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烽烟录》 楔子 《船影》 永平六年夏,苍极海西岸。 风雨在昨夜终于停了,水天相接最紧密处,一团金色的光冲破了束缚,在顷刻间扩散开去,把天空与大海给划分出了界限。就在这片闪着破碎辉光的海面上,一个沉郁幽暗的巨大黑影,背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向着陆地缓缓驶去。 临海的一边是望不到边际的长长陡崖,这刀削斧劈般的崖壁绵延恐怕不止数百里之遥。但在此处却有着一处天然坍塌出来的缺口。那是一道约二十丈宽的斜坡,从高高的崖顶斜插入海。这里是大陆上人类文明的东极之地,在许多航海者的日志中都标明了这里是大陆东北角最后可以停靠的港口。传说中有真龙在此出山入海,因此被唤作渡龙台。 此刻,远方的大船已然被断崖顶端的哨所发现了踪迹,这引起了哨兵们的一阵忙乱,片刻后,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翻身上马,鞭子在空中挥出了“噼啪”的脆响,箭一般冲向了内陆的方向。 东海卫已经建成三年多,驻防的部队由全国各地抽调而来。一开始传出消息时,他们纷纷抱怨,认为这几乎等于被发配边境,恐怕今生难以重返家园了。然而统帅府的详文在开拔前两天被抄送给每支部队,大家看了之后便欣然接受了所有安排,原来上面这次是要求他们长期驻防,军事作战任务不多,主要是筑城、屯田等生产建设任务,每人最多可带四名直系亲属随行。在这个年代,这简直代表了统治者对军队的最大信任与赏赐。就这样,城池及附属的大量军事、生活设施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质量拔地而起了。没过多久,军人恪守天职,百姓安居乐业的欣欣向荣的景象,就出现在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 在这所有人中,唯一不算完全享受新生活的人应该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东海卫守备章普。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个疑问,来自于拔营之前收到的一道密令。传令的信使告诉他这命令只许他一个人看,也不得把内容透漏给任何一个人,阅后即焚。 密令上写着:“凡东来船舰,不论身份,只许单艘靠岸,上岸人数不得过百,如有违背者,船击毁,人斩杀。” 他不知道这冰冷的命令为何而来,但却清楚地认得那个并非来自统帅府,而是“那位”的私人大印。他三年来一直谨守着命令,心中些许的疑惑从来没能动摇他作为一名忠诚老兵的信念。在他的心里,为国屯田、守备,保境安民是自己的本职工作,遵守一道不理解的命令也同样是军人的本分。 章普这日起的很早,刚到往常还在府里吃早饭的时辰,就已然披挂停当,等着下人引马来送他去校场。对于他而言,今天可是个重要日子,因为李牧之的军令昨日已经传达下来,要到这里做例行巡查。他刚一坐到马鞍子上,就听得东面城门方向,有阵急急的马蹄声响了过来。 “报!渡龙台军情急报!”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喊声刚落,骑手就紧勒缰绳翻身下马,接着单膝跪地,抱拳再道:“禀告大人,渡龙台有不明船只向我阵地方向驶来,请大人明令示下。” 章普眉头略微皱紧,心道:怎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军情?今天这要紧日子,可没什么事比迎接李牧之巡查更重要的了。嘴上却是平日里的口气未变,淡淡地问那斥候:“船只多少?距离多远?如只是常规军情,便依旧例处置即可。只是要再加慎重一些,莫要出了什么差池。”说罢就挥了挥手,示意那斥候速速返回,照自己的意思去办。 “呃,回大人,船只有一艘,但却很古怪,今日这情况有些不同寻常,恐怕您得支援些人手过去……”斥候没有依令而去,反而又一抱拳,带着一点迟疑回道。 “嗯?” 章普有些诧异,他知道这传令的斥候向来精干得力,自己曾观察许久,有心提拔他到守备府卫队做事。这时却显得如此犹豫慎重,应是真的有异常之处。虽说每个月都会有几次海防军情,但大多是一些渔民商队靠岸补给,至多不过是东南游寇水贼作祟,区区几十人一两条船,在挨过几次岸防铁炮之后便不敢再来。但作为颇有声名的边防守将,习惯和操守还是让他对军报认真了起来。 他抬手一招,副官便马上过来,章普在怀中掏出一块锻银将令,小声交待道:“你且去李牧之必经路上守候,报知我有紧急军务,赶去渡龙台处理。请将军入营暂歇,我去去就回。”说完就转过头,点了一队军士,随手扯起正在跪地候令的斥候,命其引路先行。 七月的太阳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只是早上,也足以让这些身着厚布甲急行军的士卒汗流浃背。章普虽然骑着马省了许多辛劳,但毕竟多穿了一身皮甲,同样也是感觉到闷热难当。由于今日军情紧急和上级巡视赶在了一起,章普心里很是焦急,催着人马一路疾行,只用了平日里多半时间就赶到了哨所西侧坡下。 他放缓了马,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头盔,正打算叫身侧那名斥候前去通报,顺便准备些凉水供大家饮用。可嘴刚张开,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喝令生生却地憋了回去。因为就这一瞬间,坐在马上视野比旁人远了一些的他猛然望到,在哨所附近那悬崖绝壁旁,整齐地列着一支约有百人的骑军。清一色的红鬃骏马整整齐齐,每名骑士涂了鲜艳朱漆的盔甲上都隐约绘着暗棕色的纹饰,胸前一面面赤铜护心镜被朝阳给照得熠熠生辉。他们全都戴着黑色面罩,与头盔的护额间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这些骑士挺身坐在马背上,一手揽着缰绳,另一只手斜提着精钢重矛,有的身侧挂着短弓和箭袋,有的背上缚着几只小戟或短矛。那百人百骑在猎猎海风吹打下,几乎纹丝不动,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只此一面,纵使章普和手下军士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也难免在心中再次赞叹眼下这支人马的军容与气势果真不同凡响!不愧是李牧之一手带出来的近卫狻猊营。据说这支部队仅有五百余人,皆由东境异族和苦山流放营中的佼佼者组成,从成军之日起,他们就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姓名与身份,也不与任何狻猊营之外的人说一句话。 楔子 《狻猊营》 自李牧之被派到霄云关镇守那年春天,东部的山林异族和其他势力以劫掠边镇为生的好日子就结束了。当年秦相吕道然发动灭唐之战时,位于霄云关外六百里的苦山流放营立即发生了暴乱,那些亡国后裔、重刑囚犯、败军俘虏在营地生事,围攻守军后就如同养蛊一般互相撕咬,活下来的几伙暴徒联合成一股可怕的势力,自称苦山军,四面侵袭村庄劫掠财物,可谓是无恶不作。 苦山军趁着中原大乱,与关外数十部落联合,多次大举进犯边境,妄图夺取霄云关。李牧之在后援疲敝的情况下,只依靠关内五千军马,仅一年内就与其恶斗五十余场却皆无败绩。 第二年,除夕雪夜,李牧之亲率千名精骑迂回百里,奔袭苦山大营。趁其欢宴之际,以火器炸药强闯中军,立斩首领十二,俘获骨干百人,一举击溃敌军主力,余者四散溃逃。 数日之后,上百部落都收到了来自霄云关的传书,言称只诛苦山乱党首恶,祸不及众,各部落贵族凡交出乱贼余党,承诺不再侵扰边境城镇者,不仅免除株连,更获准自由往来霄云关通商并免除税赋。与此同时,大量异族的俘虏都被释放了,李牧之也收拢人马主动撤回到霄云关中。 自此一战,霄云主将李牧之,将其宽宏的气度与强大战力深深烙印在了关外异族的心中,更在其后一系列恩威并施的军政手段下真正收服了这些桀骜之辈。一来二去,这些势力中的年轻俊杰便对这位青年名将生出了仰慕和向往,一个个心甘情愿地前来投军为他驱使。见此情形,李牧之便欣然将这些异族年轻人混编进自己的亲卫队进行训练,更与他们在军营同吃同睡,真正视之为心腹手足。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地苦练与无数次前线厮杀的磨砺中,这支新编成的部队遇强则强,渐渐闯出了名声。哪怕不来自同一地域,不是同一部族,彼此语言不甚相通,也能完全依靠将军号令及超强的个人战斗素养而形成了一股令人生畏的至强战力。终于,在他们获得第一百次胜利之后,被李牧之在前线战场上亲自命名为狻猊营,将属于自己的金色山纹,绣在了狻猊营的红色大旗上。 从此这五百人马便成为了李牧之的一张王牌。无论是大军正面对抗,还是伏击断后,他们陪伴李牧之经历了出生入死,参数百战而无一败绩。不消说是东境,即便是在整片大陆,狻猊营以一当百的战力也算得上是世人皆知。 海面像在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浪头拍碎在礁石上,腾起雪白色万千繁花。谁也不知道这无尽岁月里,大海与陆地切磋过多少个回合。在南方深海肆虐的暴风雨很少光顾这儿,李牧之伫立在崖上,双眼轻轻阖着,努力压制内心翻涌着的一股股复杂的,犹如巨浪般撞击震荡的情绪。如果此时细细观察他,就会发现那坚韧皮囊之下的滚滚涛声到底还是外泄了一丝,消散在按在剑柄的微颤指尖上。他暗暗观察着风向与流速,估算这座孤独的城堡何时才会靠岸,而那艘幽灵般的大船却不急不躁地兀自缓缓飘荡着,除了风与海浪,四下里再也没有其他声响。整队骑兵习惯了沉默着肃立,而那十几个哨所中的士兵却不知所措,只好也安静地站在一边陪着。 章普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场景,此时心里已然清楚,那带着令牌去大路接应的副官怕是要扑空了,因为既然狻猊营在此现身,那么李牧之必定也在此处了。他挥手示意周围士兵噤声,自己也轻轻跳下马来,没料到落地时惊动了脚边石头上一只硕大的蝉,它刚不知好歹地叫了一声,就被他暗骂着用脚跟碾碎了。 李牧之向来不是一个稳坐统帅府中,只靠命令调兵遣将的人。他只要前线没有战事,就会一直在东境各处巡视,一方面能监督那些荒原上新建城寨的工程进度与质量,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震慑那些边缘势力,防止他们与己方麾下的不安分子产生勾连。毕竟那些投降过来的部落首领们,只要时不时见到李牧之的赤色大旗,就什么歪心思都动不起来了。 东海卫的位置离所有部落都很远,要不是李牧之下令在此筑城屯田,几乎就是一处原始世界,没有人打猎,没有人捕鱼,没有人修建住所,就连那些看起来像是道路的东西,也不过是水流冲刷或野兽踩踏过的痕迹。每过一段时间,李牧之都必到此处巡行一番。倒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重要的战略地位,或是经常出现异族动乱。而是他在坚守一个约定,等待一个消息。 “三年了……来了么……”李牧之口中忽然喃喃说道,闭了许久的双眼迎着朝阳睁开了一道缝隙,那睫毛后的瞳孔中精芒大盛,与金色的日光交织闪耀。 楔子 《承天殿》 此刻,霄云城西,承天殿中。 “哗……” 一扇珠帘轻轻地荡开,那条条垂下的帘串儿,竟全是些均匀正圆的上好南珠,寻常见一颗两颗都不容易,在这儿,却只配串起来做了个隔断使用。 不过此时没人会觉得这些明珠是“暗投”了,因为此刻搅动的珠帘后面,探出来一只女人的手,这手宛如是极品的昆山白玉雕成,没有任何的瑕疵,一时间竟遮盖了万点珠光。 “他们到了。” 轻细的声音从帘后传出,随着这话音,那只玉手骤然翻转,有道红影从掌心射出,瞬间钉在了两丈之外的墙上。直到这时,那红影才现了形迹,是一根尾部带着赤色小旗的寸许银钉。 听到这些动静,有个上了年纪的侍女从不远处应了一声,走到珠帘前面,躬身呈上一个托盘,里面是约有二三十块一摞的,裁成尺方的素绢。 “凌婆婆,又守了我一夜,您休息去吧。”那帘后的声音带了一丝关怀的意味,对这年长侍女说道。 “是,公主,老身习惯了。您也歇息片刻吧。”虽是一丝不苟的仆答主话,但语气中的慈爱与惦记之情却是清清楚楚。 她脸上皱纹已深,几乎完全化为霜雪的发丝紧紧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她把那个托盘轻轻地放在了珠帘前同样由紫檀打造的一方矮几之上,顺手把散落满地的书籍信件归拢起来,按照纸本的大小与信封的颜色归类。那些信件文字和语言均不相同,有的是整整几页工整小楷,有的仅仅是记在兽皮上的潦草数语,还有些更是旁人看不懂的奇怪符号与秘文。 “驸马那边…”老人手上一边忙活着,口中好像是很随意地问道。 “嗯?” 帘后传来了冷冷的一声疑问,空气里原本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屋内的一切仿佛被笼罩在寒霜之中,万千明珠与帘外清灯高烛宛若在顷刻间凝固了。那一刻,除了自己额上冷汗在渗出以外,凌婆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细微的动静。顶着这样的威压,她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躬身向后慢慢退着,每离开一步,世界就温暖了一分,直到脚碰到了门槛,心里才松了口气。 “他们的船到了,但船上没有你要等的人。” 凌婆正要反手开门,帘后传来了这句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甚至还带有一点同情与安慰。但这温柔的话语此刻听在耳中,却有如被一把烧红了的利刃攮进了胸腹。 “是…知道了…我走了。” 强忍住心中悲戚,但她已经没法再控制自己的泪水,回话也忽略了敬语和礼数,匆匆关上了门离开了这里。 “哎……” 屋内此刻响起了一声轻叹,随着这声叹息,整座房里的烛火齐刷刷地全都熄灭了,阳光穿过厚厚的窗纸变得黯淡了许多,散散地照了进来,给这因方才烛火熄灭而陷入幽暗的空旷大殿带来了一道微光。 殿内东侧是那扇因失去了烛火照耀而变成暗银色的珠帘,有一张宽大的花梨矮几摆在帘外;西侧是满满一架子漆着金色凤羽纹饰的净白灯烛,从地面一直排到比人还要高许多的位置。整间屋子里最惹眼的还是北侧那铺满了整个墙面,刻绘得极尽详细的帝国版图,其上山川河流高低错落,大小城池与据点密布在四面八方,甚至连海外诸岛都标注的十分清楚。在这墙上,赫然有数百面各种颜色、写着不同字号的小旗粘在一枚枚细长银钉的尾部。那些旗号除了在几处关隘对阵之外,大多在城塞中防备休整,或是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列队行军,至于那些零散在人烟罕至地域的零星小旗在做什么,恐怕只有下命令的指挥官才了解其中内情。在东海之滨,有面明显大了不少的赤旗鹤立鸡群地插在渡龙台哨所上,那旗上画着一只隐在银色云烟中的金色兽首,这自然便是今早刚刚抵达渡龙台的李牧之与狻猊营。 珠帘后面再度传出了一点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音,刚才那只玉手又轻轻地探出,指尖捏着一枚银钉,钉尾上是一面和狻猊营同样大小的深蓝色银纹绣旗,只不过旗面微微有些熏黑残破,而且略有蜷曲,使人着看不清上面的纹饰。看样子,这旗帜所代表的某支强大部队如今也许出了什么大的变故。不知为何,原本要投针的手指稍稍迟疑了一拍,又轻轻垂下,只是取了几上那一叠素绢后,便没入珠帘再无动作了。 这空空荡荡的大殿再度恢复了最初的寂静。窗外偶尔有云飘过,阳光摇曳了起来,所有旗帜的影子在地图上忽明忽暗地流动,宛若千军万马在这座大殿和那只玉手间无声地鏖战着。 五年,这座大殿已经建成五年了。这坐落在城中最高处,甚至压住将军府那庞大院落一头的建筑,被一圈三丈高的朱红高墙给紧紧地箍在了霄云城内西侧的山坡上。城中军民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望见那大殿顶上的鎏金兽,在千百个晨曦与日暮中,那些兽像闪着暗金色的光,沉默寡言地望着远方。它们身下的那座墨绿琉璃重檐歇山大殿,被三十六根粗壮的楠木大柱撑起,稳稳地坐在厚重的灰白砖台上。这庄严华丽的建筑仿佛从来不属于这座苦寒的边境军城,而是被人从梦中古老繁华的都城搬运而来,格格不入地重新扎根在这里。 森严高墙上,那两扇布满金色铜钉的大门终日紧闭着,只有一个小侧门每日会偶尔打开。自建成之日起,李牧之将这里划为了绝对禁区,除了院中那位被称作凌婆的白发老妪之外,任何人没有将军令牌绝不可入内。即便是侍卫巡逻,也得离墙二十米外行走,不得靠近。 每日卯时过半,凌婆都会带着一叠写满字迹的方绢从院内出来,送到将军府内,其上是当日发布的政令与亟待处理的军机。如逢将军出征,便交予候命的长史与司马,由此二人依令处理东境军政。一开始也有人对这些命令产生过质疑与抗拒,叫喊着“深墙之内何知国事”,或者打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旗号做了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结果那些不按军令的莽汉伤亡惨重,即便侥幸逃回来的,也被李牧之执行了军法。而那些派驻各地的官员,有些胆大的做了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恶事,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都在不久之后被将军府的云霄使给带队捉拿,问罪下狱。一来二去,军政两界再无人敢对上面传下的这一张张轻飘飘带着胭脂香气的绢帛产生丝毫的轻视之心,但凡收到命令,便一丝不苟地彻底执行,东境军机民政自此愈加安定繁盛。这座大殿在普通人眼中只不过充满了神秘与未知,但即便最桀骜的战将和最阴鸷的谋臣望向这里都只有发自内心的敬服,这感觉不同于他们面对李牧之时的如临高山之感,而是面对着无尽深渊中未知的恐惧。 辰时刚过,将军府东侧,一座古朴幽静的青砖大院中。 “阁老,凌婆来了。” 听到门外这声传报,沙玉山回过了神,他松开手里紧握的公主令绢,站起身来,不小心把玉盏中的残茶碰翻了,被茶水轻轻洇湿的素白绢帛上,只写了八个字“开凌霄祭,全城着素”。 “你下去,叫下人们也都出去。” 凌婆一边吩咐那个传令的书吏,一边推开了门。沙玉山见状匆匆拂拭几下书案上的水渍,迎上前去。 “我……我不知你要来,你看我这……这……” 此时若是有旁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毕竟在东境德高望重的沙阁老,是连李将军都尊为长辈的老臣,眼下举止却如此毛躁,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你且坐着,我有口谕。”凌婆不理他这支支吾吾的话语,摆了摆手。沙玉山顺从地回到了座位上,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却一直望着凌婆。若是平时,凌婆定会回瞪过去,可今日她却无视了沙玉山的目光,只是皱了皱眉,压低嗓子说道:“上谕,暗备江离沈氏夫妇灵位。” 沙玉山的双瞳缩了一缩,急对凌婆问道:“东海有消息了?难道……” “将军还没传令回来,不过……你还不明白吗?”凌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凄凉。 “我懂了,公主若是要他们入凌霄阁,那他们就一定是要入凌霄阁的,我们遵令就是。”沙玉山说出这句话后,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眼中原本的神采都不见了。凌婆了解他,见他这副样子也是有些动容,安慰他道:“事已至此,你我也无他法,有些人和事,终将成为灰烬。”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了面无表情垂目而坐的沙玉山,阳光从半掩的门照进了这件大屋。可即便被夏天的大太阳这么照着,老人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十三年了……”忽然,呆坐着的沙玉山嗫嚅了这么一句。 阳光离开了老人的脸,退出了承天殿的檐廊,一路逆行着回到了初升的东方,渡龙台重新变得灰暗,天边的大船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城关下战死的英魂遁入肉体,长亭送别的眼泪流回眼眶。华发又成青丝,红颜宛若未老。穹庐星河一朝倒转,十三载人间沧桑重来。 一 《山雨欲来》 唐武成十八年,五月初五,日落之时。 夕阳的余晖渐渐隐入西北群峰,太玄江却如同玉带一般明亮地流淌着,数层高的官船桅杆上挑着巨大的灯笼在河道里无视一切地居中前进,那些挂着商号名头的货船个个吃水颇深,只能缓慢而小心地挤在两侧的航道上,成百上千引航与摆渡的舢板像无数流星,在江面的彩帆中交错穿行。 那些船只最终停靠的码头可真够大,足顶得上偏远地方一座小城。数个大小不一的水门分别接引不同船只的停泊出入,船工嘹亮的号子此起彼伏的响着,足见船流之密。泊了船出了码头,眼前十几条街道尽是酒肆客栈,花绿彩旗招牌参差林立,一年十二个月,一日十二个时辰,这里永远人来人往。一条大路穿过这些街道,从码头直直向北,宽足有十丈,能同时容下十几辆马车并行。夯实的黄土混杂着细碎的花岗岩与石灰粉末,用盐水调和了做路面,这样的路面越轧越实,足以承受住码头那年年岁岁的如龙车马。踏上这路一直北行二十里,就能远远看见一道东西方向延伸得极远的城墙,即使是目力最好的人也难以望到尽头。 从看见城墙开始,至少还要步行个把时辰才能走到近前,路在最后几百米渐渐接入了一处由青石铺就的巨大广场中,广场对面的那座城楼足有十几丈高,斗大的“赤鸾”二字高悬门额之上。所有进关的行人往往都会因这高大建筑带来的威压而感到自身的微不足道,而从内心升起对王都的崇敬之情。 通常来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天下间大多数依山傍水的城池也都如此命名,一是使人闻名知处,同时也是统治者想借自然造化之势,保佑一方百姓安泰。但世上独有这九百里长的太玄江,是因流经的这座城市而改了名字。据实录记载,九十年前唐王迁都于此,发百万军民筑城十载,命名为太玄城。而后三十多年间,历代继位者都不断扩建增修这座都城,最终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此刻没有人知道,这座盘踞在山水间已近百年的巨城,正处于狂欢与混乱的临界点上。城内暗流涌动,远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如梦繁华,即将袭来的这场滔天风波,将从这里扩散开去,席卷天下。 除了城外军营,赤鸾门日夜都有上百军士驻守,专门盘查来往行人,此刻率队值守的两名小队长正在换班交接,只听那二人一边看着队伍换岗,一边挨近了聊着些闲话。 “孙兄,这半个月咱们可是太累了,整日腰酸背痛的,上面还查得紧抓得严,真是一点懒都偷不得。”那个年轻的夜班队长说道。 “章三,你就别发牢骚了,我这胡子都白了的人,还不是每日要站足六个时辰。”这人明显要年长一些,说话间挥手拒绝了年轻队长递过来的一块干粮。 那章三又说:“今日已是端午,想来也再忙不了几天,咱们苦日子也算熬完了。等这阵子过去,小弟一定请老兄去码头好好消遣消遣。听说那里近日新来了几个胡人舞姬……” 姓孙的老兵心领神会地一笑,拍了拍章三的肩膀,骂道:“你个小崽子,他娘的花花肠子还不少。也不看看你兜里那几个散碎钱,够不够喝上一壶花酒。”而后收了笑容,正色又道:“今夜这太玄盟会是如今天下最大的事情,你我二人虽身份低微,但这守门之责却是一等一的重要,切莫放松警惕。这几日若无事,你我二人便是有功,喝酒的钱更不在话下,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不消说喝酒,便是喘气的机会也没了。”说罢就揉着后腰,招呼手下士兵向着营房的方向缓缓离去。 酉时已过,此刻出入城关的人们,脚步已经渐渐加快,再迟一些的话,不持衙门令牌可就禁止通行了。经过刚才老兵的一番提醒,章三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毕竟以他这样年轻就做了小队长,也不是个蠢人,凡是自是知道利害的。“我可不想胡子白了还做个小队长……”他握着腰间的刀柄,心中暗暗想着。 “莫关……莫关门,我们要出去。” 正在查看最后几个入城人凭证的章三,忽地听见城内方向传来两声呼喊,随即领着几个士兵迎了过去。见是两个商人模样的家伙,各自背着一个钱褡子,快步向这里行来。待二人到近前,他打量了几眼,伸出一只手拦住这二人,道:“今日时辰已到,有事明早提前赶来候门吧。” 两个商人面露难色,其中一个认得了章三是个当官的,就拱手对他说道:“这位军官老爷,请您行个方便,咱们是秦国来的商人,现在要到码头去,错过了今晚的船,下一趟就是两天以后了。”一边说话,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了二人的凭证。 章三伸手接过,却摸到了叠在一起的两张凭证中夹了一小块硬扁之物,正打算开口询问,只见那商人冲他暗暗点了一下头,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这时他还哪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不动声色地把那物品轻轻漏到掌内,握拳掩住。对着二人大声说道:“谅你二人不识路径,误了出关时辰,唐秦世代友邦,我也与你行方便,速去返乡吧。”而后吩咐士兵把城门开一道缝,让这二人出去。两个商人不住地道谢,给那几个推门的士兵都再三作揖,就急急向门外赶去。 待到城门彻底关闭,章三见没人注意自己,便从袖口里翻了刚才那商人给他的东西,借着火把一看,居然是一块手指大小的金饼儿,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戳记,是一个“李”字。他不知道这李字代表何意,只知道这一小块金子足以顶得上他四个月的饷银,这下可是发了一笔横财。 “那胡人舞姬的花酒,也不知够喝几顿……”章三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入夜了,城外已然渐渐陷入萧瑟,但此刻城内却是另一番人间烟火的景色,几条主干大街上两侧的商铺把灯笼都挂了个满满登登,什么饭堂酒楼,茶馆书场之类的皆是人声鼎沸。大街上那些散户的借着两侧高悬灯火,也没收摊回家,而是冲着来往的行人兴奋地介绍着自己的货物。这几日借着天玄盟会的光,各国商人旅客全都涌入城内,有些是来谈生意、做买卖,有些是来探亲访友,还有不少人干脆就是来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赤鸾门附近有一家书场,可说是南城生意最好的铺子了,那掌柜在码头开了个小门面做宣传,凡是拿着当日船票入城的外地商旅,可以到城内店铺免费喝茶听书。这样一来,许多人自然就会进了赤鸾门就寻他家店而去。老板在书场后院又开了个客栈,那些听了书喝了茶的人,自然就会优先选择这里落脚。前院书场热闹,后院客房客满,老板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且说今日这书场里的人都要挤到门外去了,一些路过的人好奇,站在门廊下听了一听,便也不愿挪动腿脚了。无他,只因今日这说书老汉,讲的正是这“天玄盟会”的应景故事。 “话说那是九十年前,老夫的爷爷当时还只是个娃娃。那一年唐王收复了四夷之地,武功盖世。旧王都恰逢地动,毁坏了无数房屋。大国师上表说旧都福薄,已无法承载住大王的帝王之气,需另寻一地重建新都。唐王允诺,遣千名术士占星圈地,最终选在了咱们现在的天玄城处。”四下里虽有人知晓这些历史,但更多的人确是不知道这么详细的原因,纷纷投去赏钱,催促他快讲下去。见得许多赏钱,说书老汉眼睛一眯,更起劲地继续讲下去,“十年啊,这座大城整整建了十年,不只是民夫,大部分的士兵也参与了工程,否则哪能建成这样的城市!迁都那日,据说随着王驾入城,北侧群山中似有龙吟阵阵,经久不散,南侧江水里也浪涛翻腾,不知是何物盘旋。后来大国师那里传出了声明,说那是山水神明见人间真龙来此,表达祝贺之意,凡人不懂,只觉惊惧而已。”这一番陈年故事被老汉说的活灵活现,尤其是模仿大国师语气那段更是惟妙惟肖,听得周围众人纷纷点头,无不相信。“那是大唐盛世的开端,西陲的秦国,东海的楚郡王,纷纷遣使来贺,秦国稍强,与我国有苍山之隔,便以弟自称,甘愿岁贡我大唐良马精铁,以求世代修好。那楚郡王偏安一隅,直接在书信中称了臣。以彼时我王之气度,哪会为难他们,秦王自然继续做他的秦王,每年收到的赏赐从没低于他送来的马匹铁器价值。而楚郡王的软懦咱们也是家喻户晓,我王直接赐了他一块金印,叫他安心做他的楚王,替大唐守好海防即可。从那时起,蛮夷尽去,二王俱服,咱们这天玄城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天下第一城,海内之中心。” 讲到这里,老汉再次停顿了一下,对下面的听众高声说道:“诸位,咱们天玄城虽说是大唐国都,但这里的居民可是来自天下各处,老夫祖籍便是秦地,当年游学至此,听得同乡商贾传信说家乡遭了大瘟疫,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我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羁留于此,所幸得老掌柜收留还赏了碗饭吃。后来这婆娘也娶了,儿孙也算孝顺,如今早已他乡变故乡了。咱们生在了盛世,过上了这好日子,今日又在此处有缘相聚,老夫在此祝各国佳友,四海高朋,生意兴隆,福寿绵长!”说完走出书桌,向着外面的听众躬身一礼。这套说辞明显是很熟练了,但还是引起场下不少人的共鸣,纷纷叫好,一时间铜板碎银扔得满台子都是。 说书老汉见了银钱,同时听众的兴致也调动得差不多了,便一拍惊堂木,继续讲了起来:“咱们再说说今日这天玄盟会,不是小老儿我吹嘘,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可没人比我对这天玄盟会更了解。大伙要知道,到今年为止,天玄盟会已有七十五年的历史,而这十五年一次的天下盛会,算上这次,我已经整整赶上四届了!”老汉说完,面带骄傲地看了看台下众人,见面相没有几个比自己年长的,更是一捋白胡子,装起了世外高人般模样。 台下的观众见他这副举止,也都哈哈笑着拍了几下巴掌,竖了拇指赞他。有几个年轻人猴急地想听下文,便在人群中起哄说:“快讲吧,快讲吧,别说些题外话了,该不是年头太久了,想不起来啦?” 老汉呵呵一笑,也不生气,对着那几个年轻人道:“娃娃们莫急,老夫收了大家的赏钱,是一句都不会忘了讲的!”说完正了正色,换了郑重的语气慢慢说道:“那时天玄城已建成五年,大王也步入暮年,担心年轻的儿子不能如自己一般威震四海,担心再起动荡,危及国本。便在新年后与大国师问策,三日之后,十五张天玄帖遍发大陆,五月初五于天玄城邀诸侯会盟,请帖为首两张便是秦楚二国,其余受邀之人,也都是各大族群的领袖与可汗。那时大唐天威正盛,无人敢掠锋芒,各地王侯们都以收到天玄帖为荣,哪里有人会拒绝。只到了五月初二,身份最高的秦楚二王也提前三日到达,以示尊敬。唐王于城中心的上玄宫内大宴诸侯,并筑高台以三牲祭天,与十五王侯歃血为盟。诸侯共尊唐王为盟主,宣誓为盟主固守天下,永不互犯。而唐王也宣布,天玄城永远为盟友的商旅敞开,边境也设立互市,无论哪位盟友遭遇天灾大疫,大唐都会提供援助直至安定。”说至这里,老汉的眼中流露出了对那场盛会的崇敬与向往,台下众人也都是一样的神色,那些真正伟大的历史,永远会超越时空,无时无刻不在震撼人心。 老者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又讲道:“因参加的共有十五路诸侯,唐王就提议,这盛会每十五年就在天玄城举办一次,让后人们继承前辈之心,永为兄弟盟友,众首领无不赞同。直至今日,七十五年过去了,大家看这天玄城,看今日这盛会,繁荣如当年否?”说罢看着台下各国打扮的客人也纷纷点头称是,胸中涌起一股快活之感,大笑着又捋起了自己的白胡子。 台上老汉继续讲着历届天玄盟会时发生的奇闻异事,比如三十年前楚国使团给唐王进贡了一条三丈长的活鼍龙,被放在十六匹马拖动的水晶棺车中,从不远处的赤鸾门运进来时他看得是清清楚楚。还有十五年前那次,秦王带了自己的王妃与年幼的公主一同前来,而且耍赖一般地把这掌上明珠托付给了唐王,只留下王妃的弟弟和十几个男女仆人作为照应,说是希望让孩子在大唐多长长见识,免得在自己那个穷僻地方学的一身刁蛮。听众们有些知道此事的,也纷纷在下面议论那时可说是自唐秦相交以来,关系最为亲密的一段岁月。 书中三两句,人间岁月长。那些正听得起劲的人们突然被街上一阵骚乱叫嚷给打扰了兴致,可未待他们寻到原因,就有十几个禁卫军卒将门口的人都赶入了堂内,高声冲着里面喊道:“所有人听了,各自拿出你们的通关证件与身份文牒,寻个地方好坐,等咱们细细查验,凡擅动及反抗者,按叛乱论处!” 这书场里大多数都是游客与行商,见此变故,都慌了神,四下顿时吵吵嚷嚷起来。有几个挨着门口的家伙,想趁乱悄悄挤出门去,但刚迈出门槛一只脚,就有军兵拔出半截腰刀将其逼退回去。眼见出门无望,大家只好三个一堆五个一群与相熟之人乖乖地坐到了一起,接受禁军盘查。 不只是这一家客栈,此时街上的所有店铺的前后门都有着三五名军士把守,严禁任何人出入,同时几队身着青蓝锦褂的彪形大汉纷纷进入房屋院落之内仔细搜索盘查,不光是住人的屋子,就连柴房净所全都没有放过。 赤鸾门前,章三发觉前方正有一人跃下马背,向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他认得走来的那位,只见来人生的一张马脸,面色黢黑如炭,一双铜铃眼却没有多少黑眼仁,两片紫红紫红的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颏上只稀稀疏疏留着几十根粗黑的长胡子,偏偏用细银丝线扎成了一束。上身穿着青蓝锦缎窄袖斜襟短褂,胸前正中一块方形补子,用亮堂的银线绣着海波之上明月高悬的图案。腰际挂着一个灰色犀牛皮做的口袋,斜露出了半支兵器把手上面挂着一个弯月状的坠子。下身皂色粗棉长裤的腿儿扎在黑亮的精皮马靴内,靴筒一侧鼓囊囊的,似是还暗藏着什么要命的家伙事儿。 “见过大人,在下……”章三快步迎上前去,恭敬抱拳行礼。 “你叫……章……章普是吧。”来人竟不等他自我介绍,便先道出了他的姓名。 “正是在下。不知大人……” 那人也不听他说话,自顾继续说着“章普,朔州人氏,上有二兄一姐,年二十四,武成十二年入伍,戍青川城五年,武成十七年累功调还,领仁勇校尉,任赤鸾守备四队管带。” 章普听那人详尽道出自己军籍履历,却不知是何用意,心里紧张得很,只好顺着他的话回应:“是,是,想不到大人如此了解我一个小人物,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那人微微笑了笑,拿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 章普见了这张面孔上露出笑容,不由得一阵哆嗦。心中腹诽:“长成这样还笑什么笑,今夜里见他一笑,简直就算活见鬼了。”但却没有表现出来一丝,而是连忙再次施礼,毕恭毕敬地回道:“见过伍爷。” 就凭这几句回应,若是把京城四门的军官小校都算上,章普也算是胆儿最大的那几个了。这位被章普称作“伍爷”的人,名叫伍里安,作为国内最高情报机构“明月楼”的副指挥使,从来不轻易出头露面,以往听到他的消息时,不是朝廷发了什么巨贪大案,就是江湖上起了腥风血雨,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动荡与不祥的代名词。庙堂之上百官对这位面黑心也黑的酷吏敬而远之,江湖上更是无人不知“马面阎王”的赫赫凶名。以此人身份,平日里哪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可说得上话的。 “既是认得我,便是也听过我的习惯,那我就问你几个问题,只需答是或不是,懂吗?” “是。”章普垂着头,口中简短答了一声。 伍里安见这小校如此晓事,眼睛眯了起来,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吓得旁边的几个站岗小兵没来由地一抖,在晃动的火把映衬下,这张脸显得更加诡秘可怖了起来。 “方才你一直在此守卫,从未离岗?” “是。” “城门可按时关闭?” “是。” “关闭后便再无一人出入?” “是。” “最后一个问题,今晚有无可疑行踪之人?”这一句出口时,伍里安那黑色的瞳仁几乎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紧紧盯着章普的脸。 “没……没有。”章普觉得那目光几乎如实质一般扎进了自己的脑海,一瞬间有了些许慌乱,那两个秦国商人的脸发着金子一样的光芒,在心底闪了一闪。但他把这慌乱掩饰的还不错,只露出被伍里安突变的眼光惊到的样子。 “好,很好。”伍里安听了章普否定的回答,又看到他鬓间渗出的细汗,轻轻搓了搓自己那几根宝贝胡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可对你今日言语负责?若是今后再有人询问……” 章普听得伍里安拉长了尾音,便深躬一礼,壮着胆子抢话说道:“小的今日对伍大人所答之言句句属实,绝没有半点欺骗,天地可鉴。小的愿在此对天发誓,如有……” “毒誓就不必了,你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就可以了。况且真要是骗了我,怕是还不如应了誓言来的干脆。”伍里安笑容更深,眼睛又眯了起来,骇人的精光在缝隙里不断闪着。 问完了话,伍里安没有用来时那般快的步伐,而是慢慢踱回自己停马之处。只留下冷汗簌簌的章普,一直躬身抱拳站着,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不可闻方才慢慢直起腰来。 彻底的搜查一直持续到了子时以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全城宵禁。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原本应该彻夜欢庆的都城早早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大街小巷的灯火依旧,房屋院落里也都亮着烛光,但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出现,也听不见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只偶尔有犬吠几声,回应着更远处同类的呼唤。这表面的沉寂只是表面,世间凡事皆有例外,在这座巨大城市陷入沉默之后,许多原本蛰伏的力量,此刻才真正苏醒,在暗中开始了交锋。 二 《李家》 长夜已尽,朝霞映空。 “哑……”一只墨羽赤喙的巨大渡鸦,整夜飞越千里山川,在东方的金光中疾速掠入秦都上空,盘旋了几圈,认准了城西方向,朝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扎去。 那院子只有两进,檐也不高,庭中似是不常打理,荒草四下里长了不少。被四周那些高墙大宅包围着,显得寒酸得很。 院中此时站着两个人,看样子是一主一仆,二人听得空中鸟鸣,同时抬起了头。 “是老伍的消息!”那仆人惊喜地喊了一声,却见自己的主人抬起了手中的折扇,那大鸟便轻轻地落在了扇骨之上,就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羽毛。 “哑……哑……”鸟儿轻声嘶鸣着,亮出了一条腿上的信筒。 扇子忽然一缩,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袖子里探出,闪电一般点在了那细细的竹筒之上,把里面装着的纸卷弹了出来。与此同时那巨大的渡鸦也借着这股力道,重又飞上了高空。 “三个都死了。”纸上这样写着。 “呵……”读信的人口中淡淡地发出一声轻笑,几乎让人无法听出有多少喜悦。不过若是在身侧,还是能发现他那长衫中的躯体,此时正在难以克制地轻轻抖动。 “去吧,按计划做好准备,那边也应该知道消息了。”长衫人对着那仆人吩咐道。随后大袖垂下,那手中的纸条已经化为极细的碎末缓缓消散。 “嗤——”突然,苍老而戏谑的笑声突然在小院的一角响了起来,“没想到,还真叫你得手了。” “禅师好兴致,有空来寻吕某吃酒么?”长衫人微微岔开了话题,向着院中那个黑暗角落说道。 随着话音传过去,一个看不出有多大年纪的老和尚,穿着破旧油腻的百纳僧衣,晃晃悠悠地出现了,看起来蹒跚的步伐,却只用了一呼吸的时间就到了这长衫人面前。 “嘿嘿,酒就不吃了嘛,那鸟儿都告诉老衲了,你吕道然的酒,就是天下间最毒的药。”老和尚挤眉弄眼地笑着嘲讽道。 “呵呵,吕某这酒旁人吃不得,禅师你却是不怕。”这被揭了底的吕道然却是一点颜色也没变,反而伸出手,像是要请老和尚进屋的样子。 “不是老衲说话难听,你这些手段不是正道,说不得再用上两次,这条命也就还给老天了吧,到时候和尚我亲自来渡你可好?”老和尚没有接受邀请的意思,而是皱了皱眉头,掐着念珠的手向着吕道然的左侧长袖指了一指。 吕道然的身体微微一僵,原本淡然的表情也染上了一层阴鸷,左臂大袖往背后一抹,对着那脏兮兮的老和尚说:“不劳禅师挂记,吕某自有分寸,我要做的事,只付出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听了吕道然这话,“拨云方见月,殉道应流血。”老和尚望着天空,念叨了一句似诗非诗的话,也不再看吕道然,扭身跨了一步,就那样消失在了院中。 “只是来看个热闹吗……”望着老和尚消失的地方,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放下,袖口赫然露出了几根干枯残破几乎白骨化的指节。“从前只盼这老怪物不要来坏我大事,如今看来,他也是贼心不死,倒是可以再多烧几把猛火……”一边想着,一边脸上隐隐浮出一道冷笑,大步出了院子,向着城东而去。 “文武两全报国,忠烈百年明心。”一副六尺大联挂在正堂,上面的落款竟是御笔,在秦国能享受这份待遇的,唯有李氏一门。毕竟在建国之前,李家就已在此隐世多年,秦开国君主率军征讨西北各地时,倾全力尽遣族中青壮,武为勇将,文做直臣。 到了国祚大定,李氏族人虽已十不存一,却仍不肯受官爵之封,纷纷返回山中祖地。当时老家主已是风烛残年,再加上兵戈数年,子孙多夭,早已心力交瘁、命不久矣。临终前修书一封于秦王,上言:“西北苦受异族欺凌,吾族力薄,只能隐世治学以求自保,赖大王天威浩荡,救百姓于水火,怎敢邀功受禄。只愿国运长久,便是我等子民福缘。”三日之后,便溘然长逝。秦王大受感动,下旨追封李家主为太师、文侯,爵位世袭罔替。又在秦都划拨了仅次于王宫的大片土地,建起来如今的李家府邸。 时至今日,秦国已建国数百年,李家世受天恩,已然不是当年那个隐世家族,早已将相辈出,门生故吏无数。但每一代李家家主却都恪守臣道,不居功、不结党、不藏私,大开学府,将家传文道兵法广播天下,在战场上也不吝死伤,仍是坚持派出族中年轻一代亲赴前线持刀见血。历代秦王也因此对李家保持了最大的信任,广用李家子弟门生而不疑。 李府此时从外面看一如往常大门紧闭,但正堂里已经或站或坐全都是人,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不是闷头喝茶,就是皱眉思索,只有几个年纪稍轻的不住地抬眼望向主座那位白发老者。 “四爷,您老倒是拿个主意,咱们大伙也好有个主心骨啊。”终于,坐在左侧第一位的中年儒生压抑不住站起身来,苦着脸摊着手,带着哭腔向着老人说道。听到他开腔,其他人也都纷纷抬起头,一起望向主座。 一时被数十道热切的目光盯着,任谁也会生出些不自在。老者叹了口气,将掌中一块薄绢放在身侧的桌面上,先无奈地环视了一眼自己这些晚辈,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老夫身负兵脉传承,非战时不问世事,闭关数月,被眼下族中大难惊出,一时间也无太好的办法。”说罢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李家数百年来一直分为“文道”、“兵脉”两支,“文道”传承的是李家治国安民、传文续道的思想,培养出了不少族人与门生,成为国之重臣,辅政历代秦王,这家主也多由文道族内传人担任。另一派“兵脉”则是遴选家族中根骨上佳,天赋异禀之人,自幼修习兵法武艺,然后送到前线或戍所锻炼,培养出来的几乎都是忠诚而纯粹的军人。 传至此代,家主李沛文世袭文侯,出任宰相、太傅,眼下正陪着秦王赴唐国参加天玄盟会。这位白发老者则是李沛文的四叔,名叫李正罡,是兵脉的在世传人,原本他已近暮年,极少过问家事,却因李沛文的嫡子虽出身文道,偏是个练武奇才,老人便全心培养这孩子作为自己的兵脉传人。不想今日被一干子侄请出关,竟是要定夺家族生死之事,那方薄绢所述之事过于惊人,此刻他竟然是仍未缓过神来。 一个时辰之前,有两只李家用秘法训练的传信银翎雀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大宅前院,其中一只断了尾羽,另一只瞎了一边眼睛,双翅上也有斑斑血迹。护院们发现了鸟儿,连忙拾起送到了议事房那边。几分钟后,整座宅院的仆人都动了起来,一些去往城内各处的数所府第,其余人匆忙赶往后宅与侧院,挨门挨户地敲了起来。 两只鸟儿没有等到大家齐聚堂前,几分钟后就咽了气,待到被人取下佩戴的信囊时,已经瞪着灰白的眼仁死去多时了。李正罡方才手中那一方绢信,就是这鸟儿带回来的。 “宴中,贼毒弑三王,吾与使团受诬,公主、国舅失踪。国与家同,已近九死,族内早做打算。沛文绝笔。” 寥寥三十余字,竟是那作为赴唐使团领队的家主李沛文送回来的绝笔信。其中说到“三王”之事自然是指天玄盟会的主角“唐、秦、楚”三王,他们居然在宴会上被人投毒致死,而“受诬”又表明秦国使团已经被认定为凶手。其外当年送去与其说是见世面不如说做人质更贴切的长公主与吴国舅居然齐齐失踪了,这仿佛更佐证了秦国使团中有凶手里应外合做了这等惊天的谋逆之事。想必唐国定举全国之力对秦兴师问罪,那楚国也一定会作为唐的附庸一同前来,这样一来,确实可称得上“国与家同,已近九死。”但问题是族长已然陷于唐都,世子牧之又未成人物,其余族人虽多任要职,但至多也就是做惯了太平日子的盛世名臣,骤然遇到如此变故,一时间真没人做得了这个主。所以族中辈分最高的李正罡此刻被请了出来做主事之人,无奈老爷子前半生戎马倥偬,后二三十年潜心研究兵法,只在后院静室传授世子武艺军策,实在不是此时主事的最好选择。 听了四叔祖李正罡方才的态度,这一干子侄又不免在堂内乱糟糟地议论了起来。 “要不我们还是回到祖地,隐居不出算了,这等大祸并非我等可以承担的……”有几个人明显是怕了,早早就生起了重回旧地,隐世避祸的心思。 “你不想承担就不承担?家主都说了国与家同,如今我们李家还藏的起来吗?真是鼠辈!”听到了那几位的话,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冷笑着反对。言语中虽然有些斗气,但也是实话,毕竟如今李家的根脉早已遍布整个秦国,势力庞大的同时,这家运却也牢牢地被捆绑在了国运之上,已经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了。 “呦,那么硬气,那你们倒是顶在前面,划出个解决麻烦的道道来啊!要是能保我们大家平安,就算我们都受你差遣又怕什么?”受了“鼠辈”嘲讽的那几个人,更是往前凑了几步,指着对方阴阳怪气地回击道。 “我,我只是看不惯你们那怂包样子,至于办法,这一时间谁能……” “闭嘴!都给我闭嘴!” 李正罡被这帮只会打嘴仗的家伙吵的受不了,头脑里仿佛有一根棒槌在反复搅扰。虽然修身养性二三十年,但此刻破了功,忽的站起身来一声大喝,反掌拍在了身旁的桌子上。那两指厚的硬木重桌“噼啪”的一声散了架子,绢信也被掌风吹落在一旁地上。 见李正罡发了飚,这帮小辈也不敢再吵了,个个低头站在一旁闭口不言。老人深深运了一口气,压住了胸中暴躁,低声说道:“至此已非家事,我们必须上报宫里,请太后出面拿主意,同时召集朝廷百官,共议对策。还有,速召世子回府,如今这孩子可不能再出事了。” 李正罡这话一出,众人心中暗暗称是,毕竟他们也并非真的是酒囊饭袋,不过是情急之下有些失分寸而已,便也不多费口舌,纷纷接了命令各自回去安排事务。正堂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空了,就剩下了一地的碎木,证明着方才这里的雷霆一怒。 三 《秦宫的反应》 “起来吧,老哥哥在哀家这儿,不需要使这么大的礼。”秦王宫内东北角,一处僻静别院里,满头白发的李正罡,此刻正对着一位年岁相仿的老妇人跪伏着。如果不听她话中自称,少有人能把这身着素麻长袍,淡妆少饰的慈祥老太太与秦国王太后这个显赫身份画上等号。 “谢太后。”别看李正罡一把年纪,起身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他把李沛文的信拿了出来,向老太后呈递了过去,随即恭敬地垂手立在那儿候着。 “老哥哥,沛文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我子侄一般,如今与我儿在唐都一同蒙难,想是天命要李家再陪我们渡一次劫了。”看了一眼那信,太后竟是出乎李正罡意料之外地平静,说出的话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一定要抓紧找到牧之那孩子,这次事情肯定不简单,李家这个世子太重要了,李家不乱,大秦就还有希望,李家要是出事了,这撑起大秦半边天的柱石可就倒了。”太后继续说道。 李正罡望向太后的眼神有些湿润了。她的儿子大概是死了,孙女也失去了消息,社稷危在旦夕。就是这样的一个关口,居然还句句为李家着想,还惦记着世子的安慰。想到这里,他胸中辅佐先王征伐天下的那股劲儿被激发出来了,浑身一震,须发齐张,声含真气有如铜钟般滚滚而去。 “是,太后,老夫定以李氏全族之力,御外敌,守国门,护我大秦平安!” “另外,若是尚有余力,还劳烦老哥哥帮我寻寻我那大孙女,她与国舅如今若是还活着,一定会尽力寻我们联系,要是能把他们找回来,也算是老身的福报了。”太后看见老将军这个样子,心里稍安几分,略微顿了顿,又对补了一句。 “您放心吧,老七还在天玄城。” 后宫毕竟不许外臣入内,李正罡这次也是凭着自己那当世一等一的轻功避开了大部分守卫,又亮出先帝所赐如朕亲临的金牌最终见到了太后。方才把正事速报了,便又化作一股劲风离开了宫城。 太阳升起来了,秦国百官受召齐聚在朝堂之上,此刻都因李相传信之事而大为震惊,见迟迟没有人升殿主事,便三五一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些在清早就知晓底细的李家嫡系,知晓兹事体大,一个个沉默着肃立在那儿,不与旁人交谈。 “王太后驾到。”随着内侍高高的一声,老太后由一个嬷嬷搭着手,在小黄门和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拄着龙头杖坐在了秦王御座之上。 见到太后现身了,那些怀疑此事真伪的臣子们,心中都是一颤,他们方才还以为这不过是未证实的谣言,询问李家那些人又没得到答案,此刻看来,大王驾崩于唐都之事果真属实了。 望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几位须发花白脊背不住颤抖的老臣,太后不免有些恍惚。毕竟自己也有十数年没有到前朝来过了,过半的面孔都已经陌生,那几个哭泣的上次见还是正当青壮,而一些老家伙的面孔已经不见了。她很快藏住了那一丝黯然之色,用手中杖尖点了点地面,压住想要发颤的声音,对着众臣说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太后隆恩。”上百人齐声谢恩,但往日整齐划一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杂乱。 “想必大家都已知晓,大王与使团在唐国被奸人所害了,此刻能看到诸位股肱齐聚,哀家心里还是欣慰的,打算对你们讲几句要紧话。”太后说着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而后突然问道:“小吕子呢,怎么哀家没有看见他?” 太后口中的“小吕子”,便是当朝兼管礼部、吏部事的吕道然吕大人,已是朝中实权最大的重臣之一,位同副相。但此刻在老人家口中喊出,仿佛他还是个孩子。许多年前,李沛文还是李家世子,与当时的王太子一同读书,而吕道然作为李沛文的侍读书童,自然没少陪着一同入宫面圣,那时的小吕子聪明机灵,办事得力,深得太子与少主欢心,再加上口舌如簧,也让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小书生。时过境迁,吕道然已然是麻雀变了凤凰。因其在李家特殊的身份,与家主亦师亦友甚至情同手足的关系,再加上并不弱于李沛文几分的学识,也让大家也都把他看做李家“文道”一支仅次于家主的第二号人物。 “禀太后,吕大人方才悲伤过度,哭昏了过去,现在殿外由太医诊治,想必过些时候便能入殿面见太后。”礼部的一个官员答道。 “唉,这孩子,这个岁数了还不懂节哀的道理,也是难为他了。”太后叹气说道。挥手让侍从出去看看,自己对着众臣又说:“他是副相,如今沛文等人出了事,哀家要说的话还需他也在,诸位爱卿请稍安勿躁。” “来了,来了,吕大人回来了。”刚才出去的侍卫搀扶着一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正是被太医给唤醒的吕道然。此刻他面色惨白,颌下的胡须被涕泪沾染得有些凌乱,头上的簪子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已有了几缕银丝的长发披散着,明显是还未走出悲恸的情绪。此刻目光有些呆滞,直到发觉太后坐在龙椅上,便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中泪光瞬间泛起,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内侍,一路膝行着直到太后面前。两侧有护卫见他举止莽撞疯癫,唯恐伤及太后,便拦在了前面,纷纷伸手去扯他的双臂。 “你们都下去,不要对他动粗。”太后出言阻止了护卫,向着爬过来的吕道然伸出了一只手。吕道然此刻已然到了太后近前,匍匐在老人膝下,又是一阵恸哭。太后倾了倾身子,那伸出去的手轻轻拍在吕道然的背上,对他不住地轻声劝慰。 “好啦,好啦。孩子,别哭了,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太后,太后,太后啊!大王和家主被害,此刻我心如刀绞,难以自制,请您老人家恕我失礼!”吕道然向后跪爬了几步,仍是伏在地上,用抽噎不止的声音对太后回道。 “小吕子,哀家知道你对大王、对你家主的一片真心,哀家何曾不是一样心痛!但此刻大秦更需要我等振作起来,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我们可还有天大的坎要迈过去呐!”太后此刻被吕道然所感,也是有些动容,言语间明显也有些难以抑制的悲戚,不似方才那般淡然。 经过了再三抚慰,吕道然总算被人架起,安置在一张椅子上,此刻太后再度用杖敲了敲地面,示意大家肃静,而后也不用搀扶便站了起来,向着百官喝道:“如今国君罹难,数位重臣也已然殉葬。赖祖宗积德,太子聪慧,可毕竟年少德寡,小肩膀恐怕扛不住这千钧重担。哀家自今日起署理国政,众爱卿更需集思广益,精诚团结,请诸位与老身共赴国难,以命相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千秋基业毁在我们手里!” 听得此番言语,大臣们瞬间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共赴国难!舍命护国!共赴国难!舍命护国!” 太后随即发布了摄政之后的一系列命令,除了天玄城之事不核实之前暂时不要公布之外,还临时安排了几个副职去署理六部的公事。