稳定住身形坐起来的李存孝。 “嗖——” 一颗红缨缓缓飘落,一时间校场鸦雀无声。 第二十九章 秦王到来 “我宣布,这次双方平局!”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震慑住的时候,夏鲁奇却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以裁判的名义宣布了这次单挑的终止。 “呼……”李嗣源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次的比试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可以接受。或者应该这么说:平局是对双方而言都可以接受的选择——当然,这里说的双方,不包括场上正在战斗的两人。 李存孝看向薛仁贵,不满的神色写在了脸上。 “不动用弓箭,我不是你的对手。”良久之后,薛仁贵缓缓开口,“刚才继续打下去的话,我必败。你确实很强,强到对得起你的名号。” “你也很强,如果是战场相见,我不一定能躲得过。”李存孝这个时候也开口了,“应该说,不愧是大唐吗?” “是的,这就是大唐。”薛仁贵点了点头,“我可以输,但是大唐不会输。” “大唐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你们。”裴度这个时候忽然出声,“哪怕是输了,大唐也会打回来。” “诚然,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大唐,我们也相信大唐能够说到做到。只是大唐现在身在洛阳,想要跨过大秦来进攻安定,恐怕也是做不到吧?”李克用身侧,一个似乎是谋士的人忽然道。 “哦,莫非你们认为,秦会是大唐的对手?”裴度将目光转移了过去,反问道。 “如果旷日持久,秦自然不会是唐的对手,但是秦足以拖住唐很长的时间。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们在西北大闹一场了。”那位谋士看向了裴度,“话又说回来,大唐想要劝我们归降,也是从攻打长安的角度考虑的吧?” “确实。”裴度点了点头,“如果有你们帮助的话,攻打长安的确会变得更容易。但是,大唐什么时候需要依靠别人才能做到什么事了?” 言及此处,裴度的双眼中神采奕奕,“就算没有你们,大唐也能拿下长安!拿下长安之后就是横扫西北,一统天下!只是不知,拿下长安之后,贵方能抵挡大唐的兵锋多久呢?就算少将军天纵英才,韩白复生,难道就一定能够赢下英卫二公?” “大唐人才济济,就算输一两次也不过伤筋动骨,但是贵方可能承受那样的伤亡?”说到此处,裴度冷哼了一声,“安定这雍凉之地,能有多少人口?能组织起多少兵力?可有足够的内政好手?” 闻听此言,无论是李存勖还是李嗣源,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一直以来没有说话的一个太监。 张承业,后唐崛起的历史之中一个躲不开的人。可以说,如果没有张承业,就没有后唐。 只是,张承业的能力确实足够,但是他更为人所知的,却是对大唐的忠心耿耿。当大唐直接招揽的此时,张承业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不用想,毫无疑问,只要杨复光这个时候开口,张承业就会直接投奔大唐,而如果张承业离去的话…… 然而,出乎李嗣源预料的是,无论是杨复光还是张承业,这个时候反倒都没有多话。 “陛下、秦王殿下念在贵部依旧心心念念大唐的份上,才特派我来劝告诸位。”裴度看向了后唐众人,“还希望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这些话,裴度也不管后唐众人的脸色,与杨复光、薛仁贵离开了校场。 这一次的不欢而散,让李嗣源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后唐在要面对周边众多强敌的时候还要面对大唐,从某种意义上讲属实令人难受。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都会超出众人的想象。往后的一个月的某一天,李克用再次收到了一个消息。 大唐再一次派使者来了,依然有杨复光。只是这一次,杨复光是副使。 至于正使…… “听说有人想和我在战场上一决高下,所以我过来看看。”一个三十多岁,看上去和李存勖差不多年龄的青年人,述说着他的来意。 不用多做介绍,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男人的身份。 天策上将军,秦王殿下,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 “拜见太宗皇帝陛下。”李克用急忙起身,就要行跪拜礼。 “君侯亦一方之主,不必如此。”李世民摆了摆手,“更何况,君侯平叛有功,扶我大唐江山于风雨飘摇之时,应是寡人行礼才是。”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李克用此时已经慌张的手足无措,“犬子顽劣,竟然惊扰了太宗皇帝,微臣罪该万死!” “哪里是顽劣?”李世民回答道,“如果真的有本事,那就值得尊重。上一次是我们考虑不周,没能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知太宗陛下此言何意?” “我大唐兼容并蓄,只要各位归附大唐,父皇会将各位李姓并入我大唐宗室,君侯看在往日功绩上,仍为陇西郡王、河东节度使。其余众将,按日后征战功绩,自会各有封赏。” 一旁的李嗣源也是吸了一口冷气,相比于上一次的空口无凭,这一次大唐给出来的东西,太重了! 李姓入谱宗室,这倒是大唐的一贯操作。但是太宗陛下给出的许诺,和懿宗陛下给出的许诺相比,自然是太宗陛下的承认,重得多! 而且,这里太宗陛下说的是“各位李姓”——并非单纯指的是李克用、李存勖的嫡传,如他、李存孝、李嗣昭这种义子、甚至元行钦、夏鲁奇这种赐姓甚至也可以算在内。 李克用回归了陇西郡王、河东节度使的官爵,这也可以看作是大唐允准了李克用一脉的“国中之国”状态,即便是大唐一统天下,李克用也可以在河东做他的诸侯王。 至于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操作——太宗皇帝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除了意图谋反的侯君集等少数人,大多数的唐功臣都是善终! 李嗣源自忖,如果是他的话,这个时候已经答应了太宗皇帝开出来的条件。只是…… 此时大殿内,或许还有一个人会不服啊。 第三十章 鞍前马后 出乎李嗣源预料的是,这位太宗皇帝开出了价码以后,各种各样的声音一时间都消失了!没有人站出来谢恩,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说话了?”还是这位太宗皇帝首先开口,“无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有得谈。” “陛下……陛下真的愿意让我们入谱?”还是李克用作为势力之主站了出来,面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听说郡王之父就已被赐姓,预备属籍?” “是!在下本姓朱邪,父亲因功赐姓李氏。” “那便是了,既在后代得以赐姓,父皇又岂会不认?” “臣跪谢天恩!”李克用当即跪倒拜服。很快,殿内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这一跪,确定了大唐和后唐的君臣名分。 虽然这样一来,几个尚未跪倒的人反而异常显眼。 跪倒的李嗣源抬头,暗叫不妙,当前还没有跪倒的不是别人,正是后唐知名钉子户:李存勖、李存孝为代表的那少数人。而且由于彼此之间隔着的距离太远,李嗣源甚至没有办法伸手拉一下这两兄弟。 果不其然,李世民稍微环视一下,就看到了这格格不入的几个人。 “你应该就是李存孝?”李世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大汉,“薛仁贵就是败在了你的手上?” “我没赢,他也没赢。”李存孝回答的很简短,“那一场是平手。” “有如此本事,难道不想征战天下,会尽天下英雄?还是说,你对朕有什么意见?” “也不是。”李存孝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是否是值得我效忠的君主。” “怎么确认?难不成想让朕和你比比武艺?那样的话,朕可不是你的对手啊。” “怎么可能,那样可能只有霸王能让我效忠了。”李存孝似乎是想讲个笑话,但是却是个冷笑话,“给我一个理由,值得我效忠的理由。” “你需要理由的话,那就给你个理由。”李世民打量着李存孝。他这个问题很笼统,很不好回答——但是,对于眼前的皇帝而言,回答这个问题只需要一句话。 “因为朕值得你效忠,就这么简单。” 李存孝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李世民没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毫不避让地对视着,就这样,又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过去。 “臣李存孝见过太宗陛下。”忽然间,如同推金山,倒玉柱,李存孝直接跪在地上。 “好好好,我大唐又多了一员虎将!”李世民赞叹着,转过头来,看向了那双桀骜的眼睛,“看起来,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你。” “是的,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想与您对决一场。”李存勖回答道。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朕也不会强求,离开这里吧。然后投奔一个足以与大唐争锋的势力,到时候与朕战场相见,再决高下!” “陛下……您真的愿意放我离开?” “朕对有本事的人,向来充满耐心——不过,朕也不是没有条件。” “条件?” “如果你真的与朕在战场上正面对决,你输了,你就要归降于朕,如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愧是陛下,真是一个不错的条件。”李存勖看着李世民笑了笑,“但是,我改主意了。”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和陛下比试一场的约定,我不会放弃,但是,并不是在战场的的对决,而是比较谁统军能打出更大的战果!” 话音刚落,李存勖当即跪倒在地,带动的效忠于他的臣子也齐刷刷跪倒。 “臣李存勖,拜见太宗皇帝陛下。” “哈哈哈哈哈……很好!各位免礼,平身吧。”李世民当即上前,扶起了李克用,其它人顺势也都站了起来。 李嗣源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他想到了事情最后的结局,但是这个发展过程是万万没想到。当李存勖和李存孝不愿意低头的时候,他甚至还以为一场分裂在所难免,然而太宗陛下只是问了几句话,竟然就让这两个桀骜不驯、不服他人的弟弟低下了头。 只能说,太宗陛下不愧是太宗陛下,这一手操作即便是同样当过皇帝的他也做不出来。 “既然各位诚心实意归附大唐,那么不介意我再问几个问题吧?” “陛下请讲,臣等必然知无不言。”李克用回答道。 “我来之前,看见城门上挂着一个人头,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有些好奇地问道。 然而,话一出口,李世民就察觉到,场上所有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似乎是一种……愤怒? “陛下有所不知。”这一次是李嗣源主动开口,“此人名唤石敬瑭,原本是我等手下的一员大将。” 李世民能够听得出来,李嗣源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不过,在我等过世后,此人灭了我等的‘唐’,建立起新的‘晋国’——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我们也可以理解。”李嗣源道,“只是,他居然投靠了契丹人!” “投靠契丹人?不是引契丹人入中原?”李世民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没错。他投靠了契丹人,自称‘儿皇帝’,以契丹人为父,每年进贡,更不可饶恕的是——他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人。” “杀的好!”李世民直接出声称赞,“这种人,万死难赎!怎么可能就这么杀了他!” “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呢?”李存勖的脸上也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还请陛下放心,我们让他死的对得起他做的事情。” “做的好!就这么杀了此人,亦是大功一件!”李世民拍了拍手,“痛快,痛快!贵部归附大唐,此喜事一也,诛杀叛逆,维护华夏一体,此喜事二也,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 “正当如此!上酒来!”李克用出声招呼道,“今日不醉不归!” 第三十一章 人员借调 这一夜,宾主尽欢,各自大醉一场。 李嗣源揉了揉额角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 不过还好,就算这个时候起来也不算失利,按照他对其他人的了解,他们这个时候估计也才醒过来。 取水恢复清醒,装扮披挂了一番,李嗣源向着校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正如之前裴度所说,后唐缺乏治世之臣,因此在少数几个人负责政务的状况下,很多事情校场上就能解决。 之前太宗陛下凭借着个人的魅力征服了安定的所有人,但是具体的事务,还是需要进行一次对接。这也是李嗣源来到这里的原因。 在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太宗陛下已经到了。并没有让他等多久,所有人也都陆续到场了。只不过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次太宗陛下坐在了主位上,李克用坐在另一旁。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大家也都知道了。”太宗陛下开门见山,“郡王既已归附,那么安定亦是大唐领土,发展同样不容忽视。只是相比于安定强大的战力,少有精通政务之人啊。” “我等俱是武人,只知统兵作战,发展民力实非所长,能打下一片基业,多赖继元相助。” “他们说的人,就是你吗?”李世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坐在左首的一个人:明明是文臣的服饰,却戴着一顶宦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回禀陛下,微臣便是张承业。”他的声音粗了很多,听上去并不像是个宦官。 李世民并未因此感到奇怪——毕竟他之前已经见过了杨复光,对方同样摆脱了太监的身份。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没问题: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发现自己还是个宦官,那未免也太过悲剧了一些。 “为何还戴着宦官的帽子,现在的你,应该已经不需要戴这个东西了。” “一则,是臣习惯了;二则,臣戴这顶帽子,是为了提醒臣自己,不要忘了某些事情。” “朕派些人手来辅助你,你可有意见?” “臣怎么会有意见?陛下能多派些人手来安定,臣求之不得,如果是姚宋等前辈,臣也乐得轻松。” “你们这里可轻松不起来。”李世民回答道,“安定这个地方,可比洛阳麻烦多了。” “是啊,要直接面对大秦。”坐在张承业旁边的郭崇韬开口道,“大唐想要西进,需要连破两关,难度颇高啊。” “不,是三关。”李世民否定道,“武关不在大唐掌控之下,又何能进攻潼关?” “所以,安定必须出兵进攻长安,两线夹击之下,才有机会。”李存勖也开口了,“但是反过来讲,恐怕大秦现在也想着分兵安定。” “没错。大秦如果想要扩张的话,能进军的方向并不多。”周德威点了点头,赞同着李存勖的意见,“陇西路途偏远,就算是大秦也需要考虑后勤;而汉中则有着阳平关天险,进攻也是极其不智,综合起来看也只能是安定。” “大秦的进攻……”李世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了李存勖,“你说想要与朕在战场上分个胜负?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 “陛下,您指的是……” “秦国如果进攻的话,那么主帅朕就算是不说,你们应该也能猜到是谁。” “武安君……白起。”都不是傻子,大秦的主帅根本不用多想,这种时候大秦必然会派出自己这边最强的统帅。 “没错,大秦如果统兵出战,主帅必然是武安君。”李世民看向了李存勖,“如果你打赢了武安君,朕就认输,怎么样?” “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那陛下,臣愿意一试。”尽管额头上有冷汗沁出,但是李存勖还是直接答应了下来,“但是陛下,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何事?” “臣想向陛下借几个人。” “有趣,你想要借谁?” “还请陛下将卫国公调来安定。”李存勖道,“这样就算是臣败了,安定依然可以不失!” “哦?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啊。” “如果臣只需要为自己考虑,那么自是率兵出征与武安君战上一场,生死不论。但是现在臣不是后唐的皇帝,只是大唐的一个将军,那么臣就需要为大唐考虑。臣可以输给武安君,但是大唐不能丢失安定。” “不错,未算胜,先算败。着实是名将风范。如此一来,朕就放心多了。”李世民看向李存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的要求,朕答应了,但是相应的,朕也得从你们这里调几个人,没问题吧?” “我等既以归附,自是谨遵陛下之命。” 自那天以后,安定和洛阳便开始了大规模的人员调配:李靖、王忠嗣、娄师德、张议潮等人来到了安定,而李存进、任圜等人则是前往了洛阳。 也不得不承认,大唐的人才储备实在是太过丰富,而后唐的内政人才又实在是太过匮乏,两相弥补之下安定竟然也得以迅速的发展。而现在困扰安定的唯一问题,就是人口。 雍凉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民风剽悍,但是人口不足。而人口不足,换一句话说,就是兵力不足。 哪怕有大唐的支援,拼尽了一年的发展,也不过是让安定养的起三万可战之士罢了。而作为大唐假想敌的秦…… 长安作为古都之首,人口自然也是天下前列。可以说,如果存在几座用“百万”来计算人口的大城的话,长安必然是其中之一。 以秦国名臣的能力,足以让他们轻松拉出十万大军。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秦国不可能派出十万人来进攻安定,但是即便派出一半,那也是五万人。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十万士兵究竟是不是长安的极限。 不过安定也并非没有好消息:雍凉之地,盛产马匹。安定的三万士卒之中,骑兵的数量占了一半。兵种上的克制,让安定在面对秦军的时候有了还手的余地,而不是单方面的挨打。 第三十二章 散谣长安 苻雄与李克用见面后不久,长安城里便传起了一则流言。 “安定归附了洛阳?”当手下把这则消息汇报上来的时候,大秦的谋士团的表情都非常微妙。 “能确定消息的真伪吗?”樗里疾首先开口问道。 “如果想确定消息的真伪,很难。”尉缭首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过我倾向于这消息是真的。” “哦?理由是什么?” “最近安定的情报,传来的越来越少了。”尉缭道,“有的时候,就算是有,我们也能看出来其中的问题。但是几个月以前却不是这样的。” “对方之前被我们如此渗透,不可能短短的几个月里就有了这么明显的进步。只能说对方的背后有高人指点。”尉缭继续述说着自己的推断,“既然能够确定对方背后有高人,那么也只有真的归附了洛阳,或者招募来了新的谋臣这两种可能吧。” “相比于后者,我更相信是前者。”范雎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军想要进攻安定,可就难得多了啊。” “是啊,设想中的最坏情况发生了。”张仪道,“至于洛阳的唐,大家有何评价?” “毕竟我们是古人,终究囿于情报的限制,但是就目前所知晓的一鳞半爪而言,可能比我们要强得多。”尉缭的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有所变化,“想来也是,一个有资格占据洛阳的势力,起码不会弱于合一的三晋。而说一句不客气的,三晋合一,实力比我们还强。” 同舟阁的地图已经遍布天下,这几个人自然都看过。 “势力合一,自然人员互通有无。”樗里疾继续道,“其实大家也都知道,以商君、百里子等人的能力,长安一地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完全发挥。占领的地盘越大,他们的能力就能发挥的越充分。当然,这个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尚且如此了,那唐呢?” “以我们现在的人员配置,哪怕两三郡同时发展,也是勉强撑得起来的,大唐的内政人员绝对比我们更多。”范雎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对方的发展速度应当远超我等预料。而且……” “你想说的是,对方不止是内政上调配了人手,军务上也同样如此?”张仪道,“所以你怀疑对方可能会把堪比武安君的人物调到安定?” “的确如此。”范雎点了点头,“对于武安君的统兵能力,我自然不会多做怀疑,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对方的确可能存在这种水平的统帅。而且你我也应该明白另一件事情,对于武安君而言,眼前的这些兵力不够让他发挥出全力。” “这倒是,几十万人的大战场才是武安君发挥的空间,双方兵力交战规模不到十万的话,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尉缭赞同了范雎的说法,“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忽然有了另一个问题。” “不外乎武威、宛城、汉中这几家罢了。”樗里疾道,“只有希望我们能够缠住洛阳的人,才会给我们这样的提示。” “趁着大军还没有出发,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武安君。”张仪道,“毕竟这件事知道的越早越好。” 很快,这个消息被送到了军营中,白起的面前。 “武安君,这是……”章邯看着阅读完情报的白起凝重的面色,试探着发问。 “张子他们传过来的消息。”白起看着章邯,“传令,召各位将军入大营,商议军务!” 很快,众将便到齐了。 “大家都来看一看吧,这是最新的消息。”白起将书信交给了坐在左首第一位的王翦,“我们的任务,又重了不少啊。” 得益于同舟阁的存在,秦军也放弃了笨重的竹简,开始用更轻便的纸来传递信息。只是书写习惯反而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个问题,在最初的最初,就有人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普通读书人,所掌握的文字和他们所掌握的文字多有不同。 文字在不断演化这件事他们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是明白不代表能直接拿过来使用。也所幸能够降临到此处的都是人杰,掌握这种虽然外形大有不同,但是实则一脉相传的文字不在话下。而且也让他们发现了一个妙用:若是机密情报,则以秦之小篆书写,这样一来对方即便截下了情报,即便专业人士进行解读,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虽然在对外交流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使用这种统一的文字,但是势力内部依然习惯于自己掌握的文字。 “安定和洛阳合并了,而且还存在孙吴级别的人员调动,这对我们而言应该是最差的消息。”在这封消息在营中诸将的手上转了一圈之后,王翦首先开口了,“但是,我们也并非没做出过预案。” 一时间,军营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个预案大家都知道,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大家都不想启动这个预案。 “我们,是不是可能还有别的办法?”终究还是司马错身为前辈,开口问询。 “如果对手真的是孙吴一级,那么想要确保获胜就只能用这个办法!”白起回答道,“我们也知道,安定郡的状况。能用的可战兵力确实不多,但是如果对手是孙吴一级,就算兵力再少对方也有办法!” “想要面对孙吴级别的人物还获得胜利,以本伤人,堂堂正正地取胜是最可靠的做法。”王翦也出声附和,“用少数兵力进行试探、赌博的方式,是最不可取的。” 王翦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思考过了,如果他是一军主帅,在知道对手是武安君的时候,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不给他发育的时间,直接用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一击而下,争取做到全歼对面。 “对方若是孙吴一级,那就代表着即便这么做也有失败的可能。”司马错反驳道,“一旦失败……或者说,只要未竟全功,那就是我们的失败。” “正是如此,所以,不应该由我们来做决定。”白起道。 第三十三章 兵起陇西 “大人,计划成功了。”武威城相府,一个探子正在禀报消息。 “陇西的情况如何了?”王猛缓缓抬起头来,问了另一个问题。 “根据属下传来的消息,姚氏现在厉兵秣马,似乎是准备负隅顽抗。” “哼,果然不知死活。”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王猛冷笑了一声,“苻先生回来了吗?” “回来了。根据苻先生传达回来的消息,安定不会参与到我们的战争当中。”探子回禀道,“因为目前安定似乎要与长安开战了。” “汉中的状况如何?” “汉中似乎在上庸和梓潼有所动作,另一方面死守阳平关。” “很好,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干涉我们动手了。”王猛道,“去告诉陛下,我即日出征。” “是!” 待传令兵离开了相府,一个人走了出来。 “祖父若是出兵,请带我一同前往。” “很遗憾,镇恶,这一次可能需要你留在武威。”王猛摇了摇头道,“虽然我们已经对安定、长安都做了针对,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终究需要有可靠的人来守卫武威的。” “可是……” “这个人选只能是你。”王猛缓缓道,“一直以来,除了几位陛下以外,我没让你在外人面前出现过。你的才华我也测试过,无论是张蚝、吕光还是邓羌,都不如你。至于那赫连勃勃和王买德,还得我亲自盯着。因此在我离开之后,由你来守卫武威是最合适的选择。更何况……这是一场复仇之战,可以看作是我苻氏秦国和那姚氏伪朝的恩怨的终点,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才是。” “我明白了。”王镇恶点了点头,“可惜,我还想和祖父一起统兵作战啊……” “这个机会迟早会有的,不要着急。” “祖父,您这一次出征,苻坚陛下……” “陛下会亲征的。毕竟这一次,那逆贼姚苌得他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王镇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祖父,我觉得,苻坚陛下可能不忍心下这个手?” “没关系,这不是他自己是否忍心下手的问题。”王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狠色,“就算到时候陛下下不了这个手,也会有其他人动手的。” “祖父您莫非要带苻登殿下同行?” “不错,脑子转得很快。”王猛点了点头道,“这一次,我要他姚家再无还手之力!” 王镇恶心头一颤,他听明白了王猛这句话的意思:鉴于前世的失败例子,这一次的王猛打算灭了姚氏满门!让苻坚杀了姚苌是真的,只是自己没能理解祖父的本意。 “只是祖父,苻坚陛下真的能允许您这么做吗?哪怕您要他亲手杀了姚苌,鉴于前世的恩怨他或许会这么做,但是灭姚家满门这件事,他必然会阻止您的。” “只要苻登殿下同意,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至于另一半……我扛着就是!陛下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就处置我!” “唉……”看着王猛神色里的决绝,王镇恶发出了一声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叹息。 王猛的动作很快,收到情报的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摆到了朝堂之上。 “终于要对姚家动手了吗?”苻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前一世他和姚苌互有胜负,这一世再次对姚家动手,他毫无疑问是最支持的一个。 而张蚝、邓羌、吕光等诸将同样是跃跃欲试。 王买德和赫连勃勃对视了一眼,同样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王丞相此去要带多少人?”苻洪问道。 “出兵五万,进发陇西,留万人守把武威足矣。此次臣请东海王挂帅,臣与王尚书随军,苻登殿下、赫连将军、张、吕、邓几位将军同行。”王猛很明显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借着这个问题娓娓而谈,“陇西和安定类似,人口稀缺,人才不足。以陇西现在的兵力,或许能够召集四五万人,但是他们绝对无法筹备足够的粮草兵甲。此去攻击陇西,我军可谓占尽优势。” “可。”苻氏几位君主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时值三月,冬去春来。苻秦以苻坚为帅,统兵五万,进发陇西,西北正式陷入战火。 这个消息自然是瞒不过周边,安定、陇西第一时刻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父亲,小弟,卫公,前秦果然出兵了。”李嗣源手捧一份军报,走了进来,“苻坚亲自挂帅,王猛同行。” “苻秦和姚秦离得这么近,打起来并不意外。”郭崇韬道,“只是不知,姚家究竟能挡多长时间?” “如果要是姚氏坚壁清野的话,说不定或许能坚持一到两年,但是如果姚氏还抱有侥幸之心,想要依靠野战一决高下的话,不到一年就必为苻秦所破!”李存勖直接做出了判断,“不知卫国公作何想法?” “少将军此言有理。”李靖温和地笑了笑,“只是在下还有点别的看法。” “卫国公您的意思是?” “王猛此人,与季汉诸葛武侯相似,功夫不仅仅下在了战场上。”李靖道,“此人既然出兵,肯定不能让姚秦有坚壁清野的机会。怕是此时,陇西周边,多为苻氏所拉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苻秦恐怕很快会兵临城下。”李克用道,“说不得姚氏很可能困守天水孤城。” “要是照这么说,那王猛说不定还能里应外合,直接斩关落锁,攻破天水。”李存勖道,“要是这么说,姚氏还不如直接出兵打上一场。” “姚氏出兵真打的话结局恐怕还不如困守天水。”王忠嗣道,“根据陇西传来的消息,赫连勃勃似乎并没在姚氏。” “那就真的是几个月的问题了。”李靖道,“如果姚氏由此人统兵,与王猛野战或许还能有来有回,此人不在,野战必然一触即溃。” “姚氏若是不敌苻氏,以王猛只能恐怕不到一年便能安定陇西,到时候我们恐怕要面对两路夹击。”裴度道,“尽管我们有过盟约,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 第三十四章 坚壁清野 相对于还有闲情逸致考虑一年之后战事的安定,陇西已经全员进入了战备状态。 后秦和前秦的恩恩怨怨,哪怕是换了个时空依然在延续。 自从知道武威是前秦的那个时候起,后秦就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当收到前秦出兵的消息之后,后秦的所有人都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的感受。 打是必然要打的,王猛不会接受后秦的投降。但是与其它人预想中的不同,面对来势汹汹的前秦,后秦压根就没有想过打决战。 无论是姚襄、姚苌抑或是姚兴,都是干脆利落地选择了龟缩不出的战略。 外围该放弃的干脆利落选择放弃——以陇西的地形很多地方都是直接能够跑马的平原,直接放弃了也没什么好心疼的。不如干脆放弃,派遣轻骑,觑准机会直接袭击前秦粮道,或许还能逼迫前秦退兵。 但毫无疑问的,这支轻骑不可能同样守在天水城中,必须能够驻扎在陇西境内,伺机而动。更重要的是,这支骑兵必须交由心腹之人作为统帅,否则这支军队一旦投敌,后秦将再无还手之力。 那么毫无疑问的,只有两个人能作为这支轻骑的统帅。 “苌儿,硕德,骑兵就交给你们两个了。”姚弋仲看着自己的孙辈,一脸欣慰,“这六千骑兵,你们伺机而动吧。” “放心吧,父亲,获得胜利的一定是我们。”姚苌接过了兵符。 “其余人,随我守城。” “是,父亲!”在姚襄的带头下,众人接下了命令,各自整军备战。 几日后乞伏乾归的府邸 “不知国主考虑的如何了?” 看着出现在自己府邸中的人,乞伏乾归的面色并没有变化。 “你们倒是好胆色,现在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不敢?难道国主真的想动手?”眼前人毫无惧色,“国主确实可以拿下我送给姚弋仲,可是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权力?金钱?对于曾经当过一国之君的您来说,有意义吗?” “姚氏给不了我的,你苻氏一样做不到。” “但是我苻氏能做到的,姚氏也做不到。难道国主至今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要么想方设法拿下一块地盘自立为王,要么投靠一方势力,老老实实地做个将军,再不济做个山林隐士。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此言不假,但是我为什么要选择你们?”乞伏乾归反问道,“长安、安定、汉中我都可以选择,没必要执着于你苻氏。诚然,姚氏不会是你们的对手,但是对于在下而言,城破而走,另投明主总比勾结外敌,背叛故主来得强。” “国主倒是会说笑。”对面的人笑了几声,“且不提我等前世已被后人盖棺定论,国主究竟是不是反复无常之人不是由我们加以评论。就算是最后的勾结外敌、背叛故主,国主是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出来的?您的故主是谁?是您的兄长、还是我苻氏,还是姚兴?” “至少在目前,我是姚氏之臣。”思虑良久,乞伏乾归缓缓作答。 “那么,您有为姚氏尽忠的打算吗?”对面人嗤笑了一声,“如果没有尽忠的打算,那么投奔谁都是一样的。” “自然有所不同。”乞伏乾归反驳道,“城破被俘,是在下技不如人,投降心安理得。若是作为内奸而破城,少不了后人指指点点。” “这么说,您接受投奔我们咯。” “…………………………” “东海王殿下的名声,您也应当知晓。王丞相的手段,您应该也听说过一二。”来人继续道,“现在的姚氏已如无根之木,我们也不需要将军做些什么,只是期待城破后将军能够率部平乱,少生杀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来人点了点头,“将军爱惜羽毛,东海王殿下自是能够理解。只是城破之日,还请将军不要忘了我等的约定。” 来人离开了乞伏乾归的书房,消失在黑暗之中。 看着此人离去的背影,乞伏乾归的面色阴晴不定。 此人正如之前所言,算得上是苻氏的大人物,而这种人竟然在天水城里来去无阻,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的府邸……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或许不错? 阿阳县 由于姚氏的策略,前秦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此处。但同样的,前秦此时也要面临后勤转运的问题。 “景略,没想到这姚家兄弟竟然做起了缩头乌龟。”主帐内,苻坚与王猛以及众将,就着地图分析着后续的战略。 “这肯定是那姚苌的主意!”苻登与姚苌交手多次,此刻果断站了出来,“那家伙忘恩负义,如今我等大军压境,他怎么敢和我军正面对峙?” “殿下所言有一定道理,但是这件事情却不是姚苌一个人就能做主的。”王猛摇了摇头,“估计姚襄、姚弋仲父子都是这个想法。” “但是这等坚壁清野,我们该如何是好?”苻坚看向了王猛。 “买德先生,同为本家,你怎么看?”王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将话题抛给了一直在沉默的王买德。 “姚氏坚壁清野是真的,那么必然会有一支轻骑在外游弋,伺机切断我军粮道。所以在下认为,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支轻骑,击溃他们。” “此言有理。”王猛点了点头,“陇西再是穷困,那也不缺马匹,数千骑兵怎么都有的。但是消耗也同样不小才是。” “丞相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孤军深入?”苻坚看向了地图,“那这样的话,首先应该拿下狄道周围。” “没错。不仅是狄道,街亭、上邽、祁山各地我们都可以考虑拿下来。”王猛指了指地图,“让这天水,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吕光!” “臣在!” “我给你一万人,能不能拿下狄道?” “殿下放心,十日之内,狄道必破!” “赫连勃勃!” “臣在!” “同样给你一万人,把街亭周边拿下!” “遵命!” 第三十五章 离间不成 “兄长,苻秦已经拿下了狄道、街亭各地。天水城的北边已经没有我等的藏身之所。”某个小县城内,外出侦察的姚硕德向姚苌汇报着当前的情况,“” “苻氏居然敢兵分三路,各路主将是谁?” “攻占狄道的是吕光。”提到此人,姚硕德的眼中多了几分忌惮,“另一路则是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这是谁?” “我知晓此人。”姚硕德道,“此人十岁的时候就投奔了子略,后来更是背叛子略而登基,在天水时我没有见到此人,不曾想此人竟是投了苻氏!” “此人不去投苻氏,难道还留在天水城里?”姚苌笑道,“就算留在天水城里,你就放心敢用?” 姚硕德默然无语,知道此人生平之后,又有几个人敢用此人呢?不过如果对面是苻坚的话…… “不过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个极具野心之人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姚苌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硕德,还是有事要你去做。” “兄长尽管放心,有什么事情交给我去做就是。” “虽然天水北边的诸多县城落入了苻氏之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姚氏的影响力消失了。”姚苌道,“至少在这些县城里,想散布什么消息还是做得到的。” “所以兄长您的意思是?” “你说,从阿阳到街亭需要多久?” “起码也得五天。” “那么从我们这里到街亭需要多久?” “我们现在的话可能要七天……我明白了!”姚硕德恍然。 “你明白就好。”见姚硕德有所领悟,姚苌继续道,“分我三千骑兵,到时候我在阿阳你在街亭,我们同时发动!” “好!” 于是,姚硕德与姚苌各自率三千骑兵,开始了行动。 与此同时苻秦大营 “报——启禀殿下、丞相,吕光将军传来消息,狄道皆平!” “报——启奏殿下、丞相,赫连将军传来消息,街亭附近悉数占领!” “很好!”苻坚看向了王猛,“景略,接下来可是要继续分兵?” “传令赫连勃勃和吕光,告诉他们三天后即可推进,我们则是同时出兵,三路齐发!”王猛道,“不可落队,但也不可急进。” “是!” “我军三路齐发,步步为营,那姚景茂如果聪明点这个时候就应该选择一路拖住他们,而如果选了别的的话……” “那姚苌肯定不会选择这条路的!”苻登道,“他怎么敢和我军正面交战!连我都打不过,他凭什么敢冲击我大军?” “那他就和他的骑兵被埋在这里吧!” 虽然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但是苻氏主力正式行动已经是六天之后了——毕竟要考虑来回的时间差和阵型,主力部队刻意拖后了一点,如果在地图上看,三支苻秦的部队恰好形成了一个弯月。 而大概十几天之后,一则消息传到了苻氏军中。 “殿下,丞相!后方传来消息!” “怎么了?难道是姚苌率军袭击我军后方?”王猛说着一个可怕的可能,但是却面不改色。 “不是,是后方县城内有流言……您,您看一下。” 随从取过军报,递到了苻坚和王猛面前。 “兹以此报苻氏群臣,赫连勃勃此人……”王猛不急不慢地读着军报上的消息,消息不长,很快就读完了。 “这……”场上众将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王买德先生,您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王猛看着王买德,“这信上居然还提到了您?” “这需要有什么解释的吗?”王买德神色如常,“这封消息上不是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们的生死都系于丞相手里,我解释又有何用?” “你有句话说的不对。”王猛忽然道,“你们的生死不由我决定,做出最终决定的,是殿下。” 此言一出,无论是众将,还是苻坚,甚至王买德都露出了几分惊讶。 “景略,你真的让我来做决定?” “您终究是此役主帅,那么最后自然也是您做决定。” “那朕觉得,这两个人都是大才,如果杀了实在是可惜。不如还是继续留用吧。” “陛下,莫非忘了慕容垂、姚苌的故事?” “景略,此时终非彼时。”苻坚笑了起来,“屈孑就算是想要独立建国,也得有人跟随才是,没有根基的人是做不到的。此其一也;屈孑母系我苻氏,算起来也是我等晚辈,又不是长生弟弟那种暴虐之人,此其二也;更何况,只要你在,我又有什么人不敢接纳呢?” “陛下既然如此说,那我便差人修书一封,安他之心好了。”王猛似乎早就知道苻坚的选择一般,“买德先生不如也来帮我一下。” “景略先生有命,岂敢不从?” 在中路大军商议的时候,东线的赫连勃勃则是哈哈大笑。 “这姚氏果然也就这点出息了!”赫连勃勃看着呈上来的消息,“想通过贬斥我的为人来引起苻氏的杀心,从而想让我率兵自立?难道姚氏莫非不知道我和苻氏的关系?” 赫连勃勃直接无视了这些闲言碎语,按着调令继续行军。 果不其然,很快王猛的书信便到达,为了防止赫连勃勃心生不满,还特意附上了王买德的附言。 一时间,原本对赫连勃勃有所怀疑的士兵们再次充满了信心,全军继续进发。 “兄长,失败了……”几天后,姚硕德与姚苌汇合了,“那个赫连勃勃竟然直接无视了我军散布的谣言。” “我这边也失败了。”姚苌的神色倒不似姚硕德那么沮丧,“只能说,究竟还是我小看了王景略。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忍得住。”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苻氏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步步为营,我们根本找不到破绽。” “破绽还是有的,就看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哥哥,这种事情还用问,这种危难关头,只要能延续我姚氏国祚,哪怕拼了我这条命都可以!” “别说这种话!我又怎么会要你的命?只需要……” 第三十六章 袭粮 “将军,斥候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在狄道前往天水的路上,吕光接到了斥候传来的消息。 “嗯?冲我来了?有趣。”吕光看着附近的地图,喃喃自语。 “将军,要不要……” “没必要,区区数千骑兵,不至于让我军放缓行军速度。”吕光摆了摆手,“对方现在的想法就是迟滞我军的进军速度,让我军和中军主力脱节。不可中计。” “是。” 待到士兵、副将各自离开,大帐中再次只剩下吕光一人。 “居然选了我这一路,看来他们认为我不如那赫连勃勃?”吕光自言自语,“这种被人看轻的感觉……真是让人不爽啊。” 说归说,但是吕光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指令。 这已经不是自己身为大凉天王的时候,而是重新在苻坚麾下征战四方的岁月。王猛的命令,自然是要遵守的。 更何况,他也并不在意这件事。分兵之初王猛就指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人试图以骚扰的方式迟滞我军速度的话,不必理会,专心赶往天水城下即可。 “向本部传令,我军发现敌军骑兵踪迹。”吕光想了想,唤来了两队斥候,“记住,七天之内给我赶回来!” “是!”斥候回答的很坚定,然而…… 七天之后,斥候并没有完全回来。自己散出去了两伍,十个人,现在只有两三个人跑了回来。 “啧……”吕光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苻秦的斥候都是精心挑选,配备良马,星夜兼程,七日之内足以在本部和己军间走个来回。如果是往常时刻,他或许会考虑对方这种操作的背后有何意义,但是现在不用了,聪明人的谋划就让更聪明的人去解决吧。 “丞相是怎么说的?” “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姚景茂,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样的反败为胜的方式?”吕光赞叹道,“要是真让他成了,我军确实危险。你下去吧。” “是!” 数日之内,吕光大军继续正常推进,与往常别无二致。 而以十日作为单位,从本部送往吕光军中的粮草,也按照惯例运送着。 这也是三路大军能够齐头并进的关键:大多数的粮草都是从后方运送到大军本部,再从本部送到左右两路军中。王猛对粮食的供应点掐的极准,无论是提前还是滞后,都可能会影响军粮的运送。 而不出意外的,这个情报也落入了姚苌的手里。 “吕光大军可有动作?” “连日来将军一直在外骚扰,未发现吕光大军有何变化。”斥候回禀道,“将军认为,吕光应该并没有察觉我军的小动作。” “前一阵子的那些斥候是如何处理的?” “我军杀了一部分,放过了几个人。如果一个人都没有回去,将军害怕被吕光察觉。” “啧……”姚苌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斥候说的没错,如果这些人一个都不放过的话,吕光肯定会察觉到不对。但是如果不放过他们的话…… 姚苌不敢保证自己的计划会不会被王猛看穿。但是时至今日,如果一切计划都本着被王猛看穿的原则来制定的话,那便只剩下硬碰硬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姚氏现在根本没有和苻氏硬碰硬的资格——或者说,没有和王猛硬碰硬的资格。相比于赌自己能在发展势力上胜过王猛,姚苌觉得自己宁可赌自己能够用策略胜过王猛的可能。 “将军,鸟飞过来了,是否拉网?”姚苌思考的时候,手下已经传来了消息。 “有多少人?” “三千以上的步兵,大队车辆、民夫,毫无疑问是敌军的运输队。” “可曾看到敌军主将?” “禀将军,未曾。对方也派出了哨子,兄弟们没敢靠近的太近。” “你确定只有三千人?” “确定,而且之前也是三千人。”斥候队长很是细心,“上一次运送粮草的时候,弟兄们也曾围观过,同样是三千人左右。” “很好,那么分两千人为前部,吸引对方注意,其余人,随我袭击对方后军,两刻后,前军动手!” “是!” 陇西之地,几乎一片平原,骑兵来去如风,尽情驰骋。 运送粮草的士兵们不必担心敌人的伏击,但却需要担心骑兵的突袭。而对于押运粮草的士兵们而言,如何面对骑兵的突袭几乎成为了本能:多余的大车排开,作为抵挡骑兵突袭的第一道防线,士兵们列好阵势,将粮车拱卫在中央。 当然,套路是套路,能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也是一个问题。当骑兵在前方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将士兵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前方,粮车也本能地向后挪移,士卒调度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 而抓住了这个短暂的混乱,姚苌亲自率领了骑兵杀了出来! 果不其然,因为前方的骑兵吸引主力,后方守护的兵力薄弱,姚苌这一击取得了效果!不过出乎姚苌预料的是,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守护粮车的对方主将。 “邓羌,果然是你!我就知道办这件事的不是你,就是张蚝!”姚苌大笑道。 “叛贼姚苌,你居然来这送死?”邓羌见了姚苌,同样不惊反笑,“我今日就当为陛下报仇!” “报仇?你有这个能力?就你现在手里的这些兵力,保住粮草不失就已经很难了吧?还是说,你打算直接和我这两千骑兵拼一下?” “谁说我只有这些兵力?”邓羌大笑道,“你姚景茂妄称智计过人,难道就认为这个计划别人就看不穿吗?” “哼,想搬出王景略来诈我?你以为我会上当吗?今日就算是王景略亲自来了,也救不了你!” “对付你,还不配丞相亲自出手!”邓羌指挥起了后方的长枪兵,试图迟滞姚苌骑兵的冲击,“你若是只有这点本事,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下去吧!” “你以为区区一千人就能保护得了粮草?”姚苌指挥骑卒四散开来,“各位,不要急于杀敌,以百人为队,把粮食给我烧了!” 第三十七章 故人再会 邓羌的勇猛,姚苌是知道的。毕竟两个人很熟——或者说,姚苌和苻氏的所有人都很熟——毕竟曾经在同一个人麾下效力二十年。 但是邓羌依然是特别的,毕竟他哥哥姚襄可以说败死于邓羌之手。直到现在,姚苌也不认为自己的本事就超过了自己的兄长。所以,尽管自己兵多,而且还都是骑兵,姚苌也没敢命令士兵对邓羌的枪阵发动攻击。 更何况,现在自己的目的也不是歼灭邓羌的枪阵,而是烧掉补给的粮草,那就更不会集团冲锋了。 很快,羌人们在姚苌的指挥下四散开来,将携带着的桐油倒在粮车上,直接放火烧车。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姚苌!”邓羌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刚才还在和我嘴硬,现在怎么没刚才那么硬气了,邓羌?”姚苌理都不理,仗着骑兵来去如风的速度四散开来,争取造成更大的损失。 马蹄声在平原上“哒哒”响着,似乎是在宣判这一波粮草的倒计时。 忽然间,一丝不妙的预感自姚苌的心头泛起。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完全找不到不妙的预感的来源。 “将军,您看,这粮车似乎不对劲。”一个士兵忽然道,“好像不是粮食燃烧的颜色。” 姚苌定睛一看,果然如士兵所说,并没有粮食燃烧时的蓝白色火焰,反而更接近于木头被引燃的颜色…… “不好,中计了!”姚苌知道那一丝不妙的预感来自于哪里了。邓羌的车上并没有粮食! “快撤!”姚苌当断则断,当即命令将士们迅速撤退。 “姚苌,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邓羌大笑起来。 雄厚的马蹄声响起,又一只骑兵杀了过来。 “姚苌匹夫休走,还认得我苻文高吗?” “苻登……”姚苌也来不及收拢部队了,只能带着身边数百骑反向撤退。 苻登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自己的突袭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设计之中,而王猛能够派出苻登的话…… 不,不能再想了。虽然理智告诉他王猛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但是姚苌并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真的见到了那个男人的话…… “反贼姚苌,你难道就只会逃跑吗?”苻登率领着骑兵紧追不舍,“当年你就不敢与我作战,现在仍然不敢吗?” 但是无论苻登如何挑衅,姚苌都是丝毫不理。只是率领着骑兵试图摆脱他的追击。 “你现在估计是想去找你的弟弟姚硕德吧。”姚苌不回话,苻登更是嚣张,“你也不想想,既然在这里堵住你的人是我,难道就没有人去那边堵你的弟弟吗?” 姚苌的面色终于变了。 “看来你也才想到这种可能性了吧。”看着前方骑兵迟滞下来的速度,苻登知道自己的话语起效了。 “你想没想过,在这里狙击你的是我,那么姚硕德那边会是谁呢?” “…………………………” “你是没有猜到呢,还是猜到了缺却不敢回答我呢?”苻登继续杀人诛心,“以你的聪慧,应该能猜到了。那么作为你猜到了的奖赏,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想的没错,王丞相和张蚝已经率兵去围堵姚硕德了!” “…………………………” “尽管去和你的弟弟会合吧!你到时候一定会撞上王丞相的!你觉得你能胜过王丞相吗?说不定这个时候王丞相已经率领骑兵过来了。姚苌,如果你还算个男人的话就回军,与我单挑!” 虽然速度丝毫不减,但是姚苌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尽管他很不想承认,但是苻登说的那些话,没准都是真的。 苻登能够率领骑兵来到这里,那么姚硕德那边就算是遭遇了王猛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自己这边好歹还有四千骑兵,就算是遭遇了苻登的突袭,也能艰难撤退,但是姚硕德那边…… 苻登那家伙也是不老实的,说话只说了一半——如果目标是追击姚硕德,根本不可能只有王猛的骑兵,吕光如果不率领三千骑兵堵着姚硕德的路那就不是王猛了,前后夹击之下,恐怕姚硕德…… 不抱着收拢溃军的想法,姚苌率领着骑兵直接换了个方向。 “哈!你果然冷血无情!”苻登依然穷追不舍,“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中了我军的埋伏,却不敢率兵去救援,看这个方向你是想逃回天水城?野外打不过就决定做缩头乌龟了?果然,你就是个废物!就是个小人罢了!” 苻登用尽了他能够想到的各种语言,试图挑衅姚苌,只是姚苌一律不接。两支骑兵前后一路狂奔出数十里,无奈之下的苻登方才收兵归队。 当苻登回到中军帐的时候,正好见到大帐里跪着一个人。 “姚硕德,果然是你!”苻登一下子便认了出来,“丞相果然厉害,一出手就抓住了一个反贼!” “此乃张将军之功,与我无干。”王猛摆了摆手。 “这是怎么说的,若非丞相,我军岂能有此大胜?” “这么说来,姚苌是没抓住咯?” “……是。”苻登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小子太能跑了,我追不上他,哪怕是听到了这家伙的消息都没去救援。” “此与你无干,那家伙薄凉至斯也超乎了我的预料。” “想用我来抓住我兄长,那您就想多了。”姚硕德抬起了头,“兄长不会让自己踏入必死之局。”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看到姚硕德还敢会话,苻登伸手就要打过去。 “文高不可。”坐在最上面的苻坚阻止了苻登,“这也算各为其主,不必如此为难。” “陛下,可是……” “景茂之叛,朕亦有过。非其一人之罪也。”苻坚道,“就算朕被景茂所杀,也是景茂与朕之间的事,与硕德又有什么关系呢?” “姓姚的这几个人都该死!”苻登尽管没有继续动手,但是嘴上依然提出抗议,“陛下好心相待,他们居然敢背叛陛下!” “押下去吧。”苻坚挥了挥手,示意左右,“记住,好生相待,但不可放他出门。” “是!” 第三十八章 生死谁定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啊!”在某个帐篷里,苻登、张蚝、邓羌三人坐在一起,慢慢地喝着眼前的一坛酒。 若是往常的时刻,军中自然是不能饮酒的。三人也没有蠢到去挑战王猛的命令。但是今天不一样,打了个胜仗的苻氏,对军中的禁令要求自然放低了一些。三人这才有机会能够喝一坛酒。 发话的是苻登,他也没摆什么帝王的架子,就像个普通的将领一样与其它人相处。这样的举动让他迅速拉近了与其它人的距离。 “陛下此举确实有些……”一旁的邓羌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对这些反贼实在是太好了。姚家这种给脸不要的,就应该直接杀了。” “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张蚝也直接喝干了一碗酒。 “说起来,姚硕德是你抓的吧?”苻登看向了张蚝,“你为什么要选择活捉,直接杀了不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他?”张蚝道,“如果不是丞相拦着我,我才不会选择活捉!” “你说什么?”苻登和邓羌都愣住了,“居然是丞相阻止了你吗?为什么……” 如果说,苻坚不想杀姚硕德,大家尽管会惊讶,但是这件事大家也会觉得理所当然。但是王猛不想杀姚硕德?开什么玩笑? 同朝为臣数十载,谁不了解这位王丞相?他生前的时候就试图弄死过慕容垂,理由仅仅是慕容垂可能会对苻坚造成危险而已。如果他认定此人会危害苻秦,不,只要他认定这个人会威胁到苻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闻不问?在邓羌看来,王猛哪怕是将姚氏族诛都很正常。但是现在这个态度,反而是最奇怪的。 “你们都在说什么呢?”忽然间,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丞相……”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这个时候可以喝酒,但是三个人一起喝还被王猛抓个正着,这无论怎么说都很尴尬。 “都在喝酒啊,不介意分我一碗吧?”王猛反而是笑了笑,熟门熟路地取出了一个酒碗,端起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怎么可能,我们求之不得!”邓羌反应最快,赶紧给自己再续了一碗,苻登和张蚝也先后将自己的碗里倒满了酒。 “这碗酒,是为张蚝将军庆功!”王猛举起酒碗,“张蚝将军抓了姚硕德,断了这姚氏一臂,我敬将军一碗!” “说得对,来,干!” “这怎么使得……不过只是抓了个人而已,我军尚未全胜,我怎么当的起丞相您的敬酒……” “丞相都敬你了,喝就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四个人的酒碗在空中相碰,各自一饮而尽。 几个人吃吃喝喝,聊了一阵,邓羌终于开口了。 “丞相,有个问题,我实在是不明白。” “邓将军有什么问题,尽管说便是。”王猛道,“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 “您为什么不让张蚝杀了姚硕德,还要给他活捉回来?”酒意上涌,邓羌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以您的智慧,应该能够猜到陛下不会对姚硕德下杀手吧?” “是啊,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最懂叔祖的话,那肯定是您。”苻登道,“这样的话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姚硕德呢?”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王猛看着喝酒的三个人,问了一句。 “没错。”“当然。”“姓姚的都应该杀了!” “大家忠心耿耿,团结一心。我大秦何愁不兴!”王猛再次端起酒碗,“可惜啊……你们都想杀,但是有人不想杀啊……” “可是丞相,您明明可以直接让张蚝杀了他,然后说他死于阵中就可以了。”苻登道,“这样的话就算是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 “确实,你们这么说倒是没错。”王猛道,“但是姚硕德不能杀——至少不是现在。” “如果姚硕德死了——不论他是怎么死的,对姚氏那群人来说,只会告诉他们一个事实:这一次,他们没有活路了。” “他们本来就没有活路!” “困兽犹斗,何况人乎?更何况人比野兽聪明,起码人知道什么时候选择跑路,什么时候选择死斗。” “死斗就死斗,他们死斗我们还怕了不成?不过他们如果跑路的话……不对,姚苌那混蛋一定会选择跑路,他绝对不会与天水城玉石俱焚!”苻登反应了过来。 “没错,如果说姚家只能杀一个人的话,毫无疑问,必须杀了姚苌。”王猛点了点头,“但是这家伙绝对是姚家最难杀的——因为他知道,我们也许会放过姚家其他人,但是绝对不能放过他。” “所以姚硕德不能在这个时候死。”王猛继续道,“只有姚硕德活着,才能让姚苌觉得,陛下还是那个陛下——虽然他也确实还是那个陛下。” “陛下就是太仁慈了。”邓羌叹了口气。 “但是我们追随陛下,不也是因为这个吗?”王猛笑了笑,“但是好人既然让陛下做了,我们就只能来做恶人了。只有让那些人知道,背叛了陛下的代价是什么,才能够震慑他们!” “没错,要是那帮人觉得姚苌这种混蛋陛下都能够再次接受,肯定会直接跳的!”苻登点了点头,“只有让那些家伙知道,只要敢跳那就是死!——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混蛋安静下来!” “说的没错。有些野心家就算是见了血都不会停止他们的野心,更何况现在还没有见血。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是有其它的问题。” “丞相的意思是?” “陛下的名声,对于后世而言是值得信任的。但是反过来,在下的名声,在后世恐怕是相当不好吧。”王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有些事情,我是不能动手的,或者说,就算我不动手,也会有人把事情扣在我头上——我倒是不在乎这个,但是只怕有能之士被吓住,不敢投靠我军,反而不美。” 第三十九章 天水骂战 “什么?苌儿(苌弟、父皇)你败了?”天水城内,看着狼狈逃回来的千余骑,姚家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没错。”姚苌低下了头,“不仅没成功袭击苻氏的粮草,幼弟也……” “叔父落入了苻氏手中?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诸位陛下勿忧,苻秦不会这么快就动手的。”尹纬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至少短时间内王爷没有生命危险。” “哦?此言何意?”姚襄看了过来。 “活人往往比死人有用的多。更何况,苻氏这一次的主帅,是那位天王。而那位天王的为人,想必陛下很清楚。” 姚苌没有回答,只是苦笑连连。 “可是,就算那位天王妇人之仁,不会对叔父下杀手,但是那位王景略可不是吃素的。”姚兴继续问道,“有王景略在,叔父恐怕难以幸免啊。” “不,就算是王景略,也不会选择直接杀掉王爷。”尹纬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王景略是个聪明人,王爷这样的身份落在聪明人手里,能做更多的文章:无论是兵临城下之后拿出王爷来劝降,亦或是杀了王爷祭旗以表决心,都比直接杀了王爷要强很多。” “对,就是这样!”伴随着尹纬的指点,姚苌也冷静了下来,“天王不会杀,王景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杀更有用,那么硕德暂时就不会有危险!” “但是,我们现在也没有机会救出王爷。”权翼这个时候泼了一盆冷水,“想要救出王爷,我们现在只能率领骑兵突袭,劫营救出王爷,但是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什么意思。 如果是之前,姚氏数千骑兵在手,去突袭劫营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希望,但是姚苌之前的一场大战,让姚氏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哪怕是算上天水城里还剩下的种子,也不过三千骑。 在关键的时刻,三千骑或许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是想要把姚硕德救出来,显然不可能。 “为今之计,难道只能坐守天水城?”姚襄看着众人道。 “既然出战不可胜,坐守城池静待其变也是一个选择。”权翼回答道,“如果殿下有取胜的手段,在下自然不会阻拦,但是……” “你……”姚襄的脸色虽然很不好看,但是最终也没说什么。权翼说的没错,苻氏的军势并不是现在的姚氏能够轻松解决的。与苻氏战斗过并且因此落败的姚襄对此自然是更加清楚。 在野战不是对手的前提下,固守城池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两万余人死守天水城的话,就算苻氏再强也不会那么容易破城。 姚襄也了解过情报,这一次苻氏出兵,能攻城的步兵不到四万,剩下的都是骑兵。而一般而言,想要攻城,攻城一方不付出数倍的死伤是决计不能成功。苻氏的兵力不够,绝对死不起。 虽然姚襄对这个行为感到不齿,但是他分得清大局,直到个人的面子和战争的胜负孰轻孰重。 在姚氏的内部再次达成一致的数天之后,苻氏的大军终于兵临城下。站在城头上的姚氏众人甚至能够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 “姚景国,姚景茂,姚子略,大家都是熟人,为什么不能出来见一面呢?”苻登作为前部,向着城上高声喝道,“难道我大军到此,你们连出来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不出意外地,此言传到了姚家父子的耳中。 “苻文高……”姚苌顿感头痛,他不用见面都能想到苻登能说些什么。 “父皇,这种时候还是儿臣出面吧。”姚兴站了出来,“苻登那厮,见到您就不会说什么好话。” “陛下如去,请允许臣跟随。”薛赞这个时候忽然站了出来,“苻文高敢叫陛下出来,必有王景略的授意。说不定王景略会教给苻登几句诛心之言,不利我军。臣跟在一边也好见招拆招。” “可以。”众人都没有反对意见。 很快,姚兴和薛赞就来到了城楼之上。 “苻文高,你这个手下败将,还敢来见我?”姚兴先声夺人。 “姚兴,怎么是你这个姚家最小的出来了?难道你家里大人都没了吗?”苻登压根没有理会姚兴的问题,“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插嘴。还是回到妈妈的怀里吃奶去吧!” “哈哈哈哈哈……”下面的苻氏士卒笑成了一团。 “没教养的小孩子在外面叫嚷吵闹,大人一般是懒得管的。”姚兴毫不示弱,“大人间的事情才需要大人来解决,小孩子的事情自然是小孩子来解决!不过这么说的话似乎我们也有些欺负人,作为大人根本就不应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哈哈哈哈哈啊……”姚氏的士卒也笑了起来。 苻登的脸色变幻,但是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姚氏不知礼节,不遵君父,果不其然。不知你姚子略如何称呼姚景茂?莫非是叫兄弟?” “手下败将,尚在此花言巧语?与其在此摇唇鼓舌,不如放马过来!” “面对手下败将,你竟然如此没有信心?何不整兵出城,与我再次战上一场!” “能胜你一次,就能再胜你无数次!需要证明自身能力的是你,不是我!想战胜我的话,就引兵攻过来吧!” “有何不可,我正待要踏破此城,生擒你们祖孙!看在姚将军的份上,让你们一家团圆!” “嗯?”姚兴和薛赞察觉到了苻登称呼的问题。 “天水城里的将士们听好了!天王仁慈,不忍心你们与此城玉石俱焚,特令我来告知:如有降者,官升一级,加倍封赏,如有开城者,赐爵赏田!如有人生擒姚氏父子者,封万户侯!但如果有人敢杀了姚家任何一人,城破后族诛!” “休得在此离间军心!胡说八道!”薛赞忽然道,“王爷落入你们之手,生死不知,你还敢假借王爷名义招降我军?有本事的话攻过来便是,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用?” 第四十章 暗箭伤人 天水城畔一场骂战,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苻登气势高昂,但是面对姚氏犀利的反击,终究没能占得任何便宜,最后只能悻悻然收兵撤退。 但是这也不代表姚氏就赢下了这一局:苻登挟大势前来,很明显受了王猛的指点,不过寥寥数语就让天水人心浮动。若真的只有姚兴在场,恐怕天水此时已经出现了内*******弟降了,怎么可能?”回去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姚家众人都是难以置信。 “假消息,这绝对是假消息!”姚襄道,“这就是王景略的计策!” “但是反过来说,敢用这个计策,说明幼弟性命无忧。”姚苌相对而言更冷静一些,“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他们如果想要劝降的话,肯定会拿幼弟来做文章。”姚襄道,“但是他们能怎么办?用替身?” “小弟绝对不可能开口投降,那么只可能是寻找声音、体态相似之人,惑我军心。”姚苌道,“或者伪造小弟笔迹,或者借助黑暗不能视物的情况来赚城。只要有心防备的话,这些都不算什么。” “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王爷是诈降?”尹纬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毕竟在面对那位天王的时候,直接投降也是能获取信任的一种行为。如果王爷诈降伺机逃回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确实,这样的可能也是存在的。”姚苌道,“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有办法——声音可以伪装,体态可以相似,但是记忆与历史是改变不了的。兴儿,到时候就靠你了。” “父皇,您的意思是……”姚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苻氏的军队并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而是选择了在城外等待数日,与东西两路合兵一处,围在了天水城外。 “姚苌何在?”似乎是因为大军会合,休整已毕,这一日苻登再次来到天水城下挑衅,“莫要做缩头乌龟,陛下在此,何不速来相见!” 城头上的士卒们飞快地将消息传到了殿内。 “天王亲自来了?”姚苌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不能确定敌人主将是否出现,但是旗号看得分明。”传令的士兵回禀道。 一时间,好几个人陷入了沉默。对于苻坚,这群人的感情极为复杂。 “这是我们的机会!”姚襄忽然道,“苌弟,你可以出面去跟他聊聊。” “五哥,莫非你想……” “现在是战争,战争的时候一切都是允许的!”姚襄道,“就算他死于阵中,那也是属下保护不力!” “五哥说的没错!”姚苌的表情开始严肃了起来,“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本来就应该无所不用其极,是我一直纠结于往事了,景亮,你陪我一起上去吧。” “是!”尹纬低头,应下了姚苌的命令。 姚苌带着尹纬登上了城楼,那熟悉的旗号直接闪入了眼帘。 “叛贼姚苌何在!”苻登依然在城下叫嚣。 “苻文高,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姚苌看着城下的苻登,“照你这么说,勾践亦是叛国逆贼咯?” “你说你是勾践?” “勾践为了复国能够卧薪尝胆,那我为了复国也能够屈身人下!” “狼心狗肺之徒,枉费陛下与你三十年交情!” “…………别总拿天王来压我!苻登,你不过是个小卒子,想要谈正事的话,还是让天王来吧!” “景茂,好久不见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苻氏的阵型裂开,士兵们簇拥着推出来了几个人。 左首一人不怒自威,身着重甲;右首一人须眉戟张,紧握长枪。正是张蚝、邓羌。 而被二将护在中间的那个人容颜瑰伟,雅量瑰姿,骑在一匹白马上望着城头。 “天王……”姚苌的手似乎都在颤抖。 “景茂,你不是说想见见朕吗?朕来了。”苻坚的声音很平缓,“有什么话直接对朕说就可以了。” “天王,我……我……” “这种时候,你紧张什么?新平寺里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承认,我做了就是做了!”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姚苌开口了,“最初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害怕您治我的罪,但是后来您已经失去对中原的控制了——小小的慕容家就能把那么大个秦国闹得天翻地覆,我觉得,我有机会捞上一块地盘,所以我就那么做了!” “说的有道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朕没这个能力守护好秦国,你反了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三十年的交情,真的在你看来不值一提?” “………………当我起兵的时候,您难道还认为我会顾及情面吗?陛下您这一生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仁慈了啊。”姚苌的声音有些轻。 “你说什么?”苻坚似乎没有听清楚姚苌的话语,反问了一句。 “…………………………”似乎是念及了旧情,姚苌回答的声音依旧不清晰。 试图听清楚姚苌话语的苻坚不由得策马向前行了几步。 “我说,陛下您的缺点就是太过于仁慈了!”姚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用力一挥手。 顷刻间,万箭齐发。 “姚苌,你这卑鄙叛贼!”苻登的双眼即刻血红。 张蚝和邓羌的反应更快,各自挥舞着兵器,为苻坚阻挡着箭矢。 “啊……”忽然间,战场上响起了一声苻坚的惨叫。 “陛下!”张蚝邓羌的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的动作顿时一乱,身上似乎也中了几箭。随后护着苻坚赶紧回归本阵。 一时间,苻氏的军势似乎都随着这个变化为之一乱。 “苻坚已死,随我冲啊!”姚苌率领着士兵从城内杀出。 “姚苌,奸诈小人!”苻登率领着部队直接冲了上来,完美的拦在了姚苌的军势之前。 双方在城下一通大战,互有死伤,苻氏撤退数里,但是依然保持着对天水的包围。 第四十一章 真亡诈死 苌弟,干得漂亮!”收兵回营之后,姚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尤其是姚襄,激动的神色丝毫不加以掩饰。 “恭喜殿下建得奇功!”这是此时天水内的群臣。 “不错,下手够狠,够果断!”姚弋仲也是带着赞赏的神色看着这个儿子。 “今日射杀了那苻永固,天水城的困局不战自破!”姚襄大笑道,“都过去了一世,他竟然还是没吸取教训?无怪他又死了一次!” “苻天王若是崩了,苻氏大军必然大乱。”李暠道,“如果出城追杀的话,说不定还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说得对!”姚襄首先支持了他的看法,“现在正是我们整军追杀的好时机!” “不对劲……”相比于激动的姚襄,姚苌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这么简单?肯定有什么谋划的吧?” “苌弟,你在说什么?”看到姚苌一个人喃喃自语,姚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哥,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姚苌回答道,“天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到了前线,王景略是干什么的?他难道不会阻止天王吗?” “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姚襄道,“苻永固如果坚决要上前线的话,王景略还能拦住不成?你看张蚝邓羌这两人跟护卫一样守在他旁边就应该知道了啊!这肯定是他们两个人达成的妥协!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妥协并没有什么用!” “可是,不应该这么简单的……”不同于姚襄,见证过巅峰前秦的姚苌更能认识到王猛的可怕。在他看来,哪怕苻坚自己一意孤行,车行南墙,王猛也能凭借一己之力把苻坚的车驾拽回来。所以现在这个状况很明显不对:就算苻坚因为身处前线想要亲临战场,以王猛的能力把阻止他也是轻而易举。就算王猛没有办法阻止苻坚,他也会跟在苻坚的身边。可是当时姚苌在城楼上看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王猛的身影。 那么问题来了:王猛明明能够阻止苻坚,为什么却不这么做?答案也很简单:他肯定是在策划着什么阴谋。而什么阴谋能让王猛以苻坚的生死作为诱饵……还用多说吗? “不对……不对!”姚苌灵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高声喊了出来,“这是王猛的阴谋,目的就是想让我军出兵!”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嗯?苌弟你是什么意思?”姚襄一愣,“这怎么就成了王猛的阴谋了?” “我们并没有看见天王……苻坚的尸身,苻坚被箭射死完全是听了那群士兵的说法!是苻氏告诉我们的!” “但是苻永固他中箭是你亲眼所见!” “仅仅是中箭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只要内甲足够坚韧,就算是中箭甚至都不会有什么事!”姚苌回答道,“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什么,只需要伪装的足够像就可以!” “襄儿,苌儿,都冷静一下。”姚弋仲这个时候开口安抚两人,“既然你们各执一词,不如问问其他人吧。各位,你们怎么看?” “陛……景茂殿下此言有理。”权翼首先开口,“以臣对王景略的了解,他绝对干得出来这件事。” “王景略为人,说是一步三算都不为过。”薛赞也点了点头,“如果这真是王景略的计策的话,那么可不仅仅是勾引我军出征,伏杀我军这么简单——这么说的话,恐怕直到现在,苻天王的心理依然有着劝降我军的想法吧。” “要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的话,王景略这么做毫无疑问是打消了苻天王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期许。”权翼道,“相信苻天王挨了这一下之后再也不会对收服殿下抱有期待了。” “单纯从这一点来说,哪怕我们看穿了计策,没有出征,对他王景略也是有害无利。”尹纬道,“更何况王景略还借此探了探我军的战力。” “只是……”姚襄颇有些无奈,“就算你们说的是事实,但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啊……” “但是就算天王之死是事实,有王景略在,苻氏依然不会陷入太大的混乱。”姚苌道,“这支部队明面上的指挥是苻天王,但真正的统帅必然是王景略。” “就算如此,苻永固的伤势也会对士兵的士气造成影响,我们如果能抓住机会突击,肯定会获得胜利!”姚襄道,“而且就算这一次苻氏退走了,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下一次苻氏卷土重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殿下此言亦是有理。”薛赞点了点头,“如果天王真的殁于阵中,那正是我们追击的大好时机。” “其实,也有办法来判断究竟是王景略的诱敌之计还是真的出现了意外。”尹纬道,“但是要冒一些风险。” “哦?速速道来。” “苻氏军退,但是大营未动,一直包围着我军。可多派遣精锐探马,于夜半时分下城,白昼黑夜轮替,监视苻氏大营。此事如果是假,那么数日之后,苻氏大军必会卷土重来。如果是真,数日之后,营寨之内恐怕就空无一人,王景略必然会选择夜半时分悄悄撤退。”尹纬缓缓道,“至于军中戴孝,竖起白旗白幡,一律无视就好。决定生死的不是做出来的表面工夫,而是军队实际的动向。” “但是这么说的话……这会不会有可能这也在王景略的计算之中?”薛赞想了想,“如果他连这都算到了,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这就要看殿下要不要赌一把了。”尹纬道,“在苻氏退军的时候,遣一将骑兵冲锋在前,步兵在后掩护——如果苻天王真的驾崩,士气低迷遭遇突击之下,军阵必然大乱。如果是王景略的计策,就算他统兵再强,黑夜中遭遇突袭也必然得有所迟滞,骑兵可以借此汇合步兵,缓缓撤离。” 姚襄姚苌对视了一眼,缓缓点头。此言可行! 第四十二章 昼伏夜袭 探马的派遣工作由姚苌负责,很快他便挑选出了几十个胆大心细的好手。 趁着一个无月昏暗的夜晚,天水城头放下长绳,将这些人放了下来。 而这些人也不负精锐之名,第二天起就传来了一个消息:苻氏军中,似乎扬起了一片白色,士卒将领,似乎各自挂孝。 一如尹纬之前所言,就算人人戴孝,也不能说明苻坚丧命的事实。 姚氏众人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命令斥候继续哨探情报。 很快,又是一条消息传了过来:苻氏军中,炊烟的数量似乎有所减少,但是持续的时间似乎是长过以往。 “此亦疑兵之计。”权翼直接做出了判断,“可有侦察到军队动向?” “没有,兄弟们分成了三班,日夜紧盯,但是并没有发现敌军有拔营的迹象!” 原本跃跃欲试的姚襄也停止了自己的行动,现在苻氏所做的一切,实在太像是诱敌之策了。 “莫非苻永固真的没死?”姚弋仲看向了下方群臣。 “臣依然认为,在未侦察到苻氏具体动向之前,不可妄下判断。”尹纬道,“现在的一切行为也有可能是王景略为了安然撤退,不被我军追击所作出来的假象。一旦我军贸然出动,踩了王景略的陷阱,苻氏说不得就可以反败为胜。” “景亮此言不差。”姚苌点了点头,“不管他王景略做什么,军队的动向骗不了人。不管他王猛表现得如何花里胡哨,我们只需要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自可安然无恙。” 姚氏的执行力确实过人,在众人的约束下,探马传回来的可疑消息都暂时被搁置在了一边。一连十余日皆是如此。 终于,某一日的夜间,姚苌被一件急报唤醒。 “苻氏终于有动作了吗?”整理好自身的衣物,换上出征的盔甲,姚苌匆匆走到了殿内。 “的确如此,两刻钟前的消息,苻氏军队出现异动。”姚襄道。 “在夜间出现异动,用意不言自明。”姚苌道,“事不宜迟,赶紧出兵!” “各位殿下还请小心,毕竟苻氏就算是撤军也必然会有所准备。”尹纬继续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还望两位殿下记着在下此前之言。” “放心,我们可不是莽夫。”姚襄笑着回答道,“一切都已经在我们的算计之中了,不是吗?” “那我带骑兵向前,兄长领步兵随后跟随。”姚苌道,“如果有什么危险,兄长也可以率军接应。” “欸,这话是怎么说的。”姚襄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姚苌的建议,“身为兄长,自然 是应该由我来率领骑兵在前,你在后方接应我。” “兄长怎么可以居于危墙之下?”姚苌直接反驳了自己兄长的意见,“这种时候就应该我率兵向前!” “如果是追击的话,我比你更合适!”姚襄道,“如果苻氏那群人知道是你的话,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拼命追杀你。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不计生死的对你发动袭击。这样的话,你很可能会命陨此处——这样不值得!” “但是兄长,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算是您也……” “我和你不一样!”姚襄反驳的干脆利落,“我和苻氏没有深仇大恨!对方就算是反击,也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往死里打。” “呃……”姚襄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以至于姚苌反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也觉得景国殿下说的很有道理。”权翼此时赞同了姚襄的意见,“景茂殿下现在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必然会成为吸引所有人,特别是王景略的注意力。而以王景略对您的态度……” 姚苌叹了口气,王猛在苻坚活着的时候都想弄死他,更何况现在苻坚已经死了。也正如姚襄和权翼所说的那样,此时他如果出现在战场上,王猛振臂一呼,苻氏万众一心之下自己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处,他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认同了姚襄的意见。 很快,姚氏的一万三千人已经准备就绪,在姚襄、姚苌两兄弟的率领下先后出城。向着苻氏的营帐开始进军。 很快,由于骑兵和步兵的速度差距,两兄弟的部队轻松地拉开了距离。 十数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可以说顷刻便至,很快姚襄便赶到了距离苻氏大帐不远的距离。 姚襄并没有刻意压制骑兵的速度,反而还刻意放开。让骑兵的声音在夜晚清晰可见。 “天兵已至!尔等何不投降!” 响亮的马蹄声配合众多兵士的呼喝声,一时间苻氏的士兵中似乎出现了骚动。而在这样的晚上,片刻的骚动就意味着巨大的破绽! 以姚襄的眼力,即使是夜晚也能够看清敌人的阵型。同时也看清楚了阵型中的破绽。 “大家,跟我上!”姚襄身先士卒,率领着骑兵顺着苻氏军中的破绽就直接杀了进去。能够看得出来,敌军的指挥在努力调整着阵型,试图阻击姚襄的骑兵。 但姚襄终究占得了先机,在这个混乱的夜晚,骑兵的机动力轻松的将苻氏的阵型贯穿。 阵型被贯穿,意味着苻氏的部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哈哈哈……敌人不过土鸡瓦犬,一触即溃!”姚襄大笑着率领着骑兵进行了再次突破,要在这本来就已经一片混乱的军势中再切下来一块。 而就在姚襄在阵中纵横的时候,姚苌的步兵队也赶到了。 “我军援军已至,杀!”姚襄在内,姚苌在外,两人合力,就要将这支部队彻底吃掉。 忽然间,一道烟花划过夜间的天空。 “这是……”无论是姚襄还是姚苌,在看到这烟花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杀!”更大的喊杀声忽然响了起来。 “不要放过反贼姚苌!不要放走敌人姚襄!”众多士兵们高声呐喊着向着姚苌率领的步兵队杀了过来。 看着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两支部队,姚苌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不好,中计了,快撤……” 第四十三章 论功行赏 厮杀之音,喊杀之声整整持续了一晚上。一直到了白天,这一场战斗才平息下来。 在匆匆整理好的营帐中,三个男人站在一起,处理着战后的事务。 “景略,干得不错。”为首的男人笑着看着身旁的辅臣,“这一场我军大胜啊!”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他们太过于贪心了。”王猛回答的很淡然。 “欸,可不能这么说。之前的计划那不也都是你安排的?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谦虚吗?不过朕……我也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有何不解之处,发问就是。” “为什么昨天你会选择让朕统兵?” 还没等王猛回答这个问题,帐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主公,丞相,看看这是谁!”邓羌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邓羌,有本事你就放开我,我们再决胜负!”姚襄的嘴里骂骂咧咧的,“在黑夜中偷袭算得上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放开我,” “正面交战你就是我的对手?”邓羌并不把姚苌的态度当作一回事,反而笑着反驳道,“之前你就被我击败,看起来你还是不服啊。还是说,你是想和我一对一单挑?” “你……”姚襄一时语塞,落入到邓羌手里,一时间他也确实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被押解着走入大帐,几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姚襄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苻……苻坚!你……你居然没死?”虽然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当亲眼看到苻坚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姚襄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我为什么会死?”看着一脸惊讶神色的姚襄,苻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到我在这里,你应该想明白了才是。” “诈死诱敌……”姚襄嘴里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好个王景略!到底还是落入了你的算计!” “你太高看自己了,姚景国。”王猛看着姚襄,嘴角微微弯起,“如果只是你的话,我根本不用算计这么多,随便设个套你就能往里钻了。真正棘手的人,是你弟弟姚景茂啊。” 王猛毫不客气的回复,让姚襄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很快,又有几个人从帐外走了进来,最后,苻登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 “那个xxxx的姚苌,xx的跑的比兔子还快,我带了五千人伏击他居然硬是没抓住!”虽然见到苻坚和王猛之后,苻登的声音小了很多,但是嘴里兀自骂个不停。 “你们呢?”王猛看向了其它人。 “没有。没抓住……”众将都摇了摇头。 “王丞相,最后姚苌那xx大概就带着数百人跑了,我们实在追不上了。”苻登解释了一下。 “算了,先不管这件事了。”王猛叹了口气,“也算是意料之中,那家伙要是这么容易被抓住,也不至于能干出那种事来。” “陛下,怎么处置这姚景国?”苻登看向了一旁的姚襄。 “带下去,和他弟弟关在一起。”苻坚想了想,吩咐左右。 “是!”很快就有人走了过来,押着姚襄走出了营帐。 “邓羌,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抓住姚景国的人是你吧。”苻坚看向了邓羌,“这一次怎么又是你?” “回禀陛下,臣其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邓羌回答道,“夜间的时候臣带着将士们只顾着清剿敌人,忽然就撞上了一伙骑兵。臣见这队骑兵的主将颇为骁勇,担心将士们会遭遇更多无谓的伤亡就主动上前与他交战。交战数十回合后见他不是臣的敌手,寻思着一定是条大鱼,便指挥将士们一拥而上,将其活捉。本以为是一个熟悉的将军……” “但是没想到是他是吧。”苻坚哈哈大笑,“应该说这也是一种缘分才是。” “确实,其实夜间我一直没有发现,一直到了白天我才发现——这不是姚景国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邓羌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没能抓住那姚景茂,但是抓住了姚景国,那也得记你的头功!”王猛也在一边道,“当然,如果有人抓住了那姚景茂,你自然就没有办法与之相比了。” “各位,事先说好了,这姚景茂,必须由我来抓!”苻登首先开口道。 “欸?这可不行。”吕光直接开口否决了苻登的建议,“这就得各凭本事了、” “老吕说的是啊,这怎么能让你专美于前?”邓羌似乎并不满足于仅此而已,同样在抓捕姚苌这件事上跃跃欲试。 “邓羌!你明明已经有姚襄的战功了,怎么还和我们这些人抢?”苻登有些着急。 “唉……没办法,谁让姚苌的人头比姚襄的值钱呢,活着的姚苌比死了的姚苌还要值钱。”邓羌笑了起来,“我寻思着,我要是抓了姚襄,再抓了姚苌,丞相您应该会给我一个大大的奖励吧?” “那个时候就不是我给你奖励了。”王猛也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无论你想要什么,直接跟陛下提,陛下什么都能答应你!” “景略说的没错,如果你要是真的能把姚苌也抓过来,我来给你封官。”苻坚也笑着开口了。 “老邓,你可别忘了,还有我呢。”张蚝拍了拍邓羌的肩膀,“不就是把姚苌抓过来嘛,这个任务还是交给我更好。” “丞相都说了,先到先得!”邓羌反驳道。 “那到时候我们就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了!”吕光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好!” “好!” 张蚝、邓羌齐声答应。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苻登摆了摆手,主动加入进来。 “你呢。”王猛的目光忽然投向了一旁的赫连勃勃,“难道你不在意这份大功吗?” “臣只是在想,如果臣抓了姚氏全家,是否也能有这样的奖励?”赫连勃勃道,“臣没赶上抓姚硕德,没遇见姚襄,只能从其它人身上想想办法了。” “当然可以。”王猛回答道,“你要是能抓了姚氏全族,自然是论功行赏——到时候,就算你想要陇西郡守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给你。” 第四十四章 困守孤城 “此言当真?”赫连勃勃猛地抬起头来。 如果苻氏破了天水,掌控陇西全境,自然会留下一些得力干将坐镇此处。原本众人都以为陇西的郡守必然是苻健、苻雄、苻融三个人中的一个,但是听王猛和苻坚的意思,似乎只要立下最大的功劳,就能够成为陇西郡守? “自然当真。”苻坚此时也开口了,“景略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你若是立下了如此大功,陇西太守的位置给你了,又有谁会不服?” “我没有意见。”苻登首先出声,“要真是谁抓住了姚苌并且把姚家一锅端,当这个陇西郡守也是正常的!” “没问题!”张蚝、邓羌、吕光三个人也因为王猛的话语激动了起来。 “景略,我还有些问题。”说完了正事的苻坚看向了王猛,“为什么夜间的时候,你要让我和张蚝指挥撤离的部队?” “陛下想听真话想听假话?”王猛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复。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假话就是,其它的人要布置伏击的任务,所以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陛下您和张将军了。” “嗯?这个不应该是真话吗?”苻坚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反应过来。 “真话就是,只有陛下您统帅这支部队的话,姚家兄弟才会相信您真的去世了。”王猛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等下,王景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苻坚原本没觉得什么,但是看到周围诸将的笑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字面意思。”王猛依旧脸色不变,“我也确实没什么别的想法。” “少来!王景略!你这绝对是在说朕的坏话对吧?”苻坚道,“你绝对是在嘲讽朕统兵能力不行,对吧?你是想说,如果朕统兵的话,根本不需要演,哪怕是全力以赴都控制不住将士们?” “臣没有这么说,是陛下您自己这么认为的。” 看着下方众将一副想笑而不敢笑的表情,苻坚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的挥了挥手。 “想笑就笑出来吧,没必要憋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众将再也不加克制,放声大笑。 苻坚同样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中带着些许无奈。 “景略,我在你心中,统兵水平就这么不堪吗?” “我觉得,作为被打出一个历史留名战役的大军统帅,您应该有这样的自觉。”王猛的话语毫不客气,直接戳到了苻坚的痛处,“从统兵这一块来讲,您可比汉末之袁绍。” “能不能换个名声好一点的人?” “纵观历史,也只有这位和您最相似了。”王猛回答道,“那曹孟德虽有赤壁之败,但终究没丢了半壁江山。” “景略,这件事情我们能不能不提了……” “当然,陛下的统兵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率领万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就当你这是对我的夸奖了。” “所以臣只是期待陛下能做到心中有数,对自己的统兵之才有着清晰的认知。” “放心吧,朕岂是那种知错不改之人?” “……………………”王猛陷入了沉默。 “景略,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将的笑声再次在大帐中响起。 相比于此时苻氏大帐中的其乐融融,天水城里可以称得上愁云惨淡。 “什么?襄儿被抓,我军接近全军覆没?”听到这个消息的姚弋仲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我军终究是落入了那王猛的算计……”姚苌向自己的父亲禀报着过程,“那苻坚……果然是诈死!” “但是你们不是已经做好对策了吗?”姚弋仲有些不解,“敌方君主诈死不也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吗?” “不,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他是诈死。”姚苌回答道,“王景略居然连我们判断的依据都考虑到了。” 此言一出,尹纬、权翼、薛赞尽皆失色。 “陛下……不,殿下,您究竟遇见了什么?”情急之下,尹纬甚至叫错了对姚苌的称呼。 “五哥的骑兵成功使对方陷入了混乱,我的步兵随后跟上,就要让这支部队被全歼的时候,苻氏的伏兵杀出来了……” “怎么会,苻氏怎么会有伏兵?”薛赞十分不解,“我们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连敌人的伏兵都没有发现?” “现在想想,这个伏兵应该是王景略早就算计好的。”姚苌很明显已经思考过了,“之前斥候的确向我们禀报过苻氏的种种异动,但是那个时候我们都认为是王景略的诱敌之计,结果虚虚实实之间,王景略便安排下了伏兵。” “用假消息隐藏真行动,我们还是中了王景略的计策。”权翼感叹道,“想必连同苻天王的‘死亡’在内,都是王景略为了这个时候做出的‘计算’——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我们都被他王景略算计了。”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吧。”尹纬道,“王景略这一手好算计,我们现在可是危机重重。大家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尽管提吧。” “现在的话,可不能说有什么好办法了。”权翼道,“两位殿下接连被捉,能战之兵仅剩下万余,更重要的是接连两场大败,士兵们的士气可以说已经下降到了一个低谷。这些兵力还想出城野战的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就现在而言,最好的方法只能是死守天水城。”薛赞道,“或者说,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别的办法的权利。苻氏此番前来,根本不会想着与我们讲和,他们只会想着如何把我们彻底击败。就算我们主动称臣,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姚苌的语气中满是不甘。 “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殿下您其实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尹纬缓缓道,“现在已经是我姚氏最危险的时候,在思考那些投机取巧的东西已然无用。” “那就如众卿所言,即日起,死守天水!”姚弋仲最终下达了这条命令。 第四十五章 壶关论阁 壶关一直都很冷。哪怕是五六月份,也偶尔会有北风吹过。 原本属于汉赵的壶关,此时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晋国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之势,大军浩浩荡荡,直取壶关。 尽管刘家众人有着骑兵之利,在初期给晋国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但是在实力的绝对差距面前,只能含恨败退。 不过拿下了壶关的晋国也没有着急推进,与汉赵的这一场激战,也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了自身的不足:千百年的时光过去,战争的形势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晋国的历史绵长,但是距离汉赵所在的时期也已经有了足够长的距离。无论是攻城兵器的变化,还是骑兵战术的发展,哪怕是小到武器装备都与他们的生前大相径庭。 尽管晋国对这些事情已经早有预料:在处理国内事情的时候,在看到那些从来没吃过的食物,从来没见过的衣物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感受。也对可能遇见的情况有过估计。但是这些与战场上遇见的东西终究不是一码事。 这也是晋国吃了点小亏的原因:即便是有着丰富的对胡骑经验的李牧,在面对几百年后的骑兵时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应对——在此之前必须会有必要的牺牲。 因此拿下壶关之后,晋国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直接与同舟阁取得了联系。 作为先人,即便在战术上不能及时更新,武器装备上起码不能与后人有着本质的差距。而在短时间内,能让晋国有大规模换装的办法……也只有同舟阁。 “公子,邺城的最新消息,同舟阁的人来了。”壶关内,一骑探马向此时壶关的主帅,那位名噪一时的公子禀报着消息。 晋国既然拿下了壶关,自然要派遣大将坐镇此处。出于平衡之道的考虑,守在这里的将军,一定不能是赵氏的人——因为赵氏一定会派去晋阳。相应的,壶关这险要的位置,也不能让庸将镇守此处。必须得是得人心又有能力的名将才行——综合考虑之下,这位潇洒的魏公子,自然便成了最佳人选。 而这位魏公子也不负他的名望:他亲贤下士,每旬都巡查城楼上值守的兵士,偶尔还会和士兵们一起站一班岗,还会面色和蔼地一个个询问他们的名姓。每日的膳食也都是在营中享用,所食的黍米,所饮的酒泉,和一般兵士无异——这种会被人讥为惺惺作态的行动准则被他用来苛刻地要求自己,时日一久,简单粗暴地让他赢得了所有士兵的好感,也就是所谓的兵心。 不让每一个持戈披甲的兵卒感到疏离,但也不让他们感觉自己太过平常。要让士兵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条心,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自己是将,他们是卒,将能高瞻远瞩,胜券在握,能为人所不能,能战必胜,攻必取。除了慰问辛劳时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外,魏无忌的忧喜是不形于色的。随行的卫兵都知道,公子平日里的神情只有两种,从容和凝重。多数时候,英朗的眉目总是自在从容,哪怕是发现了胡人游骑斥候的踪迹,公子也总是淡然处之,还常和身边人分析他们这种似是而非的摩擦目的何在。 但是少有的,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魏公子的眉头露出了凝重之色。 “叔向先生,算算日子,谈判就是在今天吧?”魏无忌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文臣。 壶关地处前线,能够随军的文臣自然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作为晋国的知名文臣之一,叔向,或者说羊舌肸还算是他魏无忌的前辈,自然魏无忌的态度要更和缓一些。 “没错,就是今天。”叔向点了点头,“文公想尽快的拉平军备差距,因此在这同舟阁上下了不小的注。无忌,你应当也能明白,我晋国想争霸一方,乃至扫平天下,这头几年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大国吞并小国,小国或是苦苦挣扎,或是拼出一线生机,过个几年,天下局势自当明朗——虽然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但是决定最终胜负的正是这几年。”魏无忌认同了叔向的判断,“我只是有些不解,这同舟阁……究竟是何来历?” “短短一年之内,生意遍布天下,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能力非凡’就能够一笔带过的事情。”叔向道,“更何况,敢做这种生意还能活到现在。说幕后之人没有一支军队保驾护航我是不信的。” “如果有军队,那么就会有将领,这同舟阁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魏无忌感慨道,“这份势力甚至可能要比某些小国要强了,然而他们却依旧只是做生意。这幕后东家,着实是个奇人。” “这点无忌可就说错了。”叔向笑道,“这同舟阁的幕后东家,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魏无忌一愣。 “同舟阁不是某个人一时兴起创办的组织,而是一群人的联手——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一群人’到底指的是有多少人罢了。”叔向解释道,“现在我们所知道的是,同舟阁真正的高层对外的姓名虽然不详,但是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数字代号。因此,外人都会以‘一先生’、‘二先生’……来称呼他们。” “都用的数字吗?那不是很好推断有多少人?” “并非如此。因为他们的代号似乎并没有顺序,是自己随意选的数字。如果有人灵光一闪自称自己是‘百先生’也不是不可以。” “原来是这样。”魏无忌恍然大悟,“那么这一次的话,同舟阁的这几位先生来了?” “不必都来,以同舟阁的习惯,这种事情应该也只是一位先生就够了——这些人,只需要一位,就可以代表整个同舟阁的意志。” “那么这一次来的是几先生?”魏无忌有些好奇。他知道,关于邺城,叔向会掌握一些更及时的消息。 “据说,是四先生。” 第四十六章 甲胄贸易 同舟阁,邺城分阁 “四先生,您等的人来了。”一个掌柜装扮的人物来到院子里的一个房间,在房门外禀报。 “告诉他们,我马上到。” “我明白了。”掌柜缓缓退下。 众所周知,同舟阁的生意遍布四海,不论地位高低尊卑,都可以与同舟阁打交道。一旦涉及到大宗生意,自然需要有地方为主人与客人交流。 根据生意与客人的区别,同舟阁的房间也有所不同。而邺城分阁的甲字一号房间里,那位四先生等着的客人就坐在这里。 客人一共两个,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虽然身着便服但是依旧能看出来几分身居高位的气势。 “咎犯先生,这同舟阁好大的排场。”稍微年轻一些的中年人打量着房间里的情况赞叹道。 “毕竟是遍布天下的商号,如果没有这样的排场我们反而不敢放心吧。”被称作咎犯的五十余岁的中年人倒是并不意外,“毕竟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可是一笔大生意。” “两位,非常抱歉,在下来晚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两个男人的瞳孔都是一缩。 “阁下就是同舟阁的四先生吗?”咎犯首先开口,“为什么要带着面具?莫非阁下的身份有何不可见人之处吗?” “无法以真面目见人确实非常抱歉。”戴着面具的四先生回应道,“但是这也是我同舟阁的规矩,还请见谅。” “如此行云流水的礼节,阁下怕不是与我们同代,纵是亮明身份又有何不可?” “两位之间尚且差了三百年,又怎么能说是同代?”四先生反驳道。 “看来阁下确实是和我们的时代相差仿佛。”年轻一些的中年人道,“与其说面具是必须戴上,倒不如说是必须要遮掩相貌,怕被认出来。如果今天与你们谈交易的不是我们晋国,而是稍微晚一些的——比如那开封的‘赵宋’,想来四先生是不必戴面具的。因为即使不戴面具,也没有人能认得出四先生的身份。” “不愧是公孙先生。话语果然犀利。”四先生拍了拍手,算是认同了他的话语,“但是公孙先生既然明白了原因,那么在下就更不能摘下这面具了。” “倒是我们该赞叹一下同舟阁的情报系统。”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公孙衍也不再咄咄逼人,“真是想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同舟阁就能搞清楚我们的身份。” “这位应该就是咎犯先生,如果是您的话想必可以全权代表文公。” “说的不错。”狐偃点了点头,有公孙衍的表现在先,他对眼前的四先生能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也并不奇怪,“我们的来意,四先生想必也能明白。” “文公的意思,我们自然是清楚的。”四先生笑了笑,“为了让贵部放心,不如在下先带着两位验一下货,如何?” “正有此意。”狐偃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四先生了。” “此事易也。”只见四先生起身,对着门外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就有同舟阁的人员抬上来的一些东西。 “距离我同舟阁发出地图也已经有数月了,不知晋国对这天下大势可有几分了解?”四先生品了一口茶,看向了狐偃和公孙衍。 “先生指的是?” “自然是当今各国的‘出现时间’。”四先生道,“晋国虽然实力强横,但是毕竟时代颇早,对后世的各个国家只怕不甚了解。” “没错。”无论是狐偃还是公孙衍,都没在这个事实上多做掩饰。尽管晋国在周围各个势力都派遣了细作,但是在国家历史方面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同舟阁愿意在这方面答疑解惑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在下大体就来为两位梳理一下时间吧。”四先生走到了一副铠甲旁边,“秦灭六国而一统,其铠甲与春秋战国之时,多有相似之处。公孙先生应该很清楚。” “没错,这的确是秦国的制式铠甲。”公孙衍与秦国打过不少交道,眼前的铠甲与他印象中的可以说得上大同小异。 “秦之后,一统者为汉,而中间不知何故,一分为二,分为成都、宛城两脉。成都一脉似乎更早,因而铠甲样式更类于秦,宛城则又有区别。”四先生又指向了两副铠甲。 “汉之后,中原陷入长时间的南北对峙,后由隋朝再度统一——晋国毗邻的两个‘赵’便处于这个时间。”四先生继续指向了样式与之前由明显不同的铠甲,“只是这隋朝二世皇帝,与那秦二世相差仿佛,硬生生搞得烽烟四起,江山落入了唐朝之手。这两副便是隋唐两代的制式。” “唐后为宋,宋后为明——这又是几百年的时光过去,自然铠甲又与之前有所不同。”一一指点完毕,四先生的目光投向了二人,“大体上铠甲的样式都在这里了,只是不知贵国想选择哪一种?” “既然给了我们选择,那么想必这些铠甲的价格不一样吧?”狐偃反问道。 “自然如此。大体上来说,朝代越往后的铠甲,价格自然越贵——唯一例外的是明,他们的制式铠甲要比宋的便宜一些。” “哦?这倒是有趣了。”狐偃道,“为什么这最后的明代铠甲,价格反而要比宋代的便宜?” “八先生猜测,大概是武器有所进化,对铠甲的要求也不一样了,但就我们目前所知的兵器而言,宋代铠甲的防护性能是最好的。” “那明朝的那种新武器……” “那种东西都是国家最大的机密,怎么可能轻易地弄到手?”四先生道,“就算我们能弄到手,贵国一时间又买得起吗?” “饭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狐偃叹了口气,“眼下我国也没有能力直接造出来那种新式武器,还是先从甲胄入手比较好——贵方既然能够造出来甲胄,那么理应有着对应的图纸才是。” “没错。”四先生干脆地承认了,“而且图纸也是可以出售的。” 第四十七章 交易达成 “那这样的话,汉、唐、宋制式铠甲的图纸,以及三千具宛城制式汉甲,一百具唐甲,一百具宋甲。”狐偃并没有多做考虑,直接提出了己方的需求。 这是结合了晋国现在的实际情况提出来的需求:汉唐宋三朝的制式铠甲,自然有着大体的发展脉络,这有利于晋国的工匠理解并进行仿制——如果没有汉唐两朝的图纸作为过渡,直接给他们宋朝铠甲的图纸,那么诸位将军以及工匠们可能对这些甲胄的具体功能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就没有办法仿制。 晋国作为大国,自是不可能将武器装备都交由同舟阁来制作。更何况,之前四先生也说了,同舟阁所拥有的只不过是三朝的制式铠甲——所谓的制式,也就意味着普通。作为一个大国,晋国也必须制作出有自己特色的铠甲才行。 而唐甲和宋甲,则是待日后晋国工匠们在制作出成品的唐甲、宋甲之时,与成品进行对照,便于发现晋国制造的铠甲的缺陷。三千具汉甲除了有对照功能之外,还有以现成品救急之意——根据刚才四先生的说法,两个“赵”都处于汉唐之间,那么以汉甲分拨给前线将士则是理所当然。至于三千具则是考虑到了晋国自身的更新换代能力。 “没有问题,十日之内必然会将您需要的东西送到邺城。”四先生似乎是对狐偃,或者说晋国提出的需求早有所料,“那么不知晋国会用什么东西来付帐?” “如果我们说用钱币的话,同舟阁会接受吗?”狐偃道。 “钱币确实可以收。只是这样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四先生有些诧异。 当今之世,群雄并起,每个国家自然都有其引以为豪的制度,也都有在其境内流通的钱币。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各个势力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贵金属(比如金银)作为本位,铜钱作为主要货币的流通方式。鉴于各国的铸币水平也有差距,走南闯北的商人们几乎都使用“重量”作为认证铜币价值的指标。 晋国需要的东西价值不菲,如果用铜币来付账的话为数不少,所以四先生才会有这个问题。如果晋国真的拿出大量的铜币,国内状况必然会乱上一阵。 “听说同舟阁只收硬通货——金银、粮食、战马?” “不,我们也会收其它的东西——比如川蜀的丝绸,齐国的海盐、吴越的茶点……总之,什么东西能赚到钱我们就收什么。” “但是很可惜,我们晋国可没有那种东西。”狐偃叹了口气,晋国的地理位置决定了这些东西与他们无缘,要是想拿到这些物品,只能用“硬通货”了。 “咎犯先生,我们是商人,不是开善堂的,这种东西可没办法白送给贵国啊。” “在下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狐偃道,“不知贵方收不收‘保证金’?” “哦,此言何意?” “想必四先生也应该知道,现在我国周围摩擦不断,有些东西怕是很难用来付帐。而现成的铜币的话我们一时间也很难拿出来——但是,此物如何?” 公孙衍拿出一个盒子,从手上的力量上看,盒子里的东西重量不小。 “这是……”四先生打开了盒子,微微一愣。 “铜币的话付账有些困难,直接用铜锭如何?”狐偃微笑着看向对面的四先生,“不知同舟阁收不收这东西?” “收,当然收。”四先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如果真的是铜锭的话,我们这边也会很方便。” “那我们就直接用铜锭付账了。”狐偃道,“直接用重量来折价,同舟阁家大业大,也总不至于运不出去。” “那么十日之后,钱货两清。” “成交。” “两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四先生再度开口,“如果有的话可以直接在我们这里购买即可。” 或许是因为谈完了一笔大生意,四先生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这么说的话,我们还真没彻底的游览过这里。”狐偃和公孙衍对视了一眼,“不知四先生能否为我们详细介绍一番?” “可以。”四先生起身,“两位请。” “四先生请。” “那首先还是从我们同舟阁本身谈起吧。”四先生边走边道,“两位应该也知道,我们同舟阁的牌子遍布天下,但是每个郡的侧重点依然有所不同。” “哦?此事我等确实不知,愿闻其详。”公孙衍眉毛一挑。 “当今天下,以行政区划以势力所属分为四十余郡,每个郡城里都有我同舟阁的一处大型分阁。但是在这四十余分阁里,依然有八座分阁是与众不同的。”四先生继续道,“成都、江陵、金陵、开封、宛城、洛阳、长安,以及……邺城。” “这八阁的位置是谁选的?” “自然是八先生。在下毕竟是新加入的成员,这种要事轮不到在下来做决定。” “这八座分阁又有何不同之处呢?” “自然是建筑要比其它的分阁大上许多——开个玩笑。实际上,这八座分阁可以看作是‘仓库’一样的存在,如果其余分阁需要的物资一时间出现了短缺,就会从这八座分阁里调配。”四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似乎并不在意说出了某个重要的事实,“其它的分阁自然也会有库存,但是考虑到城市的特色或多或少都会存在一些偏向性,就比如晋阳的同舟阁就会有牧场,吴越的同舟阁会存储茶叶和海鱼,如果说‘应有尽有’的话,就只有这八处了。” “您刚才说的事情,应该算是同舟阁的机密吧?”公孙衍道,“您难道就不怕我们起了贪心,直接收缴了同舟阁里的物资?” “我们只是一群商人,自然没有对抗国家的力量。”四先生叹了口气,“指望君主不会对我们下手也不现实——毕竟如果要濒临灭国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乎和我们的交情?” “那你们……” “八先生说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钱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说明你钱没给对人。” 第四十八章 立威许昌 晋国的交易很成功,但是其它各国的探子也不是吃素的,又或许说,是同舟阁自己放出了消息。 当然,不同的国家对这件事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这同舟阁,果然深不可测……”成都城内,刘邦正在自家御花园里烤肉,听到这个消息后顺手拿赤霄剑切下来一块,递给了旁边的一位青年,“子房,我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事怎么这么奇怪?” “能听到这个消息,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张良接过了烤肉,神色如常,“我们如果想收到邺城的消息,怎么也得花上三四个月,但是这才几天?只能说明这个消息是同舟阁故意放给我们的。” “这同舟阁也是有趣,这种时候谁如果敢卖铠甲不都是藏着掖着?偏偏他们就摆在明面上,还毫不客气地挑明了能卖各个朝代的铠甲。” “高祖,要不要……”刘彻皱了皱眉,同舟阁既然能卖汉甲,那肯定是在制作甲胄的工匠中有着同舟阁的人,每每思及此处,刘彻就想把这群匠人彻查一次。 “你啊……不要这么暴躁,脾气太差了。”刘邦又切了一块肉,递给刘彻,“你说说,就你这个脾气,难怪媳妇跟你闹了那么久。” “高祖,但这事关我大汉机密……” “什么机密不机密的,制式铠甲这种东西,根本藏不住的。”刘邦依然面色淡然,“你就是关心则乱。在我汉朝后面的朝代那么多,没准就有人拥有我们的甲胄制造之法,只要有心去取,自然能够取得。” 刘邦嘴里说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很快便将第一波肉分好了。 “来来来,都尝尝我的手艺。”刘邦道,“后世之人也忒会享受,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都没吃过!这重活一世,不能在这里亏了自己!” “陛下说的没错!”坐在另一侧的樊哙也“重操旧业”,在刘邦开始享用的时候接过烤肉的工作。 刘彻感受着此时的气氛,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只有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 众人边吃边喝,刘邦这才继续问道,“子房,那你说这同舟阁到底在想什么?” “依在下之见,这同舟阁是在给我们通知。”张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块肉,缓缓开口,“毕竟我们也属于‘前朝’,武器装备也需要更新换代。晋国尚且都能用铜锭购买铠甲,那么我们也能。” “如此说来,我们要不要也学习晋国,购买一批后代的铠甲?” “陛下,臣以为,可以购买后世宋明两朝之铠甲,以作参考。”这一次,开口的是萧何,“后世工艺,必然远胜于我等前人。也可仿照晋国故事,两朝铠甲各购百件,以作研究。” “既然你也这么说了,那就和这同舟阁接触一下吧。”刘邦根本没做考虑就做出了决定,“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岂能放过?” “是,陛下。” “说起来,这同舟阁很厉害啊,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消息传到我们这边。”刘邦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事,继续问张良,“说起来,长安的消息传到我们这里需要多久?” “正常的速度而言,需要一月左右。”这一次开口的是陈平,“快一些的话半月,紧急消息的话三五日即可抵达。” “邺城距离我们更远,居然也能保持这个时间……” “很明显,他们认为这个消息值得这么做。”陈平回应道。 “晋国啊……”刘邦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我记得,赵、魏、韩被统合进了晋国?” “是的。”张良点了点头,“但是相比于赵魏的人才济济,韩国大概只有先祖、申相国以及……韩非公子,其余人,大概是来不了这里的。” “这么说的话,朕要是想请同舟阁寄一封信,不知能不能做得到?” “陛下可是想见一下信陵君?” “那当然。”刘邦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那可是信陵君啊!” “就算不通过同舟阁,以我们的能力,花费一些时间给陛下送信也不是做不到。”张良道,“不过我不建议陛下现在就把信寄过去。” “哦。这倒是为何?” “陛下见信陵君,想必不能单纯的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其中必然有着其它的想法——比如,封信陵君为魏王?” “啊哈哈哈哈哈哈……知我者,子房也。” “陛下想法很不错,但是现在还不够——现在的晋国,至少纸面上来看是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张良道,“三晋合一,文公主导,从纸面实力上看并不逊色于我们。这样的话,我们的书信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刘邦果断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陛下不妨再等上几个月,到时候就可以实现您的愿望了。” “与永安和宛城的联系如何了?”提及正事,刘邦也稍微严肃了一些。 “与永安的联系很顺利。”陈平道,“永安的那两位似乎早就想好了,正在尽力封锁消息。宛城倒是出了一些麻烦。” “莫非宛城不愿意?” “并非如此。”陈平摇了摇头,“宛城可能要与许昌开战了。” “开战?这不是好事吗?”刘邦愣了一下,“打许昌,他缺什么,告诉朕,朕派人过去!” “那位只是担心影响到我们的计划。”陈平道,“毕竟理论上我们的第一目标应该是汉中才对。” “如果要打许昌的话,汉中可以先搁置在一旁。” “陛下,真的要这样吗?” “子房的计划,原本就是要干掉一个势力来立威吧。”刘邦看向了张良,“之所以选择汉中是因为汉中足够强,也因为有了汉中,就能让我们彻底连在一起。” “没错。”张良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这位陛下的意图。 “虽然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也可能会给后面攻略汉中带来巨大的麻烦,但是,用反贼的鲜血,来扬我大汉雄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赤霄一声剑鸣,似乎是在赞同着主人的话语。 第四十九章 历史差距 相比于大汉一方的从容不迫,大宋的诸位君臣此时的脸色都颇为难看。 “可恶,到底是什么时候?”相比于赵匡胤,赵光义的养气功夫终究差了一些,面对自家机密被窃取的这件事情忍不住破口大骂,“这该死的同舟阁,这种东西都敢卖的吗?” “铠甲的图纸与制作工艺被窃取再正常不过。”相比于赵光义,赵匡胤要更为冷静,“能在一年时间就把生意遍布天下的神秘组织,找机会收买一些工匠,或者直接把工匠派到军器监。都是很合理的。” “臣失察。”赵普作为丞相,百官之首,主动占了出来承担责任。 且不提丞相的身份,大宋情报组织的建设,赵普多有参与,结果竟然被同舟阁轻易的混进了军器监,单论这个,他都是失职。 “能在你的人监视下混进来,同舟阁的人本事不小啊。”赵匡胤的话语里听不出情绪,“神臂弩的图纸保存情况如何?” “沈尚书回答,并没有发现神臂弩图纸有动过的迹象,也没有发现监造神臂弩的工匠们存在什么问题。”赵普回答道,“毕竟神臂弩乃我大宋重中之重,沈尚书在选择工匠时多方彻查,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人员。” “即便如此,也不可轻易就收手。”赵匡胤道,“不可放弃对这些工匠的监视。” “臣遵旨。”赵普躬身一礼。 “另外,你也派人去同舟阁一趟。”赵匡胤道,“问那里的人买一份明朝铠甲的图纸,再买上一百套明朝铠甲。” “是。”赵普道,“不过陛下,臣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说什么就直说,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吞吞吐吐的。” “陛下,臣觉得,这同舟阁似乎是有意抹消古今差距。” “哦?速速讲来。什么叫有意抹消古今差距?”赵匡胤似乎是被赵普的话题挑起了兴趣。 “陛下觉得,我大宋相比于大唐,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赵普的话语让赵匡胤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时至今日,当知道洛阳是大唐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股豪情——让大唐来见证大宋的强大。但是赵普的话提醒了他一点:大宋对比大唐,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麾下的文臣武将吗?不是。赵匡胤对自己的文武有清楚的认知:帐下的文臣武将着实是一世之杰,但是说文武质量超过大唐?即便他再自信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是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吗?也不是。大宋的士卒可能会很强,但是大唐的士兵绝对不弱,三百年的积威,数个被灭亡的国家可以为唐军的强盛做出最好的注解。 那么是自己吧?恐怕也不是。自己虽然可以称得上一句文韬武略,但是在那位太宗陛下面前恐怕也是有所不及。 既然君主、文臣武将、麾下士卒都没有优势,那么自己的优势来源于哪里? 赵匡胤有些明白了,大宋与大唐最大的差距点在于……历史。 大宋能够完全碾压大唐的地方就在于历史的差距:大宋诞生于大唐之后,对大唐的人物可以通过史书进行充分的了解。但是大唐对大宋则是一无所知。 孙子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么从这个角度上讲,大宋确实是占尽了优势。 “看来陛下已经想明白了。”看着赵匡胤的表情,赵普恰到好处的开口了。 “所以,同舟阁现在在做的,是要拉平这种差距?”赵匡胤看向了赵普,“他们想让战争的外在干扰因素降到最低?” “他们更想看到是个人能力而非时代差距决定战争的胜负。所以,针对时代差距带来的优势他们会想办法拉平。” “但是不可能完全拉平。”赵匡胤笑了笑,“就算是拉平了,我大宋又怕过谁来?如果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暴跳如雷,那岂不是说我等个人能力一无是处?” 赵光义略带羞愧地低下头去,被赵匡胤这么一说,他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语似乎是有些失态。哥哥刚才的那几句话,似乎就是专门对他讲的。 “不过这样的话,那再向同舟阁购买一些大明的情报吧。”赵匡胤道,“毕竟是在我大宋之后唯一出现的朝代,必然有其强盛之处,不可小视。” “臣遵旨。” “说起来,我宋朝的那几位‘贤哲’如何了?” 赵光义不知怎得,总感觉自家兄长似乎是话里有话,在“贤哲”两个字上咬的格外重。 “那几位先生现在还在稷下学宫聆听圣人教诲,尚未归来。” “他们倒是闲适!”赵匡胤冷哼了一声。 “毕竟圣人在侧,那几位先生想要随侍左右也是应有之理。” “多派人盯着点。你也应该明白,笔杆子有的时候比刀把子还要让人难受。” 于此同时,一个人来到了司马光的府邸门前。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小的也好向老爷通传。” “鲁人曾参,特来拜会。” 门房进去不一会儿,司马光直接走了出来。 “末学后进,竟然劳动先贤大驾光临,快请进。” “请。” 二人登堂入室,分宾主坐定。 “先生从临淄来?” “正是。” “不知朱先生等人可好?” “朱先生之道,与老师颇有不同,之前稷下学宫也来了一人,名唤王守仁,这一年里与朱先生、老师坐而论道,不亦乐乎。” “那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老师……他又想周游列国了。”曾参开口便是个大新闻。 “什么……居然选择在这种时候?” “那王守仁有个理论,老师颇为赞同。道是:知行合一。”曾参道,“因此老师想亲眼见证一下,后世不同时代的风光。” “夫子周游,当震惊天下,只是不知这与先生此次前来有何关系?” “老师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拜访各国,首先就要知道各国的历史。听朱先生言,您是宋国第一史家,着有一本《资治通鉴》,不知在下可否抄录一份带给老师?” 第五十章 换装再战 时值七月,壶关迎来了新的晋军。但是这一批的晋军与此前攻击壶关的晋军相比,大有不同。 首先是统兵主将的变化:上一次的主将虽然名义上是先轸,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将是李牧。而这一次,先轸成为了货真价实的晋军主帅。而老将军廉颇成为了先轸的副手。只是这位老将军似乎在统帅后军,魏无忌并没有见到他。 其次,与上一次以步兵为主的晋军相比,这一次晋军中骑兵的比例明显增加,而外观也与那汉赵的骑兵极其相似。而这支骑兵的统帅,毫无疑问是那位赵武灵王——或许现在应该叫他赵雍。 不仅如此,眼前的这支晋军中,还有万余人的铠甲样式与之前的晋军有所区别。 作为守卫壶关的主将,魏无忌自然要亲自出迎。 “见过先元帅。” “公子无须多礼,久镇壶关,你也辛苦了。”先轸直接扶起了魏无忌。 不知何时,晋国的所有人,都称呼他为公子。 众人进入壶关,分宾主坐定。 “先元帅此行,可是要一举攻克晋阳?”作为壶关的守将,先轸来到此处的目的自是能猜到一二,“若如此,可需要我壶关出兵相助?” “正是要攻击晋阳。”先轸点了点头,“兵力不需要公子担心,邺城人口稠密,又有公子和平原君名声远扬,足以在邺城招募足够的兵力。而粮草的储备上,公子出身魏氏,想必比我更清楚。” “有李相在,确实无需担心粮草问题。”魏无忌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不需要壶关出兵相助,但是粮草的运转,恐怕还要劳烦公子费心。” “此事尽管交给我,有我在,粮道不断。” “大军将在此盘桓两日,住宿饮食一并交给公子了。” “这正是末将分内之事。” 先轸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魏无忌一一应下。很快各种事宜交代结束。 “元帅,末将在外面看到有些士卒的甲胄颇有不同,莫非……” “眼力不错。”先轸微笑着回答,“之前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才是。” “是,我在壶关也听说了,文公与同舟阁做了一笔好大的生意。”魏无忌道,“莫非这些士兵们身上穿的就是?” “是,也不是。”先轸回答道,“这些并不是我们购买的铠甲,而是我们仿制的汉国铠甲。至于唐宋二国的铠甲,还需要工匠们在此基础上加以仿制才行。不过我们的敌人时代介于汉唐之间,使用汉国的铠甲就足以弥补差距。” “感觉我们在各方面上都差了太多。” “毕竟我们身为‘古人’,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先轸看的很明白,“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扩张。如果拿下了晋阳,与那些后世国家的差距就能缩小一部分。” “怎么这次不见李牧将军?” “这一次是他自己申请的,用他自己的话说,相比于进攻自己更擅长于防守。毕竟现在宋国虽然与平原的石氏大战,但是也不可不防——但这只不过是表面原因罢了,更深层的原因,公子应该非常清楚才是。” 魏无忌苦笑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真实原因? 目前晋国虽然在文公的带领下统合在一起,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以赵魏为首分成了三家。就像这一次对晋阳发动的攻击一样,虽然主帅是先轸,但是魏无忌一眼望去,直接看到了赵氏的许多熟人——这也难怪,毕竟之前文公和赵氏有约在先,打下晋阳之后,将晋阳作为赵氏的封地。 困扰晋国多年的问题,哪怕是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君主,也没能得到彻底解决。 而李牧又是特别的:理论上,作为赵国的臣子,他应该对赵国保持忠诚才对,但是…… 李牧的死因,这里也并非没人知道。尽管赵氏的诸位君主在此前试图拉拢李牧,但是他并没有选择直接答应赵氏。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次的西征晋阳人选中,没有出现李牧的身影。 而对于魏无忌来讲,他的情况其实比李牧还要更为尴尬:李牧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外姓将领,与赵国之间还有着外人难以言及的恩恩怨怨,无论李牧做出什么选择,大家都可以理解——但是他魏无忌不一样,无论他经历了什么,就算他再怎么否认,都改变不了他出身魏氏的这个事实。 说魏氏没有和赵氏一样的野心,无论是赵氏、魏氏自身亦或是文公自身,恐怕都不会相信。而能够阻碍魏氏像赵氏一样,能够决定攻击的城市的因素就一点:魏氏的战斗力没有赵氏那么强。毕竟赵氏就算不考虑外姓的将领,本家也有赵雍这种名将,赵衰、赵盾这种名臣。这也是赵氏能够掌握更多话语权的关键。 魏无忌并不想插手进这种权力斗争之中,所以才会选择申请领兵坐镇壶关。但是现在看来,就算他一直坐镇壶关,恐怕也逃不开这无休止的纷争——一旦赵氏拿下晋阳,那么出于制衡的想法考虑,壶关的守将也不能是出身于赵氏。从这个角度上看,出身于魏氏的自己恐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如果魏氏仿赵氏故事,择一城而自守,自己又当如何? 摇了摇头,将这种令人头疼的想法抛于脑后,赵氏、魏氏就算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在现在显露出来,这种烦心的事现在就算他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出一个答案,那不如专心做好眼前的事情。 看着眼前似乎是陷入了深深思索的魏无忌,先轸笑了笑,对于眼前这位公子的想法倒是察觉了几分。 先轸对魏无忌的观感极好——或者说,整个晋国就没有几个人会讨厌这位魏公子的。只是有的时候,对某人的欣赏不代表就能够给某人一个答案,尤其是晋国现在的这个问题并不是先轸就能以一己之力解决的——那么多更聪明的人都没能解决,先轸不认为自己就能做得到。 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在最后分胜负的时候,保下那些他欣赏的人。 第五十一章 战备襄垣 两日的时光过的很快,在壶关休整好了的晋军再度踏上征程。 而作为主人的汉赵,接收这个消息的速度也很快。 晋阳城内,刘渊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的众将, “都说说吧,现在应该怎么办?”刘渊首先开口,“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晋军再出壶关,不日就会抵达上党。” “这一次的情况与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作为汉赵的开国功臣,又是在座众位刘氏皇帝的长辈,刘宣首先开口道,“那同舟阁的消息陛下应该也听说了。这一次晋国换了新的武器装备,缩小了和我军的差距,此番大肆动兵,势必是要一鼓作气,拿下晋阳。” “他们有胆就来,我们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刘聪是个暴脾气,被这个消息直接引爆,“就算他们得到了新装备又如何?我们率领的骑兵照样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确实,无论如何都应该出兵作战。”刘曜点了点头,“死守孤城无论何时都不是最优选择,更何况晋阳的地形我们也都清楚,出兵作战的胜算远比死守晋阳的胜算高很多。如果被晋军兵临城下,那可就是绞肉机的硬碰硬了——而在这种硬碰硬中,我们并不占优。” “的确如此。”众将都对刘曜表示了赞同。毕竟依靠晋阳的地形,依托山势步步为营,不断阻击晋军,要远比守城更加适合。 “上党——襄垣一线,在那里驻扎兵力的话,可以把晋军牢牢堵死。”游子远道,“那里地形狭窄,大规模兵力施展不开。” “孩儿愿为先锋!”刘聪这个时候再次站了出来。 “不,这一次你守晋阳。”刘渊摇了摇头,拒绝了刘聪的请求,“对方的主将是先轸,你也应该知道他的身份。” “正因为如此,所以……” “所以朕才会亲自出马!”刘渊的语气中带着坚定和不容置疑,“毕竟这是前晋的主帅,也是留名青史的大将,能够与古人交手,这样的机会怎么会错过?” “但是……” “这有什么好但是的?”刘渊道,“你要知道,晋军的实力本来就超过我们,就算我军占据了地形优势,也是劣势的一方,朕如果不亲自上阵,又怎能让众将死战?”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父皇单人出战。” “谁说我要独自带兵出征的?”刘渊道,“曜儿、王弥、游子远随我出征,聪儿你与叔祖、陈元达留守。” “啊!?为什么?为什么曜弟可以,但是我不行?” “你的箭术不如曜儿。”刘渊用了一句话就让刘聪哑口无言。刘聪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刘曜的才能他还是知道的。 “雄武过人,铁厚一寸,射而洞之,于时号为神射。”哪怕是现在,刘曜也掌握着汉赵的弓箭手们,在他的操练下,这群弓箭手的射程也要比普通的弓箭手们远上许多。在这种狭窄地形的作战当中,射程更远的弓箭手毫无疑问会更有优势。 “既然如此,我会保证箭矢的供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服父皇改变主意,刘渊叹了一口气,默认了自己留守晋阳的事实。 “臣等遵命。”游子远和王弥也都接下了命令。 在刘渊的命令下,汉赵也开始了运转。很快,汉赵出兵一万五千,在襄垣安营扎寨。 而这个消息,不出意外地被晋国所探知。 “果然选择了襄垣吗?”驻扎在上党的先轸叹了口气,“我们到底晚了一步吗?” “末将率兵过去的时候,敌人的骑兵已经赶到了。”赵雍向着先轸禀报着战况。虽然贵为王者之尊,但是此时在军中他也只是一员大将而已。面对这次出征的主帅先轸,自然是以军中规矩行事。 不仅是他,无论是赵衰、赵盾、赵鞅还是赵毋恤在此处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将的身份,服从先轸的调遣。 “与那匈奴刘氏的骑兵交手了吗?” “交手了。我军损失稍多,但大致在同一个水平。”赵雍回答道,“另外,新式的铠甲并不适合于骑兵战,应该是标准的步兵铠甲。” “果然如此。可有缴获敌方骑兵的铠甲?” “未曾,我们只来得及带走我方士兵。”赵雍继续禀报,“另外,还有一点必须承认,敌方主将的个人战力也超过我方,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骑射之术也比我强。” “可有负伤?” “不曾。”赵雍拍了拍身上的铠甲,“虽然这铠甲在用于骑兵作战的时候有些别扭,但是防护能力着实没得说,的确比我们那个时候的铠甲好多了!” “那就好,但还是得试探性地打一仗。”先轸的目光看向了地图,“襄垣这个位置被敌汉赵牢牢守住,我们强攻恐怕讨不了好。” “不如先引军西向,把这匈奴刘氏勾引出来。”赵毋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里地势平缓,有着大块的农田。据说还是敌人的粮仓所在。我们出兵远征,粮草转运亦是麻烦,不若西向割麦,充作军粮。” 此次征伐晋阳,主帅虽然是先轸,但是晋阳最后是要划归赵氏的!如果赵氏不能在这一战中打出自己的价值,那又有什么理由来占据此地?自然而然的,赵毋恤主动献策。 “不错,是条好计。”先轸并没有理会赵氏众人的小心思,或者说赵氏众人如此积极献策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这样的话,赵雍。” “末将在。” “你率领骑兵先行,控制好速度,接收斥候消息就速速杀回,如果五日之内依然没有收到消息,那就全速前行,把粮仓里存储的粮食都给我带回来!” “是!” “其余人随我在山南设伏。”先轸继续打量着地图,“在襄垣堵着我军的确是一条好计——地形狭窄,我军通行不变,但是反过来讲,你们同样不便通行,如果还想要那些粮食的话,就出兵吧!” “谨遵元帅将令!”赵氏众人各自行了一个军礼。 第五十二章 不动如山 “晋军要袭击我们在襄垣的粮库?”收到这个消息的汉赵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有粮仓的?”王弥的双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毕竟那是晋国,拥有着春秋战国时期最庞大最顶级的文武团体。”游子远似乎并没有意外,“以我们的能力,甚至都没办法在邺城安插人手,就算是壶关的情报网也快被拔除殆尽了。反过来想,我们内部被渗透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说的不错,毕竟是那个晋国,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刘渊点了点头,“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去救?” “必须要去!”王弥道,“那里的粮草足够让在这里驻扎的我军吃上三个月!就算对方人多,支撑一个月也是没什么问题。这一加一减,我军的麻烦太大了。” “不去。这条情报来的太奇怪了。”游子远持相反意见,“说不准便是晋军引诱我军出征的陷阱。” “但这条情报如果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不能去救!襄垣这个敌方,永远是穿过山道的人吃亏!”游子远道,“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如晋军,如果为了救下粮库的‘可能’就让士兵们无谓的损失,那才是得不偿失!” “没错。”刘曜这个时候也赞成了游子远的意见,“这个粮库损失了就损失了吧。只要我们还驻扎在襄垣一日,晋军就一日都过不来。而晋阳近,壶关远,就算他们多了这一个月的补给,和我们对着耗也耗不起。相比于担心粮仓的危机,倒不如关注那些山路,如果晋军翻山而来,我们驻扎在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说得对。”刘渊做出了决定,“封锁住这个消息,继续守在这里,不让晋军通过此处!” 在刘渊的命令下,汉赵的士卒们动也不动,只是派出斥候对周遭的山路进行全面的探查。这一僵持就持续了数日之久。 “元帅,我把粮食带回来了。”半个月之后,赵雍回营复命,“敌军毫无防备,我军突袭成功,经过点算,足以让我军支持一月之久。” “能让我军支持一个月,那岂不是能让对面支撑一季?”赵毋恤简单的算了一下账,“居然说放弃就放弃?连个出兵的意图都没有?” “看起来我们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啊。”先轸倒是没有什么意外,自己的计划可以说是阳谋,对方看穿了不接招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不过,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在于它就算是被看穿了也无妨,除非有什么神之一手能够破解,否则施展这个计策的人总是会从中得到好处。就像先轸的这个计划一样:就算刘渊不出兵相救,自己也并不会损失什么,反而还得到了一个月的粮草。 “赵鞅将军。”由于自己的帐下实在是有着太多的赵氏将领,先轸只能直接称呼姓名。 “末将在。” “在此处加固城寨,既然我们意外获得了一个月的粮食,那就干脆跟他们开始耗吧。”