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老板柔弱不能自理》 一、三少 出了机场,叶夏就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一把强悍的紫外线暴击。 他已经两年没回云城了,六月的阳光似乎比记忆里的更刺眼,他坐上来接他的车辆,抹掉鬓角流下的汗珠,漫不经心地问:“我爸让我住哪儿?” “不知道啊,三少爷。”开车的老刘苍老了不少,看向叶夏的眼睛里带着慈爱。 叶夏觉得烦躁,扯了扯身上的西装,把领带解下来扔在座位上,嘟囔起来:“我一定会回去的!” 车辆在宽阔的大道上行驶半个小时,最终在高铁站停下来。 “你带我来高铁站干嘛?”叶夏如临大敌,看着老刘:“不是应该送我去分公司吗?” “不知道啊,三少爷。”老刘还是这句话,只是后面还有:“车票已经买好了,你赶紧去过安检吧。” 叶夏哑巴吃黄连,只能不情不愿地下车。 站在高铁站广场上的时候,他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结果老爷子反手挂断。他听着电话里“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被大太阳晒得快要晕厥。 得,老爷子是真生气了,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 叶夏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茫然中又带着万分的怒气。 他是被发配到云城的,原因是他拒绝了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商业联姻。 开玩笑,二十一世纪,他叶夏能接受包办婚姻? 当然了,反抗强权的下场,就是他被老爷子从总公司分配到了云城。 发配就发配吧,他坚信金子到哪都能发光,想到这里,老爷子的脸浮现在眼前,父子俩的话言犹在耳。 “你想证明自己是吧?”老爷子眯着眼睛,面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低声说。 叶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但是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摧使着他挺起腰板,镇定自若地点点头。 “只要你能让一个基地项目盈收二十万,我就不再干涉你任何事情。”老爷子语重心长,说话的时候,眼中都是不忍。 二十万盈利而已,小事情。当时的叶夏是这么想的,毕竟他们叶氏集团,随便都是上万的项目,叶夏也不是商场小白,二十万盈利他一个月就能搞定。 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和老爷子定下约定,去云城搞自己的事业,只要他达到目标,就取消联姻,如若不然,乖乖回去结婚。 他叶夏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人,自然是当即收拾东西离开了家,前往云城。 当时他也是踌躇满志,满口应承下来,多的地方没细问,一心想着,不就是到云城嘛,虽然是二线城市,比不上一线的淮城,但是他依旧能如鱼得水。 可是没想到到了云城,还不是目的地。 就在叶夏苦恼发懵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热情地朝叶夏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喊:“三少爷,你就是三少爷吧?” 来人梳着油头,衣服也熨得平整,可是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仿佛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终于有机会去参加高档宴会,想把自己往上流人士的方向靠,结果用力过猛。 “我是叶夏,你是?”叶夏微微眯着眼睛,语气平和地问。 “三少爷你好,我是和元公司分部的项目经理习典,上头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你。”西装男热情地自我介绍,伸出手。 叶夏礼貌地和习典握手,发现他手心都是粗砺的老茧,很明显这是一双经常干重活的手。 这个时候叶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是把他分派来云城,但是老爷子可没说一定是云城分公司。 和元集团涉及建材、餐饮和百货,集团下面有分公司,分公司下面还有各种项目基地。 难道说,难道说他是真的被“发配边疆”了? “习经理,请问你是要接我去哪里?”叶夏还想挣扎一下,不信邪地问道。 “哦,上头说怕三少爷不认路,特意让我来的,我们要去白鹤乡基地。”习典为人豪迈,问什么答什么,反射弧极长,完全没看出来叶夏颤抖的眼角和生无可恋的表情。 “白……白鹤乡?”叶夏感觉自己神魂分离了,什么东西啊!这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老爷子是要把他下放到乡村养猪吗? “对对对!”习典的热情快要盖过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还火上浇油地说:“离云城一百五十公里,我们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云城是省会,离省会一百多公里的,那不就直接是州县城市了吗? 不是,哪怕让他在省会城郊养猪他也接受啊,把他发配到海角天涯,老爷子是有多恨他? “等等啊,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叶夏竭力保持着最后的优雅,转过身又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不不不,一定不是真的,他是老爷子的亲儿子,不是私生子也不是抱来的,老爷子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把他下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一定是传达的时候出了偏差。 更何况他是来历练,而不是历劫的。 然而电话里传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叶夏当头棒喝,又不甘心地拨打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座机。 接通电话的是老爷子的秘书,叶夏还来不及问出自己的问题,就得到秘书的回应:“叶总,您的目的地的确是白鹤乡。” 而后秘书又说了什么叶夏似乎都没听见,他怒火中烧,手指把屏幕点得咄咄作响,切断了通话。 “三少爷,您怎么了?”此刻反射弧绕地球一圈的习典终于发现叶夏似乎很气愤,小心地询问。 叶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是在外人面前,他不能失了风度,只能把一切怨气都吞进肚子里,回过头的时候,他面容平和,轻声说:“没事,我们过安检吧。别错过了车。” 说实话,叶夏没坐过高铁,这是他第一次来高铁站,望着候车大厅里乌泱泱的人群,他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他也不会看站点和地标,都是习典拉着他的行李,一路带着他走到了月台前。 在月台前等待车进站的时候,一个穿着红色外套,戴着墨镜的女孩子拖着行李脚步匆匆地从叶夏身后走过去。 叶夏百无聊赖地到处张望,余光瞥见有人似乎在盯着他看,他偏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各自寻找地标的行人。 叶夏皱着眉头,感到莫名地烦躁。 二、迷糊 进了车厢,坐上位置,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的时候,叶夏心里的怨气渐渐消散,变成一阵阵的无力。 养猪,谁他妈要去养猪! 叶夏把座位朝后放倒了一些,靠着椅子,闭上了眼睛。 列车平稳前进,叶夏感到身心俱疲,很快就进入浅眠,恍惚中,他听到车厢里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是一男一女在压着嗓子说话。 叶夏被困在梦境里,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可是就是醒不过来。 “三少爷?三少爷……”耳边传来习典的声音,随即叶夏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就看到习典的脸在眼前放大,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你没事吧?做噩梦了?” 叶夏有种神魂抽离的感觉,他似乎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自己发小的声音,他站起来,朝车厢前后看去,入眼皆是神态各异的乘客,并没有他熟悉的面容。 怎么感觉从进入车站开始就哪都不对劲呢? 叶夏眉头皱成一道褶,全身无力地坐了下来。 “三少爷,你在看什么?”习典忍不住问道。 叶夏摇摇头,盯着习典的眼睛,说:“别喊我三少爷了,大家打趣而已,你喊我叶夏就行。” 习典腼腆地笑笑,说:“这不行,你不习惯的话,我喊你叶总吧。” 叶夏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说起来,叶夏的“三少爷”只是个外号,因为他小名叫斯芮,大家也就顺口喊他三少爷。他上面有个姐姐,雷厉风行,帮老爷子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子已经把淮城总公司的股权给了她一部分,再有些时日,她便直接分出去掌管分公司。 只有叶夏,毕业三年,在公司也不说是混日子,但是终归没什么突出作为,老爷子即使有心让他自己掌管公司,可是还是要考虑叶夏的自主能力。 他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要让他联姻,无非就是让他站稳脚跟,但凡叶夏事业心再强一些,老爷子也不用这么操心。 但是这种帮衬,叶夏并不需要。 在叶夏心里,婚姻可绝不是政治工具,更何况他要联姻的对象唐影,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人虽然青梅竹马,可是对彼此可从来没有超出友情之外的多余感情。 互相嫌弃倒是他和唐影之间的日常。无论从哪方面想,叶夏和唐影都不适合结婚。 “刚才是谁在车厢里说话?”叶夏怀着心里的疑问,问道。 习典放下回消息的手机,一脸茫然地说:“没有啊,刚才就一对小情侣在后边接热水。” “小情侣?”叶夏抿着唇思考着,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地,窗外飞逝的景物更是让他眼花缭乱,他烦闷地叹了口气,又瘫进了椅子里。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来到了出云县。 出了高铁站,叶夏看见的便是被群山环绕着的小县城,连有几栋高楼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好吧,叶夏只能自我消化,安慰自己,这个县城看上去应该有超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谁知道习典的下一句话却把叶夏的美好愿景击碎了:“叶总,离基地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先去吃饭吧。” “什么?”叶夏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他慌张起来,问:“我们的目的地难道不是这个县城吗?” “这是镇上,我们基地在白鹤乡,离镇上还有十公里。”习典笑呵呵地说。 十公里! 是开玩笑的吧?一定是开玩笑的! 叶夏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他现在特别想冲回去淮城,和老爷子好好理论一番。 不过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习典这个呆头鹅热情地拖着行李就带着叶夏前往高铁旁边的饭店而去。 饭店里此刻人不是很多,里侧有几间包间,习典顾及着叶夏的身份,选了一个靠里面的包间,询问到叶夏要吃点什么,他揉着额角说随便。 习典去前台点菜的时候,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男生也在看着菜单发难,习典站在旁边等候,他没有看见一对男女偷偷摸摸地从门口进来,跑到叶夏所在的包间隔壁入座。 两人都带着帽子口罩,还各自架着一副炫酷的墨镜,猫进包厢里之后,服务员过来询问也只敢压着嗓子说话。 “两份面就行。”女子对服务员说。 一旁的男子拉下口罩抗议:“就吃面啊?我不要,我要吃……” “你吃个头!”男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子一巴掌呼到脸上,把口罩扯上去遮住他的脸,说:“别让他看见!” 男子心有不忿,却不敢再多说话,委顿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小声说:“太可怕了你这个人……” “你说什么?”女子目送服务员走出包厢,回头看着身边小声嘀咕的男子,问。 “没……”男子摆摆手。 说是包间,其实也就是镂空的隔板隔开,再挂上百叶窗,隔壁声音大一点就能听清。 两人贯彻苟苟祟祟,而隔壁的叶夏则坐在位置上神游天外天,两耳不闻窗外事。 前台那边,排在习典前面的牛仔衣男子已经点好了菜品,习典看到他点的是火锅,心里还默默感慨,大热天吃火锅,果然是年轻人。 习典对这边的菜品挺了解,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炒菜一个汤,返回包厢的时候,叶夏走了出来,说要出去透透气。 习典跟着叶夏走了出去,问:“叶总,你要喝什么?” 叶夏摇摇头,说:“你不用跟着我,我就在外面。” 叶夏脚步缓慢地路过左边包厢,包厢的帘子是掀开的,而包厢里的一男一女看到叶夏,默契地低下头,巴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里。 “没看见吧?”男子小声问。 “应该没看见。在他隔壁太危险了,换个地方。”女子低声说。 “出去更会引起他的注意。” “那去把帘子放下来……” 包间里两人继续窃窃私语,走出饭馆的叶夏在路边的阴影里点了根烟,把尼古丁和烦困都一并吸进肺里再吐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饭馆,微微眯起眼睛,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心底升起。 三、演戏 六月的天气酷暑难耐,叶夏抽完了烟就退到路边的树后面的摆弄自己的手机,他刷了一下朋友圈,发现发小蔺月繁半个小时前更新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几个黄豆表情。 叶夏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觉得这张图片的景色越看越熟悉,好像自己见过。 不过他还没理出个思绪,就听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被一个女生拉着往饭馆这边走。 一大一小来到阴影下,和叶夏就隔着几米的距离,但是叶夏站的隐蔽,两人并没有发现他。 女生穿着一件亮色外套,脸上画着夸张的烟熏妆,眉毛不羁地勾勒着,活脱脱一个肆意版的仕女妆容。 叶夏实在是被女生那快要画到太阳穴的眉毛抓住了眼球,他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树后,听着他们的谈话。 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白白胖胖,如同一个可爱的肉球,他一脸不情愿地看看女生,说:“姐姐,我害怕,奶奶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孩子说话虽然奶声奶气的,但是口条顺溜,条理清晰。 “啧,打断骨头不是还连着筋嘛!”女生脱口而出。 “啊?”小男孩一脸惊恐。 “我说错了。”女生烦躁地撩了一下头发,说:“好弟弟,你难道希望你姐姐被迫嫁人,万劫不复吗?” “啥叫‘万劫不复’?”小男孩没心没肺地问。 女生词穷,就差给小男孩跪下了,她蹲下身,钳着小男孩的双肩,说:“你就帮姐姐这一回,帮我吓跑相亲对象,我给你买冰淇淋吃!” “可是我不会演儿子。”小男孩哼唧了一声,说。 “没关系,你没有台词,只要狠下心,喊他一声爸,他就能吓得屁滚尿流。”女生表情坚定,如同马景涛附身一般摇晃着小男孩,说:“轩轩,姐姐的幸福,就靠你了!” “喊妈妈!”女生一副豁出去的神态,认真地看着小男孩。 轩轩咽了口口水,从他懂事起就喊的姐姐,今天要他改喊妈妈,他小小的内心还是实打实地震惊了片刻,不过孩子终归是聪明,眼睛一闭,喊了一声“妈妈”。 “好儿子!”女生一把抱住轩轩,感动万分。 叶夏躲在树后快要被这两人排的戏笑死,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才忍住没笑出声。 “习霜。”这个时候有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从店里走了出来,喊了一声。 堪比非主流的习霜听见有人喊她,松开抱住轩轩的手,一下子站起来,看着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你……你来了。” “这孩子是……”牛仔服男人保持着微笑,轻声问。 习霜的演技还没上来,正想着怎么瞎掰,轩轩一下子抱住习霜的手臂,小声呢喃:“妈妈,我害怕。” 好家伙,奥斯卡未来的新星啊!习霜差点抽动嘴角笑出声来,好在她靠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 牛仔服男人的笑容在轩轩的一声“妈妈”中僵在脸上,他好半天才找回正常表情,颤声问:“这是你孩子?” “我忘了和你说了,就是怕你嫌弃我是二婚,但是吧,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开诚布公地说。你,你介意吗?”习霜戏精上身,开始无辜地低下头,小声问。 男子脸上精彩纷呈,习霜话音未落,他就整个人抖了一下,双唇嗫嚅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这个时候轩轩送上致命一击,冲着男子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如同一把巨锤击中男子的天灵盖,把他震得头晕目眩。 再不说点什么,他可真要“喜得贵子”了,他的嘴如同借的着急还一样,竹筒倒豆子般开口:“那什么,习霜,我来是想和你说,其实我还有事,今天,就不能一起吃饭了,我……我先走了我。” 男子拒绝逃跑一气呵成,再定睛一看,他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一溜烟不见了。 习霜和轩轩相视一笑,就在他们准备欢呼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习典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彻底地浇在他们热烈的心脏上。 ——“习霜,习轩,你们在干什么!” 姐弟俩脸色煞白地回头,就和习典那黑罗刹一般的脸对上。 轩轩身体一抖,差点要冲着习典喊出那句刻在心底的台词“妈妈”,好在习霜一把把轩轩拉到身后藏起来,冲着习典故作镇定地甜甜一笑:“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你缺不缺德你,你奶奶让你来相亲,你就是这么相亲的?”习典头上快要冒青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侄女。 要不是看叶夏半天没回包间他出来看看,他还就错过习霜和习轩演的大戏了。 既然被拆穿了,习霜也兜不住,装不下去了,撇着嘴说:“我都说了我不相亲,是你们逼着我来的。” “那是你奶奶的表姑的侄子的朋友,人家也不错,你至于这么釜底抽薪吗?”习典无奈地说。 习霜闷哼一声不说话,习轩这时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从习霜身后探出头,看着习典,好学地问:“爸爸,‘釜底抽薪’啥意思?” 他的儿子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问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习典觉得脑仁疼,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彻底无语了。 就在三人在饭店门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的时候,躲在树后看完了一场大戏的叶夏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叶夏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般地急忙掏出手机,发现是自己每天定的五点的闹钟响了。 他心里暗暗吐了句国骂,关掉闹钟,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树后面走出来,迎接他的就是习家人三道齐刷刷的目光。 叶夏的眉眼生得凌厉,西装修身,从树后出来俨然是那种偶像剧里美男子出场的氛围,可惜他在偷看别人,神情十分窘迫,望着眼前的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特别是和习霜目光相接的时候,她那双勾人眼球的眉毛,时刻都在牵动叶夏的笑点。 习典是尴尬,尴尬被叶夏看到自己的家事,习轩小屁孩没什么太多想法,心里考量的还是,自己的任务算不算完成,姐姐承诺他的冰淇淋还有没有。 而习霜看到叶夏那张惊世骇俗的脸时,心里涌起的念头是:“要是相亲对象是这样的帅哥那多好!” 四、反抗精神 那个习霜的相亲对象在饭馆里已经点了火锅,人跑了,但是汤底和食材都上了桌,店家找不到人结账,习霜本来不想管,但是被习典推着过去处理。 习霜一边默默吐槽自己的舅舅胳膊肘往外拐,一边不情不愿地买了单。 “打包吧。”习霜为自己花出去的钱心疼,实打实地上演了一场“偷鸡不成蚀把米”。 包间那边,叶夏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吃饭,习典抱着习轩一直在哄,但是习轩就是哼哼唧唧不肯安静,老是要找习霜姐姐。 习典了解自己的儿子,人小鬼大,古灵精怪,此刻不肯安分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习霜姐姐也要被教育,才想借着撒娇让习典原谅习霜。 习典为人直来直去,赏罚分明,习霜做错了事,他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想着先把叶夏送到白鹤乡,回家关上门再处理习霜的事情。 习霜坐在前台旁边的凳子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机,一点都不想过去习典那边,过去一定是被唠唠叨叨。 叶夏隔着包间门,远远地就能看见习霜坐在板凳上的身影,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觉得这样的女孩,的确挺让人头疼的。 要不是习典也掺和进去,叶夏肯定第一时间觉得习霜是个骗子,因为她穿着打扮,实在太过惊悚。 “她是你侄女?”叶夏吃了半饱就停了筷,饶有兴致地问。 习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低声说:“是,我妈让她来相亲,她估计吧,是不愿意,就搞这一出。” “姐姐说了,要有反抗精神!”这时候一直嘤嘤嘤的习轩也不装了,鼓着自己的小脸,开始为表姐辩驳。 “你知道什么是‘反抗精神’吗?”叶夏从在门外看了一场大戏,已经深知这孩子未来不可限量,不由得带着笑意,询问。 “不知道。”习轩才七岁,二年级的他还没学到“反抗精神”这种高年级的词汇,他当然不懂,但是毕竟他经常和习霜在一起,习霜说的话,他耳提命面,奉为圣经。 叶夏被眼前的肉团子逗笑了,他抬眼看向习霜,问:“是那边的姐姐教你的吗?” 习轩点点头,说:“姐姐说得都对。她说要是我爸打我,我就要有反抗精神。因为打人是不对的,相亲也是不对的。” 叶夏吃惊于习轩的口才,别看年纪小,还是玩泥巴的年纪,但是说起话来还是十分有人生哲理的。 叶夏听着,突然想到自己,他和习霜的命运,是如此相似,都要被安排,被迫接受。 突然有了共情之后,叶夏对习霜的心态又改变了,他的目光在习霜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看向习典,说:“或许他们真的不合适,你侄女的做法,我虽然不认同,但是能理解,你也不要太生气,事出有因嘛。” 吃完了饭,叶夏也对自己被“发配边疆”的事情看开了,世间千千万万人,都在为自己的人生忙碌奔波,不顺心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他的先天条件已经好过太多太多人,他又有什么理由抱怨自己的波折呢? 习典去结账,习轩一点都不怕生,跟着叶夏在饭馆门口,一大一小异常和谐地聊天。 “哥哥,你是我爸的老板吗?”习轩拉着叶夏的衣角,问。 叶夏蹲下身平视习轩,目光柔和,说:“算是吧,怎么了?” 习轩还回头看看老爸听不见,附到叶夏耳边,低声说:“你帮习霜姐姐说说好话,不然我爸回去把事情告诉奶奶,奶奶要把姐姐骂死呢。” 叶夏看着习轩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也不由得软了几分,他摸摸习轩的头,说:“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承担后果。” 习轩挠着头思考着老师有没有教过,习典就慌慌张张地从饭馆里出来,看着叶夏,抱歉地说:“叶总,公司那边突然有事要我去处理,我……” 叶夏当然也没什么架子,说:“没关系,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习典一把把自己身后的习霜拉过来,说:“我让习霜送你回去,那边挺不好找的。” 画着妖艳妆容的习霜和西装革履的叶夏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但是习典完全没看出来气氛上的不对劲,他抱起自己儿子,匆匆忙忙和叶夏告别,朝着公交车站跑去。 习典一走,叶夏和习霜之间的气氛由尴尬上升为僵冷。 不知道是不是习典说了习霜,她显然不是很高兴,也懒得客套,只是一直盯着叶夏的脸看,宛若一个女流氓。 叶夏脸上都快被她看出一个洞了,她才开口:“我去骑车,你在这儿等我。” 叶夏看着习霜转身离开,那种尴尬感才消退了一点,他突然觉得还是习典好,虽然他有时候是个呆头鹅,可是起码叶夏和他在一起没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唰”地一声,习霜骑着自己的小摩的风一般冲了过来,她拍拍后座,说:“上来吧。” 叶夏嗫嚅了片刻,内心极度想吐槽,他发誓,今天一天体验的东西,都是他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接触,他望着那辆陈旧的小摩的,特别担心如果他坐上去,小摩的会不会当场散架。 但是看着习霜那双炯炯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下去,搓着步子走过去。 “唉,你行李呢?”习霜看着叶夏身无长物,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夏脑子一下子懵住了,对啊,他行李呢? 叶夏毕竟是个大少爷,平时出门有助理给他拿行李,今天前半程也是习典在劳心劳力,习霜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行李可能还在饭馆里。 两人又跑进饭馆,前台的确从包间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可是叶夏左看右看,好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我的箱子。” 前台服务员一脸懵,说:“这就是我从三号包间拿出来的箱子啊。” “这真的不是我的箱子,我的箱子是……”叶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五、偷天换日 习霜看向叶夏,知道叶夏为什么词穷。 如果她没猜错,叶夏的箱子应该和这个箱子外形一样,但是,他的应该是个正版,好几千的那种,而眼前这个,明显就是个山寨。 像这种小县城里的人,当然看不出来一个箱子能有什么区别,他们也分不清山寨和正版。但是习霜是在外面漂泊了好几年的人,虽然她也用不起,但是分得清。 “颜色不一样,他的箱子颜色更深,应该是换错了。”习霜干咳一声,说。 普通人估计都没见过这种正版箱子,叶夏也的确不想说出来伤了别人,看到习霜为他解困,他也明白习霜看出来了。 “额,对,颜色不一样。那我能看看监控,是谁换错了箱子吗?”叶夏态度很诚恳,对着服务员说。 “这里没有监控。”服务员为难地说。 习霜卡着下巴盯着那个箱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蹲下身输入四个零,打开了箱子。 只见箱子里码着两块空心砖,习霜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说:“你的钱包证件都在箱子里吗?” 叶夏看着箱子里的空心砖,也明白了过来,失神地点头,说:“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相机。” “报警吧,你的箱子被小偷换走了。”习霜眼神一凛,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你是说有小偷偷天换日,专门换别人行李?”叶夏跟着习霜走出饭馆,一边走一边问。 习霜跨上小摩的,扔给叶夏一个头盔,说:“你的箱子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价值不菲,车站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小偷,我就着过一次道。” 叶夏拿着头盔,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快上来。”习霜扭动钥匙,说:“希望他还在县里,要是他拿着你的行李从车站转车离开,你的行李要追回来就麻烦了。” 叶夏可从来没有行李被偷走的经历,他想到行李箱里还有一些公司资料,心底开始发慌。 好在习霜老道,看着叶夏那不知所措的模样,从他手里拿过头盔粗暴地给他戴上,又把他拉到后座上坐好,说:“不用紧张,先去警局报案,进行身份证报失,然后去银行冻结你的卡,不然你的身份证会被拿去办信用卡,再把卡刷爆,你就变成欠款人了。” 习霜的话点醒了叶夏,坐在小摩的上的时候,他赶紧给自己的助理小宋打电话,小宋那边冻结他的卡速度会更快,可是小宋的电话却是关机。 叶夏差点想把自己的手机砸了,但是碍于此刻手机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他还是默默把手机揣进兜里。 “坐稳了,抱住我,我要提速了!”骑车的习霜喊了一声,把叶夏的手拉过来环住她的腰,油门一拧,小摩的“轰”地一声,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叶夏本来还不好意思,但是提速的惯性把他拽了一下,他差点从后座上甩出去,生命安全最重要,他脑子里这么想着,双手握成拳,环住了习霜的腰。 凛冽的风迎面灌过来,叶夏被风摧残的时候,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开始发出一个灵魂拷问:他能在白鹤乡活下去吗? 从警局出来之后,叶夏整个人都丧气地不得了,警方调看了车站门口的监控,看到那个小偷拖着叶夏的行李进了城,这是个好消息,最起码他没出县城,一切就好追踪了。 但是找回行李也需要时间,所以短时间内,叶夏的衣服必需品就得重新购买。 这一刻叶夏真的要感谢现代移动支付的普及,他的微信钱包里还有两万块的应急费用,不然,他将举步维艰。 但是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他这次出来是和老爷子签订契约的,既然是来历练,肯定不能让他随便刷自己的卡,他除了一张空的银行卡外,其余的卡暂时冻结,两万块是他的生活费。 他预计自己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完成业绩,所以觉得两万块绰绰有余。 他虽然不缺钱,但是他的钱都是有规划的,行李丢失是个意外,也就是说他还没到城门口,就先吃了瘪,他心里着实不好受。 真是出师未捷。叶夏站在警局门口看着道路上来往的车辆,愤懑地想。 习霜就没叶夏那么多的烦心事,她在路边买了份拌土豆,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吗?”她端着土豆走到叶夏身边,问。 叶夏哪有心情尝美食,他疲惫地摇摇头,连话都不想说。 “又不是找不回来了,你急什么,再说急也没用啊。”习霜心大地扎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浓郁的酱香和土豆的醇厚相得益彰,在口腔里慢慢炸开,令她心情愉悦。 一路骑着小摩的奔赴警局,加之天气又热,习霜此刻脸上有些晕妆,烟熏妆变成熊猫眼,飞扬的眉毛一边被头盔蹭掉了,配合着她没心没肺地站在路边吃小吃,真的妥妥一个不良少女模样。 刚才进警局警察叔叔都还多看了她几眼,估计是在想,这都2022年了,消失已久的非主流又开始卷土重来了吗? 习霜本着完成舅舅交待的任务的心态,飞快地吃完了土豆,跨上自己的小摩的,说:“走,送你回去了。” 叶夏顿了顿才开口:“我要去买换洗衣服。” “啧……”习霜明显不耐烦起来,虽然说,她喜欢帅哥,但是她还没花痴到任劳任怨的地步。 况且叶夏是习典的老板,既然目的地是白鹤乡,那就意味着是村里那个烂尾基地的负责人,那个破基地坑了不少人,习霜的奶奶也是受害者之一,习霜能对叶夏隐忍不发,这么客气,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现在还要额外占用她的时间,她心里当即不愿意。 她眼珠子一转,说:“行啊,但是你要付我工时费,一个小时三十块钱。” 叶夏吃了一惊,半天说不上话,但是转念一想,习霜既不是叶夏的下属,又没有义务为叶夏服务,开口索要报酬,虽然不要脸,但是是情理之中。 叶夏明白这个道理,心中腹诽习霜是个财迷,假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六、意外 得到会支付劳务费的肯定之后,习霜的心情显然好了很多,载着叶夏到了城里一家专卖店里。 习霜想的是叶夏是个不差钱的主,这个县城里最昂贵的就是这家店,应该不会让叶夏失望。 但其实叶夏挺失望的,不是对专卖店失望,是对自己的钱包失望。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一件t恤卖五百块很贵,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吊牌上的数字,看着那件其实也就一般般的t恤,打心底里觉得,为什么一件衣服要卖这么贵,是里面缝了金线吗? 叶夏身上穿的西服是高定款式,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果然这一进店,导购就领着叶夏热情地推销。 叶夏每看一次吊牌,心就痛一分。 偏偏他从来没有在买东西的时候因为没钱窘迫过,所以他不会拒绝别人,毕竟以往他是能大手一挥买下整家店的人。 导购越说,叶夏就越头疼,他不停地和习霜使眼色,可惜习霜看不懂,以为叶夏眼睛抽风了。 终于导购说还有一件衣服在仓库里,她欢喜地跑进去拿货,叶夏这才有空隙上前和习霜说话。 “怎么,你都看不上啊?”习霜看着叶夏那为难的样子,问。 叶夏心里天人交战地沉默了片刻,终于颜面败给了没钱,低声说:“这里的衣服也太贵了,我哪里买得起。” “啊?”习霜怔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难道他是个虚假的有钱人? 穿着几万块的西装的人,说店里几百块的衣服太贵?有钱人都这么低调吗?习霜这种穷逼实在是理解不了有钱人的脑回路。 习霜她不理解,叶夏也没时间解释,因为导购马上要从仓库里出来了。 叶夏只能把心一横,拉着习霜从店里跑了出去。 成功脱困之后,叶夏也没说明缘由,习霜就自顾自地猜想,有钱人也分好多种,有巴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他有钱的,也有身家上亿依然扣扣搜搜的,或许叶夏是后者。 最后习霜带着叶夏去了菜市场的服装店里买衣服,这里的衣服价格实惠,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听着老板报价,叶夏那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安心地选了两套休闲服,上面的logo前面有特步,后面有李宁,可谓“大杂烩”。 老板要价两百,叶夏都想掏钱买单了,被习霜一通杀价,最后以一百成交。 叶夏对习霜的杀价本领钦佩至极,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夸赞。 买完衣服,叶夏又去买了几样必需品,这么一磨蹭,转眼就到了晚上八点。 小县城里开始亮起霓虹,外出散步的行人和出摊的小贩让这座城市鲜活起来,琳琅满目的夜市,食物的香气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叶夏坐在习霜的小摩的后座上,望着眼前划过的一切,眉宇间生出一丝艳羡。 多么美好的人间烟火,叶夏在淮城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机会出去外面体验,他都快忘了,生活除了坐在空旷的写字楼里熬夜看项目,还有清欢至味,饱暖**。 当然,叶夏这种感慨人生惬意的想法很快就被无语所取代。 靠近县城的道路倒是还平坦宽阔,乘坐着小摩的,乘着夜风,看看周边的风景倒也惬意,但是这种舒坦仅仅持续了十分钟,当小摩的拐进乡道的时候,叶夏突然感觉到了绝望。 虽然这是一条柏油路,但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小摩的行驶在上面,颠簸不断。 小摩的的踏板上放着今天白天习霜从店里打包的火锅食材,叶夏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东西,一只手搂着习霜的腰。 行进到一段更加崎岖的道路的时候,小摩的一个颠颤,坐在后面的叶夏下巴磕在了习霜的肩膀上,他的牙差点磕飞。 他像只狼似的嚎叫了声,把环在习霜腰上的手腾出来揉着下巴,习霜突然一个急刹停下了车,他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地撞了习霜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后座上翻了下去。 好巧不巧路边是条排水渠,叶夏这个老倒霉蛋一骨碌滚进了沟里,发出一声凄惨的喊叫。 习霜那边因为小摩的的轰鸣声和颠簸,完全没注意叶夏掉了下去,她的车子已经很老旧了,打滑是家常便饭,她急刹了一下便重新拧动油门,可是年迈的车子轰鸣了几声便熄了火,不再有任何声响。 “唉?”习霜手法娴熟地拍打了龙头几下,见它还是没动静,眉毛一拧,骂了句“我擦”。 这时候她后知后觉后座空荡荡地,她唰地回头,发现叶夏不见了! 这段路上下都种着高大成片的柏树,在夜里隐隐露出轮廓,如同扑面而来的怪兽。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是乡镇里的公墓,那些被高大的柏树遮住的地方,就沉睡着无数死去的人。 习霜心里一阵战栗,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是哪个正常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冷静下来。 她噼里啪啦地骂了一堆脏话,突然听到路边传来微弱的呻吟。 她后背汗毛直立,定睛看去,一只手堪堪从长满杂草的地方伸了出来。 妈呀!习霜尖叫一声,想要跑,结果自己左脚绊到右脚,扑通一声摔在原地。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扒住斜坡上,朝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惊惧万分的时候,叶夏的脸从杂草中露了出来。 这一刻,习霜再也不觉得叶夏的脸帅气了,她心底陡然升起想狠狠踹他一脚的想法,声音颤抖着大吼起来:“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叶夏脸上沾着灰尘,狼狈不已,被摔得七荤八素,习霜不来扶他就算了,还要在他凭着毅力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破口大骂。这换了谁,谁受得了! 这一刻他把什么涵养,什么隐忍都抛诸脑后,三下两下从斜坡爬上来,指着习霜也开始大骂:“你会不会开车,你他妈把我甩下去了!你还骂我!” “你他妈小儿麻痹吗?坐个车也能摔下去!”习霜心里也是直冒火,从地上爬起来,巴不得捶叶夏几拳。 七、罢工 第一,习霜不是故意急刹害叶夏掉下去;第二,叶夏也没有吓唬习霜的意愿。 可是这两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却是那种一点就炸的性格,他们谁也不让步,站在路边,吐沫横飞地对骂了好久。 骂着骂着,两人其实都意识到自己自身也有不对之处,他们逐渐偃旗息鼓,站在路边大眼瞪小眼。 人有时候就是嘴硬,下不来台的时候,“对不起”三个字如同重千斤,谁都没能说出口。 云城的天气,入了夜其实还是温度偏低,他们站在风口吵嚷了这么久,早就口干舌燥,夜风袭过,两人都不由得一阵瑟缩。 此刻他们的样子真的是蠢极了,冲动是魔鬼,心里的火气通过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发泄了出去,理智终于回归。 “对不起。”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了歉。 说完抱歉,他们对视了片刻,又感觉有些羞愧,尴尬地各自移开目光。 “你东西呢?”习霜问。 叶夏干咳了一声,回答:“掉沟里了。” 习霜几步跳下去,把叶夏的东西拿了上来,塞到他怀里,说:“走了。” “谢谢。”叶夏地低声道谢。 习霜鼓着气,没说话,重新跨上小摩的,试着发动车子。 可是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小摩的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发动不了了,引擎像个垂暮老人,嘎着嗓子哼哧几声又停歇下去。 叶夏站在一边看着习霜快把把手拧出火花来了,不由得开口:“这是坏了吗?” 习霜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叶夏,回答:“是的,它罢工了。” 夜风颤颤地呜咽着,好像在嘲笑两人之间毫无营养的对话。 叶夏此刻已经佛系了,只要不抱期待,把阈值降到最低,就不会有失望,他居然十分淡定地把衣服往地上一丢,就地坐了下来。 “网约车这里能呼叫吗?”叶夏咬咬牙,拿出手机,开始翻找app。 真是个大聪明,习霜白了叶夏一眼,这里是乡镇路段,在县城里能打到网约车,出了县城,谁他妈大半夜到乡道上跑单子,是嫌油费不够高吗? 况且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将近二十分钟,过往的车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果然,叶夏在手机上划拉了半天,脸色不悦地嘀咕起来:“此范围内没有司机!” 习霜一脸“你看吧”的表情,把手杵在龙头上托着下巴望着叶夏。 叶夏对上习霜那戏谑的眼神,低声开口:“打不到车你怎么不告诉我?” “人一定要自己亲自尝试才会相信。”习霜嘴角含着笑,说。 “你还笑得出来,这样我们怎么回去?不是有十公里吗?我们才走了三分之一吧?”叶夏刚降下的火气又开始隐隐冒头。 习霜撇撇嘴,还想骂叶夏是瘟神呢,她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说:“等着呗,要是有三轮拖拉机之类的经过,可以拦一下。” “一路过来我压根没看到有拖拉机……”叶夏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喊道。 “我是说‘要是’,要是是假设的意思,请问你上过小学吗?”习霜淡定地怼了他一句。 叶夏脸上颤抖了一下,撇过头不说话。 他这才开始注意周边的环境,看着那些高大压抑的柏树,心里一慌,问:“这里……是墓园吗?” 墓园周围栽这种一圈圈的柏树,是老传统了。 习霜还是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说:“是啊,路上路下,整个山头都是公墓,刺激吧?” 叶夏咽了口口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为什么小摩的偏偏在这段路上罢工啊,他的心中开始信马由缰地往灵异方面想去,越想越害怕。 “我们推着车走吧,能都多远是多远。”叶夏提议道。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习霜看了叶夏一眼,轻易地发现他那微微颤抖的双肩,打趣起来:“你怕鬼啊?” “谁……谁怕了……”叶夏挺直腰板,粗着声音说。 习霜低下头笑得像朵花,用脚划着借力,缓缓前移,说:“那走吧。” 这段道路处于下坡,习霜只要捏着刹车,基本可以冲刺一段路。 看着习霜划着车就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叶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我”,拿起东西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两人下坡的时候倒是轻松,不用管车子,可是到了上坡路段,就得哼哧哼哧地推着车上坡。乡道比不了国道,基本是上坡下坡连绵不绝,他们徒步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累得走不动了。 当然,这个累得走不动的人,不包括习霜。 习霜游刃有余,但是叶夏已经脱力,也不管自己的西装多昂贵,就地一坐,哼哼起来:“歇……歇一会儿。” 眼前又是一个长长的斜坡,在夜色中绵延而去,仿佛黑暗尽头就是深渊。 叶夏其实不是个虚弱的人,但是他实在没试过推着车上坡,而且要走那么长的路,他的血条已空,再不休息就要歇菜了。 “没用。”习霜把车停在一边,内心腹诽了一句。 他们也不是没试过拦车,但是期间拢共就经过了三辆小汽车,全都不理他们。 哪有那么多天降贵人,又不是电视剧。 “要不,给我舅舅打电话?”习霜看着叶夏那气都喘不过来的模样,开口说。 叶夏一脸哀愁地望着习霜,想了想,说:“行吧,求助吧,反正我真的不行了。” 习霜拿出手机拨打习典的手机,可是那边一直无人应答,她皱了皱眉,想给奶奶打一个问问习典是不是在他们前面回家去了,但是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点半,通常这个时候,奶奶已经睡下了。 她看着手机发呆,在想还能打给谁求助,叶夏看着她满面愁容,问:“怎么了?打不通?” “没人接。”习霜耸耸肩,说:“应该是在应酬。” 叶夏面如死灰,心里想着,早知如此,他就在城里打出租了。 天哪,他是造了什么孽! 就在他们在原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远处传来轰鸣声,一束灯光远远地打过来,照亮了路边狼狈的两人。 八、基地 那轰鸣的引擎声,那缓慢的速度,那熟悉的车灯,是一辆拖拉机! 习霜心底狂喜,急忙朝着车子蹦跶起来,挥舞着自己的双手。 拖拉机来到习霜旁边就停了下来,透过车灯的余晖,车主看见习霜,喊道:“悠悠,是你啊!” “二辉叔!”看清对面的人是村里的熟人,习霜简直要惊呼起来,求救道:“我的车坏了,载我一程吧!” “哎呦。”二辉叔一脸心疼,急忙下车帮着习霜挪车。 “这是你男朋友啊?”二辉叔看见上来帮忙的叶夏,好奇地问。 习霜摇摇头:“朋友,朋友。叫二辉叔。”又冲着叶夏说。 叶夏问了好,便尽力帮忙不说话。 费了力气把小摩的挪到车斗里,习霜和叶夏就靠着车厢,感受了一把拖拉机的拉风之旅。 夜风急速掠过,将两人的苦闷一扫而光。 此时此刻,颠簸和吹风都已经不足为惧,他们的双脚终于解放,一路朝着白鹤乡而去。 晚上十一点,他们终于到达了基地,在拖拉机离去的轰鸣声中,叶夏看到了基地的全貌。 远山青黛,田园画卷,鸡犬相闻,阡陌交通。这些美景在黑夜中完全看不见,眼前是一个占地宽阔的院子,院子里有两圈冬青树围成的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果树,围墙边高大的松柏直指苍穹。 院子里分布着各种平房,红砖修葺,简单萧条,有的窗户上甚至没有玻璃。 基地里伫立着两个太阳能路灯,此刻散发着荧荧光芒,把这个基地渲染得更加可怖。 叶夏的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半分也跨不出去。 基地?就这? 这里不就是个破败的大院子吗? “你确定没有走错吗?”叶夏被折磨了一天的身体和心理此刻再也承受不住,问出声的时候,差点就要哽咽。 习霜的任务终于完成,她心情愉悦地点点头,说:“没走错,就是这里。” 说完,她自动忽略叶夏生无可恋的表情,朝着他伸出手,说:“付钱吧,从饭馆开始算,到现在,拢共六个小时,你要付我一百八。” 一百八……叶夏为了省钱,衣服都买的是菜市场里的山寨货,结果习霜还要拿一百八,叶夏顿时觉得自己能咳出血来,整个人都快要站不住。 “收款码。”但是话是叶夏应承的,他不能出尔反尔,他只能无奈地开口。 习霜调出自己的收款码伸向叶夏,叶夏扫完付款码,正输入金额的时候,他突然把手机一放,问:“等等,请问我住哪儿?” “就住这儿啊,你自己拾掇拾掇,有水有电,有房有床。”习霜眉毛一挑,很自然地说。 “这不是基地吗?负责人呢?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叶夏忍不住问道。 习霜嫌弃地啧了一声,说:“这是个烂尾基地唉,你们公司的人也不管,项目负责人一年前就跑了。” 叶夏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你不会不知情吧?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以为你们终于有人来负责收拾这个烂摊子了。结果什么都不知道。”习霜对这些所谓的项目开发人没有好印象,不想再多费口舌,催促道:“快付钱啊!” 叶夏扫了一眼那萧条破败的小平房,房屋的窗户黑洞洞地,似乎他一迈进去,就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不自觉地一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说:“你帮我整顿住处。” “凭什么!”习霜太阳穴一鼓,一瞬间想要锤爆叶夏的狗头。 “我付你钱,四十块一个小时。”叶夏也看出了习霜想杀人的眼神,急忙补救,说。 叶夏虽然是个财迷,可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招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在她身上奏效,她不爽了,就是金山银山搬来,她也不为所动。 “谁管你,我只答应舅舅送你到这里,可没答应要帮你整顿住处,赶紧付钱!”习霜今天对叶夏的好印象在此刻完全不复存在。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不要同情资本家。习霜心里浮现出一句警戒。 叶夏真的黔驴技穷,他不是看不出来习霜在发火的边缘,但是要是他自己来,肯定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唯有发动自己的“钞能力”,一咬牙一狠心,说:“一百,我给你一百块,加上之前的,一共两百八。” 习霜眯着眼睛沉思,缄默不语。 有希望,叶夏乘胜追击:“三百,一共给你三百。” 习霜瞥了一下那几间屋子,眉毛一挑,说:“成交,不过先付钱,后办事。” “你撇下我跑了怎么办?之后结账。”叶夏警惕地说。 两个“人精”在基地门口争论了几分钟,叶夏还是说不过习霜,在说了好几遍“你不要骗我”之后,他才把钱付给了习霜。 习霜看着已到账,飞快地收了钱,然后,她扬着眉毛看着叶夏,说:“钱都到手了,谁还当冤大头啊!” 叶夏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在路灯的映衬下,他简直像个荧荧发亮的瓷娃娃。 他的脸痉挛着,眼中满是绝望,大张着嘴看着习霜说不出话来。 “开玩笑啦。”看着叶夏那模样,活像个被欺负了还不能反抗的小媳妇,习霜噗嗤笑出来。 叶夏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满眼愤懑地瞪着习霜,赌气转身朝基地里走了进去。 “哎哎哎。”习霜急忙追上去,喋喋不休地说:“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拿了钱,怎么会食言而肥呢……” 叶夏就埋头走路,不理习霜,习霜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指着一边的房子,说:“走错了,那边是食堂,住的地方在这边。” 叶夏抿抿唇,又调转了方向朝一排整齐的平房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老旧的门,伴随着尖锐的吱呀声,和手机电筒照耀下满满的灰尘,叶夏看到的只有四个大字——家徒四壁! 准确地来说,也不算家徒四壁,毕竟角落里还放着一张木床不是。 叶夏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压下心底的咆哮,抬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但是开关踢踏响了几下,依旧没有亮灯。 “你不是说有水有电吗?电呢?”叶夏悲戚地冲着习霜开口。 九、荒凉 这里当然有电,没电怎么活。 习霜看着叶夏仿佛炸毛的狮子,宽慰道:“你不要急嘛,可能就是电闸拉了,我去看看。” 说着习霜转身就走出了房间,留下叶夏举着自己的手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手机电筒的光源有限,叶夏只待了几秒钟,就觉得阴风一阵阵在自己背后吹,他一溜烟冲了出去,跑到习霜身边跟上,说:“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人竟然胆小到如此地步,习霜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那种恶作剧的心态分分钟升了起来。 “没事,这里很安全。”习霜这个大尾巴狼,表面上好心安慰叶夏,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把自己听过的乡村诡事过了一遍,打算待会就讲给叶夏听。 可怜的叶夏此刻完全不知情,还以为习霜是个能倚靠的稳重之人。 基地的电闸在院子最东边角落的小房子里,好在院子里有太阳能路灯,两人一路走过去很顺利。 那个小房子正好处在阴影里,高大的松柏遮住了灯光,让那个地方瞬间恐怖万分,好似一个潘多拉魔盒,拉开就要跳出恶魔。 当然这是叶夏心里想的,习霜就完全不怕,她举着手机走过去,打开门就走了进去,她在里面鼓捣了一会儿,然后叶夏就听到走廊上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走廊上的路灯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有了电,叶夏心里安稳了很多。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啪”地一声,走廊上的路灯瞬间又灭了。 “怎么回事啊?”叶夏赶紧朝着小房子里喊。 习霜从小房子里探出头,无奈地说:“线路老化,短路了吧。” 叶夏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问:“那你会修吗?” “不会啊,我又不是电工。”习霜从小房子里走出来,拍怕手上的灰,说:“今晚就将就一下吧,我去看看有没有蜡烛。” 夜半,荒凉基地,蜡烛。光是想想这几个关键词,叶夏脑子里就涌现出无数的恐怖画面。他顿时失语,惶恐在心底蔓延。 真的好在有习霜,她熟门熟路地朝着办公区域走去,打开一间办公室,去翻找蜡烛。皇天不负苦心人,幸好抽屉里有一包蜡烛,但是它是可怕的白色的。 “怎么是白色的?”叶夏战战兢兢地开口。 “蜡烛嘛,不是白的就是红的。”习霜饶有兴致地看了叶夏一眼,心想她这大招都还没祭出来,叶夏已经魂都飞了一半,真是可怜呦。 找到了蜡烛,两人返回房间,在窗台上点上蜡烛,房间里透出微光,朦朦胧胧地,风一吹,火焰在晃动,拉扯着墙上的剪影,更加恐怖了。 叶夏坐在凳子上,后背靠着墙,简直把局促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习霜找了把扫把,可是灰尘实在覆盖了所有的地方,她想打扫也无从下手,她只能象征性地用扫把扫了一下木床。 叶夏定睛看去,才发现木床上铺着——草席? 这玩意叶夏听过但还没亲眼见过,毕竟大城市里,谁还有草席。 “不认识?”习霜见叶夏盯着草席看,挑眉问道。 叶夏:“草席嘛,我知道。” “这个啊,老物件了,村里很多人家估计都没有了,你知道吗,以前穷的时候,买不起棺材,人死了就是用这种草席一裹,然后就埋地里了。而且一定要埋深一点,不然狼和野狗会循着味把尸体扒出来,然后吃掉……”习霜坏心眼地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叶夏头颅往后仰了一下,抵住墙壁,强忍着害怕慢慢移开了目光,低声回应:“哦。” 可是他表面没什么波澜,内心已经呼嚎:混蛋啊,为什么要吓他,为什么要在半夜讲这种事情! 习霜看叶夏还挺淡定,以为他没什么感觉,她也自讨没趣,撇撇嘴,拿着手机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啊?”叶夏如临大敌,一下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有没有棉被啊,你总不能躺在草席上睡吧?”习霜回答。 “哦。”叶夏讪讪坐下。 没一会儿习霜就回来了,提着两个棉芯,往床上一扔,说:“谢天谢地啊,他们还好留了这个,不然你今晚真得睡草席了。” 说话间习霜动作麻利地拿出被芯,铺在床上,叶夏走过去帮忙,习霜笑了笑,说:“没有被套,你就将就着这么睡吧,一个当床垫,一个当被子。被芯是干净的。” 叶夏已经不求什么条件了,顺从地点点头。 习霜拍拍手,环视了一下四周,之后目光落在叶夏身上,问:“你要洗漱吗?我陪你去。” 说到洗漱,万幸叶夏买了牙刷牙膏,不然就这种地方,他上哪找出一把牙刷来。 习霜此刻善心大发,也不讲怪谈了,安静地陪着叶夏往卫生间走去。 说是卫生间,其实就是相形见绌的房子里有个蹲坑,外面有个水龙头而已。 叶夏已经被折磨得没脾气,一切都接受了。 伸手去拧水龙头的时候,叶夏心里还在想,如果没水,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不过好在水龙头“咳嗽”了几声,哗哗哗冒出了水。 天哪,叶夏快要喜极而泣了。他扑了把水到脸上,感觉昏昏沉沉的疲倦被洗去了不少。 叶夏在洗脸刷牙的时候,习霜就站在一边玩消消乐,她手机里传来unbelievable的音效,叶夏听着觉得这个单词是如此应景——真是难以置信啊! 习霜正玩得起劲呢,习典的电话打了进来,习霜接通,往外走了几步,开口:“舅舅。” “你回家了吗?”习典那边问。 习霜看了看正在刷牙的叶夏,含糊了一声,说:“嗯,回家了已经。” “唉,我才知道,叶总他不是普通人,我以为就是派下来的一个普通老板,没想到,他是公司董事长的儿子。”习典说话有些大舌头,显然是应酬刚结束,正醉着呢。 “啊?”习霜知道叶夏来头不小,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龙吐珠,她忍不住小声吐槽:“那这是干什么?《变形记》吗?为什么把他派到这里来,这里还有什么开发价值吗?” 习典那边突然乱糟糟的,有好多人在说话,习典一一和他们告别,过了一会儿,习典才开口:“你别惹他,你惹不起的,小心他发火,落了难的太子爷,他也照样是龙……” 那完蛋了,习霜和叶夏已经吵过架,还“勒索”过他,吓过他,早就惹过他了。习霜捏着手机,悲哀地想。 十、往昔 叶夏洗漱好,直起身就看见习霜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的手机发呆,她蹙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 习霜回过神来,和叶夏的目光对上,她神情有些漠然,和刚才还开玩笑打趣的她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你去睡吧,我回去了。”习霜说完朝着大门那边走去。 叶夏双唇嗫嚅了一下,看着习霜渐渐远去的背影,豁出去地喊:“你能给我留个号码吗?” 习霜偏过头看着叶夏,好半天没说话。 叶夏急忙解释:“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认识你。” 说得也有道理,习霜报了自己的号码,叶夏赶紧拿出手机记下。 习霜出了大门,脚步缓慢地朝村里走去,路边隔一段距离伫立着一盏太阳能路灯,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叶夏最好不要记仇。 不过又转念一想,人家太子爷是来历练体验生活的,估计没多久就回大城市了,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基地就在村口,习霜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家,家里灯光寂灭,一看时间,也快十二点了。 习霜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去开灯,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奶奶的声音:“你怎么才回来?” 习霜被吓了一跳,“啪”地一下打开开关,客厅的灯滋滋亮起,照亮了正靠在沙发里假寐的奶奶。 奶奶快七十岁了,耄耋之年却精神矍铄,总是不服老,没事还下地干活。 平日里奶奶十点就准时睡了,今天竟然还在等习霜。 “奶奶。”习霜尴尬地笑笑,说:“我今天帮舅舅办了点事,所以回来晚了。” 奶奶悠悠地睁开眼睛,眼中都是看破一切的光芒,定定地看着习霜。 习霜真的很怕奶奶,因为任何谎言都会在她精明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奶奶语气缓慢,但是不容置喙地开口。 习霜还想狡辩几句呢,结果奶奶来个反问,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招了。 看来相亲的事情,奶奶已经知道了,难怪大半夜坐客厅里等她回来,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打要骂随你好了。”习霜咸鱼心态,大义凛然地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呢?”奶奶目光一变,顿时要开始讲道理。 奶奶的话习霜都已经会背了,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 习霜抿着唇,静静地听着奶奶说那些人生道理。习霜的回答自然就是“嗯嗯嗯”、“对对对”、“是是是”。 换做以往,奶奶不教训习霜半个小时是不会罢休的,但是今天奶奶说了一会儿话头就变了,问:“你怎么脏兮兮的,去干嘛了?” “当小时工,一百块一个小时。”习霜得意地冲着奶奶挑眉毛,但是又想到奶奶还在训她,她不能表现的这么开心,于是那种得意转瞬即逝,她又低下头,接着当鹌鹑。 奶奶眼中的严厉慢慢转变为哀愁,微微叹了口气,说:“去洗个澡,休息吧。” 奶奶说完满身疲倦地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习霜震惊地看着奶奶的背影,心中都是错愕和不解,奶奶这是,心软了吗? 洗了个澡坐在床边吹头发的时候,习霜的心绪渐渐飘远,回顾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是个实打实的学霸,学生时期风光无限,也如愿考上了淮城a大学,毕业后成功入职大企业。 在公司勤勤恳恳工作两年,是千千万万个社畜的缩影,漂泊他乡,有着稳定的收入,但是衣食住行的花销也消减了她大部分的工资。 如果说学校是最后轻松的时光,那么社会大学就是她直面生活的开始。 她过得不算狼狈,但是也决计不轻松。 她的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奶奶将她带大,她在外面打拼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远在老家的奶奶。 一个月前,奶奶生了一场大病,却瞒着习霜,习霜知道的时候,奶奶已经出院回到家休养。 习霜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辞掉了工作,回到老家照顾奶奶。 一开始奶奶也不同意习霜的做法,可是有天晚上习霜坐在奶奶床边守了一夜,也默默地流了一夜的眼泪,天亮的时候,习霜像个没事人依旧给奶奶熬药,奶奶上前抱了抱习霜,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是都懂了彼此的心。 人生无常,习霜不想让“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在自己身上发生。 她还可以再找工作,再从头努力,可是如果失去奶奶,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回老家的一个月里,她一边照顾着奶奶,一边计划着开个自己的账号,做自媒体。 她之前就是做视频相关的工作,所以非常清楚,在策划一个账号之前,要做好调研,清楚定位自己要往什么方向发展。 只是回到了家,难免躲不了家里的催婚,习霜是拗不过奶奶才答应去相亲的。 结婚,习霜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说起来习霜的前半生真的就是平平淡淡,青春里没有疼痛,只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或许暗恋过隔壁班班长,可是也仅仅持续了一个月,她那种暗恋来得像龙卷风,去得像一片云彩。 她一直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很少有迷茫的时候。但是她的这种性格在外人眼里就是冷漠无情,谁都看不上。 上大学的时候,她不上课就去兼职,财迷的属性或许从那个时候就养成了。 也有人追过她,给她送了花她第二天转手就卖了,那个时候的她觉得,既然送给她了,怎么处置是她的权利。 后来那个男生没再联系过习霜,习霜还想不通为什么。 当然了,后来习霜才知道,她是凭实力单身的,一切都是活该。 她就是一个不解风情,扣扣搜搜小气的财迷,掉进钱眼里的人说得就是她。 你说她不羡慕别人成双成对,有甜甜的恋爱吗?她羡慕啊,可是等她想着也谈场恋爱的时候,发现心里的小鹿或许已经被金钱的铜臭腐蚀了,她满心只有搞钱!搞钱! 爱情会变质,会消失,可是装进口袋里的钱却实打实是自己的。 吹风机的声音催人入眠,习霜吹干了头发,整个人往床上一躺,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这种宁静仅仅只持续了一分钟,就被她的手机来电打断。 屏幕上闪着一个陌生号码,她不明所以地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彻底没声音了。 十一、惊恐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习霜前脚刚走,后脚叶夏站在院子里就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蛰伏着不知名的怪物。 他脚步匆匆地跑回了房间,关上门,衣服都没脱就爬进了被窝里。 微弱的烛光发出暖光,晕染着整个屋子。 叶夏用被子捂住头,本来想强迫自己睡着,但是朦胧间,他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响动。 寂静的环境下,微末的响动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叶夏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屏住呼吸仔细听,却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交替不断。 难道他听错了?出现幻觉了? 他拉开被子,这才看见这一排连在一起的平房是没有吊顶的,三角形的梁架支撑着屋顶,左右房间上方是互通的。 一旦意识到自己不是处在一个密闭空间,他就开始盯着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直看,看着看着视觉就会出现偏差,他老是感觉房梁上有什么在晃动。 他心底发毛,用被子裹住自己,一骨碌坐了起来,靠着墙摆弄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手电筒,朝房梁上照去,目之所及的就是横梁和屋顶,并没有任何东西。 有时候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也来源于想象力丰富,偏偏叶夏两者都占。 这个时候必须找个人说说话消除他的恐惧,他在通讯录里划拉了几下,找到发小蔺月繁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持续在响,叶夏期待着对方接电话,可是最后回荡在他耳边的是无情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什么叫心凉了半截,叶夏此刻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 平日里蔺月繁隔三差五就要打电话约叶夏出去喝酒,叶夏能推则推,有时候都觉得蔺月繁清闲得过分了,好像人生就只有吃喝玩乐一样。 但是偏偏在叶夏最需要他,哪怕只是隔着电话和他聊聊天的时候,他却不接电话! 这到底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家伙! 叶夏刚掐断电话,又听到了一声响动,而后传来一声怪叫。 是一种缥缈的“呜呜”声,好像是谁在叹息,又像是谁在哀怨地呜咽。 叶夏真的瞬间寒毛直竖,鸡皮疙瘩簌簌而起,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这一刻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颤抖着手找到了习霜的号码拨了出去。 忙音在响,明明只是短暂的几十秒,可是在叶夏看来,每一秒忙音都是煎熬。 忙音在耳边响着,同时叶夏也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哀怨的呜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慌乱地四处张望,看见本来直冲上方的烛火突然簌簌抖动起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侧面突然袭来一阵阴风,这时候电话被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侧边飞扑出来,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啊……”屋子里回荡着叶夏凄惨的叫声,随后,他身体一软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而习霜听到的就是那声叶夏的惨叫,她对着电话里喊了几声,可是电话还通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习霜心里顿时打起鼓来,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事发突然,习霜二话不说就披上外衣,穿着拖鞋就出门朝基地跑去。 一脚踢开房间的门,习霜看到叶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同时一个黑影被惊吓到,扑棱着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落到了横梁上。 习霜听到“唔咕唔咕”的声音,一下就判断出来是只猫头鹰。 她跑过去拍拍叶夏,结果他双眼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亮照向横梁,那只体型硕大的猫头鹰蹲在横梁上,一边咕咕个不停一边歪着头看着习霜。 “你把他吓昏过去了?啊?”习霜望着那只蠢萌的猫头鹰,无奈地笑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叶夏,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习霜伸出手在叶夏脸上比划了几下,用力地掐着他的人中。 叶夏身体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习霜的脸,叶夏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先是怔忪,而后瞳孔才慢慢聚焦,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扑上去一把勒住习霜的脖子,颤声吼起来:“这里有鬼!” “干什么你……”习霜被叶夏搞懵了,叶夏像个树袋熊,手臂紧紧勒住她,多一分力就要让她窒息,她嫌弃又艰难地推开叶夏,骂道:“你清醒一点!” 被习霜这么一骂,叶夏飞出去的三魂七魄才渐渐归位,他往后瑟缩着,靠着墙疯狂地咽口水流冷汗,说:“我真的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冲着我的脸就……就扑了过来……” 习霜斜眼瞄向横梁,抿抿唇没说话。 “真的!”见习霜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叶夏郑重其事地说。 “哦,你被鬼吓晕了?”习霜坏心眼地问。 叶夏哽了一下,讪讪低下头,低声说:“没有,我太累了,累昏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呢,习霜含笑看着叶夏,说:“哦,是累晕过去的啊,害我那么紧张。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你快点睡吧。” 习霜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叶夏下意识扯住习霜的手臂,习霜偏过头看着叶夏,叶夏脸上一阵尴尬,又飞快地放开她的手。 “你想知道袭击你的是什么吗?”习霜其实也就是逗逗叶夏,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走,她还是有人性的好吗。 叶夏疯狂摇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划下,黏在下巴上。 叶夏不想知道,可是习霜就偏要讲,她自顾自地开口,说:“基地后面不是座山嘛,现在是开垦出来种了花椒,但是以前那里是一片密林,密林里有荒坟,也不知道埋的是些什么人。后来伐了木,开垦的时候就把荒坟迁走了,但是老人说,这迁走的魂灵啊,会时不时回来故地重游……” “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叶夏听不下去了,生气又害怕地打断了习霜的话。 十二、收留 这一刻叶夏才发现习霜是个白切黑的“混蛋”,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逮着机会就要吓人。 “我没乱讲。我说的是真的。”习霜一脸认真地说。 叶夏咬着牙,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这东西现在就在你头上。”习霜说。 叶夏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已经不会思考。 “你看!”习霜抬起手机往房梁上照过去。叶夏机械般地仰头,就看见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一双硕大的眼睛。 “咕咕。”那家伙似乎不怕人,又叫了起来。 “猫——头——鹰——”叶夏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巴不得此刻跳上横梁把那扁毛畜生抓下来扒皮抽筋。 敢情他听到的怪声就是这家伙发出来的? 他就是被这家伙迎面暴击的? 叶夏的恐惧逐渐被愤恨占据,他顷刻就想站起来,被习霜制止住,说:“猫头鹰是保护动物,小心牢底坐穿。” 叶夏狠狠地瞪了那只猫头鹰一眼,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 “那你刚才说的荒坟是骗我的吧?”叶夏问。 习霜轻笑一声,说:“没有,那是真的,真的有荒坟,密林里以前还有个废弃的瓦窑,瓦窑里散落着好多白骨,我们小时候还去看过呢。” 叶夏听得脊背发凉,脸色渐渐发白。 “还有还有……”习霜来了兴致,又开始讲故事:“我奶奶和我讲过,我们村里有个人半夜回家,莫名其妙地就走到荒坟那里去了,他还……” “够了……”叶夏抬手打断习霜的澎湃热情,说:“别说了,求你了。” “哦,你不爱听故事啊,那我讲讲其他的。”习霜撸起袖子,那架势跟要演讲似的。 “好,我承认,我是被‘鬼’吓晕的,我真的很害怕,你能别说了吗?”叶夏终于败下阵来,双手合十冲着习霜求饶。 “你早说嘛,早说我就不给你讲那些事情了。”习霜得了便宜还卖乖,挑了挑眉,说。 叶夏嘴角抽搐了几分,心里默默地想,以后可一定不要惹到她,不然自己怎么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看来习霜这家伙最不屑的就是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她会很乐意帮助,要是在她面前装蒜,会被狠狠折磨。 “那你收留我过夜吧,我是真的没办法一个人住这里。”叶夏看清了局势,发自内心地恳请。 他以为习霜还要揶揄他几句,或者索要相应钱财,没想到她一口答应,说:“可以啊,走吧。” 习霜这么爽快地答应,倒是把叶夏整不会了。他愣愣地问:“你不收钱吗?” 习霜被哽了一下,辩解道:“拜托,我又不是周扒皮。我很大方的好嘛。” 叶夏忍不住笑了一下,习霜借着烛光正好看见他的笑容,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内心还是被触动了一下,果然帅哥就是养眼,随便一笑都这么有魅力。 两人出了基地,脚步缓慢地朝着村子里走去,现下已经是半夜一点,整个村庄静悄悄地,天幕低垂,星子璀璨,炽亮的银河横跨天际,叶夏仰头望着苍穹,突然发现原来没有光污染的夜晚,繁星是如此明亮。 回到家的时候,因为顾及着不要吵醒奶奶,两人都是蹑手蹑脚的。 习霜小声问叶夏要洗澡吗?叶夏在基地出了一身身的冷汗,说实话现在浑身黏糊糊地很难受,他点点头。 习霜便翻了一套迷彩服给叶夏,说:“这是我给舅舅买的衣服,一直没时间拿给他,你将就穿一下吧。” 叶夏接过衣服,小声道谢。 “唉,你饿吗?”习霜又问。 不问还感觉不到,习霜一说,叶夏就感觉自己还真的有饥饿感,他点点头,说:“我也有点饿。” “那你去洗澡吧,我去煮面条。”习霜说着就转身进了厨房。 叶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习霜正好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看见叶夏滴水的头发,她跑进自己房间拿了块新毛巾扔给他,说:“不能用吹风机了,会吵醒奶奶,你用毛巾擦干吧。” 叶夏接过毛巾,看着上面还带着标签,心里突然就想问问这个要花钱买吗? 习霜看他待着不动,说:“发什么呆,赶紧擦干过来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叶夏看了看习霜,把毛巾覆盖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就跑到桌边坐下,一碗简单的鸡蛋面,却让叶夏食指大动,两人像两只疯狂进食的小仓鼠,一会儿就把面条一扫而光。 “碗你来洗。”习霜指着空碗,撂下这句话,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末了,她又打开房间门探出头,说:“你睡转角那间。”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叶夏昏昏沉沉间听到鸡鸣,然后便是习霜和老人说话的声音,他想起来道谢,但是身体实在沉重,声音渐去之后,他翻了个身,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很猛烈,叶夏穿着那套和他完全不搭的中年男人衣服,迷迷糊糊地出了房间,看见习霜带着耳机,坐在桌前在剪视频。 叶夏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习霜剪了五分钟。 对比昨天那个夸张的妆容和扎眼的衣服,今天习霜穿的是一套休闲的运动装,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是个干练利落的美人胚子。 她带了一副防蓝光的黑框眼镜,即使遮住大半个脸,但盯着屏幕的双眼灵动又有神,显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习霜剪完一个片段抬手伸懒腰的时候,余光才瞥见身形修长的叶夏。 她扯下耳机,偏过头望着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习霜语气平和态度自然,似乎昨晚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叶夏本来面对习霜心里还隐隐有些别扭,但是看她那么随性,他暗暗松了口气,说:“刚醒。” “你自己去洗漱,厨房笼屉里有包子,自便哈。”说完习霜又戴上耳机,投入了剪辑工作中。 叶夏心里又不安又慰藉,心不在焉地去洗脸刷牙,又去厨房拿了包子,坐在习霜后面慢慢地吃着。 习霜说让他自便就真的不管他了,余后的一个小时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习霜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叶夏吃完了包子就靠在椅子里,望着窗外的树木发呆。 “完成!”叶夏飘远的思绪被习霜的收尾感慨拉了回来。 习霜手脚麻利地把硬盘收起来放在柜子里锁好,扭了扭僵硬的脖颈,一只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她看向叶夏,问:“你不回基地吗?” 十三、搁置 习霜不说叶夏都快忘了自己来这是有任务的,他清闲的时光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能和我说说这个基地的情况吗?”叶夏问。 习霜一阵好笑,说:“敢情你被委派到这里,却对这里什么都不了解啊?” 叶夏好不尴尬,他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谁让他意气风发地出发,连细节都不问问呢。 现在他是终于懂了老爷子在当时眼中那种不忍是为什么了。 “那什么,我走得仓促,很多东西我也没问。”叶夏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说。 习霜想起昨晚舅舅和她说起叶夏的身份,堂堂太子爷,被下放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身边连个照拂跟随的人都没有,难道是被“削藩”了?不受老爹待见了? 明明身份不低,但是并没有心高气傲,除了“白痴”一些,竟然也没什么纨绔气,习霜真的是看不透叶夏。 “这是个烂尾基地,这一年里,前前后后也来了不少所谓的负责人,都是待几天就跑了,没有任何参考意义。”习霜倒了杯水,低声说。 一年前,白鹤乡来了一批所谓的大老板,租下了农田,开发了项目基地,说是培育新品种蔬菜。十里八村的农田都租赁了出去,大老板还聘请村里的人去基地打工。 一开始那势头的确火热,大家拿租赁金的拿租赁金,打工的打工,也搞到了一笔小钱。 后来大老板又开始搞什么入股分红,不少村民都投了钱,想着等年底分红,却不曾想,还没到年底,负责人卷款跑路,基地项目搁置了。 后来这件事情闹大了,管辖这个项目的公司前前后后来了很多人,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个项目虽然是公司的,但是外包出去之后,又辗转多人,最后不知道外包到了谁手上。 要讨债,连向谁讨债都不知道。 云城公司的人赔了一半欠款,另外一半,便因为走流程搁置了下来。 一年来,这个破基地倒像是旅游景点,公司隔三差五派人下来,说着解决,马上解决,结果就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习霜是这件事情曝光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奶奶,也被撺掇着入了股,至今还有一万块钱没追讨回来。 虽说一万块也不是很多,但是毕竟是老人家自己含辛茹苦攒的钱,在老人眼里,那可是惊天巨额。 习霜可以再拿一万块给奶奶,但是奶奶心里总有个疙瘩,可能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自己打水漂的一万块钱。 叶夏从习霜那里了解了个粗略的情况,眉头就一直没舒展过,他已经能够想象自己日后的艰辛了。 “那我回去了。”叶夏心情有些郁闷,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习霜挥挥手和他拜拜,叶夏走出去又折返回来,问:“你的车不要了?” 习霜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车还放在基地,没有代步工具要干啥都不方便,她还要出去镇上修车呢。 两人便一起往基地走去。 回到基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乒乒乓乓地忙活,习典戴着顶渔夫帽,在平房外指挥:“这个搬那个屋,桌子放办公室……对对对,把牌子挂起来……床垫,床垫放卧室……” 习霜看见舅舅有些愤懑,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他把相亲的事情告诉了奶奶。 习典叹气,说自己没说,是奶奶的朋友打电话说她的孙女都二婚了怎么不事先说清楚,把奶奶气得够呛。 习霜撇撇嘴,和习典说了自己被奶奶数落了一通的事情。 叶夏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工人忙碌,习典和习霜的对话他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忍不住偷笑起来。 习典这才看见叶夏,他愣是没认出眼前的人就是他昨天接回来的三少爷,只是看着叶夏身上的衣服怔忪了半天。 “习经理,你有这个基地项目的相关文件材料吗?给我看看。”叶夏已经习惯了楚经典的超长反射弧,也没多在意,直接问道。 习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人是叶夏,他拍拍脑袋,不解地问:“叶总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昨晚出了点小意外。”叶夏干咳一声,尴尬地说。 习霜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习霜一笑叶夏更尴尬了,习典瞪了习霜一眼,让她一边待着去。 习霜摆摆手,说自己要去修车,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习典告诉叶夏,资料大多在城里,基地里目前什么都没有,他回公司整理好会给叶夏送过来。 叶夏点点头,看见习霜在门口围着自己的小摩的转圈圈。 “那你先忙吧。”叶夏说。 习典走开之后,叶夏就盯着门口的习霜看,这时候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小肉球,一把抱住叶夏的手臂,喊着:“哥哥。” 原来是习轩,这小家伙的周末过得异常充实,昨天去帮姐姐当演员,今天跟着爸爸来基地“视察”。 “你爸爸骂你了吗?”叶夏蹲下身,平视着习轩,问。 习轩摇摇头,说:“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 叶夏真的越看越喜欢习轩,对着他伸出手,说:“来,哥哥抱抱。” 习轩个头小,肉呼呼地,抱起来其实还是有点重量,叶夏抱着他走了几步,他就看见门口的习霜,冲着叶夏说要过去找姐姐。 叶夏抱着习轩过去的时候,习霜刚好发动了自己的车子。 “唉,好了吗?”叶夏放下习轩,问。 习霜伸手拍拍习轩的脸,说:“没有,刚好能发动了,没准走到半路又熄火了,我要叫个车拉到城里去修。” “我也要去。”习轩拉住习霜的手,撒起娇来。 “你好好待在这,我又不是去玩的。”习霜让叶夏看着习轩,就开始低头打电话。 这时候习典走出来和叶夏说了一下基地情况,烧坏的电路已经修好,也重新检查了老化的线路,基本都换了新的。本来是要给叶夏找个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助理,但是短时间内没有合适的人选。 叶夏听着听着眼睛就不由得看向在打电话叫车的习霜,他心里竟然冒出了“眼前不就有个合适的人选”的荒唐想法来。 十四、大小姐 这边叶夏还只是默默地想想,那边习霜挂了电话就听到了习典说找助理的事情,她闲不住又插了一句:“可以找我啊,照顾叶总,我手到擒来……不是,是得心应手。” “你别胡闹,要修车赶紧去。”习典可太了解自己的侄女了,他拉着习轩回去基地,打发了习霜。 习霜哼哼两声,没说话。 叶夏倒是没走,就站在习霜小摩的旁边,似乎想说什么。 习霜看了叶夏一眼,问:“你想说什么?” “那你愿意来当助理吗?”叶夏诚恳地问。 习霜其实说着玩玩的,她有自己的计划,哪有时间空出来给别人当助理。她虽说在视频公司待了两年,但是只有刚进公司的半年是担任剪辑工作,后面她就被提拔为小组长,只负责写剧本和策划,还有监督后期,一来二去,现在她的剪辑又变生疏了,最近都要重新捡起来熟悉呢。 她又开始化身小恶魔,说:“可以啊,那我要八十块钱一个小时,一天只工作八个小时,要有双休。” 叶夏都被习霜的狮子大开口震惊了,她的开价可是日新六百四,又不是照顾皇帝,这么高的工资要求她是怎么想的? “你这符合劳动法吗?”叶夏快要被气笑了,无奈地说,“你不觉得你像个奸商吗?干传销也没这么高工资啊。” “我以为月薪两万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情呢。”习霜摆明了是打趣叶夏,眼中都是戏谑。 叶夏从认识习霜就没和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份,看习霜现在的语气,估计她是从习典那里知道些什么了,变着法的挖苦他呢。 他倒是好脾气,没什么好计较的,也看出来了,习霜就是过过嘴瘾。 他拿习霜没办法,摇摇头,说:“算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你会做饭吗?”习霜问。 叶夏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自己的厨艺,似乎他就是煮泡面比较拿手。他不说话,习霜就知道了。 不过两人的对话也只到这里,来帮习霜拉车的人到了,习霜就跟着走了。 叶夏站在门口看着载着小摩的的车远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习霜到了城里之后,小摩的修理需要时间,她便在城里闲逛,想着给奶奶买几件衣服。 她刚走到一家服装店前面,就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子拉住。 习霜差点以为要当街被抢劫,可是看到眼前这个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这个小县城里不可能出现的名牌衣服时,她就淡定了下来。 人家姑娘身上随便一件物品的价格都比习霜银行卡里的余额高,要打劫可看不上习霜。 “习霜,你是习霜是吧?”精致美女准确地喊出了习霜的名字。 习霜着实有些意外,她盯着眼前的美女看了又看,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她。 “我叫唐影。”美女看出了习霜的疑惑,开始自我介绍,说:“我见过你,在车站……的饭店。” “啊?”习霜更疑惑了,敢情当时在饭店门口她和习轩演戏的时候,观众除了舅舅和叶夏,还有其他人? 她被这么多人围观了吗?我靠,那也太丢脸了吧。 习霜脸上顿时好几条黑线,干巴巴地说:“哦,你好。” “你帮帮我吧,我刚来这里,和朋友走散了,手机在他身上,你能帮我打个电话联系他吗?”唐影说。 习霜警惕性还是有的,她不禁问:“你不会去小卖部打座机吗?才五毛一次。” “我没带钱。”唐影尴尬地说。 这倒是实话,现在移动支付这么普及,大家出门在外只靠手机扫码,身上基本不会备着现金。 习霜点点头,把手机借给了唐影。 唐影喜笑颜开,热情地给了习霜一个拥抱,不停地说着“谢谢亲爱的”,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习霜是个冷性子,但是在热烈似火的唐影面前,她是块冰山也得被融化了。 唐影那边拨通了电话之后就开始妙语连珠地狂骂:“蔺月繁你死哪里去了?你拿着我的东西跑路了吗?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我在一家服装店门口……什么?你不认路,你不会打车吗?你赶紧来接我!给你十分钟,不然我弄死你!” 说完之后她霸气地挂断了电话,转过身对着习霜的时候又是温温柔柔可可爱爱地,说:“谢谢你哦。” 习霜被她的气势震得一愣愣地,笑着接过自己的手机,就地打算赶紧跑。 谁知唐影一把拉住她,说:“别走啊,我请你吃饭。你帮了我的。” “不用不用!”习霜摆摆手,十分感动,但是拒绝了她。 唐大小姐缠人的本事不是盖的,她见拉不住习霜,直接一把抱住她,嘟囔着说:“我又不是和你相亲的,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习霜转过头看着她,唐影像个树袋熊似的挂住她,她想走也迈不开腿。 正在她们拉扯的时候,一个人影急匆匆朝这边跑了过来,手里拎着包,还抱着一把伞,拿着一把扇子,活像个剧组场务。 “我来了……来了……”蔺月繁跑到唐影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唐影还抱着习霜不撒手,看着蔺月繁,问。 蔺月繁戴着墨镜,穿着得体,一看就是那种翩翩公子,可是现下他那狼狈的模样,倒是更像唐影的受气跟班。 “我问了才知道,我们俩就隔着一条街,一条街你还能和我走散啊!”蔺月繁把伞和扇子包包都抱在怀里,就地一坐,指着唐影就控诉。 唐影一脸惊诧,放开习霜,冲着蔺月繁质问:“是你自己走太快唉,我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你还怪起我来了!” “谁让你上街还穿高跟鞋?”蔺月繁快被热疯了,抄起扇子冲着自己狂扇风。 “你是不是男人,有没有绅士风度?你都不等我……”唐影本来还怒气冲冲地,一瞬间语气就软了下去,甚至带了哭腔,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习霜站在一旁看着,惊叹于唐影那巧妙绝伦的变脸,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坐在地上的蔺月繁见唐影那委屈的模样,顿时气势也没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殷勤地给唐影扇扇子,一边扇一边找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走太快,你别哭,你别哭……” 十五、冤家 “走开,不用你管我。”唐影避开蔺月繁,完全不想搭理他。 蔺月繁手足无措地看着唐影,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习霜。 习霜只是在当吃瓜群众,对上蔺月繁的目光,她愣了愣,摆摆手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蔺月繁叹了口气,服软下来,对着唐影说:“我错了,真的。你看天这么热,我们去店里喝点东西。好不好?” 唐影瞥了蔺月繁一眼,没说话。 蔺月繁立马会意,正好不远处就有家冰饮店,他把扇子交给唐影,自己屁颠屁颠地朝着冰饮店跑过去。 习霜望着蔺月繁那努力的背影,内心由衷感慨。 这个时候她看向唐影,却见她好整以暇地扇着扇子,抬手优雅地抹掉眼角的泪,还转过头看向习霜,问:“我的眼妆没花吧?” “依旧精致。”习霜十分佩服地干笑一声,说。 “怎么,被我吓到了?”唐影看出习霜的尴尬,问道。 习霜也没藏着,问:“你刚才,是真的?” “当然是演的啦!”唐影冲着习霜莞尔一笑,说,“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哭,拿捏他那是分分钟的事。” “他是你男朋友啊?”习霜笑着问。 唐影一脸嫌弃,凑到习霜耳边,说:“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我怎么可能会找这种人做男朋友,我们就是一起出来玩的朋友,路上认识的。” “来这里玩?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要玩也应该去大理丽江吧。”习霜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去哪里不是重点,重点是路上的风景。”唐影把扇子冲向习霜,给她扇风,说:“走吧走吧,我们先去喝点东西,晚上请你吃饭。” “我……”习霜有些为难。 “怎么了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可是我很喜欢你啊,你不要这样对我嘛。”唐影开始对习霜开启撒娇模式。 唐影这样的美女,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别说蔺月繁招架不住,连同为女性的习霜看了她水汪汪的眼睛,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和她一对比,习霜就觉得自己好像除了生理特征,就没一处像个女的。 她们两个是两个极端,可是莫名其妙地,习霜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很欣赏唐影的性格。 “行吧。”习霜想了一下,今天的确没什么事情,就答应下来。 两人进到冰饮店的时候,蔺月繁已经占好了位置,三杯刨冰也已经端了上来。 这家冰饮店是城里的老牌子了,习霜上高中的时候经常攒着钱和同学一起来吃刨冰,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还是一样的亲切,习霜坐在位置上喝着冰水,仿佛回到了当初青春飞扬的十八岁。 这个时候习霜静静地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唐影和蔺月繁,全身上下都是低调的名牌,言谈举止却十分随意,和习霜都没有距离感。 这种几块钱的刨冰,他们也吃得津津有味,脸上都是熨帖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习霜就不由得想起叶夏,他那张又帅又丧的脸出现在习霜眼前,让她忍俊不禁。 她的笑完全就是下意识,等她回过神,却发现蔺月繁在看着她,她收敛了笑意,却听见蔺月繁说:“你今天的妆好看多了。” 唐影推了蔺月繁一下,说:“不要随便评价女孩子的妆容,人家化妆是为自己,又不是给你看的。” 习霜脑子一转,明白过来蔺月繁是在说昨天习霜画着夸张的妆容在饭店门口吓跑相亲对象的事情。 果然啊,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习霜发现当时的观众又多了一人的时候,那种尴尬就又来了。 “不过你当时真的很厉害,哈哈哈哈哈。”蔺月繁十分开心地说。 习霜快要无地自容了,她抿抿唇,赶紧低下头吃刨冰,希望这个话题赶紧过去。 好在唐影适时岔开了话题,问:“习霜,你家还有住的地方吗?” “我家?”习霜一头雾水地看着唐影,“你要去我家住吗?” “对啊,你能收留我吗?”唐影倒是不打哈哈,直接地问。“我其实也算出来采风,我想多看看乡间的风景。” “采风?”习霜有些疑惑。 “我是摄影师。”唐影用手框了一下,说:“我喜欢到偏僻的地方看自然风景,而不是景区的人造景。” 这么算起来的话,唐影做的事情和习霜还是有重合之处的,正好习霜缺个一起探讨的人,虽然和唐影刚认识,但是相见恨晚,能有说有笑,是个不错的伙伴,她当即点头答应,说:“没问题,那就来我家住吧,不过我家在乡下,你能习惯吗?” “乡下好啊,田园生活,多美好!谢谢宝贝。”唐影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坐到习霜身边,抱住她的脖子亲昵地感谢。 “那我也要去。”习霜和唐影正开心的时候,被冷落了的蔺月繁突然开口说。 两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谁也没说话。 “你们要抛下我,也太没义气了吧。”蔺月繁嘟囔起来。 “怎么能收留一个男人在家里,你有没有分寸。”唐影嫌弃地说,她眼珠一转,“你可以去找叶夏啊。” “你们认识叶夏?”习霜听到叶夏的名字,忍不住问,“是前往基地的叶夏吗?” 唐影点点头,说:“他是叶夏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 “你们是来找他的吗?”习霜突然觉得这世界真小,这样也能让她遇到叶夏的朋友。 “算是吧,不过他不知道我们来了,我们偷偷跟着他来的。”蔺月繁笑得像只狐狸,说。 难怪昨天两人的踪迹习霜完全没察觉到,搞半天他们是一直跟着叶夏,又不让他发现,才在角落里当了观众。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他的朋友来了,他应该会高兴啊。”习霜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唐影干咳了一声,神情有些唏嘘,蔺月繁看看唐影,又看向习霜,笑着说:“因为唐影是他未婚妻。” 十六、融洽 叶夏坐在院子的柏树下,看着工人把买好的东西拿进去房间里安装。他百无聊赖又拿出手机去看了蔺月繁的朋友圈,他又发了一条感慨天气热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湿地公园的照片。 这时候习典从房间里走出来,叶夏冲着习典招手:“习经理。” 习典走过去,叶夏把那张湿地公园的图片给他看,问:“这是哪里啊?” “哦,土城湿地公园,就在城外。”习典一眼看出来,说。 “你是说,这个湿地公园,在出云县城?”叶夏一脸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图片笑了笑。 习典点点头,说:“怎么叶总,你想去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 “没有,随便问问,你去忙吧。”叶夏紧接着又翻看了蔺月繁昨天的朋友圈,把那张路上的风景照片拿出来细细地看,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他从云城来出云县的路上途经的一个地方。 “蔺月繁,敢情你跟着我来到这里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还不接。”叶夏咬咬牙,直接拨通了蔺月繁的电话。 而蔺月繁那边,他刚想和习霜说说唐影和叶夏的关系,突然兜里的电话就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差点被屏幕上闪烁着的叶夏的名字吓了一跳。 “难道真的不能在背后说人?叶夏给我打电话了。”蔺月繁做贼心虚,赶紧看向唐影。 唐影倒是淡定地很,说:“接啊,你怕什么。” “算了算了。我还想给他个惊喜呢。”蔺月繁按熄了手机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说。 蔺月繁说话说一半,但是习霜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问道:“叶夏是逃婚出来的?” 唐影看着习霜,笑了起来,说:“算不上逃婚。我们俩其实就是家人乱点鸳鸯谱,叶夏和我都不愿意,他呢就被他家老爷子下放,磨练磨练他吧。” “哦,商业联姻啊。”习霜了然地点点头。 “商业联姻”这四个字还挺沉重的,对习霜来说,她永远也不可能触及,她的身份地位,永远不可能会有“商业联姻”落到她头上,而对蔺月繁和唐影来说,就是太过习以为常了,他们作为商业巨子的后代出生,生下来可能就注定,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们的婚姻,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筹码,一份等价交换,用外表的和和美美,来交换永远的利益。 蔺月繁本来是想打趣一下,没想到气氛会突然沉重起来,他也不由得想到自己以后的命运,他可能也就是和哪个公司素未蒙面的千金结婚,没有爱情没关系,有利益互惠就行。 如果他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能像叶夏这样奋起反抗吗?他苦笑一声,舀了一大块冰放进嘴里,突然就品不出甜蜜的味道了。 “叶夏那边还顺利吗?”唐影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习霜回想了一下昨天的经历,摇摇头,说:“鸡飞狗跳的一天,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了。” “这么惨啊?”唐影皱了皱眉头,说:“叶家老爷子应该没那么狠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习霜摊开手,说。 “那岂不是兄弟有难,我得赶紧去相助了。”蔺月繁又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看向唐影,说:“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叶夏?” “我不去,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他,拍摄我想要的东西才是重点。”唐影十分干脆地拒绝。 后面几人又聊了会天,习霜去给奶奶买了衣服,还是唐影帮着一起挑的,蔺月繁对逛街买衣服不感兴趣,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提提东西什么的。 五点左右他们一起去吃了饭,末了唐影就坐着习霜修好的小摩的回白鹤乡了。 被撇下的蔺月繁还要承担把唐影的行李从酒店拿出来的任务,他心里在骂唐影,但是面上又不敢说。 唐影好可怕的,温柔可人和泼辣凶狠可以随意切换,蔺月繁和她吵架吵不过,她要是一哭,蔺月繁更是难以招架。 算了,跟谁没朋友似的,他也还可以去找叶夏。 蔺月繁思前想后,想着给叶夏买点什么,红酒?牛排? 他干脆去超市逛了一圈,买了好多生鲜和蔬菜,又打车去酒店把行李拿走,欢欢喜喜地朝着叶夏所在的地方去了。 白鹤乡基地里,习典回公司给叶夏拿资料去了,空旷的基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工人就是简单地买了床垫和一些日用品,厨房里添置了冰箱和液化灶,办公室打扫了一下。看上去倒是有个样子了,但是依旧还是简陋得很。 叶夏倒不是嫌弃简陋,就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没人说话没事情做,只能躺在摇椅上玩手机。 玩手机也玩腻了,他眼睛一闭就直接睡了过去。 傍晚的风吹得人有些舒心,他可能是对来到白鹤乡基地的一切都太过印象深刻,梦里都是这里的场景,习霜总是出现在他梦境里,一直走在他前面,他想跑上去追她,可是她一直不回头地往前走,叶夏撒丫子跑也跟不上。 梦里他听到了汽车声在耳边回荡,他一转头,习霜不见了,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好熟悉,似乎是蔺月繁。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落山,黄昏的光芒有些凄凉,叶夏看见了眼前的蔺月繁,他一脸笑意地看着叶夏。 “蔺月繁?”叶夏以为自己睡懵圈了出现了幻觉,但是蔺月伸手拍拍他的脸,那种真实的触感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蔺月繁!” “叶子!”蔺月繁还想伸手抱叶夏,被叶夏一脚踢开,满脸嫌弃。 “你什么时候来的?”叶夏直起腰,活络着自己的思绪,开口问。 “刚来,刚来。”蔺月繁挑挑眉,指着旁边的一堆东西,说:“看看,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那些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好多冻品,叶夏看看那些东西,又看看蔺月繁,觉得自己的兄弟真的是又缺德又温情。 “这里只有一个冰箱,你买那么多也放不下啊。”叶夏说。 蔺月繁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东西会有放不下的说法,可能是他从来不打理厨房,况且他自己家里是不会出现放不下的情况的。 他眨眨眼睛,表示疑惑。 “你一路跟着我过来的吧?”叶夏似笑非笑地看着蔺月繁,说。 十七、损友 蔺月繁为什么会来呢,说白了就是闲的。 蔺月繁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从小到大基本没经历过什么波折,生活安定又惬意,像那种商战片里的家族纷争,商业角逐,他压根没参与过。 他是个安逸的小少爷,有推心置腹的好哥们叶夏,感情上也顺顺利利,就是普通地谈恋爱,分手,又接着谈恋爱。生活平淡得如同白开水。 这种悠然的日子过得久了,他就开始觉得人生无趣,前段时间最大的爱好是拉着叶夏出去喝酒,但是叶夏在自己家公司有业务要处理,也不可能整日跟着蔺月繁鬼混。 后来叶夏那边太忙,蔺月繁半个月的时间都没见到叶夏,再去他公司找他的时候,蔺月繁听到的就是叶夏被分派到云城去了。 蔺月繁多番打听才知道,叶夏因为不想联姻和老爷子发生了冲突,老爷子一怒之下把叶夏送去“变形”去了。 对叶夏来说是磨炼,对蔺月繁这个快要闲出屁来的公子来说,那简直就是来活了。 好兄弟有难,他怎么能不去嘲笑……啊不是,是去“关心”一番呢。 于是他暗戳戳跟着叶夏,从淮城一路到了云城。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除了他这个闲不住的人跟着叶夏,他还在高铁上遇见了叶夏的联姻对象——唐影。 蔺月繁和唐影其实都是那种听说过对方,但是只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关系。 认识,但不熟。 所以当两人都偷偷摸摸地买了叶夏的相邻车厢,在走道里撞见了彼此的时候,还是挺尴尬的。 那个时候叶夏闭着眼睛在位置上小憩,蔺月繁和唐影像两个贼,站在过道里偷窥叶夏。 其间两人还不忘挖苦对方。 “呦,这不是蔺家的大少爷嘛,蔺家破产了,委屈您来坐高铁。”唐影是先听过蔺月繁的一些花边新闻才认识他的,在唐影的印象里,蔺月繁和那种游手好闲的草包没什么两样。 蔺月繁对唐影自然也没什么好印象,外界都说唐家千金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事逼,万事吹毛求疵,得理不饶人。 他摆出自己的大少爷派头,回击唐影:“唐大小姐是担心自己未婚夫跑了,特意追过来的吧?” 两人碰在一起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退让,暗暗讽刺对方,还话语里不带脏字,可谓是集阴阳怪气之大成者。 两人在过道里说着就吵醒了叶夏,他站起来查看的时候,两人赶紧挤在热水机前面假装接热水,才逃过一劫。 然后趁叶夏和习典说话的时候,蔺月繁拉着唐影就跑回隔壁车厢。 唐影还做戏做全套,真的接了半杯水,被蔺月繁拉着跑的时候,热水洒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 那是真疼啊,唐影白皙的手背顿时出现了一大片红痕。蔺月繁用矿泉水给她处理的时候,她眼睛里就一直有眼泪在打转。 那个时候蔺月繁是真抱歉,重话都不敢和唐影说几句。 现在回想起来,唐影这个恶魔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他的软肋的。可是也没办法了,谁让蔺月繁是个护花使者,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呢。 后来两人一路跟着叶夏出了高铁站,来到出云县,又跟去了他们吃饭的饭馆,顺道见证了习霜和习轩演的大戏。 蔺月繁对习霜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姑娘不简单,是个人才。 两人在饭馆就吃了面,蔺月繁还想吃好吃的,结果唐影不让他吃。吃完他们就跑路了,跟了一天也太累了,他们去城里住进酒店,晚上还跑出去吃烤串。 蔺月繁还记得当时他和唐影正喝啤酒喝得高兴呢,叶夏给他打了电话,他自然是看到了,但是没接。 主要是唐影喝高了的样子太好笑了,和她平日里那种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同,不哭不闹,就抱着酒瓶子自言自语,蔺月繁问啥她答啥。 他还缺德地录了像,当然,这件事情第二天唐影酒醒了就忘了。他也不敢让唐影知道他录了她的窘态。 这种大招得留着以后唐影无理取闹的时候拿出来狠狠嘲笑她。 “喂?傻了,说话啊。”蔺月繁跑远的思绪被叶夏的声音拉回现实。 蔺月繁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暗暗勾着嘴角,他拍拍自己的脸,对上叶夏的眼睛,说:“我就是来帮你的。你还不快谢谢我。” “帮我?”叶夏从头到尾打量着蔺月繁,一脸看透地说:“我第一天认识你?你来嘲笑我的吧?还帮忙。” 要不说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呢,蔺月繁的小心思果然逃不开叶夏的眼睛,他冲着叶夏笑笑,问:“听习霜说你昨天鸡飞狗跳的?” “你认识习霜?”叶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发觉的微妙,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今天在街上碰见的,没说什么,那个谁……”蔺月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唐影的名字吞了下去,话头一转,说:“我饭馆的时候就见过习霜了。” “当时你也在啊,我就说,从我进高铁站开始,就哪哪都不对劲,原来是你一直跟着我。”叶夏站起来就想给蔺月繁一拳,被蔺月繁躲开了。 “这叫给你制造惊喜。”蔺月繁说。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叶夏看向那堆蔺月繁买来的东西,说,“搬厨房里吧,看看能不能放下。” “让我搬?你都没个助理吗?”蔺月繁由衷地问。 叶夏脑海里闪过习霜当时说可以做助理的画面,自嘲地笑了起来,说:“在这个地方,找个助理得日薪六百,你开得起这个价吗?” “啊?”蔺月繁震惊,“你在这里当土皇帝了,找助理也这么高薪资,那我来给你当助理吧?” 蔺月繁思维完全跑偏,到头来还是要打趣叶夏。 “你会做饭吗?”叶夏把当初习霜问过的问题抛给蔺月繁。 蔺月繁眨巴眨巴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干嘛买这么多冻品?这东西还真没地方放,没冷冻条件,两天就臭了。”叶夏翻开蔬菜才看见下面的冻品,哀嚎起来。 十八、倒霉 对比叶夏那边一团乱麻,习霜那边就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把唐影带回家之后,奶奶对这个嘴甜人美的女孩非常可心,当天晚上招呼着大家在院子里烧烤。 准备食材的时候,习典还打电话过来,说自己这几天都要在公司整理基地相关的材料,没个三五天搞不定,让她多照看着些叶夏那边。 习霜嘟囔着说自己也有事情,不能整天围着叶夏转,况且没给她开工资她凭啥这么上赶着去。 话粗理不粗,习典也没什么好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习霜看着在一旁摆弄食材的唐影,心里暗暗觉得唐影和叶夏其实还挺相配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唐影问。 习霜走过去帮忙,说:“你和叶夏,从小就认识吗?” 唐影回想了一下,说:“算是吧,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和叶夏关系还挺好的。” “那叶夏不同意联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习霜问。 唐影一脸不在乎,说:“我们俩想的都是一样,断然不能被别人左右婚姻。再说了,你会喜欢上你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吗?” “那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按照正常套路的话,你们不应该两情相悦吗?”习霜笑着说。 唐影也笑了起来,说:“我们就是不按套路来的人。我和他只能当朋友,怎么做夫妻。要是我们之间真的有感情,那还就好办了,可问题是,我们不来电啊,叶夏不是我的菜,他呢,也不喜欢我这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像蔺月繁那样的?”习霜开始坏心眼地乱牵红线。 唐影顿时摇头,说:“也不是。蔺月繁那样的,我更不喜欢。” 说起来,唐影和蔺月繁属于叶夏不同的朋友群体,连叶夏在中间,她和蔺月繁都不曾成为朋友,又何谈其他呢。 吃上烧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唐影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能撸起袖子把东西烤得色香味俱全。 习霜又对唐影刮目相看,问:“你怎么会这些的?” “以前摆过摊。”唐影端上烤好的虾,一边剥壳一边说。 “啊?”习霜以为唐影在开玩笑,以她的家世,她怎么可能会去干摆摊的事情。 “大学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他家就是摆摊的,我没事就跑去找他,这些都是和他学的。”唐影自豪地说。 习霜微微笑着,说:“那给我讲讲你的恋爱经历呗。” 唐影自己都觉得好笑,说:“交往半个月就分手了,主要是吃他家的烧烤我也吃腻了。” 习霜对着唐影竖起大拇指,觉得这的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也和唐影讲了自己在大学时候把追求者送她的花拿去卖了的事情,唐影也十分敬佩地敬了习霜一杯酒,表示姐妹你更狠。 “对了,叶夏在找助理呢,你要不要去照顾他?”习霜问。 唐影正啃着鸡爪,闻言摇摇头,说:“我为什么要去照顾他,我一不缺钱,二不想当他的保姆,我真的是来拍摄东西的,不过就是也有私心跟过来看看而已。况且他还不知道我来了,我警告过蔺月繁了,让他不许告诉叶夏。对了,你也不要告诉他啊。” 习霜点点头,觉得唐影说得对。 “你目前有工作吗?”唐影问。 习霜摇头,说了自己目前的情况,也算是待业在家。 唐影倒是没说让习霜去做叶夏助理的事情,而是说她们正好一起出去取景,有问题可以互相探讨。 该说不说唐影和习霜的想法不谋而合,习霜挑眉,表示认同。 就在两人吃得正欢的时候,习霜的电话响了,是叶夏打来的。 习霜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怎么叶夏的电话总是在夜里打来,真是不拿习霜当外人。 习霜本来不想接,但是想到舅舅说的要照顾一下叶夏,她又心软了,不情不愿地接通了电话。 但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蔺月繁的声音:“习霜,救命啊,这里打不到车,叶夏要死了!” 习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压着嗓子说:“怎么回事?” “叶夏吃了东西,现在上吐下泻的,快来救命啊!”蔺月繁那边都快破音了,显然情况很危急。 习霜特别想甩下一句“打120”,但是想着人家都求救到自己这里了,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况且120从城里出来一个来回,叶夏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等着我。”习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拿起外套钥匙就直奔自己的小摩的而去。 “怎么了?”唐影手里还拿着啤酒,问道。 “叶夏生病了,我要送他去医院。”习霜跨上小摩的,戴上安全帽就往院子外面骑。 “等我,我和你一块去。”唐影扔下啤酒,追了上去。 “车只能载一个人,没事,有我呢,你安心待着。”习霜说完话就一溜烟朝着基地冲了出去。 好在基地离习霜家不远,她到的时候,就看见叶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可怜得不行。 蔺月繁看见习霜是骑着小摩的来的,一脸哀怨地问她难道没车吗? 习霜真的想给蔺月繁一个重拳,这个时候还嫌弃她的车呢! 主要是现在都十一点了,邻里邻村基本都睡了,总不能去麻烦人家半夜起来送人。 习霜探了探叶夏的额头,烫得可怕,她看向蔺月繁,蔺月繁赶紧摆手,说:“不关我的事,东西我也吃了,我就没事,叶夏他……就是纯倒霉。” 关于叶夏倒霉这件事情呢,习霜基本上已经习惯了,好像自从叶夏踏上这片土地,就和这里八字不合,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发生在他身上。 她叹了口气,拍拍叶夏的脸喊他的名字,叶夏睁开眼睛看了习霜一眼,又迷糊地合上了。 她赶紧让蔺月繁把叶夏扶起来,可是叶夏已经浑身脱力,根本坐不了小摩的。 没办法,只能用绳子把叶夏绑在习霜背上固定着,一番折腾之后,习霜终于顺利带着叶夏往医院而去。 蔺月繁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开,眉眼间都是焦急。 这个时候唐影的电话打了过来,蔺月繁想着唐影肯定要骂人了,结果接通之后,唐影只是焦急地询问情况。 蔺月繁一边和唐影交待了缘由,一边往基地里走,看着那伫立在院子里路灯,无奈地说:“叶夏可真是命途多舛啊。” 十九、幻视 冷,这是叶夏最直观的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觉得晕眩,腹中绞痛,胸口又郁结,好像随时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在旋转,似乎是掉进一个永远触不到底的深渊里,凛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夺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温度。 他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靠着谁,可是又觉得像是一脚踩空,他呢喃了一句,就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说的是什么,他根本听不清,只是觉得这声音,好熟悉。 可能是被那种狂风吹得多了,他竟然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习霜背上,在飞驰,在急速前进。 他以为他在做梦,思绪又渐渐困顿,然后又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在想,为什么他老是做梦梦见习霜?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首先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墙顶,然后强烈的消毒水气味灌进他的鼻腔,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里。 他的目光从墙顶移下来,就看到了正缓缓滴落的点滴,他正看着点滴发呆,叼着一包烤玉米的习霜就闯进了他的视线。 习霜一边啃着玉米一边看手机,慢条斯理地从门口进来,压根没看见叶夏醒了。 她走到床尾坐下,正被一条微博吸引着眼球,一边吃一边发笑。 叶夏也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床尾的习霜,不知道是不是医院的灯光自带滤镜,叶夏突然觉得,习霜好漂亮。 是那种让他的心脏不自觉地跳动起来的漂亮。 他移不开目光,直到被习霜的目光撞上,他才瞳孔颤动了一下,避开了视线。 “醒了,感觉怎么样?”习霜倒是完全没感觉到微妙,依旧啃着自己的玉米。 “好……好多了。”叶夏开口发现声音嘶哑,喉咙里烧得疼。 习霜看了看针水的容量,说:“还有一瓶,打完就能走了。” “我想喝水。”叶夏轻声说。 习霜把玉米放一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又拧开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叶夏刚想伸手接,习霜又把矿泉水收了回去,说:“不能喝凉的。” 说完她重新把矿泉水盖上,跑去饮水机旁边接了杯热水给他。 叶夏接过热水,抬眼看向习霜,习霜又好整以暇地拿起玉米接着啃,声音含糊地问:“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叶夏端着热水,感受着纸杯里传来的温度,想起自己和蔺月繁的作死行为。 蔺月繁买来的冻品着实有些多,两人把冰箱里多余的东西都腾出来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塞进去一部分。 剩下几样实在放不进去,蔺月繁就提议干脆做成熟食吃了。 其实两人吃过晚饭了,但是胃里的容量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会有的。 不要浪费东西是个好美德,可问题是这两人对自己的厨艺竟然还挺自信,在厨房里挥斥方遒,豪情万丈,做出一份黑暗料理。 然后他们自己还吃掉了,不得不说是真难吃,叶夏第一次知道自己做的东西这么难以下咽。 吃完之后叶夏老是觉得心口发闷,他一个劲地喝水,结果越来越难受,头疼,腹中绞痛开始一齐袭来。 然后就是折磨人的上吐下泻,叶夏被折腾得差点背过气去,再后来蔺月繁照顾着他,说让他在被子里闷一身汗,没准就好了。 他就闭着眼睛昏睡,睡着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就是在医院里了。 “医生说你水土不服,又食物中毒,好在是轻微的。”习霜叹了口气,说。 叶夏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为零。 “那蔺月繁怎么没事呢?我们吃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啊。”叶夏由衷地问。 习霜耸耸肩,没有说出那个“因为你是倒霉蛋”的实情。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况且叶夏是个头顶乌云的人,分外能得到老天的“眷顾”。 “吃东西吗?我看你都吐得差不多了,我去给你买份粥?”习霜已经啃完了自己的玉米,说。 叶夏摇摇头,看向习霜,看见她嘴角还沾着一颗玉米粒,偷偷抿了一下唇。 “那我去外面椅子上躺一会儿,我好困呐。”习霜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点滴完了你自己按按钮呼叫啊。” 叶夏“嗯”了一声,目送着习霜走出了病房。 他看看自己躺的病床,想着说让习霜过来躺一会儿,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们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躺一张床上,那不是耍流氓吗。 这间病房里有三个床位,另外两个病人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叶夏喝完了水,就靠在床头发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没摸到手机,应该是落在基地里了。 叶夏就这么在床头干坐了半个小时,吊瓶里的针水完了,他按了按钮,护士来给他换了最后一瓶针水,最小的,估计也就半小时能吊完。 这打针水有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就是,容易尿急。叶夏活动了一下身体,想着应该能自己下去上厕所,结果他浑身无力,根本起来不来。 而且这次的小瓶针水特别凉,进入血液的时候,手背微微刺痛。 他只能无奈地又靠回床上,盯着吊瓶希望它快点输完。 好巧不巧这时候习霜揉着脸进来了,先是看了看他的吊瓶,继而就坐在床尾,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叶夏一脸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在床上焦躁地动了几下,引起了习霜的注意。 习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叶夏脸上,问:“你怎么了?” “我……”叶夏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老脸一红,堪堪低下了头。 习霜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叶夏那别扭的样子,突然顿悟,问:“你要上厕所?” 卧槽,叶夏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为什么他觉得好尴尬,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人有三急啊,有些事情忍不了就是忍不了啊,不是毅力不毅力的问题。他只能轻微地点点头,都不敢看习霜。 “我没力气,起不来。”叶夏小声说。 二十、悸动 叶夏那边扭捏着还脸红,习霜倒是一脸无所谓,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走过去扶叶夏。 不知道是不是叶夏自己身体温度过低,习霜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即使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习霜手心传来的温度,她如同一个热烘烘的小太阳,叶夏好像被烫了一下,心脏鼓动了几下,有些不自然地想逃开。 他这种不由自主的慌乱在习霜看来就是不配合,习霜“啧”了一声,一把拉过叶夏的手臂,说:“搂着我肩膀!” 被这么霸气地一吼,叶夏那种旖旎的情绪瞬间就没了,他下意识叹了口气,把手臂伸到习霜肩膀上,习霜拉住他的手腕,把重量承载着,扶着叶夏慢慢地坐起来。 叶夏不知道躺了多久,身体的每个关节都生锈了似的,一动就咔啦直响。 习霜自然是听到他关节发出来的声音,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骨头脆的人。” 说完习霜还哈哈笑出声来,叶夏看着习霜的侧脸,含着笑没说话。 叶夏坐直了之后就觉得更内急了,他皱着眉头,就看见习霜蹲下身给他穿鞋。 “我自己来。”他把脚缩了一下,说。 习霜没理他,非常粗暴地把鞋套进他脚上,后跟都没提起来,又搀着他的手臂,问:“能自己走路吗?” 叶夏努力了一下,刚下地站直,就觉得自己的腰部开始隐隐抽筋,他“啊”了一声,整个人扑到习霜肩膀上,哀嚎着:“我腰……抽筋了……” 习霜缺德地笑出声,叶夏则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腰,隔壁床的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习霜才停下笑声,扶着叶夏慢慢坐在病床上。 叶夏缓了一下才从抽痛中回过神来,就发现习霜咬着唇在暗暗偷笑,跟手机调了静音在震动似的。 叶夏有时候真的要被习霜那种缺德的性子气死了,他推了习霜的肩膀一下表示不满,习霜无声地笑着,伸手提起吊瓶,低声说:“好了吗,走走走,我扶你去厕所。” 这臭丫头一直在笑,根本没停过。 叶夏也就破罐子破摔,害羞窘迫什么的,全都没有了,他现在就一个念头,他要赶紧上厕所。 病床到厕所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两人磨蹭着走了好久,好不容易叶夏进了厕所,习霜就靠在门口等着他。 叶夏从厕所里出来,习霜接过他手里的吊瓶,看着他挑了挑眉。 叶夏板着脸,没说话,这回走路倒是利索了,都不用习霜扶着,他自己扶着墙就能走回病床上。 叶夏走回去就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实在不想再躺着了。 习霜是好累,累到不想动,她看着叶夏坐在床边,问:“你不躺下吗?” “我睡得够多了。”叶夏回答。 习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一骨碌躺在病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说完她闭上眼睛就开始休息,叶夏偏过头望着沉睡的习霜,目光中带着柔和,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生病迷迷糊糊的时候做的梦。 他梦见,自己靠在习霜背上,在急速地前进,周遭的风呼啸着灌过来,习霜的背却温暖可靠。 现在他打完针身体好了过来,联系前因后果,那没准根本不是自己的梦,难道是……是习霜用小摩的带着自己赶往医院…… 他目光颤动了一下,仔细回想着,好像他还躺在基地里难受的时候,就看见习霜在他床边。 他突然想起来,基地那边是压根打不到车的,真的是习霜用小摩的驮着他一路到医院的。 当时他应该没什么意识,也没力气,所以,他是一路靠在习霜背上来的吗? 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微微红了起来,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心底却又沉浮着微小的激动和温暖。 人在脆弱的时候,的确是会极端依赖身边的人,叶夏此刻就是这样,那种不知名的情绪胀满他的心脏,他的目光从习霜脸上移开,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他对习霜会有悸动,完全是因为习霜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帮助过他,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是个特别会整理自己思绪的人,可是他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深处好像有只蝴蝶在扇动着翅膀,一下下撩拨着他的神经。 不会吧,他可不是一个特别容易感动的人,怎么会遇上习霜,什么都不像他自己了。 他摇摇头,推着吊杆往病房外走了出去。 他想出去一个人冷静一下。 穿过走廊,来到大厅的时候,他看见显示屏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多。 医院里此刻静悄悄的,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病人大多在休息。 叶夏走到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厅的装潢发呆。 他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太久远了,要追溯到高中时候了吧。 那时候他的同桌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生,叶夏话也不多,开学一个星期了,他们说得最多的话也就是“早上好”“中午好”“下节什么课”“老师说什么”诸如此类的。 两个慢热的人性格还挺合拍,叶夏那种平静的心态是在某一天的数学课上改变的,或许是窗外的阳光太刺眼,或许是老师的板书太催眠,叶夏偏过头看向同桌的时候,突然发现她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 但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那么多年过去了,同桌的面容已经模糊,甚至叶夏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可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他却一直都记得。 时间静悄悄地流淌着,叶夏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回过神来的时候,吊瓶里的针水也快见底了,他叹了口气,推着吊杆回了病房。 习霜是被呼叫按钮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叶夏拔针。 她盘腿坐在病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叶夏,一看就是还没清醒过来。 叶夏眼尖地发现护士看了看他们两个,脸上带着笑意。 叶夏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护士误会他和习霜的关系了,但是回头看向习霜,习霜迟钝地什么都没发现,叶夏“啧”了一声,暗暗骂了习霜一句“猪头”。 二十一、静谧 出了医院大门,街道上静悄悄地,偶尔有几辆车驶过,打破夜的沉眠。 习霜被风一吹瞌睡也没了,她抖抖肩膀,走到自己的小摩的旁边,无力地坐上去。 叶夏看见后座上拴着一根绳子,明白过来自己是和习霜绑在一起才来到医院的。 真是奇妙的体验,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 他看着绳子勾起嘴角,但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习霜的一句“给钱”打破了。 叶夏疑惑地看着习霜,问:“你说什么?” “你的医药费,一共四百,给钱!”习霜冲着叶夏伸出手。 叶夏眼角抽抽了几下,敢情感动的就他一个,他一个人搁这唱独角戏呢。 他慢吞吞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说:“我没带手机,明天给你。” 习霜哼唧了一声,说:“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劳务费,车子磨损费!” “行行行。我赔,我赔。”叶夏刚才的一堆感动彻底飞走了,他瞪了习霜一眼,非常自觉地坐上小摩的后座,说:“走走走,回家回家!” 习霜也想赶紧回家了,拧开油门就加速,叶夏一晃,一把抱住习霜的腰,骂道:“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 “你又想摔沟里吗?”习霜扭头冲着叶夏哈哈大笑。 叶夏真想给习霜一拳,爱惜生命要紧,这一刻,他忘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很大方地抱住习霜的腰,说:“安全最重要。” 凌晨三点的小城里道路是空旷的,小摩的在道路上穿行,一排排路灯飞逝而过,在叶夏眼里变成一道道落入人间的流星。 趁着还没出城,叶夏问习霜:“你能教我骑车吗?” “你不会吗?”习霜放慢速度,问。 叶夏叹气,说:“没骑过,不过我想学。” “行,那要……” “要交学费是吧!”叶夏已经懂习霜的套路了,直接接话。 习霜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把车子停在路边,让出位置,让叶夏坐在驾驶位,说:“你会骑自行车吗?” 叶夏点点头。 “理论上呢差不多,你要保持车子别歪。”习霜伸手指点着,说:“这是刹车,这是油门,加速就拧这个……” 叶夏认真地听着,一遍就入门,划着车子往前走了几步,就已经熟练地能稳住车子,他停下回头看着站在路边的习霜,问:“怎么样?” “不错!”习霜冲着叶夏伸出大拇指。 叶夏心中升起成就感,用低速慢慢前行,习霜就跟在一旁,看着叶夏骑车。 那条公路笔直向前,路灯照耀着两人,慢慢,慢慢地朝前而去。 回去的时候,是叶夏骑车载着习霜的,来到基地门口,叶夏还意犹未尽,要不是现在已经是凌晨,他还想骑着车去逛几圈。 不过他被习霜赶下来了,习霜抢回自己的小摩的,提醒他明天就得给钱,就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走了。 叶夏站在门口看着习霜远去的背影,脸上都是自己未曾察觉的笑意。 进了基地,叶夏就看见蔺月繁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他走上前拍了拍蔺月繁的肩膀,蔺月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叶夏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松了一口气,说:“你没事了……吓死我了。” “没事了,去睡吧。”叶夏心情很不错,正要回自己房间,被蔺月繁一把拉住。 “有情况。”蔺月繁眯着眼睛,眼神中看透一切,说:“你不对劲,进了一趟医院,整个人都荡漾起来了。” 荡漾,叶夏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竟然有点认同蔺月繁。 不过面子他还是要的,他挣开蔺月繁的手,故作严肃地说:“我身体好起来了,我开心怎么了,难道你不希望我好起来吗?” 蔺月繁轻笑一声,把叶夏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说:“我建议,聘请习霜来当助理,不然我们迟早有一天要死在自己煮的食物之下。” 叶夏恍惚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让习霜来做他助理,可是现实情况是,除非习霜自己愿意,不然就算真的开出月薪两万,习霜估计也无动于衷。再说他也开不出月薪两万,他自己兜里就两万,哪还有多余的钱。 “再说吧。”叶夏有点苦闷,摆摆手朝房间走去。 “我睡哪啊?”蔺月繁跟在叶夏身后问。 叶夏脚步一顿,这才想起,习典只在基地里添置了一张床。 “两米的床,够我们俩睡了。”叶夏轻叹一声,说。 “可是你睡觉磨牙啊,太可怕了。”蔺月繁说。 叶夏:“滚!” 习霜骑着小摩的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开着,唐影拿着相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拍什么。 看见她回来,唐影赶紧跑上去,问:“怎么样,他没事吧?” “食物中毒,输完液就没事了。你怎么还不睡?”习霜把安全帽摘下来,捋了捋头发,问。 “我睡不着,叶夏那肠胃金贵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不注意,就过敏,就难受。”唐影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说。 习霜又开始缺德,笑着说:“这不是挺关心他的吗?你们俩之间真没什么火花?” 唐影无奈地叹气,说:“拜托,朋友情谊,毕竟那么多年的朋友,我还是很担心的。” “没事啦,是他们自己煮东西,对自己厨艺还挺自信。”习霜伸了伸懒腰,说:“睡觉吧,睡觉吧,我好累啊。” 这一晚,四人都睡得很晚,夜空中的星星也格外地闪亮。 一夜无梦,清晨的阳光升起的时候,习霜就陪着奶奶出去散步去了。 唐影穿着习霜的衣服,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接到了物流的电话,是蔺月繁帮她打包的行李今天送过来了。 她报了习霜家的地址,没一会儿运行李的小三轮就开到门口。 她探头进去车厢里查看自己行李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叶夏的声音:“你在这干嘛呢?” 唐影猛地一下回头,正好和站在一旁的叶夏四目相对。 叶夏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一会儿才堪堪开口:“唐影?你怎么在这儿?” 二十二、露馅 叶夏看见唐影,着实是惊讶了几分。 本来今早起来的时候,叶夏在院子里闲逛,就看见了挂在院子里的衣服。 那是他去习霜家借住的时候,习霜把他舅舅的衣服借给了他。 基地里添置了一台洗衣机之后,他把衣服扔进去洗了,想着找个机会还给习霜,但一直都给忘了。 叶夏望着在晨风里飘荡的衣服,思索了片刻,找了个提袋装着衣服便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乡村恬静悠然,劳作的人们陆陆续续出门,晨光洒在山头,仿佛给青山披上了嫁衣。 路边的野草野花在微风中摇曳,青草和树木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心脾舒坦。 叶夏提着袋子走在路上,遇到扛着锄头挑着水桶出门的村民,村民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望着叶夏在笑。 今天是叶夏来到白鹤乡的第三天,理论上他其实还没怎么和村里的人打过交道,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好像都知道他这个人。 叶夏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城市里没有那种特定的氛围,同一个小区,可能住对门大家也未必相识。 但是乡村不一样,大家土生土长,在这个地方落地生根,一个村落里常年都是熟人,甚至一个村基本就是一脉同源。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会在村子里传开。 叶夏是外来的人,又是住在基地里,他不知道的是,即使他到这里才短短三天,可是村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基地又来了一个老板,善后来的。 大家都挺关心自己的被拖欠的钱能不能拿回来,再者叶夏到这里就和习霜走得近,所谓八卦制造机,病毒式消息传播,叶夏这个人的消息传播在村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以前在城里,出了门都不一定能碰见熟人,此刻却遇见一个个都冲着他笑意满满的,他一时不能适应,埋头赶紧往习霜家跑。 到了门口叶夏就看见一辆小三轮停在那里,习霜把头探进车厢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上前喊了一声,可是回头的却是穿着习霜衣服的唐影。 说实话那一瞬间他是有些懵的,看得出来唐影也没想到能碰上他。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物流师父开口,问:“东西没问题的话,签收一下。” 唐影这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签下自己的名字,师傅卸了货,开着三轮车走了之后,叶夏的严峻表情都没变过,一直盯着唐影。 “解释解释呗,你和蔺月繁怎么回事?”叶夏眉眼一凛,问。 唐影撇撇嘴,说:“我好奇嘛,过来看看,路上遇到蔺月繁的,我们可没有约好啊。” “好奇?”叶夏喟然长叹一口气,说:“大小姐,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跑这里来干什么?你们两个啊,真的是闲不住是不是?” 唐影看得出来,叶夏对于她和蔺月繁瞒着他跟到这里的事情还是有些生气的,但是他们也不是来看叶夏笑话的,她慢慢有了气势,说:“怎么了嘛,我们来你不开心啊?” “我又不是来玩的,但是你们是来玩的。”叶夏无奈地摇摇头。 “我可以帮你啊,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唐影小声说。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很多事情只能我来完成,这不是我们出去聚餐,反正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叶夏沉声说。 唐影能够轻易地制服蔺月繁那个傻瓜,但是面对叶夏,她的撒娇啊,装哭啊,都没有用,因为叶夏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是个戏精,任何表演在叶夏面前都会被识破。 “我知道啊,你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我们俩就得结婚,我知道你是不想被安排,那我也是想跟过来看看嘛,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这才悄悄地来。”唐影诚恳地说。 叶夏当然知道唐影不是个胡闹的人,他其实也没生气,只是一下子情绪转不过来而已,他平静了一下语气,问:“你家里人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我跟他们说我出来旅游了。”唐影摊手,说。 “所以你也在那列车上?”叶夏问。 唐影点点头。 叶夏这才回想起来,在云城高铁站月台上的时候,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现在想来,那个人就是唐影。 “那你怎么在这里?”叶夏又问。 唐影把自己和蔺月繁遇到习霜的事情说了一遍,叶夏听着真的是快气笑了,说:“那晚我给蔺月繁打电话,他不接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吃烧烤!” “啊?你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我没印象了,我喝醉了,断片了。”唐影一脸愁容地说。 叶夏总不能告诉唐影,自己刚到基地的那晚被吓得打电话求救吧。这种糗事习霜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提了。” “你身体怎么样了?”唐影笑了起来,问。 叶夏点了点下巴,意思是自己都好好站在这里了,就是没事了。 “习霜呢?我来还东西。”叶夏看向屋子,问。 “出去散步了。”唐影看着堆在院子里的行李,说:“正好你来了,来,帮我搬行李。” “你还真会使唤人啊。”叶夏看着唐影那鸡贼的表情,说。 “喂,我们现在可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我的话你听不听?”唐影开始拿腔拿调,叉着腰好不得意。 “行行行。我真是少爷的身子杂役的命啊。”叶夏把手提袋递给唐影,开始搬行李。 “习霜没和你收房租吗?”搬完东西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一同晒太阳,叶夏忍不住问。 唐影整个人窝进躺椅里,说:“没有啊,我说我给房租,给伙食费,她都不要啊。” 叶夏一脸惊诧,简直不敢相信唐影所说的,合着习霜就逮着他叶夏一只羊薅啊,还是手下不留情的那种。 习霜这个人怎么还双标呢,对着他就是三句话不离钱,对着唐影竟然视金钱如粪土。 “她到底是扣扣搜搜还是大方豪情啊?”叶夏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哪里扣扣搜搜了?”叶夏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习霜的声音。 二十三、应承 都说不要在背后说人,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叶夏回头就看见习霜正陪着奶奶从门口进来。 他赶紧站起来冲着奶奶打招呼,奶奶看了看叶夏,说:“你就是基地的老板?” 叶夏可不敢担这个名头,急忙解释:“负责人而已,不是什么老板。” 唐影这个时候像只蝴蝶似的扑到奶奶身边,声音甜甜地说:“奶奶,昨天你不是说今天教我做菜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那就现在,我们去菜园子里拿菜。”奶奶对唐影喜欢得紧,两个人挽着手,拿着菜篮子就出了门。 习霜看着唐影和奶奶的背影,又回头看叶夏。 叶夏和习霜对视了片刻,有些不自在,问:“看什么?” “看见你未婚妻,你不高兴吗?”习霜挑着眉,问。 习霜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叶夏一时语塞,低下头有些无措。 “干嘛,你害羞了?”习霜往躺椅上一躺,伸着懒腰,开始逗叶夏。 叶夏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说:“你借我的衣服,我洗好了,放屋子里了。” “哦,行。”习霜见他不想说,也就没再打趣他,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习霜不说话,叶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看着习霜在那捣鼓自己的手机。 “你扫我。”下一刻习霜亮出自己微信二维码,说:“然后把医药费转给我。” 果然啊,果然习霜在他面前就是三句话不离钱的钱串子。 叶夏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发现是好友添加,不是付款码。 “加了好友之后呢,你有什么事情求我,先付钱,我才会帮你,不然一切免谈。”习霜像个奸商似的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区别对待?”叶夏一边说话一边添加了习霜。 习霜的头像是个“我想开了”的莲花表情包,叶夏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出来声,这是什么老年人头像,和习霜的抠门人设一点都不符合。 “什么区别对待?”习霜点了同意之后就把手机塞兜里,问。 “怎么你对我事事都要谈钱,对唐影就不一样呢?”叶夏挑着眉看向习霜,问。 “你是资本家,唐影是我朋友,这能一样吗?”习霜瞪了叶夏一眼,说。 怎么就是资本家了,怎么他就不能算朋友了,叶夏咬了咬牙,特别不服气,说:“你不要随便给人贴标签好不好,你见过口袋就两万块钱的资本家吗?” “你只有两万块钱吗?你卡里的钱被刷走了?”习霜正色起来,以为是叶夏之前行李丢了,银行卡没冻结之前钱就被刷走了。 叶夏看习霜那认真的样子,还是感受到她的真诚了,淡声说:“没有,我卡里本来就没钱。是……是我只有两万块钱。” “哦,我想起来了,蔺月繁说,你是不想联姻才被发配到这里的,你还被限制资金了是吧?”习霜一点就通。 叶夏一阵无语,果然好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蔺月繁到底和习霜说了多少。 不过这是实话,叶夏无奈也只能点点头,说:“我要做到让这个基地盈收二十万,才算是完成任务,才能有自己的选择权。” “二十万?这个基地?”习霜一脸不敢相信,说:“你怎么敢答应的啊?这个基地还欠着钱呢,而且一片萧条,你用什么来盈收二十万,二十万虚拟货币吗?” 所以说,叶夏就是年轻啊,来之前连情况都不了解,出发之前有移山填海的决心,来这里之后,仅仅三天,他经历了行李被偷,半夜被吓晕,食物中毒进医院这些糟心事,他的信心,直接被削了一半。 “有些时候,人还是要搏一把的,不然就是等着被安排命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叶夏苦笑一声,由衷地说。 习霜虽然平时不正经,但是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明白叶夏的决心和反抗,就像她不想被安排相亲一样,本质上他们是一类人。 “也是,只要有信心,什么事情做不成。”习霜附和着说。 “但是我连第一个问题都还没解决呢。”叶夏看向习霜,神情很认真,说,“经过昨晚的事情,我知道我自己没法料理生活,我需要一个助理。” 习霜心里咯噔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指着自己,问:“你是说我吗?” “对啊。”叶夏知道对习霜得打直球,他也不搞什么弯弯绕绕的,说:“从我踏进这里开始,就是你在帮衬我,如果我要找助理,你就是最合适的。” 叶夏神态认真语气诚恳,习霜想胡扯都不行,毕竟人家带着真诚来的,她也要尊重人家。 “你要聘用我多久啊?”习霜挠挠头,不确定地问。 “一个月吧,我预计也一个月达成目标。”叶夏说。 习霜想了想,摇头,说:“一个月你是不可能达成目标的,基地那烂摊子,有你收拾的呢,一个月你能把欠款赔清都不错了。” 习霜说的是实话,叶夏也知道,来之前他的确给自己预计时间是一个月,那是他不了解情况,现在看来,一个月的确很勉强,基地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二十万的盈收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一个月也只是我的预计,你是有什么顾虑吗?你应该是没工作的吧?做助理也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啊。”叶夏轻声说。 习霜想了想自己自媒体的事情,前期的确没有那么快就能投入进去,给叶夏做助理也不是不行,她沉吟片刻,说:“那就一个月,因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个月就算过渡期。” “你答应了?”叶夏欢欣地笑了起来。 “答应了,反正离家近。”习霜笑笑,说。 “那薪资,你不会真的要那么高吧?我可没那么多钱付给你。”叶夏小声说。 习霜之前也是说着玩玩的,她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嘛,她叹了口气,说:“之前是开玩笑的,三千一个月,可以吧?” “可以。”叶夏点点头,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那医药费,我月底再一起给你呗。” “那不行,你赶紧给我转钱,一码归一码!”习霜跳起来,大声说。 “行行行,我给你转,给你转。” 二十四、热闹 蔺月繁一觉睡到了十点半,出去院子里溜达,没看见叶夏。 鉴于昨晚他和叶夏合伙搞出来的黑暗料理,他决定今天去习霜家蹭饭。 他是个交际达人,不认识路没关系,一路上遇见人就问习霜家在哪,他还就真找到了习霜家门口。 不过他还没进门,就和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叶夏碰见。 “叶子!”蔺月繁冲过去拉住叶夏,朝院子里看了看,看见唐影坐在水龙头旁边和习霜在择菜。 “你见到唐影了?”蔺月繁盯着叶夏的脸,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 叶夏气劲早就过去了,平静地点点头。 还好叶夏没什么过激的反应,蔺月繁也省得解释一堆,心里的顾虑消退了下去。 “有饭吃吗?”蔺月繁老脸厚皮地问。 叶夏都打算走了,听到蔺月繁这么说,白了他一眼,说:“到人家家里来白吃白喝啊,我们自己回基地吃。” 蔺月繁眉头一皱,说:“你还想再进一次医院吗?” “冰箱里有自热米饭,凑合着吃吧。”叶夏不想麻烦习霜,拉着蔺月繁就想离开。 但蔺月繁可不干,他才不要吃什么自热米饭。他拖着叶夏就朝院子里走,喊着:“唐影,习霜!” 叶夏刚才都拒绝留下来吃饭了,此刻又被蔺月繁拖回去,他觉得好丢人,偏着头没说话。 “干嘛?”唐影把洗好的菜放进菜筐里,看着蔺月繁,问。 “来蹭饭。”蔺月繁是真的不害羞,直接开口。 唐影眉头一挑,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哦,去厨房里刷碗。” 蔺月繁点点头,跟着唐影进了厨房。 蔺月繁和唐影一走,就只留下叶夏和习霜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叶夏讪笑一声,说:“你别和蔺月繁计较,他就这样。” “还站那干嘛,过来帮我洗菜啊。”习霜开口。 以前习霜家人最多的时候就是习典和习轩也回来,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这次叶夏、蔺月繁和唐影也在,小小的院子里突然就热闹起来。 唐影在厨房里和奶奶学做菜,蔺月繁在水池旁笨拙地洗碗,也是一派欢腾。 “你舅舅,不怎么回来吗?”洗菜的间隙,叶夏问。 习霜甩甩手上的水,用下巴点了一下隔壁的房子,说:“他家的房子基本空着没人住,他很多时间都是在公司,习轩回来也是来我家吃饭。我没回来之前,家里就奶奶一个人。” “你爸妈呢?外出打工了?”叶夏又问。 提到爸妈,习霜苦笑了一声,抬手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冲进菜盆里,碧绿的菜在水里沉浮,她低声开口:“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叶夏怔忪着,没想到无心之失,戳到习霜的痛处了。 “对不起啊。”叶夏抱歉地说。 习霜无所谓地笑笑,说:“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我还小,其实都不懂,也没多少悲伤。” 习霜说得轻松,可是叶夏知道,即使年纪再小,可是长大的过程里,还是会或多或少被失去双亲所影响。 这一刻,叶夏好像突然懂了习霜的“扣扣搜搜”,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年迈的奶奶,不然谁不想做个出手阔绰,什么都不计较的人。 “我现在就等着习经理把资料送过来给我,我了解基地的一切,才能着手做后面的事情。”叶夏把话题岔开,说。 习霜低着头认真地洗菜,说:“可能还得等两天,资料太多,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叶夏看着习霜的侧脸,点了点头,说:“不过现在有你帮忙,我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是不是要偷着乐?”习霜飞快地接话。 偷着乐倒是实话,不过叶夏也不可能表露出来,只是抿着唇淡淡笑了一下。 几个人一番忙活做好了早饭,蔺月繁是吃得最起劲的那个。席间叶夏也和奶奶说了聘用习霜做助理的事情,奶奶倒是没说多什么,只是她最关心自己的钱能不能拿回来。 叶夏自然是承诺,亏欠的钱,一定会还。 顺利吃完一顿饭,习霜接到了习典的电话,让习霜去把习轩接回家。 叶夏和蔺月繁打扫了厨房,洗了碗之后也回了基地,唐影还没去基地看过,便跟着两人一起去参观一番。 基地还是那个样子,简陋至极,唐影看着那破旧的平房,啧啧称奇。 蔺月繁倒是有闲情逸致,从办公室里翻出来一套茶具,又在房檐下支起一张桌子,搞了个休闲区。 唐影还在好奇地围着基地院子打转,蔺月繁已经熟练地泡好茶,拉着叶夏坐下品茗。 叶夏从习霜那借了两本书,坐在一旁在聚精会神地看。 蔺月繁热爱普洱,也还真就让他在抽屉里翻出来半罐,在那井井有条地泡出了鲜红的茶汤。 但是叶夏不爱普洱,他喝不惯普洱里的尘土味,平时就喝点红茶,蔺月繁精心泡出来的茶得不到兄弟的赏识,他就一直在叶夏耳边呱噪。 叶夏自主屏蔽蔺月繁的声音,自成结界。 “习霜晚上回来给我们做饭吗?她从今天开始就算上班了吧?”终于在蔺月繁说到习霜的时候,叶夏才有了点反应。 “可能会吧,要是她晚上忙,那我们就吃自热米饭。”叶夏云淡风轻地说。 “为什么我只有吃自热米饭的命啊!”蔺月繁受不了叶夏那冷淡的模样,一把抽掉他手里的书,说:“你怎么说服习霜的,真的给她月薪两万吗?” 叶夏看了蔺月繁一眼,往椅背上一靠,说:“没有,我哪有那么多钱,用诚心呗。” “你现在还会打哑谜了哈。”蔺月繁切了一声,冲着唐影招手,让她过来喝茶。 唐影跑过来美美地喝了蔺月繁泡的茶,凑到叶夏旁边,问:“你就没想过改造一下这里?毕竟这是你以后要一直住的地方。” “改造?”叶夏和蔺月繁异口同声。 唐影点点头,看着叶夏,说:“佛还要金装呢,既然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你自己的办公区域,不能这么寒酸啊。” “我没钱。”叶夏眼睛一闭,说。 “我,我有钱,我来资助你!”蔺月繁豪爽地开口。 二十五、微妙 蔺月繁一向是大方的,这点叶夏知道,可问题是,叶夏不想靠着家里的联姻,来这里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更不想在这里跨出的第一步还是靠别人。 见叶夏不说话,蔺月繁正色起来,问:“你要整合一个项目,得有启动资金,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会和我爸谈的,但不是现在。基地项目的资料我还没看,现在开始,为时过早。”叶夏明白蔺月繁的苦心,他拍拍蔺月繁的肩膀,算是领了兄弟的心意。 蔺月繁平日里是损友,大是大非面前他可不胡来,毕竟这是叶夏负责的项目,自然要尊重叶夏的意愿。 “我出去转转。”叶夏起身离开了院子,留下蔺月繁和唐影。 唐影这才后知后觉,问:“叶夏的卡被停掉了?” “当然,叶老爷子可不是让叶夏来这里享福的。”蔺月繁声音沉重地说。 唐影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她目前是帮不上任何忙的。 叶夏出了基地之后,就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基地门口就是大片的农田,后方是一座山包,山包的一半土地已经被开垦出来,种植了葡萄和花椒。 六月份的尾巴,葡萄已经长出了繁盛的绿叶,即使基地已经被废弃,但是那些植物依旧在自我生长,开花结果。 其实他心里挺烦躁的,只是从踏进这里开始,他的倒霉事绊住了他,他暂时没时间去想整合基地的事情。 此刻一切往正轨上靠,他虽然还没看过基地项目资料,但是从习霜和他讲的一些东西里,他也能感受到这个基地的棘手。 人生有时候是面临向左还是向右的选择,但是此刻叶夏却连如何下脚都还没决定。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大路上,炙热的阳光把他弄得更加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烟点燃,站在路边吞云吐雾。 不过下一刻习霜骑着小摩的载着习轩从路上回来,打破了叶夏的沉思。 “叶哥哥。”习轩见了叶夏可太高兴了,扑腾着就从车上下来,冲着叶夏跑了过去。 叶夏看见习轩,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弯下腰和习轩打招呼。 习轩在城里上学,习霜有空会去接他放学,要是她没时间,习轩会直接去习典那里。 快要临近暑假了,习轩的喜悦都写在脸上。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放假了,哥哥会陪我玩吗?”习轩抱着叶夏的手,问。 叶夏看见习轩,心里的郁闷都消失了,笑着说:“有空一定陪你玩。” “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哪有时间陪你。”习霜坐在小摩的上,扬声说。 习轩小脸一皱,冲着习霜哼了一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烦什么呢?”习霜看着叶夏,问道。 叶夏摇摇头,不想把过多的情绪外露,说:“没什么,蔺月繁泡的茶太难喝了,我出来走走。” 习霜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既然叶夏都对她伸出求助了,她现在也算为叶夏做事,自然不会再打趣他。 她下了车,和习轩说了几句话,让习轩自己先回家。 习轩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习霜看看,又看向叶夏,开始童言无忌起来:“为什么要支开我,你们要做羞羞的事情吗?” 孩子嘛,说出来的话可能没什么指代,可是邪恶的成年人可是会想歪的。 习霜一脸嫌弃,开始觉得自家孩子太聪明也是一种烦恼。 “这一天天的,从哪学来的?”习霜拍了一下习轩的小脑袋瓜,说:“赶紧给我回去。回去晚了,奶奶不给你饭吃了。” “你要留下来给哥哥做饭啊,可是不是老婆才会给老公做饭吗?你要做他老婆啊?”习轩完全不怕习霜,并开始蓄力输出。 习霜彻底无语,抬头看了叶夏一眼,叶夏脸上的表情也挺微妙,似笑非笑的。 好在习轩这个小恶魔点到为止,得了便宜就撒开丫子往家的方向跑了。 习霜看着习轩像个小鸭子似的背影,开始后悔不应该看偶像剧的时候拉着小屁孩一起,小孩子还是应该看动画片。 习轩跑远了之后,叶夏和习霜都没说话,空气有一瞬间的冷滞。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目光,然后,气氛就更尴尬了。 还是习霜先打破的沉默,问:“基地里有食材吗?” “有,昨天蔺月繁买了不少蔬菜。”叶夏低声回答。 “那我给你和蔺月繁做晚饭吧。”习霜说。 叶夏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之间又没话了。 习霜觉得自从她答应做叶夏的助理之后,她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冲叶夏说胡话了。 叶夏这个人,有时候就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无法让人忽视,习霜有点头疼。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大路上远远地驶来一辆大货车,靠近他们之后,停了下来。叶夏本来平静的面容在看清了从驾驶室下来的人之后,突然大变。 “沈南……”叶夏心里大骂了一声,趁着那个人还在和司机说着话,他赶紧冲着习霜开口:“我爸的秘书来了,他是个大嘴巴,不能让他知道蔺月繁和唐影也在这里,你赶紧进去,让他们躲起来。” 习霜看着叶夏那焦急的模样,就知道这个沈南来者不善,她急忙转身,朝着基地里跑了进去。 习霜刚跑开,沈南就笑着朝叶夏走了过来,“三少爷,还适应这里的环境吧?” 叶夏假笑一声,说:“还行,沈秘书你怎么来了?” “这不董事长也给我委派了任务,让我来帮衬着三少爷。”沈南文质彬彬地,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言谈举止都优雅得体。 叶夏的老爸叶荣生很信赖沈南,沈南又是那种长袖善舞,面面俱到的人,做起事来滴水不漏。 但是叶夏不是很喜欢沈南,因为很大程度上,沈南是叶荣生的眼睛,说难听点,就是狗腿子,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沈南都会告知给叶荣生。 叶夏刚进公司的时候,还和沈南对着干,结果都是他吃瘪,到头来他才发现,沈南其实是按照老爷子的意愿行事的,叶夏和沈南对着干,就是和老爷子对着干,压根是讨不到好处的。 这几年叶夏也妥协了,学会了在沈南面前装样子,沈南也是看破不说破,只要叶夏不做出格的事情,他还是无条件地尊重自己的少东家的。 二十六、任务 院子里,蔺月繁和唐影还在优哉游哉地喝茶,习霜大步流星地冲进来,拖着两人就往房间里跑,促声预警:“叶夏他爸的秘书来了,叶夏说不能让他看见你们两个!” “卧槽!”蔺月繁和唐影不约而同地惊呼,急忙跑到房间里,关上门,拉上了窗帘。 “是沈南吧,他怎么会来!”蔺月繁长舒一口气,脸上都是慌乱,说,“这家伙最爱打小报告了,我都怕他。” “要是他看见我,一定会回去告诉我爸的!”唐影也是惊恐不已,和蔺月繁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战战兢兢。 “淡定,淡定,你们躲好,他不会来房间的,把门锁起来,我出去看看。”习霜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看他们三个的神态,这个沈南,绝对不是个善茬。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脚步平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叶夏偏过头看向习霜,习霜冲着叶夏点点头,表示一切妥当。 这个时候两人默契十足,沈南看见习霜,忍不住问:“她是?” “我的助理,习霜。基地里没有人手,刚聘用的。”叶夏语气淡定地说。 “你看我,是我大意,我忘了和云城这边的人传达,给你安排助理,是我失误。”沈南神态懊恼,还冲着叶夏低头致歉。 叶夏和沈南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自然听得出来沈南话里的真假。 本来老爷子就是让叶夏来这里磨性子的,怎么可能还真的贴心给他安排助理,这种话他听听就过了。 “我爸那边有说什么吗?”叶夏问。 沈南扶了一下眼镜,轻笑起来,说:“董事长说,三少爷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多加干涉,但是有些任务,三少爷还是要完成的。” “任务?”叶夏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 沈南却一脸春风笑意,迎着叶夏往大货车那边走去。 司机下车打开了车厢门,叶夏迎面就被一个暴击。 车厢里放着十多个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若干牲畜,叶夏大概扫了一眼,就看到了最外围的小猪和小羊,还听到了鸡鸭鹅的鸣叫。 “这是什么意思?”叶夏装淡定也快不行了,他后退几步,强颜欢笑着问。 “董事长说,既然少爷来这边,那么除了基地项目,也应该让您切实体验一下生活,为您的生活增添乐趣。这些牲畜呢,是您要负责饲养的,我这边会定期向董事长汇报进度。”沈南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最可怕的事实。 叶夏这一刻心梗都要犯了,他自己基地项目的事情还没个头绪,老爷子就要给他搞这种任务。 增添乐趣,好一个增添乐趣啊! 他坚信,老爷子是在教训他。 叶夏开始怀疑,老爷子要的不是叶夏在这里成功,而是要他在这里崩溃,哭着回去求老爷子,向老爷子妥协。 “那什么,沈秘书……”叶夏觉得自己头上一道惊雷,他想说什么,可是语言功能在此刻紊乱。 “少爷,我知道这很艰苦,但是董事长相信您的能力,我也相信,没有您完成不了的事情。”沈南还贴心地“安慰”。 沈南说的话粗理不粗。可是叶夏就是觉得,这种任务和让文官出去打仗有什么区别。 叶夏一个金融相关出来的高材生,让他直接跳到畜牧业,他何德何能! 这个时候沈南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走到一边接电话,叶夏就站在货车前欲哭无泪。 “叶夏?”习霜走了过来,看叶夏神情沮丧,一脸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有事,有天大的事!”叶夏一脸颓唐地指着车厢里的笼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我爸给我的任务,让我养猪,还要让沈南来监视我。” 习霜一脸感慨还是城里人会玩,她朝车厢里看去,和最外围笼子里的小羊四目相对。 “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习霜一个出生在乡村的孩子,对这种事情都是司空见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叶夏不一样,他有信心拿下上万的单子,但是没办法搞定这些小动物。 习霜看着叶夏那满脸的愁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就是苦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了。” 叶夏觉得疲惫,他刚想和习霜诉苦,沈南就已经挂了电话走了过来,他只能把苦水又倒回自己肚子里。 沈南和习霜点头,算是打招呼,习霜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三少爷,那我就把牲畜放基地里了,一个星期我会过来一次。”沈南说。 叶夏机械地点点头。 沈南和颜悦色地招呼着司机把车开进基地里,叶夏站在路边,连步子都迈不开。 沈南进了基地之后,就开始在院子里转悠,蔺月繁和唐影躲在房间里,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看。 当他们看见司机把笼子卸下来的时候,两人都目瞪口呆。 “干什么呢这是,要把基地变养殖场吗?”唐影摇着头说。 “不会是让叶夏养吧?”蔺月繁一脸同情,说:“谁想的馊主意,叶夏又不是来这里当农场主的。” “肯定是他老爸主意。”唐影想起叶荣生那不怒自威的样子,不禁感慨,“叶夏他爸可狠着呢。” 蔺月繁点点头表示同意。 沈南那边晃荡着就走到了茶桌前面,他盯着桌子上泡好的茶和摆放着的三个杯子,开始若有所思。 然后他的目光从茶桌上看向眼前的平房。 平房只有一间房拉着窗帘,他的目光停在窗帘那里,慢慢地走近。 房间里的唐影和蔺月繁看见沈南走过来,急忙低头蹲在窗台下面。 “他不会发现我了吧?”唐影小声说。 蔺月繁摇摇头,拉着唐影轻手轻脚地往门后面过去。 窗帘留着一条缝隙,沈南走到窗外,透过那条缝隙朝房间里看,有限的视线范围内,他只看到了一张床。 他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房间里躲在门后面的唐影和蔺月繁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走到门旁边抬手想要开门的时候,叶夏的声音传来:“那是我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 “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沈南淡淡地说。 二十七、婚姻 “很正常。”叶夏波澜不惊地说,“基地里有猫头鹰做窝,是它在叫而已。” 叶夏说的是实话,沈南从叶夏脸上看不出破绽,他自然也不可能当着叶夏的面去检查人家的卧室,便笑了笑,从门前走开。 “基地里有客人吗?”沈南看向茶桌上的三个杯子,问。 叶夏目光微颤了片刻,但是很好地掩饰了过去,说:“习经理来过,习霜是他侄女,我们在这里喝了一会儿茶。怎么,沈秘书也要喝一杯吗?” 沈南勾勾嘴角,说:“不了,我就不打扰您了。只是……”他眼睛又朝着房间那边瞥了一眼,说:“我记得三少爷好像不怎么喜欢喝普洱,喜欢喝普洱的是……是蔺少爷吧?” 叶夏呼吸一顿,低声说:“基地里只有普洱,没办法。” “下次我会给三少爷带一些红茶来的。”沈南说完,慢悠悠地朝基地外面走去。 出门的时候,他刚好和进来的习霜打了照面,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习霜就这么看着沈南坐着那辆大货车,离开了基地。 这个人,给人一种很疏远的感觉,而且习霜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嫌弃。 不是那种打趣的嫌弃,而是实打实,好像趋近厌恶的嫌弃。 “习霜。”叶夏站在院子里,喊了习霜一声。 习霜朝着叶夏走过去,忍不住说:“这个沈南,我怎么感觉他怪怪的?” “他说你什么了?”叶夏问。 习霜摇摇头,说:“就是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好嫌弃。” 沈南的确有个非常令人不爽的地方就是势利眼,他总觉得和他不是一个水平的人,他是懒得交流的。 习霜是个心细的人,只是和沈南见过一面,竟然就被她感受出来了。 叶夏和习霜回到茶桌那边坐下的时候,唐影和蔺月繁才偷偷摸摸地从房间里出来。 “走了吗?”蔺月繁问。 叶夏虽然点了点头,但是一脸担忧地说:“你们俩还是先去别的地方待着,以我对他的了解,待会他会杀个回马枪。” “是是是,是他能做出来的事。”蔺月繁经常跑去叶夏公司找他,也和沈南打过交道,他特别怕沈南这个狗腿子。 因为他有时候跟着叶荣生出去,遇到蔺月繁的老爸,还会有的没的旁敲侧击。 “去我家吧,晚上再回来。”习霜看向唐影,说。 唐影和蔺月繁忙不迭点头,两人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基地。 两人走了之后,基地不但没有安静下来,而是更加聒噪了。 因为被卸下来的笼子就放在院子里,笼子里的牲畜哼哼唧唧,叽叽喳喳,在基地里回绕不散。 叶夏今天早上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看到了平房后面的一排牲畜圈,他还在想,为什么要修建这个,难道来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自己养殖吗? 现在看来,果然没有一个地方是浪费的。 “我从来没弄过,怎么办?”叶夏是真的头大,看着习霜,一脸“救救我”的表情。 “其实也不是很难。”习霜开启废话文学,说:“扔进圈里,投喂它们,就行了。” 习霜说的话,在叶夏听来,就和把大象放进冰箱里一样。 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就可以了。 叶夏整人往椅背上一躺,闭上眼睛无奈至极地哀嚎:“要不我放弃吧,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也是个办法,回去大不了就是和唐影结婚嘛,你们挺般配的,没准结了婚,就相处出感情了,不是有个词叫‘先婚后爱’嘛。”习霜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地说。 叶夏以为习霜是在开玩笑,可是他抬头看向她,才发现她脸上完全没有戏谑。 “如果你奶奶逼着你嫁给别人,你也会妥协吗?”叶夏暗暗生闷气,问。 习霜不会有这种烦恼,说:“她不会逼着我嫁人的,我们俩情况不一样。” 叶夏有些头疼,可是却无法反驳习霜的话。 习霜也看出来叶夏不是很高兴,但是有些话她还是要说。 “婚姻,并不一定需要爱情。结婚之后,能不能和平相处,才是重要的。或许有人是为了爱情才结婚,可是绝大部分人不是。你的联姻对象,是你自小就熟知的朋友,其实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真的走到了必须和唐影结婚的那一步,你也是幸运的,如果你放弃一些东西,你会收获一段平和,门当户对的婚姻。” 叶夏哑口无言。他不是十八岁的少年了,他知道婚姻的本质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往后余生的平淡生活。 也许吧,也许他和唐影结婚之后,会相敬如宾,平和淡然地过完一生。 他们的婚姻,会有无边的物质支撑,也许把对方当成亲人,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不是叶夏要的,不是。 “那你会为了你的家人,妥协嫁给一个你不讨厌但是却不喜欢的人吗?”叶夏低声问。 习霜想了想,轻笑一声,说:“或许会,但是此刻你问我,我会回答你,不会。也许哪一天,我就妥协了。至于我会因为什么妥协,现在的我还不得而知。” 这个话题有些悲凉了,叶夏苦笑起来,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茶是苦涩的,恰如此刻叶夏的心。 当然叶夏的那种悲凉苦涩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放下茶杯,就看见沈南提着一盒红茶走了进来。 果然,叶夏猜的没错,沈南又回来了。 看到屋檐下坐着的是叶夏和习霜,沈南的目光往别处扫了几眼,然后才堆起脸上的笑容,朝着叶夏走过去,说:“三少爷,我给你带了茶叶,不能让你喝你不喜欢的茶。” 一切都在叶夏预计之中,他也冲着沈南笑笑,表示感谢。 叶夏邀请沈南留下来喝茶,沈南当然不是回来喝茶的,他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自然就推脱离开了。 习霜看着沈南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暗暗说了句“离谱”。 “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突袭,看来月繁是不能住在这里了。”叶夏叹了口气,看着习霜,说道。 习霜苦笑起来,说:“行,让他去住我舅舅家,省得被沈南知道了,告诉你爸,你和他都麻烦。” 叶夏点点头,说:“谢谢你理解。” 二十八、小动物 沈南走了之后,现在要着手处理的就是放在院子里的牲畜。 习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已经是饭点了。 叶夏围着那堆笼子左看看右看看,牲畜的味道实在有些大,他还没上手就已经望而却步。 “我提醒你一句哦。”习霜一脸真诚,语气认真地说:“最好先吃饭,不然你处理完这些,我保证你什么都吃不下了。” 这可是打心底的衷心建议,叶夏苦笑一声,说:“说的对。” 基地的厨房面积还是很大的,是个独立的平房,有灶台,有液化灶,还有电磁炉。 叶夏对那个灶台十分好奇,但是习霜现在哪有时间让好奇的叶夏过眼瘾,她打开液化灶,三下两下炒了盘西红柿鸡蛋,一份荷兰豆,外加一个汤菜,完成。 其间叶夏就是给习霜递个铲子,拿个盘子什么的。 他看着习霜炒菜,步骤他也懂,热油,放菜,翻炒。可是他回想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觉得厨艺这东西,真就很奇妙,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都天差地别。 习霜厨艺一绝,简单的两菜一汤,叶夏也吃得津津有味。 只是吃完就面临着要去解决那堆让叶夏头疼的小动物,他开始暗暗埋怨起自己的老爸来。 “羊单独关一间。”习霜戴着手套,把装着小羊的笼子搬开。 小羊有四只,关在两个笼子里,看样子也就几个月大,看见人就咩咩直叫。 “猪,单独关一间。”习霜指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猪仔,说。 另外就是鸡鸭鹅各五只,都是羽翼丰满的半大个头,饲养起来要方便很多。 分配完了之后,就是两人哼哧哼哧把小动物放圈里。 说实话,在叶夏的印象里,以前和这些动物接触最多的时候,是在餐桌和烧烤摊上。 他对这些动物的习性,一点都不了解。 他把猪仔搬到圈里,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时候,它们欢快地围着叶夏的脚边转圈圈,还一直用鼻子嗅他身上的气味。 其实近距离看小猪仔,还是挺可爱的,叶夏弯下腰,伸手拍拍猪仔的脑袋,刚咧开嘴笑出声来,结果那只小猪吭哧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哇!”习霜刚搬着小羊的笼子走过来,就听到叶夏在猪圈里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看到叶夏捂住自己的右手,跌跌撞撞地从猪圈里跑出来。 “它……它咬我……它怎么还会咬人呢?”叶夏惊慌失措,冲着习霜告状。 还好他戴着手套,不然那一口下去,指不定都出血了。 习霜忍俊不禁,把小羊放进羊圈里,说:“它饿了而已。” 这句“它饿了”可着实让叶夏大吃一惊,语无伦次地问:“它饿了会咬人?猪怎么会咬人呢?它不是素食动物吗?” “谁说它是素食动物?”习霜看了看羊圈里的小羊,才看向叶夏,说:“猪是杂食动物,啥都吃。” 叶夏皱着眉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知道猪吃饲料,吃猪食,难道还吃其他的? “吃泔水是吧?”叶夏想起来自己在新闻上看到过。 习霜眉毛一挑,搞事的心态又上来了,说:“你知不知道,以前有罪犯杀了人,就先分尸,然后把尸块扔进猪圈里,猪会把尸块吃得干干净净……” 叶夏哽了一下,他看不透习霜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但是这一刻,他再也不觉得猪仔可爱了。 “你又编故事骗我。”叶夏瞪了习霜一眼。 