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宫春》 第1章 知了 猗兰馆的落地罩前,苏禾用朱漆托盘捧着件遍刺折枝小葵花马甲,恭敬立着。她百无聊赖地细数马甲上的小葵花,直到第十二次数乱时,才终于听见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苏莹摇着花鸟团扇从落地罩后走出来,脸还是那张脸,姿态却比先前更高傲,湘妃色八幅月华裙随着她风风火火的步子扬起来,幸而有红珊瑚禁步压着,她目不斜视地路过苏禾,在向窗的条炕上坐下,身子一斜倚上美人靠。 苏莹是苏禾的姐姐,兵部员外郎苏尧之嫡女,一月前二人一同进宫选秀,苏禾落了选,被分派去针工局做宫女,苏莹则在一月内连晋三级成了苏美人,如今正在风头上。 苏禾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得低着头趋步上前,将托盘呈送到她手边,“美人,您的秋衣做好了。” 苏莹好似没听见她说话,只顾吩咐身边的,“琥珀,把皇后娘娘前儿给的大红袍拿来冲泡了。” “是,”婢女琥珀应声进了次间。 苏禾不再说话,就那样托着托盘静静等待,她知道苏莹是故意晾着她,在府里时,她母亲去向夫人请安,夫人便是这样命她母亲站规矩的,到了女儿这,又是新一轮的磨折。 不多时,琥珀用磁石小茶盘端了茶过来,她将茶盘轻巧地搁在花梨木几上,双手端过青花瓷盖碗呈献上去,苏莹接过盖碗,揭开杯盖轻吹着,目光却落在苏禾微微颤抖的手上,她故意慢悠悠小口小口地抿,许久,等到苏禾托举得没了力气,双臂晃动时,她才终于放下茶盏,瞥了眼托盘里的马甲,“这绣花也忒老气,”说着提起马甲一角摔在苏禾脸上,“你们针工局的手艺是愈发不成了。” 苏禾闭了闭眼,强自缓和声气儿,“娘娘,这马甲是照您的意思裁剪刺绣的,您哪儿不称意,奴婢回去说给绣工再改。” 手臂又酸又疼,几乎要断了。 苏莹没言答,只将一双着烟黄色缀蠙珠丝履的脚搁在脚踏上,命琥珀:“给本宫按按。” 琥珀立即敛裙蹲身,伸手往她脚脖子上按,突然苏莹道:“慢着,本宫险些忘了你手艺不好,今儿有位师父在这里,向她学学,”说罢眼神往苏禾脸上一瞟,隐在团扇后的半张脸似笑非笑,“妹妹教教她罢。” “回娘娘的话,奴婢是针工局当差的,只知道送衣裳,不会捶腿。” “怎么会?父亲常说你娘捶腿的功夫比外头花娘还好,你难道没偷学几分?” 苏禾抓着托盘边沿的手稍稍用力,托盘更抖得厉害,马甲上缀的鎏金扣子,金光一闪一闪。 “不愿意?是心里还记恨本宫?” 苏莹指的是她贿赂画师把苏禾画丑,令她落选一事,苏禾只道“不敢”,她没什么记恨苏莹的,从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靠脸、靠银子,管她靠什么,赢了就是赢了。 倒也不算赢,没到最后一步,谁知赢的是谁呢? “跟你娘一样闷葫芦,心里记恨又不说,不知憋着什么鬼主意,”苏莹说着,瞥了眼左右。 立即两个小内监上前,一个夺过苏禾手中托盘放在花梨木几上,一个按住她的肩,往她腿弯上踢,苏禾腿上一疼,“扑通”跪下,因被那太监按着肩头,挣扎着也起不来了,便只能将脑袋倔强地昂起,与苏莹对视。 苏莹摇摇头,俯下身子用团扇轻拍苏禾的脸,“要给你个教训,往后才知道怎么回本宫的话。” 苏禾知她不会放过自己,不就是打板子么?打吧,横竖幼时在后院就没少挨过手板子,她才不怕,等她出人头地了,就把过往十五年加诸在自己和母亲身上的都还给她们! 然而苏莹太了解苏禾了,知道她不怕打,她怕黑,怕鬼,晕血,最怕的还要数虫子,什么虫子她都怕。 “方才叫你们捉的知了呢,端过来!” 苏禾听见“知了二字,脸上的血色便寸寸褪尽了,在她看来,这东西就像蜈蚣蜘蛛一样可怕。 立时从门外走进来个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太监,怀中捧了个大陶罐,罐里传出“知了知了”的蝉鸣,简直是魔音,震得苏禾耳朵里起细栗。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苏禾扭着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将被压在金砖地上的腿提起…… 将起未起之时,忽觉有坨东西掉在发顶,渐渐四散爬开,她瞬间头皮发麻,大喊大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挣脱身后太监的钳制,跑出去十几步,而后低下头往发顶一通乱扫,那些吱吱乱叫的知了便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在金砖地上,苏禾见了,更怕得要命,跳起脚在明间儿里乱窜…… 苏莹用团扇遮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细长的媚眼,笑得弯弯的,“当心些,碰坏了宫里的花瓶玉器,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罢又从琥珀手中接过茶,凑到唇边轻吹着,在浓郁茶香中欣赏苏禾的狼狈样子。 旁边几个太监宫女见主子如此,也跟着低头窃笑。 宫女琥珀适时凑趣儿,“娘娘每日闷得慌,这宫女来了才有点乐子,要让她常来。” “是要常来,往后漪兰馆的衣裳,都由妹妹你来送吧。” 苏禾心中万分屈辱,难道她是用来给她取乐的么? 终于发顶的知了尽数扫落了,苏禾用手掌抿着凌乱的发髻,她不敢看地上的知了,昂起头红着眼看向正含笑望着她的苏莹,极力隐忍着,“娘娘,奴婢能回去交差了么?” 苏莹浅浅抿了口茶,“罢了,本宫今儿也乏了,你回去叫绣工重绣一身来,那马甲上的绣花太老气,不过……下回还得你送,姐姐在内廷,不能亲自过去关照你,只好叫你常来姐姐这儿走走了。” “是,”苏禾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走过那片爬满知了的金砖地,从花梨木几上端过托盘,咬着牙一蹲身,“奴婢告退,”说罢却步退了出去…… 咯咯咯—— 满室笑声,好像故意要叫她听见,苏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快步走到庭院里,眼泪便不知趣地落下来,正殿前两株古柏上又传来嗡嗡蝉鸣,她头皮发麻,再不顾什么规矩体统,小跑着上了游廊,直往储秀宫外走…… 与此同时,储秀宫的后殿——丽景轩里,一着海青色马麻飞鱼袍的太监也告辞出来,抬眼间,正望见苏禾飞奔而出的背影。 他是内官监管理沈阔,因前日丽景轩走水,烧了东梢间小半边,不得不亲自过来勘察,方才来时他便与苏禾前后脚进的储秀宫,没想到出宫时仍是他走在她后头。 第2章 太监 终于出了储秀宫,苏禾的眼泪更汹涌,顺着脸颊吧嗒吧嗒掉,迎面走来一排着老绿宫装的奴婢,苏禾只好低下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宫里,奴婢受了主子的训斥只能说主子训得好,想哭也得背着人哭,不然叫人知道一状告到主子跟前,但凡心胸狭窄些的,会说你一个奴婢给主子脸色看,一顿板子又跑不了了。 然而眼泪一开闸便止不住,她低头快走,不敢往人多的钦安殿一带去,而是舍近求远,转到更鼓房,往廊下家靠内的夹道里走。 眼下太监长随们都在值上,此处少人来,她左右看了眼,确定无人跟着,才敢停下步子轻声抽泣。 渐渐那些心酸往事便也如决堤洪水般,顺着眼泪涌上来。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这样捉弄人的事,她和母亲幼弟每日都要经历,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好容易长到十五岁,过了二选进宫,她以为凭自己的姿色能在宫里混出个人样儿,谁知身上没银子,尚未面圣便叫苏莹算计落选,被派去针工局,平日连内宫都进不来,更甭提见皇上了。 而宫里的女人,除了做妃嫔,找不出第二条晋升的路。 眼泪纷纷,直滴在捧着的马甲上,湿了巴掌大一片,她惊觉了,忙从胁下扯帕子,没扯着,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她心道定是落在猗兰馆了,只好自己用手背擦。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蝉鸣,她唬得直跳起来,全然忘了哭,接着那蝉又叫了两声,苏禾终于听出来蝉就在她衣裳里。 她立即将托盘放下,手忙脚乱地直掸自己背上,那蝉好像受了惊,更吱吱叫个不停,苏禾吓死了,急得将玫红色小背褡脱下来,一扔,跳着脚跑开…… 知了知了—— 她跑出去几十步远,那蝉又“知了知了”叫了五六声,才终于止住,苏禾深深吐出一口气,脚下发软,背抵宫墙,直喘粗气…… 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一只知了就怕得这样,往后再来个蜘蛛蜈蚣,还不得吓哭?真是丢死人了! 该不会叫人看见了吧? 正忖着,便见夹道尽头的随墙门后走出来个年轻太监。 她忙立直身子,低下头做出恭敬的样子。 脚步声很沉稳,苏禾忍不住掀眼皮子偷偷望他。这公公头戴描银黑冠,身着海青色马麻飞鱼袍,身量颀长,不像她日常所见的勾着兰花指,女里女气的太监,他身形更为高大,气势也沉稳从容。 待走近了,才看清面目,他面白无须,轮廓硬朗,五官走势却显阴柔邪魅,极少男子有这样深的人中和线条柔美的薄唇,苏禾无端想起一句老话,薄唇的人薄情。 他散步似的走过来,好像只是个路过的,看也不看苏禾一眼。 苏禾也不敢多看他,低着头挪到那托盘旁,弯腰端起,再抬眼望向不远处自己的小背褡,她咽了口唾沫,终于喊住错身而过的沈阔,“公公,您能帮奴婢捡一下衣裳么?” 脚步声顿住,沈阔半偏过头睥了眼苏禾,他的眼睛长而锐,眼尾勾起,看人时眼中似含嘲讽之意,仿佛在说:你自个儿没有手么? 然而下一刻他却走过去,拾起那件玫红色小背褡,走回到苏禾身边,甩了两甩,立即有两只扑扇着翅膀的知了掉下来,苏禾见了,吓得一个激灵。 “你怕知了?”音调略尖细,介于男子和女子之间。 “回公公的话,奴婢自小便怕这些飞虫。” “怕得哭了一路?” 苏禾猛地抬眼望向沈阔,心道这公公难道跟了她一路?不对不对,她不认得这人,想必只是与自己同路。 “多……多谢公公,”苏禾左手揽住托盘,空出右手去接自己的小背褡,沈阔却不愿放手,她拉了拉背褡,面带诧异,“公公?” 沈阔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捉起那两只知了,强硬拉过苏禾的手把知了放在她掌心,“你怕什么,什么便是你的软肋,”他仿佛在对自己说。 苏禾顿觉头皮发麻,直要抽回手,沈阔却拉得死紧,修长的指节,瓷白的肌肤,与苏禾的小胖手对比鲜明。 苏禾生生看着两只知了在掌中爬行,每一下敏锐的触觉刺激得她几要尖叫,可又不敢叫,只好咬住唇。 她不知道她扭曲的神色在沈阔眼中多么可爱,终于他松开手。 苏禾立即烫了似的,手一甩,将两只知了甩了出去…… 沈阔摇摇头,把背褡扔进她怀里,转身继续向前,绣流云暗纹的袍角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轻拍着皂靴,轻快的。 苏禾抓紧自己的小背褡,向沈阔的背影狠狠剜了眼,就没见过这样故意捉弄人的,忽想到什么,她双眼大亮,一面穿背褡,一面快步追上去,奉承道:“多谢公公指点,公公真是个好人。” 沈阔眼皮子微微一抬,回头重新认真打量起苏禾,这是个美人胚子,鹅蛋脸,花瓣唇,肉皮儿珍珠一样白,因才哭了,眼下冲刷出几道浅浅的泪痕,然而这无碍她的美丽,反而泛红的眼皮像上了桃花妆,配上琉璃珠般干净澄澈的眼睛,更显得她楚楚动人。 他觉她不像在宫里待久了的老油子,也不是贫苦人家出身,应是才落选的秀女。 “新进宫的?” “公公怎么知道?” 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写着她是新进来的,且不认得内官监的沈阔,还以为他是好人,可见不仅新来,消息也不灵通。 “公公是哪里当差的?”苏禾陪笑着问。 沈阔懒得应答,更加快了步子,似乎有意同她隔开距离。 苏禾尴尬地咬了咬唇,她也不想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可她在宫里没有朋友,上头有个做美人的姐姐三天两头寻她麻烦,下边针工局的小宫女也嫉妒排挤她,她当务之急是寻一个好靠山。 眼前这位公公虽不认得,可苏禾见他头冠上描银,气度又与平日所见那些点头哈腰,或趾高气扬的太监全然不同,便认为他身份不俗。 “公公,奴婢的帕子不知掉哪儿去了,您的帕子给奴婢用用成么?”苏禾指了指自己花了妆的脸,委屈巴巴望着沈阔。 沈阔睨了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向男人要帕子不是清白女儿家做得出来的,张了口还被拒绝那就更没脸了,苏禾两颊腾一下红了,恨不能地上裂开道缝容她钻进去。 然而一片洁白的丝帕突然掉在她怀里,她抓住这方帕子,只见右上角绣着个指甲盖大小的“伦”字,她诧异地望向沈阔,他始终没回头,背上精致繁复的飞鱼纹,像蟒一样。 “多谢公公,”苏禾向他蹲了蹲身,将帕子叠了两叠,擦拭眼下泪痕,继续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夹道,走向顺贞门…… 六月底的日光太盛,放眼望去,一片耀目的茫茫的金色。 第3章 奉承 走出玄武门,便出了大内,内官监和针工局都在太岁山东面,苏禾和他又同了一段路。 这时,几个着草绿色圆领袍的小太监路过,手里提着侍弄花草的花执等物什,见了沈阔,都屁颠屁颠上来打千儿问安:“沈公公从储秀宫回来啊?方才督主寻您呢。” “寻我什么事?” “这奴才就不晓得了。” 沈阔垂眸忖了片刻,立即加快了脚步…… 他走得快,苏禾小跑才能跟上,“公公,您在哪儿当差呢?奴婢把您的帕子用脏了,回头洗净了还您。” “旁人用过的东西咱家不会再用,用完便扔了吧,”沈阔淡淡一句,彻底把苏禾巴结的路堵死了。 “公公——”苏禾还要说话,沈阔突然抬手打断她“就在这儿分道,你从钟鼓司直房过去针工局。” 这是为了甩脱她,故意叫她绕远路? 苏禾立时脸上作烧,不仅脸上,五脏六腑都一齐发起烧来。 原先在家里,她好歹是个小姐,再难也没巴结过奴才,今日放下身段奉承个太监,热脸连贴了几回冷屁股,怕是不擅长奉承人,看人家巴结起来有来有往,好话都说到人心坎里,怎么她就不成呢?又或不是她奉承得不好,是那公公不吃这套? 于是苏禾蹲身一礼,“今儿多谢公公,奴婢这就先回了。” 沈阔淡淡嗯了声,步履不停,直往内官监去…… 像苏禾这样想巴结他的宫女他见得多了,手段也五花八门,还帕子算什么?还有衣裳脱了,玉体横陈在他面前的,他也从未动过心,毕竟没了那二两肉,女人在他这儿便没什么用处。 进了内官监署门,沈阔直奔直房,竹帘一掀,屋里没有他干爹沈莲英,只有李贵在桌前收拾茶盏。李贵是内官监的监工,生得一张笑模样,嘴又甜,见了谁都能拍个马屁,与沈阔全然是两样人,因沈阔五年前救了他的命,他自请跟在沈阔身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李贵见沈阔回来,忙放下残盏,重新斟了杯茶送上来给沈阔,“沈管,方才督主来过了。”沈阔是内官监管理,众人便唤他沈管。 沈阔先向铜盆里净了手,用洁白的巾帕细细擦拭过后在圈椅里坐下,这才接过茶,“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并没说,只让您悄悄查三个人,端妃宫里的掌灯太监成安,御膳房打杂的慧姑姑,还有针工局的林姑姑,只说她们伺候过郭太妃,算宫里的老人了,叫您客气些。” “伺候过郭太妃?”沈阔蹙了蹙眉,他干爹不会叫他查三个奴才,而是通过这三人去查郭太妃。 郭太妃其人沈阔并不清楚,他进宫时郭太妃便薨逝有几年了,据说她年轻时很受先帝宠爱,进宫一年便怀了身孕,只可惜生了个死孩子,奇的是她生子和当今太后生皇帝是同一日,为此,她失去爱子后便常疑心皇后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疑神疑鬼,半疯癫地又活了十几年才薨逝,沈阔不明白为何突然翻出这个人。 “还说了什么?”沈阔揭开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督主说要密查,宁可进度慢些,不可走露风声。” 沈阔颔首。 “沈管,”李贵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道:“惠妃娘娘又派人来催您了。” 沈阔登时变了脸色,茶盏往螺钿小几上一顿,“往后长春宫的事,你们料理就是,不必禀报。” “是,”李贵笑应道。 那边厢,苏禾已端着朱漆托盘拐进了夹道,夹道两边是各司各局的直房,房与房之间栽一两株梧桐或一丛青竹,有时树上也传来两声蝉鸣。苏禾忽想起沈阔那番话——你怕什么,什么便是你的软肋。 鬼使神差的,她循着蝉鸣声走过去…… 斑驳而粗糙的梧桐树干上有一只黑色的知了,苏禾一靠近,它便不叫了。 她便立在一旁静静盯着看,这是十五年来她头回观察知了,终于明白为何常说“薄如蝉翼”,它的两翼果然很薄,连脉络都丝缕分明,其实细看之下,它也不那么可怕。 终于,她鼓起勇气伸出手…… 那知了似有觉察,立刻振翅飞了起来,如此,她也只好抱着衣裳走开了。 她想着,今日能盯着知了看一会儿,过些日子便敢徒手捉了,或许某一日,她再不怕飞虫,那时苏莹再想用这些东西捉弄她,便不能够了! 她顺着小道一路走,从内府库门前过,偶听见路过的公公抱怨天儿热。六月天确实酷热,日光兜头照下,把人的汗都逼出来,苏禾却不再用沈阔给的帕子抹汗,说到底,她是嫌弃阉人的。 她快步走进针工局,绕过汉白玉照壁,往东边廊上走,恰逢林姑姑从厢房出来,两人迎面遇上。 林姑姑算苏禾的师父,她和另两个秀女初来针工局是由林姑姑教导的,林姑姑将局里明的暗的规矩和人事都告诉了她们,甚至蹲礼下跪这些礼仪也是她矫正的。 林姑姑是宫里的老资历,曾伺候过郭太妃,太妃薨逝后,她便自请调任针工局,也不要什么衔儿,只做个寻常管事姑姑,到如今已七八年,局里无人不敬她,便少监见了她也和颜悦色,好言好语。 “姑姑,”苏禾向她一礼,脑袋低下去,“没撞着您吧?” “怎回事?”林姑姑瞅见她怀里那件遍刺折枝小葵花马甲,“不是叫你们给苏美人送去?” “回姑姑的话,苏美人说这衣裳的绣花太老气,她不喜欢,要重做。” “半月前琥珀过来传话,说苏美人喜欢小葵花……”一语未了,林姑姑忽觉出苏禾的发髻歪了,鬓角还垂着两缕碎发,她转而命道:“抬头。” 苏禾只得抬起脸。 只见苏禾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犹在,林姑姑微愕,“那苏美人不是你亲姐姐?怎的还把你训哭了?”话虽这样说,她也知道宫里没什么姐妹情,于是从苏禾手里接过托盘,摆手道:“罢了,你先去擦把脸再过来。” “是,”苏禾应声,转身去倒座房里净面,林姑姑则端着托盘,去了对面直房。 林姑姑一走,绣房里几个婢子便交头接耳起来…… 几人中赵毓贞和秀吉都是选秀进宫的。赵毓贞是个美人,容长脸,柳叶眉,五官小巧,形容娇媚,因身上长了颗妖痣才被刷下来。秀吉则家世低微,父亲只是个七品县令,在宫里上下有个共识,通常家世低微的秀女,若非才貌极为出众,都是做宫女的命。 她们和苏禾都是今年落选的,有些家世,与针工局其余宫婢又不同,是以旁人住七八人的大通铺,她们则被分派在针工局的后罩房,住三人的小通铺。两人本该与苏禾更亲近的,不知为何,她们并不喜欢苏禾。 第4章 嫉妒 “姑姑走了么?” “走了走了。” 众人都长出一口气,或把绣花针往绷子上一刺,甩起手来,或互相按揉肩颈。 “我记得苏禾是苏美人的亲妹妹,怎么送个衣裳倒哭着回来了?”婢子荣儿问。 秀吉右手捻一根绣花针,点着面前几人,“我早说了,她那美人姐姐压根不理她!” “这就怪了,前几日姑姑要派人去大内送衣裳,咱们几个还推让呢,苏禾便自告奋勇去了,我看她底气那样足,还以为……” “可惜这好差事叫她捡了去,近来去内廷走动的事儿,姑姑都分给她。” 赵毓贞端坐在绣绷前,低头飞针走线,一语不发,几人见她不言,都朝她看去,“毓贞,你怎的不说话?” 赵毓贞淡淡抬眼扫过众人,“咱们知矜持,懂礼让,才总是吃亏,苏禾她……罢了,我娘教导我不可背后议论人,”话音未落,便听见林姑姑的脚步声从檐下过来,几人忙噤声,各回原位去了。 然知道苏禾与苏美人不和之后,赵毓贞和秀吉对苏禾便不再客气。 当夜歇寝时,苏禾沐浴回来,在门外听见屋里戚戚促促的说话声,因赵毓贞和秀吉玩得好,这一月来总背着她说话,她已经习惯,便没大在意。 她搓着半湿的发走进门,说话声立时止住了,她撩起湿发,看向鸡翅木雕花镜台前的二人,唯有的两盏灯都放在镜台上,照亮她们的眼,两双美目中闪着亢奋的光。 苏禾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像她们要对她做什么事。 她搓着发走到通铺前,借着昏黄的光,看见自己睡的那侧堆了几双白袜子,绣花团团的,才绣了小半,她抬手一扫,将袜子扫到正中赵毓贞的床位。 赵毓贞从铜镜中看见苏禾的动作,摘柳叶耳坠的手微顿,回过头冲着苏禾,“这是给姑姑做的袜子,你针线活儿比我好,索性替我绣了吧。” “可活儿咱们不是分好了么?我给姑姑做鞋,你给她绣袜子,我前儿帮你绣过两双,不能总帮你你绣,”苏禾道。 各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奴婢都要有个姑姑带着,作为回报,她们要照顾这姑姑的一应饮食起居,包括做衣裳鞋袜。 “你好意思的,”秀吉冷笑一声,“去大内送衣裳这样的巧宗儿姑姑给了你,你还不好好报答她老人家?” 苏禾心下了然,这是没抢着好差事心里不痛快,拿她撒气呢! 她在通铺上坐了,将湿发挠到右肩,继续不紧不慢地搓着,“前儿姑姑问谁愿去给吉嫔娘娘送衣裳,我见你们推推让让的,才站出来,你们要想去,下回抢在我前头就是,不必在这里排揎我。” “我们才不想去,”秀吉满口嫌弃,用枣红木梳重重梳着打结的发尾,“今儿轮到谁伺候姑姑泡脚来着,是你吧?” “前儿你说不方便,我替的你,今儿该是你去,”苏禾道。 “我怎么不记得你替我去过?” 苏禾无奈,“前日你躺床上说病了,请我代你——” “啪”的一声,枣红木梳拍在镜台上,秀吉蓦地起身,转过头,伸出食指指向苏禾,“我何时病了?张口就来,存心咒我生病,不就因我是个小县令的女儿看不起我么?你又算什么,不一样做了奴才,连你那美人姐姐都不搭理你,呵!就这样还事事争先冒头,你也配?”一面说一面朝苏禾走过去。 苏禾已然懵了,自己说的是事实,哪里咒她了?况且这事儿跟谁是谁的女儿有甚么相干?跟她姐姐又有甚么相干? “我不曾看不起你,”苏禾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你就是看不起,这些日子你当我看不出来?如今借不了你姐姐的势了,我看你还怎么得意?”秀吉走到苏禾面前,指头直要戳到她脸上。 苏禾突然明白过来,为何秀吉平常人后说她坏话,从不当面为难她,今日却突然发难,原是怕她姐姐,今见她从猗兰馆哭着回来,以为她和她姐姐有隙,便欺负上来了。 苏禾摇着头嗤笑,抬手一拍,将她的手拍开。 赵毓贞见如此,忙放下散开一半的发髻走过来劝:“怎么,为这点事还要打起来?” 秀吉听了,更以为苏禾要对她动手,便先下手为强去扯苏禾的头发。 苏禾立即喝道:“我劝你把手放下,不然叫我姐姐知道……” 秀吉的手停在半空,“你姐姐?哈,苏美人今儿才罚你,你当我们没看见?” “你看见她罚我了?亲眼看见?”苏禾抬手握住秀吉的腕子,逼视着她,“我们姐妹在家里还打架呢,不过闹着玩儿,你还当真了?你碰我一下试试,看她会怎么样!” “你……你骗人!”秀吉右手收了些力,举在半空,放下去没面子,打下去又不敢。 “好了好了,大晚上闹起来,回头姑姑听见,又要挨罚,”赵毓贞上前,轻柔地掰开苏禾和秀吉的手,笑对苏禾道:“没伤着你吧?” 苏禾转过身去,一语不发。 秀吉仍虎着张脸,赵毓贞怕她又闹,立即挽住她的手臂往门口拉,“头发既拆好了,便该去沐浴,锦云她们还在后边等着呢!” 秀吉被赵毓贞拉着出了门,气得跺脚,不住回头朝屋里努嘴,“你瞧那样儿,还拿她姐姐压我们呢!” 赵毓忙捂住她的口,冲她摇头,直拖着她走过长廊,到净房门口时才嘘声道:“悄声些,当心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 “万一真如她所说,她们姐妹俩闹着玩儿,你打了她,她姐姐替她出头,你怎么样?” “我……我就不信她姐姐会护着她,她肯定是吓唬人,等着瞧吧!”秀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第5章 找茬 果然,次日一早,她们要瞧的便来了。 那时苏禾和赵毓贞等人在东直房,按姑姑的吩咐,捻线打络子,这时一个奴婢打帘进来,禀报道:“姑姑,苏美人身边的王姑姑过来了,问您常服做好了没有,苏美人急着穿。” 林姑姑面色微变,将手里做了一半的香包丢开,举步往门外走,恰好王姑姑也朝这边过来了。 王姑姑不如林姑姑资历老,见了她,遥遥便陪着笑问好,“姑姑近来好啊?” “呵,你不来倒挺好,”林姑姑走向院子里的梧桐树。 而此时直房里,众人的心思已不在手上,六七双眼睛直往外瞟…… 她们见两位姑姑站在梧桐树下说话,那王姑姑正面对东屋门口,苏禾得以看清长相,这人三十来岁年纪,梳戴狄髻,外罩老绿花鸟纹圆领对衿衫,底下露出一截同色长裙,面庞圆润白净,眼睛却很精明,好像在猗兰馆外见过。 她竖起耳朵细听,听她们语带机锋地客套了好一会儿才说到正事。 “姑姑,今早我见赵才人的常服都送到了,我们主子的却还没做好,这样不大合规矩呀。” “怎么不合规矩?昨日那件小葵花马甲也送去苏美人过目了,她说绣花太老气,我们总不能把绣花拆了再绣,只好重做一身,这不正赶着么?紧赶也得半个月,如今天儿还热,你们主子又不急着穿秋衣。” “绣花老气?我们娘娘可没这么说,她说的是领缘上那圈儿小葵花镶滚的颜色老气,这个还不容易,你们用嫩色的丝线再绣一层,盖过去就是了,这会儿该改好了。” 林姑姑微愕,那马甲昨儿退回来时苏禾说绣花老气,她不能拆了重绣,也不好随意丢弃,便命小德子送去孙选侍了。 宫里等级分明,不同位份对应相应的例菜例银,每季分得的衣裳数目也不同。从来奴才们拜高踩低,得宠的娘娘们挑拣了不要的,便给不得宠位分低的,至于合不合身好不好看,那针工局可不管。 现今衣裳给了旁人,自然不能再要回来改。 “苏禾!”林姑姑高声喊。 苏禾应声,立即放下手中金线,低头掀帘出门…… 日头才升起半边高,梧桐树的影子往西斜,苏禾快步走到那片阴影里,在林姑姑身后站定,唤了声姑姑。 “昨日你送去的马甲,苏美人究竟说绣花老气,还是衣领上的镶滚颜色老气?”林姑姑半偏过头瞅她。 “娘娘说绣的小葵花老气,”苏禾回道。 王姑姑脸上浮起轻蔑的神气,故意提高声调,“这小奴婢面生,新来的吧?没伺候惯人,果然也听不懂主子说话,分明说镶滚的颜色老气,叫改一改,说成绣花老气,绣小葵花是我们主子特地命琥珀来知会过的,你们应当知道,怎么?难道是我们娘娘记错了?” 东西两排直房里的太监宫女们听见这话,齐刷刷看过来,但怕引火上身,只一眼又都迅速别过头去。 林姑姑看着苏禾,声口陡然严肃,“究竟美人说的什么,你好好答。” 主子要给奴婢扣帽子,奴婢就得戴着,不然更有苦头吃,可苏禾偏不想向苏莹低头。 她抬眼看向王姑姑,一字一句道:“回姑姑的话,奴婢没听错,娘娘确实说绣花老气,要重做。” 王姑姑面色微僵,指着苏禾,“姑姑调理出来的好人儿啊!” 林姑姑深深看了眼苏禾,怒道:“自个儿传错了话,还推到主子身上,廊下站着去,午饭也不必吃了。” “光站一站不长记性,往后把太后娘娘的话再给传错了,不是给姑姑您丢脸么?”王姑姑笑看向林姑姑。 林姑姑也笑,一双三角眼直盯着王姑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将她看透了,“她头回犯错,就小惩大诫吧。” 王姑姑害怕她的眼神,不敢再强逼,只道:“那听姑姑您的,就命她在北中门站到太阳下山吧,晒晒日头,吃点儿苦才长记性,打呀骂呀的就罢了。” 林姑姑瞥一眼苏禾:“听见了?” “是,奴婢领罚,”苏禾不愿承认自己有错,只说领罚。 她转过身,在众人或嘲笑或审视的目光中,迎着烈日往针宫局外走…… 如此,王姑姑也没再不依不挠,她向林姑姑走近两步,摇摇头,语带讨好的,“唉,新来的都这样不中用,辛苦姑姑您调理她们,我呢,也回去同我们娘娘说,不是针工局怠慢,是那奴婢传错了话,秋衣你们慢慢缝制,我们娘娘不急。” 林姑姑微微一笑,命有德公公,“送王姑姑出门,”其余一句也不愿多说,转身往东直房走…… 秀吉和荣儿等人不知道林姑姑过来了,还在交头接耳,“昨晚上她还神气呢,今儿苏美人就来打她的脸了!” 荣儿嘻嘻笑,“所以才说人不要太冒头了,要冒头也得背后有人撑着呀,不过……往后姑姑总不会再用她了吧?” 几人都笑了,她们明白这话的含义,是说去大内送衣裳的差事该落在她们头上了,然各人虽心里都打着小算盘,面上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互相推让着,好像这活儿已经是她们的了。 屋外,林姑姑听见几句,气得帘子一掀,把眼一横,“怎么,也想跟着去罚站?” 立时,屋里鸦雀无闻,众人都低下头专心做活儿。 第6章 桃子 苏禾从针工局出来,顺着尚衣监和司设监的夹道,直出黄瓦中门,往北中门走。北中门来往人多,王姑姑是故意叫她丢脸才命她到这儿来站着。 一路上她行得极慢,两条秀眉紧攒着,心想昨日自己为了自保,假借她姐姐的势暂时唬住了秀吉,今日王姑姑闹这一出,整个针工局的人都知道她与苏莹不和了。宫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原因她有个美人姐姐,对她尚有两分敬意,今日之后,她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忖着忖着,便要到北中门了,她抬手遮额望望天上那轮耀日,心道这样毒的日头下站到太阳下山,还不得蜕一层皮? 然而该站还得站。 她就在离宫门一百多步远的墙根下立着,低下脑袋,怕路过的宫人看清她的脸。 站了一小会儿,她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子,后背也滚出汗来,在衣裳里扑簌簌掉,她啧了两声,掏出帕子擦脸上的汗,擦着擦着,那方水红色的丝帕便湿透了。 渐渐她觉脸上灼烫,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知了在脑子里左突右撞,头顶上仿佛顶着个大火球,脸上的汗擦也擦不完,簌簌掉进领子里。 大约到了午时,道上来往的宫人更多,都赶着回局里用饭,苏禾听见说笑声,有时抬眼望望,汗水便流入眼睛里,模糊了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个人影,从北中门走来,身边还跟着小内监,因他的气势太足,生得又高,哪怕没看清楚脸,苏禾也认出了他。 她更窘了,慌忙把头低下。 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一月前工部的柚木来料还剩多少,都放在内府库了吗?”沈阔的声调有点女气,却绝不孱弱,反而有一种冰雪淬过刀锋的冷冽。 “那批料从工部送来便没动过,只是……只是半月前冯筹那没成算的命人把木料都移到了直房后,内府库直房放不下,说是花梨木经不得晒,得空出来放花梨木,后头都忘了这回事。” 沈阔脚下一滞,陡然提高声调,“十日前京城大雨,柚木木料露天放置,岂不都淋坏了,还有多少能用?” “一……一半,”李贵咽了口唾沫,低下眉眼,不敢看沈阔。 “一半?”沈阔瞅了眼李贵,声调更冷,“十日了,为何无人来报?” “前儿冯公公来过,恰好见您下令杖毙小允子,他吓着了,就没敢往上报。” 沈阔错了错后牙槽,声调反而更沉着了,“现在便去寻他。” 说话声愈来愈近,苏禾微微抬眼,便见她十步开外的沈阔,正目不斜视走得飞快,而他身边那小内监手里举着把折扇为他扇风,口里不带脏字地骂冯筹不会办事,忽的,沈阔好似察觉到什么,调转视线朝苏禾看来…… 四目相对,苏禾迅速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脚尖。 沈阔略放慢脚步,上下打量了眼苏禾,确定这就是昨日被知了吓得哭鼻子的宫女,他轻笑了声,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沈管,您……笑了?” “我不能笑?” “不不不,沈管您爱怎么笑便怎么笑,”李贵嘿嘿两声,回头看了眼苏禾,又看看沈阔,心里已转过一百二十个弯。 待脚步声远去,苏禾才重新抬起头,用那块湿透了的帕子继续抹汗。她想着,这公公见了她像不认得一样,脚步都没停,可见丝毫不将她看在眼里,如此,便她想攀附也攀附不上。 她就这样站着,站成个泥胎塑偶,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宫人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日头渐渐西沉,叫太岁山挡住,热意才消下去些,吹来的风也不再那么燥热。 苏禾咽了口唾沫,已没唾沫可咽,嗓子里像点过一把火,冒烟。 她在心里大骂苏莹,想着等自己登了高,也把苏莹发配到这儿来站一日,叫她尝尝滋味! “还站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禾猛地偏头看去,人还没看清,忽觉眼前一黑,身子直往下栽…… 一条有力的臂膀拦在她身前,将她往墙上按。 后背贴着晒得滚烫的城墙,她瞬间清醒了,忙站直身子,睁大眼望着沈阔,“公……公公,奴婢无事,只是站得太久,有些犯晕。” 沈阔放下手,将手里那颗又大又红的桃子扔给她,“桃在冰鉴里冻过,咱家向来不吃寒凉之物,赏你了。” 苏禾喜得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桃子触及掌心的一瞬,那凉爽直从掌心沁入心脾,苏禾深吸一口气,将桃子贴着自己晒得灼烫的脸,此刻她好像才活过来,“多谢公公!” 沈阔注视着苏禾,她因得了一点凉快便笑得像个傻子,露出两颗兔牙,两颊晒得红彤彤的,像猴子屁股,跟那桃子比也不遑多让,额前碎发也汗湿成一缕一缕的,紧贴着脑门,实在滑稽。 他也没多言语,给了桃子提腿便走,紧随其后的小内监快步跟上。那小内监还回头看了两眼苏禾,面上带笑,笑得意味不明。 苏禾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忽想起父亲的话。 她父亲乃兵部员外郎苏尧,刚直不阿的性情朝野皆知。父亲爱她母亲温柔可人,但凡在朝中受了委屈,必要去她房里静心,因此苏禾常听他抱怨那些宦官:“奴颜婢膝、无才无德的卑鄙之徒,只会阿谀谄媚,不知劝谏圣上,更不顾百姓死活,大庆迟早败在这群阉人手里!” 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多了,苏禾从心里对太监存着一份厌恶。只是再看看手中的桃子,她突然不知该如何看待他们了。 第7章 告假 太阳下山后苏禾才回针工局,因脑袋昏沉,她一路只能扶着墙走,到门口时天已黑了大半。 进门闻见饭菜香,她不禁往倒座房看了眼,只见两排宫女围着三张连起来的条案在用晚饭,热气腾腾的,她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转身往自己屋去了。 宫里除了皇帝后妃吃御膳房,其余各殿各局都有自己的小厨房,针工局也不例外。 各局的太监地位比宫女高,因而都是太监先吃了,宫婢们才吃,自然奴才的饭食也不差,有荤有素有汤,只是她们不能多吃,每顿只敢吃七八分饱,不然当差时出虚恭,要叫姑姑骂死。 苏禾早饭没吃饱,午饭晚饭又没用,这会儿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回屋后,她先灌了两大碗茶,而后赶紧将那桃子洗了吃了,还觉不够,把自己藏在柜子里的几块糕也都吃完了,才终于回来些力气。 之后她从井里打了桶凉凉的水上来,也不兑热水,便提着去了净房…… 沐浴回来,燥热全消,却浑身乏力,两颞突突的疼,她径自倒在床上,将长发顺着床沿放下,任它风干,而后闭上眼,希望自己快睡过去,不多久果然睡了过去。 后头的事儿便不知道了,只隐约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没一句好话,都是阴阳怪气骂她的,她想坐起来回嘴,却连眼皮子也撑不开。 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屋外传来微弱的人声水声,苏禾强撑着身子坐起,忽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嘭”的一声,屋外正洗漱的赵毓贞和秀吉听见,忙进屋查看…… 借着熹微的晨光,秀吉看见榻上苏禾身子在动,她冷笑一声:“怎的,起不来啊?昨儿咒我病,今儿自个儿就病了吧?呵!你也别装了,站几个时辰就能病,当自个儿还是千金小姐呢,你的活儿我们可不会替你做!” 苏禾伏在床上直喘粗气,道:“毓贞,你帮我向姑姑告个假吧,我实在起不来了,那些该我做的活儿我不会落下的。” 赵毓贞立在地罩前,看着苏禾,默不作声。 苏禾吃不准,又喊了句:“毓贞?” “好了好了,不就是病了么?”秀吉说着,走到通铺旁,将赵毓贞枕头下的几双袜子抽出来扔给苏禾,“病了也不能闲着,抽空把姑姑的袜子绣好,”说罢回身,招呼赵毓贞回去洗漱。 苏禾心中忿忿,把袜子丢开,伏在榻上歇息,她喉咙里冒烟,又心悸想吐,难受得紧,然而她知道她们不会帮她,从昨儿看着她被她姐姐的奴婢罚,她们清楚她没有靠山了,往后只会踩在她头上。 只是,她见赵毓贞素日待人温和,想着告个假她总会帮忙的吧? 苏禾左思右想,又觉着不妥。 待歇息够了,赵毓贞和秀吉两个都去用早饭时,她强撑着乏力的身子坐起来,穿戴好,而后缓步出了门…… 按院子的格局,苏禾所在的是后罩房,后罩房侧边开了个小门,小门右侧有间小室,那是林姑姑单独的住所。 苏禾去时,恰好林姑姑用完早饭回来拿东西,见苏禾在她门口,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她问:“昨儿中暑了?” 苏禾向林姑姑一礼,“奴婢给姑姑请安,给您添麻烦了,今日身子实在不便,方才奴婢叫毓贞和秀吉替奴婢向您告假,可想想还是自个儿来了,”说罢抬眼,巴巴望着林姑姑,“姑姑能派人给奴婢抓副药么?奴婢吃了药好得快些,也好回来继续做活儿。” 林姑姑颔首道:“七月二十八皇后娘娘的寿辰,近来针工局赶制娘娘的吉服,事儿确实多,你先回去,回头我命人把药煎了给你端来。” 七月二十八?恰好也是她的生辰。 “谢姑姑!”苏禾又是一礼,“那奴婢先回了?” “慢着,”林姑姑忽想起什么,喊住她,肃道:“姑姑原先教你的你都忘了?你们在家里是千金小姐,在宫里只是个奴婢,要懂得低头,要有眼色,主子说你错你便是没错也有错,譬如昨儿,王姑姑的话就是苏美人的话,你不能较劲儿,要顺着主子的意认错,不然下回就不是站墙根了,我看你还需调理,往后娘娘们的衣裳不必你送了。” “姑姑!”苏禾倏抬眼看向她,语带恳求。 林姑姑始终板着脸,“怎么?” 苏禾知道林姑姑的脾性,只能低下头向她一礼,“多……多谢姑姑教诲。” “这都是为你好,”林姑姑抬手示意她回去,随后推门进了屋…… 进屋后她突然站住了,不记得自己回来要做什么,便在屋里转了两圈儿,仍没记起来,她终于叹了口气,在圈椅里坐下,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其实回想起来,进宫好像还是昨日的事,那时她也跟苏禾一样倔。 她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偏向苏禾的,只是在这皇城里,太倔的奴才怎会有活路? 默了会儿,林姑姑便起身出门,先命如兰去御药房给苏禾拿消暑药,而后去了东直房。 东屋里放置了一架大绷子,其上铺着皇后今年寿礼时要穿的正红色吉服,吉服上要绣九凤来仪图,已绣好了五条彩凤。四个绣娘正围坐在绷子前穿针引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各人身边还附一奴婢扇扇子擦汗。 不多时,毓贞和秀吉等四人也进了来,她们向林姑姑行礼问安,而后便去东北角一四方小桌前围着坐下,按绣工们的吩咐捻线穿针。 这时一婢子左右看了几眼,没见着苏禾,便向赵毓贞和绣吉问:“苏禾呢?怎么不见她?” 另一婢子也发觉了,起身向林姑姑道:“姑姑,苏禾今儿没来,吃早饭时也没见她。” 林姑姑正要说话,忽听赵毓贞向邻边一婢子悄声道:“我们走时她还没醒,喊她她只让我们先去用饭,想是睡过了。” 秀吉诧异地望着赵毓贞,好像头回认得她。 林姑姑也直盯着她,她记得苏禾说过已请赵毓贞和秀吉代为告假,赵毓贞却说苏禾睡过了头。细想想也就明白了,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女人间这点小心思她在宫里见得太多,只是没成想她们十五六的小姑娘,才进宫月余便斗了起来,连素日温和有礼的赵毓贞也不能例外。 她心中一片冰凉,脸色也更冷了,赵毓贞等人见如此,都低头做活儿,不敢再多言。 第8章 心机 林姑姑没站太久,向几个绣娘叮嘱了几句便往屋外走,恰逢宫婢如兰提着包药回来,问她:“姑姑,这药给谁送去?” 林姑姑从她手中接过药,“你自去忙吧,”说罢转身去寻苏禾…… 苏禾此时正瘫在条炕上,闭目养神,忽听得屋外有脚步声,林姑姑人老,走路比寻常姑姑缓,她辨出来了,忙睁开眼,支着身子坐起,而后从床头扯过早上秀吉走时丢给她的袜子。 她捻起绣花针,左戳一下,右戳一下,因头昏眼花,险些戳到指甲盖。 然即便如此,她也要装出样子,从秀吉这两日对她的冷嘲热讽,她便知将来必有闹翻的时候,姑姑是主持大局的人,先取得姑姑的同情,将来姑姑才会站在她一边。 “病了也不躺着养养神?”林姑姑掀帘进来,见苏禾在做针线,摇摇头,将药包搁在月牙桌上,“药放在这儿了。” “多谢姑姑,”苏禾说着,放下活计,要下床来行礼,林姑姑摆手示意她躺回去,“精神头不好便不要做针线,这袜子是……” “回姑姑的话,”苏禾双手将袜子呈上,恭敬道:“这袜子是为姑姑您绣的,我和毓贞、秀吉分派好了活计,我给姑姑纳鞋底拆改衣裳,她们给姑姑做针线,今早秀吉说我病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她把姑姑您的袜子绣了,所以奴婢才……” 林姑姑冷笑一声,“往后不必给她们做了。” 苏禾抬眼望她,装作很为难的样子,顿了会儿才道:“奴婢知道了。” “药记得煎,灶房不管这事儿,我看你下不来床,仍帮她们绣花,待会儿便叫她们替你煎药。” “奴婢……奴婢还是自己煎吧,”苏禾的声音低下去。 林姑姑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有些事儿不闹到明面上她不好管,不然针工局上百号人,哪个宫女受了委屈她都站出来,那一天到晚真够烦的了。 这时,支摘窗前闪过一个人影,接着便听见太监尖细的腔调:“姑姑您在里头么?” 林姑姑答应了句“就来”,而后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原是几位妃嫔娘娘的衣裳做好了,要派人去送,请林姑姑的示下。她立即指派了几个老人,然她有意在今年新进的十八个宫女中调教出两个接她的班,苏禾性子太倔,还需磨一磨,剩下几个中只有赵毓贞和荣儿尚算机灵。 于是她去了东直房。 秀吉等人见她进来,捻线的手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她们知道林姑姑今儿会挑人代替苏禾,这人姑姑会用心调教,往后向上的机会都会给这人,出入内廷也更方便。 谁都想做这个人,然而谁也不敢像上回苏禾那样自告奋勇站起来,她们用眼角余光瞟着身边几人,仿佛在比较谁最出色,最后无疑都认为自己才是。 秀吉尤其如此,然她不敢站起来,她觉自己虽处处比人强,但论家世,论处事大方,却比不上赵毓贞。 赵毓贞最气定神闲,在她看来,只要有眼睛的都该知道选谁,她不会在针宫局这地方埋没下去的,这地方的宫女最低等,她至少要接姑姑的班,或去大内送衣裳时被哪个贵主儿看中了,调去伺候,或更有幸,去伺候皇上,总之不会在针宫局做粗活儿杂活儿。 “荣儿,你随如兰去长春宫送衣裳,警醒些,别得罪了主子,”林姑姑道。 荣儿又惊又喜,站出来,激动地一蹲身,“奴婢绝不给姑姑丢脸!” 赵毓贞和秀吉一口气泄到脚后跟,捻彩线的手都不觉更重了些。 荣儿出去后,林姑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定在秀吉和赵毓贞中间,状似无意道:“叫你们给我缝衣裳做鞋袜是太委屈了。” 秀吉深蹙眉头,心想林姑姑是同她说话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林姑姑还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出去了。 待人走了几人也没回过味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赵毓贞也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眼下给林姑姑做鞋袜的只有她们屋里三个,姑姑这样说,必是苏禾在她耳朵里下了不好的话。 于是,下值后,赵毓贞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秀吉,秀吉是个急性子,趁着吃午饭那会儿,直奔到屋里,把正歇觉的苏禾推醒,“你起来,装什么睡,快起来!” “做什么?”苏禾睁着朦胧的睡眼,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 “你说,是你向姑姑告我们的状不是?”秀吉怒目圆睁,盯着苏禾,恨不能将她身上盯出个洞。在她看来,今儿林姑姑给荣儿派差事,不给她派,必是因着此事。 苏禾揉着额角,有气无力道:“告什么状?你在说什么?” 秀吉看苏禾一脸疑惑,脸色也发白,觉她不至于拖着病体特地去向林姑姑说她坏话,这时恰好赵毓贞进来,见两人乌鸡眼似的,她忙嘘声道:“什么事儿,又闹起来,传到姑姑耳朵里,有的板子吃呢!” 秀吉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放过了苏禾。 其实她们也不笃定是否苏禾向林姑姑说了什么,她不像会告状的人。 苏禾懒得再理秀吉,转了个身接着睡,不多会儿,屋里又响起秀吉叽叽咕咕的抱怨,大约在编排荣儿,说她出身低贱,相貌平平,苏禾便猜出来今日荣儿顶了自己的差事。 宫女们就是这样,昨儿还跟你情同姐妹,一起编排别人,今儿见你得了高枝便编排你,恨不能把你拽下来她好上位。 苏禾立志要逃离此处,只是姑姑似乎因她“误传主子的话”,不愿提拔她了,还得想旁的法子。 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摸索出那方绣“伦”字的帕子,回想起那日沈阔同身边人的对话,似乎谈到木料、督造,想必他是内官监的人。 第9章 拿人 到底年轻姑娘,身子骨硬朗,苏禾吃了药歇一觉,次日便大好了。 她像往常一样早起,用罢早饭,便随林姑姑去东直房,和赵毓贞、秀吉等人围坐在小方桌前打络子,捻彩线。 苏禾不愿同秀吉坐得太近,见荣儿两边的位子都空着,便坐到她身边去。 林姑姑一走,她们又叽咕起来,苏禾从不参与进去,可她发觉荣儿这个平日话最多的人,今儿也一言不发,只不停做活儿,将两条彩线和银线拧成一股。 苏禾见她弄错了,应当再加一股青金线,四股拧作一股,不然绣出的彩凤羽毛上没有光辉,她于是轻拍荣儿的手臂想提醒她,话还没出口,荣儿忽“啊”的一声站起来。 屋里十几双眼睛齐齐望过来,苏禾也被吓得一愣,“你怎的了?” 荣儿惊恐地四下看了眼,“我……我要出恭,”说罢失魂落魄的,快步往门口走去…… 人一走,便有绣娘小声抱怨:“她今儿怎么一惊一乍的,用早饭时也是,掉了个包子便吓得跳脚,往日也不是这样。” 秀吉正打络子,手上飞快地挑线,“呵!想是昨儿头回去大内送衣裳,那阵劲儿还没过去。” 几人听她这样损人,都笑起来。 这时林姑姑过来了,她在门口掀起半边帘子,向里肃道:“没个正形儿,主子跟前也这样说笑?也一惊一乍的?我原叫你们少吃寒凉之物,免得肚子疼,做活儿时总要出恭,有人不听劝——”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头喊:“司礼监来拿人了,司礼监来拿人了!” 像往平静的湖水中砸了块大石。 林姑姑帘子一放,立即转身往庭院里去。 绣工们也都放下绣花针,苏禾等人放下手里的彩线,一齐凑到支摘窗前或门口,伸长脖儿往外望。 只见两排小内监开道,三个太监从照壁后走出来,在庭院中站定了。 为首的正是沈阔,他未戴头冠,一身香色飞鱼过肩曳撒衬得他有点女相,加上脸白,五官秀气,便显出一种别样的病态阴鸷,而他身后两个太监,比他年长,却恭恭敬敬跟在他左右。 两边直房的宫女太监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只有几位姑姑、管理、和少监等人陪着笑走出去迎人。 众人才来针工局不久,没见过这样大阵仗,有个小奴婢忍不住感慨:“司礼监的公公果然瞧着都比针工局的高大俊俏。” 四位绣娘在宫里有些年头了,认得沈阔等人,其中一绣娘白了那奴婢一眼,“还说风凉话,当心把你们拿了去,那可真是有去无回咯!”众人听见这话,又都不敢作声了。 苏禾想知道沈阔的身份,便道:“我看领头那个年纪轻,在司礼监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怎么不要紧?”那绣娘看傻子一样瞅了眼苏禾,“是你们新来的还没认全人,这位沈管理可是沈公公的干儿子,你们往后见了他记得绕道走……” 在绣娘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苏禾得知沈阔是内官监一小小管理,确实不是要紧人物,可司礼监提督太监沈莲英认了他做干儿子,便他的衔儿不高,谁见了也不敢不敬着。 从来司礼监拿人,若为公事,便由司礼监掌事太监黄程亲来,若为私事,便是沈阔领人来,他今日过来,也不知为的什么。 苏禾再往外看时,便见向来板着脸,好像人家欠他几百两银子的掌印徐公公居然陪上了笑脸,“沈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直从过厅里快步走出,呵腰上前,“前儿吉嫔娘娘赏了咱家些今年新上的龙井,沈公公赏脸一品?” “咱家今日不是来吃茶的,”沈阔低眉睥了眼徐公公,“近五日,你局里去过长春宫的宫人都有谁,随咱家走一趟。” 徐公公拂尘一甩,翘起兰花指点着周围几个少监、管理和姑姑,高声道:“听见沈公公的话了?近五日去过长春宫送衣裳的奴婢,都站出来,随沈公公去司礼监!” 立即,林姑姑身边的如兰战战兢兢走到沈阔面前。 林姑姑眼风一扫,又一个年轻太监低头走出来,大约双腿发软,险些没跌一跤。 林姑姑再左右张望了几眼,没见荣儿,忙扯了扯身边一年轻姑姑的袖子,悄声命她去厕轩寻荣儿。 这时,东直房里,秀吉突然来了一句:“诶?苏禾不是三日前同有德公公去长春宫送衣裳了么?有德公公都站出来了,苏禾你想当缩头乌龟啊?” 苏禾乜了秀吉一眼,“那日我和有德公公分头去送的衣裳,我去储秀宫给苏美人送马甲,他去长春殿给吉嫔娘娘送吉服。” “在这里你自然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咯,”秀吉甩着帕子扇风。赵毓贞也道:“苏禾,你还是站出来吧,究竟去了没去到司礼监说明白。” 一双双眼睛齐齐朝苏禾看来,那眼神仿佛在催她快走,生怕受她的连累。 这些人,真是恨不能她死! 苏禾冷笑一声,甩开软帘大步走了出去…… 她越过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径自走向沈阔,不敢抬眼,怕与他对视,沈阔也认出了她,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冷,问徐公公,“还有人么?” 林姑姑立即附耳向左少监说了两句,左少监恭敬禀道:“还有个奴婢昨儿去了长春宫送衣裳,眼下不知跑哪儿去了。” 沈阔立即点了七个随从太监,命徐公公:“调两个认得那奴婢的,领了他们在针工局和巾帽局附近搜,搜着人直送司礼监。” “是,咱家这就去办!” 沈阔用余光瞥了眼苏禾,不再多言,转身往针工局外走,苏禾等人紧随其后,背后还跟了十几个太监。 徐公公等人都恭敬立着,目送这乌拉拉一行人走出针工局,而后,他笑得僵硬的脸才终于松垮下来,另外几位姑姑和少监也都拿帕子擦汗,有奴婢从直房走出来,静了许久的庭院又有了声息。 紧接着,徐公公命林姑姑等三位姑姑,领着七个小太监出门寻人,待人走后,局内才闻得机杼之声。 “好端端的,司礼监为何拿他们,你听见沈公公说什么没有?” “我隔得远,哪儿听得见,横竖不是好事,八成是得罪了主子娘娘。” “不说了不说了,姑姑过来了……” 第10章 审问 司礼监离针工局不远,苏禾好几回从司礼监门前过,可没有一回走得像今日这般艰难。 她紧挨着如兰、旁边的有德公公又朝她挨过来,要聚在一起抱团取暖似的,不过有德胆子最小,身子一直打颤。 其实苏禾也胆颤,司礼监可不是讲礼的地方,便没罪过,他想冤死你屈死你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她想着,该不会又是苏莹要整她,借司礼监的手吧? 细想想应当不是,苏莹区区一美人,在后宫脚跟还没立稳,怎使唤得动司礼监的人? 思来想去想不通为的什么,只好问:“沈公公,我们犯了什么罪过,您为什么抓我们呀?” 问完她便后悔了,徐掌印跟沈阔说话都低声下气的,林姑姑尚不够格向他禀报事情,她一个小奴婢,不过同他说了两回话,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敢向他问话。 果然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点轻蔑的,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然而沈阔竟真回应了她这傻子,“惠妃娘娘丢了对红玉镯,这几日她宫里没外人去,只有你们几个去送了衣裳,所以娘娘命咱家来拿人,若真有那手脚不干净的,咱家会依宫规处置,没行偷窃之事的,也不必害怕,司礼监不会冤枉好人。” 身边几个常跟着沈阔的小内监仿佛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面面相觑。除了对主子,他们没见过沈管理一口气说这许多话,尤其这话压根不必对个小奴婢说。 这时,有德终于忍不住了,向沈阔喊冤:“公公,奴才向来手脚干净,连我们少监赏奴才的苏绸奴才都不敢收,娘娘的镯子那更是连瞧也不敢瞧呀!” 沈阔不应声,几个随从太监瞥了眼他,都憋着笑。 有德受了冷遇,腿抖得更厉害,闭了口再不敢出声了。 不多时便进了司礼监的门,苏禾头回来,好奇却又不敢细看,只低着头左右瞟,不见宫女,只有太监走来走去,端着文房四宝的,抱一堆折子的,还有给沈阔打招呼的…… 几人跟着沈阔穿过过厅,来到后罩房,沈阔在门前站定,回过身,上前一步走到苏禾面前,“你们是哪一日去的长春宫?” 苏禾感觉那声音就在头顶,似乎是在问她,才要张口,身边的有德立即抢答了,“回沈公公的话,奴才……奴才和苏禾都是三日前去的,奴才是给吉嫔娘娘送吉服,没往惠妃娘娘殿里去。” 如兰也答道:“奴婢是昨儿同荣儿一起去,给惠妃娘娘送衣裳的。” “除你们三个和那叫荣儿的,还有谁去过?” 苏禾感觉那双长靴又往她挪进了一点点,夏风吹过,带来他身上微微的清冽香气,不知是什么香料的味道,怪好闻的。 她认为沈阔站在她面前,又朝她靠近,这话自然是问他的,便要答,谁知又叫有德抢了去,“没有了,公公,针工局这几日只奴才四个去长春宫送过衣裳,公公,奴才们绝不敢偷娘娘的东西,若您不信,尽管搜身,派人到奴才住处去搜……” 旁边的李公公再听不下去,上来便是一个窝心脚,把有德踹倒在地,“没问的话你回什么?闭上那张臭嘴!” 有德“哎哟”一声,抚着胸口半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几乎喘不上气,苏禾忙弯下腰去扶,沈阔却拉开她,一摆手,立即两名太监上前,把人扶起了。 “你们两个随我来,”沈阔扫了眼有德和苏禾,又瞥了眼身边的何公公,“另一个你审。” 话音未落,忽听见滴滴答答的几声。 尿骚味儿扑面而来,苏禾朝有德看去,只见他裆下淋淋漓漓,地上一片黄渍,她嫌恶地退后两步,周围人也都别过头去。 沈阔长眉微蹙,掏出一方绣梅花的雪白帕子,掖着鼻尖,“李贵,你审他,”说罢眼神示意苏禾,“你随我来。” 苏禾应是,跟在沈阔身后,亦步亦趋上了台阶,回头看,只见有德公公泪流满面,而挟他的两人还在骂:“猴儿崽子,真个晦气!”接着又有人喊:“提桶水来,把这儿洗干净咯!” 苏禾心中五味杂阵,不禁打量起沈阔,她曾听宫女们笑话太监,说他们割了那东西后便止不住尿,身上常有一股尿骚味儿,她闻见过,有些公公确实有,但沈阔身上似乎没有,也不知他会不会像有德一样失禁? 光想想就脸红了,又从心底里厌恶。 “愣着做什么?进来,”沈阔冷冷道。 苏禾哦了声,跟着走进门,低垂着目光扫了眼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同她住的屋子没甚两样,只没有通铺。 沈阔撩袍在嵌云英鸡翅木四方小桌前坐了,司簿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在一旁的螺钿小桌前摆开,也坐定了。沈阔问话,他是要记口供的。 苏禾也乖乖走过去,在沈阔面前两丈远处跪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几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知道此事并不简单,若只如沈阔所说,是惠妃娘娘丢了对镯子,应当派个姑姑来针工局传话,针宫局内自会审问搜查,不至于劳动司礼监。 劳动了司礼监,那还能是小事么? “你三日前去过长春宫?”沈阔问。 “回公公的话,奴婢没去过长春宫,原定是奴婢与有德公公同去送吉嫔娘娘和苏美人的衣裳,可那日走到长春宫门口,有德公公让奴婢去储秀宫给苏美人送衣裳,说长春宫他一人去便是,后头奴婢送完衣裳出来,没见有德公公,便独自回针工局复命了。” 苏禾说的是实话,沈阔那日也去储秀宫,就走在二人后头,苏禾所说都是他亲眼所见,然而还得按问话的规矩走,于是沈阔又问:“你不知道宫规,去内廷送衣裳送吃食,须得至少两人同行?” “奴婢知道,可奴婢是新来的,有德公公比奴婢品阶高,奴婢不敢不从,”声音渐低下去。 沈阔抬抬手,立即从门口走进来个小内监,虾腰听吩咐,沈阔压声说了几句,那小内监听完便快步走出,大约去隔壁屋讯问有德了。 第11章 杖毙 屋里霎时静了,只剩紫毫与纸张的摩擦声,屋外的蝉鸣声长长的,分外聒噪,令苏禾想起那日沈阔将知了放在她手上的情形,她不禁微微抬眼…… 嵌云英四方小桌旁,沈阔背挺直的,右手放在左膝上有节奏地轻拍,目光专注地望向屋外,好像在等待方才那人来回话,楠木雕窗投进来的灿烂的日光,打在他银线堆叠的衣角上,绣的飞鱼活了起来,随着他左手的轻拍,荡起圈圈银色的芒荧。 苏禾有点呆了,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他的正脸秀气,侧脸轮廓斧正,兼具男女之美,不防他偏过头,苏禾没来得收回视线,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愣住了,下一刻又都迅速错开眼,苏禾假装看窗外,沈阔拎起青瓷茶壶自斟了碗茶,端起来呷了口。 终于在这难耐的静默中,檐下响起一串轻巧的脚步声,方才那公公掀帘进来,走到沈阔身边,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沈阔颔首,向苏禾道:“小德子已证实你的说法,不必审了,你先在这儿待着,待会儿问完了你们一齐回去。” 苏禾乖巧地应了声是。 接着又听见帘外有太监禀:“公公,那叫荣儿的带过来了,在巾帽局后头的榕树下要上吊,又不敢,叫奴才们拦下来了。” 沈阔冷笑一声,招呼了做笔录的司簿,掀帘出了屋。 屋里便只剩下苏禾一人,她用余光看着几人从支摘窗前走过去,这才松了口气,撑着地站起来,也不敢坐,只站在原地。 隔壁的问话也渐渐歇了,不多时有个小内监进来,领她出去。 她出屋时,隔壁的有德和如兰也由人领着出来,有德的脸还是煞白的,一手捂着胸口,显然是叫李公公踢疼了,苏禾和如兰都挨过去,问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要紧,走吧,咱们赶紧回去,”说着他心口一痛,又哎呦了声,苏禾和如兰忙一左一右扶住他,搀着他缓步往游廊上走,这时,后罩房中的某一间传来荣儿的哭叫:“公公,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公公,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奴婢这就回去把嘴缝上,公公!” 苏禾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屋门口的竹帘被暴力扯下,荣儿哭喊着从里奔出来,却被一小内监拽住衣领子又扯了回去,“还想跑?”接着,沈阔背着手走近荣儿,光明正大地往她怀里塞了对红玉镯,淡声吩咐:“搜身!” “奴婢——”话音未落,荣儿便被塞了口,押住荣儿的小内监往她衣襟里一掏,掏出那对红玉镯,向沈阔道:“公公,果然是这奴婢偷了惠妃娘娘的镯子。” 沈阔摆摆手,“杖毙。” 廊上,苏禾等人听见这两字,不觉头皮发麻,今早还同自己在一处说话干活儿的荣儿,这就要被杖毙了?还是被司礼监光明正大的栽赃?这群人胆子忒大了! 立刻,被塞住口的荣儿由两小太监押出来,另外一人从隔壁屋搬了张长条凳,拿着绳索,利落地把荣儿绑在凳子上。 “快走快走!”有德面无人色,推着呆立苏禾和如兰。 然未及二人反应,沈阔已从屋内走出来,正望见廊上几人,他回头看了眼被荣儿扯下的竹帘,再看看苏禾等人所在方位,便知他们看见他塞玉镯了。 “过来!”沈阔向苏禾招了招手。 苏禾吓得更挽紧了身边人的手臂,一齐艰难地迈着步子往沈阔那头去…… 待走到他面前了,沈阔向行刑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即“啪”的一声,板子盖在荣儿的软腰上,荣儿闷哼出声,像条被砍了一刀的鱼儿,跃动了一下,却没挣脱得了绳索。 啪啪啪—— 又几板子下去,人昏死了过去,她背上嫩绿的衣裳染深了大片,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苏禾捂着鼻子,别过眼去不忍看。有德和如兰脸色煞白,直看着那片鲜红蔓延开。 连着打了二十多板子,血腥味儿愈发浓重,苏禾闻着,肚里一阵翻搅,再忍不住捂着口蹲下身,干呕不止。 原先在家时她自己也挨过笊篱,但那都是小打小闹,嫡母也命人杖杀过奴婢,那时她只是听说哪个奴婢没了,不曾亲眼见这景象,今日见了,想着自己也是奴婢,物伤其类,不由得又惊又怕。 “公公,断气了,”掌板的放下板子,喘着粗气禀道。 沈阔用帕子掖着鼻尖,抬了抬手,立即两个公公连凳带尸体把人抬起来往廊下去,苏禾仍蹲在地上,抬眼皮子望了眼,更呕吐不止。 沈阔垂眸瞅了眼苏禾,隐在帕子后的唇角微勾了勾,待她吐够了,才道:“你们几个瞧见什么了?” 苏禾赶忙站起身,同有德如兰一齐道:“奴婢瞧见荣儿偷了惠妃娘娘的镯子,被搜身搜出来了。” 沈阔微微颔首,“回去若说错了话,下场便跟她一样。” “奴婢明白。” “回吧。” 三人齐声应是,逃也似地快步往过厅里走,然而都双腿发软,每挪一步都在抖,脑子里全是荣儿被打死的情景。 这时,一公公领着四五人从过厅里大步走来,与苏禾擦肩而过。 “干爹,”沈阔向沈莲英打千儿,声调较方才温和得多,另外几个公公也都齐声唤了声督主。 沈莲英淡淡嗯了声,眯着那双三角眼回头打量了眼苏禾,“站住。” “不懂规矩的,还不快向督主行礼?”一太监掐着嗓子喊。 苏禾等人方才着实吓坏了,这才反应过来过去的是东厂提督沈莲英,忙回身蹲身行礼,低头唤了声督主。 “你,抬起头来。” 苏禾直觉这人在命令她,只得抬头望向沈莲英。 眼前人人四十上下年纪,一身海青色飞牛曳撒,身宽体胖,国字脸,却并不显得方,很有些圆润,五官短小,三角眼,高挺而小巧的鼻,唇也像个女人,看人时仿佛带两分笑意,很阴,苏禾光被他这样盯着,只觉自己被看透了,尾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你同储秀宫的苏美人什么干系?”沈莲英忽问,声调温和却沙哑。 “回督主的话,奴婢是苏美人的妹妹,”苏禾回。 “生得有三分像,”沈莲英手中的两核桃盘弄得咯咯作响,他看向沈阔:“这奴婢还须再审审啊!” 第12章 求情 沈阔应是,深深看了眼苏禾,而后抬手命人再把苏禾带回后罩房,苏禾顿觉心惊肉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她清楚这时若大吵大闹,下场就同荣儿一样,于是乖巧地跟着两个小内监进了屋,如兰有德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禾被带走,并不敢说什么,只快步出了司礼监。 苏禾回到屋里,仍像方才那样跪着,一小内监守在傍边,无人来审问她。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想着谁能来救她,林姑姑么?她职级太低,不敢向司礼监要人的。没想到苏莹有点本事,竟能使唤得动东厂提督。 这时旁边的小内监问了,“你是苏美人的妹妹,你爹就是苏尧?” 一个阉人直呼她爹的名讳,她很不高兴,直盯着那小内监的眼,“不错,我爹正是兵部员外郎苏尧!” 小内监拂尘一甩,故意甩在她脸上,冷笑道:“那你今儿出不了我们司礼监的门了。” 苏禾登时明白沈莲英为何要“审”她了,不是因着苏莹,而是因着她爹,她爹在朝堂上大骂过沈莲英,还联合另外几个同僚参过东厂一本,骂他们把手伸到兵部,误国误民,阉人是何等狠毒计较?不能拿她爹怎么样,也不能把苏莹如何,今儿撞见她,自然要报复在她身上。 想想方才被活活打死的荣儿,苏禾打了个冷颤,隔壁屋又适时传来几声奴才的求饶声,苏禾更觉身在地狱,好像头顶悬着把剑,随时要落下。 此时,在司礼监正屋的明间儿里,沈阔立在沈莲英身边伺候他净手,递上胰子,沈莲英接过抹了手,在银盆里洗净了,沈阔立即拿雪白的巾帕包住沈莲英的双手,为他轻轻擦拭。 “料理干净了?” “料理干净了,”沈阔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过,“儿子已命人把那红玉镯送去长春宫了。” 沈莲英嗯了一声,在雕花圈椅里坐下,随手摘了颗葡萄吃。 沈阔手上仍捧着帕子,定了会儿,道:“干爹,针工局那宫女您预备怎么处置?” “你说怎么处置?”沈莲英诧异地瞅了眼沈阔,“她爹在朝上怎么骂你干爹的?还有那苏美人,”沈莲英比出一根小手指,“区区一美人,前儿竟骂福寿是没根的东西,呵,可见苏家的家风如此!” “可她毕竟是针工局的奴婢,也没犯事儿,那头怕不好交代,”沈阔道。 “司礼监做事何时要向针工局交代了,”沈莲英一瞬不瞬盯着沈阔,沈阔始终低垂眉眼,声调也不急不缓,“干爹说的是,儿子这便把人料理了。” 不带一丝情绪,仿佛苏禾的生死与他毫无干系,然沈莲英知道自己这干儿子的性子,能为人说出两句求情的话,已是很难得了。 “罢了,”沈莲英将葡萄皮吐在黑釉唾壶里,“关她一日便放回去吧,咱家也不想同个小姑娘计较。” 沈阔忙应是。 “叫你查的那几个人,你查清楚了?”沈莲英又问。 “儿子查清楚了,”沈阔不自觉压低了声儿,“端妃宫里掌灯的和御膳房那个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针工局的林姑姑贴身伺候过郭太妃,过些日子儿子便提审她。” 沈莲英淡淡嗯了声,“要做得隐秘,”说罢话锋一转,笑看向他,“你就不问咱家为何要查郭太妃?” “干爹想让儿子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儿子,不想让儿子知道的,儿子就不该问。” “哈哈,你倒是懂规矩,”沈莲英招了招手,示意沈阔去矮榻另一边坐,沈阔依命坐了,他便越过鸡翅木几向沈阔轻声说明了原委。 原来是皇帝下密令命他调查当年的郭太妃,查什么也没说,只说要查,沈莲英只得应下,然而他又管着东厂,抽不出空来料理这个,既是皇上密令,也不能正经叫司礼监查案,尤其司礼监几个秉笔各怀鬼胎,信不过,只得让沈阔代劳,且只能用沈阔自己手底下可靠的人。 “干爹放心,皇上的密令儿子绝不敢怠慢,”沈阔态度坚决,然他心里已开始盘算要如何将这密令神不知鬼不觉泄露出去。 这时门外有人来禀说内官监有人寻他,沈阔只得告退往内官监去了。 …… 料理完内官监的事儿已是掌灯时分,司礼监关了大门,几个办差办得晚了的太监在倒座房里用夜宵,沈阔叩的后门进来,因他是沈莲英的干儿子,向来无人拦他,他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走了走,又入直房问候了几位值夜的公公,最后才拐着弯去了后罩房。 屋里没点灯,檐下的灯火透过支摘窗,照亮临窗的矮柜,其上放着只空梅瓶。 苏禾跪在黑暗里已经三个时辰,双腿麻木,整个人像朵蔫了的花儿,在等待头顶那柄利剑掉下来。 夜寂寂的,鞋底子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越的响,苏禾意识到有人来了,立即直起腰,望向门口,只见竹帘打起半幅,闪进来个高大的身影,苏禾认出了,是沈阔。 “沈公公,”她像见到了救星,立即双手撑地站起身,朝他奔过去,然因跪久了腿麻,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直往前扑,沈阔眼疾手快,两步上前一扶,正抓住苏禾的双臂,隔着薄薄的轻纱,他也能感觉到那双娇软如棉的臂膀,纤细的,他一只手握着还能空出一半。 苏禾就势一跪,仰头直望着沈阔的眼,望定他,“公公,公公,求求您救救奴婢吧!” 沈阔放开她的手,居高临下看她,“咱家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救你?” 苏禾咬了咬牙,索性抱住沈阔的腿,一双杏眼巴巴望着,语调十分恳切,“沈公公叫奴婢做什么都成,奴婢总会有用处的。” 沈阔心道一个连知了都怕的宫女能有什么用处,只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为一个没有用处的人说情。 沈阔垂眸瞅着苏禾,看着夜色下那双水润润的眼中透出光来,“咱家知道你并没偷惠妃娘娘的镯子,所以不必再审了,明早你便可回针工局。” “真的么?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终于移开,苏禾顿觉呼吸都顺畅了,她放开沈阔,将被自己揉皱了衣摆捋顺,这才撑着麻酥酥的腿起身,突然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声,苏禾大为尴尬,下意识捂住肚子。 沈阔却道:“来人啊,厨下还有什么吃的,都端过来。” 守在门口的那小内监禀道:“公公,上头吩咐不能给这奴婢吃食。” “是咱家饿了,”沈阔说着,踅身去到小方桌旁,将袍子高高撩起,坐下了。 门口那小内监立即应声下去,不多时便用红漆描金托盘端上来一碗拌面、一碗老鸭汤和一碟子绿豆酥,在小方桌上摆开,又点上四只蜡,才退了出去。 屋里亮堂了,苏禾盯着那碗茄汁拌面,油滋滋的,其上还漂着的几点肉沫和碎茄丁,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道沈阔这饭该不是为她叫的吧?谁知下一刻他竟捉起银筷,将面和茄丁肉沫自顾自拌匀了,自己吃起来。 这人真是,哪儿吃面不好,非在她面前吃,是故意引诱她么? 沈阔优雅地吃着面,吃了两口,抬眼瞅瞅苏禾,“方才还说咱家命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连这点眼色也没有,咱家还能指望你什么?” 苏禾恍然大悟般哦了声,立即将冒着热气的老鸭汤端起来,用木勺一下一下淘着,轻吹着,鸭汤的香味儿直钻进鼻子里,苏禾忍着饥饿,吹了好一阵,终于把汤吹凉了,捧着送到他面前,“公公,可以喝了。” 第13章 吃面 沈阔无意间瞥了眼她的手,它们像两片花骨朵一样托举着青花瓷大碗,小巧的,好像托不住,橘色的烛光氤氲着,如温润的美玉,宫女不像宫里娘娘那样蓄长指甲涂蔻丹,也不能戴戒指和首饰,只有袖子上那片绣得精致的绿萼梅花纹衬托着,却更显出天然去雕饰的美。 他从她手里接过碗,尽量不碰着她的手,而后用瓷勺舀起一勺,抿了口,不冷不热,正好入口,他微微颔首,又舀了勺入口,“你饿不饿?” “奴婢……不饿,”苏禾咽了口唾沫,她不敢饿。 沈阔也就懒得再问,当着苏禾的面,慢悠悠地把那碗面和汤都吃完了,而后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双手,状似无意地问:“你爹在家里都怎么骂我们这群阉人?” “公公,奴婢的爹爹从不当着奴婢的面骂人,况且奴婢是家中庶女,爹爹极少关照,话也难得说一句,更别提听他骂人了,”苏禾一本正经地望着沈阔,“再说了,督主和您在宫里为皇上分忧,照顾皇上起居,是大功臣,奴婢的爹爹怎会骂您们呢?敬还来不及呢!” 沈阔哼笑了声,将帕子往托盘里一丢,唤门口的小内监,小内监立即进门把残盏收拾了,至于那碟没动的绿豆糕,愣是没给苏禾尝一个。 接着沈阔也起身要走,苏禾忙道:“公公,上回奴婢用脏了您的帕子,过几日奴婢绣个新帕子给您,您一定要收着。” 沈阔不置可否,转身出门,走进这夜色…… 清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禾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吁了出来,她忧心了一下午,以为自己会沦落得荣儿那般下场,没想到有惊无险,还顺带攀上了沈阔,他没开口拒绝她为他绣帕子,她就当他答应了。 如此,苏禾在屋里盘算了整夜,就如何抱上沈阔这粗大腿,她已有了初步的计划。 次日一早,苏禾坐在椅子上朦朦胧胧睡去之时,小内监打帘进来,翘着兰花指直戳她的额,“没心没肺的奴婢,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快起来!” 苏禾猛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在司礼监,立即纵起身向那公公请了个安。 “赶紧回你的针工局去!”那小内监拿拂尘赶她。 苏禾璀然一笑,“诶,奴婢这就回,”说罢欢喜地掀帘出去,一路头也不抬地走出了司礼监,外头鸟鸣啾啾,抬眼看看初升的日头,人还活着,真好! 回到针工局,苏禾头一个要去向林姑姑报到,走到东直房门口,正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昨儿小德子回来,你瞧见他的脸色没有,听说今儿就起不来床了。” “只知道小德子,你没听如兰说荣儿叫打死了么?” “有这等事?那苏禾呢,苏禾也没回来,该不会也……秀吉,苏禾今早回来了么?” “回来?哼!我看她八成是回不来了,”秀吉的声调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荣儿这样老实的都没回来,她一个出头冒尖,争着抢着要去给惠妃娘娘送衣裳的,不定做了什么事呢,还能回来?” “别这样说,好歹与你睡一个屋子的。” “正是如此才不回来的好,三人的通铺两人睡才宽松嘛!” “哈哈哈,你打的好算盘呀!” 苏禾心头火起,就要摔帘进屋,忽眼角余光忽瞥见明间儿檐下林姑姑在向她招手,她只得敛了火气,快步走过去向林姑姑问安。 “你怎么样?受罚了么?”林姑姑拉着她的胳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姑姑昨儿央黄公公去司礼监为你说情,黄公公不去,姑姑也没法子。” “多谢姑姑惦记苏禾,”苏禾说着,将昨日情形都告诉了她。 林姑姑叹了口气,不敢深究那些事,也不敢抱怨司礼监,只道:“去洗漱了用过早饭便到文绣那儿去,她会拿花样子给你瞧,你这几日先跟着她绣娘娘们的吉服。” 七月二十八皇后的寿宴,各宫妃嫔都想在皇帝面前出风头,赶着命针工局做衣裳,花样又多,个个又爱挑拣,为绣她们的衣裳,针工局人手几乎不够,林姑姑只好命苏禾补上,因林姑姑见过她的绣品,比正经绣工绣得还好。 “姑姑,奴婢只给家里人绣过衣裳,怕绣得不好,”这自然是谦词,苏禾和她娘在家时日夜做针线,因嫡母故意磋磨,府里的针线宁可不叫下人做,都丢给她们娘俩儿,加上苏禾有时也绣些帕子请二门处小厮拿去卖,贴补母亲,因此绣工奇好。 “我看你底子不差,跟文绣学一学自然便会,”林姑姑道。 苏禾这便应声去了。 …… 如今才过处暑,天儿还热,人易犯困,因而针工局允许奴婢们每日午歇两刻钟。苏禾做了一上午的针线,十分费神,于是用罢午饭便赶紧回去补觉。 人还在檐下,便听得屋里咯咯咯的笑声。 “毓贞,你的蔷薇硝不是用完了么?苏禾那儿还一瓶没开封的,你拿去得了,”秀吉的声音。 “这样不好吧?” 