先轸的脸上带着笑容,“就算他们的后勤支援能力和我军相似,但是我军多得了一个月的粮食,他们少了三个月的粮食,这么四个月的差距,难道他们还能耗得过我们?” 这话说的明显有问题,但是赵氏众将似乎都没有意见,纷纷点了点头,对先轸的看法表示了支持。 “末将遵命。”赵鞅接受了这个命令。 晋军的动向毫无掩饰,汉赵的众人很轻易地就发现了晋军的目的。 “晋军居然真的打算和我们对着耗?”刘渊再一次陷入了疑惑,“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一般来说,摆出对耗的架势,肯定是要隐瞒自己的目的。”游子远道,“先轸作为一代名将,肯定不会选择逼我军粮尽而退的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而修建据点,偏偏又是一个能够有效隐藏兵力,让敌人难以判断虚实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 “如果等到晋军修好据点,他们哪怕是直接退回壶关,只留少量部队和我们对峙,我们也不敢轻易离开这里。”游子远继续道,“这样一来,我军的粮草损耗只怕要远超于晋军了。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毫不怀疑晋军能够在上党一线直接屯田,这样一来,他们的消耗只怕还比我军要少。” “要是真的让晋军办成了这件事,我们可就麻烦大了。”刘渊砸了咂舌,“但是这也不敢保证不是晋军的计策。” “应该说,修建城寨本身就是晋军的计策。”游子远道,“肯定是为了掩盖什么目的。” “莫非他们是想奇袭我们?”刘曜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他们要怎么绕到我们的背后啊。”王弥反驳道。 “不,如果修建城寨阻碍我军的话,还真的有可能。”刘渊的双眼,盯着地图上壶关的附近,“只要他们走这里就行。” “野王?”王弥更惊讶了,“难不成他们想走野王——平阳——西河,然后奇袭晋阳吗?他们疯了吗?这道路的距离,粮食支撑的了吗?” “如果只在这里驻扎少量兵力,三万人这么走过去奇袭晋阳的话,没准还真的能够做到。”刘曜这个时候赞同了刘渊做出的判断,“粮食的供应或许对我们来说很困难,但是晋国并不需要担心这一点。邺城那可是冀州治所啊……” “他们在粮草的囤积上处于优势,足以支撑他们实行这种大胆的计划。”游子远也赞同了刘渊的判断,“而一旦他们这么绕行成功,我军危矣。”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总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现吧?” “很简单,他们做什么我们也做什么就是了。”游子远道,“他们修城寨我们也修城寨。他们既然想隐瞒真实兵力,我们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反正如果想走那条路奇袭晋阳,没有数月是无法抵达的,而这足够让我们修理好城寨了。” “那么,就这么办。”刘渊一锤定音。 第五十三章 夜半奇袭 前线出现了难得的奇景:明明是两支要分出个你死我活的军队,结果谁也没有主动发起进攻,而是一起在修城寨。两支军队就像是和对方商量好了一样,彼此谁也不会干扰,就是坐视着对方把城寨修建起来。 “晋军居然也坐视我军修建城寨?”刘渊看着传来的情报皱了皱眉头,“居然连骚扰都不来骚扰吗?” “不,对方的确派兵进行过骚扰,但是被我军发现后就撤走了。”王弥回禀道,“对方似乎并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 “这种感觉……很像是兵力不足的表现。”刘曜想了想道,“兵力充足的话,对耗实际上是对方优势。” “没错,我军如果在此处修建城寨,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方这个时候都应该出兵袭扰才是——更何况兵力不足的是我军,更应该这么做。”游子远道,“这么一来,反而更给人一种‘故作姿态’的感觉。” “如果说,对方走西河导致兵力不足,的确说的过去。”王弥道,“但是如果我是对方主帅,这种时候就更不能让敌方作出准确判断了。这种时候肯定是不惜牺牲也要袭击修建中的城寨才是。” “当敌人没有采取我们预想中的行动的时候,肯定另有所图。”游子远总结道,“但是对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敌军不想采取这种硬碰硬的措施消耗我们的兵力,那么就说明对方有其它的办法对我军造成更大的杀伤。”王弥道,“修城寨只不过是一种掩饰。” “这样的办法很少,无非就是趁我军懈怠的时候奇袭罢了。”游子远道,“难道对面找到了不为我们所知的小路?” “有可能。”王弥赞同了游子远的意见,“我们对峙许久,敌军总会有可能发现,加派哨兵巡视总不会错。” “但是说实话,我讨厌现在的感觉。”刘曜道,“这种除了知道敌人有阴谋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谁又不是呢?”游子远叹了口气,“陛下可曾将消息传回晋阳?” “自然是传回去了。”刘渊道,“叔祖那边已经在加固晋阳城的防御,一旦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就通知我们。同时叔祖也觉得,晋国大概是在筹备着从什么方向对我军发起突袭。” 相比于汉赵的冥思苦想,晋军这边的气氛要轻松很多。 “禀告元帅,未发现敌军有何动向。敌人全军似乎依旧在修筑城寨。”一名斥候队长向先轸汇报侦察到的情报。 “辛苦了,和你的兄弟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多谢元帅!”斥候队长退出了大帐。 “看起来,计划很成功。”先轸笑着看向众将,“他们这个时候大概以为我军已经向野王——西河一带进发了吧。”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赵衰笑道,“邺城的粮草也的确支撑得起这样的远征。”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这么做也未尝不可。”赵鞅接过了话头,“只是我们并不需要这么做——毕竟,这里可是晋阳啊。” 晋阳,始建于赵氏。 “算算时间的话,应该就是这几天了。”赵毋恤道,“就让那群匈奴人为自己学的不好的历史付出代价吧。” 数日后某个夜晚 两军各自对着修城寨,也加紧了对彼此斥候的侦察,本营反而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然而,这种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隐藏着危险。 忽然间,汉赵的军营内,杀声大作。 喊杀声从后营响起,向着大营和前营开始蔓延。 “出什么事了?哪里来的喊杀声?”被这股声音惊醒的刘渊赶紧唤来了自己的侍卫。 “陛下,后营似乎炸营了!”侍卫禀报道,“还没有收到消息!” “炸营,不可能!朕亲临此处,怎么可能炸营?” “臣,臣实在是不知道……”侍卫有些紧张。 “报——”有一个士兵跑了过来,“启禀陛下,后营遭遇敌人袭击,王弥将军正在赶赴指挥!” “后营?怎么可能?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刘渊一惊。 “报——”又一个士兵跑了过来,“启禀陛下,晋军从正面杀过来了!” “告诉游子远,让他把晋军给我堵死在山里!”在第一个消息的打击下,刘渊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开始下达命令调度士兵,“让曜儿的弓箭手准备!” “报——”这个时候第三个士兵也跑了过来,“陛下,晋军兵分两路,王弥将军有些抵挡不住了!” 一个又一个消息传来,但是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糟糕。就算是刘渊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分身乏术。偏偏这个时候他身为主帅不能轻动,否则定会军心大乱。 “不管晋军怎么从后营杀过来的,人肯定不会太多!”整理了一下思路,刘渊下达了新的命令,“把前营的晋军堵死,我军的危机自消。告诉王弥,只需要拖住后方的晋军就行!后营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放弃,退守本营!” 然而话音刚落,又有士兵跑了过来。 “报——启禀陛下,晋军的骑兵,破阵了!” “什么!”这个消息让刘渊彻底坐不住了。 “黑夜中敌我不辨,刘曜殿下的弓箭手没能第一时间放箭!”士兵禀报着前线战况,“虽然殿下很快反应过来,给敌军骑兵造成了很大杀伤,但是晋军的步兵也已经杀进来了,游将军完全抵挡不住!” “可恶!”刘渊倒是没再责怪游子远,对于那位先轸元帅,他不介意高估对方的指挥水平,“告诉曜儿,掩护游子远撤退,我先去后营把那群晋军歼灭!” “是!” 然而,似乎是洞悉了刘渊的意图一般,在前营处忽然响起了喊声。 “你们的主帅都准备逃跑了,你们还要作战到什么时候?还不下马投降,我们保你一条生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投降者免死!”似乎是响应着前营的呼喊,后营也响了起来晋军的声音。 两处晋军的士卒们呼喊声丝毫不停,一时间汉赵的士兵们直接陷入了混乱! 第五十四章 旗号变幻 持续了一个晚上的喊杀声,在东方微明的时候终于停息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一场作战以晋军的胜利作为终结。也是在这个汉赵的曾经的大营处,先轸与廉颇两位正副统帅再一次见面。 “辛苦二位了。”看着廉颇和站在他身旁的赵奢,先轸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这一次击溃敌军,二位当居首功!” “全赖元帅运筹帷幄,将士皆效死力,吾二人怎敢贪此大功?”廉颇摆了摆手,“更何况只是击败了敌人的野外部队而已,晋阳城还没有拿下,远远未到论功行赏之时。” “一码归一码。”先轸直接打断了廉颇的自谦,“拿下晋阳城自然是最大的功绩,但是野战击溃敌军那也是不可否认的功勋,该记录自然是要记录上的。” 廉颇试图再次推辞,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接下了先轸的夸赞,反而开口提及了别的事情,“可惜没能抓住敌方主将。” “这也正常。”先轸的脸上没有露出惋惜,“对方主将的武力实在是出人意料,以一人之力便射死了我军数十人,再配合他率领的弓箭手,想要硬杀实在是太难了。” “可惜未能留下此人!”廉颇叹了一口气,“此人不除,日后我大军攻城,必起波折。” “不必如此担心。”先轸笑道,“此役俘虏、击破敌军近万,就算剩余人马逃回晋阳,也不过两万之数,敌军已经没有能力在野战中对我军造成威胁。” “只是可惜晋阳城似乎经过了重建。”廉颇道,“旧址我记得在汾水边上,若如是,攻城倒是省了一番工夫。” “水攻之策,终究有伤天和,除非久攻不下否则还是尽量少用。”先轸道,“更何况,如果不是晋阳城换了个地址,导致这汉赵不得不驻扎在汾水之滨,我们也没办法取得这场胜利。” “是啊。这也算是有得有失吧。”廉颇感慨道,“不过敌军竟然丝毫没有考虑过我军从汾水过来的可能,倒也是出乎意料。” “大概是两个原因。”先轸想了想,“一种是对方并没有足够优秀的探子,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这个方面的人才,导致就算是自己领地之内的地形,也没能完全掌握。” “虽然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是身为将领,不能把胜利寄托在这种事情之上。”廉颇也认真了起来,“还有一种可能性是?” “对方终究是马背上的异族出身,弓马精熟,但是不擅水战,对汾水的水文地理认知有所不足,所以才被我军钻了个空子。” “要是这么说的话,倒还算是合理。”赵奢道,“但若是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利用这一点?” “赵将军的意思是?” “尽管我军已经拿下了襄垣,但是这座晋阳城依然不是这么好打的。我们现在出于晋阳之南,路途依然崎岖,兵力还是很难展开。不如依旧率军走汾水,取道井陉、雁门,从晋阳的北部和东部同时发起攻击。” “兹事体大,非能一时而决。”先轸大致思考一下都能察觉其中的凶险,“待召集诸将,再做定论。” 清理战场也是一个劳累的任务,一直持续到中午才结束。安排好轮值,让将士们得以轮流休息,恢复精神。直到第二天,晋军众将才在先轸的军令下集结于帐中。 这一次的会议主题也很简单:如何夺取晋阳。 毫无疑问的,赵奢的提议被摆到了众人眼前。 而也不出预料的是,就这个风险与机会共存的提案,赵氏的将领们也分成了两派:赵衰与赵鞅认为此计划过险,而赵盾和赵毋恤、赵雍则是支持赵奢的提议。 既然支持与反对者都已经明了,那么结果也就明确了。 晋国兵分三路:先轸率两万人走大道,攻晋阳之南;廉颇率军一万五千,沿汾水而行,登岸而取晋阳之东;最后由赵奢率军一万五千,逆汾水而上,至井陉而攻取晋阳之北。合三路之力齐下晋阳。 不过考虑到三路的路程差距,为了不给汉赵反应的时间,赵奢会最先出发,廉颇十数日后再行动,再过十数日则先轸出兵北上。 既已定计,则当速行。一天后,赵奢便率军进发。而为了不让晋阳的汉赵斥候发现,先轸还以赵雍骑兵为先锋,北上尝试交战一番,掩盖这一次的奇袭。 而不出意外地,赵雍的骑兵除了遇见了溃军,还遇见了汉赵支援的骑兵,双方交战了一番即双双撤回,并未多做纠缠。 一连十数日,有骑兵,有步兵,在廉颇出发后先轸暂时停止了试探。正所谓过犹不及——如果十数日的骚扰都未见成效,继续执着的骚扰敌军,反而会让敌军产生疑惑,从而使得自己的目的暴露。因而在休整了几天后,先轸才命令赵雍继续试探一番。 然而这一次,赵雍带回了一个奇怪的消息:这一次己方行军中,并没有见到任何的匈奴士兵。 “未见到敌军?莫非有埋伏?” “末将探查了周围数十里,并没有发现敌军埋伏的痕迹。” “莫非……廉、赵二位将军的行动被发现了?”先轸一惊,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派你的骑兵去联系二位将军,其它人随我拔营,直取晋阳!” 不管敌军是否发现了奇袭的部队,现在拔营强攻晋阳绝对不是什么错误的决定:如果敌军发现了奇袭部队,去伏击,晋阳必然空虚;如果没有发现且没有埋伏,算算时间的话自己提前到了也不会太过影响战局。 襄垣距离晋阳的距离本就不远,不过数日的时间晋军便已经兵临城下。 看着不远处的这座晋阳城,先轸隐约的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元帅,晋阳的旗号不对!”赵雍的眼神要比他稍好一点,“对方自称是‘汉’,姓多为‘刘’,但是您看现在晋阳城上的旗号!” 先轸眯起了眼睛,盯着城上的旗号。没错,旗上的字已经不是“汉”或者“刘”,而是另外两个字——“唐”,“李”! 第五十五章 神兵天降 数月前洛阳 “据传邺城已经出兵,目标似乎是壶关。”李世民看着殿内的各位文臣武将,述说着细作传来的情报。 “果然目标是太原啊。”房玄龄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晋国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赵氏魏氏一度建国,目前虽然依旧从属于晋国,但恐怕也是心怀异志。” “毕竟晋阳乃赵氏故地,宋国又在平原一带大动干戈,晋国只要不傻就不会一脚参与到那个漩涡里去。”杜如晦也作出了判断,“攻击太原是当前晋国唯一合适的发展路线。” “赵氏想要晋阳,确实说得过去。”李道宗道,“但是太原乃我大唐龙兴之地,怎么可可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这只是其一。”李绩开口道,“我大唐的状况,大家应该也是略知一二:西侧是秦国,拥有潼关之险,白王之力,商鞅、张仪之能,哪怕我军全力进攻,也绝难在短时间分出胜负;南方宛城则是光武,地形险要,又有云台众将辅佐,同样不是能够简单取胜的对手,东方的周和曹魏虽然较弱,但是如果真的拿下了陈留,我们将直接接触宋国;若是攻取许昌,则同样直面光武兵锋——同样不要忘记的是,我们已经降伏了安定的沙陀族人,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与大秦作战。” “攻击大秦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目前长安三关,我军得函谷,秦据守潼关,光武占武关,彼此对峙,谁也不敢轻易出击。”裴行俭也开口道,“大秦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我们当前的目的则是吃肉。在肉都吃干净之后再去啃骨头。”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既然我们周边都是不好啃的骨头,那我们就找肉多的地方吃!”杜如晦道,“就目前来看,太原毫无疑问是一块肥肉。而邺城的晋国,啃起来也并不是那么费力。” “即便如此,就算我们成功拿下了太原,壶关也不在我军掌控之下,攻取邺城要比想象中困难很多。”封常清道,“如果走水路以白马港、官渡港为跳板,那赵宋又能允许?” “封将军所言,从战术角度上看确实不差。但是您还是忽略了一些东西。”房玄龄道,“请看地图——如果我们拿下了太原,赵宋拿下了平原国,晋国会怎样?” “这……”封常清看着地图上的邺城,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但却不知道这种感觉出现的原因。 “看起来将军也发现事情的不谐之处了。”房玄龄继续道,“将军试着思考一下,当我军占了太原,赵宋占了平原之后,晋国应该向哪里发展呢?” “那当然是选择硬碰硬我们或者是那赵宋啊。” “那么是谁会选择硬碰硬我们,谁会选择去进攻赵宋?” “这种事情,肯定是由晋文公做主……不,不对!”封常清反应过来了,“文公不能完全做主!” “对,问题就在这里。晋文公的利益,和六卿的利益并不是一致的——如果晋国能够一直保持扩张的话,双方自然会达成一致。反过来讲,如果晋国的扩张失败了呢?”房玄龄继续分析道,“统合在一起的晋国是不逊色于我们的强大的势力,但是三晋只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号的胖子罢了——对我们的威胁甚至可能没有单独的赵、魏、韩三国的威胁来得大。” “可是这件事实在还是太冒险了。”封常清道,“如果未能攻下太原,我军长途远征,士气必然大损,恐怕到时候我军将很难全身而退。” “啊,你确实说的没错,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的话——但前提是这件事情能够发生。”一员中年将军开口了,“只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攻不下太原?” “不,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在下只是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做好两手准备。”被眼前的将军盯着,封常清莫名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无论什么事情,从最坏的角度考虑的话,就能够应对一切的突发情况。” “定方,冷静一点,人家说的也没错。”李积劝住了这位将军,“虽然这一次的敌人也是胡人,但是麻烦程度可要比西突厥、百济那群国家高得多。” “没错。”房玄龄也赞同李积的看法,“刘渊此人,少而好学,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毛诗》、《京氏易》和《马氏尚书》,尤其喜爱《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这两部书,大致都能诵读,而《史记》、《汉书》及诸子的着作,没有不阅读的。如果单纯的把他当作匈奴之主,那可真是太小看他了。” “其实这么看起来,吃亏的不一定是我们,没准晋国那群人会吃个大亏。”李德裕笑呵呵道,“他们两家如果杀了个两败俱伤,那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把握好时间。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给刘渊或者晋国做了嫁衣反而不美。”李光弼忽然道。 “这一点反倒可以保证。”杜如晦道,“晋国攻取壶关,没有那么容易:尽管晋国实力远强于汉赵,但是毕竟年代久远,壶关又是天险,晋军少不得要费上一番工夫。而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汉赵与晋国壶关大战,西河港地处太原之西,又较为偏远,他们必然无暇理会。我军如果把握时机,一举突袭西河港,便可伺机夺取太原!” “只是……我军储备可否充足?”韩愈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一点无需担心。目前解县港处,粮草、兵甲、船只都已经储备充裕,老将军刘仁轨驻守此处,随时可以准备出兵。”刘晏一直负责此事,此时自是开口述说。 “好!”李世民一锤定音,“懋功,此战以你为帅,定方为副,帐下文武任由你来挑选,孤只有一个要求:攻克西河港,拿下太原城!” “敢不从命!”李积与苏定方一起站了出来,接下了这道将令。 第五十六章 攻城前夕 “晋军攻下壶关了!”攻下西河港大约半个月后,李积等人才收到这条期待已久的消息。 “这速度似乎有些慢啊。”苏烈“啧”了一声。 “面对匈奴人的骑兵,晋军吃了些亏,所以延误了一些时间。”李积看着传来的情报解释道,“似乎晋军发现了自己的不足,所以拿下壶关之后就没有继续行动,而是派遣那位魏公子守壶关,其余人返回了邺城。” “晋军居然回去了?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放心吧,定方,晋军不会放弃的。”李积笑道,“或者反过来讲,如果他们真的放弃了,我反而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筹划着什么了。” “懋功兄此言何意?” “定方,你觉得晋军在壶关吃亏是因为什么?”李积道,“先告诉你,攻取壶关的晋军主帅,是李牧。” “居然是李牧!”苏定方也是一惊,“李牧的话……那肯定不会是调度指挥上的问题,不不不,该说是眼光的局限性吗?” “没错。”李积点了点头,“就像之前在殿中所言:刘渊终究占了时代的便宜,从装备到战术上都要超出晋军一截,就算李牧的统兵能力在我等之上,逼近药师兄,在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也会遭受损失。” “所以,晋军这一次的撤退是为了拉平双方的差距?” “没错,虽然我现在还是想不到他们要用什么办法,但是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一个月后,一条重磅消息传讯天下,远在西河港的唐军将士同样没有错过。 “这同舟阁,居然……”苏烈的脸色青白不定,“居然敢偷窃我军的铠甲铸造技术!?究竟是什么时候……” “好手段,好胆魄!”相比于苏烈的激动情绪,李积在这个时候却保持了冷静,“放轻松些,定方,这对我们来讲也不全是坏事。他们既然放出了这个消息,就是在告诉我们:如果想知道后世兵器装备的具体消息,也可以找他们购买。最着急的肯定不是我们。” “但是军器监那群人是做什么的,怎么还能让人混进去?” “首先,铸造兵器铠甲的工匠那么多人,文饶恐怕也来不及一一甄别——更何况,就算是你要问责,也应该去找秦叔宝或者尉迟敬德啊。他们两个现在兼任不良帅。” “那真就看着其它国家换上我军的铠甲?” “只是制式铠甲而已。你不会认为那些小国有了我军的制式铠甲战斗力就能和我军相比了吧?而且就算是秦汉这样的大国,且不说他们是否会选择我们的铠甲,就算他们会,想要给全军换装,也需要一些时间。”李积道,“放心吧,定方,对我们而言,最大的麻烦其实是晋军什么时候再次出兵。” 提及正事,苏烈也认真了起来,“从西河出发,走云中、马邑等地,再考虑到破太原城,非得数月之功不可。”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应该出发。”李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图,“壶关已失,刘渊已经挡不住晋国。” “我也这么认为。”苏烈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后日即出发。”二人意见一致,李积自然很快便下了决定。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晋军出兵——襄垣对峙——襄垣之战结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唐军已经抵达马邑,逼近了太原城。 “果不其然,刘渊没能挡住先轸。”李积道,“应该说不愧是赵氏吗?居然直接从汾水顺流而下,袭击了刘渊的后军。” “不是说这刘渊熟读《左传》吗?怎么连这种事都不记得了?”苏烈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嘲讽。 “大概是因为太原城的位置与我们熟悉的那个不一样吧。”李积道,“你应该也看到这些情报了。这座太原城并不靠近汾水,也就是说我们最熟悉的水淹太原没办法使用——虽然陛下和秦王殿下想来也不会允许我们使用这种方式攻克太原吧。另外,作为匈奴人,自然长于骑兵,短于水战,想必平时也没对汾水的流向多做侦查,被晋人找到了可乘之机也并不意外。” “哼,居于要地而不多做侦察,此合当败。不过这样也好,我军正可以伺机破城。” “说的没错,但想攻克这座太原城,只有攻坚能力强可是不够的。”李积道,“我军这一次要攻取太原,还要做到两点:一是‘快’,二是‘隐’。” “时间应该还是站在我们这边。”苏烈道,“虽然晋军攻取了襄垣,但是太原城南依然是险要之地,晋军的兵力优势依然发挥不出来。就算汉赵损失了一万人,他们用数千骑兵依然能够拖住晋军好久。” “定方,那你觉得,如果你是晋军主帅,会如何攻城?” “还是走汾水!”苏烈的语气里满是自信,“逆流而上,一路攻太原东北,一路攻太原之东,这样一来匈奴人必然自顾不暇。” “如果是这样做的话,就必须要求三路同时进发,我军反而能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苏烈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 “报——”忽然在此时,有一名探马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何事?”苏烈的面色有些凝重:此人并不是军中的探马,而是来自西河港! “禀报大帅、副帅,草庐有信!” “呈上来。”李积有些惊讶。 草庐主人的身份他自然是清楚的,而那位主人的性格他也了解一二:非是难以决断或者机密要事,那位草庐主人几乎不会出手,怎么这一次却……莫非自己二人率兵攻击太原还会横生波折? 抱着种种想法,李积接过了信。 就算会有波折又如何,既然这位草庐的主人出手了,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看着信上的内容,李积的眉毛也不由得挑动了两下。 “懋功兄,草庐之信所为何事?” “定方,这一次,太原必为我军所得。”李积将信递给了苏烈。 第五十七章 野有遗贤 那一场兵败,似乎并没有影响刘渊的心情。每天还能有条不紊的处理事务,晋阳城也因为他的平静而没有陷入更大程度上的骚动。 既然君主还没有放弃,那么臣下们自然能够心思安定。 “陛下,丞相求见。” “哦?快请。”刘渊抬起了头,刘宣在深夜找他,必有要事。 “臣拜见陛下。” “叔祖何故如此?此殿内并无外人,你我何必多礼?”刘渊赶忙上前扶起刘宣,“不知叔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特为解陛下之疑惑。” “果然还是没能瞒过叔祖。”刘渊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毕竟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的心思瞒不过我。”刘宣微笑着看向刘渊,“兵败之后陛下还能保持冷静,这本身就是不正常。” “叔祖莫要取笑我了。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皇帝啊。” “若非陛下沉着,只怕此时晋阳城人心浮动。”刘宣道,“但是时至今日,我们也得准备好第二条路才行。” “叔祖您也认为晋阳城守不住了吗?” “如果对方急于攻城,我们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但如果对方不着急攻城的话,我们守不住晋阳的。” “叔祖此言何意?” “还请陛下好好思考一下,陛下究竟是因何原因惨败于晋军。” “错失地形,被晋军走汾水袭击……叔祖您的意思,难道是?”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刘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走汾水将兵力展开吗?”刘渊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若如此,晋阳东边、东北边,南边将都有敌人,不愧是先轸。既然如此,倒不如赌一把!” “陛下既然有再战之心,老臣自然不会阻止。老臣只是觉得,我们必须得思考另一条出路才行。未算胜,先算败。” “叔祖莫非是想劝朕归降于人?” “陛下应该也知道,现如今能在这片大地上争锋的,俱是一时豪杰。即便是高祖和光武也同样身在其中。如果陛下面对的是高祖和光武,可会有投降的想法?” “若真是高祖、光武于此地,就是降了又如何?”刘渊道,“但是区区晋国,朕可没有兴趣服从他们的调遣。” “三晋合一,顺则兴,受阻则亡。确实不是什么值得投靠的对象。”刘宣点了点头,“蓟城的拓跋氏乃是鲜卑族人,我等投靠恐怕得不到什么好处。更何况,后世朝代,我等一无所知,而后世对我们则是了解甚深,若是贸然投靠,恐怕我等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 “叔祖此言有理。”刘渊点了点头,“若是我们兵败,那不如就直接投奔高祖、光武,何如?” “陛下既有筹划,老臣又何必多言?” “召聪儿、曜儿、王弥过来!” 尽管已经是深夜,但是刘渊的命令自然没人敢于违背。很快三人便全部到齐。 将自己与刘渊的作战筹划和盘托出,只是隐瞒了战败后的打算。 “聪儿,你率领城内剩余的骑兵钉住城南,一旦有敌军的骑兵过来,尽力驱逐,若是敌人大举犯境,速速回报!” “是!” “曜儿,你和王弥率领八千人,给我守在晋阳城东的那条山路!敌人如果想要分三路而进,那条山路绝对绕不过去,让你的弓箭手准备好,如果有人敢走那条路就把他们葬送在那里!” “是(臣遵旨)!” “我军这场战争的胜负,就交付给你们了!” “必不使父皇(陛下)失望!” 理想的战争,是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一切奇谋妙策——但是这往往不能实现。或者说,正因为达不到绝对的碾压,所以才有用计策来弥补实力差距的可能。而能拿出来的计策,往往不止一条,因而就需要决策者做出判断,到底什么时候应该采取那一条计策? 好的计策能够影响战局,而好的判断,往往能影响一生。 大殿内,刘渊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晋阳城内,这个晚上还有另一个人同样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想好了吗,凉王殿下?”黑暗中,一个人开口问道。 “你们真的敢收留我,不怕我造反自立?”另一个人开口回答道。 “您如果真的有这个本事,尽管放手一试。”黑暗中的人不急不慢,“只是还请您务必记住,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您造反自立失败被我们抓住,我们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您。” “还真是一个自信的君主啊。”那人叹了口气,“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能力吧——不知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知陈将军手下有多少人?” “也就百人,这还是你们帮忙尽力遮掩的结果。” “足够了。”这个声音再次响起,“以陈将军的武艺,足以在关键的时候率领这群人打开城门,放我军入内。” “你就这么确定是你们的人会首先抵达晋阳?” “将军是否愿意与我打个赌?”黑影似乎并不介意陈安话语里的试探。 “还是算了,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比我见过的人聪明得多,跟你们这种人打赌,赢不了,赢不了。”陈将军摆了摆手。 “那在下就告辞了。” “走好,我就不送阁下了。” 随后,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 “早知道韦城武在帮助那位草庐主人做事,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苏烈看着那封信,眉宇间的惊讶根本掩饰不住。 “正常,进攻太原的战略本来就是这位草庐主人提出来的,韦城武在这里也实属正常,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刘渊这边竟然没有合格的文臣吗?” “懋功兄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竟然现在还在太原城内,难道汉赵的麾下就没有人想过可能有一些人在野的可能性?不过也是……这人跟汉赵的关系实属微妙,他们一时间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懋功兄就别卖关子了,你说的那个人是?” “《壮士之歌》你可曾听过?” “虽然我不是陇上人士,但是这首歌我是知道的……等下,难道说是他?” “没错,就是他,陈安。” 第五十八章 唐军攻城 陈安,籍贯不详 其骁勇过人,尝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 《晋书》是房玄龄带人编写的,李积和苏烈自然多少都有浏览过。陈安虽然未有独立成传,但是若论骁勇,来到这里倒也并不是什么意外——能够双持长兵器还能打出来战绩的,那都是狠人。 其武勇过人,但是眼光不怎么样:最初为晋国效力,先后投奔成汉、汉赵,最后自立为王兵败被杀。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随时都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给卖了。 苏烈现在就非常担心这一点。 “懋功兄,这真的没问题吗?”苏烈看向了李积,“这可是一头会吃人的老虎啊。” “定方,你难道这么不相信秦王殿下?”李积笑道,“更何况,这头老虎第一个要吃掉的,应该是汉赵才是。就算这头老虎想要吃了我们,那也是我们攻克太原之后的事情了。” “说的也是——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上几天。”李积似乎并不着急,“看那位的意思,大概是有办法让汉赵的军队调出去一部分,更方便我们动手。” “调出去一部分?莫非……” “晋军如果想要攻城,想法应该会和你比较类似吧。如果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汉赵的话,会发生什么呢?”李积笑了笑。 “若真是如此,太原城里的兵力很可能只剩下不到一万!” “只是这样以来,出征在外的那些人免不了逃跑,虽然有些可惜,不过太原城更重要,这样的损失可以接受。”李积盘算道,“不过算算时间,我们也差不多要出发了。” “大概十天左右,太原的士兵们就可以抵达城东处的目的地,我们当前的位置距离太原要近一些,七天就差不多到达。” “宽限一点时间,我们两天后出发,就差不多刚刚好。” 两天后休息恢复的唐军再次出发,向着太原城赶了过去。 八天后 “陛下,城外出现了敌方兵马!” “十天就来了?这么快?为什么聪儿没有回禀?”刘渊一惊,赶忙详细追问道。 “陛下,不是在城南……而是城北!” “城北?怎么可能是城北?这才几天?就算先轸赵奢插上了翅膀,给他十天他也飞不到城北!” “陛下,看旗号,不……不是晋军。他们打得是另一个旗号。旗号的字是……唐!” “唐?这怎么可能?”刘渊直接站了起来,“他们从哪里过来的?” 作为这片大地上的势力之一,刘渊自然知道唐的存在,但是…… “唐国不是在洛阳吗?唐军怎么会出现在晋阳北边?” “大概,他们是从西河港出发,一路绕到了城北。”事实已经出现,刘宣逆推过程还是能做得到的,“从出发的日程推算,恐怕在我们于壶关激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攻克了西河港。而我们丢了壶关之后就一直忙于应对晋军的进攻,根本没有时间来顾及西河港这边。所以给了他们机会——即便如此,这统军大将也绝非常人,这一路上崎岖坎坷,他们竟然还能率领数万人来到这里,抓住了一个这么好的时机!” “报——陛下,城东也出现敌军踪迹!” “城东?他们居然连这都已经计算在内了吗?” “考虑到对方能抓住这个时机,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还请叔祖主持大局,命游子远去东门,朕当亲往北门!另外告诉聪儿回来,但是注意不要让晋军察觉,我们这个时候经受不起两路夹击!” “陛下还请放心。”刘宣也知道这种时候的危险,直接接下了命令。 刘渊雷厉风行,很快就登上了晋阳北城。 从城楼上遥望着城下的唐军,即便经历过尸山血海,刘渊也不由得为这种军势所震撼:那是一种与晋军完全不同的感受——如果说晋军仿若历史的重现,像一座山一样扑面而来,那么眼前的唐军就是展现在眼前的未来,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 “汉赵之主刘渊何在,我军大帅有话要说。”忽然间,唐军中走出了一个士兵,向着城上喊话,“贵国南有晋国,北有我军,已经无处可走,此即绝境,还不下马受降,我家元帅可以保证国主的生命安全!如若执迷不悟,则刀兵无眼,城破之时,国主性命堪忧!” “巧舌如簧!想要取我的性命,尽管放马过来!”刘渊此刻忽然福至心灵,“想要朕投降,绝无可能!大不了玉石俱焚!”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支远征的唐军最大命门——对方跋山涉水而来,后勤压力必然巨大,如果不能抢在晋军之前破城,数万人根本无法回到西河港。所以对方并没有一上来旧选择攻城而是选择了劝降——他们更加接受不了晋军攻克这座城池! 当想明白了这一点,这混沌的局势中仿佛映照出了一道光芒。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表现让刘渊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各种各样的攻城兵器已经准备就绪,唐军不再劝降,直接攻城! “该死,他们竟然不选择休息的吗?”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指挥着手下的士卒,刘渊指挥着士卒开始布防。 甫一交手,刘渊便察觉到了一股压力,唐军的攻城兵器,比自己一方要精良太多——就像是自己一方的武器装备优于晋军一样,唐军在这一方更有优势。而这一次自己能够依赖的只有这座晋阳坚城。 而唐军的表现则是更让刘渊惊讶,他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一举破城一样,直接对晋阳城发动了猛攻,井阑、冲车等各种攻城兵器齐齐上阵,一时间刘渊被打的手忙脚乱。 而根据士兵的回报,不仅仅是他,此时晋阳城的东面,游子远同样陷入了苦战。唐军两路齐攻,刘渊也不得不将兵力集中在城北和城东。 第五十九章 斩关落锁 激烈的攻城一连持续了三日,一直到这一天的夜间,唐军的攻势才平息了下来。 这三天的白天,唐军士气旺盛,根本不考虑死伤一样,向着城头冲了上来,借助着那些与刘渊认知中似是而非但是威力更大的攻城兵器之力,一时间竟然将双方的兵力损失拉到接近一比一,逼着刘渊不得不调用城内剩余的兵力,甚至冒险削弱了西南二门的守备士兵数量才将将守住了城池。 不仅如此,夜间的唐军似乎也没有选择休息,而是虚虚实实,不时袭扰,尽管刘渊能够确定对方不敢趁夜攻城,但是唐军的小手段也依然让他们苦不堪言——唐军的兵力数量远多于赵军,这种夜间袭扰的手段虽然不会真的攻克城池,但是绝对会让城上的士兵们不能好好休息。 刘渊不是没想过出城给唐军来一个狠的,但是此时晋阳城里的兵力经过白天的消耗,只剩下了不足万人,一旦计划失败很可能连着晋阳城都要被攻下。因此虽然产生过这个想法,但是刘渊还是决定稳步进行,等到刘聪回来,城中兵力得到补充之后再突袭唐军也为时不晚。 三天的时间,昼夜不断地袭扰、攻城,久违的平静让城中的士兵们暂时放松了下来,如果是北城和东城的士兵们,或许还要强忍着睡意警戒,但是对于西城的士兵们而言,就可以暂时地放松一下,只要城下没出现异常,哪怕是稍微打个盹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但是理所当然的,不可能一直有人长久的驻扎在西门。现在的战事如此紧张,换防西门对于士兵们而言都是休息。 而为了保证士兵们的睡眠,就算是夜间的轮值,也是两班起步。 一队士兵,大约有百人之数,向着城门走了过来。 “兄弟们,今天怎么来的早了?”城上的士兵们看不太清,只能模糊的看见一队黑影。 还没等城下的士兵们做出回答。西门之外忽然一片火起! “敌袭!”城上的士兵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连续几天唐军都只是猛攻东北二门,西门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这不意味着刘渊就忘了西门。他在西门留下的也都是得力将校,足以抵挡住唐军袭击的第一波。 “下面的兄弟们,快来帮忙!那该死的唐军杀过来了!”此时士兵们甚至赶到了有些幸运,换班的弟兄们来的比平时稍早一些,让己方得以有着更多的时间来进行准备。 听到了这句话,下方的士兵们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直接跑了起来。 城上的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战备,但是城楼上的校尉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看着下方奔跑过来的士卒,校尉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这个想法。 城上的士兵们张弓搭箭,城下的士兵们逐步靠近了城门。 “不要让他们靠近城门,他们是奸细!不是我们的弟兄!”一道灵光划过,小校尉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弓箭手,把这群人就地射杀!”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杀啊……” “啊——”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混在了一处,城门处顿时一团混乱。 而似乎是察觉到了城门处的骚动,城外的唐军也加快了速度。 “给我拦住下面那群人!”小校的反应很快,城外的唐军有着城墙和城门的阻隔,一时间根本进不来,但是如果被这群人打开了城门,晋阳就真的危险了。 然而,事情远远超乎的他们的预料——城门下的战斗不但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进行,反而被这百人的小部队节节杀退——也不是守在城门处的士兵们不够强,实在是这个百人队为首的武将太过凶猛:其人一手持刀,一手持矛,所过之处人莫敢当。 在此人的率领下,城门处很快就被清扫一空。而此人此时也亲自守在了城门之前,抵挡着过来的士兵们。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真正轮班的士兵们也已经赶到了,只是就算有了他们的帮助,在这黑暗的混战中,也没法突破那员猛将带人铸就的放心。 “吱呀——”在士兵与校尉们惊恐的眼神中,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放箭,放箭!”小校想要尽自己最后的努力,阻止唐军冲入城门,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为首的唐将身着重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杀入城门,与城内的这员虎将兵合一处,直接将过来支援的士兵阵型绞了个粉碎! 唐军冲进了晋阳城,第一个被惊醒的自然是刘渊本人。 “陛下,唐军从西门杀了进来,东门,北门也遭受到了攻击!”很快,他便得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派兵支援西门,把那群人打出去!”这是刘渊的第一反应。 “陛下,来不及了,西门已经彻底陷落了!” “什么——” 喊杀声持续了一个晚上,而在白天东西 北三路唐军在刘渊的大殿见了面。 “你们找到刘渊了吗?”李积首先开口。 “没有。”苏烈摇了摇头,“只是抓住了游子远。” “士信,你呢?” “我与陈将军会合了,但是也没有看见那刘渊的踪迹。”持枪的那位将军——其名:罗士信——也摇了摇头,“只是抓住了一名文官。似乎是陈元达?” “果然还是从城南走了吗。”李积叹息道,“可惜了……” “但是我们已经拿下了太原城,已经达成了目标。”苏烈道,“可以回禀陛下和秦王殿下了。” “韦城武和你们在一起吧,士信。”李积道,“让他直接发消息吧,走他的路子要比我们快一些。我们现在也得赶快布防,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抵达这里。” “是!” “另外,记得派人招降东面的赵军,太原城已经为我们所得,他们负隅顽抗也已经失去了意义。”李积嘱咐道,“顺便试试能不能招降对方的主帅。另外,让高仙芝赶紧带着剩余的部队入驻太原。” “交给我吧!” 第六十章 合纵之策 “这样一来,还真是遗憾啊。”司马光的府邸内,曾参不无惋惜地感慨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司马光摇了摇头,“前辈想来见过夫子着《春秋》,应该也明白‘历史’会有怎样的力量——一旦让这本书流传出去,整个华夏的局势可能都会为之改变。” “的确如此。对于‘古人’而言,‘历史’是了解未来最好的方式。” “至圣先师的人品,我们自是信得过的,但是就怕有小人贼心不死,将这本书偷了出去,发行天下。”司马光道,“圣人周游列国,这种机会只怕是不在少数。” “是我孟浪了。”曾参点了点头,“那就只好等老师来到开封,一观此书,如何?” “自然可以。” “那在下还有一个请求。”曾参道,“敢问先生,当今中原,有多少夷狄之国?又是因何而入中原?” “中原变乱,夷狄趁势入主,亦为常理。”司马光回答道,“但这各国之间,又有不同……就如那襄平的慕容氏、蓟城的拓跋氏一般……” “拓跋与慕容的恩怨,高王想必也是了解的。”南皮城内,苏代端坐,侃侃而谈,“而高王和拓跋氏的关系,您自己的心里也清楚得很。” 高欢的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此来的目的他大致能猜到一二:北平的燕国是个小国,面对的敌人远强于自身。而一个合格的纵横家,此时必然要行“合纵”之策,而自己,就成为了这个策略的对象。 他现在就是想试探一下,看这古时候的纵横家到底要如何来说动自己。 “高王向来也清楚,想在这河北打拼出一席之地,所要面对的最大的两个敌人,一是三晋,一是北魏。”苏代继续道,“南皮的位置想要扩张,无非是北上或者南下罢了——在下斗胆问高王一句,您有信心南下吗?” “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这个问题高欢自然是不能不答了——平原的情况他也是略有耳闻,那后世的宋国精擅水战,兼有强弓硬弩,以石勒、冉闵的本事都没能占得便宜。高欢虽然自认为实力要强于石勒,但是己方不擅水战,面对宋国在高唐港的骚扰恐怕也不会比石氏多占几分便宜。相比之下,他宁可选择进攻更为知根知底的北魏。 “根据我们的情报,蓟城里,还有几位高王的熟人。所以,于公于私,高王您都只有一个选择。”苏代道,“那便是联手我主,齐攻蓟城。” “不够。”高欢缓缓吐出两个字。 “自然,仅仅凭借我们两家,的确不足以与北魏相争。”苏代点了点头,“但是如果再加上慕容氏呢?” “你们竟然能够说动慕容氏?”高欢有些讶异。 “慕容氏和拓跋氏的恩怨,高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苏代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动慕容氏?”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高欢察觉到了一丝不谐,随即反应过来,“早就听说燕昭王重筑黄金台,不知是那位高人投奔麾下?” “崔伯渊崔先生,高王应该很熟悉此人吧?” “竟然是他!”高欢的瞳孔缩小了一圈,“如果贵方真的有崔先生相助,那此策确实有几分可行性。” “没有人会比崔先生更了解拓跋珪、拓跋焘这两位君主,也没有人会比崔先生更想……报复他们两个人。”苏代轻声道。 高欢也不再客套,直接抛出下一个问题:“有何好处?” “蓟城归高王所有。”苏代直接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当然,最后的攻城需要高王一力而为。” “说说你们的条件,这么大一块肉,不可能让我这么轻松的就吃下来吧?”高欢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厉害,寥寥数语就让他一阵心动,但是他亦非见利轻动的莽夫,这个利益里肯定有着什么隐藏的陷阱。 “首先,敢问高王,北平与南皮之间,拓跋氏的第一目标是谁?”苏代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问了高欢一个问题。 “北平。”高欢回答的斩钉截铁,“如果让他们知道襄平是慕容氏,那更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北平。” “是了,河北的局势,看似风起云涌,关键不在别处,而在北平。拓跋氏得北平,则不费气力锁住慕容氏西出之路,慕容氏得北平,则襄平无忧,自可铁骑长驱出燕山,真正有了一争河北之力。” “如果不考虑贵方的选择,拓跋和慕容的斗争,必然是得北平者胜,失北平者败。” “没错,为了确保自己能够真的攻下北平,将慕容氏阻挡在外,拓跋氏必然是精锐尽出,”苏代道,“当然,他们对您或许会有所防备,但是以高王之能,应该不是问题。” “小苏先生对我怕是太有信心了些。”高欢并没有理会这些恭维,“那北魏兵多将广,就算是拓跋父子都深入北平,单单那尔朱荣,我也未必是其对手。” “但如果尔朱先生不在蓟城呢?” “莫非……”高欢若有所悟,“如果这样的话,倒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和慕容氏会歼灭深入北平的拓跋家,接下来就是高王您的舞台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痛快的就让出了蓟城,想必全歼了拓跋家以后,接下来就是北平和襄平的战场了吧?”高欢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燕国后续的计划。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苏代毫不在意自己的计划被看穿,继续道,“两个燕国相遇了,那么注定要先倒下一个。莫非高王觉得,自己一己之力,攻不下身受重创的蓟城?” “与其担心我们,昭王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高欢反击道,“就算崔先生神机妙算,尔朱荣也是一时豪杰,但是那慕容兄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北平城小力寡,崔先生可别玩漏了。” “这么说来,高王是答应了?”苏代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一言为定。” 第六十一章 垂龙恪虎 不管是哪个中原,哪个华夏大地,燕地在这个时候总是这么冷。苏秦松开缰绳,揉了揉勒出印子的手,裹紧了衣服。 “如果晚辈没有记错的话,苏先生是洛阳人。”后头的慕容恪许是见他无趣,抽一鞭子,催马赶上来,齐头而进,“想来是听过“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诗句的。” “太原王有心了。”苏秦也顾不得寒冷和马上的颠簸,伸手还了一礼,“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苏秦少时,倒是颇为喜欢这诗,虽是送别,但其情其景,也算是孔夫子说的‘哀而不伤’了。” “今日之情境,倒是让晚辈想起这首诗来。”慕容恪在马背上仰头微遥,倒是兼具异族歌谣和汉家吟诵的神韵,“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苏秦顾不上感慨,心思活络了起来。 这几日慕容家与他接洽得最多的便是这个太原王慕容玄恭了。他待人谦和,言语得体,对自己言必称“先生”,算是让苏秦原本对胡虏不尊王化的印象大有改观。但从容有礼的背后,并不说明此人是个易于之辈。处世为人,虽是斡旋调合,滴水不漏,但也处处暗藏机锋。 即使是在昔日,也算是俊杰中的翘楚。与这等人物相谈,句句话都要留着心眼。 慕容氏以燕为国号,若非大敌当前,燕国是必定不会容得下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蛮夷争这个宗庙祖先传下来的名头——事实上,双方都知道,一旦大敌除去,必然就是龙争虎斗之始。但眼下……不是时候。自己出使前,乐将军和崔先生大致已经猜到了这国号之争,按他们两人的意思,两燕会因为法统之争打起来,但不是现在。于是自己在半推半就之下,代昭王认了这个“新燕”。慕容恪此番提起诗歌,倒显然是意发诗中,话在歌外了。 这首邶风中的诗,据说是卫庄姜送归妾时所作,从字面上来看,慕容恪是以将自己比作庄姜那样有才华的美人,此次虽是出兵,但也有顺路“护送”自己回燕之意——那说来就是誉美自己?但转过来想,庄姜归乡之时,桓公身死,一生悲凉,回顾往事,方有所感,乃赋《燕燕》之诗,若是将自己比作归妇,那便是大大的不吉。 想到这里,苏秦长叹口气。 若是那个慕容垂,可能的确存着这份心思,但他兄长慕容玄恭到底没这么毒辣。苏秦在心里开慰自己。慕容恪大抵并不晓这诗句里复杂曲折的古远往事,所要表达的意旨就在他最后的两句——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燕飞于天,是忽高忽低的姿态。承自召公奭的诸侯国国祚有数百年,面前这些雄兵骏马所属于的国度,也是以这个“燕”字为国号,或许算是命定之数吧。颉颃颉颃,谁颉谁颃呢?慕容恪的言外之意,应该就在此吧。 想到这里,苏秦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这情形真是如今日燕地的风光一般,让人开心不起来。终究燕国地小民弱,若是有秦齐之强,还会如此艰难谋划? “先生莫要太过忧虑,”慕容恪见状,出言宽慰道,“此战,不论前后古今,必是我燕人之胜。拓跋的根底,我等多少也知道些。此番乐毅将军已与道明在几封书信间定下了大略,以恪度之,必是百胜无失的。” 苏秦展开眉头,换了脸色,赞了几句“英武之资”一类的话,聊做回应。但心思到底不在这头,很快便也低着头,策马自顾而前。 慕容恪看着这个怅然的前人高士,也皱起了眉,心中打起算盘。 苏秦带来的条件的确是诱人的,两燕结盟,这些古人虽然在以前是冢中枯骨,但今日却都跳了出来,难保日后不会碰上很多大谈华夷之别的人。想来此刻的天下,也没有几个名头来由比春秋时的古燕来得更正的华夏血脉。让他们认了大燕的国号,算是勉强有了个法统,中原的汉人凡事都讲求个师出有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次从定盟到出师,虽然接洽商议都是由他出面,但背后推助的,都是慕容垂。说起这个弟弟,慕容恪既是愧疚,也有些欣慰和骄傲。两兄弟这一年彼此交流不少,慕容恪看得出道明在军阵上的才能更胜往昔,自己当年确实是没有看走眼。 慕容垂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无外乎是配合乐毅做出这个局,佯作要出重兵威逼北平,让拓跋珪再也坐不住,按照乐毅的想法在此时有些仓促地出击。随后私下与古燕国定下盟约,攻城军伍及野战的步卒都中道返回,只剩自己和他所率的万余骑兵继续西行。为了彰显诚意,除了这两路骑兵外,其他几路军队所带的口粮都不过百日,粮草筹备督运都请燕使苏秦过了目——当然,自己二人统帅的骑兵,所需要的那些粮草就只能由燕国提供。 慕容恪知道,他这个自幼就胆略非凡的弟弟,这一次跃马拉弓,要狩猎的可不是那一动不动的北平城。 射个死物,算不得本事。 他要射的,是拓跋,是拓跋麾下最精锐的亲军。 参合陂的那一场血战,他至今也没有忘却。 乐毅的条件能被接受,不仅靠的是苏秦的巧舌如簧,也是因为这方略谋划本就合慕容家的意思。慕容垂私下与自己所说的话,是“幽燕之地,当以军威平之,北平虽有乐毅制兵,然终不为我敌手。所虑者不过拓跋尔。” 多少局中之人,包括之前的自己在内,都以为北平是破这幽燕困局的关键。 唯有自己这个弟弟,想着直接除掉棋盘前的对弈之人。 慕容恪长叹一声,笑了笑。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 不由得想起前几日斥候截获的北平城的来信。信是写给苏秦的。但出乎意料的是,信上的字倒并不难懂。 写的是:“垂龙恪虎,慎之慎之。” 第六十二章 蓟城兵出 “慕容燕向北平发动进攻了?”蓟城的拓跋氏君臣,很快便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我们的内线发出来的,应该不假。”邢峦回答道。 在那位堪比张子房的绝世谋臣不知用什么方法遁离蓟城之后,邢峦接替了他的职务。但无论是上面的道武帝还是邢峦自身,都能够感受到两者间的差距。 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那个人离开后,北魏才察觉到己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弱环。为此,听说那位太武帝被道武帝责骂了好几次。 邢峦神色不变,缓缓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道,“据说这一次是慕容恪慕容垂亲自领军,慕容翰慕容德慕容农等人全体出动。” “好大的手笔!”拓跋珪感慨道,“慕容兄弟一起出马,看来这一次他们是势在必得。就算乐毅也是一时豪杰,也绝对拦不住他们。” 没有人比拓跋珪更了解慕容燕的强大,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慕容燕的弱小。当慕容两兄弟齐心协力的时候,能与他们为敌的人不多。 “先祖,我们也得出兵了,北平绝对不能落在慕容家的手上!”元英首先站了出来。虽然他的军略称不上优秀,但是他也知道北平的重要性。 在场的众将,有人表示了支持,但是更多的人并没有站出来,而是将目光投在了一边的那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似乎在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看着这位青年人,元英的心中也有些微的忐忑:青年人的身份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军略与他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偏偏他又是自己的长辈,如果到时候他反对的话…… “北平是一定要打的。”在众人的注视下,青年人终于开口了。 “哦?佛狸伐你也认为我们应该出兵北平?”拓跋珪饶有兴味地看着青年。“说说看,你的理由。” “没有什么独特的理由,或者说,英儿的那句话,足够了。”佛狸伐——也就是那位着名的太武帝拓跋焘分析着得失,“不过在我看来,我们没必要闻风而动。从襄平到北平,除非骑兵,否则攻城器械与野战军卒,没有百日不可抵达,如果燕国于半路骚扰,再借助城塞土垒——就像他们在燕山建设的一样——以此拦路,慕容氏想要摸到北平城下,怕不是都要花上半年,再考虑到攻城花费的时间,慕容氏很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攻下北平。” 此番分析有理有据,让元英原本焦急的心情都放松了下来。暗自感叹不愧是太武皇帝,军略水平比自己实在是高得多。 “而且我们不比慕容氏。”拓跋焘的话并没有说完,还有后半部分,“慕容氏的身后没有其它的敌人,襄平地处偏远,唯一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齐国也不擅水军,无法袭击他们的后路。但是我们不一样,无论是南皮的高氏,还是晋阳的汉赵,都是有可能威胁蓟城安全的存在。所以就算我们想出兵北平,也要先照看好我们的后路才是。” “说的不错。”拓跋珪看向拓跋焘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北平很重要,但是别让人断了我们的后路更重要!” “陛下,臣愿率军出镇高阳,定教那高氏北上不得寸进!”邢峦挺身而出,“晋阳方向陛下不必担心,以刘渊的情况,他自保可能都是问题,又怎么会有余力进攻我们?” “很好,既然你有这个心思,南方战线便以你为帅。那么,需要朕拨给你多少人?” “四千骑兵,四千步兵,两千弓箭手,可保高阳无忧。”邢峦初步计算了一下,“另外,臣还想向陛下求几位将军协助。” “我魏国兵多将广,你尽管点将便是!” “那么臣请慕容将军、杨将军、傅将军、贺拔将军相助。” “四位将军,你们也都听见了,你们可愿随邢将军出征?” “臣愿往。”几乎是异口同声一般,慕容白曜、杨大眼、傅永、贺拔岳四人齐齐回答。 “邢元帅,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此时拓跋焘再度开口,“我们没必要现在就出发。” “你又有什么计划了?”拓跋珪笑着问道。 “祖父,还请容我僭越。”拓跋焘对着拓跋珪一礼。 “无妨,若是统兵调动,你可以自决。”拓跋珪摆了摆手。 “叔孙将军、李将军、于将军、奚将军、乌泥伯祖。”拓跋焘又点了五个人,“还请各位统兵,一个月后与邢元帅一同出发。” “陛下,您的意思是……” “等在雍奴境内,你们再分开,邢元帅去高阳安营扎寨,叔孙将军你们带着攻城器械,把燕山一带的城寨土垒都清理掉!”拓跋焘转头看向了拓跋珪,“届时,还请祖父与我率领骑兵,直插北平城下!” “很好,就按照佛狸伐说的办,都去吧!” “是!” 朝会上定下了北魏具体的战略方向,但是身关拓跋氏未来,还得谨慎行事才行。 御书房内,北魏一脉宗室齐聚。 “朕和佛狸伐要出兵北平,蓟城便交给你了。”拓跋珪看向了元宏。 这一年内北魏在蓟城迅速发展,这位后世皇帝当居首功。虽然军略能力上远不如自己与拓跋焘,但是其在治国表现出来的才能上着实远超他们两人。因而这一年内,北魏虽说明面上的君主是自己,但是政务主事都是他在负责。 “定不负二位先祖所托。” “莫要多礼,此处并无旁人——家人之间,这么多礼数做甚?”拓跋珪笑了一声,“你也莫要紧张,过去一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说不定我们这群‘老骨头’不在,你能发挥的更好才是。” “毕竟二位先祖要领兵作战……” “怎么,莫非你对我们没有信心?” “并非如此,只是……” “相信我们,就像我们相信你一样。”拓跋珪拍了拍面前的青年君主的肩膀,“我们拓跋氏的目光,可不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北平城而已。我们要拿到的——是这个天下!” 第六十三章 北齐谋划 “蓟城出兵了?”高欢看着高洋呈上来的军报,挑了挑眉。 “是的,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一次的主帅是邢峦,出兵三万。”高洋也是一脸严肃,“就目前来看,大概已经抵达了雍奴。” “能查探到这支军队的兵种结构吗?” “少量的骑兵,大概万人携带各种攻城器械,其余都是步兵与弓箭手。” “都说说吧,这魏国在打着什么算盘?”高欢大致浏览了一下这份军报,随手摆在桌上,看向下方的群臣。 “莫非我们的计划被魏国发现了?他们准备先下手为强?”高澄首先开口。 “目标也不一定是我们。”高洋反而和自己的兄长持相反的意见,“算算时间,慕容家攻击北平的消息应该也传过去了。魏国这一次的出兵说不定是想拆掉燕山口的燕军城寨。” “但是步兵和弓箭手的数量是不是多了一些?”高澄反驳道,“就算要为了攻城兵器保驾护航,步兵和弓箭手的数量也太多了。燕山那里根本容不得那么多部队展开。” 高澄和高洋并没有提及骑兵数量的问题——他们都知道,拓跋祖孙都是卓越的统帅,哪怕晚一些出兵,以骑兵的速度也可以轻松赶上这支军队并且直接接过指挥权。 “孝先,你怎么看?”高欢忽然开口,望向了站在右侧的一个中年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论军略,齐国无一人能出其右,就算是身为君主的高欢,也差了一筹。 “陛下,臣以为,这不过是魏军虚虚实实的计策罢了。”段韶很明显已经有了答案,“对于魏国而言,慕容是心腹大患,而我们,呵,臣说句难听一点的不过是癣疥之疾,反手可破。” 此言一出,并没有太多人不满——很多人都是从北魏末年跟着高欢走过来的,自然也清楚这个敌人是个怎样的庞然大物。虽然自己一方名臣良将不在少数,但是即便从高欢权倾天下开始算起,也不过五十年。而北魏享国便一百五十年,所拥有的文武比齐国只多不少,就算把他们代到拓跋珪的位置上,只怕也会看不起齐国。 但是慕容氏不一样,北魏是踩着后燕的尸体崛起的,崛起的拓跋珪并没有遇见巅峰的慕容垂——人都是这样,对于离自己无比接近但是没有比较过的前辈都抱有无比的尊重,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国仇呢? “对于魏国而言,阻止慕容的崛起,比什么都重要。慕容氏想要北平,魏国就必然不能轻松的把北平让给他。带着数量不少的攻城兵器,目的就是为了清理燕山口,为拓跋祖孙的骑兵开出一条路来。”段韶继续自己的分析,“如果臣猜的不错,他们打着的是渔翁得利的主意。只要他们占据了燕山口,拓跋氏的骑兵将再无阻碍,哪怕是从蓟城出发,一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赶到北平。如果驻兵于燕山,骑兵十天就能赶到北平城下,慕容氏如果真的与燕国开战,以那位太武帝的能力,或许真的能摘了桃子。” “不愧是孝先。”高欢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和我想的差不多。” “所以魏国的下一个目标,还是北平。”慕容绍宗倒是猜到了个大概,“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目的在高阳。” “说的不错,拓跋氏想要用兵北平,怎么可能不提防着我们?”高欢道,“只怕其中一部分步兵、骑兵、弓箭手就打算在高阳北边驻扎了。” “父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 “不可轻动。”高欢摆了摆手,“你难道还没搞明白对方明明是两个目的,却偏偏要一起行军的用意吗?他们就是防着我们的!” “陛下此言极是,一旦我们大举出兵,只怕十日左右,拓跋祖孙的骑兵就来到前线了。”段韶道,“蓟城和我们不一样,完全支撑得起大规模的骑兵作战。” “他们这么出兵,目的就是为了威慑我们。”高洋道。 “当然不能。”段韶继续解释,“对方的手段很简单,但是很有效。利用攻打燕山城寨的护卫队伍,顺便为驻守在高阳的队伍保驾护航。所以我们一开始就不能直接出大军进攻——但是,我们本来也没必要就派大军进攻。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 “那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们在那里肆无忌惮的修城寨吧?” “当然不能,但是我们可以干扰他们。”段韶道,“魏国在前线修城寨,那么我们与他们遥遥相望,对着修建筑也是合情合理的。或者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反而会让他们起疑。” “明月,肃儿,绍宗,还有辅玄,你们带人前往高阳吧。”高欢下达了命令,“既然他们修建城寨,那我们跟他们对着修。” “要在他们修的时候突袭吗?”高长恭问道,此时他并没有戴着那知名的面具。 “带着少数人突袭可以,但是切勿因小失大。”说到这里,高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敖曹,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过去吧,听闻这一次杨大眼在魏军中,肃儿怕不是他的对手。” “放心交给我吧!正想试试那传说中堪比关张的猛将的斤两!”高敖曹跃跃欲试。 “既然对方建起城寨,我们就多打造一些攻城器械吧。”高欢看向了一边的文臣,“遵彦,这件事还得劳你多多费心。” “陛下既然领兵作战,身为臣子,替陛下打理后勤,让陛下无后顾之忧乃理所当然。” “两个燕国说的好听,事成之后蓟城交给我们——实际上不还是因为彼此相互顾忌,蓟城只能让给我们。”高欢看着自己的臣子,“都把心先放下来,这场仗可不会轻易结束。我们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就算拓跋珪拓跋焘祖孙都被慕容垂弄死,数万精锐丧师北平,蓟城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手的!若是让我有人贻误战机,休怪朕不讲情面!” 第六十四章 叫阵约战 “将军,魏国那边递上了一封战书。” 这是北魏和北齐在边境对峙的大约第十二天。北魏虽然出兵较早,但是北齐距离高阳更近一些——高阳本来就是北齐势力范围内。这样一来,也导致两边抵达边境的时间相差仿佛。 按道理,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双方派出骑兵,找个机会给对面来一个恨的。但是双方的统帅都并非庸才,各自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骑兵根本没有突袭的机会。 随后就是双方统帅近乎一模一样的操作了:搬运土石木材,建造城寨、土垒。双方的士兵们彼此对视,默默地看着对方身后那逐步建设起来的营垒。 理论上,双方都互相警戒,没有偷袭的机会,彼此之间就这么肃穆的对峙就好了——如果真的能这样的话。但是北齐很明显不打算这么做。 “对面的魏军,如果有胆量的话就出来,和你高爷爷我打上一场!”大概十天左右,高敖曹便带着数十骑,在北魏的弓弩射程外叫阵,“早就听说魏国多勇士,特来相见!怎么,你高爷爷我都到这了,没人敢出来和我一战吗?” 邢峦的统兵能力还是值得称道的,尽管士卒们多有骚动,但是都控制住了自己,无人出战。但是他们越不出战,高敖曹就越是嚣张。 “听说鲜卑人都觉得自己是猛士,都觉得汉人不能打,怎么我就带几十个人在这,也没人敢出战呢?”高敖曹看向了身边的士卒,“这么说的话,鲜卑人也不过如此嘛,若是我汉家男儿,这个时候起码还能喊上两声,怎么鲜卑人连个屁都不放的?” “大概是被将军的勇武吓到了,连个屁也不敢放。”一个骑卒接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高敖曹和骑卒们都笑了起来。 而看着高敖曹带着人这么肆无忌惮,魏军的阵营里开始出现了骚动。 “果然,什么鲜卑人勇武,都是在吹牛,单挑这种事都不敢应战,你们不如撤军,就这样的胆子,我怕你们和我们刚交手就吓得逃跑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大门打开,数十名鲜卑骑卒冲了出来。 “哟呵,还是有些有胆子的嘛。”高敖曹笑了起来,“只是,你们的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将军,他们其实比我们人多。”刚才那个接话的骑卒委婉提醒道。 “明明是我们人多,你没数错吗?” “将军,这怎么可能错……” “嗖嗖——”只听得弓弦响处,几个鲜卑骑兵应声落马。 “现在呢?” “其实现在也是他们人多……” “好,你看好了!”高敖曹手持马槊,直接单人突了过去。 “将军等等我们……”后面的骑卒赶忙跟上。 待到杨大眼和邢峦闻讯赶来的时候,这场小规模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魏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只剩下无主的马儿不住嘶鸣。 他细细一看,地上竟然没有一个是齐军的尸体。 “这回是我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高敖曹看向了那个骑卒。 “我们人多——但这不是因为将军勇武嘛。” “鲜卑人的确还是有胆子的,但是这水平不怎么样。”高敖曹继续叫嚣,“说好的鲜卑人勇武过人呢?怎么这么不禁打?我还没打过瘾!” 杨大眼看着高敖曹,神色凝重。 “说起来,我看这衣服,怎么出来的人都是小卒子啊?你们的大将呢?”似乎是猜到了有人过来,高敖曹的声音更响了,“难道身为大将,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小兵送死吗?” 杨大眼就要转身,结果却被拉住——是邢峦。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原来鲜卑的大将都是这么胆小如鼠的吗?”丢下了这么一句话,高敖曹直接调转马头,带着自家的骑兵缓缓归营。 “将军,为何要阻止我!”回到营帐之后,在外面对邢峦尚且保持尊重的杨大眼有些忍不住了,“要是让他就那样在我军营寨之外不断挑衅,只怕长久之后士兵士气低落,不利于之后啊!” “这一点我又何尝不知?”邢峦叹了口气,“我先问一个问题,将军可能确保胜得了对面?” “我又没和他打过,这怎么能够确定谁胜谁负?”杨大眼回答的理所当然。 “这便是问题所在啊。”邢峦道,“将军如果打赢了还好,如果打输了,对士兵们士气的打击倒还是其次,将军自身也可能性命难保。”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吧?”杨大眼反驳道,“而且你这就是对我的不信任,我杨大眼生前打仗确实输过,但是突阵斩将,又怕谁来?” “不不不,我不是觉得将军您不够勇武。”邢峦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您需要别人接应——我不觉得对方一定会讲规矩。”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杨大眼冷静下来想了想,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这样。”邢峦道,“将军可定个时间,堂堂正正地与对面约战,我再请傅将军与贺拔将军压阵,防止对方有什么无礼之举。” “就这么办。”杨大眼点了点头。 于是,北魏下的战书被送到了北齐的营地内。 “对面邢峦送来战书,约我等择日单挑,你们觉得如何?”斛律光看着众将,当然实际上就是盯着高敖曹。 “哟,居然搞得这么正式?”高敖曹嘲讽了一句,但是眼神中毫无疑问还是透露了他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忌惮将军的实力,又不想在单挑中吃亏吧。”慕容绍宗道,“大家都盯着的情况下,反而都不好做什么小动作。” “他们还是怕了嘛。” “防人之心不可无,到时候我和明月将军一起给你压阵。”高长恭笑了笑,“看情报,齐军阵中有贺拔岳将军,他的箭术似乎是极好的。” “我倒是想试一试此人的箭术。”斛律光也点了点头。 “你们想看就一起过来看吧。”高敖曹也没有反对,“具体的交手日期是哪天?” “三天后。对手是杨大眼。” 第六十五章 高昂战大眼 三天后,双方如约而至。 如同约好的那样,齐军魏军各自百骑,簇拥着为首的三个将领。 “我高敖曹在此,不怕死的就上来!”高敖曹手持马槊,当先出阵。 “我杨大眼就来做你的对手!”杨大眼则是拎着一把凤嘴刀,策马上前。 “你就是杨大眼?有些名不副实啊。”高敖曹打量着眼前的将军,“这眼睛和寻常人不是一样大吗?又为何叫‘大眼’?” “当你临死之前看到我的眼睛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叫这个名字了。” “很遗憾,只怕我永远都没有知道这件事的机会。因为我不会死。” “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嘴说说就能确定的。”杨大眼提起了自己的刀。 “那就以此来决一胜负吧!”高敖曹同样抬高了自己的马槊。 两骑对冲,高敖曹当先一槊刺出。但杨大眼早有准备,提刀斜架,直接将马槊震开。 “咚——”双方的兵器撞在一处,马槊固然被这一刀震得抬了起来,但是凤嘴刀收到反震之力,刀刃直接刺在了地上。 “啧……”高敖曹表情认真了些,双臂用力,改刺为扫,横槊一挥。 但是这一次杨大眼并没有硬接,在马上直接一个铁板桥闪过了这一击,起身提刀从下向上一划。 高敖曹反向发力,马槊再一次震开凤嘴刀。 “好小子,有两下子,力气不小啊。” “你也不差。”高敖曹盯着杨大眼,“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叫这个名字了。” “再来!” “喝啊!” 刀槊对战,大战五十余合,胜负不分。 “不愧是魏国名将,实力在我之上不少。”斛律光看着依然精神抖擞的二人,感慨道。 “明月将军何必如此自谦,您的箭法可是一绝啊。”高长恭此时已经戴上了那块木制的面具,“您起码能走到五十合,我跟他过招,也就是三十招的事情。” “他现在应该很高兴,总算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明月将军还请做好准备,敖曹将军的武艺我并不担心,我只是怕魏国不讲规矩。” 此时场上的二将再次交手三十合,以斛律光和高长恭的眼力,能够看出高敖曹此时已经占据了优势。斛律光已经挽弓在手,盯着对面的魏军将领。一旦发现有人施放冷箭,他便以牙还牙。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魏军只是敲起了锣。 “啧……”杨大眼提刀架住马槊,“小子本事不错,稍后再战!” “哼,嘴倒是挺硬,我随时奉陪!” 双方各自拨马,回归本阵。 “我正斗得兴起,何故收兵?” “你们两人斗了八十余合,想来是马疲而力竭,不如各自回营休息,下午再战。”傅永和贺拔岳对视了一眼,开口道。 “此言倒是不差,我也确实有些累了。” “将军,您与那敌将马战当在伯仲之间,这样的话,那不如……” “唔……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杨大眼点了点头。 待到用过了饭,未时过半,杨大眼首先出阵,高敖曹毫不退让地迎了上来。 “做好输掉的准备了?” “可别因为输了而哭鼻子哦,小子!”杨大眼毫不客气地回击。 二人打马,再次战在一处,又是五十合过去。 “好机会!”高敖曹觑了个破绽,马槊直刺。 “小子你还嫩了点!”杨大眼闪身,直接伸出左手,夹住了马槊,右手挥刀砍了过来。 “休想!”高敖曹手疾眼快,左手直接握住了刀柄,再一发力,同样夹住了凤嘴刀。 “唔……” “呃……” 夹住了彼此兵器的两个人开始在马上较力。 “给我下来!”杨大眼身子一歪,似乎要把高敖曹甩下战马。 “你也一样!”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高敖曹竟然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力。 “扑通——”两人滚鞍下马,摔在了地上。 “嘎啦——”两声响起,马槊和凤嘴刀同时断成了两截。 “再来!”杨大眼拿着半截刀柄和半截马槊,盯着高敖曹。 “还怕你不成?”高敖曹拿着另外半截,冲了上来。 双方把手里的两个半截当作双持短兵器,步战厮杀。再次战了五十余合。 “明月将军,情况有些不妙啊。” “的确,长恭,赶紧鸣金。” 锣声再次响起,伴随而来的是高长恭的声音。 “敖曹将军,换了兵器,继续打!” “呿……”高敖曹架住了杨大眼的兵器,“军法如山,你我换了兵器再来!” “那就夜战!你可敢来?” “夜战就夜战,再来!” “一言为定。” 二人各自上马,回归本阵。 “你们两个,怎么这个时候鸣金?”高敖曹看着两人道。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如果再打下去,将军恐怕不是对手。”斛律光回答道。 “那也会是我赢!” “将军擅使马槊,相对而言,短兵器差了一些,步战又不比马战。”高长恭道,“对面的杨将军,可是有‘便出长绳三丈许系髻而走,绳直如矢,马驰不及,见者莫不惊欢’的绝技,在步战上压过您一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且我们也看得出来,如果一直是马战的话,杨大眼不会是您的对手。” “这话倒还说得过去。”高敖曹道,“快去取兵器来,夜战定要与他分个胜负!” “夜战并不是问题,但是我们手边现在没有适合您的兵器。”高长恭继续道,“您的兵器是特制的,比我们正常用的马槊还要沉一些。” “这怎么办,都约好了夜战,岂能出尔反尔?” “我这就让人回南皮城去取,但是今晚……”虽然被面具遮盖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语气中能够听出来他的迟疑。 “此事简单,交给我就好。”斛律光忽然道。 “难道你要代替我去战杨大眼?”高敖曹看着斛律光摇了摇头,“你虽然武艺还行,但并不是他的对手。” “只要对战的不是杨大眼就可以了。”斛律光笑了一下,“正好我也有一个人想要见一见。” 第六十六章 夜间斗箭 夜晚 因为约好了夜战的缘故,两边各自打起火把,将战场的中心照耀的如同白昼。 高敖曹策马出阵,杨大眼几乎同时跟了出来。 “白天打了一天,晚上换个比法!”提着一条新马槊的高敖曹看着对面。 高长恭说的不错,换了一条制式马槊后总觉得有点别扭。如果是冲阵破敌,靠着这条马槊倒也勉强能用,但是与眼前的敌人交战就有些不够用了。 看了看对方,杨大眼也的确换了一把刀。但是高敖曹以己度人,对方的兵器想必也是特制的,使用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顺手。 “换个比法?你想比什么?” “白天都在比兵刃,夜间的话不妨比箭!”高敖曹道。 “夜间比箭?”杨大眼一惊,随后神色如常,“怎么个比法?” “你我各自找最擅射之人,分个胜负。”高敖曹道,“若是你们军中无人,我就来陪你玩玩。堂堂魏国,总不会连个神箭手都没有吧。” 说完,高敖曹拨马回阵,一点儿也不在意是否会有人突袭。 杨大眼的脸上倒是怒气勃发。 说夜战的是你,不想打的也是你,到最后居然还能找个理由来嘲讽我军?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高敖曹已经回归本阵,斛律光策马缓缓出阵。 “贺拔岳将军可在?后辈斛律光请赐教。” “我便是贺拔岳,你既是那贺六浑麾下将佐,找我何事?”对方既然直接点名,杨大眼也不再多做纠缠,同样回归本阵。贺拔岳出阵相迎。 “久闻将军左右驰射,神箭过人,能三百步外一箭射贼。晚辈不才,愿以箭术相较。” “有趣,看你手上宝弓,想来也是个擅射的,那便试上一试。”贺拔岳看了看挂在斛律光身后的弓,“不过怎么个比法?” “若是箭对箭,对射一个时辰都未必分得了胜负。”斛律光道,“不如各自就拿十支箭,箭耗尽了还没射中对方,便算输了,如何?” “听上去有点意思,但是双方箭矢耗尽都没射中对方,又当如何?” “那就算是平手,彼此再次取箭矢比过!” “既已入夜,若平手则白天再战,何如?” “也好,便请将军先看晚辈一箭!” 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后方魏军阵中一根火把应声而落。 “果然有些手段,看好了!” 齐军阵中,同样有一根火把掉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调转马头,跑了起来。既然是比箭,自然不会是射静态的靶子。 两匹马围绕着战场绕了几个圈子,终究是贺拔岳先出手。看的亲切,拉满弓,飕的一箭射去。 斛律光听得弓弦响,直接将身体一伏,趴在马上,顺势开弓一箭。这一箭出手点够低,箭矢直接射向了贺拔岳的腰间。 贺拔岳听得弦响,眼又看得分明,如何不知此箭动静?一个镫里藏身,直接闪了过去。 “一箭!”贺拔岳忽然喝道。 “一箭!”斛律光也回应道。 两匹马再次跑了一会儿,弓弦声音再响,随后“叮”的一声轻响。 斛律光与贺拔岳停住了马,遥遥相对。 这一下,经验丰富的两人都明白是为什么:双方几乎同时张弓搭箭,瞄准的还是彼此的同一个位置,两支箭自然在空中相撞,各自弹开。 “两箭!” “两箭!” 伴随着这一声呼喝,两人再次策马驰骋起来。 “平常手段,怕是奈何此人不得。”经过两箭的试探,贺拔岳已经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多么难缠,“需得用些计策才行。” 贺拔岳拔出一支雕翎箭,并不搭在弓上,反而交与左手和弓一并捏紧,右手便将弓虚扯一扯。 斛律光听见了弓弦声,身形向左一动。 “就是现在!”贺拔岳眼中光彩熠熠,直接一箭射出。 贺拔岳刚发此箭,却听到了两声弓弦响,赶紧向右边一躲。一道风声恰好擦过。定眼望去,斛律光的马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斛律光本人也好好地坐在马上。 却是斛律光误以为贺拔岳发箭,在闪避的同时以此为破绽还了一箭。恰好赶上贺拔岳放出第二箭,斛律光艺高人胆大,打马变向,腰胯用力,闪过了这一箭。 “三箭!” “三箭!” “将军已经先射三箭,也该我先来了!”斛律光大喝一声,直接一箭射出。 而贺拔岳也看得清楚,几乎同时张弓,同样一箭射出。 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闪躲的动作,贺拔岳忽然反应过来,双腿一夹,胯下宝马会意,向着侧边挪了几步。 几乎是同时,又是一支箭擦过了贺拔岳的身边。他顺势起身,朝着斛律光的方向再次还了一箭。已经挽起弓来的斛律光不得不侧身闪避。 “五箭!” “五箭!”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策马相向而行! 适才二人对射,各自将彼此的距离拉到了最远,既是比较箭术,亦是比较弓力大小。但凡其中有一方弓力不足,箭矢便射不到这个距离。那么那人就是输了。但是刚才双方远距离对射了五箭,彼此都知道对方能开强弓,那么除非将距离拉的再远才能分出胜负。 只是黑夜终究不比白天,虽然众士兵在四周打着火把,但是依然比不上白昼的阳光明亮,如果距离再次拉远,以双方的眼神恐怕都看不清彼此,就变成了纯粹的听声辨位盲射。如果彼此都是普通人,这么射或许会生效,但是都是神箭手的话…… 因此两人拉近了距离,彼此都能看得清楚——但是相对应的,也更难闪避! “看箭!”贺拔岳将马一拍,走了一个斜行,直接拽满弓,对着斛律光马前过去少许地方射了一箭。 斛律光也识得这一箭厉害,一拽马的缰绳,胯下宝马人立而起,恰好躲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将军看我一箭!”斛律光未等战马前腿落地,扣满弓便是一箭。 贺拔岳连忙闪时,却听得风声响,第二支箭射了过来。他来不及再躲,手中弓提起来一隔。 “喀喇——”一声响起,贺拔岳的弓被直接射断。 “六箭!”斛律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六十七章 北平战局 贺拔岳面色虽然不变,但是内心翻江倒海。 刚才斛律光使用的战术和他使用的第一个战术一模一样,空弓拉弦让自己不得不躲,第二箭扣满弦一下射断了自己的弓。 双方用了一模一样的战术,结果自己发箭被躲了过去,对方发箭射断了自己的弓。如果单纯是比箭术的话,自己现在已经输了。 只是……听到斛律光的声音,贺拔岳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六箭!”贺拔岳回应道。 “将军的弓已经坏了,不如速速归阵,换一把好弓再来!” “天色过暗,不如明天再比过!” “明月就在营中候着将军。” 二人各自拨马,收兵回营。 在贺拔岳回归本阵的时候,杨大眼迎了上来。 “贺拔将军无需介怀,待到白天的时候再比过。”杨大眼注视着贺拔岳的那张断弓,出言安慰。 “不必担心。”面对杨大眼的安慰,贺拔岳也笑了笑,只是看着那张断弓有些出神。 “那将军明天?”杨大眼此时敏锐察觉到了贺拔岳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明天他要是约战,战便是了。”贺拔岳回答的非常平静。 杨大眼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贺拔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隐忧。 同样擅长骑射之术的他,能够理解贺拔岳此时的动摇。 北魏并不缺乏神射手:无论是奚康生还是拓跋仪都称得上是神射。北魏内部得到空时,三人也曾彼此以箭术相试。与这两个人相比,贺拔岳的箭术并不逊色。但是这一次撞上了斛律光,贺拔岳却忽然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倒不是说输不起——只是对自己的对手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把自己击溃这样的事情感到有些混乱。此时任何言语没有什么用,必须得本人亲自缓过来才行。 不过对面的齐军也没什么动静,一连几天都是,倒是让驻防于此的邢峦不由得胡思乱想了一通,以为齐军有什么阴谋。 又过了几天之后,高敖曹似乎是拿到了新的马槊,再度出营叫阵。而几乎是同时换上了新刀的杨大眼也必然出马接阵,双方只要一打便是一整天。 时间长了,哪怕是邢峦这种粗通武艺的人都能发现,如果单论骑战,高敖曹要隐约在杨大眼之上,如果杨大眼想方设法把他们两个人从马上拽下来进行步战的话,那么杨大眼就会夺回优势。 邢峦寻思着连自己都能看出来这么明显的事实,这两人打了这么久不至于看不出来,但是明明知道这个事实的两个人还是乐此不疲……只能说武人的脑子在想什么,自己实在是搞不懂。 不仅如此,在这两个人的决斗中偶尔还夹杂着贺拔岳与斛律光的箭术比试,相比于那两个人还可以说是在厮杀,贺拔岳和斛律光的比试说是在斗箭,更不如说是礼射,或者是教学局?具体是怎么回事邢峦表示自己不擅射箭看不懂。 但是无论斗将打成了什么样子,不耽误北齐和北魏边境的城寨修筑。两边彼此连偷袭的想法都没有。不过对于北魏而言,南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东线的状况也正如魏军所料,在燕山城寨的最前方,魏军遭遇了很大的压力。不过也正如前晋杜预所言,“今军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在最前方的城寨中,燕军的抵抗最为激烈,士兵也最多。而后续的城寨中,燕军的士兵数量开始减少,抵抗也并没有前方那么激烈。甚至打到最后还有士兵开城投降——魏军进城盘点一下,城寨里甚至都没留多少人驻守。 “看起来,慕容家的攻势非常激烈。”作为先锋攻城李崇算了算时间,“自我军出兵以来,至攻克这燕山的最后一座城塞为止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了吧。” “没错,自从太武帝制定计划开始,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叔孙建道,“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燕山下最后的城寨兵力稀缺至斯?” “我觉得,可能需要等一下斥候的战报。”李崇道,“燕山最后,士兵兵力稀少可以理解,但是连一战之力都没有的话……” 大军在最后的城塞中驻扎下来,等待着斥候的回报。而又过了十天左右,他们收到了准确的情报. “慕容氏围困北平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收到了这个消息的二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禀将军,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北平城已经被慕容家围得严严实实。” “辛苦你了,下去吧。”李崇摆了摆手。 斥候走出营帐,李崇和叔孙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速速将这个消息禀报陛下!” 收到了消息的拓跋珪、拓跋焘祖孙二人赶来的飞快,率领着本部的骑兵二十天便来到了前线。 “具体的消息如何了?”拓跋珪显然非常重视这条情报,“北平城可曾陷落?” “前线的斥候找到了几个燕军士卒,根据他们的说法,乐毅本来是步步为营,迟滞骚扰慕容氏的部队。奈何对面慕容氏也不是吃素的,慕容恪率领着大军与乐毅对峙,吸引他的注意力,慕容垂则是率领骑兵出现在燕军侧翼,夹击之下直接击败了燕军,他们也是在这个时候与燕军大部队失散的。” “如果是那对兄弟的话,确实能用的出来这种战术,乐毅一时失察之下兵败很正常。”拓跋珪点了点头,“之后呢?” “之后他们也不知道了。”李崇道,“但是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乐毅虽然输了一场,但是并没有伤筋动骨,而是对比了一下己方与慕容氏的实力之后选择退军,据城而守。所以打到现在慕容氏还没有攻克北平。” “毕竟乐毅也是一时名将,如果他一心守城,就算慕容兄弟机变百出,也绝难破城。”拓跋焘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慕容氏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乐毅现在打的恐怕就是这个主意。” 第六十八章 骑兵穿插 “粮尽退兵吗?对于北平而言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拓跋珪道,“但是慕容家那对兄弟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是的,根据探子报告,慕容家已经分兵前往徐无、土垠等地。”李崇道,“看起来似乎是想在那两个地方屯田。” “确实,燕军的农田,多在那两处,如果真的让慕容氏站稳了脚跟,那这场仗还有的打。”叔孙建道,“但是我们不可能让他们这么打。” “理论上讲,慕容氏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然而燕国依然没有出兵吗?”拓跋焘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如果我是乐毅,除非没有发现对方的动作,不然在发现对方有屯田的打算必然会出兵袭击,起码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的占据这两地。” “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慕容氏已经兵发两地,开始屯田。”李崇道,“发生这种事情的话,要么是乐毅没能发现对方的布置,要么是……” “乐毅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布置,但是已经没有余力再抽调部队了吧。”拓跋珪道,“说实在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燕军大势已去。” “正是如此,双方既然已经厮杀到了如此程度,也是应该轮到我们出马了。”拓跋焘道,“只要打掉前往徐无、土垠两地的慕容军士兵,我们也能利用这些土地来屯田。而如此一来,慕容家也必将因为粮草不济而陷入混乱——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探听清楚前往两处的慕容家主将是谁了吗?” “这个……还不清楚。” “罢了,这也正常,毕竟如果打着‘慕容’的旗号是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到底是慕容家的谁。”拓跋珪笑了笑,“就像我们打着‘拓跋’的旗号对面也没有办法判断我们是谁一样。” “敌人既然已经兵分两处,那么我们也得兵分两处才行。”拓跋珪看向了拓跋焘。 “祖父,既然如此,您便坐镇此处,由我和叔孙将军……” “佛狸伐,此番你与我同去。”拓跋珪直接否决的拓跋焘的提议。 “祖父,您身为君主,怎可轻动?”拓跋焘劝谏道,“还是由我和叔孙将军率领骑兵前去,您只需要等待消息即可!” “佛狸伐,你太小看你的对手了!”拓跋珪厉声喝道,“我们的对手是慕容氏!是慕容垂和慕容恪那两兄弟!” “祖父……”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两兄弟!”拓跋珪道,“他们击败了乐毅,能够去燕国最合适的地方屯田,守在那两个地方的,也必然是那两兄弟!佛狸伐——在我们整个魏国,能够与那两兄弟交手的,只有我们两个。” “祖父……” “这次进军两地,需要确保我们的成功,所以,别人都做不到。只能由你我来做。”拓跋珪依然保持着冷静,“至于李将军与叔孙将军,还请同于将军、奚将军一起直插北平城下。算算时间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北平城下见面。乌泥你带人守住燕山城寨,保证我军的后路。” “源将军、苟仁,你们两个同我一路。崔将军保护主公!” “是!”三人同时接令。 “算算时间,彦和与道镇的运输队伍应该也快到了。”拓跋焘继续道,“到时候让彦和留下,帮助叔父守把燕山,道镇继续负责运输即可。” “可也。”拓跋珪点了点头,没有否决拓跋焘的安排。 第二天,北魏大军兵分三路,一路以拓跋焘为帅,辅以源贺、尉元,以骑兵进军徐无。 一路以李崇为帅,于栗磾、叔孙建、奚康生三人为辅,率步兵、攻城器械直插北平。 最后一路则是拓跋珪自任主将,崔延伯作为副将,杀奔土垠。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北平城内 “崔相,魏国行动了!乐毅将军让我通知相国,说是时期到了。”一个士兵传来了消息。 “到底还是没能忍耐住诱惑啊,陛下。”崔浩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脸上挂着意义难明的微笑。 “既然乐毅将军已经收到了消息,慕容家收到了吗?” “启禀相国,慕容家已经和乐毅将军达成了一致。”士兵继续禀报,“慕容道明率领骑兵去土垠,慕容玄恭率领骑兵去切断后路。而针对徐无和北平的守军则是需要我们去解决。” “还真是会耍心眼,乐将军答应了?”不等小兵回禀,崔浩继续自言自语,“既然派遣你来禀报,那么乐将军必然答应了,这样一来……是这样啊。” 回禀的斥候看着崔浩的神色,不由得想起乐毅当时的语气。 “相国是真正的聪明人,你只需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他自然就会想明白的。” “辛苦你再跑一趟,去宫中找陛下请兵符,让两位尔朱将军带兵出征,解决直插北平的敌人,乐将军的话,应该是在徐无应对另一路骑兵吧。”崔浩道,“另外,告诉两位尔朱将军,不可带骑兵出征。出征以后,北平城的防务交给秦开将军。” “是!” 兵营内 “居然不让我们带骑兵出征,万仁,你怎么看?” “叔父,你就别难为我了,那可是崔相国的谋划,我怎么可能看的穿?” “你啊,难怪……”尔朱荣看向这个堂侄,无奈地笑了笑。 作为自己的后继者,他的政治嗅觉确实不怎么样——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侄子也已经算是尔朱家继自己之后最强者,换成其他人在自己暴毙的情况下恐怕更没有办法。 不过既然又活了一世,侍奉的君主也已经不是魏国的幼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收敛一二才是——或者说,起码不是现在,无论是乐毅还是崔浩,两个人的本事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掀翻的。 不过那位崔相国算计的倒是长远,灭掉魏国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已经在考虑如何收拾慕容氏了。不过想来也是,北平城终究比不了蓟城,也比不了襄平,骑兵这么宝贵的底牌,不值得在这个时候就亮出来。 第六十九章 仇人相见 拓跋珪率领着骑兵,向着土垠飞快进发。 虽然他并没有因为要突袭敌军就催促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毕竟对手是那个慕容垂的话,师老兵疲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这一路上骑兵们除了昼伏夜行,颠倒了一下生活习惯以外,并没有别的限制。而这种事情对于骑兵而言,也可以说是日常了。 但即便如此,拓跋珪也只是花费了几天就赶到了土垠边境——毕竟这是拓跋珪一手编练出来的亲军,行军速度自然不是其它军队可比。 “陛下,前方发现敌军踪迹。”派出去的斥候赶了回来,“敌方人数不多,但似乎也是骑兵,儿郎们没敢靠得太近。” “燕国国小民弱,就算组建起骑兵,也不会用在这里。”拓跋珪看似自言自语,但是语气十分笃定,“那便是了,这里必然已为慕容氏所有。崔延伯何在?” “臣在。” “给你一千骑兵,把这些骑兵给我拿下,办得到吗?”拓跋珪看向了崔延伯,“记住,不准给我跑了一个!” “陛下请放心!”崔延伯拱了拱手,“就这点人,我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随即,他点了一千骑兵,不过片刻即返回。 “陛下,我抓了几个活的!” “干得漂亮,问问他们,这里是哪里,统兵的主帅是谁?全军暂且于此处驻扎。” “是!” 这些负责讯问的士卒们效率很快,盘问的结果夜间便呈了上来。 “陛下,这是还活着的人的口供。”负责此事的副将把报告呈递上来,“的确是慕容氏的骑兵,他们似乎从属于慕容农,主帅是……慕容垂。兵力总数大概在七千左右。” 应该说不出所料吗?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拓跋珪笑了笑,“慕容垂的主力在哪里?” “我们用了些手段,但是依然没有问出来。”副将惭愧地低头回答。 “这个不怪你们,或者说就算你们问出来了,朕也未必敢采信啊。”拓跋珪道,“这些士兵们是一直镇守在这里吗?” “是的,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驻防在此处也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 “那这样的话倒不奇怪,时间太短还未来得及换防。可曾问过他们,既然袭击了土垠的农田,那么土垠最大的囤粮之所在哪?” “回禀陛下,不曾。” “那就去问,我们这边是土垠的最边缘,他们必然是跟随着慕容垂一路打过来的。”拓跋珪继续道,“顺便问问他们,像他们这样在土垠各地驻扎的,还有多少?” “是!”得到了新命令的副将退下,很快就得出了拓跋珪需要的情报。 “大概有十几处,每处都有数十骑上百骑不等吗?如此说来,慕容垂的本部不过五千多人?”拓跋珪算了算兵力,“这个位置,骑兵的话三五日就可到达……这样说来也怪不得慕容垂敢于不换防。但是这样一来……” “崔延伯!” “臣在!” “让大家好好休息一天,后天我们就要再次行军了!”拓跋珪看着根据属下的描述绘制出来的纸质地图,“慕容道明,这里将成为第二个参合陂。” 四日后 不同于之前的缓速行军,休整结束的北魏军在拓跋珪的率领下星夜兼程,原计划三到五日的路程两天便赶到了。 “陛下,前方已经能够看到慕容氏的营寨了。”副将的左臂上绑着白绢,为了在夜袭的时候区分敌我。 不用士兵们禀报,营寨里的篝火在黑暗下也是清楚可见。拓跋珪看着慕容氏的营寨,神色不定。 “陛下还请押后,我带人去里面看看。”崔延伯看着拓跋珪的神色,主动请缨,“慕容道明非凡人可比,我带三千人冲击大营,陛下可以跟在后面。” “将军小心。”拓跋珪略一思考便点了点头。 崔延伯领军出阵,骑兵直接起步,杀奔慕容氏的营寨。 意外地,或者说是不出意外地,崔延伯收获了一座空营。随后,杀声四起。 “杀啊!”慕容氏的骑兵忽然杀出,将崔延伯的骑兵包围在了大营内部。 “果然如此……”拓跋珪冷笑一声,“众将士,叠雁行阵,配合崔将军!” 即便是在猛将如云的北魏军中,崔延伯的实力也稳居前三,在这种骑兵对突的阵势之中,主将的个人武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战局。即便被包围在阵心,只需要找准一个方向,以锋矢阵杀出,就算不能赢,也能安然撤离。更何况这一次骑兵数量是他们占据着优势,拓跋珪之所以率领本部拉开成雁行阵,亦是为了配合崔延伯:当崔延伯以锋矢阵突破包围的时候,被其拉扯开的慕容氏士兵正好处于内外夹击的状态,这样一来,有极大的可能性直接吃掉半数慕容氏的骑兵。 而似乎是在响应着拓跋珪的动作,崔延伯组织起兵力,似乎就要返身突击。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斜刺里杀出一员将军,挺枪直刺崔延伯。 崔延伯挥舞起自己的大刀,于此人战在一起。 虽然崔延伯整军突击的动作受到影响,但是拓跋珪也已经率领着骑兵切入了慕容氏骑兵的外围,只有拓跋珪本人所在的尾部尚留在外。 蓦然间,一股冷意从拓跋珪的脊梁骨上蹿了上来。让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不对……这是怎么回事……”拓跋珪再熟悉不过这种感觉,这是自己的直觉在向自己报警,就好像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时候一样。 “难道说,我漏算了什么了吗?”拓跋珪闪过了一个念头。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思考,他便听见了又一股马蹄声。距离他很近的马蹄声。是骑兵奔驰的声音,数量不多,但位置是……自己的身后! 一支大约千人的骑兵,从雁行阵的尾部杀了进来! 为首一人黑夜里看不清相貌,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无比明亮,似乎燃烧着熊熊火焰。 “我慕容垂在此!拓跋的主将在哪里?” 第七十章 真伪难辨 “将军,军里又起了流言。”源贺在大帐中继续向拓跋焘禀报。 在北魏向着徐无进军的过程中,时不时的便会出现几条莫名其妙的流言。 比如:慕容氏在慕容恪的率领下已经去袭击北魏的后军;比如燕军和慕容氏合作,要一起对抗拓跋氏;又比如慕容兄弟兵合一处,去袭击北魏的中军……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处。 对于拓跋焘来讲,一开始还会关注一下消息的真伪——虽然探查过后表明绝大多数的消息都是假消息。而且这种消息实在太多,很多还都是现阶段的北魏难以判断真假的。其中零散地还混杂了几条真的消息。而总体上来看,这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消息呈现出一种“坏的不灵好的灵”的趋势——对拓跋氏不利的消息,在事后的查证中被证明都是假的,而那些对拓跋氏有利的消息,反而会有几条是真的。 久而久之,无论是北魏的士卒们,还是军队的主将,对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都有些麻木。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够保持清醒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便是拓跋焘。 “我们现在距离徐无还有多远?”北魏的大帐中,拓跋焘坐在主位问道。 “按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的话,恐怕还得有几天。”源贺回答道。 “还得几天?”拓跋焘的语气很明显有些严厉,“我军的骑兵行进速度怎么会这么慢?我们拓跋氏的亲军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大概是因为这些若有若无的消息影响了我军的军心。”源贺道,“而且我们也确实因为这些消息影响了行军速度。” “是啊,这种空穴来风的消息,让我军迟滞不前。”拓跋焘道,“更为无奈的是,很多消息我们都没有办法去进行验证——你觉得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就算是假的,我们也不敢不信。”尉元道,“毕竟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敌人的地盘。我们,燕军、慕容氏,彼此为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条情报,就算是假消息也可能会非常的重要。” “我记得有一条消息便是声称燕国和慕容燕结盟了,要一起对抗我军。”拓跋焘道,“你们觉得,这条消息的可信度有几成?” “我觉得燕国和慕容结盟是假,但是驱虎吞狼却未必不可能。”源贺道,“毕竟这里是北平的领地,就算我们已经非常小心,也难保不会被燕国的细作发现。说不定慕容氏那边就会收到‘魏国和燕国已经结盟’的消息。” “既然是驱虎吞狼,那么慕容氏就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尉元忽然道,“这样的消息,绝对不可能只会让我们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小心一些才是。” “更加小心一点吗?”拓跋焘似乎是陷入了思索。 “陛下,您的意思是……”源贺看着陷入了思索的拓跋焘,“莫非您是想加快速度?” “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对手是慕容家的哪一位,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必然是骑兵。而两支骑兵的追逐战,必然是先发现对方踪迹的一方有着巨大的优势。”拓跋焘道,“骑兵作战,靠的是机动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也是靠机动力对对手发起突袭。我们再因为这些有的没的的消息缓慢行军的话,半夜被慕容家的骑兵摸到身边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陛下,那我们现在……” “加快速度,另外不要走直线。哪怕摸到北平城边上都可以。”拓跋焘做出了决定,“燕军巴不得我们与慕容氏火拼,就算他们发现了我军的踪迹也绝对不会告知慕容氏。” “不一定不会。”源贺道,“毕竟无论我们还是他们都是燕国的敌人,无论谁胜谁败都没有区别。燕国只是希望看到一死一伤而已。” “此言有理。”拓跋焘从善如流,更正了自己的命令,“那还是得尽量绕着燕国人的眼线行动——虽然这并不一定能成功。” 在拓跋焘的率领下,接下来的几天里,魏军骑兵开始了高速的穿插作战。好在这些骑兵都是拓跋焘精心挑选、编练出来的顶级骑手,一连几天的穿插也没让这支军队的精气神有所损耗。 “军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少了。”这是按照拓跋焘的指挥进行穿插后源贺的最直观感受,“我们应该是离开燕国细作的活动范围了。” “但是这还不够。”尉元道,“虽然我们一路穿插,但是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慕容氏骑兵的消息。” “看起来他们已经收到了我们出现在这附近的消息了,同样在想方设法寻找我们。”源贺道,“现在就要看斥候到底能不能获得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了。” 这一次,斥候并没有让拓跋焘失望,的确带来了一些有用的消息——虽然和拓跋焘想要的还差了一些。 “徐无的粮草分布?”源贺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消息?” “弟兄们抓到了几个燕军士卒,他们说掌握着这个消息。”斥候队长有些惊恐,赶忙补充道,“我们并不敢确定他们话语里的真伪,所以把他们带过来了。” “抓到的燕军士卒?这里怎么还会有燕军士卒?”拓跋焘直接发现了疑点,“把人带上来吧。” 很快,几个五花大绑着的士卒被带了上来。 “从盔甲的样式上来看,并不是鲜卑的装扮,把他们的头盔卸了。”尉元道。 几个士兵上前,摘下了士卒的头盔。发型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拓跋氏与慕容氏都是鲜卑分支,能留这种发型的只能是汉人。 根据这些士卒的供词,他们本来是徐无粮库的戍守士卒,因为粮库被慕容家的骑兵突袭,只能趁乱逃掉。又因为丢失粮库乃是大罪,也不敢逃回北平,只能在徐无境内艰难度日,直至被拓跋氏的骑兵生擒。 源贺与尉元反复的试探后,也得以确定:这些人确实是燕军,并非慕容氏所假扮。 第七十一章 粮仓夜袭 “也就是说,慕容氏的骑兵现在确实在徐无境内。”尉元总结道,“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撞上。” “慕容氏袭击了燕军的粮仓,很长时间内都不需要为粮食问题发愁。”源贺道,“但是这对我们而言恐怕也并非坏事。” “哦,你有什么想法,速速道来。”拓跋焘的视线看了过来。 “对于慕容氏的骑兵来说,占据了粮仓固然是他们的优势,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暴露出了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粮仓。”拓跋焘吐出了两个字。 “没错。”源贺道,“慕容氏绝对不敢不派人守卫粮仓,那么只要向粮仓进军就可以了。如果慕容氏没有发现我们的动作,那么我们就顺势接收它,如果发现了,那么也就意味着战斗要开始了。” “现在还没有发现慕容氏骑兵的踪迹吗?”拓跋焘忽然问道。 “没有。”源贺无奈地摇了摇头,“斥候散播的数量已经比平时多了几倍,但是依然没有慕容氏骑兵的消息传过来。” “………………………………”拓跋焘再次陷入了思考。 “陛下?” “我们已经跑了这么远,但是依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思考了一阵子后拓跋焘缓缓开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慕容氏的骑兵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说,压根就没有什么慕容氏的骑兵?” “我觉得是前者。”尉元道,“慕容氏骑兵的分头行动,也是我方斥候打探到的准确消息,李将军不会在这件事上犯错误。” “那如果慕容氏不在这里的话,他们会在哪里?”源贺有些疑惑。 “大概是已经设好了包围圈等着我们去钻。”拓跋焘道,“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等着我们,但是依我的推测,想必是在徐无最大的粮仓那边吧。” “陛下,那这样的话,不如我们绕过那里,去别的地方。” “不,我们就去那里!”拓跋焘直接否决了源贺的意见,“既然对方在那里等着我们,就在那里一口气把他们歼灭!” 源贺与尉元对视了一眼,彼此苦笑。 在拓跋焘的命令下,魏军开始加速,在投降的燕军士卒带领下,向着目标奔驰过去。 不过几日,拓跋焘的骑兵便已经赶到了粮仓附近。 “陛下,有情况。”源贺禀报道。 “发现敌军的踪迹了吗?” “有,但是……” “但是什么?” “敌人是粮仓的守军,但是并没有发现大规模骑兵的踪迹。”源贺道,“四周倒是有发现大规模骑兵活动的踪迹,但是根据痕迹判断,似乎是离开了这里。” “倒是有趣。”拓跋焘看向了源贺,“你说巧不巧,我们刚刚抵达这里,他们就离开了?” “对了陛下,痕迹不是新的。”源贺道,“根据判断,这股大规模骑兵至少在十天前就已经离开了这座粮库。” “哦?有趣,那么打进去看看吧。” “陛下,此战容我打先锋。”尉元站了出来。 “好,你去吧。” 尉元的效率很快,不到两柱香的工夫就肃清了粮库附近防守的兵力。 “陛下,大功告成,粮仓未受损失!”尉元回禀道,“现在将士们正在对粮仓做检查,防止敌人在此处做手脚。” “干得不错。”拓跋焘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尽快,如果粮食没有问题,我们今天就驻扎在这里。我再给你加派些人手,务必要给我一个结果。” 在众人的协力下,这座粮仓的各个库房总算检查完毕,并没有任何的风险,也没有伪装成粮草的引火之物。 “今天就驻扎在这里,正好用这里的粮食好好吃一顿。”拓跋焘下达了命令,同时也没有忘记安排值夜的人手——甚至比平时还多了一倍。 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鲜卑士卒们终于放下心来,好好地闹了一个晚上,各自回营休息。 深夜 由于粮仓在营寨的内部,拓跋焘在营寨外面又加强了轮值,粮仓的门口反而无人驻守。因此粮仓内发生的事情也无人知晓。 忽然间,仓库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有人在顺着这个缝隙向外遥望。 随后,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的仓库门直接打开,大队大队的士卒们组成战阵冲了出来!下一个瞬间,喊杀震天! 由于这座营寨是围绕着粮仓建立了,也就是说粮仓的位置恰好在营寨的最中心,冲出来的士卒们直接组成一个个小鱼丽阵向着四面八方发动了突击。 尽管巡逻的士卒们很快反应了过来,但是一来巡视的士卒的目的还是抵御外界可能的突袭而非是从内而外的攻击;而来这些人终归是骑兵,失去了马匹的步战与这些一看就是精锐的步卒们自然无法相比。更不用说这些士卒们在经过营帐的时候还会直接走进去,将还处在梦乡中或沉睡或刚刚醒过来的士卒们直接斩杀。更有一大队步卒直接针对战马冲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拓跋焘已经被喊杀声所惊醒,久经军旅的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营帐安置在大寨的最中央,而是在边界和寨心得某个位置,这也让他在遭受第一波袭击的时候快速反应过来。 “陛下,我军大营受到袭击,敌军似乎是从粮仓中冲了出来!”一个正在巡值的副将连忙禀报。 “从粮仓中冲了出来?”拓跋焘先是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尉元和源贺将军得情况如何?” “还不知所踪!” “听我的号令,中圈迅速组织起防线,外围士兵迅速集结,各自乘坐战马,准备突击!”拓跋焘瞬间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现在是朕亲临前线的时候了!” “你们的主帅,你们的陛下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投降?”就在拓跋焘准备组织兵马反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而且是汉语和鲜卑语都有,生怕魏军士卒听不懂。 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一处马厩的火起,受惊的战马们不分敌我的四散奔逃。 第七十二章 再现叁合 燕山口 算算时间,都已经快要入秋了。但这里居然听不到蝉鸣,真是怪事。 元勰盯着刚刚好不容易点燃的烛火,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吐息均匀些。 他需要一个安静点的环境,好听清楚营帐外时不时响起的响声。他要知道,旗帜是被风挂得作响,还是有人将其拔起挥舞。骤然出现又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到底是巡夜兵卒一时间加快了脚步,还是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敌人,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营帐。 惶恐的人想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但又不敢真正置身其中。因而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耳闻了。但他急促的心跳与喘息使得自己总听不真切。 听说苻坚当年在淝水一败,士卒溃逃时,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此刻的他多少也能体会那般心境了。 这一切的一切是从五日前开始的。五日前,驻守在燕山山口打魏军遭受了第一次的打击:高欢那个贼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是击溃了在边境警戒的邢峦所部,直接缠住了后军,但所幸先祖应对得当,辎重并无损失。元勰并不担忧这里的局势,只要自军占了燕山的口道,拥有险要的地势,只要等两位陛下、于将军等人的兵力返身杀回,当是百胜不败的局面。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敌阵还没破开,军中的流言多了起来。先是说前军至北平城下,敌军一味固守,杀过燕山,也不一定能啃下乐毅这块硬骨头,若仓促进军,后路得彻底被断了。这话不算全无道理,也不止一个士兵壮起胆子来问他如何处置。元勰知道,没有人是想听他做分析,只要自己以宗室身份狠狠嘲笑驳斥一番这个说法的荒诞,大家也就慢慢会忘记这么一桩子事。 过上不到一日,这个说法就又变了,又变成高欢只是想缠住自己,他实际的目的是想攻取蓟城。于之前的流言相比,这一条流言就算是元勰都没有办法直接驳斥。根据败退到此处的傅永将军的说法,高欢难免不会打着这个主意。而他的表现似乎也在证实这一点:山下的齐军似乎真的已经兵分两路,朝着蓟城打了过去。这个流言传开,对士气军心的影响,远胜过那一通云缠雾绕的战略分析。 拓跋仪不是没试过率领军队冲击山下的敌军,但是那位名叫斛律光的将军调度有方,以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以拓跋仪手头的兵力,恐怕只能倾巢而出才能与之一较高下——但是,他们这支军队驻扎在燕山口,本就是为了深入北平的前军保障后路,如果自家与斛律光拼了个两败俱伤,燕山口被其它人攻了下来,拓跋的前军便成为了瓮中之鳖。这么大的赌局,拓跋仪不敢轻易下注。 到两日前,更离谱的说法从燕山以东传了过来。他们说陛下和泰平王已兵败身死,还是死在慕容氏的手上。而于将军的部队也已经被燕军的步兵围歼。 这个消息确确实实地让知道内情的人都吓了一跳:以陛下和泰平王的能力,率领骑兵去袭击慕容氏的骑兵,居然会兵败身死?中路的四位将军,居然连从燕军手下逃生的能力都没有? 当然,这个消息作为流言,虽然会让人心惶惶,但是安抚下来相对也容易得多:陛下和泰平王的能力,大家都是知道的,只要拓跋仪出面安抚,骚动不安的士卒们很快就能冷静下来。 前提是,别再有什么其他的意外。而世间的事情,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今日晌午,慌乱和恐惧在一瞬间达到了最高峰。 有一彪骑兵从燕山口的东侧杀了过来,当着他们的面安营扎寨。旗号上的字体很明显:“燕”。 然而,那并不是连元勰都看不懂的战国古篆,而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汉隶。旗子也不止一面,多出的那一面大旗上,写的是“慕容”。 戍守兵卒的装束也与之前守卫城寨的燕军士卒完全不同,甚至连呼喝喊话,都是说的鲜卑语。而那些骑卒喊得话一出,三军骚动更甚。饶是拓跋仪也变了脸色。 “他们说的什么?”元勰当然听得懂鲜卑语,但是那话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他需要有个人帮他再复述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前军两部都被击溃……泰平王所部无一生还,陛下也兵败身死。”拓跋仪声音有些颤,“还有就是——向慕容的旗帜跪拜者,免死。” 白天的时候,他们还能强做镇静,但等到日落时,拓跋仪私下找了元勰和傅永,三人合计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稳定军心的法子。现在高家的人马驻扎在燕山之西,切断了他们与蓟城的联络手段。即使傅永出马杀出一条血路,回归蓟城问计,来回恐怕也不下十日光景。而就在眼下,随时都可能发生营啸。 想到这里,元勰缩了缩脖子。他不通武艺,若是军乱,必是九死无生的绝境。好在拓跋仪平日治军严整,前几日都没有大变故。 但是今天慕容氏的到来,让他们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向西还是向东。 后路被断,依靠军中的存粮终究是有限的。所以究竟是向西回归蓟城,还是向东击败慕容氏,与陛下取得联系? 三人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且向东一试。 撑过今晚,明日午时,先祖便要率军猛攻。此时此刻也唯有以此来提振士气。先登的兵卒多赏些牛羊财币,只是现在还不知慕容军的虚实,若是能击退来敌,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此时已是参合之局了。”他想起白天自己和拓跋仪说了这么一句话。 “参合陂时慕容垂之死是假,那眼下陛下的驾崩自然也是假。”拓跋仪不知是在安抚军心,还是在安抚自己,“陛下既然还如此信任我,将全军的归路寄托在我的手上,那么我也不会辜负陛下重托,不会做了那慕容宝的。” 第七十三章 虎视眈眈 拓跋仪站在燕山口前,风从山道中贯过来,扯动着对阵双方的军旗。 他身后最近的数十人马都是他的亲兵。皆是一手攥紧缰绳,一手后扬马槊,压低身子,咬牙屏息,目视前方,但注意力都在主帅身上。 他们在等拓跋仪的号令。魏军的士气之低落非比往日,要一声令下,即可相应的呼吼与冲锋,才能动员起逡巡的步卒。 他们对面的敌人虽然地势更低一些,但是个个都在马上直着身子,拉弦搭箭对着魏军,反而使人与马都显得高大雄壮。魏军后阵人头攒动,纵使是有下层的军官弹压,阵型也现了乱象。 “先祖,这该如何……。”元勰此时亦在阵前随军,他并非不知兵事,自然能看得出来魏军先前的困境,“当下士气不振,相持起来,于军不利。要想打开局面,还是要……” 拓跋仪抬起手,制止了他,但是并不答话,也并不下令。 他打马前行了数十步,勒住缰绳,停在两军中间,距两阵各有一箭之地。 他将手中马槊斜插在地上,手拍肩头,行了个部落的礼节。 “不知来的是大燕的哪位陛下?”拓跋仪用词虽是谦逊且恭敬,但声音洪亮,未有臣卑之意,“大魏拓跋仪向燕国皇帝陛下见礼。” “陛下一词不敢当。”一员将军骑马徐徐出阵,身后骑兵也放下弓箭,只留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前方,“拓跋家……我走的太早,只是听说过这个氏族的名字,但是见面的话这应该还是第一次。” “将军如此风华,想来是太原王慕容玄恭殿下当面。今日一见,果然比传闻中更为出众。” “拓跋家确实是不缺勇士。”慕容恪打量着拓跋仪,虽是声音不大,但似乎每一个士卒都能够听见他的言语,“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能争擅射的,怪不得我那弟弟一直对你们年年不忘,你跟拓跋珪又是什么关系?” “在下是他的堂兄。” “看来他很信任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来把守。” “信任……是啊,能够守在这里,他确实是信任的。” “只是可惜,你有忠诚,有能力,在统兵上终究差了些” “说得是,在下又怎么能与太原王您相比……” 慕容恪笑了笑:“你也莫要学着汉人话里藏话的功夫,心中还留些不服。就算是你和拓跋珪,也不过是我的晚辈罢了。在我看来,你就算是和冉闵相比,亦是相去甚远。” “您或许说的对,但在下的箭不会说谎。”拓跋仪的马槊依然插在一边,但是手却向马鞍边的弓摸了过去,“眼下贵我双方同出一族,我大魏自问无有冒犯,本当以鲜卑控弦之士并驱中原,难保不能共分这天下的膏腴,而殿下却陈兵于我军阵前。在下一介匹夫,殿下可以瞧不起,但我身后这些魏军的将士,陛下也可轻言哂笑么?” 拓跋仪持箭在手,慕容恪身后的箭手们都有些紧张,但是慕容恪却只是摆了摆手。 “怪不得道明总是说:‘拓跋家的人,其他我都未必佩服,但说起豪言壮语,神情慷慨,倒还是偌大北方,没人比得上。’”慕容恪的语气依旧温和,就像是在与好友聊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看你身上都是悍勇之气,不想也这么通晓事理,了不得了不得,这番话既显了战意,又留些余地,还暗中抬了身后将士一手。只是这么厉害的睁眼说瞎话本事,道明却没对我说过啊。” “看来殿下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拓跋仪收回了手中的弓箭,又行了个以示开罪的礼节,“若是我主与陛下起了什么不必的兵事,也望陛下海涵包容。今日还请殿下放开道路,以明我一族同心之好,容我部与前军相会,届时我军愿为燕国攻取北平,算作是赔罪。” “没有什么不必的兵事。也没有什么误会冲突,同样没有什么同族的情谊。”慕容恪的脸色倏地一变,如同塞外的寒冬,“我——不,我们就是来杀他的。” “我们不但是来杀拓跋珪,还要杀了他的子子孙孙,杀了跟在他身后的每一人,每一马!” “你心中还存着侥幸,以为先前种种,都是我们制造的谣言,是我绕过了你们的三路主力,特意来此阻住你们,你和我这般纠缠,除了乞我放开山道的幻想,便是望着你的兄弟发觉身后的异动,届时来个两面夹击,便能在我手上讨到好处,”慕容恪喝破了拓跋仪的打算,驾着坐骑一步一步向魏军军阵迫近,语速也随着马匹的步子一样放缓,仿佛娓娓道来这几日的见闻一般,“我没必要诓骗你,我慕容恪也不屑于诓骗你。我们说了来杀他,自然就要杀了他。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是我,而不是和你们仇恨更大的道明?” “莫非……难道说……”元勰闪过了一个不详的念头。 “我可以告诉你们。”慕容恪笑了笑,“这个时候土垠的战事大概已经结束了吧?” “陛下呢?陛下他……”见慕容垂连同身后慕容家的兵卒一点点靠近,元勰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慌乱。拓跋仪的双手也微微有些发白。 “他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们,以及你们的中军。”慕容恪停住马,距离人声嘈杂的魏军战阵距离不过百步,“道明现在还没给我消息,我也没办法论断他的生死。我不清楚你们现在行的是哪一套的礼仪,但他的丧事,你们可不必着急准备。毕竟我们这边也会给他备着。放心吧,会给他留个体面。” 这位名号响彻草原的英雄张开双臂,风带着燕山另一侧的血腥杀伐,掠过他的身躯,扑打在拓跋仪身后每一个士兵惶恐的脸上。 “我再说一遍,”慕容恪改用鲜卑语,厉声说道,“向我慕容二字的军旗跪拜者,可免一死。” 第七十四章 败兵相聚 叔孙建率领着一支还剩两三千人的步兵,向着燕山口迅速撤离。 顾不上曾经的战友,他们或许在为自己的撤退断后。 顾不上收拢残兵,没有什么比他要做的事情更为重要的。 更顾不上是否后面会有追击的敌人,有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件:把北平城下发生的事情告诉拓跋仪,告诉整个魏国。 两燕……联手了! 不,或许不止是两燕,甚至还有魏国的叛逆,以及……南皮!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魏国已经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包围网中。 就是在这个时候,东北方,忽然有一支骑兵若隐若现。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骑兵追到这里? “全军,结阵迎敌!”已经来不及多做思考,叔孙建下达了命令。以现在这个速度,逃肯定逃不掉,不如整军备战。只是,以现在这支步兵的士气,真的能够有胜利的可能性? 在他发现骑兵的时候,骑兵也发现了他们,行进中缓缓地形成了一个锋矢阵。 看着这股骑兵的阵线调度,叔孙建额头沁出了冷汗:凭自己手中这几千兵力,真的有能够战胜这波骑兵的可能性吗? 骑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叔孙建甚至能够看到阵线最前方的士兵的颤抖。也能看到对方骑兵的疲惫。 等一下,疲惫? 叔孙建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旗号——是拓跋。 对面的骑兵冲锋的势头也停了下来,很明显也是看到了上面的旗号。为首的骑兵从两边让开,簇拥出了一员将领。 “对面可是幡能健将军?”为首的将领高声道。 “!!!!!”叔孙建看得清楚,急忙拨马出阵,“泰平王殿下?” “果然是你。”拓跋焘舒了口气。 “原来是殿下。”叔孙建悬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陛下怎么回军了,可是收到了消息?其它二位将军呢?慕容氏和古燕国联合了……” “孤知道了。”拓跋焘的神色里有些遗憾。 “殿下,莫非……”看着拓跋焘明显不正常的神色,叔孙建仿佛也猜到了一些。 “啊,我们估错了对手。”拓跋焘道,“在徐无等着我们的,不是慕容恪的骑兵,而是乐毅的伏兵。” “啊!?那源将军和尉将军?”叔孙建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没用的问题。 “孤也不知道。”拓跋焘摇了摇头,“孤收拢了骑兵,但是粮草不允许孤将时间花费在寻找他们的路上,只能先行撤退。但是,你们这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我们魏国出现了叛徒。”双方兵合一处,大约有五千人,叔孙建也得以放心的向拓跋焘禀报中路的情况。 他们率领的军队在抵达北平之前就遇见了阻拦的燕军,当时的他们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慕容兄弟的计策:毕竟慕容氏和拓跋氏都是鲜卑,燕军如果不辨真伪,把拓跋氏当成慕容氏,正遂了他们的心意。 偏偏他们还没办法解释——毕竟拓跋氏的目的也是北平,燕国就算与他们开战,也没打错人。 对峙了几天后,四将最后得出了一致共识:战,而且得速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这个结论达成的时间点也很巧妙:恰好是从燕山口押运的新一批粮草即将抵达的时候。燕军背靠北平,慕容氏袭击粮仓,后勤压力最大的就是魏军。所以魏军不得不战,哪怕可能要被慕容氏占了便宜。 但是结果问题就出在这新一批运送来的粮草上,也是拓跋氏被击败的关键:押运粮草的士兵,是燕军假扮的! 拓跋氏不是没考虑过慕容氏装扮成己方的援军来偷袭的可能性,但是后来仔细想了想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语言虽然相通,但是军令一类的东西并不是能够轻易获取的。更何况魏国享国逾百载,燕国不可能获取所有的口令。至于燕国……一开始就没在他们的考虑范畴内,毕竟语言都未必相同,只需要用鲜卑话传达口令,燕国自然没有机会。 然而,坚固的壁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他们自以为完美无缺的搭配却因为几个人而瞬间千疮百孔。 当尔朱荣尔朱兆叔侄里应外合,在夜间攻破了魏军的营地的时候,李崇与叔孙建便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一切的消息都是假的:燕国与慕容氏交战是假,慕容氏围困北平是假,慕容氏分兵也是假,甚至南皮前线的对峙也是假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魏国上钩而抛出来的诱饵。而现在魏军三路大进,正好落入了幕后主使精心编制的大网之中。 幸好,相比于两侧的骑兵,这支中军有一个好处,能统兵的人够多,而且够强。 在那场夜晚的突袭中,奚康生缠住了尔朱兆,于栗磾与尔朱荣混战在了一处,李崇才得以有时间调兵遣将。自己也才能够有机会去燕山求援。 “是他?”拓跋焘看向了叔孙建。 “应该就是他没错了。”叔孙建点了点头,“一年没有他的消息,尔朱荣这个叛贼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他也必然在这里。” “他还在生孤的气。”拓跋焘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毕竟孤用长刀削下了他清河崔氏百年的门楣,继而用铁蹄将其踏个粉碎,踏断了他所谓的脊梁骨嘛。只是他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确实是超出了孤的预料。” “殿下,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必须回军。但是像你这样率领着残兵败将回去是不行的。他崔伯渊能联合慕容氏伏击我军,焉知他不会派遣一军阻断我军的后路?”拓跋焘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孤遇见的是乐毅,你们四个遇见的是叛贼,那么祖父那边……” “糟了,陛下!”叔孙建额头汗如雨下,他明白拓跋焘想要说什么了。 “来不及了,慕容垂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拓跋焘的语气依旧平缓,“现在只能期望陛下吉人天相,能够平安归来。” 第七十五章 死中求活 殿下就这么放弃了陛下?”尽管内心在告诉自己,拓跋焘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身为臣子,这话他必须说。 “当慕容垂在土垠设下伏兵的时候,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跑出来——或者说,我更可能跑出来。”拓跋焘的回答冰冷无情,“您也是跟着祖父一起征战天下的老人了,应该明白对于慕容垂而言,祖父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也不应该就这么直接放弃……”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后军会合!”拓跋焘道,“既然你我都遭遇了袭击,那么慕容垂的袭击也必然是同时发生。以我们现在的这些残兵败将,绝对敌不过士气正旺的慕容氏骑兵。说一句不好听的,我拓跋氏先锋数万大军,有希望撤回来的可能也就是你我这五千人,绝对不能让这些最后的火种再折损下去!” 叔孙建低头不语。 “更何况,你以为只有陛下有危险吗?”拓跋焘的眼神望向西方,“你也说了,这一次是三方联手,那么南皮那边会没有动作?” “不是有邢将军在?高氏不可能吧……” “一旦邢峦败了,后军和蓟城之间的联系就断了。一旦在这个时候东方再来一支部队,不,不是一旦,是必然会有一支部队,如果慕容垂在土垠的话……” “慕容恪!以他的能力足以切断我们前后军之间的联系!” “伯祖不是他的对手。”拓跋焘道,“因此我们必须回去支援,如果让慕容恪锁了燕山口,我们就彻底回不去了!” “但是我们也就五千人……” “五千人足够了!”拓跋焘的声音高了几分,“慕容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到燕山脚下,必然带的是纯粹的骑兵,而骑兵本就不擅攻坚,他必然想要采用攻心之计来瓦解我军的斗志。而只要我们能够撤回来,谣言不攻自破!慕容恪绝对不愿意与我们正面交战。” 拓跋焘的分析让叔孙建冷静了下来,的确,就现在的状况而言,驻扎在燕山口的拓跋仪是最应该支援的对象,而残兵伪装成援军,如果是这位泰平王的话,也并非做不到。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犹豫不决的时间了。”压倒叔孙建态度的,是拓跋焘扔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我们不能率领后军突破西边的防线,到时候蓟城也会陷入被攻破的境地。” “殿下此言不假,我们必须迅速赶往燕山,还请殿下掌军。”叔孙建这个时候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那对兄弟算计的长远的话,必然不会与北魏仅存的这万余人交战,必然会放归他们回到蓟城,与南皮的高氏进行拉锯战。此役过后,魏国将再无力量干涉北平,正有利于慕容氏与古燕国一决胜负。 而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自身的兵权,将手下的步卒尽数交付给了拓跋焘。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拓跋焘所预料的那样,当拓跋的旗号在东方亮起来的时候,慕容恪连上手交战的尝试都没有,干脆利落地选择了率领骑兵撤退,让拓跋焘与拓跋仪轻松会合。 逼退了慕容恪的骑兵,成功鼓舞了士气。已经会合的五位将领在军帐中开了一个私密的会议。 “佛狸伐、幡能健,再次欢迎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拓跋仪长舒了一口气,“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稳不住散乱的军心。” “辛苦您了,伯祖,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拓跋焘笑了笑,“不就是南皮出兵蓟城了吗?这事情很容易解决的。” “此处并无外人,佛狸伐你告诉我,前线的战事如何了?陛下……到底怎么样?” “祖父吉人天相,自然会无事。” “………………………………”此言一出,元勰沉默不语,拓跋仪的面色反而相对平淡,似乎是若有所料。 “果然,慕容恪之前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咯?” “大差不差吧。”拓跋焘叹了口气,“前线确实是我军的惨败,两个燕国联合起来,又有崔浩在暗中谋划,我魏国的叛贼也在为他们效力。如果不是诸位将军拼死,我们两个恐怕也很难回到这里。” “崔浩!居然是他的谋划吗?”拓跋仪也变了脸色,“他居然就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也太晚了。”拓跋焘的神色重新恢复了坚定,“而且就算现在知道他在这里,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那于将军他们怎么办?”元勰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燕山口,岂不是说我们放弃了于将军他们?而且,不止是于将军、奚将军、李将军,还有崔将军他们……” “的确,不能就这么抛弃诸位将军。”叔孙建也点了点头,“更何况现在的燕山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慕容氏和古燕国在我军撤离之后必然翻脸,燕国无暇理会燕山口的城寨,而南皮的高氏受限于盟约以及我军的压力,也不会出兵占领燕山,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燕山无忧,若是有一军驻扎在这里,也方便接应后续的诸位将军。” “此言可也,但是谁留在这里?”元勰问道。 “那给在下两千兵马,驻守此处。”叔孙建道,“末将既然是得了诸位将军的协助才能突出重围,理应在此接应各位将军。” “好。”拓跋焘深深地望了叔孙建一眼,“那就给将军两千人驻守燕山,其余人休息三日,随后直接攻击西边!” “佛狸伐,西边的将军我曾交过手,并非易于之辈。”拓跋仪道。 “此人不仅统兵有方,箭术也是一绝,贺拔岳将军与其比箭,未胜。”傅永道,“更是在山下布满了强弓硬弩,等着我军拼死一搏。” “伯祖,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做’,和‘怎么做’的时候了。”拓跋焘看向了拓跋仪,“现在是我们‘必须去做’的时候!现在已经是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我们必须要尽快回援蓟城!”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第七十六章 纵虎归山 相比于此时此刻愁云惨淡的北魏,北平城倒是陷入了少有的狂欢之中。 那位智珠在握,仿佛算到了一切后续的崔相国,在各位将军出征之后便吩咐准备庆功宴。在所有人都犹豫不决的时候只有他完全相信己方能够获取胜利,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这位相国所料。 最先回来的是尔朱荣、尔朱兆这位叔侄,从士卒的神色和数量上看便能知道这是一场大胜,只是相比于身后士卒的志得意满,这两叔侄脸上的表情反而没那么好。 “欢迎将军回城。”燕昭王与崔浩亲自出迎。自然看到了二人那相对不好的脸色。 “二位将军既然获胜,为何面色如此不佳?”燕昭王略带好奇地问道。 “未竟全功,有负相国所托、陛下信重。”尔朱荣开口回答道,“末将无能,并未能擒获敌方将佐。” 此时的燕昭王才注意到,尔朱兆的左臂绑有白布,鲜血从其中渗出。 “将军怎会负伤?可会影响作战?” “伤势无碍,但就是xxx的憋屈。”尔朱兆开口道,“遇见了奚康生,本来想活捉他,结果一时不察,中了他一箭。居然跟我玩阴的,真是xxx的晦气……” “…………………………”尔朱兆话音刚落,尔朱荣就察觉到了不对,刚想阻止,燕昭王却笑了出来。 “将军神勇,更应该保护好自己才是,这一次没抓住,下一次把他抓回来就是了!” “王上说得对,下一次老子肯定要把这家伙生擒回来!” 崔浩则看向了尔朱荣,尔朱荣会意,同样开口回答道,“我遇上了那位黑槊公。” “于栗磾……”崔浩也不再多言。 于栗磾和奚康生两人冲锋陷阵,李崇在后调度,这样的组合本来就不好应付。就算尔朱荣本身统兵调度也是少有,但终究要因为应付于栗磾而分心,何况他的武艺相较于栗磾还是差了一些。倒不如说,能顶着这种压力还取得大胜已经能够说明尔朱荣自身的统兵水平。只是想留下这种顶级战将,还是力有未逮。毕竟,燕军事实上调用的兵力,不足魏军一半。而且尔朱荣更擅长的,还是骑兵。 又过了几天,乐毅同样率军回城。但不同于尔朱荣,在乐毅的队伍里崔浩看到了自己的熟人。 “源将军,好久不见了。”崔浩甚至都没有先和乐毅说话,而是走到了一个被士兵们押解着的将军面前。 这一幕看上去非常像是老友相逢——如果忽略掉此时两个人的身份不同的话。 “崔浩,果然是你……”源贺看着崔浩的双眼,并没有多少的愤怒,“联合慕容,勾结叛徒,甚至你还可能说服了南皮?” “是啊,都是我做的。拓跋氏当初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报答回来。《公羊》有云:‘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我这只不过是一世而已。”崔浩毫不退让地盯着源贺的眼睛,“拓跋焘呢?和你说这件事又有什么用?这些事情我得找他去说。” “崔浩,你不会觉得就这样就能抓得住殿下吧?”源贺嘲讽地看了崔浩一眼,“与殿下相处了那么多年,你难道还不了解殿下?” “看来他像一头丧家之犬一样,抛弃了他的士兵和副将跑路了啊。”崔浩并不理会源贺的讥讽,“那种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还有如此狼狈之时,可惜我没在现场,看不到这么有趣的场景。不过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主子的。所以,好好地在这里住下吧。” 说完,崔浩转身离开,不再给源贺反驳的机会,走向了乐毅。 “抱歉了,昌国君,因为我的一些私事,让您在这里等了许久。”崔浩行了一个礼,“我应该在您回来的时候就立刻迎接的。” “相国不必如此。此次我军能够大获全胜,全赖相国谋划。”乐毅赶忙将崔浩扶起,“反而是在下未能抓住对方主将献给你,有愧承诺啊。” “昌国君也莫要如此。”崔浩苦笑了一下,“在下毕竟前一世侍奉了他十余年,如果他这么轻易就被抓住,我反而真的会好好嘲笑他一番。” “确实,这位的确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乐毅并没有因为崔浩的话语而感到不满,“哪怕我军是趁夜突袭,居然还能让他率领一部分骑兵冲了出去。如果真的在平原摆开阵势,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对于他的统兵水平,我一直都不吝称赞的。”崔浩的话语里满是感慨。 “所以,您其实压根并没有想就这么弄死他?”乐毅忽然道。 “不,更准确的说,现阶段我只是想弄死他和他祖父中的一个。”崔浩回答道,“虽然他是更大可能性活下来的那一个。” “因为拓跋珪必然会奔着慕容氏那一方赶过去?” “没错。这种世仇,必然会再次做个了结,外人通常来讲没有插手的余地。” “逃回去的那一个,你打算让他们整军回归蓟城?” “没错。难道你就想看到高欢那么轻易就拿下了蓟城吗?”崔浩道,“高欢这个人,我也听尔朱将军说过一二。他是汉人,但是由于出身问题,习性像鲜卑靠拢。