最重要的是把吕道然直接按在了丞相的位置,六部日常均放权于他,唯有策动大军需请示自己,其余均可便宜行事。诸事安排已毕,老人家额头早就见了轻汗,宣布散朝之后便回了寝宫歇息。 侧卧在榻上,因劳累而使得气色有些萎靡的太后唤了随侍嬷嬷进来,自怀中掏出了一块温润的玉牌,上面的天然纹路隐约现出了四海九州的图案。她抚摸着这玉牌说道:“这是我大秦世代相传的山河令,是先帝临终前交给我的,据说乃是西祁仙人传下,共有九块,藏于身负天命之人的手里,持此令者可受天道护佑,逢凶化吉。先帝驾崩前,曾至西祁山以此令占卜,知我大秦数十年后有一劫难,想必应在当下。” 喃喃至此,太后抬眼看向那位侍女:“凌儿,四十年前那个冬天,你被人放在在王府门前。这些年虽名为主仆,我却视你如女儿一般。如今大秦遭难,其中内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不仅外有强敌,恐怕还有国贼未露马脚。我那孙儿还未定性,哀家也不见得能护佑他多久便会去寻先帝了。想来想去,我竟不知要把这至宝传与何人!眼下为防万一,我就将此物交于你保管,若大秦过了这个坎儿,便将它交予新君,若新君不成,山河易手,你便持此物去寻天下间能复我社稷者投之!” 说罢,太后将这枚玉令装入锦囊,轻轻地放在了凌嬷嬷掌中,又用手将她的指头蜷起,握住了那个锦囊。轻声又说:“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凌嬷嬷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宝物揣入怀中,又帮太后盖上了薄毯,轻轻地退了下去。回想起方才太后这番有如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在她沉默的外表之下,其实早已激起了千层波澜。 这四十年来她在王侯大院中,从一个被遗弃的襁褓婴儿慢慢成长为当朝太后唯一的贴身侍女。那些旁人听过的传过的故事,在她这儿都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连高官贵胄都不曾见识过的深宫秘事,也不过只与她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这世上大多沉默寡言的人原本都一样,只不过是不想听,不愿说而已。但偏偏从来都是事与愿违,越是不说,越被人误会成拥有守口如瓶的美德,就会听到更多旁人听不到的事情,误会与时间慢慢结合得越来越深,这些人便越来越沉默。 凌嬷嬷就是这样的人,她也是个知恩的人,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太后给的,否则早在四十年前就成了一条冻死在腊月清晨的小小冤魂了。所以太后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定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太后所交代的每一件事,她都当做是自己唯一的使命。从她懂事起就是这样,几十年来也初心不改,早已成为了深入骨髓的观念,虽然说的话比宫里所有的人都要少,但做的事比所有人都多。她就像太后的影子,主人大半生的波澜她也都一同经历过,太后那些担忧,那些期望她也都比任何人更懂。 四 《李牧之获救》 一顶宫轿停在了城西吕宅。那个一早出去安排事情的年轻仆人此刻已经候在小院前,替主子赏了几位轿夫茶资,便弓着身子把那位在殿上哭多了明显是提不起精神的吕大人给搀了出来,进院时脚尖顺带一勾,就把门给关紧了。此刻若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看,就能发现院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这些人披着深色斗篷,都垂着头恭敬地向着主屋的方向拱手行礼。 “见过主人。”几个黑斗篷低声齐道。 吕道然站在台阶上,这时他哪里还有一丝萎靡,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摄人的危险气息。长发披散无风自动,眼睛微微眯着,精光流转扫视着众人的面容。 “许给你们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大事初成,你们是首功。”环视一周,吕道然轻轻对几人说道。 “谢主人,全赖主人运筹帷幄,我等不敢言功。”那些人听到主子夸奖,再想想之前许诺的那些诱人的奖赏,一个个都把腰直了一直,兴奋地冲着阶上那道身影一起谢恩。此刻若是那守着唐都赤鸾门的章普在此,定会一下子认出,这为首两张脸居然就是那日以金饼子贿他开门的秦商。 “有功就是要赏,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太后今日已将相权尽交于我,这样的好事你们也跟着沾沾光,这样吧,赏金再加一倍,正午之前我会派人送去家中。” 听得一句话就把这原本就丰厚的赏赐翻了番,这几个黑斗篷又惊又喜地愣在了当场。见此情景,一直候在边上没动的小仆人此时赶忙提醒:“都傻了吗?还不快谢恩!”如梦方醒的几人赶紧朝着主子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着各种吉祥话。 吕道然瞟了一下说话的小仆人,身形忽然向面前伏着的几人掠去,右手在每个人的头顶都轻轻地按了一下,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仿佛原本就没动地方。 “呵,既是赏大于功了,你们总归要再多付出点才是。”吕道然看着下面一动不动的几人,冷冷地笑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向房内走去。小仆人被主人刚才那一眼给扫得一哆嗦,此刻正分神在心里揣摩着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见主人转身,就条件反射地要跟上。忽听屋内传出了吕道然的声音:“收拾完了再进来。” “啊?”小仆人一愣,还没等思考要收拾什么,就猛然看见院中数个身影下面,流出了许多黑红的血液。方才谢恩的那几人就那么跪着,已然七窍流血而亡。这恐怖情景把他吓得脚下一颤,几乎就要跌倒在地,但心中一想主人的命令,只好又硬着头皮强打精神去收拾院子。 “你怕什么?他们可是拿了值两条命的赏钱,一半用功劳抵了,另一半便是为妻儿换了一生荣华太平,懂了吗?”吕道然今日心情明显不错,居然有空给仆人讲道理,这要放在平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是,主人是为他们好,他们做事也是为了妻儿富贵,主人这般天恩,他们本就该拿命报答才是。”听出了主子的情绪,小仆人壮着胆子顺着话不住恭维了起来。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此刻李家大院上下正是一片愁云惨淡。偌大的正堂中此刻只剩李正罡和两个李沛文的堂兄弟在等候。李正罡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闭运着真气。其余两人一个老实地坐在左侧下手,眼睛望着手中端着的茶盏出神。另一个则是来回踱着步,一会焦急的抬眼望向门外,一会又看看打坐入定的老人,自己一声接一声地唉声叹气。 “我说四叔,这一大早就派出去寻找世子的那队人,直到现在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您老怎么还练上功了?”终于,他忍不住这安静了,冲着李正罡问道。 “振武,别吵着四叔。”那个端茶盏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开口阻止自己兄弟那略有不敬的问话。 “四叔,您倒是说句话,实在不行,我也不在这等着了,也去外面找找牧儿。”李振武原本就是兵脉一派的外功高手,脾气火爆得很。整个李家除了李正罡之外,就属他传授自己这个世子侄儿武功最勤最多。这些年来,平日里只要没有军务,便经常带着李牧之练马练箭,四处游猎,对孩子陪伴这一点上,连身为亲爹的李沛文都甘拜下风。此刻兄长遇难,大侄儿在府外又可能遇到危险,自己还被四叔他老人家按在堂上等信,简直是要逼疯了他。 见李振武不听自己的阻止,对面的那位中年人有些郁闷,但自己毕竟比他年长,又不好发作,只得再次开口:“振武,你听四叔的话,咱们在这里候着就是。” “沛霖,你别他娘的婆婆妈妈,谁不知道牧儿这个世子若是出了事,接班儿的就是你家那个小子!鬼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原本李振武就一肚子急火,此刻听李沛霖在一旁磨磨唧唧净说些不疼不痒的话,一下子火冒三丈,冲着他大吼起来。 “唉,振武,休要胡闹,兄弟间怎能说这样的话。”一直运功静坐的李正罡此刻睁开了眼,叹息了一声对着二人方向说道。虽说那李沛霖的儿子确实是李家世子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而李沛霖也因此确实有些妒忌自己的侄儿。但李振武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也实在有些不妥。 被李振武给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沛霖此时听了自己四叔开了口,连忙抱怨:“四叔,您老人家给评评理,振武这说的是什么话,牧之那孩子如今下落不明,我这个当叔叔的岂能不着急?” “你他娘的……” “住口,你给我坐回去。”老爷子见李振武这个莽汉又要开骂,顿感有些头疼,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见四叔动了真火,振武再是鲁莽也只好压住了脾气,愤愤地坐回了右侧的椅子上扭头不看沛霖,又大大地欸了一声,把一只铁拳砸在了桌面上,直震得茶盏中的水都洒了出来。 李沛霖今日也算是秀才遇到兵,自己这个堂弟自小就性如烈火,后来练的又是一门霸道无比的外家武学,唤作“四象厉火刀”,在战场上与人对战时向来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功法与性格相辅相成,因此平日发起疯来连大哥李沛文都拿他没办法,可以说是李家上下,除了李正罡没人能轻易降住这个愣头青。好在此刻也没有旁人,即便被这家伙吼个灰头土脸也不算丢面子,毕竟除了几个长辈和家主,兄弟间没被李振武骂过的也不剩几个了。“他没文化,不读书,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于是乎,他自己心里这样暗示着自己,端起了有些凉了的茶,继续低头数着盏中漂着的一片片嫩绿的芽儿。 李正罡被他们这么一闹,此刻也没了打坐的心思。其实老爷子也是有苦难言,毕竟自侄儿沛文当上家主这十年以来,无论家事国事,都被这个天生的当家人给料理得明明白白,兄弟间也都很是服气这个大哥。而李正罡这一辈的老家伙们,更是乐得清闲,纷纷离开喧闹的秦都,返回到山中祖宅修身养性去了。他曾考验了振武许多年,最终还是不放心把武脉衣钵传给这个愣头青,这才决定留下来亲自培养侄孙成材。没想到自己一把老骨头,此时却被赶鸭子上架,在这个山雨欲来之时重新成为了李家的话事人。 去往唐国的使团中,包括团长李沛文,足有半数都是李家族中翘楚。毕竟这十五年一遇的天下盛会,有资格陪王驾出访大唐本身就体现了自身在官场的重要地位,无论在朝堂还是家里众人为此都是争破了头。如今这个局面,直接就把李家的中流砥柱给一勺烩了。留守家中的都是些相对能力平庸的泛泛之辈。 就拿此刻分列老人左右下手的二位来说,沛霖属于文道这支眼下地位最高的人,在太学中任职,却能力平平,只算是个有些迂腐的教书先生。而振武原本也是有资格去唐国的,只不过沛文怕他那个脾气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好说歹说把他劝在家里,美其名曰父亲离家,世子年轻,全赖他这个当叔叔的约束教育。被带了高帽的振武脑子一热就答应,等反应过来使团已经出发数日,自己就算再气恼也不能追过去了。今天一早李正罡派了整队家族精英护卫出去寻找世子时,振武也抢着要去,但还是因为脾性过于暴躁,老人怕他横生事端,就给强行留了在宅内。憋了几个时辰,别看对于沛霖算不得什么,但振武几乎要憋坏了。 “四叔,我去解个手。”大眼珠子一转,刚坐了两分钟的振武起身说道。 “不许去,别想偷偷溜出去。”他这个小心思哪能瞒得了老人,眼皮都没抬就给他怼了回去。见得他吃了瘪,对面的沛霖差点没憋住笑,只好咳了几声以作掩饰。振武不敢违背四叔,便又要对着笑他的沛霖开炮。 还没等他张口,忽然就听一阵杂乱从前院传了进来。李正罡几十年的内家功夫可不是白练的,虽然还离着数十米,隔着几进院子,但他已经分辨出了六七个人的脚步与声音,一下子站起身来,向着屋外走去。 “牧儿回来了!”振武见他四叔这般动作,明白肯定是自己那大侄儿回来了,若是仆人做事弄出的响动,老爷子哪有心思理会。赶忙扯着后知后觉的沛霖跟了出去。 “法隐禅师,今日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二人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只见满头白发的四叔此刻正对着一个老和尚抱拳行礼,言语中十分恭敬,身边跪着的正是叫全家牵挂了许久的世子李牧之。这孩子浑身衣服都破了,有几处明显是被兵器伤到的地方隐隐有些血迹洇了出来。另外花池子边上还躺着两个已经看不出面容的血葫芦,此刻正被几个李家仆人托着后脖子喂水。 “不必多礼,今日送回你家世子,只当了却当年恩情就是。”那老和尚随便对李正罡挥挥手,然后又用下巴指了一下对着自己跪着的李牧之,小声说道:“娃娃,老衲今日救你一命,来日若再有缘相遇,你可要念我些恩情……”说罢嘿嘿怪笑了几声,就在众人眼中留下了一道残影离开了。 “这是……踏云诀……”李正罡被那和尚的身法给惊住了,他当然认得这门功夫,因为在李家祖宅密室中就有这一套功法,他自己也修行了快五十年。但就算是全力施展起来,速度恐怕都比不上刚才法隐禅师的三成。恍然间,他又想起那个家族里的传说,与刚才老和尚口中的“了却恩情”两相映照,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 “四爷爷,我爹他真的……”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老人回过神来,看见世子此时仍是跪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与怀疑的意味正望向自己。 “孩子,起来说话,你爹还有其他叔伯们确实在唐国出了大事,如今细情咱们还不知道,但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你可要……”被孩子这么一问,老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便敷衍了一下就要安慰这个可怜的孙儿。 “害他们的,是不是跟刚才想杀我的是一伙坏人?”世子此刻却变得出奇地冷静,问出了一个让大家冷汗直冒的问题。 “杀你?法隐禅师不是说你们遇到的是猛兽吗?”李正罡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急急将孩子领回屋内,紧张地说道:“牧儿,你赶紧把这所有事都细细讲一遍,就从你离家那刻开始讲,一个字也不许落下。”然后又回头对门口的振武喊道:“你,过来,一起听。” 李牧之此时不过十六岁,但作为李家世子所受的培养岂是常人可比的,眼界与思维都早已超越了同龄人,说是麒麟之才也毫不为过。只听他稍微思索片刻,捋了捋头绪,便对着四爷爷和叔叔讲了起来。 “因为昨日振武叔送了我一匣子青火精钢弩箭,据说能在暗中打出流星火光,便想着去西郊丘上试一试威力如何,顺便打上几个兔子野鸡之类的玩玩。因为一直心里想着此事,今早三更末时,我就醒了,因为太早出去时就没跟家里打招呼。”刚说到这,旁边的振武见老爷子面色有些不善地望向自己,支吾着想要解释。此刻李牧之也发现自己张口就把他振武叔给出卖了,便赶紧使劲清了清嗓子,把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自己这儿,也算是缓解了一点空气里的尴尬。 “……原本我做错了打算,毕竟赶到西门时,离着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大门关得死死的。可正盘算着是就这么回去还是找个地方等开门时,我听见有几个门军正在悄悄地把城门给推开一条窄缝,然后他们就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去哨所打盹了。我躲在一旁看着,好奇这是怎么回事,不想此时五六个黑斗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城,在我面前匆匆跑了过去,扎进西北方向一条小巷子就没了踪影。我见哨所那边灯火又亮起来了,估摸可能是那几个监守自盗的门军回来关门,便趁着此时空档溜出了城。” 李牧之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可是太大了,天下各国各地所有城池都一样,日出开门,日落关门,为的就是防止盗贼奸细趁黑出入,可如今这堂堂秦国国都,城门守卫居然敢做此等事情出来。李正罡的眉头紧皱起来,他已然嗅到了一丝阴谋。 “我在城外山谷的林子里,发现了一头大号的野猪,这个玩意平日里振武叔带我打过许多次。今日虽然只有我自己,但仗着手中这家伙事儿得力,倒是也不怕它。我一路跟着它上了半山腰,用了半匣箭终于把它给钉死了,可把我给累坏了。这会儿天也快亮了,我寻思找个地方把猎物藏了,做个标记让下人白天来抬回去。 就在此时,有两个脚步声分别在前后十几丈的地方走了过来。我藏在树后面,想着也许是哪个庄子里的猎户也在夜捕,猎野猪的动静太大把他们给吸引了过来。没想到那两个脚步走到了我藏身的大树下,直接对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李家小爷,跟我们走一趟吧。’这可把我吓坏了,当时晨色初现,山林间岚雾茫茫,这二人是怎么如此清楚地发现我的?但既是被发现了,索性也就认了,就壮胆子回了他们一句:‘你们是何人,寻我何事?’我没等来回答,却等来了一只手,直接从树旁探过来扣住我肩头。那手的力气可真大,我这几年也没遇到过这么厉害的人,振武叔,要我说你都未必有那么大的劲儿。” 李振武此刻心里犯了嘀咕,自己这个大侄儿一身本事也算得了自己真传,别说寻常大人,就算是军中校尉,两三个也未必是这孩子对手,更别说内外功法兼修了十来年,能一只手把他擒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这秦都附近虽说不至没有,但也绝不会多。 “牧儿,那俩人长得什么样?你瞧见了没有?”想到此处,振武把所有他所知道的,或是听说过的秦都高手都在心里挨个过筛,想找出点什么端倪来。如果侄儿能提供更多的信息,他一准儿能对上号。 “没有,我那时左肩虽被扣住,但右手里还拎着弩,便从胳肢窝下面冲着那人的方向扣死了扳机。我听见所有箭都发出闷响,肯定是射进了什么东西里,但却没人发出声音。肩上的手不仅一点没泄力气,反而把我一下子从树后扯了出去。我摔在地上七荤八素的,一时间只看见两个穿黑色软甲的身影,头上都带着面罩。那个抓我的人又高又壮,起码有九尺,我射出去的那些弩箭当时就扎在他肋间,还燃着磷火,可他一点也没有受伤的样子。另一个人看起来就太普通了,没什么特征,但这个厉害的大个子明显是听他指挥的。他见我摔的起不来身,就开口让大个子把我带回去。正在这时,远处有十来个人举着火把从朝这个方向过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喊着我的名字。” “不出声的大个子……这人我怎么……”李振武听了直挠头,要说这样一个力大无匹,而又不惧短弩近射的外功高手,无论如何也应该有些名气流传在外,可他现在一时间确实有些抓瞎,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或见过这样一个与自己路数相仿的家伙。 李牧之见叔叔那一脸茫然,想必也是没什么头绪,便自顾自拿过桌上也不知道是谁的的茶盏,猛喝了一口,继续讲道:“我当时心里虽然纳闷咱们家的护卫怎么知道我在西山遇险,来的也太是时候了,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便诓这两个黑衣人说:‘我家来人寻我了,想必是我振武叔他们,你们认得他么?’听我这话一出口,那个说了算的家伙马上怔了一怔。我一看有门,便趁着他愣神,那大个子也没动作的一瞬间,用攒了半天的力气猛地窜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振武叔救我!’这时候咱们家的人已经和我相距不足五十步了,没想到‘嗖嗖嗖’几声破空声,从我身后发出,掠过我耳边后发先至地射向了咱们那些拿火把的护卫,只一瞬间就倒下了好几个。这时候我也不敢再动,只好趴在地上躲避。就见那大个子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拎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宽背砍刀就杀进了人群,而另外那人,不知从那里变出了一柄短弓,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搭箭瞄着我的脑袋。” 说到这里,李牧之一直还算淡定有条理的讲述蓦地停顿了一下,两位长辈都看到这孩子猛地咽了一下口水,明显是情绪有很强的波动。正要开口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却听他语调变得有些低沉,接着说出了所见到的血腥场面。 “虽然有几十米远,但我那时再也没有爬起来的胆量了,我心里十分清楚,只要我再跑一次,下支钢箭就会把我爆头。我只好匍匐着望向与那个大个子交战的护卫们,没想到,那边竟是一片人间地狱。我看到除了被射倒的那三四个人之外,剩下的人们围成了一个战阵,把那个大个子围在了中间,咱们家的围攻战法原本是最适合这种战斗的,十个普通人修炼了都可以暂时与一名三流高手斗上几个回合,搞不好还能给对方添上几处伤。可对这个家伙完全没用,因为他看见刀劈过来,直接硬抗着以刀换刀,眼看也是被咱们的人瓷实地砍在身上,肉都翻出来了,却像没事人一样不疼不痒的。反而他那把大刀无论是横劈竖砍,碰到人就是断手断脚,甚至有一个躲得慢的,直接被刀面给拍在了脸上,脑袋当场就扁了向后折去,腔子里的血喷了那杀神一头一身,太吓人了! 我寻思今天也许就要交代在这了,就算他们现在没想马上动手,不过看这手段,无论是要带我回去做什么,也不可能是好事,完事了也逃不脱被灭口的下场。于是我心一横,大不了就是个死呗,我要是死了,我振武叔一定会查清楚原因,替我报仇雪恨!”李牧之说到这里,面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眼中已然冒出了一丝凶光,仿佛那两个残忍的杀人者就在他的面前,正被这头受伤的狼崽子给盯着。 “我已经打算好了,要拼死一搏,若能伤了他们一些就算我回本,若是没办法我就死在他们手里,让他们拿着我的尸体回去交不了差。眼看着那边咱们十几个护卫就剩两个还能站着的了,而且伤得不轻,我也不管后面是不是还有箭瞄着我,朝着地上一把离我最近的长刀扑去。我再次听到了破风之声。心想这回可完了,脑袋恐怕要成烂西瓜了,收尸恐怕都不好看。不过也指定是无处可逃,索性把眼睛一闭就地等死。 可我一直在心里数到了十,也没感觉到任何疼痛。我这刚把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就看到了一个脏了吧唧的老和尚,站在了我的身旁,正捏着一根漆黑光亮的短箭把玩着。见我睁开了眼睛,那老和尚冲我怪怪地笑了一下,用戏谑的口吻说:‘小家伙,别怕。你今天见到老衲,就是你有佛缘,阎王爷也带不走你喽。’说完了他就一转身,我也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那几步,就贴到了大个子的身后,那大个子正杀得性起,觉察身后有人也不回头看,反手贴着后脊梁就削了一刀,可这刀落到一半就落不下去了,老和尚此时空手抓在刀刃上,冲着大个子说:‘嘿嘿,大傻子,别人砍不动你,你也砍不动老衲。’然后就伸出一根指头,冲着大个子腋窝下面捅了一下,别看这简单一指,竟让这个疯狂而无敌的大个子,瞬间瘫在了地上,不住地抽搐着。然后老和尚又对我说:‘小家伙,把那边那个搞偷袭的坏种给我叫过来。’ 见了他老人家刚才那套本事,我这时候什么胆子都回来了,一咬牙就冲着远处那个射箭的家伙走去,离着十来米冲他喊道:‘坏种,佛祖他老人家喊你过去轮回。’那人虽然带着面具,叫人看不清神色,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杀意。 就见他也不动,只是大声地冲着老和尚喊道:‘既然是禅师要保的人,就是借给我一箩筐豹子胆我也带不走了,还请您看在我家主子面子上,高抬贵手,留我二人性命吧。’那老和尚听得此话,又是嘿嘿笑了一声,然后也对他说:‘那小子还算懂礼貌,方才还打算请老衲吃杯酒,如今就算我还他人情吧。这样,你自断一臂,算是给老衲赔礼道歉,然后带这个大傻子回去,我带这个小家伙还有那两个没死的回去。咱们就此两清如何?’远处那人一下子愣住了,沉默片刻居然真的手中短弓一挥,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骨头的碎裂声。然后他歪着膀子一声不发地向着昏死在地的大个子走去,拖着一只腿就离开了。那老和尚见此情形,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家伙,走吧,你家大人都快急死了。’就自己先向着下山的路走去,我只好搀扶着两位受伤的护卫,一路跟了回来。”李牧之终于讲完了这半夜经历的所有事情,此刻显得有些疲累,没什么坐相地垮在了大椅子里。 李正罡光是一直屏息静气地听着,都足以让他为这孩子所经历的危险而后怕,只是差一点,他李家这宝贝疙瘩可就丢了小命了。他赶忙叫来了门外候着的沛霖,让他把李牧之带回去疗伤休息,然后对着李振武说道:“牧儿说的这一切事,你切莫与旁人提起,但对于那两个黑衣人,你亲自去查,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咱们家中现在能指望的人可不多了。我明日便给祖宅传信,说不得这次要把那几个闭死关的家伙也给叫出来了。” 李振武听得自己四叔吩咐,赶紧点头称是,然后又不放心地问道:“那老和尚呢?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李正罡看着自己这个侄子,忽然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开始有点后悔刚才的安排了,怎么一下子不那么放心让你出去办事了呢?法隐禅师此人,你今后若是见了,必须拿出像对我一样的尊敬来,他要掺和的事,你必须顺着他来,一句莽话都不要说。这大和尚要是动起手来,别说是你,就连我能不能撑过十招都不好说。” 老爷子后半句语气极为郑重,李振武就是再楞,此刻也把这些话深深记在了脑子里,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屋子。 不到半个时辰,李牧之这边已经被安顿得妥妥帖帖,喝了两大碗稀烂的肉粥,全身擦洗过后伤口都敷了金疮药,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倒头大睡了起来。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房间内忽然就现出了法隐禅师的身影。老和尚来到桌前,把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包袱轻轻放下,看着微微发出鼾声的李牧之,轻轻叹了一声,低声地嘟囔道:“缘分,这古怪的缘分……”侍女此时来把门关严,房内却已经没了老和尚的半分气息。 城西,吕宅。 “江乙,我今天已经听了五个好消息,你打算要对我说什么?”吕道然此刻正在小仆人的伺候下换着官服,头也不回地问道。 “主人,江乙知罪,特来领死。”一个人跪在房间的门槛外,身形有些歪斜,此刻微微颤抖着,仿佛十分恐惧的样子。 “你看,我都说我已经听了五个好消息,怎么会不听你这第六个消息呢?”吕道然用手整理着腰间的玉带,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丝笑意,对着那跪着的人说:“都说相国肚里能撑船,你接下来的要说的话,还能撑破我的肚子不成?” 吕道然这话里每一个字都是正常的,但此刻听在那名叫江乙的人耳中,就像连续听到了几十个“死”字一般。他咬了咬牙,单手撑地直起了腰,对着面前的主子说:“江乙办事不力,没能将李家世子带回,坏了主人计划。” “呵呵……”吕道然还是笑眯眯的,但此刻发出的两下笑声,却带了十成的冷意,接着面色一沉,低声问道:“是李振武?还是李正罡?” “都……都不是。是那个妖僧。” “江乙,你本事大了,学会撒谎了。”吕道然从口中低低挤出来了这一句嘲讽,也不知是懊恼自己计划被打乱,还是生气这个废物在替失手找借口。 “主人,我不敢!真的是法隐那个老怪物!”嗅到了杀机,江乙大声辩解道。 “好,好,好,那我问你,既是法隐要与你抢人,为何不杀你?”吕道然气得连说了三个好,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只要江乙一句答不好,马上就送他上西天。 “他……他,他说,说这次算还您方才请他喝酒的人情。”江乙悄悄抬眼皮偷看主人,支支吾吾地小声说。 听了这话,吕道然被气得咬牙切齿,浑身煞气涌动,直接把刚刚扎上的玉带都给崩碎了。见主人脸色如此难看,就连贴身随侍的那个小仆人也不敢上前收拾,怯怯地站在一边。更别提此时直面雷霆的江乙了,他那自断一臂的伤已经忍了许久,精神已经有些恍惚,又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给一冲,直接昏倒在地。 “把这个废物,还有院子里躺着的那头蠢猪都给我藏好了,李家已经有了防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吕道然明显是还要留着他们有用,即便如此盛怒,此时也没有下杀手,而是吩咐仆人去善后。他自己三两下换回了长衫,抬手点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只听墙体中仿佛有什么机关转动了几下,屋子最里面的那处地面忽然分开,一道向下的石阶出现在了那里。吕道然黑着脸,也不用什么照明,就径直走了进去,身影刚一消失,洞口就再次合上,恢复了原本青砖地面的样子。 五 《丞相之死》 秦都这边已然被两拨鸟儿带来的消息给搅得暗流汹涌。明面上虽还看不出什么,老百姓只感觉街上多了不少行色匆匆的官府差吏。但作为漩涡中心的大唐天玄城,此刻已然是一派杀机四起,风声鹤唳的样子,满大街都是禁军在巡逻,明月楼的密探也在到处抓人。城里城外的买卖大多都关了张,码头也是只许进不许出,无论是哪国的籍贯,连人带货都是尽数扣下,胆敢说一个“不”字就马上有公差出手直接镣铐伺候。 还没到五月初六的正午,城中东北角那座占地上百亩的大牢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伍里安的马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此刻正陪着一位身穿玄色衮龙袍的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走入那两丈高的漆黑大门之内。 “阿嚏!阿嚏!这里面可真臭,早知道就不来了。”那年轻人刚一进院,就使劲皱了皱鼻子,打了两个大喷嚏。 “是,二殿下,这里面的确不适合您这万金之躯,要不还是请您移驾衙门后堂,我带上属官去答话就是了。”伍里安顺着那年轻人说道,这可是堂堂唐国二殿下,还是现任皇后的独子,万一对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没留下好印象,今后可没什么好果子给自己。 “罢了,我大哥说一定要让我亲自来瞧瞧秦国那些家伙,听他们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说的。”二殿下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玉瓶儿,轻轻旋开盖子,将手指沾了一点儿瓶中黏稠的透明液体,抹在人中之上。顿时有股清凉幽香的特殊味道四下散了开去,笼罩了身旁起码两米方圆。伍里安用力地嗅了嗅,试探地问道:“敢问殿下,这是何物?怎地如此奇香?” 二殿下得意地一笑,将那瓶子收回袖中,有些神秘地对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见识的丑家伙说道:“没见过吧,这可是我大哥给的,说是秦国进贡的宝物,名唤美人泪,是不少练武人内功突破时最好的药引子,虽说我用不上,但做个香薰倒是不错。” 果真是此物!伍里安心中一惊,暗生警惕。由于自己的身份,同时在朝廷和江湖都有极为特殊的地位,听过见过的秘宝秘闻岂是寻常人可比。他曾在唐秦边境的一处古代遗迹中得到过几篇残简,其中就有对这美人泪的介绍,如今他还依稀记得那段文字。 第一篇上写着:“祁山之东有大泽,大泽正中有荒岛,为巨鼋所化,长二十里,宽十五里,遍布荆棘,中有赤泉,水剧毒,触者即死。古方士依生克之道,以昆山青玉髓盛之。寻九阴之女,破其腹而藏,七日之后,尸发异香,此物既成。” 光是听这制作方法,纵使这有“马面阎王”之称的伍里安,当时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等他看到第二篇的内容时,便又不得不感叹这大千世界果真是无比深奥玄妙,令人心生向往。 “……美人泪者,乃是中品天材地宝,习内功者服用一滴,可使内功大进,省却十年苦修,实乃洗心破障之灵物。习外功者,以烈酒释之,涂抹周身,三次便成不死尸身,刀剑及体而不觉痛,不见血,虽伤如常人仍需治疗,却无碍行动。……此物若无内外功力者慎用,凡人长期接触,便有砒霜之效……”那后面几篇写的都是些美人泪的注意事项和使用效果,还有对几种作用各异的奇珍异宝的记录。 “快走啊,你这家伙楞着干什么?” 想起这些事情,伍里安只是站着愣了一下神,就引起了二殿下的很大不满,以他看来,这个鬼里鬼气的家伙虽然不敢打他那瓶稀世香薰的主意,起码那眼神中的贪婪也是代表着想多闻一会。 “是,是,请二殿下原谅,方才是臣失态了。”伍里安赔着笑,紧赶了几步去前面带路。 昨晚王宫那场惊天大事发了以后,秦国那三十多人的使团,直接就被上百禁卫军在席上给围了,随后被带回居住的院落紧紧看守了起来。李沛文当时虽已震惊到无以复加,但到底还算没彻底慌神,强行理了头绪,就用一直藏在梁上笼中的银翎雀传信回了秦国李家。那鸟儿飞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明月楼的大批密探们就闯了进来,把所有的行李包裹全都给翻了一遍,然后就将这些人都给聚拢到了一起,拿镣铐锁成了一串,扔到了天牢最深处。无论他们如何叫喊咒骂,那些家伙都没有一个搭茬的。 “如今被关在这里大概已有六七个时辰了,想必信也已经传到了吧,也不知道……” 几乎彻底的黑暗中,李沛文蜷着躺在一捆半干的稻草旁,心中一边计算着时间,一边想着事情。他面前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一个个原本都是秦国的高官要员,平日锦衣玉食享尽了荣华富贵,此刻却如同乞丐一般,也顾不得脏臭与潮湿,一个挨着一个,紧紧挤在一起,也是取暖,也是互相壮胆。 这间房里只关着他们几个,而隔壁的两间牢房里,此刻还一个都不少地关着他们剩下的那些同僚们。那些人的处境甚至还不如他们,全都是一身的锦缎华服被扯打得难以蔽体,头发也杂乱地披散着。有几个人连鞋子都丢了,穿着被便溺污透了的衬袜,或者干脆就光着脚,脚上十个指头全部没了指甲,此刻连喊疼的声音都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家主,家主!”正在呆愣着出神的李沛文,忽然听到了几声呼唤,定了定神,他听出那是他李家的一个旁支子弟的声音,便循着喊声寻了方向爬了过去。 “是李证吗?”李沛文想起了那人的名字,趴在栏杆上轻声问道。 “家主,是我,我是李证。于大人他……好像快不行了。”李证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那个被拔了指甲的人是大理寺的于少卿。方才他挨个推了推,想确认大家的情况,可到了于大人这里,却发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有些慌神便喊了起来。 “唉!于大人原本身体就不好,一把年纪了,这次是打算在致仕前了却心愿,出来开开眼界的,可眼下却遭此大难……”不知是谁,听说有人快撑不住了,小声地哀叹道。 “老兄,怎么此刻还有心思替别人感叹呢,下一个恐怕就要轮到你我了。”另一个声音充满悲观地接话说道。听了这二人的对话,一时间悲声四起,更有几个人低低地抽泣了起来,这些哭声飘荡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仿佛更深处还有无数冤魂都在回应着他们,显得格外的恐怖凄厉。 “什么声音,你们这鬼地方可真瘆人。”二殿下此刻正走在下到这最后一层牢房的台阶上,眼看着再过个转弯就到了,忽然就听到甬道前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吓得他竟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回殿下,那是死囚们忏悔的声音。咱们这已经是地下十几丈了,气孔传不进来太多空气,因此平日里也不点灯烛,所以显得有些暗。您在这里稍候片刻,臣这就去点灯。”伍里安见这个公子哥露了怯,心里嗤笑了一下,但还是抓紧解释道。说罢便把手里提的灯笼交到二殿下手中,自己拱手笑呵呵地向着前方退行而去。 伍里安这一手其实就是存心吓唬人,此时二殿下心中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毕竟是自己不敢前行在先。“这家伙笑的太古怪了,灯笼一照简直就是恶鬼现原形了一般,还不如平日那副板着脸的样子。”提着灯笼,这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缩了缩肩膀,心中越是想给自己壮壮胆,伍里安那张笑脸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场面就越发清楚。 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二殿下听清了,确实不是鬼声,而是人的求饶和喊冤声。随着这阵声音,他看见有个人影提着另一盏青色的灯笼从前面拐了回来。 “殿下,请换我这盏磷灯吧,下面不方便见明火了。”伍里安吹熄了那盏摇曳的黄色灯火,整条甬道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青白光线里,像极了通往冥府的黄泉小道。二殿下只好壮着胆子随着他走下去,心里此时对这次差事已经是后悔至极。 走到甬路尽头,就能看到这天牢是一处人工挖掘的岩洞,里面密密麻麻隐约有上百个巨大的铁笼,此刻已经被伍里安沿着要走的路线点起了一溜儿青白小灯。这东西的照明距离有限,仅仅够看清路而不足以看清铁笼中的事物。在更深处,一个特大号的磷火堆显得十分显眼,二殿下知道,那就是关押秦国使团的地方。 通往终点的这数十丈,大概是他这辈子迄今为止走过最长的一段路,身边两侧的铁笼中不断传出哀嚎与咒骂声,时不时还会有几只惨白肮脏的胳膊伸出来抓挠。虽然伍里安就在他身边护卫着,这些囚犯都不可能伤害到他,但此时对二殿下那颗被吓得几乎乱了节奏的心已经起不到任何壮胆儿的作用了。 “二殿下,到了,您请落座,我把那些罪人带过来。”终于,两人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磷火球附近,只见火球架在一处空地上,旁边摆了把高背椅子,两侧各有一排矮架子,上面摆着数十种由精钢打造,保养的很是精细的刑具。二殿下此时已然有些发木,伍里安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全然没了一点儿之前的骄矜之气。 伍里安走到一间铁牢前,弯腰拾起了一截足有手腕粗的铁链,用力扯了起来。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铁链拴着的四个人被这股大力给拽得纷纷趴在地上。伍里安也不等他们爬起,径直就拖着往外面走去,全然不管那几个人能不能站起来跟上。在他的心里,凡是进了这里,就已经算是死了,为什么要在乎“尸体”的感受呢? “这是我大唐二王子殿下,屈尊降贵来瞧你们这些罪人,都给我跪好了,有点人样子。”伍里安将手中那节铁链扔在地上,对着那四个瘫软在地的人说道。 “几位,昨日咱们在宴会上见过,只是眼下也不太能分清各位了,还请自己做个介绍吧。”二殿下坐下休息了片刻,六神各自归位,说出的话倒是颇有贵人风采。 几个人摄于伍里安的淫威,此刻也算跪得工整,听见这位年轻人说话和气,在黑暗中紧绷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就垮了下来,一个个大声嚎哭了起来。其中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家伙,更是猛地向前爬了几步,似是要去抱二殿下的腿,不料却被锁在一起、仍匍匐着的几个人给扥住了。即便这样,还是把强作镇定的二殿下给吓得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就缩到了椅子面上,强咬住了嘴唇没有喊出来。伍里安见状,阴笑一声,伸手摸向后腰。也不见他手上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臂膀微微晃了一下,空气中就响起了“咻……嗤”的一声。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四个人忽然齐齐停住了哭嚎,纷纷捂住了脖子,倒在地上发出“咯咯……咯……咯”的低声。只是几个喘息,他们便死透了,血汩汩地从脖颈上的洞中流出,缓缓渗入地面。 “嘿嘿,贼心不死,还敢妄想伤害二殿下。” 借着那个巨大的磷火球,二殿下看到伍里安将一根漆黑发亮的丈许长鞭慢慢地盘了起来,轻轻收回腰上的袋子里。他方才也是失态了,那几个人怎么能伤到他呢?可他也没想到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伍里安开了杀戒,不光是那个爬向自己的人,就连剩下一动没动的人也丢了性命。这让他心中反感,便用不悦的口气说道:“伍指挥使,我还没有发问,人怎么就叫你杀了?” “臣是觉得他们死了就死了,里面还有二十几个呢。”方才杀人的兴奋劲儿此刻还没完全消退,伍里安阴笑一声,又捡起来地上那截铁链头,拖着那串还温热的死尸扔到了一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伍指挥使,劳驾你直接把那几个官大的给我带来吧,我看这样一个个问下去也没多少意思,倒是让你过够了杀人的瘾。” 二殿下方才吩咐伍里安直接把秦国使团里重要人物带来,一方面是实在膈应他这残忍的虐杀手段,另一方面也是想赶紧结束这里的差事,离开这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去找太子爷交差。“回去我这身衣服要拿去烧掉,这一会就沾了多少晦气了……”他心里这样想着。 “请吧,几位大人。”这次伍里安并没有如之前那般粗鲁,而是人模人样地在前面弯腰伸手,做出了一副迎宾的架势。 “有劳了。”六个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为首那人声音平和,对着伍里安微微点头,客气了一句。 二殿下微微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见他们衣冠还算完整,除了精神都有些萎靡,脸上有些脏污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心中暗想这伍里安还算懂些人事,知道有些手段还是要分人来使的,无足轻重的可以死,但事关秦国脸面的这几位却不能轻动。 此刻为首的李沛文也在看着这位二殿下,他知道唐王赵宏子嗣不多,发妻薛氏在产子时突发大出血而亡,临终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怕他以后没了娘可怜。当时年轻的唐王也是悲痛至极,便当场立了襁褓中的新生儿为太子。而后数年众妃子也只是生下了几位公主,直到十七年前,昭妃钱氏生育了二殿下,唐王大喜,没过几年就将其晋为皇后。因此眼前这位年轻人,在唐宫所受荣宠可说是一点也不弱于太子。如此贵人眼下驾临死牢,究竟是何用意,李沛文决定先试探一二。 “臣李沛文,拜见大唐王子殿下。”李沛文向前几步,用面君大礼一丝不苟地伏身道。身后另外五人也唯他马首是瞻,齐齐跟上跪下。 “李相请起,诸位请起,你们受苦了。”二殿下虽然平日里纨绔骄纵,但毕竟皇后对他也不是完全的溺爱,对外交礼节和问答规矩要求得一丝不苟,这些学问眼下就都用上了。 此刻在秦国几人眼中,这个二殿下平和有礼,颇有几分唐王年轻时的气质。而且听他话语中的态度,也没存着什么杀意,于是李沛文心里有了几分打算,继续说道:“请殿下准臣就昨日之事陈词一二。” “李相请讲,原本我来此也就是受了兄长之命,前来听你们有何交代的。”见李沛文单刀直入,二殿下心中高兴,他也不愿意与这几个人老成精的家伙过多的说场面话。 “是,谢太子,谢二殿下体察。臣等是五日前随我王到的太玄城,只到达之日进宫呈礼时面见唐王天颜,而后便同众人在驿馆歇息,因我王曾言;‘无事莫要出门,恪守宾客之分。’因此这几日饮食起居从未出院落一步,直到昨日午后,接到了宫中请柬,我等才在宫差引领下入宫面圣。”李沛文几句话就说清了己方数人在天玄城这几日的行踪。 听闻此言,二殿下看了伍里安一眼,后者马上会意答道:“明月楼已查过,李相这话倒是属实。” 李沛文听见伍里安也是认同了他的说法,心道自己这头开的还不错,便继续说道:“昨日三王为首,十二可汗齐聚,有资格入殿席者近百,殿外席者过千,我等自驿站出门时,便有禁卫检查随身携带之物,随即乘官派车辇入宫。及至殿前,王侯以下需内侍再查一遍,冠发鞋履亦不例外。早知宫例森严,秦使并无一人擅违。” 二殿下微微皱眉,他昨日也与兄长陪父王赴宴,这套极为细致的搜查规矩他也是知道的,而且李沛文的叙述也算是客气了,毕竟那内侍可是连贴身的……当时就惹怒了几个蛮邦的家伙。 “……席上那些御酒,在场所有人都是喝了,却也无人……”李沛文还在继续说着。 “无人?无人怎样?”李沛文正在一点点复述着昨日宴席上的种种细节,一直说到了酒过三巡之处。不想被伍里安阴阴的一句反问给打断了。原本他觉得二殿下在此,会恼怒伍里安突然插话,可抬头一看,那年轻人此刻居然也怒目望向自己,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语气也不那么从容了,声音小了一些说道:“宴席上所有人共饮的都是一样的御酒,除了三位大王,却也无人再遭噩运……” “大胆!直到此时,你还敢用这些鬼话哄骗我!”这次打断他的是二殿下,只见这年轻人从椅子上“腾”地站起身来,手指着李沛文的鼻子吼道。“无人遭噩运,好一个无人!你们秦国这几十个人确实无人再遭噩运!你可知那楚国使团在回到驿馆之后便全都死了,十二部蛮王到现在只剩七人还在苟延残喘!就连我大哥,此时仍卧床难起,不然还会是我站在这里向你们问话吗!” 二殿下的唾沫喷了李沛文一脸,此刻他的神情近乎呆滞,并不是被暴怒的二殿下震住,而是被这几句话中所包含的信息给彻底吓傻了。他努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秦王举杯敬唐王,楚王附和……十二蛮王抱着坛子高声叫好……一干重臣齐齐祝酒……然后先是楚王栽倒……接着是秦王……最后是唐王坐在宝座上,口鼻中流下了乌臭的液体……,这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交替闪现,直到眼前一阵发黑,“啊”的一声大叫,跌坐在地。身后那几个秦国高官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全都拥过来围住了李沛文,又是掐人中,又是抚心口,可李沛文双眼仍是迟迟没有睁开。 见李沛文震惊到昏死过去,伍里安不屑地笑笑,转头对二殿下说道:“您看,这家伙还想颠倒黑白,可这铮铮铁案哪有他说话的份,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净拿咱们当傻子。此刻被您当场戳穿了掩饰,竟然还装昏逃避!” 二殿下瞥了他一眼,甚是不满,冷冷地道:“他是真昏了。怎么,死的人多让你高兴了是吗?那些死人里可还有我父王呢!” 听出话中寒意,伍里安也意识到自己从进入死牢开始就自以为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而且刚才杀了几个人后情绪也是有些高涨,这个马屁在亢奋中一下子就拍歪了,赶紧打岔说:“二殿下,那剩下这几个人您还问吗?” “问,怎么不问,你赶紧给我把李相弄醒,我先问他们几个话。”二殿下这时只想着差事,便也不计较方才他的失态。转向一旁,开始同那几个已经被吓得筛糠的人说起了话,希望能从他们的回答中寻找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忽听昏倒的李沛文发出了一声痛呼,接着便被伍里安从地上给架了起来,领到了二殿下的面前。只见此时李沛文虽然神志清醒,但面容已呈死灰之色,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半个身子都在抖个不停。 “我叫你弄醒他,你用的什么方法!”二殿下看李沛文这个样子,一下就明白了伍里安是用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手段,才把李沛文一下子给刺激醒了。但他今天已经一忍再忍,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心理变态虐人为乐的习惯,此时心中甚是愠怒,不禁严厉地吼了一句。 “臣无事,殿下莫要怪罪伍大人。”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此刻那明显遭了大刑的李沛文却忽然开口挡住了二殿下的话头,这令架着他的伍里安都有些诧异。只听他接着说道:“若是如殿下方才所说,除秦使团之外,其余参席者此时已然死伤大半,那臣等确实难辞其咎。但不知可否查清问题出在了何处?” 见李沛文也算是认了账,二殿下来了精神,再不理那几个唯唯诺诺的秦国大臣,而是用眼神示意伍里安回话。 “经查,你们秦国那批贡酒有问题。”伍里安道,“六十六坛贡酒中,有四五坛都验出了古怪,虽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但可看出封子曾被做过手脚。” “这不可能,我们第一天入宫呈贡时,那些酒坛子是被再三查验过的,如果有问题根本不可能被接收啊!”听到是酒出了问题,李沛文大声分辩道。 “那依李相之意,反而是我唐宫之人做了手脚,毒弑三君了?”二殿下虽然心中也是疑惑这李沛文说的在理,但嘴上却是不能显出分毫。 “臣并非此意,今唐王与我王龙驭宾天,臣等已然做好了殉葬的打算,但若因此坏了这百年太平,两国大动干戈,百姓生灵涂炭,可是万万不可啊!臣觉此事必有极大的蹊跷,是有人希望我秦国背下这弑君的黑锅,我等做臣子的虽死不足惜,但三国朝廷,天下万民还需要知道唐都这场大劫的一个真相!如今有能力查清此事者唯太子与二殿下!老臣恳求二殿下,务必在太子面前陈情,若是刀兵一起,后果不堪设想!”说罢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恸哭起来。 “这……”二殿下眼看着李沛文磕头的地面上竟溅出了点点血迹,刚才那发自肺腑的一声声苦语确实让他内心中升起了某种朦胧的想法。因为他向来不爱听那些军情政务,此刻这种难以捕捉的念头一时间也无法梳理。但他不得不承认,确实被李沛文说动了。 沉默了数息,二殿下情绪有些烦躁地说:“伍指挥使,我问完了,现在要去回禀兄长,你赶紧送我出去吧。”此刻他感觉内心中有一种焦虑,这焦虑迫使他想要马上离开这里,趁着这些思绪还没有完全生根就去与太子见面,把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都跟自己的大哥说清,然后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反正这些事大哥愿意管,也一直都是大哥在管。 听见吩咐,伍里安应了一声,先把那五个沉默着跪在一旁的秦国官员给赶了回去,然后返回来去扯李沛文的手臂,要拉他起来。只是手刚一搭上,伍里安就察觉出了异样,他手一用力,直接就把李沛文的身体给拎得直立了起来。 二殿下心中烦闷,脑子也涨得厉害,他感觉空气变得稀薄,方才被那几个穿喉而死之人溅到了靴子上的血滴此刻仿佛亮了起来,随后李沛文磕头那块地面上的血迹也跟着亮了起来,这些光亮的血点子在脑海中,与昨日父王那满胡子满心口的鲜血融合在了一起,迸发出更亮的鲜红光芒。 “殿下,殿下!”忽然这光亮中出现了伍里安的样子,好像正对着他呼唤。 “怎么了?可以走了吗?” “殿下,李丞相死了。” 六 《逃离天玄》 五月初八,赤鸾门比平日早开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五十个骑兵率先行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溜儿蒙着白布的木板马车。这队人马虽起得早,但走得却不急,一路向南缓缓而去。 一艘近三十丈的巨型楼船此刻静静地泊着,旁边那些被扣留的商船全部被赶到了更远处,给这将要远行的大个子让出了水路。 马队与大船汇合了,水手们将车上的货物转移到了船舱中,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直到一组人完全进了舱口,另一组人才登上踏板。此刻江水拍岸,鸥鹭旋飞,码头上却只有这两种声音,人们都安静地忙自己的分内事,甚至连那些马都轻轻地低头嗅着石头缝,不肯打破这沉默。当最后一车货上了船后,六对十二张帆全都扯了起来,长长的橹与桨也都开始了工作。只是片刻时间,船就缓缓地离开了岸,逆着波浪开走了。 船上没人在意到,就在方才他们离岸的地方,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胸前是明月照四海的补子,正是那明月楼的二当家伍里安。而另一人则披着纯黑的连帽裘氅,只露着一双煞白的手在身前交叉着,拄在一根手杖上。 “伍大人,那两个人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给我?”大氅中发出了一句问话,这声音很年轻,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叫人一听就知道是个上位已久的大人物。 “回主子,我已经查到了线索,现在正有人赶去监视,想必晚些时候就能传回个准信了。”伍里安一丝不苟地答道。 听了伍里安的回答,那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有把他们给控制住,这件事才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你懂吗?” “属下明白,等他们传信回来,我亲自去办。” “起风了,伍大人。” “是,殿下,是起风了。” 