苏禾双手紧握成拳,放轻脚步走到南窗下,往里一看,便见赵毓贞坐在镜台前抿头发,镜台好像重新收拾了,本放着三个人的胭脂,她的那盒却不见了,而秀吉正坐在她床上,将她的薄被掀起来一甩,“她盖过的被子也可扔了,”说着又去扒拉她的枕头,“枕头里塞的荞麦,我说怎么夜里她翻个身就窸窸窣窣的,”待翻开枕头,见底下压着一方帕子,她立即拾起来,“这是……” 苏禾忍无可忍,三步两步走到门口,帘子一摔,“谁叫你动我的东西?” 两人纷纷朝苏禾看来,赵毓贞惊得梳子都掉了,秀吉更脸色大变,指着她,“你……你怎么?” “我怎么?我没如你的意死在司礼监,你很失望吧?”苏禾大步走进门,直冲到秀吉床上,将她的被子和枕头也掀翻。 赵毓贞忙起身过来打圆场,“回来了就好,秀吉听信外头的谣言,以为你……”说罢去拉苏禾,“罢了,罢了。” 第14章 绣帕(一) 苏禾甩开赵毓贞的手,一双眼鼓起来直盯着她,她很清楚,赵毓贞最爱打扮,因此镜台都是她收拾的,所以是她将自己的胭脂收起来了,她们都盼着她死,这才去了一日呢,便是仇人也不该如此吧? 秀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将苏禾的绣枕更扔到门外去,直踩在苏禾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将帕子往苏禾脸上甩,“这是什么?是你哪个老相好的帕子,还带到宫里来了,看我不告诉姑姑!”说罢跳下床,赵毓贞装模作样拉了拉她,秀吉挣脱了,直往门口去,“我看你怎么向姑姑交代!” 帘子一掀,正对上铁青着一张脸的林姑姑,秀吉立即顿住步子。 “吵吵闹闹的,午歇也不安生?”林姑姑锐利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姑姑,”秀吉立即将那帕子展开送到她面前,指着其上绣的“伦”字,“您瞧您瞧,这是苏禾藏在枕头下的帕子,上头绣着个‘伦’呢,准是宫外男子的物件儿,您不是说宫女子不能藏男子的私物,否则要被打死么?” “那不是男子的手帕,是内官监的沈阔沈公公看奴婢帕子不见了,可怜奴婢给奴婢擦……擦汗用的,”苏禾立即走到林姑姑面前,激动地解释道。 宫里有严令,不许太监宫女私相授受,但宁可是太监的帕子,也不能是宫外带来的男人的帕子,不然真要被打死。 “沈公公什么人物,怎会把帕子给你用?姑姑,她撒谎!”秀吉瞪着苏禾。 林姑姑冷冷接过帕子,又细看了看“伦”字的针脚,知道这正是沈阔的手帕,沈阔别说是给苏禾帕子了,便是要苏禾做对食,她知道了也不敢说一个字。 “够了,人家七八人的大通铺和和睦睦,你们三个人三天两头找事儿,来这儿是做奴婢呢还是做主子?昨儿荣儿才丢了命,针工局上下都战战兢兢,你们倒不怕,是要闹几出,一齐跟了去才好?”说着将帕子还给苏禾,深深看了她一眼,“安安心心做奴婢,几年后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说罢又看向秀吉,“谁再不安生便调去大通铺,七八人挤在一间小屋子,没处下脚才好,住得宽松了太舒服,反而总想惹事。” 苏禾低头看着脚尖,“姑姑教训的是,”秀吉也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却攥得紧紧的,心道林姑姑真偏心,这事要搁旁人身上,早拉出去罚了。 “秀吉,把枕头捡回来,好生放回去,”林姑姑又命道。 “姑姑!”秀吉看向林姑姑,满脸的不服气。 “怎么?是要姑姑去替你捡?” 秀吉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咬着牙过去捡了,因林姑姑在看着,她只好又拍了拍灰,把枕头小心放回苏禾床上,强忍着屈辱,又去叠被子。 赵毓贞为在林姑姑面前显得大度能容,也过去叠好秀吉的被子,见如此,林姑姑面色才缓和下来,“姑姑也是为了你们好,在宫里就得守规矩,没人担待你们的错处,荣儿跟你们差不多年纪,昨儿就叫司礼监打死了,小德子也被踹了脚,人还在床上躺着,你们要记得教训,别落了荣儿一样的下场。” 三人齐声应是。 “那姑姑,往后给内廷送衣裳的差事谁干啊?”秀吉白了眼苏禾。 “我看你很想做这差事,”林姑姑道。 “不不不,奴婢不想,”秀吉连连摆手,她原是想的,只是想到荣儿被杖毙,便怕了,但她不愿这差事再落在苏禾身上,“姑姑,毓贞不像荣儿,她做事从不出错的。” 赵毓贞不好意思地将头发挠到耳侧,林姑姑看了她一眼,想着新来的人里只剩这个还算伶俐,便道:“那就毓贞吧,”说罢又叮嘱赵毓贞两句才出门。 待脚步声远去,寂静的屋里响起秀吉的一声冷哼,“你有本事啊,先讨好姑姑,这会儿又攀附到内官监去了,也是荤素不忌,连阉人也不嫌弃。” 苏禾在通铺上躺下,平静地阖上双眼,“有本事你也去攀一个?” “你……”秀吉转过身躺着,气得再也睡不着,苏禾却很快入睡了。 皇宫是个修罗场,尤其在下等的奴才堆里,各个都想争先冒头,只是各凭本事,谁上了位,谁便被高看一眼,秀吉想争,却每每争不过,她想着,不如偷学苏禾,往后她做什么她便也跟着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都由毓贞去大内送衣裳,有些衣裳做得不令娘娘满意,她便挨一顿骂,衣裳得人意时,便也跟着得些小赏赐,譬如银瓜子,小荷包等。 她把自己不喜欢的拿出来给秀吉挑,秀吉又嫉妒又不得不感念赵毓贞大方,秀吉挑过了的东西再给苏禾,苏禾却客气地推辞了。 别人挑剩下的她才不要,她要的东西她自个儿会亲手拿到。 这几日,她白日在绣坊中绣后宫各娘娘的吉服,晚上睡前挑灯给沈阔绣帕子,终于在七日后绣好了一方锦帕,当日下值后,她便趁着晚饭时分携这方帕子出了针工局。 秀吉见了,也偷偷跟了去,心想那沈公公若见了自己,还有苏禾什么事。 苏禾一路往内官监走,心头惴惴不安,甭说在宫里,便是在宫外,一个大家小姐给男人送帕子,也是羞耻的。 因心里太乱,她全然没留心身后,秀吉得以不远不近地跟了她一路。走过黄瓦东门秀吉便不敢再往前了,只在过道里徘徊,苏禾则穿过黄瓦西门,绕过一排庑房去到内官监正门口。正门前立着一株西府海棠,树干粗壮,高达数丈,已有百年历史,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指着天。 苏禾就站在海棠花树下,忐忑不安地等着,没一会儿从门内走出来个着草绿色圆领袍的老太监,弓腰驼背,只有苏禾那般高,苏禾主动上去行礼,“请问公公,沈阔沈公公在里头么?” “沈公公?”老太监抬眼,细端详了苏禾的脸,笑得眼角的褶子像把扇子,“你们这些奴婢啊,闻见蜂蜜屎似的赶着来,外头等着吧,人还没回。” 苏禾于是退到海棠花树下继续等,老太监下了石阶,往东走,从苏禾身边走过时他故意嘀咕了句:“惠妃娘娘身边的杏儿才来过,这又一个。” 第15章 绣帕(二) 苏禾心里一咯噔,常有奴婢“闻见蜜蜂屎似的”来寻他,甚至还有惠妃身边的宫女?那自己凭什么是例外呢?又想到沈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更觉自己没戏,只是人都到这儿了,总要试一试。 天边的云霞逐渐褪了颜色,一弯新月挂上树梢,天地间被朦胧的鸽灰色笼罩着,四处还没点灯,也快了。这时沈阔跨出北中门,手上端着本两指厚的账簿,一面翻找一面问:“工部那笔帐入了没入?” 李贵用手帕按着流血的手掌,“没入呢,王主事央求奴才,说要在外给奴才置办个宅子,奴才也没给他入。” 沈阔颔首,“工部的胃口愈来愈大,再给他们擦屁股,咱们迟早漏馅儿,王主事再求你,你叫他请他主子跟我谈,”话音未落,忽听见矫揉造作的一声:“沈公公好。” 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墙根下站着个身材娇小的宫女,这宫女脸上带着甜腻的笑,蹲身行礼时胯挺得老高,很有两分妩媚味道。 “谁?做什么?”沈阔没好气地问。 那威严的气势压得秀吉将想好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她面色微僵,只战战兢兢道:“奴……奴婢路过,见着沈公公您,特来行礼。” 一旁的李贵见多了来向沈阔献殷情的宫女,又看沈阔脸色不好,便冷冷喝道:“哪一局的人,咱家去问你们姑姑,怎么就路过到这儿了!” “奴……奴婢,”秀吉立时冷汗直下,不敢说,又不敢不说。 “滚!”李贵毫不留情。 秀吉脸红了个透,“奴婢告退,奴婢告退,”说罢鬼撵似的往回跑,因双腿发软,跨门槛时一绊,险些跌了一跤。 李贵擦着手上的血迹,笑向沈阔道:“沈管,您瞧这都第几回了,奴才生得也不赖,怎么就没人特地路过奴才,跟奴才请安呢?” “这不是什么好事,”沈阔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知道这些宫女喜欢什么,他的脸是其次,想找他做靠山才是真,而他一个阉人,断不会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 拐个弯走到内官监门口,又看见海棠花树下踱步的苏禾,沈阔愣了,李贵扑哧一声笑出来,“沈管,您忙,奴才先进去了。” 沈阔一个眼风扫过去,李贵忙敛了笑色,抬头挺胸做出严肃的样子。 那边厢,苏禾见了沈阔,激动又忐忑地小跑过来,向他一礼,“沈公公。” “来寻咱家的?” 苏禾将叠放在手里,几乎要被汗湿了的帕子双手呈上,“公公,上回奴婢用了您的手帕,您说不要旁人用过的东西,奴婢便绣了新的给您。” 沈阔瞥了眼她手中的锦帕,其上绣了丛青竹,他最厌恶竹了,那是文人墨客的最爱,什么四君子,什么“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他不是这样的人。 “咱家说了要你绣新的?” “公公也没说不要,”苏禾咬了咬下唇,这样不要矜持的话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口的。 沈阔轻笑了声,捏着那帕子一角提起来,甩给李贵,“你的手叫木屑割伤了,用这帕子包扎正好。” “谢沈管,”李贵立即用帕子按住渗血的虎口。 苏禾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熬夜点灯绣了七日的帕子落在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上,浸了那人的鲜血,顿觉自己的心也滴起血来。 沈阔,你狠! “送完帕子,你可以回了,”沈阔淡淡道。 苏禾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羞涩荡然无存,僵硬地又施一礼,“奴婢告退,”说罢转身便走…… 她想着自己再如何也是兵部员外郎家的小姐,给沈阔一个阉人绣帕子已是很放下身段了,尤其女子给男子送帕子向来有定情之意,虽她是假意,可沈阔如此糟蹋,也忒没人情味儿了,何况她在这儿等了也快半个时辰了。 走了几步,背后传来另一小太监的声儿,“沈管,您回来了?方才惠妃娘娘派杏儿给您送了京八件,说谢您寻回她的红玉镯,还说她殿里不知怎么又漏雨了,请您过去瞧瞧。” 接着是李贵的抱怨:“半月前不才去修葺了一番么?怎的又漏水了,三天两头的,为何只有长春宫的瓦不挡雨?” 苏禾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新修的屋顶怎会漏雨,还是三天两头的漏雨?沈阔是奴才,为惠妃寻回玉镯不是分内事么?怎的还特地赏吃食,难道不是对沈阔有意?忖了忖又觉自己魔怔了,自己是不得已攀附沈阔,可人家贵为皇妃,会看得上一个阉人? 不过,无论有多少人看中他,她都绝不会放弃,还有二十来日便是皇后的生辰宴,皇上也会出席,她要抓住这次机会,让沈阔将她安排进内廷,便是这一次不成,来日也还有许多机会,总之一定要抓住他! 于是苏禾日夜赶工,连用饭午歇的时间都压缩了来绣帕子,三日后终于又绣好了一方,仍是在晚饭时过去内官监,不过这回秀吉没再跟来了。 夕阳西下,晚霞如彩缎般铺陈开,整个皇城笼罩在沉郁的光辉之下,颜色一点点淡下去,东边的宫室最先被暮色吞没,渐渐的,渐渐的……苏禾再抬眼时,天穹已蒙上了层薄灰,这时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从夹道过来了,是沈阔和另外几个太监。 那几个太监看见苏禾,都知趣地先进了门,沈阔没想到苏禾撞了南墙还不回头,要撞第二次,他缓步走到海棠花树下,在她面前立定了,“你又来做什么?” “公公,上回奴婢给您绣的帕子您给了人,所以奴婢给您又绣的一方,您瞧着喜欢不喜欢,”苏禾直直望着他的眼,再没有上回的羞涩之意。 通常新进宫的姑娘脸皮都薄,拒绝了一回便没脸再来了,眼前这个倒是个厚脸皮,那他便要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他终于接过帕子,展开看了,其上用双面绣的技法绣了两条飞鱼,比寻常官服上绣得更栩栩如生,傍边还仿照他原先的帕子绣了个“伦”字,不可谓不用心。 “你什么时候回针工局?”沈阔忽问。 “戌时前回就是了,”苏禾交握在腹前的手微微发汗。 “随咱家来,”沈阔说罢,转身往西边的游廊上走,苏禾想着帕子送出去了,还要与她散步,想来这人要拿下了,于是亦步亦趋跟上。 第16章 试探 他们沿着西苑太液池流出的一条小河,一直走到白石桥附近,苏禾始终大气不敢喘,直到沈阔顿住步子,她才跟着停下脚步,四下一张望,天已黑了大半,东边的曲廊上有奴才在挂羊角宫灯,石桥下水声潺潺,十分悦耳。 沈阔领着她在水边走,凉爽的夜风拂过两人的面颊,褪去些许燥热,沈阔忽道:“这河里死过人你可知道?” 苏禾啊了声,看向河水,夜色下的河流像面镜子,倒映着黑色的漩涡,卷进去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她不由得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得水远些。 “三年前萧太妃同羽林军中一校尉在此幽会,叫司礼监抓了个正着,那校尉不愿就擒,拔剑乱杀,最后斩于咱家剑下,太妃悲极,夺剑自刎而亡,不过为了皇家颜面,此事宫里没几个人知道,”沈阔说得不紧不慢,声口却有些怅然。 她道:“既然少有人知,公公为何要告诉奴婢?” “还有一桩,就是两月前的事,尚宝监一小宫婢在此处向咱家……咳咳,咱家将她交给管带姑姑,现今她应当在浣衣局洗衣裳,”沈阔道。 原来沈阔是想警告她,苏禾笑了,望着他的背影,“那公公也会把奴婢交给管带姑姑么?”她知道他不会,不然早把她交出去了,何必领她过来说这番话。 他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谅他不敢似的,于是回身强势地搂住苏禾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一带…… 猝不及防的,苏禾撞进他怀里,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瞪大眼看着那张秀气的脸凑过来,放大,再放大,几乎要贴着她的脸颊了,呼吸也同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然他的眼中却无半分欲色,苏禾张口欲喊,下一瞬便被沈阔捂住了口,只剩下那双惊恐的眼露在外头瞪他。 “我自不会把你交给管带姑姑,毕竟你比那宫婢好看得多,”说罢搂在她腰上的手去解她的腰带,苏禾怕极了,慌忙之中将他猛力推开,像推开一样脏东西,而后不由自主踉跄两步。 她站定了,一双眼直盯着他,脸上的惊恐和厌恶之色来不及收敛,在月色下分外清晰,沈阔见了,冷笑一声,“帕子都送了,还害羞什么?”说罢又伸出手。 苏禾大惊失色,立即双手抱胸连退数步,她算明白了,这太监看着不近女色,实则是个变态,要攀附他,手帕这样的外物他不屑,必要先尝到肉才会交出实在的利益。 好精明一个太监!而她绝不会委身于个太监! “公公,奴婢给您绣帕子是感激仰慕您,绝不是……绝不是……”苏禾装作害羞的样子,回过身,沿着河边跑起来。 娇小的身影融入这夜色,沈阔嘴角那丝笑渐渐冷却了。她的眼神瞒不了他的,她厌恶他,不是害羞,而是赤裸裸的厌恶!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领着这小宫女来此处,故意吓退她?其实他大可以命针工局好生管教底下人,或许他也想看看她同那些意图攀附她的人有何不同,是否有几分真意,果然还是失望了。 苏禾越跑越快,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直跳,生怕沈阔追上来把她怎么样,东边就是曲廊了,廊上宫灯朗挂,分外明亮,她要到那儿去! 突然,上石阶时她脚下一绊,往前直栽下去,哎呦一声,她摔了个狗啃泥,手和膝盖擦在砖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然而她也顾不上疼,立即爬起来继续跑。 沈阔听见这一声,却立即追了上来…… 苏禾伤了膝盖,渐渐慢下来,察觉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眼,见沈阔就在身后,她简直无地自容,为何每回遇到他都这么狼狈,今日的事在他眼里也是个笑话吧? 于是,沈阔就这样跟着她一路走到了东边曲廊上,此处灯火通明,再往东便是北中门了,苏禾只想赶紧摆脱他,便回身向他一福,道:“公公,奴婢要回针工局了,至于今日的事,您真是误会奴婢了,往后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公公尽管吩咐,只是不要再跟奴婢开这样的玩笑,”说罢便要走。 沈阔立即伸手拦她,香色的袖子挨着她胸前的一点泥土,他蹙了蹙眉,苏禾也立即退后一步。 这时,游廊尽头走来两个绿衣太监,手上都提着灯笼,他们见了沈阔,忙上前来打千儿,唤沈公公。 沈阔朝二人伸出手,他们会意,抢着献出手上的灯笼,沈阔只拿了一个,递给苏禾。 “不必了,”苏禾连连摆手。 “拿着,”声口不容置疑。 苏禾不敢不接,她低头向两太监道谢,又向沈阔道了别,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游廊,往北中门方向小跑……直到回头也望不见沈阔时,她才慢下脚步,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干了件大蠢事,在沈阔面前丢了大脸了,明日他会不会拿这件事去向同僚说嘴,说有个针工局的奴婢给他送帕子,讨他的好,却生涩得很,被他吓一吓便跑了,还摔了一跤。 想想便受不了,还有今日这个样子回去,秀吉不把她笑话死? 回到针工局已是两刻钟后了,她进门后便将灯笼熄灭,低着头在檐下走,尽量不惹人的眼,然而迎面走来了如兰和翠芬,嘻嘻哈哈说着话,见了她都咦了声,“你怎的了,衣裳这么脏?” “没当心摔了跤,我这就去换衣裳,”苏禾说着,快步往后罩房跑。 屋内灯火通明,苏禾掀帘进去,便见秀吉和赵毓贞坐在通铺上,数着赵毓贞新得的赏赐,有彩绳编的大蝴蝶,香药包,一些银镙子,其中最好的是秀吉拿在手上的一只虾须银镯子。 秀吉见苏禾回来,衣摆处灰扑扑的,先愣了下,旋即掩面笑起来,“哟,大晚上的去会谁了?怎么弄得一身泥回来?怕不是你要贴着人家,人家把你推开摔了一跤吧?”秀吉认为沈阔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苏禾,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过来挑,这个,”赵毓贞指了指秀吉手中的镯子,道:“今儿送去给端妃娘娘的衣裳她很满意,赏我的,不过秀吉先你一步要过去了,你再看看旁的?” 端妃的衣裳是苏禾绣的,但赏赐却是送衣裳的得,怨不得人人都想揽这差事。 苏禾道了声不必,快步走到八宝柜前拉开柜门寻洗换衣裳,而后卷了衣裙出门,屋里传来阵阵笑声,她知道她们在笑话她,不过没要紧,她要的不是这等小赏赐,也不怕被羞辱,她迟早要离开针工局这鬼地方,离开这群善妒的小人! 第17章 嫉恨 苏禾走后,秀吉和赵毓贞说话的声调更放开了,她问:“毓贞,你送了这么多回衣裳,可见着皇上。” “哪里那么容易见,连娘娘也很少见到,大多是大宫女过来接了衣裳便打发我们去,今儿是因平妃娘娘觉着绣花亮眼,派人喊回我们,赏了这个小物件,她还问我针工局可是新来了绣娘,命我知会姑姑,往后她的衣裳都要新绣娘绣。” “新绣娘,谁啊?”秀吉疑惑地凑过去问。 赵毓贞眼睛瞥向苏禾的通铺,秀吉立时惊瞪大了眼,语气不屑,“她?怎会,我看她绣的帕子平平无奇,同我家里奴婢绣的也没甚两样,”突然想到什么,她抓住赵毓贞的腕子,急切道:“那你知会姑姑了没有?” “平妃娘娘的吩咐,我怎敢不听,”赵毓贞说着,伸手一拢,把榻上剩下的东西都归拢在怀里,假装漫不经心的,“我看新人里最先出头的还得是苏禾。” 秀吉白眼一翻,“是啊,谁像她那样会钻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姑姑事事偏向她,还给太监送帕子呢,脸面矜持都不要了,绣花?恐怕是在家里做姑娘时给男人绣多了,练出来的本事!” 赵毓贞把剩下的荷包手帕等物锁回通铺后的屉子里,摇着头唉声道:“她要先得了娘娘的赏识,回头踩我们一脚怎么办?我倒还好,没同她闹过,我只是忧心你。” 经她一说,秀吉才想到这一层,立时愁容满面。 是啊,让苏禾那贱蹄子先上了位,回头还不要她的命?况且苏禾样样不如她,凭什么让她踩在头上拉屎? 愈想愈不忿,拆头发时她气得把梳子都折断了。 那边厢,苏禾沐浴过后便去了林姑姑屋里,因今日轮到她为林姑姑泡脚。 无论寒暑,林姑姑日日雷打不动地泡脚,据她说是早年伺候老太后一站站一整日,落下的老毛病,须用御药房开的药包,每日泡一刻钟才得好。 苏禾像往常一样蹲在林姑姑面前,将她的双脚捧在怀里,脱去鞋袜,那是双白得过分的脚,便更显出脚背上像藤蔓般缠绕的青筋,皮肉也松弛皱巴,纵使干净,也令人心生嫌恶,苏禾把她的脚放入浸了草药的水中,腾腾热气扑面,极重的药味儿熏得她蹙起眉头,她忙屏住呼吸起身,轻声问:“姑姑,今儿的水温合适不合适?” “秀吉和赵毓贞便调不出这样适宜的温度,伺候人还是你用心,可你呀,太把心思花在人身上了,”林姑姑说着,掀起三层褶子的眼皮子看向苏禾,“晚饭后便寻不着你人,去内官监给人送帕子了?” 苏禾心里打了个突,她去内官监林姑姑怎会知道?是了,知道她绣帕子的只有赵毓贞和秀吉,定是她们告诉林姑姑的。 “奴婢用了沈公公的帕子,理当还一方新的回去,所以就……”苏禾嗫嚅着,做出胆怯又害羞的小女儿态。 然林姑姑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老老实实在针工局熬几年,回去寻个好人家嫁了不好,非要在这宫里争名夺利?站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姑姑看得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林姑姑知道这宫里人人如此,她年轻时也一样,只要不使下作手段,她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对苏禾,她想劝一句,就像劝当年的自己。 苏禾乖巧地应道:“姑姑说的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然不是这样想,熬几年出去寻个好人家?那时她已经二十了,寻什么人家,她嫡母会给她寻什么样的人家?嫁了人后不还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她一个庶女,母家不待见,她在夫家又有什么地位?她的丈夫会三妻四妾,她还得在后宅跟这个斗跟那个斗,这些她都见多了,说不定出嫁后她嫡母还得给她找点事儿,如此,她的一生跟她母亲的一生又有何不同? 既然是同样的命运,何不嫁给全天下权力最高的男人,要斗,也要在这皇城里跟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们斗,到时她拥有了权力,她那恶毒的嫡母,对她不管不问的父亲见了她都得下跪,她的母亲和弟弟会沾她的光,在府里在官场上都不必再看人脸色。 她要走到那个位置,她发誓一定要走到那个位置! 当夜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忖着沈阔今日究竟什么意思,是试探她么?已经看穿她了?管他呢,只要他不拒绝,她便要赌下去。 后半夜睡着了,却做起梦来,梦里全是幼时在府中的一幕幕,先是十三岁生辰那日,父亲在集市上随手买了个兔子灯,给她作礼物,苏莹母女听说,大吃飞醋,立即传了她娘过去,命她端茶递水,捶腿打扇,使唤丫鬟一样使唤了她娘一日,后头说起来府里人都笑话她们,而她的兔子灯次日也教苏莹“失手”跌坏了。 接着便是弟弟生病那回,父亲不在府里,她们不肯派人请大夫,她只好扮作丫鬟偷溜出门,不想叫门房识破,挡了回去。夫人便以她不守规矩为由,把她关在柴房三日,不给饭不给水,再放出来时,她连路也走不动了,还是她娘哭着把她抱回去的。 再然后情景变幻到宫里,苏莹往她头上倒知了,她怕得在殿中又窜又跳…… 突然响起一阵吵闹声,苏禾惊坐而起,傍边的赵毓贞和秀吉也都醒了,“怎回事,外头什么声儿?” 苏禾定了定神,立即同赵毓贞几个披衣起身,走出屋外…… 院子里有零星的灯火,旁边几个屋也有奴婢探出头来,叽叽喳喳问怎回事,林姑姑和另外两个姑姑也起来了,她们提着灯笼往后罩房赶来,口内喊着:“没什么事,回去歇觉,都回去,都回去!” 苏禾等人只好放下帘子,退回屋里,因姑姑在屋外赶人,她们都不敢说话,只各自脱衣躺回床上。 渐渐吵闹声歇了,外头又恢复了寂静,然而谁也再睡不着,就这样睁着眼到天明。 第18章 欺负 次日用早饭时,大家都在悄悄议论昨晚上的事,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有人半夜在针工局瞎逛叫人逮住了啊,有人看见小德子解了裤腰带甩在直房房梁上要上吊啊,还有小德子宿在局里那棵梧桐树底下被人撞见了啊,不一而足,但大多都跟小德子有关。 果然今日小德子没来上值,苏禾同小德子去大内送过几回衣裳,有些交情,因而下值后她便去下处寻他。 小德子是个太监,不像苏禾等宫女一样住在针工局内,而是住在针工局东边的一排板房里,针工局、巾帽局和司礼监离得近,三处的太监聚在一处住,苏禾过去时,正看见小德子所在的旁边屋里走出来几个太监,看那神气样儿便知是司礼监的。 她低着头立在一旁,待几人过去了才走到小德子的屋门前,隔帘问了句:“有德公公在么?” “在呢!”不多时小德子掀帘出来,见着苏禾,勉强扯出个笑,“是你呀,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禾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上回同去司礼监受审时他两颊还是鼓鼓的,才十日竟瘦得凹陷了,因着没睡好眼皮子也有点耷拉,“你怎么这样了,是上回李公公踢你那一脚还没养好?” 说到这儿,小德子眼眶立即红了,“养是养好了,只是我也不想活着了。” “公公干嘛说这样丧气的话,昨晚上该不会真是……” “是,这儿住不得了,我只好在局里将就一晚,谁知就被起夜的看见了。” 苏禾不明白他好端端的通铺不睡,跑去针工局将就。 这时那几个才过去的司礼监的太监又折返回来,他们见了小德子都在笑,“哟,小德子,还有小宫女来瞧你啊,她知不知道你尿裤子的事儿?” “哈哈哈——” 苏禾看见小德子低下了头,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抽搐,腮帮子鼓起来,浑身绷直的,好像憋着一股劲儿,那些人还在笑话,苏禾便悄声道:“你回去吧,快回去,别听他们的。” 这时他们中又有人喊:“小德子,去给咱们李公公打桶水来,不然就叫你再尿一回裤子!” “哈哈哈——” 苏禾听得硬了拳头,但她不敢发作,只推小德子,“进去吧,快进去。” 小德子再抬起头时却扮上了笑脸,他绕过苏禾往旁边屋里去,“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给公公提水,”说罢掀帘进屋,不多时便提着两只木桶利索地出门,往天井去了。 司礼监那几个还在笑,苏禾再听不下去,掉头往回走,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她瞥了眼,为首那个正是当日审小德子的何公公,怨不得小德子这么听话,原是怕了,怨不得小德子说这儿住不得,定是这群阉人常羞辱他,可她又能做什么呢?这就是居于人下的坏处,什么都要忍,忍着忍着,最后要么真成了狗,要么便被逼死。 回到针工局已是晚饭时分,苏禾胡乱吃了几口饭,沐浴过后便躺床上,却直挨到凌晨才睡着,睡着了脑子还转个不停,想的全是自己幼时被嫡母嫡姐欺侮的事。 她可不想在家里受嫡母欺负,在宫里也像小德子一样被一群奴才欺负,她决心再去寻沈阔,虽能感觉到这人深不可测,恐怕不是她能抓住的,可她仍要试,只是帕子也送了,这回该拿什么理由接近他呢? 她想不出来。 给主子绣吉服的事儿她也做得很仔细,次日晌午,她为贵妃绣的柿子红百蝶穿花大袖衫完工了,专门带她的文绣姑姑细细检查了领缘和袖口衣摆等处的镶滚,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是美到最细微,她不禁拉起苏禾的手,啧啧赞叹:“真是双巧手,平妃那件吉服便绣得便比我好了,这件百蝶穿花大袖衫,针工局里最巧的巧手芸姐也绣不出来,林姑姑还说想调教你当管事,真是屈才了,你应当来做刺绣。” 苏禾微愕,林姑姑想调教她接她的班么? “哎呀,瞧我,说漏嘴了,”文绣忙掩了掩口。 苏禾笑道:“姑姑抬举了,奴婢只想本本分分做个奴婢,旁的事可不敢想,”说着,将吉服小心翼翼叠好,抱起来出屋去了明间儿,请有才公公验收。 文绣则去东直房寻林姑姑,她当着赵毓贞和秀吉等人的面,夸苏禾心灵手巧,人也伶俐,还说要把苏禾挖过去当绣娘,不许她再打杂了,林姑姑不大愿意,说她好容易寻着个好苗子,人手不够时给她用一用,她却打起了算盘,如此,两人你来我往地谈起了天。 秀吉听着不是滋味儿,穿针时一根细细的线穿了五六下也穿不过针眼,她更觉烦躁,好像苏禾马上要高升了,要踩到她头上了,那种急迫像火烧衣裳,要燎了她。 当日皇后的正红色实地纱九凤来仪通袖宫袍也绣好了,林姑姑亲自用托盘捧着送去了明间儿请李公公检查,没甚不妥,便放在明间儿那架四角包银紫檀木雕花橱柜里,预备明儿送去延福宫请皇后过目,若有不满意的还得拿回来改。 柜子没有上锁,每日只夜里锁上明间儿的门,因这些年没出过差错,锁得也不严密,譬如夏季并不锁窗子,只虚关一关。 当夜,月上中天,众人睡得正香时,秀吉偷偷起了床,将备放在绣枕下的火折子抽出来揣进了袖子,轻手轻脚穿上鞋,借着窗台洒进来的那点月光踱到门口,挑帘走了出去,睡梦中,苏禾隐约看见个人影闪出屋,以为自个儿看错了,阖上眼继续睡…… 浅眠了会儿,感觉又有人影在门口晃动,她这回惊醒了,猛坐起身,压声喊:“谁!” “咚”的一声,像是月牙桌上的茶吊子被碰倒了。 “我……我起个夜,你鬼叫什么?”是秀吉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苏禾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躺回去转了个向朝里,心道这秀吉真有意思,起夜也不知点个蜡烛,像鬼一样偷偷摸摸,还说别人鬼叫。 正忖着,感觉身下的通铺一沉,秀吉已躺回床上了,然而后半夜秀吉却一直翻身,左右辗转,闹得苏禾也睡不安稳。 第19章 前奏 次日苏禾像往常一样坐在绣房的绷子前刺绣,因昨日皇后娘娘的吉服完工了,秀吉便从东直房过来打下手,帮着递送个东西,叠叠衣裳打打络子。 苏禾发觉她今儿比往日不同,脸上似带着三分喜色,做着活儿的空隙会偷眼看她,看完便低下头像是在发笑。 不知过了多久,如兰和赵毓贞送贵妃娘娘的吉服回来了。 如兰打帘进门,手上端着碟酸枣糕兴冲冲走过来,递到苏禾面前,“苏禾你可真厉害,贵妃娘娘那样挑剔的,每回去送衣裳都要抱怨我们,变着法挑差错,罚人,今儿见了你绣的吉服却没话说,还让我把这碟糕赏给刺绣的。” “大家都出了力,要说赏也是赏大家的,”苏禾说着,朝文绣姑姑怒了努嘴,示意如兰先端给姑姑。 一旁的秀吉却两眼瞪得铜铃那般大,盯着那碟酸枣糕,“这是贵妃娘娘赏的?”“贵妃娘娘”四字十分着力。 “是啊,因吉服绣得好,娘娘高兴,特地赏的。” 秀吉脸色大变,好似见了鬼,“那皇后娘娘的吉服呢,送去了没有?” “这个不归我送,待会儿林姑姑会领四个绣娘亲自送去,”如兰说着,把碟子递给了文绣姑姑。 秀吉放下打了一半的络子,心神不定,左手拇指不住刮着虎口,文绣递过来酸枣请她吃时她忽的站起身,直往外走。 帘子一掀,便见对面直房门口,林姑姑用红漆托盘托举着那件正红色九凤来仪吉服,领着四个绣娘,直往廊上去,她喊了声林姑姑,林姑姑疑惑地看过来,她噙动了下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又回屋去归坐,那之后苏禾便没见她笑了,待到午饭时分,苏禾发觉一向与赵毓贞好得穿一条裤子的秀吉竟没同她去用午饭,而是自己回屋歇息,她更觉古怪,但并未过问,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去寻沈阔。 走出针工局,天气阴沉沉的,好似要落雨,苏禾轻车熟路去了内官监,仍在那棵海棠花树下站着,风凉丝丝的,送来饭菜的香气,苏禾也顿觉肚子饿了,她就地踱起了步子,一刻钟后,终于一弓腰驼背的老太监从门内走出来…… “又是你,”那老太监用银耳勺剔着牙,故意做出她上回那样羞怯的声调戏弄她,“来寻沈公公的呀?” “麻烦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老太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张开了,摇着头哼着曲儿,往署门内去…… 听见通报时沈阔正在画图,握紫毫的手顿了下便继续笔走龙蛇,眼皮子也没抬,“宫婢?哪一处的宫婢,寻我作甚?” 老太监未语先笑,“就是上回送沈管您帕子的那个。” “回了她,”沈阔冷冷道。 真心还是假意他上回已经试出来了,还去见她作甚,然而…… 然而他突然不会下笔了,连最简单的榫卯也画不出,脑子里全是那日她被扯进自己怀里时惊恐的神情。 紫毫往山水笔架上一搁,他起身出了房门…… 走到门口,便见海棠花树下那抹水绿色的倩影,同样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就那么妥贴。 苏禾听了那老太监的话,以为他不愿见她,没想到还是来了,她激动地迎上去,盈盈一福,“公公用午饭了么?” “这回又绣了什么?”沈阔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什么也没绣,这回是想问公公您喜欢什么,奴婢好给您绣,”苏禾扬起灿若骄阳的笑脸,心道这样赤裸裸的示好就不信你招架得住。 自然,她之所以午时过来,也是怕示好得太过,沈阔像上回那样把她搂进怀里,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敢做什么吧? “咱家忙得很,没心思同你们玩猫捉老鼠,直说你向咱家献殷情是为的什么,”沈阔斜睨着她。 “奴婢就是感激公公,在司礼监那回奴婢便说了,往后公公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愿效犬马之劳,”苏禾脸不红心不跳,毫不畏惧地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你若直言,咱家兴许给你办咯,你若还做这些虚假的张致,”沈阔没往下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来,掖了掖鼻尖。 动作阴柔,看得苏禾心里一激灵,是她想给个太监献媚么?还不是不得已,攀附上眼前这人能得长远利益,若只请他办件事儿,那只能得一时利益,况且人家说兴许办,也没说一定办,她想进内廷见皇上,这事儿他能给她办么? “不说?”沈阔冷笑一声,转身便要走。 交情没到,真实意图还是不要露出来的好,但口口声声都是感激,又显得虚伪,苏禾只好道:“好了好了,奴婢就告诉公公吧,感激公公是真心话,想求公公办事也是真的,您还记得上回您带去审问的有德公公吧,自从叫您身边那公公踹了一脚,他便觉呼吸不畅,在床上躺了几日呢!司礼监几位公公又与他住得近,看他好欺负更蹬鼻子上脸,使唤他,笑话他,就差没把他逼死了,公公,咱们都是做奴才的,就不必这样同根相煎吧?您看您去说一声,命他们对有德公公客气些。” “就为这个?”沈阔将帕子轻柔地叠了几叠,放回袖子里,他不信苏禾是为了别人,这宫里人人都自私。 “公公看在那方帕子的份上,会帮奴婢的吧?”苏禾笑得更灿烂了。 沈阔却冷嗤一声,嘴里吐出个“不”字。 宫里有成千上万的人,几个不受欺负?人人为了这个去寻死,得死多少人?他自己便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深知弱者不值得帮,因着一旦施以援手,他们便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你,甩也甩不掉,反而有些才能胆色在身上的,还可提携一把。 苏禾深吸一口气,才要说话,夹道里忽传来如兰的喊声:“苏禾,苏禾,出大事了,快随我去坤宁宫!” 第20章 问罪(一) 苏禾回头,看着一脸热汗正向她跑来的如兰,她两步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戚姑姑过来,要将针宫局内所有碰过娘娘吉服的奴婢带走,独独不见你,我这才来寻你,快快快,你快随我来!”如兰拉了苏禾的手便跑,甚至没向沈阔行礼。 苏禾被她拖着在甬道里狂奔,上气不接下气,“如兰,你慢些,慢着些!” 沈阔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北中门外,忽想到什么,立即回到内官监,命了个小太监去司礼监打听消息,不多时探消息的回来说司礼监秉笔黄程黄公公领着二十多人去了坤宁宫。 司礼监除内外章奏及御前验对符契外,还掌管宫内一切庶务、刑名,黄公公亲自过去万寿宫,想必事情不小,只是,这一切与他何干? 沈阔大摇其头,背着手走回直房内,坐在紫檀木案后揽袖提笔,蘸墨画图,只是那提梁式殿顶的尺寸画了几回仍出错,他深吸一口气,将紫毫往澄泥砚上一扔,立即起身,举步往外走。正巧李贵端着黑漆托盘进来送饭,他便命李贵:“放下饭菜,随我去长春宫看看,惠妃娘娘不是说她屋顶漏水么?” 长春宫就在坤宁宫西边。qqxδnew 李贵愣了下,“漏水?昨儿不是才派何英去瞧过,没漏么?” “我再亲自去瞧瞧,”沈阔说着,打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李贵只得放下饭食跟上。他不大明白,屋顶漏雨这芝麻大小的事儿,犯得着沈管亲自去么?况且沈管一向害怕惠妃纠缠,躲她跟躲仇人似的,今儿怎么亲自送上门? …… 却说苏禾跟着如兰出了北中门,一路往顺贞门走,途中正逢戚姑姑领着针工局一干人,有左少监、专门检查衣裳的有才公公,赵毓贞、秀吉和翠儿红儿等,都是碰过皇后娘娘吉服或像她一样在旁理过线,给绣吉服的绣娘穿过针的小宫女。 定是吉服出差错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苏禾心如擂鼓,立即和如兰归入队伍,站在赵毓贞和秀吉中间,亦步亦趋地跟着戚姑姑进了顺贞门,谁也不敢说话。 秀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苏禾都看在眼里。 天上的乌云愈聚愈密,沉沉压下来,像要下雨,几人去到坤宁宫时,便有小雨点落下来。 宫院内肃静极了,两排司礼监的差人立在院中,苏禾和赵毓贞一干人过去阶下跪了,她微抬眼皮子往殿中望,只见皇后娘娘端坐在木雕金漆宝座上,身后是百鸟朝凤画屏。她一身胭脂红撒花窄袖交领长衫,外罩藏青底子五彩织金凤凰缠枝比甲,底下露出一截猩红底海水纹马面裙,满头珠翠,面白如雪,因隔得远,看不清面貌,只觉出雍容富丽,雍容中又隐约透出一股子慵懒。 她左右各一宫女为她打扇,右侧一紫衣太监恭敬立着,手里捧着那身九凤来仪吉服,底下跪了一片人,有粉衣宫婢,针工局的林姑姑和四个绣娘,接着左少监和有才公公也进去跪了。 “人来齐了吧?”那紫衣太监扫了众人一眼,而后同戚姑姑将吉服展开给众人看,苏禾抬眼,便见那绣着九条彩凤流光溢彩的吉服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斑,印在正中那条彩凤的鸟喙处。 苏禾大惊,昨日她送贵妃娘娘的吉服去检视时见过皇后娘娘的吉服,好端端的,压根没这斑块,怎么才一夜的功夫就这样了? “十日后便是娘娘的寿辰,你们针工局交上来的这什么东西?袖口的牡丹花纹缺了大半,显然是绣好了叫人拆了的,衣裳上还用火燎黑了一块,简直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紫衣公公面目狰狞,伸出兰花指指着底下跪的人,“针工局就你们碰过娘娘的吉服,谁干的这没王法的营生,幕后主使是哪个,赶紧从实招来,否则便推到午门外千刀万剐咯!” 声口阴冷又严厉,把底下人吓得一哆嗦。 “皇后娘娘饶命,奴婢绝不敢对娘娘不敬,吉服绣好后便送去有才公公检查了,那之后奴婢便再没碰过吉服,请娘娘明鉴,”一绣娘把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另外三个绣娘也跟着大喊“皇后娘娘明鉴。” 有才公公吓得一身冷汗,叩头不迭,“娘娘,昨儿奴才检查这衣裳还好好的,那时左少监也在,可为奴才作证。” “皇后娘娘明鉴,昨儿衣裳是好的,今儿林姑姑交上来时才……” 这烫手山芋你丢给我我丢给他,轮了一圈儿,都在叩头求饶命。 弄清楚了什么事儿,苏禾反倒心定下来,听他们的说辞,衣裳最后在林姑姑手里送上来的,可林姑姑断不会干这事儿,那便是昨夜被人用火燎了的,皇后娘娘的吉服都敢碰,谁有这胆子?难道是宫里哪个娘娘想看皇后娘娘的笑话,在寿宴前派人在吉服上动手脚? 皇后也正有此念,若只是衣裳做得不如意,命针工局拿回去改就是,今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烧她的吉服,简直不把她这六宫之主放在眼里,能干出这事儿的只有文贵妃和那四妃了,她今儿必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同在阶下跪着的秀吉冷汗直冒,仿佛正受凌迟之刑,她怎想得到会出这样的差错?昨夜是她偷偷潜入明间儿,用剪刀把吉服袖子上的绣花拆下来的,她原想拆的是文贵妃的吉服,因曾听如兰说文贵妃性格乖张,最看重衣裳首饰,曾有针工局把她的衣裳绣坏了,她次日便将相关人等都罚去浣衣局洗衣裳了,这回文贵妃的衣裳归苏禾绣,绣坏了自是苏禾担责,这才大着胆子趁夜把绣花拆了,谁知那时太紧张,贵妃的吉服是柿子红的,同皇后的正红色极相似,她竟然拆错了衣裳,还不防手中火烛在吉服上燎了块黑,真是要死了! 第21章 问罪(二) 座上的皇后已没了耐性,茶盏往花梨木几上一顿,“够了够了,听得本宫耳朵都起茧子了,最好那人现在站出来,或你们谁指证出来,不然便叫司礼监带下去审!” 底下又鸦雀无声了。 左少监和有才公公的冷汗直滴在金砖地上,几个绣娘身子几乎在抖,抖得最厉害的还数秀吉,跪在她旁边的苏禾甚至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简直疑心秀吉要昏倒。 皇后扫了眼底下众人,见仍没人站出来,便轻描淡写地唤了声,“把人都带下去,好生着实地审问。” “好生着实”地审问,便是什么大刑都用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沈莲英兼任东厂提督,东厂的酷刑便朝廷铮铮铁骨的男儿都受不起,给宫里人来一遍,她们爹娘都能供出来。 殿中人都吓软了腿,殿外,两排司礼监的奴才应声进来,把林姑姑和绣娘提溜起来拖出门外,苏禾和秀吉也被粗暴地拉起。 苏禾才来宫中一月,不知酷刑的厉害,也不知什么是“好生着实地审问”,反而有一份胆气,她突然推开拉她的太监,向前两步在门槛处跪下,双手加额拜下去,“皇后娘娘,奴婢有话要禀。” 皇后抬眼,看向她,“说。” “奴婢有些浅见,说出来还望皇后娘娘恕罪。有人毁坏娘娘的吉服固然要查,可娘娘您的寿宴在即,赶制吉服是当务之急,针工局里最好的绣娘都在这儿,这两个半月加紧赶工娘娘的吉服,没人比她们更知道如何改进了,若被送去司礼监用刑,娘娘您的吉服只能用二等绣娘来绣,自然绣得不如这个,恳请娘娘给奴婢们些时日,把吉服修补好了,将功折罪。” 皇后扶了扶髻上的赤金镶东珠凤簪,半晌没言语。.qqxsΠéw 林姑姑方才吓惨了,不敢顶着盛怒直言,见苏禾率先说话皇后也没把她怎样,便也站出来,向皇后道:“娘娘,吉服出了差错,是奴婢监管不力,奴婢求娘娘给些时日让奴婢们将衣裳修补好,之后奴婢自愿领罚。” “求娘娘开恩!”众人齐声哀求。 “改?”皇后瞥了眼那燎了片黑的吉服,想着这样的东西还能穿么?不如把旧年的吉服拿出来将就将就,于是冷冷道:“还能怎么改,若改不出来,谁来担责?” 殿中又静了,几个绣娘战战兢兢看着那火燎的黑点,都不敢说话。 其实要绣个花儿盖住这点不难,难的是绣的花儿要契合九凤来仪图,且改过后要比原先更生动数倍,不然一件被火燎过的衣裳,皇后娘娘怎会满意? 苏禾心觉不难改,便又向皇后道:“娘娘您是翱翔九天的凤,凤凰可浴火重生,娘娘的吉服受娘娘的福泽,被火燎了下自然也可改好,浴火重生,是大吉之兆啊娘娘!” 坤宁宫外,路过的沈阔正听见这话,不由勾了勾唇。 说奉承话不难,难的是在这种情形下还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她有几分胆色,这姑娘有点意思了。 坤宁宫内,一直绷着脸的皇后也笑了,她冲苏禾颔首,“你这小嘴挺甜,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奴婢苏禾,是兵部员外郎苏尧之女。” 皇后原要赏苏禾,听见这话,想到如今后宫风头最盛的苏莹,又见苏禾生得比她姐姐还美,脸登时垮下来,“哦,是苏尧之女啊,”她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淡道:“退下吧。” 苏禾应是,起身退到石阶下。 而后,皇后扶着一旁紫衣太监的手站起身,“本宫奉皇上之命,执掌凤印,统率六宫,处事向来严肃公正,便难免有些不知趣的奴才心生嫉恨,算计到本宫头上,算计不到便使下作手段烧本宫的吉服,也是可笑,针工局务必将这吉服绣好,要叫那些心思龌龊的奴才瞧瞧,火只能烧死凡鸟,凤凰只会浴火重生!” 这话不是说给在场奴婢听的,是说给她认为此事的幕后指使。 “是,娘娘,”众人齐声,响彻整个坤宁宫。 “不过吉服要改,针工局也得着手把此案调查清楚,寿宴后本宫可会向你们要人呐!”皇后一番话,再次将众人脑子里的弦拉紧了。 “是,奴才便是不眠不休也得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揪出来!”左少监一字一句道。 “好了,退下吧。” 众人应是,于是林姑姑接过吉服,同左少监等人却步退出殿外。 一出宫门,各个都掏出手帕子擦汗,几个绣娘更是腿软得站不住,还是苏禾几个上前搀着才好。 赵毓贞盯着苏禾,目光幽怨,袖管里的小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恨,恨自己没站起来说话,那些奉承话当谁不会说呢,她要说出来比苏禾说得还好,只是她不愿说罢了,她可是七岁能诗,连她那中了进士的哥哥都自叹不如的才女,不会做这等阿谀奉承的俗事。 一路沉默着走出顺贞门,出了内廷,众人才放下戒备,于是叹气的叹气,说话的也窃窃私语起来。 赵毓贞凑到秀吉耳边,悄声道:“她今儿可出了大风头了,”见秀吉低着头不作答,她捅了捅她的手臂,“你怎的不说话?” 秀吉猛然惊醒般,偏头呆呆看着她,“嗯?什么?” 赵毓贞见秀吉满头大汗,像是冰融后枝头欲滴未滴的水,她大为诧异,指着她的脸,“你怎么热得这样,今儿没出太阳啊。” “我……我也不知道,”秀吉干笑两声,掏出帕子来擦脸。 那头,被苏禾搀着的绣娘芸儿头回认真地打量这小丫鬟,见她生得伶俐可人,不禁多了两分疼爱,于是拍着她的手背,“今儿真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这些人都要去司礼监受刑了,我这脆骨头,半天也熬不住啊!也亏得你说出那番话,你说你一个小人儿,怎么想得出来?我就想不到。” 苏禾腼腆地笑了,宫女们大多没读过书,不识字,一时害怕想不到情有可原,她道:“我也就耍耍嘴皮子,刺绣还得靠您呐!” 芸儿摆摆手,“那番话可太要紧了,没有那番话,皇后娘娘便会嫌吉服晦气,无论咱们怎么改她也不会满意,那番话说出来,反而不必大改,娘娘就冲着‘浴火重生’四字,也必要穿这身吉服。” 第22章 用刑(一) 林姑姑听见这话,肃着脸看了芸儿一眼,“今儿只是侥幸,你这样夸她她得了意,还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在宫里就要老老实实不出差错,下回再站出来说话,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苏禾默默低了头,她也知道惊险,只是凡事总得有人出头,她不出来说话,大家不就都得去司礼监受刑了么? 然而她料不到逃过了皇后那关,却没避过针工局掌印徐公公。 她们一回到针工局,便被叫去了明间儿,徐公公在那儿踱着步子,见几人回来,赶忙问左少监延福宫的情形,后又看了那身正红色九凤来仪吉服,气得牙齿打颤,“谁干的,谁这么大胆子连皇后娘娘的吉服也敢烧?”他用拂尘指着面前的几人,每指一个,便低下一个头。 “自个儿不想活了,去投井也好,一头碰死也好,做什么要拉上整个针工局垫背?别叫咱家查出来,不然不等娘娘问,咱家先要叫她知道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徐公公踱着步子,怒目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拂尘一拍芸儿,“你们四个去把娘娘的吉服缝补好,其余的都跪着去,谁干的赶紧站出来认罪,不然便跪到死。” 众人不敢违抗,各自应是去了。 跪也不是单纯的跪,受罚的宫女须面壁而跪,伸出双手,紧握成拳,手臂与地面水平,通常站不到半个时辰,两条手臂和腿便都麻了,而徐公公没说罚多久,几人更觉挨不到头,简直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都双臂发颤,热汗直流,左少监和有才公公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苏禾等人还紧咬牙关坚持,翠儿忍不住手臂垂下了些,立即一竹条抽过来,她不得不又抬起手,带着哭腔道:“奴婢没烧娘娘的吉服,奴婢连碰也没碰过那衣裳啊!” 接着有才公公也骂起来,“究竟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咱家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其余几人也开始抱怨,而一向暴躁的秀吉却格外沉默,苏禾看了她一眼,想起昨晚上她起夜,及今日的种种不对劲儿,有些疑心,但转念一想,她干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直到晚饭时分也无人站出来承认,下值后针工局众人都在看她们的笑话,少监和林姑姑的老脸丢尽了。 徐公公见无人承认,只好免了几人的罚,命她们去用饭,但她们手臂无力,已捉不起筷子了。 而徐公公到底怕抓不出幕后黑手,皇后娘娘开罪,想着查案是司礼监的专长,次日便请了司礼监的黄公公过来,于是一早苏禾等人仍被押去了司礼监,另司礼监还留了四五人下来找寻证据。 不同于惠妃丢镯子那回的审问,这回苏禾等人被关进了刑房,屋里处处摆放着悬挂着刑具,木驴、铁裙、墩锁以及各样奇形怪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刑具,光看一眼便叫人瘆得慌,更别提有些刑具还没洗净,大热天的,那股血腥味儿在屋里经久不散,闻得人作呕。 黄程就坐在几人面前,他三十来岁年纪,身条板正,着一身藏青色曳撒,肩头和衣摆处用银线绣飞鱼和流云纹,层层叠叠。他生了一张鼠脸,眼睛贼,鹰钩鼻,好像闻不见血腥味儿似的,端着盏茶慢悠悠啜饮,不像要审人,倒像要跟人话家常。 左少监和有才都是太监,最知道这号人的厉害,见黄程不说话,已吓得腿软跪倒下来,“公公开恩,奴才真没烧皇后娘娘的吉服啊!”qqxδnew “不是你们那是谁,只有你们两个有针工局明间儿的钥匙不是么?”黄公公品着茶,眼皮子掀开一道缝,瞥了眼二人,“咱家不爱问来问去的,先上刑吧!” 话音才落,立即有七八个小内监将一早备好的刑具送上来,苏禾见自己和另外几个宫女的刑具,是个半人高的木箱子,她还疑惑这是什么刑,立即身旁那小内监一脚踢在她小腿上,她往前一步进了那木箱,被强迫着把脑袋和双手从箱子的孔洞里伸出来,箱子一上锁,人便只能蹲在里头,这便是墩锁。 初始还好,两刻钟后苏禾便觉双腿又疼又麻,又酸又痛,翠儿和秀吉疼得哎呦叫,不住哀求,“黄公公饶命,黄公公饶命啊!” 林姑姑也吃不消了,连人带箱直栽了下去,立即旁边那小内监把人扶起来,继续受刑。 终于苏禾也煎熬得很,想哭又哭不出。 黄公公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望着几人,像猎人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兴奋极了,“来啊,再给她们换个刑!” 话音才落,便有个小太监打帘进来,向黄程附耳悄声道:“公公,派人去搜查过了,只有窗台上有个右脚脚印,女人的,徐公公已命针工局所有奴婢上交右脚鞋子比对,这几个……” “脱鞋!”黄公公命道。 木盒子的锁被打开了,苏禾终于解脱,她撑着酸疼的腰站起身,把脚上的鞋子踢了,其余几人也都照做,唯有秀吉犹豫了下,终究也脱了,接着便有小太监把几人的鞋子收了退出去。 而那禀报消息的小内监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方帕子,递给黄程,“公公,这几人屋里也搜过了,没甚可疑的,只有这个。” 黄程接过那方绣“伦”字的帕子一看,口中茶水咕咚一声吞下。他与沈阔都仰仗沈莲英吃饭,二人常在沈莲英面前邀宠,而沈莲英却偏疼他那干儿子,有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他,黄程为此跟沈阔结了不少梁子,平日见着还是有说有笑,私底下嘛,都恨不能把对方捏死。 他两指夹着帕子提起来,“谁的?” 苏禾仍在甩着手臂,见了那帕子,立时呆得半个字也说不出了,秀吉却迫不及待指着苏禾,“苏禾的,是苏禾的!” 黄程上下打量起苏禾,皮笑肉不笑的,“你跟咱家过来,其余的继续受刑!”说罢压声向传话的道:“去把沈阔请来,”那人立即去了。 苏禾也便跟了黄程出门,接着屋里响起了锁链叮当之声。 第23章 用刑(二) 苏禾跟随黄程到了隔壁屋,低头跪在他面前,黄程坐在雕花圈椅里,从头至尾打量着苏禾,见她形容娇美,不由得微微颔首。 而苏禾听着隔壁秀吉的求饶声,心里很解气,只是她不明白,黄公公为何把她单独拎出来审,是看她与沈阔有交情,准备放她一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忖着,便听得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眼,正对上掀帘进来的沈阔,忙错开眼看别处。 “青伦啊,来来来,”黄程笑着起身,向沈阔招手,“瞧瞧这奴婢,认得不认得?” “你喊我来是为叫我认个奴婢?”沈阔大步走进来,面带矜傲的,“我正忙着画皇陵建造图,没空久待。” 黄程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送到沈阔面前,“这奴婢屋里搜出来的,难道不是青伦你的帕子?”沈阔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你呀你呀,人家说常有奴婢去内官监门口等你,给你送吃食送帕子,还有惠妃娘娘……呵呵呵,我还不信,想着咱们没根的微贱之人,哪个女人看得上,想来还是我没生得你这副好相貌,没见识过,你瞧瞧,这随意审个案子,随意抓个奴婢,便是你的相好,你也别不承认了,要真是你的人赶紧带走,不然我可真用刑了,”黄程皮笑肉不笑的,一双鼠目直盯着沈阔的眼。 苏禾心下一动,心道这一句话的事儿沈阔应当不会拒绝吧,她好歹为他绣过帕子,也同他有过几面之缘啊! 而后她看着那双皂靴向她走近,不急不缓的,忽的,一只冰凉的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左右撇了撇,她看见他面上不屑一顾的神色,“这样姿色的宫女,在我眼前晃一百回我也记不得,至于帕子,谁知哪里来的,兴许某日我随手丢了方,叫她捡了去。” 沈阔说罢,冷冷松开手,从袖中掏出帕子,细致地擦拭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淡道:“用刑吧,我不认得她。” 苏禾的心重重沉下去,大骂这狗太监没有心,举手之劳也不帮,枉费她一番心思,可见她先前做的所有努力也都白费了。 黄程一直盯着沈阔的脸色,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丝毫异样,却一无所获,“真不认得?那我用起刑来便不必顾忌了,皇后娘娘的吉服被燎了块黑,是她们针工局出的差错,我用刑也是没法子,青伦你事后可别怪我,”说罢又俯下身,向苏禾龇牙笑道:“还愣着呢?赶紧的求求沈管理,兴许他心肠一软就免了你的刑了。” 苏禾倔着把头偏向一边,“奴婢也不认得他!” 沈阔忽觉心里闷得慌,回身大步走到雕花圈椅旁坐下,阴冷的目光直盯着苏禾。其实他并非有意不认她,只是黄程在设圈套等着他跳,一旦他承认与苏禾有干系,加上惠妃对他青眼有加,烧吉服一事便由苏禾牵扯到他,最后到惠妃身上,也毋须多少证据,皇后自会相信,因着皇后本就想除去惠妃,如此,黄程为了坐实罪名把他拉下水,必会把苏禾屈打成招,所以他不认苏禾,反而是在保护她。 “来人啊,贴加官,”黄程忽命道。 沈阔扶着案角的手一紧,面上仍强装淡然,苏禾则吓得小口微张,眼睁睁看着两个太监进来,一个提着一桶水,一个怀里里抱着一沓草纸。 旁的刑罚她不知道,这贴加官的刑罚她却清楚,就是把草纸浸湿了往脸上贴,贴到人喘不上气活活憋死,所以这是要下杀手了? “公公,奴婢昨儿向皇后娘娘许诺要把吉服修补好,若没补好奴婢是要担责的,如今吉服还……”一语未了,便有两小内监过来,按住苏禾的肩膀将她强压在长条凳上,接着一块湿草纸便照脸呼了过来。 眼前一片黄,苏禾用力一吸,湿草纸直粘着鼻尖,只能吸进来一丝气息,接着又一张盖下来,贴得严丝合缝,她再吸不上来气,手脚开始不由自主地挥动,可惜力气太小,挣扎不起。 隐约中她听见沈阔的声音,“你下手太重了些,贴加官是专对太监的刑罚,如何用在一娇弱女子身上。” “怎么,青伦终究是心疼了?” “心疼?笑话。” …… 苏禾几乎窒息了,她感觉自己应当昏了过去,不然怎会看见幼时的情景,看见自己跪在祠堂里,母亲抱着弟弟来给她送饭,突然一切画面又都没有了,贴着脸上的粘腻不再,她如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见沈阔拿着那叠厚厚的湿草纸扔在一旁太监身上,大骂:“下手没轻重的东西,是叫你们用刑,不是叫你们把人闷死,再迟一步出了事,如何向针工局交代?” 黄程大步走过来,笑道:“死了便死了,一个奴婢而已,是针工局求咱们司礼监查案,死个把人咱们不担责,”话音未落,立即有个小太监进来,要附耳向黄程回话,沈阔突然冷喝:“什么话咱家听不得?”.qqxsnew 那人吓住了,忙大声禀道:“回黄公公沈公公的话,鞋子与针工局窗上的脚印比对过了,共有七双符合。” “走,咱家也去去看看,”沈阔一手将黄程往外推,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见苏禾已半支起身子,不由松了口气。 苏禾整个人还是懵的,她挣扎着坐起身,低着头大口吸气,额侧两缕湿发垂下来,提醒着她被贴了加官,险些憋死的事实。 这宫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力气回来,忽又听见隔壁传来呼天抢地的声儿,她抬眼从南窗往外看,只见秀吉和翠儿各自被两个太监挟着出了屋,跟随黄程和沈阔往另一间直房去,秀吉和翠儿大哭不止,又跪又求,她们却头也没回一下。 第24章 用刑(三) “你也算命大,”方才给苏禾贴加官的太监挽着半湿的袖子,笑看向苏禾,“若不是沈管理过来,你今儿恐怕出不了这个门,要说你跟沈管没交情,咱家还真不信。” 另一个接话道:“就是,沈管用起刑来,比咱们黄公公还狠,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了。” “不狠能做得了督主的干儿子?他不仅狠,还会巴结呢,听说他原名叫郑青伦,后为讨督主欢心,特地改了名姓,你说这是不是为了名利把祖宗都忘了?” “哈哈哈,还祖宗呢,咱们没后的人,还要什么祖宗,要让你给督主做干儿子,你不屁颠屁颠凑上去改姓?大哥不说二哥。” …… 苏禾听得这些话,再想想沈阔其人,更觉他卑贱。沈阔方才说不认得她,就是怕跟她扯上关系,择清自己呗,她目前所知的男子只有自家父兄,那都是刚直不阿有担当的男儿,从不阿谀谄媚,更别提改姓这样忘祖的事。 可转念又一想,也不能怪他,刚直不阿的人在宫里怎么活得下来。 正忖着,忽见一小太监进门,指着几人,“你们愣着作甚,该用刑用刑啊。” “用刑?不是说有嫌疑的已抓着了么?这个还用刑?”贴加官的两太监看向来通报的,见他神色不耐,立即道:“明白了,”说罢又按住苏禾的肩头,把她往长条凳上一压,苏禾急得大喊:“你们还讲不讲王法?” 立即一张湿草纸贴了下来,苏禾转脸躲过,便贴在了右脸颊上。 按住她的那人只好掐住她的脖颈把她脑袋固定住,于是第二张便顺顺当当盖住了她的脸,她使命挣扎,恰好沈阔这时折返回来,把传话那太监提溜了出去,喝道:“七个有嫌疑的在直房里审着,这个犯了哪门子罪,你们还给她用刑?” 贴加官的吓着了,不敢再贴,嗫嚅道:“沈公公,这是黄公公的吩咐。” “黄公公吩咐你们草菅人命?”沈阔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那小内监,看得他抬不起头,说着快步上前将苏禾脸上的湿纸一揭,“把人放了。” 立即苏禾肩头的禁锢也没有了,她猛坐起身,捂着喉咙咳嗽不止。 他看向苏禾,声调温和了不少,“没你的事了,回针工局去,”苏禾如蒙大赦,咳嗽着说了句“多谢公公”便捂着脖子逃也似地冲出门,生怕晚一刻他们后悔又把她抓回去。 恰好旁边刑房的左少监、林姑姑和赵毓贞都出了来,一个个都揉腿甩手或扶腰,显然方才的刑罚令他们遭了不少罪。 “林姑姑,”苏禾抹了脸上的水,快步跑上去搀着林姑姑,“您怎么样?” “我这老腰诶,”林姑姑捶着腰,口内嘶嘶有声,余光瞥见后头沈阔走来了,忙屈身行礼唤沈公公,左少监和赵毓贞等人也跟着行礼,唯有苏禾只是站住脚低下头,一语不发,待那双皂靴过去后才抬起头,扶着林姑姑继续往司礼监门口去。 沈阔不理人,始终走在她面前三步远处,地上两人的影子几乎贴在一起,苏禾本人只到他肩头高,这会儿影子更是只挨着他胸口处,她看见了,心生厌恶,立即往旁边挪了两步,待到门口时,两个影子终于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路上,林姑姑等人说起秀吉和翠儿,都不相信二人干得出烧皇后吉服这样无法无天的事,至于另外五个,都是在针工局多年没出过岔子的老奴婢了,更不能做这蠢事。 而此时针工局里奴婢们都在议论此事,见着林姑姑等人回来,如兰和文绣忙迎上来搀扶慰问,请她们回房歇息。 左少监等人撑着老腰哎呦哎哟的回了屋,唯有林姑姑和苏禾忧心挂念吉服修补得如何,便硬挺着去了东直房。 只见屋里四个绣娘立成一排聆训,徐公公坐在绷子前,抚着修补好的那处唉声叹气:“娘娘不满意可怎么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怎么,娘娘还是不满意?”林姑姑上前查看,苏禾也跟过去,只见原先烧出的铜钱大的那块黑斑上绣了颗珠子,因黑斑正在凤凰嘴角处,是而绣作凤凰衔珠,与整幅九凤来仪图的意趣可谓相得益彰,并无不妥,只是总有些别扭。 凤凰衔珠多用于步摇和发簪,绣在屏风和衣裳上的极少,尤其绣花讲究精致夺目,色彩富丽,便一片孔雀羽上所用的技法和彩线都十分讲究,可这样一颗珠子,相当于一个铜钱大的圆,反而什么技法也用不上,从来至简的东西要绣出美感是最难的。 “不好,”林姑姑连连摇头,“这绣得不好。” 徐公公见林姑姑过来,像得了救星,忙起身让座陪笑道:“回来了,没怎么着吧?唉,咱家罚你让你们去司礼监受审也是没法子,姑姑要体谅咱家,今既洗脱冤屈回来了,姑姑您见识广,赶紧看看这图怎么修补吧,皇后娘娘的意思别处都还可,独这凤凰衔珠绣得不怎么样。”m.qqxsnew 林姑姑盯着这颗珠,默默不言,思忖良久。 徐公公便在一旁问:“不绣珠子,改成绣花儿成不成呢?”不及林姑姑开口,芸儿便斩钉截铁道:“不成,在凤凰嘴边绣朵花算怎么回事,真要绣也可绣棵梧桐,用梧桐叶子遮一遮这黑斑,可六日后便是娘娘寿宴,这之前要绣好一棵梧桐来不及。” 徐公公听芸儿这口气冲,一记眼风杀过去,“这个不成那个不成,平日里仗着几分绣技傲得什么一样,关键时候也没看你想出法子来,绣不好吉服,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先把你们四个交出去,掉脑袋还是杖毙,咱家不会给你们求一句情!” 芸儿立即低头不语了,林姑姑几个都看不惯徐公公威吓人的样儿,却也不敢发作,屋里渐渐静下来,其中一个绣娘沮丧道:“奴婢绣不出来,去领罪就是,只求不波及家人。” 第25章 吉服 “是了,宫里待了十几年也够了,我们这就去领罪!”芸儿也道。 屋里氛围更压抑了。 苏禾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她昨日在皇后面前担保过吉服能修补好,因而绣不出令皇后满意的,她也要掉脑袋。 突然福至心灵,苏禾激动道:“其实不必绣,缀颗珠子岂不好?不仅这只彩凤,旁边几只彩凤,也挑两只缀一颗,如此才得宜。” 徐公公不大懂织绣,见苏禾一个小丫鬟出来大放阙词,用拂尘指着她喝道:“什么馊主意,打杂的奴婢也在这儿指手画脚了,当皇后娘娘的吉服是绣着玩儿的?” 林姑姑和芸儿却回头望向苏禾,两眼放光,齐声道:“不错,是可缀颗珠子上去,”林姑姑立即命:“快快快,去取两颗大珍珠来!” 其实想到这个不是难事,只是她们都走到偏路上去了,总想用旁的绣花代替绣珠,或想着什么技法可把颗平平无奇的珠子绣出花儿来。 徐公公下不来台,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苏禾只能给他找台阶,“公公说的是,奴婢不懂绣花,也是一时瞎想的。” 徐公公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调,“叫什么名字呀?” “奴婢苏禾,”苏禾向他蹲了一福。 接着便有奴婢端着个黑漆雕花小木盒子进来,盒子一打开,是三颗铜钱那般大明珠,几个绣娘立即过去绷子前忙活起来,不多时明珠便镶上去了,整体看来,确实比绣上的珠子好看。 于是芸儿立即叠好吉服,用托盘端着去了延福宫。 直房里的气氛仍是压抑的,没有人说话,就像公堂上等待判决的犯人,苏禾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她原本可不搅进这件事,可昨日站她出来说要担责,那吉服没修补好,头一个拿她开刀,可她不后悔,想要什么便要伸手去够,总蒙头躲在别人身后,谨慎是谨慎,可要出人头地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希望上天给她点运气。.qqxsΠéw 如此沉默着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芸儿的脚步声,一绣娘迫不及待迎上去打起帘子,“怎么样?” 众人殷切的目光都聚在芸儿身上,只见芸儿深深喘了口气,“吉服收下了,娘娘说缀了几颗明珠这衣裳才像点样子,还让奴婢给徐公公带口谕,要赶紧查出谁烧的衣裳,不然……不然就把公公调去安乐堂给死人穿敛衣。” 徐公公赶紧扫袖半跪下,接了口谕:“奴才谨遵娘娘懿旨,”说罢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几个绣娘都深吁出一口气,各自寻了个玫瑰椅坐下,见苏禾没坐,芸儿特地搬了个矮杌子到身边,示意苏禾,“快来坐下,今儿你可是大功臣!” 这里各个都是她的长辈,职别又比她高,苏禾哪敢坐,“奴婢还是站着吧!” “诶,你若不坐,我们也不敢坐了,”另几个从不把新人放在眼里的绣娘也对苏禾和颜悦色起来,“是是是,赶紧坐下,还要我们催请不成,”如此,苏禾才谢了坐。 “芸儿,苏禾是个好苗子,往后你教她刺绣如何?” “苏禾脑子比我好使多了,怕我还要她教呢!” “林姑姑过两年便要出宫了,我看苏禾还是跟着林姑姑学,将来做管事的好。” …… 苏禾赵毓贞等人因受了刑,身子万分疲惫,几乎只能躺卧,做不了活儿,徐公公便准她们休息五日,于是用罢午饭,苏禾立即回屋躺着去了。 这一躺,酸疼的腰和腿肚子才放松下来,苏禾又用浸了热水的帕子贴着自己的腰侧,腿脖子,更觉舒服了些,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再醒来已是日落时分,夕阳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投进来,正洒在床沿边,她看见赵毓贞坐在床前吃点心。 赵毓贞瞥见她醒了,尴尬地立即递出自己的糕饼,“你吃么?” 苏禾摇摇头。 赵毓贞收回糕饼自己慢慢地啃,吃着吃着又叹气了气,“你说秀吉何时回来。” 苏禾听到这名字心里便不自在,冷冷道:“不知道。” “秀吉绝不敢烧坏皇后娘娘的吉服,她虽性格躁些,但还有分寸。” 苏禾可不觉她有什么分寸,她冷笑了声道:“前儿夜里她起夜了,鬼鬼祟祟的,也不知是真起夜,还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两日她也奇怪得很,你没看出来么?” “苏禾!”赵毓贞秀眉一拧,回头定定望着苏禾,“你不能血口喷人,她先前是跟你闹过两回,可那终究是小事,做人要良善大度,不能因着芝麻大点的事便记恨,便报复陷害吧?” 芝麻大点的事?她那回被押去司礼监一夜未归,她们便要扔她的被子首饰是芝麻大点的事?秀吉几次三番找她的茬儿是芝麻大点的事儿?果然针不扎在身上不知道疼。 苏禾懒得同她说,转个身朝外,眼不见为净。 突然她发觉南窗下有人影闪动,“谁?” “苏禾,是咱家,有德,有要紧的话同你说。” 苏禾只得艰难地坐起身,披衣下床往外去,从床边到门口的那几步,走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容易到了门口,她打起帘子,疼得龇牙咧嘴,“什么要紧的话,赶紧说了我好躺回去。” 有德看她疼得那样子,立即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膏药帖子,趁着没人递到她怀里,“贴了这个就不疼了,这是沈公公命咱家给你带的,好东西,御药房只给娘娘们开,咱们奴才可用不上。” “沈公公给的?”苏禾看着怀里的膏药,心想今日那个说她姿色入不得眼,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的沈阔,会为她花这心思?她左右看了眼,见周边无人才敢压声道:“你什么时候同他扯上干系了?” “你不知道么?这还是托你的福,”有德对插着袖子,嘿嘿笑了两声,“苏禾,你是咱家的大恩人,咱家认你做主子,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使唤咱家,咱家能办到的都给你办。” 第26章 美色 苏禾更疑惑了,有德这便将前事一一道来。 原来今晨李贵公公命人给他送了包药,带话说上回踢了他心里过意不去,这药治跌打损伤有奇效,叫他用着,不够了再去向他要,虽没说一句道歉的话,可意思已相当明显了。 原先跟着李贵一同欺负有德、使唤有德的太监们见如此,也转了风向,不敢再命他做这做那,辱骂他懦弱了,甚至今儿下午还有个司礼监的小太监替他打热水,有德受宠若惊,问怎回事,那小太监告诉有德,是沈阔命李贵向他示好的,有德很上道,立即抱着自己最好的一匹缎子去到内官监,向沈阔道谢。 如此苏禾便明白了,几日前她向沈阔提了小德子的事,请他帮忙,虽然他嘴上不乐意,实际还是放在心上了。 “这几帖膏药便是咱家临走时沈管理给的,咱家问膏药给谁用,沈管理只说给用得着的人用,用得着这个的不就是你嘛?所以咱家就送了来。你好好用药,待养好伤,咱家便跟着你了,咱家看出来了,你的福气在后头呢,才来两月,便得林姑姑器重,又解了针工局燃眉之急,还把沈管理拿下了,咱家白白在宫里三年!” 苏禾听得哭笑不得,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收下了,你赶紧回吧,别说什么从此跟着我,我自己还是个奴才怎么配叫你跟着?” 有德嘿嘿笑了两声,回了句“总之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今儿不早,我回下处咯,”说罢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针工局。他被司礼监那些欺侮霸凌他的太监们磋磨了十多日,心里苦得睡不着,总算今晚能睡个好觉。 而苏禾反而睡不着了,当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是那膏药贴着腰侧和腿上,火辣辣的,二是她想不明白,沈阔对她究竟什么意思,这几贴药真是他有意让小德子带给她的?那他白日说不认得她,一句话便可救她时为何不救,眼看着她被贴加官? 不懂,男人,不,太监的心思真难猜! 而此时,沈阔也不能成眠,正在内官监门前那海棠花树下踱步,远处灯火灿烂,夜风习习,送来飘渺冗长的提铃声,“天下太平!” 他抬头望月,今日的月亮是个缺了角的大玉盘,不知怎么,只要不是满月,他见了便容易想起前二十年间那些缺憾的事,渐渐想到眼前来,眼前有什么事?只有个姑娘让他烦恼,那姑娘并没有什么好,不过相貌出众些——皇城里有几个相貌不美的?而且她对他别有图谋,并无半分真心,可是,他死寂的心偏偏跳动了。qqxsnew 一切都出乎意料,昨日他打定主意不认苏禾,黄程要她生要她死他都不准备多说一个字,然而看着她被贴加官,他到底心软,在自己的死敌——黄程面前暴露了在意的东西,今日不知怎么,竟还给了小德子几贴膏药,虽没说给谁,可他想给谁他心里最清楚,这种失控是十分危险的,他已经可以想见,不久后黄程会派人暗查他与苏禾的干系,最后在某件事上,拿苏禾威胁他。 愈想便愈睡不着,后半夜他索性在屋里画起了皇陵建造图。 近来沈阔在忙两件事,一是画皇陵建造图,另一件是修葺社稷坛,白日里他有半日都在社稷坛督造,这两日接近完工,工匠们要拆棚了。 次日午饭后,工匠们在拜殿檐下歇息,沈阔闲来无事,在棚里随手找了几块木板子,做起木匠活儿。 为何宫里这么多太监,沈莲英独认沈阔做干儿子,因他是凭自己的毅力和真功夫一步步爬上来的,沈莲英只不过做了回东风,他的木匠活儿比寻常工匠还要出色,几下敲打,一个精致繁复小梳妆柜便打好了基础。 “沈管,您又亲自动手呢?”李贵走过来蹲在沈阔面前看他做活儿。 “什么事?”沈阔头也没抬。 李贵道:“沈管,王大人那头我实在顶不住了,他天天缠着,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肯罢休,今儿他叫我给您带话,说他今晚在私宅备了酒席,请您一定要赏光,我本要回了他,可他说是小阁老的意思,您若是不去,他在小阁老那儿不好交代。” 这哪是请吃饭,这是逼他赴鸿门宴。 他知道王汲的用意,修建去年行宫多报了几万块金砖,工部借此贪墨了数十万两银子,窟窿堵不上,恰好工部和内官监在督造皇陵,他们想入一部分在内官监账上,如此也能把账做平了,他不会那么傻,为点蝇头小利自己跳下水。 只是,小阁老出面,他还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私宅?哪里的私宅?”沈阔终于放下锤子。 “说是天水街上的沈府,今儿下值后会有人在正阳门外接您,”李贵道。 沈阔应了,于是当日黄昏他踏着夕阳出了宫,上了来接他的马车,大约掌灯时分,马车到了天水街上那所谓的沈府门前,这是个五进的小院,占地约七八亩,门前已经挂上了灯笼。 他走下马车,立即有两个仆从上前接引,他跟随二人入内,绕过汉白玉照壁,过右边抄手游廊进了二院,每走几十步便可见一女仆,姿色比宫里女子也不遑多让,虽夜里看不大清景色,却能闻见各样花香,听见鸟鸣,可见院中花草繁茂,景致颇好。 这时一个着玄色常服在男子从大厅里迎出来,“沈管,可算到了,我生怕你不来,我要在这儿喂一夜蚊子。” 这便是工部主事王汲。 沈阔跟着他入了大厅,不见小阁老,只有三个女子立在花梨木雕花八仙桌旁,各个容貌姣好,风情各异,几人见了沈阔,都屈身行礼称沈公公。 “这是何意?”沈阔站住了脚,“小阁老呢?” “是下官借了小阁老的名头请您,不然您怎会赏光一聚呢?”