而这个出身反在当时反而成为了他的一个巨大优势:也就是所谓的左右逢源,无论是鲜卑人还是汉人,只要有本事在他的麾下便就能有一席之地。” “也就是说,高欢吞并蓟城的话,整合内部的时间会非常迅速,到时候,我们就会面对一个更强的‘北魏’,而这对于我们而言,非常不利。”乐毅也并非只知兵事之人,自然明白了崔浩的意思,“因此,需要纵虎归山,让魏国在高氏的猛攻下还能保有反抗之力。” “是啊,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最大的对手已经不是被打的伤筋动骨的北魏,而是距离我们近在咫尺的兄弟。” 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第七十七章 荆南战事 吕蒙站在桂阳的城头上,俯视着下方的景色。与当年自己所看到的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孙吴地处长沙,在吕蒙的生前是属于蛮荒之地的荆南中唯一称得上是大郡的地方。哪怕是换了一个时空,这个特性也并没有改变。在这荆南四郡中,长沙依然是最富饶的大郡。而这也微妙的符合孙吴在的定位:放眼整片地图上,孙吴或许算不上什么强大的势力,但是在这荆南依然能够称雄称霸。吕蒙脚下的这座桂阳城便是最好的证明。 桂阳郡原本的主人是马殷,在乱世之中能够抢下一块地盘而自守,已经算是一位有能力的君主,但是与孙吴相比自然是相差甚远。无论是国力,还是兵卒,抑或是武将,都远逊色于孙吴。哪怕马殷自身也明白这一点,甚至并没有选择出城作战,而是直接守御城池,但是依然没有能够抵挡住孙吴的兵锋。 吕蒙也明白,打下桂阳,只是孙吴迈出了第一步而已。而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忽然间,一阵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看时,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结伴走了上来。他们都可以称得上是姿颜俊美,映衬得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是在看到这么年轻的这两人的时候,吕蒙依然有些不自然。 “子明,你在这里吹风吗?”左边的年轻人打了个招呼。 “伯符大人,我……” “你就放心吧,零陵现在是没有出兵攻击我们的余力的。” “不,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吕蒙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那几个人怎么样了?难道还是矢志不降吗?” “子明,你难道是看不起我?”孙策走上前去,勾住了他的肩膀,“我亲自出马,哪还能有办不成的事?他们当然是都答应了啊。” “虽然他们提的条件非常奇怪,说什么‘如果我们被其它人击败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投降’什么的,但是没有关系!我接受了!” “都督,这……”吕蒙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周瑜,但是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这是很合理的条件。”注意到了吕蒙投射过来的目光,周瑜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有这样的心思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只要不是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就给我们添乱,那就可以接受。” “公瑾,你这话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啊。”孙策笑着道,“你我联手,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够阻挡?”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就赶紧率军北上,与楚国决一胜负。”周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孙策的神采飞扬,“听说他们最近正在与襄阳的敌人打的不可开交,甚至还输了一场,要不你现在就去和他们练练?” “那有什么不敢的!”孙策的声音虽然喊得很响,但是吕蒙怎么看却怎么觉得这其中多少带着些色厉内荏。 “可以,我回去就给伯父写信,人马兵将随便你挑,但是你得保证把江陵城拿下。怎么样,敢不敢立军令状?” “…………………………”孙策的脸色终于耷拉了下来,“不敢……” “这不就结了?连楚国你都没有自信拿下来,还怎么敢与天下英雄交锋的?” “这不是因为……因为与我们的战略规划不相符吗?”孙策的脑子忽然转的飞快,“之前你、子敬、伯言他们一起指定的先南后北的计划,我怎么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随便破坏这个计划呢?子明我记得你也参与了这个计划的制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个……”吕蒙看了看孙策,再看了看周瑜,颇有些纠结地回答道,“伯符将军的话没错,我们的确应该按照计划行事。毕竟零陵的陈国也的确是一个大敌。如果伯符将军盲目北上,结果被陈国抓住了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啊。” 零陵的陈国,这是孙吴在荆南的最大对手——当然,确定这件事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在同舟阁发布那张震惊天下的地图之前,孙吴对这个国度实在是知之甚少。直到最近,各种情报从零陵、桂阳以及同舟阁传了过来,才让孙吴对这个后世国度有了一些了解。 武陵的势力君主,名为高季兴,根据孙吴的调查,是一个比马殷还要弱上一些的势力,虽然说能够来到这里就标志着此人绝对是一时雄杰,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下没有足够的文臣武将,在这片中原是无力驻扎的。因此陈国攻占武陵可以称得上是兵不血刃。甚至比孙吴攻占桂阳还要快上一些。 在孙吴几位都督的计划之中,孙吴如果想与这些历史留名的势力一较高下,首先要做的就是一统荆南。四郡之力合一,方能有与江陵相差仿佛的人口钱粮。以此为基,孙吴方才有机会北上,伺机进攻江陵。而陈国,就是孙吴一统荆南所要面临的最大阻碍。 当前形势下,孙吴占据了长沙、桂阳两郡,陈国占据了武陵、零陵两郡。尽管武将、人口、钱粮都是孙吴占据着优势,但是陈国毕竟占据着地利,如果不考虑一些办法便大动干戈,必定死伤无数,届时哪怕是孙吴赢了,也有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休养生息,失去与楚国一较高下乃至争夺天下的机会。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孙策才能搬出来计划来反驳周瑜。 “既然你说要按计划执行,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周瑜继续道,“零陵城,想不想去看看?” “现在就去打零陵?公瑾你没有发烧吧?”孙策伸出手摸了摸周瑜的头,“我们才刚刚打下桂阳,甚至还没来得及控制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你就想着打零陵?” “我没说让你现在就去打零陵。”周瑜拍开孙策的手,“带点人,去边境转转,逮几个士卒回来问问情报,敢不敢?” “有何不敢?”孙策回答的极其干脆。 第七十八章 边境冲突 孙策带着数十骑,在临武的大道上飞驰着。 荆南缺少战马,尽管有同舟阁遍布天下的交易网络,但是受限于各种因素,能够交易来的战马还是异常稀缺,就算是现在的孙吴,也不过有数百骑而已。若非此次行动实属必要,又为了保护孙策,周瑜才不会直接拿出数十骑来。除此之外,还派遣了一人陪同孙策一起行动。 “子义,公瑾居然还真把你叫过来了。”孙策看向了身旁的太史慈,“就这种任务,真的不需要你我两人一起行动。” “都督也是为了您的安全。毕竟我们要面对的是未知的敌人,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太史慈直接把周瑜的说辞搬了出来。 “你我联手,就算是面对关云长都能全身而退,在这个荆南能遇见这样的人物?”孙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要我说公瑾就是想得太多了。” 太史慈笑了笑,孙策这样的抱怨,并没有多余的命令,就意味着孙策接受了这个安排。不过,如果跟随着他的不是自己而是其它不熟悉的人的话,孙策大概是连抱怨都不会说出来。用周瑜私下的话来说就是:你和他越熟悉,他就越能在你的身边暴露出来本性。 众人率领着骑兵一路前行,十余日便传过了临武。 “再向前就是泠道,就是零陵郡地界了。”熟悉路途的士兵们在前方带路。 “很好!”孙策点了点头,“休整一天,明天我们就要过去了!” 应该说,这个行动是成功的,数十骑兵杀入泠道以后,的确抓住了几个斥候,问出了一些情况。但是孙策本人却不是很满意。 “伯符,怎么了?摆出了这么一副表情?”太史慈看着一脸不爽的孙策有些好奇,“都督的战术不是非常成功吗?” “没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这样做没意思啊,子义。”孙策显然有些无精打采,“只欺负小兵没有意思的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都督的意思就是让我们抓几个斥候打探消息……” “可是你看这些人都知道个啥?”孙策道,“都是一些只要我们花点时间都能调查到的情报,那种很重要的情报他们根本就没交代啊!” “毕竟都是些普通士兵,能知道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太史慈倒是并不在意。 “但是这怎么能够啊?”孙策激动起来,“一个有点价值的人都没有,这我怎么好意思回去?” “你是不是又对都督夸下什么海口了?”太史慈注视着孙策。 “什么叫夸下海口?”孙策先是回瞪了一眼太史慈,然后默默低头,“我只是跟公瑾说这次肯定能抓一个陈国的武将回来。” 太史慈摇了摇头,他就知道是这样。按孙策的脾气,既然在周瑜面前放下了这句话,那么空手回桂阳绝对脸面上过不去。而周瑜也绝对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自己跟过来。这样一来就算孙策孤军深入,有自己在旁援护,也能避免孙策落入危险之中。 “那我们走吧。总不能让你食言啊。”想明白了的太史慈看着孙策,“以我们两个人的能力,抓个人回来还不简单?” “快快快,我们走!”见太史慈没有反对,孙策更加兴奋,“我们再往里走一些吧,干粮应该还能撑得住。” “那我们要是携带的干粮不够了,无论就得赶紧回来!”太史慈道,“你总不会想饿死在路上吧?” “怎么会?但是我相信在我们饿死之前肯定会遇见敌军将领!” 或许应该说,孙策在某些事情上的确有着超乎常人的预感,在他们下达了新的命令之后,没过几天竟然就真的遇见了陈国的游骑。 “子义,你看到了吗?”孙策异常兴奋,“是敌人的骑兵!肯定里面有大鱼!” “对方也看到我们了,正面直接冲了过来——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伯符小心!” “子义,一起上!”尽管之前放话的时候非常莽撞,但是真交手的时候孙策却谨慎了许多。双方都是只有数十人的骑兵,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更勇武的一方才能夺取胜利。 孙策一马当先,奋勇向前,恰好的是,敌方主帅同样身先士卒。 双方还未等交手,对方的主将忽然取出了一根铣鋧。 “伯符小心!”太史慈看的真切,急忙出声道。 孙策本能地一低头,那根铣鋧从他的头顶飞过,将身后的一个骑卒砸下马来。 “好身手!”对面的敌将喝了声彩,“来者何人,你有资格报上你的名字了!” “我就是江东孙伯符,敌将通名!” “孙伯符?”对面的将领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吴国的小霸王?” “知道我的名字,还不速速来降?” “既是孙伯符,正该抓了你去领赏!”那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记住,擒你的人是陈国萧摩诃!” “想抓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孙策纵马提枪,直接朝着萧摩诃冲了过去。 “来得好!”萧摩诃手持一柄长刀,停在原地。看着孙策将将冲了过来,挥刀便砍。 “咚——”兵器碰撞之声响起。 萧摩诃的马原地不动,孙策的马反而退后了好几步。 “有点意思。”孙策再次握住了手中的枪。哪怕因为刚才的那一击,自己的双手都有些颤抖,“再来!” 刚才的一次交手让孙策明白,自己之前说的话还真就成了真:眼前的这个敌人,绝对是关羽、张飞那个级别的武艺,自己只怕不是对手。但是身为武人,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喝啊!”孙策大喝一声,再度纵马一刺! “不愧是小霸王。”萧摩诃看向孙策的目光里都是赞赏,“但是,您的武艺与真正的霸王相比差了太多!” 交手不过二十余合,孙策便已经左支右绌,无力反击。 “如果没有人帮你的话,那就结束了!”萧摩诃的面色忽然严肃冷厉,长刀直接斩落! “看箭!”几乎是同时,箭矢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第七十九章 高郁谈陈 “叮——”萧摩诃提起长刀,直接挡开了这一箭。 而借着这一箭的帮助,孙策得以退后几步,拉开了与萧摩诃之间的距离。 萧摩诃注视着东吴的骑兵,很快便找到了放箭的将领。对方并没有违反单挑时默认的“潜规则”,只是箭矢的速度太快,箭矢与话语几乎是同时到达。 “可是江东太史慈?”萧摩诃看向了骑兵簇拥着的神箭手,开口问道。 “正是。” “还要继续打下去吗?”萧摩诃忽然问道,但是似乎并没有看向太史慈,而是盯着孙策。孙策也不服气的瞪了回去。 二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孙策首先开口。 “你叫萧摩诃是吧,我记住你了。”孙策看着萧摩诃,神色中满是不甘,“给我记住了,下一次我肯定会打回来!” “我很期待那一天。” “我们走!”孙策哼了一声,带着骑卒的尸身拨马回归。萧摩诃也并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驻马默默地目送吴军离开。 伴随着一路沉闷的低气压,吴军的骑兵回归了桂阳。 “伯符,你没事吧?”吴军回来的时候,周瑜少有的主动跑了出来,“没遇见什么危险的情况吧?伯符?” 周瑜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孙策,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上有什么伤痕或者是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那个表情以外。那种在孙策脸上鲜少见到的,带有抑郁和不满的表情。 周瑜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太史慈,眼神里写满了“这是怎么回事?” “公瑾,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还不及太史慈开口,孙策的面色已然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来之前的沮丧。 “高郁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周瑜道,“关于我们之后他们之前的那些‘历史’——主要是关于我们的对手陈国的那部分。根据他的说法,陈国没有太多的能征善战之将,但是冲锋陷阵之将并不缺乏。这些人中以萧摩诃为最,陈国人将其比作关云长和张益德。” “啧……那家伙……”孙策感慨道,“确实有关张之勇。” “你与他见过了?交手了?”周瑜大概是明白孙策为什么心情这么差了,“没打赢?” “不仅没打赢,还折了几个兄弟。”孙策挥了挥拳,“要不是子义神箭,我恐怕也不一定能够回来,可恶……” “那萧摩诃究竟有多强?”周瑜看向了太史慈。 “三十合,伯符必败。”太史慈回答的很干脆,“恐怕我、伯符、兴霸三个齐上,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 “你们三个联手都不及此人吗?”周瑜陷入了思索,“那就不能一味硬冲,传令在外的斥候,谨慎行事,不要被对方发现了踪迹。伯符你和子义先去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商议一下,到底如何才能夺取零陵。” “好。”涉及到正事,孙策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心情而有所耽误。直接答应了下来。 是夜,中军帐 孙策周瑜二人高居主位,左一侧是孙吴旧部,右侧是马楚新降之将。 “阁下是?”孙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右侧最后一个人,“我之前似乎没有见过你。” “末将周行逢,也曾经在楚王帐下为臣,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没有直接在楚王帐下效力。偶然间遇见了周都督,遂加入吴军麾下。” “倒是有些意思。”孙策点了点头,“马将军,您可认识他?” “不认识。”马殷摇了摇头,“想来这位将军应该是为我的子孙后代效力。” “也就是说,你们之间没仇?”孙策想了想道,“那事先说好,既然都决定跟着我干,那么上一世的仇怨就一笔勾销。如果有什么郁结在心中的仇恨,那就现在说出来,当即解决。如果后面让我发现谁公报私仇……哼……” 孙策话没有说完,但是场上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论是孙吴旧部还是马楚降将都摇了摇头。他们本就人少,自然没有什么内部的勾心斗角,孙策此言也只不过是预防而已。 “好,公瑾,接下来的事情你说吧。”解决了这件事的孙策忽然恢复成了惫懒的模样,把剩下的工作一股脑地甩给了周瑜。 周瑜面色不变,似乎已经习惯了孙策的选择,开口道,“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想与诸位商议如何攻取零陵。” “都督,我军攻下桂阳时间未久,如果直接出兵零陵则恐军心难定啊。”吕蒙首先道。 “吕都督所言极是。”陆抗也点了点头,“现在出兵,只怕长沙的粮草也来不及供应,不如等上数月,待张公、顾公或者子瑜先生来此,整备政务筹措军粮再出征亦是不晚。” “子明,幼节你们多虑了。”周瑜笑着回答道,“我又怎会不知此时难以出兵?但是《孙子》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我们和陈国是迟早要打的,那么现在虽然不会开打,做些事前准备总是可以的。” “都督,您说的事前准备指的是?”太史慈开口问道。 “自然是了解我们要面对的这个陈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周瑜回答道。 说完,他对着高郁行了个礼,“高先生,接下来的事情还需要您多多相助。” “周都督何须多礼,今既已同殿为臣,自当齐心协力。”高郁赶紧回礼,“郁虽然也读过史书,但是时间久远,可能不甚清楚。还望众位勿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我们面对陈国,是只知己而不知彼——甚至可能还没有陈国更‘知己’。所以任何信息都是至关重要的。”周瑜道,“先生只管说便是。” “那就先从这陈国的君主,陈霸先开始说起……” 大帐内,高郁用尽可能简练的语言,为孙吴的众人讲述起这个名为“陈”的国度在史书上留下的痕迹。 第八十章 陈国谋划 自那场边境冲突结束后,陈国与孙吴的摩擦便减少了许多。双方的斥候再相互遇见之后也不再进行交战。往往是以孙吴一方直接撤退告终。 但这样的好消息并没有让陈国的将士们开心起来。敌人既然在这种地方步步退让,肯定是想着在其它的地方找回场子。对方是周瑜、鲁肃、陆逊等在史书上证明了自己的智谋之士,盲目地认为对方已经无计可施才是己方的取败之因。 但是对陈国而言,也并非没有好消息:陈国最强的统帅,他们的君主陈霸先从武陵赶回来了。 作为马上皇帝,他并没有多做休息,赶回来的当天晚上便召集了众将商议军情。 “武陵已经为我军所得,只可惜未竟全功。只是攻破了城池,未能俘虏敌方将佐。”在商议之前,陈霸先简单地对诸将说明了一下前线的战况,“目前成师带着伯玉和弘照驻守在武陵,防备江陵和长沙有可能的袭击。” “有三位将军在,武陵定当万无一失。”吴明彻首先道,“但是如此一来,以我们剩下的力量,恐怕不足以来应对桂阳。” “我回来之前就听说你们已经与吴军交过手了,结果如何?”陈霸先好奇地问道。 “臣遇见了孙伯符和太史子义。”萧摩诃出面回答道,“与孙伯符交手,战而胜之。” “不愧是萧将军。”陈霸先拍了拍手,“他们两个的实力如何。” “太史子义确实是如史书中一样的神箭,但是孙伯符……”萧摩诃摇了摇头,“虽然也算得上是武勇过人,但是我个人觉得,和景德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 “那岂不是说,我们面对孙吴,也并非完全的劣势?”陈霸先呵呵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原本陈国以为,双方在个人战力上除了萧摩诃以外,孙吴的其它人都具有碾压性的优势——但是萧摩诃的亲口认证,反而让他们认识到,至少在个人武勇方面,陈国即便不考虑萧摩诃也不处于下风。 “只是他们最近斥候的动向有些奇怪。”吴明彻继续道,“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与我军进行斥候战,只要双方斥候相遇,对方必然直接撤退,速度之快我们连追都来不及。” “不想和我们打斥候战?”陈霸先想了想,“那应该是对面觉得和我们打小范围的战斗得不偿失——这大概就是元胤你的表现把他们吓到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 “因为你战胜了孙伯符,导致孙吴认为在小规模的斥候战中,他们对比我们无法取得足够的优势——他们对你亲自带队进行斥候战这种可能性抱有一定的忌惮。所以他们在尽可能地避免小规模的斥候战。” “但是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对方要么不打,只要打起来就是大兵团作战?”吴明彻听明白了陈霸先的言外之意,“但是这样的话……” “对方既然这么出招了,我们也只能应着。毕竟我们没办法决定他们怎么与我们作战。”陈霸先继续道,“而且相比于他们,我们还有一个巨大的劣势:我们没有办法和孙吴拼发展。”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他们之前的确没有思考过。 “尽管我们不知道孙吴都会有哪些名臣来到这里,但是肯定会有那几位都督以及张昭——单单这几个人的政务水平,应该就已经远超我们,而我们这里能称得上是政务好手的,也只有夫人您。” “陛下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军帐中响起了一个女声,“在下一介弱女子,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情。” “冼夫人说笑了。这里都是些糙汉子,政务方面实在是难以胜任。”陈霸先道,“零陵城中,还请夫人多多费心。” “陛下既然如此信任,臣安敢不尽心竭力?”冼英出列行礼,“只是陛下您刚才也说了,如果是对着发展,我们绝对不会是吴国的对手。且不提双方在政务上的差距,就是零陵、武陵两郡的力量相比于长沙、桂阳两郡,也要弱上一筹。” “但是我们也并非全是劣势。”陈霸先笑了笑,“我们还有夺回主动权的机会。” “陛下,您的意思是?” “虽然在总体力量的比对上,我们处于劣势,但是如果只是局部力量的对比的话,优势在我们这一边!”陈霸先的话语里充满了信心,“孙吴刚刚攻取了桂阳,还不能彻底地掌控桂阳各地。此时此刻,正是桂阳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能够趁他们立足未稳,迅速出兵攻取桂阳,那么就能扭转我们和他们的强弱之势!届时合三郡之力对抗长沙一郡,一统荆南便有了希望!” “但是对方如果也打着相同的主意,出兵武陵,我们该怎么办?”吴明彻继续问道。 “呵,他们如果真的想拿下武陵,武陵给他们又有何妨?”陈霸先笑着回答道,“倒不如说我还希望他们能够拿下武陵!” “这……这又是为何?” “通昭,地图不能只盯着荆南。再往北看一看。” “江陵郡……楚国!”吴明彻若有所悟。 “没错,事实上无论是武陵还是长沙,都要面临着楚国出兵攻击的风险。尽管现在的消息是楚国与萧梁打成了一锅粥,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楚国到底有没有出兵进攻荆南的想法——不要怀疑楚国的国力,如果愿意的话他们绝对能够兵分两路。所以吴国一旦进攻武陵,我们干脆弃城而走,这样一来孙吴将不得不留下足够的人手来拱卫长沙、武陵二郡,再也没有出兵进攻我等的余力。这样一来对我们反而是一个好消息。” “陛下妙算,臣等不及!” “恭维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都能算到这一步,吴国自然而然也能看得到。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出兵进攻武陵郡。”陈霸先摆了摆手,“即便是他们真的脑子一抽选择出兵武陵也与现在的我们没什么关系。还是先收回我们的目光,想一想应该如何攻取桂阳吧。” 第八十一章 北周危机 相比于其它地区的激烈战事,汉中郡附近竟然少有地展现出了平静。在这个各处势力已经纷纷开战的关口,这样的平静已然极为难得。 北周宇文氏并非不想出兵征战,只是这一次,他们属实难以决定进攻的路线。或者说,自从同舟阁放出了那张知名的地图之后,宇文氏的计划便彻底被打乱了。 从汉中郡出发,一共有四条路线可供选择: 其一,出阳平关往北过陈仓,折而向东,攻取长安。 这条一开始便不在北周众人的计划之内,秦国和秦王朝二合一的实力,长安作为千年古都的积蓄,白起王翦的威名,遥远路途的后勤……这一系列理由让宇文家早早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其二,依然是出阳平关往北过陈仓,只是这次选择向西,走上邽;或者是直接西出武都,兵发祁山,意在陇西。 相比于北伐长安,这条复刻诸葛武侯故事的路线成功率明显高得多,但是…… 陇西是姚氏,武威是苻氏,姚氏和苻氏的恩怨情仇北周自然是知道的。宇文泰虽然自认统兵作战绝不在王猛之下,但是仅凭借少量的骑兵和大队步兵就在来去如风的苻氏骑兵眼皮底下夺取陇西的能力还是没有的。如果宇文家真的介入了这场战斗,恐怕王猛不介意用骑兵直接断了宇文家的粮道。 向北的两条路各有缺陷,宇文家只能把心思放在南方。 其三便是入蜀:梓潼的成汉李氏,实力更是薄弱,宇文家若是一心进攻,胜利应该是唾手可得……才怪。 蜀道难,梓潼郡更是险要,大名鼎鼎的剑阁便是从属于梓潼郡治下。宇文氏如果想要南下进攻梓潼,首先就要攻破剑阁,但是这个难度…… 至于偷渡阴平,仿邓艾故事,但凡李氏有所准备,便能让这支孤军胎死腹中。 更让宇文氏不得不考虑的是,成都。那个曾经镇压四海的王朝所在。 宇文氏的动作再快,也绝无可能在大汉面前偷下梓潼。更有可能的是,宇文家还没有打下剑阁,梓潼已经落入了大汉之手。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道路可以选了——出汉中以东,顺汉水而下,攻取上庸。或者说,这一条才是北周最先考虑的方案——毕竟上庸郡没有势力,是纯粹的先到先得。 然后……同样失败了。 宛城的另一个汉,抢先一步,以骑兵为先驱,率先拿下了上庸。 如此一来,北周发展的四条路线被彻底卡死。 “大家都来说说吧,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南郑城内,宇文泰召集群臣,“上庸郡已为光武所得,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距离光武夺取上庸也已经过了几个月,现在要考虑我们如何扩张了。”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啊。”韦孝宽叹了一口气。 “是的,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于谨点了点头,“高祖,光武,以及始皇帝,这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松应付的对手。现在只能出阳平关,进攻陇西。与苻氏争夺雍凉。” “但是这也不是什么能够轻松达成的事情。”韦孝宽道,“率领步兵在雍凉平原上与姚氏和苻氏的骑兵交锋,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根据我们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姚苌和姚硕德已经率领骑兵出发,天水城内骑兵数量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于谨道,“如果我们走武都出祁山道,并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但这样的话,可能需要陛下亲自出征。”王轨道,“其它人并不能保证在苻氏的干扰下夺取天水。” 王轨开了个头,其余人也加入了讨论之中。很快一个合适的计划便出炉了。 宇文泰亲自出征,率领着韦孝宽、王轨、李弼、李虎、蔡佑、杨忠、尉迟迥诸将,出兵四万走祁山进攻陇西。其余人留守汉中,应对其它方向可能出现的敌人。 “孝宽,为何一言不发。”宇文泰忽然注意到了韦孝宽的沉默,直接发问,“可是觉得朕不信任你,所以带你出征?” “陛下,并非如此。”韦孝宽回答道,“臣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入了神,没能参与到这场战事的议论中,还望陛下恕罪。” “哦?什么问题居然能够让你思考了这么久?”宇文泰有些好奇,“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也好过你一个人苦思冥想。” “只是臣个人一点小小的疑惑,应该不至于惊扰了大家。”韦孝宽道,“臣只是在想,陛下大军出征之后梓潼和上庸是否会出兵汉中?” “这自然不可能。”做出回答的是宇文邕,“他们刚刚拿下一郡,就算能力非凡也需要时间去抚平人心,重定律法,不可能抽出多余的人手来进攻我们,就算他们敢来,以王将军的能力也足以让他们折戟城下。” “我当然不会怀疑王将军的能力。”韦孝宽继续道,“只是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梓潼和上庸之间彼此能够互相联系?” “彼此互相联系?”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可能,对于大汉,在场的众人都不介意加以最高的评价。 “若是高祖联系上了光武,会发生什么?”韦孝宽不等他们进一步思考便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他们会不会……合并?” “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合并。”开口的是宇文泰,“光武的法统依托于高祖,只要二人取得联系,光武绝对会托身高祖麾下。” “如若两汉合并,会发生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淮阴侯、长平侯、冠军侯配合上云台诸将能发挥出怎样的实力想必也不用我多说。” “天下有望……”宇文泰只是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是啊,两汉合并,足以问鼎天下。”韦孝宽点了点头,“这么强盛的实力,现在就被我们汉中郡卡成了两段——这么艰难的任务,总该有人给我们支付一些利息吧?” 第八十二章 上庸问计 虽然相比于中原的其它各郡,上庸显得毫不起眼,人口数量上也比其它郡少了很多,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上庸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其顺流而下便是襄樊,东北便是南阳,西侧则是毗邻汉中。尤其是对于东汉与北周两个势力而言,谁取得了上庸,谁就在日后的对战中获取了先手。而光武终究是更胜一筹,抢在了北周之前攻陷了上庸。 “我听说,陛下要准备动手了?”上庸城内,耿弇正在巡视城防,班超则是跟在他的身边。奉刘秀的将令,上庸郡的防务主要就是他们两个人负责。 东汉对上庸郡非常重视,不仅仅是按照一个前线战场来建设——上庸郡虽然小,但是却有着独特的地理优势,各种材料并不缺乏,在这里打造攻城器械也更方便。 “没错。毕竟如果离得远也就罢了,逆贼就在自己的身边还坐视其发展,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吧?”班超点了点头,“斩杀逆贼,扬我大汉天威。也只有这样,才能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之辈。” “就像你在西域做的那样?” “从结果上看,是一样的,但是过程肯定有很大区别。毕竟我的对手只是那些不遵王化的蛮夷之徒,最多也不过是偷鸡摸狗的匈奴宵小。而陛下要面对的则是有能力有野心,能拉出来军队挡在我大汉面前的反贼。” “这场平叛之战,应该会很有意思。”耿弇看着宛城的方向,“可惜不能追随陛下,白白错过了这场旷世之战。” “毕竟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而且,我们的帐下能和那名叫宇文泰的君主过一过招的,除了陛下也只有您了。”班超回答道,“所以,您只能在这边。” “那个宇文泰也是,就不能过来和我打一仗吗?”提及此处耿弇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军进了城他居然直接撤退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见到我军进了城就撤退是理所当然的吧?”班超想了想,回答道,“双方都是骑兵先驱拼速度,总不能指望对方使用骑兵去攻城?” “他们的援兵呢?骑兵先行后面肯定跟着步兵的啊!在这等几天的时间也没有吗?” “他们的步兵跟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步兵也进城了。那最后依然是一场攻城战,对方奔着空城赶来,也不会携带过多的粮草和攻城兵器,自然不会想着攻城。” 班超知道,实际上自己根本不用对耿弇解释这么多,这些他实际上比谁都清楚,之所以这么抱怨,纯粹是因为想发泄一下没有仗打的怨气罢了。自己其实只需要在旁边听着就好。只不过自己这么解释说明一下,也有助于让耿弇好好发泄一番。 “不过说起来,陛下如果真的要去平叛,你说汉中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虽然并非没有可能,但是我认为汉中应该不会出兵。”班超道,“要知道,宛城距离汉中,哪怕是我们乘马前行,也需要二十天左右方能抵达。就算汉中在宛城安插有奸细,信使想要把这个消息传达过去,起码也得半个月的路程。除去打探消息、汉中商议做出决定的时间——也就是假设他们收到消息后即刻出兵,抵达上庸境内也起码需要一个月。如果我军坚壁清野,只在上庸城内候着他们,那么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半月。换句话说,他们最快也得两个月后才能抵达这里。对陛下而言,两个月的时间,足够灭了许昌的反贼。” “仲升此言,深合我意。不愧是能用数十人就在西域打出一片伟业的英豪。” “耿将军谬赞。在下不如前辈多矣。” “不必客气,陛下既然能够信任你,把你派到我这边,足够证明你的能力。”耿弇道,“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莫非耿将军希望把汉中之兵引出来?” “我都说了你不用谦虚!”耿弇大笑,“你这不是很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嘛!” “因为我也的确想过这个问题。”班超笑了笑,“但是耿将军,这件事情并不好办。” “不管成不成,多少可以试试。”耿弇道,“能成最好,不成我们也没有损失。” “不,如果不成,对我们的后续计划会有影响。”班超的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如果弄巧成拙或许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竟然有这么严重?”耿弇也认真了起来,“那位先生的谋划,也有被看穿的可能吗?” “别小觑了天下英雄啊,耿将军。”班超继续道,“一个谋划的破解,往往比这个谋划的设计要容易很多。事实上在那同舟阁把那张地图发出来的时候,先生的谋划实际上就已经露出了一角。只要天下英雄中多一个陈先生,顺势揭破我们的谋划并不难。” “这怎么会?那我们现在岂不是……” “耿将军放心,这便是先生的厉害之处了。一个谋划被人看出端倪来很正常,只要后续补救措施得当,依然能够正常的运转下去。甚至有些谋划就算你看穿了全部的步骤也没有办法阻止,只能一步一步按着这个谋划走下去。而我们现在还能按着这个谋划继续下去,就说明一切还在先生的掌握之中。” “可是也正如你说的,不能小觑了天下英雄,若是真有人看穿了……” “如果真有人看穿了,我们早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个谋划一旦成功,陛下……我们将足以问鼎天下。恐怕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势力联手对我们进行打压也不是没有可能。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足以让一些小势力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了。” “但是,哪怕是现在暴露了,又会有什么区别?不是已经准备就绪了吗?” “是‘势’的区别。”班超解释道,“谋划成功了,便是大势在我,谋划不成,大势在敌——‘势’的重要性,将军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第八十三章 志在千里 有一句话叫“山雨欲来风满楼”。 有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在他发生之前,所谓的“气氛”就会变得与众不同,而聪明人就会发现一丝丝端倪。凑巧,又或者说不巧的是,曹魏的聪明人有很多。 “光武应该要出兵了吧。”许昌的某个书房内,曹操看着身旁的众谋士,苦笑道。 尽管那位荀令君由于众所周知的理由只负责许昌的政务而不在此处,但是以荀攸、郭嘉、贾诩为首的曹魏谋士团已经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毫无疑问。光武只要出兵,我们就必然是第一目标。那些流言蜚语有或者没有都没有什么区别。”郭嘉少有的没喝酒,将手里的折扇拍了拍地图。 “想看到这一场仗的人不在少数吧。”曹操顺着郭嘉的扇子看了过去,“陈留、汝南……这都是想趁着我军与光武大战的时候想要伺机夺取许昌的宵小之辈。洛阳的唐怎么说?” “唐并不想踏入这浑水。”前段时间出使洛阳的荀攸开口了,“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出虎牢关,而是有着其他的计划。” “不想出虎牢关,难道是想兵出长安?也不对……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臣愚钝,也没能搞明白这唐国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荀攸那略带木讷的眼神中忽然放射出了一道光芒,“他们想要‘评估’。” “评估……评估的是光武吧。”曹操苦笑道,“通过这一场注定的战斗,来评估古人的实际战力吗?还真是个自信的做法。” “毕竟唐国是一个事实上不逊色于大汉的势力,有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郭嘉道,“毕竟史书上不会记载战争的过程,只会记载战争的结果。” “总而言之,依然只有我们来独自面对光武么?” “毕竟光武强而我们弱,哪怕光武输掉了这一场也顶多是伤筋动骨而不是土崩瓦解,而我们一旦输了,文若……”郭嘉叹了一口气,“文若言出必践啊……” “毕竟我们之前已经约好了,也不怪文若。”曹操在这件事情上看的很开,“能让我安心地与光武战上一场,这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曹公,其实就算和文若做好了约定,我们也可以……”郭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曹操打断。 “奉孝可是在小看孤?” “并非如此,只是……毕竟那是光武……” “正因为是光武,孤才要去试一试!”曹操的语气异常坚定,“奉孝觉得,光武比高祖如何?” “光武自然是不如高祖。” “那奉孝觉得,后汉比前汉何如?” “后汉亦不如前汉多矣。” “那便是了!光武既然不如高祖,后汉又不如前汉。那如果孤在面对光武的时候都要依托坚城,据险而守,又当如何与高祖争霸天下?” “没想到曹公依然有这番心思。” “只靠守城,或许能够赢得光武一时,但是只有在野战中战胜光武,才能让我们赢得天下!”曹操的双眼中神光四射,“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坚壁清野,就一定能守得住么?陈留和汝南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和时间么?” “不想曹公居然看的如此长远。” “这可不像你啊,奉孝。当初分析我和本初之间十胜十败的那个你哪去了?” “如果此时此刻对面依然是袁本初,嘉自然是会再这么说一次。只是,将袁本初与光武帝相比,嘉实在是不知晓这算是高看了袁本初还是小看了光武帝。” “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大笑起来,“奉孝此言有理,也确实是孤思虑不周。” “主公既然想和光武公平决胜,想来战场定然不会是许昌城下。”荀攸忽然道,“能让我军和后汉的军队摆开阵势的地方,其实只有一处。” “长社。当年孤跟随着皇甫将军剿灭黄巾的时候,那一场火可是让孤印象深刻啊。”曹操看着地图,“也不知道孤这一次出征,还能不能见到皇甫将军。” “会见到的。”沉默了许久的贾诩忽然开口,“如果光武有意的话,主公或许能够看见许多熟人。” “文和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不妨直接说出来。”曹操看着贾诩,“光武麾下有哪些孤认识的熟人?” “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是故意的。”贾诩道,“陛下确实应该认识不少人。” “哦,都有谁?”曹操顿时来了兴趣。 “皇甫义真、卢子干、公孙伯珪……还有袁本初,吕奉先。” “孤怎么听到了好几个奇怪的名字?”曹操眉头挑了挑,“这群家伙和孤有什么区别?光武居然连这几个人都敢用?” “大概,这就是光武的气魄吧,相信自己能够折服他们。” “应该说,不愧是光武吗?” “曹公可是想降了?”郭嘉笑嘻嘻地问道,“现在曹公如果投降,光武或许能让您当个丞相也说不定。” “奉孝,戏弄孤很有意思吗?” “报——”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通报,“来自宛城的紧急消息!” “进来。”此时书房内再无之前轻松的气氛。 “启禀陛下,宛城急报!”一个传令兵飞奔进来,“宛城出兵五万,目标……许昌!” “终于来了……”曹操若有若无地舒了一口气。“那么我们也应该出兵了。” “不知曹公作何打算?” “光武出兵五万,真不知道应该说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应该说把握住了我们的心态?要知道许昌城里的兵力就不止五万。” “大概就是光武在告诉孤,他想见证孤的实力。”曹操道,“既然如此,那孤就让光武好好看看!” “传我命令,留文若、元让、子孝、子桓带一万五千人守把许昌,其余人随孤去长社,与光武一决雌雄!” “曹公,我也留下来吧。”程昱主动请缨,“我们要面对的不止一个野心家,文若可能分心乏术,我留在许昌也能为文若分忧。”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大战,一触即发。 第八十四章 许昌属谁? 应该说,即将发生在这中原腹地的大战,几乎将所有势力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终于要开始了吗?”陈留城内,郭威父子相对而坐。王朴侍坐一旁。 “是的。届时孩儿便领军出征。父皇与文伯只需要坐镇城中陈留即可。” “小心了。”郭威提醒道,“盯着这座许昌城的,可不只有我们。” “我知道。除了我们和一心想要平叛的光武以外,隋也在盯着这里。”郭荣点了点头,“这将会是一场混战。但是最终能够拿下许昌的,必然是我军。” “好,你既然有这样的信心,为父也不啰嗦什么了。”郭威点了点头,“不过,你觉得这一次的大战,谁会赢?” “魏武会赢。”郭荣给出了一个微妙的答案。 “哦?你居然是这么认为的?”郭威愣了一下,很明显这个答案和他的预估有了出入,“莫非你认为魏武的统兵水平远超光武?” “并非如此。魏武虽然多被推崇,但是在我看来他和光武统兵作战相差无几。”郭荣摇了摇头,“只是双方战意不同罢了。汉军就算是失败了,也不会身死国灭,最多元气大伤休养生息而已。但是魏武若败,许昌在夹攻之下亦不能保全,魏武本人恐怕也逃不过光武的追杀。因而论双方兵将战心,自然是魏武优于光武。正所谓‘哀兵必胜’的道理罢了。” 王朴心念一动,郭荣的话,似乎并不只是在说魏武啊…… 陈留地处唐宋之间,北过黄河便是强盛的三晋,西南便是南阳郡,要面对光武的压力。东方沛城路途遥远,而且城小民弱,还不如陈留。如果不想被强国吞并,还想与他们争夺天下的话,也只有许昌一条路可选。如果周军真的没能攻下许昌…… 王朴又看了一眼郭荣,他所谓的“哀兵必胜”,究竟指的是谁? 相比于周军中隐隐存在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隋军明显就好了很多。可以说除了高颎多了几根白头发以外,一切都正常地进行着。 论周边的局势,隋军虽然比周军强上很多,但是同样存在着问题:汝南虽然不像陈留郡那样四通八达,但是周围的情况也极为复杂:寿春是司马晋,论文武质量和数量还要比隋高出一筹。 时至今日,高颎也隐约有所领悟,不同势力能够来到这里的文武总数与国家强弱有关,越强盛的的朝代,来到这里的人也就越多。隋朝虽然算是大一统,巅峰够强,奈何国家存在时间着实不足:两代人加一起才享国三十七年,而司马晋即便是只算同为大一统王朝的西晋,都要比隋朝的时间长十几年…… 在这样的差距之下,隋朝的文武不如司马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西侧南侧的新野和江夏倒是没有司马晋那么强盛的实力,但是这两座城的地理环境之险恶,比之陈留丝毫不差,隋朝可不想一脚踏进这个漩涡之中,错失自己的发展机会。 因此,也只有曹魏的许昌最适合成为目标:两个势力的文臣武将质量相差无几,而许昌要面对比隋更强的外敌。 关于曹魏的战略,隋朝内部并非没有争议,但最终还是高颎一锤定音。事实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魏武并没有选择保守的困守孤城的战术,而是选择了最有气魄的硬碰硬。也正是因为这个选择,给了隋一个机会。 而为了争夺这个机会,高颎亲自挂帅出征——其实这个机会本来应该是杨素的,但是出于那些众所周知的理由,杨素被“剥夺”了出兵进攻许昌的机会。由高颎自己带着韩擒虎、史万岁、贺若弼、达奚长儒、贺娄子干等将军出征。 而杨素,自然也并非是弃之不用:汝南城东边就是寿春,司马晋要是对汝南没有想法才是怪事。一旦被他们得知汝南空虚,绝对会大军出征。出于这个想法考虑,带走与杨素不和的将军再留下杨素守汝南也算得上是适才适所。 宛城、许昌、汝南、陈留的各自动作,在有心人眼里,自是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洛阳的草庐内,今日便又迎来了那位熟悉的客人。 “殿下来找在下,可是为了许昌?”又是熟悉的棋盘,又是熟悉的二人对弈。无论是草庐的主人还是草庐的客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局。 “长源的判断还是这么准确。”李世民落了一颗黑子,“玄龄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们可以不在乎谁拿下许昌,但是不能让光武拿下许昌。’只是,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光武拿下许昌?” “光武或许会攻破许昌,但是他绝对不会占据许昌。房先生和杜先生怎么连这件事都没想明白?” “嗯?此话何解?” “这么一条大龙,岂不是等着被打吃?”李泌落下一颗白子。 “玄龄和如晦他们自是考虑过这件事情的。只是他们认为光武会放弃上庸,将兵力专注于防守许昌和南阳。” “光武为什么要放弃上庸?” “上庸地狭人少,适合为战场却不适合发展,有了许昌之后自然可以放弃。” “如果只是为了发展国力的话,许昌或许确实是比上庸更好的选择。但是上庸有一个优势是许昌比不了的。” “长源说的优势,总不会是上庸郡更适合打造攻城兵器吧。” “这虽然是优势,那也和许昌没有办法相提并论。在下说的是上庸的地理优势:通过上庸,光武可以领兵西进,攻取汉中。” “这算什么优势……嗯?汉中……” 纵使沉稳如李世民,想清楚其中关节的时候手也不由得一抖。一颗黑子直接落在了棋盘上,将棋盘西南角的局势砸了个粉碎。 “没错,一旦汉中被打通,益州便和光武连起来了,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光武,而是……” “大汉!”李世民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第八十五章 行军路上 “陛下,阳翟未发现敌军活动迹象。”一名返回的斥候向刘秀回报。 “升卿,朕说对了吧?”坐在马上的刘秀看着身边的将军,微笑着问道。 “陛下妙算,臣不及也。” “并非是你谋划不及,而是你站的位置不对。”刘秀笑了笑,“如果是一个纯粹的将军的想法,在阳翟设伏,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这里地势险要,如果据险而守我军哪怕能够突破都要多费一番工夫——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军遣人守把此处,对方想要进攻也要颇为头痛。” “那为何这曹孟德……” “是位置的不同啊。”刘秀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非常深遂,“升卿,你说我们这一战的目的是什么?” “扬我大汉天威,诛篡位恶贼。” “说得对。但是对于我们所认为的‘反贼’——那个曹孟德而言,这场战斗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掌握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不对……” “是为了证明。”刘秀缓缓开口,“他这是在告诉朕,他不是一个反贼,他是一个和朕一样的一国之君。” “这,臣……”虞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行丞相事,加九锡,封王……还真是熟悉的流程。王巨君还真是开了个好头。”刘秀冷哼了一声,“不过相比于王巨君,这曹孟德的表现倒是强了很多,的确没让朕失望。” “但若真如陛下所言,那曹孟德想要与陛下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的话。那么战场只能是长社了。”虞诩此时也恢复了冷静,“也只有那里适合大军展开。只是……” “你担心唐会出虎牢关,经郑国而攻击我军侧翼?” “是的。洛阳的唐和我们可以说是直接竞争对手,且不提曹孟德会不会寻找援军合纵连横,唐国自身也有出兵干涉的理由。潼关、武关、函谷关一带的对峙让我们三家谁也不敢轻动,但是唐国竟然也没有出虎牢关的迹象,这也的确值得我们多加注意。” “确实,这并非没有可能。但是唐国短时间内不会出兵——起码在我们和曹操分个胜负之前不会出兵。”刘秀笃定道,“理由也很简单——这么做对他们没有好处。就算他们帮助那曹孟德击败了我军,他们就能够拿下宛城吗?” “若是那曹孟德以城相献……而这一切都是唐国的谋划呢?” “……………………”刘秀忽然沉默了。 “陛下?” “陈先生已经想到这一节了。”忽然间,刘秀笑了出来,“升卿莫非忘了那个人?” “啊,是了……”虞诩也忽然反应了过来。 “如果那曹孟德真的投了唐,只为了从朕的手下保留自己的性命。朕不介意就在这里直接灭了他。”刘秀的面色忽然严峻起来,“如果他以为有唐国的支援就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击败朕的军队的话,那就大错特错!” “一个有能力的野心家,朕或许还会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但一个为了保全性命不择手段的小人,没有这样的价值。” “孤并不需要其它人的承认。”在前往长社的路上也响起了类似的话语,“孤只需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外人的看法与孤有什么关系?孤之所以选择与光武帝在长社决战,只是因为孤想要这么做。至于在其他人眼里,这是无谋之举,还是大气磅礴,用什么用?” “这才是我认识的曹公。”郭嘉趴在马上,根本看不出一点谋士的风范,“践行自己的心志,只走自己想走的道路,用自己的心智,自己的决心去感染别人。上一次看到这么坚定的曹公还是在官渡的时候。” “奉孝你这是在暗示孤什么吗?” “并非如此,只是我见过最认真的曹公,也就是官渡那个时候的啊。”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寂静。 “难得重新活了一世,就应该看的更远些,奉孝。”向来寡言的荀攸忽然开口了,“如果不能与天下英雄一一交手就离去,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吧?”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盼着我好?”郭嘉从马上弹起身,对着荀攸怒目而视。 然而这一下动作让胯下的马匹似乎有些受惊,人立而起。 “欸?吁——”郭嘉试图安抚受惊的马匹,但是没能成功。最后还是一旁的典韦赶了过来,一把将马的辔头拽住,成功地安抚了这匹惊马。 “郭军师,还请小心一些。”典韦看着郭嘉,憨厚地笑了笑。 “…………………………”与之前的沉默气氛不同,这一次的周围,气氛都显得比较……怪异。 “想笑就笑出来吧,憋着干嘛?”郭嘉一脸没好气地看着身边众人。 “哈哈哈哈哈……”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遏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奉孝,要不给你换一辆车,怎么样?”曹操同样没能忍住笑意,试探性地问道。 “曹公无须如此。”出乎意料的,郭嘉竟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军中自有法度,怎能因我郭嘉一人而肆意更改呢?” 这番话虽然说的义正词严,但是其它人怎么会不明白郭嘉的意思?这分明就是他对众人的取笑做出的还击。 “只要你还能做的稳马,那自然没事。但是如果你再出了什么事,那反而有可能影响大军的前进速度。”荀攸道,“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坐车为好。” “说的就像你的身体能比我好很多一样。”郭嘉蹬了蹬眼睛,毫不客气地反击。 “身体再差也比你强很多,奉孝你的身体可是我们中最差的。”荀攸继续微笑着应对,“如果你不服的话大可来找我麻烦。” “见鬼,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荀公达吗?怎么今天居然这么多话!” “因为今天的郭奉孝与往日的不一样,所以今天的荀公达与往日的也不一样。” “但今日的曹孟德,却与往日的别无二致!” “哈哈哈哈哈哈……” 第八十六章 故主旧将 吕布现在的心情有些烦躁。 隐约记得听陈宫说过,烦躁来源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感,而且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在发现“现实中做不到自己理想的事情。”上一辈子的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可笑的是,这一辈子反而有些明白了。 在光武麾下为将的他,原本对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但是很快便在一场场切磋比试中败下阵来。 他为人虽然狂妄,但是对自己的统兵水平还是有些认识的:只要兵力上了一定规模,他肯定打不过皇甫嵩——然而,即便是皇甫嵩,在人才济济的后汉将校中也排不得前列。云台诸将、凉州三明……以及本身就是征战天下起家的光武帝,在这些人面前,他的统兵水平属实有些不够看。而且,这样的碾压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步兵,还是他更引以为傲的骑兵,都被云台诸将们盖了过去。 所幸除了个人统率以外,他还有着一身好武艺,就算云台诸将中有着姚期、马武等好手,与他相比也差了太多。但是最近…… 吕布摇了摇头,甩出那些无聊的想法。现在不是考虑那些问题的时候,现在应该把重点放在当前的军务上。 这一次的目标,是许昌,是与他打了很久的曹孟德。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将自己和袁绍这样彼此看不对眼的人逼得齐心协力起来。前一世都败在了此人的手上,重活了一世自然应该找回场子。 在光武帝的安排下,袁绍在后方跟着岑彭和皇甫嵩带领着攻城兵器部队。自己则归属于吴汉统领,率领骑兵作为大军斥候行动。 原本斥候的工作并不需要他亲自出动,但是他目前的心情,倒是需要亲临战场发泄一番。以他的武艺,他自信在这种斥候战中也没有几个人有机会杀了自己。 “嗡——”的一声,有鸣镝发响。表达的意思很明白,遭遇敌袭! “我们走!”吕布迅速发号施令。 响箭一起,汉魏双方在这附近的斥候团体都会集结,几十个人的斥候战可能会迅速升级成百人战。这样一来,先抵达战场的一方就会有绝对的优势。 当他抵达战场的时候,除了在中心对冲的双方骑兵,远处隐约间似乎也有另一支骑兵赶了过来。铠甲形式似乎与汉军相差无几,但是旗号颜色无不表示这是魏军的骑兵。 “一半人过去支援兄弟们,另外一半随我截住这支冲过来的敌军骑兵。”大致扫了眼战场局势,吕布便做出了判断。 “是,将军。”与其同行的百夫长行了个礼,也没有多问,带着一半骑兵前去支援战场中央的汉军。 “听说曹操曾经组建了一支精锐骑兵叫‘虎豹骑’,全从百夫里挑选精锐补上,我今天就要试试这骑兵的斤两!”吕布看着身后的骑卒们,“大家,跟我上!” “杀!”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吕布便已经用他过人的武艺征服了这些骑兵,这种规模的骑兵对冲,他们相信能在吕布的率领下击破一切阻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 出乎意料的是,见到吕布的动作,对面并没有做出对应的调度。而是率领骑兵直接加速,看起来是想直接凿穿汉军骑兵之后再去支援战场。 汉军的骑兵同样提升了速度,吕布手持长戟,乘着赤兔一马当先。 两支骑兵越来越近,吕布已经能够看到对方骑兵脸上的表情,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将军。 “文远?” “奉先?” 曾经的君主与下属,今日却在战场上相逢。两人只交手一合便顺着骑兵的冲锋之势分开。 吕布拨转马头,不出意料地,张辽也调头相向。 远处依然有喊杀声响,但是此处却是悄然无声。 “当年,你终究是降了啊。” “奉先,我……” “不用解释,我也不怪你。毕竟当时的情况我也想投降来着,只是最终没成罢了。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你。只是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成为了敌人。” “其实,我知道您在为光武效力,但是没想到,这么早就遇见了您。” “听说我死了之后你干的不错。”吕布生硬地扭转了话题,“在北方打赢了胡人,在南方把孙坚的儿子打成了孙子。” “孙仲谋不值得一提,不如蹋顿。”张辽想了想道,“还是打胡人比较有趣。” “我也这么觉得。”吕布点了点头,“现在想想,当初如果一直在边疆与胡人作战,不跟着丁建阳入洛阳,会不会更好一些。” “或许会吧。”张辽想了想,回答道,“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吕布叹了一口气,“文远,带着你的人,走吧。” “奉先,这是?” “只率领这些人进行骑兵作战的话,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了你。” 张辽沉默不语。 吕布见状,打了个呼哨,身边的一个骑卒取出一支鸣镝对空一箭。在战场中心纠缠的汉军骑兵缓缓撤离,向着吕布的身边开始集结。而魏军的骑兵也集结在张辽身边。 “就此别过吧。文远,我们下一次见面,可能就是决战的战场上了。”吕布率领着骑兵,从张辽的骑兵旁边擦过,并不在意是否存在可能的突袭。 “奉先……”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吕布回过头,“告诉曹孟德,洗干净脖子等着。想要他人头的,可不止光武帝一个。” “奉先,我……” “到时候如果曹孟德人头落地,你就降了吧。光武帝宽宏大量,你应该有活下来的机会。”说完了这句话,吕布再也不理会张辽,率领着骑兵带着友军的尸体,率军离开了战场。 “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魏军的百夫长望着汉军骑兵的背影问道。 “收拾一下战场,然后收兵回营。后面的事情我自去禀报主公。”张辽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意兴阑珊。 第八十七章 霍光王莽 “曹公,这是我军骑兵的损失。”走进军帐的郭嘉递上了一份军报。 “怎么会如此惨重?”曹操扫了一眼军报,抬起头看着郭嘉。 “我们派出了骑兵队,光武自然也可以。”郭嘉道,“而曹公您应该也明白,这种骑兵对战之中,个人武力的重要性。” “所以,都输了?” “是的,夏侯将军还受了点伤。” “妙才受伤了?”曹操一愣,直接站了起来,“他没事吧?伤势如何?” “问题不大,只是轻伤。只是手下骑兵损失不少。”郭嘉道,“徐将军和张将军的骑兵也各有损失,但是人没有事。” “这么说来,光武和我们用了相同的战术?”曹操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都遇见了谁?” “徐将军遇见了贾君文,彼此交手一番,平局告终;文远则是遇见了吕奉先,得益于对方手下留情,方才撤离;只有夏侯将军运气差了些,遇见了姚次况,交手不敌。”郭嘉很明显已经了解过了情况,此时将具体的情景直接道出。 “光武还真是人才济济啊……”曹操叹了口气,“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我们的骑兵本就稀缺,不能平白无故地就这么损失掉。告诉在外的游骑,见敌即回。” “是。”郭嘉对这个选择并不感到意外,对方既然连吕布都派出来了,那么就算是派出己方最强的典韦许褚也是无用。而姚期能够在骑兵对决中击伤夏侯渊,其武力只怕也在张辽之上。己方在小范围的争斗中占不了优势,那么不如收缩应对。 只是,如果一昧的收缩应对的话。对将士们士气的打击暂且不提。若是对方的骑兵统帅能力足够,完全可以将骑兵四散开来,利用己方的兵线掩护后方的步兵行军。而己方的骑兵因为忌惮对方的骑兵却不敢靠近。这样一来…… “奉孝,你说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给他们的骑兵一个狠的?”曹操忽然问道。 “现在没有办法。”郭嘉摇了摇头,“但是过一段时间或许会有一个机会。” “你是说,如果他们肆无忌惮的追击,就做好伏击准备?” “不愧是曹公!”郭嘉抚掌而笑,“所言正是在下所想。” “此法虽然好,但是对方却未必能够上钩。”曹操摇了摇头,“毕竟对手是光武帝,不不能指望一策就成功算计了对方。” “那就给他们一个不得不中了算计的理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大帐的荀攸开口了。 “公达有何良策?” “长社到许昌之间,多有密林,易于伏兵。骑兵则受限于自身限制,难以深入。”荀攸道,“若是对方见我军游骑撤退而进一步追击,奉孝之策可也。若是不追,则可以令游骑向密林方向撤退。” “公达,你打算在密林里伏兵,还是不设伏兵?” “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不设伏兵。”荀攸继续道,“甚至我军可以牺牲一些游骑,让对方发现这个事实。”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地步上了,后面的也不用说了。 “公达,只是你这还没有解决问题。”郭嘉皱了皱眉,“对方如果不追怎么办?” “我说了,给他们一个不得不追的理由。” “唔,遇见了故人啊,这确实是一个合适的理由。”东汉的军帐中,刘秀看着回来禀报的吕布,微微点头,“你那个故人的水平如何?” “武艺虽然不如我,但是和姚将军、马将军差不多。脑子和统兵都比我好使。”吕布想了想,回答道. “居然是如此良将?那可有机会说服他归降?你也算他的故主吧?”一旁的虞诩有些好奇。吕布的武艺他是了解过的,无论是姚期还是马武,都只是勉强能在他的手下走过五十回合——但这并不是说姚期和马武这两位云台名将就弱了,而是吕布太强了而已。那么那员名叫张辽的武将…… “这次很难。文远也是个死心眼。”吕布摇了摇头,“但是如果陛下这一次打胜了,文远会降。” “奉先既然如此笃定,那战后的劝降工作就交给你了。”刘秀道,“且回去休息吧。” “…………臣遵旨。”吕布躬身一礼,离开了军帐。 “他说的话是真的么?”待到吕布走出了大帐,刘秀忽然开口问道。 “虽然温侯说的话未必可信,但是他对于张文远的判断是正确的。”一个声音忽然在刘秀的屏风后面响了起来,“不与曹……孟德打上一仗,是没办法劝降文远的。” “既然你也是这么判断,那么就是真的了。”刘秀闭上了双眼,“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也不能为大汉效力吗?” “两百年的时光,足以将大汉的积威消耗的一干二净。”虞诩缓缓道。 “朕知道,不然那王巨君是如何成功篡汉的?当一件事情有了成功的先例,后人便有了复制的可能性,而当这件事情最终没有遭到报复,后人便会认为这件事情是理所当然。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曾经没有出现的报复,展示给所有人。”刘秀忽然睁开了双眼,“史书上的东西,终究是‘发生过的故事’,对于发生在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人不会有任何的敬畏之心,因为古人是不会从史书里跳出来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古人,从史书里走出来了!” “其实……也并非没有人心怀大汉,就算是在那曹孟德麾下,也有人为了大汉的荣光而尽心竭力,只是,他最后失败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以为他能够阻止的了曹孟德,他以为他能让曹孟德只做霍光,但是,很遗憾……” “真是……愚蠢。”刘秀的声音放得轻了些,“都已经走到了那个位置,脚步怎么可能停下来?与其选一个外臣,倒还不如选一个汉室后裔,届时无论如何争斗,终究都是高祖血脉。这江山依然姓刘。” 第八十八章 意欲何为 自从上一次汉魏骑兵小规模大范围交手之后,双方的交战烈度骤然下降。魏军骑兵在见到汉军骑兵之后不再选择剧烈的骑兵对突,而是选择了更接近幽州骑兵的打法:远程作战,骑射骚扰。见到汉军就直接后退。 起初汉军还曾经试图追击,但是在双方马匹质量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汉军也没有什么太好解决的办法。就算有着公孙瓒这样浸淫多年,熟悉幽州骑兵战法的指挥官也一时间没有好办法去针对。 很快,对魏军骑兵的新战术,汉军也果断地做出了回应:遇见了魏军骑兵,同样还以骑射即可,并不需要进行追击。用刘秀的话就是:就算比拼骑射之术,我大汉骑兵也绝对要优于逆魏骑兵! 后续的发展也果然在这位皇帝的预料之中:汉军和魏军比拼骑射果然也是汉军的优势,但是相比于近身搏杀,损失比率自然是要差了许多。而且魏军骑兵见到汉军停止追击驻足不前后,往往打马回奔,摆出一副挑衅的姿势,让那些恪守将令不能追击的汉军将士们气的牙痒痒。 然而,生气归生气,刘秀的将令还是要遵守的,因而无论魏军骑兵摆出何种挑衅姿态,汉军一律置之不理。 “这事情很奇怪。”前线骑兵的情报很快传达到了中军,刘秀此时正翻阅着这些消息,“那逆魏选择退缩,以幽州骑兵的骑射之术为自己保驾护航——这个选择没有问题,就算是朕也会下这个决定。但是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进行挑衅呢?” “如果说是设下埋伏等候我军过来,这手段也实在是有些拙劣。”虞诩道,“如此简单粗暴的挑衅很大程度上可能起反效果。就算是陛下御下不严,有人私自带兵追击,也不会对我军造成太大的损失。那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话音刚落,虞诩就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刚想请罪,刘秀便摆了摆手。 “现在是作战会议,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从最坏的角度思考问题本来就是战场谋划的必要手段。不必因为如此小事就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一样。”刘秀道,“但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对方在后面设有伏兵。从附近的地形上看,也只有那些密林里我们没有办法侦察。如果伏击的话那里是绝好的地形。若能够歼灭我军的一支小部队鼓舞士气,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之前听姚将军说,他击伤了敌军的一位将领。这对逆魏的士气而言也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这么说的话逆魏搞这些小动作倒并非不能理解。”虞诩继续道,“如果对方计止于此,我们大可将计就计。”虞诩点了点地图,“一方面,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在发现敌军骑兵的踪迹之后,只需要保持距离,并不跟丢,然后将周围的骑兵汇聚起来,化零散的骑兵为大队骑兵——如果对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伏击我军的小股骑兵,在面对我军大队骑兵的时候自然会有所迟疑。” “但是如果逆魏也做好了应对大队骑兵的准备呢?” “就兵力上来看,不可能:想要埋伏并全歼一两千骑兵,若是用步兵和弓箭手起码也得是数倍的兵力,且不言是何等的密林能够将数千人完全藏好而不露端倪,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大队的骑兵也不会盲目的冲进去。” “说的不错。不过你似乎还没说完?还有其他的打算?一并说出来吧。” “既然对方在森林里有伏兵,我们也可以反埋伏。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及其对战线的封锁来掩护我军步兵的动向。直接去袭击他们在森林中的伏兵!” “好主意,只是首先要确定他们在哪座森林。”刘秀点了点头,“但是这并不难。” 做出了决定的中军帐,传达出了新的命令。每一支散出去的骑兵队开始汇报自己遇见魏军骑兵的位置。虞诩则是在地图上做出标记。 “虽然有所误差,但是具体位置应该比较接近了。”虞诩将做好了标记的地图呈了上来,“这是这几天内我军骑兵接敌的位置,根据情报汇总的话,魏军如果想要设下埋伏就应该是这个位置。” “好,那就派遣步兵去试试。”刘秀道,“告诉子颜、子长、伯珪他们,给我们的步兵做好掩护。让君文率领本部去攻击。” “是。” 伴随着光武的调令,一支支部队行动起来,然而最后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森林里面没有伏兵?”收到这个消息的刘秀和虞诩都愣了一下。 “是。”禀报这个消息的正是贾复本人,“我当时直接选择了放火烧林,如果有敌人在林中的话必然会跑出来,但是我军并没有发现那里有其它的敌人。我军也曾经在这里蹲伏了几天,并没有发现有魏军靠近的迹象——除了他们的骑兵。” “那他们骑兵靠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做的。” “陛下还请恕臣违令之罪:臣与姚次况联手,在那片森林附近反打了逆魏骑兵一个两线夹击,魏军骑兵就好像知道那片森林里没有人一样,直接绕过了森林,我等最后还是没有追上。” “魏军骑兵是虚晃一枪,让我们以为有埋伏,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虞诩似乎是为了确认一样再次问了一遍。 “就我军现在得到的情报,只能是这么认为。”贾复回答的也很坚定。 “君文,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久,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刘秀忽然道,“此次军出走空,朕之过也。你和你的本部先在营中好好休息一下。” “是。”贾复领命而退。 “升卿,我们这次算是被这逆贼摆了一道啊。”贾复退下之后,刘秀看着虞诩,无奈地笑了笑。“对方虚虚实实的计策,倒是玩的不差。” “虚虚实实,我们一开始以为挑衅是虚,伏兵是实。但是现在伏兵也是虚,什么是实呢?”虞诩忽然道。 第八十九章 虚实反化 “你的意思是……”刘秀仿佛明白了什么,再次拿起了地图,“有点意思啊……” 之前虞诩便已经在地图上做好了标记,这一次刘秀忽略了一些魏军的位置,只是将一部分魏军骑兵的出现位置连了起来。 “和我们一样的手法。这是想掩藏什么东西?”虞诩也看向了地图,“不过那个位置的话,算算距离……” “藏兵,藏一支万人的军队。”刘秀提前下了结论,“在这个位置藏兵,就是为了在交战正酣的时候发动突袭用的。” 虞诩也并非不知兵,自然能看出来一些端倪,“不过,在这个位置藏兵,他们多少对我军的位置有所估计了啊。” “正常。我们双方现在的这个距离,彼此之间算一算就能大概知道对方在哪。”刘秀道,“若是对方连这种本事都没有,还敢与我军对峙?” “看得出来,这个位置是他们精心估算过的。如果这里是最终的战场,伏兵在一个时辰之内绝对能赶到而且并不会损失战力。不愧是敢和陛下争锋的叛贼统帅,着实是有些本事。”虞诩对敌军的能力连声赞叹,“只是……” “只是这也不一定是真的。”刘秀接过了虞诩的话,“对方的布置虚虚实实,一个布置后面往往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目的。这一次的目标虽然暴露出来了,但是我们依然不能确定这就是他们的最终计划。也许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发现这个位置,之后可能伴随着伏兵或者是其他安排。” “但是我们也并不能坐视不管。”虞诩道,“无论这个位置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得派人过去查探一番。” “跟士卒们说明白,这个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无论这里是否有安排,他们都会装出一副‘这里有问题’的样子。”刘秀道,“很可能要从敌人的骑兵队里突一个来回。跟那些将军也说清楚了。” “是。” 很快,伴随着刘秀的将令,一支支骑兵行动了起来。 但事情的发展再一次超出了两人的预料,汉军的骑兵队并没有经历过多的阻碍,轻而易举地就探查到目标位置的状态。 “这可真就成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了。”虞诩看着这份情报叹了口气,“这逆魏居然根本没打算隐藏。直接就告诉我们他要在那里驻军?” “这是在逼我们做出选择。要么我们对他们视而不见,要么我们直接兴兵打过去。”刘秀道,“如果分兵而攻,那便是最愚蠢的行为。” “一通虚虚实实的策略过后,居然是阳谋?”虞诩啧啧称奇,“不过这也确实是抓住了我军最大的问题。相比于逆魏而言,我军的兵力确实不占优势。不过既然是分兵,那么这支军队的统帅才是关键。逆魏有这种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吗?” “在以前,曹军在三个方向上各自有一位统帅。”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分别是西部驻守在汉中的夏侯妙才,南部驻守在襄阳的曹子孝,东部屯兵居巢的夏侯元让。如果按照‘历史’的习惯,曹孟德选取的主帅应该就是这三人之一。如果再考虑到他要派遣得力的将军留守许昌——这个人多半是曹仁,那么这一路军的督帅很可能就是夏侯兄弟中的一个。而夏侯元让相比于夏侯妙才,统兵水平要弱上许多,那么在这里镇守的很可能就是夏侯妙才。只是……” “只是你担心可能重新来过之后,那曹孟德会吸取之前的教训,派遣其它的将领担任统帅。”虞诩道出了他的担心。 “正是如此。” “那将军觉得,逆魏剩余的大将中,有人的统兵能力远超夏侯妙才吗?” “比夏侯妙才强者或许会有,但要说远超夏侯妙才,似乎不太可能。如果以耿将军作为标准,那恐怕更是一个也没有。” “既然如此,这是偏军的督帅依然还会是夏侯妙才。”虞诩道,“双方在能力上没有明显差距,那么选择更加亲近之人作为督帅则是理所当然。而且为了弥补统帅能力上的不足,还会派遣优秀的谋士来作为辅助。” “的确。曹孟德的麾下可以称得上谋臣如雨。除了荀文若以外,荀公达、郭奉孝、贾文和、程仲德等人都是极为优秀的谋臣,他此番出征,怎么都会带上其中的两三位。选择其中一位来作为偏军的谋臣也足以应对很多情况。”那个声音赞同了虞诩的建议,“而且请恕我冒犯前辈,在我看来,荀文若、荀公达、郭奉孝、贾文和这几个人就算与您相比也不不弱分毫——当然,他们的统兵自然是不能与您相提并论的。” “如若是这样的话,我们贸然分兵反而未必能占据优势。”虞诩看向了刘秀,“这种优秀谋士配合上还不错的将军,我们能够动用的将领里恐怕无人能够完全应对。” “不需要能够完全应对。”刘秀忽然道,“只需要能够守住战线就可以了。” “守住战线?陛下,您的意思是……” “他既然能分兵,朕为什么不能分兵?他相信他的将军能够及时支援,那么朕也相信朕的将军能够守住战线不让他们冲过来!” “想来陛下心中,定然是有了人选。”虞诩道,“只是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我意公孙为帅,元伯、叔荣、子张跟随出征,如何?” “陛下的选择想来是不错的。”虞诩道,“若是冯将军统兵,对方想要突破也没那么容易。这样一来我军也可以专心应对逆魏的主队。但是这样也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怎么过去建设防线?如果只是冯将军他们带着几千人修筑营寨的话,很可能会遭遇逆魏的主力。” “他们既然敢跟我们玩虚虚实实的这一套。那我们不妨也跟他们这么玩玩。”刘秀看着地图,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标注出了一个“魏”字。 第九十章 没有时间 “文和传来了消息。汉军的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按照计划,文和没有多加阻拦,让汉军的骑兵们发现了我军偏师的存在。”魏军主力大营内,郭嘉述说着最新的消息。 “接下来,就看光武的选择了。”曹操的脸色依然平静,“公达,你的计划成功了。” “这并不是什么太高明的计划,只不过是我军兵力占优下的合理安排罢了。”荀攸也没有太多的欣喜,“换个其他人来也能做出这样的谋划。” “欸?公达你可不要这么谦虚。”一旁的郭嘉笑道,“这谋划也就是你能做得出来,我就不擅长这种一环套一环的计策。” “奉孝此言有理,公达莫要太过自谦!” 又过了几天,在外的魏军骑兵连续传来了新的情报。 “汉军再次出兵了,从方向上看,似乎直接冲着我们主力而来。”郭嘉将这些情报整理了一下,“但是有一点非常奇怪,汉军虽然直奔我军主力,但是行军的速度却异常缓慢。文和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在他们那边汉军骑兵出现的频率提高了。还有好几队骑兵似乎故意在大营远处绕行,估算我军偏师的人数。” “行军速度缓慢、估算我军偏师的人数,这是想以攻击我军主力为幌子,实际上的目标是夏侯将军那一边?但这手法也着实拙劣了一些,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演给我们的。”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当一个小透明,默默地在一旁听着不敢发言的钟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哟,小子,终于敢提自己的意见了?”郭嘉拍了拍钟会的肩膀,“之前我还以为你只会耍嘴皮子,对实务一窍不通呢。” “诸位都是长辈,在说话的时候晚辈自当恭听,长辈不点名晚辈又岂敢发言?” “那你现在又怎么敢发言了?” “晚辈先发表意见,等待长辈的指正。这也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好小子,有点本事,反应还挺快!”郭嘉拍了拍手,“元常那个痴子,竟然生出了你这么鬼精的儿子!” “只可惜元常不在啊,不然孤非得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虽然元常不在,但有你在也不差。”曹操点了点头,“士季继续说下去。我们都算是你的叔伯,不必拘束。” “荀叔叔的计谋不错,让汉军不得不在我们和偏师之前做一个选择。”得到了鼓励的钟会也换了个称呼,“只是对面也终究不是易与之辈,光武帝此番行动,也是想让我们做出一个判断:他们究竟是想要进攻我们,还是进攻那支偏师。毕竟我们基于这两个判断做出的行动会完全不同。” “不错,那么在你看来,光武在作何打算?” “我觉得,他们是在盯着我们的行动:若是我军出现了调动的打算,那么光武便会直接突击我军;反过来讲,如果我军打算调动夏侯将军,那么光武恐怕就会强攻偏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目的,这么轻易地就被我们看得出来的话,那就说明光武根本不打算隐藏他的这个目的。而这个目的既然不打算隐藏,那就说明想要隐藏的就是别的东西。至于光武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了。”钟会咬了咬牙,似乎是对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啧,我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吗?” “能想到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荀攸也笑了笑,“光武现在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就算是我们也很难揣测。必须还得有更进一步的情报作为证明才行。” “但是难道我们就这么做选择题?还是被对方逼着去做的选择?” “我们为什么要去做选择?”郭嘉忽然反问道,“既然知道了对方打算隐藏什么目的,为什么还要被明面上的诱饵所吸引?” “哦?奉孝可是知道了光武的目的?”一直默默地听着众人谈话的曹操忽然开口。 “如果说知道目的,那肯定是不知道的,但是光武的想法还是能猜测到一二。”郭嘉道,“遏制部队的行军速度,除了有混淆我们判断的想法之外,最直接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拖延时间。而我们,并没有拖延时间的资格。” “是啊,前有猛虎,后有恶狼。如果时间久了,就算我们战胜了光武,也不能说是获取了胜利。”曹操点了点头,“虽然孤很相信文若,但是这也改变不了兵力上的巨大差距。” “或许,这就是光武的真正目的。”荀攸忽然道,“他是在告诉我们,如果想要战的话,那么最好是速战速决。他已经不想再和我们玩这些手段,只想和我们在正面硬碰硬。” “也就是说,现在的缓慢进军只不过是一种威胁:如果我们试图再用这些小心机零敲碎打,那么他也不介意直接按兵不动坐视许昌陷落。”钟会的眉头紧皱,“归根结底,这还是在逼战。逼着我们与他们好好打上一场。不过也对,既然我们已经选择了出兵应对光武,那么无论何种布置最后落到实处都要和光武打上一仗。” “如果真的是这个目的的话,那么只能说光武抓住了我军的命脉。”郭嘉道,“因为这样一来的话,我军就不得不动了吧?” “是啊,无论如何我军都只能出动了。”荀攸出声感叹,“不知道应该说这是光明正大的约战呢,还是看透人心后的阳谋呢?亦或者两者都是?” “是哪一样都没有什么区别。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就应该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曹操站了起来,“将士们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么,大军明日开拔,目标,汉军主力!另外,让人通知妙才与文和,他们可以自主安排出发的日期。”曹操发出了军令,“接下来,就让我们和光武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第九十一章 胜负关键 “陛下,逆魏主力已经出动了,从行军方向来看正是我军所在的位置。”虞诩带来了前线最新的军报,“如果我们双方都是正常的速度行军,那么大概三天就能够接战。” “若是这么计算的话,魏军的偏师似乎只需要一天就能抵达中心战场?” “正是如此,而且他们还可以选择提前出发,一旦确定了交战的时间地点,就利用骑兵突击,可能一个时辰就抵达了。” “公孙那边如何了?” “冯将军已经将部队调动到了侧翼,一旦遇袭就可以迅速做出应对。” “骑兵部队如何了?” “除了必要的在外侦查的游骑之外,都已经归建。” “那我们也出发。让君然带着弟孙和吕奉先作为先锋。如若遇见敌军的先头部队,可以由君然自己选择是否交锋。其余部队晚一日出发,速度恢复正常。” 在光武下达了命令后的第三天,作为先锋的岑彭部便传来了消息。 “岑将军遇见了敌方的先锋,但是对方出于谨慎而未与其于白昼交手。而是在安营扎寨之后于夜间发动了对我军的突袭——其中存在疑似对方偏师的分队,但被夜间巡视的祭将军以强弩击退。”大帐中,虞诩阅读着军报。 “对方偏师的分队?并没有选择我军的主力,而是以吃掉我军的先锋作为目标。但是只派遣分队出击,未免有些首鼠两端了。若是想吃掉我军先锋,直接偏师主力全军压上就是,就派这些人来能成的了什么事?起不到效用不说,还平白让我军增添了一份怀疑。” “陛下,我觉得,这有可能是打草惊蛇之计。其中还有可能隐藏着一些别的想法。” “哦?升卿有何见解?” “打草惊蛇自是无需多言,他们是想让我军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应对偏师的袭击上面,使我军不能全力与其主力作战,但是陛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的这些谋划可以说失败了一半。但是我所担心的也就是藏起来的那一半。” “藏起来的一半?你指的是什么?” “经过之前的试探,陛下想来也能发现,这逆魏君主曹操,出兵征战善用阴阳虚实之策,计显与外而意藏于内。我们所看到的往往都只是表象,是他用来隐藏真正目的的伪装。”虞诩继续道,“之前岑将军提及存在疑似对方偏师的分队,但是双方黑夜交兵,岑将军又是靠什么东西来判断这是偏师而不是敌人的主力呢?无论是士兵攻击的方向、兵种搭配还是旗号,都有可能是伪造的,岑将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故而用了‘疑似’这样含糊不清的词语。如果岑将军遇见的敌人,真的是主力伪装的偏师,那么这意义何在?只是为了诈我军一下吗?” “你是想说,敌人的偏师存在从不同方向袭击的可能?” “陛下明鉴,现在我军由于骑兵归建,在外侦查的游骑密度不如以往,敌军如果昼伏夜行,一路躲开我军斥候,以强行军之势绕个圈子,的确有可能出现在我军南边。而现在冯将军的部队都聚集在我军北侧……” “或者说也有一种可能是那逆魏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让我们不得不往这个方向考虑从而安排一支部队去应对,进一步分散我军的战力。让我军正面的兵力进一步减弱。” “也并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 “你的担心的确有道理,但是在这方面却有些多此一举。”刘秀忽然笑了起来,“的确,存在着他曹孟德用一支分队突袭我军右翼的可能性,但是……决定这一仗胜负的关键部队,也被我放在右翼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可以不必担心。是臣多虑了。” “并非如此。你的顾虑很有必要。战争绝非儿戏,任何有可能改变战局的计策我们都应该加以考虑。正如孙子所言:‘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如果朕没有把那支部队放在右翼的话,此时就应该为是否该加强右翼的防备而烦恼了。” “只是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 “哦?尽管道来。” “纵观陛下的安排,虽然有几处看上去能够改变战局的布置,但是后继无力,似乎都是幌子。好像只是为了隐藏右翼,让他能够一锤定音。” “你是对这个安排有所疑惑?你应该知道右翼的那支骑兵是谁在率领。” “是的,我知道。我也相信如果是那位的话,我们几乎是必胜的。”虞诩道,“如果是那位统率的骑兵,我相信就算是现在这片中原也没有谁敢说一定能够战而胜之。只是战场之上,一切可能都会发生。” “你觉得即便是那位率领的骑兵,也有可能被拦住?” “虽然就现在的情报来看,那曹孟德绝无可能挡住这支骑兵。但是我觉得不能寄希望于一人身上,起码还应该准备一个备用手段才是。毕竟,曹孟德挡不住,不代表唐国挡不住。” “确实,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果唐国真的插手此处,我们的确应该准备一些手段。” “军务上的事情,臣不敢妄提意见,还请陛下自专。” “但是如果说备用的手段的话……直接突击本阵,斩首战术,怎么样?” “陛下,这……” “有吕奉先在,我真的觉得这个战术有可行性。而且,我们拥有的也不止吕奉先。听袁本初说,你也有万夫不当之勇,给他带来了很大麻烦?” “臣当初在曹孟德处,确实帮他对战了袁绍一阵,还给吾兄添了些麻烦。”屏风后面的声音响起,“如果陛下想行斩将夺旗之事,吾愿意一试。不过……” “你可还有补充?” “这件事情不妨叫上吾弟,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他或许能做得比我更好。” “到时候就是你们一起上,看谁能建此伟业!”刘秀笑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吕布武威 在汉军与魏军的先锋交战后,前线的战场上再度回归了平静。但是双方都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伴随着汉军与魏军主力的先后抵达,难以言表的紧张气氛开始在汉魏两军间蔓延。对于汉魏双方身经百战的各位将军而言,这种气氛自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甚至对他们而言还有些怀念。但是对于普通的士兵们而言,这种气氛是会传染的。 但汉军的将领都不是等闲之辈,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或多或少地察觉了这股蔓延在士兵之间的紧张气氛。 “陛下,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岑彭道,“不然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弥漫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营啸。” “君然说的没错。现在这个气氛确实不适合开战。”刘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的话,那就鼓舞一下士气——吕将军可在?” “臣在。”吕布走了出来,就算是他也大体猜到了刘秀接下来的命令。 “带些人,去那逆魏营前骂阵。次况他们也会跟着你一起。” “是。”吕布有些兴奋,这个命令正符合他心意。 “另外,朕听说你弓马精通,骑射过人?所以也被称作‘飞将军’?若真是如此,同样给将士们表演一下吧。” “谨遵将令。” “升卿,你也带些人在后面压阵,如果那逆魏不想接阵,直接大军出发,就把他们射回去。” “臣接令。” 吕布率先行动,与姚期、马武一起带着数百骑兵出阵,向着魏军大营处出发。 当汉军骑兵出现在魏军营外的那一刻。所有魏军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大约距离营寨一百五十步外,汉军骑兵纷纷勒马。这个距离卡的魏军弓箭手非常难受:刚好在魏军弓箭的射程之外。 “对面的魏军小卒子们听好了,叫你们的大将出来,与本将一决胜负!”吕布的声音很响亮,营墙上的魏军士兵们听的清清楚楚。 “来,一决胜负!”吕布出声之后,跟随着的骑兵们也齐声呼喝, 营墙上的士兵彼此对视,很快就有一个士兵跑了下去,要将现在的事情禀报给主帅。 “魏军的小卒子,快快回去告诉你们主公,如果还算个爷们,就出来好好打一场,别像个宦官一样——哦我忘了,你们主公本来就是宦官之后,想来是没种出来的。”然而,吕布的耐心似乎并没有那么好,只是等了片刻就再次骂阵,“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犭票狡锋协,好乱乐祸——你们居然跟随这样的主公,眼睛都瞎了吧!” “眼睛都瞎了吧!”吕布身后的骑兵们再度呼喝。 “………………………………”听闻此言的士兵们一阵骚动。 “看起来你们似乎并不知道你们的君主是个怎样的人啊。”吕布取出了一副弓箭,“这样,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墙上的旗帜掉下来,你们就各自逃命去吧。” “将旗掉落,速速逃命!” 营墙上的士兵们看着取出弓箭的吕布,甚至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吸。 骑兵距离营寨足足一百五十步,如果用强弓确实有可能命中,但是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在一百五十步外,射断将旗……这,怎么可能? 只见吕布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喀拉拉……”一声巨响,营墙上的“曹”字牙旗,直接掉到了地上。 “好!”汉军骑兵,包括姚期、马武等人都是识货的,自然能够明白这一箭的威力。一时间汉军骑兵气势高昂,而营墙上的魏军士卒们,明显的有着退缩的迹象。 “再不退下,下一箭我就要从你们中选一个人了!不怕死的尽管站在那里!” “吕布狗贼休得猖狂!我许褚就来会会你!”魏军的营门忽然打开,为头一个猛将,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冲了过来。 “许褚,单你一个,不是我的对手,把典韦也一起叫过来吧!”吕布哈哈大笑。 “是不是对手,只有打了才知道!” 吕布驾着赤兔马,手持画戟相迎。刀戟相撞,转瞬间便过了五十合,许褚的刀势渐渐散乱,只能办得遮拦架隔。 “不错,比濮阳的时候强了些,但是依然不是我的对手。”又斗了数合,吕布冷笑着道,“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那么就去死吧……嗯?” “贼子看戟!” 吕布偏了偏头,一把手戟从他的脸边飞过。 “仲康退下,我来!”一员大汉,手持双铁戟,同样杀出营门。方才掷出手戟者,正是此人。 “典韦,果然也有你!”吕布双眼放光,“让我看看你武力有没有进步!” “吕布,那你就好好看着!”典韦替下许褚,与吕布斗在一处。 “胆小无能之辈,只会以车轮战迎敌,这就是魏的气度吗?”姚期灵机一动,带着士卒们一起大喊,“无能无德之辈,速速退军!” 两人又斗了三四十合,缓过一口气来的许褚挥刀加入战团。 “两个并一个,简直无耻!”一旁的马武见了,就要出阵迎住许褚厮杀。 “马将军稍安勿躁,看我退此二人!”吕布倒是哈哈大笑,出言阻止马武,以一敌二,毫无惧色。 然而,就算典韦许褚两人齐上,依然只能拼个胜负不分。 “之前在濮阳打的就是你们两个,现在在许昌打的还是你们两个,曹贼麾下看来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了!”吕布甚至还有余力出言嘲讽。 典韦许褚并不答话,只是加紧了几分攻势。 “没意思,这可就没意思了啊!”吕布横向一挥画戟,典韦许褚一闪一挡,吕布则是借着机会一磕赤兔马,跳出了战圈。 “也就这点本事了,下次再打。”吕布收起画戟,施施然返回本阵。 “将军武威!”汉军中呼喊之声连绵不断。 第九十三章 军心可用 得胜的汉军回去了,但是给魏军却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吕布的一番说辞,附带上自身强悍武力所带来的威慑,足以让魏军的士兵们出现各种程度上的动摇。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各种各样的不利条件开始在魏军中滋生。 “军中怎样了?”曹操这两天似乎有着旧疾复发的趋势,因此郭嘉和荀攸都建议他静养几天。但是大战当前,又经历了这么一件事情,哪还有这个时间?因此就算明知可能会旧疾复发,曹操依然打理着军务。 “有于将军在,没闹出什么大乱子。但是士气大跌。”郭嘉道,“不少士兵们已经有了怯战畏战之心。” “文则……辛苦他了。”曹操叹了一口气,“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也只有他了。” 于禁在魏军中的确是一个颇为尴尬的地位——可以说仅次于那位荀令君:建安二十四年的那一场大战,冲垮了三十年来的君臣交情。虽然他依然兢兢业业地为曹操做事,只是这一年以来,这对君臣相见次数无多。却不想,在这个士气濒临崩溃,魏军接近炸营的情况下,他再一次站出来安定了军心——就像建安二年那个时候一样。 “现在最困扰我军的,还是士气问题。”郭嘉道,“以现在的士气,想与光武交战并获胜绝无可能。” “拔升士气的方法倒不是没有,只是现在能用的方法多少都有些其他问题。”曹操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得不使用了。后面只要打赢了一切都不是问题。打输了我们也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是,我们这就去办。” “等下,奉孝。这种事情单单你们去做,是无法取得最大效果的。”曹操从床上站了起来,“此时必须得我亲自出面才行。” “曹公,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这点事还不至于让我倒下。”曹操摇了摇头,“而且现在已经不是能够让我卧床休息的时候了。” 郭嘉默然,他也知道魏军此时面对的问题。也知道曹操说的话完全没错,只是…… 他也不再多做言语,只是默默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曹操亲自出马之后,结局自然是令人振奋的:士兵们的士气勉强恢复了过来,达到了勉强能够与汉军一战的程度。但是魏军的将领们也很清楚:现在这种勉强鼓舞上来的士气只能用一句“根基不稳”来形容,一旦迁延日久便会再度跌倒冰点。因此现在的魏军能走的路实际上只有一条:速战速决。 “奉孝,如果一天后全军拔营,直接攻击汉军本阵,你觉得可行吗?” “曹公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又何须问我?”郭嘉道,“难道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说的也是,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个份上,又何必犹豫不决?那就宣告全军,明日辰时正式出兵!”曹操自嘲的笑了笑,随后面容再度变得坚毅起来。 “是!”伴随着曹操的命令,魏军开始了自己的战备。 这种丝毫没有掩饰的行动,自然落入了汉军的斥候眼中。 “那逆魏的曹孟德终于要行动了!”这个消息让汉军的将领们精神俱是一振。 “不愧是飞将,果然当世无双!”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刘秀,在听说了吕布当时的表现之后也不由得拍案叫绝:先是一番措辞扰乱军心,随后一百五十步外射断牙旗打击士气,最后的一打二让对方更加无力反驳。这一套组合技下来就算他曹孟德能力非凡,也要花一段时间来重整旗鼓。 “他们竟然选择了直接开战,看起来逆魏士气那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啊。”虞诩道。 “被人打了骂了还没还手,就算是一个人都感觉窝囊,更何况是一支军队?”姚期的这话引得营中的汉军将领们纷纷笑了起来。 “当你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别人骂你的东西不是真的,那也是真的。”公孙瓒也附和道——卢植现在不在这边的军营里,公孙瓒也可以放飞自我,不然少不得要挨上几句训斥。 此言虽然有些粗俗,但是道理是不差的。当笔杆子和刀把子同时握在手里的时候,一切的反驳都是徒劳无力。吕布原本只有刀把子,但是大汉人才济济,自然能帮他补足了笔杆子,也无怪魏军士卒士气大跌,逼得曹操不得不战。 和此时接近于哀兵的魏军士卒相比,汉军的将士们正可谓气势如虹。如果说魏军因为低落的士气而不得不战,汉军则是因其高昂的士气顺势而为。在这样的士气对比下,双方战力的差距瞬间缩小,甚至可以说汉军的战力还要在魏军之上。也无怪汉军将士们闻战则喜。 “既然对方打算速战速决,那我们便不妨遂了他的意。”看着将领们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刘秀也笑着回应,“具体的细节应该不用我再多提,大家按照之前所做的准备执行即可。但是有一点大家不要忘了,那逆魏的曹孟德,朕可不要死的。” “陛下放心,我等必然生擒那曹孟德回来,此等逆贼,如果让他死于乱军之中,那可就太过便宜他了!”姚期回应道。 “姚将军且慢!”一直以来都没怎么说话的袁绍忽然开口了,“生擒曹孟德虽说是大功一件,但是能不能把这个功劳交给我们呢?” “没错,我们和他之间还有帐没算完,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把这份功劳让给你们?”吕布少有地附和了袁绍一句,“生擒曹贼这件事情还是得交给我们!” “吕将军,在下敬佩你的武艺,但是这件事情在下是绝对让不得的!” “这件事情无须在这里吵。谁抓到了就算谁的,就是这么简单。”刘秀为这个争吵盖棺定论。 “那就各凭本事!”姚期和吕布对视一眼,离开了大营,其余将校也陆续离开。 “陛下,臣等有个请求。”忽然间,屏风后面的声音响起。 “莫非,你也想抓那曹操?” 第九十四章 大胜大败 次日,天朗气清,正是一个厮杀的好时节。汉魏两军共计十万士卒,在这长社的平原上对峙。双方都毁掉了各自的军寨,就是要在今日分出一个胜负。 曹军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鹤翼阵,位于两翼的将领是徐晃与邓艾——经过一年的相处,邓艾的统兵水准已经得到了魏军众将的一致认可。对于他和钟会的争执,众人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看见。为了保持鹤翼阵的灵活性,两翼的部队均为混编,便于在面对任何情况下都能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而在两翼的内侧,则是由于禁与乐进统帅的护翼,外侧由乐进指挥,以枪盾兵为主,内侧则是由于禁指挥的弓箭手。 再往内便是魏军的中军,曹操本人便在此亲自指挥,郭嘉、荀攸、钟会等众谋臣也伴随左右,许褚、典韦两人则是一身重铠分立两侧。作为整个魏军的指挥中枢,这里的护卫力量毫无疑问也是最强的:一支大概数百人的重装步兵围在中军,将曹操与众谋士保护在内。大量的刀盾手与强弩安置在重步兵之前,形成了守护中军的坚实防线。 后军则是由满宠指挥,同样随军的曹植作为副手。 在前军与中军之间,张辽率领着魏营内为数不多的骑兵蓄势待发。之前那一系列的骑兵交手,让魏军的骑兵伤亡不少,现在张辽手里的可用之兵也不过千骑。但是骑兵终究是骑兵,纵使只有千骑,只要时机合适依然能够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 与魏军不同,汉军则更接近于一个大号的鱼鳞阵,吕布、姚期、公孙瓒、段颎、窦宪、皇甫嵩等各位将佐被分别安置在鱼鳞阵的一块“鳞”之中。 虽然事实上,就算是五万人摆开的大鱼鳞阵,也没有必要将这么多将军安置在鱼鳞当中,但是奈何汉军兵多将广,这么做能够最大化的发挥他们的战斗力。 “居然是一个鹤翼阵?”当看到魏军阵型的时候刘秀也有些惊讶,“看起来那曹孟德对自己的属下还真是充满信心。” “现在鹤翼阵的两翼张开,这意图就是想要和我们打对攻。”虞诩道,“按道理对方士气损伤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鹤翼阵也应该把两翼收起来专注防守才是。” “久守必失。”刘秀倒是看的很清楚,“因士气低落而选择防守,打出一波漂亮的交换比拔升士气,逐步转守为攻,这个作战思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有问题的往往在执行方面。” “还请陛下指点迷津。” “如果对方守的确实坚实,毫无破绽,那么这个做法是可行的。但是如果遇见了难以解决的锋头类人物,强行在防守阵型中打入一个楔子然后以点破面,那么这个防守阵型就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刘秀道,“而我军是否存在这种能够强行突破阵型的锋头……那曹孟德恐怕比我们都清楚。” 说到此处,虞诩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吕布。 “更何况,在这种十万人规模的战场上,短时间内士卒的死伤并不会影响战局。但是战场上的‘势’会——如果开局便专注于防守,便是主动放弃了战场的‘势’,而‘势’一旦失去了,再想要拿回来就难了。所以这曹孟德摆出了鹤翼阵与朕对攻,那便一点都不奇怪了。而且,别忘了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止眼前的五万人。他还有一支万人队在另一个方向埋伏着呢。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伏兵杀出,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原来如此,臣受教了。” “此外,还有一个理由。”阵中的刘秀目光深邃,似乎能够看到对面的本阵,“他只能和朕打对攻,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足够才行。”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虞诩听懂了。 “按惯例朕似乎应该和他说说话什么的,但是算了。朕不需要和一个叛贼说那么多。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汉贼不两立’,足够了。” “果然,光武帝并没有要出面的意图。”同样位于阵心的曹操望着对面的鱼鳞本阵,似乎在与光武帝对视,“想来对他而言,与孤这样的反贼无话可说吧。” “对于光武而言,没有太多东西比汉统更为重要了。”郭嘉回答道,“曹公做的事情,正所谓论迹不论心,更何况就算是论心……” “只是可惜,明明我们相距这么近,孤却没有机会一睹光武风采。以前总说‘恨不见古人风貌’,但是明明有机会了,却没办法相见,岂不是比不见更为遗憾?”曹操感慨道。 “其实如果想要见到光武的话,并没有那么麻烦。您还是有不少机会。”荀攸忽然道,“如果您取得了一场大胜,活捉了光武,又或者是您一场大败,被光武活捉,都能够见到光武。” “公达,我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喜欢讲这种让人眼前一黑的笑话啊。”此言既出,一时间场上短暂地安静下来,随后郭嘉、钟会、曹操等人都用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向了荀攸。 “这并不是一个笑话,而是注定要发生的事实。”荀攸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倒是颇为认真,“莫非曹公和奉孝你们认为这种规模的战役会以一方小败而告终?” “这……”郭嘉和曹操一时语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荀攸说的话是对的——这种十万人的决战,想要小败一局和平离开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以曹魏现在的战略,也根本不可能仅仅寻求一场小败。要么大败,要么大胜。 “那公达觉得,我会是哪一种可能?” “哪一种可能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曹公。” “好好好!”曹操大笑了起来,“那公达、奉孝还有士季,你们就看好了,看我军如何破敌!” “咚咚咚……” “嗡……”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军中鼓角之声响起,这一场决定曹魏命运的战役就在长社正式展开。 第九十五章 汉魏激战(一) 汉军与魏军的交锋,并没有经历太多的试探。几乎是双方士兵接战的瞬间就进入了激烈的厮杀。 当鹤翼阵打开双翼的时候,整个前军的阵线都是双方的交战区域。两侧的士兵们甚至比最前锋的士兵们更早一步进入战斗。 士卒呐喊,兵刃碰撞,箭矢乱飞。虽然双方兵力相近,又是对攻,但是很明显士气居于上风的汉军正在一步步奠定优势。将战线向着魏军的方向推进过去。在两翼指挥的徐晃、邓艾虽然有心反攻,但是在前线所表明的巨大的战力差距下,只能且战且退。 “嗯……奇怪?”此时位于阵中的刘秀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传令,左右两侧战线的士卒们停止推进,如果对方后退就停止与他们的纠缠!”刘秀直接下达了命令,“传令岑彭,前线箭雨掩护,锋头突击!” “这曹孟德果然有点水平。”虞诩道,“怪不得布置的是一个鹤翼阵。” “鱼鳞阵讲究的是阵型,靠的是一块一块的小阵互相嵌合。并没有鹤翼阵那样的灵活性。用鹤翼阵的灵活击破鱼鳞阵的紧密战线本就是兵家常理——但是现在双方都有五万人,他依然能做到这一点,此人能力当真不可小觑。”刘秀也有几分感慨,“但如果他连这都做不到,又凭什么敢拦在朕的面前?” 伴随着汉军鼓点的变化,分别位于左右的皇甫嵩和窦宪各自传令,约束住了想要往前继续冲锋的士卒。于此同时,鱼鳞阵的中央锋头处陡然发力,在前线指挥的乐进瞬间感受到了增大的压力。 “就凭你们,也敢拦在我的面前?”吕布挥舞着画戟,将面前的大盾直接斩为两段,在枪盾兵上应是打出了一个缺口,率领着本部将校冲了进去。 而在他的左右两侧,魏军的战线上也各自出现了一个缺口,贾复、姚期同样带着本部杀了进来。三支兵马各自为战,却又隐隐的存在着联系。 “光武的反击果然犀利!”曹操的面色不太好看。 “不仅看穿了我军的计划,而且迅速就给出了反击。”郭嘉也面色凝重。 “击鼓,命徐晃、邓艾的两翼回收,切断汉军的前阵!告诉乐进,不必拦住三队,放一支兵马进来!” 很快,收到了消息的乐进指挥左右两侧加紧了围攻,给中线的部队若有若无地放开了一条通路。而正在与魏军厮杀的吕布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对于中央我军的防守似乎薄弱了?”吕布冷笑了一声,“这是打算放我军过去好把我围在里面?只是我为什么要遂了你们的心意?” 在吕布的指挥下,汉军并没有如曹操、乐进预想的一般迅速突破阵线,反而是借着中央兵力空虚的机会进一步撕扯战线,将后方更多的汉军放进来。而最早冲进来的吕布本部在吕布本人的带领下则是向左冲了过去,试图与左侧的贾复会合。 这是在临战之前刘秀、岑彭两个人都反复叮嘱过的事情,因而吕布也并没有按照往日的习惯直接进行中央突破,而是试图打通两翼,齐头并进。但这个选择让魏军阵中的曹操不由得连连皱眉。 “这汉军中军的将佐是何人,居然能够忍得住?” “看旗号,似乎是吕布。”一旁的许褚开口道。 “吕布?”曹操愣了一下,“吕布居然能够忍得住?他难道不是应该率军直接突破了吗?怎么可能放着这薄薄的防线不管率军左向?” “大概是因为光武或者谁给他下了死命令了吧。”郭嘉似乎猜到了一二,“但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了,我们必须要派人拦住吕布。” “主公,我去吧。”许褚主动请缨。 “现在还没到这个时候,传令徐晃,放弃对敌军左侧翼的纠缠,回归护翼——既然吕布向左侧突破,那么我们就加大对敌军右翼的包围!再命令乐进主动放弃对中线和左翼的分割,让他们两个会合!” 在曹操的指挥下,魏军右侧护翼主动让出了通路,使吕布和贾复得以迅速会合,但是在此之后魏军发动了一波凶猛的反扑,将汉魏双方原本松散的接战面积迅速缩小。吕布和贾复虽然兵合一处,但反而不如二人各自为战之时对魏军防线的破坏力大。 于此同时,右侧的姚期也陷入了魏军的凶猛反击之中,徐晃回援之后右侧的兵力更为密集,尽管他成功切入了战线,但是在魏军局部更占据优势的兵力下寸步难行。 “左右两侧都陷入了麻烦啊。”虞诩远眺着此时的战况,“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可以说失败了一半,陛下。” “这一手确实漂亮。”刘秀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全军向前,同时命令右翼的皇甫嵩部递进向前,攻击魏军的左翼。再给他切一个口子出来!” 在刘秀的命令下,汉军再一次发动了进攻。相比于姚期靠着个人武力的横冲直撞,皇甫嵩的统帅调度显得更为老辣。很快魏军的侧翼便被他打出了一个缺口。而姚期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右侧发动攻击,意图与皇甫嵩会合。 “曹公,徐将军的位置看起来有些不妙啊。”郭嘉道,“汉军在那个位置上两线夹击,徐将军一时间有些分身乏术。” “告诉公明,可以适当的后撤,可以允许他们的会合,但是不允许他们继续进军。”曹操道,“必须把这两支部队死死拖住!只要拖住他们,我们就有翻盘的希望!” 右翼的魏军且战且退,而汉军则依旧是步步为营。尽管进军速度缓慢,但是不可遏制地,整个鱼鳞阵出现了一个倾斜的迹象。 还不等刘秀进行指挥变阵,忽然间汉军的左翼处喊杀震天。 一支有着大约万人的魏军步兵,出现在了汉军的侧翼,旗号上打的是“夏侯”、“张”。 曹操期待已久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第九十六章 汉魏激战(二) “杀!”张合、夏侯渊正要兵分两路,各自带领五千人向着鱼鳞阵地前侧与后侧袭击。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汉军阵线之侧,只见汉军的左翼忽然裂开,一支人马从鱼鳞阵的左翼杀出,迎着二人的队伍冲杀过来。随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兵分两路一样,这支人马同样分作两支,迎着二人厮杀。 而随着这支八千人左右的部队离开,原本的鱼鳞阵竟然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个偃月阵。虽然在变阵过程中存在一些调度的混乱,但是并没有影响到前线的战况。 “机会!”但是变阵带来的调度混乱终究会出现破绽,在精于统兵的曹操眼中,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传令张辽……” “张将军已经率领骑兵出发!”一个传令兵跑到了曹操身边。 “很好,不愧是文远!”曹操赞叹道,“传令,全军压上,拉住汉军的前锋,不要给他们回防的机会!” “但是曹公,徐将军的左翼似乎要坚持不住了,汉军两路并进勾连,左翼现在岌岌可危!”郭嘉赶忙提醒。 “这不是问题,传令徐晃,即便是左翼被凿穿了也无所谓,和汉军互相纠缠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汉军杀穿了阵线,也有于禁的弓弩队应付!” “但那样的话,伤亡……” “现在哪里是顾及伤亡的时候?只要文远成功了,就是我们的胜利!”曹操也是深谙“慈不掌兵”的道理,在这种该下狠手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面。 在曹操的军令下,左翼的徐晃放弃了死守的命令,而是选择了毫不留情的对攻,汉军和魏军如同两条相互缠绕抵死不休的大蛇,深深地绞在一处无法分割。但终究是汉军在此处占据了巨大的优势,在皇甫嵩的指挥下汉军杀穿了魏军的侧翼,却遭到了于禁的弓箭手不计生死的正面直射。一时间魏军左翼无论是汉军还是魏军的伤亡都是激烈的增加。 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张辽率领着骑兵拉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杀进了偃月阵的核心——月牙凹的底部,也就是主将所在的位置。 理论上讲,偃月阵的阵型调度上,需要用看似最薄弱但是实际战力最强的月牙内凹处与敌军进行肉搏战。但是汉军摆出来的偃月阵终究有所不同:作为由鱼鳞阵临时变阵而成的偃月阵,汉军不得不用月牙凹的顶部与曹军作战,而现在汉军虽然试图在变阵后调整阵型,但是战线已然出现了混乱,纵使是刘秀也不得不暂时调整战线的布置,平息因为混乱而出现的破绽。而张辽率领骑兵所切入的,也正是这些因为战线调度混乱而出现的一个个破绽。但是此时张辽的行为,不仅仅是要趁着战线调度混乱时打击汉军的破绽,为魏军奠定胜势,更是想趁着刘秀身边没有得力战将的这个时机强袭刘秀的本阵! “陛下有危险!”窦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要指挥自己的部队去封堵那些破绽,避免张辽肆无忌惮的冲击。只是邓艾也察觉到了问题,鹤翼全军压上,死死地纠缠着窦宪,让他难以分身。 在众人的掩护下,张辽率领的骑兵如同一道闪电,切入了汉军的破绽之中。只是未来得及继续深入便掉头杀出。 曹操倒是看得分明:并非是汉军没有了破绽——事实上刚才张辽的一番冲杀反而还扩大了汉军的破绽,但是由于左翼汉军的严防死守,负责支援的邓艾并没有抓住机会跟进。致使张辽不得不再次杀出重围重新寻找机会。但是这又怪不得邓艾:窦宪提前一步看穿了他的意图,死死的守住自己所在的前部,让邓艾根本找不到突破的机会。亦或者说,只靠着前锋的本部人马无法接应突破战线的张辽骑兵。 “中军压上,后军跟从!徐晃和于禁只需要拖住!”眼见着机会已经出现的曹操,又怎么可能错过?即便是冒着阵型倾斜,左翼被突破的风险,但是只要张辽拆解汉军破绽的速度更快那就统统不是问题!在曹操的命令下鹤翼阵的中军和后军也行动了起来,整个阵型向着汉军的左翼展开,比之前更下汹涌的兵力向着汉军的左翼阵线冲击过去。 这一次终于起到了效果,窦宪原本的可用之兵就要比邓艾少,靠着拼命的防守、纠缠才没有让邓艾的兵力渗透过去。但是当曹操亲自率领的中军压上的时候,窦宪的左翼终究是支持不住了。邓艾所率领的右翼部队,强行突破了窦宪的防线,与张辽率领的骑兵取得了联系。 而以此为基点,张辽再一次返身突击,向着汉军的阵线再一次冲了过去。 虽然已经距离张辽第一次的冲阵有了一段时间,但是之前造成的混乱还没有被完全平定,战线处还存在着几处破绽,于是事情的发展就和上一次一样了。不,或者说比上一次还要糟糕,因为这一次邓艾的大军在后及时跟进,将张辽突击的破绽实打实的化作了战线的突破口。 似乎是意识到了军阵的危险,左翼的贾复和吕布放弃了对乐进部的撕扯,全军向后,似乎是要脱离战线,但是乐进更早一步地察觉到了问题,主动调度部队向前,死死地咬住二人的部队,不让他们有机会回归本阵。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魏军左军,只不过这一边的攻守之势截然相反:皇甫嵩与姚期面对这样的局势,不守反攻,而在士卒们不计生死的进攻之下,本就居于劣势的魏军左翼也的确出现了几个破绽。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刘秀也亮出了他的底牌:汉军的右翼,同样杀出了一支骑兵,而左翼处,一支人数更少的骑兵向着张辽冲了过去。 想用左翼的骑兵纠缠住张辽然后为右翼的骑兵争取时间?曹操一眼便看穿了刘秀的心思,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无他:时间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九十七章 汉魏激战(三) 步兵之间进行绞杀战,力求将对方打出破绽,接下来骑兵跟上,杀入破绽,步兵随后掩杀彻底搅碎阵型,这几乎可以说是每一位合格的统帅都会的基本战术——当然,先秦时期的统帅或许是例外,但即便是他们也非常讲究兵种的配合。 而这种传统战术之中,速度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无论是步兵打出破绽的速度,还是骑兵杀入破绽扩大战线缺口的速度,还是最后步兵跟进的速度都深刻地影响着战术的成功率。而这也是曹操的信心之源:尽管汉军用了相同的战术,但是论速度自然是占据了先机的他更快,只要自己先一步击碎汉军的阵型,那一支骑兵想做什么都已经改变不了结局。至于那支试图阻截张辽的人数更少的骑兵,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光武帝的麾下,只有姚期、马武以及吕布才能够击败张辽,而这三人目前都已经陷入了阵中。换句话说现在没人能够拦住目前势如破竹的张辽。局势上,已经可以宣告自己的胜利! 然而,这样的自信伴随着这支杀入了魏军的阵势之中的骑兵的表现在缓缓消失。 “这……这怎么可能?”曹操的头上泛出了冷汗,刚才这支骑兵杀入的位置,并不是皇甫嵩大军压上在前线打出的破绽,而是阵势得调度里稍纵即逝的破绽! 在阵型的调度中出现破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兵力越多,出现的破绽也会越多。优秀的统帅可以减少这些破绽的出现。但是……能够发现这些破绽,和能够利用这些破绽是两码事。虽然徐晃的统兵能力比他有所不足,在面对皇甫嵩和姚期的猛攻下出现了调度的破绽。但就算是他,想指挥骑兵精准的插入这个破绽之中也绝无可能! 光武帝手下的英豪,曹操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云台诸将里,即便是最擅长骑兵的马援、吴汉、耿弇三人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这个统兵的骑将,究竟是什么人? 曹操一边思索着史书里记载着的后汉将佐,一边指挥着自己的中军压上,封堵这支骑兵的前进路线,但是并没有用,哪怕到后面他已经放弃了思考,全力指挥部队进行封堵,依然拦截不住这支骑兵。这支汉军的骑兵统帅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调动一样,每一次骑兵的穿插都正好打在魏军兵力调动出来的破绽之上。再配合后方皇甫嵩的适时跟进,整个魏军的左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到底是谁……”已经来不及去理会另一边的张辽,曹操指挥着大军专心封堵着这支骑兵,只是由于之前的冲锋,他的手边已经没有了足够的兵力。后军的满宠部,一时间也来不及掩杀到前线。 如同热刀切过冻油,魏军的阵势即将被一分为二,而在这个时候曹操终于能够看见这支骑兵的旗号……那个旗号,赫然是“霍”。 “霍……”曹操陷入了思索,“后汉有名将姓霍吗?光武帝手下,会有姓霍的名将?” 还没等曹操进一步细思,骑兵队伍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叛国逆贼曹操,认得汉骠骑将军霍去病么!” “霍去病!”曹操猛地一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霍骠姚?但是这位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莫非…… 一道灵光划破曹操的脑海,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了上来。 曹操慌忙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事已至此,即便这位天才的骑兵统帅是霍骠姚又如何?只能血战! 霍去病从右翼成功的突了出来,意味着魏军已经彻底被一分为二。而也正是霍去病在阵中厮杀的同时,前方的皇甫嵩、姚期、吕布、贾复、窦宪同时发力,抓住了魏军短时间的后劲不足,直接打穿了魏军的前翼。至此,魏军前翼均被汉军分割,陷入了汉军的重重包围。 “逆贼曹操,速速下马受缚!”霍去病调转马头,似乎要率领着这支骑兵再一次发动冲锋。 曹操死死地盯着战场,没有说一句话,身后的众谋士也一言不发。 “我们上!”霍去病似乎并不打算给曹操太多的思考时间,率领着骑兵再一次发起了突击,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魏军的本部,曹操的车驾所在。 尽管身边有着重步兵的保护,但是即便是曹操也不敢保证凭着重步兵就能够拦住霍去病的冲击——汉军的前军已经全面压上,只靠着重步兵可没办法保证战线的稳固。 “曹公,交给我吧!”许褚站了出来,“曹公身边的护卫骑,还请拨给我一些,我去拦住霍骠姚!” “仲康……”曹操转头看了过去。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百余骑兵护卫,许褚现在要做的,就是最后的反扑。并非是曹操舍不得这些护卫,只是这么做的风险极大!以许褚的统军,和霍去病相比…… “骑兵对冲,只看战力,这样一来我还有些机会拦住霍骠姚,恶来保护好主公!” “放心吧,只要我不死,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主公!”典韦点了点头。 护卫曹操的骑兵只留下了数十骑,其余的骑兵在许褚的带领下向着霍去病的正面冲了过去。两支骑兵都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许褚在此!休想伤害我主!”通名之后,许褚挥舞起了手里的大刀。 此时霍去病身边忽然杀出了一个将军,戴着一个面具,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迎了上来。 看着眼前人的身影,许褚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并未多加思考,长刀斩落。 “咚——”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后退的竟然是许褚!而他嘴角缓缓流出的一丝血迹,则说明刚才的对抗下他出于下风! “总算逮到你了!”那员将军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许褚非常熟悉的面孔。 “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一个不仅让许褚,而且也让曹操非常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第九十八章 误判 汉魏的厮杀,可以说是在这片中原上至今为止所发生的规模最大的正面决战。双方投入兵力合计十万有余,排除了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堂堂正正的阵战。比拼的,就是将帅最为基础的指挥能力。 对于大唐而言,无论是刘秀还是曹操都只是活在历史书里的“曾经的古人”,或许能从史书中那一鳞半爪的记载可以对他们身为将帅的能力做出一个基础的判定,但是实际战斗起来究竟谁胜谁负没有亲眼见证终究无法确定。就算是骄傲如李世民,嘴上说着自己面对任何将帅都必将获胜,但是实际指挥战斗的时候同样严谨认真。而这一战,则恰好是一个机会。 为了获取翔实可靠的一手情报,大唐向着长社一带派出了不少探子,甚至为了能够得到一般探子无法详细描述的关于将帅指挥水平的信息,尉迟敬德直接出马,与浑碱一起作为护卫,带着数十骑保护着裴行俭亲临前线。如果不是因为洛阳城内事务众多,李世民甚至都想亲自过去看一看这汉魏的大战。 虽然未能成行,但是就汉魏间的局势,李唐每天都有专人来负责传递情报,而李世民本人则和其余将领就每日间两军的情况进行分析——或者说,李世民单方面把自己代入汉军,对抗着模拟魏军的郭子仪、李光弼诸将的联手。房玄龄、杜如晦、裴度等人也会参与进来,就汉魏双方所采取的策略进行分析——反正大唐人才济济,就算这么一群人专心于此也不会影响政务的运转。直到外面来了一个人。 “他怎么来了?”正在模拟汉军动向的李世民一愣,赶忙走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一身道袍的人走了进来。 虽然这里的绝大多数文武都没有见过此人,但是从那一身道袍上也隐约猜到了此人的身份。而智慧如房杜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位草庐主人如非大事,甚至不会给大唐出谋划策,平时也向来不与外人来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亲自来到宫里? “长源,这可真是稀奇,你居然不在草庐修心,反而来到这里。”李世民也同样察觉到了问题,各自就坐之后直接发问。 “有一事紧急,泌不得不直接过来。” “什么事?难道光武速败了曹操?”李世民笑了笑,“还是说药师输给了白起?” “第一件事有些接近,但是事态紧急程度不如此事万一。” “长源,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就算是秦汉宋三方合击我大唐,我们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殿下还记得之前在草庐里,我们讨论过的棋局?” “当然,我们现在不也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但是陛下觉得,前汉会不会察觉到后汉的存在呢?就像我们察觉到陇西郡王一样。” “不可能!”李世民否认的非常干脆,“成都和宛城相距实在太远,怎么可能这么快建立联系?” “但是成都和上庸呢?”李泌反问道。 “那也不可能!就算是我们和陇西郡王,也经历了互相确认对方身份、派遣合适的人选建立联系,孤亲临劝降的几个过程。就算汉统更为接近,这些必要的环节与时间都是少不了的。” “但如果有人帮他们省略掉了这段时间呢?‘汉’可不止两个啊,殿下。继承汉统的不仅仅有光武,还有……昭烈!而那位昭烈帝的手下,还有那位堪称楷模的丞相。” 李泌此言如同暮鼓晨钟,将所有人心头的迷雾拂去。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充足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季汉在永安,前汉在成都,以二者的能力很快就应该互相发现了对方的存在,而对于毕生志向都是复兴大汉的昭烈而言,面对曾经的先祖自然不会选择与之一战,降伏速度只怕比见到大唐的李克用还要快上几分。永安、成都合力之下,掩盖住二者的合并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待到光武攻占上庸,已经从昭烈那里熟知历史的高祖自然会去派人联络——以昭烈的性格,搞不好还会是他自己亲自过去见一见光武。而光武自然也不会对归附高祖产生什么想法,这样一来,成都——宛城——永安的三汉合一就已经初步达成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隐瞒消息、人才调动。以张良、陈平、诸葛亮的能力,自然是能把这件事情办的完美无缺而不出一丝纰漏。 当然,同舟阁的那张地图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三汉合一的可能性,但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误判,就是错算了光武与高祖的见面时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在今年才取得的联系,但是事实上他们的接触时间很可能早在这之前半年了。 当然,受限于路途遥远,宛城与成都永安之间难以互通有无。但是人员调动是做的到的。当大汉三合一之后,人才的数量与质量就算是比起吞并了李克用的大唐也毫不逊色,甚至还可能占据一些优势:无论是韩信卫青霍去病还是关羽张飞李广,半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赶赴宛城接手军队,只要隐瞒住消息,第一次与他们作战的势力怕不是要吃个大亏。 等一下……李世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现在刘秀的对手,是曹操! 这种对手上的变化,就算是他也要吃一个亏,如果换成曹操…… “我们得点兵,支援曹魏!不能让他们直接这么倒在这里!这一次我亲自带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李世民迅速做出了决定。如果单纯的只是面对后汉,曹操哪怕是倒下了也无妨。但是如果面对的是三合一大汉,曹魏不能死! “殿下,只怕来不及了。”李泌此时再度开口,“想来当在下想通其中关节坐在这里的时候,魏武只怕已经被光武打的大败亏输。” “报——”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来了一份紧急情报。 “又有什么事情?” “禀报殿下,同舟阁里发布了一篇檄文。” 第九十九章 联合 “檄文?”李世民与各位文臣武将对视一眼,“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还未来得及抄录,同舟阁刚刚把它放出来之后我们就赶过来了。” “玄龄,克明,长源,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另外叫上子寿、退之,我们一起去欣赏一下。”李世民招呼着众人,“我们来看看这位汉高祖想要对我们说些什么。” 李世民根本不用问这篇檄文是谁发布的——他们之前正说到这件事,结果同舟阁就发出了这么一篇檄文,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一群文武各自换了便服,来到了洛阳的同舟阁分阁。 要了个安静的房间,早有侍女将抄录好的檄文送了上来。 “盖闻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是以桀纣无道,汤武起而伐之;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未失德而失天下者,未之有也……” “伪朝妄称天数,先君未失德而篡权争位,终不知天数有报。故王莽僭位,旬年而亡。曹操诈称忠良后裔,弑后欺君,窃夺天命。故天不绝汉,昭烈兴于西川……” “豪杰当提三尺剑,岂能欺孤儿寡母夺天下哉?” “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所行欺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太祖高皇帝统御天下,当诛此贼以正天命。念伪魏旧臣,多有忠义者,胁于暴虐,不能展节。今天兵将至,当高举义旗,并匡社稷,拨乱反正有功,屈身事贼无过……” “子寿、退之,你们两个评价一下,这篇檄文写的怎么样?”李世民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能不能被称为上选。” 张九龄和韩愈对视了一下,最终还是韩愈开口道,“很遗憾,陛下,如果从文章整体上来看,并不能。” “哦?何以见得?” “如果从文章的细节处看,的确可以看出是大家的手笔,但是文章整体上看相对质朴平直,没有修饰。而且其中多有引用前人章句,非大家所能为。更像是大家作品,后来被人改动过的结果。”韩愈继续道,“考虑到汉高祖为人,或许是前汉司马相如主笔,高祖看后不满,修改润色而成。” “臣也如此认为。”张九龄道。 “各位,我们最大的敌人来了。”李世民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不复之前的嬉笑之色,指着檄文的最下方提到的三个名字: 汉太祖高皇帝刘邦 汉世祖光武帝刘秀 汉烈祖昭烈帝刘备 当这三位皇帝的名讳放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是个笨蛋也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汉,后汉,季汉,这个一脉相承的国号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中原,真正地“合为一体”。 “既然能发出这篇檄文,那就说明整个蜀地已经落入了大汉掌中。”房玄龄已经进入了谋划状态,“不,更为合理的说法应该是:‘除了汉中郡以外的蜀地全境均落入了大汉之手’。” 孟知祥、王建两个名字,虽然唐没有听说过,但是李克用的麾下却有人很熟悉。再根据房玄龄在开封派遣的细作、从同舟阁那里探听到的消息,综合起来得出的结论是:建宁王建、江州孟知祥、梓潼李特,这三个基本是同一个级别的势力,前两个甚至可能还不如李特。面对前汉和季汉的两路夹攻,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不是随便说说的。唯一一个有想法也有实力抵抗的,也只有汉中的宇文泰。但是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就算是宇文泰,单独一个势力也难以抵挡前汉后汉的两路夹击。而如果让大汉攻克汉中,全据蜀地…… “不能让大汉再这么下去了。”杜如晦道,“殿下,我建议首先派人出使长安、汉中、襄阳、江陵、荆南各部。这已经不是我们一家能够解决的问题。大秦、北周、萧梁、楚国……一切毗邻大汉的势力都必须联合起来!” “有高祖、光武凝聚人心;有韩信、卫青统帅大军;有关羽、张飞冲锋陷阵;有张良、陈平出谋划策;有萧何、孔明坐镇后方;他们的实力已经足以支撑他们多线开战。”房玄龄感慨道,“我大唐虽然同样人才济济,但是占据的地盘上终究失了先手,他们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比我们更强。” “只能说,不愧是留侯,好一个瞒天过海。时至今日,大汉羽翼已成。只要锁死剑阁和永安,就永远有自保之力。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斩断宛城这只大汉伸出来的手,以及锁死汉中和江陵这两个大汉对外伸出的触角。然后发展自身,在大汉能够打出蜀地以前成就大势。”说到这里,李泌难得的又开了个玩笑,“应该说,感谢永安的只是昭烈吗?” “长源此话怎讲?” “殿下可别忘了,柴桑郡那里,可还有一位刘姓皇族。也幸好这位打出的国号不是‘汉’而是‘宋’,不然如今的局势恐怕会变得更加麻烦。” “但就算是这样也很麻烦了。”房玄龄苦笑,“同舟阁的这篇檄文是通传天下的,谁又能确定宋武看到这篇檄文之后是什么反应?若是他收到此檄,倒戈相向直取江陵,又当如何?” “不,宋武不必担心。”开口否认的是李世民,“无论从法统上,还是血缘上,宋武其实距离汉都很远——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是真的自认大汉,早在当年就把国号改成汉了。既然当年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不会想要回归。现在从他的视角上看过去怕不是还想和高祖、光武一决胜负也说不定。” “果真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裴度此时也开口道,“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方略恐怕要有所变动。以前我们的计划是坐守虎牢关,西北河北两个方向并举,但是现在的话,恐怕要延缓对西北的用兵。以晋阳、洛阳为基,专心攻略河北才是。” “但是专心河北的话,又要有其他麻烦了……” 第一百章 河北江东 檄文通传天下,除了大唐以外的其余势力自然也都看到了。但是态度与大唐自然是并不一致。 “赵普你来看看。”开封城内,赵匡胤召集了孟珙、赵普等文臣武将,将一幅自己命人重新绘制的地图展开——与之前同舟阁绘制的地图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整个益州和南阳郡都只剩下了一个颜色——代表炎汉的红色。 “我们最大的敌人,已经变了。”赵匡胤道,“原本以为大唐会是我们争夺天下的过程中最大的敌人,但是没想到大汉居然玩了这么一手。” “与其说是没想到,倒不如说是可怕。”赵普细细地打量着地图,“三汉合一这件事并不难想到,但是能在短短的一年就达成这件事,才是其可怕之处。” “不管是汉还是唐,我们最后都是免不了一战的。”赵匡胤道,“但是他们这么轻易就占据了这么大的地盘,我们这么一来可就落后太多了啊。平原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岳将军已经攻破了高唐港,想来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攻破平原。”赵普回答道,“毕竟我们还要等黄河解冻才能行舟,进度上要比中原的势力慢了一些。不过我们就算慢了一点也无所谓,毕竟我们与三汉不接壤,如何遏制三汉是唐需要考虑的事情。” “确实,如果汉能和唐打起来的话那就是再好不过。”赵匡胤点了点头,“但是无论谁胜谁负,我们都得在此之前拿下整个河北才行。” “汉唐之战,预计旷日持久,趁着这个机会拿下河北不难。”赵普点了点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唐能够坐视我们这么占据河北?”赵普道,“如今汉朝势大,若我是李唐谋臣,必然建议天下群雄齐心协力,共抗外敌,若有不从者,并而击之!” “说的很好听,但是会有人信吗?”赵匡胤冷冷道,“还‘并而击之!’他连大汉都要想办法应对,还腾的出手来针对我们?而只要李唐不出手,河北又有何势力是我军的对手?难道指望自己都不是铁板一块的三晋?司马光何在?” “陛下,您这是……” “既然想让汉唐大战,总不能让汉朝单方面挨打。双方必须要能够打的你来我往才算得上好看。”赵匡胤道,“在士兵士气、训练强度、武将质量上,汉都不逊色于唐,只有一件远远不及。” “情报……陛下可是要将司马君实的《资治通鉴》抄录一份,卖给汉朝?” “不错。” “臣倒是觉得,不必多给。”赵普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只是将荆襄、西北的势力情报抄录一份交给汉朝即可。” “没错,正当如此。”赵匡胤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考虑派谁出使宛城,以及能把这东西卖出一个怎样的好价钱了……” “宛城,或者说南阳郡,将会是汉唐交战的核心区域。”庐江城下,收到这份紧急情报的刘基正在为朱棣分析时局,“大唐能号召的联盟看似吓人,但是实际上在拿下南阳郡之后就会烟消云散。” “哦?此话怎讲?” “首先,大汉坐拥益州天险,剑阁和白帝城两个西川门户都掌握在手里。想要贸然进攻非得数倍兵力不可。虽然各家联手的确能够拿的出来这样的兵力,但是自古以来,未曾听说有联军合力,将一方霸主彻底剿灭之事,往往都是在达成某个目标之后联军土崩瓦解——而南阳郡,很符合这个目标:首先,作为飞地,南阳郡,即便是算上相邻的上庸郡,称得上是四通八达,与多方势力连接,易于各方势力联手进攻。其次,如果征战南阳,攻陷宛城,那么大汉想要出川就要面对的是汉中天险以及荆州水军。” “所以大汉如果想要连成一片,要么双方合力进攻汉中,要么合力攻略荆襄?”朱棣陷入了思索,“看起来是攻略汉中相对简单一些——无论是韩信还是季汉都有着丰富的经验,但是汉中的北周,如果想要专心防守的话,配合汉中险地……如若是攻略荆襄……” “如果就我们的利益而言,我很期待大汉向东。” “嗯?”朱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先生此言何意?” “如果大汉东向,那么荆州的萧梁、楚、孙吴、南陈等势力必然会因为大汉的压力抱在一起,联手出兵,在夷陵附近与大汉作战。而联军如果出兵作战,那么后方必然空虚……” “我们届时便可出兵西向,尽收荆襄之地!”朱棣恍然大悟。 “事实上,如果南阳郡被拿下了,反而更有利于我们这个计划的实行。”刘基继续道,“南阳郡尚在,大汉就有全力进攻汉中的可能。南阳郡若是失了,大汉反而更可能东向。” “那我们莫非要声援?” “不必如此。”刘基摇了摇头,“陛下既然志在天下,那就应当明白,寄希望于外界,不如强化自身战力——汉唐无论打成什么样子,我们只需默默发展就好——最起码要全据江东,才有插手进汉唐战场的资格。” “的确如此。东线的战况如何了?” “非常顺利,戚继光将军已经攻破了吴郡,阖闾、夫差这两位吴国君主城破被擒。现在戚将军分出了几千人守城,其余部队休整了几日后便向会稽进发,想来再有月余就能够攻破会稽。” “这么说来,反而是朕这边进度慢了。”朱棣笑了笑,“不过这杨行密还真是块硬骨头,黑云长剑也确实是有些本钱。” “陛下,还有一件事您需要注意。” “什么事?” “如果您的动作不够快,能够趁着大汉进攻荆襄的时候发动背刺的就不止有我们了。而且,如果那个人提前发动背刺的话,大汉哪怕丢了南阳,也是血赚,如果没丢,那就会造成比现在三汉合一更为可怕的后果。” “刘裕!”朱棣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何故发笑 战场上的曹操自然是没有收到那篇檄文,当然,就算他收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他如果不解决眼前自己所遇见的问题,他就没有以后了! “怎么会是张飞!”曹操的面色已然变得铁青,随即眺望向汉军的左翼,不出意外地,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袍身影。 “云长……”看着横亘在自己眼前的青袍武将,张辽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停下吧,文远。”关羽提着青龙刀,拦在他的面前,“你若是再动一步,休怪关某刀下无情。” 张辽苦笑着看着曾经的好友,当关羽出现在此处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的任务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夏侯渊,还认得我吗?”左翼汉魏双方厮杀在一起的偏军中,冯异的队伍内忽然杀出一员老将,直接朝着夏侯渊冲了过去。 “黄忠,是你!”正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夏侯渊也顾不上指挥部队,和黄忠战在一处。作为副将的张合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了指挥权。 “冠军侯继续突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张飞死死地盯着许褚,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兴奋,“我们这一次的目标,可是要生擒曹贼!” “放心好了。”霍去病打量了一下身后的战况。皇甫嵩与姚期联手,已经彻底将徐晃困在了阵心,汉军也得以腾出手来渗入魏军大阵之中。伴随着霍去病的突击,后续跟进的步兵已经成功顺着撕裂的阵线杀了进来。 “逆贼曹操,速速下马受缚!”在霍去病的率领下,汉军骑兵再一次发动了冲锋。 “曹公,事急矣,还望速速决断!”郭嘉看向了曹操,荀攸、钟会也纷纷转头,等待着曹操的命令。 “父亲快走,有我与满将军殿后!”留守后军的曹植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 “子建,你……” “我因为贪杯嗜酒,总是犯错误事,没想到这一世居然还能有个补偿的机会。”曹植看向了前方的骑兵军阵,“典将军保护着父王、各位军师先行撤退,我随后便来!” “……………………公子小心!”沉默了一阵,典韦转身看向曹操,“主公,快走吧!” “我们走!”曹操咬了咬牙,驾马便走。 “曹操要走了!休教走了曹操!”骑兵队里倒是有人眼尖,看到了魏军中军的行动。 “曹贼休走!”一员银甲将军从骑兵队里冲了出来。 “我们上!”霍去病也指挥着骑兵部队继续穿插追击。 “众军听好了!追击魏军队里那个红袍长髯的,便是曹操!”银甲的将军继续喊道。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一股既视感从曹操的心里升起。 “曹贼,今日你有本事继续割须弃袍!就算如此,我马孟起也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果然是他!”曹操甚至都没有回头,“怎么又被这家伙追杀了!” “敌人越来越近了,主公先行,我去拦住那马孟起!” “恶来……” “主公,您必须得逃出去,大家的殿后才有价值!”一旁的郭嘉劝慰道,“如果您逃不出去,大家所做的这一切就白白浪费了!” 身后已经响起了兵器的碰撞之声,曹操猛地抬头,“我们走!先回许昌!” 在身后将士不计生死的层层堵截下,曹操带着郭嘉等几个谋士,率领着最后的十余骑脱离了战场。 “真是见鬼,为什么霍骠姚、关羽、张飞他们会出现在这里。”逃出了几里地,眼见得相对安全了,钟会才长舒一口气。 “再不可能的事情,当他出现的时候那就是事实。就算我们再不想承认,也得认识到这件事情:前汉、后汉以及刘玄德,合并了。”荀攸开口回答道,“如此一来,我们在谋算上就直接落入他们的彀中。多了一个霍骠姚这个级别的天才统帅,又多了关羽张飞这样的绝世猛将,我们全面下风。” “在这里歇息一阵,然后我们还得速速回到许昌才行。”郭嘉道,“汉朝合一这件事瞒不了其他势力太久,我们只要坚守一段时间,就能够等来其他势力介入的机会!” “可是文若……”曹操的眉头深深皱起。 “文若交给我们来应对,剩下的回到了许昌都能够解决!” “好。”曹操点了点头,休息了一阵子之后便再度出发。 只不过相比于上一次的匆匆忙忙,这一次的曹魏众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当然,这种慢是相对于之前那种“逃命”的速度而言,比之正常的行军速度依然要快了不少。 数十骑人马向着东南行军,很快便在一处密林旁缓缓停下。 看到这一片密林,曹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直接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公,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啊。”郭嘉也笑着打趣道。 “只有跑到此处,我才觉得我们彻底安全了啊,奉孝。”曹操道,“你看此处道旁皆是密林,如若光武兵力足够,派遣一波人马在此处伏击我们,我们岂不是走投无路?” “曹公,当年赤壁之后,我就记得您好像就这么说过……” “欸,公达,此处怎能与赤壁时相比?”曹操摆了摆手,“光武就算是本事再大,怎么可能把人埋伏在这里?” 忽然间,空中传来一声鸣镝响。还没等曹操做出反应,两边的密林中瞬间杀出了汉军,人数虽然也就接近千人,但是对曹操这数十骑而言,这些人足够将他们置之死地。 “赵子龙奉主公、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当先一个青年将军,弯弓搭箭对着曹操。 “赵云!!!”曹操望着对面的青年将军,“既然你家军师连这都算到了,总不至于只是派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吧——玄德,别躲着了,故人相见,何不出来一叙?” “因为我现在没什么好对你说的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从士卒中策马而出,“该说的,想说的,汉中那个时候已经说完了。” 第一百零二章 青梅煮酒 “如果想说的都说完了,你这个时候又何必出来呢?” “我不出来,又怎么亲自把你押解到宛城去见光武?更何况,后面还要把你带到成都,面见高祖。” “三汉合一……还真看得起我曹操。能成为大汉的第一个目标,该说是我曹操的荣幸?还是应该说大汉竟然杀鸡用牛刀?”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选你做目标,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刘备冷笑了一声,“已经又见了一面,你的愿望也该满足了吧。子龙,把这些人拿下!” “等一下!” “你又想怎么拖时间?” “玄德,来和我打一场!”曹操忽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嗯?……”刘备看了看曹操,也抽出了自己的双股剑。 “使君……” “呵呵,不需要担心,子龙。就让我满足他这个要求。”刘备策马向前,“我还不至于连他曹孟德都打不赢——你是想马战还是想步战?” “那就下马一战!” 汉军带着俘虏,围成了一个圈子,将二人围在中间,将这最后的战场留给了他们两人。两人三剑,便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碰撞起来。 很快,圈外马蹄声响起,霍去病率领着骑兵已经追击过来。 “拜见骠骑将军。”赵云出面,迎住了霍去病。 “这是在做什么?” “在为一段恩怨做个了结。” “已经打多久了?” “七十多招。” “我看,他们至少还能再打七十多招。” “但是最后赢的,一定会是使君。” “说起来,你们的称呼还真是奇怪。有叫兄长的,也有叫主公的,还有叫陛下的,居然还有你这样叫使君的。” “其实我叫使君主公也行,陛下亦可。但称呼‘使君’——或许还是受到了现在这个身体年龄的影响。”赵云笑了笑,“而且这个称呼也并不算奇怪吧,无论是高祖麾下的沛城文武,还是光武麾下的云台众将,不也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称呼?” “但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最后都叫‘陛下’了。” “大概是因为主公称帝晚。到了那个年龄,私下里怎么叫都习惯了。” “你们这个‘汉’……还真是奇怪。” “毕竟几百年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很正常。”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赶来的士兵也越来越多,自发的在周围围成圈子,看着中间二人的对决。 “居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吗?”看着中央正在对战的二人,公孙瓒饶有兴味地评价道,“不过也是,这才是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两个也以这种方式解决恩怨,如何?” “呵……我对这种方式一点兴趣也没有。”袁绍冷笑了一声。 “真的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我?袁盟主?” “没错。”袁绍果断地点了点头,“因为不可能什么道理最后都落在匹夫之勇上。”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你打算怎么和你这位儿时玩伴了解恩怨呢?”公孙瓒笑了笑。 在公孙瓒和袁绍斗嘴的时候,这场决斗终于分出了胜负。 曹操手中的宝剑被刘备右手剑挑飞,左手已经指向了曹操的脖颈。 “曹操,你输了。”刘备指挥起左右,“绑了,带去见陛下。” “是!” “有劳霍骠骑。” “没什么,我也看了一场好戏。”霍去病摆了摆手,“抓紧时间,我们赶快回去。” 当刘备、赵云带着曹操等人回到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众将报捷献功:吕布生擒了乐进;贾复生擒了于禁;姚期捉徐晃;马武捉张合;黄忠抓夏侯渊;吴汉抓邓艾;窦宪围捕了满宠;皇甫嵩逮了曹植;张辽面对关羽,放弃抵抗;许褚死战张飞,力竭而亡;典韦火拼马超,殒命乱军之中——然而这些功绩与抓回了曹操的刘备相比,顿时黯然失色。 看到典韦和许褚的首级之后,一路上再也没说话的曹操也叹了口气。 “哈哈……大哥!恭喜你抓了曹贼!”张飞首先迎了上来。 “全是张先生、陈先生和孔明之力。为兄不过是顺势而为。”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我先带他去见先祖。” “那我和二哥在外面等你!” 拽着捆缚着曹操的绳子,刘备走进了帅帐。 “先祖,人带来了。” “玄德啊,坐。”刘秀指了指左边的一把椅子,刘备就坐,只留下曹操站在原地。 “你就是曹孟德?”刘秀打量着这个身材矮小但是气质非凡的男子。 “见过光武陛下。” “你可知罪?” “陛下本不必这么问我。”曹操笑了笑,“我做了什么事情想来玄德也已经对您说了——欺君弑后、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自立为王、意图篡汉自立。您要问我做没做过这些事,那我肯定回答做过。但是您如果问我有没有罪——我可不认为我犯了什么罪。” “哦?看起来你似乎有些不服啊。”刘秀挑了挑眉头,“尽管说来听听。” “暴秦昏庸无道,遂失天命,于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乃至高祖,一统江山。当桓灵之时,宠信宦官,党同伐异;卖官鬻爵,民不聊生;致使天灾四起,黄巾大兴。又有何进无能,董卓进京,废立天子,权倾天下。引得诸侯反董,群雄割据——这汉室,早就名存实亡!” 刘备刚要起身驳斥,却被刘秀一个眼神打断。 “而我平吕布、灭袁绍,定鼎中原、河北,还天下大半太平!又为何不能承接汉室,改朝换代?”曹操继续问道,“我首倡义兵,发檄讨董;我救驾弘农,迁都许昌;我奉迎天子,以令不臣——我曹孟德又何曾对不起汉室?” “桓灵失德、天子暗弱,我剪灭群雄,再定江山,又有何做不得天子?更何况我未曾称帝,死亦不过魏王,又何曾不尊重汉室?” “我曹操今日虽败,不过是力不及汉室,成王败寇而已。光武您要杀便杀,但若是问我是否知罪——绝无可能!” 第一百零三章 许昌守备 将时钟的指针稍微回拨,返回至曹操带兵出征之后。 “父王既已出兵,许昌的防务便由我们负责。”曹丕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分列在左右的各位文武,“还望大家齐心协力,在父王归来之前保住许昌不失。”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左边第一的那位文臣身上。自从魏武率军出征之后,他才第一次来到许昌的大殿上。即便如此,他也是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视面前的大公子,曾经的魏文帝曹丕如无物。 想来也是,这位连魏武当时的行为都会阻止,更何况实实在在地达成了篡汉这个事实的魏文? 似乎是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荀彧缓缓地睁开双眼。 “既然各位的目的是保证许昌不失,那么可做好了放弃一些东西的准备?” “守城嘛,总是会丢掉很多东西的。”曹仁笑了起来,“这我可是有着丰富的经验。” “既然做好了这种准备,那首先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坚壁清野。”荀彧神色依然温和,但是话语冷若冰霜,“临颍、鄢陵两处的各种设施也都要拆掉,将钱粮运回城中。我们即将要同时面对两个势力的攻击,想守住这座城可没那么简单。” “没问题。”作为留守的主帅,曹仁应答的干净利落,“这本就是守城应该做的。” “另外,在外面的探子要时刻汇报两军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可以把彼此的位置交互展示一下。”荀彧继续道。 “暴露对方的位置吗?明白了!” “守城需要用的滚木擂石、金汁等物无需多言,许昌城内应该有不少的储备。”荀彧继续道,“各种制度也已经开始应用,剩下的就全看曹仁将军您了。” “荀尚书尽管放心,只要我在,许昌城破不了!”曹仁点了点头。 “要守这么大一座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做。”荀彧道,“我先告退。” 说完,荀彧直接起身,也并没有行君臣之礼,自顾自地离开了大殿。 “陛下,老臣告罪。”程昱起身,稍微行了个礼,也匆匆追出了大殿。 “文若,你等一下!”追出来的程昱叫住了荀彧。 “仲德,找我有什么事情?” “文若,你真的打算学那徐元直,不打算献上一谋一策?”程昱的表情非常严肃。 “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莫非你打算对我动手?”荀彧也回望向程昱。 “我会不会动手,只取决于你荀文若的态度。”程昱看着荀彧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退让,“如果你荀文若压根不想守护这座城,我又念什么旧情?” “仲德,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也是,你和那贾文和一样,都是不惮从人性最恶劣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的人——虽然最后你们两个人的落点完全不一样。他想的是,如何利用人性的恶活下去,而你,则是因为人性本恶所以肆无忌惮。” “没错。”程昱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我一直认为人心是不可信任的,但就算如此,我一直也相信着你荀文若。相信你不是会为了个人恩怨而放弃当前工作的人。” “只是现在,你不敢相信了?” “不。我依然相信你的为人,但是我不确定你的出力。”程昱回答道,“已经不把自己当作魏王之臣的你,我又该如何相信你能够死守许昌?”还是说 “以你的智慧,应该能够想明白这件事才对,又何必明知故问?”荀彧的神色没有变化,“许昌可以落到光武的手里,也可以继续由曹公执掌,但是这二人之外的其它人想要这座许昌,绝无可能。” “如果是别人说出来这句话,我不会相信。但是这话既然是你荀文若说出来的,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记得回去禀报大公子,如果城中缺将,我可以坐镇西门。” “不必如此,眼前许昌有兵有将,情况比当初吕布袭击兖州时强了太多。还没有危急到需要你身披戎装走向战场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地统筹内政,好好当你的尚书令即可。”程昱转身,回到了大殿之中。 “情况如何了?”夏侯惇看着程昱,“荀尚书他……” “他不是问题。”程昱回答道,“在保证许昌不丢失这一点上,他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大家也不需要担心。” “荀尚书如果没有问题,他的能力我们自然都信得过。”曹仁道,“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防守许昌。” “此时城中受过训练的士卒大约一万两千,被动员起来协助守城的民夫大约两万人。”蒋济站了出来做出汇报,“我军所面对的敌人是南边的隋与北边的‘郭周’,双方各自出兵五万。加起来是十万。预计双方应该各自占据两个方向,对许昌发动攻击。” “从各自的出兵方向上来看,东北方向应该是‘郭周’的攻击方向,西南两侧则是隋的攻击路线。”夏侯惇揣测道,“我和子孝一人负责一边。” “夏侯将军的分析没有问题,但是在防守的时候需要注意一点。”程昱忽然道。 “要注意什么?” “隋和‘郭周’的攻击方式,很可能是不一样的:对于‘郭周’而言,最可能的攻城方式是兵分两路,从两个方向发起强攻,但是对于隋而言,他们的攻击方式几乎只有一种:将兵力聚集在南边主攻,小部队尝试偷袭西边。” “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曹仁问道。 “很简单,光武和魏王的战场,就在西边。”程昱回答道,“一旦那边的战斗很快结束,无论是光武还是魏王,第一反应绝对是休整一天,随后直插许昌,而隋军承受不起一支分队被人从后袭击导致灭于城下。集中兵力在南部,就算打不下城,也有充足的时间安然撤退。” “既如此,我负责应对‘郭周’,元让你来应对隋。”作为城中主将的曹仁一锤定音。 第一百零四章 南渡济水 “陛下,宛城已经出兵了。”陈留城内,王峻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父皇,那我就出征了。”郭荣神色如常,似乎即将发生的战争对他来讲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去吧。”郭威点了点头,“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儿臣告退。” “陛下……”等郭荣来到军营的时候,准备已久的众将纷纷迎了上来。 “药元福你先率领骑兵出发,在济水北侧巡逻。若是对岸的魏军有什么异动,速速回禀。”在众将面前的郭荣没有了在郭威面前的和善,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他的身上升腾。 “是!” “化龙,船只准备的如何了?”郭荣看向了另一边的慕容延钊。 “陛下,船只已经准备就绪,济水随时可渡。另外,张永德将军带五千人守备造船厂,日夜不停。” “那么在药将军之后,你率一万人作为先锋,若对面没有异常,则渡过济水安营扎寨,等待大军跟进。” “臣领旨!” “表兄,你我兵分两路。从鄢陵两侧分别渡河。待成功之后,再与慕容将军会合。” “明白了。”李重进点了点头。 “藏用,你与郭将军留下来,助父皇守御陈留。秀峰则与我一起。” “臣遵旨。”高怀德和郭崇同时站了出来。王峻也在一旁行礼。 “大周的未来,就寄托于此一役。还请诸君助我一臂之力!” “敢不从命!” 次日,药元福的骑兵率先出征,慕容延钊的先锋也随后跟进。 以陈留城到济水的距离,骑兵不过数日便可抵达。确认了济水北岸没有可疑人员之后,他开始与南侧的周军探子取得联系,并将其传向后方。 “陛下,药元福将军传来消息,济水南侧的魏军开始拆除各种设施,收割粮食,似乎是打算坚壁清野。”收到了情报的王峻直接向郭荣汇报,“我们要不要命令慕容将军加快速度,于魏军争夺济水南岸的设施?” “不必了。让慕容将军正常行军就是。你应该也清楚,就算命令慕容将军加快速度,等到他渡河之后,那里也不会剩下太多东西——尤其不会有粮食。” “但是能抢到一些物资也是好的。”王峻道,“想来魏国也不会在岸边设伏。” “为什么不敢?” “许昌城里也就万余人,能拿出来多少兵力伏击我军?就不怕隋从南边直接袭击?”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们和隋都想攻取许昌,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无论是我们还是隋,攻占许昌都是唯一能让我们跳出棋局的方式。秀峰觉得,是魏对我们的威胁大,还是隋对我们的威胁大?” “自然是隋对我们的威胁更大。”王峻此时反应了过来,“陛下是在有意控制行军速度?” “不错。陈留离许昌更近而汝南相距较远。因此控制一下速度,保证我们和隋同时杀到城门下。若是错开了时间,被魏军打了一个时间差导致我们损兵折将,在攻城上居于劣势,那可就麻烦了。”郭荣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们和隋军虽然是竞争关系,但是那指的是破城之后。再攻城上,我们和隋军的利益是一致的。” “只是,陛下您的这番心思,隋能够猜出来吗?” “这点不必担心。朕与文伯已经议论过此事。根据文伯的猜测,许昌的地理位置就算是隋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所面对的形势虽然要优于我们,但是面对寿春司马晋的压力,取许昌以巩固自身才是最优选择。而隋一旦出兵许昌,能够选择的主帅其实不多,要么是杨素,要么是高颎。而以这两个人的智力,不难和我军抱有同样的想法。这也算是一种默契。” “这是不是太险了?”王峻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如果隋军不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怎么办?” “那我们就更得把速度放慢了。”郭荣回答道,“若是他们跟我们没有这样的默契,加快了或者维持正常的行军速度,那对我们来说有利无害。在我军压制速度的前提下,必然是他们先抵达许昌。” “那如果对方也压制了行军速度呢?” “并不会,相比于我们,隋的后勤补给线要更长,如果比拖时间,他们才是最拖不起的一方。”郭荣回答道。 “陛下既然连这都已经思虑好了,那臣也没其它疑问。” 十几天后,药元福再度传来了消息:慕容延钊已经成功渡过了济水,并且成功安营扎寨,周边也并没有发现魏军的伏兵。 “看起来隋那边和我们不谋而合呢。”收到了消息的郭荣笑了笑,“那么,我们也渡河吧。让慕容将军在济水边接应。” 差不多一日的时间,周军全军渡过济水,而各路将领们则是再次汇聚,进行最后的作战会议。 “我需要一个人守住我们的后路。”郭荣开门见山道,“我们所用的船只如今都在济水,一旦此处遭遇袭击,我们的后路被断,后果将不堪设想。” “陛下,这个任务还请交给我。”慕容延钊主动请缨。 “真是辛苦你了。”郭荣叹了口气,“待这一仗结束后,朕自当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没有人有反对意见,在场众将都称得上能征善战,也自然明白慕容延钊这么做的意义:之前的先锋虽然没有遇见敌人,但是先锋本身就是战场上最危险的职务之一。而这一次他又主动请缨留守后方,这又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做得好了可能没有赏赐,但是一旦出了意外就必然遭受斥责。慕容延钊既然主动站出来接受了这个任务,可以说其余将领都受了他一个人情。 “药将军,接下来还是请你率领骑兵队进行侦察。”郭荣继续道,“许昌的消息尚在其次,重点探查许昌南边隋军的动向。” “是。” “慕容将军,朕拨给你七千人守卫济水大营,其余人,随朕向许昌进发!” 第一百零五章 隋军北上 隋军出征的时间,甚至比后汉还要略早。高颎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如果等到收到后汉出兵的消息再出发的话,以许昌和汝南间的距离,只怕是仗都快打完了隋军才可能抵达许昌城下。 也正因为他的这个提议,当汉军出兵的消息传过来时,身在召陵的隋军有了更多的选择。 “各位,后汉已经出兵。”高颎在安营扎寨之后立刻召集了各位将佐,“现在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这还需要什么说的?”贺若弼第一个开口,“兵分两路,大部分人按照计划,向新汲进发,吸引魏军的注意力。然后在座各位随便派一个,带几千人去临颍走一圈,说不定能够拿到什么好东西。” 其余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任何动静。 “那辅伯你就亲自带人走这一遭吧。”高颎恍若不觉,对着贺若弼点了点头,“计划是你提出来的,想来也会执行的很不错。” “没问题。”贺若弼点了点头,“想来其他人也没这个胆子去做这件事。”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一个优秀的将军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自己去做那些更重要的事情,至于那种大家都想得到的,相对次要一些的事情,就随便找个人去做就行了。”韩擒虎忽然开口了。随后,不等贺若弼出言反驳,他便继续问道,“元帅,敢问可收到了陈留的消息?” “目前还没有收到来自陈留的消息,但是预计也就是这几天。”高颎回答道,“怎么,莫非韩将军对周军有什么想法?” “只是觉得,周军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攻破许昌的助力。”韩擒虎道,“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很明显不能与周军产生冲突。” “异想天开。”贺若弼冷哼一声,“如果联手周军的话,就算拿下了许昌,许昌归谁?” “谁最后拿下许昌可以慢慢考虑,但是如果没能拿下许昌,或者让后汉拿下许昌,那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坏的结果。”韩擒虎反驳道,“起码在周军手里,我们还能想想办法怎么夺下来许昌。” “韩将军放心,如果真的是后汉占据了许昌,对我们来说或许还是一件好事。”高颎再次开口,“想来后汉并不缺乏智者,不会看不到占据许昌之后他们要面临的是何等局势。” “元帅既然这么肯定,那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好好和周军谈一谈。”韩擒虎想了想,继续道,“从周军的进攻方向上看,他们多半会进攻许昌的北部和东部,将城西和城南留给我们。” “你难得说了句正确的话语呢。”贺若弼继续嘲讽道,“但是你这有解决办法?莫非你觉得只要你去谈了周军就会放弃东部不成?” “倒也不是没有。”韩擒虎回答道,“对周军而言,东部必然不是他们的主力进攻方向,就像我们也不会把主力放在城东一样。既然两边都是偏师,那就有办法谈。” “既然韩将军这么有信心,那不妨带一支偏军去东边和他们谈谈。” “自当领命。” “贺若将军,你带六千偏军去临颍袭击,可有意见?” “无有。六千人甚至还多了些。”贺若弼摇了摇头。 “韩将军,给你一万两千人,想办法攻击东门,能做到吗?” “没有问题。”无视了贺若弼挑衅的眼神,韩擒虎同样摇了摇头。 “那么,其余将军且随我继续进军,看韩、贺二位将军建功!”高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是!”韩擒虎贺若弼对视了一眼,同时接令。 “上柱国,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是夜,史万岁再度进入了大帐内。 “将军何出此言?” “敢问上柱国,我们这一次攻打许昌,投入了多少人?” “将军莫非不知?” “我想说的是,您对外宣称的是多少人?” “将军可以猜一猜。” “这种事情不用猜,兵法本来就是虚虚实实。如果是您的话,对外宣称的兵力应该在五万。”史万岁道,“但是您这么宣称的话,对面会相信吗?” “你说的‘对面’是谁?” “两边都有,不论是曹魏还是‘郭周’,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军的兵力不足,只怕我军届时不会像现在一样轻松。”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反过来。”高颎道,“藏着掖着反而会遭人怀疑,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将兵力亮出来,反而会让我们的对手陷入错误判断。而且,隐瞒我军的真实兵力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难。魏军受限于总兵力,顶多就会派出千人的斥候团体在我军到来之前打探消息。而这样得来的消息对我们而言非常容易掩饰。至于周军……我们和他们分别位于许昌南北两侧,本来就不方便交流,只要韩将军那边能够顶住,并不需要担心我军是否会被发现。” “莫非他们两个早就猜到了?”史万岁这个时候忽然反应了过来。 “是的,您是第三个猜到这件事情的。”高颎点了点头。 “啧……”史万岁撇了撇嘴,很明显对这个事实感到了不满。 “将军也不要心焦,也并非没有您发挥的机会。”高颎一眼就看出来了史万岁的心结,“现在还有一件事,必须是你去才能完成。” “有这种事?元帅您何不早说!”史万岁瞬间兴奋起来,“是什么任务?” “你应该也知道,我军主力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减兵增灶,用我们现在手边的一万多人伪装出我们有三万多人的样子。而我之前也说了,魏军最多也只会派出大约千人的斥候队伍……” “所以您想让我带队,进行斥候的绞杀战?”史万岁闻弦歌而知雅意,一瞬间便明白了高颎的目的。 “没错。”高颎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件事情非常重要,还望将军牢记。” “元帅请示下。” “只要不是我军的斥候,皆可杀!” 第一百零六章 东拒司马 信任一旦失去了,就比任何东西更难补回来。就算之后尽力去弥补,过去发生的事情依旧是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杨素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并不意味着知道怎么解决。一次背叛,让二十四年的忠诚都成为了画饼,即便是再付出二十四年,他依然撕不掉这个背叛者的标签。 “将军,长孙将军有事禀报。” “快请。”压下那些繁杂的思绪,那张俊朗的脸上恢复了平静。 “越国公。” “季晟无须如此,这个时候过来见我,想来是司马晋出兵了?” “没错。司马晋的君主,司马仲达统兵五万进攻我军。” “五万,怎么又是五万?”杨素的语气有些奇怪。 “这实在是正常不过。”长孙晟道,“现在各个势力都只是占据了一郡之地,而只要这个势力的文臣质量还看得过去,占据的郡治又不是什么小郡,只要压榨潜力,凑出来五六万人并不是问题。毕竟以现在这个情况,兵力多了不会马上出问题,但是兵力少了很容易被人直接打死。” “好像有些道理。” “就拿我们来做例子,有陛下、上柱国、苏相国等人处理政务,钱粮不缺,轻而易举地便凑出了六万多人。而司马晋,在人才的数量质量上并不逊色于我军,寿春无论是战略位置还是人口钱粮同样不逊色于汝南,又不像我们一样周边有着强敌威胁,出兵五万进攻我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司马懿亲自统兵?谢玄可曾随队出征?”杨素直接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谢玄似乎留守寿春,未曾随军。” “总算有个好消息。想来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正是。” “那陛下的意思是?” “着你为帅,将佐自选,带两万人将晋军堵在安丰。” “他还敢信任我?不怕我带兵投了晋?” “你会去投晋?”长孙晟反问道。 “不会。” “嗯,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呵……罢了,我照做便是。” 二人再度盘桓了一阵,长孙晟离开了杨素的宅邸。 “李密,你怎么看?”长孙晟离开之后,杨素忽然自顾自地出声了。 “杨伯父,您已经有了定论,又何必问我?”屏风后面转出一个青年人. “兼听则明,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于公于私,杨伯父这一仗都得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李密回答道,“于公,虽然陛下现在对您的态度复杂,但是允许您执掌兵权就说明陛下还是对您保持着一份信任。而执掌兵权的您,就应该做出回应这份信任的表现才行。而于私,即便您不想侍奉陛下,也需要战绩来证明您的能力——这是决定您投靠其它人能够收到何等重视的关键。” “说的不错,这一仗非打不可。那你可愿随我同行?” “求之不得。” 计议已定,杨素再次恢复了雷厉风行的状态。第二天便召集了还在汝南的众将安排军务。 “司马晋前来犯境,老夫受命出征,可有人愿意与老夫同行?” 除了少数几人默然不语之外,其余人纷纷表示愿往。 “既如此,张须陀,你为先锋,率两千人先行赶赴淮河渡口警戒,可敢?” “有何不敢?” “好胆魄,那边率军出发吧。” “遵将令!” “来将军,拨你四千人,监视淮水,一旦于淮河上发现司马晋的踪迹,立刻禀报!” “末将领命!” “薛将军,拨你四千人,作为后军,如果来将军发现了司马晋踪迹,可与你联系直接合兵。” “是!” “裴将军,单将军,可否随老夫作为中军同行?” “是!”“……………………”裴行俨果断接令,单雄信沉默不语。 “单将军,何故如此迟疑?”见单雄信沉默不语,杨素直接询问,“莫非时至今日,将军依然不愿意为我大隋效力?” 在苏威讲解隋末乱世的时候,杨素自然也是在一旁听着的,对那一群“反贼”他都有些印象。像李密、王世充这种知名反贼,还都是高颎力排众议,亲自出面,邀请他们加入大隋。 “乱世中择地而起,割据一方,盛世之中皆能臣也,以陛下之英明神武,自可驾驭。况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此刻犹如春秋战国,自当不拘一格收纳人才为我所用。”以这样的理由,高颎说服了杨坚。 而这单雄信,情况又稍有不同:他并不是高颎招募来的,而是听闻王世充效力大隋之后主动来投。而根据张须陀、苏威的说法,这单雄信并没有为隋朝效力过,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彻底的反贼。 按照杨坚的性格,这种人敢跳出来自然是要杀之而后快,但再一次被高颎阻止。 也正因如此,单雄信在大隋的治下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就像这一次,他听到了杨素的询问,依然没有回答。 “单将军,不论你作何想法,总该说出来让老夫知晓,战与不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如此犹豫不决,却非武人做派。” 又是一阵迟疑之后,单雄信总算开口了。 “好教诸位将军知晓,我单雄信反贼出身,不曾为大隋效力。然主家皆投奔大隋,身为臣子自当跟随。” “此言不差,你的君主现在为大隋效力,你也应当为我大隋建功立业才是。又为何犹豫不决?” “身为臣子,首先应做的就是保护主公的安全。”单雄信继续道,“王公既为反贼,必遭陛下之恶。之前高相国尚在,可保王公无忧。但此时高相国率军出征,我又不在身边,谁人能够保护王公的安全?” “如若陛下真的想杀王世充,你在就能保护住他的安全了吗?” “未必能保证王公生路,但是能与王公同死,一尽人臣之义。” “好!”杨素拍了拍手,“既如此,我当与陛下说个分明,带那王世充一起出征,如何?” “雄信谢过将军!” 第一百七章 齐头并进 相比于其他朝代,司马晋有一个天然的劣势:严格意义上,他并不是晋国的开国君主——来到这里的他两个儿子也不是。并没有以皇帝身份要求过自己的他,在面对后世子孙的臣子的时候,总有些尴尬。 不过他终究能力非凡,晋国的臣子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习惯了这种情况,君臣之间反而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 在司马晋与明达成联盟之后,付出了一些代价,司马晋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周边的后世势力的资料——或者说,主要就是这个名为‘隋’的势力的资料。 与寿春直接接壤的势力主要有五个:沛城的梁,彭城的西楚,建业的明,庐江的杨吴,汝南的隋。司马晋也派出了细作,探查他们的情报。 其中,建业的明所传回来的消息最少,也最为语焉不详。而这背后代表的东西,司马氏非常清楚。 至于庐江的杨吴,虽然得到了很多情报,但是囿于盟约,司马晋做不了什么,最多只是利用这条路线给明添堵——而且他们也的确做到了:杜预与杨行密在庐江秘密见了一面,双方达成了互不侵犯的盟约。 而沛城的朱梁,与杨吴的情况类似,但是不同之处在于,司马晋一点也没有攻略朱梁的想法:沛城四战之地,又城小民少,攻占此城得不偿失。 彭城则恰恰相反:人才稀少,但是国富民强,只是对于地处寿春的司马懿而言,想要攻取彭城,需得走广陵再渡淮河下游,但是这样做路途遥远,花费时间不可计数。故而不适合作为司马晋的第一目标。 所以只有汝南的隋,最适合作为司马晋的第一个对手:人才丰富,但又强不过司马晋;人口众多,地势优越,有值得攻略的理由;根据明提供的情报,隋内部矛盾重重,可加以利用。综合来看司马晋攻取汝南的成功率最高,得手后也最适合迅速发展。 制定了攻略的目标,接下来便是怎么去做:起初,他们曾经试着利用资料上记载着的隋的内部矛盾,试图挑起隋的内讧从而达到兵不血刃攻取汝南的结果,但是试探了两三次之后,不仅没有成功,在汝南城里安插的人手还受到了一定的损失。这样的事实让司马晋终于安静了下来,决定在战场上分胜负。 在得知隋出兵许昌的消息后,司马懿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的到临:以谢艾为先锋,统帅羊祜、杜预、王濬、马隆等诸将,出兵五万经安丰直扑汝南。 至于寿春城,他交给了自己的次子司马昭,并且留下谢玄主管军务:这个出身与谢家的青年人,统兵实力就算是他也不敢言胜,将寿春城的防务交给他,可保无忧。 至于他选取的副将……毕竟此乃晋国首战,不得不谨慎应对,选一些自己接触过的后辈才俊,总比百年后的晚辈将军支使起来顺手一些。而谢艾,这位未曾为晋国效力的将校,司马懿选择其作为先锋,也未尝没有拉拢的意思。 很快,作为先锋的谢艾便传回来了消息:在安丰与弋阳的交界处,发现了隋军的踪迹,作为先锋的谢艾尝试与之交手,但是对方如同泥鳅一样滑不溜手,就是不与谢艾正面作战,谢艾也没有办法彻底抓住这支隋军的踪迹。 收到这封信件的司马懿当晚扎营的时候便唤来了随军的温峤,将这封信交给了他。 “看起来隋军早有准备。”浏览了一下这封信之后,温峤得出了结论,“我甚至觉得我们得到的线报也存在问题。” “我们的线报有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从汝南得到的消息,有十之一二可信就算是不错的了。”司马懿道,“我们之前收到的消息称,隋军出兵五万,攻击许昌。你觉得这条消息有多少可信度?” “大概只有出兵的消息是真的。”温峤回答道,“出兵多少,攻击目标是哪里,都不能轻易相信。哪怕对方在渡口对面设下埋伏,等着我军过去都不奇怪。” “此言不假,但是我还是相信隋军主力去攻取许昌。”司马懿道,“毕竟他们就算是击败了我军,也没有余力反攻寿春。即便如此,汝南的可用兵力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原本我们预计的是汝南守军仅有万余,但是现在的话,最好按照汝南守军有三万来制定对策。” “对方肯定不会死守汝南——谢艾将军的军报也说明了这一点。多半隋军是打着在弋阳阻击我军的念头。”温峤继续道,“我军想要渡过淮河,安丰——弋阳一线是最合适的渡所,在那里布置重兵理所当然。而且对方想来还会派遣将领巡视淮河,防止我军水军经淮河直接从朗陵攻击汝南。” “那太真觉得,对方如果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军应该以何种方式取胜?”司马懿继续问道。 “依臣之见,我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兵力:我军虽多,但受限于地形,施展不开,敌兵虽少,在这有限的宽度下和我军接战的兵力反而相差无几。因而我军若想获胜,首先就要发挥出我军兵力上的优势。而陛下此次出征,羊叔子、杜元凯、王士冶等诸将俱在,这些将军均可独当一面,不若发挥此等优势,多路分兵,寻找隋军防线上的破绽,伺机进攻。” “看来你是想走宋县?” “没错,宋县虽然属许昌治下,但现在许昌自身难保,也根本顾不来宋县的得失。我军分兵渡淮河,经宋县,南下弋阳,与主力合兵进攻,此为破敌正策。” “的确好计,但是淮河上游也不能放弃。”司马懿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第二天,司马懿便下达了新的军令:令王濬带五千人,南下淮河,伺机登陆,北上袭击敌军侧翼;杜预带五千,北上渡过淮河,走宋县南下。羊祜带五千人,封锁淮河水道,防止隋军有渡河袭击晋军的可能。司马懿亲自率领剩余人马,驻扎安丰与之对峙。 第一百零八章 同舟新员 时间同样回到汉魏开战之前。 宛城同舟阁分阁 后汉与曹魏的战争,几乎吸引了中原所有势力的注意力。而作为当前天下最大的独立组织,同舟阁的视线自然也被这场大战所吸引。 不同的城市,同样的房间,但是里面的人却有了变化。 “三先生和七先生都不在吗?”八先生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人员,开口问道。 “七先生算算日子,应该在开封。三先生现在已经去了长社。”做出回答的是五先生。 “他居然去了长社?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巡逻的游骑发现?” “按三先生的原话:‘作为当今中原最大规模的野战,如果不能近距离观测、记录,那还怎么去书写新的兵书?’” “也是,毕竟这一仗也确实非常重要,不然我等现在也不会在此处集合。”八先生点了点头,“不过,那边那位是怎么回事,新成员?” “是的,请他出来可费了三先生很多时间。” “居然是你?”最后一个进来的四先生在看到那位新成员的样貌的时候,蓦地一愣。 “你也在这里?”那位新成员看到了四先生,也不禁面露惊讶,但也是很快平静了下来,“是了,这片中原的各个势力都与你没什么联系,倒不如来到这里还算是逍遥自在。” “倒是你,怎么来了这?就算你不想牵扯进后辈的那些恩怨之中,按你的性格也是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才是。”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是你们的这位三先生终究是神通广大,找到且说服了我。”新成员笑了笑,“能与你一起共事,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 看着新成员与四先生相谈甚欢的样子,八先生想了想,一个名字跃入了脑海。 面色不变,八先生向五先生投过去了一个眼神,不出意外地,五先生点了点头。 “既然你也来了,可想好了自己的代号?”四先生笑着问了一句,“只是可惜,在下提前抢了四。” “没关系,听三先生的意思,数字代号似乎没有上限?” “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代号为千或者万都可以。”八先生回答道。 “既如此,我便以‘十九’作为代号吧。”新成员——不,同舟阁的十九先生,就在此刻出现了。 “我们大家相聚在这里,目的自然是不用多说。”并没有办什么欢迎新成员的仪式,确定了成员代号之后,八先生便开口了,“这‘汉’,或者说后汉,与曹魏的这一场战争。” “如果单纯看后勤,毫无疑问后汉更强。”四先生在这方面显然更为专业一些,“就算不考虑人才数量质量上的差距,宛城,或者说南阳郡也要远比许昌,或者说颍川郡富饶的多。更何况后汉作为天下有数的大势力,人才的数量质量也要远胜于曹魏。即便兵发上庸分割了后汉的文武,但是实力上还是要胜过曹魏。” “只是很可惜,纸面的实力往往不能全部转化为战力。”五先生道,“如果只是后汉和曹魏一对一死斗,赢得必然是后汉。但是无论后汉还是曹魏,都要面对一些意料之外的干扰——曹魏要考虑后周与隋的突袭,后汉则是要考虑秦、唐、宇文氏的夹击。这样一来,起码在长社的战场上,后汉与曹魏还是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分析,三先生才跑去了长社。” “军事实力几乎势均力敌,胜负全取决于双方主帅——的确像是三先生喜欢的情形。”四先生点了点头。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八先生忽然道,“后汉的第一目标,为什么会是曹魏?从地理位置上看,汉中才应该是他们的最优选择。” “前汉后汉,法统一源,如果双方接触,合并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而距离我们把地图公告天下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数月,就算路途间隔再远,双方也应该有了联络才是。”五先生想了想,“根据我们现在打探到的消息,后汉与曹魏之间有着灭国之仇。所以对后汉而言第一目标选择仇敌也很正常,这与联络前汉也并不冲突,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但是攻击汉中联通前汉,集两汉之力攻取曹魏会更容易。” “不,一旦后汉有攻击汉中试图联络前汉的行为,周围所有的势力必然有所警觉——以现在的局势,没有哪家可以承受得起两汉合一的代价。到时候必然会围绕着他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网,那样一来灭曹魏就麻烦了。所以无论前汉后汉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后汉也必然会把曹魏当作第一目标。” “表现出来的态度……”八先生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时间里,同舟阁便分成了两拨:四先生和新来的十九先生打理着宛城分阁的账簿,顺便接受从天下各地传过来的消息。五先生则是和八先生一起,模拟着后汉与曹魏这一场长社之战的可能。 “一连模拟了几天,都找不出哪一方必胜的条件——除非君主的统兵能力存在本质的差距。”五先生的手指在轮椅上连点,“后汉姑且不谈,那曹魏能打下那样的一份基业,拥有那么多的文臣武将,就算逊色于后汉,也不可能出现那种级别的差距。那这样的话后汉是怎么确定自己必胜的?” “论统兵,你要比我强,但是就算是我们两个作为两军主帅,也打不出大胜大败的结局。”八先生抬起头,“但是这两方敢于这么打上一场,必然是其中一方存在着隐藏起来的杀招。但是……究竟会是什么?等下,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可以解释的通?” “被隐藏起来的杀招,双方的底蕴……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五先生和八先生对视一眼。 “来不及了。”五先生道,“曹魏没救了。” “居然有人的算计能够同时瞒过我们两个,后生可畏啊。”八先生感慨道。 第一百零九章 重绘地图 还不等五先生和八先生有所动作,四先生带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 “这是成都送来的消息,我觉得你们也有必要看一下。” 八先生接过了书信,飞快地浏览了一下便交给了一旁的五先生,“看这情况,是前汉直接送过来的?” “没错。根据成都分阁的说法,这是对方直接送过来的。” “这是想利用我同舟阁的便利通告天下啊。”五先生放下了手中的书信,“不过想想也是,连我们这种‘古人’都能够发现蛛丝马迹,更加了解历史的后人在这个时候应该也看出来了。” “设计了这么一个局的人应该也知道不可能一直隐藏下去,所以干脆就卡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 “不过这盖子捂的倒是很死,我同舟阁在西川六家分阁,算上宛城就是七家,没有一家分阁发现不协之处。无论是物资流动、兵力调动,人员移动,竟然都没有出现破绽。” “就算是我们三个联手,也不一定能够做得到。”八先生略微计算了一下便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这‘汉’能人不少啊。” “如果没有些本事,又怎么敢成为众矢之的?” “说的也是。” “那我这就把这封信发行印刷,送到各处分阁。”四先生恰到好处地开口,“这东西发出去之后,我们的生意应该会更好做了。” “我们的库存还够不够?”八先生赶忙问道,“如果供应不上的话可是会砸了我们的招牌的!” “如果市面上所有人都在买东西,那你库存再多也不够。” “说的也是。”忽然间,八先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记得多买一些战马运往西川,不管他们谁胜谁负,必然会封锁对西川的马匹生意,我们这个时候屯的越多,赚的就越多!” 七日后,同舟阁已经将大汉的这篇檄文送到了天下各郡——也得亏此时同舟阁高层几乎都在宛城,位居天下之中,向四周发送消息轻松了很多。 又过了五日,身在长社的三先生回到了宛城。 “为什么这一场仗打成了这样?”回到了宛城的三先生眉头皱起,喃喃自语。 “果然,是曹魏败了?” “曹魏的君主曹操,与后汉的君主刘秀,的确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良将,统兵水平可以称得上是当时少有,如果拉开阵势对战此二人只怕难分高下——但是,后汉军中忽然多了一位极其优秀的骑兵统帅,个人能力并不在七先生之下。这两位君主与之相比,水平只怕是也差了一截。所以,曹魏败了……” “等下,看你们的表情似乎是早有预料?”三先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看向了八先生,“我去长社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看看吧。”八先生将那份书信递了过去,“你手里的这东西是原稿,而复制品应该已经放在各位君主的桌边了。” “两汉,不,三汉合一?”三先生很快便理解了情况,随后飞奔到地图之前。 “梓潼、江州、建宁、云南不出意外都已经归属了汉,外带宛城与上庸,这个国力已经不逊色于当时的齐国。”八先生解说道,“汉中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降伏。” “对于别的势力来说,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 “没错,现在楚秦故地暗流涌动,似乎有人要把他们串在一起。” “汉国势大,小势力联合对敌,实属常理。”五先生也开口了,“我们要不要也插一手?” “你想做什么?” “算算日子,目前中原的各个势力的第一轮征战快要结束了。”五先生道,“我们之前发的那份地图,也应该改改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一年更新一份地图?” “毕竟谁也不知道第一年就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按正常的情况考虑,一年的时间,进展够快的势力顶多也只能拿下两城,进展慢的势力甚至可能还没有攻下城池,地图与前一年相比差距不会太大。但是汉国玩了这么一手,给地图上接近六分之一的区域染了色,若再不更新地图,岂不是显得我同舟阁无能?” “可以先着手准备,不过还是要等等消息。”八先生道,“现在各地都有战事未曾结束,不少都可以决定郡城的归属。不妨先观望一阵,得到确定消息后把这些郡城的归属一并改写了也来得及。” “最多等一个月。”五先生道,“若是纯粹的攻城,就算多一个月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是涉及到野战,再过一个月也应该能分出来胜负了。” “而且再过一个月,各个势力也应该做好了初步的联络才是。”八先生笑了笑,“七先生那边,想来也已经大功告成。” “以七先生的性格,要是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肯定会后悔的直拍大腿。”三先生也笑了起来,“当然,或许他觉得开封的生活更有意思也说不定。” “他生前也是这么一个性格吗?”五先生微微皱起眉头。 “大概是因为前一世已经活得足够循规蹈矩,这一世不打算约束自己了。”三先生道,“‘选择让事情发展的最有趣的选项’——这是他的原话。” “这么说的话,你我的那位老朋友应该也属于这一类。吴郡已经落入了明的手中,会稽也马上要步其后尘。莫非他还记着前世的那些恩怨?” “他……”三先生的面色变得非常古怪,“他和七先生正好相反。用他的话说,之前活得太累,这一世得好好享受享受。之前在齐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你的那位老朋友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他想再找一个优秀的君主侍奉?” “应该在周游天下的路上……”说到这,八先生的表情微变。 “虽然很不合常理,但是并不是没有可能。”三先生也反应了过来,“只能说,重新活了一世,很多事情都变得有趣了起来。也无怪七先生抱有那样的想法。” 第一百一十章 同舟新图 同舟阁又有大动作了。 自从年初同舟阁发布了地图,在年中做出了大宗交易以后,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天下各个势力所重点关注的目标。甚至一些自身消息不是很灵通的小势力,或者地处偏远难以尽收中原情报的势力,都把一部分情报工作寄托在了同舟阁身上。 而同舟阁也的确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不出几个月就又搞出了一个大动作:一份与年初相似,但是又截然不同的地图被送到了各位君主的桌前,而伴随着这份地图一起被送达的,还有一个奇怪的榜单。 “中原各势力排行榜?”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中原各个势力的君主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惊讶。 虽然只看名字就能大致猜出来这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也大致能够猜到同舟阁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是身为君主,哪个又是甘愿屈居人下之辈?故而明知是计,出于好胜心的他们也不得不翻开看看。 第一毫无疑问,看着地图西南角那一片绿色,没有哪个势力可以声称自己比他们还要强——前汉、后汉、季汉,当它们无声无息地合并起来,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对第一个面对他们的势力而言毫无疑问便是灾难。 所幸的是,由于那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只有一个势力会面对三汉合一的复仇之炎。而那个势力在同舟阁的这份地图上,已经被抹消了名字。 当然,或许曹魏并不应该算是第一个被他们灭掉的势力,但是他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是因为他还能有一点反抗之力,益州的成汉、前蜀、后蜀在这种大势之下甚至卷不起一片浪花。 顺带一提,在这份榜单上不仅标出了每个势力占领的郡城数量、领土面积,同样还有人口、兵力的估算。而大汉除了标注出这些以外,还有一句特别的评语。 “料算三百步,不出留侯府。” 意思很简单,旁人纵使料算变化到三百步之多,将计策呈至留侯府案前,也只能换来一句“不出所料”罢了。 单这一句评语,便可看出同舟阁对这位大汉留侯的推崇,隐隐有认为其乃中原第一谋臣之势。也许其它势力或许还有人会不满这个排行,但是在这三汉合一,一举奠定霸主之基却又天衣无缝的谋划面前,也不得不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 排行第二的势力,便是李唐。 洛阳、安定、晋阳三个相距甚远的郡城连在了一处,整个河套几乎落在了李唐手里。 这个时候有些势力的君主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多半都是在这段时间里为了应对大汉的压力而与李唐谈了谈的势力。面对大汉给出的巨大压力,荆襄、西北的各个势力都有意无意的停止了交战,在李唐的牵头下隐隐有着联合之势。但是同舟阁的这份新地图着实让那些君主起了小心思:都以为大家退无可退,你却不显山不露水的打算攻伐河北? 江东的朱明排在了第三。 虽然和李唐一样坐拥三郡,而且人口稠密,钱粮富庶,假以时间其调用的兵力可能还在李唐之上,但同舟阁还是将其排在了第三,理由也很简单: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吴越古国,本就人才稀少,却又内乱横生,因而朱明攻破了两郡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人口,想要将之转化为兵甲钱粮尚且需要时间,而人才的缺乏也可能成为制约其后续发展的重要因素。 坐拥三郡的势力过后,接下来的便是拥有两郡的势力:苻秦、齐、孙吴、陈等都赫然在列,但是除了苻秦以外,其余三个势力都被同舟阁给出了不太好的评价。 “同床异梦,姜田皆齐。”——这是齐国。很明显,在同舟阁的视角看来,虽然齐桓公敢于刮骨疗毒,把田齐的臣子们安置在了彭城,但是这也相当于变相承认了田齐的独立性,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把他们看作是两个不同的国家。 陈和孙吴的评价倒是颇为一致:荆南一统,方可苟安。 二者尽管都是坐拥两郡,但是两郡的人口加起来甚至都可能不如楚国所在的南郡人多,就算是全据荆南,最好的也不过是利用长江天险隔岸观火,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丝丝机会。如果在楚国或者刘宋抽出手来的时候双方还没有吞并对面,那便只能说一句大势已去。 再往下便是比较特殊的情况——隋与周,两家以许昌为界,把颍川郡一分为二。 这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汉灭魏引起的乱子。 大汉的檄文经同舟阁通传天下,许昌虽然慢了点,但是同样接到了消息,但也因为消息的迟滞性,这个消息与大汉派来招降的使者同时抵达了许昌。随后无论是早就达成了约定的荀彧,还是作为曹操死忠的夏侯惇、曹仁,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许昌。 当晚,荀彧与夏侯惇等人都走西门从许昌撤离,周军和隋军的反应都慢了一拍——或者说,他们也没想刻意去围追堵截,故意放这两拨人逃了出去。也因此导致了一个结局:许昌同时被周军与隋军共同占领了。 自然而然地,双方就颍川郡和许昌的归属问题展开了谈判,但是毫无疑问地,双方均不想放弃已经到手的地盘,但也不想因为这块地盘与对方大打出手,所以在一次次的谈判之下,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只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一次的和平只不过是因为双方不知虚实,暂时停止干戈,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双方必然再起刀兵。 因而同舟阁对他们的评价是:“生死之战,各怀异志。” 接下来便是各个半年内没有什么成果的势力,对这些势力,同舟阁并没有给出什么特别的评价。只是正常的对其人口兵力进行了一个估计。 最后的最后,同舟阁放出了一张年初势力数量与现在势力数量的对比:半年的时间内,最初的势力已经少了十几个。而同舟阁也恰到好处地抛出了那个问题: 谁才是活到最后的那个胜利者? 间章一·拜见 刘邦坐在御座上,等候着永安使者的到来。自己的两个后代,也分别坐在自己的左右两边,高度和御座的大小都有所区别。 说实在的,尽管也当了一段时间的皇帝,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座位。 坐的太高了,和一些人的距离就远了。 很快,永安的使者便走了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后面的一身白甲,做武将装扮,很明显是副使,前面的那个才是这次的正使。 刘邦打量了一下来人:不算矮,大约有七尺五寸。耳朵似乎有些大,两条胳膊也要比普通人略长一些。身上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气质——年轻的他在给张耳当门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后世不肖子孙备,拜见太祖高皇帝,拜见各位先祖。”这位正使一开口,便是一个惊天霹雳。 “你说,你是谁?”不仅是刘邦,左右的两位皇帝也是一愣。 “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备,字玄德,永安之主。” 一时间,除了早有所料的几个人之外,大殿里一阵哗然。 当这位永安之主、汉室后裔揭露身份的时候,这场大朝会就没办法继续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私下里的小会。 人不多,几位皇帝,萧何、张良、韩信、樊哙等寥寥数人而已。 “一个个的都别绷着了,坐。”因为是书房里的小会,刘邦明显的散漫了很多,“你说你是我的后裔,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没办法证明——这样吧,说说你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听听。” 刘备看向了四周的君臣,面露难色。 “哦,差点忘了你不认识我们。”刘邦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就算是有画像应该也和真人匹配不上,来,那我就先给你介绍一下。”刘邦拉起刘备,开始介绍这里的君臣。 “太祖、世宗、中宗……”看着三个人,刘备露出了一丝疑惑,“怎么不见光武?” “你说的光武,又是谁?”刘邦看着刘备有些茫然。 “刘备陛下,您既为后人,还请您把您所知的汉室历史都说出来。”张良这个时候开口了,“这光武又是何人?您所建立的‘汉’又是如何?” “好。”刘备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开始对在座的君臣讲述起他所知晓的汉室历史。 就算已经尽可能简练了语言,不少事情未能详述,但是二三百年的历史长度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从光武中兴到季汉灭亡,刘备一连讲了数日。 “小子,心气不错,可是能力……不怎么样啊。”刘邦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若是有您的能力,我也不至于只占据了益州之地。备不肖子孙,安能与先祖相提并论?” “但是说实话,小子,你属下的能力也差了点,不然不至于连个汉中都打不出去,一辈子没见到长安。” 就在刘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书房的气氛忽然变了。 一直以来,这位“季汉”的皇帝给人的感觉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刘邦刚才的那句话好像是触碰到了他内心的某个开关一样。 “或许我没有先祖您那样的能力,让天下英雄折服在您的麾下;或许我的属下没有淮阴侯那样的统兵,多多益善,战无不胜;或许我的属下也没有留侯那样的智慧,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许他们也没有酂侯那样的政务水平,镇国抚民,供给军需——但是,我的属下,绝对是当时最强的,没能再度统一,只是身为君主的我能力不够!”刘备的眼睛中,似乎有光要放出来,“更何况,就算是留侯与酂侯,孔明的水准也不会输给他们!” 一旁的韩信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后世的刘家皇帝也是个妙人。他悄悄看向了身旁的张良与萧何,试图从他们两个的脸上看出一些表情的变化。然而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这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番话产生什么动摇,至少他韩信从脸上看不出来两个人的内心想法。 “看起来你对你的部下很有信心?” “就算是先祖您,也不能质疑他们的水平!” “哈哈哈哈哈哈!”刘邦大笑起来,“就该是这样,确实是我刘家血脉!我们看上的人,就应该是最强的!小子……玄德,我这么称呼你没问题吧?” “您怎么称呼都可以。” “好好好,玄德,说说吧,你这一次来,所为何事?” “既与先祖同处益州之地,会古今群雄同逐鹿中原,备又岂敢与先祖并肩?临行之前,我等计议已定,愿献永安、江州之地,共归先祖,再现大汉荣光!” “江州之地?”刘邦有些诧异地看着刘备,“你不是永安之主?” “看起来您有信心说服江州归降。”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张良开口了,“想来在您来这里的时候,您的部下已经开始与江州交涉了。” “正如留侯所言。”刘备点了点头,“以我大汉之强,想来也已经对江州的孟氏有一定了解。只是对永安的我们不知底细,故而没有去劝服江州。” 张良不答,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所以这件事我们来做更快一些。”刘备继续道,“江州的孟氏,只是后世割据蜀地没多长时间的一个小势力而已,当我们和高祖联手的时候,除了投降以外别无选择。对于我们而言,则是用这江州之地当作对先祖的见面礼。” “这份大礼倒是有趣。” “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想来便是陛下口中所说的那位‘孔明’了,不知何时能与其见一面?”韩信忽然道。 他就是在挑事,从刚才的那段对话中他便隐约猜到,刘备所推崇的那个“孔明”绝对是一位顶级的谋士,如果真的能叫过来,和张良打打对台戏倒也是不错——经历了前一世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后,虽然他依旧能保持与萧何、张良间不错的关系,但是如果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给这俩人添添堵,韩信绝对乐意去做。 间章二·相似 “孔明现在尚在永安,也正是因为孔明在永安,我才能够来到这里拜见高祖。”刘备笑了笑,“按孔明的说法,若是光武不在,合并之事,最好还是不要惊动周围的势力。” 刘邦或许还有些疑惑,但是一边的张良确实听懂了。 按这位后世皇帝的说法,后汉持国时间,与他们的“前汉”相近,享国同样有二百余年。二百余年的时光流转,又能诞生出多少青史留名的文臣武将?而等到后汉也并入前汉,汉将多么强大? 至于后汉是否愿意并入前汉,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往后的季汉都已经表明了态度。无论从法统上还是从个人情感上,大汉的合并乃是众望所归。 双方在书房里又谈了一阵子,方才结束了正事的交流。 一般而言,正事结束之后,使者就应该回归鸿胪寺,但是无论刘邦还是刘备,都不是什么拘泥于礼数之人,刘邦当即便邀请了刘备参加了晚宴,而刘备也是欣然接受。 也正是在这顿晚宴,让在座的君臣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刘备,确实是刘邦的后代。 “先祖,不怕您笑话,虽然我也是您的后裔,但是我小的时候家里穷,为了维持生计我还编过草鞋。”刘备或许是有点喝多了,又或许是有意的,开始对刘邦详细叙述自己的事情。 “你在我们面前聊这个?”刘邦也似乎有些上头了,“谁小的时候家里有钱了?我也不过是个农户!” “先祖说的是,我还是在监狱里出生长大的呢!”刘询也凑了过来。 同样坐在一旁的刘彻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格格不入,在座的几位皇帝,好像就他小时候生活的最好? “我有个叔叔,对我很好,资助我求学。让我在老师门下学习。” “有人资助你学习?好事!学习可以学的不怎么样,但是不能不学。” “现在想想,当初在老师门下学习的时候,被伯珪带偏了,《诗》、《书》什么的都没好好学,斗鸡、斗狗、走马、音乐、穿衣服这些乱七八糟的倒是学全了……” “你也会斗鸡?”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惭愧,会是会,但是好长时间没玩过了。” “一起一起,正好我们这边还缺人呢。”刘询有些兴奋。 “…………………………”刘备有些迟疑,偷偷地看了刘彻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 刘彻也注意到了刘备的眼神,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说不上来。 虽然他刘彻年轻的时候也可以说有那么一段放纵自我的时光,但是一般干的都是微服出行、走马射猎的活计,斗鸡这种市井游侠的玩意……他没接触过,周围也没人教他。 因此平时刘邦忽然手痒想要找人玩玩的时候,也只有刘询这个同样有市井经历的后代能陪他耍耍,刘彻就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而这个后辈皇帝的到来,反而让老祖宗能玩的更开心了。莫名地,他竟然感到了一丝……嫉妒? 还不等他继续深思,刘备又开始说起他前世的经历。 “曹孟德别的不说,统兵水平比我强太多,底子也比我好,他家里有钱,非常有钱。他爸甚至都能拿钱买个三公当当,所以没办法,我就一直被他打的到处跑,想找人一起打他吧,找的人也都被他打败了。” “哦,这我熟,当初打项羽也差不多。到处找人打他,结果被他锤得满头包。除了大将军,没人是他的对手。” “淮阴侯之能,确实古今少有。但是很遗憾,我没找到能和淮阴侯相媲美的人物,所以一度被曹孟德打的,老婆孩子都丢了。也亏了子龙能在那种情况下帮我带回来。” “嗯,都差不多,我也被项羽这么追着打过,连老爹都被抓了。” “最后好不容易靠着孔明和大家的帮助,击败了一次曹操,拿下了荆南,我才站住了脚跟,最后拿下了益州,有了初步和曹操叫板的实力。可惜……” 后面的话刘备没再说,但是大家都猜到了一二。 “你这过的也不容易啊,来,喝酒。” “喝!” 看着喝酒划拳的刘邦和刘备,下面的文武眼中都有一丝异样的神色。 像,实在是太像了。 要不是最后的结局大相径庭,在座的文武们都要以为刘备就是刘邦的转世了。 武将不像文官,胆子终究是大一点的,尤其是武将团体里面还有个着名的刺头,姨父老大舅舅老二自己老三的那种。 “赵云,你家陛下说的是真的假的?”霍去病丝毫不客气,直接在下面发问,“不会是为了刻意复制高皇帝的经历吧?” 虽然霍去病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是以他的地位,做的位置自然是离几位陛下接近。因此他的话语毫无疑问地落在了几位陛下耳中。 “去病,别胡闹!”刘彻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我只是不相信,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生经历!”霍去病也有些执拗,就算是刘彻的训斥也没能让他停下。 “可是,我是陛下的臣子,就算我说了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您如果不愿意相信的话依旧能够找到理由。”赵云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这种事情有什么编造的必要吗?” “谁知道,说不定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放弃警惕,伺机刺杀呢?” “且不说这种安排能不能骗过留侯、献侯,就是我们如果真想与大汉为敌,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还陷使君于不义!” 刘询看着这个场景,想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被刘邦用眼神制止了。 “诚然,我们没有像淮阴侯、长平侯这样的天下名将,永安也不及成都富庶,但是借助永安天险,我们拖个一年两年也不是问题,届时大汉又有能力面对中原群雄乎?” “使君,各位陛下,还请恕云失仪。” “无妨,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也让我们开开眼。”刘邦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间章三·比斗 “云不才,烦请飞将军指教一二。”说完,赵云对着一位中年将军抱了抱拳。 “比什么?弓马还是骑战?”刘邦既然已经发话,李广也不客气。 “都试一试。”赵云回答道,“见到飞将军不能欣赏飞将军神箭,那就太可惜了。” “那就大家一起,看看两位将军的比试。”刘邦也顺应了众人的想法,将宴会开到了校场。 很快,身着铠甲的赵云与李广在校场上相遇。 “两位将军,既然是先比箭术,可曾想好比试的方式?”刘邦忽然问道。 “既然是弓马骑射,自然是双方对射。” “双方对射,在今天这个日子如果出了点问题对谁都不好。这样吧,我们文比。”刘邦忽然道,“划出距离,两位将军纵马驰射,如何?” “客随主便,何况是陛下之言,云自当遵从。” “遵陛下将令。” 当然,说是文比,也并非是射静止的箭靶,要求是两个人在策马驰骋的基础上,命中远处同样在马上移动着的箭靶。 第一轮比试,箭靶的距离在五十步外。对于两人而言,这个距离并没有什么难度,各自连开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第二轮比试,箭靶的距离移动到了七十步外。结局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二人依然三箭连发,每箭都命中靶心。 第三轮比试,箭靶的距离被移动到了一百步以外。也就是在这轮比试中,两人的差距开始显露出来:李广瞄了一阵子后,依然连开三箭,每箭命中靶心,赵云虽然同样是三箭中靶,但是射速远比李广慢了许多。 当靶子被挪到一百二十步开外的时候,两人的比试终于分出了胜负:在这种距离下,赵云三箭出现了一箭脱靶,而李广依然保持了三箭命中靶心。 “好!”第一个赞叹出声的依然是刘邦,“怪不得被称作‘飞将’,真是好箭术!” 刘备也是赞叹不已,“当年吕布一百五十步外命中画戟小枝,我已经觉得天下无双,没想到真正的飞将军居然还在他之上!” “当年要是有你,不,哪怕有你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我也不至于被项羽那混蛋阴了一下。”说完,刘邦瞪了樊哙一眼。 “陛下,您就是让我学射箭,我也学不会啊。”樊哙憨厚地笑了笑。 “高祖,骑射之技本就艰难。舞阳侯已然骁勇过人,箭术不好亦无伤大雅。”刘备在一旁劝道,“就像我二弟三弟,那箭术也是一塌糊涂。” “飞将军神射,云不及也。”赵云持弓拜了一下。 “一百二十步外依然有如此射术,已经超过大汉其余人了。”李广也并没有什么骄傲得意之色,只是以一种叙述事实的语气作答。 “接下来,在下想领教一下飞将军的武艺。”赵云收起弓,换成了长枪。 “请了,我也想看看后世将军的武艺究竟能到什么地步。”李广也取出了自己的马槊。 “两位将军,刀枪无眼,没必要拿这么危险的兵器生死相搏啊。”刘邦道,“我见二位将军用槊持枪,均以刺击为主,不如去了枪头,蘸些石灰,换一身黑色铠甲厮杀,谁身上白的多,谁就输了,如何?” 两人都点了点头,分别换了一身铠甲兵器,策马相对。 刘备看着场上的赵云,有些恍惚。 他见过的赵云,都是穿着一身银甲的模样,这穿着一身黑甲的赵云还是头一次见。 但是以他的审美,不得不说一句:赵云穿黑甲真没他穿银甲好看。 其它人自然是不知道刘备在想什么,他们这个时候的注意力都在即将对战的两人身上。 理论上讲,去掉枪头,蘸上石灰,白多者胜。这种规则很容易让双方都放弃防守,将这场比武变成一个彻底拼进攻的套路——当然,如果一方力大,出现一击将对方打落马下的情况也并非不可能。因此,在大汉诸将看来,战斗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结束。 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赵云并没有按照他们所想的一上来就与李广展开激烈的对攻,反而是以防守为先,一招一式就像是在按照正常的对战方式去打。在这样的交手方式下,就算李广想要抢攻,也没有能够找到合适的机会。两人交手了五十回合,彼此的身上硬是没有见到一点白。 不过五十合之后,战局就出现了变化,原本一味防守的赵云忽然改变了打法,开始回归“传统”,每一枪都不离李广周围,誓要在他的身上点出一个白点来。而李广也似乎是察觉了赵云的变化,双方立刻展开了激烈的对攻。 又斗了十合,只听得“咚”的一声响,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摔了下来。 等二人从地上跳起来,想要再打的时候,临时担任裁判的樊哙阻止了二人。 “两位将军,到此为止!”樊哙站在中间,“现在这样足够了。我们现在要数两位将军身上的白点了。” 早就有士兵走上前来,帮助赵云和李广卸下铠甲。展示给众将数白点的数量。 事实上由于前半段双方的“保守战术”,身上的白点都不多,身上也都只有三个白点。 “这……” “这就算平局吧。”刘邦一锤定音。 “那还是我输了。”赵云看着李广,似乎是在最后的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不,这场是平手,有机会再交手定胜负。” “那就不仅仅是我想与您好好打一场,关将军、张将军想来也想领教一下飞将军的武威。” “他们二人比你如何?” “云并非二位将军对手。六十合一过,云必败无疑。” “这位将军如此威武,居然还不是你麾下最能打的?”刘邦转头看向了刘备。 “子龙也属实过谦了。”刘备笑了笑,“不过我二弟、三弟也确实都被人称作‘万人敌’。” “有这个称号可不得了。”刘邦挑了挑眉毛,“那要是再遇见项羽,还得希望他们俩挡住!” 间章四·劝降 孟知祥高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使者。 在赵季良的帮助下,他总算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即便他理解了现状,也不代表他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虽然前一世据守蜀中的经历让他能够了解地盘的划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了解各郡的归属——以赵季良的能力,一边兼顾江州的内政一边探查周边势力的情报还是有些力有未逮。 然而孟知祥也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蜀即便是算上他,来到这里的也不过四个人:他、赵季良、赵廷隐、李仁罕——总不能指望那两个人去搞内政,就算他们两个能搞,军务又该交给谁? 在这种混乱的日子下度过了一个多月,孟知祥收到了一个消息:永安有使者,前来觐见。 “宣。”孟知祥并没有犹豫,无论永安的使者是谁,有什么目的,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最起码,他们能够知道周边有什么势力。 很快,永安的使者走了进来:此人年龄大概三十多岁,相貌……只能说,用“其貌不扬”都算是一种夸赞。但即便如此,此人的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外臣庞统,拜见陛下。” “请起。”孟知祥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心里却泛起了波浪。 庞统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又或者说,能在蜀地立国的势力,又有几个没曾把那位立足巴蜀,试图争夺天下的昭烈帝当作榜样呢? 但是崇拜归崇拜,但对方的使者既然来到此处,孟知祥可不会认为对方只是想和自己打个招呼。 “不知季汉使者来此,有何贵干?”思及此处,他开口问道。 “特来为陛下解惑。” “哦,此言何意?” “陛下降临于此,大概已有月余。不知这月余的时间里,陛下可对周边势力有所了解?” “自然是了解一些的。”孟知祥忍住想要询问的欲望,装出了一副“对周围势力已经有所了解”的样子。 “既然陛下都有所了解,那外臣也不在这里啰嗦了。”庞统笑了笑,“只是不知,陛下您对成都有何看法?” “成都?”孟知祥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他对成都的势力自然是一无所知,但是此时在季汉使者面前他刚说出来对周边有所了解,此时绝对不可能把这话再吞回去。 “成都势大,不可力敌。就算我们两家联手,也未必能胜。”开口的是赵季良,眼见孟知祥要被问住,他便果断接过问题。既然谁也不知道成都的势力是什么样子,那么干脆从成都本身入手:成都作为整个巴蜀的中心,能够盘踞在那处的必然是一个大型势力,起码要比蜀和季汉强大得多,既然如此,宣传“成都威胁论”总是没错的。 “这位是……” “赵季良,见过凤雏先生。” “赵先生,不知贵国传统如何?莫非欺上瞒下也是其中一环?” “何故如此无礼?” “这可是你们君臣欺我在先!”庞统道,“明明对周边势力一无所知,却还想在我军面前故作姿态,看不出一点诚意!” 完了,暴露了。这是孟知祥的第一反应,但是很快就又有一个问题涌上心头:庞统是怎么知道他在说谎的? “朕不知贵方来意,自然不能输了气势。”孟知祥想了想,果断干脆承认了自己的问题,“但是贵方究竟是如何知晓我方有所隐瞒?” “陛下若是知晓成都所属,对我方的态度就不应该如此。”庞统回答道。 “莫非成都的势力是……”赵季良这个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起来赵先生已经明白了。”庞统笑了笑,“成都所属的势力,就是‘汉’,高祖的大汉。” 怪不得自己会暴露。孟知祥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如果成都真的是大汉,那么刚才自己的态度就出了大问题。但是…… “既然成都是大汉,那么昭烈帝不去成都拜会先祖,反而遣使来我这里作甚?”孟知祥思及此处,开口问道。 “陛下自然要去拜会先祖,但是贵方这里也不得不来。” “莫非贵方想要劝降我部,以为晋身之阶?”赵季良看向了庞统,神色不善。 “正是如此。”庞统点了点头,“想必贵方君臣应该知晓,我昭烈皇帝乃汉皇血裔,以兴复汉室为己任。而今汉室尚在,陛下焉有不认祖归宗之理?如若陛下不降,面对永安成都两线夹击,又能支撑多久?” 这话正是命中了孟知祥的软肋——以江州现在的情况,想要面对两汉的夹击,确实是有些痴人说梦。 “身处乱世之中能够称雄一方,自立为帝,陛下的能力想来也是古今少有。”庞统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但正是因为陛下能力非凡,所以才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低头。陛下在自立为帝之前,应该也有一段从属于他人麾下的时候才是。” “你这话听着可不像是什么好话。”孟知祥冷冷道。 “非也,毕竟我家陛下也曾经有过东奔西走,寄人篱下的日子。外臣又怎么会用这种事情来讽刺您呢?只是就现在的形势而言,归顺大汉,是陛下所能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 “给朕一点时间,几日之后朕自然会给你答案。” 散朝后书房内 “都说说吧,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陛下想要战,臣便跟着陛下一同与两汉战上一番,如果陛下想要投降,臣也跟着投降便是。”赵廷隐首先道。 “打上一场,再投降也不迟!”李仁罕则是更为激进一些,“不战而降,有损声名,战上一场,哪怕输了,也名正言顺。” “德彰,你的看法呢?”孟知祥看向了自己的心腹谋臣。 “依臣之见,若庞士元所言不差,成都乃高祖亲至,不如早降。”赵季良道,“以我军能力面对两汉,即便两位将军有韩白之能,亦不能为。” “既然如是,便遂了那庞士元的意吧。”孟知祥叹了口气。 间章五·后汉消息 孟知祥终究是降了。正如季汉君臣所笃定的那样,面对两汉的联合夹击,不够强的势力会直接收起他们的野心。 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邦并没有选择让自己或者刘备的臣子作为江州郡守,依旧让孟知祥执掌江州,只不过派了几个人协助打理军政。 或许有人会有疑惑,但是在张良陈平都没有出言反对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出言阻止。而刘邦似乎也没有讨论这个话题的打算,直接与他们说起了另一件事:攻伐梓潼。 毫无疑问的,汉室的文武群臣在如何处理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不同的态度:有人觉得直接大军碾压过去即可;也有人觉得可以仿效江州故事,遣使劝降。双方各执一词,论战不休。但最后还是刘邦拍了板:先调集大军驻扎绵竹,随后遣使劝降,如不成,直接出兵征战。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马上就会出结果的,此时不过春夏之交,距离他们来到这里也不过才数月,无论是兵装制造还是士兵招募,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准备。不过所幸的是,大汉人才济济,无论军政都能有相应的人才来负责解决。 值得一提的是,卫青被刘邦派去了永安,而韩信很想见到的诸葛亮则被刘备调来了成都。 当诸葛亮拜见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此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晚辈季汉丞相诸葛亮,拜见太祖陛下,拜见世宗陛下,拜见中宗陛下。”随后诸葛亮又对左右的群臣行了个礼,“见过列位前辈。” 这种谦逊的态度,让诸葛亮很快博得了大汉很多人的好感,自然也包括了韩信在内。只是他依旧感到有些可惜:诸葛亮这样的态度,他想看到的二虎相争大概是看不到了。 事实也正是如他所料,诸葛亮很快就展现出来了自己的能力,融入到前汉的政治环境当中。汉室群臣惊讶的发现,这位季汉的丞相,他的存在感几乎展现在了各个方面:无论是与萧何一起总领全局的丞相之本,还是征召士兵这种具体事务;而周勃、周亚夫父子与李广一起训练新兵的时候他也能结合后世的情况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桑弘羊在制定新的税法的时候也会拉着他一起讨论;在合并了季汉、后蜀以后,各种兵装铠甲也从永安、江州开始运送过来,直接替换掉了汉军原本的装备。这位丞相甚至还能对比不同时代的兵装来进行新的设计,在后蜀的铠甲兵器基础上进一步做出加强,让和他一起合作的魏相啧啧称奇。哪怕是在统兵作战上,他的一些观点在韩信看来也颇有可取之处。而时不时地,他还会与张良、陈平凑在一起,对于大汉的战略进行谋划。 这天下竟然有如此全能之人——这是韩信内心中闪过的一个念头,也是汉室群臣内心中同样产生的想法。 哪怕是一向以三杰为傲的刘邦,在四位皇帝私底下饮宴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道,“这天下,居然真有人能够一力顶我三杰?” “这便是我最信任的丞相,没有他,我想割据蜀中都是痴人说梦!”刘备此时都有点醉了,“我是一条鱼的话,孔明就是我的水!” 在汉室群臣群力合作之下,三郡在飞速的发展,按照周勃父子的说法,秋季出兵梓潼甚至都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真的等到了七月份的时候,一条意外的消息打断了汉室群臣的计划。 “自上庸郡传来情报,同样是名为‘汉’的势力攻克了上庸,旗号打的是‘耿’、‘臧’。”陈平拿着情报面见四位皇帝,“臣以为,这个势力很有可能是刘备陛下之前一度提及的后汉。” “上庸郡,离宛城所属的南阳郡很近。”刘备率先开口,“孔明对我说过,我们出现的州郡,往往是那些对我们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地点——而光武起兵之地正是南阳郡!” “哦?那他们距离我们其实也不远啊。”刘邦挑了挑眉,“只要打下梓潼、汉中,就能连成一片了。” “以光武的性子,如果知晓我们在蜀中,肯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刘备继续道,“届时三汉合一,就算在这个群雄并起的中原,我大汉也能一统天下!” 很快,由陈平送过来的这条情报被摆到了大殿上,由大家推举出使的人选。 “首先,我肯定是得去的。”坐在上方的刘备首先开口——季汉并入前汉以后,刘备的法统也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刘邦的承认,所以自然而然地在这个大殿上有了一个位置——“就像大家虽然同属大汉,但是来自不同的时代一样,光武那边肯定也是如此,如果能够遇见末年的文武,我或许还会认识几个,也好证明我的身份。” 在场众人都点了点头,刘备的话很有道理,有他在的确事情会好办许多。 “这么说的话我们这边也应该出一个来的最晚的人,说不定他们那边也有人认识,否则刘备陛下空口无凭,也不足为证。”张苍道。 张苍说是这么说,但是能在大汉末期来到这里的,其实也只有一个人…… “臣扬雄愿往。” “好,那玄德就以你为正使,扬子云为副使,去宛城走一趟吧。”刘邦点了点头道,“需要带人保护你吗?” “子龙,还请陪我再跑一趟吧。” “敢不从命。” 永安 “大哥恁地偏心,怎么总是子龙跟在身边?”再次见到刘备的张飞开始抱怨,“太祖高皇帝至今没见到长什么样子,光武帝又见不到长什么样……” 关羽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倒也很明显:他也想去见见光武帝。 “你们两个……”刘备摇了摇头,“在光武的麾下,不一定会见到什么人,万一见到了那吕奉先,你们两个能保证不打起来?” “……………………” “……………………” “为兄这次去,是去联络感情的,后面你们想见光武和高祖,不是没有机会。” 间章六·讲学 “子龙,现在我们到哪了?” “已经走过穰县,离宛城应该不远了。” “扬公,还能挺得住吗,要不然歇一阵子?” “呵呵,我这把老骨头还挺得住,不劳陛下费心。” “扬公何必如此,您是前辈,在下自然要执晚辈之道。” 这一行,正是作为两汉使臣,前往后汉的刘备等人。根据张良等人的意见,一行人化装成了商队,从永安出发,一路走到了宛城。 而即便顺长江而下,节省了众人不少的赶路时间,他们也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来到宛城附近。而当他们进入宛城的时候,天色将晚。他们便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整。 第二天白天,刘备找到了赵云与扬雄:“既然已经到了宛城,我们应该怎么才能见到光武?” “只要亮明身份,我们想见到光武不难。”赵云道,“但是很明显,我们既然乔装成了商队,就不能亮明身份。” “赵将军说得对。”扬雄点了点头,“何况陛下之前有言,这宛城之地,可能会有您的老朋友,不如陛下想想办法如何与他们取得联系?”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我也不知道老师住在哪啊!”刘备先是苦笑,不过随后似乎反应了过来,“等下,我有办法了!” “使君,您的办法是?” “子龙,你和扬公维持商队,该做交易的做交易,不要让别人看出异常来。”刘备嘱咐道,“至于我……” 刘备在随身的行李中找出了一套衣服,换上后,就变成了一个中年落魄士子。 “子龙,扬公,如何?”刘备穿着这身衣服,笑着问道。 “很像,但是……” “气质不对。”扬雄直接说了出来,“或许年轻时候的陛下穿这一身很合适,但是现在穿这一身就不太符合。” “使君征战多年,又久居高位,自有气势在身,双目神光四射,尽管有意隐藏,但也难以掩饰您的气质。”赵云也点了点头,“说到底,二十岁的使君与四十岁的使君差距太大了。” “这么说的话……”刘备的目光忽然放在了赵云的身上,“子龙,你来试试。” “可是,使君,我与卢中郎素不相识,又怎么能够取信于人?” “我师既然在这里,那或许伯珪也在。”刘备回答道,“有伯珪作证,可保无忧。” “但如果公孙将军不在的话,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有办法了!”刘备想了想,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捆稻草,随后一双手飞速地活动起来。很快,一双草鞋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呼……还好,这门手艺没丢下。”看着手中编好的草鞋,刘备笑了笑,“子龙可将此物为信,卢师自会认得。” “好。”赵云点了点头,换上了那身儒装。 不得不说,换上了儒服的赵云,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武将。 “赵将军这一身,确实要更合适一些。”扬雄点了点头,“只要藏起来手上的老茧,眼神里散去杀气,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学生了。” “那我和扬公在这里卖货,联系卢师就交给你了。” “定不辱命!” 接受了命令的赵云,也马上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伪装成游学士子的他,很快从路人的口中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在这宛城中,的确有大儒开课讲学! 出于谨慎,赵云问了问路,便走到了一栋建筑之外,赫然发现在门外把守着的,竟然是专门的士卒。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最后还是靠了过去,不出意外地被两位士卒拦在了门口。 “两位大哥,在下来自棘阳,听说宛城内有大儒讲学,心向往之,却不知如何去做,还望两位大哥指点一二。”前一世在荆楚之地居住了十余年,自然能说一些荆楚方言。 “又一个来听课的学生。”两位士兵似乎对这个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你们可以直接进这个门,门里会有人对你们进行一次搜身——别误会,不会拿你的值钱东西,只是为了先生的安全,你们的佩剑可不会被允许带进去。” “理解,先生授课不易,自当保护先生的安全才是。”赵云点了点头,“然后还需要做什么吗?” “接下来就是在门外等候即可。先生每讲一段,中间自会有时间停息,你们就可以趁那个时候进去,找个位置安坐——至于拜师的规矩,你们比我们懂得多,也就不再多说了。” “对了,还有件事。”赵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在下一路来的匆匆忙忙,也没能问到先生的姓名。” “在这边讲学的先生有两位,其中一位先生姓郑,名玄,字康成,在这里主讲。另一位姓卢,名植,字子干,但是不像郑先生一样一直在这里。” “那么现在在这里讲学的,就是郑先生咯?”听到了卢植的名字,赵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维持着一个正常士子的样子。 “没错。” “那两位大哥,在下想进去听郑先生讲学,直接这么进去就可以了吗?” “进去吧。记得把自己的佩剑拿下来。” 遵照着之前士兵们的描述,赵云走进门,将佩剑摆在了指定的位置。待门内的士卒们搜身结束后,在侍女的引导下走到了讲堂之外。有寥寥两三个人已经站在了一边。 “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虽然站在门外,但是以赵云的耳力,自然能够听见讲堂内老者的声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郑玄似乎讲完了这一篇,听课的士子们也得到了休憩的机会,而在堂外等候的众人赶紧走了进去,奉上了束修,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一直到夕阳西下,郑玄才结束了这一天的讲授。 “子龙,你可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听到康成公传授《古文尚书》?”听到赵云的回禀之后,刘备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赶不上这种好时候?” 间章七·师生 接下来一连几天,赵云都前往郑玄处听课。夜间返回的时候还对二人复述课上的内容。不仅刘备听的如痴如醉,就算是扬雄也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而连续数日之后,走进讲堂内的赵云忽然发现,台上的老师已经换了个人。 此人身长八尺二寸,面容刚毅清癯,声如洪钟,自带一股肃杀之气。虽然讲的也是《尚书》,但是和郑玄相比,又有所不同。 眼尖的赵云甚至发现,在最前面一排,还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相貌俊美的中年人。而这中年人的面容他也非常熟悉,正是公孙瓒。 公孙瓒既然坐在此处,那么这位教师的身份呼之欲出。 赵云并没有莽撞地直接上去,而是如一个正常的学生一般,听着卢植讲述《尚书》。直到日头将落,卢植的授课结束,他才逆着人潮而动,向着卢植走去。 “你可还有什么疑惑?”卢植看着走过来的赵云,出声问道。 “你,你是……”公孙瓒看着眼前的青年将军,似乎是已经认了出来。 “卢中郎,有故人来访。”赵云再次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双草鞋。 卢植和公孙瓒的瞳孔都是一缩。 “敢问将军姓名?与玄德是何关系?”这座讲堂的后堂,亦是汉军重兵把守之地,如果谈一些私密事情同样合适不过。卢植将众人带到了这里,分宾主坐好,直接发问。 “末将姓赵,名云,字子龙,曾经在公孙将军麾下效力,后来追随刘使君。” 卢植将目光投向了公孙瓒。 “学生可以作证,这确实是子龙无疑。” “那,玄德身在何处,为何光武在此也不来拜会?”卢植的语气严肃了一些,“身为汉室后裔,难道不想为汉室效力吗?” 赵云看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卢植会意,摆了摆手,让一旁服侍的人都离开了此处。 “卢中郎听禀,自那曹魏篡汉之后,使君于西川继承大统。故而如光武一般,被这天道认为是独立的势力,因而并未在光武麾下效力。”赵云长话短说,择重点而谈,“而由于立国于西川,我等据点以永安为中心,离宛城相距甚远,此次亦是乔装而行,另有大事想面见光武。” 卢植面色一凛,“你们想要私底拜见陛下?”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样的话,这里不行,虽然守把严密,但是人多眼杂。”卢植飞快地思考着,“你们现在的伪装身份是商队的话,出手的货物那必然是蜀锦了?” “正是。” “那这样的话,伯珪。”卢植看向了公孙瓒,“你出面,订购一些蜀锦,要求他们送上门。然后带着玄德他们到我这边来。” “我明白了。”公孙瓒点了点头。 “赵将军你现在回去,把事情向玄德说一下,既然有要紧的事,那就越快越好。” “是!” “伯珪,代我送一下。” “使不得,云怎能劳烦公孙将军相送,更何况,云此时乃是士子,又怎能轻易劳烦老师派人相送?” “倒也有些道理。”卢植点了点头。 赵云回去后自是与刘备交流所得,不在话下。 两日后 “你们就是益州来的蜀锦商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到了刘备等人开设的摊位之前。 “是的。” “正好,我家主人喜欢,带上你们这里最好的货,去给我家主人过目!” “是。”刘备不慌不忙,笑着回答,“熊先生,这么大一笔帐,您也随我们走一趟吧。” “好嘞!”伪装成账房的扬雄连声答应。 随即,刘备带着赵云、扬雄以及几个伪装成伙计的士兵,带着一批蜀锦跟着管事。 “你们运气好,我家主人要亲自看这批货。”抵达了府邸的管事在门口一番交流后,对着众人道,“跟着我,不要乱走。” 很快,在管事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到了库房,公孙瓒正等在这里。 “唔,都是上好的面料啊,怎么卖的?” 刘备张口,报了一个数字。 “唔……有点贵啊。”公孙瓒皱起了眉头,“我进的量大,能不能便宜一点?” “大人,这……” “不急,有话慢慢说。”这么说着,公孙瓒带着刘备、赵云、扬雄三个人则是进入后堂。 “玄德……” “伯珪兄……” 四下无人,二人也不再伪装。 “这位先生是?”公孙瓒带着几分好奇看着扬雄,“你后来的属下?” “不是,但这位也是小弟这一次冒险过来的保证。”刘备道,“待见到老师与陛下,兄长自会知晓。” “好。那只是委屈玄德与我的部下换一身装饰。” “这有何委屈可言,不过就是从前一般。”刘备笑了笑。 “不过这位先生一身书卷气,还是装成我的管事吧。” 扬雄也没有意见。 很快,公孙瓒带着换装结束后的众人,安排那些交换了衣装的士兵们回归住处。自己则是以收上了一批蜀锦,要选好的送给老师作为理由,带着三人与选好的蜀锦走出自己的府邸,来到卢植的府上。 卢植府上的管家自然是认识公孙瓒的,打开大门将众人放了进来。 “老爷在书房等您。” 遵照着管家的话语,一行人直奔卢植的书房。 管家开门,将四人放了进去,随后关门。 “学生拜见老师。”尽管一身士卒的装扮,但是见到卢植的时候刘备直接下跪行礼,“不想还能与老师于此处会面。” “玄德,好啊,好啊……”卢植打量着面前的学生,一时间也难以成言。 “老师也过于偏心。为什么见到我就那么严肃,见了玄德就这般亲切。”公孙瓒则是在一旁开着玩笑,冲淡这伤感的气氛。 “玄德那些毛病,不都是跟你学的?”卢植直接瞪了公孙瓒一眼,随后再度看向刘备,“这位赵将军我是见过的,但不知这位先生是……” “老师,这位先生是……” “莫非……这位是子云公,扬大夫?” 卢植的书房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间章八·主攻 众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望去。 一个身高七尺三寸、大口隆准,有着漂亮髯眉的中年人站在一边,虽然模样有所不同,但是气质隐约间与刘备有几分相似。 “拜见陛下。”并不用其它人做出介绍,刘备与赵云也猜出了此人的身份——除了光武帝还能是谁? “你就是刘玄德?我大汉的后代子孙?” “是。” “你身边跟着扬大夫,想来已经与高祖联系上了。这么说的话你是代表高祖来的?” “不愧是光武陛下,见微知着。” “你们竟然联系上了高皇帝?”卢植的脸上也难以掩饰惊容,“高皇帝在哪里?” “我们在宛城,高祖应该是在成都吧。”刘秀再次开口,“玄德,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莫非……”卢植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玄德此来是为太祖做说客的?” “正如光武所言。”刘备点了点头,“高祖已经察觉了您的存在,故遣我来此。” “不知高祖麾下都有哪些豪杰?” “武帝、宣帝俱在,留侯、酂侯、淮阴侯为首,长平侯、冠军侯、博陆侯等文武集结一处。”刘备如是回答道,“大致有四五十人。” “那你又有多少人?” “在下自是不能与两位先祖相比,只不过十几个人罢了。” “那我们如果合流,可动用的文武能超过百人。”刘秀直接揭了自己的底。 “陛下,您……” “高皇帝尚在,我又何必多费心思。”刘秀笑了笑,“届时大汉内斗,岂不是让后世之人看了笑话?朕身为大汉血裔,自当与祖先同心协力。” “这也正是高祖派我来的目的。”刘备也笑了起来。 “既如此,留侯可有什么意见?”刘秀忽然道,“总不能这一次就是单纯的叫你过来打个招呼。” “留侯运筹帷幄,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刘备开始阐明张良的规划,“从我等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扮作商队,隐秘来此,您应该已经猜到一二。” “高祖并不希望外界很快得知我们合并一处。”刘秀并不愚蠢,直接猜到了大汉的规划,“相比于我方,益州之地更加偏远,待高祖整合好了益州之后,进可以从上庸支援宛城,退可以坐守益州笑看天下风云。而如果这计划提前暴露,大汉立刻就会变成众矢之的,天下英雄的注意力会瞬间放在我们身上。” “没错。”刘备点了点头,“但是只要争取到了整合益州的时间就行,我们不可能瞒住天下人太长的时间。” “不知现在益州的情况如何?” “成都、永安、江州皆属高祖治下,云南、建宁地处偏远,国力衰弱,甚至可以传檄而定,梓潼的成汉也没什么抵抗的力量,唯一的难点……” “汉中。”刘秀接过了刘备的话语,“阳平关乃是天险,汉中的宇文氏实力又不弱,如果一心防守,就算是淮阴侯统兵,也得费一番工夫才行。” “正是如此,所以按照留侯的设想,待我军拿下梓潼之后,同时从梓潼、上庸两路出兵,两线夹击攻取汉中。”刘备开始讲述起张良的安排。 这一次的会面,宾主尽欢,成都与宛城之间也成功构建起了交流的通道。一切都在按照双方的计划进行……那是不可能的。某个消息的传来,让原本的计划出现了变动。 “许昌,魏?姓曹?”回归成都的刘备接受到这一条来自宛城的消息时,直接站了起来,原本喜怒不行于色的面庞上也多了几丝神采,“真是天佑我大汉!” “大哥,可是有那曹贼的消息了?”张飞这个时候接替了赵云,跟着刘备来到了成都。得闻这个消息的他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这一次俺一定要杀了他!” “没错,曹操就在许昌!我早就该想到的……” “许昌的那个曹魏,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曹操立下的基业?”刘邦看着一旁的兄弟二人的神色,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错。虽然更准确地说,他只是所谓的‘帝业’的奠基人,真正废帝的是他的儿子。”刘备回答道,“他活着的时候,只不过自封魏王而已。” “哼,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刘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罢了,都那个时候了,还会有人在意一个死人的口号吗?” “既然曹贼就在许昌,那么我们不如直接把他灭了!”张飞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大哥,我可以当先锋!” “益德休得无礼!”刘备直接训斥道,“高祖在此,哪有你插嘴的份!” “没关系,毕竟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刘邦摆了摆手,“在座的各位怎么看?” “如果从最符合我军实际利益的角度上来讲,我们的第一目标还应该是原计划,两线夹击汉中。”最先出声发言的是娄敬,“但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哦?你要算什么账?” “想来后世的每个人都知道,我大汉亡于曹魏之手,就算我们不知道,他们也一定会让我们知道。”娄敬忽然转移了话题,“而当我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没了选择。”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刘彻忽然出声道。 “没错,自陛下之后,我大汉一直执行的便是这一套理论。”陈汤道,“因此,于我大汉而言,灭国之仇,敌在身侧,若是不举兵报复,便是在动摇大汉三百余年的根基。” 在陈汤之后,又连续有文武站出来表态,但是他们的意见还是接近一致的:必须出兵,击溃这个敢于向大汉挑衅的反贼。 “子房,你怎么看的?”刘邦忽然开口,看向这个一直没有发现的自己最信赖的谋臣。 “杀鸡儆猴,不留试探余地。”张良的回答很简短,但是态度却表达的很明显。 “大家说的不错!要是这种摆在眼前的机会都不把握住,我大汉岂不是丢光了脸?”刘邦也作出了决定。 第一百一十一章 洛阳使臣 九月一日长安 距离汉魏的那一场大战已经过了月余,距离同舟阁发布那张新地图也已经过去了接近半月,大秦现在所面对的形势骤然一变。 原本秦军与唐军在槐里——漆县一带对峙,双方虽然没有爆发大战,但是各种而样的摩擦战却连绵不绝。但是在这一场战斗结束之后,驻守在槐里的秦军敏锐地发现,虽然唐军没有后撤,但是他们与唐军的摩擦似乎是减少了很多。 秦国自然不是无谋之辈,从唐军的小动作里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唐军,似乎有意讲和。 得出了这个结论的秦军自然也压制住了己方的躁动,与唐军达成了“礼尚往来”。 在此之后又过了数日,驻守在潼关的蒙恬传来了一个消息:洛阳有使臣来访。 既有使臣来访,那秦国自然不能失了气度。双方约定好了日期,秦国迎接使团的到来。而九月一日,便是双方约定觐见的日子。 按照之前约定的流程,在专门的仪官引领下,秦国的君臣与使者会面了。这位使者面容和蔼,中等身材,体态偏胖,但是却给人极佳的观感。 “大唐使臣狄仁杰,拜见诸位秦君。”这位来自唐国的使臣,按照战国时的规矩,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免礼。”作为秦国名义上的执政者,此时发话的自然是穆公,“不知唐国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为两国安危而来。”狄仁杰似乎早有准备,回答的非常干脆。 “可是,目前对我大秦威胁最大的,似乎就是你们唐国吧?”樗里疾冷冷地回应道,“贵方东占函谷,北降安定,将我秦国置于你们的包围圈中。现在反而要说什么‘为我国安危而来,’莫非是欺我秦国无人?” “樗里子此言差矣。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狄仁杰在事先似乎已经调查了此时秦国文武的身份,回答道,“在之前,我们和贵方确实是争夺天下的敌对方,但是在更强的敌人面前,我们反而应该联合起来——这一点,贵国君臣应该并不陌生才对。” “你们说的那个更强的敌人,可是指的宛城的汉国?” “当然。同舟阁发布的那张图想来贵国君臣也已经看到了,汉国在不声不响之间,几已全据蜀地,宛城现在也依旧在其手中,一旦汉中告破,不知长安可还能安?” “说来说去,不过是贵国觉得汉国势大难制,所以想要拉上我军做马前卒罢了。”樗里疾冷笑一声,“若是我军和汉国厮杀的紧了,贵方还可以趁长安空虚,两路齐出取了我军长安,集四郡之力虽然不能抗衡汉国,但是自保却绰绰有余。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去和国力更强的大汉死拼,而不是攻取安定,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呢?” “先生此言差矣。”狄仁杰摇了摇头,“如今汉国势大,若是单单集结贵我两家之力,岂能与汉国势均力敌?需得雍凉、荆楚各地的势力联手,才能遏制对方。” “这么说来,贵国的使者已经前往汉中、武威、襄阳、郢都各地咯?” “正是如此。” “的确,若是贵国谋划能够成功,集结雍荆楚之力,确实能够将汉国堵在蜀中。”樗里疾点了点头,“只是……” “樗里子可还有何疑惑?” “只是贵国这纵横术,没学到家。”另一个人开口了,“开口闭口谈的是‘合纵’,却连‘合纵’的要义都没有掌握。” “在张子面前,又有谁敢说自己掌握了纵横术呢?”狄仁杰微微一笑,“还劳烦张子讲解,我方差了些什么。” “‘合纵’也好,‘连横’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利益。”张仪也毫不客气,直接解说道,“六国合纵攻秦,为什么总是失败?所谓各国心思不一,保存实力是也。但是为何各国心思不一?归根结底攻击秦国,并非能让六国皆享受灭秦之利。毗邻秦国,享受灭秦之利者,韩、魏、赵、楚是也,此四国毗邻秦国,若合纵灭秦,分秦之地者也仅此四国也,于燕齐而言,秦国地处偏远,拿到了秦国之地,也控制不住。故而人心不一,也因此合纵攻秦鲜有成果。相反,于秦而言,连韩攻楚,连齐攻楚,连燕击赵,非但秦国获利,连横对象亦可获利。故而‘连横’往往成功,‘合纵’屡屡失败。而今贵国合纵雍凉荆楚之地,能灭汉否?” “不能。”狄仁杰摇了摇头,“蜀道难,贵国应该也是知道的。” “既不能灭汉,最多不过拿下南阳一郡之地,最多附带上庸。合纵势力超过一手,所得之地不超过两郡,这‘合纵’,如何合的起来?”张仪冷笑一声,“不过想来贵国也的确没打算指望靠这些势力就能击溃汉国,所图者不过是迟缓汉国东出北上的步伐,而贵国则是打算兵出晋阳,攻取河北之地。在联盟拖住汉军脚步的时候尽可能地扩张自己的实力罢了。” “所以张子的意思是,只要利益足够,贵部就可以加入联盟,出兵攻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利益足够,我们当然可以出兵。”樗里疾再次开口,“只是不知,贵国能给出什么样的利益?” “一个郡,这个条件如何?” “一个郡?”秦国君臣面色也是变了变。 “你们居然舍得安定郡?”樗里疾死死地盯着对面,生怕对方下一刻就收回这句话一样。 “张子说的没错,如果不给出足够的利益,又如何能让对方帮助你呢?”狄仁杰微笑着回答,“一个郡的地盘,应该够重了吧?” “那么,条件是什么?这么重的一份礼物,贵国所求应该也不小才是。” “秦军出长安,取道阳平关,截杀汉军!”狄仁杰开出了大唐的条件,“兵力不少于四万,且主帅必须是武安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入盟条件 “兹事体大,还请使者等候几日。” “那还烦请贵国早做决定,毕竟每拖一日,大汉便强一日。”狄仁杰似乎是早有预料,再度施了个礼,在侍卫的引导下离开了秦国朝堂。 狄仁杰走后,孝公开始代替穆公主持朝会。而毫无疑问地,刚才他所带来的条件成为了朝堂上最热门的讨论话题。 “方才唐国使者的条件,各位怎么看待?” “其实,我们没什么选择。”还是张仪首先开口,“也只能选择加入这个联盟。” 张仪此时显得颇为烦躁,似乎这种没有选项的选择让他非常难受。 “以我军现在的实力,没有选择中立的可能。因而只能在唐和汉之间选边站。”强忍着这种烦躁,张仪继续道,“而现在这个局势,大家想来也能发现,我们根本没有选择汉的空间。从地缘上,汉距离我们最近的是宛城,然而自顾不暇。蜀地的部分还与我们隔着一座汉中,想支援我们只能说是有心无力。更何况,作为灭亡了我们秦国,在此之后建立的新王朝,我们又怎么敢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们身上?” “张子所言是也。”范雎此时也点了点头,“我们其实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相信对方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 “既然对方也知道这件事,那为什么还给我们提出来这么优厚的条件?”王翦作为此时朝堂上的军方第一人,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用一郡之地,换取武安君率秦军出手。虽然武安君的确值得这个价码,但是……” “‘合纵’的奥义在于保存自己,击溃对手,消耗战友。”张仪道,“这三个目的的重要性依次递减。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解释的话,唐的做法是解释不通的。” “但是他们现在就是这么做了,你觉得应该怎么解释?” “刨除掉一切看低他们的行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张仪道,“被汉派遣攻击汉中的,会是一个能和武安君在战场上过招的统帅,就像那个与武安君在边境上对峙的李靖一样。” “但这样一来,同样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在雍凉这片地域上,也只有武安君能与那名统帅抗衡。”樗里疾道,“唐的那位李药师,也确实是一位和武安君平级的统帅,但是如果他和武安君互相牵制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去应对汉的那位统帅了,就算是王老将军,也差了一点。” “如果对方真的有武安君一般的能力,我确实不是对手。”王翦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如此说来,对方让出安定也确实解释的通了——如果对方不让出安定郡,我军为了保证没有后顾之忧,就算参与了联盟,也会让武安君坐镇长安,防备着唐国变脸的可能,而让出了安定郡,我们与唐之间只有潼关方向接壤,武安君便可以自由行动不受限制——只是,对方根据什么做出的这个判断?” “王将军莫非忘了?这唐国可是我们的‘后人’。”尉缭忽然道,“通过史书的记载,想来他们对我们这些‘古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对方既然指明我方只有武安君能够应对汉国的那个大敌,反过来也说明了另一件事:雍凉境内,无人是武安君敌手!” “这倒是个好消息。”昭襄王点了点头道。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是我们真的想利用这一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樗里疾冷笑道,“谁知道这个联盟会组建多长时间。” “肯定不会长久,也就一两年吧。”张仪也是冷笑,“但是我们也正需要这一两年的时间。唐国送出了一郡之地,不做个彻底的检查,怎么能轻易地就吃下去?” “估计他们应该也不会送出完整的一郡。起码人口上不会是完整的。”范雎道,“唐军如果从安定撤出去,肯定不只是单纯地撤出了军队,那些士兵的妻儿老小会不会一起跟着撤出去?就算安定郡本来只有三万士卒,跟随着他们一起撤离的妻儿老小又会有多少人?我们接受的时候又会剩下多少人?” “倒也不至于是这种最极端的情况。”尉缭道,“百姓一直以来都是安土重迁,不愿意轻离家乡,唐国如想撤离,必然是会让士兵们做一个决定,到时候能带走的兵力也大概只有几千人罢了。” “几千士卒撤离,那也是数万百姓啊。”范雎道。 “他们想要迁走的话,就让他们迁走吧。”樗里疾忽然道,“更何况,就算这些百姓留下来,就一定值得信任么?” “罢了。他们想要迁人,我们也没办法。”穆公忽然道,“只是联盟一事……” “先祖可是还有顾忌?” “按你们的说法,我们就算拿下了安定,想让它真正归属我大秦,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穆公的脸上有些不解,“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想要背盟,安定郡非但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还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正是如此。”樗里疾回答的很干脆,“但是维持这个盟约,对我们而言也非常重要……” “孤并非是指这个决策有误。”穆公摇了摇头道,“孤只是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强化盟约?” “强化盟约,也就是让对方想要破盟的话付出更大的代价。”樗里疾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可能要有一位陛下受苦了。” “不必藏着掖着。樗里子有何话尽管说便是。”这一次做出回答的是嬴政,“只要为了我大秦有利,做出些牺牲不算什么。” “那这样的话,不如……” 数日后,再度被秦国君臣相召的狄仁杰走进了朝堂内。 “贵国的要求,我们答应了,但是,我国额外有个条件,不止贵国是否能够接受?”穆公开口道。 “不知贵国所提的额外条件,指的是……” “为了确保盟约的延续,贵我两国各遣一人为质,何如?” 第一百一十三章 遣子为质 质子,一个古老的维持盟约的方式——尽管从历史的经验上来看,这样的方式并不能维持盟约太久。眼前的秦国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尽管秦赵之间互送质子,但是并不影响两国之间接连不断的战争。 不过现在的情况,与战国时期又大有不同:所有人来到这里的时间也才不过一年,就算是有人娶妻,孩子也没有生出来呢——那这样的前提下,所谓的“质子”,又指的是什么呢? “不知贵国这个‘质子’究竟何意?”狄仁杰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贵国人才济济,想来贵国的国君来到此地的应该也不在少数。”做出解释的是樗里疾,“贵我两国,各以一位君主为质,何如?” 以君主为质,狄仁杰之前猜测过这种可能性,但是当这个条件真的被提出来的时候,狄仁杰依然感受到了重重压力。 自古以来,送出质子都解决不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问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被送出去当质子的,往往都是不受宠爱或者不被重视的边缘皇子,就算自己真的不守盟约,对方一怒之下杀了质子,对君主而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这话反过来讲,如果被当作质子的是受宠的皇子甚至是一国太子,那么这份盟约肯定会长久地维持下去。 而在贞观年间,狄仁杰生前看过的最强盛的大唐,别说遣太子为使了,就算是一国之君亲自住在大唐首都长安的也不少。只是他没想到,秦国居然提出了这种要求。 双方互相派遣的,是对面的一位君主。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的确是最牢固的契约,双方都不可能冒着君主死在敌国境内的风险贸然开战。但是…… “此时涉及贵我两国皇帝,已非外臣所能自专。烦请几位陛下给外臣一点时间。”狄仁杰再度行礼,取得了许可后离开了朝堂。 很快,秦国的条件被狄仁杰写在书信上,不过数日便送到了洛阳城内。 “这秦国倒是给我们提了一个难题啊。”收到了消息的李世民召集群臣,展示了狄仁杰的那封书信,“各位,你们怎么看。” “这……”众人对视一眼,却是没人发言。 李世民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纠结,遂开口道,“大家不必拘束,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只是单纯的考虑利弊的话,此事如何?” “如果单纯从对抗三汉的角度来考虑,此事可行。”还是房玄龄首先开口,“秦国此时提出派遣质子的要求,无非就是依旧对我们不信任。不过现在的我们也的确没有什么想要西进的想法,所以哪怕真的派人质过去也没对彼此没有什么损失。最多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罢了。” “只是,派遣质子的话,双方的地位应该是大致相等的。”长孙无忌道,“何况这一次派遣的根本不是质子。从狄怀英的信件上看,秦国要派出来一位国君为质,那么我们这边也应该是对等的——这不是派某位郡王过去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长孙无忌的意思,在场众人也都听懂了:秦国这边既然派出了一位君主,那么无论如何,唐这边也应该派出一位君主作为回应。但是…… 尽管大唐人才济济,李氏宗室也有不少,但是君主,实际上只有三位(当然,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那位女帝),李渊和李世民自然是不能去当人质的,那么只能是…… “既如此,就答应了这个条件。后续的事情我来解决。”李世民微微点头。 定下了具体的方针后,李世民离开了书房,走到了某个宫殿。 还未进门,便听得管弦丝竹之声响起,有人应声而歌。走进门后,则见一女子和歌而舞,姿态曼妙,仿若天上仙人一般。 即便再有什么意见,但是就歌舞而言,李世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两世加起来所见过的最美妙的。即便是他,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打断对方。 反而是对方首先发现了他,主动停了下来。 “曾祖父。”眼前的这个中年人,论年龄倒是比他还大一点,但是辈分却是实打实的小,“今日怎么有空来欣赏歌舞?” “自然是有事来找你商议。” “还有曾祖父您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您都解决不了,我又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够去做。”李世民盯着他。 “是‘只有我才能去’,还是‘只有大唐的皇帝’才能去?”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大唐皇帝的身份,你是卸不下来的。” “呵,本来以为有曾祖父您在,我还能够当一个普通的亲王,和玉环普普通通的过完这一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了需要我的事情。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是狄怀英从长安寄回来的信件,你自己看看吧。” 浏览了一番书信,李隆基抬起头来,“所以,我是要去长安一趟了?” “对方送过来当人质的也是一位秦君,而我方能当人质的,只有你我二人。若你不想去当这个人质,孤就去一趟长安。” “曾祖父何故如此?”李隆基连忙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语,“目前这个局势,大唐离不开曾祖父,由我这个浪荡子去一趟也好。” “只是委屈你了。” “您说得不错,作为大唐的皇帝,就应该为这个国家负责才行。前一世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能在这一世弥补一二也好。”李隆基摆了摆手,“更何况,我或许可以算是第一个回到长安的大唐皇帝,这么一看也是不亏。”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只是曾祖父,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有什么要求都依你。” “孙儿想与玉环一起过去,不知曾祖父可能允准?” “你……”李世民的眉毛抖动了两下,“罢了罢了,你们一起过去吧。莫要误了正事。” “多谢曾祖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原兵锋 洛阳传来了消息,问我们这边现在的情况如何。”李积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向了苏定方,“如果想要出兵的话,还需要多长时间。” “刚拿下太原这才多久?”苏定方皱了皱眉,“张榜安民,重定法度,编练新军这都需要时间——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是。” “大概是因为被同舟阁的行为刺激到了吧。”李积倒是看的很明显,“现在三汉势大,如果我们不能尽管攻占地盘,则难以与他们分庭抗礼。” “即便如此,这种事情也急不得。” “但是对我们而言,现在也确实是一个攻取蓟城的好机会。”李积看着挂在府衙内的地图,“之前两燕和高齐联手,狠狠地坑了一把拓跋氏。拓跋珪本人身死,拓跋氏的精锐部队也折损了大半。蓟城本部也被高欢带人围攻了数月。还是拓跋焘收拢残兵,率领着剩余的骑兵突袭高欢本军,方才抓住机会解了蓟城之围。即便如此,现在蓟城里的士兵估计也不多了。大概也就两万余人,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但我们现在不也是如此?”苏定方反驳道,“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人,还要面对壶关里晋军不时地袭击,哪里抽得出兵力去进攻蓟城?” “我们自然也不是现在去进攻蓟城。”李积笑了笑,“就我们现在而言,想进攻蓟城,起码要做到两件事。” “哪两件?” “首先就是等,等高齐和拓跋魏战火再起。”李积似乎是胸有成竹,解释道,“高欢虽然在蓟城下输了一阵,但是损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而且在蓟城附近所获得的物资,也足以弥补。而且以高欢为人,绝对不会坐视正处在虚弱中的拓跋氏调节状态,否则下一次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来面对拓跋的兵锋。” “如果是我的话,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效‘彭越挠楚’之策,派遣骑兵在蓟城境内骚扰,绝对不会与之正面交战。”苏定方想了想道,“抓住这个时间再招兵买马,继续攻击蓟城。” “说的不错,对于现在的高氏而言,这是宝贵的发展时间。”李积赞同了苏定方的说法,“两燕自合力伏杀拓跋珪后,边境形势就一直混沌难明,双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根本无暇理会燕山外会发生什么事情。平原那边,说不定石勒什么时候就被宋国吃掉了,在石勒还能扛住宋国兵锋的时候,抓住机会攻击蓟城,日后面对宋国的兵锋也能多上几分挣扎的余地。” “高欢虽然能力非凡,手段了得。手下段韶、斛律光行军打仗也确实是有两下子。”苏定方此时也理解了李积的意思,“但是他们的对手是拓跋焘,这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拿捏的对手。就算高欢的兵力具备优势,但是以拓跋焘的统兵,在野战中也很有可能取得胜利,何况此时背靠蓟城?双方的厮杀必然激烈,而我军则可以借此机会获取渔翁之利。” “正是如此。”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自然是壶关。”李积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如果不能安排好壶关的晋军,我们又怎么可能放心的攻取蓟城?” “不知元帅有何良策,竟能让我军攻取壶关?” “定方你却是想差了。”李积摇了摇头,“我这个办法不一定能够攻取壶关。” “那这……” “这方法不一定能够打下壶关,但是绝对能够重创那里的守军。”李积道,“而只要能够重创守军,也相当于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 “若能重创壶关守军,自然也是良策,不知元帅的想法是?” “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个诱饵。” “元帅的意思是,散播我军打算进攻蓟城的消息,诱引壶关守军来攻?” “正是如此。” “非是属下不敬,只是这三晋军中,想来也不乏智谋之士,他们难道看不出来此种有诈?” “有的时候,就算明知是诈,也不得不赌啊。”李积回应道,“定方你之前也应该听过我们对于三晋的评价。” “啊,我记得,说是‘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没错,真的是任谁也想不到,曹孟德的这句诗居然还能这么用。”李积道,“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这里是太原,是赵氏的故地,哪怕有一线机会,赵氏都绝对不会放弃这里。只要我们做出‘太原城真的已经空虚’的样子,赵氏就算明知是计,也会想办法去试一试。毕竟计策这种东西说起来玄乎,但是能不能成功就全看双方的执行力。就像我们用诱饵来吊着对方,对方如果能力足够,吞了这个饵,我们岂不就是有苦说不出了?” “想来大帅应该有补救措施,能保证我方获得必然的胜利。” “措施自然是有的。”李积点了点头,“换一个角度看,秦王殿下让出了安定,还真是走了一步妙棋。” “既如此,大事可成!”苏定方听明白了。 “那这样的话,定方,在外的军队就交给你来统领,我坐镇太原城。” “是!”苏定方没有争执谁来守城的问题,直接接下了命令,“大帅,不知我们何时动手?” “算算时间,怎么也得再等上一两个月。”李积道,“如果考虑交接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我们甚至可能要等过这一年。” “明明不到两年,这个中原变化的也太大了。”苏定方感叹道。 “很正常,在大势力周边的小势力,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基本都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李积并不感到奇怪,“三汉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也是因为周边的势力太弱,如果换做我们,也可以有这么快的速度。我们转生于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固然四通八达,但是于争霸天下而言,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是啊。”苏定方也点了点头,心有同感。 “现在,就是看壶关的晋军会不会上套了……”李积的目光,看向了太原城南。 第一百一十五章 联络汉中 就在秦唐谈判的同时,大唐的另一支使者,经过长安,来到了汉中。 在同舟阁把新地图发出来之后,宇文家就成了这片中原上最尴尬的势力,没有之一。 汉中作为益州与宛城上庸的连结点,毫无疑问是大汉现阶段最主要的攻击方向,面对益州的一侧尚且有阳平关作为依托,有王思政这种擅于守城的名将坐镇,还可以撑住很长时间,但是面对上庸郡的另一侧,只有地形可以作为依托,如果汉军后勤得力,将领得望,进逼南郑城下不是问题。而这样两路夹击之下,就算汉中郡人口稠密,钱粮丰足,也绝对禁不起三汉这样的消耗。 宇文氏众人自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不是没做过应对:兵出汉中,走祁山,攻陇西。想要趁姚秦苻秦彼此消耗之际夺了天水城。全占陇西郡。但是这个计划也失败了。王猛的能力还是超过了他们的预料,在连番大战之后不知怎么的说服了乞伏乾归,里应外合之下,苻秦攻破了前秦的城门,拿下了天水城。姚氏全族,只有姚兴不知所踪。 而苻秦拿下陇西之后,似乎是未给他们反复的时间,苻登直接杀了姚苌——本来苻登还想杀了姚氏其余人,但是还是被苻坚所阻止。不过苻登诛杀姚苌之后,姚家似乎颇为不满,有反复之心,但皆为王猛先发所制。没有探知任何苻洪或是苻坚下令给王猛的迹象,此事颇有可能是王景略一人所决。 也正是考虑到王猛现在坐镇天水,宇文泰并没敢轻举妄动,而是收兵回归汉中。而回归以后,便收到了同舟阁的那份地图。紧接着,便是洛阳有使者来的消息了。 “唐使裴度,拜见大周皇帝。” “大唐使者从洛阳不远万里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为解大周今日之困顿。”裴度似乎早有准备,“想来贵国也已经对自己周边的局势有所认知。在下也不卖关子:观汉中边境,强敌环伺,陛下欲夺天下,又要以谁为目标呢?两秦三汉,又不知陛下觉得自己能够敌得过谁?当然,如果陛下甘愿寄人篱下,无有进取之心,外臣也不再多言。” 话虽然不客气,但是宇文泰并没有动怒。 “事情的确如使者所言。但是贵国既然遣你为使,必有良策,只是不知贵国有何良策教我?” “良策谈不上,只是愿意为陛下分析一下形势。”裴度回答道。 “哦?”宇文泰挑了挑眉,“贵国竟然如此自信?” “自信说不上,大多数的情况想来于先生和韦先生都已经给您分析过了。”裴度道,“外臣在这里只是说一些二位先生可能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 “请讲。”宇文泰似乎是自嘲一样的笑了笑,“可是中原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地处益州偏远之地,对中原终究是多了几分迟滞。” “中原还是那个中原,征战不休未分胜负,在下要说的,还是益州。”裴度没等宇文泰继续发问便道,“陛下的位置至关重要,因而只有投靠大汉,甘为马前卒,或者作为抵挡大汉的最前线,奋力死战,并无第三条路可选。而大汉得到汉中,不是我们所期望的。” “你们……是指谁?仅仅是指你身后的唐国吗?”于谨忽然开口问道。 “不愧是于文公,居然这么快就反应了过来!”裴度赞叹道,“不错,我所说的‘我们’,自然不是单纯指我大唐。毕竟不想看到三汉攻取汉中的又何止是我大唐?” “如此说来,你们已经联系雍凉荆楚的各个势力了?” “没错,两秦、萧梁、楚国、陈国、孙吴都将合兵一处,共抗三汉!”裴度点了点头,回答道。 “贵使当我国好骗不成?”韦孝宽忽然道,“且不说两秦和我大周,那南陈和孙吴距离洛阳何其遥远,中途还要路过宛城,南下需要多少时间?现在距离同舟阁放出地图的日子尚且不足一月,贵国使者莫非长了翅膀,飞到了荆南不成?” “荆南暂且不提,但是西北二秦确实已经被我方说动了。”裴度并没有因为韦孝宽的话语而变色,“如果贵方也能加入这个联盟,秦国会以武安君为帅,相助贵方守御阳平关。” “此言当真?”就算是宇文泰,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没能维持住淡然的神色。 “我等自然不会在此处作假。”裴度回答道,“想来贵国也该了解,如果三汉一力攻取汉中,主帅必然是韩、卫中的一人,就算韦襄公与王将军调度得当,经验丰富,又能守阳平关到几时?还是说,贵方有自信能与韩、卫作战并且战而胜之?” “若是能够得到武安君率领秦军前来援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武安君会带多少人过来?”于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四万人。”裴度似乎是看穿了于谨的真实目的,“放心吧,这四万人的粮草军械,不会只让你们一家出力的。苻氏已然答应,秦军征战需要的粮草军械,可以从陇西转运过来。” “苻氏出钱粮,秦军出兵,作为联盟的象征……听着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宇文邕忽然道,“但是,有一个问题,不知贵使可否为我解惑?” “武皇帝请讲。” “且不论贵方用什么作为条件,驱使两秦出兵出钱粮,来协助我军抵挡大汉的脚步。但是我军作为对抗大汉的最前线,又能从贵国这边得到什么呢?” “贵国的意思是?” “如果贵国只想让我军当你们的马前卒,与大汉死战,那对我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拖延大汉的步伐,为你们争取时间而已。倒还不如降了大汉,混一个从龙之功。” “说的也是。”裴度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陛下您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天底下也的确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南阳、上庸两郡如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货比两家 “南阳、上庸两郡?”宇文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都是三汉的地盘?” “没错。”裴度点了点头,“既然是合力伐三汉,怎么可能无疾而终?蜀中或许打不进去,但是南阳、上庸并不是无懈可击。若是贵我、萧梁三方合力之下,攻下两郡不是问题。” “贵国竟然无意南阳?那可是一个大郡啊。”宇文邕有些惊讶,“这么大的一块肉,贵方就舍得让我军独吞?萧梁又岂会愿意?” “大家既是联盟,那么理当多劳多得。贵国身处抗击三汉的最前线,当然得获得最大的利益。不然贵方一旦心怀不满,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灾难。难道贵国竟然如此好心,不想要这两郡之地?” “我军自然不会对贵国如此分配有什么意见。只是贵国应该如何说服其它人?” “那这就是我军需要考虑的范畴了。”裴度神秘地笑了笑。 “烦请贵使在这里盘桓几日,我等好择日签订盟约。”宇文泰一锤定音。 “好,多谢陛下,外臣这也好交代了。” “稍等一下。”宇文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既是盟友,还请贵使为我讲讲贵国的一些事情,否则若有人假扮贵国使者,我军真伪难辨,可能就会在毫无察觉之下背了盟约,不利于联盟。不知使者这几天可有闲时?” “既然陛下有心,外臣又怎么能够拒绝?”裴度笑了笑,“外臣这几天也无事可做,给陛下讲讲故事也是好的。” “那便有劳使者了。” 在侍从的引领下,裴度离开了周的朝堂。 “陛下,直接这么答应了他们是否过于草率?”赵贵站出来问道,“毕竟现在汉使……” “不必着急,孤自有分说。”宇文泰看向了另一边,“宪儿,去请汉使过来吧。” “是。” 一个身高八尺,外表看上去近乎六十岁的老者缓缓步入殿内。 “食其拜见陛下。” “郦先生不必多礼。”宇文泰抬了抬手,“使者前些天来时所言之事,孤这边有了些眉目。” “哦,陛下可是想好了?”郦食其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知陛下的选择是?” “这得教先生且等等,有些事情,得先教先生知晓。” “哦,陛下请讲。” “就在刚才,唐国使者来了。给朕开了一个很有价码的条件。” “这么说的话,陛下已经站到他们那边了?那外臣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还请容臣告辞。”郦食其甚至没有行礼,转身就要向外。 “郦先生莫非不想知道,他们给孤开出来怎样的价码?” “无非就是许给陛下几个郡,出兵出钱粮相助陛下守城而已,又能有什么区别?”郦食其冷笑着回答,“以他们的能力与话术,最多也就是将南阳、上庸交给陛下,秦军出长安,助守阳平关。再极限一些,也不过是武安君亲自率领秦军而已,还能有什么别的条件吗?” 一番话下来,左右的文武有些养气功夫差的脸上已经微微变色。宇文泰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拍了拍手。 “精彩,实在是精彩!”宇文泰赞叹不已,“不愧是留侯,在派先生出发前就已经算计到这一步了吗?” “自古以来,最强的势力往往要被联合起来针对。大汉合并之后已经占据八郡之地,整个天下六分而有其一,被荆襄雍凉联手应对,理所当然尔。” “先生既然连这都知晓,孤也就不卖关子了。”宇文泰道,“以先生之才,不难明白,我军现在就仿佛战国时候的韩国一般,虽有强兵劲弩,但是国小地狭,且位于大国之间,一旦选错联盟的对象,那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此言却也不错。”郦食其赞同道,“此时陛下的环境,的确与当初的韩国有几分相似。” “而且相比于韩国,我军的环境还要更差一些。”宇文泰继续道,“韩国好歹与战国群雄都交战过,能够分得清孰强孰弱。而我军来到此地满打满算尚且不到一年,对周围的战斗力只是流于纸面,甚至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根据纸面上的强弱来站队。而就孤现在的了解,很明显联盟一方的纸面实力比贵国强的多啊。” “也就是说,只要我军在阳平关下获得胜利,贵国便愿意降伏于我军?” “若是淮阴侯野战真的能够打赢武安君,我军又有什么不降的理由?” “待到那一日,还望陛下记住此时之言。”郦食其没有行礼,直接离开了朝堂。宇文泰也不以为忤,目送着他离开。 “孝宽。” “臣在。” “再拨给你五千人,去和王将军一起守卫阳平关。孤可不相信汉军真的就这么老实。” “是!” “阳平关那边,孤应该不用嘱咐,你也应该明白怎么做。”宇文泰看向了韦孝宽。 “臣明白。”韦孝宽点了点头。 “宪儿,你带五千人,就在成固一带布防设伏,如果上庸那边有什么动作,迅速回禀。” “是!” “文彬,和唐使打交道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陛下,这倒是没问题。”李虎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苦色,“只是……” “放心,王轨会与你同去。”宇文泰道,“需要问的问题,他会帮助你问的。” “是……” “你在担心什么?”宇文泰看着李虎的神色便大概猜到了一些,“想说什么话就去找揜于,他大概会和你有一些话可以聊聊。” “陛下莫要取笑。”李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尴尬,“谁也不会想到,竟然还能有这种事情……” “孤之前对揜于说的话,对你也有效。”宇文泰道,“如果你想去见你的子孙后代,不妨跟着唐使一起回去。” “陛下,臣……臣绝无此心啊!” “嗯?你在说什么?”宇文泰挑了挑眉,“我们和唐国既然已经达成了盟约,总得派人过去回应——你莫非对此事没有兴趣?” 第一百一十七章 荆楚联盟 “还请转告贵国皇帝陛下,既然你们能够接受朕的条件,那么你们的条件,朕也接受了。”萧衍看着眼前的唐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英明。”颜真卿对着萧衍一礼,“在下也好回去交差了。” “颜先生何故走的如此之速也?”萧衍开口试图阻拦,“既然任务已经结束,不妨留下盘桓几日,交流一下书法的艺术,不也是乐事一件?” “外臣亦有此心,然国事为重,且待外臣回洛阳交差,再回洛阳与陛下谈论书法。” “可惜,可惜……”萧衍连声感叹,“既如此,朕也不便挽留,使者且回洛阳,朕在这里等着你。” 待到颜真卿离开,萧衍的脸色陡然一变。 “给新野的朱将军发信,告诉他做好对江夏的进攻准备,于此同时,让他找个人率一支部队作为疑兵,在边境处转转。”下达命令后,萧衍的目光转移到另一边的中年人身上,“不知道先祖对此有何意见?” “败军之将,又能有什么意见?”萧道成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梁国皇帝,梁国的事情一切由你自决即可,又何必问我?”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萧衍道,“先祖和朕同为皇帝,对同一件事自有不同的角度,或许有些方面就是朕所遗漏的。以先祖您的身份,发现了什么直接说出来,朕也必然会仔细考虑一下。” 而萧道成现在之所以在襄阳,用一句话总结的话也很简单:汉水的战舰交锋,齐军未能取得想象中的优势,陆地上陈显达也被常遇春牢牢地挡在了义阳之外。而刘裕则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率领水军逆流而上,直接袭取了江夏郡。 刘裕的袭击很突然,之前一直将部队驻扎在九江港,迷惑了众人的判断,随后派遣檀道济先攻击了鄂县,打出了杨吴的旗号来迷惑齐国的判断;又派遣朱龄石攻击夏口,将齐国的部队彻底调动起来。最后竟然直接开着大船突袭江夏郡治西陵县,打了垣崇祖一个措手不及。伴随着西陵陷落,宋军部队横扫江夏各县,萧道成的水陆部队瞬间变成了一支孤军。 而江夏郡陷落的消息传到齐军中时,萧道成的决定也很干脆,他直接中止了与齐军的作战,率领着手下的将士们毫不犹豫地投奔了梁国。而听闻了这个消息的萧衍也并未多做思考,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萧道成的投降,并且表示愿意奉萧道成为太上皇,但是被萧道成拒绝了。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在同舟阁发出地图的几天后,因此在同舟阁的地图上并没有记录刘裕的变化,但是已经足以让萧衍心生警惕。 三汉合一,一时间声势浩大,风头无两,而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没有打着汉室旗号的汉室后裔攻占了江夏郡,从某种意义上讲,整个荆州已经被汉室包围了——尽管其中有一个人没有打着汉室的旗号,但是萧衍不敢赌。 这也是唐派遣颜真卿来谈联盟的时候,萧衍很快便答应了的重要原因。虽然他酷爱研究经史佛学、琴棋书画、诗以言志,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皇帝,一个想要与群雄争斗,脱颖而出的皇帝。在此大敌当先之际,他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此,他还主动停止了襄阳、南郡边境的战争。 不过对面的楚国虽然是古人,但是也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很快同样在边境收兵。萧衍为此还以范云为使者,与楚国谈论荆楚联盟之事。 唐国的联盟在萧衍看来可以接受,但是他们的想法不敢苟同。 唐国开出来的条件是:萧梁从襄阳、新野两路出兵,攻击上庸、南阳两郡,事成之后南阳郡归萧衍。 听到了这个条件的萧衍心中冷笑,但是还是在明面上接受了唐军的条件。毕竟唐军是在同舟阁发布地图之后才来,对荆楚的情况掌握的还是少了一些:现在刘裕攻占了江夏,直接封锁了长江航路,如果自己从襄阳、新野两路出兵,刘裕就敢从江夏、柴桑两路出兵一路攻新野,一路配合汉军攻江陵,夹击之下楚国必然顶不住,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荆楚这一边。 