此时江风渐长,兜帽被吹得滑落下去,露出了里面一直藏着的面孔,那年轻人头上束着孝麻,看起来病恹恹的,模样像极了驾崩不久的唐王赵宏,只是年轻了许多。他被风一吹,就似是受不住这点儿劲力,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伍里安见他如此虚弱,赶忙快步引过来停在一边的马车,自己低低地伏在了车旁。 那年轻人掏出一块手帕,只是沾了沾嘴角就厌恶地丢进了江里,转身踩着伍里安的后背钻入了马车之内。那绣满了金龙的手帕在江面上没漂多远就沉得不见了,与此同时,远处的大船也消失在了天边。 驶离天玄城许久,一个水手蹑手蹑脚地摸进了船舱,面对着白布覆盖的几十件货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在舱壁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片刻后,同样的声音在舱内的某个方向回应了两次。水手面露喜色,快速走了过去,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帆布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又敲了两下放袋子的地方,就赶紧离开了这里。 门一关,船舱里又陷入了黑暗,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响起,那地上的袋子被一只小手抓住了,然后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轻轻地说:“舅父,我找到了。” 听见这话,旁边的白布轻轻掀起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妍儿,咳咳……拿了东西快藏回去……咳咳。” “知道啦,舅父,这是水囊和干粮,你快吃一些吧。”女孩把一个油布包从那掀起的缝隙递了进去,然后自己拎着剩下的东西,钻回到另一侧的白布下面。 甲板上,章普蹲坐在桅杆下面,身上是一身水手打扮,脸上不但变黑了不少,还贴着假胡子。刚从船舱出来的他,此时两眼出神地望着天空,脑海里正在回想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不到一昼夜的时间,可以说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拐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昨天原本是他值夜班,可那老孙不知为何一定要跟他调岗,还主动给了他二十文钱叫他去街上的书馆去喝杯茶。得了这小便宜,章普乐呵呵地溜达到了店铺里,直接寻了最靠戏台的位子坐下,平日里这个位子可不好抢,不是老客或者舍得大把打赏的贵人可坐不得。他拿起一块儿桌上碟里的点心,一边吃着一边四下打量,发现堂中除了他,就只有门口那个位子上刚刚坐了一个戴草帽的人。因为初五那天晚上的大搜捕,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至于具体情况虽然被大伙儿传得玄乎其玄,但其实没一个人能讲得清楚。老百姓都是怕事儿的,这几日街上买的卖的人统统少了大半,能有闲心出来听书喝茶的就更少了。 章普很是纳闷,就算这店里生意再差,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伙计前来招呼他吧,正打算拍桌子喊人时,听到身后店门被人“咣”地一声关上了。他条件反射一般地刚要回头查看,肩膀就被人按住了,只听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在他身旁响起:“章队长,坐着别动。” 那手的力道真大,只是轻轻一按章普就抬不起屁股了,只好顺从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接着身后就响起交手的声音,但双方的实力应该很悬殊,因为也就是三两招,就以“噗通”一声宣告了胜负。这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慌张,身子一矮钻到了桌子下面,扯了条凳子挡在面前,向着方才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只见那边一位老者背对着自己,正拍打着袖子上的尘土,在他脚边有顶草帽翻在地上,帽子主人瞪圆了眼睛躺在一旁,半边额头深深陷了下去,瞳孔已经失去了生机。看那形状像是被一拳生生击碎了颅骨,口鼻里黄白混清的血水慢慢流了出来,恶心极了。 章普的肾上腺素极度分泌着,手条件反射地就握在了腰间的刀把上。但此刻他心中是无比恐惧的,虽然也算戍过边的老兵了,但他当的是马夫,大战时大多待在军营里,只有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才有机会出去补补刀,捡捡漏。至于他那次赖以调回京城的军功,则是在一次战后收尾时,有个敌兵一直趴在尸堆里装死,然后偷偷朝他们将军射了一箭。正巧章普此刻刚搜集了不少战利品,兴冲冲地跑向将军报功,结果还没等张嘴就正好用屁股接住了飞来的冷箭,战利品也摔飞了出去。将军哪知内情,在他看来,这小兵分明是舍命救了自己,便给他报了件大功上去,这才阴差阳错地被调回京城,还当上了军官。 “章队长,快起来说话,老夫不是叫你别动吗,怎么滑还到下面去了。”那老人转过身来,看见章普躲在桌子下面,望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惊恐,大张着嘴阿巴阿巴地发不出声音,不免感到哭笑不得。 “你你你,你是……怎么是你!” 章普无比惊讶,他认出眼前这刚一拳打死对手的老人,居然是那个整天拿腔拿调讲故事的说书老汉。 老汉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呵呵,章队长,老夫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您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那,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儿?”章普脑子此时有些不大够用,指着门口的方向,有些颤抖地问道。 只见说书老汉拍了拍掌,几个小伙计跑了过来,麻利地开始打扫战场,他们把尸体装进了一个大号的麻布袋,地上的血迹也被用酒泼洗得干干净净。 “这样吧,章队长,你随我来,老夫给你讲讲明白。” 老汉一把拉起章普的手腕,把他领向了那通向后院的小门。两人进去没多久,平日招呼客人的掌柜和小二出现在了店里,算账的算账,开门的开门,只是那说书的台子上此刻已换成了一个中年人,收拾着书案的杂物。几分钟后,店铺内一切都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什么!你说那人是明月楼派来杀我的?” 后院最深处的柴房里,章普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一惊一乍地跳起来了。方才那说书老汉给他讲了太多一时无法消化的事情。他听到宫中那场血案时惊得大张了嘴巴,而又知道自己放走的那两个秦商极有可能是涉案的凶手时浑身开始哆嗦了,怪不得马面阎王亲自来找自己问话。但他想不通的是,如果当时自己的谎言被他看穿了,为什么没有当场就拿下自己,而是在眼下这个时候找个刺客来灭自己的口呢? “对,应该就是来杀你的没错,”说书老汉继续说,“中午明月楼里已经放出了消息,说是东、北、南三门有弑君者的同党,在当日私开了城门放掉了贼人。今早,趁你们校场点名的时候,明月楼搜了每一个门军的铺盖包袱,你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藏在里面?” 章普条件反射一般地摸了摸怀中,然后心里“咯噔”一声,他猛然想起,当日秦商行贿他那块儿敲着“李”字的小金饼儿,可不就在自己的包袱最里面塞着,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足以要他掉脑袋的。 见章普这动作和神态,说书老汉自是明白,微微一笑道:“知道自己惹上什么事情了?” 章普此刻面如死灰,哭丧着脸,但还是把自己心中的最后的一点疑惑说了出来:“老人家,那您说我就算背定了这黑锅,明月楼那边派人来捉我也就是了,反正我也跑不脱,为何一定要下这样的黑手?” “这个嘛,老夫暂时也说不太好,确实本抓一个活的录口供,比拿一具畏罪自杀的尸体更有说服力……难道说,你还有什么必须被除掉的原因?比如说你还有什么秘密?”说书老汉挑起了眼皮,玩味地看着章普。 “老爷子,老爷子,我还哪里会有秘密啊!要不是出手您搭救,我此刻肚肠都已经被人家翻开来查个底朝天了!”章普说话都带了哭腔。其实也不怪他,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被明月楼盯上又能有多少活路。这时他又仿佛听到了伍里安那日的威胁,心中想着:“要不我还是求老天爷把我劈死吧,要是下次伍里安亲自来找我……”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秘密,那恐怕你本身就是那个秘密。秘密活着就会泄露,死了就会消失。”章普此刻脑子里全都是那张可怕的马脸,忽然听见说书老汉这样继续分析着,这仿佛点醒了他,让脑子一下子管用了起来,赶忙接口说道:“对,对,我就是那个秘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有人要杀我灭口,不希望我把那天的详情做成口供。老人家,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说完就跪下来给说书老汉开始磕头。 “章队长,老夫不是刚替你除了杀手吗?怎么这就不认账了,还说老夫见死不救。”说书老汉见章普不住地磕头,也拿他没办法,就一边安慰着一边把他从地上给扶了起来。 “老人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章普也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太顺当,忙要支支吾吾地解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老夫既然救了你,便不会再把你推出去送死。这一年多,你也算没少带兄弟们照顾这里的生意,一些小混混见你们这帮军爷常来常往的,也轻易不来这里闹事,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就当是谢礼就是了。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我就安排你离开天玄城。” “真的?老人家您真有把握送我出去?”章普的双眼一亮,紧紧握住了老汉的手,兴奋地说道。 “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这件事很小,却很重要,你一定不要出任何的差错。”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托付给章普。 “老人家,您放心,我章普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您今日救了我一命,即便那事情我办不到,大不了把命还给您就是了。”章普挺了挺胸脯说道。 “你这小子,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要是打算让你做些送命的事,那方才岂不是就白忙活了。”老汉摇了摇头,都快被他气乐了。然后咳了几声,正色又说道:“章队长,明日清晨,会有一艘大船去秦国,我会把你扮成水手,提前送到码头,你随着人群该做什么做什么,直到上船都不要被人看出马脚就好,只要船一开,你也就算安全了。到时我需要你去船舱里……”老汉郑重地对着章普交代了许久,又反复与他确认细节,直到半个时辰后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算罢休。 安顿了章普,老汉回到了店铺大堂,那掌柜见老汉到来,就收了账册,陪他坐在了最里面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前。 “七叔祖,我已经把找到人的消息传回去了,这里是四叔祖刚到的信,您赶紧看吧。”这掌柜平日里当着客人面,总是对伙计们吆五喝六的,虽说不至于欺负老人吧,但也表现出一副不怎么待见说书老汉的样子,没想到人前那般样子,这私下里,却如此毕恭毕敬地与老汉说话。 “好,你要记得,每日信件来往绝不可过密,而且一定要远远避开明月楼的方向,前天晚上要不是老天爷保佑,沛文那几只银灵子绝不可能逃过伍阎王的渡鸦,只是可惜了我那只海东青了,唉。”说完眼神一下子有些黯然。 初五那晚,唐宫里的事情第一时间就被许多眼线给传到了城中各方势力的暗哨中,位于城南的这家店铺,其实正是秦国李家在天玄城的产业。事发时,原本这里的李家人打算拼死冲击禁军,趁乱救出秦国使团,哪怕只把李沛文抢出来也好。没想到明月楼在最短时间内就派出了上百高手,将秦国众人从驿馆直接给扔进了死牢,让李家这几十号人只能干瞪眼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带人藏在暗处的掌柜当时发现了驿馆中有两道银色影子窜出了墙头,他一眼就认出是家主李沛文的银翎信雀。只见那两只鸟儿速度虽快,但还没飞太远就被数十只体型庞大的渡鸦给盯上了,又是拿翅膀扇,又是拿嘴巴啄的,差点就给围杀在了当场。正在众人焦急之时,城南方向快速掠来了一只纯白色的大鹰,长鸣一声就扎进黑鸦阵中,冲散了这片黑云,渡鸦们忙着对付这新来的敌人,只好将那两只银翎雀给放跑了。这白鹰被群鸦裹着,一路杀向了城外的方向。 众人见事不成,只好回到店中。直到第二天清晨,一个老人的身影从后门闪了进来,把掌柜的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自己七叔祖,怀里抱着那只与群鸦同归于尽的白鹰,才放下了心。但他也知道这白鹰乃是七叔祖驯养了十几年的神鸟海东青,平日里视为骨肉一般,若不是为了救那两只传信雀,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些渡鸦据说是明月楼马阎王亲手饲养的,平日没少喂来自死牢的人肉,因此长得比同类大不少,攻击性也是极强。不过也亏得是只海东青,否则普通的鹰隼怕是抗不过一次两次冲击就得命丧当场,更别说还要拖延时间让那两只鸟儿飞远了。 老汉想起了前天的事,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发酸,只好把心思转回到手里那个竹筒上,抽出了里面的字条。 “世子平安。”上面只有四个字,是李正罡的亲笔。不过这四个字此时对天玄城一干李家人来说,却是比什么都重要。掌柜见七叔祖面露喜色,猜想一定是好消息,便紧着问道:“是少主……” “嗯,有惊无险。”老汉答道。 “太好了,七叔祖,那我先去安排明天的事了。” 掌柜匆匆离开去忙了,老汉又让小伙计给拿来笔墨,沉吟片刻,在小小的纸条上开始写起了信。 “四哥,那二位在船上,已安排人照应,此人务必保护好,他身上有秘密……” 七 《接管运输队》 五月十一日的傍晚,大船终于在一座依山水寨中停下了,这里是唐秦两国的边界,名为太平渡。此时岸边整齐地排列着百余名举着火把的军士,见锚抛定了,为首一人走到舷侧,与船长交流了几句,便指挥手下与水手一同卸下了舱中货物。 这些大兵接过货物时,只觉得这些四四方方的木箱极重,还隐约散着一丝怪味。但见长官催得紧,就也都没太在意,只是把这些货物都整齐地装到了马车上,运回了寨子里。 “此次差事辛苦诸位了,我等已在营中备好了酒菜,今晚吃好喝好,休息够了再返回。”运走了货物,那领头的军官十分热情地对着众水手发出了邀请。船长只稍微客气了一下,就在身边兄弟们期待的眼神中,点头答应了下来。 众人欢呼着离开了岸边,前往军营中赴宴,只是他们不知道,此时有十几个身影正悄悄将大船起了锚,开到了江边一处山丘的背面。片刻之后,那十几个身影划着两艘小船离开了,而身后的大船上,已经腾起了熊熊烈火。 “大伙都敞开了吃喝,酒肉管够,千万不要客气。”营帐里,水手们围坐在几张大桌旁,面前摆的净是荤菜,尤其是那整坛整坛的美酒,更是让这些平日里苦惯了的汉子们都十分满意。 “俺代表兄弟们,谢谢军爷的好酒好肉,俺们可从来都没吃过这样的好席。来,大伙一起举杯!”见上齐了菜,那个船长拎起坛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众人也是纷纷站起,学着他的样子向着军官敬起了酒。 “好,好,你们辛苦了一路,这也是你们应得的。我有军务在身,不便饮酒,就以这杯茶替代,还请诸位原谅。”军官拱手向着众人一礼,大家听他这样说,本来一个个早就忍不住馋了,便也不再劝,顺势就都坐下大快朵颐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除了设宴的那顶大帐之外,江边只剩几处岗哨还亮着火把,山坳后面的大船被火烧得只剩龙骨,此刻已经没了多少光亮,冒着忽明忽暗的火星。水手们划拳行令的喊叫也渐渐停了,几乎都喝得酩酊大醉,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就地睡了起来。船长酒量最好,此时还没完全喝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算去外面撒尿。他刚走到门口,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外面站着一大群人,还都提着雪亮亮的钢刀。他揉了揉朦胧的双眼,这下终于看清了为首一人,正是自己敬酒的军官。 “军爷,您这是?”他今晚喝得太多,脑子几乎都不转了,但还是本能地问道。 “送你们上路。”看着这个站立不稳的家伙,军官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口中却寒意十足,手起刀落就砍翻了他。身旁的士兵此刻也纷纷进入帐篷,只十数息,就再次提着滴血的刀走了出来。 “叫书办以我口吻给吕相回信,人都处理掉了,货三天后到。”军官吩咐着自己身边的传令兵,同时把脚下的船长尸体也扔进了帐篷门。 又是一把大火,一群唐国水手就这样化作了飞灰,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们临走前的那顿断头饭,吃得很香、很饱。 江水滔滔,船的残骸被拍打了一夜,在天亮时终于彻底散了架,有些残骸随着水流漂走了,有些沉在了江底,与刚刚几个小兵倒入江中的一车灰烬团聚了。 但一件事被人们忽略了,大船在天玄城出发时带了三十个水手,而死在太平渡的冤魂,只有二十九条。 江岸往北的官道修的是又宽又直,若是上好的快马,只消一个昼夜就能到达秦都。传令兵揣着给吕道然的密信,此刻正顶着大太阳拼命赶路。两个时辰前,他就赶上了运送大船货物的那支马队,但他连招呼都没打,为的就是提前赶出些路程,好在晌午最热的时候寻个地方歇歇脚。 离千霞关还有不到二十里的时候,他把马放慢了些,毕竟此时已是夏至,太阳已经发了不止三成功力,把这疲累许久的一人一马都快要给晒垮了。 “嘡嘡嘡……哒哒……嘡嘡……哒哒哒”,约摸八九匹好马与传令兵擦着肩膀飞驰了过去,为首的那个黑大汉差点撞到他。 “你他娘的看着点路,瞎了你的狗眼,连军爷都敢冲撞!”此时他又累又饿,在路上居然还差点被几个不知好歹的百姓给惊了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几匹马的背影大声骂道。 原本他想着出出气也就算了,毕竟那几匹马看起来比自己的军马喂的还要壮实,主家保不齐是什么大家大户的,万一真发了冲突,自己惹起惹不起还是其次,耽误了送信可就糟了。所以骂完了也就痛快了,夹了夹马肚子继续赶路。可没想到的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方才跑过去的那一行人,此刻正对着他冲了过来。 “唏律律……”那个带头的黑大汉用力拉住了缰绳,坐下的乌骓马被勒得高高抬起前蹄,然后猛地跺下,直接截住了传令兵的马头。只听那黑大汉粗声粗气地问道:“方才是你骂老子?” “我……是我骂你又怎么样,你个刁民,冲撞了军爷还不赶快赔礼道歉!”传令兵发现此刻被几人隐隐围住了,过是过不去了,只好色厉内荏地高声回道。 那大汉听见这小家伙的嗓子因为紧张,几乎都要喊破音了,就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同伴,而那几名骑士此时一个个都快绷不住笑了。其中一人对那传令兵道:“你是哪的兵,说出来听听。” 见黑大汉没什么动作,而是同伴出言询问,传令兵心想:“吃瘪了不敢出声吧,还要同伙打圆场。”然后就在马背上坐正了,端着腔儿说道:“我乃太平渡守备营莫达将军麾下,此刻奉命传信丞相府,尔等还不速速退开。若是误了军机,你们这些刁民吃罪得起吗?” 听得此言,黑大汉眼前一亮,探手一把拉住了传令兵的马缰绳,不容他质疑地说:“太平渡来的,正好正好。传的什么信,给老子看看。” “哎呀,你是何人,光天化日的连官军都敢打劫?”传令兵此刻已经被吓到了,他哪曾想过,自己一个官军居然有一天会在官道上被人光明正大地抢劫。 “拿来吧你。”那黑大汉见他还磨磨唧唧,早就不耐烦了,那抓着马缰的手一用力,竟然连人带马一下子给扯得几乎离了地。在震惊中,传令兵发现自己藏在胸甲内的信袋,被那大汉连带着护心甲一起给抠了出去,然后自己就摔了下去,与那匹可怜的马儿并排躺在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黑大汉甩掉了卡在手指上的护心甲,又一把撕开了厚牛皮信袋,扔在了一旁,露出了里面的三封信。 “船已接到,相关人等全部处理好了。货物完整,三日后便可送达。侄儿莫达问姑父安。” 三封信中两封都是常规的军报,直接就被他扔掉了,只有这一封上面写着吕相亲启的,里面简单就写了这两句话。 “他娘的,还是晚了。”黑大汉骂骂咧咧的,好像错过了什么要紧事,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然后冲着那躺在地上不敢动弹的家伙吼道:“你,回老子话,你们是不是接了艘大船。” “是……是,昨日傍晚接了一艘没挂旗号的大船。”传令兵躺在地上,此时已经完全屈服,丝毫不敢隐瞒地答道。 “船上的人和货呢?” “人……人……” “说!” “人都叫莫将军给杀了,烧成了灰倒在了江里。” “他娘的!那货呢?” “货……货,货在后面,大概离这百里。”传令兵哆哆嗦嗦地道。 黑大汉听说货还在,脸上一缓,从怀里掏出了根拇指粗细的金条,甩到了传令兵的怀里,对他说道:“差事你不必交了,两头你回去都是个死,拿着这钱走吧,寻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去罢。” “可这……这……唉,唉——好吧,但不知大哥您……” 传令兵看了看怀里的金条,心理斗争做得很快,正要抬头问问这黑大汉到底是何方神圣,才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打马离开了,荡起的烟尘已然在数十米之外升腾。他又拿起了那根金条,放在嘴里用后槽牙咬了咬,“哎呦,是真的!”见那上面一个明显的牙印儿,他心里高兴坏了,这可是一大笔横财呀。但他没发现,那一口正好咬在了一块印记上,那印记刻的正是一个小小的“李”字。 方才那个领头的黑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奉命查访黑衣杀手的李振武,但连着三四日的搜寻,那两个家伙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让他没摸到任何踪迹。昨日返回李家大宅后,他得知七叔传信过来,说唐都发出了一艘大船,这两天就能到平安渡,上面藏了几个重要的人需要家中接应,便自告奋勇地向李正罡请缨。 在家憋了几天的李牧之见振武叔刚一回来又要出去办事,便吵着要跟他一起去。李振武哪敢在这个风口上带他出去,但平日里最惯着孩子的他,笨口拙舌地劝说了半天愣是没用,自己这个大侄儿是走哪跟到哪,连上厕所都蹲在门口看住他,还说如果老叔如果不答应,自己就翻墙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最后还是李正罡听说了,出来板起脸训了孩子一顿,才让振武得以解脱。 这么一折腾,出发的时间就迟了不少,再加上那艘大船一路赶得特别急,提前一夜到达了太平渡,这阴差阳错的,使得振武几人迟了一步。方才那小兵说船上的人都被守将杀了时,他差点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但又想起临出来时,四叔特地嘱咐自己,接到船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货物是否受损,然后再考虑接应人的事儿,他就是再彪,也听出这里面许是有些道道。因此听到货物就在前面百里,便快马加鞭地紧赶了过去。 昨日在大船被焚的同时,三十多件木箱大货就被一层厚麻布给重新裹了,一刻都没耽误地送往了秦都。此刻这一溜儿马车已经走了八九个时辰,已然是人困马乏。队伍里的押运官见此情景,只好寻了路边一处稀稀拉拉的树林子,让车队停下来歇脚,自己也把一众车夫和军士喊了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了些旱烟散给大家。 “喂,大头兵,有人冲你们来了。”正在他们吞云吐雾之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有个小孩儿冲着这边喊道。 那押运官被这么一叫,火一下就上来了,站起身子就朝那小孩儿走了过去,开口骂道:“小狗崽子,跟军爷这样说话,是他妈的不想活了吗?” “嘿嘿,大头兵,还有心思找小爷的麻烦,你快看看那边。”小孩儿听他嘴里不干不净的,并没生气,而是抬手一指押运官身后,继续说道。 不用他回头,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有数道马蹄声急急奔来,一个个都掐了手里的烟,拎着武器站起了身。押运官此刻也顾不得找小孩儿麻烦,望着越来越近的那十来匹快马,大声喊道:“戒备!戒备!” 骑手们到了近前,并没有如众人想的那样发起攻击,而是纷纷勒住马头,一个个跳了下来。为首的的李振武冲着那些提刀戒备的军兵们说道:“你们谁是管事的,出来答话。” 见这个黑大个子虽然没什么礼貌,但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举动。押运官就站了出来,冲着李振武说:“你是何人,可知这是太平渡的官军运输队吗?”可这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他们这一行人此刻都打扮成镖局镖师的样子,并没有穿军队衣甲。这是莫达将军的安排,说是最近边境不太平,这批东西有些敏感,需低调行事。 可他转念忽然想起,他们这副打扮,刚才那个小孩儿怎么一下子就看穿了他们是当兵的呢?赶忙转头去看,只见那个孩子没动地方,还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优哉游哉地看着这边的热闹。 “太平渡来的?哈哈,那就是了,找的就是你们。”听这押运官如此回答,李振武眼前一亮,自己这一路赶来已经搜了好几支马队,但那净是些运粮运物的短途商队。此刻听这镖师打扮的家伙不打自招,李振武哈哈一笑,快速从怀中掏出了一物,举到了押运官的眼前道:“看看,认得此物吧。这么着,马夫留下,你带兵返回便是,老子去替你交差。” 那押运官被李振武这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闪了一下身子,见他并不是要打自己,那伸过来的手中,握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虎头紫铜令牌,上铸“右骁卫大将军振武”,周围尽是暗刻云纹,极为精致。见得此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这令牌不像是假的,而以自己身份虽没见过这位骁卫大将军,但对其事迹却是没少耳闻。此时也不敢再还嘴,连忙拱手行礼道:“参见李将军。但恕小人难以从命。此次我们领的是人在货在的军令,请李将军请不要为难。” 李振武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撇着嘴道:“既是认得此物,就该知道老子比你们莫达将军官儿大,你回去跟他说车队被老子劫了便是。” “呦,那么大一个将军还欺负小兵儿呐,怎么没羞没臊的呢。”还没等押运官回答,只听远处那个一直看热闹的小孩儿又开了口,这次明显是冲着李振武。 李振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弄得一愣,顺着声音看去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也不好生气,就扯开了大嗓门对他喊道:“你是谁家孩子啊,过这边来,也让老子欺负欺负。” 那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怯场,两手轻轻一撑,从大石头上稳稳地跳下,然后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到了李振武面前站定了,抬头对他说:“我来啦,大将军,你要怎么欺负我?” 李振武一比量,这孩子刚到自己肚子,别说欺负了,恐怕用力摸他一把都能给他按到土里去。心里觉得有趣,便对小孩儿说:“我弹你一个脑瓜崩儿吧,你要能受住,我就不介意你刚才损我的那句话了。” 小孩儿嘻嘻一笑,背起了双手,双腿微微扎起马步,冲着李振武说:“弹吧,不过要是我受住了,你可不能为难他们。” 李振武也没多想,就使了三四分力弹了过去,心道自己这力度就算是个大人也得摔个跟头,叫这娃娃吃点多嘴的苦头。只听“梆”的一声脆响,那小孩儿竟像没事人一般,脚步纹丝不动,脑门上连个红印都没有,这让李振武大为诧异,一时间僵住了动作。 “李火屠,你别心疼我,就你这个劲道,我还能挺住一百个。”小孩见李振武因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觉得十分好笑,就又开口刺激他。 此话一出,李振武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因为这“火屠”乃是他曾经的绰号,源于十几年前与部落联军的一场大战。 那时他年纪尚轻,脾气比现在急了十倍不止,作为大军先锋官的他只率了五百轻骑就孤军深入,很快遭到了几个部落数千人的围攻。但他艺高人胆大,抡起那口近八十斤的大刀率军直冲包围圈,同时命全体将士点起桐油火把,遇见敌军扎堆就用火把砸过去。当时正值深秋,他们交战的那片林间草场已然枯萎了九成九,哪里受得了一点儿火星。等到队伍冲出包围圈时,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李振武等人的衣甲虽然也都烧的黑乎乎的,只是仗着大刀开路和骑术精湛,居然没有多少伤亡。李振武看见那部落伏兵被烧的哭爹喊娘,四散逃窜,就率领部下各种迂回,反复收割人头。直到大部队赶过来的时候,发现李振武等人全都裸着上身,灰烬与鲜血融在了一起满脸满身都是。此时他们已经杀不动了,连战马都累到喘着粗气几乎要跪下。身边那片焦土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足有两三千具之多。经此一战,李振武“火屠”之名在秦国与东境一下子就叫响了。 但这事已经过了很久,他这些年军职也一路升到了如今的地位。便是在军中也很少有人再叫起这个外号。眼前这个娃娃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居然生生受了自己一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这简直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李振武挠了挠头,盯着那小孩儿疑问道:“娃娃,你家大人是谁?老子这个外号许多年没人叫过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呀,你多有名啊,认识你的人这秦国可多了去了,我这个小屁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小孩看见李振武的憨样,觉得十分好笑,就又继续逗他。 “那老子就把他们都打残废了,给你也捆在树上,把车赶走就是了。”李振武此时觉得这小家伙比自己那个侄儿还让人头疼,却偏偏还让自己有些忌惮他的神秘,没法轻易下手。心生一计,吓唬他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不好办了。虽说你打残废他们我管不着,可你想捆住我,估计也得不少力气。”小孩儿被李振武一唬,吐了吐舌头,倒退了两步。然后接着又说:“不过我劝你愿意陪着走就陪着,让他们顺顺利利把货送到秦都也算你有功,你别看他们几个不中用,货一旦归你照顾的话,这一路上恐怕就没个太平了。若是真出了事,第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你家李四爷。” 李振武此时有些迟疑了,这孩子话里话外分明是个深知内情的人,也听不出什么耍混捣乱的意思。他一贯秉承着“任他千路来,我自一路去”的原则,此时便不再多想。冲着那小孩道:“娃娃,老子觉得你说的挺在理,接下来带着他们一起走就是了。” 一众军兵听到李振武这话,都放松了下来,这个黑煞神不难为人了不说,还要保着他们一路去秦都,这可真是件大好事。 “李家老叔,那你也带我一个吧,我也去秦都,跟你蹭个车。”小孩儿一听李振武不再坚持,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要是那家伙来混的他还真没什么办法,赶忙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好听的,就坐到了打头的那辆马车上头。然后冲着押运官道:“我叔李将军都发话了,你们也别歇了,快走吧,再有个百八十里就到千霞关了,到了那儿再歇。”然后暗暗地皱了皱鼻子,小声念叨了一句:“再不走都臭了。” 李振武望着这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小孩儿,不禁哑然失笑,招呼了众人重整队伍,安排四个手下断后,自己打着头与小孩儿坐的那辆马车齐头并进。 “小孩儿,老子问了你多少遍了,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到了秦都就告诉你。” “痛快说罢,不然老子就把你扔下这辆车。” “三十多辆车,你把我扔下去我就换一辆坐。” “老子可以把你打晕了再扔。” “你不能欺负小孩。” 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伙领着车队,就这么一路打着嘴仗,向着千霞关的方向行去。 八 《夜战千霞关》 位于秦国东南部的千霞关,因所处山脉东西绵延近五百里但只有这一处隘口而得名。凡是从唐国走水路而来的,无论是在官渡还是野渡下船,只要走上了官道,就必然会经过这座关城。因为百年来秦唐两国交好,边境百姓早已不识刀兵,此处原本主要起防御作用的险关,逐渐发展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通商要地。关口北侧是靠近秦都的方向,军营和公署都建在那一侧,而再往北出了城池,则是边兵的屯田处,后来老百姓也慢慢去开垦了一些新的土地,发展到今天,已经足有数千亩良田,形成了一片繁盛的村镇。 李振武率领着一行人马又走了几个时辰,总算在日落时分接近了千霞关。原本按他的意思,直接进关找到官府,亮明身份,让那地方官给安排个住处就是了。可是那押运官却有点迟疑,怯怯地对李振武说:“李将军,你看咱们非要进城吗?咱们直接穿过去,到城外的村镇休息可好?” 李振武斜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为什么,这些货物不是金贵的紧吗,到城里落脚有什么不好?” “可咱们进了城,交涉一番再吃饭休息,可就错过了关门的点儿,再想走就要明日辰时以后了。咱们这货确实金贵,但也确实着急。况且有您和几位高手保着,就算不住城里,还能有什么不开眼的来惹事不成?”押运官瞧着颜色,连马屁带道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说李叔,他们说的没错,这箱子里的玩意确实越早送到越好,晚了可就不新鲜了。”这时那小孩看见李振武好像还要坚持住在城里,就也出言劝他。 “哦?你也这么想?那我们就穿城过去,在镇子里面休息就是。”也许是前面那一路交流中,孩子有意无意道出的一些关于功法和秘闻的内容,连李振武这成名已久的大高手听着都是很感兴趣。这时李振武心里对那孩子的身份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测,就连他的建议,都已经足以影响自己的选择了。 马队在进关时,守门的检查队要求挨个开箱查验,李振武刚想掏出自己的令牌。只听小孩儿说:“您省省吧,别老亮牌子吓人,这点小事让押镖的去做。”这时那押运官走近了检查队的头头,把他拉倒旁边树下耳语了几句,又塞给他一个小锦囊,便胸有成竹地走了回来。那头头收了好处,办事倒也爽快,连一句过场话都没多废,直接吩咐手下免检放行。 “他娘的,咱们大秦的军队太平惯了,现在居然都成了这副烂样子。”一进一出两道城门后,李振武憋了许久的脏话,终于冲着前方的小镇喷了出来。 “李叔,何必呢,这都是人之常情,哪有人不为己的。”小孩儿像个小大人一样,不以为然地说着片儿汤话。 “娃娃,这人事你倒是比老子看得更明白些,说来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啊?” “我的李叔大将军,到了秦都你就知道啦。” 身后的众人听了这两个家伙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磨嘴皮子,都纷纷一头黑线,哭笑不得。 在小镇的边缘,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所后院能挤下三十辆马车的客栈。听老板说,原来此地是村里的晒谷场,后来耕地多了晒不下了,便新开辟了地方。而他见这些年路过此地的行商旅客逐年增多,就把这块地盘了下来做起了大车店的买卖。 店里的几个伙计很勤快,把马车有序地排好之后,挨个给大牲口添起了槽。这效率让李振武很满意,特地嘱咐了自己那批人的战马要吃最精的料后,就扔给了掌柜的一大锭银子。掌柜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他算了一算,刨除这些人吃马嚼,自己起码还能赚上五成。可真是开张一次,够歇一个月了。 算上吃饭,休息三个时辰就出发,这是方才押运官请示了李振武后宣布的命令。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赶忙填饱了肚子,抓紧躺到客房的大炕上睡起了觉,不出一炷香,那呼噜把房盖都要顶起来了,但大家也都累极了,即便是这鼾声震天,却一个醒的都没有。除了李振武几个守夜的之外,亥时刚过,就全都进入了梦乡。 虽然一直说李振武是个外功的大高手,但不代表他内家功法就修习得很差。客观来讲,起码算上个二流中上的水平。因此他打发几个手下先去休息,自己便在院中的石磨上打起了坐。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小孩儿看见他在屋外打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马槽沿上。 “娃娃,你咋不去睡觉,反而来打扰老子练功。” “呸,谁打扰你了,你听听里面那些人的呼噜声,都快赶上打雷了,睡个屁睡。” “哈哈,那你坐在这可别犯困,一头栽进马槽里,再被啃了脑瓜子就不好了。老子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成了糊涂小鬼可哪行。” “呸呸呸,快练你的六阳心法吧,总分心损我干什么,小心走火入魔。”小孩儿好像被那些呼噜震得心烦,此时也不太想与他斗嘴。 “走火……什么?你竟认得老子的功法?咳咳咳……”李振武原本开几句玩笑没觉得如何影响修炼,真气顺畅地自然流转着。不料突然被这孩子一语道破了自己的修炼的功法,胸口一下就憋住了,不由得猛咳几声,才慢慢压住了紊乱的心脉。 “你看看,我就叫你别分心吧。”那孩子见李振武的囧样,哈哈一笑泄了自己的郁闷,然后又说道:“你是李家本家大高手,此刻又五心朝天坐着,真气自丹田去四肢,汇在颅顶,而后再至手足,复还丹田,往返六周则吐纳一次。这不是六阳心法又是什么?” “嘿嘿,小娃娃,老子知道你是哪来的了。”听得这小孩有些卖弄地把他李家六阳心法的运气要诀给报了出来,李振武的大黑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似是对这小孩的身份想通路了许多。 “随你知不知道,原本也没当成什么秘密。”小孩嘴上不以为然地道,其实他还是有点心虚的,自己此次去秦都,家里大人的确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于李家。 “嗖……嗖嗖嗖嗖……”还没等二人继续掰扯这无聊的话题,数道劲风从院外不同的方向一起射向了他们这边。因为李振武目标大,又是盘腿坐在磨盘高处,因此成了第一目标,但蹲坐在一旁的孩子也没被忽视,有两道破空声就是冲着他的脑袋和心脏来的。 “小心!”一声惊呼和一声大喝同时响起,小孩儿机灵得很,一仰头直接躺倒进了马槽里,两支精钢弩箭全部射空了,钉在马棚的柱子上。而李振武那边,因为之前是盘腿的姿势,而且以他为目标的弩箭足有近二十支,因此危险大了何止十倍。但李振武毕竟不是常人,而是大秦李家明面上的第一高手,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丢了性命。只见李振武铁掌一翻,拍在了自己身下那巨大的磨盘之上,“噼啪”一声,磨盘应声碎裂,而他自己借了这反冲之力,直直腾起了丈许高度,完全躲过了这一波致命箭雨的攒射。可正当他升力将尽,身体舒展下落之时,骤变突生,一支浑身漆黑,在月下居然没有反光的短箭,直直地钻向他的胸口,速度比之前那些弩箭快了一倍不止。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无声无息,阴毒至极,可以说对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李振武形成了必杀之局。小孩一直躺在马槽里没敢起来,此刻也看见了这一箭,心里凉了半截,在他看来,即便是李振武也得倒大霉了。 “锵!”一声震响传来,身处半空中的李振武,被这一箭结结实实地射得倒翻了个跟斗,然后呈大字型拍在了地上,砸起了一股烟尘。 “唰——唰”,见李振武中箭坠地,院子南边翻进来了二十道人影,穿着蒙头盖脸的夜行服,一手提短弩,一手拎钢刀,分为两队站定,瞄着李振武落地的方向。而在他们身后,有一高一矮两人领着数十人从大门涌入,散向了那些驮着货物的马车。 后院的巨大响动,终于惊醒了睡觉的人,数声叫骂在屋子里陆续响起。小孩躺在马槽中,听见里面有人嚷着:“快起床,快起床,货出事了!”心里不禁一紧,赶忙扯着脖子冲屋里喊着:“都别动,找地方隐蔽,不要点灯!” 那些人听到了孩子的喊声,正在反应时,窗户已经被数十支弩箭射穿,惨叫即刻从屋内响起,听起来起码伤到了五六个人不止。这样一来,剩下的人哪还敢轻举妄动,都弯腰藏在了炕沿下面。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屋子那边时,忽听石磨那边炸起一声:“鼠辈,都冲你爷爷来!”随着这暴喝响起,上百颗碎石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打了过来,那些射手此时手中弩箭正上了一半,冷不防就被惊得停滞了半拍。因此还击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好扔了手中弩机,有的用腰刀格挡,有的施展身法躲避,但更多的还是被砸了个正着。这碎石每一块差不多鸡蛋大小,带尖带棱的,在不亚于弩箭的速度下,杀伤力可是大多了。那二十名射手,当场就被穿胸五人,爆头两个,还有几个断手断脚的,战斗力直接折损了一多半。剩下的人也明显无法再进行射击了,一直快退到了院墙边才停住脚步。惊骇地望着那烟尘后面走出来的人。 这一切当然都是李振武搞出来的,只见他在院中站定,此时上身的外衣已经尽数崩开,一件在明月下泛着银光的内甲紧绷在身上,裸着的双臂青筋四起,一双铁掌中此刻全是灰白色的石粉。原来李振武方才虽然在天上中了一箭,但却被身上的宝甲抵住,只是被冲击力给猛地撞了一下。他做出摔落在地的样子也是故意的,是想麻痹敌人,等他们离近了再暴起出手,没想到被屋里的动静破坏了他的打算。然后就见屋中人遭了攻击,但对方也因此露了破绽。因此他将原本拍裂的磨盘甩到半空,向着敌人的方向用力击碎,形成了一阵霰弹般的石雨。由于敌人防备不足,杀伤效果超出了他的预期,彻底让那些人失去了远程攻击的能力。 突变让刚才那些奔着马车去的黑衣人齐齐退了回来,与还有战力的射手们,聚到了那一高一矮的领头人身旁,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亚曼,你与我拖住他。其他人夺车。”两个领头人中,那个矮的的低声向着黑衣人们发号施令,除了那个大块头,另外的人再次散开。 李振武一瞧对面拉开架势的俩人,居然咧开了大嘴,嘿嘿一笑,高兴地说道:“他娘的,真是无心插柳那个啥,找了你们两个狗崽子好几天,给老子累坏了,结果自己送上门来了。”此时他已经认出,这分明就是一直苦寻不得的那俩刺客。大侄子被二人欺负的仇,自己今天算是给报定了。不等二人动手,双掌一搓就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 “吼!”见此情景,那个叫亚曼的大个子抡起了那把异形的巨大砍刀,怪叫着劈向了李振武的脑袋。李振武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对手,大开大合本就是他的强项,此时虽吃亏在自己两手空空,不方便与他对劈,但他向来与人交手都是以招换招,近了身就没有躲避的道理。于是低吼一声,催动六阳心法,将真气运向四肢,脚跟猛地跺下,两只手在头顶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只凭一双铁掌,李振武竟是生生夹住了那力劈华山的一刀。 “嘿嘿,不过如此。”此刻李振武的大黑脸盘子上,微微泛起了一阵紫红,毕竟这一刀下来,起码有近千斤的冲力,要不是自己这。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敌人越是棘手,他便越高兴。“你这刀够劲儿,就是丑了点,还是扔了吧。”说罢身子一拧,一个鞭腿就抽向了大个子的腰间。那亚曼见他腿来得快,刀又拔不出,只好撒开了自己的兵器,向后闪去。 李振武一招得手,便想追身继续打他,眼角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冲着他的身侧袭来,只好收回步子,将手中夹着的大刀推向了黑影的方向。“当!”一支跟刚才射中他胸口同样黑箭被挡了下来,掉在了地上。而他正要转向这个偷袭的家伙时,方才后退的亚曼这时便再次冲来,双拳一前一后地砸向李振武的脑袋。 “来得好!”李振武眼睛一亮,方才自己还忌惮些他的刀锋,此刻若是人肉对人肉,他哪还有半分迟疑,也是一拳挥了过去。 “喀嚓——”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只见李振武与亚曼的第一拳相击之后,冲力竟是直接把亚曼的小臂给打折了,但那亚曼竟是毫不在意一般,后手的一拳直接砸在了李振武的胸膛上,发出了“嗵”的一声闷响。李振武没想到自己废了他手臂的一拳居然没让亚曼后退分毫,毫无防备地挨了他这一拳头,虽然有内甲阻隔,但也难免气血翻涌,一时间无法继续连招追击亚曼。 见亚曼受创不轻,一旁又是“唰唰”地飞来了黑箭作为接应。这让受了点伤的李振武感到十分憋屈,不由得口中骂道:“狗崽子,你俩倒是好配合。”在他看来,这两人身手至多算个二流,明明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这近战的家伙疯得以命相搏,远程那个黑箭又是快准狠占了个齐全,配合起来让自己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拿下二人。 李振武被二人缠得难受,又见另外的黑衣人此刻已经开始移动马车了,便是冲着屋里大吼道:“敬之!结阵,护车!”听见这声命令,八道身影齐刷刷地从屋子门窗窜出,向着前面那几辆已经接近院门的马车扑去,为首一个年轻人指挥着同伴在行进间不断调整位置,分出四个快速杀向赶车的黑衣人,另外四人从腰间解下数个小竹筒砸向院门外。只见那些竹筒触地即碎,纷纷腾起一股白烟,接着就是火光突现,瞬间在院墙外两丈处形成了一片火海。所有的动物都是怕火的,此时那些要冲出院门的马儿被火墙一吓,便一步都不敢前进了。众黑衣人一看马车不能轻易得手,只好先联手杀向了那结成战阵的李家队伍。 烈火助阵,院中那两处战团打得旗鼓相当。那个被李振武唤作“敬之”的年轻人,是李家小辈中的翘楚,十几岁起就参军历练。后被李振武送入老宅禁地,习得一套名为“八极离火阵”的战法。这阵法是李家兵脉秘传的一种强大战阵,每八人组成一个小队,队员修习可互相配合的武技和兵器,身藏数种杀伤性极强的火攻利器,无论野战攻城均有奇效。李家一共培养了十八支小队,而李敬之,就是这十八支队伍的总队长。这次李振武出来办事,虽只带上李敬之这队人,但实际战力不亚于带了上百精锐。此时这八人小队面对数十人的围攻,虽未慌乱,但碍于院内马车货物,却不敢轻易使用火器。这让他们战斗力大打折扣,屡屡陷入险境,只得依赖多年默契相互补救,一时半刻才未出现伤亡。 李振武这边也不算好过,那亚曼虽折了一臂,身上又中了几下拳脚,此时受了不轻的伤,但仗着不知疼痛仍然全力对轰,而一边的黑箭每每在对轰之时就会同时瞄准李振武身上未被软甲覆盖处射出,逼得他只能在重拳和利箭之中选一个来承受。这样一来二去,不仅他四肢已经出现了数道伤痕,而且胸腹虽有软甲,却也挨了不少重击,嘴里也是阵阵甜腥。他早就察觉到远处李敬之几人施展不开,渐落下风,无奈被缠得死死的难以脱身,心中万分焦灼。 此时那亚曼的重腿再次扫向自己右肋,一支黑箭也悄然无息地奔向了自己的左肩,李振武心中发狠,钢牙咬紧,低喝一声沉下身子,再度全力运转起了六阳心法。只见他原本就粗如铁树的双臂明显膨胀,竟然在亚曼一腿即将踢到自己肋间之时,生生将其夹住,然后猛地一拧,发出了“嘎嘎——嘣”的一声爆响。 这声音太响了,把另外战团中双方的注意力全都给吸引了过来。黑衣人与李家战阵中,同时发出了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只见亚曼的左腿,此刻被李振武给从膝盖的位置拧了下来,断口肌肉与筋腱张牙舞爪地从破裤子里露出来,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流一点血。失去了平衡的亚曼瞬间倒下,即使他不知疼痛,此时也是元气大伤,面色苍白如纸。 对面一直在放冷箭的江乙也是被惊得头皮发麻,见亚曼丢了一条腿,连忙冲了过去,拖着他就离开了李振武的攻击范围,然后从怀中摸出了几个药瓶,迅速地敷在了他膝盖断茬伤口之上。 众人再看李振武,只见他宽厚的左肩上插着一支黑箭,已经没入小半,定是深可至骨,明显是为了废掉亚曼,自己用肉身硬受了这一击。这也就是他,要是换做旁人,恐怕此刻已是肩胛粉碎,连带着内脏都要受到重创。 “嘿嘿,你的东西还给你。”李振武此时发出了一声低笑,把那条断腿冲着倒在地上的亚曼甩了过去。然后回掌拍在了自己左胸之上,只听“嘭——”的一声,插在他肩头的那支黑箭,带着一块碎肉倒飞了出去,留下了一个枣子大小的深洞。强行拔了箭,李振武此时也是疼得满头大汗,但趁着对手救人也未发起攻击,自己便也运起真气封住血脉,从旁边的尸体上扯下一截衣服缠住了伤口。 黑衣人们见自己这边头领重伤,此刻也放弃了对李家几人的攻击,纷纷回转防守。李敬之等人见此情景,虽是各个带伤,但也都挡在了正在包扎的李振武面前。一时间双方形成了对峙之势。 正当两伙人都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忽然就见附近的农田里,斜飞起了一支流火响箭,划着弧线极快地坠入院中,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迸出了刺眼的闪光。众人未待反应过来这是何物,又见东西约百米处齐齐腾起了两阵火箭,以那闪光为标记,向着整个院子盖了过来。 “快注意躲避!”李振武冲着敬之喊道,同时自己一把扯住了身边腿部带伤的几个李家人,快速地向着房屋后退,一边在心里暗道:“对面还有援军,看来今天有些难搞了。” 不单是李振武这样想,对面的江乙此刻也是心凉到了谷底,几乎与李振武同时反应过来,大喊着让手下们寻找马车做掩体,同时自己使出浑身力量,将此刻已经无力动弹的亚曼拖向墙根下面。 火箭转瞬间就到了,因为双方领头人反应都是极快,院中两方人马并没有人受伤。只有亚曼那条断腿被一支火箭给射中了,倒霉地燃烧了起来。反倒是那些马匹和货车,无处躲藏,只能硬挨了这一波攻击,当场就有两匹马被射成了刺猬,七八辆车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江乙与李振武此时在掩体后远远地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瞬间明白了这突袭的火箭并不属于对方,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不容二人多想,此时又有两拨火箭袭来,李振武大声对着江乙那边喊道:“狗崽子,老子和你再打下去就叫别人白捡便宜了!你东我西!”话音一落也不管江乙,自己和李敬之等五人迅速起身,翻出了西院墙。 江乙听到此话,一下子明白了李振武的意思,也不假思索地探头回应道:“好,先联手!”说罢就吩咐几个受伤较重的手下继续在院中守着亚曼,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朝着东侧火箭升起的地方摸去。 此时屋内那些一直躲藏的军兵和马夫听见院中打斗渐渐消失,一个个奓着胆子悄悄露头观察,发现暂时没有危险后,就都来到了院子里,帮着剩下的几人灭起火来。那几个拥着亚曼的黑衣人,看见一下子出来了这么多人,赶忙拖着几近昏迷的他撤出了院子。毕竟院里此刻虽只是些普通士兵,但从来双拳都难抵四手,就算现在一人扔一块石头过来,也够他们这几个伤员喝上一壶了。 李振武和江乙前后脚到达了火箭升起的那两处位置,但他们全都扑空了,只见大片大片的庄稼被踩踏得乱七八糟,地上就剩下几十个射空了的箭筒和已经熄了的火把等杂物。这让李振武气得直跺脚,带人四下搜索了半天,也只是找到了几处明显是小股人马撤退的痕迹。那边江乙因为记挂着重伤的亚曼,刚刚发现扑空,就带着人往回赶去。毕竟如果要是李振武先回去的话,恐怕亚曼和剩下的那几个人当场就得被解决掉。当他率众回到院墙外时,看见己方数人已经退了出来,院子里的军兵们也灭掉了火,在李家几名精锐的指挥下把用马车在院子里摆成了一个防御阵型。此时江乙已然明白,抢车是没戏了,只有先行撤退,在接下来的路程上再寻机会了。 一战下来,除了李振武受了肩上那一处箭伤之外,八名李家子弟也是各个挂彩,所幸并无一人危及生命。