王汲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来,快入座。” “可以上菜了,”王汲指挥着身边的奴婢,又命那三个红颜,“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陪陪沈公公?” 第27章 送衣 沈阔因被骗,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他用手臂格开王汲,起身直言道:“咱家今日来,只是要告诉王大人,那一万块砖不是内官监用的,咱家不能入账。” “公公,您不要一句话说死,您看这宅子喜欢不喜欢?”王汲道:“沈公公您是督主的干儿子,却在外连个私宅也没有,不合身份呀,这宅子是下官买来特地送给您的,您看外头的牌匾,写的是沈府,仆从也给您买来了!” 沈阔却猝然打断他,声调细柔却坚决,“皇宫便是咱家的家,咱家不必要私宅。” “不要宅子,美人也不爱?”王汲向那三人招了招手,三个姑娘莲步轻移走上前来,她们都穿着极薄的纱衣,柳腰丰臀随之摆动,在衣裳里若隐若现,只怕是个男人见了都忍不住,可惜沈阔不是男人。 沈阔面色无波无澜,“咱家不喜欢女人,大人不知道?” “公公,不要把话说死嘛,这女人的好处要尝过才知道,”王汲推了中间那小家碧玉的姑娘一把,那姑娘直扑上前,险些摔在沈阔怀里,幸而沈阔眼疾手快拖了张椅子挡住了。 那姑娘扑在椅子上,立时红了脸,尴尬地咬了咬下唇。 这个动作,同苏禾太像了,当日海棠花树下她头回送他帕子时就是这般羞怯模样。 沈阔不知自己为何在这时想起苏禾,是喜欢女人了?忽的,他伸手捏住了面前那姑娘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姿色不俗,只是他却无端觉着恶心,于是将她的脸一甩,冷冷道:“无趣!王大人不必再费心,咱家消受不起,大人也不要再缠着李贵,那笔帐未经咱家许可,不会入在司礼监账上,”说罢披风一甩,转身往外去了。 王汲脸色登时垮了,待脚步声远去,他长袖一拂背在身后,切齿骂道:“阉人就是阉人!” 沈阔自然没听见这句,他一出大厅便直往门口去,而后直冲上马车,命马倌去最近的酒楼。 马车上,他心跳得厉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到苏禾,他已经不是男人了,没有了那东西还能对女人动感情么? 不成,他大仇未报,感情这样东西沾不得!所以,在一切尚未脱离掌控前,他要亲手斩断! …… 却说沈阔给的那几贴膏药确实有奇效,苏禾躺了两日后,觉腰上酸痛消减不少,浑身轻松。 而赵毓贞浑身仍像散了架似的,腰上比前儿更疼,人也更没精神,每日醒来后便死尸般躺在床上,只转动眼珠子盯着房梁,见苏禾起身去洗漱,只有羡慕的份儿,她也想向苏禾要两贴膏药来贴贴,只是拉不下脸,便暗示了几回,苏禾只装听不懂,不过看她可怜,每顿的饭菜仍是端了来给她。 这日,苏禾洗漱完用毕早饭,从倒座房出来,便见檐下七八个太监用大托盘各端着一大摞衣裳往门外去,这是去送各局各监的秋衣,苏禾忖了会儿,立即跟上去,问小内监秋衣送去哪里,得知是送去内官监的,她从那小内监手里接过托盘,自请去送,而后便跟了队伍出门。 七八个人直进了内官监的署门,立即有人去通报,一青色圆领袍的太监把几人领进了直房。 他们将衣裳搁在条案上,为首的把一张人名单子交给那太监,教给他:“从左往右把托盘里的衣裳分发下去,名字就是单子上写的,一列列往下看,别发错了尺寸。” 那太监连连颔首。 苏禾在一旁,不住透过黄杨木窗往外望,来来往往的人里没有沈阔,她有些失望,然而跟着众人走出直房时,突然听见对面直房里杯盏摔碎的声响,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不过给工部入个账,怎么你来我往地打起了太极,以往多少这样的账都入了,偏这个不成,你知道你这儿不过,便动不了工,究竟是你故意为难你干爹呢,还是你跟工部那几个主事有过节,心里还记恨。” 这是沈莲英的声儿,苏禾当初听过两句便再也忘不了。 “儿子不敢。” “不敢?咱家看你没甚不敢,”接着,帘子一摔,沈莲英大步从屋里走出来,路过的小内监见了,吓得忙退至一边给他让道。 沈阔立即追了出来,他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沈莲英身后,声调柔得简直软绵绵,“干爹的意思儿子不敢忤逆,回头便去把账添上。” 沈莲英下压的唇角这才放松了,他回头瞅着沈阔,“如此才……”因着卡痰,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只咳了两声,沈阔忙掏出帕子展开,双手捧着上去接沈莲英的痰…… 看到这儿,苏禾差点没吐出来,没想到沈阔这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在权力大过他的人面前,也乖得小猫儿一样,甚至比她见过的别个阿谀奉承的更阿谀十倍,忽然又想到昨儿那个小太监说的,“沈管理为了讨督主欢心,把名姓都改了,可见忘了祖宗。” 是啊,这宫里人人卑贱!沈阔也不能例外。 沈阔恭敬地把沈莲英送出了门,一回头正望见苏禾,他面色一僵,尴尬地调开视线,苏禾也赶紧低下头装没看见。 然而苏禾那嫌恶的眼神,终究太刺眼了,就如当日他把她搂进怀里时她的样子,不,更甚! 其实他不是没被人看低过,他十二岁进宫,到如今已八年,没认沈莲英当干爹时受的白眼比吃的饭还多,认了沈莲英后那些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他也都清楚,然他已经看开了,可不知为何,苏禾嫌恶的眼神却令他无所适从,比千千万万个白眼冷笑更令他难受。 他突然看向苏禾,“针工局送秋衣来?” 苏禾应是。 沈阔一指苏禾,“你亲自把咱家的衣裳送过来,”说罢,直往西直房去了。 苏禾只得让其余人先回针工局,她又回到东直房,按着名单从那几摞秋衣里寻着沈阔的那身,捧着去了西直房梢间…… 第28章 吃桃 屋里只有沈阔一人,他立在书案后,手里正捏着一张图纸。 苏禾低头默默上前,待走近了闻见一股胰子的香味儿,料想他已净过手。 “公公,您的秋衣,”苏禾双手将衣裳呈送上去。 沈阔放下图纸坐下了,他身子后倾靠着椅背,锐利如锋的目光审视着她,“昨儿用刑时你说你不认得咱家?” 苏禾不敢抬头,“公公,是您先说您不认得奴婢的,奴婢只好顺着您说。” “那你方才是什么眼神。” 糟了,还是被看见了,苏禾将衣裳举得更高,“奴婢也不知自己什么眼神,但奴婢总是敬重公公的。” “敬重?咱家以为认得咱家令你觉着很屈辱呢,”沈阔冷笑,身子倾过去接了苏禾手中的衣裳放在书案上,随即从案角的青花碟里捻了颗蜜饯入口,咀嚼了两下道:“伺候人不会么?” 苏禾诧异地抬起眼,看着他唇角微动,才知他要吐核了,于是从地上捧起黑釉痰盂去接…… “用手!” 用手?她明白了,这是在沈莲英那儿丢了面子要在她身上找回来,太监就是这么变态!她强忍着屈辱放下痰盂,双手托着送到他唇边,接住他吐出来的核,嫌弃地别过头,核烫手似的放进痰盂里。 “嫌脏?”沈阔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掖了掖唇角,“大小姐,兵部员外郎家的小姐,你以为宫里是什么地方?” 苏禾咬着唇,默默不言,任他发泄。 变态嘛,她知道的,太监哪个不扭曲。 然而她愈是沉默,沈阔便愈觉她在心里蔑视他,他把她拉到他所处的位置,让她接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核,然而这并不令她更卑贱,她终究是个有家世的宫女,是苏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过几年出了宫,便嫁到权贵家中做主母,而他,只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甚至他的阿谀都是自愿的。 可他非要把她也拉到泥潭里! 他道:“你也不必做戏,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咱家去奉承督主,你来奉承咱家,说什么为了恩情,都是幌子。” 苏禾仍然不言。 “拿个桃子来,”沈阔忽道。 苏禾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样,乖乖过去小方桌上拿了个熟透的桃子给他。 他接过,咬了两口,便把个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递给苏禾,“你接近咱家为的什么目的,不必咱家明说吧,咱家没心思同你玩儿,你面前有两条路,一个是你把这半个桃吃了,咱家答应你一件事,从此你和咱家再无瓜葛,一个是咱家送你去贴加官,你选。” 苏禾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沈阔要与她断绝联系,临了故意羞辱她,她若吃了这颗桃,便跟他是一样的人,一样为了上位可以不要尊严脸面的人。 “公公,奴婢选一,公公会守信么?”苏禾仰头,目光炯炯。 “你说。” 苏禾忽的凑过去,沈阔呼吸一窒,只听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皇后娘娘的寿宴,奴婢也要去,要在离御驾最近的地方,公公能帮奴婢么?” 沈阔轻笑,心头拔凉拔凉,“好!” “那一言为定,他日奴婢出了头,不会少了公公的好处,”苏禾说罢,从沈阔手中接过桃子,咬下去,殷红的唇正贴在他下口的地方,沈阔不由心跳漏了一拍,呆呆望着苏禾。 不就是吃一个太监的口水么?她忍了,就当是喝药吧,苏禾强忍着恶心,三下两下把剩下半个桃吃完,核扔进痰盂了,“公公,您满意了么?” 沈阔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公公不要忘了答应奴婢的事,”苏禾说罢,向沈阔一福,转身出了门。 待人一走,沈阔跌坐回官帽椅中,一手扶着额,一手将那张图纸揉成一团,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忐忑了半个月的心突然静了,又回到没有心跳和知觉的时候。 “沈管,沈管?”李贵打帘进来,已喊了他好几声了。 “怎么?”沈阔立即肃了神色,看向来人。 “方才督主过来,是让您把工部那笔帐入在内官监么?那可是一万块金砖啊,如今国库正闹亏空,年终查起帐来,如何搪塞得过去,督主怎么也不想想您的难处。” “咱家的难处?”沈阔冷笑,纸团揉得更皱巴了。他是沈莲英的干儿子,又不是亲儿子,这就是场交易,沈莲英给他权位,他为沈莲英擦屁股背锅,沈莲英管他有什么难处,没有了他,将来他还可认第二个第三个干儿子,想当他干儿子的前赴后继呢!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进宫的,只要能把沈莲英拖下泥潭,能死在沈莲英后头,他便对得起地下的爹娘和妹妹,不枉此生了。 却说苏禾回针工局的路上,总想着那桃子沾了沈阔的涎水,而沈阔是个卑贱的阉人,一个会伸手去接沈莲英浓痰的阉人,她便觉自己好像吞了口痰,恶心至极,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回到针工局,她立即跑去厕轩,扣着喉咙想把方才吃的桃子呕出来,然而整个人都虚脱了,也终于没有呕出一星半点,便只好回屋,灌了半壶水进去。 这时,院子里响起几个奴婢的惊呼声,苏禾掀帘出去看,便见秀吉和翠儿等五人披头散发,被几个司礼监的太监搀着回来了。 正直房做活儿的奴婢们听见响动,要么走出来看,要么凑在窗前望,明间儿里,左少监领着七八个太监迎出去,从司礼监的人手中接过秀吉几人,还和颜悦色地向领头的道:“劳烦七爷送人回来,进去喝口茶?”qqxδnew “茶便不喝了,告诉你们徐公公,人审出来了,两个奴婢已认罪画押,这五个受了些罪,还回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说罢手一挥,领着自己的人出门。 人一走针工局便沸腾了,都在感叹司礼监的刑罚如何狠毒,把人磋磨成这样,苏禾及另一些手里没活儿的奴婢则上前搭手,把人送回各自屋里。 第29章 大怒 苏禾是扛着秀吉的手臂把她送到床上的,她一离开秀吉便软泥般瘫倒下去,苏禾这才看清,秀吉虽衣裳没破,身上没伤痕,可肚子鼓胀,隆起小丘般的一块,不知用了什么刑,脸也肿得像发面馒头,两颊上五指印子十分明显,通常责罚宫女不会打脸,这是连掌掴都用上了。 “秀吉,你都伤着哪儿了,”一旁躺着的赵毓贞挣扎着坐起,拉着秀吉的手就要哭,突然发觉她手腕和五指上布满血痕,吓得把手忙丢开。 苏禾看了直摇头,一个宫女脸伤了,手又成这样子,在宫里还有什么活路? 果然,不大一会儿便有公公来传话,“苏禾,毓贞,你们替秀吉收拾收拾东西,明儿送她去浣衣局。” 从回来便没睁开过眼的秀吉蓦地睁大眼,望着门口的太监,“奴婢不要去浣衣局,公公,公公您替奴婢求求情,”她的声儿沙哑,像有沙子磨过喉咙。 那公公自然没理她,放下帘子去了。 接着赵毓贞便开始安抚她,说什么去浣衣局也无碍,只要把身子养好,将来一样可调回来,然而谁都知道去了浣衣局的,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尤其她还伤得这样,能不能活下来尚不一定。 苏禾虽与秀吉不和,但见她如此也不免伤感,便忍着腰疼腿疼去给她收拾衣裳行李,甚至还将自己两个月的月例银子悄悄塞进了她的包袱。 然而整个下午,秀吉却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直直盯着苏禾,苏禾走到哪儿她的眼睛便盯到哪儿,盯得双眼泛红,几乎盯出血来,苏禾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好像她掘了她家祖坟。 当夜,苏禾睡得朦朦胧胧时,忽觉喉咙被人掐住喘不上气了,她从梦中咳醒,一睁眼便对上秀吉那双瞪得铜铃般大的眼。 “苏禾,你毁了我一辈子,你该死,该死!”秀吉骑在苏禾,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大骂。 “咳咳咳,咳咳咳,”苏禾慌乱中捉住她的腕子一扯,猛坐起身,“啪”的一下打在她脸上,直把她打下床,指着她怒吼:“你疯了么?” 枉她还可怜她,给她包袱里塞了几两银子,谁知她心肠这样歹毒,竟想掐死她! “苏禾你个贱人,我好好在针工局做奴婢,都是你不安分才惹得我……我……不是你我不会受刑,不会有今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秀吉拍着床沿哭叫,声调沙哑断续得像在拉一把破二胡,在深夜尤其瘆人。 这时被吵醒的赵毓贞坐起来,拉住苏禾,“你做什么?她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打她,你心肠怎么这样狠毒!” “我歹毒,呵!也不知谁歹毒!” …… 隔壁屋的都被吵醒了,披衣下床起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接着便有灯火朝这儿过来,是林姑姑等人,远远的便在喊:“回去,都回去睡觉,看什么热闹!”把隔壁的都吓退了。 不多时林姑姑秉烛进来,照见床上床下的这几人,大怒,“大晚上的你们又闹什么?” “是苏禾欺负秀吉,她已然这样了,苏禾还打她,”赵毓贞直指苏禾,委屈巴巴的。 苏禾被子一掀下了床,故意踩在秀吉腿上走过去,踩得她“啊”一声大叫,“我就打了又如何,我打的就是你,什么东西!自个儿被司礼监用了刑非说是我毁了,还说不放过我,呵!凭什么不放过我,我没不放过你便是积大德了,还枉我不计前嫌替你收拾衣裳,呸!”说罢大步走到螺钿小桌旁,将包袱里自己塞的银子掏出来,而后一抖,那些衣裳首饰便落了一地,最后她把空包袱砸在秀吉身上,“怎么样,这样高兴了么?” 在场众人都傻了眼,没人想得到苏禾当着林姑姑的面就敢欺负秀吉。 秀吉立即哭天抢地,踹地拍床,苏禾便指着秀吉怒喝:“再哭一句试试?当心我用这些银子请浣衣局的好好调教你!” 哭声戛然而止,秀吉终于不敢拍床沿了,赵毓贞吓得不再说一句话,林姑姑也呆了,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被震住不敢插手。 其实这些日子她们的恩怨林姑姑都看在眼里,从来是秀吉为难苏禾,况且照苏禾所说,她还帮秀吉收拾包袱,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秀吉作死,恩将仇报,她又何必为她主持公道,尤其秀吉明儿便要发配去浣衣局,跟针工局再无干系,那跟她也就没干系了。 于是林姑姑只道:“好了好了,都去睡吧,再闹出动静我可要罚了,你们才在司礼监受刑,再折腾身子还要不要了,”说罢秉烛出了屋……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屋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响,赵毓贞和秀吉见苏禾冷漠的一张脸,都吓得不敢再说一句,秀吉只有借着月色,自己艰难坐起身爬上自己的床。 这夜,谁也没睡着,次日一早,苏禾早早起身去洗漱,赵毓贞也醒了,可她身子酸疼,怕醒了后秀吉会让她帮着收拾包袱,便一直装睡,待到秀吉自己拖着沉重的身子把包袱收拾完了才醒,还故意问她:“秀吉,你自个儿便把包袱收拾好了?怎的不叫我起来帮着收拾呢?” 自然,秀吉临走时,赵毓贞起身把她送到针工局门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姐妹情深,还说得空了会去瞧她。m.qqxsnew 那时苏禾在用早饭,有几个好事的故意凑过来问她:“苏禾,你们昨晚上闹什么呢?今儿秀吉走你也不去送送,好歹住了两个月,你看毓贞多不舍得,哭得那样子。” 苏禾懒得搭理,一勺一勺地往口里送白粥就咸菜。 那几人见苏禾不理,好没意思,自顾自说起旁的事。 “我昨夜听红儿说,其实没审出来,是翠儿和梅儿先受不住刑断了气,司礼监大约也觉这案子查不出来,便拉着死人的手画了押,呈报上去,罪便推到两个死人身上了。” “幕后的人没审出来,皇后娘娘能罢休?” “这谁知道呢?” …… 秀吉一走,屋里少了个与苏禾作对的泼辣户,她午歇都睡得分外香甜,醒来后,有德又给她带来个好消息,“苏禾,沈公公叫咱家带话给你,三日之后皇后娘娘寿宴,惠妃娘娘会召你去她宫里,当夜留你在内廷,你好生准备准备。” 沈阔果然言而有信,不枉她绣的那两块帕子! 苏禾激动地应了,她一整个下午兴致十分高昂,文绣见如此,还笑话她:“早听说你跟秀吉有嫌隙,可她走了你也不必这样高兴啊!” 第30章 准备 当日下值后,苏禾立即兴高采烈回屋,从柜子里翻找出那件她没舍得穿的黄绿色夏衫,这就捻线穿针,在袖口上绣起花边来。仟千仦哾 宫里的规矩,奴婢不能穿大红大紫,涂脂抹粉,也不能佩戴金银首饰,一年四季,低等宫女的衣裳都是绿,老绿、翠绿、浅绿,像苏禾这件果绿色显年轻娇俏的宫衣已是少有,还是她央做衣裳的奴婢许久,送出去一个银镯子才得来的。 衣裳的裁剪绣花上不能更改,她只好在袖口和领缘上做文章,用藕粉色的丝线绣起了金刚经的梵文,就企盼着到时能挨近皇帝,让他看见。 就她从父兄口中所知,当今皇帝是个失意之人,他十五岁登基,理政五年,惩治贪蠹,拨款赈灾、大兴改革,努力做一个仁君,然而折腾来折腾去反把国库掏空了,改革也没推行下去,后头他心灰意冷,把政事全权交由内阁和司礼监,自个儿修起了仙,然而一面修仙又一面大行淫乐,从太祖皇帝以来,后宫人数以当朝为最,甚至皇上身边好几个女官因怀孕而册封了婕妤,所以苏禾大约知道,皇帝爱修仙也爱美人。 她自认姿色不俗,至少比苏莹有过之,连苏莹尚能得宠,风头一时,她又有何不可?只要皇帝看见她,她使点儿伎俩就不信成不了事,而投其所好在袖口绣金刚经便是法子中的一个。 如此还不够,次日她又将自己从宫外带来的一串菩提子手串剪开,拆了个下来,请巾帽局做簪子的把这颗菩提子镶在木质短簪上。 这菩提子虽只有核桃大,其上却刻着十八罗汉,是当年法华寺主持送她的周岁礼,至于为何独独送她礼物不送苏莹,照她母亲说,是因那主持断言她的命贵不可言。 甚至,苏禾白日里还旁敲侧击地向如兰和文绣打听了惠妃的来头,这才知道她也是宫女出身,且不是苏禾这等被选秀刷下来的宫女,她就是太妃身边一小小司寝,苏禾虽没见过惠妃,但想着这样的身份还能得宠,且被册立为妃,必是绝色美人。 她又突然想到,沈阔是如何请到惠妃帮忙的,惠妃又为何答应帮忙?想不明白,大约他们有私交吧。 皇后寿宴那日下午,果然惠妃身边的海嬷嬷过来针工局,说惠妃的吉服有一处绣花破损了,命针工局派个绣娘过去,且指名道姓要当日给文贵妃绣吉服的绣娘,于是苏禾顺理成章跟着去了内廷。 通常娘娘们的吉服破损了要么让宫里的奴婢拆改,毕竟哪个宫婢不会做针线活儿,又或送来针工局缝补,少有指名道姓拉个绣娘过去缝的。 于是苏禾走后,针工局里议论纷纷,“你说,苏禾是不是得罪了惠妃娘娘,不然怎么惠妃娘娘要见她呢?缝补吉服只是个幌子吧?” “说不定娘娘听说苏禾绣技好,想见见真人,提拔她上去伺候呢!” “倒也是,不过苏禾生得太美,放在身边可不大好。” …… 苏禾由海嬷嬷领着去到长春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不敢左右乱瞧,跟嬷嬷直入正殿,殿中金砖铺地,踏上去清脆有声,苏禾低着头走到南炕前,见到放在花梨木脚踏上那双缀珊瑚珠的绣鞋,忙福身行礼,“奴婢给惠妃娘娘请安。” “抬起头来,”一道软糯娇音。 苏禾依言抬首,望向惠妃,惠妃见苏禾美貌逼人,眸光一亮,旋即又有些不服气似的撇了撇嘴。 苏禾看惠妃的姿色却只算尚佳,与苏莹半斤八两,她眉眼细长,唇角含春,头上只随意挽了个低髻,松松垮垮的,用一支碧玉簪斜簪着,薄薄的香肩在雪青色交领堆纱上襦里若隐若现,下身是八幅的月华裙,风一来便荡起水纹,十分动人,而更动人的是她斜倚黄花梨木几逗鹦鹉的娇态媚态,恐怕京都最擅风情的勾栏女也不及万一,苏禾想想当日所见气度雍容的皇后,心觉这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样人。 “你同内官监的沈公公,什么干系啊?”惠妃漫不经心开口,手里捏着支柳条儿,在逗弄金鸟笼里的绿鹦鹉,那鹦鹉立即上窜下跳地喊:“沈公公”。 苏禾心觉奇怪,鹦鹉学舌也要主人常常教导着,怎的它会喊沈公公呢? 忽记起当日自己去送沈阔帕子时,有个太监说惠妃娘娘给他送京八件,后头又听黄公公拿惠妃调侃他,难道…… 苏禾不敢再往下想,回道:“奴婢同沈公公不熟。” “说谎!”惠妃用柳条轻抽了下鹦鹉的背,那鹦鹉更蹿得厉害,“你跟他不熟他为了你求本宫办事?” 苏禾忙道:“只因奴婢随手帮过公公一个小忙,公公不喜欠人人情,说也要帮奴婢一个忙,这才……” 惠妃面色稍缓,“那你为何要来这儿。” “是娘娘让奴婢来缝补吉服的,”苏禾又道。 谁知惠妃柳条一摔,看着她喝道:“放屁!” 两个字把苏禾震得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信,这样的粗话会出自一嫔妃之口,再看惠妃身边侍立的两个嬷嬷,面色如常,显然听惯她说粗话了,再转念一想,惠妃是宫女出身,不识字,说粗话也情有可原。 “绣吉服只是对外人的幌子,究竟为什么你心里不知道?”她指着苏禾,涂了寇丹的指甲红鸭嘴一般,但见苏禾低下头,便又倚回花梨木几上,缓和了声调,“本宫也是宫女上来的,你的心思本宫清楚得很,不过谁叫是沈公公托的呢,机会本宫会给你,你自己好好把握,只千万别弄出幺蛾子,不然饶不了你,听明白了?” 苏禾心道惠妃这人真有意思,虽说话粗俗,却真诚坦率,于是她福身道:“奴婢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惠妃淡淡嗯了声,扶扶自己松垮的发髻,“听说你绣花不错?” 她身边的海嬷嬷端了茶奉上,禀道:“主子,前儿您看见的贵妃娘娘的吉服便是她绣的,上回皇后娘娘的吉服燎了块黑,也是这奴婢站出来为绣娘说的话。” 惠妃接过茶盏,哼笑了声道:“也是嘛,姿色平平,手艺来凑,不然在宫里怎么活呢,”说罢命海嬷嬷:“带下去吧,本宫乏了。” 海嬷嬷应是,立即领着苏禾去了西梢间。 梢间里有两个绿衣宫女在做针线,见嬷嬷领苏禾过来,又听苏禾说自己是针工局的,便把要拆改的衣裳都扔给她,二人惬意地吃起了果子,只有嬷嬷过来时她们才装模作样绣两针。 第31章 入宫 苏禾在长春宫梢间里拆改衣裳,绣花,忙活了一下午,绣得太久眼睛疼,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望望窗外,可看见东西配殿外侍立的宫女,有被罚跪的,还有在角落里同小太监说话的,有时也有孙婕妤等人出殿来,在院子里散步,然她们似乎躲着惠妃,一见惠妃出门,她们便匆忙行礼,找借口回自己宫里。 两小宫女看苏禾帮她们做了许多活儿,也把糯米糍分给苏禾吃,其中一细眉细眼叫月牙儿的还告诉她:“你不必怕,我们娘娘脾气虽大,却不轻易罚人的。” 苏禾冲她们笑笑。 月牙儿又问她:“娘娘为何把你调来,你往后都会在长春宫伺候么”苏禾也只是笑笑说不知道,她们也就不问了。 不知不觉到了酉时一刻,夕阳西下,整座皇城笼罩在苍茫沉郁的余晖里,对角屋脊上那排鸹尾兽金光熠熠,俯瞰着整个长春宫。 惠妃已换好吉服,她头戴镶丹珠点翠凤冠,身着玫瑰紫绣芙蓉春暖的霞披从屋里走来,那身吉服终于把她的魅气压下去些,她贵为皇妃,比配殿里那几个婕妤美人位分高得多,因而也拿乔,故意要迟些才去,待她们出门一刻钟后,她才搭着一小内监的手走出正殿,海嬷嬷紧随其上,苏禾和另三个跟在嬷嬷身后,亦步亦趋往前。 宫外有肩舆等着,几人服侍惠妃坐上去,随舆行走,行过西一长街,西六宫的妃嫔们要出乾清门都得走这条道,于是众人在此处相遇了,那些位分低的美人婕妤们大多走着过来,见了惠妃都恭敬行礼,惠妃只作不见,倒是另外几个嫔平易近人,愿意同美人们说两句话。 苏禾发现惠妃似乎与所有人都不大合,另外几个妃嫔相见,甭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都有说有笑,唯有惠妃,人家见了她只有恭敬,话却一句不愿多说。qqxsnew 不多时苏莹也过来了,别看她当日捉弄苏禾,往她头上倒知了时耀武扬威,今儿在一众莺莺燕燕中却十分卑微,见了这个行礼,见了那个也要陪笑,还同戚美人过来向惠妃行礼,然惠妃睬也不睬她,她只好尴尬地在旁陪笑,直到看见一旁的苏禾,她的笑脸彻底僵了。 苏禾装作没看见她,随舆继续前行,不多时,她们碰见了文贵妃,恭敬让路,而见着文贵妃时,简直呆了,五官轮廓描摹不出,只叹世上怎会有如此明艳逼人的女子?海嬷嬷见她一动不动,拉了拉她的手肘,“失礼!”苏禾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而后文贵妃却下了肩舆,惠妃便也下去同她寒暄,接着又有位分低的妃嫔一波波涌上来行礼巴结,文贵妃不胜其烦,向惠妃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相携着往东边的乾清宫方向去,侍奉的嬷嬷宫婢们都知趣地没有跟上。 苏莹见惠妃去了,立即和颜悦色上前,唤苏禾:“妹妹,你怎的在这儿?” 苏禾微微一笑,向她行礼,“给苏美人请安。” 苏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妹妹在针工局过得如何?”说着,一只手佯作无意地捏了捏她戴的明月珰,苏禾耳垂吃痛,强忍着道:“多谢姐姐关怀,妹妹过得很好。” 苏莹却凑过脸,在她耳边轻声讽刺:“妹妹好本事,巴结到惠妃身边来了,果然老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是嘲讽她同惠妃一样,宫女还想上位。 苏禾面上无动于衷,苏莹仍不解气,继续揉搓着她的耳垂,“下贱之人生出下贱胚子,你跟你娘一样会巴结人,还挑了个宫里最下贱的人,贱到一窝去了!” 苏禾恨恨盯着她,猛抓住她的手,掰下她捏着自己耳垂的手指头,“有本事你把这话在惠妃娘娘跟前说,怎么你见着她还是要陪笑脸呢姐姐?” 苏莹面上的笑渐渐阴冷,“你以为我不敢,我可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惠妃娘娘在皇后娘娘跟前算什么?” 正说着,便见戚美人摇曳生姿地走过来,哟了声道:“姐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戚美人和苏禾苏莹是同一批秀女,知道二人是姐妹,也知道二人不和,这是故意来看笑话的。 苏莹干笑两声,“这不是问候问候我妹妹在针工局过得如何么?好了,走了,再不去便迟了,”说罢直推戚美人的手臂,推着她走。 苏禾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火才渐渐消下去,然而不远处的老嬷嬷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走过来问苏禾,“你认得苏美人?” “回嬷嬷的话,奴婢是苏美人的妹妹,”苏禾回。 海嬷嬷颔首,“怨不得生得几分相似,她同你说什么了?” “奴婢……奴婢不敢说。” 那嬷嬷原只是随意问问,听见苏禾说不敢说,直觉里头有猫腻,便肃道:“有什么不敢说,说!” 苏禾深知这种事不能多言,不然两个主子斗起来,她一奴婢便成了炮灰,可要什么也不说,她心里又憋屈,于是装作为难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道:“求嬷嬷别再问了,不然惠妃娘娘听了,心里不知多难受呢!” 海嬷嬷眼皮子牵动了下,她怎会不知道宫里人如何编排惠妃呢,无非说她出身低微,靠爬床上的位,嬷嬷只道:“好生伺候着,不要再同闲杂人等说话了,”苏禾低头应是,以为这嬷嬷不想搬弄是非,会轻轻揭过此事,不觉有些失落。 不多时惠妃和文贵妃回来,各自上了肩舆,起驾前海嬷嬷向惠妃嘀咕了两句,惠妃握雕花扶手的手倏地一紧,因太过用力,食指上半寸来长的嫣红指甲生生掐断了。 文贵妃听见声响,回头看了眼她,她勉强笑笑,示意文贵妃先行,待文贵妃的肩舆走远了,她才一拍扶手,“有些人位分还没提上来,不过承了两日宠便翘起尾巴了!”说罢抚着自己断掉的指甲,瞥了眼舆旁的小太监,”待会儿你去同摆宴说,苏美人今儿糕点吃得太饱,酒菜果品便不必往她跟前放了。” 小太监恭敬应了声是。 苏莹位分低,筵席上的座位必定离帝后的宝座甚远,皇帝自然看不见她面前桌子上放没放酒馔,宴席上她又不好闹出来,便宴后她告诉皇后,皇后也不好因这等小事怪罪惠妃。 第32章 宫宴(一) 不多时,肩舆过了乾清门,此时夕阳已落了山,天地昏黄,远远可见伫立在三层汉白玉丹陛上的保和殿,红墙金顶,巍峨庄严。 通常宫宴设两处,一处在保和殿内,由皇后主持,后宫妃嫔、公主及朝中命妇等在此坐席,皇帝及百官则在太和殿中饮宴,此次皇后的千秋宴不仅宴请了后宫妃嫔,也包括文武百官。 到了丹陛下,惠妃下了肩舆,搭着小太监的手拾阶而上,此时殿檐下陆续挂上寿字羊角风灯,苏禾随惠妃从后门入,殿中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正上首摆一金龙大宴桌,往下左右两边首尾相连摆着几十张花梨木雕花条案,此时已按品阶坐满了人。 惠妃就在金龙大宴桌下首两个位置,她入座后,同上首的文贵妃打了个招呼,苏禾和海嬷嬷规矩地侍立在她身后。 苏禾用目光丈量了下自己与金龙大案桌的距离,想着待会儿皇上过来,一打眼便能瞧见她,尤其她今日的果绿色宫装,在一众墨绿、老绿、水红、浅红中十分出众。 正是因容貌和衣裳出众,对面的贤妃庄妃也留心到她,都在问身边人长春宫可是新来了奴婢,“惠妃怎么了,嫌后宫人不够多,还要给皇上荐人么?” “那也得皇上忙得过来,前儿敬事房的小卓子说,皇上这一月只召幸了两回苏美人,其余时候都在参禅,连寝宫也没出呢!” “你知道什么,乾清宫偏殿里那几个女官不是人呐?前儿皇上和喇嘛及七八个女官在东次间宿了一夜,天晓得都干了什么。” “有这等事?” …… 苏禾也察觉对面在打量自己,便低下脑袋装老实,过了会儿酒馔瓜果、冷热小食上来,她才又抬起眼,目光扫过对面那一排,终于在最下首看见苏莹,只见她指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桌案,冲奴婢发脾气,而她上首坐的几个美人婕妤都在偷眼瞧她,掩面笑话她。 那头苏莹简直要气哭了,她向身边的王姑姑抱怨:“姑姑,上酒菜的看不见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么?怎么她们都上了唯独不给我上,您快去问问,看看可是弄错了。” 王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道不是奴才疏忽,而是有人故意吩咐的,然而这话也不好明说,只安抚道:“娘娘稍安勿躁,奴婢方才去说过了,不多久便会送来。”.qqxsΠéw 坐她上首的焦美人一面低笑,一面将自己桌上那碟红枣糕推到她面前,“妹妹吃我这个吧,横竖我不爱吃甜的。” “你不爱的推给我做什么?我少吃两颗果子还能饿死不成?”苏莹白了焦美人一眼,她从来只对比她品阶高的恭敬,在宫里混了几年还只是个美人的她才懒得客气。 焦美人脸上挂不住,把视线冷冷调开,临边几位美人婕妤都是宫里的老人,见这新上来的如此猖狂,心里也不自在,于是借此事挖苦讽刺起苏莹,诸如“奴才们大约不认得苏美人这号人物,以为她坐错了桌,毕竟才来宫里几个月,头回参加皇后娘娘的寿宴,”“别说奴才们不认得,我也不大认得呢,跟新来的几个才人生得差不多,我总弄不清楚。” 一人一句把苏莹鼻子都气歪了,然而又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如此,苏莹又命王姑姑去催了几回,仍无济于事,在皇后宴上她们又不敢闹,只能忍着。 不多时皇后由一众女官簇拥着过来了,苏禾终于看清其长相,好一张母仪天下的脸! 皇后身量颀长,面若银盘,眼如水杏,浓眉高鼻,身穿那件正红色实地纱九凤来仪吉服,五彩鸾带束腰,后背像是被迫挺得板正,脖子也直抻着,端端顶着头上那顶金累丝点翠九龙九凤冠,雍容华贵有了,却不甚自然,不如上回坤宁宫所见时那样从容大气。 皇后母族孟氏一族是大庆朝的脊梁,其祖父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数次救国于水火,乃封庆朝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其父从文,辅国大臣,也是上一届阁老,如今她哥哥虽弱些,也好歹作为户部尚书进了内阁,自然孟氏女也包揽了太祖皇帝以来的中宫皇后之位,当年五子夺嫡,当今皇帝并不出众,可以说是皇后孟氏选择了他,他才做了皇帝,但龙椅才坐几年,他便皇后却日渐冷淡,沉迷修仙和纵声淫乐,皇后渐渐也不管了。 后宫妃嫔大多敬皇后比敬皇帝更甚,见她过来,都齐齐起身行礼,皇后淡淡一声“坐吧,”妃嫔们才坐下,她自己也在金龙大宴桌后坐了。 接下来几个离得皇后近的都不再说话,静静等着皇帝来开宴。 苏禾心里也忐忑着,将待会儿如何引皇上注意,如何趁乱去给皇帝倒酒的细节都想了一遍。 就这样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戌时,皇后已面露焦急,众妃嫔也开始窃窃私语,突然一老太监从外快步进来,上前向皇后耳语,皇后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文贵妃和惠妃对视一眼,都疑惑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有位公公来向文贵妃禀报,文贵妃面色微变,以帕掩唇悄声向惠妃道:“皇上今儿不过来了。” “不过来?”惠妃微讶,只一瞬便又恢复平常神色,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不过来就不过来吧,咱们还能早些回去歇息,只是皇上已几个月没去延福宫,座上那位,和底下那些饿了许久,费尽心思穿得花喜鹊一样的,今儿回去怕睡不着觉咯!” 不仅她们睡不着觉,苏禾更要睡不着觉,她从三日前便开始预备,满怀期待,今日下午去长春宫时还提着一口气,到此刻,是泄到了脚后跟。 好容易求来的一个机会,白费了,真真人算不如天算! 这时文贵妃笑道:“今儿皇后娘娘的脸是丢尽了,她上回见皇上,还是在去年的除夕宫宴上吧,唉,这还是少年夫妻呢,皇上一点儿脸面也不给,我都替皇后不平。” 惠妃也笑了,压声道:“前儿皇后娘娘的吉服不是燎了一块么?听说司礼监把几个有嫌疑抓去审问,大刑逼死了两个,后头皇上传话来,说前儿梦见个仙人,命他不可杀生,于是这一月宫里所有犯错的宫人都叫赦免了,皇后娘娘气得在床上躺了两日,大约她真以为宫里会有傻子冒犯她,烧她的吉服,如此轻轻放过,心有不甘吧!” 话音才落,便听见大门口礼官一声唱:“皇上驾到!”说话声立即歇了,殿内鸦雀无声。 第33章 宫宴(二) 苏禾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然而却只看见大门口一着绛色圆领袍的老太监,手举明黄圣旨趋步进殿,走到金龙大宴桌前喊了声:“皇后接旨。” 殿中一阵衣裳摩挲的窸窣声,后妃和众女眷都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孟氏,柔嘉表范,雍肃持身……以岁除戌时宴于保和殿,诸妃、嫔、主,在京诸王、妃各臻其巧,咸乐焉欤……” 苏禾听明白了,这圣旨的意思是:皇后品德宽厚,表率六宫,这十几年料理后宫很是辛苦,今日生辰,祝她岁岁年年,平安喜乐,但我近日要祭祀张天师,须忌酒肉美色,就不过来了,大家吃好喝好。” 皇后苦兮兮地接了圣旨,底下嫔妃命妇们跟着山呼万岁,待传旨的公公离开,皇后假作无事,命道:“开宴!” 殿中丝竹礼乐声起…… 在这恢弘的乐声中,有人失落有人愁,皇后及企盼着见到皇帝的美人婕妤们都无心饮宴,太和殿中的大臣们倒是习以为常了,因着皇帝十年不上朝,除了阁臣和六部几位尚书能与皇帝论论朝政,其余官员大约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而苏禾比在坐任何一个都失落,她好容易求来的机会,兴许这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落空了! 这时惠妃递了块酥酪给苏禾,笑道:“可惜了,你运气不好,”说罢命海嬷嬷,“你领她出去透透气吧。” 于是,苏禾跟随海嬷嬷从后门出了大殿,而后绕着那块巨大的云龙石雕走了两圈,漫无目的的,夜风微凉,天上的的星子也是凉的,苏禾突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海嬷嬷在内廷多年,事情看得透,惠妃曾向皇上举荐了三位女官,各个姿色绝顶,皇上也没看上,反倒御前伺候的几个相貌平常的,因怀孕封了婕妤,当然,孩子终究没保住,圣心难测,哪怕苏禾今日见着了皇帝,也不一定能得他青眼。.qqxsΠéw 不过看在苏禾矜矜业业给惠妃拆改衣裳,也不爱挑拨是非的份上,海嬷嬷倒想把她调上来,长久留在长春宫,正要开口,突然苏禾问:“嬷嬷,今日皇后娘娘寿宴,宴请了五品以上京官么?我爹兵部员外郎应当也在受邀之列吧?” 海嬷嬷颔首,“你想见他?不成,你是内宫女眷,不能到外臣的坐席上去。” “我不过去,我就在殿门口看一看总成吧?” “这……” “嬷嬷,我绝不会乱走,您就让我去吧,”苏禾拉着她的袖子撒娇,海嬷嬷知道宫女想家的苦,终于颔首同意了。 于是海嬷嬷跟着苏禾去了太和殿,她们不敢去前殿,只在后殿门口,几个守门的太监认得海嬷嬷,便没驱赶苏禾,任由她挤在他们中间往殿中望。 殿中是煌煌的金色,殿外是漆黑的夜色,苏禾觉着自己像在黑暗中偷窥光明的可怜人,因为那些都不属于她。 其实她心里是敬佩她父亲的,虽然苏尧不理内宅事,对她娘和她这些年受的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好歹他是个刚直不阿的好官,也还记得她的生辰,在几个庶女中,待她算不错了。 她一间间寻过去,终于在西次间看见坐在靠近后殿门六个位子的父亲,一身绛红色麒麟补子的官服,挂面胡子剪短了些,人更精神了,正与同僚推杯把盏…… 苏禾觉自己这趟没白来,至少见了父亲,这些日子她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还险些被贴加官憋死,两个月像过了两年那么久,再看见父亲,只觉恍如隔世,不觉滴下泪来。 不觉又想到母亲和弟弟,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若是父亲能出来说句话,问问他就好了。 正忖着,忽听见苏莹的声儿,苏禾循声望去,便见她从右边丹陛下上来了,旁边还跟着个身宽体胖的妇人,待她们走到灯影下,苏禾才看清楚,那妇人正是嫡母柳氏,今日一身吉服,险些没认出来。 苏莹和她母亲也不敢往前殿去,就停在白玉栏杆处说话,声调一直压着,苏禾听不见,在暗影中往栏杆处挪了几步才隐约听见:“为娘一直往席上望,寻了许久没瞧见你,还以为你没来赴宴,后头好容易看见,却见你冷着张脸,怎么,受委屈了?” “娘,您不知道,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因我品阶低便欺负我,方才酒桌上连酒菜都不给我布置,真是存心膈应人!” 柳氏忙捂住她的嘴,悄声道:“这儿可不是家里,当心祸从口出,出了什么事为娘也照应不了你,你要事事谨慎,自己顾着自己,”说罢从袖子里掏出张银票,塞到一旁王姑姑的手里,“我们莹莹年纪轻不懂事儿,还劳烦姑姑多提点着。” 王姑姑忙笑着推辞,“夫人您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事,况且主子好了奴婢也跟着沾光,哪有不尽心的。” “您尽心服侍我们莹莹是她的福气,这点银子您一定收下,您要不收下,我们过意不去。” 如此推辞了一番,王姑姑终于收下。 苏禾看得心里堵,苏莹托生在正室的肚子里,所以处处都有人照应,哪像她,只能靠自己在这片修罗场挣扎求存,她母亲是妾室,上不了场面,平时也没积攒下银子,她进宫就带了几件首饰,旁的一概没有,没有银子收买人心,才被画师故意画丑落了选,今儿又没见着皇上,往后更是举步维艰了。 正失落着,忽见父亲从门内出来,苏禾大喜,正要上前,便听见苏莹唤他:“父亲。” 苏尧听闻,立即激动地朝栏杆转角处大步走去,期间路过苏禾却并未认出她,苏禾亲眼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同苏莹和柳氏一家三口相聚,“你们不是在保和殿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冒着险过来寻爹爹嘛!” “可有人拦着?” …… 他们亲亲热热的话家常,苏禾听得鼻酸,抓着海嬷嬷的手便要走,偏又听见苏尧向苏莹问起她:“你妹妹呢,她怎么样?” 苏禾步子一顿,立即又退回去,背贴着墙继续偷听。 “老爷,你也忒偏心了些,莹莹这样有孝心,钻着守卫的空子赶来看你,你不问她好不好,倒问起老三了,瞧瞧咱们莹莹多争气,同届秀女中只她一个封了美人,将来前途无量,老三她不争气落了选,丢咱们苏家的脸,你还只顾问她。” “就是嘛,爹爹真偏心,总听信法华寺那主持说她是贵命,你看她如今都在针工局做奴才了,那主持是个骗子,胡说八道!”苏莹气得跺脚。 “是是是,只有咱们莹莹光耀门楣,”柳氏欣慰地拍了拍苏莹的脸蛋。 苏尧知道苏莹不喜苏禾,好容易父女见一面,也不想闹得太僵,便应和道:“是了是了,还是莹莹出息。” 第34章 宫宴(三) 苏禾扶着红墙的手紧紧抠着砖缝,心深深沉下去,其实她早料到父亲会这样说,只是当亲耳听见这话时,心里还是止不住难过。 殿中在唱《锁麟囊》,女子嗓音细腻,如涓涓之水流出大殿,往她耳里来“休将往事存心上,协力同心来拯荒,力耕耘,勤织纺,种田园,建村庄……”正是赵守贞和薛湘灵团圆的唱段,其实面前才是真正的团圆,瞧她们说得多高兴。 苏禾终于回身,从阴影处悄悄退下去,退到丹陛前,明灯朗朗,照得汉白玉雕的九龙图一片莹莹,她趋步往阶下走,海嬷嬷也跟着下去,拉住她才要说话,突然一老太监从殿内出来,冲她招了招拂尘,“海嬷嬷,您过来咱家有话同您说。” 海嬷嬷只好回身,叮嘱了苏禾一句“规矩些,别乱逛,”便向那太监去了。 苏禾却更加快了步子,下了丹陛直往北走,依次路过中和殿、保和殿,保和殿中歌舞歌舞谈笑声不绝,苏禾听了只觉吵闹,提着裙摆直跑下三层汉白玉丹陛,想着再往前走,过了乾清门便是乾清宫了,皇帝就在那儿! 乾清门上守卫森严,因今日大宴人多眼杂,还特调了两队羽林军在门前交叉巡逻。 可她顾不得,她不能只是家族的一颗弃子,她今儿定要见着皇帝! 还没到乾清门,便有两个从隆宗门上来的老太监叫住了她,“哪个不懂规矩的奴婢,睁大眼睛看清楚前头是哪儿,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砍的?” 苏禾循声看去,只见夜色中两个灯笼像野兽的眼睛,正向她靠近,她朝那方向蹲了个福,“回公公的话,奴婢是奉惠妃娘娘之命前来传话的。” “传话,传什么话?”两个老太监走到跟前了,瘦高的那个提着灯笼绕苏禾走了半圈儿,上下把她打量了个遍,“惠妃娘娘跟前的咱家熟,怎么从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上来的。” “娘娘会命新来的奴婢上乾清宫传话?带走!” 另一太监立即按住她的肩,往乾清门上那排巡逻的羽林卫而去,苏禾早料到自己没近皇帝的身便会被抓住,十分镇定,道:“公公,您先送奴婢去乾清宫叫奴婢禀完了话再罚奴婢不迟啊!” “你这样的咱家见多了,有话去阎王爷跟前禀吧!” 话音才落,乾清门上便有人过来了,脚步声愈来愈急促,苏禾一抬头,便见门灯下沈阔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两位公公抓着个小奴婢哪儿去呢?”他的声调不疾不徐,好似在调侃。 “沈管,宫门早落钥了您怎的还在这儿,乾清宫前的老虎洞还没建好么?” “可不是,忙到这早晚,本要出去的,却叫连公公拉去班房喝了两杯……” 说话间沈阔已经近前,同几人不咸不淡地寒暄着,全然无视了苏禾,而苏禾看见他,心里却安定下来,好像吃准了沈阔会为她解围,果然,沈阔假作惊讶地呵了声,“这不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么?犯了什么错叫两位公公逮住了?不如咱家领回去,请惠妃娘娘好好罚她,”说着拍开那太监扣在她肩上的手,提溜着苏禾的衣领子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两人见沈阔要保她,忙也知趣地陪笑道:“嗐,没什么事儿,就是这新来的不懂规矩在乾清门附近逛,还说奉惠妃娘娘的命传话来的,万岁爷正在静修,您知道万岁爷的脾气,就是天捅破了个窟窿这时候也不能去打搅,六宫妃嫔更不会挑这时候来传话了,惠妃娘娘是伺候皇上的老人,怎会不知道这个,所以咱家才觉着她可疑,既沈管认得她,便您带去惠妃娘娘那儿,请惠妃娘娘好好罚她,给她长个记性!” 沈阔说一定的,随后告了辞,粗暴地拎着苏禾颈后的衣领子直往景运门去,门口站班太监见了沈阔也不拦,只偷眼觑了觑被沈阔拉着的苏禾,不禁低头窃笑,苏禾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 如此拖了好长一段路,待到一无人的夹道里,沈阔才把她往墙上一推,厉声斥道:“你胆子倒是挺大!” 苏禾踉跄着往前一扑,身子直贴在墙上,心觉屈辱,却仍是回头向沈阔一礼,没好气道:“多谢公公救我。” “你也知道咱家在救你,你连圣上的习气还没弄明白,便冒冒失失跑了来,圣上静修时皇后娘娘也不敢搅扰,你一个小奴婢过来,知道什么下场么?便你真是惠妃派来传话的,也杖毙你没商量,方才你险些丢了小命你可知道?” 苏禾一惊,万分后怕,其实她并非冒失的人,只是好容易求来的机会浪费了,自己精心的准备打了水漂,后又被她爹那番话一刺激,这才气不过冲了过来,非要达成目的不可。 然而她不愿在沈阔面前认输,便昂着头道:“奴婢知道,可奴婢有什么法子?奴婢能从哪儿知道皇上什么习气呢?针工局几个人见过皇上,别说针工局,便内廷又有多少人见过皇上,更别提知道他什么习气了,公公您在宫里多年,您肯定知道吧,不如您告诉奴婢好了。” 沈阔哭笑不得,这姑娘为了爬龙床真是魔怔了! 然而也是此刻他才看清她,她是用棉花裹着的刀子,平日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假得很,此刻才是她的真面目。 他肃道:“还想要咱家告诉你皇上的习气?哼!咱家说过,只替你安排今日赴宴,你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往后咱家与你再无瓜葛,便路上遇见了,也只当不认得,”说罢沈阔转身往景运门去,头也不回。qqxsnew 苏禾冷哼一声,嘀咕了句:“不认得就不认得,当我乐意认得你?”便往相反方向去了…… 苏禾直走,一直沿着最东面的墙根往下走,自己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如今宫门已落钥,她出不得大内,可宫里又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想着父亲与苏莹父女情深,自己在此处漫步目的地走,连个去处也没有,明儿又要回针工局受欺负,心里便苦得慌,不觉流下眼来,这时从夹道里蹿出来一只白猫,喵喵喵地叫着,最后在苏禾脚边停下,拿爪子蹭了蹭她。 她见猫咪可爱,蹲下身抚了抚它那身溜光水滑的白毛,体温透过毛发传到掌心,她觉出一点久违的温暖,那猫儿又乖巧地冲她喵喵喵。 苏禾不禁微笑起来,方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心想着自己还能在宫里待五年,五年弹指一挥,像今日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她不像林姑姑和如兰她们,这些人是贫家女子选上来做宫女的,大多在宫里老死一生,只有得主子恩典才能回家,她们个个都盼着回家,而她一个世家贵女,却盼着在宫里待得更长些,更长些,因着一旦出宫,这辈子便没翻身之机了。 第35章 宫宴(四) 夜风吹起她的发,像水中徐徐伸展的海藻,她蹲在那里抹泪,安慰迷路的猫儿,背影安静却寂寥,沈阔就在不远处望着她,他折返回来不是为了她,而是想起件事,要去景祺阁北面的北三所,正经过此处。 他见她如此,料着今晚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便缓步上前,“怎么,为这点小事便想不开?” 苏禾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回头猛看向来人,心道这人不是说往后见面不识么?怎么又折回来了,还说她想不开,她哪里想不开? “沈公公因何又回来了?”苏禾起身,笑着揶揄他。 沈阔再往前两步靠近她,高大的影子压过来,像座山那样立在那个娇小的影子边上,苏禾简直疑心他有自己的两倍大,他看她时也得微低着头含着下巴,灯笼光全叫他描银的发冠遮挡了,脸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苏禾莫名有些怕,不由后撤两步,“你……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听见夹道尽头海嬷嬷的喊声:“苏禾,叫你不要乱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深宫大内,黑灯瞎火的,出了什么事岂不连累娘娘,快随我回去!”一面说一面疾步走来。 苏禾并不想回去,不想再看见她的父亲和嫡母,不想看见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沈阔仿佛能觉知她的感受,他先一步迎上去向海嬷嬷道:“嬷嬷不必担忧,她一直跟着咱家,你去回娘娘,咱家会管着她不让她闯祸给娘娘脸上抹黑。” 海嬷嬷在惠妃身边多年,知道惠妃与沈阔交情非同一般,甚至今晚惠妃愿领苏禾赴宴也是受沈阔之托,于是她道:“罢了罢了,沈公公您在,今晚上就由您好好照顾她吧,明儿一早您记得送她回针工局。” 沈阔道好,海嬷嬷也放了心,转身自去了…… 苏禾感觉今夜像一场梦,天一亮回到针工局,她仍那个处处赔笑脸的小奴婢。 她茫然地跟着沈阔往景祺阁方向走,夹道里只有他们二人,脚步声有节奏地交错着……保和殿的乐声愈来愈远,飘飘渺渺的,有时突然有上夜的公公路过,见了沈阔会上来行礼,交谈两句,苏禾便乖乖立着,默默不言,然她总察觉到他们有意无意打量她的目光,大约没见过沈阔身后跟着个宫女吧,她这样想。 就这样静默了一路,沈阔不爱言语,苏禾却觉氛围太奇怪了,没话找话:“沈公公,您知道皇上都有什么习气么?” “咱家说了,只帮你这一回,”沈阔左手提着灯,尽量往苏禾那边举,自己也慢下步子就她。 “罢了罢了,您不愿说这个就不说吧,不如告诉我您是怎么一步步成为内官监管理的?又怎么认了督主做干爹,六局十二监中督主只您一个干儿子,您必有过人之处,您说给我,教教我怎么向上走吧公公?”苏禾双眼发亮,紧盯着他。 她虽厌恶沈阔的阉人身份,也不喜他阿谀奉承沈莲英的样子,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往事不堪回事,沈阔只淡淡两个字:“运气。” “运气?就只是运气?”苏禾忽想到今日之事,叹了口气,喃喃道:“运气也是要紧的,要不怎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呢?诶?”苏禾发觉夹道两旁的灯火愈发晦暗,细细一看,灯笼皮子也破损了,甚至也几乎见不着路过的太监宫婢,愈走愈偏了。 千百个念头在脑中轮转,首先想到的是沈阔该不会看她不顺眼要杀人灭口吧? 她步子一顿,警惕道:“公公要带我去哪儿?”qqxsnew “跟着咱家走就是,”沈阔偏头睨了眼她,便继续往前去了。 苏禾犹豫间,沈阔已走出去几十步了,她再前后看看,夹道森森,树影重重,不由打了个寒噤,跑着追上去,“公公等等我!” 她追上他,在景祺阁处拐了个弯,终于听见人声,再往前去了十几步,便见七八个公公和侍卫围成圈儿,或坐或蹲在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吼着:“我的常胜将军要赢了,快,往死里揍他!” “哈哈,赢了,赢了赢了!”有人跳起来欢呼。 “哎呀呀,真白长这么大个头,一个回合就败了!”一公公站起身猛一跺脚,忽见个灯笼从暗处过来,忙呵着腰迎上去,“哟,是沈公公吧?” “沈公公来啦?”另几个还在捶胸顿足或欢呼雀跃的都静下来,涌上前打千儿,“公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沈阔从袖子里掏出些碎银子扔给领头的,“斗蛐蛐呢?” 众人见了银子,更显热情,领头的把银子揣袖子里,跟在沈阔身边,“嗐,哪像公公有正经差事,咱们几个就是成天的守在这儿,什么事儿没有,除了斗蛐蛐,再没什么消遣了。” 几人的目光也往苏禾身上瞟,把苏禾看得浑身不自在,瞪了眼回去。 这时,一道烟花在空中炸开,众人都抬头望,是保和殿方向,接着又炸开几道满天星、九龙入云,最后夜空中绽出个五彩斑斓的寿字。 门内突然骚动,纷沓的脚步声直冲门口涌来,“啊,放焰火了,皇上为本宫庆生辰了!你们都过来给本宫拜寿,本宫赏你们一人一杯寿酒喝!” “狐媚子,谁说是为你庆生,分明是为了本宫,开门,再不开门耽误了本宫见皇上,就砍了你们的脑袋!”门被拍得山响。 接着是各样的疯言疯语,惊声尖叫和撕扯打骂。 沈阔和那几个公公及侍卫已见怪不怪,苏禾却是头回听见人发疯,吓得躲在沈阔身后,看着那扇大门上的朱漆又掉下来两块,不禁担心里头的疯子跑出来。 这就是冷宫吧! 接着,领头那公公悠悠上前,往门上重重一拍,拉长了声调喊:“皇上说今儿晚上谁最乖巧,回宫安静歇息,明儿便去谁宫里。” 一瞬间,门内鸦雀无声,如雷般纷沓的脚步声过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静得出奇,接着那太监又喊了声:“刘婕妤,沈公公来看你了。” 第36章 宫宴(五) 大门的下方凿了个两寸宽的方形孔洞,用门板挡着,沈阔上前取下门板,不多时便有只纤细的女子的手从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腕子,“沈公公,你看见烟花了么?今日是谁做寿啊?” 声调极薄,手也细得跟鸡爪子一样,苏禾简直可以想象门内是个多娇弱可怜的女人。 沈阔回说:“是皇后,”声音温柔得不像他。 “皇后?”那只手抓着沈阔腕子的手陡然收紧,使劲儿摇他,“快,快放本宫出去,本宫要去寻那毒妇,本宫要问问她怎么能对烨儿下得了手,怎么她还有心做寿!”仟千仦哾 “娘娘,”沈阔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她却更激动了,声调中带出了哭腔,“沈公公,我昨儿又梦见烨儿,他长高了,可他见了我像不认得一样,绕过我就走,拉也拉不住,你快放我出去寻他吧……”她拉着沈阔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突然顿住不说了,像不记得方才的事一样,淡声问他:“沈公公,你来这儿做什么?” 一旁的苏禾见她如此转变,更觉瘆得慌。 这时沈阔从怀中掏出一包药,轻轻放在她手里,“上回给你的药吃到今日便完了,咱家给娘娘送药的。” 她收了那包药,恳切道:“沈公公,您真是宫里最讲情义的人了,再替我去向皇上求求情吧,公公,我出去了,绝忘不了您的好处。” “好,”沈阔像哄孩子一样答应着她,还劝她保重身子,顿顿要吃饭,晚上要睡觉,说只有她养好了身子皇上才会来接她,如此这般耐心地哄了她许久,终于把她哄回去了。 若非亲眼所见,苏禾绝不敢相信一向冷言冷语的沈阔,还能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他又向为首那公公交代了几句好好照顾冯婕妤,注意饮食和药膳的话,便领着苏禾往回走,长长的甬道中,沈阔走在前头,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凉爽的夜风,苏禾便穿得薄也没觉着冷。 她揶揄他,“原来公公不是个无情之人啊!”等了会儿没听他回答,她忍不住又问:“那人是谁,公公为何特地去看她?” “冯婕妤,五年前痛失爱子发了疯被打入冷宫,那时咱家在她宫里伺候,”沈阔说着,像触动了什么不可说的往事,突然顿住了道:“不要多问。” 沈阔初来宫中,做的是最下等的倒泔水的活儿,十二三岁的孩子力气小,弄倒了泔水被被管事抽了几鞭子,他气得跑出去,正巧被追兔子跑出顺贞门的冯婕妤瞧见了,冯婕妤见他生得清秀,又被打得可怜,便调他去她宫里喂鸽子,然这样良善的人三年后却因痛失爱子发了疯,被打入冷宫,这其中也有沈阔的一份功劳,宫里容不得良善又愚蠢的女人活着。 “那我不问这个,就问公公为何要带我去看她吧。” “叫你看看后宫的娘娘们不仅有在太极殿里争奇斗艳,人前风光的,也有在冷宫里疯疯癫癫凄惨度日的。” 苏禾简直想笑,难道她是为了人前风光才想做娘娘的? “这个不必公公提点,我清楚得很,”苏禾道。 “也叫你看看,失子发疯的人也活得好好的,不要因着没见到皇上这点小事便去寻死,你要这个性子,哼,便不要想着往上爬了。” 苏禾终于嗤笑出声,心道这沈阔的脑子怎么长的,有时靠谱,有时又不大灵光,他该不会还以为她方才站在廊上看水是想不开要跳下去吧? 她重重踩了几脚沈阔的影子,连嗯了几声,“是是是,公公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沈阔听见动静,猛回头看她,苏禾立即站定了身子若无其事的样子,“公公,怎么了?”他瞅了眼自己苏禾脚下自己的影子,冷哼一声,提着灯笼大步拐出夹道,往大道上去。 苏禾忙提着裙摆小跑上前去追他,从交泰殿出来的这条大道上,原本该有奴才巡夜的,今夜都悄悄跑到太极殿附近去看焰火了,这会儿一个人也不见,只有两人在大道上走,木帮底子敲在大理石砖地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在夜里久久回荡。 不远处可见紫宸殿的灯火,那样亮,有一瞬间,苏禾以为自己不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宫,而是在一片广阔的任她撒野的地方,与自己的知己好友走夜路,前面就是光明。 他带她走向那片光明,去到紫宸殿的东边庑房,屋里有人声,沈阔径自撩了帘子,领着苏禾,四个围桌而坐的奴才立即止住话头,起身唤了声:“沈公公,您怎么得空来这儿逛呢?”一面说一面让出道来,示意沈阔入座。 “今儿夜宵挺丰盛啊?”沈阔瞅了眼八仙桌上,有菜有酒,清一色的白瓷小碟里盛着各样荤素小食。 “嗐,都是沾了娘娘寿宴的光,今晚上值夜的都有赏菜,平日奴才们可没这口福呢!”几人陪着笑脸请沈阔和苏禾入座,这些都是会看眼色的人,待二人入座便知趣地退到门口,“沈公公吃好,奴才们恰好要去巡夜,”说着掀帘出了门,自然他们不是真去巡夜,而是回避至西庑房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沈阔用眼神示意苏禾坐,苏禾却立在那儿不动,她家里规矩严,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进了针工局,到午饭时分,她也是先等公公们用完了再跟一群宫女进去用饭,要跟一男子同席,她还有些不惯。 沈阔见苏禾扭捏着不肯坐,目光骤冷,以为她嫌弃自己是个阉人不愿同席,骤然勾出许多回忆,她见他为沈莲英接痰时她厌恶的眼神,她对黄程说自己不认得她时的倔模样,沈莲英早说苏家家风严,一家子都厌恶宦官。 他拎起白瓷酒壶,故作漫不经心斟酒,“怎么?咱家吃过的桃子你也吃了,这时候又摆什么小姐的谱?” 苏禾本还想坐过去,此言一出,她反而不肯坐了,“公公您一个人慢慢吃吧,奴婢在外头等您,”说罢转身要走。 第37章 宫宴(六) “站住!”沈阔抬眼,目光冷冽如刀锋,“海嬷嬷命咱家今晚管着你,你就得待在咱家眼皮子底下,难道还要再闯一回养心殿?” 苏禾深吸一口气,回身把椅子重重拖开,在沈阔对面坐了,而后抓起银筷子夹了把虾仁往口里送,一面咀嚼一面道:“吃啊,公公你也吃啊!”说罢夹了一筷子放进他面前的白瓷碟子里,“虾仁不错!” “不必你夹。” 苏禾才不听他的,非给他夹菜,每样夹一点儿把他整个碟子都堆满了,就是要让他尝尝被强迫的滋味儿。 “公公您吃啊!”苏禾睁着无辜清澈的眼望着他,令他想恼又不恼不起来,只好起身道:“咱家去看看他们几个,你好生在这儿待着,”说罢大步往门外去。 苏禾巴不得自己一人独占整桌酒菜呢,她把夹给沈阔的那碟菜端过来,自己一样一样品尝,不错,真不错,御膳房做的蒜蓉虾仁、辣子鸡丁和最平常的酸辣土豆丝儿都比针工局的强一百倍。 苏禾一人吃得不亦乐乎,沈阔倒则去了西庑房,方才那几个公公正聚在一处斗牌,手边个一杯小酒,惬意得很,突然看见门口的沈阔,忙把牌收了,“沈公公,您怎么?” “不必管我,你们继续,”沈阔在南炕上坐了,几人在沈阔面前哪敢斗牌,生怕他按宫规把他们抓了上司礼监审问,便都陪笑着把杌子搬到沈阔身边,围着他坐下,道:“奴才不玩儿了,奴才陪沈公公说说话。” 另一个将自己才斟满一口也没喝过的酒献上去,“公公怎么不在那屋里吃酒呢?这儿也没有下酒菜。” “方才那小宫女生得真俊,是公公您物色的对食还是?” “赶紧闭嘴吧你,宫规不许奴才们私下结对食,沈公公明知故犯的人么?你呀你,就该把你剁了拿油盐炒了当下酒菜,您说是吧沈管,不过说来也是,规矩虽有这一条,到这几年好似放开了,听说安乐堂的掌事,那浑身尿骚味儿的福贵都跟浣衣局的一个搅一起去了,好些人晓得也没人过问,咱们沈管有一个又什么要紧?” 沈阔食指摩挲着白玉圆杯的杯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对着东庑房的方向,“咱家便要寻对食,也瞧不上她。” 一小太监又为沈阔斟了杯,连连附和道:“生得好只是一条,最要紧是知冷热会疼人,总不能受了主子的气,回头再受女人的气。” 那边厢,苏禾不知对面庑房在编排她,一人吃得不亦乐乎,这时又有一簇焰火升起,在空中炸开了,苏禾吃着点心看焰火,才终于有了些庆祝生辰的快乐,其实今儿也是她的生辰,只是与皇后同一日,犯了皇后的讳,她不敢说。 酒足饭饱之后,她便趴在桌子上睡了。 次日一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沈阔便揪着她后颈的衣领子把她拉起来了,苏禾回头正要开骂,见是他,忙把话都咽了下去,起身恭敬地跟在他后头出门。 从紫宸宫到顺贞门,走过大半个内宫,天色渐明,路上还遇见了去延福宫请安的惠妃,向她请了安,而后经过御花园,乾清宫,到达顺贞门时恰好宫门才开启,守门的羽林卫认得沈阔,也不必检查腰牌便由他们出了门。 待到玄武门外,便各自分道扬镳,一个回内官监,一个往东去针工局,两人默契地像不认得一样,始终半句话没说。 他们早说好的,沈阔帮苏禾参加皇后的寿宴,之后便与她再无瓜葛,苏禾也不是厚脸皮的,既约定好了,往后也就不会去纠缠他。 她回到针工局,立即被林姑姑唤了去东直房打杂,因着忙过了皇后寿宴,再没有那许多吉服可绣。 林姑姑一走,绣娘芸儿、理线的几个奴婢便都交头接耳起来,问苏禾:“昨儿林姑姑她们可急死了,以为惠妃娘娘把你怎么样了呢,宫门都下钥了都没见你回来,怎么,娘娘究竟为什么叫的你。” “娘娘嫌吉服上的花纹不好,叫我重绣,待绣好时已过了时辰出不了大内了,娘娘怜我辛苦,便领着我去见了回世面。” “见世面?什么世面,该不是领你去了皇后娘娘的寿宴吧?” “可不是。” “哎呦,快快快,快同我们讲讲,见着皇上了么?皇上长什么样儿,可是放焰火了,我夜里好像听见了!”众人都围了过来,苏禾这便将宴会上的事儿挑拣着讲了几件,自然也讲了“有一位美人没吃着席,因奴才们压根没往她桌上摆酒菜,”逗得几人大笑。 人群外,赵毓贞端坐在小桌前理线,脊背挺得直直的,好像很不屑听苏,实则竖起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当日下值后,苏禾回屋把那支用菩提珠镶的钗子取下来,把珠子扭下来仍串回手串上,衣裳也换了洗干净,一切又回到原点。 没有了吵吵嚷嚷的秀吉,她和赵毓贞几乎不说话,各人理着各人的事,最后熄灯上床,夜里,苏禾睁着大大的眼望着房梁,毫无困意,后半夜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风也来了,吹得门帘拍在门框上,发出嗒嗒的响。 快要八月,天转凉了。 这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半个月,到中秋那日,天还是阴沉的,局里给每人发了两个大月饼,苏禾不舍得吃,用碟子盛着放在柜子里,想等某一日受罚挨饿时再拿出来吃,谁知除了局里,还有人给她送月饼。qqxδnew “苏禾,苏美人给你宋月饼了,”有德在南窗下唤苏禾。 苏禾心里一咯噔,立即关了柜子门走出去,便见有德手里拎着个三层的剔花食盒,笑得像朵喇叭花,“苏美人身边的王姑姑方才送来的,我赶紧给你提了来,看你姐姐多想着你。” 想着她?怕是想毒死她吧! 苏禾冷笑一声,“扔了喂狗吧,不不不,狗也不能喂,怕把狗吃死,劳烦公公想法子料理了它。” 第38章 宫宴(七) 话音才落,便见后门处正林姑姑说话的王姑姑走过来,拔高声调道:“好大胆子,美人赏的月饼也敢丢了喂狗,况且这是皇后娘娘赏给个宫的,美人心里想着妹妹,怜你吃不到好月饼,特地命我送来,你不领情便罢了,还要皇后娘娘送的东西喂狗,敢是不想活了!” 苏禾没想到王姑姑就在附近,忙转过身朝她一礼,“请姑姑恕奴婢失言,因原没进宫时姐姐都不曾给奴婢送过月饼,今儿突然送月饼来,奴婢还以为是谁故意借姐姐的名捉弄奴婢呢,见了姑姑才敢相信确实是姐姐送的,如此,妹妹定不辜负姐姐的好意,”说罢从有德手中接过食盒。 苏禾话里有话嘲讽苏莹假惺惺做样子,王姑姑脸色有点难看,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向林姑姑道:“我们美人说她这妹妹在家时不大乖巧,来了这儿,辛苦姑姑教导,还望多关照担待她些。” 林姑姑笑道:“倒也没那么不乖巧,前儿还是她在皇后娘娘面前保了针工局几个绣娘,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王姑姑干笑两声说听说了,试探出林姑姑和苏禾是穿一条裤子的,她再说下去自讨没趣,便闭了嘴,告辞出了针工局。 有德看了场好戏,冲苏禾挑挑眉,而后被赵毓贞叫去送衣裳了。 旋即苏禾回屋,揭开食盒盖子,一层一层把三碟用青釉碟盛的月饼端出来,每碟里各九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月饼,其上除精致雕花外都刻了个“莹”字,是御膳房给苏莹特制的,有黄皮、青皮、白皮三种,苏禾又各挑了个掰开,分枣泥馅儿,豆沙馅儿和肉馅儿,比针工局发给她的两个大个儿五仁馅儿月饼精致好看,还种类丰富。 苏禾摇着头笑,苏莹还是这样儿,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她面前显摆,好歹是家中嫡女,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苏禾本怕她下毒,现在想想,月饼是王姑姑亲自送的,还当着林姑姑的和针工局各人的面,要敢下毒那真是蠢到没边了。 她不想吃苏莹的东西,又不能扔了,她先想着包几个月饼给沈阔送去,又想到他说今后再无瓜葛,便歇了心思,包了五个给林姑姑,其余的送去隔壁几间屋分,不得不说御膳房做的糕饼就是好吃,共事的姐妹们原还有因苏禾不爱说话,觉她不近人情的,现在都说苏禾有好吃的想着她们,是个大方的人,且好像忘了当日王姑姑是如何为难苏禾的,只道:“你看苏禾她姐姐多疼妹妹,皇后娘娘赏的月饼都不舍得吃,拿来给她,她这是又得林姑姑喜欢,又在皇后娘娘跟前出风头,还有苏美人做靠山,齐活儿啦!” “我原先还总觉着她不好,想想都是秀吉那蹄子挑拨的,她一走,大家相安无事,她呀,就该去浣衣局洗衣裳。” 其余人也都附和,自然也有三两个觉着苏禾是故意炫耀,然而在大势所趋下都不敢说话。 人就是这样,原先跟苏禾没甚差距时,便嫉妒苏禾被重用,如今感觉自己拍马不及她时便想着巴结,那以后她们便对苏禾笑脸多起来了,赵毓贞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原先有秀吉煽风点火骂苏禾,还对她奉承有加,人人都围着她转,这会儿风向全变了,她突然想念起秀吉。 中秋节过后三日,突然有嬷嬷请林姑姑去太后宫里,针工局又沸腾了,有说太后生前同已故郭太妃交好,林姑姑原伺候太妃,受恩典五十岁可出宫,也就是明年开春,太后请她去定是有话叮嘱,说不定还赏她好东西呢! 然而林姑姑回来时却两手空空,忧心忡忡,当夜苏禾伺候她沐足时,便忍不住问了句:“姑姑,今儿太后娘娘传您去是说您明年出宫的事儿么?” 林姑姑怔怔望着远处,好像回忆起什么事,喃喃道:“出不出得去还不知道呢,”说罢从苏禾手里接过巾帕,自己擦了脚,问她:“我看你做事伶俐,还有两分胆气,接我的班是最好的,只是你刺绣也好,连贵妃娘娘都指名要你,可见也是块做绣娘的料,你同姑姑说句真心话,想选哪一条路呢?”仟千仦哾 苏禾自然不想绣什么花,绣了这么多年早绣够了,于是道:“姑姑,奴婢一进局里便是您带着,手把手教着规矩,奴婢感激您,奴婢只想跟着姑姑做管事。” “那好,从明儿起你不必再去直房打杂了。” 苏禾大喜,立即跪下向林姑姑磕了个头,“姑姑器重苏禾,苏禾绝不给姑姑丢脸!” 于是从次日起,苏禾跟着林姑姑做三件事,头一件是背宫规,原先她也背过,然那几条不够用,因今后她要管人,错了什么事要受什么罚,都有哪些旧例可徇,她得记着,才能赏罚分明,让人心服口服,也能训导将来新进的宫女;二则左少监分派下任务,她要做规划,每日完成多少,取用多少料子,如何分派人手,还有顶顶要紧的是懂裁剪衣裳和刺绣,连布匹织锦也要认全,幸而她出身世家,见过些世面,这个都不成问题,加上林姑姑传授的技巧,她领会得很快,最后一样,也是林姑姑认为最难的一项。 “那两项都是死的,脑瓜子灵光,多学学便会了,难的是管人,单单一日里便有五六件大事,十数件小事等着你去调停,针工局人挤人,但凡没调停得当,往后她们必要生出更多事来磋磨你,要将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都摸清楚了你才能管到根上,你嘛,难就难在年纪轻,才来几个月服不了众。” “那姑姑为何不用老人呢?”苏禾问。 林姑姑笑了,“我倒是想用老人,要么脑子不灵光又志不在此,要么就是老油子挑不起事儿,反不如你们新人好调教,你在针工局多待两年便看得清楚了。” 苏禾心想自己不会在针工局待太久的,她也志不在此。 第39章 月饼 “姑姑说的是,像文绣姑姑和芸儿她们那样在宫里好些年头又有手艺的,徐公公还让三分呢,我怎么敢对她们指手画脚,”苏禾道。 林姑姑说不然,“你绣技连芸儿也称赞,她是个爽利人儿,不倚老卖老,绣娘里又以她为尊,她会服你,只要她服你,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况且上回你在延福宫挺身站出来给众人求情,为这个,局里的人是敬服你的。” 苏禾自觉受不起这赞誉,不觉红了脸。 那以后,苏禾便时时刻刻跟在林姑姑身边,学她行事,某日她支领了一匹浮光锦,在账上记的为三个嫔裁便衣的料子,苏禾不解,一匹锦远不止裁三人的衣裳,便问林姑姑:“姑姑,不是裁便衣么,又不是做吉服,不费料子的,怎么要一匹锦?” 林姑姑瞅她一眼,摇摇头道:“你也太实诚了,其余边边角角的料子你们捡去做个帕子或旁的什么不好?我们做奴婢的,每季只发三身洗换常服,你或要做小衣,或要给……咳咳,沈公公绣帕子,用的料子不是从这儿来?” 苏禾被说得不好意思,心想她就给沈阔绣过一方帕子,那以后再没用过针工局的绸缎。 “况且宫里多的是锦缎,每年从浙江等地供上来的丝绸都堆成山了,针工局不用,也有别人用。” 苏禾听出来宫里有人贪墨,知道得太多不好,她便也不再问下去。 林姑姑又教给她:“你也不能瞎好心,看那些不得宠又品阶低的穿不上好料子便把多余的料子给她们做衣裳,宫里各娘娘的服制、用料有等级,万不可弄混,自然了,得宠但品阶低些的,也可放宽些。” 苏禾明白了,好东西宁可自己拿来做帕子小衣这等小物件,也不能给不得宠的妃嫔,“可姑姑,如此不就是捧高踩低么?” 林姑姑瞥了眼她,没好气的,“这是规矩!人人都这样行事,你便也要跟着行!” 苏禾也捧高,毕竟做奴才要有眼色,只是她不想踩低,不由轻轻呢喃了声:“人人都这样行,便是对的么?” 林姑姑食指点着苏禾的额角,肃道:“做奴才最要不得你这想头,你若是主子,想立什么规矩都成,可你是奴才,就得跟着别人行事,万不能做出头鸟,譬如延福宫那回,我就要说你来着,你那日没叫拖出去杖毙,是侥幸,可不是每回都走运,要记得在宫里,行差踏错一步小命就没了,事事谨慎,周全各方,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才能活下来。” 苏禾回说明白了,其实心里却只有那一句“若是主子,想立什么规矩便立什么规矩,”她更想做主子了。 而后苏禾抱着那匹浮光锦跟随林姑姑去了西边直房,命奴婢裁剪,而后又去东直房,房里七八个绣娘坐在绷子后绣花,赵毓贞等几人在旁理线,她们见林姑姑和苏禾进来,都立即埋头苦干,假作很认真的样子。 只有芸儿抬起头向苏禾眨眨眼,旋即起身指着木架子上那身杏色榴花常服道:“姑姑,韩婕妤的常服绣好了,您过目。” 林姑姑便领苏禾过去看,问她这衣裳怎么样。 苏禾摸了摸料子,将它通身的绣花都过目的一遍,最后把衣裳内里的线头都看了,终于道:“很妥贴。” “这样便是妥贴?尺寸合不合也不量量?”林姑姑反问。 衣裳裁剪好绣花前苏禾便看过了,她比对过原先的韩婕妤的样衣,没甚不妥,于是道:“奴婢早比对过了,没甚不妥。” “丈量过了?” “不必丈量,奴婢看得出来的,这衣裳左肩比右肩稍宽些,不过那是韩婕妤的尺寸如此,不是裁剪的错,”苏禾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抬起眼诧异地望向苏禾,芸儿更是惊呼:“眼睛也忒毒了,快告诉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不知怎么看出来的。” 芸儿向林姑姑道:“我说吧,你果然没挑错人。” 赵毓贞不大服气,低下头抿着唇,一语不发,其余几个心里都明白了,林姑姑一走,她们便受苏禾管教了。 “芸儿话太多,想必心没用在刺绣上,苏禾你去看看她绣得怎么样,”林姑姑道。 芸儿扑哧一声笑出来,苏禾忍着笑过去,看了眼道:“回姑姑,依奴婢来看绣得很好,不过芸儿姐姐绣技了得,还可绣得更好的。” 芸儿摇摇头,向苏禾道:“还是太嫩,吉嫔的衣裳,五六分功力就成了。” 苏禾明白了,品阶稍低的妃嫔敷衍敷衍便成了,做她们的衣裳不必尽全力。 接着又闲聊了两句,苏禾便跟着林姑姑出了门,林姑姑拉她到一边,告诉她对她们不必太温和,尤其检查时,一丝错也不能放过,尤其谁皇后和文贵妃的衣裳,但凡出一点儿错,碰着她们心情不好,就要掉脑袋。 苏禾严肃应了声是。 其实苏禾温和归温和,心思却一丝不苟,毕竟跟一群比自己老道的长辈说话,总不能像林姑姑那样板着张脸吧!苏禾这样想。 而林姑姑和苏禾一走,直房里便热闹了,芸儿等人对苏禾赞不绝口,除赵毓贞和另一个看不惯苏禾的,其余几个小奴婢也在夸她,说早便看出来林姑姑看重苏禾,将来局里会多一个苏姑姑。 