简单来讲的话,其实也就是八个字:刘裕不死,荆楚不安。 对于在洛阳的唐、长安的秦而言,宛城、上庸自然是如鲠在喉,不可不除。但是对于荆楚的各个势力而言,宛城上庸毕竟在汉水以北,汉军的水战相比陆战能力还是差了一截,就算汉军南下,荆楚的势力在水上也有自信将他们击败。对他们来说威胁最大的反而是驻扎在永安的汉军! 汉军如果水陆并进,船骑双行,靠楚国一家之力,就算有荆南的援助也未必顶得住! 更何况,说到荆南,那里还有一个和汉室若即若离,甚至都不知道是否值得信任的势力。 在这种内部矛盾重重,外侧强敌窥伺的前提下,萧衍怎么可能出兵攻击南阳郡?派人在边境转悠意思意思就已经是尽到了作为同盟的责任与义务了。对荆楚势力而言,刘宋的威胁程度要远远大于南阳的威胁。 在萧衍的规划中,荆楚联盟同样应该兵分两路:一路是他自己,举新野襄阳之兵进攻江夏,与刘裕激战。而楚国则是率领着荆南的两个势力,作为与汉军对抗的前线,将汉军堵在夷陵。至于这其中有没有消耗盟友实力,为自己争取地盘的想法嘛……只能说懂得都懂。 但是,尽管萧衍谋划得很好,有一个问题依然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那就是:楚国到底会不会同意联盟。如果楚国不同意加入这个联盟的话,萧衍现在的所思所想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切便都无从谈起。因此,这更具体的内容,还需要等范云回来再说。 不过也并没有让他等候太长时间,出使江陵的范云便寄了一封信回来,而带回来的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消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路何方 “将军,襄阳有军报到。”新野城内,沐英将一封军报递给了朱元璋。 “果不出先生所料。”朱元璋浏览了一下后便将其递给一旁坐着的温环,“陛下让我们配合,出兵江夏。” “我们只是疑兵,主力还是襄阳的部队。”温环看了看军报,笑了笑,“想来陛下也不会认为,以我们这区区万余人马,能够承担起进攻江夏的主力任务。将军请看,这份军报的下面还提到,让一员将军率兵去南阳边境,行骚扰之事。本来我军就不多,如此分兵之下又能够做得了什么事?” “如是说来,你似乎也并不希望我军攻取江夏?” “陛下您自己不也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吗?”温环微笑着反问,“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陛下应该也不想在江夏与自己的子孙后代兵戎相见才是。” “你……”一瞬间,温环只觉得一股杀气从对方身上升起。 “陛下何故如此?”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并没有因为这股杀气就变了脸色,反而依然面带微笑,“陛下行事浩浩荡荡,且没有一丝掩饰,有心人仔细调查之下,发现陛下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想来不止是我,萧衍陛下对您的身份应该也有了眉目。” “说的也是。”温环的话说完之后,这股杀气骤然消失不见。朱元璋的脸上也浮现起了笑意,“谁都有秘密,谁的秘密也都有暴露的一天,无非是谁隐藏的更好而已,你说对吧?” 最后的两个字,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一个口型,但是温环看明白了。他的脸上也瞬间变了颜色,但是马上就被他压了下来。 “我倒是料想到将军能够猜到在下的身份,只是没想到这一日竟然这般早。” “说句实话,你的掩饰也就像是孩童的玩笑一般。把姓名字倒过来就当作自己的新名字什么的,也实在是过于敷衍了。”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不减,“毕竟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后人’,若是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的话,岂不是浪费了这数百年的光阴?” “好吧,身份已经被揭穿,不知将军将会如何待我?”身份被揭穿之后,温环的态度反而更加自然了一些,“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上是如何书写的,但是想来对在下的评价应该不高,和那曹孟德有些相似吧。” “此言倒是差了。将军竭智尽忠,为国效力。虽有不臣之心,但最终也并未付诸行动,操莽之流又怎能与将军相比?” “你就不怕我阴谋篡位?” “身为帝者,若是连这种雄心和信心都没有,又何谈统领天下?”朱元璋盯着温环,“如果是因为忌惮属下有可能篡位便弃之不用,这样的能力心胸,怎能为天下之主?” “将军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在下佩服。”温环拱手一礼,“只是将军现在地处新野,如龙困浅滩,似是那季汉先主刘玄德一般,不知将军可曾想过解决之法?” “看来你已经有了目标?” “是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不多。”温环摇了摇头,“理论上我们最好的目标是取襄阳而代之,但是风险极大——萧衍陛下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兵力,一旦被发现了,那便是灭顶之灾。因此这只能作为四下无路时候的下下之选。” “东边的江夏也不可能。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与自己的子孙后代闹翻,但是想来陛下也不想马上就和自己的后裔在战场上相遇。”温环继续分析道,“所以往东亦不可行,不过萧衍陛下既然有意江夏,我军倒是可助其一臂之力,好好尽一尽身为疑兵的责任。” “西方的上庸、西北方的南郡同样不可行。上庸之地,与新野相差仿佛,就算是占下了也没什么好处。而南郡宛城,光武起家之地,当前三汉合一,宛城内必是兵多将广,以迎接即将到来的秦汉、汉唐大战。我军就算倾巢而出,也顶多在南郡周围的几个县打打秋风,想要以此为基进取天下,很难——我们也不可能指望大汉的将军在各位陛下仍存的时候就降于我军。因而西北亦不可行。” “西北东南皆无出路,那么我军事实上也只能往东北发展,也就是颍川、汝南两地。而颍川郡现在的局势有些复杂,以我军实力也不可贸然切入,唯一有机会搏一搏的,只有汝南。”温环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不错,只能是汝南。”朱元璋点了点头,“现在隋正在与司马晋在边境作战,对我们这边的防卫力量不足,我们有机会拿下,但是……” “但是新野——汝南边境的地形就注定了我们只能隐秘行动,而且必须孤注一掷,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有去无回。”温环道出了这一次行动的风险,“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需得好好谋划才行——将军对这隋有了解吗?” “敢选择其为目标,那自然是有所了解的。”很快,朱元璋对温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有关于隋的事情。 “原来如此,一个强盛,但是却如暴秦一样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温环若有所思,“但终究是大一统,其人才也不可小觑才是。” “隋我所虑者,高昭玄也,目前其身在许昌,反而给了我军一个机会。”朱元璋摇了摇头道,“子元你有所不知,这隋的内部亦是矛盾重重,文武不合,君臣背离,武将争功之事都有发生,而且这些人无不是建立下赫赫功勋,换句话说,当前的隋,这些人必然都在。而在这种情况下隋还能一致对外,必然有人在其中调节关系,在隋国也只有高昭玄能够做到这一点。而根据我们所得到的消息,高昭玄现在并不在汝南,而是在许昌与周进行对峙。” “高昭玄不在,也就意味着没人能够调节关系。”温环也明白了朱元璋的想法,“而当前隋晋又是大将领兵在外交战,正是我方用间之时。”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明吴战况 尽管已经攻克了江夏,但是刘裕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的神色。 对于刘宋而言,拿下了一个郡并没有意味着形势变好,反而变得更差了。而这种差,来自于方方面面。 第一个压力,便是来自江东。自从和杨吴达成了私下的同盟以来,双方间的信息交流便频繁了很多,借助皖口港这个中转站,柴桑和庐江之间关系紧密了很多。自然而然地,金陵的大明兵发庐江的消息便传到了柴桑。 在攻略江夏的同时,刘裕也不忘命令刘穆之、谢晦等人全力打探庐江消息,而二人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尽管身在江夏境内,有关于庐江的情报依然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据传,杨行密曾经试图借助水军之利,与大明在长江上打上一场,但是在看到大明的战船以后,便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在提及这条情报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一幅画像——有关于明军大船的。虽然尚且不知其内部构造,但是尺寸大小足以让刘裕倒吸一口凉气。 刘裕自信,这片中原大地上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懂水战,就算是三国时期的周公瑾,率领水军与他对战,也不一定能够获得胜利。而此等的大船,足以让水军战法有着突飞猛进的变化。杨吴有言,大明来自更加遥远的未来,看来所言不差。 今人与古人作战,情报便是最大的优势,装备便是第二大的优势。明国那边必然将自己研究了一个透彻,而有着如此大船的明军,必然有着与这大船相配合的新战法。自己对这新战法却是一无所知。两相对比之下,自己一方的水战胜率…… 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之后,刘裕不得不承认,自己想要在长江上解决明军的可能大幅的降低,就算臧质守城能力高超,自己也可能要放弃九江一带的水面,在陆地上与明军一决胜负。而那杨行密似乎也是抱有同样的想法。驻扎在岸边的部队逐渐撤退,将大部队放在了居巢,似乎想在岸上与明军好好的打一场。 这一场虽然不如汉魏大战的规模庞大,但是也称得上是精彩:为了观察这一战,谢晦派出了大量的探子,试图尽可能精准地从外围来还原这一战。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整个作战过程用简单的话来讲就是:杨行密不轻不重地轻轻敲了几下明军的胸口,结果被明军直接重拳出击直接放倒。 杨行密本人却是有些本事,一手操练出来的黑云长剑都也确实锋利无比。在正面与明军对拼并没有落于下风。但是吴军最后还是输了,输在了统帅的统兵水平上。 明军自金陵而出,兵分两路,一路取吴越,一路攻庐江,即使金陵作为数朝古都,明国内部又是能人辈出,在庐江战线上的兵力,也不过和杨行密的野战兵力相差仿佛。如果双方的统兵水平差别不大的话,战线便会一直僵持不下——理论上是这样才是。 然而,明国的那位君主,也是这一路明军的主帅,做出了一个常人万万不敢为的举动。 他以傅友德作为正面战场上的主帅,指挥着明军与吴军正面交战。在傅友德的指挥下,明军在正面战场上获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虽然每一次看起来战果都不是很大,但是战线的确在逐步向庐江推进。而这个结果让杨行密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正面的明军身上。 后面就是朱棣的表演时间,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几乎就在五天之内,朱棣率领着一支明军出现在庐江城下,顿时让庐江城进入了戒备状态。在刘仁赡的指挥下,与城下的明军对峙。 尽管刘仁赡刻意封锁消息,但是明军自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庐江城遭受到攻击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吴军中,只是杨行密也是一个狠人,就算是收到了这个消息,也在第一时刻封锁了消息,并且将其斥责为谣言,防止吴军不战自乱。而这一套操作也的确很好的控制住了局势,让吴军在与明军的作战中没有出更大的乱子。 只是明军的操作还没有结束。似乎是算好了一样,不等整军的杨行密有什么其它的动作,傅友德便率明军再度发动了攻击。 虽然事出突然,但是吴军也并非没有准备,在杨行密的指挥下,吴军众将各司其职,依托寨墙、军阵节节抵抗,彼此交替掩护,试图再一次重复之前的行为,以较小的士兵损失作为代价,换取大部队的重整战线,用空间来换取时间——明国渡江而来,伴随着战线的推移,后勤压力必然越来越大,而杨行密则处于自家统治区内,后勤压力自然小了很多。但是这一次,他们显然打错了算盘。 在明军和吴军于前线相互厮杀的时候,一支部队忽然从吴军的后方杀了出来,吴军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应对前方的明军以及交替掩护撤退之上,对自己后方军队的袭击完全没做准备。 来人正是据说已经在庐江城下的朱棣,在吸引了刘仁赡的注意以后,他故布疑阵,用虚兵吸引了庐江守军的注意力,自己则再度掉头返回战场,得以出现在吴军的身后,在这个时候打出了致命一击。 前后夹击之下,吴军再无还手之力。就算杨行密本领再大也没有办法掌控全军,只能带着黑云长剑本部,以及一路跟随着的各路将领亲军败退回庐江。是役,吴军折损两万,再无出城一战之力,只能坐视明军彻底占领居巢,运送、打造攻城兵器,进攻庐江。 明军的这一仗也让刘裕有了具体认知:明军的统帅很强,但是单对单,刘裕有获得胜利的自信,只是自己麾下的众将,没有一个人能够顶得住。而这两个人配合之下,就算是他一不小心也可能要吃一个大亏。而这对刘裕而言,属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一百二十章 东西利弊 对于刘宋来讲,明军的确是一个实在的威胁,但是这个威胁一时半会儿还危及不到刘宋的安全,属于“远虑”,但是在西边发生的事情可以说的上是“近忧”。 三汉合一了,但是没带他——这倒不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毕竟身为刘氏后裔,建国而不称汉,放弃了自身血脉所带来的法统,那么被先祖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这种能够改变整个天下局势的顶级谋划,每一个参与者都需要得到百分之百的信任,哪怕少一分都可能会出事。 不过道理和局势往往是两码事,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不代表局势就对他有利。三汉合一发生之后,整个荆楚的注意力都被他们所吸引,嗯,不可避免地,自己也在他们的注意范畴之内。 虽然自己的国号不是汉,但是自己终究也姓刘,就算是前人也会对此揣摩一二,更何况在这里的可不只是前人,还有建国在自己之后的后人,自己和大汉的关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也就导致了刘宋的第二个问题:自己虽然没有加入合并后的大汉,但是也要和大汉面对相同的敌人——荆楚联盟。 被自己击败的齐国的残部、梁国、古楚国、陈国、孙吴这几个位于荆楚的势力将联起手来,面对大汉所给予他们的压力。但是这个联盟的第一目标,肯定不是大汉:大汉地处西川,有白帝城作为门户,哪怕荆楚联军逆流而上,也能借助地利将联军堵在长江上游。更何况,以荆楚联盟也未必敢逆流而上,反而汉军顺流而下进攻江陵的可能还要更高。 不过自己就不一样了,相比于荆楚联盟,刘宋是毫无疑问的弱者,也是荆楚联盟背后的不稳定因素。在汉军与楚军交战的时候如果自己率一军直奔江陵,楚国陷落,大汉将荆州一分为二,荆楚联盟便会直接崩溃。 基于这方面的考虑,荆楚联盟在与大汉动手之前绝对会先把他踢出场子。 刘裕摇了摇头,他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似乎自己漏算了些什么。 也是在这个时候,属下递过来了一封信。信件来自柴桑,是刘穆之送过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但是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瞳孔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四个字:永安有使。因为在此之前并没有收到江夏陷落的消息,所以永安的使者还是来到了柴桑,现在正在柴桑等待。 并没有多加思考,刘裕便给出了回复,让人把汉使带到江夏,他想亲自和汉使聊一聊。 而在战事已经结束的现在,从柴桑赶到西陵,并不需要花费太长的时间,很快刘裕便见到了来自大汉的使者。 “陆贾见过德舆陛下。” “你……知道朕?” “大汉威压四方,即便是后世也多有闻大汉之名者来降,从他们的口中,自然也了解了后世的历史。” “真不愧是大汉啊……”刘裕的感叹不知是羡慕还是敬佩。 “那么,陛下可愿意成为大汉的一份子?”陆贾问的很直接,“虽然德舆陛下另立国号,但其中缘由可以理解,自高皇帝以下,也都认可陛下为我大汉成员。” “这……” “陛下现在的情况,我等也略知一二。”陆贾趁热打铁,继续道,“以现在贵国的局势,西面是即将达成联盟的荆楚,东方则是同样强大的明国,被夹在中间的德舆陛下已经被视作和我大汉有着相同程度的威胁,就算陛下向双方解释与我大汉毫无瓜葛,他们难道就会相信了吗?” 刘裕沉默不答,这个问题他之前就考虑过了,而答案,那就是不会。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入了大汉,无论是陛下,还是光武皇帝,亦或是昭烈皇帝都不会拒绝您的加入。” “只是……”刘裕明显有些意动,但是纠结的神色表明,他似乎仍旧存在着心结。 “看陛下的神色,似乎有什么心愿想要完成。”陆贾察言观色,适时地出言道,“外臣或许能够为您分析一二。” “这……一些私事,就不劳使者费心了。” “德舆陛下莫非存着与淮阴侯、长平侯一较高下的念头?”陆贾心念一动,忽然开口问道。 “…………………………不愧是大汉使者,居然连这都被你发现了吗?” “非是外臣能为,实在是这样的场景见了几次,有些经验。陛下有言,想与淮阴侯、长平侯一较高下,可以,拿出足够硬的战绩。” “居然连这都在高祖的计划之内?还是应该说,留侯连这都算计到了?”刘裕似乎有些明白了,“想来留侯必然有解我军目前危局的办法,不知使者是否可以指点一二?” “那么陛下可是做了决定?” “朕还有做出别的决定的可能吗?”刘裕看着陆贾,开了个玩笑,“当然先生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妨对朕说一说。” “德舆陛下说笑了,还请屏退左右。”陆贾打量了一下四周,刘裕会意,摆了摆手,驱散了左右的侍从。 陆贾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出了一策。 “好,就这么办!”刘裕不由得连声赞叹。 “德舆陛下既然答应了,那么臣也该回去了,陛下还在等候着臣的消息。” 待到陆贾缓缓离开,刘裕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宣明,你应该都听到了吧?”刘裕的声音响起,“对于刚才陆先生所说的计策,你有什么看法?” “只能说,不愧是留侯!”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文人,虽是一身白衣,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竟然毫不逊色,“这破局之法确实非同寻常,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方法,建立在陛下您是真心要想归附大汉的基础之上。”谢晦道,“只是您现在……” “那宣明你觉得,朕是否应该归降于大汉?” “这件事情臣不敢言,陛下何不问问道和先生?” 第一百二十一章 汉宋密约 “目前我军的使者都已经出发,去拜会周边的各位君主。”陈平站在刘秀的面前侃侃而谈,“而根据现在传过来的几个消息上来判断,这些势力已经与洛阳的唐有了接触,甚至可能在暗地里达成了联盟。” 三汉合一之后,自然在人员上进行调配,取长补短,各取所需。为了防止前线的南阳郡在在谋划上为人所乘,刘邦特地命陈平来到了宛城,顺便接手了原本由邓禹负责的情报组织。而这种调任不但没有造成混乱,在效率等各个方面反而更加得以提升。不仅能够探查宛城周边的消息,哪怕东边的淮南之地,也有翔实可靠的消息传了过来。 不仅仅是对外,在对内陈平也是卓有成效:调来并没有太长时间,就挖出来好几个不同势力的探子,这让一直以来负责的邓禹羞愧不已。 “联盟是必然的。”刘秀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要这些君主还对统一中原有着念想,就必然不会答应我们的提案。” “正如陛下所言。三汉的合并,让那些势力不得不联手对抗我们,而南阳郡也将成为他们的目标。”说着似乎是很严重的话题,陈平的语气却很轻松,“陛下这里,压力只怕不小。” “有些压力也好。”刘秀也是神色淡然,“如果统一天下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情,那我们也太小看了天下群雄,有些压力还能让我们有些乐趣。” “没错,更何况我们也不是没有盟友。” “启禀陛下,大鸿胪有事奏禀。” “君叔,他怎么来了?”刘秀先是一愣,随后似乎露出了几分明悟。 “宣。” “拜见陛下。” “免礼。”刘秀摆了摆手,“此处又无外人,君叔不必如此。你今天过来,莫非是有他国使者来朝?” “陛下明鉴。正是开封有使者秘密来访。”来歙点了点头,回答道。 “开封城的秘密使者?”刘秀看了看陈平,“孤记得,开封是后世名为‘宋’的势力的地盘,他们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过来?” “宋人据说正在高唐港屯兵,意在平原,想来目标是全据河北。”陈平打量着地图,“而河北目前,群雄割据,并没有一个势力取得优势,但是有一个势力已经被替换了。” “看起来,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唐。”刘秀也打量着地图,“那就不奇怪了,我们两家有着同样的敌人。君叔,约个日子,我们与他见一面。” “是。” 来歙的动作很快,没过两日,刘秀便与宋的使者见了面。 “外臣富弼,拜见光武皇帝。” “请起。不知使者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确有重要之事,只是不知当今大汉,陛下……” “前线之事,朕尽可做主,无论使者有何使命,尽可以对朕明言。” “此次前来,是奉我太祖皇帝之命,与大汉同盟,彼此守望相助。” “哦,居然说与大汉‘同盟’?贵国皇帝倒是有趣,他就不怕行事不密,被唐发现了吗?” “身为使者,岂能因为事有风险而不为?更何况,以留侯、献侯之力,此事绝无暴露的可能。”富弼认真地分析道,“自古以来,远交近攻,事之常理。我大宋与大汉目前并无任何冲突,目标暂且也并不一致,短期内领土亦无相邻之处,双方守望相助,互相照应有利无害。” “不愧是能被贵国皇帝派遣为使者之人,话说得也确实很有道理。只是朕还有一个问题。” “还请陛下明示。” “一份合格的同盟,必能让签署盟约的双方都从中获利。想来使者应该是认可这件事的。” “的确如此。” “当今我方强而贵国稍弱,仅仅是签署同盟一事就足以给对方带来无数好处,但是与贵方签署盟约,于我大汉而言又何来好处呢?若是为了边境的安定,我军也可以与周签订盟约,若是为了河北的局势,我军也可以联系三晋。又为何非得是贵国不可?” “陛下此言不差,如果单纯地为了局势,与周或者三晋结盟并不比与我军结盟有什么区别。但是终究有一点,是贵国不得不选择我们的理由。” “哦,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历史’啊,陛下。” “‘历史?’难道说……”班固作为史官,自然最是敏感,“记得同舟阁曾经给出过一份各个国家的时间排列,宋国只在明国之前,晚于其它的所有国家。这样的一个国家,有一位如同太史公一样的史官来到此处也并非不可能。” “不错。我朝的确存在不止一位史官。”富弼点了点头,“三汉合一的确所向披靡,但终究时代过早,无论是谋划如留侯献侯,军略如淮阴长平,其所作所为,史书上尽有记载。虽唐李卫公有言:‘史官鲜知兵事’,但在同样精通军略的统帅眼里却一览无余。因而身为后世统帅,即便能力或许不如前代,但凭借知己知彼的优势也能周旋一二。相反而言,前人尽管有着情报支持,但终究如雾里看花,不及后世通过史书看得真切。” “有点意思,继续。” “当前雍凉荆楚之地,苻秦、宇文周、唐、萧梁、陈都是于大汉之后建立起来的势力,虽有留侯一手主持情报,但终究力有不及,各个势力的名臣良将,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是根本不可能打探清楚的。”富弼继续道,“而我方则愿意提供有关这些势力的情报。” “你所说的情报,指的是?” “将各个势力在史书上的相关部分裁剪刊印,赠予贵国,以作同盟之资。” “这么重的礼,贵国皇帝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要求的也很简单。”富弼抬起头来,“我国希望大汉能把唐的注意力吸引在中原,起码把唐的主力吸引在南阳、洛阳附近。” “再具体一些的话,我国希望大汉能够掌握唐的李世民、李靖两位的行踪。” 第一百二十二章 唐国军神 在刘秀以及现在的大汉群臣看来,这一次的宋国可以说给他们除了一个大难题。 宋国扔出来的东西的确诱人:汉以后宋以前,周边各个国家的历史,这对于现在的大汉而言,的确是必须要拿下的东西。 淮阴侯曾经说过一句话,从汉往前数五百年,所有的将帅加一起都不会是他的对手。虽然这其中可能存在他自己吹牛的成分,也可能存在五百年前也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将军这种情况,但这句话本身就在说明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时代的发展,本身就会影响战争的结果。 在孟知祥降伏大汉之后,大汉已经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部分后世的历史脉络。虽然还不明确这个宋究竟是何时建立,但是根据赵季良给出的时间推算,这个宋的建立时间,起码在后汉灭亡的八百年后。 五百年的时间,都足够淮阴侯大放豪言,更何况八百年? 就算淮阴侯、长平侯天下无双,但是刘秀也非常相信,八百年后的淮阴侯绝对能打赢八百年前的淮阴侯——八百年的时间里,就算再不济,也能够诞生一两位与淮阴侯相提并论的将帅,而大汉现在,便对这种级别的将帅一无所知。就算是刘秀,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也不禁头皮发麻。换言之,大汉如果想在这片中原上获取最后的胜利,那么这份来自宋国的历史就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宋国提出来的这个条件,着实令人难受。 唐现在的战略,有识之士都看得清楚:合雍凉荆楚之力钳制大汉,遏制汉地进一步发展,另一方面,兵出晋阳,试图全据河北。他们并不指望联盟能够与大汉对抗,只求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集合全河北之力,来与大汉争锋。 而大宋提出的这个条件,刘秀自然也看得出来他们想要做什么:毫无疑问,宋国同样想要进军河北,试图将其纳入掌控。那么此时同样意在河北的唐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汉和宋在自身没有交集,却又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个前提下,自然可以合理的达成同盟。 只是从长远来看,一个统一的河北自然是对大汉不利,如果有所选择,刘秀必然是希望唐宋平分河北,将整个河北化作他们之间的战场。 但是宋人很明显也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存在的事情。给出了一个大汉能做到,但是却不得不出大力的条件。 李靖、李世民二人,就算是大汉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孟知祥投奔以后,虽然没办法详细地尽数前朝之事,但是像这种家喻户晓的名人却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仅仅是靠着赵季良等人的描述,韩信、卫青等人就都把这两个人看作是与自己同级别的对手;而后面攻占了梓潼之后,从安定——长安之地传来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个判断:李靖与白起战与漆县,胜负未分。而李世民虽然身为皇帝,不会轻易统兵作战,但是其战绩也足以让大汉给予最大程度的重视。想牵制住这两个人,就算是大汉将星云集,也不得不集中自己的力量与其作战。 “献侯,您怎么看?”暂时安顿了使者,刘秀首先便问计于陈平。 “也不过是最差的一种情况发生了而已。但是考虑到我们的收益,此事可行。”陈平道,“淮阴侯出阳平,不出意外的话就会遇见武安君;江陵虽无良将,但是我们要注意到一件事:彭城已经落入了齐国手里,那位霸王整兵做最后一搏,攻击沛城不下之后便是音信全无。再考虑到西楚和楚那洗不掉的关系,可以认为霸王已经与楚国取得了联系,长平侯出永安的时候,就很有可能对上霸王。那么,与李靖、李世民这两位统帅对阵的……” “就只有孤与霍骠姚了。”刘秀的声音稍微重了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在我们看来这是最坏的情况:四位顶尖统帅,没有人可以做战略预备,都要独当一面。”陈平继续道,“一旦任何一路出了闪失,我们都没有办法补救。” “但战争就是这样,越是不想打,就越是不得不打。”刘秀感叹道,“不过大唐费尽心思将秦国拉入联盟,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当李靖和武安君不用因为边境局势而彼此敌对,我们的敌人中一下子就多了两位军神,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陈平道,“但是大宋的这个条件也很有意思。” “你是指……” “臣在成都的时候,也曾与那赵季良讨论后世的英雄人物,在说到唐国时,他很快就给出了好几位卓越统帅的名字,例如:李积、苏烈、郭子仪、李光弼……一连说了很多人,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有多强,但是按照我们的情况推算,起码应该有周家小子的水准。虽然并非军神,但也是最卓越的统帅。” “也就是说,在大宋眼里,除了两位军神以外,其它人皆不足虑也。”刘秀也明白了陈平的意思,“换句话说,这宋国必然也存在军神级别的名将吗?” “必然如此了,不然这宋国不会存在这样的自信。” “这盟约,可不好签啊。”刘秀再次感叹了一句,“能拿到多少东西,完全看我们做了多少事情,而我们双方谁也不确定彼此的价值判断是否统一。” “陛下的意思是……” “签,必然要签。”刘秀回答的很干脆,“这东西对我们而言太重要了,就算是明知道其中存在问题,我们也必须拿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邓禹匆匆走了进来。 “仲华?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陛下,献侯。这是最新传来的情报,来自开封。” “嗯?”刘秀接过情报打量了一眼,交给了陈平。 “啧,这下子还真是有好戏可以看了。”陈平面带微笑,“不如等两天再召见宋使,或许我们会有意外之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曾子何在 富弼也很难受。此时身处宛城的他也已经收到了来自开封的传信。而信息的内容,则是与开封城内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非兵事,也并非政务,但是却与大宋的未来战略密切相关。 简而言之:司马光手里的《资治通鉴》遭到了泄露。 如果要说这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将时钟的指针回拨一些。 “老师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拜访各国,首先就要知道各国的历史。听朱先生言,您是宋国第一史家,着有一本《资治通鉴》,不知在下可否抄录一份带给老师?” 曾参提出的问题,属实让司马光陷入了困境。 “非是在下不愿,但是以您的智慧,自然应该明白晚辈手里的这本《资治通鉴》对各国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司马光面露难色,“若是没有本朝太祖皇帝下令,晚辈是万万不敢将这本书轻易示人。” “既为人谋,又怎能不忠?”曾参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只是有事,弟子服其劳,是为孝也。吾师既要周游天下,又怎能不做些准备?这沿途各国,若是有对夫子不敬者而吾不知,岂不是陷夫子于水火?” “夫子安危也着实重要。然君命亦不可违。”司马光先是纠结了一阵,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若是不牵扯具体细节,这沿途各国的事件人物,晚辈倒是可以与前辈好好讲讲。” “这样倒也是不错。” “不知曾子想从哪个国家开始?” “目前这片中原上的国家,我们有一大堆不认识的。你这么问起来,我们也没有头绪。” “那不如这样,不知夫子周游天下,自何处始?晚辈可以按照这个顺序,依次讲起。” “老师尚未确定,但当以贵国所在的开封为先。”曾参道,“贵国的人,跑到临淄来拜会老师的可有不少啊。” “得闻夫子消息,怎能不前来拜会?只是开封城近水楼台,方便拜访罢了。” “所以老师也对贵国很感兴趣。他很想知道,在这样的思想治理下的国家,究竟是怎样的。” “我大宋,必然不会让夫子失望。”司马光回答的倒是斩钉截铁。 “还请先生赐教。” 两个人以此为引,开始讲述起各国的历史。 本来身为文臣,前一世更是身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他理应有很多政务要做。但是这一世,群雄并起,各个国家征战不休,与他前生的环境又有所不同,所以赵匡胤选择了王安石作为政务的主导。而他司马光和王安石之间的矛盾…… 因而司马光在开封可谓是相对清闲,除了史官的本职工作以外并没有太多额外的事情,有了充足的时间能够与曾参坐而论史。双方这一论就是好几个月,一直到同舟阁发出了那一份新的地图。 “新的地图发出来了,我们之前说的东西有一部分就没用了啊……”曾参有些感慨。 “是啊,没想到一年多,居然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司马光也有些感慨,“不过也好,我讲述的那些大国都还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在先生这里叨扰了这么久,我也是时候回去向老师交代了。” “曾子这便要走了?”司马光也有些不舍,这几个月与曾子论史,他竟然也觉得受益匪浅,只能感叹曾子不愧是前辈,对于古书的理解终究与他们这些今人有所不同。不过在他看来,曾子的有些看法似乎是过于偏激——但他也并没有因此而当回事,一本《春秋》尚且有不同的解释角度,何况曾子直接继承自夫子的思想? 在曾子离开后的又几天,去临淄拜访夫子的几位先生中有人回来了。 “濂溪先生不在夫子身边聆听圣人教诲,怎么有空回开封来?” “我此次回来,是有事情禀报太祖皇帝。”周敦颐道,“此事与夫子有关。” “让在下斗胆猜猜,可是有关夫子周游天下之事?” “我大宋对齐国的渗透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周敦颐也是颇为惊讶,“但你说的倒是不错,夫子不日里便要出行,第一个国家便是我们大宋。此事须得通知太祖皇帝,顺便昭告天下,让他们给夫子行个方便。” “果然是此事!”司马光笑了起来,“只是濂溪先生猜的差了,并非是赵中令命人传回来的消息,只是在下于此之前便知道了这件事情罢了。” “那此事便奇怪了。”周敦颐面露不解之色,“你在开封,又有谁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 “传言齐国重开稷下学宫,诸子百家齐聚于此,想来我儒家圣人也不止一位才是。” “此事却是不假。”周敦颐点了点头,“仅我所见,便是已有孔孟二位圣人,墨子、公输般,管子与晏子偶尔也会来论道,我走之前,似乎杨朱、惠施二位先生也到了稷下学宫;二位程先生,以及朱先生,再算上那个从金陵来的王守仁先生,众人每天论道,倒是好不热闹。只是……” 周敦颐忽然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在论道的时候有些感慨罢了。”周敦颐摆了摆手,“你这么说,莫非是有哪位先生路过了开封?” “倒不是路过开封,他自称是从临淄而来。” “自临淄而来,在我走之前,没有人离开稷下学宫啊?”周敦颐的疑惑更深。 “此人自称是夫子的学生,我等的前辈——曾参。濂溪先生人在临淄,莫非没有见到过孔圣门下的七十二贤?” “你再说一遍,这人是谁?” “曾子……就算七十二贤不能齐聚,也总会有上几位吧……” “速去禀报太祖皇帝!”就算周敦颐养气功夫再深,此事也不禁变色。 “怎么了,这难道……” “没有什么七十二贤。”周敦颐看着司马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除了孔孟两位夫子,七十二贤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包公查案(一) 很快,这件事情便被摆到了赵匡胤的桌案之上。无论是周敦颐,还是司马光,都很清楚这件事对大宋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这贼子,还真是胆大包天!”赵匡胤还没有发作,赵光义倒是先愤怒了起来,“不仅假借先圣之名,还敢来开封偷取机密!司马光你是做什么吃的,连他的身份都发现不了?” “陛下……晋王殿下息怒,臣无能,问对之中确实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司马光道,“经义解释或许有所不同,但是对方既然身为古人,在这方面与我等相同,反而更加可疑才是。” “那这也不是你直接泄露机密的理由!” “光义,不必动气。”赵匡胤忽然道 “但是,皇兄,他……” “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在这里训斥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想个法子补救一下。”赵匡胤摆了摆手,黝黑的脸上虽然同样严肃,但是并没有什么愤怒,“把那个包黑子给朕叫过来。” 很快,一个面色同样黝黑,刚硬严肃的男子走进了殿内。 “臣包拯拜见太祖皇帝。” “包拯,现在有件事情要交给你。”每次看到包拯眉间那道月亮形的胎记,赵匡胤都有一种想要笑出来的冲动,但是身为君主的威严以及这次事件的重要性让他依旧维持着严肃的神色。“事情你都应该大致听说了,朕也不想和你多说些别的东西——把这个自称曾参的家伙找出来,把他抓住!记住,要活的。” “臣遵旨,只是陛下,臣还有个问题。” “有话就说,别在这吞吞吐吐的。” “对方既然已经拿到了《资治通鉴》上的东西,绝不会在此浪费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几天,只怕那个嫌犯早就跑出了开封城。” “窃取机密的人可以跑,但他背后的人跑不了!”赵匡胤看着包拯的面庞,“朕不管这家伙的背后藏着的是哪方的人手,就算背后是汉或者是唐,也要给朕将这条线彻底挖出来!” “是。” “司马光,你且同包拯一起查案,一切等事态水落石出之后,再作计较。” “臣,谢皇恩。”司马光跪地叩拜。 “司马大人,还请与我同行。”司马光起身后,包拯对其打着招呼,“有些事情,还得去您的府邸里调查一番。” 似乎是为了避免打扰旁人,包拯此行并没有带太多的人手,进入司马光府邸内的更是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君实,你可还记得此人的样貌?可还有旁人见过这个嫌犯?” “此人相貌倒是没什么特征之处,但是罪臣画影图形,还是可以做的。”司马光回禀道,“只是府里其它人,见过此人的应该不多。包龙图您应该也知晓,此人自称曾参,为孔圣出行打探消息,所以要避人耳目,即便是罪臣的府邸上,见过此人的也不多。” “夫子出行乃是大事,为此事所前驱亦是理所当然,为何此人偏偏暗中行事?你便没考虑过此事?” “罪臣自然问过,但此人的回答是:‘此次夫子出行,不想后世夹道欢迎,而是一如既往。即便惶惶如丧家之犬,亦是甘之如饴。’罪臣觉得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便没有起疑心。” “此人在贵府中安居数月,你二人平时交流甚广,有关历史,此人又是如何记忆?” “出我之口,入他之耳,不经纸笔,亦无外人。”司马光回答得很快,“而且此人在我府邸借宿之时,亦未曾向他人索取纸笔。” “嗯……”包拯微微点头,“你府邸上都有谁见过此人?” 司马光一连点了几个名字。 “君实你先绘出此人形貌,找人带我去那人的住处一观。” “是。” 随即,司马光唤来一个下人,听名字正是之前所提到的,在他的带领下,包拯带着几个人来到了那人的房间。路上包拯也曾问询这个仆人,但是从说辞上与司马光也没有太多区别。 推开房门后,包拯便觉得有些不妙。他拍了拍那个下人,“那人离开之后,你们可曾打扫过这个房间?” “禀大人,打扫过了。”下人有些战战兢兢,“我们如果打扫的不及时的话,会让老爷不高兴的。” “既是打扫,可有什么东西清理出来?” “只是一些灰尘脏污,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那你觉得,此人身上有什么东西特殊?” “嗯……此人身上总是带着一把剑。”仆人道,“除非与老爷交谈,此人平时剑不离身。” “哦?” 在仆人的引领下搜查了一遍屋子,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包拯回到了正堂,也恰好此时,司马光已经画出了那个嫌犯的全身像,但是包拯却并没有看到那把剑。 “君实。” “罪臣在。” “为何有所隐瞒?莫非你真有心背叛不成?” “罪臣岂敢隐瞒?只是罪臣实在不知包龙图您所言为何?” “那人明明有一把佩剑,你为何不言?” “一是此人与罪臣交谈时,往往解剑在旁,故而罪臣一时间并未想起;其次,罪臣觉得那把剑……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特征。我等士大夫,何须谈兵?曾子身为古人,身有佩剑自是理所当然。” “那你可还曾记得那把剑的形貌?” “大体还记得,但是此剑并未出鞘……” “既是记得,连同这把剑一起画出来。” “是。” 相比于之前画像的时间,画一把剑倒是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司马光很快便画了出来。 “君实辛苦了,且在府邸里稍等,我现在就去见陛下。” “有什么事对我说就可以了。” “晋王殿下。”包拯与司马光赶忙行礼。 “皇兄怕你有所阻碍,特命我来助你查案。”赵光义道,“无论你需要什么人手,或者是其它东西,直接对我说就是。” “既然如此,臣的确有事相求。”包拯道,“还望陛下命人去军营里,请几个好手过来,或许会对此案有所帮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包公查案(二) 赵光义准了包拯的请求,找来一个兵士,命他前往军营一行。 不多时,这个兵士带着两人回来了。一个赵光义认识,是那日兄长点兵时小出风头的小将岳云。这少年骑术出众,被兄长安排着操练骑兵,还没成建制便也没一同出征。另一人虽是文士打扮,却也英气十足,腰间还佩着柄剑,不卑不亢行过礼,说自己名为辛弃疾,眼下在禁军中做参谋,还兼着剑术教习之职。 “我们军旅厮杀还是刀枪为主,一群将军虽然佩剑,但是说起古剑来历那就并非所长,”岳云接过话头,显然是不想辛弃疾受了小瞧,“但是辛先生诗词剑术均是一绝,算得上是军中的剑术宗师,由他来查看,或许比我们做得更好。” “无妨。那便烦请辛大人看一下这古剑的形象,不知可有什么线索?” 司马光的记忆力着实令人称道,剑上的细节也是分毫不差。剑鞘呈青绿色,看上去及其厚重,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收起来的油纸伞。 “这个样式。是先秦时期的式样不差。这人用的是青铜古剑。”辛弃疾下了判断,“纵使剑鞘看起来笨重,但里头必是一把锋利轻便的利剑。” “辛先生可能看出来这把剑的归属?”赵光义道,“我听说,先秦时期,不同国家的兵器也有所不同?” “从剑鞘的纹路上来看,似乎是古鲁国的制式。”辛弃疾皱了皱眉头,“臣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但是……” “虽然当今中原群雄并立,但是其中并没有鲁国。”包拯道,“就算是孔夫子,也是因为出生地而被划分为了齐国。” “莫非这个嫌犯的背后是齐国在指使?”赵光义的眉头皱起。 齐国自从刮骨疗毒,将田氏一族从临淄派到彭城,半放逐半分封之后就进入了韬光养晦的状态。重新建立起稷下学宫,让同样来到这个中原的诸子有一个地方论道,赫然摆出了一副无心争霸,专注自身发展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目前来看这个战略是成功的,起码宋国在选择攻击目标时投鼠忌器,没有将临淄作为他们的第一目标。 不过,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被查出来是齐国所为,那就又不一样了。一个专心学术无心争霸的齐国,和一个伪装无害,暗地里却在搞小动作的齐国,对大宋的威胁不可同日而语。以赵光义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如果是后者,哪怕要面对来自国内国外各样的压力,他也会选择直接把齐国灭掉——大不了灭掉了齐国之后重新建立起稷下学宫。这样那群老学究们就算说三道四也不会造成过分的影响。。 “不一定是齐国。”辛弃疾忽然出声反驳道,“我们现在接壤的可不仅是齐国,还有晋国。以他们的技术,想要模仿鲁国的东西,就算是工艺差了一些,我们也未必看得出来。” “无论是齐国还是晋国都不重要,先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赵光义道,“这么显眼的剑,他以为在开封城内走得掉?速去城门询问士卒!这短短几日,他走不出我大宋的疆土!” “殿下英明,只是……”包拯忽然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殿下既然来此,臣便有些事情想让殿下去做。” “皇兄已然说过一切都由你来负责,我只是在一旁协助你而已,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那臣便说了……” 赵光义的命令下的很快,自然不会没有收获。在对这几日轮值的士卒进行盘问之后,在东城门的两个士兵处得到了消息:的确见过有这样佩剑的人出城,因为他身着利器,士卒们还刻意多问了几句,只是此人声称乃游方士子,佩剑乃是为了防身,而且还允许这两个士卒们对其进行搜身,士卒们并没有搜出来任何违禁之物,因此只是多问了几句,确定此人无害之后就放他出城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好消息,根据士卒的描述,此人出城时并未骑马,而是徒步。如果众人策马沿途去追,或许还能追得上。 得到了这个消息的辛弃疾,带了二十个从骑,里面不乏擅长追踪的精锐斥候。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直接从东门跑了出去,追查那个嫌犯。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消息的缘故,原本严苛的门禁放松了许多——当然,比之前还是要相对仔细一些,不过一连几天之后,这门禁似乎再次松懈下来,回归了之前的情况。 当然,对外的松懈不代表对内同样是松懈的,在出了这件事以后,大宋的各个设施自然都多加了几分防备。其中也包括了兵铁监。 兵铁监是太祖为了督造军械新设的机构,在原来的军器监外另行设立,专门负责打造包括神臂弓在内的大宋独有的新式军械。由于神臂弓的设计甚为机密,外面十二个时辰都是有禁军看守,来历不明的人是绝无可能放行。直接负责神臂弓打造的大匠,更是没有大事不会出门,吃穿用度全在兵铁监内。而负责管理这些大匠、对新式军械的打造进行监督的主事,名为沈括。 与兵铁监的大匠们不同,沈括作为主事,反而不受兵铁监的限制,出入比他们要自由得多。但是那些大匠们并没有什么不服:无他,沈括的能力够强而已。 走出了兵铁监,坐上了为自己配备的马车,沈括缓缓地闭上眼睛:之前战火纷飞的时候,兵铁监毫无疑问是最忙碌的地方,就算是身为主事的沈括,也有一段时间都是吃住都在兵铁监,未曾出门,而眼下战端稍息,兵铁监的任务也轻松了些,他也想回府好好休息一阵。 马车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或许是因为过于劳累的缘故,他竟然在马车上睡着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下的震动让他终于醒了过来。 “到地方了吗?”沈括活动了一下身子,走下了马车。然后便停住了。 “这里……是哪里?” “不要紧张,沈大人,我们没有恶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包公查案(三) 沈括看了看周围,应该还是在开封城内,但是他并不知道这里是开封城的什么地方。 想想也是,自己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在兵铁监——府邸两点来回,偶尔上个朝,在开封城内散步的时间屈指可数,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是开封城的哪个位置?更何况对方若是有意隐藏,刻意找开封城内的隐秘角落,自己就算是熟知路途,在这短时间内也很难确定位置。 但是,在这开封城内,公然把自己劫走…… “假冒先圣,骗走司马先生《资治通鉴》内容的,就是你们吗?”沈括福至心灵,出声问道,“这一次劫走我,是为了我所掌握的神臂弓的知识?” “开封城里风评先生木讷,看来也只是以貌取人。”那个声音继续道,“想来也是,先生毕竟也是饱读圣贤之书,怎么可能真的木讷。不过,我正喜欢与聪明人讲话,先生想好了吗?” “我如果说不呢,你们会怎么做,杀了我吗?” “不不不,这怎么会?我们可不会随便杀人。”那个声音回答道,“我们只会让您主动说出来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我要是不说呢?” “您要是一直不说,我们是实在没有办法逼您说的,就只能把您带走了。” “带走,你们的意思莫非是?” “没错,就是把您带离开封。或许开封城离开了您照样能够运转起来,但是如果没有您这样一位懂得技术的士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想来兵铁监也会出现不少问题。” 沈括的额角有冷汗滑落,此人的计谋当真刁钻毒辣,一出手就可以说是杀招。当前的大宋,懂得技术又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的确只有他一个。如果他真的被这个神秘的势力带走了,替代他位置的人要么不懂得兵铁监的技术,胡乱下达指令,要么在朝中没有发言权,只能默默接受。短期内虽然看不出来,但是长久下去必然会让大宋遭受巨大的损失。 “………………………………”沈括默然不语,但是神色却有了些许变化。 “所以沈先生何必如此死撑?”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括神色上的变化,那人继续趁热打铁道,“我们也不是白白从您这里获取知识,也可以拿出东西来交换。” “交换,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沈括冷哼了一声,“就算真的有,你们居然舍得拿出来?” “如果说,我们拿出来的东西,能够让神臂弓的射程更远呢?” “这不可能!”沈括失声道,“你们怎么可能知道神臂弓的构造?” “先生若是不信,看看这个。”那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从袖口里取出一卷锦帛,扔了过来,沈括下意识地接住,随即展开,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神臂弓的图纸……这怎么可能!”沈括的声音甚至都有些颤抖,“这……这份图纸一式两份……皇宫里有一份,还有一份在我府上,不可能有人有机会偷走的……但是……这又为何……这的确是神臂弓的图样,纵使有些小节差异,但已不是紧要处……” “贵朝的劲弩天下闻名,名工巧匠无不心向往之,难免有人根据流失于军外的弓弩进行仿造,何必太过惊奇。” 沈括连连摇头:“神臂弓仿制极难,尤其是机括等关节……若是有巧匠可以仿制,您又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沈先生,若是有人已经仿制了个大概,只剩机括等几处地方还有疑惑不解,于是拜托我去请教请教熟知劲弩制造的贵朝工匠,然后请他指点一二,也是要不了多少功夫的……” “还是不可能……神臂弓何等精巧,哪里来的工匠可以仿制得出大概……”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工匠,我又何必邀请您前去和他交流一下呢?”那人笑了笑,看着沈括的眼睛,“这位工匠的名字,沈大人想来也是熟悉的。” “莫非,这位是……” “鲁国的公输班先生,不知沈先生是否听说过。” 这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惊得沈括一下跌坐在地。 “公输先生,怪不得……” “怎么样,沈先生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条件?” 沈括再度陷入了思考,对方既然现在敢讲这份图纸拿出来给自己看,便不怕自己毁了去,这样一来反而也可以作为那番话的佐证:如果是那位公输班,想要根据战场上遗失的神臂弓复制出仿品也的确不是难事。换言之,对方后面说的,能让神臂弓的射程更远的构造也多半是真的,如果大宋能够获得这样的装备的话……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另一点:如果大宋能够获得这样的装备,其它的势力能不能获得同样的装备?如果那些势力也能够获得与大宋的神臂弓相同的装备,那对大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括虽然是兵铁监的主事,但是思考军略外交政务也的确不是他所长,此事思考起来这些事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思考不出什么恰当的方略。 “沈主事,沈主事?”那人见沈括陷入了思考,轻轻地唤了几声,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只得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让他恢复了清醒。 “抱歉,兹事体大,请恕我一时间难以决断。”沈括摇了摇头,回答道。 “没关系,您可以住在这里,慢慢思考。”那人的语气依旧轻柔,“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不,其实还有一种选择。”忽然间,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那就是你跟着我们,去刑部的大堂上坐一坐。” 下一瞬间,喊杀声大作,不知有多少士兵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将这个所在直接包围了起来。 “这是……”沈括一愣,他听出来了,这正是包拯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赶快出来受缚!或可饶你们不死!”似乎是一个士兵,正在外面呼喝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水落石出 这是……”那人的脸上微微变色,随后平静了下来。“都不必抵抗,没必要造成无谓的伤亡。门外的朋友们,进来吧。” 大门缓缓打开,赵光义居首,包拯、辛弃疾分别站在左右,在包拯的左边还站着一位将军,正是负责开封城防务的孟珙。 “这位先生,不知怎么称呼?”赵光义看着依旧身在暗处的那个人,出声道,“都已经这种局面了,先生既然没想负隅顽抗,是不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 “有趣,既然都找到了我们的据点,居然还不知道我们隶属于谁吗?” “并非如此,我们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一旁的包拯忽然开口了,“阁下究竟是同舟阁的哪位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笑了起来,“越来越有趣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事情还是得从阁下自身说起。” “我?我有什么问题吗?” “阁下与司马君实的言谈举止,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哦?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疏漏。言谈举止恪守礼节,应当没什么错误才是。” “所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包拯道,“就算是精熟如司马君实,复现古礼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错’——就算是事先准备,反复练习,也依然有在现实中搞砸了的可能性。毕竟在面对一个对历史深有研究的史官面前,任何表演和伪装都有被识破的可能。只有出生在那个年代,把‘礼’刻入了人生的古人,才有可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说的很好,但是仅凭这一点可没有什么说服力。”那人反驳道,“东边的齐,北边的晋,也都存在这样的可能。” “首先,齐国便不可能。”包拯摇了摇头,“我们再怎么消息闭塞,齐国当前的情况还是知晓的。当前临淄城内的,多半是孔圣之前的人物,《春秋》尚且未出,更何况阐述其中经义?而彭城的田氏一脉……所以,齐国的嫌疑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至于晋国……由于赵魏韩三晋合一,无论如何都没有排除掉他们的可能性在内。”包拯道,“但是,如果真的是晋国伪装,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原来如此,是在这里暴露了吗?”那人叹了口气,“这倒是我失察了。” “包大人,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旁听着的孟珙反而听糊涂了。 “很简单。”辛弃疾开口道,“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孟将军,如果您是晋军主帅,现在最想知道的情报是什么?” “那当然是周边各国的情报啊,我如果是晋国主帅,周围一圈的后世国家,不详细地问一下怎么敢……原来是这样!” “没错,如果是晋人,受现在三晋周边形势的影响,所谈论的历史部分必然有着极度明显的偏向性。就算不能询问本朝故事,多谈论一些大唐的事情也是好的,但是阁下并非如此。”辛弃疾继续道,“阁下在与司马先生闲谈的时候,却是各朝各代的故事都有所涉及且不偏不倚,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是晋国所为。” “如此一来,不得不让我们怀疑到同舟阁。贵国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可搞出来的不小的动静。”赵光义补充道,“但是以贵方作为幕后之人思考下一步也方便了许多。” “观这大半年里贵方的一些行动,对于你们的目的我们大概也猜到了一二。”辛弃疾继续道,“贵国大概是想拉平各朝各代的外在差距,纯粹靠人才的力量一决高下。因此,时间上越靠后的朝代你们便越有兴趣。我大宋毫无疑问,满足你们的所有条件。” “不错。”那人拍了拍手,“本来明国比你们更合适成为目标,但是不知为何,明国在某些技术上比起你们出现了退步——根据他们的猜测,大概是因为某些技术在另一个层次上取得了突破,导致原本的铠甲军器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偏偏这种突破性的技术,明国没能在这片中原上复现出来——所以,你们便成为了之后的选择。”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不爽。”孟珙咂了咂嘴。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在这里堵到他。”辛弃疾道。 “没错,正因为猜到了是同舟阁的几位先生,所以我们才能判断出各位的目的。”包拯道,“各位既然开始了行动,那边不会在拿到了部分《资治通鉴》便停下来,否则得不偿失。而我大宋最有价值的东西,第一是司马君实所掌握的历史,第二便是在各个朝代中也算得上最强的军械装备了。而对这些军械装备了解最深的人,毫无疑问,只有沈大人一人。所以本官才敢断定,你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沈大人。” “但是,就算知道了你们的目标,我们还是不能直接把沈大人保护起来。”辛弃疾道,“只听说过千日做贼的,没听说过千日防贼的,我们如果骤然加强了对沈大人的保护,还容易打草惊蛇,让你们短时间内放弃机会,事情反而更不好办。” “所以你们并没有加强人手来保护,而是加强人手来监视。借着我们之前搞出来的动静在开封城绝大多数地方都安插了人手,所以我们劫走沈大人的一举一动实际上都被你们看在眼里?”那人主动插嘴,道出了这整个计划的后半部分,“你们顺着那些人的指引下,找到了这里。” “正是如此,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乖乖就缚吧!”赵光义出声道。 “既然知晓了在下的身份,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在下会老老实实地听从你们的话语,束手就擒?”那人忽然笑了起来,“看起来我和沈大人的对话,你们根本没有听见啊。” “沈大人,你手里的东西是?”孟珙眼前,早就看到了沈括手里的绢帛。 沈括无奈苦笑,只得将先前的对话再次复述了一遍。 第一百二十八章 达成共识 “古人有云:‘固国在德不在险,在下曾与司马大人讨论多日,得知贵朝太宗皇帝对在下此言也深表赞同,想来贵朝德布天下,恩施海内,想必是不必倚仗强弓劲弩的……’” 赵光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一时间竟然无法判断对面的这个男人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在借机嘲讽自己。 包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主动出声吸引注意力,“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这图纸,不只有一份?” “各位大人想来听说过,”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同舟阁之人遍布天下,在下来时,其它的几位先生已将这弓弩图样的副本给各城的阁中之人各送了一份,若是在下没能回去,恐怕日后天下诸国,手上持的,就都是能射三百——或许是四百步的神臂弓弩了。” “笑话,就算我们把你放回去,难道同舟阁就能保证天下诸国不会出现神臂弓吗?”辛弃疾大声呵斥道,“贵方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如何能够取信于人?” “说的也有些道理。”那人听了竟是点了点头,“就算你们把我放走,我们也不能保证神臂弓不会在各国间使用起来。” “那你在这里巧言令色还有什么意义?”赵光义道,“既然无论你回不回得去,我军的机密都会暴露,那就在这里把你拿下!” “不要着急,我还没有说完。”那人笑了笑,“如果放在下回去,大宋两三年内,见不到其他国家出现神臂弓,但是如果在下回不去,或许马上就能在平原城上看见神臂弓。” “你……”孟珙抬起头,手按佩剑,“同舟阁内,想来必有兵家先贤,难道以为我大宋将士,就是靠一把弓弩打仗的吗?” “在下只知道孟将军是爱军之人,打起仗来,能少些死伤,总是好事。” “贵方先是骗取情报,随后又窃取我军机密。如果不依法从事,真当开封城是个摆设,任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成?”包拯道,“不管阁下究竟是谁,今日也放你不得!” 包拯的话语让其它人反应了过来:现在不是考虑留下此人还是放走此人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选项,都改变不了《资治通鉴》和神臂弓这两项大宋最重要的机密已然外泄的事实,现在做的就不该是想方设法弥补,而是要以雷霆手段进行震慑。向那些对大宋有着非分之想的暗地里的虫子知道,大宋不可轻侮。 “听闻贵国刑不上大夫,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啊。” “阁下非我大宋之人,又怎么能按照我大宋之法免罪?”赵光义继续道,“此事干系重大,必得把你交由皇兄法办!” “也罢,这把就算你们赢了。”那人叹了口气,“贵国法律里,总有将功折罪这一条。在下既然窃取了你们的情报,那就拿出来对应的等价情报来交换,这样各位总能放在下走了吧?” “这……”在场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赵光义,等着他做出决断。 “可是……”赵光义此时也陷入了纠结,是抓还是放的利弊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先说说看吧,你能拿出什么样的情报来交换。”一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先把你知道的说一说,朕再决定要不要放了你。” “拜见陛下(皇兄)。”周围文武士兵刷拉拉地跪倒了一片。 来人正是赵匡胤,听闻抓到了幕后黑手,特意带着赵普等几个文武,匆匆赶来。正好遇上了眼前的情况。故而直接出言应对。 “山野鄙夫,居然能够见到大宋皇帝陛下,着实受宠若惊。” “若是连同舟阁的各位先生都能被称作鄙夫,这个天下只怕没几个人能被称作聪明人了。”赵匡胤道,“哪怕是我……朕,对各位先生的手段,那也是佩服不已的。朕自信,在赵普他们的监视下,没有人能够在开封城翻起浪花,结果同舟阁的先生反手就给了朕一记狠的。更厉害的是,朕明明知道了这个事实,却还没有办法对你们做些什么,只能老实的和你们在这里谈条件。” “毕竟陛下囿于身份,有很多手段不能使用,但是我们就不一样了,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就像现在对沈大人所做的这样。当然,这些手段如果被看穿了,就变成现在这个结果了。” “所以,先生说的,能够等价于《资治通鉴》和神臂弓的情报,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这边的情报有很多种,是我们给您提供,还是您自己选择?” “你们都可以自己挑,那我们当然也是自己挑。”赵匡胤回答道,“就把现在那个叫明的势力的人物资料发给我们一份,他们有什么独有的技术也给我们看看,最后再把河北现在各国情报给我们一份就可以了。” “陛下不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吗?” “朕还觉得自己要的太少了。”赵匡胤冷哼道,“反倒是你们,不觉得从朕这里拿的东西太多了吗?” “那看起来我们似乎没办法达成共识了,这又应该怎么办?” “国家有国家的做法,商人有商人的做法。”一旁的赵普忽然出声道,“同舟阁虽然万能,但归根结底,主业还是做生意,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倒是不错。虽然有着别的目的,但归根结底,我同舟阁还是要做生意的。” “既然做生意,那就得讲信用,不能店大欺客,对吧?” “呵,你倒是聪明。” “先生不妨打一张欠条,以您自己的名义。”赵普继续道,“至于欠的东西,可以考虑留一张空白的。待到贵我两方谈拢了,再把内容写在上面也不迟。” “看起来目前这是贵我两方最能接受的方法了。”那人叹了口气,“也罢,我接受了。” “那这张欠条留下谁的名字?”赵普问道,“或者说,阁下是同舟阁哪位先生?” “在下不才,正是同舟阁,第七。”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实身份 “同舟阁的七先生?”这人甫一自报家门,反而让宋国的众人陷入了惊疑之中。 与同舟阁打交道久了,要说各个国家对同舟阁没有了解,那肯定是假话。而宋国相比其它的国家,应该是更了解它几分。毕竟同舟阁最重要的一处分阁,就在开封。在谈一些生意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会与几位先生打交道。 但一般而言,宋国接触到的都是八先生和四先生,其它的几位先生,只是听他们提到过,但并未见过。至于这位七先生,更是一次都没有听过。 “看起来你们似乎对我的身份不太信任呢。”七先生笑了笑,“猜出了我的所属,猜出了我的身份,我说出来了反而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倒是有趣。” “我们又没有见过你,自然要怀疑你的身份。”赵光义反驳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冒认其它人的身份?” “笑话!”那人冷哼了一声,“我……行事,何须冒认他人?” “想来也是,观先生所行,虽然手段不怎么光明正大,但的确城府高深。”赵普忽然道,“以先生的心思,想来也不会冒了他人名义,使得自己默默无闻。只是普还有一事不明。” “问吧,但我不一定会保证回答。” “同舟阁和公输先生是什么关系?公输先生也是贵阁的一分子吗?” “好问题,恰好处于我愿不愿意回答之间。但我就算不回答你们心里应该也有判断,所以告诉你们也无妨——公输先生并不是我同舟阁的一份子,我们只是恰好有些合作关系罢了——公输先生想见识千百年后的各种有趣的机械发明,我们则正好能为他提供这些东西。” “那晚辈就没什么问题了。”赵普点了点头,“只是,七先生是不是应该把沈大人还给我们了?” “可惜,未能从沈大人这里一窥神臂弓全貌,如果沈大人愿意,或许有一天公输先生会上门讨教。”七先生远离了沈括身边,但是话语里却带着几分调侃。 “如果就我个人而言,还是愿意与公输先生谈论一下这千年间的精巧机械。”沈括看着七先生的双眼,“但是很遗憾,现在的我,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而是大宋的兵铁监主事。如果我能够与公孙先生有一天能够畅谈机械,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我大宋,横扫天下。” “那还真是可惜。”七先生摇了摇头,“阁下这番话,我会如实转告公输先生的。” 随着沈括站在了宋国那一边,赵匡胤随意地摆了摆手,四周包围的兵力瞬间撤了下去。 “看起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七先生看着一边的宋国君臣,“下一次,就在正式一些的地方再见吧,我开封的分阁,怎么样?” “我们也不希望与七先生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赵普回答道。 “那么各位,就此别过。”七先生作为主人,目送着宋军在自己眼前远离,一抹笑意也从他的嘴角消失。 “还在这里做什么呢,还不赶紧收拾东西?”七先生环顾左右道。 “先生?收拾东西……去哪?”一个小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能去哪?回阁里。”七先生道,“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天天被他们监视?回阁子里把这块地卖了,再在别的地方买个房子吧。” “哦……”小厮恍然大悟,赶紧和其它人一起,开始收拾起了房间。作为同舟阁的一处隐秘据点,这里虽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某些违禁品就不好说了。 “啧,这一次居然在开封城里翻了车,八先生啊……”七先生摇了摇头,“虽然的确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又应该怎么卖出一个好价钱呢?” 他看向外面,虽然看似空无一人,但是他能够察觉到,在暗地里还有着宋国留下来的人手。想来也是,自己之前才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不留点人在暗中防着自己那才是说不过去。但是…… “要拿到的东西拿到了,行踪还被你们发现了,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啊。”七先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着暗地里的某些人说话,“不用费劲心思地监视我们,我们要走了。” “先生,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没用的东西都已经留下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小厮走了出来,向七先生汇报。同舟阁的每一个分部,每一个据点的人员都经受过类似的训练,因而行动的速度很快。 “走吧,不用隐藏,他们不会动手的。”七先生带着随从们,走出了宅邸。 而不出七先生所料,又过了一阵子,殿内的君臣们便收到了消息。 “他们逃跑的倒是干净利落。”赵光义首先道,“皇兄,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 “要不然呢?”赵匡胤看了一眼赵光义,“刚刚说好的事情,难道你想马上反悔?” “臣弟并非此意,只是觉得……要不要让人在后面跟着?” “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我们盯着他们?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肯定是回到开封城的同舟阁内了,难道你还想把这同舟阁彻查一遍?” “这……” “更何况,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赵匡胤抬起头,看向赵普和司马光。 “说说吧,你们觉得,是谁?” 赵普和众人彼此对视了几下,最终还是司马光先开口。 “臣觉得,此人必然是,或者曾经是我儒家子弟。”司马光道,“敢冒充先圣,在学问上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足以说明他真的曾经在先圣的学问上下过工夫。” “但是此人行事不拘小节,也不顾身份,不合礼制。因此此人曾经修习儒术,后来专修其它诸子的学问可能性更高。”包拯补充道。 “虽然此人说的不多,但是很明显,此人在兵法和政务上都有研究。”辛弃疾道,“还有一手不错的剑术。” 最后,赵普吐出了一个名字。 第一百三十章 军事大要 述说起同样的形势,但听者截然不同,张宾的心境也与之前迥异。 石虎是个性情粗野,暴戾乖张的匹夫。哪怕张宾身处胡尘,每日都与羯人迎来送往,石虎也是他在心里鄙称为“蛮子”的人。 但他面前的男人,虽然形容上和石虎有些许相似,穿着相似的皮草甲胄,说着口音相近的粗糙汉话,但这二人气量是截然不同的。 也只有如石勒这般人,才是他张孟孙心甘情愿叫上一声“明公”的雄主。 “臣近日又收到消息,宋人从开封又调了兵员粮草,之前的和谈是商定好的‘秋不动兵’,恐怕等到立冬时节,平原城下,又不得太平了。” 石勒的面色倒是远没有这么凝重,只是啐了口唾沫,笑着骂道:“这宋人还真是急着投胎似的,一日都不耽搁。” “大概是因为同舟阁的那份地图,给了宋人极大的压力。”张宾猜测道,“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宋国强盛,可比汉唐,但却在平原城下耽搁了这么久——目前唐都已经拥有三郡,汉更是……也无怪宋人有如此的压力。” “换了我,要是有这么强的实力没打出来什么成就,也确实应该着急。”石勒点了点头。 “我军这些日子名曰休整,但军内军外的流言就从没断过。”张宾还是有些愁眉不展,“但凡败者,总喜来夸大敌人武勇,以求为自己的败绩开脱。而羯人素来崇拜勇士,又喜欢对厮杀上的本领加以渲染……往日视若牛羊的汉人,突然间在他们口中有如虎狼,这其中的落差也让很多将士难以接受。” 石勒摸了摸下巴上杂乱的胡髯:“我还听有个断了腿的兵说,那岳飞上阵时,通体金光,周身绕着火光,手中的长枪就是烈焰所化,连他骑的马都不敢向前,他抽了几鞭子,马连他都掀翻在地,还照他踩了几脚……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明明是骑术不精,却逢人就说自己碰到了胡天神下凡。老子活这么久,还没听说过胡天神会下凡附到一个汉人身上的。” 张宾的神色依旧没有因这番话语轻松几分,倒是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日宋军在我军以西,臣记得恰好是一个落日夺目、红霞相映的日子,那兵卒可能是临阵胆怯,看差了些……此事虽是流传甚广,但还不是紧要的。不过传闻岳飞在清肃城外的马场郊田时,除了收缴军资,并不多行掳掠,逃亡或是俘获的兵卒也未多加杀伤。岳飞治军之严,确实是宾生平仅见,我军往日将劫掠视作常态,见这般军旅难免称奇……倒是军中笃信胡天神的兵卒,想起那些善恶相战的教义,有了些议论……” 无非就是觉得这些汉人是义兵,我军是暴兵。依着胡天的教义,最后必是好人胜了暴徒。”石勒努努嘴,“以前他们放火劫掠的时候不见他们信什么神佛,今日穷困,一个个都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躬自鼓儛,以事胡天。” 张宾没有附和,顺着君主的意思说话不是他的职责,他该做的是指出症结,找到出路:“中山公倒不信胡天,他是信佛的。亲军中议论之人皆被他枭首示众了。行事太过莽撞,反是愈发失了军心……眼下平原城内,人心浮动,恐不利于战事。” “依右侯之见,此时我当如何。”石勒也神色严肃起来。 “明公可听说过,往日汉人的晋国,司马家的先祖……” “司马小儿的祖宗么?”石勒愣了愣,“听说以前的汉人吹嘘过,司马家的儿孙不成器,但传说祖宗还是有本事的。不过到底是个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人,算不得多大的好汉。” 张宾对石勒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接着说道:“司马宣王是个颇有见识的人,而且还有军阵之才。宾闻得,宣王曾有云: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 石勒领会了张宾的心思,接话道:“若是不能战呢?” “不能战当守。” 守?石勒想起平原城低迷的士气,还有并不高大的城墙。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田产本就不丰,存粮支不了多时。而在用各式机巧兵械攻城的本事,也素来是汉人要更高一筹。 守也是死路了。想到这里,石勒摇了摇头。 “不能守当走。” “走?”石勒对这个方略有些许希望,“右侯,当向何处走?” “明公以为呢?” 石勒笑了笑,他知道张宾自己有了主意,但要问询自己的意思。这种对话他已经许久未有了,往日也是多有怀念的。 “三晋占据邺城,地理上不远,兵精粮足,是个养得起很多和尚的大庙。”石勒想了想,答道,“而且三晋下一步用兵必是对平原城,咱们不用几时就能打回来。” 张宾摆手否认:“三晋之人,皆是公卿大夫。我辈在那些人眼中,是他们要挡在长城之外的胡虏蛮夷。即便他们能做出姿态,也必然在心中存着轻贱鄙夷。明公愿意去那里受窝囊气么?” 张宾言语直白,但石勒并不恼怒,却是点头认同,随后又说:“高欢那厮呢?听你探回的敌情,高欢出身未必比我正统上多少,如往依附,应是不会有过多曲折的。” “高欢虽不会讲太多华夷之别……但听闻此人隐忍诡谲,又在蓟城下败了一场,如果我们这个时候过去,只怕……” 张宾没有说完,但是石勒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犯难:“如此,则走也无处走了。” “不能走……当降。” 降了这宋国的汉人?石勒眉皱得更紧了。他不是石虎那种徒逞意气的莽撞性子,不会一天到晚对汉人要斩要杀。他起于奴隶,本是天下最卑贱的位置,一定要向人低头,他的脖颈也不是软不下来…… “但宋人如何肯信我?”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无论挂着的旗号是宋还是晋,那些到底还是汉人。汉人将什么圣贤道理挂在嘴边,但肚肠里总是打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算盘。更为让人难以释怀的是,石勒知道自己刀上是有不少汉人的血的。宋军占着上风,没有必要做什么宽仁大度的姿态。 “时过境迁,情形变化。”张宾心中也拿不准,但是面上语气还是从容,“宋人未必容不下明公。” “也罢也罢。”闻得张宾此言,石勒叹了口气,知道张宾恐怕也是计穷了,“若是宋人的皇帝是高祖那般响当当的人物,也不算辱没我石勒平生志向。” “宋人有如岳将军那般的人物,自然也当有汉高祖那般的帝王的。”张宾身为谋主,献上这等主意心中也颇惭愧,但还是出言宽慰。 “但往事可忘,血仇到底是难泯的。我入中原时……” “明公,”张宾压低了声音,“罪过,自会有人担着的。如若必死一人,明公也不需太过挂怀……” “右侯的意思是……” “中山公性情刚烈,必不愿低头,定然还是要私自开城出战的。司马宣王有云,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右侯筹谋 右侯想要石虎去死! 石勒明白张宾的想法。石虎性情骄横,除了自己,恐怕谁也不服气。要是投宋,石虎自然第一个不答应。他不是什么穷酸文人,除了嘴上嚷嚷,手上的事情也不会含糊,还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娄子来……而且,他是自己手下杀人最起劲的那个,留着石虎,的确也难向汉人交代……杀了石虎,说不准还真能让汉人痛快。 说实在的,他对石虎感情颇为复杂。他不太看重汉人说的伦常,也没尽过什么长辈慈爱教诲之责,不过到底是自家儿郎。这小子残暴鲁莽,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但也立下过实打实的功劳,算得上自己一条臂膀。 可这话是出自右侯之口。石勒很少怀疑张宾的判断。哪怕张宾叫自己自断一臂,那必是能有比一条手臂要大得多的好处。 “石虎如若请战,右侯以为,当给他多少人马。”沉吟良久,石勒开了口。 张宾也不饶弯子,压低声音道:“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把家底全给他,我该怎么自处……”石勒眉头又皱了起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我军势微,但城里万把人马还是有的。直接请降,宋主就是有天大的肚量,也是放不下这个心的。”张宾开解道,“要让请降顺理成章,必须要战而后降,要一战把家底打个干净,才能消解宋人的疑虑。如今多事之秋,时局难料,宋人当是更为多心。宾以为,以强求降,难有安者,唯有弱而请从,才能得保。” “那为何不让我亲自上阵? “下次开战,是一定要败的,而且是一定要全军覆没的。”张宾说话并没有太多忌讳,“明公若披挂出征,输了,便是战阵上的庸才,必是会叫宋人看轻的。” “无论什么人,在你没权没势的时候总是会看轻你的。” “不,宋人还用得着我们。”张宾分外肯定,“宋人打平原,最后的目标必是整个河北,眼下河北多为胡人盘踞,宋人要留着我们的性命,以此彰示自己有容下天下人的肚量,给自己日后的征讨留下路子……汉人素来如此,总是信奉所谓的王道,抱着不战屈人之兵的心思。” 石勒看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当年此人来投奔自己,是抱定了在自己麾下施展抱负的心思,此刻却开始劝自己向人低头,还说了这般话,似乎是要自己放下心思,低头之后,头颅便能保住了。 羯人与中原非但文字不同,风俗有别,还异源异种。不但肤色上有些许差别,而且多须高鼻,连眼目都与汉人不同,盯着人看时,目光深邃得让人发毛。但张宾早已习惯,毫不夸张地说,他是见过这种目光最多的人了。此刻的他也睁大眼睛直视着石勒的双目,没再主动开口。 “右侯,石勒到底是个羯人,出身低微,你都是知道的……不懂太多大道理。”石勒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昔日汉人势大时,胡人是如何在中原讨生活,右侯你也是知道的。更何况,之前晋阳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没收到消息,刘元海至今仍旧生死不明,连带着他家人也没有消息,也并不是没有传言,说他们已经被唐秘密处决了。怎么说,刘元海也是我以前的主子,他说话做事,吃穿用度,都是在向汉人身上靠。他尚且如此……” “明公无需多虑。宋人要占河北,非但要留着我等的性命,还有用得到的地方——无论是看地势,还是各方的军备,在此间鏖战都是要用骑兵的。既要用骑兵,明公自有施展之处……” “右侯是要我受宋帝驱策?” “宾斗胆……” 石勒摆摆手,示意张宾直言无妨。他与张宾素来没多少忌讳,张宾多了这般虚礼,那接下的话必然是难听得厉害,不然也不会再来这般铺垫。而越难听的话,就越是只有张宾敢说。 石勒不懂那些忠言逆耳,直臣可贵的道理。但他清楚,只有张宾敢说的话,往往就是最有价值的。 “明公乃一时之雄,起于贫困微末之境地,恕张宾直言无壮,初时,明公本就是别人的狼犬。” 石勒笑了笑,这话还没难听到他笑不出来的地步:“可不是么,我起初就是刘元海麾下的武夫。受人驱使,与人搏命,自然是一条狼犬。” “明公雅量。”张宾言语虽惶恐,但脸上也跟着有了笑意,“但那刘渊在当初,也不过是汉人的狼犬而已。天下纷乱,又有谁能一直制得住自己的狼犬,又有谁,能一直甘愿做别人的狼犬呢?” “右侯的意思是……” “明公当知道,猎人年富有力时,开得起三石之弓,握得住三寸的锁链,那又何妨做他的狼犬呢?但潮起潮落,日出日没,人也总有衰微之时,他们总有一天会拉不开弓的,锁链也总有一天会脱手的。待到那时,狼犬找不到更多的猎物,恐怕利爪獠牙,就要落到猎人的脖颈上了。” “如若在狼犬齿牙脱落之前,猎人还有力气呢?岂不是只能做一辈子的狼犬。” “若是如此,跟着猎人,总不会饿着肚子,还能在天地这个大猎场间驰骋厮杀一番……又何妨做一只狼犬呢?” 石勒愣了片刻,笑出声来:“好好好……那我就把家底都交给石虎那个小狼崽子,让他去输个一干二净。从此做一只丧家之犬,就看那宋人有没有胆量收留了。” “宾愿与明公,共同进退。”张宾顿了顿,却是补充道,“但石虎必须要死。他出城后,还要封闭城门……不,还不够,要在他军中加以安排。战场变故难料,若是让他跑了,便是横生枝节。数次对宋人动兵,开衅之事,都要有个由头的好。自古出师,都是要见血的,中山公地位尊崇,见了他的血,应该是够了。” “一切皆依右侯。”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子夜话 不想九月的夜晚有这么冷。 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总算是停了,但日头依旧不大,因此入夜寒气仍很重。但岳云也没有喝军中备着的热酒,下了舟船,简单料理好手头的事务,便跑到营寨里寻父亲。 他被兵卒拦住了好几次,经了些波折,总算还是见到了在寨楼上遥望平原的父亲——父亲还是老样子,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在寨楼上眺望着北方。只是岳云不知道的是,当时父亲眺望着北方,是在眺望二圣被掳走的方向,那现在父亲眺望着北方,又在眺望着什么呢? “上来吧。”似乎是察觉到岳云在下面,岳飞抬了抬手,招呼着他走上来,“这一次押运,辛苦你了,说说吧,这一次都运送了什么物资过来?” “此次来的除了新练的兵丁,还有不少粮草马匹,具体有多少,明日张先生会呈交册目给父亲的。”岳云对手上呵了口气,搓了搓,“赵中令私下里托儿子转告父亲,放手干一番大事即可,开封城大局是安稳的,周围没有什么威胁。” 岳飞点点头,拍了拍栏杆,侧头看着岳云,道:“昨日从平原城传回了消息,石虎不日就要动兵了。困兽之斗,虽是垂死挣扎,但也是拼上了性命的。你以为,这一战该怎么打?” 父亲在问自己战阵上的看法?岳云有些不敢相信,以前父亲总是推说自己年纪尚轻,传授的兵法也只在文字功夫上。像这样的考较倒是一次也没有过。 孙子说兵者死地,父亲该是怕自己像那个赵括一样,出身将门,仗着些家学和天资便忘乎所以,志得意满,日后心中对兵事存了轻视。因而总是把自己撵上战场磨练,呵,说是磨练,无外乎是死人堆里翻来滚去…… 说到底,武人在大宋低上一截,比不得那些“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父亲却依然早早就教自己武艺。诗书虽没落下,但从军的路子,在自己不经事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军中的叔叔伯伯对自己都很好,只是当父亲披上铠甲的时候,脸色比家里拿尺子打自己手心的时候还要严肃。瞪着一双大眼睛,脸拉得老长,不到下令和训斥时,不多说一句话…… 他理解父亲。他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 他知道父亲走的先将后帅的路子。给自己安排的,也是这样的路,要先在刀剑杀伐见多些生死,才会有好的心性。在日后挥旗下令的那一天,一句话就会让千万将士去搏命,那一刻的自己,需要具备的勇气比要比自己在冲锋陷阵的时候还要大得多。 他知道父亲要自己从军,既不是依靠着军中名望给自己谋个出路,也不是因为自己是将门之子,必须要子承父业。父亲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无论这个人是汴梁郊外农夫的儿子,还是他堂堂岳将军的儿子——谁都可以为这河山去流血,谁也都该为这河山流血。 他知道,父亲对自己比寻常兵卒还要严上几分,是顾着自己年纪轻轻就放到了显位上,一举一动在有心人眼中都会放大,所以需要最优秀的表现让他们无可挑剔。自己做到了背嵬军的位置,里头都是岳家军里最善战的将士,年纪比自己大上一轮的都有许多,而自己是将军的儿子,全军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因此自己要当个最好的兵,样样操练上都要勤快。一旦自己有了些差池,在这军营里可用不上家里的家法,父亲惩戒起自己,要行的是更严苛的军法。 他知道,他都知道。父亲是为自己好。 岳云知道,父亲是个铮铮的汉子,但他是念着自己的。 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事,一张张父亲的脸都在他脑海里闪现,有的神色温和,有的流露欣慰,但更多的还是一张严肃的、更像将军的脸。 但父亲就是这个样子的。岳云不知怎么,微笑了起来。 “孩儿觉得,石虎大军出城,一定是要逞着一时的锐气,直扑我阵的。”收住思绪,岳云挠了挠头,回答父亲的问题:“敌军骑马居多,云梯冲车一类的器械虽然有,但是想来在之前的攻城中已经损失了不少,根据赵中令所提供的情报,平原城内人才匮乏,虽然张宾也是一代谋主,但是终究没有三头六臂,而且术业有专攻,打造攻城兵器的活计大概是顾不上的。因而这些时日他们也很难造出这些攻城器械,我军坚守,算是不过不失的打法。” 岳飞不置可否,继续问:“若是不守呢?” 岳云想了想。他记起赵中令的嘱咐,更兼新调了兵马钱粮,该是望父亲出城迎战才是。 他虽不知援兵确切人数几何,但从舟船估计,该是把自己和几位老将军一同操练的骑兵全部运来了——说起这只新军,岳云算是最知根底的人。自从这支新军组建开始一日都未多歇息,练了接近一年才有所成,太祖皇帝还特意叮嘱了王大人,拨的粮饷都是最足的。岳云有时会自得地想,眼下大宋除了父亲麾下的兵马和陛下的亲军,该是属自己操练的这只骑兵最为精熟了,等日后上战场,见见血,多打上几阵,未必不能得当年背嵬军的几分神韵。 陛下派自己来高唐港,可能存着显示对父亲的信任之意。胡人善于骑射,陛下也必然有望自己带这只骑兵好好磨练的心思。想来也是,大宋目前的战略目标是河北,而河北的各个势力,除了燕国以外都有着优秀的骑兵,大宋的骑兵如果不能与他们一决胜负,只会处于被动地位。而石勒麾下刚刚折了一阵,士气衰落,就算补充了新兵,一时间也无法恢复当初的战斗力,正是自己这支刚刚编练好的新军的最好对手。 “不守,孩儿就向父亲请战,愿率五千精骑,直取石虎。”岳云说着这话,站得更直了。 “胡闹!”岳飞朝儿子头上狠狠敲了一下,脸上既有怒气,也有威严:“方才我同你是父子闲话,便免了军中的礼节。此时你向本帅请战,该是以武将的身份——开口闭口自称孩儿,你是忘了军中的规矩吗?” 岳云忙行了军礼,低头认错,见父亲此番没有行军法的意思,又壮起胆子,高声道:“末将向岳帅请战,石勒若兴兵来犯,我部愿为先锋!” “匹夫之勇,于军无益。”岳飞神色恢复如常,话语间却犹有怒气,“张大人已经探明白了敌情,平原城中兵力并不多,本该是经不起一场大败的。而下次为帅的偏偏是石虎,而非石勒本人,你就不明白这里头的因由?” “岳帅的意思是说……”岳云思索片刻,“石勒是有归降之心?” 岳飞点点头:“他是起了归降之念。但此人也算一时枭雄,还留了心眼,要行投石问路之事。不管他会不会成为郭药师,现在我们必须要把他投过来的石头捏成齑粉。” “末将明白了,这一仗石勒恐怕会把几乎全城的兵马都交到石虎手里。如果我们败了,自然与他有益,如果胜了,只要损失大了一分,纳降时我军的底气就会少一分,他又可以从中谋夺些好处。因此……” “因此我军要以最小的损耗,打出最大的战果。”岳飞接过话来,“故而要调动全军,和石虎的人马打个大仗。最上之选,是寻个法子将石虎全军歼灭在平原城下——上次胜了冉闵,平原城里还剩些许斗志,这次要更进一步才是。” “末将方才莽撞,唐突无状之处,还请将军责罚。”岳云行了个军礼。 “云儿,你起来吧。”岳飞看着这个自己的儿子,想着转身,侧到一半又止住了,“这个教训,你记着就好。不要看此处没有旁人,就忘了该守的规矩。” “父亲的教诲,孩儿会记得的。” “开封城内……”岳飞顿了顿,话语间有了少见的犹豫,“都还好么?” “自从那件事情后,城中巡防严了些,但也没有大事了,十五的时候,大伙都很喜庆。苏子首先吟了首词,辛弃疾先生也和了一首,此后好几位先生也都纷纷下场吟诗作词,倒是热闹了好一阵子。”岳云想着当时的情景,“宗老将军很是挂念父亲……” “我给老将军写过几封书信,此战过后,还会再加一封的。” “还有韩伯伯,他给孩儿了两坛酒,说是要孩儿练练酒量。孩儿知道父亲不喜,好好道了谢,没有收下……” “韩将军素来没架子。”岳飞难得笑了笑,“虽说喝酒误事,但军中上下,除了为父外,酒还是不禁的。你要饮酒,也不是不可,只要记着正事要紧,莫要误了军机。” “孩儿省得……还有孟将军也托我问父亲好。他说眼下有职务在身,日后若有机会,定在军中向父亲好好讨教一番。哦,还有刚才提到的的辛弃疾辛先生,他现在也在军中做事。辛先生学问很高,武艺也不差,他也是说有机会要来父亲麾下,施展抱负。” 岳飞停顿片刻,摘下头盔,转过身看着儿子,尽可能显出些父亲的慈爱。可能是习惯于将军的面孔,他的尝试显得有一点笨拙:“那你呢……也有半年多了,你过得可如意……” “孩儿过得好、过得很好……开封守军的诸位叔伯,对孩儿都很照顾。” 岳云十二岁就从军了,一直都在父亲眼皮底下,听着父亲下达的命令,去冲锋搏命,那样的日子该是有十多年了。从那年以后,一直到现在,父亲似乎还是第一次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孩儿知道父亲是挂念孩儿的。”岳云稳住心神,总算把话说出了口,“那些往事,孩儿知道,不是父亲的错,孩儿从没怪过父亲。” 原来儿子也知道……岳飞这大半来,都没有和儿子仔细谈过往事。他知道儿子是记得的,但是之前一直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 记得也好,也好。儿子没有因旧事显露出不快,算是成熟了不少。自己以前总当他是稚气未脱的娃娃,看来是糊涂了。只是为人父母,谁会不犯这个糊涂呢? 只是想到当年,因为自己的事情,反而连累了这个儿子,岳飞的心底也有些不是滋味。当时的事情,如果单纯是要杀他也就罢了,又何必把这个儿子牵扯进来。 思及此处,有些话倒也可以对这个儿子讲了。 “你想不想问,父亲为什么还要为大宋效力?” 父亲这个问题让岳云更惊讶,他看了看周围,确定这楼上没有旁人,又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孩儿有时也静下心来想过。父亲昔日,总教孩儿当以江山社稷为念。但是这一世有不一样,此处该是各朝各代的逐鹿之地,群雄并起。孩儿愚钝,未能明白何人称雄、何人称霸,其间有何不同,这些对父亲心念的黎民福祉而言,孩儿也没想清楚意味着什么。” “你想的有些对,但还是欠了些。”岳飞仍是笑,语气仍是和蔼,“我中华的天下,终究是要一统的。古往今来,河山一统,必定是要以兵道行之。但有战事,则必有杀伐,为父虽比不上古之圣贤,但自问治军算是有方的。自信若是由为父统军来荡平海内,血会少流些。” “孩儿相信,父亲可成此功。”岳云说完此话,跪下抱拳,再次朗声请战:“来日战时,末将愿听岳帅调遣,为我军杀敌立功!” “好,但军令还是如旧日——不胜,先斩汝。” “末将领命!” 岳飞扶起自己这个儿子,走得近了,才发现儿子早就同自己一样高了。 他双手搭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子也壮实了。该是一样高了。儿子还年轻,还能长得高些才是。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奇兵决胜 “这茶倒也不错。”张齐贤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坐在一旁的岳飞。在帐中岳飞本该是居主位的,但他开口劳苦,闭口晚辈,硬是让张齐贤居于主位。文先武次,倒也是以前的军中常事,他也就没有太多推辞。 喝的茶是原本就沏好的,就是加热水冲泡,也没有茶沫,想来是军中没那么多讲究。茶叶是年后太祖皇帝特意随船捎来的,虽未曾明说,但也是有犒劳施恩之意。因为寻常劳军都是酒肉,咱们这位岳将军却是不饮酒的,几斤好茶叶倒显得格外用心。开封城没有什么好茶,建州的贡茶现在自然也没了,听赵中令说是从商贾处购得的江南一带的茶叶,形制恐怕是后世的花样,不但新鲜,茶香也足,不在建溪之下。 张齐贤在平原城里呆了一两个月,每日饮食,都是所谓的“胡风”:酒肉虽不少,但都粗放欠精致,典雅就更说不上了。他虽不讲什么“肉不正不食”的学究做派,然则适应异族的口味总是费力的。平日出门打探消息,传些话,也只能在汉商聚集的集市里头,行走都没个自由,算得上十分难熬。今日总算在高唐港喝上了口浓茶,心中不由得颇多感慨。 “外头的仗该是要打起来了。”张齐贤吹了吹盏口飘出来的热气,“在下本以为岳将军是要亲冒矢石的,不想却是在帷幄中谈笑饮茶。在平原城时,将军的威名把城墙上的石头都震下来几块,今日一见,倒也有几分儒将的风度。” 岳飞道了几声惭愧,对坐在一旁偏席的司马光也行了个礼:“太祖皇帝以重任相托,飞是不敢怠慢的。在这河北建下的每一寸功劳,也是靠我大宋将士用命,飞岂敢一人得了威名。” 司马光回了礼,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此次名义上是朝中的使臣,实则是戴罪之身,此中尴尬使他执意坐在偏席。岳飞一个武人,也没忘了对他的礼数,言语间也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倒是让他放心了许多。毕竟在来之前,赵中令特意叮嘱他要“但凡闻见,皆以笔录,以作日后新史之基”。话外的意思,就是要自己来高唐港做开封城的耳目,抵自己的失察之罪。 几人说话间,踏白军的兵卒进了帐中通报,说石虎的大军日内就到阵前了。 “几路而来?”岳飞放下茶盏,转身站起,手按住剑柄。 “两路,石虎自领一军,另一军的旗号是个麻字,当是石虎麾下的麻秋,都是骑兵。装束上都是皮革轻装,没多少马弓。” “冉闵呢?”岳飞皱了皱眉,“我与踏白营说过了,冉闵此番可能打的是石字的旗号,切不可漏了他。” “仔细探过了,此次动兵,冉闵所部没有参与。”兵卒的语气不卑不亢,“全军安危系于我等,不敢有所懈怠。” 岳飞点点头:“好。传我的令。依之前部署,步军分两翼,由刘锜和杨再兴领着,列阵阻住石虎。冉闵未来,确实有些意外,但战前定的方略还是不变的。从中军再拨一千人给刘将军,能挡多久挡多久。杨再兴要打的狠一些,揪着麻秋打,不要拖太久的。还有,中间放个口子,但不要放太多人马进来。中军就以弓弩拒敌,不要贸然轻动。” 兵卒得令,奔出了营帐。岳飞向端坐的两位文臣道了句失礼,又唤来传令兵,给岳云的马军下了令。两道令毕,入席坐定,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茶盏里的叶子。 军中的确玩不了文人雅士的点茶,送来的叶子也没怎么捣碎,就是烧开了水泡着,没择净的茶梗和茶叶一起在杯中转荡。 张齐贤司马光此刻也不多言语,他们都知道岳飞在等。 等战机。 马的蹄声与嘶鸣都近了。杀声也起了。土地的震动让杯中刚散去的旋涡又抽动起来。 茶叶茶梗在杯盏里浮动着。不知是紧张激动,还是惶恐不安。 岳飞呼吸还是均匀,但手一直按着腰间的剑,听着帐外的声音。 有胡人意义不明的呼号,有被刀兵所伤的骏马的长嘶,有士卒的嘈杂的杀声与呐喊。 和专司文政的司马光不同,张齐贤去过边关、上过沙场,算得上知兵之臣,即便如此,此刻的他身上没有甲胄,还是有些心惊。他深知步卒面对汹汹而来的蛮夷骑兵,心中恐惧是常人难以控制的。居于守势,本该是壕沟鹿角,或者车阵弩箭。我朝以骑兵相争尚且有时落于下风,此番阵前以步卒迎敌……若非托大,这个岳飞练兵治军的本事,恐怕是自己生平仅见。 “回禀岳帅,杨将军已擒敌将麻秋。敌军气势已竭,开始乱了!” 战机到了!张齐贤蓦地闪过这个想法。 “传我的令!令杨再兴放下麻秋残军,快步行军,和刘将军一起缠住石虎的主军。告诉他擒一个麻秋不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给我把石虎的脑袋带回来!” “传令给刘锜将军,眼下攻守形势已变,我军由拒敌变为围攻。当时奋勇争先之时了。” “给岳云传令,告诉他,时候到了!他要不胜,我回来第一个砍了他!” 张齐贤虽未往外看,但也听得到营帐所处的中军动了起来。 更近更急的马蹄声也响了起来。 “传我的令——擂鼓!吹响号角!扬我的旗号!中军随骑兵后推进——”岳飞站了起来,快步走出营帐,拔出了腰间的剑。 “今日且与诸君一同——杀贼建功!” 回应他的声音如涛声般在四周响起:“我等愿与岳将军同死!” 【及敌至,岳飞居帐中,安然不见惊色,令杨刘分兵拒之,杨再兴一人当先入阵,擒麻秋,杀数人,敌畏不敢前。当此时,飞令岳云领精骑五千,以为奇兵突阵,杨刘二路合兵围之。又擂鼓,鸣号,亮旌旗,激励士卒,曰:‘愿同诸君建功!’士卒皆愿效死,飞乃率中军与合围。胡虏见‘岳’字旗号,多有下马伏地,口念胡天者,诚威名如此也。遂大破贼,虏首麻秋被缚,石虎授首,部众多降。三军高呼飞名,原野震动,遐迩皆闻。】 赵普念完司马光的书信,瞄了赵匡胤一眼。眼前这个男人抑制不住心中激动,手都快要在桌上抠出些痕迹了。 难得他没特别失态。若是前几日,恐怕他都把这个桌子拍烂了。 “陛下,”赵普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说回正题,“按照之前的规划,给石勒的归附留的时间也就这几日了,也该做些准备。这是要开先例,姿态总要做得好一些。” 赵匡胤点头,连说几声省的。脸上的欢喜激动也渐渐散去,扫视了周遭,又朝赵普使了个眼色。 赵普会意,道:“此间没有旁人,陛下有要事吩咐大可直言。” 第一百三十四章 火中取栗 “有使者来了。”赵匡胤说的话忽然变得简短。 赵普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以赵匡胤的性格,这其中绝对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敢问陛下,使者来自何方?” “是沛城的使者,名为敬翔。” 赵普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麻烦之处。某种意义上讲,正是梁国的首先发难,揭开了诸国攻伐的帷幕。然而亲手解开了这层帷幕的梁国,也经受了不小的打击。 泰山一战,梁国损兵折将:王彦章战死;氏叔琮背叛;杨师厚被俘虏,刘知俊不知所踪。原本也可勉强称得上兵多将广的梁国瞬间崩盘,只剩下葛从周一人苦苦支撑。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梁国不像吴越、前赵那样已经消失在这片崭新的中原之中,但是其的灭亡也可以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当然,这是指他们什么都不做的前提。 然而对于继承了五代,自身也算是在那个时代摸爬滚打出的赵匡胤而言,朱温是什么人他会不清楚?或许在顺境的时候此人会放纵自我,搞出一些让人难以评价的残暴行为。但是在面对眼前这种不折不扣的逆境之时,此人却会表现得比谁都精明,哪怕只有一线生机都绝对不会放弃。而此时此刻,朱温派遣最信任的谋士敬翔来到自己这边,那便说明,在他看来,他已经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而恰好,大宋也知道朱温的那“一线生机”指的究竟是什么——无非就是托身大宋麾下,休养生息,借大宋之名威慑各路野心家,伺机招兵买马,以图再战。 不得不说,朱温的这个做法确实是当前状况下他的唯一出路:沛城虽然人口不多,但却位于中原腹地,无论是大宋的南下还是淮南司马晋的北上,抑或是田齐的西进,都离不开这里。三方谁都不会允许其它人占据此处,但是在彼此没有准备好之前,谁也并不想马上就攻取这里。 《孙子》有云:“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从战术上看,沛城属于“我可以往,彼可以来”的“通地”,但是在战略上反而属于“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的“支地”。一旦大宋占领了沛城,彭城的田齐与地处淮南的司马晋便会立刻陷入警备状态,双方联手对抗大宋也并非没有可能,而在解决河北的问题之前,大宋并不想再开一条战线。因此朱温的存在是必要的。 但是存在的必要性不代表他会一直存在。因此朱温需要找一个强大的势力来庇护自己,这三家之中,朱温总要选择一个作为靠山。那么选择大宋就更加合理了:这三个势力中,大宋最强。而大宋也确实需要朱温的归附。 但是反过来讲,这件事情的风险同样不小,除了之前提到了,一旦被发现就可能遭受田齐和司马晋的夹攻以外,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宋不得不慎重考虑的。 大唐 大唐和朱温的恩怨众所周知,虽然直至现在,唐都没对沛城有任何动作,但是宋绝对不相信唐会放着朱温不管。曹操的结局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众人眼前,而朱温对大唐的所作所为,远比曹操对大汉所做的要过分的多,接纳了朱温,就意味着与大唐不死不休。 和一个势力敌对,与和一个势力不死不休完全是两个概念,也无怪赵匡胤难以做出权衡。但是即便智慧如他,一时间也难以就这件事做出精准的判断。 “赵普,你有什么看法?”不出意外地,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赵匡胤主动开口发问了。 “臣以为,此事当不急于一时。”赵普又思索了一阵,方才开口,“当前朱梁使者来意不明,我们在此妄自揣摩,总有阙处,不如直接召见使者,询问来意。” “也好。”赵匡胤微微点头,“那便传使者觐见吧。” “外臣敬翔,拜见宋国皇帝陛下。”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对着赵匡胤行了一礼。 “不知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来为陛下排忧解难。” “哦,朕有些不明白了,这忧和难从何而来啊?” “自是从河北而来。” “哦,此言倒是有趣,我大宋攻伐河北,不日间即下平原,又有什么是忧难?” “如果是原本的河北,以大宋的实力,河北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阻挡——两燕魏齐,征战不休,两赵势弱,无力对抗大军,原本能阻碍贵国攻取河北者,唯三晋也,偏其内部争斗不休,若迁延时日,必为贵国所破。”敬翔侃侃而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当唐拿下太原的那一刻,河北的局势就注定不如以往。贵我两国,都崛起于大唐之后,自然能够明白全盛期的大唐是何等气象。平心而论,就算唐现在囿于大汉兵锋,不得已将大部分力量集中在宛、洛,但即便是剩下的部分,贵国就有自信一定能够拿下?当前局势,拓跋氏被联盟重创,晋国被唐在眼皮底下拿下太原,劳而无功。贵国尚未攻下平原——即便是大唐的一部分力量,也足以将河北搅得天翻地覆。” “说的很好,只是这和使者的来意有何关系?” “我主的项上人头,只怕早就在大唐太宗皇帝陛下面前挂上了号,一旦越过了某条线,必然会迎来太宗皇帝的含怒一击。”敬翔道,“算算日子,想来李兴绪也已经与宛城那边打了照面。” “你们这是在玩火。”赵匡胤还没有说话,一旁的赵普倒是先开口了。 “不玩火,如何火中取栗?”敬翔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我主方才大败一场,几乎将整个家底都赔了进去,本来就近乎于一无所有,想要赚大的,不玩火怎么行?” “此事若成,想要杀了你们的可就不止大唐了。就算贵国火中取栗,又能顶得住两国的含恨一击?” “所以我来到这里,期待贵国这个得利者的帮助。” 第一百三十五章 蓟城有使 自从将拓跋氏赶出了燕山,两燕之间的形势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在那一场战争结束后,慕容垂拿到了拓跋氏君主拓跋珪的项上人头,率领着本部骑兵返回襄平,说是要祭告先祖便匆匆离开,慕容恪倒是多盘桓了几日,再率领本部骑兵离开了北平——说是这么说的,但是根据燕军在边境传回来的消息,慕容氏的骑兵实际上并没有走远,边境的斥候经常能够传来发现陌生骑兵的消息。 这倒是在燕国众人的预料之内的,拓跋氏退出燕山后,留在燕山以东的势力就只剩下了两个燕,那么两个燕谁才是正统,谁才能顶着这个燕的国号继续与中原群雄一较高下?燕昭王不知道;乐毅也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一场,他们不能输。 但是与慕容氏相比,燕国很明显处于劣势。理由也很简单直接:相比于襄平,北平的人口更为稀疏,可用之兵自然也是少于襄平,更何况相比于襄平,北平还要注意燕山是否有被拓跋氏再度突破的可能——尽管之前拓跋氏遭到了他们的算计,实力大损,面对南皮的高氏都未必能够取得优势,但是虎死不倒威,根据崔浩的说法,以拓跋焘的胆略,如果真的被他察觉到了燕山防线的空虚,他绝对有胆子率领骑兵发动一次突袭。 所以燕山防线绝对要重建,而且必须派一个可靠的人员去防守,而在燕国麾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秦开。因此,在拓跋氏败退之后,秦开便已经率领七千人在燕山口重筑防线,但这样也就意味着,燕国本来就不多的兵力再度被分薄了一些。 当然,也并非全是坏消息。之前的作战中,燕国抓住了不少属于拓跋氏的鲜卑俘虏,在崔浩和乐毅的建议下,重新挑选了一部分,将他们编入了尔朱荣率领的骑兵之中,也算是弥补了燕军冲击力不足的问题。只是反过来讲,哪怕是这个优势,在慕容氏面前也算不上优势——慕容氏同样收编了拓跋氏的很多俘虏,而且双方同属鲜卑,同化起来也要远比他们容易得多。燕国真正可以依托的,还是襄平——北平间那漫长的距离,以及随之而来的后勤压力。 只是在这个时候,燕国来了一个访客,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元宏,见过昭王殿下。” “你便是元宏?拓跋焘之后,魏国评价最高的皇帝?”崔浩打量着他,“魏国死了个拓跋珪,你再死在这里,拓跋家的皇帝世系应该就只剩他拓跋焘一个了吧?我忽然很想看看他到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不,这还不够,我应该把你们魏国那些姓拓跋的、姓元的一个个都弄死在这家伙眼前,让他也知道全家死绝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崔浩面带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冷若冰霜,锋利如刀。然而这位魏国的后世皇帝却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相信崔司徒您的手段,您的决心。我也很相信有朝一日如果贵国攻陷了蓟城,您也能的确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您不会动手。” “有趣,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您既然选择了昭王殿下,那么昭王殿下如果不允许的话,您现在就不会动手。”元宏的表情没有变化,“更何况,以您的智慧,应该猜到我为了什么而来。所以您更不会动手了。” “你倒是比他聪明得多。”崔浩冷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竟然有劳一位皇帝亲自前来。”直到此刻,燕昭王方才出声道,“只是不知何事,有劳一位皇帝亲自为使?” “这一次我来,主要有两件事。”元宏缓缓道,“第一件事,奉先祖之命,恳请贵国释放源贺、尉元两位。” “放人当然可以,但是贵国愿意为这两个人付出怎样的代价?” “战马,或者钱粮。”元宏也并没有说些虚的,回答的很干脆,“另外,我方还有很多士卒被贵国俘虏,还希望贵国在释放我方两位将军的时候,将他们一并送还。” “当然可以。”燕昭王点了点头,“但是好教使者知晓,贵国的将军和俘虏,自然是都可以释放的,但是那些俘虏如果仰慕我国文化,甘愿为我国效力,这些人我国自是不可能送回去的。” “这些人我国自然是不会向贵国讨要。”元宏点了点头,“既然贵国愿意释放那些依旧心想我国的将军和士卒,足以让我国感激不尽。另外,宏还想额外问一些事情。” “请讲。” “不知贵国可曾知晓,我魏国先祖,道武帝拓跋珪的遗体何在?若是被贵国获得,我国愿意出些钱粮,赎回先祖遗体。” “很遗憾。”乐毅摇了摇头,回答道,“贵国道武帝败于慕容氏慕容垂之手,遗体似乎也已经被慕容氏带走了,我国并没有贵国皇帝遗体的消息。” “原来如此。”元宏的神色并没有变化,似乎是早有预料,“那么不知贵国是否有崔延伯崔将军的消息?” “目前而言,没有。想来这位崔将军应该是贵国道武帝陛下的部将,或许殒命在慕容垂之手也未可知。”乐毅摇了摇头。 “感谢贵国告知。这样一来,宏来此的任务也就完成一半了。” 双方在说这些的时候,刻意的忽略了之后的谈判过程——俘虏换钱粮是怎么一个计算方法,将军和士卒应该如何计算交换比都没有提。朝堂之上只需要确定了这个基调就好,具体的细节私下里双方必然有人去做。 “这位陛下。”苏秦忽然道,“您刚才有言,来到这里要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交换俘虏,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第二件事也很简单。”元宏看向了在场的燕国众人,“我此行来,是奉了先祖的命令,前来与贵国姌和缔盟,彼此以燕山为界,互不侵犯。” 一时间,燕国朝堂陷入了寂静。 第一百三十六章 干戈玉帛 拓跋氏主动与自己姌和? 燕国君臣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以崔浩对拓跋焘的了解,就算他有这个心思,在经历了一场大败之后也不会马上提出来这个想法。而一般的臣子察言观色之下,也不敢直接提出这个意见。换句话说…… 崔浩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兴趣:能够看出当前拓跋氏破局的关键,还有着这样的胆量,拥有这样的皇帝,无怪拓跋氏能够享国百余年。 对燕国自身而言,两线作战殊为不智,拓跋氏与慕容氏虽然都是自己的敌人,但是相比于已经被重重打击过,且可以依赖燕山天险防御的拓跋氏,在自己后方,实力更强的慕容氏毫无疑问是燕国当前最大的敌人。如果能与拓跋氏结盟,在燕山一带减少一些用来防御的兵力,燕国在对抗慕容氏的胜算上也会多出一分。 而对于拓跋氏而言,当前可以说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南方的高氏和东侧的燕国之前就是合作坑了拓跋氏一次,而西方的唐…… 不远万里从洛阳而来,攻占了太原,还为此和晋国打了一场。唐保有着什么想法只要不是蠢货都看得出来。而现在魏国大败而归,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说唐对自己没有什么想法,魏国内部都不信。而面对三个敌人在侧的局势,减少敌人的数量便是唯一的做法,而之所以选择燕国作为盟友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三个势力里,燕国最弱。选择与燕国同盟,便不担心与虎谋皮,反害自身。 “听上去确实让人心动。”乐毅与燕昭王对视一眼,主动开口,“但是我们该如何相信贵方的诚意?毕竟之前贵我两家还是战火纷飞,忽然间就变为同盟,我们彼此之间,只怕是不敢互信。” “贵国君臣想来应该明白,乱世之中,敌友不定的道理。”元宏继续道,“今天的盟友明天就有可能变成敌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甚至直接卖掉原本的盟友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走过来的贵国君臣,应该对这一点习惯了才是。” “燕国是个小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燕昭王回答道,“小国就要有小国的生存方式,如果随意就相信了别人的善意,那么必然会输得一无所有。” “其实,倒也是有一个方法,能够让我国相信,贵国的确带着诚意而来。”崔浩忽然道。 “不知崔公有何良策?” “战国之世,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彼此派遣质子。”崔浩的眼神中带着几丝狡黠,“但说到底,这个方法其实也没什么用,毕竟往往被派遣来做质子的往往都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位。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在这里的拓跋氏皇亲国戚,想来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吧。” “质子啊……”元宏点了点头,“确实,如果选择一位拓跋氏皇族作为质子,的确能够取得贵国的信任。只是崔公,有一件事我还是没太搞明白。” “以陛下的能力,还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吗?” “倒不是想不明白,只是真正与古人对话之后才发现,有些事情和我从书上看到的大相径庭。”元宏似乎是在感慨。 “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 “我遍览古书的时候,发现一般而言,都是两国互相派遣质子,以作和平见证。”元宏道,“莫非在战国时期,质子的派遣都是单向的吗?” “自然不是。”事已至此,苏秦不得不开口了,“自然如同古书所写,是两国之间彼此派遣质子,作为友好的见证。” “既然宏的历史没有读错,那便是再好不过了。”元宏笑了笑,“根据宏所读的历史,质子的派遣都是双向的——崔公如果想要我们派遣质子,我国确实可以派遣出一位皇室成员担当此任,但是贵国可能有对应的人选?” “确实没有。”燕昭王开口回答,“所以我们也不会强行要求贵方派遣质子。但是也正如崔司徒所言,我们不敢相信贵国的诚意。仅凭借阁下的结盟之言,就想要撤下去燕山口的兵力,非常困难。” “当然,我们也对此不抱希望。”元宏道,“但是我此来就是为了让贵国相信我国的诚意。起码要让贵国相信一件事情。” “什么事?” “如果贵国以后在燕山附近发现不明身份的敌军踪迹,那么必然不是我军所为。” “使者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安顿车马,在此休息几日。”燕昭王道,“老师,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领命。” “老师?他就是郭隗?”拓跋宏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闪过了一个念头。但是这个任命却不得不让他多想。 正常而言,郭隗身为“帝师”,接待自己足见燕国对自己的重视——但是,显而易见的,自己离开之后燕国君臣必然就此事进行一场辩论,而这么重要的事,身为“帝师”的郭隗,居然不在场?难道说…… “使者请了。”郭隗伸出了手,“且跟我来。” “哦!”元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在郭隗的带领下,离开了朝堂。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他离开之后,燕国君臣便就同盟一事展开了讨论。 “崔先生,拓跋氏的同盟一事,您怎么看?”燕昭王首先看向了崔浩。他并不喜欢称呼臣子的名字或者是官职,更喜欢用先生这个称呼,以示自己虚心请教之意。 崔浩的才华,也确实值得他这样对待:在他的策划下,燕国联合其它两家,重创了拓跋氏,为己方解决了最大的敌人。今日拓跋氏能够派遣使者,姌和缔盟,称得上是全赖崔浩之功,而他本人对拓跋氏的仇恨也从来没有掩饰过。也正因如此,在提及与拓跋氏同盟之事的时候,崔浩的意见不得不纳入考虑之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 龙虎兄弟 燕山外的天,总是比南方要冷一些的。时近十月,柳城里就已经需要准备好冬衣。这个时候温度飘忽不定,冷的时候直接能呼出一口白气,冻得人不得不把衣服穿上,但是温暖的时候又会让人感到之前穿的衣服都是多余。 自然而然地,这种气温下,身为一军统帅,即便是想要出兵也得好好掂量一下。 慕容恪拿起一枚棋子,放在眼前的沙盘上。 听说后汉时,伏波将军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魏武与马超战时,娄子伯曰:“今天寒,可起沙为城,以水灌之,可一夜而成。”自己临时起意,用沙土加水仿了个相似的东西,应该也不差。 如果有燕国的将领在这座军帐里,便会惊讶的发现,这座沙盘上的山势地貌,与北平东北方向的地形一般无二。 从襄平出发,到燕山口走了个来回,虽然这一路上慕容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战果,但是终究不算白跑一趟。在赶路的期间,这一路上的地势都被他派出斥候详细地勘察了一遍,论对北平周边环境的了解,慕容恪自信不在任何人之下。 只是战争这件事,不是你通晓地利就能获胜的。乐毅掌军,驻守在北平已经超过了一年,对北平周边地势的了解只怕并不亚于自己,从斥候传回来的情报上便可窥探一二:在这片沙盘上,每一个棋子都标志着一处燕军的据点,局势一览无余。即便如此清楚明了,但是自己却找不到什么好办法——乐毅组建的防线虽然并非无懈可击,但却胜在灵活,一旦一处遭到攻击,后方据点处的士兵便可以迅速支援。整体的布置思路便是节节阻击,争取时间。看似抱薪救火,却正好打在了慕容氏的软肋之上。 虽然相比于北平,襄平的人口更多,税收自是比北平多了不少,可征召的兵力,提供的后勤钱粮自然也是超过襄平许多,但是对慕容恪而言,账可是不能这么算的。 襄平北平之间,彼此道路遥远,遥远的路程就意味着漫长的后勤,慕容氏麾下又多为骑兵,消耗的粮草更是要以倍来计算。而这种小型据点,攻取极为费力,内部的存粮却又不足以支撑大军消耗。若是盲目攻击北平,一路上拔除路上据点,所要消耗的时间更是不在少数。耗时越长,后勤压力便越大。正可谓得不偿失。 虽然这漫长的补给线对慕容氏来说也并非坏事:若是燕军想要反攻慕容,他们同样也要经历这漫长的补给线,面对的后勤压力比慕容恪而言只多不少。但是毫无疑问,现在的局势更偏向慕容氏一些,所以坐在这里苦思冥想着如何打破僵局的人才会是慕容恪。 “如果道明还在,应该有更为有效的办法吧。”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中忽然泛起了这样的念头,旋即他便压下了这个想法,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产生依赖别人的想法,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弟弟——不过,有人可以依赖,未必不是一件坏事。想那季汉的诸葛武侯,明明风华绝代,但是身边却没有可靠之人,最后竟然活生生的把自己累死了——不过自己也不能笑话别人,前一世的自己好像也并没有比他强到哪里去,慕容氏内部的那一堆破事也着实是让人心力交瘁,最后自己举荐的慕容垂也没能得到信任…… 慕容恪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赶出了脑海。自己明明是要思考破敌之策的,怎么偏偏开始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将军,五将军来了。”一个护卫走进了屋内,禀报道。 “道明,他怎么来了?”慕容恪吃了一惊,“快快请进。” “四哥。” “道明,你怎么来到柳城了?没在襄平城里多休息几天?” “四哥你尚且领兵在外,做弟弟的怎么好意思留在后方?”慕容垂笑了笑,甚至不在意自己缺掉的牙齿露了出来。 “家里一切可还好?” “有祖父和父亲把持大局,自然是不会出什么乱子。”慕容垂摇了摇头,“更何况,能引起乱子的人,不是都在四哥你这边吗?” “道明!” “四哥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说实在的,我不也是可能引起乱子的人之一吗?”慕容垂似乎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这件事,“就像四哥你当时说的那样,在祖父面前,没什么恩怨是不可以化解的,毕竟我们都是慕容氏。再怎么相看两厌,只要距离隔得够远就没有关系。” 慕容垂看着自己的兄长,一丝羡慕隐藏在了这故作轻松的语气之下。 时至今日,他自问统军作战、谋划算计、个人武力都要在这个兄长之上,然而慕容氏的主帅依然只能是这位兄长,而不是他。原因也很简单:只有慕容恪能够压住慕容氏内部那异样的声音,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了慕容氏征战天下,而不是直接在襄平内斗。 这种调和内外,使得上下一心,朝局稳定的本事,他苦练了一辈子,也没能见到自己这位兄长的背影。也无怪那位苻天王,会对兄长推崇备至。 不说别人,在边境驻扎的这支燕军,里面就有着慕容翰这位长辈。他也算是征战一生,屡建奇功,但是却被…… 虽然祖父尚在,慕容翰不会行事太过,但本身身为长辈,又是骁勇之将,身为晚辈自是不好处理。然而也不知道慕容恪跟他谈了些什么,竟能使得慕容翰老老实实于军中听命。慕容垂自问,若是换了自己为帅,怕是难以如此轻松便解决掉这个问题。 “道明你来到这里也好,正好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一下。”慕容恪也不想再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直接转移了话题。 “是为了北平的事情吧,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兄弟二人怔了一下,旋即开怀大笑。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武安思虑 冬季的来临,宣告着一年的征伐即将告一段落。 几乎没有势力会在冬天选择出兵,那样的话后勤压力会高的离谱,而达到的效果也不尽人意,用一个词来讲,就是“事倍功半”。当然,说是“几乎”,是因为这种事情往往都有些特例,不过在白起看来,西北的战事并不属于这样的特例。 阳平关的坚固,白起是知道的。如果不出奇计,只是用人命去填的话,就算是他也要迁延时日。但是出奇计…… 只能说,想法很好,但是现在绝对使用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对面的主帅究竟是谁,但是白起自认为不会高过他去,他如果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话,对方应该也是如此。 当前唐国与秦国已经达成了同盟,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唐国还刻意送上了一部分的史书,为秦国的君臣介绍了他们所有面对的,这个名叫“汉”的敌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经过樗里疾、张仪、范雎、尉缭等人的研读、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汉若是对汉中用兵,为首者当为韩信。 白起从来都不会小看后世的军神,在和李靖于边境的短暂对峙中,他就已经领略到了此人的难缠,如果秦国派来的主帅不是他,哪怕是王翦,此时可能都要在李靖的手上吃了点亏。而李靖有一句话更是让白起推崇备至。 “历代名将,用其一二,成功者亦众矣。但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 史书上从来都不会记载战争的过程,只会有最终冰冷的结果,但是身为统帅,又岂能看不出隐藏在史家笔法里的战争情景?而史书上关于韩信的记载,那哪怕是一个不知兵的人看了,都能感受到其统兵之强,何况是白起自己? 而秦国对韩信的了解,也不只是流于纸面上,其中更有人曾经与韩信亲自交手过,巧的是,这个人蒙恬见过,还很熟。 此人名为章邯。 作为大秦最后一位统帅,白起也亲自试了试章邯的水平:很强,但是这个强只是相对于一般统帅而言,不要说与他相比,就算是与蒙恬相比也有一些差距——但是身为当事人,由他来述说曾经的交手过程,反而比单纯的翻阅史书要合适得多。 顺带一提,章邯在叙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始皇帝驾崩后,所发生的一切。后面发生的事情…… 只能说,如果此时掌权的不是孝公,此前樗里疾等还提出过前世恩怨一笔勾销并且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李斯这个时候只怕是要再次被腰斩了。 当然,朝堂上的事情只能算是插曲,政务上的事情自有商君去处理,自己只需要搞好军务。而白起着重问的,就是章邯与韩信的对战过程。 从亲临过战场,曾经在一线指挥的大军团统帅的口中听取战争的记录,也的确比在史书上看着纸面文字靠谱的多。仅仅是通过章邯的口述,也足以让白起建立起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当然,这个印象也足以让他得出一个结论。 恰是在此时,门外的侍卫通报,尉缭来访。 “请进。”听到这个禀报,白起便意识到,那群谋臣们又要给他们加任务了。 尉缭在秦国的这群聪明人中,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因为相比于其它人,他是其中更懂兵事的一个,当然实际算起来,樗里疾的统兵能力自然要比尉缭更强,但是樗里疾由于其身份的特殊性,负责的事情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因而就由尉缭负责在这群聪明人筹划战略的时候泼冷水,或者说,论证战术上的可行性。 当然,毕竟尉缭本人的指挥水平也不能说有多么超群绝伦,很多时候某个战略在尉缭看来战术上是不可行的,但是实际上问了问白起之后白起表示完全做得到。所以如果有什么重大的战略规划需要战术支持的时候,尉缭就会作为代表来军营拜访白起。 “先生此来,可是有事教我?” “如果没事,又怎敢贸然打扰武安君?”尉缭笑了笑,“若是打扰了武安君军务,缭在一边等着便是。” “先生先说事情吧,我这边的事情倒不算太重要。” “好,那么缭就直接问了,不知武安君,面对汉国的统帅,有几成胜算?” “如果对方的统帅是韩信的话,五成。”白起道,“最后剩下的人不是他就是我。” “……………………”尉缭一时间无言以对。 “不要以为这句话是个玩笑。”白起脸上的笑意渐渐平复下来,“那是一位很强的统帅,就算我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够保证获取最终的胜利。如果不是因为我军这里有章邯,以及唐国那里送来的书籍,甚至我取胜的可能会更低。” “果然是这个结果吗?”尉缭似乎是早有所料,摇了摇头,“可惜……” “是有什么计划吗?”见到尉缭的神色变化,白起自然是猜到了一二,“先生不妨先告诉我一下计划的具体内容,有些事情与我是否能够击败对面无关。” “武安君,你说,唐国费尽心思搞了这么大的一个计划,甚至把安定郡都让给了我们,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尉缭并没有直接说出内容,反而先问了白起一个问题。 “自然是为了卡死汉军的进军路线。”白起回答道,“阳平关虽然易守难攻,但是凭借宇文氏一家之力与之对战也自然是力有未逮。因此需要我军的支援,率军在关外作为牵制。” “换句话说,其实唐国的目的非常简单。只需要西北有人牵制住汉军的兵锋就可以了。”尉缭忽然道,“西北的势力究竟是谁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白起点了点头,“对于唐国来说,只需要有人在西北与汉国厮杀就可以了,至于是谁没那么重要……莫非……”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尉缭看着白起,“因此我们需要武安君您给个准话,能做到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借刀杀人 “对唐来说,西北根本就不重要。”武威城内,王买德在地图上比划着,对坐在一旁的众人做着解释,“重要的是不能让汉拿下西北。” “唐自己也很清楚,如果他们进军西北,汉也会同样选择进军西北,届时西北的我们三方面对来自双方的压力的时候,会倒向哪一方可想而知。所以,处于制约汉地考虑,唐也不得不把兵力从西北抽离——这也是唐轻松让出安定的根本,他只要还把兵力布局在西北,就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让西北合力对抗汉的压力。”坐在旁边的王猛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很明显,唐在此处其实是耍了心眼的。” “耍心眼?景略你指的是……” “陛下您请看,我们达成的密约上,其条款是:唐不参与西北战局,但是西北各盟国齐心协力,保证汉中以及雍凉诸郡不落入汉之手——是不落于汉之手。” “原来如此。”苻坚恍然大悟,“如果我们内部如果起了纷争,彼此攻伐的话,唐是不会插手的。” “没错,就现在来看,只要保证汉中不丢,哪怕我们和秦国现在就为了正统之争而直接打起来,甚至有可能打的一方灭了另一方,或者直接全据雍凉——这依然和唐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也没有办法现在就与秦国开战吧?”苻坚继续问道,“同样保有两郡之地,但是长安可比陇西、武威强出太多了,秦国又有商君、武安君等人坐镇,当如何下手?” “当今西北之势,毫无疑问,以秦最强,我军次之,汉中的周军最弱——当然,如果只是考虑兵将之力,周军并不逊色于我们,但是其囿于地缘,将在第一线直面汉军的兵锋,周围各地又落入了我军、秦军之手,没有能够向外扩张的地盘。所以纵使兵多将广,也是龙困浅滩,无处腾飞。”王猛继续道,“不仅如此,兵多将广同样也意味着,如果吃掉他们就能为自己得到有力的人员补充。” “也就是说,我们的第一目标,就是汉中?” “并非如此。”王猛摇了摇头,“与其说我们的第一目标是汉中,不如说秦国的第一目标就是汉中。” “秦国的目标是汉中?”苻坚陷入了思索,“这件事情倒是不奇怪,只是……他们能做得到吗?” “有武安君在,这并非不可能。”在王猛身边坐着的尹纬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秦国上至各位皇帝,下至普通士卒,对武安君的能力自然都抱有足够的信心。有一个在战术上能几乎达成一切目标的无敌统帅,在制定战略的时候也自然会更加大胆冒进一些。” 在苻秦攻破陇西之后,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苻秦的俘虏。身为姚氏重臣,理应与国同休,即便不能,也应当闭门不出——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是无论是苻登,还是苻坚,都对他评价颇高,苻坚更是在此后三番两次到他的府上来拜访,最终成功将他请了出来。当然,尹纬的出山也并非没有条件——姚氏宗族的安危,就是他是否帮助苻秦的条件。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条件在,王猛虽然杀了姚苌,但是并没有对姚氏其余人下杀手,即便姚氏其它人有所反复,王猛也不过是将他们制住,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确实存在着这方面的可能性,但是仅仅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可并非智者所为。”王买德出声道,“我们也都知道,武安君之才固然独步天下,但也并非没有对手。如果大汉兵发汉中,为首统帅必然是淮阴侯。武安君若是遇见淮阴侯,难道还能轻松获胜?” “韩白向来并称于世,没想到这么早我们便能看到这样的对决。”王猛也出声道,“不过这也是唐不惜弃了西北也要堵住大汉兵锋的原因之一。不得不承认,在这个西北,能够在野战中挡住淮阴侯的,恐怕也只有武安君了。而反过来讲,无论秦国有多少谋划,如果武安君没有办法击溃淮阴侯……嗯?” “景略,怎么了?” “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王猛道,“武安君一定要获得胜利吗?” “嗯?景略,你这是什么意思?”苻坚有些不解,“秦国如果想要拿下汉中的话,难道不得先把搅局的汉击退吗?” “不一定。”王买德此时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如果目标仅仅是汉中和阳平关的话,完全没有必要驱离汉军。借刀杀人反而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借刀杀人……你是指先让汉军攻击阳平关,待双方疲惫之时再整军杀到,驱逐汉军,伺机夺了阳平关?”苻坚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但是这个方法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一些,打草惊蛇不说,自身的后路还随时有可能被断掉。以武安君之能,秦国君臣之智,他们会看不出来这个方法的风险?” “自然不会是这个办法。”王猛笑了笑,“这个办法实在是太明显了,而且风险性也太大了,以秦国君臣的能力自然不会选择这么做。现在我们、秦国、宇文氏起码维持着纸面上的同盟,谁也不会想要开撕毁条约的骂名,更不想我们三家彼此争斗,结果被汉军拿下西北这样的事情出现。” “那景略你所说的借刀杀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刀还是那把刀,但是怎么使用就不一定了。”王猛解释道,“直接提刀砍人,那实在是过于明显,而且所有人都猜得到。但是如果你先自斩一刀,怀疑你会拿刀砍人的就少了很多。” “先自斩一刀,再来砍人?但是这样的话风险会不会太大?” “只要把控好了‘斩’的度,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王猛回答道,“只要能拿下汉中,这自斩一刀所付出的损失那就是值得的。对我们来说,如果还想与汉较量一下,这可能会是唯一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章 投汉反汉 孙坚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有返回长沙的一天。 前一世他的记忆止步于攻伐刘表,中箭而亡,而这一世,虽然还在长沙,但是…… 在他刚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堆文臣武将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这些人,都是谁? 长子孙策,他自然是能够认出来的;他身边的那个姿貌俊美的青年人他也认识,是他儿子的好友周瑜。那个碧眼紫髯的青年人,似乎是自己的二儿子孙权,但是其它人,自己就真不认识了。 不过周瑜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尴尬,招呼着孙权上前,把在座的所有人都简单介绍了一下。随后在众人的讲述下,孙坚也大致搞明白了在他死后发生的事情。 不可避免地,孙权被孙策好好地收拾了一顿,如果不是周瑜拉住,以及孙策确实顾念了手足之情的份上,孙权恐怕就得在床上躺几个月。 不过闹剧归闹剧,正事归正事,在以周瑜为首的文武群臣的帮助下,搞清楚现在发生什么事还是容易的。随后也由此制定了孙吴最初的战略:全据荆南,伺机北伐。 孙坚自己很清楚,以自己的能力,如果作为一方统帅南征北战,自己或许还能胜任,但是作为一国之主,执政发展,自己的能力可以说远远不足,与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然无法相比。因此他果断选择了放权。而这也的确取得了成果:桂阳郡的陷落,马楚的降伏证明着这条路线的正确性。孙策在外主战,孙权在内主政,配合文臣武将,将长沙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在吴国刚刚降伏马楚,与陈国进入对峙状态的时候,这个中原就有人给他玩了个大的。 三汉合一,并且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击溃了许昌的曹操,一个巨无霸直接在西川成型,那么不可避免地,周围势力的战略重心也不得不随之转移。孙吴自然也得召集重臣,商议这件事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影响。 因此,除了替回孙策、周瑜守卫桂阳的陆逊、太史慈二人以外,孙吴的重臣全部回到了长沙,就算是新降的高郁等人也有一个旁听的位置。 “当今的局势大家想必都清楚了。”作为最受孙家父子信任的臣子,这一次的会议自然是由周瑜来主持,“在三汉合一,以雷霆之势击溃了曹孟德以后,我们事实上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是支持大汉,还是反对大汉?” “我们缺少支持大汉的理由。”吕蒙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意见,“或者说,就算我们倒向了大汉,大汉就能真心接纳我们了吗?可不要忘了,现在可是三汉合一——也就是说,不仅仅有高祖和光武,还有那刘玄德。以刘玄德的性格,他能够放过我军?” “子明此言有理。”孙权此时也开口赞同了吕蒙的意见,“刘玄德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放过我们?就算我们倒向了大汉一方,又有谁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在私底下给我军添堵?就算太祖高皇帝和光武皇帝能够公平以待,但是那刘玄德作为汉皇血脉,自然要比我们更受高皇帝信任,届时只要他们略施手段,我们便百口莫辩。” “但是站在大汉的对立面同样风险极大。”鲁肃此时提出了另一种意见,“大汉以雷霆之势击溃了曹操,就是在宣告他们的力量。” “当初面对曹操大军都面不改色,坚决提出抗击曹操的鲁子敬,怎么换了一副模样?”孙权有些讶异的看着鲁肃。 “此一时,彼一时。”鲁肃回答道,“曹孟德的大军虽然强,但是统兵之将,筹谋之士又怎么可能与联手起来的三汉相比?同舟阁的情报大家想来也都看到了,大汉根本没出全力,仅仅是霍骠姚与光武帝的组合,就轻松击溃了那曹孟德。更何况,虽然现在三汉的军力不及当初占据八州的曹孟德,但是我们也不是当初坐拥江东,有长江天险可以依托的吴国。只依靠半个荆南的力量就想要抗衡巴蜀之地吗?” 还没等孙权或者是吕蒙提出反对意见,鲁肃便继续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指我们就必须要倒向大汉,我只是在摆明一个事实:以我孙吴一家之力,无法与大汉抗衡。”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如果有足够的盟友,便可以抗衡大汉么?”孙策看向了鲁肃。 “对,盟友必须要足够强,才能与大汉相抗衡。”鲁肃点了点头,“举个例子,如果只有我军和陈军愿意与大汉为敌,那么我的建议依然是降伏于汉方为上策。” “鲁将军所言不差。”陆抗虽然在这群人里是最小的,但是这个时候却也出声赞同,“想要对抗大汉,只靠我们是办不到的,必须要有值得信任的盟友才可以——最重要的,就是江陵的楚国。如果楚国慑于三汉的兵锋而选择降伏,我军危矣。” “的确如此,而且我们还要说服陈国。”鲁肃继续道,“现在的情况,荆南只有同进同退,才有被双方拉拢的价值,若是荆南分立,则毫无办法给荆北支援,单纯凭借襄阳、江陵两郡之力,只恐无法与汉军相抗。退一步讲,就算我们真的要投靠大汉,有说服陈国的功勋在前,也不会太过遭受非议。” “既如此,说服陈国一事,就交给子敬你来办,如何?” “臣愿往。” “那我们还需要一人为使,与江陵的楚国谈及联盟一事。何人愿往?” “若使君不疑,臣愿担当此任。”诸葛瑾站了出来。 “子瑜尽管放心前去。”孙权道,“我又有何时怀疑过你?” “子瑜莫急。”周瑜忽然出声道,“且在等上两天,再出发前往江陵也不迟。” “公瑾,这是什么意思?”孙策有些不解。 “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 “他们?公瑾,你说的是……” “楚国的使者,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应该在前往长沙的路上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鸣惊人 在三汉合一之后,江陵便与汉中一样,处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但是与汉中相比,江陵有一个天然的劣势:地形。 汉中有阳平关天险作为要冲,周边群山环绕,易守难攻;而江陵位于长江中段,永安的敌人可以水陆并进夹攻,而永安——江陵间的距离虽然很长,但是对已经将整个巴蜀纳入掌中的三汉而言,根本不用为后勤而发愁。因此,江陵所要面对的局势,远比汉中要危险得多。 但是相比于汉中,江陵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优势:作为荆襄要冲,郢都故址,江陵本就是整个荆州最重要的一地,钱粮富庶,人口众多,哪怕是大肆招兵买马,也不会引起后勤的压力:一些小郡可能需要砸锅卖铁,破釜沉舟才能凑出五万人马,但是江陵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在不考虑穷兵黩武的前提下,江陵能够轻松拉出七八万人。若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江陵不是不能只靠一郡之力拉出十万大军。这样的军力,也是楚国能够面对任何敌人的底气。 