习霜却一脸正经,说:“我可没骗你,你别看猪肥肥胖胖的,咬合力可大着呢,还好它还是小猪仔,要是成猪,一口下去你手就没了……” “打住打住……”叶夏这回是真相信习霜不是在危言耸听了,急忙截断她的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姑奶奶你别说了。” 关于猪的故事,那可多了去了,习霜还没把更劲爆的说出来呢。 古时候高层阶级的人是不吃猪肉的,因为那时候,贫苦人家养猪,就把猪圈修在房子下面,然后直接往猪圈里排泄,猪什么都吃,当然也包括排泄物。 所以有身份地位的古人,都觉得猪这玩意是污秽之物。 因为这个故事实在过于重口,习霜大发善心,就没说给叶夏听。 看着习霜在沉思,叶夏就有不好的预感,说:“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通通不想听。” “增长见识啊,你应该勤奋好学啊。”习霜笑着说。 “请让我当一条浑浑噩噩的咸鱼,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叶夏急急忙忙地跑开。 他走到一笼鸡前面,看着里面那两只抬头挺胸的鸡陷入沉思。 鸡会不会啄他? 然后他又看向大鹅和鸭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哪一笼是鹅,哪一笼是鸭。 “看体型,看冠子,体型大,有红色冠子的是鹅,会追着人拧一口,非常得劲。”习霜走过来,非常贴心地给他科普。 可是叶夏真的不想听到这些,为什么上一秒他还觉得这些动物挺可爱,下一秒就觉得它们都是恶魔。 “我就想知道,有不咬人的吗?”叶夏看着习霜,一脸生无可恋地问。 “只要长嘴,就会咬人。你没听过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习霜咋咋呼呼地说。 这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叶夏伸手去搬他觉得最安全的鸡笼,那鸡在笼子里咕咕个不停,叶夏看着它的尖嘴,特别怕它给他来一下。 这一刻,叶夏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废物,他征服不了这些小动物。 把小动物依次放进圈里之后,叶夏又迷茫起来,问:“那拿什么喂它们?” “鸡鸭鹅的话,玉米啊,小麦啊,都可以。羊呢,你要每天带它们出去吃草,小猪仔的话,喂饲料。”习霜如数家珍地说。 叶夏干笑一声,说:“可是基地里什么都没有。” 习霜把手套脱掉,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电话号码,自豪地说:“你真的应该庆幸你遇到了我,不然你肯定得被折磨死。” 说完习霜拨通了一个电话,和对方说了要买玉米、糠和面,然后又打了别的电话,要买猪饲料。 叶夏听得懂,可是又不懂,习霜挂断电话后,他开始好学了,问:“为什么要买面啊?喂面粉也太奢侈了吧?” 二十九、波澜 习霜收起手机,说:“不是小麦面粉,是玉米面粉,猪也不能一直喂饲料,等它长大一些,是要喂米糠和玉米面的。” 习霜解释了,可是叶夏还是有疑问,玉米面他也见过,超市里卖得还挺贵的,做出来的面点也非常好吃,敢情猪还吃得这么好。 面对叶夏的疑问,习霜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世界的参差。 精加工和粗加工的区别,可能叶夏也不是怎么理解。习霜放弃解释,只是到水池边洗洗手,然后坐到茶桌前接着喝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辆小皮卡轰隆隆开进了基地,叶夏这才看见习霜口中的玉米面,粗糙的颗粒感,泛着金黄色。 他这才明白了一些,然后他又看见了玉米粒,黄灿灿的两袋子,伸进去一捞,还能听到玉米粒碰撞的清脆声音。 他真的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那些饲料左看看右看看。 不过付钱的时候他就觉得憋屈了,好家伙,这么一折腾,他进账为零,却为了牲畜的口粮花出去了两百块钱。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两百块钱很多,但是看着自己的余额在一点点减少,他突然觉得二十块钱都是巨款。 事情终于办完,时间也到了晚上七点,夏日极长,七点的傍晚还是晴明的天光,只是天边微微透出晚霞,预示着一天即将过去。 习霜走之前帮叶夏把牲畜都喂了一遍,并嘱咐他,一天三顿不能少,要是习霜不在,叶夏得自己招呼这些动物。 叶夏机械性地点点头,其实内心在呼喊,他觉得他一刻也离不开习霜了。 习霜走了之后,叶夏心里空落落的,他坐在茶桌前,书也看不进去,连自己最爱的红茶此刻喝起来也觉得没味道,玩手机也没心情。 习霜回到家的时候,唐影、蔺月繁和奶奶三个人在打牌,习轩在一旁玩积木。 几个人其乐融融,习霜却累得摊在沙发上,和他们讲了基地里的事情。 唐影和蔺月繁十分同情叶夏,然后又接着开心地打牌。 倒是习轩这个小鬼头跑到习霜身边,不着调地问:“姐,你和叶夏哥哥这是在约会吗?” 约会?习霜发出一声爆笑,喂猪养鸡做饭这叫约会? “是受难。你小屁孩,你不懂。”习霜拍拍习轩,说。 在一旁打牌的蔺月繁听到习霜和习轩的对话,一脸若有所思。 轮到他出牌了,他还在出神,被唐影打了一下,他才抽出一张牌。 出完牌他又在那贱贱地笑,唐影一看他这个死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没憋着好事,一轮牌完了之后,把他赶回基地去了。 反正今天沈南来过两次,不可能晚上还杀回来,蔺月繁本意也是要回去基地陪叶夏一晚的。 他回到基地的时候,就看到叶夏坐在茶桌前,端着手机在发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叶夏身后,叶夏都没发觉。 定睛一看,叶夏的手机正停在和习霜的对话框页面,往前只有转账记录,两人之间还没发过一句消息。 蔺月繁咳嗽了一声,叶夏一惊,急忙收起了手机,一脸不爽地瞪着蔺月繁。 “要死啊你,走路没声音,想吓死谁!”叶夏冲着蔺月繁的肚子就给了他一拳。 蔺月繁捂住肚子跳开一步,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夏脸上闪过不自然,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想不想知道,我和唐影在习霜家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蔺月繁在叶夏对面坐下,扬着眉开口。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和唐影相处了几天,处出感情来了?”叶夏先发制人,笑着说。 蔺月繁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神情,说:“开什么玩笑,我和她又不对付,哪来的感情。” “那你想说什么?”叶夏拿起旁边的书,漫不经心地问。 “今天来了一个媒人,给习霜奶奶看了照片,奶奶想着要给习霜安排下一轮相亲了。”蔺月繁低声说,说完他一直盯着叶夏的神态。 叶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愣了一下,翻书的手停滞了片刻,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说:“这样啊,能理解,老人家嘛,都担心后辈的终身大事。” 蔺月繁可不瞎,虽然叶夏表现得不明显,但是还是被蔺月繁看出来了。 叶夏心口不一的时候,会下意识抿唇皱眉。 蔺月繁偷笑一声,问:“叶子,你好久没谈恋爱了吧?” 叶夏抬眼看了蔺月繁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看书,没理他。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之前我给你介绍过好几个了,你都看不上,你心里怎么想的?”蔺月繁眼神炯炯地看着叶夏,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怎么了今天?”叶夏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书,无奈地看着蔺月繁。 “好兄弟的良苦用心你不懂啊!”蔺月繁故作伤心,凑到叶夏面前,小声说:“你是不是对习霜有意思?” 叶夏给了蔺月繁头上一巴掌,眯起眼睛,低声说:“你发什么癫?喝酒了?” 蔺月繁是个情场高手,对感情即上心又不上心,投入一段感情很快,抽离也很快。 叶夏太过了解蔺月繁,知道他爱说骚话,不想搭理他,说:“我来这里是有任务的,可不是来风花雪月的。” “风花雪月?你是说我吗?”蔺月繁见叶夏的样子,心里看了个明白,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来这里又没有任务,我的确应该找点事情做做。” “我警告你啊,你离习霜远点,小心她打掉你的牙。”叶夏压低声音说。 蔺月繁双手一摊,说:“我只是想感谢一下习霜,毕竟以后我都住她舅舅家了,我想着,买份礼物给她,当做我的心意。” “买礼物?”叶夏沉思起来,其实纵观一路以来习霜的帮衬,她真的算得上是叶夏的救星了。 虽然每次习霜都和叶夏索要报酬,可是除开这些她应得的,叶夏的确还没有好好地谢谢她。 他的确是把习霜的帮助都当成理所应当了。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一起吗?”蔺月繁深藏功与名,对叶夏发出邀约。 叶夏怔忪了片刻,点了点头。 三十、阴天 习霜洗完澡在吹头发的时候,就看见唐影坐在沙发上摆弄自己的相机。 她的相机比习霜的性能要好,习霜买的是性价比一般的相机,和唐影这种发烧友没得比。 “习霜,我明天想出去采风,你陪我一起去吧。”唐影扭头对着习霜说。 习霜把吹风机功率调小了一档,看了一眼锁在柜子里的相机。 从辞职回家到现在,习霜只动过两次相机,相机都快积灰了。 她想了想,说:“我问问叶夏那边,他明天没什么事情要我处理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唐影点点头,一脸欣喜,说:“叶夏现在就是一日三餐嘛,你可以帮他做好明天的饭菜,或者让他来你家吃饭也行。” 习霜“嗯”了一声,吹完头发便走到院子里,给叶夏打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叶夏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铃声,他下意识不想理睬,但是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着习霜的名字,他脸色一变,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这才接通了电话。 估计是有些困了,习霜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有些软萌,她询问他明天有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要做,又说了唐影要她陪同出去采风的事情。 万事都还没上道,除了叶夏的餐食问题,其他的其实没什么事。 经过刚才和蔺月繁的谈话,叶夏心里的态度转变了,除了蔺月繁说的买礼物感谢,平日里他也不能太过刁难习霜。 他自然是答应让习霜出去,还让她注意安全,不用担心他的餐食。 “明天我会给你准备两餐,到时候送到基地里,你热一下就能吃。”习霜说。 叶夏端着手机傻笑,“嗯”了几声,正巧这时候蔺月繁洗漱完回来,看见叶夏那不值钱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笑着看着他。 叶夏瞟了蔺月繁一眼,偏过头藏起自己的笑意,和习霜道了晚安便挂了电话。 蔺月繁张嘴就想说什么,被叶夏一个眼刀唬住。 “睡觉,什么都不许说!”叶夏强硬地瞪了他一眼,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直接闭上眼睛。 “搁这欲盖弥彰什么呢!”蔺月繁往床上一坐,仰面压在叶夏腿上。 叶夏龇牙咧嘴地踢了蔺月繁几脚,吼他:“睡觉!” “叶夏怎么说?”习霜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唐影冲上来,询问。 习霜扬扬手机,说:“他说没问题,还挺好说话的。” 唐影哼哼两声,抱住习霜的手臂,小声说:“明天顺便拍个日志吧,我也好久没自己剪视频了,练练手。” 真的是个好提议,两个志趣相投的人满怀欣喜地商量着明天该怎么开启。 但是非常不幸的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天竟然是灰蒙蒙的。 习霜在厨房里给叶夏做今天的餐食的时候,唐影坐在屋檐下,望着窗外那厚重的铅云长吁短叹,念叨着:“明明昨天都还是晴天唉……为什么天气预报也没显示呢?为什么,为什么?” 唐影的为什么被习霜的一个水煮蛋堵在了喉咙里,唐影咬了一口水煮蛋,还想谴责今天的天气,习霜就开口安慰:“云城的天气就是这样的,没准中午就拨云见日了。” 云城这边,夏季都流传着“早穿袄,午穿纱”的说法,回归冬季温度只需要一场雨,放在衣柜里沉睡的厚衣服就能重见天日。 反正天晴和天阴,温度完全是两个极端。 唐影的行李箱里只带着t恤和薄外套,她一直坚信,夏季就该有夏季的样子,厚外套不配在夏季出现。 可是来到云城,见证这边的第一个阴天之后,她不得不为自己的浅薄道歉。 不过好在有习霜这个堪称多啦a梦的救星,她找了长裤和外套给唐影,唐影穿上之后甚至还想再套一件外套。 不过她被习霜制止了,并贴心地告诉她,穿得适当就行,万一中午天晴,她会后悔早上穿这么多。 天气当然不能阻止她们出去采风,毕竟风雨阴晴,都是大自然的不同形态。 提着便当去到基地的时候,大门还是紧锁的,叶夏和蔺月繁都还没起来。 习霜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基地的钥匙,便把便当放在门里面,给叶夏发了条消息。 她抬头的时候,发现唐影已经开录,藏在相机后面的脸明显在偷笑。 “你拍什么呢?”习霜抬手就要去挡镜头。 唐影往后一退躲开,说:“看看这贴心的样子,我都羡慕。” “德行!”习霜跨上小摩的,说:“上来,走了。” 小摩的飞驰着离开基地的时候,睡梦中的叶夏猛地睁开了眼睛。 刚才,他好像听到习霜的声音了。 还是又做梦了?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揉揉眼睛,而旁边的蔺月繁把头埋在被子里,正昏睡得不省人事。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就看到通知栏上跳出习霜发来的消息。 原来不是做梦,他瞬间清醒过来,起身穿着拖鞋就朝门口跑去。 镂空的大铁门里面,摆着一个袋子,叶夏走过去提起来,里面是四个便当盒,触手还散发着温度。 他抱着袋子朝门外看去,目之所及都是满眼的绿意和延伸往前的公路。 他坐在茶桌前打开最上面的便当的时候,蔺月繁闻着味就起来了。 便当盒里放着煎饺和荷包蛋,香气扑鼻,色泽金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天哪!有吃的!”蔺月繁眼睛放光,伸手就想拿煎饺,被叶夏打了一下手背,他飞快地盖上盖子,说:“去刷牙。” 这一刻蔺月繁不磨蹭了,冲进屋子里拿着牙刷和牙膏就跑到水龙头前面洗漱。 叶夏洗漱回来的时候,蔺月繁已经吃了两个煎饺,正在吃荷包蛋。 蔺月繁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大有即刻要把习霜供奉为衣食父母的意思。 叶夏吃到煎饺的时候,醇香浓郁的汤汁在舌尖炸开,他突然间感慨,为什么都是他平日里吃的东西,出自习霜的手,竟然这么好吃。 就在两人大快朵颐的时候,天空中炸开一道惊雷,雨脚唰唰落下。 “下雨了。”蔺月繁咽下荷包蛋,嘟囔着说。 叶夏望着着突如其来的雨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三十一、受伤 雨落下的时候,习霜和唐影已经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坐下躲雨了。 习霜买了个雪糕,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唐影在调试她的相机。 习霜是那种,光圈调好,就不管的人,反正再不济后期回去调色,但是唐影却是绝对不容许自己的画面不协调。 习霜吃完了雪糕,唐影才扛起相机,正式进入拍摄。 夏季的雨是生机蓬勃的,清澈的雨丝落在红花绿叶上,就能晕染出最极致的色彩。 小卖部屋檐下躺着一只花猫,习霜对着那只猫猫进退有序地找合适的镜头,猫猫打了个哈欠,睁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珠盯着唐影看。 这个时候有披着雨衣的村民走过,习霜抬起相机,拍下了雨幕中的身影。 头顶的电线坠着雨滴,将灰蒙蒙的天空割裂开来,习霜将这一刻框在镜头里,按下快门。 雨势越来越大,习霜把相机放在凳子上,找好角度拍延时。 叶夏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他问:【你们在哪里?有没有淋雨?】 习霜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他:【在小卖部里躲雨呢。】 叶夏那边的输入中一直在闪动,习霜盯着看了一会儿,那边似乎在删删写写,最后发过来的是:【煎饺很好吃。】 习霜笑了起来,回了他一个表情包。 就在习霜还准备往对话框里打字的时候,唐影的惨叫声刺破雨幕传来,把习霜吓了一大跳。 “习霜!”唐影的呼叫声被此刻正瓢泼的雨幕冲淡了一些,习霜把手机塞进包包里,朝着唐影冲过去。 说实话,习霜刚跑过去的时候,压根没看到唐影在哪里。 因为她眼前只有一大片黄灿灿的金盏花,雨水冲到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蹲下身扒开花朵,就看见了四仰八叉地倒在水沟里的唐影。 她怀里死死抱住相机,头发糊在脸上,撕心裂肺地大喊:“相机!相机!” 原来这里是一条水沟,只是金盏花成片地生长,掩盖住了沟渠,唐影不知情,过来拍摄一脚踏空,整个人栽进了沟里。 唐影和叶夏不愧是要做夫妻的人,都和沟渠有不解之缘。 习霜把相机从唐影怀里解救出来之后,店主也冲了出来,和习霜合力把唐影从花丛里拉了起来。 唐影半个身子都沾满了泥水,头发上还沾着花瓣,她骂骂咧咧地抹掉脸上的雨水,心疼地看向自己的相机,哀嚎起来:“镜头坏了……” 习霜把相机放在小卖部柜台上,都不忍心看。 唐影的手肘磕破了,习霜向店主借了毛巾,一边给唐影擦泥水一边安慰:“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习霜说这种话还是挺心虚的,唐影的设备估计都是五六万往上走的,她的镜头也不可能是平价产品。 习霜帮唐影清理了伤口,贴上创口贴的时候,她已经由伤心转变为愤怒,大喊:“我一点也不喜欢雨天!” 或许是唐影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店主都忍不住,给了唐影一盒绿豆糕,让她吃点甜的压压惊。 唐影囫囵塞了一块进嘴里,品出味道之后,她脸色一变,双眼放光地说:“啊,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哇,好吃!” 习霜这一刻真的实实在在地被唐影可爱到了,她身上还是湿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地,下巴上还沾着泥土,但是吃着自己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她就能忘记一切不开心。 要是换了习霜摔在那条沟里,把相机砸坏了,她估计得抱头痛哭一整天。 有钱真好,身外之物不用那么计较。习霜觉得唐影可爱的同时也狠狠地羡慕起有钱人的生活。 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她习霜一个呢?习霜想着想着就苦笑起来,算了,有些东西啊,求不来。 习霜在七想八念的时候,本来都已经被甜食治愈的唐影突然停下了进食的手,有些呆愣地说:“习霜,你怎么变成哪吒了?你有三个头唉……” 习霜顿时像被雷劈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唐影就摇摇晃晃地朝着她倒了过来。 “啊!”习霜惨叫一声,牢牢抱住唐影,然后,她看见唐影的后脑上渗出了血迹。 店主本来在柜台后面玩手机,他看到唐影倒下去之后,噌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大喊起来:“她她她……磕到头了,出出出……血了!” 店主好像不是个结巴吧,那一刻,习霜脑海中闪过的竟然是这个念头。 或许习霜应该庆幸,店主有辆车,而且他是个热心非常的人,本着和死神赛跑的速度,把唐影送到了医院。 习霜被挡在急诊室外面的时候,她靠着墙滑到地上,才看见自己手上沾着唐影的血。 她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好像是有护士把她扶了起来,和她说了一堆话,她虽然在听着,可是脑子混沌得处理不了。 但是重点字眼她听到了,“磕破了一个口子”“暂时没危险”“需要缝针”。 她迷迷糊糊地拿着单子往缴费窗口走的时候,才慢慢缓过神来。 眼泪在此刻猝不及防地落下,习霜深吸一口气,拉起袖子粗暴地擦掉眼泪,朝着窗口走去。 打开手机扫码支付的时候,习霜才看见通知栏上有叶夏的消息,她划过消息,扫码付了钱。 她走回急诊室门口,浑身脱力地坐下,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微信,点进和叶夏的对话框。 【雨太大也不适合拍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了另一条:【你在忙吗?】 习霜看着那两条消息,刚想着要怎么和叶夏说,急诊室的门突然打开,唐影被推了出来。 习霜一路小跑跟上去,唐影被推进了普通病房,吊着点滴,正安静地沉睡着。 “两个小时之后就会醒过来,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这是医生离开时说的话。 习霜坐在床边,看着唐影惨白的脸,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把头靠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眼泪又不争气地慢慢在眼中汇集。 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一场阵雨之后,云层慢慢散开,天晴了。 “我怎么向叶夏交待啊。”习霜望着露出来的蓝天,悲戚地想。 三十二、心意 “你今天看了八百遍手机了,等谁消息呢?”珠宝店柜台前,蔺月繁正在看一条项链,但是叶夏却反反复复看手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叶夏捏紧手机,岔开话题,说:“你看中这条了?” 蔺月繁把项链放下,盯着叶夏的侧脸,说:“其实我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送什么?” 叶夏掀起眼睑,对上蔺月繁的瞳孔,蔺月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一点都不符合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性格。 “我要送给唐影。”下一刻,他的眼中浮现出笑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 虽然很荒唐,可是叶夏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叶夏可能是世界上最大度的未婚夫,他的兄弟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他心都不带一点波澜的。 “哦。”叶夏回了他一个音节,然后还不忘补刀:“可是以你的审美,唐影一定看不上你买的东西。” 蔺月繁本来不服气地想骂人,但是细细一琢磨又品出些味道来,凑到叶夏旁边,虚心求教:“那唐影喜欢什么?” 唐影喜欢什么呢?叶夏也被问住了。 虽然他和唐影关系亲密,算得上青梅竹马,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注意住唐影喜欢什么。 印象里叶夏听得最多的就是“有没有帅哥介绍给我认识”。可是真的到叶夏打算把自己的另一个好朋友蔺月繁介绍给唐影的时候,唐影却又嗤之以鼻。 说起来叶夏都觉得奇妙,他和唐影从小一起长大,和蔺月繁也是光屁股的情谊,可是唐影和蔺月繁却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什么交集。 叶夏以前从来没想过唐影的择偶观,可是现在他盯着蔺月繁,越看越觉得,要是蔺月繁和唐影是一对,那可太精彩了。 蔺月繁还不知道叶夏正在心里编排他,他抬手在叶夏眼前挥了一下,说:“发什么呆啊,说话啊你。” “唐影喜欢花吧应该。”叶夏想不出来,随口编了个。 花嘛,谁不喜欢,连叶夏自己都喜欢鲜花,他就不信唐影会不喜欢。 “是吗?”蔺月繁眼中透着将信将疑,看了那根项链一眼,还是让柜姐包起来。 叶夏看蔺月繁还是选了那条项链,他也低头朝柜台里看去。 每条项链都很漂亮,但是俗气。 叶夏眼前浮现习霜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觉得这些饰品和她都格格不入。 他沿着柜台走了一圈,在耳钉区停住了脚步,红丝绒上陈列着一对小巧的霜花耳钉,简约又不简单,叶夏一眼就看中,下一刻,他的眼睛扫到标价牌,五后面跟着三个零。 他有一瞬间的绝望,差点忘了,他现在不是花钱如流水的大少爷了,他是个只有两万存款的穷逼。 哦,现在连两万都没有了。 他突然间后悔,后悔自己在淮城的时候为什么要表决心冻结自己的卡。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挖坑? 年少轻狂啊,真的是年少轻狂。 “你好,把这对耳钉一起包起来。”叶夏正面露难色的时候,蔺月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夏看着蔺月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变成一声叹息。 “我自己买单。”叶夏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又没让你还钱。”蔺月繁说。 叶夏摇摇头,说:“要你付钱,那我不是借花献佛嘛。” 心意,心意一定要到。蔺月繁心里这么想着,便没抢着帮叶夏买单。 出了珠宝店,蔺月繁竟然还真的拉着叶夏去了鲜花店。 面对琳琅满目的花,蔺月繁游刃有余地挑选着,让店主包装起来。 看蔺月繁的架势,就知道他没少送女孩子花,熟练非常。 店员还在打印小票,包装鲜花的时候,叶夏的电话就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习霜打来的。 他心底有些雀跃,飞快地接通了电话,说:“你们拍摄好了?” 习霜那边声音闷闷地,说:“出了点意外,唐影进医院了,你们快过来吧。” 叶夏的心情一下子两级反转,他回头看向蔺月繁,这个时候他刚好接过店员包装好的花,不得不说他精心挑选的花包装起来还挺好看的,但是叶夏还是不得不说出这个不幸的消息:“月繁,唐影进医院了。” 蔺月繁脸上的春风得意哗啦一下,碎了,他差点抱不住手里的花,愣愣地看着叶夏。 两人火急火燎地打了车赶往医院,冲进医院大厅的时候,蔺月繁突然觉得手里的花很讽刺,但是同时,好像又挺合适这个场景。 叶夏跑到护士站前面,就看见习霜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他喊了习霜一声,习霜抬起头看着他走近,慢慢地站了起来,嗫嚅着双唇,低声开口:“对不起啊叶夏,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 叶夏舒了口气,低声安慰:“别这么说,她现在怎么样?” 习霜抱歉地说:“后脑缝了针,还没醒过来。” 蔺月繁走过来的时候,习霜看见他手里的花,眼神颤动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蔺月繁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只能干巴巴地说:“我进去看看她。” “对不起。”习霜又重复了一遍。 叶夏拍了拍习霜的手臂,柔声说:“这是个意外,你不要自责。” “你快进去吧。”习霜哪能不自责,叶夏越是语气温和,她就越觉得心里不舒服。 叶夏深深地看了习霜几眼,这才朝病房里走进去。 这是单间病房,叶夏进去的时候,蔺月繁靠在窗台上,面向着躺在病床上的唐影,一直盯着她看。 叶夏觉得蔺月繁快要把唐影的脸看出两个洞了。 那束花摆在床头柜上,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叶夏不知道蔺月繁在想什么,他坐在床边,碰了一下唐影的留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很凉。 叶夏动了恻隐之心,但是下一刻他却想到,要是唐影她老爸知道唐影跟着他过来,还在这里受了伤,会不会扒了他的皮。 “唐大小姐,你真的受苦了。”叶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的os刚落地,蔺月繁却幽幽地开口,说:“叶子,缝针是不是得剃头啊?唐影现在是不是变成阴阳头了?” 叶夏苦笑一声——蔺月繁,不愧是你。 三十三、阴魂不散 唐影是在下午四点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玩手机的蔺月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紧锁,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惊天要闻。 也许是逆光把蔺月繁衬托得高大威猛,唐影竟然觉得他比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帅气了一点。 “你醒了。”门口传来叶夏的声音,他身后跟着习霜,两人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水果熟食应有尽有。 蔺月繁这才反应过来,朝着唐影看去,收获了唐影的白眼。 “你现在怎么样?”习霜上前把蔺月繁撵开,坐在凳子上,扑上去伏在唐影手臂上,小声问。 唐影感受了一下,老实地回答:“身体是麻的,头有点晕。” 习霜眼中都是愧疚,低声说:“下雨本来就不适合拍摄,我就是个猪脑子。还连累你受伤。” 唐影瞪大了眼睛,说:“说什么呢,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你干嘛把责任揽自己身上。” 虽说唐影是个千金小姐,可是一点都不娇气,习霜认识她到现在,她平和得就如同习霜身边的小姐妹,从来不对她拿腔拿调。 站在一旁的蔺月繁眼中闪过震惊,为什么唐影的性格和他之前听说的那个刁蛮大小姐一点都不一样? 他怀疑唐影被夺舍了,可是他看向叶夏,发现叶夏竟然也不是很吃惊,眼神温和地看着唐影。 “晚上去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是留院观察了。”叶夏拖了个凳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梨,开始低头削皮。 “那得住多长时间的院啊?”唐影无力地叹气,问。 叶夏一边认真地和手里的梨斗争,一边回答:“一个星期。” 唐影有些崩溃,在医院躺一个星期,她非得崩溃不可。 叶夏看得出来唐影心里在想什么,说:“你放心,我会陪着你,医院的wifi很快的,我们可以组队打游戏。” 哦,对了,唐影和叶夏有个共通点,就是在电子竞技上人菜瘾大。 又菜又爱玩的两个人因为水平相当,是非常坚实的队友。 “还算你有点良心。”唐影听叶夏这么说,心情好了起来。 不过唐影的高兴立马就被沈南的电话打破。 叶夏看着手机上闪着沈南的名字,觉得有些头疼。 为什么沈南要像个冤魂一样缠着他! 接通了之后,就是沈南叽里呱啦的声音:“三少爷,你怎么不在基地里?你去哪里了?你还有任务要完成,董事长今天问我进度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那些牲畜又不是哪吒附身,一夜之间能长大吗?才过了一天,能看出个鬼的进度? “你不是说一个星期才来检查一次进度吗?”叶夏不淡定了,高声冲着电话里说。 叶夏的怒气连旁边听着三个人都感受出来了。 然后就是叶夏耐着性子听沈南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挂断电话的时候,叶夏咬着牙起身,把削好的梨放在唐影手里,低声说:“我得回基地一趟,沈南这个……” 后面的话叶夏咽进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在医院里,在病人面前,还是不要说脏话。 “那快回去吧,那家伙的确是个魔鬼。”唐影非常理解叶夏,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带着同情。 叶夏烦躁地挠了一把头发,看向蔺月繁,说:“月繁,你跟我回去……” 说完他又顿住,不行,沈南在基地里,不能让他看见蔺月繁,不然又是一番叨逼叨。 而且,蔺月繁出来也有好几天了,他又是怎么和家里人说的? “你是以什么借口跑出来的?”叶夏问。 蔺月繁苦笑起来:“我说我去外地出差。” 好吧,叶夏叹了口气,说:“你还是留下吧。” “习霜,习霜,你跟叶夏回去吧。”唐影冲着习霜挤眉弄眼,一脸开心地说。 习霜没明白为什么唐影这家伙突然这么高兴,她头不晕了? 习霜没说话,病房里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叶夏有些无措,抿了抿唇,蔺月繁和唐影则是两眼含笑,但是又不说破,习霜就是纯粹茫然,茫然地看着叶夏,问:“要我跟你回去吗?” “我……”叶夏觉得心口一麻,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你就跟他回去吧,唐影我会照顾。”蔺月繁适时上来添一把火,说。 唐影也赶紧点点头。 习霜看向唐影,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照顾她。 但是唐影非常决断,指使着蔺月繁,把习霜和叶夏都撵出了病房,还好意提醒:“赶紧回去办要紧事。” 站在病房外的叶夏觉得有些尴尬,蔺月繁和唐影也太明显了吧,就差把“制造二人相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是一旁的习霜和叶夏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她脸色沉沉,看向叶夏,低声问:“唐影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干嘛把我撵出来?” 叶夏:“……” 好吧,习霜完全没看出来,是叶夏在自作多情了。 出了医院大厅,习霜还在嘀咕,翻来覆去就是唐影为什么留蔺月繁照顾都不留她。 叶夏听得头大,在一排非机动车里找到了习霜的小摩的,摘下套在龙头上的安全帽,粗暴地戴在自己头上,又从座位下面捞出另一个,递给习霜,习霜神色纠结地接过,还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习霜的思维总是在这种时候莫名跑偏呢,叶夏也想不明白,他看着习霜在发呆,又老妈子附体般地拿过习霜手里的安全帽,给她戴上。 他的手指细长,骨骼分明,给习霜戴帽子的时候,无意中扫过她的下巴,习霜瑟缩了一下,对上叶夏的双眼。 叶夏眼中晕染着浓浓的情绪,像是欢欣,又像是愠戚。 两人靠得太近,习霜几乎能闻到叶夏身上的香水气息,她退开一步,皱起眉头,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发现叶夏身上的香水味这么猛烈。 这后退一步的动作在叶夏眼里就是生生的嫌弃,他欲言又止地想骂人,但是又师出无名,只能把那种烦躁压下,偏过头说:“走了。” 三十四、不满 叶夏是个学东西很快的人,经过上次习霜教过他之后,他已经成为一个技术很好的“老司机”,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平稳地骑着车,载着习霜往白鹤乡而去。 习霜都没明白怎么就变成叶夏掌舵,她扶着叶夏的肩膀,迎面而来的风把叶夏身上那种味道一股脑灌进她鼻腔里。 要命,习霜觉得那种味道让她心烦意乱,她看向后视镜,看到了叶夏清隽凛冽的眉眼,神情很认真,但是却带着一丝怒气。 哈,他在生气吗? 为什么? 习霜脑袋上一堆问号,悻悻地低下了头。 是因为唐影受伤的事吧,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即使两人都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毕竟名分在这里,心里没触动肯定是假的。 回到基地的时候,就看到沈南坐在茶桌前,拿着叶夏从习霜那里借来的书在看。 叶夏心里憋着火,上前抽掉沈南手里的书,阴阳怪气地说:“沈秘书,你是不是真的没事情干?” “三少爷。”沈南依旧带着平和的笑意,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说:“是董事长的意思,不然我也不想三天两头过来打扰你。” 叶夏心累地叹了口气,说:“牲畜都安置好了,粮草俱全,我觉得没什么可看的。” “三少爷,我知道你处理得很好,但是有份表格要给你。”沈南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叶夏。 叶夏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标注着送到这里的牲畜,还有体重,进食分量,健康情况。 “这些每天都要有记载,我上次忘了把表格给你了。”沈南态度认真地说。 叶夏紧紧捏住手里的文件夹,要不是他涵养好,他就把文件夹甩沈南脸上了。 “我知道了。”叶夏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沈南点点头,往外走去。 沈南这个混蛋就是过来送个文件,但是他还不在电话里说清楚,非得让叶夏回来一趟。 为什么老爸要找这么事逼的人当秘书?叶夏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是看着沈南的背影,叶夏记忆里好像没有任何他办错过的事情,甚至有些棘手的,难缠的人,他都能和风细雨地帮叶荣生处理好。 其实,沈南是个业务水平很高的人。 可是他还是很讨厌,叶夏不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然后在这一刻,沈南回了头,看着叶夏,说:“三少爷,刚才我去看了,鸡舍好像淹了水。” 叶夏还没说话,习霜气呼呼地从房子后面跑了过来,大喊着:“叶夏,他妈的这里的沟都堵起来了,房子都要……” 她这才看到沈南也在,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她。 她舒了口气,声音小了下来,接着刚才的话:“房子都要淹起来了。” 沈南脸上又出现那种嫌恶的神情,语气倒是正常,看着习霜,说:“习霜小姐,对三少爷要有礼貌。不要大呼小叫的。” 妈的,你他妈在这里装什么上等人!习霜眼神凉凉地和沈南对视,心里腹诽了他几百遍。 叶夏怕习霜和沈南吵起来,急忙上前挡在习霜面前,看着沈南,说:“沈秘书,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走吧。” “三少爷,要不我重新给你找个助理吧?”沈南沉声说。 “不用了。”叶夏看见习霜的眼神一凛,急忙开口,“习霜很好,这是我自己找的助理,她很适合。” 叶夏自己都维护了,沈南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他看向习霜,习霜虽然一直没再说话,可是从她的眼中,沈南是能读出很多东西的。 她像只蛰伏不动的苍鹰,似乎能随时暴起给对方狠厉一击。 沈南冲着叶夏颔首告别,这才转身走出了基地。 沈南是打出租车过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出租车也一直在门外等着。 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习霜忍了半天的情绪才爆发出来,先是用非常标准的国骂问候了一遍沈南全家,而后又龇牙咧嘴地骂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你知不知道,鸡舍后面有条排水沟,里面竟然全都是垃圾,之前的人竟然把垃圾扔沟里,他妈的小脑萎缩了吗?真是一根直肠通大脑的混蛋!” “我们把它处理一下就行了。”叶夏看着习霜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反倒觉得她可爱,出言安慰。 习霜这才看见叶夏手里的文件夹,问:“这是什么?” 叶夏把文件夹翻开,递到习霜面前,说:“牲畜数据记录,故意整我的。” “我要是你,我就把沈南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习霜说到激动处,上手就想蹂躏文件夹。 叶夏眼疾手快地把文件夹收回来,拉着习霜的手臂,好笑地说:“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呢?” 习霜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对啊,她今天怎么这么暴躁。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冲着叶夏笑笑,说:“没有,我就看不惯那个姓沈的!” 叶夏把文件夹扔在茶桌上,说:“不是说沟渠堵了吗?走吧,得去清理一下。” 鸡舍后面是条很深的排水渠,几乎和膝盖齐高,垃圾就堆积在那里,雨水堵在沟里,甚至漫进了圈里。 鸡鸭鹅都是被关在一起的,此刻那间房子淹满了水,鸭子和鹅浮在水面上嬉戏,真·落汤鸡则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旁的猪圈也被殃及,猪仔在水里转来转去,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表达不满。 只有小羊所在的地方地基高一些,水没漫进去。四只小羊两耳不闻窗外事,正窝在一起呼呼大睡。 基地里没有雨鞋,甚至连个锄头铲子都没有,习霜去仓库里找了一番,也只找出两根木棍一个麻袋。 “只能上手了!”习霜心一横,拿着木棍捅了一下那堆塞在沟里的垃圾,结果竟然纹丝不动! “你帮我提着口袋。”习霜说着,下意识就要往水沟里跳进去。 “喂!”结果她迈出一步,就被叶夏拉住手臂。 “干嘛?”习霜不明就里地看着叶夏。 “我不是个死人,我下去。”叶夏说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沟里。 污水瞬间盖过叶夏的小腿,但是他没有任何抱怨,弯下腰直接徒手拉扯那些垃圾。 三十五、水逆 沟里的垃圾应该是堆积在这里很久了,里面除了一些生活垃圾,还混合着泥土,叶夏费了好大的劲,才扯出来一片。 习霜赶紧把口袋就过去,让叶夏把垃圾扔进去。 叶夏此刻真的不像个富家公子,哪个富家公子自己劳心劳力清理沟渠? 习霜看向叶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 叶夏倒是没多想,一心一意地清理着垃圾。 有条陈旧的床单裹挟在垃圾堆里,叶夏揪住一个头,双手用力往外拽,哗地一声,那条床单断裂,叶夏控制不住惯性,踉跄地往后倒去。 完了,他要摔进脏水里了。那一刻,叶夏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是想象中的和脏水亲密接触并没有袭来,就在他快要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习霜的动作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下子伸出自己的右腿,吧嗒一下搭在沟渠上,就这么聪明机智地接住了往后跌下来的叶夏。 叶夏惊魂未定地偏过头看着习霜,她半蹲着伸出自己的右腿,虽然动作不是很雅观,但是叶夏心里却惊叹,巴不得喊一声“女侠”! “腿要断了!”温情只持续了几秒钟,习霜痛苦地吼了起来。 叶夏急忙双手撑着沟渠边缘直起了身,习霜艰难地收回自己的右腿,神情痛苦地捂住小腿就地坐下。 “你没事吧?”叶夏担忧地问。 他以为习霜下一秒会直接开口说给她医药费的话,结果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叶夏没控制住的嘴角,脸上露出了笑意。 至于为什么笑,他不知道。 但是他的笑意被习霜捕捉到了,习霜眯了一下眼睛,问:“你笑什么?我救了你唉!你还笑我!” 天地良心,叶夏的笑,绝对不是嘲笑。可是他又该怎么解释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在笑什么。 叶夏百口莫辩,只能扯开话题,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就行。” 说着叶夏伸手就要接着清理垃圾,但是习霜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夏以为习霜生气了,下意识看向她,可是习霜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反而是很认真地说:“别弄了,有玻璃。” 叶夏朝那堆垃圾看去,这才看见,那条床单断裂的部分,下面就突出了一片斑驳的玻璃,因为沾着泥土,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上来。”习霜拉着着叶夏从沟渠里离开,说:“我还是回家拿锄头铲子过来。” 叶夏此刻无比听话,点了点头。 习霜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基地。 叶夏一个人站在水渠边,就听到猪圈里猪仔在哼唧。 他走过去,看见两只猪仔在绕着圈圈追赶什么。 猪圈里的水浑得什么都看不清,泥沙粪便都混迹在雨水里,腥臭味铺天盖地。 叶夏其实都习惯了,他有时候暴躁不是矫情,只是还没习惯而已。随着和习霜的相处过程,他打心底里觉得,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能忍受的事情,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叽叽歪歪呢? 于是乎,他拿着木棍走进了猪圈,想着用木棍通一下猪圈的出水口。 他穿着鞋,裤腿也是放下来的,倒是一点都不在乎水漫过他的脚背。 只是两只猪仔在浑水摸鱼,叶夏根本不知道那些涟漪是水里真的有活物,还是猪仔践踏出来的。 他记得进来放猪仔的时候,看见过出水口是在食槽旁边,他提着棍子朝食槽那边戳了几下,出水口是通的,就是水位太高了,水才出不去。 他皱着眉头“啧”了一声,刚打算出去,脚边突然划过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就看到一条通体褐黑的蛇盘在他脚上。 那蛇抬着头,似乎是把他的腿当成了攀附,一边扭着身体贴在他的裤腿上一边吐信子。 叶夏的思维空白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嚎叫,提起脚疯狂地要把蛇甩出去。 可悲剧的是,他在这一刻慌不择路地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食槽上磕了下去。 “咔嚓”——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后腰响了一声。 然后他的半个身体都麻痹了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条三指粗的蛇从他腿上滑动着,游进了水里。 苍天啊!叶夏悲鸣不已,想要爬起来,却发现一动后腰就剧痛无比,大概是磕到脊柱,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两只不谙世事的猪仔看着眼前的两脚兽躺下了,竟然哼唧着朝他蹿了过来。 叶夏绝望地想死,他挣扎着,大声喊着习霜的名字。 习霜啊习霜,你快回来! 快回来救我! 习霜抬着锄头和铲子,才来到基地门口,就听到了叶夏撕心裂肺的呼叫。 卧槽,什么情况? 她脚下生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猪圈那边冲过去。 “习霜!”习霜冲到猪圈里的时候,叶夏嗓子都要喊破了,看见习霜如同看见再生父母一般,朝着她扑腾着。 他躺在食槽上,两只猪仔在他身边嗅过来闻过去,他一脸悲怆,眼中闪着泪花。 习霜急忙过去拉住他的手,可是他一动就悲戚地说:“我动不了了,我的腰……磕了。” “我背你,我背你。”习霜真的要对叶夏怜爱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习霜一离开,他就会倒霉呢? 是不是他今年水逆啊? 习霜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肩膀上,刚要使力气,就看见一个蛇头从不远处的水里探了出来。 “操!”习霜浑身一麻,忘了自己此刻的任务,慌慌张张地往后一退,放开了叶夏的手,大喊起来:“妈的,蛇!” 叶夏被拉起来,又被扔下去,他觉得他像块腊肉,已经被折磨的没了知觉。 只见习霜一把捞起叶夏遗落的木棍,朝着水里就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至于有没有打中,不重要,气势一定要足! 好几次习霜手里的木棍都快要削掉叶夏的脑袋了,叶夏要不是上半身还能动,估计此刻已经被一棒槌抡死了。 在习霜的疯狂输出中,叶夏眼尖地看着到,那条蛇飞快地从门槛上滑过,溜之大吉了。 “习霜……”叶夏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蛇,出去了……” 三十六、行动不便 一场惊心动魄的和蛇的搏斗终于落下帷幕,习霜这才想起被遗忘的叶夏,她赶紧上前背起半身不遂的叶夏,把他从猪圈里解救了出来。 此刻两人身上湿漉漉臭烘烘的,正应了那个词语——臭味相投。 习霜把叶夏背到淋浴间里,抱着他的手臂撑住他,问:“你能站稳吗?” 叶夏的后背还是一阵阵地麻痹,他一只手撑着墙壁,无奈地摇头,说:“我的腿完全使不上劲。” 习霜只能先把叶夏放在地上,然后跑去茶桌那端了个靠背椅子过来,把他扶上去坐着。 “你哪儿疼啊?”习霜蹲下身,把叶夏的后襟掀起来。 叶夏有些羞愧,但是疼痛更为剧烈,他动了一下,说:“尾椎吧……” 习霜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尾椎的位置,有一大片红痕。 她也不敢轻易动他,问:“要不,我打个120?” “没事……”叶夏靠在背椅上,缓和着疼痛,说:“缓一会儿就行,我就是……被吓到了。” 蛇这玩意,除了一些爱蛇爱好者,大部分人对蛇的恐惧都是刻在dna里的。 习霜是那种看见蛇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 叶夏坐着缓和的时候,习霜就打开莲蓬头的水,调试着水温,说:“我帮你冲一下身上,眼睛闭上。” 叶夏闭着眼睛,温水冲刷在身上,驱散了凉意。 他耳边回响着唰唰的水声,虽然后背还在痛,但是那种麻痹感慢慢消退了。 习霜顺便也冲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脏水,但是肯定是得回家重新换身衣服了。 她看向浑身湿透的叶夏,为难地说:“我也不能帮你换衣服啊,你自己可以吗?” 叶夏睁开眼睛,苦笑一声,说:“我又不是真的瘫痪了,你帮我把衣服拿来吧,就放在床尾。” 叶夏的房间还是很简单,就是换了张床,多了张桌子,被子整齐地铺在床上。 他的行李丢了,来这里之后买了两套衣服,虽然是山寨货,可是穿到叶夏身上,山寨看着也像正品。 习霜为难地看着放在床尾的衣服,心里在想着,他的贴身衣物放在哪里呢? 她总不能直接问叶夏吧,她可开不了口。 不过好在她拿起衣物的时候,发现贴身衣物是整齐地放在长裤下面的。 她舒了口气,抱着衣服就跑出了房间。 “我就在门外,有问题喊我。”习霜把衣服放在架子上,就退出了淋浴间。 全程她没敢看叶夏一眼。 妈的,她觉得有点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她拿过放在窗台上的手机,点开了智障小游戏分散注意力。 叶夏在淋浴间里大概待了十分钟,门才打开,习霜放下手机,就看见叶夏撑着墙,慢慢地走了出来。 习霜赶紧去扶他,叶夏换了干净的衣服之后,体温回升了一些,倒是习霜,自己的衣服还湿着,在门外站了十分,本来衣服上有点温度的水也冷却了。她的手带着凉意,搀住叶夏的时候,叶夏本能地看向她,说:“你快回家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叶夏的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眉眼上,让他整个人都晕染着水雾,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习霜担忧地看着他,说:“我扶你到房间里,不然我怕你自己走过去,又出什么意外。” 叶夏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才明白他没听错——习霜这是在,关心他? 但是心里弯弯绕绕的只有叶夏一个人,习霜是怕,叶夏是个实打实的倒霉蛋,进去猪圈里都能把自己磕到,没准从淋浴间到房间的路上,他还能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呢。 把叶夏扶到床上坐好之后,习霜直起腰,问:“你觉得,你有没有伤到骨头啊?” 叶夏其实好一点了,说:“没有吧,就压迫了一下神经,现在好多了。” 习霜摸摸下巴,说:“待会我带点跌打药过来,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着我回来。” 叶夏还没从习霜的话里回过神,她就已经消失在门口。 为什么,为什么习霜现在每说一句话,叶夏都会想歪,他总觉得习霜的话都好暧昧,好……好勾他的心弦…… 他回味着习霜的话,不争气地笑出了声。 完了,笑完之后他又愣住,他现在怎么这么猥琐。 一个人在这意淫什么呢? 他摇摇头,缓慢地站起来,拿了吹风机吹头发。 叶夏的头发很短,两分钟就吹干了,吹完头发他就靠在床头发呆,把手机点亮,看了眼时间又按熄。 如此循环往复,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习霜怎么还不回来? 叶夏像个“望夫石”,伸长脖子看着门外,一点点捱着时间。 又过了十分钟,习霜终于回来了,她换了套运动衫,半干的头发披散着,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微红,看上去非常可爱。 叶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打开跌打药酒,对上他的眼睛。 “看什么?”习霜发出直女的声音。 叶夏脑子乱了一秒钟,那句“因为你好看”差点就从舌尖滑出来了。 好在他还要脸,干咳了一声,说:“没什么。”然后他把目光移向跌打药酒,问:“我这种情况,跌打药酒管用吗?” 习霜老实地说:“不知道。” 在习霜的认知里,摔了扭了,用云南白药或者红花药酒,头疼腰疼了,吃布洛芬。 其余的,她不知道。 所以,叶夏这种情况,用跌打药酒,没毛病吧? 叶夏用“你确定吗”的眼神看着她,但是她很笃定地点点头,说:“躺床上去,把衣服拉起来。” 她这话说的随意,可在叶夏听来那可就变了味了。 他突然间扭捏起来,坐着没动,说:“我自己来吧,自己来……” “你能扭头看见你的尾椎吗?”习霜不耐烦地压住他的肩膀,催促道:“快点快点,躺下去。” 光是听对话,就够让人想入非非了,叶夏的耳朵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慢慢地趴在了床上。 习霜伸手拉他衣服的时候,他有种被调戏的感觉,差点就想翻身跳起来。 但是他没那个本事,因为此刻他的老腰,不允许他做这么剧烈的动作。 三十七、完蛋 习霜像个假模假式的赤脚大夫,把跌打酒倒在手心,晕染了一下,然后摊开双手贴上叶夏的背部,推拿似的给他抹药。 跌打酒的味道浓烈刺鼻,挥发之后弥漫得整个房间都是。习霜的手还是很凉,触到叶夏的皮肤,让他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疼吗?”习霜看到叶夏的反应,抹药的力度轻了一些。 其实,不是很疼。 叶夏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他实在无法忽略习霜游弋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觉得再持续下去,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然而钢铁直女习霜完全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性别差异,他看着叶夏那通红的耳朵和随之升高的体温,缺心眼地问:“我靠,你不会是发烧了吧?你怎么这么烫?” 叶夏这一瞬间想以头抢地尔。 习霜抹好药后,他飞快地卷起被子盖住自己,把自己卷成蚕宝宝,只露出一个头,闷声闷气地说:“可能是着凉了……” “你这里有感冒药吗?”习霜把跌打药酒盖好,环视了一下周边,问。 叶夏:“没有。” “常用药怎么不准备一些呢……”习霜嘀嘀咕咕,说,“下次出去给你买一些。” 叶夏偏着头躺在床上,也不看习霜,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她的话。 “我想休息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叶夏才低声开口。 “嗯。”习霜点点头,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老旧的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叶夏才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出神。 他大概这么看了两分钟,两分钟里,他心里呼啸着闪过从踏上云城的高铁列车到进入这个基地的所有细节。 习霜,他的所有轨迹中,都和这个女孩密不可分。 他突然很想说一个矫情俗气的词——缘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蔺月繁发消息。 点进对话框,他输入:我完蛋了。 他盯着那行字,又飞快地删掉,然后又打:动心是什么感觉? 妈的,蠢爆了。他不敢相信这话会是他能说出来的,他烦躁地又删除掉,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接着发呆。 而此刻那个叶夏想要倾诉心事的蔺月繁,正像个小太监似的扶着老佛爷·唐在医院里花园里散步。 他正在为他刚才的愚蠢行为恕罪——不久前唐影说想吃碗面,让蔺月繁去买,这个大少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买完之后觉得面清汤寡水,自顾自地给面汤里加佐料。 然后唐影只吃了一口,就差点被齁得找不着东南西北。 “蔺月繁,你是不是想谋杀!”老佛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以前蔺月繁是不信什么血脉压制的,他孤高自傲,有一切本钱可以高高在上。 可是直到遇到唐影,他才明白,有时候人就得认命,明明唐影也不会吃人,可是他就是被唐影收拾得服服帖帖。 难怪这么多年,他和唐影都没成为朋友,原来是他的本能在保护着他远离这个女人! “相机习霜是不是还没带回去?”唐影在椅子上坐下,问。 蔺月繁看了眼她包成粽子的头,说:“啊,她让我有时间送去看看能不能修。” 唐影哀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你为什么买束花来,你是提前知道我会受伤吗?” 蔺月繁心里一个咯噔,八百个心眼开始运作起来,说:“那是叶夏买的,是他要送给你的。” 为兄弟可以两肋插刀,关键时刻也可以插兄弟两刀,这就是他和叶夏这么多年友情坚固的不二法门。 “是吗?”唐影眼神锐利地盯着蔺月繁,反问。 蔺月繁很擅长装傻,神态自然地回应:“是啊,毕竟你是他未婚妻不是。” 唐影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还想在她面前颠倒黑白。 蔺月繁出去买面的时候,唐影就看见床边放着一个提袋,她以为是叶夏带来的,随手打开,就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盒子,下面还躺着一张花店的刷卡单,上面的签字,明显写的是蔺月繁的名字。 看到是蔺月繁的东西,唐影就没动,放回了原位。 还敢说是叶夏买的花,叶夏这个人,很有分寸,他即使是送东西,也一定会斟酌再三,送有寓意的,不会让人觉得暧昧的礼物。 送花对他来说是种暧昧信号,所以他根本不会给唐影送花。 蔺月繁的小心思唐影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她也乐于和他周旋,她倒想看看,他想玩出什么花招。 “那叶夏也送我东西了,你呢,你送我什么?”唐影见招拆招,笑着问。 蔺月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接话:“有,有送你东西,待会给你。” 唐影抿着唇笑意更深,但是她眼里都是精明的光,笑意没有在眼中沾染半分。 蔺月繁把目光投向别处,心里也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行,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既然有那么点苗头,不说破,心知肚明地玩暧昧,谁怕谁。 六点多的时候,蔺月繁去医院食堂给唐影打饭,他端着两个纸碗,望着玻璃后面的各种菜色,特别想每个菜都来一份。 他还从来没吃过医院食堂的饭呢,他跃跃欲试,但是考虑到唐影不能吃得太荤腥,他还是克制住了。 然后就是,他给唐影打的那份饭是一个炒青菜加一份豆腐,而他自己的,是红烧排骨、肉沫茄子、花椒鸡。 “你是不是人啊!”唐影看着两份天差地别的饭菜,差点掀桌。 她伸手去拿蔺月繁的那份,被这个护食的家伙给逃开了,他夹起排骨送进嘴里,没有良知地说:“医生说了,你要吃得清淡一点。” “我也想吃有营养的!”唐影咆哮起来。 还好这是单间病房,门也关着,不然唐影这么大分贝,一定会被护士谴责。 “青菜豆腐多有营养啊,富含维生素abcdefg。”蔺月繁这个没有人道的家伙边说边大快朵颐,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 “我恨你!”唐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惨兮兮地看着自己的饭菜。 三十八、眼泪 天色将晚,火烧云将半个天边染得绚丽,叶夏趴在茶桌上,偏头看着无限好的夕阳。 一双带着暖气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 他看过去,习霜的脸闯进他的视线。 “我挺舍不得你的,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了……”习霜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红的,让人怜爱不已。 叶夏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习霜的手,瞬间琼瑶剧男主上身,哀痛地说:“不,我不会让你走的,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带走你。” 他一把将习霜拉进怀里抱住,满心欢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会保护你……” “咕咕……”习霜发出古怪的声音。 叶夏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习霜的头发摸着像羽毛? 他放开习霜,然后就看见习霜低下头冲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嘶——”真实的痛感迫使叶夏从昏睡中睁开了眼睛,他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然后,他看见一只猫头鹰蹲在他胸口上,正睁着那无辜硕大的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叶夏偏头看了一眼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泛着红晕,是这只扁毛畜生啄的! “去去去!”说实话,他是非常想一把捏死眼前这只扁毛畜生的,但是习霜“牢底坐穿”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他只能耐心地、温柔地把它撵开。 他妈的,原来是做梦! 叶夏翻了个身,透过窗户,他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天已经泛着黄昏的光晕。 他竟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春梦? 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是有多渴望习霜牵他的手啊,梦里还在幻想。 可能就是现实中,习霜只会打断他的爪子,而不会这么温柔地和他说话,所以他在梦里才这么渴望吧。 啧,他不能这么没出息啊! 他抓了抓头发,有气无力地从床上起来,出门洗了把脸却没看见习霜。 回去了吗?叶夏看了看手机,习霜也没给他留任何消息。 如果,如果叶夏有提前预知的能力,他一定不会走出基地。 这样他就不会看见习霜站在路边冲着一个男生哭泣的画面。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他,他现在应该立刻、马上掉头回基地里,可是他的身体不听控制,他就这么藏住半个身子在大铁门边,眼神紧紧跟随着习霜,无法侧目。 准确来说,习霜也不像是在哭,因为她即使一直在流泪,但是却顽强地扬起嘴角,保持着笑容。她慌乱地抬手抹掉眼泪,和对面的男生说了什么。 距离不远不近,他只能看见习霜翕动的双唇,却听不见对话内容。 男生高瘦挺拔,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怜爱地抬手摸摸习霜的头。 习霜在他眼前是温驯的、听话的,是从来不会露出自己獠牙的。 那是叶夏从来没见过的习霜。 习霜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市侩、抠门,说话永远不落下风,随时能捶他一拳,骂他傻逼的人。 习霜和男生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习霜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不见,习霜先是愣了很久,而后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叶夏甚至听见了习霜痛苦隐忍的呜咽。 像是被抛弃在晚风里,孤单的小兽。 习霜兀自哭够了,转头往基地这边看了过来。 叶夏动作迅速地把自己藏起来,那一刻,他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郁闷和失落。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到习霜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回去了,晚饭你自己热了吃。】 他郁结在心,沉默了片刻,回了习霜一个:【好。】 叶夏探出头往路边看去的时候,已经没了习霜的身影。 他浑浑噩噩地回头往基地里走,猪仔的哼哧和鸡鸭鹅的高亢鸣叫传来,他缓缓地走了过去,看到本来堵在沟渠里的垃圾已经被清理干净,鸡舍和猪圈里的积水都处理掉了。 看到他过来,那些小动物围到圈门边,冲着叶夏叫得更卖力。 它们饿了,叶夏知道。 可是此刻,他只是看着那些动物发呆。 —— —— 习霜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做晚饭。 习霜行尸走肉般地穿过客厅,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的窗帘紧闭着,昏暗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蔓延。 她的眼泪都风干在了脸上,如同带了一个假面。 麻木是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她无力地摸出手机,找到了微信中置顶的好友“周周”,手指放在键盘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朝输入框里敲进去:【他要结婚了。】 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对方唰地一下回了信息:【!!!!】 紧接着:【你还好吧?】 【不好。】习霜发送完这两个字,眼泪又猝不及防地落下。 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盛大的狂欢。习霜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小丑。 李,这个刻在习霜心底的,最隐秘的存在,她以为她忘了,以为自己释怀了,可是当对方把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竟然还会心痛。 李是和她同村的学长,高她一年级,从小学开始,他们一群小屁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李就很照顾她。 和他告白是初中的时候,是的,习霜对外宣称,自己是个从来没为任何男生心动的人,可其实,她在过早的时候,就把心力倾注到了那个人身上。 心智都还不成熟的时候,她就学着别人给学长写情书了,当然,她的喜欢没有得到回应,对方只把她当妹妹。 她讨厌妹妹这个词。 再后来,她和李上了不同的高中,就基本没怎么见过面,但是每次暑假回家,她还是能在村里遇见他。 他越来越帅气,习霜心里那簇火苗压不住,自然只能自己把它尘封。 他们是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是一个村从小长大的熟悉的陌生人。 是节日的时候会发几句祝福,然后就变成彼此列表里沉睡的联系人之一。 时间呼啸而过之后,他们在外面打拼,过年都不一定能见到,只是偶尔从村里的老人嘴里听说他又交了女朋友,又分手了等等。 习霜那个时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就以为,他对她来说,只是个过客了。 三十九、执念 原来初恋加暗恋,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那句“我月底就要结婚了”的话,如同一个惊雷,劈开了习霜尘封的内心情愫。 在她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是如此在意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当着他的面簌簌落下。 真的很丢人,她作为成年人的自制力瞬间荡然无存,她还要故作坚强,笑着说:“妈的,连你都要结婚了,就剩我了,我还说要是你没人要,我要找你凑一对呢!” 话说得真洒脱,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洒脱。 她的执拗,一根筋,全都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连她自己都不理解,她喜欢他什么。 而她又为什么哭呢?是缅怀那个暗恋无疾而终,独自走过苍白青春的自己呢?还是寄托于他身上的那份孤勇? 说不清的,青春里有太多事情说不清。 奶奶喊她吃晚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把她沉寂在过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不吃了。”习霜沉沉地回了一句,把自己摔进床里。 这个时候闺蜜周周打了电话过来,习霜吸吸鼻子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就是怒吼:“老婆你终于解脱了!你等着我,他结婚那天我就请假回来找你,我们去大醉一场!” 习霜笑出声来,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习霜和周周是初中认识的,即使后来不常在一起,但是友情坚不可摧,属于灵魂伴侣。 人的一生总有那么一个人,不常见面,甚至没事的时候都不联系,但是一旦聊起来,就能山川海岳,五湖四海,滔滔不绝。 得益于友好的安慰,后来习霜挂断电话就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了叶夏的声音,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思绪渐渐回笼,发现真的是叶夏和奶奶在客厅里说话。 “她可能是太累了,今天帮我清理了院子里的垃圾。”叶夏声音很柔和,透过门缝传到了习霜耳中。 奶奶又问了唐影怎么没回来。 叶夏解释说唐影受了伤住院了。 这个时候习轩的声音响起,和奶奶撒娇说要去邻居家看狗狗,奶奶好像带着习轩出去了。 习霜听着客厅里好像没了声音,觉得叶夏应该也走了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一把鸡窝似的头发,发现自己眼睛干涩得很,头也昏昏沉沉。 她就这么顶着一头乱发打开了门,结果和坐在客厅里的叶夏打了照面。 习霜心里“轰隆”一声,敢情他没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习霜下意识要往房间里退回去,叶夏站了起来,喊了她一声。 现在叶夏大小是她老板,她不能甩叶夏脸色,便搓着步子走了出来,破罐子破摔地窝进了沙发里。 “你怎么来了。”习霜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和老烟枪一样,喉咙里一阵阵灼烧。 “我来还饭盒。”叶夏低声说。 “哦。”习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是一阵缄默。 习霜掀起眼睑朝叶夏看去,发现他一瞬不瞬地也看着她。 “你要不要,休息两天?”叶夏神态有些不自然地说。 习霜不由得皱起眉头,说:“不用啊,怎么,你有事吗?” 叶夏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变成一声叹息。 习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清明,绝望地苦笑一声,说:“你看到了?” 叶夏一时无言,他的人设是不是都崩塌了,和习霜第一次见面,就是他在树后面偷听,现在他又看到了习霜哭泣的画面。明明他是个有涵养,有素质的好青年,但是估计在习霜眼里,“偷窥狂”这个帽子是摘不掉了。 望着习霜的眼睛,他只能点了点头,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我……” “没什么。”习霜抹了一把脸,无所谓地说:“就是一时情难自禁而已。去参加婚礼,我又得给份子钱,我这一年年的,都给出去多少份子钱了,钱包都空了。” 或许此时此刻的调侃不是假的,但是彼时彼刻的伤心却是真的。 叶夏捕捉到“参加婚礼”这几个字,立刻就明白过来一切——新郎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但是明白过来之后,叶夏心里更烦闷了,冷酷如习霜,原来心中也有个白月光。 可是那个男生看上去也没帅到哪里去,习霜喜欢的竟然是那样的男生吗? 习霜看着叶夏自顾自地沉思,冲着他打了个响指,说:“想什么呢?” 叶夏的脑子可能是短路了,他竟然脱口而出:“你要是需要一个撑腰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参加婚礼。” “啊?”习霜真的没忍住瞬间笑出神来,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说:“为什么?我又不是去砸场子,他也不是我前男友。” 竟然也不是前男友,那是暗恋吗?习霜这种心直口快,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竟然会暗恋一个人? 叶夏真的是越想越不明白,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习霜的脸色在叶夏的问题中渐渐沉寂了下去,她仰起头盯着吊顶上的灯,轻声说:“没有啊,我不喜欢他,我其实都忘记他了,就是突然记忆复苏,发现自己老了而已。” 欲盖弥彰,顾左右而言他,这真的不像叶夏认识的她。 “昨日之事不可留,不就是个男人嘛,你何必这么耿耿于怀。”叶夏酸溜溜地说。 习霜把目光投向叶夏,盯着他打量了片刻,喃喃:“你干嘛说这种话,你这么说很容易让我误会你对我有意思的。” 叶夏的心被软软地戳了一下,差点接不上话。 紧接着习霜又开始不说人话了,“你是有老婆的人,我可不当小三。”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叶夏心里的酸软瞬间被愤懑填满,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不悦地说:“对啊,我是有婚约的人,你以后离我远点,我还怕唐影误会呢!”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习霜家,连背影都凸显出怒气。 习霜挠着头,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话,不是,哪一句戳到他痛点了? 一个大男人这么敏感,习霜“切”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进厨房弄东西吃。 四十、直白 后续两天是周末,习霜竟然真的不去基地了,反正基地没什么事情。她在家做好饭,就让工具人习轩送过去给叶夏。 习轩喜欢叶夏,对于这份工作,他非常用心。 这天一早,叶夏八点就醒了过来,拿了玉米粒往鸡舍里撒了一圈,又给猪仔喂了饲料,给小羊喂面粉的时候,他回想着习霜说过的话。 羊要每天带出去吃草,可是他好像就只是偷懒地给羊喂面粉,还没放出去过。 算了,吃什么不是吃,饿不死就行。 叶夏把面粉倒进食槽里,那四只小羊一直朝着他咩咩个不停。 如果它们能说话,估计都在责骂叶夏这个懒鬼。 “叫什么叫,给你什么就吃什么。”叶夏开始和动物讲道理。 “哥哥,你在和谁说话?”叶夏身后响起小奶音。 他猛地回头,就看到背着书包可可爱爱的习轩。 “轩轩。”叶夏双眼放光,走过去揉揉习轩的小脸,然后自以为不明显地眼睛朝门口那里看,“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姐姐在家睡觉,让我给你送饭。”习轩摇了摇背上的包包,说。 “哦。”叶夏真的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淡淡地应了一声。 说起来昨晚的谈话的确是不欢而散,而且他起的头,他先发脾气。 上一秒他还自诩是个有涵养,有素质的青年,下一秒就控制不住情绪发了火。 可是这能怪他吗?还不是习霜这个白痴。 她好像是对浪漫过敏,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戳别人一刀,还是温柔一刀。 叶夏带着习霜去茶桌边坐下,把蔺月繁买来的薯片给他吃。 习轩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一边吃一边问:“哥哥,你和我姐吵架了吗?” 叶夏尴尬地呵呵一笑,说:“没有啊。” “可是今天她在做饭的时候在骂你唉。”习轩说。 叶夏眉头一皱,问:“她骂我什么?” “她说你像林黛玉,还说你是河豚。”习轩不解,问:“林黛玉是什么?” 叶夏嘴角抽抽了一下,说:“是个英雄。你姐在说我是个英雄。” “真的吗?”习轩半信半疑,说:“她还说你是个花瓶,可是人怎么会像花瓶呢?” 花瓶! 叶夏咬了咬后槽牙,眯起眼睛,一脸怨气。 但是那种怨气也就一瞬间,他不由得想起过往种种,习霜对他的帮助。 他的行李丢了,是习霜带着他去备案;他买衣服,是习霜帮他杀价;他在基地被猫头鹰吓晕了,是习霜来找到他;他半夜食物中毒,是习霜带他去医院;他院子里的垃圾,是习霜处理的;怎么打理小动物,是习霜教他的……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叶夏只是个空有一腔抱负,却连一顿饭都做不好的白痴。习霜骂他花瓶,其实还一点都没错。 而且,她骂他花瓶,而不是草包,那是不是至少在习霜看来,叶夏的帅气还是无法忽略的? 自我攻略完之后,叶夏心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他把目光投向习轩,说:“轩轩,我送你回家吧?” 习轩看着叶夏,只是嚼着薯片,没说话。 从基地到习轩家,五分钟路程,大路朝天,而且周围都是村子里的人,安全得不行,其实没什么好送的。 但是,叶夏就是要送。 习轩淡定地说:“哥哥,你想去看我姐姐吗?” 叶夏干脆也不装了,点头:“是。” 说完他心里闪过一个微末的念头,蔺月繁会打趣他,唐影也会撮合,甚至连习轩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怎么就习霜…… 还是……他心里一沉,还是习霜知道,可是装作不知道呢? “我和我同桌吵架的时候,我都会买糖去哄她,她吃了糖就和我合好了,你要去道歉,得有诚意啊。”习轩一副大人的口吻,说。 叶夏抿着唇,说:“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进房间,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里面是昨天他和蔺月繁去珠宝店买的耳环,他本来也打算送给习霜的,只是唐影受伤事发突然,回来又忙着去清理垃圾,他把这事给忘了。 —— —— 习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垫。 客厅里静悄悄地,习霜很享受这种时刻。 奶奶用针顺了一下头发,突然开口:“小李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习霜愣了一下,懒洋洋地说:“知道啊,给我发请柬了。” 奶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他都要结婚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了吧?” 奶奶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多了,习霜的目光错开手机,看向了年迈的奶奶。 “我不是……我没有,您想多了奶奶。”习霜心虚地说。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为了等他才不结婚,你在等一个你喜欢的人。你昨天哭,是因为自己的感情没有了寄托,你觉得茫然。你不一定喜欢他,你在意的,只是你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份感情而已。”奶奶语气轻缓地说。 “都过去了,我不想谈这些。”习霜避开奶奶的眼神,低声说。 奶奶明白习霜的性格,不谈就不谈吧,她换了个话题,问:“那个叫叶夏的小伙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习霜其实在听,但是没给任何反馈,她呆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就是现在对我有点依赖而已。” “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呢。”奶奶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口气,说:“说得也是,毕竟不是一个阶层。” 阶层,多么现实的一个词。可是它就是这么刺眼、明晃晃地摆在习霜眼前。 “就一个月左右,他就走了,我努努力,尽量把你的那份钱要回来。”习霜说。 习霜说完就看见门口露出一个影子,她伸长脖子看去,看见习轩站在门口,偏着头望着院子的方向。 “轩轩,你站那干嘛?让你送的东西送去了吗?”习霜高声问。 习轩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看着习霜,答非所问地说:“叶哥哥,他……刚走……” 习霜一骨碌从沙发上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表情凝固了片刻,而后,她又缓缓坐下,抿着唇没说话。 也好,就这样吧,这也是她要的结果。 四十一、冲突 叶夏从习霜家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其实才十点半,或许是六月盛暑,他抬头看着天光,中觉得,一切在他眼中,都太过炽烈。 他苦笑着,一路走到基地门口,站在路边望着青翠绵延的稻田,然后毫不犹豫地掏出口袋里的小盒子,一扬手,扔进了稻田里。 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进了基地,饲养的牲畜也没给他省心。 四只小羊估计是被关疯了,竟然越狱从羊圈里逃了出来,此刻正优哉悠哉地在院子里游荡。 那两圈冬青树被小羊薅得都快没叶子里。 无奈,叶夏只能赶着小羊出了基地。 算了,他自己不开心,最起码还能让自己饲养的小羊开心一点吧。 放羊,他其实没干过,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也是看过农业频道的,不就是放到外面让它吃草吗,有什么难的。 他心不在焉地赶着四只小羊,顺着道路走了一段,小羊啃食着路边的野草,看上去好不惬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过了一片树林,小羊跑进一块田地里,叶夏看了一眼,全都是和路边田埂一样的杂草,他便放任小羊在里面撒欢。 放羊其实是个非常无聊的工作,他索性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合计着十二点就回去了。 其间有两个村民路过,眼神怪异地看了叶夏好几眼,叶夏看见了,但是他现在没心情想别的,便低下头在手机上随便打开了一本小说。 那小说可真无聊啊,叶夏看得昏昏欲睡,结果才过去半个小时,他也没心情再待着,赶着羊就回去了。 吃饱了的羊连回程的步伐都欢快了很多,叶夏把小羊关进圈里的时候,还感慨,也没什么难的。 然而人生就是在你高兴的时候,随时再给你致命一击。 叶夏休息了一会儿,去厨房热好了习轩送来的饭菜,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地进来了几个人。 他起身走出厨房,一对男女和一个老人就怒气冲冲地朝着叶夏冲过来。 来人脸上都是怒气,叶夏下意识后退,就被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手臂。 “是他吗?是他吗?”男人对着女人问。 女人点点头,说:“就是他,我看到了。” “哎呦,真是欺负人啊,骗了我们的钱,还要糟蹋我们的庄稼!”一旁的老人痛心疾首地说。 叶夏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习霜和他提过,村里的人对基地里的人印象很不好,毕竟是卷款逃走了。 虽说大部分人都是淳朴和善的,可是这不代表其中没有泼皮。 叶夏来到这里,还没有和任何人起过冲突,他想着,他们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来找茬吧? “等一下,等一下。”叶夏心平气和地开口,说:“发生了什么?麻烦你们讲清楚好吗?” “你到我哥家田里放羊,我看到了!你可真坏啊!”女人咬着牙,指着叶夏气愤地说。 叶夏脑子里“嗡”地一下,空白了几秒,然后才后知后觉,难道说,他放羊的地方,根本不是荒地,而是一片农作物吗? 可是那明明就是一片荒地啊,那些植物,不是和路边的草长得一样吗? “我……我不知道啊。”叶夏慌张地解释,“我以为那是一片荒地。” “你没长眼睛吗?那是小麦!那是我家的小麦!”男人冲着叶夏吼了一声,就势就要动手。 叶夏躲了一下,挣开男人的手,急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你们这些黑心老板,都是混蛋!就会欺负我们!”男人越说越气,再次抡起拳头,这次叶夏没能躲开,结结实实地被打了一拳。 叶夏被打得踉跄着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快要站不稳。 “我家被骗走了五万块钱,你赔吗?你赔吗!”男人声音颤抖起来,扯住叶夏的衣领,吼了起来。 叶夏很无力,可是又没法辩解。 这个项目的确是叶氏集团的,哪怕外包了不知道几手,可是作为公司的少东家,他真的择不开。 男人对叶夏的讨伐,还真是合情合理的。 “别打人,别打人。”女人上前拉住男人,说:“你打他有什么用,钱又不是他骗走的。” 叶夏努力站直,看着男人,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庄稼,我赔钱,我赔钱!” “好一个赔钱啊,你们眼睛长在头顶上!总以为有钱就高人一等!我告诉你,我他妈不要你的钱,你给我把我的庄稼种上!我要你种上!”男人听到叶夏要赔钱,更生气了。 叶夏心里一痛,错在他,理亏在他,叶氏管理不当出现这种情况,他也脱不开责任。 他看着男人愤恨的神情,觉得自己的“对不起”真的是如同一片落叶,轻得可笑。 “大伯!大伯!”远远地,叶夏听到了习霜的声音。 是的,习霜来了,她又一次,如同天神降临般地,来到叶夏身边。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这样直面自己的挫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习霜已经挡在了叶夏面前,好声好气地和男人解释:“大伯,他真的不认识农作物,我作证,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知道。” “悠悠,你护着他干什么,你家不是也被骗钱了吗?他又不是什么好人!”男人粗声说。 习霜满脸为难,说:“大伯,我们的钱不是被他骗走的,他这次是来善后的,而且,他不是奸商也不是坏人。我们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对不对?” 习霜说话的时候,一直抓着叶夏的手臂,如同母鸡护崽似的,把叶夏挡在身后。 叶夏看不到习霜的表情,可是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因为她抓住他手臂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没一会儿,村长和几个人又哗啦啦冲进了基地,村民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辩,问题已经不再叶夏糟蹋了庄稼,而是关于欠款。 大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着说着开始有人指责村长,说他当时不该动员大家入股,又说到了习霜,说她是个白眼狼。 还骂起了在叶氏集团分公司上班的习典。 后来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混乱中习霜都没看清是谁抄起了锄头,一切都开始混乱不堪。 四十二、缓解 院子里乱糟糟的,本来只有十几个人,后来基地门口开始络绎不绝地跑进来人。 信息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混乱中习霜拉着叶夏躲进了厨房里,从里面锁上了门。 “报警,报警,没办法了。”习霜语无伦次地摸出手机。 叶夏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习霜拨号的手,冷静地说:“不要报警。” “你小心被打死啊!”习霜促声说。 叶夏抽走了习霜的手机,说:“我自己去解决。” 说完,他打开厨房的门,习霜想伸手拉住他,反被他朝里面推进去,他反手从外面合上插销,把习霜关在里厨房里。 习霜愣住了,凑到窗户边,大喊他的名字。 他用力地敲了一下门,铁门被这么一敲,震开打雷般的声音。 那些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村民,顿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齐地朝叶夏看过来。 习霜也被那一敲吓住了,她站在窗户边,透过斑驳的玻璃,她只能看到叶夏的侧脸。 他的下颚线紧绷着,划出一个决然的弧度。 他挺直脊背,就这么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面前,帅气是帅气,可是习霜好担心村民会把手里的武器冲着他砸过去。 毕竟,装逼耍帅,在这里可是没有用的啊! 好在,村民只是短暂地上头,他们还是有理智的。 叶夏语气诚恳,态度坚决地对着众人开口:“我是和元集团的副董叶夏,白鹤乡基地,是和元公司的项目之一。之前的确因为公司的失误,拖欠了各位的款项,我这次来,就是解决这件事情的。我会把基地重新扶持起来,各位的欠款,和元公司都会结清。” 叶夏言毕,人群中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都是“又来了”的表情。 这种话术,之前来基地的那几拨负责人,就说过好几遍,即使是不同的人,话术都大差不离,村民听得都会背了。 “又搁这吹牛逼!” “你就说什么时候赔钱!” “你拿什么扶持?” 村民又开始七嘴八舌,话语里都是透着失望。 叶夏哽住了,他还是太年轻,毕竟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话就是在画大饼。 村民现在已经不信画大饼之术了。 “七婶,你家房子冒烟了!”就在大家都嗤之以鼻的时候,人群中有人接了个电话,高喊起来。 “什么!什么!”叫七婶的中年妇女惊呼起来,着急忙慌地往外跑。 “着火了?”有人喊。 “快快快,去救火!要烧房子嘞!” 一阵沸反盈天之后,人群又哗啦啦从基地里跑了出去。 没人在意刚才慷慨陈词表决心的叶夏,大家作鸟兽散,基地里瞬间就空了,只留下叶夏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为什么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叶夏像个木头似的站了一分钟,他迟迟没从刚才的大场面中回过神来。 不是,难道刚才是他的错觉吗? 他回头,看见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的习霜,才能确定,刚才并不是错觉。 “开门啊。”习霜有气无力地说。 —— —— “哈,炉子上炖了肉,还跑出来看热闹,汤烧干了,浓烟滚滚。哎呀,心可真大啊!”十分钟后,叶夏重新热了饭菜,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吃,习霜翻着村民小组群,一边摇头一边说。 小组群里有人发了那个烧坏了的锅,锅里的肉都变成火炭了。 习霜好像根本没受刚才的事情影响,看群消息看得不亦乐乎。 叶夏咽下嘴里的饭菜,偏过头看着习霜。 习霜也回望了他一眼,但是谁都没开口说话。 她又低头接着看消息,叶夏也埋头接着吃饭。 群里的消息真的是太精彩了,习霜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骂悠悠的可真能耐啊,怎么想的?】 【可惜那锅肉了。】 【那小伙子多大?结婚了吗?我把我家侄女介绍给他。】 【为啥基地里要养羊?准备做烤全羊吗?会不会请我们吃?】 【他为啥不认识麦子,麦子很难认吗?】 【拼多多砍一刀】 【刚才谁打了我一棒子?】 消息中还夹杂着各种语音,当着叶夏的面,习霜就没好意识打开听,但是光看这些消息,她就已经乐得够呛。 一个村子里的人会吵架,打架,那都是家常便饭,只要没严重到受伤,一转眼吧,事情也就过去了。 家长里短的事情,在这种村子里,天天发生。 要真撕破脸皮了,那大不了一年不搭理对方,一年之后,指不定又合好了。 村里的人情比外面复杂得多,但是也温情得多。 习霜知道他们,嘴碎,说话难听,爱吹牛,什么臭毛病都有,可是真出了事,还不是乌泱泱冲上去帮忙。 今天这个事,归根结底是叶夏是个外来人,还涉及到金钱纠纷,难免闹得难看了一些。 习霜不知道怎么和叶夏说,但是最起码现在,还是让他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吧。 【谁东西掉了?】 群里又弹出来一条消息,还附上了一张图片。 是一个藏蓝色的小盒子,再一张,是盒子里的东西,一对闪闪发光的的耳钉。 【银的吗?】 【铂金好像是。】 【是你的吗?@习霜,基地门口捡的。】 习霜噼里啪啦往对话框里输入;【我买不起,不是我的。】 消息发送之后,她嘶了一声,看向了叶夏。 “你……有没有丢东西啊?”习霜问。 叶夏差点被呛到,习霜问的这个“丢东西”,指什么?名词还是动词? 难道她看到他把盒子扔进田里了? 他埋着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习霜看他那样子,都快要得内伤了,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习霜轻声问。 叶夏摇摇头,缄默。 “那个,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的怨气,其实也不是针对你的,就是……怎么说呢,谁叫你是冤大头呢,被派到这种地方来。”习霜按熄手机,倒扣在桌子上,低声说。 “这个地方挺好的。”沉默了半天的叶夏终于开口说话。 他抬起头由衷地笑了一下,看着习霜的眼睛,说:“真的。” 四十三、处理 叶夏右脸上被锤了一拳,此刻已经泛起了乌青,吃饭的时候,他都尽量小心不牵扯到受伤的地方。 听着叶夏那完全不似敷衍的语气,习霜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两个小时前,她和奶奶的对话被他听见了。 不想吧,觉得还能这么过去,但是冷不丁想起来,她心头就弥漫着尴尬。 她觉得她有点太混账了。 叶夏真的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相待,从来没有嫌弃和抱怨。 他只是被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不适应而已。 在他自己的领域里,他是个佼佼者,在这里,其实他也一直在大放异彩。 他是天上璀璨的星星,只是暂时掉落在习霜身边,他怎么可能不耀眼,怎么可能不让习霜动容。 但是,有些事情,的确点到为止就行了。 吃完了饭,叶夏就坐在茶桌前发呆,刚才的事情对他没有冲击是假的。 他仔细想着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可是却又好像暂时没有出路。 就在他神游太虚的时候,习霜从厨房里出来,坐在了他身边。 “把脸转过来。”习霜说。 叶夏茫然地看向习霜,就看见她拿着个鸡蛋,贴在了他右脸上。 鸡蛋散发着热气,触上皮肤有种温吞的感觉。 “是不是很疼啊?”习霜轻声问。 虽然叶夏一声不吭,但是看着那么重的乌青,习霜就知道,这一拳力道不小。 叶夏本来情绪只是淡淡地,但是习霜问出这句话,他的整个心脏像是无限膨胀的气球,里面碰撞着不甘、不解、慌张和软弱,他真的,这一刻,特别想抱住她。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他只是撇开目光,盯着眼前那个还留着残渣的茶壶,气若游丝地说:“没什么关系,我挺得住。” 是的,他挺得住。他是个坚韧的人,多大的风浪,他都能咬牙坚持下来。 只是,他的内心隐隐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明明习霜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听到她绵延的呼吸,可是他却无法触及到她。 成年人其实很好面子,所谓的体面就是,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是非得向对方问出一个结果。 他已经确定,自己有点喜欢习霜了,大概就是他把习霜推进厨房里关起来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他想保护她,他心里在乎她。 习霜也不是白痴,她自然感觉得到,但是,她很清醒,很理智。 那么就装傻吧,装傻下去,他们也才能和平地接着做朋友。 “你喊大伯的那个人,他家在哪儿?”叶夏突然问。 习霜停下了敷鸡蛋的手,看着叶夏的侧脸,说:“你要去找他吗?” “我到他田里去放羊,总归得给他赔偿。”叶夏说。 习霜有些为难,把鸡蛋放到叶夏手心,颓唐地靠在背椅上,说:“他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暴脾气,你先等等,我让村长去协商一下,你贸然去找他,他还会打你的。” 叶夏盯着手心里的鸡蛋,固执地说:“我不能永远靠你帮我,我自己惹的祸,我要自己解决。” 这话说得其实也在理,但是目前他和习霜之间是微妙的关系,这种话一出来,他心里后悔了几分,习霜也脸色一变,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夏其实是头倔驴,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更改他的意愿。 之前习霜可劲“欺负”他,他没半点说辞,那是他愿意,他不愿意了,就是个生人勿近的状态。 其实这样更像老板和助理的关系,习霜心里明镜似的,就没再多说话。 习霜喊大伯的那个人叫习天文,是她家的本家,屋子就在她家后面。 她带着叶夏到了习天文家门口,还想嘱咐叶夏什么,他就毅然决然地走了院子里。 “你不要进来。”叶夏看出来习霜想跟着进来,他回头说了一句。 习霜看着他的样子,只能往后退开一步。 “你回家去,不要待在这里。”末了他又补充道。 他进去之后还把大门给关了起来。 习霜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一横,转头就走了。 算了,不关她的事,她仁至义尽了。叶夏压根不想领她的情,她跟着瞎参合什么。 习霜回家之后翻找硬盘,在文件夹里发现了个古早rpg游戏,没事情干,她就打开游戏,开始刷地图打怪。 戴着耳机沉浸式走剧情,时间过得飞快,她闯完一个迷宫出来就遇见中级boss,费劲巴拉打了半天,失败了。 她砸了一下鼠标,存档之后抬起头,发现已经下午六点了。 她打开房间门出来,奶奶和习轩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她打开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 叶夏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咬着手指,调出叶夏的聊天界面,输入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了?”。 但是她迟迟没点发送,想了想,她还是把消息删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进厨房去了。 奶奶自然也知道了基地里的事情,还问习霜情况怎么样。 习霜摇摇头,简单说了几句。 吃饭的时候她有点食不知味,心里烦躁得要死。 吃完饭天就黑了,习霜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翻着翻着她就打开了微信,找到了蔺月繁,给他发了消息:【这个东西是你的吗?】,后面附上从微信群里保存下来的图片。 蔺月繁:【这是叶夏的。】 习霜看着蔺月繁回过来的消息,微微皱起了眉头,东西是叶夏的,那之前问他,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那边的蔺月繁看那张照片的拍摄环境陷入了沉思,本来想说是叶夏要送的礼物,但是看习霜发过来的问题,明显她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叶夏的。 他不能直接问,便转了个弯,发:【这两天基地有发生什么吗?】 习霜是在出去的路上看到蔺月繁发过来的消息的,她叹了口气,回复:【有的没的一大堆,等有时间再和你说。】 转眼就走到了文文姐家,那个小盒子就是文文姐捡到的,习霜沉思了片刻,敲响了文文姐家的大门。 四十四、稚气 拿到那个蓝色小盒子,出了文文姐的院子,已经是晚上八点。 习霜捶捶酸痛的肩膀,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盒子不禁在想,她为什么要来拿盒子,她和叶夏说一声,如果是他自己的,让他来拿就行了。 还是说,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地,可以去见叶夏的理由? 想到这一层,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尽管她明面上不想过多干预插手叶夏的事情,可是潜意识里她竟然老想着往叶夏那边跑。 我靠,属实是有点犯贱了。 习霜拍了自己的头一下,望着清朗的夜空,暗暗骂了自己一声傻逼。 算了,明天让习轩送饭的时候一起送过去行了。她这么想着,就往自己家方向走。 走到习天文家门口的时候,习霜看到他家门大开着,院子里围了一桌人,在喝酒聊天,声音震天。 习霜站在门口望了望,没看到叶夏在里面。这时候习天文的老婆看见了习霜,招呼她进来,她摆摆手,问:“叶夏呢?他没在吗?” 习天文老婆走过来,笑着说:“那小伙子啊,回去了,你别说,他人还是可以的,白天是老习太急躁了。他竟然还上门来赔罪,老习心里也过意不去,两人坐下来喝了好多酒,什么事情都说开了,他喝得有点醉,就先回去了。” 习霜点点头,和习天文老婆寒暄了几句便往自己家走去。 走到门口,习霜就停住了脚步,拿出手机给叶夏打电话。 但是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习霜切断电话,还是掉头朝着基地走去。 那五分钟的路程,习霜走得慢吞吞地,她一直在打腹稿,要是见了叶夏,说什么呢,怎么开口才不会尴尬?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进了基地,只有院子里的太阳能路灯亮着,房间那边一片漆黑,似乎叶夏睡下了。 她苦笑一声,走过去把盒子放在了茶桌上,刚准备离开,卫生间里传出来“嘭”地一声。 她急忙跑过去,卫生间里黑黢黢地,她按下开关,灯光亮起,就看见叶夏闭着眼睛侧躺在角落里。 “叶夏?”她蹲下身去查看,一大股酒气就从他身上扑面而来。 习霜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没办法,她只能扛起他的手臂,试图把他带回房间。 但是叶夏比习霜高一个头,在叶夏整个人无知觉的情况下,她压根没办法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她只能蹲下身,狠狠地摇晃着他,大喊:“叶夏!叶夏!你给我睁开眼!” 这么一喊竟然是有用的,叶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如同丢了灵魂似的看着习霜。 “喂,知道我是谁吗?”习霜凑近他,低声问。 叶夏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苦涩地笑了一下,大着舌头说:“习霜,你是习霜。” 习霜总算松了口气,架着他的手臂,说:“别在这睡,起来。” “去哪儿?这是我房间……”叶夏挣扎了一下,但是还是站了起来。 “这是卫生间……啊!”习霜本来都把叶夏扶到门口了,突然他低头朝着习霜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习霜忍着痛掰开他的头,大吼起来:“你属狗的吗?” 说完习霜算了一下叶夏的年纪,好家伙,他还真是属狗的。 然后他还也就答应了:“嗯……我属狗……” “不能喝就少喝点。我的天哪。”习霜搀着他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了房间。 好在他算听话,不会发酒疯,扔到床上之后就老老实实躺着。 习霜拉起袖子一看,手臂上已经有了牙印,她狠狠地瞪了叶夏一眼,上前剥了他的外套,脱掉鞋子,胡乱给他盖上被子。 转身出门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叶夏突然朝着她看过来,大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习霜听他着字正腔圆的语气,差点以为他在装醉,可是回头一看,他其实依旧是眼神迷蒙,神态迷糊。 “去给你煮醒酒茶!”习霜没好气地说。 他竟然还听进去了,闭上眼睛,小声说:“快,快点回来。” 习霜气极反笑,摇着头出了房间。 本来想煮醒酒茶,但是基地里只有红茶,至于其他配料,那更是没有。她便在冰箱里翻出一罐蜂蜜,一切从简,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端着蜂蜜水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就看见叶夏如同一道残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跑到绿化带旁边弯着腰,哇哇大吐。 习霜走过去,看着他把脊背弯成一张弓,那架势大有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的预兆。 吐完之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踉跄了几步,习霜想过去扶他,结果他甩了甩头,眼神清明了起来,看着习霜满脸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清醒了?习霜挑了一下眉,举起手里的蜂蜜水,说:“喝了吧。” 他呆呆地看着习霜,半天没动,然后拧开绿化带旁边的水龙头,哗哗往自己脸上泼水,一番粗暴的洗脸过后,他再次看向习霜,又发出疑问:“习霜?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复读机。 习霜被他的傻样逗笑了,走过去把蜂蜜水塞到他手里,说:“喝了,然后去睡觉,我走了。” 可是她刚转手,就被叶夏从后面拉住了手臂。 她头皮一麻,叶夏这个家伙不会偶像剧看多了,想趁机占她便宜吧? 电视剧里一般都怎么演的?女主转身,男主拉住她,然后狠狠一拉,把女主抱在怀里。 习霜简直要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要是叶夏敢这么做,她必定转身就给他一个肘击。 但是习霜还没转身呢,身后的叶夏突然拽着她的手臂,弯下腰,又是一阵狂吐。 果然生活不是偶像剧啊! 习霜赶紧往外退开一步,避免自己被殃及。 值得钦佩的是,叶夏吐的时候竟然还能牢牢端着那杯蜂蜜水,是个人才啊! 这么一折腾,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叶夏酒其实已经醒了大半。 那杯蜂蜜水一半被他用来漱口,一半喝了下去。 他已经清醒过来,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开口对习霜说的话却是:“我好饿。我想喝粥。” 四十五、谢礼 粥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叶夏竟然就这么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宛如一座雕像。 他当然清醒过来了,但是脑子反应还有点慢。 习霜端着粥坐下的时候,看见叶夏盯着桌上的那个盒子一瞬不瞬。 “这是村里的人在基地门口捡到的,我问了蔺月繁,他说是你的,我帮你拿回来了。”习霜瞥了那个盒子一眼,说。 叶夏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习霜只能看见他的发旋。 “吃吧。”她坐下,把粥推到他面前。 叶夏没说话,默默地端起粥吃了起来。 “是我轻看你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需要我。”习霜低声说。 甭管叶夏是用钱解决的,还是和对方把酒言欢解决的,都是他的本事。 “其实他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哪有那么好说话。”叶夏咽下嘴里的粥,认真地说。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你不要谦虚了。”习霜看了一下时候,快到十点了,她起身告别,说:“既然你酒醒了,那我走了。” “习霜。”叶夏赶紧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习霜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要说什么。 叶夏沉默了几秒,鼓气勇气似的拿过桌子上的盒子,塞进了习霜手里,说:“这是送给你的。” “啊?”习霜一脸疑惑,但是下意识就把盒子放回了桌子上,说:“我不能收。”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谢礼,是为了感谢你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叶夏急忙解释道。 习霜明白,但是她还是不能收,说:“现在我们是雇佣关系,你雇佣我,我是从你这里领薪水的,不存在什么感谢。” “薪水是薪水,你的帮助也不是假的,我只是想感谢你,这样你也不收吗?”叶夏有些焦急地问。 “谢谢你的好意,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但是礼物我不能收。”习霜很果断,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叶夏站在原地看着习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有些冷。 躺在床上的时候,叶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头有点疼,心绪更是纷乱。他摸出手机给蔺月繁发消息:【习霜没收礼物。】 五分钟之后蔺月繁才回消息,字里行间满是震惊:【你干什么了,怎么她连礼物都不收?你不会是趁机表白了吧?你也太急切了,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得循序渐进啊!】 后面还连续发了好几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 叶夏哭笑不得地看着蔺月的长篇大论,只是淡淡地恢回复:【不重要了,总之,我和她不可能的……】 本来蔺月繁的名字闪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下一秒,他就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叶夏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接听着。 “请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蔺月繁语气高亢地问。 发生了什么?叶夏回想着,一切的改变,应该是从习霜暗恋多年的学长要结婚那件事开始的吧。 他大概把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和蔺月繁说了一下,当然,还包括他在门外听到的习霜和奶奶的谈话。 听完叶夏的陈述,蔺月繁那头沉默了好久,结果冒出来的话却是:“叶夏,仅仅两天,你和她之间发生这么多事!你们都搂搂抱抱,肌肤相亲那么多次了,我不信她不喜欢你!” 叶夏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搂搂抱抱,肌肤相亲,我们哪有?” “你是猪脑子吗?她把你从猪圈里背出来不是吗?她给你上药不是吗?她在村民面前维护你不是吗?她照顾喝醉的你不是吗?卧槽,要是有谁这么对我,我老脸不要我也要追求她。”蔺月繁滔滔不绝地说。 听着蔺月繁的话,叶夏皱起眉头,心里承载着欣愉,但是却包裹着淡淡的哀愁。 是啊,习霜和他之间,好像有月老在拼命拉线,这换其他男女身上,这么折腾几天,没感情都不可能。 可是他和习霜就是不一样,他们好像就是不可能。 “月繁,感情是两个人事情,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勉强她喜欢我。”叶夏苦涩地说。 “她没说不喜欢你啊,她不是也没否认嘛,她只是说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同处地球村,怎么不是一个世界的。”蔺月繁尤为一针见血地说。 “你心里明明知道她说的不是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你别歪曲。”叶夏无奈地说。 “好吧。”蔺月繁当然清楚,他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可是这不代表他不懂所谓的人生差距。 挂了电话之后,蔺月繁要的烤玉米也熟了,他提着食物朝医院里走去。 唐影窝在病床上打游戏,蔺月繁进门的时候,她刚好惨败,哀嚎一声把手机摔进被子里。 “叶夏怎么不和我打游戏,我又输了!”她气鼓鼓地说。 “叶夏烦着呢,哪有心情陪你打游戏。”蔺月繁用卫生纸包住玉米的一端,递给唐影,说。 唐影接过玉米,急切地问:“他怎么了,沈南为难他了?” “不是沈南,是……”蔺月繁在椅子上坐下,斟酌着想该怎么和唐影说。 “就当,就当是他失恋了吧。”蔺月繁简单粗暴地说。 “有没有搞错啊,他追习霜了?”唐影咬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习霜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你干嘛这么说?叶夏他人多好啊,长得帅,又有钱,又有涵养,我要是个女的,我就嫁给他!”蔺月繁维护着自己哥们,大声说。 唐影指了指自己,说:“试问你是习霜,你会对一个身上有婚约的人有想法吗?” 蔺月繁真的有些当局者迷了,他和叶夏都忘了最关键的,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叶夏和唐影,是有婚约的。 尽管叶夏和唐影都不承认这个婚约,可是它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是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且不说叶夏能不能反抗成功吧,在叶家和唐家没有解除婚约之前,叶夏和唐影就是绑在一起的,是两家人默认的未来要结婚的人。 在唐影的追问下,蔺月繁还是把叶夏和他说的告诉了唐影,唐影听完竟然也是关注点跑偏,说:“那个学长什么时候结婚,我能不能提前出院,我想回去看看,看看习霜暗恋了那么多年的人是有多帅。” “肤浅。”蔺月繁小声骂了她一句。 不过唐影没在乎,说:“我就是肤浅,我就是爱帅哥,怎么样?” “那你怎么不爱叶夏,怎么不爱我?”蔺月繁嘴一秃噜,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唐影眯起眼睛打量着蔺月繁,说:“你?你不是帅哥。” 蔺月繁上一秒还尴尬,下一秒就要发火,不服地说:“唐影你受伤是不是殃及到视力了?我不是,那你找几个真正的出来看看!” “给我拍片子的那个医生就很帅啊,带着口罩都能看出来他的眼睛有多漂亮。”唐影说。 蔺月繁要被气死了,说了句“我回家属休息室睡了”就离开了病房。 但其实蔺月繁这个心机boy在医院绕了一圈,特意跑到了放射科,不过他没见到唐影说的那个帅医生。 唐影竟然说他不是帅哥,她真的审美有问题。回去休息的路上,蔺月繁暗暗地想。 第二天一早,蔺月繁给唐影带了早餐之后就出门去了数码城维修店,唐影摔坏的镜头和进了水的相机两天前被送过来,他今天来看看维修进度。 结果不是很如意,相机维护之后,基本没问题,但是镜头磕得很严重,修不好了。 蔺月繁就想着,修不好那重新买个新的,结果店家告诉他,坏掉的这颗镜头,整个云城都是没货的。 出了数码城,蔺月繁买了杯咖啡大咧咧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个忙。”他喝了几口咖啡,报了那个镜头的型号,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堆,他只是好脾气地答应,说:“价格高点就高点,明天能送到吗?嗯,待会我把地址发给你。” —— —— 九点的时候,习轩照例背着书包来给叶夏送餐食,这个时候叶夏正在给小猪称体重,习轩轻车熟路地把餐食放茶桌上,茶桌上也照例摆着两包零食。 刚称完小猪的体重记录在案,鸡舍里的鸡突然高亢地鸣叫起来。 叶夏抬头朝鸡舍看去,只看见母鸡在里面不停地扇翅膀。 习轩抱着零食跑了过来,说:“是鸡下蛋了。” “你怎么知道?”叶夏一脸惊奇地看着习轩,问。 习轩拍拍小胸脯,自豪地说:“奶奶告诉我的,要是白天鸡发出这种叫声,就是它在下蛋。” 叶夏冲着习轩伸出大拇指,把小猪放回圈里之后,打开鸡舍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在一堆稻草上有个窝,窝里卧着三个鸡蛋。 但是当他伸手去拿的时候,蹲在一旁的母鸡突然伸出脖子就啄了他的手。 他飞快地收回手,望着那只鸡,堪堪后退。 可是就在他后退的时候,蛰伏在角落里的大鹅突然扑腾着翅膀,冲着叶夏的小腿就叨了他一口。 “啊!”妈的,那一下可真疼啊! 以前叶夏上网冲浪的时候,看到有人说。没被大鹅追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那时候他还嗤之以鼻,大鹅有什么可怕的,他可以打十个! 此刻他才见识到大鹅的可怕之处,慌不择路地从从鸡舍里跑了出来。 关上了门,那只大鹅还从铁栅栏里伸出脖子,冲着叶夏“鹅鹅鹅”个不停。 原来大鹅不是小学课本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那样的可爱啊,他揉着自己的小腿,嘟囔着:“真疼啊……” 习轩一边吃零食,一边在哈哈大笑。 叶夏老脸都要丢尽了,原来他不止在习霜面前窘迫,倒霉起来连习轩都能看他笑话。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深觉自己的人生,真失败! 就在叶夏和习轩在基地里欢腾不已的时候,沈南走进了习霜的家门。 奶奶出去散步了,习霜正在拖地,出门洗拖把的时候,就看见沈南站在院子里。 “习小姐,我们谈谈吧。”沈南扶了一下眼镜,轻声说。 习霜把拖把立在水龙头边,引着沈南进了客厅。 桌上放着习霜给沈南倒的白开水,但是沈南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副公事公办地模样,翻出一份文件,推到习霜面前,说:“这是劳动合同,里面加了一些你需要注意的事项,麻烦签署一下吧。” 习霜看了那份合同一眼,没有上手去碰,说:“沈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只是临时工,我只答应做一个月的助理。” “我知道。”沈南面色很平静,说:“但是合同还是要签的,里面的条款,还请习小姐看清楚。” 习霜笑了一下,沈南不会以为,是她上赶着要给叶夏做助理吧?拿着鸡毛当令箭要压制她。 沈南见习霜不说话,交握着双手翘起二郎腿,说:“既然习小姐不看,那我还是说给你听吧。” “做为叶总的助理,你除了每天的餐食要负责,还要每天打扫,清理基地卫生,和叶总要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有些事情不能逾越。”沈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接着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身为叶总的助理,没有帮他协调好这件事情,他还受了伤,你知不知道,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已经失职了。” 习霜听得直翻白眼,但是想着没必要和沈南这种小人置气,便抿着唇没发表任何意见。 “习小姐,你也知道叶总的身份,他虽然被分派到这里,但是他是和元集团的副董,换做以前,你是绝对不可能成为他的助理的,既然你已经任职,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对你以后的前程,是大有裨益的。”沈南说完之后,大为满意地笑了笑。 原来这世上,长了张嘴却不会说人话的就在习霜眼前啊,她听完真的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沈先生啊,其实呢,我虽然是个穷鬼,但是我今天要发发穷鬼的脾气。” 说着,习霜拿起那份合同,直接撕成了两半,往沈南身上一扔,说:“不好意思啊,助理就麻烦你另请高明吧,慢走不送!” 四十六、消失 没人知道沈南来过,奶奶回来的时候,习霜在收拾东西。 “你要出去啊?”奶奶问。 习霜点点头,说:“我去云城找周周,两三天就回来了。” “怎么突然要去找她啊?”奶奶觉得习霜有点不对劲,急忙拉住她收东西的手,问。 习霜脸上闪过一丝哀痛,说:“我去找她喝喝酒,散散心,我今天有点不开心。” 奶奶特别通情达理,说:“我明白了,你去吧,但是每天晚上要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习霜把包包的拉链拉上,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就麻烦你给叶夏做饭,我估计两天之后,他也就不需要了。那时候就不用给他送了。” “你和他吵架了?”奶奶问。 习霜笑笑,说:“没有,我们不会吵架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想做助理了,他会重新找个助理。” “一切,以悠悠开心为主。也不是非要赚那钱不是。”奶奶笑着说。 习霜点点头,拿上相机和电脑,直接就出门了。 坐上开往出云县城的城镇公交车,习霜把卡一暂时停用,退出了微信大号,登上小号给周周发消息。 得知习霜要过去找她,她发了一连串的狂喜表情包,然后又列出了游玩攻略。 她和周周之间就是这样,不问缘由,只要需要对方,奔赴就完事了。 坐上开往云城的高铁列车,习霜心里那份苦闷才算消散了一点。 其实沈南会这样想,无可厚非。在外人眼里,习霜做了叶夏的助理,就是攀上了高枝。他是一个集团的副董,哪怕此刻捉襟见肘,他也是只凤凰,而习霜,待业在家,是一颗微末的尘埃,她只是偶然飘入叶夏的世界。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沈南来为难她的时候,除了气愤,她更多的竟然是庆幸,本来她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和叶夏之间的关系,就在她彷徨的时候,沈南出来推了她一把,她也就借坡下驴,做出了决定。 只是,当沈南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习霜一直忽略的她和叶夏之间的身份差异,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她的自尊,突然,就被触及到了。 从叶夏到唐影到蔺月繁,他们和习霜是做朋友,他们平易近人,完全把习霜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所以习霜也忽略了,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们三个一样,这么美好。 习霜乘着列车远去的时候,叶夏正在吃饭,习轩在基地待了一会儿,到了饭点也自己回去了。 明天是星期一,习轩要去上学了,习霜,应该会来基地送饭吧?吃饭的时候,叶夏心里暗暗地想。 虽然习霜拒绝收他的礼物,但是他们还是朋友,再不济,像习霜说的,他们之间还有雇佣关系存在,有的是机会见面。 能见到她,也很好了。 这么想着,他一边吃饭一边拿出手机,找到了习霜的微信,在对话框里输入:【今天基地的鸡下蛋了,有三个,这是正宗土鸡蛋吧!】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删掉,换成:【鸡下了三个蛋,明天来基地吃水煮蛋吧。】 发送出去之后,他看着绿条框心里有些忐忑。 习霜会怎么回复?是“好啊”还是“不吃”? 可惜叶夏的想法落空了,习霜直接没回复,哪怕他已经吃完饭,在休闲区泡上了茶,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她那边也没动静。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茶都被他喝得没味的时候,习霜还是没回复。他终于坐不住了,跑去厨房把今天洗出来的一个餐盒拿起来,准备借着还餐盒的名义,去习霜家看看。 理由蹩脚拙劣没关系,好用就行。 但是他刚抱着餐盒跑到门口,迎面就遇上了习典。 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资料,笑着问:“叶总,你要出去啊?” “啊,没有。”叶夏把盒子往身后一藏,说:“我想出去走走。” “资料整顿好了?”他看向习典抱着的文件,没话找话地问。 习典点点头,说:“资料又多又杂,我按时间给你分了类。” “麻烦你了。”叶夏顺手想去接,习典抱着就往基地里走,放在了茶桌上。 “我的工作嘛,不麻烦。”习典放下资料,乐呵呵地说。 “坐坐坐。”叶夏招呼着习典坐下,给他倒了茶,语气不经意地问:“习霜,她在家吗?” 习典喝了半杯茶,呼出一口气,说:“我还没回去,她肯定在,她基本上不怎么出门,怎么,你找她有事吗?” 叶夏本来想说没事,但是瞥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念头一转,说:“这不是资料也来了,想着让她过来帮我一起看。” 习典摆摆手,说:“那丫头啊,毛毛躁躁的,看资料这种事啊,她不行,我帮你看吧,今天公司都没什么事。” 习典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叶夏再执意要习霜过来,那就太司马昭之心了。 他只能轻笑一声,说:“哦,好啊,这样也好。” 叶夏看完了几份文件材料之后,对白鹤乡这个所谓的项目已经了然于心。 前期这个基地在种植蔬菜,之所以看上去收益还不错,是因为大头都被外包的人吃掉了,他们一方面向上级申请款项,配合乡镇里做什么农业示范基地,一方面低价收购蔬菜,蔬菜上平台售卖的时候,价格直接翻了几番,在中间倒差价。 再看看账目流水,他们一开始根本不是为了这里的长远发展考虑的,他们只是想着敛财,钱进了自己口袋,他们哪里会管农业项目的后续,哪里会管农民的死活。 也就是说他们给村民承诺的前景,压根就只是空头支票。 叶夏核对了一下欠款,竟然多达十五万。 要启动一个项目,最起码得有启动资金,但是云城分公司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叶夏也知道,分公司也要听总公司的。 本来这种小型农业项目,分公司是有决策权拨动资金的,但是叶夏心里清楚,老爷子把他下放到这里,压根不是让来干事业的,就是想磨炼他的心性,等他受不了了,醒悟了,就会回去和老爷子认错妥协。 可惜叶夏天生反骨,并且干一行爱一行,他不信以他脑子,会想不出补救的办法。 下午三点左右,习典就被分公司喊回去了,他是上头安排来照顾叶夏的,他虽然顶着个经理的名头,但是那家在出云县的小公司里,只要是个人,都能被叫做什么总,习典充其量就是个打工人,还是最没话语权的打工人。 习典作为白鹤乡的人,让他来在这个项目上做个挂名经理,再合适不过。 习典走了之后,叶夏又看了后来那善后留下的资料。 后续来的人,就是来走个过场,种植蔬菜的农田已经归还给农户,但是在开垦的山腰上还留着葡萄种植园和花椒园,那些人来了之后就找了些小工去给葡萄园除草,给花椒园埋机械灌溉管道,就这么做些皮毛,在这里混了一年之久,然后写的报告里还大言不惭地说项目在回温。 果然是吃干饭的,叶夏看得头疼眼睛发酸,把资料扔在一边,下意识想找电脑用一下。 结果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电脑和行李一起丢了,目前还不知道进展如何。而且基地里没有配置电脑,压根没拉网线。 或许,真的应该先改造一下这个基地,不然没法进展下一步。 而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一台电脑。 这个时候,蔺月繁和唐影在医院,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还是只能找习霜帮忙,他记得习霜家里有台式电脑,也有一台笔记本。他只能去她家借一下电脑了。 但是贸然跑去也太没礼貌了,应该先告知一声,叶夏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习霜打个电话。 他翻开手机,发现通知栏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手欠把微信的通知栏显示关掉了。但是打开微信,看着最上面的联系人,他发现他的手机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习霜根本没回他消息而已。 难道是他手机停机了?他各种给自己找借口,拨通习霜电话的时候,他还在想,要是系统提醒他,他的手机欠费了,或许他能立马高兴起来。 但是他的手机也没停机,反而是习霜那边暂时无法接通。 他看着自动挂断的通话,不死心地又拨打了一遍,得到的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回事?”叶夏喃喃自语,一边翻手机一边往外走。 刚出了大门,就有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副驾驶上飞快地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司机绕到尾箱帮她提出了一大个行李箱还有两个硕大的购物袋。 叶夏只是看了一眼,完全没在意,偏过头就要朝习霜家的方向走去,结果那个女孩子在身后喊:“叶总!” 叶夏回头看着女孩,指了指自己,眼中带着疑问:“你在喊我吗?” 女孩三步两步跑上来,对着叶夏颔首,说:“我叫方粒言,是沈先生聘请的助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马上去给你做饭。” 叶夏一阵心梗,但是没波及到女孩,压着怒气好脾气地问:“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有助理。” 方粒言微微一笑,说:“沈先生和我说了,上个助理已经辞退了,我是来接替她的。” 叶夏的脸瞬间就冷了下去,愤怒像是喷发的火山,在他心底无限蔓延。 或许是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尽管他没说话,可是他绷紧的下颌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让不知情的方粒言微微后退了一步。 叶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想对着方粒言笑一下,说“不关你的事”。可是他扯了一下嘴角,却发现自己此刻已经无法顾及姿态,他只能机械地让方粒言先进院子里等着。 方粒言看着应该还是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一开始见到叶夏,内心还惊叹他的俊朗,可是看着他顷刻间变了脸,她心里的小小悸动瞬间一扫而光,变成了担惊受怕。 拨通沈南电话的时候,叶夏心里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答。 难怪习霜一整天都不回他消息,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沈南把她辞退了! 或许沈南是知道叶夏一定会打电话来的,他很快就接听了,低声打招呼:“三少爷。” “立刻,马上,到基地来!”叶夏咬着牙利落地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之后,沈南坐着出租车来到了基地门口,听到引擎声,叶夏对坐在对面的方粒言说:“你去厨房里煮个粥吧,把门关起来。” 方粒言又不是傻子,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待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她立刻起身,朝厨房跑了过去。 沈南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方粒言跑进厨房关了门。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小少爷就是不好伺候”。 走到茶桌旁边,沈南没有坐下,他知道叶夏肯定是兴师问罪的。 “沈秘书,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件事情吗?”叶夏面无表情,眼神冷锐,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地开口。 说实话,沈南知道私自换掉叶夏的助理,他可能会生气,可是没想到,他会露出那么严肃的神态。 叶夏和他老爸叶荣生其实挺像的,他们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破口大骂,只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不怒自威,气场强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沈南如果没点本事,也就不会能跟着叶荣生那么多年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轻声说:“三少爷,我觉得我只是在按程序办事。习霜对你没大没小的,我都看在眼里,我今天早上去找了习霜,让她签署一份合同,我告诉她,要遵守哪些规矩,要做哪些事情。我觉得我没有说错,但是习霜把合同撕了,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当然只能重新给你找一个助理。” 沈南说的话,的确没有添油加醋,并且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他就是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他一开始带着偏见看习霜,自然认为习霜接近叶夏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也是在为叶夏着想。 所以他那些高傲的神情,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他都觉得没问题。他觉得有问题的,是习霜,是习霜那种没有教养,没大没小,三两句话说不得的态度更加恶劣。 以叶夏一贯的自制力,他是挺能忍的,可是听着沈南的话,他突然怒不可遏,出离愤怒,抓起桌上的茶壶,冲着沈南脚边就砸了过去。 “啪”地一声,茶壶四分五裂,发出尖锐的声响。 四十七、指责 多么熟悉的动作,沈南被那个破碎的茶壶吓了一跳之后,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竟然是,叶夏和他老爸一样,都喜欢在暴怒下砸东西。 但是叶荣生上了年纪之后平和多了,他最近一次砸东西还是因为叶夏不肯联姻。 那么这次叶夏砸东西就有些让沈南摸不着头脑了,竟然是为了一个助理。 掰着手指头算算,叶夏来到这个基地,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仅仅半个月,他竟然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助理,大发雷霆。 沈南看着叶夏那快要气红的双眼,心里隐隐找到了一丝苗头,但是他又不敢确定。 “三少爷,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大可跟董事长说,让董事长把我解雇吧,是我没有照顾好三少爷。”沈南面不改色,尽管被吓到,可是他连脚下的位置都没挪一下。 叶夏靠在背椅上,闭了一下眼睛,看向了屋檐外的天空。 好个沈南,以退为进,先发制人,倒是让叶夏显得小肚鸡肠了。 可是叶夏此刻就是要小肚鸡肠,他把什么宽容大度都抛之脑后,看向沈南,说:“沈秘书,你私自换掉我找的助理,我是会记仇的。” 沈南眯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叶夏紧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第二天食物中毒进医院了吗?” 叶夏说得云淡风轻,但是沈南心里一惊,立马回想着那一天他在哪里。 当时叶夏刚离开淮城,叶荣生就让沈南买票跟过去,嘴上说着是过去看着他一点,但是沈南知道,董事长的意思很明确,是去照顾叶夏,避免他发生意外的。 本来沈南应该后脚就跟着叶夏来到白鹤乡的,可是他在路上耽搁了,他……他去了别的地方,办了其他事情。 因为他知道,叶夏根本不希望他跟着,就算他晚到两天,叶夏不追究,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况且就算董事长问起,他完全有理由,就是去给叶夏置买牲畜。 可是一切的前提是,叶夏在沈南缺席的时间里,是安全,是没有任何伤害的。 但是,此刻叶夏说出他第二天因为食物中毒进了医院,这件事情,沈南根本就不知道。 “我知道,我走了之后,我爸就派你跟着过来了。但是第二天我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啊?我打你电话,压根打不通啊。”叶夏微微笑着,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他那天根本没给沈南打过电话,他也是在诈沈南。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叶夏要秋后算账。 “你失职的事情,是我去和我爸说,还是你自己去说呢?”叶夏轻声问。 沈南吞咽了一下口水,说:“是我疏忽,我会向董事长说明的。” “你可一定要让我爸扣你两个月薪水,不然,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叶夏说完站了起来,转头就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叶夏做了一回“坏人”之后,就躺在床上发呆。 快到六点了,恰逢饭点,可是叶夏腹中没有一点饥饿感,他觉得,他应该是气饱了。 如果他没料错的话,不出一个小时,老爷子就会打电话过来,肯定要骂他。 果不其然,时间不差分毫,七点的时候,老爷子的电话打过来了,叶夏接通,老爷子开口就是:“斯芮,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说你和小南置气什么,他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是,他是为了我好,我可太感激他了。”叶夏漫不经心地说。 “小南也和我承认错误了,他就是路上耽搁了。”叶荣生说到这里语气软了下来,问:“你身体没事吧?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又没死,就是去医院挂了水,早好了。”叶夏知道老爸刀子嘴豆腐心,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小小的抱怨。 “这样吧,我让你的助理小宋过来。”叶荣生说。 叶夏拒绝:“不用了,他来干什么,让他好好待在淮城吧,他来这里没用。” “你还置气啊?”叶荣生叹了口气,说:“你也不要迁怒于小南,他不也是公事公办,他还让我扣他薪水,你说说你,你也理解一下小南,他不容易,我扣他薪水不是让他心寒吗,我已经说过他了,你也就消气吧。” “我没生气。”叶夏低声说。 “再不济就回来,这是你的家不是。”叶荣生柔声说。 “你让我回来结婚吗?我说了我不愿意。”叶夏轻哼了一声。 “唐影哪里不好,你小子眼光是有多高?”叶荣生声音高了起来。 “爸,你知道不关唐影的事,我只是不想被你安排。”叶夏有点光火,每次一聊到这个问题,老爸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电话还是不欢而散,老爷子发现儿子还是油盐不进,叶夏也发现老爸还是独断专行。 果然沈南也就是被口头上责罚了几句,老爷子没有给他实质性的惩罚。 当然叶夏也不是那么赶尽杀绝的人,他出了恶气就够了。 出了房间门,叶夏看到了坐在茶桌上的方粒言,他吓了一跳,而后又生出无端的愧疚来。 他差点忘记了,沈南已经给他找好了新的助理。 “叶总,晚饭我做好了,但是你一直在房间里,我只能在这等你。”方粒言今天白天在厨房里听见叶夏砸东西了,她更加怕这个老板了,说话都战战兢兢地。 叶夏抱歉地看着她,说:“对不起啊,今天事发突然,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方粒言赶紧摆手摇头。 “你有住的地方吗?”叶夏问。 方粒言:“我是隔壁村的,暑假出来做兼职。” “你还在上学啊?”叶夏笑笑。 方粒言点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叶夏说着往外走,“你每天来给我做饭就行了,如果忙的话,做好送过来给我也行。工资的事……” “沈先生已经给我两个月的工资了。还给了一万块的伙食费,让我尽心照顾你。除了做饭,我会包揽打扫卫生和洗衣服,其他的你都可以安排我,我都会做。”方粒言急忙说,末了她又补充:“我家十分钟就到了,叶总不用送我了。” 叶夏一时无言,好家伙,他本来想着说让方粒言明天不用来了,结果沈南把人家工资都付了。 四十八、道歉 方粒言走了之后,叶夏进了厨房,就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三菜一汤。 成色很好,也是色香味俱全,但是他把那些饭菜用保鲜膜封起来,放进了冰箱里,然后把习轩带来的饭盒打开,放进微波炉里。 微波炉在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在这个时候拨打了习霜的电话,毫无意外,还是无法接通。 他心里像是压着块大石头,又翻开微信,给习霜发消息,他打字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那些话像是流水般,从他指尖滑出,一个个跳进对话框里:【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听这些,但是我还是要和你说对不起。 我不想推卸责任,但是请你容许我解释一下,沈南去找你,我真的不知情……但是我知道一切的源头是我,沈南肯定让你难堪了,如果你难受,你骂我打我都行,就求你给个回复。】 那一连串的文字发出来,叶夏没有半分犹豫,末了,他又慢慢地打出:【我很担心你。】 可是这几个字在对话框里,他却没勇气点下发送。 微波炉“叮”地一声,完成了加热,叶夏手一抖,那条消息就从对话框里跳出去,贴在了界面上。 他嘶了一声,急忙点了撤回,做贼心虚一般。 然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发:【对不起,习霜,对不起。】 而已经退出了微信大号的习霜,可能也没机会知道叶夏撤回的那条消息是什么内容了。此刻她正和周周窝在出租屋的飘窗上大喝特喝。 周周和男朋友租的房间是两室一厅,两人在云城过着普通人细水长流的小日子,习霜来了之后,周周让男朋友待在房间里打游戏,没事情不准出来乱晃影响她们姐妹谈心。 习霜酒量挺差的,两瓶啤酒就开始思绪紊乱,她拎着空瓶,一个劲喝空气,边喝边骂那个要结婚的学长。 好像就是骂他干嘛长那么帅吧,周周听着都要笑死了。 说着说着习霜谈到了沈南,虽然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周周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她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叶夏这个名字。 “妈的,真是个好男人啊!”习霜冲着飘窗外的夜景怒吼了一声,这一刻她眼里没有迷糊,而是满满的心酸,她靠在周周怀里,低声说:“修养好,脾气好,长得帅,又有钱,对我又没偏见,而且他好像喜欢我……哈哈哈,他好像喜欢我……妈的,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多了,见到拍黄瓜觉得新鲜啊!” 习霜自顾自地说着,挥舞着手里的空酒瓶,差点就要砸到她自己。 周周把她手上的酒瓶拿开,抱紧了她,说:“我知道,我懂。” 习霜把头埋在她脖颈里,啜泣起来。 “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富二代追我,我本来对他挺有好感的,后来有次聚会,他全场买单,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妈的,我什么时候能出手这么阔绰。后来回到宿舍,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没和他联系了。”周周摸摸习霜的头,轻声说:“后来我知道了,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他,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换做十八岁的时候,习霜一定会跳起来说,“阶级,门第,都是狗屁,爱情才是真理!” 可是现在习霜长大了受过社会的毒打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有优渥的家世,有钱就是了不起,阶级和门第摸不着看不见,但就是存在。 生而为人,众生平等是宏伟的理想,可是现实是人分三六九等。 其实习霜也挺想当那种臭有钱人的。可惜她是个小穷鬼。 然后在习霜觉得已经很悲伤的时候,周周突然开口,说:“可是悠悠,你要努力挣钱啊,我已经月入过万了,你不能再守株待兔了,当你变成富婆的时候,想要什么帅哥没有!” 习霜瞪大了眼睛从周周怀里抬起头,问:“你工资翻倍了?” 周周挑挑眉:“是的,姐妹以后也是个可以吹牛的人了。” “天哪,穷人只剩我一个了!”习霜伤心欲绝地说。 大概九点左右,习霜被周周拉进卫生间洗脸,她看着镜子大着舌头说:“我还没……给奶奶打电话……” “我来打,我来打。”周周把打湿的毛巾递给她,然后掏出习霜的手机,拉过她的手指解了锁。 周周看到习霜的卡一显示着一个小小的“x”,嘟囔着说:“你做得挺绝啊,你是希望他找你呢,还是不希望他找你啊?” 习霜用毛巾把自己的脸整个覆盖起来,然后疯狂地擦着脸,完全没听到周周的话。 周周笑了笑,找到了奶奶的电话,打了过去,她一边和奶奶报备习霜很安全,一边扶着习霜朝房间里走去。 习霜刚沾上床就睡着了,周周也正好和奶奶说了再见。 她拿着习霜的手机,勾着嘴角,进入设置启用了卡一,然后翻到叶夏的号码,拨了过去。 习霜这个家伙,估计是学长对她造成了太大的心理负担,她一向的感情都是一旦察觉到一丁点不对劲,就会立马退缩保护自己。 作为闺蜜,这个时候一定要帮她一把。 那通电话从云城发射出去,撞进了叶夏的手机里。 此时叶夏正在从习霜家里出来,他从奶奶口中才知道,习霜今早就去云城找朋友去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他发给习霜的消息,看看看着他觉得心头发酸。 习霜屏蔽了一切消息,是真的不打算和他有任何交集了吗? 陡然间,手机画面卡了一下,通话界面就跳了出来。看到屏幕上习霜的名字,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习霜,你终于肯回我电话了,你……”叶夏语气中的激动和惶恐都掩饰不住。 “我不是习霜。我是她朋友。”周周打断了叶夏的话,她轻笑一声,说:“习霜在我这里,她喝醉了。记住我后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云城水星街白湖小区5幢二单元。” 叶夏紧接着就问:“她还好吧?” “不怎么好,挺伤心的。”周周说着叹了口气,“行了,她不知道我打电话给你,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挂了。” 四十九、奔赴 挂断电话之后,周周又关闭了卡一,删掉了通话记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看着习霜沉睡的侧脸,说:“就看他有没有诚意了。” 习霜呼吸轻缓,早就进入了梦乡。 而叶夏那边,他挂断电话之后调出了电话录音,把地址记在了备忘录上,然后买了明天最早的一趟车票。 他还给沈南打了个电话,嘱咐沈南明天一早过来基地接他。 沈南那头欲言又止,想问叶夏这么早要去哪,但是介于刚惹他不高兴,沈南还是把心头的疑问压了下去。 习霜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宿醉的痛苦像把利剑,一下下扎着她的大脑。 她冲到卫生间里洗过脸,正在刷牙的时候,周周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午饭出去吃吧。” 习霜吐掉嘴里的泡沫,说:“干嘛出去吃啊,我们自己做不就好了吗。” “哎呀,出去吃就出去吃嘛,你去化个妆,我等你。”周周一脸高深莫测地说。 习霜总觉得周周的表情像是要把她卖掉,她坐在镜子前,慢吞吞地拿出水乳,粗暴地糊在脸上。然后起身,说:“行了,走吧。” 周周大跌眼镜,说:“就这样?你就擦个水乳?” “对啊,就是这样啊。”习霜说着拿起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又把口罩一带,说:“看,这样就能出门了啊。” 看着习霜这么自暴自弃,周周也顺其自然,戴了帽子和口罩,出门的时候,周周还说:“你会后悔的。” 习霜看着电梯楼层在减小,一声不吭。 到了单元门口,周周说去骑车,让习霜等着。 习霜也就毫无仪态地往花坛前一坐,拿出手机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升了起来,她没控制住自己的手,登上了微信大号。 叶夏的消息就这么“叮叮叮”跳了出来,她逐字逐句看完,端着手机陷入了一种空前的茫然。 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了?习霜不禁这么想。 这时候,她的余光瞥见有人站在了她身边,她慢悠悠地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之后,脱口而出就是:“卧槽!” 她一个激灵起身,退开了两步,又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山寨运动服的帅哥,这一次她确定了,她没眼花,没出现幻觉,眼前的人,是叶夏。 习霜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虽然这个词语实在不是很合适,但是介于她刚看完叶夏发来的微信,抬起头就看见本人亲临,她就算再冷漠再能端着,也着实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习霜心里此刻很复杂,有些雀跃,有些尴尬,有些不解,还有些手足无措。 “我来找你。”叶夏直言不讳地说。 习霜脑子里“叮”地一下,划过一道亮光,然后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周周打来的。 她偏过头接通电话,还没质问,周周那边就开口:“我男朋友喊我去吃饭,悠悠,你和叶夏一起去吃吧,我就不带你们了。” “……”习霜一句话都没说,周周那边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天哪,这就是两肋插刀的闺蜜吗,怎么可以关键时刻抛下她!习霜紧紧捏着手机,有气没地方撒。 昨晚她喝醉的时候,倒底和周周胡说了什么啊,她现在羞愧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去吃饭吧。我已经预定好了,吃干锅牛肉。”叶夏不紧不慢地说。 习霜回头看着他,哭笑不得。 吃饭的地方就在小区对面的购物公园,三楼餐饮区,舒适的温度,赏心悦目的装潢,精美可口的食物,但是习霜却整个人坐立难安。 叶夏神情一直淡淡的,不知道他是不在乎呢,还是装出来的淡定,他还贴心地问习霜:“饮料你想喝什么?” “我想喝老白干。”习霜扛不住心里的忐忑,开始嘴贱。 叶夏好脾气地笑笑,说:“那就喝椰汁吧。” 那瓶椰汁端来之后,习霜就瞪了叶夏一眼,说:“这个地方的饮料,贵的要死,容量又小,而且米饭按桶卖,不按碗卖,一桶米饭我们两个根本吃不完!而且……” “对不起,习霜。”叶夏深深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习霜那滔滔不绝的声讨,郑重地道歉。 习霜其实就是色厉内荏,叶夏把问题摆在台面上的时候,她就蔫了,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碗筷,一句话都不说。 她心里不委屈吗?当然委屈了,他妈的,她可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沈南那个贱人要趾高气昂地去指责她。 但是这种话,她也只在心里默念,从来没说出口过。 因为她知道,在沈南眼里,她那点所谓的自尊,狗屁不值。 “沈南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教训过他了,不知道这样你心里能不能好受一点。我希望不要因为他,我们之间有隔阂。不管他说过什么,你就当他是放屁,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自以为是地站在制高点俯视所有人。”叶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急促,整个人都是绷紧的。 他不知道这样说,习霜能不能接受,但是,不管结果如何,他要表的态必须要表,要道的歉也必须要道。 习霜抬起头,抿着唇看向叶夏,好半天,她才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气已经消了,吃饭吃饭。” 习霜三两句带过,叶夏却反应慢了半拍,脸上由忐忑转为窃喜,傻笑着拿起了筷子,喃喃道:“我以为你会劈头盖脸地骂我,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啊!”习霜捏紧了筷子,说:“敢情在你眼里我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泼妇吗?” 叶夏赶紧打圆场:“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我见过最心胸宽广的人。” 说完他低下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习霜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道歉啊?” 叶夏点点头,毫不避讳地盯着习霜的眼睛,说:“我想,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习霜愣了一下,轻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小气。” 叶夏却神态依旧认真,低声说:“可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五十、突发 应该是店里点了什么熏香,那味道让习霜飘飘然了吧,或者是对面的奶茶店浓郁的果香让她大脑宕机,她突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笑,他假模假式地拍一下桌子,说:“你笑屁啊!” 习霜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 叶夏捏住碗,还想骂她,但是看到她嘴角的笑意,他也跟着轻笑起来。 好吧,不管怎么样,他们又能回到之前互相打趣的状态了。 吃完了饭,习霜就要把叶夏撵回去,但是叶夏死皮赖脸地粘着她,说什么他好久没在云城玩玩了,这次要珍惜这个机会。 云城对习霜来说,太过熟悉,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但是架不住叶夏软磨硬泡,她只能担起了临时导游。 云城最出名的是白湖区的白湖,冬季有迁徙而来的西伯利亚海鸥,夏季有碧绿接天的莲花池,秋天白湖山上有大片大片的枫叶,像是霞云落在人间。 现在是夏天,最有观赏性的就是白湖湿地公园里的莲花池。 大概就是诗里写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莲花有什么好看的,哪个城市没有湿地公园,哪个湿地公园里没有莲花池。 当然了主要是白湖湿地公园的莲花池占地面积实在过于广阔,万千莲花盛开,的确有种壮丽蓬勃的大气。 两人人手一个冰淇淋,漫步走在莲花池边,莲花摇曳,荷叶田田,一派迷人风景。 莲花池边有好多摄影爱好者,长枪短炮地蹲守在莲花池边,就为拍出满意的作品。 顺着池边走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新人在拍婚纱照,新人背对着他们,摄影师一边找角度一边说着:“对对对,靠近一点,微笑……啊,微笑。” 习霜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含糊地说:“真是幸福啊。” 这个时候摄影师要换个角度,两个新人搀扶着转了过来,习霜看到新郎的脸,吓得一口吞下了冰淇淋,那种凉意顺着咽喉一路滑到胃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是李学长!这对新人竟然是李学长和他老婆! 习霜飞快地低下头,拽着叶夏就朝大柳树后面躲去。 叶夏当然也看到新郎的脸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习霜拉着躲了起来。 “你躲什么啊?”叶夏不是很懂习霜,要是她放下了,那有什么好躲的。 “被他看见了多尴尬。”习霜瞪了叶夏一眼,说:“你不懂。” 叶夏撇撇嘴,看着手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心里有点郁闷,他机械地把冰淇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却觉得嘴里泛着苦涩。 习霜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地拿着冰淇淋,看着面前的莲花池一脸空白。这么热的天气,手上的冰淇淋不一会儿就融化了,习霜回过神的时候,甜筒软化,奶油吧嗒一下掉在了脚边。 “啊,我还没吃几口呢!”习霜看着自己手上的一片狼藉,哀声说。 叶夏无奈地“啧”了一声,翻翻口袋翻出一块方巾,递给习霜,说:“再去买一个吧,来,擦擦手。” 习霜把手里仅剩的甜筒塞进嘴里,刚接过叶夏递来的方巾,就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习霜,真的是你啊?” 习霜偏过头就看见一身西装、风度俊朗的李站在她面前,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然而她又悲催地踩到了脚下的冰淇淋,慌乱中脚一滑,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李脸上一惊,下意识想伸手扶习霜,但是下一刻,叶夏一把就抱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 但不幸的是,叶夏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拿着冰淇淋,那个冰淇淋好巧不巧砸在了习霜的脖颈里,习霜尖叫一声,破口大骂:“叶夏,你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叶夏手忙脚乱地把冰淇淋从习霜身上拨下去,融化的奶油在她领口晕开了一大块。 叶夏有点自责,习霜是觉得丢脸死了,但是下一刻李的话让两人都哑口无言:“这是你男朋友吗?” 习霜和叶夏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哈哈,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拍婚纱照。”习霜岔开话题,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言不由衷的笑,说。 “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所以这个地方对我们比较有纪念意义。”李笑着说。 “哦。”习霜又干笑一声,说:“你们挺般配的,郎才女貌的。” 这时候新娘那边喊了李一声,李回头宠溺地笑笑,说了句“来了。” 他又回头看着习霜,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这种客套的话习霜是不当真的,说:“不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办,改天吧。” 李点点头,和习霜道了别便跑回拍摄地去了。 习霜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嘟囔着说:“搞什么啊,这样也能被他看见。” 叶夏自顾自地擦着自己的手,手心那些黏腻的奶油怎么都擦不掉,他烦躁地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个洗手台。 “走,过去处理一下。”叶夏抓着习霜的手臂,拖着她往洗手台那边走去。 习霜脖颈里也是黏糊糊的,她看着叶夏拧开水龙头,伸手就想去洗手,结果被叶夏“啪”地一下打中了手背。 “你干嘛!”习霜觉得他蓄意报复,没好气地说。 叶夏眼神凉凉地看了习霜一眼,说:“方巾拿来。” 习霜把方巾塞进叶夏手里,咬着牙说:“我去其他地方洗。” 但是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被叶夏拉住了手,他语气中带着冷酷,低声说:“抬头!” 习霜看他把“我生气了”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便只能乖乖地抬头。 叶夏用沾过水的方巾擦掉了习霜脖颈里的奶油,但是领口晕染的地方,他实在不好下手,便把方巾塞进她手心,说:“衣服上的你自己擦。” 习霜用方巾擦自己领口的时候,叶夏点了支烟,走到垃圾桶旁边不理习霜了。 习霜擦掉了领口的奶油,又把方巾洗干净,叶夏还是自顾自地抽烟,连头都没回一下。 五十一、计划 习霜走过去的时候,叶夏自觉地把烟掐了,他想说话,但是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只能生闷气。 “帅哥,你有什么不爽地就说出来嘛。”习霜无奈地开口。 叶夏转头看向她,说:“他都要结婚了,你还喜欢他啊?” “没有啊。”习霜说的是真话,她对学长其实哪有那么多喜欢,充其量就是不甘心,知道他结婚的消息的时候,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 世间哪有那么多深情的人,她习霜就不是。 “那怎么见到他还慌慌张张的?”叶夏质问。 习霜想了想,说:“我就是尴尬而已,调整心态也要时间啊,如果你和你前女友刚分手,你第二天就能从容面对她吗?” 叶夏回想了一下自己大学时候的恋情,也是,那时候他也是躲着他前女友走的,也没虎到第二天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湿地公园是没法逛了,习霜快要被热疯了,拿出手机一顿划拉,说:“转战其他地方吧,去水杉林划船。” 水杉林在白湖下游,成片的水杉种植在白湖边,夏季的时候水位升高,整片水杉林会被淹没,租个小船在水杉林里划船,简直是夏季消暑必备。 脚下是荡漾的碧波,头顶是繁茂的树枝,两人划着船游荡其中,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昨天习经理把基地的资料都拿来给我了。”叶夏放开船桨,轻声说。 习霜本来伸着手趴在船舷上玩水,听到叶夏的话,她直起身,问:“那你有什么规划吗?” “有啊,第一步就是借一下你的电脑,整合一个预算清单,谁知道你跑云城来了。”叶夏苦笑一声,说。 “这也叫第一步啊?别贫嘴,好好说。”习霜瞪了他一眼。 叶夏望向水杉林,说:“之前唐影和我提过,项目的开启,得从改造基地开始。我想了一下,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习霜皱了一下眉头,说:“可是我对开发一个项目,完全是一窍不通啊。” “我需要一个宣传平台,白鹤乡的项目,不能单单只靠农产品生产,我需要一个噱头,也就是造势。”叶夏分析道。“在生产一个产品之前,得先把它的市场形象立起来。白鹤乡项目如果只是普通农业生产,收入只是微乎其微,但是如果结合当地特色,通过自谋体门户展现一个项目的从无到有,培养‘云种植’概念,可以拉动外在流量,做一个实地和网络相结合的庄园。” 习霜不明觉厉,说:“听着很牛逼,但是细节经不起推敲。” “我知道,毕竟这只是我的初期规划,很多东西需要落地,我也还没有实地调研,都是往好的方面想嘛。”叶夏双手一摊,说。 “所以简单粗暴地说,就是通过视频门户打声势,把基地打造成一个集种植、参观、消费于一体的项目?”习霜归纳了一下,说。 “差不多。”叶夏点点头。 “所以,你是要我做摄像师?我可以这么理解吧?”习霜扬了一下眉,问。 “你本来就是摄影专业的,不是最合适不过吗?”叶夏笑着说。 习霜哈哈一笑,揭自己老底,说:“我大学是汉语言文学的,摄影是半路出家。” “可是你在视频公司工作了两年啊,也算专业人士了。再说了,你不是也要开设自己的账号吗?还不确定选什么题材吧?出改造方面的专题,很契合啊,我得到自己想要的宣传,你可以运营自己的账号,素材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合作就是共赢啊。”叶夏有理有据地说。 习霜沉默了下去,开始认真思考,叶夏说的很在理,他们合作的确是共赢的。 叶夏可以跨出第一步,习霜的规划也涵盖在内。 “现在一切只是纸上谈兵,你的启动资金和一切规划细节都没有。”习霜低声说。 “启动资金我会想办法,规划的细节,我不是就卡在第一步了嘛,我连台电脑都没有。”叶夏抱怨地说。 “你这情况啊,就跟要做饭,却发现灶台都没砌起来一样。”习霜扎心地总结。 “那就先搬砖,把灶台砌起来。”叶夏认真地看着习霜,问:“你愿意和我一块搬砖吗?” “我不能白给你打工啊,你现在是以助理的月薪和我谈这些事情吗?”习霜一脸精明地问。 叶夏抿着唇笑了笑,说:“在你眼里我是这种奸商吗?摄影师月薪保底一万,绩效奖金另算,我还会给你相应的股份,这样的条件可以吗?” 这样的条件不是可以,那是相当可以,钱多事少离家近,换做以前习霜会觉得是天上砸馅饼了。但是她此刻没想着红利,而是问:“你的计划,蔺月繁和唐影知道吗?” “这只是我脑子里的想法,第一时间只对你说了而已。”叶夏坦白地说。 “你就这么相信我会加盟啊?”习霜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拒绝呢?” “我知道,你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强迫你。所以我是带着诚意和你说这件事情,我现在需要一个伙伴,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叶夏语气诚恳地说。 习霜看着叶夏的脸,缄默不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叶夏也把隐患抛了出来,说:“但是这个事情是有很大风险的,首先就是启动资金,我肯定会先去和我父亲谈,不过,大概率没机会,那么这个时候,我就要去空手套白狼了,前期你肯定会跟我跑很多地方,如果再不行,那就……”他笑了一下,才接着说:“那就找蔺月繁这个冤大头了。” 习霜也跟着笑了一下,其实叶夏怎么都有出路的,因为他其实根本没什么后顾之忧,他只是来历练,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失败了,背后还有坚实的后盾。 但是叶夏自己却是孤注一掷的态度,说:“一开始我只是纯粹不想联姻,什么为自己奋斗,那也是场面话,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我反倒坚定了要完成这个项目的决心,因为我找到自己的奋斗目标了。” 五十二、广场舞 叶夏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习霜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过能够合作这一点倒是暂时达成了共识。 “不过,有些事情,我觉得你还是注意一下。”习霜摇着船桨,诚心地说:“蔺月繁和唐影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们需要和他们商谈一下。前期你肯定需要整合人力,他们会是你得力的助手。还有,沈南,他是个定时炸弹,时不时就会来基地,蔺月繁和唐影来到这里的事情,比起让他自主发现,最好是你向他坦诚。我觉得他这个人,虽然态度上让人讨厌,但是他的出发点都是都是为你的利益着想,和他好好谈谈,没准能把他拉拢过来。” 叶夏很同意习霜的话,沈南抛去性格上的缺点,办事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回去我会去找他谈话的。”叶夏说。 习霜笑了笑,夏风吹拂着水杉林,带来树木的清新,前方有坎坷,但是更多的是希望。 五点的时候,习霜带着叶夏走街过巷,到了一条老街上钻进一个隐蔽的店面,品尝了店里的傣味面食。 叶夏又一次被美食击中味蕾,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以往他的味觉被封印了,从来没觉得自己身边的东西好吃。 后来他才明白,和美食没关系,是和自己的心境有关。 云城大概六七点就进入夜市模式,摆摊的、娱乐的统统涌现,他们转到一个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已经打开音响排好队形,闹闹闹闹地舞了起来。 说实话习霜最大愿望就是能学会广场舞,因为她从小是个四肢不协调的家伙,大学时候曾经加入过舞蹈社团,然后她因为四肢太过僵硬,记不住任何技巧,便羞愧地退了团。 后来工作了,每次看到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她就更羞愧了,连广场舞都这么难,以后她老了,会不会因为学不会广场舞而被嫌弃啊? 她跃跃欲试想跟着踏几步,结果回头看见叶夏被一旁在画素描画像的人吸引了过去。 她看到叶夏和画师交头接耳地在说什么,画师还时不时往她身上看。 她倒是想看看叶夏搞什么花样,刚想走过去,叶夏就脚步风风火火地迎面跑了过来。 “你干嘛?”习霜还想往画师那边走,被叶夏一把拉住。 “你想跳广场舞啊?走走走,我们一起去学。”叶夏压根不给习霜探究的机会,拉着她就走到了大妈们的队伍会面。 习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夏,叶夏却开开心心地摆手踢腿,有模有样地跟着大妈们动了起来。 “动起来动起来!”叶夏转头看着习霜,手舞足蹈地鼓舞着。 一个人做蠢事觉得好笑,有人陪你一起犯蠢,就显得浪漫了。 习霜这个木头人在叶夏的感染下,也不管自己跳得难看了,跟着音乐和节奏,开心就完事了。 要不说不开心就跳舞呢,跳舞的确是拉进人和人之间距离最好的办法。 习霜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是个舞痴,也屏蔽了其他人,跟着叶夏跳得不亦乐乎。 到了后半段,舞蹈变成了类似探戈的形式,两两牵着手踏步子。 在这个广场上,在激昂的音乐中,没人会管舞蹈是不是不伦不类,舞步是不是正确。 习霜慢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夏拉过了手,两人面对面,一边看着大妈们的舞步一边跟跳。 好几次习霜踩到叶夏的脚,他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催促着:“跟上跟上……我们落后好几拍了。” 那一首五分钟的歌曲,洗脑又朗朗上口,ending的时候,他们搂着彼此的腰,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美美地收尾。 最后一排的大妈还转头夸他们跳得不错,习霜被赞美得心花怒放,拍了叶夏的手臂一下,自豪地说:“我们可以去报名参加跳舞选秀!” 叶夏轻浅地笑了笑,朝着画师那边看了好几眼。 “我好渴啊,你去帮我买瓶水吧。”叶夏看着习霜,说。 “行!”习霜正高兴,看向路对面的便利店,问:“你要喝什么?” “果汁。” 习霜脚步雀跃地冲着便利店而去,看着她的背影,叶夏赶紧朝着画师那边跑过去,问:“怎么样?” 画师把画板转过来,画纸上勾勒着叶夏和习霜双手握在一起跳舞的身影,惟妙惟肖,堪称人肉照相机。 叶夏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画师竖起大拇指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 画师是个长发齐肩的帅哥,看他用的工具,就知道他不缺钱,估计是到外面找灵感的。 几乎只有五分钟的时候,而且是动态捕捉,他竟然也能把画面框进他的笔下,呈现在画纸上,叶夏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到画师手里,说:“哥们,能帮我多画两张吗?” 画师拿出自己的手机,说:“刚才我录像了,你想画几张都没关系。” 叶夏这时候两只手都竖起了大拇指,但是抬头,他就看见习霜正在路对面等绿灯,他拿出手机和画师交换了微信,和画师嘱咐了几句,便像个没事人似的朝着习霜走了过去。 “谢谢啊。”他接过习霜递过来的果汁,轻声说。 习霜偏头朝画师那边看了一眼,问:“你刚才和画画的小伙说什么呢?” “哦,我学过素描,过去交流了几句。”叶夏面色自然地说。 “哈?”习霜咋就不信呢,但是没等她多想,她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接通,是周周打来的。 “老婆,你要回来我这里睡吗?还是……”周周在电话那头贱贱地说。 “当然要回来了。”习霜急忙说,“给我留门啊!” 周周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说着“好好好”就挂断了电话。 “那个,你有住的地方吗?”习霜回头看向叶夏,问。 叶夏:“我订了酒店。” 习霜点点头,说:“我朋友催我回去了,你……” “我打车回酒店就行,你不用管我。我送你回去吧。”叶夏说。 习霜摆摆手,说:“不用,前面就是公交车站,我坐公交回去就行。” 五十三、画像 叶夏陪着习霜到公交站等车,在他们身旁有一对小情侣,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叶夏和习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两人都默默地离那对小情侣远了一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叶夏问。 习霜望着眼前来往的车辆,说:“后天吧。明天周周的公司要拍摄一个宣传片,我去兼职一天。” 叶夏眼睛亮了一下,说:“我能去吗?我去做助理,不要工资。” “啊?”习霜看向叶夏,笑了起来,问:“你要体验生活啊?” “如果后期运作起来,我们要拍摄视频,我也要亲力亲为啊,去学学知识嘛,有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叶夏兴奋地说。 叶夏说的是实话,很多东西,书本上懂了是一回事,实际落地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陆游才会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我回去和周周说一下。”习霜话音刚落,77路公交车就来了,她和叶夏挥手告别,踏上了公交车。 望着车辆远走,叶夏的笑意一直控制不住,他小跑着回到画师那边,画师已经临摹出了三幅画。 画师一幅画收十块钱,他还想给叶夏找零,叶夏摇摇头,把剩下的钱当感谢费用给了他。 画师自然也没推诿,给了叶夏一个画筒,叶夏把三张素描放在画筒里,满意地挂到肩上。 “这个视频我能留着吗?”画师问。 叶夏眼珠一转,说:“可以留着,不过发我一份。” 习霜回到周周家的时候,周周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贱兮兮的笑,高声问:“今天约会怎么样?” “约会?”习霜把包包挂在衣架上,一边换拖鞋一边抱怨,“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啊,是不是你告诉叶夏我在这里的?” “正是因为是好姐妹,我才拿你的电话给他打电话的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就会退缩。”周周神情激动地说。 习霜走到周周身边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人家是有婚约的人,别想了。我和他真的不合适。” 周周脸色一变,倒吸了口凉气,说:“啊,都有婚约了,那咱不当小三哈。” 习霜勾起嘴角苦笑了一声,靠在了周周肩膀上。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呢?”周周揉了揉习霜的头发,低声问。 习霜:“以后他就是我老板,我们是上下级关系。” 周周一脸探究,习霜就把叶夏的规划大概和周周说了,周周听得眉头紧锁,末了发出灵魂质问:“我怎么听着像画大饼呢?不能因为他帅,你就相信他说的啊。” 习霜耐心地解释:“第一,我不需要投资,第二,就算退一万步讲,叶夏的基地拯救计划失败了,但是我的素材是可以拍到的,我的账号大不了以后转换方向,并不会受影响。” “也对哈,就是可能你会白白给他打工,所谓的一万块工资也拿不到。”周周说。 习霜摇摇头,说:“只能说我和他互相帮衬吧。” 末了,她坐起来,看着周周,说:“明天去拍摄宣传片,叶夏说他也想去看看,不用给他钱,他就是去帮忙学习。” 周周想到没想就答应,说:“没问题,反正是外包的,我也只是去走过场,不过你是负责b-roll的,让叶夏做你的摄影助手也行。” 周周这边没问题,习霜就更没问题了。 和周周商量好之后,习霜把拍摄地点发给了叶夏。 拍摄时间是早上八点开始,这是一个中小型企业的年会,想趁着这个当口出一期宣传片,周周的公司是做广告策划的,和另一家视频公司联合接下了这个单子。 习霜和周周七点出门,在小区门口就见到了叶夏,他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像棵小白杨似的站在路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周周昨天也只是远远地看了叶夏一眼,今天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忍不住在习霜耳边嘀咕:“果然人帅是不挑衣服的,你看看,一身山寨穿出高定的感觉。牛逼!” 习霜看向周周,两人默契地嗤笑一声,又恢复正经神态,朝着叶夏走了过去。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买了包子豆浆。”叶夏冲着两人微笑,把早餐递了过去。 “有心了哈。”周周颔首致谢。 习霜也道了谢,接过包子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 三人打了车朝着拍摄地点而去,离年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拍摄团队基本已经到齐。但是视频公司的主摄影师还没到,习霜只是协助摄影师,具体拍摄思路,还是得听主摄影师的。 对方的摄影师是踩着点来的,脸如寒霜,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他好像谁也没看到,冲着周周就问:“拍摄方案呢?” 周周怔忪了几秒,磨了一下后槽牙,说:“昨天一点,我就邮箱发给你了。你不会没看吧?” 大摄影师闻言皱起眉头,说:“谁让你用邮箱发的?你不会微信发给我看吗?” “我加你微信你又不同意!”周周说着火气就冒了起来。 视频公司的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拉过周周,说大摄影师就是这样,技术牛逼脾气暴。 周周白了那个摄影师一眼,没说话。 习霜站在一边,安慰了周周几句,便开始调试自己的机器。 结果那位大摄影师看了一眼助手递过来的文稿,开口就是:“这个方案不行。” 周周要跳上去打人了,被习霜拉住。 人家的年会是有时效的,又不是拍摄其他东西,还能当场修改方案。 大摄影师看了方案就撂挑子不干,走到一边抽烟去了。 叶夏手里也有一份文稿,他来的路上仔细看了,这个方案很保守,虽然没什么亮点,但是按照方案拍摄,出来的素材基本没问题。 虽说是合作,但是这个单子是归属周周公司的,视频公司只能算出技术,估计是给的钱不是很理想,视频公司的人以大摄影师开了头,其他人竟然也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妈的,难怪丽丽要丢给我来做,敢情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周周看了那个撂挑子的摄影师一眼,压着声音说。 习霜大概扫了一眼年会,又看向叶夏,叶夏心有灵犀似的和习霜目光相接,低声说:“你能拍吗?” 习霜点了点头,说:“你摄影方面怎么样?” 叶夏:“大学时拍过短篇,拍拍空镜没问题。” 习霜笑了起来,说:“那我们来拍吧,我负责a-roll,你负责b-roll。” 叶夏点点头,走去视频公司那边借相机。周周听着习霜和叶夏的对话,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视频公司那边的人看着叶夏,也是目瞪口呆。 “你相信我吗?”习霜看向周周,问。 周周吞咽了一下,冲着习霜伸出大拇指,说:“我相信!” 五十四、摄影 八点一刻,公司相关人员已经入场完毕,年会正式开始。 习霜在内场拍摄,叶夏围着外场取景,那个大摄影师皱着眉头看着习霜和叶夏,两分钟后,他拍拍助手,提着相机也开始拍摄。 周周站在一旁看着,偷偷笑出了声。 年会持续了半个小时,后续是自由活动时间,叶夏的空镜拍得也差不多,拿了着话筒走到习霜身边,两人配合着采访了相关人员。 采访结束,基本也就完成了拍摄,习霜把储存卡交给周周,说:“可以回去导素材了,基本没问题。” “宝贝,我知道你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周周一把抱住习霜,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周在饭桌上告诉习霜和叶夏,那个大摄影师也拍了一版,加上习霜和叶夏拍的,素材足够用,而且还能剪出两个风格迥异的宣传片, “其实今天我心里也是发虚的。”习霜皱着眉头,说。 “剪辑师说你拍得很好的,还有叶夏,也牛逼啊!”周周眉飞色舞地说。 “我只是个业余的,没拖后腿就行。”叶夏谦虚地回应。 习霜看了看叶夏,她想起叶夏丢行李的时候说过,他箱子里有笔记本电脑和相机,由此可见,他其实也有玩摄影的爱好,并且不俗,绝对不是他口中的业余。 优秀的人果然什么都会啊,习霜暗暗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周周的男朋友来接她,她把钥匙给了习霜,让她慢慢回来。 习霜当然是坦坦荡荡地,不过临走前周周凑到习霜耳边低语:“人是真不错,可惜有主了,做朋友也是不错的。” 习霜点点头,目送周周和她男朋友离开。 习霜和周周告别了,叶夏才从一边走过来,就是这种小事情,小细节,反而更体现出叶夏的礼貌,习霜心里感慨着,说:“明天我就准备回去了。” “嗯。”叶夏点头,“一起回去吧。” “回去先去医院看看唐影吧,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了。”习霜提议。 叶夏还是态度平和地点点头,两人沿着人行道散步,叶夏想起白天的事情,忍不住说:“其实我们合作起来,还是默契的。” “那就祝我们以后的合作,都越来越顺利吧。”习霜笑着说。 叶夏也笑起来,说:“会的,毕竟默契这种东西,也是可遇不可求。” 夜风很轻柔,云城的夜景很醉人,叶夏和习霜这边是万事顺意,但是医院那边的唐影和蔺月繁,却迎来了一个万万想不到的来客。 