赵毓贞愈听心里愈不服,只得安慰自己,苏禾再怎样也是个奴婢,她可是能出入内廷,将来或有幸能被皇上看中做娘娘的,她才不跟一个奴才计较。 然而当日跟有德去给文贵妃送衣裳时,有德也在她耳边唠叨,说苏禾走大运了,没见过升这么快的,还说明年开春林姑姑就要走,局里多了个苏姑姑了,赵毓贞强忍不悦,一言不发,只把头昂得公鸡一样,疾步往前走。 到了贵妃宫里,衣裳送上去时,一向挑剔的文贵妃一眼看出绣花不是上回绣吉服的绣娘绣的,把衣裳往赵毓贞身上一扔,“前儿才烧了皇后娘娘的吉服,如今连本宫的话也当耳旁风了?让你们掌事的徐公公来,本宫好好教教他!” 第40章 学习 赵毓贞和有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下来,叩头不迭,“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局里近来太忙乱,定是把这事儿忘了,娘娘的话奴才一定带回去,叫赶紧绣了新的来。” 文贵妃冷哼一声,“忘了?本宫的话你们都敢忘,还有什么不敢忘?将来皇上太后的话你们也忘了?”她转身在圈椅里坐下,肩膀打开双手搭着扶手,“七日内本宫没见着新衣裳,你们的脑袋不必要了,健忘嘛,脑袋留着做什么?好看啊?” 赵毓贞和有德连声道是,胆战心惊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回针工局的路上,赵毓贞红了眼眶,她在家时是个千金小姐,便进了宫做了奴才也处处被人捧着,从没挨过这样的骂,有德见她哭了,不住安慰,赵毓贞却觉他和苏禾是一伙儿的,不搭理他。 回屋时她已擦干眼泪,见苏禾躺在床上午歇,想想自己受主子责骂时苏禾却睡得香甜,便气不打一出来,她走到四方小桌前倒茶喝,故意把茶吊子顿在桌上弄出很大动静,把苏禾吵醒了。 苏禾睁着迷蒙的眼坐起身,“什么响动,怎么了?” “上回我便替贵妃娘娘传过话,往后她的衣裳往后都由你来绣,今儿送去的衣裳不是你绣的,娘娘生气了,命你七日内绣出一件新的来,不然便要你的脑袋,我劝你们别敷衍得太过,连贵妃也不放在眼里,”说罢在铜镜前坐下,心疼地轻抚自己磕红的额。 苏禾可不记得赵毓贞同她说过往后文贵妃的衣裳都要她绣,倒是林姑姑说过,但近日她忙着训导她,将这差事给了别人,大约觉着文贵妃看不出来,但谁想得到文贵妃眼睛这样毒,只见过一回她绣的吉服便能认出来。 苏禾无法,只得把手头的事先放下,白天黑夜连轴转,给文贵妃绣衣裳。 赵毓贞却愈想愈不得劲儿,觉着是自己替苏禾受的罚,又嫉妒苏禾,怎么她绣的衣裳就能得贵妃青眼?难道针工局的那些老道的绣娘还比不上她会绣么? 后头赵毓贞送新绣好的衣裳给文贵妃时,文贵妃终于满意了,她抚着领缘上精致的绣花道:“绣得不错,如此本宫也就不罚了,下不为例!” 赵毓贞道是,趁着有德在殿外,道:“多谢娘娘,其实那绣娘也不是故意,她这些日子忙着绣皇后娘娘的衣裳,才把您的衣裳往后稍了。” 红鸭嘴般的长指甲抚过领缘上的木兰花纹,文贵妃垂着眼眸,冷声道:“退下吧。” 赵毓贞立即却步退下了。 然而此事私下里在针工局传开了,负责原来那件衣裳的双喜被文绣等人调侃,说她六七年的老手了,绣得还不如苏禾一个小姑娘,双喜心里老大不自在,只不做在脸上,还嘻嘻哈哈自嘲说娘娘们也喜新厌旧了,后头连新来的小宫女都在说苏禾的绣技比双喜的强,文绣等人懂绣花,知道她绣技不错,反而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宫女把她贬到尘埃里,她便同其中两个私底下吵了一架,她们愈发背后议论,说她白在针工局几年。 双喜气不过,便去寻赵毓贞,问贵妃怎么说她绣的衣裳。 赵毓贞故作扭捏地告诉她:“说出来怕您生气,贵妃娘娘说原先那一件的刺绣远远不如后头那一件,还说针工局现在什么人都能上手绣花儿了。” 双喜怒极,转头便去几个不服苏禾的绣娘或姑姑那里,说苏禾的坏话,有的没有的,编得有鼻子有眼,后头如兰来送料子,她们故意问她:“如兰,你跟了林姑姑七八年了吧,平日姑姑待你也不错,怎么这回把个新来的抬上位了?” 如兰强颜欢笑,“大约姑姑觉着她比我好吧。” “我们可没觉着她比你好,恐怕是你太实诚,不如人家会来事儿。” 如兰放下锦缎和绉纱便赶紧出了屋,路上见着苏禾,只作没看见,招呼也不打便过去了,苏禾做了一半的笑脸僵在脸上,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如兰怎么对她冷着张脸,平日不这样啊,自己也没得罪她。 苏禾发觉自从跟着林姑姑理事后,针工局里大多数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原先见了她连话的都不说的,现在都笑脸相迎,尤其与她同一拨进来的小宫女,针工局的老人们有大概一半是服她的,其余的都不待见她,有时挤在一桌吃饭她们都不理她,各自打起眉眼官司。 林姑姑近来又去见了一回太后,回来后更忧心忡忡,好像有什么事在背后赶着她,她对苏禾愈发严厉,甚至已经半松手,把事儿大多交给苏禾,苏禾只能硬着头皮上。 近来延福宫要个八扇的绣屏,针工局在赶制,苏禾按原先林姑姑的行事,下达了每日的任务,第一日差一点儿没完成,苏禾觉着不碍,明儿加紧些便能绣好,第二日也差了点儿,苏禾便想留那两个绣娘,晚些去吃饭,然而她们求情说饿得慌,今儿先用晚饭,明儿一定绣快些,苏禾答应了,毕竟都是她的长辈。 然次日从窗下路过时,却听她们笑嘻嘻地说着:“就是要让她着急,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能管得住人,能接林姑姑的班呢!” “不过在皇后娘娘跟前出了个风头嘛,林姑姑为这个就选她,怕是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苏禾气极,帘子一摔大步进门,“两位姑姑不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存着这些心思呢,我素日敬你们,可不是怕你们,今儿要不把前两日的补绣起来,便不必用饭了。” 一绣娘将绣花针往绷子上一刺,顶针取下来,直直盯着苏禾,“我们这就去用饭,今儿的已经绣完了。”.qqxsnew “前两日的不补上,不许出门,”苏禾把着门口,斩钉截铁道。 “昨儿前儿我们问你,是你自个儿准我们下值的,可见前两日该绣的都绣完了,便有些零星的没绣完,我们过两日补上不就成了?又不耽搁,何必急在这一两日,”说罢便要出门。 第41章 兄长 苏禾死死拦在门口不许她们出去,必要把理辩明白了,不然出了这个门,她往后的威严是立不起来了。 这时外头一路过的小宫女见里头吵起来,立即跑去寻林姑姑,不多时林姑姑便过来了,她打帘进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一遍,便把两个绣娘看得低下头去。 “怎么回事?”林姑姑看向苏禾。 “回姑姑的话,延福宫要的那绣屏奴婢交给她们两人绣了,每日都布置下任务,谁知她们故意拖延,前两日我见落下的不多,便没叫她们留下,只要次日加紧,今儿她们还要拖延,奴婢实在气不过,说了她们几句。” 其中一绣娘摇着头道:“我没见过这样颠倒黑白的,前两日确实没绣完,但那是你布置任务不清不楚,绝不是我们故意拖延,况且是你准了的,今儿天还没黑呢,怎么今儿我们也绣不完呢?你这是胡说八道,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另一个也附和道:“林姑姑,她年纪太小了,什么也不懂,好好绣个屏风,先前不知绣过多少,倒让我们两个手忙脚乱,局里好些人也不服她呢!” 苏禾气得涨红了脸,论颠倒黑白她真甘拜下风。 这时门外也聚了些看热闹的,林姑姑为不把事闹大,只肃道:“你们先绣你们的,待会儿我再来治你们,”说着瞅了眼苏禾,摇摇头道:“你跟我来。” 苏禾跟她出门,去了她的屋,本以为林姑姑会斥责她管不住人,谁知林姑姑只是安抚她说是这样的,“有些人难管,我在这儿十几年还受她们的气呢!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有姑姑给你撑腰,记住,”林姑姑深深望着她,“不可心软!切记切记!” “姑姑,可是因为我年纪太轻了,她们才不听我的?” “呵,便换了个年纪大些的她们又会说别的话,你不必管这些,”林姑姑斟了杯茶递给苏禾,而后在苏禾对面坐下,还要说什么,只听如兰在帘外禀报,说徐公公命她去说话,她只好起身去了。 当日那两个绣娘果然不敢再拖延,老老实实绣好了。 本以为这小风波过去了,谁知三日后,茂才公公来寻苏禾,语重心长地同她说了一番话,大意便是这几日有四人来向他诉苦了。 太宗皇帝手里,好些宫女太监投井上吊的,后头便加了一项规矩,各监各局都配一位公公,那些被主子和姑姑罚了骂了的宫女想不开,可去跟这公公唠唠嗑,让公公劝转她们。 茂才公公声调温和,“你虽跟着林姑姑办事,到底是小辈,要顾及老人的体面,能不争的便不跟她们争……” 苏禾看着茂才公公和颜悦色的样子,心想他就是把错都往她身上推呗,果然是宫里老人,活成精了,不敢忤逆林姑姑便在这儿给她下绊子,真是辛苦她们了! 苏禾连连附和,附和完去了林姑姑屋里,林姑姑听说此事,眉头愈蹙愈深,语重心长道:“苏禾,上回的话我没说完,今儿同你说明白,这件事你犯了两个错,你可知道你犯的什么错?” “心软,”苏禾低下脑袋,心虚地揪着帕子。 “你也知道!”林姑姑一拍她的肩,“若不改了,迟早有一日你要这件事上吃大亏!头一天她们没完成你布置的任务,你便不许她们走,逼着她们完成了才能去用饭,便她们对你有怨言你也要扛住了,不然她们便知道你是个好说话的,不会怕你,还会一步步把你踩下去,哪日你受不住,拿出管事的款儿来,她们也不怕了,反而说你小题大做,无理取闹,那是你才是没理呢,任何事要防微杜渐,不要等到无可挽回时才挽回,知道么?” 苏禾颔首,“奴婢知道了,多谢姑姑教诲。” 苏禾是真感激林姑姑,她不仅处处偏疼她,提拔她,还教她这些道理,简直是她的师父,她娘从来不会同她说道理,因她娘比她还心软,只知道讨好她爹,侍奉老太太和嫡母,便也只会教她讨好她爹,奉承她祖母和嫡母。 “其二,你行事太冲动,听见她们是故意拖延的你就急了,冲进去同她们怼起来?”林姑姑直盯着苏禾的眼,摇头道:“上回在延福宫你也是如此,我早说了那是侥幸。” “我明白了,姑姑,我那时应当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回头该叫她们绣多少就绣多少,照章程办事,如此她们反而没话说。”仟仟尛哾 林姑姑面色终于缓和了,怜爱地拍拍苏禾的小脸道:“对,你知道就好,知道就要做到,姑姑没多少时日了,”话音未落,苏禾猛地看向她,“姑姑你怎么了?” 林姑姑咳嗽了两声,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说回来,这件事姑姑不罚你,怕你不长记性,今儿晚上提铃去,提铃时想着姑姑说的话,你便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苏禾咽了口唾沫,乖巧地应了。 宫里有个专针对宫女刑罚——提铃,便是提着个十斤重的铃铛沿着紫禁城走一晚上,口里要不停地唱:“天下太平,”且不能放下铃铛,要提得稳稳的,不能让铃铛发出声响。 当日,局里文绣和芸儿等人听说苏禾被罚提铃,都心疼她,回头把那几个作妖的骂了一顿,还是当着几个小宫女的面,“你们真好意思的,欺负人家小姑娘,姑姑就要出宫了,走前还不让姑姑省心,但凡记得一点儿姑姑的恩德,就歇了心思好好干活儿!” 局里的风向立即转了,都同情可怜苏禾,那几人也不好意思,不去向茂才公公诉苦了,另外那些心里弯弯绕的也都暂时歇了心思。 有德不忍苏禾提铃,自请晚上跟着监督她,林姑姑知道二人关系好,也允了,然而却告诫他,“该怎样就是怎样,按规矩办事,你别想着帮她,叫我知道,赏你二十个板子。” 有德诺诺应了。 第42章 不服 过了中秋,夜风便起了点寒意,掌灯时分,苏禾去林姑姑处领了铃铛,和小德子一起出了局子,十斤的铜铃铛拎着,苏禾感觉右半边身子都被铃铛带下去了,小德子对插着袖子在一旁陪着,轻声道:“这儿人多,我先做个样子,到了人少的地方我帮你提着。” 两人从针工局和司礼监的夹道缓缓往外走,几十步的路,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大道上,天已大黑,大道上路过的宫人也只有零星几个,苏禾心下稍安,这才终于鼓起勇气,弱弱地喊了声:“天下太平!” 小德子听她那不自然的声调,险些乐出了声儿,“苏禾,叫得大声点儿,姑姑她们在针工局要听不见,还得加罚。” 苏禾没法儿,只得放开了喉咙喊:“天下太平……”就这样一声接一声儿的,喊到后头发觉路过的宫人并没特别留心她,她胆子大起来,脸皮也厚起来,喊得愈发欢实了,小德子在旁边跟着,给她踩拍子,“我数了数,每走十步你便会喊一声儿。” 苏禾趁着喊的间隙同小德子说话,“你还说到人少的地儿便帮我提着呢,现在人少了吧?” 小德子嘿嘿两声,指着广生左门那儿过来的一太监,道:“瞧,那还有人呢,等夜深些我再帮你提,不然叫人看见告诉林姑姑,咱们两个一起遭殃。” 苏禾笑了,心道小德子胆子比她还小,不过她还是感激小德子陪她,说实在话,她很怕黑,幼年时招了许多不干净的东西,便也怕鬼,大晚上一个人绕着外宫走一圈儿便路上有灯火她也怕,身边有个人在,至少能陪她说说话。 夜愈来愈深了,北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苏禾不禁打了个寒噤,大道上几乎没人走动了,两边灯火昏昏,只照见檐下那一线儿,他们渐渐也不说话了,大道上只回荡着她孤独的唱“天下太平”的声儿。 苏禾走得极慢,半个时辰换了五次手,眼看要到内官监门口了,苏禾刻意压低声儿,此时正在屋里熬夜做皇陵烫样的沈阔听见几声,觉着声音很耳熟,再细听了两耳朵,确定就是苏禾无疑,他勾唇一笑,摇摇头,心道这姑娘也忒能折腾,司礼监都去了两回了,这会儿又在罚提铃。 声音渐渐远去,再听不见时,夜重又静下来,他反而有点不习惯,往铜盆里加水一下加多了,他忙放下黄釉水壶,往里添了一大碗陶泥,继续揉搓着,到了半夜,大约苏禾已走过一圈儿了,那有气无力的“天下太平”声又响起了。 他手下的皇陵烫样才捏了前殿,这会儿再捏不下去,立即在另一盆净水里净了手,推门出了屋…… 苏禾此时离内官监还有一段路,累得满头大汗,喊出来的声儿也虚的。有德在旁打着灯笼,为她打气道:“再坚持一会儿,等过了内官监,我就替你提。” “不成了不成了,”苏禾手开始打颤,铃铛“当”的一声,有德见她就要把铃铛放下了,他忙伸手接过,把灯笼递给苏禾,“你拿灯笼,我先提一会儿,这时辰应当没人了吧?你警醒着些儿,看看后头,遇见巡夜的咱们赶紧换回——”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苏禾用帕子擦着汗,一抬眼,便见司礼监的海棠花树下立着个人,月华披了满身,虽脸看不真切,可苏禾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沈公公?”她心里打了个突,忙去接铜铃,沈阔阴柔的声调悠悠传来,“不必做样子,咱家都瞧见了。” 有德以为沈阔和苏禾有交情,这事儿肯定不是说出去,他提着铃铛屁颠屁颠上前打千儿,“沈管,这时辰了您怎么还没睡啊,如今天寒了,您夜里出来要披件外披才好,别冻着。” “受罚的是苏禾,怎么你替她提铃铛,”沈阔看着有德,眼角余光却瞥向那个耷拉着脑袋,踌躇着不肯过来的苏禾。 “苏禾力气小,奴才替一会儿,”有德挠了挠头。 “宫里规矩,提铃也是能替的?还给她叫她自个儿提着,”沈阔淡道,有德懵了,苏禾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她不知道自己面向司礼监门前那排宫灯,脸上的神情都被沈阔看得清清楚楚。 “是,奴婢自己提着,”苏禾深吸一口气,又从有德手里接过铃铛,双手抱着往旁边大道上去了,继续喊着她的“天下太平。” 有德忙辞了沈阔跟上去,待走过了内官监这一段,他才敢从苏禾手里接过铃铛,压声问她:“你和沈公公怎么了?” 苏禾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甩着手道:“我跟他怎么?我跟他从来就没怎么,你说他都跟我划清界限再无瓜葛了,还来管我的事做什么?就不能当没看见么?没点儿度量,故意为难我!” 有德吓得连连嘘声,“祖宗哟,你就不怕他听见。” “都走出老远了,他听得见什么,便听见我也不怕。” …… 有了第一日,第二日苏禾便轻车熟路了,有德胆子也大了些,至少有一半路程是他帮着提的,半夜两人还偷了会儿懒,沈阔呢,他就在这一声声的“天下太平”里辗转反侧,恨不能请针工局别罚她了,吵着人睡觉,可其实先前也有罚提铃的,唱“天下太平”的声儿比这个还高,他都睡得香甜。 到第三日晚,苏禾和有德已经无话不谈,苏禾胆子更大,隔许久才唱一句“天下太平”,忙着跟有德唠嗑,“明儿不用罚了,我还有些舍不得你呢,你是几岁进宫的,在针工局待多久了?” “十三岁进来的,到今年四年了。” 苏禾啊了声,心道十三岁的男娃儿就是个半大小子,人嫌狗憎的,譬如她亲弟弟今年就十三,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有德十三岁就被割了送进宫做奴才,真可怜。 “你爹娘不心疼你啊?”苏禾以为自己被嫡母虐待就够可怜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可怜的。 第43章 提铃 “我家是南边的,那年闹饥荒没饭吃,一路讨饭到了京城,后头他们饿死了,我没法活儿,听说净了身来宫里做太监能有口饭吃,我就央求外头的净身师傅给我……那师傅人好,没收我的钱,还给了我一包馒头,后头我就跟另外十几个净了身的去南海子碰运气,正好宫里的福贵公公来收人,大约看我可怜,就收了我进来。” 苏禾听得心里堵得慌,默默了半晌,终于又问:“那你后悔么?” “有什么后悔的,人总要先活着不是,我要不进来,连饭也没的吃,早饿死了。” 苏禾叹了声,从他手里接过铜铃提着,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在针工局要互相照应。” 话音才落,忽听得右前方万岁山附近传来严厉的几声:“搭把手,把人拉上来!两个还拉不上一个?” 声调阴柔中带着点刚性,是沈阔的声音! 苏禾和有德对望一眼,默契地往花草深处去,走了一小段便望见两点火光闪烁,像猛兽的眼睛。 “走,过去看看,”苏禾轻轻放下铜铃。 有德拉住苏禾,压声道:“别……别过去了吧?” 不知为何,苏禾听见沈阔的声儿便不怕,于是她放开有德,独自蹑手蹑脚往草丛深处探,有德见她要一人过去,灯笼又在她手里,只有跟着去。 离得那两盏灯愈来愈近,终于看清楚那儿有口井,井边围着三个太监,沈阔高举灯笼,两个弓着腰探出半个身子在井里,哼哧哼哧的,接着一阵水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捞了起来。 “谁?”沈阔将灯笼往这边照过来。 苏禾手一抖,灯笼险些掉地上,“你……你们在干什么呢?” 两个捞人的太监没顾忌她,继续往上拉绳子,沈阔听出是苏禾,眉头蹙得更深,走上前挡住二人去路,“不能再往前了。” 他身形高大,立在苏禾面前像一座山,一低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细长的脖颈上,那肌肤如帛,他想着,若自己的手放上去轻轻一扭,便会像扭脆黄瓜一样把它扭断,今日的事,任何无干人等见了都得死,可……可她是苏禾。 又一阵淋淋漓漓的水声,苏禾看见他们从井里打捞上来一具女尸,挨在井沿上,软趴趴的像一滩烂泥,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身子,脑袋歪向右边,湿发覆在煞白的脸上,遮住小半边,脖子上一道细细的乌痕,像一缕发缠绕,又不大像,全身上下尚未泡发,想是才掉下水不多久。 有德只怕活人,不怕尸体,苏禾吓得肝胆儿颤,直往有德身上贴,待那小太监把尸体覆面的发撩开后,苏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她认得,是惠妃身边的奴婢,上回还给了她点心吃,沈阔还在命苏禾回去,苏禾却吓得身子都动不了了,他便一手提溜苏禾的衣领子把她拎起来便走,苏禾却下死劲儿挣开他,指着那两个太监,命道:“把人的眼睛阖上吧。” “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自个儿投井死了,”沈阔冷声道,又重新抓住苏禾往回走。 “我认得她,是惠妃身边的奴婢,”苏禾喘着粗气,直直望着沈阔的眼,她才不信一个奴婢会跑出顺贞门到这儿来投井,定是有什么事,上回荣儿去惠妃宫里送衣裳,不知看见了什么便被冤枉偷镯子,杖毙了,这又一个惠妃宫里投井的,然而苏禾也知道这些都不能问,终于只问了句:“你们怎么料理她?把人埋哪儿去?” 沈阔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从来宫女死了都叫家里人领回去,或焚化了,就没有留下来埋的道理,然而沈阔懒得跟她解释,提溜着她的衣领子便走,一路把她拖回了大道上,有德也提着铜铃跟了上来。 到了大道上,苏禾惊魂未定,沈阔却撇下她就要回去,苏禾左右看了眼来路,见黑黢黢的,又想着有德是个比她还胆小的,心里怕极了,细栗从手背一直爬上手臂,直到脖颈,她上前两步抓住沈阔的手臂,“公公,你送我回去吧?” 她的声口娇娇的,带着点恳求意味,沈阔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向覆在自己小臂上的小爪子,在海青色的映衬下,那只手洁白如玉,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苏禾,你在受罚,可不是在宫里闲逛,我也有我的差事要办。”说着瞥一眼有德,“你送她回去,不必再提铃了,明日针工局问起来便说吵着咱家歇息,咱家看不惯。” 苏禾却再次猛地抱住他的手臂,“公公,您就帮个忙吧,我真真的腿软了,”苏禾说着,身子只往下溜,抓着他的手腕蹲在地上,她是真怕极了,眼前都是那尸体的脸,大睁的眼,眼珠子像嵌在框子里的石子。 有德也默默看向沈阔,沈阔无法,只得命有德:“你去告诉他们两个,把尸体好生料理了。” 有德立即回去井边,把话带到了。 沈阔想抽出那只被苏禾紧紧抱着的胳膊,发觉不能,没法儿,只得一手提灯笼,一手由苏禾抓着往前走,他们身后,有德提铃跟着。m.qqxsnew 万籁俱寂,只有丝履踩在草丛里发出的嗦嗦响,从四面八方向她们逼近的黑暗突然退去了,苏禾望着身边这人,心里很踏实。 渐渐沈阔感觉苏禾的身子不再发抖了,便笑话她:“上回被知了吓哭,这回被个死人吓得腿软。” 苏禾心里不忿,却也不敢还嘴,她还得靠他送回去呢。 “既如此,为何还去命人阖那奴婢的眼睛。” “我娘说,人死了若不能瞑目,便会化身厉鬼,再不能投胎,我给她合上眼睛,她就能转世为人了。” 沈阔失笑,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道她虽学着宫里人奉承讨好,但到底是个孩子。 不多时过了随墙门,沈阔打着灯笼在前,远远望见夹道尽头走来个打梆子的宫人,清脆的梆子声愈来愈近,在空寂的夹道里回响。 第44章 害怕 这一路苏禾都拽着沈阔的胳膊,直到了针工局和司礼监的夹道,沈阔顿住步子,低眉瞅了眼她,苏禾才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他的手挠了挠自己肩头的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沈阔唇角微勾,迈着大步继续往前走,苏禾则退至有德身旁,便见有德冲着她挤眉弄眼的笑,她在有德手臂上扭了下以示警告,如此,守德才抿着唇没敢笑了。 “今夜的事——”沈阔还没说完苏禾便忙不迭道:“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沈阔失笑,“本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惠妃娘娘身边一奴婢投井了,每日宫里都有这样想不开的,若有人问起,你们大可直言,没人问起便不要到处乱嚼舌根,明白吗?” 苏禾和有德齐声道明白。 眼见着就到了针工局门口,两个上夜的奴才就在门口石阶上坐着,叽叽咕咕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见沈阔,吓懵了,忙不迭上前打千儿,“沈管怎得空上这儿来?” 沈阔肃着脸不言语,退后一步让苏禾进去,待苏禾提着铃铛进了门他才背着手向两个小太监走近了,淡淡的,“上夜的人坐着,宫里可有这样的规矩?” “奴才疏忽,”有德有才二人将腰更低下去,怯怯道:“再没有下回了,奴才就是站得腿疼坐了那么小会儿,请沈公公开恩!” “下不为例!” 二人忙不迭称是,“奴才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沈阔也不再多言,转身自去,皂靴底子敲着大理石砖地,不紧不慢的。 他想,今夜做了件错事,苏禾和有德的命不该留的,那具尸体脖子下有勒痕,若他们说漏了嘴……但愿他们不是蠢才。 却说局里的人都睡了,庭院里静得出奇,从门口到屋里这小段路苏禾也怕得很,鬼撵似的跑回屋,放下铜铃,连手脚也没盥洗便被子一掀躺进了被窝,动静惊动了一旁熟睡的赵毓贞,她翻了个身又睡了回去。 苏禾却把自己整个儿裹粽子一样裹在被窝里,脑袋也躲进去,然而闭上眼那尸体的脸也在眼前晃,脸色煞白,白里泛青,眼睛大睁着直盯着她,好像死不瞑目,她梦里都是这双眼睛,还有当日荣儿被杖毙时的情形,交错来回,她吓得起身把镜台上那串菩提子戴在手上回去继续躺…… 次日,她果然病了,一早林姑姑便亲自来瞧了她,摸着她的额摇头道:“准是夜里风大,着凉了,”说罢便命如兰煎一碗姜汤来。 苏禾脑子昏昏沉沉,只告诉林姑姑她昨夜没偷懒,是沈阔说她喊声太瘆人说不必罚了,命她回来睡觉的,还请人把铃铛还回去,林姑姑说知道了,“你好生养着,换季时最易伤风感冒,别折腾出大病,”如此苏禾便安心睡了。 却说昨夜沈阔送回苏禾便回了内官监后,不久那两个料理完尸体的奴才也回来复命了,沈阔这才安心些,去沐了个浴便赶紧躺床上睡了,然而一闭上眼便是苏禾抓着她手臂求他的样子,他忽觉被她抓着的那处,又有些灼烫起来。 也不知那小丫头吓着了没有。 次日午饭后,他派人去针工局打探消息,探消息的回来告诉他苏禾病了,他当即便要派人去太医院抓药,可转念一想,他已决心与那小丫头再无瓜葛,还去招惹她做什么呢?于是在屋里踱了两圈,便继续做他的烫样。 这一切都叫李贵看在眼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沈阔瞥了眼他,眉头微蹙,李贵忙告退出去,他去到东直房,随手拿起个册子翻看,便见册子上记着针工局报上来的要修缮屋顶,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针工局里,林姑姑这招苦肉计让局里的舆论又倒戈了,原还好些老人不满苏禾逼得两个绣娘去茂才公公那儿诉苦,这会儿见苏禾被罚了三日提铃,人还病了,便又说那两个倚老卖老欺负小姑娘,尤其芸儿和文绣偏向苏禾,特特教训了几个,“你们不必忙,明春林姑姑就出宫去了,你们这些看不惯新人的,敢是自己有本事不服气,将来针工局有什么事便站出来顶着,别自个儿站不出来又不肯别人站出来,挡人的路。” 芸儿甚至拎着一食盒来看苏禾,把食盒里那琉璃盏端到床前,道:“这是新鲜的羊奶冻子,每日御膳房早上起来挤的,我有个老乡在御膳房做点心,我厚着脸皮从他那儿要了碗来,在上头加了几粒干果,你吃着,吃得好,明儿我再要去。” 苏禾扯着嘴角一笑,道:“多谢芸儿姐姐,”说罢想伸手去接,却发觉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了,是了,提了三日的铃,昨儿捉筷子时就不听使唤了,今儿动不了也是寻常,她只得道:“你先放着,我待会儿吃。” 芸儿便把琉璃盏搁在矮几上,起身道:“我还有活儿要做,也不便久留,你待会儿记得起来吃,”说着便出了门。m.qqxsnew 芸儿一走,赵毓贞便打帘进来了,她立在门口向苏禾道:“方才我去储秀宫送绣屏,苏美人把绣屏退回来了,说不要我送,要你亲自去送她才肯收。” 苏禾简直要疯了,苏莹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要整她了么?这时恰好林姑姑从外来,听见赵毓贞的话,接话道:“皇后娘娘也没这些要求,偏她这不行那不行,我去送!” 苏禾和赵毓贞皆是一惊,苏禾没想到林姑姑居然愿屈尊代她前往,不觉心中暖意融融,赵毓贞却心里酸得要死,她就不明白了,苏禾不就生个病,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护着她呢? 不仅林姑姑护着她,替她给苏莹送绣屏,两日后傍晚,苏禾觉身子好些,照例去给林姑姑洗脚时,林姑姑也只让她在屋里坐着,不必动手。 第45章 病了 苏禾干坐着,有些过意不去,见她擦干了脚起来,忙立即过去拎木桶要出去倒水,谁知这一下使不上劲儿,林姑姑见了,拉她在条炕上坐下,问她:“你怪姑姑罚你提铃么?” “不怪,姑姑是想叫我长记性,”苏禾道。 “不仅是叫你长记性,也是叫她们心软,不然冲那两个绣娘去寻茂才公公,局里的老人就要把你恨死,往后更要同你作对,你知道管人就是这样,光硬不成,光软和也不成,要一手硬一手软,这样调和着,才能拿得住人,明白么?” 苏禾道明白,这些日子林姑姑教了她许多道理,像是一股脑塞进她脑袋里,有许多她都明白,只是用起来总不像林姑姑那样浑然天成,她觉着自己还须多领会,多学习,将来办起事来才能像林姑姑一样老道。 自然,她心里也对林姑姑更为敬重了。 “你这手使不使得上力?”林姑姑捏着苏禾的腕子,轻轻甩了两下,苏禾道:“酸疼得很呢,整条手臂跟废了一样,往后我做事一定怀十二分的谨慎,再不让姑姑罚我了,最要紧是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你记住了就好,”林姑姑趿着软鞋起身,过去床前,从黄杨木小矮柜里拿出一青瓷小瓶,回来坐在苏禾身边,拉着她的手将袖子直推到胳膊肘,把苏禾吓了大跳,直往回缩手,“姑姑您做什么?” 林姑姑却拉着她,“别动!给你抹药呢,抹了这个不消五日保管就不痛了,”说罢揭开木塞子,将瓶子里黄褐色的汁水倒在苏禾臂膀上,用力地揉搓起来,苏禾闻见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儿,突然想起自己幼时发热,母亲给她全身抹酒的事儿,她端详林姑姑,她肉皮儿很白,像生了病一样的苍白,脸上的肌肤已经松弛了,眼角耷拉,两腮也耷拉,眼角和额上划出一道道很深的纹路,苏禾曾听过一个说法,额上纹路多的人少年坎坷,也不知林姑姑的一生是否坎坷,她觉着她母亲老了应当也是这样子,她母亲这一生就坎坷,不知怎么又想到家里人了。 林姑姑却对此一无所觉,她看着苏禾这珠圆玉润的膀子,通透如玉的肉皮儿,可惜道:“作养得这样细的皮肉,脸生得又好,真该去伺候万岁爷,”一面说一面拍她的膀子,道:“多拍打几下,才好得快些。” “林姑姑,您真像我娘,”鬼使神差的,苏禾突然来了一句。 林姑姑手上一顿,抬眼看向苏禾,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竟有点点碎芒散开,她的大半辈子已蹉跎在宫里,再没机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低头笑了,“你娘比姑姑年轻,姑姑这年纪能做你祖奶奶了。” 苏禾可不喜欢她那偏心眼的祖母,于是斩钉截铁道:“你就是像我娘!” 林姑姑看了眼苏禾,笑着摇了摇头。 “姑姑你真明年便出宫回家么?” 林姑姑脸色微变,“能不能回还得看太后怎么个意思,”说着把苏禾另一条手臂抬起,撸了袖子把药拍上去。 苏禾其实有些舍不得她,在这几日之前,她都以为宫里人没有真心,毕竟她亲姐姐害她,秀吉背后说她坏话,赵毓贞也不待见她,林姑姑又看着严肃难亲近,其实不然,她们还是待她很好的,林姑姑会给她上药,芸儿和文绣祈会来探病,还有小德子陪他熬夜提铃,连沈阔也没为难过她,她甚至觉着这儿也不是不能待下去,若她命不好做不了皇妃,那到了年纪她也不想出宫了,不如在宫里做姑姑,老死一生。.qqxsΠéw 然而,这幻梦次日便醒了,上回的事局里的人大多向着她,可还是有几根搅屎棍,没事儿就唧唧歪歪编排个不停,还有人撺掇如兰来问她:“苏禾,你跟沈管有交情么?” 苏禾那时正在清点素锦,没顾得答应她,直到数完了才回道:“不大认得,怎么呢?”她自认局里只有赵毓贞、秀吉两个看过她给沈阔绣帕子,林姑姑和有德也知道她同沈阔有点交情,但都不会拿出来说嘴,旁人应当不知道。 如兰脸色不大好,“可前几日上夜的说是沈管送你回来的。” “是啊,他说我提铃吵着他歇息了,厌烦我得很,”苏禾道。 “可别哄我了,他要真厌烦你还能把你送回来?你知道我们那排屋子年久失修,中秋前不是下了雨么?外头下大的,屋里下小的,几根房梁木都朽了,前儿派人报了内官监,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今儿也没派人来,他们眼里就只有主子的事,没有咱们的事,我看这天儿又要下雨似的,你若同沈管有交情,便去说一声吧。” 苏禾是不管这些事的,但她与如兰也算要好,她亲自来求又不好回绝,可一想到前儿林姑姑才教她不要心软,况且她已说过与沈阔再无瓜葛,再去求他,怎么好意思?便求来了,难保今后不个个都来求她。 于是她按公事公办的态度,道:“这些事儿不都由左少监上报么?我再去同少监说一声,请他再催促着。” 如兰脸色更不好看,“不帮就不帮吧,”说罢帕子一甩出了门…… 接着,跟如兰同屋的几个也来了,她们各个是局里的老人,上来先就是给苏禾戴高帽子,戴完了又对几日前与她起冲突的绣娘一番谴责,最后才求她去跟沈阔说说。 苏禾一如既往硬着心肠道:“不成,有什么去向左少监说,这事儿我不能插手。” “左少监在内官监面前半个字也不敢多说的,便说了他们也不卖他这面子,还得你去。” “我去也说不上话,我不认得沈管理,别听外头瞎传!” 几人见苏禾如此坚决,只得罢了,自然回去又是一番编排,然苏禾知道局里不可能每个都喜欢她,服她,她只由她们去说。 直到左少监去了三回内官监,几乎要冲内官监那群老太监发怒时,李贵才好心告诉他,“你们局里有个叫苏禾的?我们沈管就等着她来求!” 第46章 逼迫 左少监明白了,这是故意卡着他呢,他说怎么内官监原先办事都爽快利落,这回却总也不差人来,只是他不明白,苏禾一个小奴婢怎么得罪内官监了,非要让他亲自来求,自然他也问了李贵,李贵却只是笑嘻嘻的,“你管这许多呢,命人过来就是了,”说罢便自去了。 这时另一个小太监,也就是当日去井里捞尸的两人之一,招了招手把左少监喊去,神神秘秘道:“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是把人叫来吧,不然别说不给你们修屋子,往后还有的是事找上你们呐!” 左少监大惊,忙问什么事。 “人命关天的事儿,总之,你们针工局这位运气不大好,得罪我们沈管了,”那小太监煞有介事道,他以为李贵为难针工局,是奉了沈阔的命,要把苏禾给结果了,毕竟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儿。 左少监听说苏禾得罪了沈阔,还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几乎站立不住,拌蒜似的出了内官监,回去的路上一直汗如雨下,待回到针工局,他立即命人把苏禾叫来。 苏禾被他喊去时,便见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急急躁躁的,她直觉不好,恭敬地蹲了个福道:“少监您叫奴婢来有什么吩咐?” 左少监回头指着她,“你啊……你啊你啊,你有什么得罪沈公公的,赶紧过去给人家赔罪!” 她得罪沈阔?她何时又得罪沈阔了? “奴婢怎么敢得罪沈公公呢?”苏禾心想难道是因为她看见他打捞尸体,她已答应不向外泄秘密了,还要如何? 左少监手往木几上一拍,指着外头,“怎么敢?咱家看你就没甚不敢的,究竟做了什么,咱家也不想问,你只赶紧过去赔罪,不然往后针工局的屋宇修不好,或沈管要来寻咱们针工局的麻烦,咱家便拿你是问!” 苏禾与左少监差着品阶,几乎没同他说过话,平日也极少见他说话,没想到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乱定罪的,她还想再辩,但见左少监满脸怒色,终于没再多言,乖巧应了声是便退出门去了。 接着她便出了针工局,直往内官监去,路上很思虑了一番,也没想出来自己哪里得罪了沈阔,只想到自己又去求他,还不知要招来怎样的奚落讽刺,然而到了内官监门口,还没受沈阔的讽刺,先得了一驼背老太监的揶揄,他伸出三根手指,“这是第三回了,咱家都记得你了,上上回来送帕子,这回又送什么来啊?” 苏禾恨不能地上裂开道缝容自己钻进去,她尴尬地笑笑,向那老太监蹲了蹲身,“公公,劳烦您再通报一声。” 老太监看着她直笑,摇着头进去通报了。 沈阔出来相见时,苏禾的脸还是红的。 “病好了?”他领着李贵和另一小太监向她走来,声调不带丁点情绪。 苏禾诧异地抬眼,心道沈阔怎么知道他病了。 沈阔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提高声调佯怒道:“你又来做什么,不是早说过往后见面不识?是要赖上咱家么?从未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 厚脸皮?她厚脸皮? 想想确实有些厚脸皮,于是苏禾低头道:“奴婢不敢攀附,实在是针工局后罩房漏雨,房梁又不结实,报上来好几日了也没派人来修缮,所以少监才派奴婢来催催。” 沈阔瞅了眼身后的李贵,李贵忙道:“沈管,近来宫里各处报修,监里还派了大半的人去督造皇陵,实在忙不过来,针工局只能再等等了,主子娘娘们那儿还没应付过来呢。” 苏禾又问还要等多久,李贵嘿嘿一笑,看向沈阔道:“这得看我们沈管的意思。” “你先回去,咱家自会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把屋子修缮了,轮到你们便是你们,”说罢深深看了眼李贵,转身大步往署门去,李贵吐了吐舌头,忙跟上,一路去到直房。.qqxsΠéw 沈阔往圈椅里一坐,朝李贵伸出手,“把册子拿来,我看看除了针工局还有哪儿要修缮。” 李贵知道骗不过去,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剥了递给他,笑得贱兮兮的,“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其实是我故意拖着他们。” 沈阔不接橘子,只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为了督造皇陵,您近来三天两头得去景山一趟,前几日还收拾惠妃娘娘的烂摊子,更别提沈公公把您当牲口用,还得去东厂审人,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造,您脸色都不对劲儿了,我这不是给您找点儿乐子让你高兴高兴嘛?” “找乐子?” “您不知道么,只有碰上针工局那小宫女,您脸上才有笑模样。” 沈阔被说中心事,一下站起身,冷冷道:“胡说!” 李贵立即指天发誓,“绝没有胡说,奴才要胡诌一个字,立刻叫雷劈死!您想想,前几日您还派人打听她的情形,分明记挂着又不去见她,还装作没有这个人,奴才实在看不下去了,您要喜欢,请惠妃娘娘赐个恩典,与她做了对食就成了,何必这样……” 不及说完,沈阔已一记眼刀扫过去,把李贵看得直咽唾沫,再不敢说一个字了。 “咱家之所以笑,是因那奴婢太蠢,总做出些蠢事现眼,之所以叫人打探她的情形,是……”是怕苏禾泄露那晚他井里拉起来具尸体?还是他看她怕得那样子,忧心她本人,沈阔自己也闹不明白了。 李贵看他愣神的样儿,偷笑了下,道:“沈管,您要想见,就去针工局见见她得了。” “不想见,”沈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可听有德说她身子还没好清,手也不能提重物,还受着局里老人的挤兑呢,过得可惨了!今儿过来,八成也是被人挤兑来的,不容易不容易啊!”李贵故意叹了口气,偷眼觑着沈阔的神色,他是跟沈阔一路走上来的,看不得他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宫里奴才有了权都在外头置办宅子,成家,再不济的也私底下有相好的奴婢,只有沈阔,有权了反而更忙着办正事,没丁点儿空闲享受好日子。 第47章 误会(一) 却说苏禾从内官监回去后,又叫左少监喊去问话,“怎么样?向沈管请罪了没有,他可消了气了,针工局的屋子他们还来修不修?” 苏禾老老实实回:“奴婢没向他请罪,因着奴婢确实没得罪他,倒是修缮屋子的事儿奴婢又催了他,他说得空就来。” “你呀,你呀!”左少监一指头戳在苏禾脑门上,直戳得她一个踉跄,“蠢才,哪儿开罪了人也不知道,连请罪也不会,亏得林姑姑说你伶俐,你可知道沈管什么性子?当初他在大内伺候娘娘时,有人得罪了他,他后头对那人用刑,把人肠子都扯出来了,你当好玩的,你自个儿也就罢了,别把针工局拖下水!”说着直命外头的人,“拿绳子来把她绑了,咱家带着去内官监谢罪。” 左少监不是怕内官监不来修葺屋子,他怕的是沈阔因苏禾将来找针工局的麻烦。 苏禾不明所以,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沈阔啊,若说得罪,以往都得罪多少回了,唯一可解释的便是她那也看见他打捞尸体,他要灭口,一想到这儿,手软娇软,浑身的细栗都起来了。 接着两个小太监入内把她绑了,苏禾挣扎的两下,道:“公公,您不必绑,我自己去同他说清楚,”然而左少监哪里听她的话,直命二人:“把人送去沈管料理。” 早有人去知会了林姑姑,这会儿她火急火燎地进了门来,向左少监道:“苏禾她犯了什么错,做什么押去沈管那儿,押去了那儿她还回得来么?” 左少监对林姑姑十分尊敬,只无奈道:“姑姑,这事儿您甭管,先把她送去再作道理,”说着指着那两个押住苏禾的,“还愣着做甚?赶紧的啊!” 于是苏禾立即被两人押着出了门,她本人还是懵的,只见文绣和另外几个绣娘从屋里出来,诧异地望着她,“这是怎么了?”更多的在窗台下看热闹,前两日开罪她的绣娘已经在笑了,就差没拍手叫好。仟千仦哾 庭院里嗡嗡嗡的。 前几日还学林姑姑管束她们,今日却被当着她们的面绑起来,苏禾觉自己丢脸极了,这时从照壁后走来以沈阔为首的五个人,立时院里的吵闹声消下去大半。 左少监和林姑姑立即从明间儿里过来行礼,林姑姑行完礼,便肃着张脸,壮起胆子问沈阔,“沈公公,不知我们针工局的奴婢哪儿得罪你了,非要把人绑了去?” 沈阔看了眼正红着眼瞪他的苏禾,又看了眼懵懵然的李贵,不明白林姑姑在说什么,正要命人为苏禾松绑,立即李贵挤过来拉了拉林姑姑,而后陪笑着向沈阔打了个千儿,“沈管,这苏禾不知碍了您什么公务,我现把人绑了给您送去,省得您多走一趟,没想到您就来了,正好,这就把人带走,要打要杀针工局一概不管。” “徐公公呢?”沈阔睨着左少监。 “掌印今儿不在局里,”左少监恭敬回道。 沈阔拨开押苏禾的两人,自己上前为苏禾解绑,这一下把众人都看呆了,苏禾本人也懵了,今儿整日她都晕乎乎的,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咱家想问问徐公公,怎么养出一帮蠢才的,针工局的人是都吃饱了饭没事儿干么?”他目光如刀,一路扫过去,在门口看热闹的赶紧进了屋,窗台前聚集的也都忙放下窗纱,散开了,左少监脸红一阵白一阵,一双手尴尬得不知往哪儿放。 说话间,沈阔将缚在苏禾身上的麻绳解了,而后一把扔给左少监,粗糙的绳子直刮着他的脸,疼得他哎呦一声,林姑姑则忙把苏禾拉到身后。 “咱家今儿是带人来修屋子的,到底是哪一间的房梁朽了,承受不住,领咱家去瞧!”沈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来掖了掖鼻尖,阴冷的目光直射向左少监。 左少监看看苏禾,又看看沈阔,最后看看沈阔后头领着的四个人,那四人并非司礼监的太监,而是泥瓦匠,虽然弄不清楚其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但只要沈阔没同针工局结仇便好,他将麻绳丢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陪笑道:“哎呀,一点小事,还劳烦沈管您亲自来,”说着,把沈阔领去了后罩房中那间漏雨的屋子。 沈阔目不斜视地与苏禾擦肩而过,待走过了,却又偏头睥了她一眼,见她身上完好,这才领着几人去了。 林姑姑松了口气,她抚了抚苏禾的后脑勺压惊,旋即过去吩咐与漏雨那间相邻的几个屋里的奴婢,命她们当心些,把晒在外头的小衣亵裤等都收起来,泥瓦匠毕竟是男人,另外还命有德在旁边看着,以防不测。 待人一散,立即各样的怀疑猜测汹涌而来。 “那可是沈公公,督造皇陵的大忙人啊,怎么为修个房梁这样芝麻大小的事儿,亲自上这儿来?” “听说方才苏禾去了内官监,你没瞧见沈公公还特地给苏禾松绑么?要换做旁人,你看他会亲自上手不会?” “不止呢,前些日子上夜的说苏禾提铃的最后一夜是沈公公送回来的,我初时还不信,啧,今儿不得不信了,你说苏禾是祖上冒青烟还是怎么,先是得林姑姑提拔,后又攀上沈公公,这往后还得了呢!” “这姑娘家生得好,路子就是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喜欢,她向林姑姑讨个好,去沈公公跟前撒个娇,谁不让三分呢,咱们往后都悠着点儿吧!” 文绣和芸儿等人素来向着苏禾,但也都厌恶沈阔这等恶事做尽的太监,一时都无话可说。 一旁的如兰和另几个与苏禾不对付的也都不言语,尤其如兰,她今早特地去求她跟沈阔说说,早日派人来修缮,她还说自己不认得什么沈公公呢,看,这不是认得么?不过不愿帮忙,直说就是,什么谎话都能扯出来! 第48章 误会(二) 直到苏禾过来查房,几人才住了口,然而苏禾在屋外早听见她们的话了,只是除了酸她有沈阔做靠山这一句,其余她们说的都是真的,苏禾不好反驳,便就在屋里肃着脸踱了两圈,始终盯着那两个编排得最凶的,也是前两日绣屏风被苏禾训斥的,直盯得她们都感觉出她的怒意,低头专心致志地在绷子上穿针引线才罢。 在林姑姑的带领教导下,苏禾的威严愈盛,众人几乎都将她当作林姑姑第二,因而她走后,屋里也无人敢说话,直到芸儿问:“谁去慧秀那儿问问,端妃娘娘的马甲做好了没有,要做好了便拿过来。” 那两绣娘对视一眼,说她们去看看,说罢便放下活计相携着出了门,少不得路上又叽叽咕咕说苏禾的坏话,“你瞧她方才的谱摆得多大,没有林姑姑的资历,却把她板着脸的样子学了十成十!” “最可气的是芸儿也向着她,前几日为她提铃的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好像我们倚老卖老欺负她一样,不给她找点事,我这心里头都不舒坦,”另一个也深以为然。 …… 却说沈阔等人由左少监领着去了后罩房最东边那一间,因着漏雨,原先住在此处的都搬到隔壁屋打地铺了,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看见地上有几片碎瓦片,接着一个泥瓦匠将梯子搬来,爬上去四下看了看房梁和盖瓦,向沈阔禀报道:“公公,两根房梁木腐朽了,其中一根中间段被虫蛀了一块,所以才撑不住瓦片,掉下来几块,只要把这两根木头换了就是。” 沈阔不言,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儿,仰头观察房梁,左少监早命人沏了茶来,他亲自端着白瓷盖碗呵腰送到沈阔手边,“公公,这是吉嫔娘娘赏给徐公公的龙井,听说是今年新上的,徐公公平日都不舍得喝,公公您尝尝?” 沈阔随手端起茶,揭开杯盖抿了口,继续指点着房梁,“咱家看中隼也朽了,用不了两年还得换,索性拆了顶重盖,五日够不够。” 登梯那人忖了忖道:“五日够了。” 沈阔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这茶不对,蹙眉望着左少监,左少监吓得要死,也不知哪里出错了,只骂身边的,“你们怎么沏的茶,还不赶紧重沏了来,要用茉莉香片调和着才够清香。” 沈阔冷冷道:“不必了,”说罢杯盖一拢,重重顿在一旁的螺钿小桌上,向那四个泥瓦匠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出门。 左少监颠颠地跟出来送,沈阔想到他方才绑着苏禾耀武扬威的样子,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止步退了回去。 接着沈阔从廊下一路去到前院,前院的一见了他,都躲的躲,藏的藏,沈阔板着张阎王脸,阔步往外走,走到西直房梢间的黄杨木窗下,忽听见一阵桌脚磨地的吱吱声,他顿住步子往里望了眼,便见两个宫人正着力挪动一架四角包银的大橱柜,从窗台这儿恰好可望见橱柜底下藏的两匹缎子。 屋里两绣娘只顾移柜子,没留心到外头有人,待把橱柜挪正了,她们拍怕手,压声道:“这下好了,两匹锦缎寻不着,苏禾对不上账,够她折腾几天了,”声调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沈阔想到李贵说苏禾在针工局受排挤,原以为是激他过来胡说,没想到是真的。 他当即帘子一摔进了门,两绣娘正用帕子掸衣裳,见沈阔进来,一下顿住手,笑容僵在脸上,幸而其中一个脑子转的快,笑容绽得更大,向沈阔行礼称沈公公,另一个呆了呆忙也跟着行了个礼,“公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沈阔拉开一张玫瑰椅坐下,锐利的目光就没从二人身上离开过,二人心虚,终于笑不下去,“扑通”两声跪倒在沈阔面前,哭丧着老脸,“沈公公,奴婢跟针工局的姐妹闹着玩儿呢,奴婢不是有意藏缎子的,求公公饶命,”说着,叩头不迭。 隔壁屋的都听见哀求声儿了,只因怕沈阔,不敢来看热闹。 “闹着玩儿?司礼监的大刑可不会闹着玩儿,”沈阔淡声道。 两个奴婢忙一左一右膝行过来,在沈阔脚边磕头,“求公公饶过这一次,奴婢自去领罪,奴婢把缎子拿出来,奴婢去跪墙根,奴婢这就去!”说着两人立即起身,一个搬橱柜,一个趴在地上将两匹缎子底下抽出来,拍得干干净净放回一旁的条案上。仟千仦哾 沈阔这才起身,举步往外走,走前扔下句话:“墙根下跪三个时辰,下回再叫咱家知道,便请徐公公处置。” 两个绣娘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应是,待人一走,便从屋里出去,面壁而跪。 二人在针工局干了七八年了,也算老人,这一跪是把体面跪没了,后头苏禾和林姑姑瞧见了,过来问二人为何罚跪,她们只说得罪了沈阔。 待到晚饭时分,众人下值后,各个都来问,还有故意笑话的,她们满面羞惭,只说得罪了沈公公,也不说什么事。 有人看见沈阔方才摔帘进屋,半猜出缘由,都笑二人道:“你们两个还敢当面得罪沈公公?我瞧着是得罪了苏禾,进而得罪了沈公公吧?” 这话得众人一致认同,从此她们更笃定苏禾得了新靠山,几个暗地里怨恨苏禾的,都不敢做在明面上,生怕被沈阔寻麻烦。 没几日苏禾发觉局里人对她更恭敬了,甚至连左少监看见她也笑嘻嘻的,还就当日绑她的事亲自来赔不是,苏禾不明所以,后头还是芸儿将她们背后的话告诉了她,还问她:“你不会真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吧,她们因着他的权势怕你,我可不怕,我劝你别同他走得太近,你才来宫里不久,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粘上了恐怕受连累。” 苏禾只气愤得拍桌子,“都是些什么话,我爹自小教我们,阉人都是些卑贱下流、误国误民之徒,我怎么会跟他们……”后头的话她都说不下去。 然而气归气,转念想想也觉出不对,修缮个屋子的小事为何他亲自来针工局,亲自给她解绳子,他罚的那两绣娘,恰好挤兑过她,他该不会真是为了她? 苏禾不敢深想。 第49章 出气 却说接下来几日都在督造皇陵,夜间才回,没空管给针工局修屋子的小事,某日黄昏时分,他从景山回来,路上还在脑子里计算着建造皇陵所用的柚木木料,迷迷糊糊便到了内官监自己门口,忽听见屋里沈莲英的说话声,他精神一震,忙做出恭肃的样子,打帘进去,向沈莲英打了个千儿,“干爹怎么来了,儿子近来事忙,今日回来晚了,让干爹久等。” 沈莲英放下茶盏,道:“晚一会子怕什么,见外,快过来坐,”一面说一面挥退了旁边几个伺候的。 屋里只剩下两人,沈阔便过去矮榻另一边坐了,沈莲英招招手,他便越过鸡翅木几附耳过去…… “郭太妃你可知道?” “儿子略有耳闻。” 沈阔进宫时郭太妃便薨逝有几年了,他也只是从宫人口中知道这个人,据说她年轻时很受先帝宠爱,进宫一年便怀了身孕,只可惜生了个死孩子,据说她生子和当今太后生皇帝是同一日,为此,那以后她便常疑心皇后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疑神疑鬼,半疯癫地又活了十几年才薨逝,沈阔不明白沈莲英为何提起这人。 接着,沈莲英便事情说了,原来皇帝昨儿下密令命他调查当年的郭太妃,查什么也没说,只说要查,沈莲英只得应下,然而他又管着东厂,抽不出空来料理这个,既是皇上密令,也不能正经叫司礼监查案,尤其司礼监几个秉笔各怀鬼胎,信不过,只得让沈阔代劳,且只能用沈阔自己手底下可靠的人。 沈阔颔首应下,略一忖便有了头绪,“先把伺候郭太妃的宫人寻出来审问,再就郭太妃生平所遇大事,其中参与的宫人拿来审问,总能审出猫腻,不然,再秘派人去她那废弃的启祥宫搜查。” 沈莲英连连颔首,他就喜欢沈阔这一点,什么也不必他忧心,一人便能办得妥妥帖帖,他从攒盘里拿了个橘子剥了,一面吃一面道:“按你的意思办,不过伺候郭太妃的老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如今宫里只剩下三个,一个在御膳房打杂,一个在端妃宫里掌灯,还一个贴身伺候的,在针工局。” 沈莲英口中在针工局伺候的便是林姑姑了。 沈阔两日之内便把三人的底细全摸清了,接着便是秘密把人一个个带来审,而这个林姑姑偏生与苏禾走得近,沈阔不愿苏禾牵扯进来,便第五日针公局的屋子修缮完工时,亲自去了一趟。 恰好苏禾在廊上迎面遇见他,苏禾只装作不认得,向他虚行一礼便若无其事往前走,沈阔却往左一步用身子拦住她,苏禾想到针工局编排她的那些话,忙后退三步与他隔开了才仰头问他,“公公有什么事? 微不可闻的一声冷哼,沈阔高傲地调开视线,径自往前,与苏禾擦身而过,“别与你那林姑姑走得太近。” 苏禾一愣,回头诧异地望着他,沈阔也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苏禾这才确定他确实说了这句话,且看那严肃样子,必是很要紧的事。 为什么不能与林姑姑走得近?苏禾想追出去问,却又想着周围人多眼杂,她们本就在编排她和沈阔了,再追出去,还不知要编出什么瞎话,况且沈阔也不像要解释的样子,于是苏禾立即去寻林姑姑,可惜林姑姑去巾帽局了,后头苏禾便把这事儿忘了,还是晚上给林姑姑沐足时才记起来。 “姑姑,您近来总是愁眉苦脸的,可是出了什么事?”苏禾将她的脚捧在怀里,用洁白的巾帕包裹着,细细擦拭,自从上回林姑姑为她上药后,苏禾便是打心里把她当师父伺候了。 “愁眉苦脸?”林姑姑抚了抚自己的脸颊。.qqxsΠéw “是啊,今儿沈管还让我少跟您亲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苏禾漫不经心道,她并不认为林姑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当沈阔弄错了,毕竟林姑姑人好,又是宫里的老资历,这么些年没出过错,也没几人敢对她不敬。 林姑姑却果真愁眉苦脸起来,她透过半开的窗望向辽远的墨蓝的天,久久不言,直到苏禾替她把鞋袜穿上,伸手在她面前扫了几下她才醒过神。 “姑姑,您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吧,”林姑姑强扯了扯嘴角,摆手示意她出去。 苏禾觉着她神色不大对,只叮嘱道:“如今已过了霜降,姑姑要当心身子,夜里早些睡,那觉那被子不够厚,我明儿塞些棉花缝起来。” 林姑姑嗯了声,苏禾便去把两扇窗关上了,而后才拎着木桶出了门。 苏禾一去,林姑姑便好似抽去了所有力气般颓下身子,深深叹了口气,她走到黄梨木四扇镜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两鬓斑白的自己,抬手抚了抚鬓角,不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的头发就跟苏禾一样乌油油,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很讨郭太妃欢心…… 那些年少青春的日子,哪怕伺候人也是甘甜的,却终于都没有了,太妃薨后的十几年是她偷来的,她忘记前尘,苟且偷生,以为能挨到明年开春出宫,没想到太后还是召见了她,两回,太后试探了她两回,看她知道多少,那时她便知瞒不住,于是回来赶紧让苏禾接手自己的活儿,这两个月可算把她训出来了,而她,大约等不到明年开春,不然沈阔怎会同苏禾说叫她离她远些,一定是他们知道了什么。 年纪上来了,林姑姑嗜睡,可是当夜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尘封在记忆里多年的宫廷旧事,又想到自己的身后事,眼泪流了一夜。 第50章 暗查(一) 却说沈阔受了沈莲英的命,次日便立即着手办案,然而他虽认了沈莲英作干爹,并非真是他儿子,不仅不是他儿子,还一早便存了扳倒他的心。 当今皇帝虽沉迷修仙问道,这十年间却扶持东厂的势力把朝政牢牢掌握的手心里,沈莲英是他最得力的人,是而能废了沈莲英的便只有皇帝,他要令沈莲英一步步失去皇帝的信任,此事就是个开头。 于是,他认真准备着,次日便称病,命李贵代替自己去景山监督皇陵建造,而后命自己最信得过的几人去查那三个奴才的底细,他自个儿则去司礼监,借阅过往三十年宫里关于郭太妃的案卷。 黄程作为沈阔的死对头,时刻关心他的一举一动,听说他来调阅案宗,便立即从刑房过来,用一条擦手的巾帕擦着身上的血迹,笑对沈阔道:“听说青伦你病了,我瞧着很精神嘛,还有空来这儿看我,”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他手上的卷宗。 若是以往,沈阔就把卷宗藏起来了,今儿他却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黄公公,咱家不是来瞧你的。” “那是,我又不是针工局的貌美宫婢,你怎稀罕瞧我,”说着把已经染成血红的巾帕往随侍那太监身上一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啧了两声道:“我有时真想同青伦你调个个儿,我去督造皇陵,审人这样脏活儿累活儿由你来,你看,今儿受刑的就不禁折腾,硬菜还没上,一个小小的鼻刑就把血喷了我一身,我真是……” “那咱家便给黄公公一个忠告,用刑不定撬得开他们的嘴,反会弄出些冤假错案,不然你以为干爹为何总把要紧的案子给我办?无关紧要的便丢给你?”沈阔冲他微微一笑,而后扬长而去,把黄程气得一脚踹翻了个乌木小圆凳,回头冲随侍的人,“刑房里怎么没声儿了,继续上刑!” 沈阔这人相当沉得住气,黄程数次挑衅他都从不接招,今儿一句话,却直戳中了黄程的软肋,他最恨的便是沈莲英器重沈阔看低他,每回都想着把沈阔的事儿搅黄,旋即他去问了司簿,听说沈阔调阅了郭太妃的卷宗,料想沈莲英定是又给了他要紧的案子,于是更派自己在内官监的人监视沈阔。 在沈阔查阅案宗的同时,也开始审问那几个伺候过郭太妃的奴才,林姑姑就在附近,审起来方便,另两个在内廷,沈阔便想法儿让他们亲近的人去套话,可惜套出来都是些无用的,且那两人本就没有贴身伺候过郭太妃,许多事并不知道,沈阔便把全副心神放在林姑姑身上了。 近来苏禾发觉林姑姑一下值便外出,说是去巾帽局,苏禾纳罕了,姑姑以往都不去的,最近为何总要去。 某日,苏禾把一笔账记错了,林姑姑突然当着芸儿和文绣等老人的面冲她大发雷霆,“你来针工局三四个月了,怎的还是一点长进没有,叫我如何放心把担子交给你!” 苏禾又惊又愧,忙低着头向林姑姑致歉,“姑姑,是奴婢粗心了,往后奴婢一定细心对账两遍。” 芸儿等人从未见林姑姑当着众人的面向苏荷发怒,她从来都给苏禾留体面的,一时也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上来拉的拉,劝的劝,“什么事儿,不过是笔账,谁没有出错的时候,改了就是了。” 文绣拍着苏禾的背安抚道:“怕是姑姑昨儿没睡好今儿起来心里不痛快,才拿你撒火,你别往心里去,去倒完茶来姑姑喝,”苏禾果然倒了碗茶呈给林姑姑,又认了回错,林姑姑反而心里过意不去,推开几人,拉着苏禾出了门。 到了廊下,林姑姑突然放柔了声儿,拍拍她的肩,“方才没吓着你吧?姑姑也是心急,没多少日子了,姑姑没多少日子教你了。” “姑姑,这才十月开头呢,您明年三月才出宫,还有近半年,不急的,您放心,我会努力学,不叫姑姑失望!” “半年?没有半年了,”林姑姑喃喃着,突然转身走了。 “姑姑?姑姑?” 苏禾看着林姑姑远去,总觉着哪里不对,先前两回问林姑姑出宫事宜,她便说自己能不能出宫全看太后的意思,如今又说没有半年了,是没有半年便能出宫还是旁的什么,苏禾不明白,尤其又想到沈阔叫她少跟林姑姑往来,她心头一惊,有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浮起来。 于是当日下值后,苏禾悄悄跟在林姑姑身后出了针工局,果然她没往巾帽局去,而是一直往西边走,一直出了黄瓦东门,去了内官监。 苏禾只好在内官监外徘徊等待,这回又碰见那个驼背的老太监了,他撑着门框,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才过来问苏禾:“怎么?这是缠上我们沈管了?”m.qqxsnew 苏禾哼了声道:“我才没那么待见他呢,”说着走开了些。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见林姑姑从里头出来,她很疲惫的样子,踉踉跄跄走到海棠花树下,撑着树干狠喘了几口气,苏禾上前扶住了她,“姑姑,我扶您回去。” “你……你怎么跟来了?”林姑姑大惊,苏禾却嘘声道:“姑姑,我们回去再说,”说着,一路走,扶她出了黄瓦西门,在过道里,趁着人少时关切地问她:“姑姑,究竟怎么了,他对您用刑了么?” 林姑姑不言,只是握紧了苏禾的手,深深望着她,原本清明的眼中死气沉沉,一直以来苏禾都觉着林姑姑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年纪,都是因着这双精明睿智的眼,这会儿眼睛里的光寂灭了,便好像真到了暮年。 苏禾知道林姑姑不愿说的话,自己问不出来,便只好不再问了,只当夜为她沐足时同她多说了好些话宽慰她,但夜里她自个儿却睡不着,疑心沈阔对她用了刑,她想去为林姑姑求情,却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面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51章 暗查(二) 次日,苏禾终究去了内官监,这回沈阔直命她进了自己屋里,并把伺候的都遣退了,李贵走前还冲苏禾眨了眨眼,苏禾一头雾水,只扯了扯唇角以示回应。 沈阔仿佛知道苏禾为什么来,他将已捏了大半的皇陵烫样放在一边,坐在圈椅里冷冷审视她,苏禾却被那精致的烫样吸引,心道沈阔的手怎这般巧,竟能把一座宫殿捏出来,还色色俱全,精致漂亮,简直就是紫禁城三大殿的样子,但又好像有些不同。 “你在看什么?” 苏禾忙收回目光,想到今日来的正事,向沈阔一福道:“公公,您有什么话要审姑姑的,告诉奴婢,奴婢去问她,若真有什么事奴婢一定问得出来的,只求您别对她用刑,她快五十的年纪了,司礼监的刑她受不住的。” 沈阔就知道她是为这个来的,他恨铁不成钢,“咱家没告诉过你少同她来往么?” “公公提醒过。” “那你还管什么闲事,你当这儿是善堂?你说什么咱家便帮你什么,当咱家是菩萨,许个愿咱家便能给你办到?” 苏禾被噎得哑口无言,她也知道没有利益交换,只求人是求不来的,可是她有什么能给沈阔的呢? “沈公公,”苏禾突然向他跪下了,沈阔一愣,身子前倾想去拉她,却突然想到什么,又靠回椅背上,冷冷调开视线,“若跪有用,皇城里不会有这许多冤魂。” “奴婢知道跪没用,所以想问公公想要什么,只要奴婢有的奴婢都愿意给公公,您知道林姑姑在宫里几十年了,明年开春便能出宫回家,这时候若出事,多可怜啊公公,这宫里没几个真心的人,林姑姑便是一个,您就当可怜她,抬抬手,想法子帮她渡过去吧!” 话音才落,突然外头传来李贵急切的回话:“沈管,督主来了!” 沈阔立即肃了身上,眼疾手快把苏禾拉起来,直往后门处去,“你从后门走,走远些,不然咱家可保不住你,”说着拉开门,把苏禾一推推出了门外。 苏禾也不是个傻子,沈莲英来了,她要还待在廊上叫人发觉,今儿怕是走不出内官监,于是她沿着廊庑远远地走开了,想着等沈莲英走了她再回来。 而沈阔呢,他也猜到沈莲英为什么来,之所以让苏禾从后门走,是怕苏禾在前门遇着他,沈莲英连她一块儿迁怒,毕竟沈莲英恨苏家人,上回在司礼监便险些要她的命。qqxsnew 果然,沈莲英带着盛怒摔帘而入,几个侍奉都被远远的留在外头,不得靠近。 “干爹,”沈阔端了茶敬献上去,沈莲英手一挥把茶碗远远挥开,砸在紫檀木雕屏风上,“跪着!” 沈阔便老实跪下了。 沈莲英立在他面前,想高声质问他,又因是密事不敢大声喧哗,只压低声儿,在他耳边恨恨道:“你知道咱家今儿在万岁爷面前吃了多大的苦头?万岁爷的密令,咱家只交代了你一个,为何连皇后娘娘都知道了,嗯?” “儿子也不知,儿子事事做得隐秘,绝没对外透露一点儿风声,若是有,御膳房和伺候端妃娘娘那两个奴才,儿子特地命与他们亲近的人套的话,神不知鬼不觉,他们自个儿都不知自个儿被问话了,针工局的林姑姑不在内廷,向她问话更不可能惊动皇后娘娘,绝不是儿子这儿泄的密。” “不是你难道是咱家?”沈莲英说着,抬脚踩在沈阔肩上,用劲儿将他往后一翻,沈阔仰跌在地,后脑勺直磕着地砖,“咚”的一声,把退至对面廊上的李贵都吓了一跳。 接着又是几声响动,桌椅挪动的声响,连远处的苏禾都听见了。 她心道沈莲英的儿子可真不好当,要接他的痰,还要受他的打骂,沈阔能有今日的权位,不知熬了多少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她忽觉羞愧,好像自己处处求他,是个不劳而获的人。 屋里,沈莲英因被圣上责骂受的气全撒在沈阔身上了,而沈阔全程哼也没哼一声,仍恭敬跪在沈莲英面前,“干爹,您心里好受些了么?” 沈莲英也累了,他在太师椅上坐下,自斟了碗茶喝,声调温和了许多,“你就是这点儿好,起来罢,”沈阔道了声“多谢干爹,”这才起来。 “那你说说,是哪儿出错了,消息怎会泄漏出去。” “儿子直言了,要么是干爹您身边有皇后娘娘的人,要么便是咱家去司礼监调阅郭太妃的卷宗时,有人发觉了什么,”沈阔把矛头指向了黄程。 沈莲英面色渐凝,本就细小的眼睛眯起,几乎看不见了,他突然把杯盏一顿,站了起身,“此事你不必再查,咱家要把这泄露机密的揪出来,”说罢起身大步走出了门。 揪是不可能揪出来的,因着就是沈阔使人向皇后告的密,沈莲英没法儿从皇后那儿查,那要查出来便难如登天了,尤其他已经甩锅给了黄程。 而帝后不和,此事泄露,令皇帝疑心沈莲英与皇后有勾结,甚至开始在东厂扶持第二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且说沈阔方才被沈莲英踢得直磕在案角上,右边一颗牙崩了,口中一股腥甜。 苏禾从后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沈阔坐在圈椅里,不住往黑釉痰盂了吐血沫子的情形,而周围一片狼藉,桌椅歪斜,杯盘倾倒,苏禾忙上前帮着收拾,一面收拾一面道:“沈公公,您不是他的干儿子么?他怎么下得去手?” 沈阔不愿苏禾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尤其想到方才她听见自己被沈莲英踢倒在地的情形,他更觉屈辱,便冷冷道:“不必你收拾,出去!” 第52章 教训 苏禾心道你以为我想给你收拾呢,还不是看你帮了的几回的份上礼尚往来一下,还不领情。 她将桌椅挪正了,望着沈阔拍拍手道:“两下不就收拾好——”后头的话突然忘记说了,她头回看见这样的沈阔,没戴那顶高耸的描银黑冠,头发像寻常男子那样束在头顶,阴柔的面相此刻只显出俊秀,像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贵公子,偏发髻微微乱了,垂了几缕下来,唇角又沾着血,竟让人无端生出怜爱之心。 “瞧什么?出去,”沈阔没好气,说罢又往痰盂了吐了一口。 这时帘外传来李贵关切的声儿:“沈管,您要不要紧,可要我进来伺候?”这话问着多余,因沈阔绝不肯在人前示弱,愈是受了伤愈是要装作无事的样子,果然他回:“做你自己的事去!”李贵悻悻走了。 “你总吐血沫子,定是牙被打坏了,我瞧瞧,”苏禾靠近他,沈阔双手紧张地抓住了扶手,用目光驱赶她,然而苏禾已经过来了,她半蹲在他面前,哄孩子一样,“张口,让我看看,”目光温柔地望着他。 鬼使神差的,沈阔竟真微微张开口,苏禾凑过去看,桂花头油的香气立即笼罩了他,她命沈阔:“张大些,我看不见,”沈阔也照做了,不多时她终于看见那颗坏牙,道:“不好,牙崩了,”说罢抽出帕子摊开在手上,又从荷包里拿出个银耳挖子,道:“这是耳挖是新的,从没用过,”苏禾说着,将耳挖伸进他口中,从他口里呼出的灼热潮湿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手指上,她专心致志,小心翼翼地将那碎了的牙抠挖出来,放在帕子上,还沾着他的唾沫和血。 沈阔感觉不到口里的疼痛,全部思绪都被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占据,他不能移开眼睛,这时苏禾终于把崩了的半颗牙挑了出来,她深吁一口气,目光一转,对上沈阔的眼,突然两人都定住了,苏禾不得不承认,那些宫女向沈阔献殷勤不是没有缘由的。 苏禾率先调开视线,退后一步道:“公公,您的牙只坏了半颗,奴婢都挑出来了,您的事完了,奴婢的事还没完呢,您看,林姑姑的事儿,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此言一出,沈阔立即回了神,果然这奴婢的每一分施舍都精心算计过,要求回报的,他冷笑了声,起身走到八仙桌前自己斟了茶漱口,漱完口又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掖了掖唇角,淡淡嘲讽道:“你真会做买卖,给咱家绣一方帕子便得到靠近皇上的机会,给咱家挑出半刻碎牙,便要咱家饶了针工局的人。” “公公若有为难,也可不答应,奴婢知道公公能有今日的权势,不容易,”苏禾这绝对是真心话,想想他做沈莲英的干儿子要改成他的姓,还要受他的气被他揍不能还手,确实不容易。 沈阔却听出嘲讽之意,他将杯盏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督主说那案子不必审了,针工局那位姑姑也就不必再来,你也不必再来了。” 不审了? 苏禾大喜,向沈阔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公,”说罢便迫不及待掀帘出去。 她要去告诉林姑姑这个好消息! 于是她一路小跑,回到针工局时众人还在午歇,苏禾便径自去了林姑姑门前,在外试探着喊了句:“姑姑,你醒了么?” 屋里没回应,苏禾以为林姑姑还没醒,正要回自己屋时身后传来林姑姑的声音:“你来寻我做什么?” 苏禾回头,便见林姑姑双手端着一黑漆小木盒,苏禾欢喜地迎上去,“姑姑,您怎么不在里头午歇。” “太后娘娘传我去,”林姑姑说着,将苏禾引进了门,那木盒子也在小方桌上放下,而后颓然地坐在圈椅里。qqxsnew 苏禾指着那木盒子,“这是太后娘娘赏您的吧,”林姑姑却不答,只直直盯着屋外发愣,苏禾便上前把林姑姑拉起来,道:“姑姑别苦着个脸了,我这儿还有个好消息告诉您,沈公公说您往后不必去内官监受审了。” 林姑姑也只淡淡嗯了声,而后一手撑着额,无力地摆手示意苏禾出去,苏禾见状,不好再打搅,道了声“姑姑您若是累了便好好歇息,局里的事儿我和另几个姑姑也能撑起来的”才出了门。 当日下午,林姑姑果然告假在屋里歇息,而恰好文贵妃身边的嬷嬷过来,说贵妃身边缺个女红好的奴婢,要在针工局挑一个。 芸儿率先从左少监那儿知道消息,告诉了其余几个绣娘,苏禾也得知了,她初时欢喜得很,因文贵妃的吉服是她绣的,文贵妃甚至还因此赏了她一碟酸枣糕,说往后的衣裳都要她绣呢,若能选了她进内廷伺候,往后的机会便多了,只是高兴之余突然想到林姑姑辛苦调教了自己几个月,若此时上去,该多令林姑姑失望! 芸儿几个已默认文贵妃会挑选苏禾,都唉声叹气说林姑姑这回又白调教了,果然当日徐公公请苏禾去说话,将文贵妃的意思传达了,让她三日内务必把针工局的差事卸下,去延福宫报到。 之后整个针工局都知道了,当下人人看她都带着几分艳羡或嫉妒,连徐公公和左少监都好声好气不敢得罪她了,毕竟文贵妃身边的奴婢前途无量,将来要想给谁使个绊子,针工局还真招架不住。 当日晚饭时人人都在说这事儿,“苏禾不知撞了什么大运,姑姑器重她就罢了,还有沈公公做靠山,这回不得了,又高升要去伺候主子娘娘了,不定过几年就成了主子娘娘了呢!你我却连大内的边儿还没摸着。” “这话说得太早,当心闪了舌头。” “苏禾去了,明年姑姑又要走,那谁……” “又不是只有林姑姑,针工局还有几位姑姑,总能应付过来,慢慢再调教一个就是了。” 只有赵毓贞,气得连晚饭也吃不下,她猜测文贵妃调苏禾伺候是因上回她在文贵妃面前说“苏禾忙着绣皇后娘娘的吉服,只能把娘娘您的往后稍稍,”那时她以为文贵妃被慢待会迁怒苏禾,谁知她要把苏禾调上去专给她一人绣衣裳,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53章 牙齿 用罢晚饭,苏禾便被几个新来的小奴婢团团围住,她们有向她说好话的,有送她银镯子银票的,话里话外都是等她发达了,请她把她们也调去贵妃宫里,苏禾推辞说八字还没一撇,不敢先答应,把东西都退了回去,还安抚她们说自己若得了好处不会忘了她们,如此才打发了这些人。 人一去,她的笑脸便垮了下来,其实她心里没一点儿要高升的喜悦,她觉自己去了延福宫,便对不住林姑姑这些日子的栽培,然而她终究要去的,哪怕不是文贵妃要她,她自己也会争取,就像林姑姑说的,不能心软,不能感情用事,她要朝着她的目标志向去。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林姑姑门前,鼓起勇气向里问:“姑姑您在屋里么?” “我在,你进来吧。” 苏禾掀帘入内,只见西墙下那扇橱柜门大开,林姑姑正在柜子前整理衣裳,苏禾忙上去搭手,“我来吧姑姑,”林姑姑却轻轻推开她,道:“我听如兰说,文贵妃要了你过去?” 苏禾咬了咬下唇,弱弱道:“是,姑姑。” “这个样子做什么?”林姑姑瞥了眼她,“你并没什么对不住姑姑的地方,我虽调理了你几个月,可人往高处走,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你没道理留下来,姑姑也不会强留你。” 她本以为林姑姑会向她发脾气,没想到她这样理解体谅她,不由得眼泛泪光,向林姑姑跪了下去,郑重叩首道:“姑姑,无论去到哪里,您都是苏禾的师父,这几月来您对苏禾的教诲苏禾定当铭记于心,便不用在针工局,将来也会用在别处。”.qqxsΠéw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没得把我惹出眼泪,”林姑姑忙扶她起来,拍拍她的脸蛋,欲言又止的。 “姑姑,过两日我就去了,今晚上陪姑姑睡吧。” “不必,你来了我反而不惯,”说着,从橱柜上层的被里摸出一个巴掌宽的乌木方盒,递给她,“你要走了,我也没什么送你,这个你拿着,切记不要叫任何人知道是我送你的,你到了延福宫,做了文贵妃身边的丫鬟再打开。” 苏禾道是,接过木盒,沉甸甸的,稍稍晃动两下,还有响动,苏禾几乎猜到了里头是什么了,不是银子便是什么值钱小玩意儿。 她将木盒揣在怀里,用袖子挡着回了自己屋,正好赵毓贞不在,她便赶紧放进了自己包袱里,因再过几日便要去延福宫当差,她也确实要收拾包袱,这便将柜子里的秋衣都拿出来,收拾好了放进包袱里,不多时赵毓贞回来了。 她见苏禾在床前叠衣裳,想到她又要高升,不禁脚步声也重了几分,她拉开椅子,在镜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这张不逊色于任何妃嫔的脸,那种不甘心从心底里涌上来,她自认样样比苏禾好,比那什么苏美人赵才人好,为何会落选,为何做了宫女还被苏禾压一头,为何没有苏禾那样的机会,她不明白! 当夜,赵毓贞因嫉妒而失眠,而苏禾,右眼皮子总跳,也睡不着。 老话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是有什么祸事要来了么?