只不过面对三汉这个庞然大物,楚国自然没有盲目自信,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盟友,携手面对。而幸运的是,周围的势力都并非目光短浅之辈,甚至可以说比他的动作还快。在三汉合一的消息刚刚出来的时候,原本还与他打的不可开交的襄阳梁国便停止了边境的冲突,派出了使者与楚国议和。 而梁国提出了议和,也确实让楚国舒了一口气。尽管交手时间并不长,但是楚国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个敌人的难缠之处:襄阳的富庶程度虽然不及江陵,但是也曾经作为荆州治所,钱粮人口等也不过比江陵逊色一筹而已。真正让楚国倍感头疼的,是江陵的文武。 楚国的治政虽然不能说天下无双,但是可以称得上独霸一方,在斗谷于菟、孙叔敖等人的协力下,很快便搭起了内政的架子,但是军务上,无论是楚国最知名的统帅成得臣,还是经历了后世与秦国作战的项燕,比之梁国的韦睿、陈庆之等人还是逊色了很多。在边境的那场战争中,武将的调度差距体现的淋漓尽致:楚国知道自己会败,但是却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惨。 原本楚国的计划是用一部分兵力作为代价,来探寻后世军队所使用的战术,搜集后世军队使用的装备,以此作为参考,来修正己方的战略战术。但是目的虽然达成了,付出的代价却是远超他们想像的:在楚国众人的筹划下,项燕以申包胥、沈尹戎二人的部队为诱饵,成功的突袭了梁军的营寨,获得了他们想要的战利品。但是成得臣的主力部队却遭遇了最惨重的打击:韦睿借助地理优势,命兰钦趁夜渡河袭击了楚军位于麦城的粮仓,并且大肆散播消息,让楚军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当中,而陈庆之则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带着曹景宗发动了攻击,直接打崩了毫无防备的子重的部队。此后便如同滚雪球一样,楚军的部队陷入了连锁的溃败,如果不是养由基箭术通神,即便是黑夜里也能一箭射中了羊侃,暂时遏止了梁军的追击,只怕楚军的损失还会更大。 饶是如此,在战后清点损失时,楚军也损失了八千有余的士兵,若非楚国一开始就征召了更多的军队,能够迅速弥补损失,光是这一场大败就足以让楚军退守——不过在输了这一场之后,成得臣已经指挥楚军扎营防守,不再考虑与梁军对攻。双方这样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三汉合一的消息出现之后。 楚国虽然不知道三汉合一意味着什么,但是仅仅看着同舟阁发布的地图上那巨大的一块绿色也能够猜出一二,而梁国主动退让、派遣使者的行为更是验证了他们的想法:梁国是知道三汉的情报的。 也的确不出楚国君臣所料,那位名为范云的梁国使者带来了关于三汉的一部分信息,并且根据这些消息提出了同盟的请求。 楚国的君臣也没有什么故作姿态,在浏览了使者带来的信息之后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原因无他:从资料里得到的情报来看,合体后的汉,实在是太强了——从占据的地盘到君臣的能力,完全没有死角,甚至就连白起这样的统帅,三汉合体后都拥有着不止一个。在这样的压力下,只要楚国君臣还有这争霸天下之心,就不可能不与萧梁同盟。 而作为“问鼎中原”这个成语的提出者,楚国怎么可能接受成为其他势力的附庸?更不用说楚国的君主是那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 很明显,梁国也是对楚国有所了解,又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不仅没有提出什么严苛的条件,甚至还放回来了一些上次大战中被梁国俘虏的楚军士卒。 无论是梁国,还是楚国,也都很清楚地知晓一件事情:如果想要与三汉对抗,只靠他们两个联手是不可能的——更准确地说,在荆襄地区只靠着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必须将荆南也拉进这个同盟之中,为此,楚国也派出了孙叔敖作为使者出使陈国,与范云一同前往荆南。 “大王,好消息。”大概是孙叔敖出使后的一个月,斗谷于菟前来拜见楚庄王,“陈国已经答应加入了我们的同盟。” “很好,这样一来,荆南便只剩下那个孙吴了。”楚庄王的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范使者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是想来应该还是顺利的。” “但愿如此,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对长沙动兵。届时可就麻烦了。” “如果是半年之前,臣或许会劝谏陛下吧。无论是子玉将军,还是项将军,都不是合适的统帅人选。”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我们已经有了最适合我们的最强统帅。”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石兵八阵 在荆楚雍凉各地都涌起一阵阵暗流,酝酿着巨大风暴的时候,位于风眼之处的巴蜀,依旧是风平浪静。 作为出入巴蜀的门户,永安自然处于重兵把守的状态。三汉合一之后,刘邦更是调过来了卫青,以卫将军职坐镇永安。在三汉合一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永安——江陵之间,虽然彼此都很克制,没有动手,但是摩擦自然是少不了的。而卫青每天处理的事务,自然也多了起来。 但是少有的,这一日卫青不仅没有在永安处理公务,甚至还带着数百人悄悄地出了城。 而城外,也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为首两人,各自骑在一匹马上,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臣卫青拜见太祖高皇帝。”见到这两个人之后,卫青滚鞍下马,拜倒在马前。 “将军何必如此。”刘邦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把将卫青扶了起来,身边的那人也翻身下马,正是张良。 “见过留侯。”起身后的卫青对着张良行了一个晚辈礼,张良微微侧身。 “不知陛下驾临这里,究竟为何?”行礼过后,卫青看向刘邦的眼神里带着疑惑,“陛下万金之躯,理应坐镇成都即可,何必亲临前线?” “我说卫将军,你是不是有些小看朕了。”刘邦拍了拍卫青的肩膀,“朕再怎么说也是打了一辈子的仗,不会低估边境的危险。” “可是……” “你是怕我瞎指挥?”刘邦似乎是看出了卫青的担忧,“放心,你是卫将军,是这里的主帅,我只是来这里散散心而已。” “可是政务……” “政务有什么好担心的?”刘邦看了他一眼,“有你姐夫,我那个重孙子;还有萧何在,能出什么乱子?我在的话他反而还不自在。” 卫青无言以对。 “卫将军,你在这里也驻扎有一段时日了,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知道吗?” “这……臣惶恐。” “罢了,想想也是,现在这永安附近,大概也只有山水风光能好好欣赏一下了。但是这一路上,各种山水我们也看了不少,现在再看也没什么意思。”刘邦摆了摆手,“不过说起来,诸葛孔明好像留下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带我们去看看。” “…………是。”卫青的表情有些无奈,习惯了与汉武帝打交道,自身性格也属于端正方直的他,忽然间遭遇了刘邦这种性格的皇帝,总是有些不适应。但这并不会影响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两军合到一起,约有千余人,向南而行。不过数里,刘邦便是一个激灵。 不止是他,后面有几匹马似乎也被杀气所惊,人立而起,幸好骑手骑术精湛,没出现什么意外。 “陛下……” “朕无事,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杀气。”刘邦勒住马,“这诸葛孔明,还真是留下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 “臣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些石头,竟然会有这样的效果。” 众人缓缓上前,只见得数十堆石头放置在江边,杂乱无章。但是一股股杀气,却在那堆石头中弥漫出来。 刘邦兴味盎然,卫青沉吟思考,只有张良神色不变。 “子房,你认识这个?”看着张良的神色,刘邦大致猜到了几分,“你要是认识这个就给我讲讲,要不教教我也行?” “陛下、卫将军,请跟我来。”张良带着二人以及数百军士,找到了一个山坡,在其上俯瞰乱石堆,“这一回,可能看出些什么区别?” “这似乎是一个阵法?”刘邦的神色还在纠结,卫青已经看出来了其中的蹊跷之处,“但是,明明只是石头,为什么……” “看着只是石头,但是一旦有人进入此处,阵法便会发动,这群乱石就会变成最恐怖的地方,如果不懂破阵之法,就会把人困在里面,至死不得出。”张良解释道,“此名为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太公兵法》上便记载有此阵,后人窥得门径,再现了此阵也不足为奇。” “那这石阵有什么用啊?”刘邦眨了眨眼睛,“就这么多石头,大军一过不是全都踏平了?” “如果真的是几万人来攻击,仅仅靠这么几十堆石头确实没用。”张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要是几千人的部队想要偷袭永安,这石兵八阵就起到了它的作用。” “这小小的乱石堆能困住几千人?子房你是认真的?”不仅仅是刘邦,就连卫青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臣并没有开玩笑。”张良摇了摇头,“如果规模更大一些,别说是数千人,上万人都能困得住。”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当初和项羽作战的时候,你怎么不摆出来个这东西直接困死项羽?” “陛下,这是个石阵,不能动的。诸葛孔明在这里布阵,是看出此地乃进军白帝城的要冲,荆州来敌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这里。”张良道,“而陛下当年与项王战,他的铁骑来去如风,陛下又一路从彭城打到垓下,战场几乎天天都在变化,您又哪来的时间布置此阵呢?” “子房你还在欺骗寡人!”刘邦佯装愤怒,“能拿石头布阵,就能够拿人来摆阵!当初你要是能够让寡人摆出这个什么八阵图,寡人又怎么会被项羽追着打?” “………………”张良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刘邦。 “你怎么这么看着寡人?寡人的脸上也没长什么花!” 张良还是没有回答,而一旁的卫青则是将头低了下去。 刘邦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不是张良不想帮他摆阵,而是以他的水平,当按着阵图摆出来八阵的时间,足够项羽冲进阵中杀上几个来回。 想想也是,自己要是能做到临场变阵,而且是在项羽冲阵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水平,那就算不需要韩信,自己也能把项羽按在地上摩擦。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逆之言 “阿嚏……”剑阁里,诸葛亮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莫非是不习惯气候的变化,染了疾?”坐在主位上的韩信笑着问道。 “应该不是。二十几岁的在下身体还不至于虚弱到这个地步。”诸葛亮摇了摇头,“大概是有人在念叨在下。” “大概又是你的主公了吧。”韩信叹了口气,“你们君臣的关系还真好啊……” 诸葛亮并没有回答,这个涉及到刘备和刘邦之间比较的话题,身为臣子的他还是不要多说为妙。 但是韩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以他的性格,就算是注意到了,态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反而继续道,“刘三还真是偏心,你这么大的本事,放在成都做个丞相不好吗?非得把你派到这剑阁前线跟我一起出征,这不是浪费你的能力吗?” “处理政务的能力,亮怎么能与萧相国相提并论?”诸葛亮挥了挥手中的羽扇,“更何况,相比于在朝堂上处理政务,此时的前线或许更可以尽展亮之所长。” “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你是一个全能型的人才,什么都懂。能跟张良陈平那两个……一起出谋划策,还能帮着萧何打理政务,还能像现在一样随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同时干这么多事情的……” 说着说着,韩信反应过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无人可用,谁又愿意去干这么多的事情呢? “过去了,都过去了。”诸葛亮笑了笑,“起码在这里,什么都会也不是一件坏事。” “确实,很多事情你一个人就都能做了,倒是省了很多事情。人太多反而麻烦。”韩信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屑,“什么事情不是人多就有用的。” “想不到自称多多益善的韩大将军,居然也会说出来‘不是人多就有用’的一天。” “那当然,没有统帅那么多人的能力,偏偏要带那么多人,有用吗?指挥超出自己指挥能力的兵马,那不就是找死?想学我多多益善,也得有那个本钱才行!” “确实,大将军的能力,自然是古今难寻。” “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味的奉承我,说些我喜欢听的话。我和你聊天可不是为了这个。” “如果亮实话实说的话,大将军这是在移花接木。前面和后面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国朝自有法度,众人各司其职,尽力而为,发挥出来的效果必然会比单打独斗,一个人四处救火,手忙脚乱来的效果好些。只是我大汉盘踞此地不足两年,制度初立,危机四伏,各处都面临人手的短缺,亮这才不得不身兼数职。至于大将军后面说的,乃是行军统兵之道,士卒号令之法,与人员选拔关系不大。如果硬要对比的话,纵然大将军能够率领百万之众,但是能够号令百人的百夫长,能够指挥千人的校尉多一些,对大将军统帅士卒的帮助也更大,不是吗?” “我就说你这个人很有趣,比那几个混蛋有趣多了。”韩信看着诸葛亮再次笑了起来,“那帮混蛋可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 “不知道您所说的人里,是否还包括萧丞相?” “啊,自然是不包括他的,因为他比那两个还可恶!”韩信似乎是被触碰到了自身的痛点,话匣子直接被打开,“张良和陈平虽然也是和我一起的战友,但是毕竟算是刘……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出谋划策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萧何什么身份?当朝丞相!陛下下达旨意那也就罢了,吕雉一个妇人,你还这么害怕!以你的身份,吕雉能把你怎么着!” “所以后世总有人说……” “后世总有人说想杀我其实是刘……陛下的意思是吧?”韩信摆了摆手,“那位司马迁写的《史记》、还有后来那班家小子写的《汉书》我都看了看,也没什么记载奇怪的地方吧,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虽然陛下想要杀我,但是他确实没想杀我。在未央宫把我弄死就是那妇人的自我主张,不过陛下默许了罢了。没看现在他都不愿意直接面对我吗——不仅仅是他,萧何、张良、陈平……这群人你看看谁现在敢到我面前?你以为过来做我的副手的为什么是你?还不是因为你我素不相识,不会牵扯进乱七八糟的纠纷当中罢了。这一点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吧?” 诸葛亮无言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还很好奇一件事情,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惑?” “大将军请问。” “虽然现在是三汉合一,但是你本人的想法是怎么样的?”韩信想了想,修正了以下说法,“或许应该这么问,当刘玄德的利益与陛下发生冲突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择?” “既然大汉合一,陛下的意志,就是玄德公的意志。” “别在这伪装了,也没必要跟我看玩笑,真当我不知道么?”韩信冷哼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长沙的那个孙吴,理论上可是你们的死敌,可以说你们最终的梦想就是因他们而破碎的——而在你们的战略里,那个孙吴似乎还是要争取的对象吧?” 诸葛亮再次不语。 “确实是这样没错了。那我再问一下,面对这样的血仇,你们难道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吗?看看刘文叔,那可是亲手灭了曹孟德,大仇得报,你们……” “大将军究竟想要说什么?”诸葛亮的表情虽然有些微的波动,但是很快平静下来,“这些问题如果被陛下听到,只怕大将军难逃牢狱之厄。” “此间只有我们两人,这话又能被谁听了去?有些事情,在心里藏着不如说出来。”韩信笑了笑,“你看,我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讲讲?” “孙吴是不会同意的。”诸葛亮忽然道,“以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坚持,知晓了曹孟德被灭了以后,是绝对不会投降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联军主帅 “陛下,失败了。”永安城内,张良的禀报不带有一丝感情,“或者说,成功了一半,柴桑的那位赞同了我们的建议,但是长沙那边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们拒绝了我们的好意?”刘邦面无表情,“就像玄德说的那样,铁了心要当一个大汉的反贼了?” “准确的说,诸葛孔明的判断更为接近一些。”张良道,“根据出使回来的韩安国的说法,孙家的三位君主,想法是不太一样的:一度作为大汉官僚的孙文台,更倾向于投靠大汉;而他的长子孙伯符,则是期待与大汉一战,哪怕之后决定要投降,也必须打上一仗再作计较;身为次子,也就是后来吴国君主的孙仲谋态度更为坚决了一些,似乎是因为知道玄德陛下不会放过他,所以摆出了一副要抵抗到底的模样。而他们麾下的臣子,生前便依托着长江天险击败过逆贼曹孟德,以及玄德陛下,所以未战先降便不是他们的选择。” “我大致听玄德说过,他能够有崛起的时机,正是因为与这孙吴联合,在赤壁送给了那逆贼曹孟德一场大败,而他之所以未能再兴汉室,也是因为被孙吴偷袭了荆襄,打断了诸葛孔明的谋划?” “正是如此。根据后世那两位史官的说法,陛下过世十年后,武都山崩,杀七百六十人,随即汉水改道,昔日大将军暗度陈仓之策,已不可行。故诸葛孔明屡出祁山,无功而返。后人言淮阴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玄德陛下则是‘成也孙吴,败也孙吴’。” “也难怪玄德是这种态度。” “看起来陛下已经有了决定。” “玄德的事情,朕不会插手,但是既然拦在了大汉的面前,就应该想到后果。”刘邦少有的严肃起来,“不过这么说起来,荆襄诸郡,已经联起手了?” “正是,待到来年,我军若是攻击江陵,所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楚军。很大程度上会是楚国、陈国、孙吴的联军。至于襄阳的萧梁,他们理论上的最佳选择就是挥师北上,封锁汉水,骚扰宛城——上庸一线,牵制住文叔陛下的兵力,给宇文泰和李唐争取机会。” “只靠荆南加上江陵,就能牵制住我军这一线的兵力吗?”刘邦有些疑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赵季良在述说时代人物的时候,对陈国只提到了两个让我们重视一下的人物,一个便是那陈国的君主陈霸先,一个是那个据说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萧摩诃,而且用赵季良的说法,这两个人的能力,还不如孙吴的周瑜、陆逊二人。但就算这两个人作为统帅,恐怕也很难率领联军阻拦卫将军的攻势,更何况,楚国能够放心让外将作为联军统帅?若是楚将作为联军主帅,我军岂不是手到擒来?” “没那么简单。陛下您忽略了一个问题:虽然大将军和卫将军在陆战上举世无双,但是从永安出兵江陵,又岂能离开水军?大汉虽然人才济济,但是能称得上是精通水军的将领,却是寥寥无几。和孙吴这种借助长江天险与北方打的不分上下的势力相比,终究还是有所不如。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楚国并非没有能够盖过周瑜、陆逊二人的统帅。” “楚国还有这样的统帅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刘邦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当然有,而且陛下还很熟悉。” “我很熟悉的楚国统帅?是谁?你不会告诉我,是项羽那家伙吧?” “陛下果然厉害,一下就猜到了。” “这怎么可能?”刘邦的眉头都拧了起来,“项羽……项羽他不是应该在彭城吗?” “陛下难道忘了,西楚已经被齐国击破,彭城已经被田氏所占据?” “就算彭城被田氏所占据,以他的性格,难道不是想方设法地夺回彭城吗?就他那个死心眼,又怎么可能会接受楚国的拉拢?” “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大家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在有些问题上态度不一样,或者说想法有所转变都不是不可能——而且,这一次西楚的君主并不是霸王,而是武信君。就算这位霸王有什么想法,在未得到武信君的许可之前,他是不会去做的。” “这么说的话也确实,如果是武信君的话,在自己失败以后回归楚国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来项羽也得听令行事……有趣!要不我把韩信叫回来得了。” “………………………………”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这么一说!”刘邦看着张良道,“我还没有犯傻到要临阵换将。但是如果真按照子房你的设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玄德和他的人从宛城叫回来了?” “玄德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还打算把那逆贼曹孟德一起押送回来,但是没办法找到最合适的路线,所以耽搁了。” “这种事情着什么急?一个反贼,朕想什么时候见什么时候见。更何况,相比于朕,文叔应该更像和他好好交流一番吧?之前玄德可是跟我说了,如果有一天我们遇见了项羽,就该轮到他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将军们出动了!” “是。” “顺带问问文叔,他的手下里有谁精于水战的,让这些将军和玄德一起来永安。” “这样的人才只怕文叔陛下那里也不会太多,陛下还是要做好准备。” “有总比没有强,我记得孟知祥和王建那两个人的手下好像也有擅长水战的人才,发信给那两个人,把那几位将军也一并调动过来。” “臣遵旨。”张良行了个礼,但是并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什么事情吗?”君臣数十年,刘邦自然是能够看出来张良还有话要说。 “陛下,这是张骞从云南发回来的报告,刘彻陛下和萧丞相都觉得此事重大,需要您做决断。”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反贼集结 “居然还有事情是他们两个觉得重大的,有趣。”刘邦接过书信,打开蜡封,浏览起了信上的内容。然而很快,他的表情就产生了变化。从单纯的微笑变成了“兴味盎然”。 “什么事情,让刘彻陛下都不能决断?”张良适时开口问道。 “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也无怪他们会直接联系朕。”刘邦忽然看向张良,“子房不如猜一猜,究竟是什么事情。” “陛下能让臣这么猜,那就肯定不是兵事,也就是谁,不是吐蕃忽然背信弃义,犯我领土。政务的话,刘彻陛下和萧丞相几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大概也不是什么具体的政事。想来想去,那便只有人事了——莫非博望侯在云南那里发现了什么人才,但是却并非忠孝之辈?如那王莽一般?” “哈哈哈哈……不愧是子房,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刘邦大笑起来,“正是如此!” 随即,他便把那封信递了过去,“子房你看一下,这信里提到的,各个都身怀绝技啊。” “王莽、董卓、安禄山、史思明……这的确都算得上大名鼎鼎。无论是文叔、玄德二位陛下,还是赵季良,都跟我们说过就他们所知的这几个人的劣迹。最后这个桓玄虽然未有提及,但是能和这四个人并在一处,想来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这云南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古往今来的反贼全都聚集到这里了不成?”刘邦道,“不过子房你觉得,这群人,朕是应该用呢?还是不应该用呢?” “用或者不用,均取决于陛下之心,臣不敢言。但是这群人确实不是没有用处。” “莫非又是雍齿故事?” “却非如此。”张良道,“什邡侯只是轻视陛下,但是在投靠陛下以后亦是多有战功。故而陛下封什邡侯,便可安功臣之心。然莽、卓二人却又各有不同。如班孟坚所言,‘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其人或许如同陛下一般,有着救济世间百姓的心思,然而手段却差了些,天命亦不在他。归根结底,德行有亏,才能不足。” “德行有亏,才能不足……你这意思真的不是在劝朕杀了他?” “再说这董仲颍,本是边境武夫,因战功而成事,借朝廷内斗掌权。残暴不仁,如玄德陛下言,‘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此人倒是与什邡侯有些相似——猎人当成猎犬养着的一条恶狼,一着不慎,便会反噬其主。而那安禄山、史思明,听赵季良之描述,比这董卓更是凶狠。” “你的意思是,作为猎人,如果对自己有自信的话,恶狼养了就养了,压根不必担心他们的反噬?”刘邦挑了挑眉头,“能为猎人带来食物的猎犬,就算想要噬主,只要猎人还握的住缰绳,就不必担心它们亮出獠牙,而已经没有这个价值的猎犬,就是应该直接杀了吃肉?” “并非如此。”张良摇了摇头,“董卓暂且不谈,陛下可知晓安、史二人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子房你就别卖这个关子了,直接说吧。” “是一个契机。”张良道,“是一个让我们和唐国间达成暗地里的和平的契机。” “子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们打不赢对面吗?” “不是我们打不赢对面,而是我们短时间内很难击败唐国。”张良纠正道,“陛下其实也应该发现了,尽管这个‘反汉联盟’是唐国发起的,但是实际上与我大汉正面交战的,反而是雍凉与荆襄的各个势力,除了文叔陛下以外,其余方向都不与唐国接壤。所以无论永安这边和剑阁这边打成什么样,我们与唐国在一段时间后终究会恢复和平。” “确实,仗不可能一直就这么打下去。”刘邦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单就后勤来说,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个所谓的‘反汉联盟’都不可能支持的了一年。” “不仅如此。从战略上看,唐的第一目标并非中原,而是要与大宋争夺河北。之前宋派人与文叔陛下联络,言愿以后世历史为代价,换取我国将唐国军神牵制在洛阳——毫无疑问,大宋也有智者,知道当前的这一仗重点究竟是什么。我军和唐国打的越激烈,宋在河北的行动才会越顺利。”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帮宋?”刘邦冷笑道,“他们和唐在河北打的越激烈越好!” “正是如此。不过从宋的态度上大致可以看出,单论国力,宋大概还是要逊色唐一筹,因此我们依然得帮他们分担一些压力,才能让他们在河北打的势均力敌——当然,也有一部分可能是,这是宋的战略欺骗,毕竟我们牵制唐的力量越多,宋进攻河北的阻力也就越小。” “不过,你说的这些,与我们和唐的和平有什么关系?” “和平,总是要一些信物的。”张良道,“根据赵季良之前的看法,安史二人的叛乱,让原本强盛的唐走向下坡。如果说沛城的朱温之于唐国,相当于曹操之于我们,那么安史二人,便近似于那董卓。只不过董卓名义未叛,反而从朝堂百官入手,权倾一时,安史手段更为酷烈,最终失败。但是想来在唐国君臣心中,造成如此大乱的安史二人,必杀名单上只怕仅次于那朱温。若是我军到时以此二人为条件,唐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这倒是还有点意思。”刘邦微微点头,“自家的事情总该由自家来处理。外人如果敢收留,那就要做好与我们为敌的准备。” “根据文叔陛下那边传来的情报,虽然他们成功拿下了曹操,但是并没有真正的去打许昌,有一部分曹魏的文武保着曹操的儿子——那位真正行禅让之事的‘魏文帝’离开了许昌,很可能就是去了洛阳,能让他们交出人来,那便再好不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聚开封 开封同舟阁分部 “冬季来了,看起来是没有战事了。”一个人的声音率先响起。 还是惯例的昏暗房间,还是熟悉的成员,比较不同的是,这一次,来的人似乎特别多。 “毕竟我们来到这个中原的时间才不过两年,就算是汉唐这样人才济济的势力,两年的时间就算能让他们搭起合适的班子、招兵买马攻伐征战,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又能让他们筹集多少粮食?再算算冬季军粮的消耗,止戈休战那就是必然。”之前一直缺席会议的七先生似乎非常活跃。 “也是因为两年的时间里,就算我们的能力再强,也没有办法筹措来更多的粮食。”四先生道,“粮食这东西,永远都是硬通货。各个分部已经都发来过消息,有言各个势力的都派人询问过是否有粮食出售,以及粮食的价格。” “他们算盘倒是打的不错,都想要粮食……但我们上哪给他们弄那么多粮食?”八先生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嘲弄的神色,“就算有,也怕是要被这宋国君臣好好地敲上一笔。” “此次是我行事不周,小觑了这宋国君臣。”七先生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本以为有这么多老顽固的国家反应应该很慢,没想到他们不仅反应很快,战斗力也很不错——平原城下,打的真是漂亮。那位岳元帅,统兵水平不在你我之下。” “一个拥有四十多人的庞大势力,有这样的战力是理所当然的。”五先生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七先生打断了五先生的猜测,“你没和宋的那群老顽固打过交道,所以有些事情你想差了。” “你指的是?” “孔夫子的东西,大家想来应该都知道一些。”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平心而论,孔夫子的那一套,虽然与我等的思想有所不同,但是道理终究是不差的。”七先生继续道,“这一年多过去,大家想必也能看出来,这后世君主治国,无论实际上用的是哪一家的思想,外皮上终究是披上了一层儒家的壳子。” “这样一来,无论哪一家,归根结底都被同化进了儒家。”五先生幽幽一叹,“长久下去,天下读书人,尽是儒家门徒,一家独大啊……” “是啊,一家独大。”七先生点了点头,“而一个学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会产生一些新东西。就如同孔夫子之后出现了孟轲,出现了荀况;儒家传承千年,总会有这样的人物出现的,推陈出新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把经书读歪了,呵……” “所以,那宋国便是把书读歪了?” “按说也没读歪,毕竟按后世荀况的说法,人性本恶嘛。”七先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觉得自己读书,所以就高人一等,其它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倒是有趣。”八先生忽然笑了起来,“也不知道那位孔夫子究竟是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后人们不知道他的身形,我们还能不知道?要不是看在那群后人们身体不行的份上,孔夫子都想动手了。” “学孔夫子那一套,然后身体不行?”五先生也笑了,“那这群人现在岂不是……” “是啊,那群人现在正在学习御射之术,只是以他们的身体,呵……”七先生也不怀好意地笑了,“除了那个叫王守仁的确有两下子以外,剩下的……我只能说,如果回到我们当年的时候,这群人没有一个能跟着周游天下的。” “那他还想这么做?”十九先生忽然开口了,“就凭他一个人?” “时代终究是不同了啊。”七先生感慨道,“后世的朝代,都把他当作至圣先师,自然是不可能让他出什么事情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沉默已久的三先生忽然道,“你之前说过,这群‘圣人门徒’读歪了经,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么统兵在外的武将,自然也与他们不是同一类人。” “没错!”七先生点了点头,“这帮读歪了书的儒生,怎么只会读歪了一本?或者说,他们压根连兵法都没读懂——‘在德不在险’是对外用的吗?” “这哪里是读歪了,这明明是融会贯通了嘛!”五先生笑了起来,“只要君主修德,四方蛮夷便会受到感化,自愿加入中原。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也不需要武将做些什么了。只是……那大宋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做不到。”七先生冷哼了一声,“虽然他们对自己的事情一向是隐晦不言,但是他们又不是来到这里的最后一家,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事情彻底藏起来?” “我想起来了,云南那边的同舟阁似乎是遇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八先生忽然道. “云南,我记得那里没有势力才是?”四先生有些好奇地开口,“没有势力的地方也会有我们这样的人吗?” “这谁又说得清楚呢?”八先生轻笑一声,“毕竟有些人无法划分归属的话,也总要有一个地方安排他们不是?” “只是就连七先生这样,先后为不同君主效力的人也被划分了一个地点,还会有人无法划分归属吗?”五先生开口问道。 “这人究竟是什么个情况不重要,但是他带来的一些信息确实很重要。”八先生道。 “莫非是各个时代的历史情报?”七先生似乎猜到了一二。 “正是这个。”八先生点了点头,“但比较可惜的是,此人终究是个武将,读书不多,了解的很多事情并非官方修史,而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终究是多了些虚妄。” “就算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对于我们而言,也不难分辨出其中的真实。”三先生道,“此人现在身在何处?还是在云南吗?” “怎么可能?这么重要的人,自然是要带到重要的地方做客。” 第一百四十七章 破局机会 “很好,那接下来与那人继续打交道的事情,还是得你来做。”七先生看向了八先生。 “哦?我还以为你会对这种人更感兴趣。” “我从来就不对这种人感兴趣。”七先生道,“我只对这种人能带给我的东西感兴趣。” “是因为和你的现在的身份冲突了么?”八先生轻笑,“情报贩子之间的互相排斥么?” “同行是冤家啊……”七先生特意拉长了尾音,“不过,如果那人真的能提供很多有价值的情报,我们该怎么做?也让他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吗?” “如果那人满足了条件,让他加入又何妨?” “这种事情,还是只有八先生你来才能做的妥帖。”七先生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做我的事情了。” “河北的各个势力,你都知道多少,可别出了岔子。”三先生似乎对五先生的目的有所了解,此事出言问道。 “放心——可别忘了我与那司马君实聊史书可是聊了很久的啊。”七先生笑了笑,“就算是因为伪装身份,没有把重点放在河北之上,但是凭借他跟我说的那些,已经能够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更何况,现在河北的局势你们应该也都了解:看似七雄争霸,但是实际上只有两家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要么是唐,要么是宋。” “以唐和宋的体量,虽然最后必然会有一家获得胜利,但是之前会是漫长的对峙,甚至可能会产生唐-宋-燕三家并立的情况。”五先生分析道,“但是对我们而言,这是最差的情况。” “所以我们才必须插一手。”七先生道,“要是等唐和宋自然分出胜负,只怕荆襄和雍凉都已经归了大汉的治下。届时大汉已然成势,动若天倾,唐和宋——算上到时候能够全取江东,北上的明,能够遏制汉的攻势?” “若是到时候三家能够齐心协力,也不是没有取胜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是否还够剩下三家?”五先生感慨道。 “所以需要我们的插手。只有在汉打出汉中或者全据荆襄之前让唐或者宋占领了河北,这后面才有继续打下去的可能。” “元气大伤的拓跋氏,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高氏,不可能是唐和宋的对手。而燕山以东的两燕,能借助地利保住自己城池不失已经就是极限,对于河北的事务只能说是有心无力。” “两燕自己内部还是先分出一个胜负再说吧。”七先生拍了拍地图,“就这个后勤供应,这个实力对比,没有外人干涉的话他们只怕是能够打到天下统一。” “所以有能力左右河北局势的,有且只有一家。”五先生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你当真打算这么做?怎么说他们都和你有一份知遇之恩在吧?根据我们的情报,邺城里可是有几个你的熟人在的,你若是真这么做,你本来就少的朋友恐怕就要一个不剩了。” “可不能这么说。”七先生摆了摆手,“我这条路又不是死路,里面可是有翻盘的希望。” “九死一生,甚至更高。”四先生简短地评价了一句。 “但是只要走出来了,晋国就能脱胎换骨,再无隐忧!”七先生的声音甚至都高了一些,“说白了,我们不在乎占据河北的势力是唐,还是宋,就算这两家都不是也可以,只要有一位君主能够拿下整个河北,与汉形成对峙即可——这个势力就算是晋又有什么关系?” “不错,就算是晋,拿下了整个河北也足以与三汉争锋。”四先生对比着国力,回答道。 “是啊,还记得最初的时候我们统计了一下各国国力。三晋毫无疑问排行前列。”三先生忽然道,“彼时天下六霸:两汉、唐、宋、明、三晋是也。” “两汉自不多言,明金陵起家,虎踞江东,现在已经拿下了庐江,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刘裕或者司马氏。唐宋各自下城,在河北一决胜负。只有三晋,呵……”七先生嘲讽地笑了笑,“坐拥地利,结果却是一城未得。这样的三晋,真的有资格和其它势力并称吗?” “外强中干,在这样的乱世就是一块肉。” “没错,晋国内部或许也有有识之士,能够察觉晋国的问题,但是他们改变不了!这既是时代的限制,也是眼光、见识的限制。纵使文公天纵之才,也破不了这个局。而我,就给他一个破了这个局的机会!” “确实,如果成功了,三晋的确有机会拿下河北,但是更大的可能性是分崩离析,成为唐宋的刀下鱼肉。”五先生道,“如果你不这么做,三晋或许还可以僵持很久。” “毫无意义,垂死挣扎之人的苟延残喘,带不走任何人。”七先生冷哼道,“那还不如干脆倒下,化作其它人的食粮。” “唐和宋,谁吃下了三晋,谁就等于把整个河北握在了手中。而三晋如果真的抓住了绝境中的一丝生机,也未必不能困龙升天。”五先生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三晋真的抓住了那一丝机会,到时候你又当如何?到那个时候,你应该算是三晋的大救星,无论是国相还是大将军,那都是唾手可得。” “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毕竟,这或多或少违背了同舟阁的宗旨,不是吗?”五先生似乎没有察觉到七先生语气的异样,“我们当初的想法是,可以控制局势的变化,但是要在幕后,不能以真实身份走上台前。但是七先生你这一谋,不可避免地要站出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你觉得我这么做是背叛?” “并非如此。”五先生敲了敲自己轮椅上的扶手,“只是先生若是站到了明面,暗地里与同舟阁的联系便会减弱。有些事情就不能通过同舟阁的手去做了。”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三晋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那就直接放弃争霸天下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变乱何处 “但是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到一种可能?”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九先生忽然开口问道。 “你指的是?” “说实在的,我对你知晓的不算太多,但是这两年游走天下,对你的事情终究是了解一二。”十九先生缓缓道,“在后世的晚辈看起来,你和三先生的地位,与孔丘在后世的读书人心中相差仿佛,而相比于三先生,你的能力更为全面。如果按照你的计划,当你走向明面的时候,三晋周围的所有势力在战略上都会因此改变。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三晋依旧走向了末路,后人会怎么想?” “无非是‘三晋该亡’,或者‘在下名不副实’两种可能罢了。”七先生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坐在这里的各位,如果愿意的话,出仕一方,凭借自己的身份名望,在各大君主处都必然有一席之地,成为一国国相也并非难事。但是各位为什么没有选择出仕?只有一个原因:看透了,不想干了。都抱有这个想法了,名望又有什么意义?既然名望没有意义,那么外人的评价又与我何干?”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假,但是这话竟然是由你说出来的,也的确是让人感叹世事无常。”五先生轻笑了一下,“不过用自己的名望作为赌注,也的确是你的个人风格——毕竟你生前的名望也不怎么样嘛。” “什么好用就用什么,这本就是兵法的理念,只要最后能获得胜利就行。”七先生神色不变,“更何况,我们这一次算计的可是一个庞然大物,舍弃一些名望又算得了什么?” “准确的说应该是两个。”五先生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地图,“虽然三晋没有什么成果,但是只要体量还摆在那里,它就是一个庞然大物。虽然寸土未得——这么说也不正确,毕竟拿下了壶关嘛,相比于边境那些占据了一城两城的势力,三晋终究是强过很多。” “说起来,名号带有‘晋’的国家是不是都有些问题。”八先生忽然想到了什么,“北边的这个三晋我们都知道,争斗不止,外强中干;而这南边的司马晋,却也是徒劳无功,和那隋朝在汝南附近打的不可开交,也未有尺寸之功。” “倒不能一概而谈。司马晋虽然也是数得着的强大势力,但是与六雄相比,终究差了一点。”三先生忽然开口道,“何况司马晋和三晋所面对的局势终究不同。寿春此地,南北要冲,周围势力太多,彼此之间关系却又错综复杂,但是细细究来,他们也确实没有太多选择。南边的庐江乃是江东要冲,一旦拿下此地就意味着要与明正面对峙,双方如果对彼此了解不深的话,与这种大势力轻启战端殊为不智。北边的沛城同理,拿下了之后就要面对宋。而陈留与彭城、江夏路途遥远,就算淮南富庶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看了周围一圈,也确实是只有汝南隋国,为第一选择。” “这隋可不一般。我之前与司马君实论史之时,他还重点提到过。”七先生忽然道。 “哦?莫非这隋在后世的评价极好不成?但是我记得这隋可是如同一统六国的秦国一样,二世而亡。怎么可能……” “评价当然不高。”七先生摇了摇头道,“但是也正如说到二世而亡的秦国,就会令人想到商君、想到武安君一般,这隋自然也是有这样的人物。” “七先生指的是现在坐镇许昌的高颎和统兵在外的杨素?”五先生有些好奇,“这两人竟然能值得这么高的评价?” “杨素倒还罢了,其统兵能力虽然值得称道,但是终究和武安君有一定距离。但是高颎完全不同,就算是与管子相提并论也不落下风。” “居然有这么强?”五先生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亲眼见过管子本人的。” “如果你知道现在隋国朝堂之上的关系的话,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七先生笑了起来,“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一个国家的朝堂竟然能够乱成了这样。” “有多乱?” “上层全是死仇,中层一群反贼。”七先生进一步解释了一下,“太子勾搭权臣弑君、将领争功,君主误听谗言杀了能臣干吏……你能想到的,其他朝代做过或者没做过的行为,隋国的君臣几乎都干过。而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高颎一个人把他们捏到了一处。” “若是如此,此人确实不下管子。”五先生微微点头,“但是这么说来,隋国内部岂不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若是高颎离开了朝堂中枢,那还有人镇得住朝堂了吗?” “没有。整个隋国再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能够调和上下、勾连百官,足以服众之人。”七先生道,“只要他离开的时间一长,隋国必然变生肘腋。” “根据我们的情报来看,现在高颎似乎坐镇许昌,处理与陈留郭氏之间的关系。待处理完毕之后,便会回转朝堂坐镇。”八先生道。 “我忽然想不让他回去了。”七先生忽然道,“我忽然想看看,一个国家内部究竟存在多大的问题,才能让来到这里的人才各有异心。” “你想出手干涉?”八先生道,“你不是还要参合三晋的事情吗,还有空理会这边?” “我是很想看一看隋国内部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动乱的。”七先生道,“毕竟三晋的未来也可能发生一场这样的事件。” “同样的戏码,看两次你就不觉得腻?” “不觉得,毕竟一次只是观众,而另一次则是有我的亲身参与。”七先生道,“能够提前体会一番,倒也不差。更何况,莫非你们觉得,如果我们不出手,隋国就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尴尬状态?” “做不到,全据许昌基本就是他们的极限。”五先生判断道。 “所以,那不如让我们看一场好戏。”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年到临 寒冬的风平息了炽热的战火,新的一年于风平浪静中悄然来临。 应该说是一如既往?或许也可以说是不出所料?在正月初一这个固定的时间,同舟阁再一次更新了他们的地图。 从整个势力的变化上看,这次地图和上一次的地图似乎区别不大,无非是唐让出了安定,将原本属于李克用的势力范围划归给了秦;宋攻下了平原,踏上了征伐河北的第一步;明占领了庐江,势必要夺取整个江东。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任何势力变动。 但是与上一张地图又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地图又精细了许多,各郡下辖诸县也开始标了出来,有几个县甚至还特意用红色标了出来。而根据图下的标注,这些红色的郡县,都有大军驻扎在内。 而在有识之士眼中,这样一份简单的地图,已经足以说明了很多东西。 “同舟阁的渗透越来越可怕了。”赵匡胤看着这份地图,黝黑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毕竟,能进入那里的,就算翻阅史书,也绝对是书里最出众的人物。”一旁的种世衡回答道,“前一阵子他们就能在开封城里搞出那么大的事情,而那些不如我大宋的小势力,同舟阁更是如鱼得水。也只有雄踞一方的霸主,有时间整肃内部,才能干涉一二。” “相比于我们,的确西南方向的驻军情报要少了许多。但是这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赵鼎也开口发言,“从同舟阁的过往手段上看,这或许是他们有意为之。如果有人想要了解三汉的兵力部署,便可以直接向同舟阁询价。” “也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赵匡胤忽然笑了出来,“这种钱让李唐去头疼吧。我们还是专心看看河北。” “河北的局势,和之前又有不同了。”洛阳城内,李世民看着这幅新地图,神色带了几分严肃,“宋已经攻占了平原,其用意不言自明。” “攻克了平原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南皮。”房玄龄道,“随后便是蓟城。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成了,我军将彻底无处可去,被困死在洛阳。” “有情报说,赵宋派出使者进入了宛城。”杜如晦道。 “不用想,肯定是赵宋想要让三汉牵扯我们的精力,好给他充足的时间攻略河北。”李世民自信道,“顺带再与三汉签一个同盟协议。反正他们两家现阶段谁也打不到谁,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 “三汉这边必须要阻止,河北的攻略也不能放慢脚步。”裴度道,“不过光武帝和冠军侯现在依然在宛城没有动作,卫国公恐怕也不能轻易离开。只靠英国公与河东郡王的两路偏师,与大宋主力较劲,只怕力有未逮。” “不得不承认,这个赵宋的确是一股很强大的势力,较之长安的秦国还要强上几分。”房玄龄道,“我之偏师实力不如敌之主力,而我们面对的拓跋氏,其实力又要比南皮的高氏强,而幽并之间,山路崎岖难行,又不如冀州畅通无阻,如果真的拼速度,只怕我军就算有先发优势也难与宋国相比。” “只靠我们自己肯定做不到,必须借力而行。”李世民点了点头,“但是当前河北,有实力能够与宋国一决胜负的……” “宋国不足惧也。”庐江城里的朱棣看着自己手上的地图,“我军初定庐江,立足未稳,刘裕居然不敢率军突袭,还白白让出了皖口,如此行径,真可谓名不副实。纵使攻克了江夏郡,又有何用?莫非他觉得自身拼内政发展还能够拼得过我们?” “或许,并非如此。”姚广孝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刘裕并非不想,实是不能也。” “这是何意?”朱棣愣了一下。 “陛下请看。”姚广孝指了指地图,“这边是三汉,而这是刘裕。” “你是说……三汉已经秘密招降了刘裕?所以刘裕才没有进攻我军的迹象,因为他们想直接把整个荆襄当作馄饨馅包在里面!” “以留侯的谋划,这件事并非没有可能。”姚广孝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稍微次一点的情况是,刘裕暂时没有被说动,处于待价而沽的状态。” “这和上一种情况没有什么区别。刘裕只要不与荆襄联手,荆襄就没有办法全力应对三汉——荆襄的全力尚且未必是三汉的敌手,何况还要分兵?” “这么说的话,我们就应该全力进攻刘裕,为荆襄扫除后顾之忧?” “陛下觉得,若你是荆襄诸国,敢相信我们的诚意?”姚广孝反问道,“刘裕是一头狼,而我们则是一只猛虎。荆襄诸国宁可让刘裕在东侧,也绝不会允许我们踏入柴桑、江夏。” “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你认为我们当如何是好?” “自然是先联络荆楚联盟,待他们和我们厮杀正酣的时候,以雷霆之势一举攻破柴桑,然后溯江而上,直取江夏、江陵,不给我们双方反应时间。”张良道,“只要江陵、江夏被明攻破,荆楚联盟将不得不选一边,与之为伍。” “这明国倒是打的好算盘,不过我记得这样一来,你在寄奴那边的安排……”刘邦挑了挑眉头,“我们的原计划好像执行不下去了啊。” “自然是有补救措施的。”看着地图的张良头都没抬起来,“如果那位陛下真的心向大汉,在下的计策可以保他无忧,如果他有什么心思的话,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就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专心进攻江陵了,对吧?”刘邦挠了挠下巴。 “不,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要确定一下同舟阁的态度。”张良回答道。 “上一次你不是觉得同舟阁不是问题吗?怎么这一次……” “以防节外生枝,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太多了,能减少一些就是一些。” 第一百五十章 赵氏密会 如果说,在过去的一年中找一个最倒霉,或者说最让人失望的势力的话,三晋可以说无出其右。 在其它势力都在攻城略地的时候,三晋反而一无所获——或许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们还是拿下了壶关,将邺城通往晋阳的要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只是,晋阳被唐偷袭得手,让三晋近一年的努力化为泡影。对于赵氏而言,晋阳落入别的势力之手,对他们的打击比其它人更甚。在晋阳被唐拿下之后,赵氏众卿就已经不止一次地提出过出兵攻伐晋阳,只是被文公一次次地压了下去。 理由是多方面的。首先便是士会等人从战略上提出的意见:根据同舟阁处得到的情报,唐国实力远胜晋阳刘氏,甚至就算三晋联手也略有不及,若是盲目开战,得不偿失;其次,三晋征战一年,将士均已疲惫,不如回归壶关稍作休整,再行攻伐;且晋阳距离洛阳路途遥远,补给不易,也无需担心晋国休整之时洛阳会输送战力。 其次,就是非赵氏的一些反对意见了。比如魏氏就提出,既然壶关已经拿下,晋国西面的守备便坚如磐石,不妨兵锋东向,攻伐平原。石氏的实力比刘氏尚有不如,也没有地利,攻取平原自然是容易的多。 纵使赵氏在晋国内部颇有话语权,但是面对文公和魏氏的联手也是力有不及。赵氏众卿不得不先退到壶关,再返回邺城与他们论战。但是这么一来,赵氏近半年的努力宣告破灭。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或许更糟。 平原的陷落,对三晋而言并不意外,在做出攻略晋阳的决定之后,三晋从上到下都做好了平原落入宋人之手的准备。在三晋最初的规划中,只要拿下了晋阳,就算宋拿下了平原也无妨。但是现在晋阳没有拿下,三晋的处境一时间就变得岌岌可危。也因此,赵氏众卿所面对的压力就更大了。按魏氏的说法:如果先打平原,肯定早就打下来了,就算宋占据了高唐,也不会对三晋造成致命的影响。而现在晋阳被唐占领,平原被宋占领,这两个势力都不逊色于三晋,无论和谁开战,最终得利者都不会是三晋自己。但如果放任不管,就等于是放弃了河北的归属权。同样对三晋不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文公只是秉公处理,并没有趁势削弱赵氏的权力。 文公虽然没有动作,但这不意味着赵氏就是安全的。这一次出征晋阳的失利,已经让赵氏在军中的话语权有所动摇,魏氏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趁虚而入——那位公子无忌深受文公信任,奉命守御壶关,如果魏氏借着这个机会继续扩大在军中的话语权…… 当年智氏灭范氏、中行氏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这一次上面有文公压着,但是没有了军权便无异于任人宰割,这是赵氏不想见到的。因此,赵氏必须想办法拿下一城,来挽回之前受损的颜面。 而应该说是恰到好处?还应该说是早有预谋?新的一年开始没有多久,赵氏的府邸里便多了一个人。 人是赵氏的那位公子胜引荐来的。身为赵氏的一员,赵胜自然也知道此时赵氏的处境,也不是没有私下里思考过这件事的破局之法,但是他虽然交游广阔,人脉出众,个人能力上却差了一些,这件事又是有关于赵氏的私事,不能对外透露,就算是他招揽的那些门客也不行——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其他人的卧底? 但是总会有人与众不同,有一个新加入不久的门客找到了他,说出了此时赵氏面临的困境。 “你有办法解决?”赵胜看着眼前这个人,露出了一丝兴趣。 “办法自是有的,就看公子您,或者您的家族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是谁的人?”赵胜不是傻子,此人的眼光、能力不差,刚刚加入自己不久就敢提出这种要求,摆明了是某个势力过来与赵氏谈合作的,用自己门客的身份给自己过个明路,不引起其它人怀疑。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为赵氏解决当前的问题。”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不是东边就是西边的。”赵胜笑了笑,“我可以带你回去见各位先祖,但是你如果没说出什么道理,可别怪我赵氏拿你去见文公。” “在下既然敢来,那就一定有所准备。还请公子引路。” 就这样,在赵胜的带领下,此人便来到了邺城的赵氏本家——因为要养食客,公子胜并没有住在本家,反而与公子无忌住的颇为接近。 “足下还请稍等,待我请各位先祖出来。”赵胜缓缓道,随后走入后堂,不一阵,赵衰、赵盾、赵鞅、赵毋恤都走了出来。 除了统帅骑兵的找雍以外,赵氏族人全部到齐。 “好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分宾主,按长幼依次坐定,赵胜看着这个门客,开口道,“都到了这里,阁下莫非还不打算报上自己的身份吗?” “并非如此。”来人笑着摇了摇头,“当着各位赵氏先祖的面,再有所隐藏就是无礼——在下亦姓赵,名为赵普,在座各位,或许正是普的先祖。” “你是宋国的人?”赵毋恤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使者。 年前时候,邺城里曾经传起了一股流言,道是开封这个以宋为国号的赵匡胤是赵氏后人,有意将赵氏诸卿迎回去认祖。 这个流言虽然听上去就不可信,但是的确诛心:赵氏眼下是晋国中最大的一股势力,虽然没能直接掌握大权,但大小职位都有赵家的人,或者说曾经做过赵臣的人。这一股势力多了担忧,总不是好事。 文公并非庸主,听到消息后动作很快,找了几个乱说话、传谣的砍了脑袋,安抚了赵氏众卿。原本赵氏众卿还以为是魏氏等人传播的流言试图打击赵氏,但是现在来看,反而是宋国下手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第一百五十一章 西征东征 “在下正是大宋使者。”赵普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 “既是宋国使者,为何不去找文公,反而来找我赵氏?”依旧是赵毋恤在发问。 “自然是来与赵氏谈笔生意。”赵普回答的很干脆。 “你们想做什么?” “自然是帮助赵氏度过眼前的危机。” “你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作为后辈,帮祖先解决眼下的困难,难道还需要什么回报吗?”赵普笑了笑。 “别在这里玩这一套。”赵盾忽然开口了,“虽然我们是古人,但也不是随便两句赞美之词就能够骗过的。既然阁下身为宋国使者,却来为我赵氏出谋划策,想来提出的建议对贵国征伐河北应该也是有很大帮助的。如此看来,贵国提出的建议,莫非是让我们继续攻略晋阳?” “赵氏祖地,怎可掌握于外人之手?” “如果阁下就只有这点本事,那便请回。”赵盾也不客气,“这纵横辩舌之术,阁下还是多练练再来吧。” “还请等一下。”赵普做了个手势,“在下敢提出这个建议,自然是有合理的解释。” “说说看。”赵盾打量着赵普,“如果阁下还只是用一些虚妄之词来糊弄,就休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那么,在下首先就从单纯的利害说起。”赵普气定神闲,“不知赵氏府上可有地图?” “自然是有的。”赵胜起身,很快就从后宅拿出了一幅完整的地图。赵普看了一眼就确定下来,不是同舟阁的版本,似乎是赵氏自制,周围只标注了附近的城池。 “首先,我们要有一件事情达成共识。”赵普在地图上指了一下,“事实上,贵国选择的方向不止两条,还有一条也可以考虑的——也就是南下陈留。这条路线似乎一直以来都不在贵国君臣的考虑之中,此为何故?” “我晋国缺少统领水军的将领,而贵国的水师之强有目共睹。若是我军真的南下,贵国凭借水师之利切断我军粮道,我军不战自溃。”还是赵胜开口接过了这个问题。 “很好,贵我两方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赵普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一个问题,既然知道我军水师强盛,那么我军如果从开封向平原进行补给,贵国可有办法阻止?” “无有。”赵胜摇了摇头,“就算我军把平原围了起来,高唐的援军也能很快抵达。” “那么各位觉得,洛阳的唐,能否像我军一样对晋阳进行补给呢?” “不能。水运便利,远超陆路;何况并州境内,山路崎岖难行,运输粮草的补给部队只怕还未等抵达,粮草就要消耗大半,就算洛阳富甲天下,这等粮草运输之法怕也难以为继。” “晋阳和平原,又是哪边更加富裕一些?” “在刘氏掌握下的晋阳,应是比石氏掌握下的平原更加富裕,但是单纯凭这两地而论,其实相差无几。” “贵国攻占了壶关,想来也应该控制了一部分并州。这么算起来,晋阳可没有平原富裕。” “这么算的话,倒也不差。” “晋阳论产出,不如平原,论后勤支援能力不如平原,那么为什么不以晋阳为目标呢?”赵普反问了一句,随后不等赵氏众人回答便继续道,“最重要的一点无非就是晋阳的地理位置。相比于平原附近的平坦地形,并州境内的山势崎岖,对于进攻方而言也是一件难事。若是旷日持久,不仅攻不下晋阳,届时还可能后方空虚,被我军坐收渔利。” “没错。河北之地。不可能存在两个胜利者。我军攻晋阳,却被唐国趁虚而入,那么唐国毫无疑问就是我军最大的敌人,但是当贵国攻下平原之后,一个口袋内伸进了三只手,那么这三只手势必要先掐起来。偏偏唐国、我国、贵国连成了一条线,那么我国无论与谁开战,都只是会让另一方得到好处罢了。”赵盾道,“光凭借阁下现在分析的这些,可不足以成为我军与唐国开战的理由。而且,基于这些理由的话,反而攻击贵国的平原是更优秀的选择。” “晋阳补给不利,山路崎岖难行,便意味着短时间内难以发起攻击。唐国想要在河北扩张,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壶关进攻邺城,要么穿越云中、雁门,走代地进攻蓟。而以晋阳现在的实力,攻壶关则兵力不足,攻蓟则粮草短缺。短时间内对河北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我军若是攻晋阳,以贵国的后勤支援能力,只怕我军还未能攻下晋阳,贵国已经攻破了南皮。如此看来,我军强攻平原,将贵国赶回黄河以南或许更符合我国的利益。不知贵国君臣对此是否有所考虑?” “此言差矣。贵我两国战端一看,怎么可能轻易结束?且不提贵国能否顶着我国的后勤支援拿下平原,就算贵国能够拿下平原,难道我国就能够善罢甘休?届时贵我双方必然会围绕着平原再次厮杀,直到有一个无力再战为止。而这个时间足够唐国解决内部的障碍,攻取河北诸郡了。而贵国一旦打下晋阳,唐国是无力再行进取之事,贵我两国可以到时候再在河北一决胜负。” “归根结底,不过是贵国在为攻伐河北找一把刀罢了。”赵毋恤冷哼了一声。 “贵国莫非觉得自己还有选择权?”赵普挑了挑眉,“贵国无论是西进还是东向,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事实上都是给另一方做刀而已。难道贵国还有能力两线作战,同时攻击平原、晋阳不成?” “你说的确实不错,当前之势,我晋国不得不选择一方与之为敌,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便宜了另一方。”一直在沉默的赵衰终于开口了,“只从客观的利弊说话,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有足够的理由,阁下既然是代表宋国而来,应当明白,只是口舌之争,说服不了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三晋朝会(上) 几日后,晋国内部的朝会开始了。 这算是年后晋国内部的第一次朝会,因此格外重要,可以说这一次的朝会决定了晋国这一年内的战略。除了领兵在外的将校们,晋国众卿、大小官员悉数到齐。 原本的晋国,文公分三军,设六卿,各世族长逝次补,轮流执政。虽然最后导致了“三家分晋”这个令人尴尬的结局,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制度让晋国强盛了接近二百年。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道随时移”,二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种制度变得腐朽。而二百年后,自然又有新的制度产生。更何况,现在的三晋,也延续不了这个制度。理由也很简单:就现在的晋国,当过中军将\/正卿的就起码有五六个,如果六卿都算上,起码有十几个。因此文公也并没有重启六卿的想法。但这也意味着,晋国要重新建立起一套制度——这套制度不仅要能够让朝堂重新运转起来,还要能兼容原本六卿制度的优势:毕竟说是六卿,但实际上晋国有十几个公族都有人担任过六卿之一,而来到这里的人中,各公族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 尽管来到这里最多的是赵氏和魏氏族人,以及曾经为赵氏、魏氏效力的文武,但是其余的公族加起来也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不说别的,就是帮助文公重新制定法度的两个人,就是出身韩氏。 在两个韩氏族人的辅佐,再通过同舟阁借鉴了后世的官僚制度,三晋依然用了接近一年才制定出了一个适合当前情况的制度。类似于秦的三公九卿,但是职责划分的要更细致一些——毕竟六卿十一世族,或许会因为来到这里的人数不同而导致掌握的权力大小不一,但是纸面上这十一世族依旧是平等的,每个世族都掌握了晋国的一部分权柄。而由于身份、地位的特殊性,赵衰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三晋的第一位丞相。 而这一次的朝会,就在文公上座、赵衰主持中开始了。 先被提及的是政务。这一方面虽然事务繁多,却忙而不乱。毕竟三晋并不缺少优秀的政务人才:李悝、韩非、申不害、士会等都是个中好手,如果不是囿于时代和晋国制度的限制,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人甚至就可以把晋国内部的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而三晋未来数年内的政务细节也在这几个人的争论中飞速完成。很快,政务便分配完毕。 处理完了政务,那么接下来自然轮到了军务。若是以前的三军六卿制度,中军将即正卿,也就是现在的丞相之职,但是在这套新制度下,军政分离。丞相只是主政,军务则由大将军处理。而晋国的大将军,毫无疑问的只有一个人能够胜任:先轸。 “诸位,当今之势,李唐据晋阳,赵宋占平原,我晋国雄踞河北之路已被斩断,当取何策,能使我晋国脱离此局?”看了看分立于左右的文武,坐在高处的文公问出了这个问题。 “唐宋之意,当与我军相同。”作为文公的智囊,狐偃首先开口,“但是唐宋忌惮于我军声势,在攻破晋阳、平原后,不敢贸然兴兵。我军却因位处邺城,亦不敢随意行动。然唐宋之间,彼此亦有所不同:唐国意在河北,然三汉之举让其不得不分心于宛城,因此攻伐河北并不能全力以赴。而宋有水军之利,攻取了平原之后也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后勤,与三汉之间并无实际接触,因此可以一心河北。所以对我军攻取河北的威胁能力,宋大于唐。但是同样,因着这个缘故,我们想要击败、并赶出河北的难度,同样也是宋大于唐。” “卿的意思是……” “依臣之见,最合适的做法便是固守邺城不动,待唐宋有变,伺机出兵袭其后方,方为上策。” “大人此言,固然老成持重,但并非久远之计。”后面站出来了一个人,直接提出了反对意见。正是智罃。 见此人开口,一群想要发言的人都暂时停了下来,因着这六卿制度,各宗族之间自然不缺乏了解。见这位提出了“三驾疲楚”之策的智武子发话,其它人自然会安心聆听。 “哦?依卿之见,当如何?” “若是各方势均力敌,狐大夫之言自是良策,但此时天下环境,却并非如此。”智罃解释道,“当前最强的势力莫过于三汉,雄踞巴蜀,并吞宛城,已成霸主之势。目前荆楚、雍凉暗流涌动,必然是在针对三汉组成联盟。以图拖延三汉的脚步。而这背后,也不难看得出来有着唐国的影子。”智罃道,“但是针对一个霸主的联盟,究竟能够维持多长的时间,后世的各位公卿想来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当联盟瓦解之日,就是三汉扩张之时。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三汉被遏制住的这段时间里打下足够大的疆域,莫要说一统中原,就算是如当年一样称霸中原亦不可得。” “莫非以卿之见,我们当主动出击?” “此事不可。”狐偃出声反对,“智卿之言倒是不差,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必主动出击。三汉势大,最着急的莫过于唐。一旦联盟破裂,洛阳正位于三汉兵锋之下,因此相比于我们,唐反而是更着急的一方。” “为什么唐会是更着急的一方?”智罃反问道,“阴谋诡计也好,机缘巧合也罢,唐终究先我们一步拿下了晋阳。兼河北、中原两地。就算联盟破灭,其进可以攻伐洛阳周围扩张领土以御三汉,退可以弃洛阳而奔晋阳征战河北,怎么都要比我们灵活得多。我们不动,无论是唐还是宋都不会动,相持之下,作为最弱一方的我们受损自然最为严重。” “子羽此言是也。”荀息也站了出来,“若是相持日久,难保唐宋不生他心,若此二者联合,先攻邺城,又当如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晋朝会(下) 荀息此言一出,顿时引发了朝堂上的一片窃窃私语。 赵胜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内心忽然闪过了一丝奇怪的念头。 虽然在他的那个年代,智罃,或者说智武子,这名字更加为人所熟知。但是如果追溯姓氏源流,智氏便是可以追溯到荀氏身上。在这位智武子掌权之前,他的名字并非智罃,而是荀罃。当年荀氏一分为三,是为程氏、中行氏、智氏,而造成这一幕的三家初祖,便是荀息。 思及此处,赵胜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隐藏在众卿中的荀林父,但是他却老神在在,就好像说话的两个人不是他的祖父和侄子一样。 如果从战略判断上来说,荀氏祖孙的发言的确没有什么阙漏,三家对峙不动拼发展,在内政实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自然是地盘最小的最吃亏。但是偏偏说话的,只是这荀氏祖孙。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当前晋国内部,大体分为三股势力:赵氏、魏氏、以及围绕在文公周围的晋国各个公族。但是这其他公族也有人多人少的区别,好比荀氏,三荀回归的话,便有三个人,韩氏也是三人。少的如狐氏、先氏,以文公旧臣的身份坚定守卫在文公身侧——当然,他们赵氏初祖赵衰也是坚定的文公一系;魏氏虽然初祖魏犨不在,但是三祖魏绛也是晋国忠臣,这也是赵氏、魏氏能够在服从文公指挥的原因。 让赵胜想不明白的是,荀家祖孙此时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究竟是文公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还是就事论事?这三种不同的态度,将决定赵氏在这一场朝会中应该站在什么位置。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可笑,就算是这种重要的朝会,就算强大如赵氏,也需要在这种时候满是算计,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但是这就是晋国的现实。 他悄悄转了转头,看向左右的赵氏其余人,他们似乎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此时,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以为,荀卿之言是也。而今唐宋东西分立,以我晋国之力,想以一敌二,将其驱出河北,必不可得。必得联一打一,将其中一家驱出河北,再尽彼此手段,决定河北的归属。” “犀首先生?”赵胜愣了一下,“魏氏这是什么意思?” “哦?那么有一个问题还需要请教一下公孙卿。”狐偃问道,“卿觉得,唐宋当联何人?” “自是联唐以攻宋。理由也很简单:自古以来,都是弱者合纵而扛强敌,强者连横分合纵之势。而唐宋相比,虽然同舟阁上,唐强于宋,但具体到河北,形势却正好相反:唐国顾及三汉,晋阳一处并没有足够实力,从晋阳到蓟又路途遥远,需后勤充足方可进攻。又有山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当道扎寨,唐军必然步履维艰。而我军与宋的大战,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公孙衍似乎早已有了腹稿,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反过来讲,宋有着水军之利,视黄河于无物,兵力钱粮尽可由开封补充。冀州境内尽是平原,骑兵步兵来去自如。从平原到南皮走上三个来回的时间,我们甚至可能还没摸到晋阳城下。若是我们联宋攻唐,说不定我们还没打下晋阳,宋军已经兵临蓟城,那样的话,说整个河北都落入了宋军之手也不为过。” 听着此时公孙衍的分析,之前赵普说的话忽然涌上了赵胜心头。 “先生之前也提到,宋国可以利用水路,补给兵力钱粮,那我们若是与宋开战,又该怎么阻止宋国的补给,就算拿下了平原,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宋军自水路的不断骚扰?”还没等赵胜开口,赵盾反而先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 “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需要君侯您暂时搁置一些东西。” “哦,需要寡人搁置什么?” “还请君侯暂时搁置华夷之辨,与南皮的高氏联手。集两家之力,将宋赶出河北。”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卿可知,卿刚才说了些什么?”就算是刚才一直波澜不惊的文公,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 “臣很清楚臣在说什么,也很清楚各位在担心什么。无非是管子的那句‘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邺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流言,道南皮高氏、蓟城拓跋氏均为外族。我晋国上承周武,为诸侯伯长,理应号召天下群雄,击而灭之。” “正是如此。此言虽有离间我晋国与河北群雄之意,但确有几分道理。当初桓公尊王攘夷,遂成天下霸主,而今周天子虽已不在,然姬氏血脉尚存,寡人作为姬氏一员,自当做出表率才是。”文公微微点头,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此时我晋国被唐宋夹在中间,虽然无法自如动兵,但也无视了此诛心之言。如若我国联合高氏,便有引夷狄入中原,共击诸夏之嫌。届时落人口实,反为不美。” “若是别国,此言或许还有些效果,然对君侯而言,此事易也。”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士季?卿有何策?” “其一,何为华夏?何为夷狄?自我晋国建国始,到后世明代,足有三千年。此地之初,以齐、燕、晋、秦、楚五家为先。楚尚有自称‘我蛮夷也’之时,若以此为准,其外皆为蛮夷!” “以此为凭据,是否过于苛刻?” “其余各国,若能将先祖源头追溯至我等诸国,亦可称其为华夏一脉。不以此为凭证,又如何使人信服?华夷之辨,本就应由我等解释!” “士季之言是也。”文公点了点头,继续道,“此事合当如你所言,但需有人使于秦、齐、燕、楚四国,共计此议。” “既如此,臣愿往。”公孙衍首先道。 “臣亦愿往。”群臣里又接连站出了三个人。 “那正好,此事就交给你们四位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华夷何别 当士会对“华夷之辨”做出了新的阐述的时候,事实上朝会上的这一场论战就已经有了结果。荀氏祖孙提出、公孙衍补充成形的攻宋之策隐约成为了晋国接下来的战略。 没有人有反对意见,包括赵氏在内——虽然攻略平原并不是赵氏的第一选项,但是晋国的版图得以扩张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 “卿既提出联齐攻宋之策,便往北平,南皮一行,可乎?”文公看向了公孙衍。 “固所愿也。” “剩下三国中,齐距离燕最近,且管子当国辅佐,自是不难明白我等之意。故而典客使于齐。”士会继续道,“至于秦、楚二国,听闻行人令与秦多有交道,故而可使于秦,译官丞使于楚。” “卿等何如?” “谨遵王命。” “那便按士季之言,汝四人分使四方,务必功成。” 此后的朝会,便围绕着平原攻略进行,直至天色将暗,方才结束。众卿乘坐着马车,缓缓回府。李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身为大司农右丞,掌钱谷之事,晋国一旦动兵,粮秣的调动自然要由他一一经手。他肩上的担子与那些将军、谋士相比并不逊色,甚至还要重上几分。即便是坐在马车里,他也在思考着相关的事情。 马车在府邸门口停下,早有管家带领下仆在门口等待。 “谁告诉你们在门口等着的?” “启禀老爷,是府上的那位贵客。他说老爷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回来,所以让我们在门口等着。”管家回答道,“您对我们说,那位客人的话,都可以当作是老爷您的命令,所以……” “嗯,做的不错。客人现在在哪?” “好像是在您的书房。” “呵……”李悝没有再问,向着自己的书房走了过去。身旁的管家则是赶紧命人收拾车马,自己则跟在他的身边。到了书房门口,管家则是自觉离开,只留下李悝一个人推门而入。 “看你的模样,应该是成功了?”刚打开门,一个有些轻快的声音响起。 “是啊,成功了。晋国君臣一致决定对平原动兵。就像你希望看到的那样。” “什么叫就像我希望看到的那样?这明明就是对晋国最有利的选项。不过,文公居然真的有这个魄力,与非华夏的血裔联合?” “高氏真的是鲜卑人?宋国真的是我华夏血裔?”李悝愣了一下。 “谁知道呢?”那个男人笑了一下,“高氏所在的年代,在后世的史书上有着‘五胡十六国’的称呼,彼时天下动乱,夷狄之辈,多有入中原而建国者。胡汉通婚之事亦屡见不鲜。那么这样的血裔应该是胡人呢,还是华夏血裔呢?” “那宋国又是怎么回事?”李悝转移了话题。 “宋国的问题更简单了。五胡十六国之后,华夏再度归入大一统。这些在统治范围内的胡汉血裔理所当然的也成为了这个王朝的一份子,成为了华夏的一部分。这个王朝就是此时晋国西边的唐。唐朝灭亡后,在其后面经过一个短暂的乱世后,一个新王朝号称接过了它的法统,便是此时晋国东边的宋了。不知以文公的标准,高氏和宋国哪边才算华夏血裔?” “所以,你早就知道文公会这么做?” “嗯?我知道什么?” “你……” “我真的不知道,虽然我料想过文公会联手高氏围攻宋国,但是我确实不知道文公会用什么借口。” “范武子言,何为华夏,何为夷狄,皆由五国而定。只有五国认定其为华夏者,方为华夏血裔,其余人等,不过胡言乱语而已。” “妙啊!不愧是范武子,此法端的是有趣。”男人大笑起来,“说来也是,只有承袭自周天子分封的晋燕齐秦楚五国,才有界定华夏血裔的权力——不过居然还包括了楚国吗?那可是自认蛮夷了啊。” “楚国怎么认为的不重要,但是这件事必须要通知楚国。” “说的不错。”男人点了点头,“归根结底,楚国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之一,文公就算再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而这一策必然离不开楚国。这下宋国就有些困难了啊。” “你似乎认为此策必成?” “当然必成。甚至文公此策都需要小心行事,不能透露出半点风声。”男人回答道,“齐、燕、秦、楚四国只要收到了这个联络,就必然会答应文公提出的这个想法。接下来必然是五国会盟,昭告天下。宣称华夏一家,不尊者共击之!” “这……” “当然,我最后说的那些大概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齐国利用稷下学宫抢过来华夷之辨的判定标准却并非没有可能。但光凭借这一点,宋国就会很麻烦。”男人紧接着补充道。 “你似乎对宋国很有意见?” “不,其实我对宋国本身没什么意见。相反,就事论事的话,我还是挺看好宋国的。”男人摇了摇头,“只是宋国就算强,面对两国夹击,终究也会力有不逮。” “果然,你大概在宋国那里吃了亏。”李悝忽然笑了起来,“我还不了解你?” “…………罢了,说的也是,在你面前掩饰也没什么意义,的确在开封城里吃了点亏。”男人也笑了一声。 “所以这就是你针对宋国的原因?其它人不管你吗?” “他们管这个干啥?倒不如说我们加入的原因本身就是允许搞事,我针对谁都可以。” “你当真不能对我说你们这个组织里成员都是谁吗?” “很遗憾,只有这个不行,你们可以猜,猜对了是你们本事,猜不对我也不能给你们解答。” “那你起码应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过分的要求不会被我同意,所以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吗?你先问吧,但是我不一定回答就是了。” “这个问题应该不涉及其它人,我只是单纯想问你。” “问我?” “你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破不立 “我来这里的目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我如果说我想在这里出仕,您相信吗?” “你想在晋国出仕?”李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就算是他也知晓这个男人如果真的打算出仕,会在当今这片中原的势力上引发一场怎样的地震。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李悝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男人似乎明知故问,“您想问我为什么选择晋国?” “当然,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知道啊。”男人回答道,“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魏国扬名天下的我,在魏国出仕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吧?” “呵……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李悝冷冷地回答道,“这个理由就想骗过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后来去楚国了。就你这蹩脚的理由,同样可以用在楚国上。” “啧……” “老实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怎么说实话都没有人相信了呢?我真的想在这里出仕。”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翟璜最开始受文公之命寻找在野英才,这其中可没有你的踪迹。现在想想,你那个时候应该在楚国境内吧。” “没错。我一开始确实在楚国,不过也没有出仕罢了。” “楚王那么信任你,你都不愿意留在楚国。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就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为晋国做事呢?” “那不是因为你们在吗?”男人忽然笑得很开心,“我在楚国那边无依无靠,谁都不认识,在那里做官岂不是非常无聊?” “就这么简单?” “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那你现在这算什么?想让我给你做引荐?你还需要这种东西吗?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时那个默默无闻的你了吧?无论你想要投奔哪个势力,他们都会为你空出相国或者是大将军的位置。” “这可未必。毕竟后世人才济济,说不定就有什么人比我更强。不说别的,如果晋国没有这种乱糟糟的事情,相国之位就应该是你的。” “既然你都知道,还是决定要在这里出仕?”李悝盯着男人的双眼,“你要知道,一旦你加入晋国,身上不可避免地就要带上魏氏的标签!” “换句话说,只要我加入晋国,现在文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危险平衡就会直接崩坏,对吧?”男人依旧在笑,“本来文公借助晋国其它公族的力量强行制衡了赵氏和魏氏,将晋国内部的权力进行分割。赵氏、魏氏根据来到这里的人物分量掌握住了对应的权力。而我一旦加入,就必然会导致晋国权力的重新分配——因为我的魏氏背景,魏国在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中就必然会占据更大的份额,相应的,赵氏以及各个小氏族的权力就会缩水。这样一来各个公族之间必然就会再次内斗——还真是肮脏而又无聊。” “这就是六卿制度的代价,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制度居然会影响如此长远。”李悝回应道,“我现在有些怀疑你的目的了。” “…………………………” “你……你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做?”李悝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要晋国死?” “欸?您这话可不能乱说。晋国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男人回答道,“我可是要在晋国出仕的,晋国要是在这种时候覆灭了对我的名声也是一种影响。” “名声?你在乎过这种东西?” “对我个人道德的抨击我确实可以置之不理,但是您说的这个可是涉及到对我能力的质疑了啊。如果我出仕了,晋国依旧溃灭了,你说不知情的外人会怎么评价我?” “怎么评价你?当然是晋国内部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哪怕是你都拯救不了。”李悝回答的十分干脆,“在肉眼可见的事实面前,这种事说不定还会让你的名声更好一些。” “我在您心里的印象就那么差吗?” “正相反,我对你的印象其实很好。我永远相信你的个人能力,正如我永远不信任你的私德。如果是你的战友,是你的同僚,我会对你抱有无限的信任。如果你不是,我对你永远都会抱有怀疑。”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呢。” “如果不涉及到军政大事,我们确实是。不然能让你一直在这里白吃白喝?” “我就不应该来你这里!现在看看,还是翟大夫好一些。” “他比我好骗?” “今天的您格外敏锐啊。” “是我太了解你了。所以,老老实实地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我如果不说,大概就没办法离开这里了是吧?” “现在是晋国的臣子,自然要为晋国解决麻烦。” “真是,感觉去了一趟开封之后就是诸事不顺。”男人摇了摇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藏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了李悝身边。他压低了声音,在李悝的耳边说了几句。 “!!!!!” “怎么样,要不要帮我?” “果然……你还是冲着毁灭晋国而来的吧。”李悝叹了口气。 “所以,您要怎么做?” “我答应了。”李悝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地回答,“你的这个计划,算我一个。” “真的没问题吗,你自己都说了这可是会令晋国崩溃的计划啊。” “没错,但是这绝对不是你的本意。”李悝直视着男人的双眼,“这个计划也绝对能够让晋国崛起,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将唐宋都逼出河北也不是问题!” “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做到?这个计划失败的可能性会更高哦?” “如果不经历这样一场大变革,晋国怎么可能像唐宋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势力?如果真的因为这个计划而崩溃掉,那么也没有别的方法能够把它救回来。至于你……” 李悝叹了口气,“我说了,作为战友,我对你抱有无限的信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攻伐前夕 庐江 “冬天快要过去了啊。”朱棣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地图,感慨道。 “这片中原,又要燃起新的战火了。”姚广孝转动着手里的念珠,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原这么多朝代,但是最后的获胜者有且只能有一个,不想去吃掉别人,就要被别人吃掉。少师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臣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哦?这世间竟然还有能够难倒少师的问题?” “哪怕是孔夫子,也会被街边小儿提出的问题难倒。臣不过是个普通人,会有迷惑不解的问题自然是正常的。” “不知少师可否透露一二,朕对能够难倒少师的问题也有些好奇。” “陛下的话自然是可以的,或许陛下反而能给臣答疑解惑。”姚广孝看向了朱棣,“这场大战,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是这些胜利者又有什么差异?最终成为这片天下主人的,是汉也好,是唐宋也罢,和我大明夺取了天下相比,又有何分别?” “嗯?此言何意?”朱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少师才智过人,怎么反而在这种时候看不穿了?最后能够一统中原的,必然是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有必须成为这片中原的主人的理由。” “还望陛下赐教。” “说穿了其实也就一点:我们是后人。身为后人,就应该在各方面都要比前人强,毕竟身为后人就必然会在前人建立的东西上推陈出新,而这样一来,后人胜过前人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前人或许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就算想方设法弥补,也终究难以弥合千年的时光带来的差距。也正因如此,身为后人的我们胜过那些前人就是一种必然。就像我们的宝船,前宋或许还能够依靠自身的技术储备仿制一二,但是对于汉唐,甚至是三晋,我们的船只技术对他们而言甚至可能是完全不理解的。而我军在面对这样的敌手时,水军的胜算自然会很高。” “陛下此言是也。”姚广孝微微点头,表达着对朱棣话语的赞同。 “其次,我们身为后人,自然是见证过前人所遭遇的一切。在史书上我们见证到了秦的严刑峻法致使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见证到了汉的外戚秉政而有皇权旁落;见证到了唐的军阀横行乃至安史五代;也见证到了宋的扬文抑武终不能一统山河。作为后人,既然见证过此种种,那就必然会吸取教训,在前人的基础上再开出一条路来——呵,说着以史为鉴,结果我大明终究还是走上了前宋的老路。”原本斗志昂扬的朱棣说到此处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既然由此心思,又何故唉声叹气?”姚广孝忽然笑了起来,“既已知晓后世之事,那便一如陛下所言,吸取教训,再开一路便是。” “知易行难啊……”朱棣长叹一声,“但是再难,朕也得做。” “陛下,各位将军,还有几位大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郑和走了进来。 “快请进。”朱棣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很快,在郑和的带领下,各位将军们纷纷走了进来。不仅仅有和朱棣一路的傅友德、蓝玉、张玉、朱能等开国将校,还有分兵攻打吴越的戚继光、俞大猷、马芳、李定国等人。除了张辅、王崇古等少数留守后方的将校以外,大明现有的各位将军齐聚一堂。 来到这里的文臣相对而言并没有武将们那么多,毕竟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在新拿下的吴越之地整备政务。 “大家都来齐了啊。朕也就不说一些客套话了。”朱棣看着下面的各位将军,开门见山,“今天把众位叫过来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攻伐刘裕。” “还请陛下下令。”戚继光首先站了出来。 大明自洪武皇帝带领几位臣子离开之后,武将一系便隐隐分为了两派:伴随朱元璋、朱棣二人征战南北的诸位勋贵合流,以傅友德为首;中晚期的各路将佐也联合了起来,以戚继光为主。朱棣自然察觉到了这种趋势,但是他也没有横加干涉。 当前大明正处于发展期,自然要南征北战,攻城伐寨,武将之间分为派系,彼此竞争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好事。只要不因为这种私下争斗导致兵败失利,这种竞争是可以接受的。 “少师,麻烦您了。”朱棣看向了姚广孝。 “臣遵旨。”姚广孝停止了佛珠的转动,双眼间忽然神光闪动,一瞬间就从一个病怏怏的老和尚变成了一个精明的战略家。 “这是当前敌我局势。刘裕已经攻占了江夏,可以说这一段的长江水面都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在去年秋末,我军攻占了皖口港,那便是一个信号,想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有准备又如何?难道他们做好了准备就能赢过我们?”蓝玉一脸的骄狂之色,“刘裕再强,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正如将军所言,刘裕再强,也只有一个人。江夏、柴桑两地他终究顾应不来。”姚广孝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计划也很简单明了:兵分两路,攻取江夏、柴桑。” “还是兵分两路,我们的后勤可能支撑得起?”俞大猷一惊,出言问道。 “没有问题。”说出这句话的正是站在此处的少数文臣中的一人,兵部尚书于谦,“来这里之前,臣已经与天官、首辅两位大人都谈过了,吴越之地虽然新定,但是因之前的内部纷争,我军攻取之时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以诸位大臣之能自然轻松安抚。而金陵一带的富饶,天下知名,供应起两路的钱粮并非难事。但是,只有一点难为。” “哦,指的是何事?”朱棣开口问道。 “两年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紧了,苍山船、火龙船等轻型船只数量或许还充足,但是海沧船、福船等中大型战舰数量仍旧不足。”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路齐发 “我还以为是多大点事呢。”蓝玉再度开口了,“于大人,我先问一下,大船数量是不够两路一起的,还是一路都凑不齐的?” “自然是不够两路的。”于谦回答的很快,“战舰打造由英国公监督,当无阙漏。只是单纯攻打柴桑或者江夏的话,船只数量没有问题。”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蓝玉道,“打柴桑的那一路带齐编制,全力出击,剩下的就交给另一路去打江夏。还可以水陆并进。这样就不需要担心船只不够的问题了。” “但是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我攻打江夏的水军会在半路上遭遇到刘裕的突袭。”卢象升也加入了讨论。 “可以先大军进逼柴桑吸引注意力,同时派遣一人以陆军先行,攻击江夏郡的水军最后出发,这样一来自然能够保证水军的安全。”冯胜道,“以刘裕的为人,若是知道我大兵压境,必亲临前线对敌。这样一来,偏师就有了机会。” “宋国公所言正是。”姚广孝点了点头,“刘裕势力的最大缺点,就是真正的大军团统帅只有他一个人,王镇恶都距离这个差了一点。更何况根据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王镇恶已经离开了刘裕,似乎已经北上加入了苻秦。” “其余人等更加不足虑也!”蓝玉大笑。 “看起来大家似乎都对这战略安排没有意见啊。”朱棣此时开口道,“那么朕现在就来分配一下任务。” 他这么一开口,整个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将士们有序站立,等待着皇帝下达命令。 “依照大家所言,此次攻伐刘裕,兵分两路。一路由朕亲自统领,直取柴桑,另一路攻伐江夏,分水路两翼:水路由颖国公带队,陆路由凉国公带队。” “是!”蓝玉、傅友德一起站了出来。 “伯温先生。江夏这一路,还望您多多照拂。”朱棣看向了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刘伯温。因为刘伯温仅仅是受封伯爵的缘故,朱棣为了表示尊重,因此不以爵位相称。 “臣领旨。” 随后朱棣又接连做出了安排——事实上明眼人也基本都能看得出来,朱棣的安排相当简单粗暴:上一次是他自己率领开国的各位勋戚,与杨行密在庐江大战,让戚继光统兵东进,攻取吴越。而这一次便是正好反过来:以傅友德、蓝玉为首的各位勋贵们自成一路,朱棣则是带着攻取吴越的各路人马与刘裕在柴桑大战。 这个方法虽然简单,但是却极为有效:隐隐有着分庭抗礼之势的两拨武将们,各自为主帅攻取城池,如果有一方失手,必然在另一方面前抬不起头,因此双方必然是竭尽全力,不会有半点疏忽。另外朱棣身为君主,分别率领两拨人攻城略地,既表现了自己的公平无私,也让朱棣增进了对麾下将校们的了解。 事实上,朱棣也隐隐察觉到,如果攻取江夏,还非得是这帮开国勋贵不可——那些在中晚期成为中流砥柱,来到这里的将校们,能力虽然也不差,但是相比于这些驱逐北元,征战天下的开国将军们还是有所不及——想想也是,如果这些将领真有蓝玉、傅友德这些将校的水准,子孙后辈最终也不至于亡国。 不过再仔细想一想,如果真的是遇见了那几个不肖子孙,就算有徐、常那样的水平,又有什么用?李定国、郑成功这两人的水平,就算是放在初年,比之李文忠、冯胜等人也丝毫不差,然而最后却落到台湾、云南之地,这又应该算是谁的责任? 压下那些无聊的想法,朱棣看向了一个人。 此人站的位置比较特殊:身为武将,却没有站在两班之中,反而隐隐约约有孤立之象。而相比于其它人,此人距离朱棣更近,身上还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在这座大殿中,这样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是无礼。 “堂兄,你怎么看?”朱棣并没有在意此人的气势,反而带着微笑直接发问,“朕这庐江打的如何?” 能被朱棣称作堂兄。还能够来到这片中原,纵观整个明史,也是有且只有一人:南昌王朱兴隆之子,第一代靖江王朱守谦之父,曾经的大都督朱文正。 “哼……战术确实打的不错,但是对手终究还是弱了点。如果守在庐江的是我,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将其攻克。” “那是自然,论守城的本事,我大明无人能及堂兄。”朱棣笑了笑,“所以,稳固后方的任务,还是得交给兄长您我们才能放心。” 之前朱文正的话看似无礼,但是在熟悉这位堂兄性格的朱棣看来,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证明这位堂兄心中已经有所认知。要知道,在之前的那场“父慈子孝”的政变中,就算是姚广孝也不过是让他保持了中立。对于他而言,如果你不能用足够的战绩把他压服,他绝对不可能听从你的调遣。而庐江一仗,很明显朱文正认为,换成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在回答中刻意强调了“守在庐江的是他。” “你想让我帮你守庐江?” “庐江军务,以兄长为主,于尚书为辅。若是司马氏真行背信弃义之举,你二人同时署名的情况下可以调动江东的军队——于谦,你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很好,庐江就交给你们了——凉国公。” “臣在。” “着你点齐人马,五日后出发前往江夏,可有困难?” “没有。” “去吧。” “是!” “颖国公,水军何时出发,由你自己做主。朕只有一个要求,在朕击败刘裕之前拿下江夏,能不能做得到?” “陛下这条件属实宽裕。说不定,臣还来得及支援陛下。” “支援就不必了,你们能拿下江夏,朕就能拿下柴桑。”朱棣继续看向地图的西侧,“盯上江夏的可不一定只有我们,你们如果拿下了江夏,就给朕盯死长江上游,别让其它人把江夏偷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舍弃 试探 “陛下,在皖口港察觉到了明军有异动。”柴桑城内,谢晦匆匆地走进了殿内,向不知何时从江夏返回柴桑的刘裕禀报。 “果然来了。”听闻此消息的刘裕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有关于对方船只的情报吗?” “很遗憾,明军的船厂是机密中的机密,以我们的能力很难把探子送进去。”谢晦摇了摇头。 “毕竟是后世王朝,自然会对重要的技术多加看管,若是能够轻易就获取到船只构造,我还不敢直接拿过来使用。那杨行密表现出来的战力已然不差,的确有和我们结盟的资格,结果却被明军主力正面放翻——而且明军甚至还有余力扫荡了吴越,这已经和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势力。”刘裕感叹道,“幸亏……” “是啊,如果真的只有我们面对明国,只怕结局也不过是比杨行密好一些——能多坚持个一年吧。”谢晦做出了一个判断。 “的确,也就能多坚持一年。”刘裕也赞同了谢晦的判断,“而且这还是建立在没有其他人干扰的情况下,但是现在这情况,怎么可能没有别人干扰?襄阳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云社那里没有侦察到敌军的动静,乌林、汉津等港口处也没有敌人的踪迹。” “这也不行啊,明明想打我军的城池,动作怎么这么慢?” “大概还是因为联军之故。这件事情的本质上就是楚国带着荆南去扛高祖,那萧衍伺机摘桃子,这萧衍不狠狠地割一块肉哪有那么容易喂饱其它人?” “想摘桃子,也得能确保自己摘得到桃子。我现在有点想看看萧衍在知道事情结果之后的表情了。”刘裕也笑了起来,“江夏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自从攻占江夏后,柳将军就以守卫夏口为名,将江夏城内的战备物资向着夏口港转移。到现在应该转移的差不多了。”谢晦禀报道。 “那就让他们回来吧。”刘裕道,“这江夏郡谁想要就拿去,我们不要了。有了这一批物资的支援,柴桑守起来也会更方便。” “遵旨。” “宣明,还有道和、兴宗,你们两个别装哑巴,看一看我们是否还漏了什么。” “计策本身是西边的那位给的,在执行上我们现在也没出什么岔子。应该会得到那位设想中的效果。”被点到了名字,刘穆之首先开口,“从敌方君主之前的表现上看,他更喜欢亲临前线指挥,尤其是当对方君主统兵出征的时候他会更开心,所以此次明军出征,必然是兵分两路,一路取柴桑,另外一路分水陆齐攻江夏。而明国的君主朱棣,必然在攻打柴桑的这一路,抱着和陛下来一场王对王的战斗。” “王对王……确实,朕如果发现对方君主亲自统兵进攻,哪怕在江夏也会赶回柴桑和对方一决胜负。”刘裕点了点头,“但是对方战船形制远超我军,如果贸然水战我军恐怕占不得优势。” “这只是劣势的一方面。”刘穆之补充道,“陛下作为‘古人’,擅长运用的战略战术必然会被记载在史书之上,对方也必然会根据这一点来制定针对陛下的战术。就像陛下最引以为豪的却月阵,后人或许能够轻松地用出来,甚至还可能给出破解之法——不过这一次主要是水战也无需面对骑兵,却月阵本来便用不上。” “对面能够做到知己知彼,我们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从庙算上我们就已经输了啊。”刘裕感叹道,“而且从庐江陷落的过程上看,对方所使用的攻城兵器也已经超出了我们一截,若是盲目死守,恐怕以九江港的城防,即便是有臧质坐镇,也难以坚持太久。” “的确如此。”蔡兴宗也赞同道,“我们也不敢保证对方是否能在战舰上安装大型的攻城兵器。如果对方真的能做到在水上轰击九江港的城防,我们现有的反击手段可没有太多能生效的。” “所以说,这一场水战不得不打。”刘裕做出了总结,“而且还要再敌人全方面占据优势的前提下打,还要尽可能地获取胜利。” “确实很难,但如果是陛下的话或许有可能做得到。” “欸,这里就我们几个人,称赞朕的话就不必多说了。说实在的,就算是朕现在也没有什么头绪。毕竟我们现在得到的情报太少了。” “平日里拿不到的情报只能通过战争来获得。还望陛下做好准备。”刘穆之道。 “传檀道济吧。”刘裕下达了命令。很快,一身甲胄的檀道济走了进来。 “陛下还请下令。” “你知道朕要你做什么?刘裕有些惊讶。s” “当前明军势大难制,战舰形貌前所未有,战略战术又不逊色陛下,对身为古人的我们又知道的一清二楚。想要战胜对方可以说难于登天,必须要牺牲人命来换取情报方有一线胜机。陛下既然召我来此,必是此事。” “不愧是我大宋万里长城。”刘裕先是赞叹随后面色转为凝重,“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 “臣当然知道,最差的结果就是臣不但没能得到情报,就算是臣自己也折在里面。” “你不怕?” “为将者,能死在战场上,总胜过病死在卧榻之上,更胜过被皇帝莫名赐死。” “………………总归是朕对不起你。”刘裕叹了口气。 “陛下是陛下,宜都郡王是宜都郡王,负我者,宜都郡王也,非陛下也。陛下召臣行此事,正因为信任臣能够得到情报。” “情报可以得不到,但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刘裕对上了檀道济的双眼,“需要的船只可以找道和调拨,需要的将士也可以由你任选,如果事不可为也可以撤退。” “但是这与陛下您的设想不符。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朕说了,情报可以得不到,但是你必须给朕活着回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约定 野心 “陛下,明国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的步兵已经出发,目标是江夏。”沈约脚步匆匆,走进了萧梁的大殿。 “这明国的速度好快。”萧衍挑了挑眉毛,“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一个月?他们居然就出兵了?” “如果他们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有这样的速度也不足为奇。”萧道成缓缓道。 从理论上讲,作为亡国之君,在新国度生活的时候理当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生怕自己因为有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君主发怒,死的不明不白。但是萧道成显然没有这个顾忌。 尽管萧衍改了国号,与齐做了法统的切割,但是终究还是兰陵萧氏这一脉,萧道成既有前朝皇帝的身份,也有萧氏族叔的身份,光凭这一点萧衍就不会对他有什么苛刻的态度。更何况萧衍本人也并非性狭多疑之人,更兼梁国虽然能征善战之将颇多,但是出谋划策之士接近于无。无论是范云还是沈约,都是内政能力比他们的谋划能力更强。韦睿虽然有这样的能力,但是车骑将军,行大将军事的他自然不能在后方出谋划策。因此萧衍身边并没有能与他论计之人——而萧道成虽然身份尴尬,但是的确有这样的能力。综合起来,就导致了萧道成在梁国的特殊。 “这既是宣言,也是在挑衅啊。”萧衍感慨道,“他们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彰显他们的实力。” “虽然之前约好的是他们吸引刘裕的注意力,拿下柴桑,而我军得到江夏,但是无论怎么看,对方都是奔着全据二城而来。”萧道成看着地图,开口道。 “他们肯定有这个想法。”萧衍回答道,“如果我们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他们绝对会拿下江夏。然后伺机直取荆襄。在我们和汉军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忽然背刺,我们谁都抵挡不住。” “但是……”萧道成忽然陷入了思索。 “叔父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我只是觉得,明军的行动有些不合常理。”萧道成缓缓道,“他们最好的举动,难道不是暂时性的休养生息,待我们和汉军真正地打起来之后,再去攻击刘裕吗?无论刘裕是否和汉军取得联络,亦或是加入汉军一边,这样做都能让明国获得最大的优势。” “但是反过来讲,无论是我们还是汉军,在没有得到明国出击的确切消息的时候,同样不会盲目开战。汉军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打了半天结果被外人摘了桃子,我们也不想打着打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后方多了一把刀。”萧衍道,“明国的智谋之士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因此他们必须主动出击,就算压制着自己的力量,装出一副和刘裕血战的样子也得主动出击。不然只能看着我们和汉军在边境对峙却迟迟没有交战的迹象。” “所以他们腊月的时候派遣使者过来,本质是传递口信。告诉我们‘我已经要打算出兵进攻刘裕,你们可以考虑开战了!’”萧道成开了个玩笑。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萧衍也笑了起来,“但是我们为什么要遂了他的意?” “你不想攻取江夏?但是之前不是说……” “叔父莫非着急了?眼看着还于旧都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因为我的原因要错过?” “已经丢了江夏,形同国灭。又有何面目再起?” “话不能这么说,那西秦国主乞伏乾归不就是先被灭国后又复起?” “西秦和姚秦又不是一脉相承,你我同属萧氏,反而祸起萧墙,那不是被外人看了笑话?” “说的也是,大敌当前,我们在这里无端内讧,结果是可以预见的。”萧衍道,“不过朕之所以暂缓打江夏,其实也是想看一下这明国的态度。” “态度?”萧道成思索了一下,“是了,明国使者来联络的时候虽然说的是二分刘裕,我军得江夏,明军破柴桑。以荆扬大江为界,彼此互不干扰——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句虚言。我们与明国的这一仗迟早要打。只是不知道这一仗来的是早还是晚,那么就用江夏来试探一下明军的野心也是一个选择。” “如果明军背叛了之前的协议,派兵进驻江夏,那么我军现在就可以和大汉谈条件了。”萧衍点了点头,“如果他们按照协议所说,在东面作为疑兵来策应,让我军攻取江夏,那么我们和他们之间还有不知道能够存续多久的和平。” “以明国智谋之士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因此他们肯定会约束部下,让我们来拿下江夏。”萧道成分析道,“但是我们如果真的是故意延缓,寻找借口不出兵的话,反而会成为他们攻占江夏的理由。毕竟那样的话违约的就是我们了。” “没关系,怀文的水军已经在湖阳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萧衍道,“义之也会一起跟着过去。只要我军攻下了江夏,明军想要再拿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另外,新野那边,朱国瑞也会派人出发,从陆地进攻江夏。” “那朱国瑞真的没有问题?”萧道成有些疑惑,“他好像是顺江而上来投奔你的吧?” “事到如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隐藏的也藏不住。”萧衍点了点头,“从现有的情报中并不难发现,这个朱国瑞,就是明国最初的皇帝。” “那你还敢用他?不怕他和他儿子联手?” “是啊,无论谁看到都会怀疑这是他的苦肉计。”萧衍叹了口气,“父子两个联手做局,然后把我们都骗进去。”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这是苦肉计的话,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萧道成继续道,“自古以来,未闻有父子相残,以父为间者。而且对方与其说刻意隐瞒关系,倒也没有,可以说把这段关系亮了出来,让我们自己判断。” “因此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得试他一试。 第一百六十章 目标 汝南 “将军,自陛下那边发来了消息,要我们出军五千,配合韦睿将军的水军,从陆上进攻江夏。”新野城内,温环将刚刚收到的情报交给了朱元璋。 “要我们配合出兵攻打江夏……”朱元璋看着情报上的内容,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子元,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是陛下的一次试探。”温环回答得很快,“将军您的身份,大概是瞒不住了。” “我本来也没想瞒着这件事。”朱元璋回答道,“这都已经过去了两年,如果陛下还没能查到我的身份,那我未免会怀疑他是否真的当得起史书上的评价。” “也正因如此,将军您需要向陛下证明,您真的和您的儿子有了矛盾,见面的时候真的会彼此厮杀,而不是您故意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在战事激烈的时候忽然背叛。” 在温环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朱元璋的脸色也有了些变化,但是最后还是回归了平静。 “呵……咱这位陛下还是太小心了些,朕……我何须如此行事——不过推己及人,就算是我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也的确需要我来纳一个投名状的。” “从兵力上看,陛下其实并不打算强求将军父子交战,只是要将军表明一个态度。”温环道,“但是也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将军派出的部队很可能会与令公子的人马交战。而无论是将军本人,还是跟随您来的将校,亦或是那些士兵们,他们真的愿意与他们曾经的同僚们兵戎相向?” “陛下的命令,现在的我们还无法违抗。”朱元璋道,“但是也如你所说,我们现在也不好与那逆子正面作战。所以……” “环愿为将军分忧解难。”温环行了个礼,“新野本地招募的士卒,以及原本江夏郡的齐国士卒,双方混编以后大概也有五千人。将军可尽皆交付末将统率,反攻江夏。” “好,那就交给你了。”朱元璋道,“等你抵达江夏后,听从陛下的谕令即可,就算与我那逆子作战也没必要留手。” “末将遵令。” “看陛下的命令,大概三日之内你就要出发,可还有什么需要打理的?” “将军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这边随时都能出发。”温环笑了笑,“倒是将军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说起来的确还有一件事情”朱元璋道,“那便是我们之前所说过的那个计划。” “是了,严冬过后各处都要再起刀兵,隋国和晋国之间也的确要再次打起来了。”温环道,“而当他们再起刀兵,也确实是我们的计划生效之时。” “这件事本来应该你去做的,但是现在恐怕不行了。”朱元璋的神色有些惋惜,“这样的话,我们的计划多少会有些打折。” “也不会。”温环道,“如果只有我们一家来做的话,确实很难保证消息的可信性,但是我们可以拜托其它人来帮忙。” “其它人,你指的是……司马氏?”朱元璋陷入了思考,“这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司马氏参与进来,会不会导致其它的不可控因素?” “这几乎可以说是必然。毕竟司马氏的手段和我们相比又有所不同。”温环道,“毕竟他们正在与隋军正面对峙,只要能造成临阵换将,或者让隋军人心惶惶,为那位司马宣帝制造出一个用来进攻的破绽即可,而我们的目标则是抢在司马宣帝之前拿下汝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手段要比晋国的更激烈?所以晋国的布置存在被我们利用的可能?但是除了你我之外,我们能派去的其它人恐怕很难察觉并且利用这种布置……莫非你是说,我们不参与其中?” “没错。陛下既然通晓历史,应该能够明白,当晋国能够沉下心来施展计策的时候,能够释放出什么样的力量。”温环道,“隋国的主帅和君主本就不和,而晋国如果抓住这个破绽散播谣言,绝对会让隋军内部的裂痕扩大。高颎这个时候还在许昌,根本没有人能够安抚这对君臣。”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恰好反过来,要向这对君臣挑明,这是司马氏的离间之计——但是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反应。”朱元璋领会了他的意思,“要让杨素败上一阵,但是不能彻底大败,这样一来杨坚就会再度从汝南及周围抽调兵力,而我们就有袭击汝南的机会了。” “现在晋国和隋国的战场在汝阴、淮河一带。双方拼的既是陆军也是水军。而一旦杨素败了一阵,率军后撤的话,整个淮河就会落入司马氏手中。而司马氏则可以借助水军之利走淮河袭击上游的各县,进一步摊薄隋国的兵力分布。”温环道,“我们也可以考虑过云社,经安陆,同样走淮河到朗陵——汝南的钱粮大半都囤积在此处,一旦拿下还可以做到两面夹击上蔡,随后便可以直取汝南。” “确实好计,但是过于弄险了些,隋国虽然存在破绽,但是整体上仍然是一个强大势力——起码比我们要强得多,哪怕经过了一年,从新野招募了一些人,又得到了一些来自江夏的溃兵、降卒作为补充,我们的总兵力也不过一万六千多人,还要拿出五千响应陛下的水军去进攻江夏。可战之兵不过万人,以这些人作为依仗,要攻克有数万人镇守的汝南,盲目弄险可不行。”朱元璋道,“力量越弱小的时候就越应该握紧拳头,找到对方的致命破绽挥出那一下,直接把对面打的站不起来才行。” “若非许昌此时不完全掌握在隋的手里,许昌其实比汝南更适合作为我们今后发展的地盘。”温环感慨道,“可惜了……” “许昌终究要卷入到汉唐的争斗当中,那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势力能够参与进去的——就算拿下了汝南,要如何面对司马晋还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不过终究要比汉唐好应付一些。”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霸王归楚 从永安进攻荆襄,走陆路的必经之地有三处:从西到东分别是巫县,秭归,夷陵。这其中巫县从属于永安,可以被看作是益州门户。从巫县兵出,便抵达了秭归,其中山岗丘陵交错,正适合作为第一道防线。 然而,既然是第一道防线,也就是说明此处并不适合大军驻扎——原因也很简单:首先,以秭归的城池规模,容不下大军的驻扎;其次,秭归虽然在荆襄属地,但是与永安的距离或许还要近于江陵。大军若是长久驻扎于此地,后勤供应可能会出现一定的困难;最后,考虑到身后刘裕的威胁,也不可能把大量的守军放在秭归。因此,距离更近而且更加适合屯兵的夷陵便成为了首选。 作为随时能够支援前线与后方的“中继站”,坐镇于此处的必然是楚国最值得信任的统帅。如果还是之前的楚国,在此处的便会是成得臣。然而在之前与梁国的短暂交锋中,楚国君臣,甚至是成得臣本人都清楚地认知到一件事:战争这件事上,古老的楚国已经落后了太多:不仅仅是武器装备的差距,还有战略战术上的差距,以及……人的差距。楚军缺乏优秀的统帅,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是这个最致命的问题在秋季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个解。有几个人,跋山涉水,最终来到了江陵,成为了楚国的一员。其中有一人,名为项籍。 西楚的事情,楚国一开始并不知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各国若有若无的透露,通过同舟阁传来的消息,让楚国终究对西楚有了一个深入的了解。 作为项燕的孙子,其对楚国王室的忠诚度本应毋庸置疑,但是项籍杀掉义帝的操作终究在楚国君臣的内部引发了大讨论。 最后还是子文说服了所有人,决定接纳了西楚的众人。将他们暂时安排进了项燕的军中。而很快,项籍便用个人的表现征服了全军,一步一步地登上了将军位——更准确地说,是把项燕推上了将军位,他一直以副将的身份辅佐项燕指挥全军。 但是伴随着荆楚联盟的暗中成立,各个国家的将帅齐聚一堂,联军便需要一个能够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将校统率全军。作为荆襄地区最强大的势力,楚国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稳了联军盟主的位置——就算是之前和楚国有过摩擦的萧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和他争抢这个位置。而统帅这样的一支联军,以项燕的能力自然是难以掌控,项籍则是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接替了自己的祖父成为了联军的主帅。 当然,不是没有人表达过隐约的反对意见——“对面可是那个曾经把你击败过一次的汉高祖,以你为主帅的话岂不是要不战而败?” 面对这种质疑的声音,项籍的解决方式也很简单粗暴:不服的尽管正面来挑战,谁赢了他谁就能拿到联军的主导权——无论是统兵作战也好,个人勇武也罢,他都不在乎。 面对这样的提案,孙吴、梁、陈三个国家的那些不服的人自然便站了出来。但是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统兵作战上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个人武艺上也被项籍按在地上摩擦。除了陈国的萧摩诃以外,其余人甚至都没能在他的手上走过十个回合。 “啧……为什么,差距竟然这么大!”看着趴在地上无能狂怒疯狂敲地板的少年帅哥,当时的项籍心情似乎都愉悦了很多。 “很简单,就是因为你太弱了,仅此而已。”心情大好的项籍走到了帅哥的身边,“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唔……说起来,我记得你还有个外号,叫‘小霸王’来着?就这?” 孙策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一天可以说是他两世为人中最屈辱的一天:不仅个人武艺上被一招秒杀,军略上也是节节败退——就算有周瑜搭手也一样。不同于对战萧摩诃的那次,那一次虽然同样是有所不敌,但是身边有太史慈相助,面对萧摩诃也能周旋一二。而且自己吃亏,也只是在个人武艺方面。在统兵作战上十个萧摩诃捆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项籍就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被称作“小霸王”的他遇见了真正的霸王,无论是统兵作战还是个人武艺上都完全不是对手,若是水战倒还罢了,一旦进入陆战,那就是单方面的吊打。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项籍接下来的问题。 “用我来做你的外号,难道你就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天花板吗……也不像啊。” “我当然不是,但是我见过的人中,绝对有人能是你的对手!比那萧摩诃还要强!他们如果一起上,就算你也不是对手!” “呵……刘三那家伙的手下吗?”想到了那个名为孙策的男人给出的情报,项籍将目光投向了西方。 现在的周围局势他在路上就已经听闻一二,来到了楚国以后更是得到了全套的情报:刘邦击败了自己之后,在秦朝的基础上建立起了一个新的统一王朝,名为汉,传承了接近四百年后,才星罗云散,此后更是有新的王朝诞生。原本的六国,原本的贵族,都随着这种王朝的建立而灰飞烟灭。用亚父的一句话说:历史证明了嬴政一统六国的正确。 不过现在的项羽也不在意嬴政一统六国到底对不对,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国仇家恨什么的都随着秦国灭亡而随风消散。自己现在也不是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无需考虑那令人头大的政治问题。说起来自己之所以自号霸王,杀掉了义帝。很大程度上是觉得那群人实在是废物,只会空口白话却什么都做不到。没有能力的人又怎么能让自己低头?但无论是庄王还是那位令尹,都不是那帮废物们能与之相比的,在这样的人手下当一个将军,或许也会轻松许多。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历史战报 “听说对面已经组建好了联军?”永安城内的刘邦凝视着东方,似乎有些不经意地问道。 “没错。”这一次跟在身边的并非张良,而是娄敬,“联军陆军已经在夷陵集结,水军则是驻扎在江津。根据我们这边获得的情报,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联军以楚、孙吴、陈国为主。水军的主帅是孙吴的周瑜,陆军的主帅不出意外的话,便是陛下的老熟人。” “项羽已经来了啊……”刘邦啧了一声,“这么说的话他连半年都没坚持住?” “似乎是这样的。”娄敬回答道,“最近同舟阁发布了新设立了一个分支,叫做‘历史战报’,听这个名字您也大概知道这是记载什么东西的了。”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打过的仗,在同舟阁里都有记录?” “没错。哪怕是在我们这里,也能够知道在北平的那一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有趣。消息的可靠程度如何?一般而言记录想要战场真实情况,除了有人随军以外,不太可能将战场的细节详实地记录下来吧?” “嗯,说来也是,关于战事的详细程度的确是有所不同。但是有一点比较有趣。”娄敬道,“越大的战事,记载的便越详细。” “越大的战事记载的越多不是很正常的吗……等下,你刚才说的不是越多,而是越详细?”刘邦忽然察觉到娄敬用词的异常。 “是的,就是越详细。”娄敬点了点头,“在刘秀陛下与那反贼曹操的那一战中,甚至连双方的阵型细节、调兵遣将都在里面有着详细的记载,甚至字里行间还能看出来对这一战的评价。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有一位名将全程在场旁观了那一战,并且将其详实地记录了下来。而其他地方的记载虽然也很详细,但是只是单纯的记录战斗的过程。并没有像我军那样甚至能够给人身临其境的感受。” “看起来他们对我军非常重视。” “也或许是作战形式以及投入兵力的问题。”娄敬道,“毕竟这一仗我们两边加起来兵力超过了十万,无论是刘秀陛下还是反贼曹操,在统兵作战上也都令人称道,而且交战的地点也是中原,没有什么道路险阻,也更有利于同舟阁派出某位先生来俯瞰战场——就算战前我们遍布斥候防止有人窥伺,但是正式开战之后我们谁也无法顾及这一点。掐着我们交战的时间赶来观战是可以做到的。” “应该感慨真不愧是同舟阁吗?不过这么说的话,他们那里就有之前西楚的情报咯?所以项羽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忽然就跑到楚国这边来了?” “陛下猜对了一半。项羽的确没有撑过半年,但是他并没有输在战场上。” “所以,他是被齐国算计了?”刘邦也大概猜到了。 “更准确地说,齐国应该是顺势而为,小沛的梁国首先进攻下邳,结果在泰山一带被项羽正面击破。” “哦,以那家伙的性格,既然对面进攻自己失败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动手了。这不追击梁国一直到沛城城下我是不相信的——原来如此。齐国抓住了这个战机吗?”刘邦想明白了前后的关节。 “不愧是陛下。” “唔,如果是他的话……要么回师彭城,要么干脆对沛城发起进攻。不过从他流落到楚国来看,失败了?” “是的,在收到这个消息后,项羽选择了孤注一掷隐瞒消息进攻沛城。但是这个做法自然也在齐国的预料之中,他们派出人手在楚军中散播谣言。涣散楚军军心,而且梁国在亡国的威胁之下爆发出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守城终究要容易得多,就算是他,在没有后续支援的情况下支撑太久。” “正是如此。最终项羽没撑过十天,士兵便各自离散,随后项羽本人便再无消息。紧接着就是我们在江陵的人手传来的消息。” “我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刘邦想了想,“上辈子我们最后的时候,他好像就是这么被我们击败的,这一世一上来就又挨了这么一下,居然承受的住?”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一次之后习惯了吧。”娄敬想了想,“又或者是他本人有所变化:上一次的项羽,最后无依无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所以能够干脆利落地放弃。但是这一世,武信君还在,项燕将军也还在,周围的部将也没有因为战斗而四散零落,心有牵挂,所以不能放弃。” “呵……那这样的话我倒要看看他还有几分水平。”刘邦笑了一声,“上了战场,就别搞儿女情长那一套。不过说起来,孙吴、陈国、楚国……萧梁居然没有参战吗?” “并没有,萧梁也是水军见长,相比之下,更大的可能是水军顺着汉水骚扰宛城、上庸,或者顺江而下去拦截那位。”娄敬道,“萧梁和楚国在边境的那场战斗,同舟阁和我们也是记录在内的。如果没有项羽的加入,联军的主帅很大可能就是萧梁,而非楚国。但即便如此,梁国也在联盟中保持了一个超然的位置。” “上庸、宛城那边被水军袭扰的话,没问题吗?” “刘秀陛下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也不能说全无问题。”娄敬回答道,“南阳那边有不少农田毗邻水源,不得已之下那些农田只能废弃。这必然会对南阳今年的收成产生影响。” “还真是齐心协力,把一切的可能性都预料到了。” “是的,当整个荆楚齐心协力的时候,的确和现在的我军有着一战之力。” “玄德到哪里了?” “已经抵达了夷陵,不日即可回到永安。只是这一路关卡森严,他们只是扮作客商,缓缓而行,像那反贼曹操,便没有办法带回来。” “无妨,只要他们回来就行。”刘邦道,“就用这一仗让这群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只是联盟。”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怀鬼胎 “诸葛孔明,你说一支联军的最大弱点是什么呢?”剑阁内,韩信忽然对诸葛亮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然是组成联盟的各方势力。”诸葛亮回答的很干脆,“联盟虽然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大目标而建立,但是具体到每一个势力的话,他们的小目标是不一样的。而这,也正是一切联盟的破绽所在。”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他们的目标其实也很可能是一致的——都想成为老大嘛。联手的目标是干掉现在的老大,自己的目标就是成为新一任老大。所以归根结底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而想成为老大就要有足够的实力,想要有足够的实力,那么在对战现任老大的时候就不能无脑往上冲,要尽量让身边的人消耗实力的同时保存自己的实力。”韩信笑了笑,“这个道理不说小孩子都知道,起码智者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敌人有三路,最强的一路毫无疑问是长安赶来支援的秦军。”诸葛亮道,“武安君为帅,尉缭子辅助,在兵力上也是最多的一支;其次便是我们这次的目标,汉中的宇文氏,他们据阳平关而守,占领了各处险要地形,让我军步履维艰;最后便是占领了陇西的苻氏秦,似乎还承担着一些为秦国押运粮草的任务。三家如果合流,兵力甚至比我们还要多一些。” “兵力的多寡不是关键,能否有统一的指挥才是重点。”韩信道,“那么问题来了,白起能不能获得三个势力的统一指挥权?” “不能。或者说,哪怕能,他们也不敢。” “没错,如果被白起获得了三个势力的统一指挥权,以他的能力,可以轻松做到消耗中层将领,控制底层士卒,手法还不会被其它人发现。说不定和我们打着打着,我们的对手就全变成了秦军。” “对于周军而言,虽然两个秦国算是友军,但是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敌人。现在他们结成了同盟,也就意味着三个国家彼此之间的发展空间都被对方堵死了。而剑阁天险也注定了他们没办法南下进攻我军——或者说,就算他们能南下,也要经过汉中、阳平关。那么周军又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所以对两秦而言,周军的存在也是他们发展的阻碍。如果用您的话来说,两个秦的大目标是把我军堵在剑阁不得寸进,小目标其实是相同的:拿下阳平关,击破宇文氏,攻取汉中。” “你说,宇文氏能不能猜到秦国的目的?”韩信似乎是有了些兴趣,“如果他们猜不到的话,我们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提示如何?”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是现在。毕竟对宇文氏而言,只要守住阳平关,就能把一切阴谋阻拦在外。那对我军来说同样没有好处。” “这算什么,三个贼同时把手伸进一个口袋里?”韩信的表情微微扭曲。 “毕竟现在口袋是扎紧了的,只能说三个贼都想伸进去。而我大汉力量最强,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敌视。” “那按你的说法,我们得败一场,从最强的位置上掉下来,才能引起他们的内斗?” “听上去很合理,但是遗憾的是,这样做不行。”诸葛亮摇了摇头,“首先,敢问大将军是如何看待秦国的智者的?” “秦国是我们的大敌,尽管最后倒在了刘……陛下的手下,但是也必须承认,集秦国历代之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就算是张……那家伙,也不敢轻易言胜。所以我们能想到的事情,秦国的那些智者们未必想不到。” “没错,正因为他们能够想得到,所以我们就不可能依靠小败一场就把这个目的掩藏过去,而大败一场,且不说大将军能否控制好其中的度,就单说大将军您自己,愿意在这样的战争中输掉吗?” “如果我的失败能够保证我军拿下阳平关,那么我不介意败上一场。只是,你有这样的把握吗?” “很遗憾,在下也没办法保证这一点。”诸葛亮摇了摇头。 “所以,在一切计策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的时候,手里有足够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韩信道,“只有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在面对一切突发情况的时候从容应对。” “听起来,大将军似乎是想要做牵制?” “诸葛孔明,你觉得我这一路真的能拿下阳平关吗?” “虽然对方是没有办法齐心协力的联军,但是主帅毕竟是武安君。在我们那个时候,武安君和大将军您是并称的,所以一时间恐怕你们谁也拿对方没有办法。而野战既然没有办法打赢武安君,我们就没有办法攻克阳平关。” “说的不错,不过你只是说错了一点。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双方能够像长平那个时候旷日持久的对峙,最后获得胜利的一定是我。但是短时间内分胜负的话,我确实做不到。相比之下,还是东线那边要更容易一些,毕竟对手是那个西楚霸王。” “您似乎……对项王的统兵能力不是很认可?” “嗯?不不不,他的统兵很强,非常强。不强的话怎么能打的刘……陛下总到我这里来借兵?”韩信摆了摆手,“只是他的统兵存在一个固有的缺陷罢了——那个叫班孟坚的史官,他写的《汉书》你应该看过吧?” “自是看过的。” “他把兵家分为了形势、权谋、阴阳、技巧四派——这个划分大体上是没问题的。顶多有人双修乃至多修罢了。” “在班司马那里,把您划为权谋一派,项王则是形势一派。” “作为形势一派,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战阵调度间出现的破绽,然后顺着这个破绽直接找到你的指挥系干掉。项羽还要特殊一些,别人在强杀指挥系的时候还要考虑一下指挥调度,他可以凭借自己那过分的武力强行解决。”韩信的话语间似乎还存在着一股怨气,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地理之重 在汉军回忆往昔岁月的时候,秦军已经抵达了陈仓。 并不是秦军速度有多快,而是因为秦军之前便驻扎在郿县,硬说的话速度比正常的行军速度还要慢一些,这便让一直随军的尉缭有些不解。 直到秦军在陈仓驻扎下来以后,尉缭才找到白起,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国尉可是觉得,我们的行军速度太慢?”白起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念头,直接反问。 “既是武安君有意为之,可否为缭详解一二?”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白起走向了悬挂在帐内的地图,“国尉也应该知道之前潼关一事。” “您是指,现在各地地形,与我们那时相比可能大有不同?” “正是如此。”白起点了点头,“在得知多了一座潼关之后,我便派遣人手调查周边,但哪怕是咸阳周围,我们整理地形也花费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对比与我们熟知的地形寻找不同。这其中或许有我们第一选择是进攻安定,所以方向更偏北侧的缘故。但是蜀道呢?蜀道艰险天下皆知。每一次进出都要耗费钱粮无算,而在这种地形出了差错……轻则空耗钱粮,重则损兵折将。就算我军背靠咸阳周边,人口稠密,但是这种无谓的损失,能少一些还是少一些。因此,我宁可行军速度慢一点,也要让斥候彻查周边地形。” “的确如此,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与我们那个时候相比,确实大有不同,出入汉中与我们那个时候相比好像又难了很多。从我现在了解到的地形上来判断,就算是司马错老将军,恐怕都不太能认得出自己当初走的是哪一条路了。” “根据洛阳那边送来的一些情报,上面记载的是在这一次的敌方主帅韩信暗度陈仓击败章邯数十年后,武都地区有地龙翻身,直接改变了周围的地形。倒是和现在的状况能够对上。”尉缭解释道,“当初韩信走汉水溯江而上,但是地龙翻身之后,汉水改道南下,此事已不可为。” “原来如此,我们现在所调查到的地形,应该就是那一次地龙翻身的结果。”白起若有所思,“这样的话,还请国尉辛苦一趟。” “还请元帅示下。” “还劳烦国尉带人穿越山道,去一趟阳平关,见一下周军的主帅。第一,告知他我们已经来到陈仓的消息。请他们不要把我们当作敌人;第二,管他们要一份阳平关附近的山势地图;最后,向他们询问一下汉军的动向。” “我明白了。” “另外,可有苻氏的消息?”白起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苻氏是否已经出兵,到了哪里?” “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传来。”尉缭摇了摇头,“苻氏并非我华夏一脉,其语言、风俗习性虽向我中原靠拢,但是终究有许多细微之处不同,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手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得到一定层级的情报。所以……” “罢了,我也知晓此事不易。只是斥候这边并没有传达上邽方向有兵抵达的消息。苻氏虽然妄称国号,但这个时候终究也是联军的一份子。若是迟迟不到,于公于私终究无利可图。” “他们或许知道我军会走陈仓,所以刻意没有走上邽。”尉缭想了想,判断道,“或许此时他们正驻扎在祁山。在祁山的话,最后也能抵达阳平关下,并且还能与我军、周军达成三面夹击之势。” “对方主帅也并非凡俗之辈啊。”白起打量着地图,“选祁山驻扎,既不影响联盟夹击汉军的计划,也不会将苻氏的军队交到我的手里。” “毕竟自古以来,因为彼此猜疑最后落败的联盟不在少数,元帅您当初伊阙一役不也是如此?” “伊阙一战,韩军和魏军尽管的确有不和,但终究还是合兵一处。而我们现在,甚至军队彼此之间都没有会合,士兵们甚至认不出来自己的战友或者是敌人。这本身就是在说明我们之间互不信任。”白起道,“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是三面夹击,但是一招不慎,就有可能变成各个击破。阳平关,所有人都知道是天险,在未有我等秦军的消息之前,汉军绝对不会发起进攻;而只要有我白起在,汉军也绝对不会选择进攻我军;换言之,苻氏的军队就有可能成为对方的第一目标。对方主帅难道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吗?” “元帅,在下倒是有个想法。”尉缭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对方既然敢这么做,会不会另有依托?” “另有依托?”白起愣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 “或许对方对自己的统兵水平很有自信,自信到认为哪怕是对方的那位统帅来攻,自己凭借着祁山险要的地形也能够支撑到您来支援。” “像廉颇一样,打不过,但是守得住吗……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白起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苻氏的主帅就应该是王猛了?” “想来必是此人。苻氏尽管吞并了姚氏,但是姚兴逃到了我们这边。根据他的说法,姚氏和苻氏有如此能力者,不过王猛与赫连勃勃两人。而那赫连勃勃反复无常,野心不小,故而苻氏不太可能把如此大事全权托付,那么唯王猛可为帅。”尉缭道,“此人无论是统兵还是智谋均是一流,隐隐还在樗里子之上。” “我记得,我军的后勤有一部分是苻氏支援,有一部分是宇文氏支援,对吧?” “对,这是当初武信君为使者参与各方会谈,提出的一个条件,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肯定。长安只需要供应一半的粮草,宇文氏提供三成半,苻氏提供最后的一成半。” “若是如此,我便修书一封,遣人送过去。”白起想了想,“我军现在驻扎在陈仓,就让苻氏把粮草送到陈仓存储即可。之后,等国尉从阳平关回来以后,还劳烦去陇西走一趟。”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屯兵祁山 祁山苻秦军营 正如白起所猜测的那样,支援阳平关,夹攻汉军的苻氏统帅,正是王猛。 陇西郡守的职务他只是兼任,在安定了人心,将一切带回到正轨之后。他自然交割了此职务。新一任的陇西郡守,出人意料,也或者可以说是不出所料,正是最初来投奔的赫连勃勃。 有些事你明明不希望让它发生,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会走向混沌。王猛暗地里说服了乞伏乾归,让这位曾经的西秦国主打开了天水城的大门,放苻秦众人入内,苻登更是一马当先,率领着本部直接突击。 然而姚氏众人反应也不慢,在意识到天水已经不可守之后,他们直接分了三个方向进行逃串。苻氏众人搜了整整一个晚上也不过是抓住了姚弋仲、姚苌父子,还留下姚兴一人没有抓到。而抓住了姚苌的,正是赫连勃勃——苻氏从北门杀入,姚苌没敢走看似守卫最为稀松的南门,也没敢走撤离最为便利的东门,而是选择从西门撤离——一头撞上了赫连勃勃。 尽管这一次众将分别抓住了姚氏众人,但是毫无疑问,对苻氏伤害最大的,也最为王猛所忌恨的,正是姚苌。因此在苻氏的功劳簿上,默认抓住姚苌者,功绩最大。而战前苻氏即有约:功劳最大者即为陇西郡守。因此,在王猛率军离开后,赫连勃勃成为了陇西郡守。 当然,王猛也并非没有留下制衡手段。相比于赫连勃勃本人在军事上的才能,其在政治治理上要弱了很多,因此王猛请来了苻融辅佐。自己则亲率大军出陇西,前往祁山。而与之前出征陇西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带苻氏众人,而是带上了王镇恶。