唐影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估计明天就能出院,她和蔺月繁高兴得在食堂吃完了饭,嘻嘻哈哈回病房的时候,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唐影本来满脸笑意,看见那两个人,瞬间呆在原地。 门口的两人,一个是唐影老爸唐木山的司机,一个是秘书。 蔺月繁看着那两个人,也猜出了几分,他往后退了几步,和唐影隔开了一段距离。 唐影回头看了蔺月繁一眼,只能暗暗叹了口气,搓着步子往病房里走进去。 唐木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发呆。 “爸,你怎么来了。”唐影扣着自己的手,低声开口。 唐木山回过头,看着唐影头上缠着的绷带,本来想发火,心瞬间就软了下来,说:“怎么受伤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出去采风,摔沟里了。”唐影干笑一声,抬头看着老爸。 唐木山走过来把唐影扶到病床上坐下,问:“现在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院了。缝了几针。”唐影指了指自己的头,说。 唐木山眼中都是无限怜爱,摇着头说:“你瞒着我跑到这里来,是为了叶夏吗?” 这个问题,怎么说呢,是也不是。唐影沉默片刻,说:“也不算为他,应该是为我自己吧。” “为自己?”唐木山一眼看透,说:“是想来看看,叶夏到底有多少能力吧?” 唐影没说话,默认了。 “不管叶夏成功与否,你们是一定会结婚的。”唐木山拍拍女儿的手臂,说。 唐影看向老爸的眼睛,怔忪了几秒才转过思维,问:“叶叔叔不是说过,会给叶夏选择吗?” 唐木山哽了片刻,眼神中充满了认真,反问:“你也还是一样不愿意结婚?” “我不懂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唐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低声说,“长辈们都在说,我和叶夏是最合适,最般配的,可是我不这么觉得。我们只适合做朋友,不能成为夫妻。” “小影,我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也没有爱情,我们还不是这么扶持着走过来了,叶夏无论人品还是家世,都是和你最匹配的。你觉得你还能找到比叶夏优秀的人吗?”唐木山低声道。 唐影摇摇头,说:“可是我不愿意啊,他也不愿意啊,为什么你们都要勉强我们。”她回头看着老爸,由衷地说:“其实就算叶夏不反抗,我也不会答应这场婚约的。” “人生是一道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唐木山对女儿有足够的耐心,语气一直很平和,“而叶夏,是你的最优解,以后你会明白的。” 唐木山就是这样温吞的脾气,从来不会勉强什么,可是他的强势比起叶夏的老爸,更多的是一种春风化雨的威严,唐影有时候也想对老爸发大小姐脾气,可是老爸总能无招胜有招,唐影看似有自由,有选择,却总是一次次被老爸安排。 “你想留在这里,老爸也不干涉,我这次来也是担心你,我相信,你心里有决策,我也相信,你会权衡利弊。你是个大人了,有些事情不用我多说。”唐木山一脸和蔼地说。 唐影那种不愿意到了老爸这里,反倒成了骄纵蛮横,她看着慈祥的老爸,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木山离开病房之后,唐影靠在窗边,陷入了沉思。 唐影的人生没什么起落,她也没什么追求,只是个标准的大小姐,她没对任何东西有过执念,因为她几乎都能得到。 其实这次两家要联姻,唐影一开始都是抱着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因为她明白,她的一生,都已经被规划好,她只需要按照那个规划一路走下去就行了。 况且联姻对象是叶夏,最起码她不讨厌,就算真的她和叶夏结婚了,尽管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是她肯定能得到叶夏完全的尊重和爱护。 五十五、坦白 唐木山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蔺月繁正靠在走道的墙上望着自己的脚尖放空,唐木山喊了他一声“小蔺”他才惊觉过来。 “唐叔叔。”蔺月繁走到唐木山身边,低头打招呼。 “你和小影是约好一起过来的吗?”唐木山态度随和地开口问。 蔺月繁急忙摇摇头,说:“我们,在半路上遇见的。” 唐木山暗暗松了口气,笑着拍拍蔺月繁的肩膀,说:“你不要多想,我也是担心小影,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做父母的,不会过多苛责你们,你们还年轻,喜欢玩闹也是正常的。” 蔺月繁心里可不平静,他的老爸不怎么管他,但是他老妈要是知道他偷跑过来,估计会三令五申让他滚回去受罚。 “我爸他也知道我来这里了吗?”蔺月繁不安地问。 唐木山只是看着随和,不代表他多嘴,他来这里是处理唐家的事情,至于蔺家的事情,他可没想过插手,闻言笑了一下,说:“这段时间老蔺很忙,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言外之意是,你们蔺家的事情我不清楚。 唐木山模棱两可的回答让蔺月繁在病房外抓耳挠腮了半天,他不知道是该继续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打电话回去和老爸坦白。 唐影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蔺月繁坐在过道的椅子上,挠头的动作似乎快要返祖。 “你是浑身发痒吗?像个猴子一样?”唐影问道。 蔺月繁抬头看向唐影,撇撇嘴,说:“连你爸都知道了,我估计我跑来这里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唐影双手抱胸,咬着后槽牙,低声说:“难道是那天,沈南发现我们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肯定是他打的小报告。”蔺月繁忿忿地说。 叶夏那边想着和沈南拉拢一下关系,唐影这边想着的却是教训一下这个“小人”。沈南今天一天在出云县分公司一直在打喷嚏,耳朵烧得不行。 “不会出什么事吧?”沈南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喃喃自语。 第二天一大早,习霜告别了周周,背着自己的包包和叶夏约好在高铁站碰头。 叶夏这家伙竟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身无长物,就背了个画筒,然后就什么都没带。 面对习霜看他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来得比较匆忙。” 这次叶夏是真匆忙,头天晚上订了票,第二天一早奔赴高铁站一路风风火火跑到云城,他记得他下车的时候,还是早上七点,阳光刚刚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他按照周周给的地址,找到了小区,在小区单元楼下等了将近四个小时。 当然,这些他都没和习霜透露过半个字。 习霜背着背包,手里还提着电脑包,叶夏伸手接过习霜的背包,习霜推脱不过,向他道谢才把背包交给他。 离检票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等待。 叶夏其实挺感慨的,第一次进入这个大厅,他还是茫然无措,不知前路如何的状态,但是这一次和习霜一起等待的间隙里,他感受到的却是无限的满足和雀跃欣喜。 原来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真的不只是文艺矫情,而是真实存在的。 叶夏这边在感慨喟然,习霜却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电话中明确表示,失主叶夏的行李已经追回,请到出云县派出所认领。 挂掉电话的习霜高兴地拍了叶夏的手臂一下,把正在勾勒美好愿景的叶夏吓得一个激灵。 “你的行李找到了!”习霜满脸喜悦地说。 “真的?”叶夏也是控住不住地笑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原来人不会一直倒霉,是会触底反弹的。 叶夏被这个喜讯冲得头脑晕乎乎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握住了习霜的手。 两人上头的情绪消减之后,看着彼此交握的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飞快地放开,各自扭过头望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潮。 他们已经不是拉个小手就会脸红的年纪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一直都萦绕着非常微妙的气氛,这种感觉或许可以解读为成年人的拉扯,或许是经历过光怪陆离的人之间那种自我保护意识在作祟。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叶夏和习霜的关系就这么停在这里,不进不退。 尴尬伴随着暧昧,暧昧裹挟着别扭。 很快就到了他们检票的时间,他们跟着大部队慢慢朝着入站口移动,坐上列车,在一个小时的飞速中,回到了出云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去医院探望唐影,然后再去派出所认领行李。 到了医院门口,就和站在门口吃路边摊的唐影和蔺月繁碰了面。 唐影:“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叶夏:“你们怎么出来了?” 然后四人面面相觑,伴随着一阵短暂的缄默。 “我们去吃火锅吧。”蔺月繁在缄默中开口,提议着。 唐影看向他,说:“医生说让我忌口,辛辣饮食不可取。” “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鸳鸯锅。”蔺月繁挑挑眉。 “我同意!”唐影的质疑立马变成附和,看向叶夏和习霜。 叶夏和习霜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就算是夏季又如何,夏季不一定要吃雪糕饮冰水,坐在空调房里吃火锅,也是一大乐事。 火锅真是人类进程中,最伟大的发明! 四个人欢欢喜喜地奔赴火锅店,红白相间的汤底端上桌的时候,叶夏放下手中的可乐,低声说:“你爸来过了?” “一定是沈南出卖我们!”蔺月繁抢着回答,“我的行踪肯定也暴露了。” 叶夏皱了皱眉头,不由得看向习霜,习霜冲着叶夏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什么!习霜被他辞退了!”汤底翻腾起来,唐影往白汤里放下一份土豆的时候,听说了基地里发生的事情,暴怒起来。 她的筷子快要把汤底的锅戳出一个洞,好在被蔺月繁阻止住了。 “什么!你被打了!”再听到又一个重磅消息的时候,蔺月繁语气和神态都和唐影一模一样。 “你们俩能不能淡定一点。不要一惊一乍的。”叶夏无奈地扶额,说。 五十六、拉拢 “我怎么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我和蔺月繁不在,你们俩就哗哗走剧情。”唐影把土豆从汤底里捞出来,低声说。 蔺月繁这个白痴已经游戏人间过久,把曾经学过的文化瑰宝还给了老师,忍不住偏着头问:“什么意思?说点我听得懂的。” 真是个九漏鱼啊,唐影怀疑蔺月繁的学历是不是买的,“啧”了一声,说:“就是山中仅三日,世上已百年。” 叶夏和习霜听着他们俩的对话,默契非常地放下筷子鼓掌,不得不说这掌声里蕴含了对唐影用典的夸赞和对蔺月繁“无知”的鄙视。 饭桌上的人都很开心,除了蔺月繁。 他狠狠瞪了叶夏一眼,心说几天不见叶夏,他就倒戈相向,和习霜统一阵营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叶夏也把自己的计划和唐影蔺月繁说了一遍,唐影举双手赞成,表示自己也可以加入视频拍摄。蔺月繁就简单粗暴多了,直接说他无条件提供启动资金。 叶夏知道蔺月繁肯定不会含糊地出手相助,不过他还是想先和老爷子谈谈。 但是唐影却对沈南表示怀疑,总觉得他会背刺。 叶夏明白唐影的担忧,毕竟她和蔺月繁的行踪刚刚泄露被家里知道,这点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因为沈南告密。 总体这顿饭吃得还是很开心,他们四个人脾气相投,简直像是天生就该成为朋友。 饭局完毕,四人又去派出所认领了行李。 叶夏打算先发制人,带着蔺月繁直接去找沈南谈谈,习霜和唐影便拿着叶夏的行李先回白鹤乡。 损友走一起,话题和刚才在饭桌上自然就不一样了,蔺月繁从见面的时候就看见了叶夏一直宝贝着的画筒,此刻上手就想抢,说:“让我看看你拿着什么好东西。” “关你什么事,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吗?”叶夏一把护住画筒,不给蔺月繁看。 “啊,叶子,你堕落了,你是不是藏着什么黄图,这种好东西也不和兄弟分享!”蔺月繁不着四六是说。 叶夏眼神凉凉地看着蔺月繁,说:“你就这点出息。” “人活一世不追求刺激追求什么?”蔺月繁快要好奇死了,软磨硬泡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叶夏招架不住蔺月繁的精神攻击,妥协地给他看了。 蔺月繁一脸得意地打开盖子,拿出那三张素描的时候,他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目光在画纸和叶夏脸上来回交错,似笑非笑地说:“叶子,这不像你啊,你怎么还走纯情路线呢?” 叶夏没搭腔,把画拿过来小心地放好。 “你和习霜之间的猫腻,我和唐影说了。”蔺月繁一把搂住叶夏的肩膀,轻声说。 叶夏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唐影怎么说?” “她说,习霜肯定不会喜欢你的。”蔺月繁一脸认真地说。 “为什么?”叶夏是发自内心地询问。 在感情方面,女生的确比男生要细腻,顾虑得更多。 “因为你和唐影还有婚约啊。”蔺月繁复述了唐影当时的话。 叶夏听闻沉默了下去,脸色有些晦暗。 有婚约是一个因素,其实还有更大的因素,叶夏不敢想,也触摸不到,那就是“无法求同存异”。 对于叶夏来说,他可以不在乎两人之间的“异”,可是这是站在叶夏的角度来说的,而习霜的角度,有足够多的因素让她远离叶夏。 叶夏不是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是不能,是不可以。 豁出面子说一句“我喜欢你”,叶夏当然做得到。但是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那就要为对方考虑,不能以爱之名来绑架对方。 “或者我舍身成仁来帮帮你。”蔺月繁一脸戏谑地说。 叶夏知道蔺月繁憋不出好话,但是他还是看着他,说:“说来听听。” “你不就是想解除联姻嘛,但是你和唐影实在是太过匹配,你们想反抗也只能抓着‘自由’这一点和长辈理论,但是如果你们之间介入第三者,所谓的匹配就不攻自破了。”蔺月繁侃侃而谈,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叶夏立马否决了,说:“你想拉习霜下水?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谁说我要拉习霜下水,我是那种人吗?”蔺月繁认真起来,说,“我的意思是,我去追唐影……” 叶夏给了蔺月繁一拳,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虽然叶夏曾经心里也想过唐影和蔺月繁之间会不会擦出什么火花,但是那只是他想想而已,从来没有要付诸什么行动。 这种话被蔺月繁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显得他们两个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未免太过不尊重唐影了。 唐影可是叶夏一起长大的朋友,怎么能把朋友往火坑里推。 “以往你喜欢玩什么感情游戏,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是你把那一套用在唐影身上,不行。”叶夏义正言辞地说。 “叶子,斯芮,我的兄弟,我不骗财不骗色,我就是去追她怎么了,况且她还不一定不会喜欢我呢,没准我们就真的情投意合了呢?”蔺月繁像是恶魔,一句句都在动摇叶夏的心。 但是终归他的理性战胜了感性,摇头否决,说:“到此为止,你要是敢拿唐影做文章,我饶不了你。” 蔺月繁“切”了一声,他知道叶夏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们两个为人处世的方式不同,能这么多年都是朋友,更多的是叶夏在包容他,他当然也懂得尊重朋友。 不过他这个草包脑子里总是有各种花活,他不怕死地说:“那我去追习霜吧,我想看看你为爱发疯的样子。” 蔺月繁顺利地迎来叶夏的重拳出击。 两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打打闹闹地来到了分公司门口,而门口习典和沈南正在抽烟,沈南远远地看见蔺月繁,眼睛都瞪大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蔺月繁走近了,沈南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他淡淡地瞥了沈南一眼,说:“干嘛,你装什么惊讶,你不认识我了?” “蔺……小蔺总,你怎么在这儿?”沈南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五十七、说亮话 蔺月繁住在习典家,习典见过蔺月繁一面,但是不管唐影还是蔺月繁,对外都称是来乡村采风的,习典并不知道蔺月繁和唐影的身份。 谈话的时候,习典就很会看眼色了,自觉地引着他们去门口的凉亭里入座,他端上了茶水之后就离开了。 习典退开之后,坐在凉亭里的三人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不寻常地僵冷。 “三少爷,习小姐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是我太过武断了。”沈南喝了一口茶,率先打破沉默。 叶夏平静的摇摇头,说:“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其他事情。” 沈南正襟危坐,摆出会认真聆听的态度。 叶夏把自己的计划大体和沈南说了一遍,沈南听得一愣一愣地,但是并没有反驳。他最震惊的不是叶夏的规划,而是谈话中透露出来的,蔺月繁和唐影也是后脚跟着叶夏来到了白鹤乡。 其间蔺月繁一直在观察沈南,他的反应真实无比,除非他是个演员,不然从他的反应来推断,他好像真的是不知情的。 “你真的没有告密吗?”蔺月繁心直口快地质问。 沈南明白自己的形象在他们眼里就是奸佞小人,但是还是老实地摇头,说:“小蔺总,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的。” 蔺月繁往背椅上倚靠,嘀咕起来:“那唐叔叔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沈南笑笑,说:“其实,有心的话,查查消费记录,就能知道了。” 蔺月繁扶额叹了口气,没话说了。 末了,沈南看向叶夏,说:“您的计划,基本是完善的,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协助您的,您有什么要求,都能和我提。” 叶夏来之前还想着怎么拉拢沈南,结果人界非常识时务。 抛去私人情绪,叶夏不得不承认,沈南的确是个业务水平很高的人。 “那我需要你帮我向公司申请两辆车,一辆商务,一辆皮卡。”叶夏开口道。 沈南点点头,立刻应允:“没问题。” 叶夏:“还有,不管唐家和蔺家是否知道唐影和蔺月繁的踪迹,我希望,你不要在我爸那边提起这件事情。” 沈南:“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谈话比叶夏想象中顺利,起身离开的时候,叶夏又说:“快要有一个星期了,明天来基地拿牲畜数据资料吧。” 沈南颔首,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此时,习霜和唐影拖着叶夏的行李,刚从公交车上下来,慢慢朝着基地而去。 “我想谈恋爱了。”本来无言地走着,唐影突然感慨了一句。 习霜以为自己听错了,偏过头看着唐影,问:“你的伤没事吧?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啊?” 唐影皱起眉头,说:“我很好啊,就是想谈恋爱了,你不用这么惊讶吧?” “为什么啊?”习霜不是很懂唐影突然的转变。 “当然是不想被安排结婚了。就和你当初找轩轩假扮自己儿子一样的道理,为了反抗。”唐影气势浩然地说。 “这是一个性质吗?”习霜头疼地说。 “内核是一样的!”唐影轻笑一声,说,“我出院之前想得很清楚了,叶夏用着自己的方式反抗,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啊。我得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等一下。”习霜冷静下来,规劝道,“即使内核一样,都是反抗。但是,方式可不一样,我呢,最多是吓吓相亲对象,叶夏本质上还是在拼事业,可是如果你的方式是找个人谈恋爱,这不可取啊。” “可是我也的确两年空窗期了,谈恋爱很正常啊。”唐影无所谓地说。 “可是感情是想要的时候就能来的吗?”习霜问。 唐影认真地想了想,说:“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突然间眼珠一转,拍了一下手,说:“有了,可以假结婚,为什么不能契约恋爱呢!” “契约恋爱?”习霜脑子里划过无数她青春时期看过的玛丽苏小说,好像十本里有八本都是以契约恋爱开始,然后男女主深陷其中,相爱相杀。 她没想到,有一天小说剧情真实地在她眼前上演了。 “我可以找个人来和我演情侣,我们生死相依,不顾世俗的眼光,就是要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理所应得地控诉联姻了!”唐影越说越兴趣,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个馊主意啊。习霜看着唐影的样子,心里默默地吐槽。 习霜还在苦笑,唐影突然眼带桃花地朝着她看过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或者我做绝一点,就说我喜欢女孩子呢,习霜……” 习霜抬起手朝着唐影做了个“stop”的动作,说:“麻烦你收收脑洞,改变性取向这种事情,请不要轻易尝试。” “你不爱我吗?习霜,你竟然不爱我,你在外面有人了!”唐影一把抱住习霜,哼哼唧唧地说。 大小姐的情绪真是难以预测啊,你不知道她下一秒要手持什么剧本,想接戏都接不上。 如果习霜和叶夏交流一下,就会发现发起疯癫来的唐影和蔺月繁脑回路竟然出奇的一致。 当然了,蔺月繁的馊主意叶夏不会对外言说,习霜也不会把唐影的话告诉别人。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基地前,拖着行李进去的时候,方粒言正在绿化带里除杂草。 习霜都惊呆了,她知道沈南重新给叶夏找了助理,但是这个助理,未免——太勤劳了吧! 习霜想想自己当助理的时候,仗着和叶夏关系好,就只是给他做做饭,有事情帮着处理事情,没事情的时候她甚至都让习轩送饭。 说起来叶夏不计较,但是在沈南眼里,的确就是习霜狗仗人势了。 有了方粒言这个助理的对比之后,习霜简直是自惭形秽。 和方粒言比起来,果然她习霜是个懒虫啊。 习霜和方粒言交谈了一会儿,便把行李交托给了她。 方粒言是个温和的小姑娘,平时没什么话,见到陌生人也是浅浅地笑。 沈南还挺会找人的,离开基地的时候,习霜心里想着。 五十八、方案 叶夏回到基地的时候,方粒言把绿化带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叶夏从行李里翻出电脑,让方粒言不用做晚饭先回去。 蔺月繁第一次见方粒言,老色批属性抑制不住跑去搭讪,被叶夏一把拽了回来。 “人家还是在校学生,别乱来。”叶夏警告。 蔺月繁看着方粒言笑了笑,冲着叶夏小声说:“我就是交个朋友。” 叶夏白了他几眼,问:“你带电脑了吗?” 蔺月繁:“谁出来玩带电脑,我就带了卡。” 叶夏“啧”了一声,拉着蔺月繁出了基地,说:“帮忙做ppt。” 基地没网,他们只能去习霜家蹭网。 离开分公司的时候,叶夏找沈南要了一份电子材料,电子材料没有纸质材料齐全,但是也够用了。 习霜家里有一台台式电脑,一台笔记本电脑,加上叶夏的电脑,三台电脑足够用来操作。 既然第一步是解决启动资金问题,那么得有一份拿得出手的文案来给金主看。当然了,这个金主其实目前就是叶夏的老爸。 习霜家成为他们暂时的办公室,三人坐在电脑前,听着叶夏分配:“方案要做两个,一个是从基地的实际情况出发,一个是从视频内容出发;我和月繁做基地方案,习霜和唐影做视频方案。” “我上次做ppt已经是半年之前了。”蔺月繁靠在叶夏肩膀上,哀嚎起来。 叶夏推开他的头,说:“我筛选资料,写内容,你做框架。” 蔺月繁是个实打实游手好闲的公子,以往都是他挑下属方案做得难看,这次他竟然要上手自己做,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点点怀疑。 习霜和唐影就合拍得多,做方案,在习霜没辞职之前,是刻在她dna里的课程。 她之前做小组长的时候,一个星期要出两个方案给领导看,她深谙方案的各种套路,可谓手到擒来、得心应手。 唐影也不是花架子,策划之类的她非常熟练,叶夏和她说过规划之后,她脑子里基本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哪些资料是需要的,她如数家珍。 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着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当然,还伴随着叶夏对蔺月繁的嫌弃:“你找的什么模板,你是上个世纪的人吗?” “我靠,好看的模板要钱的唉!”蔺月繁大喊。 叶夏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他就闭嘴乖乖地找模板去了。 时针很快走了两圈,奶奶带着习轩从外面回来,看着他们一个个一脸认真的模样,她带着习轩在厨房里做饭,没人习轩去打扰他们。 叶夏那边内容写得差不多,粘贴给蔺月繁之后,他把内容放进框架里,调整一下版面就行。 叶夏给蔺月繁文字内容仅仅过去二十分钟,蔺月繁大手一挥就站了起来,说:“做完了!” 说完他就跑去厨房里,叶夏一脸狐疑地坐过去看,粗略地看过去,这家伙竟然搞得有模有样,叶夏抬头看向厨房里蔺月繁的背影,暗暗笑了起来。 原来这家伙不是空有帅气的花瓶啊,嘴上嘟嘟囔囔,落到实地做出来的东西竟然是可以的。 五分钟后习霜和唐影那边也完成了方案,叶夏看了之后,基本上也没问题。 果然拉拢习霜加入是对的,她简直是文武双全。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怀着巨大的热情和能量,两个多小时,两份方案就搞定了。 吃过晚饭之后,叶夏征用了习霜家的客厅,把方案发给了叶荣生,等着和叶荣生视频通话。 习霜和奶奶在花架下乘凉,唐影和蔺月繁跟着习轩在院子里跳房子。 习霜放松的方式是玩弱智小游戏,正玩着,屏幕上方跳出了叶夏发来的消息。 因为担心打扰到叶夏和叶荣生的沟通,大堂的门是关起来的。 习霜朝客厅窗户那看了一眼,低下头退出游戏,点进了微信。 叶夏:【等待审判的过程,真是煎熬啊。】 后面还跟了几个抓狂的表情包。 习霜轻笑一声,回他:【我看你信誓旦旦的样子,还以为你成竹在胸呢。】 叶夏回得很快:【我爸是个极其严格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忐忑。】 习霜:【怕什么,不是你说的吗,你爸那边过不了,还可以找其他人拉资金,其他人不行,还有你的最后的底牌,蔺月繁啊。】 叶夏看着习霜发过来的消息,笑出了声,他刚想回消息,老爸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他急忙在电脑上接通,面对着摄像头,正襟危坐。 屏幕上出现了叶荣生的脸,他带着黑框眼镜,西装整齐,背景也是在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显然是还没下班。 “爸。”叶夏恭敬地打招呼。 叶荣生看了看镜头,对着叶夏颔首,而后又看向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说:“方案我看过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看向摄像头。 即使隔着屏幕,被老爸那种眼神一盯,叶夏还是感觉到了威慑。 血脉压制啊,血脉压制,叶夏悲哀地想。 “策划很有想法,方案也做得很漂亮,你一个人做的吗?”叶荣生语气淡淡地问。 叶夏顿了一下,说:“我聘请了助理,助理帮着一起做的。” 叶荣生点点头,接着说:“我一直都不怀疑你的突出想法,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叶夏点点头,忐忑都写在脸上。 “但是……”叶荣生先扬后抑,看得出来神情很认真,说:“一份漂亮的方案,如果不能落地,那它将只是几张废纸。” 叶夏的心一下子瑟缩起来,但是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耐心地听着叶荣生的话。 “你的这两份方案,放在云城或者淮城的任何一个公司,都能够很快地执行下去。可是你忘了,你身处的是什么地方,是一个离县城十公里远,城镇公交车只运营到傍晚六点的乡镇。”叶荣生语气很平静,但是叶夏听着听着就意识到了自己忽略的东西。 “你调查过本地的劳力流失吗?你统计过青壮年和老人儿童在本地的占比吗?你要从头开始改造这个基地,赋予它新的面貌,那你最需要的,是人力,你的基地占地面积有多大,如果你不能从周边聘请人力,那你得从较远的地方聘请,但是聘请过来的人,餐食住宿,你目前所处的地方,容许你承载这么多人吗? 或者你不考虑餐食住宿,那么你开出的日薪又是否能既符合你的预期,又能聘请人力?”叶荣生哒哒哒列出了问题,而这一个个问题,叶夏他考虑过,但是,他觉得那是不重要的一环,他最这个方案的最初目的,拿到启动资金,从而弱化,或者说刻意淡化了这些问题。 五十九、惨败 叶夏和老爸的视频通话,可以说是惨败收场,叶夏连反驳的立脚点都没有。 要不说姜是老的辣,叶荣生并没有实地来过白鹤乡,可是在他的数据库里,他知道了解得甚至要比来到这里半个月的叶夏还多。 叶夏到后半场已经在反思了,反思这半个月,他到底在干什么。 但是毕竟爸爸还是爸爸,叶荣生即使把叶夏说得哑口无言,但是他不觉得这是叶夏的失利,反而看到了叶夏不一样的一面。 最终他答应拨给叶夏两万块钱的友情赞助,哦,应该说是父爱赞助。 这两万块叶夏觉得更像是爸爸给儿子的零花钱,基本就差把“钱花完了就回家认错”这个意思砸在叶夏脸上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还不知道屋子里的叶夏刚接受了一场洗礼,他从大堂门口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脸上那种挫败压根掩饰不住。 本来外面的人都还是欣喜的,看到叶夏的面色,大家都隐去了脸上的笑容。 “习霜,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叶夏开口。 习霜点点头,陪着叶夏走出了院子。 习轩虽然是孩子,但是会察言观色,他也不玩了,跑到奶奶身边抱住奶奶的手,问:“叶哥哥不开心啊?” “没事的。”奶奶摸摸习轩的头,说,“奶奶带你去洗脸,咱们先去睡。” 习轩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奶奶洗漱去了。 “不应该啊,方案做得挺好的啊。”蔺月繁此刻也是面色凝重,想着叶夏老爸可太严苛了。 唐影叹了口气,说:“是不是我们太理所应当了,像这种从零开始的项目,我们谁都没接触过。” “我以前老骂我们公司的人吃干饭,现在看来,我才是吃干饭的那个。”蔺月繁开始自我检讨起来。 唐影这个时候和蔺月繁达成一致,说:“我也觉得,我好像也是个绣花枕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自嘲。 “我们喝一杯去。”蔺月繁提议。 唐影先是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又顾虑起来,说:“我不能喝酒,半个月内都不能喝。” “我买了果酒,果酒喝一点没关系。”蔺月繁冲着唐影扬扬下巴,说。 现在的气氛不喝两杯,心里的确堵得慌,唐影斟酌片刻,大手一挥,说:“喝!” 乡村的夜景还是如常,静谧悠远,寒星俯瞰人间。 今晚有硕大的月亮,月光皎洁如纱,铺就在山岚田野,温柔恬静。 叶夏和习霜沿着道路并肩而行,穿过古朴的房屋,能听到居民房中传来的人间烟火,路过田野,便听取蛙声一片。 “我爸说我方案做得很好,但是我视角站的太高了,我的基石是散的,基本就是空中花园。”叶夏低声说。 习霜也算是职场老油条了,安慰失利的同事的本事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但是,叶夏毕竟不是一般同事,习霜嗫嚅着双唇,知道如果不能针对性地提出建议,那就闭嘴。 她只能拍拍叶夏的肩膀,用行动安抚一下他低落的心情。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这还没迈出第一步呢,我就自怨自艾。”叶夏看向习霜,问。 “没有失败哪有成功,没有那么多一蹴而就,知道哪里不足,改进就好了。”习霜轻声说。 叶夏吐出一口气,望着月光下习霜的脸庞,低声说:“习霜,抱我一下吧。” 习霜:“!” 震惊是一瞬间的,但是叶夏的眼神太过虔诚,似乎真的是在寻求一个安慰,习霜要是此刻扭捏,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她咬了一下牙,上前一步搂住叶夏的肩膀,浅浅地拥抱了他一下,又飞快地退开。 叶夏手还悬在半空,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你的安慰还真是短暂啊。” “我的安慰又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回去完善方案啊。”习霜其实脸上有点烧,所幸是晚上,对面的叶夏也看不到她脸上的变化。 “行,一鼓作气。”叶夏说着,迈出坚定的脚步,打算回去接着改方案。 回到习霜家的时候,唐影和蔺月繁在院子里已经喝了两瓶果酒,蔺月繁没什么反应,但是唐影已经晕晕乎乎。 叶夏让蔺月繁把唐影扶回房间休息,为了不影响奶奶他们,众人拿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跑到了习典家里改方案。 人一旦专注地做一件事情,时间就会在无形中快速流逝。叶夏从电脑面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蔺月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习霜撑着头盯着电脑,面色沉重地浏览着网页。 叶夏晃晃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拍拍蔺月繁的肩膀,蔺月繁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去睡吧。”叶夏轻声说。 “改完了吗?”蔺月繁声音沙哑地问。 叶夏点点头,搀着蔺月繁站起来,蔺月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手表示自己能回房间。 蔺月繁回房之后,叶夏走到习霜身边,小声说:“你也回去睡吧。” 习霜除了眼睛肿了点,其余倒是没问题,反正熬夜改方案,之前也是她的家常便饭。 方案倒是可以说初步改完了,但是习霜心里想着拉投资人的事情,在网上查了一下,倒是查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摇摇头,把笔记本朝叶夏那边推过去,把自己搜到的资料给叶夏看。 那是一个金融圈的大佬李图,祖上数三代是云城本地人,他在本地投资了不少项目。习霜搜到一些他的八卦,合作过的人都说他很随和,但是随着其实也就代表着,他很难攻略。 “我觉得,我们可以找他谈谈。”习霜用手点着桌面,轻声说。 “我认识他,我和他吃过饭。”叶夏表情有些古怪,说。 “嗯?”习霜疲惫的神态立刻活络起来,说:“那不正好嘛,省得找门路。” “但是……”叶夏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习霜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是我大学时候的前女友的爸爸。”叶夏纠结了半天,声音微弱地说。 六十、态度 要不说有钱人都是一个圈子呢,兜了一大圈,还能筛选到叶夏曾经的老丈人,这到底是缘分呢还是老天的恶作剧。 叶夏道出实情之后,还有些心虚地看了习霜一眼,但是习霜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那你们关系算好吗?” “他不是很喜欢我。”叶夏拉了个凳子在习霜旁边坐下,说,“我大学时候一到暑假就会来云城的分公司实习,我是在大二那年和李……李言认识的。” “李言,他女儿,你前女友。”习霜点点头。 叶夏苦笑一声,说:“我只有寒暑假才有时间过来云城,她爸觉得我三心二意。” “怎么得出三心二意的?你脚踩两只船了?”习霜开启吃瓜模式,问。 叶夏赶紧摆手,说:“我当然没有了。李图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改。他觉得我是图他家的钱才和李言在一起。” 习霜听着听着笑出声来,叶夏不明就里地看向习霜,“你笑什么嘛?” “怎么,你在人家面前扮猪吃老虎,没透露你的大少爷身份啊?”习霜打趣道。 “我上学的时候,我爸对我有严格的消费限制,总之我的大学生活和普通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去分公司实习也是从基层干起。”叶夏很自然地说着,言语间倒是没有任何抱怨,“李图的确是个大鳄,后来他知道我身份了,就不让李言和我在一起了。” “为什么?”习霜脑袋上满是问号。 “早年间李图和我爸打过交道,我爸坑过他,他觉得叶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叶夏说道这里,倒是实打实地有些委屈了。 他爸做的孽,竟然报应到他头上。 听完叶夏的感情史,习霜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一脸笑意地看着他,说:“那不是还是有层关系在嘛,没准能谈成呢。” 叶夏抿着唇和习霜对视,一时没说话。 “还是你有什么顾虑?你放不下李言?不好意思去见面?”习霜低声问。 叶夏叹了口气,说:“我自己没什么,当时和李言算是和平分手的,我是……”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习霜,又移开目光,自顾自地苦恼。 他是怕习霜多想。 不过现在看来,习霜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什么?”习霜问。 叶夏顿了一下,转了个话头,说:“我怕自己没做好准备,毕竟李图也是个老狐狸。” 习霜的目光在叶夏身上巡视了一圈,又回到电脑屏幕上,低声说:“方案也完善得差不多了,休息吧。” “哦。好。”叶夏应了一声,走过去把自己的电脑合上,正收充电线的时候,习霜突然开口:“你要是准备好,就让蔺月繁陪你去一趟,我觉得,我跟着你去,不太方便。” 出了习霜家的大门,叶夏回基地的路上都一直在想,习霜最后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意呢,还是单纯地不想和叶夏一起去见李图。 叶夏四点入睡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个问题。 做事情就得趁着热情,第二天叶夏九点醒的,十点就拉着蔺月繁去了城里。 蔺月繁昨晚喝的酒今天就给了他不好的体验,他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分离了。 叶夏和蔺月繁说起他们这次要去找的人是李图,蔺月繁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就清晰起来,问:“你和习霜说了李言是你前女友的事情了?” “说了啊。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叶夏抿了抿唇,说。 蔺月繁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深深叹了口气,说:“那习霜什么反应啊?” “没什么反应。”叶夏回想起昨晚习霜的样子,如实说。 “哇,没反应那你更糟了。”蔺月繁撞了叶夏的肩膀一下,说,“你对她有个暗恋对象的事情那么在意,可是习霜对你要去找前女友的老爸谈投资的事情却如此平静,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别想那么多了,把重心放在事业上,ok?”叶夏把脸瞥向窗外,说。 蔺月繁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快递站点打来的,说是有人给他寄的包裹到了。 蔺月繁这才想起来,之前拜托淮城那边的朋友帮他买镜头,本来以为一天之内就能寄到,蔺月繁就填了医院旁边的快递点,但是物流比想象中慢,他都从医院回来了,快递才寄到。 “嗯,我知道了,今天会去取。”蔺月繁挂掉电话,暗暗笑了起来。 叶夏则完全没察觉到身旁好兄弟的窃喜,他心里充满了忐忑,就为马上要去见的那个人。 在叶夏和蔺月繁前往云城的时候,习霜正在家里看素材,这些素材还是她和唐影出去采风的时候拍的,她看完素材之后,着手剪了一个意识流的小短片。 样片完成,但是因为她和唐影是两种拍摄风格,素材剪到一起,拼接处有明显的色差,需要后期调色。 习霜看着剪辑软件,陷入沉思——剪辑她倒是大体还记得,但是调色,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弱项,此刻更是基本忘记了第一步该从何下手。 就在习霜苦恼的时候,唐影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了。 “你已经把样片剪出来了?”唐影说话有些模糊,但是语气中的惊喜掩饰不住。 “唐姑娘,请问你会调色吗?”习霜把键盘一推,问道。 唐影拍拍自己的胸口,说:“放着我来,这是我最拿手的!” 习霜就端了杯水,把位置让给唐影,自己坐在一旁看着。 唐影抄起鼠标,左手在键盘上哒哒哒,剪辑软件的界面闪着各种弹窗,习霜看得啧啧称奇,半个小时之后,唐影就把调色搞定了。她甚至做了开头动画,虽然简单,但是已经能看出她的技术。 “牛逼。”习霜冲着唐影伸出大拇指,“技术人员啊!” “给你看看我之前的作品,剪辑肯定没你流畅,但是后期调色我是可以拿出来吹一吹的。”唐影登上了一个账号,打开了里面的文件。 习霜看完唐影的作品集,由衷地露出钦佩之情。 六十一、直球 茶楼雅座里,叶夏面前的茶都已经从红茶换到绿茶又换成岩茶,和李图的谈话还在继续。 具体谈了些什么,叶夏脑子里已经处理不过来,总是谈话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叶夏的脸颊都快因为保持笑容出现酸痛的感觉了。 李图什么都聊,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倒是没有了以前对叶夏那种敌意,但是他一直避开重要话题,坐下到现在,他只粗略地看了一眼方案,就开始天南海北,大侃特侃。 叶夏恶意地想,在家里是不是从来没人和李图聊天,以至于他逮着一个人就要聊个没完。 喝茶喝到要吐的时候,李图话锋一转,叶夏以为他终于要进入正题了,结果他说的却是:“小叶啊,我们去吃饭吧,去饭桌上接着聊。” 叶夏快要吐血了,接着李图又补上一句:“就咱俩。” 叶夏只能在李图起身的时候飞快地给蔺月繁发消息。 蔺月繁一直在隔壁雅间里待着呢,他游戏都开了一把又一把,手机电量耗尽又充满,等来的消息却是:“我和李图要去吃饭,你先回去吧。” 蔺月繁透过菱花隔窗,就看到叶夏魂不附体地跟在李图身边,走出了茶楼。 “造孽啊。”蔺月繁摸摸自己滚烫的手机,喝掉桌上那杯冷掉的茶,也跟着离开了。 其间蔺月繁又给叶夏发消息:【真不用我跟着吗?要是那老家伙想把你灌醉拉去割腰子咋办?】 叶夏那边回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叶夏:【这种小场面,我能应付。】 蔺月繁想了想也是,叶夏又不是傻子,这种交际应酬,他早在他们公司处理过无数次了,应该没问题。 于是蔺月繁就去取了快递,又去电脑城拿上唐影的相机,回白鹤乡去了。 他回到习霜家的时候,习霜和唐影在研究剪辑软件,看到他,唐影朝外面看看,问:“叶夏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习霜看了蔺月繁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看电脑屏幕,什么都没说。 “叶夏忙着应酬呢,一时半会回不来。”蔺月繁把相机包包递给唐影,说,“修好了,你拿去用吧。” “啊?”唐影惊诧地接过包包,“能修好?摔成那样了能修?” “能修啊,当然能修。”蔺月繁含糊了一句,看向门外,“我去躺一会,累死了。” 这家伙是在茶楼雅舍里干坐了三个小时,打游戏打累的。 蔺月繁脚步匆匆地跑出了习霜家,一股脑到习典家睡觉去了。 唐影打开镜头包,取出镜头,左右仔细看了看,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都是了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唐影小声嘟囔着,提着那个镜头,就走了出去。 习霜抬头的时候,唐影和蔺月繁都不在了,她脸上闪过茫然,叹了口气,靠在背椅上,闭上了眼睛。 蔺月繁刚躺在沙发上,唐影就走了进来。 他瞥了唐影一眼,窝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 “你是不是想讨好我?”唐影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地问。 蔺月繁僵了一下,继而哈哈笑了起来,说:“你说什么呢?” “这个镜头是新的,你买的吧?这个型号的镜头可不好买,你费力巴拉买过来,却告诉我是修好的那个?你打什么谜语?”唐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蔺月繁也不好再装了,他慢吞吞地坐起来,靠着沙发,说:“修不好就给你买的新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能让你这么破费的程度吧?”唐影眼神一冷,说。 蔺月繁干咳一声,说:“我乐意,我人傻钱多,这总行了吧?” 唐影随手拿过一个抱枕扔到蔺月繁身上,语气不好地问:“在我身上使这种花招,姓蔺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干嘛?” 蔺月繁一把接住抱枕,酝酿了片刻,不怕死地开口:“看不出来吗?我想追你呗。” 唐影“嘶”了一下,又朝着他扔了一个抱枕,这次他老老实实地被砸到,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唐影语气淡淡地问。 蔺月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抱枕,说:“你就是当我是呗。” “正事你不干,整天想什么呢?”唐影挑起眉毛,沉声说。 “我觉得这也是正事。”蔺月繁此刻是彻底不怕死,也不要脸皮了,他直视唐影的眼睛,说,“我心里这么想,就这么做了,既然你发觉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是想追你。” 唐影被他那种炽热认真的眼神看得一个咯噔,她避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你不喜欢叶夏,那你不如喜欢我,还能成全叶夏和习霜。”蔺月繁低声说。 哇,这种不要脸的话,从蔺月繁嘴里说出来,竟然毫无违和感。 唐影真的要被他气笑了,她笑完之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掀起眼睑看向蔺月繁,不徐不疾地说:“你真的想追我?” 被这么一反问,蔺月繁先是怔忪了片刻,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啊。”唐影柔柔地笑了一下,“不过想追我,可没那么容易,得拿出诚意。” 她说完,也不管蔺月繁反没反应过来,直接起身离开了客厅。 唐影走了之后,蔺月繁在沙发上呆坐了一分钟,才慢慢把唐影的话吃透,他后知后觉,倒在沙发上,又不由得滚了几下。 “我靠,我没听错吧!”他说着笑出声来,抱着抱枕傻笑了半天。 唐影回到习霜家客厅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肾上腺素飙升说了些什么,她慢悠悠地走到沙发上坐下,自顾自地发呆。 习霜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她半天,她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活像个雕塑。 “你没事吧?唐影?”习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下头询问。 唐影呆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习霜,轻声说:“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啊?啊!”习霜目瞪口呆,飞快地眨着眼睛,不可思议地问:“你头上的伤是不是复发了?” 六十二、草包 习霜还想多问唐影几句,但是唐影给了习霜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出去了。 习霜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傍晚六点,唐影也没回来吃晚饭,习霜给她打电话,发现她手机扔桌上了。 蔺月繁倒是春风得意地来吃饭,习霜说唐影没回来吃饭之后,蔺月繁几口扒完碗里的饭,拿了个便当盒装了饭菜说是给唐影送饭,也跑出去了。 习霜头上的问号又多了好几个。 晚上九点左右,出云县的霓虹璀璨,一家酒楼的包厢里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片。 而叶夏则靠在一旁的休息区里,闭着眼睛忍着头痛。 这一刻他真的是好想骂娘啊。 从茶楼出来之后,李图说要叶夏陪着一起去吃饭,还强调了只有他们两个。 一开始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但是吃了一个小时,李图打了几个电话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大老板。 而李图完全没提投资的事情,却借故一直留着叶夏。 叶夏总不能拂了李图的面子,毕竟自己有求于人,他只能在席间不停地敬酒,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钱难挣,屎难吃。 最为致命的是,他从落座到开喝,一口吃的都没下肚。之前在茶楼喝了三小小时的茶,此刻又空腹喝酒,喝到后半场,他跑去厕所催吐了几回,再回到饭桌上的时候,已经是头疼得不能自已。 李图看他惨白的脸色,便让他去旁边的休息区躺一下。 躺着难受,坐着也难受,叶夏只能靠在沙发上,用最后的毅力强撑着。 那些老酒桶还在吨吨吨喝个不停,叶夏对他们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 大概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李图和他的老伙计们终于酒足饭饱,陆续从酒楼离开。 李图走之前还特地过来“关心”一下叶夏,问需不需要派人送他回去。 叶夏强撑着站起来,还是对李图笑笑,说不用。 李图是不会和叶夏客气的,他客套了几句就离开了包间。 叶夏浑身卸力,摔进沙发里,此刻胃里如同火烧,痉挛着,绞痛不断。 他摸出手机,给蔺月繁打电话,让蔺月繁来接他。 刚挂断电话,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买单,叶夏眼冒金花,也没细看到底点了些什么,但是最后的总计看得他血压升高。 一万二!这顿饭吃了一万二! 他瞥见流水上列着十多瓶酒,都是价格不菲的那种。 他心底把各种国骂过了一遍,还不是只能妥协付了钱。 “能给我一碗粥吗?”叶夏靠在沙发上,无力地说。 服务员点点头,退出了包间。 这顿饭的钱花出去,叶夏带过来的两万块钱已经告罄,他想起自己出发时的信誓旦旦,觉得两万块钱足矣,再看看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的钱花光了,可是项目还迟迟未曾跨出第一步。 他按了按太阳穴,翻着微信钱包,看到老爸昨晚给他转的两万块钱静静地显示在界面上。 “果然花钱如流水,赚钱如同针挑土。”叶夏看着手机喃喃自语。 而答应来接叶夏的蔺月繁在挂断了电话之后,小脑袋瓜子一转,捂着肚子跑到了习霜家里。 习霜正窝在沙发上看剪辑视频,就听到蔺月繁跑进来说,叶夏在城里需要人去接他,可是蔺月繁肚子疼,担不了这个重任。 习霜握着手机沉思了片刻,说:“他不能打车回来吗?” 蔺月繁一脸正义地说:“习霜,他喝醉了,一个人很不安全啊!” “那为什么不让沈南去接他啊?”习霜又反问。 蔺月繁发现习霜暗暗在抵触去接叶夏的事情,他轻笑一声,说:“你是怕遇到他前女友吗?” 习霜:“……” “当然不是。”她低下头,言不由衷地说。 “那你就去接他一下嘛。”蔺月繁说完往习霜面前一趟,抱着肚子一脸痛苦。 “行行行,我去。”习霜穿了件外套,戴上口罩拿着钥匙出了门。 习霜出门之后,蔺月繁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时唐影拉开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盯着蔺月繁。 蔺月繁左右看了几眼逃避唐影的视线,干笑起来:“你还没睡啊?” 唐影眼中都是怒火,什么都没说,给了蔺月繁几个眼刀,又关上了房门。 蔺月繁站在客厅里,觉得头皮发麻。 看来是还在生气呢,蔺月繁撇着嘴,被挫败兜头一砸。 是的,他把唐影惹生气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好心把晚饭装在便当盒里带出去找唐影。 唐影拿着相机在田野里拍植物,六七月交替的季节里,正是水草丰茂的时候,只有一季水稻的白鹤乡刚好禾苗茁壮成长,田野里都是生机蓬勃的农作物,稻谷绿油油地在一节节增高。 绵延田野间,目之所及都是满眼绿意,蔺月繁走在田埂上,没多远就看见拿着相机在田野里各种找角度拍摄的唐影。 他隔着一丘田地,饶有兴趣地看着专心致志拍摄的唐影。 唐影拍完了特写,直起身要拍个全景,蔺月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画框里。 “嗨。”蔺月繁端着便当盒,冲着唐影的镜头招招手。 唐影透过相机屏幕看蔺月繁,在一片绿意悠然的背景里,蔺月繁修长挺拔,仿佛广告片的模特,下一秒出现一句广告词都毫无违和感。 唐影脑子里出现“绿色有机,贼健康”几个字眼,忍不住把脸藏在相机后面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这么不上镜吗?”蔺月繁把习霜的笑意尽收眼底,他举目看了一下田埂走向,摇摇晃晃地朝唐影走了过去。 唐影举着镜头把蔺月繁走田埂的蠢样子拍了下来,当他走到镜头前面的时候,她才放下相机,笑吟吟地说:“不,我觉得你应该去拍广告,保证赚翻了。” 说完唐影自己都觉得无稽之谈,人家是太子爷,是大金主,用得着拍广告赚钱? 蔺月繁却十分受用,因为这代表,唐影是直接承认他很帅了。 但是蔺月繁的欣喜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当他走近唐影,想要把自己手里的便当盒递出去的时候,他脚下突然踩空,身体不受控地朝着唐影扑了上去。 六十三、戳破 摔倒的那一刻,蔺月繁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乐极伤悲。 蔺月繁觉得,老天一定是觉得之前蔺月繁对别的女孩子花言巧语说多了,所以在他想要认真对待一次的时候,老天就偏偏要让他出丑。 田埂本就狭窄,上下都是绿油油的稻田,更可悲的是,此刻田里是蓄满水的,蔺月繁摔在唐影身上的时候,两人都被惯性拉扯着掉进了田里。 唐影把手里的相机高高举起来,这才保住了刚维修好的相机,但是蔺月繁手里的便当盒却盖子翻开,那些饭菜直接倒在了唐影身上,饭菜溅了她一头一脸。 “你是白痴吗!”从田里爬起来的时候,唐影半个身体都是泥浆,还满头满脸沾满油污,她狠狠推了蔺月繁想要扶他的手,大骂起来,“你离我远一点!” 事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啊! 蔺月繁看着唐影离开是怒气冲冲的背影,不禁在心里哀嚎。 他是要来送饭,要来唐影面前表现一下,做个暖男的。 现在倒好,暖男这个头衔和他是彻底无缘了,他倒是把“傻帽”这个名头稳稳拿下了。 后来的时间里,唐影一直都在房间里,蔺月繁去敲门,她也不出声。 直到蔺月繁接到叶夏的电话,跑来找习霜,唐影才终于露面,但是看她的脸色,显然是气还没消。 蔺月繁灰突突地回习典家的时候,习霜已经骑着小摩的离开了白鹤乡,朝着县城而去。 习霜根据蔺月繁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酒楼,进入包间的时候,只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粥,却没看见叶夏的人影。 习霜走出包间,看到不远处洗手台旁边,叶夏正伏在垃圾桶边干呕着。 多么熟悉的画面啊,习霜赶紧跑过去,扶住弯腰的叶夏。 叶夏刚吃了半碗粥,胃里就安分了几分钟,又翻腾起来。他冲出包间,又把刚吃进去的粥全都吐了出来。 被人扶住的时候,他一边扯过洗手台上的纸巾擦拭一边转头,就看见了习霜。 他已经醉到这种程度,把前来接他的蔺月繁看成习霜了吗? “你怎么才来……”叶夏脑子里处理信息的功能此刻宕机,他真的以为来人是蔺月繁,直接靠在来人肩膀上,模糊不清地喃喃,“我走不了了,去……去开个房吧……我想睡觉了……” 习霜听完脸都绿了,思考着此刻是不是应该给叶夏几个嘴巴子让他清醒一下。 紧接着叶夏又嘀咕起来:“别……告诉习霜,别告诉她我又喝醉了……走啊,我头好疼啊,蔺月繁!” 习霜无奈地笑了一下,扶着叶夏站起来。 这时候有服务员过来,习霜把服务员喊过来帮忙,服务员看了看两人,非常上道地说:“五六楼就是客房,你们可是直接上去。” 习霜看向服务员,一脸无语,她想解释,可是叶夏痛苦地捂住胃部,说:“扶我上去,扶我上去!” 服务员还以为两人是小情侣,本着服务至上的原则,直接把叶夏扶住,就要往电梯那边走。 习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只能认命地闭了一下眼睛,赶紧跟了上去。 电梯到达六楼,酒店前台出现在习霜眼前,她去登记的时候,含泪付了五百块钱。 他妈的,习霜一向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她还没住过五百的酒店,当然了,公司报销的除外。 拿着钥匙去开门的时候,叶夏整个人挂在服务员肩上,已经没了意识,但是眉头紧皱,依旧一脸痛苦。 服务员把叶夏放在床上的时候,习霜让服务员送杯醒酒茶和一碗粥。 “熬得稀一点。”习霜跟到门口,补充了一句。 服务员贴心地关上门离开,习霜站在门里面,这才觉察到,这个房间的灯光也太暧昧了吧! 她贴到开关前面,哗哗哗把大灯全都打开。 嗤嗤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习霜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多,反正叶夏睡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翻出通讯录,想给沈南打电话,却发现自己没有沈南的号码。 她又翻出微信,给蔺月繁发消息,但是刚点开对话框,躺在床上的叶夏突然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声音嘶哑地喊:“月繁,水……” 习霜只能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向饮水机,抽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给叶夏送过去。 她扶起叶夏的上半身,把纸杯凑到他唇边给他喂水。 叶夏眼睛都睁不开,仅凭着本能去小口汲取温水,喝完了水,他头一歪靠在习霜肩上,呼吸均匀地沉睡着。 习霜小心地把叶夏放回床上,这时候房门被敲响,服务员送来了醒酒茶和粥。 习霜把粥放在床头,低下头喊着叶夏的名字。 叶夏翻了个身,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习霜。 “把粥喝了。”习霜轻声说。 叶夏的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短路的脑袋没法思考为什么眼前的人变成了习霜,他在习霜的搀扶下靠在床头,脑子里乱哄哄地好像晃荡着错乱的电流,但是眼神却盯着习霜的一举一动,目光中都是炽烈。 习霜坐在床边,端起粥舀了一勺送到叶夏嘴边,叶夏听话地咽下那勺粥,在习霜低头舀下一勺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托住了习霜的侧脸。 习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碗甩出去。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习霜想要退开,可是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把她按在床边,她握紧了手里的碗,死死盯着叶夏的眼睛。 叶夏眼中氤氲着水雾,瞳孔透出浅浅的亮光,他缓缓用大拇指摩挲着习霜的脸颊,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习霜……”叶夏用气声呢喃着,眼中柔情快要溢出来。 没人在面对这样的叶夏的时候还坐怀不乱,习霜也不例外,她的心脏在听到叶夏喊她名字的时候,急速地鼓动着,狂跳个不停。 她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地呼吸,可是心脏膨胀着鼓满了无数情绪,她觉得她下一刻就要窒息。 当她找回自己的意识偏过头的时候,叶夏的手掌从她的脸颊游移下去,扣住了她的后颈,猛地把她拉近自己眼前。 习霜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然后看到叶夏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叶夏却掐住她的脖颈,偏过头,冲着她的双唇压了上来。 叶夏的双唇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地吻住了她。 “噗通”——习霜手里的碗跌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六十四、不解 叶夏是被强烈的光源刺激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明晃晃亮着的大灯。 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宿醉让他头晕眼花。 他摸过手机一看,上午十一点。 昨晚发生什么了?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沉思。 床头放着半杯醒酒茶,床边的地毯上是打翻的粥,这些都是他干的,他怎么没印象了。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蔺月繁来接他那里。 结果蔺月繁直接开个房把他扔酒店了?可真是好兄弟啊!叶夏恨恨地埋怨。 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他走进卫生间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泼了一把水,这才清醒过来一些。 他一边扶着脑袋一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冰凉的水刺激着他的指尖,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诡异的画面——这只手,好像摸过谁的脸? “啪”地一下关掉水龙头,叶夏靠在洗漱台上,看着镜子里一脸浮肿憔悴的自己发呆。 他皱着眉,努力地回想,可是昨晚的一切如同被抽掉一般,他怎么竭力也只记得零碎模糊的片段。 难道说他喝醉之后摸了蔺月繁的脸?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抹掉脸上的水,大步走出了房间。 蔺月繁这个混账安稳地一觉睡到十一点才起来,他摸进习霜家的厨房,看见唐影和奶奶在准备午饭。 “习霜呢?怎么不见她?”蔺月繁问。 唐影正在刮土豆,都没抬头看蔺月繁一眼,说:“今天她的学长结婚,去城里参加婚礼去了。” “叶夏昨晚回来了吗?”蔺月繁还算有点良心,询问道。 唐影把削好皮的土豆扔进清水里,看向蔺月繁,说:“习霜说叶夏醉得不省人事,把他放酒店里了。” “哦。”蔺月繁听到之后放心了一点,跑到唐影身边蹲下,讨好地说:“我帮你。” 唐影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会弄吗?” 蔺月繁嘿嘿笑了笑,说:“不会,你教我嘛。” “用这个。”唐影把削皮刀递给蔺月繁,说,“小心别刮到手。” 话音未落蔺月繁就“嘶”了一声,唐影关切地看过去,结果蔺月繁冲着她做了个鬼脸,说:“没事,骗你的。” “你是不是找死!”唐影狠狠地掐了他的手臂一下。 蔺月繁哀嚎一声,大喊:“我错了我错了!” 蔺月繁和唐影那边氛围不错,但是叶夏从酒店出来之后,就一个人游荡在街上,打算找个地方祭五脏庙。 出云县不是很大,他住的酒店算是比较昂贵的一家,穿过两条主干道,他看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店门口摆着花篮,铺着红毯,应该是在举行婚礼。 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从小巷子里穿过去,到了一条美食街。 这边他前脚刚离开酒店门口,后脚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习霜穿着长裙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化了一个美美的妆,搭配着月白长裙,整个人冷艳又夺目。 走进会场的时候,她就遇到了几个朋友,加入她们一起闲聊。 因为学长的婚礼要在男方这边办一场,女方那边再办一场,所以为了合理安排时间,仪式是在上午举行的。 十一点半的时候客人入席,新人举行完仪式,就会开宴。 习霜和朋友们一起入座了最角落的位置,仪式途中,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心里除了满满的祝福,再也没有其他。 此情此景,宾客都把目光聚集到新人身上的时候,习霜却靠在椅背上,望着舞台边缘的花束沉思。 距离昨晚那件荒唐的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但是习霜却怎么也无法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里赶出去。 她越是想忘记,就越是能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她后知后觉震惊之后,挣扎起来,但是叶夏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困在怀里,加深了那个吻。 或许那一刻她也醉了,也神智不清了,她陷在叶夏怀里,头脑发昏,鼻腔里冲斥着叶夏的味道,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叶夏的舌尖触碰到她的舌尖,她才仿佛被烫了一下,如梦初醒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叶夏。 她猛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跑,但是叶夏拽住她的手腕,低声喃喃:“不要走,你不要走……” 习霜心乱如麻地回头,对上叶夏的眼睛,他的眼眸还是雾蒙蒙地,习霜知道他只是喝懵了,也知道他们两个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你不……明白吗?你不明白我的心吗……”叶夏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抱住眼前的人。 但是习霜此刻却突然当头棒喝般地清醒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挣开了叶夏的手,跑出了房间。 她在街道边的花坛上呆坐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她想了太多太多事情,最终心里的悸动还是被残酷的现实和自卑盖过去。 能触碰到的星星,只是偶然降落在她指尖,总有一天他会回归属于他的生活,习霜一眼就能看到事情的走向。 不要去触碰,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有得失,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习霜的思绪被会场宾客的欢呼声拽了回来,她定睛看去,原来是新娘要扔捧花了。 习霜本来是不想参加的,但是还是被朋友拉着跑到了舞台边上。 年轻单身的姑娘们聚在舞台边,想着要被这一份祝福砸中。 习霜心不在焉地站在人群里,连手都没伸起来。 新娘背过身,朝着人群高高地扔出了捧花,那束捧花在几双手上跳脱了几下,“唰”地一下,精准地落在了习霜怀里。 习霜是被砸了一下才下意识地抱住,回过神来发现是她走狗屎运,“抢”到了捧花。 台上的新人对视一眼,冲着站在人群中的习霜鼓掌。 习霜抱着捧花,感动得有些想落泪。 这算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吗? “希望你早日找到你的那个良人。”新娘由衷地说。 习霜点点头,冲着新娘笑了起来。 入座开宴的时候,习霜看着手里的捧花,眼底浮现出无限憧憬。 良人吗?什么样的才叫良人呢?习霜默默地想。 六十五、成功 叶夏刚吃完一大碗面条,电话就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提醒,是李图打来的。 叶夏赶紧接通,喊了一声“李叔叔好。” 电话那头的李图好像心情不错,问:“你昨晚睡得还好吧?” 叶夏敷衍了几句,说睡得不错。 “你看我,昨晚走得匆忙,忘记了结账,还让你破费了。”李图笑呵呵地说。 叶夏心里骂娘,但是嘴上自然得恭维:“没有的事,你不是也介绍了很多人给我认识嘛。再说一顿饭而已,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李图听完叶夏的话,再次爽朗地笑了起来,说:“小叶,我老李还是很欣赏你的,虽然我和你爸有过节,但是你是个不错的后生。” 李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换了个环境,才接着说道:“你现在过来找我吧,最好带上律师,我拟好了合同,你过来签字,我答应给你投资。” 叶夏捏着电话怔忪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声线回答:“好的李叔叔,我马上过来。” 现找个律师是没时间了,叶夏跑出饭馆,一边拦车一边给沈南打电话。 沈南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叶夏三两句话说明情况,让沈南赶紧过来和他汇合。 沈南的业务能力很能打,带上他也不用带律师了。 约好的地点还是叶夏和李图见面的那个茶楼,前一天李图天南地北地瞎侃,完全没有要投资的意愿,叶夏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都能来找李图,如果和李图谈不拢,大不了再找其他人。 反正叶夏老脸都豁出去了,也没什么顾忌,但是没想到一夜之后,李图竟然愿意投资。 叶夏和沈南都看了李图拟好的合同,没什么问题,李图已经签好字盖好章,连支票都写好了,给了超出叶夏预期的资金。 叶夏签完字之后,李图笑呵呵地说:“今晚陪我去个宴会,我女儿她想见见你。” 叶夏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子里信马由缰地联想了一大堆。 不是吧,李图突然的态度转变,是因为李言吗? 李图难道现在又看上他,要撮合他和李言吗? “别多想啊。”李图适时打断了叶夏的脑洞,说,“今晚是我女儿的订婚宴,她知道你也在这里,让我带你过去,去给她送份祝福。” 叶夏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用“卖身求荣”。 李图给了叶夏一个地址,让他晚上八点准时过来。 叶夏和李图告别之后,坐上出租车和沈南一起回分公司。 路上沈南欲言又止,看样子想问得很多。 “想问什么就问。”叶夏觉得沈南快纠结死了,干脆开口说道。 果然得到小少爷恩赦,沈南噼里啪啦就甩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云城的女朋友,是这个李图的女儿吗?” 叶夏好脾气地点点头。 “你为这个事情,出卖色相了吗?”沈南是真敢问啊,也就仗着他进公司那么多年,也算半个叶夏的长辈,要换别人这么问,叶夏能跳起来锤爆他的头。 “不是,在你眼里,我就这副皮相值钱吗?我就不能是用自己的能力做成这件事情的吗?”叶夏气呼呼地看向沈南,质问道。 “你说的能力是指千杯不醉吗?”沈南自从和叶夏和解之后,竟然开始皮了起来。 “我知道我其实没实际做什么事,但是拉到投资了,那就是我的本事,哪怕我真的是出卖皮相,那也是因为我有出卖的资本,况且我也没出卖皮相。”叶夏小嘴嘚吧嘚吧,心情其实不错。 “哦……”沈南长叹一声,“董事长要是知道你出卖皮相,那得多痛心啊。” “你给我滚!”叶夏锤了沈南一拳。 回到分公司,叶夏迫不及待地给习霜打电话,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她。 可是习霜那边一直都是暂时无人接听,叶夏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最后捏着手机坐在凉亭里纳闷。 习霜没带手机在身上吗? 叶夏正苦恼着,习典背着个公文包从外面进来。 叶夏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朝着习典冲上去,说:“习经理啊,你能不能给习霜打个电话啊。” 习典做事从来不问为什么,他拿出手机就拨通了习霜的电话,忙音响了两声习霜就接通了。 习典指着电话,看向叶夏,叶夏把习典的电话接过来,开口就问:“习霜,你在哪儿?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习霜那边声音闷闷地,低声说:“我在外面,手机开静音,没听到,有什么事吗?” “外面?外面哪儿啊?”叶夏觉得习霜的情绪不太对劲,他转过头,压低声音说:“具体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现在没空。”习霜说完,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叶夏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愣在当场。 习霜到底怎么了,怎么哪里都不对劲。 习典站在一旁看着,叶夏也不能过多地外露情绪,他把手机还给习典,习典询问出了什么事,叶夏也只是含糊过去,表示没什么。 叶夏走出公司,转到一个阴凉的地方给蔺月繁打电话。 蔺月繁接通的时候正在洗碗,说:“哦,你清醒过来了,我以为还是个醉鬼呢。” “习霜今天怎么了?她在哪儿啊?”叶夏问。 蔺月繁甩甩手上的水,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里坐下,说:“今天啊,今天我没见到她啊,听唐影说习霜早上就出门参加婚礼去了。” 听到“参加婚礼”的字眼,叶夏心里的疑惑都解开了,他捏紧了手机,暗暗咬着牙,心里疑惑散开,却涌上来一大堆怨气和吃味。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叶夏丧气不已,低声说,“李图答应投资了,合同已经签了。多谢你昨晚照顾我。” 蔺月繁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末了他才反应过来叶夏结尾说的话,回道:“昨晚我没去照顾你啊,我让习霜去的……” 叶夏:“!!!” “你说什么!”叶夏脑子要炸了,他冲着电话大吼,“昨晚不是你在酒店照顾我的?是习霜?!” 六十六、隐匿 蔺月繁那头听着叶夏的怒吼,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这么暴躁。 久经沙场的蔺月繁琢磨了片刻,低声问:“叶子,你不要告诉我,你忘记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昨天晚上……”叶夏羞愤又难堪地扒了扒头发,压着声音回答:“妈的,我一直以为来照顾我的人是你……我完全断片了,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叶夏的话,蔺月繁啧啧称奇,说:“允悲吧兄弟。这种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除非你想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说……” 蔺月繁说到这里还故意卖关子,停顿了片刻,语气戏谑地说:“你酒品好不好啊?你会不会酒后乱性啊?” “妈的,你会不会说人话!”叶夏要炸了,火气没处撒,逮着蔺月繁就把他当成出气筒。 “你联系不上习霜吗?”蔺月繁问。 叶夏声音里充满愧疚,说:“她不接我电话。” “你完蛋了,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习霜内心膈应你呢。”蔺月繁急促地说。 叶夏狂躁得在原地转圈圈,焦急地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现在怎么办?” “你别急。”蔺月繁沉吟片刻,“我帮你探探口风。习霜在城里参加婚礼,县城又不大,你到处转转,看看哪有酒店举办婚礼。” “好。”叶夏暂时平静下来,挂电话之前还嘱咐道:“一有消息马上给我打电话。” 蔺月繁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沉思了片刻,这个时候唐影从院子里走进来,问:“你碗洗好了吗,就坐这玩手机。” 蔺月繁冲着唐影招手,说:“快过来快过来,叶夏遇到麻烦了!” 唐影正色起来,坐在蔺月繁对面,问:“怎么了?合作没谈成啊?” “哦,合作成功了,李图答应投资了。”蔺月繁疲惫地笑了一下,说。 “那不是好消息吗?”唐影看着蔺月繁那要死不活的样子,疑惑起来。 蔺月繁斟酌片刻,说:“叶夏刚给我打电话,他说,今天习霜不接他电话,他觉得,可能是昨晚在酒店里,发生了点什么,习霜生气了。” 蔺月繁说完唐影就眯起眼睛,回想起今早在卫生间遇到习霜,她神情恹恹,心事重重的模样。起初她以为是因为习霜要去参加学长的婚礼才这样,原来事情另有隐情啊。 “我就说今早习霜情况不对劲呢,不会是……”唐影“嘶”了一声,问:“叶夏不是当事人吗?发生过什么他自己不知道?” 蔺月繁苦笑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喝醉了,断片了?”唐影警觉地问。 蔺月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昨晚习霜什么时候回来的?”蔺月繁小心地问。 唐影皱着眉头,说:“我怎么知道啊,我昨晚睡得太死了。” “你们女孩子之间心意可能会相似一些,你觉得什么样的情况下,习霜会不理叶夏,对他熟视无睹啊?”蔺月繁试探着问。 唐影一脸愁容,低声说:“习霜的心思我也猜不透啊。” 说着她和蔺月繁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些揣测。 有些事情,成年人之间的确不必明说,可是…… “不会是……”唐影有些难以启口。 “不会吧。”蔺月繁知道唐影说得什么意思,他挠挠头,低声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不信叶夏醒来一点感觉都没有,喝死了也不至于这样。应该没到那个地步。” 可是说完“应该没到那个地步”,蔺月繁和唐影醍醐灌顶般地抓住了关键。 做是做了点什么,但是又没到越界的地步,一定是这样。 那到底做了什么,又是他们这两个外人能想得出来的吗? “我给习霜打个电话。”唐影站了起来,走出了客厅。 习霜那边忙音响了很久才接,唐影听到她那边人声嘈杂。 “习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唐影语气平静地问。 习霜那边停顿了片刻,转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才回答:“还不知道,我们几个老朋友聚在一起,可能到晚上才能散场。” “我在家好无聊啊,我来找你吧。”唐影紧接着说。 “你好好在家吧,下次吧,下次出来玩我带你一起。”习霜语气很温和,后面说了句“朋友在催了”,就挂断了电话。 唐影拿着手机垂头丧气地走回客厅,冲着蔺月繁摇了摇头。 “我靠,事情有点难办啊。”蔺月繁叹了口气。 “我们都是叶夏朋友,如果习霜要躲着叶夏,怎么可能告诉我们她在哪儿。”唐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低声说。 “算了,让叶夏自求多福吧。”蔺月繁皮罐子破摔,说,“我洗碗去了。” 蔺月繁那边没有任何进展,叶夏也在分公司坐立难安。 这时候沈南拿着一份资料走过来,在叶夏面前坐下,说:“三少爷,交通工具的申请批下来。待会就开过来。” 叶夏疲倦地点点头,没说话。 沈南是个老人精了,看到叶夏的样子,完全没了刚才合作成功的喜悦,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沈南说得很委婉,叶夏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说:“你能不能去帮我找一段监控?” 沈南即使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但是很快就掩盖过去,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叶夏把酒店地址给了沈南,让他把大堂昨天的监控找来。 沈南拿着地址就出了公司,什么都没多问。 叶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离晚上的宴会还有一段时间,他开着公司的车就出了门,到街道上游荡。 蔺月繁说得对,出云县城不大,高档酒店也就几家,可是要从茫茫人海里找出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想起今早经过一个酒店门口,的确看到那里在举办婚礼,他驱车前往,到达会场才发现,婚宴早就散场了。 他拿出手机给习霜打电话,这回习霜那边直接关机了。 他失落地从宴会场地走了出来,眼睛瞥见了门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易拉宝,上面写着一对新人的名字,他看到了习霜学长就是新郎。 也就是说,他今早经过这里的时候,很有可能和习霜擦肩而过了。 六十七、相遇 婚宴在一点半的时候就散场了,习霜和老朋友就约着来到了一个农家乐山庄。 其他人在山庄里摘菜、摘水果、捉鱼,玩得不亦乐乎。习霜就是全程跟着旁边看看热闹,其间叶夏打了很多个电话来,她都看到了,但是没接,后来有是舅舅打过来,唐影打过来。习霜真的不想被打扰,后来干脆关机,图个清静。 吃晚饭的时候,和她比较要好的朋友凑过来,问她晚上要不要去ktv唱歌,她组了个局,都是年轻漂亮的帅哥美女,可以去交交朋友。 习霜心里堵得慌,的确需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她便点头答应了。 而这个时候的叶夏正在满世界找习霜,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两圈,毫无所获,就在准备再绕一圈的时候,李图的电话打了过来,说让叶夏过来先一起吃个晚饭,然后再一起去订婚宴会。 叶夏没办法,只能去赴李图的约。 时间转眼就到了晚上八点,叶夏跟着李图去了李言的订婚宴会,看着曾经的伴侣此刻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叶夏也是打心底为对方高兴。 订婚宴的整体氛围还是不错的,李图知道叶夏也只是暂时被发配到云城,以后还是要回淮城,但是他真的是欣赏叶夏,带着他在宴会上认识当地的大佬人物。 叶夏知道认识的人多一些,以后也会是人脉,诚恳地跟着李图给那些大佬打招呼。 他到后来已经有些麻木,堆着笑的脸像是个假面,他在空隙里跑到角落吃了块蛋糕缓解情绪,抬腕一看,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他还是不死心,拿出手机给习霜打电话,那边依旧是关机。 他看着手机情绪down到最低点,想着和李图说一声先离开宴会算了。 但是当他准备去和李图说的时候,李图反而拉住叶夏,凑到他耳边说:“待会一起去唱歌,你多和宋总聊聊,他是建材行业的,以后你肯定要和他合作,先打好基础。” 说句实在话,李图这个人缺点虽然多,但是仗义这一点,他称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叶夏心里挺感动的,李图做到这个份上,真的仁至义尽甚至超出情谊范畴了。 他虽然心累,但是孰轻孰重,他分得还是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压根没权力抛下这种场合,自己跑出去。 一点左右,叶夏跟着一帮大老板到了银河北岸ktv,他是小少爷没错,但是他从来的知道傲气该用在哪里,就像此刻,他完全摒弃傲气,做小伏低,在包房里轮流给众老板添酒。 叶夏看得出来,在场的人都是知道叶夏身份的,因为他们的言谈都会或多或少提到叶荣生。 说起来叶荣生还是在云城发迹的,这个也算叶夏半个老家吧。 他们对叶夏其实很客气,基本不会让他为难,不过叶夏也不敢拿架子,毕竟强龙还怕地头蛇呢,在场的人论财力和公司规模,肯定不能和元和集团相提并论,但是人家在自己的地盘,就是说话有分量。 叶夏在包厢里应酬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一墙之隔,同样的大包间里,坐着的就是习霜。 对比叶夏那个包间里谈着什么商业上的事情,习霜那个包间简直是群魔乱舞,一堆年轻人唱的唱,吼的吼,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充分展现了当代青年人的精神状况。 这种疯魔的情景也让习霜暂时忘记了心里的苦恼,屁大的事情,也不能影响她此刻的开心。 唱到一半,习霜和几个姐妹出来上厕所,等人的间隙里,姐妹递给习霜一支烟。 习霜接过,动作熟练地叼在嘴边点燃。 其实习霜曾经是个烟鬼,深夜写方案审片的时候,她和同事凑在电脑前,通常是烟不离手。 那种压抑沉闷的环境下,没有尼古丁,还真没办法继续。 后来辞职回家,毕竟要顾忌奶奶和习轩,她的情绪不再烦躁,抽烟的频率也就减少了。 “有看上眼的吗?”递给她烟的姐妹撞了习霜的肩膀一下,问。 习霜淡淡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雾,摇摇头。 “不是吧,你眼光这么高?”姐妹搂住习霜的肩膀,一只手伸过去垃圾桶上方弹烟灰。 “暂时没那个心思而已。”习霜低声说。 “学长都结婚了,你也要朝前看啊。”姐妹轻声说。 习霜暗暗叹了口气,说:“我真的放下了。” 习霜话音刚落,旁边男厕所里踉跄着出来一个大叔,他扑到洗手台上,想开水洗手,但是眼睛发花,摸索半天没找到水龙头。 习霜和姐妹默默往后退开一步,这时候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紧跟着出来,上去扶住大叔,帮他打开了水龙头。 “卧槽,帅哥!”姐妹压低声音,冲着习霜挑了一下眉,朝着洗手台那边投去目光。 习霜伸出手朝垃圾桶上方弹烟灰,闻言朝洗手台那边抬眼看去。 而那边的男生也正好偏过头,四目相对间,隔着一米距离的两人顿时僵在原地。 站在洗手台那边的人,正是叶夏,他穿着蓝色休闲服,头发随意搭在眉眼上,冷谧又俊朗。 叶夏对上习霜的目光的那一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看去,她披着一件外套遮住了夺目的长裙,纤细白皙的手臂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指尖捏着香烟,全身上下都是掩盖不住的优雅魅惑。 她踩着高跟鞋,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傲然独立的植物,牢牢地勾住了叶夏的目光。 叶夏下意识想朝习霜走过去,但是洗完手的大叔一把搂住了叶夏的肩膀,大声喊着:“走走走,小叶,回去……接着喝……” 叶夏被大叔架着走出洗手间,却固执地扭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习霜。 习霜看到了叶夏眼中的千言万语,他的眼眸盛满飓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习霜吸进去。 她偏过头,指尖的烟灰吧嗒一声掉落在垃圾桶里。 “卧槽,他在看你唉。”姐妹自然也是看到了叶夏的眼神,一脸兴奋地看向习霜,说。 习霜艰难地勾起嘴角冲着姐妹笑了一下,把烟摁进烟灰盒里,说:“我先走了,你们接着玩吧。” 为什么想要逃离,习霜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暂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叶夏。 习霜踩着高跟鞋,脚步快得飞起,冲到了电梯前面,盯着那个缓慢上升的数字暗暗心惊。 “叮”地一声,电梯打开,习霜冲了进去,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看到大厅里叶夏的身影飞快地冲了过来。 她死命按着闭合按键,将叶夏隔绝在了电梯之外。 叶夏冲到电梯面前的时候,数字已经显示下沉。 他盯着数字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冲着楼梯间跑了下去。 六十八、霸道 电梯到达一楼,习霜裹紧身上的外套,低着头噔噔噔地跑出了大厅。 冲到街道上的时候,她呼吸着凛冽的空气,才觉得瑟缩的心脏放松了一些。 但是她不敢耽搁,踩着高跟鞋沿着人行道小跑起来,路过拐角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路人,趔趄着往旁边慌乱地踏了几步。 好巧不巧,她的细高跟卡进了地砖缝隙里,尽管路人伸手想扶她,可是她还是一个狗吃屎,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摔下去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踝传来一阵骨头错位的声音。 她摔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下一刻,她被人拦腰抱住,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味道令脑袋昏沉的习霜瞬间清醒过来,她抬起头,就对上了叶夏灼灼的眼眸。 叶夏的手臂浑厚有力,紧紧抱着她,把她箍在胸口,沉声问:“伤到哪儿了?” 习霜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堆积着,盖过了脚踝上的疼痛,她偏过头,推开叶夏,说:“我没事。” 她这么一摔,肩上披着的外套也滑落在一旁,单薄的肩膀和伶仃的手臂全都暴露在空气中。 叶夏眼中的情绪太过晦暗,习霜急忙迈出几步想去捡地上的外套。 可是那该死的高跟鞋和刺痛的脚踝让她此刻如同一个蹒跚的老人,走了两步就要摔倒。 叶夏重重地叹了口气,霸道地一把搂住习霜的腰,弯下腰捡起了外套,盖在了习霜肩膀上。 习霜一只手抓住肩上的外套,一只手拍了叶夏勒住她腰身的手,低声说:“放开。” 任凭叶夏脾气再好,面对习霜如此冷漠的态度,心底也蹭蹭蹭冒起了火。 他心底那种占有欲突然冒了出来,非但没放开自己的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捞住习霜的膝窝,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可是大街上,习霜整个人悬空的时候,慌乱地抱住了叶夏的脖子,咬着牙低声斥责:“你干什么?” 叶夏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抱着习霜走到路边出租车停靠的地方,把她塞进后座里,紧接着他自己也挤了进来,冲着司机说:“师傅,去白鹤乡。” 一路上习霜都靠着车门,和叶夏之间隔着距离,叶夏靠在靠背上,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车里没人说话,车载电台播放着一些无聊的节目,到了基地门口,师傅停下车,习霜就打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要往自己家方向走。 叶夏付了钱,追上习霜二话没说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叶夏!你发什么疯!”习霜在他怀里挣扎着,忍不住怒目。 叶夏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吐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抿着唇一脸寒霜地抱着习霜朝基地里走去。 把习霜放在床沿上的时候,她还是站起来赌气想走,叶夏按住她的肩膀,缓缓在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在和我赌气吗?” 习霜静静地和他对视,抿着唇不说话。 她不说话,叶夏也就耐心地等着。 习霜本来绷着的情绪在叶夏的凝视下终于决堤,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矫情,可是此刻她就是控制不住,鼻头一酸,心脏一阵绞痛,眼泪猝然溢出眼眶。 她一哭,叶夏也绷不住了,起身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我,我向你道歉。” 习霜被叶夏这么安慰,反而更加痛心,啜泣着哭出声来。 这不像她,也不是她该有的情绪。 可是她就是失去了理智,没办法再冷静,她想要逃离叶夏,可是心底又有个声音在拉扯着她,阻绊着她的脚步。 反正她就是好难过好难过,看不见叶夏觉得失落,看到了他,又觉得痛苦。 叶夏紧紧抱住她,听着她的哭声,心底疯狂滋长着怜惜和柔情。 习霜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用了太多力气去维持自己乐观的表象,她在这一刻露出自己的脆弱,突然就觉得无比地疲倦。 她断断续续地哭了好久,到了后面,她哭累了,就闭上眼睛,在叶夏怀里睡了过去。 叶夏低下头,看着缩在他臂弯里的习霜,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 习霜今天真的好漂亮,和平时逗趣凛冽的她不一样,今天的她像是一朵艳丽的花,对叶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个正常人,心心念念,珍而重之的女孩子在他眼前,说他没有其他想法那是假的。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从包间里冲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想和习霜解释原委的念头多一点,还是被习霜那种夺目的光彩勾住下意识地追逐的心情多一些。 习霜无疑是耀眼的,哪怕平时在他面前随性得像个假小子,可是他从来没否认过习霜的美丽。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习霜如此妩媚的一面,在卫生间外面看着她捏着烟,神情慌乱地的模样,他的心脏就被狠狠地击中了一下。 说他好色他也不否认,如果说之前对习霜还是那种被暖阳包裹的舒缓,那么看见她不一样的一面的时候,习霜在他眼前就变成了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他的平静和自持被那团火焰燃烧殆尽,还生出了极端的占有欲。 他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蹲下身托住习霜的脚,轻缓地褪下她的高跟鞋。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可是他心里一阵狂跳,握住习霜脚踝的掌心密密麻麻地渗出细汗。 以前他看过一些新闻,说是有些偏执的罪犯迷恋女性的脚,会砍下对方的双足保存起来。 以前叶夏觉得这他妈太变态了,可是这一刻,他好像,有那么一点懂了那种心理。 高跟鞋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其实会给女性带来很多痛苦,就如同荆棘皇冠,美丽耀眼,佩戴的人却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可是叶夏不得不承认,踩着高跟鞋的习霜,就是艳丽摇曳的,他觉得自己再盯着习霜的脚看,他就和变态没什么两样了。 他加快动作脱掉习霜的鞋,动作轻柔地拉过被子盖住她的双足,脚步虚浮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 六十九、惊觉 叶夏跑到厨房里拉开冰箱,先拿了罐冰啤酒,扯开拉环咕咕咚咚喝了一半,才稍微冷静下来。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看着手里的啤酒,又懊悔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酒喝多了,在订婚宴上喝了洋酒,去了ktv又喝了啤酒,要不是他是个酒神,今天真的又要酩酊大醉了。 但是他觉得他今天也和酩酊大醉没什么区别,他神智混沌,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 之前还口口声声和蔺月繁说,不会让习霜为难,会考虑她的心情。 他靠在冰箱上,回想着自己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上抱习霜,半强迫地把她带回基地,换做平时,他哪敢对习霜动手动脚。 他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三点多,深夜人的思绪会不受控,加上酒精的催化,他多多少少上了头,行为过于自我和粗暴了。 明天该怎么面对习霜呢?他捂住额头,思绪一团乱麻。 前有他忘记了在酒店发生的事情,后有他对着习霜动手动脚。他顿感这么多年的涵养都喂了狗,他对不起教他思想品德的老师。 他把剩下的啤酒又仰头灌了下去,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里,整个人扒在冰箱里拿冰块。 冰块被他用毛巾包了起来,又接了热水,丁铃当啷地朝着房间跑去。 进了房间,他就看见习霜醒了过来,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 他把热水放下,习霜听到动静,把头从双臂里抬起来看着他。 她湿润的眼眸氤氲着水雾,楚楚动人。 “你脚踝肿了,我给你敷一下。”叶夏走到床边坐下,轻声说。 习霜把下巴搁在右腿膝盖上,伸出快要肿成猪蹄的左脚。 叶夏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拿过包着冰块的毛巾,沿着红肿的脚踝缓缓滚动。 冰块带着刺激的凉意,叶夏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低着头认真地为习霜冰敷,习霜从侧面能清楚地看到他卷翘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习霜。”叶夏轻喊了她一声。 习霜动了一下肩膀,低低应了一声。 “昨晚,是你去酒店照顾我的,是吧?”叶夏偏过头看向习霜,小声问。 习霜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手臂,声若蚊蚋地“嗯”了一下。 见习霜承认得爽快,叶夏轻轻呼出一口气,坦诚地说:“我那晚醉得太厉害,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紧紧地盯着习霜的反应,果然习霜微微颤抖着肩膀,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果然趁醉酒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然习霜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叶夏结巴起来,不由得握紧了习霜的脚腕。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这句话堵在叶夏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才生气不接我电话的是吗?”叶夏问道。 习霜没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叶夏想解释一下。 但是习霜率先开口,说:“你吐了我一身,我给你喂粥你还把粥打翻了,就这样。” “就这样?”叶夏心口吊着的气顿时泄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是庆幸,而是,失落。 真的就这样吗?在习霜眼里,他不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吗?如果真是只是这样,还不至于生气不理他吧? 他总觉得习霜说的不是实话,可是他这个不争气的脑袋就是一点碎片都想不起来。 哦,也不是没有碎片,他隐约记得他摸了谁的脸。 现下想来,他肯定是那时候就对习霜动手动脚了啊! 操,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喂!”习霜突然抽了一下自己的脚。 叶夏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紧紧掐着习霜的脚腕,他茫然地放松了力道,把注意力集中在冰敷上。 习霜喟然长叹一口气,歪着头看着门外的夜色。 “对不起啊,我知道,我一直在麻烦你,给你添堵。你忍不了我也是正常的。”叶夏声音戚戚地说。 习霜听着他的话,眼神颤动着,没说话。 “你原谅我吧。”叶夏低声说。 “我也就是赌气而已,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你别多想了。”习霜声音很平静,滑进叶夏耳中,让他倍感难受。 他和习霜的关系总是忽远忽近,有时候他能感觉到习霜对他是不一样的,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习霜很冷漠。 他知道在习霜拒绝他的谢礼的时候,就算是明确地给了他答案,可是他理智上知道要保持距离,感性上却无法控制自己接近习霜。 他知道这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可是他突然觉得做个小孩子挺好的,可以明确地表露自己的喜好情感,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他变成成年人之后,反而失去了随心所欲表露感情的权利,因为成人的世界要衡量利弊,要顾忌太多东西。 “和李图的合作达成了,他答应投资了。”叶夏只能想一些开心的事情,疲惫地笑了一声,说。 其实他应该高兴得不行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习霜出现隔阂之后,他突然觉得合作成功的喜悦都不那么明显了。 习霜打心底里为叶夏高兴,可是此时此刻她笑不出来,低声说:“这是件喜事,恭喜你了。” “这是我们共同的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叶夏赌气似的说,“有了投资,你可以持股,你也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 “也是,那我的底薪一万就不是空头支票了。”一提到钱,习霜眼睛就会冒星星,语气都透着喜悦。但是现下,她像个植入程序的机器,冰冷机械地说着话,不带一丝情绪。 叶夏心里顿时憋屈得要死,酒精还在他体内肆虐,他咬了一下牙,突然扔开冰块,倾身上前,一把扯住了习霜的手臂,迫使她面向自己。 习霜被叶夏的动作吓了一跳,低低惊呼一声,猝然看进叶夏眼中,看到了他眼底蛰伏着的暗涌。 “你明明就还在生气,你根本没原谅我!”叶夏突然像个小孩子似的,偏执地看着习霜。 “我没生气。”习霜挣扎着,想从叶夏的钳制中逃开。 “习霜,你干嘛这样冷冰冰的?”叶夏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快要鼻尖贴着鼻尖。 叶夏突然地逼近,让习霜整个人失神了片刻,他身上那种强烈的味道让习霜晕乎乎的,不是酒气,也不是香水味,习霜不知道那是什么,潜意识里却觉得害怕。 “你放开我。”习霜无力地说,声音带了哭腔。 她一直躲避叶夏的目光,叶夏察觉到了,这一刻,他刚才还在厨房的反省仿佛过眼云烟,酸楚和怨怼冲斥着他的胸腔。 他眼中闪过狠厉,抬手钳住习霜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七十、无措 熟悉的一幕,习霜想要忘记的一幕再次上演。 被吻住的瞬间,她被刺激得心口发痛,眼泪猝然涌出眼眶,滴滴答答沿着脸颊滑落。 叶夏的眉眼近在眼前,习霜用尽力气推开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抬手狠狠掴了他一个巴掌。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习霜全身颤抖着,眼泪簌簌而下,哭着大喊。 叶夏被那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他怔在原地,看着习霜的眼泪,双唇上残留着习霜的气味,脑海中突然飞速划过几帧模糊的画面。 尘封的画面中,他勾住习霜的脖颈,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吻住了她。 画面在一瞬间和现实重叠,他茫然地记起了在酒店那晚,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上,缓缓地跌坐在地上,捂住头闭上了眼睛。 —— —— 院子里的柏树上,小鸟在叽叽喳喳地鸣叫,沈南开着车停在门口,走进基地的时候,看到叶夏趴在屋檐下的休闲区睡着了。 沈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叶夏这是在外面睡了一晚吗? 还没等沈南走近叶夏,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习霜光着脚,提着高跟鞋板着脸走了出来。 习霜的裙子因为睡了一夜皱巴巴地,她昨晚没卸妆,又哭了好久,此刻双眼红肿,妆容凌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卧——槽——沈南脑子里轰然一声,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他绝对,绝对不是多想,可是摆在他眼前的情景,容不得他不发散脑洞。 他是不是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习霜以为自己醒得够早了,没想到会迎面撞上沈南。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簌簌倒退,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另一个当事人叶夏还趴在茶桌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沈南老江湖了,知道怎么处理事情最妥当,他赶紧压下脸上的惊诧,笑着和习霜打招呼:“习小姐,早。” “沈先生早。”习霜硬着头皮,冲着沈南点了点头。 “那个,三少爷要我向公司申请的车已经批下来,我开过来给他。”沈南轻声说。 习霜尴尬地笑笑,说:“那不打扰你们谈事情了,我走了。” 沈南心底默念:应该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吧。 本来事情就要这么平静地被两人化解过去,却不曾想,基地门口响起方粒言洪亮的招呼:“沈先生,你来了啊!” 苍天啊!沈南和习霜脸上一阵惨白,不由得朝门口看去。 方粒言进门的位置只能看见沈南的背影,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目之所及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叶夏和光着脚衣衫凌乱的习霜。 “吧嗒——”她手上提着的几个果子掉落在地,一脸窘迫地看看习霜,又看看叶夏。 方粒言的笑容僵在脸上,内心在怒吼: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这么一惊一乍,本来熟睡的叶夏哼唧一声,揉着眼睛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先是看到了沈南,然后是站在沈南身后的方粒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激灵回头,站在门口的习霜就闯入了他瞳孔中。 怎么办怎么办!这一刻,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 “小方,你先去把早餐做了吧。”沈南在这一刻力挽狂澜,打破僵冷的寂静,低声说。 “哦哦,好,好好好。”方粒言手忙脚乱地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起来,脚步匆匆地朝着厨房那边跑去。 叶夏醒过来之后,一直默默地用余光观察习霜,但是习霜并没有看他,而是把高跟鞋穿上,冲着沈南颔首告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基地。 她的脚还没好。叶夏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跑着追了出去。 过了一夜,习霜的脚踝虽然消了肿,可是刺痛感却比昨天更甚。 她出了基地门口就赶紧把高跟鞋脱下来,赤脚踏上水泥路,慢慢往家里走去。 这都是些什么无妄之灾,习霜暗暗骂了几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才走出几十米,她突然站住了脚步,一脸冷漠地回头,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叶夏,冷声问:“你跟着我干嘛!” “我……”叶夏对上习霜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不用和我道歉,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为这点小事苦恼。”习霜撇着嘴角,低声说。 “小事?”叶夏有些恍惚,不甘地问,“你觉得这是小事?” “人生除了生死,哪件不是小事?”习霜冰山脸似的开口,说完,她也不管叶夏那受伤的神情,转身接着走自己的路。 “是因为我有婚约吗?你在乎的是这个吗?”叶夏不死心,心一横,直接追了上去,扯住习霜的手臂,沉声问。 习霜无奈又痛苦,之前的叶夏是很懂分寸的,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他也明白,可是从昨晚到现在,他好像变了个人,处处透着霸道和幼稚,如同一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子,执拗地要得到一个答案。 习霜心力交瘁,闭了一下眼睛,沉寂着自己的情绪,随即对上叶夏的目光,说:“是。” “可是你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叶夏眉眼耷拉着,难过和委屈都写在脸上。 “你可不可以懂事一点,不要让我为难?”习霜真的没办法了,叶夏像是伊甸园的苹果,习霜就是夏娃,她真的经不起诱惑。 “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你一定要这么决绝地推开我吗?”叶夏握住习霜的手逐渐用力,孤注一掷地问道。 “你误会了,我一直只把你当我的雇主,照顾你,关心你,都只是工作。”习霜挣开叶夏的手,退开一步,低声说。 “你骗人。”叶夏眼底浮现出泪花,可是固执地盯着她的脸,哀声说:“我不相信,难道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觉吗?” “我没有骗你,是你的大脑骗了你。你好好想想吧,你对我,只是依赖,只是感激,其他的,都是错觉。”习霜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七十一、心不在焉 唐影洗漱完之后已经是七点半,她换上运动装,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发带套上。 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坐在躺椅上的蔺月繁。 “你要出去晨跑啊?”蔺月繁站了起来,笑着问。 唐影上下打量着蔺月繁,他穿着休闲装,戴着平光镜金丝眼镜,看上去竟然人模人样的,还有些温润儒雅的感觉。 “你今天起这么早?”唐影忍不住“啧”了一声,换做平时,蔺月繁都是睡懒觉直到太阳高照的,今天转性了? “我昨晚翻到一个东西。”蔺月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唐影。 唐影疑惑着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 “之前在医院就想拿给你的,后来忘记了。”蔺月繁搓了一下手,低声说。 唐影把目光从项链上拉回来,看向蔺月繁,轻笑了一下,问:“你平时就这么追女孩子?” 蔺月繁哽了一下,不知道唐影这话什么意思。 “送礼物也得师出有名。这礼物我不收,你拿回去吧。”唐影合上盒子,把项链塞到蔺月繁手里,塞上耳机,慢跑着出了院子。 什么意思啊?蔺月繁站在原地没想明白。 “啊,习霜,你怎么了?”门口突然爆发出唐影的呼叫。 蔺月繁把项链放进口袋里,急忙朝着门口跑了过去。 只见唐影拉着习霜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惊诧。 蔺月繁也是愣在门口,看着习霜的模样发呆。 “你从哪里回来的?”唐影轻声问。 “基地。”习霜面色平静地说。 唐影和蔺月繁默契地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回去躺一会儿,太累了。”习霜知道他们误会了,可是现下她没心力去解释什么,她头疼,身体不堪重负,再不休息一会儿,她得当场晕过去。 “好,你好好休息。”唐影点了点头,说。 习霜进了屋子之后,唐影拖着蔺月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叶夏怎么回事,你看到习霜的眼睛了吗?都哭肿了。” 蔺月繁挠挠头,低声说:“叶夏没那么混蛋吧。” “不行,去找他问问清楚,他要是敢欺负人,我打死他!”唐影咬着牙一脸火气,噔噔噔朝着基地跑了过去。 “唉,你等等我。”蔺月繁叹了口气,急忙追了上去。 基地的院子里,叶夏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吃完一个蒸饺,随手拿起盘子里的鸡蛋,张口就要咬下去。 然而他咬了个空,因为沈南眼疾手快地把鸡蛋从他手里拿了出去。 他像是脱水的植物一般,蔫耷耷地抬眼看向沈南,说:“盘子里还有啊,你和我抢什么?” 以往的叶夏是非常有活力的,连骂人都带着精气神,现在好了,他发起脾气来都是软糯无力。 “壳都没剥。”沈南老妈子身上,关切地说。 他把鸡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动作飞快地剥除蛋壳,把嫩白的鸡蛋放在叶夏手心,说:“现在可以吃了。” 叶夏咬了一口,味同嚼蜡,食之无味。 沈南眼观鼻鼻观心,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三少爷,你们……” “什么都没有,你别误会。”沈南话都没说完,叶夏就直接开口打断。 什么都没有吗?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习霜红肿的双眼怎么解释?叶夏送完习霜回来,那如丧考妣的模样又怎么解释? 沈南看着叶夏明明就失了魂还要嘴硬的模样,真是觉得可悲又可怜。 不过既然小少爷都不想提,那么作为明眼人的沈南,自然守口如瓶,就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沈南说。 叶夏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说:“有事,下午你和我出去找个装修队。” 沈南知道叶夏的第一步是要改造基地的面貌,他点点头,说:“那我写个方案给你参考一下。” 叶夏看向沈南,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问:“你会画设计稿吗?” 沈南愣住了,只能苦笑,他一个学管理出身的,怎么可能会画稿子。 “我们得找个设计师。”沈南提议。 叶夏点点头,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唐影气吞山河的怒吼:“叶夏!” 叶夏头疼地闭了一下眼睛,沈南则是完全被震慑住了,连忙后退几步,看向门口。 只见唐影小跑着冲了进来,本来大有要一拳头呼死叶夏的劲头,但是看到沈南也在,她急忙压下情绪,干咳了一声。 “唐小姐,早上好。”沈南可是挺害怕唐影的,毕竟她在外的名声是修罗大小姐,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唐影冲着沈南点头,开口:“沈先生早。” “我去厨房给您拿早餐。”沈南机敏地找准机会开溜。 跑到半路,他还看见气喘吁吁地追着唐影进来的蔺月繁。 “叶夏,你要死啊!”沈南一走,唐影也不装淑女了,直接上手抓着叶夏的肩膀,死命地摇晃他,仿佛马景涛附身。 叶夏头痛欲裂,被唐影这么一晃,他顿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晃出来了。 “别这样,别这样!”蔺月繁担心叶夏死在唐影手里,赶紧上来解围,隔开唐影和叶夏,把叶夏护在身后,看向唐影,说:“大家都是文明人,君子动口他不动手。” “昨晚发生什么了?你不打算和我们解释解释吗?”唐影叉着腰,问。 叶夏好想一头撞死,他和习霜的事情为什么要和那么多人解释? 他看着唐影,心里本来不忿,可是细细一想,他们不是外人,一个是他未婚妻,一个是他兄弟,他们借住在习霜家,短短半个月,和习霜的友情甚至都要超过他了。 “解释什么?解释我被习霜拒绝了吗?该伤心难过的是我……你们不是应该安慰我吗?”叶夏快要崩溃了,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叶夏眼底明晃晃地闪着泪花,唐影一开始的质问,现在都成了一种迫害。 “好家伙,你向她表白了?”蔺月繁回头看着叶夏,一脸惊诧,“你是真勇啊!” 唐影皱起眉头,喃喃:“你没对习霜耍流氓吗?她为什么会哭啊?” 七十二、矛盾 叶夏还委屈呢,他还难过呢,但是他的朋友怎么一个个都站在习霜那边! 再说,解释,他能怎么解释,他能说什么,他做错了吗?他没觉得他错了,他遵从本心,靠接习霜,情难自已地吻她,这都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是动情,而不是耍流氓。 可是唐影看他的眼神就像他就是个老流氓一样!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叶夏越想越生气,话语都没过脑子就冲着唐影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现场立马就陷入了寂静,端着早餐过来的沈南刚好听到叶夏的怒吼,吓得他远远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唐影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眼睛里的情绪却冷冷地,说:“也是,我没资格管。” 唐影自己也在气头上,至于她在气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被叶夏这么一吼,她倒是冷静下来了,拿出手机播放音乐,连接了耳机,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蔺月繁站在叶夏旁边,愣是一句话不敢说。 他们四个人,关系有点莫名其妙。 之前不觉得,有些东西暴露出来之后,阻碍也随之浮现。 叶夏和唐影有婚约,习霜觉得自己是外人,可是叶夏喜欢习霜,唐影又觉得自己是外人。 蔺月繁刚动了想追唐影的心思,但是他也始终觉得自己是外人。 他们都站在外人的立场想问题,出发点不一样,自然会吵起来。 叶夏说完就后悔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蔺月繁拉住他的手,说:“别这样。” “你跟着她,别让她出事。”叶夏低声说。 蔺月繁点点头,赶紧追了出去。 沈南看着唐影和蔺月繁都走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早餐,叹了口气,又端着回厨房去了。 叶夏趴在茶桌上,心里堵得慌。 叶夏当然知道唐影为什么生气,唐影和习霜关系好,又惺惺相惜,习霜那个样子从基地回去,被唐影看见,唐影肯定以为是叶夏欺负习霜了。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情绪控制不住又是另一回事。 但是不管怎么说,打破他们之间平静的,的确是叶夏。 是他考虑不周,任何事情,在迈出那一步之前,的确是要慎重考虑的。 “去休息一会儿吧。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再处理。我觉得你应该先把你的心处理好。”耳边响起沈南的话,说得非常中肯。 叶夏抬起头看着沈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犹豫着咽了下去。 沈南福至心灵,说:“习小姐和唐小姐那边,我去处理。” “你……”叶夏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爷子那么器重沈南了。 看看他,处变不惊,能屈能伸,堪称楷模。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对她们说。”沈南一脸笃定地说。 叶夏现在真的就想做条咸鱼,他感激地看了沈南好几眼,垂头丧气地回房间休息去了。 唐影沿着环村水泥路慢跑,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完全无视跟在她身后的蔺月繁。 蔺月繁也不敢上去打扰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小跑。 蔺月繁这个人非常之不自律,办了健身卡也只是扔在钱包里吃灰,他最勤快最有毅力的时候是高中,因为那时候学校要跑早操,清点人数的那种。 他虽然学习一般般,但是从来都不是懒学生,早操基本不迟到,因为他老爸和班主任说过,要是蔺月繁缺席集体活动,就要上报。 忘了说,蔺月繁他老爸和校长是同学,所以蔺月繁是被特别看管的学生。 上了大学之后,蔺月繁就彻底变成咸鱼了。 他这种朽木体力,跟着唐影跑了两圈他就渐渐跟不上了,叉着腰开始慢走。 况且他昨晚四点才睡,今早六点半就醒了,没吃早餐,出来慢跑简直要他的命。 唐影拐了个弯,蔺月繁就彻底看不见她了,他喘着粗气,靠在电线杆上,觉得眼冒金星。 就在他快要滑下去的时候,有人伸手扶住了他,他定睛一看,是沈南。 沈南塞了个水煮蛋在蔺月繁手里,扶住他,说:“小蔺少爷,不用这么为难自己吧?” 恩人呐,救星呐! 蔺月繁把鸡蛋剥开,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开口:“我也不想为难自己啊,可是她是唐大小姐,我惹不起啊!” 说话间,唐影已经环了一圈跑了回来。 “唐影……”蔺月繁想和唐影说话,但是唐影依旧没给他眼神。 然后,他就看见沈南跟着唐影跑了起来。 蔺月繁嘴里嚼着鸡蛋,实在没本事再跟着跑,他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杵着下巴望着路。 其间蔺月繁扫了一眼时间,唐影大概慢跑了一个小时,沈南竟然一直跟着跑了下来。 唐影跑完之后出了汗,那些情绪也跟着汗液流失,她心里的火气早就没有了。 他们在一处树荫下停下休息,唐影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沈南,递了张手帕纸巾给他。 “谢谢。”沈南穿的是正装,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脚上的皮鞋也蒙了灰尘。 不得不说他能穿着皮鞋慢跑一个小时,是个狠人。 冲着他这种劲头,唐影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而且唐影知道,沈南是来调节矛盾的。 “不知道唐小姐是否愿意和我聊聊呢?”沈南擦掉脖颈里的汗水,轻声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唐影甩甩手臂,说。 沈南轻轻舒了口气,说:“说实话,我其实不是很了解你们之间的纠葛,但是很多事情,我也看得出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三少爷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唐小姐也是有自己的立场,你们之间没有利益纠葛,有的只是希望对方更好。 但是很多时候,其实事与愿违。某些时候,我能感觉得到,习小姐比三少爷要更理性,但是三少爷是个感性居多的人,习小姐的理性自然会伤到他,三少爷心里也很不好过。” 唐影看向沈南,眯了一下眼睛,说:“你看出来叶夏的心意了?” “三少爷不是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愫。”沈南轻笑了一声,说。 七十三、不喜欢 “我首先声明,我不是因为叶夏喜欢习霜而生气,就是今早看见习霜那个样子,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唐影叹了口气,低声说。 “我知道。”沈南点点头。 “算了,叶夏也挺可怜的,我还骂他。是我太任性了。”唐影懊恼地说。 沈南:“这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彼此说开就好了。三少爷明天要开始改造基地面貌,你们不是约好一起做这个项目吗,明天过来基地开个会吧。” 这算是一个台阶了,唐影当然明白,她了然地点点头。 这时候蔺月繁从远处走了上来,看到沈南和唐影在谈话,就站在一旁没靠近。 “习小姐她还好吗?”沈南问。 唐影:“她睡了,可能中午才会醒。” “那如果习小姐醒了,麻烦唐小姐告知我一声。”沈南随和地说。 沈南完成了自己的游说,便离开了。 唐影也打算回去冲个澡,蔺月繁慢慢朝着唐影靠近,问:“你们聊了什么?” “开解矛盾。”唐影说。 蔺月繁看着唐影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吧?” 唐影摇了摇头。 “回头我打叶夏几拳,给你出气。”蔺月繁笑着说。 唐影回望着蔺月繁,问:“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难相处?” 特别难相处吗?蔺月繁在心底过了一遍这个问题。 其实还好吧,唐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时候就是性情了一点。 “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大小姐,都不一样。”蔺月繁认真地说。 “是吗?”唐影勾了一下嘴角,问,“你是为了讨好我才这么说的吧?” “没有啊,我发自真心的,和你在一起,挺高兴的。”蔺月繁说。 “这样啊,那从明天开始,你来扮演我男朋友吧。”唐影挑着眉,说。 “啊?”蔺月繁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扮演? “契约恋爱啊,没听过吗?”唐影决定把之前和习霜说过的缺德计划实行在蔺月繁身上。 “你想追我,是真的喜欢我吗?”唐影问道。 蔺月繁哑口无言,面对唐影这么直白的问题,直接怔住了。 喜欢吗?还没到喜欢吧,充其量就是,抱着玩一玩的态度? 当然他可不会这么直白地把心里话说出来,拐了个弯,说:“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那就是不喜欢了。”唐影又不是小女孩,弦外之音自然能听出来。 蔺月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样就最好了。”唐影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我今天就回去拟一份计划书,吃晚饭的时候你来找我。” 说完唐影也不管蔺月繁的满脸疑问,直接走了。 蔺月繁看着唐影走路带风的背影,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什么叫不喜欢就最好? 蔺月繁的中饭是去基地里吃的,沈南也在,叶夏睡着,不起来吃。 饭桌上就方粒言、沈南和蔺月繁三个。 蔺月繁心里想着唐影的话,吃饭都心不在焉。 唐影受什么刺激了?干嘛突然提什么“恋爱契约”,而且,“恋爱契约”是个什么鬼东西。 “小蔺少爷,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沈南在旁边看蔺月繁好久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蔺月繁咬着筷子,看向沈南,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今天唐影生气真的是因为习霜,而不是因为叶夏吗?” 主语不一样,表达出来的意思也不一样,沈南听懂了。 如果是因为习霜,那就是为自己姐妹的哭泣打抱不平,要手撕“渣男”,当然,叶夏和“渣”是不沾边的。 如果是为了叶夏,那就是自己的未婚夫敢在婚约期间搞小动作,她要手撕叶夏。 其实这两个观点都站得住脚唉。 沈南不知道蔺月繁为什么有这种疑问,问:“唐小姐和你说什么了?” 蔺月繁摇摇头,说:“没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蔺月繁快把筷子咬出一道痕迹,低声说,“觉得唐影,她是不是喜欢叶夏?” 沈南不由得“嘶”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方粒言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干饭人,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 向来唐影对外都是说,她和叶夏青梅竹马,但是只是朋友,不适合结婚。 可是异性之间,真的有那种没有掺杂一点喜欢的友情吗? 唐影她真的,对叶夏没一丁点感情吗? 毕竟叶夏这么帅气潇洒,这么优秀。 “我不知道。”沈南他不敢轻易揣度唐影的内心。 “要是她喜欢叶夏,那不就糟糕了吗?”蔺月繁越想越头疼,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南老人精了,但是依然看不透他们四个之间的复杂关系,是三少爷喜欢习小姐,唐小姐和三少爷有婚约,嘴上不说喜欢,但是暗恋吗?而小蔺少爷,是喜欢唐小姐吗? 年轻人的心思,真难猜。 一整个下午,蔺月繁都待在基地里,喝茶,玩手机,或者去羊圈里和小羊说话,精神状况值得关注。 沈南和方粒言在厨房里研究菜品,沈南看着斯文,其实也是个食神,对料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蔺月繁对料理相关的,一窍不通,他就只会吃,所以和沈方两人聊不起来。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过了三个小时的时候,叶夏终于醒了。 蔺月繁冲上去抱住刚从房间走出来的叶夏,哀嚎着:“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 叶夏神情淡淡地看着蔺月繁,打心底里羡慕他,没心没肺,只用管吃饱喝足就行,多休闲。 “无聊的话,去给猪洗澡吧。”叶夏走到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把水洗脸,说。 蔺月繁竟然眼中有点跃跃欲试,说:“好啊,那我们一起。” 叶夏扭头看着蔺月繁,觉得他好奇怪,因为他在蔺月繁脸上看到一种藏不住的焦虑。 叶夏焦虑事出有因,蔺月繁焦虑什么呢? “你没事吧?”叶夏问。 蔺月繁摇摇头,故作平静地说:“我很好,我没事啊。” “唐影她……”叶夏忍不住问。 “沈南劝了劝她,她不生气了。”蔺月繁摸摸自己的下巴,低声说。 七十四、蔺大胆 既然唐影不生气了,叶夏也就没多问。 他看着蔺月繁,说:“你衣服今天刚换的?” 蔺月繁看了自己一眼,点了点头。 叶夏笑了一下,说:“走吧,和我去仓库里拿水管。” 给猪仔洗澡这种事情,其实也不是必要的,但是得按时清理猪圈。 叶夏弄过一次,就是把水管连接着水龙头,拉到猪圈里,用水压冲洗地面,猪粪污泥什么的就能一起冲出去。 后来他发现天气太热,猪喜欢在脏水里打滚,他实在忍不了,会两天一次给猪冲水散热。 蔺月繁可是第一次体验这种事情,终于找到事情做,他高兴得飞起,搬十多斤重的管子不费吹灰之力。 叶夏找了双新买的雨鞋给蔺月繁,他在门口拿着小木棍,把水管递给蔺月繁,说:“对着地面冲,不过小心点,别溅自己身上。” 蔺月繁给了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叶夏把小木棍放在门口,说:“猪拱你的话,用棍子赶它。” 蔺月繁笑了起来,说:“挺熟练的嘛,越来越和这种生活相融合了。” 不熟练能行吗?叶夏叹了口气,不熟练难道天天跑去找习霜求救吗?他脸皮可没那么厚。 猝不及防地,他又想起习霜。 看吧,又是这样,习霜留在他身边点点滴滴的痕迹,在此刻都让他心颤。 睡了一觉,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习霜也算大大方方拒绝他了,他还在这里别扭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没有习霜随性洒脱吗? 他们先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其次才能论其他。 习霜说得也对,他是否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因为过于依赖习霜而产生了错觉,这都是他要好好想想的。 多巴胺这种东西,可是会骗人的。 人质对歹徒还能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呢,他对习霜,会产生那种喜欢的错觉,也是情理之中。 叶夏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水龙头边拧开开关,蔺月繁在猪圈里高呼一声,开始开心洗地。 叶夏走过去的时候,蔺月繁地冲了一半就开始蹂躏猪仔,那水压不算大,但是水流不小,哗哗哗冲到半大的猪仔身上,猪仔哼唧着,开心是开心,但是蔺月繁手法过于潦草。 “你捂着点出口,让水洒开一些。”叶夏站在圈外指导。 蔺月繁“嗷”了一声,用手指堵着出口,水流小了一些,溅在猪仔身上力道就没那么大了。 蔺月繁竟然是个干活的好手,叶夏低笑着,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上靠在矮墙上吸了起来。 猪圈是个简易平房,两米高,四周是矮墙,上面盖了石棉瓦,到处通风。 叶夏烟抽到一半,突然听到蔺月繁“咦”了一声。 他抬头看去,就看见蔺月繁抬手朝着房梁的地方去够,然后他手一个凌厉的姿势,抽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条蛇的七寸,那条蛇软软地扭曲地盘在他手腕上。 叶夏:“!!!!” “你看,是乌梢蛇唉。”蔺月繁满眼兴奋,还把手里的蛇朝着叶夏递过来。 叶夏如同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炸毛后退一步,大喊:“你是不是人啊!” “你怕什么啊。”蔺月繁把水管扔地上,抚摸着蛇头,说:“这蛇又没毒,长得还挺好看,要是黑色的就更好了,黑乌梢蛇更漂亮!” 叶夏觉得他重新认识自己的哥们了,一直都没听说他喜欢蛇啊,真是个牛人啊! “我想把它带回去养着。”蔺月繁兴奋地说。 “你敢把蛇带回去,习霜一定杀了你!”叶夏咬牙切齿地说。 蔺月繁略微思索了片刻,说:“还是算了,你说得对,毕竟是习霜家,我不能这么没轻没重。” 蔺月繁说着拿着蛇就要出来,叶夏又赶紧退开好几步,就看见蔺月繁走到门外的稻田里把蛇放生了。 叶夏回到猪圈里,拾起水管接着冲地,他还心有余悸地看看房梁上,害怕还会再钻出一条蛇来。 “那蛇能放田里吗?”蔺月繁回来的时候,叶夏问。 蔺月繁:“能啊,它就是游蛇科的,平时就分布在水里,还能吃老鼠什么的,保护农作物。” “可它也吃青蛙啊。”叶夏说。 蔺月繁愣了一下,说:“那是我们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啊,在生物的角度来说,都是食物链。” “食物链啊。”叶夏慢慢地冲着地板,做着最后的收尾。 食物链是什么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叶夏高中时候的知识都记不清了,但是他突然就想到,他们四个人,是不是也是一条食物链呢? 莫名其妙的联想让叶夏笑出声来,但是笑完,他又觉得寂寥。 打扫好猪圈,把水管放回仓库的时候,蔺月繁看了一眼时间,沉思了片刻,喃喃自语起来:“五点半了。” “你饿了?”叶夏看着他的侧脸,问。 蔺月繁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矛盾地说:“我回去习霜家吃饭。” 蔺月繁说完话,倒是轮到叶夏叹气了。 叶夏对蔺月繁的羡慕又多了一项,他住在习典家,就和习霜一个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现在叶夏呢,连去找她的机会和勇气都没有。 “你跟我一起去吧。”蔺月繁突然开口说。 叶夏愣了片刻,看着蔺月繁的眼睛。 他以为蔺月繁在给他制造机会,结果蔺月繁一脸苦恼,好像是为什么想不通的事情纠结。 “你到底怎么了吗?”叶夏本来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人,但是此刻看来,蔺月繁这家伙心里也有事憋着。 “我没事,就是有点烦。”蔺月繁不愿说,他扯着叶夏的手臂,说,“走吧,走吧,跟我一起去。” 叶夏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正好他也想去看看习霜呢,既然蔺月繁成人之美,叶夏就就势而为了。 可是走到门口,蔺月繁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抱歉地看着叶夏,说:“我靠,我忘了,你表白刚被习霜拒绝,你跟着我去,你会不会尴尬啊?” 叶夏:“……” 原来他的好兄弟,根本没想起来他的伤心事啊! 这就是虚假兄弟情吗?叶夏翻了个白眼,对蔺月繁很无语。 七十五、敏感 习霜翻了个身,从床上醒过来了。 窗帘没拉,傍晚的阳光金灿灿地拂过窗棂,习霜盯着窗外的夕阳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 她打开房门,发现习霜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干什么。 奶奶在厨房里弄晚饭,水流声,切菜声在黄昏里悠然成趣。 唐影看电脑过于认真了,以至于习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都没发现。 习霜一眼就瞥见唐影好像在弄什么条例,她的目光聚集到文档最上方,看到了标题:协议细节。 “唐影。”习霜喊了她一声。 唐影脊背一抖,“嚯”了一声,回过头看着习霜,拍拍自己的心口,说:“习姑娘,你这样很容易吓死人的!” “你和我出来。”习霜还穿着睡衣,眼睛因为睡得太久,此刻还是浮肿的,但是她眼中透出的神色却很认真。 唐影看出了习霜的愠怒,把页面关掉,出去之前,习霜进房间把抽屉里的烟拿上。 两人走到了门外的路边,隐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习霜拆开那包还是完整的烟,点上了,沉重地吐出一口烟雾。 “有些话,你和我开开玩笑,没关系,但是如果你想付诸行动,我不允许。”习霜说话的时候,又狠狠吸了两口烟,尼古丁顺着肺部过了一遍,从鼻腔里呼出。 唐影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得仓促,说:“可是我想这么做。” 他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最先要学会的,就是不要干涉别人。 感情再好,干涉了一些不该干涉的东西,就会产生裂隙。 “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叶夏?”习霜抽了半根烟,才淡淡地开口。 “都有吧。”唐影轻笑了一声,说。 习霜盯着唐影的眼睛,问:“你有没有怨恨我?” 问出这句话,两人都缄默了好久,习霜手里的烟燃烧殆尽,灰烬落在脚下的时候,唐影才声音微弱地开口:“其实,我有。” 习霜的眉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不由得抿了一下嘴唇。 唐影朝着习霜伸出手,说:“给我来一根吧。” 习霜低头抽出一根烟,递到唐影手里。 唐影点上,只是浅浅地抽了一口,轻声说:“都说女孩子的心思是敏感的,我想有些东西的确也瞒不过你。” 习霜心里沉沉地叹息一声,没说话。 “从头理理吧,我和叶夏,是真的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我们俩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玩,我们一起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掰着指头算算,我们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一起。”唐影谈起这些,神情淡淡地。 “高三的时候,我们约好考同一所大学,除此之外,我们还约定,上了大学,就在一起。”唐影说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声。 习霜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抿紧嘴角。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吧,后来就分开了。分开的理由其实挺贱的,因为我们那时候发现,我们的人生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波澜。我们之间有爱情吗?应该有吧,但是肯定不是很多,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 后来我们又恢复成朋友关系,我们在一起过的事情,没人知道。大二的时候,叶夏就和李言谈恋爱了,我呢,也找了那个家里摆摊的男孩。”唐影抽了口烟,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稻田,接着开口,“你觉得,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因为叶夏拒绝联姻。”习霜低声说。 唐影坦然地笑了起来,说:“是,这是表面原因,也是本质原因。这是第一次,是叶夏第一次违背他爸爸的意愿,拒绝联姻。你懂那种感觉吗?一样东西,即使它不属于你,可是它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以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变,但是突然有一天,平衡被打破了。我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叶夏是我那么多段感情里,最没有波澜的。但是我这个人,善妒。你们都觉得,我不在乎叶夏拒绝联姻,可是我想说,我在乎,就算要拒绝,那也是由我来拒绝,而不是让叶夏抢在我前头。” 习霜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在袅袅的烟雾里,唐影接着说道:“叶夏喜欢你,我很早就察觉到了,那时候我以为,叶夏就是图个新鲜吧。但是今天白天……” “你别误会,我和他没发生什么。”习霜解释道。 “你不用解释,你不是那样的人,叶夏也不是。其实说白了,是我自己吃味而已,因为我发现,叶夏对你,是认真的。吃醋这种行为,不光是爱情,在友情里也会,更何况,我和叶夏的关系还这么复杂。我的有些大度,都是装出来的。”唐影直言不讳,自嘲地说。 “唐影,对不起。”习霜垂下头,低声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唐影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说,“这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叶夏喜欢你,没错,你喜欢他,也没错。” “我和他不可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习霜耸耸肩膀,想让自己轻快一些,可是她觉得自己身体僵硬,反而很滑稽。 “你拒绝他,是因为我吗?”唐影直接问。 既然她们两个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习霜也没什么好隐瞒地,点了点头,说:“是。” “如果没有婚约,没有我,你会和他在一起吗?”唐影又问。 习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唐影的眼睛,非常诚恳地说:“会,我其实挺虚荣的,我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人的劣根性,有时候就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出身,背景,或许有的人不屑一顾,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是实际生活中,出身背景,就是一个人的底牌。 习霜不羡慕叶夏唐影和蔺月繁的生活吗?她羡慕,如果让她选,她也想过那样的生活。 不过,习霜有点自命不凡,她羡慕归羡慕,却依旧知道要走好自己的路。 “我和他,不会有结果的。”习霜这次倒是真的释然一笑,说,“露水情缘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七十六、故事 唐影看着习霜,轻声说:“我之前跟你说要找个人谈恋爱的事,的确说着玩玩的,不过,现在想把这件事情付诸行动,也不全是玩玩。” “你想好了?”习霜问。 唐影点点头。 停了一会儿,唐影皱起眉头,说:“我们现在一身烟味,回去会被奶奶闻出来吧?” “没事。”习霜轻笑一声,说。 习霜把烟抽完,和唐影从角落里出来,走向大门口的时候,和叶夏蔺月繁迎面撞上了。 敞开的大门口,四个各怀心事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 谁也没开口说话,习霜看着叶夏,叶夏也看着习霜,唐影看向蔺月繁,蔺月繁也望着她。 一时间,寂静无声。 短短的瞬间,每个人心里都千回百转,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这种诡异的沉默和僵冷是被奶奶的声音打断的,她已经做好了饭菜,走出大堂,就看见大门口像雕塑似的站着的四大门神。 四大门神慢慢地朝院子里走去,无声地入了坐。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连平时妙语连珠聒噪的蔺月繁都只是埋头吃饭。 吃完晚饭,奶奶照例要出去散,习霜想陪着奶奶出去。但是奶奶的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叶夏身上。 叶夏一开始坐着没动,直到触上奶奶的目光,他心底沉了一下,站了起来。 “我陪您出去吧。”叶夏懂事地说。 奶奶点点头。 习霜忍不住出声:“奶奶……” 奶奶看了习霜一眼,叹了口气,出了门。 习霜坐在沙发上,一脸愁容。 唐影拍拍习霜的手背,安抚着她,说:“别担心,奶奶很有分寸的,没事。” 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谁也没说话,电视上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地,可是看电视的人谁都没笑出声。 这种诡异的氛围直到沈南走进客厅才被打破。 沈南扫了三人一眼,问:“你们这是在看电视,还是发呆?” 唐影抬起头看了沈南一眼,站了起来,说:“你来了,那我去和蔺月繁谈事情了。” 唐影看向蔺月繁,喊他:“走,我们去习霜舅舅家。” 蔺月繁僵硬地站了起来,看着唐影去拿了笔记本电脑,然后两人走出了客厅。 沈南在习霜对面坐下,习霜冲着沈南叹了口气,说:“叶夏让你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想来的。”沈南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习霜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机,说,“我和叶夏之间,什么都没有。” “嗯,我知道。”沈南点点头,说,“但是,你们毕竟还是合作伙伴。明天,有个会议要开,你会来的吧?” 习霜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到沈南脸上,这一次仔细看沈南,不知道为什么,习霜觉得沈南变了。 他在此刻竟然成了一个随和,稳重的大哥哥。 其实沈南也就比习霜大个三四岁,可能是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老是穿着正装,看上去就老气横秋的。 “你不用觉得尴尬,这件事情,其实是三少爷欠缺考虑。”沈南低声说。 习霜怔忪片刻,问:“你被夺舍了吗?” “……”沈南有些尴尬,他知道,不久之前,他还和习霜不是很对付,现在竟然站在习霜这边安慰她,的确关系转变得太快。 “之前的事情,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歉。所以现在,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沈南郑重地说。 随着他们要合作,其实习霜早把那件事情忘记了,看着沈南这么诚恳,习霜急忙坐直,说:“别别,别这样,你不用道歉。” “像我们这样出身不好的人,自然更应该努力工作。明天记得过来开会。”沈南和习霜谈话要简单得多,说完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习霜在沈南走了一会儿之后才琢磨出他刚才那番话的意味。 “我们”,沈南用了“我们”这个词。 难道说,他和习霜一样,都是来自偏远的小山村? 可是,看着一点都不像啊。沈南这个家伙,真的从头到尾,都挺上流的。 路边的禾苗在一点点拔高,一天一个样,叶夏跟着奶奶,慢慢地走在路上,偶尔有务农的村民经过,奶奶还会和人寒暄几句。 “小叶啊。”奶奶突然开口,眼睛看着远方绵延的稻田。 叶夏立马打起精神,屏息听着奶奶的话。 “你和悠悠,不是很合适。”奶奶直接点明她的目的,她知道叶夏是个聪明人。 “奶奶,我……”叶夏心里有些酸楚,可是他说不出什么来反驳奶奶。 从某些方面来说,习霜和叶夏,的确不合适。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们习家的故事。”奶奶叹息了一声,声音渺远起来。 说起来,习家真的一点都不完整,习霜爸妈早逝,习轩身边也一直只有爸爸习典。上次叶夏问过习霜爸妈的事情,就不敢多嘴再问其他的。 毕竟家庭上的创伤,永远都不会愈合,会永远在家人心里留下一个隐秘的口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流出鲜血。 “我们家,一直都不太幸福。”奶奶苍老的脸上流露出哀伤,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习霜的爷爷,她爷爷是个小学教师,在那个年代,小学教师,是很有文化的,而我,连学都没上过,唯一认识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那个年代,在偏远的山村,大部分也就男孩子会被家里送去上学,虽然国家鼓励教学,但是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学会一门手艺,比去学堂上学要更重要。 说实话叶夏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甚至因为他往上数好几代,都是城市的工人阶级,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祖辈已经有了完善的教育水平的时候,偏远的山村里,很多人连大字都不识。 叶夏无法对那段历史做出自己的评判,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议论在那个时候,勤勤恳恳,努力生活着的人们。 交公粮、大集体、人民公社、粮票、工分这些词语,叶夏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可是奶奶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人。 “习霜爷爷死的早,三十五岁就去世了,我们的两个孩子习颜和习典可能觉得他们的父母挺恩爱的。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所谓的恩爱,是因为不得不向生活妥协。” 七十七、不同 “习霜爷爷是个文化人,可是我只是没读过书的粗鄙妇人,我们其实互相看不起对方,他觉得我不讲理,我觉得他迂腐。我们之间的争吵,是大过我们的生活的。”奶奶走累了,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叶夏就站在一边,认真地听着奶奶的话。 “他活着的时候,家里再清贫,他也要把两个孩子送去上学。我记得他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让孩子念书,一定。”奶奶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泪水。 “我记着他的话,不管自己怎么辛苦,都让他们接着念书。习颜读书刻苦,一直念完了初中,在那时候的政策下,也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习典念书的时候经常帮着我干活,他的学习就落下了,艰难地念完了初中,回家帮我分担农活。其实到这里,一切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奶奶看向叶夏,叶夏神情凝重,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你们现在看到的,我们家过得还算可以,那都是习霜的爸爸妈妈打拼下来的成果。但是习霜刚出生没多久,她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习典是个不太聪明的孩子,但是他几乎能帮衬的地方,就帮衬。那段时间,是习家最黑暗的时候。”奶奶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叶夏看见了,心底泛起疼痛,上前握住奶奶的手,蹲在她身边。 “习霜爷爷过世的时候,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但是因为对她爷爷的承诺,我咬牙坚持下来了;到了我的女儿女婿出意外的时候,我也觉得,我可能就这么撒手人寰吧,可是看着幼小的悠悠,我似乎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奶奶啜泣一声,拍了拍叶夏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习典这个傻孩子,把习霜当自己女儿养,我知道他鼓着一口气,要把习霜培养成材。他和老婆结婚之后,都没要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习霜身上。直到习霜上了高中,他们才有了习轩。”这是件苦日子熬出头的事情,可是奶奶眼中的落寞更深了。 奶奶握紧了叶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有的时候,我自己过于固执,习典也是这样,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习轩的妈妈,她是远嫁过来的,家庭条件比我们家要好,可是一腔孤勇地跟着习典,和他一起,撑起了习家。 可是,一个人的勇气,是有限的啊,如果不为自己而活,那意义在哪里?她在习轩满月的时候,离开了。以前我怪她,我怨她不能忍受。现在呢,我觉得我真的是老糊涂了,我凭什么,要把苦难强加给她。” 叶夏眼眶发热,几乎不能言语。他只能抬手抹掉奶奶脸上的泪。 “这就是两个世界,你明白吗?小叶。”奶奶低声说。 叶夏明白,深刻地明白。他点点头,然后,在他低头的时候,他的眼泪直接从眼眶中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们之间,或许契合,但是不适合。你只是暂时停留,可是,这里是习霜的港口,不是你的。”奶奶说。 叶夏低着头,眼泪一直收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哭,只是那种浓重,沉痛的哀伤,一直压着他。 我们歌颂苦难,可是,没有人看到,苦难背后,那些人,那些事。 或许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离开,不经意间的一次回溯。 云端承载着美好,苦难却依旧在泥土里绽开。 叶夏他不了解习霜,他未曾看见过那些挣扎。 谈话过后,夕阳已经沉入山峦,叶夏扶着奶奶又走了一会儿,这才陪着奶奶回了家。 但是叶夏只到大门口,放开奶奶的手后,他诚恳地问:“我能和习霜谈谈吗?” 奶奶点点头。 “那我在这里等她。”叶夏说。 奶奶走回家里的时候,习霜在看电视,当然了,她依旧什么都没看进去。 奶奶走进客厅,习霜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奶奶,轻声问:“你们,聊什么了?” “唠唠家常而已,出去吧,他在外面等你,想和你谈谈。”奶奶轻声说。 习霜“哦”了一声,朝着门口走去,就在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她又回头,看向奶奶,说:“奶奶,很多事情,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奶奶慈爱地笑了一下。 习霜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出了院子。 走到门口,习霜就看见叶夏站在路边抽烟,烟雾缭绕间,他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 叶夏抽了一口烟,回头才看见站在门口的习霜,他扯了一下嘴角,说:“我们去吹吹晚风吧。” 习霜握紧了一下拳头,再放开,慢慢朝着叶夏走去。 他们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一条机耕路朝着田野里走去。 机耕路是最原始的土路,上面长着铺地矮草,踏上去就像学校的足球场,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稻田里飞舞着蜻蜓,在禾苗上方盘旋不断。 最后的天光在沿着青黛的山峦一点点寂灭。 叶夏抽完了烟,双手插兜,和习霜并肩而行。 或许是晚风吹得太过轻柔,本来是要谈些什么的,但是走了好远,两人谁都没说话。 机耕路在稻田尽头停止,他们站在道路尽头,看着眼前青翠的禾苗,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有些路,其实是有尽头的。 “对不起啊,习霜,我之前说的话,太不负责任了。我知道给你造成了困扰。”叶夏声音很轻,晚风一吹,似乎要消散远去。 “是挺让我困扰的。”习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低声说。 “我们,还是朋友吧?”叶夏看着习霜的侧脸,柔声问。 “当然。”习霜对上叶夏的双眸,说,“我们不是要一起,把这个基地弄起来吗?你可是说过给我一万的底薪的,虽然没签合同,可是说话得算话啊。” 叶夏忍不住笑了起来,即便笑容里带着一些哀伤,但是他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很讲诚信的。那……我们之间不愉快的,就让它过去吧。” 七十八、协议 叶夏和习霜在田野里吹风的时候,蔺月繁已经把那长达十五页的文档看完了。 他从电脑前面抬起头,看着唐影,问:“我该说你太认真呢,还是该说你太荒唐?” “那就认真且荒唐咯。”唐影双手一摊,说。 蔺月繁过了一下协议里的内容,一方面觉得好笑,但是一方面,他又觉得挺有创意的。 可以充分把唐影写的协议归纳为“恋爱作秀”,或者说是一份剧本,他们手持剧本,进入那个角色。 而这个剧本里的角色,是什么人设,什么脾性,都由对方定制。 有趣,挺有趣的,成为对方的完美情侣。 不过大前提是,这一切,只是游戏。在和叶夏的婚约解除之后,游戏停止。 有钱人闲出屁来,的确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 偏偏蔺月繁是个喜欢游戏的人。 “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咯。”蔺月繁把电脑合上,说。 唐影轻笑一声,说:“那我们说说彼此想象中的完美对象吧。” “完美对象?”蔺月繁拄着下巴,回想着自己曾经的交往对象,明明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心潮澎湃的,怎么到了现在,他脑海中,都是那些女孩子模糊的面容,模糊的性格。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从来没有什么标准。 有人喜欢温柔,有人喜欢凌厉,可是蔺月繁,好像都挺喜欢的。 “体贴一点吧。”蔺月繁随口诌了一个,说,“因为你实在不够体贴人啊。” 唐影“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神灼灼地就想打人。 蔺月繁警觉起来,立马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和体贴,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唐影愣了一下,既然要开始这场游戏,那就得遵守游戏规则,她慢悠悠地坐下,说:“怎么才叫体贴?你说。” 蔺月繁来了范,说:“你不能朝我大吼大叫,也不许欺压我,你要尊重我。” “我什么时候欺压你?”唐影声音大了起来。 蔺月繁看着唐影,不说话了。 唐影挠挠头,冲着蔺月繁笑了一下,说:“好的,没问题。” “还有啊,不要动不动用哭来威胁我,你知道我见不得你哭。”蔺月繁低声说。 唐影了然地看着他,说:“也没问题。” “你呢?”蔺月繁问。 “我没什么要求,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唐影挑着眉,说。 “做我自己啊?”蔺月繁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脑子转了个弯,说:“你的意思是,我很完美,完美到不需要改变吗?” “现在有了,就是把你喜欢胡说八道的臭毛病改掉!”唐影眯着眼睛说。 蔺月繁还想说什么,唐影走到他身边,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说:“行了,就这样,我回去休息了,别忘了,明天去基地开会。” “你这就走了?不再聊聊细节吗?”蔺月繁站了起来,跟着唐影走到门口。 唐影突然回头,差点和蔺月繁撞上。 唐影瞪了他一眼,说:“协议是我写的,那就由你来拟定情侣之间要做的事情吧。有个计划,体验起来更好。” 蔺月繁突然很想笑,但是面对唐影认真的语气,他忍住了,乖乖点头。 晚上的时候,叶夏给他们每人说了明天九点开会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蔺月繁就起来了,他跑到习霜家的厨房里,看到奶奶在烧水。 “你怎么起这么早?”奶奶看见蔺月繁,一脸惊诧。 “昨晚睡得早。”蔺月繁笑了笑,“奶奶,你教我做早点吧,我不能天天在你家白吃白喝不是。” 习霜洗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蔺月繁端着一盘荷包蛋,从厨房里出来。 “早!”蔺月繁看见习霜,一脸兴奋地打招呼。 习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天天的,沈南和蔺月繁都上赶着改变了自己。 “早啊。”习霜笑了笑,忍不住多看了蔺月繁几眼。 不一会儿唐影也起来了,习霜坐在餐桌前吃早点,蔺月繁挤在卫生间里和正在洗漱的唐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习霜咬了一口荷包蛋,咬到了一块蛋壳。她苦笑一声,吐出蛋壳,接着吃了起来。 唐影出来的时候,不想吃早餐,蔺月繁愣是拖着她坐过来,眉飞色舞地说,这是他亲手做的,一定很好吃。 习霜听着蔺月繁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基地那边,叶夏和方粒言吃完早餐,沈南和习典都来了,开来了另外一辆皮卡。同行的还有习轩,这个小家伙放了暑假之后,跑去亲戚家呆了几天,今天习典刚把他接回来。 叶夏从厨房出来,远远地就看见沈南和习典站在绿化带旁边说话。习轩像个行动的小肉球,圆滚滚地朝着他跑过来。 “叶哥哥。”习轩扑到叶夏身上。 叶夏把他抱了起来,颠了颠,说:“哇,你是不是又重了一点。” “我马上要升三年级了,我是长大了。”习轩说。 叶夏蹭了蹭习轩的小脸,说:“那就是小男子汉了。” 叶夏看着习轩,突然想起了昨天傍晚奶奶和他说的那些。 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在叶夏眼里,习轩是个小鬼头,古灵精怪,习典是个反射弧极长的呆瓜,拙嘴笨舌。 可是此刻,那个站在沈南身边不善言辞的习典,在叶夏眼里,突然伟岸了起来。 他没有习霜妈妈聪明,但是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习家。 叶夏抱紧了怀里的习轩,想到那个远走的女人,她当初又到底承担了多少,奶奶没有细说,但是从奶奶对她的态度来说,她已经真的,很不容易了。 这里的每个人,乍一看如此平凡,可是都有着坚毅的内心,叶夏感慨万千。 不多时习霜他们也来了,大家围聚在茶桌边,喝着沈南买来的红茶,开始讨论后面的事宜。 这红茶,沈南买来的时候,叶夏把它扔在角落里,看都没看,一开始泡出来的时候,他总是觉得不好喝,可是今天喝起来,却觉得甘甜。 人,还真是矛盾复杂的生物啊。 习轩和方粒言在柏树下看小虫,习轩认真,方粒言恬静。晨风吹拂着树叶,发出亲昵的沙沙声,温柔得如同他们此刻的氛围。 七十九、会议 “今天我和沈秘书要出去找个装修队,找个设计师,先把我们眼前的地方装修一下,顺便账号的第一个选题就能确定下来了,就是记录改造装修。”叶夏说着,看向习霜和唐影,问:“你们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习霜摇摇头,唐影也表示自己没问题。 叶夏一脸欣慰,接着说:“机器的话,我这里有一台,唐影一台,习霜一台,应该是够用的。另外,硬盘还有其他设备需要购进的话,可以和沈秘书说,他是我们的财务。” 其他人还没说话,蔺月繁先开口了:“我要一台电脑。” “打游戏吗?”叶夏笑了一下,问。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蔺月繁瞪了叶夏一眼,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学过设计,还找什么设计师,现成的就摆在你眼前。” 叶夏想了一下,好像有段时候蔺月繁的确被他老爸逼着学设计去了,但是叶夏记得,蔺月繁学了一年,就撂挑子不干了。 “你行不行啊?我很怀疑你啊。”叶夏担忧地说。 “我的能力你不用怀疑,我的品位你更不用怀疑。”蔺月繁挑了挑眉,自信地说。 叶夏点点头,说:“行吧,设计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还有一个问题。”蔺月繁说,“我和唐影是没有工资的,但是呢现在隶属叶总管辖,我们俩住在习霜家,伙食费住宿费你得额外给习霜支付。” “我都说了,不收这个东西。”习霜开口。 叶夏倒是仔细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月繁说得对。” “喂,我不要什么费用。”习霜看向叶夏,说。 叶夏对上习霜那认真的神情,他也认真起来,说:“不能让你做冤大头啊。你就别推诿了。” “沈秘书。”叶夏看向沈南,说,“你算一下,把伙食费,住宿费加在习霜的工资里。” 沈南点点头,习霜还想说什么,唐影拉住她,说:“这是你应得的,你奶奶这么辛苦地照顾我们,要是再白吃白喝,我和蔺月繁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还有啊。”叶夏想起来,看着沈南,说,“之前习霜做过我一段时间的助理,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工资要给她结清。” 沈南再次点点头,说:“好的。” 叶夏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习典,说:“习经理就回分公司,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好相互接应。” “好。”习典回答。 “那暂时就这些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会找好装修队,月繁那边设计稿什么时候能出来呢?”叶夏问。 蔺月繁摸着下巴思索着,说:“三天吧,你又不用大搞特搞,基本就是室内装潢。” 会议还算顺利,半个小时基本就把要确定的东西弄好了。 蔺月繁要画设计稿,一心想着要把叶夏的电脑顺走,被唐影一个眼刀,就不敢动了。 “你要用电脑,我的借给你,叶夏只有一台电脑,你拿走了,他用什么。”唐影说。 蔺月繁笑嘻嘻地点点头,说:“行行行,听你的。” 叶夏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先是震惊,而后似乎品出了些什么,目光一直在他们两个之间交错。 习典那边没什么事,就带着习轩回家去了。习霜跟着沈南进了办公室,要先把之前助理的工资结清。 此刻茶桌边就他们三个,叶夏把一切都看了个清楚。 “那我先走了。”蔺月繁一脸开心,冲着叶夏抛了个媚眼,脚步轻快地走了。 昨天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今天就春风得意,叶夏有理由怀疑,蔺月繁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唐影要等着习霜,就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 “唐影。”叶夏看着她,试探着开口,“蔺月繁他怎么了?” 唐影懒懒地掀起眼皮,和叶夏对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哦,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叶夏像是被砸了一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唐影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小声一点!”唐影瞪了他一眼,骂道。 叶夏后知后觉,赶紧朝办公室那边看去,好在那边没什么动静。 “你开玩笑呢吧?”叶夏凑到唐影身边,小声问。 “没开玩笑啊,我们就是在一起了。”唐影把茶杯放下,说,“怎么,你不允许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夏皱起眉头,问:“是他追的你吗?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也太突然了吧?你要好好考虑啊。” “以前你不是也想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吗?那证明他人也不错啊。”唐影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和我说清楚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骗你的,他……他馊主意多着呢,你别被他骗了。”叶夏想起之前蔺月繁说的鬼主意,总觉得唐影被蔺月繁骗了。 “不用你管我。”唐影把之前叶夏说过的话还给他,起身就离开了基地。 叶夏愣在原地半天,心里盘旋着诸多疑问。 唐影这是还和他置气呢。 他痛苦地叹了口气,这时候习霜办完事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习霜。”叶夏下意识冲过去就想拉她手臂,意识到自己对习霜的触碰成了习惯,他“嘶”了一声,压下自己的手,问:“你知道唐影和蔺月繁的事情吗?” “啊?”习霜有些茫然,看了一眼院子里,人都不在了,她回过神来,说:“知道一点吧。” “我们出去说,出去说。”叶夏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习霜双手插兜,跟着叶夏走了出去。 “什么啊?他们在玩过家家吗?”基地外的路边,习霜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叶夏说完之后,他目瞪口呆地发问。 习霜昨天傍晚和唐影聊了那么多,她其实明白唐影的心境,可是作为第三视角转述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说这件事情,诸多理解和细节,她没办法和叶夏表述。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习霜淡定地说。 叶夏看着习霜,他想说什么,但是想了想,只变成一声叹息。 “也是,恋爱自由不是。”叶夏沉沉地说。 习霜看了叶夏好几眼,最后把目光停在自己脚底的地上,看着地面上的野草发呆。 八十、外出 “你有拍摄房屋改造的经历吗?”叶夏问。 习霜想了想自己在公司上班两年的经历,说:“只出过一个选题,但是交给另一个小组去做了,我没有全程跟着。” “有什么困难的话,你要及时和我说。”叶夏说。 习霜笑笑,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蔺月繁的设计稿,设计稿定下来了,后面一切都顺利。” 叶夏点点头,他一看习霜,习霜就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他感觉到了,说着要平和地做朋友,其实还是有点难的。 “你下午有事情吗?”叶夏咬了咬牙,问。 习霜顿了一下,这才摇摇头。 “那你和我一起去吧,你是本地人,你肯定比我们要熟悉一些,有你在,有些事情比较好沟通。”叶夏轻声说。 习霜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但是想到自己刚刚拿了钱,之前还说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话,现在她又别扭什么。 “行。”习霜对上叶夏的目光,干脆地说。“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两点,我在这里等你。”叶夏说完,抿了一下唇。 习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唐影和蔺月繁坐在电脑前在商量着装修风格,问习霜的意见,习霜只能摊手表示,自己对这个一窍不通。 要是她的意见,那就是,把基地的房子,统一打吊顶,防止猫头鹰再跑进来。 唐影和蔺月繁是没见过基地有猫头鹰的,闻言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习霜。 习霜愣了一下,想起来,猫头鹰也是她和叶夏才知道的一个秘密吧,叶夏估计也没把这么糗的事情和他们说。 习霜没有过多言语,坐到电脑前,翻出自己以前在公司弄过的方案。 她自己写过的方案,都会备份留下,毕竟以后也有参考价值。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脚本,她想和唐影商量一下,抬起头就看见蔺月繁在笑,唐影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唉,算了,还是别打扰人家了。 习霜搬着笔记本电脑,出了客厅,走到院子里的花架下面,自己默默地写。 写完之后,习霜把拍摄脚本发给了唐影和叶夏,刚好就是吃中饭的时间。 今天中饭比较热闹,习典和习轩也在,桌子上热热闹闹的。 习轩吃完了饭就跑到习霜房间里,看见习霜在化妆。 习霜化妆的手法简单粗暴,涂个粉底液,打个散粉,描描眉毛,涂个口红,搞定。 习轩问她:“姐,你要出去啊?” “下午和叶夏出去找装修队。”习霜拿了顶帽子扣在头上,说。 “带我一起出去嘛。”习轩跑过来抱着习霜的手臂,说。 “你不是刚玩了回家吗?你又想往外跑。”习霜拍拍他的头,说。 “可是我想去啊,我想和叶哥哥在一起,他一定会给我买零食的。”习轩小算盘打得叮咚响。 “你别想了你。”习霜瞪了他一眼,说,“你会还讹人了。” 习轩眼珠一转,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习霜以为习轩打消这个念头了,把手机拿好,就出了门。 来到基地门口,叶夏申请下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沈南开车,叶夏坐在副驾驶。 习霜打开后座车门的时候,看到了窝在后座里的习轩。 “你……”习霜倒吸一口冷气,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小胖子。 “叶哥哥答应给我买零食了。”习轩有了靠山,理直气壮地说。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去谈正事,不是去玩的。”习霜说着探身进去,要把习轩抱出来。 “习霜。”这时候叶夏从副驾驶回过头,笑着说:“让他去吧,没关系的。” “可是……”习霜突然觉得习轩这个臭小子一点都不听话了。 “习小姐,轩轩很听话的,带上也没关系。”习霜为难的时候,沈南也回过头来,笑着说。 “好耶,好耶!”习轩高举双手欢呼。 看见沈南和叶夏都这么说,习霜也没办法了,坐进了车里,叹了口气。 这个臭小子,竟然知道攻略沈南和叶夏,不简单啊。 和习霜觉得添麻烦不同,叶夏和沈南很喜欢习轩,毕竟这么聪明的孩子,谁都会宠着。 习霜对出云县很熟悉,径直带着叶夏和沈南找了两支装修队,在他们谈细节的时候,习轩这个小孩子自然是不能在场的,习霜便带着他在一旁步行街玩。 今天是周末,街上人比平时多,还有卖气球的小摊贩,习霜给他买了个气球,带他到奶茶店喝奶茶。 臭小子钟爱珍珠奶茶,一边吸食一边看着习霜。 习霜拄着下巴,看着眼前的柠檬水发呆。 “你们吵架了?”习轩问。 习霜看了习轩一眼,轻笑一声,说:“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 “九月份开学我就是三年级的学生了,已经不是小屁孩了。”习轩不服气地说。 习霜哭笑不得,说:“好好好,你不是小屁孩。” “所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习轩又问了一遍。 习霜几不可闻地叹气,说:“没有。” 这个时候叶夏的电话打了进来,习霜接通,叶夏那边说,装修的话要去政府部门那边打个申请,沈南去办理了,装修队也确定了下来,他现在过来找她。 习霜报了奶茶店的名字,没一会叶夏就过来了。 这个时候习轩已经喝完了大杯的珍珠奶茶,看见叶夏进来,和叶夏撒娇还要一杯。 习霜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可是习轩胆子大了,他不怕。 不过叶夏当然不会任由习轩暴饮暴食,他坐在他身边,说:“一天只能摄入一杯奶茶,喝多了,小心以后长不高。”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我会信吗?”习轩聪明着呢,抱着叶夏的手臂,就是要再来一杯。 “待会我给你买玩具,但是如果你还要喝奶茶的话,玩具就没有了,你自己做选择。”叶夏柔声说。 习轩捧着小脑袋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选了玩具。 搞定了习轩,叶夏抬头,就看见习霜在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相触,各自咯噔了一下,又错开。 八十一、红绳 三人在奶茶店里说话的时候,他们谁都没发现,对面的服装店里,一个带着帽子口罩,扣着墨镜的人正通过服装店的玻璃一直盯着他们。 这个客人从进来开始就站在玻璃墙面那一排衣架上挑挑拣拣,那排衣服起码被她看了两遍,导购本来没在意,可是她行为举止实在太过异常,导购只能走过去,询问:“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客人回过神来,随便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衫,说:“就这个,帮我装起来吧。” “好的。”导购拿着那件衣服准备去装好,而那个客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导购不由得多看了她好几眼。 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这么热的天,她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生怕见光似的。 奶茶店那边,三人已经走了出来,朝着商场而去。 习轩这个小家伙,之前跟着习典来逛超市,其实早就看中了一套拼图玩具,但是价格太贵,习典是个传统父亲,开支超过预算的东西,是绝对不会买的。 因为习轩想让姐姐给他买,在玩具上,姐姐是比老爸要大方的,只要他喜欢,姐姐都会给他买。再说今天还有一个哥哥跟着,那个他心爱的玩具,一定势在必得。 因为是周末,超市门口会有很多活动,有个一块钱抽盲盒的活动边,就围了不少人。 推销员举着大声公,绘声绘色地讲着,里面有一块到两百的玩具,这个活动,不吃亏,不上当,优惠多多。 不过每个人有三次机会,第一次抽盲盒一块,第二次二十,第三次一百。 可以只抽一次,也可以抽三次,全凭个人意愿。 习霜站在原地停了一会,看向了叶夏。 叶夏触上习霜的目光,小声问:“你想去抽啊?” “你手气好不好?”习霜问。 叶夏笑笑,说:“还不错,每次抽都能中奖。” “那就花一块钱去抽一个。万一手气好抽到一百块钱的玩具,就不用给他买了。”习霜一脸奸诈地说。 “唉,我都听到了耶。”习轩站在两人身边,鼓着腮帮子说。 “抽到的玩具也是玩具。”习霜弯腰冲着习轩说。 习轩嘟着小嘴,明显不高兴。 叶夏伸手揉揉他的脸,说:“你姐姐想抽,就抽一个。不管抽到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玩具的,行吗?” “行!原来是姐姐想抽啊!那你们去抽吧。”习轩眉开眼笑地说。 “什么啊,什么是我想抽啊。”习霜哭笑不得地看着习轩。 叶夏拉着习霜的手臂,说:“我们去抽,我们去抽,我们两个人,可以花两块钱,抽两次。” “你待在原地别乱跑啊。”习霜回过头冲着习轩说。 “知道啦!”习轩挥挥手回答。 习霜和叶夏刚挤在那个抽盲盒的摊位前,习轩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姐姐拿着一个大大的冰淇淋递给他。 “小弟弟,这是给你的。” 习轩警惕地后退一步,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的东西。” 说着他跑到了抽盲盒那边更近的地方,以便于习霜和叶夏能看见他。 小姐姐叹了口气,拿着冰淇淋又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前。 “他不要唉,警惕性还挺强的。”小姐姐朝着那位买冰淇淋的女士说。 墨镜女士接过那个冰淇淋,盯着站在人群外的习轩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习霜看不见她的时候,她才朝着习轩走过去。 习轩站在人群外,听见习霜的声音,心里安心多了。 但是这个时候,一个带着口罩的女人拿着冰淇淋又走到了他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只是盯着眼前带着帽子口罩墨镜的人,脸上浮现出疑惑。 “习轩。”女人摘下墨镜,双目盈盈地望着孩子。 “我不认识你。”习轩还是那句话。 “我认识你,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女人说着,眼中就落下泪来。 习轩看见女人的眼泪划过眼眶,浸湿了她的口罩。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所有的陌生人都保持着警惕,可是面对眼前的人,他没来由地生出一些亲切感。 他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她整个人都很柔和。 “你怎么哭了啊?”习轩小声说。 “因为我很久没见你了,见到你,我很高兴。”女人说着,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了习轩,“拿着,这是阿姨请你吃的。” 习轩没拒绝,接过了。 他盯着冰淇淋看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习霜和叶夏那边,这才轮到他们两个抽,他们各自投了一块钱,选中了两个比较大的盲盒。 盲盒由销售员直接拆开,习霜盯着盲盒看,结果大盒子里装着满满的气泡塑料,习霜都要泄气了,销售员从气泡塑料下面摸出一个小塑封袋,塑封袋里装着一条红绳。 “哎呀,手气不错,这是二十五元的红绳呢!”销售员把那红绳放在习霜手里,高声说。 二十五元?骗鬼呢!去街边小摊上,五块钱就能买一根。 习霜一脸不高兴地接过红绳,就看到叶夏的盲盒也拆了出来。 “哎呀!也是一条二十五元的红绳!这两个是一对的,叫姻缘绳呐!”销售舌灿莲花地吹了起来。 叶夏笑着接了过来,看向习霜,习霜捧着那根红绳,和叶夏对视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两位是情侣吗?可以戴起来的,你看看,多般配。”销售兴奋地说。 