而押运队那几十号人虽然后来一直躲在屋中,却在刚开始那轮齐射中一死九伤,再加上死掉的马匹和受损的马车,让押运官觉得十分头疼。 经历了这场混战,众人哪还有休息的心情了,而且因为车马受损,无法再继续前进,更加上还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敌人不知道潜伏在前面何处,李振武只有下令让众人撤回关内修整。临出发之前,李振武给了那大车店老板一根金条作为赔偿,他自然是千恩万谢,此时恨不得自己能多开几家店铺让让这群人尽情地毁上几次,毕竟就这一根金条买下它三个店都足够了。 押运队回到千霞关时,发现城头上此时有百名军士正在守备着,一片灯火通明。见人马行来,朝下面喊道:“来者通报,否则按闯关论处。”走在前面的李振武也不用旁人,自己将令牌冲着城头上一掷,同时喊道:“接着!我乃右骁卫大将军李振武,速速开门!”那些军兵接了令牌,通报了值守队长,再三确认后才开了城门,将众人接了进来。 “卑职千霞关守备王峻,参见李将军。”李振武刚引队入城,就发现一名武将带着约两百骑兵和数十辆空马车在瓮城中等他。 “嗯,你这是?”望着这个阵仗,李振武有些纳闷。 “禀李将军,按您家小公子方才的吩咐,我已经备好一队精锐轻骑,运粮马车四十辆,可以立刻出发了。”王峻抱拳答道。 “我家小公子?你确定?”李振武听到这个称呼,更是诧异了。心道自己四十多了还没娶老婆,哪里来的小公子? 见李振武一双环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全都是问号,这回就轮到王峻等人呆住了,连忙解释道:“李将军,约摸一个多时辰前,我们看见远方村镇起了一阵火光,便派出了斥候查探,然后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孩,他拿着李家相府的金乌令牌,叫斥候速速带他回城。到了这里就命卑职准备人马车辆,说是一会李将军您或许会来,用得上这些东西。” 听了这一番叙述,李振武此时有点明白了,见身旁的李敬之也使劲冲他点着头使眼色,自己才一拍脑袋,心想:“嗨,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然后先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又冲着王峻说道:“啊,我这受了些伤,还有些疲累,刚才没反应过来,那是我小侄儿,确实是我让他先来联系你们的。那个什么,敬之啊,快去重整队伍,能走的随队前进,不能走的上空车在后面跟着休息就是了。”借着安排手下的由头,李振武打了个大岔,而后低声冲着王峻正色问道:“我那侄儿呢,此刻还在城里吗?” 王峻虽然心里还懵懵的,但听到李振武再次发问,便立刻答道:“回李将军,小公子在半个时辰前又找我调了五百骑兵,亲率出关了,说是要去接应您。怎么?与您走岔了?” 李振武又是一愣,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头,不料用错了胳膊,牵动了肩头的伤口,把他疼得呲牙裂嘴,衣服上也渗出了一点血色。他想着那小崽子带着几百骑兵,想必也没什么危险,自己也不用太担心他。于是就冲着王峻应付道:“那什么,王峻啊,你再给我配两个军医一起走,那边有几个伤号得处理一下,还有我这……” 既然李振武发话了,王峻此时自然是没说的,又是调军医又是备补给,十几分钟后,一切彻底准备妥当,浩浩荡荡将近三百人的队伍被王峻等人送出了北门,重新出发了。 此时还是夜里,这支队伍一路上不断地派出斥候探路,虽然实力大增,但前进的速度比之前还慢了不少,摆出了十分明显的求稳姿态。李振武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在队伍正中压着阵,敬之等八人拱卫着他,时不时前前后后地巡视一番。 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两个探路的斥候回到了阵中,他们回报消息说在前方五里外发现一支骑兵,正在修整。因看旗号是千霞城的,就前去接触了一下,果然是李家小少爷之前带走的那支队伍,此刻他们正在后面跟着,一刻钟内就会与己方汇合。 李振武收到消息后,命令队伍全速前进,没过多久,就看到前面道路中间,那个小孩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笑嘻嘻地等着他。离了大老远,就向这边挥手喊道:“老叔你快点,我这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行到近前,李振武翻身下马,然后丝毫不客气地把那孩子也从马背上拎小鸡一样地扯了下来。略带怒气地说:“小崽儿,你跑哪去了,老子还以为你被干掉了。” 孩子嘴角一撇,翻了个白眼,冲他说道:“老叔你可真逗,你跟那俩人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哪有空管我。”然后看着李振武又要吹胡子瞪眼的表情,赶忙拉着他的胳膊,一边向前走一边说着自己与他分开之后的经历。 “我当时躺在马槽子呆了一会,发现你们各打各的,没人在意这边,于是就朝关口方向去了,寻思搬点救兵什么的,正巧遇上斥候来探就把我捎了回去。” “这段故事老子听过了,你往下讲。”李振武之前听王峻简要地说过这些,便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切,没耐性。”小孩翻了个白眼儿表示不屑,但嘴里还是跳了一段,继续讲道:“……关口了望台的守兵看到,东西两侧有一些隐约的光亮藏进了庄稼地里,我以为是敌人的后援,怕你们寡不敌众,就决定不在关内等你,而是要了一支骑兵,打算去截杀那些援军,结果还没等我赶到,就远远看到他们射了几百支火箭后便快速集合,朝着另一个方向退走了。我估摸以老叔你的能耐,就算我不去找你,也不会轻易被他们干掉……” 小孩儿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李振武打着绷带的肩膀,窃笑了两声,随即就被李振武在后脑勺上赏了一巴掌。自知理亏的他吐了吐舌头,继续讲道:“……我带着骑兵一路追赶,但那些弓箭手的速度却也不慢,一直追了七八十里,总算接近了他们。我看到大概有六七十人吧,各个背着硬弓,见我们这么一大群人追赶他们,一边跑一边向后面射箭,一下子伤了我们不少人。由于我们在后面追,即便是拉弓对射也是很吃亏的。我便想了个法子,让一部分射术好些的人对着他们的马屁股射箭。他们人会躲,马屁股不会,那些马儿受了惊便发起狂来,开始乱窜,一下子给他们的阵型搅和得乱七八糟。但没想到对面有个领头的,心肠也真是狠,居然命令将近一半的人减缓速度,回头向我们发起反冲锋,以此来拖延时间。路只有那么宽,这三十来人在路上一横,虽然只用了三两分钟就被我们给踏烂了,但我们此时也追不上前面那些人了……” 一边说着,李振武已经被小孩给领到了这五百骑兵的前面,只见大路中间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小孩冲着那边努了努嘴,抬头说道:“喏,就是那些,卖相差了点,老叔你就凑合看吧。” 李振武自然也看到了,那是大概二三十个死人和他们坐骑的尸体。之所以说大概,是因为那些尸首实在是烂的不成样子,零零碎碎的残肢断臂也分不清是谁的,人和马的内脏都混在了一起。这场景放在战场上一点都不稀罕,但这里毕竟是通往秦国腹地的官道上,一下子就显得尤其血腥残忍。 “先封了路,赶紧收拾了吧,一会路上百姓该多了。”李振武用一杆长矛在血肉里扒拉了几下,见从装束打扮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冲着待命的队伍下了命令。 “是,将军。”几个骑兵队长齐声应答,然后数百人就分成几队,封路清扫了起来。 “老叔,那尸体我也都看了,没有发现什么,但这玩意儿不知道您可否有印象。”小孩见李振武也是毫无头绪,就从腰间一个小袋子里掏出了几颗葡萄大小的蜡丸儿。 “这是哪里来的?”李振武把蜡丸儿接过,先是在耳旁晃了晃,然后举到眼前仔细查看,他发现那几颗蜡丸上都有一个银色月牙戳记,此刻在火光摇曳下微微发着反光。接着他又轻轻一捏,就发现蜡皮很薄,里面包裹着的并不是药丸,而是七分满的深红色粉末。 “尸体上搜的。小心!小心!你往下拿点,往下拿点。”小孩个子矮,跳脚喊着看不清。 “给你吧,稳当点,别弄洒了。”李振武心知这孩子背景非凡,说不准认得这玩意,就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小孩儿探头看了一眼那蜡丸,见里面是粉状物,明显也有些意外。随后便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会,掏出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小扁盒。然后对身边的一个士兵说:“去,给我找点水来。”那士兵反应很快,直接在后腰上解下自己的水袋,然后又脱下兜鍪,一并递了过去。 “呦,真不错。老叔,这人我替你留下了,回头叫个人给王峻说一下。”小孩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冲着李振武说道。 “嗯?啊,好,是不错,你以后就留我这听用吧。”李振武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蜡丸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孩居然三句两句地就给他挑了个好兵,不禁在心里又一次感慨这孩子真是心窍百出。 “你叫什么名字?恐怕这顶盔一会要毁掉了,我叫老叔补偿给你。”小孩嘴里说着话,将水全倒进了兜鍪,把那蜡丸中的粉末也小心翼翼地倒了进去,最后打开了那个小扁盒,抖落进水中一个灰白色的扁圆物体。 “属下姜学。”那骑兵很有眼力见儿,只是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姓名,就站到了李振武身后,不去凑热闹。 “咕哝……咕嘟嘟……”李振武蹲在孩子边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忽然就听见了那暗红色的水如同煮沸一般,开始翻滚起来,同时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儿,这把他惊得差点来了个屁股墩儿,连忙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小孩。 “果然是这样……”小孩像是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显得毫不意外。他发现李振武正在瞪着大眼看着自己,就指了指那头盔说:“别看我,你看那儿。” 只是过了三五息,水就平静了下来,但原本如同血浆一般的颜色,此时却变得如露水般清澈透明。 李振武看了看那水,又反复揉了揉眼睛,就伸过手去打算舀一把出来,证明不是因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而是水真的变清了。 “小心!小心!我说老叔,您这大爪子怎么能往那里面伸呢,以后是想改练单刀吗?”小孩抬手挡住他,嘴中继续说:“我可告诉您,别看这玩意在铁盔里看着无毒无害的,挨着肉可就吓死个人。您受累把这水倒在那边尸体上看看,动作慢着点,别弄身上。” 因为孩子这一路上说话十分靠谱,李振武就听话地慢慢捧起了头盔,走到路边林子里。那里有几个士兵刚刚挖好了深坑,此时正在一具具地往里面扔尸体,李振武叫他们后退几步,自己动作谨慎地将这头盔抛入了坑中。 李振武手上还是有准头的,头盔直到落了地,才侧翻在了一旁。众人就见那些尸体裸露在外的部分刚一碰到这清水,就迅速变得乌黑,然后就散发出来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如同这些人早已死了十天半个月一般。 “这是……止水啊……”随着李振武而来的那个小兵姜学,此时站在一边,也亲眼目睹了那尸体的变化,眼睛一下就直了,口中竟是喃喃出声。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就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赶忙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其实他方才说的那几个字,包括李振武在内,绝大多数人都是没听见的,而是注意力都在小孩那儿,眼巴巴地等他做出解释。 小孩面色此时有些严肃,对着李振武深深地看了一眼,用很郑重的语气问道:“老叔,你还记得华三鹤吗?” “华三鹤?那不是唐国明月楼那个失踪了的指挥使吗?”听到这个名字,李振武一下子警觉了起来,连忙对那孩子说:“不用再讲了,你一提他我就知道这事大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到李家。”随后又命令道:“那个姜……姜学,你,带二十个人,马上把这尸体都烧了,一定要烧的彻底!” 姜学躬身领命,但在转身时,眼角却是瞥见了那个小孩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向自己,嘴里还似是故意地加了一句:“一定要烧的彻底哦!不然会留后患哦!” 九 《尹家长生》 已经是五月十五日了,唐宫的那场灾难,仅仅作为秘密存在了十天,就传遍了天下。从西到东,从南到北,天底下凡是有人的地方,空气都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两千名身披缟素的禁军,从秦都的东门开始,在大路两侧单膝下跪,一直排到十五里外的望云亭前。这亭子和秦都的历史一样古老,数百年来,已经见证了无数次的相逢与离别,但今天这样的场景可还是第一次。从巳时开始,这条往日车马不断的官道就被强行戒严了,后来有些眼尖的人躲在很远的地方偷摸瞧上了几眼,就看到连那几百岁的望云亭,也用白布缠上了柱子。 亭中有两个人,一站一坐,已在这里说了许久的话。其中坐着的正是解甲多年的李四爷,而那个站着的,倒是当下秦国庙堂之上最红的人物,新任丞相吕道然。 “道然呐,我们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说话了。”李正罡道。从巳时三刻到已近午时,吕道然一直陪自己在这亭子里聊天。毕竟他已是个老人,对于回忆总是喜欢的,又因吕道然当年发迹于李家,也十分适合聊这个话题。 “四叔,全都是道然的错,出来这些年未曾时常回去探望四叔。”因为没有旁人,吕道然此刻也像过去在李家做学臣时一样称呼李正罡,言语中毕恭毕敬。 “呵呵,李家门生如过江之鲫,你算是常来常往的了。况且如今看来,你的出息也算最大,与李家走动过密也容易遭人非议。”李正罡道。 “四叔,这可是您老说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道我吕道然是李家书童出身!承蒙李家二十载收留与栽培,才有了今天道然这个丞相。是因沛文兄长受困唐国,才暂代几天,待兄长归来,道然怎敢忝居要职。”吕道然把姿态放得极低,专捡好听的说。 李正罡虽许久不问世事朝局,但并不代表不知道李家的院墙外面都发生些什么事情。近十年来,吕道然在朝廷里顺风顺水,一步不错地坐到了副相的位置。虽说这里面有一些李沛文和他岳丈的照顾,但更多还是因为他确实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他在工部、吏部、户部任职时都做出不少成绩,也代表过秦国多次出使,确实是个公认的全才。秦王曾与李沛文在私下里说过,论起聪明机变,吕道然更胜一筹,但终究还是出身低微,气度不堪。因此若是为相持政,还是得仁德宽厚的李沛文更适合。谁料这话原本说得私密,但不知如何却传到了吕道然耳朵里,从那以后,吕道然便不常来李家了。外人只道是为了避嫌,这其中内情,却只有李家少数几人知道。今日吕道然是被自己特地请到此处的,李正罡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的用意。方才听他说了些诸如李沛文平安归来之类的屁话,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奇怪的直觉——在秦国朝堂上下,眼下最希望李沛文回不来的那个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位吕大丞相了吧。 “……归来,沛文他会归来的。”李正罡望着大路尽头,喃喃说道。 用一个正三品的将军,率领近八百精锐骑兵押送几十辆马车,豪华是豪华了点,但也保证了货物的绝对安全,毕竟这样的战力,就算在战时也足以抵抗住小规模敌军的偷袭了。 千霞关外那一战已经是三天前的事儿了,虽说李振武着急赶路,但马车的速度毕竟有限。因此即便有了精兵护送,他也一刻都没有放松过警惕,白天大批大批地派斥候,夜晚自己瞪着圆眼亲自守着马车,一路上终于是没再遇到什么阻碍。 但李振武不知道的是,其实第二天晚上江乙那一拨人又计划过一次偷袭,只不过探到运输队的人马已经接近千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至于那第三拨人,撇下了近半的人送死,剩下的人早撤的影子都没了。所以他这次难得的谨慎,其实倒是成了无用功。只是苦了这几天的日夜煎熬,即便是他这样的大高手,此时脸上也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神色多少有些萎靡。 “娃娃,醒醒,咱们快到了。”李振武骑在马上,朝着旁边车板上此时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孩说道。 “唔……怎么了。”孩子这几天也没休息好,总是得空就犯困,被李振武大嗓门这么一叫,虽然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但明显魂儿还有些发懵。 “报!吕相正在前方十里望云亭中迎接李将军。”一名斥候此时高喊着跑来报信。 “知道了。” 听到“吕相”二字,小孩明显清醒了不少,揉了揉眼睛看向李振武,发现此时他眉头微微皱着,也在看向自己,眼中疑惑丛生。 “哎呦,老叔威风得很啊,只是办趟差回来,就得叫个丞相来接。”眨巴眨巴眼睛,孩子又顽皮地开了腔。 “别他娘的和老子贫嘴,你给说说,他在那儿迎我是什么意思?”李振武明显没有心思和他打趣,眉头皱得更深了。 “您就放宽心吧,今天没人比他更适合在这接您了。”小孩撇撇嘴,仍是溜着边说道。 “哎我说小崽子,你这屁放一半藏一半的样子,倒是跟吕道然那个家伙差不多。”李振武见他不肯说,自己也再懒得问,然后就叫来了姜学,命他传报整队,叫大伙打起精神来,全速赶完这最后十里路。安排好了队伍以后,自己带着敬之与小孩率先奔向了望云亭。 吕道然陪李正罡聊了一上午,见他似乎有些累了,坐在那里闭目养着神,自己就侧立在一旁候着,一副孝子贤孙的好模样。其实他的耐心此时也几乎磨没了,但眼前这个老家伙可不是善茬,别看他一副老态龙钟昏昏欲睡的样子,却是一头名副其实的老狮子,那利爪和钢牙都还很锋利,即便是以自己如今的地位和手段,也是轻易不能招惹。 “……四叔,您看那边,是振武他们来了。”吕道然微微弯腰,轻声在老人耳边说道。此时远处传来了奔马的声音,应该是还有些距离,因此听起来影影绰绰的。 “嗯?我怎么没听见?你怎么知道是振武?”李正罡心里一动,装作老迈迷糊的样子,眯着眼睛忽然问道。 吕道然被这一问提醒,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马脚,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微笑回答道:“四叔,肯定是振武他们,不然您也不会特地叫我来陪您等人,毕竟您没拿我当外人,只有家事才会叫我……” “哦?什么家事?”李正罡见这一贯精明的吕道然,此刻明显是有些故作镇定,却反而欲盖弥彰,言语中给了自己把柄可抓,便是继续装糊涂问道。 “啊,您也没告诉我是何事,怪我怪我,是道然忘了问了。您老要不要站起来活动活动,都坐了这么久了……”吕道然又拿出了这谦卑至极的一套,一边打岔一边去扶李正罡的胳膊。 见李振武三人距亭子已经不足百米了,李正罡冲着吕道然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慢慢地说道:“你是丞相,又是家人,今日这事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你猜的都对。”然后就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迈着方步走出亭子去迎李振武。 吕道然见了那笑容又听了那话语,不仅一点都没感到老人的慈祥,反而在心中猛敲起了警钟。“老家伙知道了么……”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随着李正罡的步伐也走了出去,只不过瞧他那几步路走的,怎么看怎么心事重重。 “四叔!”还离着老远,李振武就大声冲着亭子喊道。这十里路上他一直纳闷着为什么吕道然在迎接自己,此刻见到自己四叔的身影,终于破了案。毕竟那个斥候认得吕道然这个一品大员已是不易,四叔他老人家无官无职,自然在汇报时就被选择性地忽略了。 而李正罡看见坐在马上的三个人,却是有些发愣。李振武和李敬之自是不必说,那第三匹马上的,怎么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 见三人很快就停住了马,走向亭子,吕道然显得很是殷勤地迎了上来,抢先对李振武拱手道:“振武兄弟,这一趟辛苦了!” 李振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客气给弄得一头雾水,心想着吕道然这个家伙今天怎么如此地热情,一时间表情管理得有些不到位,尴尬地挤出来一张难看的笑脸,回礼答道:“吕相客气了。” 李四爷这时接过话头,冲着李振武说:“道然今天可是知道你回京,特意一早就陪我在这里候着,人家堂堂的丞相大人,公事私事都不办了,你可要领这个情啊。”说着还对李振武暗示地眨了两下眼睛。 李振武虽是个粗人,但四叔这点意思他也领会了个六七成。大眼珠子转了两下,再次开口对吕道然说道:“那个啥,吕大人,我这次出去其实是办私事的,不料在路上遇到了你外甥的运输队,因为顺路,就一起回来了。也不知道你那好外甥给你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一路上可是没少招贼啊。你看看,为了保护这点玩意儿,我还挨了一箭呢。”说罢就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转过来肩膀上的伤处给吕道然看。 “这……”吕道然没想到李振武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显得有些语塞,赶紧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包扎着的伤口,随即深施一礼,把自己的神色隐藏起来,用真诚恳切的语气说道:“振武兄,让你受了这等重伤,道然难辞其咎,但我确实不知道莫达那个小子给我运了什么东西,竟会这么惹眼,还连累了老兄你。” 李振武暗道:哼哼,还跟老子在这装犊子。你那好外甥写的信我都看完了,在这撇他娘的什么关系。但嘴上不能这么说,而是用他十分不擅长的客套话回道:“这哪能怪到你头上,肯定是莫达那孩子给他姨夫偷摸孝敬点好玩意儿,走漏了风声。你也不用太当回事,我这皮糙肉厚的,过两天你请我喝顿酒就算扯平了。” 吕道然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满口答应。此时李正罡见火候差不多了,就问李振武:“东西都还好吧,你看过了没?” “没有,我一下都没动,保证跟莫达送出来的一样。”李振武拍着胸脯说道,眼睛瞥见吕道然此时显得特别紧张。 “没动就好,振武啊,你别怪四叔,那里边装的货物太重要了,确实不能叫你知道。而且你也错怪道然了,那些东西是宫里要的,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会直接送到太后那里去。”李正罡对眼下这个局面十分满意,尤其是吕道然此时那明显发青的脸。 “好的四叔,我叫敬之返回去接应一下。”李振武说道。 “这个娃娃是谁?振武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安排完了正事,李正罡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一直没说话,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戏的小孩。 小孩听到李正罡发问,知道李振武被自己逗了一路,不想让他现在说点儿占嘴上便宜的话。赶忙向前迈了一步,噗通一下跪在老人的面前,磕了个头叫道:“四爷爷好!” 李正罡被这孩子的举动给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扶,嘴里问道:“孩子,你是哪儿来的?姓什么?” “回四爷爷,我从西边来,姓尹。”小孩脆生生地回道。 当听到那小孩说自己姓尹的时候,一旁的吕道然浑身猛然一震,冷汗顺着耳根可就渗出来了。他悄悄把那孩子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然后就向后微微退了两步。 “啊!你是——尹太真是你什么人?”李正罡听到他姓尹,此时眼中精光顿现,十分惊讶地问道。 “那是我大伯,我爹是太清。我叫尹长生。”小孩站起来笑嘻嘻地答道。 “哈哈,原来是尹三的儿子!”李正罡显得十分高兴,接着又问:“长生啊,你今年多大了。” “回四爷爷,我十二了。” “嗯,好,好!也是个小大人了。” 李振武其实也大概猜到了这孩子的来历,此刻见到这孩子竟让一向严肃古板的四叔如此开怀,不免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嘴里说道:“四叔,这小子一路上可把我瞒得死死的,非要到了秦都才肯说自己身份。” “切,那是因为我临出门的时候,大伯和爹反复交待过,如今天下浩劫在即,一路上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没到秦都见到四爷爷,就算跟谁也不能透露自己的来历。我没编个瞎话唬你就算不错了,振武叔。”小孩冲他吐了个舌头,道出了自己隐藏身份的缘由。 “长生啊,你娘她还好吗?”李振武忽然问道。 听到李振武忽然问到这句话,尹长生和一旁的李正罡同时脸色大变。只见孩子眼圈顿时就红了,微微有些哽咽地说:“我娘……她……”,然后就听到李正罡使劲咳嗽了两下,打断了孩子的话,有些愤怒地对李振武说:“你给我闭嘴!” 李振武也是刚才过于放松了,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问出了禁忌的问题,在四叔的怒目下,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就在此时,远处那浩浩荡荡的运输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李振武顿感得救,连忙对着自己四叔行了一礼,上马去迎接了。 李正罡见这个惹祸精走了,就恢复了方才慈祥的样子,揽住了尹长生的肩膀说道:“好孩子,走吧,咱们回家。”说完这一老一小就向着停在亭子一侧的豪华马车走了过去。 这马车是丞相的配车,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坐厢也很大,宽八尺长丈二,里面的座位都用绣缎包着,十分舒适。吕道然此时就坐在车里,一脸的焦虑。这十天来,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了太多次,总是刚听到了什么好消息,接下来就会发生令他心惊肉跳的事情。 就拿今天来说,太后在早朝时刚给自己夫人封了诰命,下了朝就被李正罡叫来了望云亭。那被他派出去劫车的江乙至今杳无音讯,而李振武却已经带着车队回来了,还好巧不巧地让他看那处被江乙射出的箭伤。好不容易把这个事应付过去了,却突然又来了个尹家的小孩子。吕道然隐约知道这个尹家与李家的渊源,毕竟他过去是李家世子的侍读书童,也算是跟着李沛文知晓了不少家族秘闻。 在秦国的最西端,是绵绵无尽的雪山,称作祁岭。在主峰齐天崖之下,山形渐渐分成南北两路,似双臂一般怀抱着一片低洼地带,千万年的冰川融化在这里,形成了一片的辽阔水域,这就是秦国人口中的“玉湖”,而尹家,就在那玉湖西岸,齐天崖下。 在近千年前,天下还未三分,尹家与李家同为西境名门,相互多有联姻。李家虽偏居一隅,但历代家主都十分重视入世之道,给中原王朝培养了一代代的将相之才。而尹家却有所不同,始终对这俗世的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反而是将追求长生作为家族的全部寄托。就这样,李家在世俗开枝散叶,权利日渐鼎盛,尹家却渐渐成为人们口中的“神仙方士”,踪迹渐渐消弭于人间。 四百三十年前,西境传出了尹家家主携全族人,西渡千里玉湖,去往齐天崖问道成仙的消息。自古帝王慕长生,皇帝就对李家下令,命他们务必寻回尹家踪迹,得到那不死之法。李家不敢违抗,就派出了家族最精锐的人马,打算同样穿过那无尽湖水,不管是用软还是来硬,都要完成皇帝的命令。 船在湖上行进了十五天,这满满几船的李家子弟,眼中望着的那齐天崖,却是一丝也没有变大。又过了十天,补给也要吃光了,那齐天崖却仿佛天上的太阳一般,就远远地在前面闪着雪白的光芒而不可得,连罗盘也东西南北地胡乱转着,这可让领头人彻底慌了神。 第四十天时,断粮了,李家的子弟中,开始有人变得神情恍惚,时哭时笑,最终投身入水自尽了。大家望着那幽蓝深邃的湖面,却久久看不到尸首漂上来。 第四十九天时,船上的人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就在领头人拔出佩剑打算自刎时,忽然看见一艘无桨无帆的小船悠悠地从西面驶来,那船头立着一人,正是尹家家主。 李家众人在三艘大船的甲板上跪爬了一片,口中纷纷求饶,希望看在两家数百年秦晋之好的份儿上,能救救他们这些人。而那尹家主也只是微微笑了笑,长袖一挥,将一卷竹简抛到了打头那艘船的甲板之上。竹简落地,大风骤起,三艘船的帆瞬间向着东方鼓了起来,船上的人也都一个个受不了这狂风的劲力,晕死过去。 等他们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玉湖东岸距李家码头不远的地方搁浅了,而那尹家主抛来的竹简,却仍是在甲板上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如同生根一般。 李家主亲自带人来救援这些幸存者,见那竹简上写着“李家主亲启”,就伸手去拿,不料那狂风都吹不动分毫的竹简,却被轻而易举地抓到了自己的手里。 回到李家大本营,打开那竹简一看,里面尹家主工工整整地写了三句谶语,和一件嘱托。 第一句是:人皇不死天下归一,弃尘入山子孙大吉。 第二句是:甲子过七虽极人臣,福薄缘浅他乡殒身。 第三句是:视子非子鸠占鹊巢,乾坤倒转再起云霄。 那嘱托也写得极为客气: 李兄,见字如晤。 世上多传尹家成仙,弟惶恐,唯有携族中老幼避之。昨日以兄全族之运问天三次,已将卦象解于上,此三卦可知来事,已窥天机。弟以此换兄一诺可否?如兄允诺,弟每二十年便遣族人入李家聘妻,如不肯,也勿坏我两家宿缘,将此简交于尹家族人带回即可。 没有人知道李家主看完竹简后,心里在想什么。但数日之后,他命令全族上千人辞去朝中一切官职,变卖家族外产,全部迁往祁山东麓的祖坟附近。而自己带着那竹简亲自入京拜见皇帝。 皇帝在宫中单独召见了李家主,看了那三句谶语之后,皇帝认为那第一句的意思是说他作为人皇,将要修成长生不死之法,天下永远归于一统。李家主此次虽没有带回长生之法,神仙的预言中却指明了长生之路。 作为统治太平天下几十年的帝王,在已近暮年之时,忽然得知了关于长生不死的具体方向,这份吸引力,便是足以让老皇帝不顾一切了。一个月后,皇帝命令太子监国,自己率领着后妃宠臣和大批御林军,让李家主引着,花了数月时间来到了玉湖东畔,扎下连营准备渡湖登仙。 就在他们到达湖畔的当晚,原本月朗星稀,晚风习习,一片惬意。谁料刚过子时,湖上涌出了极为浓郁的大雾,遮天蔽日,一直将距湖畔足有十几里远的李家空宅都弥漫入内才停止了扩散。随后就是倾盆大雨浇下,伴随着电闪雷鸣,那些闪电全都连接天地,劈在了雾气里。雷雨整整持续了一夜,直到东方破晓才停。 一个月以后,太子亲自率骑兵来寻,只见从湖边到李家空宅的位置,已成了一片焦土,不要说皇帝等人的尸首,这些士兵掘地三尺,却连个布片或碎砖都没挖到。就像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伟力,将这一切用雷电从世界上抹除掉了一般。 太子带着人马,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京城,自从他见了那片焦土之后,意志仿佛也被摧毁了一般,再也无心理政,终日就是藏在东宫里,连房门都不肯出。大臣们苦苦进谏,甚至有一两个都在宫门外抹了脖子,太子也无动于衷。就这样,只不到半年,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帝国居然迅速地由盛转衰,各地纷纷爆发叛乱,局面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牧守西部的封疆大吏朱威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控制住了自己所辖的地区,封闭了进入中原的关隘,同时亲征那些觊觎中土的蛮族,最终划地自守,建立了现在的秦国。 东方沿海数座大城也组成了联盟,推举势力最强的淮陵城主钱玢为首,仗着盐铁之利也是割据了一块不小的地域,形成了如今楚国的雏形。 太子没熬过多久,刚过了年据说就发了失心疯暴毙了。各地偏门的王爷,旁支的宗亲全都惦记着皇帝的宝座,整整让中原的烽烟烧了二十年。最后才由一股赵姓外戚彻底安定了局面,这老赵家也确实厉害,不仅夺下了王座,并且还坐得很稳。秦王朱威试探性地入了几次关,不仅没讨到什么甜头,反而被迫纳贡赔款。楚盟主钱玢那边本来就实力不济,听说秦王三番五次地落败,自己也宣布世代纳贡,为赵家天子恪守海防。至此,帝国一分为三,以唐为首,秦次之,楚为附庸,形成了一个日、月、星的局面。据说那一年的中秋节,三位君主与北地可汗、西南蛮王在寝殿内同时遇仙,那仙人也不吝啬,一一指点了寿数,并分别赐予他们几块据说是蕴含天道之力的白玉令牌,声称此物可承天道、定国运,望诸位珍藏传续。三王自然是千恩万谢后将玉牌秘密供奉,而那北可汗与南蛮王就没那么好运了,得到玉令后大张旗鼓地宣扬庆祝,很快就被其他部族的首领给惦记上了,一时间南北同时大乱,这倒是让唐、秦、楚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三王签订了合约,发誓一致对外防御而互不攻伐。在后来的数百年岁月里,虽然三家国力各有涨跌,互相之间也起了不少摩擦,但始终没有再发生什么大的战乱,让天下万民过了着实不短的一段安生日子。 且说在老皇帝消失在湖畔那夜,李家山中祖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数百里外玉湖方向的天地异象。但家主临行前已经安排好了下任家主的人选,还率领全族人向着祖宗立下誓言,自当日起李家避世隐居七个甲子不入庙堂,有违者立刻逐出族内。 二十年后,天下三国已定,李家也渐渐习惯了山中的生活。那年谷雨刚过,果然有七八个尹家的年轻后生,带着几个巨大的箱子来到了李家,说是家主命他们来赴二十年的聘妻之约,这箱子里是聘礼。 都不用劝,李家这二十年来成长起来的孩子,哪个不是听着尹家的神仙事迹长大的,那些适龄的女儿们,看见这一个个英俊后生都是出尘洒脱的好模样,各个都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被爹妈引着出来会面。一些李家的小子,也都亲热地与尹家后生攀谈,希望他们能传些厉害手段给自己。 那些尹家后生在这里只停留了三天,按照生辰八字分别挑中了自己的妻子,便留下聘礼乘着小舟而去了。李家几个主事人当晚打开了那些巨大的箱子,发现大多数都装着价值连城的药材与水晶、金银等物。最后一个箱子最重,锁也最结实,等到被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两本书,和一封尹家主的亲笔信。 李家新任家主知道,这信肯定跟那卷已经被供入祠堂的竹简一样,平时重若千钧,唯有当任家主才能轻易拿起。他轻轻打开叠着的信纸,就见上面写道:“如见此信,则表明你我两家妙缘又续,吾心甚慰。李家学问通达四海,但遇乱世难以自保,此箱中两册功法,分为内外,可寻天资之辈传之。” 从那日之后,原本专攻治世之学,培养能吏贤臣的李家,分出来新的一脉,全都是些根骨健壮,天资聪颖的少年,十年如一日地修习尹家送来的两册功法。而在每二十年一次的聘礼中,都会或多或少地带上几本新的功法秘籍。百年之后,这一脉李家子弟已然是高手云集,麟儿辈出了。 吕道然坐在马车上,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脑海里把十几年前在李家密室里看到的这些资料一点一点地过着,在十六年前他也亲眼见过尹家人,那次只来了三兄弟,分别叫尹太真、尹太平、尹太清。吕道然陪着李沛文与他们交谈时,那个老三尹太清一直就盯着他看。李沛文当时好奇,就出口问道:“太清贤弟,怎么对我这个小老弟如此关注?”大哥尹太真接口说道:“我三弟最擅谶卜,直觉极准,他要是对谁感兴趣,这人肯定不一般。”这时就听尹太清说道:“沛文兄,我这个人说话不走心,老天爷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要是得罪,请别见怪,你想听的话,我就说几句。”年轻的李沛文自然是知道这尹家谶语的厉害,连忙让他但说无妨。就听尹太清说了下面的这句话:“这位吕生,位极人臣。沛文兄你,活不过他。” 李沛文的仁义之心是天生的,他听了这话,回头看了看吕道然,见他脸上都被吓出汗来了,就哈哈一笑道:“那愚兄就承太清贤弟吉言了,我这伴读若是能位极人臣,更说明我李家被朝廷赏识重用,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而且我比他大了七岁有余,先走一步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尹太清听到李沛文这样说,微微皱了皱眉,感觉自己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却被直觉给堵住了嘴,只好尴尬地笑笑岔开了话题。 尹太清的谶语如今全部实现了!吕道然心里刚想到此处,就看见李正罡揽着尹长生的肩头,朝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连忙下车迎了上去,为这一老一小掀开车门的珠帘。 “多谢吕伯父。”尹长生见了吕道然下车来迎,微微一礼,便搭手李正罡上了马车。 三人刚一落座,车夫就催动几匹骏马,将大车调了个头,稳稳地驶向了秦都。 “长生,你好像对吕相很感兴趣啊。”车上李正罡发现孩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吕道然,而吕道然明显是在故意躲着孩子的目光,闭目而坐,摆出了一副疲乏的模样。 听了这话,尹长生抬头与李正罡对视了一眼,看见老人家眼中隐隐闪着一丝狡诈,便会意答道:“嗯,我对吕伯父印象很深呢。” 吕道然被尹长生这句话一惊,也是装不下去了,也是睁开了眼望向了孩子,开口问道:“哦?世侄如何知我?我与令尊也仅是十六年前见过一次而已。” “吕伯父,您有所不知。家父十六年前从李家回去的那晚,就服了哑药,自毁了天谶之术。”尹长生此话一出,不只是吕道然,就连一旁的李正罡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我大伯说,父亲在李家说的话,已干天机,若是不从此闭嘴,恐怕寿数都过不去三十。”尹长生接着说道。 十六年前那一日,尹太清给李沛文的谶语,李正罡后来也听说了,此时他抬眼望向了吕道然,轻声说道:“道然,如今沛文遭难,太清那孩子哑了。只有你位极人臣,可真是天意难违啊。” 李正罡虽然声音不大,但听得吕道然心中却是寒意渐生,赶忙解释道:“四叔,道然可是甘愿放弃一切,换二位兄长平安啊!” “四爷爷,这可怪不得吕伯父。”此时尹长生接过来话,“那是我爹自己的选择,他不想我娘刚嫁过去就守寡,何况要不是这样,现在就没有我了。”小孩两只手都按在了李正罡的膝上,对老人劝慰道。 吕道然没想到这尹家的孩子还会替自己开脱,便也是跟着说道:“说到底还是我害得尹家三弟哑了半辈子,世侄往后要是有什么需求,大可以来找伯父。” “小侄谢过伯父,其实您也并不欠我尹家什么,毕竟您这些年也到玉湖了那么多回,想必也是心怀善念而来,只不过我大伯他们清净惯了,才叫您吃了那么多次闭门羹吧。”说罢尹长生冲着吕道然古怪地眨了眨眼。 闻听此话,吕道然刚刚缓和的心情又被刺激了一下,满是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多次去了玉湖?” “当然是亲眼看到了啊。我小时候在湖里划船玩儿,看到过好几次您带着几个随从出现在玉湖东岸,有时还备着小舟。您不是想要来尹家,莫非还是闲着没事干,来钓鱼度假的不成?”尹长生故作惊讶,回答着吕道然的问话。 “当然不是!我就是想登门拜访尹家诸位高人,只不过那湖有些古怪,我渡不过去而已。”吕道然赶紧替自己分辩道。 “嘻嘻,您那小舟也就够钓钓鱼,下次要是再去,可得准备艘大点的船,我提前传信跟大伯他们说一声,在湖中接您一程就是了。”尹长生拿出了逗李振武的手段,句句都在指点吕道然话中的漏洞。 “果然还是吕相有心了,竟比李家本家这些小子拜访的还勤。”李正罡此时恰到好处地插话,这一老一小直说得吕道然冷汗直冒,只好不住地打着哈哈,所幸路程不远,很快马车就回到了秦都城内。 一老一小在李家大宅下了车,目送着吕道然马车向着城西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竟是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四爷爷,这个吕相,您可不能小看啊。”尹长生先开了口。 李正罡默默地点了点头,拉着孩子的手,迈进了朱红色的大门。 十 《验尸》 五月十六日,卯时。 三十三个用麻布包裹着的大木箱子,在昨日下午就摆在了秦宫大殿前面的广场正中,两侧是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员,一个不少,跪得齐齐整整。 “诸位爱卿,谁能告诉我这箱子里是什么?”太后在内侍的搀扶下,从阶上走了下来,环视着众人问道。在她的注视下,数百人鸦雀无声。 “吕相,这箱子是太平渡送来的吧。难道你也不知道吗?”太后缓缓走到了吕道然面前,沉声问道。 “启禀太后,臣确实不知详情。”吕道然面不改色地答道。 “既然连你都不知道,那咱们就一起来看。来人呐。”太后并未再与他多说,挥手喊道。 令大家颇感意外的是,此时被唤来的并不是内侍或禁卫,而是李振武和李敬之那一队人。原来他们昨天把东西送到之后,就接到了太后的命令,要求他们率领禁军彻夜看守,除了他们九个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接近货物五丈范围。 “李将军,打开吧。”太后冲着李振武说道。 “是。”李振武说完就带人从第一个箱子开始,把那些麻布全都揭了下来。 “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好像是血……”随着那些麻布被揭开,一股腐败腥臭的味道,从那些箱子上扩散开来,很明显,麻布被处理过了,在之前遮盖了绝大部分的味道。一些跪在前排的高官,此时离得最近,一个个被熏得头晕脑胀,不住地掩鼻干呕了起来。 “太后,请您回避些距离吧。”李振武担心地对着太后说道。 “没事,你继续吧。”太后拄杖站在那,摇了摇头,竟然是一步不退。 “是。” 李家九人从最后一排开始撬开箱子,他们也是怕太后受不了这股臭味,毕竟连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军人,此时也是被熏得不断皱眉。 接连三十一个箱子被打开了,无论是高官还是大将,此时广场上所有的人,脸色都白到了极点,一个个连跪稳了都做不到,甚至不少人已经开始发出了呜咽。因为随着那些箱子被拆散,里面先是撒出来大量红白相间的盐块,然后就是一具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滑落了出来。这些被盐给腌了十来天的尸体,都失了大半水分,因此显得尤其地狰狞。那些面孔极度扭曲,似是在死亡前遭受了无比的折磨,许多双灰白的眼珠无神地瞪着,张开的口中牙齿破损,有的甚至连舌头都没了。即便这样,在场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参加天玄盟会的使团成员!就在一个月前,还都站在他们身边,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同僚! 李振武此刻脸色恐怕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坏的了,这三十一具尸体中,有一半都是他李家人,几个兄弟,几个子侄,甚至还有个是李正罡那一辈的远方小叔。他看看剩下的两个箱子,又望向了太后,只见老人家双眼早已通红,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他咬了咬牙,叫李敬之几人退后,自己提起了撬杠。 十息之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痛号着抱住了缓缓从盐堆中现出样貌的李沛文尸身。 “大哥!大哥啊!振武该死!该死!”他将大哥蜷曲的尸身轻轻平放在面前,疯狂地磕着头,只是几下,鲜血就顺着额头流了满脸。此时他内心中最后悔的就是因为自己的鲁莽,没能跟李沛文一起去唐国,如果他也去了,拼死也能保住大哥的性命,怎样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啊! 从来没人见过李振武的这副样子,加上李沛文为相数年间广积仁德,亲睦同僚,此刻百官也无不动容,纷纷落泪。 太后也没有打断李振武,她心里知道振武这孩子本性纯真,对李沛文这个大哥是一百个心眼地尊敬与爱戴,此刻若是不让他发泄一番,恐怕日后会落下心病。 数分钟后,李振武的嗓子已经喊哑了,额前的伤口也现出了森森白骨,显得十分骇人。只见他仿佛是哭够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膝行着朝向太后,又磕了一个头,便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朝着最后一个木箱走去。 见他这番动作,所有还在哭泣的人,都噤住了声。就连一直趴在地上不露神色的吕道然,此刻也微微抬头望向了正在准备开最后一个箱子的李振武。 “嘎吱……咔咔……嘭……” 李振武的动作前所未有地沉稳,其实所有在场的人,也和他一样,大概猜出了这箱子中装的是什么。 只是刚把盖子撬开,李振武就停下了动作,因为此时太后有些踉跄地走了过来,向着箱子中伸出了手。 “我的儿!”太后发出了一声痛呼,从箱子中抓出了一物,然后就向后倒去,一时间竟是背过了气。 群臣顿时全都乱了方寸,吕道然此刻瞬间起身,大喊着“太医!快宣太医!”急急地和几位大员向着太后身边赶去。 等到了太后近前,众人清楚地看见,太后此时手中紧紧抓着的,正是秦王访唐所戴的十二旒金丝衮冕。顿时大家全都跪下,有的哀嚎着“圣上!圣上!”,有的呼唤着“太后!太后!”一时间乱作一团。 吕道然见一片混乱,起身就想去看秦王的尸首,结果刚靠近木箱,原本扶着太后的李振武将老人交给了一旁的内侍,两步就冲到了自己面前,满是鲜血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怒容,冲他低吼道:“吕大人,你要做什么!” 吕道然脸色变了变,见此刻不少官员也都看了过来,只好紧紧地在袖中握了握拳头,对李振武说道:“振武,我只是想再看看大王。” 李振武不吃他这一套,此时心中只有护卫秦王尸体这一个念头,绝对不许任何人接触,尤其是这个鬼鬼祟祟的吕道然,就咬着牙说道:“任何人,没有太后的命令,不得打扰大王!如果一定要看,老子送你们下去陪伴便是!”说着就捡起了地上的那根撬杠,猛地朝条石地面上扎了下去。 “呲!”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传来,只见被李振武用了十成力气扎下的那根五尺撬杠,此时在地面上只露出了不足三分之一的一个头儿。吕道然见此情景,在内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原本他自认为凭着自己的几种手段,就算跟李振武过招,也是个五五之数,没想到这家伙在暴怒之下的实力,恐怕打两个自己都有富余。只好悻悻地重新回到太后身旁一起陪着等太医。 太后被抬进了宫中,广场上的众人是面面相觑,那几十具尸体还摆在那儿,被李振武带着上百禁军给围了起来,一时间是走也不敢走,留下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直到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内侍出来宣了太后口谕,命丞相吕道然领礼部,全权安排使团诸官葬礼事宜,并且特地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要验明所有人的死因,记载所有伤处;二是务必从简,先葬后礼,不可大肆声张。余下官员即刻散朝,十日之内无朝廷调令不可离京。 吕道然接下旨意,不甘心地领着属官离去了。此时禁军的一个领队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这些大人的……” 李振武感觉心中那股暴躁的情绪,随着吕道然的离去消散了不少,此时已然恢复了大半的理智,用嘶哑的嗓音回答道:“李家的不要动,只把另外的那些赶紧收拾了,送到礼部衙门去就是。” “是!” 一个时辰后,广场上再度恢复了寂静。禁军们将一部分尸体送去礼部,李家的那些则是被李敬之几人运走了,只有装着秦王尸首的箱子还在原地没动。 “李将军,太后叫你把大王给请到屋里面去。还有,你四叔来了。”太后身边的凌嬷嬷此时出现在殿门口,冲着李振武说道。 李振武点了点头,双臂发力,生生扣住那巨大的木箱边缘,就那样平着端了起来,稳稳地走入殿中。 “舅舅!”箱子刚一放下,他就听到了好像是尹长生的声音响起。只见那孩子果然从一旁坐着的李正罡身边跑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这孩子对自己可真是亲近,不仅是因为这次路上的那些经历,还有……嗯?不对,他叫我什么?” 李正罡看见李振武额头上的伤,还有那一脸的血污,微微一怔就是想明白了原因。此刻见尹长生竟是一声把他喊傻了,先是指了指后殿,严肃地对孩子说:“小点声,长生,这里不是咱们家,要守规矩。不要打扰到太后他们……”接着招了招手,又说道:“到我这里来,振武,我有话说。” 李振武被长生扯着胳膊,木木地拖到了李正罡面前,哑着嗓子说:“四叔,这孩子……怎么叫我……” “嗯,”李正罡点了点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尹家那边出了变故,长生这次带来了他大伯的信,你看看吧。”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只见那信封上写着“李家主事人启”,而不是依循旧例地称呼“李家主亲启”,李振武就知道,这信里所说之事,并不像以往算作“聘书”的书信那样简单。他轻轻抽出里面的一张信纸,看了起来。 “请抱歉,太真卜不出会是谁看到这封信。”开头竟然就是这样的一句,令李振武十分惊讶。“我尹氏一门以追求长生为誓,至今已九百三十六年,眼下恐遭大劫,特将四十九代孙尹长生托付与李家。过去是我尹家自视过高,以仙凡有别为由,命尹家子弟只许以世交相称,不得认外家亲眷。请看在数百年的姻亲之故上,原谅我等自大,对长生予以照拂。我以尹家四十八代家主身份立誓,若是度过劫数,当与李氏共证大道。若宗灭道消,此子即入李家武脉谱系,从此敬李家先祖便可。” 李振武看着这四五行凌乱的笔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十分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尹长生,轻声问道:“这真是你大伯写的?” “嗯。”看见这信,尹长生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解释道:“方才我与四外公已经说了,尹家逆天而行,妄图长生不死,结果人丁逐渐凋零,传到四十九代就剩我自己了。大伯前些日子登上了齐天崖,损耗自己二十年寿元,为尹家卜了一次,结果是个行险用险的下下卦。接着推演就得出了尹家大限将至的结论。我爹当夜就以自身精血为祭,让大伯和二叔强行改了我的命格,然后把我送回姥姥家来避难。” “以尹家那实力,怎么会……?”李振武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在世人眼中早已虚幻缥缈的神仙世家,怎么会面临“宗灭道消”的境地呢? “命数……我大伯说这就是命数。” 正说到此处,凌嬷嬷从后殿走了出来,轻声对着三人说道:“太后来了。”三人听了,连忙停住了尹家的话题,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候。 “老哥哥,请受老身一拜。”太后刚一露面,居然就冲着李正罡深施了一礼,然后命令身边的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女道:“你们两个,也给李家四爷磕个头。” 李正罡刚给太后还完礼,就忙着去搀扶那一大一小两位,嘴里不住地说道:“国舅爷,妍公主,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折煞老夫喽!” “老哥哥,你不要推辞,你李家救了他们的命,受得起!”太后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情真意切地说道。 李振武此时退在一旁,被眼前的情况给弄得有些发懵,赶忙低头看向尹长生,正看到孩子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像是在说:“老舅你可真傻,啥也看不出来。”就想赏他个脑瓜崩儿,结果还没等动手,只听太后那边又说道:“还有李将军,是他把你们一路护送回来的,还因你们受了重伤,否则你们早就死在路上了。也给李将军磕个头吧。” 李振武一听这话,“扑通”一下,推金山倒玉柱地自己先跪了下去,扯着哑嗓子对太后说:“您老人家这是要振武的命啊,一个国舅,一个公主,给我磕什么头。先说好了,你们要是敢磕一个,我就还一百个。要不我先还一百个吧……”说完就运了一口气伏下身去,看样子打算先把还礼的头磕够数了再说。 “振武,你个憨货,快起来。”李正罡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了李振武的屁股上。 李振武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了……受不起就是受不起,怎么还踢我……” 此时那少女轻轻走了过来,对着李振武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十分虚弱的声音说道:“……李将军,要不是您,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奶奶了,而且父王的尸身,也难保不毁于歹人之手……妍儿今生今世,难忘李家救命恩情。”