她不禁想到林姑姑,林姑姑近来很不对劲儿,昨日说沈阔不审她了也没见她高兴,今儿也奇怪,怎么突然想起收拾橱柜了,苏禾愈想,眼皮子跳得愈急,突然白光一闪,紧接着轰隆隆的几声,打雷了,苏禾猛地坐起,她放下脚趿拉着软鞋起身,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件外披披着,秉烛便出了门…… 又是几声响雷,苏禾心里更怕,走得更急,到了门口,她向里喊了声:“姑姑您睡了么?” 屋里没回应。 想是睡着了,毕竟已经半夜了,若是往日她肯定回屋去不再打搅,可今夜,她总觉着情形不对,于是掀帘子进屋,屋内一片漆黑,她又拔高声调喊了声:“姑姑,姑姑?”还是没人回应,苏禾于是摸索着去了八仙桌前,把手上的蜡烛把那两只蜡点亮,这才看见纱帐里横躺着的林姑姑。 她快步走过去,撩开纱帐轻推林姑姑,“姑姑您醒醒,姑姑?”还是没回应,苏禾的心深深沉下去,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声音已染上哭腔,“姑姑?” 没摸着丁点儿气息,她身子一软,坐倒在脚踏上,又一道白光闪过,照亮林姑姑平静的脸,苏禾哭着大喊:“来人,来人啊,林姑姑出事了!” 针工局被这一声喊醒了,接着是纷沓的脚步声,迷乱的灯笼火光,轻声的抽泣,苏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自己屋,只知道自己全身无力,被许多人簇拥着,她们问她林姑姑怎么了,问她什么时候发觉的,又问她为何去林姑姑屋里。 她只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于是左少监派了两个人看着她,他们大约以为苏禾与林姑姑的死相干,苏禾就这样呆呆在自己床上坐了大半夜,听着外头的响动,想出去帮忙而不能,因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次日清晨,有德过来告诉她:“她们说姑姑是吞金死的,同你没干系。” 门口两个看着她的人也撤了,苏禾抓着有德的手臂,激动地质问他:“吞金而死?为何要吞金?沈公公不是说不寻她麻烦了么,她不是明年便要出宫回家了么?怎么会?”说着便要冲出去看她。 有德见她脚步不稳,忙搀住她,道:“不必看了,昨夜便送去安乐堂了。” “那我便去安乐堂看,”苏禾甩开他的手,踉跄着直往大门口去,此时两边在直房已响起机杼之声,文绣教训新绣娘的声音,自然也有嗡嗡嗡说话的,提到了林姑姑吞金自杀的事儿,针工局内一切如常,林姑姑的死只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啊,死了个宫女什么要紧,给娘娘们裁衣裳才是正事。 苏禾只觉全身的鲜血都凉了下来,她冲出针工局,才没走两步,却正迎面遇上黄程和四个司礼监的差人。 第54章 吞金 “哟,这不是青伦的相好嘛?”黄程那双鼠目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下苏禾,而后手一摆,示意她回去,苏禾看到这人便想到当日贴加官的情形,不敢不从,立即退回内门。 接着,局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黄程领着那四人进明间儿里同掌印徐公公说话,直房里都在窃窃私语,说黄公公必是来查问林姑姑吞金自杀一事,苏禾就站在门口,想出去又不敢出去,不禁眼泪哗哗掉,她知道去迟了林姑姑就要焚化了。 不多时,黄程和徐公公从明间儿里出来,就站在檐下,接着左少监和另几个太监去直房各处,把如兰、芸儿、婉儿等人都带了出来,接着又有个奴婢过来把正泪流不止的苏禾也扯了去,总之,所有平日与林姑姑走得近的都被黄程带去司礼监了。 一时,局里人心惶惶,各色猜测甚嚣尘上。m.qqxsnew 因林姑姑再老的资历,也不过小小奴婢,吞金而死又不是为人所杀,没甚可查的,可竟惊动了司礼监,可见其中大有隐情。徐公公为安抚人心,传令下去不许局里再谈论林姑姑之死,并说这不过司礼监例行公事,走走过场,不会殃及局里其他人。 然贴身伺候徐公公的两个小太监却悄悄传出话来,说司礼监乃奉太后之命彻查此案,如此,众人都觉事关重大,更不敢谈论了。 其中最欢喜的要数赵毓贞,午歇时她一个人躺在偌大的三人通铺上,捂着被子笑出了声,突然觉着自己这样平平淡淡也好,苏禾烈火烹油般,风光了几个月,受林姑姑器重,于是也卷入了林姑姑的是非,这回可是太后下令彻查,就不信她能像前两次那样轻易躲过,如此,调到文贵妃宫里伺候的事儿也就泡汤了。 愈想愈得意忘形,在通铺上打了两下滚,不防苏禾床上的包袱被碰倒了,直滚到地上,只听“咣”的一声,像有什么磕着地,赵毓贞忙起身把包袱捡起来,解开,看里头的东西可碰坏了,上面都是衣裳,往底下一摸才摸到个木盒子,她拿出来看了看,见完好无损,便要放回,盒子里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滚动,咕噜噜滚动,好像是银两。 赵毓贞知道苏禾是因没银子收买画师才刷下来的,她平日用的头油也都是局里发的次等货,不像她们有银子托人从宫外带来,唯一贵重的是对不到二两重的素银镯子,就这还宝贝得什么似的,拿帕子包着放在柜子里,锁得严严实实,这样穷的人还能有银子? 赵毓贞不是贪财的小人,她只想看看苏禾究竟藏了什么,于是去倒座房捡了个石头把铜锁砸开,盒子一打开,果然见里头放着五抿金锭子,她掂了掂,每个大概五两,金锭底下还放着三张银票,各一百两。 赵毓贞冷笑着将盒子盖好,放回她包袱里,心道苏禾藏得可真深,她来宫里也不过带了二百两的银票,苏禾有三百两银子外加二十五两黄金,居然装穷酸,也不知防谁,难道她和秀吉是爱财之人么,太把人看小了! 次日,文贵妃身边的老嬷嬷早早便来接苏禾,却听闻苏禾被司礼监带了去,赵毓贞以为她会在局里另外挑人,盼着她能挑中自己,谁知那嬷嬷没挑人便出了针工局,赵毓贞稍稍犹豫,便立即跑了出去,喊住那嬷嬷:“徐嬷嬷留步。” 赵毓贞去延福宫送过两回衣裳,因相貌出众,举止得体,徐嬷嬷对她有印象,“你是那个给娘娘送吉服的?” “没想到嬷嬷还记得奴婢,”赵毓贞向她一福,得体地笑着,“苏禾去司礼监受审,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嬷嬷何不在局里重挑一个上去?” 伺候主子的都是人精,徐嬷嬷一耳朵便听出了赵毓贞的意图,她笑道:“娘娘只说要这个,这个不在便不挑了,延福宫不少人伺候。” 赵毓贞两步上前,含笑着将自己仅剩的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她手里,“嬷嬷看奴婢怎么样?” 徐嬷嬷瞥了眼手上的银票,轻蔑一笑,又把银票塞了回去,“我可做不了娘娘的主,”说罢转身便走。 赵毓贞看出来她嫌少,面上大窘,忽想到什么,一咬牙一跺脚追上去拦住她,轻声问:“那请问嬷嬷,要多少才能做娘娘的主呢?” “娘娘性子倔,她要行的事便定要行,她不愿行的事,谁也没法儿强逼,要说服娘娘,我这嘴皮子不知要磨破多少回,前些年娘娘还在妃位时有个宫女给我二百两我也没给她办,如今娘娘荣升贵妃,自然行市更涨了,且我这人看眼缘,有些笨手笨脚的便给我一千两我也不会保举,不然娘娘跟前出了错,把我也连累了,我看你生得伶俐,行动有礼,才愿意保举你,我这人又实诚,收了人家银子,必会把人的事办了,我也不要多的,只这个数,”徐嬷嬷伸出五根手指。 赵毓贞心头一惊,五百两! “拿得出拿不出啊?” “拿得出,请嬷嬷在此处稍等,”赵毓贞说着,立即回身跑回针工局,进屋从苏禾包袱里寻出那盒子,从里拿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外加三抿银锭子,和自己手上的五十两银票,回去偷偷给了徐嬷嬷,还双手握着她的手郑重叮嘱道:“嬷嬷,拜托您了!” 徐嬷嬷得了银子,脸色也好看了不少,她拍拍赵毓贞的手背,“放心,等着好消息吧!”说罢往夹道里去了。 赵毓贞目送她走远,那颗心仍扑通跳个不停,她一个大家闺秀,从来要什么有什么,又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今日是头回偷东西,她想了想,觉着自己不是偷,只是借,将来她发达了会还给苏禾的,何况苏禾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这银子留在她那儿也是无用,还不如她拿着用,若苏禾不幸被司礼监用刑致死,她也会每年在她的祭日给她烧纸,算是还她的。 第55章 偷?借? 却说苏禾等人被黄程抓去司礼监后,并未像上回一样先用刑,而是被分开审问,除了问讯的人外还有个司簿在旁做笔录。 如兰被上回司礼监的刑罚吓惨了,问讯的太监才问一句,她便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了,“奴婢虽跟在林姑姑身边几年,可林姑姑与奴婢并不亲近,除了指派奴婢办差,再没别的了,林姑姑也不会跟奴婢说私事,甚至连屋子也不大肯让奴婢进呢,她独来独往惯了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求公公开恩!”说着,叩头不迭。 “那她近来可有可疑行径或言语?” “这奴婢更无从知道了,近来是苏禾伺候她,同她走得近,有什么话她也都同苏禾说了,哪里还有一言半语的跟奴婢说,”说着说着便有些吃味儿了,她道:“苏禾才是林姑姑的心腹,别看她才来局里几个月,讨好林姑姑的手段却是我们拍马不及的,我这个伺候姑姑几年的,自从她来了,都没我站的地儿呢,所以你们有什么话,问她去,她什么都知道。” 司簿笔走龙蛇地写着供词,问讯那人仔细端详如兰的面色,因是刑讯的老手了,通常看一眼神色都看得出这人有没有事瞒着,于是他不再逼问了,只淡道:“你再好好想想,这些年那位姑姑可跟你说过可疑的话,做过可疑的事儿,午饭后咱家再来,你若还说不出来,便等着上刑吧!” 如兰吓得跪坐下来,冷汗直冒,绞尽脑汁地想也没想出来所谓可疑的话语和行动,于是下午问讯时她更一口咬定林姑姑亲近苏禾,自己跟林姑姑不熟,如此,讯问的没为难她。 隔壁屋受训的文绣和芸儿听到林姑姑的名字便红了眼,一面回答一面哭,终究也没问出什么,至于婉儿和红药等几个绣娘,要么绣屏风时同苏禾闹翻过,要么看不惯苏禾小小年纪管着她们,都把事儿往苏禾身上推。 “奴婢连姑姑的屋门都没进过,哪像苏禾,恨不能住在林姑姑屋里,我们能知道什么?要问去问她呀!” “苏禾每日给姑姑洗脚,说不完的话,姑姑还手把手教她规矩教她记账,她们才是铁打的交情,我们,我们算什么呀,姑姑为着她还骂我们呢,就昨儿夜里,也是苏禾先发觉姑姑出事的,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少监,你们谁要查谁逼死了姑姑不是?我告诉你,就是苏禾逼死的,姑姑调教了她几个月,待她千好万好,她呢,贵妃娘娘来挑奴婢挑中了她,她得了高枝儿了就忘了本,姑姑定是气不过才吞金自杀的,就是她害死的姑姑!” …… 而苏禾由黄程亲自审,黄程今儿较往日严肃得多,坐在刑案后,按章程一步步问下去,苏禾抽泣着作答,还不住问黄程林姑姑究竟搅进了什么事,为何会吞金自杀,黄程极不耐烦,他原看苏禾是个美人胚子,觉沈阔眼光不赖,现在可不这样认为,沈阔最是干脆又冷静,十二监里唯一可做他对手的人,竟看上这么个蠢得冒泡的小丫头片子。 “别哭了!”黄程双手抱胸,冷冷道:“你为那姑姑哭得这样,可见与她交情好,那你说说她为何吞金自杀,近来可有可疑言行,或告诉了你什么要紧事,送了你们什么要紧东西?” 苏禾虽掉着眼泪,脑子却清醒,姑姑送给她盒子时告诉她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如今她人去了,她更要守住这遗物,于是道:“没有,姑姑一向严肃,只管教我们,绝不同我们说体己话儿,更别说送东西了。” “当日她吞金自杀是你最先发觉的?你为何半夜去她屋里?” 苏禾自然不能说自己预感到林姑姑要出事,一旦这样说,便证明林姑姑有可疑言行,不然她怎会有预感呢,于是苏禾道:“那晚上奴婢被雷声吵醒,便起来关窗,看到院子里的石矶上有床绣被忘了收呢,奴婢怕下雨打湿了,便去收被子,走过姑姑屋门前时,看见窗子没关,奴婢想着姑姑这么大年纪身子不好,夜风一吹还岂不要病,于是唤姑姑让她把窗子关了,唤了几声还不见回应,奴婢觉不对劲儿才进屋的,谁知走到床前一看,姑姑她……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昨夜的情形历历在目,她这辈子是忘不了了。 黄程见苏禾又哭起来,烦躁地蹙起了眉,这时有个小内监进来,附耳禀报了几句,黄程得知从林姑姑屋里什么也没搜出来,更烦躁了,他一拍刑案站起身,命人看着苏禾,便出门同另几个审讯的议论去了。 “奴才审的这个看着不像知道什么,她说叫苏禾的小宫女才跟那姑姑走得近。” “奴才审的这个也不像,也说是苏禾逼死的那姑姑。” “太后娘娘究竟想审出什么?针工局那姑姑什么要紧人物,死了就死了吧,有什么可问的,问出来什么人逼死的她,替她报仇不成?” 黄程也纳闷,以往审案是为了拿真凶,这回太后娘娘却说想知道林姑姑因何自尽,让盘问她身边的人,可林姑姑为何自尽显而易见,她自尽前去见过太后,不是太后逼死的是谁逼死的? 黄程想对几人用刑,但因上回对针工局几个奴婢用刑死了两个,却什么也没审出来,徐公公对他颇有怨言,他只好命放了芸儿文绣等人,留苏禾如兰,并命人去苏禾如兰的住处搜查。 搜查的人搜到苏禾包袱里的木盒子,见有两锭黄金,便顺手牵羊了,自然,回去禀报黄程时只说什么也没搜到。 苏禾听说要搜屋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搜到那木盒子,盒子里又有什么要紧物件,那时她真一百个脑袋不够砍的,听说什么也没搜出来,她虽有疑惑,但一颗心总算安回肚子里。 可黄程是什么人,他以折磨人为乐,落他手里就没有不用刑能走出司礼监的。 “你们好好回想回想,咱家用了午饭回来你们还想不起来,那只好叫他们帮你们想了,”黄程指了指墙上那排刑具,帘子一掀出了门。 第56章 受审(一) 却说林姑姑吞金而死一事不仅太后关切,皇帝更为关切,原先皇帝只派沈莲英秘查郭太妃当年产子一事,不想消息被泄露给皇后,他便暂且压下了此事,谁知当年贴身伺候郭太妃的林姑姑无故自杀,还是去见过太后之后回来便吞了金,可见此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皇帝愈发怀疑,又命沈莲英过问此案,于是黄程用完午饭过来刑房,便见沈莲英已经在这儿,沈莲英说苏禾和如兰这两人他要亲自审。 于是,沈莲英和黄程坐镇,把大刑给二人轮流上了个遍,沈莲英一向爱惜宫女子的容貌、身体发肤,因而不用鞭笞之刑,只把那些折磨人的刑罚,譬如铁裙、蹲锁施加在二人身上,这是苏禾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个下午,这副身子被折磨得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终于她支持不住几乎要招供,不想却疼晕了过去,两盆冷水也没把她泼醒。 “督主,到这份上都没交代的,恐怕真什么也不知道,”黄程向沈莲英道。 沈莲英颔首,悠悠站起身,“继续审,咱家还得去东厂料理吴茂青的案子,没空在这儿耗,要实在审不出来就罢了,咱家看她们也不像知道的。” 黄程恭敬应了声是,送他出门。 沈莲英一走,沈阔便来了,黄程因上回沈阔嘲讽他只会用刑,不得沈莲英器重,心中怀恨,于是命左右将他拦在门口,客气道:“这时候青伦应当在玉寿山督造皇陵,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为着那相好?不不不,你上回说你不认得她。” “咱家只是过来看看,”沈阔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就要往里闯,黄程却大笑着叫住他,“青伦,这是督主的意思,不许任何人探视针工局那两小宫女。” 沈阔霎住脚,回头深深望着黄程,凌厉的目光恨不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黄程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青伦请回吧。” 沈阔不得不回了内官监。 他白日本是在玉寿山监督工事的,午时李贵跑来说苏禾被司礼监抓了,他那时想着抓了就抓了,他早下定决心不再搭理苏禾,她的死活与他何干?然接下来他却无心做事,只好赶回来,没想到沈莲英亲自审问苏禾,如此他便插不了手了。 能管得了沈莲英的只有皇上,难道去求皇上? 他想想又觉可笑,为了个才认得两个月的宫女去求皇上,这是他沈阔能做出来的事? 他在屋里踱了一下午,夜里更辗转难眠,好像能听见司礼监那头传来苏禾的惨叫,其实两边隔得远,叫再大声也听不见。 次日清晨,如兰被折磨得断了气,抬了出去,苏禾奄奄一息躺在长条凳上,想招供也没力气招供了,况且她想着,这么多刑都受过来了,这时候招供岂不太亏,因用的水刑,她脑子已不大清醒,觉着自己好像失禁了,不然怎么有股尿骚味儿,再想想,不可能的,一定是那群太监的尿骚味儿,她一个大家小姐,怎会在一群阉狗面前失禁,她绝不会的! 她隐约听见个太监尖细的嗓音:“黄公公,不能再审了,再审这个也活不成了,奴才看她是真不知道,不然那娇嫩的身板子,哪经得住水刑啊?” “罢了,派个人去慈宁宫禀报吧,这个小宫女的命留着,咱家还有用处,你,去把沈公公请来吧。” …… 沈阔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苏禾被笔直绑在长条凳上的情形,她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具尸体,面色惨白,连唇色也是白的,垂下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滴着水,领缘处也湿了一圈儿,这群丧心病狂的,竟对她用了水刑! 目光下移,他又看见苏禾的臀下那角浅绿色裙子洇湿一片成了深绿色,地下有一滩黄渍,他牙槽紧咬,仿佛那种屈辱加诸在自己身上,从今日起,他跟黄程是彻底结下梁子了,有生之年,料理完沈莲英,下一个就是他! “审完了么?”沈阔的语调仍然波澜不惊,他垂着眼眸不看黄程,因着眼神会泄露他心中杀意。 黄程突然抚掌大笑,故意凑近了看沈阔的脸色,啧啧道:“青伦啊青伦,你说你不认得她,我险些就信了,”说着一拍沈阔的肩,“不过你眼光真不怎么样,这姑娘除了好看些也没甚特别之处,还哭哭啼啼,昨儿问她几句话她哭个不停,叫她穿个铁裙她又怕得哭了,这会儿——” 沈阔抓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丢,“审完了,咱家要把人带走。” 话音才落,便有小太监进来向黄程附耳说了几句,黄程颔首,又一拍沈阔的肩笑道:“青伦啊,太后娘娘发话了,这小宫女由司礼监处置,看样子是审不出来了,你说我是继续审呢?还是把人送回针工……打发去浣衣局呢?”仟千仦哾 黄程看出沈阔在意苏禾,自然要把软肋攥在自己手里,送回针工局那就不归他管了,放在浣衣局他还能想法子圈住她。 沈阔明了他的意思,再审下去就是要苏禾的命,打发去浣衣局就是留她一条命,但是他今日在黄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软肋,从此黄程便能捏着他的软肋打击了。 一个复仇之人怎能有软肋?苏禾最好是死了。 那边厢,苏禾休息了会儿现下神智清醒了不少,她眼睛睁开一道缝,微张了张口想说话,可惜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要活着,宁可在浣衣局苟且偷生,也不能就这样死了,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母亲和弟弟要一直在那方宅院里抬不起头,一辈子受柳氏压制,而她这个无用的女儿,尘埃一样消失在宫里,没有人记得,白白来这世上一遭,她不甘心! 第57章 受审(二) “怎么样,想好怎么选了么?”黄程饶有兴味地端详沈阔的面色。 沈阔当然知道怎么选,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小宫女,在他七八年的卧薪尝胆面前算什么呢?正如初见苏禾时她被知了吓哭时,他告诫她的那样,“愈是害怕什么便愈要克服什么,不然那永远是你的软肋,”一直以来他自己也是这样告诫自己的,譬如当年进宫时被割的那二两肉,他初时便十分在意,还特地将其放在盒子里,埋在庑房前的国槐树下。 后头不巧,被另一小内监瞧见了,那小内监次日便把他的宝贝挖了出来,要挟他为他办事。 沈阔还记得,那时他先是讹他的钱吃酒,后头叫他背黑锅,甚至命他去偷少监的银子。 那一日,他没有妥协,趁那小内监又一次拿他的宝贝要挟时,把东西抢过来,自己亲手扔了喂狗,从此,这小小的软肋也没有了,今日的软肋又有何不能斩断?感情不过是多余的东西! 于是朝苏禾走过去,他立在她面前,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看着她涣散的目光中溢出的恳求之意,忽的伸出手去,食指轻触她的脸颊。 苏禾看得分明,沈阔眸中有怜惜之意,然而那怜惜是冰冷的,是对将死之物的怜惜,苏禾看清楚了,他会选择杀了她。 她不明白,她的性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他怎么就不能救救她,把她送去浣衣局至少还能活着啊! 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直盯着沈阔,而后脑袋一歪咬住他的手指,死死咬着直到口中一阵腥甜,仍发狠地、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沈阔微微蹙眉,没抽出手指,他知道苏禾下了死劲儿,他一往回抽这指头怕要断了,可见她有多想活,果然是他看上的人,跟他一样的烈性。 “沈管,您流血了!”一旁的小太监惊呼。 “这贱婢,临死了还咬人,”另一小太监扬起手,巴掌就要往苏禾脸上招呼,沈阔却猛抬手挡住他,冷冷道:“退下!” “哈哈哈,哈哈哈!”黄程连连抚掌,走过来一拍沈阔的肩道:“青伦啊青伦,我看你是选不出来了,不如我替你选把她发配去浣衣局吧,”说罢笑着向苏禾道:“别咬了,赶紧多谢沈管,多谢他怜香惜玉。” 苏禾终于松开了口,那鲜血直把她的牙也染红了,眼中氤氲了层雾气,不知为何她想哭,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她就死了,那水刑只要再来一次,不需半刻钟,这世上便没有她了。 沈阔不置可否,回身在圈椅里坐下,像把利剑收回了鞘内,锋芒尽敛,甚至有些颓然地靠着椅背。 黄程右手轻拍着花梨木雕花小桌,兴奋得直想哼小曲儿,他与沈阔斗了多年,最大的胜利便在今日。 其实他方才是故意试探沈阔,哪怕沈阔请他继续审,黄程也舍不得把苏禾弄死,留着她对付沈阔可比杀了她有用处得多。 “还愣住做什么?松绑啊!”黄程扫了两边的太监一眼,“把人带去浣衣局,让兰雅姑姑好好照看,可别出人命,这可是咱们沈公公的心头好呢,要出什么差错,扒了你们的皮!” 苏禾心道这还心头好呢,他是没看见沈阔方才要杀她么?这群阉人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见她与沈阔有点交情便强把她和他扯上干系,也不怕闪了舌头。 接着绑在手脚上的绳索终于解开,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挟着她的大臂将她提起来,苏禾受刑太重,浑身酸疼得厉害,丁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全然借着两人的力才站起来,然而站起来那一瞬,她便感觉自己的裙摆紧贴着下身,低头一看,她几乎晕过去。 她居然在失禁了,她一个大家小姐,在一群阉人面前失禁了? 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她紧咬着下唇,咬得泛白,良久地低着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儿。 沈阔知道自己已暴露软肋,也就不装了,一只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随侍的李贵,李贵会意,接着披风上前,展开披在了苏禾身上,还埋怨两边搀扶的,“你们也忒狠了,对个小姑娘怎么下得去手?”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去,拿件衣裳来给她换了,换了衣裳再去浣衣局不迟。” 苏禾抬头看,见是李贵,她在沈阔身边看见他好几回了,每回他都冲她笑或眨巴眼睛,她心里认定这个在她最狼狈时给她披衣裳的公公是好人,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人怎就跟了沈阔,她扯着嘶哑的嗓子道了声:“多谢公公,”便被那两个小太监出去了。 沈阔始终没抬眼,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染血的指节,直到脚步声再听不见了他才站起身,两步逼近黄程,凌厉如刀的目光割过他面上的每一片皮肉,“黄公公,往后要当心。” 黄程呵的笑了,拍拍沈阔的肩道:“青伦你才要当心啊!不过那小宫女你不必忧心,我会派人好生照顾她,像伺候娘娘一样,绝不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沈阔弯了弯唇角,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黄程面上笑意更深,他啧了声,随手从刑架上拿了一沾了人血的牛皮鞭子把玩。 那边厢,苏禾被两人搀着去了司礼监倒座房旁的一间小室,里头堆了半屋子杂物,灰尘漫天,苏禾身子疲软,他们一放手她便跌坐在灰扑扑的圈椅里,荡起一片灰尘,直呛鼻子,苏禾直呛出眼泪,不多时有个绿衣老嬷嬷拿着条草绿色马面裙进来,见着苏禾,嫌恶地瞅了她一眼,就要剥她的下裙。仟仟尛哾 苏禾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扯着嘶哑的喉咙向那两太监喊:“出去,你们出去!” 那老嬷嬷捂着鼻子啧了两声道:“你都在人前尿出来了,还怕这个,他们是太监又不是男人。” 这话可着实捅了苏禾的心窝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这辈子还没受过如此屈辱,人做了奴才就是猪狗,是畜生了么?随意用刑,一点儿尊严也不给留,她真想一头碰死,可惜还不能死,还得挣扎着活。 想到受的种种屈辱的酷刑,她便哭出了声,眼泪就像下雨一样止也止不住,那老嬷嬷无法,哎呀了声道:“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呢,”说着看向两个公公,那两公公则看向南窗下的沈阔,沈阔向他们颔首,那两公公这才掀帘出去,接着屋里便传来那嬷嬷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苏禾的轻声啜泣。 沈阔则回身往司礼监门口去了,有些事,他帮不了苏禾。 第58章 受审(三) 苏禾穿上那件不合身的马面裙后,仍由那两太监搀着去浣衣局,浣衣局在皇城外,离得远,苏禾又身子弱走得慢,到后头两个搀扶的都急躁起来,“赶紧的,咱家还有活儿呢,可不是专门伺候您的!” “你说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去浣衣局那鬼地方,横竖是死,自请死了不好?还拖累我们两个……” 这样的话说了一路,苏禾听得心里憋屈,想哭又不肯哭,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出玄武门,她回头望了眼那巍峨的宫墙,想想自己前些日子的风光,眼看就要进内宫伺候娘娘了,谁想一场变故,反而离得宫城愈来愈远。 这时候姑姑应当早焚化了吧,她的魂魄能飘出紫禁城么?还是死了也禁锢在这宫里?她又是为什么死的,与她有关么?与那只木盒子有关么?她不能为林姑姑烧纸,姑姑唯一的遗物,她总要守住。 “公公,我在针工局还有些东西,您们能给我带来么,我柜子里有对银镯子,你们拿去,我只要我那包袱,”苏禾的声调弱得像蚊子哼哼。仟仟尛哾 两人高声数落苏禾,压根没听见,苏禾终于不再说了。 却说司礼监中,沈莲英过来了,问黄程审得怎么样,黄程直说苏禾什么也没招,已被发配去浣衣局。 沈莲英猜到如此,那个秘密终是随着林姑姑的死尘封进紫禁城的深深的宫墙之内了。 “督主,方才沈阔来了,我瞧着他对那小宫女很不一般。” 沈莲英也是打年轻时候过的,那时他还在宫外私宅养着七八个女人呢,后头年纪上来了,再没心思花在女人身上,其实从上回在司礼监沈阔为苏禾求情他便看出来了,但只要不耽误正事,便他要那宫女做对食都无妨。 “你太管得宽了,跟案子无关的事不必向咱家禀,”沈莲英在圈椅里坐下,随手从水晶攒盘里摘了颗葡萄,扔进口里,黄程料他有旁的事说,将人屏退,果然沈莲英瞅了他一眼问:“你除了知道他跟这小宫女走得近,还知道他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沈阔在内官监,我在司礼监,隔得远呢!” “前几日他来这儿查阅卷宗,查的谁的卷宗你可知道?” 黄程心里发虚,因沈莲英老早警告过他少管沈阔查的案子,他道:“司礼监的事还忙不过来呢,我哪有空理他的事?” 沈莲英冷嗤一声,“把小邓子传来!” 小邓子管着司礼监的卷宗,凡借卷宗必从他手里过,黄程前几日向他问过沈阔借的是什么卷宗,小邓子来了一对峙便瞒不住了,尤其沈莲英最恨人骗他,黄程忙改口道:“督主,我记起来了,我确实知道这么回事儿。”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东厂的耳目遍布皇城,许多人家以为他不知道的事儿他都知道,尤其沈莲英一旦问话,必是十拿九稳,证据确凿了,黄程也不敢再隐瞒,和盘托出了自己在内官监安插人监视沈阔,从而得知他与苏禾走得近,且盘问了伺候郭太妃的几个奴才的事儿,沈莲英的小眼睛里透出阴冷的光。 然而他待黄程与待沈阔不同,沈阔只是内官监一小小管理,仰仗他扶持,他想怎么便怎么,黄程却是仅在他之下的秉笔太监,皇帝太后跟前都得脸,他不能不给他三分薄面。 于是沈莲英只肃道:“说过多少回,你查你的案子,他办咱家交代的事儿,互不相干,扯在一起做什么,咱家老了,过了几年退下来自然你顶上去,司礼监另外几个秉笔跟你争不着,沈阔他在内官监,又是个小角色,更轮不上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万岁爷的密令,叫咱家彻查当年郭太妃生子一事,现下哪还有什么秘密,皇后娘娘都知道了,沈阔那头说他没泄露消息,你这儿呢,多少人知道了?” “督主,老祖宗,冤枉啊!我绝不能把这事儿禀报皇后娘娘,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你不会,你手底下人呢?咱家知道你什么性子,从来喝大了就管不住嘴,你带出来的人也是这样。” “这……这回真没有!” “彻查,查出来是谁向皇后娘娘告的密,不查出来,就你自个儿去向万岁爷交差。” “是。” 就此事黄程彻查许久,没查出结果,且他并不认为是沈阔那边人告的密,因着沈阔办事太谨慎了,连他也不得不服,他只疑心自己的人出卖自己,最后把两个奴才屈打成招交差了,同时监视沈阔的两人也召了回来,怕让沈莲英知道了不高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59章 受审(四) 却说由司礼监到西德门外的浣衣局,苏禾走了大半个时辰,十月的天儿竟出了满头大汗,到浣衣局大门前,便听见里头的哗啦啦的水声、捣衣声和说话声,其中一太监上前叩门,不多时斑驳的大门打开了,一监工太监迎出来,请几人进去,一面问着苏禾的情况,两太监只说“她受了大刑,你们要好生照看,若出了人命,我们黄公公的脾性你们知道的。” 那监工连连迎是,领苏禾等人往西厢房最边上那杂物房去。 苏禾四下张望,只见院落里放着十几个红漆大木桶,桶里全是贵人主子的衣裳,而洗衣裳的大多是年轻宫女,她们见苏禾过来,也都打量她,接着便窃窃私语起来,而在两边厢房和倒座房里,好些五六十岁的老宫女搬着小圆凳聚作一堆,或躺着的,叽叽咕咕不知说着什么,偶尔冒出几句粗话,听得苏禾面红耳赤。 按大庆的宫规,苏禾这样选秀落选充作宫女的只要不犯错,熬到二十岁便可出宫,正经宫女除非主子恩典,譬如林姑姑,不然只能在宫里老死一生,她们年高做不得活儿,脑子糊涂,或病重了,都送来浣衣局,在这儿不定吃得饱饭,吃药看病更是不能了,有活活饿死的,也有病死的,死了一卷抬去安乐堂火化,这就是她们的一辈子。 苏禾放眼望去,局里大多是行将就木的老宫人,看得自己的满心荒凉。 待进了杂物房,更是一股老人味儿,显然那八人的大通铺上曾睡过老宫人,屋里很简陋,只一通铺,两边乱七八糟摆放着瘸腿断脚的桌椅和镜台等杂物,那两太监捂着鼻子,把苏禾放在通铺上便赶紧出了去,跟那监工太监在檐下交代几句便回了。 监工太监是个又矮又胖的老公公,他回屋瞅了眼直直躺在通铺上一动不动的苏禾,不禁摇了摇头,他见惯了在司礼监受刑送过来的人,知道她们看着脸上身上没伤,实则衣裳里,五脏六腑中,不知伤得多重了,甚至还有没两日便疯了的。 “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咱家每日会来看你一遭,有什么要的不必张口,浣衣局这儿都弄不着,至多给你一顿饱饭,医啊药啊的,就甭想了,你要想活着,只得靠自己,”说着关上门去了,走时还嘀咕了句:“黄公公也真是,给咱家弄个重伤的人来,又不给药,咱家又不是神仙,这命怎么保得住嘛?” 苏禾笔直地躺在床上,连动根手指都嫌累,只眼珠子左右转着,因用刑,她昨儿便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这会儿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惜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因受墩锁之刑,手脚到现在还是麻僵僵的,压根也起不来,便像个死人一样躺着,就这样躺下去。 后头那监工太监又来了,扔了床灰布面的干净棉被给她,还有两个纸包的冷包子就放在她床头,接着又提了桶水过来,苏禾看见水,吓得浑身一激灵,使出吃奶的力侧过身朝里。 那监工太监见苏禾那样子,便知她受了水刑,原先便有几个受水刑的宫人发配过来,一见水便惊声尖叫,净面沐浴这等事都不敢了,三伏天里也十天半个月才洗一回澡,把人熏得死。 “水放这儿了,你要用自个儿下来,这儿可没人伺候,”说罢把水放在那缺了脚的四方桌后,便转身去了。 苏禾心跳如雷,她此刻一见着水,便想到今晨她被绑在条凳上,她们用一条湿帕子盖在她脸上,不住往她脸上浇水的情形,跟溺水似的,真是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正颤抖着,门又被重重推开了,回头只见四个着茶褐色打补丁宫装的老宫女冲进来,她们面黄肌瘦,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直盯着苏禾床上那两冷馒头,眼泛绿光,苏禾忙伸手去拿馒头,谁知她们一拥而上,轻易从她手里抢走了馒头,而后四个人又狗抢食一样争抢起来,“我的,这是我的!”一面说一面往嘴里塞,另一个便抓着那宫人的头发一扯,把她手里剩下小半块抢走塞口里,“你这贱人,还跟我抢东西,”而后连掉在地上沾了灰的渣渣也捡起来,狼吞虎咽。 苏禾看到这儿,心凉了半截。 这样的境况,哪怕不受刑而死,也要饿死了! 那四个宫人已把馒头分食了,接着又七手八脚地往苏禾身上摸索,“看看她身上还有吃的没有,戴的首饰也撸下来,换馒头吃。” 那腌臜的手像老鼠一样钻进她的衣裳里,她恶心极了,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不要摸了,不要摸了!”一面喊一面抬手阻挡,然而她力气太小,敌不过她们。 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原来在针工局做奴婢还是好的,在家里被嫡母欺负也比这儿强一百倍,这是进了魔窟了! 苏禾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终于,在苏禾身上乱摸了一通后,那颧骨高耸的老宫女放开了手,啐了口道:“呸,什么也不带就上这儿来,吃我们的口粮,”说着往她背上打了一巴掌,另几个也跟着骂晦气,作死的,苏禾心中怒意翻涌,强自压制着不发作,也不敢拿凶狠的眼睛看她们,她知道自己此刻毫无反手之力,要报仇也得等养好了伤站起来再说。 没搜到东西,几人骂骂咧咧出了门。 一群老宫人干不动活儿每日只聚在一处说话,且各个都是嘴毒的,不多久她们便把苏禾的情形说开了。 “成日的把这些没用的小贱货送来做什么?伤得那样怎么不索性死了,还来分咱们的口粮,活儿又干不了,在床上挺尸,前些日子来的那个也是,什么活儿也不会,脾气倒大,说什么是县令的女儿,呸,到了这儿,便跟万岁爷一个姓的,也一样洗衣裳。” “不过那个不会洗衣裳,倒是有勾引人的本事,王公公不是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见天儿跟在她屁股后头,不然你以为她能活到今日呢!” “贱人!狐媚子,新来这个也是狐媚子,你道李监工做什么巴巴给她两个馒头,还不是看她生得好,我也就是老了,年轻时候比她可不差!” …… 一群老宫人坐着胡侃,苏禾在屋里全听见了,可惜发不出声,不然必要起来一个个指着鼻子骂回去! 她深吸几口气静下心,只作听不见,一心想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在针工局还能靠着绣技被娘娘赏识,接林姑姑的班,在内廷走动,到了浣衣局,皇宫之外了,能做什么呢?洗衣裳能洗出花儿来?又想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来,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能不能挨到明日还不知道呢! 渐渐苏禾饿得没力气,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从那半扇窗户往外望,正可望见那轮蛋黄般的夕阳,苏禾心中宁静,突然她意识到隔壁的吵闹声没有了,浣衣局也鸦雀无声,连院子里洗衣裳的水声也听不见了,正纳闷,便见那扇灰扑扑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逆着光,苏禾看不清面容,然而她知道是沈阔。 对这个人,她弄不清楚,他们好像是朋友,不然他为何几次三番相帮;又好像是仇敌,不然方才在司礼监,他眼中怎会有杀意,只要一句话便可救她的,他居然想杀她! ”你怎么样?”沈阔站定在她床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苏禾身上,苏禾冷笑,“托沈公公的福,奴婢没死,”声儿像蚊子哼哼,但沈阔看口型便识出苏禾说的什么。 “你的包袱,”沈阔将一个蓝布包袱扔在床上,这是他方才特地去针工局取的,包袱里除了苏禾收拾出来的衣裳胭脂银镯子等,还有赵毓贞的两个荷包和一包肉饼,她因拿了苏禾的银子心里有愧,把这些算作补偿。 苏禾见着自己的包袱,心里终于升起一点希望,至少她誓死护着的姑姑的遗物还在,只是……只是万一浣衣局那几个又来搜她的东西,搜走了怎么办? 苏禾正不知如何示好,沈阔又道:“黄公公派了两个人来看着你,此刻就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同他们说,咱家也不能常来看你,你自个儿好好修养,每日会有人按时煎药给你送来,要记得喝……” 听这话,令苏禾想起冷宫里那个疯了的冯婕妤,当日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同冯婕妤说话。苏禾静静瞧着这人,心道他是喜欢把人踩在地里了,再高高在上地施舍么? “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沈阔,难道你方才不是要杀了我么?”苏禾逼视着他。 “什么,你要什么?”沈阔没听清,弯腰附耳过去,几乎贴着苏禾的唇,苏禾只要一张口便能咬住他的耳朵,真不知这人怎么敢的,方才被她咬了指头他就忘了么? 第60章 浣衣局 “沈阔,你是个混蛋!”苏禾一字一句把话吐到他耳朵里,沈阔脸色微变,旋即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她,他知道苏禾是因他没在黄程面前替她说话记恨他,如此他再站在这儿,也是自讨没趣。 “你要什么,同门口那两人说,咱家先回了,”沈阔说罢,转身便朝外走,然而才走两步,便听见苏禾肚子咕咕叫,他回头瞅了眼,苏禾也正望着他,形容极尴尬。仟仟尛哾 “去煮碗粥来!”沈阔高声吩咐,门口的太监立即应声去了,而后沈阔返回来,将被子滚成个圆筒样子当迎枕,扶着苏禾的肩将她扶起靠在被子上,道:“你能自个儿用饭么?” 苏禾摇了摇头,“我手疼,”说罢忽觉背上痒,伸手去挠,手太酸疼了够不着,她急得抿着唇,使出吃奶的劲儿去够,沈阔见了,伸出那只大掌贴着她的背,“是这儿痒?”他的手太暖了,那股热意渗过绸缎透进来,令她心中一颤。 “再往上一点儿,”苏禾低垂着眼,声调细细的,沈阔觉出她害羞,自己的手也有点抖了,他默默按着她的指示替她挠了痒痒,那一挠,把她的衣领子带下去些,便看见那片滑腻白皙的颈子上一道细微的红痕,他大惊,扯着她的衣襟往下一褪,果见她后背上有十几道细细的红痕,显然是被猫抓了的。 “沈阔!”苏禾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慌忙抓着自己的衣襟直往上拉,沈阔握着衣襟的手攥紧了,颤声道:“他们对你用猫刑了?” 苏禾强掰开他的手指,把衣裳拉起来,恨恨瞪了他一眼。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司礼监的刑罚他不比她清楚? 昨儿她和十几只猫儿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那群太监用棍子打笼子,猫发了狂,在笼子里喵喵喵地乱窜,往她身上不知抓了多少道,幸而她护住脑袋,不然此刻已经毁容了,自然猫抓也不致重伤,只是她怕,怕极了,她想想那场景就怕得直想缩进被子。 沈阔立即起身,将四方桌后那桶水提过来,自己掏出帕子往里浸湿了,苏禾一见水,惊恐地抱着脑袋直往里侧挪,沈阔见她如此,猛然想到她被用过水刑,忙把水放回那瘸腿的桌子后,立即回来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不怕了,咱家叫他们往后不许送水过来,你要洗漱,也只让外头两个伺候,好不好?” 苏禾不住颔首,想到自己沦落得连水也怕,不由轻声啜泣起来。 沈阔头回觉着这样无力,无力给她庇护,他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肩安慰几句,可顿了下,终究收了回去,淡淡道:“猫抓可大可小,最好立刻沐浴,完了再涂药,你又怕水,索性咱家给你擦干净,药过几日带给你,”沈阔说着,一手搂住苏禾的腰带过来,一手拿着拧干水的帕子伸进衣裳里为她擦拭后背,苏禾“啊”的一声,脸红了个透,挣扎着道:“你让别人来,我不要你!” “矫情什么,咱家还会对你怎么样不成?”沈阔霸道地把苏禾搂得更紧,另一边却温柔地擦拭她的后背,苏禾感觉到背上那股凉意,脸上一阵阵滚烫,但想想,沈阔又不是男人,一个太监,原先还伺候过冯婕妤的,给女人擦身子是常事了吧,他都不羞她羞什么?横竖她将来是要做娘娘的,那时沐浴都得太监伺候呢! 如此,她渐渐放松下来,直到那帕子触及她敏感的小腹,她又红了脸,一把抓住他在衣裳里的手,嗫嚅道:“公公,我自己来。” 沈阔看着她那红得几要滴下来的脸蛋,失笑道:“咱家伺候过娘娘沐浴,万岁爷喜欢丰腴的,你这样瘦弱的身板子,万岁爷看不上,咱家也看不上,若不是怕你被猫抓了得疫病,咱家才懒得动手,”说罢手从衣裳里伸出来,把帕子递给她,“你自己够得着的地儿自己抹。” 苏禾抬眼,冷冷盯着着他,真想把那帕子丢他脸上。 待苏禾接过帕子,沈阔自发出了门,不多久,苏禾自己把前身都抹干净了,又唤沈阔进来,沈阔给她把帕子浸了水,拧干了又递给她,她自己再擦抹两腿。 门口那两守着的太监见此,不禁咋舌,他们就没见过沈阔这样伺候除沈莲英外的第二人,怨不得黄公公派他们来看着这宫女,说她是沈公公的心头好,果然是真的。 不多时,苏禾全身都擦洗干净了,她把帕子放在一边,累得瘫倒在“靠枕”上,直喘气,沈阔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进来,用青花瓷勺搅着,而后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苏禾想说不必他喂,但看着他那诚恳的模样,又想到都允他擦身子了,喂个粥也没什么吧,况且她现在真提不起劲儿,于是乖巧地凑过去抿了口,这粥太淡了。 “你用饭不便,沐浴又不便,咱家会命浣衣局派个人来伺候你,”沈阔道。 苏禾又抿了一口,目光灼灼盯着沈阔,“沈公公您分明想我死,现在又来做好人,您究竟要做什么?” 沈阔低垂着眼眸不言答,又舀了一勺粥送过去,苏禾却别过头不肯吃,她道:“你同我说清楚吧,要利用我?我有什么可利用?还是把我当个玩意儿,高兴了逗弄逗弄,不高兴就杀了?你究竟要做什么,给我个痛快吧!” 只有苏禾会想着利用他,他可从未想过利用苏禾。 沈阔自嘲一笑,继续把那勺粥送到她唇边,“你不必懂,好生受着就是。” “那你以后还想杀我么?我们什么干系呢?”苏禾直直逼视着他,沈阔做出坦然的样子,回视她,“朋友。” “不是说宫宴后便再无瓜葛?” “现在没有瓜葛也有瓜葛了,”沈阔道,横竖黄程已知道他在意苏禾,他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而且黄程已嚣张到允许他见苏禾,可见黄程吃准了他不会杀苏禾,不得不承认这回他赢了,他确实对苏禾下不了手。 第61章 擦身 苏禾总算安心了,沈阔说二人是朋友,那至少不会对她起杀心,若是能救她出去便更好了,但她知道,沈阔救不了她,她这回牵扯的是大案子,沈莲英和黄程把她丢来的浣衣局,沈阔不敢忤逆沈莲英,况且他实职只是个内官监管理,管不到这儿来。 “既然是朋友,那你告诉我,林姑姑究竟卷进了什么事,为何你要审问她,为何她会吞金自杀,是不是你对她用刑,她害怕了才……才……”苏禾目光灼灼望着他,她想着,沈阔若对林姑姑用了司礼监对她那一套,林姑姑怕得自尽也不无道理了,她受刑时也想着死了算了,林姑姑年老体衰怎么受得住呢?若是沈阔害的林姑姑,她可不管沈阔把不把她当朋友,她定要替林姑姑报仇! “咱家若对她用刑,她那把脆骨头早没命了,”沈阔说着,强把那勺粥灌进苏禾口里,冷冷道:“当日咱家便提醒你少同她来往,你不听,所以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便落得这般下场又如何?她是林姑姑,她的半个师父啊,进宫这几个月,林姑姑待她最好,她怎能不亲近她,怎能不为她求情?想到林姑姑,不觉又滴下泪来,她喃喃道:“恐怕是我叫姑姑失望了,像她们说的,我要攀高枝儿去给贵妃娘娘当差了,白费她的苦心。” 沈阔见她哭了,不知所措地去掏帕子,没掏出来才意识到帕子给她擦身子用了,只好劝道:“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各有命,”说着,又把一勺粥送到她口边,苏禾含泪抿下,道:“你能出宫,能不能在宫外给林姑姑烧个纸钱?” 沈阔摇摇头,应了。 于是苏禾终于不再忤逆,乖巧地吃着沈阔喂来的粥,她此刻最要紧是养好身子,在浣衣局要想活得好,还得沈阔罩着。.qqxsnew 用完了粥,天色已暗,沈阔要回宫了,他叮嘱了苏禾几句要好好养病的话便要出门,苏禾突然喊住他:“你往后会来看我吧?” 欢喜从心缝里沁出来,到口里却只是淡淡的一声:“会,”而后他便掀帘走了出去。 沈阔一走,浣衣局又吵嚷起来,自然都在猜测苏禾与那沈公公什么干系,还有说苏禾是沈阔对食的,甚至有几个好事的要来看苏禾什么模样,幸而叫两个守门太监拦住了。 苏禾松了口气,总算知道沈阔不会杀自己,还有人看着她照顾她不让她受局里老宫人的欺负,如此,她总能活下去。心里又觉对不住沈阔,她先前总想着利用他往上爬,没想到沈阔竟真把她当朋友,在她落难时还想着她,往后她也要报答回去。 夜幕降临,院里的吵闹声渐歇,她们都去用晚饭了,外头守门的两公公不知从哪儿弄了张干净长桌,而后抱着几十支黄蜡进来摆成两排,用火折子点上,屋里顿时灯火通明。 “做什么点这么多蜡烛?”苏禾问。 “沈公公吩咐的,他说您怕黑。” 沈阔知道苏禾胆小,头回见她她被知了吓得哭,后头她被井里的女尸吓得拉着他相陪,如今她又见证了林姑姑的死,还受了司礼监的重刑,夜里必定睡不着。苏禾不得不承认,沈阔想得很周到,宫里也只有这样周到的人,才能得主子欢心,能伺候得来沈莲英。 接着那太监又来给苏禾铺床,苏禾这才想起自己床上的包袱,她命他们出去,而后解开包袱掏出那黑漆木盒子,只见铜锁已被砸开,里头什么也没有。 苏禾一口气泄到脚后跟,她用命护住的东西没有了,怎会没了呢?怕是被搜查的拿走了,她唉了声,将那盒子小心盖好,仍放回包袱里,这是林姑姑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她要好好保存。 而后,她又从里寻出条梅花边的裙子,换下身上这件不合身的,一个不防,把那盒子推了出去,“咣”的一声掉在地上,外头的公公问:“是有什么事么?” “无事,无事,”苏禾答应着,自己俯下身去捡,突然发现盒子里有个夹层,经这一摔摔出来一张叠得豆腐块那样大小的纸,苏禾忙捡起来,抽出那张纸展开来看。 不看还好,一看,她便冷汗直冒,细栗直从手臂蔓延到脖颈,她终于知道林姑姑因何而死了,守着这样的秘密,还能活着?也得亏她没把这盒子供出来,不然她自己小命也不保! 这纸上粗略写明了三十年前的那个皇室秘辛,原来郭太妃和当今太后同日生子,太后比郭太妃先生产一个时辰,生出个死胎,那时皇上在南巡,后宫全由太后照管,太后便安排宫人把两个孩子调换,那时郭太妃生完孩子昏迷不醒,太后乘机以稳婆和当日万寿宫中所有伺候的宫人没照顾好皇子为由,当夜便把三十三名宫人杖杀,次日重新调了批宫人去万寿宫伺候,而郭太妃一醒来,听说孩子死了,便疯了,林姑姑便是新调去的宫人之一,然而她心思伶巧,几年下来竟摸透了此事,只是不敢说,而这张纸上,就写着参与此事,此时还在世的宫人的名字,大多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苏禾捏着纸张的手都在发颤,她想着,此事绝不能让第二人知道,于是匆忙记下纸上几人的名字,便挣扎着起身,一步步挪到长桌前,用烛火将纸焚了。 第62章 秘辛 这屋的窗只有半扇,窗纸又破烂,十月底的寒风呼呼刮进来,烛火被吹得矮下去,苏禾躺在床上,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她此刻身体里流的血还是滚烫的,那颗心还抑制不住狂跳,因这实在是个了不得的秘密,她宁可自己不知道。 难道要像林姑姑一样,一直保守着秘密到死去?不,任何东西都要为她所用,为她的将来铺路,只是她此刻不能说,说出来头一个死的便是她,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然非但睡不着,五感反而更敏锐了,呼呼的北风,废弃桌椅下老鼠乱窜的响动,还有闭上眼也能看见的,猫,十几只杂毛猫儿在她身上攀扯,她抱着脑袋蜷缩在笼子一角,凄凉无助,接着是水刑,水往脸上淋,自然而然的吞咽,吞了一肚子水,她要窒息了,还有林姑姑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情形,都一齐涌上来,令她头痛欲裂,她猛地睁开眼,烛火摇曳,屋里亮如白昼。 幸而沈阔想到多点几只蜡烛,不然她夜里会自己把自己吓死,苏禾想着,而后她就这样睁着眼到天明,反而次日一早,在局里老宫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她安心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午饭后,尿急了才起来,喊门外守着的那太监送她去如厕…… 再回来时,苏禾呆住了,因秀吉端着个红漆托盘正立在她床边,她一身老气的浅褐色素面宫装,头梳个低髻,用筷子簪着,比原先在针工局清瘦不少,两颊微微凹陷,右脸颊上还印着三道红痕,显然谁当初受刑时留下的印子,她端着的托盘里摆着一小盒牙粉,一只马尾刷、一把枣红木梳子和一方洁白的巾帕,想是来伺候她洗漱的。 所以沈阔安排伺候她的就是秀吉? 苏禾愣在那里,搀着她的太监催她,“走啊?怎的不走了?” 秀吉却立即放下托盘,含笑着走上前,搀着苏禾另一侧道:“没想到咱们还能在这儿碰见,昨儿我就想来看你,只是沈公公在里头我不便进去,”说着,亲亲密密地把苏禾扶到床上坐下,又命那太监:“你们去外头守着,屋里的照应。” “怎么会是你?”苏禾诧异地望着她。 秀吉用马尾刷沾了点儿牙粉,递给苏禾,而后用一大青瓷杯从桶里舀了水,送到她手里,温声道:“你刷牙吧,我给你接着,”说罢端起个木盆,示意苏禾把水吐在木盆里。 苏禾迟迟不下手刷牙,只盯着她,要从她那温和的笑意里辨出假意,然而辨不出,真是笑意直达眼底,再没有原先张扬跋扈的样子,只是苏禾不敢信这个想把她掐死的人。 “我不要你伺候,换个人来,”苏禾道。 “苏禾,先前的事你就原谅我吧,我那时不懂事,如今我懂了,在浣衣局这地方,我才知道你们待我的好,这儿的人才真是魔鬼,我迄今还没吃过一顿饱饭,你让我伺候你,他们便每顿多给我两个馒头,你就当帮帮我,嗯?”秀吉恳求道。 若是以往苏禾就答应了,可她始终谨记林姑姑告诫她的“不能心软,”她知道这是她最大的毛病,尤其秀吉什么人她太清楚了,小肚鸡肠,娇纵跋扈,没事也处处针对她,临走前还想掐死她,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苏禾斩钉截铁道:“我不要你伺候,换个人来!” “苏禾,你就一点不念旧情么?” “我与你有什么旧情?换人,我要换——”话音未落,她便被秀吉一手掐住脖子,喘不上来气,秀吉面露狰狞,凑到她耳边恨恨道:“你说话呀,蚊子哼哼外头又听不见,你今儿也落得跟我一样了吧?这就是报应,我因着你来了这鬼地方,你又落在我手里,我先来,得教教你浣衣局的规矩,”说罢抢过苏禾的杯子,就要往苏禾身上泼,苏禾怕水怕得要死,眼疾手快一推,那杯水便全泼在秀吉身上了。仟千仦哾 “来人啊,来人啊!”苏禾一面扯着嗓子喊,一面脚踹床板,终于门口两人听见声儿,问:“怎的了?” “没怎么,洗漱时掉了杯子,”秀吉回道,苏禾只恨自己说话声小,只好更用力地踹床,秀吉一面掐着她,一面用腿压住她的双腿,这时外头两人终于推门进来,见着这景象,指着秀吉喝道:“你做什么?有这样伺候人洗漱的?”说着上前把秀吉扒拉开,秀吉挣扎着还要去掐苏禾,奈何够不着了,只能目光泛红盯着她,“苏禾你等着,来日方长,我不会叫你好过的!” 苏禾捂着喉咙咳嗽着,也恨恨盯着她,直到看见她被拖出门…… 她只恨自己身子不能动弹,任人宰割,不然定要赏这疯子一巴掌。 接着,门外便响起秀吉骂骂咧咧的声儿,骂她邀宠献媚巴结沈阔,又说她命不好,再如何逞强还是沦落到浣衣局,最后骂她克死林姑姑,说凡是同她走得近的都没好下场,最后秀吉被她那相好——监工李公公拖走了,骂声才歇,自然局里又议论纷纷,打听秀吉和苏禾什么仇怨,得知她们同属针工局,都笑开了,说果然针工局出狐媚子,勾引不到男人,便连不男不女的也是好的,两个都从了太监。 话极难听,苏禾便只作听不见,她自己强撑着酸痛的身子起来洗漱,不敢碰水,也强逼着自己碰水,用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洗漱好,躺回床上,接着两太监端了药过来,她也强忍着把苦药咕咚咕咚喝完了。 “你们能重新给我挑个伺候的人么?”苏禾问那太监。 “咱家听黄公公的令,他只吩咐咱家保住你一条命别叫人欺负,旁的一概不管,”说罢收了药碗出门。 苏禾叹了口气,那日以后,苏禾的洗漱只能自己来。秀吉没敢再进门,只好每日搬着个矮凳坐在门口骂,一骂就半个时辰,有的没的罪名都往苏禾身上安,把那群老宫人逗得哈哈大笑,简直一个疯婆子。 第63章 变脸 而秀吉在浣衣局的年轻宫女中算得姿色出众,哪怕她脸上有伤,也把个监工李公公迷得五迷三道,事事听从她,于是她借着那李公公的势,在局里作威作福,譬如苏禾喝的白粥,有时吃着吃着吃出只蟑螂,把她恶心得昨儿吃的都全吐了出来,有时粥咸得齁人,不能下咽,甚至还有局里饿得不行的,会突然闯出来,把送去给苏禾的馒头撞倒,沾了灰尘不能吃了,她们便捡起来吃,两个守门太监常常呵斥,也不管用。 幸而有德偷偷出来探望过苏禾两回,给她带了好些饼子,还有沈阔给的治猫抓的药,苏禾靠着那些吃的挨过了半个月,有时她打趣有德:“你原先说要认我做主子,我吩咐什么你都照做,可是因着我得姑姑器重,又有沈管做朋友?如今我到这步田地,针工局都不定回得去,你怎么还认我,还来看我?” 有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回她:“你太把人看小了,我这人虽胆子小,可绝对讲义气,你当初帮了我,看你落难我就不能不帮你,只是我人微言轻,也帮不了什么,其实不只我,芸儿和文绣姑姑她们也惦记你呢,只是没法儿过来,”有德说着,露出惆怅的神情。 苏禾心中一暖,笑道:“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往后少来吧,针工局到这儿好些路程呢,来来回回太麻烦。” 有德说是了,“近来局里忙,一时半会儿还真走不开,”如此话话家常,苏禾感觉自己还在针工局似的。 不知不觉便入了冬,局里唯一的那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有时早上起来,可见枝桠上承载着一层白霜,人一走出门,冷风从四面八方涌进衣裳里,侵肌裂骨,苏禾修养了大半个月,伤好得差不多,可以自如行走了。 冬至那日局里吃饺子,苏禾不禁想起每年在家时,一家人围着吃席看戏的情形,那时日子过得至少有盼头,可此刻,看看局里年老体弱唉声叹气的老宫人,还有那些撒泼抢食的宫女,心中无限苍凉,最难的不是困难,是没有希望,是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苏禾以为沈阔会来,因为他说他们是朋友,于是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在门口吃,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入夜也没见人,饺子汤都冷了,她只得搁下碗回了房。 沈阔从那日之后便没再过来,苏禾觉着他应当是把她忘了。 而随着苏禾身子日渐好转,那两个守门太监也愈发玩忽职守,后头被黄程调回了司礼监,苏禾是他放在浣衣局的一枚棋子,会在某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来对付沈阔,只要人没死就成,旁的他不管。 那两个太监一走,秀吉便嚣张起来,某个天寒地冻的早晨,秀吉拿着棍子把苏禾从被子里赶出来,“你当浣衣局是善堂啊,又不是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宫人,身子好了就得起来洗衣裳!那两公公只交代我们别让你死了,可没说要供祖宗一样把你供着,起来做活儿!”仟仟尛哾 苏禾无法,只得跟着秀吉来到院子里大木桶前,木桶里浸着大半桶衣裳,她拿着木棍指了指那衣裳,“好好洗干净了,没洗完不能吃饭!” 这些日子,苏禾已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可自小到大,她从未洗过衣裳,于是她挠起袖子,试着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才碰着水,便觉冰凉从指缝钻到心里去,正要收回手,秀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往水里一浸,她轻嘶一声,怒道:“你做什么?” “你不敢伸进去,我帮你呀!”秀吉冲她挑挑眉。 秀吉借了监工李公公的势,在局里无法无天,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苏禾只得收敛怒气,拿起一件衣裳在冰凉的水中揉搓起来。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着水红色花鸟纹宫装,背水红色包袱的宫女,她大约三十来岁年纪,长相标致,肌肤雪白,生着双三白眼,看着又凶又冷,她同一监工去了苏禾那屋,再出来时手里包袱放下了,苏禾料她被分配到自己一屋了,看这穿着和气度,不像二十四衙门当差的,应当是伺候主子娘娘的。 秀吉冷哼了声,她向来看不惯地位高于她的,越是高越是傲的她越是要打压,于是指着那姑姑道:“既来了浣衣局,就赶紧过来洗衣裳,别傻愣地站在那儿,”李监工听见,忙朝秀吉使眼色,可惜秀吉没理他,他只好颠颠地走过来,压声向秀吉解释:“秀秀,她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客气些,局里又不少她一人干活儿。” “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又怎么,还不是到这儿洗衣裳来了?”秀吉一手叉着腰,一手拿木棍敲了敲旁边的桶沿,“过来这儿,今儿把这一桶洗完。” 李监工拉她,嘀嘀咕咕又说了一通,秀吉不以为然,非要那姑姑过来洗衣裳,那姑姑也是傲,就双手交握在身前,立在檐下静静瞧着秀吉,这可惹出秀吉的火了,她扬起棍子就要冲过去,一旁的李监工和洗衣裳的奴婢忙拦住她,说打不得。 棍子打不得,鞭子总打得,于是秀吉便棍子一扔,转身跑进厢房拿了条鞭子过来,李监工见劝不动秀吉,只好把那姑姑劝过来,“姑姑,局里是这规矩,新来的只要不是年老体弱动不得身,都得洗衣裳,您过去吧?”如此才把人劝过来,就安排苏禾身边,洗最少的那一桶。 苏禾不禁在心底冷笑,伺候过皇后究竟与别个不同,哪怕自个儿翻不了身,在宫里总认得几个人,还是要敬畏三分,秀吉如此,不甚明智。 第64章 洗衣 苏禾和那姑姑排排站着,搓起衣裳来,二人都没经验,不如旁边人搓得快,人家洗三件的功夫她们才洗好一件,没一会儿手都冻得通红。.qqxsΠéw 秀吉就喜欢看她们受折磨,她搬了张乌木圆凳,坐在门口晒太阳,一面嗑瓜子一面欣赏苏禾搓衣裳的笨拙样子,有时见她停下来,便扬扬鞭子吓唬她,“偷懒试试!”苏禾只得不停地搓,其余洗衣裳的小婢子见秀吉那得意样儿,都在心里暗笑,也有笑出声的,秀吉便一鞭子甩那奴婢身上,“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众人都不敢言声儿,然而无一心里不恨她,原本秀吉也是发配来洗衣裳的,就因为攀上了李监工,便充起管教姑姑了,谁能心服?只不敢作声,就等着李公公腻了把她抛弃。 这时新来那姑姑放下衣裳捶了捶背,秀吉立即一鞭子甩在她的木桶上,大喊:“你也想偷懒?”说着,见苏禾也放下衣裳伸了伸懒腰,她一鞭子直抽在苏禾背上,“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苏禾疼得嘶哈一声,幸而棉衣厚实,缓冲了些伤害,然而秀吉又“啪啪”抽了她两鞭子,衣裳破了,里头的棉絮绽出来,随风而飘,苏禾疼得龇牙咧嘴,蹲下了身,一手捂着棉衣破口处,心想自己就这一件冬衣,要破了,冬天还怎么过? “这两下就受不了了?”说着又一鞭子对着脸抽下去,苏禾觉脖颈上一疼,被那鞭子甩得摔倒在地。 对面屋里老宫人都看不下去了,悄悄说秀吉太狠心,李监工正在次间同两个姑姑说话,听见响动出了门,见苏禾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也不管她,直上前哄秀吉,“秀秀,别打了,要闹出事来黄公公那儿不好交代,”一面说一面抚着秀吉的手背安抚她,秀吉冷哼一声,这才搭着李监工进了屋。 新来的那姑姑冷嗤了声,“疯子,真是个疯子!”说罢放下衣裳,去扶苏禾,苏禾向她道了声谢,抚了抚自己的脖颈,没见血,便强忍着疼继续洗衣裳。 冷风呼呼,发髻也被吹得凌乱了,然而苏禾甚至没空理一下乱发,只是揉搓衣裳,直搓得双手发麻,从朝阳初升直洗到日落西山,她没吃过一点东西,也没喝一口水,晚饭时分也只能闻着饭菜香味儿继续干活儿。 浣衣局里,分配好的活计没干完,便披星戴月也得继续干,每个新人进来都有几日干不完活儿,晚上继续在院里洗衣裳的,此刻夜幕降临,院里只剩下苏禾和那新来的姑姑。 苏禾冻得两条腿像铁一样冷硬,她一面跺脚一面搓洗,终于在熄灯前把最后一件衣裳洗完拧干了,她深呼出一口气,立即擦干冻僵的手,放在腋下取暖,看看旁边,那姑姑桶里还有十几件衣裳没洗,而她还在慢条斯理地搓着。 “姑姑,您一件一件细细搓是搓不完的,我方才见她们都是把衣裳用澡豆泡了两刻钟,再每件粗略搓一搓就是了,”苏禾说着,上手把她桶里的衣裳拿了一半过来,替她搓了。 因这一举手之劳,回房后,那姑姑把自己的冬衣拿了件给她,道:“你身上那件换下来吧。” 苏禾也没客气,欢喜地接过新冬衣,展开放在床上,那长袄比她的尺寸更宽大些,用的苏绸,其上绣满了小碎花,果然是皇后身边人,衣裳料子绣花比她的不知好多少,为报答她的冬衣,苏禾把自己珍藏的饵饼给了她一个。 那姑姑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床沿边一点一点啃起饼子,跟她洗衣裳一样,慢条斯理。 因那姑姑没被子,当夜两人睡的一个被窝,那姑姑不肯与苏禾太接近,睡了另一头,夜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禾才知道这姑姑叫也姓苏,便唤她苏姑姑,再问她为何被发配来这儿,她却不肯再说了。 夜里,苏禾像往常一样做噩梦,又梦见自己再受水刑,半夜惊醒,吓得坐起来,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苏姑姑伺候皇后时常常上夜,因而睡眠浅,听见喘息声也醒了,问她:“你怎么了?” 苏禾只说无事,苏姑姑却仍是掀了被子起身,从桌上摸了个茶杯倒了碗冷茶给她,蚊声叹道:“这宫里,就没有人不做噩梦的。” 次日仍是起来洗衣裳,从早洗到晚,总算赶在吃晚饭前洗完了。于是第三日,秀吉命旁的宫女,“你的衣裳分给苏禾几件,她洗得快。” 这就是变着花样不给她吃饭嘛,苏禾明白。 那宫女是个老实的,当着秀吉的面把二十几衣裳加到苏禾桶里,待秀吉一走,又拿了回去,“还是我自己洗吧!”旁人见了,也不会向秀吉告状,因她们都看不惯秀吉。 于是几日的功夫,苏禾的衣裳越洗越顺手,有时还帮苏姑姑分担,每顿也都能赶上吃饭了,只是那几下鞭伤没好,手也生了冻疮,夜里痒得睡不着。 所以苏禾便想着偷懒了,她拿准了秀吉的规律,秀吉上午精神头好,通常没事找事对她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苏禾呢,低头乖乖听着,从不反驳。 到午饭后,她会午歇一个时辰,苏禾便请局里衣裳洗得最快的姑姑帮她洗半时辰,她用一个肉饼作为回报,局里其他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几个管事姑姑见了也不管,你情我愿的事她们管不着,只要最后衣裳洗完洗干净了就成。 而苏禾就趁着这间隙,去听对面厢房里老宫人胡侃,这些人要么是宫里当差的,要么在各局各司浸淫多年,肚子里有很多旧闻。 “皇后娘娘与皇上青梅竹马,七八岁时两人不知为的什么,在慈宁宫当着先太后的面打过一架,这个你知道么?” “哈,这个怎么不知道,据说就是这一架过后,皇后娘娘就跟在皇上屁股后头了,皇上掏鸟窝她放风,皇上爬树摔了跤她送药,好得穿一条裤子,皇上待皇后娘娘也极好,所以一继位便封了娘娘做皇后。” 苏禾听得发笑,她是不信皇帝对皇后有什么深情,不然当日寿宴怎么脸都不露叫皇后下不来台? 于是她悄声问苏姑姑,“您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肯定比我们清楚,有这回事么?” 苏姑姑一哂,并不作答。 苏禾想知道宫里的事,尤其想知道皇后和皇上的习性,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夜里便会问苏姑姑,苏姑姑向来守口如瓶,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说。 苏禾有些失望,苏姑姑便告诉她:“知道太多没什么好的——对了,你原是针工局的。” 苏禾嗯了声。 “等我回了坤宁宫,便请皇后娘娘把你调回去,便不必在这儿跟那秀吉周旋了,她是个疯婆子,还处处针对你。” 苏禾以为她说玩笑话,毕竟到了浣衣局的有几个能回得去?于是她也玩笑似的应道:“那就多谢苏姑姑了!” 局里老人不仅说帝后间的趣事,也说惠妃的,说她专挑俊的太监伺候她,长春宫的太监是整个后宫品相最佳的。 说到沈阔,便不得不提他三年前救沈莲英的事儿了,说是那年几个喇嘛在钦安殿内做法事,没当心烛火点着了黄帆,把钦安殿烧塌了半边,沈莲英被困在火场中,是沈阔披着湿棉被冲上去救的他,从此才有沈阔的平步青云。 她们说:“那把火就是沈公公点的,为了拜干爹故意演的一出戏罢了。” 苏禾叹这些人真会编排,然而细想想又觉沈阔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听说他还伺候过冯婕妤?” “哎呦,那里头的交情可就深了,前朝娘娘跟太监处对食的又不是没有,你当为何宫里不许太监私下和宫女对食呢?只近年不那么严了。” 苏禾听见,心里一咯噔,是这样么?沈阔和冯婕妤处过对食么?想想皇后寿宴那日,沈阔去冷宫探望冯婕妤,他说话的神情举动,苏禾大约明白了。 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自在,她望了望大门口,沈阔已经二十多日没过来了。 还说是朋友呢,就不能忙里偷闲来看看她? 第65章 挨打 而沈阔之所以二十多日没去看她,是在忙皇陵督造,这会儿重隼已架起来了,他去向皇帝禀报皇陵建造的进度,一金漆雕龙屏风相隔,皇帝在里间打坐,沈阔在外头一五一十地禀报完了,皇帝嗯了声道好:“这两日朕忖了忖,陵中缺一座供奉张天师道观,你以为如何?” 沈阔朝上禀道:“万岁爷您素爱修道,百年之后要与张天师论道,加一座道观,理所应当,只是今年给工部的预算怕不够,需召工部侍郎等商议再定夺。” “跟那几个老匹夫能商议出什么?必是又跪劝朕一番,什么国库空虚,什么南边灾情,罢了,银子从朕私库里出。” “万岁爷圣明!”沈阔朝上拱手,通过屏风上镂刻的孔洞看着皇帝的身影,不知怎么想到了苏禾,想到苏禾一心想做这个人的妃嫔。 “坤宁宫配殿修好了么?”皇帝懒懒地问。 今年坤宁宫配殿被雷劈中,烧了半边,从六月底便在加紧修葺,如今几近完成,然而沈阔知道皇帝从不关心坤宁宫,他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他与皇后的关系,于是道:“回万岁爷的话,修建坤宁宫并不由奴才负责,奴才得问问少监,应当快修完了。” “听说你干爹把那件差事交给你了?”皇帝的声调懒懒的,然而沈阔瞬觉后背凉飕飕的,他扫袖跪下,回道:“万岁爷恕罪,这差事奴才没办妥,”说着便将查看郭太妃卷宗以及查问那三个郭太妃侍婢的结果禀报了皇帝。 “这说辞朕从你干爹那儿就听过一回了,不必你再说,朕只问,皇后是怎么知道的,别拿司礼监几个小喽啰糊弄朕。” “奴才不知。” “你不知?”皇帝猛地回头,声如虎啸。 沈阔又道:“皇上,奴才确实不知。” 皇帝哂笑了声,“好,你跟你干爹穿一条裤子,一起来糊弄朕,那便告诉朕他平日都忙些什么,可常去坤宁宫?” 这是怀疑沈莲英与皇后有勾连,也或许不是怀疑沈莲英,仍是在试探他,圣心难测,不知一句话就叫皇帝听出了什么,可即便冒着被怀疑的风险,沈阔也要给沈莲英下一道绊子,他道:“回万岁爷的话,干爹他不常去坤宁宫,最近去是上个月因着一个不知什么案子,抓了皇后娘娘的外甥孟三郎,皇后娘娘便召了干爹过去,请东厂放了孟三郎,也不是什么大案,干爹便依娘娘的话把人放了,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m.qqxsnew 这话说一半还藏了一半,事确实这么个事,但沈莲英是不肯答应皇后放人的,只因后头查明孟三郎与此案确实无干,这才放了人,要说沈阔说错了,倒也没有,总之这话留有余地,哪怕去东厂抓个人来问,也不能推翻沈阔的说法,明面上都是孟三郎与此案无关才被释放,到底是真的还是沈莲英听了皇后的话故意做出的样子,谁也说不清。 而在皇帝看来,沈莲英是他的心腹,跟皇后扯上干系,跟孟氏扯上干系,那就是要背叛他,他常年修道,不问外事,更比旁人疑心,沈阔这话又在他心里埋了个雷,皇帝道:“此事朕已有耳闻,还有旁的事么?” “回万岁爷的话,应当没有旁的了,司礼监的事奴才不知,东厂奴才也只是挂个虚衔儿,更什么也不清楚,奴才只知道修建皇陵。” “这样好,这样才不会他们那样油腔滑调,事事往好了说,都瞒着朕,下去吧。” “那奴才告退了,”沈阔说着,却步三步退出去了正殿。 出了乾清宫,在风中凌乱扶着帽沿的李贵忙迎上来,笑呵呵道:“沈管,没什么事儿吧?皇陵打好了地基,又架上重隼,这忙就告一段落了,今晚上局里攒个局,打打牌吃吃酒,怎么样?” “这么冷的天吃什么酒,”沈阔在夹道里快步走着,玄色披风迎着北风猎猎翻飞,他问:“浣衣局那儿怎么样了?” “哎呀,”李贵一拍脑袋,“近来太忙,把这事儿忘了,只记得半月前派人去问过,说人还在屋里养着,苏美人那儿派了个奴才过去,给了兰雅姑姑几十两银子,意思是好好磋磨磋磨苏禾,兰雅姑姑拒了,毕竟是黄公公和您都要保的人,一小小美人还动不得她。” 沈阔淡淡嗯了声,望向德胜门方向,此时太阳已落下去半个,再出宫去浣衣局今晚上就回不来了,他想着明日再去看她。 李贵踌躇着,终于忍不住道:“沈管,有件事奴才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知当说不当说就不要说,”沈阔淡道。 李贵顿了下,咽了口唾沫道:“我还是说吧,先前我总想撮合你和苏禾,是看您喜欢她,如今嘛,苏禾已是黄公公手里的一张牌了,我便觉着,还是甩脱了她的好,您以为呢?” 沈阔偏头瞅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他还不知道甩脱了好么?所以当日才会对她起杀心,可这不是下不了手么? 李贵这时才反应过来,讪笑道:“我忘了,您不舍得杀,可如今这样子总不是事,不如把她从浣衣局调过来放在身边,也保险些,您去向督主求个情,他总会答应的。” 沈莲英当然可以做主把苏禾调来内官监,还能把她配给他做对食呢,可这样就能保住她了么?这样只是让沈莲英也知道他的软肋,在将来同黄程一齐利用她罢了,只要在这个紫禁城里,就难逃沈莲英的魔掌,不,还有一个地方——乾清宫,沈莲英不敢动的只有皇帝,苏禾充入后宫,做了皇帝的宠妃,那沈莲英便动不了她,自然也不能利用她来牵制沈阔了,而如此也合了苏禾的意,她不是一直想当主子娘娘么? 真是一举两得! 至于他自个儿的感情,那是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吧! 思及此,沈阔问李贵:“皇上何时吃丸药来着?” “每月初三,”李贵回道。 第66章 心思 某日,苏禾像往常一样,趁秀吉去午歇时给了局里衣裳洗得最快的洗衣婢一个肉饼,请她帮忙洗衣裳,待秀吉歇息好了回来,苏禾已换回位置,假装矜矜业业地搓洗着,秀吉却看出桶里的衣裳少了大半,一鞭子甩在木桶上,“怎回事,我午歇前你还有半桶衣裳没洗,我睡个觉回来就剩这么点儿了?前几日我就纳闷,你是把衣裳让别人洗了?” 苏禾手上搓洗不停,头也不抬,“你睡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洗几件衣裳有什么奇怪么?” “你还敢顶我的嘴!”秀吉说罢,立即一鞭子甩过来,苏禾两步跳开,躲过了,然而那鞭子打在桶里,溅起的水花却淋了苏禾一身,她另一件冬衣还没晾干,身上这件又湿了,立即火从心底起,“怎么顶你的嘴了?更顶的还没说出来呢,平时我洗得慢还不是因你在旁边没事找事拿鞭子吓唬我,你一走,我自然洗得快了!” “你……你……”说着,一鞭子又甩了过来,这回直直甩中了苏禾的肩,她“啊”的一声,扶着肩疼得蹲在地上,旁边的人干看着,不敢上前阻拦,秀吉得意洋洋,扬起手又甩一鞭子,然而那鞭子却被赶来的沈阔接住了,一见沈阔,她吓得变了颜色,“沈……沈公公。” 局里什么声息也没有了,次间两个监工察觉不对出来查看,见是沈阔,吓得忙上来赔笑脸打千儿,随即王监工扶起疼得龇牙咧嘴的苏禾,温声道:“哎呦,这是怎么了,还打起来了?咱家还有些金疮药,先领你去涂些。” 这王监工平日对她可没什么好脸色,苏禾于是推开他说不必劳烦,而那头李监工,更着急忙慌地给沈阔赔罪,“沈公公,这是局里管教人的规矩,谁衣裳洗得不干净洗得慢了就得打,不然个个都懒散下来了,秀吉她……她不知道苏禾是公公您的人,下手重了,您恕罪,奴才保管她往后再不敢了,”说着,从秀吉手中抽出鞭子,双手呈送给沈阔。 