叶夏和习霜谁都没说话,默默地把红绳收起来,退出了人群。 “其实手气还不错,哈。就是可惜没抽到玩具。”叶夏挠了挠头,轻声说。 习霜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心里有点高兴,但是更多的,是惆怅和寂寥,他们两个站在人群外,和身后那些挤着抽盲盒的人截然是两个世界。 习霜轻轻叹了口气,一扭头,就看见习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冰淇淋,正吃得欢快。 习霜眉头一拧,问:“你哪里来的冰淇淋?” 叶夏也看了过来,习轩老实地说:“一个阿姨给我买的,她说她是爸爸的朋友。” “习轩!”习霜有些愠怒,郑重地看着他,问:“我教过你什么?” 八十二、陌生人 顽皮是孩子的本性,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习轩是能明白对错的。更小的时候,习霜就教过他,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看着习霜很明显地生气了,习轩态度诚恳地认错,“对不起,姐姐。可是那个阿姨,她真的很温柔,我觉得她是好人。” 习轩还小,这个年纪不可能就给他灌输太过复杂的社会认知。 习霜叹了口气没说话。叶夏摸摸习轩的头,说:“下不为例啊,你要好好听姐姐的话。” “那这个冰淇淋,我能吃吗?”习轩小嘴瘪了瘪,问。 虽然是问能吃吗,可是他已经吃了半个了。习霜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起来,说:“吃吧,但这是最后一次。你明白吗?” 习轩点了点头。 经过这件事情,习轩也不敢撒娇了,本来开开心心的氛围顿时有些僵冷。 叶夏看向习霜,说:“我们去逛逛超市吧。” 习霜看看习轩又看看叶夏,点头:“走吧。” 超市有两层,一楼是生活用品区,二楼是食品区。习霜牵着习轩,调整着心情,朝着一楼玩具区走去。 在选玩具的时候,习霜百无聊赖地看着货架,叶夏耐心地牵着习轩问他要什么玩具。 一大一小在拼图玩具前小声谈论的时候,习霜突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在看着这边,她只看了一眼,那个人便惊慌失措地钻进了另一个货架后面。 习霜皱起眉头,心里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几步追了上去。 叶夏抬起头就看见习霜不见了,他抱着习轩看中的玩具,拉着他去找习霜。 叶夏在一楼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习霜,给她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虽然太平盛世,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突然失联还是让叶夏感到不安,他带着习轩结了账,追出了商场。 商场前面的广场上摊位众多,人也不少,但好在叶夏一眼就看见习霜正在卖小饰品的摊位旁边。 叶夏远远地喊了习霜一声,习霜如梦初醒地回过头看向叶夏和习轩,这才慢吞吞地朝着他们走来。 “你在找人吗?”叶夏问。 习霜摇摇头,情绪不是很高。 “回去吧。”习霜说。 一行人回到分公司,等着沈南的车开回来,到时候带着审批材料回去。 习轩有了新玩具,爱不释手地在一旁玩着,习霜坐在凉亭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一直在写写删删。 叶夏看着她那纠结的模样,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是都没问出口。 最后,习霜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走到一边接听了个电话,回来就和叶夏说:“我出去办点事情,就不和你们回去了。” 说完习霜直接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公司,叶夏跟着她跑出门口,就看到她拦了出租车绝尘离去。 傍晚的时候沈南办完事情回来了,带回来的除了审批材料,还有之前叶夏要的酒店监控。 时移世易变化无常,本来叶夏要监控,是要搞清楚事情,没想到他自己的脑子更快,基本把事情都想起来了。 他看着手里的u盘,突然间五味杂陈。 以后没有什么必要的,他再也不喝酒了。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沈南问习霜去哪了,叶夏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沈南在公司处理一些别的事情,叶夏开着车回到基地,把习轩送回家的时候,看见唐影在剪辑视频,他没有打扰唐影,直接去了习典家。 习典不在家里,应该是出去干活了,客厅里蔺月繁正在画设计图,非常之认真,叶夏进来了他都没发现。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蔺月繁伸了个懒腰,这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叶夏。 “哇,你什么时候来的?”蔺月繁左看看右看看,如同正在登陆的qq企鹅。 叶夏把手机放下,看向蔺月繁,说:“你这么认真,我都觉得应该给你发工资了。” “切,老子缺钱吗?”蔺月繁非常臭屁地说。 狂傲是狂傲了一点,但是他说得是实话,他的确不缺钱,假如叶夏亏空了,他还能资助叶夏呢。 嗯,是个金主。叶夏抿着嘴角,默默地想。 本来叶夏来找蔺月繁,是要问问他和唐影的事情,但是看着蔺月繁专心致志地画设计图,叶夏本来想问的事情,却又问不出口了。 说到底,这是唐影和蔺月繁之间的事情,叶夏贸然跑来问,的确有种多管闲事的感觉。 这么想着,叶夏喟然叹气,起身说了句“我走了”就朝门口走去。 “唉,你来干什么吗?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蔺月繁喊道, 走到门口的叶夏回过头看着蔺月繁,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进度的,加油哦!” 蔺月繁摸摸自己的脸,皱了一下眉头,暗自嘀咕:“他知道了?知道了怎么不问呢?” 叶夏走后,蔺月繁也静不下心画图了,跑去找唐影。 唐影带着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把键盘敲得直响。 蔺月繁在唐影身边坐下,看着电脑屏幕,唐影斜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在屏幕上,接着剪辑。 蔺月繁看了几分钟觉得无聊,靠在椅背上长吁短叹。 唐影按下暂停键,脱下耳机,不耐烦地看向蔺月繁,问:“你事情做完了?” “我问你个事啊……”蔺月繁措着辞,搓搓手,说,“你是不是把事情告诉叶夏了。” 唐影皱了皱鼻子,点点头,“说了啊。” “啊?”蔺月繁一下子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都被他撞开了一米。 在客厅里玩拼图的习轩朝这边看了一眼,唐影拉住蔺月繁,让他坐下,呵斥道:“激动什么?你怕啊?” 蔺月繁一脸苦相,坐立难安,解释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叶夏说呢,你怎么就不和我商量一下。” “你觉得叶夏会多想吗?”唐影眼神凉凉地问。 “你们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啊,况且还有婚约……”蔺月繁嘀咕起来。 唐影“啧”了一声,冲着蔺月繁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这点出息,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啊,不是怕叶夏,是怕你爸,怕叶夏他老爸。”蔺月繁心绪不宁地说。 唐影嗤笑一声,说:“怕啊,那也已经上了贼船,你逃不了了!” 蔺月繁平时玩心大,凡事莽上去再说,他也是在知道叶夏知晓这件事情之后,那种后知后觉的感觉才冒出来。 他还以为这件事情唐影会保密呢,好家伙,原来大小姐是无所畏惧的。 “我回去画图去了。”蔺月繁低声说。 蔺月繁走了之后,唐影兀自呆坐了一会儿,跑去和习轩玩拼图去了。 八十三、焦虑 习霜是坐着最后一班城镇公交车回来的,她低着头走在路上,心事重重的模样。 习霜走到一半,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望着夕阳,摸出了口袋里的烟,叼在嘴边点燃。 烟雾模糊了习霜的面容,她望着飘散的烟雾,脸上带着愁苦。 等她回过神来,陡然发现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而天色也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路边的太阳能灯都亮了起来。 她拍拍自己的脸,嘴角做了一个微笑的弧度,感觉情绪调整得差不多,才从树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坐的时间太长,小腿都麻了。 她锤了捶腿,抖擞着精神往回家的路上走。 走到快要靠近基地的半路上,她看到远处昏暗的地方飘着一个微末的红点,紧接着,叶夏修长的身形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叶夏把烟掐灭,声音有些沙哑。 习霜眼神飘忽着,干笑一声,“有什么事吗?” 当然没事,就是因为没事,叶夏在基地里如坐针毡,又不敢贸然给习霜打电话,只能来半路上等她。 他吃过晚饭就跑出来了,站在路边看着夕阳陨落,暮色渐浓。 “你今天是去出处理什么重要的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叶夏问。 习霜沉默了好半天,就算灯光昏暗,叶夏也能看到她脸上的纠结。 她目光闪烁着,看了叶夏好几眼,就在叶夏以为她要开口的时候,她拧着眉头,说:“不是什么大事。” 嘴上说着不是大事,可是她的神情明明表现出来的就是大事。 习霜毕竟帮过叶夏那么多,叶夏也想尽一份力,但目前看来,习霜并不需要。 “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习霜淡淡地说。 “习霜?”叶夏在习霜转身的时候喊住她,“月繁的设计图还在画,在这之前,大概率是没什么事情。但是我和沈南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基地里养只狗,你能跟我去看看吗?” 习霜有些头疼,以前叶夏事无巨细都要来找她,她能理解。可是现在,他身边有蔺月繁,有沈南,甚至还有助理方粒言,可是叶夏就像看不见似的,有事没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已经不是他助理了,而且理论上来说,他们两个应该保持距离,越少接触越好。 “我明天……”习霜整个人扭曲着,愣了半天,才说:“明天有事,你让别人陪你去吧。” “习霜……”叶夏又喊了两声,但是习霜没理他,脚步匆匆地走了。 习霜回到家,看见习典和奶奶在客厅里看电视,习轩在一旁玩拼图。 她的目光在三个家人身上来回扫视,眼中盛满了哀然。 她走过去坐在习轩身边,伸手捏捏他的脸,他没心没肺地抬头朝着习霜笑着,像朵灿烂的太阳花。 半夜两点,习典家客厅里。 习典早就去见周公了,而蔺月繁还精神抖擞地在画图稿。唐影坐在一边帮他看细节,本来只是过来稍微监督一下,没想到她就陪着一直熬到了现在。 蔺月繁停下来,悄无声息地看着唐影,唐影拄着下巴,眼皮都耷拉下来了,但是困顿地点了两下头,又重新睁开眼睛。 蔺月繁也不出言打扰,就这么乐此不疲地看着。 某个瞬间,唐影是真的睡着了,眼看着头就要冲着桌面上倒下去,蔺月繁距离她一臂,急忙伸出手,摊开手心托住了她的脸,这才慢慢把她放在桌面上。 唐影醒过来的时候,蔺月繁还在专心画稿。 “醒了?去睡吧。”蔺月繁冲着她笑了一下,点了保存,说,“差不多完成一半了,估计不用三天,两天我就能做完。” 唐影枕着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哈欠,迷糊着问:“是深夜灵感好吗?” “差不多。”蔺月繁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唐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揉着脖颈朝门口走去。 “唐影。”蔺月繁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嗯?”唐影回头看着他。 “谢谢你陪着我。”蔺月繁浅笑着说。 唐影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唐影回到习霜家的客厅的时候,发现习霜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正站在客厅里琢磨着习霜咋还不睡,房间的门被拉开,照亮了站在黑暗里的唐影。 “哇,你站在这干什么?”习霜端着水杯,要去接水。 唐影压低声音说:“刚从你舅舅家回来,和蔺月繁看稿子呢。” “不用这么拼吧?”习霜说话的时候声音喑哑,而且她房间的门一开,大股烟味就飘了出来。 唐影有些担忧,问:“你没事吧?睡不着也不用抽这么多烟吧?” 习霜疲倦非常,说:“有点烦心事想不通而已。” “和我说说呗,没准我能开解你呢。”唐影走到习霜身边,小声说。 习霜跑去接了杯水,拉着唐影进了自己房间。 一进房间,那烟味更是浓重,哪怕习霜开着窗户,烟雾也散不出去。 “你真是不怕把自己熏死。”唐影一脸钦佩地说。 唐影话音刚落,习霜又吧嗒一下点燃了一根烟,重重地吸了一口。 “你和你爸妈的关系怎么样?”习霜问。 唐影不明白习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诚恳回答:“挺好的,我们算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吧。虽然他们离婚了,我妈嫁给了其他人,但是只要我想要钱,我可以和我爸要一份,再和我妈要一份,甚至我后妈也会给我,我妈的新老公也会给我……” 唐大小姐果然牛逼,现在换成习霜钦佩她,冲着她伸出大拇指。 “你调查户口呢?你问我这个干什么?”唐影问。 习霜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低声说:“我不知道能和谁说,思来想去,就和你倾诉最合适。” 唐影看着习霜那纠结的模样,就知道是不简单的事情,立刻正襟危坐:“你说,你说。” “我今天,见到我舅妈了。”习霜轻声说。 唐影思考了两秒,明白过来:“你舅妈,那就是习轩的妈妈呀。哦,也是哈,来这么久,都没听你们提起习轩妈妈。” 八十四、好奇 习霜把习轩妈妈的事情大致和唐影说了一下,唐影听完,半天没回过神,挠挠头为难地说:“她抛弃老公孩子,跑了,现在又回来了?” 唐影属实归纳得精准,习霜点了点头,但是又解释道:“你也知道,那段时间,全家人为培养我,可谓是尽心尽力。” 唐影明白,拍拍习霜的肩膀。 “其实吧,他们刚结婚那会,我正好上初中,他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舅妈为了操劳家里,孩子不小心流掉了。”习霜说起这件事情,心里隐隐都是愧疚。 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习霜,他们一家人才这么拼命。 习霜的爸爸是入赘到习家的,习典取了老婆之后,其实如果习霜爸妈没出意外,他是要分家和老婆独立成一家的。 但是后来意外发生,什么分家的事情,习典再也没提过,埋头苦干,把习霜当成亲闺女抚养。 习霜心里一直对这个苦命的舅妈,带着愧疚。 “她离开,是因为你舅舅吗?”唐影小声问。 习霜摇头,说:“我们习家的日子,一直不太好过,但是在我看来,舅舅舅妈还是挺恩爱的,当时知道舅妈走了之后,我其实真的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或许和舅舅那固执的性格,也有很大关系吧。” “那今天见到她,你们说什么了吗?”唐影又问。 习霜咬了咬唇,回想起今天白天在商场发生的事情。 当时叶夏和习轩在挑玩具,习霜一眼就看见了舅妈,即使她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但是习霜还是凭感觉就认出了她,追着她跑出了商场。 她跑得飞快,习霜追到广场上的时候,她在路边拦了出租车,顷刻就要坐上去。 “舅妈!”习霜远远地喊了她一声。 女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僵硬地回头,冲着习霜摘下了墨镜。 如果说刚才在超市里还只是感觉,那么她摘下墨镜的时候,哪怕带着口罩,习霜也能认出她来。 陈目识,习霜的舅妈,习轩的妈妈。 习霜喘着气,正打算跑上去的时候,陈目识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头钻进了出租车里,消失在了漫漫车流中。 “习轩见到她了吗?”唐影蹙起眉头,问。 “习轩被人给了一个冰淇淋,我想应该就是舅妈给他的。舅妈离开的时候,习轩才满月,就算今天习轩见过她了,肯定也认不出她。”习霜靠在床头,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涩声说。 唐影卡住下巴,问:“你今天白天没跟着叶夏一块回来,是去找你舅妈了?” 习霜点点头,说:“不过当然是没找到,我都怀疑今天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苦恼地扒着自己的头发,接着说:“我要烦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们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习霜自己都这么苦恼,唐影这个外人,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她只能认真当好倾听者,抱了抱烦躁的习霜。 “你奶奶和舅舅对你舅妈的事情,是什么态度啊?”唐影忍不住问。 习霜回想了一下,自从舅妈离开之后,奶奶就明令禁止不许提起她。 早些时候是个禁忌,这两年可能是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心境豁达了,偶尔会在中秋或者什么佳节,和习霜提上一嘴,不过也就是奶奶她自己能提,别人敢提起,保准被骂。 “情况不是很妙。奶奶一直催着舅舅再找一个呢,舅舅他不同意而已。”习霜哀叹着,抱起枕头更加烦躁了。 唐影沉思了半天,说:“反正蔺月繁设计图还没画完,明天我和你一起出去找找看,得找到她问问清楚啊。” 习霜也是一样的想法,认同地点头。 习霜和唐影都是行动派,说要干的事情,立马就会着手去做。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去骑着习霜的小摩的,冲到县城里找人去了。 蔺月繁睡到十一点才起,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两个女孩子出去了,问奶奶她们去哪里,奶奶表示她也不知道。 吃完饭蔺月繁本来打算接着画稿子,但是画了十分钟就坐不住。 昨晚也没听说唐影要去办什么事啊,昨晚都熬到凌晨了,今天这么早就出去,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他合上电脑,跑去基地找叶夏。 叶夏比蔺月繁还烦,早饭都没起来吃,此刻还在梦周公。 蔺月繁把叶夏的房间门敲得震天响,叶夏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怒气冲冲地来开门,毫不客气地骂:“叫魂呐你!” “叶子,出大事情了!”蔺月繁拖着叶夏的手,极其夸张地说:“今早唐影和习霜出去了,你说她们两个神神秘秘去干什么?” 干什么,叶夏还想知道呢。 他不禁又想起昨晚他在路边等习霜,结果又被习霜狠狠拒绝的事情。 听着蔺月繁说,他记得昨晚习霜好像也是说今天没空,况且她昨天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蔺月繁百爪挠心,见叶夏沉思的模样,摇晃着他问道。 “别摇了!”叶夏扒开蔺月繁的手,没好气地说,“人家去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啊?你要当跟屁虫啊?你设计稿画好了吗?一天天的,想什么呢!” 虽然叶夏嘴上这么说蔺月繁,但其实他心里也在琢磨着,唐影和习霜会去干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要瞒着他们所有人的吗? “要不你给唐影打个电话问问?”蔺月繁说。 叶夏立马摇头,“要打你自己打。” “行啊,那我打给习霜。”蔺月繁不敢打给唐影,转念一想,拿出手机拨通了习霜的电话。 结果响了两声,被那边挂断了。 蔺月繁惊诧地看着电话,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叶夏,嘟囔着开口:“怎么回事,连电话都不接。到底去干什么事啊?” 叶夏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是他还没说话,蔺月繁就火急火燎地说:“我们出去县城看看吧。” 叶夏经不住蔺月繁拉扯,胡乱洗漱完,开着车就离开了基地,朝着县城而去。 八十五、冲突 习霜和唐影走进一个城中村,背后是高大的银行和新开发出来的商住小区,高楼直接遮住了这个低矮的村子。 城中村里狭窄的道路和城市主干道的马路形成鲜明对比,各种商店食馆开在拥挤的道路两旁。 一幢幢小楼之间的间隔只有一米,走进小巷子,阴冷和潮湿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高温天气截然不同。 习霜拿着打听来的地址,带着唐影找到了一栋楼房。 抬头望去,只能在楼层之间看到一线天,窗户外面飘荡着花花绿绿的衣物,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一楼的大门紧闭着,习霜和唐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个光着膀子的大叔抱着好几瓶啤酒来开门回家,习霜和唐影这才有机会进去。 楼道里乱糟糟地堆着杂物,这个小楼有个天井,露出一些天光,让走到楼道里的两人不至于那么害怕。 走到四楼,习霜敲敲402的门,里面没有动静。 “不在吗?”唐影皱起眉头。 习霜又敲了两下,里面还是没人应。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成熟但是显然还很年轻的小姑娘端着泡面靠在门口,说:“她去上班了,不在。” 习霜看向小姑娘,客气地询问:“你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吗?” 东湖区百草天街,这是小姑娘给的地址。 “远吗?”从小楼里出来,唐影问。 习霜神情有些暗淡,抬起手指着矗立在城中村对面的一栋高楼,说:“那里就是天街,穿过村子,五分钟就到了。” 走出逼仄的一线天巷子,穿过一道高高的绿化墙,眼前便豁然开朗,精致的小花园,线条流畅的高楼,和刚才的城中村仅有一墙之隔,但是环境视觉却天差地别。 连唐影都忍不住“啧”了一声,苦笑起来。 “世界的参差啊。”她低声喃喃。 两人径直走进天街,在一家火锅店门口停驻。 别看此刻已经七月初,体表温度高得让人发昏,可是火锅店里,依旧有人在大快朵颐。 就算习霜和唐影出来得早,走到火锅店的时候,也差不多十二点,正是火锅店里热火朝天的时刻。 这时候揽客的服务员走到习霜和唐影身边,习霜便向他询问陈目识在不在。 听到这个名字,服务员明显有些慌乱,说:“啊,她,她刚刚被解雇了啊。就半个小时之前。” 原来就在习霜和唐影来这里的半个小时前,陈目识和客人起了冲突,她泼了客人一杯果汁,直接撂挑子走了。 “脾气好大的,是个狠人。”服务员低声说。 习霜和唐影愣在原地,感觉老天在作弄她们。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她们从陈目识住的地方找过来,结果她刚巧在半个小时前走了?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地买了四块钱的柠檬水喝着准备回去出租屋那边守株待兔的时候,就看见路边有三个人在纠缠。 大热天的,温度高得能井盖煎鸡蛋的此刻,陈目识还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口罩帽子墨镜无一不少。 但此刻她正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拉住,三人吵吵嚷嚷,陈目识不停地用手里的包砸向拉住她的人。 习霜把柠檬水往唐影手里一塞,撸起袖子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习霜!”唐影手忙脚乱地大喊,也跟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习霜英勇无畏地冲过去,大喊起来。 两个男人看见习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 陈目识在这个当口狠狠推了拉住他的男人一把,顺着人行道跑了。 两个男人见势想追,被习霜上前拦住,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你们还想拐人吗?” “关你什么事啊?”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地说。 “当然关我的事!”习霜其实心里挺虚的,面前的两个人都比她要高大,要是给她一拳,估计她能伤筋动骨。 这时候唐影追上来,举着手机大喊:“我报警了!” 一个男人皱着眉,冲着唐影就走了过去,想去夺她的手机,唐影往后跳开几步,直接拨通了110。 “别惹事。”另外一个上前拉住同伴,低声说着,两人又嘀咕了几句,打算绕开习霜去追陈目识。 习霜看了一眼,陈目识也就刚跑出去几百米,她拖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但是另一个男人绕开习霜,直接冲上去,没一会儿就抓住了陈目识。 “喂,百草天街,对,这里有人寻衅滋事……”唐影那边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被习霜拖住的男人听到唐影已经报了警,皱着眉头一把掀开了习霜,大步往前跑去。 习霜真的感觉那个人像一座山,被他那么一推,她整个人像个风筝往外飞去,重重地砸在了人行道上。 这是天街的后方,几乎没有行人,唐影看见习霜被推倒在地,冲着电话里颤声大喊说有人受伤了。 习霜抬起头,看见那两个男人重新抓住了陈目识,拖着她要往别的地方走。 习霜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急忙慌地从地上爬起来,追了过去。 因为陈目识也在挣扎,两个男人也没办法拖着她走出太远,习霜很快追了上去,这次她一把抱住陈目识,大喊起来:“救命啊,抢劫啊!” 奈何地段荒凉,天气炎热,习霜喊破了嗓子,周遭也没人。 “悠悠,你别管我,你快跑!”陈目识在混乱中怆声说。 习霜怎么可能妥协,她就不信,他们还能把两个人都拖走,她一边死死抱住陈目识,一边接着大喊。 两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逐渐暴躁起来,其中一个上去就抓住习霜的头发,暴怒地说:“滚开!” 习霜吃痛,惨叫一声,但是并没有放开抱住陈目识的手。 这个时候,唐影从后面冲了上来,把手里的两杯柠檬水一股脑泼在了扯习霜头发的男人脸上。 男人眼中一阵刺痛,放开了习霜的头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了!”唐影也学着习霜紧紧抱住了陈目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八十六、挫败 说实话,平时习霜看什么英雄电影,人家主角打混混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是现实中却是,唐影和习霜即使一左一右抱着陈目识,但是两个高大的男人还是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们。 人行道旁边是一米高的女贞树,唐影和习霜就被这么推进了绿化带里。 等她们从绿化带里爬出来,陈目识已经被两个男人拖着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习霜怒火中烧,也没管自身情况,顺着人行道追了上去。 唐影往前追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脚踝磕在了花坛边缘,已经磨出了血。 “习霜……”她大喊了几声,可是习霜的背影透着无谓,很快也拐过转角,消失在了唐影的视线里。 “欺人太甚!”唐影一屁股坐在路边,浑身颤抖着翻出了老爸的电话,她要摇人,立刻,马上! 可是她刚点中老爸的电话,叶夏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急忙接通,还没等叶夏那边开口,她就喊着:“叶夏,我们被打了……快点来救人啊!”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哽咽个不停。 五分钟之后,叶夏和蔺繁开着车飙到了路边。 唐影看见叶夏,本来忍着的苦楚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哽咽也变成了大哭。 “没事了。没事。”叶夏蹲下身抱住唐影,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 蔺月繁站在一边,看着唐影滚落的眼泪,暗暗咬了咬牙。 “习霜,习霜追过去了……”唐影抹着眼泪,啜泣着说。 叶夏把唐影扶起来,交到蔺月繁手里,赶紧追了上去。 叶夏刚走,警察也来了。 唐影和警察说了大体经过,有两个警察朝着那边追过去,其中一个建议唐影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再回警局做笔录。 叶夏没找到习霜,那条路拐个弯之后就到了主干道的十字路口,车流人流都多了起来,车水马龙中,根本看不到习霜的影子。 警察也跟了上来,看着眼前匆匆忙忙的车流,他们也没办法继续追踪。 叶夏给习霜打电话,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打接听的人确是蔺月繁。 原来习霜的手机掉在绿化带里了,这下子,更是没办法知道她追去了哪里。 “我去街上找,你和唐影去警局,让警察调这边的监控找人。”叶夏快速说完,挂掉电话往回走去开车。 这是第二次叶夏在这个城市里找习霜了,开车上路的时候,他不由得苦笑起来。 但是此刻更多的,是担忧,毕竟对方是什么人,现在他们都不得而知。 习霜贸然追上去,要是受了伤可怎么办。 一直到了傍晚,警局那边通过监控锁定了嫌疑人的位置,叶夏接到蔺月繁的电话驱车赶去那个小区的时候,正好警察把两个嫌疑人带上了车,习霜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在低头抽烟,旁边有个女人正在接受警察的询问。 看到习霜安然无恙,叶夏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肚子里。 “习霜。”叶夏走上前去,轻轻喊了她一声。 习霜拿烟的手颤抖起来,猝然抬头看向叶夏。 她眼底闪着一丝狠意,在看到叶夏的瞬间,才慢慢消散,变成疲倦和无力。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叶夏仔细地打量着她,问。 习霜摇着头,低下头接着抽烟。 但是叶夏还是看到她的手肘处都是擦伤,她穿着短袖,除了手肘处,她的脖颈里也都是细小的划伤。 这个时候有位警察走过来,叶夏看向警察,问:“我能带她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吗?” 警察刚才见过叶夏,说:“你们是一起的是吧?” 叶夏点点头,警察看了一眼情绪低落的习霜,说:“没问题,处理完伤口,记得来局里做笔录。” 警察带着人走了之后,叶夏就坐在习霜身边陪着她。 叶夏看到陈目识了,虽然他不认识她,但是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习轩的妈妈,因为习轩的眼睛,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在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两天习霜失魂落魄的原因。 但是在此刻,他什么都没问,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你还没吃饭吧?我们去吃饭。”在习霜抽完了烟沉默的当口,叶夏轻声说。 习霜偏过头看着叶夏,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你不用和我解释,先去吃饭。”叶夏善解人意地说。 习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小区外边就有一家面馆,叶夏点了两碗面,等待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药和碘伏。 “待会去车上处理,可以吗?”叶夏在习霜对面坐下,问。 习霜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面端上来的时候,习霜闻着香味,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快要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吃着面。 吃到一半,她默默地抽泣起来,叶夏清晰地看见,她的眼泪砸在了面汤里。 叶夏急忙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放在习霜手心。 习霜还是埋着头,胡乱地擦掉眼泪,接着吃面。 叶夏默默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习霜的左手。 习霜的手颤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挣开,叶夏更加用力,宽大的手掌紧紧地包裹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 吃完了面,叶夏带着习霜离开面馆,其间他一直都没有放开习霜的手,直到坐在车后座上,他才放开,拿过座椅上的碘伏,给习霜处理伤口。 最严重的伤在手肘处,破了皮,血流出来,混着灰尘,在伤口周围变成褐色。 叶夏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那个伤口看得叶夏心惊肉跳,其实也不算多严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伤口,心里涌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愧疚。 习霜总能神兵天将地出现在叶夏身边解救他,可是他呢,习霜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边。 愧疚当中,又带着太多的酸楚,习霜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那是不是代表,习霜根本不会在自己出现困难的第一时间,想到他。 他觉得很挫败。 八十七、倾诉 “你忍着点。”叶夏摇摇头,把那些纠结的心绪抛之脑后,棉签碰上了伤口。 碘伏刺激着伤口,习霜从喉咙里闷哼一声,挺直了脊背紧紧靠着背椅。 叶夏屏气凝神,小心地处理着伤口,伤口上混迹着灰尘,他不得不用了点力气,清除灰尘。 伤口清理完之后,他用纱布把伤口包起来,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艰难地抬头,刚好撞进了习霜的眼眸中,习霜的瞳孔透着淡淡的颜色,氤氲着水光。 叶夏承认,他又在这个瞬间,被习霜蛊惑了。 可能因为习霜平日里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略带脆弱的神情,此刻两人都坐在后座上,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挥发着碘伏的味道,望着习霜的双眼,他有些头脑发昏。 他真的怀疑他是不是个变态,因为他发现他竟然无比迷恋习霜带着伤的模样。 他低下头,狠狠地扒了扒头发,心里默默地骂自己:叶夏啊叶夏,你给我停止那些危险的想法! 再抬起头的时候,习霜已经把头转过去看着车窗外了。 叶夏暗暗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从习霜的侧脸移下来,看着她的脖颈。 习霜今天扎着马尾,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处,都是被树枝划伤的细小伤口,像是一条条红线斑驳地爬在她的皮肤上。 那个地方,有些危险啊…… 叶夏耳朵有点烧,但是他总不能就不管她脖颈里的伤口了吧。 他拿出自己高雅的君子品质,尽量平静地开口:“把头抬起来,我给你处理一下脖颈里的伤口。” 习霜倒是听话,以一个极其别扭的方式,身体是端正的,扭着头抬着下巴朝向叶夏。 习霜是标准的鹅蛋脸,平时看上去就脸部线条凌厉,此刻抬着下巴,那道下颌线简直堪称完美。 叶夏拿着棉签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原来美貌杀人不是说说而已。 他把棉签伸过去,将碘伏轻轻擦拭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近距离叶夏才发现,习霜真的挺白的,皮肤下的血管都能看清。她的锁骨微微凸起,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 他涂到几道已经发红的伤口时,清晰地看见习霜的大动脉微微跳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吻痕应该印在脖颈里,为什么会有“交颈而眠”这个词。 如此近的距离,叶夏闻到了习霜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好像是强生沐浴露,温温和和的,带着一些童年的味道。 两人的喉头在某个瞬间同步滑动了一下,各自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了。”叶夏退开上半身,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应该是天气太热了,他想。 “你……”叶夏顿了一下,说,“腿受伤了吗?” 习霜目光深邃地看了叶夏一眼,从他手里拿过碘伏,说:“我自己来吧。” 说着,叶夏就看到她撸起裤腿,膝盖上黏黏糊糊的伤口露了出来。 膝盖伤得可比手肘重多了。 叶夏皱起眉头,紧紧绷着嘴角。 习霜直接把碘伏往伤口上倒去,看得叶夏心惊。 她拿着棉签,咬着牙,动作粗暴地擦掉干涸的血迹,然后放下裤腿,又用同样的方向处理另一边的膝盖。 短短两分钟,习霜就处理完,对比刚才叶夏小心翼翼,她简直不把自己当人。 似乎是在凌虐自己。 “去医院打消炎针吧。”叶夏说着要从后座下去。 “不用了。”习霜伸手拉住叶夏,闭上眼睛靠在背椅上,说。“陪我坐一会儿。” 叶夏慢慢坐回座位上,看着习霜的侧脸。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给习霜的面容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叶夏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 “她叫陈目识,是习轩的妈妈。”习霜依旧闭着眼睛,轻声开口。 “习轩妈妈的事情,奶奶和我讲过个大概。”叶夏回答。 习霜睁开眼睛,带着惊讶偏头看向叶夏。 叶夏扯了扯嘴角,说:“那天晚上我陪着奶奶出去散步,你忘记了吗?” 习霜了然地把头摆正,看着车顶,声音中带着疲惫:“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用多解释了。” “昨天在商场,你是不是看见你舅妈才追出去的?”叶夏问。 习霜“嗯”了一声,而后抬手使劲搓了搓脸,声音低沉地开口:“她在现任老公身边过得不好,逃出来了。” 叶夏眼眸深沉,暗暗垂下眼睑,没有过多评价。 几个小时之前,习霜一路追了上去,两个男人拖着陈目识要把她往车里塞。 习霜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们,直接坐进了车里,抱住了陈目识,冲着两个男人喊:“有本事把我也带走!” “喂,我们的家事,你上来插什么手啊!”其中一个男人无奈地说。 “她是我舅妈!什么叫插手!”习霜暴怒地喊着。 听到习霜的话,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后来习霜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小区里,路上陈目识一直在默默流泪,缄默不语。 习霜一直抓着陈目识,进了一个满是白布铺陈起来的家。 这里落了厚厚的灰尘,白布遮盖了所有的家具,但是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个精装修的房子。 客厅里被收拾了一下,一个面容沧桑,带着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 陈目识见到那个男人,浑身颤抖起来。 “你是习霜吧?”那个男人冲着习霜笑了一下,说,“长大了,从小美女,变成大美女了。” “你是……”习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久远的记忆,“你是祝原知。” 祝原知,当年带走陈目识的人。 习霜记得,当时她在上高中,学校实行封闭制管理,所以出事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 直到舅妈来找她,告诉她,她要走了。 走了,那时候习霜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看到祝原知,才恍然大悟。 这么多年了,习霜即使只见过祝原知一面,可是再次相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因为那时候,舅妈和祝原知站在一起,给习霜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祝原知一看就是个高端人士,和舅舅是两个极端。 “你会后悔的!”习霜记得,这是她最后和舅妈说的话,站在旁边的祝原知却只是露出一个轻蔑无谓的笑容。 八十八、大事化小 后来三人坐在客厅里,祝原知平和地和习霜讲,陈目识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想跑。 可是陈目识完全是另一个态度,面目扭曲地指着祝原知大骂。 原来,陈目识和祝原知离开之后,也曾安稳地过了几年,但是后来,陈目识发现,衣冠楚楚的祝原知,是个衣冠禽兽,他不仅在外面养女人,甚至还有暴力倾向。 也是祝原知暴露本性之后,陈目识才知道,他离过两次婚,两次都是因为妻子受不了他的脾气。 可是没关系,因为祝原知有钱有势,还会伪装自己,他还能物色到合适的猎物。 而这个可怜的猎物,就是陈目识。 陈目识想要更好的生活,祝原知能给她。 只不过粉饰的太平脱落后,就剩下无尽的撕扯。 陈目识想逃,想了很久,也逃过很多次。 只是她跟着祝原知到了淮城生活,想要逃回云城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这一次,陈目识成功了,她甚至回到了出云县,见到了习轩。 但是她怎么逃,也逃不出祝原知的手掌心。 其实陈目识刚逃到这边,祝原知就跟了过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抓她回去,而是把她像小白鼠一样玩弄于鼓掌之间。 陈目识想在这边安定下来,陈目识就找人三天两头去陈目识工作的地方闹事。 半个月来,陈目识换了好几份工作。 今天之所以要下狠心把陈目识抓回去,是因为祝原知知道陈目识去见了习轩。 再后来,祝原知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了,习霜还没反应过来,警察就来了。 警察只抓到祝原知雇佣的两个人,他自己跑得没影了。 说完了全部事情,习霜靠在背椅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习霜之所以那么拼命地维护陈目识,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当初陈目识离开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但是陈目识坦荡地和习霜说,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受够了贫穷,过怕了苦日子,祝原知能给她更好的物质生活,她就离开了。 至于现在想逃离,当然不是因为她醒悟,而是她在祝原知那里捞够了好处,享受过了高端生活之后,又开始怀念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习典。 鱼和熊掌从来不能兼得,人却永远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总是贪心。 “人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还真是醒世恒言啊。”习霜苦涩地嗤笑一声,说。 “那陈目识那边是什么态度?”叶夏问。 习霜扶住额头,手杵在车窗上,低声说:“她当然不想事情闹大,想大事化小。” “我觉得我真是多管闲事。”习霜心里升起怒火,摸出口袋里的烟,点燃下了车。 叶夏跟下去,和她蹭了根烟,两人站在路边吞云吐雾,叶夏自始至终,都没发表看法。 在这件事情里,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外人,他不想去指责任何人。 叶夏带着习霜到警局的时候,刚好晚上八点。 一进门就看见唐影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蔺月繁在给她的脚踝喷药。 “习霜。”唐影看见习霜,赶紧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了几步。 习霜跑过来扶住她,说:“坐着吧,别动了。” “你没事吧?”唐影上下打量着她,问。 习霜摇摇头,目光深沉。 这个时候两个拖走陈目识的男人从询问室出来,警察喊着习霜和唐影进调解室,叶夏和蔺月繁就在外面等候。 这件事件最终走调解处理,对两个男人进行罚款和口头教育,写下保证书。 从调解室出来,唐影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习霜只是扶着唐影,低声说:“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走吧。” 唐影看出了习霜的烦躁,也就没多问。 出了警察局,唐影他们在一边等着,习霜和陈目识在一边的路灯下谈了几分钟的话,回来的时候,习霜满脸漠然,压低眉头,说:“我们去喝一杯吧。” 唐影没异议,跟在后面的叶夏和蔺月繁也点点头。 习霜带着他们去了一条陈旧的小巷子里,走过弯曲的石板路,进到一个院子里,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静雅的清吧。 习霜看样子和老板认识,熟门熟路地点了酒,进了一个小隔间里。 酒吧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淡淡的清香飘荡在空气中。 从头到尾,蔺月繁是什么都不明白的那个,在警局的时候他问唐影,但是唐影摇摇头,告诉他这是习霜的家事,她不能在习霜没同意的情况下告诉他。 习霜约众人来酒吧,就是想把事情开诚布公地说清楚。 她先和蔺月繁大致解释了一下,蔺月繁听完也沉默了下去。 习霜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唐影、蔺月繁和叶夏他们三个,对这件事情,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听到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谁都没有做任何评判。 以前习霜总是先入为主地想,他们三个之所以是朋友,可能就是家世和金钱让他们从小玩在一起。但是此刻习霜才明白,其实是因为他们三个,都有共通点,他们有着最普遍但是却也最难得的品质——尊重他人。 村子里,这种家长里短,是有些人津津乐道的谈资,陈目识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村子里的人都暗地里贬损陈目识,坏女人的标签牢牢地贴在她身上。 但是人是复杂的,如果仅仅是好坏就能定义一个人,那世界会简单很多。 可是更多时候,人是没法被定义的,因为人性是多样的,不是用一个词就能概括的。 “这件事情,烦请你们替我保密。她选择大事化小,也有自己的考量。”习霜低声说。 其余三人暗暗点了点头。 “她那边是什么情况?”唐影问。 习霜苦笑一声,说:“她想离婚,但是祝原知不同意,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的确,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旁人干涉不了。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你的,又一次害你受伤了。”习霜握住唐影的手臂,抱歉地说。 “你这么说也太见外了吧。”唐影嘟囔着说,“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你再说对不起,我可真生气了啊。” 习霜靠在唐影肩上,终于畅快地笑出声来。 八十九、细语 “行啦,这件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了。我想,她以后不会出现了。”习霜拿过一瓶啤酒,举了起来,说:“我们干一杯吧。想想开心的事。” 其余三人拎起酒瓶,和习霜碰了一下。 四个人中,就习霜酒量差一点,叶夏因为以前工作上要应酬,是个酒神,蔺月繁天天泡酒吧,是个酒鬼,唐影家庭氛围影响,也是个千杯不倒。 几轮喝下来,习霜最先歇菜,靠在沙发上望着另外三个精神熠熠的人,大着舌头抱怨:“你们……是不是人啊……” 还是那句话,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几瓶啤酒对另外三个大神来说,小菜一碟,不在话下,他们是能洋的白的啤的混着喝的人。 习霜有点上头,摇色子还老是输,她干脆不玩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说:“你们玩吧,要走了喊我。” 蔺月繁和唐影拿着色子在那边开大小,暗暗较上了劲,连叶夏退出了他们也熟视无睹。 “你是不是作弊啊!”唐影拍了一下桌子,起身坐到了对面蔺月繁身边,尖声道:“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 “唉,我很有诚信的,你摇不过就说我作弊!”蔺月繁不服气地说。 这是能容纳五人的包间,但是唐影坐过来,倒是把蔺月繁和叶夏都挤得手脚蜷缩着。 叶夏快要从座位上被挤下去,他长腿一迈,远离唐影和蔺月繁斗嘴的是非之地,到习霜身边坐下。 习霜闭着眼睛,鼻翼翕动着,看样子是真累了,对唐影和蔺月繁聒噪的斗嘴完全没反应。 睡着了。 叶夏看了习霜好几眼,确定她不是在假寐之后,冲着又输了一把气急败坏的唐影开口:“唐影。” 唐影把目光从色子上移开,投向叶夏。 “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们,万事有我们在,会安全很多。”叶夏认真地说。 唐影鼓起脸颊,看了沉睡的习霜一眼,说:“这次情况特殊嘛,毕竟是习霜的家事。” “叶夏说得对,有事情要知会我们一声,这次还好没事,如果遇到真的绑匪,你们两个非得被绑去卖了不可!”蔺月繁也沉声说。 唐影锤了蔺月繁一下,“别咒我们!” 她看向叶夏,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不过,你先搞好你和习霜的关系吧,你没发现习霜挺排斥你的吗?” 唐影的话可真是在叶夏心口上扎刀子啊,他能感觉不到吗?自从他酒后表白,习霜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就算嘴上说着不愉快的会忘记,可是她心里还是排斥叶夏。 果然有些窗户纸,还是不能贸然捅破。 不然下场就和叶夏一样,得不偿失。 唐影说完,感觉到蔺月繁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她拿出大小姐气势,狠狠瞪了蔺月繁一眼,吼起来:“接着来,我不信我今天手气这么差!你给我把手放桌子上。” 被骂了的蔺月繁笑呵呵的一副贱样,偏不顺着唐影的意,手就是要放桌子下面,唐影七窍生烟,张牙舞爪地去捉蔺月繁的手。 纠缠间,蔺月繁反手握住了唐影的手,伸出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唐影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垂下眼睑没说话。 蔺月繁还是在笑,朝着唐影身边挪近了几分,说:“开始!” 虽然酒吧里灯线昏暗,但是坐在对面的叶夏把两人的小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什么人呐,真是把狗骗进来杀。 叶夏眼神凉凉地瞥了对面的两人一眼,心底在怒吼:秀恩爱死得快! 这时候靠在椅背上沉睡的习霜突然颤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喉头翻滚了一下,干呕了一声。 要吐! 垃圾桶在叶夏身边,他刚想抬手去拿垃圾桶,习霜一个翻身趴在叶夏腿上,冲着垃圾桶,“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叶夏俯下身扶着习霜,习霜像条鱼似的扭动着,眉头紧皱。 那边唐影刚刚赢了蔺月繁,情绪高亢地要蔺月繁喝光一瓶啤酒。 叶夏只能把习霜搀扶起来,去洗手台处理。 习霜刚才还挺清醒,睡了一觉神智都飘忽了,走起路来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叶夏几乎是半抱着她到了洗手台,拧开水龙头让她洗把脸。 洗到一半习霜又冲进了厕所,把傍晚吃的面全都吐了出来。 叶夏站在洗手间门外等着,几分钟后习霜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习霜眼睛发花,走了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叶夏抱住她,带着她朝吧台侧面的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有扇落地窗,能看见庭院里的植物,习霜窝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昏暗灯光下的植物。 叶夏从吧台要了杯温水,坐到习霜身边,托着她的头喂给她喝。 习霜皱着眉头喝了一半,就把头偏朝一边。叶夏放下水杯,挨着她的手臂靠在一起。 “你能不要躲着我吗?”叶夏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习霜瞳孔都没动一下,望着虚空里发呆。 看她这个样子,估计是什么都听不分明,叶夏微微叹了口气,下意识把头靠在习霜肩膀上。 可能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不会推开他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大概过了五分钟,习霜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口了:“我要给舅舅和习轩买房子,给奶奶买房子。” 在出云县这个地段,买两户房子的话,怎么也得一百四十万左右。 一百四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叶夏微微抬起头,看向了习霜的侧脸。 习霜动也没动,接着说:“我要赚钱,奶奶年纪越来越大,我不能再守着我的死工资混日子了,我不知道她还能陪我多久,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处理其他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习霜愿意把心里话说给叶夏听,即使这样的心里话,其实是在告诉他,让他心里别老是想着那点风花雪月,但是叶夏有些激动,习霜愿意敞开心扉,这是好事。 “你完成盈收就要离开,但是我要计划我的长线收益,你明白吗?”习霜偏过头,对上叶夏的双眼。 九十、豁然开朗 离开,叶夏刚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 可是到了现在,他突然想让那离开的时间,延长一些,再长一些。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奶奶和他说过的话,这里是习霜的港湾。 这个时候叶夏的思维突然跑偏了,奶奶还说自己是个粗鄙村妇,可是她说起话来,还是挺有道理的,而且,真的粗鄙村妇,会用“粗鄙村妇”这个词吗? 叶夏轻轻勾起嘴角,心里也暗暗下定了一个目标。 他刚想对习霜说什么,习霜眼睛一闭,遮住朦胧的眸光,歪着头倒在叶夏的肩膀上,又睡了过去。 他抬手摸了摸习霜的脸颊,贴着她的头顶,再次依偎着她。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根红绳。 昨天在商场抽盲盒的时候抽出来的,那个销售员说的什么姻缘绳。 他和习霜每人抽到了一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天赐的缘分了。 习霜安静地沉睡着,如同一个婴孩。叶夏拉过她的手腕,把自己抽到的那条红绳系在了她手上。 挺漂亮的,叶夏盯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狐狸似的笑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他们的酒局终于结束了,唐影和蔺月繁灌了那么多酒,就跟没事人一样。习霜却是彻底睡成一只小猪了,叶夏背着昏睡的她,几人一起出了酒吧,到路边拦车。 叶夏虽然开了车过来,但是此刻他们都喝了酒,只能打车回去了。 临走前唐影一拍脑袋,说:“哎呀,习霜的小摩的还停在城中村里呢。” “没事,明天我出来骑。”叶夏把习霜放进出租车后座,直起身冲着唐影说。 唐影点点头,和蔺月繁一起坐进了另一辆出租车。 晚上喝了酒,第二天所有人都睡了懒觉,习霜直接早饭都没起来吃,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她起来洗了个澡,披着湿发吃了饭,和奶奶聊天才知道,蔺月繁昨晚熬了个通宵,把设计稿画完了。 牛人啊,真是个牛人。 习霜咀嚼着食物,伸出筷子夹菜的时候,猛然发现了手腕上的红绳。 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东西什么时候到她手上的? 她放下筷子,冲进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红绳好好地放在那里。 戴在她手上的是叶夏抽到的红绳。 习霜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那根红绳浸了水,搭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凉意。 四点左右,习霜去了一趟基地,看到唐影坐在茶桌前看书,唐影看见她,朝她招招手。 习霜过去入座,问:“蔺月繁呢?” “哦,在叶夏房间补觉呢。”唐影把书放下,说,“设计稿定下来了,基本没什么问题,叶夏和沈南出去和装修队商洽去了,没什么差错的话,明天就能正式开工了。” 习霜点点头,说:“那我们两个的拍摄就按脚本来了。” 唐影挑挑眉,“嗯”了一声。 习霜今天穿了件长袖防晒衣,把手腕上的红绳遮了起来,说起来,她要是不想被别人看见,大可以拿掉,但是她最终还是任由红绳绑在她的手腕上。 好像从遇见叶夏开始,她就一直在自相矛盾。 仔细想想挺贱的。 “昨晚我喝多了没说什么吧?”习霜故作轻松地问。 唐影嗤笑一声,眼神清冷地盯着习霜,说:“习霜,不要对自己这么严格,真的,你也不要顾及我,多问问你自己的内心。” 好家伙,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唐影啊。 “有些话,你不好和叶夏说,但是可以和我说啊。”唐影凑近习霜,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和叶夏之间,是存在着很大差距,但是这个差距又不是不能弥补。有钱怎么了,你不是在规划自己的短视频路线吗?做出精品,做大做强,这个基地,叶夏只是过来接手,可是你是这里的人,我们退一万步讲,基地成功了,是不是能带动这里的经济,到时候你就是这个地方的宣发门户。” 唐影说着自己都激动起来,喝了口茶,接着道:“你以为蔺月繁那么努力是为什么,他骨子里傲着呢,他也想搞出点成绩来,我也一样,到时候,我和我爸谈判都有底气。 你不用在意那些细节末节,叶夏喜欢你,你也不用躲着他,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我知道,你对他的喜欢,可能还不足以让你从大事上分出心来,但是又影响到了你的情绪,那你也放宽心态就好了,等我们的项目步入正轨了,到时候再来抉择也不晚。” 习霜内心感慨唐大小姐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而且……”唐影搂住习霜的肩膀,说,“感情这种东西,铺开来讲,其实也就那样,最让人心痒痒的,不就是拉扯和暧昧吗?享受这种感觉就完事了。” 习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唐影一针见血地说:“你不用在叶夏面前自卑,也不用觉得接受他的帮助就是亏欠,叶夏欠你的多了去了,适当利用他一下,也不是不行啊!” “利用?”习霜咋觉得这个词这么别扭。 唐影拍拍自己的脸,挽回找补:“极端了一点哈,我的意思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不过前提是不能玩弄他的感情,不能伤害他哦。” “那你算玩弄蔺月繁的感情吗?”习霜问。 唐影微微一笑,“我们俩互相玩弄对方感情,打平了。” 经过唐大小姐的开解,习霜豁然开朗。 回去的路上,觉得道路两边的农作物都散发着清香。 什么状态是最好的,不就是他和叶夏打打闹闹那段时间吗? 什么都不想,有问题就去解决,怎么人家表个白,习霜就别扭得要死呢? 叶夏够坦诚,习霜自己却藏着掖着,她也应该坦诚一些啊。 回到家的时候,习霜把自己的那条红绳翻了出来,拆开塑封袋,揣进口袋里。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就看到叶夏骑着她的小摩的,一溜烟过来了。 “嘿,我帮你把车骑回来了。”叶夏带着那个粉粉的安全帽,一只脚搭在地上,冲着习霜说。 九十一、方向 习霜盯着叶夏看了一会儿,六点左右的阳光有些昏昏沉沉,斜斜地照耀着叶夏,给他渡上了一层暖色。 叶夏被习霜看得发毛,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习霜轻笑一声,说,“你前天不是说想要养只狗吗?想好要什么狗了吗?” 哦,养狗啊。叶夏挠了挠下巴,神情唏嘘。 养狗其实可有可无,他当时就是随口胡诌的,因为他知道,不找个理由,习霜是不会心甘情愿陪着他的。 反正当时他是耍小心机来着。可是当时习霜非常果断地拒绝他了,怎么现在又提起了? “昨天的确没时间,今天我有空了,我带你去村里看看?”习霜试探着问。 叶夏心里又是一个咯噔,难不成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话她听见了? 他当时也是喝了点酒胆子大了,才说那样的话。 当然不是酒后胡言,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确不想习霜躲着他。 那昨晚她自己吐露的那些心声,她又还记得吗? 叶夏那样子要纠结死了,习霜看不下去,问:“你怎么了吗?有什么就说出来。” “你是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叶夏厚着脸皮问。 俗话说,脸皮厚,吃得够,叶夏都被拒绝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他就是要问明白,不想糊里糊涂的。 习霜没想到叶夏能问得这么直白,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用舌头顶着下颚,说:“怎么?你还想追我啊?” “为什么不?”叶夏不怂了,今天他们谁都没喝酒,都是清醒的,自然得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了。 “可是我不想谈恋爱,男人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习霜又恢复了她那种缺德的性子。 叶夏忍不住抿着嘴角偷笑,妈的,多么久违的感觉,这才是他们一开始的状态,是叶夏最怀念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没发现我的好,等你了解我了,你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叶夏嘚瑟起来,神采飞扬地说。 “王婆卖瓜啊你。”习霜白了他一眼,说。 “承认我优秀有那么难吗?”叶夏不服气地问。 “我觉得,你的倒霉,大过了你的优秀。”习霜笑着说。 叶夏“啧”了一声,把油门一拧,就势骑着小摩的要后退,说:“你这么说我,车子不还你了。” “喂喂喂。”习霜追上去,堵住他,说,“我说的是实话啊,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这个称呼从习霜嘴里说出来,明明是调侃,听到叶夏耳朵里,就这么受用呢。 他脸上的笑都要藏不住了,趴在龙头上,凑近习霜,问:“你是不是想通了?给我个准确的努力方向嘛。” “什么努力方向?”习霜挑着眉,明知故问。 “追你的方向咯。”叶夏勾起嘴角,邪气地说。 叶夏从来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神情,习霜愣了一下,把目光偏到一边,没说话。 “等我赚到钱再说。”习霜说。 “行啊,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叶夏说着想去牵习霜的手,被习霜打了一下。 叶夏捂住自己被打中的手背,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行了,你要不要养狗?”习霜霸气地问。 “养。”叶夏点头。 “把车骑进去放好,跟我走。”习霜指点风云。 叶夏笑笑,一律照做。 习霜的太奶奶家有只大狼狗,前不久刚下了一窝崽,还在村口和大家说,四只狗狗她顾不过来,想要狗狗可以去她家抱。 叶夏来到白鹤乡,基本就是基地和习霜家两点一线地跑,村子的全貌他其实还没仔细看过。 白鹤乡挺大的,基地会选在这里,大概也是看中了地理位置的优势。 但是叶夏跟着习霜穿梭在村子里,他才发现,村子里留守儿童和老人是真的多,之前在基地爆发过一次冲突,叶夏现在想起来,当时跑来基地看热闹的,也大多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和妇女,年轻人屈指可数。 而且,叶夏第一次和老爸谈条件要启动资金的时候,他也说过,白鹤乡的劳动力流失很大,估计不止白鹤乡,周边的地区,也大同小异。 进城务工的热潮很多年了,那时候还是社会话题,偏远地区有多少留守儿童,教育部对留守儿童也有补贴,但是留守的老人呢?好像很少有报道他们的。 一路上,经过农田,叶夏还看到了很多老人依旧在地里劳作。 在城里,有养老一说,退休了就每天喝喝茶,溜溜弯,但是在乡村,没有养老一说,农民从落地开始承载着这片土地给他们的责任,他们的生命里,只有春种秋收,一年过一年,直到沉眠于黄土。 “习霜?”叶夏喊住走在前面的人。 习霜回过头,“怎么?” “村子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叶夏语气认真地问。 “大米和烤烟,还有玉米吧。”习霜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之前她基本在外面。 “你能和我详细地讲讲吗?农作物的市价,还有一年里的农忙时段。”叶夏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了便签。 习霜看叶夏的架势,自己也认真起来,说:“大米的话,五块到六块每公斤,玉米三块到四块,烤烟的话,我没法回答你,等级不同,价格也不同,我家老早不种了,我不是很清楚了。” “大米的价格这么低吗?”叶夏皱起眉头。 “收购价和出售价可不一样。”习霜耸耸肩,脸上有些落寞,“还得是大米的成色、颗粒好的,才能卖到六块。要是遇到秋晒谷子淋了雨,出来的大米就是泛黄的,细碎的,那卖得更低了。” 叶夏突然想起一个顶级笑话,说是有位少爷每天吃鸡蛋,都是管家给他剥好蛋壳。后来他才知道,啊,原来鸡蛋是有蛋壳的。 然后大神就即兴创作,说,啊,原来鸡蛋是母鸡下的,我一直以为是管家下的蛋。 其实叶夏曾经也闹过那种见到秋晒的谷子不认识的笑话。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播种,插秧,秋收,去壳,出来的才是白莹莹的大米。 九十二、特色 人家古人早就说过——“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以前这还只是书本上的诗句,此刻叶夏才真的体会到字里行间的哀然。 “一年时间里的农忙时节呢?”叶夏问。 习霜托着下巴,细想着,说:“我们这边的话,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种植小麦了,所以基本春耕就是四月的时候播种,五月前后比较忙,要插秧,要种玉米,栽烟,然后六七八月份也差不多是现在,就是维护,撒农药什么的,中秋节前后秋收。” 这么听着,其实真的就是春耕秋收最忙碌,但是叶夏总觉得,无论什么时候,村里的人都忙碌着,没有太过清闲的时候。 除草,维护,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其余时候还有园子里的瓜果蔬菜要打理。 估计就是冬天年底的时候事情少一些。 “我应该能看到秋收吧?”叶夏看着便签喃喃自语。 距离秋收还有三个月左右,习霜默默地想着,没说话。 没准这三个月里,项目哗哗盈利,叶夏就走了也说不准。 “我得把时间再延长一些,秋收是个好机会啊。”叶夏在手机便签上噼里啪啦地记录着什么,习霜就靠在一边的墙上,看着他。 等叶夏理完自己的思路,抬起头,才发现习霜在看着他。 他对上习霜的目光,说:“我有了一下想法,晚上回去写个方案。” 习霜笑笑,冲着他挑眉:“不错。” “只是不错吗?”叶夏邀功,要是身后有尾巴,估计要摇起来了。 习霜摸摸头发,说:“很不错。” “这么吝啬夸奖。”叶夏瘪嘴。 “行了行了,别贫了,走走走。”习霜催促着他,朝太奶奶家走去。 太奶奶是个空巢老人,老伴几年前去世了,唯一的儿子不着家,几年回来一次。习霜和叶夏进门的时候,太奶奶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听说了习霜和叶夏的来意,太奶奶高兴得紧,急忙领着他们去看狗狗。 大狼狗体型硕大,产下的崽也虎头虎脑,圆滚滚地特别招人喜爱。 要不是碍于大狼狗在一边,叶夏立马就想冲上去撸一把狗狗。 习霜和太奶奶在说话,叶夏就盯着那一团团的小狗看。 他看中了,就要那条灰黑相间的。 临走的时候,太奶奶给拿了个口袋把狗狗装进去,然后递给叶夏。 叶夏从口袋上方看下去,小狗趴在口袋里,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朝着他哼哼唧唧。 习霜偷偷拿出二十块钱要塞给太奶奶,太奶奶不要,两人在院子里拉扯,叶夏都没注意,就在这个时候,那只大狼狗围着他的脚边,拼命嗅着他的味道。 然后大狼狗轻轻地叼住叶夏的裤腿,哼唧了一声。 叶夏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大喊起来:“习霜!” 习霜趁这个机会把前塞进了太奶奶口袋里,走过去摸摸大狼狗的头,大狼狗对习霜挺熟悉的,完全听她的话,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心。 “我们会对它好的,好吗?你不要担心。”习霜说着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大狼狗的头。 都说狗狗通人性,习霜这么一说,大狼狗哼唧几声,在习霜脚边躺下。 离开的时候,大狼狗一直追到门口,是太奶奶喊了好几声,大狼狗才回去。 “哎呀,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残忍啊?偷狗妈妈的孩子。”叶夏一边走一边说。 习霜笑笑,没说话。 回到基地的时候,恰好是饭点,叶夏把习霜留下来吃饭。 蔺月繁睡得昏天暗地,起来的时候像个行尸走肉,吃饭吃到一半才回过神来。 唐影和习霜挨着坐,吃饭的时候又聊起明天的拍摄计划。 “我明天还想再睡一天。”蔺月繁半死不活地说。 “行。”叶夏笑着答应,“放你三天假都没问题。” 吃完了饭,蔺月繁又要回习典家补觉,走得时候拉上了唐影,唐影一边骂他一边跟着他走了。 习霜站在绿化带旁边抽烟,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由衷地佩服他们。 相处得多好啊,互损又互助。 叶夏吃完饭就跑进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弄东西,习霜说要走,他还不让,说是待会给她看计划。 习霜就在基地院子里闲逛。 太阳快要落山了,黄昏是柔媚梦幻的,习霜走到羊圈前,看到小羊已经长大了不少,小猪仔也变得圆滚滚的,旁边的鸡鸭鹅也羽毛柔顺,个头喜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叶夏就风风火火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冲着习霜说:“我弄好了,过来看。” 习霜跟着叶夏进了办公室,就被他按在电脑前面,点了一下鼠标,幻灯片开始自动播放。 幻灯片做得极简,但是思路明确,习霜抬头看向叶夏,问:“你打算把花椒基地改成花海?” 叶夏点点头,他拖出一张幻灯片,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花海是概念,在这个概念里,我想填充一些地方特色。” “特色,这地方没什么特色啊。”习霜说。 叶夏嗤笑,伸手揉了一下习霜的头,习霜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对这里的一切都不觉得新鲜了,可是地方特色是无法复制的,我们要把它萃取,然后放大。” 习霜拄着下巴沉思,说:“我们这里倒是有些古老的祭祀,观音会,牛王会,花神节。” “花神节!”叶夏拍手,仿佛找到了新切入点,问:“祭祀花神吗?什么花?” “百合。”习霜说,“长得跟大蒜一样,以前花神节会供奉那个。” 叶夏恍然大悟,“卷丹百合,食用的那种是吧?” 习霜点点头,说:“最近应该开花了,明天带你去园子里看看。” “那牛王会和观音会呢?”叶夏又问。 “去山上庙里求平安符,摆摆宴什么的。”习霜回答。 “你们这里有庙啊?”叶夏瞪大了眼睛,问。 习霜叹了口气,说:“好多年没人弄了,庙都荒芜了。” “为什么啊?”叶夏不解,“这都是你们的传统文化啊。” “没人继承呗。”习霜神态落寞,说,“这都是我小时候经历过的,上了高中之后,就没人弄这个了,像习轩他们,就完全不知道这些了。” 九十三、顺利 叶夏把电脑合上,看着习霜,说:“我想得太肤浅了,你们这里有太多可挖掘的东西了,我还需要更多的资料支持。” 习霜看着他,说:“那明天拍摄结束,我回去问问奶奶。到时候整理一份资料给你。” “不行,你要安心拍摄,不能让其他事情分心。我自己去吧,顺便和村里的老人交流交流。”叶夏说。 “真是个好老板啊。”习霜调侃他。 叶夏冲着她笑起来,说:“看,这就是我的优点。” 习霜忍俊不禁,站了起来,说:“我回去了。整理一些器材,装修队几点过来?” 叶夏:“八点。你们不用来这么早,他们还要看一下场地,然后建材的东西今晚八九点会运过来。” 习霜点点头,冲着叶夏摆摆手告辞,叶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等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上叶夏的眼眸。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成拳,冲向叶夏,说:“给你的。” 叶夏怔住了,慢慢地走近,伸出手。 习霜把拳头搁在他手心,笑笑,“礼尚往来。” 她放开拳头,那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叶夏掌心——一条红绳。 叶夏抬头的时候,习霜早就跑得没影了。 叶夏看着手心的红绳,心脏在打鼓,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电脑出神,然后慢慢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习霜和唐影拎着设备到了基地,装修队正在往外搬东西,沈南在一旁监工。 习霜和唐影拿着机器开始拍摄。 唐影个人风格极其明显,习霜写的拍摄脚本也基本按唐影的风格来,唐影负责抓拍,习霜架着机器拍延时。 前期工作做得充分,进行起来有条不紊,无论是装修队还是拍摄组,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在乒乒乓乓的装修声中,一天很快过去,习霜换了两块电池,储存卡也满了。 第一天就这么多素材,往后有得忙了。 唐影那边也累得够呛,平日里大家看的改造视频,看到的是一个不怎么美观的地方重换新生,但是只有幕后制作者知道,摄影师一天到晚身上会落多少灰。 第一天主要是拆掉之前不太好的装修,整体构造不会改变,所有的设计巧思都在内部装修里。 拍摄结束之后,回到家里,习霜拿着蔺月繁的设计稿仔细地看了看,之前只是大体浏览,今天看着拆除的过程,习霜再看设计稿,才发现蔺月繁虽然稿子画得粗犷豪迈,但是简明扼要,像习霜这种外行都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因为基地在改造,叶夏就过来和蔺月繁住,但是今天一天习霜都没看见他。 昨天说去搜集素材,但是现在天都快黑了,都没见他的人影,这是跑到哪里搜集素材去了。 唐影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真得劲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的男人喜欢看挖掘机拆东西了,我发现我也喜欢这种暴力拆解。” 习霜含笑看着她,问:“你真的是比我厉害啊,我搁那拍两个小时延时,我就觉得我要疯了。” “痛并快乐着吧。”唐影把头发上的水珠擦干,说:“你去洗澡吧,我去看看蔺月繁,这都睡了多久了,不知道的以为他龟息呢。” 唐影走进习典家客厅的时候,发现蔺月繁抱着电脑靠在沙发上,在看偶像剧。 他带着耳机,又背对着唐影,唐影走过去的时候,他浑然不觉,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唐影俯身,她带着水汽的发尾扫到蔺月繁的后脖颈,他一惊,回头才发现背后站了个大活人。 “我去,老佛爷!您能别吓人吗?”蔺月繁一把扯掉耳机,大叫一声,顺便一把关上了电脑。 之前蔺月繁说没电脑不好画设计图顺走了叶夏的电脑,现在沈南已经购买了一台给蔺月繁,结果他就窝在家里看偶像剧。 “蔺月繁,你小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唐影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懒洋洋地说。 蔺月繁扭过头笑了笑,说:“我和叶夏说了,今天要休息一天嘛。” “你休息也要有点追求啊,看什么偶像剧。”唐影伸手掐他肩膀。 蔺月繁像条虫似的往外挪了一下,委屈地说:“看偶像剧哪里没追求了?” “啊,我知道了……”唐影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刘海,指着蔺月繁,恍然大悟地说,“你想把偶像剧那一套用在我身上,你省省吧你!” 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蔺月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低着头嘟囔起来:“你要让我写什么恋爱计划,我当然得从偶像剧里找找灵感了。” “差劲透了你。”唐影绕过沙发,走到蔺月繁对面坐下,说,“那你要是看了虐恋情深的情节,你是不是想写进计划里啊?” “我们俩怎么可能虐恋情深,我们之间应该是那种,灵魂伴侣,相知相伴。”蔺月繁抬着下巴,说。 “不是冤家不聚头比较适合你们俩。”蔺月繁话音刚落,一身风尘的叶夏抱着个小本子走了进来。 他衣服裤子上都沾着灰,刘海湿哒哒地黏在一起,整个人疲惫不堪。 “你干嘛去了?”蔺月繁上下打量着他,问。 “哦,去帮老乡除了一天的草。”叶夏把小本子放在桌子上,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叹气,“好累啊,如果我来种地,我一定是那种‘草盛豆苗稀’的人。” “你想和老乡打好关系?”唐影坐在沙发上拨弄着自己的湿发,皱着眉头问。 “差不多吧,我在收集这个地方的特色,自然要找老一辈好好聊聊。”叶夏扭了扭脖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叶夏去洗澡之后,蔺月繁和唐影就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累了一天你还不去休息啊?”蔺月繁没话找话地问。 唐影走到蔺月繁身边坐下,打开电脑,说:“休息,还早呢,来来来,我也要看。” 蔺月繁惊恐地看了唐影一眼,按下播放键。 两人凑在沙发上,共用一副耳机,看起了偶像剧。 叶夏麻利地洗完澡,出来看见两人,无奈地摇摇头,拿着小本子出去了。 九十四、历史记忆 叶夏走进习霜家的时候,习霜披着头发坐在电脑前看素材。 “今天拍摄还顺利吧?”叶夏拉了个凳子在她身边坐下,问。 习霜一边给素材归类一边回答:“挺顺利的,你那边呢?” 叶夏扒了扒自己的头发,说:“也挺顺利的,我给你看看我搜集的资料。” 叶夏把小本子打开,递到习霜面前,习霜低头翻看的时候,叶夏偏过头拈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几绕。 习霜没发现叶夏的小动作,倒是被小本子上的信息牢牢抓住了眼球,低声说:“原来那个节日叫清水会啊。” 白鹤乡有一座叫朝圣的山,荒芜的庙就在山头,而北面的山脚有棵参天古树, 奶奶说过她刚嫁过来这里的时候,树下有口泉眼,咕咚咕咚冒清水,村里人都说这里是山神恩赐的“神水”。 不过在习霜记事的时候,泉眼早就干涸了,村里有些老人会在节日前一天去那个山涧里除草,清理之后,从旁边的坝塘里挑水进去,以便第二天使用。 人们会去树下“请水”,然后在那里煮煮鸡蛋,洗洗脸什么的。 奶奶和她说过,用这里的水煮出来的东西,会比往常香,用这里的水洗脸,能洗掉污秽。 那个时候习霜年纪小,只记得在野外吃煮鸡蛋,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活动在习霜的印象里才进行过两次,后来是因为已经没人去清理灌水,这个活动就没继续了。 “我记起来了,小时候我和老妈去清理过一次,那时候我还问她,干嘛要这么弄,水又不是泉眼里流出来的,真的有作用吗?”习霜翻着本子,笑出声来。 她放下小本子,发现叶夏在玩她的头发,她“啧”了一声,用眼神警告叶夏。 叶夏冲着她露出一口大白牙,话题跑偏,说:“你是不是没吹头发,我帮你。” 他说着起身就冲进卫生间拿出吹风机,站在习霜背后开着最小的一档慢悠悠地给她吹头发。 他也太自来熟了吧!习霜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地想。 “我觉得这个活动被遗忘,是最可惜的。”叶夏动作轻柔地拨动着习霜的头发,说,“你想想,藏族有自己的沐浴节,傣族也有泼水节,都是寓意水能清除人的污秽,保佑人们。你们自己的清水会也是这样的,其实无论是寓意还是活动,都值得传承下去。” “很多传统风俗在民族衍化过程中,都是会消亡的,其他族群是因为他们人口基数够大,能传承下来,我们村子都是汉族,汉族本身就一直在融合,在演变,久而久之,越来越趋同,自己的文化传统消散是必然的。”习霜又拿起小本子翻看,接着说:“我们周边有也白族和彝族的村子,但是现在基本汉化了,有的孩子都不会讲白话和彝话了,更偏远的大山地区里,白族彝族没有和汉族接触,他们那里的老人又只会讲自己族的语言,没办法和外人交流。” 叶夏忍不住凑近习霜,问:“大山里不是都有双语教育吗?” “有些小辈当然会讲普通话了,我说的是老人嘛,以前和同学去过他们住的地方,老人真的只会讲自己的语言。”习霜说。 有些东西被同化,被迫消亡,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其实以前老爸老妈在的时候,习霜印象里村子里是有很多祭祀活动的,也有过十方流水宴这样的规模。后来习霜也不清楚小时候的活动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没落的,是懂这些礼节人逐渐魂归黄土,还是年轻人逐渐外出不归故土,习霜也没法理出个头绪。 总之记忆里的东西,慢慢淡化,远去了。 吹风机的暖风吹得人暖洋洋的,习霜怀念着从前,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无限惆怅。 “我今天和老乡聊了好多,然后我自己的想法也越来越明确了。”叶夏捏着习霜的发尾,放在手心,风力穿过发丝,又轻抚着他的手指,“其实有些东西,是现代化进程代替不了的。大家心里都有一份念想,这份念想值得被承载,被延续。” “你要振兴乡村吗?”习霜扭过头,看着叶夏。 从叶夏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习霜圆溜溜的大眼睛,他笑了起来,说:“可以这么说,我觉得我不能单纯地只从项目本身来考虑,毕竟项目要依附更多东西,它扎根在这里,那就要靠山吃山啊。” “商业化和可持续性发展,这个命题太大了,我也就在政治课上想过这个问题,没想到有一天,能落到我身边。”习霜轻声说。 叶夏关掉吹风机,在习霜身边坐下,说:“我一开始也只是满脑子赚赚快钱,但是最近感悟太深了,我觉得我的计划应该再精进。民俗和商业,结合起来,才能更长远地发展,民俗风情,是这片土地赋予你们最独特的文化,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你想想,宣传门户我们有,葡萄酒厂是商业性,那就得打造一个能吸引人的点,那就是你们这里的风俗文化,摩天大楼哪里都能看,可是地方风俗特色,是无法复制的。” 叶夏聊起规划,神采飞扬,整个人洋溢着活力,习霜听得懂,脑海中也有清晰的雏形。 果然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叶夏挠挠头,叹了口气,“改造我住的地方,倒是个小工程,我尚且能应付。后期改造花椒基地,和扩充葡萄基地,人力资源是个大问题。” “沈南做过风险预估吗?还有你的启动资金,是否能周转开?”习霜问。 “风险嘛,我会把它降到最低,资金周转,按目前的流水来看,前期没问题,后期,可能会有些吃紧。不过有应对策略,之前和李图谈合作的时候,他介绍了不少大佬给我认识,到时候再去给大佬们吹吹牛,拉拉投资。”叶夏语气挺轻松,但是这些事情真要实施起来,可就不是嘴上说得那么容易了。 “希望我们能越来越好吧。”习霜拍拍叶夏的手臂,轻声说。 叶夏拉住她的手指,捏了几下,这次,习霜只是笑笑,静静地看着他。 九十五、无解 又是新的一天,唐影和习霜照例开始拍摄,蔺月繁休息够了,在一旁给两人做助手,叶夏接着去搜集材料。 昨天基本是拆除,今天就开始刷墙了,在蔺月繁的设计里,两间办公室打通,直接变成剪辑室,旁边是器材室,再一间是财务室,顶头的三间统一做成房间,方便入住。另一边还有一排房子,就打通三间房间,做成会议室,虽然大概率会议室是用不到的。其他的房间就简单搞一下,以后用来放其他东西。 当时习霜问为啥房间要搞三间,蔺月繁竟然说,要是以后加班剪辑,就直接睡在基地里了。 唐影和习霜当时就大大地翻白眼,合着这还没开始进入剪辑,他就为她们俩想好要加班了。 剪辑室那边正在拆墙,唐影在那边拍摄,习霜的机器架在财物室里,在拍师傅刷墙。 石灰来一层,腻子粉来一层,湖蓝色的颜料再来一层。 习霜看着那湖蓝色,突然就笑了起来,这财务室搞这么小清新,怎么看怎么和沈南不符呢。 沈南应该和那种高贵冷艳的冷灰色调比较搭。 她这边正想着,就听见唐影那边开始大吼:“蔺月繁,滚远点,你挡镜头了,妈的……妈的,老子在定焦……把三脚架给我抬过来啊!” 刷墙大概要三个小时,习霜今天还是接着拍延时,比唐影那边抓拍要轻松很多,脚架固定,调好机位,耐心等待就行。 其间她还能和师傅吹吹牛,就是在这个空间里,即使戴着口罩,也能闻到浓烈的味道,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习霜不禁感慨,粉刷匠,不容易。 小学时候老师还教过《粉刷匠》这首歌,学这首歌的时候,习霜还不知道啥叫粉刷匠。 其实好多儿歌背后是有深刻意义的,比如《小二郎》、《卖报歌》,小时候就觉得,哎呀,小二郎和卖报的孩子还挺开心的嘛。变成老社畜之后,才知道歌曲背后的心酸。 就在习霜天马行空地联想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片刻才接通,礼貌地询问了一声“你好”。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习霜皱着眉头,走出房间,静静地等了几秒,对方只是急促地呼了几口气。 在这个瞬间,习霜的第六感上线,低声喊:“舅妈?” “悠悠,我们见一面吧。”陈目识轻声说。 习霜叹了口气,“好,今晚我出去找你,你给我个地址。” 挂断电话,习霜拉下口罩,转到角落里点了根烟。 她捏着烟盒,感慨自己最近抽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狠狠吸了一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之前和陈目识在警局外交谈过后,习霜心底就不想管这件事情了,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每次看见习轩,她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目识。 她想狠心,可是又狠不下心。 晚上六点,工作结束,习霜晚饭都没吃,骑着小摩的就朝着城里而去。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饭店,习霜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她落座之后,看到了自己最爱吃的糖醋鱼。 陈目识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憔悴了很多,她点了瓶白酒,自斟自饮,好半天才开口:“我决定了,和祝原知离婚。” “他不是不同意离婚吗?”习霜声音平静地说。 “因为财产分割,所以他不同意,我只要净身出户就行。”陈目识苦笑着说。 “舅妈,我喊你一声舅妈,可这不代表,奶奶,习轩还有舅舅也会接受你。你自己种下的因,就要你自己来承担这个果。”习霜咬咬牙,把残酷的现实摆在陈目识面前。 “习霜,你也觉得我欠这个家吗?”陈目识低声问。 这个问题,换了习轩和习典,可能还能说道两句,要是习霜,她是最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 当初陈目识为习霜付出了多少,为习家付出了多少,数不清的。 “你觉得是我婚内出轨吗?”陈目识喝了一口酒,笑了起来。 习霜抿着唇,没说话。 “我第一个孩子流掉之后,我们就离婚了。”陈目识语气平静地说。 习霜猛地握紧了拳头,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我是后悔了,我是想回来了,我不会隐瞒自己的心。但是我知道,其他人不会接受我的。我以后会留在这里,我今天见你,只是想求你,让习轩认识我,你不用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只要你带习轩来见见我,我也不会告诉他我是谁,我就是想见见他,哪怕在他看来,我是一个陌生人也没关系。”陈目识说着,眼泪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习霜没有给陈目识准确的答复,她走出饭店的时候,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在这种时候,她的思维又跑偏了,刚才那条鱼看上去好好吃,可是她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她正准备骑上小摩的回家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蔺月繁打来的。 习霜垂头丧气地接通,蔺月繁那边的声音快要冲破屏幕,大喊着:“习霜,叶夏被狗咬伤了!” 习霜脑子顿了两秒,这才找回自己的思维,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打了疫苗,正在缝针。”蔺月繁声音颤抖着,“你快过来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可能一直倒霉,可是这句话放在叶夏身上完全没用。 真的有人会一直倒霉的,这个人就是叶夏。 习霜把小摩的飙得飞快,冲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到蔺月繁站在路边抽烟。 “蔺月繁!”习霜头盔都忘了摘,朝着蔺月繁冲了过去。 蔺月繁看见习霜,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还没等习霜问情况,他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苦大仇深地说:“事情有点复杂。” 习霜脸色也不好,但是她感觉,蔺月繁说的复杂,比她自己能想到的,要更复杂一些。 “受伤的不止叶夏,沈南,吴老太太,还有她儿子,都受伤了,都在医院里。”蔺月繁低声说。 习霜眼前一黑,快要站不住,“叶夏是被我太奶奶家的狗咬伤的吗?” 蔺月繁点了点头。 九十六、前因 原来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习霜离开白鹤乡的时候。 天色将暗未暗,叶夏今天拜访的是另一个老人,他家住在村尾,和老伴在院子里种种蔬菜果树,今天叶夏一边帮他们给逐渐长大的梨除虫,一边和老人谈论。 老人留叶夏吃晚饭的时候,沈南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刚刚老爷子那边传真了一份文件过来,要叶夏签字。 叶夏便告别老人,朝基地赶去。 他从老人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所以他压根没留意到,一条大狼狗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调出微信,才看见老爸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是一个以前他在公司负责的项目,今天项目尾款结清,需要叶夏签字执行。 叶夏记起来了,那个项目还是他和老爷子闹别扭的时段里接下来的,他处理得磕磕巴巴,没想到后续还是圆满完成了。 他经过这两天的游荡,已经把村子里的各种路径都摸清楚了,知道从哪里可以穿小路走,于是走了一段大路之后,他从一片树林里穿过,一边走一边心情愉悦的哼着歌。 “吧嗒——”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叶夏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朦胧的黑影跟在他身后。 他背后一阵冷汗,低头打开手机手电筒的瞬间,看到了小跑着朝他冲过来的大狼狗。 在灯光的照射下,狼狗的眼睛反射出荧荧的绿光,叶夏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狼狗就扑倒了他,冲着他的小腿,狠狠咬了他一口。 钻心的疼痛袭卷而来,叶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起手肘,朝着狼狗的头颅砸去。 狼狗凄厉地“嗷”了一声,从叶夏身上滚下来,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断地痉挛起来。 叶夏只觉得小腿像缠着荆棘,伤口周围的肌肉在剧烈地颤动。整个手肘也麻痹不已,几乎要失去知觉。 那只狼狗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四肢发软地趴在了地上,之后便一动不动。 其实叶夏后面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往医院的,腿上的伤口实在太疼,他只知道当时他躺在后座上,鲜血浸湿了他的裤腿,流到了脚踝上。 开车的蔺月繁加大马力,在崎岖老化的柏油路上飞驰,叶夏好几次都在后座上甩来甩去。 叶夏进急诊室清理伤口的时候,蔺月繁又接到唐影的电话,说是沈南把狗主人给打了,其间还有个老太太受殃及,摔了一跤人事不省,此刻正在救护车上,往医院赶来。 那时候叶夏已经打了麻醉,在缝针,蔺月繁一个头两个大,嘱咐唐影不要焦急,又赶紧给习霜打了个电话。 前因大概就是这么个前因,至于其中细节,连蔺月繁都不清楚。 习霜听完,脸黑得像锅底。 蔺月繁也是大气不敢出,他一直陪着叶夏,还没和唐影见过面,唐影在手术室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也还不清楚。 习霜沉默了一会儿,冷静下来,看着蔺月繁,说:“这件事情我来处理,你照顾好叶夏。” 说完,习霜摘下头盔,放在车座上,看向灯火辉煌的医院大楼。 走过大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乘电梯上四楼,便是手术室。 习霜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手术室外面坐着几个人。 沈南脸上有淤青,眉骨上贴着纱布,双手握拳抵在唇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隔了几个座位坐着的是太奶奶的儿子习漠,他兜着右手,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还在用左手飞快地点击手机屏幕。 唐影双手抱胸,靠在座位后面的墙上,拧着眉头神色焦急。她抬头就看见了习霜,脸上这才浮现出丝丝欣慰,轻喊:“习霜。” 习漠和沈南也同时抬头朝习霜看过来。沈南面有愧色,习漠则完全没有半分悲伤,只是眼中带着轻蔑,说:“悠悠,他们是你朋友啊?” 习漠就是太奶奶那个不着家的儿子,太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都是,养出来的儿子还不如狗。 习霜和习漠基本没什么交集,可是架不往辈分上数,同为习氏宗族,她还是得喊他一声大伯。 习霜喊了他一声,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句,还不忘数落习霜,“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习霜咬了咬牙,没打算和眼前的老流氓纠缠。 唐影看着习漠的眼神几乎要冒火,在来的路上,两人的确也吵得凶狠,唐影口齿伶俐,习漠捞不着好处,随时和唐影保持着距离。 “你太奶奶躺在里面,全都拜他所赐!”习漠扬着下巴冲向沈南,鄙夷地说。 沈南眉眼带着寒霜,瞥了他一眼,始终没说话。 习霜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她保持着理性,带着沈南和唐影走到一边,询问情况。 总之她是不会信习漠说的半个字,这个狗东西在村里臭名远扬,大家都默认他死在外面了,不知道怎么突然诈尸回来了。 从沈南口中,习霜才算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叶夏被蔺月繁扶着回来基地开车的时候,他还嘱咐沈南,去看看是谁家的狗咬了他,看样子,他应该是把狗给一肘子打死了。 “不用考虑我这边,你就把钱赔给狗主人。”叶夏走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不会追究。 这件事情其实还是挺难界定责任的,村子里的狗有很多是放养的,并且因为村子里都是熟人,除非特殊情况,放养的狗基本上不会攻击人。 沈南在树林里找到了那条狗的尸体,嘴里吐着白沫,的确被叶夏一肘子打死了。 狗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是在哺乳期,所以没能经受住叶夏的肘击。 沈南问了村里的人,才知道这是吴老太太养的狗,沈南才想起来,两天前叶夏在习霜的陪同下的确去老太太家抱走了一只小狗。 沈南明白了大狼狗攻击叶夏的原因,拖着狗的尸体,朝着吴老太太家走去。 可是他走到老太太家院子外,首先听到的就是一个男人怒吼砸东西的声音,老太太戚戚楚楚的声音夹杂在当中。 九十七、心结 沈南额头的青筋猛地跳动起来,一些裹挟在他血液里的不堪记忆哗哗游走。 他拖着狗尸体冲进家门的时候,一个老旧的白瓷罐子“嘭”地一声砸在门槛上,碎片四分五裂,罐子里的橙黄豆子落了一地。 同时,男人狠厉的声音响起:“你说你没钱,你把钱都给我姐了吧?啊!” 这一刻,沈南已经不需要再去了解什么前因后果,他扔下狗的尸体,迈过门槛,上去就给了还在骂街的男人一拳。 两人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撕扯起来,等他们让各自都脸上挂彩的时候,才发现老太太已经瘫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混乱中,沈南记得,老太太的确上来拉过架,可是当时沈南和习漠打得眼睛血红,谁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是谁推倒了老太太。 “是我,是我太冲动,是我的责任。”沈南说完,低着头,嘴角抽搐着,一脸沉痛。 “沈先生,你不能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个狗东西就是要趁机讹你呢。”唐影忍不住斥责习漠。 习霜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什么,低声说:“沈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习漠是个没良心的人,你不要自责。” “可是,是我先动手,我不动手,老太太也不会被殃及。”沈南说到这里,眼睛通红,堪堪落下泪水。 习霜眼前浮现出习漠从始至终的态度,他完全没有在意躺在手术室里的人,而是心里盘算着,终于可以借机,狠狠敲沈南一笔。 “唐影,你去看看叶夏吧,这边我来处理就行了。”习霜看向唐影,说。 “不行,我要留在这里,那个叫习漠的,是你长辈是吧,你不好说的话,我来说。”唐影拧着眉,一脸不快地说。 回到手术室门口,果然习漠开口就问:“悠悠,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各自担一半责任,如何?”习霜低声说。 “一半?他要负全责!”习漠站了起来,指着自己兜着的右手,说,“除了我妈的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医药费,我的误工费。” “你有工作吗?大伯?误工费从何而来?”习霜冷声说。 “习霜!”习漠眼神一冷,恶狠狠地说:“你站哪边?你有没有良心?里面躺着的人,你可是要喊一声太奶奶的!就算我们两家只是本家,可是同为习氏宗族,你听听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医药费,我都会负责,老太太后续的护理,我也会全权关照。其他的,你就不要想了。”沈南站在习霜身边,强硬地说。 “你……”习漠眼神带刀地看着沈南,但是他和沈南打过架,知道沈南不是好惹的。 唐影他也说不过,他最终把目光投向习霜,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就给了习霜一个耳光。 “你现在学会攀高枝,帮着对付自己人了,是吧?”习漠打完人,还退了一步,冲着习霜啐了一口。 “你敢打人!”唐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撸起袖子就要给习霜讨公道。 习漠是个纸老虎,只敢欺负自己人,他急匆匆往外跑了几步。 习霜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拉住了唐影的手,低声说:“算了。” 她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习漠,说:“反正你别想拿一分钱,懂了吗?” “你和你舅舅一样,都是白眼狼!”习漠说完,没有一点留恋地朝着走廊走去。 “你没事吧?”唐影捧住习霜的脸,看到她脸颊上迅速地红肿起来,三道红痕横亘在脸上。 习霜摇摇头。 一个小时之后,吴老太太从手术室被推了出来,医生说她就是受了惊吓,没伤到哪里,但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习漠那个人,看见拿不到钱,是不会管老太太的。沈南便留下来照看老太太。 习霜让唐影先过去找叶夏,她要和沈南谈谈。 病房外的椅子上,习霜给沈南买了杯热饮,两人并肩坐着,沉默地谁也没说话。 沈南喝掉热饮,把空杯子放在脚边,低声开口:“习霜,对不起。” 沈南很少喊习霜的名字,平日里他都是客气而疏离地喊她“习小姐”。 “你不用说对不起,某种程度上,你并没有做错。”习霜轻声说。 “你会觉得我没头脑,太鲁莽吗?”沈南苦笑着,问。 习霜叹息一声,说:“这的确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你打他,一定受到了什么触动。” 沈南猛地转头看着习霜,习霜神色淡淡地回望着他,说:“你是不是,想到了自己?” 沈南眼中闪过无边的哀恸,他不知道习霜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他觉得,按照他和习霜的接触的程度来说,她应该不会察觉到。 毕竟连和他共事了那么久的叶夏,也从来没发觉。 “我和叶夏闹别扭的时候,你来开导我,你无意中说‘像我们这样出身不好的人,自然更应该努力工作’,我也不是要窥探你的过去,但是今天发生这件事情,我只是觉得,我非常能理解你。”习霜把玩着手里喝了一半的热饮,有些抱歉地说。 是吗,沈南说过这样的话吗?他平日里舌灿莲花,自诩没什么事情不能解决,也不会刻意去记自己说过什么话。 不过,习霜和叶夏他们有些地方的确不一样,她能敏锐地看出来一些端倪,可能和她的出身有关,她接触过花花迷人眼的大城市,也深谙偏远地方人心的阴暗。 “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确切地说,是逃出来的。”沈南低着头,眼角湿润,回忆起自己的曾经。 “真的是大山,不是像你们这里,离城镇只有十公里。我的家,在山巅,上学要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河,吃的是窝窝头,糠咽菜。我还是我爸的私生子,他在外面乱搞,生下的孩子,我连我亲妈是谁都不知道。”沈南说到这里,哽咽起来,再一次,在习霜面前,掉下了眼泪。 “他对我不好,动辄打骂,家里的哥哥姐姐也不待见我。只有奶奶真的把我当她孙子,爱护我,在我被打的时候,会把我抱在怀里,那个人就连奶奶一起打。”沈南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冷了下去,“我上初中的时候,奶奶死了,我就跑了出来,后来被好心人送到了福利院。” 九十八、吃醋 一个脆弱的少年,跑出了大山,闯进了茫茫人海。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毕业后进入了和元集团,得到叶荣生的器重,一直到今天。 沈南的过往,连叶荣生都不是很清楚,因为在沈南看来,他的一生,是从逃出那座大山开始的。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不属于那里,他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属于光鲜亮丽的城市,属于霓虹闪烁的钢铁森林。 那万重山里,只是埋葬着他永远也不要记起的血色。 他逃出来的时候,带走的只有奶奶坟头的尘土,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亲缘。 习霜离开太奶奶的病房,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抽烟。 沈南流泪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捂住自己的脸,心里泛起无边的酸涩。 “把它当做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这是习霜离开之前,沈南说的话。 习霜看着指尖缓慢燃烧的细长香烟,想起高中时候背过那篇拗口的古文,里面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人生的苦难大多相似,习霜真的,彻底理解了沈南。 习霜走到叶夏病房里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他闭着眼睛,安静地沉睡。 习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眸。 “叶夏。”习霜喊了他一声,在床边坐下,趴在了他肚子上,闭上眼睛,微微哽咽着。 隔着被子,习霜能感受到叶夏腹部的呼吸起伏。 叶夏满眼柔情,伸出手心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问:“有没有敷一下?” “没事,一点都不疼。”习霜睁开眼睛,自下而上仰视着他,说。 叶夏的掌心干燥温暖,覆盖在她脸上,暖烘烘地让她安心。 “疼吗?”习霜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轻声问。 叶夏微微拱了一下鼻子,说:“说实话,麻醉药效过了,现在挺疼的。” “你怎么老是这么倒霉?为什么我一不在,你就要出事?”习霜本来是想调侃叶夏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压着一大堆事情,看到他,那些酸楚和不安化作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鼻头一酸,眼泪浸湿了叶夏的指尖。 本来叶夏还想借着自己受伤和习霜撒撒娇,没想到习霜似乎更加伤感,这几句话就落了泪。 他心底胀满柔软和微痛,起身拉过习霜,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脊背,说:“没事啊,没事。想哭就哭吧,等我腿好了,我去好好教训那个人,我打他七八十个耳光,给你出气。” “不是因为他。”习霜闷声说。 叶夏疑惑地“嗯”了一声,低着头望着习霜的侧脸,老脸厚皮地问:“是因为我吗?哎呀,我也没事,不疼,真的,不过缝了几针而已。” 叶夏还在喜滋滋地想,原来习霜心里这么在乎他,结果习霜抬手抹掉眼泪,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望着旁边的吊瓶出神。 叶夏怀里一空,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心里暗暗地嘀咕:这才抱了有十秒吗?这个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冷傲呢。 习霜流的泪当然也为了叶夏,但是其他事情更让习霜忧心思虑,舅妈的请求,习漠的混账,太奶奶的昏迷,沈南沉重的过去。而叶夏的伤,说实话,竟然是排在最后的。 习霜想着想着,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冷静绝情了,她把目光移回来,盯着叶夏的眼睛,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冷漠?” 我靠,叶夏心里一惊,习霜已经会读心了吗? 他眉心一跳,面上一阵尴尬,口不对心地说:“怎么会。” “我最后才想到你,你不怨我?”习霜心里鼓着气,问。 叶夏其实挺想点头的,从他进来处理伤口到现在,蔺月繁和唐影在他病房里进进出出都多少次了,但是他想见的习霜,明明也在医院里,却一直没来看他一眼。 但是他又想到,习霜那边要处理吴老太太的事情,更是棘手,他便把心里的醋意压了下去。 而且他听到唐影过来说,习霜被习漠打了一巴掌的时候,他要不是脚动不了,他真的立马就想冲下去好好教育一下那个狗东西。 后来唐影和蔺月繁在病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习漠,其间两人还当着叶夏的面互相安慰,叶夏盯着手表上走动的秒针,想着习霜什么时候来。 结果分针都转了一圈,习霜还没见踪影,倒是蔺月繁和唐影两个混蛋越来越过分,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把叶夏吵得脑仁疼。他便把两人赶出去买夜宵,自己躺在病床上假寐。 他心里还气鼓鼓地想,习霜来了,他也不要睁眼,要好好吓吓她。 结果一听到脚步声,他忍了几秒,就破了功,睁开眼睛看到习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不甘和赌气都烟消云散了。 而且习霜进来就趴在他身上,他心里要乐开花了,突然觉得被狗咬也值得了。 反正他是彻底没救了,只要习霜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 不过比起自己这种上赶着的深情和灿烂,习霜对他的确有那么一点冷漠,他知道,习霜对他充其量有感觉而已,还不到那么喜欢。 你说他不怨吗?挺怨的。 他是终于明白古代那些闺怨诗文里的情义了,他此刻真的有那么一些深闺怨妇的味道。 叶夏自己千回百转,想着想着,也没说话。 习霜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的大概想法了,她掖了掖叶夏的被子,说:“今晚我留下陪你吧。” “哦。”叶夏心里郁闷着,顺口答应了一声,几秒之后,大脑才处理了刚才习霜说的话,他眼睛一亮,欣喜快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了,又愣愣地“啊”了一声。 “不需要吗?好吧,那我回去了。”习霜其实看出来叶夏的欣喜了,但是他的样子实在太呆了,她故意冷下脸,就势要起身离开。 “悠悠。”叶夏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习的手,黏黏糊糊地喊她的小名。 九十九、平衡 悠悠这个名字,村子里亲人喊,习霜都已经习惯了,但是从叶夏嘴里喊出来,她脊背一麻,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不许这么喊我。”习霜皱着眉头,瞪着叶夏。 “那你也可以喊我斯芮啊,礼尚往来。”叶夏笑得像个傻子似的。 习霜下意识要挣脱被叶夏握住的手,结果叶夏是用扎着针的手拉住她的,她这么一挣扎,叶夏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背刺痛,定睛一看,刚才一番激动,都回血了。 “哎哎哎,别闹了,手放下。”习霜怕了他了,赶紧顺着他的手放在病床上。 叶夏皱着眉头,不得已放开了习霜的手,老老实实地把手搁在被子上,委屈地说:“你怎么能欺负病人呢?” 习霜哑口无言,软下态度,抬手撸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跟撸狗头似的。 叶夏心里软软地,把头凑过去,靠在了习霜肩膀上,蹭着她的肩窝。 习霜也由着他,还微微朝他靠了靠。 结果叶夏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忠告,他仰头蜻蜓点水似的用双唇亲了习霜的下巴,下一刻,被习霜巴掌呼脸,给按进了病床里。 “你给我老实点,这里是医院!”习霜柳眉倒竖,冷冰冰的说。 叶夏心中哀嚎,鼻孔里粗气一喘,不敢造次了。 习霜可真对得起她的名字啊,真是习习凉风,冰霜冷绝。 要是她爸妈给她取“习焰”“习烁”之类的,她会不会是热情似火的女孩子? 叶夏信马由缰地想着,不由得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名‘霜’这个字?” “我是腊月生的,凌晨坠地,满地白霜,自然就叫习霜。”习霜轻飘飘地说。 果然,冷美人是从出生就注定的。 叶夏啧啧两声,说:“真适合你,冷得要死。” 叶夏说完觉得自己要完,结果习霜只是含笑望着他,问:“那你为什么叫叶夏?” “因为我是立夏那天出生的呗。”叶夏脱口而出。 “那你要是端午出生,岂不是要叫叶端午?”习霜说着笑出声来。 “叶端午也太难听了吧,可以叫叶寒、叶清啊!”叶夏脑子一灵光,说:“要是叫叶寒,那我估计要是和你一样,是个冰山了。” “哦,原来你觉得我是冰山啊?”习霜眼睛一眯,带了点寒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夏。 叶夏连忙摆手,“一种修辞,一种比喻哈。” 他摆手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露了出来,习霜看见,不由得扬了一下嘴角。 和叶夏打趣了一番,习霜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胃里空荡荡的,她没吃晚饭,和陈目识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没动,唯一吃的,就是和沈南聊天的时候喝的一杯热饮。 “我饿了。”习霜捂住肚子,说。 叶夏坐起来,看了看手表,说:“月繁和唐影出去买宵夜了,这都去了一个多小时了,别是迷路了吧?” “啊?”习霜瞠目,“他们出去一个小时了?自己上手炒个三菜一汤都弄好了吧。” “不会忘了我,他们俩自己在外面吃吧?”叶夏嘀咕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叶夏猜的是对的,蔺月繁和唐影从叶夏的病房出来之后,想着反正过一会儿习霜会去看他,吃的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在医院隔壁的大排档上豪气万丈地点了好多烧烤,叫了一箱啤酒,此刻正喝得欢脱着呢。 “你说,沈南什么时候这么正义了,真的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唐影今天算是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沈南,感慨中灌了两口啤酒。 蔺月繁也是啧啧称奇,咬着烧烤,说:“要是换作平时,他应该是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还要冷漠地吐槽别人粗鄙下贱。今天竟然像个英雄,上去惩奸锄恶了。你说他是不是有两个人格?” “难说哦。以前他对我们客气疏离,礼貌得体,但是没什么人味,还小心眼,不过最近相处下来,他真的挺厉害的。难怪是叶伯伯的得力助手。”唐影满眼赞赏地说。 “还有啊,其实这件事情,不是他全责,要是他想,他完全能摘出去的,但是他付所有的医药费,还留下来亲自照看老太太,哇,太男人了。”唐影一拍桌子,脸颊微微发红,愤慨地说:“我突然觉得,我的择偶标准,应该就是他那样有担当的人!” 蔺月繁差点被嘴里的烧烤噎住,他咳嗽着把烧烤咽下去,一脸不爽地说:“你有没有搞错啊,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哪种话?为什么不能在你面前说?”唐影白了他一眼,拎起一串烧烤摆弄着,问:“你吃醋啊?那你是承认你自己没担当了?” “你喝多了吧你,脑子不清楚啊?我还没担当,我敢舍命陪君子,和你签订契约,我可是顶着多大压力啊,你爸知道了,第一个剥我的皮,第二个是我爸,第三个就是叶夏他老爸,够我死好几次的。”蔺月繁沉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 唐影把手里的签子一扔,说:“你看嘛,你不就是怕,以前你不是一堆风流韵事,什么女朋友都敢交,到我这里你就这个死样子,你真怕,你当初答应干什么?” 蔺月繁一时无言,自己心里也有些理不清。 之前他的确天不怕地不怕,谈恋爱嘛,要么走心要么走肾,可是对唐影吧,他老是抓不住自己的定位,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玩玩——他好像对唐影有点其他多余的想法,不想对她那么随便; 交心——都签订恋爱契约了,还交啥心。 他就这样处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上,不知道天平该朝哪边倾斜。 所以这几天他有点人格分裂,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己不由心的。 怪只怪唐影身份太特殊了,她不光名义上叶夏的未婚妻,实质上她和叶夏已经算亲人了,蔺月繁无论做什么,都要顾及着叶夏,还要顾及着他们三个人背后的家庭。 蔺月繁烦躁啊,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半瓶啤酒,低声说:“我都答应了,总不能打退堂鼓吧。” 一百、完蛋 不知道为什么,唐影拧着眉头看了蔺月繁一眼,自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后半场两人就只顾闷头喝酒。 直到习霜的电话打到唐影手机上。 “嗯,在外面吃呢。”唐影有些微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捏着自己的眉心,“待会给你们带回来,吃什么?” 习霜那边说了什么,唐影一一应着。 挂断电话,唐影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蔺月繁,说:“买两盒炒饭,给他们带回去,今晚我们先回去,沈南和叶夏走不开,基地的工程得有人看着,习霜留下来照顾叶夏,我回去拍摄,你回去监工。” 蔺月繁对此安排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等着打包炒饭的途中,唐影说去买包烟,兀自走开了。 蔺月繁看着她的背影,拍了一下自己昏昏沉沉的额头,吐出一股酒气。 大排档老板挥舞着铁铲,铁锅在大火上翻腾,没一会儿两份炒饭就打包好了。蔺月繁接过炒饭,往路边扫视一眼,没看到唐影回来。 这是去哪买烟了?最近的氛围不是很好,一开始见面吧,大家都还客气疏离,混熟才知道,彼此都是烟酒不离身的混沌人。 蔺月繁极少抽烟,除非是烦躁得不行的时候,他提着炒饭,顺着大路慢慢走,去找唐影。 转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唐影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路边抽烟,两人有说有笑,那个男生看上去年纪挺小,二十出头,对唐影的痴迷都快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我就在隔壁街的酒吧上班,留个联系方式吧。有空过来喝酒。”男生拿出手机,眼神灼灼地等着唐影的答复。 唐影刚才的郁闷被眼前小帅哥的笑容驱散了一些,掏出手机刚解锁,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抽走了她的手机。 她偏过头,看见蔺月繁紧绷的侧脸。 “她名花有主了,别他妈乱撩。”蔺月繁声音冷得很,把唐影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毫不顾忌地抓起唐影的手,拉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喝了不少酒的两人在大路上疾步前行,脸颊都透着酡红。 其实是蔺月繁拖着唐影在快步往前,他个子高,长腿一迈步子跨得大,唐影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他拽着往前走。 好像是生气了,唐影看着被蔺月繁攥得发白的手指,咬牙一个挣脱,喊道:“你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蔺月繁看着被握空的手,又抬眼看向高贵冷艳的唐影。 他知道她想刺激他,为刚才在酒桌上的不愉快。 她唐影是什么人,看人的时候都是带着冷刀子的,就算是蔺月繁这种万花丛中过的老手,看见唐影得得看她眼色行事,她不授意,没人能近得了她的防御范围。 “你想怎么样?”蔺月繁叹了口气,问。 唐影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淡淡地看着蔺月繁,声音冷谧:“我要你真心,但是又不要你真心。” 听着像句废话,但是蔺月繁琢磨出味道来了。 他蹙起眼尾,露出一丝清明,说:“好啊,走钢索是吧,谁先掉下去谁先输。” 唐影和他对视,不甘落后,“输了的人可别哭鼻子。” 蔺月繁胜负欲这就上来了,上前两步搂住唐影的腰,“吧嗒”一声,手里提着的炒饭掉落在脚边。 唐影余光瞥见那掉落的盒饭,一个转念间,蔺月繁钳住她的下巴,低头就压了下来。 看不起谁呢!唐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几乎是在蔺月繁碰到她双唇的时候,她就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勾了一下他的唇边。 蔺月繁浑身一震,喘了口气,抱住唐影的手猝然收紧,唐影的手也顺着他的脖颈绕上去,在他脑后交缠。 两人推搡着,不经意间,那两盒炒饭被踩了一脚,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病房里,叶夏拎着那裂开了一半的降解餐盒,看着蔺月繁问。 蔺月繁挠挠头,心虚地说:“就……掉地上它就裂开了。”他从身后的袋子里拿出两个纸碗,进行补救:“放纸碗里吃。” 叶夏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先是盯着蔺月繁看,这家伙一开始还神态自若,被叶夏的目光盯了一会儿,脸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蔺月繁觉得叶夏再看下去,他就要跑去撞墙了,好在就在他快要破功的时候,叶夏的目光移开了,看向了坐在隔壁病床上玩手机的唐影。 唐影从进病房开始就没说话,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好像那小小一方屏幕中,有多么吸引她的东西。 叶夏又不可能多说唐影什么,他收回目光,这时候习霜正把裂开的饭盒里的炒饭腾出来,放在纸碗里。 “你先吃吧,不用等我,我出去抽根烟。”叶夏对着习霜轻声说。 “你的腿,能行吗?不怕崩线啊?”习霜担忧地说。 叶夏摇头,给了习霜个“你不用担心”的眼神,而后看向蔺月繁,开口:“月繁,你扶我出去。” 蔺月繁像扶老佛爷似的去搀住叶夏的手,唐影听到叶夏的话,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蔺月繁和唐影对视一眼,然后又赶紧移开视线,唐影心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发现叶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交错,她和叶夏的目光相触一瞬,害怕似的急忙低下了头。 这一刻,没人说话,但是眼神之间好像流淌出了无数信息。 习霜坐在窗台边,一边拆一次性筷子一边望着他们三个,把一切尽收眼底。 要完。习霜得出这个结论。 叶夏那边前脚刚走出病房,后脚唐影就如同离弦的箭一样从病房上弹起来,冲着坐在窗台边的习霜冲了过去。 习霜要饿死了,刚扒了一大口炒饭在嘴里,唐影就钳着她的肩膀开始演琼瑶剧:“习霜,死了死了,我死了!叶夏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习霜一大口炒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差点发生事故,她急忙按住唐影作乱的手,嚼了几口把饭咽下去,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要谋杀吗?” 一百零一、试探 “哦,你们接吻了,在路边啊,好奔放啊。”习霜把饭吃了一半,听完唐影的陈述,平静地说。 “你怎么这个反应啊?”唐影搓着双手,焦急得要死。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我也不是叶夏。”习霜的心思都在炒饭上,她从来没觉得大排档上的炒饭这么好吃,整个脸都要埋进纸碗里去了。 “哎呀,你别吃了。”唐影要疯了,把纸碗抢过来抱在怀里,看着习霜,楚楚可怜的模样,“叶夏会骂蔺月繁的,一定会。” “你说你图什么呢。”习霜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玩,你要玩,真发生了点什么,你又怕得要死,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我的确又菜又爱玩,当时脑子抽抽了,色令智昏啊!”唐影说着,又回想起和蔺月繁的那个吻。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口发热,有些她捉摸不透的东西在心底滋生。 她不敢去深究那些情绪,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去买烟的路上,遇到那个在商店外的男孩的搭讪,她会接受他靠近一样。 “叶夏不会乱来的,他很稳重。”习霜只能如此给唐影打强心剂。 “你不知道,叶夏生气起来,很可怕的。”唐影瑟瑟发抖,若有所思地看着习霜,叹了口气,“不过你不会知道的啦,叶夏对你温柔死了,从来只有你给叶夏受气的份,他对你妥帖得过分啊!” 唐影说着的时候,隐隐有些嫉妒,但是更多的,是对蔺月繁的担忧。 习霜看着唐影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笑了起来。 “言情小说看过吧,一般这种开头,你们一定会陷进去,无法自拔。”习霜把手搁在窗台上,拄着下巴说。 “陷进去?”唐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扬着眉,认真否定:“不会的,感情我分得很清楚,我什么男人没见过。” “可你也没遇到过什么波折吧。”习霜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如履平地惯了,突然走上钢索,会产生一种亢奋。” 唐影皱着眉头,琢磨着习霜的话。 “就说你对叶夏吧,你们好像顺理成章应该在一起,没什么外部阻碍,那你们也在一起了,分开得也平淡,可是蔺月繁不一样哎,你和他多少有点禁忌关系在里面,你是不是一边期待着叶夏发火,一边又担心蔺月繁真的退缩。这种担忧又百爪挠心的感觉,是不是挺爽的?”习霜化身情感大师,头头是道地分析。 “我去,被你说得我好像有受虐体质一样。”唐影反驳,但是说完她自己又陷入了思考。 “你信不信,如果叶夏反对你们有点什么,你一定会奋起反抗,和叶夏吵架。”习霜像个大导演,把后面的戏份都想好了。 不过习大导演想的情节,和外面小花园里的展开完全不一样。 叶夏和蔺月繁坐在长椅上,看着夜空,云城的夜空澄净得让人晕眩,仿佛随时能把人的灵魂净化。 “说说。”叶夏抱起双手,靠在椅背上,说。 蔺月繁埋着头低声说:“我们,接吻了。” 叶夏脸色有些冷,问:“你们分得清是感情还是胡来吗?” 蔺月繁摇头:“我不知道。我好烦啊。” “别做糊涂事,知道吗?”叶夏苦口婆心地说。 蔺月繁看着他,有些惊诧:“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叶夏轻笑一声,“你说说你对她什么感觉?” 蔺月繁抬头看了看天空,长长地叹息一声,最后只是说:“说不清,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喜欢她,但是,现在又有点,不受控的感觉。” “月繁啊,感情的事情,可是不能儿戏的,可是你们偏偏又是从儿戏开始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叶夏捏住他的肩膀,有些苦恼地说。 “算了,顺其自然吧。”蔺月繁自暴自弃地说,“人家大小姐只是追求刺激,我搁这烦什么,是吧?” 叶夏目光深沉,没说话。 两人回到病房门口,发现唐影靠在门框上,翘首以盼。 叶夏只是看看唐影,说:“回去吧,明天还要接着拍摄,这都快十二点了。” 唐影迎着叶夏的目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态度。 她看向叶夏身后,蔺月繁脸色也挺平和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冲突。 “你没骂人吧?”唐影小声问。 叶夏冲着唐影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回答:“我是魔鬼吗?我为什么要骂人?” “哦。”唐影讪讪一笑,“那我回去了。” 叶夏“嗯”了一声,进病房去了。 蔺月繁站在几步开外,远远地看着唐影,唐影抿着唇和他对视,半天,两人谁都没动。 从那一个吻之后,两人之间有些东西慢慢地出现了细微的改变。 最后是蔺月繁走到唐影身边,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到医院的走廊里,慢慢消失在尽头。 “走了?”习霜从纸碗里抬起头,看向走进门的叶夏,问。 叶夏脚步缓慢地走到床边坐下,点点头。 “快吃吧,不然炒饭凉了。”习霜扒了几口饭,吃完了,大大地发出一声熨帖的叹息。 叶夏捧起炒饭,小口地吃着。 习霜就趴在窗台上玩手机。 本来正玩得开心,突然收到了陈目识的短信。 “我是认真的。”她只是发过来这几个字。 习霜看着短信,眉头拧紧,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捂住额头闭上眼睛,无奈地叹气。 叶夏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尽收眼底,小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习霜习惯性地摇头,睁开眼望向叶夏的时候,发现他一脸愁容。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可以和我说。”叶夏有些不悦地说。 习霜想了想,把凳子搬到床边,双手扒在病床上,仰头望着坐在床上的叶夏,低声说:“今天我出来,是来见我舅妈的。” 叶夏点点头,示意习霜接着说。 “她说,她决定和祝原知离婚了,净身出户,然后打算待在这里。她求我让习轩和她认识,她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习霜为难地说。 叶夏:“你答应了吗?” 习霜摇摇头,“我没拒绝,也没给她答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百零二、坦诚 “你是顾忌你奶奶和舅舅,是吧?”叶夏把炒饭放下,神态认真地看着习霜,说。 习霜哀叹一声,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纠结得不行。 “其实,我觉得她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她说她不会打扰其他人,就只是想见见习轩,我私心是想答应她。但是又觉得,这毕竟是舅舅的家事,我……我不太好擅自做决定。” 叶夏摸摸习霜的头发,轻声说:“我知道你为难,或者,你去和你舅舅谈谈?话说你舅舅对你舅妈,大概是个什么态度?” 习霜回想着这些年,舅舅很少提起舅妈,习轩又很懂事,从来不问自己的妈妈的事情,但是习霜知道,习轩这么聪明,年纪也不小了,有些的事情他心里其实应该是清楚的。 “那我找机会先试试舅舅的口风,再看看要不要答应舅妈的请求吧。”习霜说。 “也行。”叶夏颔首。 “你累了吧,洗把脸休息吧。”习霜站了起来,去床头柜那边翻了翻,翻到一包湿纸巾。 “一切从简咯。”习霜把湿纸巾拆开,递了一张给叶夏,“明天我要回去,拍摄也不能全都让唐影一个人担着,我让小方过来照顾你,可以吗?” 叶夏用湿纸巾擦着脸,没说话。但是看他的样子,好像不太想习霜走。 “可是她才是你的助理啊,我有工作要做的。”习霜看出来了,轻声安慰道。 叶夏像小猫洗脸一样随便擦了擦,便把湿纸巾攥在手心,看着习霜,说:“陪我两天都不行?我是病人啊。” 习霜苦笑不得,“可是……” “什么都比我重要?什么都能排在我前面?”叶夏心思突然就不开阔了,透着小孩子的娇蛮。 “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了?”习霜坐到他身边,把他手心的湿纸巾拿出来,扔在垃圾桶里。 “你就陪我两天吧,就两天。”叶夏不依不饶,脸色苍白,压着眉毛委屈地说。 习霜心里飞快地过了一下两天的拍摄进度,暂时没说话。 “习霜……”叶夏要憋屈死了,平时哪有这种机会光明正大地要求她,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头蹭过去,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之前唐影受伤,你一心都要照顾她,怎么到我这里,你不管不问呢?” “可是你是项目的总负责人,你要想想进度的呀。”习霜语气软了下来,说。 “那我不管。负责人也不是机器,你都不理我,那我也太可伶了。”叶夏蹭着蹭着就蹭到习霜怀里了,仰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 习霜垂下眼眸,和他对视。 叶夏这种脆弱的样子,实在杀伤力过大,习霜本着一心先干事业的念头,此刻也忍不住动摇了。 “好吧,就两天哦。”习霜轻笑起来。 “嗯。”计划的得逞,叶夏把脸埋在她心口,闷声笑了起来,整个人洋溢着欢欣。 叶夏待的是双人病房,旁边的病床是空的,今晚习霜可以睡在上面。 接近一点的时候,护士进来给叶夏拔了针,嘱咐他尽量不要动弹,小心伤口。 两天时间,习霜就在医院照顾叶夏,唐影和蔺月繁在基地拍摄和监工,吴老太太也醒了过来,意外掀起的波澜总算平息。 习霜从医院赶回基地的时候,装修已经进行了一半,唐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完全游刃有余。 习霜赶紧加入进度,本来想着哪天收工之后找舅舅聊聊,但是因为装修材料的一些手续问题,习典最近几天一直在分公司,几乎很少回来。 想和舅舅探探口风的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随着拍摄的素材越来越多,到了后期进度,唐影去抓拍细节,习霜就开始粗剪。 叶夏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大多事情已经进入尾声。 基地只有唐影在拍摄,蔺月繁给唐影当副手,习霜没过来。 下午四点,习霜已经埋头在电脑前剪辑了几个小时,第一个视频的粗剪基本完成。她伸了个懒腰,保存之后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发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为了避免剪辑时分心,习霜将手机调了静音。 虽然那个电话号码习霜没有保存,但是她记得尾号,那是陈目识的电话号码。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回拨,那边忙音响了很久才接通,这时候叶夏从大门口走了进来,正好和习霜打了照面。 叶夏和习霜挥手打招呼,习霜本来还笑着回应叶夏,突然间她的笑容冻在脸上,继而变成了震惊和诧异。 通话只持续了几十秒,习霜挂断电话,眼神发直,呆呆地望着叶夏。 叶夏走到习霜身边,切声问:“发生什么了?” 习霜喉头滚动了好几下,这才声音飘忽地开口:“我舅妈说,习轩落水,现在在医院。” 叶夏愣住了,脸色瞬间沉重起来。 “去医院……得马上去医院。”习霜心里慌乱不已,下意识要朝自己的小摩的走去。 “我开车送你去。”叶夏看出了习霜的失魂,拉住她,语气笃定。 他们一堆人,和医院简直有不解之缘,三天两头,都往医院跑。 叶夏更是刚从医院回来,这下又要回去。 “你的腿?”跑向基地的路上,习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夏的腿还有伤。 “已经没事了。开车没问题。”三分钟他们就到了基地,开着车上了路。 习霜简直快要把医院的部门都记得清清楚楚,冲到大厅里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的陈目识。 “舅妈。”习霜走近她,一身疲倦。 陈目识听到习霜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下一刻泪水便决堤,滚滚落下。 “都是我不好……悠悠,是我……”陈目识扑到习霜身上,痛哭起来。 习霜心口一阵阵地发疼,不知道能说什么。 就在陈目识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习典手里拿着单子,从缴费处走了过来。 叶夏和习霜同时看到习典,两人都霎时愣住,但是习典神情很平静,还和叶夏打招呼。 一百零三、相见 习典过来,陈目识忍住了眼泪,背过身,走到了一旁,兀自坐下。 习霜有些手足无措,看看陈目识又看看习典,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 “轩轩怎么样?”关键时刻,还是叶夏开了口。 习典整个人憔悴得不行,捏紧了手里的单子,说:“掉到水里,撞破了头,缝了针,麻醉还没过去,昏睡着呢。” 总觉得是不是白鹤乡的人这几天都走霉运,一个两个,都进医院缝针。 叶夏下意识觉得自己腿上的伤口痒痛起来。他看向习霜,习霜脸色惨白,简直如芒在背。 习典是个非常传统的人,平时话不多,是个闷葫芦。 在习霜的记忆里,他虽然严厉,但是从来没用长辈的权威好为人师过。 这次的事情,既然陈目识都出现了,那势必不想摊开的事情也摆在了台面上。 习霜羞愧难当,简直无颜面对习典。 “舅舅……”习霜踌躇着,喊了他一声。 习典背脊有些佝偻,习霜这才发现,他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平日里大山一样的人,今天好像被沉重压弯了脊背。 “你去陪陪她吧,习轩那边,有我照看。”习典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说完,就朝着病房走去。 习霜看着习典的背影,鼻头一酸,眼眶瞬间通红。 叶夏走近习霜,搂住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有力的拥抱,说:“你舅舅那边我去照看,你别担心。” 习霜吸了吸鼻子,目光泫然地看着叶夏。 “没事。既然他们已经见面了,最好让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叶夏低下头碰了一下习霜的额头,语气温柔地说。 还好有叶夏陪着过来,不然以目前的局面,习霜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深呼吸一口气,给了叶夏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才朝着陈目识走过去。 叶夏去了病房那边,大厅里人来人往,这里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流泪,大家对此见怪不怪,没有人会去注意坐在角落里默默垂泪的女人。 习霜坐到陈目识身边,她肩膀颤抖着,隐忍地低声哭泣。 “舅妈,到底怎么回事?”习霜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问。 陈目识回过头,满脸泪痕,眼中都是愧疚。 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习霜忙于工作,没时间处理陈目识说的事情,陈目识自然也很知趣,在习霜没有明确表示之前,她并没有打扰。 她在此期间,已经把离婚的手续交办好,只等着祝原知签字同意。 她一边等着祝原知的消息,一边找工作。 见到习轩,完全是个意外。 她刚面试出来,天气炎热,便去湿地公园里走走,习轩就在水潭边画画,当时只有他一个人,陈目识心里想着,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看他就好。 但是心里这么想,脚步却由不得自己,慢慢朝着习轩走了过去。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了习轩旁边。 习轩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戒备地看着她。 陈目识今天没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只是戴了顶渔夫帽,习轩看了她一会儿,竟然认出她了。 “你不是那阿姨吗?”习轩对给他冰淇淋的阿姨有莫名的好感,就算只见过一面,也能凭借她身上的气息认出她。 “你还记得我?”陈目识心口聚满了柔软和苦涩,在他身边蹲下,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的眼睛特别好看。”习轩天真地笑笑,拿起画笔,问:“你会画猴子吗?” 习轩邀请她画画,陈目识觉得这是偷来的美好时光,接过画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 “你好厉害。”习轩眼中闪着炯炯的光彩,“你能教我吗?这是老师给我们留的假期作业,可是我不怎么会画猴子。” 陈目识眼中闪着泪花,坐在习轩身边,一笔一画地分解开来,教他怎么画。 习轩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即通,虽然画得没有陈目识的好,但是已经拿捏到精髓。 陈目识看着习轩画出猴子高兴的模样,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 习轩看见她的眼泪,伸出手帮她擦掉,不解地问:“阿姨你为什么哭了?” “我是高兴,是高兴。”陈目识偏过头,急忙抹掉泪水,回过头脸上又带着笑意。 在习轩看来,眼前的阿姨很奇怪,可是他却觉得和她在一起,有种安心的感觉。 他这个年纪,没办法想通这些事情,孩子的情绪很直观,喜欢谁就会表现出来。 而陈目识也是沉浸在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幸福里,她忘记了去考虑,习轩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带他来的。 她不能过久地留在习轩身边,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又不舍地和习轩道别。 但是她转身走了几步,迎面就和拿着冰淇淋的习典撞上了。 相顾无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炙热的火球快要把周遭的一切融化,可是陈目识却觉得有凉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蔓延,直冲天灵盖。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八年,还是九年? 时间是宽容又残忍的,它对每个人都平等赠与,然后悄悄流逝,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 分开的时候,彼此都还是面容鲜活的,再见,却已经尘霜满面。 习典手里的冰淇淋在慢慢融化,黏腻的奶油浸染在他指尖,但是他仿佛没有感觉,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眼前的人。 这个画面,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是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梦里她总是面容模糊,无悲无喜。 后来时间太久,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妻子的模样,只有在看着习轩的时候,才能一点点拼凑妻子曾经的模样。 他以为,如果有机会再见,他可能会迟钝地认不出她,可是如今,此时此刻,他却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时间的长河仿佛只有一瞬,在他们之间流淌而过,习典全身僵硬,喉头发紧,连掀动双唇的力量都没有。 “爸……”稚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而僵冷的沉默。 一百零四、争执 习轩的声音让两个阔别多年的大人回过神来。 习典如梦初醒,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习轩。 习轩接过那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眉头紧锁。 “爸爸,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习轩不谙世事地问。 “路途有点远,快吃吧。”习典没有再看陈目识,而是走过去把习轩的画板收起来,打算带着他离开。 “爸……”习轩不舍地朝着陈目识那边看,陈目识只是站在原地,半天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们回去吧。”习典忽略陈目识,低声冲着习轩说。 习轩揪着习典的衣角,说:“那个阿姨教我画猴子呢。” “哦。”习典非常冷漠地回应了一声,把画具装好,拉过习轩的手就要走出公园。 “爸,阿姨说她是你朋友,你不去打个招呼吗?”习轩感受到了老爸的冷漠,但是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习典突然顿住脚步,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脸色上有不自控的神色,问:“你认识她?” 在习轩的认知里,他和阿姨已经见过第二次了,算是认识了吧,他懵懂地点点头。 “你怎么会认识她?”习典脸色瞬间一沉,语气都不由得严厉起来。 习轩被吓了一跳,看看陈目识,又看看老爸,不敢说话。 “她和你没有关系,知道吗?”习典没控制住自己的语气,狠声说。 他拉着习轩要往外走,习轩手里的冰淇淋“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习轩知道老爸生气了,可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看着掉落在地的冰淇淋,扁着嘴,哼哼唧唧地快要哭出声来。 经过陈目识身边的时候,习轩本能地朝着陈目识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心里突然间很委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习典恍若未闻,只想拉着习轩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习典!”陈目识看到习轩在哭,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习轩,往后退了几步。 习轩趴在陈目识肩头,更加哗啦啦哭个不停。 “你干什么?”习典回头,目光含着恨意,不甘又无奈地看着陈目识。 “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吗?你就是这样做父亲的?”陈目识刚才心里的愧疚瞬间被习典对习轩暴躁的态度驱散,变成了埋怨。 “用得着你来指责我?”习典心里冲斥着怒火,像是一个气体充盈的皮球,再多一点外压,就要原地爆破。 陈目识把习轩放下,护在自己身后,直视习典的眼神,冷声说:“是啊,我没资格指责你,但是你不能这么对他。” “他是我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习典盛怒之下,脱口而出。 冲动是魔鬼,习典未必如此怨恨陈目识,可是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却总是不由自己控制,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陈目识被习典的话刺激得眼泪滚滚而下。 “你的儿子……”陈目识自嘲地,悲凉地笑了起来。 她下意识牵住了习轩的手,这一刻,她竟然有了要带走习轩的念头。 反正,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不好女人,错事已经做了那么多,她也不在乎这一次了。 习典看出了她的意图,冲上来要她放开习轩。 纠缠中,两人又针锋相对地说了好些话,甚至情绪暴涨的时候,彼此还动起手来。 然后,他们互相推搡,两个人都被眼泪迷了眼。 其间还夹杂着习轩的哭声,可是两个大人谁都没冷静下来。 然后,在某个瞬间,哭声停止,“扑通”一声落水的响动传来,习典和陈目识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已经互相推搡着来到了池塘边。 那镶嵌在边缘的大石头圆滑不已,再定睛一看,习轩已经落了水,在水面上上挣扎了几下,沉了下去。 “轩轩!”习典大喊着,朝着池塘一跃而下。 习轩被捞起来的时候,昏迷不醒,头发里有血渗出来。 习典和陈目识是一路哭着把习轩送进医院的。 习轩推进急救室的那一刻,陈目识全身一软,差点要摔******典伸出手,抱住了她,他咬着牙望着急诊室关闭的门,但是抱住陈目识的手臂没有一分放松。 陈目识心口剧痛,低下头靠在了习典肩头,浑身颤抖着痛哭流涕。 习霜听完陈目识的陈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都想,到底该以什么心态去和舅舅说舅妈回来的事,可是没想到,他们却是以这样一个荒唐的局面见面。 “我知道,我不该回来打扰,我知道我该离他远远的,可是我……”陈目识哭得虚脱,眼睛肿得像核桃。 习霜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声说:“你别这样,习轩没事就好。” 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五点了,陈目识面色如土,再这么哭下去,非得休克不可。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习霜不容置疑地把陈目识扶起来朝着医院的食堂而去。 习霜在医院待了这么长时间,连什么时间医院食堂有什么菜色都摸清楚了。 她把陈目识安置在饭桌上,去打饭的时候,拨通了叶夏的手机。 “叶夏,你那边怎么样?”习霜问。 叶夏声音轻轻地,回答:“习轩有点发热,肺部有感染。不过不用担心,打着消炎针呢,外伤缝了三针,目前一切都是稳妥的。” “我这边也大概了解缘由了。我现在带舅妈过来食堂吃饭,我待会给你们带饭菜过去。”习霜捏紧了手机,低声说。 叶夏在手机那头短促了笑了一声,说:“谢谢。” “你的腿,还好吧?”习霜担心地问。 “我很好。”叶夏柔声说。 虽然陈目识只是吃了一点东西,但总归是摄入了热量,她看上去比刚才情况好多了。 端着给叶夏和习典的饭菜走出食堂的时候,陈目识却又顿住了脚步,仿若自言自语:“他应该不是很想看到我……” 习霜拉住陈目识的手,给了她一个笃定的眼神,“不要吵架,好好谈谈。” 有了习霜做后盾,陈目识总算鼓起勇气,走进了病房。 习轩还在昏迷,小脸惨白。 习霜把手里的饭菜递给叶夏,叶夏接过的时候还握了一下习霜的手,习霜给了他一个“我还好”的眼神。 陈目识把饭菜放在床头柜,对着习典开口:“吃点东西吧。” 习典抬头看了陈目识一眼,拿过饭菜,低头吃了起来。 目前看上去,也不是不能谈,叶夏和习霜默默对视一眼,走出了病房,给两人留了空间。 一百零五、软糯 米饭上卧着的是糖醋排骨,医院每周三会上的菜色,习霜都已经记得叶夏喜欢吃了,特地给他买了。 叶夏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一天,他爱上吃医院的食堂。 城市的傍晚比乡下来得早,太阳轻易就落到了高楼大厦后面。 云霞的光芒耀眼炽热,空气中依旧散发着热气。 习霜坐在叶夏旁边,长吁短叹,一直忍不住挠自己头发,头都快挠秃了。 “好了,你冷静一点儿。”叶夏伸出左手拉住习霜作乱的手,说:“他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 “年长也未必能把有些事情想清楚啊。”习霜气馁万分,重重地垂下头。 突然间,她的目光聚到了叶夏的腿上,今天他穿着一条驼色休闲裤,此刻裤腿上渗透着点点血迹。 习霜蹲下去,伸手去够他的裤腿,叶夏下意识要藏起来。 “你别动!”习霜按住他的膝盖,小心地拉起他的裤管,看到了他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糊在伤口上,凝结成了血痂。 “叶夏!”习霜抬起头目光颤颤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伤口都裂开了!” “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叶夏云淡风轻地说。 “有关系,你当自己是铁人吗?”习霜强势打断他的话,搀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说:“我带你去清洗伤口。” “我饭还没吃完呢。”叶夏委屈地说。 习霜妥协,重新放他坐在石凳上,然后她二话不说,就朝着大楼那边跑去。 “你去哪儿啊?”叶夏喊了一声。 习霜回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我!” 习霜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叶夏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刺痛传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他是可以出院了,但是尽量避免走动,毕竟伤口还在恢复期。 但是事发突然,习霜这边有困难,他不可能还假手于人让别人陪着她。 况且,蔺月繁和唐影在收尾,无暇分身,沈南也还在医院照顾吴老太太,叶夏当然要义无反顾地跟着习霜过来了。 其实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就发觉腿上剧痛难当,但是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他本来是想着待会找个借口自己去找医生清理一下的,却不想还是被习霜发现了。 没一会儿习霜就推着轮椅过来了,她坐在叶夏身边,叶夏一边吃饭一边转头看她,她绷着脸,眼中带着愧疚。 “腿是你自己的,你也太不当回事了吧?”习霜除了愧疚,还有些抱怨叶夏,抱怨他不吭声。 “真的没什么事,我寻思着不是在医院里了,处理伤口也方便,所以没说,我不想你徒增烦恼。”叶夏轻声说。 习霜心里有束小小的火苗在晃动,每晃动一下,火舌就会舔舐她的心尖,她在叶夏身边坐立难安,总觉得浑身血液里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食。 她真的每时每刻,都在一点一滴中,沦陷于叶夏的柔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揪着疼,看着叶夏沾血的裤腿,眼底轻易地泛起泪花。 叶夏这边刚吃完,抬起头就和习霜朦胧的泪眼对上。 他看着她,顷刻间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见习霜的泪水涌出眼眶。 “习霜啊……”他急忙伸出手,指尖拦住了在她脸庞上滑落到一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一只蝴蝶。 “你真的……是个傻子。”习霜抓住他的手,抵在额头上,颤抖着肩膀,隐忍地哭泣起来。 叶夏被吓了一跳,他是绝对没想过引出习霜的眼泪的,尽管他是有那么点私心,想要习霜多疼惜他一些,但是看到她哭成这样,他倒是先不忍了,急忙贴近她,轻声安慰:“你别这样,这样岂不是变成我是恶人了……” 习霜抬起头,露出雾蒙蒙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她的哽咽声盖住了话语,叶夏没听清,又贴近了几分,问:“你说什么?” 习霜顿了一下,放开他的手,低头埋在他脖颈里,双唇擦过他的耳廓,几乎是呢喃:“我真的是,败给你了。”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但是叶夏这次听清了,他拢过双臂,抱紧了习霜的肩膀,从心底长叹一口气,吻着她的鬓角,柔声说:“我何德何能,能让你服软一次。我才是,一开始,就败给你了。” 叶夏对习霜总是珍而重之的,习霜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她从叶夏怀里退出来,冲着他的肩膀锤了一拳。 叶夏捂住被她捶过的地方,忍不住笑了起来,“干嘛打我?” “让你不说实话,还会在我面前耍小性子了,要是以后瘸了,我看你怎么办!”习霜大手一挥抹掉眼泪,又是语气冷冷地说。 习霜在叶夏面前难得温柔,叶夏还感慨,她好不容易愿意在他面前有小鸟依人的一面,结果每次都是这样,缱绻不过几秒,她又会恢复惹不起的样子。 不过这也是叶夏喜欢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真性情,在他面前,她的哭哭笑笑都自然。 “瘸了好啊,瘸了就没人要我了,我就有理由一辈子赖着你了,让你想甩都甩不掉。”叶夏挑着眉,欠揍地说。 习霜“嘶”了一声,冲着他扬了扬拳头,“说什么呢你!” 她起身,把轮椅推到叶夏身边,弯腰去扶他,说:“你要我有什么事情都和你说,那你也要一样啊,别什么事都自己承受。” 叶夏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飘飘欲仙也没听见习霜讲什么,习霜扶他的时候,他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扬,一个劲往她身上凑。 习霜把他按在轮椅里坐好,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逮着机会就往我身上凑啊,我身上是有磁铁吗?” “我是病人,是病人。”叶夏厚着脸皮说,还伸手去拉习霜的手。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又是被习霜打了手背。 “不公平,你抱我我都不反抗,我想拉你手,你还打我。”叶夏嘟囔着说。 “闭嘴。”习霜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嗷了一声,不说话了。 一百零六、不舍 来到诊室,医生都是老熟人了,看了看叶夏的腿伤,一脸无奈。 叶夏只能赔笑,说真的是不小心才把伤口弄开的。 “我说,他不听话,你得管管他。”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习霜,说,“你不能由着你男朋友胡来啊。” 男朋友……习霜被堵得哑口无言,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怎么?不是男女朋友?”医生竟然还是个缺德个性,笑着看向叶夏,给了他一个“兄弟还得努力”的眼神。 叶夏接收到了医生的眼神信息,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追女孩是那么容易的吗?习霜可太难追了,任重而道远着呢。 医生开了药水,让习霜去药房那边拿药,然后又去找护士给叶夏处理清理伤口。 上药水的时候,叶夏突然就后悔之前逞强了,伤口疼得如同火烧,他紧紧拧着眉头,冷汗都从额头上流下。 “需要住院观察一下吗?”上完了药,习霜问。 护士看看处方,说:“问题不大,之后好好注意一点。” 习霜把叶夏推到休息区待着,嘱咐他别乱动,自己去病房里看看习轩。 叶夏这会倒是乖得很,连连点头。 习霜也不是故意要偷听舅舅舅妈谈话,只是好巧不巧,她那边都带着叶夏处理了伤口,病房这边,舅舅舅妈好像才刚刚拾起话头。 “他有钱有势的,你还回来干什么呢?”习典声音带着疲倦,低声传到门外的习霜耳中。 陈目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对我一点都不好,我过得根本就不快乐。” “那也和我没关系。”习典冷漠地说。 “我是回来找习轩的,也和你没关系。”陈目识也赌气地说。 习典长叹一口气,“习霜是我儿子,更和你没关系。” 凳子尖锐地响了起来,是陈目识激动中站了起来,说:“他是我生的,什么叫和我没关系?” “你管过他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这种话!”习典的声音扬了起来。 后续就是陈目识低低的啜泣声,然后谁也没再开口。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陈目识从病房里冲了出来,差点和站在门口的习霜撞上。 习霜伸手扶了颤颤巍巍的陈目识一把,她满脸泪痕,深深看了习霜一眼,绕开习霜,跑出了医院。 习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脚进了病房。 习典站在窗前,看着陈目识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主干道上,他回头,看见习霜的时候,脸上那种留恋和不舍都还没散去。 他低下头,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绪。但是习霜也把他的心思看透了,明明,他也还是很不舍的。 不过他们之间夹杂着太多的繁琐,习霜也不能说什么,建议啊,劝告啊,她能说,可是又不可以说。 “你早就知道她回来了?为什么没告诉我?”习典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坚毅和无畏。 习霜咽了咽口水,觉得嗓子发紧,半天也只说出了几个“我”,还我不清楚。 “都觉得我好骗,觉得我好说话是吧?”习典在病床前坐下,一脸哀痛。 “对不起舅舅,我本来想和你说的,但是一直没机会……”习霜解释起来都觉得语言苍白,低下头,只能一直道歉。 习典其实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侄女肯定万事为自己好。 他也是只是此刻情绪上头,不忍责难了习霜几句。 心态平息了之后,他想到自己的老母亲,看向习霜,问:“你奶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习霜急忙摇头,“我当然是瞒着她的,我怎么敢跟她说啊。” “可是习轩受伤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她的。”习典沉沉叹了口气,低声说。 习霜咬紧嘴唇,不敢乱说话。 “明天我回去亲自和她说,那个,她……”习典说到这里,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没再说下去。 习霜知道舅舅口中的第二个她是指陈目识。 “她回来的事情,先不要透露……”习典轻声说。 习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轻重。 “叶总他……他……”习典为难起来。 “你放心,叶夏什么都不会说的。”习霜赶紧说。 习典看了习霜好几眼,迟钝的反射弧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些,说:“你和叶总,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他还陪着你来医院?” 这一问,习霜简直像是被抓包,说话都结巴起来,“因为……因为之前我不是在医院照顾了他几天嘛,而且,现在……现在我们也算是合作伙伴,自然关系好起来了。” 解释完一通,习霜感觉自己背后都出了冷汗。 叶夏和习霜之间发生的事情,习典大多是不知道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习霜是怎么卸任助理,和叶夏达成合作关系的。他对他们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习霜异常嫌弃叶夏,觉得他麻烦的程度。 “既然和叶总算是合作关系,那你也要收收自己的脾气,不然会吃亏的。”习典苦口婆心地谆谆教导。 习霜默默低下头,不由得想着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她好像的确在叶夏面前挺得寸进尺的,自从叶夏捅破那层窗户纸,习霜就不怎么把他当上司看待了。 虽然从一开始见面,习霜也没把他当成上司,但是现在他们之间关系这么难解难分,她除了在某些时候无意识依赖叶夏之外,她真的打心底里有着“欺负”叶夏的念头。 不细想不觉得,她还真是个魔鬼,叶夏是不是也有点受虐体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会喜欢她。 “你先回去吧,习轩我会照顾。回去记得多关注你奶奶。”习典说。 习霜想了想,说:“明天我来换你吧,我也可以留在医院照顾他。” 习典:“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吗?” 习霜笃定地说:“现下的工作就是剪片子,我可以把电脑带医院来。不影响我工作。” 习典点点头,便嘱咐习霜先回去。 “对了,如果她找你,记得要和我说。”习霜出门前,习典又忍不住说道。 习霜颔首,乖声回答:“我知道了。” 一百零七、方向 习霜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大口气。 不管怎么说,事态还没严重到不可调和的程度,习典还是能冷静下来的。 她走到大厅里,看到叶夏在打电话,她远远地站着没过去打扰他,直到他挂断了电话,习霜才靠近。 “我们先回去吧。”习霜伸手去扶叶夏。 叶夏把手机塞回包包里,说:“我和月繁沟通过了,再过两天,装修那边就能收工了。”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谈论。 “视频的话,一个星期之内能出精剪了,不过视频调性还要再和唐影商量一下。”习霜说。 叶夏思量着后续进程,说:“那我和月繁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去看看人工问题了。” “有方向吗?”习霜问。 叶夏有些苦恼,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到底是我们基地直接聘请,还是外包让工时团队过来,两种方式的佣金不一样,还得让沈南那边统筹一下。” 沈南那边,叶夏今天也过去看了,吴老太太恢复得很好,后续可以请护工过来照看,问题不大。 吴老太太和叶夏住院都是没有料到的意外,好在一切平安,现在很多事情慢慢可以走上正轨了。 两天之后,唐影那边结束了拍摄,基地已经改造完毕,剪辑场地也从习霜家的客厅搬到了基地里。 到了基地剪辑室,很多东西都方便了起来,沈南添置的电脑也组装完成,性能非常好,剪辑起来完全不用担心卡机问题。 沈南也从医院回来,统计了一下支出流水,留给人工佣金的预算还是够的。于是唐影和习霜投入剪辑,叶夏和蔺月繁去找工人,开始着手打理葡萄园基地。 两边同时行进,唐影和习霜基本待在基地,蔺月繁和叶夏又一直在外面跑,四个人都不怎么能见面。 之前悠闲的时光逐渐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工作日程,习霜已经申请好了视频账号,先在账号上发布了几组照片预热。 但如今做自媒体的这么多,早就不是能轻易吃螃蟹的时候了,市场基本已经饱和,如果没有清晰的定位,那就和石沉大海差不多。 如今短视频当道,大家的时间都被碎片化信息冲击着,有什么几分钟看完一部电影,有什么抓马狗血小短剧,虽然其中也有各种深度的科普、专业视频,但是显然,快餐时代,三分钟的视频完播量都堪忧,而习霜的粗剪,基本是十分钟往上走的长度,这还是没有加其他东西的最初版本,若是加上一些解析或者动画效果,不会少于十五分钟。 而且,至于是否需要旁白,风格走搞笑逗比,还是专业严谨,或者是整活插科打诨,都是值得商榷的。 唐影和习霜抱着手机,查看网上的风向和热门视频,即使她们两个都是不怎么看短视频的人,都下载了软件,加入了短视频用户大军之中。 “妈的,我麻了……”看了一天之后,唐影崩溃地陷进沙发里,捂着头,忍不住暴言:“这么无脑的东西,是怎么能够挂在热门上的,而且有那么多点赞?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习霜把手机音量又调低了一分,说:“下沉市场,可是有很大基数的,这个世上,还是普通人多,你觉得红酒是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但是路边的散酒,却是更多人的选择。” 这一天里,习霜被各种奇葩视频洗脑,不是摆拍就是剪切特效合成,标题党肆虐,让她恍惚进入的是什么猎奇界面。 要知道之前这种工作,都是她手底下的组员做的,她基本算是决策者,她突然觉得以前她发布任务的时候,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忍住一个星期内浏览完毕还整理出风向标的。 “这种东西看多了,会不会变傻,失去思考能力啊?”唐影发自内心地问。 习霜不知道如何定性,以往下层普通人没有途径了解自己身边之外的世界,如今借助视频门户,他们看到了更多的瑰丽,但同时,隔着屏幕,扭曲和断章取义如此简单,甚至有些视频看似在教你打开眼界,实则是困住你的思考模式。 “古往今来,人们只是爱看热闹而已。”习霜叹了口气,说。 “现在的人,已经没有定力静下来欣赏一朵花开了。”唐影又拿起手机,化身无情的看视频机器,忍受着刺耳的音效,进入了折磨。 “是工伤啊,绝对是工伤,我要让叶夏给我精神赔偿!”唐影一边看一边嘀咕。 习霜看唐影这么努力,自己当然也不能偷懒,靠着椅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检索观看。 再次抬头,已经日落黄昏,夏日昼长夜短,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半,天光依旧清明,习霜和舅舅说好,两人轮番照看习轩。 时间也差不多了,习霜拎起桌上的包,把笔记本电脑装好,说:“我去医院了,你也快休息吧。今天就到这里。” “今天你去守夜里啊?”唐影从沙发上翻起来,问。 习霜点点头:“对了,回去我奶奶问的话,你就说我在基地剪视频,别说漏了啊。” “你还拿电脑去啊,不用这么压榨自己吧,剪辑的事情交给我也行。”唐影心疼地说。 习霜打心底里觉得暖,说:“没什么,在医院陪床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正好剪辑一下后面的素材。” 骑着小摩的上了路,习霜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习典在病房里和公司的人通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分公司这几天接了个业务,明明习典已经被指派跟着叶夏,但是分公司的人大多会把杂事丢给习典,习典又推脱不了,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 习霜把东西放好,习典那边的电话还在继续,她冲着习典小声说她来照看,让他安心处理工作。 习典眼中都透着疲惫,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盒饭,显然是忙得没时间吃饭。 习轩的发热已经退了,但是因为针水带有镇定作用,虽然他在慢慢好转,但是很多时候都是在沉睡,习霜来陪床的时候,习轩大多数睡着的,习霜倒是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一百零八、思念 夜里一点左右,习霜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剪完了一段视频,躺在病床上的习轩哼唧了一声,醒了过来。 “姐……”习轩小声喊了一声。 习霜回过头,扑到习轩床边,小声问:“哎呀,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头晕……”小屁孩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昏天暗地地沉睡,头晕是必然的。 习霜摸摸习轩的小脸,说:“那我扶你起来坐一会儿。” 习霜摇起床头,让习轩靠在上面,又把电脑端了过来,问:“给你放动画片看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看什么动画片。”习轩瘪着嘴说。 哦,八岁的孩子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习霜暗暗笑了一下,说:“那看个电视剧。” 得益于和习霜在一起天天受言情剧浸淫,习轩最喜欢的是“我爱你,你爱他,他爱她”的狗血剧情,习霜点开一个电视剧,拿过小桌板放在他面前,让他看得安稳。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又问。 习轩摇摇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习霜没注意到小孩脸上的愁容,打开手机上网冲浪。 “姐……那个人,是谁啊?”习轩突然问。 习霜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习轩苍白的小脸,哽了一下,她知道习轩问的是陈目识。 习霜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平和地说:“她啊,她是我们家的亲戚……远房亲戚,你小时候抱过你……” “为什么爸爸是那个态度?”习轩又问。 这下子习霜是彻底不知道该怎么编了,习轩的年纪,其实已经不是很好骗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和感受,而且欺骗他,习霜心里总是有罪孽感。 “那你对她,是什么感受?”习霜话锋一转,避开了习轩的问题。 习轩认真想了想,说:“我挺喜欢她的,可是爸爸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习轩低下头,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也有自己的烦恼了。 习霜伸手摸摸习轩的头,轻声安慰:“你喜欢就好了,至于你爸爸,你也不要怪他,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会来看我吗?”习轩看着习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问,“我落水的时候,听到她一直在旁边哭,她……” “你想见她?”习霜问。 习轩点点头,但是又有些害怕自己的老爸态度。 “那你乖乖的,有时间,我带她来看你好吗?”习霜终究是软了心肠。 习轩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重重地点头。 习轩是欣喜了,可是习霜心里却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她安抚好习轩,让他看电视剧,自己出门去抽烟。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花园,这个时分,周遭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里面承载着不同人的悲喜。 习霜点了根烟,坐在花坛边,看着眼前的暗夜植物发呆。 突然间,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一个激灵,扭头就看见了叶夏的脸。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看看叶夏含笑的脸,又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叶夏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习霜夹着香烟,呆呆地看着他。 “事情告一段落,我路过医院,就想着进来看看。”叶夏随性地在习霜身边坐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疲倦都蕴含在叹息里。 “谈得怎么样?”习霜把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焦油滑进肺里,压住了她颤动的心绪。 叶夏熟稔地伸手从习霜手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自己也点燃,含在嘴边,说:“进展不算顺利,和前期预计的一样,人力流失过于严重,找不到这么多人来。” “劳动力都外出务工了,自然没这么好找。”习霜说。 叶夏悠悠吐出一口烟圈,偏过头望着习霜,嘴角带着笑意,但是没说话。 习霜被他盯得发毛,回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就算面容疲倦,但是看向她的眼中带着炽热的光芒,神采奕奕。 “干嘛?”习霜心里打鼓,低声问。 “我们两天没见面了,见到我,你开心吗?”叶夏邪气一笑,轻声问。 夜色深沉,灯光荡涤着暖意,这样氛围下的叶夏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习霜的脸倏而热了起来,急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指尖即将燃尽的香烟没说话。 这两天一直在忙里忙外,把自己掏空一心扑在工作上,说实话习霜是没时间想心底的旖旎的,但是看到叶夏出现的那一刻,她不由地打心底涌出悸动,看不到他不觉得疲倦,但是他出现,好像整个人都活络起来。 “我很想你。”叶夏靠近了她一点,下巴几乎擦着她的肩膀,鼻息间的热气拂过她的鬓角,让她浑身一僵,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的语气低低地,泛着轻柔,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习霜耳中。 习霜甩了一下手,燃尽的香烟灰烬落到地上,她急忙起来,把烟蒂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答非所问:“既然跑了一天了,就回去休息吧。” “习霜……”叶夏语气黏糯起来,从花坛边站了起来,走近她,说,“我就是来见你的,你的反应未免太绝情了吧?” 习霜的脸瞬间爆红,耳后热腾腾地烧了起来。 自从叶夏受伤,习霜服软在医院照顾了他两天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什么委婉、含蓄都抛之脑后,说起话来热烈又直白,简直和之前清然的性格判若两人。 说实话,这样的叶夏,习霜是招架不住的,她之前还有心力瞪他让他收敛,此刻是话也不会说,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 她脸都皱成一团,下意识想逃离小花园。 结果她才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叶夏抓住,他从后面拥抱住习霜,双臂一展,牢牢地困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肩颈里,笑着说:“你害羞了?” 我靠,习霜脑子里像被轰炸了一番,一片空白,伶牙俐齿皆不复存在。 她手脚发软,想挣扎反而被叶夏抱得更紧。 “我很想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百零九、劳累 “你有想我吗?”叶夏把老流氓的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接发问。 习霜心口狂跳,偏过头望着他的双眼。 四目相接间,习霜看到了叶夏眼中的笑意,她抿着唇,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习霜回应,叶夏心里像炸开一束烟花,一路噼里啪啦从心底燃烧到脑海。 “习霜……”叶夏呢喃着,蹭了蹭她的侧颈,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怕等,我会等你,等你愿意,等你点头应允。” 习霜的心理防线一点点被击溃,这一刻,她甚至都生出了,什么都不考虑,就和他在一起的念头。 但是,现实的差距,还是让她退步了。 “好了,放开我了,被人看见了不好。”习霜低声说。 叶夏听话地放开她,习霜回头看着他,问:“你住哪儿?” “你呢?”叶夏反问。 “我得看护习轩,当然睡病床了。”习霜认真回答。 “那我陪你睡病床了。”叶夏也是一脸认真。 习霜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你别闹了,快回去吧。” “我没闹啊,我真的是来陪你的。”叶夏拉住习霜的手,直接往病房那边走去。 习轩住的是双人病房,目前另一张床上没有病人,习霜晚上都可以睡那里。要是有病人入住,习轩床下还放了习典买来的行军床,可以对付着睡。 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习轩歪着头靠在床头,又睡了过去。 “这不是有病床吗,可以睡啊。”叶夏小声说。 习霜把电脑和小桌板收起来,回头看着叶夏,眼神带着凉意:“这可是单人床,怎么睡两个人。” 叶夏往空病床上一坐,自顾自小声说:“挤一挤也还是能睡的。” 习霜把习轩的床头调低,帮他把被子拉好,从床底拿出行军床展开,又从床头柜拿出一块小毯子,看向叶夏,说:“好了,你睡病床,我睡这里。” 叶夏目瞪口呆地看着行军床,半天没回神。 “哎哎哎,你来睡床。”叶夏走过去拉住习霜,自己往行军床上一趟,说。 习霜站在旁边,定定地看了他好久,说:“你说的啊。” “嗯。”叶夏冲着习霜笑了一下。 习霜走到门边,关掉了灯,病房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些路灯的光晕。 一夜无梦,习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习轩还在熟睡。 她起身,看到行军床已经被收好放在床下,床头柜上放着保温餐盒,已经没有了叶夏的身影。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打开手机,点开数据,微信消息嗡嗡震动跳了出来。 【早餐帮你买好了,记得吃,月繁喊我回去,我先走了。】 短短几句话,习霜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图什么呢,回基地的话,还能睡个好觉,跑来医院陪她,却只能睡行军床。习霜心里默默地想。 今天习典要处理事情不能来医院,习霜便一直在医院陪护。 而叶夏那边,他回到的基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蔺月繁在看唐影和习霜粗剪出来的视频,叶夏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这才提了神。 “唉,你昨晚去哪儿了?”蔺月繁看他那个疲倦的样子,忍不住问。 叶夏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说:“去医院陪床。” “陪谁啊,陪习轩还是陪习霜?”蔺月繁轻笑,问。 叶夏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夏,陈目识和习霜舅舅,吵架了吗?”唐影从电脑后面伸出头,问。 叶夏苦恼地摇头,说:“我怎么知道,我不可能去门外偷听吧,这是人家私事。” “唉,真是造孽。”唐影叹了口气,说。 “走吧,今天不是要跑好几个地方吗?”叶夏仰头喝完咖啡,冲着蔺月繁说。 蔺月繁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唐影。 唐影明白蔺月繁的意思,站了起来,说:“你休息吧,我和蔺月繁去。” 