这一番话说的十分恳切,那苍白的小脸,都因激动而隐隐浮起了不正常的血色。 李振武抱拳还礼道:“妍公主不必客气,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与国舅也藏在那些箱子里,也不知道这里面竟然是……唉,这得怨我四叔,他老人家一直都瞒着我,不然我肯定得放你们出来吃个饭,拉个……” 还没等李振武说完话,李正罡满脸黑线地又用一脚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愠怒地骂道:“你会说人话就说,不会说就闭嘴,你这个脑子,我敢告诉你什么!?” 太后也拿这李家出了名的二愣子没办法,见李正罡要动真火,就轻咳两声,开口打断道:“老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孩子一般见识了。振武啊,你把箱子打开吧,趁你四叔和妍儿都在,咱们一起再见大王一面。” “是……”李振武虽然脑子偶尔会短路,但对于正经事还是从不犯错,听到太后的命令,就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回头向着那个木箱走去。 太后挥了挥手,叫宫里所有的内侍宫女都离开,只留下凌嬷嬷伺候自己,而李正罡也给了尹长生一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四下里去检查门窗是否关严,外面是否隔墙有耳。 这边李振武叫国舅吴清搭手,慢慢拆开了木箱的四面板子。揭了蒙在最上面的那块用来承托王冠的黄布之外,众人惊愕地发现,仅有薄薄的一层的碎盐受到触碰滑落下去,里面是一个灰黑色的大盐疙瘩,与其他那些箱子里截然不同。 “别动,这黑色有问题。”李正罡仿佛看出了什么情况,阻止了李振武想要伸过去的手。 “太后,借您宝杖一用。” 因为这是入宫,谁也没带兵刃,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任何能使唤的工具,李正罡只好无奈地望向了太后,太后听到李正罡的话,不假思索地就让凌嬷嬷把自己那根龙头金杖递了过去。 “我要是你,就让边上那个尹家娃娃动手。”就在李正罡手中的杖尖只差数寸便要点在那黑色盐块之上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其实是李振武,就在那个“要”字刚响起来的时候,他就将地上的箱板朝着声音的方向抡了出去。但那木板仿佛悬立在了空中,遮住了说话人的面容,并且直到“动手”两个字说完了也没掉下来。这可把李振武给吓得不轻。待到打算自己冲过去看看究竟的时候,却听到尹长生在一旁说着:“真缺德啊,真缺德,一把年纪活不够,净想着坑孩子。” 听见小家伙这一句嘲讽,那木板后的声音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回道:“老衲还不是看你离得近,年轻人多活动活动是好事。”然后就见那厚重的板子一瞬间化作了纷纷扬扬的木屑落了一地,现出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和尚身影。 “见过法隐禅师。”瞧见这人正是那日在西山救了李牧之的法隐禅师,李家叔侄此刻赶忙见礼。然后小声对太后介绍着法隐禅师与李家的渊源。 老和尚向着李正罡他们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然后对尹长生说:“小朋友要尊老爱幼,快替你外公去把那玩意儿戳开。” 孩子“哼”了一声,冲着李正罡他们说了声“放心”,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根两寸来长、筷子粗细的小金棍儿,向着那大黑盐块走去。 除了法隐和尚,其余所有人都是屏住了呼吸,他们眼看着尹长生将那根金棍儿的两头轻轻旋了下来,然后叼住一头,冲着那黑色的正中间吹去。 “噗!”一声轻响,即便是以李正罡的眼力,也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射入了那大黑疙瘩,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就见那些黑色迅速转变成了血红,持续了几息之后又渐渐褪色,先是玫红,再是粉红,最后彻底恢复了盐本身的白色,“唰”地一下,向着四周散去。伴随着一阵浓郁的腐臭味,露出了中间的一个漆黑干瘪的坐姿身影。 “父王!”一直依在太后身边的妍公主忽然悲呼出声,趔趄着扑了上去。方才众人注意力都太集中了,此时连离得最近的李振武想要去拉竟然都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大家心里都以为要出事了的时候,又是一道紫色影子后发先至,将公主抱在怀里,而自己因为惯性,一下靠在了秦王尸体的腿上。然后就听那紫色影子发出一声闷哼,浑身开始抽搐了起来。 “凌嬷嬷!”场中最惊讶的,要数李家叔侄了,此刻他们同时惊呼出声。他们从来不知道,终日随侍太后左右的那个紫衣嬷嬷,居然身怀如此高深的轻功。而且方才她救下公主时所运用的身法,竟然与李家传承的踏云决明显是同出一源。 此时凌嬷嬷的抽搐越来越剧烈,一旁被推出去的妍公主已经完全吓傻了,眼神慌乱地在众人身上扫过,却一时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情急之下,嚎啕大哭着自己爬向了凌嬷嬷。 “我说老和尚,这回你来吧,别慎着了。”尹长生翻了翻白眼,冲着老和尚说。 “嘿嘿,也罢,老衲来了。”老和尚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只是慢吞吞地迈出了一步,身影就一下挡在妍公主身前,冲着地上抽搐的凌嬷嬷说道。话音刚落,一指戳在了她的大椎穴上,顿时就止住了抽搐。凌嬷嬷受了这一指,脸色很快从青紫转为苍白,猛地吐了一口黑血,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太后身边。 “你这手法不行啊,我的大师,她可是你……”尹长生见此情景,赶忙快步走了过去,又掏出了那根小金棍儿,拧开一头在手心里磕了磕,然后按在了凌嬷嬷后颈之上。 “咳咳!”法隐禅师猛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尹长生道:“人不大,知道的事可是不少。赶紧去把那边的事处理掉,莫非尹家派你来就是抖老衲底的吗?” “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个止水嘛。”尹长生嘴上轻松,但此时那张小脸上却一下子绷紧,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止水”二字一出口,李正罡立刻与太后对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深深惧意,这两个字二十多年来几乎没什么人提过,但当年那件血案,却让这两个字几乎成为了所有知情人的噩梦。 秦王尸体僵硬地坐在一把木椅上,面色黧黑,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抬至胸前,像是要拿起酒杯的样子。尹长生围着尸体绕了几圈后,在腰带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儿,将里面包着的灰色粉末倒入嘴里,用唾沫濡湿了吐在右手掌心,然后就一把拍在了秦王的额头上。只听“嗤”的一声,血红色的气体从交接处冒出,散在空中竟是令人作呕的浓郁鲜血味道,让人感觉仿佛身处屠宰场一般。 一刻钟后,孩子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已经见了汗,但还是紧咬牙关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而秦王脸上的黑色也渐渐褪成了正常死人失血后的灰白。 “可以了!”又是几分钟后,尹长生终于抬起了手,示意众人可以接近尸体了。太后等人连忙赶上,叫吴清和李振武将那软下来的尸身轻轻放在了王座之上,众人围着不免又是一阵悲戚。 法隐禅师与尹长生站在一旁,看着大泪小泪的几个人,小声地开始了交流。 “和尚,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老衲是不会对秦王下手的。” “那可没准,我觉得就是你干的。你跟唐王那个关系……啧啧……” “阿弥陀佛,老衲可不干那不擦屁股的事,何况还要殃及无辜……” “呸,和尚你这话可真亏心,不过你这样说我倒是相信秦王不是为你所害了……毕竟人家夫妇帮你擦了四十年屁股了……你再不济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就是了。” “唉,你们修道的就是爱八卦,连个十岁娃娃也学得这样。” “……” “法隐禅师,方才听您与长生所说,关于大王的死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时李正罡走了过来,打断了二人的斗嘴。 “叫你好外孙给你讲,他尹家知道的比我清楚。我庙里还有事,先走一步。”老和尚明显在刚才的斗嘴中,输给了尹长生。而对于李正罡的提问,也好像有一丝心虚的意思,此刻竟是回避了问题,身影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了殿中。 “呃……什么庙?”李正罡一时没反映过来,这法隐禅师一直都表现得像个高深莫测的云游高僧,怎么自从见了尹长生后,仿佛有许多把柄被抓住了,变得奇怪了许多。 “四外公,他一个野和尚哪来的庙。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尹长生十分不屑老和尚的做派,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对着李正罡说道。 “好,长生,那你就随我来,给太后和公主讲讲大王究竟是被何物所害。”李正罡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可不是个平凡的孩童,以尹家的能力,对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物都是了如指掌的,便打算拉着他过去,为太后等人揭开秦王死因之谜。 众人见李正罡领来了尹长生,像是要说什么,一个个都转过了头看向爷孙俩。 十一 《灭门旧案》 “看秦王陛下这个样子,应该是被一种名为‘止水’的天下第一奇毒害死的。”尹长生的第一句,就十分肯定地道出了秦王的死因。 “太后、四外公、老舅,想必你们都应该听过二十八年前唐国薛家那桩血案吧……” 不仅是这三位,此时连凌嬷嬷和国舅吴清都瞳孔一缩,显然也是知道孩子口中的这件凄惨往事。 “唐王赵宏,十四岁即唐王位,年号延昌。辅国大将军薛信忠为先帝所托摄政,欺赵宏年少,专权擅政,贪粮扣饷,卖官鬻爵,甚至六部官员上任后,先去拜见的都是他薛大将军而不是当朝丞相,更加上他纵容薛家子侄大量兼并土地,造成各地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却无处伸冤。赵宏名为天子,实际上掌控的不过是宫闱内外而已,天下军机政务全都轮不到他,唐都当时流传着一句童谣‘天日高且红,不知谁人忠。’可知这薛信忠的权柄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赵宏二十一岁,薛信忠的女儿为他诞下长子,局势才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那薛信忠虽然跋扈,但这女儿却是一点也不像他父亲,而是温柔知礼,精通书琴,入宫四年以来对赵宏也是恪守本分,从不倚仗父亲声威任性刁蛮,因此与赵宏的感情倒还相当不错,可谓是傀儡天子在深宫中为数不多的安慰。只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薛后身体一直娇弱,怀上这个孩子之后,经常无故昏厥,太医摸了几次脉,建议薛后还是放弃这个孩子为好,否则恐怕母子都难以保全。赵宏心疼,便也劝薛后听从太医的建议。不想一向温婉的薛后在这个事情上心意竟是极为坚定,对赵宏说:‘陛下,我父名忠非忠,您宽厚仁慈一直不与他计较,我若能为您诞下太子,便可借此收回亲政之权。’赵宏闻听此言,深受感动,指着薛后的肚子说道:‘此为麟儿,当封太子;若是个女儿,朕给她赘王侯为婿!’ 数月之后,正值隆冬,大雪纷飞,此时饱受身孕折磨的薛后即将临盆,父亲薛信忠派人送来各种名贵补药,还让宦官传话进来,说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对他女儿好,这天下的宝物就没有他薛信忠得不到的。 宦官当着薛后把她父亲的话带到之后,一直在薛后身边陪伴的赵宏沉默不语,毕竟这等极为狂妄僭越的话语,即便他的性格再能隐忍,此时心中也是极为恼怒。薛后见赵宏神色,急着想坐起来说些宽解的话,不料这身心一用力,羊水破了,人也又一次昏厥了过去。 其实产婆月嫂等人和物早已准备俱全,不到一刻钟就全都到位了,但是要产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生产,也实在过于困难。整整三个时辰,嘹亮的啼哭声响起,那个在腹中就受了口封的小太子,终于赶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之前,来到了这个世界。赵宏抱着婴儿,甚至都不舍得交给奶娘,他不断地呼唤着,希望妻子能睁眼看看他们的孩子。此时薛后仿佛是有所感应,眼皮微微跳动,手指也颤动了几下。可正待赵宏面露喜色之时,忽听产婆一声惊呼,只见薛后身下涌出了大片大片的殷红,显然是突发了产后大出血的症状。 苍天自古少遂人愿,可怜这天下第一权臣的掌上明珠,大唐王后薛氏,竟是连自己亲生儿子一面都没有见到,就撒手人寰了。 薛信忠当夜惦记着自己的女儿,一直在前朝军机值房中没有回府。丑时,第一个宦官出来,给他报了太子降生的喜讯。薛信忠当场就赏了那太监一把金豆子。但还不到一刻钟,又接连来了两三拨报信的人,‘王后昏迷未醒!’‘王后突发出血!’‘王后失去意识了!’这让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就往后宫闯去。 王宫上下,哪有一个禁军或侍卫敢拦薛大将军啊!只好紧紧随着他,一路高声传报着跟到了皇后宫门之外。 站在这门外守卫的,是当时大唐明月楼的一把手,指挥使华三鹤。明月楼数百年历史上,一直都归历代唐王亲自统领,直到赵宏这一朝,随着君权不振,势力大减,别说统管天下情报机要,就是连在唐都的总部,也被薛信忠屡屡打压到几近解散,如今只能顾得上宫内宫外的侍卫之责,他这个正三品的指挥使,便也沦为了一个大号的侍卫头子。 此时华三鹤见薛信忠身后跟着一大帮禁军,心中一阵发寒,还以为这家伙要造反,细细一看,那群人中还有自己好些个亲信,正冲着自己眨眼努嘴示意。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些人不是跟随造反,而是摄于薛大将军的武功与声威不敢阻拦,又因职责所在不敢轻易放他入宫,不得已才一路跟着。想明白了这里,他心中稍定,手也轻轻放在了刀柄之上,冲着一脸怒色的薛信忠道;‘站住,外臣擅闯宫禁是死罪,薛大将军知否?’ ‘给老子滚!’薛信忠此时哪还理会华三鹤的阻拦,冲着他胸口就一掌拍了过去。要说薛大将军的军功,可算是他自己一刀刀砍出来的。此刻知道薛后命在旦夕,眼看就剩一道门了,却被华三鹤给拦住,暴怒之下手中就顾不上控制分寸。即便华三鹤此时有所防备,抬臂格挡,但还是被一股大力击飞出去,将门口的石质宫灯都给撞得晃了几晃。众人惊惧地发现,华指挥使此时半倚在宫门前,口中喷出数道血箭,一双手臂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双腿蹬了几下地也没能站稳当,原来不仅双臂被这狂暴的一掌给生生拍断,更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华三鹤努力想要扎住步子,却反而摔倒在了雪中,就见他表情狰狞,目眦欲裂,用尽了全身力气朝天大吼:‘薛信忠擅闯后宫,视同谋反,按律当斩!’但薛信忠却是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说:‘一介蝼蚁,今日饶你不死。’然后就去推那宫门。 但还没等薛信忠的手碰到门环,门缓缓地向内先打开了,里面远远传来赵宏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既是国丈到了,就请进来吧。其余人等各归其位,朕不会怪罪你们。’ 薛信忠听见赵宏的话,一步迈过了门槛,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那些禁军听得大王不计较他们失职之过,也一个个都匆匆返回自己岗位。三四个明月楼的人留了下来,七手八脚地将华三鹤抬走了。 主殿东侧暖阁内,因为婴儿已经被抱到了偏房中照顾,所以只剩下赵宏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腿都在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着,双眼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大殿门口的方向。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悲痛、愤怒、忌惮的情绪,这些戾气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那想要杀人的眼神儿,宦官和宫女早就全都躲到外间去候着,不听到陛下召唤谁也不肯凑过去一步。 ‘大将军到!’通传声响起,见到薛信忠踏雪而来,几个原本就是他安插进来的宦官,笑逐颜开,一个个如哈巴狗一般迎了上去,用自己的袖子替薛大将军清扫地上的积雪,没想到这马匹没有拍准,反而被薛信忠像清理拦路野狗一般,一脚一个全都给踹飞了出去,直跌得头破血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女儿!爹来了,你怎么样了!’大喊着,薛信忠一头冲进了东暖阁内,就见赵宏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房间最内侧的大床。他也顾不上对赵宏问安了,两步就赶到了床前。只见薛后此时半靠在床头上,一双眼皮半睁半合,嘴唇也微微张着,似是要努力看一眼新生的孩子,再对她舍不得的大王说些什么。但那苍白的脸色,和一动不动的胸腹,却清清楚楚地告诉薛信忠,他的女儿早已香消玉殒,与父亲、丈夫、儿子永远地天人两隔了。 ‘不!不!不!’薛信忠发出了不甘的咆哮,他虽然权倾天下,但却只有一子一女。薛后的母亲是他的结发妻,与他感情很深,也是当年在生女儿的时候难产而死,没想到今天自己这掌上明珠竟是步了妻子的后尘,让他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肝肠寸断。他紧紧抱着女儿冰冷的尸身,咬着牙对此刻仍然沉默的赵宏说道:‘陛下,你为何不救王后?’ 赵宏听了这话,眼中杀意滔天,却奈何自己不是薛信忠的对手,只能低头说道:‘朕已经尽力了。’ 薛信忠此刻到底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他知道赵宏当然已经尽力了,自己也不过是想寻个发作的由头而已。望着怀中女儿僵硬的脸庞,此时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了,滚滚滴落在薛后那略显凌乱的鬓发之上。赵宏见到薛信忠落泪,心知他这口气算是泄了,起码今夜不至于因为女儿去世,一怒之下弑了自己这个姑爷。 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翁婿二人就这样一个不住落泪,一个沉默不语地坐着。门外的下人们都傻了眼,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不少被各大势力安插进来做眼线的宫人们,此刻都已经暗中将薛信忠闯宫的消息传了出去,现在又开始一个个竖起耳朵在接收屋内新的情报了。 ‘老夫方才失态了,请陛下勿怪。’终于,薛信忠用一句没多少诚意的道歉打破了屋中的沉默。赵宏听他先说了软话,也是挤出了一丝惨笑说道:‘国丈多虑了,我叫他们给您把外孙抱来。’说完就命令外面候着的人去叫奶妈。 很快,襁褓中的太子被老妈子给抱了进来,举到了薛信忠的眼前。只见那婴儿虽是刚刚出生,但此刻却意外地大睁着眼睛,眼神一直定薛信忠的脸上,似是有感应这是他外公一般。 ‘这是我的外孙,我的外孙他认得我!’ 薛信忠见这婴儿露出了如此的表情,一时间竟冲淡了不少丧女之痛,兴奋地大喝了出来。可他这两声却把孩子吓得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赵宏挥了挥手,示意奶妈将孩子抱走去哄。薛信忠此时却是不干了,一把掐住奶妈的后颈,生生地将她提了回来,同时对着赵宏说道:‘陛下舍不得让老夫看一看外孙么?’ 赵宏此时愠怒已极,一甩衣袖就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到了门口,用后背对着屋内说道:‘国丈想看多久,就可看多久。’然后就自己走出了大殿,带着随从们回去了寝宫。 薛信忠在房间里,从奶妈手中抢过来孩子,也不顾小家伙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哭着,自顾自地小声对着襁褓说道;‘好孩子,外公让你来做大王好不好?’ 已经走远了的赵宏,当然没有听到他岳父这句意图明显的话,此时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薛信忠!’。这对翁婿间日积月累的厌恶与憎恨,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被薛后的死给推上了顶峰。 一直到了自己的寝宫之外,赵宏远远地看到有一顶明月楼的抬轿正孤零零地停在门边,便叫随从过去问话,那小内侍走到轿子前,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轿夫或者其他人在附近,然后又用耳朵贴着轿帘听了听,里面也安安静静的。就回头冲着赵宏那边喊道:‘大王,好像没人。’赵宏闻听此言,心中升起了疑惑,但还是叫几个侍卫护着,亲自走到了近前。 ‘是陛下来了吗?’ 所有人都没防备,那顶原本安静的轿子里,突然有一个虚弱嘶哑的声音突然问了一句。这可把几个侍卫吓坏了,纷纷拔出刀来,指向那轿子的窄门。 ‘都别动!’赵宏在众人身后喊道,然后就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几个侍卫,急急地伸手去掀那轿帘。 ‘陛下!不可!’只有方才报信的那个小内侍反应得很快,看见赵宏这莽撞的样子,就想用身子拦着他,毕竟那声音听着怪吓人的,谁知道那轿子里面是人还是鬼,是忠还是奸。但他毕竟体单力薄,一下就被搡到了边上。眼睁睁地看着赵宏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轿门。 轿子里没有吓人的鬼怪,也不是密谋王命的杀手,众人提的心吊的胆全白费了力气。因为他们都眼睁睁看见赵宏毫发无损地从轿中出来了,只不过肩上还半背半扛着一个瘫软的人,正是那被薛信忠一掌击成重伤的华三鹤。原来他刚才被手下救走之后,担心薛信忠会对赵宏不利,宁死也不肯回明月楼,但他那些手下也不敢再让他留在薛后宫门前,怕他要不了多久就变成一条承受泄愤的冤魂。后来几个人与他商量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把他送到赵宏寝宫门口,叫他亲眼守到大王安全归来。原本几人是打算在这陪着他一起等,却被他用城内外军营今夜恐生变故的理由给派出去办差了。重伤的华三鹤缩在轿子中等了快一个时辰,眼看就要冻僵了,方才问出那句话后,就陷入了意识不清的状态。他恍惚知道自己被一个人架了起来,那人拒绝了另外一些人的帮助,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架回了屋子里,然后又用雪给自己搓了半天手脚,灌了不少热水。 眼皮慢慢睁开了,华三鹤的意识逐渐恢复,他先是看到了房梁上盘卷的金色云龙描绘,在明灯高烛的照射下,宛若活物。稍微动了动头,就与正负手站在榻旁看着他的人对上了眼神。 ‘陛下!您没事!’华三鹤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人正是自己等待的唐王赵宏啊!于是习惯性地要翻身下拜,但他忘了自己的双臂已经被废,导致一下子就从躺着的姿势滚到了地上。赵宏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也只好用力把他给拎起来,扶回了榻上,然后坐在了对面,一脸倦容地说:‘朕当然没事,但你今晚可差点没了命。’ ‘陛下,臣没能拦住那个逆贼,害陛下身处险境,罪该万死!’屁股还没坐住的华三鹤,又一次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道。还好,这次他虽然晃了几晃,却总算没有再摔倒。 ‘薛贼欺朕已久,这与你不相干。’赵宏无奈地看着华三鹤,也不打算让他起来了,就那么跪着说话吧,否则自己说不定还得扶上他好几次。‘虽然你受了重伤不方便,但朕还是要仔细问你几句话,你跪好,想清了再回答。’赵宏正了正神色,直起腰说道。 ‘是,臣一定着实回答。’华三鹤艰难地伏在地上,努力用额头撑着地面,让自己尽量不显得太狼狈。 ‘华指挥使,你可还记得先帝临终时的话吗?’赵宏无比认真地问道。 华三鹤的眼神呆了一呆,像是没想到赵宏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又像是回忆起了七年前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冬夜。 ‘……三鹤,朕今日就把明月楼和宏儿一并托付给你了……’老唐王弥留之际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了华三鹤的耳畔。 ‘记得,臣誓死不敢忘。’ ‘那你又是如何回答的?’ ‘臣誓做太子殿下的锋矛坚盾,当个一等一的忠臣,有违此言,天诛地灭。’华三鹤将七年前在唐王病榻前所发的誓言,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 ‘好,好,好,没忘了就好。’赵宏一连说了几个好,然后脸色忽然拉了下来,冷冷地道:‘华三鹤,你可知罪?’ ‘臣……臣无法替君分忧……有负先帝重托……臣该应了当日誓……魂飞魄散!’华三鹤心中已近死灰,双臂和胸口又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他想起今日被薛信忠轻易挫败,明月楼日薄西山,赵宏多年受挟失政,桩桩件件都摆在这里,虽说没有一件事是他造成的,但又有哪一件与他的碌碌无为脱得了干系呢。 思绪混乱间,他感觉到赵宏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双瘦弱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头,俯着身子轻声说道:‘卿唯一的罪过,就是不该今日与薛贼正面冲突,险些让朕失去了最后一位可以信赖的忠臣。’ 赵宏声音落下,整整过了十息时间,就听见华三鹤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口中不住地来回念叨着:‘臣愧对先帝!陛下,是臣无能啊!’ 赵宏蹲了下来,轻轻拍着华三鹤后背,任凭这并不比自己父王年轻多少的指挥使大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脸上现出了一丝狠辣而坚定的神色。 十几分钟后,华三鹤渐渐停住了哭声,他抬起头来,用通红的眼睛望着赵宏,一字一顿地说:‘陛下,请容些时日,臣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宏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后的忠臣’,深深地点了点头。 第二年立春刚过,唐王进辅国大将军薛信忠为骠骑大将军,加封宁国公,并当朝特赐太子的百日吉宴过几天就破例到薛府去办,吩咐大内拨金三千两以作具用。堂上百官心里都清楚,薛信忠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也不差那点封赏,但这太子的百日宴居然要去薛府办,可以说是破了天荒,毕竟那天可是还要走一遍正式册封太子的程序,这程序自古以来都是在太庙举行,最次也得在王宫正殿来接受百官的三跪九叩之礼。按赵宏的意思,莫非众臣要去跪在薛府堂前,冲着孩子和他姥爷行大礼不成? 赵宏亲口宣布后,认真地看了看自己朝廷里的这一班文武,那些明显面露喜色的,心中都已经姓薛不姓赵了。而可怕的是这喜色外露者,竟已不低于六成,那些顾着颜面打算做个皮毛忠臣的,起码还得有个两成。赵宏心里想着;‘这最后的两成,起码还有一半是墙头草吧。’ 有几个赫赫有名的犟种愣头青,此时憋得面红耳赤,眼睛直直地望着赵宏,就等陛下发个话,他们就能不顾生死地跳出来反对,赵宏用十分平淡的眼神望着他们,直到把他们的悲愤都给望成了黯然才移开视线。他们带着最后的希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与薛信忠仇深似海的华三鹤,却意外地发现,原本华三鹤的位置上,竟然空空如也,悄悄互相询问得知,那华三鹤据说是年前受了重伤,一直都下不来床。恐怕连这明月楼的当家人,不久都要换个人来当了。 那天据说是前后三十年都遇不到第二次的吉日,一众卦师斋戒沐浴,在太庙中起出了个离上乾下的大有之卦。赵宏亲自抱着太子,祭拜完了祖宗牌位,领着百官浩浩荡荡地去往薛家赴宴。 薛信忠当天穿了一身金色蟒袍,据说是由楚国最好的织锦工匠们绣了一百件,他亲自在其中选了花纹最为满意的穿上,其余的全部付之一炬。此时他破天荒地放下了架子,站在新挂上的宁国公府四字大匾下,迎接王驾。 赵宏下了马车,抱着太子,被百官簇拥着走了过去。薛信忠站在那里,抱拳对着女婿应付了一下,口中说道:‘大王光临寒舍,老夫甚是欣喜,在此见礼了。’竟然是连一个台阶都没有迈下来。 百官都看傻了,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当着百官打赵宏的脸,跟直接造反又有什么区别?在朝堂之上,曾想为赵宏争一争道理的那几位老臣,更是一个个用大袖遮住了眼睛,像是不忍心看到陛下被如此羞辱。 赵宏此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人畜无害地笑着,抱着孩子就走上了台阶,直到这时,薛信忠终于是耍够了威风,一只脚踏在那第八级台阶上,冲着姑爷说道:‘陛下,让老夫抱抱外孙。’然后就伸手把襁褓从赵宏手里几乎是强硬地夺了过去。 大门口这一关过去了,但官员们也都在心中提醒着自己,这是薛府,比朝堂上要更多加一分小心,毕竟要是犯了忌讳,在朝堂也许还下得去,在这薛府就未必出得了门了。还没走几步,大伙看见两队薛家子弟在第二进院子里候着他们,薛信忠冲着他们说道:‘给诸位大人都安排好了,别出了差错。’ ‘是!’随着这一声齐齐答应,大臣们也被分作了两队领去席上,几乎是所有人在落座后都发现了,那些平日里属于‘薛派’的人,全都被领到了靠前的上席处,而关系疏远的那些人,则被安排在靠门靠廊的位置,连桌子都小了一号。但此时哪还有人敢因为这个挑理,全都乖乖地坐好,心中想着赶紧应付完就算了。 赵宏与薛信忠并列坐在了主座上,他拎着一坛宫中御酒,揭开了封子,给自己先满上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了薛信忠的对面,在全场人大为惊讶的眼光中,竟然像个晚辈一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国丈,今日你为翁,我为婿,我们不论君臣,而且我在此宣布,太子册封之后,交由国丈抚养,直到开蒙之日再接回宫中择师即可。’ 这话一出,别说是堂下百官了,连薛信忠都感到十分惊愕。他心中暗忖:赵宏小儿莫不是真的认怂了?连孩子都敢交给我养上五六年,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诡计?于是他嘴上也客气地试探道:‘君臣还是要分的,我受先王所托,替赵家多操了几年天下的心,莫非是陛下念我老迈体弱,让我在家亲近外孙,享享天伦之乐不成?’ 谁料赵宏竟哈哈一笑,先干了杯中的酒,拎起坛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轻松地说道:‘丈人说笑了,有您替我赵氏守护着天下,不知让小婿多么轻松!您摄政多年,论起治国安邦的本事,绝对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我老赵家的孩子交给您,就是要让他跟您多学点本事,要是他过个五年八年就能成个神童,我倒是宁愿去做个逍遥人。’ 即便是薛信忠一直怀着疑心,听了赵宏这几句话说得坦然,心中也信了八分,于是也站了起来,伸手拎起赵宏的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陛下若如此信任老夫,那是最好,太子是老夫的亲外孙,培育上我自当尽力,你放心就是。’说罢举杯跟赵宏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赵宏身边已经摆了两个空坛子,‘来人,把我给丈人带的好酒抬上来。’他带着几分醉意,冲着薛家的那些仆人喊道。 不一会,几个下人抬着一个足有上百斤重的大酒坛子来了,赵宏走下座位,倚着那大坛子,亢奋地对着场中众人喊道:‘诸位爱卿,朕今日实在高兴,这一坛酒,是先王在朕诞生那年,用御田中所收获的粮食亲手酿造的,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年了。朕今日将此酒取来,就是要献给国丈和诸位爱卿,与朕同乐一场。’说完自己揭开了坛封,将整个脸都埋进去灌了一大口,直喝到有些打嗝才抬起头来。他露出了一个醉汉才有的笑意,冲着主座上有些惊愕的薛信忠喊道:‘岳父大人,小婿替你尝过了,这酒无毒,好喝得紧!’说完就拿起一个大瓢,给坐在上席那些薛家人和亲近薛家的大臣们挨桌满上。 薛信忠的疑心此时几乎散尽了,他从小看着赵宏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日里深沉内敛的娃娃露出今天这样的忘形样子。再加上方才他那扎进酒坛子的行为,分明已经是个破罐子破摔的酒囊饭袋模样。他冲着那踉踉跄跄给大伙斟酒的赵宏喊道:‘好女婿,给老夫也倒上一杯,老夫也想尝尝这二十年的天子酿是个什么滋味儿。’ 这是那大唐第一权臣,国丈薛信忠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据那几名坐在末席,当日只有素菜浊酒上桌的老臣回忆,赵宏给薛信忠倒了一杯酒后,似是酒力发作摇晃了几下,在正殿中央摔了一个四脚朝天。这可让薛信忠和那些走狗给看了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个都端起了杯子,冲着那跌坐在地上还呵呵傻笑的赵宏敬了一敬后就喝了个底朝上。 他们这几个人正要悄悄走上去扶赵宏,就听得四下里一片碎碗翻桌之声,自薛信忠以下,直到他们面前,刚才所有喝下天子酿的人,全都从口鼻中流出了黑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暴死在了当场。 他们又看向那跌坐在正中的大王,却见他还在那里嘿嘿笑着,只不过此时的笑声却森然莫名,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先王曾教导我,好酒得配好菜才不算亏欠……今天这菜这么好,大伙再多喝几杯吧……’ ‘明月楼奉旨讨逆,反抗者格杀勿论!’此时,那多日未见的明月楼指挥使华三鹤,率领着几十个蓝衣大汉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些人明显是得了命令,见着薛家的人,无论地位高低,是主是仆,一刀一个全都给砍死在了当场,连地上躺着的那些早已死透了的尸体,都冲着脑袋补了弩箭。 华三鹤走到了赵宏身边,对着赵宏说道;‘陛下,都结束了。’ ‘嘿嘿,结束了么,嗝——。’ 说完这句话,赵宏就倒在了华三鹤的身上,人事不省。” 十二 《处处扑空》 赤鸾门附近的书馆,今天没有开门。 李七爷坐在一个好位子上,依旧是那身说书人的打扮。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裹着黑裘大氅的年轻人。 “上将军,久仰了。”那个坐着的人率先开口,冲着老人拱了拱手道。 “呵呵,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老夫。”老人给自己和那人分别倒上茶水,然后笑眯眯地打量着对方说道。 “上将军挂甲那年,我还在襁褓中,但这二十几年来,家父却常常提起您是他的大恩人。”年轻人嗅了嗅茶香,伸出手握住了杯子,而另一只手却是紧紧拉着衣襟,怕那厚重的裘皮因动作大了而滑落。此时已是盛夏,但看他这动作,分明是觉得身上发冷。 “那些事我早就忘了,殿下,节哀吧。” 此时院子里,掌柜的与二十几个李家精英,正在警惕地望着面前那长相极丑的家伙,只见他手里拎着一根卷起来的长鞭,这里敲敲,那里碰碰,仿佛对这院子里的一切事物都很感兴趣。 “要说这天玄城里,我没进去过的地方满打满算也就五处,今天过后,可就剩四处了。”那人优哉游哉地说道,仿佛是来逛园子的。 “伍大人,您客气了,咱们这个破院子,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掌柜十分客气地恭维道。毕竟这可是大唐明月楼的当家人,即便自己身为李家旁支中最为出色的子弟之一,掌管着李家在唐都的所有产业和情报来往。如今身在人家地面上,却必须拿出十成礼貌来恭维才行。 “李掌柜的,你这个院子虽然不算大,却敢用一个挂甲的上将军坐堂说书,真是藏龙卧虎,李家还真是下本啊。”伍里安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他一眼,口中说道。 “您别取笑我,七叔祖他老人家游戏江湖,只是暂住我这店里一些时日罢了。”对于伍里安不断地调侃,掌柜好言好语地应付着,心中却是恨不得将这个杀戮了秦国使团的凶手给碎尸万段。 “啧啧,上将军亲自说书,那你说会不会还有个唱小曲儿的公主,做小二的国舅爷呢?” 伍里安说着话走到了柴房门口,用鞭子把儿轻轻地磕了磕柴房的门,又问道:“这里,让外人进吗?” 听见他言语中明显地带着污蔑之意,却好像还知道些什么内情,掌柜暗暗在心中骂着娘,嘴上说道:“伍大人请便。” “哦?我这个人有个爱好,就是喜欢看别人藏起来的东西,看你这个意思,这里没有秘密,那我倒是不爱看了。”伍里安摇了摇头,再不搭理眼前这一群人,向着前堂走去。见他走了,一个伙夫模样的人问掌柜:“七爷那边怎么办,要不要咱们都过去?” “不必,我们再去各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纰漏。虽然咱们二十个也未必是他对手,不过他要是激怒了七叔祖,恐怕也得准备二十条命来抵挡才行。”掌柜不屑地说,率领着众人四下散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前堂里居然生起了一个小炭盆,那裹着皮裘的年轻殿下,此时面色稍微红润了些,正侧身烤着双手。他看见伍里安掀开帘子回来,眯起眼睛调侃道:“伍指挥使,你这一趟可去了不少时间,我与上将军都聊累了。” “回殿下,李家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就连门下的一间店铺,院子都设计得甚是精巧,可谓是别有洞天,我这原本是打算去茅房的,却不小心差点走到柴房去了。”伍里安嘴上回应着主子,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李七爷不动。 “茅房去得,但主人家若是不许,你可不准犯了糟习惯,到处都想翻翻看看。”听他这样回答,那殿下眯了眯眼睛,似是无意地说道。 “那倒是没有,掌柜大方得很,不过那些伙计倒是很紧张,也许是对我这张丑脸,看不太习惯吧。”见李七爷坦然地喝着杯中茶水,丝毫不理会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伍里安就不再看他,抿了抿嘴唇,转身冲着主人回答。 “上将军,小王今日也是听伍大人说上将军在此隐居,想到家父若还在,也一准儿想见见您,因此特来拜访拜访。如今我心愿已了,就此告辞。”说完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冲着李七爷微微倾了倾上身。 “殿下有心了。”老人站起来,拱手还礼。 伍里安走在前面,推开紧闭着的店门,一辆明月楼的大轿早已备在了那,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家店里出了什么大案子,又被这帮特务给盯上了。 李七爷送走了不速之客,让掌柜把伙计们都叫了过来,面色凝重地对他们说:“看来还是被盯上了,我打算明天回去一趟,你们暂时就不要开门了,以免给他们什么由头上门捣乱。” “是!七爷!”众人齐齐答道。 仲夏的大晴天,轿夫们被晒得汗流浃背,急急地赶着路。因为他们伍大人可是吩咐过了,务必用最短的时间赶回宫里,他们抬着的这位,可是不能在外面吹太久的风,若是走慢了,里面但凡咳嗽一声,就要罚他们十下板子。 从赤鸾门到宫里,足足有近三十里的路程,这四名明月楼的大汉抬着轿子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到了。要是换个普通人来,就算空着手,恐怕时间得加倍才行。他们虽累得直翻白眼,但在每个人都从伍大人手中得了几两赏银之后,就凭空又生出了不少力气,一个个冲着宫门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谢着恩。 一个绿衣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拎着两个大号的汤婆子,送入了东宫的寝殿中,走到卧房门口,因为这里四季都挂着很重的厚棉帘子,就只好将一只手里的先撂在了地上,腾出空来掀帘子。那紫铜的汤婆子灌足了开水,起码有二十斤重,落在青砖地面难免会发出一点声音。忽然,随着这轻响,伍里安那张鬼魅般的马脸从里面瞬间探了出来,把小宦官给下了一个趔趄,差点没叫出声来。伍里安看了他一眼,侧脸对屋内说道:“殿下,是送汤婆子的。”然后又伸出一条手臂,抓紧了两个汤婆子的铜把手,从缝儿里提了回去。只听太子那虚弱但温柔的声音从屋内响起:“都下去吧,我不叫你们,就都不必来。” “是。”小太监抚着还在乱跳的小心脏,怯生生地答了一句。他们这个太子爷对下人们一向都好,犯了过失从来都是批评几句,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也只象征性地罚一点儿俸禄就是了,再加上平时对他们说话也都和气,从来不会瞧不起下人,什么时候都是笑呵呵的。只是最近几个月,那个长得好像地府马面一般的伍大人总是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东宫,每次还都不走正门,吓死个人。而且每当他来的时候,殿下就会屏退左右,不留人伺候,两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许久才会完事。“莫非这伍大人,干腻味了明月楼的差事,打算也给自己一刀,然后进宫里给咱家当个总管太监?”小宦官一边走着一边暗戳戳地动着脑筋。 “喂!万公公,您可留神看路!”小宦官想的出神,不料差点绊在廊道的门槛上。抬头一看,原来是司馔手下的一个没品阶的小杂役,差点看了自己的笑话,不禁有些羞恼,气哼哼地骂道:“小崽子,是在看咱家笑话吗?” 那小杂役赔着笑道:“小的不敢,刚才是情急之下才喊出声来,否则小的一定冲过去趴在那门槛上给您垫脚。” 小宦官听他这样说,态度也是缓和了不少,却仍是用鼻孔对着他说:“是司馔大人分给你差事了吗?不然到这边来做什么?” “是,司馔大人命我去掌书大人那里取一册食谱回去,这才刚走到这,正巧遇到了万公公。”杂役回答道。 “那你绕路吧,殿下那边需要安静,小心走急了挨板子。”小宦官其实心肠不坏,这时听说他的差事,好心提醒道。 “好,好,多谢万公公提醒,小的这就绕路。”杂役作揖道谢,垂下的双眼却一直叽里咕噜地乱转着,然后赶紧退了回去。 这姓万的小宦官见他走了,并没有再多想,拍了拍自己的衣裤就向着值房走去。但小万子没想到,就在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外之后,那个杂役又从墙边微微探出了头,瞧准了这里再没别的公公办事,就蹑手蹑脚地朝着太子卧房窗下走去。 “殿下,肯定是他们给救走了没错,当时去调查书馆的可是杜尧,在我手下也算是前十的好手了,除了李正威那老家伙,那儿可没人有本事把他留下。”伍里安坐在一个小马扎儿上,愤愤地说道。 “伍大人,我不跟你计较这个,李正威的本事我知道,就算你亲自去,能囫囵个回来也算你好身手了。”太子一边一个汤婆子,窝在铺满驼绒的大椅子里。 听了这话,伍里安面色一苦,原本就长的马脸又耷拉下去两寸,再次为自己辩解道:“那日与您从码头回来时,我到了之前与杜尧约定的地方见面,结果我只发现了他留的记号,内容是:已跟上目标,确认后会除掉,酉时一刻见面。结果我等了又等,直到酉时过半,人还没来。我暗中接近了书馆,那里一切如旧,一点也不像刚刚发生过事情的样子,只是说书的换成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中年人,原来的那个老头子不见了。我对这唯一的变化起了疑心,就门前门后地悄悄转了几圈,在后院看见那老家伙从柴房里走了出来,伙计对他都毕恭毕敬的,一点也不像个卖艺的下等人。李家的院子里,出现地位如此高的一个老家伙,偏偏还一直在人前装相,这很可疑。我当时也没敢轻举妄动,所以就悄悄画了老家伙的像给您拿来。接下来这些天,我派了好些人去找杜尧的下落,一直都徒劳无功,但今天我在后院柴房门口转悠的时候,发现了一根丝线。”简单叙说了几句,伍里安终于说到了要紧处,掏出了怀中的一个小竹筒,递给了太子。 “你接着说。”太子将那竹筒塞子取出,在左手的手心上控了两下,一根原本该是蓝色,如今却变成紫色的丝线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肯定是杜尧腰牌流苏上的,我只派过去这一个人,丝线本身又是特殊染成的,再加上沾了血,所以他一定是在那查到了朱妍和吴清的下落,才遭了李正威的毒手。”伍里安说道。 “李正威既是出了手,尸体还能留着等你去找?”太子将竹筒丢回伍里安怀里,言语中已经带上了些许不满,不过他明显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费口舌,而是又问:“追船的那队人如何了?” 方才是太子叫他坐在那搭脚的马扎上回话,算是赏他免跪。听到主子的问题,伍里安的屁股再也坐不住了,双膝向前一送,就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太子就懂了。就见太子轻轻拍了拍汤婆子,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有些玩味地说道:“杜尧去追那两个玩意,被李老七干掉了。另一队我没记错的话,可是有数十人吧?莫非你要告诉我他们撞上了李老四,被那老家伙给一勺烩了?” 伍里安跪在地上,冷汗从两侧鬓角流下,在那长长的黑脸上划出了亮晶晶的两道印儿后,集合在下巴中间,形成了一个垂垂欲滴的水珠。他不敢抬头,毕竟这事确实办砸了,没法跟主子交代。但他又十分憋屈,遇到的全是硬茬子,他手下损失惨重,也是尽了力的。 “殿下息怒,臣万死,但请容陈述后再降罪不迟。”伍里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坦然。 “讲讲吧,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太子闭上了眼睛,朝着两边微微活动着脖子。那么重要的两个人,一直生活在唐宫里的两个秦国人质,知道唐宫里那么多秘密的两个间谍,居然就在明月楼的监控下,从这天玄城中溜掉了,这可是大唐的都城啊,这可是他的手心啊!他感到自己的血全都冲上了脑袋,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废物给砍了算了。 “是,殿下。”伍里安倒是不敢坐回去,但那么撅着说也实在难受,所以挺直了腰板,顺便显得自己能问心无愧一些。 “那日我亲自挑选了七十几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好手,在运尸船后面远远地跟着。到了太平渡后,咱们这些人就在十里外的一处浅滩上了岸。顺着林子潜到能看见太平渡时,发现他们已经卸完了船,那些货都摆在军营中间,因为怕被哨兵发现,毕竟这几十个人再厉害也对付不了两三千的守军,就留了两个兄弟盯住了货物,剩下的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赶了几十里埋伏起来。结果一夜过去了,盯梢的也没来。 直到快接近午时,派出去警戒四周的斥候背回来了一个昨晚盯梢的人。这人浑身骨头断了不少,几乎是连走带爬地赶来寻大部队,他说昨日因为地形不熟,两人怕看丢了马车,就藏在林子最边上靠近渡口的位置,却不小心被哨所的狗给发现了,上百人出来抓他们,同伴也为了掩护他被乱刀砍死了。大伙一商量,虽然不知道货物的下落,但无非就是两种,一是留在太平渡重兵保护,第二就是全速运回秦都,鉴于那里面装的玩意儿,后者的可能性明显更大。于是队伍就又悄悄地沿着大路搜寻,毕竟马车的速度有限,即便再快,也不可能到千霞关就是了。” “讲重点,照你这个速度,听完了我这汤婆子都得凉透了。”太子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是,殿下。”伍里安偷眼看了主子一眼,发现他语气虽不好听,但表情和姿势却还很放松,心中稍稍稳当了一些,继续讲道:“离着千霞关不远,咱们的人找到了运尸车队,但那队伍中,有他们不敢惹的人。” “哦?是谁?”太子睁开了眼问道。 “是那个李家儿子辈最强的李振武,还有他的亲卫队长和几个李家小辈高手。”伍里安说到这,暗叹了一口气,心道他这一队人的运气也是差到了极点,李家除了那些个不出世的老家伙以外,明面上就是这个李振武最强了,这块铁板踢得并不比杜尧轻啊。 “是那个号称‘火屠’的家伙?”太子睁大了眼睛,明显也是听过李振武那杀人如麻的名头。 “正是此人,因此咱们的队伍没敢白天就动手,而是一直暗中跟随,计划在夜里偷袭。”伍里安感觉太子听见遇到了李振武,明显情绪又缓和了一点,应该也是知道,就凭他们这点人想要在李振武手里讨到便宜实属不易。 “他们一直跟到了千霞关,李振武他们居然没有进关休息,而是选择在一处关外旅店落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咱们的人还没等动手,就又来了一波黑衣人,看样子也是奔他们去的。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看看情况,不管怎么样,让他们去消耗一下李振武的实力也是好的,若是真的两败俱伤,那做渔翁还是做黄雀不就是随咱们挑了。” 太子的兴趣被完全激起来了,连身上披着的细毡子滑下去都没发觉,盯着伍里安问道:“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吗?” “应该是吕道然手下的,据说那两个领头的一个拿大砍刀,一个拿短弓射黑箭。据我所知,这两人应该是吕道然养的死士,亚曼和江乙。”伍里安答道。 “吕道然啊吕道然,你拿三枚西祁仙药换了这一堆死人,又派手下自己截自己,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太子嘴里念叨着,眼中闪着疑惑的神色。 “殿下,要不要我跟那边通个消息?”伍里安试探着问道。 “不必,你继续讲。”太子明显还在思索着心中的问题,摆了摆手让伍里安把故事讲完。 “是。他们就在那院子里火并开了,李振武确实厉害,以一敌二,只是用一点小伤就换了那亚曼一条腿,而他那几个亲卫也打的有声有色的,并不落多少下风。咱们的人看一时半刻也分不出个胜负,那些马车又正好全部都在院子里挤着,索性就分作两队,打算用火箭把他们一锅端了算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挨了几轮火箭后,居然联起手,一起冲了出来对付我们,打算先攘外再分胜负。咱们的人撤得快,叫他们扑了个空,却没想到撤了数十里后居然被一支千霞骑兵给堵着了,我到现在也没想通,明明没有惊动守军,那里怎么会有数百骑兵提前埋伏。咱们留下了三十个兄弟断后,剩下的人也没有办法再完成任务了,只好原地解散,分头撤离。直到今早,最后三人也回到了明月楼。”伍里安讲完了这些,又伏下身去,低声对太子说:“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臣有负殿下,请赐臣一死。” “省省吧,滚过来。”太子听完全部过程,也知道这次事情变数不少,而且秦公主朱妍和国舅吴清也不能确定就是随着那艘船跑了。此时也懒得看伍里安那惺惺作态的样子,招手让他到自己面前来。 “是,谢殿下。”伍里安心中石头落了地,知道太子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怪罪他了,连忙起身,一步迈到了太子近前,拱手低头道。 “你给吕道然传个信,就说我问他,是就此结束,各忙各的,还是有什么新买卖可做。”太子皱了皱眉,眼下的局势多少有点脱了轨,不过那两个人跑了也就跑了,即便回到秦国,也是他吕道然的麻烦而不是自己的。唐国这边,他还有不少破事要处理,比如说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纨绔弟弟,还有那个多年以来一直盼望自己早早病死,好让亲生儿子做太子的继母。 “是,臣这就去办。”伍里安见太子陷入思考,也不敢打扰,低声施了一礼就退出了太子寝殿,向着外院走去。他此时心里还残留着不少太子没有怪罪自己把事办砸了的庆幸,放松了不少警惕,否则一定会察觉到,一个小杂役方才一直藏在寝殿旁的阴影里,目送他走后,也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东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直奔二殿下的府中赶去。 十三 《生辰杀局》 天下人都知道唐王赵宏一共有两个儿子,长子赵淳和次子赵谨,虽说赵淳还在娘胎里就被封了太子,但因为当年薛后先是死于生育,紧接着国丈薛信忠又因累罪,被赵宏亲手诛灭全族。所以赵宏每次望向这个孩子的时候,心中的怀念与憎恶就会无法控制地缠绕生长。 赵淳从小生得健康强壮,又得益于开蒙很早,心思也成熟细腻。赵宏即便心有薛家芥蒂,却还是把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甚至经常在下朝之后,第一时间就叫奶娘把孩子抱来,亲自带着在宫中溜达一阵子才送回去。那几年,御园里总是充满了小赵淳的笑声,这让所有人都曾经以为唐王心中多年阴霾会被这纯真的笑容给驱散。