秀吉退两步躲在李监工身后,但李监工个子比她还矮,她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 “浣衣局这么些人,缺个洗衣裳的?”沈阔质问道。 “倒……倒也不缺,”王监工笑得讪讪的。 “不缺,那让咱家的朋友洗衣裳是谁的意思?这奴婢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沈阔阴冷的目光直射向秀吉,见她穿着便知不是浣衣局的管事,于是拨开李监工,走上前拽着秀吉的衣裳把她往木桶前一推,“洗!” “沈……”李监工想为秀吉求情,却被沈阔一个眼风吓得不敢作声,秀吉怕沈阔得很,只得挠起袖子,将那双进浣衣局起便只伺候过李监工的手,放进冰寒刺骨的水中,咬着牙搓洗起来。 沈阔又从李监工手里接过鞭子递给苏禾,“抽她。” 苏禾愣愣接过鞭子,不知抽是不抽,沈阔便到苏禾身后,握着她的手将鞭子一甩,精准甩在秀吉身上,“啪”的一声,秀吉惊叫,接着沈阔又握着苏禾的手甩了她几鞭子,秀吉的棉衣被抽得一缕一缕,棉花随风散落,而她疼得抱住身子,蹲在地上嚎哭。 “阿弥陀佛,她也有今日。” “该打,多打几下才好,最好把那张喷粪的嘴也缝上,我这些日子听她骂人都听够了。” “罚她日日洗衣裳,咱们看着才有意思呢!” 秀吉泪眼朦胧中,望见那些平日被她打怕了的洗衣婢,那些卑贱的奴婢和老弱得没几天活头的宫人都在看她,她们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她蜷缩身子,恨不能缩成一个小点,这样的目光在当初选秀时便见得多,如今到了奴才堆里还要被笑话! “够了够了,”苏禾向沈阔道:“不要抽了。” 沈阔这才放手,抽出鞭子扔给王监工,“好好管教底下人,”说罢拉着苏禾的手肘进了屋,将门阖上,“你肩上怎么样?” 苏禾把冬衣轻轻褪下去,瞅了眼自己红肿的肩头,道:“没事儿,上回有德给的金疮药还在,我涂些就好了,”苏禾说着,过去镜台下的柜子里翻找,从沈阔这角度看,她的肩像一片百合花瓣,只是那花瓣上泛着点红,他面色微变,“肿了么?” 苏禾猛然意识到什么,忙把衣裳拉起来,“你赶紧出去吧,我能自己上药。” 沈阔尴尬地错开眼,下一刻便恢复一贯的冷漠,“好,不过暂且不要上药,先沐浴。” “沐浴?”苏禾回头诧异地望向他,心道这才过晌午,好端端沐什么浴。 沈阔不解释,只道:“对,沐浴!”说罢便出了门,命人将浴桶和水都备好,另外还从随他过来的李贵手中接过一早备好的包袱,送进苏禾屋里。.qqxsnew 苏禾打开包袱一看,只见里头一身太监的圆领袍和头冠,她拿在身上比了比,正是她的尺寸,而旁边还有两个小瓷瓶,她各自揭开盖子嗅了嗅,都是桂花味儿,一个是头油,另一个是沐浴用的香露,她在家时见过,却没用过。 沈阔真细心,居然连女人沐浴用的东西都预备齐全了,只是……他预备这些做甚?是嫌她在浣衣局待得太久,沾染了老人味儿? 她想不通,却还是欢欢喜喜地洗了个香香的澡,才换上全新的太监服,便听见沈阔叩门,“好了么?” “进来吧,”苏禾在镜台前,将自己的头冠扶正,沈阔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一俊俏的小太监。 第67章 报复 几日后,苏禾像往常一样,趁秀吉去午歇时给了某洗衣婢一个肉饼,请她帮忙洗衣裳,待秀吉歇息好了回来,苏禾已换回位置,假装矜矜业业地搓洗着。 秀吉眼尖,看出桶里的衣裳少了大半,于是一鞭子甩在木桶上,“怎回事,我午歇前你还有半桶衣裳没洗,我睡个觉回来就剩这么点儿了?前几日我就纳闷,你是把衣裳让别人洗了?”仟仟尛哾 苏禾手上搓洗不停,头也不抬,“你睡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洗几件衣裳有什么奇怪么?” “你还敢顶我的嘴!”说罢秀吉一鞭子甩了过去,苏禾有经验了,两步跳开躲过一击,然而那鞭子打在桶里,溅起的水花却淋了苏禾一身。 她另一件冬衣还没晾干,身上这件又湿了,不禁火从心底起,“怎么顶你的嘴了?更顶的还没说出来呢,平时我洗得慢还不是因你在旁边没事找事拿鞭子吓唬我,你一走,我自然洗得快了!” “你……你……”秀吉怒目圆睁,一鞭子又甩了过来,这回直直甩中了苏禾的肩,她“啊”的一声,捂着肩,疼得蹲在地上。 旁边的人也敢怒不敢言,秀吉更得意洋洋,扬起手又甩一鞭子,然而那鞭子还在半空,便被赶来的沈阔抬手接住了。 一见沈阔,秀吉立即吓得变了颜色,“沈……沈公公。” 局里什么声息也没有了,次间两个监工察觉不对,出来查看,见着沈阔,忙上来赔笑脸打千儿。 而后王监工扶起疼得龇牙咧嘴的苏禾,热情道:“哎呦,这是怎么了,还打起来了?咱家那儿有些金疮药,先领你去涂些。” 这王监工平日对苏禾可没什么好脸色,苏禾于是推开他说不必劳烦,而那头李监工,更着急忙慌地给沈阔赔罪,“沈公公,这是局里管教人的规矩,谁衣裳洗得不干净洗得慢了就得打,不然个个都懒散下来了,秀吉她……她不知道苏禾是公公您的人,下手重了,求您恕罪,奴才保管她往后再也不敢,”说着,从秀吉手中拿过鞭子,双手呈送给沈阔。 秀吉忙退两步躲在李监工身后,但李监工个子比她还矮,她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 “浣衣局这么些人,缺个洗衣裳的?”沈阔冷声质问。 “倒……倒也不缺,”王监工笑得讪讪的。 “不缺,那让咱家的朋友洗衣裳是谁的意思?这奴婢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沈阔阴冷的目光直射向秀吉,见她穿得不像浣衣局的管事,于是拨开李监工,走上前拽着秀吉的手臂把她往木桶前一推,“你来洗!” “沈……”李监工想为秀吉求情,却被沈阔一个眼风吓得不敢作声。 秀吉怕沈阔得很,见李监工也不敢说话,只得挠起袖子,将那双进浣衣局起便只伺候过李监工的手,放进冰寒刺骨的水中,咬着牙搓洗起来。 沈阔又从李监工手里接过鞭子递给苏禾,“抽她。” 抽秀吉? 苏禾愣愣接过鞭子,不知抽是不抽,沈阔便走到苏禾身后,握着她的手将鞭子一甩,精准甩在秀吉身上。 “啪”的一声,秀吉惊叫起来。 接着沈阔又握着苏禾的手甩了她几鞭子,秀吉的棉衣被抽得一缕一缕,棉花随风散落,而她疼得抱住身子,蹲在地上嚎哭。 “阿弥陀佛,她也有今日。” “该打,多打几下才好,最好把那张喷粪的嘴也缝上,我这些日子听她骂人都听够了。” “罚她日日洗衣裳,咱们看着才有意思呢!” 秀吉泪眼朦胧中,望见那些平日被她打怕了的卑贱的奴婢、和老弱得没几天活头的宫人都在看她,她们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这笑在当初选秀时她便见得多了,没想到如今到了奴才堆里还要被笑话! 她不禁蜷缩身子,恨不能缩成一个小点。 “够了够了,”苏禾向沈阔道:“不要抽了。” 沈阔这才放手,拿过苏禾手中鞭子扔给王监工,“好好管教底下人。” “是,奴才一定管教好她们!” 沈阔这才拉着苏禾的手臂进了屋,将门阖上,苏禾捂着肩过去坐在床沿上,“你怎么下手那么重?往后她对我下手只会更重。” 沈阔冷哼一声“今日之后她便不敢了,”说罢走上前来问:“你肩上怎么样?” 苏禾把冬衣轻轻褪下去些,瞅了眼自己红肿的肩头,道:“没事儿,上回有德给的金疮药还在,我涂些就好了,”苏禾说着,过去镜台下的柜子里翻找。 从沈阔这角度看,她的肩像一片百合花瓣,只是那花瓣上泛着点红,他的声调不自觉柔软了,“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苏禾猛然意识到什么,忙把衣裳拉起来,护着胸前,“你赶紧出去吧,我自己上药就成了。” 沈阔尴尬地错开眼,下一刻便恢复一贯的冷漠,“好,不过暂且不要上药,先沐浴。” “沐浴?”苏禾诧异地望向他,心道这才过晌午,好端端沐什么浴? 沈阔不解释,只道:“对,沐浴!” 说罢他便出了门,命人将浴桶和水都备好,另外还从随他过来的李贵手中接过一早备好的包袱,送进苏禾屋里。 苏禾打开包袱一看,只见里头一身太监的圆领袍和头冠,她拿在身上比了比,正是她的尺寸,而旁边还有两个小瓷瓶,她各自揭开盖子嗅了嗅,都是桂花味儿,一个是头油,另一个是沐浴用的香露,她在家时见过,却没用过。 沈阔真细心,居然连女人沐浴用的东西都预备齐全了,只是……他预备这些做甚?是嫌她在浣衣局待得太久,沾染了老人味儿? 她想不通,却还是欢欢喜喜地洗了个香香的澡,换上了全新的太监服,这时屋外响起叩门声,“好了么?” “进来吧,”苏禾在镜台前,将自己的头冠扶了扶正。 沈阔推门进来,见着苏禾,目光大亮,眼前人俨然是个俊俏的小太监,堆雪一般的人儿,令人忍不住想揽在怀里。 第68章 侍寝(一) “小主,奴才向淑女们问过了,都说没瞧见,从这儿到储秀宫外头也都寻遍了,没寻着您说的玉佩,眼下天色已晚,昭仪娘娘要歇,闹出大动静就不好了,您看明儿个再寻可好呀?”小邓子不敢得罪苏禾,话都往委婉了说。 “不成不成,”苏禾急得在殿内踱步,“那玉佩是我家祖传的,我和哥哥姐姐一人一块,从小戴到大,决不能丢,储秀宫里没寻着,想必在宫外,白日我们从顺贞门过来,不是穿过御花园么?我那时绊了下,定是落在那儿了,我得去寻!”苏禾说着,从明珠手中接过外披往肩上一披,系着系带匆匆往外走…… “我也随你去!”宋明慧立即跟出门,两人的丫鬟也匆匆跟上。 “哎哟喂,小主们哟!”小邓子急得冲出来,呵着腰在苏禾边上劝:“宫里不比您自个儿家,大晚上的不能到处瞎逛,”见苏禾不为所动,他只得唤来两个小内监,“有才、有德,你们去御花园寻苏小主的玉佩,无论寻没寻着,宫门下钥前都得赶回来!” “他们不知道我绊倒的地方,又没见过我的玉佩,肯定不认得,我要亲自去寻,”苏禾推开邓公公,疾步往宫门口走,小邓子见拦不住,只得用拂尘挡住宋明慧,“小主,您便请回吧?” 苏禾也知宫里规矩多,冲宋明慧摆手,“你不必跟来,有两位公公带路,出不了什么事儿的。” 正殿内有几个淑女听见动静,都走出来看热闹,桂嬷嬷也从右梢间出来,见苏禾急得脸色涨红,又想着她是苏贵妃的妹妹,不好得罪,只能顺她的意,让有德有才两个小内监领她去御花园,而后安抚宋明慧回去用饭,如此,宋明慧只得回去等消息了。 接着,有德有才各打一灯笼在前头引路,苏禾领着明珠跟在后,匆匆出了储秀宫…… 夜色苍茫,夹道两边门灯昏暗,照得砖地上青白的一片,阴气森森,偶吹过一阵风,送来宫女“提铃”的喊声——天下太平,渺渺的,在很远处。 苏禾没来得及怕,只顾着急,她命有德有才把灯笼举高些,好看清夹道两边,然而她并没看见她的玉佩。 这时有德捂着肚子哎呦一声,“有才你这猴儿崽子方才给我吃的什么,去了三趟厕轩,这会儿给主子当差呢,又……哎呦不成了!” 有才愣住了,疑惑地望向有德。 苏禾见状,忙忙走到有德身边,弯下腰关切地问:“怎的了?吃坏肚子了?那赶紧回去吧,从这儿到御花园那段路我认得,一寻着玉佩我就回来。” “让小主一个人去怎么成?”有德假模假样的,又哎呦了几声。 “我认得路的,”苏禾立即从他手中夺过灯笼,递给明珠,吩咐有才:“你快扶他回去,给他抓点儿药,我自己去就是。” 有才诶了声,呵腰叮嘱道:“小主您当心些,别走出顺贞门,”说罢便搀了有德回身往储秀宫走,一面低声抱怨:“我给你吃的是昭仪娘娘赏的合欢糕,娘娘吃着都没事,你的肠子比娘娘还金贵啊?怕别是自个儿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赖我身上……” 苏禾不知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反而十分忧心有德,直到看见两人进了储秀宫才安心,拐了个弯往前去…… 鞋帮子敲在大理石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响,急促如雨点般,若非顾及仪态和宫规,她就该跑起来了,某一刻突然走神,她留心到地上两个孤单的影子,反吓了自己一跳,想起家里嬷嬷说的鬼故事。 其实今天的事儿就很诡异,那芙蓉佩是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从她记事起便戴在身上,幼时什么磕碰没经过?从来没落下过,今儿一进宫玉佩便不见了,她心头愈发惴惴,尤其又想到早先她娘便说她不会入选,今儿却进宫了,更有种不详的预感。 随墙门连着御花园,拐个弯便到了,园中花草连天,中间一条宽阔的石子路,白日里淑女们从这儿走过,她那时在一株柏树旁绊了下,扶着树干才没摔倒,她料想玉佩就是在那儿掉的。qqxδnew 踏上石子路,苏禾便从丫鬟手中拿过灯笼举着,目光在石子路上左右逡巡,并没见玉佩,她继续往前,隐约望见棵歪向一边的古柏,把灯笼举高些,认出这正是白日的那棵,于是她提着灯笼绕了那树一圈儿——什么也没有。 她又往边上的草丛里寻了一圈,还是没有。 “小姐……小主,这边也没有,”明珠在石子路另一侧寻。 苏禾深吸一口气,望向小径尽头的黑暗,“掉哪儿去了呢?该不会掉在顺贞门外了吧?或者在钦安殿附近?”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钦安殿,黑暗中忽传来严厉的几声:“搭把手,把人拉上来!”“两个还拉不上一个?没吃饭那?” 苏禾循声往东望,便见花草深处有两点火光闪烁,像猛兽的眼睛。 “走,过去看看,”鬼使神差的,苏禾探出步子。 “小主,当心有蛇!”丫鬟明珠跟上来,蹲下身立即捡了根树枝,打着面前的草丛。 “你听!”苏禾瞪大眼望向明珠,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说把人拉上来!” 明珠竖耳细听,果然有声音,“小……小主,您别过去了吧?” “可他们说把人拉上来,从哪儿拉上来?”苏禾十分好奇,明珠没法儿,只好从苏禾手中接过灯笼,从旁跟着,同她蹑手蹑脚往草丛深处探…… 离得那两盏灯愈来愈近了,终于看清楚那儿有口井,井边围着三个太监,一个高举灯笼,两个弓着腰探出半个身子在井里,哼哧哼哧的,接着一阵水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捞了起来。 “谁?”打灯笼的太监将灯笼往这边照过来。 明珠手上一抖,灯笼险些掉在地上,苏禾也吓住了,然而一瞬她便定了心神。太监是奴才,奴才还能把主子怎么样? “你们在干什么呢?”苏禾挺起胸脯,大步走过去。 第69章 侍寝(二) 苏禾跟随沈阔拾阶上了丹陛,只见远处乾清宫内灯火如昼,宫前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文石台,台上立一座铜质镀金的社稷江山金殿,丹樨之上的露台各放着两个铜龟铜鹤和日晷嘉量,象征君权天授,皇权万寿无疆,威严又庄重,再往前便是乾清宫正门,门前每隔两丈肃立一禁卫,皇帝此时不在正殿,而是在东次间,次间门口一着道袍的年轻道人和两个紫衣太监恭敬候着。 沈阔没靠近宫门,而是领苏禾去了东边庑房,那儿也叫御茶房,屋里两个年轻太监,一个在擦铜活儿,一个在烧茶炊,还有两老太监围着一炭盆坐着说话,一个揭开落地铜丝罩用拨子拨炭,火倏地大旺,直照得老太监的脸通红。 沈阔掀帘子进门,见此情形,笑道:“福全公公,您老当心些,别燎着了袍子,”那声调,温和得不像他。 福全见他过来,指了张圈椅示意他坐,“大晚上怎的上这儿来了,老虎洞一个月前不就建好了?还是来寻掌印的?今儿晚上咱家值夜,他不在这儿。” “咱家不是来寻干爹的,咱家专程来同您老唠嗑的。” “得了吧!没事儿你能来寻咱家,咄咄怪事,”福全一面说着,一面笑着站起身走过来,示意他去外头说,于是沈阔领着苏禾跟着出了门,到了檐下,寒风凛凛,福全缩了缩脖子,双手对插进袖子里,道:“说罢,什么事?” “今晚上万岁爷吃金丹,身边伺候的都安排好了么?咱家这儿有个人,”沈阔说着,把苏禾拉到他面前。 福全的声调又细又柔,“抬起头来。” 苏禾应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太监,有些不自在的,又撇开眼去。 福全颔首,“不错不错,既是青伦托的,那就随咱家过来吧,”福全说着,领了苏禾往乾清宫东次间去。m.qqxsnew 苏禾一颗心在腔子里蹦个不停,期间不住回望沈阔,沈阔站在庑房门口目送,披风领子上镶的灰鼠皮子拥簇着他苍白的脸,更显得白了,然而目光却是深邃的,像黑洞一样。 “哪儿当差的?”福全问。 苏禾这才回神,她不愿说自己是浣衣局的,便道:“奴婢针工局的。” “既是青伦举荐的,咱家就不细究了,你知道怎么伺候万岁爷不知道?” “奴……奴婢不大懂,但奴婢可以学,”苏禾回。 福全睨了她一眼,嗤笑道:“都这时候了还学呢?现学现卖不成?不过伺候人的事儿也不必学,你待会儿就站在殿门口,看着几个女官做什么,你跟着做就是了,其余的就交给万岁爷,记住咯,不能哭鼻子,千万当心不能伤着万岁爷,明白了?” “奴婢明白。” “要万分谨慎,不然闹出错处,咱家和沈公公都要担干系的,”福全道。 苏禾应是,想到沈阔把自己弄来御前侍奉皇帝,要冒如此风险,还欠了这位福全公公这样大的人情,她便强自压下恐惧,想着今晚定要笼络住皇上,如此才对得起沈阔这位真朋友的苦心。 于是她随福全公公到了东次间,恰好徐天师从里出来了,福全便领了苏禾进去,殿中十分肃静,每一步踏在金砖地上都发出清脆的响,令人不得不留心脚下,生怕一个节奏不对惊扰了圣上。 福全朝她使了个眼色,苏禾回意,乖乖在掐丝珐琅香炉前站定了,她半低着脑袋左右张望,发觉这次间十分宽敞,细细一辨,才知道原来明间儿和东西次间连通了,往东是一重又一重明黄的幔子,黄幔后是三层莲花台基,台基周围立着四个烧檀香用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眼下香烟袅袅,而台基上设一紫檀木镂刻双龙戏珠的大床,也就是皇帝打坐之处,此时那纱帐掩映下的高大身影便是当今圣上,另有四个女官衣着清凉,垂首侍立在台基下。 头回见天子,哪怕只是个影子,苏禾也是有些怵的。 “万岁爷,金丹备好了,您现下服用么?”福全这样细柔的声调,也能在偌大的殿中激起回响,更别提皇帝中气十足的一声:“去取来。” 苏禾脑门上开始冒汗,想着沈阔说的皇帝服用金丹后可御女四人,那得多好的体力,她身子骨孱弱,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想想便觉可怕。 她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心神,然而并无用,当看见外头一紫衣公公端着黑漆龙纹托盘进来时,她心跳到嗓子眼,只见那托盘里放着一刻阴阳图的八角银盒和一白瓷盖碗,紫衣公公端着托盘,不紧不慢地走到御前,敬献上去…… 却说御茶房里,沈阔坐在火盆前,同一老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那老太监是专门伺候圣上出官房的,并非司礼监的人,尤其喜欢十二监里的事儿,便不住问沈阔这个那个,沈阔敷衍着,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想着乾清宫里的事。 “青伦,青伦?”老太监喊他,他却好像没听见,忽的站起身疾步走到门口,掀帘而出,望着乾清宫的方向,接着李贵也跟了出来,看他这样子,不忍,“沈管,要不您去别处走走,过两个时辰完事了您再回来?” “不,咱家就在这里等着,”说罢便在檐下缓缓踱起步子,凛冽寒风吹得他的披风扬起一角。 如此等了一刻钟,却好像等了一年那么久,沈阔问李贵:“什么时辰了?” 李贵望了眼庑房里的自鸣钟,正好打了二十一下,于是道:“子时还差两刻呢。” “怎的才过去这么一会儿,”说着帘子一掀,又进了屋。 李贵将沈阔待苏禾的特别都看在眼里,他望望天上那轮弦月,感叹今夜月不圆,人也不圆,且过了今晚,永远没有圆的时候了。 不过,没根的人,能保住命活到老便是大幸了,还乞求什么圆满呢? 第70章 侍寝(三) 不多时,沈阔又踱着步子从屋里出来了,仍是站在门口望着乾清宫的方向,望着望着,突然望见一个小内监从门内出来,那身形十分娇小,像是苏禾,沈阔一喜,大步走去相迎,寒风凛凛,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 苏禾见着沈阔,更加快了步子,几乎奔过来,“公公!”两个字被风刮去,她又喊:“公公!”像死里逃生般庆幸,她眼含热泪,最后在沈阔面前站定了,“公公,奴婢没能伺候皇上。” “怎回事?”沈阔又喜又忧。 “奴婢没用,奴婢害怕,福全公公便准奴婢先出来了,”苏禾跌足叹道:“奴婢真是没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也抓不住,还是您托了人把奴婢送进去的,奴婢浪费了您的苦心,奴婢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自己,可奴婢就是怕,怕极了!” 苏禾方才是亲眼看着皇帝把个女官拖进帐里的,他手里还擎着根蜡烛,也不知做了什么,最后那女官惊声尖叫,然而她愈叫得厉害,皇帝愈发了狂似的,把个床榻弄得吱吱作响,苏禾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赶紧求了福全,告退出了大殿。 光想想,苏禾便觉头皮发麻,出殿后冷风一吹,又清醒了大半,想到自己因害怕错失了大好机会,不觉滴下泪来,“我真是没用,我真是没用!” 沈阔如何不知道皇帝的癖好,皇帝对后宫妃嫔尚且尊重,对女官那是什么都来得,苏禾定是看见了什么才怕得这样,他立即解下自己的披风为苏禾披上,披风太大太长,将她整个儿裹住还有余,衣摆更逶迤在地,只剩一张粉白的小脸露在外头,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沈阔看得心疼,觉自己真是个禽兽,竟把她往龙榻上送。仟仟尛哾 “不要哭了,怕也是人之常情,走罢,现下宫门已下钥,出不得大内,你随咱家去西四所的班房将就一夜,明日咱家送你回浣衣局,”沈阔说着,一手拍着苏禾的背,像安慰小孩儿般,领着她往日精门去,不多时,李贵也跟了上来,他见苏禾发冠戴得好好的,便知什么也没发生。 一路上,苏禾没再说一句话,沈阔想着,苏禾过不了心里这一关,那该把她放到哪一处黄程的手才够不着呢? 李贵一心为沈阔着想,他想到沈阔一时心软,将来便会因苏禾受黄程的威胁,便觉好像自己受到了威胁,于是没好气道:“早知道苏禾你想做皇妃,怎么机会都到眼巴前了却不把握呢?你可知我们沈管为你花了多少心思?” 沈阔一个眼风扫过去,李贵才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不多时到了西三所,几个上夜的见沈阔过来,都知趣地把屋子空给他们,自去隔壁守夜了,沈阔让苏禾先进屋烤火,他自己则领着李贵在头所檐下说话。 “你不该这样说,今日是我没考虑周全,匆匆忙忙领了她过来,我看后宫中妃嫔个个想着爬龙床,御前女官也不遗余力向皇上献媚,便以为承宠是件易事,但苏禾未经人事,又看见圣上吃了金丹后的样子,害怕也是情有可原,你我不是女子,不能理解,你不要苛责她,”沈阔道。 李贵好像头回认得沈阔,不要苛责她?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么?他从来对手底下人苛刻,对自己更为苛刻,却命他不要苛责苏禾? “沈管,奴才再不掺合您和她的事了,您和她是亲,奴才是疏,疏不间亲,”说着唉叹一声,装作很恼怒的样子。 沈阔不言,领着他进了班房。 此时苏禾正坐在炭盆前,望着面前烧得火红的木炭,陷入纷杂的念头,沈阔进门,看着火光映照下她的脸,突然想到鉴玉时,一束光打在尚未雕琢的璞玉上,寻常的石头便焕发透亮光泽的情形。 突然“嘣”的一声,炭火迸起来打着苏禾的衣摆,苏禾吓了一跳,沈阔两步上前,眼疾手快拍去了她衣摆上的火星子,命李贵道:“去拿个落地铜丝罩来,”李贵应是,站起身四下望了眼,没瞧见落地铜丝罩,便去了隔壁。 屋里只剩下苏禾和沈阔了,苏禾突然站起身,极郑重地望着沈阔,“我今儿没准备,这才露了怯,往后不会了,你能再安排一回么?” “再安排一回?” “是,我就是太怕羞了,你们男子不是看什么……避火图么?”苏禾说着,脸微微红了,你也给我一本,我多看看,下回便不怕了!” 抱着落地罩回来的李贵,在门外听见这一句,险些没跌了手,果然这奴婢也是狠角色啊! 于是次日,苏禾回到浣衣局时,怀里还揣着本见不得人的书,据说这是李贵从管教嬷嬷那儿要来的,入选的秀女初次承欢前,教习所用便是这本书。 回到自己屋,苏禾便小心翼翼把门阖上,可惜没有栓,只能用把瘸腿的椅子挡着门,而后她坐在镜台前,将书从怀里掏出来,一本正经地打开,看见的便是一副羞死人的图,她顿时脸红得像个桃子,忙不迭掩上书页,定了好一会儿才再翻开,强忍着羞涩看了三页,突然堵门的椅子倒了,是苏姑姑在推门,“苏禾,你在做什么?” 苏禾手忙脚乱把书本一阖,往被窝里一塞,冲过去拉开门,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苏姑姑看苏禾脸颊上泛着粉色,又如此慌张,以为她在自渎,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忘了进来做什么的,便匆匆出了门。 苏禾已经无地自容,她知道苏姑姑定是猜到什么了,吓得忙回身把那本书从被窝里拿出来,藏在褥子下,恰好秀吉又风风火火地冲进门,苏禾立即装作无事的样子,坐在床上,斥道:“你进来做什么,也不吱一声,吓人一跳。” 秀吉眼尖,看见苏禾藏东西了,又见她脸色不对,便冷哼了声道:“好端端的能叫人吓着?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着便走上来掀她的被子。 第71章 筹划(一) 苏禾抬手挡住,而后站起身将她重重一推,“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呵,沈阔为你撑腰了一日你以为你就能在浣衣局吃闲饭一辈子了?我且告诉你,浣衣局不是他说了算,你是发配到这儿来洗衣裳的奴婢,洗衣裳就是你的本分,这话告到皇上跟前,我都是有理的,外头有两桶衣裳,你今儿不洗干净,就甭想吃饭!”qqxsnew 苏禾笑了,逼近两步道:“浣衣局不是沈阔说了算,又是你说了算?你难道不是发配来洗衣裳的?洗衣裳不是你的本分?你借着李监工的势耀武扬威,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怎么就不能借沈阔的势,在浣衣局吃闲饭了?这个理,不必去皇上跟前辩,就在浣衣局里,也没人站你那一边,外头那两桶衣裳,你留着自个儿洗吧!” “你……”话音未落,便见李监工从外急匆匆进来,呵斥秀吉道:“不要闹了,”说罢一把拉住还要上前的她,陪着笑脸向苏禾道:“秀秀她不懂事儿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自然这样小事也不必惊扰沈公公的大驾,往后浣衣局的衣裳,宁可烂了臭了也不必您洗,您看怎么样呢?” “您是监工,自然听您的,”苏禾回道。 秀吉还要说话,李监工忙捂着她的口把她拉出去,到了院子里才放开捂着她的手,秀吉认为在苏禾面前丢了面子,只好打骂李监工,“你个胆小怕事的,平日的威风哪儿去了,内官监在皇城内,手能伸到这儿来么?你就这样怕她!” 骂声渐去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苏禾乐得耳根清净,其实她不想以势压人,若只是洗衣裳她愿意洗,但洗着衣裳还被秀吉这小人拿鞭子威胁,那她可不干! 想到这儿,她觉肩上的鞭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忙从镜台下的抽屉里寻出有德送来的金疮药,对着镜子往伤口上涂抹了。 外头秀吉还在同李监工置气,李监工的死对头何监工从大门口领着一新人过来,哂笑了声,“哟,又在闹脾气呢?前儿沈管不是罚你洗一个月衣裳么,怎么还有空闲在这儿骂人呢?” 李监工和秀吉都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只不好作声,而何监工身后跟的奴婢琥珀,见秀吉一脸凶煞样,不由多看了两眼,秀吉不敢怼何监工,便把气撒在琥珀身上,指着她,“瞧什么?赶紧放下包袱洗衣裳去啊!” 琥珀忙低下头,跟着何监工过去过厅,先去乌雅姑姑处给了一包银叶子,而后便被送去了后罩房中最好的一间五人通铺,收拾好回到前院时,秀吉还没歇声儿,不过这回不是跟李监工闹,而是跟两边直房那些老弱病残的老宫女阴阳怪气,那些宫人揶揄她:“秀吉,听说你和苏禾都是针工局下来的,怎么她就这样有造化,你就……咳咳,就差了点儿。” “快别说了,不然她跟李监工撒个娇儿,午饭给你吃馊的。” 这几个是何监工护着的人,她不敢把人怎么样,便把那腔憋在心里的恨都记在苏禾头上,盯着对面杂物房狠狠剜了眼,恨不能把苏禾从里拉出来用鞭子抽,抽到死! 琥珀就在一旁观察,她原是伺候苏莹的,前些日子苏莹听说苏禾被打发来针工局,便暗中使银子让浣衣局的乌雅姑姑好好料理料理苏禾,那时司礼监的人还盯着,且又有沈阔保苏禾,乌雅姑姑不敢拿这个银子,所以苏莹才命琥珀过来。 方才琥珀给了乌雅姑姑一包银叶子,自然也不必洗什么衣裳了,她用半日的功夫同几个老宫人混熟,从她们口中得知了苏禾和秀吉的过节,以及苏禾是沈阔“相好”一事,于是午饭后,趁秀吉回房午歇时,她跟去了。 “秀吉?” 秀吉立在门前,冷冷打量了眼琥珀,琥珀一身水红色苏绸绣梨花小短袄,底下露出一截葱绿的裤子,一看派头就是伺候主子的,秀吉最看不惯地位比她高的,渐露出不屑的神色。 琥珀便上前,将一只二两重的银镯子套上她的腕子,笑道:“这是苏美人赏我的,我戴着太重了,你戴着正合适呢!” 秀吉瞥了眼自己的腕子,她已经许久没戴过手势了,在针工局是不能戴首饰的,浣衣局这地方已是皇城之外了,规矩松散些,倒可以戴一戴镯子。 她走近琥珀两步,语气稍和软,姿态却仍端着,“你是苏美人的奴婢?”她记得苏美人是苏禾的姐姐,且原先在针工局时,苏禾去储秀宫送衣裳被她姐姐摆了一道。 “正是,我是奉美人的命来照顾她妹妹的。” “呵,那可不容易呢,好些人都想照顾她,司礼监、内官监的沈公公,还有针工局的小德子。” “那些算什么,我们美人背后是皇上,如今正是美人得宠的时候,给皇上吹吹枕头风,司礼监内官监都不够看的。” 苏禾有沈阔保着,浣衣局无人敢动她,过着不用干活儿的神仙日子,秀吉恨她恨得牙痒痒,只是不能动手,今来了个同仇敌忾后台又硬的,怎能不一拍即合? 于是秀吉立即拉了她进屋相商。 苏莹并不想要苏禾的命,只想捉弄她折磨她,但秀吉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便向琥珀道:“磋磨是要磋磨的,但我更想要她的命,我会想法子名正言顺料理了她,你只要让苏美人拦住司礼监和内官监便成,不然我便不帮你。” “这……也可。” “你若是骗我……”秀吉的丹凤眼渐渐眯起,眼中闪着危险的光。 “我又不站干岸,我跟你一起蹚浑水,这样总成了吧?”琥珀道,秀吉这才展颜笑了,琥珀也跟着笑了,心道秀吉这样傻的真少见,苏禾有内官监和司礼监保着,她背后也有苏美人,只有秀吉,靠着个半点用没有的李监工便什么都敢干,这样的人,天生做人棋子的料! 第72章 筹划(二) 浣衣局不必苏禾洗衣裳了,这两日她除了用饭,极少出屋子,因不想看秀吉的臭脸,只有秀吉午歇的时辰,她才出去走走逛逛,或帮着苏姑姑洗几件衣裳,然而秀吉也摸清了她的规律,这一日她没回房午歇,就在直房里同琥珀说话,看着苏禾出来,跟苏姑姑有说有笑,一个桶里洗衣裳,立即便提着鞭子过去,往她身上一抽。 “啪”的一声,正抽在她左肩上,她“啊”的尖叫,疼得蹲在地上,旧伤之上添新伤,这回真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抬眼忿忿望着台阶上的秀吉,“你还敢打我!”.qqxsΠéw “我看你才洗的那件衣裳揉破了,抽你一鞭子给个教训,李监工叫我代管你们,我抽你一鞭子有什么不合情理么?” 苏姑姑忙揩干了手把苏禾扶起,淡淡道:“这衣裳拿来时便是破的,并非苏禾揉破的。” “叫你多嘴!”说着又一鞭子抽过去,然而这鞭子仍是抽在苏禾左肩上,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捂着肩头,疼得龇牙咧嘴。 “流血了,快,把她抬进屋去,”苏姑姑指挥着旁边几个奴婢,然而她们都不敢动,只看秀吉的脸色,这时几个监工才放下手里的牌从直房出来,见此情形,急得命人:“快快快,快把苏禾抬床上去!” “何成才,金疮药你那儿还有么?” “平日多得没处使,用起来时又寻不见了。” “秀秀!咱家要同你说多少回你才消停,这要打坏了沈公公怪罪起来,咱们整个浣衣局都吃不了兜着走!鞭子拿来,往后还是咱家来监督看管,你自去歇息吧!” …… 这两鞭子着实打重了,苏禾倒了半瓶子金疮药后请苏姑姑包扎了,整只手仍是一动不能动,不然便扯着疼。 苏禾十分纳罕,上回沈阔把她吓住了,她这几日都消停得很,怎么突然又有胆子对她动手? 苏姑姑告诉她局里新来了个叫琥珀的,近来同秀吉走得近。 琥珀?琥珀? 苏禾想起来了,苏莹的贴身侍婢不就叫琥珀么? 为了折磨她,苏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之后几日,苏禾都在屋里修养,不过她也没闲着,拿了那本避火图用左手翻着看,不同于初时,她如今看这书半分羞涩也无了。 因着不起身,饭菜也是苏姑姑端来屋里给她用的,可今日菜饭也只有往日一半,而有德送的饼饵又都吃完了,便问苏姑姑:“姑姑,又是秀吉不给我饭吃的?” “本给你盛了结结实实一大碗,秀吉趁着几位监工没注意,把饭菜挖走了大半,我也不好拦她,”苏姑姑道。 苏姑姑自是能拦的,只是她犯不着得罪秀吉让自己不好过。 苏禾颔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小肚鸡肠,什么阴招损招都能用上!” 她眼下只盼着沈阔和有德来瞧瞧她,可惜他们两人都有公务在身,不能常出宫探望,不知她的水深火热。 不过呢,苏禾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吃不饱便日日去何监工那儿蹭饭,何监工碍着沈阔的面子,不得不给她一份,回头便冲着秀吉和李监工阴阳怪气,说下回沈阔来时,便将此时告诉他,如此,秀吉才收敛些,然有了苏美人撑腰,便收敛了也同先前不一样。 苏禾能吃饱饭了,肩上的伤却迟迟不好,她很忧心下月初三伺候皇上会遭嫌弃,金疮药用完后又央何监工弄些草药来敷,何监工不得不应下,把陈年的草药渣渣随意给了些。 天儿愈发寒了,北风一日紧似一日, 浣衣局不必苏禾洗衣裳了,这两日她除了用饭,极少出屋子,因不想看秀吉的臭脸,只有秀吉午歇的时辰,她才出去走走逛逛,或帮着苏姑姑洗几件衣裳,然而秀吉也摸清了她的规律,这一日她没回房午歇,就在直房里同琥珀说话,看着苏禾出来,跟苏姑姑有说有笑,一个桶里洗衣裳,立即便提着鞭子过去,往她身上一抽。 “啪”的一声,正抽在她左肩上,她“啊”的尖叫,疼得蹲在地上,旧伤之上添新伤,这回真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抬眼忿忿望着台阶上的秀吉,“你还敢打我!” “我看你才洗的那件衣裳揉破了,抽你一鞭子给个教训,李监工叫我代管你们,我抽你一鞭子有什么不合情理么?” 苏姑姑忙揩干了手把苏禾扶起,淡淡道:“这衣裳拿来时便是破的,并非苏禾揉破的。” “叫你多嘴!”说着又一鞭子抽过去,然而这鞭子仍是抽在苏禾左肩上,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捂着肩头,疼得龇牙咧嘴。 “流血了,快,把她抬进屋去,”苏姑姑指挥着旁边几个奴婢,然而她们都不敢动,只看秀吉的脸色,这时几个监工才放下手里的牌从直房出来,见此情形,急得命人:“快快快,快把苏禾抬床上去!” “何成才,金疮药你那儿还有么?” “秀秀!咱家要同你说多少回你才消停,这要打坏了沈公公怪罪起来,咱们整个浣衣局都吃不了兜着走!鞭子拿来,往后还是咱家来监督看管,你自去歇息吧!” …… 这两鞭子着实打重了,苏禾倒了半瓶子金疮药后请苏姑姑包扎了,整只手仍是一动不能动,不然便扯着疼。 苏禾十分纳罕,上回沈阔把她吓住了,她这几日都消停得很,怎么突然又有胆子对她动手? 苏姑姑告诉她局里新来了个叫琥珀的,近来同秀吉走得近。 琥珀?琥珀? 苏禾想起来了,苏莹的贴身侍婢不就叫琥珀么? 为了折磨她,苏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之后几日,苏禾都在屋里修养,不过她也没闲着,拿了那本避火图用左手翻着看,不同于初时,她如今看这书半分羞涩也无了。 因着不起身,饭菜也是苏姑姑端来屋里给她用的,可今日菜饭也只有往日一半,而有德送的饼饵又都吃完了,便问苏姑姑:“姑姑,又是秀吉不给我饭吃的?” 第73章 筹划(三) 苏姑姑还要洗衣裳,便说留待晚上再涂,只弄了些涂在生冻疮的脚趾上,而后仍旧穿上鞋袜,出去洗衣裳。 苏禾则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回去床上看那本书,渐渐的,手背痒痒起来,苏禾以为是药效,没去管它,谁知拖了半个时辰,痒得实在受不住,像有一万只蚂蚁在手上爬,她立即起身预备去打水,正好苏姑姑端着一盆水踹门进来,把苏禾吓了一跳。.qqxsnew “要死了,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痒死了我了,”苏姑姑一面说一面迫不及待放下铜盆,往椅子上一坐便开始脱鞋袜。 “你也痒痒?难道……难道李监工害我,不对呀,他怕沈阔得很,哪有这个胆子?”一面说一面扯出帕子来把手背上的药膏擦了。 苏姑姑除去鞋袜,将一双通红的嫩足浸入温水中,深深舒了口气,道:“这肯定不是耗子油,耗子油是用才生出来的小耗子熬的油,治冻疮最好,哪会越涂越痒,怕是李监工哄你,不过他也没这胆子,那便是他身边那秀吉趁他不在,往耗子油里加了东西。” 苏禾也悟过来了,看来秀吉这回是下了狠心要整治她,又是抽鞭子又是不给饭,还给她假药,恐怕没几日就要来拿她的命了! “我这就去寻何监工,”苏禾说着,携那瓶老鼠油风风火火出了门。 自然,她先在院子里的木桶里净了手,敷在上头的药洗干净,便不那么痒了,而后她直奔向对面直房里,举着那青玉瓶子直问到李监工脸上,“你给我的什么药,怎么涂了反而更痒痒了?” 李监工微愣,旋即反应过来,跌足道:“姑奶奶,您是沈管的人,我要害你那不是活腻味了么?”说着接过瓶子取下塞子来,嗅了嗅味道,又沾了些往手背上涂开,道:“这就是耗子油,若说越涂越痒,想是年份久了用不得了,这样吧,明儿咱家恰好要入宫,从咱家老兄弟那儿要瓶正宗的来,补给您成不成?” “若还是没效的怎么样?” “那下回沈管过来时您尽管向他告状。” 苏禾低头忖了忖,又抬眼凝视他良久,见他不闪不避,这才相信,放下那青玉瓶子便回屋去了。 而苏禾一走,李监工便拿着那瓶耗子油去寻秀吉了,这回他也发了大火,直把瓶子往她身上一扔,“瞧瞧你干的好事,咱家说过多少回,说过多少回别寻苏禾的麻烦,你就是不听,这儿没医没药的,你给耗子油里下了什么东西,若涂出个好歹来,沈管能放过咱们?” 秀吉放下梳了一半的发髻,回头瞅了眼褥子上那青玉小瓶子,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呢,你要让我继续管教浣衣局洗衣裳的奴婢,我不就不必大费周折的给她下药了么?” “你……”李监工叹息一声,颓然坐在玫瑰椅里,秀吉便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背后,拨了一绺发,用发尾轻拂他的脸,娇娇道:“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子跟了你,受局里多少人的闲言碎语,从没一句怨言,你却这样小事也不能遂我的心,”说着叹了声。 李监工被说得动容,回身把人搂进怀里,“咱家知道委屈了你。” 秀吉坐在他身上,觉他身上那股尿骚味儿简直冲鼻子,却也只能强作笑颜,向他附耳说了自己的计划,李监工听如此说,一双小眼渐渐瞪圆了,急道:“不成,不成不成,你同她什么仇怨,非要弄死她才罢休?” “什么仇怨?正是因着她我才被发配来浣衣局的,她断了我的路,我又凭什么叫她好过!”说着,丹凤眼中闪过一缕寒芒,她恨苏禾,若不是在针工局时苏禾步步高升踩在她头上,她何至于去烧吉服,何至于闹出大事被发配来浣衣局,何至于跟了个满身尿骚味儿,个子比她还矮的奴才,她原是秀女进宫,是要做皇妃的呀!是苏禾毁了她一辈子,她宁死也不能叫她好过。 李监工还要再说,秀吉却已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好嘛好嘛,如此既收拾了你的死对头,又收拾了苏禾,一举两得,”说着凑到他耳边,吹了口热气,“答应了今晚上我便好好伺候你。” 与此同时,琥珀也在同苏姑姑套近乎,说要帮她洗衣裳,苏姑姑是性子极冷的人,压根不搭理她,琥珀见这招无用,便直言道:“姑姑,您见过冻疮流脓的么,我看您这手也不远了,这儿又没药可用,您还要日日洗衣裳——”苏姑姑猝然打断她:“你有法子令我今后不必洗衣裳?” “呵呵,姑姑猜中了!”琥珀一拍手道。 苏姑姑知道琥珀不简单,这个小忙能帮上,若是原先她绝不肯为洗衣裳这样小事低头,可手生了冻疮,还要日日泡在冰水里,她实在受不住,况且手坏了,便将来皇后娘娘消了气把她调回去她也做不得针线了,那时真神仙也难救了。 于是,苏姑姑同琥珀走到一边,悄声问她究竟想做什么,琥珀直言想知道苏禾日常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小秘密,苏姑姑略略迟疑,到底将苏禾看避火图一事告诉了她。 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苏姑姑深谙这个道理,她与苏禾才认得不到一月,论情分谈不上,不如先欠她一回,待回到坤宁宫,她会向皇后娘娘求情,把她调回针工局,如此算还她的,也就两清了。 随后,琥珀便将苏禾看避火图一事告诉了秀吉,秀吉听了,先是一愣,旋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原来那日我去她房里她慌慌张张的是在藏这东西,藏得可真深,我先前同她一个屋怎么没发觉她这样淫贱!”说着,脑子里忽蹦出来一个念头,她就地踱起步子,好一会儿才向琥珀道:“原先那谋划不好,不配这淫荡胚子,现我有了个新想头,”说着,附耳告诉了琥珀,还请她想法子弄来迷魂药。 第74章 中计 还有七八日便要到腊月了,苏禾肩头的鞭伤已半愈,手上的冻疮却扩大至三根手指,又肿又痒,尤其夜里放在被窝里,真痒得恨不能抓烂了去,另一头的苏姑姑更是手上脚上都生冻疮,痒得睡不着。 苏姑姑骗苏禾说她之所以不必再洗衣,是因把皇后赏她的翡翠镯子给了何监工,苏禾信了,这时心里还默默企盼着沈阔或有德过来,给她带点儿治冻疮的药,给一半苏姑姑,不然她真要折磨死了。 次日一早,苏禾还在半梦半醒间便听见有人欢呼:“下雪了!” 她醒了,立即披衣下床,趿拉着软鞋冲出去看,门一拉开,一股清新的雪的味道,视野也清晰了,屋脊上、庭院里铺了素白的一层,薄薄的,依稀露出斑驳的黛瓦,苏禾心叹雪很好,就是小了点儿。 寒风侵肌裂骨,苏禾再站不住,赶紧回屋穿上厚厚的袄子,用冰凉的水洗漱了,而后过去明间儿,何监工李监工几人正在抹骨牌,苏禾不便打搅,一轮完后她才搓着手问:“李公公,您上回说会从你的老兄弟那儿拿些耗子油,可有了么?” 李监工哦了声,回头冲苏禾道:“正要同你说这事,今儿晚饭后会有人送来,到时来咱家屋里拿吧!” “好嘞!”苏禾欢喜地应了声,便回屋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了苏姑姑。 这雪下得小,到傍晚时分已融得差不多,屋檐下的滴水声渐渐止了,然而融雪比下雪更冷,苏禾用罢晚饭出屋时,寒风扑面,像刀子的脸上刮,恰好李监工从对面直房出来,见了苏禾便道:“咱家有些事向乌雅姑姑禀报,你向何公公要,他知道耗子油放哪儿。” “好嘞!”苏禾应声,打着灯笼快步走过过厅,从廊下一直走到后罩房最东边那一间,这便是何监工的住处。qqxδnew 屋里点着蜡,半昏不暗的,苏禾不敢贸然进去,隔帘问了句:“何公公在么?” 只有檐下滴答的水声回应她。 “公公?” 仍是没人应。 苏禾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天寒地冻,她跺着脚直抽冷气,最后一咬牙,帘子一掀走了进去,想着他应当是出官房去了,不如就在他屋里等会儿,不然站在外头真要冻成冰柱子,然而一进门,却望见镂雕花鸟纹四扇槅扇后的大通铺上,躺着个人。 她吓了一跳,忙又唤了声:“何公公?” 没听见应答,她首先便想到当日林姑姑吞金而死的情形,吓得忙跑过去,然而才走两步,忽觉背后有动静,正要回头,立即有伸过来一只手用白布捂住她的口…… 苏禾吸了口气,脑袋便昏沉起来,她奋力挣扎,然只两下便浑身没力气了,而她此时脑子反而清明了,于是装晕过去,那人这才放下捂着她口的白布,拦腰把她抱上了床。 苏禾感觉到这是个太监,且力气不小,她身板子瘦弱,不敢与之对抗,便只能由他抱着上了通铺,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帘外有个声儿在催促,“赶紧的,要来人了!”听那声儿,不是秀吉却是哪个? 终于,脚步声渐渐往外去了,苏禾朦朦胧胧中睁开眼,偏头一看,好家伙,身边的何公公居然被剥了外衣,身上只剩雪白中衣,而他手里还握着根棍子一样的器物,苏禾不解,又缓了会儿才勉强能坐起,她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那棍子的形状,以及其上雕的纹路,若是以往她必定认不得这东西,但看过那避火图后,她什么都懂了。 亏秀吉想得出,居然设计要捉她和太监的奸! 而此时秀吉和琥珀就在院子里的石几上坐着说话,她们已经算计好了迷药的用量,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能醒,待两人迷迷糊糊醒来时,她们故意进去撞见,闹起来,便大功告成了。 因着前朝有太监与后妃对食,惹怒了圣上,闹出许多荒唐事,是而本朝加了条宫规,宫人不能结对食,除非皇上皇后恩赐,不然,违者太监剥皮,宫女杖毙。 虽然近十年这条宫规稍有松懈,许多奴才暗地里结对食菜户,但也见不得光,一旦见了光,那还得按明面上的规矩处置,秀吉想着,有苏美人撑腰,又有宫规在上,司礼监和内官监也救不了苏禾。 而此时屋里的苏禾已恢复了体力,她抚了抚擂鼓般狂跳的一颗心,深呼吸两口气,这便小心翼翼地坐起了身,这时候千万不能叫人,不然外人冲进来看见这情形,她也百口莫辩。 而后她蹑手蹑脚下床,想着前门必定有人看着,于是她放轻了步子走到后窗下,恰好后窗开了一半,她再轻轻推开些,攀上去…… 她从窗户跳下去时,秀吉和琥珀正悄声商量如何对付她。 终于,脚步声渐渐往外去了,苏禾朦朦胧胧中睁开眼,偏头一看,好家伙,身边的何公公居然被剥了外衣,身上只剩雪白中衣,而他手里还握着根棍子一样的器物,苏禾不解,又缓了会儿才勉强能坐起,她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那棍子的形状,以及其上雕的纹路,若是以往她必定认不得这东西,但看过那避火图后,她什么都懂了。 亏秀吉想得出,居然设计要捉她和太监的奸! 而此时秀吉和琥珀就在院子里的石几上坐着说话,她们已经算计好了迷药的用量,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能醒,待两人迷迷糊糊醒来时,她们故意进去撞见,闹起来,便大功告成了。 因着前朝有太监与后妃对食,惹怒了圣上,闹出许多荒唐事,是而本朝加了条宫规,宫人不能结对食,除非皇上皇后恩赐,不然,违者太监剥皮,宫女杖毙。 虽然近十年这条宫规稍有松懈,许多奴才暗地里结对食菜户,但也见不得光,一旦见了光,那还得按明面上的规矩处置,秀吉想着,有苏美人撑腰,又有宫规在上,司礼监和内官监也救不了苏禾。 第75章 搜查(一) 到了门口,苏禾故意向里喊了声:“公公,您在里头么?” 何监工中了迷药还没醒过来,自然没有回应,琥珀和秀吉对视一眼,她们闹不明白苏禾怎会突然冒出来,方才被迷住放在床上的难道不是她? “何公公怕是不在,”苏禾似笑非笑看着秀吉。 秀吉不信邪,帘子一掀走进屋,直往屏风那头去,果见床上只有昏迷的何监工一人,再看看大开的南窗,不由在心里大骂苏禾狡猾,竟叫她逃了,不过,便逃了她也要闹上一闹,捉不住苏禾,至少能坑何监工一把,不然岂不枉费她一番心思。 “啊!”她于是惊声尖叫,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何公公死过去了!” 立即,隔壁屋的、游廊上的宫人们闻声奔涌而来,把预备回屋的苏禾又推搡了回去,苏禾没想到秀吉会喊叫,她不明白,自己都逃走了这出捉奸的戏还如何演下去。 只见秀吉拉住一个来看热闹的小太监,“你快去瞧瞧何公公怎么了,我怎么推他都推不醒,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什么东西。” 那小太监和几个好事的宫人便去到屏风后,又推又喊又探气息,最后将架子上一盆水端来往何监工脸上一泼,何监工打了个冷颤,缓缓睁开了眼。 这时前院的李监工和乌雅姑姑等人也都过来了,他们拨开众人走进房里,问:“怎么回事,人醒了么?”乌雅姑姑走过去,一眼便看见何监工手里握的玉势,登时红了脸,忙嫌弃地背过身,命李监工去料理,然而其余看热闹的都已经瞧见了,乱哄哄的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样冷的天儿,何公公竟只穿了身中衣躺在被子上,做什么呢?” “瞧见他手里的东西没?” “那是什么?” 见多识广的老宫人们心里明镜儿似的,相视一眼,只不好明说。 “我只道李公公与秀吉眉来眼去爱干这没名堂的事,没想到何监工才是深藏不露,只是他一个人怎么耍得起来。” “瞧这是什么?”这时,李监工在何监工床头捻起了一根长头发,一时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转头齐刷刷望向何监工,若说方才瞧见他手里握着玉势,还可狡辩说他在自渎,可床上有女人的头发,那便是违范宫规,秽乱宫闱的罪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苏禾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落了根头发在这儿,这时秀吉和琥珀已迫不及待站出来,要给何监工扣下“堂而皇之与宫女寻欢”的罪名了,又几十双眼睛看着,乌雅姑姑等人想压也压不下了。 前院那些行将就木老宫人,哪个不爱看热闹,不爱编排人?这会儿也都由人搀着扶着过了来,小小一间立时屋子挤满了人,檐下还站着两排,都往屋里张望。 苏禾几乎能料想到,待会儿秀吉会领一群人抄检浣衣局,搜出所谓与何监工通奸的人,最后把矛头指向她,可除了一缕青丝,还有什么能指证她么?突然,她想到自己藏在褥子下的避火图,这要搜出来,那真浑身张嘴也说不清了。 于是她悄悄退出人群,逆着人流往前院去,她要把那书藏起来,藏哪儿呢,藏在哪儿好呢? 她直推门冲进自己屋里,此时苏姑姑正在架子前的木盆里拧帕子,见她慌慌张张进来,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外头这样热闹?” 苏禾不语,只冲到床前,手往褥子下一探,摸出那本书,直塞进自己衣襟里,冬天衣裳穿得厚,不大看得出来,苏禾再扯了扯衣角顺了顺,便彻底看不出来了。qqxδnew “究竟怎么了这是?”苏姑姑诧异地看着苏禾这一系列动作,苏禾向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走过来把自己的手巾把子投进木盆里,拧干了擦脸上的汗,不多会儿,果然听见檐下脚步声如雷,渐渐往这里来了。 “开门,开门!”咚咚的叩门声。 “来了来了,”苏姑姑没好气地过去拉开了们,秀吉、琥珀等二十几个人便潮水般涌进来。 “搜!” 立即那些老宫人像偷吃的老鼠一样,翻墙倒柜,搜刮一通,苏姑姑见这阵仗,并不敢拦,只问秀吉:“这是做什么,有人做贼要搜赃物不成?” 秀吉看着正不紧不慢擦脸的苏禾,冷笑道:“做贼?做贼倒还好说,是有些人不知检点做了淫贼,还是女淫贼,方才在何公公房里,搜出来一缕女子的头发,窗户大开着,那女子显然是与何公公欢好后,从窗户逃出去了,现下的我是代李监工来搜你们的床铺的,若搜着可疑之物,一律带走!” 苏禾听了这话直想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局里跟太监走得最近,最秽乱宫闱的淫贼正是她自己,还贼喊捉贼起来了! “苏禾,”她高昂着头走近她,盯着她的眼笑道:“没想到吧,逃得了人,逃不了一根头发。” “是没想到,”苏禾也转过头来,笑对她,“只是单凭一根头发,能寻着人么?” 话音才落,搜屋子的几个老宫人便气喘吁吁地道:“什么也没寻着,床上床底下妆台上都没可疑之物。” “那些瘸腿的桌椅后头呢?” “都搜过了,也没有。” “没有?”秀吉不信,自己亲自上前把苏禾的铺盖掀了,果然什么也没有,正无可奈何间,一旁的琥珀提醒道:“这两人身上还没搜呢。” 苏心叹完了! 秀吉双手一拍,回过头冲苏禾笑得意味不明,“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说着,伸手过来就要拉扯苏禾的衣裳。 苏禾“啪”的一下,打开秀吉伸过来的手,指着她怒斥:“你当自个儿是谁?也敢来搜我的衣裳?” 第76章 搜查(二) 秀吉微愕,看着自己被打得通红的手背,又惊又怒,尤其身边还有十几个奴婢看着,更觉下不来台,但见苏禾柳眉倒竖,怒目圆睁的样子,又不敢发作,只底气不足地高喊:“我……我凭什么不敢?你以为你又是谁,千金大小姐,主子娘娘啊?” 苏禾见秀吉怕了,便壮着胆子演起来,她拨开几个拦路的宫人,在凌乱的架子床上坐下,双手抱胸定定望着秀吉:“我允你搜我的屋已是很看着李监工的面儿了,要搜我的身?怕李监工亲自来也不敢呢!也不必旁人搜,你若想看我自己解了给你看,若有什么,你尽管带我走,若什么也没有,那你就等着司礼监来人吧!” 屋里立时鸦雀无声,因着东厂提督沈莲英的干儿子沈阔护着苏禾的事,人人皆知,这要惹恼了他,可不得经受经受司礼监的酷刑? 秀吉也犹豫了,上回沈阔打她的鞭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着实怕了。若从苏禾身上搜出来不干净的东西还好,如此便有道理把苏禾和何监工一同送去慎刑司,加上苏美人保她,司礼监又能把她怎么样? 可若没搜出东西来,今儿筹谋的事便不了了之了,到时沈阔来探苏禾,苏禾向他告状,再撒个小娇,她还有命活没有? 愈想愈觉这事不好做,便回头看琥珀,想叫琥珀来搜苏禾的身,可琥珀在她看过来之前,便把眼神调向别处了。 “怎么样,还搜不搜啊?”苏禾站起身。 秀吉恨恨盯着苏禾,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只命周围人:“去隔壁,”说罢一行人又退潮般退了出去…… 苏禾终于吁出一口气,软软地瘫倒在床上,那头,苏姑姑有些许愧疚,绞了帕子递给她道:“你擦擦汗吧。” 苏禾这才感觉背上凉飕飕的,是出了汗的缘故,她接过帕子抹了抹脸和脖子,而后从衣襟里掏出那本书,仍放回被褥下,道:“吓得我都出冷汗了,看来我今儿得洗个澡。” 外头吵吵嚷嚷的,以往这时候大家都歇息了,今日各处却还灯火通明,秀吉带着人草草搜了几处便不搜了,让李监工去。 她自回房,帕子一摔向跟来琥珀道:“你不是有苏美人撑着么?怎么还怕她呢?方才就该去搜她的身!” 琥珀道:“那时这么多人看着,若什么都没搜出来,就好看了。” “你少来,我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想什么事都让我干最后又甩脱我。” 琥珀含笑着上前,“那怎么会,其实我有另一个想头,苏姑姑说她在褥子下藏了那种书,必定不是胡诌的,要搜肯定搜得出来,不如咱们杀一个回马枪?” 秀吉听罢,激动得跳起来,拉着她直奔苏禾屋里…… 正在净房沐浴的苏禾对此全然不知,只是右眼皮子跳个不停,她直觉不好,胡乱擦洗了身子便穿好衣裳回去,人还在廊下,便看见自己屋门前立着两个小太监,他们也看见苏禾,快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挟住她的双臂。 这时秀吉和琥珀也从她屋里走了出来,秀吉手里拿着那本书,卷成卷儿拍打着手掌,挑眉道:“为了学着伺候太监,你可真煞费苦心,还看这样的书,带走!” 苏禾知道这书一搜出来,便辩无可辩了,她甩开两个挟她的太监,“不必你们押我,我自个儿走。” 东西两排厢房里、前院后院的老宫人或太监都来看热闹,自有许多恶心人的话要说。 “狐媚子,一个沈管还不够,连何监工这样的也来者不拒。” “我平日看她还好,没想到小小年纪看那种书,果然人不可貌相!” 最后苏禾跟那两小内监去了过厅东侧一间小室,她被推进去锁了起来,两个太监在门外看守,预备明儿一早便把她和何监工送去慎刑司,毕竟秽乱宫闱,违犯宫规可不是小事。 看守的透过镂刻井字纹的窗棂向苏禾喊话,“诶,你那相好就在西屋,他可把什么都推你身上了,他说回屋睡觉,睡得好好的,不知怎么衣裳就被扒了,不知怎么手里便攥着个……咳咳咳,这意思是你扒的她衣裳?你命他拿的那东西?” 苏禾呸了声,“当人人都像秀吉和李监工那样?就不能是旁人陷害我和何监工?” “哎呦,还陷害呢,那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书总不是外人塞你被褥里的吧?整个浣衣局唯独在你房里搜出那东西,除了你还有别人?”qqxδnew 苏禾笑了声,她已无话可答,因着自己此时说什么也无人相信了。 第77章 面圣 却说沈阔近大半个月都在玉寿山督造皇陵,甚至夜里也就在山上住,今晨他才同李贵风尘仆仆地回来,首要想到的是去见苏禾,于是先去净房沐浴。 沐浴毕,他换上一鸦青色曳撒走出来,正要戴冠,突然李贵从门外进来禀报,“沈管,福全公公来传皇上口谕,让你赶紧过去。” “福全公公,”沈阔眉头微蹙,因着寻常小事不会叫福全来跑腿,他预感不妙,理正了冠便携李贵快步走出直房,直往门口去,果见福全公公就立在门边,几个太监正同他套近乎。.qqxsnew “公公,”沈阔唤了声,“皇上寻奴才为什么事?” 福全与几人作别,同沈阔并肩走下石阶,待走远些了才附耳悄声道:“你当心点,年关查账,六部的本子前儿便送上来了,昨儿皇后娘娘又把宫里十二监的账本也送到万岁爷跟前,你想想是内官监出了纰漏,还是工部的账本有差错,皇上今儿一早上就没舒展过眉头。” 沈阔当即想到给工部入的那笔帐,不禁忐忑起来。 在宫里当奴才就像万里高空上走钢索,一个不当心便会掉下来,粉身碎骨,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撅在哪一件事上。 小半个时辰后,沈阔到了乾清宫,跪在莲花座的宝床前,“参见皇上。” 香色鲛纱帐后,皇帝一手搂着苏莹的细腰,一手拿着本青皮账本,见沈阔来了,将那账本丢在他脚下,“这时你们内官监的账,怎么修建皇陵要铺的金砖,比宫里三大殿还亚欧多得多啊?” 沈阔轻手轻脚地将那账本拾起,双手恭敬呈着,“回皇上的话,是因今年的金砖质量不佳。” “质量不佳的砖怎么收上来建皇陵的?沈阔,这不是你们内官监的事?”皇帝的手伸进苏莹衣裳里做起乱来。 “回皇上的话,此番去苏州御窑运金砖的是工部,检验的人也是工部派去的,不知怎么送上来砖不如往年,金砖讲究‘敲之有金玉之声,断之无孔,’这批金砖断之确实无孔,可敲之声音铿锵却并不清脆,并非上品,奴才想着皇上您百年后长眠之地,所造宫殿一瓦一砖都马虎不得,便弃用了次砖,若皇上您觉太费,奴才便把它用上。” “呵,朕十年不朝,便连烧砖的都敢糊弄朕了,司礼监派个人下去查,让孙淼去,往常不都是他负责验砖么?让他去给工部好好上上课!”皇帝面露愠色,手上轻轻拧了把苏莹的纤腰,苏莹禁不住嘤咛一声,羞得躲进皇帝怀里。 “是!”沈阔应声,“万岁爷若无旁的吩咐,奴才便下去调度了。” 皇帝淡淡嗯了声,沈阔起身,却步三步正要退出殿外,这时苏莹却突然道:“慢着。” 沈阔只得顿住步子,又回来跪下。 “皇上,臣妾前儿听说了件与沈公公相关的趣事,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苏莹声口娇滴滴的。 “什么趣事?” “臣妾有个庶妹也在宫里,因相貌丑陋落选充了宫女,听说沈管近来与她走得极近,”浣衣局的消息还没传到苏莹耳朵里,苏莹只听说沈阔很庇护苏禾,想敲打敲打他。 沈阔听她如此说,心里并不着急,却故意装出着急的样子,朝上叩头道:“皇上,奴才向来恪守宫规,本分行事,后宫三千人,即便宫女也是皇上您的人,奴才怎敢觊觎,尤其奴才近来事忙得很,恨不能吃睡都在皇陵,难得回宫,坐着歇歇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想那不着边际的事?” “哈哈哈,”皇帝大笑,又拧了把苏莹的腰,“你不知道他,朕听沈莲英说他这干儿子见着女人便头疼,宫女在他两丈之内他便觉浑身不自在,这朕也亲眼见过,你那庶妹相貌丑陋,更入不得他的眼,”说罢一挥手,命沈阔退下。 苏莹还要再说,却见皇帝看向她的目光莫名阴沉,终于不敢再出声,乖巧地伏在皇帝怀里。 沈阔结不结对食皇帝不管,要紧的是他能办事。 待沈阔走后,皇帝喊了声御前总管寿全,“派个人去玉寿山,看看朕的陵寝造得怎么样了。” 寿全会意,应是下去调派人了。 而沈阔此时已走出乾清宫,李贵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沈管,怎么样?皇上可怪罪了?” 沈阔眉头深锁,“皇上要派孙淼去苏州彻查此案,有工部和干爹的人在,孙淼查不出什么,不过砍几个窑户的头,罢几个地方官的职罢了。” 李贵摇着头唉了声,“你说工部为了贪几两银子,造出这些孽来做什么呢?”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沈阔望了望天,云幕低垂,他道:“今儿不去浣衣局了,先回监里把皇上的意思告诉孙淼,再回玉寿山。” 李贵啊了声,“今儿才回来,又回去。” “必须回去!”沈阔斩钉截铁,他知道皇帝疑心重,既派了人去苏州御窑调查此事,必定也会派人去皇陵查探,他得去做些准备。 而沈阔匆匆来回,便没听得苏禾被押送慎刑司的消息,倒是司礼监的黄程消息灵通,听说苏禾与浣衣局一个监工被捉奸了,他一口茶喷在那禀报的小太监身上,“捉奸?”说罢哈哈大笑,光想想那场面他就忍不住,直笑得肚子疼,好一会儿才止住,“消息实不实。” 被喷了满脸茶的小太监还是陪着笑脸,道:“实不实的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有物证。” “物证?”黄程又忍不住笑起来,“什么物证?” “一根玉势和一本淫书。” 黄程笑得直拍花梨木几,心道沈阔真是走背字,头回对个姑娘动心便被戴了帽子,又想想苏禾这颗棋子不能丢,往后还靠她拿捏沈阔呢,于是道:“你去慎刑司传话,案子无论真不真,都弄成假的。” “公公,您要救她?” “青伦的人,咱家怎能见死不救呢,哈哈哈!” 第78章 冤枉 却说苏禾及何监工正由李监工和另一小太监押着进了德胜门,直往慎刑司去,昨儿那样冷,苏禾直冻了一夜,今早脸色便不对了,这会儿头也昏昏,脚也沉沉,耳边塞满了何监工的啰嗦:“苏禾,你那儿怎会有本淫书,便有也得好生藏着啊,搜出来可好了,他们非把你同咱家凑到一处,你说冤不冤?”说罢又向李监工道:“老李,你也不向乌雅替咱家姑姑求求情,虽然日常咱们两个少不了斗嘴,可到底认得十几年了,你就这样看着咱家被司礼监剥皮?” 李监工神色为难,心肠又有点软了,何监工见状,还要再动之以情,苏禾却打断道:“何公公,不必说了,这事儿八成就是李公公和秀吉弄出来的,你还指望他救你?”说着,喘了两口气,她此刻眼前都是模糊的,若非有人搀着,就该倒地了。.qqxsnew “什么,老李?你……你这是恨不能我死啊!”何监工面上悲愤,指着他咬牙切齿道:“原先你老老实实还有三分良心,自从秀吉来了局里,你便生生被她教坏了,连陷害人的事做起来也得心应手了,好,今儿咱家要命不该绝,非绝了你们两个的命不可!” 李监工只作没听见,调开视线望向别处。 也不知走了多久,苏禾觉着四面的寒风几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穿透了,才终于到了慎刑司。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进去了,只觉自己由一双手递给了另一双手,她由那双手搀着进了个黑黢黢的屋子,半分力气也无,再由那太监搀着坐在官帽椅上,姿势也没换一下,就那样歪歪地坐着,目光在屋子的四面墙上扫了一圈儿,都是刑具,五花八门的刑具,当日在司礼监受刑的画面又涌入脑海,毫无血色的唇忽的颤抖起来。 当初在司礼监受的刑再来一回,她真不如此刻便一头碰死。 那头,李监工已把物证交齐,案情也交代了一遍,便自回浣衣局去了。何监工就在苏禾的隔壁屋,似乎也无人审问他,静静的,两边都静静的,静了许久许久,就在苏禾脑子愈来愈昏沉,几乎要睡过去时,终于有个小太监进来,掐着尖细的嗓子道:“哟,进了慎刑司还能睡得着,您心可真大。” 苏禾撑开眼皮子看向那太监,“您怎么还不审啊?”她感觉自己浑身滚烫,应当是发热了。 “不必审了,咱家你们就是遭人诬陷的,”说着,拂尘一扫,立即两个小太监过来,把苏禾搀起来往外走。 苏禾已然懵了,慎刑司就是这么审案子的?连个过场也不走? 她由人搀着出了门,见隔壁屋里何监工也出来了,他方才来时还是一脸黑沉,这会儿已经扬起了笑脸,不住奉承身边那鼓着大肚皮,走得悠悠闲闲的老太监:“断案子还是慎刑司在行,审也不必审便看出来奴才是遭人诬陷,只是……只是……” “不必只是了,好生走着罢,”那大腹便便的太监说罢,揣着手大步往前去了。 于是午饭后,苏禾和何监工绕了个的弯,又被送回浣衣局。 局里吵吵嚷嚷的,无一不是在说苏禾和何监工的事儿,当大门打开,几个离得门口近的看见苏禾和何监工由个大腹便便的老太监领着进来时,都傻眼了。 一行人从檐下走过,更多人瞧见了,也都闭了嘴,声浪渐小,于是秀吉的声音便显得大了,她此时正背对大门口立在一木桶前,同一浣衣婢说话:“苏禾也真是能演戏,险些便把我唬住了,若非我杀个回马枪,就让那骚蹄子躲过了——诶,你拉我做什么?”秀吉被身边不住拉扯,使眼色,这才终于回头看,望见檐下正死死盯着她的苏禾,如遭雷劈,“怎……怎么又回来了?” 这时明间儿里的掌事太监、乌雅姑姑和几个监工都快步走过来,看见苏禾和何监工由慎刑司的太监亲自领着回来了,万分愕然。 “王公公您用午饭了么?您要不嫌弃,就在这儿用点儿?”除了掌事太监,乌雅姑姑等人都忙向这大腹便便的太监行礼。 王公公双手仍揣在袖子里,凛冽北风吹得他的黑冠略略歪斜,他不耐烦地伸手扶正了,冷声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不在屋里待着,倒很会给慎刑司找活儿嘛,”说着拂尘指了指苏禾和何监工,“他们俩的事儿已审清楚了,这小宫女秀女出身,手上有一本教习嬷嬷给她的书,让她学着伺候皇上的,带到这儿来虽然不该,倒也不必说她秽乱宫闱,与太监对食,这个你们浣衣局的监工,脱了衣裳在自个儿屋里歇息,身边也没躺着人,不过有根长发便判有奴婢与他欢好,你们浣衣局比慎刑司还会断案子嘛!” “是,是是是,不,不不不,不会断案子,咱们哪会断案子呢,”一监工扮上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奉承道。 “得嘞,人给你们送回来了,再为些不着边际的事儿烦扰咱家……”王公公啧了声,拂尘一甩,转身往门口去,李监工忙上来相送。 局里仍是鸦雀无声,乌雅姑姑见苏禾支持不住要倒的样子,忙压低了声命:“你们几个,赶紧放下衣裳把她送屋里去,快!” 于是,苏禾由她们送去屋里安置了。 待王公公离去,浣衣局大门阖上,乌雅姑姑等人进了明间儿,局里立即炸开了锅,“慎刑司竟把人送回来了?你说新奇不新奇?那可是个有去无回的地儿啊,管你有罪无罪,只要不是主子们关切的案子,人证物证又俱在的,一律按宫规处置,谁真审问呢?” “哎呦,这苏禾背后不是有人么?” “那也不应该呀,都跟何监工做出这等事了,沈管理能放过她?” “兴许人家真冤枉呢,你不觉昨晚这事蹊跷么?” “细细想来,还真是……” 第79章 病势(一) 秀吉却是呆呆立在院中,披在肩头的发于风中凌乱,心绪也同这乌发一样乱。何监工揣着手立在檐下,一瞬不瞬盯着她,若说昨儿他还想不到自己是被秀吉陷害,那此刻看见她的神情,又想到去慎刑司路上苏禾提点的话,他全明白了。 怨不得昨儿晚饭时秀吉见他噎着,献殷情给他端了杯茶,想来是在那茶里下了东西,他才会回屋后躺下便睡,睡得不省人事。 女人的心思真歹毒,平日不过斗几句嘴,便想要了他的命! “吵吵什么,还不趁着天儿好赶紧洗衣裳!”何监工的小眼睛一立,浣衣奴婢们都不敢作声了,立即各就各位,拿起衣裳来搓洗。 何监工揣着手,一步一台阶,走向秀吉,“你还愣着?” “我?”秀吉拧眉。 “你不是发配来浣衣局洗衣裳的?原是老李不叫你做活儿,咱家看他的面子才不说什么,”何监工看向大门口,李监工已将王公公送走,正往这儿过来,待人走近了,他冷笑着道:“李公公,私结对食,秽乱宫闱是要剥皮的,你也要当心啊!” 李监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脑袋撇向一边,不敢看他。秀吉则做出委屈的样子向李监工撒娇,“公公,你瞧何监工,他叫我洗衣裳。” 李监工望向秀吉,眼底满是失望悔恨,“叫你洗你便洗吧,”说罢绕过她,目不斜视地往明间儿去了。 其实他也不忍心秀吉吃苦,只是这回她做得太荒唐,还把他拉下了水,不得不冷她几日让她知道教训,如此才好管教,不然往后会闯大祸的。 然秀吉领会不了李监工的苦心,以为他丢下她只顾自保,想着自己好歹官宦之后,居然被个满身尿骚味儿的太监要了身子,还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抛弃,大伤自尊,心里恨得要死,她一手撑着木桶,浑身开始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恨的。 何监工犹不解气,从直房里取来秀吉常用的鞭子,一鞭子甩在她面前的木桶上,“赶紧洗衣裳,这还要咱家来催?” 秀吉吓得猛收回手,看了眼何监工,终于咬着牙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周围人见平日耀武扬威的秀吉如此,大觉解气,都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才洗小半个时辰,秀吉便觉双手冻得麻木,何监工一错眼的功夫,她便丢下衣裳,跑去了琥珀房里,见她正收拾包袱,秀吉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把她的包袱扬起来,远远扔出门外,而后指着她怒斥:“是你说有苏美人撑腰,司礼监和内官监都插不了手,我才设下此计,怎么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又教慎刑司放回来了?” 琥珀丁点儿也不生气,她不紧不慢地走出门把包袱捡回来,笑道:“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还把我的包袱都扔了,”说着拍了拍包袱,“你应当庆幸慎刑司没细审,不然查到你头上,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你……”秀吉两条柳叶眉拧成一团,指着她,“你耍我!” 原来她早便准备把一切都推在她身上! “是你自个儿太轻信人,我们美人虽得宠,可也不会拿浣衣局的小事去烦扰皇上,司礼监和内官监插不插手,我们也管不着。” 秀吉恨出了血,扬起手掌就要扇她,琥珀眼疾腿快,后退两步躲过了,她摇摇头道:“你晓得我为何收拾东西么,我要走了,我们美人调我回去,你这巴掌落下来打坏了我,我们美人不会叫你好过的。” “你……你……”秀吉毫无血色的唇颤抖着,“你”个不停,却终究不敢下手。 “我走了,你在浣衣局可要好生保重啊,”琥珀背起包袱,拍拍秀吉的肩,忽然想到什么,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腕上那素银镯子撸下来,便昂着头走出了门,只余秀吉一人,绝望地瘫坐在地。 其实今晨琥珀便派人给苏莹递消息了,所以方才王姑姑过来向乌雅姑姑打了招呼,她现下便能回漪兰管继续伺候苏莹。 临走前,琥珀还特地去了苏禾屋里,此刻苏禾正躺在床上,面色泛红,身子烫得厉害。 当日司礼监受刑后,她便伤了元气,还没将养好,又是鞭伤又是冻疮,昨儿还吹了一夜冷风,这会儿病势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发热都严重得多,苏禾觉着自个儿脑子像被泥水封住了,什么也不能想。 她看着琥珀走到她床前,俯身下来,脸上还含着笑。m.qqxsnew “来了这儿许久,我也该回去伺候美人了,苏禾姑娘,我们娘娘很关切你,你要好好养病啊!” “放心,我不会死在她前头!”苏禾一字一句,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琥珀扑哧一笑,道:“那便好了,我会把你的话转告我们娘娘的,”说罢替她掖了掖被子,便转身往门外去。 苏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把她当作猫狗儿,喜欢捉弄她逗她玩儿,但从不起杀心。 苏姑姑在门口守着,看见琥珀出来,忙低下头。当初是她为着不再洗衣裳,告诉琥珀苏禾有一本淫书,才闹出了这些事。 苏禾病重,她觉自己至少得负一半责任,于是更尽心地照顾苏禾,方才还特地去求乌雅姑姑,让她请太医。 太医哪会给宫女诊病,从来宫女性命贱如狗,有个头疼脑热的至多抓几副药吃吃,太医来瞧是不能了,要生了大病,那只有等死。 乌雅姑姑也怕苏禾有个好歹,沈阔那儿不好交代,于是派人去内官监通知沈阔,可惜他不在,没法儿,只好去御药房抓了几副治伤风发热的药回来。 当晚,苏姑姑便煎了一副给她吃了,次日起来热稍退了些,到午饭时分,有德来瞧她了。 那时她精神头还好,能从床上自己坐起来,有德进门一见她,吓了大跳,“哎哟,姑奶奶,一个月不见怎的就清减了许多,”有德上前,在床沿边坐下,疼惜地抚了抚她的脸,“脸色也不好,你是病了还是怎么?” “还好,就是受了凉,”苏禾苦笑了下。 第80章 病势(二) 有德恍然想起什么,忙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解开,将里头的十几个饼子、半旧的绣花长袄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掏出几贴膏药,递给她道:“这是个好东西,听说娘娘们有个伤风头痛的,贴两贴在两颞,一日便好了,你也贴一个。” “你哪儿得的?”苏禾将那膏药拿起来看了看,觉着像街边算命的贴的。 “这你就甭管了,总之是好东西,”有德说着,双手将她的脑袋端正了,“你别动,我给你贴,”说着,揭下一条两指宽的膏药,翘起兰花指,轻柔地将它贴上苏禾右颞,“上回来,我见秀吉训斥人,很得意的样子,怎么今儿却在洗衣裳了?旁边人好像还不待见她,险些吵起来。” 苏禾抚了抚贴在右颞的膏药,冷笑着将秀吉陷害她一事说了。 有德听到后头,啧啧慨叹,最后照地啐了口道:“果然还是那跋扈泼辣的性子,叫人怎么喜欢得起来!” 有德是个胆小的,从来人家的事他不插手,便插手也是当和事佬和稀泥,这回着实气坏了,于是从苏禾屋里出来时,他望着正搓着衣裳的秀吉,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诶了声,“秀吉。” 秀吉回头,见是他,冷哼了声,回过头继续搓衣裳。 “在针工局时你就总爱说苏禾的坏话,到了这儿还陷害她,你们好歹住过一间屋子,也曾姐妹相称,做人不能这样,会遭报应的。” “报应?”秀吉呵的一笑,“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说报应,有报应也是报在她头上,”说着,已冻得通红的手一指大门,“赶紧走,再说一句,我就拿水泼你!” 有德无奈,摇摇头,转身快步出门去了。 他一走,周围人又交头接耳起来,其中几个胆子大的,见如今秀吉墙倒众人推,自然也要推上一把,于是将自己桶里的衣裳丢过去几件,“诶,我瞧你桶里的衣裳只有我们的一半嘛,多给你些,你慢慢洗。” 秀吉深吸一口气,抓起那衣裳就要丢回去,立即又一个奴婢拿了衣裳过来,明目张胆放进她木桶里,“你的衣裳确实比我们的少,要一样多才公平嘛,这不是先前你对我们说的话么?” 秀吉气得衣裳一丢,撸起袖子,指着她们大骂。.qqxsnew 论嘴皮子,谁又是孬的?不过先前因她仗李监工的势不敢骂她,这会儿秀吉先骂起来,她们便也不让步,阴阳怪气顶回去,且只有秀吉气急败坏,她们都气定神闲,如此,明间儿里抹骨牌的几个监工,便只听见秀吉的吵嚷声。 众人碍着李监工的面儿,不好去教训,只道:“这两日秀吉不大安生,老李你不去管管?” 李监工不言,若无其事地出了张牌,何监工却恨秀吉得紧,大好机会在眼前怎会放过,于是他把牌给了身边一个道:“你替我打,我去外头看看,”说着,拿起身侧的牛皮鞭子,大步往外去。 幸而这些奴婢极有眼色,见何监工提着鞭子过来了,都低下头老老实实搓衣裳,一句话也不说了,如此,秀吉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李监工却仍是一鞭子抽在她那木桶沿上,“啪”的一声,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秀吉敢怒不敢言,手上不停,只把衣裳搓得更用力些,直到何监工离去。 