叶夏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蔺月繁拗不过叶夏,上路的时候,叶夏窝在副驾驶睡了一个多小时。 今天到的地方是一个庄园,老板的人手目前是充足的,加上是稳定期,庄园里有多余的工人可以雇佣。 老板自己承包了一片山头,果树的除虫和套袋已经完成,工人闲置。 商谈的时候,是在果园外的凉亭里,老板和李图一个性格,拉着人就天南海北地谈过去,还说要请叶夏和蔺月繁吃饭喝酒。 叶夏连续奔波几天,神态萎靡,靠着椅子硬撑着,全程都是蔺月繁在和老板谈。 大概是谈到老板需要的工钱的时候,叶夏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抬眼朝老板看去。 结果叶夏眼前居然是一片花白,他突然觉得头晕脑胀,透不过来气,本来还能听到一点声音,慢慢的,他耳边突然袭来一阵嗡鸣声,下一刻,他眼前由花白转向漆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边蔺月繁正在琢磨老板开出来的价格,余光一瞥,就见叶夏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他急忙伸出手拉住叶夏,抱住他的时候,发现他嘴唇发白,全身虚汗,显然是中暑了。 好在庄园不远处有个诊所,蔺月繁送叶夏去诊所输液,坐在诊所外的椅子上给唐影打电话。 “中暑了,这几天太劳累了,睡得又少。”蔺月繁握着手机,靠在门口的墙上,轻声说。 “那我出来吧,他这个样子得好好休息。”唐影在电话那头说。 “要不要告诉习霜啊?”蔺月繁问。 唐影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习霜那边已经够忙了,别让她分心了。” 蔺月繁“嗯”了一声,又和唐影说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他进到诊所里的时候,叶夏刚好悠悠转醒,盯着天花板看。 “斯芮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也真的是太拼命了,何必呢。”蔺月繁坐在床边,轻叹着说。 叶夏转了转眼珠,还是觉得头晕,没说话。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不舒服就要告诉我啊,刚才吓死我了。”蔺月繁伸出手在叶夏眼前挥了挥,说。 “我以为我坑得住的,没想到身体越来越差了。”叶夏气若游丝地说。 蔺月繁:“你腿上的伤刚好,其实还需要休养,这样吧,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和唐影就行了,你好好休息两天。” 一百一十、风流债 转眼间一个星期过去了,唐影和蔺月繁东奔西走,总算是找到了一批工人,但是离他们预计的人数还是差了一半。 习轩也出了院,回到家中休养,其间陈目识始终没出现,习霜打电话,那边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习典什么也不说,习霜也不好再提。 倒是之前承诺过习轩,只要他乖乖的,陈目识会来看他,结果他都出院了,陈目识都没出现,习轩失望了好久。 习霜的第一个视频已经剪了出来,唐影负责后期配音,调色等工作。 一个星期内,习霜和唐影经过协调构思,决定把视频定调恬静、平淡和温馨,不去迎合浮躁的夺人眼球类型。 这天,习霜在看改造素材,开始要剪第二期的视频,唐影在调色,剪辑室里空调开着,和外面闷热的天气是两个温度。 叶夏和蔺月繁在财务室里合计着人工费和其他开支,沈南在一旁整理资料。 柏树上知了叫个不停,为闷热的夏天又增加了几分酷热。 熬了两个小时,习霜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唐影拿了个毯子给习霜盖上,又把空调调低了一些,关上剪辑室的门,走了出来。 刚出门就遇上从财务室出来的蔺月繁。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熬夜了?”蔺月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 唐影扭扭酸痛的肩膀,摆摆手在茶桌前坐下,说:“就是盯屏幕盯久了。” “进度如何?”蔺月繁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问。 “差不多了,明天就再细调一下,基本收尾。”唐影说。 蔺月繁双手交握着,沉思了半天,说:“今晚我们去约会吧。” 唐影差点把嘴里没咽进去的茶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蔺月繁。 “怎么,最近工作忙,你忘了我们是情侣了?”蔺月繁勾着嘴角,说。 其实唐影还真的忘了,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唐影觉得生活充实了不少,之前心里纠结的东西,此刻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好听点叫随性,说直白了就是没良心。 唐影有些心虚,冲着蔺月繁笑了笑,说:“脑子有点混沌。好好的,干嘛要约会?” “恋爱条例我写好了呀。不是你要体验的吗?”蔺月繁像是个任劳任怨的乙方,拿出手机晃了晃,说,“保存好了,不过,这种东西嘛,有期待才有惊喜,就不提前向你透漏了。”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唐影默默地喝了口茶,没说话。 “你什么表情?不愿意啊?你是发起人,你要遵守游戏规则啊。”蔺月繁觉察到唐影的躲避,说。 唐影直起腰,扥着一口气,说:“我是那样的人吗?去就去,谁怕谁。但是,我工作还没完成,等我把后期弄好了再说。时间我来定。” 说完,唐影脚底抹油,跑进了剪辑室里,还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习霜迷迷糊糊醒过来,就看见唐影在锁门,还把窗帘也给拉上了。 “你做贼啊?”习霜扭扭头,感觉肩周炎要犯了。 唐影像没听到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抱枕出神。 习霜看到窗外有个影子,应该是蔺月繁,她福至心灵,挑挑眉按住鼠标,接着看素材。 唐影看向习霜,起身走到她身边,暂停了界面,拽着习霜的手臂把她拖到沙发上,按住她的肩膀,一脸郑重地说:“出大事了。” “啊?”习霜脑子没转过来,一脸懵逼。 “蔺月繁让我和他约会。”唐影一字一句地说。 “啊?”习霜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既不惊讶,也不觉得是出大事。 “你哑巴了,说话啊。”唐影摇了摇她的肩膀。 “好事啊,你要的恋爱体验,多好。”习霜笑起来,说,“正好工作告一段落,你出去休闲休闲呗。” “我觉得好奇怪啊……”唐影眉头拧起一个疙瘩,没好气地说,“这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习霜:“……” “最近我们相处得平平淡淡的,我还以为,他打退堂鼓了。”唐影撇撇嘴,说。 “君子游戏,怎么会打退堂鼓呢。”习霜看着唐影那小模样,暗暗偷笑。 “最近我认真想了好久,我觉得,我当时太冲动了。”唐影陷进沙发里,低声说。 习霜正色起来,看向她。 玩呢,是大小姐要玩,真的执行起来,大小姐又怕了。 “你怎么反复横跳呢,之前在医院,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习霜倒吸了口凉气,说。 “忙工作忙得冷静下来了,觉得之前很荒谬。”唐影无奈地说。 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习霜很多时候不在基地,后续的拍摄是唐影和蔺月繁一起搞定的,习霜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相处出了什么火花。 “是不是这几天,你对他改观了?”习霜问。 “改观?”唐影眼神茫然,心里陷入了纠结。 回想着从叶夏被狗咬受伤住院,习霜去照顾他开始,基地就只有唐影和蔺月繁在。 之前觉得蔺月繁吊儿郎当的,做什么事情都凭兴趣,是个半桶水。 可是他画出设计图,在重压都在唐影身上的时候,尽心尽力地做她的副手,唐影在现场拍多久,蔺月繁就跟着待多久。 包括这次因为叶夏中暑身体不适,唐影跟着蔺月繁去找人工,蔺月繁每次交谈都是从容大度,不卑不亢,也不用自己的身份压人。 其实唐影还是对他改观了很多,最起码,他不再是她之前认为的那个“花花公子”了。 纨绔只是他的表象,内在的他,其实是个闪闪发光的人。 “他,挺好的。”唐影抿了抿嘴角,低声说。 习霜沉默了片刻,说:“要是觉得之前荒唐,现在停止,也来得及。不过,你先要看清自己的心,你是害怕麻烦,还是害怕伤害他?” 之前唐影帮习霜解开心结,现在换习霜给唐影出谋划策了。 女孩子敏感的心思大同小异,习霜虽然不明白唐影心中所想,但是大概还是能理解她的顾忌的。 “总觉得变成风流债了。我现在是比较怕麻烦了。”唐影鼓鼓脸颊,说。 习霜耸耸肩,没说话。 一百一十一、威胁 唐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决定先做鸵鸟,缓兵之计用起来。 以人工的事情还没解决为理由,拒绝出去享受。蔺月繁自然也接受了,看出来大小姐不愿意,他也没强求。 不过唐影拒绝之后,蔺月繁这家伙就很少过来基地,基本宅在习典家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转眼已经是三天后,唐影终于做好了细致修改,成品出来,她和习霜又反复观看了几遍,确保没有问题,保存备份。 “忘了添置一个放硬盘的柜子,现在可以堆桌子上,以后多了,我们得分类保存起来,没柜子不行。”习霜把硬盘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嘟囔着说。 唐影点点头表示同意:“去和沈南说嘛,让他添置柜子。” 说话的时候,她正打开微信,看着蔺月繁的微信头像出神。 几天前说要等事情完结,这一拖就拖了三天,这三天里,蔺月繁没露面,他们之间也没互发过任何消息。 叶夏和沈南出去了,基地又只有唐影和习霜,工作完成之后,突然觉得冷清起来。 唐影还在发呆,没发现习霜已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捧着手机直到手机黑屏。 “想去找他?”习霜问。 唐影扭过头看着习霜,在她面前,她没什么好遮掩的,点了点头。 “那去呗,他在我舅舅家呢。”习霜拍拍她的肩膀,说,“剪辑可以放下了,我去葡萄基地看一下。” 工人已经有了一批,虽然人数还是不够,但是已经开工,在整理葡萄基地。沈南和叶夏在的时候,基本都去葡萄基地监工,今天他们不在,习霜就得过去看顾。 七月中旬,日头越来越毒,幕天席地下规整葡萄园,是份苦差事。 习霜戴着防晒帽、冰袖,走出基地。 葡萄园在基地后方的山坡上,绵延不尽,之前种植的葡萄并没有铲除,但是因为荒废了很久,葡萄架,嫁接问题都没人管理,如今的葡萄园,荒草和树苗疯长,葡萄藤胡乱攀爬,着实不好打理。 习霜才走了一段路,突然被一个人挡住去路,灼热的天气下,习霜眯着眼睛看过去,拦住她去路的人是习漠。 此刻的他鼻青脸肿地,头发剃得很短,被毒辣的太阳一晒,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怒之气。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习漠给了习霜一个耳光,放下狠话之后就再也没去医院看过吴老太太一眼,平时他也不着家,习霜还以为他又跑出去外面混日子了,没想到今天又冷不防能遇上。 习霜可是个记仇的人,虽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还是本家,可是习漠这种人渣,习霜之前对他客气是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但是他为老不尊,还打了她,习霜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她冷眼看着对面的人,也没喊他。 不知道他被谁揍了,看他那个熊样,习霜打心底里觉得出了口恶气。 “习霜,眼睛长头顶,看不见人了吗?”习漠冷笑着说。 习霜挑了一下眉,说:“人当然看得见,不是人的,我就看不见了。” 习漠磨着后槽牙,眼中浮现出笑意,说:“沈南在吗?” “你找他干嘛?”习霜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果不其然,习漠摸摸自己的眉毛,说:“我之前说了,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你忘了?忘了,我就来提醒你,你想帮着外人来坑村子里的人吗?” 习霜真的想冲着他吐口口水,但是她忍住了,轻笑一声,说:“为什么要给你,你哪里精神受损了?” “那就是没得谈了,那我去你奶奶谈谈,顺便告诉她,我在城里见到了她多年没回家的儿媳妇。”习漠小人得势地说。 习霜深深皱起眉头,抬起下巴,绷着情绪,问:“你要多少?” “怎么也得给我两万吧?我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我是要开价五万的。”习漠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狂傲无比。 两万,这个混蛋,开口就要两万,这种废物,整天游手好闲,一年到头估计都赚不了一万,竟然敢开口要两万。 习霜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两万块她不是没有,但是值得把钱白白给他吗?可是不给,保不齐他会到奶奶那里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习霜陷入纠结,正当她慢慢妥协,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叶夏的声音:“你是精神损失还是神经错乱?去医院开个证明再来。” 习霜回头,就看见叶夏缓步走了上来,他穿着白t恤,灰白牛仔裤,带着墨镜,头上扣着黑色渔夫帽,走过来的时候不怒自威。 习霜知道叶夏是个帅哥,但是这一刻,他简直魅力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习漠没和叶夏打过照面,看叶夏这个架势,他默默后退了一步。 “他见到陈目识了。”习霜偏过头,凑到叶夏身边,小声说。 叶夏摘下墨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了习漠。 他看人的时候斜着眼睛,眼尾绷紧,像是刻刀勾勒出的凌厉线条,目光带着十二分的寒意。 “不要理他。”叶夏收回目光,神情柔和起来,说,“我陪你回家。” “习霜,你以为有人撑腰你就了不起吗?”习漠眼见威胁不成,恼羞成怒起来。 习霜真的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反胃,抿着唇压下情绪,没说话。 叶夏也只是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陪着习霜朝着家里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习霜才沉沉叹息一声,苦恼地说:“你是觉得,我应该把实情告诉奶奶,是吗?” “事情总归是瞒不住的,与其被他那种小人利用,不如你主动坦白,你们的家事,如果奶奶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她会更生气。” 叶夏说得对,纸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陈目识的出现已经是事实,如果不面对,那症结一直在那里,不会消失。 “你刚才是想给他钱了吗?”叶夏碰了碰习霜的手臂,问。 习霜偏过头望着叶夏,蔫蔫地点了点头。 “姑娘,你今天要是给了,你信不信,过几天他还会来要钱。”叶夏言之切切地开口。 一百一十二、绝情 这几天,习霜早上出门到基地剪辑,晚上十一点才从基地回来,她一日三餐都在基地解决,和奶奶也好几天没见面了。 本来以为习轩从医院回来,奶奶会问很多,但是出乎意料地,奶奶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今后她要带着习轩,不让他跟着习典出去乱跑了。 习霜处理其他事情的时候总是雷厉风行的,可是到了自己头上的家事,她瞻前顾后,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剪辑室剪视频,也是变相地逃避面对这个问题。 因为虽然她不知道奶奶的态度,但是大体上她也知道奶奶肯定不会接受舅妈,可是她心里竟然是偏向舅妈的,不然她不会连夜出去见陈目识,甚至没有回绝她的要求。 习霜越想越苦恼,眼看就要到家门口,她顿住脚步,突然没勇气迈开步子。 叶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习霜没跟上,折返回到她身边,也不催促,就这么站着陪着她。 “去抽根烟。”习霜挠了挠自己的头,隔着帽子还挠不到,更烦躁,走到一边角落里,掏出烟盒,点燃了香烟。 叶夏从她烟盒里拿了一根,但是把玩在手里,没点燃,频频偏过头看向她。 习霜被尼古丁平息了一点烦躁,望着眼前的田野出神。 怎么开口呢,她是真的不知道。 奶奶又会有什么反应,怒火中烧或者是漠然冷静? “我怕她骂我。”习霜低声说。 烟雾浸染着她的眉眼,叶夏神情清浅,拍了拍她的手背,把烟含在唇边,凑到她侧面,低头从她点燃的香烟上借火。 习霜指尖保持不动,垂下眼眸看着叶夏,叶夏深吸一口,点燃了自己的香烟,才泰然地掀起眼皮,和习霜对视。 “我在想,我能不能给你点勇气呢?我给你鼓励的话,你会不会安心一些?”叶夏整个人如浴春风,柔和得不像话。 习霜咬咬牙,特别不要脸地说:“要不,你去帮我说吧。你比我口才好,比我见过大世面。” 叶夏用舌尖顶了顶牙齿,这才压抑着自己的笑,说:“我是不怕去说,但是你确定,要让我这个外人来告知这件事情吗?” 习霜下意识想说“你可不是外人”,但是还好脑子尚且清楚,她把烟凑到唇边,把焦油和话语一同吞下去。 再吐出来,就变成了一声叹息,随风而散。 “我在外面等你,抽完烟,就进去吧。”叶夏说。 习霜猛地吸了一口,差点把自己送走,然后把半根香烟按进脚边的石头上,壮士断腕一般悲壮地朝着大门口走去。 叶夏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温柔似水。 习霜进门没多久,唐影拖着步子,前脚搓后脚地过来了。 叶夏站在角落里,前后有遮挡物,唐影这个心不在焉的模样,是怎么也看不见他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唐影,这家伙鬼上身一般,在习霜家大门口徘徊、踌躇、彳亍,和习霜刚才一样。 今天是什么忧愁日吗?叶夏叹了口气,喊她:“大小姐!” 唐影被吓了一跳,前顾后盼,叶夏又喊了一声,她才看见站在角落里的人。 “有病!”唐影骂了他一声,小跑着朝着他过去。 “干嘛呢你?”叶夏掐灭了烟,问。 唐影皱着脸,先是唉声叹气,之后才开口:“找蔺月繁。” “嗯?”叶夏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找他用得着这么纠结?” 说完他的笑意就渐渐僵住了,神态紧绷起来,“你要找他说什么?” “不说什么。”唐影低下头,选择回避。 “喂……”叶夏按住她的肩膀,老父亲一般,问:“你是不是,不想继续了?” 真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唐影就算不说,叶夏也能看出来。 “我找到有意义的事情了,不想为此分神。”唐影喟然叹气,说。 真是随性,其实唐影骨子里还是有些骄纵的,只不过她教养极好,平日里看不出来。 荒唐的开头,两个人都抱着玩玩的心态,高空走钢索,其间的确会有些触动和悸然,但是回归到现实生活,起源于玩笑的虚假感情,其实随时可以叫停。 叶夏说不清叫停是好还是不好,感情的事情,他向来搞不清楚,更何况是唐影和蔺月繁这种极少数的例子。 就是叶夏知道唐影想叫停,居然会怜惜起蔺月繁来,他们一起出去为工作奔忙的时候,蔺月繁有空就埋头在手机上吧嗒吧嗒打字,叶夏问他忙什么,他只是笑笑,说,为了唐大小姐开心呗。 那时候叶夏就觉得,蔺月繁完蛋了,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他似乎开始走心了。 叶夏和唐影,其实性格里某些方面是很像的,偶尔糊涂,比如叶夏奋起反抗老爷子,唐影弄什么恋爱契约,这都是他们性格决定的事情。 但是对待感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绝情的味道,比如他们在发觉和对方在一起,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爱恋该有的样子的时候,当断则断,绝对不会藕断丝连。 估计是唐影觉察到事情失控了,她不想劳心劳力去应付她无法回应的深情,适时跳出来终止。 从根源上遏止事态蔓延,其实挺有魄力的,但就是,对蔺月繁有点残忍。 好像习霜和唐影都挺残忍的,心里会权衡利弊,走最安稳的那条路。 “那,好好谈,别搞僵了。”叶夏轻声说。 “你不觉得我在作弄他吗?”唐影看向叶夏,问。 叶夏哑口无言,多想说一声,你可不就是在作弄他嘛!但是蔺月繁和唐影对叶夏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谁也不能谴责偏袒,只能保持中立。 那保持中立的结果就是,苦果得蔺月繁来尝。 “我不好插手你们的事情,你就别问我意见了,我说了,你也不爱听。”叶夏双手一摊,说。 唐影见叶夏那样子,忍不住愤恨,抬起手给了他肩膀上一拳。 叶夏捉住她的手腕,小声骂她:“收收你的脾气吧,也就我能忍受你了。” “哈,都忍了那么多年了,你现在才让我收脾气?”唐影抬手拽住叶夏的手臂,两人在那里拉过来扯过去,大眼瞪小眼。 一百一十三、孽缘 蔺月繁合上电脑,抬手拄着下巴回想着刚才看的感情讲师说的话。 这几天他窝在屋子里,当然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找了些感情讲师的视频来看,以往他对这种讲师都是抱着胡说八道的态度,只是那时候他压根不会有感情上的阻顿,如今看下来,竟然觉得讲师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想着想着又思虑起来,讲师说的,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闹了别扭该怎么调和,可是他和唐影,他们是心意相通吗? 以游戏开始的胡闹举动,期间几分真,几分假,几分逞强,几分赤诚,其实他都分辨不清。 算起来也三天没见唐影了,蔺月繁也够沉得住气,他起身,拿过手机,上面没有任何消息。 好吧,总归得是他先服软,他翻过自己的包,在里面捣鼓了半天,才找出那个被他放了好久的项链盒子。 这项链是他和叶夏一起买的,当时叶夏把他买的耳钉送给习霜惨遭回绝,蔺月繁还觉得叶夏方式没用对,到了他自己,他也在唐影那里吃了闭门羹。 不过唐影和普通女孩不一样,蔺月繁也认了。 他把盒子装在口袋里,脚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外头日光正盛,蔺月繁眯着双眼走出门口,平时视力不太好的他,今天竟然一眼就看见路边角落里打打闹闹的唐影和叶夏。 蔺月繁心里还是有些吃味的,不管怎么说,唐影和叶夏,青梅竹马,家世相貌都绝配,又有婚约在身,外人看了,谁都会说一声金童玉女。 虽然两人打闹间脸上都是嫌恶,可是他们站在一起,的确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唐影冲着叶夏的肋下打了一拳,叶夏捂住肋骨,骂她臭丫头,瞥过眼,就看见蔺月繁站在日头下,目光深沉地望着他们。 叶夏心中暗叫一声,一把抓住唐影的手臂,让她老实下来。 唐影挣扎间顺着叶夏的目光也看到了蔺月繁,当即有些心虚,撇下嘴角。 叶夏冲着蔺月繁苦笑一声,蔺月繁却笑不出来,生生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叶夏心里一惊,突然觉得有点难以面对自己的兄弟。 他叹了口气,看了唐影一眼,说:“你们谈谈吧,我上一边凉快去。” 叶夏急忙脱身,转过一片树林,直到看不到唐影和蔺月繁,他才宽心了一些,靠在树干上沉思起来。 习霜家门口一阵热闹,但是她此刻却坐在客厅里,不知道怎么和奶奶开口。 老旧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古早电视剧,剧情中的人物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声泪俱下。 习霜听着,心里当真不是滋味,奶奶却只是坐在沙发上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剧。 纳鞋底,做布鞋的手艺,很多人已经不会了,因为只要花几十块钱,就能买到花色精密的布鞋。 但是奶奶做出来的布鞋,是最合脚,最熨帖的,习霜在家的时候,基本都穿布鞋。 针脚密密,奶奶年纪大了,每缝一针都要好好看看有没有偏了。 习霜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顿时变成了哑巴。 奶奶这几天心性似乎变了,平和幽静,不再有之前的严厉。 电视剧播了一段,进了广告,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看向了习霜。 习霜立马正襟危坐,看着奶奶慈爱的脸,张了张嘴,只说了个“我”字。 “悠悠,你还真是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奶奶轻声开口。 习霜能在外人面前装,去没办法在奶奶面前做戏,奶奶精明清楚,习霜从来不是奶奶的对手,毕竟自己是被奶奶养大的,。 “奶奶……”习霜心口堵着一口浊气,不上不下,听着奶奶的闻言细语,鼻头一酸,眼框发热,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你是不是想和我说陈目识的事情?”奶奶神态平静地说。 习霜如遭雷击,全身一僵,整个人都呆滞了片刻,才低低开口:“你……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习轩还是个孩子,随便问几句,我就猜出来了。”奶奶苦笑一声,言语中有不少哀痛。 是了,习轩见过陈目识,小孩子又不会撒谎,他和陈目识有血缘上的牵绊,对她亲近不自知,奶奶从他口中知晓冰山一角,随便一猜,大概也能知道习轩牵挂的阿姨是谁。 人家说姜是老的辣,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奶奶活了这么久,什么没经历过,习霜以为她知晓一切的时候,必定会情绪高涨,可是如今,她却只是平静地和习霜说着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习霜看了奶奶好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来奶奶的态度,哀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我不是个老顽固,到了我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透呢。”奶奶微微叹气,语气平缓。 习霜身体颤抖起来,本来打好的通篇腹稿,此刻也全都用不上了。 “她,她也为这个家,为了我,付出了很多……”习霜慢慢说出这些话语,眼泪顷刻间垂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流泪,为什么而悲伤。 是命运的不公,还是人性的难测?她分不清楚。 “习轩,很喜欢她,他回来之后,和我说了好多,可是提得最频繁的,是那个神秘的阿姨,孽缘……真的是孽缘……”奶奶摇摇头,站了起来,慢慢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奶奶的态度很模棱两可,似乎已经向生活妥协,可是言语间未曾退让,只是感慨,感慨从来没见过自己母亲的孩子,还是会在第一眼,就被母亲所吸引。 习霜自然不敢多问,奶奶知道一切没有动气,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陷进沙发里,默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 电视里聒噪的广告和习霜的静默落泪形成鲜明对比,她歪着头,心中茫然,眼泪却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直到习轩抱着玩具走进了客厅,看到习霜神魂落魄的模样,急忙跑到她身边蹲下,小心地问:“姐,你怎么了?” 习霜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习轩稚嫩的小脸,搂过他的头和他额头相触,本来想笑一下,但是扬起嘴角,刚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下。 一百一十四、危机 夏季的日头真是毒辣,蔺月繁快要被热气蒸发了,心里郁结难受。 不过更让他气短胸闷的,是唐影的话。 两分钟之前她说什么来着,蔺月繁觉得自己像铁板上的鱿鱼,被高温炙烤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哦,她说:“我们的幼稚游戏到此为止了,我不想继续下去了。觉得没意思。” 一开始信誓旦旦说敢来就玩下去的人是她,此刻觉得没意思的也是她。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相顾无言了两分钟。 终于,唐影被热得受不了了,破罐子破摔,问:“你说句话啊,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要他说什么呢?蔺月繁抿抿唇,轻轻叹息一声,汗水从鬓角落下,蜿蜒着滑进脖颈里,黏腻难受。 “行吧,你说如何就如何吧。”蔺月繁眉心轻轻颤动了一下,说。 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真的撕破脸皮的,但是蔺月繁如此平静,唐影心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蔺月繁是一个她猜不透的人。 “那我走了。”唐影心口闷得慌,一定是天气太热了,她这么想着,转身要朝基地走去。 蔺月繁站在原地看着唐影的背影,几秒之后,他眉宇间浮现出哀痛,兀自转身回习霜家了。 他刚进院子,就看见习霜也是蔫不拉几地从屋子里出来。 习霜眉眼低垂地看着他,他也看着习霜。 这一刻,不知道是魔怔还是怎么,蔺月繁从口袋里掏出项链,朝着习霜走过去,拉过她的手,把盒子塞进她手心,说:“送给你了。” 习霜脑子也是混沌,看着手心的盒子没反应过来,等她抬头,蔺月繁已经走进了习典家里,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习霜走到大门口,蔺月繁又追了出来,拦住了习霜。 “你陪我去约会吧。”蔺月繁说。 习霜:“!!!” “你没事吧?”习霜像被兜头打了一棒,颤声开口。 要祸祸也不能来来祸害她啊,她做错了什么。 “你就陪我去又能怎么样?我是不是你朋友?我值不值得你的安慰?”蔺月繁眼睛有些红,简直天可怜见。 陪他去,可以;是不是朋友,当然是;值不值她的安慰,当然值得。 可问题是,他的用辞也太惊悚了。 “我让叶夏来陪你好不好?”习霜轻声问。 “不好。你陪不陪我去?”蔺月繁霸道非常地问。 怎么了,叶夏又没惹他,他怎么连叶夏都不待见了。 习霜心里默默地想,但是看蔺月繁这个样子,她要是回绝,蔺月繁得当场撞墙吧。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习霜说。 蔺月繁点点头。 习霜逃也似地的跑回家里,冲进房间关上门,立马给叶夏打电话。 但是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习霜翻到唐影的电话,想拨通,但是又停下了动作。 蔺月繁这样子,习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唐影和他说了什么,再给她打电话,会不会得不偿失? 算了,为朋友还不能两肋插刀吗? 习霜换了身衣服,给叶夏发了消息,说是陪着蔺月繁出去散心了。 习霜拿着钥匙要去骑小摩的,蔺月繁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直接掌舵去了。 出了家门,习霜还特意看了一下路边,竟然没发现叶夏的身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叶夏转到了树林后面,看不到大道,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唐影回基地了,随后习霜和蔺月繁也出去了。 他在树林后面呆了半个小时,手机又落在基地,只能去习霜家找她,结果奶奶告诉他,习霜和蔺月繁出去了。 叶夏一头雾水,赶紧回基地,看见唐影躺在剪辑室的沙发上玩手机。 他没去打扰唐影,跑进自己房间拿过手机,这才看见习霜给他发的消息。 他给习霜回复:【你好好开导他,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回复完消息,他走到剪辑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唐影。 唐影自动忽略叶夏,所有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手机上。 “我说,你们谈崩了?”叶夏问。 唐影没看他,还翻了个身,把脸冲着沙发里面,闷声说:“没有,谈得挺好的,彼此都没什么异议。” 人都是在苦痛中成长,在波折中看清自己的,叶夏看出来唐影自己也不好受,便没多说,关上了剪辑室的门,离开基地,去葡萄园看顾去了。 听着叶夏的脚步声走远,唐影这才放下手机,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出神。 本来以为是解决了一个麻烦,可是怎么此刻却觉得心里更烦躁了呢? 唐影眼前一直浮现出蔺月繁那时候的神情,即使蔺月繁极力表现得平静,可是她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伤痛。 唉,她还以为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呢,但是看到蔺月繁那样,她觉得自己太罪孽了。 叶夏走到葡萄园的时候,沈南已经在葡萄园里待了很久,他上前和沈南谈了会儿,沈南表明目前倒是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葡萄园占地大,人手不够。 叶夏点点头,沿着小路走过去,工人们在修理杂草,除出来的草扔在地上几分钟就被晒卷曲了。 叶夏看着手机,上面显示今天温度31c,地表温度不知道要高出多少,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大蒸笼,烘烤着一切生物。 他想给蔺月繁打电话,可是却看着他的名字愣了神。 叶夏何等聪明,蔺月繁拉着习霜出去散心,都没和他说一声,已经摆明了,目前、此刻,他不想见到叶夏和唐影。 完蛋了,现在是真的感情危机了。 叶夏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过头就看见唐影顶着太阳,就这么走了过来。 这是一段上坡路,唐影走得缓慢,叶夏站在原地等她,她靠近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水。 “大小姐,你不注意的话,没几天就变成非洲人了。”叶夏拿下头上的渔夫帽,扣在她头上,说。 唐影热得不想说话,摆了摆手,大概是想说,本小姐肤白貌美,不怕晒黑。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叶夏看着她,问。 唐影摇摇头,只是感慨:“妈的,天气太热了。” 是啊,天气太热了,热得让人烦躁,不安。 一百一十五、薄凉 “哎呀,别喝了。”习霜把蔺月繁手里的酒瓶抢过来,把一碗面条放在他面前,说:“先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待会有你好受的。” 两人此刻正在一家小饭馆里,正是饭点,小店里客人众多,他们坐在角落里,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瓶,都是蔺月繁喝的。 蔺月繁叹了口气,抄起筷子伸进碗里搅拌了几下,还是没胃口。 “我不吃,你吃吧。”蔺月繁把碗推到习霜面前,低声说。 习霜看着眼前的面,又看看蔺月繁,拄着下巴,问:“你心里就这么不痛快啊?你们不是点到为止吗?” 蔺月繁皱起眉头,细细思索着“点到为止”四个字。 他和唐影的相处过程,的确是点到为止,其实没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人是感情动物,养只小狗子时间长了还能有割舍不掉的感情呢,更别说是和唐影胡闹这么久。 “没事,睡一觉明天就好了。”蔺月繁无所谓地说,不过语气无所谓,神态却是挺纠结。 “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反正就他们两个,没什么不是能说的,习霜直接坦荡地问。 蔺月繁摇摇头,倒是挺干脆:“不会喜欢,不过我没被人耍过就是了。” “啊?”习霜万万没想到蔺月繁是这样回答的,愣在当场,直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蔺月繁掀起眼皮看着习霜,笑了一下,说:“其实吧,伤心还是有的,不过不服气更多一些吧,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这脾气,过了就过了。” 习霜挠挠下巴,跟着笑了一声,说:“那你算随性还是薄凉?” “一半一半吧。”蔺月繁喝了点酒,心情好多了,撑着脑袋歪头看向习霜,说:“其实我喜欢的,怎么也不会是唐影这种性格的女生。” 习霜听听就过了,嗤笑起来:“话不要说太满。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蔺月繁的感情生涯一帆风顺,从来只有他让女生伤心的份,很少会有人在他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经此一役,唐影算是着实给了蔺月繁当头一棒。 要说有多少感情的话,其实也不尽然,不过自尊心受挫倒是肯定的。 毕竟他和唐影,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如果不是这次叶夏被下放,他们一起过来,发生了这些事情,在以前的生活里,他们仍旧不会有交集,仍旧彼此嫌弃对方。 “你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蔺月繁问。 习霜想了想,说:“喜欢会让自己变得有力量,变得越来越优秀,你会觉得安心,觉得舒坦,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感受,未必适用于你。” “变得优秀吗?”蔺月繁若有所思,眉宇间展露出茫然,“怎么样才算变得优秀呢?我觉得我已经够优秀了。” 习霜一阵好笑,这种话,真的只有蔺月繁敢说,而且只有他能说了。 “陪我去看电影吧,我查过了,最近一个星期,有个爱情电影的排片。”蔺月繁说着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说,“十点半开场,十二点散场,怎么样,舍命陪君子吗?” 习霜都出来了,自然一切按照蔺月繁的意愿来,只不过,他们两个去看电影,估计也是让蔺月繁做过的攻略不要浪费而已。 “去,没问题。”习霜点点头,“不过现在才七点,还有三个小时,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干坐着吗?” “我的计划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纰漏呢,我们先去逛夜市。”蔺月繁翻着自己制定好的计划,语气有些低迷,“这里的夜市还挺热闹的……” 说着说着,他就顿住了话头,看着手机发起了呆。 “我就奇怪了,她突然终止,是玩够了,还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了,觉得事情失控了?”蔺月繁嘀咕起来。 他看向习霜,习霜双手一摊,表示,这种复杂的问题,请不要问我,我只是个工具人。 “说起来,你和叶夏相处得还挺平和的,你们,是在一起了吗?”蔺月繁来了兴致,问。 “没有啊。一切以工作为重,赚钱才是大事好吗?”习霜钱串子属性始终如一。 “难怪叶夏喜欢你唉,你真的是特别有自己的目标和想法,也不用多猜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们俩还能共同努力,有人生目标真好。我看看我,我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努力。”蔺月繁由衷地感慨。 “因为你已经够优秀了啊,你需要有什么困难去克服吗?细想来,好像没有吧?”习霜说。 “唐影不就是我的困难嘛,我是真的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有时候我又怀疑她是不是利用我刺激叶夏呢,可是她都知道叶夏喜欢你,她也没吃醋。”蔺月繁抹了一把脸,非常之纠结。 也许人家大小姐真的只是玩够了不想玩了呢。习霜在心里腹诽,不过这话此时此刻还是不适合说出来,不然也太扎蔺月繁的心了。 毕竟大少爷可是自尊心刚受挫,要是习霜再说大实话,估计蔺月繁能当场把空酒瓶吃下去。 “唐影该不会喜欢的是你吧!”蔺月繁真的是喝酒不就花生米,这种话都敢说。 习霜隔空冲着他挥了一拳,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请这位少爷说话过过脑子好吗!” 蔺月繁的脑子估计和酒水一起混沌了起来,他把下巴垫在手臂上,趴在桌子上,看着那碗渐渐冷掉的面条,说:“我真的好烦,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烦过。” 习霜拍拍他的手臂,安慰说:“不是散心嘛,想不通就别想了。” 这时候小店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脸上的乌青在夜色中像是一盘打翻的颜料,正是白天找习霜麻烦的习漠。 不过店里人多,习漠径直和几个人坐在人群里,习霜和蔺月繁坐在角落里,他们谁也没发现谁。 “我去结账。”习霜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 刚坐下的习漠一眼就看见了习霜,他咬了咬牙,当场想上去,不过蔺月繁一边捏着眉心一边走到了习霜身边,两人在柜台边说话。 习漠看着蔺月繁,按下了心里的冲动,猛地灌了自己一杯啤酒。 一百一十六、神乎其技 从小饭馆出来,已经八点多,喧闹的城市刚刚开始展现它的魅力。 比起白天的高温,晚上是最惬意,最舒缓的时候。 以前习霜看宫崎骏的电影,觉得夏天真美好啊,绿意满眼,云淡天高,乘凉吹风,在草地里奔跑都是人生惬意的体现。 但是真的到了现实生活中,她的感受只有:热,真的热,热死人不偿命的热! 她觉得夏天的傍晚,才对得起惬意二字。 两人顺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突然蔺月繁猛地回头,朝身后扫视,目光如炬。 “怎么了?”习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有人来人往,没什么特殊之处。 “怎么感觉有人跟着我们……”蔺月繁仿佛蜘蛛感应开启,敏锐地说。 习霜一脸茫然,出云县城治安还算挺好的,不至于这样吧? 蔺月繁盯着那些行人看了一会儿,看向习霜,见她迷惑茫然,笑了笑,说:“没事,可能我多心了。走吧走吧。” 夜市在一个商业广场上,仿古的装潢,一条街道形形色色的摊位都有。 习霜毕业之后待在外面,几年没回来,以前的小县城,也逐渐变了样子,老街道被拆除,各种建筑拔地而起,有些街道习霜甚至都没逛过,比如眼前这条商业街,美食和游玩一体,还有各种精致的打卡地。 什么叫日新月异,习霜算是体会到了。 不得不说,蔺月繁为了唐影,还是用心了,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本来应该是唐影和蔺月繁一起来体验这些,阴差阳错的,蔺月繁身边的人,就变成了习霜。 习霜是诚惶诚恐啊。 蔺月繁走着也是心不在焉,这地方他之前来过,所以才写进计划里,想着唐影应该会喜欢这里。 也就习霜大度愿意陪着他来了,换了别人,可能得骂他神经病。 “玩过这个吗?”在一处摊位上停下,蔺月繁冲着习霜说。 习霜看着眼前的玻璃池塘,呵呵笑了起来。 钓鸭子——习霜高中时候经常玩,她是个高手,技术高超到令人发指,令摊位老板见到她就害怕。 规定时间内钓上来二十个,能用鸭子换礼品。 习霜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对她来说太小儿科了。 十块钱玩一次,蔺月繁自己来体验过。他指着一旁的吊杆,示意习霜试试。 钓上来的鸭子数量,可以换取相应礼品,习霜盯着三十个鸭子的兑换区看了一会儿,上面是一个巨大的,一米五左右的鳄鱼。 那个鳄鱼丑萌丑萌的,简直再适合不过蔺月繁。 习霜指着那个鳄鱼,看向蔺月繁,问:“喜欢吗?我给你赢过来。” 嗯?蔺月繁有些哭笑不得,通常这种话,不都应该是男生来说的吗?怎么到了习霜这里,变成她的台词了。 “权当安慰你受伤的心灵了。”习霜撸起袖子,拿过吊杆,冲着老板示意开始。 水池里的小鸭子比泡浴用的小黄鸭还要小一号,嘴巴张着,吊杆上有个圆环,把圆环卡进鸭子嘴里,还能把鸭子吊起来,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圆环就会从鸭子嘴里滑出去。 蔺月繁本来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己试过,知道不容易。但是他双手插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礼品兑换区上的公仔布偶,想着要是习霜钓不到,该买个什么好一点。 但是等他收回目光,看向习霜的时候,习霜这家伙已经钓上来了五个鸭子。 这才过去了半分钟……蔺月繁目瞪口呆地望着习霜神乎其技的动作,同样惊诧的还有在旁边计时的老板。 蔺月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鸭子在习霜的操作下,宛如一个个张着嘴咬钩的活物,分分钟,习霜面前的篮子里已经有了十几个。 “时间到了。”蔺月繁听到老板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抖。 习霜一脸得意,拍拍手,让老板数一下鸭子数量。 “二十八个……”蔺月繁直起身,望着身边的习霜,用一种膜拜大佬的眼神,钦佩至极地说:“你为何如此优秀?” 习霜露出大白牙,问老板:“我要那个鳄鱼,要添上多少钱?” 老板是真的不想说,但是没办法,习霜钓到了二十八只鸭子,老板只能哀怨地说:“添二十块钱。” “叮——”习霜扫码付了钱,冲着老板说:“付钱了,把鳄鱼给我。” 老板今天算是倒大霉了,遇到个大神,钓鸭子十块钱,又添了二十块钱,赢走了他进价八十块钱的大鳄鱼布偶。 蔺月繁还在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习霜把那个大鳄鱼塞进了他怀里,他把鳄鱼抱了满怀,看着习霜,由衷地笑了起来。 神人啊,真的是神人。 蔺月繁终于明白叶夏是怎么沦陷于习霜的了。 明艳鲜活,真的是像雨像雾又像风。 抱着大鳄鱼走在夜市里,蔺月繁收获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这不对啊,怎么是你给我赢礼物呢?”蔺月繁苦笑一声,说。 “都说了今天以你为主嘛。”习霜一点都不在乎,眼睛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射击摊位。 夜市里的保留节目,射击气球。 “去玩那个。”习霜朝着射击摊位走了过去。 蔺月繁放下大鳄鱼,付了钱,他和习霜各自端起一把气枪,站在摊位前,冲着挂满气球的墙面射击。 嘭嘭之声不绝于耳,蔺月繁定睛一看,好嘛,打中了十一个。 反观习霜那边,二十个气球,全中。 蔺月繁:“……” 和习霜一起出来,果然需要一个强大的心脏,谁也没办法在她面前出风头。 本来还想着扳回一城呢,结果,只是再次自取欺侮。 习霜这次兑换了一个存钱罐,老板说是用石头打磨出来的,纯手工。 其实一看就是锻造工艺,但是好在做工细腻,深蓝的底色,用刻刀雕刻出了复古的纹路,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蔺月繁想着这次可不能白受礼物了,结果习霜和老板要了泡沫膜,包好之后放进自己包里了。 “你要给谁?”蔺月繁问。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留着呢?”习霜反问。 好吧,是我逾越了。蔺月繁默默地想。 一百一十七、安慰 蔺月繁和习霜玩得尽兴,还一起去坐了小火车,完全没发现,一直有个阴魂不散的人跟着他们,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怕个不停。 “臭丫头,挺有手段。”拍照片的人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笑了起来。 小火车是小朋友专属,但是蔺月繁和习霜坐在车厢里,享受着夜风吹拂,感觉自己和小朋友也没什么两样。 “谢谢,习霜。”蔺月繁抱紧大鳄鱼,打心底里开心。 沉郁是真的,但是因为习霜愿意陪着他来完成他的计划,他那种沉郁也被治愈了。 “没什么了,大家都是朋友嘛,你不是也帮了我不少忙。就权当是答谢你了。”习霜耸耸肩膀,说。 蔺月繁这边心结解开了一些,但是唐影那边确实有种在沉默中爆发的危险。 开了两把游戏,两把都输,唐影差点要把手机屏幕捏碎。 “叶夏,你怎么这么菜啊!你怎么送人头啊!”唐影忿忿地放下手机,冲着叶夏发火。 叶夏纯属冤大头了,平日里但凡他们两个组队玩游戏,哪次不是输得落花流水,那个时候他们还互相安慰,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玩游戏的开心的过程。 同样的程序,怎么到了此刻,叶夏就要被骂技术菜呢?他们明明一直都是这么菜的,明明之前唐影是不在乎输赢的。 叶夏心领神会,知道唐影这是置气呢,他举手投降,立马认错:“我的锅我的锅,是我不配。” 唐影瞪着叶夏,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叶夏赔笑:“再开一局?” “不玩了,烦死了。”唐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走到电脑前面,随便打开一部电影,气鼓鼓地看着。 叶夏可不敢忤逆大小姐,大小姐不玩那就不玩了。 他退出游戏界面,打开微信,给习霜发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习霜那边很快回复:【玩得正开心,少爷情绪基本正常。】 下面还附赠了一张套圈的图片。 叶夏瘪瘪嘴,眉毛耷拉下来,手指动得飞快:【有没有搞错,我都没和你去玩过这些,蔺月繁也太幸运了吧!】 习霜:【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叶夏啧了两声,突然觉得头顶一片阴影,他急忙收起手机,抬头就看到了唐影黑如锅底的脸色。 “习霜去哪儿了?”唐影问。 叶夏心虚起来,摇头:“我不知道。你找她干什么?” “我要她陪我喝酒。”唐影弯腰要去拿手机给习霜打电话。 “我陪你喝,我人就在你面前,何必找她呢,哈……”叶夏生怕大小姐知道习霜现在陪着蔺月繁,她指不定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呢。 所以现在的大小姐,只能哄着。虽然她一口一个没事,自己没有不开心,但是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她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呢。 叶夏开着车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几听啤酒,回来的时候,他又买了两条烟。 他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但是有时候吧,的确得来两根解解忧愁。 把买好的东西扔在副驾驶,叶夏给习霜打了个电话。 习霜那边闹哄哄的,鬼哭狼嚎,叶夏几乎听不见习霜在说什么。 隔了一会儿,习霜似乎走到了偏僻的地方,叶夏这才听见:“蔺月繁真是个胆大如牛的人,坐过山车去了。” “你不敢坐过山车吗?”叶夏笑着问。 习霜长叹一声:“我这辈子,都不会去碰这种刺激项目,游乐园里我只爱摩天轮和旋转木马。” “那下次我陪你去。”叶夏柔声说。 习霜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声音通过电波传导过来,叶夏的心突然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接着开口:“我突然好嫉妒他,你们差不多就该回来了吧?我陪着唐影大小姐,她拿我当出气筒呢。” “待会要陪他去看电影。十二点才散场。一时半会回不来。”习霜低声说。 “什么!”叶夏冲着电话大吼一声,瞬间化身尖叫鸡,“这什么流程,这是约会吗?你让我情何以堪啊?你们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你别误会,这本来是蔺月繁为唐影写的恋爱计划,现在唐影宣布不干了,蔺月繁也只是想把流程走完。”习霜急忙解释道。 “他为什么不找我去和他走流程,他就是居心叵测,居心叵测啊!你居然还答应了,你能不能有原则一点啊,我他妈还想跟你约会呢,结果让他后来居上了,你让我怎么想?”叶夏叨叨叨,简直想找把刀砍人。 “哥,蔺月繁是你哥们吧?你还不相信你哥们的人品吗?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习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叶夏咬咬后槽牙,低声嘀咕:“我羡慕嫉妒恨啊,你们赶紧回来吧,看什么电影啊……” “行了,别贫了,他现在情况好多了,唐影那边如何?”习霜正色起来,问。 叶夏皱着眉头,一脸愁容,“月繁倒是好安慰,唐大小姐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她要喝酒,我现在在外面给她买酒呢。” “她想喝就陪她喝吧,喝完睡一觉,没准明天就想通了。”习霜叹气。 叶夏也叹气,非常无奈,说:“我就不明白了,你说唐影心里怎么想的,她是喜欢月繁呢?还是不喜欢?明明简单的事情,怎么到了他们身上,搞这么复杂,长着嘴不会说清楚,倒是连累我们两个。” “叶夏……”习霜尾音扬起,调侃起来,“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平日里你的大度去哪儿了?” “该大度的时候可以大度,这种时候大度什么,要是我和唐影去约会,你能忍?”叶夏反问。 “哦……”习霜哼哼两声,“你们未婚夫妻去约会,不是很正常吗?” 叶夏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酸溜溜的,问:“你什么意思吗?你还不承认,你就是贼在乎我们有婚约这回事,是吧,我可太冤了,我找谁诉苦去?你还阴阳怪气我。” “哼,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是个有妇之夫,你狡辩不了的。”习霜硬气地说。 叶夏扁着嘴,快要气死了,“我太伤心了,你这么说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就不能得到你一丁点偏爱吗?太失败了,我真的太失败了。” 一百一十八、征服欲 叶夏正诉苦呢,手机嘟嘟了两声,是唐影的电话打了进来。 “唐影给我打电话了。”叶夏说。 “嗯,那你快回去吧,让她少喝点,多劝劝她。”习霜说着要挂断电话。 “唉,等等。”叶夏急忙开口,“你舅妈的事情,和你奶奶谈得怎么样?” “别提了……”习霜语气中都是苦恼,“奶奶早知道了,从习轩嘴里得来的信息猜出来的,我还一个劲思前想后,她老人家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她没发脾气吗?”叶夏忧声问。 “她好像伤心多过发脾气,我猜不透她的态度,你看,又是一个我猜不透的人。”习霜低声说。 “算是个好事情,没大脾气,说明事情有回还的余地。”叶夏安慰道。 习霜“嗯”了几声,说:“就这样吧,你回去吧。” “我来接你们吧,晚上回来,你们也不安全。”叶夏说。 习霜想了想,应承下来:“行,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叶夏这才宽心了一点,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驱车回到基地的时候,唐影在电脑前疯狂玩游戏发火,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要不是沈南买的电脑性能够强,估计键盘能被唐影干废。 “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到bj买酒吗?”唐影果真不耐烦了,叶夏一进门,她就开始问罪。 叶夏把啤酒放下,贴心地给她拉开拉环,递给她手里,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唐影仰头喝了半听,盯着电脑屏幕目眦欲裂,低声说:“我又输了,我今天怎么一直在输!” 叶夏手里握着一听啤酒,还没拉开拉环,看着唐影那凶狠的眼神,他好担心下一秒她就要一拳打爆显示屏。 “胜败乃兵家常事。”叶夏说着,拉住唐影的手臂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好。 唐影捏着瓶酒瓶,靠在沙发上,声音低沉地开口:“我是不是个混球?” 叶夏想回答是,但是他不敢。 他还是有求生欲的,立马摇头:“怎么会,你最善解人意了。” 唐影冷笑一声,说:“我明明是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得理不饶人,还说我善解人意。” 叶夏拉开拉环,默默地喝了一口酒,不敢接茬。 他得承认,以他对唐影的了解,她说的那些,的确是她的缺点,但是,更多时候,唐影其实是很善解人意的。 只不过有时候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而已。 “你在烦什么吗?难道对我还要有隐瞒吗?”叶夏认真地问。 唐影看了他一会儿,把脸埋进手臂里,说:“脑子里一直有蔺月繁在打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做了个了断,结果却没完没了。” “要是一个人让你烦恼的话,那就证明他在心里有一定的位置了呗。”叶夏说。 唐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什么位置啊?你想说我喜欢他?” “我没这么说。”叶夏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喜欢这种事情,挺主观的,外人说了,不作数。” “就是觉得他让我心烦意乱而已。”唐影咕咚几下喝完手里的啤酒,又伸手拿了一罐。 叶夏抿抿唇,苦笑起来。 “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你对习霜是什么感觉?”唐影抬起头,盯着叶夏,轻声问。 喜欢这种东西吧,可以很具象,但是又很意识流。会是瞬间心动,也会是细水长流的累积。叶夏自己也说不清他对习霜是什么感觉,因为他对习霜的喜欢,是从依赖和折服开始的。 他依赖习霜,同时折服于她的魅力,他喜欢上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让我有保护欲,让我想要变得越来越好,我对她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那种感觉。”叶夏剖白着自己的内心。 “我不懂。”唐影皱眉,“我也不理解,我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人生中遇到的人,我都想要压他一头,我享受的是操纵者的快感。” 叶夏知道她这种心理,她出身优渥,已经算是站在金字塔顶端,基本上她是俯瞰身边的一切,她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但同时她又慕强,她期待着一个能和她同频的人,和她实力相当的人。 但是因为她的身份,大家都宠她敬她,她享受的同时,觉得无趣,没有人能打破她生活的常规。 蔺月繁是她常规生活里的一点点不常规,但是基本上他是顺从着她的,她大概是期待着蔺月繁能打破她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蔺月繁是个保守派,他也是个不做超出自己预计范围内的人。 他们两个就这么别扭地在禁区试探,但终究两个人都退了一步。 “你应该向往的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但是,这不是一种健康向上的情感哦。”叶夏看向她,语气严肃。 唐影沉思着,没说话。 “这么说吧,如果习霜是漂泊的船只,那么她要的是可以停靠的港湾;你呢,是搁浅的扁舟,你想远航,你想去看看风暴。”叶夏笑了笑,说,“大概这么个意思,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唐影似乎明白了一点她烦躁的原因,但是又看得不是很明确。 叶夏:“月繁太迁就你了,这不是你想要的,但是把一切翻篇的时候,你发现他还是在迁就你,在这段关系里,他并没有自我,你可能是想要看到他的自我吧,但是好像看不到。他蒙在雾里,很美好,但是很遥远。” 唐影眼睛亮了一下,从上至下打量着叶夏,勾起嘴角问:“你修了心理学啊?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何必修心理学,我足够了解你们两个就行了。”叶夏摇摇头,笑着说。 “是我的征服欲在作祟吗?”唐影捏捏鼻梁,长叹一口气。 “大概吧,我呢,只能开导你,你自己心里的苦闷,还得你自己来消解。你一向果断,在月繁的事情上这么犹豫,你的确应该好好思考一下。”叶夏拍拍她的头,站起来。 唐影“啧”了几声,把手里的罐子捏得作响。 “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吧,你想吃什么?”叶夏放下手里的啤酒,问。 “你那厨艺,你敢做我不敢吃啊。”唐影发起嘲讽技能。 能开玩笑了,证明想通一点了。叶夏“哎呀”了一声,好脾气地说:“冰箱里有小方留下来的饭菜,我只是略微加工一下而已。或者给你煮个泡面。” 一百一十九、四散 电影十点半开场,十点的时候蔺月繁和唐影就已经来到了影院外面等着检票。 蔺月繁抱着的大鳄鱼要存在柜台,他去存布偶的时候,顺便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习霜上厕所出来,还没走到休息区,就看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到休息区坐下。 是习典和陈目识。 习霜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认错。 他们坐在桌子旁,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也不说话,各自发呆。 他们怎么会来?来看电影吗? 习霜皱着眉头,也不敢贸然上去打招呼,她拉起自己外衣的帽子戴上,又用口罩遮住脸,朝着柜台那边的蔺月繁而去。 蔺月繁正好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爆米花和可乐,回头就看见习霜凑到他面前。 “低头,别说话,往外走。”习霜抓着蔺月繁的手臂,拉着他朝外面走去。 走到了楼梯口上,习霜确定他们没被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躲谁呢?”蔺月繁吸了一口可乐,又把另一杯递给习霜,问。 “我舅舅和舅妈。”习霜接过可乐,用力地吸了一口,喘息着。 “他们来看电影?”蔺月繁猫着腰朝影厅里面看去,看到了坐在休息区的两人。 “不是,他们之间氛围怎么这么沉重?”蔺月繁走回楼梯口,问。 “感觉不像是来看电影,像是来告别的呢。”习霜心里有些担忧。 “那我们还看不看电影?要不我去把票退掉?”蔺月繁拿了颗爆米花扔进嘴里,说。 习霜看了一眼手表,再过十五分钟会开始检票,她想了想,说:“等着看他们进哪个厅吧。”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轮检票开始,习霜和蔺月繁站在大厅口的绿植后面躲着,看习典和陈目识的动静,他们并没有进去检票。 “看样子和我们看的是同一场。”蔺月繁说。 习霜点点头。 两人又缩回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吃着爆米花,吃了一会儿,广播提醒十点半的电影场次开始检票,两人又做贼似的跑过去看。 这次陈目识和习典果然过去排队开始检票,进入的是二号观影厅,果然和蔺月繁习霜是同一场。 “我们进不进去啊?”蔺月繁拍拍习霜的肩膀问。 习霜回头看看蔺月繁,沉思了片刻,说:“等影厅熄灯了我们再进去。” 他们又在外面等着,直到十点二十九两个人才悄默默地检票,走进了二号观影厅。 此刻影厅里的灯已经灭了,大银幕上在放其他电影的预告片,他们买的的靠后的位置,顺着走到一路摸上去,入座的时候,刚好开始出龙标。 “他们在哪儿?”习霜借着银幕的光,开始扫视着影厅里的人。 “第二排右边。”蔺月繁看到了习典那个标志性的短头发,一眼锁定了他们两个。 习霜朝那边看去,习典和陈目识正襟危坐,全程头都没扭一下,完全零交流。 电影演了什么,习霜和蔺月繁都没看进去,他们一会儿就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引得坐在他们后面的人不满地“啧”了他们好几声。 电影播放到后面剧情的时候,他们才盯着大银幕开始看电影,然后就看不懂了。 这还是一部悬疑爱情片,跳过了前面的剧情,后面两人看得一头雾水。 习霜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又不由得看向第二排的习典和陈目识,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扭头说了几句话,然后陈目识就站了起来,跑出了观影厅。 习典紧接着也追了出去。 习霜瞬间坐不住,猫着腰跟了出去,蔺月繁看见习霜站起来,什么也没管了,抱着还剩一半的爆米花,也弯腰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有病!”在习霜和蔺月繁后面的观众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嚷嚷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习霜和蔺月繁小声道歉,摸摸索索地出了影厅。 习霜追到影厅外面,此刻下一场电影正在检票,大厅里拍着长队,又有一场电影刚刚散场,大厅里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习典和陈目识在哪里。 电梯在右侧,楼梯在左侧,电梯那边也围着人,习霜粗略地扫了一眼,没看到熟悉的人,她只能跟着散场的人一路朝楼梯口那边跑去。 出了大楼,外面就是十字路口,一楼还有家大型超市,此刻广场上乌泱泱都是人,跳广场舞的,散步的,逛超市的,摩肩擦踵一大片,习霜在广场上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了一圈,毫无收获。 她看着十字路口,想要到对面去,手臂就被蔺月繁拉住。 蔺月繁还执着地抱着半桶爆米花,气喘吁吁地追到她,“你跑慢点啊……” “哎呀,他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习霜急得跳脚。 “我们分开找,我顺着大道这里,你从右边去,随时电话联系。”习霜说完,正好绿灯亮了,她拂开蔺月繁的手,急急忙忙冲上了斑马线。 蔺月繁看着习霜的身影融进了人群中,他喘了几口气,抓了几颗爆米花塞进嘴里,沿着右边的道路小跑着找人。 蔺月繁是不太懂了,他们两个成年人,就算找不到了,又会发生什么呢。不过习霜那个焦急的样子,蔺月繁也不敢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过了十字路口往外一公里,是条大河,河堤上有塑胶跑道,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回到那里散步。 但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没人这个点还会在那里停留,可是习霜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在影厅里见到习典和陈目识开始,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沉重的氛围,她就隐隐内心不安。 特别是陈目识跑出影厅,习霜心里的忐忑就更加明显。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她一路来到了河堤旁,成排的柳树参差披拂,柳枝随风摆动,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了陈目识一个人站在树下,孤寂凄凉。 习霜朝周围看了看,没看到习典的身影,她心里还是惶恐,拿出手机给蔺月繁打电话,告诉他陈目识找到了,在河堤这边,让他快过来。 习霜就躲在花丛后面,也不敢接近陈目识。两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习霜听到陈目识一直在喃喃自语,肩膀耸动着一直低声哭泣。 习霜之所以这么着急要找到她,是因为检票之前,她就看到了陈目识脸上的神色,那种神色她太熟悉了,很多年前陈目识来和习霜告别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哀痛和决绝。 陈目识自己的选择,自己走上了不归路,如今何种苦果都是她应得的。 但是习霜不可能坐视不理啊。 陈目识哭着哭着,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她整个人委顿下去,跌坐在河堤上,靠着柳树不动了。 习霜忍不往前走了几步,但是突然间,安静的陈目识猝然踉跄着站了起来,翻过护栏,朝着河里一跃而下。 “噗通”一声巨响,平静的河面炸开四溅的水花。 “舅妈!”习霜心脏一阵瑟缩,疾步冲了过去。 习霜扒在护栏上,只看到晃动的涟漪,陈目识甚至没有挣扎,已经沉入了水中。 “舅妈!舅妈!”习霜不识水性,扒在栏杆上急得哭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蔺月繁从后面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翻过护栏,像一尾灵活的鱼,梭子般扎进了河面。 得亏下流不远处就是闸口,此处的河水是平静的,蔺月繁入水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下沉的陈目识,抱住她拼命往水面上浮。 习霜从护栏上翻了下去,小心地扒在河堤斜坡上,蔺月繁抱着陈目识猛地从水下探出了头。 “这边!这边!”习霜正在河边朝着蔺月繁伸出了手。 蔺月繁游到河边的时候,已经基本没了力气,托着陈目识的身体把她送到岸边。 习霜一把拽住陈目识,把她放在斜坡上,陈目识呛了水已经昏了过去,习霜手足无措,也不知道给怎么施救。 “搭把手,把她搬到平地上。”蔺月繁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漉漉地,上前抱起陈目识的上身。 习霜抬着她的脚,两人合力抬着她爬上了斜坡,来到了栏杆旁边的平地上。 “把她放平,打开呼吸道,让她能呼吸。”蔺月繁沉稳地托着陈目识的头,让她的呼吸道顺畅,陈目识身体抽搐了几下,吐出了几口水。 好在蔺月繁救人即时,陈目识很快就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但是即使醒过来了,她也只是瞳孔涣散,望着虚空发呆,眼神完全没有聚焦。 蔺月繁抬手在陈目识眼前挥了一下,她的瞳孔才微微有了反应。 “她怎么样啊?”习霜促声问。 蔺月繁抿抿唇,说:“身体没事,心理有事吧。” 习霜把陈目识扶起来,让她靠着柳树,小声喊了她几声。 但是她还是没反应。 蔺月繁精疲力竭,直接坐在地上,捂着头平缓呼吸。 习霜忧心忡忡地看着陈目识,想了想还是决定打120,但是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发现手机不见了。 她回头看向蔺月繁,却发现他脚边晕着一摊血迹。 “你受伤了?”习霜扑到蔺月繁身边,这才看见的右边小腿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淡红的血迹缓缓从伤口处流出来。 蔺月繁只觉得身体疲累,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受了伤,他偏过头,才发现裤腿都被划开了。 有了意识,他才渐渐感觉到小腿上传来的剧痛,不过他随便动了一下脚,说:“小伤,没关系。” 正说着,蔺月繁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浸了水之后,手机彻底死机。 “我的手机不见了。”习霜一脸绝望地坐在蔺月繁身边,哀叹起来。 当代人最绝望的就是,手机不能用,这代表着,联系或者支付,都将是个难题。 河堤周围没有小卖部,也没人。 习霜跑到陈目识身边,翻到了她的手机,不过结果一样,进水死机了。 “你帮我看着她,我去找人。”习霜冲着蔺月繁开口,说着爬了起来,朝着城里的方向跑去。 就在他们的手机一一报销的时候,叶夏正在厨房门口给习霜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又打了蔺月繁的电话,也是一样的结果。 不应该啊,叶夏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分了,按理说电影应该散场了,怎么两个人的电话都暂时无法接通? 他长长地叹息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泡面的唐影。 “怎么了?”唐影抬头回望着他。 叶夏看着唐影已经平息下来,觉得还是没必要隐瞒,说:“习霜陪月繁出去散心了,之前我和习霜通电话,说会去接他们,但是现在,他们两个的手机都打不通。” “他们去看电影了吗?是不是手机静音接不到电话啊?”唐影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很宁静,眼神中还透着担心。 叶夏还以为她会不耐烦和生气,没想到她还是很明事理的,便直接挑开缘由,说:“他们是去看电影了,但是我问过习霜,电影十二点散场,我就是觉得太晚,所以才说去接他们,但是现在联系不上……” “啊?”唐影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机都打不通吗?” 叶夏点点头,满眼焦急。 唐影掏出手机也拨打了一遍,也是都打不通。 “不会出事了吧?”唐影也隐隐担心起来,“城里就只有两家电影城,我们出去看看。” “好。”唐影没什么其他想法,叶夏倍感欣慰,冲到剪辑室里拿过车钥匙,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十二点一过,除了烧烤摊之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没人了。 叶夏带着唐影,开车去城里的两家影院都找了一遍,没找到人。 其间唐影一直在打电话,但是始终没打通过。 就这么开着车在城里毫无头绪地转,转眼就到了一点多,街道上冷冷清清,根本没人。 “他们会不会回去了?”唐影望着车窗外,低声说。 “不会,如果回来了,电话怎么会打不通呢,还是两个人都打不通,一定出了什么事。”叶夏握紧方向盘,焦躁地说。 就在这时,叶夏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叶夏把车停到路边,急忙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叶夏。”叶夏语气急促地说。 “我靠,还好我记得你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蔺月繁惊喜的声音。 一百二十、奇怪 又是医院,这个无比熟悉的场所。 他们三天两头,就要如同刷副本一样,在医院发生点什么。 习霜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陈目识和蔺月繁都带到了医院,好在蔺月繁有带钱包的习惯,里面有几张现金,可以支付车费。 陈目识打了一针安定,医生给她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恍惚,给她开了一点药。 蔺月繁腿上的伤口好在伤得不深,消毒之后打了破伤风。 习霜摆弄着自己的双手,一脸苦恼,她和蔺月繁说,和叶夏约好了,电影散场叶夏会来接他们。 目前他们的手机全部报销,都开不了机。 蔺月繁就借了医院的电话,背出叶夏的电话号码,给他打了过去。 真的得益于叶夏号码从始至终没换过,蔺月繁记得,不然可麻烦大了。 几人是在医院门口碰面的。蔺月繁和陈目识都是浑身湿漉漉的,刚才在电话里蔺月繁大概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碰见的时候,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陈目识神情恍惚,像个活死人。 “先回去吧,回基地。”叶夏看了看众人,说。 现在习霜的确也不可能放任陈目识不管,回基地是最保险的。 回去的路上,唐影坐在副驾驶,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后排,习霜抱着陈目识一直不说话。蔺月繁坐在习霜身边,手臂支在车窗上,看着车外的景色发呆。 唐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蔺月繁回过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触。 蔺月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唐影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错开了目光。 蔺月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你的腿还好吧?”叶夏问。 蔺月繁“嗯”了一声,说:“没事,小伤。打了破伤风了。” 两人的对话很快过去,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习霜?你没受伤吧?”开了一段路,叶夏又问。 习霜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我的手机丢了,我估计,是掉河里了。蔺月繁的手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等明天看能不能开机,不行的话再去买一个。”蔺月繁无所谓地说,顿了一下,他又说:“哦,顺便给你买一台。” 叶夏从后视镜里看了蔺月繁一眼,蔺月繁和叶夏对视,成功收获叶夏的白眼一枚。 “用得着你买,要买也是我给她买!”叶夏用眼神警告蔺月繁。 蔺月繁读懂了叶夏眼中的信息,嗤笑一声,看向了窗外,没说话。 唐影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叶夏偏头看了唐影一眼,撇了一下嘴角,又专心地开起了车。 回到基地已经是凌晨两点,唐影陪着陈目识坐在屋子里,蔺月繁拿了叶夏的衣服去洗澡去了,习霜回家去给陈目识拿换洗的衣服,叶夏跟着她一起回去。 陈目识就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一句话都不说。 唐影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门口走过来走过去。 对于一个刚刚有轻生念头的人,唐影知道不能放任她一个人,所以她就算无聊,也不敢让陈目识离开她的视线。 她在门口走了十多圈之后,蔺月繁头上盖着毛巾,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改造之后的基地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卫生间就在房间旁边。 唐影专心走自己的圈圈,没留意前方来了人,差点撞到蔺月繁身上。 她往后一个趔趄,被蔺月繁扶住手臂。 “小心点。”蔺月繁轻声说。 唐影心里千回百转地,嗫嚅着双唇,想和蔺月繁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蔺月繁看她那苦恼纠结的样子,移开目光,站在原地机械地用毛巾擦头发。 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走开,但是也谁都没开口说话。 就这么冷寂了两分钟,蔺月繁觉得快要把自己的头发擦出火花了。 他铆足一口气,开口—— “你要抽烟吗?” “你伤口能碰水吗?” 前一句是蔺月繁说的,后一句是唐影说的。 不开口站着尴尬,一开口两人的话又撞到一起,也是尴尬。 不过好在沉默被打破了。 “啊,行啊,抽一根。”唐影低着头低声回答。 “没事,皮外伤,能碰水。”蔺月繁也回答,他把毛巾搭在脖颈里,说,“我去拿烟。”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我没烟,基地有吗?” “剪辑室里有,叶夏今天刚买的。”唐影指了指剪辑室,说。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又默契地移开目光,氛围哪里都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 蔺月繁“哦”了一声,走进了剪辑室。 剪辑室除了有电脑,一旁还有个沙发和桌子,此刻桌子上摆着好几个空啤酒罐子,一条完整的烟扔在沙发上。 蔺月繁抓过桌子上的啤酒,扯开拉环灌了一大口,这才去拆那条烟。 拆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的,好几次都没找到外封包装的头在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头,扯开外封塑料,力气大了一些,整条烟哗啦啦从他手里散开,一包包烟滴哩嗒啦在他脚边落了一地。 “我在干什么!”蔺月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跪在地上手脚无力地把香烟一包包捡起来。 他的确是太累了,救陈目识消耗了体力是一回事,伤了腿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他是心累。 让他心累的罪魁祸首,就是唐影。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今天他喝得已经有点多了,从晚饭开始就喝了不少,现在再喝,突然有点晕眩。 他放下啤酒拆烟盒的时候,顿时觉得胸闷,还一阵阵犯恶心。 烟盒从他手里掉了下去,他伸手想去捡,结果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往后踉跄了几步。 “蔺月繁!”身后传来唐影的声音,下一刻,他就被人扶住。 他想说没什么,可是眼前一黑,他瞬间断片了。 唐影还没反应过来,蔺月繁整个人突然卸力,朝着沙发那边栽了下去。 她慌乱之中只能一把抱住蔺月繁的腰,但是她身高体型都承载不了蔺月繁,反倒被他带着,两个人齐齐朝沙发上摔了过去。 一百二十一、喜悦 “你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回去家里拿换洗衣服的路上,叶夏和习霜并肩走着,听习霜描述了在电影院里发生的细节,问道。 “反正他们脸色都很沉重,肯定聊的是那种艰难的问题。”习霜从陈目识被救起来开始,就一直绷着情绪,不敢让自己失控。 此刻回到熟悉的地方,叶夏又在她身边,她那些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后知后觉,才感到惊惧。 要是没有蔺月繁即时赶来,习霜旱鸭子一个,可能就要眼睁睁的看着陈目识沉溺在河水里了。 她真的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她该有多绝望,目睹亲人在她眼前溺毙,那会是她一生的阴影。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不受控制,滴滴答答就落了下来。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梦到自己的父母,然后惊醒,她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可是每次梦里却还是会幻想有他们的温馨,然而梦醒时分,她就只能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 失去亲人,可怕的不是一瞬间,而是往后的日子里,绵绵的痛楚,像是融进血液里,冷不丁想起,又变成一根刺,反复地戳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揪心痛楚。 叶夏还在想习典和陈目识说了什么,能让她有了轻生的念头。突然听到身旁的习霜低低啜泣起来。 他们刚好走到两盏路灯的间隔里,昏暗笼罩着他们,他看不清习霜的脸,但是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他心里一痛,急忙伸手抱住她,把她拥在胸口,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不怕,不怕,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虚惊一场。” 习霜并没有说,可是叶夏就是懂,他懂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他知道她在后怕,毕竟陈目识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陈目识,叶夏就知道,她其实在害怕。 只是她一直在咬牙坚持,并没有把那种惶恐表现出来,直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才难得露出自己的脆弱。 “我好害怕……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没了……”习霜靠在叶夏怀里,呜咽起来。 叶夏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柔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怕,但是没关系,大声哭一场,把情绪发泄出来,有我在。” 凌晨的乡村,太过安静,天地间只有此起彼伏轻微的虫鸣,万物的生长复苏似乎只有在夜里才能聆听到一二。 习霜的哭声,仿佛伴随着草木的簌簌拔节,种子的破土而出。 叶夏抱紧了她,用手臂给她圈出一个避风的港湾。 习霜哭了好一会儿,痛痛快快地流了泪,果然情绪稳定了一些。 她的眼泪都把叶夏胸口的衣服浸湿了,叶夏的皮肤感受到她微凉的泪水,那种触感渗透进他的皮肤,蹿进四肢百骸,又在胸腔里烧成一捧火焰。 习霜吸吸鼻子想从他怀里退出的时候,他双手一锢,又把她紧紧抱住。 这是第一次,他抱住她,抱了那么长时间。 也是第一次,她在他怀里,流了那么多眼泪。 这一刻,他心里浮现出那些俗套的电影台词: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只要能这样抱着你,我就不怕末日来临。 以前觉得俗套的台词,在此刻,他却觉得契合和深刻。 原来只是感受不到而已,原来只是自己身边没出现那个人而已。 一旦那个人出现,所有的俗套,都会变成刻骨。 “月繁在你面前那么英勇,我担心我地位不保啊。”叶夏低声呢喃。 习霜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肋骨,他颤动了一下,下巴划过她的侧脸,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有点吃醋,哪怕那个人是月繁,我也会吃醋。” 好吧,习霜终究是俗人一个,叶夏为她吃醋,她挺受用的。 “说句话啊,表示表示,让我吃颗定心丸啊。”叶夏伸手挠了挠习霜的侧腰,逗她说。 “说什么?说我以后和蔺月繁老死不相往来啊?”习霜的臭脾气还有一个就是死傲娇,除非她感情剧烈的时刻,会对叶夏亲昵一点,平日里她冷得要死,有时候她开玩笑什么都敢说,有时候她又三缄其口,死鸭子嘴硬。 “唉……我太没地位了。”叶夏叹了口气,轻声说。 习霜还是不说话,他放开了臂膀,低下头去看习霜,突然间习霜攀住他的肩膀,她的气息迅速接近,柔软的唇含住了他的双唇。 习霜哭了那么久,双唇上都带着泪珠的咸味,叶夏被吻住的时候,全身一震,脑子卡住了,没能做出反应。 直到习霜退开,鼻尖对鼻尖地看着他,他才咬住下唇,舌尖尝到残留的温度和咸味。 “你亲我啊?”叶夏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脸上都是茫然和惊诧,又带着不可思议,慢慢地又变成欢欣雀跃。 即使光线昏暗,习霜都看见他眼中颤动的光芒,像是漫天星辰揉进他眼眸中,熠熠生辉,璀璨耀眼。 “我……”叶夏激动得语无伦次,舌头打结,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 习霜叹了口气,扭头往前走去。 太傻了,叶夏怎么在她面前有时候这么傻。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起来,叶夏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屁颠屁颠地追上去,擦着她的肩膀一步步跟着她,跟要黏在她身上一样。 直到回到习霜家里,叶夏还在犯傻,习霜轻手轻脚地回房间拿东西,叶夏就站在院子里,走过来踱过去,想个上了发条的公鸡。 习霜提着袋子出来,叶夏又冲着她笑笑。 从基地到习霜家,几分钟的路程,他们一个来回也很快,但是回到基地的时候,走过剪辑室,就看见唐影躺在地上,蔺月繁半个身体压在她身上,两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倒在沙发旁边。 “救……救命……”唐影撑着腰,冲着站在门口的习霜和叶夏呼救。 习霜和叶夏赶紧进去,叶夏把蔺月繁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发现他双眼紧闭,昏睡了过去。 习霜扶起唐影,唐影一边倚靠着习霜一边嚎叫:“我的腰扭了,疼……疼死了……” 一百二十二、一脉相承 这一刻,习霜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记得之前沈南带了牲畜过来让叶夏饲养,叶夏就摔倒在猪圈里,磕伤了自己的尾椎,和唐影一样,也是半身不遂地护着自己的腰哀嚎。 “你快坐下,坐下,我去给你拿红花油。”习霜已经得心应手,安顿好唐影之后,提着袋子走出了剪辑室。 陈目识还是呆呆地坐在房间里,习霜把袋子放到陈目识身边,轻声对着她开口:“舅妈,换洗的衣服我给你拿来了,你去洗个澡吧。” 好像只有习霜说话,陈目识才会做出反应,她转了转眼珠,看向习霜,没说话,但是眼中已经有些温度。 习霜也不催促她,就这么站在她身边,她终于点点头,拿着袋子走进了卫生间。 习霜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到水流声响起,才走近叶夏的房间里找出了红花油。 朋友磕磕碰碰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习霜拿着红花油进到剪辑室的时候,蔺月繁捂着额头也醒了过来。 叶夏检查了蔺月繁一番,发现他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喝了酒加上劳累过度,暂时昏厥。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是不是没吃饭啊?”叶夏皱着眉头问。 蔺月繁不说话,神情憔悴。 习霜拿着红花油坐到唐影身边,对叶夏说:“他就吃了半桶爆米花,酒倒是喝了不少。” 蔺月繁汗颜,低下头咳嗽了一声。 “冰箱里有粥,我去热一下。”叶夏起身,走出了剪辑室。 蔺月繁陷进沙发里,半干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他伸手扒拉了几下,发现额头上都是冷汗。 习霜伸手在唐影后背上抚摸着,摸到某个地方,唐影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磕到的?”习霜说着拉住她的t恤衣角,正想撩起来,她看了蔺月繁一眼,说:“你把脸转过去。” 蔺月繁茫然地和习霜对视,然后又看看趴在沙发靠背上的唐影,一脸尴尬地侧过身转过头,盯着墙壁。 唐影叹了口气,说:“磕到沙发扶手上了。” 习霜拉起唐影的衣服,把红花油抹到手上,往她疼痛的地方摩挲。 其实习霜大概也知道当时的情况了,无非就是蔺月繁昏厥,唐影给他当了垫背,这才伤到了自己。 不过习霜知道看场合,她也就没多问,认真地给唐影擦完了红花油,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叶夏那边。” 习霜走出去之后,剪辑室里就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蔺月繁还是盯着墙壁,唐影在沙发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也窝着不动了。 蔺月繁有点坐立不安,墙壁都要被他盯出一个洞了,他才轻声开口:“腰还好吧?” “没事,擦完红花油好多了。”唐影声音也不大,闷闷地回答。 “你呢?你现在怎么样?”唐影又问。 蔺月繁吞了口口水,说:“头晕而已,不碍事。” 然后又沉默了下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叶夏端着热好的粥进来,剪辑室里僵冷的气氛才缓和了一些。 叶夏把粥放在蔺月繁面前,看着眼前这两个各自坐在沙发两端的人,眼中都是无奈。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桌子边,拿过桌子上的烟,抽出来点燃了一根,叼着烟目光来回巡视着蔺月繁和唐影。 “月繁,你休息几天吧,基地的事情,交给我和沈南就行。”叶夏说。 蔺月繁吃着粥,默默地点点头。 “唐影……” “我没事。”唐影立马开口。 既然唐影都这么说了,叶夏自然也不勉强,他抽完烟,说:“今晚就睡在这里吧。习霜陪着陈目识睡,月繁你和我睡,唐影你自己睡一间。” 唐影和蔺月繁都乖乖地点头,没有异议。 折腾了一天,等他们都入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尽管今天都很累,可是几个人都没什么睡意。 陈目识洗完澡,习霜帮她吹干了头发,看着她睡下,直到她发出轻微的鼻息进入了睡眠,习霜才拿着吹风机出来。 她走进卫生间,叶夏正对着镜子在刮胡子。 “你胡子长这么快吗?”习霜把吹风机放在柜子里,偏着头望着叶夏,问。 叶夏用电动剃须刀在下巴上溜了一圈,叹气说:“只需要一夜,胡子就冒茬。” “你睡不着啊?”明明明天早上起来剃胡子也可以,他非得凌晨三点干这事,着实思路清奇。 “哦,是睡不着。”叶夏从镜子里看习霜,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他笑起来,清理着剃须刀上的胡渣,说,“而且月繁在房间里发呆呢,我不想打扰他,让他静一会儿。” 习霜其实也一样,再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她也不知道该拿陈目识怎么办。 她沉沉叹气,靠在柜子旁,望着面前的瓷砖,说:“我在想,我应该直接去问舅舅,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吗?” 叶夏把剃须刀收好,看向她,说:“目前从陈目识嘴里,是问不发出什么的。去问你舅舅,也是最快了解一切的方法。” “其实吧,奶奶看上去固执己见,大是大非上,和她还是能商量商量的,但是舅舅吧,看上去好说话,可是他那个性子,他认定的事情,基本没什么回还的余地。”习霜揉揉太阳穴,觉得一阵阵无力。 这是习霜的家事,就算叶夏和习霜关系再怎么亲密,他也不好在这件事情上出面,他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习霜,其余的,他也做不了什么。 习霜只能一阵阵长吁短叹,她抬头的时候,叶夏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机,他摆弄完,把手机塞进了习霜手里。 “这个手机给你用,我把我号码存进去了。”叶夏说。 习霜捏着手机,呆呆地看了叶夏几秒,然后赶紧把手机塞还他,“给我用了,你用什么。” 叶夏把手机推过去,说:“我有两个手机,我还能用另一个。你还要去补卡,还要买手机,这段时间里,你总得有手机才方便吧。” 习霜鼓鼓脸颊,冲着叶夏笑了笑,说:“总觉得这么占你便宜不太好。” “说什么呢。”叶夏笑了一声,说,“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考虑。” 一百二十三、原因 习霜拿着手机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听见陈目识埋在被子里哭泣。 她赶紧走过去,蹲在床边,拍拍陈目识,轻声呼喊:“舅妈?” 陈目识僵硬了片刻,才从被子里抬起头,映着窗外路灯的光辉,习霜看到了陈目识眼中细碎的泪花。 习霜心中一痛,附身抱住她,轻声开口:“没事的,我在呢。” “悠悠……”陈目识隐忍了那么久的情绪,在此刻才慢慢泄露了一个口子,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习霜的肩膀,声音颤抖着:“我知道这是报应……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 在陈目识的哭声中,习霜终于从她口中,知道了她和习典之间发生的事情。 原来,陈目识和祝原知已经签字离婚,如之前陈目识所说的,只要她净身出户,祝原知也就不会抓住她不放。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他爱她,其实都是假象,无非就是如果陈目识要离婚,就会分割夫妻财产。 得到了离婚的协议之后,陈目识就去找了习典,她是想和他好好谈谈的。 但是很显然,习典的态度,不说冷漠吧,总之他就算是看到了离婚协议,他也只是语气淡淡地和陈目识说,这个家现在很好,并不需要陈目识。而且她的出现,只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听到习典的话,陈目识是心灰意冷的,她还想做最后的哀求,但是习典的性格如此,他不是个心软的人。 既然他已经给陈目识下来最后通牒,那么陈目识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她便和习典提了个要求,要他陪她去看一场电影。 记忆里,当初陈目识怀上孩子的时候,习典就说,要带她去看一场电影。 那个时候的经济还没有现在的发展,县城里还没有影院,要看电影,还要去更远的州级城市。 后来,陈目识流产,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那个看一场电影的承诺,也就这么消散在了风里。 如果这次就是他们两个的告别,那么去看一场曾经没看成的电影,也不是个什么过分的要求。 习典答应了。 在影院里,看着大银幕上男女主在为爱痴狂,为情所困的时候,陈目识问习典,她能不能,见习轩一面。 可是习典的态度依旧冷硬,他只是说:“没有你,他也可以过得很好,你不要再给他平添烦恼了。” 也就是这句话,陈目识电影也看不下去了,跑出了影厅。 陈目识跑到大路上,她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等她跑到路对面,习典也从大楼里追了出来,他想要追上去,可是在这一刻。绿灯变红灯,络绎不绝的车流隔开了他们。 两个人隔着宽阔的马路,隔着车水马龙,就像隔着无尽的岁月,隔着跨不去的坎。 人的一生,在犯错,在成长,然后伴随着一些遗憾,慢慢老去。 陈目识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补救了,她最后看了一眼习典,转头,融进了人群中。 她一个人走在人群中,身边都是人,他们幸福缱绻,脸上都是笑容。 就是这一刻,她突然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于是,她走到河堤边,决心沉入冰冷黑暗的水底,结束自己悲哀荒凉的一生。 陈目识说完这些,她脸上的泪痕风干又落下泪珠,习霜抬起头,看到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倾听她伤心事的,是她的侄女,她终于卸下心里的重担,伴着困倦和伤心睡了过去。 习霜抱着她,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光亮一点点清晰起来,而后,她才叹息一声,埋头靠在陈目识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山岚间升起,冲破雾霭,照亮了这个宁静的山村。 方粒言来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八点,平常这个时候,叶夏已经起床在院子里晨跑了,但是今天基地里静悄悄的。 她照例去厨房里做早餐,煎几个荷包蛋,把冰箱里的三明治加热,再熬粥,一般九点就能做完。 她做完之后,出了厨房,发现叶夏还是没起来,她刚想过去房间那边看看,就看到大门口聚集了好几个人。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还带着乌青,在门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带着十多个人乌泱泱走进了院子里。 方粒言看他们要朝着房间那边而去,她赶紧跑上去拦住带头的人,“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带头的人正是习漠,他简直把恃强凌弱刻在了骨子里,看着形单影只的方粒言,他轻蔑地拿鼻孔看人,说:“跟你没关系,我找这里的老板!” 说着,他推开方粒言朝着房间那边过去。 “老板还没起来……”方粒言追过去,又拦在习漠面前,“你不能这么无礼。” 习漠作天作地,是条野狗,听见“无礼”这个词,他冷笑着,心里那种欺男霸女的念头涌了上来,推搡着方粒言,用了蛮劲:“你给我滚开!” 方粒言一个柔弱小姑娘,被这么一推,直接摔到了地上。 习漠见状,还想提脚踹她,结果被人一把从后面拽住了手臂,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 他狠狠地回头,就对上了沈南的脸。 “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沈南凑近习漠,又把习漠逼退了几步。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习漠本就对沈南之前打了他的事情耿耿于怀,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更是不能落了下风,抡起拳头就想打人。 沈南身姿灵活地侧身避开,习漠连沈南的衣角都没碰到。 沈南知道习漠是块狗皮膏药,不想和他纠缠,避开之后,他弯腰把方粒言扶了起来,柔声问:“你没事吧?” 方粒言摇摇头,下意识躲在了沈南背后。 沈南也护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遮住了她,冷眼看向习漠,开口:“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我管你欢迎不欢迎,老子是来要钱的!”习漠高声呼喊着,看向身后跟着的十多个人,举起双臂,“他们欠我们的钱,该还了是不是!” 一百二十四、暴言 沈南知道习漠一直因为没能讹到钱三天两头给基地的人找不自在,没想到今天又煽动着众人过来要钱。 习漠说完,身后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你们有钱给自己搞装修改造,没钱还欠款吗?” “之前不是说会尽快还清的吗?” “说话得算话啊!” 那些人大多是些老人妇女,其中就算有几个中年男人,也只是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毕竟欠款是事实,沈南一时之间不好说什么。 基地的财务是沈南负责的,要说没钱,叶夏的确拉到了投资,但是那些钱,每一笔都有其用处,此刻基地根本还没有开始盈收,如果把资金拿出来补清欠款,那么后续的计划中,又会空缺大笔资金。 村民大多是平和的,的确也是只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但是架不住习漠这个扇阴风点鬼火的混蛋在旁边振振有词。 “人家老板过得可滋润呢,欠习霜家的钱不仅还清了,好多给了好多好处吧!”习漠吐沫横飞,大放厥词,颠倒黑白,“习霜本事可大着呢,勾搭上了这里的两个老板。”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南脸色一沉,厉声大骂,“你别在这满嘴喷粪!” 这时候,唐影的房间门率先打开,她顶着一头乱发,自身形象也不顾了,咚咚咚冲了过来,指着习漠的鼻子就开骂:“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看到唐影,习漠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反过来指着唐影,冲着后面的村民大喊起来:“大家看看,这是姓叶的小子的未婚妻,习霜不光白眼狼,是姓叶这小子养的小情人,还和姓蔺的纠缠不清!” 随着习漠的暴言,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同时叶夏和蔺月繁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事件的主要人物基本到齐,议论声越来越大,所谓三人成虎,人们在谈论一件事情的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看热闹,想要看别人出丑。 “你个混蛋,老娘撕烂你的嘴!”唐影怒火冲天,说着就要上手去捶习漠。 蔺月繁跑过去拉住了唐影,拦着她往后退,轻声说:“别碰他,脏了你的手。” 不过也有人不想听这些事情,看向叶夏,问:“我们是来要钱的,有钱就还我们。” 陆续有其他人附和,表示他们要结清欠款。 叶夏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有几个是村里的人,他见过,有一些,可能是隔壁村子里的。 “他有钱也不还的,他的钱估计都给他的小情人习霜了!”习漠已经完全不做人,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决定要毁掉所有人。 叶夏冷着脸,皱着眉头,看着习漠。 他知道习漠无耻,却不知道他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习漠,说话要讲证据,你怎么能凭空污蔑习霜的清白!”叶夏冷声开口,心底已经聚集了怒气。 习漠狞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展开送到村民面前,说:“来来来,看看咱们村的好姑娘习霜,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忙着钓凯子呢……” 村民接过照片,在互相传阅,习漠又把几张照片拿着向叶夏那边晃了晃,蔺月繁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从习漠手里夺过相片。 定睛一看,几张照片上都是蔺月繁和习霜在夜市里的情景,甚至有几张照片角度刁钻,看上去两人非常亲密。 叶夏和唐影走到蔺月繁身边,也看到了照片内容,叶夏有些恍惚,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反而苦恼起来。 被习漠拍到这种照片,最难说清楚的,是习霜。 唐影抿着唇,看看蔺月繁,偏过头看向习漠,眼中都是怒火。 叶夏看了一眼众人,大家都被照片短暂地吸引了注意力,他后退几步,想过去房间那边让习霜别出来。 可是他转身,人群中就爆发出声音:“习霜!她在这里啊!” 叶夏抬头,看见习霜刚好打开了房间的门,她半个身体都还在门里,眼睛通红,脸色憔悴惨白,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人,她先是不明就里,而后快速从门里出来,关上了门。 有人拿着照片朝习霜走过去,叶夏下意识想拦,可是还是没拦住,几个习霜的长辈已经跑到了她身边,把照片给她看。 习霜看着照片,本来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在人群中看向了蔺月繁。 蔺月繁此刻正握着照片,冲着习漠破口大骂。蔺月繁直接上手想打习漠,唐影和沈南上去拉架,又有几个村民涌了上去,一堆人挤在一起,唐影还被推搡着倒在了地上。 “悠悠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到底谁才是你男朋友啊……”有人在习霜耳边问她。 可是她喉咙干哑,说不出一个字。 又有人朝着习霜跑过来,叶夏奋力拦住那些人,快速来到习霜身边,把她挡在身后,和村民解释,大家都是朋友,只是一起出去玩,很正常。 “那个女生是你未婚妻是真的吗?”又有人问。 叶夏嗫嚅着双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蔺月繁那边,他锤了习漠一拳,回过头发现唐影倒在地上,又拨开人群去把唐影从地上搀扶起来。 习漠看见蔺月繁这么在乎唐影,心里的龌龊又爆发出来,大喊着:“这俩也整天腻在一起,他们四个之间关系不清不清楚的,真是世风日下啊!” 习漠话音刚落,沈南直接抬手掴了他一个巴掌,习漠大骂一声,和沈南扭打在一起,蔺月繁把唐影和方粒言拉到一边,也加入了正义的群殴,给了习漠一拳。 “别打人!别打人!”村民其实也不是来闹事的,看到有人打架,纷纷上去拉架,一堆人又开始推推搡搡。 “呦,这不是习典他媳妇嘛!” “谁?习典的媳妇?” 突然间,叶夏和习霜那边有人跑到窗户前往房间里看,就看到了里面的陈目识。 陈目识也在这里更像是一个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巨大的火花。 一百二十五、相逢 “谁是陈目识啊?”不知真相的邻村村民开始问。 有人给他解释:“她是习典的媳妇,很多年前跟着男人跑了,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习霜听着那些话,又听到本村的人说:“什么跑了,人家夫妻离婚,走了也正常,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又有人问习霜问题,不远处习漠在骂街,旁边的村民在劝架,也是吵吵嚷嚷,习霜只觉得耳边都是混乱的电流声,尖锐又嘈杂。 到了后来,她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叶夏把她抱在怀里,在拼命护着她。 她虚弱地抬头看向叶夏,看到叶夏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混乱中有人推了一把习霜,习霜往前踉跄了几步,撞在了叶夏怀里。 瞬时间,她感觉天旋地转,浑身脱力,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软软地摊在了叶夏怀里,所有的声音,都慢慢从她耳边远离。 她听到叶夏在喊她的名字,她苦笑着,叶夏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 习霜躺在床上,有些低烧,叶夏给她喂了药,外面还是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习漠这个混蛋闹了事之后,被蔺月繁和沈南打了几下,见状没有人帮他,他找了个机会开溜了。 但是闹剧没有那么简单收场,大家的注意力又到了突然出现回到这里的陈目识身上。 习霜昏倒之后,叶夏带着她回了房间,唐影和方粒言陪着陈目识反锁在房间里,不理外面那些问东问西的人。 蔺月繁和沈南在院子里安抚那些人。 叶夏握住习霜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沈南开门进来,叶夏疲倦地抬头看向他。 “要报警吗?”沈南问。 叶夏觉得心累,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目前我们的资金,结清欠款,应该是够的吧?” 沈南眼中有一瞬的震惊,但和快被释然替代,低声说:“结清欠款,当然够,但是后续整改葡萄园和花椒园的开支,就没有了,还有工人的佣金,也……” “这个我另想办法,你去把欠款结清吧。然后让他们赶紧走。”叶夏放下习霜的手,捏了捏鼻梁,低声说。 沈南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去处理。” 沈南刚想转身离开,蔺月繁冲了进来,促声说:“叶子,习霜奶奶过来了。” 叶夏目光一凛,看向沈南,说:“你带着人到村里的创安室去,别让他们留在这里。” “我跟着一起去。”蔺月繁说。 叶夏点点头,突然又喊住沈南,说:“给习典打个电话吧,让他来基地。” 沈南和蔺月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担忧,但是没办法,既然事情已经捅破了,习典也应该来。 蔺月繁和沈南出了房间,叶夏盯着习霜看了一会儿,眼神坚定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叶夏出门就看见奶奶被几个村民围住,在她和说话,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叶夏看着奶奶,觉得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走路都蹒跚了起来。 蔺月繁和沈南招呼着众人说要结清欠款,那些人听到要结钱,什么八卦都不重要,纷纷跟着蔺月繁和沈南出了基地。 一批人走了之后,基地瞬间清静了下来,叶夏走过去扶住奶奶。 奶奶是个干瘦的小老太太,其实她个头不是很高,可能是之前她精神矍铄,给了叶夏她很高大的错觉。 扶住她的时候,叶夏感觉到了奶奶的手掌干枯,她真的已经很老了。 “悠悠她……”奶奶声音哽咽着,但是还是极力维持着没有崩溃。 “奶奶,她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叶夏动作轻柔地带着奶奶进了房间。 看到昏睡在床上脸色惨白的习霜,奶奶低声呜咽着,抹了一把眼泪。 奶奶坐在床边,伸手摸摸习霜的脸,叶夏站在一旁,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就在这个时候,习霜皱着眉头咳嗽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悠悠……”奶奶急忙凑上去。 习霜看见奶奶,先是怔忪,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眼泪瞬间聚集在眼眶。 叶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唐影也打开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叶夏站在回廊上点了根烟,沉默地回头看向唐影。 “人都走了?”唐影小声问。 叶夏点点头,唐影拉着方粒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陈目识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的,跟着走了出来。 “悠悠呢?”陈目识看向叶夏,问。 叶夏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房间,才开口:“她在里面。” 陈目识朝着叶夏的房间走去,叶夏又说道:“奶奶也在。” 陈目识的脚步瞬间顿住,但是也只有片刻犹豫,她就下定决心般推开了那扇门。 “我们出去走走吧。”叶夏看向唐影和方粒言,说。 为了不打扰他们,三人贴心地离开了基地,顺着大路散步。 叶夏的房间里拉着窗帘,有些昏暗,陈目识走进去的时候,奶奶正抱着习霜在抽泣。 陈目识看见奶奶银白的头发,就站门内,再也动弹不了。 “舅妈……”是习霜先看见了陈目识,喊了她一声。 奶奶这才回头,看向陈目识。 四目相对间,陈目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长划而下。 奶奶苍老的面孔上,也尽数是泪痕。 “妈……”陈目识颤抖着,喊了一声。 走进这扇门之前,陈目识的心里就闪过了千头万绪,她默默地告诉自己,无论婆婆对她是什么态度,她也愿意承受。 或许婆婆会大骂着让她滚,或许连一个眼神也不会给她。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奶奶脸上除了哀痛,竟然还有怜爱,她朝她招招手,说:“过来坐下吧。” 陈目识听话地坐到床边,却不敢抬头看奶奶。 奶奶握紧了习霜的手,看着陈目识,低声说:“明蓝,你受苦了。” 明蓝是陈目识的小名,她嫁给习典之后,很少有人这么喊她,印象里,只有奶奶经常这么喊她。 出去干农活,奶奶会喊她,明蓝,休息一会儿吧。在家里,奶奶会喊,明蓝,过来吃饭了。 明蓝,明蓝,再次被这么喊,陈目识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百二十六、阻顿 “妈……我知道我以前的决定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很想习轩,我真的,很想他……”陈目识低着头,眼泪簌簌而下,颤声说。 “悠悠都和我说了,你怎么这么傻呢?有什么事,还可以和我说,你犯得着寻短见吗?你可是……”奶奶哽咽了一下,才怆声说:“你可是习轩的妈妈啊,你不在了,他该多伤心啊。” 听到奶奶这么说,陈目识痛哭一声,抱住了奶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习霜靠在床头,看着奶奶和陈目识相拥而泣,自己也动容不已,默默地流泪。 大概中午十一点的时候,习典从赶回基地,看到陈目识和奶奶,他脸上都是沉痛,好半天只是站在一旁暗自掉泪。 屋里的氛围实在太过沉重,习霜也知道,有些话,她在场,长辈不好说,她便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从昨晚开始,她心里就夹杂了太多心事,今天乱糟糟的突发事件甚至把她给压垮了。 不过好在,长辈们还是能坐下来谈谈,她舒出一口气,坐在茶桌前,看着桌子上的杯盏,有些想笑,可是又心情沉重。 没一会儿叶夏他们回来了,方粒言去准备午饭,唐影看上去神态也不是太好,刚才的推搡间,她昨晚本来就磕到了腰,现在又疼了起来。 她坐在习霜身边,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叶夏坐在他们对面,动作轻缓地泡了壶茶。 直到那壶泡好的茶都已经凉了,奶奶才带着习典和陈目识从房间里出来,他们几个人都是眼眶通红,看样子在房间里待了多久,他们就哭了多久。 奶奶要带着家人回家吃饭,叶夏和唐影跟着出去送他们。 在基地门口,习霜回头看看叶夏和唐影,挥手示意他们回去吧。 目送他们远走,叶夏和唐影都泄了气,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午饭时候,沈南和蔺月繁回来基地吃饭,告知叶夏,欠款大概两天内能全部弄清楚。 至于那个满嘴喷粪的习漠,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们家也有五千块的欠款,沈南会把欠款送到吴老太太手里,绝对不会让习漠接手。 这场荒唐的闹剧,最终还是只能用钱来平息,眼下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项目的周转资金瞬间就空了,叶夏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电话去了。 唐影和蔺月繁现在也不能去习霜家打扰,两人只能在基地的剪辑室里待着,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蔺月繁捣鼓着自己的手机,他把手机放太阳下面晒了两个小时,拿回来的时候,竟然能开机了。 本来他都打算重新买个手机了,既然能开机,那他也懒得换了,毕竟,他不是一个追求电子产品潮流的人。 对他来说,手机只要不卡顿,他能用好久。 唐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干嘛,他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翻看着自己银行卡存款,而后起身拨通了个电话,走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听到唐影坐在电脑前也在打电话,听语气很明显是打给他老爸唐木山的。 唐影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和站在门口的蔺月繁对视。 虽然他们都没说话,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情,解决项目周转的资金问题。 一个星期之内,基地都陷入一种阻顿之中,唐影和蔺月繁搬过来基地住,叶夏又开始往外面跑,想要去拉新的投资。 沈南和蔺月繁解决了欠款问题,也基本不在基地,跟着叶夏在外面跑。 唐影就去葡萄园基地监工,这几天大家都没什么交流,连吃饭也聚不到一起。 习霜要处理家事,也一个星期没出现了。 持续的高温之下,天气直传而下,七月迎来了第一场大暴雨。 大暴雨持续下了一整天,葡萄基地也不能开工整理,唐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叶夏和蔺月繁昨晚就没回来,偌大的基地就她一个人。 瓢泼的雨水无处不在,基地的排水沟淹了,漫得到处都是水,唐影本来在看雨,突然间院子里浅浅的一层水面上,飘过来几张照片,卡在了台阶下。 唐影走过去捞起来,发现那是习漠之前偷拍拿出来散播的照片。 那天事发突然,唐影满心都是对习漠这个混账的谴责,此刻看见照片,心里突然滋生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体面的成年人,有时候也挺别扭的,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些阴暗的想法,控制不住。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吃醋。 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是她老爸打来的。 “小影啊,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唐木山这个大忙人,一个星期前在国外出差,直到今天才有时间给女儿回电话。 “叶夏这边遇到困难了,我帮着周转一下。”唐影闷闷地说。 “你还没嫁给他呢,就开始为他张罗这些事情了?”唐木山笑着打趣。 钱不是问题,他也知道叶夏和叶荣生打赌的事情,叶夏这边没任何资助,没钱的确举步维艰。反正在唐木山眼里,叶家和唐家总归是要变成一家人的,他资助一下未来女婿,没什么问题。 结果唐影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没好气地说:“谁说要和他结婚,我都说了,我不和他结婚。” “你听听。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唐木山对自己的女儿真的是束手无策,说,“你不想和他结婚,那你操这个心干嘛?” “你把钱汇给我就行了。”唐影说。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唐木山问。 唐影捏紧电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轰隆”一声,天上炸开一个惊雷,雨势又大了几分,唐影发现电话没声音了,她低头一看,手机信号断了,刚才那句话,大概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听见。 “妈的……吓死老子了!”雷声停止,雨幕里冲出来一个人,跳到了屋檐底下,跳大神似的抖着身上的雨水。 唐影看过去,看到了淋成落汤鸡的蔺月繁。 一百二十七、暴雨 喜欢一个人,大概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可能连当事人都察觉不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场雨太大,或者是这一个星期的空白太久,唐影在看见蔺月繁的这一刻,心尖狠狠地颤动了一下,她心里冒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想法:是的,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就在我眼前。 蔺月繁今天是自己跑到一个地方谈事情的,车是沈南和叶夏开着,他在外面还打不到车,是遇到一个村里的老乡,和老乡坐着摩托车,冒雨回来的。 他一路上可吃尽了苦头,整个人都淋了个透心凉。 他只顾着大骂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雾蒙蒙间,他压根没看见不远处的茶桌前坐着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发现他悲催的手机再一次浸水,又他妈黑屏死机了。 他随心所欲地大骂国粹,一边甩着袖子上的水,一边往前走,抬眼才看见唐影。 她身后就是珠帘般倾泻的雨幕,水汽凝聚在她周边,让她如同雾里之花,蔺月繁脚步一顿,想到刚才自己的傻逼样子都被她看在眼里,他低头狠狠咬着牙,觉得脸都丢尽了。 “快去洗个澡换衣服,别感冒了。”唐影轻声说。 “啊?”蔺月繁看向她,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哦。”他扒了扒滴水的刘海,同手同脚地朝着卫生间走去。 经过唐影身边的时候,他看见茶桌上竟然放着湿透了的照片,照片上,刚好是习霜把大鳄鱼塞进他怀里的瞬间。 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缺,蔺月繁偷偷看了唐影一眼,唐影偏过头朝他看过来,他赶紧避开目光,跑进了卫生间。 这场大暴雨,并不是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比如还在外面的叶夏和沈南,此刻正困在路上,雨天是车祸多发时期,特别是这么大的雨,一公里外出了车祸,道路拥堵,他们就被困在路上,龟速前进。 叶夏坐在副驾驶上,正昏昏欲睡,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蔺月繁发来的消息。 蔺月繁:【大小姐的心思我真是猜不透。】 叶夏在副驾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给蔺月繁回复:【你又被骂了?】 蔺月繁:【不是,我觉得她今天很奇怪。不,她每天都好奇怪。】 叶夏:【她挺善解人意的,你不要妖魔化她。】 蔺月繁:【你果然偏心,她是你朋友,我就不是了吗?你就是向着她。】 叶夏回了他一个“你很无聊”的表情包,按熄了手机。 看向窗外,雨幕绵延,完全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叶夏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打开,看到蔺月繁给他发了语言。 “我靠,村里的堤坝决堤了,我和唐影去帮忙,你要是回来也过来。” 叶夏发消息问蔺月繁细节的时候,蔺月繁那边一直都没回消息。 白鹤乡也算是依山傍水,山脚的地方有个大堤坝,是以前水利没那么便捷的时候修建的,雨季村民上山引山水,把雨水汇聚到堤坝里,旱季就能开堤坝灌溉农作物。 后来兴修水利,沟渠贯通田野,位于山脚的堤坝就基本被废弃了。 白鹤乡是坝区,也就是周遭有山势绵延,农田在平坦开阔的平地上,老旧堤坝修得很高,致力于水往低处走的老道理。 要是堤坝决堤了,山水会先聚集到堤坝里,然后顺着堤坝的地势势不可挡地冲击农田,现在是农作物哗哗生长的重要季节,要是被冲毁,一年到头,那就白干了。 叶夏和沈南说了白鹤乡堤坝决堤的事情,沈南拍了几下方向盘,想立马回去,那也没办法,他们的汽车不是擎天柱,只能在地上跑,不能在天上飞。 叶夏那边困在路上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唐影和蔺月繁穿着雨衣冒着大雨跑到了堤坝那边。 雨势大得几米之外人畜不分,村民老老少少都有,穿着花花绿绿的雨衣,甚至是有披着蓑衣的,蔺月繁看见蓑衣的时候,都惊呆了,他以为蓑衣这东西基本已经没人使用了。 堤坝不是很高,而且常年累月风吹日晒,有的地方水土流失,陷出了地洞,今天这场暴雨持续了快六个小时了,堤坝的一截被冲毁,下方是一片已经两米高的玉米地,此刻已经被泥水冲击得倒了一大片。 一部分村民在用麻袋装土,一部分在疏通大沟渠。 本来大沟渠会把水流引出去,但是这一段的沟渠太久不用,泥沙垫满了一半,上面又长满了荒草,雨势一大,水流积洼,这边已经汪洋一片。 蔺月繁跑去帮村民扛麻袋堵缺口,唐影去帮着装土。 天像是漏了个窟窿,雨点子砸在身上都觉得疼。 这是唐影第一次觉得,原来白鹤乡有这么多人,平日里村子里静悄悄地,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路边村口闲谈,没想到出了事,哗啦啦能涌出这么多人。 虽然大部分都不是青壮年,但是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唐影从小没干过农活,帮着弄了一个小时,她就觉得自己要脱力了,但是同行的大妈依旧体力充沛。 叶夏回到白鹤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大雨依旧瓢泼,打着电筒出去,简直难辨东西。 叶夏和沈南赶到堤坝的时候,大沟渠已经疏通,水流奔涌着从两米多高的沟渠里流淌而去,堤坝上电筒晃动,光束划过来划过去。 堤坝的缺口已经被填补上,现在就是加固稳定。 哗哗的雨声当中,掩盖不了的是村民们激昂的声音,叶夏打着手电去加固的地方帮忙,旁边穿着雨衣的大爷看着干瘦,拎装满泥土的口袋不费吹灰之力。 “行了,积水排出去了!”另一边有人在大喊。 “再码一排土包就行了!”缺口这里有人回应。 “接着接着。”有人扛着土包过来,递给叶夏,叶夏抬头接的时候,借着乱晃的手电筒,看到满脸泥污的蔺月繁。 “月繁?”叶夏喊了他一声。 雨势太大,蔺月繁没听见,也没看清眼前的人是叶夏,放下土包就跑了。 一百二十八、强悍 蔺月繁跑到装土的地方,有个人正用力地绑紧口袋。 蔺月繁弯下腰要扛那袋土的时候,对方喊了一声:“蔺月繁?你怎么来了?” 这下蔺月繁听见了,偏头看去,看见带着小雨帽的习霜。 “习霜啊……”蔺月繁扯着嗓子喊,“唐影也来了,她在另一边装土呢。” 习霜把胸口的手电往旁边扫了一下,果真看见了穿着雨衣的唐影,正在哼哧哼哧地把土装进麻袋里。 她回过头,蔺月繁已经扛着土包过去缺口那边了。 大概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加固也完成了,雨势减缓了一些,村长招呼着众人打道回府了。 习霜回过头,朝着唐影走去,唐影不管不顾地坐在草地上,伸手到小水洼里洗洗手,又抹了两把脸。 “辛苦了。”习霜冲着唐影弯下腰,说。 唐影抬头,看见是习霜,哀嚎一声,说:“大家都是这个——”她伸出两根大拇指。 习霜把唐影从地上拉起来,搀扶着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村民往回走。 前方蔺月繁在大喊:“唐影!习霜!” “这呢!”习霜回应了一声。 有两束手电筒的光照射过来,习霜扶着唐影走近,发现叶夏和沈南也在,加上蔺月繁,大家都是浑身湿透,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大家相视一笑,疲惫中带着精神的满足。 “走吧。回去了。”习霜冲着大家说。 回去的路上,无数盏手电在夜色中像是颗颗明珠,游弋在小道上。 本来是习霜扶着唐影走,走到一段小道上的时候,大家一个挨着一个长龙般往前移动。 等到了宽阔的道路上,就变成了叶夏走在习霜身边,唐影被蔺月繁搀扶着,走在前面 “你舅妈的事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叶夏在外面跑了一个星期,也没时间问习霜家的近况。 习霜耸耸肩,声音有些沙哑,说:“好像没什么改变,习轩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舅妈倒是可以随时回来看他,舅舅和奶奶,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叶夏苦笑着问。 习霜:“就这样啊,就目前来说,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也是,叶夏想着,毕竟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慢慢来吧。 “你那边呢?有进展吗?”习霜问。 叶夏落寞地摇摇头,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丝,他更加惆怅了。 “上次真的是托了李图的福,我才能这么容易拉到投资,现在可没那么容易了。”叶夏低声说。 习霜在这件事情上,帮不了叶夏,她也只能干着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资金还有有一部分的,就是到了后面,周转不开而已,暂时我们是没有财政危机的。”叶夏适时开口,安慰道。 习霜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地点头。 “他们都是村里的人吗?”叶夏问。 习霜:“是啊,都是我们村的。” “他们,有工作吗?”叶夏沉吟片刻,问。 “没有吧……应该。”习霜也不是很确定,主要是一方面,村里大多是五十岁往上的人了,另一方面,周边村子有什么农活,也会雇佣人去干,相当于散活。 要说没工作,的确这个年纪,出门在外,已经被限制了年龄,还有就是,他们有些是必须留守的,自己的土地还要耕种。 就叶夏帮着加固这一个小时里,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年过半百的人是多么厉害,叶夏之前找工人,一直都要找强壮的青年,但是他忽略了,村子里的这些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强悍的力量。 连叶夏和蔺月繁这种青年人冒着大雨干了这么久都觉得累得灵魂出窍,而那些村民,却看上去比他们两个都轻松。 “我觉得,他们完全可以去基地工作,他们家就在这里,我还不用提供食宿,只用把餐补算在薪酬里就行了。”叶夏诚心地说。 “你说村里人吗?”习霜皱了皱眉头,说,“可是有些人,年纪已经超过雇佣标准了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年纪大一些的,可以去做轻松的工作,除草这样的,他们自己不是也管理田地吗?我上次帮一个老大爷除草,他动作比我还利索呢。”叶夏说。 习霜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虽说有些留守的人,不像青壮年什么都能胜任,但是如果分类工作,有些工作的确也和他们平日里做的大差不差。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找村长谈谈吧。村里的人也是一部分劳动力不是吗?”叶夏满心期待。 “行。”习霜应允。 叶夏笑了笑,突然觉得没那么疲惫了。 走在前面的唐影,走着都快要睡过去了,今天真的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干类似抢险的事情,她此刻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日子,简直是舒服到家了。 快要到习霜家门口的时候,习霜喊住了唐影,说:“你和我回我家洗澡吧,基地只有一个浴室,你们都去基地,还要排队。” 唐影直接趴在习霜怀里,气若游丝地说:“朕觉得霜妃说得对,今晚朕去霜妃的寝宫歇息。” 说她累吧,她竟然此刻还有心情演戏,习霜顺从着她,说:“来来来,摆驾回宫。” 叶夏和蔺月繁站在原地看着唐影和习霜互相倚靠着歪歪扭扭地往家里走,表示不理解。 有几个村民从旁边经过,望着叶夏和蔺月繁笑。 哦,差点忘记了,不久前,他们四个之间波云诡谲的关系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在村民的口口相传里,他们四个是那种狗血八点档的爱情关系,他爱她,她爱他,她不爱他,他又不爱她。 他们四个俨然成了活着的传奇。 不过这次他们几个跑去帮忙修堤坝,村民其实都知道,人家还是有善心的大好人。 他们三个大男人回到基地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亮着,方粒言撑着伞守在大门口。 沈南走在最前面,看到他们回来了,方粒言冲着沈南就喊:“沈先生,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给你们煮了姜汤,洗完澡快去喝。” 叶夏和蔺月繁拖着脚步慢慢走过来,刚好看见方粒言被路灯照亮的脸,她看向沈南的眼中,带着满满的担忧。 叶夏勾了一下唇,看向蔺月繁,蔺月繁心领神会,也冲着他笑了笑。 一百二十九、不快乐 话说现在都晚上十点了,方粒言竟然还冒着大雨跑来基地给他们煮姜汤,实在是太难得了。 洗完澡出来的叶夏看见沈南站在屋檐下一手端着姜汤一手拿着手机看信息。 有猫腻,叶夏把毛巾挂在脖颈里,走过去端姜汤,沈南回头看了叶夏一眼,急忙收起了手机。 “再等一会儿,月繁几分钟就洗完了。”叶夏喝了一口姜汤,说。 沈南点点头,虽然疲累,但是他脸上显然神色缤纷,心情不错的样子。 蔺月繁抱着衣服穿着拖鞋从房间里跑出来,冲到叶夏身边,抢过他手里的姜汤,咕咕咕喝了下去,又把杯子塞回叶夏手里,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浴室。 叶夏无奈地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姜汤。 “是你让小方来的吗?”叶夏挑了一下眉,问。 沈南衣服上都还在滴水,一口姜汤下去暖身又暖心,冷不丁被叶夏这么一问,他差点被呛到,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才低声开口:“没有……” 只有这两个字,沈南不愿多说,不过叶夏这个人精琢磨出其中的味道了。 “小方人挺好的,真的,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给她发个大红包。多贴心,是吧?”叶夏嘴角噙着笑,说。 沈南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点点头。 “沈先生,你们吃宵夜吗?我给你们煮面条。”这时候,方粒言又撑着伞从厨房那边跑过来,她以为只有沈南在外面,跑到屋檐下才看见叶夏也在。 “叶……叶总,吃宵夜吗?”方粒言愣了一下,又迅速地问。 叶夏没忍住,嘴角颤抖起来,回答:“吃,我们都吃。” 说完他看向沈南,沈南看着方粒言,点了点头,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方粒言低下头羞涩地笑笑,转身往厨房那边跑去。 叶夏看着方粒言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稳稳站在屋檐下的沈南,一脸了然。他端着姜汤,走进了自己房间。 雨渐渐停歇,屋檐上的水珠断断续续地落下,沈南盯着水珠,想起自己被困在路上的时候,收到了方粒言的微信。 他们之间的交流一直都是方粒言询问他们回不回基地吃饭,她好做适当的分量。 但是今天的暴雨太骇人,沈南在方粒言询问的时候,告诉她,今天不用过来了,雨太大,她过来基地太危险,做晚饭他去弄就行。 对,沈南为了方粒言的安全着想,让她今天不用过来,但是她还是来了,并且沈南和叶夏回来的时候,基地里并没有人,也就是说,她是八点之后过来的。 还贴心地给他们煮了姜汤。沈南心里不感动那是假的,因为方粒言是沈南招聘来的,方粒言很多事情会直接和沈南对接,久而久之,他们的关系亲密了不少。 可是看着方粒言这样尽心尽力,已经是在做超出助理范围之外的事情,沈南心里却微微有些苦涩。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方粒言越是温暖明艳,他就越害怕她身上明媚的朝气。或许是因为他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遇到方粒言这样在满是爱意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他一方面向往,一方面又隐隐嫉妒。 他害怕自己会被她那样的耀眼光芒,将心底那个阴暗卑劣的自己映射得无所遁形。 或许是雨天,人就会多愁善感,沈南苦笑一声,回过头的时候,浴室的门打开,蔺月繁喊他:“快快快,去洗澡。” 沈南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蔺月繁擦着头发,去桌上倒了姜汤,端着走进剪辑室,一屁股坐到叶夏身边,挤眉弄眼地撞叶夏的肩膀。 叶夏正在看手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问:“干嘛?” “你没看出来?”蔺月繁用下巴点点手里的姜汤。 叶夏抿唇轻笑:“看出来了,少女心事,最为可贵啊。” “小方,还是在校大学生吧?”蔺月繁一脸兴奋,说,“沈秘书,竟然是少女杀手。” “不奇怪,沈南这么厉害,稳重,业务能力强,有正义感,我都佩服他,小方对他有好感,很正常。”叶夏由衷地夸赞道。 “说起来,沈南二十八九了吧,之前一直都没听说他感情上的事,他就像个工作机器一样。”蔺月繁喝了一大口姜汤,整个人暖洋洋地,回忆着以前,轻声说。 蔺月繁这么一说,叶夏也记起,大概是他刚毕业的时候,老爷子把沈南指派给叶夏,让沈南辅助他,他初出茅庐,处处和沈南对着干,看着沈南每天孜孜不倦战战兢兢地工作,叶夏还讽刺沈南,说他:“你每天把自己泡在工作里,你不考虑去交个女朋友吗?” 那个时候沈南只是淡淡一笑,回答:“像我这种人,不适合和任何人在一起。” 叶夏其他对话都忘记了,却唯独记得这一段,是因为那时候他听到沈南这么回答,觉得他是自命不凡,他话里的意思是觉得世界上没有女人配得上他。 现在已经和沈南相处了这么久,叶夏算是真正意义上了解了沈南,但是回想起这段话,他又品出了其他意思,或许那时候沈南那句话,不是吹嘘,不是炫耀自己地位高,而是真的,感慨自己不配谈感情。 他可是老爷子的心腹,每个月拿着不匪的薪资,在淮城也买了房子,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叶夏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家人。 沈南上班的时候尽职尽责,下了班,好像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记得有一年中秋节,沈南因为生病提前请了假,中秋放假的时候,公司发放的佳节礼品沈南没能来领,老爷子还吩咐叶夏把礼品给沈南送过去。 那个时候叶夏可怨怼了,他一个公司副总,还要给秘书送东西,他觉得自己在老爸心里的地位还不如沈南。 他开着车到了沈南所在的小区,却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看见沈南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在吃泡面。 而且,他吃到一半,就低着头肩膀颤动起来,在哭泣。 叶夏当时在车里坐了很久,有的没的想了好多,而后把东西拿进小区,交给了物业,让物业转交给沈南。 离开小区的时候,他还给沈南发了条短信,祝他中秋快乐。 不过,叶夏觉得,沈南这么多年来,似乎一直都不快乐。 一百三十、通透 叶夏沉思了半天没说话,蔺月繁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夏轻笑一声,晃晃脑袋,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沈南,是个神秘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上次他帮吴老太太出气,我就发现了。”蔺月繁说。 这个时候,方粒言在外面说面煮好了,让他们去厨房吃。 恰好沈南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几个人便朝着厨房走去。 他们去帮着村民哐哐哐修堤坝,早就饿得不行,方粒言厨艺又好,三人大快朵颐,很快就把煮出来的面一扫而光。 所以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啊。 吃完面,已经快接近十一点,方粒言在厨房里洗碗,她刚把洗洁精挤在百洁布上,沈南出去又返回,站在水槽边,说:“我帮你冲洗。” “不用了沈先生,我来就可以了,你去休息吧。”方粒言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沈南没说什么,方粒言洗好碗,他就把碗拿过来,放在清水里漂洗。 其实也就四五个碗,几下就洗完了。 沈南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看向方粒言,眼中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出现了。” “我……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方粒言有些惶恐地问。 沈南摇头,“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么大的雨,还是晚上,你一个人过来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而且这些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不需要这样。晚饭过后,就是你的下班时间,你可以放松,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可这是我自愿的,你们一直都很照顾我,我基本不用做什么事情,而且你给的薪资对暑假工来说很高,还提前支付薪资,我就是想感谢你们。”方粒言印象里沈南一直是温温和和的,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他态度有些抗拒,似乎不愿她接触他的生活。 或许她是有那么一点私心,她担心沈南,但是这和她感谢他们并不冲突。 “这些都不需要,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这只是一份暑假工,你以后毕业了,会有更好的工作,也不用感谢我。”沈南语气虽然平和,可是一字字一句句都好扎方粒言的心。 方粒言低下头,心里泛着委屈。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南不忍看她失落的样子,转过身,说。 沈南走在前面,方粒言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出了基地。 叶夏站在茶桌前,把两人的神态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是,沈南这家伙,绝情到连小姑娘的好意都拒绝了吗? 叶夏微微叹了口气,感慨沈南真的是太清晰,太绝情的人了。就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任何不确定或者让他迷茫的东西,他都会在萌芽初期切断它。 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而后车子驶出了基地。 大雨过后的乡村,寂静悠远,干净澄澈,今晚很多户家里的灯都还亮着,点点灯火,像是星光陨落在人间。 习霜家的灯火也在其中,温暖惬意。 洗完澡的唐影拿着吹风机,去习霜房间里吹头发,习霜在厨房煮姜汤。 唐影拎着吹风机的插头,附身去找插座,她一眼就看见习霜桌子上扔着一个蓝色的盒子。 这个盒子……这是蔺月繁买的项链,唐影记得。 怎么会在习霜这里? 这一刻,唐影心里是有些悸动的,她不禁又想到那些照片。 虽然习漠是个胡说八道的混蛋,可是唐影也不得不承认,照片上的习霜和蔺月繁,看上去是挺般配,氛围感也挺强的。 她当然知道习霜和蔺月繁就是哥俩好的关系,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吃味又是另一回事。 心里有个魔鬼慢慢冒了头,唐影放下吹风机,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上手她就更确定了,这就是当初蔺月繁送给她的项链,但是被她回绝了。 蔺月繁把项链送给习霜了吗?习霜也收下了?他以什么名义送的,他送习霜项链是什么意思? 唐影握紧了那个盒子,脸上渐渐浮现出怨怼。 “别误会,这不是我的东西。”突然,习霜的声音传来。 唐影做贼似的赶紧把盒子放回桌上,抬头,就和站在门口的习霜对上视线。 “我……”唐影局促起来,有些羞赧。 “我和蔺月繁出去夜市上玩,和他去看电影,这都是他写的恋爱计划里的攻略,本来他是要带你一起去的,你拒绝了,他一时鬼迷心窍,才让我陪他去的。至于这个项链,那也是他二话不说塞给我的,他那天情绪有点激动,就是脑子一热而已。”习霜把姜汤放在唐影手边,说,“本来打算还给他的,我一忙,把这事给忘了。” 唐影听着习霜的话,目瞪口呆。 其实习霜也不用解释的,这些唐影不懂吗?她心里明白,习霜不解释,她最多暗自吃味,睡一觉明天起来她又忘了。 但是习霜足够尊重唐影,有什么话,就是要说清楚,讲明白。 “习漠说的那些,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也不想你误会。”习霜郑重地说。 唐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卑劣,她瘪瘪嘴,冲着习霜道歉:“对不起啊,是我小心眼。” “干嘛说对不起。”习霜打开吹风机,站在唐影身后,给她吹头发,“快喝姜汤,待会吃颗药,不然明天起来你一定头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和蔺月繁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我把这段关系,处理得太糟糕了,我现在,处于一个上不来下不去的尴尬境地,我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我一面拒绝蔺月繁,一面又无法彻底远离他……”唐影端着姜汤,指尖触及到温热,缓缓地说。 “交给时间吧,未来的路,还很长呢,现在想不通的事情,没准哪一天,突然就想通了呢。”习霜轻声说。 唐影盯着手里的姜汤,呢喃自语:“是啊,交给时间吧。” 感情是一种反复无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唐影从来没在感情上这么迷茫无措过,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她和蔺月繁是不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一百三十一、和善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村里人的劳动力集合起来投入葡萄基地,那就得动员村民开个会。 第二天一早,习霜就带着叶夏去找了村长。 村长是个四十岁的大叔,听完习霜的打算,他抽着水烟筒,咕咚咕咚,眉头紧皱,半天没说话。 习霜和叶夏就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他都把烟丝抽完了,又从盒子里拿了一点,要接着抽。 习霜真的服了他了,喊了他一声。 村长为难地看着习霜,抱着水烟筒,说:“悠悠啊,你知不知道,人不会前后跳同一个火坑的。” 村长的话是难听了一点,当着叶夏的面这么说,完全不给他面子,但是话粗理不粗,这个基地,对周边的村民来说,劣迹斑斑。 唯一挽回了一点体面,还是因为叶夏把周转资金拿出来结清了欠款。 村里的人,你不能说他们没工作,人家种着自己的地,也饿不死。 之前被基地坑得这么惨,他们可不傻,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可是这次没什么入股,没什么分红,纯粹就是我们雇佣工人,薪资都是透明的。”习霜说。 村长挠挠头,看看习霜,又看看叶夏。 叶夏是个好人,村长又不是不知道,曾经前后来了那么多吃干饭的人,也说过,会还钱的,会的,结果呢,都是放屁。只有叶夏说到做到,他来到这里,也就一个多月,结清了钱不说,昨晚堤坝决堤,他和他的朋友,都去帮忙了,大家又不瞎,都看在眼里呢。 “我说了不算,重点看大家的意愿,我通知大家过来创安室开个会。”村长说。 不一会儿,村子里广播响了,村长大概说了一下,让大家过来。 广播了之后,村长带着习霜和叶夏去创安室等着,结果第一个跑来的,是蔺月繁。 他发现他是第一个到的,啧啧了几声,挨着叶夏坐下。 然后,他们干坐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蔺月繁凑到叶夏耳边,说:“我手机彻底报废了。” 叶夏看着他,皱着眉头。 “我昨晚把手机带出去,又浸水,彻底废了。”蔺月繁苦哈哈地说。 叶夏把目光投向门口,没接他的话。蔺月繁越过叶夏,朝着坐在叶夏旁边的习霜开口:“买手机吗?一起去呗。” 习霜当然要买,点点头,“去。” 叶夏终于对蔺月繁有了反应,把蔺月繁的头摆正,隔开他看向习霜的目光,说:“我也去。” 蔺月繁看着叶夏这个小气劲,说:“你咋这么重色轻友呢叶夏,我说话你就不听,得习霜开口才行是吧?” 叶夏冲着蔺月繁翻了个白眼,小声骂他:“还不是因为你事多。” 村长坐在旁边,目光一直在他们三个之间扫视,然后,他声音还挺大地问习霜:“他们谁是你男朋友?” 习霜老脸一红,惊恐地急忙摆手:“谁都不是!” 蔺月繁缺德地笑了起来,叶夏默默地咬了咬牙,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那小唐姑娘是不是叶总的未婚妻?”村长又问。 在八卦这件事情上,上至八十八,下至八岁,都喜闻乐见。 叶夏脸色都不好了,蔺月繁也不敢再笑,乖乖地端坐在椅子上。 “算是吧……”习霜讪讪地说。 “哦呦,他有未婚妻他还喜欢你啊?”村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习霜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村长,小声说:“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村长,你知道包办婚姻吗?包办婚姻都不会幸福的。我和叶夏可没同意这门婚事。”就在习霜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唐影迈着步子从门口进来,扬声说。 要不说唐大小姐就是唐大小姐呢,非常无惧,一番话就把村长的八卦之魂压了下去。 村长干笑两声,不敢再问什么了。 蔺月繁看向唐影,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只能撇撇嘴,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叶夏给了唐影一个“女侠你牛逼”的眼神,冲着她伸出大拇指。 习霜顿时感觉救星到了,招呼着让唐影赶紧坐过来。 村长虽然不说话了,但是他的目光还是在四人之间来回巡视,企图用自己的思维看懂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然后他发现,他看不懂。 果然年轻人的世界,他不懂啊。村长默默地想。 唐影来了之后,气氛显然好了很多,和习霜说着自己肩膀好像着凉了。叶夏和蔺月繁凑在一起说手机的事。村长坐在一边扣手手。 然后就陆续有村民来了,房子里更加热闹了。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着边的事情,大部分人还是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四个人,对比起什么招工干活,他们更想看人。 后来习典和奶奶也来了,大家就稍微安静了下来。 村长先说了几句,告诉大家,基地要翻整葡萄园,有些轻松的工作大家都可以去做,工资按工时来算,另外有餐补。 坐在下面的人谁都没发表意见,直到叶夏也站起来,稍微和大家讲了一下规划,提到了带动当地经济的话题。 下面的人这才来了兴趣,问他:“你确定能按时给我们结钱吗?” 叶夏回答:“肯定的,我不会拖欠工资的。” “每天都要去那里吗?我们自己家里有活要干咋办呢?”又有人问。 “开头一个月会忙一些,因为葡萄基地要整改,后续会有搭架子和栽种的工作,只要植株进入生长期,工作量就没那么大。”叶夏说。 后来村民又陆陆续续问了一些问题,沟通过程还算顺利,本来叶夏还担心,大家是否会抵触,但沟通下来发现,大家都是怀着善意的,大概是因为昨天他们几个尽力帮着村里干事情,大家心里已经接受他们了。 村长也是有些意外,平日里有些龟毛得不行的人,今天竟然也没挑刺。 总体来说,能有钱入口袋,还是在家门口,大家还是高兴的。 不过老生常谈,大家最关心的是,叶夏会不会跑。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呢,好多人都这么问叶夏,叶夏苦笑着,保证整改基地项目,绝对会善始善终。 一百三十二、利益 十一点之前,蔺月繁就登记完了愿意去基地工作的人员名单,叶夏和村长在一旁沟通着细节,唐影就坐在蔺月繁身边,低着头玩游戏。 门外有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习典马上也要去公司,不过走之前,他把习霜喊到一边,问她:“你和叶夏是怎么回事?” 之前是因为陈目识的事情更为严重,习典都在处理这件事情,现在基本平息了一些,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叶夏和习霜之间的不寻常。 习霜被这么一问,简直羞愧难当,要是别人问,她还能甩一句“关你屁事”,但是习典可是她舅舅,她低着头,在想该怎么措辞。 “他喜欢你?那你喜欢他吗?”习典问。 习霜感觉舌头打结,不会说话了。 “其实也不是空穴来风,你们的确关系亲密,不过,叶夏和唐影还是有婚约在身……”习典说到这里,沉沉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习霜轻声说。 习典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多的也没说什么,他离开之后,习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往周围扫了一圈,发现大家时不时会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知道,上次习漠闹得那么凶,村里的人肯定背后把习霜和叶夏的关系编排过很多不切实际的传言了,只不过大家都住在这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当面肯定不会多说什么。 习霜本来是不怎么在意外界的目光和看法的,但是今天被村长这么直白地一问,她觉得心里充满了压力。 这时候叶夏那边事情处理完了,他从创安室出来,径直就朝着习霜走过去。 背后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大了起来,叶夏也听见了,他回过头看向村民,村民又不说话了,结伴着慢悠悠地回了家。 他转过头看向习霜,两人之间还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但是叶夏却没有再上前。 他曾经说过,希望自己的感情不要给习霜带来困扰,好不容易他们两个之间达成了共识,不会互相尴尬,可以好好相处了。 可是他和唐影的婚约,他喜欢习霜的事情,被习漠用恶言散播了出去,正所谓人言可畏,叶夏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心中不免酸涩凄然。 习霜心里突然很迷茫,她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先回去了,基地有事情的话,我再过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叶夏往前追了几步,他想喊她,可是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 蔺月繁站在门口,目睹了一切,目光有些暗淡。 他偏过头,就看见唐影也站在不远处,望着叶夏和习霜。 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困住的不光是叶夏和唐影,还影响着他们身边的人, 唐影咬着牙,满心气愤,追着习霜跑了上去。 叶夏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到蔺月繁身边。 “叶子啊,怎么办呢?流言蜚语害死人啊。”蔺月繁沉沉叹气,说。 怎么办?叶夏也想问怎么办,可是没人能告诉他。 所以人生就是乐极生悲吗?叶夏苦恼地抿着唇,快步朝基地走去。 回到基地,叶夏想也没想地给叶荣生打了电话,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叶荣生接到电话的时候,心情好像不错,没问叶夏有什么事,而是先说今天公司成交了一笔订单。 叶夏不想听这些,他单刀直入,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爸,我和唐影不可能结婚的。” 听到叶夏这么强硬的语气,叶荣生竟然只是笑了一下,问:“你在那边遇到什么人了吗?” 叶夏爽快承认:“是,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那又如何呢?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第一,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任务,你还没筹码和我谈条件,第二,你觉得你此刻的喜欢能持续多久?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是你和那个女孩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这个矛盾,来源你身上有着婚约,是吗?”叶荣生从容又得体,直接剖析了叶夏的内心。 毕竟爸爸就是爸爸,就算叶荣生不清楚叶夏在白鹤乡的点滴,但是一叶便能知秋,叶夏向来沉稳,现在这么慌乱地给他打电话,急着要表明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他有了危机感。 “既然你都明白,既然你都懂,那你为什么还要强迫我?你明明都知道,我和唐影根本就不合适。”叶夏怆声说。 “错——”叶荣生嗤笑一声,“你和唐影才是最合适的,你这么聪明,你应该明白。不管你现在喜欢上的人,有多体贴,有善解人意,有多契合你的心灵,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最合适你的伴侣,就是唐影。” 叶夏紧紧皱着眉头,低声反驳:“不……” 可是他突然说不下去,叶荣生说得对,叶夏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想到,叶荣生说的“合适”这一条里,不包含喜欢。 叶夏可以不喜欢唐影,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从婚姻的大局观来说,他和唐影结婚,利益远远超过一切,而在叶荣生,或者说在叶氏和唐氏看来,叶夏和唐影各自的感想和心境,还有那单薄的喜欢,和利益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他们的婚姻是最优解,可是叶夏和唐影不是两个傀儡啊,为什么他们要被这样安排。 “你们享受着家族和集团带来的优渥,却又想去追求所谓的自由吗?叶夏,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道理,不用我讲给你听吧?”叶荣生几乎是冷酷的,句句话都直戳叶夏的内心。 叶夏在叶荣生面前,永远都是输,论能力,他还不足以和老爸对抗,论杀人诛心,他也还嫩了一点,从来只有老爸诛叶夏的心。 叶夏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不会觉得地球应该围着自己转。他在叶家长大,在叶荣生的栽培教育下,他明白人的一生,利益才是牵绊的罗网,其余的,都是笑谈。 道理他明白,可是他不愿意,他也不肯,自己成为被利益驱策的傀儡。 “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叶夏咬着牙,沉声问。 叶荣生欣赏叶夏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笑了笑,说:“自然,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我觉得,我不光能盈收二十万,我还能把这个项目,做成我们公司的品牌。”叶夏一脸郑重,豪气地说,“姐姐已经是你的得力助手,你把精力都放在姐姐身上吧,而我,会把我的精力,放在这个项目上,云城的分公司,会追赶上来的。” 一百三十三、开明 明明叶夏打电话给老爸,是示威的,不过老爸好像挺高兴叶夏有这种想法。 从某些方面来说,叶夏这家伙够聪明,但是也因为够聪明,过早地吃透了一些东西,他有些超然物外,没什么激情了。 当叶夏第一次表现出来一些逆反的时候,就是拒绝联姻,叶荣生一方面觉得他不懂事耍性子,另一方面又觉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叶夏,终于懂得把自己从舒适的圈子里拽出来了。 叶荣生想磨一磨叶夏的性子不假,可是他更想看到的,是叶夏找到自己的目标并为之奋斗。 他反抗联姻的时候,还只是纯粹不想自己被安排,他还没有那股为一个目标奋斗的动力,毕竟二十万的盈收,对他来说,那算什么目标。 但是在白鹤乡呆了一个月,他竟然生出动力了,属实难得。 叶荣生可太欣慰了,挂断电话,他就拨通了沈南的电话。 沈南看到董事长来电的时候,刚好从银行出来,办理完业务。 他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情,叶夏的项目启动在稳步进行,好像没什么差池,他在想董事长会因为什么事情特意找他。 “叶董。”沈南接通电话,语气平稳地开口。 “叶夏谈恋爱了吗?”叶荣生上来就是这一句。 沈南心里一个咯噔,眼珠转得飞快,叶夏感情的事情,按理说董事长不会知道的,他结巴了一下,没想好怎么说,只能搪塞:“三少爷的私事我不是很清楚。” “行了,是叶夏自己和我说的,他今天暴躁得很,和我放了豪言壮语,刺激到他的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你把她的资料整理给我看一下。”叶荣生笑呵呵地说。 沈南一阵冷汗就下来了,叶夏也太勇了,竟然直接和董事长摊牌了。 “叶董,其实三少爷,并没有和那个女孩谈恋爱,因为少爷有婚约,那个女孩拒绝少爷了,他们之间现在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少爷他……”沈南语塞,叶夏和习霜真的没谈恋爱,没在一起,可是他们之间那种互相的喜欢,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这样吗?叶夏被拒绝了?他现在在追那个女孩吗?”叶荣生饶有兴致地问。 沈南苦笑一声,说:“是,三少爷很喜欢她。” 叶荣生恍然大悟,大笑了一声,说:“难怪他和我发脾气呢,看来那个女孩挺有性格,叶夏竟然是因为她改变的。” 沈南听着叶荣生的笑,可是他自己却觉得完蛋了,叶夏感情的事情被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很快唐影和蔺月繁的事情也要被淮城那边的人知晓了,复杂的事情说不清楚,唐家叶家和蔺家,会不会吵起来? 习霜会不会沦为三个大家族博弈的牺牲品啊? 沈南还要给董事长找习霜的资料,这事要是被叶夏知道了,不得生气啊。 沈南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夹心饼干,不过好在,叶荣生放过他这块夹心饼干了,说:“算了,资料也看不出什么,不超过一个月,公司的事情忙完了,我自己过来吧,别和叶夏说。” 结束电话之后,沈南疲倦得想死。 不过他想了想,结合董事长的态度,的确能看出来,叶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像一只游荡在天空里的风筝,没什么方向,遇到习霜之后,他变成了一只苍鹰,冲着蓝天翱翔了。 他正想着,叶夏的电话又进来了,他一点都不意外,赶紧接通。 “沈秘书,上次见的那个柳总,你帮我联系他,我要再找他谈谈,不管怎么软磨硬泡,一定要和他见一面。”叶夏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地说。 沈南了然,说:“没问题。我来处理。” 叶夏说了声“麻烦了”,利落地挂了电话,今天的他完全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看样子,真的是遇到什么事情刺激到他了。 叶夏那边在基地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整整两个小时,都在财务室里沟通。 蔺月繁坐在剪辑室里,看着电脑前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习霜那边,她也不好受,坐在电脑前,强迫自己看素材。 唐影坐在一边看着她,她想安慰她,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管他们说什么——不可能,村里可不比住一个小区互不认识的地方,芝麻绿豆的事情,都能在村里传得神乎其乎。 你和叶夏互相喜欢没错啊——是没错,可错就错在,叶夏有婚约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想来想去,她这个叶夏的联姻对象,还是闭嘴比较好。 奶奶来喊她们去吃饭,唐影瞬间有点不敢看奶奶的脸,不过奶奶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一开始她就和叶夏说过,他和习霜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叶夏和唐影有婚约,现在她知道了,并且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奶奶倒是比别人都平静。 因为她知道心里最难受的,是习霜,她正在成为其他人的谈资,即使不是恶意的,但是终归,谁都不想每天被问“有婚约的人喜欢你,你喜欢他吗”的问题。 “马上是你外祖父的忌日,你跟我一起回去扫墓吧。”饭桌上,奶奶突然说。 习霜有些意外,这个外祖父的墓,在奶奶老家那边,大山里的村子,因为路途遥远,山路崎岖,每三年奶奶才会回去一次。去年奶奶才去过,怎么今年又要去,而且,外祖父的忌日,其实还有半个月才到呢。 “我想我姐姐了,回去看看她,顺便,提早给你外祖父扫墓。”奶奶目光柔和地说。 习霜懂了,这是带着她暂时远离纷扰呢,她乖巧地点点头。 “去请一个星期的假吧,基地那边,应该暂时没什么事吧?”奶奶问。 “没事没事,有我呢,有什么事情我来处理。”习霜还没说话,唐影就抢着回答。 奶奶冲着唐影笑笑,“那就辛苦你了,小唐。” 唐影惭愧,急忙说:“不辛苦,不辛苦的。” 一百三十四、进退维谷 傍晚的时候,叶夏还把自己关在财务室里,唐影进门,只看见蔺月繁坐在剪辑室里在电脑上浏览着什么,眉头紧蹙。 他又拿过本子,在上面写写算算,接二连三地叹气。 唐影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他都没发现。 直到她伸手敲了敲门,蔺月繁才抬起头看见她。 “你过来。”蔺月繁神情很认真,冲着她说。 唐影走过去,看到蔺月繁电脑上是财务报表,他在本子上写的,是雇佣了所有工人的统计金额。 “半个月之后,必定亏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正式运营项目,开始有入账,起码还得两个月时间。”蔺月繁用笔敲着笔记本,说。 唐影看了他小本子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会不会入不敷出?” “现在看肯定会。”蔺月繁苦恼地说。 唐影拿起笔,在数字上做了个减法,说:“佣金不用考虑了,我来解决。” 蔺月繁看着唐影,挑了一下眉,说:“你能拿出这么多钱?” “和我爸借的啦,过几天会汇款过来。”唐影双手一摊,说。 “他知道你借来干嘛吗?”蔺月繁眯了一下眼睛,问。 唐影很自然地点点头,说:“知道啊。” “行……”蔺月繁心里有了考量,说,“我能也再拿出一部分,但是要稳妥的话,还是差一点。” 唐影听完,悄然叹了口气,眉毛压低,欲言又止。 “习霜她,还好吧?”蔺月繁询问。 其实唐影也是想说这个事情,虽然吃饭的时候,奶奶没有说其他的话,但是从她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她也苦恼。 毕竟什么都堵不住人们八卦的那张嘴。 本来这件事情只是他们四个内部之间的纠结,他们心里清楚怎么回事,现在好了,成了别人的谈资,他们又不可能开个大会,把他们四个的关系都给那些无关的人解释一遍。 “习霜要出去一段时间,去奶奶的老家扫墓。”唐影低声说。 “现在吗?”蔺月繁沉吟片刻,略微思索,说:“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换个环境。” “那你是来帮习霜请假的?”他又问。 唐影摇摇头,“这种事情当然不是我来说,我只是过来看看叶夏的情况。” “两个字形容,悲催。”蔺月繁一脸心疼地说。 唐影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脸色也不是很好。 蔺月繁抬头望着电脑屏幕,又开始唉声叹气,唐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颤动。 她看着就出了神,忘了收回目光,突然蔺月繁回头去抓桌子上的烟,恰好和唐影的目光撞在一起。 “嗒——”这一瞬间,好像有根线崩断了。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谁都没避开。 糊里糊涂,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最好写照。 “你不是要买手机吗?”还是唐影先打破沉默,开口。 “啊……是。”蔺月繁抬手挠挠下巴,轻声回应,“是要买个手机。” “我陪你去吧。”唐影挺直脊背,说。 蔺月繁有一瞬间的惊诧,不过很快被他掩盖过去,有些慌乱地点头:“好啊。” 他收回要去拿烟的手,放在大腿上擦了几下,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手足无措的感觉。 为什么?唐影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 之前不是对他避之不及吗?搞什么? 他想不明白,拧着眉头,眼神乱飘。 蔺月繁留了张便签贴在剪辑上的门上,和唐影出去了。 叶夏终于打完了乱七八糟的电话,沟通完毕,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夕阳都西斜了,他捏着发烫的手机,划出拨号界面,输入了自己另一张手机卡的号码,打算给习霜打个电话。 还好他把另一部手机拿给习霜了,不然现在他又不能明晃晃地跑去习霜家,联系她都成问题。 不过他刚输完最后一个数字,手指悬停在拨号键的时候,习霜的声音传了过来。 “叶夏。”她喊他。 叶夏猛地回头,看见习霜从门口那边走了过来。 “习霜……”叶夏声音有些喑哑,还带着一丝微颤。 习霜走到叶夏身边,看到他脸上都是疲倦,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说:“我要出去一个星期,来和你请假。” 上一次习霜要出去,是因为沈南辞退了她,现在这个当口,她又要外出,叶夏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行,你又要跑,我不准。” 叶夏其实一直对习霜都是很温和的,上一次那么霸道,还是叶夏喝醉了亲习习霜,习霜和他闹别扭,他一路“劫持”着习霜回来。 习霜心弦颤动,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我要和奶奶回老家去给外祖父扫墓,我不是要跑。” 叶夏肩膀一塌,满眼的委屈和不忿,他抓住习霜的手,急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办法给你安全感,我知道我没处理好自己的婚约问题就喜欢你,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你,我没有办法,我不可能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在努力了,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我希望你相信我。” 叶夏的感情这么直白又炽烈,他说的这些,习霜当然明白,可是人言可畏,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不可能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目光。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进退维谷,很多事情完全由不得她选择。 她唯一能选择的,可能就是少喜欢叶夏一点,这样要是以后他们分开,她可能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是的,就算叶夏那么多次表示过他的感情,习霜也不怀疑他的真心,可是习霜却从来没有笃定过,他们会在一起,能在一起,可以在一起。 他们之间,就算没了那道婚约的阻隔,还是会有更加现实的问题存在。 习霜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这些问题了,但是,她始终觉得,感情太轻了,轻得经不起风浪。 就当她自私自利也好,只考虑自己也罢,她本来只是迈不出那一步,现在,却变成,她想退缩了。 “叶夏,如果一份喜欢让你的烦恼多过了快乐,那延续这份喜欢,还有价值吗?”习霜拂开叶夏的手,眼底浮现出泪水,“你还是别喜欢我了,不值得。” 一百三十五、利刃 叶夏觉得自己被狠狠掴了一掌,又被重重地刺了一刀。 他知道是他先动心,是他先依赖习霜,这段感情,于他来说,刻骨铭心,一点一滴汇入他的骨血,可是于习霜不一样,在习霜眼里,他始终是个过客。 就算他们之间隔着一百步,叶夏可以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九十九步,但是习霜却会后退那一步。 “你还要拒绝我多少次?”叶夏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涌出眼眶,满腹怨怼,紧紧绷着下颚。 习霜吞咽了一下,把所有想说的都封之于口,只是露出一个苦笑。 “我也是会难过的,你就不能在乎在乎我吗?”叶夏想生气,可是溢满心胸的,都是绵软软的酸楚,“我们说好一起面对,你半路抛下我算什么?” 习霜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她一脸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轻声说:“你就当我自私吧。” 说完,习霜决绝地转身离开。 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都是叶夏看着习霜的背影,看着她远离。 就算他这个人足够宽容大度,足够能隐忍,可是在感情上,他就是小心眼,就是患得患失,特别是对象是习霜的情况下,他喜欢得可以说是很卑微了。 他突然间就有些怨恨,怨恨习霜的理性和漠然,即使他知道,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他知道不能把所有的错归结到习霜身上,她也有自己的压力,不像他这么随心所欲,有强悍的后盾。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想通又是另一回事。 感情给人带来力量和勇气,同时也会催化嫉妒和愤恨,叶夏忍耐得够多了,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在犯贱,可是此刻愤怒占据了他的脑海,从在众人面前连靠近习霜都不可以的憋屈,到现在习霜的退缩,都在一下下敲打着他脆弱的心脏。 他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习霜的手臂,锢住她的腰身,把她整个人压在了剪辑室的墙上。 叶夏是个学过散打的家伙,只是平日里他礼貌得体,基本不发脾气,外人很容易对他产生温文尔雅的印象。 可是他从来,就不是个温和的人,他也是可以尖锐,也是会爆发出寒意,会刺伤别人的。 他力气太大,习霜被他这么一推,后背撞在墙壁上,一阵钝痛,他出手太快,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护着了习霜的后脑,把她死死卡在自己的胸膛和墙壁之间。 他剧烈地喘着气,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习霜脸上,习霜失神,恍惚间忘了挣扎,只是眼神哀然地看着他。 “我好恨你……”叶夏磨着虎牙,眼神沉郁地盯着习霜的眼睛,低声说。 习霜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心口起伏着,皱起眉头没说话。 “我恨你可以在我心里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记,然后潇洒地抽身离开,一点留恋都没有。”叶夏面容扭曲,痛苦和戚绝都展露无遗。 习霜不敢再看叶夏的眼睛,偏过头执拗地压制地心里的情愫。 但是叶夏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大手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面对着自己,声音里都带着寒意:“你可以离开,我准假,但是,你走,我就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什么,叶夏说到这里已经哽咽着全身颤抖起来,再也不会喜欢她了吗?他是想这么说,可是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连威胁,他都没有底气。 他知道他还是会喜欢习霜,她还是会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只要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如此,也挺好。”习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含着泪,可是满是坚定和绝情,低声说。 叶夏几乎是忍不住地抽泣了一声,他自身条件过于优秀,从小到大,他喜欢的,在意的,可以说唾手可得,唯独习霜,习霜像一阵风,像一束光,出现在他最落魄,最脆弱的时候,照顾他,帮助他,温暖他。 她随时在他身边,可是他从来,捉不住她,该如何拥有一阵风,一束光呢? 好像,无解。 风一样的习霜,可以为叶夏停留,可是她随时会飘远,不会留恋。 他心尖在颤抖,在滴血,他本来阴郁的脸色也渐渐惨白,卡住她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她是有温度的,身体流淌着温热的血的人。 可是,同时她也是冷漠的、无情无义的。就像对他一样,她是端着糖果的胜利者,叶夏是亦步亦趋追逐着那点舌尖甘甜的孩子,习霜会施舍给他糖果,让他开心,他离不开这点甜,可是习霜可以决绝地倒掉那些糖果。 对她来说,生活,家人,一切的一切,都比那些糖果重要,有那些糖果,她会开心,心口会甜蜜,可是即使没有,她也不会觉得痛苦,那是她可以割舍的。 叶夏觉得窒息,有什么堵在胸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他在原地做困兽之斗,而习霜才是打开笼子的人,可是,她不会,也不可能打开困住叶夏的笼子。 他的眼泪簌簌坠落,流到下巴上,让他整个人仿若要破碎,他捏着习霜的下巴,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唇。 咸的,苦涩的,是眼泪的味道,也是感情的味道。 而后他缓缓放开手,整个人弯腰压在习霜肩膀上,双眼氤氲着眼泪,脸埋在她脖颈里,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他最丢脸,最脆弱的样子,只在习霜面前呈现过。 他胆小,他敏感,他幼稚,习霜见过他这些鲜艳多彩的样子,还像汪洋一样包容着他。 他以为他可以拥有她的,但是只是他以为而已。 习霜理智地如同一把利剑,会为叶夏劈开荆棘,可是剑光的冷锐,也会划伤叶夏。 他就这么默默地哭着,习霜也就没动,静静地承受着他的悲伤。 她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叶夏,可是流着泪的她,却也只是虚虚地在他背后做了个拥抱的姿态,并没有触碰到他,而后,默默地垂下了手臂。 就在她垂下手臂的瞬间,叶夏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偏过头,滚烫的双唇擦着她脖颈里的皮肤,而后,冲着她的动脉,张开口,咬了下去。 习霜浑身一颤,脖颈上传来痛楚,她咬着牙,闭上眼睛,还是在承受。 一百三十六、我好恨你 青湾,奶奶的老家,包裹在大山里的地方,绝对不是什么沧海遗珠的桃花源,而是写满贫穷,落后,贫瘠的一片土地。 习霜上一次跟着奶奶来青湾扫墓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她刚考上大学那年吧。 奶奶的大女儿去世,二儿子撑起一个家,儿媳妇离家。习霜算是习家沉寂这么久以来,从云层中透出的曙光。 十八岁的习霜,跟着奶奶长途跋涉,到达那座孤坟。 “只有他还埋在这里了。后来的人慢慢迁走,他的老伴,都是葬在公墓里的。”这是那时候奶奶说的话。 生同衾死不同穴,葬于两地隔着千重万阙,这,或许就是太多感情的归宿。 奶奶不识字,比起她老家的环境,嫁到习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走出大山”了。 到青湾要去镇上乘坐班车,五个小时的车程,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环绕,从开阔的平原逐渐驶入臻臻森林。路边的森林壮阔渺远,茁壮的生命力刻在每一棵树木的年轮上,舒展在每一片苍绿的叶片上。 阳光洒向苍茫叠嶂,在森林里割裂成斑驳的碎片,点点光晕倒映在车窗玻璃上,映衬着习霜惨白的面容。 此刻还是清晨,但是她们已经上路一个小时,盘山公路像巨龙卧于山林间,又像血脉一样汇入山脊,习霜把头靠在车窗上,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牙印。 透着斑驳的青紫,不疼,但是从每个毛孔里散发着酥痒。 这是叶夏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他咬她的时候,浑身肌肉紧绷着,像是一只猎豹在茹毛饮血,可是牙齿触碰到她薄薄的皮肤,他却还是狠不下心,舌尖舔舐着,牙齿厮磨着,更像幼崽吮吸自己熟悉的味道来寻求安全感。 最疼的地方,自然是他的犬齿刺下的疤痕,像两根小刺,似乎再用力那么一点,就能撕破她绝情的伪装,触碰到她滚烫的血液。 其实有那么一刻,习霜并不怀疑,叶夏会咬破她的血管,让鲜血迸破。 可是他还是心软了,他就是这样的,他有足够强悍的力量,可是他内敛柔和,从来没有攻击性,他裹着温润的雾气,朦胧,美好,缱绻。 遇到叶夏,已经是习霜生命中,足够幸运的事情了,拥有他,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啊。 