就这样,赵淳的好日子,一直过了十年。 那时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唐王赵宏,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与秦国盟友一起抵御住了北境部落联军的多次大规模入侵,并且在最后一次亲征中,成功地与秦国的几位李氏将军联手,彻底击溃了联军主力,将大唐的国境向北扩张了近千里。自古以来,率军亲征又开疆辟土者,哪个不是名传百世的明君圣王,而赵宏仅三十许岁就有此功业,也确实足以自傲。 在他班师回朝的那天,天下各方势力的使臣都带着贺礼在天玄城恭候多时了,什么金银珠玉,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几乎都将大内三库给堆满了。但比起这些俗物,秦国和楚国送来的东西,才算是真正入了赵宏的法眼。 秦国的庆贺使团是人数最多的,由左羽林大将军李正威带着数十名将校军官组成,之所以秦王派了这些武官代替了文官出访,那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参与过赵宏亲征北境,在他麾下效过命的人。赵宏当时见了这一干人马,心中也不由得感叹秦王的大度和作为盟友对自己的信任。毕竟这几十人堪比就是秦国的半壁江山,如果赵宏此时生了歹心,将这些人统统给杀了,然后攻打秦国,秦王那边恐怕只有身死国灭一条路可选。 李正威作为正使,在大殿中向赵宏呈上了一个白玉匣子,赵宏亲手接过之后,发觉这玉已然不是凡品,恐怕是那西祁山冰川中的万年乳玉芯所做,这本身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据说能封存住这世上一切生机,让其中所盛之物永远停留在被放进去时的样子。 赵宏抚摸着玉匣,对着台阶下的李正威笑着说道:“秦王高义,派你率诸位将军来访,让我们同袍相聚,本就是一等一的贺礼,再加上这万年宝玉匣,竟叫朕有些过意不去了。” 李正威面对唐王,没行那些三拜九叩的大礼,而是仍用军中称呼,肃拜答道:“禀神武大将军,属下六十五人,及此玉匣,皆为衬卫,请将军观看匣中之物。” 赵宏望着面前这位鬓现银丝的秦国大将如此称呼自己,不由得想起前些年在北征的路上,李正威身先士卒的模样,还有在几次遭遇战中,他甘冒矢石,率部冲击敌阵营救自己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激荡。 “正威将军,你是说这匣子里还有东西?”赵宏面带凝重地问着,手中微微用力,打开了那个玉匣。只见两颗棕黑油亮的丹药,被手掌大小的幽蓝鳞片托着,静静地躺在匣中。随着匣子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传遍了殿中,让所有人立刻觉得五感通透,仿佛身体内的沉疴宿疾都被这气味给化解了一丝。 “启禀神武大将军,此物乃是源自大秦西祁山,有逆天续命之功。”李正威见赵宏面露惊讶,郑重地道出了此物的由来。 “果然是西祁山!这等神物,朕不能要,请你拿回去,给你家大王珍藏吧。”赵宏嘴上客气,但心中早已是滔天浪潮。那可是西祁山啊,是数百年来世人皆知的神仙洞府,这丹药既然来自那儿,功效自不必说,即便不是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但若是真有大限将至那一天,这东西的价值又能差上多少呢? 李正威还是了解赵宏的,他看出了唐王眼中的热切,笑着答道:“大将军,请您收下便是,吾王命我转禀,这丹药共有三枚,他自己留一枚就够用了。” “既是如此,朕就承了秦王美意,也请正威将军代我传话,就说大唐将划北境十万亩林草与秦王牧马。”赵宏大手一挥,当堂就许下了承诺。 “属下代我王谢过神武大将军!”李正威这声谢恩尤为响亮,他不知道那丹药是否真的有那般神奇功效,但他知道那十万亩林地与草场,足以为秦国额外供养数千精骑。对于拥有广袤耕地草原的大唐来说,这块新打下来的土地不过是小小的一个角落,但秦国地势复杂,山水纵横交错,冻土沙漠又占了近四成的版图,每增加一寸拥有丰富资源的土地,都是十分珍贵的。赵宏为此还特开了正午宫宴,李正威等人受了这般隆重的招待之后,也不便在天玄城过多逗留,便带着好消息即刻返回了秦国。 正当所有人都感叹着秦王与唐王的深交厚谊时,忽然有内侍来报,楚国使团已经在宫外做好准备,希望今日也能得到赵宏的接见。 常理而言,这些使臣应该按照大唐礼部排出的顺序,先大后小地觐见赵宏,先秦后楚是惯例。礼部尚书认为,大王毕竟是刚刚亲征归来,已经十分疲累,中午又陪着一众秦国将军喝了通大酒,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这楚国的使团怎么如此不懂体谅,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进宫面圣,就吩咐属下去挡了楚国使节,就说圣上疲累,明日再见。 不一会儿,那个礼部属官又折返进来,将一封书信呈给了赵宏,赵宏捂着晕乎乎的额头读了几句,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就见他招来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就遣人去迎接那楚国使团进宫。这急转而变的态度虽是让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但也只好听命照办。 比起秦国那只豪华的将军队伍,楚国的使团就显得平常了许多,那些礼物也都是些楚地特产和珍奇异兽等,唯独让大家感到有些意外的,就是楚王还在礼单的后面,附了一个朱红色的信封,因那上面写着唐王亲启,所以除了赵宏,在没人知道里面的内容了。 秦国人既是吃了午宴,那楚国人自然也混上了一顿晚宴,不过那规格照旧低了半档的,赵宏本人也仅仅是象征性地喝了几杯酒,就把陪客的担子交给了几位大臣,自己一头就扎回了寝宫。 接下来的一周里,赵宏以亲征劳顿为由,一直没有开朝会,直到第八日,才重新回到了大殿的御座之上,百官们发现,大王这几日好像还是没有休息过来,脸色照以往明显发白,但眼圈却好像重了一些。 在这之后,那些在宫里有亲戚的大臣就都知道了,大王破格封了一位钱姓婕妤,还特意收拾出了一所院子将她安排在那里,这些天是盛宠不休,夜夜流连,因此才面露萎靡,辍朝多日。 再两个月过去了,这位钱婕妤再次升了位份,正式被册立为嫔,而她的身份也随之真相大白了。原来这位神秘的钱姓女子,居然是当代楚王钱昶的同胞小妹,那日附在礼单之后的红信封,就是楚王的亲笔信,内容大概说了自己小妹已到了婚配的年龄,在楚国弹丸之地寻不到如意郎君,希望高攀赵宏,不求为妃为后,只求陪伴唐王云云。 赵宏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君主,王后又早早撒手人寰,这些年来他锐意进取,醉心朝政,也没怎么考虑过后宫的事,因此直到现在,膝下也只有几个女儿。至于儿子,仍就赵淳一个。他知道楚国老钱家全是天生的好皮囊。上次见到钱昶时,那位大兄弟身高九尺丰神俊朗的样子,配上几近谄媚的反差神色虽然让他几乎憋不住笑,但确实也让一向自傲的赵宏在外形上十分地自愧不如。如此推断,他那位小妹也定然是天姿国色。那日他急着离开晚宴,其实就是知道楚国小公主已经被送往自己寝宫,猴急做新郎罢了。 唐太子赵淳十一岁的生日宴,当爹的赵宏没有参加。这是他第一次缺席太子的生日宴,当小赵淳问自己身边的太监宫女时,却都只是得到了些模模糊糊的回答,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从那些躲躲闪闪的眼光里,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只是他还不知道,比起他日后要遭遇的,这不过是个开始。 赵宏没有参加太子生日宴的理由很简单,就在今早,他又有了一个儿子。 十一年前的这一天,赵宏在当爹的同时也做了鳏夫,满朝文武都争着巴结的国丈,还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废了他的王位。除了华三鹤和几个芝麻官儿之外,他几乎已经不算是谁的陛下。 但如今已经是新世界了,不仅赵宏这把唐王的金交椅坐得是稳如泰山,连楚王也上赶着把妹妹送来给自己做妾,这代表那片富庶的沿海之地今后也将成为大唐予取予求的钱袋子。而这位年轻漂亮的钱氏,在自己最春秋鼎盛的时候,用另一个健康的新生儿,轻巧地覆盖了这个噩梦般的日子。 其实在赵宏的心里还是感觉亏欠大儿子的,他破例让新上任的羽林中郎将率着自己的千名禁卫,用华丽的王驾带太子出去玩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才回来。 唐王这样的行为,在百官心中,在天玄城百姓的眼里,当然也算十分重视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了。不过在刚十一岁的太子眼里,又有什么比得上父王在这一天的额外陪伴呢? 望着门外飘落的雪花正在静静地铺满了庭院,“从前父王都是来同我吃晚饭的……”小赵淳心里想着,手上猛地将筷子撇向了面前那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做了十年太子,听了无数遍老师们对他讲的“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此刻,不哭出来,就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殿下,您的寿礼都已经清点好了,快来看看吧。”见小赵淳明显是在闹脾气,老詹事白恒拿着礼单走了过来,希望能分散一下这位小朋友因偶失父爱而变得一塌糊涂的心情。毕竟这天下间,哪有孩子不喜欢礼物的。 果不其然,小赵淳瘪了几下嘴,强忍住了要流出来的眼泪,冲着白恒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位年纪足以给自己当爷爷的老人,从来都不会骗自己,做的事也都是为他好的。他又想起今天陪自己出去巡猎的白将军,在自己摔下马时,豁出去被马踩伤了手臂,也要将自己接在怀里。 “老白,你家小白的伤怎么样了?”想到这里,赵淳冲着白恒问道。 “殿下,都怪犬子无能,差点让您受伤。我已请过了郎中,待他伤好了就来向您请罪。”老白恒听太子提起了此事,心中仍然是后怕连连,自己那个儿子到底还是年轻,怎么能让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单独去骑大王的骏马呢,若是今天没救下……恐怕此刻整个白家都已经没了。 “老白,不怪小白,是我非要骑父王那匹火龙驹的,原本想练好了给父王看,这样他就知道我已经长大了。你若是因此怪罪小白,那就等于就是责怪我一般,这可是违背了圣人之言,是要被治罪的。”小赵淳摆出了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道。 “好,好,殿下说的是,臣回去替您赏他一顿好酒好肉,以彰救驾之功。”白恒也是无奈,只好依着他的意思,顺着他答话。 “这还差不多。老白,这些都是些平常玩意儿,你看着处理吧。” 赵淳每年生日都会收到堆成山的礼物,但无非都是些设计精致机巧玩具,各国各地进贡的吃食,再有就是些穿的戴的,从来都没什么新意,因此他只是大概翻了几下那些东西,就显得兴致缺缺了起来。 “是,那老臣带殿下去看看大王送来的礼物如何?”白恒也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宫外,件件都算得上珍贵无比,但在这大内,确实也显得有些普通了。他引着赵淳,走向另一侧单独放着的两个锦盒。 每年赵宏都会亲手把礼物交给儿子,小赵淳望着那两个团龙锦绣的盒子,想起去年、前年、大前年的今日,竟然像成年人一般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寂寥地对着白恒说道:“老白,替我打开吧。” 白恒应了一声,觉得这孩子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心中也难免有些慨叹。他拿起左边的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枚通体乳白的玉令,上面天然的纹路像极了一幅四海九州的地图,被灯火照着,好像散发出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殿下,这是……山河令啊!”老白恒面色无比惊讶地道。 “山河令?就是那传说中仙人所赐的护国神物?”小赵淳当然听说过此物,他自三岁开蒙以来,也算是经史子集地读了许多的书,无论是传说故事,还是正史野史,都曾多次提到这世上共有十块山河令。而据唐国历王实录记载,大唐作为天下第一强国,更是拥有不止一块山河令。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玉令的珍贵,看到父王居然用此物做自己的生日礼,顿时将他缺席了宴会这件事,在心中原谅了一大半。 “殿下,您看,大王还给山河令配了珠链与金丝绣箍,这是希望您时时戴在身上,用神物护身啊!这等恩赏,恐怕天下间除了殿下再没人能享受到喽!”老白恒说着,将那令牌挂到了小赵淳的胸前,笑眯眯地看着此刻已经是笑逐颜开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慈爱。 “老白,老白,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快去打开,说不定父王还送我比这山河令更好的东西呢。”小赵淳神气地挺着胸脯,拉着白恒的袖子,急切地走到了另一个盒子前面,催促道。 “哈哈,殿下可是有些贪心了哦。就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托了殿下的福才第一次见到山河令这等神物。若是说比它还好的东西,老朽可就连听都没听说过了!”然后在小赵淳急切的目光里,双手郑重地掀开了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噗——”小赵淳站在老白恒的背后,听见了一声如同牛皮水袋被戳破的声音,然后就看见面前的老人,身子缓缓地倒了下来,背上数点殷红慢慢地晕在素白长衫之上,渐渐连成了片。 “啊!有刺客!”数道宫女内侍的尖声将小赵淳从呆愣的状态下惊醒过来。他看见了老白恒仰躺在自己的脚下,大张的嘴巴里咕嘟嘟地向外涌着血,那血的颜色开始是鲜红,然后是暗红发紫,最后竟然变成了如同近夜深空的青蓝,渐渐不再流了,凝固在老人死不瞑目的脸上。而白恒整个上半身面对锦盒的位置,足足钉着十几根细长的钢针,明显是那锦盒中藏的暗器,算计好了要射杀那收礼的人。 看着老白恒被射成蜂窝的身体,小赵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泛着痛感的前胸。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只有两处划伤,刚刚见了一点血丝。但他仿佛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顺着伤口渗入身体,两条腿渐渐失了力气,坐到了地上。 大批大批的侍卫涌了进来,各个抽出钢刀,将整个东宫围成了铁桶一般。那些宫女和内侍也被看管了起来,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动也不敢动。上百名蓝衣人穿梭在各处屋檐之下,检查着所有平日里不太见光的角落和房间,几个明月楼的头目穿着软猬甲,小心翼翼地侧着身,拿刀尖挨个挑开剩下那些没有打开的礼物。 所有人都在忙着他们的分内之事,但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到大殿正中那个呆坐在尸体一旁的孩子身上。无论是不敢,还是不想,反正大家都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就任小赵淳在自己生日的这一天,坐在自己最信任的詹事老白的尸体前,谁都不去管他。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随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在东宫响起,那些侍卫与明月楼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如浪潮一般向着正门的方向跪了下去。 “淳儿——”赵宏带着焦急的声音从二道门中传来,寝殿中的那几个明月楼头目听得这声音,一个个赶紧收刀入鞘,跪在了殿前的空地上。 “参见陛下。” 赵宏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继续迈着大步向屋内走去。此时跟在后面的华三鹤冲着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先退出去。 赵淳的寝殿中,此时仍旧是一片灯火辉煌的样子,那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几乎是没动几下筷子,因为凉透了而显得油腻腻的。两侧的地砖上,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锦盒被翻得乱七八糟,价值千金的寿礼如同破烂一样扔了满地。在这些东西当中,小赵淳整个背都塌着,双臂软软地垂在两腿括出的弧线里,呆滞的双眼里失去了神采,直勾勾地冲着面前那具骇人的尸体,无论人来人往,都不曾转动一下。 “淳儿!爹来了,你怎么样!”赵宏一步跨进门槛,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此刻他内心中因为另一个新生儿而满溢的喜悦,已经全都泼洒在了门外,连个底儿也没剩下。他一把搂住自己的大儿子后,竟是像个普通百姓那样失态地大喊道。 小赵淳软倒在父王的拥抱里,浑身已是瘫软了,双目无神地望着焦急的父王。只是这一下,就让赵宏如坠冰窟。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在十年前的这个夜晚,结发妻子薛氏就是瞪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死在了自己的怀抱里。想到这里,赵宏紧紧地搂住了儿子,将他的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胸前,不敢去看那对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漆黑瞳孔。 也许是小赵淳命不该绝,被父王这么紧紧一勒,加上怀抱的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冰寒,他感觉到了胸前一痛,竟是“哇”地一声吐了口血出来,然后猛地一蹬,踹在了父王赵宏的肚子上。 “太子殿下!”还没等赵宏反应过来,华三鹤倒是在一旁看得清楚,急急地喊了一声,上前一把托住了差点摔下来的小赵淳。 赵宏望望被华三鹤接住的儿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那滩略带蓝紫色的污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赶紧大喝了一声:“华三鹤,我儿也中毒了!” 华三鹤听见赵宏的话,赶紧低头看了看小赵淳的脸色,又伸手往他的腕子上一搭,一下子他就皱起了眉,口中低声说道:“陛下,这毒我解不了。” 赵宏是真急眼了,他一把掐住了华三鹤的喉咙,怒吼着道:“你解不了?这天下还有你解不了的毒?连止水你都配的出来,你跟我说你解不了我儿子的毒?” 华三鹤干张着嘴,被赵宏的模样给吓得不轻。当年薛家灭门那场事情后,对外宣称是薛信忠想要在太子百日宴上发动军事政变,在即将弑君之时,华三鹤率领明月楼的人在其他赴宴忠臣的帮助下,与薛信忠展开了生死搏杀,最终以薛家被诛灭,数十名忠臣无一生还,明月楼指挥使华三鹤重伤昏迷告终。 但几年以后,关于薛家灭门的一些细节还是不胫而走,比如那些尸体是中毒的死相,全都被草草收拾没留下多少证据等等。一时间,不少传说是赵宏忌惮薛信忠,灭杀外戚九族,连几岁孩童都没放过的流言蜚语就在天玄城和整个唐国铺开了。愤怒的赵宏连抓带杀了不少人,但那些话却愈演愈烈,甚至将薛后之死都描述成赵宏亲自下的手了。 见事情有些失控,华三鹤给赵宏出了一条李代桃僵的计策。他让明月楼散出去消息,就说当年赵宏下了命令只杀薛信忠与少数反贼,而他华三鹤为了报雪夜那一掌之仇,暗中给酒里面下了剧毒,才造成那么多无辜死难。数日过后,赵宏重新成了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明君,华三鹤却彻底化作了一个令城中小儿不敢夜啼的魔头。 而此时眼前这个大王,因为自己解不了太子所中的毒,表情已经狰狞得如同十年前誓杀薛信忠时的模样。 “陛下……”华三鹤的脸涨得通红,艰难地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但托着太子的双手却一点都没敢松开。 “父王……” 正在这时,方才吐了一口毒血的小赵淳,竟然用力挣脱了华三鹤,晃晃悠悠地站到了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紫红的血从嘴角缓缓流出,轻轻地喊了一声赵宏。 赵宏听到儿子的呼唤,赤红的双眼也清明了不少,一下子松开了几乎要掐死华三鹤的手,眼中划过了一丝歉疚,但还是立刻转向儿子,伸出双臂要去抱他。 “父王……为何要杀淳儿……”小赵淳看见父王朝自己伸出的双手,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惨笑了一下,一边吐血一边问道,然后就双眼一翻,向后倒了下去。 赵宏被儿子这一声凄惨的问话给彻底惊呆了,小赵淳倒下的画面就像慢动作一样在他眼中播放,他恍惚听到耳边华三鹤再次惊呼着扑了出去,但自己就像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愣在那一动也没动。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赵宏看见华三鹤冲他走了过来,远处的小赵淳躺在两个垫子上,身边丢了不少拆开的纸包和小药瓶。 “大王,太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请容臣时间寻办法解毒。”华三鹤跪在赵宏面前,报告着为小赵淳疗伤的情况。 “三鹤,朕方才失态了。”赵宏望着跪在面前的华三鹤,想到这样一个忠贞不二的臣子,自己方才差点失手掐死了他,不由得一阵后悔。 华三鹤站了起来,没有说什么,拱了拱手后转身向着殿外的那队禁卫喊道:“白将军,你带人进来收拾一下。” 听到了大王的召唤,一队人马齐齐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年轻将官安排了手下军兵收拾残局,自己大步走到了赵宏面前,肃拜道:“羽林中郎将白化延斗胆请旨,望陛下准臣亲手收敛父亲遗体。” 赵宏自从听见儿子那声惨笑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他被这么一提才反应过来,这位一直在殿外候着的白将军,可不正是太子府詹事白恒的独子嘛,也真是难为他这个年轻人了,父亲惨死殿中,做儿子的却身负王命,仅一门之隔却无法进来替父亲收尸。 想到这里,赵宏喟然长叹:“朕愧对你白氏一门,白恒因保护我的儿子而死,我却让你这个做儿子的在门外等了这么久。白将军,你父亲的尸体还需要交给明月楼验明细节,但你放心,朕一定查清此事,给你和你父亲一个体面的交代。” “是,谢陛下隆恩。”这白化延果真是好样的,听了赵宏的话,连个磕巴都没打,干干脆脆地应答道。但在转身时,两行热泪已然滚滚而下。 禁卫的动作很是麻利,除了华三鹤交代的两只一模一样的团龙锦盒之外,将其余的所有东西很快就都清理出去了。十几个太医此刻也赶了过来,与华三鹤交谈了几句,就按着这位毒道的大行家安排的方子,去给小赵淳该抓药的抓药,该针灸的针灸了。 华三鹤走到了赵宏的身边,对他说道:“陛下,我方才检查了装暗器的盒子,可这并非是赝品啊。” 十四 《钱氏的决心》 “太后,二殿下那边传来消息了。”听到一个尖细的宦官声音在门外传报响起,正跪在几幅神仙画像前闭眼祈祷的华服女人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慢慢站起身来,口中念念有词,又是拜了几拜后将手中的线香恭敬地插入铜炉中,然后在身旁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出了这间唐宫深处的幽静香堂。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竟然是那侍女的巴掌抽在报信宦官的脸上。被打的小宦官只觉得满眼都是金星,脸上几道印子直接就开始往外渗出了血珠。这一个耳光极重,没想到那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侍女,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小德子,新君登基之前,我仍是王后,记住了吗?”看见那几道血痕,华服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地对他说道。这句话虽然好像是在告诫这个跪着的小德子,但在场的数十名奴仆却也全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记住了,记住了,小的该死。”小德子趴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磕头,心里只恨自己这狗脑子不争气,好端端地耍什么小聪明,本来想着大王死了,二殿下作为王后亲生的儿子,搞不好就要代替那个不得势的病秧子赵淳,成为新的唐王。自己早早地叫出一声太后,希望是讨得欢心,没想到自己猜错了主子的心思,反而挨了这么狠的一巴掌。可挨了打也不过是疼上几天,要是差事丢了,以后只能当个做粗活的杂役,可就彻底完蛋了。 “把人带到园子里去。”王后吩咐了一句就带着随从离开了这间院子。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众人才各自去忙自己的差事。挨了打的小德子仍然跪趴在那里,直到脸上的血凝结成痂,也没胆子爬起来。 那位华服王后,就是楚王钱昶作为贺礼送来的小妹,现如今的正宫太后钱氏。当年她因诞下赵谨被封为昭妃,一时间宠冠六宫,三年后更是被正式册立为皇后。一个年轻女子,仅仅进宫三年,就继位为后,即便她出身再高贵,但这一路的明争暗斗却是一点都不会少,若不是个狠辣铁腕的人物,又岂能轻易坐在这个位子上。 钱后所说的“园子”,在唐宫的西北角上,是赵宏为了钱氏而特意修建的一处花园。里面的亭台楼阁全都是楚地的风貌,连一草一木都是楚王派人千里迢迢给送来的。这里平日从不许其他妃子出入,大门总是紧紧闭着,连清扫等杂活,都是王后宫里的人亲自去做,可以说,这里是钱氏的私人领地,除了陪伴赵宏与拜神之外,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会呆在这里。 没有人敢让钱氏浪费时间等待,当她带着随从们踏进园子时,主事的宦官已经领着一个小奴才跪候多时了。见主子来了,拽起了那个小奴才,轻轻地用小碎步跟在钱氏身后,一直走到了澄碧堂的门外。 钱氏在内间中脱了那拜神时的盛装,换成了一身淡青色的便裙。这是她近二十年来的习惯,仿佛脱了那身衣服,就能暂时告别自己那算尽机巧才得到的王后宝座,重新成为楚国王府那个无忧无虑了十五年的小公主。面对着一人高的铜镜,她望着自己的腰身,轻轻地叹了一声,对着外面候着的贴身侍女道:“阿芙,我老了。” 名叫阿芙的侍女,是钱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丫头,可能是这后宫里唯一不怵这位王后的下人了。平时若是没有外人,说话就会随便一些。只见她走了过去,圈起手量了一下钱氏,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撅着嘴说道:“小姐这腰,可比阿芙还细了一寸呢。” 钱氏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阿芙虽比自己小了些,但毕竟也是近三十岁的人了,即便没生育过,但也明显丰腴了不少,确实瞧起来比自己显得更像妇人。 “二殿下都快十八岁了,可您还是这副待嫁姑娘的样子,可羡慕死旁人了。”阿芙瞧着钱氏的样子,又补上一句恭维话。 “就数你会说这一石二鸟的话,把人带过来吧。”钱氏听出来阿芙语气中的提醒之意,眼中的喜色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不近人情的冰冷样子。 说是把人带过来,但其实也只是迈个门槛而已。已经明显不是第一次来,那小奴才十分熟练地进门就跪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说道:“拜见王后娘娘,小人庄鸣,刚从太子府中探到机要信息,特来禀报。” 屋内没有回音,这庄鸣也习惯了,就接着汇报起了他在太子寝殿中看到明月楼指挥使伍里安暗中与太子见面的事情,但因为他不光要躲着东宫的下人,更要屏气凝息,以免被武功深厚的伍阎王发现,所以也并非听到了屋内全部的对话。 听了几句,钱氏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你说太子折了不少手下?” “正是,这句小人是听清了的。”庄鸣答道。 伍里安派明月楼的杀手去秦国的事情钱氏早就知道,但她绝不相信太子付出这么多人命只是为了毁掉那些已然无用的死尸,一定是暗中还有什么原因。于是不甘心地问道:“他们有没有谈起比如令牌之类的字眼?” “没有,但他们好像还说在找什么人,不过好像也没找到。”庄明不太确定地继续回答。 这一句说出来,钱氏顿时就眼前一亮,以她这般心窍,只需要一点苗头,就能猜出来许多事情。她原本以为太子派明月楼那些人一定是去寻带在秦王身上的山河令,现在看来他们也是一无所获。 “唉,我们好像忽略了那两个余孽了。”钱氏在心中暗叹道。“阿芙,我问完了,打发他走吧。” 那小奸细庄鸣领了赏钱,高高兴兴地走了。阿芙回到屋内,看主子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问道:“小姐,怎么了?太子没有得手,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你晓得什么,我原以为赵淳会得手,然后我在路上截胡就是了,毕竟那些毒尸棘手得很,他要是替我取来,能省却不少麻烦。”钱氏有些遗憾地说。“而且伍里安派去杀朱妍和吴清的人明显也是失手了,不然他们还能找什么人。那李家在天玄城也是有不少势力的,近期只有这运尸队暗中回了秦国,其余关口都有我们的人盯得死死的,他们一定是想方设法将那二人随着尸体给偷回秦国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阿芙望着眼中精光流转的主子,问出了这句经典的废话。 “接下来……他们失手了,我们也没有能力去秦都夺那宝贝,确实有些遗憾。但有些在眼巴前的东西,可是不能轻易放过了。”钱后的眼中闪过了摄人的寒意,让近在咫尺的阿芙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把谨儿给我叫来。”钱氏又吩咐道。 不到一个时辰,二殿下赵谨接到了母后的消息,匆匆赶来了澄碧堂。他在这园子里长大,轻车熟路地小跑着,完全不理会那些跪了一地的下人们。 “娘,我来了!”赵谨每次来见钱氏都是这样的兴高采烈,毕竟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府邸,即便再受宠,也不能天天入宫陪伴母亲。 “谨殿下,你弄得这一头汗,一会又该被责怪了。”阿芙正在园子的空地上修剪花草,见赵谨来了,赶紧拦住了说道。 “芙姨,我娘呢?”赵谨从小就这么叫阿芙,因为母亲不让他在这个院子里摆小王爷的架子,尤其是对这个从小带他的阿芙,更是要当做姨母那样尊重。 “在书房等了一会了。你注意点举止,还有那位也在。”阿芙提醒道。 “那位也来了?”赵谨听到阿芙这样说,挑了挑眉毛。他从小就见过几次阿芙口中的“那位”,但母亲从来没透露过这人的具体身份。他只听出那人口音来自楚地,但说话总是阴恻恻的,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大热的夏天,母亲那间澄碧堂却紧紧关着门窗,赵谨站在门前,理了理额前跑散了的几缕乱发,凝住了神去听屋内动静。他心里暗觉奇怪,不是说娘和那位都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于是在门口轻咳了两下,抬手去叩门。 “进来吧,谨儿。”此时里面传来了钱氏的声音。赵谨听见母亲召唤,只觉得声音比往日严肃了一些。但他并未多想,就如往常一样,带着笑容推开了门。 “嘶——”刚一进来,眼前的场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只见钱氏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拿着一只银色小碗。而“那位”站在钱氏身旁,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绿蛇头正吐着鲜红的信子,从他的阔袖中探出头来。 “娘,当心!”他看见那毒物将头探到母亲手旁,如同红宝石般的蛇眼中,黑色的裂瞳缩成了一道细线。此刻已经收住蛇信,亮出了口中的一对毒牙。 钱氏当然听见了儿子的呼喊,但她的精力此刻全都放在了手中托着的银碗上,尽量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反而是“那位”瞥了赵谨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然后用另一只手捏住了蛇头后面一点的位置。 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在了碗里后,那人从怀里摸出了一颗药丸,送到了蛇口前面让它吞下。过了几息,那蛇疲懒地挂在了主人小臂上,如同酒醉一般。 “谨儿,过来坐下。”钱氏招呼着儿子,同时将那个盛着蛇毒的银碗架在了平日煮茶的小泥炉上。 赵谨平生第一次在母亲这里感觉到有些拘束,他乖乖地坐下,眼睛打量着正在替钱氏拨弄着橄榄炭的那个人,有些迟疑地问道:“娘今日唤我来有何事?” 明明是背对着赵谨,但那人仿佛是感受到了他投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突然将脖子转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几乎是在身体不动的情况下,用正脸对着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瞳孔竟如同方才那条毒蛇一般,缩成了一条细线。 看见这张面孔上的邪笑,赵谨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辛世兄,别吓坏了孩子。”见赵谨那个窝囊废的样子,钱氏的眼中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开口提醒了一句。 “要是那赵淳也这么可爱就好了。”那位辛世兄从炉边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冲着钱氏说道。然后走到了赵谨的身边,伸出一只手:“二殿下,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不……不必了,我自己……自己能起来。”赵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他可不敢让这只手来拉自己,因为就在刚才,那条恐怖的毒蛇,可就是藏进了这只衣袖中的。 “谨儿,你还未叫人。”钱氏无奈这位辛世兄的性格,只好岔开了话题,喊儿子过来见礼。 赵谨此时强装着镇定,冲着这人拱了拱手,小声地说道:“赵谨见过辛伯父。” 见儿子缓过了情绪,钱氏再次开口:“百复兄,我哥哥的事,查的如何了?” 赵谨听到这里方才明白,原来这位辛伯父,叫做辛百复,这次来到天玄城,竟然也是为了半月前宫里那场浩劫的,不由得出口问道:“娘,父王和舅父他们不是被秦国那帮人害的么?” 还没等钱氏说话,倒是辛百复先开口对赵谨问道:“小殿下,那你来说说,都是秦国哪些人做的,又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捅破天的,连他们自己国王都要杀掉的案子呢?” 赵谨刚才话一出口其实就后悔了,毕竟那天自己奉命去天牢时,也是见过秦国那些人的,即便是以他这等浅薄的阅历来判断,那些人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更何况那秦国丞相死前说的那些话,不仅不像主谋,反而更像是个替罪羊。 尽管如此,赵谨却十分反感这人说话的语气,于是硬着头皮回道:“我大哥说是朱妍和吴清那两个人质做的,他们里应外合,就是要扰乱天下太平,让我大唐成为众矢之的,好给他们趁乱占便宜的机会。” “嘿嘿,叫的可真亲热。我问你,那这两个凶手现在在哪,你那个好大哥可曾抓住了他们,替你父王报仇了么?”辛百复将脸凑向了赵谨,又眯起了眼睛说道。 也许是刚才那个笑容在赵谨的心里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此刻见他靠近自己,赵谨一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躲到了钱氏身侧,声音发颤地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哥一定会叫明月楼去处理的,这么多年了,我就没听说过有明月楼抓不到的人。” “啊哈——”辛百复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趣事,然后又瞬间收住了表情,冷着脸看向一旁的钱氏,阴恻恻地说道:“我的好公主,即便我这次能得手,但这孩子可还差得有些远。” 钱氏听了这话,凝视着他那双蛇瞳看了许久,接着慢慢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不管如何,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辛百复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银碗不再抬头,赵谨轻轻用手臂碰了碰坐在身边的母亲,轻声说道:“娘要我做什么?儿子一定会做到的。” 钱氏闭着眼,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天,刚做了楚王的哥哥声泪俱下地跪在自己面前,求她救救楚国的那番话。当时只有十五岁的钱氏,哪里受得了楚王的以死相逼,于是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就带着那个所谓复兴大楚的使命被送到了赵宏的身边。她按着哥哥的计划,用自己所有的本事来取悦赵宏,果不其然,当年就怀上了龙种。 就在她生产的前两日,这个名叫辛百复的人,混在楚国的商队中到了天玄城,然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潜入了唐宫,拿着楚王的信物找到了钱氏。他对钱氏说,自己是来帮她的,请她在后天务必留住赵宏,无论如何也不要让他去东宫。然后就拿出了一个药丸让她吃下,告诉她后天早晨就会生产,这两天好好安养就是。临走前再次嘱咐,后天若是听说出了通天大事,即便拦不住也要尽量地拖住赵宏,拖得越久越好。 就像辛百复所说,原本还要近十天的产期果然提前到了第三天的早上。那日赵宏原本是打算去给小赵淳过生日的,但钱氏突然要生产了,又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说害怕,哪也不让他去。赵宏见了钱氏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她才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就不忍心再走了,而是给小赵淳那边安排了极为丰富的庆祝活动和礼物作为补偿。 钱氏的生产十分顺利,是个儿子,这可把赵宏给高兴坏了。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一时间就把小赵淳给忽略了,整整一天都留在了这儿陪着钱氏母子。钱氏也偷偷让下人去守住宫门,不让任何人来找赵宏,无论文武官员,一律都挡住。 直到月亮爬了上来,在雪地洒下银光,仍沉浸在温柔乡的赵宏,忽然隐约听到宫门的方向传来了尖叫声,他安抚住了想要起身拉他的钱氏,披上衣服走出寝殿,正见到了华三鹤带着禁军冲了进来,向他报告太子赵淳被暗器所伤,此刻命在旦夕的消息。钱氏在屋子里也听见了华三鹤的声音,不禁一下想起了辛百复那句“出了通天大事也要拦住赵宏”的话,瞬间就明白了太子赵淳遇刺一定与那辛百复有关,但等她反应过来还想去留赵宏时,那未泯的良心却让她生生停住了脚步,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着“叫他去,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赵宏跟着华三鹤走了,钱氏叫奶娘把婴儿抱走去照顾,就在整间屋子都陷入了安静之后,辛百复诡异地出现在了房中,在钱氏惊呼之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直到感觉钱氏的心跳平静了下来才松开了手。 “辛世兄,你……你竟然杀了那孩子!”钱氏眼中涌起了泪水,毕竟自己也刚为人母,听说太子遇刺,一时间母性战胜了其他的情感,有些愤恨地冲着辛百复低声道。 “省省吧,这是你哥哥的意思,那个赵淳不死,你儿子怎么做太子,怎么当唐王?”辛百复说话时眯着的眼睛很可怕,如同一条毒蛇。 “可他还是个孩子!”钱氏再次哽咽地说道。 “真是妇人之仁。那小崽子运气倒是不错,此刻还没咽气,我的毒针被那个姓白的老家伙给挡住了大半,真是可惜了。”辛百复不屑地看着钱氏说道。 “什么?白詹事被你杀了?他儿子可是羽林中郎将!”钱氏听说太子府的詹事白恒替小赵淳送了命,想起了前些日子刚被提拔上去负责禁卫的小白将军。 “嗯,那倒是个麻烦,我要走了,免得一会禁卫封宫。”辛百复点了点头,即便他对自己潜行的身法再自信,想到若是被数千禁卫给堵在宫里,也不由得口中发干。 “嘿嘿……小公主,待会你可别露馅了。我还会再来的。”钱氏听见辛百复这声阴笑声时,却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她抚着胸口,只觉得一阵恶心,赶忙趴在了床沿边上,干呕了起来。 直到后半夜,赵宏身边的一个大宦官赶到了钱氏宫中,听说昭妃娘娘知道太子出事了,担心得一直没睡,就入宫来见钱氏,说是陛下派他来给报个平安,太子中了剧毒,在华大人和太医的轮番治疗下已经稳定住了,陛下今夜要陪着太子,就不过来了。另外还调了三百禁卫,今夜就守在钱氏宫外负责警卫,保她们母子平安。 半个月之后,赵淳身上的毒又开始反复发作,华三鹤与赵宏商谈了许久,决定喂他吃一颗去年秦王进贡的西祁仙丹。因为这东西过于神秘,又过于珍贵,赵宏一直也没敢自己服用。赵淳如今这个样子,眼看华三鹤这个用毒的大家都已经束手无策了,不如就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仙丹有效当然最好,就算没有那传说中的效果,又能糟到哪儿去呢。 小赵淳躺在父王怀中,脸色泛着青蓝,努力地咽下了那颗丹药,冲着赵宏笑了笑。 “父王,你为何要杀淳儿?”这句话在赵宏的脑子里盘旋了半个月,几乎成了他新的梦魇。每次他见到儿子对自己笑时,这句话都会响起。此时他也不知道这枚传说中的仙丹到底是救命的良药,还是催命的毒药。看着小赵淳的样子,他只好也对孩子努力地笑了笑。 “父王,我疼!”就在赵宏心思纷乱的时候,怀中的小赵淳突然痛苦地大喊了一句,然后就如同遭受雷击一般,浑身疯狂地颤抖了起来。 “糟了!真该死,这世上哪有什么仙药!我这真是亲手要了淳儿的命啊!”赵宏见儿子反应居然如此剧烈,心中已然接近崩溃,他在不断地咒骂自己。 华三鹤听见这声音,从外面跑了进来,用一只手掐住了赵淳的颌骨,怕他在抽搐颤抖中咬了自己的舌头,同时口中对赵宏说道:“陛下,请您去准备一些热水,这里就交给我吧。” 事到如此,赵宏别无办法,只能选择相信华三鹤。但他不肯离开这里,而是站在门口喊来了几个下人,吩咐他们去准备热水。 小赵淳一直抽搐了约摸半个时辰才停,接着就双眼一翻昏了过去。华三鹤见这情形,赶忙抄起他的腕子去摸脉,然后就在赵宏那无比绝望的眼神中,露出了笑容。 “陛下,太子的命保住了。” 赵宏听见华三鹤这么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看见那张布满汗水的笑脸时,终于明白那仙丹起效了,自己的大儿子不用死了。 自此之后,太子赵淳虽然被西祁仙丹救了性命,但也实实在在地伤透了元气,落下了极为严重的病根,即便是在三伏天,也需要生火取暖,哪怕稍微受上一点风寒,都会咳个不停,若不能及时回到屋内,甚至要咳出鲜血来。而华三鹤奉着赵宏的命令,在天玄城连抓带杀了上百人,一直折腾了数月有余,也没查出到底是谁对太子下了毒手。 钱氏的思绪终止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那蹲在地上的辛百复,口中轻声喃喃道:“谨儿,坏事就都让娘来做吧。” 赵谨站在一边,方才见母亲没有理会自己,便一直也在脑海中思索过去半个月发生的如同迷雾般的事情,一时间没听清楚钱氏的低语,就开口问道:“娘,您说什么?” 此时辛百复用两个手指捏住那滚烫的银碗,仿佛丝毫都感觉不到温度一般,轻轻地放在钱氏身旁的桌子上,然后又露出了那诡异的笑容,眯着蛇眼道:“你娘说,她会让你成为唐王。” 十五 《失踪的指挥使》 已经是农历五月底了,正是蝉鸣扰人的时候。太子爷赵淳今早在用膳的时候说了一句:“知了太吵了,这几日睡不好。”因此小万子正领着东宫的一帮杂役,满院子地爬树粘虫儿。 “那个谁,你,对,就是说你。去给咱倒些凉水来。”已经忙了一个上午,小万子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这毒太阳给晒昏过去了,就叫住一个眼熟的杂役,打发他去弄些水来喝。 “好嘞,小的这就去。”那人倒是乖巧得紧,立马就放下手中的竹竿,颠儿颠儿地去打水了。 只是一小会儿,两桶冰凉的井水就被挑了回来,小万子早就等不及了,拿起水瓢就往嘴里灌着,任凭那些洒出来的都淌在了胸脯上也不在乎。 “万公公,慢点喝,慢点喝,这样会炸了肺子的。”小杂役在一旁劝着小万子,同时自己用手捧了少许,慢慢地啜吸着。 “咳——咳——” 小万子冷不丁听到这话,嗓眼儿的水一下子走错了路,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稍稍恢复了平静后,抡起手中的瓢就砸向了那不会说话的小杂役。 “你……你个挨千刀的,不会说人话就……就闭嘴”小万子气还没喘匀,手上自然也没什么准头,见自己没砸到,就开口骂了起来。 那个小杂役见小万子的模样实在好笑,干脆就一下子扑在了地上假装叩头,实际上是为了掩饰自己忍不住的笑意,口中连连告饶道:“是小人该死,万公公,小的也是为您好,一时嘴急了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多多包涵……” 这一院子的下人其实都不知道,此刻有两双眼睛正在窗棂后面望着他们,但却并不在意他们干活是否卖力气,到底捉了多少只蝉,而是紧紧地盯在了那正在喝水的一奴一仆身上。 “是他吗?” “就是他。” “我还以为是小万子。” “我替您查过了,不是小万子。” “真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个小家伙。” “不起眼的,却不一定是废物。” “这事交给你处理吧。” “要都做掉吗?” 听见伍里安问了这一句,赵淳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玩味地看了看他,将舌头抵在下唇后面来回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但却没完全成型。 伍里安被主子这么一瞧,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可能有什么问题,连忙开始回忆这几句对答。 太子先是问了自己,在宫里查到的奸细是不是那个叫庄鸣的小杂役。自己回答说是,因为一直以来赵淳都知道东宫里有着好几方势力安插的眼线,前些天明月楼的探子查到有人将东宫的一些机密要事给传进了后宫,经过多次摸排,最终线索汇到了这个庄鸣的身上。他最近获得了不少金银都送回家去盖房子买地了,这些事也都查到了证据,肯定是铁案没错了。 然后太子就说原来以为是那个一直做事很努力的小万子,毕竟在东宫上百个宦官里,他都算得上最积极往上爬的那个了。这人他也确实查过,小万子出身很苦,爹妈死的都早,他带着妹妹从北方一路逃难过来,后来实在吃不上饭了,就狠心自宫了去做了宦官。每个月的俸禄都拿出一大部分,托人送出去给妹妹攒着。去探这些事的密探甚至都与他妹妹面对面地打过了交道,确认过这些事情都是属实的,这句也不应该有问题。 想到这里,伍里安脑子中忽然灵光一闪,莫非是我说的那句“不起眼的却不一定是废物”惹出了祸?难道太子以为自己这是在暗讽他身为太子,却是个争不过钱后和赵谨的不起眼的废物? 见自己明明没说话,伍里安的额角鬓间却流出了冷汗,赵淳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个家伙一定是想歪了,只好轻咳提醒他:“咳,伍大人,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手痒了?我哪句话让你听成把他们都做掉了?” 伍里安也是反应过来了,赶忙接住话头,恭敬地跪下说道:“是臣曲解了,请殿下恕罪,臣这就拿了他们二人,亲自去审。” 赵淳搓了搓下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还没等伍里安站起来,又开口说道:“这样,你把小万子大张旗鼓地抓回去审。不要动那个庄鸣。” 伍里安琢磨了一下赵淳的话,随即回答道:“臣明白了。” “记住,样子要做足,但别闹出人命来,小万子以后我还有用。”赵淳不太放心这个心理变态的伍阎王,再次叮嘱道。 “是,臣一定做好这件事。” 赵淳裹了裹身上的薄毯子,又坐回榻上,用下巴颏点着桌子上的茶壶道:“伍大人,劳驾给我弄些水喝。”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了,伍里安熟门熟路地在书房的橱子里找到了茶叶,又在外间门后端出了一直焖着炭的小炉子,烧起了水。 “华大人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喝着茶,赵淳忽然问道。 “没有,据华家人所说,他这三个月以来,一次都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伍里安回话时,注意看了赵淳的脸色,见他神情仍是十分平静,像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句,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华大人在,天玄会上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赵淳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表达遗憾,又好像没那么遗憾。 “也说不准,他老人家那一身毒功确实出神入化,但也不是什么毒都能解的。而且,那天的事发生得太快了,就算他在场也定然是无力回天。”伍里安摸不准主子的脉,只好顺着赵淳的话答道。 “这都三个月了,华大人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字条上,不是说四月末就会回来么?我没记错吧?”赵淳喝了一口热茶,递给了伍里安一块绢帕,“擦擦汗吧,难为你了。” 伍里安哪敢用太子的绢帕擦汗,赶忙用袖子抹了额头一把,回答道:“谢殿下,臣不热。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留下的信上确实写着五月初一之前便回。” “你说,他会不会是去了西边?”赵宏眼睛望着房梁上绘着的神仙图案,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不会,绝对不会,华大人怎么会去秦国!”伍里安听到“西边”两个字,浑身嗖地一下起满了鸡皮疙瘩,有些失态地低声惊呼道。 “哦?秦国,我没说他去秦国啊?难不成你查到了什么?”赵淳发觉了伍里安的不对劲,又露出了那种玩味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看着伍里安的眼睛说道。 “当然没有!殿下,我的意思是华大人他不可能去秦国,您不是说他可能去西边了么,咱们大唐的西面可不就是秦国吗?呵呵,是吧,殿下。”伍里安十分紧张,脑子几乎都要痉挛了,他强挤出了一点笑,对着赵淳解释道。 “不必那么紧张,伍大人。”赵淳收回了目光,重新又把眼睛抬向了房梁继续说道:“你作为明月楼眼下的当家人,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了。要是真的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就让你们的正牌指挥使这样从人间蒸发了,我倒是要怀疑你下了黑手,好让自己坐稳这一把手的位置了。” 伍里安听了赵淳这番话,感觉自己再解释就真的出问题了,只好干笑着点了点头,应付地答道:“臣是听到了些风声,只不过都是些不要紧的线索,而且还未经证实。” 赵淳不是不想再和他深究这华三鹤的行踪之谜,而是眼下确实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所以寻人的差事就只好放一放了。 “你去吧,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了。”赵淳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根儿泼到了地上,算是对伍里安下了逐客令。 “是,臣这就去。” 在这一天的傍晚,偌大的东宫里终于告别了蝉鸣。不少人都看见了,明月楼副指挥使伍大人亲自上了太子的门,抓走了三四个宦官和宫女,其中就有那个小万子,甚至连太子亲自到了门口,也没能留住这几个下人。 就在最后一丝晚霞也将要消失的时候,一只巨大的渡鸦离开了天玄城,追着落日,消失在远山的后面。 夏季的夜很短,寅时才刚过半,天空就已经泛起青白。一个小校打着哈欠,从岗哨中走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还在嘟囔:“这才什么时辰,谁吹的哨子,给小爷——” 下一秒,揉掉了眼屎,视线逐渐清晰了,但他看见一个大号的巴掌极快地冲着面门拍来,把未出口的浑话给一掌扇回了嘴里。 “你你你,你是谁,凭什么打人!”小校捂着腮帮子,有些含混地叫道,他的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鼻子也开始流血。 “你是守夜的队长?”那个打他的人问道。 “是又怎么样,你敢袭击官军,不想活了?”先是梦中被吵醒,然后出门就挨了一个大嘴巴子,从当兵以来,自己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小校越想越气,仓啷一声抽出了腰刀,指向了眼前的大汉。 “依大秦军法,门军擅离职守者,杖四十。”面对着明晃晃的钢刀,那大汉却是丝毫不惧,一字一顿地喝道。 “你到底是谁,刁民袭击哨位官军,按大秦律还当斩呢!来人呐!”令人意外的是,听了这句话,小校不仅不觉理亏,反而牙尖嘴利地反驳,同时竟向着哨所内大声喊起了人来。 里面的人其实早都醒了,只是都在屋内扒着那窗户瞧外面的动静。此时听到自家队长在外呼唤,他们也没法不出来,只不过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别说提刀助阵了,连抬眼看那大汉一下都不敢。 “都愣着干嘛?睡傻了吗?还不快给我把这贼人拿下。”小校看着这帮反常的家伙,十分暴躁地喊道。 “莫队长,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一个年纪稍长的门军,眼珠子转了一转,忽然夸张地抱住了队长拿刀的胳膊,然后对着后面的众人用力使着眼色。那些人也瞬间会意,有的说“莫队长大人大量”,有的说“可千万不要冲动”之类的话,虽然一个个摆出焦急的样子,却明显没有谁是真心地去劝阻。 “老舅,你瞧这几个坏种,还想玩借刀杀人呢。”此时一个小孩不知从哪跑了出来,站在那大汉身旁说着风凉话。还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那举到了面前的刀尖,仿佛一点也不怕这精钢利刃一般。看着这对峙的双方发出了嗤笑,冲着小校不屑地道:“哼,又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这莫队长似是受不了这般侮辱,猛然抡起了钢刀,冲着那孩子的手臂就削了下去,口中还低声骂道:“小兔崽子也敢瞧不起我!” “嘭!”就在刀刃离那孩子还有一尺的距离时,一旁的大汉闪电般抬起了腿,狠狠地蹬在了莫队长的心窝上,让他直直地倒飞了一丈多远,摔在了自己的那帮怂包队友的脚下。 “你们几个,今日去各领四十军杖,把他也带去再受上二十杖,方才老子这一脚抵了二十。他奶奶的,什么狗东西都能做队长。”那大汉瞟了瞟此刻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家伙,又狠狠地瞪了其余军士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说老舅,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不是说好了从今天起不动手,不骂人了吗……”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渐走远了,风中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咳咳——我……我一定要找姑姑替我——呕——”被踹的莫队长刚要站起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又跪在了地上,把昨晚没消化的酒饭都给吐了个干净。 “莫队长,这回恐怕您找谁也没用了。”方才那个年长的门军,一边帮他拍着后背,一边说道。 “为什么,我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们闯门还打人,难道没有王法了?”莫队长不服气地喊道,心想就凭自己姑姑的身份,这秦都里还没有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那您就去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本来就憋着看他笑话的老门军无奈地摊了摊手,也不再管他,而是招呼着剩下那一队军士向着城门方向走了过去。 莫队长在地上躺了足足一刻钟才爬起来,捂着胸口艰难地往城内一处宅院的方向走去,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去求姑姑替自己报方才的受辱之仇,全然忘了自己作为门军守卫队长的职责。 秦都,西大门。 那几个丢下莫队长匆匆赶来的士兵此时正站在门洞里,用力地抬起那根巨型的门栓,随着吱嘎嘎的声音响起,内侧的城门被打开了,现出了瓮城中站着的一队人马。 “早开城门,可有要事?请持令者说话。”那队人马为首一人当先开口,中气十足,虽是守了一夜,却仍旧目光炯炯。 “姜学,是我!”门洞内传来了声音,方才那个大汉扒拉开了几个门军,走上前来。 “振武将军!请恕属下仍在值哨,无法行礼。”原来这个值守瓮城的队长,就是前几天被尹长生从千霞关卫队中替他要来的那名好兵。 当时回到天玄城后,李振武等人去了宫里,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返回了千霞关和太平渡,只把他一个人丢在了李家的门房。好在尹长生还记得他,跟李正罡要了一张字条,大概是将此人编入右骁卫中历练之类的意思,叫姜学拿着去军营报道。接待的人见了李家的凭证,也不敢轻视他,就给了这么一个瓮城守卫队长的差事。 李振武走到了姜学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份盖着城门郎官印的文书,并将半截令符递了过去,“宫中有特准李家归乡车队的旨意,这文书上城门郎也盖了印,喏,拿去吧。”他十分欣赏这个小伙子一丝不苟的态度,比起方才那个偷懒睡觉的莫队长,简直是天壤之别。 “查验完毕,将军请收好令符,属下这就去安排开门。”姜学将那令符交还给了李振武,抱拳答道。 “呦,不错呀,真有模有样的,你倒是适应得快。”这时,尹长生从李振武身后钻了出来,大模大样地对着姜学说道,还一边对他挤眉弄眼的。 姜学对这尹家的小少爷印象很好,毕竟在千霞关外他明明听到自己认出了止水,却没戳破,而后又去请李四爷为自己安排了如今这个差事,算得上自己的恩人,因此他十分客气地对尹长生说:“尹少爷,姜学有礼了。” 尹长生走了过去,拍了拍姜学的护臂,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和老舅他们出趟差,这段时间你务必在这里守好门,提防里面那个莫队长,这很重要!” 姜学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明白了尹长生的言外之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振武有些不耐烦了,踹了尹长生屁股一脚,大声说道:“你们俩当着我还说悄悄话,赶紧走吧,里面该等急了。” “哎呦,我这不是看他人生地不熟,给他讲两句风土人情嘛。老舅你也真是的,好疼啊!”尹长生捂着屁股,回头冲姜学做了个鬼脸,唠唠叨叨地就随着李振武离开了。 一刻钟后,十几辆蒙着白布的马车离开了秦都,这是太后特批的李家送葬车队。李沛文和十几名族人的尸体,在罹难二十余天后,终于可以安息了,他们将被运送到西祁山下的李家祖地安葬,也算是落叶归了根。 按照李正罡的安排,刚刚从天玄城返回的七爷李正威带队,李振武领着五十名李家护卫押送。而李牧之作为世子,本来也是应该回去的,但李正罡以特殊时期路上危险为理由,将他强行留在了秦都。李牧之整整闹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尹长生找到了这个表哥,拉着他在屋子里叽叽咕咕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这才让他定下心来不张罗走了。 “哑——” 队伍出了城门,天空中传来了一阵难听的鸟鸣。尹长生回头看了看,冲着身边的李振武说道:“老舅,你看那乌鸦好大呀。” “那是唐国明月楼的渡鸦。”身后的马车里,七爷李正威的声音响起。 “嘿嘿,七外公,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睡回笼觉呢。”尹长生听见老人发话了,就把自己的马缰甩给还在抬头看乌鸦的李振武,自己踏着马屁股就跳到了李正威坐的那辆车上。 “哎,小家伙啊,可比你爹顽皮多了。”李正威苦笑着摇了摇头,撩开了帘子让尹长生坐进来。 “切,我爹那是被我大伯二伯他们从小给打出来的,我可是老尹家的独苗,他们谁也不管我。”尹长生撅着小嘴回了一句。接着又问道:“七外公,您说这伍阎王的渡鸦,怎么飞到咱们秦都来了?” “呵呵,我在天玄城这些年,听说过一个顺口溜,叫做‘渡鸦叫,阎王报’,说的就是这渡鸦是那伍里安专用的信使,但凡是这玩意出现在天玄城之外的地方,那它的腿上一定带着伍里安的亲笔信。”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握了握拳头,想必是又忆起了自己那只海东青来。 “啧啧,可惜了。我虽认得这鸟,却没您知道得这般详细。早知道就带个家伙事儿,把它打下来瞧瞧了。”尹长生嘟嘟囔囔地,表情显得很是遗憾。 “哎,孩子,那鸟儿的训养方法颇有些古怪,就算叫你老舅出手,也未必打得下来。”李正威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哦……是这样啊。” 那只渡鸦飞着飞着,鸟类的直觉让它在刚才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危险,好像是被什么能威胁到它生命的家伙给盯上了,而那种感觉又稍纵即逝,让它无法分辨来自何方。它在城西的高空盘旋了好一阵子,就冲着那处熟悉的小院扎了下去,毕竟它再聪明,也不过是一只渡鸦而已。 “叮铃……”墙上的金铃儿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警惕地望向了身后的甬道。几息过后,他发现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传来,才伸出手拢了拢那花白的乱发,将其挽在头顶,用子午簪紧紧地扎成了髻。 一刻钟了,吕家那个小仆人跪伏在厅内的暗门前,一动也没动。主人曾对他交代过,当他进入密室时,寻常的事一律不管。要是麻烦事可以扯银线,要命的事才能扯金线。方才自己扯得可是金线,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暗门还是一动没动,这种毫无提示的静默让他的神经紧紧地绷了起来,浑身的毛孔都在张着,努力去感知身边一切细微的声响。 “奇怪,天怎么一下子阴了。”小仆人又跪了一会,忽然感觉身边的光线暗下来了,就像有乌云遮住了太阳,而且不知为何,连温度也好像下降了不少,按在地上的双手甚至被砖石给冰得发抖。他稍微抬了抬头,见那暗门还是一动没动,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直起腰来往周围看了看。 就在他的头刚刚侧了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就看见一身肮脏麻袍的吕道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还在纳闷,主人明明昨夜穿着崭新的衣物进去的,怎么只一夜光景,就弄得这样狼狈。 “你最好能拿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吕道然的声音冷如寒冰。方才他正在参悟一门秘术,虽然还不至于到什么临门一脚的关口,但正在入定时被突然搅扰,还是让他大为光火。 “主人,请您息怒,小的也是万不得已才拉了金铃。”小仆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信筒出来,抬手递了过去,口中说道:“您快看看吧,全都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吕道然扫了一眼那两个竹筒,决定先看那个大的,他破开了火漆,将里面的一张淡金信笺抽了出来,原来是一封赵淳的亲笔信,上面写道:“吕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不错吧。你我已各取所需,也算两不相欠了。若是有缘,待我清扫门庭后,再与你对弈。” 吕道然的眉头皱了起来,听赵淳的口气,应该是不打算与自己再扯上什么瓜葛了,这就算是个划清界限的“分手信”。毕竟他那边眼下最要紧的是唐王的宝座,虽然他那个弟弟确实不值一提,但以钱后这些年笼络的势力,再加上楚国娘家的底蕴,确实在明面的实力与赵淳也在五五之数。 虽然想通了这些,但吕道然此时对那位太子爷还是有些不满的。就拿最后这次交易来说,自己可是付出了三枚“西祁仙丹”的代价,才换了秦王等人的尸体回来,原本想着蔫巴巴地把东西运到秦都,自己先搜搜那枚“山河令”到底在不在秦王身上。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振武,让他不得不又仓促派出了江乙亚曼二人去劫车,到头来东西没到手不说,还搭上了亚曼的一条腿,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就算这样,他也这只能怪自己倒霉,但据江乙传信所说,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半路居然想把他们两家给一勺烩了,好赚个渔翁之利。 “这事除了自己和半路遇上的李家人,也就只有赵淳知道了。”吕道然在心里想着。 他和赵淳的交易内容还有一事,那就是联手除掉在唐宫当了许多年人质的秦长公主朱妍和国舅爷吴清。对于赵淳来说,这两人在唐国大内耳濡目染了这么久,许多秘密要闻都是不能让他们二人给带回秦国的。而对于吕道然而言,这两个人都不是自己能轻易控制的所在,让他们回秦国,就等于是在自己头上多加了两把可以砍他脑袋的利剑。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派人在唐国境内搜索截杀,另一个干脆杀人毁船,挫骨扬灰。只不过他们彼此都扑了个空,眼下谁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在哪里。 吕道然皱着眉头闭上了眼,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驱赶着头脑中烦躁的情绪。少顷,他再次睁开眼,重新又恢复了那平淡冷漠的目光。 那只小竹筒他再熟悉不过了,一看就知道是伍里安的渡鸦送来的。他瞟了一眼院中的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见那只扁毛畜牲正在用血红的喙子梳理自己的羽翼,就朝小仆人问道:“鸟怎么没走?” “回主人,小的也不知道,我摘了竹筒它就落在了那儿,一直都没动。”对于吕道然都不清楚的事,他一个小仆人又哪里能说得清。 “废物。”吕道然低低念叨了一句,全然不顾这个忠心的小仆人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问起华三鹤了。”吕道然展开了那个纸条,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字。 “哼。”吕道然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声冷笑,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扫了墙角的暗门一眼,然后对那小仆人说道:“写个条子给老伍,就说华三鹤既是云中仙鹤,当然北也去得,南也去得,东也去得,西也去得,若是再问,就说有人见他进了西祁山便是。” 那渡鸦果然是通人性,落在那里不走就是在等回信,待到小仆人把信筒重新绑回了它的腿上,就双翅一振,头都不回地飞走了。 望着那鸟儿飞远,吕道然对小仆人说:“更朝服吧。” “是。”确实已经到了该上朝的时间点儿了,小仆人去侧屋的大架上解下了全套朝服,用手捧着走回正堂为主人更衣。 “主人,除了方才那两封唐国寄递,小的这还有一个消息,和一句夫人那边带来的口信。”一边伺候着吕道然更衣,小仆人一边说道。 “说吧。” “是。方才江乙那边传来消息,李七爷领着李振武和尹家的那个小孩,带着一队人马运尸回西祁山了。”说这话时,小仆人发现吕道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欣喜。 “李家世子没一起去?”吕道然又问道。 “江乙那边没说,想必应该是没看见。”小仆人答道。 “可惜了,不然就剩李四爷一个人,事情就好办多了。”吕道然似是有些惋惜,但话锋一转,问道:“夫人的口信是什么?” “哦,夫人那边说,她侄儿莫杰被人打了,打人的还放话,不论是谁家的人,这秦都里他想打谁就打谁,不顾任何人的面子。” “我知道了,你回夫人话,就说抽空了我会过去处理的。”吕道然听了小仆人转述的话,心里是要多恼火就有多恼火,不由得在暗暗骂道:“莫家的几个小辈,全他妈的是饭桶,一个个正经的本事不怎么样,偏偏学了到处惹骚的招数。莫达那个混蛋刚刚搞砸了运尸车的事情,这又来了个看门都看不好的莫杰。我一个大秦丞相,眼下居然还要替这个小犊子出个挨打的头不成!” 虽然如此,但吕道然心里还是明白,莫家的事他还是不得不管的。毕竟若让他光靠着李家门生和积累的才学,还是不足以一路走得这样顺利的。在他入仕的那年,亦主亦兄的李沛文还给他找了一个好“婆家”来撑腰,那就是祖上曾做了十几代镇南候的莫家。虽说这莫家比起李家那般巨无霸来讲算不得什么,但这世上又能有几个李家。 传说这莫家先祖来自唐国军方,在三百年前因政见不合,差点被仇家陷害灭门。当时秦唐的关系远没有这些年那么和睦,而是隐隐敌对的状态。这莫家先祖走投无路,就带着不少唐国的军事机密做投名状,率领全家老幼跑到了秦国避难。 当时的秦王因为在与唐国的对峙中一直处于劣势,正感到焦虑万分,莫家主带来的情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因此被封为了世袭罔替的镇南候。后来几十年随着新君登基,两国的关系再次缓和,虽然这些情报失去了作用,但莫家也算是在秦国站住了脚跟,成为了军政两界都数得上的人物。只不过传到当下这一代,人丁过于凋零,竟然只生了几个女儿,连想过继一个旁支来继承爵位都没办法。 李沛文看吕道然出身低微,又颇有鸿鹄之志,若是单纯以自己提携,这仕途之路走的还是会有坎坷,所以听说莫家这个现状,就建议当时的莫家家主,招吕道然上门为婿,替莫家传承香火。 而莫家主只是思量了片刻就答应了,毕竟吕道然出身虽然低微,但好在孤身一人,也不必背负吕家的责任,而且当时的吕道然也算得上年轻有为,才学更是受到了数位当朝名臣的称赞,再加上此人勤勉好学,恪守规矩。最重要的是吕道然毕竟出身李家,要是做了自己家的上门女婿,今后莫家也算是跟李家攀上交情了,无论是政坛还是军界,又有谁不想抱一抱李家的大粗腿呢? 就这样,吕道然成了镇南候莫家的乘龙快婿,虽然明面上那莫家大小姐被唤作吕夫人,但实际上莫家没多少人真正瞧得起他。这也是他这些年对于权利和官位如此看重的一个原因。 二十多年了,莫家四五个女儿,都学着他们大姐,入赘了几个白衣俊杰,也生下了莫达、莫杰等几个儿子,算是给莫家续上了香火。不过他们夫妇作为大房,仍是一直没有动静,于是许多风言风语就从另外几房传了出来。吕道然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就自己一个人搬了出来,美其名曰公务繁忙,实际上就是想离莫家那个闹窝子远远的。 “就快了,就快了,再忍忍就好了。”吕道然穿着朝服,也不坐轿子,自己几乎是小跑一般走向了王宫的方向,他脑子里每当想起和莫家相关的事情,就会产生难以抑制的焦虑感,因此口中念念有词,一路上都在拼命想把这股情绪给驱逐出去。 “铛——铛——”高悬宫门之上的金钟响了起来,吕道然却是在这钟声里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终于,在列队的群臣眼中,这位吕丞相踱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目不斜视地行入宫中。 十六 《大战将起》 如今的秦国朝堂,与几十天前,已经大有不同了。 以李沛文为首的十几位李氏精英葬身唐国,几乎改变了整个朝局。秦王死了,太后的摄政明显只是权宜之计。自古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新君登基后,一切就算是推倒重来了。哪怕是那些曾为了李家的死难者泪洒金殿的,如今也少不了暗自观测着未来的风向。更有许多原本唱不上主角的世家门阀,更是把眼下看做自己崛起的最好风口,妄想着能叼走一块原本属于李家的蛋糕,成为新贵。 太后坐在龙椅上,静静地望着群臣。昨日秦王葬礼刚刚完毕,不少外地赶来的重臣都没有马上返回,因此这殿上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显得有些拥挤。许多人上一次参加朝会,都是一两年前叙职的时候了,此时一个个也是四下里悄悄瞟着,看看眼下是哪些后生得势升了官,又到底缺了哪个老家伙。 “跪——”随着力士一声高喝,群臣齐齐跪了,三拜九叩之后,大家的目光就全都汇聚在了天阶宝座之上。 “众卿平身。”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位古稀老人此时的状态不是很好,不过是子亡孙幼的无奈,不得不强挑起这副担子而已。 “吕相,有本便奏吧。”太后望向了左侧首位的吕道然。 “臣遵旨。”吕道然冲着太后规规矩矩地拜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臣今日有军报一份,政务两件奏报太后。” “先念军报。” “是。据兵部报,在东南边境,近日探到唐军异动,对边境关隘及太玄江各处渡口进行增兵,同时暂停了几处互市,将我国商旅遣散回国。以臣看来,此乃唐国欲以使团之事怪罪我大秦,下一步应该是要挑起局部争端,对我发动战争。 因此,我已下令左右武卫向千霞关集结,另调镇南候的四千江原兵备战,提防水路来袭。”吕道然答道,同时向西侧一处看了看。 太后注意到了吕道然的动作,也顺着那方向扫了一眼,只见镇南候莫涛正冲着吕道然拱了拱手。 “吕相,安排还算妥当。但此刻正值酷暑,两卫军兵常年屯戍西北,若是调往东南,在补给方面务必完备,除了防暑,还要多配医者药物,避免水土不服。另外,江原城作为南境大城,更是镇南候的治所,抽调军马一定要慎重,要重点防范那个明月楼的渗透。”听了吕道然的奏报,太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指出了两个问题。 不论文武,此时都不免在心中暗暗赞叹:这吴太后,虽说是一介女流,但在这防务军事上,却是十分懂行,补充的这两句,全都是在点子上。 别说他们,就连吕道然此时都是显出了受教的表情,再次深躬一礼道:“太后所言极是,是臣疏忽了。臣下朝后即刻着人去办。” 一旁的莫涛此刻也附和着道:“谢太后提点,老臣回去就将江原城细细地筛一遍,决不让细作在后方兴风作浪。” “东南防务还需你翁婿二人多费心。”太后冲着莫涛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吕道然:“继续说罢。” “是。吏部这边拟了个单子,是关于那些空缺了的职位的,毕竟这些都是要紧的部门,不能没有主事的——”吕道然在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直都在观察着太后的表情变化。他身后的群臣更是全都屏住了呼吸,毕竟这可是关系着他们乌纱帽大小的问题。 太后都不用看,就知道下面这些人是怎么个想法,她笑了笑,平淡地望着吕道然的眼睛说:“你是丞相,吏部这个单子你看过了吗?” “臣看过了,但兹事体大,必须请您决断。”吕道然咬咬牙,说出了这句话,并举起了手中的一个朱红的奏本。 太后再次慈祥地笑了,她当然看出了吕道然的别有它意。毕竟在这朝堂之内,所有的眼睛可都钉在这本子上呐。如果她接过了这本子,就说明对这人事任免的权利还是要牢牢把在手里,换句话就是并没有对吕道然这个丞相百分百地放心。这不仅让那些胸有成竹的人重新对自己的仕途画上问号,而且还会让一些打算站队的骑墙派再次动摇。所以接下来自己的话,可是比之前处理军务时的那些建议分量要重多了。 “你既是丞相了,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就权衡着办吧。”太后缓缓地说,将六部中最重要的权柄,正式授予了吕道然。 整座大殿都肃静着,将太后这明明是轻声道出的一句话给衬托得宛若金石之声。片刻之后,几乎是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于未来的路,在心里全都明确了打算。 “吕相,说另一件事吧。”太后看着吕道然,见他脸上表情复杂,似是压抑着惊喜的笑容,又像是疑惑着这权利怎么如此轻松地就得到了,于是出言提醒道。 “啊?是,太后,臣失礼了。”吕道然猛然回过了神,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清了清嗓子后,再次说道:“太后,臣早些时候命礼部与唐接触,希望接回长公主和国舅爷,一连三四封国书都递了过去,但迟迟未见回音。臣打算亲率一支使团,再次去天玄城与唐国当面沟通此事,您看如何?” 吕道然这话讲得巧妙,一是表达自己很早就惦记着长公主与国舅,第一时间就打算迎回二人,以免因事遭到唐国迫害。另一方面又表达时至今日没有接回二人并非自己这边工作不力,而是唐国没有回音。况且又表达要率使团亲身犯险,亲力亲为地去办这件事,以表他的忠心。 吕道然这一席话,把百官都给吓了一跳,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吕道然心中的打算。不少交情不深的,还都以为他这是真心话,一个个在心中暗暗嘀咕:李沛文尸体还没凉,难道大秦还要送去一个丞相的人头吗? 此时一个人从群臣中站了出来,冲太后行了个礼,急声说道:“启禀太后,臣以为吕大人的打算欠考虑。眼下两国即将开战,身为丞相,担着六部要事,怎么能亲自去唐国?况且那边情况尚不明朗,若是再出个一差二错,我大秦可是无法承受!” 太后和吕道然同时诧异地看向了这人,不过吕道然的眼神充满了气恼和无奈,而太后的眼神就明显是玩味了。 “这位卿家,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工部的任侍郎吧。”太后假装记性不好,稍微迟疑了一下,叫出了这人的身份。 “是,工部侍郎任越信参见太后。”在跪下的同时,他瞥见了吕道然冷冷的眼神望了过来。 “起来吧,任侍郎,你多虑了。我还没有老糊涂,不会将吕相送入虎口的。”太后挥了挥手,示意他爬起来站回队伍里去。然后又对着吕道然说:“小吕子,你这个连襟不错,是个实诚人,看他多牵挂你啊。以后可以多提拔提拔。” 吕道然此时牙根气得直痒痒,这个任越信怎么如此呆傻,自己明明就是个谦辞,可笑他居然还当了真。他作为莫涛的小女婿,已经靠着镇南候和自己的影响,坐在是工部侍郎的高位,此刻担心吕道然若是出使唐国后,像李沛文那样出了事,就没人帮他再进一步做个工部尚书了。因此才鲁莽地当众大放厥词。 听见太后略带调侃的话,吕道然努力压住心中的气恼,拱手愤声答道:“禀太后,臣方才说的是真心话,若是用臣的一颗人头,能够保公主和国舅安全回来。臣连随从都不必带,自己去那天玄城换人就是。” “小吕子,你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你只需掌好大秦军政的舵即可,这些杂事都不必放在心上。他们二人我另有安排。”太后平淡地说道。 众臣只道是太后高节大义,将国事放在前面,将家人安危都算作平凡杂事,不肯让吕道然分心。但与赵淳做过勾连的吕道然,此时心中却是警惕顿生,他有些摸不准眼前这个老太太的脉了。要说这长公主朱妍,作为秦王的长女,在秦国的位置可以说并不逊色于太子多少。毕竟他们秦国与中原的唐国并不完全一样,嫡长女可是有仅次于太子的第二顺位继承权的。再有就是国舅吴清,他与王后吴氏,都是太后兄长家一母同胞的姐弟,可以说是太后最亲近的人之一。如此重要两个人流落在敌国,怎么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着急呢?莫非……吕道然迟疑着,再次试探开口:“太后,臣——” “吕相,军政大局为重,不必再说了。”太后明显是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再次纠结,竟然是先开口打断了他。 吕道然的三件事已经说完了,即便还有几位臣子站出来奏了些不轻不重的事情,太后虽一一细听了,却没再单独给出什么指示,只是叫他们都遵照吕相的安排去办就是。她再次环顾众臣,看出此刻殿中起码有一半的人,心思已经不在此处了。武官那边还好些,尤其是文臣这边,已经隐隐分出了明显的两个阵营,李家剩余的那些四、五品的职官身边,已经没几个肯站得近的同僚,绝大多数的目光,都是炽热地投向站在丞相位子的吕道然背上。 “若无要事,就散朝吧。”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太后感慨地看着这满屋子心思各异的臣子,宣布了退朝。 “跪——”力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也重新齐齐跪下,高呼着:“恭送太后。”然后在老人的背影刚消失在玉屏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了吕道然的周围,一时间阿谀话奉承词几乎将这位新的大秦第一权臣给埋没了。但这个被捧在中心的人,却对身边这上百张谄媚的笑脸置若罔闻,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太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十七 《同袍重逢》 王峻四十岁了,已经在千霞关做了五年的守备,而这五年,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首先不必担心外族时时刻刻的入侵,也不会因为粮饷供应不上而发愁,甚至还因为千霞关的地理之便,比秦都那些达官贵胄们更早地品尝到来自南边唐国的美食与美酒。再加上这里算是秦国最靠南的一片国土,湿润多雨,虽说生活时间长了胳膊腿儿会皱皱巴巴地酸痛,但也远好过曾经戍守西祁山那十几年的风霜苦寒。 就在今天一早,他收到了兵部的文书,命他在十日之内,准备能容纳三万人的营地,来迎接左右武卫的主力进驻。因为前几天镇南候莫涛的马队在经过时曾与他透露过一些内容,因此他对于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意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的感觉。 二十四年前,王峻还是左武卫军的一名新兵,当时因为唐王赵宏灭杀了大将军薛信忠满门,造成国内军政混乱,边境防务更是形同虚设,北方的游牧民族部落瞧准了这个天赐良机,组成了近三十万的联军南下入侵。他们一路上劫掠城镇,从粮食到女人,甚至是农具铁器,全都打包带上,临走还不忘放一把火,将这些城池烧成了一片废墟。赵宏虽然也调兵遣将进行反击,但也就算能堪堪抵抗,以他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总是这边刚守住一个城,那边就又丢了一个城,数年内唐国四分之一的领土都燃起了战火,让百万民众饱受荼毒。 秦王朱明广曾在三十年前的天玄盛会期间到访过唐国,与那时虽未翻身但胸怀大志的赵宏交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当时薛信忠发觉赵宏似是要结交同样年轻的秦王,担心赵宏在找外援,就动作十分迅速地找理由将秦国的队伍给送了回去。没过多久听说薛家倒了,朱明广就亲笔写下国书,与赵宏续上了友谊。那几年唐国遭了战乱,秦国也是没少支援粮草战马,同时在侧翼不断派兵出关攻击联军后路,使其首尾难顾,也算给赵宏帮了大忙。否则以交战初期的那种危局,赵宏就算一时不备,叫这些快马弯刀给端了天玄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王峻是在战争第四年的春天参的军,当时局势开始有了些转变。在他的记忆中,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的长,三月底的天气就几乎比得上往年的六月,他们这些来自秦国的援军驻扎在唐国北境几处已经沦陷了的废城中,守着城里的各处深井,一桶接一桶地给自己灌凉水解暑,同时也不断地把水浇在战马的身上,让这些直打蔫儿的战友保持清醒。除非是有作战任务,否则绝没有人会披上任何一片甲胄。甚至王峻还亲眼看见过自己那支队伍的参将大人,用精铁的头盔摊鸟蛋吃。 在这样的天气下,那些入侵者的日子简直是可以预见到有多惨了,他们那些厚重的毛皮衣物不仅不能再穿了,而且都因为生虫或发霉而导致大量腐烂,在很多次战斗中,秦唐两国的联军经常会看见一个个棕发红须的肌肉大汉,穿着抢来的不合身的窄小衣物作战,打着打着,就几乎成了赤条条的一个野人。 秦国这些人马在沦陷区四处游击,以多股轻骑兵进行穿插,那些北部的联军本来就是上百个大小部落组成,在情报、补给、联络上十分混乱,因此对于同样擅长骑兵奔袭作战的秦军不仅没有太大的优势,反而还由于水土不服和疾病导致的影响,在游斗中经常被秦军用放风筝的办法多次击溃。就是在这期间,王峻因为年纪小,动作快,很快就成为了轻骑斥候中颇有名声的侦察好手,甚至还得到过左武卫大将军李正罡的亲自点名夸奖。在当时,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耀。从那以后,他的大小上司都高看他一眼,也就是从那开始,他渐渐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做到了百夫长、千夫长的位子。更是在最终决战那年,率部下千人随唐王赵宏北征,后来因累功而成为了李正威带去参加庆功宴的六十五位秦将之一。 王峻虽然不姓李,但他在内心中,一直都认为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从李正罡当年那次青睐开始的。因此无论身在何处,凡是遇见李家子弟,心里总会生出不少亲近之感。他拿着那封兵部的文书,望着守备府上空渐渐汇聚的乌云,不由得在心里想着:五年了,也不知道眼下这两支武卫大军,到底由哪位李将军率领而来,自己又该如何接待才足以表达心意呢。 六月初九一早,传令兵来报,说是探到有数千人马,正在西南百里之外,向着千霞关开来,因为那边正下着大雨,因此也看不太清旗号。王峻心里纳闷,左右武卫的人马应该是从东北和西北方向集结而来,这西南方向,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兵马。便命令属下派出五百轻骑,抵进再探。 直至傍晚,这五百人回来了,并带来了一个消息,说那四千兵马是镇南候的江原兵,那率队的将军有莫涛的亲笔调令,说是要在他们这里驻扎五日,然后开往太平渡。 要说王峻在千霞关这五年最讨厌的人是谁,那就是这镇南候莫涛不可了,起先他总是让自己那个名为孙子,实为赘婿所得的外孙莫达,打着太平渡的旗号来自己这里借饷借粮,但从来都没有足数归还过,而且不是拿着些替下来的锈刀锈矛来抵债,就是拿些霉腐的烂米来充数。他也给兵部上过几道奏书诉苦,但兵部那些人因忌惮吕道然和镇南候的权势,也都将本子压了下来,只是在调拨上给他略作补偿。可恶那莫涛老贼,见莫达屡屡得手,自己又毫无办法。竟是三番五次地带着几十个随从到千霞关来,动不动就连吃带住十天半个月的,而这些人在关城里的开销全都要签他守备府的条子。临走时还腆着个老脸跟王峻打哈哈,说是等入朝述职时,一定替他向大王多多美言,凭自己这个镇南候的面子,大王保不齐哪天就能封他个骑都尉之类的爵位。 王峻对这老家伙的话,向来是当做放屁处理的。但自己这千霞关毕竟离莫涛的江原城并不远,起码在秦都朝中那些人看来,这里还算是在镇南候地界上的。幸好千霞关这些年因为贸易十分繁荣,大量的税收流入官库,就算莫涛一月来上一次也不是招待不起。因此王峻对于镇南候莫涛的讹诈,也是勉强忍了,不愿与他过多计较。 第二日午时刚过,那支江原兵终于抵达了千霞关以南五里,正在整备队伍,即将开拔入关。 被千霞关的卫队拥着,王峻早已在关城之下等候多时了。因为今早的斥候回来报告,那支队伍中除了墨绿色的“江原”二字之外,还在中军竖起了“褚”字大旗。 “没想到,莫涛这个老家伙居然会把他给派出来了……”镇南候每次来,他也只是在关内设宴接风,装装样子。而在王峻心里,那堂堂镇南候的分量,是远比不上这位褚将军的,因此他要亲自开关出迎。 五里的距离,说到就到。此刻这关前列着的人里,就有昨日探得情报的那些骑兵。他们远远望见那支开来的队伍,全然没有了昨日暴雨中的落魄样子,仿佛是随着天光一露,就重新变得军容整肃,斗志昂扬了起来。 “果然是他。”王峻当然也看到了中军那杆大旗,赶忙手一挥,带着一队亲兵迎上前去。 见到千霞关这边驰来一队人马,江原兵前阵的骑兵便竖起了停止前进的令旗。数千人的队伍,在这旗语的指挥下,仅数息就全部停住了脚步,安安静静地列在路上。然后随着一声锣响,前部人马如潮水般向两侧避开,显出了一条通路来。 “天度兄,王峻候你多时了!”在那些亲兵目瞪口呆中,他们的守备大人,竟然像个莽撞的新兵蛋子一般,跳下了马,三步并做两步地就冲了过去。而那由两列军兵组成的通道深处,也几乎是同时响起了一声朗笑,那银甲银盔的江原兵主将褚天度也是迈着大步迎了过来。 王峻奔到了褚天度的面前,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头便拜,口中也哽咽地连连喊着:“天度兄长,十七年了,小弟终于再见到你了。” 褚天度听见这话,心中一时也涌上了千头万绪,竟虎目泛红,只好双手将王峻搀起,压住了情绪对他说道:“好兄弟,快起来,咱们进城再叙。” 也许是褚将军的面子确实管用,这四千江原兵刚一进城,便被安排到了原本为右武卫前军准备的营地之中。负责接待安置的队官还说,王峻交代过了,这里的物资军备江原兵均可随意取用,若是还有什么需求,也尽管提出就是。等于是将这支地方军队,按照秦国十大主力的标准越级接待,这可是莫涛的亲兵都不曾受过的待遇。 同样,守备府后堂中,这桌子好酒好菜,也是高过了镇南候的待遇,净是些从唐国运进来的珍馐佳酿。其实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太平渡上的岸,但往往遇到莫达揩油时,那些商队宁可破费些银钱,也不肯拿实物来孝敬他,可见有多稀罕。但到了千霞关就不一样了,王峻这几年对于商业很是看重,不仅在所辖范围内,会派遣小队官军护送,更是在税收与通关手续上,改革了许多积弊,受到了一致好评。那些颇有名声的跨国大商号,每次路过关城时,都会给这位守备大人呈上一份丰厚的礼物以表敬意。 虽然酒菜这样好,但只喝了三五杯,王峻就拗不过褚天度,陪着他回去江原兵的驻地巡查了,二人从营房到物资细细地看了一圈,又到几队正在吃饭的士兵中间,同他们一起吃了几口。 “二十几年了,兄长还是如此习惯,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王峻笑着说道。这一路跟下来,不由得令他感慨万分。二十多年前,他刚入伍时,褚天度就已经是他们的百夫长了,这般仔细的巡查从那时王峻就是天天都见到的,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后来王峻自己也开始统率部下时,也不由自主地就模仿起了褚天度的治军方法。直到他调往千霞关,做了这关城守备,同时要管理军政两头,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了几倍,也就放弃了这个保持了近二十年的习惯。 褚天度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步伐快了几分,与王峻一起走入了营地中军大帐。 “贤弟,这么安排会不会不妥?”二人坐定了,褚天度将头盔放在了案上,面露担忧地说道。 王峻明白,他这是见到自己将右武卫的营地腾出来供江原军使用,心有疑虑。便是把手一挥,大咧咧地说道:“放心便是,小弟在千霞关这一亩三分地上,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听见王峻这话,褚天度先是欣慰地笑笑,然后面色又有些黯然地道:“说的在理,那就听你的。” 虽然是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还是被王峻捕捉到了。他在心中暗想:他的性子怎地变成如此模样,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刚毅果断的褚天度了。于是拎起案上的水壶,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水,口中似是不经意地说:“天度兄,忙了半天,快先喝口水吧。小弟这些年寻了你好几回,却一直联系不上。” 褚天度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不知名的斗争,眼睛盯着面前的水杯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后,一声长叹,抬起头来望着王峻说道:“一言难尽呐。” 一直到天光已尽,营帐中的火把都高高燃起后,王峻二人才走出了大帐,一路行到辕门岗外。 “兄长要不还是听我的,住到府中去吧,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王峻诚恳地邀请道。 褚天度此刻的精神反而比白天要强了不少,仿佛几个时辰的老友深谈让他宽解了不少心中的沉郁。他露出了笑容,拍了拍王峻的肩膀,爽朗地说道:“我在军中生活多年,早就住不惯宅子了。贤弟快去吧,陪了我这大半天,一定耽搁了不少要事。” 王峻还想再劝,却看到褚天度此刻的眼神中,已然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多虑寡断的成分,与自己记忆中那个青年将军的神采重合了几分,就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了,便是一拱手,上马离开了。 这一路上,王峻想着二人方才的长谈,不由得感慨万分。这褚天度的命运也是十分坎坷,他家是军户,祖祖辈辈都在秦东边城定远卫当兵,他十几岁的时候,定远卫在一次北方部落的入侵中被摧毁了,褚天度的父亲、伯父等男丁全部战死,其余家眷也都被冲散了,不知所踪。三天后,这数千百姓在逃往内地的路上,被赶去救援的左武卫主力给救下了。大军在登记难民身份时,把所有适龄的军户子弟都留下了做预备队。从此,他就以一个军户孤儿的身份入了伍。 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或者是因为没有牵挂。褚天度无论是在知识技巧的学习上,还是在战斗意志的考验中,都比同龄人要强上不少。十八岁那年,正好赶上部落联军侵唐,他就随着部队入唐支援。三年之间,立了不少战功,还当上了百夫长。也就是那时候,王峻成为了他手下的一名轻骑斥候。几年大战后,褚天度也凭着军功,与王峻一样,成为了羽林大将军李正威出使唐国庆功宴的六十五将之一。方才褚天度在聊起那一天时,红着眼圈说,那是他一生最为荣耀的时刻,因为从那时开始,剩下的人生,都苦不堪言。 当时唐王赵宏在天玄城大宴十五日,秦王朱明广同样也在秦都举办了三日的庆功会,除了表彰那些出征的将士之外,还同时为了庆祝赵宏答应李正威的那十万亩满是森林和草场的肥沃土地。 在专门为重臣举办的金殿宴席之上,朱明广大方地许诺,在座的各位爱卿,都可以许一个愿,只要是他能做到的,就立刻满足。 众人哪里想到,大王居然赏给他们如此的恩赐,一时间竟是没人敢先开口。朱明广见状有些急了,就命令功劳最大的李正罡、李正威兄弟先说。二人也是无奈,互相对望了一眼,当哥哥的李正罡就开了口:“请大王赐我兄弟挂甲归田。” 朱明广哪里会想到这个家伙居然来了这么一句,一时诧异地盯着李正罡那一本正经的面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正罡见朱明广没有表态,而是瞪着眼睛望向自己,便再次开口道:“金口玉言,陛下莫要反悔。” 此时朱明广的心里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兄弟俩一是怕功高震主,惹自己忌惮;另外也是给其他那些人做个表率,生怕万一出个愣头青,说出些没深没浅的话,搅了这满堂和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正罡,见李正罡的目光比方才更坚定,一旁李正威也是微微含笑望向了自己。朱明广只好点了点头,朝着他们说道:“你二人的愿望,朕准了。”然后又看向面面相觑的其他人,佯装生气地说道:“朕方才忘了讲规矩,因此被他们两个老家伙钻了空子。接下来你们必须说些实际的,若是要效仿他们,别怪朕不客气。” 在座的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有了这样的开头,其他人在开口时也多了许多忌讳,都明白该说什么样的话才算不失分寸。比如场中另外还有几个李家人,都只是要了真金白银、土地田产等封赏,表明自己无心权利,只图富贵。其他的文武官员也都有样学样,至多也就是索要了些听起来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这让朱明广的笑容是一直都没停过,毕竟他本来是真的想大出血一番,好好拉拢一下这些贤臣良将,但确实没想到,在李家兄弟的配合下,效果居然如此地好。 直到最后,场中只剩一老一少没开口了。那小的正是刚刚闯出“火屠”名声的李振武,只见他一直挠着头,嘴里也不停地叨咕着,似乎是十分纠结的样子。朱明广清楚,别看在战场上这个李振武敢打敢冲,有勇有谋的,但一放下大刀,就会重新变成一个憨直的年轻人。因此就主动开口问道:“振武,你要什么赏赐,快说,莫要再拖了。” 李振武听见大王叫自己,有些尴尬地说道:“大王,臣想了半天也没头绪。您说我要钱吧,没地方花。要官吧,我也当不明白。要田产吧,也没儿子继承。真是难死了,要不我也学着四叔七叔他们,卸甲得了。” 这一番话,把在座的所有人都给逗乐了。朱明广笑着摇了摇头,指着李振武说道:“你这个家伙,下了战场简直就是个棒槌。”然后扫了李正罡和李正威二人一眼,郑重地说道:“李振武听封,朕封你为定远伯,唐国让过来那十万亩土地就做你的封地,你去给朕重建个定远卫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封赏对于李振武来说太重了,秦王这是变相在表达对李正罡、李正威二人的补偿。但也有一些利用李家的实力去守卫这片边境领土之意。 在二位叔叔的点头示意下,李振武三拜九叩地接受了这份丰厚的赏赐。心无挂碍的他,随即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菜,整坛整坛地灌着御酒,那开怀的样子,不禁又惹得众人大笑连连。 朱明广把目光从李振武的脸上移开,看向了离自己较近的两个位子,那第一个位子是属于丞相李正平的,这位当时的李家家主已近七旬,常年抱病,虽说是丞相,但公务大多都是在李家大宅处理的,因此类似宴席等事情,也是从来不参加。虽然这样,但朱明广也对他极为尊重,即便人不在,也都会虚设一个空位。对于这件事,当然没有人提出过意见,不仅是碍于李家的权势,更是因为这李正平曾做了朱明广十年的老师,几乎是除了父亲之外,秦王最为信任的人。 第二个位子上,坐着的就是镇南候莫涛,他也没有许愿。不同于李振武的纠结,莫涛显得很是淡定。朱明广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个老家伙,哪哪都还说得过去,就是总装这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人厌烦。 朱明广清了清嗓子,在大家都将眼神投过来时,郑重地对莫涛问道:“镇南候,这些年连番大战,虽说你那江原城离得最远,不便派兵前来,但这粮草军饷等物资供应,却数你贡献最大。朕一笔笔都记在心里,你想要什么,就请说出来吧。” 这一代的镇南候莫涛,平时虽然喜欢占些小便宜,在百官中也没落什么好名声,但好在对王室还算是十分忠心,不然也不会在这数年大战中,几乎掏光了家底来支持军费开支。此刻他摆出这个德性,无非就是要如今朱明广这个郑重发问的态度,显出自己的地位,图那虚荣的面子而已。见秦王看穿了自己的小九九,也给足了脸面。此时他也不好再装下去,就起身行了一礼道:“臣世受王恩,对钱财、土地皆无所求。平生只有一件憾事,望陛下成全。” 朱明广点了点头,要说方才李振武那个奇葩的心思他猜不准,这莫涛此刻在想什么,他倒是能算出个十有八九。于是就带着一丝促狭,微微放低了声音问道:“侯爷,您又看上哪位青年俊才,做您的乘龙快婿了?” 虽说声音不大,但之前莫涛搞出的那一套把戏,已经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引到了他这里,因此秦王的问话,大家全都一个字不落地听见了。一时间无论老少,连吃得满胡子满胸口都是肉渣酒渍的李振武,都发出了哄堂大笑。 莫涛在心里都要把自己骂死了,但确实又怪不得别人,只好用幽怨的眼神看了秦王一眼,磕磕巴巴地说道:“臣……臣的二女儿还待字闺中,臣……看中了正罡将军麾下的褚天度。” 李正罡听了这话,在一旁插嘴道:“大王,莫侯爷真是好眼力。此子可是我左武卫第一千夫长,可说是智勇双全,若是给他二十年,足以统领一卫人马。” 朱明广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知道李正罡是李家武脉掌门人,极少这样夸奖一个年轻人,由此可见这个褚天度必定有过人之处。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莫涛也是可怜,努力了一辈子,就生了五个女儿。大女儿入赘了李家的世子书童吕道然,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动静;老三老四倒是也都成家生子了,但那两个姑爷家世虽不错,人却老实木讷,不太招莫涛喜欢。这个二女儿据说是国色天香,而且才学非凡。甚至不少家族世子,为了这莫家二小姐都心甘情愿上门做个赘婿。无奈莫二小姐眼界奇高,那些公子哥就算身家巨万,也是入不了她的心门。这次莫涛定是看准了人才开口,而李正罡又如此夸赞这个年轻人,我不如就做个成人之美的好事吧。” 莫涛看到朱明广陷入思考,以为是他有什么顾虑,便主动开口恳求道;“大王,老臣绝不是惦记军中大将。我向在座所有同僚保证,若是小女与褚将军之事能成,我就将自己麾下的江原亲兵交给他统率,让他安安心心给大秦的南境做个守门姑爷。” 朱明广看到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莫涛,此刻为了一个好姑爷都快急眼了,心中也是有些慨叹,这无论王侯将相,也逃不过为子女操碎了心。便开口答道:“莫侯,多虑了。朕答应为你去说这门亲就是。” 莫涛闻听此言,竟是扑通一下,当着众人的面给朱明广跪了下来,也如同李振武那般行了一套大礼,口中那感谢的吉祥话说的,简直让这几十位同僚都目瞪口呆。 而后就是朱明广在朝堂之上宣布赐婚了,一边是大秦镇南候家国色天香的女儿,一边是军中颇负盛名的青年将军,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无论在谁看来,朱明广这次赐婚都是极为恰当的。而李正罡受王命所托,去向褚天度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褚天度却是想也没想,给李正罡跪下磕了个头,当场拒绝了。 李正罡十分不解,那镇南候的家世,那莫二小姐的才貌,无论如何也不算亏待了他这个出身军户的小孤儿,怎么拒绝的如此干脆。而褚天度的理由也很简单——自己配不上莫家,只想在军中效命,为国尽忠,并且表示,想加入李振武的部队,重建家乡定远卫,为家人报仇雪恨。 李正罡听了这个理由,觉得确实不好勉强,就亲自带着褚天度到了京中莫家的别院。莫涛一听李正罡来了,还带着自己挑中的二姑爷,连忙做足了姿态,亲自迎出了门,拉着二人的手进了正堂。 莫涛听了李正罡讲述褚天度拒绝的理由,大笑了几声,对年轻的褚天度说:“小褚将军,你多虑了,做老夫的女婿并不是要把你关在屋子里生孩子,何必那样害怕。老夫手下有数千江原精兵,到时就交由你率领。等你们有了孩子,便是老夫这镇南候的继承人,那时你就算将这兵马和夫人全都带去定远卫,老夫也绝不说一个不字。” 话都说道这个份儿上,褚天度心里也是明白,这门亲事他是推不掉了,不然这李将军,这镇南候,甚至大王的面子往哪里搁?别说报仇了,就连自己的兵,以后还怎么当?因此他也就当场拜倒,答应随莫涛回去见莫二小姐。 美女总是爱英雄的,莫二小姐虽然看不上那些纨绔,却对这个小将军青睐有加。同样,英雄也向来难过美人关,褚天度也正是血热的年纪,对于这比传闻中更美三分的莫家小姐也是一见倾心。就这样,二人在莫涛的催促下,很快就完婚了。 莫涛确实没撒谎,婚后不久,就把自己那四千江原兵就交由二姑爷统辖了。褚天度也确实是个将才,不到半年,就让这支地方军完全蜕变成了一支精兵劲旅,丝毫不逊秦国的十卫主力。这让莫涛逢人便夸,不仅夸自己的姑爷有本事,更是在显摆自己的眼力非凡。 一年过后,莫二小姐生下了一个女婴。虽说有些遗憾,但莫涛还是大方地赏给褚天度不少田宅,并对他再三安抚勉励。 第三年,莫二小姐又有了身孕,足四个月孕期时,莫涛的夫人忽然中风而死。丧母的悲痛让这个在闺中陪伴母亲最久的二小姐突然患上了心口疼的毛病。终于,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地死在了褚天度的怀中。可怜那国色天香的莫二小姐,死时面容因剧痛而极度扭曲,双眼暴睁,口唇青紫,犹如厉鬼。 自那之后,褚天度就彻底沉沦了下去,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将军不见了,只是三十几岁头发就白了不少,倒是很衬他那身银盔银甲。他从府中搬了出去,住进了军帐中,终日以操练阵法,指点武艺来麻痹自己心中的悲痛。除了时常到莫涛那里探望女儿外,他几乎都不出营地半步。镇南候虽然死了女儿,但对这姑爷倒还不错,军权也没收回来,年节的赏赐也是没减少分毫。莫家人见莫涛如此,就也都一如既往地认他这个姑爷,不过是聚餐吃饭的时候,没人敢去军营叫他而已。 在大半天的交谈里,王峻听完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故事。就连他这个听众都能感受到褚天度讲述时那依然未减分毫的悲痛。一个从小生活在兵荒马乱的边境,少年时又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孩子,对于拥有家庭,是向往与恐慌并存的。但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褚天度,命运却让他重蹈了覆辙。 “也许这就是天意。”王峻坐在关城墙头上,望着远处军营中忽明忽暗的火把,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喃喃说道。 十八 《虎贲往事 上》 天玄城有四正六辅共十座城门,其中四正为:正东仁灵门、正西义德门,正南赤鸾门,正北执明门。北、东、南三面城墙上,除了正门之外,分别还开了两道辅门各有专用。唯独西侧城墙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义德门开在正中。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从这座大门走出去,就是唐军精锐之首——虎贲旅的驻地。传说这支部队是赵家先祖在创建唐国之后,以自己的亲卫部队为基础,在全国军队里抽调了近四千名百夫长组成的。那可是从整整四十万人中百里挑一选出的勇士!