想想自己原先多威风,只有她拿鞭子管人的,没有人家拿鞭子管她的,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了,愈想便愈愤怒,愈委屈,不觉滴下泪来。 她不愿再过这样屈辱的日子了,于是入夜后,她去到李监工屋里,把自己那双浸在水里两日,已经红肿的手送到李监工面前,哭着道:“你就丝毫不念旧情,看着我受人欺辱啊?” 李监工看着面前肿得萝卜一样的手,目光挣扎,这双手也曾伺候过他呀,怎么就成了这样子,正待要将这双手揣进怀里暖着,突然一小太监隔帘来禀:“公公,乌雅姑姑有事寻您,您快去吧,”他回了句“就来”便转身往外去了,半句话没留下。 秀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忿忿走进里间,将鸡翅木小几上那李监工最爱的青玉鼻烟壶拿起来,重重砸了,而后抹了泪,转身大步走出门…… 她进宫以来所受的全部屈辱,都拜苏禾所赐,从针工局到浣衣局,她简直克她,既然被太监破了身子,又在这浣衣局没出头之日,何必洗衣裳洗到二十岁出宫,不如死了,可即便死,也得拉着苏禾陪葬! 这不共戴天的恨意,连正躺在床上的苏禾也仿佛感觉到了,她突然心跳得厉害,忙喊苏姑姑,“姑姑,我好像又不大对了,你摸摸我的额,看热可退了些。” 苏姑姑忙放下缝补了一半的袄子走过来,伸手苏禾的额,又探探自己的,摇头道:“还是烫,但不如昨儿烫了,你觉着哪里不好。” 苏禾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心跳得厉害,”说罢又掀开被子一角,“也好热,我觉着的里头的小衣汗湿了,我大概要热死了。” “不会,我再去给你煎副药来,你吃了便睡下,明儿会好的,”苏姑姑说着,又将被子给她盖回去,而后起身往外走。 苏禾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她:“今儿什么日子了?” “初一,”苏姑姑说罢,拉开门出去了。 初一?初一? 苏禾大惊,初三便是皇上服用金丹的日子,她跟沈阔约好了腊月初三要去乾清宫的,只剩两日了,如今自己还病着,这可如何是好? 不成,不成,要赶紧把病养好! 于是不多久后,苏禾强忍着苦涩,把苏姑姑端来的药仰头灌尽了,临睡前,她还将贴在两颞的膏药撕下,换了新的,只盼明儿病情能好转,最好一起床便能活蹦乱跳。 然而一夜过后,她却烫得更厉害,又回到第一日那样烧得脸颊发红,脑袋昏沉的样子。 第81章 反杀(一) 苏姑姑一大早起来,见苏禾满面晕红,忙伸手探她的额,烫得吓人,她吓了一大跳,心道这样下去怕要烧坏脑子,便有太医来看无济于事了。 “姑姑,我病得更重了,是么?”苏禾撑开眼皮子,望着满面担忧的苏姑姑。 “倒也没有更重,同昨日差不多,我这就去给你煎药,”苏姑姑故意做出轻松的笑脸,而后忙忙穿上鞋袜,急急走了出去,而苏禾终究支持不住,又阖上眼闭目养神,她这会儿也不想什么明日之内病情好转,伺候皇上的事儿了,只想活着,能活着就成。 过了许久,苏姑姑才用红漆托盘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和一碗热腾腾的稀粥进来。 她将托盘搁在床头几上,搀了苏禾起身,让她靠着那蓝布大迎枕,而后端了粥递过去,苏禾接了,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吃,她此时口里发苦,其实吃不下东西,可为了活着,到底强吃下半碗,吃罢又去端药碗。 “苏禾,我……”苏姑姑坐在床沿边,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姑姑想说什么?”苏禾抿了口药,哭得直皱眉。 “方才我那老姐妹奉娘娘的命过来,说皇后娘娘已消了气,要接我回去,我现下就得收拾东西。” 苏禾微讶,旋即笑道:“好啊,这是好事,赶紧回去吧,这浣衣局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不必管我,我与你本就萍水相逢,你不能因着我踌躇不去。” 曾经林姑姑也这样待她,在她纠结该往上爬还是为着人情继续留在针工局时,林姑姑放她走,所以苏禾自然也会劝苏姑姑毫无负担地走。 苏姑姑心觉对不住她,她一向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亲近,今儿头回握住苏禾的手,“你放心,我去向乌雅姑姑说明了,待会儿她会另派人来伺候你,我回到坤宁宫,会找机会同娘娘说,求她把你调回针工局去。” 苏禾颔首,“好,好,多谢姑姑。” 苏姑姑不敢看苏禾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她知道苏禾病得重,怕活不了几日了,心里只有哀怜。待苏禾吃完了药,扶着她躺回被窝里,替她掖好被角后苏姑姑才着手收拾包袱。.qqxsnew 苏禾脑袋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也不知睡过了几觉,再睁眼时天已大暗,房门紧闭,屋里只她一个人,那些堆放在一处的桌椅,一个个孤零零的,等着人去坐,却无人坐,外头传来老宫人的说话声,好像在远处,在她碰不到的地方,她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了。 终于门被推开,一个两鬓斑白的宫人端着碗浓黑的药进来,原本还是笑着的,一见苏禾笑意便立即收敛了,她快步走上来,把药往床头小几上一放,冷冷道:“你自个儿能起来么?” 苏禾看她脸色,便不能也只能说能,那老宫人便转身出去了,把门重重带上。 然而苏禾终究没起来,躺着躺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里,她听见屋里有动静,小窗用她的秋衣封着,只透进来蒙蒙的薄亮,然而苏禾还是借此看清了,镜台旁有个人,正摸索着往这儿来…… 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无比,她双手紧抓着身下的褥子,张口就要大喊,谁知那人扑过来一手捂住她的口,“嘘——” “苏禾,是我呀,”秀吉的声儿,苏禾听见,更心跳得厉害,挣扎着身子想坐起来,奈何浑身无力,只好双手去掰她的手,忽感脖颈上一片冰凉,苏禾大惊,终于放下了手。 秀吉用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一手仍捂着她的口,“你再挣啊,看挣不挣得脱,”说着,利刃推进一分,苏禾感觉到一股沁凉进入血肉,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了。 “苏禾,原本你我不至走到这一步的,当初在针工局你处处与我作对,因着我是个小小县令的女儿便看不起我,得了姑姑的看重,受了娘娘的赏识,便想踩在我们所有人头上,我气不过,这才一时冲动烧了吉服的,若不是你,不会到这一步的,我不会到这一步的,”秀吉慨叹,满是不甘心。 苏禾心中大震,原来当初烧皇后吉服的是她!怨不得那几日她神思恍惚,原来是做了坏事害怕。可她想不明白,自己何时因她是县令的女儿看不起她了,她从未看不起任何人,只是不像赵毓贞那样同谁都亲近罢了。 “唔唔唔——”苏禾想解释,可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又近了一分,苏禾疼得厉害,终于不再挣了。 “到了浣衣局,你还同我作对,你是不是在心里看不起我跟了个太监,嗯?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不一样向沈阔献殷情,还看那样的淫书,难道不是为了讨好他?对了,你和何监工……哈哈哈,你们的事儿就是我设计的,怎么样,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如何?”秀吉絮絮叨叨说着,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苏禾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其实她们本可相安无事,是秀吉自作孽不可活,却非得把事儿都推到她头上。 “苏禾,我这辈子是毁了,原本我是要进宫做娘娘的,就是你,就是你毁的我!” 苏禾觉着秀吉应当是疯了,对一个疯婆子,不能以常人之心忖度之,苏禾脑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秀吉会杀了她,会不顾一切哪怕赔上性命也要杀了她。 可此刻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能做什么呢? 赌一把还能活命,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她悄悄蓄力,趁秀吉说得最得意之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子,一扭,秀吉痛呼了声,旋即反应过来,举着匕首,发了狠往她脸上刺,苏禾猛地偏头躲开,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而上,把秀吉压在床上,“嘭”的一声,秀吉磕着了脑袋。 苏禾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伸手就去去夺她的刀,秀吉已慌了,挥舞着匕首胡乱地刺,“苏禾,你竟敢……”苏禾双腿压着她的身子,一手按住她左手手臂,一手去扭她的腕子…… 一番力量的角逐后,终于苏禾占了上风,她握着秀吉的腕子,重重一推,把那匕首刺入她的脖颈,立时,灼热的鲜血迸溅出来,喷了苏禾满脸,而秀吉,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几声后,身子终于软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第82章 反杀(二) 苏禾被那鲜血烫得一个激灵,方才的一切像场梦一样,到此刻才醒过来,所有的力气又都抽去了,她软软地瘫坐在床上,瞪大眼看着自己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尸体,看着那把插在秀吉脖颈上的匕首,其实看不大清楚,只是能感觉到,感觉到鲜血像黑夜的一道暗影,蔓延开,把她的灰色棉被晕染了,她怕极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渐渐升起。 她杀人了,她居然杀人了! 一个连鸡也没杀过的官家小姐,居然杀人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的秀吉,那时疯了一样,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既如此,当然要保自己的命,先下手为强!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到脸上有粘腻的水液滴下来,是秀吉的血,这时她才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儿,吓得忙从床上溜下去穿鞋,而后撑着床站起身,一步步小心翼翼挪到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外头狂风呜咽,其间夹杂着脚步声,近了…… 叩叩叩—— “苏禾,你屋里什么声儿啊?” “我起夜没当心摔了跤,没什么事。” “黑灯瞎火的,你当心着点儿。” “诶,您去睡吧。” 脚步声又远了,苏禾咚咚乱跳的心才终于静下来。 她此刻神思无比清明,立即拉开镜台下的抽屉,从里摸出火折子,点上左手边的两只蜡,亮起来的那一瞬,镜子里那满面鲜血的样子吓了她自己一跳,正好右边墙角下放着一桶明儿用来洗漱的凉水,她忙用平日擦身的大毛巾浸了水,往脸上一阵擦,狠狠地擦,擦得皮都破了,这时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没有血了。 然而,有些血是擦不净的,她壮着胆子回头看床上的人,秀吉不动了,一双眼大睁着,脖颈上满是鲜血,染红了姜黄色的上襦,还有不少滴在被褥上,一大滩。qqxsnew 苏禾不知是怕还是怎么,突然眼泪流了下来,她走过去,颤着手把秀吉的眼睛阖上,触及她的那一瞬,想到是自己令秀吉死不瞑目的,她全身都开始颤抖,而后,她用尽全力,把压在她身下的棉被抽出来翻了个面,将染了血的朝里,给她盖上…… 料理完这些,她便像虚脱了一样,身子往下滑倒冰凉的青砖地上,半挨着床沿,心如死灰。 她想起幼时母亲的教导,她娘是个软弱温柔的人,常受正室夫人的欺负,还遭管家婆子的奚落,但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伤害人,她还教导苏禾一定要做良善之人;又想起了父亲和兄长,他们都是顶顶正直的男子汉,在人人蝇营狗苟的朝廷,不忘初心,为百姓谋福祉。 而她,作为他们的女儿,居然杀了人! 脑子里千百种念头起来,最后脑袋愈发疼痛,她只好用手枕着脑袋,半挨着床榻,如此挨到天明…… 屋里大亮,外头人声也鼎沸起来,苏禾半睁着眼,恍惚中只看见一团模糊,似乎有人在叩门,“你起来了么?” 是昨儿那给她煎药的老宫人。 苏禾忙道:“别进来!” “你自个儿能梳洗么,还不得我来伺候?”那老宫人没好气的。 “我用不惯你,我自个儿能梳洗,”苏禾故意这样回她。 果然门外那宫人呵了声,“我还懒得伺候你呢,病得要死的样子,别到时传染了我,”说着,嗒嗒嗒的脚步声远了。 苏禾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她重新靠回床沿上,大口喘着气,每一口呼出来都灼烫,她自己也能察觉到,心道自己大约真要病死了。 哪怕不病死,因着杀了人,也是要被处死的。 除非能把这尸体神不知鬼不觉料理干净,可她拖着病体,一己之力如何料理尸体,而这浣衣局更无人能帮她,只有沈阔,只有他一人可以,今日是腊月初三,按理他会过来的。 可万一他因公事不过来呢? 苏禾不敢赌,她强挣着站起来,去衣柜里取出另一件半旧的湖青色莲纹长袄来换了,扶着晕乎乎的脑袋出了屋,锁上门。 她从檐下走过,去明间儿的那一段,听见有人交头接耳,问秀吉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昨吃晚饭便不见她,想是跑出浣衣局了吧。” “怕真是,她就是吃不得苦,才洗几日衣裳就嚷着手肿了,腿酸了,再也不洗了。” “不好好洗衣裳,嚼什么舌根?”李监工领着两个监工从檐下走过,冷冷瞅着几个说得正热闹的,她们忙闭嘴,低头搓衣裳,待李监工出了浣衣局,她们才又指着门口笑道:“瞧瞧,到底舍不得,还特地去寻!” “秀吉功夫深厚嘛,把李监工哄得团团转!” 苏禾再听见“秀吉”,浑身便起细栗,她更加快了步子,到明间儿门口时迎面遇上李监工,李监工见了她,避嫌似的走到另一边让出道来,连招呼也不敢向她打,苏禾也不便向他行礼,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向正坐在案头翻册子的乌雅姑姑蹲了个礼,“给姑姑请安。” 乌雅姑姑抬眼,见苏禾面色浮红,摇摇欲坠的样子,忙命人:“看座!”说着忙起身,放下册子,“才几日就病得这样了,再没太医来看,可怎么了得!” 自然她不是忧心苏禾的身子,而是害怕沈阔问责。 苏禾没坐下,她抚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身子确实不好,您能派人去请沈公公来瞧瞧我么?” “自然自然,”乌雅姑姑说着,忙不迭派了两个监工,一个去内官监请沈阔,一个去御药房抓药。 “谢姑姑。” 乌雅姑姑还要派人送她过去,然苏禾怕来人看见屋里的情形,忙推辞了,而后自己扶着门框走出去,一路踉踉跄跄,终于回了自己屋。 回屋后她就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斜倚床沿,静静等待着,接着又是睡睡醒醒,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她已然迷糊了,睁开眼,竟看见屋里在下雪。 第83章 心事(一) 苏禾知道这是幻觉,听说人死前会生出幻觉,甚至还能看见故去的人来迎接,大约眼前这幻觉便是前兆吧! 暮色沉沉,沈阔却还没有来,宫门怕要下钥了,苏禾料想他今日不能过来,她实在累了,没法儿再等一个晚上,不如睡过去吧,睡过去就好了。 她于是又睡了过去…… 闭着眼,苏禾却仍渐渐感觉到眼前微微亮起来,她用尽全部的意志撑开眼皮子,模糊中,感觉已经入夜,四处静悄悄的,屋里点了灯。终于彻底睁开眼,入目是一团银线绣的张牙舞爪的蟒纹,她微讶,细细一辨,不是蟒,是飞鱼纹。原来她正躺在沈阔怀里,靠着他的胸膛,而身上,还披着沈阔那件灰鼠皮领子的玄色披风,也不能算披,是裹着,裹得紧紧的。 “公公?”她昂起头,正对上沈阔刀削般斧正的下颌,沈阔垂下眼眸,目光中似有惊喜之意,“你醒了?”他的音调微微沙哑,搭在她肩头的手轻拍了拍,“你想吃什么?” 贴在沈阔胸口的脑袋无力地摇了摇,苏禾声如蚊呐,“我吃不下。” 沈阔将她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看着那双水雾迷蒙的眼,柔声道:“我也才来,正预备抱你去隔壁屋你便醒了,这床上……” 苏禾心头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床上还有一具尸体,“除你外,还有人瞧见么?” “没有。” 苏禾呼出一口浊气,这便将秀吉陷害她与何监工,以及昨晚她反杀秀吉一事缓缓地说了,说到后头,脑子里便有些混乱,挨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缓了会儿。 沈阔听得心头发紧,他后悔没专门派人来浣衣局看顾她,他习惯了宫里奴才对他毕恭毕敬,便以为浣衣局的奴才不敢动他的人,没想到还有秀吉这样不计代价的疯婆子;他也后悔没向内官监里的人交代,命他们一旦浣衣局有消息递来便立即呈报给他,以至这么晚才赶来! “这时辰宫门已下钥,咱家没法儿请太医给你诊病,只有到明日一早——” 苏禾抓了抓沈阔腰间荔带,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不必了,我知道我活不过今晚的,可惜公公为我筹谋,我不能去伺候皇上了。” “不会,绝不会!”沈阔搂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他该如何告诉她,他把她送去侍奉皇帝,并非为她筹谋,而是为自己筹谋呢?“我这儿有一粒丸药,是用灵芝和人参煎熬后做成的丸子,你吃了便能撑到明早,”沈阔说着,一只手从自己腰侧的狮子纹大荷包里掏出个翠钿小木盒,打开,从里取出粒拇指大的丸子,递到苏禾口边。 这药丸十分珍贵,是他拜沈莲英为干爹那日沈莲英赏给他的,虽救不了人,但至少能吊命。 苏禾张口一含,咀嚼着吞咽了下去。 “慢点儿,咱家去倒杯茶,你吃好了我便让他们空出一间房来给你歇息,这屋里的事我来料理。” “不,不!”苏禾忽伸手紧紧环抱住了沈阔的腰,像婴儿抱着母亲那样,“公公不要走,”说着,热泪就滚了下来。qqxsnew 沈阔整个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苏禾怕沈阔一走,自己便睡过去,永远醒不过来了,她不想就这样孤独地死去,她贪恋这点温暖。 “公公,幼时生病,我娘便会把我抱在怀里,”苏禾的声调染上哭腔,“这回的病,比以往更重,我娘和弟弟却不在身边,我怕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了。” 沈阔将苏禾的肩揽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不要胡说。” 镜台前放着的两盏烛火照亮镜子里相互依偎的两人。 苏禾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最后把他胸前一片都沾湿了,渐渐的,她小声抽泣起来,“那时年幼,我病了只有我娘着急,我爹爹才不管我呢,他眼里只有两位兄长,只有苏莹这个嫡女,我和其余姐妹,我们这些妾生的,在他眼里并不要紧,”她说着,眼前浮现出那日宫宴,太和殿前他爹附和苏莹的话,他说苏莹做了美人有出息,为苏家争光,而她,是没出息的。 “公公,这世上没有人爱我,”她喃喃着。 沈阔的心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生疼。 “我爹爹不爱我,他是顶顶正直的,若知道我杀了人,不消旁人说,第一个不饶我,怕命也要给我收了去呢!浣衣局、针工局里的人,也都厌弃我,她们说我向你献媚,是个狐媚子,还爱出风头,妄想登高,还是个心机深沉的,她们说的不错,我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林姑姑倒是看重我,却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躺在床上,昨日还同我说话的人,今儿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那里……”苏禾深吸一口气,愈加哽咽了,“她躺在那里,我却不能救她,为何没能早些发觉,我若早些发觉,便能救她了!” “这不是你的错,”沈阔搂她肩头的手垂下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然而渐渐他眼中也蓄了泪,盈盈的,几要滴落,却被他一仰头又逼了回去。 “还有我阿娘和弟弟心疼我,可他们在府里过着什么日子啊,他们还指着我当上皇妃,给他们长脸呢,”苏禾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紧紧抓着沈阔的衣袍,“公公,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去伺候皇上,但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便有,也是我娘的老路,若是这样活,那还不如死了,您说是不是呢?”沈阔动容,一手紧搂住她的腰,另一手去揩她眼下的泪。 “其实,我昨日就不该反抗,我就该让秀吉杀了我,活着太累了,公公,”声音渐低下去。 “不对!”沈阔斩钉截铁地反驳她,“什么艰难险阻都能踏过去,绝不能生拙志,苏禾,苏禾!”他摇着怀里的人儿,然而苏禾却已半阖上眼,似要睡过去了。 沈阔轻拍她的脸,“不要睡,苏禾,不要睡!” 感觉苏禾的脸烫得火炉一样,沈阔忙用自己冰冷的脸去贴她的脸,从她颈间升起的一股暖香侵入鼻尖,混杂着桂花头油的味道。 第84章 心事(二) 沈阔脸红了,他偏开脑袋,而后从右手边的水桶中抓起那还沾着血的手巾帕子,一只手拧干了,胡乱敷在苏禾额上。 苏禾冻得一个激灵,又渐渐醒转过来。沈阔感觉怀里的人儿像只可怜的猫咪,轻轻颤抖着,令人心生怜爱。 他想告诉她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爱她,可他说不出口。 “你想活着,今晚便能挺过去,你若想死,便真真挺不过去了。” “可是,我好累啊公公,”苏禾声音孱弱,双眼空洞,眼珠子一动不动。 沈阔将她搂得更紧,那双晦暗不明的眸,褪去了所有的尖利,变得柔软起来。 他喉结微动了动,道:“谁人不累?在这紫禁城里便九五至尊也不容易,可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要紧,我也曾萌生死志,那一年我只八岁,锦衣卫抄了我的家,父亲冤屈,宁死不从,被斩于剑下,母亲和妹妹一头碰死了,我就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他们在我面前闭上了眼,流干了血……” 苏禾能感觉到沈阔搂着她腰身的手倏地收紧了,气息也渐渐不稳,他道:“我也想过跑出去跟他们拼命,死在他们剑下,如此一家人便齐全地死在一处,也算好了,可我不服,我们一家人,凭什么要白白地把命送在他们手里?” 沈阔牙关紧咬,浑身如拉紧的弓弦般紧绷,苏禾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个人,而是根柱子,她真怕沈阔出什么事,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拍沈阔的蜂腰,“沈公公,沈公公您怎么了?”然力气终归太小,于他不过挠痒痒。 沈阔全然未觉,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突然低下头擒住苏禾的唇,将舌探入她口中扫荡,像野兽啃咬猎物般,今夜不仅她想要一点温暖,他也要。 可惜他已不是男人,在八年前,他为了报仇便自愿做了这世上最卑贱的人,一个奴才,不男不女的东西。 其实他最接近死亡的还不是抄家那一回,而是他净身时,割下那二两肉,他险些疼得死过去,后头两日撒不出半滴尿,净身师傅说他不中用了。 是他不愿这样窝囊地死去,凭着意志挺了过来。 在宫里这些年,他早把感情扔了,把良心也喂了狗,可今日他也疯了,他向下吻住她的脖颈,她的身子烫得厉害,他便用冰冷的唇去降温。 苏禾仰着头,几乎喘不上来气了,却还有些理智,她伸手推拒他,口里喊着:“沈公公,您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他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再往下时沈阔突然想到自己已不是个男人,目光骤然清明,他停下动作仰起头,望向苏禾,眼中一丝感情也没有了,“对不住。” 苏禾脑袋虽还昏沉着,却已睡意全无,她双眼紧盯着沈阔,脑子里一团浆糊,想斥他冒犯自己,又骂不出口。 四目相对间,他们看见各自眼中跃动的烛火,这一刻突然生出某种难言的默契,什么也不必说,苏禾便理解了他。 “对不住,我……我冒犯了你,”沈阔看着她微肿的唇,有些不好意思的。 苏禾喘着粗气,“我知道,沈公公只是像我一样,想寻个可亲近的人罢了。” 她说对了一半,沈阔颔首,“正是,咱家并非对你……”说着别过头,声调中带着些许惆怅,“咱家只是个阉人。” “若我这回大命不死,便是公公的朋友,真心相待,肝胆相照的朋友!”苏禾定定望着他。 沈阔淡淡嗯了声,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前,“那就不要死!” 苏禾应了声好,乖乖躺回他结实的胸膛上,她能听见沈阔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她自己也心跳得厉害,灼烫的脸上久违地发起烧来,那个吻的味道还在口齿间,在心田上流动。 她以为自己该是厌恶的,毕竟是她最厌恶的阉人吻了她,然而并不,她竟然并不厌恶,这样反而令她厌恶起自己,难道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来,她闭上眼,不再敢再深想。 这一夜,两人都没能睡着。 尤其苏禾,不知可是那丸药的缘故,她虽仍发着热,神思却清明不少,身上也恢复了些气力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那被派来伺候苏禾的老宫人准时过来叩门,这回知道沈阔在,她声调轻柔了许多,“沈公公,苏禾姑娘,您们起了么?奴婢要进来伺候洗漱了。”.qqxsnew “不必,”沈阔陡然睁开眼,道:“跟咱家过来的李贵昨儿宿在何处,你可知道?” “回公公的话,在何监工屋里。” “你去传咱家的话,命他速去太医院请夏太医,”沈阔道。 寻常太医不定愿意过来浣衣局为宫女诊病,夏太医欠着他人情,必定会过来。 那老宫人应了声,接着脚步声便远去了。 察觉苏禾尚未醒来,沈阔探了探她的额,觉不如昨日烫了,于是柔声唤她:“苏禾,醒醒,天亮了。” 苏禾其实压根没睡着,她装作才醒的样子,缓缓睁开眼…… “我觉着比昨儿好了许多,你那丸药真有效用,”苏禾不敢看沈阔,只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挪开些,毕竟昨夜的事,到底不像样。 沈阔却好似忘了那些事,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道:“咱家这就命人腾出间屋子,你去躺一会儿,擦把脸,进点儿稀粥,待会儿太医来了也好给你诊脉,”说着径自站起身,甩了甩自己僵硬的右手臂,对着铜镜理冠整衣后,回头看了眼苏禾,“屋里的尸体,你不必动她,咱家来料理。” “多谢公公,”苏禾咬了咬下唇。 沈阔踅身走向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苏禾这才敢抬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只是难言。 昨儿真是病糊涂了,那些埋藏着心里的秘密,怎会轻易便告诉了他呢?为何他也把秘密告诉了她,还吻她?而自己竟还由着他吻自己?疯了,都疯了! 第85章 心事(三) 沈阔去了没一会儿便回来了,他告诉苏禾:“已收拾好了一间屋子,这几日你就在那屋里住着,这屋的事你不必管,”说着,大步走过去,一手扶着她背,一手插入她腿弯下,打横将她抱起,苏禾双脚离地,身子悬空,心头一紧,瞪大了眼,“你放我下来,我自个儿能走。” “你虚弱成这样子,如何走得,咱家抱你去,”沈阔不由分说地抱着她往外走,他惊觉苏禾这样轻,比当初在寿安宫她骑在他头上帮他拿房梁上的木盒时更轻了。 “你快放下我,外头那些老宫人的嘴最厉害,舌头底下压死人,你一走,我还活不活了?”苏禾捶打沈阔的胸膛,严肃道,沈阔行事从来由心,不怕人说嘴,听苏禾这样说才意识到如此会引来流言,对她不利,不得不把她放下,改为双手搀扶,“你真走得?”qqxδnew “走得,”苏禾往前走起来,沈阔这才放心,扶着她出门,缓缓挪着步子就她。 走到屋外,自然惹来许多探究的目光,沈阔一眼扫过去,那些眼睛便垂下去或望向别处,苏禾更加快了步子,好一会儿才过了过厅,走到后院,终于进了后罩房。 那间所谓收拾出来的屋子是乌雅姑姑的屋,床上的绣被都是缎子面的,还挂着藕色纱帐,苏禾已许久没睡过这样柔软暖和的被子了,她被沈阔搀着上床后,身子一挨着被子便生出困意。 昨日那枚丸药吊着她的命,令她精神振奋,然而那更像一把烧到尽头的柴禾,因拨弄了两下火势稍稍旺些,烧过不久火势会再次弱下去,最后燃尽,此刻苏禾便觉身子里燃烧的那把火快要尽了,她渐渐又阖上了眼。 屋里站着的两个小奴婢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绞着手指,沈阔扫了眼她们,“去打水来给她擦脸,用冰水,她现下身上热得很,待会儿太医过来诊病,你们也要好好俯视。” “是,”两个小奴婢齐声答应,待沈阔出了屋,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同出屋打水端早饭,后头苏禾配合着把脸洗了,粥却是丁点儿吃不下。 大概半个时辰后,苏禾便透过纱帐看见两奴婢迎了个人进来,只隐约看见人影,背着医箱,她料是太医。 果然,那人放下医箱后便往床榻这儿过来,在床前坐下。 “姑娘,伸出手来,下官给您号号脉,”夏太医叩了叩几角,苏禾便将手伸出帐外,搭在床头矮几上,夏太医将脉枕推过来垫在她腕子下,两指搭上她的脉搏,似乎摇了摇头,良久才又问她“头疼否,”“胸闷否,”“咳嗽否”…… 苏禾都一一答了,夏太医道:“你身底子太虚,如此还能撑过昨晚,不容易。” “是沈公公给我吃了颗药丸,说是灵芝人参熬出的汁子做成的丸子,”苏禾有气无力地回。 夏太医一惊,心知床上躺的是沈阔极关切的人,于是声调柔和了许多,“你气血两虚,脾肾不健,昨日那颗药丸下去虽吊住了姑娘的命,可药性太猛,还得咱家开个方子,吃了好好调和,至于你的病症,其实不甚要紧,不过受了寒,又受惊,高热不退,眼下已退了些热,下官再开个驱寒的方子你吃,熬过两日便好了,因昨儿那副猛药,你熬过去不成问题,只是这身子骨不养着,稍稍受寒便又会发热,这个冬天难过咯!” 沈阔正好从外进来,听他这样说,解释道:“她前些日子受了大刑。” “怨不得,”夏太医起身,向沈阔行礼,沈阔摆摆手,示意他写方子,夏太医便自书案后坐着,磨墨蘸笔,写起方子来。 “她的病便有劳夏太医你了,上回咱家从你那处开的方子,不知她还能不能继续吃,”他指的是苏禾受刑后,他从他那儿抓的给苏禾补身子的药。 原先沈阔可没说是给谁用的,夏太医便给了个寻常方子,今见沈阔如此在意帐中之人,夏太医忙道:“下官另开一个,照着新方子吃药,”这方子上的药材自然比原先的更贵重,药效也更佳。 在夏太医写方子时,沈阔摆手屏退了两个奴婢,而后坐过去,问夏太医苏禾的病究竟要不要紧,夏太医道:“沈管您放心,她只是风寒,不是大症候,熬过了昨晚,今儿再服两副药下去退了热便好了。” “冯婕妤那头,近来你可按咱家的吩咐去瞧了她?”沈阔忽问。 苏禾半昏睡着,听见这一句,猛然醒过来,侧耳细听,只听夏太医叹了口气,“药还吃着,不过固本罢了,疯病无药医啊。” 苏禾想到那鸡爪子一样纤细的手,想到那孱弱可怜的声儿,想到那个被禁在冷宫里,传闻是沈阔对食的女子,想到沈阔同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她心底忽泛起一阵酸意,兴许那样娇娇柔柔的女子才得沈阔喜欢吧,她这样会杀人的女子,是他的同类,是他的朋友。 既心里记挂着别人,昨夜又为何吻她呢?他也曾这样吻过冯婕妤么?他也曾同冯婕妤这样交心么? 一切都变了,昨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若不是以为自己快死了,苏禾绝不会说那些话,就像把自己脱光了,刨开了,全然地交付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恰好给出了回应,他也把自己脱光了,刨开了,交付给了她。 两个互相交付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恐惧的人,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么? 苏禾脑子里嗡嗡的,她居然为了沈阔,跟一个疯子吃起醋来,她觉着自己完了。 这时夏太医已由李贵送走了,沈阔命另两个太监拿着方子去御药房取药,他把腰牌给了他们,“问起来便说是咱家要的,”两太监应声去了。 如此,屋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二人,就像昨晚一样,只是一个在帐子里,一个在帐子外,他们静静听着屋外棒槌敲打衣裳的声儿,听着局里老宫人们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儿,又好像不在听,那些都只是在耳边掠过,真正入耳的是她紧张地揪着被角的嚓嚓声,是他咚咚咚的心跳声。 在这难耐的沉默中,终于沈阔率先站起来,道:“你好好歇息,咱家还有事要办,”说着,大步走出去,唤那两个奴婢来伺候她用粥菜。 苏禾大松了口气,拉上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86章 心事(四) 沈阔从廊下往外走,在过厅里正好碰上小跑着冲过来的李贵,“你慌什么?” “沈管,浣衣局一监工疯了似的要往屋里闯,说要寻什么秀吉,我不好当着乌雅姑姑的面,在她地盘上教训她手底下的人啊!” “你把人拦住就是,”沈阔说着,大步走出过厅,往明间儿寻浣衣局的掌印了。 于是没一会儿,四五个监工便连拖带拽地把李监工从苏禾原先那屋沿下拉走了,李监工满身狼狈,发冠也甩脱了,口里不住喃喃:“为何不能进那屋子,咱家这几日局里局外到处都寻遍了,唯独没进那屋搜寻,万一秀吉在那里头……” 何监工拿拂尘敲了下李监工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跟秀吉走得近了,多少都粘点儿疯魔,自从她来了浣衣局,你也就没消停过,她走了是好事,”说着,一个眼色,另几个监工便强推着监工,把他扔进了他自个儿屋,而后门一拉,上锁。 李监工在里大喊大叫,又踢又打,骂何监工不是东西。 何监工只摇摇头,命两人在此处看着,自己去向沈阔禀报了。 沈阔瞅着何监工这个年过三旬,涂着满脸铅粉,又矮又胖的太监,心道为何浣衣局盛传苏禾与他做了苟且之事,而不是别人呢? “去你屋里说话,”沈阔淡淡道。 “是,奴才先去收拾收拾,收拾好了沈公公您再进来,不然怕污了您的眼,”说着,忙不迭地往后罩房跑去,沈阔便大步跟上他。 何监工前脚进屋,沈阔后脚便跟进来了,“不必收拾,咱家直想同你说两句话,”说着,轻撩了撩袍子,随意地往玫瑰椅上坐下,好像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何监工便站在玫瑰椅旁,躬下身子向沈阔陪笑道:“沈管,您有什么话尽管问,局里的事儿奴才都知道。” “你和苏禾……”沈阔顿了下,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何监工忙接过话道:“奴才和苏禾姑娘,那真是清清白白,慎刑司都下了定论了,只有局里那些老宫人,平日没事儿干闲磕牙,拿这个说事儿,信不得的,她们连皇上和娘娘们被窝的事儿都能编得有鼻子有眼儿,您要信了他们,那就冤枉死奴才,也冤枉死苏禾了。” 沈阔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审视良久,见他虽面露尴尬,却并无惧色,料他应当没做什么,不然教他这样瞧着,早跪下了。 沈阔双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淡淡道:“你是监工,该好好管管局里的人,别叫她们成日里说三道四,污人清白。”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说着,却步三步回身走出门,逃也似地往前院去了。 …… 为着苏禾往后能有好日子过,沈阔恫吓了浣衣局的掌印太监一番,那掌印整日只知同监工门抹骨牌,原想着浣衣局在皇城之外,出不了头,也出不了事,平日只放手,由底下人去,这才让秀吉狐假虎威了许久。 经沈阔这一敲打,他不敢再放手由他们胡闹,当日便召集乌雅姑姑等人,命她们整肃规矩,严查乱象,还乖乖派了两个监工,专门看顾苏禾。 苏禾吃了药,到夜里热便退了大半,她上床歇息时,看见两个影子在窗台前晃来晃去,她命他们回屋睡觉,他们却在门外恭恭敬敬回:“苏禾姑娘,你睡吧,我们得掌印的令,要守到午夜方能回去歇息,”声儿颤抖着,显然夜风寒凉把他们冻成这样。 苏禾又驱赶了几回,后头简直有点生气了,他们这才回去。 到了后半夜,守夜的奴婢已在屏风后的矮榻上睡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禾却在黑暗中大睁着眼,她吃了药后退了热,身子感觉好些,只是仍没力气,她知道今晚沈阔会把秀吉的尸体移出去,局里会有动静。qqxδnew 尸体出了浣衣局,沈阔便有一百种法子把事儿掩过去,可若叫人发觉,那便完了。 皇宫是这世上最重规矩也最不重规矩的地方,明面上的规矩,甭说奴才,便皇帝也要守,不然大臣们弹劾,死谏,史书上将会留下他昏庸的一笔,宫里也是一样,杀人偿命,翻到明面上来,她就必须得死,谁也救不了她,可要暗中遮盖过去,这事儿便轻飘飘的,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究竟如何,全看今晚了。 然而,直等了一夜也没等着,天边泛起蟹壳青时,苏禾终于耐不住披衣起身。 她踮起脚尖往门口去,生怕惊醒矮榻上的人,好容易到了门口,她撩起厚厚的毡帘,凌晨的寒风凛冽如刀,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吸吸鼻子,更裹紧了外披,突然发觉斜对面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沈阔高大的身影映在窗棂上,脊背挺直,稳坐如钟。 他也一夜未眠么? 若非为了她,他不必费尽心思筹划,不必在大冬天忐忑地等待一整夜,苏禾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甜蜜幸福,因为这世上有一个人,为了她的事一夜未眠。 这时,屋里的灯突然熄了,窗台上的影子寂灭,不久后毡帘撩开,披着玄色披风的沈阔大步走了出来,第一眼便是往苏禾屋里看,苏禾顿觉呼吸都窒住了,忙放下帘子,抚着胸口待它平复了,才敢掀起毡帘一角,继续往对面望。 此时檐下又多了一个人,李贵双手对插着袖子立在沈阔面前,天色并不十分明亮,苏禾看不清他们神色,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然而她就是能感觉到,沈阔身子舒展,动作自然,事情办成了! 她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第87章 送别 “姑娘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身后忽传来一声,苏禾吓得毡帘一放,回头看,只见那奴婢已从榻上坐起,身上只着一件单薄寝衣,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拉扯着挂在木雕屏风上的绿袄。 苏禾忙抬手道:“你不必起来了,天儿还早,我回去补个觉,你也再睡会儿。” 那奴婢便放下袄子,起身趿拉着鞋,秉烛上前领苏禾往床前去。 伺候苏禾重新躺下后,那奴婢又贴心地探了苏禾的额,道:“姑娘比昨儿退了些热,脸色却还不大好,您瞧您还流鼻涕了,奴婢这就去煎药,您再睡半个时辰起来便能吃上药了,”说罢秉烛回屏风后穿戴整齐,匆匆出门。 还是权力好用,沈阔没来时伺候她的老宫人那是百般不待见她,他一来,原伺候乌雅姑姑的人便被调来伺候她,且个个尽心尽力,天还没大亮便起来为她煎药。 苏禾想着,转了个身朝里,闭上眼假寐,渐渐院子里有人声了,苏禾更睡不着,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仟千仦哾 天光大亮时,梢间里的另一奴婢也穿戴好了过来。 “姑娘醒了么?” “醒了,”苏禾坐起身,撩开帐子自己下床穿衣,在铜镜前随意将头发绑了。 那奴婢则接了水来给她漱口,另将刷子刷了牙粉,递给她。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哀嚎,苏禾吓得手上不稳,险些把刷子掉了。 “是李监工在喊叫呢!”那奴婢一下辨出来。 苏禾紧了紧手里的牙刷,快步走到窗台前望了眼,对面屋里一点儿响动不闻,想来沈阔出门了。而院子里,李监工头发松散,满面泪水,正冲破几个监工的阻拦,直往大门口去。 这时给她煎药的奴婢用黑漆小托盘托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了,见苏禾在窗前,她忙道:“姑娘快别在风口上站着,当心又着凉。” “外头怎么了?” “说是秀吉的尸体已在冰窟里寻着了,想是失足从筒子河跌下水,被水冲到冰窖口了,昨晚便被送去安乐堂,今早才报过来,李监工哭得什么似的。” 苏禾哦了声,一阵细栗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只要李监工见到尸体,便会知道秀吉是为人所杀,但愿他见不到。 苏禾在惴惴不安中洗漱完,吃了药,不多时两个监工又来门口守着,苏禾不忍他们受冻,叫他们自去,她也披着鹅绒披风出门…… 过了过厅,去到前院,她去她原先住的屋子里瞧,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只床上少了被子。 她松了口气,转身出门,正听见隔壁的隔壁两个老宫人在说话。 人老了耳背,说话尤其大声,“听说昨晚上苏禾屋里有动静,慧儿起夜听见了,你们听见没有?” “哪有什么动静,我们睡得死熟。” “你说会不会……” “嘘——” 苏禾一颗心砰砰急跳,她们听见昨夜沈阔把尸体移出浣衣局的动静了,那她们会不会知道秀吉是她所杀? 她立即转身往后院跑,走过长廊,穿过过厅,回到后院撩帘跑进屋,那两个奴婢已把火盆生起来了,室内暖意融融。 “姑娘脸色怎么更不好了,快来暖暖手。” 苏禾呆呆解了披风,呆呆把披风递给那奴婢,呆呆坐到矮榻上,那晚杀人时的恐惧又重新笼罩了她。 正忖着,忽毡帘掀起,沈阔闪身进了来。苏禾大喜,立即屏退两个奴婢,拉着他进里间,压声问:“怎么样,怎么样了?方才李监工去了安乐堂,他该不会看见尸体了吧?昨晚局里也有人听见动静了,她们会不会疑心我——” 沈阔蓦地抓住她的手,轻拍手背安抚她,“先坐下。” 苏禾这才住口,在绣墩上坐了,一双眼还是巴巴望着沈阔。 “无事了,尸体已化成灰,那监工见不到人,至于局里听见动静的,不必管她们,又没有证据,没证据的事都是谣言,”说罢他俯下身,直盯着苏禾的眼,一字一句道:“你要记得,你没有杀人。” 苏禾轻轻颔首,喃喃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说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双已沾过人血的手,缓慢而坚定地道:“我没有杀人。” “你要想往上爬,这样的事儿往后还多着,不要怕,更无需自责,死的人都是该死的,人最难过的是自己这关,自己这关过了,便再没什么可怕的。” “我明白的,”苏禾点了一点头,心绪平和了许多。 “我在这儿已耽搁两日,要回监里去,浣衣局拨了两个监工来护卫你,往后你有什么事跟他们说。” “你要走了?”苏禾猛站起身,直望着他,“那我送你出门。” 沈阔道了声好,等苏禾披上披风才转身往外走,苏禾拢了拢披风,快步跟上。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苏禾便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随他往前院走。 二人不语,其实有满腹的话要说,想叮嘱对方好好养病,好好吃饭,凡事小心,然而说出来便矫情了。 那个吻,令任何关切的话语都显得暧昧,所以不如不说。 不多时到了大门口,李贵等人正在门上听候,见二人过来,都有眼色地退至远处。 苏禾将因风凌乱的发挠至耳后,笑问:“下回什么时候来看我?” 沈阔微喜,回过头望着她,“忙完这阵子,大约一个月后。” “那我,”苏禾清了清嗓子,垂下眉眼,“我错过了腊月初三,什么时候……” 沈阔的面色瞬间沉下来,呵的一笑道:“原是为这个,正月初三不能,只能二月初三了,再等两个月——可你那夜不是说,你不想伺候皇上么?” “那晚说的都是胡话,公公就当一场梦吧!” “只是一场梦?” “是,就是一场梦,人不能活在梦里,梦醒就要吃饭穿衣,争名逐利,公公说是不是?” 沈阔失笑,颔首道:“很是,”说罢向远处墙根下站着的李贵等人做了个手势。一行人上前,跟在沈阔身后往德胜门方向去了。 苏禾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北风凛凛,德胜门箭楼上的红帆猎猎招展…… 第88章 离开(一) 回屋后,苏禾怅然若失,坐在床上想着近日来的种种,最后身子一仰,倒在床上,又从枕头下拿出那本避火图来看,看着看着突然觉着自己同个妓女没甚分别,妓女出卖身子换银子,说到底是为了活着,她取悦皇帝,也是为了活着,真真好笑! 这时一奴婢掀帘进来,一脸神秘地走进里间,推了推床上苏禾,“苏禾姑娘,苏禾姑娘,方才的事你看见没有?” “什么事儿,”苏禾慢悠悠坐起来。 “李监工闯进你屋里去了!”那奴婢絮絮说着,原来李监工赶去安乐堂只见着秀吉的骨灰,回来后便一口咬定秀吉的死与苏禾相干,于是闯进了她的屋,说要寻证据,掌印派下来护卫苏禾的两个监工忙进去把人拉了出来,李监工扒拉着门框不愿走,这会儿正在门前抹泪,好不可怜。 “苏禾姑娘,您要去前院看看么?” “我去看他做什么?” 苏禾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秀吉的死状,她不敢再进那间屋子,也不敢去前院看李监工。 藏在袖管里的手紧握着,良久才松开,她冷笑一声道:“秀吉不是失足落水死的么?同我什么相干,竟跑到我屋里闹,往后我还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总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名声,到时局里的人日日说我把秀吉怎么样,岂不要逼死我?你去同乌雅姑姑说,李监工若再这样疑我,我就自请让司礼监来查清此案,还我个清白!” 那奴婢见苏禾恼怒,忙不迭应是,“奴婢这就去!”说罢快步退出了屋。 待人一走,苏禾又躺倒下去,右手紧紧抓着绣被…… 那晚是秀吉先要杀她的,她为自保才反杀了秀吉,心中并不后悔,只是可怜了李监工,但那又如何?人心是要狠一点的,不狠怎么在宫里立足? 接下来的几日,苏禾几乎没出过门,日日火盆暖着,一日三顿吃着药,竟觉身子比生病前更好了,精神头也足,大约是沈阔那粒药丸的功用。 那两个被派来护卫苏禾的监工仍日日过来,苏禾只道没什么事不必来守着,命他们自去,他们也就乐得回屋摸牌打牙祭。 至于院子里洗衣裳的奴婢,原先有秀吉管着,个个规规矩矩,这会儿秀吉去了,另几个监工又不愿寒冬腊月的天儿出来管教人,其中几个洗衣婢便猖狂起来。 何监工等人不得不拿着鞭子出来威吓,还感叹说:“秀吉脾气虽大,可有她在,至少不用咱们出来跟这群女人扯皮。”说着说着说到李监工,几人都往苏禾原先住的杂物房望去,摇了摇头。 自秀吉死后,李监工便搬进了那杂物房,一口咬定秀吉最后是躺在这间屋子的。 人人都背后笑话他是个情种,他听见了,也不反驳,整个人跟没了魂一样,什么话也不说,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为此吃了不少挂落。 …… 腊月十二那日,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大清早,苏禾掀帘出门,满目皑皑,可惜囿于浣衣局一隅,看不见更广阔的景色,只能望见对面屋脊上覆盖的三寸来厚的雪,院子里更是像铺了床雪毯,素白平整,尚未有人踏足过。qqxδnew 苏禾生了玩心,特地走上去踩了个脚印,软鞋陷进去,发出嗦嗦的响,苏禾又走两步,雪渐深,直没到小腿肚子。 “姑娘当心湿了鞋,身子才好,可别再受凉了,”一奴婢忙从梢间过来,伸手去拉苏禾,苏禾便扶着她的手臂,缓缓地走回来,这时隔壁几间屋子也有了动静,雪后尤其静,絮絮低语苏禾都听得清楚。 她在檐下蹬了两下腿,把鞋底上的雪都甩干净了才回屋,那奴婢立即从脚踏上拿了双藕荷色云头软鞋过来,蹲着给苏禾换上,苏禾搓着手,问那奴婢:“局里有红薯不?” “红薯?”那奴婢诧异地抬起眼。 “待会儿火盆生起来,咱们烤几个红薯吃,雪天配热红薯,岂不好?” 那奴婢噗嗤一声笑了,“亏您想得出来,奴婢待会儿去问问。” 然而伺候苏禾梳洗后,几人都把这事儿忘了,院子里的雪也渐渐铲干净,露出青色的地面,苏禾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这时一奴婢进门来回话:“苏禾姑娘,针工局来人了。” 苏禾大喜,“快请!”说罢立即起身走到外间去。 只见有德和绣娘芸儿一齐进来了,两人的鼻头都冻得通红,有德对插着袖子,脖子缩着,不住跺脚,皂靴底子上还沾着雪,芸儿身穿紫褐色团花长袄,里头不知加了几件衣裳,身子圆滚滚的,一双鞋已经半湿,浅绿变成了深绿。 她见了苏禾,笑得格外灿烂,“苏禾,真是许久不见了!” “我还以为只有小德子来看我,怎么你也来了,姑姑肯放你,针工局少得了你么?”苏禾一面说一面拿起火箸拨火盆里的炭,招呼道:“快快快,快过来暖暖手。” 芸儿和有德快步走过来,打量着这屋子,芸儿笑道:“我以为你在这儿受苦呢,没想到是享福。” 有德忙答道:“有咱们沈管……”说到这儿忙住了口,嘿嘿笑两声。 接着,那奴婢奉上热茶来,两人接了捧在手里暖着,坐在矮榻上同苏禾闲话。 他们先就问苏禾在浣衣局的近况,苏禾把秀吉的事隐去,只说自己近来生了场病,现下在修养,芸儿拉着苏禾生了冻疮的手,感慨道:“多好的一双巧手,可惜了,咱们做绣娘的最要护的便是手,生了冻疮每年冬天会复发,再做针线活儿那可真是折磨死人,不过此番回去,也不知给你派什么活计,兴许不必做针线呢?” 苏禾笑了,“回去,回针工局去?芸儿姐姐不必安慰我,当初是司礼监把我打发来这儿的,司礼监不发话,我哪儿也去不了,除非……唉,不说了。” “谁说的,今儿你就能回去,不然你以为我过来做什么?”芸儿捏了捏苏禾的手,道:“前儿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姑姑派了赏赐来,问寿宴前吉服被烧,站出来说话的那位宫女可在。” 第89章 离开(二) 苏禾瞪大眼望着芸儿,“赏赐我?”她心道事儿都过去几个月了,皇后娘娘怎么突然派赏赐,细细一忖便明白了,是苏姑姑,当日苏姑姑走时便说会在皇后娘娘面前为她求情,将她调离浣衣局,没想到她真记得。 而当日林姑姑的案子已经告结,苏禾与此案无涉,明面上已翻篇,连太后也不再追究了,只是黄程私心把她拘在浣衣局,沈阔奈何不了司礼监秉笔黄程,可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她的话,司礼监不能不从。 这时有德接过话:“可不是赏赐你嘛,那姑姑听说你不在,便说皇后娘娘有口谕,往后的吉服都要你来绣,要把你调回针工局呢!所以少监才派了我和芸儿姐姐同来,接你回去,年关将至,要赶制各宫吉服,局里事儿忙得很,多个人多份力,况且你的绣技多好,是吧芸儿姐姐?” 芸儿颔首说是。 苏禾喜得站起身,在火盆前踱来踱去,口中喃喃:“真是天降大喜,没想到我还能够回去,我……我可真高兴,”苏禾说着,拉了芸儿和有德的手在手里捏着,笑得傻子一样。 “可我看你在这儿活得比在针工局还自在呢,你舍得回去?”芸儿笑道。 “这儿再自在,也是皇城之外,我更愿意待在里头,”苏禾道。 芸儿伸出食指点了一点她的额,笑道:“看来你志气高,若是我,宁可在这儿享清福,说起志气高,毓贞被挑去伺候文贵妃的事儿,有德可告诉你了?” 有德道:“我就怕苏禾听了心里不自在,一直瞒着,芸儿姐姐你倒好,一来就说了。” 苏禾想到自己离开浣衣局时,文贵妃确实要挑人来着,原本已定下她,谁知出了林姑姑的事儿,把她也牵连进去了,没想到最后好处落在赵毓贞头上,大约这就是命。 她只是笑笑,“毓贞上去也挺好。” 有德却是冷笑一声,“我瞧着她是使了什么手段,文贵妃本要挑个针线活儿好的,局里绣娘多得是,轮着谁也轮不上她,我同她一起给娘娘们送过几回衣裳,她这人……别扭得很,我也不知怎么说,” 芸儿也摇着头感叹:“说不准的,人各有命,当初你和毓贞、秀吉三个住在一屋,如今各有各的去处了,诶?秀吉呢,她也在浣衣局不是?” 苏禾面色微僵,缓了会儿,粗略把她在浣衣局的所作所为及她“意外而死”的事儿向芸儿说了。 几人不免又感叹一回。 “她性子太躁,运气也不好,才沦落到这地步,你说毓贞原先同她多好,怎么也没来浣衣局看她,”芸儿自顾自说着,抬眼间,察觉苏禾面色不对,想到她往日同秀吉不对付,忙止住话头,拍拍她的手道:“不说她了,今儿我们是来接你的,你赶紧收拾东西,今儿就跟我们回局里去。” “这就回去……”苏禾略一沉吟,立即斩钉截铁道:“好,我就去收拾,立刻走!” 芸儿推有德,“你去给乌雅姑姑说一声,”有德道了声好嘞,也掀帘出去了。 乌雅姑姑等人听说苏禾要走,一万个欢喜,心道总算把这尊菩萨送走了,从此沈阔再不会寻浣衣局的麻烦。 苏禾和芸儿在屋里一齐动手收拾包袱,两奴婢要进来帮忙,芸儿给苏禾使了个眼色,苏禾会意,支使她们去做旁的了,而后问芸儿:“芸儿姐姐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芸儿坐在榻上给她叠长袄,压声道:“你在浣衣局能有好日子过,听说都是内官监的沈管理出力,我来时还问有德,你同他什么干系,有德支支吾吾的,你知道我的脾气,说话最不爱拐弯抹角,我问你,你要老实同我说。” 什么干系,苏禾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干系,只道:“我就是认得他,并没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他一次次护着你?上回在针工局红芍几个想捉弄你,把两匹锦缎藏起来,他看见了也是二话不说把人罚跪墙根了,苏禾,我说这些话你可别以为我嫉妒你攀高想拉你下来。” “芸儿姐姐哪里话,您就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就直说了,沈管理这样的人做不得靠山,他实职只是内官监一小小管理,听说本事确实不小,做掌印也绰绰有余了,为何还没上去,就是他那干爹故意压着,既用他办事,又不升他的职,他的权都是虚的,一旦他干爹踢走他,你想想他什么下场,到时你再牵连进去,天爷啊,我想也不敢想,宫里他的仇敌怕要把你剥皮抽骨了吧!” 苏禾一阵心惊肉跳,不是为自己,是为沈阔。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私心把沈阔当作知己好友,若沈阔落得这下场,她苏禾在皇城里又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芸儿姐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苏禾问。 芸儿双唇抿了抿,望着苏禾,欲言又止的,苏禾待要再问,忽听见檐下一阵脚步声。 “你们收拾好了么?”有德掀帘进来,呵出一口白气。 “好了好了,就好了,”苏禾应着,把青缎包袱打了个结。 接着,苏禾和芸儿、有德,一人背一个包袱一齐出了门…… 前院里,三十多个浣衣婢或站或蹲,在严寒的北风中搓洗着衣裳。 她们见苏禾等人从廊上过来,身上都背了包袱,眼中渐露出羡慕之意。 发配到这浣衣局的,少有能走出去,她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苏禾呢,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逃离这儿。 在这里没有一日是好的,起先受秀吉的鞭打和老宫人们的编排,后头搓洗衣裳洗得手起冻疮,又被人诬陷与太监对食,最后她甚至失手杀了人……qqxsnew 她忍不住回望了眼自己原先住的杂物房,屋顶的雪已融了小半,屋檐下滴滴答答滴着水,房门拉开了一道缝,李监工在门内,一双死寂的眼直直望着她。 苏禾心虚地调开视线,快步出了大门,从此秀吉的死只会成为浣衣局老宫人口中无关紧要的谈资,她苏禾便只是这无关紧要中的无关紧要,她发誓永远不会再回来。 第90章 调回 回到针宫局已是临近午时,日头高升,屋脊上的雪露出微微的粉色,雪融得很快,屋檐下滴水如雨帘一般。两边直房里静悄悄的,像是听见苏禾几人的脚步声,不敢说话似的,靠在窗下的奴婢悄悄往外看了眼,后又迅速别开脸。 文绣领着两个打杂的奴婢从绣房出来,见着苏禾便道:“回来啦,”说着,命两个小奴婢去接苏禾她们手里的包袱,还打趣她道:“走时什么也没有,回来时反而有三个包袱了,别是洗衣裳时看见好衣裳带回来几件了吧?” 苏禾掩唇而笑,上前向文绣行礼,“姑姑近来可好啊?” “就那样,”文绣笑着打量起苏禾,见她手背红肿,不禁摇了摇头,拉着她直往后罩房走。 芸儿和有德因接苏禾耽搁了活计,这会儿都去直房忙活了。 苏禾跟随文绣姑姑回到自己屋,屋子里显然才收拾过,各处桌椅橱柜抹得干干净净的,只是又冷又空。 原先赵毓贞和秀吉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了,花梨木雕喜鹊登梅四扇镜台前只剩一个脂粉盒子,还是苏禾忘了捎带走了,宽阔的三人通铺上也只有一层薄褥,被子枕头也都不见,但在八仙桌上,除了摆放整齐的茶具,还有一红漆托盘,其上放着一匹浮光锦和两碟点心。 文绣指着那点心道:“昨儿皇后娘娘赏你的,就是为的上回吉服那件事,记得吧?” 苏禾颔首,笑道:“才几个月,我还记得清楚呢。” 这赏赐只是面上意思,真正是为把她调回来,苏禾想着,若往后有机会,定要好生感谢苏姑姑。 “屋里都收拾干净了,待会儿会送新被褥来,你好生歇下,不用急着做活儿,左少监还没想好给你派什么活计呢,林姑姑去后,她的位子便叫盛姑姑顶了,盛姑姑这两日都叫她们气病了,我看这担子怕还要担在你身上,不说了,过两日自有定论,我也得回去忙活了,剩下的你自个儿收拾,”文绣说着,招呼了两个小奴婢便走。 苏禾送她出门,之后苏禾回屋,着手将包袱打开,把里头的衣裳脂粉一样样拿出来,挂的挂上,摆的摆上,这屋里才有了点儿人气。 待料理清楚这些,苏禾又想到该去给少监打个招呼说自己回来了,于是去了明间儿,人尚在檐下,便见一湖青色圆领袍的小太监从明间儿里出来,两人迎面对上…… 苏禾认出来这是当司礼监给她行猫刑的公公,心下一惊,忙低下头绕过他快步进了屋。 林姑姑那案子不是了结了么?怎么司礼监又来人,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人是针对她来的,会不会他们不放过她,继续暗中查探此案?极大可能,林姑姑送她的木盒里装的可是个天大的秘密啊! 愈想便愈不安,向左少监打完招呼后,苏禾回到自己屋,将林姑姑给的那只盒子锁进柜子里,虽然那张写着秘密的纸已烧成灰烬,可这盒子留着总不保险,她忖着该把它怎么毁了才好。 其实她想错了,司礼监压根不是为林姑姑的案子来的,而是来请掌印徐公公好生看着苏禾,因她是黄程拿捏沈阔的筹码,迟早有一日派得上用场。仟千仦哾 午饭时分,针工局热闹起来,立即有好些人来看望苏禾,有说好话的,有送东西的,不一而足。 最后人都去了,绣娘双喜才扭扭捏捏进屋,陪着笑脸问苏禾:“你在浣衣局可还好?你看你屋里都洒扫干净了,我也没甚好帮忙的。” “姑姑这双手是做针线这样细活儿的,哪能给我收拾屋子,折煞了,”苏禾说着,站起身给她沏茶,双喜忙止住她道:“不不不,我站会儿就走,当日林姑姑的案子,司礼监审问我们时,我怕得很,就……就……” “都是过去的事儿,不提了,”苏禾笑意温和,拉了她到身边坐下,到底给她斟了杯热茶。 而同样在当日审问时,把一切过错推给苏禾的绣娘红芍和婉儿正在自个儿屋里踱步。 她们先前不服苏禾,先是在绣屏风时故意拖延,同苏禾叫板,害得她提铃;后头还想藏起锦缎捉弄苏禾被沈阔瞧见,罚跪了墙根;再后又在司礼监诬陷苏禾与林姑姑的死有干系。 当日苏禾被用刑,叫得那叫一个惨,她们真怕苏禾此番回来报复。 双喜与苏禾的仇怨浅些,诚心诚意赔个不是也就过了,她们二人怕是跪在苏禾面前也抵不了罪,是而没敢去见苏禾。 苏禾送走双喜后,也记起婉儿和红芍,当日司礼监审问,她与几人对峙时她们诬陷她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不知是浣衣局走一遭心冷了的缘故还是怎么,苏禾想着,自己若做了管事姑姑,必先拿二人开刀。 针工局不是人人都觉她好欺负么?要管人,先立威,就用这二人杀鸡儆猴吧! 黄昏时分,苏禾去了趟内官监寻沈阔,听说沈阔被皇上召去了,她只好回来,去寻芸儿,问她:“芸儿姐姐,你可是听说了什么同沈公公相干的,在浣衣局提醒我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芸儿却只说没什么,岔开了话,苏禾再如何问她也不说了。 回到针工局第一夜,苏禾没睡好,夜里太冷了,次日起来时有些受凉,又头昏脑胀起来,于是忙将夏太医开的药熬了,灌下一大碗,睡了个回笼觉才觉好些。 病好后她还以为自己的身子调理好了,原来夏太医说得不错,经司礼监的酷刑后,她的身底子已大不如前。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想到将来便有些灰心,才十五岁身子便不大好,便有造化便晋位做了妃嫔,生养孩子上头若艰难,这辈子不还是没有出头之日? 正忖着,忽觉手痒痒,低头见手上的冻疮红肿得厉害,正要起身寻耗子油,忽听见帘外有人来禀:“苏禾,宫里来人了,说要请你去苏美人处说话。” 第91章 探亲 苏禾心头大震,心知苏莹又要整她了。 她道了声就来,便起身从橱柜里拿了件厚厚的老绿团花袄子罩上,而后快步过去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摸索出一把寻常人手指长的小匕首,忖了会儿,终究放下了,之后便出了门。 局里自然又有人议论,苏禾不理,直往大门口去,果然见一着蓝绿色章绒长袄的奴婢挨着门框,她认出来这正是苏莹带进宫的奴婢夏鸣,在苏府时没少私下给她使绊子。 见苏禾过来,夏鸣直起身子,笑了一笑道:“三小姐……咳咳,苏禾,你近来可好啊?”夏鸣一面说,一面引往夹道里走。 “很好,”苏禾跟在她身后,心里不是滋味儿,原在府里她好歹是小姐,如今成了奴婢,连苏莹身边的丫鬟都能直呼其名了。 “我们美人将要册封婕妤,这事儿你可听说了?”夏鸣忽道。 苏禾微愕,旋即忙道:“那真要恭喜美人了。” 苏禾清楚苏莹的性子,将要晋升婕妤怎能忍着不在她面前显摆呢?今儿叫她过去怕就是为着这个。 “告诉你这消息让你跟着欢喜欢喜是一宗,还一宗是皇上怕我们美人想家,特地准家人前来后宫探望,夫人已经到了,美人想着你许久没见夫人,必定想念,便命我来传召你。” 苏禾直想笑,她恨不能一辈子不见柳氏,那是苏莹的母亲,又不是她的母亲,待她还不如待猫狗儿呢,然而口里还得应着:“是,娘娘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奴婢。” 夏鸣回头瞅了眼她,微勾了勾唇角。 不知不觉便过了顺贞门,天儿阴沉沉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昨日的雪尚未彻底融化,突然又下起雪粒子,落在明黄琉璃瓦上,发出嘣嘣的响。 苏禾冒着寒风,跟随夏鸣从钦安殿后院的随墙门进了御花园。 寒冬腊月,园里没什么花儿可赏,唯有几株红梅吐蕊,另有四季桂枝头挂着簇簇小花,寒风一过,飘来一阵冷香。 这时,对面石子路上走过来一行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娘娘。 夏鸣立即靠岔路边上站,苏禾也忙跟着站过去,低了头在一旁侍立。她们是奴婢,得等这些妃嫔主子们先走过了才能往前行。 一群女人戚戚促促说着闲话,慢慢地往这儿散过来…… “今年这苏美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很得皇上喜欢,半年不到便连晋四级,听说过几日要册封为婕妤,宝册和吉服都预备妥当了,皇上还为她破了规矩,以往只有嫔及以上品级的才可召家人进宫探望,方才我听说苏美人的母亲已经过来了,”安嫔揪了把枫树叶子,神色不悦。 “怎么,你还吃味儿了?横竖妹妹已是嫔了,若想家,派人去把你娘接进宫来说说话,心里总想着,容易憋出病来,”另一个娇娇的女声。 “我就是不服,”安嫔把手中枫叶一撒,拍拍手道:“我们熬了六七年才晋上来,能每月十五召家人见一回,她才来半年,凭什么就跟咱们一样了,惠妃娘娘,您怎么不说话,听说宫宴上您命人不许给她吃食,让她丢了好大一个丑,她便去向皇后娘娘告状,前儿在景运门遇见您,她还不给您让道,您就这样由着她欺负啊?” 惠妃是真正在赏园景的,听见安嫔向她诉苦才回过神,淡淡看了眼她道:“这有什么可吵,四妃九嫔的位子上站满了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还怕她占了你的位分去?” “我倒不怕这个。” “不怕这个那便好好赏花,想那些远在天边的事做什么?” …… 一行人说着,渐渐从夏鸣和苏禾身边走过去了,她们并未留心二人,或者她们认出夏鸣是苏美人的侍婢也不在意,因压根不把一小小婕妤放在眼里。 夏鸣不言,一路领着苏禾走出御花园,直往西六宫方向。 最后进了储秀宫,夏鸣也只让苏禾在殿外候着,她进去回话。 然而这一回话便没回来,压根没人领苏禾进去说话,她只好在外头静候,一阵寒风刮过,对面屋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她就在殿外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冻得不住搓手,食指上的红肿渐渐发起痒来。 有从殿内端茶出来的小内监经过,瞅了眼她,低下头憋笑,苏禾先是纳罕,后认出来这是上回往她头上倒知了的公公,不觉羞惭,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见脚步声过来,原是苏莹送柳氏出门。 柳氏今日打扮得十分庄重,头戴一顶镶珍珠金冠、身着翠色撒花竖领对襟袄,配青色马面裙,袖口及立领处以白貂毛镶边,外罩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手里捧着一白铜錾花手炉,苏禾看到她这打扮,便想到她娘周氏,最新的一件袄子还是两年前做的。 柳氏在门口同苏莹拉着手话别,又是落泪又是细细叮嘱,全然没留心檐下的苏禾,只她身边伺候的老嬷嬷瞧见,却也只露出不屑的一笑便调开了视线。 苏禾如芒在背,暗自咬牙,心道必要在宫里出人头地把自己母亲接过来探望,叫她也沾沾光,不能一辈子叫柳氏压着,连她的陪房丫鬟也看不起她们。 母女两个依依惜别,柳氏请苏莹留步,苏莹却直把她送到储秀宫门口。 这时储秀宫正殿内的主位丽嫔慢悠悠踱出来,抬手叩叩檐下的鹦鹉笼子,那绿鹦鹉便蹿起来叫“给丽嫔娘娘请安”,丽嫔冷冷一笑,往宫门口望,有一瞬脸色极为阴沉。 苏莹送走柳氏回来时,丽嫔已经回殿内了,她终于看见檐下站着冻得哆哆嗦嗦的苏禾,哼笑了声,缓步走过去,“这些人怎么当差的,让妹妹你站在风口上,也不知领去茶房坐坐?” 立即有夏鸣自称该死,“奴婢一时忘了,怠慢了苏禾姑娘,娘娘恕罪。” 苏莹道:“你还知道,还不快把人领进殿?” 苏禾明白,这些话就是说给那些奴才听的,储秀宫住着几位娘娘,苏莹不想落个虐待庶妹的名声。 她随夏鸣进去明间儿,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花几上一蓝釉花盆里的秋海棠竟开花了,旁边的软榻上铺着大红猩猩厚毡,脚踏前放一鎏银镂花熏笼,里头不知燃的什么香,一股甜辛味儿。 m.qqxsnew 第92章 皇帝(一) 苏莹在软榻上坐下,苏禾便低头立在她面前,恭敬地问:“娘娘唤奴婢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母亲过来了,我怕你想家,特地传你来见见,是了,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周姨娘入冬后受了凉,半月前头疾又犯了,京城里名医请遍就是治不出个好歹来,如今在卧床吃药呢!” 母亲病了? 苏禾急声问:“那大夫怎么说,是像以往一样吃几副药熬一熬便能自愈呢,还是……还是大不好了呢?”她抓肝挠肺,只恨不能立即飞回家探望。 看见苏禾着急忙慌,苏莹心里便舒坦,她笑着,扔下轻飘飘的一句,“瞧你急的,姐姐同你说笑呢你就信了。” “真是说笑?” “不然呢?” 苏禾心弦一松,劫后余生般吁了口气,只要她娘没事,苏莹捉弄她就捉弄吧。 这时苏莹突然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细细端详,呀了声道:“妹妹的手怎么肿了?” 姐妹俩本一样美的手此时分出了差距,苏莹的日日用珍珠膏养护着,十指纤纤,白白嫩嫩,长指甲上还涂着蔻丹,食指上又戴一镶丹珠的金戒指,衬得苏禾的手缟素般苍白,两边的食指又红肿,萝卜一样,苏禾本不觉怎么,这一对比,慌得忙抽回手。 苏莹咯咯笑起来,朝夏鸣使了个眼色,夏鸣立即附耳过来,苏莹向她低语几句,她应了声是,快步去了里间。 苏莹又去拉苏禾的手,苏禾却步两步道:“娘娘,奴婢的手前儿还洗过衣裳,怕脏了娘娘您的手。” “你说咱们两姐妹一同进的宫,这才多久我就要升婕妤了,你却愈来愈不像样子,发配到浣衣局,我原看着心里不忍,想帮帮你,没想到皇后娘娘想起你拉了一把,也省了我的事了。” 苏禾心道不必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时夏鸣端着一磁石小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中盛着一缠枝莲纹瓷盒。 苏莹拿过来,揭开盖子,是珍珠一样白的香膏,“妹妹手肿了,把手伸过来,这香膏涂了不日便能好转。” 苏禾看着苏莹以食指蘸了些,心道这膏应当无毒,只是……苏莹会有这般好心? “来,伸手过来,”苏莹玩味地瞧着苏禾。 苏禾知道便自己不伸过手去,也会有人帮着把她的手伸过去,只好伸出手…… 苏莹呵的笑了,将那香膏往她手背上的红肿处轻轻涂抹,一面涂一面讽刺:“妹妹真可怜,在府里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来了宫里,竟有洗衣裳的一日。” 苏禾倒不会被她几句话激怒,只是……手上初时还不觉什么,渐渐的,创口处生出火辣辣的痛感,像沾了辣椒水。 苏禾咬着下唇,急急抽出手,却又被旁边一太监抓住,苏莹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这是好东西,妹妹这辈子都不定用得上,不要擦了洗了,叫它自然风干,”说着还轻柔地吹了吹,示意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那太监便抓了她另一只手送过去。 “听说你如今攀上了个太监,是沈莲英的干儿子,连你与浣衣局一监工秽乱宫闱东窗事发都是他给你摆平的,可见妹妹确有几分本事,只是人不能自甘下贱,好歹是苏家的女儿,你原先同惠妃走得近,如今又同一个太监不清不楚,此事若要叫爹爹知道,怕要把你从族中除名。” 苏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背辣得通红,咬紧牙关忍受,一语不发。 “不说话?自己也觉着羞耻了?” 羞耻?苏禾早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了,一次次死里逃生令她明白,讲脸面讲羞耻在宫里是活不成的,她不像苏莹,她是蝼蚁,蝼蚁有蝼蚁的活法。 “你要老老实实在针工局待着,姐姐我不会为难你,至多给你涂涂这加了辣椒水的香膏,可你要借谁的势起来,那就别怪姐姐不客气,”最后一句咬字极重,苏莹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苏禾疼得轻嘶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食指上的红肿已疼得麻了,苏莹才终于涂抹完,放下她的手。 还觉不够,她又命苏禾在殿中站半个时辰,直到苏禾辣疼得眼中含泪,食指更肿更红时她才慢悠悠地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你的针工局去了。” “谢娘娘,”苏禾咬牙切齿,低头蹲了蹲身,却步退出,直往储秀宫外去。qqxδnew 她被辣得出了一身汗,外头冷风一吹,反觉舒爽。 待出得宫门,她立即掏出帕子来使劲儿擦手上的香膏,可惜擦干净了还是辣,她更加快了步子,直到钦安殿外,见少人往来,她偷偷伸手进去殿门口的水缸,狠狠擦洗了一番,才终于好些。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击掌声,苏禾循声望去,只见东五所的夹道里走来一行人,为首两个紫衣太监击掌开道,正中肩舆上坐着个着玄色金文道袍的男子,后头跟着两排浩浩荡荡的队伍,至少有三十余人,所过之处,闲杂人等皆驻足面壁。 苏禾忙也背过身去面向钦安殿方向,心中鼓声大作,这是凑巧碰上御驾了? 听说皇帝沉迷修道,极少出乾清宫,怎会在这儿遇上?不过今儿既得幸遇上,便不能什么也不做,错失良机。 于是,苏禾从钦安殿门口缓步往外挪,渐渐几乎挪到大道上,随着掌声渐近,她停下步子,仍面向钦安殿站着。 御辇愈发近了,苏禾低垂着眉眼,眼角余光几乎可瞥见龙舆上的人,她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咚咚咚—— 她后背竟微微发起汗来,待那行人离得极近时,苏禾咬了一咬牙,从肋下扯下香色帕子,手一松,那帕子便随狂风飞到大道上,渐渐卷到御辇旁…… 皇帝正百无聊赖,瞥见地上那方帕子,不禁多看了两眼,内侍福全极有眼色,立即捡了来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那是一方极轻薄的绢帕,其上绣一丛白兰,云纹锁边,针脚细腻,素净清雅,他突然来了兴致,一抬手,福全立即命道:“落……”肩舆放下了。 皇帝瞅了眼背对他站着的苏禾,福全回意,小跑着过去请苏禾道:“姑娘随咱家过来。” 苏禾轻轻应了声是,微抬起脸,福全看清她模样,怔了下,旋即领她来到皇帝面前。 “这帕子是你自个儿绣的?”一道浑厚的男声。 苏禾心如擂鼓,不敢抬眼直视圣颜,只低垂着眼道:“回皇上的话,这是奴婢自个儿绣的。” 第93章 皇帝(二) “绣得很好,”皇帝淡道:“抬起脸来。” 苏禾微微昂起头,眼睛仍半垂着,眼睫轻颤,仿佛整个大庆朝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脸上,她禁不住身子也颤抖了。 “看着朕。” 