习霜总是不去想,不想,就能让心里的不甘和落寞少一些。 叶夏越是明炽,越是像火把一样熊熊燃烧,习霜就越是卑微。 是的,卑微,叶夏在感情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习霜这只蝴蝶,可是,真正卑微的人,是习霜,不是感性的卑微,是理性的龃龉。她在挣扎,在给自己找一个平衡点。 可是她找不到,叶夏的出现,已经让她的心天翻地覆。她的生活,与其说是平静淡然,其实更像是一潭死水。 漆黑的,无波无澜的古井,风吹不到这个角落,因此不会泛起涟漪,水面之下,也只是沉寂,沉寂之下,或许埋葬着她前半生逝去的时光,付诸的情感,和一些腐烂的,未曾见光的理想。 叶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古井中,溅起了水花,涟漪在水面荡漾,一圈一圈,让习霜在沉寂中,睁开了眼睛。 其实习霜是阴暗的,她的自私,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学时候,她看不懂那些数学题,绞尽脑汁,觉得无措,她身边没有人会给她指导,她坐在狭小的房间里,伏在斑驳陈旧的木桌子上,面前摆着父母的合照。 如果他们在,她可以拿着那些难解的题,去问问自己无所不能的父母,可是……她没有父母,他们离她而去了。 她同时又是自傲地,极度自负和自卑都交缠着她。 她会去问老师,老师会一遍遍给她讲清楚,她在得到答案和思路的时候,既骄傲,也会厌恶自己的愚笨。 如果,她再聪明那么一点就好了,她上了高中之后,又这么觉得。 这样,她可以不用在其他同学玩耍的时候埋头用功,可以不用在周末还抱着习题不离手。 她是学霸,可是她不聪明,她只是够执着,够努力而已。 高中的时候,她其实没朋友,因为她从来不给那些来询问她解题思路的同学辅导,她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你看,那时候的她,就是个极端自私理智多过感性的孩子。 出了社会,她就变得更冷漠了。习霜,习霜,降落于凌晨的存在,被阳光一照,就会消融的人。 叶夏竟然会觉得她温暖,他真的是个傻子。 最初的关心,其实不就是习霜想要既得利益吗? 难道叶夏忘记了她冲着他开口闭口要报酬的样子了? 如果只是因为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出现,那么那个人换成任何人,都成立,甚至如果是唐影跟着他一路过来,他是不是,会重新审视唐影,重新爱上她呢。 毕竟,他们才是一个世界,一条水平线上的人。 习霜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耳边回荡着长途汽车的呼啸,发动机的声音在这片深山里,显得突兀又异类。 车窗外,是树木呼吸、生长、衰败的声音,车内,是沉闷的人生,一成不变、麻木、困于圭臬。 习霜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了,梦里她并不安稳,童年的一切纷至沓来,像是一堵晦暗的墙,堵在她面前,她顺着那堵墙奔跑,企图绕开它,找一个出口。 可是直到她在梦里奔跑到精疲力竭,都没能寻到出口。 就在她放弃,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的时候,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清亮,带着春雨的气息,如同神袛。 “我在这里……”他说。 习霜回头,那堵墙消失不见了,站在她背后的,是叶夏。 她想靠近他,可是她浑身如同压了铅块,动弹不得,她就只能这么蹲在原地,僵硬地扭着脖子,看着他。 他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过去,过去他身边。 她一直不过去,叶夏突然落泪,一步步后退,她已经看不清的他的面容,可是却听到他说:“我恨你,我好恨你……” 一百三十七、后悔 车辆狠狠地晃动了一下,飞速旋转的车轮才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叶夏远远地站在路边,望着头顶繁盛的枝叶,闻着凛冽的草木气息,心里却还是一团郁结。 在沈南的努力下,柳总总算答应见叶夏,但是这个柳总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云贵川地区的七八月是野生菌疯长的时节,这种美食,有地域和时节特性,正所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这种山珍,吃过的人才能知道其美妙的滋味。 叶夏有幸吃过一次,方粒言带来的,给大家做了一顿,但是叶夏没这个口福,他肠胃本就敏感,吃不了,一吃就拉肚子。 本来沈南沟通的时候,柳总说他就是想吃一顿心心念念的野生菌大餐。叶夏明白了,和沈南出去野生菌交易市场,每个品种都买了。 不得不说,这野生菌是真的贵,叶夏也没买多少,手机里的余额哗哗流走了一大笔。 结果等叶夏和沈南拿着野生菌去到柳总公司的时候,经理告知叶夏,柳总驱车去青湾吃野生菌去了。 因为柳总以前是在一个小村子里吃过最让他难忘的味道,市场上买来的,不管怎么做,他都吃不出那个味道。 叶夏提着手里沉甸甸的野生菌,特别想直接塞经理嘴里,让他当场见小人人1。 紧接着叶夏手机响了,是柳总打来的电话,他赖洋洋地和叶夏说,要谈事情,过来青湾找他吧。 于是沈南只能开车顺着导航,去往一个叫青湾的地方。 当知道行驶时间快接近五个小时的时候,叶夏简直想仰天长啸,直接扭头不干了。 但是想归想,柳总是至今接触的人里面,唯一有意向投资的人,叶夏不能放过这一丝机会。 他烦躁又焦急,静不下心来。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光颠簸,他们还一个不小心,车子陷进了泥坑里。 叶夏只能下来,让沈南操作,大概在原地打转了五分钟,车子才脱困,得以继续前行。 他拿出手机,看见上面信号微弱,再往山里前进,估计就直接没信号了。 “叶总,上车吧。”沈南在驾驶室喊。 叶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迈步朝着副驾驶走过去,坐上车的时候,他烦闷地撸起衣袖,手指触到了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 这几天虽然不再下雨,但是偶尔多云,进了山温度又降低了一些,叶夏穿着秋装外套,衣袖一直遮住了手腕上的红绳,现在看到,他恍惚着,心口又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习霜这个臭丫头,真是狠心啊。 她怎么能这样! 叶夏鼻头一酸,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又被着根红绳牵扯进泥沼里。 他觉得窒息,却挣脱不开。 心一横,他解开红绳,气呼呼地塞进了口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了背椅上,闭上眼睛。 沈南小心地开着车,余光把叶夏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一开始以为叶夏这么烦是因为柳总的刁难,现在看来,不尽然。 也是,叶夏是个临危不乱的人,泰山崩于前不改于色,能让他分寸大乱的,除了习霜还有谁。 “你们吵架了?”沈南轻声问。 叶夏颓唐地睁开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前的蜿蜒道路,哑声说:“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至于吧,项目还没黄呢,有转机的。”沈南心中一跳,急忙说。 叶夏冷哼了一声,满是怨怼,说:“我是说习霜,是习霜……她……她又不理我了……她还让我不要喜欢她了……” 叶夏说着说着,本来的愤懑渐渐变成委屈,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那些照片,这不是习漠那混蛋胡说八道嘛,不至于吧。”沈南说。 叶夏皱着眉头,神情恍惚,说:“是因为那些流言,我一个有着婚约的人,人家怎么看习霜,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那,也不能怪她狠心吧。”沈南也是个理性派,他虽然觉得叶夏可怜,但是从事实角度来说,习霜承受着的东西,可比叶夏沉重多了。 叶夏懂啊,他当然懂了。 可是他当时头脑发昏,看着习霜退却,他快要疯了,口不择言才说了那些狠话。 事后后悔也没用了,习霜没当场呼他几个耳光已经够客气了。 他还把她给咬了,当时看不出来,过了一夜,肯定牙印发红。 叶夏抬手锤了捶自己的脑袋,说:“这个狗屁婚约,简直是催命符!” 沈南叹气,说:“那就赶紧努力完成任务,解除婚约吧。” “对,一个月之内,我要完成任务。”叶夏握紧拳头,低声说。 可是激昂的斗志瞬间又蔫了下去,叶夏撇着嘴角,落寞地说:“可是她本来也不怎么喜欢我,这一下,她要是彻底和我划清界限,那我还努力个屁……” 沈南不由得感慨一声,说:“习霜只是不善表达,而且,你们情况特殊,她始终处于弱势,很多感情,是你自己看不清而已,我觉得,她挺喜欢你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南的话让叶夏沉默了下去,他想着和习霜走过来的点点滴滴,习霜的好都和风细雨地,她的确不怎么表达,可是行动上,她的确已经很偏向叶夏了。 但是她嘴硬得很,心也狠,能说出“别喜欢我了”这种话,简直是一盆冷水,毫不客气地浇在叶夏头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叶夏缩在车座上,闷声闷气地说。 “感情嘛,就像跳探戈,来回试探,进进退退呗。”沈南笑了一声,说。 什么破比喻,叶夏努了努鼻子,说:“哈,你看的这么清,你怎么对小方那个态度?” 叶夏的话轻飘飘地,但是听在沈南耳中,他大为震撼,一脚踩了油门,本来平稳前行的车身猛地往前一冲。 叶夏整个人被推搡出去,又被安全带拉扯着绷回来倒在车座上。 “喂喂喂,你反应不用这么大吧!”叶夏大叫一声。 “抱歉。”沈南赶紧调整心态,轻声问:“她怎么了吗?” “你看不见吗?整个人都耷拉了,你和她说什么了你?你骂她了?”叶夏挑着眉问。 沈南:“……” 一百三十八、一瞬 “悠悠?”奶奶的声音把习霜从梦境里拉了回来,习霜睁开眼睛,车已经停了。 班车只到达一个简陋的停车站,青湾只是山脉的名字,这里分散着几个村寨,奶奶要扫墓的地方是陆家岭,习霜跟着奶奶朝延伸的路上走去。 这条路坑坑洼洼的,昨天刚下了大雨,山路被车轧过,更加泥泞难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们才到了陆家岭。 陆家岭的祖宅里住着奶奶的姐姐,侄子和侄媳,也都五十多岁了,本来他们的子女也在外面有了房子,但是老两口还是喜欢住在这里。 因为奶奶提前打过电话沟通,等他们到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习霜和奶奶颠簸了那么久,早就疲倦饥饿。 吃完午饭已经一点多了,奶奶和她的侄子侄媳在屋子里聊天叙旧,习霜听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溜之大吉,想去村子里逛逛。 村子里大概三十多户人家,这里的留守问题可比白鹤乡严重多了,白鹤乡起码还能看见年轻人,这里,一路过去,基本都是老人,孩子都少。 村子里有个大广场,用碎石子铺就的,两个篮球架立在其中,算是个简易球场,篮球架上写着某某机构爱心捐赠。 有几个老人坐在篮球架下聊天,几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在地上玩石子。 习霜一走近,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有些窘迫,赶紧远远地绕开。 再往前走几步,她看见有两辆车停在路边,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习霜走到一颗大树后面,随意点了根烟。 不一会儿,有四个人从一户看上去就比别家体面的院子里走了出来,那四个人穿着整洁干净的衣服,在门口不知道在谈什么。 不一会户主人出来了,领着他们顺着一条路慢慢走去。 习霜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兀自抽烟。 习霜看到下方有条小路,自顾自地沿着小路走了下去,才走了几步,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背着小背篓,欢欢喜喜地走过来。 看到不是本村的人,两个小孩也不认生,凑到习霜面前,把小背篓里的东西展示给习霜看。 那是两筐新鲜的野生菌,每一朵都肥硕圆润,卖相极佳。 习霜冲着他们笑笑,说:“我不买,我不是来买菌子的。” 山里的人每到雨季,都会去山上找菌子,卖给前来收购的人。 品相好的菌子,能卖出七八十一公斤的价格,是村里不匪的收入。 可惜习霜也是个自小在乡村长大的孩子,虽说白鹤乡那边不是山高林密,没有机会能找到这么品相好的野生菌,但是习霜小时候也上山找过,她对此一点没兴趣,因为她不爱吃。 具体原因,是她小时候吃过,轻微中毒,吐得东南西北都不认识,从此,她就留下了阴影,不爱吃了。 别人眼里是美味,在习霜眼里,就没那么金贵了。 见习霜不是收购野生菌的人,两个小孩也就离开了。 两个小孩背着背篓来到广场上的时候,老人和孩子都围过去看他们今天又有什么收获。 广场上的人和小孩说着话,还指着停在不远处的两辆车,叽叽喳喳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广场边,叶夏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扶着车门不停地喘气。 沈南从另一边下来,急忙上去查看叶夏的情况。 “还好吧?”沈南拧开一瓶水,递给叶夏。 叶夏手臂颤抖着接过水,倒在手心抹了一把脸,压下了那种恶心的感觉。 是的,他不争气地晕车了。 以前从来没有的状况,那是因为他从来没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这么久,颠簸加上不停的弯道,他整个人都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还好,我透口气,你去找一下26号是哪家。”叶夏说着,慢慢往前走,平复着晕眩感。 沈南担心地看了叶夏几眼,便顺着道路去找门牌号。 那两个小孩子又冲着叶夏跑了过来,把背篓里的野生菌给叶夏看,问他要不要买。 叶夏稍微平息了一些,看着那些野生菌,可比他在交易市场买的新鲜多了,他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都给我吧。” 一百块钱,两个孩子就把野生菌卖给了叶夏,叶夏看着满满两筐,不禁感慨,在山村里买,价值低得不行,交易市场上,价格都被抬了几倍。 两个孩子拿了塑料袋,把背篓里的野生菌拿出来装好,递给了叶夏。 叶夏冲着他们笑笑,接了过来。 本地找的野生菌,这回见到柳总,叶夏总归是能卖个人情了。 他提着野生菌要回车边,抬头就看见一旁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人。 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带着顶鸭舌帽,双手藏在口袋里,一摇一晃地,悠然自得。 叶夏愣在原地,手里的野生菌差点脱手而出。 是习霜。是这个世界太小了吗?为什么他能在这里见到她?她不是要去扫墓吗? 习霜步子搓步子,一直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走到平坦一点的地方的时候,脚尖的石子骨碌碌朝前滚去,习霜目光追着那个石子一路往前看,然后石子滚到了一个人脚边。 她顺着石子看见那双白色板鞋,然后是修长的双腿,一件灰色的外套,宽阔的肩膀,俊秀的面容。 习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叶夏四目相对。 清风拂过山脊,渺远而静谧地缠过两人身边,又悄悄远去。 两人所在的时空似乎是静止的,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变动,都穿不破两人之间的结界。 叶夏先羞愧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脚边的小石子,习霜紧接着也偏过头看向别处。 但是两人谁也没迈步走开,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千头万绪。 这时候习霜身后的小路上又走上来几个女人,也是背着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野生菌,她们看见叶夏提着野生菌,看他的打扮,以为他是来收购菌子的,赶紧朝着他围过去,欢欢喜喜地问他收购菌子什么价格。 叶夏被几个人围住,头脑又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说:“够了,我只要这么多。” 他再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拦在他面前的人影,看到习霜已经顺着大路走远了。 一百三十九、辗转 沈南回来的时候,看到叶夏靠在车门上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脚边放着两兜野生菌,被太阳一照,有些水汽蒸发到塑料袋上,凝结成小水珠。 “叶总,找到柳总了,走吧。”沈南说。 叶夏像是丧失了听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南觉得不对劲,难道买野生菌被骗了他在这里自我反省呢? 他伸手在叶夏眼前晃了晃,叶夏这才回过神来,眼睛瞪得大大地,还泛着水汽,像是受惊的小鹿。 “你怎么了?”沈南以为他的晕车还没缓过劲来,担忧地问。 叶夏无奈又无力地摇摇头,说:“没什么。哦,找到他了吗?” 沈南弯腰提起野生菌,又上去扶着叶夏,说:“找到了,走吧,我带你去休息一会儿。” 柳总借住在村长家,叶夏到达村长家的时候,柳总刚和村长从外面游荡回来。 柳总以前还没发迹的时候,跟着公司的人来这里资助,派送爱心物品。 村民为了感谢他们,给他们做了好多好吃的,其中就包括野生菌,什么样的做法他不得而知,就是那个味道,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不管现在是不是吃饭的时间,村长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让众人入座。 叶夏坐在柳总身边,尽管脸色惨白,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和柳总聊天,敬酒,几乎每一次都是一口闷。 沈南坐在叶夏身边,微微皱起了眉头,担忧不已。 这顿饭叶夏就没吃几口,光顾着喝酒了,看叶夏这么豪气,柳总笑意不减,和叶夏沈南说,晚上村长会组织大家开一场篝火晚会。 到了后面叶夏听三不听四的,只是点头,然后沉默。 五点左右,饭局才结束,叶夏面色如土,柳总得知他来的路上晕车,便让他去休息一会儿。叶夏睡在房间里,闭着眼睛要难受死了。 沈南拿着叶夏买来的野生菌和柳总他们在客厅里闲聊,柳总看着那些个头饱满的野生菌,若有所指地说:“品相是不错,但是都不是我爱吃的。” 沈南配合地笑笑,他不太懂野生菌品种,不好说什么。 “要不明天,我们进山去采采,看看能不能找到我最喜欢吃的。”柳总笑眯眯地说。 沈南听出他的意思了,说:“这样吧,柳总长途跋涉也辛苦了,我和叶总去吧,正好,我们也没体验过进山找野生菌。” 柳总欣慰地看着沈南,但是嘴上还是说:“那多不好意思,叶总身体还不舒服呢,不行不行。” “没事,叶总就是晕车而已,睡一觉就好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柳总发了话,沈南也只能接招了。 “好,既然是你们的心意,那我就不推脱了。”柳总笑着说。 沈南暗暗舒了口气,但同时又心疼起叶夏来。 柳总这次来这里,其实不完全是来吃野生菌的,他的另一辆车里,都是捐赠物品,其实他是来做公益的。 沈南知道之后,反倒是对柳总刮目相看起来。 沈南让村长做了份素面,端着去给叶夏吃。 叶夏在床上很不舒服,头疼,胃疼,腰也疼,辗转反侧。 沈南进来的时候,就听见叶夏在抽气。 “叶总?”沈南把素面放在床头,弯下腰去查看叶夏。 叶夏睁开眼,沈南发现他眼角带着泪花。 “你这么难受吗?”沈南把叶夏扶起来,轻声问。 叶夏身心疲惫,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摇了摇头。 沈南虽然是叶荣生的秘书,但是毕竟是和叶夏相处最长的人了,某些地方,他其实更像个哥哥,体恤照顾叶夏。 看着叶夏这个样子,他突然觉得答应柳总的要求,是不是太草率了。 “吃点东西会舒服些。”沈南把面递到叶夏面前,说。 叶夏接过那碗热腾腾的面,吃了几口,突然轻声说:“我见到她了。” 沈南眉头一跳,瞬间就明白叶夏说的是习霜。 “习霜她也在这里?”沈南有些诧异。 叶夏点点头,低下头接着吃面,沈南看见叶夏的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 沈南内心一阵叹息,但是没办法,叶夏这时候为情所困,可是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谈合作,工作是主要任务。 他只能把和柳总的谈话陈述了一遍,叶夏听着,没什么反应。 “你身体撑得住吗?”沈南一脸凝重地问。 叶夏吃了半碗面,感觉好了很多,“嗯”了一声,说:“没问题,不用担心。” “那你吃完睡一会儿,晚上篝火晚会我们得陪着柳总,到时候我来喊你。”沈南说完,快步退出了房间。 沈南直接去找了村长,询问村长,这里是不是有人曾经嫁到白鹤乡。 村长想了想,说了一家人的名字。 沈南笃定非常地顺着村长说的,找到了那家人。 他敲了门,来开门的是奶奶。 看见沈南,奶奶先是吃惊,而后又平静下来,问:“你来找习霜的?她不是请假了吗?” 沈南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时候习霜端着个水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南。 沈南看见习霜,心里总算安定了几分,冲着奶奶恭谦地说:“奶奶,我能和习霜单独谈谈吗?” 奶奶回头看了习霜一眼,习霜怔忪了片刻,放下水壶,走了过来。 “我出去一会儿。”习霜看向奶奶,轻声说。 奶奶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习霜跟着沈南走出了几步,停在一棵大树下。 “这里就是你奶奶的老家啊?”沈南语气随和地问。 习霜面色平静地点头,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沈南失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习霜听完恍然大悟,挠了挠脖颈,干笑一声,说:“辛苦了。” “我没什么辛苦的,就是苦了叶总。”沈南低声说。 习霜猛地看向沈南,眼尾抽搐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不怎么爱惜自己,最近都在奔走,不是饭局就是酒局,杜康也遭不住这样的强度。来的路上晕车了,陪着柳总吃饭,被灌了不少酒,现在正难受着。”沈南语气戚戚地说。 习霜眼中情绪一变,眉眼低沉,缓缓握紧了拳头。 是,叶夏就是这样,肠胃本来就不太好,但是又因为应酬,不得不喝酒,虽然他自称酒神,但是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百四十、轻颤 “你去看看他吧,真的,就当我求你。”沈南不想看到叶夏那神魂落魄的模样,直接挑明了来意。 习霜低下头,缄默不语。 “你们之间不用闹成这样,对吧?”沈南语气都慌乱起来,说,“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作为女性,你更容易被人非议,而且很多事情对你不公平,叶夏无所顾忌可以,你有自己的考量,不能行差踏错,但是……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们是能和平相处的,有摩擦说开就好了,叶夏可能有时候有点缺根筋,但是你也了解他,你知道他从来都是没有恶意的。” 沈南像个老父亲似的,喋喋不休,生怕习霜狠心拒绝。 习霜抬头看着沈南,长叹一口气,说:“好了,我还没有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我去看他。” 心病还得心药医,习霜就是叶夏的药,沈南在那安慰半天,可能都比不上习霜去和叶夏说说话。 其实,不用沈南来劝,习霜在路边看见叶夏的时候,就发现他脸色惨白,憔悴不堪,她当时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如鲠在喉,最后只能逃开。 远离叶夏,习霜需要用很大的勇气,但是奔赴向他,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有时候她的退缩,只是因为她是飞蛾,害怕被灼伤。 跟着沈南走进村长家的时候,习霜心中满是忐忑,沈南指着一扇门,告诉她叶夏就睡在里面,他就赶紧跑开了。 习霜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调整好情绪,这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薄薄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门被推开的时候,光线如同潮水一样蔓延进去,覆盖在叶夏身上。 他侧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脸颊旁,皱着眉头,一脸不安宁。 有些微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尘土味道冲斥在鼻尖,习霜脚步轻缓,慢慢地朝着床榻靠近。 每走一步,似乎都怕惊醒世间的精灵。 不过叶夏觉浅,有人推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他以为是沈南,就静默着没反应,可是听着小心谨慎的脚步声,又不像沈南。 直到有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他才惊觉,进来的人,是习霜。 他已经到了不用眼睛看,光是凭气味,就能认出习霜的程度了。 因为习霜喜欢用强生沐浴露和橘子味的洗发水,这两种味道已经镌刻在叶夏的记忆里,轻易就会惊动。 习霜走到床边坐下,垂眸盯着呼吸浅浅的叶夏。 他的睫毛在光晕里微微颤抖着,皮肤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习霜就这么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挺拔的山根,锋利的眉毛,卷曲的睫毛,惨白的干裂的双唇,最后停留在他紧紧攥紧的双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柔软,骨节微微凸起,像是一截清隽的竹。 习霜伸出手覆盖在叶夏攥紧的拳头上,用自己干燥的掌心感知着他手指上的温度。 很凉,他整个人在这间屋子里,都散发出一种潮湿忧郁的味道,习霜肩膀一塌,俯下身把额头靠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掌上,侧脸轻柔地擦着叶夏的鼻尖。 叶夏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睫毛急促地颤抖着,鼻腔里喷出滚烫的呼吸,径直扑打在习霜侧脸上。 习霜退开了一点距离,纤细的指尖划过他的下巴,然后起身,就像来时一样,不惊动一片云彩,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叶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时光如同流水一样消逝,他把脸凑近自己的手背,眼中带着茫然和水雾,轻轻呼出一口气。 篝火晚会于晚上八点开始,山脊上方还透着靛青,霞光从金乌西斜的地方慢慢燃烧,黑夜逐渐吞噬天光,接着,月亮悄悄露出一抹笑容,静静地俯瞰这个被群山环绕的村落。 干燥的松枝在和烈火纠缠,爆发出嗤嗤的声音,仿佛在昭示着一段路程接近终点,而后化作尘埃,在风里飘散。 叶夏从一段深沉的梦境里醒过来,身上出了冷汗,起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流走在血液里,让他不知今夕何夕。 踏过黑暗,循着那炙热的火光,他来到广场上,看到一张张面容在红光下,带着希冀和憧憬,围着通红的篝火说说笑笑。 沈南眼尖地看见他,冲着他招手。 叶夏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顶着下巴,慢慢走了过去。 靠近篝火边,叶夏感觉到通体的暖意,柳总隔着助理和叶夏碰杯,叶夏看着杯子里清冽的液体,觉得口腔里泛起苦涩。 他才发现,他没有“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迈,只有三千烦绪。 有人在一旁弹着三弦,吹着葫芦丝,村民围着篝火跳着舞蹈,叶夏被拉着加入其中,笨手笨脚地有样学样。 一段旋律结束,柳总让助理把捐赠物资搬过来,按照户头挨个分发给村民。 叶夏退出人群,一抬头,就看见广场边上,习霜站在那里,低头在抽烟。 烟雾消散在黑夜里,只有她模糊的身影和指尖的红光。 两人隔着一大段距离,看不清鼻彼此脸上的神情,叶夏的脚步朝着习霜的方向而去,却被柳总的助理拉住了手臂,说着让他也来分发物资的话。 叶夏被拉进人群中,那些爱心物资被交到村民手上,他听着村民一声声的感谢,目光再次绕开攒动的人群看去的时候,习霜已经不见了。 篝火晚会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大家才意兴阑珊地各自离开。 叶夏被柳总搂着肩膀,在回去的路上,听着柳总说着他的开心。 第二天一大早,叶夏被沈南喊醒,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村长已经在院子里等候着,叶夏背上小箩筐跟着村长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腕表,早上四点五十。 沈南和村长并排走着,问一些野生菌的问题,叶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脑海中回荡着昨晚柳总的话。 “叶夏啊,我也算沾你的光了,怕是从来没人吃过你亲手采的山珍吧?你放心,柳哥我,看得清楚,你有心了。” 叶夏拍拍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不是嘛,叶夏他老爸都没这种待遇。 想着想着,他们已经翻过一座小山包,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丛林。 叶夏感受到了清晨的露珠和大山的一呼一吸,放眼望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瑰丽壮阔的美景之下,却要忍受的是崎岖的山路和随时能刮花人皮肤的草木。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丛林开始蒸腾起来,无数飞蚊和小虫循着人味,围着他们三个绕圈圈。 叶夏把上衣的帽子兜在头上,又拉紧拉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村长走在前面引路,不时就能在厚重的松针下发现隐藏的野生菌,沾着清香的味道,拔起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夏目瞪口呆,怀疑村长是不是有野生菌定位的本事,就这样的环境下,除非叶夏有透视眼,不然,他什么都发现不了。 山林里有干枯倒下的巨大树木,一人合抱粗细,乍一看如同狰狞的蟒蛇,横亘在低矮灌木中。 叶夏听到远处传来渺远的风声,越来越近,拂动着树叶,在他头顶奏出一曲悠扬的调子。 “吧嗒”一声,他听到脚下松软的落叶发出崩裂,他用脚尖踢开落叶,一窝大大小小的不知名野生菌被他踩碎,流出粘稠的黑汁,无数小虫和蚂蚁在腐败的菌类上穿梭,汲取着营养。 村长回头一看,笑着和叶夏说着野生菌的名字,叶夏听不懂,但是大概明白,这是不能吃的,吃了会中毒。 叶夏看着旁边还有几朵没腐烂的菌宝宝,透着粉嫩,沾着水雾,完全不像有毒的样子。 他苦涩地笑笑,抬起酸软的双腿,跟上了村长的步伐,继续朝着大山深处前进。 一百四十一、红绳 “啪——”习霜抬手拍在脖颈上,正在吸食她血液的大只蚊子死在她的巴掌下,一点猩红的血液沾染在手心。 她拎稳手里的提篮,护着冥纸和香,搀扶着奶奶,顺着杂草密布的小路往上走。 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才看到那片荒芜的墓地。 一眼看上去,只有五六个土包尚且存在,其他的,随着风吹雨打,封土慢慢矮化,已经没了坟堆的样子。 外祖父的墓得益于还有后人来堆土打理,只是满布荒草。 这种老式的坟墓,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是在坟头上堆起石块,透着沧桑。 习霜从提篮里拿出镰刀,上前去割掉那些长在坟堆上的杂草,奶奶跪在墓前,将冥纸用香穿透,然后一起插在坟头前。 打理完杂草,习霜又按照奶奶的吩咐,在坟脊上用香钉住冥纸,插了一条直线。 习霜弄好,就听见奶奶坐在坟头和外祖父说话,说着一些她未曾知道的年岁里发生的事情,习霜听着,不免唏嘘感慨。 说到后面,奶奶泪流满面,低声啜泣,风轻柔地吹过来,拨动周遭的草木,发出婆娑轻语,好像是外祖父对奶奶的回应和安慰。 回到村庄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本来清明的天空,在半个小时后,乌云密布,远方铅云里的雷声在鸣动,细细的雨丝飘然落下。 习霜坐在屋檐下,翻看着《梦溪笔谈》,听着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同一时间,叶夏一行人在村长的带领下,终于赶在雨水倾盆之前回到村里,在村长的帮助下,叶夏和沈南也算小有收获,几人找的山珍整合起来,也有满满两箩筐。 伴随着瓢泼大雨,柳总等人在村长家围炉吃起了菌宴。 叶夏不能吃,柳总倒是也没勉强,喝了几杯酒就和叶夏谈起了投资的事情。柳总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要求当场就提,叶夏的诚心他也看在眼里,还坦诚地说,其实他真的不是多想吃这一顿菌宴,他只是想看看叶夏能做到什么地步。 很显然,叶夏做的,柳总很满意,大手一挥,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你可以在这里待几天。解开心结。”四点左右,柳总就带着助理离开了,临走前,还拍着叶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他做事随性,来来去去从来不受牵绊。 叶夏站在广场上目送柳总的车辆离开,资金上的困窘终于得以解决。 沈南让叶夏去休息一下,反正他们不着急着离开。 叶夏恍若未闻,只是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惶惶不安。 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掏烟,可是拿出烟,却发现口袋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急忙把每个口袋都看了一遍,空的,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呢?”沈南看着他慌张的模样,问。 叶夏抬起头看向沈南,声音飘忽:“我的红绳不见了。” 沈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夏朝着村长家跑去,进到房间里,在床榻上下都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沈南跟进来的时候,看见叶夏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巴不得眼睛有激光,能探测到任何东西。 “难道……进山的时候掉了吗?”叶夏眼神颤动着,喃喃自语。 沈南头皮一麻,忍不住说:“如果掉在山里,那是不可能找回来的。” 叶夏摇头,就势要往外走,虽然此时雨停了,但是天空中还是聚集着厚厚的云层,随时可能会坠落雨滴。 “你认识路吗?山里那么曲折,小小一根绳子,你根本就看不见。”沈南一把拽住叶夏,声音都高昂了一些。 “我记得路。”叶夏冷静地说,抬头看了一眼天,眼中都是坚定,“我有分寸。” 沈南觉得他疯了,就算那绳子是习霜送给他的,可是即便是纪念价值还是本身价值,都不足以叶夏为此犯险。 但是沈南又不能这么说,毕竟东西是叶夏的,只有叶夏自己知道,那对他是什么意义。 他拦不住叶夏,只能一边跟在他身边一边说:“明天,或者后天,等天气好了,我们让村长带着我们再进山一趟。” 叶夏不听,执拗地像头牛。 “叶夏!”沈南嘴皮子都磨破了,好像有点回到以前在公司,叶夏不听话,老是和沈南对着干的时候。 沈南不可能拉着他捶他一顿,他觉得昨日重现,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叶夏就是犟牛,钻牛角尖的时候,谁都拉不回他。 况且是在为习霜的事情上钻牛角尖,他可就更听不进去话了。 “你去,你现在去,你看我管不管你,你前脚走,我后脚我就去告诉习霜,让她看看,你就是这么幼稚又傻气!”沈南什么都不管了,祭出杀手锏。 叶夏的脚步在沈南的话里终于停了下来,长达一分多钟的缄默对峙里,天空陡然炸开一个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那只是一条红绳,叶夏,如果它丢了,那就只是一条红绳了,不值得你犯险。”沈南好话说尽不管用,没办法,只能说大实话扎叶夏的心了。 叶夏不说话,面容惨白地和沈南对视,沈南看到叶夏的脸颊上有水滴,他不知道那是雨点砸在他脸上,还是他眼眶里落下的泪水。 “它不是价值上千的东西,也不是你从小带在身边有特殊意义的东西,那只是你和习霜花一块钱买来的,缘分,或者说运气,你就承认你现在丢掉这份缘分和运气了,那又有什么关系。”雨脚密密麻麻起来,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刺骨寒冷,沈南的话却比这寒冷更凛冽了几分,“你与其纠结这丢掉的红绳,不如现在就去找习霜,把你心里的话告诉她,道歉也好,求原谅也好,都比你莽莽撞撞作践自己,不顾别人的担忧要强几百倍!” “轰隆——”又是一个惊雷,天边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将天幕割裂。 雨水哗啦哗啦如同海水倒灌,水汽弥漫,叶夏几乎要看不明沈南的脸,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和那根红绳一起,遗落在了大山里。 他就是执拗,就是赌气,他抓不住习霜,就只能抓住习霜给他的唯一物件。 物件多值钱不见得,他花一百块钱可以买一堆。 可是红绳维系的,是他和习霜之间的记忆,他惶恐,惶恐今天丢的是红绳,明天流逝的,就是美好的记忆,往后,就会如同手中沙一样,在他指尖殆尽,一点不剩。 他全身颤抖着,低声呜咽,却轻易地被滂沱的雨声掩盖。 就在这时,远处的路上有人撑着雨伞跑过来,污水在脚边溅开,雨幕几乎遮住了她的身影。 她以极快地速度冲到沈南身边,把怀里的雨伞塞给沈南,又跑到叶夏身边,把雨伞举高了一点,遮住了叶夏头上淋漓的雨水。 沈南默默撑开伞,深深地看了叶夏一眼,转身离开了。 习霜头上身上都粘着雨雾,脸颊因为急速奔跑而染上了酡红,嘴唇却泛白,清冷的呼吸从她鼻尖涌出,在伞下化成一缕白烟。 叶夏整个人都湿透了,雨水从他的发尖垂落,沿着他的脸颊一缕缕钻进脖颈里。 他的睫毛上沾着水珠,轻颤着,漆黑的瞳仁里盛满了哀愁,颤巍巍地看向习霜。 习霜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抬起给他擦掉脸上的雨水,低声说:“跟我回去。” 叶夏不动,只是眼神深切地望着习霜,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红绳丢了,习霜。” “丢了可以找回来。明天我陪你去找。”习霜柔声说着,捧着他的侧脸,轻轻摩挲着,眼神温柔。 “我把它弄丢了。”叶夏啜泣一声,把头靠在习霜肩膀上,脆弱得如同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习霜单手抱住他的肩膀,闭了一下眼睛,说:“不会丢的,能找回来的,你相信我。” 叶夏的眼泪比雨伞外的雨水还要冷上几分,习霜摸摸他的头,朝着他的身体靠近了几分,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她不会“说丢了就丢了”这样的话,她明白叶夏话语之下的意思,她也知道,他不是在为那条丢掉的红绳哭泣。 叶夏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目光哀然地和她对视,习霜抬手把他湿透的刘海扒开,露出他的额头,冲着他轻笑了一下,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淋雨,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叶夏嘴角紧绷着,即使脸上都是雨水,可是习霜还是看见,这一刻,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流到脸上,变成一片湿濡。 一百四十二、风雨 雨还在下,携带着风,有一种野性地、推枯拉朽地味道,摧残着村长家院子里那棵挂满青色梨子的树。 在猛烈的攻势下,还没完全成熟的梨子被蹂躏折断细细的梗,“吧嗒”一声,裹挟着嘈嘈切切的雨珠,落在水泥地板上,摔成好几瓣,青翠的皮下面,是雪白的果肉。 习霜披着一条毯子,坐在门口的屋檐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身前摆着一盆烧红的炭,不会有烟,只有一种从浅到深的红色,蔓延在黑色的炭块上。 习霜把目光从那棵梨树上收回来,伸手在火盆上拢了拢手,温暖从指尖慢慢汇集到血液里。 这时候房屋侧面的卫生间门打开,蒸腾的雾气从门里飘散出来,很快被清冷的雨水拍散,叶夏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慢慢走了过来。 淋了一场大雨的他像是光洁的瓷娃娃,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影影绰绰,眼眸中似乎也在下着一场大雨,淋漓、泛着光泽。 被温水蒸腾过的双手带着微微的红润,伸到火盆上的时候,有水蒸气从他的皮肤上缓缓升起,又瞬间不见。 对于就在村子里,还要去把自己淋湿的叶夏和沈南,村长看不透他们的心境,只是觉得,城里人是不是都有点行为艺术,想要感知大自然。 他只是给受了寒气的他们生了个火。 夏季,雨水充沛,温度会在阴天急速下降,但是一盆炭火,显然和这个季节格格不入。 叶夏坐下之后,只是看着炭火发呆,也不说话。 他沉默,习霜也就跟着沉默。 只有屋檐外的天地在狂啸,在发怒,雨水落到地上,回声不断。 沈南洗完澡就在屋子里,也不出来烤火,很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雨水都已经慢慢减了势,叶夏的头发已经半干,他才声音飘忽地开口:“我是不是很幼稚?” 习霜抬头看向叶夏,叶夏的目光带着哀愁,就像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眼神比他本人更加苍老。 “当然不是。”习霜摇了摇头,轻声回答。 可是习霜的回答并没有让叶夏的忧愁减少,他叹息着,说:“你都说我像个小孩子,那还不是幼稚吗?” 要是习霜,她就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反正她很少反省自己,但是叶夏就不同,出了什么问题,他总是自我检讨,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不想想,其实是因为我自私自利呢?”习霜苦笑一声,说。 叶夏脸上闪过惊诧,习霜的自嘲更加让他心里发寒。 习霜这么说自己,本意还不是在告诉叶夏,她不值得他喜欢。 可是喜欢是很主观的事情,难道叶夏一个成年人,还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激吗? 他的沉稳和冷静一次次因为习霜崩盘,在这种情况下,叶夏已经很清楚地看透了自己的感情。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请你不要逃开。”叶夏颤声说。 “叶夏,我们只是不适合。”习霜苦涩地说。 “前天是我口不择言,我不该说那些话,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考量,我不能这么自私地,只求你为我考虑,你原谅我吧。”叶夏耷拉着眉眼,态度可以说是虔诚无比。 习霜哽住,望着叶夏的眼睛,浑身轻颤,说不出话来。 “在婚约没有解除之前,我向你保证,我会把握好分寸。避免更多的流言蜚语。”看着习霜不说话,叶夏又赶紧补充道。 “谢谢你为我考虑。”习霜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说,“我挺自私懦弱的,有时候耍小脾气,也是仗着你的偏爱,恃宠而骄,我知道我无理取闹,不顾忌你的感受,总觉得你坚不可摧。你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我,但是我却总是无意中伤害你最深。” “我也不是很理智。”叶夏搓搓自己的手,低声说。 “很多时候还是很理智的,但是今天……”习霜顿了一下,接着说:“今天你就真的是再无理取闹了,如果你真的因为一条红绳进了山,会有多少人为你担心你知道吗?” 叶夏点点头,有些羞愧。 情绪崩溃的时候,叶夏的确行我素的,就像小孩子哭闹只为得到关注一样。 他又何尝不是想要得到习霜的关注。 “只要你不要刻意忽视我就可以。哪怕我们平静得像朋友一样相处,我也没什么怨言。我知道不管现在我做什么承诺,只要婚约压在我头上,那都是放屁。但是我在努力,真的,只求你等着我。”叶夏说到激动处,想要去握习霜的手,但手伸到一半,生生忍住了。 习霜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说:“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万事第一条,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叶夏点点头,往习霜的手腕上看去,那条红绳还系在她手上,映着她雪白的皮肤,更加红艳欲滴。 “工作上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习霜问。 叶夏把思绪拉回来,说:“达成合作了,柳总还是挺爽快的。” 习霜:“后续的计划呢?” “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葡萄基地整理完毕,然后开始建造葡萄酒厂,规模不用很大。”叶夏条理清晰地说。 习霜心里很欣慰,果然还是认真搞事业的叶夏魅力最无穷。 “那明天打算回去了吗?”习霜又问。 叶夏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说:“按照计划,的确应该赶紧回去,让沈南着手处理资金问题。” 说完,他神态忧虑地看向习霜,意思很明显,理性上,他明天就该打道回府,可是感性上,他想在这里,陪着习霜多待几天。 “你不会是想陪我留在这里吧?”习霜看穿了他的心思,问。 叶夏也没什么好扭捏地,直接了当地说:“是,我想陪着你。确切地说,是我想让你陪陪我。沈南可以先回去,我可以留下。” “待在这里有什么好的,信号弱,看个图片都加载不出来,风景的话,你今早进山,应该已经看够了吧?”习霜忍不住露出笑来,轻声说。 “不是这里有多好,是因为这里有你啊。”叶夏回答。 一百四十三、静谧夜 叶夏是真的想留下来,不过后来被习霜说服了,既然他刚刚拉到投资,就该回去好好和沈南一起处理账务问题,不能把什么都交给沈南。 坐在客厅里,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两个说话的沈南心里是认同习霜的看法的。 叶夏是这个基地的主要负责人,他怎么能撂挑子待在这里。 习霜那边的剪辑工作后续工作量不大,耽搁几天也没什么问题。 葡萄园那边得时刻有人看照,资金到位,还得去购买栽种的葡萄植株,花椒园什么时候该铲除,什么时候该翻土,具体花海的设计,这都得叶夏在场。 开玩笑,真以为当头是这么好当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吗?那是悬浮偶像剧里的高管才有的剧情,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惬意。 叶夏刚说完理智就想撇下工作和习霜待在一起,他自己也觉得荒唐,最后妥协,明天一早就回去。 果然情绪安抚的时候,天公都做美,下午六点左右,天晴了。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快,风卷残云,澄澈的天空瞬间就露了出来,日头西斜,阳光照射下来,有种奇妙的瑰丽色彩。 习霜刚打算走,村长从厨房里出来,问:“晚上去捉黄鳝泥鳅吗?” 叶夏眼睛亮了一下,看向习霜,问:“去吗?” 习霜摇头,沈南从屋子里探出头,大喊:“我去。” “我也去。”叶夏赶紧说。 习霜:“……” 她可太害怕黄鳝了,在她眼里,黄鳝和蛇没什么区别,都是滑溜溜,凉冰冰,蠕动扭曲的生物。 但是叶夏和沈南那种期待又热烈的神态,让习霜不忍拒绝,她能明白叶夏对乡下的一切都怀着好奇,但是她看不懂沈南这家伙明明就出生在大山里,他一个接近三十岁的人,竟然也这么迷恋这种活动吗? 她看向沈南,沈南自如地和她对视,没有半分心虚,但是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意图得逞的笑意。 算了,既然叶夏明天就要离开这里,陪他去捉泥鳅黄鳝,让他心情好点,也不算什么坏事。 晚饭过后,村长领着三人翻过一片河谷滩地,达到了一个水潭边上。 暮色渐浓,每个人头上戴着头灯,把裤腿高高卷起,赤脚走在泥地里。 湿滑细腻的泥浆包裹着双足,习霜恍惚间回到插秧的时候,她提着水桶,跟在叶夏身边,看着他乐此不疲地在泥里翻翻找找。 但是很显然,感情丰富还是比不上经验老道的村长和沈南,他们两个知道找气孔,顺着气孔摸下去,基本就能摸到泥鳅。 叶夏嘛,纯粹就是来玩耍的,他只能抓到混迹在泥浆里的小鱼小虾。 “沈南怎么这么厉害?”叶夏再一次抓起一大捧泥,结果里面只有一条小指粗细的泥鳅的时候,他忍不住抱怨。 习霜站在他旁边,感慨他竟然还看不出来,沈南跟着他进了山,下了地,他竟然还觉得,沈南只是一个生活在钢铁森林里的文人吗? “技巧,需要技巧。”习霜笑着说。 “上次听说技巧还是在海绵宝宝教章鱼哥吹泡泡的时候。”叶夏突然蹦出一句。 习霜用头上的灯照了叶夏几秒,然后她忍住笑,伸手在身边的一片草地下摸索了片刻,掰开一大块草皮,半截大拇指粗细的黄鳝露了出来。 “哇!”叶夏爆发出一声惊叫,双手齐上,抓住黄鳝。 但是他越用力,黄鳝越是从他手中滑出去。 “举重若轻。”习霜指导他,“不要太用力,它身上有黏液,你用力也没用。” 叶夏听着,放轻了动作,果然就能很好抓住黄鳝。 黄鳝除了嘴上有胡须,在灯光的照射下,真的和水蛇挺像的,习霜把桶搁在岸上,远程指导叶夏:“你就找找有呼吸孔的地方。” 叶夏一点就通,再次翻出一块泥土的时候,里面扭动着三条肥美的泥鳅。 叶夏这边玩得开心的时候,村长和沈南强强联手,半桶收获。 而叶夏呢,也就——十多条吧,还是小个头居多。 不过沈南和村长完全不吝啬夸奖,夸得叶夏精力满满,他又在池塘边忙活了半天,抓到了好几条大黄鳝。 他拎着一条黄鳝抬起头,发现习霜一直蹲在水桶边上,默默地陪着他。 叶夏冲到岸边,刚想把手里的黄鳝扔进桶里,习霜的头灯打过来,她眼尖地发现,叶夏手上的“黄鳝”竟然在吐信子…… 而且,那“黄鳝”扭动着身体,习霜看到了它泛黄的肚皮。 “这……是蛇……”习霜脸色一变,声音有些颤抖。 叶夏低头看了一眼,刚好“黄鳝”冲着他仰起头,细小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辉。 “啊!”叶夏爆发出一声嚎叫,手抡得像风火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蛇扔了出去,手忙脚乱慌不择路地往岸上冲。 上岸的时候,脚下一滑还差点摔个狗吃屎,好在习霜伸手接住他,他攥着习霜的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她,踉跄着往前冲了好几步。 沈南和村长在池塘另一边,只能看到他们的头灯乱晃着,传来两人抓到泥鳅的欢乐笑声。 习霜双手撑住叶夏的胸口,这才止住了他的惯性,稳定下来。 叶夏喘着粗气,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习霜的头灯光晕悉数打在他喉结上,映出橘黄的色调。 “靠,怎么会有蛇啊……”叶夏声音嘶哑地说。 习霜仰头看向他,灯光划过他的脸颊,闪到了他的眼睛,他清楚地看见习霜在笑,他伸手关掉了习霜的头灯,咬着牙低声说:“笑什么……” 习霜直接笑出声来,还欲盖弥彰地摇摇头。 两人此刻身体几乎挨在一起,叶夏的手攥着习霜的手臂,用力掐了她一下。 习霜吸了口凉气,还是在笑。 叶夏听着她的笑声,低下头借着头灯的光晕静静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又跟着她笑了起来。 繁星璀璨,虫鸣此起彼伏,万物的声音回荡着河谷里,叶夏伸手轻轻抱了一下习霜的腰,很快又放开。 暴雨之后的夜空,真是撩人。 一百四十四、电话 回到外祖父家里的时候,奶奶和外婆在屋里聊天,姨妈和姨夫在看电视。 习霜去洗了个澡,坐在奶奶身边,一边听着她们聊天一边嗑瓜子。 听了一会儿,习霜把自己的手腕伸出去给外婆看,问:“您会编这个吗?” 外婆比奶奶大了两岁,是个刺绣、手工都极其出色的人。她看了看习霜手腕上的红绳,说:“这还不简单。” 说着外婆进了一趟房间,出来的时候,拿了个包包,里面都是各种各样颜色的细绳。 习霜眼睛一亮,说:“您教我怎么编吧,我想编一条手链。” 外婆也是几年才见习霜一次,随着年纪增大,基本算是见一面少一次。听说习霜要学,外婆还从包包里拿出几个小银饰,说可以编进手链里。 那些小银饰是用以前的银元打出来的,虽然成色不亮,但是花纹模样精美,每个小银饰有半个指头大小,习霜在里面找了一个小鱼和一片树叶,跟着外婆的教学,一点点编着手链。 奶奶在一旁看着习霜认真的模样,虽然眼中依旧有些担忧,但是更多的已经是欢欣。 无论以后结果如何,最起码这一刻,习霜是开心的,这就够了。奶奶在心里默默地想。 灯光微黄,老旧的屋子里,却有着天伦之乐。 编好手链,已经到了十一点,奶奶和外婆也很开心,互相搀扶着进房间睡觉去了。 习霜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头灯的葫芦灯泡晃着橘黄的光晕。有飞蛾绕着灯泡飞舞,发出轻微地撞击声。 习霜和奶奶来这里之前,把叶夏给借她的手机放在了剪辑室里,所以她这次出来,基本是打算与世隔绝的。 但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叶夏竟然来这里谈工作,之前有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造成的隔阂和误会,此刻在大山里见面,不说能一蹴而就地解决所有他们之间面临的问题,最起码,心里的不痛快和在意都彼此说开了。 这是好事,谁不会闹别扭,长着嘴多交流,心结解开了就好。 习霜借了奶奶的老人机,输入了叶夏的电话号码。 忙音在响,习霜握紧了手里的那条编好的手链,莫名有些紧张。 - - 叶夏也没想到会留宿在村长家,特别是此刻,抓完泥鳅回来的他连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是开心兴奋的,一边用手机看看朋友圈,一边放着一首舒缓的音乐。 沈南进来坐在另一张床上的时候,看着叶夏那兴致过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摸出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本来还不错的心情,在看到上面的未接来电时,瞬间荡到谷底。 叶夏在床上翻了个身,就看到沈南望着手机,一脸呆滞,眉头紧蹙,大难临头的模样。 “你怎么了?”叶夏赶紧爬起来坐在床上,关切地问。 沈南回过神来,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没事,有好几个骚扰电话而已。” 叶夏皱了皱眉,心里觉察出了点什么,问:“只是骚扰电话吗?你刚才的样子,可不像啊。” 沈南迎上叶夏的目光,心里高高的堡垒突然坍塌了一块,他把被子堆在床头,半躺上去,低沉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去捉泥鳅,我挺开心的。”沈南望着陈旧的天花板,低声说。 叶夏点点头,说:“我也挺开心,以前没弄过这个。” 沈南看向叶夏,苦涩地笑了一下,说:“你因为没经历过,觉得新奇,我呢,是突然怀念起小时候和奶奶一起捉泥鳅的时候。” 这段时间和叶夏相处下来,沈南也发现叶夏是个敏感的人,明显是和沈南亲近了,两人很多时候都会互相托底。 叶夏看着沈南,虽然他在说话的时候脸上在笑着,可是眼中却弥漫着哀伤。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从没听过你提起你的家人。他们现在在哪里?”叶夏轻声问。 沈南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颤抖:“亲人,我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叶夏心中一惊,默默咬了咬牙。 沈南眼神望着虚空里,记忆被拉回了他上大学的时候。 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但是沈南的悲惨生活也开始了,他申请了助学金,没课的时候去外面兼职,几乎算是半工半读了。 本来这样的清苦的日子他还能承受,但是他的爸爸出现了,沈志远,多么美好寓意的名字,但是他是个魔鬼,女儿嫁了人,和他断绝了关系,两个儿子不成气候,做着日结工作,一天的工资又拿去挥霍,日复一日陷在生活的沼泽里。 沈志远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在大山里,凭借着自身的绝对武力,对家里的人动辄打骂,尤其对沈南,基本就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有天他在大学旁边游荡的时候,就看见沈南从学校里出来,去兼职。 他就缠上了沈南,三天两头和沈南要钱,沈南不给,他就跑去学校闹,说沈南是个白眼狼,抛弃家人,独自享福。 沈南没办法,只能给他钱,来换取短暂的宁静。 这样的生活,贯穿了沈南的大学生活,他大学毕业后,直接离开了那个城市,到了淮城。 在淮城这个大城市里,任何人都能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消失不见。 沈南也的确摆脱了沈志远,他顺利入职和元集团,在叶荣生手底下做事。 沈南说完自己荒唐凄惨的身世,叶夏呆坐在床上,目瞪口呆。 在叶夏以前的认知里,沈南是个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占便宜的功利的人,原来他竟然一路被自己的父亲吸了这么多年的血。 叶夏想安慰沈南几句,可是发现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我以为我真的自由了。但是,他又找到了我,我接到他的电话,就是在董事长安排我来云城的路上。”沈南眼底闪着泪花,眉间都是冷意。 “你之所以落后我那么长时间才来到白鹤乡,是因为你去见他去了?”叶夏恍然大悟,低声道。 沈南无力地点了点头。 一百四十五、遗憾 时间回到沈南把习霜开除,重新给叶夏找了助理的时候。 叶夏愤怒暴躁,平日里温温和和和沈南相处,还顾及着彼此的面子。但是因为习霜被开除,叶夏的利爪露了出来,沈南在路上耽搁,致使没有准时到达,而叶夏赶巧在这个空隙里食物中毒。叶夏以沈南工作纰漏为由指责他,让他去和叶荣生请罪。 本来叶夏也只是诈沈南,第一他不知道沈南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延迟了到达白鹤乡的时间,第二,他觉得沈南不会这么乖乖就范。 但是没想到,沈南投鼠忌器,真的去和叶荣生请罪了。 那时候叶夏也只是觉得自己赌对了,现在,在这个小山村里,沈南说出真相,叶夏才惊觉,他当时不就是往沈南伤口上撒盐嘛。 沈南从来没有和身边的人透漏出自己的身世,自然不可能让人知道他是去见自己的父亲,是去处理一堆糟心的事。 所以他才轻易被叶夏拿捏了。 “你当时一定很想揍我一顿吧?”叶夏苦笑一声,看向沈南,问。 沈南对上叶夏的目光,说:“有点,觉得你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去向董事长请罪。” “误打误撞,那不是我的本意啊。”叶夏赶紧解释。 沈南笑了笑,早就释然了,说:“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找你干什么?”叶夏问。 沈南眉头一皱,说:“他欠了一大笔钱,走投无路,又来找我了。” 叶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夏能说别管吗?他一个外人,自然能说得轻松,可是沈南就是和那个吸血鬼老爸有着无法摆脱的血缘关系。 人的一生,或许有很多选择,但是唯一没办法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原生家庭。 叶夏再次觉得,自己就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无忧无虑,天之骄子。 唯一的苦难可能就是老爷子给他的压力,而他的压力和沈南这种糟心的事情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上次,你帮吴老太太出气,是因为,你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叶夏醍醐灌顶,突然想明白了很多沈南的事情。 沈南很坦诚,点了点头。 叶夏用手卡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有轻声问:“你对小方的态度,也是因为你的家庭吗?” 沈南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方粒言乖巧可爱的面容,说:“她是个好女孩,有大好前程,我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叶夏垂眸轻叹一口气,明白沈南的顾忌。 “你说的骚扰电话就是沈志远打来的。”叶夏正色起来,说。 沈南咬了一下牙,道:“是,上次帮他赔了钱,我说过,让他不要再找我……但是……” 说到这里,沈南握紧了拳头,满腔的怒火不知道往哪儿发泄。 就在这个时候,叶夏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到屏幕上闪烁这一串号码,犹豫着,接通了电话。 看着叶夏接电话,沈南往后倚靠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电话里传来习霜的声音,轻柔缓慢地:“你睡了吗?” 叶夏听到习霜的声音,顿时精神抖擞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拿过床头放着的外套套在身上,说:“没呢,在,在和沈南聊天。” “那你出来广场一下。”习霜说。 叶夏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他叽里咕噜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和沈南说了一声,就跑出了房间。 这种偏僻的山村里,是没有路灯的,叶夏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周遭都是黑黢黢一片,他开着手机电筒,一步步来到了广场上。 等了大概两分钟,远远地有手电的光束渐渐靠近,叶夏看清了,来人是习霜。 习霜在叶夏两步开外站定,看着他踩着拖鞋,勾起嘴角打趣他:“你也不用出来得这么着急吧?” 叶夏看了一眼拖鞋,傻笑了一声,说:“我怕你一个人等着会害怕。” “给你的。”习霜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条精致的红绳躺在她手心,在光晕下,红绳上的银饰反射着清亮的光泽。 叶夏怔忪着,看看红绳又看看习霜的脸,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过了红绳,握在手心,小声开口:“这……这是?” “你的红绳丢了,找回来的可能性很小,我就给你重新编了一条,我和外婆学的,有点地方可能有点粗糙,希望你不要介意。”习霜脸颊有些发热,轻声开口。 叶夏受宠若惊盯着红绳看了一会儿,心脏瑟缩着,突然不会说话了。 他看向习霜,眼底微微有些湿润,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地。 “总之,我希望你不要有遗憾。”习霜笑了笑,晃动着手里的电筒,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她刚想走,就被叶夏拉住了手,叶夏的手带着暖烘烘的温度,习霜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没用动。 “我很喜欢。谢谢你。”叶夏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大舌头,但是欣喜和愉悦都从眼睛里跑出来。 “你喜欢就好。没有了遗憾,回基地好好工作,过几天我就会回来。”习霜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说。 叶夏抿了抿唇,心里有点纠结,说:“既然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了,那我给你的手机,你回去要记得拿,我想随时都能联系到你。” 说起手机,习霜也觉得有点不合适,说:“我会重新买个手机,我不能一直用你的,我知道那是你的私人手机,一直在我手里也不太合适吧。” “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帮你。”叶夏说。 习霜心里很受用,捏了捏他的手背,说:“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能感受到。” “你真的要这里待一个星期吗?”叶夏小声问。 习霜想了想,说:“奶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也是想和亲人多聚聚,况且白鹤乡那边,我不在,也让流言平息一阵子。” 道理叶夏也明白了,但是一个星期的分别,对此刻的他来说,着实有些长了。他搓了搓脚下的石子,满是惋惜地说:“要不是习漠,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一定要给他点教训。” 一百四十六、记忆 青湾那边一切进展顺利,时间回到叶夏还没离开那天。 蔺月繁手机死机,唐影陪着他一起去城里买手机。 买手机的过程倒是没什么波折,蔺月繁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性能的手机,直接付钱就搞定了。 买完手机,两人坐在公园里休息,蔺月繁把翻看着新手机,眉头却一直皱着,频繁地看向放在手边的旧手机。 “你什么表情啊?”唐影看了他半天,压根没感受到他买了新手机的喜悦。 蔺月繁叹了口气,眼中都是愁苦。 手机这种东西,对蔺月繁来说,只要不卡机,性能够好,基本没区别。 他就是苦恼旧手机里的有些文件照片还没传输过来。 所以说当代人的一个传统美德就是,要有上传云盘备份的习惯,而偏偏,蔺月繁这家伙没这个习惯。 “我想去把手机修一下。”蔺月繁突然说。 唐影嗤笑一声:“我觉得你拿去换铁盆换剪刀还比较实用。” “我说真的,里面有些东西不能丢。”蔺月繁说着就站了起来。 唐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蔺月繁,看到他神色认真,似乎那东西有多重要。 “不会是……”唐影眯了一下眼睛,嘴边噙着笑。 “当然不是!”蔺月繁一看唐影的笑,就知道她想歪了,赶紧说道。 没办法,唐影只能陪着蔺月繁去了维修店,老板一看蔺月繁那焦急的模样,开口就是两百。 两百就两百,蔺月繁不在乎这点钱,但是唐影听不下去了,开口:“五十。” 老板:“这手机浸了好几次水了,很难修的……” “你觉得我们看着像傻子吗?”唐影板着脸,说。 老板小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唐影说着拿起手机就要走。 “哎哎哎,行,五十就五十。”老板在后面招手。 老板妥协,唐影眉头一挑,冲着蔺月繁笑了笑。 蔺月繁有些呆愣,两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他凑到唐影耳边,小声问:“看不出来你还会杀价啊。” 唐影一脸骄傲,说:“习霜教我的,怎么样,架势还行吧。” 蔺月繁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间,问老板那边需要多久,老板说半个小时左右,蔺月繁便去给唐影买饮料。 蔺月繁刚走几分钟,老板就把手机开机了。 唐影顿时觉得,五十块钱还给多了。 老板把手机递给唐影,让她看看手机哪里还有问题。蔺月繁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她下意识划开界面,点开了几个软件,其实蔺月繁手机还挺坚挺的,前后浸了好几次水,黑屏死机几次,但是只要能开机,还是基本没啥问题。 蔺月繁还没回来,唐影也就待着原地等他,她看着看着,就打开了相册,看到一条视频,视频封面是一堆烧烤。 唐影觉得眼熟,点了进去,那条视频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她抱着一个酒瓶,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样子。 唐影愣住了,点了暂停,看着视频里自己的穿着,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出云县,跑去吃烧烤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她喝了好多酒,当时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没想到蔺月繁竟然录了视频。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点了播放,静下心来接着看。 视频拍摄得很稳,看得出来,录视频的蔺月繁没喝醉,是清醒的,但是唐影已经五迷三道,说话舌头都打结了。 “我很久没吃烧烤了……”唐影举起酒瓶喝了大口酒,往桌子上一拍,大着舌头说。 “为什么?以你的条件,还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是你爸不让你吃吗?”画面外,蔺月繁的声音传来。 唐影捏紧了酒瓶,看着桌子上可口诱人的烧烤,有些低落地说:“因为我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就很……难过……” 视频里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拍摄的蔺月繁手抖了几下,画面有些晃动,他半天才轻声问:“谁?是你男朋友吗?” “我真的挺喜欢他的……”唐影啜泣了几声,眼睛看向了拍摄的蔺月繁,伸出手抓向他。 这时候手机“咕咚”一下掉在桌子上,摄像头被遮住,画面一片漆黑,但是声音还在继续。 “我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家里开了个烧烤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他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我是唐氏的千金……”一片漆黑的画面里,传来的是唐影凄凄惨惨的声音。 “可是……”唐影突然大哭起来,伤心欲绝,“可是外人都说,都说他想飞上高枝,在这些恶意面前,我们被迫分开了……我一直都和外人说,我交过一个开烧烤店的男朋友,后来我觉得腻了,就分手了,可是事实是,是他对我提的分手,是他不要我……我想挽回,可是没办法,他对我说,我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唐影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眼泪猝然落下,“吧嗒”一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视频暂停了。 人是感情动物,而且特别擅长自欺欺人,唐影尤甚。 视频里这些话,平日里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她和男孩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是开心的,是平等的,彼此尊重。 可是学校里的人说他吃软饭,傍上了高枝,而且她第一次给男孩的家里人送礼,送的很贵重,男孩家人承受不起。他们又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自己家的儿子是被包养的。 男孩是学校的尖子生,父母对他期望很大,这段感情因为经济不对等,给男孩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最后是男孩提出的分手。 可是唐影真的很喜欢他,他对唐影也很好,这是她唯一刻骨铭心喜欢过的人,男孩的决绝,让唐影这个骄傲的人也拉不下面子去复合。 就在叶家和唐影决定联姻的前几天,男孩结婚了,唐影是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结婚证的,她伤心欲绝。 她总是对外说,自己是因为觉得腻了才和男生分手,其实不是的,如果有选择,她希望他不要离开。可是他还是离开了。 一百四十七、改变 这件事情是唐影心里的一根刺,她以为她忘记了,因为她几乎在潜意识里警告自己,不要记起关于那个男孩的一切。 但是,她就是自己骗自己,她始终耿耿于怀,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不知情的人要这么编排他们,要把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想得那么龌龊。 那段感情,给活在象牙塔里的唐影上了刻骨铭心生动的一课,此后她的骄纵蛮横,几乎都是在沉溺于曾经的遗憾。 她其实和男孩在一起的时候,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又可以端庄得体,侃侃而谈。他们两个是无比契合的灵魂,人的一生,能遇见几个和自己灵魂契合的人呢? 特别是在遇到了,错过了,只能留下遗憾和追忆的时候,才是日后点点滴滴里,最难受的时刻。 唐影也没想到,她会在喝醉的时候,和蔺月繁说起这些。她抬手擦掉眼泪,接着听视频后面的话。 视频的后半段,就是唐影的一些醉话,前不搭后,胡言乱语,哭哭笑笑。 蔺月繁的声音时常轻柔地出现,安慰着唐影,最后,唐影也不说话了,蔺月繁的声音在嘈杂的街边声音下,轻缓,却十分有力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学会向前看啊,你还会遇到一个你喜欢的,和你灵魂契合的人的。绝对不会让你伤心的人。” 刚认识蔺月繁的时候,唐影觉得他死不正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后来混熟了,才知道,他只是性格使然,外表放荡不羁了一些,但是实质上,面对大是大非,他还是能沉稳妥帖地处理好,绝对不是个绣花枕头。 看到这个视频,唐影才知道,原来在一开始,他们来这里的第一天,在唐影断片的情况下,蔺月繁就表露过他的真实性格。 如果不是蔺月繁阴差阳错录下这个视频,恐怕唐影永远都不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和他,交过心,说过自己隐秘的心事。 视频最后,是蔺月繁伸手关掉了录制,视频长达十分钟。 唐影看完这个视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望着维修店外面的街景发呆。 维修店老板其实刚才看到唐影在默默擦眼泪了,他偷偷看了唐影好几眼,一脸探究。 这个时候蔺月繁提着两杯奶茶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唐影一个恍神,抬眼看向他。 他看到唐影眼睛有点红,坐在她身边,问:“你怎么了?” 唐影故作轻快地笑笑,说:“有点累了,毕竟今天陪你跑了那么多地方。” 蔺月繁觉得唐影有哪里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他挠挠下巴,把奶茶开封,递给唐影,抱歉地说:“手机修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唐影心里的确有淡淡的疲倦,但是看着蔺月繁的脸,又觉得有些温暖。 回去的路上,唐影就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今天他们出来是开的是小皮卡,还顺带买了点东西。 不过回到基地,发生商务车不在,叶夏好像出去了。 唐影去房间里休息,蔺月繁自己在剪辑室里看电影,但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电影看不进去。 后续两天,蔺月繁和唐影都相处得挺和谐的,去葡萄园基地看看进度,唐影这几天像变了个人,脾气温和,特别好说话。 第二天一早,叶夏从青湾回来了,又和沈南在财务室里规划资金。 蔺月繁坐在茶桌前看资料,手机短信响了,他划开一看,是老爸给他发的短信,说是资金已经汇到了账户上。 蔺月繁喜笑颜开,立马给老板打电话,不过那边一直没人接,一分钟后,他老爸的短信又过来了:【我开会呢,别打了。玩去吧。】 他咧开嘴露出大白牙,手指在屏幕上翻飞,编辑了一大段肉麻的话,给老爸发了过去,刚发送成功,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了他面前。 “吃葡萄吗?”唐影的声音传来。 蔺月繁赶紧收敛了笑容,摆正自己的坐姿,小心地拿了几颗葡萄,一边吃一边看向唐影。 唐影好整以暇地在茶桌边坐下,基本无视蔺月繁探究的目光,后来蔺月繁还一直看着她,她才迎上他的目光,问:“看什么?” 蔺月繁咽下嘴里的葡萄,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唐影被蔺月繁的话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你觉得不好吗?” “啊?”蔺月繁傻了,脑子没明白唐影的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相互平等不是挺好的吗?难道你喜欢被我整天骂吗?”唐影轻笑一声,说。 蔺月繁看着唐影的笑容,一面觉得自己被蛊惑,一面又觉得,不对劲,有情况。他纠结着,皱着眉头,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结巴着说:“啊……我找叶子有事……” 蔺月繁的演技够差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过唐影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低下头接着吃葡萄。 蔺月繁觉得唐影被妖怪附身了,一点都不像她,他一脸惊恐,急忙跑进了财务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坐在电脑后面的叶夏看见蔺月繁一脸见鬼的模样,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看报表,问:“你怎么了?” 蔺月繁咬了一下手指,觉得有点后怕,蹿到叶夏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和唐影说了什么?” 叶夏一脸懵圈,看向蔺月繁,说:“没有啊,你没见我这今天都在忙着工作吗?” 蔺月繁又看向坐在叶夏身边理票据的沈南,沈南看向蔺月繁,摆手:“我也一直在忙。” “那她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蔺月繁在叶夏身边走过来走过去,脑子里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哎呀,你能不能别晃来晃去的?”叶夏一把拉住蔺月繁,说,“闲不住就来和我看报表。” 蔺月繁本来还想说什么,一眼就看见叶夏手腕上的红绳变了,他指着那根红绳,问:“哇,谁送你的?之前习霜送你的红绳呢?” 叶夏一脸尴尬,把手收回来,不说话了。 沈南在旁边暗暗笑了一下。 一百四十八、资金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个星期之后,习霜从青湾回来了,和唐影在剪辑室呆了一天,第一个视频上传网站。 第一天的点击量乏善可陈,这也是习霜和唐影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一个新账号是需要时间来积累粉丝的,初期肯定没什么点击量。 葡萄园那边进展得也挺顺利,叶夏和蔺月繁过去监工,葡萄架在搭建中,遗留下来的葡萄藤也还是有一定数量,但是有些地方枯萎的植株,就需要购进嫁接好的葡萄藤来填补。 叶夏让工人把空缺的地方挖好土坑,以便统计购进葡萄植株的数量。 同时因为资金的注入,葡萄酒厂也开工建设,一时间葡萄园里热闹非凡,干活的工人来来往往往,拉材料的货车络绎不绝。 这天叶夏刚从葡萄基地回来,村子里的路因为施工的关系,都有一层薄薄的泥沙。他进门去水池边洗脸,洗掉脸上的灰尘,就听到沈南急急忙忙从财务室里冲出来,跑到叶夏身边。 “出什么事了?”叶夏抹掉脸上的水珠,问。 沈南嗫嚅着,踌躇不断。 叶夏一脸疑惑,就被他拉着进了财务室。 叶夏到这边来,叶荣生给他开了一个公司账户,是和总部那边相连的,这样盈收能够一眼被老爷子看到。 叶夏来到这里之后总共有两公司注资,这些都是账面上可以看到的,但是沈南调出来的资金,看到账户上多了资金,来源是,个人账户。 叶夏一看就明白了,多出的资金,是唐影和蔺月繁那边汇过来的。 沈南看着叶夏,问:“他们有和你说这件事情吗?” 叶夏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他们也不怕血本无归啊,加起来那么多钱呢,我一时半会,可还不了。” “人家也不一定要你还吧,再说,你对自己的项目没信心吗?你觉得不能赚钱吗?”沈南低声说。 “当然有信心。”叶夏眉毛一挑,说,“不过,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们两个。这么一弄,淮城那边岂不是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了。” 正说着,唐影一脸昏昏沉沉地从房间里出来,昨晚她和习霜熬夜研究视频风向,做起事情来精神上头,凌晨三点才入睡。 叶夏从财务室出来,站在唐影面前。 “干嘛?”唐影活动了一下筋骨,问。 “谢了,为我操心那么多。到时候分红少不了你的。”叶夏笑着说。 唐影瞬间就明白是钱汇进账户了,无所谓地说:“你觉得我会在乎那点钱吗?” 也是,只要唐影想,随时能离开这里回去淮城,过舒坦日子,她留在这里,是因为她想。 唐影摆摆手,进卫生间洗脸去了。 叶夏朝房间看了一眼,看到习霜也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 “早……”习霜下意识打招呼,不过抬头看见日上中天,笑了一下,说:“中午好。” “剪辑工作还顺利吧?”叶夏问。 习霜用手指顺着头发,说:“挺顺利的,今天我和唐影打算去葡萄基地拍摄植物了。” 接下来的计划自然就是开始把重心放在葡萄基地上面,整改葡萄基地正在如火如荼,这是非常好的素材,即便以后不一定要出一期视频,但是素材自然是越多越好。 葡萄基地的计划是完整的一条产业链,当葡萄酒厂建造成功之后,会有参观和体验采摘葡萄,定制自己喜欢的美味的过程。 本质上还是吸引客源,那么连带的,就可以带动村里的收入,叶夏和沈南去村里做过调查问卷,问村里的人有没有开设农家乐的意向,得到的反馈不是很多,这里的人对这种连带商业不是很感兴趣。 叶夏也明白,目前一切都是构建中,还没有任何商机,自然不会有人有这个想法。 不过白鹤乡文化底蕴深厚,好好加以包装,有了噱头,不会落后于任何观光景点。 “一个星期之后,我要联系人农耕机那边的人,让他们过来把花椒基地耕出来,花海项目要开始运作了。”叶夏说。 习霜看过叶夏的工作计划,每一步都写得很细致,加上蔺月繁的草图都出来了,花海雏形基本没差了。 “今天有什么工作吗?”习霜问。 叶夏:“暂时没有,怎么了?” “我舅妈今天过来一起吃饭,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早点回去了。”习霜说。 习家嘛,还是老样子,舅舅很多时候在分公司忙活,奶奶在家领着习轩,舅妈,每个星期回过来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 一开始他们坐在一起还会有点怪怪的,渐渐的,也就没那种感觉了。 只是舅舅还是那个脾气,不怎么说话,闷葫芦一个。 不过事情比习霜预计得要好得多,习轩这家伙,每次陈目识来,他都高兴能飞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口那边跑过来一个小肉球,远远地就喊:“姐,叶哥哥!” 习轩跑到两人身边,手里抱着个大大的苹果在啃,习霜知道,肯定是陈目识已经在家了,每次她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买一些东西。 “陈阿姨来了,她给我买了新衣服。”习轩说着转了一圈。 叶夏和习霜看着眼前这个活泼的小屁孩,由衷地笑了起来。 “变成小帅哥了啊。”叶夏蹲下去摸摸习轩的脸,说。 “叶哥哥,你也一起吃晚饭吧。”习轩说。 习霜瞪了习轩一眼,不过习轩压根没看见,依旧稳定输出:“你好久没去我家了呀,你和姐姐也没吵架啊,为什么不去?” 小孩子看世界就是简单地得,他才不管那些纷纷扰扰,他喜欢叶哥哥,但是叶哥哥好久没去他家,他就觉得有些疏远了。 叶夏苦笑起来,说:“哥哥在忙工作呢,而且,你们吃饭,我就不去掺和了。” “什么叫掺和,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和姐姐在一起,你现在变心了?”习轩每次都能直言暴击叶夏。 叶夏一愣,急忙解释:“当然不是了,我真的有事情要忙。” 说完叶夏自己都觉得心虚,他不想无所顾忌吗?可是他不能,他和习霜之间的感情,得小心翼翼维护,不然出什么意外,他每次都很被动。 现在这样,和谐相处,对他,对习霜,都挺好的。 一百四十九、未来 傍晚的时候,习霜先回家去了,叶夏闲着无聊,把小羊赶着出去让它们游荡一圈。 蔺月繁从葡萄园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唐影拿着相机要出去。 “你回来了。”唐影把微单挂在脖子上,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说:“钱汇入账户了,叶夏看到了。” 蔺月繁呆呆地“哦”了一声,看着唐影的装扮,问:“你要去拍什么?” “去拍玉米,现在有的玉米抽穗了,我还见过,去拍一组照片。”唐影说着,就从小路走过去,往玉米地而去。 蔺月繁看着唐影的背影消失在成片的高大玉米林后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脚步匆忙地跑进基地,问了沈南才知道,叶夏出去放羊了。 叶夏可还真是有闲情逸致,蔺月繁顺着大路又找叶夏去了。 找到一个河谷旁边的时候,蔺月繁才看见叶夏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天空发呆,小羊在低洼的草地上正悠闲地吃草。 碧绿的草地像是一块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蔺月繁走到叶夏身边,愁眉苦脸地一屁股坐下。 “又在为大小姐烦心啊?”叶夏看着蔺月繁的模样,轻笑一声。 “你没发觉吗?她最近变得奇奇怪怪的,变得,太温柔了,我觉得她憋着什么大招,要对付我呢!”蔺月繁胆战心惊地说。 叶夏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整个人前仰后合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没事吧?她温柔不好吗?她本来也挺温柔的,还是,你喜欢她泼辣的模样?” “谁说我喜欢她?”蔺月繁瞪了叶夏一眼,说,“我不喜欢她,我就是觉得她奇怪。她一对我笑,一关心我,我就心里打鼓。” 叶夏正色起来,好好地为蔺月繁分析,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温和的?” “就你去青湾那天,她主动提出陪我去买手机,回来就……就整个人都变了……跟被夺舍了一样。”蔺月繁皱着眉头,不解地说。 叶夏仔细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转折的,那到底什么事情会影响到唐影呢?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蔺月繁,蔺月繁还是傻乎乎的样子。这样看来,难道是唐影自己的心境变了,所以才导致对蔺月繁的态度也变了。 她想通了,直面自己的感情了吗? 以叶夏对唐影的了解,这个概率还是挺大的,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向蔺月繁解释。 因为不管怎么解释,在蔺月繁的视角看来,可不就是唐影在玩弄他吗? 他长久地沉默着,蔺月繁“哎呀”一声,问:“你要想这么久吗?” “哦,唐大小姐的心思,我也猜不透。不过你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啊。”叶夏“啧”了一声,说。 “待在她身边有压迫感。”蔺月嘀咕起来。 叶夏无奈地摇摇头,他也爱莫能助。 “资金的事情,多谢你了。”叶夏把话题一转,说。 蔺月繁耸耸肩,嘴角勾起笑意,说:“谁让你是我兄弟呢,不过好像你自己也能解决,我没想到你还真拉到了新的投资。” “运气好罢了。”叶夏说着,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青草气息弥漫在鼻尖,晚风拂过,一切都惬意美好。 蔺月繁拍拍自己的脸,躺在草地上,湛蓝的天空中飘荡着成片的云彩,一样柔软,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斯芮,你想过自己的未来吗?”蔺月繁突然感慨,小声发问。 叶夏抬手拨着脚边的青草,沉吟了片刻,说:“远的没想过,近一点的,把手里的项目做好,拿回自己的婚姻自由吧。” 说到婚姻自由,蔺月繁也沉默了下去,之前抱着那种来这里玩一玩的心态,本来打算,最多两个星期他就回淮城当大少爷去了,结果现在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他不仅帮着叶夏处理基地的事情,还投了钱。 他好像也对这个地方割舍不掉了。 不过他有些摸不清,他割舍不掉的,是这个地方,还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人。 “你会娶习霜吗?”蔺月繁偏过头看向叶夏,末了又补充一句,“在你不用再联姻的时候。” “只要习霜愿意,我当然会。”叶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熠熠生辉,但是随即又沉寂下去,感慨:“但是习霜是一个非常有自主能力的人,没人能逼迫她去做任何事情,除非她愿意。” “你呢?你想过你的以后吗?”叶夏又反问蔺月繁。 蔺月繁可没什么追求抱负,他以前游手好闲,身边的朋友都是他的拥趸,他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无忧无虑的。 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大哥二哥继承公司之后,他也会有自己的公司,去做个象征性的领头人,不让公司亏空就行了。 至于其他追求,蔺月繁更是俗人一个,他不爱艺术,优渥的家世让他不用考虑生活的重压,谁让他会投胎,含着金汤匙出生,身体健全,没病没灾,是平凡中最最幸运的人。 叶夏的老爸和会想着磨砺一下叶夏,让他变成宝石,而蔺月繁呢,就算他本身是块石头,那么多光环加身,也足够让他石头镀金了。 这么一想,他真的是,一个平凡,碌碌无为的有钱人啊。 “再过两年回家结婚,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蔺月繁苦笑一声,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谁都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叶夏知道蔺月繁就是这么个性子,也只是苦涩地笑笑,没说什么。 钱钟书说婚姻像围城,其实生活不也是一样,人的一生,就是在追逐和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两人正感慨人生的时候,大路上一辆出租车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叶夏抬头刚好看见,本来没当回事,但是那辆车好巧不巧,停在了基地门口的空地上。 河谷和基地隔着一大片稻田,所幸中间没有玉米地,一马平川,一览无余,才能看到基地门口的情况。 “谁啊这是?”叶夏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楚,但是他视力有限,只能看到有人在基地门口徘徊,却看不清是谁。 蔺月繁这个视力如同鹰隼一样的家伙从草地上爬起来,看向基地门口,嘀咕道:“好像是个,中年男人……” 一百五十、不善 因为夏天白昼极长,晚饭基本都是六点才开始准备,沈粒言今天来得有点迟,提着一袋从家里摘过来的茄子走到基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皮衣的中年男人在门口踱步。 他脚上瞪着皮鞋,穿着一条做工不错的裤子,六点的时候,太阳还老高,温度也不低,他竟然在老头衫外面还穿着皮衣,简直让方粒言瞠目结舌。 上次习漠来基地闹过事情之后,沈南就告诉她,遇到不熟悉的和面相凶狠的人,让她不要管,绕着离远点。 面前的男人又高又壮,看向基地的时候面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方粒言低着头,快步朝基地里走去。 结果她还没进门,那个男人就追了上来,拦住她,语气不善地问:“喂,你是这里的人吗?” 虽说人不可貌相,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好没礼貌。 不是还有句话叫面由心生吗?方粒言觉得,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她抿着唇,没搭理他,绕开要往里面走。 “唉,我和你说话呢。”男人不管不顾地拉住方粒言的手臂,语气都高昂了起来。 “你干什么?”方粒言心里发慌,有些不安起来。 男人又问:“我问你是这里的人吗?沈南在不在这里?” 听到男人要找沈南,方粒言更是觉得这个人没安好心,使劲挣扎起来,结果就是手里的茄子咕噜噜滚了一地。 就在两人挣扎拉扯间,沈南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门口为难方粒言的男人。 沈志远!竟然是他! 沈南全身的血液簌簌倒流,浑身冰冷,愣了片刻,这才冲过去,一把护住方粒言,推开沈志远,语气冷硬地说:“你来干什么!” 沈志远看到沈南,轻蔑一笑,“小南,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看着沈南维护方粒言的模样,戏谑起来,问:“这是你女朋友?” “不关你的事,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别来这里碍眼。”沈南冷言冷语,没给沈志远好脸色。 他回过头看向方粒言,轻声问:“你没事吧?” 方粒言摇摇头,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茄子。 沈南蹲下身,帮着方粒言把茄子捡起来放在袋子里,带着她就要往里走。 结果沈志远老脸厚皮地跟了上来。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沈南把他往外推,就势要关上大铁门。 沈志远指着沈南的鼻子,颐指气使:“小兔崽子,我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这时候习霜端着一个保温杯,从大路那边走了过来。 “沈先生?”习霜喊了一声。 沈南和沈志远同时回过头看向习霜,习霜看到沈志远的模样,几乎就立刻知道了他的身份。 虽然沈志远不是个东西,但是毕竟他是沈南的父亲,骨血一脉,沈南长得其实和沈志远挺像的。 不过也仅仅是五官相像,整体气质却天差地别。 沈南和习霜说过自己的家事,看到习霜,他暗暗松了口气,向习霜投去无奈的眼神。 习霜看了沈志远几眼,走到方粒言身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说:“这是我奶奶的熬的鸡汤,你带进厨房里,这里的事情我们来处理就好。” 方粒言担心地望着沈南,沈南笃定地冲着她颔首,说:“没事,你进去吧。” 方粒言进到厨房之后,习霜和沈南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非常。 “这里不欢迎外人到访,这位大叔,还是离开吧。”习霜说着,去拉另一扇铁门,要把沈志远赶走。 沈志远伸手卡在门框上,说:“外人?我是他爹!” “哦?沈先生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父母早就不在了,怎么又凭空冒出一个爹来了?”习霜脸色凝重,冷声说道。 “你……”沈志远凶恶的看着习霜,骂道:“你他娘的是谁,这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你一个为老不尊,乱当别人爹的人,又轮得到你来说话吗?”习霜怼了回去。 沈志远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他就是看准沈南投鼠忌器,在沈南面前重拳出击,到了外人面前,也就是个纸老虎。 被习霜怼得哑口无言之后,他愣了愣,还是把气往沈南身上撒去。 “好啊,你是要背信弃义了是吧,你连你的亲人你都不管了?”沈志远大吼起来。 沈南眼底闪着痛楚,低声说:“我只有奶奶一个亲人,她早就死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这个白眼狼!”沈志远说着,转身到墙角拿了个石头,就要朝着沈南砸过去! 习霜和沈南趁他去捡石头,急忙把大铁门关起来,上了锁。 沈志远拿着石头朝大铁门里扔,石头叮铃咚隆砸在水泥地上面,划出几道白痕。 “神经病!你还不滚是吧,我喊人了!”习霜说着拿出手机,给习典打电话。 看着习霜在打电话,沈志远又捡了几个石头,冲着玻璃窗就砸了过去。 “哗啦”几声,他正好砸中了办公区那一片房子的窗户,玻璃四散,清脆之声叠起。 “你干什么!”就在这时,唐影从侧边的小路上回来,就看见沈志远在砸玻璃,她冲上去,拉开沈志远,大骂:“你是谁!你有没有素质!” “唐影,离他远点!”沈南看见唐影,立刻出言提醒。 唐影这才看见沈南和习霜都在大铁门里,她看了沈志远一眼,正想后退,沈志远恶向胆边生,抓着唐影的手臂,就把她狠狠地推搡在地上。 唐影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砸在了地上,挂在脖子上的微单“哐当”一声,在地上跳了几下,甩出去好远。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沈志远上去就朝着唐影身上踢了几脚。 “住手!”沈南在大铁门里喊着,急忙掏出钥匙开锁。 唐影被踢了几下,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习霜这边挂了电话,赶紧跟着沈南开锁跑了出去。 看到沈南和习霜跑出来,沈志远反而冲向习霜,手里拎着个半大的石头,就要朝着习霜砸去。 沈南一把把习霜护在身后,抬手挡住了沈志远砸过来的石头。 那石头即使不大,可是沈志远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即使四十多岁,力气依旧大得很,那一下狠狠地砸中了沈南手臂上的骨头,发出“咚”地一声。 一百五十一、伤痕 沈南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和习霜撞在一起,两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沈志远打人打上瘾了,冲上去对着沈南拳打脚踢。 沈南没还手,只是尽力护着习霜,但是混乱中,习霜脸上还是被踢了一下,下巴疼得差点脱臼。 “住手!”这个时候,远远地传来叶夏和蔺月繁的声音,两人急速朝着这边冲过来。 几只小羊跟着两人欢快地跑着,不知人间疾苦。 沈志远看到迎面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当时心里打了鼓,冲着小路跑进了玉米地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蔺月繁跑近的时候,才看见唐影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心里针扎一样,几步冲上去,把唐影抱在怀里。 “唐影?你怎么样?”蔺月繁捧着她的脸,颤声问。 唐影捂着肋骨,小脸煞白,痛苦地呻\/吟着,直吸冷气,话都说不出来。 “能站起来吗?”蔺月繁擦掉她脸上的灰烬,轻声问。 唐影缓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沈南那边,他被沈志远打得最惨,整个人压在习霜身上护着她,此刻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习霜扶着他的肩膀,却没办法把他扶起来。 直到叶夏急急忙忙冲了过来,一面搀扶着沈南,一面查看习霜,语气慌乱地问:“伤哪儿了?你们伤哪儿了?” 习霜整个下巴都是麻的,一说话就流口水,只能紧闭嘴巴,摇摇头。 沈南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抿着唇,身体不自控地颤抖着。 叶夏搀扶着他一边胳膊,习霜搀扶着另一边,两人这才把沈南从地上扶起来,他双腿大颤,只能看到身上都是脚印,凄惨狼狈。 “先进去。”叶夏说着看向习霜,眼中满是惊慌。 习霜给了叶夏一个“我没事”的眼神,扶着沈南一起进去。 蔺月繁也扶着唐影慢慢地朝基地里面走去。 沈南躺在床上,叶夏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出血,可是那些青紫的摩擦痕迹在他皮肤上触目惊心。 “我现在报警。”叶夏坐在床边,就势要拿出手机拨号。 “不……别报警……”沈南艰难地抓住叶夏的手,喘了口气,说:“那个人是沈志远。” 叶夏怔住了,握紧手机的手松了松,怆声问:“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沈南身心疲倦地摇摇头,暗自闭上眼睛,说:“麻烦你帮我和唐小姐习霜说声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叶夏拍了拍沈南的手臂,说,“你先休息,我去看看红花油用好了没有,给你拿过来。” 沈南点点头。 叶夏出了房间,就看见蔺月繁守着另一个房间门口,着急地踱步。 “唐影的伤怎么样?”叶夏走过去问。 蔺月繁一脸焦急地摇摇头,说:“都是伤在身上,我不方便去查看,习霜正在给她敷药。” 叶夏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刻,他无奈地沉默着,就听见蔺月繁冷言冷语地开口:“让我抓到那个人,我一定把他大卸八块。” 说着蔺月繁拿出手机就想联系人,叶夏按住蔺月繁的手,低声说:“这件事情,你先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人……他是……” 叶夏想解释,可是那毕竟是沈南的家事,他如此说出来,会不会太过不尊重沈南了。 看着叶夏欲言又止,蔺月繁知道这当中必定有隐情,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啊?” 叶夏点点头。 “那……因为什么原因不能说?”蔺月繁疑惑至极。 叶夏还是只能点头。 “那好吧,听你的,等你能说的时候再和我说。”蔺月繁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还是和自己的哥们说话比较顺利,蔺月繁看着吊儿郎当,大是大非面前,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足够相信叶夏,叶夏不能明说,他也不会追根问底。 就在这个时候,习典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习典冲进来看见叶夏,大声问:“叶总,习霜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人来闹事,你们没事吧。” 叶夏走过去,安抚着习典,说:“我和月繁都没事,其他人受了伤。” “习霜呢?她怎么样?”习典握紧手中的棍棒,眼中都是怒火。 “我没事。”房门打开,习霜从里面走出来,和蔺月繁对视一眼,让他可以进去了,这才回答习典。 习典和叶夏同时朝着习霜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她。 习霜摆摆手,说:“沈先生拿身体给我做肉盾,我就是下巴上挨了一下,问题不大。” 她下巴上青紫了一大片,嘴上说着没事,但是她说起话来都含糊不清。 “我让村长动员大家在村子里找人,敢来这里闹事,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习典愤愤不平地说。 习霜和叶夏心里同时一个咯噔,两人对视一眼,习霜急忙看向习典,说:“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件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处理?”习典身后的习天文叼着根烟,说,“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说,我一定把他抓出来,打断他的腿。” “大伯,你放心,不是还有叶夏和蔺月繁在嘛,今天是因为他们都出去了,不然那个人也不敢这么嚣张。”习霜冲着习天文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说。 习天文看了站在习霜身边的叶夏一眼,心里自犯嘀咕,说:“你们身边的女孩,就得保护好啊,都让欺负到门口了。” 叶夏一脸羞愧,忙不迭点点头。 习霜和习典说了几句话,就送着他们离开了。 叶夏拿着红花油进了房间给沈南敷药,沈南虽然没什么动静,但是刚才门外的声音,他都听到了。 叶夏给他敷药的时候,他声音低沉地道歉:“是我不好,让大家卷进我的私人恩怨中。” 叶夏却没有任何责怪之情,说:“都说了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责呢?” 沈南眼底泛起泪花,咬了咬牙,没说话。 叶夏帮他把药上好,又扶着他睡下,临走时,问:“你知道他来找你干什么吗?” 沈南摇摇头,一脸疲倦:“无非就是找我要钱,他一向都是这样。” 一百五十二、恍然 叶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习霜刚送完习典回来,她边走边揉着下巴,一脸痛楚。 走了几步,才看见叶夏站在屋檐下,她赶紧放下手,笑了一下,说:“沈南还好吧?” “睡下了。”叶夏朝着习霜走过去,看着她的下巴,说:“让我看看。” 习霜退开一步,说:“没事。” “你怎么这么要强呢。”叶夏有点生气,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制住,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查看。 这下近距离看,叶夏才知道,不是被拳头擦到,而是被狠狠踢了一脚。 叶夏手指用劲卡了她的下巴一下,习霜倒吸一口冷气,轻声喊:“疼,你轻点。” “臭丫头。”叶夏眼中都是怜爱,但是嘴上还抱怨着,说:“要忍到什么时候,都乌青这么一大块了。” “比起他们两个,我这算小伤了。”习霜抿了抿唇,说。 叶夏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下巴,像在逗小兔子,手:“走吧,我去弄个鸡蛋,给你敷一下,不然明天你都不能见人了。” 习霜摇晃着脑袋,轻笑了一下,叶夏卡着她的下巴,一直不放,眯着眼睛凑近她,问:“很疼吧?” 习霜鼓鼓脸颊,说:“还好吧,现在不疼了。” 叶夏心里酸楚得一塌糊涂,牵着她朝厨房走去。 进了厨房,叶夏却看见方粒言站在水池边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小方?”叶夏喊了她一声。 方粒言急忙抬手擦了一下脸,回过头来的时候,尽力维持着仪态,但是红肿的双眼还是出卖了她。 “你没事吧?”叶夏问。 方粒言摇摇头,哽咽了一下,说:“沈先生,他怎么样?” “擦了药,睡下了。”叶夏轻声说。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方粒言小声问。 叶夏恍惚了一下,看向身边的习霜,习霜一脸茫然。 “去吧。”叶夏又看向方粒言,说。 方粒言点点头,急忙跑出了厨房。 习霜一直看着方粒言的背影,一开始她看见她哭,还以为她是刚才被吓到了,但是看样子又不像。 “她……她和沈南?”习霜目瞪口呆,自言自语。 “看不出来吗?”叶夏揉揉习霜的头发,让她坐下。 习霜抬手把叶夏揉乱的头发顺下来,坐在椅子上,想着最近的事情,她没想明白,方粒言啥时候和沈南关系这么亲密的。 叶夏看着习霜那暗自思量的模样,由衷地笑起来,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鸡蛋,又盛了清水放在奶锅里,把鸡蛋扔进去煮着。 “小方喜欢沈南?”叶夏做完一切坐在习霜身边的时候,习霜轻声问。 叶夏把手拄在桌子上,看着习霜,说:“是啊,你才看出来?” 习霜傻笑了几声,摇摇头,叹了口气。 两人心里都在默契地想着沈志远的事情,但是谁也没说出口,谁也没问。 毕竟在他们各自的视角里,都想着要为沈南保密他的身世。 沉默着沉默着,两人的视线又触到一起。 叶夏伸手握住习霜的手指,轻轻地搓揉着。 他不说话,好像习霜的手指是什么珍奇的宝物,怎么看都看不够。 习霜也没挣扎,下巴上的疼痛让她整个人蔫蔫的,她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想着沈南会怎么处理沈志远的事情。 叶夏看到她明显分心了,挠了她的手心一下,问:“你在想什么?” 手心发痒,习霜握紧拳头,叶夏就握住她的大拇指,浅笑起来。 “想……那个人来这里的目的。”习霜苦闷起来。 叶夏也是若有所思,他看着习霜的眼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这时候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起身,上前拿开了锅盖,开水在锅里沸腾,泛起无数泡泡,鸡蛋在沸水里上下起伏。 “那种恶人,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叶夏那漏勺把鸡蛋捞起来,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子上,说。 习霜皱着眉头,没说话。 叶夏拿起鸡蛋,朝着习霜坐近,抬手卡着她的下巴,用鸡蛋在乌青上面轻轻滚动着。 鸡蛋散发着温热,和皮肤相触,蒸腾出微微的热气。 叶夏帮她祛淤青很认真,但是习霜却仰着头看着半空,突然笑出声来。 叶夏不明就里地看着她,问:“你笑什么?” “我们算不算轮流倒霉了,上次是我给你热敷鸡蛋,这次是你帮我。”习霜肩膀微微颤抖着,说。 叶夏这才想起来,上一次是他被习天文在脸上锤了一拳,习霜就是这么帮他热敷的。 还真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可不想你受伤。”叶夏心里沉了一下,停下敷鸡蛋的手,说。 习霜低下头,望着叶夏,瘪瘪嘴,说:“这次不是意外嘛,谁知道在家门口也能被人找茬。” 叶夏把鸡蛋放在盘子里,心情低落地开口:“你大伯说得挺对的,每次你出现什么事情,我都没办法保护你,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你干嘛这么想?”习霜揉揉下巴,敷过鸡蛋之后,痛苦减少了一些,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要把别人的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今天这件事情,是那个人无理取闹动手打人,你不在场,这也不能怪你啊。你也不要这么伟大,揽那么多责任在自己身上,这样会很累的。” “可是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能承诺什么呢?”叶夏哀然叹气,神情很郑重,“我知道我挺没用的,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 “没有啊,你现在不是在我身边吗?今天要不是你赶回来即时,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岔子呢。”习霜语气轻柔,拍了拍叶夏的手背,安慰着他。 “习霜……”叶夏心里有种无法名状的哀伤,他觉得习霜飘忽,其实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习霜并不像他依赖她一样。 习霜坚强自立,叶夏从来都不怀疑,就算没有他,她也会过得无法潇洒,但是他不一样,要是没有习霜,他就魂不守舍的。 一百五十三、喜怒哀乐 每出一件事情,叶夏就会意识到习霜的能力,发觉她的自主。 他会更加喜欢习霜一分,然后又会发现,习霜有些时候,好像并不是那么需要他。 他不是要习霜哭哭啼啼依赖他,他只是要习霜可以对他敞开心扉,把他当成自己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也希望习霜可以对他撒娇,哪怕对他生气,他都会开心一些。 但是习霜淡淡地,喜怒不形于色,让他觉得,他随时会失去她。 想着这些纠结的事情,他越发难过,心口像塞着一团棉花,沉闷得透不过气。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了?”习霜敏锐地发觉了他的情绪,低声问。 叶夏轻轻摇了一下头,长长舒了口气,说:“我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 说到这里,他看向习霜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像是黑山白水在她眼中汇聚的写意,空灵清透。 这么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眼中却未必看得到他的存在。他始终觉得他在习霜的生活里,是若有似无的。 之前他单相思的时候,觉得心酸,如今他已经说过很多次自己的心意,可是他还是有这种感觉,就是悲哀凄楚了。 可是他又不可能把这种感觉告诉习霜,怎么开口呢,难道要他对着习霜说,要习霜多喜欢他一些吗? 习霜对他说过她喜欢他吗?叶夏仔细想着,好像,从来没说过吧? 他倒是一直都记得,她在路边因为学长的结婚而痛哭流涕的模样。 他不敢奢求太多,习霜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不再离开,不再失去音讯,他就很开心了。但是人总是贪心的,在刀口舔舐到一点蜜糖的滋味,就会越来越贪心,企图得到更多。 他和习霜不再闹别扭了,他就会企图要更多的温情和欢喜。 他希望习霜是自由快乐的,可是他还是会自私地渴望得到更多习霜的喜欢。 他就是这么患得患失,又贪心不足。 “我并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是不是?”叶夏心里苦涩,忍不住问了出来。 习霜怔忪着,不知道为什么叶夏的思维突然这么跳跃,明明上一秒都还好好的,下一刻就开始伤春悲秋。 她缄默,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喜欢什么类型?在叶夏问出口之前,她从来没想过。 她对感情,挺淡漠的,最起码感情在她心里,大概率是排在最后的吧。 可是叶夏在她心里是排在前面的,叶夏是特别的。 “难道是因为,我一点都不依赖你,也不会向你示弱,你就胡思乱想吧?”习霜狡黠地笑了一下,问。 被问到要害,叶夏眉眼抽搐了一下,低下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习霜凑近他,偏过头弯下腰从下至上盯着他,叶夏垂着眉眼,目光和她相触。 “那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习霜嘴角带着笑,说,“看样子呢,你喜欢小白兔一样可爱的女孩,可是我是一块冰,完全就不是你中意的类型啊?” “喜欢你需要理由吗?你出现了,你所有的优点缺点,都是我喜欢的。谁说我喜欢小白兔,我只是喜欢你,就是你。”叶夏心里烧了一团火,语速急促地说。 这话真是直白又肉麻,习霜都听愣了,慢慢直起腰,认真地打量着叶夏。 叶夏抬起头,直视她的目光。 看了一会儿,习霜突然捂住下巴,皱起眉头龇牙咧嘴起来。 “怎么了?下巴又疼了?”叶夏一慌,急忙去拿鸡蛋,说:“我看看,还得再敷一会儿……” 他刚把鸡蛋碰到习霜的下巴,她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歪过去倒在他怀里,柔声说:“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喜欢柔情似水的,可惜我不是,如果我一直是这个性格,或者你就考虑放弃吧。” 什么又是放弃,叶夏磨了一下牙,心里快要冒火了,结果他还没得及开口说自己的不忿,习霜抬起头张口咬了他下巴一下。 叶夏的下巴上有浅浅的青色胡渣,双唇触上去是磨砂的感觉。 她用了点劲,退开的时候叶夏下巴上都有牙印了。 叶夏被这么一抱一偷袭,整个人都软了,双手抱住习霜的腰,眼睛发红呆滞地看着她。 “小少爷就是这么爱胡思乱想,该怎么哄哄你呢,不会真的要我拿颗糖给你吧?”习霜脸颊绯红,但是眼中都是笑意。 叶夏把她往心口一压,低下头狠狠吻住她叭叭叭的小嘴,习霜闭上眼睛,陷在了叶夏怀里。 叶夏心里是有火,但是被习霜轻声一哄,有火也消散。 他双手用劲,把习霜勒得紧紧地,又深切地吻着她,差点让她喘不上来气,是习霜挣扎了一下,他才放开她。 “你是狗吗?怎么老是咬人?”习霜眼睛里氤氲着水雾,小声骂他。 叶夏亲了亲她发红的耳垂,说:“这叫盖章,盖了章你就是我的人了,别想跑。” 习霜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有时候心怀大一点嘛。” 叶夏盯着她,问:“什么叫心怀大?” 习霜从他怀退出来,拿过鸡蛋在桌子上砸了一下,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壳,说:“你只要知道,这一路,我都会陪着你,就行了。” “真的吗?”叶夏心里一动,问。 习霜把剥好的鸡蛋凑到他嘴边,让他吃一口,他张开口咬了一口,还是执拗地看着习霜。 “我会陪着你的,这是我的承诺。”习霜巧笑嫣然,说。 吃完鸡蛋,习霜站了起来,说:“我给你们带来了鸡汤,你们记得喝,我回家去了。” “那个人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了。”叶夏急忙说。 叶夏说的是沈志远,习霜知道沈南肯定是不希望这件事情闹大的,叶夏作为沈南的上司,不可能对这件事情坐视不理,习霜点点头,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要和我说啊。” “好。”叶夏笑着回应。 习霜走到房间外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方粒言在沈南床边坐着,她就没进去打扰,打算晚上一点再过来。 一百五十四、心事 他知道他又在做梦了。 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回到那个破败的家里。 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视他为异类,骂他是个米虫,是个野种。 他的爸爸沈志远,他从来没喊过他爸爸,因为他只会拿着木棍或者皮带抽他。 小时候的他一直伤痕累累,而这种疼痛,在梦境里无比清晰,清晰得让他从梦境里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坐在他床边默默垂泪的方粒言。 “粒言……”沈南迷迷糊糊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方粒言悲从中来,扑到沈南身上,啜泣不止。 “我没事,你别哭了。”沈南抬手拍拍方粒言的肩膀,轻声说。 “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要打你……”方粒言抬起头,看着沈南,问。 沈南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得好。”沈南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无奈地说。 方粒言擦掉眼泪,但是内心的悲痛还是驱之不散。 “哭什么?”沈南轻笑一下,心里弥漫着感动。 方粒言缴着手指,内心忐忑,但是有着一腔孤勇,咬了咬唇,问:“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但是我还是要说。” 沈南紧张起来,盯着方粒言,从她朦胧的泪眼中看到了决绝和坚定。 “我喜欢你……你不用给我答复,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就够了。”方粒言年纪小,可是却比任何人都有勇气,说完之后,她反而坦荡起来,直视沈南的眼睛。 沈南被她的直白和热切撞了一下心脏,慌乱地移开目光,抿着唇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像他这种人,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吗? “你休息吧,待会我给饭菜端过来给你。”方粒言哭完之后,内心升起一股坚毅,似乎瞬间成长了几分,她不在乎沈南的漠然,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漠然是装出来的,对她的关心却在点点滴滴地蕴含在日常生活中。 她感觉得到,但是她不会让沈南为难,告白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方粒言走出房间的时候,沈南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地沉默着,震惊万分。 他抬手扶额,内心喜忧参半。 “镜头又坏了,这回是稀碎了。”另一房间里,蔺月繁拿着那个摔坏的相机摆弄了一会儿,对着靠在床头的唐影说。 唐影一脸肉疼,伸手把相机从蔺月繁手里接了过来。 “我真是个数码杀手啊,这已经是第二个毁在我手里的相机了。”她把相机反复看了几遍,眼神哀伤。 “坏了就再买一台,没事的。”蔺月繁坐在床边,说。 唐影伸手想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却牵动了肋骨上的伤,痛呼一声,眉头都紧紧拧了起来。 “你别动。”蔺月繁接过相机,放在床头柜,又去扶唐影,说:“要不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吧,要是骨头裂了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唐影脸色惨白,但是神态倒是活络,说,“皮外伤而已,我又不是瓷娃娃。” 蔺月繁心里闷闷地,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习霜只是帮唐影擦了药,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没换下来,因为疼痛又出了一身汗,唐影觉得身上黏糊糊地,非常不舒服。 基地装修完毕之后,唐影有工作就留在基地过夜,这个房间平时是她的休息的,放了一些她的衣物。 “你帮我找套衣服出来,我要换衣服。”唐影说。 蔺月繁点点头,打开衣柜拿出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递给唐影。 “行了,你出去吧,给我端点饭菜过来。”唐影说着,掀开被子想下床,但是每动一下,肋骨就痛一下,她捂着下肋,急促地喘气,额头上渗透出了汗珠。 她肋下后腰都疼得不行,无力地倒回床头上,抬起头才发现,蔺月繁竟然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干什么?你还不出去?”唐影声音沙哑地斥责他。 “你能行吗?”蔺月繁皱着眉头,问。 唐影咽了口口水,觉得整个人都脱水了,她蠕动着身体,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说:“算了,你让小方过来帮我换吧。” 门口的蔺月繁站了一会儿,眼中晦暗不明,他转身走出门口,但是过了半分钟,他又走了回来。 躺在床上的唐影偏过头,就看见蔺月繁把门关上了,还拉上窗帘。 屋子里顿时昏暗一片,厚重的窗帘几乎隔绝了光线,唐影看见蔺月繁的双眼在昏暗中好像两颗熠熠发光的宝石。 “我帮你换。”蔺月繁话说得自然,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跳如打鼓,慌乱得不行。 唐影怀疑自己听错了,蔺月繁是这样的人吗?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蔺月繁从床上扶了起来,现在已经是七点多,太阳已经西斜,紧闭的门,严实的窗帘,都让光线在这个屋子里昏昏沉沉,像是一片粘稠的浆糊。 唐影看到蔺月繁的剪影,听到他的呼吸,然后,他的手拉住她的衣服下摆,偏过头避开视线,把她的t恤脱了下来。 他拿过放在一边的干净衣服,敞开衣领,套进了唐影脖颈里。 “手能抬起来吗?”蔺月繁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被子上,整个人扭曲着,闷声问。 唐影“嗯”了一声,小心地抬起手臂,朝着袖口伸了出去。 蔺月繁帮她整理的衣服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侧腰,她身上的皮肤红得发烫,蔺月繁的指尖又带着凉意,这么一个不小心的触碰,两个人都是心神一颤,顿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时间如同凝固,不再流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耍流氓,明明有女生,你还要来帮我换衣服。”唐影率先回过神来,自己伸手把衣摆整理好,低声说。 蔺月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唐影。 即使光线昏暗,他们这么近的距离,其实还是能看清彼此的脸的,蔺月繁朝着她凑近了几分,呼吸都喷在了她脸上。 “你最近在干什么?折磨我呢?”蔺月繁发狠似的问。 唐影蹙紧眉头,不明所以,她什么时候折磨他了,这罪名也太莫须有了。 一百五十五、加剧 “有些事情我是不在乎,但是再一没有再二,你只能耍我一次,这一次,我可不会再上当了。”蔺月繁堵着一口气,语气里都带着寒意。 唐影心里一酸,咬着牙低下头,瞬间也傲娇起来:“大家都是在认真工作,你想什么?我做什么了吗?我可什么都做,你自己脑补什么呢!” 果然,果然是他多想了。蔺月繁听到唐影的话,心里膨胀的情绪像是被一根刺扎破了,悲伤像是有了实感,哗啦啦流了一地。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颓唐地垂下肩膀,说:“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说着,他伸手去剥唐影的裤子,被唐影踢了一脚。 “我帮你换裤子。”蔺月繁按住她作恶的腿,埋怨地吼了一句。 唐影要被他气死了,怎么他做什么都能轻易惹她生气呢。 但是她还是听话地配合着,让蔺月繁脱下长裤,其间她发现自己的肋骨越来越疼,刚才还觉得,也就是皮外伤,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是这么一番折腾,她都怀疑,她是不是骨裂了。 蔺月繁把运动裤给她穿上的时候,发现她额头上都是冷汗。 “怎么了?”蔺月繁看她不对劲,打开了灯,才发现她眼圈通红,冷汗一缕缕滑落。 “可能被你乌鸦嘴说中了,我肋骨可能断了。”唐影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 蔺月繁眉头跳了几下,身体颤抖起来,说:“那……我送你去医院。” 说着他俯身去扶她,可是唐影咬着牙,一脸痛苦,说:“我动不了了,后腰整个麻了。” 蔺月繁这下子是彻底慌了神,“我……” “抱我出去,我走不了了。”唐影气若游丝地说。 蔺月繁一只手搂住她的膝窝,一只手抬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唐影现在是动不了了,只能抱住蔺月繁的脖颈,靠在他肩上,忍着身上的苦痛。 蔺月繁抱着唐影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夏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我带她去医院拍个片子。”蔺月繁说完,抱着唐影就朝大门口走了出去。 叶夏冲进剪辑室拿出车钥匙,追了上去。 还好今天车都在,叶夏打开车门,蔺月繁把唐影放在了后座上,让她躺下。 “唐影……”叶夏扒着车门,看向唐影,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肋骨有点疼,你不用担心,照看着沈先生吧,有蔺月繁在,没事的。”唐影虚弱地说。 叶夏直起身,把车钥匙递到蔺月繁手里,说:“到了医院什么情况,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蔺月繁点点头,说:“你放心。” 叶夏站在门前,看着蔺月繁开着车离开,心里越发沉闷起来。 沈志远的存在是个大祸害,他今天刚上门挑衅,明天又不知道会做出多少不可理喻的事情。 叶夏跑进基地,想和沈南谈谈话,结果方粒言端着饭菜过来,说:“叶总,我去给沈先生送饭,你们可以去吃了。” “月繁和唐影去医院了,剩下的饭菜,你记得把它留起来。”叶夏说。 方粒言点点头,端着饭菜朝沈南所在的房间去了。 算了,先让沈南好好吃饭吧。叶夏想着,往厨房走去。 吃完晚饭,大概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叶夏坐在剪辑室里翻看电脑,方粒言一直在沈南房间里,吃个饭吃得那么长时间,叶夏好几次想过去找沈南,结果听见房间里方粒言在哭。 叶夏对沈南和方粒言之间的关系看得比较分明,他又知道了沈南的身世,自然明白沈南对方粒言的躲避。 但是方粒言是不知情的,她的感情在沈南那边肯定得不到正反馈,伤心是难免的了。 其间叶夏给蔺月繁打电话,蔺月繁那边估计在忙,电话没人接。 叶夏按熄了手机,从电脑前站起来,就看见方粒言端着空碗急促从沈南房间里跑了出来。 “小方!”叶夏觉得不对劲,赶紧喊了她一声。 方粒言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叶夏,她脸上都是泪痕,哭得梨花带雨。 叶夏一阵为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方粒言啜泣一声,咬着唇低头转身朝厨房而去。 叶夏拍拍自己的脸,沉重地叹了口气,推开了沈南房间的门。 沈南正在一边穿衣服一边和人讲电话——“好,我去找你……” 他才讲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动作有些迟钝地床上外套,回头就和叶夏对上视线。 “你要去找他?”叶夏问道。 沈南拿了顶鸭舌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凌乱的头发,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你去。”叶夏担忧地说。 沈南犹豫了片刻,没说话。 “你身上还有伤,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着你总会安全一些。”叶夏叹了口气,苦口婆心,“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也不用防着我吧,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和沈志远的事情说出去的。” 沈南扶着衣柜,还是踌躇不定,他不是不相信叶夏,只是不想把叶夏拖下水,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家事,即使他不承认沈志远是他父亲,可是骨血之亲摆在那里,他无法改变。 “我真的没有告诉别人,我连习霜都没说。”叶夏走近沈南,说。 沈南看向叶夏,经过这么多事,叶夏从以前和他对着干的小少爷,如今成长为稳重成熟的叶总了,沈南挺欣慰的。 虽然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是叶家的人对沈南真的仁至义尽,沈南是把叶夏当自己半个亲人的。 叶夏以前在中秋节还给他送礼品,发短信祝福他节日快乐,这些沈南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了,很早就知道我的家事了。”沈南苦涩地轻笑一声,说。 “啊?她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叶夏一脸震惊。 沈南:“上次我打了习漠,你还记得吧。” 叶夏点点头,但是又不解:“你们那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 “是习霜自己猜出来的,她真的很聪明,我也没想到她能从我话语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来。”沈南抿了一下唇,说起习霜,他心里还是感激的。 一百五十六、欲壑难填 “你不早和我说,刚才帮习霜处理伤口,我还在思考这件事情该怎么瞒着她呢,敢情她都知道了。”叶夏心里松了口气,有些好笑。 “看来你们都为我着想,谁也没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谢谢你们顾及我的面子。”沈南感激地看着叶夏,说,“但是这件事情,只能我自己去处理。你不用陪着我了,如果连他都应付不了,我还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可是……”话虽这么说,可是叶夏还是放心不下沈南。 “叶夏,你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就当,给我留一点点面子,让我一个人去吧。”沈南眼里带着凄楚,说,“你帮我去安慰一下粒言,去劝劝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的情况你很清楚,你也知道,我这种情况,谁喜欢上我,就只有被我拖累的份。” “你别这么说啊……”叶夏瘪瘪嘴,苦恼地说。 沈南是个务实派,他自己的家事让他知道幻想没有用,切断方粒言的念想,才是真的对她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夏自然也不好再跟着沈南去找沈志远。 沈南便开着基地的小皮卡出去了。 叶夏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辆,心里为沈南喟然不已。 他刚想回基地,就看见习霜骑着小摩的一阵风似的从路上冲了出来,追着沈南的车而去。 “习霜!”叶夏往前追了几步,习霜听见呼喊,停下小摩的看着他。 “你干嘛?”叶夏跑到习霜身边。 习霜眨眨眼睛,想着编个什么理由糊弄叶夏,结果叶夏问:“你要跟着去啊?” “啊?”习霜望着他,还在装糊涂。 “沈南的事情,他和我说过了,你也知道了是吧?”叶夏觉得还是摊牌好了,直接说了出来。 习霜眉头一皱,小声嘀咕:“你知道啊,我还以为……” “其实我也想去,但是他不让我跟着。”叶夏小声说。 习霜“啧”了一声,说:“偷偷跟着嘛,你那么老实干嘛,上来。” 小摩的的速度当然赶不上皮卡车,不过好在出云县城不大,习霜带着叶夏进了城之后,在大路边的停车位上看到了那辆皮卡,两人在一个茶楼里找到了沈南。 茶楼有小隔间,习霜和叶夏点了壶茶,就坐在沈南隔壁的隔间里。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吧,习霜和叶夏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喝完一壶茶了,沈志远带着两个吊儿郎当的人走了进来,进了沈南的隔间。 叶夏和习霜扒在镂空窗户上,朝隔间里面看。 沈南身上有伤,微微靠在椅子里,沈志远和身后的两个人,一看面相就知道,应该是沈南的两个哥哥。 三人坐下,一时间隔间里谁也没说话。 两个哥哥看沈南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但是看着他的穿着,又忍不住艳羡。 沈南和两个哥哥几乎好几年没见面了,他不知道这次沈志远带着他们一起过来是为了什么。 “之前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敢情你拿我说的话当放屁是吧?”沈南喝了一口茶,平息着内心的愤懑,低声说。 沈志远良心早就叫狗吃了,在他眼里,沈南就是个免费血包,不吸血就是草包。 他冷哼一声,说:“我生你养你,你现在想当白眼狼了是吧?” 沈南冷笑一声,决绝地说:“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去世,我才被你接回家里,在那个家里一年的时间里,你给我多少关爱?多少养育?非要说,爱护我的也只有奶奶,我不过是你们的出气筒而已。如果要报答,从我上大学开始,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难道还不够还你的恩情吗?” “你……”沈志远知道自己理亏,这些年来,断断续续,他的确从沈南那里拿到了不少的钱。 他爱沈南吗?对他有感情吗?未必……沈南只是沈志远在外面随便玩玩留下的野种,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死前找到沈志远,要沈志远照顾这个所谓的儿子,他压根不会管他的死活,在沈志远眼里,给沈南一口饭吃,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而沈南,这个野种,从小就倔强不屈,性格的确和沈志远很像。 他的奶奶死后,沈南就消失了,沈志远以为,沈南可能就这么死在外面,埋葬在大山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峡谷里。却没想到,多年之后,沈南会出现在大学里,融入了城里人的生活。 沈志远把沈南的成功归结于继承了他身上优秀的血脉,他给了他生命,难道他不该孝敬他,回报他吗? “不管你怎么想,你就是我沈家的种,改变不了的。”沈志远一脸狂傲。 他如今对沈南的感情很复杂,他这么成功,沈志远心里还是很欣慰的,但是沈南对他的厌恶他也感受得到,不过他不在乎,他沈志远从来要的就不是挂在嘴边说说的爱,他要的,是实际的,摸得到的钱。 “说,你要多少。”沈南疲倦不堪,不想再和沈志远纠缠,直接了当地开口。 沈志远踌躇满志地笑起来,不要脸地说:“你大哥要结婚了,我要二十万。” 二十万……沈南握紧了拳头,暗暗咬着牙。 “我没有那么多。”他冷声说,“况且,他结婚,关我什么事,这么多年,他有手有脚,难道连结婚的钱都没有吗?”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大哥狐假虎威,傲气地说。 这么地所以然,沈南所谓的父亲,哥哥,全都是吸血的恶魔。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内心怒火更甚,看着眼前三个人的嘴脸,说:“没有,上次我就说过,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说完,沈南毫不留情地走出了隔间。 扒在窗户上看的叶夏和习霜赶紧矮下身体把自己隐藏起来,两人面面相觑,默默地坐回位置上,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隔壁隔间里爆出沈志远的一连串脏话,叶夏和习霜不由得露出无限的嫌恶。 “这件事情,我得帮他。”叶夏握紧了茶杯,低声说。 习霜看着叶夏坚定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叹气。 一百五十七、无端 叶夏和习霜从茶楼出来的时候,路边的皮卡已经开走了。 看来沈南走得很决绝。 习霜骑着小摩的带着叶夏到了一个湿地公园的凉亭里,叶夏坐在石桌上,给叶荣生打电话。 习霜知道要避开,不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周边霓虹闪烁,一派欢和的景象,她便走去广场那边凑热闹去了。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叶夏听到叶荣生那边有靡靡之音,猜测他应该是在什么宴会上。 这下子叶夏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把沈南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刚才在茶楼里听到的,沈志远向沈南索要二十万的经过。 叶荣生那边从一开始有舒缓的音乐,到后面,已经是一片安静,看样子是叶荣生到了休息间里。 叶荣生听完一切,沉默了好久,大概有半分钟吧,叶夏能听到叶荣生点烟的声音,紧接着是他的叹息。 “斯芮,来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南的意思?”叶荣生终于开口,沉声问。 叶夏语气焦急:“当然是我的意思,沈南跟着你那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包括他的身世,如果他不说,我和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有这么一个不是人的爸爸。” “斯芮,你站在什么立场来帮沈南?是上下级,还是朋友?”叶荣生似乎有点生气。 叶夏摸不透叶荣生的脾气,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上下级,这是下属的家事,你不该掺和;如果是朋友,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帮他。”叶荣生向来是冷静克制的,的确,在这件事件上,帮助沈南,没有半分利益。 沈南本就已经对叶荣生足够忠心,即使叶荣生不出手帮助,也不会影响沈南对公司的兢兢业业。 “我把他当朋友。爸,他是我朋友。我知道你有不帮的理由,你把我的卡解冻,我从我卡里拿钱给他。”叶夏呼吸一紧,沉声说。 “你的钱,不也是从公司拿的,你不会以为,在你卡里的钱,就和公司无关了吧?”叶荣生笑了一声,听不出来他的情绪。 “爸……”叶夏如同当头棒喝,他知道自己的老爸理性高于感性,但是没想到,他此刻会这么决然。 “让沈南回来淮城见我。”叶荣生说。 “爸,你要做什么?你不处理这件事情,而是要处理他吗?”叶夏慌了神,急促地说。 “好了,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叶荣生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叶夏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坐在凉亭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该死,他不会把事情搞砸了,低估了沈南在叶荣生心里的位置吧。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想了一下基地的财务状况,如果从基地拨款出来,那基地的资金又会留下一个堵不上的窟窿。 可是他又不能不管沈南,难道要沈南自己来面对这件事情吗? 叶夏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走出凉亭,就看见习霜坐在不远处的广场边,在看着大妈们跳广场舞。 他走过去,在习霜身边坐下。 习霜的目光从广场舞上收回来,看向叶夏。 叶夏耷拉着眉眼,一脸无力,缓缓靠在了习霜肩膀上。 “我真没用。”叶夏闭上眼睛,轻声说。 习霜握住叶夏的手,挨近了他几分,此刻,她也只能静静地陪伴着他,做不了什么。 同一时间的街角银行里,沈南正站在atm机前面,将银行卡插进机子里,查看了自己的存款。 卡里有三十万,是他一直以来的预备存款,他的资产加起来,也还算可观。房贷早就还清了,他本来打算今年或者明年买一辆车,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还得再推迟几年了。 他拿出银行卡,靠在机子旁,看着玻璃窗外璀璨的霓虹,眼前闪过沈志远和两个哥哥贪得无厌的嘴脸,不禁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吗?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沈志远从他这里拿走钱,他都觉得,沈志远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可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沈志远的无耻。 沈志远是个无底洞,他欲壑难填,除非沈南死了,不然,沈志远会缠着他一辈子。 就在沈南伤心恍惚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动作缓慢地拿出来,发现来电显示是叶雪,叶夏的姐姐。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叶雪怎么会打电话过来,他实在没脑力去思索这其中的关联,接通了电话。 “大小姐。”沈南声音沙哑着,但是依旧恭敬。 “沈先生,宁城的项目之前是你在负责吧?”叶雪是个温婉的女人,说话都是轻轻柔柔地。 沈南“嗯”了一声,说:“是,来云城之前,宁城的项目一直是我在负责。” “那你回来一趟,和我一起过去善后。”叶雪浅笑一声,说,“斯芮那边我和他说。事情有点急,机票已经买好了,你要连夜赶回淮城,没问题吧?” 沈南有一瞬间的茫然,这么着急吗?需要他连夜赶回去? 但是良好的工作素养,让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而另一边的医院里,唐影的片子已经出来了,果真是肋骨骨折,唐影又悲催地住了院。 蔺月繁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折腾到十点半才有空闲给叶夏打电话。 报了平安,蔺月繁拎着保温杯和食物,进了病房。 唐影打了麻醉,此刻也差不多该醒了,蔺月繁特意去外面买了鸡汤,想着唐影还没吃晚饭,又打包了一分馄饨。 不过唐影或许是太累了,现在都还没醒,蔺月繁把东西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看着昏睡的唐影。 感觉在医院里陪着她,是蔺月繁很熟悉的事情。 记得赶来白鹤乡没多久的时候,唐影和习霜出去拍东西,遇到大雨,唐影磕破了脑袋,也是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那时候也是蔺月繁留在身边照顾,但是那个时候和此刻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候蔺月繁属实还是玩世不恭,对着唐影,无非就抱着照顾大小姐的心态,没什么多余的心思。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是活泼到聒噪,甚至敢口出狂言什么都不顾忌。 仅仅一个半月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千回百转,剪不断理还乱了。 一百五十八、梦境 唐影突然间皱起眉头,闷哼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朝肋下摸去。 蔺月繁怕她不小心又扯到肋骨的伤,赶紧按住她的手,唐影挣扎间紧紧抓住蔺月繁的手指,小声喊了几声“妈妈”。 “没事,马上就不疼了。”蔺月繁心口揪着难受,探了探唐影的额头,轻声安慰着。 唐影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开,又陷进了沉眠里。 蔺月繁想起身,发现唐影握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他眼神柔和了几分,把椅子往床边拉了几分,挨着唐影趴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本小说出来看。 唐影睡得其实不是很安稳,一直陷在无边的梦境里。 身边有个人陪着她,可是她看不清那个了人的脸,梦境也是碎片化,她看到一条长长的幽深通道,她站在通道口,看到里面粘稠的黑暗,而后,黑暗中腾起熊熊烈火,似乎是有无数的煤炭在地底深处燃烧,炙热的火焰和高温扑面而来,唐影猛地往后退开,看到洞口盛开着紫色的不知名花朵。 恐慌和惊惧在心底蔓延,唐影迅速远离那个通道,就在她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的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抱住了她,她撞进那个人的怀里,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她努力地想要看清他,可是还是五官模糊。 “别怕。”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着。 这一刻,一切感官突然清晰,唐影看清了身边的人——蔺月繁。 在这场荒诞怪异的梦境里,蔺月繁是唯一让唐影安心的存在。 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墙壁和刺眼的灯光,唐影瞳孔慢慢聚焦,这才看清了自己原来是在躺在病房上。 她目光慢慢移动,就看见蔺月繁趴在她床边,一只手和她的手交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电子书。 梦境里的一些细节此刻她还记得,而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蔺月繁,她突然有些迷茫,却又有万分的舍不得,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沉浸。 唐影这才察觉到,和蔺月繁握在一起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湿热的汗水,兴许是蔺月繁看电子书太入神了,没发现唐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直到唐影的针水没了,蔺月繁放下手机,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唐影囫囵开始装睡。 护士进来换针水,蔺月繁就站在床尾,无意识地盯着唐影的脸看。 “她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没事吧?要不要喊医生来看一下?”蔺月繁看到灯光映射下唐影的额头和鬓边都是汗水,忍不住询问护士。 护士附身看了唐影一下,说:“没事,是最近天太热了,可能她的麻醉过了,才会这样,你给她擦擦身体降降温就行,不过要小心别动她,这两天要特别小心。” 蔺月繁点点头,目送护士出了病房。 他走进卫生间,接了温水,端着出来站在病床边的时候,又犹豫了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他帮唐影擦身体,这不合适吧? 可是眼下又不可能把习霜喊过来。 他把毛巾沾湿,先小心地给唐影擦了脸,又擦擦脖颈,然后就愣住了。 不是他心里想得多,唐影刚拍完片子,穿着病号服,最最主要的是,她没穿贴身衣物啊…… 蔺月繁把毛巾扔进水盆里,心不在焉地搅弄着毛巾,看看躺在床上的唐影,又看看自己的手,陷入了两难。 去找个女护工来帮一下忙吧。蔺月繁想着,转身往外走去。 蔺月繁一出病房,唐影就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盯着放在椅子上的水盆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护工进来了,唐影和护工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听见门外传来蔺月放的声音:“擦好了你喊我。” 护工是个四十岁的大姐,冲着门外答应了一声,又看着唐影,笑眯眯地走过去,说:“你醒了,你男朋友让我来给你擦身体,他还不好意思呢。” 唐影想否认,但是张了张口,只是叹息一声,没辩解。 大姐是个熟手了,几下就帮唐影擦了一遍身体,夏季高热,唐影又基本不能动弹,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捂出一身汗,被清理了之后,显然神清气爽多了。 大姐走之前,还贴心帮唐影把床头调高,唐影靠在床头,望着自己扎着针的手背,心里密密麻麻地滋生着纠结。 脚步声迭起,蔺月繁走了进来,就和刚抬头的唐影打了照面,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你还好吧?”蔺月繁耳朵有点烧,低声问。 唐影干咳一声,点点头:“还好。” “额……吃点东西吧。”蔺月繁走到床边,把保温杯拧开,鸡汤的香味从保温杯里飘散出来,清香扑鼻。 唐影觉得肚子瞬间就饿了,盯着蔺月繁倒鸡汤的动作。 倒在保温杯盖子里,鸡汤上面只是浮着淡淡的油脂,一看就食欲大增。 唐影想伸手接过,结果蔺月繁直接吹了吹鸡汤,凑近了她嘴边,动作小心地说:“不烫了,喝吧。” 唐影愣神,抬起眼睑看向近在咫尺的蔺月繁。 他的瞳孔是淡蓝色,在灯光的折射下像是一只优雅华贵的猫,睫毛卷曲着,轻微颤抖着和唐影对视着。 “不想喝啊?那你想喝什么,我去买。”蔺月繁轻声问。 唐影摇摇头,低头凑到盖子边,喝了一大口,清甜爽滑的鸡汤浸润着口腔,又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温暖到胃里,让唐影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味道怎么样?”蔺月繁看着她喝下去,忍不住询问。 “很好喝。”唐影抿了一下唇,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我在店里守着,看着老板熬的,用土锅熬的。”蔺月繁一阵雀跃,慢慢地把盖子里的鸡汤喂给了唐影。 他放下盖子,把混沌端过来,用勺子绊了一下,他皱着眉,说:“混沌有点坨了。” “没关系,还热着呢。”唐影接过蔺月繁手里的勺子,舀了一个混沌,吃进嘴里,细嚼慢咽。 “这回咸淡应该正好合适吧?”蔺月繁轻声问。 唐影咽下馄饨,看着蔺月繁的眼睛,勾了一下嘴角,说:“挺好吃的,味道正好。” 一百五十九、青白 从城里回到基地,已经晚上十一点半,方粒言回家了,沈南也不在。 叶夏给沈南打电话,结果是对方已关机。 他正纳闷沈南这么快就回淮城的时候,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从叶雪的话里,叶夏才知道,沈南连夜坐飞机回淮城了,叶夏不禁问这是不是老爸的意思,叶雪只是笑笑,说这件事情他不用烦心,会处理好的。 叶夏听着姐姐的话,叹气连连,叶雪问他:“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叶夏笑了一下,说:“挺顺利的,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感情问题呢?”叶雪轻声问。 叶夏顿了一下,说:“还,还好吧。” “小叶子也会为感情烦恼了,不多见。”叶雪轻笑起来,调侃着。 叶夏有点害羞,“你都知道了?” “老爸之前一直在我耳边念叨呢,那个女孩是叫……” “习霜,她叫习霜。”叶夏接话。 “哦,对,习霜,能让你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的,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吧?”叶雪柔声问。 叶夏不由得也笑起来,说:“当然优秀了,在我眼里,她就是最优秀的。” “不过,你和小唐的事情要怎么处理呢?”叶雪话锋一转,问道。 叶夏一阵哽咽,泄气似的说:“姐,别人问这种话就算了,你怎么也打趣我,你知道的,我又不喜欢唐影,唐影也不喜欢我,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就是强扭的瓜嘛。” “叶夏,唐伯父不久前还和老爸一起喝茶,看他和老爸谈话的样子,你要想取消这门婚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叶雪沉声提醒。 “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妥协的。”叶夏咬咬牙,说。 挂断电话,叶夏从房间里摇晃着出门,就看见习霜背着小包从剪辑室里出来,看她的样子似乎要出去。 “唉,你还不休息啊?还是你要回家?”叶夏走到她身边,问。 习霜拍拍背上的包,说:“睡不着,我去拍葡萄去。” “大晚上拍什么啊?”叶夏不解地问。 “素材永远不嫌多。”习霜说着,打着手电就出门了。 夜间是植物生长最快的阶段,习霜本来也打算找时间拍一组延时,但是之前一直没空,今天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也睡不着,干脆就来葡萄园里拍拍夜景。 葡萄架有一米高,藤蔓爬上去几乎就接近一米五,习霜穿行其中,只露出一个头来。 她把机器架好,又举着话筒带着耳机到处收音。 晚上的葡萄园里回荡着无数的虫鸣,宁静悠扬,话筒收音传送到耳机里,万物的声音放大之后,又是另一番感觉。 这边习霜弯着腰躲藏在葡萄架之间收音,另一边叶夏拿着手机照明,慢慢在园子里寻找习霜。 明明他也就回房穿个外套的功夫,追出来就没看见习霜里了,他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反倒是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空旷又渺远。 “没来这里吗?”叶夏极目远眺,也没看到其他光源,便顺着大道一路往上寻找。 白天的葡萄基地是欣欣向荣,一片绿意的,但是到了晚上,叶夏怎么看怎么一片阴森。 他胆子小是没办法的事情,天生的他也克服不了,顺着大路走了几步,他突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的。 好像也不是他的错觉,他在原地打了个圈,用手机电筒光源到处扫射,目之所及还是一排排岿然不动的葡萄架子。 走着走着,叶夏突然就想起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习霜和他说过,这边山坡之前没开垦的时候,是一片荒坟……习霜那时候看出来他怕鬼胆小,叶夏还以为习霜瞎编的,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习霜也没说假话,村里人也和他说过,很久之前基地的原址是敬老院,山后埋的有些是院里过世的老人。 后来敬老院迁走了,有些坟有亲人来认领,就把尸骨带回故乡,有些家人都不在了的,就被迁到了葡萄园上方的半山腰上,只是半山腰树木繁茂,平日里也看不见坟堆而已。 叶夏这个脑子就是,一旦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就会信马由缰地发散思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越是让自己不要想,脑海里各种恐怖轶事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又喊了习霜几声,依旧没得到回应,反倒是听见了脚步声,却看不见人。 是习霜躲起来吓他吗?要是刚认识那会儿,习霜可能会,现在他们关系都不一样了,习霜不会再这样了吧? 叶夏心里直发毛,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好像就在他不远处。 他循着脚步声的方向找过去,走进了葡萄架后面,虽然他能露出肩膀以上,可是视线还是受阻,有什么东西也被挡在了葡萄架后面,加上夜色弥漫,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侧耳倾听,脚步声突然断了,他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现在正处在葡萄园边缘处,几乎在半山腰了,再往外几百米,就是铁栅栏,后面是莽莽榛榛的树林,一团黢黑。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树林,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树林里似乎燃起了幽幽火光,一会白,一会青绿,飘飘飘荡荡的,他心脏急剧收缩,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可是再定睛一看,那火光好像又没了,恍惚间就像他出现了幻觉一样。 他咽了口口水,慢慢地后退,突然间,前方的葡萄藤晃动了一下,发出簌簌声,叶夏呼吸一顿,一个人头从葡萄藤后面探了出来。 叶夏惊叫一声,拔腿想跑,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机也扔到了一边,背面朝下,手电筒光源被覆盖住,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叶夏吓得抱住自己,把头埋在膝盖上,哼哼唧唧地呜咽起来。 “你在干嘛?”他听到习霜的声音传来,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就看见习霜拿着他摔在一旁的手机,正站在旁边看着他。 “习霜……”叶夏快哭出声来了,想站起来发现双腿发软。 习霜把耳机扯下来挂在脖子上,关掉了话筒,走过去对着叶夏伸出手,说:“我在收音唉,你跟来干嘛?” 一百六十、阴影 叶夏说不出话来,握住习霜伸过来的手,借着力才从地上起来。 习霜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手机,突然就抱住了习霜,颤声说:“我看见鬼火了。” 习霜嗤笑一声,拍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说:“高中老师没讲过吗?所谓的‘鬼火’,只是白磷在空气中自燃而已。” 叶夏把头埋在习霜肩膀上,小声呜咽,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说:“可是老师还说过,白磷是从骨头里露出来的,那片森林里,是不是有白骨啊?” 习霜把叶夏的头摆正,盯着他的眼睛,说:“森林里有白骨不是很正常吗?这年头虽然没有猛兽,但是野狗豺狼还是有的,死在森林里曝尸荒野,自然白骨累累。” “可是我怕。”叶夏说着又往习霜肩膀上躲。 习霜拍拍他的头,安慰着:“不怕,不怕,有我呢。” 叶夏被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也不放开习霜,抱她抱得紧紧地,一个劲地哼唧。 “早知道,当初就不告诉你这里是荒坟了,看把你吓得。”习霜按住他的肩膀,用了好大力气才他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说:“我一个人大活人在这里呢,不用怕。” 叶夏抿抿唇,又使劲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下剧烈的心跳。 习霜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架机器的地方而去。 “你刚才怎么不回应我?我喊你好几声了。”一路上,叶夏忍不住小声抱怨。 习霜疑惑地“嗯”了一声,说:“我没听见你喊我啊……” “啊……可是我喊得很大声啊。”叶夏脖子一缩,心底又恐慌起来。 习霜带着他走到了机器旁边,让他在包包上面坐下,就挨着三脚架。 她一边把话筒线理好,一边说:“我走路的时候就会把话筒收音关掉,我又带着耳机,可能刚才没听到吧。” 收好话筒,习霜就在叶夏身边坐下,看着机器,又看看周边的环境。 叶夏朝着习霜挪过去,巴不得贴在习霜身上,习霜笑得缺德,说:“不是吧,哪有那么可怕。”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唉,被吓得不轻。”叶夏抱着习霜的手臂,靠着唐的肩膀,轻声说。 大概是叶夏七岁的时候,他外公去世了,因为外公想落叶归根,葬礼是回老家办的,也就是城郊的村庄里,叶夏作为长孙,自然是要在灵堂边守灵的。 他和老爸挨着,就睡在灵堂边的地铺上,香不能断,蜡烛不能熄灭。 他那时候年纪还太小,还不太懂生生死死的东西,但是对于亡灵的恐惧,却早早就有了感觉。 大概是凌晨的时候,他梦到了外公,突然从梦里惊醒,就听到灵堂边上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 他从老爸怀里抬起头,朝着灵堂看过去,花花白白的花圈和灵幡布满了灵堂,香炉里燃烧着的香飘出袅袅轻烟,蜡烛在案几上微微晃动,那个渗人的咯吱声一直在继续。 周遭睡着的大人却谁都没反应,叶夏看了一眼,又缩进老爸怀里,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强迫自己睡着。 “你外公那时候火化了吗?”习霜听着叶夏的讲述,忍不住问。 “那时候还可以土葬,外公的尸体就没火化。”叶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怆声说,“算是童年阴影吧?我才七岁啊……” 习霜露出大白牙笑了起来,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是会进入假死状态,被封进棺材里之后,又会醒过来,然后用指甲挠棺材板,就会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外公那时候是根本没死,是被活活封死在棺材里。”叶夏声音颤抖着,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外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到的又是什么声音?”习霜搂住他的肩膀,凑近他轻声问。 “这个阴影一直在我心里,伴随着我长大,直到我上高中的时候,跟着老爸回了一趟外公的老家,我听到我老爸和叔伯们在谈话,他们说起外公过世那年半夜里听到怪声……”说到这里,叶夏恨恨地叹了口气,说:“他们说,那天晚上他们都听见了,但是谁也没起来看,你看看,这些大人啊,真是鸡贼。” “然后呢?”习霜突然来了兴趣,追问道。 “然后,然后他们说,第二天一大早就看见灵堂旁边的水桶被啃了好几个坑,里面装着香油,是耗子啃的。那天晚上是耗子在啃水桶!”叶夏说着开始愤懑起来,“我十六岁的时候,才知道真相!困扰了我那么多年的阴影,就是一只耗子!” 听着可怜又可笑,习霜忍不住嗤笑起来,但是看到叶夏皱巴巴的脸,又止住了笑意,摸摸他的脸颊,怜爱地说:“可怜的叶夏啊,被骗了这么多年。” 叶夏又往习霜身上贴近了几分,说:“虽然后面知道真相了,可是童年阴影已经变成心魔了,我的胆子就是这么变小的,其他的我不怕,但是我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吓你了,我保证。”习霜煞有介事地伸出一只手发誓,一脸诚恳。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你一直陪着我就行。”叶夏笑着在习霜肩窝里拱了拱,像是小狗狗似的。 习霜被他蹭得脖颈发痒,拍拍他的头,说:“别动来动去的。” “我是说真的。我想要你陪着我一辈子。”叶夏闷在习霜肩膀上,轻声说。 他的呼吸尽数喷在习霜皮肤上,习霜瑟缩了一下,苦笑一声,没说话。 “习霜?”习霜没说话,叶夏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喊了她一声。 “你这么好,在你身边,我太自卑了。”或许是今晚氛围太美好,习霜心里软软的,平时不会说的话,今天也说了出来。 “你不要……”叶夏开口想说什么,被习霜捂住嘴巴。 她轻笑一声,抬头看着夜幕,缓声开口:“你一定会说,我不要这么想,我用不着自卑,我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但是叶夏,有些距离,就是客观存在的。” 一百六十一、剖白 习霜一直对她和叶夏之间的感情很悲观,她不是怀疑叶夏的真心,是因为她知道,他们要走到一起,还要经过很长很长的路。 这条路看着很平坦,任何障碍都能扫清,可是习霜还是会多想。 “我觉得,我太过幸运了,此刻拥有的一切,都美好地不真实。”习霜握紧叶夏的手,眼底有哀伤:“在这段感情里,你看似被动,其实主动权在你手里,我是留不住你的,你也属于这里,我们能遇见,都算是上天的恩赐了。” “我不会走的。我会留下来。”叶夏脑子一热,说。 习霜坦然地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说:“这不是你的天空,你不属于这里,况且我也不能不考虑你,剥夺你飞翔的权利,但是我又自私,不可能追随着你离开。你懂吗?” “我知道。”叶夏这么聪明,有些话一点就通。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过好现在的生活,我们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不要做那种,为了感情,放弃其他东西的人,感情固然很可贵,可是生活也是需要经营,感情不该成为困住我们前进的枷锁,你明白吗?”习霜认真地看着他,说。 叶夏点点头,他知道习霜是清醒而理智的,也明白习霜说的一切。 “我知道你顾虑得多,没关系的,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不让彼此为难。总之,我喜欢我,我会等你,不管多久。”叶夏坚定而郑重地说。 习霜又心酸又暖心,眼眶有些湿润,说:“那说好了,如果到时候你不得不离开,可一定要决绝一点,不要昏了头做其他决定。”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叶夏突然问。 习霜心上一惊,这种问题,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都快把自己问麻木,没有感觉了,可是从叶夏嘴里问出来,却又是另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了几秒,说:“会,应该,会很难过。” 说完还没等叶夏说什么,习霜又急促地看向叶夏,说:“你不要说什么你会为了我留下来的话,不然前面的话都白说了,说好要为各自的目标努力的。” 习霜总是能预判叶夏的预判,叶夏瘪瘪嘴,低声说:“我有信心,会让这里变得越来越好,你没信心吗?” “你是来磨炼的,不是来扶贫的。”习霜轻声说。 叶夏咬着唇,心里默默地想了很多,他直起腰,神态认真地望着习霜,说:“我觉得没什么不能和你说的,我其实挺想留在云城的,云城的产业,的确不如淮城的大,但是产业不都是一步步做起来的,我想留在云城发展,这也是我的目标,淮城有我姐姐,她可厉害多了,我回淮城,也就是当个游手好闲的小少爷。” “说什么呢?”习霜捏了他的手背一下,不许他接着说了。 叶夏鼓了鼓脸颊,问:“你生气了?” 习霜叹了口气,说:“好了,别说了,说点别的吧,以后的事情,我们还是交给时间来决定吧。” 叶夏摘了片葡萄也拿在手里把玩,把头搁在膝盖上,闷声闷气地说:“那说什么,和我说说,你和学长的事情吧。” 习霜有点好笑,问:“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结婚了。”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叶夏问。 习霜双手拄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思考起来,说:“没什么原因吧,从小一起长大,又照顾我,久而久之就喜欢上了。” “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叶夏见缝插针地说。 习霜轻笑起来,反问他:“那你又是怎么喜欢上唐影的?” “啊?”叶夏被问懵了,一下子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结巴着,“什么啊?什么……喜欢她……” “我都知道了,你不用瞒着我。”习霜耸耸肩膀,说,“唐影告诉我的,你们以前在一起过,曾经是恋人。” 叶夏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瞄着习霜,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和唐影都彼此承诺过,会把这件事情忘记,就当没发生过。” 习霜看叶夏那个为难的样子,豁达地说:“我也知道,不过,既然要谈谈过去,那这些话题也是绕不过去的。” 叶夏抿了抿唇,说:“可能就是觉得合适吧,估计和你对你学长的感觉差不多,从小形影不离,有了超过友情的感情,不过我和唐影,不适合做情侣,还是朋友适合。” “其实,如果你们再有缘分一点,应该就是佳偶天成了。”习霜由衷地说。 “感情的事情,也由不得自己决定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强求不了。”叶夏望向习霜,说,“就像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这么喜欢你,你这个人凶巴巴的,又爱贪小便宜,你看,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我还是喜欢你,不由自主地喜欢你,这才叫缘分吧。” “刚见面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好龟毛,挑三拣四,柔柔弱弱,十指不沾阳春水,难伺候的小少爷一个。”习霜回望着他,笑着说。 “那现在呢?你对我改观了吗?”叶夏眼睛亮晶晶,满脸期待地问。 习霜点点头,说:“有啊,前后大反转,你其实根本就不柔弱,也不是什么娇贵小少爷,反而能屈能伸,温柔细心,待人处事宽厚有度量,总之是块闪闪发光的美玉。” “真的,在你心里,我真的有这么好?”叶夏简直要乐开花了,把头埋在手臂里有点害羞。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本来就是个优秀的人。”习霜说得自己也有些害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叶夏站了起来,对着夜色张开双臂,欢呼了一声,又低下头看向习霜。 习霜含着笑望着他,心底一片柔软。 “那,我可以不可理解为,这就是你对我的喜欢?”叶夏弯下腰,凑近习霜,轻声问。 习霜苦涩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抱住了叶夏的肩膀,眼底有泪水。 叶夏双手回抱住她,亲了亲她的侧脸,虽然没听到习霜肯定的回答,但是他也很满足了。 “没关系的,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可以不用顾忌,潇洒地,自在地对彼此说出喜欢。”叶夏柔声说。 一百六十二、退缩 凌晨时分,唐影从睡梦中醒过来,满头冷汗,下肋隐隐作痛。 她艰难地动了一下身体,偏头看向窗外。 月相转圆,从唐影的方向看过去,刚才能看到被窗户框住的圆月,缺了一小口,仿佛被谁咬掉了一块。 她觉得背部发酸,身体像是老旧的零件,动一下都咔啦直响。 忍着痛稍微挪动一下,可是却也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下肋,本来就浸满冷汗的额头更是簌簌淌下汗珠。 睡在旁边病床上的蔺月繁迷迷糊糊间听到唐影发出声音,一下子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唐影床边,低下头搂住了她的肩膀,小声说:“怎么了,肋骨又疼了?” 唐影粗重地喘着气,看向蔺月繁,映着月光的他,五官分明,清隽迷人,唐影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心口一痛,眼角不由得溢出泪珠。 “唐影?”蔺月繁清晰地看到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泪珠,坐在床边把她半抱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唐影靠在蔺月繁怀里,慢慢动了几下身体,稍微好了一点。 “没……没事了,就是躺太久,身体都麻痹了。”唐影虚弱地说。 蔺月繁搂紧了手臂,靠在床头给唐影当肉垫,一下下拍着她的肩头,说:“那坐一会儿,待会我再放你躺下来。” 蔺月繁整个人热烘烘的,带着属于他的气息,唐影靠在他颈窝里,身体的痛楚减少了,可是心底却仿佛荒草疯长,戚戚楚楚。 人的身体在经历痛苦的时候,心灵也会跟着脆弱起来,唐影伸出手指,紧紧抓住蔺月繁心口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心脏胀满了酸楚,那股酸楚一点点从胸腔蔓延,直直冲向鼻尖,唐影没控制住,轻轻啜泣起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簌簌落下。 蔺月繁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就看见她闭着眼睛落泪的模样。 “我……我去喊医生。”蔺月繁自己减少不了唐影的痛苦,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医生。 但是唐影紧紧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唐影断断续续地轻声问。 蔺月繁忍不住蹙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问这个。 “怎么会呢……我……”蔺月繁词穷,解释不清楚。 唐影渐渐哭出声来,眼泪把蔺月繁胸口的衣服都浸湿了,她缩在他怀里,像是只寻找温暖之所的小鸟,羽翅都沾着露珠,让人怜惜。 “不要躲着我了,我没有在作弄你……”唐影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蔺月繁。 今晚的月光太过皎洁,似乎全都折射进唐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蔺月繁看着她的瞳孔,心口揪着疼,像是藤蔓哗啦啦生长起来,紧紧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无处可逃,只能被困在唐影的方寸之间。 “你说什么?”蔺月繁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我喜欢你,你感受不到吗?”唐影轻声呢喃。 蔺月繁脑子里“轰”地一声,有惊雷掠过, 唐影是蔺月繁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最搞不定的人。 她不爱金钱权力,因为她自己就有;也不爱甜言蜜语,因为她火眼金睛,凡是一句谎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物质和精神需求,她都不缺,她可以横行无忌,睥睨所有人。 连蔺月繁也是被她“踩”在脚下的人。 特别是经过上次的“恋爱契约”事件,蔺月繁怦然心动过,又被狠狠地打击了一番,他对唐影已经是敬而远之了。 即使他不愿承认,一次次在叶夏和习霜面前否认自己喜欢唐影,可是嘴巴会说谎,心却在一次次告诉他,他就是在乎唐影。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唐影受伤,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和怜爱,看到她失落,比自己痛苦还难受。 可是因为有前因种种,他有莫名的自我保护机制,想要离唐影远远地避免再次被戏耍,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 唐影在这种环境下突如其来的表白,简直像把利剑狠狠刺了蔺月繁一下。 他觉得痛,可是又觉得心口似乎盛着蜜糖,他尝到了一点甘甜。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蔺月繁……”唐影没听到蔺月繁表态,就知道事情果然如她所想,蔺月繁对她没感觉,她五指兀自用力,狠狠抓住了他的心口,牵扯着他的皮肤,让他作痛。 蔺月繁承受着这种痛苦,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掌覆盖在唐影手背上,抱紧了她。 唐影这么骄傲的人,也只是因为此刻的她太脆弱,而蔺月繁细心地呵护她,她才有勇气说出那种话。 但是蔺月繁的沉默,已经算是一种回答。 唐影明白了,浑身卸力,靠在了蔺月繁怀里,默默地流泪。 原来习霜说的是对的,在最开始习霜就说过,玩弄人心,最终自己的心也会沦陷。 唐影算不算自作自受呢? 她牵头引出荒唐的游戏,又强制性喊停。可是在游戏停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心意。 人心都是脆弱的,或许会在一开始不顾一切,但是一旦受过伤,就会退缩,就会有顾忌。 唐影其实也是昏了头,她这么敏感,怎么感觉不出来蔺月繁的态度呢,只是,只是他一次次维护她,她本来也只想在一切感情埋葬在心里,却还是在这一刻忍不住流露出来。 疲倦的时候想太多,思绪自然不够用,唐影一开始是失落伤心的,但是身体的疲倦渐渐席卷而来,她伏在蔺月繁心口,听着他狂乱的心跳,慢慢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睡中。 她好像又梦见了那个漆黑的通道,通道深处依旧燃烧着烈火,她站在通道口,看到脚边的紫色花朵掉落了,花瓣蔫蔫地落在泥土里,了无生气的模样。 她要接近那团黑暗中的烈火吗? 她这样问自己,可是那是她自己的梦境,没有能给她回答。 她慢慢离开通道口,极目远眺,身边都是黑色的山石树木,彻骨寒冷,她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人在等着她的,可是这一次,那个人却不见了。 一百六十三、痛哭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葡萄园基本整修完毕,连酒厂也拔地而起,两层楼,横亘在葡萄园侧面,乍一看去,的确有点壮阔的模样。 之前就在的葡萄在打理过后更是疯狂生长,葡萄结了果,隐隐有了成熟的迹象。 半成熟了的时候,叶夏和习霜才发现,这里种植的葡萄,还分着紫葡萄和水晶葡萄。 这半个月间,习霜每晚都去葡萄园里拍夜间素材,叶夏每次都跟着她,时间久了,他自主担起了收音的任务。 这段时间里,方粒言显然心事重重,叶夏好几次想和方粒言谈谈,可是每次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碌,叶夏就觉得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沈南回淮城之后,手机一直就是关机状态,要不是叶雪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告诉叶夏沈南的消息,叶夏都觉得沈南是不是被叶荣生埋进土里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很快七月过去,再有一个月,方粒言开学就要回学校了,叶夏实在做不来棒打鸳鸯的事情。 唐影肋骨骨折,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一直在住院,蔺月繁也陪着,叶夏和习霜去看过唐影,她恢复得不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精气神都没以前好了。 而且叶夏发现蔺月繁和唐影之间氛围怪怪的,他们相处得特别安静,唐影不骂人了,蔺月繁也不嘴贱了。两个人都好像变了性子。 基地里有只剩下了叶夏一个人,习霜因为晚上去拍素材,白天基本就在家里补觉。 这一天吃过早饭,方粒言回家之后,叶夏又是一个人坐在茶桌前,百无聊赖地喝茶。 他晃荡着走进财务室里,翻出自己的计划书,看了一下罗列的计划清单。 整改基地房屋——完成; 整修葡萄园,建造葡萄酒厂——完成; 下一步是铲除花椒,打造花海。 本来这个计划一个星期前就应该开始了,但是谁知道唐影会骨折,沈南会被喊回淮城,叶夏一个头两个大,忙着忙着把计划忘了。 最近又跟着习霜晚上去拍素材,他自己都成了个昼伏夜出夜间动物。 看来今晚是不能跟着习霜去拍素材了,叶夏这么想着,拿出手机给习霜发消息:【今天我要去处理花椒基地的事情,晚上不能陪你去拍素材了。】 发完叶夏就去房间换了身衣服,棉麻长裤,灰色t恤,再套件衬衣,带上帽子,在看了一眼能充分遮挡紫外线之后,他才锁上所有的门,走出基地。 商务车是沈南离开之后代驾开回来的,在基地门口停了好久,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叶夏一边打开车门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是个老大哥,喊:“叶总啊,有什么事吗?” “你在公司吗?我过来找你。”叶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那头连连答应,说是一直都在。 商务车打了个弯,朝着大路上稳稳前行。 要铲除花椒,倒是可以让工人去进行,但是铲除之后要翻新土地,这一步就得用机械。 农耕机器这方面叶夏不懂,不过好在之前沈南已经和一个老板沟通好,叶夏过去交涉一下,看看需要几台机器,交代一些细节就行。 谈完耕地的事情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叶夏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花店买了束花,开着车往医院去了。 唐影的病房在新楼的二层,叶夏抱着花顺着楼梯走上去,顺利找到了唐影所在的207病房。 病房里干净整洁,床榻上被子整齐地平铺着,唐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发呆。 叶夏抱着花束走到她身边,唐都没回过神来,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某一栋建筑。 有什么好看的?叶夏弯下腰,顺着唐影的目光看去,就是普通的城市景观。 他手里的花束蹭到了唐影的肩膀,她这才一个激灵,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是你啊。”唐影闷闷地叹了口气,低声说。 叶夏把目光收回来,拍拍手里的花束,说:“干嘛,看见是我也不用这么失望吧?” “说什么呢。”唐影看了一眼花束,不开心都写在眉间了,但是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挺漂亮的。” 说完她又瘫在轮椅里,完全无视了叶夏。 叶夏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上次过来看她,她还只是神情恹恹,没什么话。叶夏觉得她是伤没好,心情低落也正常。 可是现在她都能自己坐在轮椅上,气色也好了不少,怎么思虑还是这么愁苦。 难道和蔺月繁有关吗?