而此时此刻,这对祖孙正在护卫的陪同下向峰顶进发。 “这里就是祁山……当初汉相诸葛孔明第一次北伐,威逼三郡,就是走的祁山路,没错吧?”王猛忽然问道。 “正是如此。”王镇恶不解,只能顺着祖父的意思应答。 “风水轮流转啊,这一次轮到我们在祁山阻击出祁山的汉军了。也不知道那位诸葛丞相会不会领军带队,我还真想见一见他。” “应该不会吧?诸葛丞相的话,应该在后方处理后勤政务才是?就算需要他统兵去前线,也不应该是这边。之前不是猜测这一路的主帅不是淮阴侯,就是长平侯吗?” “你觉得,大汉缺少的是军事人才,还是政务人才?”王猛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大汉人才济济,感觉都不缺,但是考虑到他们占据的地盘,又给我一种他们什么都缺的感觉。”王镇恶摇了摇头。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你没说到问题的关键。”王猛道,“首先关于政务的问题,萧何的存在,注定了他没有办法在后勤上发挥出他的全力——两个人的位置冲突,诸葛孔明更为全能,汉高祖也更信任萧何,三个因素加起来,就注定大汉的丞相只会是萧何。” “就算是萧何主政,诸葛孔明也可以位于他之下处理政务啊。”王镇恶依然有些不解,“而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诸葛孔明同样也不会在前线。” “你曾经也是一方统帅,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能看穿?”王猛的眉头皱起,“难道你认为,战争只包含前线的厮杀吗?” “这怎么可能,‘韩白之勇,非粮不战’,不说别的,单纯是后勤就足以困扰许多名将……难道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诸葛孔明的存在,既可以为淮阴侯出谋划策,也可以为淮阴侯保证后勤的供应,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作为一军主帅,与淮阴侯两路分头行动。这样正好能够发挥诸葛孔明的全才。” “可是您又怎么能够确定,诸葛孔明一定会在这一路?而不是在东线或者宛城?” “其实我不能确定,我能够确定的就是一件事,如果此一路主帅是淮阴侯,那么诸葛孔明必然在这一路,如果是长平侯为帅,诸葛孔明便未必会在此处。” “这又是为什么?”王镇恶被这番话搞糊涂了。 “汉高祖与淮阴侯之事,众所周知。就算汉高祖魅力过人,诚信道歉,淮阴侯也愿意放下前世恩怨,一心效命。在淮阴侯率军出征之时,高祖必然不会用生前旧将为其辅佐。而有资格为淮阴侯出谋划策、打理后勤,又能让汉高祖用起来放心的人,并不多——然而诸葛孔明恰好便是其中之一。而淮阴侯自己或许也不想与曾经的战友说几句话,反而在后辈面前更能放得开。” “原来如此。”王镇恶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来了一件事,“如此说来,我军屯兵祁山,汉军要么分兵应对,要么就是直接出祁山进攻我军。淮阴侯出祁山的话,正是我军实行祖父您计策的时机,若是汉军分兵,诸葛孔明把住祁山道口,我军又当如何?” “汉军如果真敢分兵,那么我也不介意试一试汉军的战力。”王猛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是诸葛孔明为帅那便再好不过了。” “天王一直把祖父您比作诸葛丞相,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能够让您和诸葛丞相分个胜负,天王或许也乐于见到此事——只是,如果您未能获胜,那又当如何?” “若是未能获胜,我军必然损失惨重,借机退兵休息,只是为联盟保证粮草供应即可。” “这样一来您的计策依然能够起作用!”王镇恶终于明白了自己祖父屯兵祁山的理由。 “你也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把你带过来了吧?” “是要我负起责任。”王镇恶看向了王猛的双眼,“我军的失利,虽然是祖父您的计策,总有人在明面上要为这次失利承担责任。祖父作为主帅,秦国的顶梁柱,是不能由您来完全承担这个责任的。能够承担这个责任的,要么是秦国的其它将军,要么只能是我。” 第一百六十六章 密约 情报 “陈留那边还是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吗?”洛阳城内,李世民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很遗憾,他们一直没有松口。”房玄龄摇了摇头,“看起来郭威似乎和宋达成了某种协定,所以并不会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 “和宋达成了密约……还真是有趣,宋国能开出来的条件我们也能开出来,为什么他们偏偏认准了宋国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和宋国之间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吧。”杜如晦道,“作为后世的王朝,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实在是有限。” “这样一来,我们就没得选择了。虽然有些尴尬,但是也只能让许昌落入隋的统治。” “这有什么尴尬的。起码对我们而言,隋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了。”李世民笑了起来,“我那岳父亲自过来当说客,我这个做女婿的又怎么能不答应?” “但是隋的问题您也知道。可以说隋的稳定性都集中在高相国一个人的身上。如果我们从最坏的思路去考虑,有人行专诸、要离之事,刺杀了高颎,隋又会如何?而且,就算我们周边的各国不会动手,在高颎于许昌一线与郭周对峙的时候,汝南那边会不会又闹出什么乱子?知道隋内部那混乱扭曲关系的,又不仅仅有我们一家。”房玄龄道,“如果真的有人抓住了这个时机,在汝南散布谣言,又当如何?就我们现在所知的情报,汝南那边正在与司马晋对峙。” “孤又何尝不知晓这其中关键?但是除了隋和周以外,又有什么人能够参与到这个联盟之中?现在隋与周在许昌对峙,颍川方向没有人能够去堵死汉军,那么只能我军出阵去封堵汉军。而光武帝和霍骠骑的存在,让我军不得不分出两路应付,这样一来我们又当如何攻伐河北?而宋国的情报大家也都看到了,那名为岳飞的统帅,仅用两战便彻底收服了石勒。此人当不在孤之下,拿下了平原之后,宋国全力以赴的进攻下,河北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就算晋国能够全力应对宋国,我军只靠世积的孤军,以及…………那就一定能够获胜吗?” “说到晋国,我这里倒是有了一些有趣的情报。”李泌忽然道。 自从三汉起势,宋国攻克平原之后,李泌在草庐里住着的时间大幅度减少。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把最重要的情报工作直接与他完成了交割。 “哦,什么有趣的情报?” “据说公孙衍、张孟谈、蔺相如等人都已经离开了邺城,分别向着西、南、北出发。” “这些辩舌之士,怎么被一股脑派出去了?”房玄龄有些惊讶,“东方没有派人吗?” “应该也派出了人,但是暂时没有发现是谁。现在也不知道要把人派到哪里。”李泌摇了摇头,“但是可以肯定,晋国想要搞一个大动作。” “平原被宋国拿下,等于说晋国已经被我们和宋国夹在中间,如果不用一些激烈的手段那就是慢慢等死,智者不为。”杜如晦笃定道。 “但是晋国究竟能拿出来怎样的手段?”一直旁听的裴度忽然问道,“当前西方的各个国家,除了三汉以外都是联盟,他们莫非是指望三汉或者联盟出手?” “这不可能。现在无论是加入联盟也好,联络三汉也罢,都解决不了现在晋国所面临的危局。”杜如晦摇了摇头,“对于晋国来说,现在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晋阳和平原之间选一个城池作为攻击目标,或者说,选择我大唐或者对面的宋国作为敌人。” “如果晋国真的能够保持绝对的理智,那么进攻平原绝对比进攻太原要更合适。”房玄龄道,“但如果晋国真的还是坚持攻击太原,那英国公的计策也可以继续实行下去了。” “想来世积现在应该也很郁闷。本来自己的计策都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宋国拿下了平原,晋国反而不敢动了。”李世民笑了笑。 “郁闷的可不只是英国公,还有我们啊。”房玄龄苦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和宋国争夺河北。对我们来说,晋国和宋国看似体量一致,但是应对难度完全不一样啊。” “后人应对前人,最大的优势是‘历史’和‘发展’,那么前人对后人的优势是什么呢?”李泌忽然道,“比拼谋划,后人未必会输给前人,比拼技战术、后勤,这都是后人更擅长的领域,前人最大的优势,其实只有一个。” “你指的莫非是……法统?”房玄龄也反应过来。 “历朝历代,新王朝稳定下来后,必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前朝修史,邢国公您应该比我更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所在。毕竟如果说修史数量,我大唐应该是冠绝历代。” “法统的承接……”房玄龄缓缓道,“故沈约修《宋书》,萧子显修《南齐书》,而我大唐自《晋书》始,以《隋书》终,补全《周书》、《北齐书》、《梁书》、《陈书》、《南史》、《北史》,算是为这段纷争做了了结。而在现在这片中原,历代皆聚,追溯法统的话,最早便是周王室,虽然周天子不在此处,然其分封的诸国尚存。燕、齐、晋、楚、秦这五国,便是最古老的法统。” “从方向上看,也正好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完全对的上。”裴度道,“所以晋国这么做,就是为了确定法统,可是就算他这么做了,就能解决现在晋国面对的麻烦?” “法统就是话语权,一旦确立了法统,后面就大有文章可做。”房玄龄道,“比如对正统的宣称,又比如对华夷做出宣称。” “但是这怎么看都像是在针对宋国。”李世民想了想,“华夷之辨,在这其中最能做文章的就是高氏和宇文氏。如果晋国认定高氏是华夏一脉,绝对能说动高欢联手,那么宋国想要攻伐河北的难度就又增加了一些。” 第一百六十七章 血脉崩塌 高欢自称是渤海高氏出身,但是实际上什么样子,我们都知道。”房玄龄道,“不过他终究搭上了渤海高氏这条线,在北方汉人中就有了号召力。而他本人出身鲜卑的事实,又能让鲜卑把他看作自己人,从而能够借助两家之力,终究打下一片天下。但是成也鲜卑,败也鲜卑,高欢以此打下天下,在这种时候就要承受来自鲜卑族人的反噬。宋国如果想要攻伐北齐,只需要打出‘正本清源’、‘维护诸夏一致’的口号,就可以让中原诸国不敢轻易支援。而晋国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晋国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说服齐国,利用他们的血系为渤海高氏背书——只要齐国承认渤海高氏源自齐国高氏,太公世系之后,那么就没人能攻击高欢的鲜卑身份。宋国预想中的自己一家攻击北齐的想法就难以实现。反而还可能要面临齐国、晋国、北齐的三路夹击。”杜如晦补充道。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齐国愿意这么做吗?”裴度有些疑惑,“要知道,齐国这一次给出的法统可不一般。和田齐不一样,渤海高氏最终追溯的是太公之后,必要的时候可以继承齐国真正的法统——如果齐国真的被灭掉,高氏完全可以用这个名义继承齐国的一切。” “但是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高氏被灭掉了,齐国同样可以用这个名义来接收高氏的一切。无非是大宗兼并小宗还是小宗入主大宗的问题。”房玄龄解释道,“更何况以现在宋国的兵锋,高氏面对的压力要比齐国大得多。以管子之智,不会看不到其中的利处。” “晋国这是下了一步好棋啊。”李世民笑了笑,“这样一来既拉拢了高氏,还顺带让齐国也卷入了这场河北之争。还能有效遏止宋国的兵锋。” “宋国要面对的问题不止这么简单。”李泌道,“如果晋国以正统为武器,要求宋国追溯族谱,自证华夏血裔,宋国又该怎么应对?” “这……很难吗?”李世民有些不解。 “对我们来说,自然是不难,但是对这宋国而言,就是个天大的问题。”李泌道,“殿下之前应该见过陇西郡王,不知陇西郡王有没有对您详细说过大唐晚年之事。” “倒是没有细问。无非是君主昏庸,奸臣当道,反贼四起——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非也,臣说的不是这个。”李泌继续道,“臣也曾与陇西郡王麾下众人交谈,问起他们的生前身后事。陇西郡王和那逆臣朱温,之所以能在乱世中出头,都是因为他们在平定黄巢的叛乱中立下了赫赫功绩。而那黄巢攻入长安之后,流传出了两句诗。” “说的是什么?”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李世民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开口道,“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些世家呢?所谓的五姓七望呢?那些号称传承千年不绝的世家都在做什么?” “如您所想,都没了。或许此后还有人追溯先祖能够追溯到某个世家,但是像我朝,像秦汉时以血脉为系,以家学为带的庞大家族,在我大唐倾倒之后,也都消失在乱世之中。” “就这,就这就能让那些世家灰飞烟灭?他们见证过的乱世又何止一次?”与世家纠缠了半生的李世民依然难以相信这个事实,“秦末的兵锋没能摧毁他们;汉末的乱世他们亲身参与,依然全身而退;南北朝山河陆沉,但是世家依然是世家。魏太武灭了崔浩九族,清河崔依然是清河崔,然后……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时间太久了,他们已经提不起刀了。”李泌回答的声音很轻,“当他们已经能够利用权势在朝堂上获取想要的权力的时候,当他们能够用权力在朝堂上保护自己的时候,他们自然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了。靠着权势他们可以掌控军队,但如果他们掌控不了军队,或者军队本身就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又当如何?” “这应该说是嘲讽,还应该说是玩笑?”李世民叹了口气,“五姓七望,朱门大户,就这么崩塌在乱世之中,什么也不剩。” 还不等其它人劝解,他便摆了摆手,“罢了,无论如何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还是说回现在。” “世家崩塌,武人掌权。本就经历了几次打击的史料必然会再度散佚。而世家既已崩塌,新政权的君主自然也不会将其重建。一些世家才会做的事情自然也就没人去做,就比如现在。”房玄龄此时已经明白了李泌的意思,“宋国是没有办法将自家血系追溯至春秋时期的。” “宋国或许知道晋国会这么做,所以之前就在邺城里散播流言,想要把自家血系往赵氏身上靠拢。”杜如晦道,“但是他们终究没有经历过,手法也实在是……糙了点。” “有些事情,没经历过就是没经历过,只有经历过了才会有应对的方法——当然,前提是在中招之后还能活下来。”裴度笑了笑,“不过这里终究不是中原,宋国的体量也终究不小,大概率还是能活下来的,只不过攻伐河北想来要难了许多。” “宋国的坏消息,就是我们的好消息。”李世民也笑了起来,“让李积准备一下吧,晋国这边可以暂时不管了,直接去攻取蓟城。” “英国公大概会很难受。之前就如何打壶关,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可行的策略,结果现在这套策略用不了了。”杜如晦也跟着笑了起来。 “战争的形势瞬息万变,我们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李世民倒是看得很开,“世积的计划里,攻取蓟城本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只不过是目标和诱饵对换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说不定不需要和晋国硬碰,他还会很开心。”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线攻魏 “这……最终还是如你所料啊。大总管。”太原城内,苏定方看着来自洛阳的军令,感慨道,“你之前的计划,全都化为泡影,有什么感想?” “没有什么,在宋国拿下平原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就注定没有办法实现了。”李积的回答倒是很平静。 “可惜了啊,如果能够拿下壶关,邺城也并不是什么不可窥视的目标。”苏定方感叹道,“如果能够拿下邺城,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面对宋国还是畏手畏脚的。” “现在这样也不差,晋国现在很明显是要对宋国动手,合北齐、晋国两家之力,外加可能动手的齐国,宋国就算能赢也要花费一段很长的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去做很多事。” “谁能想到,到最后我们居然还要假戏真做。还好我早有准备。” “你好像确实写过一份攻略拓跋氏的计划,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这份计划是不是也应该修改一下了?”李积想了想,“我记得你之前的那个计划,要利用北齐和拓跋氏之间彼此敌对的现实,在二者对峙的时候发起攻击,袭取蓟城。但是北齐很大的可能会与晋国联手抗宋,在幽州的各部应该都会回撤,集中自身实力去应对宋国。” “只需要把计划稍微变更一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苏定方回答道,“以拓跋氏现在的情形,齐军一旦后撤,拓跋焘必然会率领骑兵出马追杀,就算高欢能够确保自身军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是之前一路北伐拿下的涿郡、渔阳等地怕不是都得吐出来。” “现在拓跋氏确实没有太大的地盘,如果不出兵拿回之前的各县,只怕连手头的兵力都养不起来。”李积赞同了苏定方的思路,“而北齐一旦把重点放在南边,之前拿下来的北方各县正是兵力空虚之时,如果拓跋氏真的出兵进攻,几乎可以说是传檄而定。” “而拓跋氏只要出兵,那就是我们的机会。”苏定方道,“出了雁门我军便可以一分为三:一路走代地;一路过居庸关;另一路顺水而下直取涿县,经历大战,兵力不足的拓跋氏绝对挡不住三路齐发。” “此计确实可行,拓跋氏先是与两燕正面冲突,大败于北平城下,然后又被高欢围困蓟城许久,兵力损失惨重,而我军现在,可谓是兵多将广,就算需要留下一部分人镇守太原,可调用的兵力也要多于拓跋氏——更何况拓跋氏还要分兵收复诸郡县,蓟城内留守的兵力绝对不会太多,这样一来我们确实有机会攻取蓟城。不过……” “您想问什么?” “你的目标真的是蓟城?从三路进军的路径上看,涿郡的部队可能起到牵制作用,居庸和代地的两路是真正的攻城部队,但是实际上,代地进发的部队也可以调头,与涿郡的部队联合,夹击对方在外收复失地的军队。这样一来居庸的部队就成了攻城的牵制。真正的目的反而变成了歼灭在外的拓跋氏军队。” “为什么不能都是呢?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根据前线的具体问题给出对应的解决方式才是合理的吧?” “那可就不是你我两人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这需要三路之间彼此配合,每一路的主将都能够根据前线的具体情报做出最合适的判断。如果卫公在此处倒还罢了,卫公不在的话,那便对三路的主帅都提出了要求,尤其是中间走代地的这一路,要在攻城与歼敌之间做出准确的判断。” “既然是我提出的计划,那么这一路自然非我莫属。”苏定方回应道,“而另外两路的主帅……事到如今我们大唐还缺少这样的将领吗?” “倒也是。”李积点了点头,“请陇西郡王与各位将军前来议事吧。” 这便是李积的底牌,也是他有信心能够夺取壶关的关键——在秦和唐完成了关于安定的交易之后,李克用便率领着心随大唐的沙陀士兵们跨越黄河,走河东之地赶赴太原。在李积原本的计划中,要让壶关的晋军得到苏烈出兵蓟城的消息,自己则率领太原城内剩余的兵马与晋军在襄垣做过一场之后退守太原,引诱晋军大兵出境,而李克用便可以趁机走野王突破上党直插壶关。再配合趁机调头的苏定方,三人配合关门捉贼,不仅是能够拿下壶关,甚至可以给邺城的晋军以重创。 设想很完美,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晋国将注意力转往了平原之后,自己无论怎么演也没有办法勾引出壶关的守军。也正因如此李克用率领的军队便转道奔赴太原,与李积的唐军会合。换句话说,此时太原城内的守军要比各国预想的多了很多。而这也是苏定方敢于三路分兵的重要原因。 “总管,是要开始打仗了吗?要打拓跋焘了吗?”李克用、李存勖父子来的很迅速,尤其李存勖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很明显之前因为各种理由中断的战争让他心中的火焰在不断燃烧——倒不是他一人有这个情况,在太原的各将校都或多或少的有些难受。很快,李家父子之后,唐军各个将校纷纷入内。 “这一次我们的目标是蓟城。”李积看着在座的众将,将苏定方的战术和盘托出。 “也就是说,需要人作为一方统帅对吧?我可以出代县!”李存勖道。 “很遗憾啊,小子,计划是我提出的,那么当然得我来执行。”苏定方坐在一旁看着李存勖,“南线和北线你选择一个吧。” “那我选择南线。”李存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保证将拓跋焘的首级献上!” “英国公,您不参与吗?”王忠嗣忽然问道。 “太原总是要留人镇守的。拿下太原,我的功劳暂时够了。” “那么在下就过居庸关走北线了。”王忠嗣回应道。 “好,那就交付给三位将军了。本督在太原等着你们的捷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南北分治 “最近对面有什么消息吗?”鄢陵城内,郭荣看着坐在一旁的王峻,开口问道。 由于汉魏大战中大汉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夏侯惇、曹仁等人提前从许昌撤离的缘故,南边的隋军和北边的周军几乎是同时杀入了城中。虽然双方都本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想法,但是鏖战一夜之后,双方清点战损,相差无几的损失让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论综合实力,隋的确强于周不少,但是汝南的战况异常激烈,隋并没有办法拿出全部实力来应对周军,仅凭借着高颎手中的这一部并没有办法将其彻底击败——且不说论后勤补给,周军要更短一些,单说双方凭借手边的实力对战,高颎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获取最终的胜利——尽管论将领素质,史万岁、韩擒虎、贺若弼等人似乎要更强一些,但是作为主帅,自己似乎还逊色于对方一些。而周军作为后人,从史书上自然便了解过隋军的厉害,交手之后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看法,因此也不想大动干戈。 彼此顾忌之下,谈判便成了隋和周的唯一选择。双方将原本属于曹操的领地一分为二:长社、鄢陵、阳夏、谯县属周;临颍、新汲、陈、宋等地属隋,核心许昌分为南北,由周隋共治。也正因如此,郭荣将军队驻扎在钱粮颇丰的鄢陵,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机会。 “许昌这一边没有什么风声,但是汝南那边似乎有些变化。”王峻回应道。 “不是我们的人吧?” “不是。我们的人目前还没有能力搞出这样的事情。能察觉到这样的消息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是新野和寿春的人搞出来的吗?”郭荣陷入了思索,“无论是萧梁也好,司马晋也罢,他们是怎么知道隋内部的那些事情的?” “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性是歪打正着,毕竟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只不过隋特别离谱;第二种可能性就是在内或者在外有后人指点,比如金陵的明。”王峻道,“而在我个人看来,第二种可能性更高一些。毕竟司马氏本身就对这种事有些忌讳,就算猜到了,也未必会有人提出来。” “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了。”郭荣想了想,“高颎在许昌,那么后院起火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以高颎之能,就算不得不回归汝南主持大局,也必然会先安排好许昌的军政。更进一步想想的话,当前隋面临的局势,他很可能借助别人的力量。” “你指的是……洛阳那边?” “隋和唐的关系众所周知。双方虽然有着仇恨,但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高颎的性格、能力,这种时候他绝对能够拉下脸面去向洛阳求助。而相比于我们在汉唐宋之间更倾向宋国的态度,唐也绝对更希望隋完全掌控许昌,加入对三汉的包围圈中。” “那我们也可以同样利用这一点。”郭荣道,“隋如果想和唐取得联系,那么我们就可以去联系三汉。三汉既然没占领许昌,那么一定不想看到许昌落入唐及其盟军的手中。至于因此得罪了唐……我们还担心这个?” “那我们需要现在就派出使者。”王峻道,“早日与汉达成一致,我们也好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准备。不知陛下觉得何人可为使者?” “让道济去一趟宛城吧。”郭荣并没有多做思索便定下了人选,“另外我们可能还需要人去一趟寿春,和司马氏达成一致。确保在司马氏动手的时候,我们能做到和司马氏一起动手。” “司马氏……真的可信吗?”王峻皱起了眉头,“平心而论,我们的力量不如隋,也不如司马晋,就算我们两家真的一起分了隋,又该如何保证司马晋不会对我军动手?毕竟从历史上看,当司马氏属于强势的时候,他们是不介意撕毁承诺的。虽然陛下您与宋国达成了协议,但是那只是在面对唐军进攻的时候才生效。在面对晋军的时候只怕不行。” “如果我们在面对司马氏的时候还需要别人的帮忙,那我们还有什么价值?”柴荣反问道,“在这种乱世之下,小势力如果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那便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或许我们可以在野战中打不赢司马晋,但是我们一定要守住许昌。别忘了,司马晋最终接手的,是一个残破的汝南,而我们已经拥有了半个许昌。” “比拼后勤的话在短期内的确是我军优势,但是如果迁延日久,我们和司马氏依然无法相比。司马氏那边王、谢两家人才辈出,不乏经天纬地之臣,而我们那边,政务几乎集中在王枢密一人之身,在占领许昌之后这个问题会更加明显。”王峻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必须从隋这边招募一些人。” “是啊,如果能将高昭玄纳入麾下,我军将会更上一层,只是相比于汉唐,我军又有什么优势来招募这样的人才呢?”郭荣皱起了眉头,“还是那句话,隋唐之间,联系千丝万缕,如果隋破灭,不少人恐怕会直接投唐,比如长孙季晟——若非此人本就是隋臣,出现在洛阳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这就要看陛下您的了。”王峻道,“相比于隋军,无论是统兵、斗将、谋划、政务我们都要差一些,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就是身为统帅的陛下您。我们想要在后续与司马氏的争锋中占据优势,就必须在后续的统兵作战中争取将隋军的这群人一锅端!” “还真是给朕提出了一个难以完成的要求啊。”郭荣笑了笑,“但是,为了我大周能够依旧存在,再难的事朕也会完成——查到隋军的驻扎地点了吗?” “查到了,在新汲。” “果然,为了求稳,他们没有选择钱粮所在的临颍。”郭荣笑了笑,“那这样一来,你说的没准真的能实现了呢,秀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章 齐国动向 临淄 自从拿下了彭城,成为这片大地上第一个攻城略地的势力之后,齐国就忽然陷入了沉默。除了重建稷下学宫以外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没有参与,就好像中原大地与其无关。 当然,在熟知历史的后人眼中,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齐国用彭城作为代价,完成了姜齐与田齐的分割。虽然名义上还都在齐国麾下,但是事实上已经分成了两家。就算齐国家大业大,搞出这件事之后也难免伤筋动骨,更何况齐国的实力本就不如唐宋那么强,姜氏田氏合起来也不过在这片中原上算一个中游势力,而两家分开之后,都只能算是小势力,与之前的西楚相差仿佛。如果不是齐国重建了稷下学宫,请诸子入内论道。使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进攻,或许齐国还要倒在石氏之前。 齐国也知道自己的弱小,因此在完成最初的计划之后丝毫未动,只有稷下学宫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其它人就像被遗忘了一样。而这对齐国而言,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 姜氏田氏拆分以后,齐国最大的损失其实是武力——匡章、田单、田忌等能征善战之将都已然不在,尽管有从彭城来投奔的彭越,依然填补不了田氏离开后齐国在统兵能力上的缺失。而反过来讲,武力统兵能力上的重大损失也就意味着政务上损失不大。或者说,在后人眼中,只要那个人还在辅佐桓公,齐国的内政就不可小觑。 国富,但是战力不强,这就是现在的齐国给人的印象。或许是一种巧合,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然而,姜氏终究不是田氏,此时的齐国也绝非战国末期的齐国可以相比。此时临淄城的殿内,齐国的高层齐聚一堂——当然,说是高层,实际上也不过是管子、鲍叔牙、晏婴、司马穰苴、彭越、蒯彻寥寥数人而已。 “休养了一年,也该再动动了。都说说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以现在的情况,我齐国想要扩张疆域,那么不可避免的就要与宋国战上一场。”蒯彻首先道,“临淄、彭城二郡,毗邻的疆域说穿了只有三个:平原、开封、沛城,其中平原和开封都已经归属了宋国,而沛城的梁,现在也在宋国的庇护之下,无论攻击哪里,都相当于是与宋国为敌。” “宋国现在可不好对付。”鲍叔牙道,“其国力还隐隐在晋国之上,水军更是独步河北,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我们恐怕挡不住开封城内宋国的一支偏师。” “如果仅靠我们一家,确实不会是宋国的对手,因此我们必须要联系上周边各国。只有和他们联手,我们才能有击败宋国的可能。”晏婴道,“目前宋国已经击败了石氏,占据了平原,晋国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 “还有南皮的高氏。”蒯彻补充道,“虽然对方同样自号为齐,但是现在并不是与对方翻脸的时候。在面对宋国时,必须团结周边的一切力量。” “说到南皮的高氏,我们这边查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还请君侯过目。”管夷吾道。 “还有什么事情是仲父解决不了的吗?”桓公挑了挑眉毛,有些惊讶。 “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但是跟君侯您有一些关系。” 桓公接过书信,浏览了起来,随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这份情报的来源可靠吗?” “暂时还没办法完全确认。但是可信度应该不低。渤海高氏很大可能是高子后裔,但是高欢本人是不是渤海高氏一脉尚且存疑。” “法统一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有存疑?” “事随时移啊。”管夷吾叹了口气,“外族可不管你是谁——当年卫国还是姬姓,不还是被狄人差点灭族了?家族族谱散佚又算得了什么?” “那当时的嫡脉呢?面对这种事也不出来指认一下?” “当一个家族太大的时候,就算是家主都不一定能够认识所有的族人,更何况这种因为战乱,族人迁徙,在各处开枝散叶的家族了。更何况,对于家族嫡脉而言,这些人是真是假不重要,他们愿意使用家族的名号很重要。” “家族没有可用之人所以借助外力振兴家族吗?”桓公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对于家族而言,可以借助这些人的力量振兴名望,让家族再次崛起。对于个人而言,就有了一个家族作为背后的助力,减少执政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麻烦——仲父的意思是,这对我们也是适用的?” “正是如此。高氏既然自称高子之后,那自然也是太公后裔,何况他们打出的国号同样是齐,那么他们和我们之间就可以视作大宗和小宗。彼此之间应该加强一下联系才是。从最坏的角度考虑,哪怕我们或者对方被宋国灭了,双方之间也有一个地方可以投奔。” “确实,当前高齐也好,我们也好,所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就是宋国,如果连算是自己人的我们都不能齐心协力,那想战胜宋国就是水中捞月。”鲍叔牙道。 “这样的话,我们就需要人分别去南皮和邺城一趟。”桓公想了想道。 “南皮确实得去,但是邺城没有必要。” “哦?仲父此言何意?” “现在晋国的君主是公子重耳,此人君侯应该也是见过的。” “居然是他,当初的流亡公子最后居然真的成为了晋国国君,属实世事难料啊。” “您对他的评价很高,那么应该明白,此人的能力绝对不可小觑。晋国的群臣们也不可能看不到宋国对河北的威胁。想来这个时候,晋国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君侯不妨等上半个月,自有分晓。” “那么便依仲父之言。”齐桓公点了点头,“但是南皮的使者不可不派吧?” “我去吧。”晏婴站了出来,“这里的人大概也只有我最合适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一章 隋晋之争 安丰 在隋晋之间的战争因为冬季的来临而暂时休战之后,晋军便暂时驻扎在这里。之前温峤提出的分进合击之策并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成功:敌方那名为杨素的统帅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计划一样,将战线向后拉了一段距离,死死盯着淮河南部的水道,让王濬的水军无功而返。而由于战线的后撤,杜预北上的奇袭也变成了笑话——对方让出了渡口,反而借助弋阳的地形与你打野战,你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做。 而进入到在弋阳的野战后,隋军展现出了让晋军难以抵抗的冲击力。张须陀、单雄信、裴行俨三人在杨素的指挥下,发挥出了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晋军的防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不得不暂时退避。 当然,如果只是斗将靠着个人武力冲锋陷阵,以司马懿的能力并非无法应对,但是在三个斗将的背后还有卓越的指挥者的时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在隋与晋的这一次正面对决中,司马懿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情:如果单论统兵作战的指挥能力,对方的主帅杨素还要在自己之上。而一个统兵作战在自己之上的统帅摆出了一个固守之势…… 这么说吧,当年诸葛亮被自己恶心到了什么地步,自己的感受还要翻个倍,毕竟当时诸葛亮正面和自己对决还能赢,自己现在是赢不了。虽然自己兵多一些,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依然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不是没考虑过分兵来突出自己的兵力优势,但是在王濬走淮河失败以后,晋国就只能从陆地上分兵,走召陵直插汝南。但是沉思许久之后,司马懿还是没有执行这个计划:且不说战线拉长以后对晋军造成的后勤压力,单说分兵以后单个战场上所能投入的兵力下降,隋的冲阵斗将们所能发挥出的破坏力便更大了。战争的规模扩大以后,司马懿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从战术上讲,司马懿不怕短期的失败,但是他必须保证晋国的兵力不能有太大的损失。寿春作为南北交汇之地,天然便是四面皆敌。当前虽然与南边的朱明结成了同盟,能够把谢玄空出来专心应对北方的宋国——虽然沛城现在还是朱梁的地盘,但是在司马懿眼里,朱梁现在不过是宋国嘴边的一块肉罢了,宋国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之所以宋国现在不吃这块肉,只是因为被河北绊住了手脚,同时也有些忌惮他们,不想现在就吃掉而已。但是换句话说,这样也给了晋国发展的时间,在下蔡、当涂、钟离等地加固城防,建立防线。 但是这不代表着就可以一直放着朱明不管——朱明发展的速度实在是超出了晋国君臣的预料,本身就在金陵不提,身后的吴越还因为内乱元气大伤,让朱明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江东。庐江的杨吴本来被寄予厚望,却因为实力不够也没有撑过一年,直接让朱明成为了一个大怪物。 虽然现在朱明还在按部就班的攻略江东,没有半点北上的意思,但是在有识之士看来,朱明的北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毕竟荆州那边突出一个混乱,所谓的荆楚联盟与三汉之间势同水火,不日便要开战。以朱明的势力,确实有资格在荆州那里分一杯羹,无论是联手荆楚共抗三汉,还是联手三汉平分荆楚,朱明都能从中获利。拿下荆楚的几个城池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真正的问题就是在拿下城池之后。 如果朱明联手荆楚,那么就等于直接和三汉对上,荆楚联盟必然会要求朱明先行出兵攻击三汉造成既定事实,之后再视情况割出几座城池给他。这其中变数颇多,就算朱明家大业大也未必敢轻易出兵。 而反过来讲,若是联手三汉平分荆楚,以荆楚联盟的实力,绝对敌不过两个庞然大物的联手,只能等着汉明平分荆州。但是在此之后又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以三汉的脚步,在平分荆州之后,必然谋求扩张,届时不是向北就是向东。而有刘备的例子在前,三汉是绝对不可能接受一个不统一的荆州,而且存在有人背刺的可能性。等到平分荆州之后,几乎就是下一场大战的开始。 无论哪个势力都不会想着与三汉作战,除非没有选择。很明显,朱明绝对不属于这种情况——他可以选择不往西去。 但是,如果朱明在拿下荆州以后不往西去,他应该走哪里呢?很明显,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中止与自己的盟约,出兵北上,拿下寿春,随后进逼青徐之地。当然,相比于西进,这条路在进逼徐州的时候势必会引起宋的反弹,不过相比于已经起势的三汉,尚且只有两城的宋明显要好对付的多——除非宋能够在短时间内一统河北。 由此可见,晋国和朱明的盟约已经维持不了太久,是时候与开封取得联系了。对宋国而言,专心攻略河北的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南方的朱明北伐,因此与司马晋有着天然的一致性。只需要派遣使者陈明利弊,宋国和司马晋就是坚固的联盟。 话虽如此,但是两家势力是否能够达成同盟,还需要根据表现出来的实力而定:司马晋必须彰显出足够的军事实力,才能够获取宋国的信任——道理也很简单,如果司马晋的力量不够,那么宋国就要评估寿春在司马氏手上的风险。如果宋国做出判断:如果面对朱明的攻击,寿春在司马氏的手上支撑时间不如宋国分兵应对的时间,宋国绝对不介意出兵先拿下寿春,自己来应对朱明。因此,攻略汝南就显得尤为重要:既是司马氏军事实力的展示,也是司马氏的一条后路。 如果寿春真的丢了,那么司马晋还可以依靠汝南,对寿春展开行动,既保存了自身,还能干扰朱明的北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七十二章 散谣布局 “陛下,可还在担忧战事?”在司马懿考虑战事的时候,温峤走了进来。 “是啊。”司马懿点了点头,“之前的战事你也参与了,有什么想法吗?” “臣想说的之前就已经对您说过了。”温峤回应道,“对面的主帅杨素,很明显不是正面能够直接击溃的将领。我们如果想要拿下汝南,必须要先除掉此人。明国传递来的情报陛下应该也看过了,这主帅杨素,与对面的君主杨坚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臣子勾结太子,弑君犯上——我们那个年代可没有这么狠的玩法。但是即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这杨坚依然敢任命杨素为帅,我们真的有办法来割断这种信任吗?” “此事却是陛下思虑的太深,忽视了最根本的东西。”听闻此言,温峤的神色有了几分变化,“与其说是杨坚信任杨素,不如说是除了杨素以外,他无人可用。陛下应该也能看出来,这隋国虽然也有不少人才,但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并不多,充其量只有一个半。一个指的就是杨素本人,另外半个便是他们的丞相高颎。高颎现在还应该在许昌与周对峙,那么在面对陛下统兵攻击的时候,隋如果想要守住,就只能以杨素为帅,不然的话,其它人都不会是陛下您的敌手。” “的确如此,如果拿下去我和杨素,我方将领的能力也明显比对方的要优秀的多。” “所以,拿下杨素就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是想劝我弄险?” “正是,毕竟杨坚和杨素之间的信任远没有陛下所认为的那样牢固,但也并不是那么脆弱。”温峤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在汝南城内施放流言,杨坚大概是不会相信的。毕竟都这个时候了,每个朝代各自经历了一些什么所有人大概都能够猜到一二——正如我们从朱明那边花了一笔购买了关于隋的情报一样,前面的朝代可以出一笔钱向后面的朝代购买情报。虽然不能像后世朝代一样了解的清楚明白,但是沙场征战确是足够了。” “所以,单纯的流言并不能切断杨坚对杨素的信任。毕竟双方的关系摆在这里,当关系足够差的时候就不会再恶化了。”司马懿道,“或者说,仅仅是单纯的流言,根本不足以动摇对方的决心,只有让对方认识到,就算杨素掌兵,也不能带给他安全的时候,杨坚才会对杨素动手。” “正是如此,如果连杨素都没有办法在野战中获取胜利,那么对于隋军而言就只有据城而守这个选择,而做出这个选择的话,是否由杨素带队就不重要了。” “恶犬如果失去了看家护院的价值,那么最终必然会被下锅做成狗肉汤。”司马懿道,“这一点我们清楚,隋也很清楚,自然杨素也很清楚。如果他不明白我们也不介意帮他一把。” “陛下果然心存招揽之意。” “我们想要立足于这片中原,人才必不可少。只要愿意来投奔的我们都可以接受。至于他做过了什么,这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吗?” 温峤低下头去,这话他可不敢接。 “后世对我司马晋多加非议,我本人大概也已经成为了后世的反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破坏了不少游戏规则,不遵从游戏规则的人注定要挂在耻辱柱上。”司马懿的语气中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反倒可以让一些人安心下来:那些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或者政治斗争成功但是在我们这一次重开之后无处可去的野心家,亦或是被君主冤杀的文武群臣们,这些人只要敢来,我司马氏就敢收!我司马家没什么别的长处,但是在放任臣子这一方面,应该没有哪个朝代能够与我们相比。” “可是他们或许依旧会心有顾忌,就算您开出了合适的条件,他们或许也不敢接下来。”温峤想了想,还是开口应对,只是把语气尽可能地放的委婉了一些。 “太真,你觉得我说的这几种人,有几个是会被人轻易拿捏的?”司马懿道,“就以杨素为例,你觉得让其作为独当一面的元帅的话,有几个君主敢这么做的?” “像隋这样的势力,倒是不得不以杨素为帅,但是君主必然会担心杨素的忠诚,而更大一些的势力如汉唐,确实能够接纳他,但是汉唐人才济济,又没必要让他带兵出征。不担心他的忠诚,又能让他带兵出征的,大概也只有我们了。” “与其说担心他的忠诚,倒不如说是我们双方把不信任摆在了明处。”司马懿道,“都是聪明人,因此只要把话说开了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彼此之间一潭死水一样,互不交流,那对于君臣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看起来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啊,你都帮我把利弊分析到了这种程度,又怎么能犹豫不决?”司马懿点了点头,“请各位将军进来吧。” 很快,除了依旧在淮河水道吸引隋军注意力的王濬以外,晋国这一次随军出征的各路将军们都来到了军帐之中。 “我需要一个胆大心细的人来完成一项任务,不知哪位将军愿往?” 几位将军对视了一下,还是羊祜首先开口,“敢问陛下,是什么任务?” “我需要一位将军绕过隋军的防线,直插汝南城下。吸引隋军的注意力。” “再问陛下,我们这支偏军的任务是什么?逼隋军回军,还是……另有所图?” “叔子,你觉得是哪种?” “陛下大概是动了爱才之心。” “卿知我意也。”司马懿笑了起来,“既如此,叔子可愿前往?” “我一个人的话恐怕难以完成此事,因此臣想向陛下借一个人,还望陛下允准!” “你需要哪位将军相助?尽管说便是。” “那还请陛下降诏,诏令桓石虔将军阵前听用。”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谣言内生 “陛下,最近城里多了很多流言。”汝南城御书房内,苏威正在向皇帝禀报。 “流言,关于什么方面的?”杨坚的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声音也没有什么变化。 “是关于……越国公的。” “都说些什么啊。”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越国公目前拥兵自重,养虎为患。” “就这?还有别的吗?” “他们还说,越国公心中对您还有所忌惮,在您的麾下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投奔别的势力。” “呵,还有什么别的说辞吗?” “他们还说,越国公敢杀您第一次,就敢杀您第二次……” “不过如此。”杨坚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愤怒,反而有一丝不屑,“还真是低级的手段,后世的朝代们在这方面就没有什么进步吗?” “所谓的谣言,本身就要攻击臣子在君主心中最受忌讳的点,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周韦襄公便是此中高手,硬生生用谣言挑起来了齐军内部的心结,竟然活生生逼死了太尉斛律光。”李德林也开口道,“对齐后主而言,最担心的便是臣子夺权,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势,他可以杀掉前线支柱的斛律光,也能逼死同为宗室的兰陵王。而以此判断,说陛下的心结是晋王和越国公,并没有什么差错。” “他们打的倒是好算盘。”杨坚冷哼了一声,“还真把朕当作了那高纬吗?还是把朕当成了大敌当前却自毁万里长城的刘义隆?” “陛下和越国公的关系举世皆知——臣斗胆敢问陛下,倘若现在有像前梁韦严公那样的名将来投,陛下会不会用其替下越国公?”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了?” “臣知罪!”李德林赶忙行礼。话说到这个地步,懂得自然都懂,“现在能够维持陛下和越国公之间关系的,并不是所谓的信任,也并不是所谓的忠诚。而是人,或者说的更干脆一些,就是齐国公。经历了那件事以后,陛下永远也不可能对越国公抱有绝对的信任,越国公也不会相信陛下您能够对他保持一如既往的信任。但是齐国公以他的个人人品让您与越国公都对他抱有极大的信任。只不过这其中的是非曲折,后世的朝代大概也是很难理的清楚明白。他们更多的就是从史书上的记载来判定您与越国公之间的故事——然而事实上,他们的猜测也并没错。” “那依你之见,朕应该怎么做?” “谣言的话就让他们说去吧,又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无论是齐国公还是越国公,这种程度的谣言都算不上什么。” “此言差矣。”这个时候苏威忽然开口了,“臣反而觉得,应该给昭玄去一封信。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在算计我大隋,但是他们既然能够在汝南施放流言,那么顺便在许昌也施放一些流言不成问题。” “以齐国公的能力,会分辨不出来哪些是流言?”李德林瞟了苏威一眼。 “我不担心昭玄能否分辨出流言,我只是担心昭玄担心我们。”苏威也扫了李德林一下,“以昭玄的智慧,绝对能够想到流言会同时散布在许昌和汝南,而流言对我们这边造成的影响也足以让昭玄从许昌前线赶回来。许昌前线如果没有了昭玄,那注定就会迎来周军的大举进犯。或者说,可能这才是他们在汝南散布谣言的目的。” “言之有理,现在的局势确实不能让昭玄从许昌离开。”杨坚点了点头,“朕自会手书一封。” “另外,越国公那里,陛下最好也去信一封,只是这封信的内容,恐怕还需要陛下斟酌一二。”就像是不甘示弱一样,李德林也紧跟着提出了一个建议。 “可以。”杨坚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迟疑。 “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算计我大隋,但是单纯从获益者的角度来分析,散布谣言的肯定有司马氏和郭氏。还有几家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认可,李德林继续道,“这样的谣言,不能放着不管,否则就会愈演愈烈。但是这一方面需要我们内部达成一致。而且,最好还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小胜也好,只要是胜利,就能够让一些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不攻自破。” “你的意思是,让越国公率军对晋军发起一次反击?”苏威的眉头都挑了起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现在我大隋应对的外部环境也确实有些困难:许昌那边要和周军保持对峙的同时还要重新建设,将许昌重新发展起来。就算有齐国公坐镇,投入的兵马钱粮亦不在少数。汝南这边越国公还率领偏军与司马仲达对峙。而越国公的统兵能力虽然远胜于司马仲达,但是我隋军终究是偏师,无论是兵力还是麾下的将佐,较之晋军都差了一筹。”李德林直接就说出了一大串隋军的劣势,“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一场胜利。单纯的抓人,单纯的张榜很多时候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但是胜利可以!” 苏威默然不语,虽然他一直看李德林不顺眼,上一世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彼此会互相提出一些反对意见,哪怕明知对方的意见是对的,也一定会反驳。不过那是建立在大隋蒸蒸日上,后来甚至一统天下,再无外敌的基础之上,些许内斗,无论是他们二人还是陛下,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隋虽然不弱,但也只不过是众多势力当中的一员,相比于周围的势力甚至不算很强,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内忧外患。而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内斗的话,那就真的是取死之道。 作为臣子,看着国家灭亡却没有办法挽救,哪怕在此之后投奔了别的势力,也会被人看不起的——起码自己要真的尽力了才行。 第一百七十四章 破局之策 汝南方向有信至。 对于前线的统兵大将而言,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后方肆意指挥。也因此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因此,如何处理来自后方的信件命令,可以说是每一位名将的必修课。毕竟,这信件如果处理不好,就算最后你把仗打赢了,迎来的很大可能上是毒酒一杯。当然,如果按照信件上的指示,仗打输了,不用怀疑,背锅的依然是你。毕竟皇帝是不可能犯错的。 但话是这么说,信还是不能不接。拆开了信封的杨素开始阅读其中的内容。 信的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说的是汝南城里最近兴起的谣言——全是关于他本人抱有着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的。拥兵自重、养虎为患、伺机叛乱……种种流言都在汝南城里传开了。 虽然信件里说的语焉不详,但是以杨素的智慧不难看出来信件中想要表达的意思:杨坚并没有在意这些奇怪的谣言,让杨素尽管放心。 有这一封信在,杨素也确实轻松了很多。苏威和李德林大概没有想到,这样的流言,不仅仅只散布在了许昌和汝南城内,就连军中都开始散布起这样的流言。而这样的流言对这支偏军的效果,甚至比对汝南城的效果还好:这支偏军中,固然存在像张须陀这样的忠义之士,但是也存在李密、单雄信这样曾经的反贼。对于心有忌讳的人而言,这种流言的效果可以说是事半功倍。有这封信在,军中流言的问题基本就解决了一大半。 然而信中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问题:就算是杨素也不得不承认,李德林给出的意见是正确的。只需要自己这边打出来一场小胜,汝南城内的流言自会消散。城中军中,本就是一体两面,如果城中的流言得不到解决,迟早会再次影响军中。 但是率军取得一场小胜又岂是那么容易?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在汝南城内散布流言肯定有司马懿的手笔,这种玩弄阴谋操控人心的手段是他们司马家的强项。而对方既然能够定下这样的计策,又怎么会想不到自己会出动出击?杨素敢打赌,这个时候司马懿只怕是已经深沟高垒,做好了一切防守准备,就等着自己打过来。以寡兵攻重兵,当年诸葛亮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杨素不觉得自己也一定能做得到。 但是如果没办法在正面战场上取得胜利,那就只能做一些冒险的行为。只是隋军本来兵力上就处于劣势,此时此刻再分出去一支军队出去冒险。无论是因此正面防线变得薄弱而被晋军突破,亦或是这支偏师中了晋军的计策,被晋军直接全歼——哪怕没有全歼,这支军队只要损失惨重,都不是隋军能够支付的起的代价。 但是,如果一直这么对峙着,城里的谣言得不到解决……就算杨坚和自己之间的奇妙默契再坚固,在前线没办法取得战果的情况下,谣言也会变为现实。 “越国公在为何事担忧?”营帐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杨素治军极严,部下如果有违背军令者,立斩不赦。而来人这种私自开门的行为,已然违背了军法,无论是来人还是守卫在帅帐旁边的士兵,放在平日都已经被杨素唤人推出去斩了。在这样的压力下士兵自然是不会轻易放人进入。而换句话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不经通禀直接入内的这个人,其地位可想而知。 “季晟,你可算来了。”看到这个男人,杨素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如果不是取得了预想之中的成果,我怎么会来这边?”长孙晟也笑了起来,“虽然不算可靠,但是我们也总算有了一个盟友。” “只有你能做得到,也只能是你过去才行。”杨素叹了口气,“不过,有了盟友,就要承担另一部分作为敌人的代价。”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虽然总说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但是连近在咫尺的忧患都解决不掉的话,目光放得再长远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我现在就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帮助。” “军务吗?如果是军务越国公你应该能够轻松解决才是。不过能够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看起来并不是单纯的军务啊。” “如果是你,倒是有可能帮我解决这件事。”杨素想了想,直接把现在的困境一股脑地抛了出来,“现在陛下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得取得一场小胜,但是以我手边的兵力做不到。偏偏李公辅说的话也没有错。如果不能够取得一场胜利来震慑城中宵小,那么城中的问题迟早会反噬军中。那么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军心就会化作泡影。” “原来如此……”长孙晟点了点头,“毕竟对手是那个司马仲达,如果他采取优势兵力固守的策略,就算是诸葛孔明都没办法占得便宜,越国公您虽然统帅能力更强,但是想以尽可能小的损失来打穿防线,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我们不敢保证,司马仲达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别的阴谋。如果我们贸然发起进攻,很可能就会中了他的计策。我这支偏军,现在承受不起任何的失败。” “的确如此。不过按照陛下和公辅兄的意思,只要我军能够获取胜利就可以了,对吧?这一次胜利的本质并不是对晋军造成杀伤,而是要鼓舞士气,让汝南城和我军士兵知道,现在的战局对我们有利。” “没错,只要我军能够在士气和气势上压倒对面就可以。实际杀伤敌人的数量并不重要。” “那么有一个方法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不会给我军造成损失,还能打击对面的士气,让我军的气势奋发起来。” “你说的方法,莫非是……” “致师。”长孙晟吐出了一个词,“让我大隋的勇将们,向晋军发起挑战!”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兵不厌诈 就在长孙晟抵达隋军军营中的第二日,一封书信从隋军的军营中寄出,由使者带到了晋军的大营内。 “使者还请下去休息,之后我们自会给出答复。”拆开了信封,将内容大致浏览了一下的司马懿面色不变,随口便将使者安排了下去。待到使者离开之后,他才看着营内的众将,缓缓开口。 “各位,我们这一次要有一点小麻烦了。” “敢问陛下,对面的战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羊祜开口问道。 “具体也很简单,隋军想和我们致师。” “致师啊……这确实是个麻烦。”杜预道,“我们现在,缺少这样的斗将。在座的诸位,都不擅长此道。” 杜预此话既出,司马懿看了看身边的这些将军,这些将军们也彼此对视着。 若是统兵作战,在座的各位都是有点自信的,但是阵前斗将,这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王濬这样的倒还好说,起码还算得上是粗通武艺,杜预的话,虽然生前的病好了,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身体素质就上了一层楼——还是那个骑马让人看不下去,射箭射不穿木札的杜预。综合来看,这群将领如果真说个人武力,甚至都可能不如司马懿自己。让这么一群将领和对面那群如狼似虎的斗将单挑,司马懿宁可选择自己去找诸葛亮单挑。 “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接。”羊祜道,“这很明显是隋军针对我军最近动作的一次反击。一旦我军避而不战,隋军就可以大肆宣传他们取得了胜利,打的我军闭门不出。而我军在汝南城内的细作即便能够得到消息,这个时间差里也足够隋平息内部的流言。他们只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虚假的胜利都可以。” “那么我们其实可用的办法并不多。”经过一年多的时间,谢艾已经习惯了在寿春的生活,此时也主动开口,“第一个办法就是拖一点时间,等到我们这边的猛将抵达之后与他们一决胜负。” “这个办法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也是最没有主动权的办法。”马隆道,“好处是我们只需要约定时间,等到寿春的各位将军前来即可。但是坏处正如我说的那样,胜负的结果并没有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可能各位将军赢了,也可能各位将军没有获胜。” “不,您还少说了一点啊,孝兴将军。”温峤这个时候也开口了,“您可千万不要忘了,隋对于我们而言,是‘后人’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马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阴沉了下来,“是了,我们是古人,连这件事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还真是好手段!” “虽然个人勇武在史书上是最难记载的东西,一般而言只能从力量和斩首数量来管中窥豹。这样一来就可能会造成记载与事实间的偏差。但是隋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即便史书记载和个人事实偏差极大,他们也有足够的手段来应对。”温峤缓缓道。 “不过,他们在信中是否提到了这次斗将的规矩?”杜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说法,为了公平起见,可以由我们自选规则。” “自选规则?看起来他们对麾下的将领信心很大。”杜预道,“自信无论一对一还是多对多,他们都能够拿出了匹敌甚至超越我军的战斗力。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桓将军到什么位置了?”司马懿忽然看向了温峤。 “大概还有三天能到。”温峤似乎明白了什么,“陛下,莫非……” “叔子,我们的计划得加快了,你大概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做到?” “很难。”羊祜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臣尽力而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听到这句话的司马懿并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 而第二天,使者将晋军的回信交到了杨素的手里。 “他们的反应还挺快嘛,信上都写了些什么?”长孙晟打量着杨素手里的信件。 “你自己看吧。”杨素递出了手中的信件。 “哦,原来如此,约定了时间一场定胜负啊。并没有在我们的预料之外。” “他们应该选择三对三的。”杨素道,“这样他们或许还能赢一局。” “赢一局和没赢有什么区别?” “至少不会输的那么难看。” “也许你说的对,但是这个时间是不是长了些?居然定在了二十天后。” “他们把时间往后延长一些没有什么问题。”杨素想了想,“毕竟根据我们现在能够得到的情报,晋军这一次出征,跟随的将校基本都是灭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将佐:羊祜、杜预、王濬等人都在其中。这群人统兵作战各个都很厉害,但是战场斗将……以这群人的能力,还是免了这个想法。所以他们如果想要斗将,就只能从寿春把刘牢之、桓石虔、周处这样的猛将调过来。而从寿春跑到战场,就算是以探马的速度也需要花费四五天,正常行军速度的话也需要十一二天左右。而如果考虑到休息时间,二十天还算是合理。” “道理的确没有错,二十天后我们靠斗将来决胜负。但是,这是否意味着这二十天内我们停战了?” “回信里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杨素猛省,“他们绝对是故意的!” “是的,按正常的思路,如果是准备斗将的话,默认在此之前的时间双方停战。但是,我们的对手是晋国,是司马氏。没有落在书面上的,大家心里都认可的潜规则对他们而言可以当作不存在。”长孙晟冷笑道,“更何况,这还不是政治,这里是战场,一切手段都可以使用,只要最后能够获取胜利就可以的战场!只要赢了,就可以在你的尸体上说一句兵不厌诈。” “我们没想到这件事也就罢了,但是既然想到了,他们就不会有这个机会。” 第一百七十六章 水路算计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隋军和晋军的探马如同流星一般奔走,一条条的消息不断地传向隋军和晋军的军营。 “奇怪。”杨素看着这几天里传来的情报,眉宇紧锁。 “怎么回事?难道晋军真准备打过来了?”长孙晟看着杨素的表情,打趣道,“那也不对啊,如果晋军真有什么动作,你应该高兴才是?” “是啊,如果晋军真的有什么动作,我反而不会这么担心了——干脆直接和他们打起来就好。倒还省了不少麻烦。但是他们没有什么别的动作,这才是我担心的。” “没有别的动作?”长孙晟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难道他们真的想要公平单挑?” “至少目前来看,的确是这样的。但是,这怎么可能?” “炊烟有什么问题吗?” “你怀疑他们分兵?但是从炊烟的数量上看没有发现异常,各路斥候也没有发现什么意外。” “说不定他们就是打算等几天再动手,在最初的时候我们必然会怀疑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们不动手也可以让我军放弃警惕。等到我军习以为常之后再分兵行动,打我军一个出其不意。” “确实不能排除这种情况。那这段日子里我们就不能停止斥候的调配了。既然不能确定他们哪一天动手,那就一直监视他们到那一天为止。” “或许,还可能有另一种情况。”长孙晟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们或许一开始就没打算从我们这边突破。” “一开始就打算走水路吗?”杨素思索着,“如果对面执意打算突破,靠来护儿手中的兵力可能不够。” “虽然淮河不比长江、黄河,但是也并非没有办法打一场水战。如果晋的水军不计伤亡直接突破,靠来将军手中的兵力,绝对阻拦不住王濬的水军。” “但是我们就此出击,恐怕正为司马懿所算。”长孙晟道,“正如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按照潜规则来讲,我们这个时候就根本不应该出兵。谁出兵谁就相当于打破了潜规则。但是水军之间的战斗并不在内——因为时间差的缘故,水军收到这个消息会晚一点,因此只要晋军击溃了我军的水军,后续的斗将胜负就不重要了。” “利用时间差来完成自己的目标,真不愧是司马宣帝。”杨素笑了笑,“不过既然他们想利用时间差,不妨就满足他们的要求。” “看来越国公您已经有了对策。” “知道他们打着什么算盘,解决起来就轻松得多了。”杨素坐了下来,笔走龙蛇。待到落笔,将书信递给了长孙晟。 “这么做的话,季晟你看如何。” “你这是主动给他们机会啊。”长孙晟看着杨素的书信,感慨道。 “落人口实这种事情,虽然可以做,但是如果能有正当的理由,最好还是能避则避。”杨素回答道,“而且,毁约的是晋军,这种事也很符合历史,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很快,这封信便被隋军的使者带到了晋军的大营。 “有趣。”司马懿浏览着信件的内容,顺手就交给了身边的温峤,“你也看看,他们似乎猜到我军的想法了。” “遵照古礼,退避三舍……他们对古礼的理解好像哪里出了问题。” “礼不礼的,大概只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司马懿道,“真正的目的还是这个退避三舍。” “退避三舍,本质上就是军队的调动。也最考验统帅的能力——毕竟撤退这种事,搞不好就会变成溃退。昔日淝水一战,苻坚正是因此败于谢玄将军之手。但这一次又与当年不同,我们双方投入的兵力没有那一次那么多,陛下的统兵能力自然也远超苻坚。隋军自然也不可能趁着我军调动混乱的时候袭击我军。” “既然让我们把兵力调动起来,目的又不是为了突袭,那就只剩下浑水摸鱼这一种可能。军队调动的时候,也是战场最混乱的时候。双方将兵力调动,再集结起来,说不定就会有几千人消失不见了,又有谁知道呢?”司马懿的双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是看穿了隋军的想法。 “他们想要分兵袭击我军?那岂不是和我们一样?莫非他们已经看穿了我们的目的?我们是不是应该让羊将军回来?” “先不要着急,我们要想一下对方分兵最可能去哪里?”司马懿摆了摆手,“目前我们的掩饰出了什么问题吗?” “灶台和炊烟没有问题。值守轮换和兵力调动也一切正常,羊将军带走的士兵在合理调动下都接近于大营的中圈部分,不进入营寨仔细观察的话,没办法发现问题。” “掩饰既然没有出问题,那么对方还暂时判断不了我军的真正目的。我们还有时间来干扰他们。”司马懿想了想道,“太真,如果你是对面主将,在不知道我们目的的情况下,最优先防备的地方会是哪里?” “王将军的水军。”温峤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错,如果以我们双方主力都不参与战斗为前提进行考虑的话,士治的水军突破对面的防御并不是问题。隋军绝对承受不起淮河被突破的损失,所以他们必须要派人支援。” “那我们……” “对方既然给了我们这么一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响应一下他们?现在兵力处于优势的可是我们。分兵自然对我们更有利。” “只是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温峤想了想,“对方的目的与其说是分兵,不如说是抓住我们动手的证据。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算分兵了又如何?” “只要我们抓住了他们分兵的证据,那么这件事最后就一定会陷入扯皮。”司马懿道,“而只要进入了互相扯皮的情况,那么就是我们的优势。” “陛下言之有理,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便不能有什么额外的动作,只有表现的越像是正常调动,隋军才越容易上钩。” 第一百七十七章 汝南遇袭 “看起来一切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也只是正常的部队调动。”隋军大营内,杨素看着探马传上来的情报,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看上去存在的问题,也像是为了应对我军的调动而做出的改变。”长孙晟道,“但是我们想要找的,晋国为支援水军而进行的兵力调动,似乎并不存在。而这样一来,还有两种比较大的可能性:一种是对他们的水军统帅极其自信,相信己方一定能够胜过对面,另一种就是,对方真的没打算在水军上做手脚。” “如果真的是第一种可能,那我们这边反而不可轻动,必须先与来将军取得联系才行。” “已经有回信了。”杨素拍了拍桌子上的另一封信,“就目前而言,来将军并没有发现晋军的异动。” “按时间算,这封信大概是两日前的。而距离我们向司马氏送出战书,也已经过去了七日。”长孙晟计算着时间,“也就是说,前五日晋军没有任何动作。” “从现在起,军报是两日一封。时间上刚好。” “这样的话,我们事实上只需要再等两封军报就可以了。十天内晋军还没有什么动作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是第二种可能。” “如果晋军真的不打算利用水军打出优势,那么把时间拖到二十天又是什么想法?” “回信问一下公辅,让他查一下寿春城内发生了什么。” “你怀疑是有人攻击寿春,司马氏被迫从前线调兵遣将?” “如果是的话最好,如果不是的话,那就麻烦大了……” 四日的时间转瞬即逝,隋军也终于收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消息。 “晋军还是动手了。”收到了第二封军报的杨素感叹道,“果然用的是水军强行袭击,但是被有所准备的来将军截住了。” “损失就这么一点?这根本就没打起来吧?”长孙晟看着军报上的内容,“晋军这真的是袭击?只是拆掉了一些水寨上的防御工事,根本就没有与我方的士兵交手,彼此的人员损失几近于无,我们想以此为借口指责对面都说不过去。对方完全可以用没有收到消息,收到消息之后立刻停手来解释。” “这其实就是一次试探。司马氏就是想试探我军的准备如何,如果我军准备不足,对面肯定直接发动袭击,拿下整条淮河,如果我军的守御超出了他的想象,索性直接放弃进攻,象征性的打个招呼。这样一来也不会落以口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试探绝对不止一次。”长孙晟道,“之后的几天里司马氏估计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路过我军防区,一旦发现我军有所疏忽便会发起进攻。” “我们果然想到一起去了。司马氏兵多而我们兵少,这种试探我们承受不起。距离约定的日子大概还有十天,我们得找个办法阻止他们这么做才行。” “一切的办法首先都要从讲道理开始。”长孙晟回答的很快,“因此越国公您应该先写封信送过去。正所谓先礼后兵嘛。他们不想落人口实,我们也不想。” 信送的很快,回复得更快,只是这信上的内容,就没有隋军将帅想的那么美好了。 “真不愧是司马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一绝啊。”长孙晟看着回信啧啧称奇。 “既然他们想这么做,那我们就给他一个痛快的。”杨素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单将军、裴将军、张将军、薛将军分别带队,轮流行动,见到晋军的斥候直接干掉。既然他们玩这等手段,那我们来一个死无对证也说得过去。记得告诉四位将军,不要让对方的斥候队留下一个活口!” 杨素带领下的隋军从来都不缺乏执行力,命令下达之后他们的效率简直高的离谱。张须陀、单雄信、裴行俨、薛世雄四人轮流出击,对在隋军营寨附近的晋军斥候进行了绞杀。不出杨素所料,很快隋军大营中便收到了一封来自晋军的书信。 “晋军开始受不了了,指责我军违背了道义。”杨素看着这封信,露出了一丝笑意,“之前他们越界的事情压根不提,也真亏他们能够说得出来。” “这是司马氏本性也好,说是一种战术也罢,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没错,我们这边根本没看到什么晋军,只是打发了几个敢于窥视我军营盘的蟊贼罢了。”杨素很快便写好了回信,让使者送回晋军营中。 事实证明,这个举措颇有效果,一连好几日,晋军偃旗息鼓,只有隋军斥候摸到晋军地界的时候赶来的斥候才彰显着他们的存在。杨素甚至一度以为晋军借着夜色转移了阵地,因而加强了夜间的监视,但依然没有什么结果。 “司马氏到底在想什么?”极动到极静的转变,让杨素颇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总不能是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放弃挣扎了吧?” “这怎么可能,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办法拼死一搏还差不多。” “要真是那样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们如果真的想拼死一搏,我甚至可以考虑和他们打一个对攻!总比现在这样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好。” “拼死一搏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以司马宣王、温太真之智,不应该这么做才是。” “既然这么做了,要么是真的无计可施,要么就是为某个行动做出掩饰。只是事到如今,他们究竟还能从哪里突破?” “报——”忽然间,一个探马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思考,“禀告元帅,汝南急报!” “带进来!”杨素和长孙晟对视一眼,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种时候作为后方的汝南居然出了乱子,莫非…… 很快,一名脸上满是风尘,铠甲上带着血迹和尘土的斥候在士兵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启禀元帅!晋军已经兵临汝南城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城下晋军 当晋军出现在汝南城外的那一刻,城内上至隋朝君臣,下至普通百姓都有些懵。他们完全想不明白晋军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如果不是留守的人里还有梁睿这种文武全才,在发现晋军踪迹的时候果断下令关闭城门固守,或许晋军的这一波突袭便能直接拿下汝南。 “不必害怕,晋军打不进来!”在指挥士卒上城楼守御的时候,梁睿也没有忘记向城中的普通百姓们传话,平息他们忧虑紧张的情绪。 “外面的状况如何?” “陛下?您怎么……”梁睿看到来人也是一惊,“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赴此险地?” “不需要用这话来搪塞朕,朕又不是没上过战场。”杨坚的态度非常果决,随后站在城头上俯视了一下晋军,“对面不过三千人,也值得你们如临大敌?” “我们看到的只有三千人,但是我们不能保证只有三千人在城下。”梁睿道,“如果我们贸然出战,中了对面的埋伏,那才是更大的麻烦。” “你说的倒也不差。”杨坚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暂且远离此地,在此处一旦有失……” “朕又不是不知轻重缓急。如果对面真的打算攻城,再执行你的建议也不迟。”杨坚道,“至于现在,你就当我们不存在,正常发号施令,指挥便是。” “这……” “对方就三千人,就算是西楚霸王,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攻破汝南。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不妨就看看这晋军在耍什么把戏。” 一个时辰后,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已经被发现,另一彪晋军出现在了城头上隋朝君臣的视野之中。 “你说对了,晋军果然还有埋伏。”杨坚看着城下的晋军,语气有些复杂,“人数看起来还不少啊。” “两军会合以后大概有七千人,和我们城内现有的兵力相差仿佛。”梁睿也打量着城下的晋军,“看上去并没有携带什么攻城武器,因此短时间内应该不用担心他们攻城的问题。” “就算他们不攻城,我们难道就坐视他们在城外耀武扬威吗?”跟着杨坚一起抵达的苏威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归根结底,我们对城外的这支晋军了解太少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到汝南城外的。” “如果是最坏的情况,那就是越国公被司马懿正面击败,晋国大军不日即可兵临城下眼前的这七千人不过是晋军的先锋。”梁睿回答的很快,“当然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我们现在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种就是固守汝南,等昭玄公回军支援,要么就是趁着他们后续大部队还没赶到的时候离开汝南,与昭玄公合兵一处。” “那也不对啊。就算越国公兵败身死,也不至于没有一个溃兵回到汝南吧?”苏威想了想,反驳道,“总不会是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比我军得溃兵还快?” “如果晋军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越国公兵败身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您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从最理想的情况考虑,那便是这支军队不过是一支偏军,司马氏的主力还在与越国公对峙,这支偏军只不过是为了吸引越国公的注意力而已。”梁睿道,“之前同舟阁内应该有一份类似的战报。” “你是说明国攻取庐江的那一战对吧?”杨坚似乎有些印象,“确实,当时的状况和现在很像。同样的正面对峙,同样的偏军兵临城下。” 城楼上君臣议事的时候,城下的晋军们也没有闲着,两军会合之后迅速重整阵型,一员将军从阵中走了出来。他摆了摆手中的马槊,一员骑卒驱马而出,似乎是作为使者想要进城。 眼前这个情况自然是不能开城的,只能从城上放个吊篮下去,将这使者提上来。 “不知哪位是能做主的,我们将军想要和你们谈谈。”这么说着,使者拿出了一封书信。 很快就有隋军士兵接过书信,交给了梁睿。 “先把他带下去吧。”梁睿接过书信,屏退左右。而之前就藏在里面的杨坚和苏威也走了出来。 “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对方只是约定了一个时间,要我们出城与他们谈谈。” “出城?莫非是鸿门宴?”苏威想了想道,“司马氏可不是楚霸王,他们可是真的会在酒席上下手的。” “如果来的是司马氏其他人的话,这书信上的内容确实可以置之不理,但是落款是这个人的话,倒也不是不能信任。”梁睿将书信交给杨坚,回应道。 “能让你得出这个结论,莫非是羊叔子领军?”苏威很快反应过来。 “正是此人。”梁睿点了点头。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这封信确实值得信任。”杨坚打量着这封信,“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想劝降?” “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但是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得去谈一谈。”梁睿道,“借这个机会我们也能打探一下敌军的具体情报,不说别的,这件事最起码得让越国公知道。” “既视感越来越严重了。当时庐江的守军应该也是这么做的吧?” “这部分算是阳谋,如果你不通知,从后方杀过来一支敌军的话对我方士气的打击更大,对方只要随便喊两句都有可能让大军直接崩溃。”梁睿继续道,“但是只要通知了,前方的我军就不得不针对这种情况做出调动,而调动过程中就可能出现被抓住的破绽,从而被敌军一举击破。” “相比之下,还是联系前方的大军更为有利。”苏威总结道,“但是我们总不能在约定的日期才派出人手通知前军,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不能见到七千人都说不定了。” “约定的日期是两日后,而这也大概是他们掩饰自己兵力的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内,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汝南宴 赴古人的约应该怎么做?这种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一次恐怕谁也得不出一个正确答案。这两天里,汝南内的大隋君臣们翻遍史书,又经过君臣之间的私下讨论,终于定下了一个章程。 虽然晋和隋之间经历了接近二百年的乱世,但是在这个乱世中,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并没有得到改变。 世家,在这二百年的乱世之中,依然是最为强大的一股力量,虽然中途可能有的掉队,有的换了身皮,有的换了个瓤子,但是世家依然是世家。一手拿着刀剑,一手拿着诗书。习惯了当代礼节的他们,如果追寻古礼,也并非做不到。起码在李德林自己看来,这套礼节应该是完美的,就算对面是古人,也不会挑出什么问题。然而…… “此时两军当前,何必如此多礼?”说出这句话的羊祜甚至都没有披甲,两军的士兵们也在百步以外,而李德林就坐在他的对面。 “主人发信邀请客人过来,自然还是要遵守礼节的。贵我两国虽然敌对,在这种方面也不能失了风度。” “说的也对,毕竟是我请你们过来的嘛。”羊祜点了点头,倒了一杯清茶。 “军中难带酒水,今日只能以茶代酒了。” “这便是说笑了,今天这种日子,怎么能劳烦主人?”李德林提起了身边的坛子,“汝南城可不缺这些。说起来这应该也是我们后世酿的美酒,且与将军同饮。”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酒过三巡,双方都已经微醺,也正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羊将军既然兵临城下,为何迟迟不动?还给我们一个这样的机会?”李德林首先发难,“总不会是因为将军想要劝降我们吧?” “我就算是再有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靠手中的这些人逼降一个开国君主。”羊祜回答的也很干脆,“我的任务也很简单,只需要驻扎在这里就行了,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行动,你们是通知前线的统帅也好,加强城防也罢,又或者是让驻扎在许昌的军队回来——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看起来司马宣帝自有谋划啊。不过也是,只要将军率军驻扎在这里,不需要什么动作就能让前线的越国公进退失据。如果越国公按兵不动,与司马宣帝正面交锋,那便是庐江杨行密的旧事。但如果越国公选择回援庐江,那么司马宣帝衔尾追杀,散播谣言,我军同样会直接溃败。至于许昌的援军,在这种时候可谓鞭长莫及,不是吗?” “没错,你们猜的很对。这就是一个阳谋。你们又将怎么来应对这个局面呢?” “虽然是阳谋,但是想要破这个局实在是太简单了。羊将军想来也能够明白,一个优秀的谋划必然建立在统帅能够执行的基础之上。谋臣的谋划即便看起来能够解决问题,但是将士们的能力如果不足以支撑这个谋划的执行,也会是一个失败的谋划。” “不错。任何一个谋划都必然是建立在‘能够执行’这个基础之上。如果不能执行,再优秀的谋划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所以你们的谋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李德林道,“以将军手里的兵力,攻克汝南绝无可能,您的目的不过是让前线的越国公分心,为司马宣帝的后续行动增添一份胜算罢了。” “真是敏锐。隋也不愧是能够统一天下的大国,真可谓能人辈出。”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话,李德林多少还要考虑一下对方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反讽,但是羊祜说出来这话,李德林只能认为对方是真的在夸赞自己。 “司马宣帝的统兵能力,的确天下皆知。放眼历史当中也算是一代名将,但是他的敌人是越国公。或许不如诸葛丞相,但是比之司马宣帝绝对不会逊色——也就是说,如果越国公率领着隋军正面击败了司马宣帝率领的晋军,将军的这支部队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们对这位统帅居然有这么大的信心?”羊祜有些惊讶。 “如果在天下统一的过程中,这位统帅除了很大的力,那么无论是谁都会对这位统帅抱有极大的信心。” “的确,如果有人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出了大力,那么此人的能力说一句比肩诸葛丞相只怕还算得上是谦虚。”羊祜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所以将军还是别在这里浪费气力了,与其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如想想怎么回军支援司马宣帝更好。说不定有将军出兵相助,司马宣王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也说不定。” “我可是你们的敌人,你给出这样的建议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们是您的敌人,您难道要采取敌人的建议?” “在这样的乱世里,敌人和朋友其实并没有太明显的差距,说不定今天的朋友,就是我们明天的敌人,而昨日的敌人,就有可能成为我们今日的朋友。”羊祜笑了笑,“贵国想来也会是认同这一点的。” “是啊,如今各朝各代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没有任何一朝能够凭借一家之力扫平天下,必须得先征服周边的小国,将其中的人才折服,然后靠着这样的滚雪球重新扫平天下才行。”李德林也认同了羊祜的这一番话,“而贵我两国地缘相邻,征战天下的初期必然是对手,而一旦贵我两家并为一家,便是一同征战天下的战友。” 羊祜不再说话,只是笑着看向李德林。 “等下,羊将军你的意思是……”李德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莫非……” “嗯,我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理解成什么了?”羊祜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德林,“看你心思不宁的样子,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失礼了。”李德林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来,“只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要事。” “既然阁下还有要事,那还请便。今天就到这里吧。” 第一百八十章 司马之谋 在李德林回程的路上,晋军并没有做出阻拦,使得他可以比去的时候更快一点的速度回到了汝南城内。 “公辅,事情办得如何了,晋军到底是什么想法?”当李德林走进殿中,苏威和梁睿也已经在此等候。 “和我们猜测的一样,晋军的确没有攻城之意。”李德林回答道,“对方的目的,应该还是越国公麾下的我军部队。” “没表现出更多的东西吗?”梁睿想了想,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对方又何必故意开这个宴会?” “有一个猜测,不知道是否做得准。”李德林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把自己内心的猜测说了出来。 “此刻并无旁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朕又不会怪罪于你。”杨坚见李德林这副神色,便知晓个中缘由,“无论是涉及到了朝中哪位重臣,皆可言之!” “臣怀疑,晋军在挑拨我们和越国公之间的关系。”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还真是……应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应该说在意料之内?”苏威首先打破了沉默,“之前汝南城里便是谣言四起,没想到时至今日还给我们继续玩这一套。” “从战略的角度上讲,这应该是意料之内。”梁睿回答道,“在战场上短时间内拿不下对方,就要从敌人的后方入手,如果成功散播谣言使得君臣离心,胜利便是唾手可得。而更让人难受的是,我朝君臣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密切。” “晋朝在我朝之前,本来应该没办法得知这样的消息才对。”李德林也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这背后少不了其它势力的影子。” “这是阳谋,但是更难受的是我们不得不顺着这条谋划往下思考。”苏威揉了揉太阳穴,“还真是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 “那先思考第一个问题,越国公是否有背叛我们的必要。”梁睿道,“司马氏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让越国公投奔他们?” “理由当然有,而且很致命。至于条件……说不定司马氏也能比我们开的条件更好。”苏威冷笑着回答,“在司马氏的麾下更加自由啊。看看现在的我们,为了一个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流言就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怀疑,考虑着是否要派出信使将其召回。在司马氏的麾下肯定不会和我们一样。”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一点?或者说,就凭借这种理由就能让越国公放下戒备?”李德林看向了苏威,“更何况,就算越国公对我们抱有不满和疑心,那司马氏又比我们可信不成?” “对于越国公而言,或许真的是司马氏的可信程度更高一些。”苏威回答道,“毕竟司马氏虽然信誉不佳,但是他们的一切问题都摆在了明面上。首先,司马氏缺少卓越的统帅,除了司马懿本人和谢玄以外再无能征善战之将,越国公加入司马氏,不会担心自身所学难以施展;其次,以司马氏的制度,越国公也不会担心自己加入以后缺少话语权的问题。这对越国公而言,岂不是要比在这里直面我们舒服得多?” “这……”无论是李德林还是梁睿,都没有办法反驳苏威的理由。 “而且不仅对越国公而言,司马氏是比我们更好的选择,对司马氏而言,越国公的加入也不仅仅是多了一员能够统兵的大将这么简单!”苏威继续道,“越国公的为人,后世史书上必然会记下一笔。而司马师这么做就如同千金市骨,给天下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样——连越国公这样的人我们都能接纳,那么前代后代与越国公有着相同经历甚至比越国公还要不堪的那些人呢?” “这司马氏……他们怎么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苏威冷笑道,“对司马氏而言,名声太差也是一块金字招牌!毕竟只要名声足够差,任何摆在明面上的防备行为就都不算是冒犯,谈条件的时候都好谈了许多。” “确实。”梁睿点了点头,“加入别的朝代还需要考虑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引发君主的反感,而司马氏则是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让其它朝代的文臣武将心生顾虑不敢加入。而两边名声都不好的话,自然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所以,司马氏有需求,越国公也存在动机。那么按你的意思,现在的越国公已经不可信咯?”李德林冷哼道。 “不,应该说正相反。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越国公真的打算投奔司马氏。”苏威叹了口气,“之前汝南城内就是流言四起,矛头直指越国公。现在司马氏又派羊祜给我们来了这么一下,很明显就是想离间越国公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们应该考虑一种可能。”梁睿似乎也想到了,“司马氏说不定已经和越国公进行了谈判,他们的确想要招揽越国公,但是越国公并没有答应他们的招揽。” “不是没答应他们的招揽,而是答应了一半。”苏威道,“晋军中不乏能言善辩之士,他们或许说动了越国公进行观望。” “这便是羊祜带人一直在外面拖时间的目的。”李德林也反应过来,“他们就是想要等时间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只要他们一直不动,我们心中对于越国公的猜疑就会越来越深。终有某个时候,我们对越国公的猜疑达到顶点的时候……” “那个时候越国公就会答应司马氏的要求,直接加入晋国——而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对越国公心生猜疑,见到越国公加入晋国也不会奇怪,说不定我们还会认为是越国公先背叛了我们。”梁睿补充道,“这样一来,晋国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真是阴险狡诈。不愧是以阴谋起家的司马仲达。”杨坚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事已至此,当如何解决?” “陛下,此事合当如此……” 第一百八十一章 齐使使齐 凡事都有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相比于第一次的生涩,第二次往往都会好很多。和古人聊天便是如此,第一次与古人见面的时候,彼此都不了解,双方的交流在前期也相对拘谨。但是第二次有了经验,把握好了交流的度,自然会轻松很多。 当然,所谓的轻松也只能表现在身体和态度上,如果把脑子也一并放松下来,那才是所谓的愚蠢。 古人只是生活的时代比自己早,经历和见识可能不如自己那么丰富,但是如果还要认为古人的脑子没有自己好使,那就是大错特错了。高欢可以用他过去一年内的经历作为证明。 两燕和北齐的同盟,的确是击败了强大的北魏。拓跋氏损兵折将,甚至就连他们的君主,率领北魏崛起的祖先拓跋珪也已经陨落于北平之下,无论是对燕国,还是对慕容氏,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只是对于高氏而言,这个消息就没有这么好了。 当初燕国和高氏建立同盟,提出的条件是蓟城归属高欢。只是需要高欢亲自攻城——从当时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条件。在尔朱叔侄叛离北魏,拓跋父子领军在外的时候,蓟城根本无人能够阻挡高欢的兵锋。只要两燕能够牵制住拓跋氏的主力,自己就一定能够拿下蓟城。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高欢的预料,两燕对北魏的主力,本以为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结果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闪电战。在崔浩和慕容垂的联手算计下,拓跋氏从出兵到溃散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月——不仅如此,两燕联军虽然击杀了拓跋珪,然而拓跋焘却带兵撤了回来,在蓟城摇摇欲坠的时候,带着溃兵从他的背后杀了回来。 蓟城城下的那一场战斗,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高欢:虽然他拓跋焘被两燕击败,但是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你所能觊觎的对象! 两燕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获得了短暂的和平。只有他高欢像个小丑一样,被耍的团团转,偏偏他还不能指责对方什么——毕竟他们已经交出了足够的战果,剩下的问题只能出在自己身上。 聪明人是不会因为自己的谋划出了错误而怪罪他人的,那只会说明自己无能罢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既定事实下重新谋划,寻找破局之策。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承认,现在北齐所面对的局势比之一年之前,又要艰难了许多:唐已经击破了刘渊,从晋国的手中抢下了晋阳要地,目标不必多想都知道是蓟城。毫无疑问,这个初始便占据天下之中,故都洛阳的势力便将是他们未来的对手;南边的石勒则是不敌宋国,被他们从跨过黄河,占据了平原,鲸吞河北的意图根本不做掩饰。如果不能击败这两大强敌,北齐也会像刘渊、石勒一样,成为这场大战的下一个失败者。 高欢不在意失败,因为自己生前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但他也不喜欢失败,好不容易有了一次重开的机会,难道就要这样白白的浪费掉?但是苦思冥想了许久,他也没想到什么良策。 一切计谋都建立在自身的实力之上。与唐宋两个“庞然大物”相比,北齐所拥有的力量终究还是弱了一些,想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两家可谓痴人说梦。除非…… 每次思及此处,高欢都是摇头苦笑,正统的华夏血裔,真的能接受与胡人合作,对抗汉人?他那个年代这或许已经司空见惯,但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古人呢?华夷之辨,可是那个时代的主题! 也是在高欢苦思冥想破局之策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国书,一个来自当前这片中原最古老国度之一的国家的国书,一封来自齐国的国书。 之前苏代到来,带给他两燕联手的消息时,他就曾经产生过一个念头:既然打着同一个国号,见面的时候难道不会尴尬么?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件事情居然也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然而尴尬归尴尬,使者还是要见的。齐国主动递上国书,显然在图谋着一件大事,而这件事多半对北齐也同样是有利的。道理也很简单:只要齐国还存在争霸天下之心,宋国就注定是他们绕不开的障碍。而任何针对宋国的行为对现在的北齐而言都是有利的。 既然对北齐有利,那么使者就必须接见。国号什么的都是小问题——两燕都能因为北魏的威胁而放弃争执,他高欢也没理由做不到这一点。 南皮的大殿上,高欢正式接见了来自齐国的使者。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有了燕国打下的范式,这一次在礼节方面北齐的应对庄重了许多。 很快,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一双眼睛却颇为清亮。 “外臣晏仲,拜见高氏主。” “免礼。”高欢并没有觉得奇怪,双方的国号都是‘齐’,胡乱称呼的话反而容易出事,“不知贵国有何事,竟劳动晏子大驾来此?” “在下来此,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件算是私事,一件算是公事,不知君侯想先听哪一件?” “公事为重,自然先听公事。” “我国想与贵国同盟,共抗宋国,不知君侯可有意?” “嗯?贵国想对宋国下手?” “是不得不下手,贵我两国如果还有争霸天下的意愿,宋国是注定没办法绕过的障碍。这一点不论是贵国还是我国都是一样的。” “说的不错。”高欢点了点头,“但是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国主请讲。” “如果我不想争霸天下,只想找你一个势力投靠,你,或者说贵国又当怎么办呢?” “国主何必开这种玩笑?”晏婴则是笑了起来,“身为一国之主,还没和敌人交手便选择了投降,只怕对国主的名声不利。” “如果我不在乎什么名声呢?” “国主如果真是这种人,那更应该选一个最强的势力投靠,这样一来也不会投奔宋国,不是吗?”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认祖归宗 高欢自然是有野心的。从兵户到位极人臣,应该有的东西自然是一样不缺。在他眼里,当今河北的局势看似错综复杂,但却有条理可循: 两燕不决出胜者,绝不会兵出燕山。虽然慕容家的那对兄弟文武双全,胸中自有万千韬略,但是得到了崔浩和尔朱叔侄相助的古燕国也不会弱于对方。这场战争说不定会持续很久。 北魏被三家联手算计了一把,实力大损,与现在的高氏相比甚至都略有不如。一边的晋阳还有唐国虎视眈眈。此时正是他们休养生息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再度出兵的想法。 唐距离高欢尚远,一时间高欢也不必考虑他们的行动,或者说,就算能够猜到他们的动作,高欢也鞭长莫及。 那么剩下需要考虑的只有晋和宋,这两个都是大国,就在他的身边,又不像北魏一样实力有所折损,高氏如果想保有河北,争霸天下,处理与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便是重中之重。 平原城外的战况,高欢自然是派遣细作打探的清清楚楚。相比于宋国步骑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更令高欢惊愕的则是宋国水军所彰显出来的力量:他们借助水军的优势,将物资源源不断的运送至港口,再借助城池之坚与石勒拼消耗,硬是一举逆转了攻守之势。 高欢可以断定,就算是整个河北加起来,能不能有宋国这么强悍的水军都是问题——也许只有唐国能与其较量一二。 而有着这种巨大优势的宋国如果在平原站住了脚跟,对整个河北的势力而言都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对高欢而言,齐国的联盟要求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考虑。真正让他思考的只有一件事。 “你们能确定晋国会入局?”高欢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不复之前的轻佻。 “晋国没有别的选择,就算知道平原是饵,他们也会选择吃下去。”晏婴也严肃地回答道。 “确实,现在被唐宋夹击的他们,没有选择余地。” 相比于宋国,高欢更希望晋国能够拿下平原——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夺取平原,只是以现在高氏的国力,不允许他这么做罢了:高氏一旦拿下平原,就要在南方面对宋国的强大压力,西侧的晋国也会把自己当作软柿子而对自己发动攻击。这样一来还会阻碍高氏对北方拓跋氏的攻略行动,可谓得不偿失。 而平原如果被晋国所得,则宋国与晋国的战争便不可避免。宋国的水军优势就会被晋国的国力抵消掉,晋国由于没办法阻碍宋国的水军只能被动防守。邺城和平原将一并处于宋国的攻击范围,宋国便会和晋国处于无休止的厮杀之中。而高氏则可以借此获得充足的发展时间,届时把握住唐与北魏争斗的破绽,一举攻破蓟城,为自己攻伐河北打下坚实的基础。 至于说拿下蓟城面对唐国是否会导致与拿下平原面对宋国一样的问题,高欢自然不会把这两个问题相提并论:晋阳到蓟城之间,多有山路艰险,与开封平原间可借助黄河水路的便利形成鲜明对比,唐军每一次对蓟城的攻击都称得上是劳师以远,而自己则可以利用南皮向蓟城的运输便利,借助地形进行防守,可谓以逸待劳。一增一减之下,双方战力上的差距抹平了不少。 至于可能存在的,完成统合后两燕西出燕山的威胁,且不提两燕就算合一,其能发挥出的实力与晋国相比也是尚有不如。而自己如果吞并了北魏,消化了其人员、兵力之后,就算要因为防守唐国只能发挥出一部分的力量,但就算是这部分力量,也足以将燕国堵在燕山。对高氏而言,这笔生意可以说是稳赚不亏。 “这么大的礼,朕深感受之有愧啊。”很快高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打量着晏婴,“只是不知道,贵国既然送上这样一份大礼,又想要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呢?” “这可算不上什么大礼。贵我两国,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强敌当前如果不能齐心协力,只会落得一个被各个击破的结果罢了。就算我国不来找您达成同盟,您难道就会想着独力对抗宋国了吗?” “您说的完全没错。”高欢吐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以自己一家之力来对抗强大的宋国。所以,您所说的另一件私事又是什么呢?” “听说陛下出身渤海高氏?”晏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正是。” “陛下既是高氏出身,可有族谱?” “阁下莫非是在开玩笑吗?”高欢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我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又从哪里把族谱拿过来?” “是我考虑不周。”晏婴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是阁下既然自承高氏,总该拿出些东西证明才是——就算族谱现在拿不出来,自己所属的支脉祖先名讳应该还是可以记住的吧。” “这有何难?”高欢笑了起来,“吾高姓出自公子高,乃齐太公六世孙……” 说到此处,高欢的表情再度产生了变化,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晏婴。 “陛下果真敏锐。”晏婴看着高欢的表情,依然面带笑容,“这便是我要找陛下所说的私事了。陛下,可曾想过认祖归宗?” “你是想让我跟你们合并?这就是你们开出的条件吗?” “不不不。陛下您误会了。”晏婴摆了摆手,“贵我两国结盟这件事已经是一件既定事实,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桓公的意思是,作为吕氏的族长,想与同样建国的后代子孙见一面,重新整理一下齐国的血脉传承。您也应该知道,桓公对公子高非常尊敬。” “原来如此。”高欢明白了晏婴的意思,“作为高氏后人,在下自然也想与桓公见一面,只是现在兵凶战危,恐怕短期内朕与桓公都没有办法相会。”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守望相助 “如果陛下与桓公相会了,反倒不是一件好事。”晏婴忽然道。 “此话怎讲?” “如果陛下与桓公有相见的余裕,只能说明一件事,贵我两国之间已经有一个为宋国所击败。” 高欢的双眼忽然睁大,死死地盯着晏婴。 “陛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桓公当真能接受如此?就算临淄被宋国拿下了,不是还有彭城吗?”话音刚落,高欢便察觉了不妥,“是了,与其到彭城,还不如到朕这里。” “陛下能够理解其中缘由,当真再好不过。” “晏子既然提出了这等要求,那么对我军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吧。如果我军战败撤出南皮,桓公应该也会欢迎我们。” “正是如此,贵我两国同为吕氏血裔,在齐国国号之下自然当守望相助。” “只是……”高欢的态度有些迟疑。 “陛下可是在担心手下的矛盾?”晏婴一眼便看出了高欢的想法。 “的确如此。”高欢点了点头,并没有掩饰自己想法的意图,“朕的手下大体是分为两派,一派是华夏血裔,但是另一半则是外族出身,如果真有了那么一天,朕担心没有办法将所有人都带到临淄。毕竟根据朕的了解,在春秋战国的时候……” “华夷之辨最是严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也已经存在。只是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晏婴反问道,“难道贵国没有探听到石氏的结局吗?” 高欢沉默,石氏的结局他自然是知晓的。除了兵力损失以外,最大的问题是石虎的战死,其余诸将并没有受到宋国的差别对待,石勒在宋国依旧是一路骑兵统帅,张宾也成功进入了宋国的核心团体中,成为了宋国谋士团中的一员。而结合石氏君臣前后官爵的变化,高欢很难不怀疑石虎的死是张宾故意所为。 既然宋国可以接纳身为外族的石氏,那么齐国接纳同源的高氏众人就更加名正言顺。反过来说,高氏也可以以此为理由接纳齐国君臣。虽然齐国强行与田氏做了切割导致元气大伤,但是在内政上依旧是怪物一样的存在——或者说,只要那位管子还在,齐国的内政框架就不可能崩溃。而高氏虽然人才济济,在战力上不会比周边的邻居们更差,而制约这些名将们发挥的,便是后勤。如果桓公能够带着齐国现有的人才来到南皮,高欢觉得合并以后的战力绝不会比完整的北魏逊色。而如果有完整的北魏战力,就算是正面与宋国对战也不会落入下风。 这个想法只是在高欢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略过了——正如晏婴所说的那样,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他们投奔临淄或者齐国来投奔他们,那都意味着宋国在攻伐河北的道路上又迈出了一步。这对他们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宋国能调动的资源越多,所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也就愈大,对抗起来就愈加吃力。 “看起来,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都已经分析到了这个地步,朕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如此甚好,在下也能回去交差了。” “晏子不若在这里休息几日?也好让朕一尽地主之谊。” “若能击败宋国,在下倒是不介意盘桓几日。只是现在怕是不大方便。” “这就没办法了。”高欢叹息道。 晏婴也的确如他所宣称的那样,并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返回了临淄。 大家都是聪明人,在既定目标达成统一的前提下彼此之间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去谈条件。更何况这一次齐国给的礼实在是太重了,既给出了自身的法统,又承认了高氏的血脉,直接解决了高欢隐藏着的最大的问题——虽然在鲜卑人眼中看来,这可能是一种“背叛”。 没有一种选择不需要承担背后的代价,高欢对这一点理解的颇为深刻,倾向于某一种选择,无非便是这种选择利益最大,而代价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罢了。接受了齐国的法统传承和血脉源流,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高欢再度成为了一个汉人——来自春秋时期最古老的几个国家之一,齐国的认证,以后谁再想用他的鲜卑身份造势,注定会获得失败。而这种做法的后果,便是可能与自己势力范围内部的鲜卑人再次兴起冲突,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去安稳内部。在自己汉人身份被彰显于世之后,治下的鲜卑人发起反叛都不会出乎高欢的预料。 对于高氏而言,鲜卑人和汉人同样是他们的一份子,无论缺少了哪一边都不行——这是六镇军户出身的他得到的好处,但也成了他的弱点。前一世的时候,他就为了平衡鲜卑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操碎了心,尤其是手下还有高敖曹这种刺头主动去找鲜卑人的麻烦,更是时不时就让他血压升高。 但是现在的情况比之之前又大有不同——这片中原已经不是他前一世的那个中原了,这片中原大地上虽然也是各族混杂,接近于晋朝初年各族南下时的状况,然而现在中原大地上的势力也远非其余各族相比——不说别的,同舟阁的地图高欢手里也有,西南地区那么大的一片绿色,上面还打着汉的旗号,谁见了都要考虑一下自己手里的兵器够不够锋利。 昏庸腐朽的晋朝对于各族而言或许是一块肥肉,但是如果中原的主宰者是汉朝呢?哪个敢喊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汉朝呢?现在在北境能够占据一席之地的各个外族,在大汉最鼎盛的时候哪个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何况,就算是晋朝,也未必是各族能够对抗的对象——司马懿作为晋国的君主和司马衷会是一个级别? 鲜卑族够强的时候,把自己当鲜卑人是可以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汉人更强,这种时候就不能傻乎乎的把自己再当鲜卑人了。或者说,哪怕是真正的鲜卑人,这个时候也必须把自己当成汉人才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战争不止 南方的战线压力忽然变小了。 作为北魏南方的第一道防线主帅,邢峦很容易察觉到高氏的异常动作。 或者说,察觉这个词也不太恰当,因为所谓的察觉,也不过是做出了猜测后的验证罢了。当一批又一批游骑从涿县和雍奴带回来情报,自身却没有太大损失的时候,邢峦便明白了一件事:高氏暂时不会继续对他们发起进攻了。 这一点倒是没有出乎魏军的预料:自从收到宋国攻克平原,逼降石勒的消息后,魏国君臣就已经猜测到了这种情况。在啃一块硬骨头的时候后面来了一个强敌,除非是对自己有着足够自信的名将,或者说是不计损失的疯子,否则最优先的选择一定是巩固自己现有的领地。而作为北齐之主,在魏国做到丞相的高欢,很明显不会是前二者。 齐军的暂时撤退对魏国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过去的一年里魏国的征战可以说完全没有停息。但更糟糕的是,这一年的征战并没有为魏国争取到任何好处,反而还丢失了一部分领地。饶是太武帝统兵过人,孝文帝治政非凡,两人的联手也只是让魏国在北齐的兵锋下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如果这场战争再这么持续下去,最后必然会以魏国的失败而告终。 现在齐军的重心发生了转移,从进攻转为了防守,作为南线防御的总指挥,邢峦也应该返回蓟城一趟,与两位陛下商议此后的作战计划。 将军队事务暂时交割给李崇,邢峦带着护卫很快回到了蓟城,得到了拓跋焘的召见。 “臣拜见陛下,拜见太武帝陛下。” “不必多礼,卿既南来,不妨详述南线状况。”拓跋焘摆了摆手。 “是。”邢峦再次行了个礼,将南线的状况详细的描述了一下,并且在最后附上了自己的判断。 “宏儿,你怎么看?”听完邢峦的汇报之后,拓跋焘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元宏。 “臣孙觉得,邢将军的判断没有问题。”元宏似乎是早有准备,“现在高氏要应对宋国的进攻,两燕之间战火不休。我们肩上的担子轻了很多,应该能够松一口气。” “松一口气?我看那是直接断了气!”拓跋焘的语气分外严肃,“你以为高氏不攻打我们,我们就能休养生息了?” “臣孙并无此意,只是现在我们……” “朕知道你的意思。”拓跋焘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年的大战,也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 还没等元宏的脸上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拓跋焘便继续道,“但是宏儿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不知高祖父您指的是……” “我们身边的敌人,可不止两个。或许西边一直以来的和平让你们有所懈怠。但是你们千万不要忘了,咬人的狗往往不叫。” “您是说,唐会抓住这个时机动手?” “是必然会动手。”拓跋焘回答道,“我们都能判断出那高欢在这个时候不会全力以赴攻击蓟城,凭什么就会认为别人判断不出来?” “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 “退一步讲,就算对方没打算动手,我们先做好西线的防守准备也不是件坏事,正所谓有备无患。趁着现在我们还能集中精神,把该做的事情一口气做完。不然一旦放松下来,短时间内再想进入战备状态恐怕就困难了。” “太武帝陛下言之有理。”邢峦也表示了赞同,“如果我是敌方统帅,在打探到高氏撤军的消息之后,绝对会等上一个月再发动进攻。在我们放松下来的时候突然袭击,说不定蓟城能够一举而破。” “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士兵和百姓们的感受。”元宏据理力争,“不管后续是否还会发动战争,至少在他们的眼中战争已经结束了。如果还是维持现在这个状态……” “这点倒是不用担心。”邢峦想了一下,“东面和南面现在都无暇顾及我们,我们已经不需要再向之前一样投入大量的兵力。只需要将布防针对性的设置在西面即可。所需要调配的兵力大概只需要原先的一半。这样一来,可以令士兵轮值。先让一半的士兵进行休息,半个月后再彼此交换。” “先将南线和东线的大部分兵力都撤回来吧。”元宏想了想,开口道,“先让他们回到蓟城休息,休整半个月后出发前往西线,替回在西线驻守的将士们。” “陛下此言大善。”邢峦当场表达了支持。 “高祖父您怎么看?”元宏望向拓跋焘。 “如果事态真的按照邢将军所预想的方向发展,你这个选择并不算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秀。”拓跋焘开口回答,“但是无论是你,还是邢将军似乎都估计错了一点,或者说忘了一点——洛阳的唐,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这……”元宏沉吟不语,他并非没得到过同舟阁的情报,自然能够明白洛阳的唐究竟是何等的强横。如果不是大汉钻了空子,三汉合一,无论是西汉还是东汉,单拿出来很可能都不是唐的敌手。 “宋占了平原便足以让高欢如临大敌,唐的实力甚至比宋还要强,这样的势力蹲在晋阳,你还觉得对方想要跟我们和平相处?”拓跋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却莫名地给人很大的压力。 “从后勤上讲,唐的运转比宋要劣势……” “但是也不要忘了,唐攻晋阳的时间也要比宋拿下平原的时间更早!他们与我们相比,有足足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就算并州那边素来穷困,一年的时间加上洛阳的支援,也足以让他们存有发动一次战争的粮草兵装。”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指……”邢峦蓦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没错,这个时候,唐国的兵马想必已经在路上了吧。”拓跋焘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是唐军主帅的话,根本不会给我们任何休息的时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楚汉再临 如果说,北方的各势力因为还有顾忌,导致势力之间彼此边境紧张,却是暗流涌动,还没有哪一个势力在明面上开始发难,南边则是因为比较明确的局势,反而战火燃起的更快。而首先爆发战争的地域,便是秭归。 准确的说,真正的战争早就开始了,在楚汉的前线阵地上,双方的斥候彼此绞杀,一波又一波的情报被传递到双方指挥的桌案上。 不知道是谁先忍耐不住,或许是双方主帅之间的心有灵犀。在秭归对峙的楚汉双方,不约而同地送上了一封战书。随后双方各自从大军中带出了几千人,向着约定好的地点进发。 似乎是因为都是轻装上阵的缘故,双方的进军速度都很快,不几日便相遇了。 各自驻扎、休憩,第二日双方各自出寨,彼此对视。 项籍一身铠甲,骑着乌骓马位于军阵的最前方,另一边的汉军阵前,虽然也有着几名将佐,但是似乎并没有看到刘邦的身影。 “刘三,既然来了,就别躲着了,尽管出来说话。” “我也想出来和项兄弟你好好聊聊,可是不行啊。”军阵里传出来了刘邦的声音,“你这个人,一旦讲道理讲不过别人,就会直接动手,都说你天下无敌,但是也不能说不过别人就放冷箭啊?兄弟我可不想再接你一箭了。” “就这么些人,就这么个距离,我如果想杀了你还需要放冷箭?”项籍冷笑了一声,“刘三,你应该知道,就这么点兵力,就算你身边有韩信,我也能保证连你和他一起弄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赶紧出来跟我说话,不然我就带兵冲过来了。” “你看看你这个人,都过了一辈子了还是这么大脾气——我这不就是在和你好好聊天吗?”刘邦依然是那有些欠揍的语气,“而且你也不想想,我难道会不知道这点兵力打不过你?那我为什么还敢过来呢?” “看起来,你找到了新的保护者?你觉得他们能和我打一打?”项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倒是听说了,你有个后世子孙,手底下有好几个能打的大将,你这是管自己孙子借过来了?” “祖宗管孙子借调人马,天经地义!有本事你也这么弄。”刘邦一脸得意。 “看来,对面的几位将军应该就是你借过来的人了吧。确实都是些生面孔。”项籍打量着汉军的本阵,“既然来了,那就陪你们玩玩!哪个先来受死?” 话音刚落,对面一将手持丈八蛇矛,当先跃马而出。 “豹头环眼,手持丈八蛇矛,首先跳出来……”项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来你就是张飞?” “正是你家三爷!”张飞瞪大了环眼盯着项羽,“早就听说你天下无敌,想不到还能有机会试试。” “我怎么听说,你那个时候也不是天下第一啊。”项籍冷笑道,“连自己的同时代都有不敌的人,你是怎么觉得能够打赢我的?” “没打过谁能知道胜负?打赢了你家三爷再说自己天下无敌!” “倒是有趣,看枪!” 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两人彻底厮杀在了一处。 “真是好手段。”三十回合后,看着精神不减的张飞,项籍不吝惜自己的夸赞,“这世上没有几个能和我打到这种程度,你的本事已经不下于英布龙且。” “你也不过如此!”张飞反驳道,“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本事,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有没有过人本事,打下去就知道了。”或许是又找到了一个能够交手的人,项籍也并没有愠色,“如果我打赢了,要不要到我这边来啊?” “等你打赢了你家三爷,再来问这个问题!”二人再次厮杀在了一处。 但是这一次,张飞的表现也不如之前。二十回合后,张飞已经只能遮拦架隔,再无还手之力。 “看起来,大放狂言的人,好像是你啊。” “三弟让开。”一把青龙偃月刀直接斩了下来,逼得项籍只能回手架开。 “二哥……” “你且退后,我来会会项王。” “青袍红脸大胡子——你就是关云长?” “正是关某。” “万军丛中斩敌将首级,威震华夏?”项籍打量着眼前的将军,“看起来比你三弟厉害,不如来试试,看你能不能斩下孤王的首级?” 关羽不再答话,青龙偃月刀直接斩了下来。 “好好好,合当如此!” 并没有因为对方车轮战而愤怒,只是带着能与强敌交手的喜悦,项籍投入另一场战斗之中。 “你说,哪边优势?”不知不觉的,刘邦从阵中缓缓驾马而出,欣赏着眼前的对战。但是毕竟他个人的战斗力只能说一般,看不懂此时场上交手的优劣,因此直接向旁边的银甲将军发问。 “就现在来看,大致是平手,但是如果时间再拖的久一些,恐怕还会是项王的优势。”赵云没有理会刘邦那颇有些无赖的态度,反而是有些认真的解说道,“论个人武力,二哥的确要比三哥强,但是强的也有限。他们两个如果交手的话大概得一百回合左右才能分出胜负。如果死战的话那时间会拖得更长。三哥与项王交手,大概六十回合必输无疑,二哥实际上也在这个范围内。如果考虑到项王之前与三哥战了一场,损失了些体力,二哥大概还能多撑一点时间。” “居然这么强吗?”刘邦看着正在交战的脸上,面露惊色,“怎么感觉他比上辈子还强了?” “这大概是因为上辈子汉军这边并没有人能与项王交手这么长时间吧。”赵云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判断,“就算是舞阳侯,一对一单挑项王大概也就是三十回合左右——实际交手过程中可能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回合数更短——项王更多的表现便在于统兵作战直插敌阵,没人是一合之敌这个方面,也就是说,会给人一种‘我知道他很强但是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强’这样的印象。”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神射照面 在刘邦策马从阵中走出,停在阵前观赏着楚汉之间的这场大战时,楚军这边,也有一个人做好了准备。 此人并没有骑马,也没有当先出阵,而是混在了众将身后的步兵队伍之中。手里拿着一张硬弓。 为了给项籍与其它人足够交战的空间,也是为了防止双方可能的突袭,楚军和汉军的本阵相距百步以外。对普通的弓箭手而言,百步的距离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但是对那些神射手而言,百步的距离也不过是有点难度罢了。 根据同舟阁那边的情报,对面的汉军有一个叫吕布的将军,一百五十步外射断了敌军的军旗。弓手自认为,一百五十步外命中目标,他也能做得到。但是射断军旗这种对弓和个人武力都有要求的行为,自己恐怕力有未逮。所幸今天所要射杀的目标没有那么远的距离,在百步之外射倒一个人,对他而言,不难。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这是在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放在身边的宝弓,比生前所使用的那些弓箭手感好了太多。在第一次握住弓的时候,一个名字忽然间闪过他的心头。 柳叶弓,这便是这把弓的名字。也因为这个名字,弓手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把弓就是他的专属兵器,如果换成其他人来使用,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合适。 将一根狼牙箭搭在弓上,缓缓拉开,瞄准了自己的目标,那位之前一直隐藏在队伍中答话,直到现在才出马观战的皇帝。他是汉国的皇帝,汉军的主帅,如果能够射死此人,那么楚国面对的危局将会瞬间平息下来。 这个方法或许有些治标不治本,汉国或许会因为君主的身亡而遭遇混乱,但是当他们决出新的国君以后必然会对楚国加倍报复回来——但是这也足够了,对楚国而言,能争取一点时间,他们便能多一点时间进行准备。 这并不是弓手的临时起意,而是对敌之前,那位军师的谋划。作为主帅的项籍将军也同意了这一点。 此时的战场上,与之前又有所不同:斗了六十回合后,关云长似乎也有些气力不加,但是汉军阵中忽然又冲出了一员银甲的将军,接下关云长继续与项籍交手。 “常山赵子龙,请赐教!” 项籍本人倒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还颇有兴趣地和他们聊了起来。 “先是张益德,随后是关云长,接下来是你。看来刘三的后人也不全是跟他一样的无能之辈啊。” “恐怕令您失望了,使君一向以酷似先祖这件事作为他的荣耀。” “嘴皮子倒是不错,但是你手上的功夫可有些差啊。别说是关云长和张益德,就是英布龙且,你与他们相比似乎都差了一些。” “在下自然是明白这件事的。但是这并不是在下不战的理由。”赵云架开了项籍的枪,“每一个习武之人都会想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自己与天下第一,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又过了二十回合,项羽直接震开了赵云的枪,对着旁边观战的关张二人喝道,“休息够了?那就三个人一起上吧!”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挥舞起各自的兵器加入了战团。将项籍围在了战场中心,转灯一般厮杀。这样的大战,使得场边的所有人看的都有些入神。就连那位名叫刘邦的敌国君主,注意力也已经被二人之间的战斗所吸引。 弓手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低喝了一声“着!”他松开了拉紧弓弦的手,狼牙箭飞出,朝着目标袭击过去。 不需要观察结果,百步的距离,对于弓手来说,必中——但前提是,没有出现别的什么意外。 “啪——”即便是在战场中央彼此交战的兵器碰撞声里,两支箭矢于半空中相撞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一时间,场上四人的战斗也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项兄弟这么久没见了,应该也有些长进才是,结果现在看来,长进是有了,但是似乎不多啊。”刘邦的面色依然不变,似乎刚才险些被射死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之前你是趁着我跟你对话的时候放箭偷袭,这次是找人放箭偷袭。你就不能有些别的手段?” “不管什么手段,只要能把你弄死,就是好手段!” “但是你这不是没弄死吗?这难道不是说明你现在这个手段已经不好用了吗?”随即,刘邦不再与项籍辩论,而是看向了楚军军阵。 “养由基将军,别再隐藏在队伍里了,你已经暴露了!” 弓手叹了口气。飞身上马。 计划已经失败了,对方早有防备。再在步兵军阵中躲藏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便是养由基,只是不知刚才与我对射的将军是谁?” 刘邦的身后也转出了一位中年将军,手中也提着一张宝弓。 “阁下莫非是飞将军?”养由基从后世朝代处也得知了一些消息。据他们所说,汉国射术最精湛的,非两代飞将军莫属。而之前在一百五十步外射落军旗的吕布,便是其中一位。 “李广,见过养由基将军。” “听说大汉有两位神射手,不曾想在此遇见一位。”养由基道,“闻将军有穿石射虎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百步穿杨亦不为虚言。这一箭,没有几个人能躲过去。” “你多了一群很强的属下啊,刘季。”项籍这个时候也回到了楚军军阵之前,“难怪汉国能够变成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 “都说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是在这里却有些反过来的意思。子孙后代干的漂亮,身为老祖宗也能跟着沾光。”刘邦的脸上也不复之前的嬉笑之色,“项羽,你应该知道,你拦不住我的。我能击败你一次,就能击败你第二次。” “这可说不得准。你的确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但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项羽冷淡地回答,“想要证明你说的话正确,那就战场上见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礼请求 楚军与汉军来的快,撤的也快。前一天双方刚刚交战,第二天楚军便开始撤退。而根据斥候传来的消息,对面的汉军似乎也在准备撤退。 “果然,刘邦和孤……我想到了一起。”军帐内,项籍与部将们做着撤退前最后的一次商议——当然,说是部将,实际上在这军帐里的除了他本人,也就龙且和养由基两个人罢了。 “项……将军,您是说?” “我们好久不见了,自然是要确定一下彼此和自己印象中的对方是否有什么区别。”项籍回应道。 “那么,您的结论是什么呢?” “双方都变了,但是也都没变。”刘邦坐在军帐里,众将坐在两侧,“死而复生了一次,说对方一点变化也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要是以前的项羽,我都激他到了那种程度,就算你们在我身边,也会试着直接率领骑兵发动突击,试着对我进行一次斩首,然而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这么做,冷静的简直像换了个人。” “如果是以前的刘季,我们根本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会面。” “看来是他子孙后代的那些好属下给了他信心。”龙且回答道,“毕竟关张二将能与您交手五十回合不落下风,那李广又能够与养将军斗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您率领楚军直冲汉军本阵,那刘季也未必不能顶住。” “亚父说的果然不错。”项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刘季或许还是那个刘季,但是汉军已经不是当时的汉军了。” “将军这话听上去可不利于激励士气。”养由基忽然道。 “但是现在士兵们的士气也不需要我们激励。”龙且道,“此前二位将军阵前的对决,足够让士兵们的士气维持许久。尤其是项将军先是一对三车轮战,最后又是直接一打三,如此神武,部下们自然目眩神驰。” “你这是在哪里学的?怎么忽然这么文绉绉的?”项籍挑了挑眉头。 “楚国的前辈们都在,令尹就有几个,和先生们在一起久了,总会学到些东西。” 项籍无言以对。就算是生前的他,在楚国的前辈们面前也会保持几分尊敬,何况是现在的他。只能强行将话题转回来,“现在营帐内只有我们,有些话自然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汉军的实力比我们强,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毕竟我们这边应对的只是汉军的一路偏军。而且,更重要的是,韩信不在这边。” 此言一出,龙且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滔滔涌来的河水,哪怕已经过了一世,也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中。 “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韩信有多强。”项籍道,“反过来说也一样,没有人比刘邦和韩信更加了解我军有多强。以现在汉军的形势,主要就是三个方向——宛城,汉中,以及我们郢都这边。这三条战线,有一条不如对方,汉军都不会选择攻势。” “汉中方向,好像是……秦。武安君在那边。” “没错,因为要与白起大战,所以韩信并没有在这里。但是,龙且,他们不是没有选择。”项籍盯着还没有收起来的地图,“你要明白,他们可以选择把韩信调到这边。” “将军您的意思难道是……” “无论我们再怎么不想承认,事实也摆在我们眼前:过去与汉军的战斗,是我们败了。在统兵作战上我输给了韩信。”项籍道,“只要张良还没失心疯,只要刘季还是那个刘季,韩信还是韩信,他们就不会看不出来。战争,就是要用自己最强点击破敌军的最弱点。随后肢解对方。以剑阁的地形,我相信就算是武安君也不可能迅速击破——但即便是这样,韩信也没有被调动到这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的可能——在刘邦、张良、韩信看来,这一路的汉军主帅,个人能力绝对不在我之下。” “如果那些晚辈们所言不差,能成为这一路汉军主帅的,恐怕正是长平侯卫青。那个击败了匈奴的男人。” “匈奴到底有多强,估计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但是这个人能被韩信认可,就已经足够值得我们认真起来应对。”项籍道,“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个时候才必须撤退。作为主帅,我率领轻骑贸然出动,已经是犯了大忌。” “有武信君留守,英布、季布等人辅佐,就算汉军真的发起攻击……。”龙且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 “你想的不错,就算是祖父留守,面对卫青率领的汉军所发起的攻击,也有很大可能性挡不住。”项籍道,“刘季本人虽然也有统兵之能,但是很明显卫青要比他高出许多。而他这个人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懂得让比他更强的人来应对。” “但是现在我们应该还算是停战吧?”养由基有些不解,“在停战的时候双方也会互相攻击吗?” “别人在停战的时候或许不会主动进攻,但是刘季不一样。只要能获取到最终的胜利,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任何手段。” “这……” “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最后的胜利,在这个过程中采取任何手段都可以被允许——在我们那个时代,以及之后的时代,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项籍盯着养由基的眼睛,那重瞳给人的压力就算是养由基也不由得想要闪躲,“我能够理解将军的不适,但是希望前辈能够习惯。” “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我当初就不会答应你射出那一箭的要求。” “不,觉悟和习惯可是两回事啊,养由基将军。”项籍摇了摇头,“习惯的意思是,你以后这样的事情会经历一次又一次,如果不能习惯这样的‘无礼’,是没有办法面对接下来的战争的。”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对我能力的怀疑吗?” “并不是怀疑,而是对将军的请求。希望将军能够用手中的箭,为我大楚争取到一丝机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战术试探 不得不承认,楚国这边最了解刘邦的,果然还是项籍。 在楚军将士撤回本营的时候,恰好赶上了一场战斗。 战斗的规模并不大,对方的主帅在见到了赶回来的楚军后撤退的速度也很快,并没有给楚军夹击的机会。 无论过程如何,从结果上看,这都是楚军的胜利。本应该是一件值得振奋的事情才是,但是项籍的脸上并没有喜悦。 “项将军,果然被你说对了。” “先去见一下祖父,有什么话到时再说。”项籍摆了摆手,带着众将匆匆走进大营。 “羽儿,你总算回来了,情况如何?” “我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祖父您这边情况如何?” “看来你们遇上了啊。”项燕微微点头,回应道,“正如你所见的那样,自从你离开之后,汉军便在我军营盘周围频频出现,像这样小规模的战斗已经打起了好几回。” “汉军的大部队没有动作吗?” “可别小看了你的祖父,羽儿。我们楚军在这里专心防守的话,就算是王翦也绝对不敢轻易打过来。”项燕笑了笑,“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接收到汉军大部队向我们这边动作的报告。” “这么说的话,果然还是在试探么?” “羽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项燕听到了项羽的声音,“对方在试探什么?” “对方这是在试探我军的战斗力。想搜集更多的关于我军士卒个体素质的情报。” “此乃兵家常理,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我们已经不是当年的楚国,汉国想来也已经与你所认识的有了很大的变化。素不相识的双方想要通过斥候间的小规模战斗确定对方的战斗力也是理所当然。” “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项籍忽然摇了摇头,“如果对面是韩信的话,他根本不会这么做。如果是韩信统军,在我不在这边的时候他绝对会率领大军直接压过来,不给我们任何休息的时间。” “你不是也收到消息了吗,这一次敌军的主帅,并非是你一直在意的那个韩信。” “但是根据孙吴、陈国那边的人给出的消息,韩信这种级别的统帅,汉军足足有三个,这一次与我军对峙的那个卫青,同样是不逊色于韩信的统帅。面对这种级别的统帅,只想依靠兵法上说的东西来看待他们是不会获胜的。”项籍盯着项燕的双眼,身为一军主帅的气势完全显露了出来,“兵法就是这种人来写的,他们只要愿意,就完全可以将兵法上写出来的东西置之不理——哪怕是我,也能做到这一点。” “好吧,你是对的。”项燕离开了主位,坐到了一边,“那在你看来,对面的那个卫青想要试探什么?” “他真正想试探的,是我军的指挥水平。”项籍很明显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得非常干脆,“他想知道,楚军在我的指挥与祖父的指挥下,究竟能够发挥出怎样的战斗力。” “这……这是怎么能试探出来的?指挥五千人和指挥五万人所需要的能力相去甚远。而真正意义上的大兵团作战,又怎么可能会给交战双方试探的空间?十万人级别的战场上,只有赢和死这两种选择!如果能够提前知道双方的指挥水平差距,很多仗一开始就打不起来!” “是啊,正常来讲就会像祖父您说的那样,但是我们所面对的可是不正常的统帅。” “那,依你之见,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如果说我还没有回来,对方下一步可能会调动大概万人左右的军队,来试一试祖父您的指挥水平。而我既然赶回来了,那么他的目标就应该是我了。” “我不是淮阴侯,没有与项王交过手。对他的底细并不了解。”汉军营帐中,卫青坐在帅位上,对坐在旁边的娄敬解释道,“虽然淮阴侯认为这种兵力下的对决我可以胜过项王,但是那终究是淮阴侯以他的能力进行的判断,而不是我的。” “所以,你想先试探一下项王的战力?”娄敬先是疑问,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恐怕不只是卫将军,项王自己也有这个想法。他这一次回军的速度如此迅捷,在陛下那边肯定没有占得便宜。” “项王战法,如疾风迅雷,多以步兵辅助,自率骑兵突击敌军本部。以内外夹击之势崩碎全军,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战术。” “也是将军您最擅长的一种战术。”娄敬道,“当初骠骑将军和您,使用的也是这样的战术。” “但是这一次,项王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战术。”卫青道,“寻找战线破绽,击破指挥系,直接斩首的作战方式简单粗暴,而且有效,但是这种战术也有它自己存在的缺陷。