苏禾这才敢掀起眼皮子看向面前的人,见着这张面容,她呆愣住了。 皇帝年三十,正当壮年,苏禾能想象到这个年纪的男子什么面貌,大约比她堂叔年轻些,因着是太后所出,后宫哪有不美的女人,所以皇帝生得也不会差,然而她想不到皇帝竟英俊如斯,真正的龙章凤姿,美貌不可方物。 那是极周正的美,五官轮廓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不过于阴柔又不至太阳刚。 他目光炯炯,仿佛是凝聚的,看着她,又不是在看她,就那样半靠着金龙扶手的姿态,透出煌煌天家贵气,和一股子慵懒味道,那是天下至尊至贵的权位才能滋养出的。 皇帝也满意苏禾的相貌,见她穿绿袄,不禁念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绿兮丝兮,女所治兮。哪儿当差的?” 苏禾已然看愣了,皇帝说什么她全然听不见,只呆呆望着他,直到福全提醒:“皇上问你话呢,还不快答!” 苏禾这才醒过来,脸刷一下红了,忙低下头应:“回皇上的话,奴婢在针工局当差。” “生得同苏美人几分相似,年纪应当比她小,孩子一样,”皇帝道。 “回皇上的话,奴婢正是苏美人的妹妹。” 皇帝颔首,垂眸低喃了句:“苏尧之女,”当下明白苏禾是落选的秀女。 之后他将帕子递还给苏禾,不再言语。 苏禾只好接过帕子,退至一旁,只听福全喊了声“起驾”,肩舆被抬起,纷沓的脚步声过后,御辇往西去了,苏禾一颗心在腔子里撞着,几要蹦出来,她抬眼望了望皇帝去的方向,深吸几口气,而后大步走出顺贞门……仟仟尛哾 她自始至终低着头,脑子里嗡嗡的,只是往前走。 方才是真的么,她居然看见了皇帝,而他竟还同她说了话,像梦一样,但看了眼手中紧攥的帕子,她确定这不是梦。 只是她无法将今日所见之人,同那晚在乾清宫所见拉女官入帐,磋磨得人尖叫求饶的人联系在一起,更想象不了他是那个昏聩无能,一心修道、不顾黎民,一夜可御女四人,贪淫好色的皇帝。 不过皇帝是什么人不打紧,要紧的是皇帝看没看上她。 苏禾自己也不明白,她想着苏莹姿色尚佳便能连连晋位,自己相貌身段不比她差,皇帝应当能记住吧,忽想到皇帝说她孩子一样,苏禾又沮丧起来。 她今年十五,比苏莹小两岁,苏莹生着双狐狸眼,论妩媚风情,自己确实不如她,又想到宫宴那日所见的后宫妃嫔,皇后雍容,文贵妃倾城,惠妃风情,妃嫔婕妤们也温婉或丰腴居多,难道皇帝不喜欢她这样没长开的小姑娘? 是了,定是了! 恐怕今日又是白费心机,但沈阔答应过二月初三送她去乾清宫,那时皇上服用了金丹,心性不稳,大约不会挑拣吧?可无论他挑不挑拣,她总要投其所好的。 忖着忖着,已走出玄武门,不知不觉又下起了雪粒子,冬日天黑得早,才酉时不到天便阴沉沉的,似有乌云笼罩,苏禾远眺了眼内官监方向,略略犹豫,到底往那儿去了…… 沈阔听见禀报说外头有个叫苏禾的来寻他,他心里一咯噔,心道该不会在浣衣局又受了委屈吧,于是忙把舔满了墨的紫毫搁在笔搁上,抓起熏笼上的玄色披风一披,掀帘大步走出去…… 到了门口,便见苏禾在檐下搓着手,跺着脚走来走去,见了她,那双清澈的眼一瞬便亮了,“沈公公。” “你怎么进宫来的?”沈阔说着,看见她堆云般的发髻中藏着几颗雪粒子,不禁伸手想为她拣去,苏禾见他抬手,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的手便僵在半空,两人对视,无言的尴尬,沈阔忙调开视线,苏禾则低下了头。 那晚失控的吻,令他们的关系走向暧昧不明的方向。 雪粒子愈下愈密,打在瓦楞上发出哔啵响,道上行走的宫人已经撑起了伞,有个老太监提着红漆食盒过来,笑眯眯向沈阔打了个招呼,那太监似乎也感觉到两人间的不同寻常,忙忙收了伞进门去了。 终于苏禾抬起脸,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公公,我有要紧话同你说。” 沈阔转身进门,“外头风大,有话进屋说,”苏禾诶了声,立即跟了上去…… 进了垂花门,来往办差的宫人都不动声色地溜了眼过来,他们知道苏禾与原先巴结沈阔的人都不同,因她在浣衣局期间,沈阔竟专门去瞧她。 苏禾被这些眼睛看得低下头,快步跟随沈阔进了他屋里,黄杨木窗半开着,风进来翻动花梨木案上的图纸,哗啦啦,沈阔忙过去关了窗,屋里倏地静了,他道:“你随意坐,我命人来生个火盆。” 再冷的天儿沈阔也不用火盆,因他不爱自己屋里一股子炭火气。 苏禾忙道不必了,“我身子好多了,没这么娇气。” “你怎么进宫来的,”沈阔说着,用蕉叶杯斟了杯热茶递给她。 苏禾接过,捧在手里暖着,“我在浣衣局结识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姑姑,大约她回去后在娘娘面前为我求了情,就把我调回来了。” 沈阔微一颔首,撩起曳撒在玫瑰椅上坐了,苏禾便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两口气才道:“公公,我……我今儿见着皇上了。” “什么?”沈阔猛地望向苏禾。 苏禾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帕子,将方才钦安殿前的事同沈阔说了,愈说愈兴奋,沈阔却愈听眉头愈蹙,待她说完,沈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方帕子,你不仅用来笼络咱家,还勾搭皇上,可真叫你玩出花儿了。” 听见这讽刺,苏禾臊得脸通红,“这样的把戏公公在宫里应当见得多了吧,怎么还生气了?” “生气?”沈阔冷哼一声,“咱家生什么气。” 是啊,他生什么气?苏禾进宫不就是为了成为皇帝的女人? 第94章 吃醋 “可皇上又把帕子还我了,也没留下旁的话,皇上究竟什么意思,是没看上我么?”苏禾咬着唇,羞涩地问。 沈阔想到那晚苏禾说她并不想伺候皇上,突然觉着可笑,他知道皇帝容颜胜过天下大多数男子,怕苏禾也对他一见倾心,便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才见一面就芳心暗许了?” 苏禾觉他今日说话冷嘲热讽很不中听,便不答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皇上说我像个小孩子,大约他不喜欢我这样的,寿宴那日我看后宫妃嫔多丰腴妖娆,皇上应当喜欢那样的吧?”m.qqxsnew 沈阔错了错后牙槽,“是,皇上喜欢擅风情的女子,”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整理案头本就齐整的书,因背对苏禾,面上神色便不为她所觉。 苏禾深深叹了口气,“可惜我没生得那样子,”低头瞅了眼并不丰满的胸脯,她道:“在浣衣局这些日子,又清减了不少,这回皇上没看上,那二月初三侍寝,也不知皇上能不能看上,公公,你说,会不会我侍寝了皇上不满意,便不册封我,那时可怎么办?” “不会,皇上对侍奉过的女子,要么留在御前,要么册封为选侍,不会不管不顾,所以今朝的后宫佳丽为历朝历代之最,花费也多得多,”沈阔道。 苏禾轻轻颔首,只是她又忧心起自己若不为皇帝喜爱,便封选侍也无用,皇帝不常来后宫,一小小选侍还不是转头就忘,到时更要受苏莹嘲讽。 不成!要让皇帝碰了她离不开她,单看避火图还不够,还要投其所好,可谁最懂皇帝的喜好呢?莫过于御前近侍和后宫宠妃了,苏禾瞬间想起惠妃,她能从小小宫女爬上妃位,必有几分本事。 屋里静默下来,只听得见雪霰子打在瓦楞上的嘣嘣声,天色灰暗,像一张浸了薄墨的画纸。 沈阔的心也如这天色一般,这几日皇上派人去内府库过问了那批金砖,沈阔也不确知是否查到了什么,乾清宫静悄悄的,颇有风雨欲来之感。 今日苏禾又过来,说她遇见了皇上,看她那模样,怕不是芳心萌动了,不然怎会不住打听皇帝喜欢什么,她可从未问过他喜欢什么。 这本是好事,他就是要把苏禾献给皇帝的,待她成了得宠的后妃,黄程便不能捏着她来威胁他了,可……可他就是没由来的烦躁! “公公,您可有法子让奴婢去惠妃娘娘宫里当差?”苏禾忽道。 沈阔立时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去学本事笼络圣心呢!他转过脸,目光骤冷,仿佛含着坚冰,“你就如此迫不及待?” “公公,”苏禾倏地起身,“你究竟怎么了?我打一进来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沈阔立即转身,大步上前,近得胸膛几乎撞着她的脑袋了才立定,低下头直直望着她,望定她,苏禾也仰头,讪讪望着沈阔,“你若不愿帮我我也不强求,你若帮我,将来我又怎会不帮你呢?说好了是朋友,有我一日好,便有你一日好,听说你做着内官监的管理,总升不上去是因督主卡着,我若有了权,立即升你做内官监掌印,将来我们在宫里互帮互助岂不好?” “你走罢,”沈阔忽侧过身子,冷着脸不再看她。 “你不信我?沈公公,自从浣衣局那晚我与你互诉心事后,我便把你当真心朋友了。” 沈阔声调陡然拔高,“你在内官监已逗留许久,该回去当差了,”说罢利落转身,毡帘一掀往内室去…… 苏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究竟那句话得罪了他?难道他吃皇帝的醋,不对不对,正是他把自己送去乾清宫龙床上的,他一个太监,对她又无男女之情,吃哪门子的醋啊?罢了,两人都在气头上,多说无益,不如改日再来看他。 于是,苏禾温声朝里道:“公公,那奴婢今儿先回,改日再来看您,叫您帮忙的事您也不必放在心上,奴婢会自个儿想法子,”说着朝毡帘蹲身一礼,便举步出了门。 雪霰子愈下愈密了,被寒风裹携着拍在脸上,生疼,苏禾更加快步子,走出了内官监,到了那株海棠花树下,突然想起件要紧事,昨日芸儿劝她少同沈阔往来,听芸儿的意思似乎沈阔地位岌岌可危了,她问芸儿怎回事芸儿又不说,她今儿来其实是想提醒沈阔当心的,思及此,她又调头回去,可才走两步,想到沈阔那张臭脸,便觉罢了,转身继续冒雪往针工局方向去…… 而此时沈阔正坐在云牙小桌前,眉头深锁,静静忖着苏禾方才的话,突然手一扫,将桌上的茶具通通扫落在地。 恰好李贵掀帘进来,见此情形忙刹住脚,想退出去,但沈阔眼角余光已瞥见他,并喊住了:“有什么话,说!” 李贵只得进来,提着袍子蹲下身,一面拾捡地上的碎瓷片一面道:“沈管,有个不大好的消息,要不您消了气奴才再报给您。” “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说。” “内府库的廖公公给奴才带话,说昨儿谢婴奉皇上口谕去清点新进那批金砖,廖公公说已用往年剩下的次砖搪塞过去了,谢婴没细数,也不知看没看出端倪。” 沈阔神色更凝重,问:“往年剩的次砖有多少?” “大概一千块。” 沈阔凝神片刻,才道:“谢婴那个人精,在东厂管刑狱,又直接听命于皇上,与干爹也不大对付,要叫他看出来,大家都得掉脑袋,咱家得去乾清宫探探虚实,”沈阔说着,站起了身。 李贵立即放下收捡了一半的碎瓷片,起身将熏笼上的鸦青羽缎披风拿起来,披在沈阔身上,沈阔推开他的手,自己系着绦子大步出了门,李贵忙从角落里拿了把青色罗伞跟上。 外头狂风漫卷,一出内官监李贵便立即撑开大罗伞挡在沈阔面前,雪霰子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响。 沈阔忽想到苏禾没有伞,这雪霰子拍在脸上还不生疼,他往东望了眼,目之所及并无苏禾的人影,只有两个太监从黄瓦西门疾步过来。 “怎么了,沈管?”李贵问。 “没什么,”沈阔收回视线,更加快了脚步。 第95章 风雨 天色愈来愈暗,沈阔到乾清宫前时才不过酉时,门前已有小太监在上灯,东边御茶房中有烛火闪烁。 这时,乾清宫正大殿内走出几位紫袍玉带的臣工,沈阔远远认出了小阁老和沈莲英,沈莲英同小阁老走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接着小阁老便同另几位阁臣往乾清门去了,沈阔这才过去沈莲英身边,唤了声:“干爹。” 沈莲英感叹:“咱家这双老寒腿啊,站个把时辰就不成了。” 沈阔忙伸出手去由沈莲英搭着,关切道:“儿子送您去庑房暖一暖就好了。” 他耐心地搀着沈莲英缓缓地走,狂风吹得曳撒直贴在身上,风飕飕灌进衣袖里,冻得人骨头疼,沈阔见沈莲英唇色发白,立即把鸦青羽缎的披风也解下,罩在他身上。 沈莲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问:“你到这儿来禀报皇陵修建的进度?” “儿子是为一件更要紧的事来,”沈阔这便将皇帝派谢婴清点那批金砖的事儿说了。 做假账是沈莲英命他办的,于是沈阔道:“儿子忧心他查出什么向皇上禀报了,您在皇上跟前伺候,到时皇上听说儿子办错了事,先拿您开刀,儿子岂不该死。” “安心,皇上今日并无异样,况且工部几个替死鬼已经砍了,方才小阁老说,派去苏州御窑彻查此案的几位大人联名上了折子,才呈给皇上,似乎斩了几个监工,一个知县,如此,皇上应当不会再追究。” 沈阔应是,然一颗心还是忐忑不安,待把沈莲英送去庑房歇息后,他便立即回了内官监。 他总觉着这回的事不易善了,其实闹出来也有好处,让皇上看看沈莲英是如何贪墨朝廷款项的,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令皇上失望,哪怕他从皇上五岁便伺候他,皇上也不会念旧情,只是如此,首当其冲的是他自己,因经他的首肯工部才将那笔烂账入在内官监,所以一旦东窗事发,最先死的是他!他不想死,他要看着沈莲英死在他前头!qqxδnew 当日,他再无心思理会旁的事,只命内府库的廖公公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他。 …… 却说苏禾回到针工局时毛领子里兜了一圈儿雪粒子,她一面往自己屋走,一面抖那些雪粒子,哔哔啵啵的全掉了出来。 这时东直房里走出来两个着葱绿色长袄的绣娘,怀中各抱一匹锦缎,与苏禾六目相对,那两人愣了下,便装没看见,径自去了西直房。 苏禾记得,这便是当日司礼监对峙时诬陷她的两人——婉儿和红芍,她冷笑一声,也假作没瞧见,快步回了自己屋。 回屋后,她立即向木盆里净了手,被苏莹涂了雪花膏的几处通红,还有一丝火辣辣,她用胰子搓洗了几遍后才从架子上扯下毛巾来擦干,已经不大疼了。 暮色渐浓,苏禾拾了蜡扦来点蜡,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左少监的声音:“苏禾,今年的冬衣给你送来了。” 苏禾忙放下蜡扦,亲自上前打起帘子,含笑着请他进来,“折煞奴婢了,两件衣裳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左少监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大红雕漆托盘,命他退下,而后才进了屋,把托盘送到苏禾手上,“没什么,咱家也不是专门给你送衣裳,还有事要交代呢,你先瞧瞧,这里头有两身是例衣,还有一身杭绸面的袄子是咱家的心意,你务必收下。” “这……”苏禾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件料子分为丝滑的,“公公,奴婢真受不起!” 左少监把托盘往她身前推了推,道:“一件衣裳,又不是金石玉器,客气什么,其实当日你被发配去浣衣局,咱家也去为你求情了,只是人微言轻,后头有德去瞧你,咱家可没拦着,你有福气,去浣衣局遛个弯儿又回来了,那就在局里安心做活儿,”说着,瞥了眼苏禾红肿的手,道:“听说你生冻疮了,还能绣花么?” “能,奴婢能绣。” “那便好,年关下各色绣屏吉服,还有帆帐桌帷等物,绣也绣不完,局里正缺人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吉服也点名叫你绣,你先绣着,待忙过这一阵……”左少监沉吟了会儿,没想到该如何安排苏禾,苏禾知趣地接过话道:“只要能待在局里,打杂奴婢也愿意,随意给奴婢个活儿就是了。” 左少监淡淡嗯了声,道:“倒也不会叫你打杂。” 而后,他又问了苏禾身子如何,一人住可还习惯,是否要再调人来相陪的话,苏禾一一答了,最后把他送出门。 她知道左少监为何对她客气,一惧沈阔权势,二因她是由皇后娘娘调回来的,以为她得皇后看重。 其实不仅是他,昨晚和今早那些曾得罪过她的都来献殷情了,譬如双喜,唯独婉儿和红芍没动静,所以她要格外防备,秀吉那样的事儿她可不想再碰上第二回。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分,苏禾去倒座房用过饭,同芸儿和文绣几个谈了会儿天,夜便深了。 她告辞出来,从厢房檐下走过,忽望见林姑姑原先住的那屋子亮起灯,披散着发的女人的影子印在窗纱上,她有一瞬恍惚,以为林姑姑回来了,激动地快走几步,突然记起林姑姑已去,猛地刹住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抹着泪,缓缓地回了自己屋,昨日回来只有欣喜,今日那欣喜淡下去了,再看,只觉屋里冷清清寒浸浸的,这个冬天太冷了! 卸妆洗漱后躺在床上,想到白日遇见皇帝的事儿,也不觉兴奋了,反而想起走了的那些人,荣儿、林姑姑、如兰和秀吉,顿生悲凉,悲凉中忽想到沈阔,又不觉笑了,至少还有一个知心人,也不知他睡得好不好,气消了没消。 第96章 龃龉 下过一场雪粒子后冷了两日,今儿天放晴了,苏禾早早起身梳洗,用罢药后便随芸儿去了久违的东直房。 房里挤着二十多位绣娘,每人跟前都放一张绷子,各个埋头飞针走线地绣着,有绣吉服的、绣幡帐的,也有绣桌围和绣屏的。 果然到年关下各处东西要得急,原本最喜唠嗑的几个绣娘都一语不发专心刺绣,听见不熟悉的脚步声只抬眼望了望,见是苏禾,向她笑笑,苏禾也回以一笑,唯有绣娘婉儿和红芍,看见也只作没看见,匆匆低下了头。 而后,苏禾跟随芸儿坐到最里侧,同另外几个针工局绣技最高的绣娘一同绣皇后的吉服。 如此默默绣了半晌,突然一绣娘往箩筐里翻找了几下,问身边的:“你那儿还有青金线没有?” “没有了,我绣的镶滚用不着那个。” 那绣娘又问了另外几个,都说没有,她不由叹了声,“每年临近年关上上下下都忙得这样,原还有两个打下手的,这会儿只能我亲自去向姑姑要金线了。” 苏禾恰好绣完一朵小牡丹,想起来散散步放松放松眼睛,便起身道:“我去拿吧,你要多少?” “你去?也好,只要一攥就够了。” 苏禾于是取下顶针放在椅子扶手上,起身往外去……走到红芍身旁时,红芍突然道:“顺带给我也拿一攥吧。”她头也不抬,好像没看见苏禾,可又分明是在吩咐她。 苏禾瞅了她一眼,没言语,这便掀帘出去了。 半刻钟后回来,她手里只有一团青金线,给了那绣娘便坐回原位。 另外几个绣娘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红芍,打起眉眼官司,红芍自觉被驳了面子,立即没好气地吩咐右手边另一个年轻绣娘,道:“拿个线团又不能断了手,她不拿,你去拿。”仟千仦哾 她左手边的一绣娘呵的笑了,“红芍,别总支使人家,天天拿人当打杂丫鬟使。” 双喜等人有意解开红芍婉儿二人与苏禾的误会,这会儿也出来说话。 “红芍,苏禾不是不给你拿,实在当日司礼监审问时你有些话说得太过了,现今大家都在这儿,你向她道个歉,我们做见证,往后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啊?” “是啊,还有婉儿,苏禾回来三日了,你们也没去看看她,不陪礼道歉,这叫人怎么给你们台阶下嘛。” 还有打趣的,“赶紧的,不然今儿大家轮流堵在门口,午饭晚饭时不许她们去吃!” 另几个都笑了,推着红芍和婉儿。 她们想在插科打诨中将这事儿轻轻揭过,可惜两边都不领情。红芍和婉儿一针一线绣着花,仿若没听见。苏禾也不言语,有些事若轻易原谅,她们便以为她好说话,往后更蹬鼻子上脸了。 一阵调侃后,无人接话,屋里突然尴尬地安静下来,静了片刻,双喜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婉儿,婉儿这才道:“其实司礼监那回我们没冤枉她呀,苏禾你自个儿说说,你是不是林姑姑最看重最亲近的人?那两个月林姑姑如何手把手教导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后头我又听旁人说了些你和林姑姑的事故,真假不知,可司礼监问起来,我只能直说,这不能算诬陷吧?” 红芍也道:“是你运气不好赶上时候了,那晚偏偏去了林姑姑屋,第一个见着了她的尸体,便我们什么也不说,你也难逃干系。说起来林姑姑为何要吞金自尽呢,好好的连累我们。” “苏禾,我们比你在宫里多待七八个年头,你不会跟长辈计较这些个吧?” 绣花针扎了下指头,苏禾微微蹙眉,抚着手指缓缓地道:“苏禾明白了,横竖你们没错,都是小辈的错,也是林姑姑的错,林姑姑在局里多年,德高望重,平日更没少为你们担事,她过身后你们就这样议论她,你们也是她的小辈,怎么就没有做小辈的样子?” “你这话说的就不大对了,”婉儿放下活计,红芍也怒目圆睁看向苏禾。 “不对?哪里不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苏禾丝毫不惧,直直望向婉儿。 芸儿也因二人说林姑姑的坏话,心中激愤,附和道:“苏禾说得不错,林姑姑生前护着我们,怎么好意思编排她老人家?再说,小辈又如何,苏禾便是小辈,技艺也得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赏识,可见没有大小,只有能干不能干。” “呵,没想到芸儿你也跟她们一样拜高踩低,咱们这么多年一处的情分,竟比不过个得娘娘赏识的绣娘,”婉儿摇着头叹息:“可惜啊,真要拜高也拜错了人,前些日子被挑去文贵妃宫里当差的赵毓贞,那才算高呢,苏禾,呵!还不是在针工局里窝着,顺贞门还没入呢,芸儿你不要押错了宝,谨防她跌回浣衣局去!” 一番话说得芸儿脸色涨红,咬着牙半个字也说不出,只忿忿望着婉儿。 她简直要冤屈死,作为局里最心直口快的,她连掌印徐公公都敢对着干,反而对底下这些绣娘和和气气,却叫她们这样说,真是心寒! 几个绣娘见芸儿如此,忙调停道:“快少说几句吧,芸儿什么人大家看在眼里,婉儿你这话说得捅人心窝子。” 苏禾也怒极,倏地起身走到芸儿身边,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待芸儿好些她才转过脸,冷冷瞧着婉儿和红芍两个,“既自认是长辈,你们就该自己留点脸,当初在司礼监诬陷我就罢了,这会儿又污蔑芸儿姐姐,她要是拜高踩低,你们还不知是什么呢!”说着,苏禾双手抱胸摆出架势,“你们说得不错,我确实算不得高,所以没人来攀我,诸位姐姐之所以为我说话,不是捧高,是为道义,反而那些自个儿捧高踩低的,才总以为人家捧高踩低,拿针眼儿瞧人。” “你……”婉儿指着她,眼睛里几乎恨出血来,那边几个绣娘拉人,这边芸儿也拉苏禾,生怕两人打起来。 自从林姑姑走后,局里大小事由盛姑姑和文绣管着,但二人不如林姑姑有手段有威严,近来局里出了几桩啼笑皆非的事,吵嘴这般琐碎不够看的,所以红芍和婉儿才敢如此猖狂。 第97章 大喜 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厚厚的毡帘被甩开,有德直奔进来,众人以为盛姑姑来了,忙停住手,齐刷刷望过去,只见有德满面笑意,气喘吁吁地上前,向苏禾道:“苏禾,大喜,大喜!” “什么喜?”苏禾挣开拉着她手臂的芸儿,捵了捵自己的团花绿袄。 “方才去正屋回话,看见一着绛色蟒袍,头冠描金的公公,这宫里能穿蟒袍的公公不只有殿前总管福全公公和沈掌印么?后头我进里间放文书,听见他们悄声说皇上有口谕,针工局一叫苏禾的绣的帕子极好,命为皇上绣个荷包,绣好了亲自送到御前!”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得在场之人好一阵没回过神,苏禾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婉儿和红芍才说苏禾不如调上去伺候贵妃的赵毓贞,这会儿都傻眼了。 皇上命苏禾绣荷包,还命亲自送上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难道她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两人跌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你听仔细了?”苏禾问有德,有德抹了把额上的汗,笑得咧开嘴,“真真的,你就在这儿等着,保掌印会传你过去,到时你就知道了。” 苏禾揪着帕子,一颗心扑通扑通,几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以为皇上还了帕子,又说她生得像小孩子便是没看上她,原来不是,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果然不多时,掌印徐公公身边的有才过来,命她去说话。 苏禾应声,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心绪便大步出了门。 待人走了好一会儿,绣娘们才回过神,各自捻起绣花针,穿针引线起来,然指头却打着颤。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竟会落在针工局,还就在她们身边,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芸儿看着满面悔恨的婉儿和红芍,摇头不语。另有个绣娘哼笑了声,“你们两个方才说什么,苏禾不如赵毓贞?这就来打嘴了吧?说芸儿拜高踩低,现在这高便你要拜,也只怕没门路了,凡事给人留几分,要足了强不是好事,方才我们都给台阶了你们不下,这会儿再要下也没有了。” 又有绣娘附和:“待会儿你们可千万别去巴结,别去赔不是,别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 红芍和婉儿被怼得哑口无言,那之后便乖乖坐在位子上,低头做活儿,一句话也再没说过。 却说苏禾去见了徐公公,果然如有德所说是皇帝要她绣荷包,徐公公还笑着提点她:“御用的衣袍鞋袜都由尚衣监缝制,让针工局做可从没有过,你要用十二分的心,莫辜负皇上对你的看重,要出了岔子,连累针工局,咱家头一个不饶你,可明白了?” 苏禾应是,“奴婢明白了。” “这是秘事,你自己知道就成。” 苏禾心道有德都把话传出来了,方才屋里二十多个绣娘听得真真的,秘事也不秘了,于是道:“奴婢不会说出去,但旁人若无意得知传出来,奴婢便没法儿左右了。” “你不说,谁能知道?” 苏禾自然不能出卖有德,只默默不语。 待徐公公交代完,苏禾告退出去,又有左少监客客气气地上前,亲自送她出屋,又问了她一回日常可还便宜,可要奴婢伺候。 苏禾忙推辞了,年关下针工局忙得不可开交,再拨出两人来伺候她,局里的人还不把她恨死,万一她没出得了头,就有好戏看了。 左少监还说她绣荷包要什么料子什么针线,尽管向他要。 苏禾一时心乱如麻,想不出来绣什么花样好,于是让他先去忙,自己想到了再去向他要,左少监应下,自去了。 回到屋里,苏禾在矮榻上坐下,双手搭着翘头怔了许久,最后决定把这事儿告诉沈阔。 午饭苏禾只在屋里胡乱用了些,便起身要去内官监,忽听见帘外有人喊:“苏禾,苏禾在么?”m.qqxsnew “谁啊,”苏禾过去打起帘子,便见婉儿和红芍两人各提着一封点心,面上堆笑,“我们来看看你。” 苏禾想到方才直房中二人的嘴脸,觉她们此刻脸上的笑恶心至极,便冷冷道:“你们不是清高得很,不捧高踩低的么?还来这儿作甚?”说罢放下帘子,昂着头错身而过,往廊上去了。 那两人尴尬地立在门前,好一会儿见有人过来了,才各回各屋。 苏禾一径走出针工局,心中又是忐忑又是兴奋,到了内官监檐下,正好一小太监出来。 内官监的人都认得苏禾了,不及苏禾上前说话,他便走过来笑道:“你来寻我们沈管的吧,他出宫去了,怕晚上才能回来呢。” 出宫?年关下各处都忙得很,他怎么得闲出宫? 苏禾有些纳闷,向那人道谢后便回了针工局。 下午她仍在直房绣皇后娘娘的吉服,绣娘们对她比原先更加客气,几个看不惯婉儿红芍的这会儿借她的事故意发作,“婉儿,方才用午饭时我看见你去苏禾屋前了,该不是去赔礼道歉的吧?” “怎么会,你别是看错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才捧高踩低,人家清高着呢,能去捧苏禾?捧赵毓贞才差不多,是不是啊红芍。” 一番话说得二人脸红,却因苏禾在又不敢发作。 当日下值后,赵公公来传圣谕的事儿便在局里一小撮人里传开了,几个平日爱钻营的过来给苏禾送礼说好话。有的想着苏禾当上娘娘了把她们调去伺候;也有问苏禾如何遇见皇上,想依葫芦画瓢的。 苏禾应付完她们,厨下只剩残羹冷炙了,她便没用饭,瞅准空当又溜出了针工局。 到内官监时天已擦黑,北风呼号,檐下一小太监正上灯,见着苏禾,笑道:“我们沈管还没回来呢,外头风大,咱家领你进去等吧?” 苏禾捂着自己冻得麻木的耳朵,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就在檐下站会儿,等不到就回了。” 那小太监叹了声,没再同她说话,挂上灯便进了门去,留苏禾一人在檐下,冻得搓手跺脚。 第98章 冒犯 等了大约两刻钟,苏禾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正要离去,恰好望见西门那头两个灯笼在黑暗中徐徐靠近。 她心道定是沈阔,忙下阶去迎,果然是他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苏禾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了,这才看清沈阔双眼迷离,步子凌乱,醉了酒似的,一只手搭在满头热汗的李贵肩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李贵身上。 “你这是……”苏禾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忙从二人手中接过两盏灯笼,在旁为他们照明,“怎么吃了这许多酒?” 李贵右手扶着沈阔的腰,哼哧哼哧,“沈管向来酒量好,饮酒也有度,今儿不知怎么,竟喝醉了。” 沈阔倒也没全醉,只是脑袋晕乎,脚下不稳,心里却是清楚的,他瞅了眼苏禾,正瞅见她冻得通红的耳朵,灯火下煞是可爱。 今日小阁老请客,为那一万块金砖入在内官监账上而特地谢沈阔的,所以他不得不去,席上还有五六个美人给他灌酒,因小阁老在前,他不好推拒,便都喝了。 有诗云:酒入愁肠愁更愁,沈阔几杯下肚,便想起苏禾前几日她说见着皇帝时那激动的神情,又想到昨日御前的福全公公告诉他的:“皇上看中了上回你带来的那姑娘,你省事儿了,不必再特地送她来。”沈阔心中烦闷,于是自己连灌了十几杯,最后把一整坛子酒都喝完了,回来便成了这个样子。 “你跑来做什么?”沈阔的语调忽的冷了。 苏禾听他语气不好,以为他还为先前的事儿恼她,便愈加轻声细语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说完她自觉奇怪,上回是沈阔无理取闹,又不是她的错,怎么自己还讨好起他了? 待进了屋,苏禾用蜡扦把两掖蜡一一点上,屋里通明了,李贵才搀着沈阔到罗汉榻上坐。他命苏禾照看好沈阔,便下去煮醒酒汤了。 苏禾便用紫砂盖碗斟了杯热茶,递给沈阔,又贴心地屈身下去问他:“你觉着怎么样,可要我扶你去床上歇息?” 苏禾凑近时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令他晕红的两颊更火烧起来,他错开眼,接过茶放在鸡翅木雕花小几上,一手揉着额角,“我无事,天色已晚,你快回去罢。” “不急,喝醉了酒不好过,我先替你按按,”苏禾说着,缓步走到沈阔身后,两指覆上他的两颞,轻轻按揉起来。 滚烫的额角被冰凉的指头一触及,沈阔迷离的眼神立即清明了,旋即他闭上眼,感受着她指间的律动,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忽问:“你娘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啊?嗯,算是吧,我爹喝醉了酒,我娘也会给他按额角,按得比我好多了,我爹爹常夸赞她。” “那你可有为旁人按过?” 苏禾被问得脸热,“没……没有。” “不过也快了,你将要去伺候皇上,将来他醉了酒你也会为他按揉。”说着,沈阔陡然睁开眼,“你今日是来告诉我,皇上要召你侍寝?” 苏禾手上一顿,心道沈阔怎么知道,“是御前的人告诉你的?” “你先说是不是,”沈阔回头,定定望向她。 苏禾被看得心虚,道:“倒也没说侍寝,只命我绣个荷包,绣好了再亲自呈上去。” 沈阔呵的一笑,这同侍寝有何不同? 苏禾见他脸色不对,“你好像不高兴啊?” “不高兴?咱家高兴得很,不必等到二月初三便能把你送上龙床,便出了事咱家也不需担责了,咱家有什么不高兴?” 一旦沈阔自称“咱家”,便是有意疏远她,还说高兴呢! 苏禾道:“你要不高兴,我便不说了,今儿来也就是告诉这事的,既说完了,我也该回了。” 沈阔心中更加烦闷,“横竖都要去伺候皇上,告诉不告诉咱家有什么分别?” 皇帝要她,谁敢不从?不,不仅不会不从,她兴许还很乐意。 苏禾忽叹了声,她也知道告诉不告诉他自己都得谨遵皇命,可她就是想同他商量,就像她在家时有什么大事也同她娘商量一样,她一听到这消息便想来告诉沈阔了,或许是在心里已把他当亲人了?又或许不是亲人,脑子里忽生出许多念头,她害怕,压下思绪,认定自己就是把沈阔当亲人的。 她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成么?” “恐怕不仅想告诉咱家,更是想提醒咱家帮你的忙,上回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沈阔见苏禾的脸色愈来愈黑,反而因激怒她而兴奋,更说得起劲儿,“你说要去向惠妃学本事,学什么本事,投皇上所好,俘获圣心的本事?”m.qqxsnew “沈阔!”苏禾也怒了,却竭力压抑着声调,怕外人听见,“我就是要取悦皇上,那又如何?” 沈阔怒从心底起,忽拉住苏禾的胳膊一拽,把她拉进怀里斜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立即掐着她的腰不许她起来,把脸凑近了她,“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 一股浓醇的酒香扑面而来,苏禾被全然包裹在他的气息里,几乎要醉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什么也不能想了,只能顺着他答:“不……不是,我不是……” “不是要取悦皇上么?其实咱家有个更好的法子助你笼络圣心,”沈阔说着,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唇角,与上回狂风骤雨般的扫荡不同,他轻舔着,像孩子舔着美味的糖块,一点一点儿,温柔的撬开她的牙关…… 苏禾感觉自己好像吃了一坛子酒,满口的酒香,快要晕过去了,身上柔软如棉,再无力气。 可却在她最沉迷的那一刻,云卷雨收,沈阔忽直起上身,俯视着怀里面带桃红,娇喘微微的苏禾,冷冷道:“皇上喜欢擅风情的女子,你这笨拙的样子,怎么笼住他的心?” 苏禾此时彻底清醒了,撑着软榻边沿猛坐起来,拳头攥紧往他胸口一锤,而后站起身,恨恨盯着他,看见他唇上沾了些自己的口脂,她眼睛里直冒火,“沈阔,你……你……” 她不知该如何斥骂他,当日在浣衣局他吻她,尚算两个孤独之人互相取暖,今日呢?今日算什么?今日是赤裸裸的冒犯! 第99章 心神不属 恰在此时,李贵从檐下走来,“沈管,醒酒汤好了。” “端进来,”沈阔答应着,一手揉着额角,感受口中那点残留的温度。 苏禾则低垂下通红的脸,后退两步离得他远些,用力地绞着手指。 李贵掀帘进来,见这情形,觉出不对劲儿,也不敢细看,解酒汤搁在案上便忙忙退了下去。 待脚步声再听不见时,苏禾才又发作,但心绪较方才已平复许多,只喘着粗气问他:“沈阔,你该不会心里真对我有什么龌龊的想头吧?” 沈阔冷哼一声,抬起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看她,似在讽刺,“你太高估自己了,后宫不缺美人,像你这样姿色的咱家见得多,方才咱家不是同你说过么?咱家有更好的法子助你笼络圣心。”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抿了口,又道:“皇上喜爱擅风情的女子,你还很欠火候,若不想被宠幸一回便抛之脑后,便要下点功夫,方才你吻得很不好,不过……咱家可以教你。” 教?这样的事儿还要他来教?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必了,奴婢看过避火图,不再需要人教这些,”她原想请惠妃教的是皇上喜欢什么香,什么妆面这样的小事,可不是床帏之事。 说罢她向沈阔一蹲身,“再不回局里姑姑便要骂人了,公公您好好保重身子,奴婢回了,”说罢转身,毡帘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沈阔看着帘子下摆轻轻摆动的穗子,嗤笑了声,原本玩味的脸上现出郁郁之色,他的脑袋更痛了。 苏禾气得一路小跑回针工局,回屋后立即漱了口,心绪却仍不能平复。 后头又有局里的姐妹来拜访,她恍恍惚惚的,只看见一张张笑脸,听见她们说的许多漂亮话,而那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进不到她心里去,她敷衍着笑笑,迎合了几句便说自己乏了,把她们送出了门。 夜已深,她人还是晕乎的,用过药后甚至没有洗漱便上床歇息。 然而这被窝里似有一团火,烘烤着她的全身,这样冷的天儿,她竟热得出奇。 她辗转着,不能不去想那个吻,虽漱了口,唇齿间却还残留着酒味,一呼一吸间仿佛能闻见酒香,好像又陷入那温柔的吻中,而她竟非但不厌恶,还有些欢喜,那是个太监啊!她真是疯了! 只是,她突然想到浣衣局那些老宫人的话,她们说沈阔与冯婕妤做过对食,想到沈阔攥着冯婕妤的手,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便无端想象出沈阔与她亲吻的模样,太可怕了,她不能容忍沈阔与任何除她之外的女子亲吻,光想想便受不了,便要疯了! 于是一整夜,她都没能合眼。 次日,她仍照常去直房绣皇后的吉服,芸儿见她眼下乌黑,还笑话她:“昨儿的事把你吓着了?” 苏禾愣愣看着她,以为她知道了沈阔亲吻她的事,不由心头一紧。 芸儿见她如此,更拍掌笑道:“果然怕了,你瞧她的眼睛,定是知道皇上命她绣荷包,受宠若惊,一晚上睡不着觉!” 原来不是那件事,苏禾心下暗松一口气,故意轻拍了下芸儿,“芸儿姐姐也学坏了,还打趣我!”众人都笑了。 其实昨晚到今晨,她只想着沈阔,绣荷包的事儿已抛到九霄云外。 于是她一面绣着吉服,一面想着该在给皇帝的荷包上绣什么花样,想来想去无非那几样,什么日、月、星、辰、华虫、龙等十二章纹。 于是下值后,她便去左少监那儿取用了御用的明黄缎子、黑珠线、二色金线、银线等,自个儿在屋里绣起荷包来。 而如今局里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只因是圣上密旨,只敢私下悄悄说,自然后宫许多妃嫔也听说了此事。 身在高位,且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儿知道了也不觉什么,横竖皇帝连后宫都极少踏足,平日玩得又花,爱宠幸哪个便宠幸哪个,只要不动她们的位子就是,倒是些才进宫的才人美人们急得很,大骂针工局出狐媚子,都在顺贞门外还能勾引皇上。 苏莹两日前升了婕妤,眼下正清点各宫送来的礼,没空理宫中传言,直到腊月二十二这日去坤宁宫请安时,才听见安嫔和赵美人、刘美人几个议论。 刘美人是皇后的外家侄女儿,嘴甜,很得皇后喜欢,她听了安嫔的撺掇,向皇后道:“娘娘,皇上有好些日子没来后宫了,听说六七日前,御前的人去针工局宣圣谕,要一个叫什么苏禾的宫女为皇上绣荷包,您说古怪不古怪,皇上一年四季的衣袍鞋袜都由尚衣监预备,难道是尚衣监没了绣工上得力的人了?”m.qqxsnew 坐在上首,正安静抿茶的皇后面色微微一变,瞬息间又恢复平常神色,“皇上贪新鲜,用惯了尚衣监的东西,想用用针工局的,没甚可大惊小怪。” 下首的苏莹却是心中警钟大作,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一用力,指甲在紫檀木面上抠下几个月牙印子。 赵美人见苏莹神色不对,故意问:“苏婕妤,针工局的苏禾是你亲妹妹吧?今年选秀时我见她喊你姐姐来着。” 几个婕妤美人都看了过来,苏莹忙挤出笑脸,“是,我那妹妹与我一同进宫选秀的,如今在针工局当差,她自小聪慧,会讨好人,绣活儿也不赖,就是书读得不多。” 刘美人呵的一笑,“果然呢,讨好讨到皇上跟前了,到时你们两姐妹就好做飞燕合德,共侍一夫了,”说到此处,殿中十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刘美人猛然意识到汉成帝纵容赵氏姐妹祸乱后宫,掐死亲子,实乃昏君,以苏莹苏禾比飞燕合德,那今上不就是汉成帝那样的昏君了么? “我……我不是……” 皇后为她解围道:“罢了罢了,本宫也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刘美人如蒙大赦,立即同其余姐妹们一齐起身,向皇后蹲礼,待皇后被搀扶入里间,众人才各自散了。 第100章 设套 出了坤宁宫,走在西一长街上,旁的妃嫔美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苏莹却只自己一人,她近来升得太快,又不爱同才人及以下品阶的走得太近,与她相当的又嫉妒她或不待见她,她一人孤零零走在最后。 众人走远了,她窝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憋不住,向奴婢鸣夏冷笑道:“方才听见了么?我还真小看了她,远在针工局也能媚主,果然小妇养的。” 鸣夏是她从府里带来的丫鬟,她道:“主子别气,她到底还是个奴才,您近来都封了婕妤了,夫人能治得了周姨娘,您自然也治得了苏禾。” “说起来怎么刘美人她们知道这消息,本宫却不知道,你们都不去打听打听的,”苏莹不悦地扫了眼琥珀王姑姑等人。 琥珀忙回:“娘娘,昨儿奴婢也听说了,想告诉您来着,那时安嫔请您过去下棋,后头奴婢便浑忘了。” “这也能忘了?下回听说什么消息要赶紧回本宫,尤其与苏禾相干的。” 琥珀等人齐声应是。 王姑姑伺候苏莹小半年了,看出来苏莹的心思,忙温声劝道:“主子不必管她,皇上就是尝个鲜儿,她一介宫婢,得从选侍一级一级上来,怎么也越不过您的次序去,主子万勿因小失大,尤其各宫都听说了这事儿,几十双眼睛盯着,您若动手,动静太大了。” 苏莹一双媚眼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地抚着腕子上的红珊瑚手串。 若皇帝看上旁人她还能按捺住,可她苏禾就是不成,明着不能动手,暗着还不成么? …… 眨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五,针工局该交各宫的吉服、绣屏和帷幔等物都交上去了,只剩几件要改的,由双喜等人在绣房接着忙活。 还有宫人离宫或去世,留下的飞鱼服或女官的官服收回来登记造册,这两日查账时发觉收回的官服与库房所存对不上,很清点查漏了一阵子。 因苏禾原在针工局替林姑姑管过账,把她也请去问话,但对她比对旁人客气得多。 大忙之后,突然闲下来,局里众人便给自己绣新鞋袜,新年穿新衣,要从里到外都是新的,大多都已预备妥当,只有新来的宫女忙忙碌碌,因她们不仅要绣自己的,还要给管带姑姑预备。 林姑姑去了,苏禾省了这项功夫,近来一有空便绣荷包, 绣皇上这个荷包,她花了十二分的功夫,用江宁织造贡上的明黄的缎子,以鱼骨绣的技法在其上绣双龙吐珠,黑珠线绣上眼睛,栩栩如生,而后以藻纹锁边,做成个腰圆形,底下再结两条明黄的穗子,挂在腰上,穗子便会随步轻摇,富丽而生动。 这荷包苏禾绣得差不多了,但不能赶在新年时送去给皇帝,那时候宫里各主子都忙,想必皇上也不例外,要元宵过后闲下来了,他才有心思召幸后妃。 又或者她只是想拖着,拖一日是一日,她自个儿也弄不明白自个儿,她本该欢喜的,却又不是那么欢喜。 接着苏禾又着手绣另一香囊,这香囊她便凭自己的心意,做成小马的形状,里头塞满提神醒脑的药草,再以三色丝线锁边,结的穗子则用了红紫蓝黄四色,沈阔平日的衣裳用色太沉闷了,以这香囊点缀点缀兴许会……可爱些。 这日,苏禾绣活儿做了一上午,眼睛疼,便出门去逛逛,走到了巾帽局的夹道里,正听见拐角处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她怕人误以为她偷听,忙转身回去,在针工局大门口站着远眺…… 不多会儿,便见方才那夹道里走出个绿衣奴婢,那绿衣奴婢也瞧见了她,略顿了顿便立即加快步子,低着头拐个弯往司礼监方向去了。 苏禾觉这身影熟悉,忖了一忖,觉是琥珀,再抬眼看时,人已不见踪影,恰好这时,婉儿也从巾帽局夹道往这儿过来了。 自从上回在苏禾这儿吃了闭门羹,红芍和婉儿也再不伸热脸过来贴苏禾,然而此刻,婉儿竟笑脸相迎,上前来打招呼,“苏禾,怎么在这儿站着,上回的事——” 不及她说完,苏禾便转身进门,大步绕过照壁,头也不回地往里去了。 撕破脸就是撕破脸,再如何讨好也不能和好如初! 苏禾以为她们会知难而退,谁知接下来几日,婉儿和红芍是太闲还是怎么,日日都要到她面前晃悠,几乎连老脸也不要了,明晃晃地向她示好。 那日直房的几个绣娘见了,打趣她们拜高踩低,自己打自己的脸,然二人好似丁点儿不在意。 今日,苏禾终于把两个荷包都绣完了,她想将荷包再熏上一道香,皇帝向来用龙涎香,这她没有,不仅龙涎香,平常的香料她一个奴婢也弄不来,只有请左少监想法子弄些苏辛香来。 她挑了帘子正要去寻左少监,便见婉儿和红芍从对面檐下走来,笑嘻嘻的。 “苏禾,新年的鞋袜预备好了,荷包绣好了么?” 苏禾想来个一招制敌,于是一反常态地拨了帘子示意她们进屋,“我正有事寻你们呢!” 婉儿和红芍受宠若惊,忙走进屋,苏禾指了指四方螺钿小桌,示意她们坐,待坐下了,她才向二人道:“前几日两位姐姐怕我忙累了,要搭把手,我那时没让,今儿正有个机会。” 婉儿忙道:“什么事,我们一定给你办成。” “献给皇上的荷包已绣好了,我想着得用一味好香熏一熏,苏辛香咱们这些小奴婢用不起,我又没法子弄到,两位姐姐若能替我寻来,先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也不想总跟你们僵持着,叫外人说我不大度。” 红芍迫不及待答应:“好好好,不就是香料么?我跟司苑局的小明子熟,使些银子请他给我二两,保管年前给你弄来。” 婉儿也连连附和。 苏禾道了声好,“那我先谢过两位姐姐了。” 二人连声道不敢,又赔了十几句不是才起身出去,一出门便在檐下遇上了双喜,双喜笑话她们:“哟,你们又去瞧苏禾了?” 婉儿和红芍视若无睹,错身而过,到了无人处二人才敢发泄:“呸!苏禾?且看她怎么死!” 苏禾可不是傻子,自从见识了秀吉因嫉妒敢烧皇后吉服,甚至杀人时,她便知道人狠起来什么事也干得出,在这宫里,除沈阔外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方才叫她们去拿苏辛香是给她们个作恶的机会,善恶一念间,全看她们自己了。 婉儿和红芍手脚倒快,腊月二十八那日便将苏辛香弄了二两来,苏禾接了,谢过二人,转眼便将这香给了左少监,请他送到太医院验看。 左少监奇道:“这东西你打哪儿得的。” 苏禾便将前事说了,左少监摇着头道:“你要什么问咱家就是,要她们去弄什么香?给皇上绣荷包可马虎不得,东西都得经咱家的手,才有个保证,便有什么事也好查……” 左少监说了一大篇话,苏禾唯有附和,待训得差不多了左少监才拿着香去了太医院。 第101章 新年 到了除夕,针工局各处已换上崭新的羊角风灯,各屋洒扫得干干净净,窗纱、桌帷和帐子等都换了新,按例每个宫人可得一盒春盘,内宫伺候的还有赏菜,她们却是没有,不过掌印徐公公还命备了一筐铜串子,预备晚饭后散给众人。 宫里大宴,热闹非凡,从酉时三刻时起焰火便没断过,砰砰砰,在空中绽开一簇又一簇华彩。 可惜针工局不在内宫,只能在院子里看看焰火。这时倒座房已摆上五张大圆桌,起了四个什锦锅,各色的菜蔬肉荤倒了一锅,不多时冒了热气,香味儿直飘到院子里。 宫人们有在门口流着口水等着开席的,还有在院子里看焰火的,苏禾和芸儿文绣等立在檐下,点“呲花”玩儿。 文绣几个年纪稍大,只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苏禾和芸儿摇着“呲花”,焰火纷纷点点,溅得到处是,芸儿的烧完了,又拿了根新的,苏禾立即用烟花屁股给她点上,这时忽想起幼时跟弟弟这样玩儿,也是她给弟弟点。 苏禾手中的“呲花”渐渐燃尽了,芸儿见她木木的,忙道:“还不快扔了,看烧着手,”苏禾回神,忙扔了那根烧尽的。 “你怎么发起呆了?”芸儿笑道。 “我想我娘和我弟弟了,”声调中略有惆怅,芸儿听她这样说,也叹了口气,“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十三岁入宫,那时候真是日日夜夜的想,现在却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苏禾喃喃:“我怕在宫里待久了,也把他们忘了。” “你不一样,你是选秀进来的,到了年纪便能放出去,我们这样的才要在这里一辈子,”芸儿感叹着,突然想到苏禾叫皇帝点了名,想着她将来若做了妃嫔,也出不得宫,于是拍拍苏禾的肩,“没事儿,不还有大家么,我们都是姐妹呀!” 苏禾颔首,“是啊,还有你们,”说到这儿却不由自主想起沈阔。 这个人就这么忙?除夕都不来寻她,便来走走过场说说话也好啊,总不能每回吵了嘴都是她先低头吧? 正惆怅着,倒座房里有人喊开席,院子里玩闹的众人立即一窝蜂地涌进去,芸儿拉着苏禾也过去了。 四个锅子冒着热气,屋里的风是暖的,香的,众人叽叽喳喳,推推挤挤,热闹又喜庆,苏禾那点子惆怅也立即烟消云散了。 她同芸儿拣了角落的一个位子坐下,婉儿和红芍看见,立即从自己的位子上起来,坐到苏禾身边。 圆桌上一色的青花小碟,里头盛着切块的羊肉、片成片的白肉、血肠、切肚和酸菜、鲜笋等,还有四壶温好的梅花酿,每人面前各一套白瓷小碟、碗和酒杯。 芸儿拿起酒壶就为身边人倒酒,婉儿有心奉承苏禾,伸手将对面一碟酥酪端过来放到苏禾面前,道:“快尝尝这个,平日咱们吃不到这样点心的。” 对面几人伸到半空中的筷子收了回去,脸色微微变了,苏禾看不惯婉儿这样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笑道:“不必了,这个我在苏美人宫里吃过,你喜欢便夹两个,其余的放回去吧。” 婉儿讪讪笑了笑,到底把碟子放回原处。 锅子里的羊肉已熟,筷子如林,伸入锅子里夹,苏禾不喜羊肉,只夹锅里的菘菜吃,婉儿吃了两口,见苏禾没夹羊肉,立即夹了块放进她碗里,“怎么不吃羊肉,这羊肉是山西右玉过来的,不膻。” 苏禾无奈,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爱吃这个,”旁边的芸儿见了,笑道:“婉儿,自个儿吃自个儿的,苏禾不是没有手,她想吃自己会夹。” 婉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我帮了倒忙了,”如此谁也不能指责她什么。其实她知道苏禾不吃羊肉,就是成心恶心她。 屋里热火朝天,吃着吃着又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众人都道好。 “只是这花儿没有,鼓又哪里去寻?” “没有花儿拿个酒杯代替就是,鼓嘛,改成拍掌,一人面壁,快速拍掌,停的那一下酒杯传到谁手里便饮一杯酒,让她讲个笑话。” “诶,这个好,只是酒杯传递时不便,怕万一打了,我屋里梅瓶里插着两支梅花,我去取一支来!”芸儿激动道。 众人齐声让她快去,芸儿立即起身往外走…… 掀开毡帘,她呀了声,回头向众人道:“下雪啦!”仟千仦哾 苏禾望过去,果见夜色中有,雪花扯絮般飘下来……雪夜里吃锅子,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了。 而此时,沈阔正在针工局门外踌躇,雪花簌簌落在灰鼠皮毛领上,落了一层,一旁跟着的李贵看不下去了,“沈管,您进去不进去啊,您要进去我这就叩门了,又或我叫个人把苏禾姑娘请出来?” 局里正在玩击鼓传花的游戏,欢声笑语不绝,沈阔怕打搅她,终于一摆手道:“罢了,回罢,”说着,调头地往西边夹道去了。 李贵提着灯笼快步跟上,心想沈管大老远跑来针工局又不进去,算怎么回事儿呢?难道那日他们真闹别扭了? 当夜,苏禾运气很背,每回传花都轮着她,她搜肠刮肚讲了七八个笑话,又喝了七八杯梅花酿,后头有了五六分醉意,趴在桌上便睡了,芸儿怕她在这儿冻着,忙叫有德搀她回房。 于是,有德搀着身软如泥的苏禾,走出倒座房,把她送回屋里,放倒在床上,最后气喘吁吁地就在床沿边坐下,掏出梨花白帕子擦着汗,抱怨道:“你看着小小一只,没想到还挺沉。” 朦胧中睁开眼,屋里一灯如豆,苏禾感觉那烛火熠熠闪烁,床前的身影也隐隐约约,因穿着太监的衣裳,她便以为是沈阔,笑道:“你还知道来瞧我,算你没忘了我,那妆台的抽屉你拉开,里头一个荷包是给你的。” 有德以为苏禾同他说话,笑道:“你果然醉了,咱们日日见呢,怎么能忘了,”说着,依言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彩色斑钉绫鞍小马香囊,十分别致有趣,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药草香,他十分喜欢,立即将香囊系在腰侧。 苏禾真是事事想着他,不仅平日帮他解围,得了赏赐送他一半,没想到还专门给他绣荷包,他于是道:“苏禾,你将来有福去伺候皇上,咱家这样人不能再跟着你,可你有什么事吩咐,咱家必定给你办到,”回过头去,却见床上的人已阖眼睡着了。 第102章 醋意 正月初一,太后的慈宁宫摆下大宴,帝后及宫妃前往,除了御膳房、司苑局等,其余各处的奴才们都松散,尤其御马监针工局等署门内,几乎都在吃酒玩乐。 沈阔向来不与人亲近,他一大早给沈莲英请安送了年礼后,便拎着壶花雕去了北五所,把酒赏给了看门的,那守门太监便把冯婕妤喊了来。 沈阔蹲在四方孔洞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红枣桂圆糕递给门内的冯婕妤,“娘娘,又过年了,这是您喜欢吃的枣糕。” 冯婕妤探出只鸡爪子似的手接过去,立即揭开帕子,捻起一块绵软的枣糕咬了口,一面咀嚼一面道:“公公,昨夜这场雪下得真大呀,本宫冻得都睡不着了。” 沈阔微微蹙眉,手伸进孔洞里握了握冯婕妤的手,果然冰凉,他道:“天儿寒,娘娘快回去躺着,躺在被窝里吃,待会儿奴才再命人送棉被棉衣来。” “好,好好好,要他们快些送来,要快些。” 沈阔应是,看着冯婕妤起身往里去了他才起身,命看门的几个:“娘娘夜里冷,送一床棉被和两身棉衣进去。” 守门太监却为难了,“沈管,棉被倒是有,女子穿的冬衣却没有,要不奴才把自个儿的衣裳——”沈阔抬手打断道:“罢了,冬衣咱家来想办法,棉被你去张罗,”说罢又叮嘱他们好生看顾冯婕妤,便自去了。 要临时赶制一身冬衣还得几日功夫,不如找人拿现成的,而沈阔熟识的宫女便只有苏禾一个,且苏禾与冯婕妤身形相当,于是他快步出了顺贞门,直奔针工局。 到了针工局,局里人却说苏禾去内官监了,沈阔心中窃喜,踏雪往内官监赶。 此时已是正午,暖阳当空,远处屋脊上的雪好似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晶莹耀眼,走在各监夹道里,靴子踩入雪中,窣窣有声,周围热闹可闻,几个扫雪的奴才见了他,忙殷勤地上来问好,“沈公公,奴才给您拜年了!” 沈阔低低嗯了声,步履不停,继续往前…… 走到内官监门口,不见苏禾,他大感失落,肃着张脸跨进门,大步回了自己屋。 进门便闻见一股炭火气,沈阔屏住呼吸,他素来不爱这味道,再冷也不过去别人屋里暖暖手,自己屋从不生火盆,于是他满脸不悦,“李贵,你怎么办事的?” “怎么了?”这时里间的蓝色撒花毡帘被掀开,苏禾款款走了出来。 今日正月初一,苏禾穿了新衣裳,正是上回左少监送来的湖青色短袄,配月白马面裙,裙摆、袖口及领缘处绣一色缠枝莲纹纹,精致繁复,头梳寻常宫女式样的发髻,因不能簪金戴银,苏禾很有心地在髻上簪了两朵小小的湖蓝绢花,另贴了镶水晶的鬓钿,像小花星星点点洒落在发间,温婉清雅。 仿佛一阵清风迎面而来,沈阔愣了下神,立即错开眼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禾哦了声,也窘迫地垂下眼眸,“今儿新年嘛,我自然要来瞧你,李公公见我在外头站着,怕我冻坏了,便让我进屋来等了,我看你屋里没生火盆,便……你进屋不把披风解了么?” 沈阔才反应过来,忙忙抬手解颈下的绦带,然心里太乱,手上也乱了,解着解着反打了个死结,苏禾见如此,两步走过来作势要替他解,沈阔却背过身去说不用。 苏禾低头抿嘴笑了,她还没见过沈阔慌乱无措的模样,上回喝醉酒吻她时不是很不可一世,说要教她如何伺候皇上么?原来也知道害羞。 终于沈阔解开了披风,他深吸一口气,苏禾也转过身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披风,掸去上头粘的雪花,而后摊开放在铜丝罩上让火烤着。 沈阔道:“上回……”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上回我喝醉了酒。” 苏禾脸上微微泛红,“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不然我也不会来瞧你,今儿我来,是有正经事同你商量。” 沈阔这才恢复平常神色,在铺着凫绒毯的官帽椅上坐了,“有什么事直说。” 苏禾蹲坐在火盆边烤着火,“皇上的荷包我绣好了,我想着近来宫里这个宴那个宴的,皇上事忙,不该用这小事去叨扰,公公您比我更了解皇上,您说什么时候去最好呢?” 沈阔一声轻笑,冷冷吐出两个字:“元宵。” “可那日宫里也有元宵宴……” “皇上从不赴元宵宴。” 苏禾长长哦了声,“多谢公公提点。” 沈阔心已灰了大半,心道苏禾果然满眼只剩下皇帝,原来奉承他时还知道绣个帕子,如今要寻他帮忙什么也不送了,一想到那双为他绣过帕子的手又为另一个男人绣荷包,他心里便冒火。 然他哪里知道苏禾也为他绣了个荷包,只是昨日阴差阳错给了有德,才空手来了。 这时沈阔也想起件正事,问她:“你可有多余的冬衣?” 苏禾疑惑地望着他,“有啊,我本就有两身,在浣衣局时有德不知从哪里给我搜罗了两身半旧的,后头回了针工局,少监又给发了三身冬衣,我都穿不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回去拿两身来,我有用处。” 苏禾心道他个大男人要女子的冬衣作甚? 沈阔又道:“冯婕妤在冷宫,没件像样的衣裳过冬,你挑最厚的来,新旧不打紧。” 食指碰着被火烤得热烫的铜丝罩,苏禾唔了声,猛收回手贴着耳朵,“原来是她啊,我这就把最厚的两身冬衣捎过来,”说着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看也不看沈阔一眼。 一出门,便见李贵对插着袖子过来,笑问她:“沈管方才是叫咱家呢么?” “我不知道,”苏禾气呼呼的,绕过他径自往外去了…… 冷风扑面,鼻子发酸,苏禾心里万分委屈,其实她过来只为探望他,其他都是幌子,沈阔倒好,得空便去冷宫看冯婕妤,一点儿不想着她,果然浣衣局那些老宫人说得不错,他们原先就是对食,情谊深厚! 第103章 认清 而李贵见苏禾这情状,以为二人又吵嘴了,他不禁摇头叹道:“女人啊,都是祖宗!”而后掀帘进屋,正望见那架铜错金字三足火盆,忙快步走过去,“呀!沈管,奴才忘了同苏禾姑娘说您不爱生火盆了。” 李贵立即端起火盆出了门,再进来时沈阔已推开支摘窗,冷风呼呼刮进来,李贵冻得打了个哆嗦,随口道:“沈管,廖公公方才派人打招呼,说昨晚上谢婴拎着酒壶上他那儿去了。” 沈阔心弦瞬间绷紧,望向李贵,目光凌冽,“昨晚?为何不早来报!”仟仟尛哾 “廖公公的意思是不打紧,库房有个谢婴的老乡,他每年都来寻他喝酒,并没特地查看什么。” 沈阔忽想起年前谢婴去皇陵转悠的事儿,那时送上来的金砖中有小半已运往皇陵,预备年后铺设了,沈阔觉他来者不善,特地过去相迎,拉着他在皇陵瞎转了一圈儿,就是不给他看金砖和登记册子,生怕他看出端倪。 他直觉谢婴仍在查探那批金砖,之所以挑除夕夜去内府库,是怕打草惊蛇,只是不知他是奉皇上的命,还是自作主张,若是前者,那就了不得了! “不成,”沈阔一拍扶手,猛地起身,从铜丝罩上拎起烘烤得暖暖的鸦青色羽缎披风,甩上肩头,一面系绦子,一面往外走,“你立即叫个靠谱机灵的人,随咱家去内府库。” 李贵见沈阔如此紧张,忙收敛笑容应了个是,而后却步退出门,把隔壁正同一群人抹骨牌的小尹子拉了出来,一齐随沈阔赶往内府库。 …… 却说苏禾回到针工局,局里的笑闹声仍不绝,倒座房里两个锅子从早到晚,一波一波人轮流着去吃,如今正是用午饭的时候,里头热火朝天,简直能把屋脊上三寸来厚的雪融化。 苏禾回屋后,在软榻上怔怔坐了半晌,愈想愈觉委屈不得劲儿,却还是收拾出三身厚实的冬衣,抱着出了针工局。 内府库离针工局不远,正好沈阔和李贵交代完事儿从内府库过来。 沈阔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向李贵道:“我心里总不踏实,谢婴这个人精,做事谁也猜不透。” “沈管您不必忧心,小尹子最机灵,有什么动静他会即刻禀报您,”话音才落,只见苏禾拎着个轻绫包袱过来,没好气地扔进沈阔怀里,“喏,你要的衣裳,有三套,够洗换了。” 沈阔接过掂了掂,慢慢地呼出一口白气,“不够厚实。” 苏禾心道这是她最厚实的三身冬衣了,其中两身还是不久前左少监送来的,她自个儿都没穿几回。 “你觉着不厚实便还给我,找旁人要吧,”说着,她没好气地伸手夺包袱,沈阔立即换了只手,“就要这个了,”说着,微微俯下身去瞅她的脸,“怎么,生气了,是自个儿冬衣不够穿,还是不舍得给?” 苏禾抬眼瞪向他,“奴婢才没这样小气呢!”话音才落,忽然一阵北风刮过,身边梧桐树枝桠上承载的积雪落下,沈阔眼疾手快,拦住苏禾的腰猛地往怀里一拉,苏禾便撞上他铁板一样的胸膛,她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一样快,抬眸……是他干净利落的下颌。 一块拳头大的雪落在苏禾脚后跟,“噗”的一声,沈阔微松了口气,低眸看时,正与苏禾那双水润润的眸子对上,两人都怔住了。 一个立即放开手错开眼,一个后退两步还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生怕有人瞧见。 而李贵什么都看在眼里,却装没瞧见,低着头抿嘴笑。 “我……我回去了,”苏禾羞得满面通红,闪身进了门里。 耳朵已经在发烫了,她不由地跑起来,从檐下过时人家喊她也没听见,只用冰凉的双手贴着脸降温,心跳得突突的,身后芸儿在追赶她,急切道:“苏禾……苏禾你怎的了?” 苏禾终于听见了,她停下脚步,回头茫然地望着芸儿,“我怎么了么?” 芸儿瞅了眼她通红的小脸,道:“我看你走得这样快,还捂着脸,还以为谁打你了呢,怎么午饭也不用,跑哪儿去了。” 苏禾脑子里嗡嗡的,只敷衍着,“昨儿晚上吃的这会儿还没克化呢,早上又吃了两块糕,属实吃不下了。” “那正好,贵妃娘娘的吉服燎了个洞,她宫里的奴婢怕缝补不好,送了来,那衣裳是你绣的,待会儿还得辛苦你……” “好,好好好,我回屋歇歇就来,”苏禾敷衍着应下,便更加快步子往后院跑,她只想寻个无人的地儿把心绪梳理梳理,偏偏小德子又提着一洋漆剔花食盒过来,在对面直房向苏禾举了举,“苏禾,苏美人……不不不,苏婕妤赏你的点心。” 苏禾连连摆手,“你拿去吃就是了,”说罢像有什么要紧事,拔腿跑了,留下芸儿和小德子两人面面相觑。 “苏禾怎么了?”小德子问。 “不知道,”芸儿摇摇头。 苏禾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了,方才被沈阔揽入怀中她非但不反感,仿佛还有甜蜜从心缝里渗出来,而他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时,她看着他的唇,竟想吻上去。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 她甩开毡帘跑进屋,直扑倒在床上,将脑袋深深埋进绣被里,任心潮激荡起伏。 为何近来她有什么事都想着跟沈阔商量?为何得了皇帝青眼她也不觉着高兴了?为何沈阔向她发了两回脾气她还耐着性子同他说话?为何想到他与冯婕妤是对食她便觉五脏六腑都不自在,为何她竟想吻他? 这是她过往十五年中从未有过的微妙心思,又甜蜜又害怕又难以自持,她觉着自己完了,竟真喜欢上个太监!那可是太监,父兄最厌恶的太监啊! 不男不女,阿谀谄媚,误国误民……一声声在脑子里回荡,久久不歇。 第104章 捉拿 三日后雪融得差不多了,仍阴湿寒冷,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淋淋的像泼了油,初五天儿大晴,早早的日头便爬上树梢,玩闹了三日的众人已各归各位,在两边直房里有条不紊地做裁剪刺绣。 凳子还没坐热,忽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立即有好事的起身,扒拉窗户往外看,只见六七名司礼监的太监大步往正房明间儿去,后头还跟着个着绿色盘领官服的太医。 “不好了,司礼监来拿人了!” 苏禾等人听见这话,都放下针线凑到南窗下瞧,果然看见一行人进了明间儿,身边几个已开始感叹:“去年咱们局里闹出几个案子死了几个人,今年才开年又一桩事来了,这个年只怕不好。” “谁说不是呢,正月里就有祸事,今年要当心着点。” 不多时,只见左少监苦着脸从明间儿出来,匆匆来至东直房,他在窗户口向苏禾招了招手,苏禾心里一咯噔,立即穿过人群走出去,随他直往上房走……qqxδnew “司礼监来作甚?” “上回你叫咱家查验的苏辛香里头果然掺了东西,太医院初一那日便查出来了,因新年拿人不吉利,等到今日才过来。” 说着,脚下已跨过门槛,苏禾一眼便看见人群里的夏太医,她愣了下,这不就是当日沈阔请来给她瞧病的么? 夏太医也认出了苏禾,向她微微一颔首算作招呼,问道:“送来查验的那包苏辛香是你从哪儿得的?” 苏禾应道:“是局里两个绣娘给我的,”说罢看向左少监,“就是婉儿和红芍。” 左少监听如此说,立即又命人把二人带来。 不多时,婉儿和红芍也被领着进了屋,夏太医将同样的话问了一遍,二人神色略略不安,说使了银子请司苑局的一位公公拿的,司礼监领头的立即命人去司苑局传话,另派人去搜三人的屋子。 苏禾问心无愧,神态自若,婉儿和红芍心虚得很,都垂下脑袋,两个身子紧紧贴在一处。 苏禾瞥了眼二人,心道幸好自己早有防范,不然就栽在她们手里了。 “夏太医,那苏辛香里放了什么禁药?”苏禾问。 夏太医捋了捋络腮胡子,淡淡道:“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时,几个去搜屋子的回来了,禀报说没搜着任何可疑之物,领头的听如此说,蹙眉扫了眼苏禾婉儿等人,手一挥,“全都带走!” 苏禾想起当初在司礼监受的那些酷刑,忙道:“正是奴婢请左少监送香去太医院查检的,奴婢怎会自个儿查自个儿呢?” 婉儿和红芍蓦地看向苏禾,面带诧异,她们以为苏禾心软中计了,原来早防备着,中计的是自己! 左少监见此,也为苏禾求情,然司礼监霸道惯了,不听这些话,只叫带走,幸而夏太医知道苏禾与沈阔交情匪浅,站出来向领头的道:“稍待,容我去她们屋里闻一闻,那禁药有股幽香,在屋里放久了可闻得出来。” “如此便有劳您了。” 夏太医立即去了,婉儿和红芍愈发不安,一个抠着手指,一个不住揪腰侧的绿绦子,直直夏太医搜完了回来,二人立即目不错珠地望向他,只见他向领头的悄声说了几句,领头的冷笑,指着二人命道:“把她们带走!” 婉儿吓得嚷起来,“弄错了,定是弄错了,奴婢没下什么禁药,”红芍更指着苏禾大喊:“都是她搞的鬼,是她给我们下套!”接着又跪下来求:“大人,是苏禾下的禁药,不是奴婢,大人……” 苏禾后退几步,看着她们被司礼监的捂着口拖出去……渐渐声音远了,局里静了下来。 左少监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擦额上的汗,“这香要熏你绣的龙纹荷包,幸而早查出来了,不然咱们整个针工局都等着株连九族吧!”说着又训了苏禾一通,后亲自去司苑局另领了香来。 午后沈阔也听见风声,命李贵来问候苏禾,苏禾发觉自己对沈阔的心意后,与他相干的一切人事都躲着,便只让有德出去向李贵报平安。 而婉儿和红芍没捱得过司礼监的大刑,当日便什么都招了。 两日后有消息传到针工局,说二人因私藏禁药被杖毙,而幕后主使竟是苏婕妤,此事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因苏婕妤是苏禾的亲姐姐,自又有许多不好听的话,尽管都背着苏禾说,仍教有德听见了。 有德告诉苏禾时,苏禾心中无波无澜,她悠悠将一只燃着苏辛香的银制镂花熏球放进龙纹荷包里,双手握着,淡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才升婕妤,宫里多少人嫉恨,这不是自己给人递刀子么?” 有德却急得团团转,“造孽啊造孽,我早听说宫里娘娘为了争宠,手段百出,姐妹反目,你还没上去呢,苏婕妤便使绊子害你,你要做了娘娘,还有好?”说着,忽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前几日苏婕妤赏你的几碟点心叫我给吃了,该不会,该不会她在里头下毒了吧!” 苏禾噗嗤笑了,瞅一眼他,“正经赏赐的吃食谁敢下毒,傻子才干这事儿呢,况且你好好的哪有中毒的样子?” “我……我……”有德捂着口,恨不能把前儿吃的都吐出来,他一向胆小,愈想愈怕,竟觉肚子也疼起来了,于是捂着肚子哎呦一声,“不好,不好,该不是发作了吧?” 苏禾见他这滑稽样子,笑得前俯后仰,“这就疼起来了,你是故意的不是?” “真疼,是真疼!”有德捂着肚子,这就要去御药房拿药。 苏禾见他真心害怕,也不打趣了,午饭后便陪他去太医院,央请夏太医为他诊脉,自是什么事都没有,虚惊一场。 二人从太医院回来的路上,苏禾还学他方才捂着肚子的样子打趣他,有德挠着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时是真觉着疼,谁知道……唉,真叫人难为情。” 打内府库门前过,忽见一草绿色圆领袍的小太监急冲冲跑出来,与有德一个对撞,“哎哟”一声跌坐在地,黑冠直甩出去老远。 苏禾忙止住笑,跑去捡头冠,有德强忍着痛意把人扶起,见了那人的样子,笑道:“咱家记得你,你是内官监当差的,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那小太监一抹脸上的擦伤,从苏禾手中抢过头冠戴着便走,“别在这儿碍爷的事儿,要迟一刻出了人命,咱家把你肠子揪出来。” 第105章 紧急 “这人也忒凶了,”小德子不满地嘀咕了句。 苏禾却忽想起前几日沈阔从这儿过来,同李贵说什么安插人在内府库,有什么事便立即禀报,她心下急跳,忙拉住有德问:“你没瞧错,他真是内官监当差的?”仟千仦哾 “没瞧错,我上回看见他同李贵说笑,好像叫小尹子,”有德道。 苏禾直觉不好,命有德:“你回去给我告个假,我得去内官监一趟,”说罢拔腿便走,跟了那人去,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有德。 小尹子猴儿一样跑得飞快,苏禾小跑着也跟不上,大口大口的冷气吸到肺里,胸口发疼,她跑一阵歇一会儿,到内官监门口时鼻头泛红,粗喘不止。 李贵和另几个小太监就在门口,他指着其中一人吩咐:“你立即去玉寿山寻沈管,请他赶紧回来,就说谢公公去了趟内府库,这会儿在去乾清宫的路上了;另外两个赶去乾清宫,一旦皇上召见了谢公公,立即回来禀报咱家;还有小陆子,你去东厂寻督主,就说谢公公什么都知道了,这会儿已经去见皇上了,请他务必拦住,快去,快去!” 四人立即领命去了。 “公公,出了什么事?”苏禾抚着胸口上前。 李贵惊了一跳,猛回过头,见是苏禾,略松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擦额上薄汗,“你怎么又来了?今儿沈管不在,”说着转身便要进门。 苏禾却拉住他,“可是沈公公出什么事了,你快说给我,我好帮着想法子啊!” “你?”李贵哼笑了声,“你回去好好绣你的帕子吧,别搁这儿添乱,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苏禾悚然一惊,愈抓住李贵不放,“你别小看我,我在宫里也认得人,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从浣衣局调回针工局的,你说给我兴许我真能想到法子。” 李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终于道:“辑事厂的谢都督往乾清宫去了,他有件要事禀报皇上,这事儿禀上去沈管就没命了,你要有法子就赶紧把谢都督拦住,一个时辰后沈管回来,事情兴许有转机。” 要拦住东厂的锦衣卫都督去见皇上? 苏禾凝眸忖了片刻,目光一亮,立即提着裙摆往针工局跑去了…… 回到局里,她风一般冲进自己屋,从八宝柜中寻出龙纹荷包便跑出去,恰好左少监从正屋出来,瞧见她,拂尘一指,肃道:“不做活儿上哪儿去?” 苏禾扬了扬手里的龙纹荷包,左少监会意,摆手示意她去,苏禾忽想什么,回头向左少监借银子,左少监给了十两,她立即揣着银子和荷包,一路小跑出了针工局…… 匆匆入了顺贞门,从西六宫的夹道往乾清宫走,最后到了月华门上,此时她从喉咙到肺腑像结了冰一样,喘不上来气。 站班太监见她是生面孔,拦了下来,“匆匆忙忙,没规没距,哪儿当差的,来做什么?” 苏禾双手将龙纹荷包呈上,上气不接下气,“奴婢是……是针工局的,奉……皇上口谕绣了荷包,今儿送……送过来。”一面说一面张望,门内有两个太监走动,苏禾不知他中可有她要拦的谢都尉,又或两个都不是。 站班太监瞅了眼那荷包,心想御用的东西哪有不用龙纹托盘托着,手拿着就过来的?还说是针工局当差的,针工局并不管御用的服饰,于是那太监向左右使了个眼色,要把苏禾拉下去。 苏禾立即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那十两碎银子,递给他们,“两位公公,还请……请去向福全公公禀报,这事儿他知道的。” 那太监掂了掂银子,这才有了点好脸色,命身边人好生看着苏禾,自己进去禀报福全了。 不多时福全跟随站班太监过来了,他一眼认出苏禾是当日皇上看上的女子,又见她手上拿着荷包,微微一颔首,苏禾得以放行。 她吁出一口气,跟在福全身后慢慢地走,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你也是个没成算的,大白日跑来送荷包,现下皇上正打坐,先等着吧,”福全轻摇了摇头,他以为苏禾是个蠢才,不知道皇帝命她绣荷包的用意。 苏禾暗自松了口气,皇帝在打坐,自然还没见谢都督,可打坐完呢?于是苏禾喘着粗气问:“福全公公,谢公公可是也要见皇上。” 福全回头瞅了眼她,“问这个做甚?” “奴婢想请公公想个法子,让皇上待会儿先召见奴婢。” 福全拖长了声调道:“皇上要先召见谁,咱家可做不得住,你就更做不得主了!” 说话间已到了东庑房,福全领了苏禾进去…… 屋里烧着地龙,暖风扑面,炉子上铜茶壶里的水咕咚咕咚冲着茶盖,一小太监立即把茶壶提起来,另一个起身向福全打招呼,而在双耳珐琅彩火盆便,一着海青色飞牛服的公公正用铜火箸拨火盆,见了福全,向他笑了一笑,苏禾顿觉此人就是那位谢都督。 不多时,福全公公去乾清宫听差了,苏禾才敢缓步踱到火盆旁,在那太监对面的乌木小圆凳上坐下,也佯装烤火,随口问道:“您可是辑事厂的谢公公?” 谢婴一怔,抬眸溜了眼苏禾,以为她是哪个妃嫔宫里的婢子,便应道:“是咱家。” 苏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着奉承话,一面说一面提起铜丝罩,拿过铜火箸来把那火更拨旺些,火光映得她的脸通红,被雾气打湿的冰冷的额,一碰热气便凝成细密的水珠子,整张脸像出汗的李子。 她口里仍说着恭维话,却已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全部心神都凝在对面那双鹿皮靴上,她“不经意”将袖口垂在火盆一侧的挂耳上,只要袖子一带,便会“没当心”把火盆掀起来,将炭火泼在那双靴子上,如此,对面那人便不能去见皇上了。 心跳得厉害,几乎从腔子里蹦出来,就在苏禾将要抬手时,忽福全公公掀帘入内,向她招了招拂尘,“针工局来送荷包的那姑娘,快随咱家来。” 苏禾心下一沉,立即站起身走上前,仍做出乖巧的样子,“公公,是皇上召见奴婢么?”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那龙纹荷包。 谢婴听如此说,也赶上来问:“福全,咱家有急事禀报皇上,你究竟通传了不曾?” 福全掐着尖细的嗓音,没好气道:“咱家自然通传了,只是皇上要先召见谁不是咱家能左右的,你就在这儿好生等着罢!”说着,领了苏禾出门,直往乾清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