叶夏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坐在唐影身边,问:“月繁呢?” “不知道。”唐影低声回答。 “什么?他不是应该照顾你吗?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叶夏眉头一皱,隐隐有点火大,蔺月繁可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不会做出抛下唐影自己跑出去玩乐的事情吧。 “我不需要他照顾。”唐影突然吼了一声。 叶夏被吓了一跳,就看见唐影眼眶红了,显然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好家伙,这半个月里,唐影和蔺月繁之间发生什么了,怎么蔺月繁这么轻易地能牵动唐影的心绪了。 “发生什么事了?”叶夏声音柔和着,轻声问。 唐影撇着嘴,一开始还倔强地不说话,忍着忍着,她突然情绪爆发,“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叶夏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忙忙掏出手帕,给唐影擦眼泪,结巴起来:“别……别哭啊……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去打死他!” 唐影哭着哭着又哽咽起来,捂住下肋龇牙咧嘴,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虽说半个月过去,骨头也愈合得差不多,可是这不代表她用力的时候不会疼。 又或者,疼的不是那根肋骨,是她的血肉,是心在疼。 她泪如雨下,狠狠抓住叶夏的手臂,五指快要把叶夏的皮拉扯下来,呜咽着控诉:“蔺月繁就是个混蛋……混蛋……我讨厌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叶夏心里一咯噔,暗暗大呼不好,果然出事了,唐影和蔺月繁之间,果然出事了。 一百六十四、避嫌 话说自从那天晚上唐影对着蔺月繁表白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平和的关系。 谁也不说那晚上的事情,好像都要彼此遗忘。 他们两个本来都是那种乖张的性格,三句话里有半句都要带着玩笑,经过那一晚,他们开始彼此客气,又尴尬,又谨慎。 这也就是叶夏和习霜第一次看唐影发现的古怪气氛。 不过尴尬没什么关系,本个月的相对,尴尬也成了习惯,他们相处得好可以。 就是,就是怎么形容呢,他们彼此身上好像都长了刺,本来肢体接触也是正常的,过了那一晚,他们碰到彼此,就会非常有默契地快速弹开。 在他们各自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嫌弃啊! 唐影不知道蔺月繁心里怎么想的,如果尴尬,那就回去让叶夏或者习霜过来照顾她也行,他偏不,就要留在医院里,他们共处病房里,谁也不说话,每天说得最多就是—— “今天想吃什么。” 算了,反正自己被拒绝,她都放宽心态了,管蔺月繁干什么。 但是平和的状态就是在今天被打破的。 大概两点多的时候,蔺月繁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唐影这半个月来天天吃医院食堂,还吃得极其清淡,她可太想吃麻辣干锅了。 说了自己的心仪饭菜,蔺月繁想了想,说:“吃微辣的行吗?还是要注意一点。” 唐影点点头,目光和蔺月繁撞上。 蔺月繁“唰”地一下把头撇开了,避开了唐影的目光,好像唐影是美杜莎,和她对视就要石化一样。 唐影觉得心里的得慌,但是细想又觉得无趣,她把心里的愠怒压下来,靠在床头接着看手机。 “那我出去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你要买其他的吗?”蔺月繁站起来,轻声问。 唐影摇摇头,说:“我没什么要买的。” 此刻唐影低着头看手机,蔺月繁才敢多看她几眼,越看吧,心头越迷茫。 人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蔺月繁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怎么到了唐影这里,一切都破了例,他束手无策了呢? 唐影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肋骨疼糊涂了说的胡话吧? 那个时候蔺月繁还是下意识觉得唐影在作弄他,似乎只要他脱口而出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意,唐影就要抹掉眼泪讥诮地嘲讽他。 可是后来唐影只是一直默默落泪,再后来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蔺月繁一晚上没睡着,心里就在琢磨唐影到底什么意思。 表白吗?这算表白吗?唐影喜欢他吗? 或许,是他听错了? 结果第二天就变成,他们谁也不提这件事情了,唐影不提是觉得难受,蔺月繁不提是觉得尴尬。 尴尬当中,还带着那么一些探究,他看不透唐影的心,也不理解她的话。 可是眼下他们的关系,他就是想问,也问不出口。 脸皮也就薄薄一层,但是拉不下来脸的时候,就是拉不下来。 不然怎么会有“鸭子死了嘴硬”这句话呢。 想不明白的蔺月繁就出去买东西去了,即使现在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有点早,但是蔺月繁是想给唐影买两身衣服的。 蔺月繁走了之后,病房里才是真的空了,唐影手机也看不进去了,放在一边床头柜上,盯着被子发呆。 时间在医院里的流逝慢得很多,三点多的时候,连医生过来查房,说是让唐影去拍个片子,确认一下骨头的愈合状况。 “蔺月繁不在吗?”连医生和唐影关系还不错,之前唐影头受了伤就和连医生认识了。蔺月繁天天在医院里照顾唐影,连医生都记住他的名字了。 “他出去了。”唐影说。 “你一个人也不行啊。”连医生出门喊了护士过来,唐影被推着跟着连医生去了放射科。 拍完片子,唐影就在走廊上等着,片子出来是四十分钟之后,唐影自己推着轮椅,进了连医生办公室,连医生看了片子,告诉她恢复得挺不错的,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唐影脸上没什么喜色,低着头。 连医生看唐影这个样子,反正手头没事,他忍不住询问:“怎么要出院了还不开心?” 唐影抬头看向连医生,连医生三十上下,是个小年轻,不戴口罩的时候,更是帅得不得了,唐影之前头受伤,来拍片子的时候,就对连医生印象挺深刻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连医生?”唐影问。 连医生笑笑,说:“有,大学同学,不过嘛,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你会和她表白吗?”唐影又问。 连医生摇头:“我们现在还是朋友,我不说的话,还能继续以朋友的身份走下去,如果我表白,可能两人都很尴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是这样吗?”唐影想到自己莽撞的说出了心意,顿时也觉得后悔了。 “可是如果已经说了,又该怎么办呢?”唐影喃喃自语起来。 “你说的是蔺月繁?”连医生旁观者清,问道。 唐影点点头,突然叹息一声,说:“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嘛。是你向他表白了吗?”连医生靠回椅子里,小声问。 唐影抿抿唇,还是点了点头。 连医生:“那他?” “他什么也没说,没拒绝,也没回应,不过在我看来,沉默就是拒绝了。”唐影低声说。 连医生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他这些天为你跑上跑下,悉心照顾也不是假的啊。这有点像,冷暴力啊。” 唐影听闻这个描述,又摇摇头,说:“要真的冷暴力,那该直接不理我才对嘛。” 连医生不是很了解蔺月繁,这半个月倒是经常会在食堂碰见,蔺月繁对连医生没什么好脸色,似乎挺抗拒他的。 连医生心领神会地笑起来,看着唐影,似乎有点明白蔺月繁的心境了。 原来是暗戳戳吃醋吗? 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这么别扭呢。 “别多想了,最近都没见你怎么笑过,出院了就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吧。”连医生建议。 “这边有什么好地方吗?”唐影问。 连医生拿出笔记本,写了几个地点,把纸张撕下来交给唐影,说:“就在附近,也不远,是散心的好地方。要是没人陪,可以喊我一起。” 唐影知道他又在说好话了,他整天那么忙,哪里会有假期,唐影也只是感激地笑笑,说:“前提是你得有时间吧。” “你说得对,医生是没有假期的。”连医生自嘲地说。 一百六十五、爆发 唐影说完自己和连医生的谈话,叶夏却是惊掉下巴,目瞪口呆了半天。 唐影知道叶夏是惊诧于唐影向蔺月繁说了自己的心意的事情,反正叶夏不是外人,唐影在他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唐影情绪发泄之后,渐渐停住了哭声,擦掉眼泪恢复了平静。 叶夏又不会读心术,只能从蔺月繁的行为判断他应该对唐影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是面对表白却无动于衷,叶夏也看不分明。 蔺月繁到底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叶夏估摸着他是不是不相信唐影的话。但是这种话叶夏也只是心里想想,绝对不可能对着唐影说出来。 “或许是脑子没转过弯呢,你得给他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不是。”叶夏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唐影苦笑一声,偏过头默默生自己的气。 “不对啊,那到这里一切也都还好好的啊,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叶夏一脸愁容,轻声问。 唐影突然烦躁起来,气息都有些不稳,说:“我也想知道他发什么疯啊!” 在唐影看来,一切的确都还是好好的,和连医生谈了话之后,心情也豁然开朗了一些,护士又推着唐影回了病房。 唐影回去之后吃了药就睡了,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她睁开眼睛看到蔺月繁站在床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有些晦暗深沉。 唐影动了一下,蔺月繁就转过身背对着她,涩声说:“干锅买回来了,吃饭吧。” 说完他就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侧着身体,唐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好像整个人弥漫着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唐影很莫名,又摸不着头脑,怎么出去买一次东西回来,平和的人就变得低气压了。 她没有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食物,而是盯着蔺月繁看了好一会儿,蔺月繁当然知道唐影盯着他看,但是他就是执拗地脑袋都不偏一下,好像他对面那堵墙上有什么夺人心魄的东西,让他移不开目光。 两个人这几天这种暗暗较劲的势头不少,但是像今天这样,谁都没退让一步的情况倒是少见。 直到唐影都快把蔺月繁的侧脸盯着一个窟窿了,终于她败下阵来,靠回床头,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蔺月繁回答得飞快,没有一丝犹豫。 但是真的没什么吗?没什么才有鬼了。 蔺月繁这就是实打实地有事,但是不说的阵仗嘛。 换做以前,蔺月繁和她闹脾气,她早就好好收拾他一番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唐影先认输了,在感情里,先妥协的那一方,就是自然落了下风。 况且最近唐影真的因为蔺月繁,脾气秉性都收敛了不少,愿意好好地沟通了。 所以蔺月繁暗戳戳赌气,唐影也没计较,他不愿说就算了,她不勉强。 唐影问:“你吃了吗?” 蔺月繁还是不说话,好像唐影欠了她大多情义似的。 唐影也是心累,兀自摇摇头,把干锅拿过来放在小桌板上,慢慢地解开塑料袋的结。 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响在病房里,塑封盖子揭开,干锅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唐影拎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放进嘴里,入口就是爽滑的微辣和土豆的清香,唐影心情又好了一大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吃着吃着,唐影抬手拿床头柜上的水杯的时候,发现蔺月繁扭头看着她。 她触上水杯的手顿住了,也看着蔺月繁。 她看到了蔺月繁眼里的哀怨和怨怼。 那句无用的“你怎么了”差点又从唐影嘴里滑出来,不过鉴于蔺月繁现在装闷葫芦,唐影不想自讨没趣,垂下眼眸,避开了蔺月繁的目光。 她望向床头柜,就看见杯子旁边放着的那张纸,是连医生给她的,上面写着几个散心的好地方。 当时唐影也只是随手把纸张接过来就对折起来收在手心,现在拿过来一看,才发现纸张背面还写着连医生的电话号码。 唐影看着那个号码,转头去枕头底下摸手机,想把连医生的号码存进去。 但是她刚摸出手机,蔺月繁就一身寒意地站了起来,走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张,团吧团吧,扬手扔进垃圾桶里了。 “嗤啦”一声,纸团砸进垃圾桶里,唐影的视线从垃圾桶上拉扯回来,莫名其妙地望着蔺月繁。 “你发什么疯?”唐影终于忍不住了,眉头拧起来,语气倒是依旧平和,但是眼神锐利如刀。 “我问你……”蔺月繁非常硬气,面对唐影的目光,他一点都不畏惧,反倒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可是好巧不巧,他刚起了个话头,有小护士走了进来,拿来晚上要吃的药,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说:“连医生要我带给你的。老鸭汤。” 唐影想着的是听蔺月繁接着要说什么,对那什么老鸭汤的也没在意,就是和小护士道了谢。 小护士走了之后,唐影再看向蔺月繁,发现他咬着牙,整个人都要爆发了。 “你告诉我你什么意思?”蔺月繁脸色发白,语气恨恨地问。 唐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想到那张纸,又想到刚刚送来的老鸭汤,陡然明白过来,但是又觉得疲倦。 蔺月繁在吃什么飞醋,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吃飞醋? 对她的表白无动于衷,不提不说,她和自己的医生朋友正常相处,他跟被触到逆鳞一样,大动肝火,他图什么,他出去一趟是去四川学了变脸吗? 怎么,她唐影喜欢他,就要忍受他的喜怒无常吗? 他自己像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唐影一有动静,他还要指责她? 唐影大小姐脾气就上来了,她脾气好的时候好说话,把她惹毛了,休想从她这里讨到什么好处,连蔺月繁也不例外。 拖拖拉拉不是她的作风,她瞬间快刀斩乱麻,梗着脖子说:“我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我……”蔺月繁被呛了一下,暗暗咬牙,三拳打不出个冷屁。 “屈尊你照顾我那么久,我真是感恩戴德。”唐影沉沉叹气,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气就涌上来了,口不择言,口不对心地说:“我呢,就喜欢胡说八道,有些话,你听听就过了吧。” 一百六十六、刻薄 “果然是这样!”蔺月繁七窍生烟,眼中寒霜迸发,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果然就是喜欢捉弄人啊!唐影,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呢!” 唐影本来高傲的心气瞬间被蔺月繁的话砸到谷底,她顷刻间呆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蔺月繁的“讨厌”二字。 本来她以为不至于的,她不至于被蔺月繁讨厌吧,最多就是蔺月繁不想和她再有什么关系而已。 却原来,蔺月繁心里是这么想的吗?他还是一直觉得她在作弄她,甚至讨厌她吗? 她心口发胀,酸楚像是迸破的水球,哗啦啦淋在她血液里,她偏过头,看见窗外有棵树,叶子打着卷,有白色的小花隐藏在绿叶间。 其实她也不是在看花,但是如果不赶紧转移注意力,下一秒,她就要哭出来了。 “对啊,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唐影有气无力地说。 身旁的蔺月繁站了一会儿,唐影也没回头看他,然后,唐影听着蔺月繁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病房门口。 蔺月繁走了就一直没回来,唐影自己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化,浅青色染上红霞,金乌西坠,月白色跃然纸上,紧接着墨色晕染开来,宣告这一天,结束了。 叶夏来的时候,唐影心里那点期待算是彻底陨落了。 看来蔺月繁走得挺决绝的。 本来自己一个人,唐影还能自我消化,叶夏一来,一问,唐影有了倾诉对象,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一根弦,那根弦一断,涌出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委屈和苦闷。 叶夏听完只觉得这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咋这么复杂,不过转念一想,他和习霜之间还不是如此,芝麻绿豆的事情,在感情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而且陷在其中的人,当局者迷。感情使人降智,还是有道理的。 唐影和蔺月繁的情况,和叶夏习霜之间不一样。叶夏和习霜两个人都豁达,不满意,喜欢与否,会直接说出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更大的现实问题,所以他们一路走过来,也是摩擦不断,但是不管如何,彼此之间的情义,都是能感受得到的。 可是唐影和蔺月繁,本来就针尖对麦芒,两个人都是死傲娇,能说开的地方,倒是坦然,说不开解释不了的,可能加剧彼此之间的误会。 “我去把他找回来吧,也不是多深的误会,能解释清楚的。”叶夏说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是唐影按住他的手臂,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和他解释?我觉得我脑子糊涂说那种话已经够犯贱了,还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吗?” 叶夏为难地苦笑起来,点点头,说:“那好吧,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用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唐影拒绝。 “行啦,在我面前就不用这样了,就算要出院了,你身边也得有个人照看着。”叶夏拍拍唐影的肩膀,说:“我出去给习霜打个电话。” 习霜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刚好在剪辑室里整理硬盘,用标签做记号,以便以后翻找。 她打开扩音,放在桌子上,一边写标签一边和叶夏说话。 “他们吵架了?”习霜听完叶夏的描述,写标签的笔尖一顿,叹了口气。 “没人照顾她也不行,我就留下来,刚才给月繁打电话,他关机了。”叶夏苦闷地说。 习霜刚想说话,就看见剪辑室外面有人影闪过,是游魂般的蔺月繁。 “他回来了。”习霜赶紧关掉手机扩音,把手机搭在耳边,说:“你就安心照顾唐影吧,蔺月繁这边我会看着他,基地的事情我也会处理。” 叶夏舒了口气,说:“谢谢。” “没事。”习霜起身,朝门外走去,问:“沈南呢,淮城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他和我姐在一起,大概率不会有事情,就是我不知道我爸会怎么处理沈志远的事情,我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问我姐,她也什么都不说。”叶夏无奈地回答。 在淮城,叶荣生也算是只手遮天的人物,要处理沈南的家事,其实是易如反掌的,问题就在于他愿不愿意蹚浑水。 叶家两姐弟,叶夏的性子更像妈妈,反倒是叶雪,脾气秉性,做事风格,几乎就是叶荣生的翻版,雷厉风行,果敢决断。 估摸着让叶雪带着沈南去处理项目,就是叶荣生要着手处理沈南的家事了。 叶夏把自己的猜想和习霜说了,习霜靠在剪辑室的门框上,眼睛望着几米开外虚掩着的蔺月繁的房门,没回叶夏的话。 她好像,听到蔺月繁在哭? “习霜?”叶夏在电话那头喊了她一声。 习霜“哦”了一声,抿抿唇,心头有些百感交集,轻声说:“那就先这样吧,随时通电话……蔺月繁,他好像情况不太好。” “奇怪了,为什么每次唐影和蔺月繁吵架,都是我在唐影身边,你在月繁身边呢?不应该你来和唐影谈心,我和开导月繁吗?”叶夏嘟囔着说。 习霜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行,那你现在从医院回来,我去医院,你来基地。” 叶夏就是感慨一下而已,他倒是真不至于连这种情况下还吃飞醋。 挂断了电话,习霜慢慢朝着蔺月繁的房间走过去,房门依旧虚掩着,但是里面静悄悄地,压根就没什么啜泣声,好像刚才听见的声音只是习霜的错觉。 习霜刚抬手想敲一下门,蔺月繁一个大力从里面拉开门,脸色煞白地从房间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习霜。 蔺月繁本来阴沉的脸色在看到习霜的时候慢慢恢复正常,嗫嚅着开口:“原来你在啊。” 我一直都在好不好,是你自己神态恍惚,看不到而已。习霜腹诽一番,看了看蔺月繁,发现他背着个小包,好像要出去。 “你……要走?”习霜问。 蔺月繁泄气似的,小声说:“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身无长物,说走就走,的确挺洒脱。但是估计他也是一时念头冒了出来。 “想好去哪里了吗?攻略做了吗?路线确定了吗?虽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不缺钱,但是现在都九点了,你怎么出去,出去住哪里?”习霜哗啦啦说了一堆,蔺月繁语塞,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习霜把小包从蔺月繁手里拿过来,扔进房间里,说:“没事情做的话,跟我去葡萄园拍摄吧。” 一百六十七、归属 其实拍摄任务挺枯燥的,植物生长缓慢,延时大概拍了有半个月,也就是记录植物的夜间习性。 习霜架好机器,调好参数,就坐在葡萄架下面,掏出香烟,递给了蔺月繁一根。 蔺月繁也就势坐下来,指尖夹着香烟,问:“这半个月,你晚上都在做这件事情啊?” 习霜点点头,“吧嗒”一声按下火机,火苗窜起,在夜色中形成一道小小的光晕。 她把香烟叼在嘴里,点燃了香烟,又把火机递给蔺月繁。 蔺月繁摩挲着手心的火机,目光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习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蔺月繁突然握紧了打火机,刚刚被习霜点过烟的火机出焰口还带着温度,蔺月繁觉得烦躁,说:“唐影这种性格,我该敬而远之才对,但是,但是我又似乎离不开她,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愿意说,那代表,还是有回寰的余地的。 习霜吐出一口烟,袅袅青烟很快融入夜色中不见,她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夹着香烟,说:“感情不就是说不清道不明,要是什么都黑白分明,‘痴缠’这个词怎么还会存在?” “可是我不懂,不懂她怎么想的。”蔺月繁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上面沾着些黄土,蔺月繁觉得滑稽。 “她不是和你说了吗?你不相信?”习霜小声说。 蔺月繁一个激灵,盯着习霜,不敢相信习霜怎么会知道的。 “哦,叶夏今天去看唐影,唐影告诉叶夏的。他知道你们吵架了,让我照看着你,不是我们想窥探你们之间的秘密啊。”习霜讷讷地说。 “叶夏去照顾她了啊,那我也放心一些了。”蔺月繁心里安定了一些,但是依旧耷拉着头,意兴阑珊。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习霜小心地问。 蔺月繁摇头。 习霜叹气,又问:“有这么难吗?你问问你的心,你喜欢她吗?” 蔺月繁还是摇头。 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习霜看也问不出什么,索性默默地在一旁抽烟。 “你对叶夏也是这样吗?知道不可能,可是还是有期待?”沉默良久,久到习霜烟都抽完了一根,已经拿出手机网上冲浪了,蔺月繁突然开口。 他的话像根刺,一下子刺中了习霜的心底。 习霜当然明白蔺月繁话里的意思,万千阻碍可以不谈,流言蜚语可以不顾,但是那个婚约,就是存在。 这一纸婚约,像一张网,网住他们四个人。 他们逃不开,避不掉。 习霜是已经经历过,自己身边的亲人,邻居在知道一个带着婚约的人喜欢她,会酝酿出多大的风暴。 而唐影和蔺月繁呢,他们的家人,都还只是觉得,叶氏和唐氏马上要联姻了,如果他们四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被唐、叶、蔺三家知道,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够蔺月繁喝一壶的了。 习霜不想对蔺月繁说谎,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叶夏不会有结果的。 她点点头,说:“人,总是会期待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蔺月繁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凄苦。 “唐影喜欢我,喜欢我干什么呢,她喜欢叶夏,才是登对的吧。”蔺月繁苦闷至极地说。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看向习霜,说:“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别误会。” 习霜明白,也不会计较,说:“你说得,其实挺对的。” 这一刻,习霜好像有点明白之前叶夏在电话里的抱怨了,为什么每次失意,都是唐影和叶夏在一块,习霜和蔺月繁在一块。 因为本质上,蔺月繁和习霜有共感,他们两个本是自由人,是被阴差阳错地拖进叶夏和唐影的世界里的。 而叶夏和唐影,从小青梅竹马,后来又有联姻,他们是一个世界。 你看,上天还是挺会划分界限的,他们四个之间,看似错综复杂,可是却还是有明确的界限存在。 第二天一早,蔺月繁从睡梦中慢慢清醒过来,就听到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他对着哈欠推开门,就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沈南打了照面。 “你回来了?”蔺月繁揉揉眼睛,说。 沈南刚洗了澡,整个人飘着湿气,脸色疲倦,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找麻烦吧?”沈南担忧地问。 “没有啊。”蔺月繁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医院,但是从习霜嘴里也知道,半个月以来,一切都挺平静的。 听到一切平静,沈南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问:“叶夏呢,怎么没见到他?” 蔺月繁闷闷地回答:“在医院照顾唐影。” 沈南看蔺月繁的样子,知道肯定又有什么纠葛了,不过他不是有好奇心的猫,说:“下午要开始铲除花椒树了,这个时节,花椒正好成熟,村里的人也会去采摘,你要是没事,下午可以过去看看。” “哦,行。”蔺月繁点点头。 这时候方粒言提着一兜蔬菜慢慢地从大门口进来,蔺月繁冲着方粒言打了声招呼,进卫生间洗脸去了。 方粒言的目光这才落在沈南身上。 半个多月了,沈南离开基地,已经这么久了。 这段时间里,方粒言偶尔过来做饭,因为有时候基地根本没人,叶夏不在,就不需要做饭。 方粒言也曾经给沈南打过电话,但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是关机。 或许是她失落的模样太过明显,有几次吃饭,就只有她和叶夏的时候,叶夏告诉她,沈南回淮城办事情去了,连叶夏也打不通他的电话。 叶夏有温柔的性子,看不得别人苦闷,还特地强调,沈南是和叶雪在一起办事情,很安全。 后来方粒言就不想了,有需要就过来做饭,没需要她就在家里看书。 渐渐地她想起身南的次数就少了,本来今天她是不需要过来的,因为只有蔺月繁在的时候,他是去习霜家吃饭的。 方粒言只是想着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今天就过来添置。 她是真的没想到,会见到沈南。 一别半个月,沈南在看到方粒言,也是一阵恍惚,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 叶夏和她说了吗?沈南不知道,但是大概率,叶夏那样的性格,估计也是什么都没说。 一百六十八、淡薄 沈南想和方粒言打招呼,但是张了张嘴,啥都说不出来。 方粒言低下头,提着大袋蔬菜,往厨房去了。 沈南看着她吃力的模样,赶紧走过去,把蔬菜接过来。 方粒言不想他帮忙,挣扎着不放手,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对峙。 蔺月繁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幅画面。 蔺月繁知道的事情有限,但是方粒言喜欢沈南,沈南有意躲着方粒言他是知道的。 可是现在事情好像又不太一样了,蔺月繁几步走过去,说:“我们来吧。” 方粒言这才放开手,于是那个装蔬菜的袋子就由蔺月繁和沈南提着往厨房走。 方粒言心里五味杂陈,慢慢跟着他们身后。 “蔺总,你早餐要吃什么,我给你做。”进了厨房,方粒言问。 蔺月繁和沈南正好把蔬菜往冰箱里放,听到方粒言的话,蔺月繁先是看了沈南一眼,沈南一脸尴尬,讪讪地低下头。 “我不吃,我不吃,你给沈先生做吧。我去习霜家吃。”蔺月繁突然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刚把几根黄瓜放进冰箱,就一溜烟跑出了厨房。 蔺月繁出去之后,厨房里的氛围更加尴尬了,沈南只能默默地往冰箱里添东西。 方粒言拿奶锅接了清水,一边开火一边说:“三明治加水煮蛋可以吧?” 沈南咬了一下牙,本来想拒绝,但是看了一眼方粒言的背影,低低地“嗯”了一声。 蔺月繁出了基地大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昨晚他和习霜一起去拍摄,一点就回来了,比平时早一些,而且夜间拍摄昨晚就收尾,习霜应该不会起这么早,但是奶奶肯定早就起来了,去蹭个早餐还是可以的。 果然到了习霜家,奶奶正在厨房里煎荷包蛋,看到蔺月繁过来,奶奶又多加了一份早餐。 卫生间里水声哗啦啦地,蔺月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习霜就踩着拖鞋走了出来。 “嘿。”蔺月繁朝习霜打招呼。 习霜冲着他点点头,拿着水杯去饮水机前面接水。 “沈南回来了。”蔺月繁说。 习霜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在沙发扶手上,皱着眉头思考着,问:“他还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蔺月繁把手机放在自己腿上,望着习霜,说:“很正常啊。” 习霜其实担心的是沈南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但是蔺月繁不知道这茬,习霜又不能多说。 “没什么,就是他走了半个多月,担心他。”习霜笑笑,喝了口水。 “下午要铲除花椒树了,你们家需要花椒吗?去摘一些呗。”蔺月繁突然说。 习霜“啧”了一声,她不是很喜欢花椒,但是花椒价格贵得要死,又是做菜必不可少的调料之一。她冲着厨房里的奶奶喊了一声,问:“奶奶,我们家需要花椒吗?” 奶奶端着早餐从厨房里出来,放在餐桌上,说:“怎么,那片花椒地要铲除了?” 习霜点点头。 “那去摘一些吧,过几天我给你姨妈家送过去。”奶奶说。 “哦。”习霜应了一声,喊着蔺月繁过去吃早餐。 下午的时候,基地的人工都哗啦啦出动,要去铲除花椒树,邻村的人有些也过来摘花椒,偌大的花椒地里,到处都是人。 工人在砍树拔树根,其他就各自提着袋子摘花椒,其间还有些小孩子,在花椒树之间跑来跑去。 也就是小孩心性不怕,花椒枝条上长着倒刺,叶片上还会寄生一碰就剧痛的青色虫子,其实还挺危险的。 这不,蔺月繁这个凑热闹的穿着个短袖就蹿进花椒林里,习霜告诉他小心倒刺,他倒是注意了,但是某个瞬间手肘扫过叶片,他突然觉得皮肤上一阵灼痛,捂住手肘闷哼了一声。 “让你戴冰袖你不戴。”习霜远远地避开花椒树,冲着蔺月繁说。 “好疼啊。”蔺月繁扒着自己的手肘看,也没被倒刺划破,可是怎么这么疼。 “知道荨麻吗?”习霜说着戴上手套,捏着花椒的叶片,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蔺月繁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听过没见过。” 习霜翻起一片花椒叶,在叶片背面看见了一条和叶片颜色相近,伪装得极其出色的青虫,用手套捏住,捉了下来。 “荨麻是一种一碰就皮肤刺痛的植物,是因为它的叶片上有小刺,小刺里有蚁酸,被刺中之后,蚁酸就会在皮肤上引起红肿。”习霜说着,把手里的小青虫展示给蔺月繁,说:“被这个虫子蛰了,疼痛和被荨麻扎是一样的,别小看乡下的虫子,毒性高着呢。” “我靠,肿起来了……”蔺月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就看见皮肤红肿起来,明明就只是轻轻地被叶片触碰了一下,但是被碰过的地方,有一种扭曲地、密密麻麻的痛楚,似乎缠绕在血液里,像是被尖锐的银针密密匝匝地刺着。 “怎么办啊?”蔺月繁算是吃到苦头了,难怪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把自己包裹得不露出皮肤。 蔺月繁怕热,想着应该没什么,习霜提醒他穿件外套他还不听。 现在好了,那痛好像会蔓延,本来只是一片皮肤疼痛,现在整个手肘都隐隐作痛。 习霜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小青虫“吧唧”一声捏死了。 青虫的身体蠕动着,绿色的血液流了下来。 习霜冲着蔺月繁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把手臂伸过来。 蔺月繁不明就里,伸出手臂,就看见习霜把青虫的血液抹在了他被蛰到的地方。 青虫的血液冰凉无比,抹到皮肤上,那种刺痛感竟然减轻了一些。 “过一会就不疼了。”习霜抹匀了青虫的血液,拍了拍手套,把粘在上面的血液拍走。 蔺月繁目瞪口呆,震惊他一百年。 那些小说里最喜欢写,滇南地区,有巫蛊之术,有些少数民族的巫师会种蛊。 蔺月繁一直觉得那都是小说瞎编的,可是今天亲眼看见习霜的操作,他突然就觉得,或许,有些东西,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百六十九、伤口 “这算蛊毒吗?”蔺月繁吃了亏,终于跑回基地穿了外套,戴了手套,帮着习霜摘花椒的时候,他小声问。 习霜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说:“你小说看多了?” “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什么苗族女子,会下蛊,可是你不是汉族吗?你也会啊?”蔺月繁真的是太好奇,追问道。 习霜用装花椒的袋子打了蔺月繁一下,没好气地说:“只是万物相生相克而已,那虫子蛰人特别厉害,但是它的血就是解药,所谓酸碱中和。你涂个风油精,或者皮炎平也能止痛,你是个读过书的人,能不能别这么目光狭隘。” “天哪,这不就是蛊毒吗?”蔺月繁完全陷在自己的现象里,不可自拔,惊呼起来。 习霜哀叹一声,觉得蔺月繁是被虫子蛰傻了。 两人继续摘花椒,其间蔺月繁还是嘟嘟囔囔,一个劲追问习霜有些奇怪的问题。 就在习霜都想大喊让蔺月繁住口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子从侧边蹿出来,咿咿呀呀怪叫着,跑在后面的小孩手里拎着一条虫子,作势要吓人。 小孩跑到习霜和蔺月繁身边躲了起来,拿着虫的孩子见状,抬手一扬,手里的虫子脱手而出,冲着蔺月繁飞了过来。 蔺月繁目眦欲裂,大喊一声,挥着手臂慌乱地逃窜起来。 他可不想再受一遍那种被虫蛰的刺痛,他也和那些孩子一样吱哇乱叫起来。 以习霜为圆心,突然间爆发出各种尖叫,有些是孩子附和着尖叫,有些起哄。 但是叫得最大声的,竟然是蔺月繁。 毕竟刚刚被虫子蛰了,又乱想了一通,怕虫子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恍然中,习霜感觉被谁绊了一下,她重心一歪,又被小孩推了一下,整个人朝着身旁的花椒树扑了过去。 “嗤啦”一声脆响,习霜听见自己的手臂上衣服被花椒的倒刺划破了。 花椒树两米来高,匀称地伸展着枝条,主干上的倒刺坚硬锐利,一路往上延伸,连叶片背面,都长着碧绿纤弱的小刺,和两面针着实像是亲戚。 扑倒在浑身都是刺的植物上,习霜肯定是有个好歹了。 她感觉手臂上火辣辣地疼,然后就被蔺月繁搀着手臂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没事吧?”蔺月繁焦急地看着她,问。 习霜甩了甩手臂,看见衣袖被划开了一大个口子,那些小孩看见有人摔倒,瞬间作鸟兽散,喊叫着跑远了。 习霜刚想说没事,蔺月繁就大叫起来:“你手臂出血了。” 也是,皮肤在急速情况下划破,痛感还很迟钝,习霜也是后知后觉,才觉得手臂上开始火辣辣地疼,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外侧皮肤开始渗出血来,汇聚成一颗颗红豆,从伤口处滑落。 “回去了。回去处理伤口。”蔺月繁提起装花椒的袋子,扶着习霜,走出了花椒园。 回到基地的时候,习霜整个手臂都染上了鲜血,触目惊心。 蔺月繁赶紧把医药箱找出来,先用碘伏清理了伤口,但是伤口被倒刺划得太长,血根本止不住。 蔺月繁手足无措的时候,习霜伸手在药箱底部扒拉了几下,本来想找找看有没有头痛粉,但是看来没有。 医药箱里就只有消毒的药品,也没止血药。 “我开车带你去卫生院。”蔺月繁说着起身就要去拿车钥匙。 “不用不用。”习霜拉住他,伤口其实不是很深,就是从手肘到手腕长长一条切口,血一时半会止不住。 习霜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走了过去,绿化带周围,靠近墙角的地方,长了几株紫茎泽兰,他们这边喊飞机草。 “你去摘叶片,碾碎了就能止血。”习霜说。 蔺月繁傻眼,站着没动。 “去啊。”习霜说。 “是……”蔺月繁又想说胡话。 “不是巫蛊,就是普通能止血的中药而已。”习霜立马打断他的话,制止他天马行空地乱想。 蔺月繁没见过这种鬼植物,靠近的时候就觉得墨绿墨绿的,茎秆透着紫色,长得其貌不扬,动手摘叶片的时候,他又闻到植物断口处散发出来的味道,可真臭啊! 准确地说,也不是臭味,就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似乎是苦涩具体化的味道,刺鼻,发腥。 放进小碗里捣碎的时候,那种腥苦的味道更加明显。 蔺月繁看着捣碎之后流出来墨绿色的汁水,总觉得,这玩意靠谱吗?敷了不会中毒吗? 但是习霜毫无顾忌,捞起捣烂的叶片,敷在了伤口上,然后用纱布把手臂缠了一圈。 “这样真的可以吗?”蔺月繁十分担心。 习霜倒是不在乎,说:“只是划伤而已,那个草就是止血的。” 两人坐在茶桌前休息,蔺月繁赶紧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没想到又涨了小知识,那丑不拉几,臭烘烘的草,还真是一种止血的药材。 蔺月繁只觉得习霜真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各种突发情况都能得心应手地应付。 “有点头晕。”坐了一会儿,习霜觉得有点难受,走进剪辑室,靠在沙发上小憩。 蔺月繁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花椒,冲着剪辑室里喊:“我把花椒送回你家。” “嗯。”习霜小声答应。 蔺月繁前脚刚提着花椒出了基地,后脚一辆出租车来到基地门口,叶夏扶着唐影从车上下来。 “已经开始铲除花椒了吗?”唐影下车看到远处的花椒园里乌泱泱的人,感慨起来,“我真的在医院待太久了。” “快进去吧,外面太晒了。”叶夏说道。 两人慢慢走进基地,基地里静悄悄地,叶夏好几天没回来,放养在院子里的小狗欢脱地跑过来,在叶夏脚边蹭过来蹭过去。 叶夏蹲下身摸了摸狗头,问小狗:“有没有想我?” 唐影已经可以自行行走,她朝着剪辑室走去,看到茶桌上有刚泡好的茶。 “习霜?你在吗?”唐影喊了一声,边喊边往剪辑室里走进去。 叶夏刚把小狗抱起来,就听见唐影的尖叫声传来:“叶夏!叶夏!” 叶夏一个激灵,连怀里的小狗都被吓了一跳,他把小狗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剪辑室。 一百七十、过敏 一进剪辑室,叶夏一瞬间差点崩溃。 只见习霜靠在沙发上,缠着纱布的手臂边缘透着红肿,脸上和另一只手臂上蔓延着大片的红斑,无数小疙瘩爬满了她的皮肤。 她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晕,唐影急切地弯下腰想去扶习霜,可是自己肋骨需要注意,不能有太大动作,力不从心。 “她过敏了……”叶夏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过敏的症状,上前把她抱了起来,说:“我送她去医院。” 习霜额头是滚烫的,倒在叶夏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他能感受她身上的温度。 好在商务车停在基地门口,叶夏把习霜放在后座上的时候,习霜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习霜?”叶夏捧着她的脸,轻声喊她:“你怎么样?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习霜张了张口,却只突出灼热的气息。 她甚至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叶夏将她放平,钻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汽车冲出一段距离的时候,叶夏看到带着帽子的沈南从花椒园那边走过来,他看了沈南一眼,但是此刻也没时间打招呼,一脚油门,没有停留地冲上了大路。 沈南看到了坐在驾驶室的叶夏,也看到了他开车时的急促,他不明所以地走到基地门口,唐影一手捂着下肋,吃力地走了出来。 “唐小姐?”沈南急忙过去扶住她,问:“出什么事了?” 唐影喘了口气,说:“习霜过敏了,她一个人在剪辑室里,她手臂上有伤,怎么没有人陪着她?” “过敏?”沈南左右看了看,没看到蔺月繁,说:“蔺月繁和习霜在一起啊,他们一起去摘花椒的,怎么会受伤又过敏了呢?” “我……我和叶夏回来的时候,没看到蔺月繁啊,只有习霜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唐影急促地说。 沈南抿了一下唇,说:“别担心,叶夏是送习霜去医院了吗?” 唐影点点头。 “我先扶你进去。”沈南搀住唐影的手臂,扶着她转身。 就在这时,蔺月繁好整以暇地从村口的路上走了过来,和沈南唐影打了照面。 好像有三天没见面了吧,蔺月繁从医院回来之后,和唐影就再也没了联系,今天这样猝不及防地相见,他一时有些窘迫,突然连打招呼都不会了。 但是唐影眉目间都是怒色,吼了一句:“你去哪里了?习霜出事了!” “什么?”蔺月繁当头棒喝,心里嘀咕,果然那个药草不能随便敷吗? “习霜受伤了,你还有心情到处跑?”唐影突然觉得蔺月繁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这么随心所欲。 上次和她闹别扭,自顾自从医院跑了,那是他们之间本来就尴尬,唐影也不可以不计较,但是今天习霜手臂上那么明显的伤,他还能丢下习霜,自己跑出去。 他做事情,都这么不考虑别人的吗? 面对唐影突然的指责,蔺月繁心里除了迷茫,还有隐隐的委屈。 为什么指责他?他帮着习霜处理好了伤口,看着她休息了,他才去把花椒送给奶奶的,他做的事情,也没什么纰漏啊,为什么唐影要突然发火骂他。 蔺月繁古怪地笑了一下,皱着眉头冷冷地看了唐影一眼,什么都没说,快步进了基地,没看见习霜,他又拿着小皮卡的车钥匙出来,问沈南:“习霜呢?” 沈南:“叶夏送她去医院了。她好像过敏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南这么一问,蔺月繁脸色一沉,急声说:“她不是手臂被花椒刺划伤了吗?处理伤口时候,都没问题,怎么会过敏?” 沈南现在才从花椒园回来,事情的细节他哪里会知道。 蔺月繁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难道她对青花椒过敏吗?” 说完,他不由得看了唐影一眼,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是他们的目光都锐利冷漠,蔺月繁堵着一口气,索性也不解释了,留下一句“我跟着去看看”就开着小皮卡一溜烟走了。 沈南望着蔺月繁把小皮卡开得飞起,心里有些担忧。 再回头的时候,他陡然看见唐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的下巴上落下。 沈南整个人愣住,身体僵硬起来,呆呆地看着唐影。 怎么回事,唐影和蔺月繁现在这么水火不容吗?沈南就像突然掉线又回到主线的游戏玩家,错过了主要剧情,他什么都看不懂了。 “唐小姐?”沈南局促地喊了她一声。 唐影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深呼吸了一下,平复着心情,说:“不要意思,让你见笑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其实大家关系已经非常好了,沈南现在看到唐影这个样子,只是觉得心疼她,绝对不会落井下石。 “我觉得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月繁也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习霜过敏的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月繁只是刚好出去办事情,恰好习霜在这个时候过敏了,对吧?”沈南理性冷静地分析道。 听着沈南的话,唐影眉头渐渐紧蹙,觉得沈南说得挺有道理的,蔺月繁从来只是表面吊儿郎当,大事上不会出纰漏。 只是人都有情绪上头的时候,唐影刚才就是一时失智,口不择言,看到蔺月繁就开始指责他。现在蔺月繁离开了,唐影想起刚才蔺月繁的神情,很显然他是茫然无措,不知所已的。 沈南扶着唐影回到基地,坐在了剪辑室的沙发上,她捂着下肋,脸色十分不好看。 沈南倒了杯温水递给唐影,问:“你要吃点什么吗?” 唐影接过温水,道了谢,摇摇头。 “那我去财务室处理点事情,你要需要喊我。”沈南说着,转身要往外走。 “沈先生。”唐影握紧水杯,喊住了沈南。 沈南回头,看着唐影。 “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唐影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沈南知道唐影说的是她对蔺月繁的态度,如果说站在沈南的角度来看,的确什么都没问清就指责蔺月繁,对他很不公平。 但是唐影和蔺月繁关系又不一样,沈南也不能用正常思维来看待。 “你不要多想,大家都是关心习霜,才自乱阵脚,可以理解的。”沈南轻声说。 一百七十一、错过 “粘膜过敏,问题不大,还好送来的即时。”医生从急诊室出来,拿着单子看了一会儿,嘱咐说:“病人对青花椒的过敏程度是轻微的,普通接触食用不会有症状,但是这次是被刺伤,反应症状有点大,打了针吃了药,很快症状就会消退。” 叶夏松了口气,紧紧攥住的双手终于摊开,整个人靠到墙上,低声说:“谢谢,我以后会注意的。” 医生点点头走开,过了一会儿习霜被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的她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身上的红疹也散了不少。 叶夏从药房拿了药回来的时候,习霜已经醒了。 手臂上的伤口被医生清理包扎好,习霜盯着自己的手臂伤口,若有所思。 “我怎么了?”看到叶夏走进来,习霜茫然地问。 叶夏把手里的药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她,说:“过敏,你不知道自己青花椒过敏吗?” 习霜“嘶”了一下,眼睛睁圆了几分,说:“我对花椒过敏,我都不知道啊。” 叶夏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喟然长叹:“原来你离危险一直那么近。” 习霜皱了皱眉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花椒过敏,平时她也吃,也没见出什么问题。 “绝了,我这什么倒霉体质。”习霜嘀咕了一声,说完,她看向叶夏,两个人对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倒霉还能传染吗?”叶夏拍拍盖在习霜身上的被子,说:“一直以来走倒霉人设的不是我吗?”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的。”习霜好笑地说。 “手还疼吗?”叶夏握了握她的手指,柔声问。 习霜摇摇头,说:“小伤而已啦,只是碰巧我过敏……” 说到这里,习霜突然想起,本来是她和蔺月繁在一起的,怎么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叶夏呢? 叶夏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下,末了还补充:“进去看见你浑身泛红的样子,我要吓死了。” “真是什么事清都碰巧碰一起了,月繁刚给我处理完伤口,见我没事,就把花椒送回我家,我刚好在这个时候过敏……”习霜忍不住“啧”了几声,问:“你们没遇见他吗?” “我送你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倒是在路上看见沈南了。”叶夏说。 “唐影怎么样了?”习霜问。 叶夏:“已经能自己走了,痊愈的挺好的。” “那我们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症状一消除,习霜基本没什么问题,动了动手臂,就是伤口有点疼而已。 叶夏看了一眼时间,也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了,便收拾了一下药,带着习霜出了医院。 往医院大门口走的时候,习霜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这里的景别她闭着眼睛都能还原出来,可谓是医院的常客。 “唐影那边什么情况啊?”习霜忍不住问。 叶夏耸耸肩膀,双手一摊,说:“就那样啊,算是半死不活?” “你这什么形容词?”习霜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说认真的。” “刚开始我照看她的时候,她吃饭就会对蔺月繁骂骂咧咧,指责他小心眼,临近出院,人就沉默了。” “月繁呢?”叶夏反问。 习霜抓抓下巴,说:“非常正常,因为过于正常反而显得不正常。” 叶夏听着,心里思量片刻,担忧起来:“我有不好的预感,你猜猜,我火急火燎地带着你来医院,月繁不知道你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过敏,优哉游哉地从你家回来,刚好撞上心急如焚的唐影,你说,他们会不会吵起来?” 习霜清亮的眼珠转了好几圈,脸上都写着“坏了”。 她拍了一下手,差点牵动手臂上的伤口,说:“铁定要吵起来!完蛋了,完蛋了。这几天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一吵不是火上浇油吗?” 叶夏和习霜分开好几天没见面了,这一见着,还是习霜突发过敏,他没顾得上其他的,慌慌张张落花流水地跑上跑下,心里憋着一股气,都是在担心习霜的伤势。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两人随性自然地走在医院大道上,习霜还是一心为唐影和蔺月繁牵挂,那样子,真的太像一只小雪貂了。 叶夏的思念这才慢悠悠地流淌出来,从心尖蔓延,继而随着血液充盈他的四肢百骸。 他伸出手臂锢住习霜的肩膀,五指拢在她肩头,俊逸的脸凑了过去,说:“人家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就是这样,总不能出什么事,都我们在中间调解吧,他们自己的事情,始终要自己来处理的。” 其实叶夏是私心,习霜这家伙仗义过头,有事情第一个往上冲,看不得别人有困恼。 她性格好,蔺月繁也愿意听她的话,和她待在一起。 叶夏不是说不想管自己好哥们好朋友的事情,可是他天天和唐影待在一起,习霜这家伙连个醋都不吃,还深明大义的,让叶夏多关心唐影的身心健康。 他就不懂为什么习霜对他就没有占有欲,他又凑近了习霜几分,鼻尖都快碰到她的脸了,问:“姻缘要自己来修,别人是帮不了的。” 每一次,每一次和叶夏长时间分开,再见面,叶夏都会浮现出一种习霜没见过的神态,比如今天的——老神在在。 习霜竟然被叶夏看得有些害羞,愣愣地躲了一下目光,小声嘟囔:“你在说什么啊……” 叶夏笑了一下,抬头挠挠习霜的下巴,跟逗小猫似的,说:“我们先去吃饭。” 这两人前脚刚从医院离开,后脚一辆小皮卡走位风骚地停在了车位上,蔺月繁“嘭”地一声甩上车门,迈步朝医院里冲了进去。 到护士站一问,得到的消息是,叫习霜的患者,半个小时前打完针走了。 蔺月繁和护士站的小护士老熟人了,在医院照顾唐影的半个月里,他几乎和那些小姑娘混熟了。 “你到底在追谁啊?怎么桃花一朵朵的?”一个小护士合上文件夹,看着蔺月繁自顾自苦恼的样子,问。 蔺月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炸毛:“我追谁了!” 护士站里的几个小护士不约而同地嗤笑起来。 蔺月繁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回过头就看见连医生双手插兜,站在一边,微笑着和蔺月繁对视。 “唐影不是出院了吗?你是想念医院食堂的饭吗?”连医生说。 蔺月繁:“……” 一百七十二、姻缘 蔺月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连医生到医院食堂吃饭了。 或许是因为连医生的那句“用我的饭卡便宜”。 蔺月繁坐在桌子前,望着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心里郁结难消。 “习霜和唐影,你到底喜欢谁啊?”连医生对唐影很熟悉,连带着都认识习霜了,再说习霜也是医院常客,之前习轩住院,习霜也在医院陪床了好一段时间。 蔺月繁手里的筷子差点把餐盘戳翻,没好气地说:“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是医生,不会乱吃药。”连医生八面玲珑地说。 “你埋汰我呢,你既然对住院部的事情这么了解,你看不见习霜和叶夏才是一对吗?”蔺月繁夹了口饭塞进嘴里,闷声闷气地说。 连医生狡黠地笑了起来,说:“原来你和唐影没什么啊,早知道我就追她了。” “!!!”蔺月繁捏紧了筷子,目带寒霜地看着连医生,说:“我就知道,你对她那么殷勤,果然居心叵测!” “怎么?你不服气?”男人之间嘛,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连医生之前和唐影说的,那都是瞎掰的,他压根没有什么暗恋的同学,喜欢他的人倒是有,但是他都没感觉。 唐影算是个特例了,第一次见她是她头受伤来拍片子的时候,就算满身泥污,就算头上鲜血横流,那股子高贵冷艳的气质都压不下去。 后来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唐影也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连医生和她也渐渐熟悉了起来,他当然是动过想要追唐影的念头,不过每次都是蔺月繁在她身边,连医生局外人也看得出来,唐影是喜欢蔺月繁的。 不过这一次长达半个月的住院,连医生看出了唐影和蔺月繁之间关系微妙地改变了。那天唐影在办公室和连医生倾吐心事的时候,连医生才恍然大悟。 他的确是耍了点小小的手段,在写完地名之后,私心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写上了。但是他心里清楚,唐影这样的姑娘,他是绝对是接近不了的。 再说蔺月繁这个人对他的抗拒和排斥那么明显,他自己也想看看蔺月繁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比他预测得要严重一些,唐影和蔺月繁果然吵架了,而且蔺月繁还从医院离开了,其实连医生在蔺月繁离开之后是想去看看唐影的,但是当他忙完来到住院部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有叶夏在,他便很识趣地离开了。 “服气,有什么不服气的。”蔺月繁面对连医生的挑衅,竟然只是瘪瘪嘴,接着吃饭。那红烧排骨在他嘴里,一点滋味都没咂摸出来。 “不是,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你在顾虑什么,你是不是男人?”男人之间的杀手锏就是质疑对方是不是男人,这招百试百灵,可是对蔺月繁竟然没用。 他还是恹恹地神情,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排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唐影和叶夏之间的关系说了一遍。 然后连医生就呆滞了,抬着筷子半天没动。 “好家伙,好家伙啊,这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吧?”连医生年纪不少,心性却还幼稚,听起八卦来目露精光。 “懂了吧?”蔺月繁瞥了他一眼,说。 连医生摇头:“你果然不是男人啊,她都和你表白了,你还当缩头乌龟。” 蔺月繁:“……”他突然好想去死。 “不过也是,你这种条件,应该也不缺女孩喜欢吧。你不想为一颗树放弃一片森林,也是正常的。”连医生突然感慨了一句。 蔺月繁真的太想用筷子戳破连医生的头了,好想看看这个平时戴着口罩,睿智的医生,此刻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水。 吃完饭去放餐盘的时候,连医生又恢复衣冠楚楚的高贵模样,蔺月繁望着他,他没带胸牌,平时也没注意他全名,忍不住问:“你全名叫啥?” “连城壁。”医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一脸正色地说。 “我靠,你取这个名字,经过古龙同意了吗?”蔺月繁眉毛一抖,说。 “如果叶夏全名叫叶孤城我相信古龙也没意见。”连医生拍拍蔺月繁的肩膀,说。 “德行。”蔺月繁冲着他翻白眼。 蔺月繁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昏黄,傍晚七点。街上的人慢悠悠地走着,岁月安好的模样。 连医生告诉他了,习霜没什么事情,人家有叶夏陪着,他赶着瞎操心什么呢。 虽说这么说没错,但是蔺月繁不放心,还是给叶夏打了个电话。 叶夏那边半天才接通,蔺月繁听见背景里有钟鸣之声,隐隐还有渺远的诵经声。 “你在哪儿呢?”蔺月繁疑惑地问。 叶夏抬起头,看见一堆穿着黑衣的人慢慢地从大殿里走出来,旁边的习霜靠在栏杆上,拿着袋饲料喂水池里的鱼。 他漫不经心地从习霜手里拿了几颗饲料,扔进水池里,说:“南山寺里,喂鱼。” 蔺月繁长长叹了口气,问:“习霜没事吧?” 叶夏拍了习霜的手臂一下,指了指电话,习霜点点头,叶夏便绕过栏杆,到了房屋后头的石凳上坐下,说:“没事,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哦。”蔺月繁轻轻回了一声。 叶夏听出来蔺月繁语气里的失落,问:“唐影骂你了?” 蔺月繁那头半天没声音,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我没事。”蔺月繁低声回答。 叶夏哀然,小声安慰:“晚上陪你去喝酒吧,待会我过来找你。” 蔺月繁又沉默,后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叶夏没听清。 “那个药草,是过敏源吗?”蔺月繁把话题一转,问。 “青花椒过敏,习霜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这东西过敏。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叶夏宽慰他。 “在寺庙的话,帮我烧几炷香吧,祛祛霉运。”蔺月繁笑了一下,说。 “上香也能代劳吗?你小子。”叶夏也轻笑一声,不过还是说着:“再给你求个平安符吧。” 蔺月繁刚想说自己挺平安地,脑子一抽,脱口说的却是:“那不如帮我求个姻缘签。”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拍了自己脸一下。 “没问题。”叶夏爽快地答应。 挂掉电话之后,蔺月繁懊恼地甩了一下手,想什么呢,求什么姻缘! 但是懊恼完他又恍惚了,刚才之所以这么顺嘴就说了出来,是因为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唐影的脸。 姻缘吗?他的姻缘,是唐影吗? 一百七十三、霜天自由 那池塘里的鱼估计是平时吃饲料吃太多了,习霜喂了半袋,其他鱼就瞥都不瞥一眼,慢悠悠地任由饲料飘零在水里。 此时大殿里的法事做完了,一班人鱼贯而出,向着偏殿而去。 颂祝之声不停,好多游客也都驻足看着那些肃穆严庄的人。 人走得差不多之后,习霜朝着大殿一旁的问签处走去,摇签之前,她还特意看了看,叶夏没回来。 “求姻缘。”她说。 最后得到的批文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好吧,她是上过学的人,这两句诗词,她看得懂。 其实有什么好求的,她心知肚明,求出来的签,解出来的批文,也正契合她现下的情况。 要不再去求个财运吧,习霜暗暗地想着。 抬头,就看见叶夏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干嘛呢?”叶夏朝着她走过来,整个人挺拔修长,夺人眼球,跟棵小白杨似的。 习霜把批文捏在手心,塞进了口袋里,冲着他扬下巴:“求财运。” 叶夏抬起眉尾,看了解签的大师一眼,暗笑起来:“求什么财运,求姻缘还差不多吧?” 叶夏这个狐狸,聪明得让人无言以对,习霜讪讪地看了大师一眼,大师只是笑笑,和蔼可亲,并没有揭穿习霜。 “我也要求。”叶夏几步朝着大师走过去,心情大好,“姻缘。” 说完还指着习霜,补充道:“我和她的姻缘。” 习霜败给叶夏了,低下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叶夏站在那摇啊摇,竹筒里的签哗哗直响,半晌,一根竹签脱落,声音清脆地砸在桌面上。 大师看了看签子,拿了批文给叶夏,叶夏打开,表情由期待慢慢变成了惘然,看向大师:“我不懂。” 大师宠辱不惊地含着笑,解释:“有舍才有得,施主。” 舍什么,得什么?叶夏心里沉沉地,把批文收好,回过头看着习霜。 求神问佛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 叶夏是个唯物主义者,命理宿命,他不信,他信他自己。 但是批文上写的:明月千里,关山难照。 说实话他看不懂,大师解释了,叶夏也没明白。 叶夏眼中闪过一丝凄楚,习霜看到了,她咬咬唇,只是冲着叶夏笑了一下。 莫强求啊莫强求。习霜心里这么想着,说:“后院有棵菩提树,去看看吧。” 叶夏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眼中那点落寞全数不见,他大步迈过来,一把抓住习霜的手,赌气似的说:“一点都不准。” 穿过主大殿,从侧门进去,就是一方幽静的天地,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块巨大的残破石碑,上面写着篆书,风吹雨打的痕迹赫然在此,一泓浅湾蜿蜒而来,勾勒出浅淡寂然。 石碑后面,就是一棵古老高大的菩提树,上面挂满了红绸,每条红绸上面都写着一些祝愿。 叶夏心态被那个签给搞崩了,他突然就觉得这种安慰自己的事情,不值得相信。 习霜去求红绸的时候,叶夏都只是在旁边看着。 “去买把香。”习霜看出叶夏的失落了,借故把他支开。 叶夏本来还想说自己也写写嘛,有个好愿想总归不是坏事,看到习霜要他走开,他也就顺势走到了侧面的小房子里买香。 叶夏离开之后,习霜拿着笔在红绸上写下叶夏的名字,后面写上寄语:【平安喜乐、万事遂意】。 另外两条是给唐影和蔺月繁的,都是【身体安康】。 最后一条是给自己,习霜拿着笔,却突然不知道该给自己什么祝愿,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买香的叶夏,苦涩一笑,终于还是搁下了笔。 她没什么奢望的,就空白吧,空白就好。 叶夏拿着一把香过来的时候,习霜已经把四条红绸绑在了树枝上,叶夏张了张口,想去看看,被习霜拉住,说:“现在不能看,还愿的时候才能看。” 叶夏一脸不相信,说:“还有这样的说法吗?” “那当然。”习霜冲着他笑笑,说:“要有敬畏之心,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既然习霜这么说,叶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习霜往各处上香求平安。 其实拜佛,更多拜的是自己的心。 因为叶夏上香的时候,心态是十分虔诚的。 离开的时候,叶夏还特地去给蔺月繁求了个姻缘符。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山上的静谧和山下的喧哗城市形成鲜明对比,叶夏要去陪蔺月繁,只能在山脚和习霜分开。 习霜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上车的时候,叶夏在路边喊了她一声,问:“习霜,刚才上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希望你平安,希望我的家人朋友,都平安。”习霜竟然也没什么遮掩,直接就说了。 叶夏心中一动,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习霜先是震惊,而后竟然理解了叶夏的心态。 她靠在叶夏肩头,抱着他的腰,笑着说:“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叶夏小声呢喃了一句“是”,更加抱紧了习霜。 晚风轻拂,小情侣黏黏糊糊,出租车司机都看惯了,也没催促习霜,直到叶夏烦乱又悸动的心平静了一些,才放开习霜。 他不管,他要她在身边,只有她在身边,他才能安心,如此而已。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就会把月繁带回来,你在基地等我。”叶夏帮着习霜打开出租车的后车门,护着她的头让她坐好,说。 习霜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关上车门,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蓝色的车身像一道流星,冲进了夜色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叶夏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小时候不听他老爸的话,因此没少挨打,长大了进公司,一开始也不怎么听沈南的话。 天生反骨仔,说得就是他。 遇见习霜之后,他的这种反骨情绪被压制了下来,但是今天,他不想那么听话。 他站在路边,抽完了一根烟,趁着山门还开着,游刃有余地冲上了南山寺,跑到了菩提树下,找到了习霜绑上去的四根绸条。 他依次看到了习霜写给他,写给唐影和蔺月繁的祝愿,在看到她自己的绸条一片空白时,他暗暗抿了一下嘴角。 他拿了笔,伸长手臂,在那张空白绸条上,写下【海阔天空、霜天自由】八个字。 他知道习霜要的是什么,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一百七十四、谨小慎微 还是那个曾经习霜带他们去过的清吧,院子里的植物在雨季里疯长,尽情地吞吐着呼吸。 二十瓶啤酒,叶夏落座的时候,蔺月繁自斟自饮喝了一半,但是依旧清醒。 叶夏把蔺月繁手里的酒杯扒拉出来,“吧嗒”一下把求来的姻缘符放在他手心。 “三十块钱。”叶夏用指尖敲打着玻璃杯的外壁,冷傲地说。 蔺月繁把那个姻缘符捏了捏,黄色的符纸,红线,折成三角,煞有介事的样子。 “我说说而已,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蔺月繁说话间把姻缘符放进内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为了兄弟,我愿意信一把。”叶夏招手,服务生拿了一个杯子给他,他倾倒深绿的酒瓶,把酒灌满自己的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说得轻松。”蔺月繁趴在桌子上,低声说:“我想好了,九月份我就回淮城了。” 叶夏本来想说“这么突然”,但是细想来,蔺月繁可是借着出差的由头跑出来的,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半月,估计蔺家那边都知道什么情况了,只是放任蔺月繁出来玩而已。 况且这是叶夏自己的项目,蔺月繁哥们义气帮着他,来去可都是蔺月繁的自由。 “回去之后呢?”叶夏问。 蔺月繁哪有什么打算,他摇头,撑起手臂有抓过杯子喝了余下的酒。 “月繁,我不会和唐影结婚的。”过了一会儿,叶夏突然轻声开口。 蔺月繁眼神古怪地看了叶夏一眼,又垂下眼眸,看着手上的酒杯,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未经他人苦,我不能劝你什么,但是,我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和她结婚的。”叶夏声音平缓而理性,仿佛一个睿智的老者。 “那又怎么样?”蔺月繁靠在靠背上,整个人瘫软着,自嘲起来,“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你了解我,我从来都不勇敢。” 好吧,叶夏无奈地笑了一下,明白蔺月繁的意思。 蔺月繁看着可狂野了,但是叶夏知道,他因为知道是玩玩,抱着那种将错就错的态度生活,可一旦事情踏入郑重的地步,他就会见好就收。 所以,蔺月繁的老爸,这么放任蔺月繁,就是吃准了他是一个外表叛逆,内心十分谨小慎微的人。 叶夏和蔺月繁,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所以某些时候,他们会在彼此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 蔺月繁苦恼唐影,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唐影对他的感情。 他能感受到唐影的心,但是他小心地猜测着唐影的这份心意里,有几分是出自本能,有几分又是出自头脑发热。 “我就当她是说胡话吧,反正,喜欢她的人那么多,不会缺我一个。”蔺月繁仰头喝下一口酒,闭上了眼睛,沉声说。 叶夏在感情里横冲直撞,蔺月繁如履薄冰,说不上是谁更好,但是都一样蠢就是了。 十一点,习霜回到基地的时候,沈南不在,唐影缩在剪辑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皱着眉头,睡得很不安稳,习霜拿了个毯子盖在她肩膀上,她梦呓了一声,习霜凑近,听到她喊的是蔺月繁的名字。 习霜怜爱地撩起唐影耳边的碎发,眼神颤动。 十二点一刻,基地外响起汽车停靠的声音,习霜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蔺月繁酩酊大醉,被叶夏扶着七扭八歪地走过来。 习霜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余光就看见唐影不知什么什么已经醒了,抱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虚空里发呆。 听到门外有动静,她才怔怔地看过去。 习霜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叶夏扶着蔺月繁走了过来,唐影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出了剪辑室。 习霜皱了一下眉头,赶紧跟出去。 叶夏扶着蔺月繁走到茶桌前还没坐下,蔺月繁反胃,就势要吐,叶夏赶紧弯腰去拖脚边的垃圾桶,蔺月繁摇摇晃晃,差点要摔倒,唐影就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扶住他。 叶夏把垃圾桶凑过去,蔺月繁一只手扒着唐影的手臂,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弯腰哇哇大吐起来。 “你的肋骨……”叶夏眼神关切地看着扶住蔺月繁的唐影。 唐影摇摇头,目光一直都看着蔺月繁,内心有着无尽的自责和懊悔,说:“我来照顾他吧。” “哦……”叶夏往后退了几步,就退到了剪辑室门口,和从剪辑室里出来的习霜站在一起。 习霜偏过头看向叶夏,叶夏冲着习霜耸耸肩膀。 蔺月繁吐完,整个人靠在了唐影身上,唐影吃力地扶着他回了房间。 “好了,我回去了。”习霜叹了口气,打算回家了。 “太晚了,住这里吧。”叶夏拉住习霜的手,说。 习霜笑了一下,说:“干嘛?五分钟的路程,一下子就到我家了。” “哎呀,总之你不要回去了嘛。”叶夏有些害羞,捏了捏习霜的手指。 唐影在蔺月繁房间里照顾他,一直没出来,习霜左右看了看,反正基地有的是房间,她妥协,点点头,说:“那我去洗把脸,今天太累了,要睡了。” 叶夏“嗯”了一声,看见她进了卫生间,他这才跑回自己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习霜虽然过敏已接消了,但是手臂上的伤口还是会影响日常动作,她站在洗漱台前,沾湿了毛巾,想要拧干,但是力不从心。 这时候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湿漉漉的毛巾,两三下拧干,又递给了她。 习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透过镜子看向叶夏。 叶夏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望向镜子和她对视。 “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习霜把毛巾挂在挂钩上,问。 叶夏低下头,咬了一下唇,抬头的时候,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有个东西要给你。” “嗯?”习霜回头,直接看着他。 叶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几下,别别扭扭地拿了出来,塞到习霜手心里。 习霜低头一看,是一个平安符,看样式,是在南山寺里求来的。 “你什么时候去求的?”习霜盯着平安符看了好几秒,问。 叶夏干咳了一声,小声回答:“我又上去了一趟。” “不是上去求符,是上去看我写的绸带吧?”习霜眼睛一眯,了然地说。 一百七十五、千千结 果然嘛,叶夏要做什么小动作,是瞒不过习霜的眼睛的,既然习霜猜出来了,叶夏也就不隐瞒了,点了点头。 不过紧接着他又解释:“当然也是去求符啊,保你平安。” 习霜把平安符放进口袋里,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了下去。 “那没事了?我回房间睡觉了。”习霜指了指房间的方向,示意叶夏让开。 叶夏没让,反而把卫生间的门都堵起来,说:“还有一件东西。” 习霜顿了一下,看着叶夏的眉眼,静默起来。 叶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盒子,“吧嗒”一下打开,盒子里的一对耳钉呈现在习霜眼前。 这个盒子,习霜见过好几次了,甚至叶夏还送给过她,当然,当时她拒绝了。 这一次盒子展开,习霜才知道,原来盒子里,是一对小巧精致的霜花耳钉。 “我知道你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收下,但是,我现在希望,你能收下它。”叶夏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目光殷切地看着习霜。 习霜心头一震,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她呆呆地望着小盒子里的银白耳钉,而后才慢慢地看向叶夏。 大概有半分钟,两人之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最后,是习霜打破了沉寂,说:“好长一段时间没戴耳钉了,不知道我的耳洞还在不在。” 叶夏眼中的光芒一亮,他赶紧拿出一个耳钉,说:“我帮你戴上。” 习霜抿着唇轻笑一声,偏过头把耳垂露了出来。 习霜的左耳上打了五个耳洞,叶夏也是凑近细看才发现的。细小的耳洞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叶夏数了一下她左耳上的耳洞,不禁感慨:“你怎么打这么多耳洞?” “我们这一代人,谁十五六岁的时候不是看着青春疼痛小说长大的?”习霜嗤笑一声,说。 叶夏恍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九零后这一代,青春里横亘着各种青春杂志,各种用淋漓笔墨书写青春的作家,小说里那些主角会做些什么呢?要么文身,要么打耳洞。 习霜曾经也是青春小说的拥趸,文身她不敢,所以下定决心去打了耳洞。 她记得她当时看了一本小说,小说女主角失恋之后去左耳上打了十六个耳洞,她当时其实是想效仿的,但是仔细一想,一只耳朵就这么大的地方,真的能穿十六个洞吗? 然后因为惧怕疼痛,习霜还是只在左耳上穿了五个耳洞。 她犹自记得,打完耳洞的一段时间里,半夜都被凛冽的疼痛折磨致醒。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个时候的行为,就叫做“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一种青春时代蠢到爆的行为。 不过此刻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在那时真的是有决心和毅力,若是换了现在,习霜决计不可能会去穿五个耳洞的。 说实话,这个行为,不光是习霜自己觉得心惊,连叶夏看来,都是一个无比需要勇气的决定。 “现在应该不会疼了吧?”叶夏说着,伸手摩挲着习霜的耳垂。 习霜笑笑:“已经全好了。” 叶夏动作小心地捏起一枚耳钉,扎进了耳洞之中,灯光下的耳钉反射着清冷的光泽,叶夏看了一眼她左耳上的其他耳洞,问:“这第二个?” “戴在这儿。”习霜指指最上方几乎已经到了耳廓上的耳洞。 叶夏戴第二个耳钉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习霜的耳朵会疼。 戴完之后,叶夏后撤一步,盯着习霜的侧脸看。 习霜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说:“很漂亮。” 她偏过头,望向叶夏,叶夏抿抿唇,点了点头。 夜晚很安静,习霜和叶夏在卫生间谈了几句话,各自回房间睡了之后,整个基地便更加沉寂。 唐影拿着湿纸巾,动作轻柔地给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蔺月繁擦脸。 蔺月繁头疼恶心,在床榻上几经辗转,脑海中一片混沌,只知道眼前有个影子在晃来晃去,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却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什么模样。 蔺月繁又干呕起来,就势从床榻上翻起来,唐影动作麻利地拉过垃圾桶,凑到蔺月繁身边。 蔺月繁呕了几口酸水,便双手撑住床沿上,怔怔看着唐影。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似乎是在看唐影,可是又不像。 唐影被他迷茫的眼神看得心碎,沉吟了片刻,这才拿过桌上的水,让蔺月繁漱口。 蔺月繁觉得嘴里发苦,从舌苔到咽喉,炽烈和苦涩无处不在,他猛地喝一口水,清洗了口腔之后再吐到垃圾桶里。 他往后倒的时候,浑身脱力,唐影眼看他的后脑就要磕到床头,急忙伸手托住他的头,可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唐影的下肋突然疼了起来。 她不由得跌倒在蔺月繁身上,和他一起,又重重地跌进被褥里。 蔺月繁下意识一捞,抱住了倒在自己身上的人,他迷糊着,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和他距离如此靠近,他终于看清,原来是她——唐影。 四目相对,眼神缱绻。 紧密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流转,唐影想收回自己的手,可是手掌被蔺月繁紧紧压在脑后,她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匍匐在他心口。 看上去他们似乎是关系亲密的爱人,都在呵护着彼此。 可是咫尺的距离里,他们的心却隔得很远。 蔺月繁觉得自己的沉沉的思绪突然清明了,他心里在说,放开她,离她远一点。 可是手脚不听使唤,他的指尖深深地抓住她的肩膀,想放又不能放。 唐影则是满心愧疚,她一贯的行事作风终究为她招来恶果。她就是任性,任性到轻易地伤害了蔺月繁,她明明最不想和蔺月繁心生隔阂,可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地误会他,他纵使有再大的心境,也忍受不了她的骄横跋扈吧。 她微微颤抖着,轻声开口:“对不起……” 她还想说什么的,可是蔺月繁却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因为他仰起头,凑到唐影唇边,吻住她,吞下了她后面的话语。 蔺月繁的双唇是冰冷的,他的唇舌散发着剧烈的酒精味道,一波波冲击着唐影的鼻尖,她的理智和心防,在这种晕眩的环境下彻底被击溃,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百七十六、 无措 当蔺月繁有意识的时候,兜头而来的,就是剧烈的头疼,他抬手覆盖着额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光已经大亮,门外有叶夏和沈南说话的声音,蔺月繁茫然地睁着眼睛,脑子里回溯起了昨晚的一些片段。 他吻了唐影。 要不说酒壮怂人胆呢,果然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他才会这样,要是他清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唐影怎么样。 他想着待会要是见了唐影,该怎么和她道个歉,结果他爬起来洗漱完毕,在基地晃荡了一圈,也没见到唐影。 叶夏和沈南在财务室里,看样子在谈工作的事情,蔺月繁不好进去打扰,就走进剪辑室,看到习霜戴着耳机,在剪视频。 习霜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是一点都没影响她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作响。 蔺月繁凑过去拉了个椅子坐在习霜身边,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色块,感觉习霜要把快捷键敲爆了。 他好几次想说话,但是看习霜紧皱的眉头,没敢开口。 然后,习霜的电脑卡了,软件一动不动,习霜狠狠拍了一下鼠标,开始口吐芬芳。 她整个人泄气地陷进椅子里,偏过头看了蔺月繁一眼,扯下耳机,问:“有事?” 蔺月繁态度卑微地指指电脑,问:“保存了吗?” 习霜咬了一下后槽牙,舌头顶着下颚,没说话,显而易见,能保存多少进程,习霜也不确定。 是的,她不是一个会随手保存的人,剪辑上头了,的确会出现疏漏。 习霜从桌子上拿过一包烟,抽了支烟叼在嘴里,说:“唐影在我家,说是要休养几天,最近几天都不会来基地了。” 其实蔺月繁就是想问唐影的事,但是被习霜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脸上又挂不住,嘴硬起来:“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吧嗒”一声,习霜按下打火机,火苗蹿出来,停在习霜指尖,她透过火苗看向蔺月繁,这才慢悠悠地凑到香烟边点燃,吸了一口。 蔺月繁干咳一声,低下头看向别处。 这个时候电脑跳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习霜看了一下,还好,内容都在。 “花椒园已经在翻新了,你要是无聊,就去监工嘛。”习霜轻笑一声,说。 蔺月繁:“你陪我去吧。” 习霜“啧”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电脑,说:“我在忙。” “哎呀,出去一会儿不碍事的。”蔺月繁抓住习霜的手臂,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被叶夏拦住了:“着急忙慌干嘛呢?” “蔺少爷心系花海基地进程,要出去监工。”习霜吸了口烟,伸手到窗台上的花盆里弹掉烟灰。 “进度挺顺利的。”叶夏看向蔺月繁,说,“你自己一个人去不就行了,拉着习霜干嘛?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我不能和她有事情谈吗?”蔺月繁皱着眉头,说,“你不用这么霸道吧,我又不会吃了她。” 你倒是想,可是你也没那个能耐。叶夏心里腹诽。 叶夏叹气,说了句“等着”转身回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顶渔夫帽,细心地戴在习霜头上。 “我的呢?”蔺月繁问。 叶夏白他一眼,说:“没有你的,去吧。” 兄弟果然是用来插刀的,蔺月繁哼了一声,先自己出门了。 习霜把手里的香烟碾压在烟灰缸里,抬头看了一眼蔺月繁的背影,又看向叶夏,问:“你比我起得早,看到什么了?” 叶夏沉默了片刻,叹气:“看到唐影从蔺月繁房间里出来,眼睛红肿,可能哭了一夜吧。” 习霜今天也就比蔺月繁早起一个小时,遇见方粒言才知道唐影早上从基地出去回习霜家了,其间的细节其实她也不清楚。 “两人人共处一室一夜啊……”习霜忍不住露出哀思,蔺月繁不会口不择言说了什么吧。 毕竟喝醉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叶夏摇摇头,他也不是上帝视角,这种事情,唐影不说,他也不可能会知道。 习霜刚想出去,叶夏喊住她,小声说:“沈志远被抓进去了。” “这……”习霜惊诧,目光朝财务室看了一眼,也压低声音:“你爸干的?” “搜集了点证据提交而已,事情是他自己做的,违法了能怨得了谁。”叶夏说。 “犯了什么事儿?”习霜拉住叶夏往门里退,关上了剪辑室的门,问。 “兜售淫秽制品,拉皮条,赌博,够他喝一壶了。”叶夏压低眉毛,低声说。 习霜无奈地摇摇头,行吧,属于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典型。 “沈南他……”习霜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把话咽了下去。 “这事,是我爸瞒着他做的,直到沈志远被送进去了,沈南才知道。”叶夏声音很轻,眉宇间也有无奈,说:“我觉得,这才是破釜沉舟的好办法,也该让沈志远尝尝铁拳的威力,不然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沈南一样好说话。” 习霜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剪辑室的门被敲响,蔺月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干什么呢?有这么多话说不完吗?” 习霜拉开门,瞪了蔺月繁一眼。 叶夏在习霜后面轻笑,没说什么。 蔺月繁可太见不得他们恩爱非常的模样了,非常之羡慕嫉妒恨。 出了基地的门,蔺月繁还在唧唧哇哇,他是想去监工吗?当然不是,他还没那么热爱工作,他现在心里烦的就是唐影的事情,他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问问习霜。 到了已经进行翻新的花椒园,七八辆农耕机在山坡上轰隆作响,不少工人在土地上拉线撒白灰划定区域,人家有条不紊,分工明确,不需要监工。 习霜极目远眺,曾经成片的花椒林,此刻都没了,想到花椒林,她的手臂突然不自觉地刺痛了一下,她摇摇头,看向蔺月繁。 蔺月繁叹气:“我觉得,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习霜磕磕牙齿,不说话。 “昨晚,唐影好像一整晚都在我房间里。”蔺月繁低声说。 不是好像,就是!习霜心里说道。 见习霜一直没反应,蔺月繁望着她,问:“她是对我愧疚吗?” “嗯?”习霜满头问号,皱起眉头。 一百七十七、 一念之间 花椒园里,农耕机还在劳作,风一吹,漫天灰尘扬起,又稀稀拉拉地飘散。 习霜这才从蔺月繁嘴里听完了她昏迷被叶夏送走之后,唐影在基地门口指责他的事情。 这个误会真的是没来由的,蔺月繁也真的是没做错什么,劈头盖脸被唐影埋怨,他当时态度也没多好,开着车就冲出了基地。 后来又在城里游荡了一天,叶夏去陪他喝酒的时候,他已经借酒浇愁好几轮了。 回到基地他整个人是懵的,唐影好心照顾他,他还借着酒劲火上浇油吻她,这一觉醒来她不在基地,蔺月繁真的是百爪挠心。 习霜眼珠子转来转去,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蔺月繁说完低着头叹气,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习霜,说:“我心胸也没那么狭窄,我能理解当时她的心情,不过本来应该好好说清楚一切,现在好了,我和她之间更尴尬了。” 习霜觉得头疼,她既不是人生导师,也不是心理医生,她能解决的事情,是有限的。 不能因为平日里她有大姐头风范,蔺月繁就觉得她什么都能摆平吧。 况且这种感情的事情,习霜更加没谱了。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说:“你就明说嘛,你喜不喜欢她吗?” 每次无论叶夏还是习霜问蔺月繁这个问题,他都沉默或者摇头,今天,他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 但是点完头,他整个人又陷入了落寞当中。 习霜懂他这种感觉,有时候不承认吧,心里还能自欺欺人,承认了,又会面临一个绝望的问题。 他们会走到一起吗?能走到一起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们每一个人。 “别想了,我回去问问唐影,行吗?”习霜心软下来,说。 吃午饭的时候,习霜不在,沈南看完一堆报表,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碰见方粒言提着一大袋垃圾要出门扔。 垃圾挺重的,方粒言提着很吃力,沈南几步走上去,接过那袋垃圾,说:“我来吧。” 方粒言不放手,不看他也不说话。 人的心境是会变的,方粒言还是个没出社会的单纯姑娘,但是她不傻,分别的半个多月里,她也看出来沈南有难言之隐,可是沈南把她往外推,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她是知趣的,热脸不会贴冷屁股。 她拂开沈南的手,径直提着垃圾袋出门了。 沈南愣在原地,久久回不神来。 叶夏从房间出来就看见沈南在院子里站成一尊石像,默默叹了口气。 感情就龙卷风,来得快,可是心念一转,去得也快。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人都心不在焉的,叶夏看看众人,几口扒完了饭,出了基地朝习霜家去了。 走到半路看见田间有个人在晃动,叶夏眼尖,一眼认出那是消失了很久的习漠。 自从上次把事情闹大,习漠就跑得无影无踪,叶夏这个人大度的时候海乃百川,可是触到他逆鳞,他就睚眦必报。 他放缓脚步,跟上了习漠。 习漠走到一片芦苇地后方,和一个人在说话。 叶夏借着高大的芦苇隐藏身形,看到了和习漠说话的人是沈南的二哥。 这次叶荣生做局,把沈志远送进去了,那是沈志远自作自受。不过沈南的两个哥哥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混球,顶多贪贪小便宜,没敢涉及违法犯纪,躲过了牢狱之灾。 都这样了,还敢和习漠沆瀣一气,躲在阴暗角落里合计着什么。 “能行吗?”沈老二担忧地问。 习漠眉头一挑:“不是你说的要给他点教训?” 说着,习漠拍拍沈老二的肩膀,煽风点火:“他不仁,你又何必顾及兄弟感情呢。眼一闭心一横,他都能狠下心把你爸搞进去,你也就不必心软。”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沈老二语气战战兢兢。 习漠宽慰他:“把汽油围着墙角一洒,一点火星子,就搞定了,周遭没有监控,你怕什么。” 纵火……叶夏听到习漠的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抿紧嘴角,眼神凌厉地望着这两个一肚子坏水的人。 两人后来又说了一些恶心的话,大概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过。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淳朴善良的人和内心腌臜的人渣,碰巧,习漠和沈家两两兄弟不外如是。 叶夏来到习霜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习霜出门,她拿着把镰刀,带着手袖,趁着温度不高,要往田地里走。 叶夏冲着她挥手,习霜扶着帽檐,站在原地看向他。 “要去哪儿?”叶夏快步走到她身边,满脸笑意地问。 习霜颠了颠手里的镰刀,说:“去割草,你找唐影吗?” 叶夏抿抿唇,问:“她怎么样?” “晚饭都没吃,一直在房间里睡觉,想和她聊天也没机会。情况不是很好。”习霜把镰刀垂在身边,慢慢往前走。 叶夏就跟在她身边,两人穿过绿油油的田地,朝着里间走去。 眼看七月快要结束,玉米已经长得两米左右高,稻谷也开始慢慢抽穗,万物都在疯长,绿意滔天。 蜻蜓在暮色里翩翩起舞,乘着霞光,勾勒着安静祥和的田园画卷。 路上叶夏把自己在路上遇见习漠和沈老二密谋的事情说了,习霜听得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暗暗咬着牙,冷哼一声:“狗东西,阴魂不散。” “报警吗?”习霜问。 叶夏勾起唇角,摇摇头,说:“当然要报警,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报警,他们如果没去纵火,或者纵火未遂,最多就是给个口头教育。我也应该学学我爸,懂得斩草除根,釜底抽薪。” “哦?”习霜来了兴致,偏头一笑,“愿闻其详。”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田埂上,已经齐膝高的稻谷散发着清香,叶夏伸手拨弄着稻谷叶子,说:“他想纵火,就让他如愿,不过想要逃之夭夭,就没那么简单了,我要让他后悔放在这一把火。” “可是,真起火了,你未必能控制住……基地还有电脑和好多东西呢。”习霜听明白了,但是还是担心起来。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叶夏沉声说。 “况且……”叶夏眼中闪着笑意,“你觉得就他们那胆子,真的敢去我的房间外围点火吗?我猜测,最多,他们就只敢去厨房和仓库外面做手脚。” 一百七十八、盎然 习霜始终觉得太危险,火这种东西,抑制不住可是很可怕,出个好歹,得不偿失。 但是看着叶夏的神态,成竹在胸,习霜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既然他选择这么做,想必他会周密地部署一切。 “需要人手吗?”习霜问。 叶夏摇摇头,说:“你照顾唐影就好,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 习霜点点头,蹲下身开始在田埂上割草。 她们家种了一点稻谷,刚好够吃,平时除了抛洒农药除田间的草,田埂上疯长的草要人工割掉,不然会盖住稻谷。 习霜割草的时候,叶夏就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手里的镰刀锋利锃亮,她戴着手套,左手薅住草,右手伸出镰刀,“咔嚓”一刀,草齐刷刷被齐根割断,散发出浓郁的青草气息。 习霜埋头割草,叶夏就帮她把割下来的草抱出去扔在荒地上。 “唉,其实这些草是不是可以带回基地给羊吃啊。”叶夏突然问。 习霜抬起头笑笑,说:“对吼,突然忘了,我家里不养羊,但是基地有啊。” “我让沈南把皮卡开过来运草。”叶夏双眼放光,当即拿出手机。 虽然闲暇的时候,叶夏会出去放羊,但是毕竟没有那么多时间带它们出去撒欢,平日里就给小羊喂面粉或饲料,小羊也吃,但总归还是喜欢吃青草。 电话打通,沈南那边听明白了,说着就要出门。 背景音里,叶夏还听见了蔺月繁的声音,说是要跟着一起过来。 叶夏让沈南把手机外放,把习漠和沈老二的事情说了,也说了自己要瓮中捉鳖的想法,之后补充:“虽然现在天还没黑,但是不能不防备,月繁你留在基地,顺便联系一下人,让他们今晚过来基地周围候着抓贼。” 蔺月繁一句国粹就骂出来,恨恨地说这件事情就交给他去办。 叶夏交待完一切,挂断电话的时候,习霜已经割草快割完了半条田埂,动作麻利。 他走上去,弯下腰冲着习霜说:“我换你一会儿吧。” 习霜停下使镰刀的手,扭过头仰视着站在她身后的叶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会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镰刀锋利着呢。” 叶夏鼓鼓脸,说:“我中学时候有过户外体验课,老师带我们去过牧场,我会割草。” 好吧,去牧场割过草,那应该问题不大。习霜甩甩手臂,慢悠悠站了起来。 割草得一直蹲着,习霜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些麻木,晃了几下。 叶夏怕她栽进田里,赶紧伸手抱住她的腰。 习霜站定了,冲着叶夏笑笑,说:“小心点,别割到手了。” 人在某个特点的时刻,的确会突然心脏突然颤动,或许是此刻的暮色太过温柔,叶夏的心洋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低下头,凑到习霜脸颊边,蜻蜓点水般地亲了她的侧脸一下。 习霜的脸颊皮肤光滑,如同剥了皮的鸡蛋,细腻中透着女子特有的香气。 亲了一下叶夏还觉得心猿意马,手臂用劲把她揉进自己怀里,又凑上去,这次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皮肉。 怎么还咬人脸呢,习霜锤了一下叶夏的肩膀,骂他:“不知羞。” 叶夏笑得像朵花,勾着嘴角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管不着。” 叶夏真的,变了好多,习霜被他撩得不知所措,眼神颤动,自己骂他不知羞,但是结果还是自己先红了脸,抿了抿唇,笑了一下。 “不是要割草吗?”习霜说。 叶夏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镰刀,说:“去旁边休息一会吧。” 习霜把手套脱下来,叶夏戴上动了动手指,皱起眉头,说:“戴着手套不方便……” “割到手有你受的。”习霜不准他脱下来。 好吧,叶夏耸耸肩,和习霜换了位置,蹲下开始仔细地割草。 沈南开着车顺着机耕路来到田边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习霜坐在一堆割下来的青草上面,而叶夏着蹲在田埂上奋力又笨拙地割草。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叶夏他不愿意,他就不会做,比如当初在公司,要他去陪一个女老板吃饭,真的就是单纯的吃饭,不是要他出卖色相,可是他不去就是不去,那脾气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老爷子让沈南带一批牲畜去基地给叶夏饲养,沈南出发之前还在想,小少爷会不会哪天不高兴把牲畜全宰了,或者干脆饿死它们。 结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其中,不乏习霜在引导他。 或者也不能说是引导,叶夏这个犟脾气在习霜面前一丁点都没有,顺从得很。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血脉压制这种事情吗? 沈南叹气轻笑一声,朝着习霜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刚走近和习霜打了招呼,叶夏那边突然闷哼了一声。 习霜猛然回头,几步冲了过去,问:“割伤了?” 叶夏一个激灵站起来,大喊:“好大一只癞蛤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习霜暗暗松了口气,撇撇嘴,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受伤了。” 叶夏挥了挥镰刀,说:“我又不是身骄肉贵的少爷。” 习霜暗笑,没说话。 可是叶夏就是身骄肉贵,就是小少爷啊。 唉,造孽。习霜心里突然一顿,若是叶夏的老爸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不会捶胸顿足? 这种事情,真的不能多想,一往深处想,就会翻掘出无限的悲凉和失意。 沈南在田头笑出声,眼神柔和地看着叶夏和习霜。 “好了,体验一下就行了,你去和沈南把草弄上车,我来割就好。”习霜走过去接过叶夏手里的镰刀,轻声说。 叶夏意犹未尽,不过他看出来习霜满脸担心,便放开了手。 习霜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过去,他这才慢悠悠地走开。 一条田埂割完,小皮卡的车厢里也有了一半的青草,够基地的小羊吃两天了。 习霜拎着镰刀顺着田埂过来,叶夏站在田头伸手要拉她,她顿了一下,看向站在车边的沈南。 沈南很识趣,立马上车,油门一轰,把车开走了。 叶夏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说:“走吧,天快黑了,回家。” 一百七十九、失控 沈南开着车回了基地,叶夏跟着习霜回了家,想看看唐影的情况,结果唐影的房门依旧紧闭,敲了门唐影也没反应。 不过两人贴在门上聆听,房间里其实有唐影翻身的声音。 “可能还在睡吧。”习霜小声说。 叶夏撇撇嘴,如果唐影不愿意见人,勉强也没用。 两人正在门口小声交流,奶奶从房间走了出来,看着习霜和叶夏。 叶夏赶紧退开一步,喊了奶奶一声。 奶奶只是淡淡地笑笑,没说什么。 不过叶夏看见奶奶还是有些心虚,耷拉着脑袋不敢出声了。 奶奶问:“小唐这是怎么了?都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天了。” 习霜苦笑一声,说:“心情不好吧。” 奶奶若有似无地看了叶夏一眼,叶夏抬起头刚好和奶奶的视线对上。 “有箱水要搬,叶夏你来帮帮我吧。”奶奶笑着说。 叶夏不由自主地看向习霜,心里摸不着奶奶的意图,习霜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让他不用担心。 今天到了一箱矿泉水,奶奶搬不了,就一直放在屋檐下,没收进厨房。习霜手臂受了伤,也不能使劲,既然叶夏来了,自然就要请他帮个忙。 不过显然叶夏心里忐忑得不行,上次奶奶找他单独谈事情,还是劝他不要干涉习霜的生活,后来叶夏的确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随之而来的又是各种棘手的烦恼,叶夏也是胆战心惊。 加上后来因为他婚约的事情,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叶夏其实是有那么一点难以面对奶奶的。 但是到了院子里,奶奶竟然也真的只是让叶夏搬水而已。 叶夏把水扛进厨房,奶奶很平常地道谢,叶夏心里一咯噔,看着奶奶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奶奶问。 叶夏咽了口口水,声音很低地开口:“奶奶,我真的,很喜欢习霜,我希望……希望……” 希望什么呢,当然是希望奶奶能成全他们,可是到了此刻,叶夏又说不口了。 奶奶会心一笑,摆摆手,说:“你不要想多了,认真把你的事情做好就行。” 说完奶奶出了厨房,回自己房间了。 叶夏站在厨房里,琢磨着奶奶的话,没懂她想表达什么。 过了一会儿习霜进来了,倚在厨房门口,看着叶夏,也不说话。 “失败。”叶夏苦笑一声,说。 习霜倒是自然,只是挑挑眉,说:“不是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吗?快回去吧。” 也是,习漠撺掇着沈老二那个瘪三干坏事,叶夏虽然有自己的计划,但是该谨慎的地方还是得谨慎。 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地朝唐影的房间看了一眼,习霜开口:“你放心,有我在,她不会有事的。” 叶夏离开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村子里的人没事情会聚在创安室里跳跳舞,吹吹牛,音响开得震天响,飘荡在田野上方,久久不散。 乡村发展了之后,也是有自己的娱乐方式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到了十二点,才是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刻。 习霜知道唐影是生闷气,也没回房间,就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低,窝在沙发里看手机。 大概快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习霜还给叶夏发消息,问他基地那边的情况,叶夏回复一切正常,暂时没发现异样。 或许习漠和沈老二也是有贼心没贼胆而已。习霜默默地想着,看着手机上的软件,慢慢地眼睛有些酸涩,头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习霜感觉自己就是闭了一下眼睛,也就估摸着睡了一分钟吧,结果一个洪亮的广播渺远地传来,习霜一个激灵惊醒,缩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耳边嗡嗡地,广播里好像在说什么紧急的事情,但是习霜脑子一团浆糊,听力也暂时没恢复过来,无措地坐直身体。 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顺利地捕捉到一个“火”字。 糟了!习霜如同被惊雷劈了一下,整个人醍醐灌顶般地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下来,用脚去找散落的鞋子。 “嘭”地一声,唐影房间的门打开,她慌不择路脚步迅速地越过客厅,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习霜喊了她一声,她都没听见。 她抓过手机,看到上面的数字已经跳到了03:29,敢情她一这一眯眼,就睡了三个小时? 她赶紧弯腰把鞋子套好,要出去追唐影。 这时候奶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披着外套,一脸愁容,问:“怎么深更半夜广播,出什么事了?” 习霜语气急促地安慰奶奶,说:“没事,没事,你回去睡吧,我出去看看。不用担心。” 习霜冲出自家院子大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基地的方向腾起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村子里乱哄哄的,人声沸腾。 而且唐影如同暗夜里的一阵风,习霜后脚追出来,就没能看见她的身影。 一路上习霜看到了村民各自提着水桶鱼贯而出,哗啦啦朝着基地那边跑去。 习霜跟着人群到达基地的时候,看到基地的厨房已经被大火吞噬,院子里水龙头喷薄着水流,叮叮咚咚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在用自己的能力奋力救火。 厨房和仓库是连着的,火势很快就蔓延到了仓库,混乱中,突然传出一阵爆破声,不知道是仓库里堆了什么易燃易爆的物品,“轰隆”一声,爆破声惊天撼地,房梁都被震塌了一半。 习霜站在人群外,听到杂乱的声音在大喊有人被落物击中了。 她想挤进去,但是随即听到叶夏的声音传来,他似乎站在离火场最近的地方,嘶吼着让大家退开疏散。 五分钟之后,消防车和120急救来到了基地,以众人的能力,已经没办法阻止这场大火,消防员让众人退出院子,迅速投入了救火工作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习霜看见蔺月繁被担架抬了出来,他半个手臂被烧得焦黑,手臂上透出猩红的血肉,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叶夏一直跟在担架身边,直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习霜冲着救护车冲过来,但是有个人影比她还要迅速,推开围观的人群,想要跨上救护车,却临门一脚捂着下肋整个人倒了下去。 一百八十、黎明 “唐影……”习霜看到那个人是唐影,几步上前抱住了她。 沈南也从侧边冲出来,和习霜一直扶住唐影。 医生即刻就要关门,叶夏在车内大喊了一声:“我会照顾他,不要担心!” “嘭”地一声,救护车的门关上,医生跳上车,救护车扬起警报,呼啸着冲出了基地。 周遭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在议论着,背后是冲天的熊熊烈火,水柱浇上去,又被蒸发成水汽,热浪一波波蔓延过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唐影倚靠在习霜怀里,脸色惨白,脸上满是泪痕,低声喃喃:“他会不会有事……会不会……” 习霜神情复杂地看着唐影,不知道能说什么。 沈南也是一头一脸都是黑灰,和习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缄默不言。 半个小时之后,火势才得到控制,厨房和仓库基本都成了废墟。警车也在这时候开了进来,沈南上前和警察交涉,唐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暗自流泪。 “不是消防隐患,是人为纵火,纵火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绑起来关在会议室里。”沈南低声和警察说。 不多时,有几个习霜没见过的人押着沈老二过来,扭送进了警车。 警察在现场取了证,又和消防的人沟通完,押着人走了。 习霜看现场一直没出现习漠的身影,看向了沈南,问:“只抓到他一个人?” 沈南点点头,眼中还有不甘。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之前——凌晨02:21。 叶夏蔺月繁和沈南关上剪辑室的门,灭了灯,静静等候,而基地外面的田间地头,都埋伏着十多个人,对基地周边的风吹草动都了若指掌。 三点左右,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背着一个包朝着基地厨房后方的墙壁走了过来。 厨房后面很久之前是一片菜地,后来不种菜了,就让村民种了玉米。 此刻玉米接近两米高,把厨房后方的墙遮得严严实实,那个黑影就蹲在墙下,在玻璃窗前捣鼓了半天,卸下了玻璃,然后往厨房里泼了汽油,又沿着墙角倒了好多汽油。 埋伏在厨房后方菜地里的人低声透过无线电和叶夏报告情况,叶夏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瓮中捉鳖的表情,说:“让他烧,火势你们不用管,把他抓到就行。” 火苗顺着汽油的轨迹舔舐进了厨房里,周遭立刻弥漫着刺鼻的焦油味道。 看着火舌腾起,黑影立刻就拿上作案工具,闯进夜色中想要溜之大吉。 叶夏等人从对讲机里听到埋伏的人汇报放火的人已经跑了之后,他们就走出会议室,朝着厨房那边走去。 叶夏早就吩咐沈南断了基地的电,也提前把煤气罐和各种电器都搬离了厨房,这个厨房就算被烧了,最多他们要多出一些修葺费用,那对叶夏来说,不是是大的损失。 火苗在厨房里渐渐蔓延开来,三人都站在院子里,亲眼看着火势一点点猛烈起来的。 看到火舌已经舔舐到顶梁,叶夏拨通了消防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又报了警。 本来情况也在他们的预计之中,但是,他们低估了村民的热情程度。 大概三点二十几的时候,火光已经冲破了屋顶,把周遭都映照得火红,燃烧和浓烟味飘散出去好远,紧接着,有不少村民提着水桶朝着基地跑了过来,火急火燎地要救火,甚至后来村长家的广播都响了,发动村民起来救火。 叶夏总想要阻止村民,可是村民那种炽热的心肠,完全让叶夏控制不住局面。 他不害怕火把房子烧了,可是他害怕村民在救火的时候受伤。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消防却还没赶来,蔺月繁就是在仓库无端爆炸的时候,为了保护村民,才被喷薄而来的焦木砸中了手臂。 好在,消防紧接着到了,开始疏散村民,火势也得以压制下来。 不过遗憾的是,埋伏的人只抓住了沈老二,而习漠这个阴险的人,却从头到尾没露面。 沈南把情况说完一遍的时候,消防已经在废墟里进行复查了。 唐影听完久久都没动弹,像个木偶似的没了灵魂。 她其实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不把这个计划告诉她,可是她又想起,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回话,手机也关机,习霜是没机会和她说这件事情。 习霜在唐影面前蹲下,轻声开口:“你还好吧?” 唐影抬起眼眸,看了习霜一会儿,暗暗咽下一口气,说:“我没事。” 习霜握住唐影的手,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肋骨又疼了吧,我扶你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 唐影这次没拒绝,倚靠着习霜,慢慢地往房间走。 沈南和消防队的人确认情况,签了字,现场也已经处理完成,车队便离开了。 周遭冲斥着浓烈的焦味,一片狼藉,沈南站在残垣断壁前,抬头看了一眼东方,一丝微光已经从天际漏了出来,黎明,要来临了。 习霜把唐影安抚睡着之后,又赶紧出了房间,找到沈南。 沈南正在财务室里看单子,看到习霜进来,招呼着她坐下。 “我要去警局一趟。他的事情,我得去处理。”沈南低声说。 习霜明白沈南的心情,他有情有义,可是他二哥,纯纯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事情做到这种地方,也是给了沈南狠下心的契机。 习霜点点头,表示基地她会照看着。 “帮着我们抓人的是蔺月繁喊来的人,我会让他们留两个在这里,毕竟习漠还没现身,总是要注意一下。”沈南说完,默默地叹了口气。 “在担心吴老太太吗?”习霜看出沈南的心思,问。 沈南沉重地颔首,说:“我在想,如果真的把他送进去了,老太太该怎么办,她……会不会伤心呢……” 习霜咬了一下牙,说:“他只会伸手和我太奶奶要钱,太奶奶领着低保,那算是她唯一的来源,她现在这个年纪,不能种田,不能下地,都是女儿每年会给她送粮食来,习漠只会回来吸血,这种人,在不在对太奶奶来说,没什么区别。” 一百八十一、言外之意 到达医院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七点左右,蔺月繁在急救室处理手臂伤口,叶夏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迎面就遇上了手里拿着单子和公文包的连城。 连城,就是连医生。之前他还和蔺月繁打趣,说自己叫连城璧,其实是多报了一个字。 “谁受伤了?”连城刚到医院,打算去食堂吃了早点之后上班,看到叶夏出现在医院,不禁问道。 叶夏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月繁的手臂被烧伤了。” 连城眉头一皱,“你们也太多灾多难了吧。” 果然是百密一疏,叶夏自以为计划周密,可是还是出现突发状况,害得蔺月繁受伤。 要不老人都说“玩火自焚”呢,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是我太自大了。”叶夏简短地说了一下基地的情况,苦恼地自责着。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打开,蔺月繁被护士扶着走了出来,右手手臂被层层叠叠地包了起来。 连城冲着蔺月繁扬眉,问:“还好吧?” 蔺月繁撇了一下嘴角:“托你的福,手还是健全的。” “这话说的,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呢?”连城说完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快到上班时间了,他和叶夏说了再见,又和蔺月繁挥挥手,朝着食堂走去了。 蔺月繁还要去打两瓶点滴,医生开了内服和外敷的药,嘱咐他前一个星期要按时到医院换药。 打点滴的时候,蔺月繁的右手臂火辣辣地疼着,点滴注入身体之后,他慢慢觉得困倦,闭上眼睛进入了深度睡眠。 叶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昨晚可以说是通了宵,此刻他双眼通红,下巴上胡渣都冒了出来,整个人落拓不已。 蔺月繁的第一瓶针水完了之后,叶夏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走出病房,穿过走廊来到医学楼外面,接通了叶荣生的来电。 叶荣生很生气,开口就臭骂了叶夏了一顿,叶夏一开始还莫名其妙,而后才后知后觉,基地起了大火,烧掉了厨房和仓库,即使基地的人不说,分公司也马上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给总公司。 只是叶夏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面对叶荣生的质问,叶夏也知道自己是玩脱了,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没敢回嘴。 “你怎么不说话?”叶荣生生气归生气,还不是担心他。 基地起火的前因后果传到叶荣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晨跑,听到叶夏竟然是故意让火势蔓延,叶荣生差点气得背过去。 收拾一个小混混,有的是手段,叶夏偏要走最蠢的一条路,就算那个基地烧掉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是大火无情,人永远都狂妄自大地觉得,自己能掌控自然,殊不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自然的力量反噬。 “我知道错了。”叶夏诚恳地认错。 “你真的该庆幸,庆幸没有村民因此受伤……”说到这里,叶荣生重重地叹了口气,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蔺家已经知道小月受伤的事情了,我自然会帮你安抚你蔺伯父,但是,你给我机灵点,赶紧给老蔺打电话赔罪。” 叶夏接连“嗯”了好几声,不顾形象地坐在墙角。 后面叶荣生语气倒是温和多了,老父亲心态尽显无余,最后叶夏都要挂断电话了,他突然问:“为什么这次你这么激进,这不像你的做事风格?沈家老二始终和你没有直接的关系,影响不到你,是因为那个习漠,他得罪过你?” 说到这里,叶夏又陷入了沉默,内心一阵忐忑。 有些话他自然没和身边的人提及,但是他心里一直都有股怒火憋屈着,就是当初习漠诋毁习霜,对着所有人广而告之他和唐影之间的婚约。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后来他和习霜之间差点分道扬镳。 收拾沈家老二,的确不是那么重要,毕竟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但是习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混蛋,几次三番找茬,叶夏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能让习漠再蹦跶了。 他承认他铤而走险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头,蔺月繁受了伤也是他不可预料的。 不光为他自己,也是为习霜,他要出一口恶气,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就是笃定沈老二这种人肯定会供出习漠。 心里斗争了好久之后,叶夏低低地“嗯”了一声,但是没有透漏过多。 叶荣生忍不住轻叹一声,说:“我懂你的心情了,你还真像我年轻时候。” 虽然叶夏性格上更像妈妈,可是毕竟骨子里还是流着爸爸的血,言传身教之中,叶夏或多或少在某些方面会像爸爸。 终于结束这通电话的时候,太阳慢慢从高楼大厦中探出头,金色的光辉洒在小花园里。 叶夏顺着抽烟区的标识走到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焦油冲进肺里,苦涩和刺痛在蔓延。 一根烟结束,他才拨通了蔺伯父的电话,蔺伯父语气很平和,言语间也没有太多责难,但是听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情很后怕,对叶夏说:“小月就是这种脾气,他想出去玩,我也不拦着他,你们关系那么好,他喜欢和朋友待在一起也正常,不过,他始终离开家的时间太长了。” 一般长辈们要说什么事情,都不会直说,一定要云里雾里,让后辈自己悟出来。 叶夏听懂蔺伯父的弦外之音了,回答:“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病房的时候,蔺月繁第二瓶的针水快没有了,他也醒了过来,坚挺地用左手拿着手机,单手噼里啪啦地打字,边打边眉头皱得很紧。 “叶子……”蔺月繁望着坐到病床边上的叶夏,无奈地叹气:“沈南说警察没找到习漠,邪了门哈……” 叶夏伸手把蔺月繁的手机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你手上要是留疤了怎么办?回去淮城治疗一下吧。” 蔺月繁压低眉毛,一脸不解,说:“你说什么啊,我这点小伤……” 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过来,“啧”了一声,“我知道了,我爸的意思,是吧?” 叶夏无声地点点头。 一百八十二、沮丧 “我不想回去,我回去干嘛,在淮城那边我还不是一样无所事事,我在这里开心多了。”蔺月繁心里郁闷,忍不住抱怨起来。 “淮城才是你的家。”叶夏轻声说。 蔺月繁被哽了一下,紧紧抿着唇角没说话。 两人长时间没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很快,针水快要见底,叶夏抬手按下病床头上的按钮,护士进来给蔺月繁拔针。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差不多是上午十一点左右,穿过长长的大道广场,来到医院门口,叶夏扶着蔺月繁走到路边,刚想伸手拦车,没拦到出租车,却是一辆商务车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冲着蔺月繁和叶夏颔首打招呼。 蔺月繁望着眼前的自家保镖,无奈地撇嘴。 “小蔺少爷,董事长要我们来接您。”其中一个保镖低声说。 很好,先斩后奏,都找到这里来了,蔺月繁要是还不识趣,那就不是好声好气地请他回家,而是把他绑回去了。 他看向叶夏,叶夏只能给他一个保重的眼神。 蔺月繁看着眼前的车,踌躇着不想动,涩声说:“我的各种证件都在基地,总要给我时间让我回去收东西吧?” 保镖例行公事地开口:“已经有人过去收东西了,您放心,您的东西,一件都不会落下。” 蔺月繁心尖泛着苦涩,不情不愿地坐进了车里。 他扒着车窗和叶夏说话:“你帮我……和……和她解释,我是……” 他语不成句,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犹豫。 “算了……”他眉眼低沉,喃喃自语:“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走了。” 蔺月繁低下头,不想让叶夏看到他脸上的悲痛,升起了车窗。 汽车发动,平稳地离开,在叶夏的视线里越来越远。 叶夏眼中弥漫着哀伤,默默叹了口气。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挺拔的身形快要化成一颗行道树。就在这时,沈南的电话打了过来,和他汇报警局的情况。 习漠被传讯了,一切都正在按程序流程行进着。 反正习漠和沈老二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淮城那边传过来一些资料,警方正在核实。”沈南低声说。 叶夏心绪沉沉地点点头,回应:“我知道了。” “再有半个小时,我就能离开了,你那边情况如何?”沈南问。 叶夏沉默片刻,哑声说:“蔺家的人到医院,把月繁接走了。” “这么突然……”沈南惊诧起来,不过很快他又明白过来,这次事情,的确后怕不已,蔺家这么做,也是为了蔺月繁的安全着想。 “董事长他……”沈南很快联想到叶家和蔺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有嫌隙。 “没事,我爸都摆平了。”叶夏苦笑着说。 “你是不是挨骂了?”沈南可太了解叶荣生的脾气了,忍不住问道。 叶夏还是只能苦笑,沈南听着叶夏的苦笑,当即就明白了。 “你先去逛逛,我这边完事了过来接你。”沈南说。 —— —— 十一点零五分,方粒言照例提着新买的蔬菜到了基地,准备做午饭。 但是进了基地大门,远远地就看见厨房那边一片狼藉,有不少人在清理现场。 她愣在原地,提着手里的菜,几步跑到了工作区域那边。 冲到屋檐下,就看到习霜坐在茶桌前,和一个方粒言没见过的男人在核对损失。 “习霜……”方粒言颤声喊了一声。 习霜抬头,看到一脸慌张的方粒言,赶紧起身走了过去。 “抱歉啊,我一直在忙,忘了和你说今天不用过来了。”习霜抱歉地说。 “怎么……怎么回事?怎么会都烧了呢?”方粒言心里一阵阵忐忑,扫了扫周边,没有看到沈南。 “昨晚夜里起火的,不过不用担心,没多少损失,就是月繁伤了手臂,沈南和叶夏都出去处理事情了。” 听到习霜的话,方粒言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问:“那你们的午饭怎么办?” “厨房一时半会也弄不起来,最近就去我家开火,既然你都来了,那待会和我一起去我家吧。”习霜拉着方粒言往茶桌边走,让她坐下,“再等一会儿,我这边核对完就可以走了。” 核对完成之后,那个男人离开了,习霜走到唐影的房间前面,敲了敲门。 唐影闷闷地应了一声,习霜推门进去,看到唐影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去我家吃饭了,还是你不想动?要是还想躺着,我帮你打包带过来。”习霜拍了拍被子,轻声问。 唐影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明明睡了几个小时了,可是她还是一脸憔悴,神态萎靡。 “叶夏给你发消息了吗?蔺月繁的伤怎么样了?”唐影小声问。 沈南离开,唐影睡了之后,习霜就和其他人一直在废墟那边清理,一直没时间看手机,也没时间给叶夏打个电话询问一下。 她对着唐影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我看一下啊。” 划开手机,通知栏里没有任何消息,习霜干脆拨通了叶夏的电话,但是电话了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正在和别人通电话,等几分钟再打。”习霜握着手机,说。 唐影虚弱地“嗯”了一声。 “习霜。”突然,方粒言跑了过来,站在门口,说:“有人来了,说是要来给蔺月繁收拾行李。” “什么?”习霜内心一惊,不由得看向了唐影。 本来躺在床上的唐影一下子翻身坐起,动作太快,又扯到了下肋,闷哼了一声,哑声问:“谁,谁来的?” “唐小姐,是我。”方粒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她侧开身体,让出了位置,她身后的那个人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生,和唐影同龄,身上都是温婉的气质,穿着月白色外套,一条休闲裤,扎着马尾,冲着唐影微笑颔首。 “白倾屿。”唐影轻声念着女生的名字,感觉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一百八十三、桃花 白倾屿是蔺月繁老爸蔺天辰战友的女儿,战友过世得早,白倾屿基本上都是在蔺家长大的,只不过上了高中之后被蔺天辰送去了国外接受教育。 唐氏曾经和蔺氏有过合作,唐影上初中的时候认识了白倾屿,那时候她们两个还相处过一段时间。 其实要是追溯起来,知道蔺月繁,还是从白倾屿口中知道的。 再然后就是蔺月繁的各种绯闻和事迹,还有从叶夏口中得知一些消息。 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白倾屿已经出落成如此标志的美人胚子。 唐影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浑身脱力地往床上倒去。 习霜赶紧伸手接住她,轻轻地托着她的背,把她放到床上。 白倾屿眼神清冷地看了唐影一眼,又看向习霜。 习霜咬了一下牙,站了起来,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习霜。叶夏和沈南还有月繁,都不在基地,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我是白倾屿,是月繁的表妹,他已经回淮城了,我是来帮他拿行李的。”白倾屿语气柔和地说。 习霜眉心一跳,不由得握紧了手指,她偏头看向唐影,发现唐影在床上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说话,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叶夏打来的。 “叶夏?”习霜急忙接通,偏过身冲着手机小声问:“蔺月繁走了吗?” 叶夏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最后把医院门口的事情说了。 习霜听完心里五味杂陈,捏紧了手机,说了句“我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白倾屿听着习霜和叶夏说话的口吻,忍不住问:“你和小叶哥很熟吗?” 习霜抿了一下唇,轻笑一声,回答:“还好。” 说完,她看向方粒言,说:“粒言,你看着唐影。” 方粒言忙不迭点头,进了房间。 习霜出了房间,这才看见屋檐下站着两个个子高大的男人,腰身挺得板正,从头到尾黑衣加身,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蔺月繁喊过来帮忙的人站在不远处,眼神示意,看向习霜。 习霜冲着他们摇摇头,说:“没事,你们去忙吧。” 蔺月繁的朋友离开之后,白倾屿饶有兴致地望着习霜,仿佛眼神是x光,要把习霜血肉骨骼都看得一清二楚。 习霜没心情管白倾屿的眼神,径直带着白倾屿到了蔺月繁住的屋子,说:“里面的东西,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放在我舅舅家。” 白倾屿回国也就半个月时间,其间一直都听蔺天辰提起蔺月繁赖在乡下不肯回家,起初白倾屿也没多想,但是后来她和蔺天辰出去开会,遇到了叶荣生,两人一起去吃饭,饭桌上蔺天辰问过一个叫习霜的女孩,当时叶荣生含糊其辞,几句话打发了蔺天辰。 白倾屿还记得,饭局结尾大家各回各家的时候,蔺天辰喝了酒醉醺醺地问叶荣生,“小月这个兔崽子,他不回来是不是在那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会是那个叫习霜的姑娘吗?” 当时叶荣生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只是让白倾屿赶紧把蔺天辰扶上车。 白倾屿听者有心,已经有了危机意识,这次蔺月繁受伤的事情传到淮城,其实蔺天辰是知道蔺月繁伤势不是很严重的,但是在白倾屿的撺掇下,蔺天辰还是派人强制把蔺月繁带了回去。 蔺月繁并不属于这里,叶夏和唐影有婚约在身,蔺月繁死皮赖脸待在这里,在白倾屿看来,不外乎是为了眼前这个叫习霜的女孩了。 “我跟你去一趟吧。”白倾屿笑了一下,和煦亲近的模样,但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习霜看人向来很准,如同她和唐影的第一次见面,虽然那个时候唐影尽显骄纵大小姐本色,但是习霜完全感受不到疏离。而眼前这个打扮得体,彬彬有礼的白小姐可不一样,看似亲近,可是习霜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子敌对。 “可以啊。”习霜表面功夫也做得很足,冲着白倾屿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习霜小姐,是基地的工作人员吗?”往习霜家去的路上,白倾屿开口问道。 习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随性,但是一举一动,都和这里格格不入,跟在她身后的保镖更是不苟言笑,像是个精美的机器人。 “我是摄影师,还兼顾视频推广,不过什么都能做一点。”习霜回答。 白倾屿又开始用那种打量的眼神望着习霜,习霜抿了一下嘴角,回头接着往前走。 “月繁挺喜欢这个地方的,叔叔说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回家,甚至还投了一笔钱在这里,归根究底,是舍不得这里的人吗?”白倾屿看出习霜对她有点爱答不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问出了自己心里的忌惮。 此话一出,习霜后背一阵僵硬,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却被白倾屿捕捉到了。 蔺月繁当然是舍不得了,习霜咬了一下牙,难怪觉得白倾屿来者不善,原来是蔺月繁的桃花。 不过习霜和白倾屿两个人想的事情是同一件,方向却大不相同。 白倾屿误会习霜和蔺月繁之间有猫腻,而习霜则苦恼唐影和蔺月繁的事情要是被白倾屿知道了,那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各怀心思的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进了习霜家里。 “那是我舅舅我,蔺月繁的东西都在里面,门没锁,你们自己去收吧。”习霜站在院子里,指着舅舅家,说。 白倾屿打量着一个院子里的两家人,眉头渐渐紧皱了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两人之间可能不发生点什么吗? 就在这时,习典打开门,抱着钓鱼竿领着习轩准备出去钓鱼。 “你在家啊?今天没去公司?”看见习典,习霜愣了一下,问。 “我昨晚一点才从公司回来,今天休息。”习典说。 习霜皱眉:“昨晚那么大动静你没醒?” 习典不解:“昨晚怎么了,我吃了药,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习轩提着一只小桶,站在习典身边,揉揉眼睛,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看着习霜。 “基地昨晚失火了,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习霜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习典震惊诧异,瞪大了眼睛,问:“没人受伤吧?” “月繁受伤了。”一直站在一旁的白倾屿此刻开口。 习典这才仔细看着白倾屿,一脸疑惑。 “蔺月繁被接回去了,这是蔺家派过来给他收拾行李的白小姐。”习霜苦笑一声,介绍道。 “他住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你们跟我来。”习典把白倾屿引进门。 进门之前,习典面色凝重地看了习霜一眼,习霜摊手,撇了一下嘴角,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习轩慢慢悠悠地走到习霜身边,抓住她的手,小声嘀咕:“那个姐姐好凶啊。” 习霜干咳一声,摸了摸习轩的头,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我也觉得。” 一百八十四、过招 其实蔺月繁大部分东西都在习典家,收拾起来需要点时间。习霜带着习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蔺月繁之前给她的项链。 她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把项链盒子拿了出来,沉思了好一会儿。 “姐?”这时候习轩从门外探头进来,看见她手上的盒子,问:“你在想什么?” 习霜看向习轩,果断把盒子交给他,说:“拿去给那个姐姐,告诉她,这是蔺月繁的东西。” “他不是送给你了吗?”习轩嘀咕一声。 “胡说什么,这不是给我的。”习霜拍拍习轩的头,催促他赶紧去。 习轩拿着盒子,小跑着回了家。 白倾屿站在蔺月繁住的房间里,抱胸看着保镖利索地收着东西,习典在一旁帮忙。 “姐姐。”突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白倾屿回头,和习轩怯生生的目光对上。 无论是什么性格的人,对小孩子总是会迸发出爱意,白倾屿卸下身上的寒意,柔声问:“有事吗?” “这是蔺哥哥的东西,我姐让我交给你的。”习轩把项链盒子递给白倾屿,撒丫子就跑了。 白倾屿盯着手上的项链盒子,眼中浮现出阴郁。 她打开盒子,一条铂金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蔺月繁的东西,怎么会在习霜手里? 白倾屿咬着牙,非常不爽地把盒子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概半个小时,蔺月繁的东西打包完毕了,白倾屿也没和习霜打招呼,让保镖拖着行李箱,一身怒气地朝着基地而去。 习霜站在自己屋子里,透过窗户看着白倾屿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候习典冲了进来,看向习霜,问:“怎么回事啊?基地怎么会失火?” 习霜粗略地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习典听完愣在当场,喃喃自语:“昨晚发生那么多事情啊?” “那我得回公司。”习典着急地说。 “哎哎哎,你今天休息回去干什么?”习霜拉住他,说:“要带习轩去钓鱼就去,这件事情,有沈南和叶夏去处理,你不用担心。” “可是……”习典还是放心不下。 “别可是了。”习霜叹气,“基地那边我会照看着,这是一趟浑水,你就别上赶着去了。” “你太奶奶她?”习典神态讷讷地问。 “等警局通报出来了,我和叶夏会去找太奶奶谈话的。”习霜揉着眉心,低声说。 “也算一件好事。”习典眉头一扬,说:“习漠那个混蛋,除了会添堵,也干不成什么事,是该给他点教训了。” 习霜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前后三分钟的时间差,白倾屿应该从基地离开了。 “我先去基地。”习霜冲着习典摆摆手,出了家门。 —— —— 待在基地给蔺月繁收东西的保镖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站在门口等着白倾屿。 唐影还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 方粒言坐在床尾,眼神担忧地看着唐影,欲言又止。 这时候基地外有车辆声响起,方粒言赶紧跑出去,看到是叶夏和沈南回来了。 “三少爷。”站在蔺月繁房间门口的保镖恭敬地和叶夏打招呼。 叶夏点了点头,看向方粒言,问:“习霜呢?” “她带白小姐去家里拿行李了。”方粒言回答。 “白小姐……”叶夏沉吟几声,看了沈南一眼,说:“你赶快跟过去看看,来的人是白倾屿,她是个暴脾气,我怕习霜会被刁难。” 沈南当然知道白倾屿这个人,当即点头,跑出了基地。 方粒言站在门口看着沈南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默默抿了一下唇。 “唐影她?”叶夏把方粒言拉到一边,小声问:“她没事吧?” 方粒言苦闷地摇摇头,说:“情况不太好,你还是进去看看她吧。” 叶夏心里一阵慌张,叹了口气,走进了唐影的房间。 唐影拉住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叶夏措辞谨慎,想着要怎么和唐影说。 蔺月繁走的时候,很明显有话让叶夏带给唐影的,但是临到头来,他又把那些想法否定了,只说了一个“算了”。 叶夏当然明白蔺月繁心里的苦衷,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拍拍唐影的被子,轻声说:“这次事发突然,我和他都没想到,蔺家的人突然就出现在医院门口,把他带回去了,他这才没时间来道别的,你……你不要多想啊。” 被子下面的唐影浑身颤抖起来,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露出一颗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叶夏,翕动着双唇,想说什么,却只是流下两行清泪。 “原来分别,真的这么容易。”唐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低声说。 叶夏紧紧抿着唇,他自然也苦闷,很多事情,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这个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了声音,叶夏起身出门,就看见白倾屿已经从习霜家回来了,沈南尴尬地站在她后边,冲着叶夏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小叶哥,好久不见。”白倾屿冲着叶夏微微一笑,打招呼。 叶夏和白倾屿,属于那种认识,但不熟的关系,不过表明功夫得做足,他礼貌得体地回应:“好久不见,白小姐。” “白小姐?这也太生疏了吧?”白倾屿勾了一下唇角,客气又疏离。 叶夏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倾屿也知道,自己和叶夏套近乎是完全得不到好处的,虽然她是蔺天辰的干女儿般的存在,但是叶夏只是和蔺月繁关系好,小时候叶夏就不怎么喜欢白倾屿,可能因为两人气场不合,叶夏如此有礼貌绅士的人,从来不过多和白倾屿有干系。 如果不是因为中间有蔺月繁存在,叶夏可能连招呼都不会和白倾屿打一个。 “我来的时候,蔺叔叔和我说,月繁在这边做了不少工作,还拾起了长久不碰的图纸绘画,他想让我把图纸带回去给他看看。”白倾屿开口。 “他画的图纸一部分在财务室里,一部分放在我房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叶夏点点头,看向沈南。 沈南接收到信息,赶紧朝财务室里而去。 叶夏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唐影的房间,方粒言明白过来,急忙进了房间,要安抚着唐影。 基地里都是聪明人,基本不用叶夏多说什么,大家就能各就各位。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了几张夹在文件夹里的图纸,数了数,看到编号少了几张,他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图纸有几张压在抽屉底部。 叶夏刚想伸手去拿,门口传来敲门声,同时传来白倾屿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一百八十五、把柄 门开着,白倾屿又是大大方方接到了蔺天辰的命令来收行李的,叶夏没理由对她摆脸色,自然只能点点头,说:“进来吧。” 白倾屿进来之后,在叶夏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继而站在叶夏身旁,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图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南的声音,带着惊诧:“你的头怎么了?” 习霜的声音传来,嘟囔着骂了几句脏话,叶夏没听清,当即站了起来,看向门外。 “你自己拿吧。”叶夏心头一惊,直接把手里的图纸递给白倾屿,脚步飞快地跑了出去。 白倾屿一脸疑惑,看着自己手里的图纸,又看向焦急无比的叶夏,默默皱起了眉头。 她蹲下身,伸手去抽屉里拿图纸,但是压在图纸上的一些东西里,其中规规矩矩放在侧边的一个画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以为里面也有图纸,下意识拿起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画纸拿出来之后,展开才发现,上面并不是设计图,而是几张素描画。 上面画着一个女孩在人群里跳舞,周遭都是大妈,但是女孩乐在其中,其余几张是叶夏和女孩手拉着手和大家一起跳舞的画面。 而画纸上的女孩,白倾屿虽然不熟,但是在短暂的接触里,她已经对她印象深刻了——是习霜。 叶夏珍而重之收藏着习霜的素描。 白倾屿抬头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她看不到人,但是能听到叶夏温柔询问的声音。 一瞬间,白倾屿还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可是又理不清楚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她怀着巨大的疑惑,默默把那几张素描夹在了设计图中,然后泰然自若地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刚出了房间,就看见叶夏提着医药箱,把习霜拉到椅子上坐下,拿出碘伏给她的头上消毒。 “头皮破了个口子。”叶夏扒开习霜的头发,看到了头皮上的口子,还流着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往伤口上擦碘伏。习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抓住了叶夏的衣摆。 “我轻点,轻点。”叶夏也很习惯习霜的触碰,凑近了伤口,轻轻呼气。 沈南在一旁,也在担心地看着习霜,完全没有人在意白倾屿。 白倾屿抬了一下手腕,腕表调准着方向,然后她冲着腕表点了一下,拍下了一张照片。 本来这是个很明显的动作,但是介于对面的人都在关心习霜,自然没人看到她用腕表拍了一张照片。 “没看到是谁朝你丢石子吗?”叶夏帮习霜伤口擦了碘伏之后,蹲在她面前,小声问。 习霜糟心又无奈地摇头,捧着头一脸疲倦。 “会是我大哥吗?”沈南突然在旁边低低地开口。 叶夏和习霜同时抬头朝着沈南看去,沈南被注视得十分窘迫,同时也带着无尽的愧疚。 叶夏和习霜都没说话,但是心里已经有考量了。 从沈志远出现和基地的人结仇,到威胁沈南索要钱财未果,结果是沈志远被扭送进局子。到后来是沈老二在习漠的撺掇下前来报复纵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习霜默默地和叶夏对视,心里其实也挺不是滋味的。 本来她只是为了错开和白倾屿待在一起的时间,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从家里来基地。 青天白日的,坦荡的大路上,她走到一半,经过树林的时候,突然被从树林里扔出来的石块打中了头。 当时她整个人是晕眩的,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头流血了,更加没能看到出手的人。 她是来到基地,有血流了下来,被沈南看见了,她才惊觉自己受了伤。 前后逻辑联系起来,的确沈家的老大有很大的动机。 毕竟现在沈志远和沈老二都进去了,沈老大怀恨在心,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是不死心的他选择对落单的习霜出手,可能性很大。 也特别像是欺软怕硬的沈老大会做的事情。 “也不一定。”习霜撇了撇嘴,说:“讨厌我的人挺多的,不一定就是沈老大。” 虽然习霜这么说,但是沈南已经基本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你头晕吗?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叶夏问。 习霜摇摇头,说:“我没事,一点小伤口。” “上次被划伤不也以为是小伤口,差点出了大事。”叶夏心有余悸地说。 习霜“噗嗤”笑了一下,眼神中在说,你未免也太杯弓蛇影了。 这时候,白倾屿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叶夏这才回过头看向她。 “图纸我拿到了,我先走了,小叶哥。”白倾屿从容得体地一笑,说。 叶夏起身,冲着白倾屿点头,“慢走,我就不送了,替我向蔺叔叔问好。” “会的。”白倾屿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夏一眼,又看看习霜,迈着步子,朝基地外走去了。 白倾屿走后,方粒言扶着唐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唐影眼睛通红,显然是哭了很久。 “习霜,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唐影轻声说。 习霜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扶着唐影,看向方粒言,说:“午饭去我家吃,你们一起过去吧。” 方粒言点点头,看向了叶夏和沈南。 习霜和唐影走出基地,叶夏叹了口气,看着沈南,说:“我处理点事情,顺便等着她们,不要让她们再有意外,你和小方先去吧。” 沈南“嗯”了一声,看向方粒言,喊她:“我们先走吧。” 方粒言有一瞬间的懵圈,但是很快把心情调整过来,跟着沈南也离开了。 四人都走了之后,基地只剩下叶夏一人,厨房废墟那边,大家都在忙着整理,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叶夏在茶桌边坐下,给蔺月繁打电话,结果只得到那边已关机的消息。 才离开云城就联系不上了吗?叶夏盯着蔺月繁的电话号码,苦恼地叹气。 静坐了一会儿,叶夏又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叶夏神态冷峻,低声说:“帮我查一个人,最好找出他这三天的行动路线。” 对方说了些什么,叶夏只是时不时回应几句,最后补上:“最好能确定是不是他干的,确定的话,直接给他点教训,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百八十六、后知后觉 基地侧边的小路上,习霜扶着唐影,两人慢慢地顺着道路走着。 “你的头没事吧?”唐影停下来,望着习霜,关切地问。 习霜愣了一下,摇摇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对我说。”习霜低声说。 唐影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是蓬勃的生命,田野的边际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勾勒出线条分明的画卷。 她双手绞紧,默默地叹了口气,轻声开口:“我只是突然看清了一些东西,缘分,果然可遇不可求。” 习霜知道唐影指的是蔺月繁,她握住唐影的手,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了,但是,有时候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轻易放弃啊。” “我累了。”唐影困倦地摇摇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人生其实就是写好的剧本,不管怎么样,既定的路线都不会改变,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人,更没有什么反抗的资格。” 习霜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唐影。 “我都好几天没看我们的账号了,数据怎么样啊?”唐影话锋一转,问道。 习霜笑笑,说:“还行吧,不过我们的账号也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现在事情平息之后,我也准备开始着手剪辑了。” “生活不如意的时候,就该找点事情做,我住院那么长时间,所有的工作都丢给你,怪不好意思的。”唐影抱歉地说。 习霜抱住唐影的手臂,说:“没这回事,本来最近也没什么剪辑的事情,现在葡萄园修整完毕了,可能后面会忙一点,花海也在建造当中,我们初期计划的事情,都一点点发展起来了,这是好事情。” 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了,唐影终于抛去阴霾,衷心地笑了起来。 两人谈完话之后回到基地门口,发现叶夏就站在那等着她们。 “不放心你们啊。”叶夏说了一句。 唐影无限感慨,拍拍习霜的手,说:“走吧,先去吃饭。” 叶夏走到习霜身边,担忧地说:“要是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真的没事。”习霜给了叶夏一个笃定的眼神,说。 叶夏满腔柔情,但是碍于他是个懂得考虑别人感受的人,他不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刺激唐影,所以即使心里对习霜还有万千关怀,他也没再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和习霜并肩朝前走去。 唐影心里又何尝不是敏感呢,她知道习霜和叶夏已经在很大程度上顾及她了,但是此情此景,她还是忍不住伤感。 但是伤感从何而来,她又找不到立足点。 仅仅因为蔺月繁离开了吗? 还是因为他这么利落地离开,甚至没有一个告别。 可是从始至终,她和蔺月繁就是别扭地开始,别扭地结束。 或者说,他们之间从未开始,只有互相拉扯,互相试探。 其间到底又几分真心,几分逢场作戏,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唐影知道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非要找出她闷闷不乐,郁结于心的原因,那大概是——她还没有和蔺月繁道歉吧。 她觉得她是欠蔺月繁一句“对不起”的,从他们认识到熟悉,到可以共患难,到产生了一些朦胧的情愫,一直都是糊里糊涂。 一直都是蔺月繁在迁就着唐影,唐影恃宠而骄惯了,一开始甚至没有觉察出来蔺月繁对她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破例的。 可是人啊,就是这样,后知后觉。 从基地到习霜家,其实也就几分钟路程,就在不久前,走过这条路的,是沈南和方粒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八月份中旬,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地表温度高得令人烦躁。 方粒言作为短期暑假工,再有半个月时间就要回学校,本来是计划好这几天好好和沈南相处的。但是想是一回事,真的见到了沈南,细枝末节的小心思还是困扰着她。 她是个乖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虽然身在乡村,可是她的家庭是乡村改革里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吃穿用度完全不愁。没有恼人的亲戚关系,上学期间也没有嚣张跋扈的同学。 她人生平缓,稳扎稳打地前进着。 还没有进入社会的她,第一个接触到的,就是沈南。 沈南对她很体贴,很照顾,她会喜欢他,几乎是顺理成章。 但是出了校园的感情,始终都会掺杂着太多顾虑,方粒言是那种认定一个人就会一心一意的人,但是显然沈南一直在和她保持距离。 喜欢一个人只需要一个不起眼的理由,但是拒绝一段感情,却是有太多太多的考量。 方粒言和沈南无论是经历还是成长环境,完全是天差地别,沈南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承诺,就不要给对方期待。 但是有时候他也控制不住自己要维护方粒言的心情。 一开始的确是把她当成小妹妹照顾,但是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对方粒言的感情,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南以为,自己拒绝方粒言,是正确的,可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好像又有那么一些不甘心。 他把这种不甘心归结为,犯贱。 现在,他自己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一部分吧,他隐隐觉得,是不是该和方粒言说实话了。 不过他好像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因为方粒言打算离开了。 “八月下旬,我要提前回学校,父母也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出去旅游,攻略已经做好了,我也答应他们会把这边的工作停掉。”方粒言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一眼都没看沈南,“你给我支付的工资是两个月的,我没做足两个月,你算一下具体酬劳,我把钱退给你。” “不用退了,那是你应得的。你也为基地忙上忙下,做了很多事情,就当是给你的奖金吧。”沈南看着方粒言乌黑的头发,心有戚戚焉地开口。 “不行,我得到的报酬已经够多了,不把钱退给你,我心有不安。”方粒言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沈南,着急地说。 她是个如同山涧白雪般清澈的女孩,为人热忱善良,不占任何便宜。沈南越了解方粒言,就越自惭形秽。 一百八十七、秋雨 “还有,还有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就忘记吧。我当时头脑发热才说了那些,我不希望造成你的困扰。”方粒言叹了口气,眼神清冽地说。 沈南呼吸一窒,张了张口,吐不出半个字。 原来分别,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还以为日子还长,总有机会解释清楚那些隐忍,但是沈南忘记了,方粒言与他的相遇,本就是阴差阳错。 原来并没有什么来日方长,沈南不由得苦笑起来。 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叶夏他们也追赶了上来,几人一同前往习霜家。 吃完饭方粒言去找叶夏谈了会儿话,叶夏为人随和,既然方粒言决定了的事情,他是不会干涉的。 不过结算工资的事情他倒是和沈南一样的说法,即使她没有工作两个月,但是平日里为基地操劳了不少,给她那些支付,是理所应当的。 既然交待完一切,方粒言明天就不过来上班了,厨房被大火毁了,也没什么需要她收拾的。 其实叶夏心里挺惋惜的,当然了,更多的是为沈南和方粒言惋惜。方粒言和叶夏谈完话就直接离开了,至于告别的话,也是让叶夏代为转达。 叶夏在路边点了根烟,默默地站了很久。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确也只能感慨一句有缘无分了。 方粒言离开之后,基地厨房的建造也要提上日程了,叶夏请了个工程队,专门来解决厨房的事情。 沈南负责监督花海基地的进度,唐影和习霜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剪辑当中。 基地一下子少了蔺月繁和方粒言,乍一看好像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但是空闲下来,还是忍不住感慨良多。 一个星期之后,厨房那边完工,没人做饭,习霜便又干起了老本行,兼任助理。 时间就在这样缓慢的工作中流逝了,转眼,八月份走到了头,九月来临了。 欢脱了两个月的习轩结束了假期,上学去了。习典在分公司有事情的时候一连好几天都回不了家,陈目识会时不时回来照看奶奶。 而这半个月里,连叶夏都联系不上蔺月繁,知道的他是回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幽禁了呢。 警局那边的流程也走完了,沈老二和习漠都被刑拘,沈老二被判了两年,习漠被判了五年。 当然了,习漠是数罪并罚,毕竟从淮城那边送了不少资料过来,他以前做过的事情,一扒全都漏底了。 通报出来这天,下了一场最为剧烈的秋雨,云城的夏天和秋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气温差别,即使早已立秋,温度依旧灼热,但是这一场剧烈的秋雨,却好像让整个世界骤然降温,丝丝凉意渗透在空气里,让人的心情也戚戚然。 习霜撑着伞,脚步缓慢地走在路上,目的地,是太奶奶家。 对于习漠这种人,尽管世界上任何人都会唾骂他,认为他被抓进去是罪有应得,但是总会有一个人,会心痛。 走进太奶奶家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着雨幕。 那条陪伴她的大狼狗死了,还剩下两只小狗狗,现在也长得飞快,躺在太奶奶脚边睡觉。习霜进了门,那两只狗狗也只是看了习霜一眼,又接着睡觉。 太奶奶看见习霜,很高兴。她还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习霜来,她都是眉开眼笑地迎接。 “悠悠,过来坐。”太奶奶指了指一旁的板凳,示意习霜, 习霜收了伞,把沾满水汽的伞靠在墙边,走到太奶奶身边坐下。 雨势不减反增,沉闷的天空中时不时炸开惊雷,炽亮的闪电撕裂天际,远处的唰唰声不绝于耳。 有清冷的气息透过雨幕氤氲开来,太奶奶叹了口气,缩了缩肩膀,觉得寒冷。 “对不起啊太奶奶。”沉默了良久,习霜终于开了口,带着无尽的愧疚。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什么正义,什么审判,都是空谈,习霜只是觉得应该对太奶奶说声对不起。 可是太奶奶完全不介意,她偏过头,怜爱地看着习霜,说:“是我没把他教好。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又何尝没有责任呢?他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太奶奶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她说是她没把习漠教好,可是在习霜的记忆里,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习漠其实还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可是自从出去外面,没经受住诱惑,彻底走了歪路。 人是易变的,所以说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才会这么被人们推崇,因为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人只会被周遭的环境同化。 “我没几年好活了,也知道他不会幡然醒悟,那么只能给他点教训,他进去了,是一个让他好好反思的机会。”太奶奶握住习霜冰冷的手,轻声说:“你这个孩子就是道德感太重,有时候,想开一些。反正对我来说,有他没他都一样,他不会赡养我,反倒是隔三差五还要来我这里搜刮钱财。以后,我也能有些清静日子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习霜也只能这么想了。 离开太奶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是依旧淅淅沥沥。 习霜撑着伞,低着头从大门口出来,顺着湿漉漉的水泥路往基地走。 走了两步,她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她,她回过头,看到撑着一把黑伞的叶夏。 他的发梢沾染着水汽,裤腿和半个肩膀都湿透了,看得出来,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习霜明白叶夏的心理,他其实有点难以面对太奶奶,所以即使过来探望,也只是默默地在门外,不进去打扰。 习霜站定脚步,叶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雨珠顺着伞沿缓缓落下,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划出一道弧线之后,坠落在地板上,砸得粉碎。 “来了多久了?”习霜轻声问。 叶夏笑笑,声音很轻地回答:“一个多小时吧。” “衣服都湿了,快回去洗个澡吧,不然明天会感冒的。”习霜的声音混合着轻微的雨声,显得静谧柔和。 叶夏点点头,和习霜并肩而行,两人乘着细雨,缓步前进。 一百八十八、隐患 腕表上的时针走过八点,习霜靠着流理台叹了口气,关掉了液化灶的火,拿出瓷碗盛了碗姜汤,端着走出了厨房。 天空还飘着雨丝,习霜用手护着姜汤,走到剪辑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唐影戴着耳机皱着眉头在看电脑。 习霜敲了一下剪辑室的门,唐影抬起头,撤掉一边耳机,用眼神询问。 “还在弄视频啊?休息吧。”习霜冲着她挑了挑眉,说。 唐影往椅背上一靠,说:“渲染有点问题,我再调整调整。” 习霜耸了耸肩,表示那你随意,正准备走开,唐影喊住了她。 “最近,蔺月繁有联系你吗?”唐影咬了咬唇,小声问。 习霜眼中升起忧愁,说:“半个多月了,我也给他微信发过消息,不过都没回复。” 习霜压低了声音,又接着说:“我问过叶夏了,听叶夏的意思,恐怕是蔺月繁在家关禁闭,连手机都给没收了。” 唐影扯动了一下嘴角,耷拉着眉毛,低下了头,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习霜把唐影的失落尽收眼底,但是这种事情,外人安慰没有任何作用,蔺月繁一天没有消息,那说什么都是白搭。习霜只能默默退开,朝着叶夏房间走去。 卫生间的门开着,热气慢慢悠悠地浸透出来,习霜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见叶夏坐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走进去,叶夏也没反应,僵硬地靠在椅子上,刚洗过的头发也没擦干,发梢上都是悬挂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他肩上。 习霜把姜汤放在桌上,叶夏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习霜。 毛巾被随手扔在床上,习霜扯过毛巾,搭在叶夏头上给他擦头发。 叶夏表情怪怪的,似乎在担心什么,神情低沉,嘴角紧紧抿着。 习霜把他头发上的水珠擦干了,这才端起姜汤递到他手边,说:“喝了。” 叶夏接过姜汤,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习霜拿着空碗,刚想离开,被叶夏拦腰抱住了。 叶夏坐在椅子上,习霜个头也不矮,这么一抱,叶夏的头刚好贴着习霜的腹部,他闭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 习霜知道他心情不好,只能拍拍他的背抱住他。 “习霜,如果出现什么变故,能不能求你,不要退缩。”叶夏沉声开口。 习霜眉头一皱,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叶夏是在烦太奶奶的事情,结果不是吗? “怎么了?”习霜蹲下,平视着叶夏,问:“发生什么了吗?” 叶夏疲惫地摇了摇头,说:“没发生什么,但是……”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了话口,双手紧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没资本和我爸谈条件拿回我的自由,你还会坚定和我在一起的心意吗?”叶夏盯着习霜的眼睛,轻声问。 习霜眉心一跳,犹豫了。 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可是还是被叶夏捕捉到了。 他痛苦地低了一下头,抓紧了习霜的手,颤声说:“这次蔺月繁这么久没有消息,恐怕不是被关禁闭这么简单……那天白倾屿来拿设计图纸的时候,她带走了我的东西。” 习霜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叶夏。叶夏抬起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有了泪花,低声说:“是你的素描。” 素描?习霜没拐过弯,叶夏什么时候有她的素描? 叶夏吸了一下鼻子,看习霜的样子,就知道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你忘记了?沈南不是开除过你吗?你跑到云城去找你朋友了,我去找你,和你道歉。那晚,我们在公园里,遇到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叶夏复述着那段记忆,由衷地笑了一下。 习霜顿时醍醐灌顶,记忆唰唰涌了上来。她记得,当时除了跳广场舞的,旁边还有一个画师在摆摊。 “你让画师画了我的素描?”习霜苦笑起来,这一刻,真的是感动和无奈一起涌了上来。 叶夏点点头,说:“那些素描画,就放在抽屉里,我刚才才发现,画全都不见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白倾屿拿走了。” “几张画也代表不了什么,你会不会想多了。”习霜回握着叶夏的手,安慰道。 叶夏抿了抿唇,为难地开口:“我不是怕他们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我不惧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也明白,在我没有解除婚约之前,我做什么都会被诟病。还有……” 叶夏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情绪,“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实绩,就算我要谈判,我也没有任何筹码,我当然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绝对不回头,可是,我怕你会放弃……” 习霜愣了一下,慢慢起身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叶夏看着习霜的背影,就知道,问这样的问题,从习霜这里,从来都是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的。 叶夏想要抓住习霜,可是习霜完全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脱身而去。 比如两人的身份差距,或者是不同的世界观。 无论哪一种,叶夏都反驳不了。 习霜可以喜欢一个人,为其付出,但是她不愿意的时候,她走得也很潇洒。 叶夏何其了解习霜,他的患得患失,都是源于习霜着风一般的性格。 这是他喜欢她,被她吸引的原因,但同时也是他随时会失去她的隐患。 “我不想瞒你,如果有变动,我可能,会改变我的心意。”习霜沉沉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强求你。”叶夏听到这样的话,其实也是意料之中。 的确,这才是他喜欢的习霜,她是那种,要么得到一百,如果得不到,会干脆放弃的人。 “我知道在这场角逐里,我有太多的后路可以退,而你,却要赔上一切来豪赌。我知道要求你也坚定,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是,我想在感情上,我们是公平的,我们是可以一起进退的,对吗?”叶夏站起来,走到习霜身边,切声开口。 “叶夏,你觉得蔺月繁为什么要退缩呢?”习霜偏过头,看着叶夏的眼睛,神情有些悲伤。“好像在我们看来,他和唐影之间没什么是跨不过去的,但是我们都不是蔺月繁,我们没资格去臆测他。人或许,都没有那么勇敢吧。” 一百八十九、坚定 很久很久,叶夏和习霜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出奇地安静。 外面的虫鸣低低起伏,不知疾苦地鸣叫着。 叶夏不由得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见,也在是这个基地,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习霜在烛火之下,讲鬼故事吓唬他,那时候他觉得眼前的女孩可真可恶啊,这么轻易就能拿捏他。 转眼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像当初一样,叶夏已经从一开始的嫌弃,变成此刻的放不下。 他一直以为,和父亲的赌注,他能轻易地完成,他以为,他可以找回自由,可是,很多事情,都是想象起来简单,付诸行动的时候才知道其中的艰难。 是他先没有办法给习霜承诺的,他又凭什么能要求习霜了呢。 只是,如果感情的路上,一直只有他在倾心付出,他也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 “一开始我觉得放弃很简单。”习霜回头看,看着叶夏,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从唐影和蔺月繁身上,又看出了不一样的处境。放弃,不是会有更多遗憾吗?” 叶夏的心脏慌乱地跳动了一下,屏住呼吸望着习霜,等着她后面的话。 习霜低了一下头,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经满是坚定,她上前一步,扑到叶夏怀里抱住他,轻声说:“你问过我很多次这样的问题了,我又不是喜怒无常的人,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的。” 叶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微微颤抖,带着惊诧、喜悦还有无限的宽慰。 他抱紧了习霜,埋首于她的肩头,几乎是喜极而泣,“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啊?害得我以为,你又要退缩了。” “不会了,这次不会,以后也不会了。”习霜把手搁在叶夏肩膀上,在他脑后交叉着,后退一步,冲着他笑了起来,说:“你自己不是也疑神疑鬼的,你就是觉得我会临阵脱逃啊。” “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叶夏亲了习霜的唇角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心里软绵绵的,仿佛甜腻的奶糖。 “无所谓了,你反正安心就好,反正总有一天,我们两个在一起的事实,都会被责难,那一天真的来了,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习霜踮起脚尖,朝着叶夏扑过去,小声说。 叶夏搂着习霜的腰,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满眼柔情。 “那你留下来陪我吧。”叶夏凑到习霜耳边,几乎是呢喃。 “干嘛?”习霜眯了一下眼睛,在他怀里抬起头。 叶夏触上习霜的目光,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说:“不干嘛,沈南和唐影都在呢,我也不能干嘛啊,我就只是想你留下来而已。” 习霜勾起嘴角一笑,上手掐了叶夏的腰一下。 叶夏怕痒,当即弯下腰,不可思议地看着习霜。 习霜往后跳开一步,偏了偏头,说:“赶紧去把头发吹干,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要剪片子。” 叶夏冲过来抓住习霜,两人打打闹闹,一直跑到基地大门口。 习霜拍了叶夏的手臂一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只能放下手,不再闹习霜了。 “我走了。”习霜觉得自己好像控制不住面部表情,看着叶夏就想笑。 叶夏嘟囔:“我送你回去。” “几分钟的路程,不用这么夸张。”习霜对着叶夏伸出手指,示意他赶紧回去。“回去吹头发,小心着凉。” 叶夏心头像盛着蜜糖,目送着习霜离开。 回过头,叶夏就看见唐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绿化带旁边抽烟。 远处是影影绰绰的黑夜,她指尖夹着烟,站在夜色里,烟雾笼罩着她的面容,朦胧又凄然。 叶夏慢慢朝着唐影走过去,唐影冲着黑夜吐出一口烟圈,望向了叶夏,低低开口:“叶夏,我要回淮城一趟。” 叶夏一点都不意外,要是唐影在这里守株待兔,那就不是她了。 毕竟她可是当初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叶夏偷偷跑到这里来的。 “我让沈南陪你回去吧,路上有什么事情,可以互相照看。”叶夏说。 唐影摇头,刚想开口拒绝,叶夏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只是回淮城,不用人陪。但是你最近真的需要有人照看着你,习霜她要留下来帮助我,我就只能让沈南陪你回去了。” 叶夏都考虑得这么周全了,唐影也不好拒绝。 距离蔺月繁离开虽然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唐影的确把情绪调整过来了一些,但是她还是有意无意地会发呆,会恍惚。 有人陪着,也算是安全起见吧。 唐影也是说走就走的人,她已经定了第二天的航班,当晚就在收拾东西。 叶夏走进财务室的时候,看到沈南看着手机发呆,又是一个魂不守舍的人。 “想什么呢?”叶夏上前拍了一下沈南的肩膀。 沈南如梦初醒,赶紧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工作上的事情,都弄完了。” “快十点了,早就不是你工作的时间了,你也不用和我报备这些吧。”叶夏从来不摆什么老板的派头,特别是和沈南交心之后。 “有什么事吗?”沈南问。 叶夏:“唐影要回淮城,你陪着她回去吧,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沈南了然,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叶夏看着沈南那苦恼的样子,说:“送她回淮城之后,你就放假吧,给你三天的假期,你来这里之后,都没好好休过假吧。” “在这里工作也不多,不用给我额外放假了。”沈南是个工作狂,之前方粒言在的时候,他可能还会多想,现在她人都走了,沈南更是没什么要休假的理由了。 有工作的话,他还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要是休了假,他第一没事可做,第二也闲不下来。况且一闲着,就烦躁得不行。 “沈先生啊……”叶夏上前搂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我不敢说我自己在感情上有多成功,但是呢,我还是比你勇敢一点,还是能指导你的。我给你放假,就是要你自己想清楚啊。” 沈南一时无言,呆愣着看着叶夏。 “有时候感情是要争取的,你什么都不做,天大的缘分都要溜走了!”叶夏恨铁不成钢地说。 一百九十、偷袭 习霜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依旧矗立在道路两侧,隔一段投下一个巨大的光晕。 乡下的道路都是寂静的,习霜望着路两边一到黑夜就变成浓稠的黑色的田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齐膝高的稻田里,稻谷微微晃了起来,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习霜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几秒,那种细微的声音又消失了。 她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着。 就在她走出路灯的光晕,进入一片黑暗中的时候,后方的稻田里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人影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来,向着习霜所在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有夜枭的声音嘶哑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凄厉的夜枭叫声,黑暗中突然传来沉闷的痛呼声。 那个飞奔的人影被一脚从光晕照不到的地方踹了出来,狠狠地砸在路上。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蒙着脸,穿着黑衣,如同一个黑夜刺客。 习霜悠然自得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活动着关节,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人,嗤笑一声,开口:“沈老大,搞这种偷袭,未免太下作了吧?” 偷袭者沈老大捂住肚子,紧紧皱着眉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拿石头砸我的人也是你吧?”习霜弯下腰,一把扯掉了沈老大的帽子和口罩,神情冷峻地望着他,说:“上次被你砸中,只能说你运气好,我没提前发现你。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个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吧?你这种酒囊饭袋也敢学被人偷袭?这几年的饭真的白吃了。” 习霜基本不会这样刻薄地骂人,但是沈老大着实踩在了习霜的雷区上,正所谓事不过三,沈家父子三人,从刚一开的沈志远挑衅,到后来的索要钱财,已经让习霜很不爽了。 不过之前碍于这些事情或多或少是沈家家事,习霜始终还是要顾忌着沈南的面子,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沈志远和沈老二都进去了,剩下沈老大这个连结婚都没钱还要去找沈南索要的人,其实是最没本事的。 他比起自己的弟弟和爸爸,的确只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渣,阴险小动作会搞,但是稍微大一点的事情,他也就怂了。 看他的报复方式就知道,他恨沈南,嫉妒他有好生活,心里自然忿忿不平想要找个发泄口,但是他不敢去碰石头,所以把矛头指向了在他看来处于弱势的习霜。 正所谓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这种卑劣的心境真的是在沈老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习霜最不屑地就是这种人,而他偏偏还撞在了习霜了枪口上。 面对习霜的辱骂,沈老大无能狂怒,挣扎着要爬起来,习霜看出他的意图,直接上脚,狠狠踩中了他的手臂关节,只听咔嚓一声,沈老大哀嚎着抱着手臂在地上翻滚着,那惨烈的声音在黑夜中飘了很远。 习霜看着沈老大痛苦的模样,还不解气,又补了几脚。沈老大渐渐没了声息,整个人像一只虾,蜷缩在地上,全身颤抖着。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路的尽头传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习霜认出那是之前蔺月繁联系的朋友,之前纵火事件中,他们帮了不少忙,后来蔺月繁回淮城之后,他们也就没再出现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在这里,只是隐匿了行踪,在基地周围徘徊着。 “你没事吧?”其中一个叫阿宁的和习霜比较熟,冲上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查看习霜有没有受伤。 习霜摊手,说:“我没事,他有事。” 另外一个把沈老大从地上拖起来,鄙夷地看着他,说:“一会儿工夫没盯住,就出事了啊。” “你们一直在周围?”习霜忍不住问。 阿宁尴尬一笑,说:“也不算,其实我们是一直在跟着沈老大,昨天他又跑到这边来,我们跟着他过来的。” 习霜还想问什么,叶夏像道闪电似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习霜。 “没事,没事,我没事。”习霜扶住他,赶紧开口。 叶夏一手抓着习霜的手,一边看向被钳制住的沈老大,看到他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忍不住对着阿宁说:“哇,你把他手打断了?” 阿宁不由得看向习霜,苦笑不得,又看向叶夏,解释:“这……我没动手……” “我打的。”习霜低声说。 叶夏看向习霜,嘴角颤抖了一下,压着眉毛问:“他对你动手了?” “算是吧,想偷袭我,被我制服了。”习霜呵呵一笑,云淡风轻地说。 叶夏怔了几秒,对着习霜伸出了大拇指。 至于沈老大,叶夏让阿宁带着他走了。 人都走了之后,叶夏拉着习霜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让他们跟着沈老大的?”习霜问。 叶夏哽了一下,点点头,回答:“上次袭击你的肯定就是他啊,我也让他们去找了,一直没找到,没想到他今晚出现了……你……” 叶夏说着拉着习霜,绕着她转了一圈,郑重地问:“你真的没事啊?” “没事啊。”习霜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那种酒囊饭袋,我还是能对付的好吧。” “没看出来啊,你身手还不错。”叶夏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大拇指摩挲着习霜的手背,说:“原来平时你真的很平和啊,对我们也很手下留情。” “我又没有暴力倾向。”习霜哭笑不得,挑了挑眉,说:“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防身技巧,学以致用罢了。