破绽的寻找能力,战机的抓捕能力,战场的直觉以及最关键的战线突破能力缺一不可。而项王当初之所以纵横天下,除了因为前面几个能力都非常优秀以外,最关键的就是——他的战线突破能力恐怕是天下无双。如果没有人能够顶住项王,那么他率领的楚军突破起来就是无人可挡。” “这一次不一样了。”娄敬点了点头,“之前陛下军中,并没有能够阻挡项王突破的将校,但是这一次,我们有了。” “所以这一次,项王不会一上来就使用他最擅长的破阵突袭,而是会和我军进行一场标准的阵战,只有在楚军处于劣势的时候才会亲自突击。” “当对手从大将军换成卫将军的时候,项王恐怕也会想办法确定一下自己的对手究竟有多强。”顺着这个思路,娄敬也开始了自己的思考,“但是如果卫将军所表现出来的指挥水平在项王之上,项王肯定会选择坚守,等到他们的水军获取优势之后再发动反攻。但是卫将军也不能表现出太差的水平,这样反而会让项王心生顾虑。最好应该是强,但并非无法应对的水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水军拖延 “这一场胜负的关键点根本就不在陆地上,而是在我们这里。”江津港内,陆逊拿着一幅地图,对帐内的各位将佐解释,“原因也很简单,汉军陆地上的主帅是长平侯,联军这边则是项王。在兵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这两个人很难分出胜负。而这样一来,陆地上汉军和联军必然会进入僵持。那么打破这种僵持的任务就会落在我们水军的头上。” 坐在下面的将校们各自点头——他们也并非全是来自于孙吴,而是孙吴和南陈组成的联军。在陆战和水战的选择中,陈国最后还是决定和孙吴一起行动,只是借调了几个将校和少量兵力辅助楚国。 “联军最要紧的一点便是齐心协力,而我们如果在陆军的话,恐怕会带入一些私人恩怨,对联军造成损失,因此干脆和你们一起参与水军作战,两不相见的情况对彼此都好。”陈国国主陈霸先如是道。 话虽然没说得太明白,但是吴国和楚国的君臣们也不是傻子,或多或少也都猜到了些东西,自然也接受了陈国的选择。自然地,陈国的这位国君也成为了联军水军名义上的统帅。 之所以是名义上的统帅,同样也是彼此之间商议出来的最佳结果。作为统帅,陈霸先的水平自然也不差,在带领水军作战方面也称得上一把好手。但是在周瑜这种在历史上留下过着名水军战役的主帅面前还是稍逊一筹。如果是正常的情况,或许这种程度的差距不会让陈霸先如此痛快的交出指挥权——但是对手是大汉。 以大汉作为对手,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松懈。哪怕有任何一点的小手段,只要能够提高自己的胜率都必须使用出来。那么,让更强的人做更擅长的事情就是必须的。 “我们已经打探到了巫县的消息,这一次汉军的水军主帅,是舞阴侯。”陆逊继续道。 场下的将校们并没有惊讶之色。准确的说,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大汉虽然人才济济,但是真的统帅水军指挥过大战的人选着实不多。而这群人中,论能力自然是岑彭最强,因此水军统帅必然是岑彭。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侯安都道,“在水军统帅上,我们具备绝对的优势,而且士卒能力上,出身荆襄的我们也绝对要强过川蜀的汉军。如果正面对决的话,我们将具备极大的优势——但是问题也在这里,汉军不可能不了解他们的劣势。” “说的不错。”陆逊赞同了侯安都的意见,“而且汉军还有一个独有的优势:他们在长江上游,而我们在下游,顺江而下,总比逆流而上要容易的多。如果我们真的摆出一副主力决战的架势,汉军很可能就会死守巫县,借助地利与我军交战。明明握有水军优势,结果打成攻城战,想来各位都不会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 “所以,我们能采取的办法只有一个。”周瑜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做出总结。 “水军主力封锁长江水道,少部分上岸,切断我军的补给。在陆上创造出胜机。”巫县内,张良看着永安——江陵一带水陆状况的地图,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还真是抓住了我军的痛点。”岑彭看着地图,表情严肃,“我军这边并没有太多的水军将校,硬碰硬绝对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以我军现在的规模和能力,必须在第一次大规模行动中就取得足够的战果才行,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发动奇袭才有取胜之机。” 三汉合一之后,可谓人才济济,但是精于水战者确实寥寥可数,如果不是逼降了前蜀、后蜀,得到了许存、李仁罕这种在统领水军作战上有心得的将军,恐怕大汉都没有办法建立起一支大规模的水军。 当然,如果在水军上占不到一点便宜,大汉也不会盲目地就对荆楚发动攻击。相比于荆楚的水军,大汉水军在另一个方面具备独特的优势。 “根据孟知祥的说法,桂阳的马殷和他同处一个时代。虽然两人少有接触,但是这两个势力所能了解的东西应该是相差不远。”张良道,“我们有的东西,对方应该也会有,只不过在数量上或许会有所差距。” “得益于留侯您的计略,我们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准备的也比其他人都充分。”岑彭感慨道,“但是这种先发优势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渐渐抹消。这也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二个问题,处于劣势的我军理论上来说最好的作战策略是拖,但是越拖我们的劣势反而越大。” “我们当然要打,而且要让对方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打。”张良下了一个结论。 “留侯,您的意思,莫非……”岑彭从这句话中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将军果然敏锐。”张良微笑了一下,“您猜得不错,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拖延时间。” “是要把敌军的主力拖在这边?给其他人创造机会?”岑彭的眼神一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莫非……” “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不单单取决于战场之上,也要着眼于战场之外啊。”张良依旧保持着微笑,“将军既然猜到了,还请保守住这个秘密。此地人多口杂,如果被泄露出去反为不美。” “这种机密,末将自然守口如瓶。” “那还请将军依计行事,莫要让旁人看出破绽。” “此是自然,只是末将还有一个问题,还望留侯您赐教。” “将军看起来已经有用士卒性命换取时间的打算了。”张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岑彭的计划。 “的确如此。既然我们打算拖延时间,又不想让对方发现,那就只能用麾下水军的损失来换取计划的成功。不知陛下和您的计划中,我们可以损失多少?” “将军能拖延的时间越长,可以接受的损失自然也就越多。” 第一百九十章 明梁对峙 “陛下的旨意到了么?”夏口港内,温环看着韦睿手中的书信,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东线负责进攻江夏的梁军,此时也陷入了和西线一样的对峙之中。 刘宋的水军和陆军虽然没有与梁军进行正面交锋,但是在水陆两地可以说是节节骚扰,严重迟缓了梁军的进军速度。等韦睿率领着梁军击退了宋军,攻占夏口港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事:夏口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抵抗,不仅没有士兵驻扎,甚至连府库都干干净净,一如民间所谓的“老鼠进去都得饿死”。 而在发现这件事情后,韦睿心中便产生了一种不妙的念头,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休息就派出了一支军队向着江夏方向前进。几天后,这支军队带回来了另一个消息。让韦睿那糟糕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江夏,已经落入了明军的手中。 事已至此,刘宋的计划可以说是摆在了明面上。在探知双方出兵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做出了这个选择:西边拖延梁军的速度,东线不做阻拦,将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豫章郡。引明军入江夏,威胁荆襄,逼的梁军,或者说荆楚联军不得不接受两线作战的事实。 虽然梁军与明军之前在私下里有过协议,约定共分刘宋之地,梁得江夏,明得豫章。但是现在得态势很明显了:面对空无一人的江夏,明也不打算遵守之前的盟约。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也不是韦睿想撤退就能够做到的了。自己已经攻占了夏口港,如果此时撤退,必显得梁军势弱,引得明军觊觎。更何况本来盟书上就写明白了江夏归属梁军,道理也在自己这一方,更加没有撤退的理由。因此韦睿在就地驻扎的同时,飞速向后方传信,等待着萧衍的指示。 几日后,温环也率兵从义阳,经云社抵达夏口。面对现在的状况他倒是表现得极为配合。他也同样认为,现在这种诡谲的状况,已经不是将帅能够轻易做出决定的时候。这已经关系到萧梁,乃至整个荆楚未来的战略。必须要等联军的君主们商议出一个结果才行。 在此期间,夏口港外也隐约发现了明军的动向,双方的斥候甚至已经打过照面,不过都保持了克制,并没有交手的打算,显然明军也不愿意轻启战端。只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江夏夏口之间的气氛愈发紧张,让人毫不怀疑只要有一方出现失误,一场大仗立刻就会拉开。 而在这种气氛保持了一段时间以后,决定这片战场命运的,来自后方的书信终于抵达。而看过了这番书信的韦睿,也召集众将开始议事。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江夏。”韦睿并没有打算隐藏。 “说是不惜一切代价,但是我们总不能强攻吧?”温环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对方的兵力和我军相差无几,水军虽然规模上处于劣势,但是船只形貌似乎也与我们生前所见有所不同,当是后世改进。” “在未知敌我虚实的时候,强攻自然是最差的选择。”韦睿赞同了他的意见,“但是既然已经签订了盟约,划分了疆域,现在对方违约了,道理就在我们这边。” “那么,将军您是打算先和明人去讲道理么?”温环带上了一丝嘲讽,“吃进嘴里的肉,哪有这么容易就吐出来的?” “先礼后兵,战争如果没办法避免的话,占据道理的一方自然更有优势。”韦睿缓缓道,“既然想吃别人碗里的肉,自然要做好被别人把胳膊折断的准备。” 很快,一封书信被萧梁的使者从夏口港送往江夏,带到了明军帐内。 明军帐内,一干将领齐聚。傅友德做在上首主位,蓝玉则是坐在下首,其余将领分为两列——论功绩、能力蓝、傅二人倒是相差无几,但是蓝玉曾在傅友德帐下为将,因此让出了主帅之位。 “这信倒是有意思。”傅友德将信递给了刘基,“伯温先生,这一次又让您说着了。梁军果然不希望和我们一上来就大打出手。”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们不占理,如果对方的主帅不是韦睿,这个时候很可能就打起来了。”刘基的话有些敷衍,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们占什么道理?不费一兵一卒就想拿下江夏,让陛下在柴桑与刘裕主力正面对决,结果我们损兵折将他们毫发无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蓝玉的嗓门很大。 “凉国公说的没错,让我们给他梁国出力,我们又不是他爹,凭什么?”冯胜作为曾经带着傅友德和蓝玉远征辽东的前辈,虽然这一次并非统帅,但众人对他的态度自然非是普通将校可比。以他的身份,称呼蓝玉、傅友德的名字,有失军中主次,称呼将军亦有些不协,故而直接以爵位相称。 “所以梁国才会提出这种要求。”刘基解释道,“他们也知道我们不会轻易让出江夏,但是又不愿意和我们全力相搏。毕竟我们如果打得太大,只会让刘裕占了便宜。” “彼此各自选一万人斗阵?倒是个有趣的办法。”说出这句话的朱文正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只是不知道这一万人是水军还是步骑?” “对方没说,那应该是让我们自行选择。”张玉开口道。 “那还真是自信。” “也不一定是自信。”这一次做出解释的是刘基,“因为这封战书是他们寄过来的,所以让我们自己选择用水军还是用步骑。毕竟这一次的行为更接近于春秋的致师,于礼而论,表示对双方的公平。当然,在这其中也少不了对方的算计便是。” “这么说的话,对方是想试探我军的战力?”傅友德瞬间反应过来,“想来也是,作为古人,在面对我们不了解虚实的时候,绝不会盲目开战,肯定需要先试探几次,确定了强弱之后才会决定是否发起战争。” “那还有什么好想的,他们想打,就给他们开开眼。总不能一辈子都藏着吧?”蓝玉的声音依然响亮。 第一百九十一章 用人不疑 水军的战法,和陆军差距非常大。 战场是陆地的情况下,士兵在局势陷入劣势,甚至败退的情况下可以选择一个远离战场之外的地点逃离。当然,越是高明的统帅,越能遏制住士卒这种自发逃跑的行为。 而水军则不一样了。自己的周围都是茫茫江水,就算是不敌对面,跳水逃生的可能,没准还不如打输了被对方俘虏从而生还的可能,也不如拼死一搏打赢对面生还的可能。可以说,除非是真到了那种山穷水尽的时候,否则水军的士气永远要比陆军的士气高很多。 当然,与陆军相比,水军也有自己显着的劣势:对装备的要求远高于陆军。战船的强度和水军的调度指挥几乎是同样重要的东西。而战船的强度,往往会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提高。年代越是靠后的朝代,战船自然也就越强。 但是在这片中原,这个未知的大地上,这个规律遭受到了一定的挑战。原因也很简单:硫磺,不存在了。不,应该说不仅是硫磺,就连硫磺的替代品,大明目前都没有发现。 对大明朝而言,无论是陆军还是水军,火器的运用已经成为了将帅指挥作战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而没有硫磺,则意味着大明没有办法制作出火药,那么后续的火器自然也是虚妄。 没有火器,意味着将帅们的战法少了许多选择,也意味着士兵们的装备也有了剧烈的变化,对水军的战船而言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大明的不少战船,其产生都为了与火器相适应。不少种类的战船上都留有火铳射击的“铳眼”或者就是干脆为了最大化火器的效用,例如专门用来发射火器的“火龙舟”一类。而没有了火器,这一类的战船基本就派不上用场。即便大明拥有着徐光启这样的人才,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或者说,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众人只知道,刘基与姚广孝这两位大明最聪明的智者在某一日与陛下在御书房内详谈了一个时辰,在此之后陛下对寻找硫磺以及其替代品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如果说之前是“在一个期限内必须找到”这样的死命令,之后就是“能找就找,找不到也无所谓”的随缘态度。这样的态度变化,可以说让一些聪明人多少猜到了一些事情。 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是缺失了火器,使得战船没有办法发挥出自己的全力,但是在船体结构这些更为基础的东西上,大明依旧相比其他朝代有着无可动摇的优势。将之前的战舰类型进行修改,让其更加适应于纯粹的冷兵器作战还是做得到的。在之前攻略吴越,袭击庐江,封锁皖口等一系列的作战中,这些改造后的船只也初步得到了统军将帅们的认可。这也是傅友德、蓝玉等明军将帅敢于与梁军一战的信心来源。 “你留守江夏,这一次的水战,我去试试对方主帅的成色。”在明答应了与梁国水军万人斗阵之后,作为水陆两军的主帅,傅友德自然要与蓝玉交割各自的任务。 “没有问题。”蓝玉点了点头,“我们水陆两军分开之后,彼此之间传信会受到阻碍,将军也需要小心。韦睿虽然号称是要和我军斗阵,但是不排除他们的陆军有可能趁机潜伏在周围,封锁港口。” “此事我自会小心。倒是你,守江夏的时候注意点,别让梁军直接偷了江夏才是。” “他们要是对江夏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那别说江夏了,就连夏口他们也保不住!”说到此处,蓝玉笑了起来。 “说的不错!”傅友德也笑了出来,“只要他们敢有别的什么想法,我们就把这个想法在他们身上实现!” “这一仗就是为了试探明军水军的战斗力,至于别的什么想法,那都是要放到后面的。”夏口港内,韦睿对温环解释道,“在不了解敌人的战斗力之前,任何自以为是的想法都有可能遭受失败。” “没错。”温环点了点头,“如果我们贸然出击,说不定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包围圈之中。” “你所率领的都是步兵,在水上未必能够发挥出多少战力,那么这一次,留你镇守夏口港,如何?” “在下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担心凭借在下一部,未必能守得住夏口港。”温环回答道,“毕竟我们谁也不能确定明军是否敢于在这个时候全军出击。” “如果真的出了机会,明军的主帅绝对会出击。”温环的语气颇为笃定,“根据我们这边的情报,明军的傅、蓝两位主帅,都是那种抓住战机咬住不放,以点带面打崩整个战局的凶人,如果真的被这两个人抓住机会,他们定然全军出击。” “这情报价值千金啊。”韦睿感慨道,“非一般人所能得。温将军就这么交给我了?” “这是朱将军的意思。”温环回答道,“他也希望这些情报能够对您有所帮助。” “这意思是不是有些太明显了?你们就不担心我把这消息传递给陛下?亦或者直接在这里将你拿下?” “将军和陛下想来早就有所猜测,又何必多问?若是生疑,将我等带在身边便是。” “看起来你们早就有所准备。” “将军既然有疑心,可以换个人留守夏口,带我们去前线也无妨。” “没这个必要。正所谓用人不疑,既然令你守在此处,又何来反悔之理?” “那环在此谢过将军了。” “此次出兵,双方约定万人。虽然我军中水军居多,但是其中自然也有步兵。将这些步兵都交付你来指挥,配合其余水军,可守的住夏口?” “若如此,夏口应当无忧。”温环盘算了一下,回答道。 “既然有你这句话,那我也放心了。”韦睿微微点头,“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对方的目的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态度迥异 “算算时间,江夏那边应该已经遇上了。”柴桑城内,刘裕看着面前的地图,对身边的谢晦和刘穆之道,“想来必有一场精彩的龙争虎斗——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陛下如果出现在战场之上,也会有一场龙争虎斗。”刘穆之似乎是在讲笑话,但是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一龙战二虎,或许很精彩,但是也很容易出事。”谢晦也少有的没和刘穆之对着干。 “你们不必如此。”刘裕摇了摇头,“孤又不是不能控制自己。以我军现在的水军战力,无论是与梁军还是与明军单独对战,都不能保证必胜——道济传来的消息,你们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两人都点了点头。檀道济以水军将士、船只的折损为代价得到的每一封情报在刘裕过目以后都会送到他们手里。而根据檀道济的判断,明军在战船上的发展,非常惊人——在传统的走舸、艨艟、楼船之上还发展出了各种新式的船只,船只速度与大小与宋军的战船相比都有了巨大变化——当一艘速度比你快的船只型号还比你快的时候,这一仗想获胜自然就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刘宋终究还是有一个优势:豫章终究是他们的地盘,这种位于长江交汇处的特殊地点让他们不得不提前研究这里的水文环境——虽然与前一世的长江水情大体相同,但是在一些特殊的区域,终究与檀道济的印象中有所不同。也凭借着这样的地利优势,檀道济才能在与明军的对战中尽可能地保全自身。 “是时候让檀将军撤回来了。”谢晦首先做出了判断,“虽然将军没有明说,但是能够得到这么多的情报,檀将军那边的损失也必然不少。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恐怕檀将军有覆没之危。” “的确,如果再让他这么一直在外,只怕凶多吉少。”刘裕赞同道,“不过我也相信他,如果情况真的到了不得不撤退的时候,他也不会无脑进攻。不过还是得立刻给他传一封军令过去才行。” “等到檀将军回来,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他问清楚。”谢晦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是?” “檀将军的情报里提到了关于明国船只的制式,明国是我们之后才产生的朝代,在各项技术上比之我朝自然是有所进步。无论是战法还是船只都要优于我们。” 刘裕点了点头,这是一开始谢晦就与他说过的事情,为了探知自身之后的朝代船只与自身的差距,刘裕一度向四周派遣了许多间谍。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很明显的:不能把来到这里的势力当作傻子。几乎所有的势力君主都知晓身为后世朝代最大的优势在哪里。对兵器局、造船厂这种重点区域均是严防死守,前期谢晦派出的探子不能说一无所获,也只能称得上零敲碎打,核心的机密是一点也没有打探出来。 说起来,刘宋还应该感谢明国对庐江的攻击,因为明国的进攻,迫使杨吴不得不将重心转移到应对明军的进攻上,而明军作为更后一代这个事实让杨吴也放松了戒备。让刘宋成功窃取到了几份关键的情报。如果再考虑到杨吴有意无意之间传递给刘宋的消息,刘宋大致能够拼凑出杨吴那个时代,部分战船的具体构造。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的加入,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原宋国的谒者仆射,齐国的长水校尉,祖冲之。 作为经历了宋齐两朝,祖冲之对刘宋而言近似于“叛臣”,但是刘裕却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而是直接让他继承祖父的官职,以大匠卿的身份为宋国研制、打造各种兵器。也正是因为祖冲之的加入,刘宋才能成功赶在明军进攻之前将第一批船只打造出来,换装于部队之中。事实上,檀道济率领着的,与明军进行摩擦战的水军,正是换装完毕后的那一拨。 只是就算刘宋得到了部分杨吴时代的战船,相比于明军还是差了一筹。而且相比于杨吴,明军对自家技术上的机密隐藏的更好。刘宋的间谍根本就查不到一点消息。而更糟糕的是,谢晦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手下又有多少人是明军的探子。他甚至都不敢保证明军是否知道自家弄到了杨吴的部分技术——虽然时至今日,这件事情已经瞒不住了。而当一个情报机构已经不能保证自己属下人员的忠诚时,这个情报机构的价值就已经大大下降了。 “道和,我们的钱粮还能支撑多久?”刘裕忽然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算上之前我们从江夏搬运回来的物资,以单独面对明国的袭击作为考虑,应该可以支撑一年。”作为刘宋的大管家,刘穆之对这种问题自然是张口即来,“如果要对周围城池发动进攻,就算目标是孙吴,也可以支持三个月。” “足够了。”听到这个消息的刘裕下达了一个结论,随后再次向刘穆之提问,“粮草的调拨运送做的怎么样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齐国的那两个人如何了?还是没有降伏于我军的打算吗?” “这两个人还是有所区别。”刘穆之道,“算上现在已经加入我军,研究各种兵器的大匠卿,齐国的这三个人是三种不同的态度。” “祖文远之所以能轻松加入我朝,是因为相比于政务,他个人更喜欢搞历法、天文、术算,无论是那齐国还是我们这里,只要能研究这些,他便满心欢喜。” “垣敬远之所以不降,是因为无颜以对。先叛国投魏,又离魏归齐,最后因君主猜疑而亡。他觉得自己上一世未能做到克尽其忠,因此便不想投靠我军,只怕重蹈覆辙。” “王仲宝之所以不降,则是因为个人位高权重,齐国萧道成篡国建齐,他在其中出力颇多。他觉得自己必然会遭清算,因而不降。”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主将郑和 “陛下,派出的哨船已经有两拨没有带回敌人的确切消息,初步可以判断袭扰我军船队的宋军船只已经撤离。”船内,郑和对着朱棣禀报前线军情。 按常理来讲,他应该跟着蓝玉、傅友德二人,参与江夏一带的攻防。但是他的身份实在是过于特殊:在作为明军出海远征的将军闻名于世之前,他首先是朱棣身边的随军太监——虽然在这个与生前完全不同的中原,他也已经不是身体有缺之人,但是生前多达数十年的习惯,无论是他还是朱棣,都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彼此的存在,因而这一次的征战,他也跟随在朱棣的身边。 “你觉得对方这次撤退是打算做什么?”尽管在作为战船的性能上有所缺失,但如果单纯地作为一艘船而言,明军的船只性能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长江的风浪并不会对这样的大船造成干扰。 “这……” “你已经不是之前的身份了,但说无妨。”朱棣笑了笑,“现在也不会有人指责你祸乱朝政。” “臣以为,他们的骚扰行动应该会告一段落,接下来要么是刘裕亲自率领水军与我们打上一仗,要么就是坚守港口,不让我军打过来。” “哦,你的理由是?” “之前的骚扰战中,我们的士卒们捞上来了敌方的沉船。从这些沉船的样式上看,与杨吴的颇为类似。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在我军击败了杨行密之后,刘裕那边抢到了一部分造船的工匠——如果考虑到造船所需要的时间,刘裕很可能在此之前就与杨行密有所联系。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杨吴的造船技术。” “说的不错。”朱棣微微点头,“继续。” “如果考虑到这一点,那么之前宋军的行动就有了一个解释。”郑和继续道,“他们在测试新船。这支偏师的主要目的就是测试他们新近造出的船只性能究竟如何。至于刺探我军船只的情报,那应该是顺带。” “那你觉得,这一仗打完之后,他们到底会采取哪种对策?” “我认为他们应该会选择死守。”郑和回答的很干脆,“就算他们从杨吴那里得到了船只的图纸,这些时间也不足以让刘宋的水军全体来一次换装。更何况,就算是换装,杨吴的船只技术与我军相比依然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刘宋的智者应该也能看出这一点。而对方的君主刘裕也是一位卓越的统帅,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敌我双方在水军上的差距。因此放弃水军对决,在陆地上借助港口之力,利用陆军和水军的配合,方有获胜的机会——毕竟,这位宋国的皇帝陛下,也是以步兵、水军、骑兵的配合而出名的啊。” “不错。和朕想的差不多。那么你觉得,我军如果想要攻陷彭泽,该当如何?” “强攻是最差的做法。”郑和回应道,“对方必然在彭泽重兵以待,在这里拖住我军的脚步。而时间如果拖得久了,就算我军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在战略上我军也输了。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就应该另寻出路。避实击虚,这是兵法之常。”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 “其实也只有两种选择。”郑和道,“一种便是逆流而上,走陆口直接攻击柴桑本城,但是这个办法风险太大——长江沿岸,刘宋必然防备重重,陆口港又面对楚国与孙吴,虽然两国已经被三汉吸引了注意,但是陆口港依然会准备足够的兵力,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先灭了自己扩大纵深,再对抗三汉,毕竟相比于三汉,刘宋实在是太弱了。” “所以,我们只能往南。” “没错,往南,进鄱阳湖,走洪都北上。”郑和这个时候的语气非常果决,“之前道衍大师也提到过,这片中原的地图除了一些细节外,其余的部分都与我们生前所知晓的那部分相差无几。而当初太祖皇帝与那陈友谅,便是在鄱阳湖内进行了一场旷世大战,那陈友谅便是率领水军进攻洪都。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因而,在鄱阳湖内,必然存在一条能够抵达南昌的通路!而且相比于陆口港,洪都的位置更偏南,不容易引起刘宋的注意。成功率自然要比走陆口港更高。” “果然,还是这一世更有趣一些。”朱棣忽然笑了起来,“虽然老大、老二都没来到这边有些可惜。” “陛下,您?” “你觉得对来到这里的各路英雄豪杰而言,多活出来的这一世会做些什么?”朱棣这个时候忽然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一个哲人,“有的人会选择完成生前未竟的事业;有的人只是习惯性的继续生前的功绩;也有些人大概会选择归隐山林自娱自乐。但是无论他们选择了什么,都只不过是为了弥补生前的遗憾。所谓的归隐山林,也只不过是生前伤透了心,不想再经历一次之后做出的选择罢了。” 郑和没有接话,但是似乎在进行着思考。 “朕的遗憾就是,未能向老爷子证明,朕比他强。朕现在就想让他看着,把天下交给朕,朕就是能开创出一个盛世来,一个毫不逊色,甚至更胜过于汉唐的盛世!” “陛下自然是做得到的,而且您前一世便已经做到了。” “那只是说说而已,老爷子没有亲眼见到是不会认可了,这一次朕要做的就是让他见证这一切。”朱棣抬起头,看向郑和,“三保啊……” “臣在。” “如果朕把攻击洪都的任务交给你,做得到吗?” “陛下,可是……臣……” “怎么,做不到?” “臣的身份……” “你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朱棣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太监了,你现在是朕的将军!谁要是拿前世的身份找你麻烦,让他们尽管来找朕!” “臣安敢不效犬马之劳!”郑和跪在地上,“必为陛下拿下洪都!” 第189章 “拜见陛下。”回到了柴桑的檀道济稍作休整便赶往了宫中。 “将军征战逾月,不在府中好好休息,怎么来的这么快。”刘裕的面容上流露了些许惊讶,“就算是军务,也不必急于此时,在家中休息一晚,明日再报也不迟。” “如果按照常理而言,的确如此,但是有些事情,依臣之见,越早让陛下知晓,便越早有一分准备。”檀道济回答道。 “如此说来,你必然是得到了不得了的情报啊。”刘裕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将军不妨择其重点,其余的等到明日,文武齐聚之时逐渐讲来,如何?” “臣正有此意。”檀道济也不再多礼,开始向刘裕阐述情报。饶是檀道济与刘裕早有预备,择重点而言,却也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告一段落。 “来势汹汹啊……”待到檀道济离开,刘裕才悠悠感叹,听不出是喜是忧。 第二日早朝,除了在外镇守的将校以外,宋国文武齐聚一处。简单走了个流程,檀道济直接出班。 “陛下,臣请罪。” “卿在外征战,至今方归,何罪之有?”刘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臣未能御敌与长江之上,将士折损近半,自当领责。” 朝中文武众臣,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几分惊讶。 “明军势大,此等损失在所难免。”谢晦首先开口,“只是不知,将军此次出征,又有多少斩获?” “敌强我弱,能带着半数部队返回已经是得天之幸,又怎能期待杀伤敌军?”檀道济叹了口气。 此中文武,少有不通兵事之人,自然能听明白檀道济的话语不过是托词罢了:以檀道济之能,就算水军作战不敌对方,也必然不会出现自己损兵折将而敌方毫发无损之事。之所以他言及自己毫无斩获,不过是水战陆战虽然作战方式有所不同,但是有一个道理永恒不变:败者是没有打扫战场的权力的。更何况明军本就人多势众,就算檀道济能够率领水军在局部战场上获得一定的优势,等明军主力抵达,檀道济也不得不直接撤退。这样的情况下,宋军又怎么能够确定自己的斩获呢? 众人能够明白此种关节,自然也明白檀道济为何提出了这个要求:战争是不看过程的,纵然你有一万个借口来解释,失败就是失败。作为战争的主帅,自然要为此次失败负责。 身为帝王,刘裕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提出对檀道济的惩罚,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自然要因为这一次失败而获罪,但是在此之前,先把你和明军交手的过程详细地交代一遍,再由群臣决定该究竟如何惩处。” “臣遵旨。”檀道济站起身来,正欲发言。 “还是坐着吧。站的久了,成何体统?” “谢陛下。”檀道济坐回原位,开始讲述起自己出兵之后的见闻。 “明军船只种类,较之我军更为丰富,船只分工亦更为明确。”檀道济直接从总体上开始了阐述,“哪怕是小型船只,明军也有各自的分工。” “一一说来。” “明军弩机,与我军相比已然有所不同:其分为两种,一种小而轻,士兵可以随身携带,一种大而笨重,多用于战船之上。自然,小而轻者射程近,威力不足,大而笨重者射程远而威力惊人。” “如此说来,明军战船之上,多有士卒携弩而射?”朱超石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正是如此,就我所见,明军哪怕是小船也有不同分工。有一小船,形如梭,竹桅木帆,吃水七八寸。内有2到4人,均携小型弩机,一旦作战,则有二三百船蜂聚蚁附。” “啧……”哪怕是在讲究肃静的朝堂上,也有惊叹声清晰可闻。 也无怪这些将军们控制不住自己,正因为懂兵,尤其是懂水军,才能够明白这样的船只威力——二三百小船,士兵手持弩箭,近距离齐射,船头作战的士兵们绝难抵御。 “还有一种同类型船只,船身龙形,分为3层,内藏弩机刀枪。船首如龙头张口有士兵一人,盖侦察敌情之用。龙背以竹片为钉,胸开一小铁门,两侧各有1口,供一兵划桨。身有坚木架2个,龙骨以铁坠,使船平稳。内部除兵器外不装他物,2兵于其内以弩机射之,一兵掌舵操帆。常以数百船齐射攻敌。若有近战,则船内士兵从各层中取出兵器,合纵击之。” “明军的另一种小型船只,吃水5尺,内约40人,携带两种不同弩机,开战时先于远处以强弩射击,抵近距离后以小型弩机齐射。” “除此之外,尚有……”檀道济将自己在与明军作战中遇见的各类船只一一阐述。时不时地,殿中会响起几个奇怪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檀道济所讲的内容极多,刘裕在途中甚至命令内宦们换了几次茶水,才将有关于明军水军的情报告一段落。 “不愧是后世朝代,水军作战亦是非同凡响。”在檀道济的讲述结束之后,刘裕首先开口,“不仅是造船技术强了一截,就连配套的水军战法,也已经拉开了我们一段啊。” “此乃天时,非人力所能挽回。”谢晦第一个开口,“能以这样一支弱旅为我们赚取到这么多的情报,已然是檀将军能力非凡。” “如果是换了微臣,恐怕还得不到这么多的情报。”朱龄石也站了出来,为檀道济开脱,“更何况,大战讲起,如果重罚上将,恐于军不利。” “还望陛下三思。”很快,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为檀道济求情。 “你们这是做什么?事情还没有结束。”刘穆之这个时候开口作声,“将军既然深知明军作战情报,想来也必有应对之策,还望将军一并讲来。” “丞相,末将也想继续,只是……”檀道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第189章 殿内,刘宋君臣间的商议还在继续。只有一件事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檀道济的个人解释,而是由在座的武将们轮流起身,接过檀道济递上来的奏表,念出上面的内容。只有提出问题的时候,檀道济才会开口进行解释。虽然依旧需要述说明细,但是与之前相比对嗓子的压力自然是小了许多。 “明军的船只与军械,都要比现在的我军强很多,从杨吴那里得到的水军技术,并不足以弥补敌我双方之间在这方面的差距。这是处于未来时代的明军在天时上的优势;而对应着水军发展的,则是同样在不断进步的水军技战术。之前臣与明军作战,只是初步的摸清了对方船只的用途,以及可能存在着的一些配合,靠臣手中的兵力,还不能完全掌握对方水军配合船只所使用的战术。这是明军在人和上存在的优势。天时人和俱不在我,便盲目地与敌军进行水战,智者不为。” 这便是檀道济给出的第一个建议。而这个建议也得到了在座众多文武的支持。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水军不能出战,但是侦察的快船依旧要按时派遣,以明军水军之利,纵使分兵两路,奇袭陆口也并非不能做到,而陆口若失,我军任何计划就再也没有执行的可能。因而需派遣使者通知驻守在陆口的临川郡王,警惕明军突袭。” 此亦老成持重之言,同样没有引起过多的讨论便得到了一致通过。但是接下来的几个话题,就不像之前一样得到了全员的赞同。殿内的文武各抒己见,原本寂静的大殿里一时间变得无比热闹。不过往往而言,对某个话题的意见一般而言就是支持和反对两种观点,这样的话吵着吵着其实就很容易分出高下:支持哪一观点的人多,基本就会按照这个观点来行动。 不过有些话题只靠吵是分不出高下的:有些话题,支持和反对的人数都相差仿佛,还有些话题可选的路不止两条,甚至可能存在第三、第四种解决方案,导致人数直接分散开来。而这种时候,往往就是刘裕亲自出面,一锤定音。这样一来,就算檀道济本人最后很少亲自开口,他提出的建议也一条一条的成功落实或者群策群力之下得以改进,又或者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而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这一次的朝议也即将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关于檀道济损兵折将应该遭受的惩处。虽然有着各位武将的一致说情,但是檀道济也必须承担起属于他自己的这一份责任。但也是考虑到了众将的说情,对檀道济的责罚也并没有那么严重:连降三级,暂代原职,效季汉诸葛丞相故事而已。 此后,大朝会正式结束,但是刘裕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几个人。而留下这几个人的主要目的,则是为了商议一些更细节的实际操作过程,以及没有在刚才的朝会上念出来的,檀道济的第二份密奏。 “在不引起柴桑城中敌军细作注意的前提下,将我军主力全部转移至陆口港。” 这是在见过了那位神秘使者,得到了那封书信之后,刘宋君臣之间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计划。以檀道济的身份,自然是能够参与到这个计划之中。但是在原本的计划里,刘宋君臣打算与明军交手一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檀道济这一次的计划中,似乎根本不打算让宋军与明军交手,而是放弃城池,直接撤退。 兹事体大,故而知晓此事的刘宋君臣必须再度商议,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若依殿前檀将军所言,我等放弃水军作战,按照豫章诸城的地势,的确难以抵挡明军从东侧的攻击。”刘穆之开始了自己的分析,“虽然现在臧将军坐镇港口,能保证半年内明军无法破城,但若是之前檀将军所想的那样,明军只是在彭泽作为牵制,将主力船队西进,攻击陆口,那我们就真的危险了。” “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会这么做。”沈庆之提出了反对意见,“且不提西进攻击陆口对粮食的消耗——明军既然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战船,在粮食运输上可能也比我们更加方便。单纯考虑兵力,他们也不会这么做吧?自古以来,兵分两路,必存在一路为主力,一路为疑兵,视具体的目的而分主次。明军如果想在陆口港堵死我军,必然会在西进之路上加以重兵,但这么一来,我军如果殊死一搏,直接全力尽出,直接将彭泽一带的明军重创,再集中兵力于陆口应对,明军岂不是进退两难?观之前明军作战,除去兵甲之利,士兵单纯的作战能力并不会比我军强,统兵作战能力较之陛下也尚有不如,对方既是未来名将,不应该考虑不到这些问题才是。” “若是攻击陆口港的是疑兵,我军根本就不为所动。”谢晦帮助沈庆之补全了没说出来的部分,“将军的想法确实没错,但是也的确忽略了一点。” “中书令的意思是……” “如果疑兵的目标不是陆口港呢?”谢晦缓缓展开了折扇,遮住自己的面庞,“从江夏那边传来了消息,明军与梁军已经相遇了,彼此之间似乎要进行一场演习。似乎是要以此来决定江夏的归属。” 沈庆之的脸色变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既然决定是彼此的演习,双方必然不会全力以赴,但是如果在这种时候有一方玩真的,配合忽然多出来的部队发动突袭,不说将梁军全歼在此处,也绝对能让他们损失大半,这样一来,明军就可以轻松夺取江夏。而有了此城作为依托,明军再进攻陆口港就不会有任何的麻烦,到那个时候,无论我军多么擅于防守,兵败城破也是迟早的事。如果是这个目的,明军根本就不会选择与我们交战,而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第189章 或许是谢晦推测出的情报过于震撼,刘宋的武将们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从庐江进攻豫章郡,和拿下江夏之后再进攻豫章郡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先前武将们制定的防御计划,可以说完全建立在臧质的守城能力以及西面那显而易见的局势之上,西线刘道规那边,虽然也有足够的兵力,但没有人会认为,刘道规会比臧质撑的更久。 新的变数既然已经出现,就必须将其考虑在内。现在还能在这片中原上虎踞一方的势力之主都牢牢地记住一点:不要把现存的任何一个势力当成傻子——哪怕是已经灭亡了的势力,那些所属于该势力的人物,在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都绝对是时代人物中的佼佼者,不会比自己这些人差。自己这些人能想到的东西,对方未必想不到。而对方如果不去做,最好理解为对方在执行某个自己之前没有想到的计划。 死守,肯定是守不住的。这是刘宋君臣在参战之前达成的一致共识。针对来势汹汹的明军,刘宋的打算是将一半兵力布于东线来抵挡明军的攻势,而另一半兵力则顺江而上,袭击联军后方。然而,当谢晦提出了这种新的可能性后,所有人就得考虑另一个问题:当对方兵出江夏,直接攻击陆口港,切断刘宋远征军的补给线的时候,又应该怎么办? “之前的计划应该重新调整了。”刘穆之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豫章可能整个都要保不住了。” “保不住的又何止是豫章?就连我们现在手里的兵力,可能也要损失很大一部分。”沈庆之的眉头紧锁,“我军现在的兵力,几乎全部来自豫章郡。一旦我们放弃豫章郡,进攻别地,可能会有很多士兵升起思乡之情,故土难离之意,哪怕私下产生逃兵,也难以避免。” “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之前很久没有说话的檀道济开口道,“集中可以集中的兵力,在豫章丢失之前创造一个机会。”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我们并不能确定豫章能够守多久。”沈庆之道,“如果想要坚守彭泽,我军众将之中只有臧将军有这个能力——但等到我军行动的时候,豫章的东部都是虚兵,臧将军不会得到任何支援。也就是说,我们直接放弃了臧将军,但这是我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谢晦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在几案上点了点,“只是这个办法可能要冒着一定的风险。”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是,何必在这里卖关子?”刘穆之淡淡道。 “都说了这个办法风险很大了。”谢晦面带笑意,将自己的谋划详细的说了出来。 “风险太大,一旦玩脱了,我们差不多就只能仅以身免了。” “但是有值得赌一赌的价值,不是么?”谢晦笑着反问。 “办法是你提出来的,在此之前的准备工作,与善后的工作就都应该交由你来负责。”刘穆之回答道。 “这是自然,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负责任,只是得请陛下陪我走一遭了。” “没有问题。”刘裕点了点头。 最大的问题得以解决,以刘宋君臣的能力接下来的事件便轻松多了。 一日后 柴桑城内,有一个特别的住所。 所谓的特别,不是指待遇上的特别——毕竟柴桑城内这么多达官贵人,待遇特别的多了去了。而是指:看上去不错且有人居住的地方,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住在里面的人。同样地,也很少有人来拜访此处。 作为一个势力的都城,城内的每一块地都会很热闹,这里却异常的僻静,就像是所有人都遗忘了这里一样。 而这一日,终于有人打破了这里的僻静。 来访的是两个人,一人身高七尺六寸,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孔。另一人则是一身文人装扮,只是打开折扇遮住了面颊,走进了这处住所。 在一个士兵装扮的人的引领下,两人并没有进入应该是用来会客的正厅,而是绕过去,走到了后面的花园内。花园内正有一个人在打拳,端的是虎虎生风。 “垣将军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忘锻炼己身,实乃国家栋梁。”那人一套拳打完之后,戴着斗笠的男人开口了。 “不知二位是?”此人正是刘宋攻克江夏时,兵败被俘的垣崇祖。拒绝了刘裕的招揽,因而被宋军带回到豫章。或许是出于惜才,刘裕并没有对苛待此人,而是仅仅将其严加看管而已,食水等待遇一应俱全。 “将军又何必装做不识?”刘裕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见过陛下。”垣崇祖行了个礼。 “将军可是还在思念故国?”一旁的谢晦也取下了遮面的折扇,开口问道。 “亏得陛下仁心,能够让外臣得知当今情报。”垣崇祖再次行了个礼,“现在故国已陷,但故主尚在,未得主命便行背主之事,忠臣不为也。” “此来也不是劝将军加入我们。”谢晦道,“只是为将军提供一个选择罢了。” “什么选择?” “为故主效力的选择。” “你们打算把我放回去?” “如果直接把将军放回去,有些可惜。”谢晦笑了笑,“此来是请将军和我们合作的——并不是以属下的身份,而是以客将的身份,如何?” “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只是一开始不能让他知道。” “那我又该如何相信你们?类似的事情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是我们如果真的对将军有恶意,又何必当面询问将军的意见?”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做将军最擅长的事情。” “你们……难道是想?” “没错,请将军替我军把守彭泽、柴桑的城池。”谢晦笑了笑,“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当我们把兵权交给将军的时候,将军只需要守住这一带两个月,之后将军举城投明也好,献城萧梁也罢,都与我们无关。” 第189章 上党故事 这是听到谢晦的提议之后,垣崇祖内心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本能地就想拒绝,但是粗略地思考了一下之后,拒绝的话语在嘴边反而说不出来了。 刘宋的目的并不难猜,彭泽和柴桑都交给了自己,那么他们能出兵的方向只能是西出陆口,而他们又不在意自己是否联系故主,也表明自己不愿意与梁国打破目前微妙的关系。那么他们的目标就很好猜了:无非就是郢都或者长沙郡。 尽管自己在柴桑近乎于一个被监视看管的状态,但是刘宋并没有过分限制自己的行动,甚至一些邸报、朝堂之上的决定,都会发一份给他。因此垣崇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他知道,目前在荆楚一带的所有势力已经联起手来,对抗西边已经一统的大汉。如果再结合刘宋现在西征的行动,一个可怕的想法甚至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刘宋将兵力集中在陆口港,届时一鼓而下乌林,大军直插郢都,破江陵城,从背后刺联军一刀,配合前方的汉军,足以给联军以重创。 就算联军考虑到了刘宋的背刺,在乌林港布置重兵,宋军也可以直接南下攻取罗县,再视情况攻击长沙、洞庭等地,将荆南搅成一团乱麻。 就算最差的情况发生了,刘宋众将被击败,仅以身免,但是只要刘裕回到了汉军的领地,那就是弥补了汉军最后的短板,荆楚联盟将再也没有与大汉争锋的力量。 只是,就算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垣崇祖也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发信通知故主?自己现在尚且是俘虏之身,去哪里找亲信之人?就算自己后来能够掌握军权,可以主动向梁国发信,又怎么保证里面没有刘宋的眼睛? 不答应刘裕的请求,拖延时间?这更是下策:且不说就算没了自己刘宋依然有替代品,如果真的让柴桑落入明的手中,对荆楚联盟的损失会更大——丢了郢都或者长沙,但是拿下柴桑,对荆楚联盟而言,属于一换一,最多小亏。而由于自己的存在,作为半个盟主的萧梁便坐拥三郡,甚至有机会成为真正的盟主。 相反地,如果柴桑落入了明军的手中,荆楚联盟将不得不同时对抗两个强敌——没有人敢保证,明军在占领了柴桑之后不会继续西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现在主力正在与汉军对峙,后方空虚的荆楚联军正是明军最好的出击对象! 前有猛虎,尾随豺狼,虎与狼最后谁能获取最终的胜利并不好说,但是被二者夹在中间的人肯定是没了! 于公于私,现在怎么看,答应刘宋的请求似乎都是最好的选择。 垣崇祖长叹了一口气,昔年读史书时,自己也曾对只顾眼前利益,不顾未来威胁,终有长平之败的赵国颇多不屑,但是等自己到了这般能决定未来命运的地位时,却也只能是向着自己鄙视的这条路越走越远。 赵孝成王、平原君等人是看不到接收了长平会带来的秦国的威胁吗?会看不到秦国会派出武安君来征战吗?当然不是,只是同现在的荆楚联盟一样,不得不拿罢了。 上党与赵国故都晋阳之间距离太近了。如果赵国真的放弃上党,让秦军占领,那么同样不需要几年,秦军便可以从上党直接出击晋阳,甚至直杀邯郸。如果接手上党,就算打不过秦军,也可以把战场放在赵国原本的国境之外,对赵国的损失也更小一些。只是没想到赵括忽然送了个大的,给赵国造成了更大的灾难。 在垣崇祖思考的时候,刘裕和谢晦都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做出最后的答复。 并没有浪费他们太多的时间,垣崇祖便抬起了头。 “末将有一个问题。” “将军请讲。” “你们的时间已经确定了吗?” 刘裕和谢晦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随后谢晦做出了回答。 “当在这一月之内,具体时间到时候自会告诉将军。因此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恐怕还要继续委屈将军一阵了。” “那,王中书他们呢?” “王中书自然也会留在这里。但是祖仆射会和我们一起。” “果然如此。”垣崇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末将就在这里等着谢中书的消息了。” “那我们也不打扰将军了。” 刘裕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双眼紧紧地盯着垣崇祖。垣崇祖也没有闪躲,一直盯着那双眼睛。 良久,刘裕叹了口气,带着谢晦离开了这处府邸。 “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离开府邸,乘坐马车回归宫中的时候,谢晦忽然开口了。 “一半一半吧。”刘裕的双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后代子孙,有这种忠义之士而不能用,能不亡国?” 谢晦也叹了口气,他知道陛下被垣崇祖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这个时候自己没有办法劝解——如果是刘穆之在这里,倒是还能开解一二。思及此处,他的心情也变差了许多。 谢晦自认自己的才华能力都不在刘穆之之下,但是相比于国之柱石,从一而终的刘穆之,自己的晚节不保终究成为了一个污点。一念之差,导致这一世自己依然没有机会超过刘穆之。 “宣明,宣明?”刘裕的声音忽然将谢晦拉回了现实。 “陛下,还请恕臣失礼。”反应过来的谢晦连忙请罪。 “无妨,反而是打断了卿思考的朕的过错。”刘裕直接就将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朕有些好奇,宣明你到底在思考什么?” “说起来也不怕陛下笑话,臣考虑的是一个奇怪的问题。”谢晦也没有对刘裕卖关子,“臣考虑的是,府里的那位在想什么。” “府里的那位?”刘裕先是回头,随后反应了过来,“你指的是西边的……” “是的,就是那位。”谢晦点了点头,“我现在忽然想知道,那位现在到底算到了多少步?” 第189章 “其实从一开始,并不是我们少算了多少步的问题,而是天时地利不在我们。”李泌的话语中似乎有着一种异样的力量,能够让稍显急躁的唐国君臣的心情平复下来,“泌虽不才,但是在谋国献策方面,自信不弱于人。那位留侯能够想到的东西,泌应该也能想得到才是。” “那这样一来,也许就会有人提问,为什么汉的形势比我们好这么多?原因就是我之前所言的,天时和地利——或许有人会对此表示反对,但是还请听我说完。” “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们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身在洛阳?” “洛阳是我大唐两京之一,这并不奇怪。”裴度当即开口,“而我们之所以不在长安,是因为秦在长安,而秦如果不在长安,他们似乎无处可去。这也是两汉并没有在长安和洛阳的原因——只是前汉的成都,算得上是被逼无奈,后汉的宛城倒是显得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城池的分配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会尽可能地贴近每一个势力的都城,只有在这个都城有更合适的势力存在的时候才会被迫移位。而这移位也并非随心所欲,而是按照与这势力的契合来安排。” “齐都临淄,秦都长安,楚都江陵,自不必言;邺城虽非晋国故都,然赵都邯郸却在邺城控制范围内,邺城本身又是魏国属地,晋都在邺亦无不可。但如是说来,燕国理应在蓟。”李绛道。 “大概是国格不够。”房玄龄道,“根据同舟阁那边的情报,蓟人口众多,俨然一座大城市,但是以燕的国格,坐拥此地无异于小孩持千金过都市——反正对燕而言,蓟到襄平之间皆可为都,定在北平也无妨。只是谁又能想得到,蓟城的拓跋氏,变成了这个样子?” “只能说,安排我们来到这里的人已经考虑的很全面,如果萧梁这种势力被安排到了邺城,他们自己都会觉得奇怪。”杜如晦道,“但这么说来,前汉安排到成都,只怕也有这方面因素:作为川蜀中心必须有一个足够强的势力在此才行。” “怪不得你会称之为地利。”李世民若有所思,“前汉在成都,季汉在永安,二者相距不远,此为一也;能被安排在西川的势力,多以割据川蜀之小势力为主,较之前汉、季汉过于孱弱,可传檄而定,此为二也;就算没有后汉的加入,合前汉季汉两家之力,亦足以坐守川蜀笑看天下风云。” “地利一事,祸福相依。汉集三家之力,坐守川蜀,窥伺中原,固一时雄杰;然割据川蜀之小势力,数量虽多,但能来到这里的人数只怕寥寥可数。换言之,三汉地盘虽大,但是并没有太多额外的人才加入,主力还是三汉各自的人才。” “然而,这就已经足够强了。”韦皋苦笑,“我大唐也称得上是人才济济,但是三汉合体之后,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优于我们一筹。就算陇西郡王的加入弥补了我们数量上的劣势,在最顶级的较量中我们也还是略逊一线。以文终侯、忠武侯的能力,一个川蜀的地盘只怕还发挥不出来。” “如果只有地利,对我们而言差距并非不能弥补。但是将汉军与我军差距拉开到现在这种程度的,就是天时了。”李泌感叹道,“同舟阁的那第二份地图,来得正是时候……” 这部分倒是不用解释,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个中含义:如果同舟阁没在那时恰好发出来更新后的地图,让雍凉、荆襄的各个势力发现了大唐的谋划,从而在后面的谈判中加价,此时大唐甚至不仅可能已经拿下了蓟,甚至邺城可能也有希望谋划一二,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既然是天时地利的问题,长源你又何必如此自责?”李世民忽然道。 “臣……” “长源,你也有些过于在意之前的成败了。如果没有长源你,我们大概都不会往河北的方向去思考,现在的局势那岂不是更差了?” “臣,本应能做的更好的……” “或许吧,但是就算重来,我们就真的能比现在强很多?只要三汉还能封锁川蜀,我们面临的局势便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楚狂人有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只要计划成功,我们依然有一战之力。”李世民的神色依旧轻松,“可别忘了你之前所说的:祸福相依。三汉控制了川蜀,威震荆襄雍凉,但是其主力依然只是自己麾下的人才而已,而我们的计划如果成功,就可以纳河北人才为己用!” 这么说着的李世民,眼神中似乎有光在闪动。 “就算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手,就算我们现在的地盘不如三汉的联手,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开始,距离最后的战争还有很长的时间。地盘大小和后勤固然重要,但是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最后能够决定谁能够取得战争胜利的——是人啊。人才的数量,才是我们能够获取胜利的关键!” 想起之前洛阳城里的那一场密会,坐镇在晋阳城内的李积忽然笑了出来。 严格说起来,他本人并没有参与那一场关于大唐未来进攻方向讨论的聚会——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这太原城内,防备着晋国随时可能到来的突袭。这些故事都是随着陇西郡王等人一起到来的郭崇韬对他讲述的。 作为并州都督,再一次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征战的他,对秦王殿下的话自然是深以为然:就算自己这一方已经失去了先手,就算对面是三汉合一,那又如何?这里是河北,是这片中原地势最好、人才最丰富、土地最富庶的地区,只要拿下了这片地区,大唐依旧能够和任何势力交手而不败。拿下太原,只是河北攻略计划的第一步。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第二步。 第189章 前线的唐军自然是不知道后方在思考什么,前线的主帅或许能够猜到一二但是也没有那个时间去猜测。毕竟对他们来说,解决掉眼前的麻烦,远比猜测后方的主帅在想什么更重要。 苏定方便是如此,他所率领的中路军现在就遇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北魏在代县打造了一条坚固的防线,将他的中路军牢牢挡在了此处。 邢峦虽然不以防守着称,但是他布置的防线却丝毫不差:军营与城郭交互依托,彼此层叠,竞相掩护,如果唐军真的一头撞过去,注定会撞的头破血流。 当看到这条防线的时候,苏定方便知道,大唐的谋划已经被看穿了,那位以强战着称的北齐太武帝,以他过人一筹的战争预感察觉到了唐军的进攻,并且提前一步在此修筑了防线来抵挡唐军。如此看来,无论是北线还是南线,他应该都有了应对策略。 尽管己方的策略被看穿,但是苏定方并没有什么沉重感:任何策略最后所需要比拼的都是实力。而与唐军相比,兵力经受了重大损失又与高欢苦战了一场的魏军现在已经没有了能够在三路都抵挡住唐军的实力。 在执行这次作战前,晋阳的众将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魏军真的发现了唐军的行动,那么他们最有可能采取怎样的战术?苏定方代入自己后给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答案:一路建立防线重重阻碍,另一路稍作阻拦,放他们进来,最后集中兵力歼灭一路。 放在唐军这三路上面,那就是,阻碍住中线的自己——作为实际上的主帅,也是太原到蓟的官道,自己这一路兵力必然是最多的,抵达蓟的速度自然也是最快的。那么自然需要层层阻拦,给后方的魏军充足的时间。 北线王忠嗣所率领的部队,所需的路径最长,就算是全骑兵,也非旦夕可至,只要途中稍有阻碍,抵达蓟城的时间就会变得更长,因此这一路并不需要过多注意,只需要在几个关键处稍加袭扰便可。 南线的问题自然是最大的,涿、雍奴等地本来就在高欢的兵锋下接受了高欢一段时间的统治,而北魏在驱赶了高欢以后还没来得及恢复对这些区域的统治就要面临唐军的后续攻击,那么这些地区在面对唐军攻击的时候便有很大的可能性直接倒戈,唐军很容易就兵临城下。因此,南路虽然有所绕远,但是在进军速度上也只可能比中路慢半筹而已。而有着这样的进军速度,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兵力,那么南路毫无疑问便会成为北魏重点打击的目标。 在接受任务分派的时候,唐军将领各自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任务,这也是李存勖敢于说出:必然献上拓跋焘的首级。在如此明晃晃的战术安排下,拓跋焘没有选择,只要他还想赢,就只能主力南下,击败李存勖。 只是,拓跋焘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肯定做不到的。”此时率领着南线唐军的李存勖已经抵达了中山国边境,只待渡河便能进入涿郡范围,“就算魏国再怎么能力非凡,连场大战之后所能动用的兵力还能剩下多少?要是再考虑到中路抵挡大帅的守军,北线袭扰王将军的少量兵马,以及不得不留下防守蓟城的部队,拓跋焘能调用的军队人数顶多也就比我们多一点,这就想吃掉我们这一路,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毕竟那可是拓跋焘啊,在与不知名的敌人交手之前,自然会怀抱着绝对的自信——殿下您在真正见识过卫公之前,不也是觉得自己天下无双吗?”一旁的郭崇韬笑着回答道。 “卫公用兵,确实胜我一筹,但是拓跋焘的话,绝无可能!”李存勖的话语里满是自信,“我说了要把他的首级带回来,就一定会带回来!” 忽然间,外面人声响动,战马嘶鸣之声不绝。 “十三哥他们回来了,安时,我们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寨,果不其然,是李存孝、夏鲁奇二人带着斥候队返回。李存勖当即迎了上去,简单地寒暄了一下便回归了正题。 “十三哥,绍奇,可曾发现了什么不对?上下游可曾发现了敌军的踪迹?” “上游没有发现魏军的动向。”夏鲁奇摇了摇头,“也没有见到桥梁,应该是被魏军毁掉了。” “下游也没有魏军的踪迹,也没看到船只一类,不能确定是否有魏军水师存在。”李存孝也摇了摇头。 “如此看来,魏军的斥候队应该还是集中在对岸。”郭崇韬迅速做出了判断,“没有水师的痕迹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们很有可能就在等着我军架设浮桥,在浮桥架好之际通知埋伏起来的水步两军,顺势摧毁浮桥,且杀伤我军的兵力。” “这种可能性并不小。”李存勖点了点头,“不过对方不可能一开始就将大量兵力埋伏在对岸,不然在河这边的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同样的,魏军真正的主力也不会距离我们太远,太远了我们便已经渡过了河。因此在河边的应该是一部分精锐骑兵斥候,像我们一样巡视河岸。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殿下,这是不是有些风险?”郭崇韬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李存勖的想法。 “只要风险在可控范围之内,那就不算风险!”李存勖道。 “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你们是在商议战术吗?”就在这个时候,李克用忽然走了过来,符存审跟在身边。 “父王,我和安时只是在商议战术而已,不意惊扰了父王。” “能让安时反对的,想来是个大胆的战术?”李克用看向李存勖,“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派出几位骁将,率领数百精骑连夜渡河,沿岸绞杀魏军斥候!”李存勖回应道,“只要诸位将军清出了一片空白区域,我军便可趁势搭建浮桥,大军过河!” 第189章 精骑渡河,绞杀斥候?李克用瞬间便明白了郭崇韬为何会与李存勖起了争执。 利用精骑的机动性绞杀敌军斥候,为己方大军的渡河争取时间——这个应对并没有问题,只是,似乎稍微显得平庸? 李克用是明白李存勖的能力的——这个儿子的统兵能力足以与卫公交手,与英公论道。这种能力的将帅在解决这种问题的时候,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 看着李克用的疑惑眼神,李存勖再次开口了。 “战争的应对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分能不能解决问题。只要这个应对方式能解决我们遇见的问题,这就是一个好办法。更何况,这也是一个能够最大程度上发挥我军优势的办法——几百人的精骑绞杀战,拼的就是双方主将的个人武力,如果拼这一点,我们怎么可能比其它人弱?” “但是这样一来,拓跋焘的大军必然会行动起来,追杀这些精骑。届时这些将军……” “安时,你忘了一件事。相比于我们,拓跋焘是更拖不起的那一方。”李存勖的话语里满是自信,“我们这一次是兵分三路,如果在我们这一路上花费了太长时间,那么邢国公与王节度的两支军队就要兵临蓟城之下了。等到那个时候,就算他们击败了我军,又来得及回援吗?” “那么,只需要跟他们拖时间不是更好?”李克用想了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只是单纯的拖时间,甚至连渡河的准备都不做的话,很容易被对方察觉,从而调走一部分兵力。”郭崇韬这个时候反而成为了一个解说者,“现在我们能够大致确定对方的兵力,但是如果我们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使得对岸的魏军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对方便可能采取一些超出我们预料的行动。比如用那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水军封锁河道,陆军转移去中路或者北路袭击那两位,又或者是借助水军的掩护直接登岸,在这边袭击我军。” “既然不渡河不可行,亚子的建议又可以执行,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这样做风险太大。”郭崇韬回答道,“拓跋焘的行动都是基于殿下的揣测,这个过程中一旦存在失误,那么我军损失骑兵倒是其次,一群勇将便可能被河水分隔开,孤立无援。” “安时,你要对孤有信心,孤不可能把那么多兄弟置于死地。”李存勖道,“拓跋焘与孤一样,最重要的身份并不是皇帝,而是在马上征讨天下的将军!更巧的是,他和孤一样,也喜欢率领骑兵只身犯险最终获得胜利。像我们这样的人,对对面的主帅自然有一套判断的标准。一旦我们判断对方的主帅统帅能力不够,便会执行一些你们看起来危险无比但事实上根本不会有什么损失的计划。所以面对这样的敌人,伪装成自己是一个庸才是最好的获胜方式。” “但是……” “既然亚子都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这些人就应该听从他的命令。”李克用这个时候忽然反过来阻止了郭崇韬的劝谏,“军令如山啊。” “既然连王爷您都……在下又有什么理由再阻止呢?”郭崇韬叹了口气。 “吾儿,为父最后问你一次。”李克用再次看向了李存勖,双眼中似乎带着某种威势,“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命令下敢于过河的骑兵,无一不是我唐军中最优秀的精锐,而带领这支骑兵过河的,也无一不是我唐军中最勇猛的将领。他们可以有所折损,但是不能在此处被全歼!” “儿臣明白,儿臣可以向父王保证,绝对不会让渡河的兄弟们孤立无援!” “好,你既然有这样的信心,那么为父也就安心了。”李克用看向了旁边的郭崇韬,“安时啊,这一次的出征,也算上孤王一份吧。” “父王(王爷\/义父)不可!”一时间,李克用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示反对。 “王爷乃千金之躯,怎可轻动?”郭崇韬第一时间出言反驳。 “千金之躯又如何?这乃是为了大唐能够获取这片河北的关键一战,孤身为陇西郡王,自当带头向前!” “可是,河对岸的战场我们仍旧一无所知,说不定义父过去就会遇上什么危险……” “吾儿都已经说了,此战我军必胜,能够渡河的将士们有惊无险,那孤王又怎么会有事?” 郭崇韬苦笑,怪不得之前王爷反复问殿下是否能够保证将士们的安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殿下对此也没有准备,如今在此处被王爷把话拿住,反而骑虎难下。 “父王您应该是听到儿臣战术的时候就产生了这个想法。”李存勖的语气中有些苦涩,“身为人子,置父王于险地,则是不孝,但是父王的想法,身为人子者不能实现,亦是不孝。而身为主帅,对部下的主动请战,又岂能置之不理?” “元帅,难道您……” “来人啊!”李存勖走进了大帐中,“传李存孝、李绍奇、李绍荣、周德威四位将军入大帐!” 一旁的小校接过令箭,很快四将便顶盔明甲走入大帐。 “拜见元帅。” “众将听令!” “末将在!” 李克用也走到四将身边,行了个军礼。这让一旁的四将心中各自生了几分揣测。 “着你们五人,各自点三百精骑,明晚渡河,绞杀魏军斥候!” “五人?”旁边的四将再次看了一眼李克用,心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他们都没有想到,李存勖竟然给李克用也下达了这样的任务。 倒不是对李克用的个人武力有所怀疑——这位陇西郡王当年也是一员骁将,十三岁便能一箭射穿两只野鸭,年少时分更是经常冲锋陷阵,这种率领精骑的绞杀战,当年他也没少干。只是…… 谁能想到李存勖他真的敢啊。 就像是没看见众人的迟疑一样,李存勖直接对众将讲述起了具体的要求。 第189章 “我们这边出现了唐军骑兵的踪迹?”临时行营内,拓跋焘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 “是,根据前线斥候回禀,唐军已经派遣千余精骑趁夜渡过易水,已经与我军巡河的斥候骑发生冲突。”斛斯椿坐在一侧,将前线的事情细细道来。 “我军斥候伤亡如何?” “根据现在各处的情报来看,已经战死了三百有余。他们大致上分成了五队,每队三百精骑,我军的斥候如果遇见了,的确难以应付。” “看起来是在为唐军的渡河做掩护。”拓跋焘继续问道,“能确定这些骑兵的位置吗?” “大致是这一片区域。”斛斯椿很快在地图上指出了一个范围,“当前所有斥候出现损失的情报都是在这片范围内。” “通知李崇,让他多留意一些,别在还没打起来的时候就被唐军给抓住了。他的水军将会是我们这次作战成功的关键。” “是。”作为魏军的高层,斛斯椿自然是知晓李崇这支水军的存在。 尽管拓跋氏属于鲜卑族,可以说在马背上长大,在征战沙场的过程中可能与“水军”两个字不沾边,但是在李崇的带领下,拓跋氏的确训练出来了一支水军。这支水军兵力并不多,只有千余,大船什么的更是几乎没有——但是这的的确确是一支水军。 要知道,易水并非长江、黄河,本就难以容纳大型船只,轻舟快艇已经足以在这样的水面上横行无阻。而鲜卑人虽然都在马背上生活,不谙水性,但是上船不晕,学会游泳的稀有人才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的。李崇以这些人为基础,苦练至今,方有这能够在易水使用的千余水军——之前无论是东征还是南御高欢,这些水军尚未训练精熟,因此并没有被拿出来使用,而在唐军袭击的今日,这批水军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初战。 “另外,让唐军的这些骑兵四处乱跑也不行。派两队精骑跟他们玩玩。”拓跋焘继续道,“就让杨大眼、奚康生二位将军同样率领三百精骑出动,试试唐军骑兵的成色。记得告诉两位将军,不要与敌军骑兵纠缠,浅尝辄止。” 很快便有一个小校上前,接过拓跋焘手中的军令,向营帐外走去。 “陛下……”斛斯椿看着小校远去的背影,纠结许久。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拓跋焘直接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我怀疑我军的计划已经被唐军看穿了。” “不用怀疑,对方如此行为,自然是已经看穿了我军的计划。”拓跋焘很淡然地回应道。 “既然如此,那陛下为何……” “为何不改变计划?”拓跋焘忽然笑了一下,“因为没有用,这不是能靠战术就能解决的。这是唐军的阳谋,把这份计划明晃晃地亮给你看。唐军势大,故而兵分三路,我军势弱,自然只能专注一路,如果同样分兵,敌众我寡,取败之道。” 斛斯椿在心中暗暗赞同,以现在的魏军实力,的确没有办法同时应对三路唐军。北平之战的败北,给魏军带来的损失是全方面的:除却兵力上的重大损失以外,因为兵力损失而导致的敌军反扑使得魏军一度失去了南边各郡县的控制权,无论是经济还是农桑同样折损严重;部分将领死的死,被俘的被俘,甚至就连道武帝也…… 等到战后复盘,一些情报也从北平、南皮传来——魏国最重要的那位谋臣,在这一世并没有再次选择魏国,而是为了复仇,选择了燕国,还带走了魏国一位优秀的骑兵统帅。在那位顶尖谋臣的谋划之下,两燕联手高欢,给魏国挖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魏国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掉了下去,摔了个头破血流。 “北线兵力最少,看起来是我军最适合的目标,但是路途遥远,我军如果对此处投入兵力过多,则无法保证后方安危,因此稍作阻拦,借助蓟城之利阻敌于外,是更好的选择。” “中线是理论上的最近,投入的兵力也最多。但是中线最是险要,我军深沟高垒,据地势而守,哪怕步步败退,也能够牵扯敌军大量时间。” “南线无论是距离还是兵力都很合适。所以无论怎么安排,南线的唐军总会是我们的第一目标——他们甚至都没打算掩饰一下兵力。就是明着告诉我们:去打南线的唐军。”拓跋焘冷笑道。 “那看上去,他们的目的是逼降。”斛斯椿忽然道。 “哦?此言何意?”拓跋焘被这个结论挑起了兴趣。 “陛下心怀天下,应该也知晓当今局势。”斛斯椿道,“当今中原,大汉一家独大,坐拥西川、南阳,大有兼并汉中、荆州,以当初诸葛孔明《隆中对》之方略席卷天下之势,而大汉若是横跨荆益,中原河北之地能出一个曹孟德吗?” “不能。”拓跋焘回答的很干脆。 从理论上讲,地盘越大,扩张的也越快,那么现在地盘最大的,毫无疑问便是大汉。想要赶在大汉拿下荆州之前席卷中原河北,那除非是所有的君主一下子都想明白了,直接联手对抗大汉。 “不要说是中原了,现在就算是这片河北,唐军都不敢确定自己能够拿下。”斛斯椿继续道,“开封的宋国已经击溃了石勒,北上占据了平原。他们的目标同样也是河北。” “继续。”说到此处,拓跋焘似乎有些明白了。 “抗击大汉,可以说是现在所有势力的第一目标,而一统河北,则是唐宋的短期目标。”斛斯椿继续道,“两边都不想损耗过大的实力为对面做嫁衣裳,又不想因为自己的脚步慢了没有拿下河北。所以,逼降,便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说,如果朕单单面对南路的唐军都无法取胜,朕最好的选择还是投降唐军?” “唐国君臣的想法,大体是这样的。” 第189章 “拓跋焘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我们所表现出来的想法就投降?”这是唐国君臣最初制定计划的时候,由某个人抛出来的问题。“再怎么说也是一生征战天下,横压一世的马上皇帝,就算我军在正面的对决中能够胜了他,他的想法也是怎么打回去而不是降伏于我军吧?” “正相反,对现在的北魏而言,如果我们只靠一路就胜过拓跋焘,逼降魏国便能看到希望。”杜如晦解释道,“拓跋焘或许还会心有不服,但是身为魏国的皇帝,拓跋氏现在的族长,总有些事情是比个人意气更重要的。比如血裔的存续——这么说虽然很奇怪,毕竟我们都死了一次,不过这并不重要,总之,拓跋焘不会因为个人的不满就让还在这里的拓跋氏后裔整个陪葬——就算他真的一时间头脑发热也会有人站出来阻止他。” “换言之,只要拓跋氏内部还能够保持清醒,他们就能够看出来,在拓跋焘也兵败,魏军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有降伏于我军才是最好的选择——南皮的高齐和襄平的慕容氏自不必多言,北平燕国势单力薄,又怎么可能接受势力庞大的慕容氏?蛇吞象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现在的燕国还得到了那位崔相国的帮助,他能够允许拓跋氏在他的眼皮底下活蹦乱跳?至于宋晋,一则鞭长莫及,二则彼此顾忌对方实力,此时安敢分兵?”杜如晦做出了最后总结。 大唐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拓跋焘便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什么?”听到属下的回报,就算是拓跋焘一时间也难以克制平静。在他眼前禀报的这个人是奚康生麾下的什长,这也是奚康生率领精骑出兵与唐军精骑互相截杀以后,他第一次遣人回报。而这个什长带回来的消息也多少让拓跋焘有些惊讶。 “已经与对方两支骑兵短暂交手,唐军骑兵素质不下我军,双方短暂交手战损不相上下。另外,对方两支骑兵主将,一人与将军交手不分胜负,另一人将军认为与杨将军相差无几。奚将军认为,这五支骑兵的统帅,个人武力最差的大概也只是比他弱上些许,最强的可能要超过杨将军。” “唐国居然有这么多勇猛的将军?”拓跋焘的眉头紧皱,虽然在大军团作战之中,猛将的实力会因此而打折,但是作为部队的锋头,冲锋陷阵,斩将刈旗也依然是在战场上最常用的战术之一。而对于拓跋焘这种以把握战机与阵势破绽,随后一锤定音的兵形势风格统帅,对猛将的依赖性还要更重上几分。而这种小规模的精骑绞杀战,统帅的能力往往会受到限制,而猛将的个人武力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而如果奚康生所说的是实话…… 五个可以被用来作为大军锋头,万人中冲锋陷阵无人可挡的狠角色,以前的魏国也是能够拿出来的,但是在那一场大败之后…… 更何况,仅仅是一路偏师,唐军就能够派出五员这样的将佐,那么此时的中线、南线之中,这样的将校又有多少呢?而整个唐国,又能拿出多少呢? 看起来斛斯椿说对了,他们就是想逼降。唐军相信就算只是他们的一支偏师,现在的魏军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深思许久,方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唤来了随军的元英。 “先祖找我,是何军令?” “带数十骑,务必将此信以最快的速度带回蓟城,交付到宏儿手里。再转告他一句: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带到以后休息一日便回来吧。” “是。” “去吧。” 元英离开了大帐,再次留下拓跋焘一个人在大帐中看着地图。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第二个什长被卫兵带了进来。 与第一个什长一样,也是被拓跋焘派出去的精骑中的一员,只不过稍微有所区别的是,这个什长是杨大眼的麾下。 “杨将军遇见了两支敌骑,双方大战,损失大致持平。”什长带回来了与奚康生类似的消息,“其中一员敌将,实力与杨将军大致仿佛,但是另一位,杨将军觉得不可力敌。” “嗯?”拓跋焘想了一下,让卫兵把奚康生麾下的什长也带了上来。两相对照之下,拓跋焘弄明白了一件事:奚康生与杨大眼遇见了同一个对手。而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拓跋焘又联想到了一件事。 “你们都是在哪里遇见的敌军骑兵?”在这个问题之下两个什长自是给出了各自的回答。 拓跋焘再次看了一下地图,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示意卫兵们将两个什长带下去以后,再一次唤来了斛斯椿。 “从唐军骑兵的动向上看,此处确实可能是唐军浮桥的建造地点。”斛斯椿看着地图便大致猜到了拓跋焘的想法,“不过这些骑兵应该是从下游过来的。” “何以见得?” “骑兵人少速度快,因此想要把骑兵运送过来,浮桥并不需要造的太多,但是大队人马渡河,在河水湍急、流量更大的下游显然不太合适。”斛斯椿道,“因此唐军的大部队想要渡河,必然会选择在上游。” “说的不错。但是你似乎少考虑了一个问题。” “陛下指的,莫非是唐军精骑过来的浮桥?”斛斯椿想了想,“可是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把那座桥拆掉了吗?” “唐军送到河这边来的,真的只有那千余骑兵吗?”拓跋焘问出了一个问题,“就算全员骑兵,也需要一些安全的地带来休息。这边可是我们的地盘,他们是怎么做到没有被我们发现的?”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接应?” 唐军的确是趁夜建造了浮桥,但是被埋伏起来的魏军斥候发现,拓跋焘率领部队赶到与唐军做过一场,拆掉了浮桥。第二日才发现唐军已经派遣出了一部分精骑渡河。 “骑兵只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他们都隐藏了些什么。” 第189章 对一名主帅而言,最难熬的时间,便是下达命令到获得军报之间的这一段。或者说,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等待的时间最是漫长。在等到那确定的结果之前,做什么事情都会心有牵挂。对李存勖而言,这份等待还多了几份别的意味:如果到最后等来的不是他预想中的结果,那便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元帅,浮桥已经建好了!”前线忽然传来了一份军报。 “传令各军,按照先前所定计划,按次序渡河!” “终于要渡河了。”符存审看向了河对岸,一种悸动油然而生。 熟悉的战争,熟悉的战场,作为一名将军再一次站在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符存审本以为,打了一辈子仗的自己,这一世再次面对战争或许会有力不从心或者厌恶的感觉,毕竟之前的他,心里总有一种空虚。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打了一辈子仗后的厌倦,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戎马一生,战场的烽火狼烟早就与他融为一体,所谓的空虚并非指的是厌倦了战争,而是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意义。 战场,永远是一位将军最后的归宿。 作为李克用的义子之一,符存审原本也是可以凭借大唐开出的条件成为宗室一员,但他却是少有的明确拒绝了这个条件的人。这一行为让李世民和李克用都惊讶不已。 “未有寸功,何敢入大唐宗室?”这是符存审的回答,“自当以英国公效之!” “若有懋功,该当国公!”李世民也回应的很快。 那么,自己的功业,就先从这里开始。 作为渡河的第一支部队,除了要担任先锋应对突发状况,身为这支部队指挥的符存审还担任着前线指挥的要务。如果前线部队已经抵达河对岸,就要就地建立起防御。兵法有云:“半渡可击。”历代以来,无论各家对“半渡”做出何等解释,正在渡河的部队防御力最脆弱也已经成为了从古至今名将的共识。因此,渡河的先锋队中,必须要有一员上将坐镇。对李存勖而言,南线以“后唐”将校为主的这支唐军里,最值得信任的便是符存审了。 事实证明,不能把来到这里的任何人当成傻子,在符存审的部队刚刚渡河,整肃队形的时候,视线内已经出现了一支骑兵。而从骑兵身后的烟尘来看,后面还跟随着大队的步兵。 也是在这个时候,之前四散在各地的唐军精骑,从各处也纷纷归来,护卫着符存审步兵的两翼。 魏军的骑兵逐渐前行,在三百步外忽然止住了脚步。这让符存审不由得有些遗憾:如果他们靠的再近一些,自己就可以命令军中的伏远弩给这些骑兵来上一波。 “老九,果然是你在指挥。”不知何时,李克用已经穿过了外围的军阵,来到了符存审的中军。 “父王?外面的骑兵……” “骑兵已经完全交给李存孝与李绍奇二位将军了。”周德威也走了过来,“现在已经不是精骑的绞杀战,统领外围骑兵不需要那么多将领。想来现在将军所率领的前锋部队以及后续的渡河队需要人的指挥,因此我们特意赶了过来。” “那真是太是时候了。”符存审笑了出来,“还请父王率领弓箭手在后,听我指令放箭。周将军去后面接应渡河的士兵,听我的号令上前。李绍荣将军跟我一起,如果敌军主将想凭借个人武力踏阵,将军可在前为我抵挡一二。” “接令!”李克用、周德威、元行钦三人各自上前。 前线的魏军骑兵没有动作,两翼的唐军骑兵也没有动作。但是彼此都知道,在魏军的步兵抵达之时,双方开战的号角便会响起。 然而,事情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唐军中,战鼓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翼的骑兵开始掩护,中心的步兵开始进军,向着魏军的骑兵前进! 在前方统领骑兵的杨大眼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唐军的故弄玄虚罢了,以现在的唐军步骑数量,对魏军骑兵没有办法造成致命的威胁,但是会挡住后面渡河的唐军的道路。与其说这是唐军为了歼灭魏军骑兵所做的打算,倒不如说是唐军为了后面部队能够及时支援而耍的小花招。 思及此处,杨大眼也招呼起了麾下的骑兵,以一个雁行阵缓缓后退,所有骑兵弯弓搭箭,如果唐军骑兵进入射程,则直接放箭。 事实也正如杨大眼所预料的那样,见魏军骑兵撤退,唐军并没有加速追赶,而是保持阵型缓步向前。 看着唐军这样的阵型,杨大眼不是没有起过绕过正面的唐军,以骑兵去河岸袭击唐军正在渡河的部队的念头。但是权衡了一阵子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理由也很简单: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且不说能不能突袭成功,单这么做就会使后方的步兵与自己脱节这一条就足以打消杨大眼的想法。 唐军并没有安分的意思,反而继续向前,连带着两翼的骑兵也在逐步向前,杨大眼的骑兵则是缓缓后退。与后方步兵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直到魏军的步兵也靠拢过来,杨大眼率领的骑兵也分为两股,护持在魏军的翼侧。 没有什么战前对话,也没有什么阵前斗将。魏军知道,现在是唐军最弱的时候,故而奋勇向前,唐军知道,只要顶住了魏军的攻势,他们将会越来越强!唐军要为己方争取时间,魏军则不会给唐军这个时间! 魏军摆出的是一个标准的鱼鳞阵,摆明了要一击必杀,而唐军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件事一样,符存审摆出了一个方圆阵——准确的说,是半个方圆阵,骑兵在两侧游弋,防止对面展开。优势非常明显:后面渡河的士兵可以无缝填充到战线之中,发挥自己的力量。 战线步步推进,在某个时候,最前方的步兵彼此碰撞在一处,一场大战自此而开! 第二百零五章 旁观战场 “嗯,这一场要有意思多了。”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某个丘陵之上,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眺望着远处的战局,“之前北平那边的战场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根本就是一场标准的庙算多打庙算少的战争,在双方统帅水平大致相近的前提下,这种战争就是一边倒,战场情势不看也罢。如果硬要说的话,后面拓跋焘率领残存骑兵直接突破高欢军阵,与蓟城兵马会合,逼退高欢军势那一场要好看的多。” 在旁边陪同的随从们只是苦笑,虽然跟在男人许久,但是当这个男人开始就战场形势发表评论的时候,还是少发表些自己的意见为好——无论是和他意见相同还是相反,都要面临男人的考验:如果和男人的意见相反,他就会继续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意见,一旦回答了就会被男人开始挑刺。接下来男人就会带出来一堆似乎是指责又似乎是指导的话语——对这些侍从而言,这些话语固然能让他们受益匪浅,但是男人的那种语气,实在是不想面对;而如果赞同男人的意见,那问题没准便会更大,男人除了会让他们讲述发表这种意见的理由之外,还会追加一个内容:如果自己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他就会认为你只是盲目跟风,人云亦云。而针对人云亦云这一点……男人又能喋喋不休很长时间。而这种情况,除非男人的旁边有其他先生和他一起讨论,否则侍从们在一旁默默听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见四周的侍从们没有应答,男人颇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拿起手中的道具卷了卷,继续看向战场。 “步兵在正面绞杀,如果想就凭借这个打开缺口,是不是有些托大?就算你拓跋焘的指挥水平比对面高出许多,但是对方是个圆阵,接战的面积就那么大,你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对方靠着这个圆阵稳固了战线,后面还有不断从河上下来的士兵补充进去,就这么打能有什么用?” 男人的语气突出一个恨铁不成钢——或者说,男人恨不得自己是魏军的主帅一样。 周围的侍从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男人手中的那个道具,流露出了一丝艳羡。以他们的眼力,还是能够看到唐魏战场上的情势,但是又怎么能与男人手中的那个小小道具相比? 据说,男人手中的道具能够让持有者看的更远,数里之外的事物都清晰可见。跟在男人身边的时间久了,这些侍从也都明白,如果同舟阁能够出售这个道具,当前中原的各国君主绝对会花大价钱买下来这个道具,甚至有多少,他们就能买多少。 只是可惜,就算是在同舟阁,男人手里的这个道具也是绝对的稀有品,整个同舟阁可能都不多于三份。 只见男人再次抬起来手里的卷筒状道具,将眼睛对着一头,再次向着战场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如此,拓跋焘还没蠢到家。”男人评论道,“知道步兵短时间内没办法打开战线,就派遣骑兵发动进攻,但是对方的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如果就这么简单的话对战局可没什么帮助——嗯,唐军的骑兵也动起来了,唐军这骑兵就是只有一个任务,不让魏军的骑兵接触到两翼的战线,不过唐军骑兵少,魏军骑兵多,他们打算怎么办?如果骑兵对冲那不正是遂了魏军的意?” “哦,原来是这样,直接凭着骑将的个人武力直接和对方骑将对冲啊。只要纠缠住对方的主将,那么对方的骑兵就等于被牵制住了,只是想法虽然很美好,对方如果不想和你单挑,你又该怎么办呢?” “居然这么凶残?还真是可怕。”在男人的视野中,唐军骑兵压根就没想着凿穿对方骑兵的军阵,而是放慢了速度,打算让己方的骑兵和步兵一样,与对方的骑兵进入绞杀战。很明显,唐军拼着自己手里的这些骑兵不要,也要为后方的唐军部队争取时间。 唐军这样做,除了拖时间以外,还有另一重用意:在这种乱战的环境下,如果魏军还想完成自己之前的任务,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在主将的指挥下重整阵型,用锋矢阵直接突出去! 但是如果魏军这么做了,那么唐军的另一个目的也达成了:在魏军兵力调动的同时,魏军的指挥系将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那么唐军就可以借此机会,主将身先士卒,直接强冲魏军指挥系,达成唐军最初的目的。 魏军自然也是明白唐军的用意的,又或者是,在这次交战之前,魏军就已经察觉到了唐军会采取的战术,因此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对策:被唐军的乱阵搅碎成散阵的下一刻,魏军的骑兵自发的靠拢,形成一个个小的锋矢阵,随后再次发动了突击。 “漂亮!”丘陵上的男人不由得赞叹出声,声音大的甚至让旁边的侍从都侧目以待。能操控骑兵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应对,足见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拥有怎样的能力。 战场之上大阵被搅乱,士兵们能够自发的组成小阵再次发动进攻,无论指挥的是骑兵还是步兵,长期以来的训练,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主将的高超指挥艺术缺一不可。能够做到这一点,在这个男人看来,这位指挥官已经具备了与自己交手的资格。当然,也仅仅是资格。 魏军的这次精妙操作,唐军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应对——或者说,只要还是正常人,面对这样的操作时都不可能马上作出反应。而对于骑兵来说,只需要这一点反应的时间!很快,两翼的魏军骑兵便冲破了唐军的阻拦,只留下一部分骑兵继续与唐军纠缠,随后便再次向着唐军两翼奔驰,寻找着唐军步兵阵型中可能存在的破绽。 “那么,唐军又会如何应对呢?”男人喃喃自语着,将手里的道具再次贴近眼睛,看向了战场。 第二百零六章 唐军换帅 “倒是有趣,这都在双方主帅的预料之中吗?”看向战场的男人忽然一声轻笑。 在男人的眼中,即便魏军骑兵纠缠、甩脱唐军骑兵,向着唐军两翼突进的时候,在两翼防备的唐军步兵脸上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前排的步兵握紧了手中的盾牌,后排的弓箭手们取出了箭矢,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骑兵。 这样的举动,在男人的眼中和之前魏军的行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是士卒已经经过了千锤百炼,将这样的应对化为本能,就是主帅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局势,提前让士卒们做好了准备。 突破了唐军的骑兵后,魏军骑兵自然再无阻碍,很快便来到了唐军步兵一百五十步外,随后蓦然一个转向,似乎是要躲避箭矢。只是在唐军没有放箭这一情况的映衬下,这一行为显得颇为可笑。 没有等到期待中的箭矢,魏军也没有什么变化,转向之后的魏军行列已然与唐军的步兵平行,魏军的骑兵索性顺着这条阵列奔驰起来,似乎是在寻找着唐军步兵中的破绽。而男人也敏锐的发现,魏军的骑兵看似沿着唐军阵线驰骋,但是实际上唐魏两军间的距离在不断迫近。 在魏军再次绕了一圈之后,唐军也发现了这件事——实在是魏军骑兵的行动有些肆无忌惮,一圈下来距离大概接近到了一百二十步,就算是个瞎子也能察觉到距离的变动。两翼的唐军步兵死死地盯着魏军的骑兵,等待着对方的冲阵。 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正面的战场上变故突生。 魏军的正面摆出的是一个鱼鳞阵,而唐军是一个方圆阵,为了突破唐军方圆阵的防守,魏军自然在正面投入了大量兵力试图突破,而唐军自然也在正面调集了重兵防御,这样一来双方便进入了激烈的绞杀。 就在魏军骑兵两翼巡视,寻找破绽的时候,正面阵线如同犬牙交错的魏军忽然发力:突入唐军阵线内的魏军忽然横向移动,两路夹击,硬生生地将唐军的突出部切了下来!虽然被切下来的唐军战线还能够根据本能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像河水中的石头一样阻碍着魏军的前进,但是归根结底,石头依然无法阻碍河水的汹涌前进,一瞬间正面战场上唐军的压力倍增,本能地,两翼的士兵们开始向正面移动,试图封堵正面战场上魏军的突破。 天才统帅,优秀统帅和一般统帅的区别,就是在面对突发临时状况的反应。在观战的男人看来,唐军的这个统帅,顶多算的上优秀而已——面对突出情况能够迅速作出反应,但是却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战线不会因为自己的反应出现破绽。 调动两翼的兵力封堵中间,这个应对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两翼有骑兵徘徊的情况下这样的应对就要小心再小心。在男人的眼中,唐军的这一次调动已经出现了不少的破绽,如果他是魏军的指挥官,这个时候就应该命令骑兵直接杀进去。 果不其然,在两翼兵力调动的瞬间,唐军两翼的魏军骑兵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直接扑向了唐军因为调动出现的破绽。 唐军自然是有所准备的,在双方距离八十步的时候几支弩箭从唐军阵中飞出,向着魏军骑兵直接射了过去,双方距离六十步的时候唐军阵内更是飞出一长串弓箭,冲在前面的魏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但是魏军并没有停下,魏军的主帅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哪怕把骑兵全部折损在这里,也要将唐军打出一个缺口。很快魏军骑兵便杀进了唐军的二十步内,前排的唐军已经抽出了兵刃。只是魏军并没有理会唐军的应对,两翼的骑兵瞄准了唐军因为调动而出现的兵力薄弱之处,直插入内。 正所谓“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魏军骑兵并没有死磕,而是顺着唐军兵力调动的破绽前进,轻轻松松便将唐军的阵地分解成了一块又一块。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唐军就要输了。”男人感叹道,“双方的统帅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哪怕现在唐军剩下的部队渡河归队,也已经难以挽回颓势。” 然而,或许是男人的话语真的起到了作用。眼下几乎要被打崩的唐军,忽然产生了一个又一个变化。 首先是两翼的骑兵:在拜托魏军骑兵的纠缠之后,唐军骑兵并没有回援,而是继续向前驰骋,似乎是要袭击魏军的后路。当然,对于魏军而言,这似乎只是垂死挣扎罢了——鱼鳞阵的尾部确实是其弱点,但是如果没有前军的配合,这个弱点也不会致命。更何况,魏军的主帅又岂会没有防备? 但是接下来,唐军本阵的变化让战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尽管前线已经岌岌可危,但是已经渡河,从船上跑下来的唐军依然在按照调令不断前进。前线的唐军由于魏军骑兵的缘故被一块块肢解,但是大阵中的唐军在魏军骑兵离开之后便发动了冲锋,将被魏军切割分解开的唐军再次连接在一处。后方的士卒不断用上前线,后方的空虚则被从后方赶来的士卒们依次递补。原本被切割成一块块的唐军正在重新合并。 魏军骑兵并非没有发现异常,也试图反身突击,将连接起来的唐军再次打断,但是唐军这一次也没有再给他们机会——要么是阵型坚固异常,让魏军骑兵不愿直接冲击,要么是魏军骑兵的确能够切断阵型,但是随后唐军便能把被切断的战线连接起来,让魏军做一个无用功。 “哦,这就有点意思了。”唐军和魏军的变化被男人收入眼中,原本显得兴致缺缺的男人瞬间来了精神,“一开始不这么做,直到这个时候……这么说的话是换了一个主帅?原本的主帅还没有渡河所以找人在前线指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场仗还有的打。” 第二百零七章 水军参战 事已至此,场上的局势就显得很明白了,为了保证水陆的一致性与纪律性。唐军主帅决定自己坐镇水路,以防止意外,而在前线则是交给了自己的副将。很明显,作为一路偏师,唐军安排的副将自然在能力上与魏军主帅相提并论,所以在魏军主帅拓跋焘的指挥下,唐军节节败退,甚至被魏军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而在唐军换了一个主帅之后,整支军队所发挥出的战力就上了一个台阶。 以男人的眼光来看,就士卒的整体素质而言,唐军要胜过魏军一些,组织能力上也是唐军占优:魏军在被冲散之后能够在指挥者的操控之下结成小阵继续作战,这已经是魏军指挥官个人能力的体现。但是唐军在此基础上竟然更进了一步:哪怕是在那种拙劣的指挥下,唐军阵型被魏军分割切断,被孤立出来的小股唐军依然能够结成圆阵等待大部队的支援,而不是盲目突进。后续唐军更换指挥官以后能够迅速地与士兵们取得联系,这些结成圆阵的士兵功不可没。 同为掌兵之人,男人自然清楚将士兵训练到这种程度意味着什么。或许双方统帅在能力上有质的差距的时候,这样的士卒并不足以弥补统帅能力上的差距,最多也就是能让统帅能力弱的一方死的更好看一些罢了。但是当双方统帅能力相差无几的时候,双方士兵的素质,便是取胜之钥。而现在,这把钥匙毫无疑问的,落在了唐军的手里。 话虽然是这么说,现在场上的局势依旧偏向于魏军这一方,毕竟唐军本来就人少,最初的时候还因为主帅的差距扩大了自己的劣势。哪怕现在唐军的主帅接过指挥权,但是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挽回差距。但是唐军也并非没有取胜的机会:只要唐军的阵线还没有被突破,坚持到所有唐军渡河成功,便是他们发动反扑的最好时机。而唐军仅仅是一路偏师,在实力上居然就能与魏军打一个僵持之局,这也让在山坡上观战的男人暗自心惊。 同舟阁遍布天下,各地的情报如同流水一样不断传来——哪怕是汉唐这种极度重视内部情报管控的大国,同舟阁也能凭借着自己的先发优势得到内部的一些机密。而这些情报在经过五先生和八先生的分析之后,将结果送到男人的手上。 对于当前天下各大势力的强度分析,同舟阁甚至不加掩饰地摆在了明面之上,不过能够来到这里的君主,几乎没有什么莽撞之辈,就算真的有,在最开始的大战中也已经退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这些君主们已经默认了同舟阁给出的排名。虽然现在榜上的排名:汉第一,明第二,唐第三,但是在五先生和八先生的情报内,唐的战力还要在明之上。 身为其中一员,男人自然也知道,五先生和八先生在分析国力的时候往往从多个角度入手,而单纯就人才这一项来分析评价的话,唐只怕不在汉之下。比同样目标是河北的宋以及在南边扩张的明强了一截。但是唐和汉的人才优势,又是不一样的。 汉的强处在顶层,就以统帅为例:明明已经三线同时作战,结果三线的主帅都展现出了极强的指挥能力。无论这三路中的哪一路,就算是男人自己统兵,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笑到最后。 相对应的,三路作战的汉军,后勤支援却不见疲惫,纵使汉的地盘已经超出其它势力一截,但是蜀地的地形却决定了后勤支援的速度。南阳更是独立在三汉的地盘之外。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维持住三线的后勤,就算是四先生也对此赞不绝口——男人自己也是佩服不已,如果换做是他,也未必能够做得更好。 至于汉的谋士,更是不用多说:三汉合一这种顶级谋划,在发动之前竟然瞒过了所有人——无论是后世的顶尖文臣,还是探子走遍天下的同舟阁,居然都没有打探到一丝消息。虽然这个谋划存在着时间差的因素,但是成功就是成功。为汉获取了这么大一块地盘,留侯府里的那位留侯,或许还有辅助的那几位谋士,让五先生和八先生都不由得感叹后生可畏。 就算是看上去最无关紧要的个人武力,从男人手中的情报来看,汉国那几位能够与楚国的项籍打了那么久,绝对也是这个天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这就是大汉的人才,几乎没有短板的,全面的顶尖强者。 唐的强处又与汉不同:如果说汉的强处在于最顶层的数量冠绝天下,唐则是在次顶层的数量上碾压所有人。晋阳的唐军仅仅算是唐军的一线而已,而这一线的唐军兵分三路之后,一支偏师的主帅就有着能够与男人交手的资格,那么其余两路呢?在洛阳的唐国都城,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单打独斗,男人自然是不惧,但是如果多来几路,分进合击,男人就算能把他们一一击败,也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如果真的要选择一个势力与汉来抗衡,男人的心中更偏向于唐一些。 唐军现在的谋划,男人洞若观火。甚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魏军的想法他也或多或少能够知晓一二。只是唐军已经翻开了第一张牌,魏军现在又应该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唐军的主帅从后方来到前方,那就意味着后方现在是不设防的,如果这就是魏军主帅的目的,那么该来的东西应该来了吧?” 男人如是想着,转了个身,将目光投向了河的上游。 很快,在上游便出现了几艘小艇的影子。很快,上百只快船,从河的上游展露出了身影。最前方的快船甚至已经拉开了和后方部队的距离。 李崇所训练的水军,在这个唐军渡河的关键时刻,终于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第二百零八章 水军之威 相比于陆军,水军作为一种“技术兵种”,无论是装备价格、训练难度、成型时间都要比陆军高出许多,无论哪一个势力,想要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一支水军都是高难度的行为,没有几年是没办法做到的。但是事实上,各个势力在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生息之后纷纷开战,尤其是位于江南江北的一些势力,水军战也打了不少。这就不由得让人产生一个好奇心——他们的水军都是哪里来的? 就这件事情同舟阁专门做过调查,最后得到了一个非常合理,但是又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在各个势力初始降临此地的时候,每座城里的初始兵种是不一样的——甚至有可能,城内的初始兵力都有所不同。 在北方的城池里,初始的兵种内骑兵会多一些,而越往南骑兵的数量就越少,相对应的,水军的数量逐渐增加。倒也符合南船北马的一般规律。当然在这其中大概也总会有几个特例,比如在黄河南岸的宋,水军所占的比例就更接近于长江沿岸的那些势力。 当然,水军和水军之间亦有差距。拥有水军和船只也不代表这些兵力就一定被作为水军训练、使用,毕竟是否存在专业的训练、统帅水军的人才也是水军能否成型的关键。比较经典的例子便是已经被灭掉的平原石氏,根据开封那边传来的消息,在宋攻取高唐的时候,的确在港口里发现了一定数量的废弃船只,想来是石勒自知麾下没有能够统帅水军的人才,因此将水军全部转化为了步骑,剩余的船只起不了作用,只能废弃。但是在精于水军的宋国手里,这些船只或许还能发挥出其最后的作用。 水军就是这样的一个兵种:小势力养不起,大势力养得起但或许没有能够训练的场地,但只要是以志在天下为目标的势力都明白一件事:想要一统天下,就离不开水军的协助。就算是思想最古板的晋国,也没有放弃水军的训练与研究。只是苦于缺乏专业的人才,晋国在水军研究上进展非常缓慢。 但无论如何,在这片中原最北方的蓟城——再往北就要出长城了——在这种地方出现一支水军,绝对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尽管这支水军数量不多,缺乏船只,看起来也有点像散兵游勇,但这的的确确是一支正规的水军——船只之间井然有序,阵型散而不乱,前排那些脱离船队的小船看起来更像是装满了引火之物,意在破坏浮桥,造成混乱。 而这支水军的出现,也的确让男人吃了一惊:以蓟城的位置,根据他的判断,初始能够存在的兵种应该是骑兵、步兵的混编,或许还有一定数量的弓箭手,但是绝对不可能存在水军。那么这支水军是如何出现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同舟阁内部判断错了,哪怕是蓟城这种地方,初始也会有一定数量的水军,要么就是魏国内部主动训练出来的全新的水军。 在这两个选择之间,男人果断地选择了后者。再怎么说男人也是在楚国当过一段时间的令尹,对水军战法的使用虽然不如陆军那么纯熟,但是水军将士的状态还是大致能够判断出来的。在男人的眼中,这支水军虽然配合有度,士气高昂,但是船只之间阵型偶尔会有细微的错乱,有些士兵的脸上会有着一丝丝的期待。应当是经过了足够的训练但没有投入过实战,这就足以证明这支水军是魏军秘密训练,在关键时候刺向敌人的一把匕首。如果是魏军一开始便有一支基础的水军,没必要在之前的那场大战中不派上场,如果那场大战中魏军有水军支援,高欢根本没有办法兵临蓟城之下。因为他的粮道会被魏军水军无时无刻的骚扰。而另一个理由就是眼前水军的数量。从船只的数量上看,魏军的水军将将只有千人,而且也没有什么大船——不过蓟城的周围也没有什么港口,没有大船也是理所当然。这也符合同舟阁的另一个猜测:只有存在某些重要港口的地方初始才会有水军的存在。 两相结合之下,男人完全可以得出结论,现在水上的魏军水军,就是魏国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训练出的成果。整个魏国的军事行动甚至都是围绕着这支被隐藏起来的水军而展开的。眼前的唐国军队则不幸成为了魏军水军的第一个磨刀石。 唐军的反应并不慢,在魏军水军出现的时候,浮桥上的唐军便已经兵分两路,一部分向前方开始跑动,另一部分则是转身,向着后方撤退。最令男人震撼的是,唐军士兵并没有出现大规模争抢的现象,顶多是在队伍最后方,也就是原本在浮桥最中心处的士兵出现了一些骚动,基本上保持着井然有序的撤退。 自古以来,整军治军乃至收拢溃军便是将军能力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失败。如果一位将军能够做到撤退或者溃败时军队不乱,哪怕这位将军其他方面稍显平庸,有这一手在也足以保证他的将军身份。但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能够保证军队在撤退或者溃败时不乱,这不仅仅对将军的治军能力有要求,还要求将军能够深得军心。而一位将军深得军心,要么是个人魅力足够,士兵都愿意为之效死,要么就是这位将军一直在获得胜利,士兵们对其有着充足的信心,相信这位将军哪怕败了,也不过是他的计策。男人自忖如果是自己统帅,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但是眼前的统帅在这样的状况下居然也能做到,这就不得不让男人对唐军主帅的评价又提升了一些。 事实也不出男人的预料,在即将靠近唐军浮桥的时候,魏军前排的船只瞬间火起!借着水势向着唐军的浮桥直接冲了过去。 第二百零九章 唐军反击 无论唐军的士兵们再怎么训练有素,在桥上面对火船的突然攻击时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乱。火船与浮桥相撞,但幸运的是魏军的水军终究人数少了些,也是刚刚训练成功,与火船之间有了稍许的脱节。哪怕火船撞断了浮桥,桥上的唐军纷纷落水,短时间内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然而这终究只是短时间内的虚妄,只要魏军的水军跟上,唐军现在的落汤鸡士兵们都活不成。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你们会怎么做?”打量着因为浮桥折断或主动或被动落入水中的唐军,男人自言自语道。 眼前的这支唐军他也有一定的了解:唐国最初的势力范围以洛阳为中心,以函谷关、虎牢关为界。随后唐国降伏了安定郡的沙陀唐,虽然后来为了与汉国针锋相对,将整个安定郡让给了秦国,但是终究还是带除了一部分原本属于安定的兵马。最后便是唐军出人意料地奇袭,拿下了晋阳,掌控并州之后征召的士兵。但是这三种士兵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都属于北地兵卒,没有几个人会水。落水之后如果不及时施救,那便和战死没有什么区别。唐军自然不会对自己的袍泽们见死不救,但是面对魏军水军的阻拦,唐军就算再是团结勇武,又能救得了多少呢? 很快,唐军为了渡河而建起来的浮桥便被顺流而下的火船们要么撞断要么烧毁,水里面全是因尚未及时撤离而落水的唐军们的呼救之声。如果是普通的军队,在这种时候必然是士气大损,甚至有可能出现营啸,但是唐军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了肃静,岸边的士卒们开始原地转身,试图用自己手里的兵器将离的近的袍泽们拽上来。 “这还真是可怕。”男人通过那个奇妙的道具将这一切收入眼中,“明明自己都已经身处危机之中,还能够想着照顾比自己更加危险的同伴。这就是唐军吗?然而魏军的水军都要冲过来了,你们还能做些什么……嗯?这是?” 眼见魏军的水军冲了过来,河岸的唐军们纷纷伏低身形,而已经距离岸边有些距离的唐军们也调整了自己的队列,一张张强弓硬弩从两岸露出。 “居然有这么多的弓弩?”唐军的应对很显然超出了男人的预料。 用弓弩来应对水军,这可以算是行军对战的常识,毕竟陆军和水军之前很难彼此攻击,用弓箭进行远距离交战可以说是理所当然。根据男人之前对唐军弓弩射程的判断,如果唐军在渡河的时候就亮出这些弓弩警戒,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够狠……”心念一转,男人便想明白了唐军的目的——唐军之所以要让自己陷入绝地,冒着前军被打崩,后军被一分为二的境地,就是为了要让魏军的水军全部葬身于此!他们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应对魏军水军的计划。 男人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在现在已经具备了可行性:被烧毁的浮桥和落水的唐军士兵以及尚未烧完的火船齐整地卡在魏军水军的进军路线上。虽然魏军的水军并非什么大船,均是轻舟快艇一类,纵使水上有些挂碍,也绝非不能行军,最多是行军速度放缓罢了。但是现在这种强弓硬弩环伺的条件之下,魏军只要敢放慢水军前进的速度,两岸的弓弩就能把魏军的水军射成刺猬。毕竟魏军水军的数量也不多,将将不过千人。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男人似乎是在问魏军的水军主帅,又似乎是在问魏军的陆军。 而魏军的水军主帅很快便给出了应对——冲过去。但是并不是盲目的加速,相反的,在这位将军的指挥下当先的船只不但没有加速,反而适当性的减速了一小会儿,待到即将接近唐军弓弩射程范围内的时候,当先的船只忽然加速,顶着唐军的箭雨硬生生地绕过了水中的障碍,顺水而下一直到远离唐军的射程范围。在后方的船只则是试图掉转船头,逆流而上,远离唐军的弓弩手。 而唐军自然不会任由魏军的水军主动逃离,弓弩手展开成一个雁行阵,试图将自身的杀伤范围最大化。后方的水军暂时无虞,但是前方的魏军船只开始出现损伤——并不是每一艘船都能像最前方的船只一样,有着娴熟的技巧和一丢丢运气,躲避水中的障碍和岸上的弓箭。船只被强弩破坏,操船的水兵被弓箭命中落水,失去控制的船只打横……前方每损失一艘船只都会成为后方船只的一个新的阻碍。因此向前方冲锋的船只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了更多的损伤。而后方的船只们则是借着前方船只为他们争取出的时间掉头而行。 与此同时,魏军的陆军也出手了。之前在唐军阵中绞杀,后来伴随着唐军交换了指挥权之后被从唐军阵中挤出去的魏军骑兵再一次有了行动。向着唐军军阵的后方奔驰过去——也正是弓箭手展开的位置。 目前唐军所结的是一个方圆阵,而且因为自身的兵力劣势收缩了战线。因而弓箭手的展开实际上也收到了战线位置的限制。魏军骑兵的突击也正是基于此:如果弓箭手失去了战线的保护,那么魏军骑兵会直接杀入弓箭手之中。而弓箭手只要不能完全展开,魏军的水军就有撤退的机会。 “好想法,但是好像你也忘了一件事啊。”男人似乎还是在对魏军主帅发问,“你可以派遣骑兵攻击唐军的后方,但是之前唐军也派遣了骑兵攻击你的后方啊。对面是一个方圆阵,可以坚持很久,但是你却是鱼鳞阵,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之前魏军与唐军的骑兵互相纠缠,在魏军主帅的指挥下,魏军骑兵成功突破了唐军的纠缠,杀入了唐军阵中。然而在此之后唐军向魏军后方杀过去的骑兵却没有了动静。现在看来,唐军骑兵的目的,只有一个。 第二百一十章 目的达成 魏军骑兵的速度很快,转瞬之间便沿着唐军阵型的边缘切过,来到了岸边。向着正在展开的唐军弓箭手作势冲锋。 唐军弓箭手停下了脚步,在阵型末尾的唐军步兵同样展开,将弓箭手保护在阵型内部。 魏军骑兵并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取出弓箭对准阵内的唐军弓箭手开始奔射。 虽然有着军阵的遮挡,骑兵所用的弓箭力量也不如步弓,但是这样的奔射终究干扰到了唐军的弓箭手,让本来完整的箭阵出现了破绽。 这样的破绽,让位于河内的魏军船只有了喘息的机会。原本位于河中心被箭雨压制无法逃脱的船只纷纷向前后脱离,离开战场的中心。 在付出了几十条快船,数百水军损失的代价之后,魏军的水师撤离了战场。但是相应的,唐军起码有千余人因为浮桥断裂落水,又经历了一次之前水军的强袭,能生还多少人也不过是一个未知数。 在男人看来,这一仗打到现在这种程度,尽管唐军通过种种手段,以士兵的战损作为代价,弥补了自己渡河而战的劣势,有了反击的迹象,但是如果从整体上看,依然是魏军占据着整体的优势。 一场战争或者一场战役的胜负,在最后看报告的时候往往看的是双方的损失,但是在双方交战的过程中,战损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像下棋一样,在过程中自己损失了多少子力并不是很重要,在最后围住了多少实地才是决定了这场棋局胜负的关键。 下棋的最终目标是围住更大的实地,而战争的最终目标则是完成自己的战略目的。就目前来看,虽然魏军前期以多打少,强突方圆阵,造成了士兵们更大的损失,但是他们的战略目的最终还是完成了:这一波水军的强袭,虽然损失不在少数,但是唐军的损失明显更大,这一波直接拉平了唐魏两军的战损。而且也因为水军的发挥,唐军被魏军切割成了两半,而且短时间内没办法以搭建浮桥的方式再度渡河,唐军不得不在河东以劣势兵力应对魏军的优势兵力。 但是唐军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逼出了魏军的水军,并且以重弩强行将其逼退,至此之后,魏军的水军再也没有办法参与到唐魏两军的交战之中。至此,唐军的后顾之忧被解决,可以全力投入到与魏军的作战。只要魏军攻不破唐军的阵型,唐军迟早能把浮桥重新搭建起来。 “兵多打兵少,唐军的统帅还真是充满自信。但再仔细想想的话,或许这也算是一种挑衅?”对唐军的谋划,男人或多或少能够猜到一些。 魏军想要在唐军的兵锋下保住自己,那就必须尽可能以少量的兵力击溃唐军,双方两败俱伤对魏军都是不可接受的结果。而唐军自然没有那么多顾忌,只要能对魏军造成重大损失,哪怕自己这边损失惨痛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而魏军之所以摆了一个鱼鳞阵,想来也是抱着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唐军的破绽,然后一举击溃唐军的想法。不过很明显,他这个想法同样在唐军的预料之中。 在男人观战之前,同舟阁曾经给过他一份情报,是八先生最先弄出的那份中原朝代顺序表。而这份朝代顺序表,唐的年代在魏的后面。换言之,魏军的情报对唐军而言是单向透明的。这样一来便可做出判断,眼前的场景是唐军刻意为之:舍弃部分兵力逼退魏军的水军,结方圆阵应对魏军可能而来的消耗之前甚至不惜以弱势指挥作为代价放进魏军骑兵切割己方战线,随后再接手回来封堵魏军骑兵,最后对水军下手将魏军骑兵勾引到自己的阵型后方。而这一系列的操作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魏军的骑兵调离战场中心,以免这支骑兵对战场造成干扰。而达成了这个目的的唐军,也恰到好处地亮出了他们的底牌。 之前与魏军交错的唐军骑兵,向着鱼鳞阵的尾部直接发动了突击。 尽管从理论上来说,后方确实是鱼鳞阵的最大破绽,一旦后方被打穿,整个鱼鳞阵的阵型都会溃散。但是任何一位军事指挥都会注意到这一点,往往布置在后军的士兵,有极大可能是这支部队中最精锐的部分——当然,也有反其道而行之,放在鱼鳞阵最前端,力图直接突破对方阵型的存在。但总而言之,能够被放在鱼鳞阵后军,抵御随时可能袭击过来的敌军骑兵的部队,兵卒素质绝对不会差。 骑兵生突结阵步兵,除非后方有己方的步兵作为后援,否则任何一位统帅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无他:不值得。培养一名合格骑兵的时间与金钱,足以培养、训练十个步兵。当然,在战场之上如果有机会,性价比这种东西完全可以扔在一边不管,就像之前的拓跋焘,如果不是唐军这边及时换帅,就已经被魏军直接打崩了。 但是现在攻守异形,魏军的步兵防守,唐军的骑兵进攻,而且唐军的背后还没有步兵的支持,这样的突击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对魏军根本形成不了任何有力的威胁。 然而,面对严阵以待的魏军,唐军似乎并无惧色,迎着魏军的防线甚至还提升了速度,似乎就是下定了要凿穿魏军防线的决心一般。 大地在颤动,唐军的骑兵在不断的靠近,魏军的整个防线里,无论是前方,还是后方的士兵们都能听到马蹄与地面不断接触发出的踢踏之声。 为首的百夫们忽然察觉了不对。身在鱼鳞阵的最后方,为什么也能听见如此响亮的声音,简直就像…… 就像这支骑兵的声音不是从前方传过来的一样。有反应快的士兵们转头望去,随后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一支全甲的重装骑兵映入了他们眼帘,距离他们的本阵已经不远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优势变阵 “有趣,居然还藏着一支骑兵。怎么做到的?”看着这支重装骑兵的突击,在坡上观战的男人似乎被提起了兴致,“从时间上推算,可以猜测是在那些骑兵一起渡河的时候就跟着一起过来了,但是过河之后就是魏军大本营,距离这么近,这支骑兵是怎么把自己好好的藏起来的?是渡河之后就没有动作,直接找了个藏起来了吗?看着不太像——且不说骑兵躲在森林里便是兵家大忌,想要隐藏这支重甲骑兵所需要的树林,在这片战场周围也不存在啊。难道……是那样?” 男人脑子转的飞快,很快便理顺了前因后果:唐军只需要从渡河的五支骑兵中各自抽出一部分人手,拼凑起来便会成为多出来的第六支骑兵。或者说,这支骑兵本来就被分散成了五队,藏于各支骑兵中间。尽管魏军也派出了骑兵与唐军进行纠缠,但是魏军派出的骑兵数量并没有唐军多,在到处跑马绞杀斥候的这种小范围战争中,将一支骑兵队隐藏起来也确实难以被发现。就算斥候察觉到了人数上的问题,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原本的两支小队合成了一支,虚虚实实之下,自然掩护住了这支骑兵的问题。 但这样一来,魏军便落入了下风。在这种厮杀激烈的时候,一支重装骑兵的杀入足以让战局的天平发生变动。如果鱼鳞阵的尾部遭到前后两支骑兵的夹击,崩溃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也是在这个时候,鱼鳞阵的尾端忽然张开,同样的一支重装骑兵从阵中杀出。 “早就防着你们这一手了!”奚康生大笑着从阵中杀出,迎向袭来的唐军重骑。由于鱼鳞阵张开的角度原因,魏军的这支骑兵并非从正面杀向唐军的重骑,而是杀向了唐军的侧翼。 这个选择没有什么问题,想要正面阻挡加速的重骑兵,就算自己也是一支同样的重骑兵双方最大的可能也是同归于尽,但是如果能从侧翼或者尾部发动攻击,利用重骑兵转向、减速能力方面的弱势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获胜。 也是在这个时候,在鱼鳞阵前方的唐军骑兵忽然加速,趁着鱼鳞阵尾部张开时出现的短暂破绽直接插了进去。为首的唐军将领身披重铠,橐弓坐槊,后面紧紧跟着两骑,其中一员骑将手里还拿着一支铁挝。所过之处当者披靡。魏军阵型直接被切成两段。 “什么!?”奚康生愣了一下,唐军骑兵做出的选择在他的预料之外,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转向阻拦唐军的轻骑还是维持原本的计划。 “啧,魏军的那支骑兵统帅是笨蛋吗?这个时候居然会犯浑!”男人站在坡上怒斥道,“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犹豫,只是一支兵力不够的轻骑而已,就算突进阵中造成了破绽,又能维持多长的时间?如果被重骑兵杀进阵中,那才是彻底完了!” 似乎是察觉到魏军阵内出现的变故,又似乎是心有灵犀,唐军重骑速度不减,直接向着魏军冲了过来,大有一种“双方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气势。 “必须把对面赶出去!”反应过来的奚康生率领着重骑出击,向着唐军的重骑杀了过去。这个时候他也想明白了,只要能阻止唐军的重骑,就能扭转现在的颓势。 “来不及了。”看着想要补救的奚康生,男人再次叹了口气,“这个骑兵统帅脑子怎么就这么死板?想要解决唐军重骑兵的选择倒是很正确,但是现在还是在意士兵损失的时候吗?” 在男人看来,还是刚才的迟疑造就了魏军致命的破绽——如果按照之前的角度出击,魏军确实能够将唐军一分为二,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内,唐军骑兵向前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如果说之前还能沿着唐军阵型的中段将其切断,现在最多是阵型的尾部被魏军打破。而唐军则可以选择主动断尾求生,只要前面杀入阵中,后面就算放弃了也没有关系。因此现在的魏军骑兵只有一个选择,正面硬碰硬,不在意任何的骑兵损失,直接与唐军交换战损!也只有这样,才能阻碍两支唐军会合。 事实也正如男人判断的那般,奚康生的骑兵出击之后,唐军并没有在意后军的战损,而是一鼓作气撞进了阵中,原本因为轻骑在内掩杀造成的破绽被进一步扩大。整个鱼鳞阵的尾部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阵型越乱,对骑兵就越有利,更可怕的是,这两支骑兵竟然在阵中会合了。 唐军的骑兵似乎有着一个优秀的统帅,在与轻骑兵回合之后就立刻改变了原本的战术——原本各自为战的双方合兵一处,以重骑兵为锋头,轻骑兵在侧翼尾部进行掩护。原本那位轻骑兵的统帅更是直接杀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率领着重骑兵开始割草。虽然这两支骑兵哪怕加起来,数量也大概只有两三千人,但是在这种错落有致的配合下,直接将魏军的后军撕碎! 而在后方唐军骑兵大杀四方的同时,似乎是预见到了鱼鳞阵的变动,前方结成圆阵的唐军步兵几乎是在同时开启了动作,一部分士兵缓慢回退,另一部分士兵脚步向前,整个阵型从圆阵向着一个锥形阵变化。 圆阵,目的是防守,锥形阵,目标自然是进攻。 “在这个时候变阵,想法倒是没错,但是是不是有些太赌了?”看着视野中唐军的变阵,男人评价道,“如果是一个一般的统帅,在这种时候或许想的是如何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但是以对方统帅的作战风格,面对你这种近乎挑衅一样的邀战,或许会选择孤注一掷也说不定哦?还是说,逼对方这么做就是你的目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人忽然轻笑一声,“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你这就是在逼着对面做选择题啊。魏军的主帅会选择什么呢?损失,还是更大的损失?”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口头谈判 在丘陵上观战的男人或许还有这调笑的心思,但是阵中的拓跋焘此时却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在鱼鳞阵的尾端被唐军骑兵冲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已经败了。现在自己所能做的,无非是选择一种战败的方式而已。 要么放手一搏,率领剩下的部队和唐军再来一次对冲。要么收拢残军,灰溜溜的撤退。前者就算在这片战场上获取了最终的胜利,但是损失惨重的魏军,又能否有能力应对唐军其余两路的进攻? 撤退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面对唐军的衔尾追杀,哪怕能够成功撤回蓟城,才经历了短暂休整的蓟城,又是否有能力面对再一次的围城战?蓟城的城防又能否像在面对高欢时一样坚不可摧?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投降。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的保留拓跋氏的元气。在祖父拓跋珪过世的当下,作为拓跋氏当前的族长,拓跋焘必须要对自己的子孙后代负责。 只是投降这件事也有着自己的缺点:这样草率的就投降了,拓跋氏的骄傲何在?自己又有何脸面去见祖父? 无论哪一种选择,最后都不会带来有利的结果,因而拓跋焘非常纠结,但是他也清楚地明白:这里是战场,是每犹豫一秒钟就可能会让战局进一步走向劣势。 看着即将发起冲锋的唐军,拓跋焘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哦呀?魏军居然对冲?”观战的男人有些惊讶,“真的不考虑自己的家底能否撑得起这样的损失?” 无论是锥形阵还是鱼鳞阵,都是重心在前的冲锋阵型,双方直接对冲,对彼此的伤害绝对不在少数。但无论是唐军还是魏军,在这样对冲的压力之下,都没有出现阵型的变化。两支军队就这样经历了一次惨烈的交锋。不少士兵直接倒下。但是肉眼可见,唐军的精神状态要比残阵的魏军好很多——这一波交锋之后,魏军的阵型中已经出现了躁动,如果不能迅速引导,魏军的士兵们很快就会崩溃。 忽然间,魏军的阵中飞出一只游骑,对着唐军阵中喊了过去。 “我家陛下请唐军主帅答话!” 几乎是同时,魏军的阵型一阵颤动,几名将校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而另一边,唐军的军阵向两边散开,三骑从中缓缓而出。 拓跋焘扫了一眼身边的将校,独自策马向前。而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中间的那骑也脱离了左右二将的护卫,迎了上来。 “你便是唐军主帅?”看着中间那骑比自己还有年轻几分的面庞,拓跋焘的语气似疑惑似笃定。 “如果你说这一路的唐军主帅,那么我便是了。”李存勖也打量着对面的拓跋焘,尽管对方已经陷入了山穷水尽之局,但是整个人的脸上依旧冷若冰霜,看不出任何打了败仗以后的颓色。 “真是漂亮的指挥,竟然把我逼到了这种地步。仅仅是一路偏军就有这样的指挥能力,那么你们的主将又该有多强?” “如果你赢了你应该就能见到了,可惜,你输了。” “是啊,战争打到了这个地步,我军已经不可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拓跋焘点了点头,“所以,就此结束如何?” “结束?你在开什么玩笑……”话音刚落李存勖便反应了过来,“你难道是想……” “这很奇怪么?既然已经确定无法获取最后的胜利,及时止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有错,只是我为什么要接受?” “唐军的主帅难道只是在战场上才有让人刮目相看之处吗?”拓跋焘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带上了一丝嘲讽,“今日朕虽然兵败,但是如果想退守蓟城,以你手里的兵力是阻拦不了的。” “那你尽可以试试。” “呵……”拓跋焘笑了笑,他也知道此时唐军的这位主帅无非就是在和自己抬杠,并不在此处多做言语,继续道,“现在汉军势大,唐如果还想与汉军一较高下,必须要拿下整个河北作为后方。但是现在有能力与唐军争夺河北的却不止一家,无论是三晋还是宋国,目标都是整个河北。因此关于河北的攻略战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场速度的比拼,谁能更快的拿下河北更大的地盘,谁就会在未来的大战中居于优势。而蓟城的地理位置则决定了谁先拿下蓟城谁就能有机会控制最大的河北地区。那么,我军坚守蓟城,联络晋、宋两家支援,你们又会怎么办呢?” “如果你觉得你能支撑的到那个时候就尽管试试。被高欢攻击了那么久,蓟城的城防就算再坚固,又能坚守到何时?” “我需要坚守到那个时候吗?”拓跋焘反问道。 李存勖陷入了沉默。正如拓跋焘所言,他并不需要坚持到宋国来援,只要河北的势力意识到唐军即将拿下蓟城,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抱团向唐军发起反击——就像现在的荆楚之地对汉军所做的那样。 汉军再怎么说也已经拿下了巴蜀,有着坚实的后方,而大唐除了洛阳这天下之中,并没有足够的财力来与联军拼杀。 “你赢了。”沉吟了一会儿,李存勖果断开口,“说出你们的条件。” “很简单的。”拓跋焘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第一条,保证我麾下将校以及后代子孙的人身安全。” “你们既然已经投降,那么这就是理所当然的。我大唐怎么会做如此不义之举?”李存勖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个条件。 “第二条,我麾下将校,包括我本人在内,依旧可以率兵出征,哪怕只率领麾下的鲜卑士兵也无妨。” “正值战乱之世,能够统兵作战的将帅自然是越多越好。”李存勖再次答应下来,“像您这样的将军,如果愿意为我大唐征战四方,自是再好不过。” “第三条——现在让我回去,等你们兵临城下之时,我自当开城出降。” 第二百一十三章 唯一选择 “只有你一个人回去吗?”听到了拓跋焘的要求,李存勖几乎没做思索就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当然是允许朕带着士兵回去。”拓跋焘就像是在挑衅一样,回答的干脆利落。 毫无疑问,拓跋焘在给唐军制造麻烦。 或许是因为心有不服,毕竟这一仗的关键并不是输在了正面指挥,直至现在魏军也能有与唐军进行厮杀的力量,只是因为家底不如唐军厚实,要保留元气所以才认输。 又或许是因为想要测试一下唐军的气度,既然已经产生了投降的念头,那么谁都会希望自己投降的君主更为宽仁一些。 又或许是因为其它的什么原因。总之拓跋焘在这个时候表达了自己的要求。 “还真是个难为人的要求。”李存勖笑了笑,“不过,我代表殿下答应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李存勖竟然会回答的如此迅速。 “你?”拓跋焘用怀疑的眼光看向李存勖,其中用意不言自明。很明显,他并不认为仅仅是唐军一路偏师的主将就有着能够决定如此大事的能力。 “呵……”似乎是察觉到了拓跋焘的疑惑,李存勖轻笑了一声。 “战争都打到了这个地步,你该不会还没搞明白和你对战的敌人是谁吧?” 还没等拓跋焘回答,李存勖便再次开口。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自我介绍一下吧。李存勖,大唐云麾将军。不过能让我做出这个回答的并不是这个身份,而是因为我身上还有个郡王的爵位。” “原来如此……”李存勖这么一说,拓跋焘便明白了。统兵作战的宗室将领,他们拓跋氏也不是没有,那个名叫元英的后裔便是这般——只不过唐国的这位宗室将领更强罢了。而对方既然拥有着这样的身份,那确实可以代表唐国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朕可就率军离开了。”拓跋焘冷笑了一声。 “那我们蓟城再见。”李存勖也不动气,只是面带笑意地注视着即将远离的拓跋焘。 “殿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看着拓跋焘远去的背影,夏鲁奇不由得心生疑惑。 “没有问题。”作出回答的是郭崇韬,“我们只需要联络另外两路,会师蓟城就可以了。” “安时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夏鲁奇一脸疑惑,“魏军难道不会假作投降骗我们进城全歼,或者据城而守吗?” “现在的魏军,已经没有这样的力量了。”郭崇韬解释道,“刚才的那一仗其实也是很明显的,论统兵,殿下和拓跋焘其实也就是伯仲之间,双方的优劣基本取决于手下士卒们的战斗力。哪一边统率的武将更强,士兵素质更好,哪一边就能够获取最后的胜利。” “哼……”李存勖似乎有些不满,但是并没有出言反驳。 “如果魏军还是初始状态下的那个魏国,拓跋主力全在,手下文武齐聚,配合蓟城那众多的人口,的确能给我军造成很大的麻烦,但是现在这个魏国,那还是算了吧。”郭崇韬继续道,“经历了两燕在野战上的算计,高欢之前的围城,拓跋氏现在的军事实力还有多少?原来的一半?三分之一?现在又与我军做了一场,整个蓟城的可战之兵连两万都没有了吧?” “也就一万五千人吧。”李存勖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万五千人,靠着残破的蓟城想守住我三路大军,将军觉得这可能吗?” “好像……确实不行。”夏鲁奇想了想,回答道,“就算守住了,也绝对顶不住下一波,我军如果退军,高欢也差不多喘息过来了,再次出兵的话,拓跋氏绝对守不住蓟城。” “正是如此。”郭崇韬点了点头,“蓟城现在守不住,走不脱,对拓跋氏而言现在最好的一条路就是投降,但是向哪边投降,这其中也是有说法的。从地图上看,拓跋氏能够投降的对象只有三家:古燕国、高欢以及我们。而这三个势力又各有不同:首先燕国是绝对不可能接手拓跋氏的——或许会接手拓跋氏的将佐,但是绝对不可能接受拓跋氏的宗室。” “这是什么原因?”此时李存勖的身边已经围拢了一群将军聆听着郭崇韬的分析,元行钦莽撞一点,代表着其余将领做出提问。 “邺侯和同舟阁那边对当初燕国和北魏的战事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魏国落入了燕国的算计,但是这个谋划的主导者,是一个对魏国非常了解的人,也就是魏国的那位崔司徒。” “因为‘国史之狱’这件事,崔司徒便记恨上了拓跋氏。虽然在我们后世看来,这件事原本就是崔司徒自己放纵,但是那位太武帝也实在是下手太重。上一世,那位太武帝直接搞了一次灭族,那么按照崔司徒的心态,怕不是需要对等报复一次才可以。” “对等报复,也就是说……” “没错,不仅是拓跋珪拓跋焘,元宏、拓跋虔、拓跋仪、元英这些人应该都在崔浩的必杀对象之内吧。所以对拓跋氏而言,只要还有路选,那就绝对不可能选择燕国。”郭崇韬继续道,“高欢的理由倒是也和燕国差不多,不过同样有所区别——高欢毕竟出身鲜卑,如果拓跋氏真的不顾脸面去投靠高欢,高欢肯定会选择接受。但是不要忘了,高欢毕竟原本是魏国的臣属,靠着欺凌孤儿寡母篡权夺位而成功建国。对拓跋氏而言,这种时候自己如果投了高欢,那和前一世又有什么区别?上一世如果还可以说用主弱臣强,子孙不肖这些来当作借口,这一世那可真就是脸都丢没了。” 众人想了想,纷纷点头。郭崇韬分析的很有道理,以拓跋焘的骄傲性格来看,绝对不可能向自己的手下败将,乱臣贼子低头。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如果不得不向一个势力低头,那么这个势力只能是我们。”郭崇韬总结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唯一选择 蓟城 “不知道这场大战的结果如何。”自从那位太武帝拓跋焘率兵离开蓟城之后,一直在宫中处理政务、安定人心的孝文帝元宏少有的走出了宫殿,在这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大战的蓟城城楼上注视着远方。 “陛下……”不知何时,元勰侍立在他的身侧。 “六弟,这个时候你可不应该叫我陛下。”元宏看了他一眼,“且不说先祖尚在,就是你我兄弟,又怎么如此生分了?” “皇兄,并非如此,只是……” “你不看好先祖能够获得胜利?” “先祖确实天纵英才,统率骑兵作战世上罕有敌手,臣弟虽然不通军事,但也知晓一个道理:韩白之勇,非粮不战。以我们现在的后勤,能够支撑先祖作战到什么时候?” “你不看好先祖能够获胜?” “并非如此,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也相信先祖能够获取最终的胜利。”元勰摇了摇头,“只是皇兄你也应该察觉到了,这样的胜利,我们还能支撑几次?” “所以,你也不看好我们拓跋氏的争霸天下之路?” “说实在的,在我军败于燕山,被两燕和高欢算计的死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资格了。”元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苟延残喘,然后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罢了。” “不愧是你,我和先祖做了这么多事,到底也没能瞒住你。”元宏的语气虽然软了下来,但是表情依旧未变,“连你都过来找我了,想来已经有不少人猜到了?” “或许武将那边还在为战斗而欢欣鼓舞,但是文臣这边,不少人已经猜到了。”元勰,您和先祖的手段也只能隐瞒臣弟到这个时候,咸阳公五代老臣,只怕皇兄的打算一开始就被他看在眼中。 “无妨,本来也没打算一直隐瞒着他们。”元宏并没有意外,“时至今日,除了你之外并没有其它人找过来,那么他们的意思也就很明显了。” “所以,先祖再回来就是谈判开始的时候?” “正是如此。” “为什么是唐?他们的实力有些太强了,真的需要我们的加入吗?” “很简单。首先我们都认可的一件事是:燕是绝对不可能加入的,无论最后的赢家是哪一个燕,我们都不可能降伏于对面。同样的道理,我们也不可能选择高欢。那么就只能在李唐和赵宋中选择一个了。”元宏看向了自己的弟弟,“莫非你想选择赵宋?同舟阁给的那些情报莫非你没有一一浏览过?” “确实,没有选择啊……”元勰也叹了一口气,身为宗室,怎么可能没看过同舟阁发过来的有关李唐和赵宋的情报?他也理解为什么拓跋焘和元宏二位君主做出倒向李唐的决定:赵宋掌权的汉人文臣更多,对华夷之辨看的也更重一些,石勒那种没有几个人加入的也就罢了,拓跋氏家大业大,文臣武将不在少数,与宋国君臣的磨合必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而这些问题在李唐都不存在——虽然李唐也是一个汉人政权,但是从同舟阁给出的朝代排序,以及拓跋氏自己寻觅到的情报来看,李唐在这方面要强得多:拓跋氏衰落以后,高欢和宇文泰各自依托鲜卑和汉族建立起新的政权,最后宇文氏获胜,再后来宇文氏手下杨氏登位,最后基业落入李唐的手中。这也造成李唐虽然是一个汉族政权,但是关陇贵族作为一个整体,又怎么可能没有与鲜卑族人通婚?从血缘联系上看,拓跋氏将自己卖于李氏也要比加入赵宋舒服得多。 此外,李唐的麾下并不乏异族将领。就元勰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李唐麾下的将领,有不少一看名字就能够判断出来并非汉族,而这样的人都能统兵上战场,还能来到这里,那么这些人所能取得的成就便毋庸置疑。而能够驱使这些将校为自己而战,让他们心悦诚服,李唐这个国家的实力便可见一斑。可以认为,自己这些人不必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被冷藏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真的并入李唐,我们这些人自是不必担心,唐国总会给我们安排个官职,让我们去上任,就算是先祖,也能够以将军的身份在战场纵横。”元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但是,这样一来,皇兄你怎么办?” “我自然也会有我应得的安排。”元宏回答道,“六弟你不必为我担心。” “只有皇兄你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吧!” “担心有用吗?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元宏反问道。 元勰哑然。正如元宏所说的那样,他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只要北魏决定了降伏于其它的国家,作为北魏政务实际上的君主的元宏的命运就已经不是由自己所决定的了。就算李唐的君主心胸开阔,能够让元宏活下来,但是他们真的敢让元宏主理一地的政务么? 在元勰看来,拓跋焘掌军,元宏理政这两件事只能同时存在一个,一旦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一支听从拓跋焘命令的军队有了来自元宏的后方支持…… 这或多或少有些犯忌讳,起码元勰觉得如果有这样的势力投奔自己这边,自己多半是不敢放权到这种地步的——相对应的,就算真的存在这种君主,自己这边也多少得注意点忌讳。 自己都能想到这样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也在皇兄的考虑范围以内,皇兄之所以不在意,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当个富家翁的觉悟,给先祖以最大的支持。 “你在担心一些什么?”元宏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开口安慰道,“在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切皆有可能,有时间在这里思考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看,我们的部队已经撤回来了。”元宏指了指远处的尘埃,“先祖大概要给我们一个最后的答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