再说,你也很厉害,你是真正学过的,其实你也挺能打的吧,之前村里人找你麻烦,你不是也没出手吗?” 其实习霜知道叶夏有格斗技术,是他被狼狗咬伤的时候,他住院之后,沈南处理了狼狗的事情,习霜从沈南那边知道,叶夏以前练过一段时间,散打、格斗、跆拳道都有涉猎,他平时人温和,又不计较,所有很少会有用到武力的时候。 “我的老板,其实也没有很柔弱,要是你想打,你也能打十个吧?”习霜调侃道。 叶夏嗤笑起来,抿着唇没说话。 一百九十一、懊恼 走到习霜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半了。 叶夏伸手抱了习霜一下,摸摸她的头,又舍不得告别。 习霜把叶夏扶正,让他站好,煞有介事地说:“现在呢,就我们还相处得比较平和了,对比起我们身边的人,我们已经很幸运了,以后要认真工作,争取早日得到你想要的成绩。” “你真的好有事业心啊。”叶夏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说:“其他小情侣在一起,都是谈风花雪月,怎么我们在一起,就只能谈这些呢?” “知不知道什么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习霜还冲着叶夏的额头弹了一个脑袋崩,说:“你也不想像蔺月繁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被家里人抓回去吧?” 好吧,习霜说得可都是实话,摆在他们面前的,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不努力,不做出点成绩,迎接他们的就是无限的悲哀。 叶夏和唐影要被强制性逼婚,到时候他们四个人,谁都不会快乐。 叶夏当然明白这些,他也正色起来,沉声说:“唐影要回淮城一趟,这次回去,我想很多事情也瞒不住了。当然了,我也没想瞒着。” 习霜皱起眉头,说:“唐影是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才是最优解。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不要打草惊蛇了。” “可是我爸爸都知道你了。”叶夏瞄了习霜一眼,小声说。 习霜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在她的记忆里,叶夏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被叶荣生知道了啊? “你……你就不怕他打死你?”习霜心里弥漫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了,我很早就和他说过了。”叶夏目光灼灼,语气认真,坚定地说。 “什么时候?我怎么都不知道?”习霜一阵心惊,在她不知情的日子里,叶夏到底默默地做了什么大动作? “我们吵架,你跑到青湾那一次啊。”此时此刻,叶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那次其实我挺慌的,其他时候你拒绝我,我都能理解,我也有信心,能排除你的顾虑,但是那一次,我和唐影的婚事被习漠捅了出去,我才知道,我带给你的压力有多大,所谓的人言可畏有多可怕。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那被长辈决定的轻飘飘的婚约,对我们所有人,都是致命打击,那在口头上只是一次联姻,可是背后是道德的枷锁,是利益的捆绑。” 叶夏说得很急促,微微顿了顿,这才接着说下去:“我就是在那次和我爸摊牌的,我明确地说过,我不会和唐影结婚。当然了,我放下的豪言,其实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能拿出实绩,和我爸爸谈判,我承认,当时我是冲动了一些,八字没一撇,我就把底牌亮出来了。但是那也是我的决心。” 习霜静静地听着,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虽然他们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做事情要权衡利弊,可是谁都知道,每个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内心都向往着那种一往无前,孤注一掷的感情。 习霜的确在和叶夏的这段感情里,一直退缩,一直待在最安全,还有退路的地带,但是叶夏早就豁出去,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和你比起来,我的确又冷漠,又胆小,还虚荣。”习霜眼眶发烫,声音有些颤抖,自愧不如。 叶夏握住习霜的手,说:“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否定自己的,你明明是优秀,是独立自主的。” 习霜没控制住,心里酸涩柔软得不像样子,抱住叶夏的腰,小声啜泣起来。 果然爱情就是让一个人有了铠甲,也有了软肋。 叶夏动作轻柔地拍拍习霜的脊背,小声说:“不要太感动啊,也不要一头扎进爱河里,不是你说的,我们要投身工作,做大做强嘛。” 好吧,叶夏毒舌起来,也的确挺有一套的。 习霜仰头冲着叶夏梨花带雨地笑了一下,说:“德行。” —— —— 第二天一早,沈南开着车,带着唐影离开了基地。 时间还很早,山间田野还飘着薄雾,露珠凝聚在草木上,天空铅云密布,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都会有强降雨。 秋雨总是来势汹汹,唐影和沈南来到高铁站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他们过了安检,在候车厅里等待着发车。 转眼,唐影来到白鹤乡,竟然两个多月了。 当初带着戏谑和玩乐的心态坐上高铁,殊不知这趟列车,让她和蔺月繁相遇,从此开启了一段连她都没预料到的缘分。 7:35发车,他们跟着大部队缓慢地移向检票口,一个半小时的高铁车程,他们到达云城,云城也飘着小雨,绵绵不断,路人撑着伞,披上了外套,从车站又朝着各处四散。 唐影看着熟悉的云城,却有些恍然,可能是雨天总让人忧愁倍增。 坐上出租车,离开云城高铁站,前往机场的时候,唐影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其实她并没有想好,这次回淮城,能做什么。 回家的话,唐木山肯定很高兴,毕竟女儿在外面玩够了,他可能会觉得,女儿终于要收心了吧。 天气不好,连飞机也会延误,他们过了安检,在候机室里,等到的是航班晚点的信息。 唐影昨晚就没睡好,今早起个大早,一路的奔波,她觉得浑身脱力,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又回到了基地大门口,她和蔺月繁吵架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就是这个时间点,唐影不分青红皂白,咒骂蔺月繁做事不认真,蔺月繁当时的眼神里带着伤痛,可是没有反驳半个字。 再梦见这个场景,唐影竟然在蔺月繁眼里看到了失望。 失望吗?当时蔺月繁是失望的吗? 唐影知道自己在梦境里,但是她还是努力地想走到蔺月繁身边,她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可是她还是想对蔺月繁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蔺月繁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不见,天上有纷飞的雨哗哗落下,寒冷和刺骨一齐袭来,唐影打了个冷噤,心中一阵绞痛,哭出声来。 一百九十二、 距离 沈南坐在唐影身边,本来只是在纠结要不要给叶荣生通个电话,但是偏过头突然看见唐影闭着眼睛,抱着手臂眼角流出泪来。 这一路上,唐影都没怎么说话,沈南知道她心里的苦闷,拿过放在一旁的衣服,小心地给唐影披上。 尽管沈南动作很轻,但是唐影还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沈南在给她披衣服。 “你还好吧?”沈南轻声问。 候机室里有人在小声地聊天,朦朦胧胧地感觉,唐影眼神空洞,好半天才聚焦,有了反应。 “没事。做了梦。”唐影冲着沈南点头致谢,抹了一把脸,擦掉了眼泪。 沈南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巾,递给了她。 唐影接过,小声道谢,低下头胡乱擦着脸。 即使候机室里温度不像外面那么寒冷,但是唐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是多少受了点凉,醒过来之后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你会去找蔺月繁吗?”沈南望着候机室的玻璃,外面狂风暴雨,雨点倏忽大了起来。 唐影心头还萦绕着悲愁,被沈南这么一问,当即愣住了,咬着下唇,眼神颤抖,好半天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回来,能去干什么。” “你决定离开白鹤乡的那一刻,你心里应该就有想法了,只是近乡情怯,不敢细想吧。”沈南以前是个工作机器,完美刻薄,没有温度,在白鹤乡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性格慢慢改变了。 或者说,不是他被改变了,而是他在白鹤乡遇到的人,让他敢于露出自己的本质性格,有了喜怒哀乐。 唐影惊诧于沈南说的话,她知道沈南是在安慰她。她闭了一下眼睛,沉沉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我其实已经有决定了,但是,我不知道如果我去找他,会是什么局面。” 沈南如同兄长般拍了拍唐影的肩膀,说:“不要怕,你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如果你担心,到了淮城,我陪你去蔺家找他。” 唐影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回顾一路走过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挺好笑的,一开始还是水火不容,互相使绊子,到了现在,他们竟然互相慰藉,互相鼓励。 “叶夏都和我说了,他说给你放假三天,是希望你也做出你的决定,那你,有什么想法吗?”唐影问。 沈南抿抿唇,最终只能苦笑:“我不知道,你还有方向,可是,我好像没有方向,连路在哪边,我都不知道。” 两个失意人在候机室互诉衷肠,这时候,广播响起,他们的航班,落地了。 而就在沈南和唐影乘坐摆渡车准备登机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淮城里,也刚刚落下一场大雨。 手机上都有黄色暴雨预警,淮城有些道路甚至被雨水淹没了。 蔺家大宅里,安静至极,蔺月繁关在房间里,坐在飘窗前,透过玻璃,呆呆地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雨点击打着窗户,在玻璃上留下扭曲的水痕,蔺月繁把手贴在玻璃上,此刻他特别想化作一阵风,飘出这个满是禁锢的地方。 大门大开,一辆汽车冲破雨幕,停在了庭院里。司机下车,撑起伞,把车上的人引回大宅。 蔺月繁眼神一凛,跳下飘窗,匆忙穿上拖鞋,跌跌撞撞地打开了房间的门,穿过悠长的长走廊,冲着旋转楼梯冲了过去。 可是刚跑到楼梯口,就被两个保镖给拦住,他们如同冰冷的机器人,一丝不苟地站在楼梯口,对着蔺月繁说着他已经听腻了的话:“少爷,你不能下楼。” 站在楼梯口,能看到大厅的门,蔺月繁握紧双拳,盯着那扇门,直到门被打开,蔺天辰走了进来。 白倾屿跟在他身后,打开鞋柜给蔺天辰拿出拖鞋,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蔺月繁。 蔺月繁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白倾屿一眼。 白倾屿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换了鞋,把手包放在了鞋柜上。 “爸!”蔺月繁冲着蔺天辰大喊了一声。 蔺天辰抬头看了蔺月繁一眼,脸上都是不忿,并没有理他,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爸,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蔺月繁不管不顾地要冲下楼,却被保镖拽住,动弹不得。 这时候白倾屿顺着旋转楼梯走了上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被拦住的蔺月繁。 蔺月繁推开两个保镖,恶狠狠地看着白倾屿,厉声问:“你到底和我爸说了什么?他竟然要禁我的足。” “反正不是你的事情,叔叔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省得你做错事。”白倾屿和蔺月繁之间总是不能好好说话。 特别是这次,蔺月繁几乎是被绑回来的,回来就被没收一切通讯工具,禁足于二楼,不能和外界通任何消息,蔺月繁简直把所有的火气都发在了白倾屿身上。 “我做错事,我会做什么事,不是你煽风点火,好好的会这样?”蔺月繁被关了这么久,人都要疯了,看见白倾屿,更是火冒三丈。 “事关叶家和唐家的联姻,这件事情你最好不好掺和。”白倾屿冷哼一声,转身要往下走。 “你什么意思?”这是第一次,白倾屿透漏了一些消息,蔺月繁眉头一皱,大喊起来:“你知道什么?” “月繁,有的人,并不值得你喜欢,你不明白吗?你有那么多选择,你是鬼迷心窍了吗?”白倾屿想起这些事情,不甘和愤懑一起袭来,瞪了蔺月繁一眼。 蔺月繁咬着牙,满脸愁苦,他被关了起来,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他不觉得白倾屿去给他收个行李的功夫,能看出什么。可是看老爸的态度,好像这件事情又挺严重。 走到一半,白倾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蔺月繁,说:“你不想事情更乱的话,就好好待在家里,叔叔不想你牵扯进去。至于那个习霜,你不要想了,你和她,不可能的。” 听到习霜的名字,蔺月繁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叫他和习霜,白倾屿到底知道的是什么事情? 蔺月繁愣神间,大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白倾屿赶紧迎了上去。 是唐影的爸爸,唐木山。 一百九十三、老狐狸 唐木山是个真正意义上随性的人,也不是说他溺爱唐影,只不过他离过一次婚再婚之后,唐影和后妈相处和平,家里也和和美美,很多时候,他是不干涉唐影的事情的。 至于联姻,那是他和叶荣生之间的事情。 是的,这个联姻,是两家企业的老总之间的事情,和小辈完全没关系。 听上去很残忍,但是这是事实,叶荣生和唐木山对此从来没否认过。至于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和反抗,他们看在眼里,却从来没多加干涉。 唐氏和叶氏联姻,是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所以在唐木山看到蔺天辰递过来的照片和那些素描的时候,他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年轻人嘛,有自己喜欢的人,很正常。”唐木山把照片和素描往桌上一放,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笑着对蔺天辰说。 “叶荣生也知道这件事?”蔺天辰双手撑在桌面上,不解地问。 唐木山“啧”了一声,说:“叶家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们不是快成亲家了吗?就由着自己家的孩子这么乱来?”蔺天辰眉头紧皱,无奈地摇头。 唐木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白倾屿,白倾屿全程都心事重重,被唐木山这么一看,只能低下头,隐藏起自己的神态。 “就这个?这能代表什么?”唐木山可太了解自己女儿了,他知道一点点隐秘的事情,不过他没明说,“本来吧,要是唐影喜欢叶夏,那就皆大欢喜,事半功倍。但是唐影不喜欢叶夏的话,那我也不能指责她什么,对吧?” 在生意场上浮沉多年,唐木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他很能隐藏自己的情绪,基本不外露。觉得唐木山傻的人,自己才是真的傻。 “敢情你不在乎叶夏喜欢其他女孩?”蔺天辰问。 唐木山打哈哈:“我又不是小影,我在乎这么多干嘛?” “倒是你,你把你儿子关起来干嘛?”唐木山话锋一转,问。 蔺天辰咋舌,脸色不太好,说:“他胡闹我能不管?叶夏和唐影怎么闹,那是你们两家的事情,那小子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唐木山听出蔺天辰的顾忌了,笑着没说话,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那小子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喜欢玩我不管他,不过时间也到了,他该收收心,回来考虑他自己的生活了。”蔺天辰老父亲心态,叹了口气,说。 唐木山点点头,但还是没发表意见。这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唐影打来的。 天降喜事!唐木山开开心心地接通电话,结果唐影那边语气蔫蔫地,好像受了多大委屈,说一个半个小时之后到家,问他在不在。 “在在在,今天公司没事情。”唐木山好言好语,说:“要我派人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打车回来。”唐影那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女儿回来了,我回去了啊。”唐木山觉得蔺天辰小题大做,他完全不在乎这个事情,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个老滑头,蔺天辰知道他不想多管闲事,说:“有时间带小影过来坐坐,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唐木山还是敷衍的语气:“再说吧,再说吧。” 唐木山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蔺月繁还在楼梯口,这次他颓唐地坐在那里,看到唐木山走出来,“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大侄子,好好和你爸认错,不然小心被关到过年。”唐木山老不正经地说。 蔺月繁看见唐木山可真是五味杂陈,嗫嚅着半句话说不出来。 终于在唐木山要出门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唐伯伯。” “有事?”唐木山心情不错,连带着对眼前这个大侄子也怜爱了起来,慈爱地回头。 “唐影她有和你联系吗?”蔺月繁心里直打鼓,小声问。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可不像是蔺月繁的作风,唐木山哈哈一笑,扬扬手机:“她今天回来了,刚下飞机。” 蔺月繁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唐木山已经脚步飞快地出了门,离开了蔺家。 同一时间,元和集团的办公室里,秘书把传真交给了正开完会的叶荣生。 叶荣生飞快地扫了几眼,看向秘书:“老蔺那边传过来的?” 秘书点点头,屏息凝视着自家老总。 叶荣生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把传真放在一边,说:“晚上的宴会时间安排好了吗?” 秘书:“一切都准备好了。” “没事了,你去忙吧。”叶荣生拿过一份文件,看了起来,随意地说。 秘书如获大赦,赶紧退出了办公室。 董事长居然对这个事情没什么反应吗?秘书小宋在看到这个传真的时候,可是一头冷汗,小少爷肩负婚约,在外面有喜欢的人,董事长竟然对这个事情一笑了之?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普通人理解不了。 秘书出去之后,叶荣生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瞥了一眼放在一边的传真。 最上面的一张是叶夏和习霜牵着手跟着一群人跳舞的场景,叶夏可真是开心啊,这素描恐怕也勾勒不出他当时的心境吧。 叶荣生不由得多看了画上的叶夏几眼,年少心事,的确如花般美好,但是有什么用呢,叶夏得到了大多数人得不到的东西,那么同样的,他也得失去相应的自由。 既然他开心,那么让他多开心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他的结果是既定的。 叶荣生感慨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按下免提,一边把那几分传真收起来,一边听着。 “董事长,我陪着唐小姐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沈南的声音。 “叶夏让你回来的?”叶荣生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问。 “是,他怕唐小姐一个人不安全。”沈南回答。 “行,他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叶荣生合上签好的文件,说:“你回来之后,去蔺家一趟,拿点东西回来。你去了,蔺天辰就会给你。” 沈南那边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问,回了声“好”。 一百九十四、钝刀子 这场大雨,席卷了全国多个省份,似乎每个城市,都浸染着寒气。淮城如是,云城更甚。 大雨瓢泼,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习霜坐在剪辑室里,拖着进度条,查看视频细节。 她看了眼屋外流水般的雨幕,按下保存,然后,画面定格了。 “不是吧。”习霜一阵心梗,又按了几个键,电脑还是没反应。 “轰——”天空炸开一个闷雷,细微的电流声响起,电脑一下子,黑屏了。 世界彻底安静,只剩下唰唰雨声。 习霜苦着一张脸,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外走,屋檐上垂下的雨水汇成雨柱,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汽扑面而来,她听到剧烈的雨声中,叶夏房间传来手机铃声。 她走过去,推开叶夏房间的门,看到他的手机扔在床上,一边响铃一边震动个不停。 界面上显示着来电是“老爸”。 叶荣生打来的电话——习霜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直到响铃结束。 刚才雨小的时候,叶夏出去了,说是去花椒基地看一下,结果现在都还没回来。 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叶荣生打来的。 习霜转身出去,拿了雨衣,撑着伞,冒着大雨出了基地,朝着花椒园走去。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习霜走了两分钟,看到对面跑过来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是叶夏。 “你出来干嘛?很危险的。”耳边都是哗啦啦的雨声,叶夏的声音快要被大雨遮盖。 他脸上都是雨水,急忙拉着习霜的手,往基地回去。 回到屋檐下,空中又是一个惊天闷雷,这一炸,大地都晃了几晃。 叶夏一边脱雨衣一边看向习霜,说:“这种天气,你打着伞出去,会引雷的。” 习霜默默地把伞收起来,放在墙边,抱歉地笑了一下。 叶夏拿了块毛巾,走到习霜身边,给她擦脸上的雨水,习霜推了一下,说:“我不用,你赶紧擦擦你自己吧。” 叶夏把毛巾往空气里一抖,说:“干嘛?你不高兴啊?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习霜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摇摇头,问:“花椒园那边怎么了?” 叶夏把毛巾在头上胡乱一擦,说:“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水土流失了。这翻新的地,只来得及画画线,这场大雨,把斜坡上的土层都冲下去了,现在抢救,又太危险,我让他们都回去了。” 习霜见叶夏肩膀上都是雨水,接过毛巾,让他转身,帮他擦身后的水渍,说:“冲走了就冲走了吧,地势那么高,人为也拦不住。” “天晴了之后,得赶紧重新规划了。”叶夏低声说。 习霜“嗯”了一声,沉默地给叶夏擦干了头上的水珠。 叶夏在习霜面前转了一圈,面对着她,问:“你怎么了?” “停电了,我估摸着,视频白剪了,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在雨天干这件事,自讨苦吃。”习霜耸耸肩,无比疲累的模样。 “不恼不恼。”叶夏抱住习霜的腰,说:“我帮你剪,剪视频嘛,我也会。” “那你给我开工资,我在这里吃干饭啊?”习霜撇了一下嘴,说。 “那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啊。”叶夏笑着说。 习霜皱着脸,靠进叶夏怀里,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不安宁。” 叶夏知道习霜在苦恼什么,毕竟昨晚他把实情都告诉她了,但是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他的家人。 叶夏可以毫无顾忌,但是习霜不能。 其实一开始知道叶夏已经向叶荣生坦白,习霜心里是感动多过其他的,但是睡一觉,越想顾虑就越大。 这是她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但是也不得不直面。 她潜意识里觉得她和叶夏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在一点上,她不坚定,也不勇敢。 本来雨天怎么适合开着电脑剪视频呢,可是习霜心里乱糟糟的,不找点事情做,她会更烦躁。 结果适得其反,忙碌了半天一切归零。 又看到叶荣生给叶夏打电话,她总觉得一切都有预兆,在不适合的时候,做不适合的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往前一步,她害怕莫大的现实差距,后退一步,她又舍不下温柔强大的叶夏。 她突然觉得她像是又贪念好处,但是又不想负责的坏人。 “你不要想太多,万事有我。”叶夏轻声安慰道。 不想太多是不可能的,习霜就是个会想太多的人。 这时候叶夏的手机又响了,习霜从他怀里退出来,说:“去接电话吧,打了好几个了。” 叶夏有片刻的茫然,走进房间拿起电话的时候,愣住了。 这个时候老爸给他打电话,淮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怀着忐忑,叶夏接通了电话,叶荣生也没绕弯子,问:“叶夏,唐影都回来了,你不打算回来一趟吗?” 干嘛啊,为什么突然要他回去? 叶夏咬着唇,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白倾屿从你那里拿走了什么?”叶荣生适时开口,语气倒是平和。 “我知道。”叶夏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低声回答。 “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那些东西,是蔺天辰看到了,又传给我,那么我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叶荣生不徐不疾,似乎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你要我回来干什么呢?我有工作要做,我离开了,基地的项目谁来看管。”叶夏一点都不想回去,不满地说。 “那你带习霜一起回来。”叶荣生波澜不惊地说。 叶夏心里一惊,沉住了气,平和地笑了一下,说:“爸,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这个时候我要是带习霜回来,她得被你们欺负死,我不会带她回去的,我会留在这里。” 叶荣生知道叶夏没那么容易妥协,不过知子莫若父,他胸有成竹,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得回来一趟,是我派人去绑你,还是你自己回来?你也不想像小蔺一样被限制自由吧?” 叶夏还没来得及反驳,叶荣生就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给叶夏说话的机会。 叶夏一把把手机扔在床上,他回头,就看见习霜站在门口,神情沉重地看着他。 一百九十五、亏欠 半个月了,十五天,蔺月繁终于能走下楼梯,来到老爸的书房里了。 不过他不爱进这个书房,他想走出这个家,反正到一个没人限制他自由的地方就好。 他还穿着睡衣,胡子长出来了,青灰色的一圈,让他看上去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岁。 蔺天辰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把文件袋扔到蔺月繁手边。 站在桌边的蔺月繁看着那个文件袋,半天没动。 “你在白鹤乡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吧?我知道你不是去玩的,你想入股,想帮叶夏,我也给你钱了。”蔺天辰沉声开口。 蔺月繁低着头,快要把那个文件袋看出一个洞了,他才抬头看了老爸一眼,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拆开看看啊,怎么你不敢啊?”蔺天辰古怪地笑了一下,说。 蔺月繁被老爸的那种笑容吓得浑身一冷,直觉告诉他,文件袋里的东西,绝对会暴雷。 犹豫了一会儿,蔺月繁还是伸手打开了文件袋,他看到了所有的素描,和那张白倾屿用腕表拍摄下来的照片。 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应该是叶夏宝贝得不行的东西,放在画筒里,当时他想看,叶夏还不让他看。 叶夏珍而重之的东西,却到了这里,看来,就只能是白倾屿去基地给蔺月繁拿行李的时候,把这些素描带了回来。 妈的,缺不缺德。蔺月繁在心里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 拿别人东西,白倾屿可真是没礼貌。拿了还送给蔺天辰看,这不是摆明要挑事吗? “叶夏和这个叫习霜的女孩的事情,你知道吧?”蔺天辰问。 蔺月繁装傻:“我不知道,人家关心下属你们也要管。” “下属?”蔺天辰咬牙冷笑,“你还挺维护她。” 说着,蔺天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甩到了蔺月繁眼前,“我查过了,这个东西是你刷的卡,你买的。但是是小屿从习霜手里拿回来的,你解释一下。” 我靠,蔺月繁看到那个蓝色项链盒子,眉头一皱,大呼不好。 习霜搞什么,怎么还把东西拿给白倾屿了。 不过,幸运的是,老头子全程好像只纠结习霜的事情,重点问题他似乎还没发觉。 “我送给她的,我和叶夏当时在基地,都是她在帮助我们,送礼物感谢,很正常。”蔺月繁小嘴嘚吧嘚,神态自若地说。 “蔺月繁!”蔺天辰语气瞬间不好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在白鹤乡待了接近两个月时间,你图什么?我还不了解你?你那花花肠子,你说什么能让你心甘情愿留在那里?你在那里到底搞什么?” 虽然老爷子误会了,可是问题还是问到了关键点上,蔺月繁忍不住一阵心虚,哑口无言了。 他巴巴地留在那里,当然有原因,不过这个原因,现在他说不出口,甚至难以面对。 “叶夏喜欢她是吧?”蔺天辰问。 蔺月繁看了老爸一眼,默认了。 蔺天辰气结,又问:“你留在那里,也是为了她!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你跟着瞎参合什么!” 蔺月繁苦笑一声,想解释吧,他还解释不清楚,而且说多错多,解释了,估计老爷子当场能气死。 “唐影也在那里,你们年轻人脑子里想什么呢?追求刺激是吧?”蔺天辰吹胡子瞪眼,指着蔺月繁,说:“小屿不在的时候,你再游戏人间,我都不干涉,现在她回来了,你收收心。” “和她有什么关系啊?我恋爱自由,我又没犯法。”蔺月繁浑身不舒服,脱口而出。 “你是要照顾小屿一辈子的!这是我们蔺家人欠她的!”蔺天辰压着声音说。 蔺月繁一脸无语,哭笑不得。 “我问过小屿了,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她愿意,找个时间,把你们的婚事定了吧。”蔺天辰用最平静的话,说出最震撼蔺月繁的事实。 “偿还的方式是让我娶她?有没有搞错?”蔺月繁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他也会被架上一段他不愿意的婚姻,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他给自己洗过脑是一回事,到真的发生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搞错,她喜欢你,我也很欣慰。”蔺天辰柔声说。 欣慰,蔺月繁他不欣慰,他头疼。这和古代报恩有什么区别,就算老爷子觉得亏欠白家,要给遗孤白倾屿补偿,给钱,给公司股份,哪一个都可以,非得让蔺月繁和她结婚吗? “可是我不喜欢她。”蔺月繁无力地开口。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小屿喜欢就行。”蔺天辰无情地说。 蔺月繁可真想骂人啊,但是他知道骂人没用,好像他做什么都没用。 好像当个花花公子也没什么不好,花天酒地,婚姻也被安排好了,哪里需要什么自主意识,按照既定轨迹走下去就好了。 就像古代帝王家和亲公主的命运,决定了,就无法更改。 “别去白鹤乡瞎捣乱,唐家和叶家之间的联姻,出了什么问题,是他们两家的事,你要是掺和进去,我又得给你收拾烂摊子,不想再被禁足,就答应我,留在淮城。”蔺天辰下达最后通牒。 虚与委蛇蔺月繁非常地懂,先解了禁足,一切好说。 “行啊,那我手机,我电脑,都还给我。”蔺月繁朝着老爸伸手。 “晚上有场宴会,你陪小屿去参加,表现得好,回来就把东西都还你。”蔺天辰往后一靠,挑着眉说。 能出去了,那最好。正中蔺月繁下怀,他忙不迭点头,“去,我去,不就是宴会嘛,我去。” “我警告你,不要惹小屿生气!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蔺天辰皮笑肉不笑地说。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白倾屿去基地走了一趟,蔺月繁回来就被关禁闭,他当然不敢再惹白倾屿。 在老爷子看来,蔺月繁是个倒霉孩子,心肝宝贝可是白倾屿。 白倾屿要是不高兴了,蔺月繁的地位都得往后稍稍。 蔺月繁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白倾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神凉凉地看了蔺月繁一眼。 蔺月繁没理她,径直上楼了。 她喜欢他吗?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没看出来白倾屿所谓的喜欢啊?蔺月繁上楼的时候,忍不住想。 一百九十六、通话 回到家的时候,大雨总算消停了。 唐影带着沈南进门,唐木山已经早早就在客厅等候,上来就是让佣人煮了姜茶,让唐影和沈南喝下去驱寒。 “先吃饭?”唐木山慈爱无比,围着唐影问。 唐影没什么胃口,说要先去洗个澡睡一会儿。 唐木山自然是唐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赶紧让佣人去放热水。 “唐小姐,那我先出去办点事。”沈南把唐影的行李放好,说道。 唐影冲着沈南点点头,说:“让小刘送你去。” “啊对对对,让小刘开车送你,雨天毕竟不方便。”唐木山笑嘻嘻地说。 沈南和唐木山接触得多,唐木山也没拿他当外人,沈南道了谢,没有过多停留就离开了。 沈南走了之后,唐影径直上楼回房间了,唐木山跟在唐影身后,唠唠叨叨:“女儿啊,你待会想吃什么,我让许姐给你做。” “随便吧,都可以。”唐影进了房间就摊在沙发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唐木山刚从蔺家回来,蔺天辰和他说的事情,他没放在心上,但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不开心那是显而易见的,他坐在唐影身边,小声问:“有什么事和爸爸说嘛。” 唐影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房间,尽管她离开了很长时间,但是房间依旧整洁干净,连窗台上的绿植都生机勃勃。 她过着令人艳羡的生活,还在伤春悲秋什么呢? “赶了一天的路,太累了,等我休息好了,我再和你说,行吗?”唐影轻声回答,尽量不让情绪外露。 唐木山看出来唐影没有倾诉的欲望,也就不为难她,揉揉她的头,说:“没问题,反正爸爸一直在。” 唐木山出了房间,世界就瞬间安静下来,唐影盯着虚空里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蔺月繁的电话号码,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这才点了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这次手机不再是关机,响起了漫长的忙音。 大概响了三十秒吧,唐影一颗心被吊了起来,屏住了呼吸,然后,“嘟”地一声,对面挂断了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适时传来。 电话里重复着这段没有感情的语句,唐影心尖一颤,闭上了眼睛,手机从手上滑落,掉在了沙发上。 —— —— “喂,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隐私?”蔺月繁走到花房门口,就看见白倾屿拿着他的手机,切断了来电铃声。 “这算侵犯隐私吗?”白倾屿桀骜地笑了一下,把蔺月繁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里,说:“是你爸爸让我帮你保管手机,别忘了,今晚你表现得好,手机才能还你。” “你……”蔺月繁语塞,打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握起拳头狠狠地往空气里挥了一拳,“谁打来的电话?” “不知道,你备注的‘婆娑’,谁是婆娑?”白倾屿反问。 蔺月繁脸色瞬间变了,眼底浮起慌张和纠结,偏过头看向了一旁的秋海棠,紧紧抿着唇。 “我朋友。”蔺月繁口不对心地说。 白倾屿没看出什么,反正这几天蔺月繁都是这个要死不死的模样,她拎起水壶慢悠悠地浇花,说:“去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待会带你去美容院,你不修边幅半个月了,可不能这个样子去宴会。” 不修边幅,他就爱不修边幅,如何?蔺月繁满心怨怼,自顾自地嘟囔了几句,转身离开了花房。 他溜达到大厅的时候,管家保镖甚至佣人都不在,蔺天辰的书房开着门,正在和保镖交代着什么。 壁橱旁边的座机明晃晃地吸引着蔺月繁,他几步冲过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拨通了一串电话号码。 忙音在响,一秒,两秒……书房里传来保镖回应的声音,脚步声渐渐从书房里传出来。 那曲致爱丽丝仿佛没有尽头,绵长不绝。 终于,铃声结束,那头被接通了,传来唐影的声音:“喂,您好?” “是我……”蔺月繁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脱口而出,简单的两个字,带着颤抖。 听筒那头传来唐影绵长沉重的呼吸,蔺月繁握紧了听筒,仿古款式的听筒被他捏得汗津津,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却突然失了声,不知后面该说什么。 “嘟——”然而下一秒,电话被切断了,蔺月繁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老爸的手按住了电话台,已经挂断了电话。 蔺月繁眼中瞬间蒙上灰败,乖乖地把听筒扣了上去。 蔺天辰目光锐利地看着蔺月繁,低声开口:“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啊,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没。”蔺月繁失魂落魄地回答。 蔺月繁被撵回房间洗澡去了,蔺天辰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对着旁边的人说:“查一下,他给谁打电话,这么急切。” 二十分钟之后,沈南来到了蔺家大宅,管家进来通报。 蔺天辰当时正知晓了蔺月繁那一通电话是打给唐影的,他皱着眉头思索不得,听到沈南来了,当即笑了笑,感慨叶荣生动作倒是快,让人把沈南带进来。 蔺家沈南来过一两次吧,都是跟着叶荣生过来闲聊的,他对蔺家的人来说,也是熟脸,毕竟他是叶荣生的得力助手,为人处世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先生啊,这大雨天的,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蔺天辰让沈南随意入座,自己往椅子里一靠,露出老狐狸的笑容来。 “冒昧了蔺总,我是来取文件的。董事长特地吩咐我,要我拿回去。”沈南当然不知道要拿的是什么,但是场面话嘛,他张口就能来。 “沈先生不是在云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蔺天辰紧接着问。 “有事情要处理,今天赶回来的,打扰蔺总了。”沈南不卑不亢地说。 叶荣生手底下的人,就是举重若轻,说话滴水不漏的。 蔺天辰满是欣赏地看了沈南几眼,把文件袋拿出来,搁在桌上,说:“想必老**着急的,赶紧拿回去吧。” “多谢蔺总体谅。”沈南拿过那个文件袋,恭敬地道了谢,干净利落地处理完事情,这就要离开蔺家。 一百九十七、私奔 有人给蔺月繁放热水,他百无聊赖地从房间里溜达出来,刚走上阳台就看见沈南从花园里往外面走。 蔺月繁顿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结果汽车的引擎声盖住了他的呼喊,沈南已经坐进了车里,车子顺滑地使出了蔺家大宅。 蔺月繁当时就有种想从阳台跳下去的冲动,他瞥了一眼阳台到一楼的高度,求生欲让他冷静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沈南的车走远。 蔺月繁在自己家里急得跳脚,远在白鹤乡的叶夏也不好过,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出门在院子里绕圈圈。 停电了,要工作也没条件,叶夏接了那通电话之后,习霜“善解人意”地回家了。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尽,水洗般的湛蓝绵绵无尽,叶夏看着明晃晃的太阳,顿时觉得,人生也就像眼前的天气,一秒一个样。 叶荣生严厉是常态,但是严厉归严厉,他从来都不无理。 他很少强硬地要求叶夏什么,哪怕是送他来白鹤乡历练,都不是一锤定音,而是再三商定,在叶夏也答应的前提下,才进行的。 这次不由分说地要把他薅回去,不会是想先斩后奏,让他回去订婚吧? 毕竟他和唐影的婚约,只是口头上两家人的约定,这要是两方家长觉得事态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把他们抓回去订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叶夏越想越心慌。 到了晚上,叶夏独自坐在房间里抽烟,不开门不开窗,昏暗的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呛鼻的焦油。叶夏在这种环境里,头脑发昏,却也有种短暂的麻痹感。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路灯的光线漏了进来,习霜披着暖光,站在门口,让叶夏恍惚回到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一旦他倒霉催,习霜就会出现。 “不怕得肺癌?”习霜朝着叶夏走近,把他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拿走,按熄在烟灰缸里。 巴掌大的烟灰缸,里面满满都是烟头,习霜眼神变了数变,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拽着叶夏的手臂把他扶起来,说:“七点半了,你不饿?” 好像,他的确没感觉到饿。叶夏扯了一下嘴角,他想说,习霜,跟我回去吧,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身后。 但是看着习霜的脸,他又说不出口。 叶荣生敢出言让叶夏把习霜带回来,那就代表,他压根不把习霜的存在放在眼里。 叶夏带着习霜回去,是能表明立场,可以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和唐影结婚,他喜欢习霜。那场面,一定很帅气,逼格拉满。 但是,之后呢,之后他又能做什么?一方面给习霜口头上的承诺,一方面反抗不了家里,被拉着去和唐影订婚吗? 习霜带着叶夏出了房间,在茶桌旁坐下,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揭开盖子,饭菜的香气扑鼻萦绕,叶夏这才惊觉胃里空空,饥肠辘辘。 “吃吧。”习霜把筷子递给叶夏,轻声说。 叶夏捏着筷子,眼眸深深地望着习霜,心里如同刮起一阵飓风,他的心在飓风中心飘摇、撕扯,不堪重负。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塞在嘴里,用劲嚼着。 麦芽香气在舌尖蔓延,他吞下白米饭,却突然觉得好像吞下了心酸,那种不确定和无奈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在血液中流淌着。 可是食物却又给了他力量,让他身体里的细胞都活跃起来,头也没有那么疼痛,浑身上下都熨帖无比。 “不要纠结了,你爸让你回去,那你就回去一趟吧。”习霜语气平静地说。 叶夏停下咀嚼,怔住了,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习霜。 习霜直视着他的双眼,不悲不喜,但眼中浮现着无奈。 “不,我不回去。”叶夏摇头,低下头接着吃饭。 习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他回去,好像潜意识里觉得,他这一走,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她又不能自私地让他忽略淮城那边的情况。 毕竟淮城才是叶夏的家,他始终是那里的人。 “你……想好了?”习霜忍不住问。 叶夏放下筷子,咽下饭菜,眼神坚毅地看着习霜,郑重地点头:“想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带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习霜瞪大了眼睛,结巴起来:“私……私奔吗?” 叶夏被习霜的反应逗笑了,顺着杆往上爬,说:“那,你愿意跟着我私奔吗?” “当然不愿意!”习霜看到叶夏的笑,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说:“成年人做事要考虑后果的,又不是拍电影。” 叶夏握住习霜的手,收敛了笑容,正色起来,“我们出去散散心吧,去大理,怎么样,反正离得近,就算我爸派人过来,他也找不到我。” “旅游啊,那倒是可以。”习霜本来绷着脸,现在也破功笑了出来,狠狠地捏了叶夏的手几下。 “我现在就买票,今晚我们就收拾东西,明早坐最早的高铁去。反正离得近,就一百多公里。或者开车去,自驾游?”叶夏心绪瞬间活络起来,反正怎么都好,他是不会回淮城去的。 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到别人待腻的地方看风景。习霜老家虽然和大理很近,但是她拢共也就去过一次,还是走马观花式的游玩,记忆都模糊了。 毕竟一个省份的风俗文化,大差不离,习霜的确不怎么对大理感兴趣。 不过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趟旅途里,有谁陪着你见证那些风景。 “你走了,基地的项目谁来看管?”习霜问他。 叶夏嗤笑:“你忘了你舅舅?再说分公司还有人呢,放心。” 甭管叶夏是不是临时起意要带习霜出去旅游吧,反正带着她回淮城,叶夏不愿意她去受委屈,留在基地又怕重复蔺月繁的老路,被绑回去,那就离开这里好了。 短暂逃避,躲过这次风波,其他的再见招拆招。 习霜点点头,好像现在,的确应该出去避避风头。 叶夏把习霜拉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头,说:“虽然是个蠢办法,但是我还是希望,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让你承受不该承受的委屈。” 一百九十八、沉醉 八点,淮城的夜晚比白鹤乡来得早一些,霓虹早已闪耀在城市各个角落。 白天被大雨肆虐,到了晚上,天气放晴,尽管城里的夜空看不到闪烁的星星,但是并不影响人们感慨,啊,雨后的夜空真美! 沈南很早就把文件袋从蔺家拿回来交给了叶荣生,叶荣生开了会,又留沈南吃了晚饭。 沈南陪着叶荣生吃饭已经是习惯了,刚开始把沈南派遣过去监督叶夏,没人陪叶荣生吃饭,他还一时不习惯。 饭桌上,叶荣生也只是随意地问问白鹤乡基地的情况,他一句都没提习霜。 倒是他看出了沈南明显有心事,询问之下,沈南也只是含糊地说是因为一些私事。 叶荣生从沈南的话语里琢磨出味道来,问:“是感情上的事?” 沈南不太想把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摆出来让叶荣生知道,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叶荣生真的非常看好沈南,这次会出手帮他摆平家里的破事,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求贤若渴。 他不想沈南因为那些事情影响到他的事业,毕竟,能让叶荣生如此放心的,除了叶雪,就是沈南了。 至于叶夏那个小兔崽子,聪明得很,就目前来看,他的心性还要再磨磨呢。 “这么多年,看到你也会为感情烦恼,我挺欣慰的。我还以为,你打算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叶荣生感慨起来。 沈南苦涩一笑,“董事长,你也知道了,我那种家庭,有什么资格谈感情。” “家庭的确是你摆脱不了的,不过,也不要放弃去追求人生新的可能性。”叶荣生整个人慈爱起来,笑着说。 吃完那顿饭,沈南心里却更迷茫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唐影应该也休息够了,该去看看她什么情况。 八点四十,唐影从睡梦中醒来,床头灯透出光晕,房间里蔓延着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起身,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就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接下来呢,接下来她要干什么? 她很茫然,不知所措,直到许姐来敲开她的门,告诉她,沈先生来了。 听到沈南的名字,唐影才回过一些神,下楼来到了客厅里。 唐木山在客厅里和沈南聊天,一直是唐木山叭叭叭,沈南就很恭谦地时不时回应。 “爸,我和沈先生出去一趟。”唐影走过去,说。 沈南急忙站了起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唐影,唐影非常地平静,甚至平静地有些过分,如同抽离了灵魂,形同枯木。 唐木山叹气:“还说待会带你去宴会上开心开心呢。” 宴会,虚与委蛇,带着假面逢迎的场所,有什么好开心的。 人人都端着姿态,巴不得敬告世人,自己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是精致无比的。 “不了,我有其他事情。”唐影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沈南,说:“我们走吧。” 沈南和唐木山颔首道别,跟着唐影出门了。 唐木山摸着下巴眯了眯眼睛,然后释然一笑。 算了,闺女有自己的想法,管她呢,她开心就好了。 放养型闺女,说的就是唐影。 司机小刘想送唐影,唐影没让他送,她和沈南两个人,走出唐家大门,就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人欢欢乐乐,唐影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她今天穿了套运动装,沉静,内敛。 属实和她以往光芒万丈的形象不符,不过沈南觉得,她应该做让自己舒心的事情。 没人应该被标签定义。 “要去蔺家吗?”沈南终于开口,问。 唐影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抬头看向沈南,说:“你去过蔺家了?” 沈南点点头,说:“叶总让我去找蔺总拿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看蔺总的态度,恐怕是引起蔺月繁被禁足的源头。” “难道,是那份合约?”唐影咬着牙,但是又觉得不可能。 那个可笑的恋爱合约,一直都只是她和蔺月繁之间互相传阅,除非蔺月繁的手机被查看,否则不可能会被发现。 蔺天辰再过分,恐怕也不会查看蔺月繁的手机。 沈南对蔺月繁和唐影之间的那个合约,多少知道一点,摇摇头,说:“不会,应该是和叶夏相关的东西,不然蔺总怎么会透漏给叶总呢?如果和你有关,你爸爸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爸心眼多着呢,看破不说破而已。”唐影喟然长叹,忍不住苦笑起来。 “那就去见见蔺月繁吧,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沈南笃定地说。 有个人陪着,唐影倒是没那么胆怯了,点了点头。 九点一刻,唐影和沈南来到了蔺家所在的区域外面,独栋别墅在夜色里奢靡繁华,唐影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之间有距离,可是经此一役,她连走到蔺家附近,竟然都觉得呼吸不畅。 唐影站在路边驻足不前,沈南也没催促,一直耐心地陪着她。 “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失礼?”唐影内心焦躁,开始挑剔起自己的穿着。 “唐姑娘,穿什么没有关系,你心里怎么想的,才有关系。”沈南轻轻抚了抚唐影的肩膀,长兄的感觉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出口驶出一辆黑色车辆,在流光中着实扎眼。 唐影和沈南同时转头看去,然后,和坐在后座,降下车窗的蔺月繁打了照面。 车辆呼啸着掠过,蔺月繁在短暂的几秒视线接触内,情绪翻天覆地,整个人扒在了车窗上。 只可惜,车速依旧,瞬间转过一个弯道,隐蔽在了高大的树木后面。 唐影被蔺月繁的那一眼看得僵在原地,身体不听使唤,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她快要站不住,沈南赶紧扶住她,朝着车子消失的弯道看去。 夜色迷醉,这个地区的构造十分讲究,绿化做得尽善尽美,可是沈南总觉得那些被尽心修剪出来的园艺,此刻像一个个傀儡,不知所谓地伫立着。 “回去吧,我们回去吧。”唐影心尖在发颤,她不懂,为什么仅仅只是这样仓皇地见了一面,她就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想不明白。 —— —— “停车,停车!”坐在后座的蔺月繁扯着嗓子冲着司机大吼起来。 坐在副驾驶的白倾屿不明就里地回头看着蔺月繁,但是蔺月繁枉顾所有,言辞剧烈,就要要司机停车。 车子在蔺月繁的暴怒中终于停了下来,白倾屿看着蔺月繁神情紧张地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蔺月繁……”白倾屿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声,没办法,她还是只能追着着蔺月繁而去。 蔺月繁如同百米冲刺,跑过了弯道,看到沈南正扶着唐影要离开。 “唐影!”蔺月繁停下脚步,双手拄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喊。 那声音好远好远,甚至有些不真实,唐影以为自己幻听了,缓缓回头,下一刻眼前一花,她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巨大的冲撞惯性让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怔忪着,心跳越来越剧烈,然后,她听见蔺月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影感觉有一团火在心底腾起,火势燎原,将她的理智和理性燃烧殆尽。 “蔺月繁……”她听到自己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嗡”地一声断裂,抱住了对方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堪堪落下泪来。 沈南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非常识趣地退开,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但是这个时候,他看见弯道处的路边,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白倾屿。 距离有些远,沈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是她整个人透着僵硬地哀恸,眼睛盯着抱在一起的蔺月繁和唐影,几秒之后,她回头,脚步飞快地走远了。 沈南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头,沉浸在重逢喜悦里的蔺月繁和唐影压根没发现白倾屿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虽说人分感性和理性,但是很多时候,情绪崩溃,肾上腺素飙升,理性会荡然无存。 说的就是此刻的蔺月繁和唐影。 他们之间此前的种种误会,这半个月以来的分别,似乎都在顷刻间消弭,唯有想念,瞬间如同潮水般覆顶而来,让他们忘记了一切,用力地拥抱对方。 以前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甚至都没觉得牵挂已经生根发芽,在心底的小匣子里疯长,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或许刚才对视的那短短几秒,就如同堤坝上的一个缺口,一旦被敲开,紧接着的便是分崩离析,一发不可收拾。 蔺月繁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他要穿过一切阻碍,到达唐影身边。 真的抱住唐影的那一刻,他觉得踏实、欣喜,心脏似乎不堪重负,血液簌簌回流,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有多么思念她。 唐影也不外如是,她靠在蔺月繁怀里,已经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她闻到蔺月繁身上熟悉的气味,如同投身进温暖的港湾,放下一切焦躁和顾虑,可以痛痛快快地流泪。 “你是来找我的?是吗?”蔺月繁抱紧了唐影,几乎要把她勒进自己的血肉中,颤声问。 唐影啜泣着,在他怀里点点头。 这一刻,蔺月繁突然明白过来,他好像不需要什么承诺,不要什么信誓旦旦,他只要唐影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就能笃定,笃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笃定,他们心里都有一样的想法。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蔺月繁喜极而泣,眼底有泪,但是也带着缱绻的笑。 一百九十九、 “你要出去吗?”唐影从蔺月繁怀里退开,轻声问。 蔺月繁觉得气血上涌,盯着唐影看了好几眼,才算是找回一些理智,解释道:“我要陪白倾屿去参加宴会。” “她,她在车里?”唐影觉得刚才他们两个人都过于冲动了,哀叹了一声,说:“那你赶紧去找她吧。” “有件事情要和你说一下。”蔺月繁整理了思绪,说:“白倾屿去基地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拿走了叶夏的东西,那是叶夏珍藏着的习霜的素描,白倾屿还拍了一张叶夏和习霜的照片,这些东西被我爸知道了,他和白倾屿都都误会我喜欢习霜,又觉得叶夏和你之间的联姻不能被外人搅和,这才把我关在家里。” 沈南就站在几步开外,自然也听见了蔺月繁说的,他皱起眉头,心里的疑惑总算解开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困难。 “我被关在家里的时候,你爸来过我家,在书房里他们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大概率,你爸也知道叶夏和习霜的事情了。”蔺月繁低声说。 事情清晰了,诸多猜测和疑问也得到了证实,唐影心里回荡着酸涩,苦笑起来:“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一直以来,都是叶夏和习霜被推到风口浪尖,唐影和蔺月繁在各方家长眼里似乎都是游离在事件之外的,可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四个人,已经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一两句解释不清楚的。 “给我点时间,我会把误会解释清楚。”蔺月繁握紧了唐影的手,眼神灼灼,说:“我不会再逃避了。” “你想干什么?”唐影促声问。 蔺月繁抬手摸摸她的脸,轻声说:“我爸让我娶白倾屿。” 唐影的心微妙地刺痛起来,抿紧了嘴唇。 “我不会娶她的,我会去和我爸,和白倾屿解释清楚。你等着我。”蔺月繁对着唐影坚定地开口,又转头嘱咐沈南把唐影安全送回家,并说:“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的。” 说完,蔺月繁脚步坚毅地跑开。 唐影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地觉得忐忑和害怕,这个时候摊牌,迎接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沈南这才慢慢地走到唐影身边,说:“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送你回家。” 唐影把目光从蔺月繁消失的方向拉回来,看向沈南,低声问:“沈先生,事情这么发展,真的没问题吗?” “很多事情,我们也阻止不了。就像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会来找他,而他也一定会做出决定。”沈南成熟稳重,说起话来清风拂面,让唐影安心了很多。 沈南带着唐影去了一家川菜馆,入座的时候给叶夏打电话,叶夏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手机一直没人接听,沈南和唐影吃饭吃了一半,叶夏才回电话过来。 “月繁那边什么情况?”叶夏开口就问。 沈南搁下筷子,把所有的事情说了一遍,叶夏听完沉默了好久,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都是“原来如此”的了然,说:“果然和我猜的大差不离。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淮城。” “那你?”沈南轻声问,“怎么打算?” “我当然不回去,我带习霜出去大理散散心,我爸要是派人来基地找我,我也早不在了,淮城那边,既然月繁下定决心了,我想他会有对策。本来这件事情,我也应该回来面对,但是事发突然,我不能带着习霜回来,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白鹤乡,没办法,只能让月繁自己先迈出那一步了,不管后续如何,反正我的心是不会变的。”叶夏滔滔不绝,语气铿锵地说。 “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在淮城这边照看着的。”沈南说。 叶夏嗤笑了一声,说:“你也别忘了你自己的事情。” “我……我没什么事情啊。”沈南心虚地苦笑一声,说。 “好嘛,沈先生处理起别人的事情身先士卒,轮到你自己的,你反而退缩了?你要是不敢,我帮你给方粒言打电话。”叶夏认真地说。 “唉,别别别,我会处理的,会处理的。”沈南急忙说。 叶夏又嘱咐了沈南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沈南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发现唐影也放下筷子,眼神担忧地望着他。 “叶夏没什么问题吧?”唐影问。 沈南摇摇头,“叶夏的事情,他自己能处理,你不用担心他。你就安心处理你的事情就好了。” “那你的事情呢?你不打算去处理吗?”唐影认真地看着沈南,说。 沈南颇为无力地叹气,轻声说:“我不知道能怎么办。” “去找她吧。”唐影低下头翻了一会手机,翻出朋友圈,点开一条消息,递给沈南。 沈南接过来一看,发现是方粒言发的动态,下面的定位是淮城雪夜露营地,昨天发的。 “这……”沈南看了一会儿,又翻了自己的手机,惊觉方粒言发这条动态的时候,把他给屏蔽了,所以他看不到。 “我就猜你看不到她发的,不然同在淮城,你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唐影浅浅一笑,接过自己的手机,说:“露营的话,肯定会待两到三天,你要去找她的话,得快一点,不然,她可能又离开,去别的地方了,淮城虽然不大,可是也不小,要找一个躲着你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沈南握紧了自己的手机,神情恍惚地沉思着,片刻之后,他突然站了起来,说:“我……我不能送你回家了。” “没事,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犹豫。”唐影满脸温柔,鼓励着沈南。 沈南抓起披在椅子上的外套,临走前还特地去前台结了账,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菜馆。 唐影嘴角噙着笑,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东西。 出了菜馆的沈南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向着司机报出雪夜露营地的地址,车子在道路上奔驰的时候,他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坐着车,离开有沈志远的地方,奔向美好的未来。 两百、 蔺月繁赶到天南大厦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这是一个慈善拍卖的宴会,名义上拍卖,其实是蔺天辰给白倾屿扩充人脉的机会。 今晚白倾屿会以个人名义拍下卖品,拍卖所得的金额全数捐赠给公益计划。 本来应该是蔺天辰出面为白倾屿站台的,但是蔺月繁回来了,白倾屿好说歹说,蔺天辰才同意解了蔺月繁的禁足,让他跟着白倾屿去参加宴会。 宴会上大多是熟人,上市公司老总也就那些人,白倾屿虽然回国没多久,但是她从小在蔺家长大,那些叔叔伯伯的长辈,她多少认识。 蔺月繁进去的时候,看到白倾屿正坐在叶荣生身边和他说话。 蔺月繁站在几步开外,抄了杯果汁拿在手里,想着要不要过去,正巧叶荣生抬起头,就看到了发呆的蔺月繁。 在叶荣生的印象里,蔺月繁这个侄子可谓是非常害怕他的,通常来找叶夏,蔺月繁能不和他打照面就不和他打照面。 叶荣生看向蔺月繁,想到之前和叶夏通电话的时候,叶夏那坚定的语气,他说他不会回淮城的。 年轻人,还真是有趣。 叶荣生冲着蔺月繁招招手,蔺月繁一个激灵收回乱飞的思绪,乖乖地走了过去。 有叶荣生在,就算白倾月和蔺月繁之间有嫌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摆到台面上来。 所以拍卖的环节,意外地非常顺利,白倾屿大出风头,认识她的对她赞不绝口,不认识她的对她也是青眼有加。 拍卖结束就是各自游荡的环节,白倾屿礼貌得体,和商界大佬谈笑风生。蔺月繁就坐在角落里吃东西,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把蛋糕都吃了两个,撑得不行,白倾屿还没从各种奉承中脱身。 反倒是叶荣生的秘书小宋来请蔺月繁过去休息室里谈谈。 如果可以,蔺月繁是不太想去的,但是于公于私吧,叶荣生都邀请了,蔺月繁再大脸也不能拒绝。 进了休息室,蔺月繁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的是个文件袋,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文件袋里的东西肯定是那些素描。 跟老爸可以装傻,和叶叔叔就不能当傻子了,蔺月繁坐下,恭敬地喊了叶荣生一声。 “我其实一直想见见习霜,但是苦于没有机会,阴差阳错,也算是另一种见面了。”叶荣生果然上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毫不拖泥带水。 蔺月繁觉得坐立难安,双手捏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只能赔笑。 “你觉得习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荣生问。 蔺月繁咽了口口水,小声回答:“有担当,有能力,独立自主,非常优秀的人。” “很高的评价啊。”叶荣生有些意外。 他一直觉得,叶夏对习霜痴迷,不外乎是新鲜感,不一定真的是这个女孩有多优秀,可是从蔺月繁口中,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叶荣生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了,总觉得小地方不可能有什么人才。 果然人在销金窟里呆久了,会飘飘然,忘记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她的好,一两句都是说不完的。接触过她才知道她的品性。”蔺月繁一直都很欣赏习霜,从来不吝啬于夸奖她。 毕竟在蔺月繁失意的时候,习霜开导过他很多,他们也同甘共苦过。 叶荣生笑笑,说:“如果她真的如此识大体,那她应该知难而退,而不是不自量力。” 这种话叶荣生不会在叶夏面前说,因为他知道他这么说,只会让叶夏更加维护习霜。 没想到蔺月繁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声线都有些颤抖:“不自量力?什么叫不自量力?追求自己喜欢的,也叫不自量力吗?我只知道迎难而上,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叶荣生怔了片刻,明明他说的是习霜,可是蔺月繁的话语,仿佛他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蔺月繁说完也是愣住了,他是在维护习霜,但同时也是在说自己的处境。 人人都觉得叶夏和唐影天造地设,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可是这是外人附加给他们的,他们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头衔。 在这样的前提下,蔺月繁和习霜就好像是那种不知所谓的小丑,任何作为在外人看来,都是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月繁,你留在那里,除了因为叶夏,也因为习霜吗?”叶荣生目光深沉,低声问。 “不……不全是。”蔺月繁喃喃自语,摇头。 叶荣生抿紧嘴唇,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他好像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叶夏起码是透明的心绪,叶荣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蔺月繁呢,他明明玩世不恭,但是好像在这件事情里,异常坚定。 “一开始可能是为了好玩,是为了叶夏,后来就不是了……”蔺月繁心里膨胀着巨大的酸涩,他低着头,咬了咬牙,抬起头看向叶荣生的时候,眼神炽热坚定,说:“后来是因为唐影。” 蔺月繁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背上都是冷汗,他顺着走廊走了几步,这才脱力般地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惊诧——这是他说完自己的心意之后,在叶荣生脸上看到的神情。 明明谈话只发生在几分钟之前,但是蔺月繁却恍惚起来,失忆了一般,记不起细节。 他只记得,叶荣生好久没说话,眼神从震惊到了然,然后到理解,后来挥挥手让蔺月繁出去了。 覆水难收,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不过蔺月繁也不打算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见到唐影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不管以后这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不会放弃的。 他站了一会,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高贵、优雅,是很多男人会喜欢的女生——白倾屿。 “我们谈谈吧。”白倾屿在离蔺月繁几步开外站定,轻声冷静地说。 好啊,谈啊,有什么好怕的,壮士断腕。蔺月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跟着白倾屿走到了阳台上。 淮城的秋天,带着潮湿,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微微的凉意。 蔺月繁这才惊觉,炽热猛烈的夏天,原来真的过去了。 两百零一、 从阳台看过去,淮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蔺月繁靠在栏杆上,偏头看了白倾屿一眼。 白倾屿面色很平静,双手抱胸,很是从容地问:“或许,一开始是我误会了,和你关系密切的,从来都不是习霜,而是唐影。” 蔺月繁从和叶荣生摊牌开始,就没有了回头路,现在面对白倾屿的质问,他顿时觉得一回生,二回熟。 “是。”他直言不讳地回答。 其实白倾屿在问出问题之前,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侥幸的,她觉得蔺月繁不会头脑发热到这种地步,和唐影有什么纠葛。 但是真的从蔺月繁口中得知答案,她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她从容的伪装瞬间被击溃,震惊地盯着蔺月繁的眼睛,声音都在颤抖:“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好好说。” 蔺月繁释然无畏地轻笑一声,还是一样的答案:“你没有猜错,我的确有了喜欢的人,但是那个人,不是习霜,我和叶夏那么多年的感情,不会出现挖人墙角的剧情,我喜欢的,是唐影……” “住口!”唐影的名字一出,白倾屿彻底崩溃,想都没想,抬起手就给了蔺月繁一个巴掌。 蔺月繁没想到白倾屿会这么激动,被扇了一巴掌之后,捂着脸怔怔地望着白倾屿。 他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揉揉自己红肿的脸,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白倾屿粘了美甲,指甲锋利得很,虽然蔺月繁看不见,但是也知道,自己的脸,指定是被指甲划伤了。 他到底没计较什么,只是后退了一步,离白倾屿远了一些,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想骗你。” 他能说的,也就这么多,说完,他也不想维持什么表面功夫了,转身就去拉阳台的门。 “蔺月繁,你是不是鬼迷心窍!”白倾屿在他身后大吼了一声。 蔺月繁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向白倾屿。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唐影和叶夏有婚约,你还大言不惭地说你不会做撬墙角的事情,你不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比撬墙角更恶心吗?”白倾屿气急败坏地说。 蔺月繁咬了一下牙,想发火,但是忍住了。 “叶夏和唐影,他们不会结婚的,一纸婚约,捆不住他们。我和唐影,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我从来没觉得恶心,至于你的感受,我也没办法左右,我只是喜欢唐影,我遵从自己的心,仅此而已。”蔺月繁说得很诚恳,但同时对白倾屿来说,也很残忍。 说完他拉开门,就要离开。 “站住!”白倾屿慌乱地追了上来,喊住了蔺月繁。 “你有没有想过,事情被揭露,你面对的就不仅是唐影这个人,而是唐家和叶家,还有蔺家,你还要一意孤行吗?”白倾屿怆声说。 蔺月繁背对着白倾屿,轻声说:“这些问题,我想过千千万万遍了,我逃避过,妥协过,我现在的选择,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白倾屿眼中彻底蒙上灰败,她踉跄了一下,突然觉得脚下的高跟鞋摩擦得双脚很疼,身上的礼服也仿佛在一点点勒紧了她,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凄然一笑,聪明如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蔺月繁的决绝。 从他离开车辆,奔向唐影开始,就注定他不会回头了。 这一点,其实白倾屿是很清楚的。 她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她快速调整好情绪,仿佛刚才那些震惊和痴狂都没存在过,从手包里拿出蔺月繁的手机,塞到了他手里,然后,踩着高跟鞋,没有再看蔺月繁一眼,施施然朝着宴会中心走去。 没有留恋地,走向流光溢彩,走向迷人的浮华。 —— —— 雪夜露营地位于淮城最大的水系鸣琅湖的下游,下游发展了一大片湿地公园,水杉成林,芦苇丰茂,穿过长长的杨柳栈道,就是露营地。 秋季外出露营的人还是挺多的,沈南站在露营地入口,放眼望去看到大大小小的帐篷,还有各种闪烁不已的彩灯,围着烧烤炉或者桌子惬意交谈的人们,如此美好的氛围下,他反而顿住了脚步。 离开川菜馆,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他巴不得一秒到达露营地,可是真的到了这里,他却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就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一位中年妇女撞到了沈南,沈南回头,中年妇女手里提着的水果滴溜溜滚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低着头看手机了……”中年妇女急忙道歉。 沈南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蹲下帮着中年妇女把散落的水果捡了起来。 这边刚捡完,营地里跑出一个人影,生气地喊起来:“妈,你怎么买水果买了这么长时间……” “这不得挑好的吗?”中年妇女冲着跑过来的人回答。 沈南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像个机器人似的,缓缓地回过头。 方粒言本来满是抱怨的脸上,在看到回过头来的沈南的时候,呆滞了两秒,而后转为惊愕。 “看,你看,这橘子,皮薄肉多,你就不会挑,还得我来挑……还嫌我慢。”中年妇女凑到方粒言身边,把袋子里的水果展示给她看。 方粒言眼神慌乱地看了橘子几眼,说:“快过去吧,我爸已经把肉烤好了,等着你吃呢。” 沈南看着方粒言,紧紧抿着唇,神色紧张,双手握紧成拳,贴在身体两侧,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方妈妈哼着小曲,也没看出来女儿的异样,提着水果朝营地走去了。 “走啊。”方妈妈走了两步,发现女儿局促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我去买瓶水。”方粒言瞟了沈南一眼,对着妈妈扯了个谎,脚步匆忙地往外走。 方妈妈嘀咕了几句,没看出来女儿和刚才自己撞到的男人认识,自顾自地走了。 方粒言走得是真快,几步就离开了露营地入口,朝着芦苇堤岸那边走去。 沈南看着方粒言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急忙跟了上去。 两百零二、 芦苇堤岸绵延一公多里,顺着水系蔓延,在夜间灯火下,显得静谧又神秘。 方粒言心尖发颤,呼吸有些紊乱,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她好像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又会不自觉地侧过头,看看沈南有没有跟上来。 沈南始终保持着和方粒言两三步远的距离,方粒言速度快一点,他就加快几步,方粒言慢下来,他也会放缓自己的速度。 走到一盏路灯下,方粒言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沈南。 沈南猝不及防地和方粒言对视,心脏膨胀,心率也不由得自己控制。 “你怎么回来了?”方粒言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沈南:“我送唐影回来,顺便……” 顺便什么,沈南说不下去了。 叶夏的本意是给沈南放假,让沈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这个事情,其实就是叶夏在鼓励沈南找到方粒言,把自己的感受和她说清楚。 事情到了这一步,的确已经是老天在眷顾沈南了,他都还没动身寻找,方粒言的位置就被他知道了,他还顺利地找到了她。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够幸运了。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很扭捏,不受控制。解释和表明心意,简单,但是又很困难。 沈南想把自己的思念表达出来,可是又想到方粒言离开基地时说的话,他突然羞于启齿。 方粒言还在等着沈南后面的话,结果他只是面色沉寂地纠结,方粒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只是觉得纷乱。 沈南这种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态度,让方粒言很苦恼。 她能做的,都勇敢地做了,沈南也在当时很明确地没有给她回复,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可是今天他又找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方粒言想不明白,无奈地叹气,说:“既然是有事情回来处理,那就去处理你的事情吧。我家里人还在等我,抱歉,失陪了。” 说完,方粒言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沈南紧紧抿着唇,方粒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方粒言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甩开沈南的手,语气里带着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沈南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结巴起来:“我是来找你的……” “好,是来找我的,你找到我了,然后呢?”方粒言眼底浮现着委屈,冲上前狠狠推了沈南一下,把他推得一个踉跄,“我没心情陪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承认我涉世未深,做事冲动,容易上头,不过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就忘掉过往,我们彼此都轻松,这样不好吗?” “可是我并不轻松……”沈南急促地开口,“我到这里来,是想告诉你……我……我之前不是拒绝你,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不能拖累你……我有个不堪的家庭,那个来基地找茬的人,他叫沈志远,是我父亲……” 方粒言眼神颤动,呆站着没有动,也没说话。 “我不像你表面看到这么的光鲜亮丽,我出生在一个不能言说的家庭,确切地说,我只是沈志远在外面睡了别人,生下来的私生子……”沈南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我对你的在意,远远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我想,你喜欢的,应该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沈南,那个被所有人都称一声‘沈先生’的人,我不想把自己不光彩的一面展现给你……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沈南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了,把方粒言听得恍神,这一大段话里,信息量可真多啊。 沈南不堪的身世,他的顾虑,还有他的自卑。 可是听到真相,方粒言还是生气大于一切,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低下头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在心里提前给我做了预设,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你觉得我只是喜欢表面的人,果然……果然我在你看来,只是个嫌贫爱富的小孩子。” 沈南瞪大了眼睛,他从来都没考虑过方粒言说的这些,在他的视角,其实他是自卑和胆怯大过一切,他竭力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以此来保护自己的自尊心。但是从方粒言的角度看,她喜欢沈南,是因为他这个人,和他月薪多少,和他家世如何,全都是没有关系的,或许在社会上浸淫多年的沈南,考虑的是没有错的,但是同样纯粹地喜欢一个人的方粒言,她所说的,也无可厚非。 她喜欢沈南就是纯粹,纯粹地为他动心,但是沈南考虑到的,是更现实的问题,更沉重的地位同等。 他们的出发点不一样,考虑问题的方向也不同。 这就是人在不同阶段考虑问题的方式和思维。 “我不是觉得你嫌贫爱富,而是,我觉得,本来就有巨大累赘的我,不该染指你平静幸福的生活,你这么好,应该找一个和你一样,家庭健康,生长环境幸福的男孩子。”沈南苦笑一声,突然说道。 “还没跨出这一步,你自己倒先退缩了。”方粒言指着沈南,又悲又喜,“你的想法是伟大,可是我讨厌你这样伟大!” 说完,还没等沈南反应过来,方粒言沿着堤岸栈道,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昏暗的灯光中。 沈南下意识想去追方粒言,但是他追了几步,渐渐停下了脚步,望着迷蒙夜色下的芦苇荡,苦笑了一声。 沈南垂头丧气地走出露营地,在路边拦出租车,出租车没拦到,叶荣生的电话却先来了。 叶荣生语气很平静,问沈南之后有什么安排。 沈南刚碰壁,哪里会有安排。 叶荣生沉沉叹气:“那到公司一趟吧。” 沈南听着叶荣生的语气,眉头都蹙紧了。 从回来淮城开始,沈南就一直都紧绷着神经,生怕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听到叶荣生那种语气,沈南脑子里瞬间想到的就是蔺月繁…… 难道蔺月繁和董事长摊牌了? 两百零三、 从雪夜露营地回元和公司的路上,本来清朗的夜空突然被乌云遮蔽,繁星隐蔽不见,月亮如同一道弯钩,凌厉地挂在云稍,蒙着一层毛边。 出租车行驶到一半,天降大雨。雨点来得又密又急,豌豆大小,砸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不出意外地,沈南在半路被堵在了路上,淮城连名字里都带三点水,雨季比其他地方都长,降雨量也大,而且一旦有大暴雨,马路多半会被淹,路一淹,势必堵车堵成长龙。 蔺月繁却比沈南幸运,他离开会场的时候,天还是好好地,白倾屿没再理他,还把手机还给了他,他索性也不想在会场待着,打了车回了家。 蔺月繁前脚刚进家门,后脚被蔺天辰一顿臭骂:“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让你陪着小屿……” “她又不喜欢我在那里,我在那里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回来呢。”蔺月繁双手一摊,说。 “我从小真的白教你了,你和女孩子一同去宴会,你再无聊,再没事情干,你在车里等也得等着和她一路回来。”蔺天辰要气死了,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朝蔺月繁砸了过去。 蔺月繁机敏地躲开,父子说话间,屋外哗啦啦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下雨了!你回去接她。”蔺天辰说。 蔺月繁已经先后和叶荣生和白倾屿都说了实情,如今面对着自己老爸,他胆子也大起来了,正色起来,说:“司机在那里,司机会安全把她送回来的。”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小屿在乎的是有没有司机吗?她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蔺天辰大声骂蔺月繁。 蔺月繁不是没有最基本的礼貌,只是他刚和白倾屿说明白一切,他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他和白倾屿都不自在。 再说,白倾屿是个聪明人,蔺月繁某些行动,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他不想给自己平添麻烦。 不然耽误白倾屿,也耽误自己。 “我心里的人不是她……”蔺月繁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不知道是屋外雨声太大,还是蔺天辰就是气急攻心了,恶狠狠地瞪着蔺月繁,反问着。 蔺月繁刚想英勇就义说出一切,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蔺天辰眯着眼睛,盯着蔺月繁的口袋,说:“我说怎么突然这么有骨气,原来小屿把手机还你了,你别忘了,我能关你一次,也能关你第二次!” 蔺月繁没顶嘴,赶紧掏出手机,发现是沈南打过来的。 他接通电话,背过身和沈南讲话。 “唐影在北路街的川菜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回家,打她电话又关机,我被困在路上,要赶回公司见董事长,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的话你去找一下唐影。”电话里沈南语气有些焦急。 蔺月繁即刻就答应了,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 蔺月繁挂断电话,又打了一个,这次是直接打到唐家家里,是管家接的电话,询问才知道,唐影的确没回来,也联系不上她。 蔺天辰看着儿子脸上露出焦虑担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问:“出什么事了?” “我出去找人。”蔺月繁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随手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势往外冲。 门一打开,外面的水汽和寒意扑面而来,蔺月繁撑开伞,不管不顾地朝着车库跑去。 “臭小子,你去哪里!”蔺天辰追到门口,只看到蔺月繁举着伞冲进雨幕里的身影。 不多时,那辆蔺月繁好久都没碰的车从车库里驶出来,在暴雨中变成路上的一个黑点。 而这个时候,唐影正坐在一家便利店里,捧着一杯热饮,桌上放着浸了水关机的手机。她旁边坐着的是披了一件外套,妆容精致的白倾屿。 “谢谢你啊,我身上没带钱,手机掉水里,我就寸步难行了。”唐影低头喝了一半热饮,诚恳地对着白倾屿道谢。 白倾屿态度平和地摇摇头,说:“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在宴会上,蔺月繁坦白一切之后,白倾屿努力地让自己和在场的人谈论着,企图忘却蔺月繁带给她的打击。 但是没办法,她无法不在意,于是也就半个小时之后,她离开了会场,她知道蔺月繁肯定先走了,她也不想回蔺家,就让司机开着车到处转转。 可能就是缘分吧,白倾屿在路上遇到了在屋檐下躲雨的唐影,那一刻,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邀请唐影上了车。 找了家就近的便利店坐下,白倾屿都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可思议。 她以为她会像小说里的恶毒女配那样,悠闲地坐在车里,纤尘不染,扬长而去,结果,她还出手帮了唐影。 说实话,白倾屿和唐影才算是关系复杂,毕竟年少时有过友情,后来这种友情渐渐淡了,也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行渐远。 白倾屿回国见到唐影的时候,是在白鹤乡基地,她病恹恹的,好像随时吊着一口气,随时要破碎。 那时候在白倾屿的印象里,除了模糊的儿时记忆,就是把她当做叶夏的未婚妻看待。 总之唐影在白倾屿这里能有很多身份,但是她从来都没想过,唐影会是以蔺月繁心上人的姿态出现的。 她从来不会把蔺月繁和唐影联系起来,她总觉得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但是蔺月繁亲口和她承认了一切,她不信也得信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白倾屿问。 唐影就说了沈南有事先离开,自己本来打算吃完饭打车回去,谁曾想雨比计划先来,她手机又出了事,结果寸步难行。 白倾屿:“要不你打个电话回家里报个平安。” 唐影看着一点都没有停歇迹象的雨水,点点头,朝着便利店的柜台走去。 借了座机,唐影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当然是管家,还说不久前小蔺少爷也打电话过来问过。 唐影心头一跳,赶紧给蔺月繁打电话过去,结果电话通了,耳边也响起了手机铃声,一个人影从便利店门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把伞,湿淋淋地,人也浑身是水汽,说:“我总算找到你了。” 唐影回头,和刚从门口进来的蔺月繁对视,她电话没挂,蔺月繁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也在一直响。 两百零四、 唐影怔怔地看着蔺月繁没说话,蔺月繁把雨伞放在门口的桶里淋水,又凑过去把唐影手里的座机挂掉,说:“还好我知道雨大,你应该走不了多远,我顺着街道找过来的,我鞋都湿了。” 唐影从头到脚看着蔺月繁,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大的雨,你没回家,我来接你啊。”蔺月繁虽然被雨水淋得狼狈,但是和唐影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辉,鲜活又明亮。 白倾屿坐在不远处的位置上,蔺月繁从进门到现在,眼里都只看到唐影一个人,直到唐影提醒他,他才发现了白倾屿的存在。 两人不久前在宴会上不欢而散,虽说没撕破脸皮,但总归这么短时间内又见面,难免尴尬。 蔺月繁咬了咬牙,想着要不他先打个招呼,结果白倾屿起身,朝着门口而来,拎起自己的长雨伞撑开,对着唐影说:“既然有人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蔺月繁没什么表情,只是牢牢盯着白倾屿,生怕她说什么难听的话,结果她只是轻飘飘地告辞离开。 唐影则是在白倾屿的话语中沉默震惊,直到白倾屿的身影被雨幕吞并,唐影都还在心悬。 白倾屿是那种,做事很明确的人,她刚才的举动,让唐影瞬间明白过来,她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你告诉她了?”唐影看向蔺月繁,问。 蔺月繁点点头。 唐影心里,突然间五味杂陈。 “哇,你什么眼神啊?”蔺月繁伸手摸了摸唐影的头发,还好,只是发梢沾染着水汽。 “那她知道了,有没有骂你?”唐影认真地问。 蔺月繁从柜台要了杯热饮,端着和唐影一起走到位置上坐下,叹了口气,说:“是骂了几句,不过还好吧,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和她怎么遇上的?”蔺月繁问。 唐影有些感慨,说:“是她帮了我。” 蔺月繁听完,透过便利店的玻璃朝外看去,雨幕茫茫,白倾屿早已经消失不见。 这一刻,蔺月繁有些感慨万千,他总觉得白倾屿目的性太强,而且过于聪慧,虽然他和白倾屿算是青梅竹马,可是蔺月繁不喜欢她,没有原因的,就是不喜欢。 小时候大概是因为老爸对白倾屿太好,几乎分走了蔺月繁的父爱,而且白倾屿是个优秀的小孩,蔺月繁在白倾屿面前自惭形秽吧。 后来长大了,蔺月繁也没有那些幼稚的想法了,而且在蔺天辰有意无意的撮合下,蔺月繁对白倾屿渐渐开始疏远,他从来没想过,要和白倾屿过一辈子,而且他也不觉得白倾屿喜欢他。 今天白倾屿这样帮唐影,而且给蔺月繁和唐影留了最大的颜面,蔺月繁又觉得,他好像要重新认识白倾屿了。 她好像,是个不错的人,或者这么多年,蔺月繁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她了。 而被大雨困在路上的沈南,出租车以龟速前进,在一个小时之后,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了公司。 沈南一看时间,晚上十点多,大厦基本上都没人了,但是十二楼还亮着灯。 沈南乘坐电梯到十二楼,径直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叶荣生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和资料。电脑也还亮着。 “董事长。”沈南屈起手指,在门上敲了几下。 叶荣生回头,示意沈南坐下。 “蔺月繁和唐影,究竟是怎么回事?”叶荣生抽完了手里的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开口就丢了个炸弹。 沈南头皮发麻,感觉背后一阵冷汗,整个人都木了,只有眼珠子能转动。 “不用想着编故事了,是蔺月繁自己和我摊牌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细节。”叶荣生语气平静地说。 沈南一口气在咽喉里不上不下,好半天才沉沉吐气,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可能,一切都要从他们签订了一份契约开始吧……” 沈南知道的也只是大概情况,更多的细节,他不是当事人,自然还原不了,但是从基本轮廓中,叶荣生还是搞懂了唐影和蔺月繁之间的来龙去脉。 难怪叶夏态度那么坚决,叶荣生一开始觉得就是叶夏反骨,或者叶夏真的对习霜痴心,现在加上唐影和蔺月繁的事情补全,叶荣生大概也明白叶夏的心态了。 果然人生就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拿起来的,是酸还是甜。 回到淮城的一天在一场大雨里落下帷幕,但是白鹤乡第二天的清晨却是明媚的。 迎着初升的太阳,叶夏和习霜踏上了开往大理的列车。 九点多他们就到了古城,先去订好的民宿放行李,然后出去吃东西。 到了大理,就得体验一下什么米线啊,拌土豆啊,烧饵块啊,可是习霜一个本省人,这些小吃大同小异,她吃起来都一样,点了碗面条。 习霜胃口缺缺,叶夏却点了不少东西,大快朵颐地吃完了。 习霜朝着叶夏竖大拇指,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叶夏抹抹嘴,冲着她笑起来,说:“我们去划船。” 洱海的景色,前人之述备矣,习霜虽然是来过一次的人,但是身临其境,还是能被眼前的景色震撼,蓝天,碧水,雪山,相映成趣,就像小学课本里写的“人在画中游”。 不过好笑的是,上了船,习霜才惊愕地发现,她居然晕船! 不是说那种有风浪颠簸的船才让人晕眩吗?怎么习霜坐上船,看着缓慢前进的水纹,就感觉不对劲起来。 叶夏之前在云城的时候,也约着习霜去湿地公园的水杉林里划过船,习霜都没什么反应,可是今天才划出去一点距离,他就看到习霜扶着船舷,脸色惨白地不停眨眼。 “习霜?”叶夏停下划船的动作,凑到习霜身边,小声问:“你怎么了?” 习霜晃了一下头,尽量想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是晕眩感越来越重,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在了叶夏怀里,双唇翕动着,艰难地说:“头好晕……” 这一刻,什么青山绿水,什么风花雪月,在叶夏眼里都不重要了,他赶紧回程,上了岸之后,扶着习霜拦了一辆车,往就近的医院赶。 习霜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昏沉沉的,窝在叶夏怀里,像只小兔子。 医生检查了一下习霜的症状,说:“她不太像晕船,你把她扶正。” 叶夏把习霜从怀里扶起来,撑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 医生捧着习霜的头,手指按住习霜的颈椎,让习霜左右前后晃动一下。 习霜晃动头部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又摊在了叶夏怀里。 叶夏抱住习霜,双手紧紧地,神态焦急,问:“她,她是怎么了?” 医生又在习霜的颈椎处按了按,坐下来开始在电脑上打字,说:“她脊椎有点问题,晕眩是脊椎压迫形成的。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摄影,剪辑。”叶夏回答。 “长时间面对电脑是吗?”医生问。 叶夏点点头,眼神担忧地看向习霜。 “先去拍个片子。我看看情况。”医生把单子交给叶夏。 叶夏接过单子,搀扶着习霜站起起来,半抱着她,朝着放射科走去。 今天医院里人还挺多,ct室外面的等候位置都坐满了,叶夏只能让习霜靠在他怀里,他靠在墙壁上,托着习霜。 习霜的晕眩一阵阵地,现在好了一点,从叶夏怀里缓缓抬起头来,目之所及是他绷紧的下颚。 她还没出声,叶夏就低下头,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中。 此刻她眼神朦朦胧胧地,又带着些迷惘,简直楚楚可怜,叶夏心口起伏着,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说:“没事的,拍完片子,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习霜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往叶夏颈窝里蹭。叶夏歪过头,让习霜的脸能很好地枕在他脖颈里。 习霜呼吸有些沉重,尽数喷在叶夏薄薄的皮肤上,他的耳后瞬间腾起红雾,慢慢朝着脸上蔓延。 习霜从来不是个喜欢粘人的女孩,叶夏从认识她开始就知道,相反,倒是叶夏一个劲地粘着习霜。 习霜冷漠疏离,可是对叶夏又特别上心,不过上心归上心,习霜好多时候好像个超凡入市的老者,无欲无求地。 叶夏虽然不是十八岁热情过剩青春无处安放的小屁孩了,但是他是个正常男人。 你说他没点什么下流想法吗? 他当然有了,不过他涵养好,他自制力好,而且习霜一直对他说,事业为重,事业为重,他听进去了, 他和习霜之间,最亲密的,也就是接吻了吧?还是那种挺清纯的吻。 他又抱紧了习霜的腰身,轻笑了一下。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习霜拍片子,叶夏扶着她进去,让她躺下,这才慢慢退了出来。 等片子出来,得两个小时,叶夏看了一眼时间,带着习霜到了小花园里,找了个长椅,让习霜躺在他腿上睡着。 习霜只能尽量保持不让自己移动,靠在叶夏腿上,脸贴着他的侧腰,呼吸绵长地假寐。 叶夏搂着她的肩膀,背部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今天的时间都浪费了。”过了一会儿,叶夏以为习霜睡着了,结果她突然轻声开口。 叶夏垂下眼眸看着她,她缓缓睁开眼睛,此刻神情清明多了,眼中都是愧疚,柔和地叶夏对视。 “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一秒钟都不会浪费。”叶夏勾起嘴角,浅笑。 “今天不是计划游洱海,爬苍山吗?结果只能在这里消磨时间。”习霜嘟囔了一声。 叶夏摇摇头,说:“明天也可以去,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 秋风瑟瑟而过,在小花园里掀起一阵波澜,习霜披着长发,风一吹,发丝纷纷扬扬地往她脸上糊。 她撇头,朝着叶夏的腰蹭了一下,想要把发丝蹭开。 叶夏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挺直,按住习霜的肩膀,说:“别动……” “嗯?”习霜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叶夏抬手捋顺她的发丝,但是发丝滑进她脖颈里,又扎得她痒痒地。 她正想说起来坐一会,叶夏搂住她,俯下身,准确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习霜被这么突然一亲,本来好一点的,现在更晕眩了,但不是因为脊椎,而是因为叶夏的气息。 她如同跌进柔软的云层里,混混沌沌,轻轻柔柔。 叶夏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清浅到逐渐失控,吻住习霜的力道都加剧了一些。 习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推着他的胸口表示抗议。 叶夏咬了她一下,让她吃痛,这才放开她,贴着她的鼻尖,说:“说了让你别乱动……” “你干嘛?”习霜眼神湿漉漉地,盯着叶夏的喉结看。 叶夏坏笑一声,按住她肩膀的手下滑,从她衣服下摆滑进去,摸到了她的后腰皮肤。 习霜后腰的皮肤又烫又敏感,被叶夏这么一碰,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叶夏的手臂,“你欺负我……” “我哪敢欺负你。”叶夏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腰流连了片刻,又缩了回来,长臂一展,把她抱起来靠在自己胸口,跟抱小崽子似的,下巴垫在她肩膀上,说:“我还怕你给我一拳呢。” 习霜“哼”了一声,抓住叶夏的手不让他乱来,说:“你敢,你敢多想,我打死你。” “想什么?”叶夏忍不住笑起来,胸膛震动,习霜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都感觉到了他的颤动。 “你想耍流氓。”习霜咬着牙说。 “那我有机会耍流氓吗?”叶夏亲了她后脖颈一下,她皮肤一阵簌栗,抿着唇扭头看着叶夏。 “有吗?”见习霜不说话,叶夏又轻声问了一句。 习霜眼眸低垂,她知道叶夏在问什么,她的目光在叶夏的唇角和瞳孔之间来回流连,还是没说话,但是眼神里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 叶夏心头一热,也没有再追问,微微侧过头,习霜已经靠近他,和他平静地交换一个吻。 浅尝即止地,浅淡的吻。 “习霜,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叶夏抱紧她,柔声问。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习霜这次没有沉默。 “那现在想想。”叶夏眸色深深地说。 习霜靠在叶夏怀里,额头贴着他的下巴,轻声说:“我不敢想……我怕想了,就一发不可收拾,我会变得越来越贪心。” “我们去领证吧。”叶夏语气认真地说。 习霜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也不是一时冲动。 但是幻想美好,却始终还是要顾忌现实,习霜苦笑一声,说:“你的户口本呢?在淮城啊。” “啧……”叶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忘了,户口本不在我手里……” “我不管。”叶夏贴住习霜的肩膀,声音闷闷地,闭上眼睛,说:“我叶夏,只会和习霜结婚。” 秋风再起,将叶夏的誓言,吹得好远。 习霜的心,仿佛也乘着秋风,随着誓言,越飘越远。 两百零五、 片子终于在两个小时之后取出来,医生看了之后,表示从片子上,倒是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是脊椎负荷大是存在的。 和习霜的坐姿还有工作习惯都有很大联系。 医生给开了药,让习霜去科室按摩一下,先贴膏药缓解。 等一切结束,走出医院的时候,习霜的晕眩已经消失了,肩颈都因为按摩放松了很多。 不过,时间也已经到了傍晚,他们吃了饭之后,在古城里看了表演,两人就顺着道路慢悠悠地散步。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 叶夏订的是双人套间,习霜吃了抑制眩晕的药,洗完澡就坐在飘窗上和唐影发消息。 唐影和习霜说了在便利店遇见白倾屿的事情,习霜看完唐影发的消息,不禁感慨起白倾屿这个人还真是看不透她。 正说到一半,洗完澡出来的叶夏看见习霜头发还湿着,拿了排插,插上电拉到飘窗边上,给习霜吹头发。 【好好规划你和叶夏的未来吧。】这时候,唐影发了这条消息过来。 习霜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身上,偏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给她认真吹头发的叶夏。 什么未来呢? 习霜看向叶夏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悲凉。 叶夏发觉习霜的情绪了,把吹风机调小了一档,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习霜轻笑一下,摇了摇头。 头发吹干了,叶夏关掉吹风机,在习霜身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 习霜窝在叶夏怀里,极度享受此刻的宁静。 不过没过几分钟,叶夏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叶夏走过去一看,来电的是老爸,他拿起手机,看了几秒,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放回桌上,尽管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但是他还是隐隐担忧地叹了口气。 “看电影吧。”叶夏回头冲着习霜露出一个笑容,抄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电视机。 界面上有不少电影,叶夏挑了部香港的老片,关了灯,只留下昏黄的墙壁灯光,窝在沙发上。 习霜也关掉手机,坐过去靠在叶夏身边,一起安静地看电影。 “刚才,是你爸给你打电话吗?”昏暗的灯光中,习霜看着电视画面,低声问。 叶夏点点头,抱紧了习霜,说:“他要我回淮城,我不听他的。” “我知道你不回去,是顾及我的感受,但是,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些事情,我能理解的。”习霜收回目光,仰起头看向叶夏,说。 叶夏垂下目光,看着习霜的眼睛,有些迷恋,又有些悠远,缓缓地低下头,碰到了习霜的双唇。 本来只是情到此处叶夏想清浅地亲吻一下,但是习霜伸手双手搂住了叶夏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你知道你在干嘛吗?”叶夏离开一点,近距离地看着习霜的脸,轻声说。 “我知道啊。”习霜的声音也是轻轻地,接近气音,几乎要淹没在电影的背景音里。 叶夏抿了一下唇,笑意都从眼睛里跑出来了,他大手一捞,把习霜打横抱起来,离开沙发,朝着房间走去。 电视上的电影还在继续,光影明灭间,房间的门被轻轻落下了锁。 第二天一早,最先醒过来的是习霜,她窝在叶夏怀里,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叶夏那刀削斧刻的锁骨,骨头撑着细腻的皮肤,活像一把夺人刀。 然而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牙印,习霜的脸轰然红得快要滴血,把头埋进被子里,如同一只鸵鸟。 这么一动作,本来搂着习霜腰的叶夏醒过来,就看到习霜在床上扮鸵鸟。 叶夏顺手就把习霜揉进怀里,扒开盖在她头上的被子。 习霜猝不及防地和叶夏对视,愣住了。 “早安。”叶夏看着习霜瞪大眼睛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习霜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抿着唇抬手捂住脸,趴在叶夏肩膀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夏看着习霜羞赧的模样,心都要化了,使坏地掰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早安吻。 习霜娇嗔嫌弃:“没刷牙呢还。” 叶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问:“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昨晚“操劳”一夜,叶夏不说习霜还没感觉,想到早餐,她觉得肚子咕噜一声,居然真的觉得很饥饿,说:“小笼包,油条豆浆。” “行。”叶夏说着一个熊抱,两人在床上又腻歪了一会儿,他才起身洗漱。 习霜穿戴整齐,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树叶在枝头已经发黄,风一吹,颤巍巍地落下。 秋意渐浓了。 叶夏洗漱出来,去床尾找自己的外套,结果看见习霜仿佛受惊吓一般看着他。 “怎么了?”叶夏一边拿起外套穿上,一边问。 习霜一个箭步朝着叶夏冲过来,扯住他的t恤领子往上提,说:“你衣服的领子也太低了,这个……都露出来了……” 叶夏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摸到了微微发痒的压印,满眼含笑地看着习霜,说:“不是,你见过谁的t恤领子这么高,又不是高领毛衣?” “那……那你把外套拉链拉起来,不许……” “不许被人看见。”叶夏一直在笑,根本没停过,听话地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直接到顶,遮住了脖子。“这样可以了吧?” 习霜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夏本来还想正经一点的,但是习霜的反应实在太好笑了,他实在忍不住,把习霜拉过来搂住,说:“你应该再咬下去一点,咬我锁骨上也太明显了。” 习霜一惊,踢了他小腿一下。 叶夏嗤笑出声,赶紧求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习霜觉得,叶夏以前那些矜持啊,礼貌啊,都是装出来的,关系进了一步之后,他简直判若两人,像只随时开屏的花孔雀。 他凑近了几分,又想吻习霜,结果习霜“唰”一下像尾鱼似的从他怀里溜出来,说:“赶紧去买,我去刷牙。” “遵命!”叶夏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心情愉悦地出门了。 两百零六、 在叶夏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同一时间淮城的一家酒店里,偌大的包厢里,圆桌上的人已经悉数落座。 菜品上齐,主坐上的叶荣生招呼大家动筷,坐在叶荣生身边的是他的妻子林望鸢,她夹了块排骨,放在旁边的人盘子里,说:“尝尝看,这里的排骨味道特别好。” 此人看上去较为年轻,是唐影的后妈柯茗,她和林望鸢见过几次,虽然不太熟,但是彼此感觉很好,她冲着林望鸢道谢,又看向身边的唐木山。 唐木山就更随性了,他和叶荣生经常出来吃饭,虽然今天除了叶荣生,还有蔺天辰和他老婆荆如意,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相对来说,蔺天辰就脸色不太好,他老婆荆如意给他盛了汤,他喝了一口就一直拿勺子在汤里搅拌,烦心和郁闷都写脸上了。 如此兴师动众地把三家人聚在一起,当然不是为了吃顿饭这么简单,大家都明白,所以一直在等叶荣生开口。 吃了半个小时,叶荣生打了个电话,小宋进来,带来了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是从蔺天辰那里流传开来的,在座的,只有三位夫人没看过,既然决定开诚布公地谈,叶荣生就直接把文件袋给了林望鸢,让她打开看看。 林望鸢在看文件里的东西的时候,蔺天辰眉头一跳,看向了叶荣生。叶荣生自然地和蔺天辰对视。 林望鸢是个特别随性的人,看到了素描,竟然还能笑出声来,用手肘撞了叶荣生一下,说:“她就是习霜啊?” 叶荣生点点头。 “唐夫人也看看吧。”叶荣生说。 林望鸢把素描递给柯茗,柯茗看得一脸雾水,频频看向唐木山。唐木山早就看过素描,目不斜视,专注给自己盘子里的鱼肉剔刺。 柯茗看完了,还是懵圈,唐木山也没解释,把剃了刺的鱼肉放在柯茗碗里,接过文件袋,递给了身边的蔺天辰。 蔺天辰接过来,递给自己的夫人荆如意,荆如意和柯茗一样看不懂,把素描放在桌上,看向蔺天辰,问:“什么意思。” 蔺天辰不想说话,喝了一大口汤。 “我来说吧。”叶荣生双手交握在一起,撑在桌上,说:“素描和照片里的女孩,叫习霜,是叶夏去白鹤乡基地的时候认识的,他喜欢她。” 叶荣生说完,柯茗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荆如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礼貌,立马低头吃菜。 林望鸢拿着筷子夹了只虾,自顾自地剥虾,不发表任何看法。 唐木山这个时候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看向叶荣生。 “能理解,年轻人嘛,情情爱爱的,很正常。”唐木山说。 叶荣生笑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蔺天辰看着唐木山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意思你们两家要解除婚约了?” 叶荣生和唐木山同时看向蔺天辰,蔺天辰毫不顾忌地回看回去。 “当然不是了。”叶荣生说。 唐木山意外地看向叶荣生,叶荣生把目光从蔺天辰脸上收回来,又看向唐木山,说:“唐家和叶家联姻,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唐木山笑了笑,点点头。 “那就是你们两家的事情,干嘛喊我过来?”蔺天辰问。 “我之前也一直以为,这只是唐家和叶家的事情,不过现在,事情有点复杂了。”叶荣生叹了口气,朝着林望鸢看了一眼。 林望鸢从伸手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在了桌子上,手按在开关上,没动。 “里面,是我和蔺月繁,还有沈南的谈话,听之前,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叶荣生“啧”了一声,示意林望鸢开始。 蔺天辰本来还抱着和他无关的态度,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忍不住坐直了身体,他身旁的荆如意也瞪大了眼睛神情认真。 录音笔发出一阵滋滋声,随之传出来叶荣生的声音:“我其实一直想见见习霜,但是苦于没有机会,阴差阳错,也算是另一种见面了。你觉得习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蔺月繁的声音随之而来:“有担当,有能力,独立自主,非常优秀的人。” 之后随着录音中两人谈话的深入,蔺天辰和唐木山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直到蔺月繁坦言他喜欢唐影,柯茗和荆如意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哈?” 然后,唐家和蔺家的人面面相觑,非常之尴尬。 紧接着是叶荣生和沈南的谈话,沈南的话语里,补充了很多唐影和蔺月繁之间纠葛的细节,唐木山听着沈南的补充,无奈地笑起来。 蔺天辰则是脸都黑成锅底了,就说蔺月繁这个小兔崽子心里有人吧,结果蔺天辰猜错了,敢情那个人不是习霜,而是唐影。 录音结束,饭桌上久久地沉默,唐木山挠了挠头,嘀咕起来:“难怪当时是小月在医院照顾小影呢。” “胡闹!简直胡闹!”蔺天辰要气死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还在消化信息的荆如意吓了一跳,被荆如意狠狠瞪了一眼。 “这不是家里,注意点你的脾气!”荆如意骂他。 蔺天辰靠在椅背上,自顾自生气,他发誓,回家他就打断蔺月繁的腿! “现在看来,小月也牵扯了进来,年轻人啊,总是会让我们意外。”叶荣生说。 “不瞒你们说,蔺月繁是要和白倾屿结婚的。”蔺天辰说。 叶荣生和唐木山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柯茗皱着的眉头就没放松过,忍不住开口:“可是这不是在乱点鸳鸯谱吗?” “我也这么觉得。”林望鸢附和。 叶荣生:“那么这么说,就取消婚约,成全他们年轻人了?” “可别!”蔺天辰脱口而出,“蔺月繁就是不收心,别管他。” “不过小月的确在外面风流债一大堆……”唐木山笑吟吟地说。 蔺天辰心里苦闷,没法反驳。 “那各位的意思是?”叶荣生适时开口,问。 “唉,比起小月,我觉得还是小叶更适合她吧。”唐木山说。 柯茗抿唇,不说话。 荆如意叹气:“我可是一直把小屿当我儿媳妇的。” “你们两家的事情不要因为蔺月繁受影响,我会回去好好教训他的。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就是脑子发热。”蔺天辰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又看向叶荣生,问:“那叶夏和习霜,你们怎么解决?”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叶荣生笑着说。 林望鸢挑眉,嘴角含笑,小声说:“你儿子才是最棘手的。” “还不是随你,固执。”叶荣生看向林望鸢,抱怨地说。 林望鸢哼了一声,撇过头。 两百零七、 下午一点,蔺月繁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地,从楼梯上下来,准备出门。 白倾屿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是她的视线完全没在电视上,而是盯着手机出神。 蔺月繁下楼的脚步声把她从沉思里拉回来,她目光忧愁地看了蔺月繁一眼,说:“你完蛋了。” “什么?”蔺月繁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话音刚落,客厅的大门“嘭”地一声打开,蔺天辰怒气冲冲地甩开门,脸色铁青地看向花孔雀一样的蔺月繁。 蔺月繁心里忐忑,但是他努力维持着冷静,静静地和老爸对视。 荆如意在蔺天辰身后使劲给蔺月繁使眼色,看老妈的表情,蔺月繁猜到,保不齐是事情揭穿了,不然老爸不会这么生气。 蔺天辰怒发冲冠了一会儿,真的是越看蔺月繁越生气。 主要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蔺月繁作为家里的老二,在他上面的大哥比他聪明懂事,从来没让蔺天辰操过心。 反观蔺月繁呢,十八岁之后,真的就把花花公子这个名号坐实了,花边新闻不断,虽然没惹出什么事情,但是名声终究不太好。 这些蔺天辰都忍了,毕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是这一次,算是触到蔺天辰的逆鳞了。 这个小兔崽子,惹谁不好,他偏偏要去有婚约的唐影和叶夏之间插一脚。 蔺天辰回身就抄起玄关处的挂衣杆,如同孙悟空舞棒子似的,朝着蔺月繁的腿就砸了过去。 蔺月繁呆愣着还没反应过来,眼看那红木的挂衣杆就要打断他的腿,这时候荆如意一个饿虎扑食,牢牢抱住了蔺天辰,大吼起来:“你答应我不会动手打人的!” “答应个屁,我打断他的腿我!”蔺天辰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挂衣架哐当砸在地上。 白倾屿冲上来,拉着发愣的蔺月繁就跑出了家门。 蔺天辰跌跌撞撞地追出来,被管家和荆如意拦住。 白倾屿拉着蔺月繁跑到门口,司机非常有眼力见地没有把车开进地库,在门外绕了个圈,哗啦一下停在路边,让白倾屿和蔺月繁赶紧上车。 车子驶出住宅,白倾屿和司机这才松了口气。 蔺月繁全程半知不解,坐在后座上拧着眉头发呆。 好半天,他才嘟囔起来:“看样子是真想打断我的腿啊!” “你又做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白倾屿没好气地问。 “你问我?”蔺月繁满头问号,“不是你说我完蛋了吗?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姨给我发消息,说叔叔很生气,让我带你避一下。”白倾屿叹气,无奈地摇头。 蔺月繁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紧紧抿着唇,思索了半天,小声说:“难道,是叶叔叔和他们摊牌了吗?” —— —— 同一时间,叶夏正和习霜在一家扎染店里学习扎染技术。 扎染是大理这边一项传统的手艺,调制出蓝色的颜料,将白布扎起来,放进颜料里浸染,完毕之后,出来的花纹简单又精美。 扎染店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里叶夏在和老奶奶学浸染前扎布的花色,习霜在后院和店主人调颜料。 平静的氛围被几个人高马大的来客打破,叶夏抬起头,就看见来人是他老爸身边的保镖。 “你们怎么来了?”叶夏放下手中的活,站了起来。 为首的人简单扼要:“董事长要我们把三少爷带回去。” “带回去?”叶夏对这句话咋舌不已,冷冷地瞥了他们几眼,就势想从后院离开。 他们毫不客气,上前就锁住叶夏,把他往扎染店外面拖。 叶夏奋力挣扎,但是还是摆脱不了牵制,被拖到了车子旁边。 这时候习霜抄着把扫把从后院跑了出来,指着那些保镖大喊:“你们干什么?青天白日里抢人,我报警了!” “习小姐,这是董事长的命令,是叶家的事情,烦请你不要干涉。”为首的人一个眼神,叶夏立刻被推进了车里,“嘭”地一声,砸上了车门。 挟持叶夏的车扬长而去,习霜忙不迭坐上她和叶夏租来的车里,发动油门,追了上去。 本来在大道上的车辆,一前一后加速行驶着,为了摆脱习霜,开车的人从一条岔道开出去,拐进了一条弹石路。 上了弹石路,叶家保镖技术娴熟,很快将习霜的车甩在身后。 叶夏回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习霜车辆的身影。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叶夏冷声问。 为首的如实禀告:“董事长查了你的消费记录。” “这是侵犯我的隐私!”叶夏暴怒。 “三少爷,是你先躲着董事长的。” 而跟着后面的习霜,在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心急如焚,车轮滑出弹石路,“嘭”地一声巨响,车子撞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咔嚓——”沈南手里的杯子一滑,落到脚边,碎成了好几瓣,里面的可乐撒了满地,狼藉不已。 坐在沈南不远处的方粒言蓦然抬头看过来,发现了沈南也在店里,她看了一眼沈南脚边的碎片,拧起了眉头。 沈南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他也说不上来怎么了。 从昨天和方粒言见了一面之后,沈南回去和叶荣生交代完一切,叶荣生居然让沈南回家休息。 沈南心里忐忑,但是为其他人那边也做不了什么,兜兜转转,他又到了露营地,本来只是碰碰运气,结果方粒言一家人还在露营地。 今天他们到甜品店吃甜品,沈南不敢上去打招呼,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店。 但是喝可乐的时候,他手一抖,杯子就应声而碎。 感觉是个不好的征兆。 服务员适时过来清理碎片,沈南看向方粒言那一桌,和方粒言对上了视线。 沈南急忙躲开视线,这时候方粒言站了起来,朝着沈南的桌子走了过来。 沈南避无可避,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方粒言离他越来越近。 “你跟我出来。”方粒言扣了一下他的桌子,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沈南沉沉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起身跟了出去。 两百零八、 “你跟着我干什么?”方粒言走到隐蔽的树后,不解地开口问。 沈南欲言又止,嗫嚅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很闲吗?你不用工作的吗?”方粒言又问。 “我在休假,没事情做。”沈南终于开口。 方粒言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没事做你来跟着我?” “我……”沈南听出了方粒言言语中的抱怨,急忙解释:“我,我就是想,想和你说清楚。” “说什么啊?”方粒言神态不悦。 “说……”沈南结巴了一下,彻底不会说话了。 说什么,无非就是老话,说他喜欢她嘛。可是方粒言看着软糯柔弱,可是她非常有自主意识,深谙“绝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原理,对沈南的解释,已经免疫了。 见沈南又沉默,方粒言十分头疼。 当初雷厉风行,果断干脆的人是他,现在事态两级反转,他倒是成了那个踌躇不前,支支吾吾的人了。 “你不说算了。”方粒言潇洒转身,就要回甜品店。 沈南急忙抓住方粒言的手臂,急促地说:“道歉的,我是来道歉的。我知道你怨我,我是来祈求你原谅的。” “终于知道说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嘟嘟囔囔,瞻前顾后的性格,一点都不像你。”方粒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温柔起来。 沈南看着方粒言的脸,小声说:“其实这才是我的底色,那些游刃有余,波澜不惊,都是我装出来的。” 方粒言没说话,滑下手掌,握住了沈南的手。 —— —— “你说什么?我不同意!不同意!”唐家别墅里,正在吃着晚饭,在唐木山的一句“三天后你和叶夏就订婚”里彻底让平静的唐影暴走,洒了碗里的汤。 乳白的汤狼狈地浮在餐桌上,如同唐影的命运,无力,单薄。 看着唐影这么大的反应,唐木山平日里完全顺着她的脾性全无,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处理了,在饭桌上发脾气,什么意思?” 唐影最怕唐木山这个样子了,语气不紧不慢,态度平和,但是就是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唐影知道,自己在老爸面前,是完全求不到一点宽容了。 坐在旁边的柯茗见状,不插话,赶紧走进厨房拿了抹布,要处理桌上的汤水。 “让她自己弄!在家人面前摆什么脾气!”唐木山冷声说。 柯茗从饭局回来之后,算是知道前因后果了,虽说她和唐影不是亲母女,但是她嫁给唐木山这么多年,看着唐影长大,唐影除了骄纵了一些,对她这个后妈还是很尊重的。 她知道唐影有喜欢的人,逼着她嫁给叶夏,她自然难过。 唐影剧烈地喘着气,全身颤抖,虽然气火攻心,可是她明白,这些道理是唐木山从小教给她的,在家里,不能随便对家人发火,不能目中无人。 她总是带着点公主病,又带着一些宽容。 她接过柯茗手里的抹布,低着头,默默地擦桌子。 擦到后面,她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又砸在桌子上。 “我不要嫁给叶夏,我不要……”唐影哭着说。 “你喜欢蔺月繁又有什么用呢?”在唐影的哭声里,唐木山突然开口。 唐影被唐木山的话击中心脏,怔忪着抬起头,恍惚间忘记了哭泣,眼泪风干在脸上,呆呆地和自己的父亲对视。 柯茗心疼地看着唐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唐影像是风中的落叶,瑟瑟而立。 “都知道了,不光是我和你柯阿姨,叶家、蔺家的人都知道了。你和蔺月繁的事,叶夏和习霜的事。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各自有喜欢的人,这场婚姻就做废了?”唐木山难得露出无奈,他不想骂唐影,他不觉得年轻人之间的感情是错误。 可是唐影和蔺月繁之间是遗憾,叶夏和习霜之间是奢望。 唐影不记得晚饭是怎么结束的,她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这么在黑暗中躺了好久,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叶夏打电话。 结果一直都是无人接听。 打不通叶夏的电话,让唐影心里的慌乱越发明显,她紧接着又拨打了蔺月繁的电话。 幸好,这次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唐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电话那头的蔺月繁先开口了:“你在哪呢?” “在家。”唐影蔫蔫地说。 “你哭了?”蔺月繁那头语气瞬间紧张,“是……你爸骂你了?” 唐影咬着牙,发出一声啜泣,本来止住的眼泪,又决堤般,哗啦啦坠落,争先恐后地浸湿了枕头。 “别哭,不要怕,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蔺月繁郑重地说,“你等着我。” 唐影挂断电话,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掉头,去唐家。”蔺月繁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冲着司机说。 司机犹豫了片刻,还是听了小少爷的话,反正现在回家,也是被老爷打断腿,不如去别处避一避。 白倾屿坐在一旁划着手机,看一些无关痛痒的明星娱乐,看得乏味。 偏过头,就看到蔺月繁焦急的侧脸。 蔺月繁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这么痴情,这么,全心全意为一个人担忧。 这不该是蔺月繁的人设,他应该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公子哥,决计不是眼前这个,担心和忧虑都给一个女孩的人。 白倾屿不懂,她以为她了解蔺月繁,她能看透蔺月繁复杂表面下的底色,可是自从知道蔺月繁喜欢唐影之后,白倾屿才发现,她以前了解的蔺月繁,都是表面的,她从未走进过他的内心。 驱车达到唐家,是晚上八点。 别墅区的霓虹璀璨夺目,装点着浮华人间。 蔺月繁掠过那些惊鸿,脚步匆匆地进了唐家大门。 白倾屿脚步缓慢地跟在后面。 敲开门,蔺月繁和柯茗在玄关处对视的时候,他才惊觉,他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这么贸然地莽了过来。 他连登门拜访的说辞都没准备好,不过联想到白天自己老爸的震怒和此刻柯茗的了然,他知道,他和唐影之间的事情,在家长眼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阿姨,我来找唐影。”蔺月繁故作镇定地开口。 这时候白倾屿走了过来,亲切地和柯茗打招呼,介绍自己。 柯茗没见过白倾屿,但知道她这个人,迎了两人进门。 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蔺月繁才看到,唐木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唐木山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向蔺月繁。 蔺月繁整个人脊背一僵,愣在了原地。 两百零九、 蔺月繁以为和唐木山之间会有唇枪舌剑,或者直接被唐木山赶出去。 但事实证明,唐木山没那么不讲理。 他已经知道蔺月繁来这里的目的,手上的报纸一抖,说:“阿柯,你带小月去见小影。” 唐木山通常情况下是通情达理的,不像蔺天辰那么暴躁,也不似叶荣生那么冷血严厉。 柯茗点点头,带着蔺月繁上了二楼。 白倾屿站在玄关处,眼神担忧地望着蔺月繁,末了,她又觉得,嘿,以前她都没发现,她这么大度呢! “小白,过来坐。”白倾屿沉思间,唐木山开口。 管家端上热茶,白倾屿走过去在唐木山对面坐下,对着管家道了谢,又冲着唐木山开口:“谢谢唐叔叔理解。” “没事,谁还没年轻过呢。”唐木山放下报纸,轻笑一声,说,“你不是也很善解人意吗?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他们四个人之间的纠葛,你知道吗?” 白倾屿心里有些沉重,如实回答:“大体上明白。” 唐木山露出欣慰的神情,着实有些佩服白倾屿的心态。 穿过一个露天阳台,便到达了唐影的房间,阳台上栽种着各色绿植,郁郁葱葱,金菊在绿植间如火如荼地盛放,释放着秋意。 “她就在里面,今天刚和她老爸吵了架,心情肯定不好。”柯茗把蔺月繁带到门口,交代了一下,便下了楼。 蔺月繁恭敬地目送着柯茗离开,这才抬手敲了门。 “是我。”蔺月繁压着声音开口。 门很快被拉开,唐影惨白的脸出现在蔺月繁眼前,本来在家里,应该收敛一些,更何况唐影的父母就在楼下,但是蔺月繁看见唐影通红的双眼,什么礼貌得体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勒在怀里。 唐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终于可以在蔺月繁的怀抱里放松下来,轻轻啜泣起来。 “我爸说,三天后,让我和叶夏订婚。” 蔺月繁一愣,低下头捧住唐影的脸,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说:“我带你走。” 虽然说话不过脑子,可是蔺月繁异常坚定,神态果敢。 唐影内心像是充盈着即将爆破的气球,酸胀无比,摇了摇头,“没用的,只要婚约还在,我又能逃到哪里,迟早会被抓回来的。” 唐影说的是实话,蔺月繁抚摸着她的脸颊,满眼疼惜。 两人在露天阳台上的椅子上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望着眼前的植被发呆。 “你爸什么态度?”唐影低声问。 “进家门就抄起家伙事要打断我的腿,要不是我妈拦着,我可能就遭殃了。”蔺月繁苦笑起来。 “你和叶夏联系了吗?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唐影担忧地说。 蔺月繁也是苦恼,说:“我第一时间就给他打电话了,也是打不通,习霜也联系不上。” 唐影揪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会吧……”蔺月繁也知道叶夏和习霜在外面旅游,或许是因为不想被打扰就没带手机,但是不久之前都还是能打通的,虽然他口头上安慰着唐影,但是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 “我去叶家看一下。”蔺月繁豁出去了,说。 蔺月繁一探唐家之后,心里有些底气,虽然他有点害怕叶荣生,但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叶夏,叶家这个龙潭虎穴,他必定得前往。 从唐家离开去叶家的路上,白倾屿对蔺月繁这种不畏生死的心态表示佩服。 蔺月繁却只是说:“这一次不反抗,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多么绝望又富有悲壮的话语啊,白倾屿暗暗叹气。 然而到了叶家,蔺月繁吃了闭门羹,他连叶家的大门都进不去,叶家管家亲自出来解释,说是老爷不在家,外出办事了。 就在此时,淮城城郊的一栋半山别墅里,叶夏正被关在里头,限制着自由。 这是叶荣生早些年买的别墅,极少有人知道,他休假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放松。 叶夏只来过一次,要不是这次被关在这里,他都快忘了这个地方了。 从大理被抓回来到达半山别墅,已经过了八个小时,叶夏试过从这个别墅里逃出去,都插翅难逃。 到了晚上,叶荣生过来了。 叶夏见到自己老爸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机,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要联系习霜。” 你说叶夏不怕他老爸吗?他怕啊,可是这个关头,他要是再怂,他往后一辈子都得言听计从了。 然而爸爸终究是爸爸,叶荣生面对叶夏的质问,毫不动摇,只是把一份订婚事宜甩给他,说:“看看吧,这几天就好好在这里反省,三天之后,举行订婚宴。” 叶夏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语气激动:“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我们之间的承诺不作数了吗?” “哦?承诺?”叶荣生好整以暇地坐下,喝着茶,说:“你承诺两个月能做出实绩,现在刚好两个月,你那边有盈收吗?只能说你把基地打理得还行,把窟窿堵上了,可是你没有任何实收,现在连收支比都还没持平。你跟我讲承诺,你不心虚吗?” 叶夏快要站不住,只觉得血气一阵阵往脑子里冲,好在他年轻啊,没有三高,不然估计能当然背过气去。 “好啊,你耍赖,那我也会耍赖,这婚啊,谁爱订谁订,反正我不同意订婚。”叶夏把宴会单往地上一扔,转身上楼了。 “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已经没有底牌了。”叶夏前脚刚踏上楼梯,叶荣生就云淡风轻地开口。 叶夏猛地回头,看着叶荣生。 “你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你知道唐影也不会同意订婚,蔺月繁也会从中插一脚。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和习霜彼此知心,能患难与共,唐影和蔺月繁情深义重,同进同退。可是那又如何,你们只是凭借着自己家庭的荫蔽在胡作非为,少不更事而已。”叶荣生冷哼了一声,不给叶夏留任何情面。 叶夏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紧紧咬着牙,觉得自己的父亲,就像一道铜墙铁壁,无坚不摧。 两百一十、 叶夏很是挫败,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就如同大海上的一座孤岛,茫茫然然,不知方向在哪里。 他好记挂习霜,习霜驾驶证才学了没多久,虽然在大理玩的时候,她也开过几次车,可是都很小心翼翼。 白天的时候,他被抓走,习霜开着车在后面追,他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晚上十点左右,叶荣生接了一个电话,是助理打过来的,语气焦急地说了几句话,叶荣生脸顿时就铁青了,骂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我不是说了,要保证安全!” 好巧不巧,这通电话被叶夏给听见了,他绝对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只是想来找叶荣生好好谈谈。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叶荣生的怒骂。 “谁出事了?”叶夏推开门,情绪激动地问。 叶荣生回头,脸上有不悦,但是很快压下去,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是习霜吗?是不是习霜?她开车根本就还不熟练,是不是她出事了?”叶夏几步冲到叶荣生身边,几乎是风度全失地开口。 叶荣生嘴角扯动了几下,没说话。 “真的是习霜!”就算叶荣生什么都没说,可是叶夏就是知道,电话里一定是在说习霜的事情,他眼睛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冲着叶荣生办公桌上的座机扑过去,手速极快地拨通了习霜的电话。 叶夏动作快得跟魅影一样,叶荣生压根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习霜的手机已关机的提示音响起,叶夏握着话筒的手颤抖起来,猛地把话筒甩出去,话筒磕在办公桌上,吧嗒直响,听筒里传出传出仿佛呜咽的忙音。 “她怎么了?告诉我她怎么了?!”叶夏大吼起来,眼中瞬间积蓄了眼泪。 叶荣生皱起眉头,他特别想兜头给叶夏一个耳刮子,但是他忍住了。 这时候,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叶荣生的秘书和保镖哗啦啦冲了进来,赶紧把叶夏隔开。 “我问你话啊!”叶夏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扬声质问。 叶荣生还是不说话,非常沉得住气。 可是叶夏快爆炸了,他狠狠地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软下了态度,眼泪顺着眼眶落下,颤声问:“她还好吗?” “她在医院,暂时没有大碍,我已经让人守着她了。”看到叶夏眼中的痛楚,叶荣生还是松了口,低声说。 “是不是出了车祸?”叶夏哽咽着,又追问。 叶荣生沉沉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秘书和保镖面面相觑,尴尬地退了出去。 “她的车撞到了路边的树,人没有大碍,有点轻微脑震荡,还没有醒过来。”叶荣生说。 叶夏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捂着脸浑身颤抖。 眼泪浸湿了他的脸庞,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抬起头看向叶荣生。 “这次是个意外,我是个商人,不是泼皮无赖,习霜出了事,也是我的预料之外。你放心,有人在照顾她。”本来这些话叶荣生不想说,可是一张口,还是和叶夏解释了起来。 叶夏当然懂,也明白。不管老爸出于什么考虑,他肯定只想把叶夏带回来,只是习霜如此在意叶夏,冒险跟了上去。 叶夏突然觉得情绪复杂,他扬言会保护习霜,可是习霜的灾难却源于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蔓延着无限的哀痛,也不想和老爸争辩什么,转过身,颓唐地走出了叶荣生的房间。 守在走廊里的保镖看到叶夏的模样,大气不敢出。 这时候秘书进来,叶荣生一脸疲倦,说:“守着他,别让他踏出这里一步。” “董事长,要把沈先生找回来吗?”秘书问。 叶荣生眯了眯眼睛,心里计较了一番,说:“不用了,沈南现在已经完全是叶夏阵营的人,他回来,只会给我添乱,你们守好叶夏就行。” 秘书退出去,叶荣生靠进椅子里,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这才给唐木山打电话。 一通电话之后,唐影也被禁足了,不得离开家里。 对此唐影一点都不意外,她甚至还庆幸,在她被禁足之前,起码蔺月繁不顾一切地过来找过她。但是联系不上的叶夏和习霜,现在又如何呢? 她很担心。 唯一还自由的蔺月繁此刻和白倾屿待在她的公寓里,他隔几分钟就拨通叶夏的电话,祈祷能接通,不过都是徒劳的。 后来给沈南打电话,沈南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一直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蔺月繁猜测,是不是沈南也被叶荣生控制起来了。 晚上十一点,蔺月繁终于接到了沈南的回电。 蔺月繁像串鞭炮似的,开口就噼里啪啦:“你怎么才回电话!叶夏和唐影要被强迫着订婚了,现在叶夏和习霜都联系不上!” 沈南那边好像有延迟似的,半天没说话,一阵电流的嘈杂声。 蔺月繁放完鞭炮,还等着沈南说话的间隙,公寓的门被敲响,蔺天辰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蔺月繁站在落地窗前刚想躲,被蔺天辰飞扑上来,一把夺过手机,直接关机,然后命人把他牵制起来,如同押送犯人一样押出了白倾屿的公寓。 白倾屿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蔺月繁被押走。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蔺天辰临走前,还贴心地安慰白倾屿。 白倾屿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成叹息,她乖巧地点点头,目送蔺天辰离开。 另一边,沈南拿着手机站在高处,只听到了电话里嘈杂的电流声,他说了几句话,结果那边直接挂断了,他还想打回去,微末的信号从一格,直接变成一个x。 “出什么事了吗?”方粒言穿着冲锋衣,从帐篷里出来,满脸疑惑地问。 沈南看了一眼周遭黑洞洞的山岚,摇头,说:“没听见他说什么,信号又断了。” “这里离城区很远,信号中断也是常态。”方粒言叹气,“明天我们就赶回城里,到时候再联系他们。” “你爸妈睡了啊?”沈南看了帐篷那边一眼,问。 方粒言点点头,说:“快十二点了,你也睡吧。记得套睡袋,山里夜晚温度很低的。” 两百一十一、 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习霜只记得当时眼前一花,然后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她瞬间昏厥,失去了知觉。 而后就是漫长的梦境,永远到不了尽头的道路,永远追赶不上的背影。 她觉得很累,身体和心理疲倦不堪。 身体恢复知觉的时候,她最先感应到的,是来自脑袋的痛楚。 说不清哪里痛,但就是混混沌沌,层层叠叠的痛蔓延着。 然后,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医院陈设。 她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这是一间vip病房,规格非常之牛逼,反正如果是她自己的话,是绝对没钱住这么高档的病房的。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些汽车呼啸的声音。 习霜瞪着大眼睛,看了一圈病房,没人。 谁送她来医院的?医药费需要她自己付吗?此刻的她最关心的是这两个问题。 就在她想不明白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习霜偏着目光,一直盯着他看。 然后得出结论,她好像并不认识他! “啊,你醒了!”西装男子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这才看见习霜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打量着他。 “你是谁啊?”习霜开口,发出来的声音却干涩喑哑,几乎不成声调。 “哦,那个……”西装男为难地挠挠自己的头发,说,“我叫小宋,是叶总的秘书。” 习霜脑子的思考能力有点迟缓,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是叶夏的秘书。 然后她想问叶夏去哪里了,不过好在她只是脑子转得慢,不是傻了,她反应过来,叶夏应该被抓回淮城了。 “我昏迷多久了?”习霜问。 小宋一边回答“一天一夜了”一边按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习霜计算着时间,本来还想再问其他的,但是很快医生护士鱼贯而入,七脚八手地给她检查,又带着她去拍片子。 她实在是没接受过这么高的“服务”,迷迷糊糊地,一套检查下来,回到病房的时候,天都黑了。 其间她和小宋说过,问他要手机,结果医生说她现在最好不好接触电子产品。 好吧,她是个听医生话的好孩子,医生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办法。 就这么又在医院睡了一晚,第二天简单检查了一下,医生建议是留院观察,但是习霜想出院。 其实问题不是特别大,但是这个病人被交待了要好好观察照顾,习霜没能出院成功。 vip病房里舒适得很,也没人打扰,习霜躺在病床上,接触不到手机,只能看电视解闷。 算算时间,从叶夏被抓回去,到现在,该有两天了吧。 就在习霜百无聊赖的时候,病房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其间夹杂着护士的“医院里不要喧哗”,病房门一下子被推开,沈南和方粒言冲了进来。 小宋跟在沈南后面,一脸担忧,沈南看见习霜完好如初,这才放下心来,回头朝着护士解释:“我是习霜的朋友,你不要误会。”然后又对着小宋说:“去办出院手续。” “可是……可是董事长……”小宋脸都白了,结巴起来。 “有事情我担责,放心,火不会烧到你身上。”沈南言辞切切,交待完就关上了病房门。 方粒言几步跑到习霜身边,看着她包起来的头,欲言又止,最后开口:“习霜,你没事吧?” 习霜一脸茫然,看看方粒言,又看看沈南,说:“你们怎么来了?” 方粒言显然焦急得很,可是只能频频看向沈南。 沈南走过来,先是观察了一下习霜的气色和状态,这才开口:“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什么?”习霜觉得头突然有点疼,虽然她嘴上问,可是心里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叶夏和唐影,要订婚了,就在今晚八点。”沈南毫不拖泥带水,简明扼要地说清楚。 习霜恍惚了片刻,脸色顿时惨白起来,难受地闭了一下眼睛。 “要不要叫医生……”沈南急忙去扶习霜。 习霜缓了一下,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态已经控制下来了。 “是吗?”她喃喃自语,然后便没再说话。 “我带你去淮城,应该还来得及赶在订婚宴开始前到达。”沈南恳切地说。 但是习霜只是轻笑了一下,说:“我去淮城干嘛,抢亲吗?我以什么身份去啊?” 此言一出,沈南顿时哑口无言。 “我想,我还是回家吧,这段路途,也该结束了。”习霜低声说。 “习霜……”方粒言抓住习霜的手,说:“你要这么放弃吗?” 习霜想说话,但是还没开口,眼泪却消无声息地先落了下来。 她抹了一下脸,躺回病床里,哑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南和方粒言退出病房的时候,小宋已经办理好了出院手续。 “怎么办啊?”方粒言小声问。 沈南靠在墙上,紧紧皱着眉,说:“我以为习霜会跟我去淮城的。” “我能理解她。”方粒言叹气,“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会想逃避。” “现在我谁都联系不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南无奈地开口。 沈南在山里接到蔺月繁的一通电话之后,第二天,他和方粒言就赶紧驱车回市区,可是这个时候再打蔺月繁的电话,却已经变成了关机状态。 联系叶夏,电话一直没人接,唐影那边也是,连习霜也是关机,一瞬间,这几个人,好像都人间蒸发了一样,全都联系不上。 后来,沈南回到公司才知道,叶家和唐家已经宣布了订婚的消息,两天后举行订婚宴。 沈南一个头两个大,也明白了为什么联系不上其他人。 他在公司见到了叶荣生,叶荣生也和沈南坦白了,叶夏已经被他绑了回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订婚要照常进行。 沈南突然觉得回天乏力了,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订婚的前一天,白倾屿找到了沈南,告诉沈南,让沈南去找习霜,务必把习霜带到淮城来。 白倾屿显然和叶夏蔺月繁不是一个阵营的,可是事到如今,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于是沈南带着方粒言驱车赶往大理。 要在大理找一个人,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沈南和方粒言也在大理找了一天一夜,这才找到了习霜所在的医院。 两百一十二、 四点,离订婚宴开始还有四个小时。 蔺天辰和荆如意身着正装,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大宅前往订婚宴场地——天枫大厦。 本来白倾屿是要一起跟着去的,但是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成功地留在了自己公寓。 蔺月繁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蔺天辰也觉得挺对不起白倾屿的,本来以为白倾屿会大发雷霆,可是一直以来,她好像都情绪淡淡地,什么都没说。 蔺天辰是不会防着白倾屿的,所以在五点半的时候,白倾屿随着送饭的人一起来到。 蔺月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管家端着饭菜,打开了蔺月繁的房门,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说:“二少爷,吃饭了。” 床上的人没动静。 管家出门的时候还吩咐守在门口的人看紧一点,千万别出差错。 房间里,蔺月繁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饭菜,目光毫无生气,好半天,他才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蔺月繁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门外响起闷响,然后门“咔哒”被拧开,白倾屿好整以暇地走了进来。 蔺月繁恍惚了一会儿才有了神色,往门外看了一眼,看到守着门的保镖四仰八叉地躺在走廊里。 白倾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说:“现在离订婚宴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可由不得你坐在这里发呆了。” 同一时间,半山别墅的车队正准备出发前往订婚场地。 叶夏身着正装,正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外,看着院子里二十几个人忙前忙后。 二楼暂时没人守着,叶夏听着房间门被打开,手里握着个烟灰缸想着不管是谁进来,先发制人,把人敲晕再说。 结果叶夏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到的是叶雪的脸。 “干嘛?想打人啊?”叶雪看见叶夏手里的烟灰缸了,她一点都不惊讶,反倒是轻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看到自己姐姐,叶夏头一耷拉,把烟灰缸扔在了桌子上。 “安分一点吧。”叶雪知道叶夏不高兴,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叶夏板着脸,安分地跟着叶雪下了楼,上了车。 开车的是叶雪的助理兼保镖,人高马大又脑子灵活,技能点满的那种。 叶夏和叶雪一起坐在后座,车子作为头车,四平八稳地开出了半山别墅。 看着车子越来越接近城区,叶夏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切不已地开口:“姐,如果今天被逼婚的是你,你会怎么想?” 叶雪轻柔一笑,郑重地说:“想想都觉得挺恐怖的。” “那你不帮我?”叶夏眉头都快皱成一个疙瘩了,无奈地说。 叶雪没回答叶夏,只是看向了后视镜,后视镜里,助理也默契和和叶雪对视一眼。 车子快要进城区的时候,助理突然拐了个弯,进入岔道,然后飞速上了高架。 跟在后面的车队都懵逼了,很快叶雪的车就在高架上混入车流,甩开了车队。 坐在后座的叶夏看着助理的一顿操作,瞪大了眼睛,然后迅速看向身边的叶雪。 叶雪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你的证件全都在老爸那里,任何交通工具你能没办法乘坐,这辆车给你了,你想开去哪里,就开去哪里吧。” —— —— 傍晚七点,大理车站外,习霜拖着自己的行李正准备去安检处,被沈南拉住手臂。 “习霜,你真的就要这么回去吗?”沈南不死心,把这句自己念叨了好几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七点了。”习霜没回答,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沈南哽住了,咬着后槽牙,一脸不甘心。 他知道习霜什么意思,现在已经bj时间七点了,订婚宴在八点开始,这里离淮城相隔太远,哪怕是航空路线,一个小时也赶不到淮城。 习霜买的是七点二十的高铁,她人还在车站外面,得抓紧时间赶紧进站了。 方粒言忍不住开口:“那你回到家要给我报平安。” 习霜点点头,转身进了车站。 坐上开往出云县的高铁,习霜把座椅放下,戴着耳机闭上了眼睛。 她强迫着自己入睡,可是脑子却无比清晰。 她很疲倦,加上其实身体还没恢复好,抵抗力不够,心理上又苦闷郁结,躺在座椅上,舒缓的音乐也无法平复她燥郁的内心。 在这种焦虑的状态下,她半梦半醒,梦到了叶夏和唐影的婚礼,他们在无数人的簇拥和嘱祝福下交换戒指。 梦境太过真实,习霜在梦里一直想要跑过去接近他们,可是通向他们的那条路,却越来越绵长。 列车即将靠站的提示音在车厢内响起,习霜一个激灵从梦里醒了过来,一看手机,七点四十,下一个站,就是习霜下车的目的地。 看着在车厢内走动的人,习霜回想着刚刚那个逼真的梦境,一个没忍住,鼻头一酸,眼泪溢出眼眶。 她飞快地抹掉眼泪,深呼吸了几口气,强制性把内心的悲怆压了下去,然后将手机关机,努力让自己情绪正常。 出了高铁站,到达出云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习霜站在地铁站前的广场上,望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思绪飘了好远好远。 这里是她和叶夏初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候,习霜还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叶夏,对他爱搭不理。 恍惚间三个月过去了,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绚丽地如同一个梦境,习霜呼吸着微凉的空气,默默告诉自己,到了此刻,梦也该醒了。 往外走了几步,一个胖乎乎的小肉球穿过人群,一把抱住了习霜。 习霜低下头,看到习轩傻乎乎的笑容。 “没有没给我带礼物?”习轩天真烂漫地问。 习霜由衷地笑了起来,握住习轩的手,说:“有,回去就给你。” 孩子的世界,快乐总是如此简单,只要有一件礼物,就能开心无限。 习霜拉着习轩走到广场的路边,习典和陈目识站在车边,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接我吧。”习霜故作轻快地笑了一下,说。 “你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当然要重视。”习典这个闷葫芦居然肉麻地说。 习霜听到他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都没有问叶夏去了哪里,习霜心里明白,沈南应该把事情和习典说了,习典平时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可是对待习霜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细心。 “去吃火锅,我们已经订好位子了。”陈目识走过去接过习霜手里的行李,说。 两百一十三、 天枫大厦,车来车往,入口处衣香鬓影,侍者在尽心尽力地接待到场客人。 十二层的宴会厅里,已经入座了不少人。叶荣生和林望鸢在酒池里和商界的人谈天说地,心情愉悦。 唐木山在入口处和几个熟人相谈甚欢,而柯茗则在化妆间里陪着唐影。 唐影今天很漂亮,穿着淡蓝色长裙,画着精致妩媚的妆,光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光芒万丈,令人移不开眼。 不过她美则美矣,却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宴会厅音乐已经响起,司仪已经在开场,柯茗朝着宴会厅那边看了一眼,看到司仪退到边上,唐木山、叶荣生和林望鸢已经上台,开始致辞。 她再回过头的时候,看到静坐着的唐影倏忽落下眼泪。 她赶紧抽过面巾纸,小心擦掉了唐影的眼泪。 唐影缓缓地抬头看向柯茗,含泪的双眼中,万语千言不足为外人道矣。 开场致辞过后,叶荣生从台上退下来的时候,这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叶雪。 她站在宴会厅侧面,和叶荣生隔着宾客遥遥相望。 叶荣生和林望鸢耳语了几句,便穿过人群,转进了宴会厅后方的休息室。 叶雪见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跟着叶荣生进了休息室。 “你把叶夏放走了?”叶荣生坐下之后,也不套话,直接问道。 叶雪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老爸什么心念,点点头,说:“对啊,我放他走了。其实你也不想逼着他订婚吧,图什么呢?” “你这么帮他,是打算自己以后也这样吧?”叶荣生点了根烟,语气缓慢地说。 叶雪抿着唇,没出声。 “我知道你喜欢李令,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以后不会干涉你的婚事。”叶荣生低声说。 “那是因为我现在到了这个位置,你不会为难我。可是叶夏他,也有自己的能力,你又何必……”叶雪语气里有些许抱怨,但是话头还是止住,没再说下去。 “一群小兔崽子。”叶荣生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进烟灰缸里,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叶雪叹了口气,走出休息室的时候,看到她的助理李令正站在长廊里,看到她出来,他赶紧跑到她身边,问:“董事长怎么说?没骂你吧?” “他不会骂我的。”叶雪笑了起来,说。 李令目光柔柔,跟着叶雪笑了起来。 叶荣生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订婚仪式刚好开始,唐木山和柯茗已经带着唐影上了台,司仪在台上滔滔不绝地念着祝词。 叶荣生目光沉了一下,看向身边的林望鸢。 “要不……就取消订婚吧……”林望鸢低声说。 然而林望鸢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穿着酒店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蔺月繁健步如飞,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了台上。 坐在台下离得最近的蔺天辰和荆如意还在说话,看到人闯入,一开始不以为意,但是当那个人冲到台上,一下子掀开帽子,攥住唐影手臂的时候,蔺天辰差点把手里的酒杯甩出去! 蔺月繁觉得,自己这一生,也算离经叛道,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好吃懒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风流债还一堆。 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他打心底里觉得,不成功,便成仁! 他冲上台,拉住唐影的那一刻,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他要推开风浪,带着心爱的人,逃离这里。 当然,他的各种大招只在脑海中初具成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耍耍帅,一个酒杯如同暗器般从台下朝着他飞了过来。 他急忙躲过,转过头就看见自己的老爸如同孙悟空附体,不知道从哪里捞了盏立灯,挥舞着就直奔自己而来。 同时蔺天辰嘴里还大骂着:“蔺月繁,老子打断你的腿!” 蔺月繁是领教过老爸的霹雳手段的,况且此情此情,此时此地,他真的觉得,他老爸是会这么做的。 蔺月繁头皮一阵发麻,抓着唐影就要往台下跑,唐影脚下的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抬头和他对视。 “跟我走。”蔺月繁语气坚定地说。 唐影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她回头看向一步之遥的父母,她觉得老爸会发疯吧,柯阿姨会痛心吧,结果,她的父母,哪怕伸手就能抓住她,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他们没有开口说话,脸上没有指责,竟然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去吧,如果这是你想走的路。”唐木山淡淡一笑,笑容里有疲倦,但更多的,是老父亲般的不舍。 蔺天辰要打人的时候,宴会现场的人都哗然而立,虽说在场没有记者媒体,可是架不住,看热闹是人类的本性,台下有不少人都拿出手机,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活脱脱人生百态图鉴。 在哗然鼎沸的人群里,叶荣生倒是异常地安静,他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台上的唐影和蔺月繁,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血气方刚,真是敢作敢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跑到这里,跑向自己心爱的人。 蔺天辰差一点就要打到蔺月繁,唐木山上前拦了一下,在蔺天辰耳边说:“你在这里打人,得被人当成笑话看呢。” 蔺天辰回头看了一眼观众,把手里的立灯一扔,指着退到一边的蔺月繁,浑身颤抖,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宴会上气氛一度僵持不下,蔺月繁逞能是逞能了,但是他估计也没办法带着唐影从这个地方全身而退。 可是他还是紧紧握着唐影的手,绝不放开。 突然间,宴会上方的灯闪烁了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下一秒,“咔嚓”一声,整个会场陷入了黑暗,只有宾客手里的手机亮着,墙上的应急照明灯纷纷亮了起来,但是整个会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跟我来。”站在舞台上的蔺月繁听到有人拉住他,在他耳边说着。借着应急灯光,他看清了,来人是叶雪身边的助理李令。 蔺月繁握紧唐影的手,跟着李令,进入了逃生楼梯,离开了会场。 来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接应他们的人是叶雪。 “先去外面躲几天,事情平息了再出来。”叶雪把车钥匙递给蔺月繁,同时还有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一些现金。 “叶夏呢?他是不是跑了?”蔺月繁忍不住问。 叶雪笑起来,说:“对啊,跑去找自己的幸福了。” 两百一十四、 吃完火锅,已经是晚上十点。 习霜吃得很饱,心情也不错。 她觉得,她好像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陈目识扶着奶奶,给她披上外衣,习典抱着昏昏欲睡的习轩,一家人从火锅店出来。 习典去开车,习霜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内心微微酸涩。 好像,不经意间,就会想起他呢。 习霜苦笑一声,觉得眼眶有些湿热。 习霜发呆的时候,奶奶和陈目识一直在担忧地看着她。 其实事情她们都知道了,但是在习霜面前,一个字都没提起,只是不想让习霜烦心,毕竟这种事情,还得她自己想通了。 不一会儿习典开着车过来接她们,习霜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她就闭上眼睛,进入了浅眠。 耳边是奶奶和陈目识小声聊天的声音,习霜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停在自己家门口,车灯亮着,但是车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习霜迷迷糊糊地怔忪着,在车里前后看了看,这时候,在车灯的逆光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影。 高大,肩宽腰窄,头发在光晕里渡上了一层金黄,即使逆着光,她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可是根据体态,习霜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叶夏。 习霜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是,本来应该在淮城订婚的人,却出现在她眼前,她总觉得,是她出现幻觉了。 直到,叶夏走过来,抬手在车窗上敲了敲。 习霜神魂一震,缓缓侧头看向车窗外的人。 他很疲倦,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也乱七八糟地,夜色下也看得出来他脸色惨白,双唇干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逃难来到这里的。 习霜降下车窗,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却不敢出声,也不敢伸手触碰眼前的人。 她好像还来不及思考,悲伤和刺痛却占据了她的心,眼泪猝不及防地坠下。 叶夏及时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抹掉习霜脸上的眼泪,轻声说:“我回来了,习霜。” 直到这一刻的触碰,习霜才确定,原来这不是幻觉。 她推开车门,冲上去抱住叶夏,靠在他肩膀上,积压已久的情绪这才得到释放,失声痛哭起来。 叶夏回抱着她,也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一路颠簸,开着车穿越无数个城市,在夜色里飞驰,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终于来到心爱的人身边,一个拥抱,就能抵消那些疲倦和辛劳。 “我们回基地,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叶夏拍着习霜的脊背,轻声说。 习霜抬起头看着叶夏,然后又朝自己家门口看了一眼。 “我已经和你家人说好了,你不用担心。”叶夏攥住习霜的手。 回到基地,打开那扇大铁门,踏进院子的时候,习霜陡然之间有些恍惚。 他们离开基地其实一共过去了四天,可是这四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再次回到原地,竟然有了一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秋天来了,在院子里已经有些发冷,叶夏带着习霜进了房间,坐在床边查看了一下习霜的伤势。 没有明显的皮外伤,就是侧脸和额头擦伤了,但是现在伤口也开始变深色,在慢慢好转。 “你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啊?”叶夏托着她的脸,问。 “还好。我已经没事了。”习霜把手覆盖在叶夏手背上,小声说。 “我不知道你出事了,我回到淮城,就被关了起来,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叶夏有些无力地开口,伸手搂住习霜,抱住她的肩膀,说:“还是我偷听到我爸讲电话,才知道你出了车祸。” “你……”习霜嗫嚅着,内心有些惶恐,声如蚊蚋:“你和唐影……” “我没有去订婚宴。”叶夏立马接话,语气果断。 习霜看向叶夏,眼中有颤动。 “我是半路跑出来的,我现在,没有证件,身上只有我姐给我的钱,反正以后只能当个流亡的人了。”叶夏盯着习霜的眼睛,虽然他语气里带着戏谑,不太想把自己违背家长意见出逃的事情渲染得太过严重,但是从他的眼神中,习霜能够看出来,他这一次,是孤注一掷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只有你了。”叶夏轻声开口。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特别是他们在大理相处的那两天,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关系,把身心都交付于彼此。所以被迫分别之后相遇,他们之间的感情,沉淀了很多,更克制,但是也更热烈了。 四目相对间,习霜凑过去,吻了叶夏的双唇,很轻柔,很清浅,但是习霜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习霜退开一点,看了一眼叶夏,叶夏呼吸有些急促,托住习霜的下巴,猛烈地吻了上去。 两人都有些情绪波动,大约是久别重逢,虽然细细算起来,他们不过分开了四天。 叶夏抱着习霜的腰,把她往怀里扣紧,猛烈的情欲如同潮水般兜头朝着她砸下,习霜被吻得晕头转向,满脸通红,差点呼吸不顺。 她推了叶夏的肩膀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眼底闪着细碎的水雾,抬眼望着叶夏的时候,如同一只胆怯害羞的小动物。 叶夏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抱歉,把下巴磕在她颈窝里,轻声软软地:“我太着急了。抱歉。” “你……先去洗个澡……”习霜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叶夏有点窘迫,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满身尘土气息,还蒙着若有似无的皮革、汽油的味道。 这么一看的确有点唐突了,他低着头,身体让开了一点,这才慢慢抬头看着习霜。 习霜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火锅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散。 她没恢复好,医生不建议她洗澡,所以她身上还带着医院的味道。 “你的头,能不能淋浴啊?”叶夏小声问。 习霜干咳了一声,没拆穿叶夏的小心思,答道:“只要别磕磕碰碰,淋浴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一起洗。”叶夏把脸皮往边上一放,拉起习霜的手,朝着卫生间走去。 两百一十五、 莲蓬头吐出纷纷扬扬的水流,带着清冷,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叶夏站在一边,垂到脚边的裤腿被水流打湿,他把鞋子脱了,找了一双拖鞋换上,回头的时候,看到习霜站在门边,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叶夏一颗心仿若泡在温水里,沉沉浮浮,被温水一点点浸湿。 他蹲在地上,拿出女士拖鞋,冲着习霜扬着下巴:“过来啊。” 习霜再大大咧咧,在如此氛围下,也难免红了脸,她怎么就被叶夏拐带着跟着他一起进了卫生间呢? “你……你先洗……”习霜临阵逃脱,转身去开卫生间的门。 叶夏没给她逃脱的机会,站起来就上前从后面抱着她,掰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在门上。 浴室的玻璃门尖锐地响了起来,习霜缩着肩膀,瞪了叶夏一眼:“这门很脆的!” “你害羞了?”叶夏嘴角噙着笑,声音里带着蛊惑,声线低沉,可是每一个字符,都落在习霜心尖上,让她的心颤抖不已。 习霜躲开叶夏炽热的目光,嘟囔着说:“你玩什么花样啊……” “洗澡啊。”叶夏故作无辜地说。 不要脸。习霜在心里骂了叶夏一句。 叶夏凑过去在习霜脸颊上啄了一下,双唇又擦着她的脖颈吻下去,这才蹲下身,抬起她的脚脱掉鞋子,把拖鞋套在她脚上。 两人谁都没说话,叶夏起身的时候,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冷水已经排空,热水相继涌了出来,在浴室里笼起淡淡的热气。 习霜完全没准备,就被叶夏推进热水里,兜头而下的热水让习霜眼前一片朦胧,叶夏就在这个时候吻住她,抱紧她的身体,紧紧捉住她的五指攥住。 水珠凝结在皮肤上,又一颗颗滑落,落在两人脚边。 热气蒸腾下,视线不甚清晰,习霜感觉叶夏捏住她的指尖,迅速地将一个戒指套在了她手指上。 “嫁给我。习霜。”那个戒指带着叶夏手指的温度,箍在她手指上,她甚至来不及说话,来不及思考,叶夏就这样绑住了她。 她抱住叶夏的肩膀,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急速流窜,温度在攀升,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叶夏有点霸道,几乎是发狠地对待她。 热水浇得皮肤泛红,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感受着这灼人的热度。 她的背后是冰冷的瓷砖,身前是冒着热气的叶夏,无处可逃。 他们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多分钟,习霜还是被叶夏抱着从浴室出来的。 她头上包着毛巾,躺在床上挺尸,一动不动。 叶夏拿着吹风机进了房间,把习霜从床上捞起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打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习霜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在叶夏肩头磨蹭,叶夏一边微笑一边满心欢喜地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不断,让习霜有些犯困。 “也不知道现在淮城那边什么情况。”叶夏把吹风机调小一个功率,低声说。 习霜睁开眼睛,骨碌碌从叶夏怀里退出来,抓过桌上的包,翻出自己的手机。 “怪我,怪我,我把手机关机了。”习霜说着,开了机,然后手机嗡嗡嗡震动,微信和未接来电提示一条条跳了出来。 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习霜看向叶夏,叶夏撇嘴:“我的手机号码,我姐给我的用来联络的,结果我也打不通你电话,我和沈南通了电话,才知道你回家了。” “对不起啊。”习霜凑过去抱住叶夏,道歉。 叶夏其实也不是抱怨,他知道习霜为什么关机,他能理解。 习霜把头搁在叶夏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这才点开微信查看。 基本都是来自沈南和方粒言的微信,都是询问习霜到家了没有。 习霜赶紧点进对话框,给两人回了消息。 然后就看到了叶夏发过来的消息,满满几大篇,滔滔不绝。 大概都是和习霜交待这几天的情况,还说自己在赶回来的路上,让习霜看到的消息的话给他回复。 其间叶夏还发了好多深情至极的话,习霜看着看着,手机被叶夏抢走了。 “唉,你干嘛啊,我还没看完呢。”习霜伸手去够手机。 叶夏把手机往床头一扔,说:“不用看了,我可以现场给你复述一遍。” 习霜眨眨眼睛,一脸呆滞地望着叶夏。 叶夏清了清嗓子,开始自白:“如果以前我还犹豫不诀,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那么这一次在重压和胁迫之下,我突然明白,我这辈子就是非你不可,要是没有你,我的生命将没有颜色……要是……” “打住打住!”习霜一把捂住叶夏的嘴,嘴角抽抽起来:“这种话,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觉得好肉麻。” “哪里肉麻了!”叶夏往后撤了一下,挑着眉,说:“字字珠玑,字字发自肺腑,换做平时我也觉得肉麻,可是经过这一次,我就觉得,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不然,得后悔一辈子。” 习霜愣了一下,抿着唇若有所思。 “而且……”叶夏神情认真,态度诚恳,“我发现了,这一次,如果我不逃出来,你就放弃我了。你真的很容易放弃我……” 习霜神情有些暗淡,苦笑一下,没说话。 叶夏握住习霜的手,说:“我知道,你受伤了,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我们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止是时间和空间,还有所谓的等级差距。我知道这些都是赤裸裸的现实,我们必须直面。可是我记得你也说过,我们不要放弃自己的生活,但同时,也不要放弃彼此吧。” “我没有放弃,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的确,很懦弱……”习霜轻声说。 “我只要知道,你认定我,是否像我认定你一样,这就够了。”叶夏目光微颤,轻声问道。 “我想,如果你真的和唐影订婚了,我以后,会孤身终老,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习霜回答。 叶夏眼眶发烫,心尖泛酸,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有点无措,又有些窃喜,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欺身上前,抱住习霜,感受这一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