这样的一支部队,在后来数百年大唐的对外战争中,从来都是不吝死伤地甘做先锋,数百年来,在他们的战旗之下,已不知祭过多少敌将强兵的首级。 武成初年,赵宏亲征归来之后,在天玄城外重新检阅了虎贲旅。令他感到惊愕的是,眼前这四千人中,已经几乎没有多少从十年前就加入这支部队的老兵。这样的换血比例,可不是说虎贲旅被打残了太多次。而是因为在这十年间,虎贲旅一直都在完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那每一名虎贲士兵的战死,几乎都需要敌人付出十倍的代价才行。 延昌十年,那是大唐卫国战争第二年的秋天,敌军的八万骑兵已经进犯到天玄城北二百余里处,而赶来勤王的几阵人马,起码还要十天才能抵达。二百里的距离,对于那些部落骑兵来说,也就是一昼夜的事。此时赵宏手中仅有不到三万兵卒,虽说听起来也不算太少,但在这两万多人里,有八千名是刚参军不足一年,还未见过血的生瓜蛋子,一万人虽是老兵,却都是些攒了军功或是受了伤残而免去守边职责的二线老兵。唯有剩下这一万人,是六千人的禁军与四千虎贲,才算得上是主要的战斗部队。 王宫中,赵宏与华三鹤等近臣已经头发都要愁白了,眼下他们是既少兵又缺将。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赵宏两年前那一顿毒酒,可是连文带武地杀了上百,再加上之后华三鹤查案时的广为株连,直接让大唐的军政两界陷入了人才凋敝的境地。 “臣愿率明月楼百名精锐作敢死队,趁夜闯营来一次斩首行动,若是成功,足以重创敌军。”华三鹤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气氛,怀着必死之心对赵宏说道。 “华指挥使,那可是八万骑兵!别说是百人,就是给你千人、万人,又能如何?这些蛮夷的军阵可不是那么容易闯的,我大哥当年不就是……”礼部尚书赵伯修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手摇着,急急劝阻着华三鹤。按辈分来说,他是唐王赵宏的叔爷,已是三朝老臣了。他这一开口,华三鹤不但不敢反驳,反而连忙赶上一步,扶住了这位年过八十的老宗亲。 被赵伯修这么一提醒,赵宏也是想起了那段往事。要不是当年的太子赵伯寅恃勇逞能,只率八百虎贲就去闯营,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爷爷赵伯然也不会顺位继承了大统,更不用说继位的父亲和自己了。 “三鹤,朕知你忠心,但此时还没到那个地步。”赵宏指了指椅子,示意华三鹤将赵伯修扶回座位。 “陛下,要不要召齐将军来商议对策?”侍中黄琬见赵宏虽然口中轻松,眉头却皱得越来越深,便开口试探着问道。他与华三鹤,算是赵宏平日里最为信任的左右手。华三鹤掌着明月楼,就像赵宏隐在背后的一只手,专门负责干那些粗活脏活。而黄琬是世代公卿的出身,才学和心机都是上上等,薛信忠倒台之后,他被赵宏提拔上来,从此就成为了赵宏的影子,随时出入禁中,不受常规所限。 “他靠得住么……”赵宏听了黄琬的话,眼前浮现出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赵宏的迟疑全都写在了脸上,华三鹤与黄琬对视了一眼,接着也进言道:“陛下,您若是担心,就把他一个人召入宫中便是,若是言语中生了不臣之意,也就正好除掉。” 华三鹤此言一出,房间里的几位大臣都默然了,他们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但没人会像华三鹤这般,毫无顾忌地说出杀人的话。 “三鹤,你可知道,对于我这位干大舅子,眼下只有他杀我的份儿,我可动不得他。”赵宏闭上了眼睛,无奈地低声说道。 黄琬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赵宏的意思。可不是么,这位齐太行将军统领着虎贲旅驻扎在城西,若是引他独自进宫并下了杀手,那四千精兵就必然会受激哗变,届时天玄城恐怕都等不到蛮夷进攻就得覆灭了。但眼下这齐太行的虎贲军,确实也是天玄城最后的依仗了。 “陛下,恕臣不敬。齐将军并非薛信忠那等大奸大恶之徒,反而是位深明大义的良将。”正当众人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忽然大殿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听得门外有人发话,华三鹤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着赵宏说道:“陛下,是太子詹事白恒的那个儿子。” 经这么一提醒,赵宏也是想起来了,那老白恒是自己亲自在太学中挑选的一位大儒,派到东宫去做了詹事。为了表示对白家的信任与恩赏,今年初赵宏又将白恒的独子从虎贲旅中召回,留在宫中做了自己寝宫的侍卫。 “是白詹事的公子吧,你进来说话。” 听了大王召唤自己,说话的那个人将腰上的佩刀解下,轻轻与靴子摆在了门外。然后迈着矫健的步子走了进来,跪倒说道:“属下白化延,参见陛下。” “起来吧,你方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可有什么依据?”赵宏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年轻人印象不错,因此完全没有在意他一个侍卫在门口偷听对话,还敢不管不顾地插嘴。 “是,谢大王赦臣之罪。”白化延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才站起来说道:“臣斗胆问大王,如今之局势,比前年宁国公府中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全是大惊,唯一有资格佩戴武器入殿的华三鹤更是抽出了腰刀,架在了白化延的脖子上,同时大声喝道:“大胆!竟敢在御前提及此事!活腻味了不成?” 脖子上架着钢刀,又被一众高官怒瞪着,可这白化延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连眼都不眨地望着赵宏。 “可是有些日子没人敢在朕面前提起‘宁国公’这三个字了。”赵宏的眼睛中一下子射出危险的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世侄!你可犯了大忌,怎么能如此胡乱说话,快给大王赔礼。”赵伯修听出了赵宏的杀意,这里面数他和白恒认识得最久,关系最好,赶紧冲白化延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趁着赵宏没说下文,赶紧请罪了事。 要说聪明还是得看黄琬,就见他瞧准了赵宏和白化延的脸色,在一旁添了一句:“大王,这白化延虽然胆大包天,但请您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让他把话说完,到时候是奖是罚也都不迟。” 赵宏最看重黄琬的就是这一点,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先是快速地看了黄琬一眼,又把目光回到白化延的脸上,沉声说道:“今日之危,不及当日宁国公府中。” 白化延听见赵宏这话,心中也是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是吊着胆子问出的那句冒犯天威的问题,毕竟那日赵宏也算是卑躬屈膝到了极点,就算最后结局完美,却也没人敢再次提起。只要大王承认这一点,那接下来的话也就好说了。 “大王,臣当时在虎贲军中服役,正是做齐将军的令兵。是臣亲手将宁国公的请柬递到齐将军手中的。”白化延只说了第一句,就让在场的众人都提起了精神。 “但齐将军只是看了封面,就叫我把这份请柬拿出营地,挂在义德门上。我当时也是十分不解,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原因。齐将军只说了八个字:‘既入虎贲,只有君臣。’然后就继续看起了军报,不再理我。” “既入虎贲,只有君臣……”包括赵宏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齐太行刚刚就在殿内开了口,余音仍未散去一般。 “大王,那日若是齐将军率虎贲旅替宁国公报仇,您有几分胜算?”见众臣默不作声,白化延幽幽地又问了一句。 赵宏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是一声苦笑,又摇了摇头,然后就指着白化延道:“你起来吧。随后陪朕还有华大人、黄大人走一趟。其余各位,都先去值房候着吧。” 这次就连黄琬也愣住了,与华三鹤同声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虎贲大营。”赵宏大袖一甩,径直先迈出了殿门。 午时初,王驾驶离义德门,进入了虎贲旅的防区。从身后三丈高门关闭的一刻,赵宏就只剩下了唐王陛下的光环,再没有什么真正能保命的东西了。 除了华三鹤、黄琬、白化延,队伍里就只有区区十几个扈从。他们刚一露面,就被日夜巡营的百人队发现了。那名队长听了白化延的通报,连忙派了属下先行赶去给齐太行报信,自己率部下引着銮车慢慢驶向了大营。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车马终于停了下来,就听华三鹤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辕门到了。” 赵宏听见这话,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他握住了腰上的剑柄,定了定有些浮躁的心绪,起身掀开了车帘。 站在车上,他扶着栏杆向前望去,不由得心生惊叹。虽然自己曾在义德门上远远地眺望过这座军营,但那毕竟是站在十几丈的高处,与此刻这身临其境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里虽被称作虎贲旅大营,但其实不如叫做虎贲卫城更恰当。城墙向南北各延伸出一里多远,近六丈高的墙全由整块的青条石垒砌,而且缝儿里都浇了铁汁,在正午的日头下,隐隐闪着乌光。 卫城朝着王都的这一侧,虽然没有修瓮城,但也架着数道精铁拒马,此刻正由百名军卒,喊着号子用力挪开。这也就是赵宏亲自来了,否则往常就算是兵部侍郎那等大员,也照样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在这里与长史交接文书军报。 “咚——咚——咚——” 随着三声低沉的军鼓响起,那扇沉重的铜皮大门,缓缓地被铁链吊升起来,在幽暗的门洞中,正有一人一马立在那里。 这身影一出现,赵宏的手不禁又摸上了腰间的剑柄,仿佛这把镶金嵌玉的帝王剑能给他壮胆一样。他感觉到剑首的玉环是温热的,缠了皮线的剑柄也是温热的,就连赤金的剑格竟然也是温热的,直到这时,赵宏才意识到,原来因为紧张,他的手早就凉透了。 大门完全升了起来,光线也照进了幽深的门洞中,那人跃下了马,向前走了两步,冲着赵宏双手一拱:“臣齐太行,恭迎王驾。” 黄琬站在车旁,也是一直都提着心吊着胆,直到齐太行开了口,他才算是微微放下心来。毕竟他这是头一次见这声名赫赫的虎贲主帅,那身墨色甲胄上的刀剑划痕,那头盔上的赤金虎纹,甚至连那匹战马额前的眼状红斑,都让他接连不断地感到莫名的恐惧,根本无法控制。 华三鹤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作为明月楼的魁首,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无论是江洋巨盗,还是杀人如麻的悍匪,甚至连一二品的大员,只要是触犯了大唐律法,都难逃他的追捕。当年面对如日中天的薛信忠时,他也照样是明知不敌却敢正面对抗。何况到最后,薛氏一门,到底还是全交待到了他的手里。 毕竟还是唐王,赵宏心中再是紧张,面上却显得十分淡然,他轻轻解下了那把帝王剑,交到了身旁的华三鹤的手里,径自走到了齐太行的面前,用一种十分亲切的语调说道:“朕来替淳儿探望娘舅。” 齐太行虽然从小被薛信忠收养,但十几岁就入了伍,一直都生活在部队里,几乎是个纯粹的军人。不善言辞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宏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微微一怔,然后勉强地露了一丝明显不擅长的笑容,再次拱手道:“陛下,虎贲营内,只有君臣。” 黄琬听得齐太行那不领情的话,生怕赵宏难堪,赶忙打起了圆场:“齐将军,国事自当以君臣论,大王只是帮太子给娘舅带了句问候而已,不必挂怀。” 赵宏赞许地看了黄琬一眼,再次开口道:“淳儿的问候朕也带到了。齐将军,朕要去你的大帐讨杯茶喝。”说完也不待齐太行答话,扯着那黑色的臂铠就向营门内走去。华三鹤连忙催动马车和扈从,打算跟上去,却被黄琬给一把拦住了,并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你手上可沾了薛家的血,就在这里替大王抱剑吧。”然后就从车上提下了一个小木箱子,三步并做两步地跟了上去。 三人刚一进入门洞,身后的大门就又重新降了下去,赵宏与黄琬心中都是一凛,甚至在他们的心里,都生出了是不是要将他们二人斩杀于门洞之内的想法。但毕竟齐太行也在身旁,就算埋伏了什么弓弩之类的,总不至于连他自己都搭上吧。想明白了这些,君臣二人对了对眼神,挺起了身板儿继续走了下去。 赵宏发现两侧的墙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支火把,但也只够照亮周围一丈多的距离,毕竟这门洞极深,还被内外两侧的重门给挡住了九成九的光线。赵宏对齐太行说道:“朕还是第一次来,想不到这城墙如此之厚,恐怕不止十丈吧。” “十八丈。”齐太行简短地答道。 赵宏惊讶极了,十八丈!居然达到了墙高的三倍,即便是他也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武器能击垮这样厚重的城墙。他抬头望向四周,隐隐发现头顶砖石拱顶上还有道道暗槽,忽然就感觉身前那道同样厚重的内门正在缓缓升起,而身侧的黄琬暗暗碰了碰他的手臂,仿佛在示意自己什么。 因为在昏暗的门洞里已经走了百多步,赵宏又是仓促回头,并没有第一时间适应刺眼的光线,只是隐约觉得前面暗压压的一片。直到大门完全升起,他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前二十步,整整齐齐地站着一道人墙,黑盔黑甲,戴着精铁打造的鬼脸护面,就连手中握着的重槊上,都缠着用乌骓长鬃扎成的缨子。赵宏左右望了望,心里暗暗思忖:“从我出义德门到现在,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四千虎贲,居然只需半刻钟,就集结齐了?” “虎贲!虎贲!虎贲!”见到齐太行领着赵宏走入大营,由中间蔓延到两侧,从第一排到最后,呼声如同浪潮一般扩散开去,直惊得黄琬脸色煞白,向着赵宏的身后退了一步。 数息之后,似乎是对这效果很是满意,齐太行抬起手来微微按了一按,声音便在片刻间消散了,数千人如同雕像般矗立在那里,竟然连铠甲摩擦的声音都不曾发出。 “陛下,请吧。”齐太行微微侧了侧身说道,示意赵宏先行。 黄琬认定了这齐将军没憋好屁,要给陛下来一个下马威,连忙用眼神示意赵宏,没想到赵宏根本不看他,而是在脸上显出了此刻他作为唐国之主检阅麾下第一精锐时最应该流露的神色——沉着与自豪。 他望向面前的军阵,轻轻地点了点头,面前的队伍便如接到信号一般齐齐转向,从中间分成了两部分,面对面地站着。接下来他每迈出一步,左右最近的两列士兵就会后退五尺,恭敬地垂首行礼。此时身着金龙衮袍的赵宏,宛若被他留在营外的那把帝王宝剑附体,从这黑色的人海中,生生斩出一条道路来。 齐太行跟在后面,也是因赵宏这般胆色而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他的心里是有不少怨气的,毕竟薛信忠对他有着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对于他来说,既是义父,也是救命恩人。他知道薛信忠专横跋扈,做了太多连自己也看不下去的忤逆之事,早已犯了必死大罪。但治罪便治罪,有必要屠灭薛家满门吗?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仆,只是下人却有何过错?那些不及桌案的幼儿又有何过错? 不过此时赵宏没空理会满肚子心思的齐太行,更几乎忘了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的黄琬,他光是撑住这个面子,就几乎用尽了全力。 “三百九十九——四百!过去了!”心里数着步子,眼见着最后两列士兵退去,赵宏暗暗地喝道。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两侧脸颊变得十分僵硬,宛若那些士兵戴的面具一般。 “臣的大帐还有五里,请陛下上马。”只见齐太行牵来了一匹战马,两只手一搭,示意要托赵宏上去。 赵宏微微一怔,心道这大帐怎么还有五里?难道面对太玄城的这一侧,竟是虎贲卫城的正门不成? 见到赵宏满脸的疑问,齐太行严肃地说道:“大王,臣将中军设在营门内百米处,只因若是遇到了连此城都要被攻破的大劫,臣就应当与虎贲营同生死,做守卫天玄的最后一道屏障,决不会苟且偷生!” 赵宏第一次听齐太行说这么多字,而且那斩钉截铁的话语也是极为动人,不由得冲着他双手一拱,郑重地说道:“若我天玄城有那一天,朕也必将战至最后一刻,决不负将军,不负百姓!”说完也不用齐太行扶,自己双手一发力,利落地登上马背。 齐太行引着坐骑大步走在前面,可怜黄琬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此时却在后面努力提着袍服下摆,还要照顾到手中的木箱,几乎要一直小跑才能跟得上。 “唉,真是远道无轻债啊!大王,您等等我!” 十九 《虎贲往事 中》 接下来,赵宏等于是横贯了这座南北狭窄,东西宽阔的虎贲大营。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让他觉得新鲜,但碍于自己做大王的架子,倒也不好意思问个没完。齐太行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因此这二人一马只花了不多的时间,就走完了这五里路。 “陛下,到了。”齐太行在一根粗木桩前停下,示意赵宏可以下马了,然后望了望远处黄琬那踉踉跄跄的身影,露出了一丝不屑。 赵宏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却是想不明白为何要对黄琬使这刁难的手段,不过此时也不能直接发问。干脆一拍脑门,装作猛然想起了要事似的,对齐太行急道:“哎!方才只顾着瞧军营了,朕给你带的东西还在黄琬身上呢。黄琬!黄琬!你跑哪去了?” “黄大人许是走不惯这样的硬路,陛下,请先入帐吧。”齐太行根本不隐藏自己对黄琬的嘲讽之意,引着赵宏向前方中军大帐走去。 “好吧,我们去里面等他。”见到齐太行的态度,赵宏虽是更是疑惑了,但嘴上却是附和着说。 赵宏坐在主位上打量着四周,只见宽大的空间里,摆满了高高低低的木阁,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怪玩意儿,这让他十分好奇。 “陛下不妨过去看,有疑惑之处臣可随时为您解答。”将头盔夹在了腋下,齐太行面无表情地说。 “好,那朕就看看你这大将军的收藏。”听他这样说,赵宏当然是乐不得,双手一拍膝盖,站起身来,走向了左侧最近的架子,拿起上面的一个白色布袋。 “唔,颇有些分量,这里面是何物?”袋子的重量远远超出了赵宏的预料之外,起码有十几斤,并且稍微一动,就发出了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赵宏以为是些金银之物,问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有些揶揄的笑容。 齐太行没想到自己架子上摆的那么多东西,赵宏偏偏第一件就拿了这个袋子,顿时表情就变得十分怪异。 看见齐太行的脸色有些古怪,赵宏以为自己心中猜对了,就开始解那紧紧缠住袋口的锦绳,同时嘴里还继续调侃道:“到底是军营,宝物都敢这么放在明面上。不像朕那个府库,五百个侍卫看住了,还要上十二把锁才行。” 赵宏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经意地朝手中已解开的袋子里望了一眼,顿时他的笑容就僵住了,连瞳孔都瞬间放大了。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望向齐太行,张了好几下嘴巴都没能说出话来。这堂堂国君,竟然被那袋子所盛之物给惊得一时语塞。 “唉!”齐太行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声。然后走过来从赵宏手里接下了布袋,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主座前的朱漆大案上。 “陛下,这七百四十二枚铭牌,属于从我上任以来,所有牺牲的战士们。”齐太行低声说着,用一只手轻轻地抚过那些指头大小的铜片,其中一些已经生出了些许绿锈,而另一些,则是仍然亮堂堂的,宛若昨日刚从某位虎贲将士的身上掉落一般。 “朕……朕不是有意为之……朕不过是想……”赵宏歉疚地望向齐太行,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方才也确实大意了,原本只是想缓一缓气氛,谁成想却做了这样的莽撞事。 “陛下,其实不必如此,臣明白您的心思。”齐太行小心地将那些铭牌一点点收起,说话的语气也不那么干硬了。“恕臣直言,若是我有二心,早就做淳儿的宁国公去了。”然后也不看赵宏,径自提着沉甸甸的口袋,放回了原处。 此时黄琬刚刚喘着粗气走到帐外,正巧听到齐太行的这句要紧话,赶紧捂住了嘴,悄悄躲在了门后。 赵宏闻言沉默了。是啊,如果齐太行真有野心,那日率军围死了薛府也就是了,只需一句奉旨勤王,无论是薛信忠还是赵宏,就都得死在里面。任谁再提出疑问,都可以说是宁国公谋反,弑君在先,自己大义灭亲斩杀叛贼,而后顺理成章地就可以立年幼的外甥赵淳做个傀儡新君,他齐太行就可以做大唐实际的王了。 “陛下请看,这是您登基那年,义父派我北征时赐予我的马刀。”齐太行从另一个架子上,拿起了一把破损的武器。 赵宏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物件上,说这是武器都有些抬举它了,因为除了刀柄与护手之外,那刀身只剩不到三寸,断裂的茬儿上明显是沾了血,此时已变成了漆黑的一片印记。 “那次我经历了大小三十余战,深入荒原七百里,打残了十几个部落。那是我第一次率军出境战斗,打了胜仗便有些轻敌,因此被敌军差点给困死在北境,虽然最后还是回来了,但我也受了不轻的伤,连武器都毁掉了。所以就将它保留了下来,作为警示。”齐太行的眼中满是回忆的神色,说完了这番话,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只木盒,递给了赵宏。 赵宏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是几个破损的箭簇,上面也有黑乎乎的血渍。 “这是小妹入宫那一年,山南道节度使沈渊因反对义父专权,发檄文号召天下清君侧,我奉命前去镇压,在江离城下与沈家众将大战数月,不分胜负。后来在一次战斗中,我被箭阵所伤,义父亲率大军南下将我接回,沈家不敢抵抗,只得将世子质入京中。” 赵宏听到这里,也是想起了当年之事,他点了点头说道:“朕记得你负伤归来之时,王后在宫里哭了好几日。” 齐太行听赵宏提起了薛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了对面的架子前,指着上面摆着的两件东西道:“陛下可识得此物?” 赵宏只走了两步,就一眼看出了那是明月楼的东西。心中微微颤了颤,面上却装作不解地问道:“这好像是身份腰牌,是明月楼的么?” “就在淳儿降生那夜,两个明月楼的人悄悄潜进了我这里,身怀毒刃,您可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齐太行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直勾勾地盯向了赵宏。 “这……朕哪里清楚?当日朕在宫中陪伴王后,你义父也在!”赵宏感受到齐太行的身上散发着浓浓的煞气,竟让他觉得丝毫不弱于当晚薛信忠看见女儿惨死时的那股恨意,顿时慌了起来。 “我知道,那时你的心思都在小妹和淳儿,还顾不上这里,否则华大指挥使今日怎么不敢进我的军营?”齐太行爆喝一声,猛然将那两枚腰牌甩向了帐门的方向。 “扑——扑——”那精铁铸造的腰牌如同带刃的暗器一般,深深地插在了厚牛皮帘子上。 “哎呦,我的老天爷欸!” 随着一声痛苦的惊呼,黄琬捂着额头,撩开了帘子。赵宏一眼就看见在黄琬的脸颊上,已经有鲜血缓缓流下,不由得暗暗吃惊,原来齐太行早就察觉了门口有人躲着听墙根。 “对不住了,黄大人。本将与大王正说到刺客之事,难免有些反应过激。”齐太行对黄琬拱了拱手,赔了个不是,但任谁都听得出并没有任何歉意。 “不……不打紧,怪我来的不是时候。”黄琬哆哆嗦嗦地,用袖子按了按伤口,把拎着小木箱的手往起抬了抬。 “黄琬,瞧你弄得这乱糟糟的样子。东西放在这里,赶紧去寻营中医者做个救治。”赵宏明着是呵斥,暗中却是想要给他找个离开的理由。 “臣无事,陛下就让臣在这陪着您吧。”黄琬忍着痛说道。对于齐太行先前的刁难,方才的出手,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缘由的。 在太子降生的那个雪夜,正是黄琬告诉华三鹤,今晚若是薛信忠闯宫,恐怕陛下将遭不测,城外的虎贲旅掌握在薛贼义子之手,必须先下手为强。那两个明月楼的高手虽然成功地潜入了虎贲大营,甚至都埋伏到了中军大帐,他们的实力在华三鹤手下虽然算是顶尖,但遇上齐太行这般超一流的高手,便有些不够看了。 齐太行不仅没被他们伤到,反而在数招之内就制住了二人,连服毒自杀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接着就把他们扔给了营中专门负责审讯俘虏的校尉。要说刑讯逼供,明月楼的那一套慢慢折磨的方法更适合对付贪官污吏、江洋大盗等普通人,一点点地从他们嘴里榨出案件的细节。而虎贲旅抓了俘虏后,就只求一个快字,两个杀手受的那些训练完全不管用。 那校尉把两人跪着绑在了校场的栓马桩上,然后一刀就剖开了其中一个的肚子,霎时间,鲜血混着肚肠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染红了大片白雪。接着校尉放出了几只瘦骨嶙峋的恶犬,在火把的光线中,那些畜牲的眼睛全都冒着贪婪的凶光。 狗跑的并不快,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的,一看就是平日里故意不让它们吃饱,好在这样的时候发挥作用。他们流着涎水慢慢接近那受了伤的家伙,先是嗅了嗅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用舌头舔舐了几口,然后又顺着这股味道,寻到了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内脏。 撕扯声,吞咽声,护食的低吼声,再加上那被啃噬之人渐渐消失的痛苦呻吟,让近在咫尺的另一名杀手紧紧闭上了眼睛,胯下早就是一片狼藉。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他发觉身旁狗群似乎是停止了进食,而自己的身前身后,仿佛传来了它们用力闻嗅的声音。 “我说!我全说!是侍中黄琬的主意,他说今夜大营恐生变故,劝华三鹤早做准备!”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大声嚎叫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嗖嗖嗖——”一阵破风之声响起,杀手鬼哭狼嚎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箭雨将他和身边刚刚吃饱了人肉的狗群瞬间全部射成了刺猬。而一旁的那堆遗骸正微微地冒着白气,像是血仍未冷。 除了这件事,黄琬还在薛家被灭门后,替赵宏起草了发往天下的那份诏书,文笔十分精彩犀利,其中列数了薛信忠的二十大罪,将他骂的体无完肤,直惹人神共愤。后来赵宏恩准齐太行为薛家一百多口收尸,在城郊建了一片坟茔。直至今日,仍有不少百姓偷偷潜入那坟地,毁坏墓碑封土,并留下大把大把当年诏书的抄文在那里。 “黄大人,陛下的安全不劳你费心。若是我改了主意,你恐怕就走不得了。”听见黄琬的坚持,齐太行强压着怒火,双手按在桌上说道,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是明明白白。 赵宏在一旁也大概猜出了一部分原因,见齐太行马上就要走火了,也是一把拍在了桌面上吼道:“我与齐将军有机密大事要讲,岂是你能偷听的?还不快滚!” 黄琬满是担忧地看了看赵宏,双手将那木箱递了上去,在二人交接的一刹那,他感觉到手背上被快速地写了两个字。 “是‘百姓’二字!”凭着长久以来对赵宏的熟悉,他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要义,连忙对着满面怒容的赵宏微微点头,然后装出灰溜溜的样子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大帐。 小动作十分隐蔽,纵然是齐太行也没有察觉。因为此时他的内心正在做着许多斗争,比如这个设计要杀自己的黄琬,比如营门口那个候着的华三鹤,若是现在自己动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赵宏……杀了赵宏,你将比当年的我更进一步!难道你不想做大唐真正的掌控者吗?”薛信忠的声音仿佛在脑海中响起,拼命地诱惑着他的心神。 “咔嗒!”一声脆响,打断了齐太行混乱的思绪。他朝着一旁的桌上望去,只见那个小木箱子已经被打开了,赵宏将两手抱在了胸前,望着盒子里的玩意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被翻起的箱子盖挡住了视线,齐太行一时看不见那里面装了什么,便抬起已经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赵宏,想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齐将军,朕也叫你看点儿宝贝。”赵宏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赶忙故作轻松地对齐太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这边。 “这,是大唐调度全国兵马的总符令。”赵宏拿起了一块半截儿的虎首玉符。“凭此物可号令全国兵马,那些个封疆大吏的手中,还有另一半金符。虽然他们如今未必真的愿意听朕差遣,但样子还是都会做一做的。”赵宏将玉符放在了桌上,自嘲地笑了一下,手再次伸进了箱子,掏出了一个小玉瓶儿。 “这,是秦王朱明广送给朕的三滴美人泪,此物对习武之人的功效,想必你也清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赵宏笑眯眯地打开了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异香就散了出来。 齐太行也曾听过此物,但在赵宏打开的一瞬间,还是本能地闭住了气。见赵宏十分陶醉地吸了几口却无事发生后,才松开了气脉,引了一丝气味入鼻。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久未寸进的真气,仿佛都微微有些活跃了起来。 “果真是宝物。”齐太行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 见到齐太行的表情,赵宏很是满意,然后再次双手从木箱中捧出了一个包着织金绸缎的物件。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比起方才拿那两样东西时都要小心。齐太行眉心微微地拧了起来,疑惑地看着赵宏一点点打开了那个精致的包裹。 “这,是我大唐传了四百年的镇国玉玺。” 齐太行愣住了,虽然以他的身份从前不可能见过此物,但按赵宏那变得郑重的表情和语气中,他一点都不怀疑眼前这个拳头大小,通体青白的四方玉印的身份。 只见赵宏再次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十分不舍地看了再看,才将这三件宝物装了回去,然后竟是一下子将箱子推到了齐太行的面前。 “齐将军,齐太行,淳儿的舅舅。”赵宏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一连用了三个称呼唤着齐太行。 “陛下,这是何意啊……” 赵宏摆摆手,示意齐太行先听自己说完。然后继续说道:“眼下数万强敌即日便到,天玄城已危如累卵,朕将这三件宝物就托付给你了。朕已经决定,率天玄城全部守军与敌人决一死战,拼了也要做个守国门的天子,死社稷的君王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那美人泪你自己用了就是。这玉玺是留给淳儿的,无论如何,你这个当舅舅的可都要保护好外甥。而那虎符你看着办,淳儿若是能得到节度使们的效忠,你就以此统辖天下兵马,做个好摄政。若是他们不服淳儿,这就是你合纵连横讨伐叛逆的本钱。” 这一席话,赵宏说的倒是实心实意。虽然他内心中根本不愿将这些东西交给齐太行,但他也确实考虑到了若是真的事有万一,除了齐太行,也确实没人能保住年幼的太子赵淳。 齐太行沉默了许久,赵宏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此刻他们已经心照不宣,无论是什么话,只要齐太行一开口,就是最后的决定了。 “陛下,有些话说早了,城还是要守的,打完了仗,再谈这宝物的事情吧。”这句话说完,齐太行就一把拎起那箱子,重重地塞回了赵宏怀里,然后自顾自地走出了大帐。 “噗通!”赵宏望着齐太行甩上的门,一下子抱着木箱跌坐在地上,他的双手双腿早就抖得厉害,此时突然放松,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了。 太阳显出了疲态,颜色渐渐变浓,向着西山坠去。赵宏在齐太行的陪同下,拎着那个小箱子走出了虎贲营。此时那军营门前已经站满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纷纷探着脖子望向君臣二人。赵宏眯着眼睛,发现了躲在人群中,头上还裹着纱布的黄琬,还有站在一起,也紧紧盯着这边的华三鹤和白化延。这些都是天玄城中的百姓,黄琬下午跑出了军营后找到了门前苦等的华三鹤,将赵宏的意思传达给了他,二人迅速回到了城中,发动了所有明月楼的手下,向城中的百姓散布了一个消息——大王亲自去了城西虎贲旅,劝说大奸臣薛信忠的义子齐太行不要拥兵自保,参与到防守天玄城中来。而那个齐太行想要替自己的义父报仇,眼下就要对大王下毒手了,号召百姓们一起出城去援救大王。若是大王出了事,天玄城也是说破就破,到那时候就没人会在敌人的铁骑下幸免于难了。因此才有了眼下这万民救王驾的场面。 赵宏上前两步,鼓足了气,冲着人群大声喝道:“齐将军已经答应了,会率领虎贲勇士,与朕共守天玄,决不让敌人踏进一步!”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齐将军威武!齐将军威武!”只见他这一声仿佛是炮捻子一般,迅速点燃了那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发出了海啸一般的呼声。 齐太行也被震惊了,他不知道这些事都是赵宏示意黄琬搞出来的,只道是自己的这个干妹夫已经尽得民心。其实方才他拒绝了三件宝物摔门走出大帐后,没过多久就重新带了数个参军回来,与赵宏整整讨论了两个时辰的战斗计划。眼下被百姓们这么一簇拥,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释怀的情绪,仿佛那压在他心头许久的薛家之愤,全都融化在眼前这片兴奋、激动,充满希望的人海之中了。 二十 《虎贲往事 下》 实录中记载这次天玄守卫战的原文如下:“延昌十年,九月戊寅朔。上遣虎贲伏于天玄北林,禁军东西各半匿于辅门之内,新军八千为预备队,亲率老弱一万列阵执明门外二十里为饵。丑时初,敌先锋三千余趁夜冲阵,见王旗乃还。寅时末,肃沃罗、乌沙克部主力七万余人袭至。上知敌疲,趁其阵型未成,以硝火箭雨轮射,又命禁军冲击侧翼,乱其阵脚。敌将库图见三面受攻,遂率军后撤。虎贲自北林而出,以四千浮屠重骑截击,齐太行阵斩库图等四十余将,直至巳时正,与上会师。经统计,此役共斩敌首五万七千,将三十七人。折损禁军两千余,新军六千四百,老弱伤亡过半,百夫长以上牺牲十九人。虎贲旅正面阻敌生路,受创尤甚,伤一千九百六十八人,阵亡七百九十二人,主将齐太行受刀伤四处,箭伤两处。” 这守卫国都的一战,可谓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要说重伤多处的齐太行,就连赵宏都弄得满头满身的擦破和瘀伤,狼狈极了。好在那联军的七八万人除了被打死打伤的五万多人之外,也就跑掉了一小部分,对天玄城再也构不成威胁。而数日后各地节度使亲率的勤王兵马也陆续到了,原本打算看热闹或者扮演救驾英雄的那些家伙们,闻听大王仅以手头那点儿人就敢出城强攻,而且还彻底击溃了敌军,一个个也都老实地将兵符交了出来,不敢生出半点拥兵自傲的心思了。 大战十日之后,又是在正午,赵宏只带着白化延一人,提着那个小木箱再次去往了虎贲大营。 没有坐那华丽的龙辇,这次赵宏是骑着自己那匹火龙驹来的。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他不用那些卫兵引道,径自奔到了那扇铜皮大门前才勒住了马。 一盏茶后,齐太行露面了。赵宏见到自己这位大舅哥,此刻几乎被缠成了粽子,虽然坐在马背上,却一左一右被两个亲兵扶着才不至于摔下来。他想起那日大战过后,齐太行浑身是血地与自己会师,但不管是因为那股悍勇之力仍未过去,还是强撑着不倒下以免动摇军心,竟是没露出半点破绽。 “臣齐太行,恭迎王驾,请陛下恕臣不便行礼。”齐太行的声音明显仍然十分虚弱,但语气却与前些日子那次是一模一样的刻板。 “我的好大舅哥,我可真是受不了你,都这样了还出来迎我作甚,传个令开了门把朕放进去不就是了。”赵宏十分无奈地说道。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依律,虎贲大营兵部四品以下官员不得入。侍郎及以下,主簿、司马迎客。六部尚书及一品大员到访,主将迎于校场。王驾下访,主将迎于门。”齐太行明明白白地给赵宏背了一遍虎贲旅的来访条例。 “哎,你这个家伙。”赵宏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牵马的白化延,正发现这个小子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明显是在憋笑,就踢了他一脚道:“走吧,跟齐将军去中军,省的一会他再撑不住摔下来。” 大帐的门上,那两处破掉的地方依然还透着风,其他的东西也都是老样子。挂在架子上的一身铠甲又多了好几处破损,头盔上也瘪了个大坑。一把大刀都砍卷了刃,随意地丢在不碍事的角落。赵宏四处打量了一圈后,见强撑在椅子上的齐太行微微有些打晃,便不顾他的挣扎,与白化延一起将他给搀到了榻上。 “你先不要动,朕的身上也疼得厉害,没力气与你撕扯。”赵宏佯装生气地说道。手上不经意地锤了齐太行的肩膀一下,结果差点把他给疼背过气去,但自己既还不了手,又不能骂赵宏,只好恨恨地瞪着眼睛不敢再动。 见这个家伙不再反抗,赵宏笑道:“这就对了嘛。朕今天是来与你继续聊那三件宝贝来的。” “天玄平安,陛下平安,大唐也就平安了。您还拿这件事来调侃臣,恐怕有些失德吧。”折腾了半天,齐太行此时这话说出来显得是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底气,简直就是在嘟囔。 “调侃你倒是不至于,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朕是天子,说话就要算话。我倒是改了些主意,把这三件宝贝做了一点小调整,也免得给你添上无谓的麻烦。”赵宏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白化延把那箱子给拿过来打开。 “这第一件,你认识吧?”只见赵宏掏出来一个紫色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了一枚周身都刻着云纹的狮纽金印。见齐太行的眼神先是变得凌厉,然后又一下子松了下来,就知道他对这玩意并不陌生。于是继续说道:“这是你义父的骠骑大将军印,当时被我收回来了。如今……便赐予你了。等十天半个月的,你这狼狈劲儿过去了,我再召你入宫,当朝正式加封。” 齐太行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赵宏居然要让自己接任骠骑大将军之位。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唐三军第一人的封号,当初要不是为了麻痹义父,赵宏恐怕都不会轻易开这个口。想到此处,他哑哑地笑了一声,艰难地说道:“陛下若想除掉薛家余孽,此时正是好机会,我现在几乎是个废人。” 赵宏刚刚掏出第二件东西,被他这一句给弄得一呆,但是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倒霉家伙肯定是又误会了。于是哭笑不得地又打算扬手锤他一下,不过拳头落下一半也意识到要是再大意,恐怕还真要把他锤死了。只好哭笑不得地说:“你姓齐,算什么薛家余孽。我加封你,一半是为了奖励你,另一半是因为这朝堂之上,没有个重拳铁腕的厉害家伙站在我身边,天知道有多少人会对我口是心非。你与朕经此一战,也算是有过了命的交情了,再加上你是太子的舅舅,我不把这个位置留给你,难道还要再去寻一个外臣不成?” 齐太行沉默了,他知道赵宏这后半句算是心里话。自从义父和一干薛党死后,那些往日表面卑顺的封疆大吏们,确实一个个都有了不少的小心思,就像这次天玄之危,若是他们有心,早将人马派来拱卫京都了,也不至于打上如此凶险的一场仗。如今借着大胜之威,而且趁他们都在天玄城,把自己重新放到这个位子上,确实也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了。 “你再看这第二样。”赵宏见他不说话,拿出了一本奏折,在齐太行面前晃了一晃,然后就交给了白化延,叫他清楚地读一遍。 “臣奉旨查三军旧档,得证据两份如下: 其一,安远卫守备军校尉齐山,曾与薛信忠于三十三年前同戍边军,出巡时遇蛮军过百,撤退时为掩护斥候长薛信忠,中箭身亡。齐妻闻讯,绝食而死,余一幼子托付薛信忠。 其二,三十一年前,南郡蛮众内乱,蛮将元迦率部投安远卫,道出另一蛮部曾偷袭安远巡兵,见一校尉极为勇武,亲率数人断后,不料被一名鹰鼻白面的同僚给射死战马,步战数十人而亡。” 白化延读得不快,字字清楚。赵宏一直观察着齐太行的表情,见最后这一句读完,那纱布缝隙里一双原本萎靡的眼睛已然瞪得目眦欲裂。 “兄长,这是明月楼华三鹤的奏报。可有未听清的地方,朕再离你近些重念一遍。”赵宏清了清嗓子,拿过文书坐到了榻前。 “陛下,我听清了。”说这话时,齐太行的眼中居然真的流出了血泪,一瞬间就将脸上的纱布都给染红了。他知道华三鹤虽然可恨,但却不会编两份旧档来欺骗赵宏。那第一份中所写的,分明就是自己苦苦追寻的父母的生死下落,他小时候也曾多次向薛信忠发问,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而第二份,也就解释了为何薛信忠不肯回答他的原因,因为那鹰鼻白面之人,正是薛信忠!他为了让自己能够撤退,射杀了父亲的战马以此拖延时间,逼得父亲力战蛮军而亡!如此说来,这薛信忠收自己为义子,分明就是在赎罪,同时也怕这个消息走漏了,坏了他的名声。 “这世上有些事知道清楚了,反而烦恼更多。”赵宏宽慰齐太行道。然后冲着白化延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叫白化延,以前在虎贲营待过一段时间。现在他爹是淳儿的老师,我就做主让他拜你为师,无论你是要传他武艺兵法,还是要留在营中历练,都随你。” 听了这话,白化延马上就跪了下去,他才不管齐太行答应不答应,反正大王发话了,能拜这样一个师父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就磕起了一个接一个的头来。 齐太行原本还陷在身世的悲剧中没有完全缓过来,忽然见到那个年轻军官开始对着自己行起了大礼,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父答应收你了,快起来吧。”赵宏也算了解齐太行的性子,知道若是他反应过来了,还真未必会收下这个徒弟,因此就自顾自地安排起来了。 见自己糊里糊涂就被御赐了一个徒弟,齐太行有些气恼地说:“陛下,这就是你的第三样宝物么?那我可不要。” 赵宏哪肯给他反悔的机会,连忙安抚他说:“他又不是我从箱子里掏出来的,算什么宝贝,你就当是朕安插给你的一个探子就是了,反正也是拜了师,教不教都是你的事,要不是看在他老爹替朕把淳儿带得很好的份儿上,谁愿意做这个强买强卖的事情。”然后冲着白化延说:“把那最后一件东西给你师父递过来。” 白化延心领神会,将那木箱转向了齐太行的脸,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玉瓶儿,正是那三滴美人泪。 “这宝贝我想来想去,就不换成别的了,此时你若是用了,应该十分有助于伤势的恢复,搞不好还能因祸得福功力大进一番。”赵宏拔开了塞子,贪婪地嗅了一口,再次说道:“好东西啊,以后朕可就闻不到喽!” 据说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之后,一队去往秦国传信的使节从天玄城西北经过,走到薛家坟茔附近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原本那用木篱圈起的一片高低错落的坟头与墓碑全都不见了,如今却成了一片平坦的林间空地。手下好信之人去附近村庄中去探听消息,报回来说曾听得这边连续三夜都有万马奔腾之声,一户乡民传说是阴兵借道,因此至今无人敢接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前脚探消息的人刚走,那家人的院子里就出现了一个黑衣黑甲,带着黑色护面的年轻军官,只见他拿出了一锭银子递给那户主,叫他以后无论谁问,都统一这样说。那户主收下银子,笑逐颜开地道着谢,一直把那军官送到了村口,雪很深,马走得很慢。 “嘶~好冷啊……”一声抱怨响起,那面具后面,是白化延的声音。 二一 《东宫蛇影》 “殿下,是我。” “进来吧,事办的如何了?” “除了白将军那边没有回信,其余的都没问题了。” “西边有什么反应吗?” 赵淳的房间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伍里安的声音有些迟疑地道:“秦左右武卫已屯兵千霞关,连太平渡也封了。” “哦?吕道然还肯给你传消息?” “不是,是臣截了几个商队获得的消息。从上次那封信之后,臣便再没与吕丞相联系过。”听了赵淳这略带着质询的问话,伍里安提高了一些调门,用力解释着。 赵淳盘坐在软垫上,原本一直闭着眼发问,此时听出了他的情绪变化的明显,不由得挑了挑眉。但片刻过后,只是抬起手来搔了搔眉头,并没有睁眼。 又是一阵静默,这次的时间明显比上一次长多了。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淳再次开口道:“你准备准备,后天陪我去一趟西山。” 听到主子换了话题,伍里安忙不迭地道:“殿下,需要带人手吗?” “你一个人就够了。” “那臣这就先回去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去吧。” 在伍里安正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姓万的小宦官恰好提着食盒走进院子,当见到那张可怕的马脸后,第一反应竟是要转身逃跑。毕竟他们好几个东宫的下人都被这个家伙先是抓去了明月楼,又扔进天牢折腾了两天两夜,虽说是没遭什么实际的伤害,却也都几乎吓破了胆。这也就是小万子,平日还算有些胆色,要是换做另外几个人,恐怕此时连站都站不住了。 “万公公,怎么见了我就走?”伍里安见小家伙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明明就是演了一场戏,只不过叫他们几个参观了些刑具,看了两场审讯,怎么就给吓成了这样。 “原……原来是伍大人,您这是哪儿的话,我忘了点东西,刚打算回去取,正巧就遇到您了不是。”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伍里安听他虽然回话还算流利,但提着东西的胳膊却明显是在发抖,便指了指那食盒问道。 “是司馔大人那边送来的食盒,说是宫里赐的。但太子爷向来不吃外面的食物,咱家就是提过来叫他老人家看看。”小万子怯生生地说,然后双手捧起了食盒,递给了伍里安。 伍里安知道赵淳从小受的那些迫害,因此从来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就连过去先王活着之时赐给他的吃食,也都是谢了恩之后看一眼,就赏给下人了。见了小万子将这盒子递到了眼前,就象征性地掀了掀盖子,顺着缝儿往里面瞧了瞧。只见上下三层的大漆盒子里,装了五六样很是精致的小点心,都是些时下宫里常用的样式,便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是,大人。今天这点心格外的香,一会主子赐下来后您也不妨尝一块儿,小的们可不敢独享天恩。”小万子见过了这关口,心里高兴,赶忙嘴里说着恭维的客套话,眼睛却一直瞟着被伍里安挡住了大半的门,想要寻个缝隙溜过去。 伍里安哪里不知道小万子是在客气,微微点了点头,抬腿就要出门,但在错身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一把就拎住了已经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小万子,将他拽回了面前。 “伍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啊,不是放我走了吗?”方才被伍里安对着后颈这一抓,差点把小万子的尿都给吓出来,此时他战战兢兢地看着伍里安,说话的声音都明显带着哭腔。 “你说,今天的点心格外的香?”伍里安那双死人眼瞪了起来,眨都不眨地盯着小万子。 “啊?”小万子哪里会想到他只是为了问这样一个普通的问题就要摆出这副样子,一下脑子有些短路,好像被他给吓傻了。 “说!”伍里安低喝了一声,一只手抓住了小万子没提东西的那条手臂,只听一阵嘎吱吱的声音响起,竟然是使出了错骨分筋的力道。 “哎呀——我说,我说,您快放手啊!疼死我了!”小万子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根本受不了这样的重手,顿时哭的大泪小泪的。 “样子都是宫里往常的款式,但味道确实是比往日香得多,呜——快放开我啊。”小万子大哭着回话,疼痛已经让他顾不上形象了,鼻涕眼泪早已过了河,流到了前襟儿上。 “怎么这么吵?”赵淳的声音响了起来,伍里安回头一看,果然是太子爷开门走了出来,手上正在系着裘袍的扣子。 “爷啊,快救救小的吧,伍大人要杀人了!”还没等伍里安开口,疼坏了的小万子抢先哭嚎着冲着主子叫上了屈。 “殿下,这是宫里赐下来的点心,我怀疑有问题。”伍里安松开了小万子,拱手对赵淳解释道。 “哦?应当不会吧,这也不是宫里第一次赐下吃食了。若是有问题,怎么不换个没有标识的盒子,反而这么明目张胆呢?”赵淳虽然知道伍里安不会无的放矢,却也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万公公说,这次的点心款式都很普通,但味道却格外的香。”伍里安说道,同时打开了那个食盒,把那些点心都拿出来放在了地上。 赵淳抽了抽鼻子,一股甜香的味道逸散过来,似乎是比往日里那些点心更香一些,但却也没有什么明显不对的气味。 小万子虽是一直都在哭,但此时见太子和伍里安的样子,也多少明白了一点,心想莫非真的是有人在点心里下了毒,要谋害主子不成?便心一横,抓起了两三块塞进了嘴里,闭着眼睛用力地吞咽着。 “小……”赵淳被他的动作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要开口阻止,却看见了伍里安冲他微微摇着的头,再看小万子嘴里的几乎都咽了下去,便也不再做声。其实在他心里,宫里的这些下人大多数都是极为忠心的,虽然过去那些他不吃的东西都赏了下去也确实有着试毒的目的,但那也是以防万一。眼下这些东西已经明显有了些猫腻,找条狗来试也就罢了,何必搭上个大活人呢。 伍里安可没有这么多恻隐之心。在他看来,除了赵淳与自己不能试毒之外,让下人试毒又与让狗试毒有什么分别?见小万子吃得快,他还在一旁配合地端着盘子,替小万子抚着后背。 “嗝——”没过多久,三盘子点心全都进了小万子的肚子,撑得这腰身如女人一般的小宦官直打嗝。 “伍大人,给他弄口水喝,别没毒死再噎死了。”赵淳翻了个白眼,有些嗔怪地道。毕竟伍里安一直都在使劲地喂小万子,根本也不让这可怜的小家伙歇一口气。 “咕噜噜——”又是一大杯温水灌了下去,小万子瘫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明显撑圆了的肚子,喘着粗气小声嘀咕道:“我的老天爷啊,好歹也做了个饱死鬼!” 赵淳被逗笑了,用脚尖扒拉了他一下,语带关切地道:“小万子,感觉如何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回主子爷,除了撑得要吐,别的感觉全都没有。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点心,明明是特殊地香,我却忘了好好品一品。”小万子勉强翻了个身,跪在了赵淳面前答道。 “伍大人,瞧他这个样子,恐怕是你多虑了。”赵淳笑了笑,拍了拍伍里安的肩膀,“不过多提防点也是好事,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事都会发生的。”说完就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自己推门回了内室。 “对了,小万子,你以后爱吃什么点心,随时都可以去找司馔要,就说是我叫你去的。”赵淳的声音,在他关上门的瞬间,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谢主子爷赏!”小万子心里美美的,连忙跪下道谢,这么折腾了几下,顿时感觉自己要吐了,便捂着嘴,也没顾得上与伍里安打招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寻茅房去了。 “真的是我多虑了么?”伍里安站在原地,一张马脸拉得更长了。 这些天,下人们怕赵淳睡不踏实,每天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捉虫,因此整座东宫在入夜了以后,几乎成了太玄城中最为安静的地方。 西墙内那一长溜儿低矮的配房,就是东宫宦官的住所。因为会看颜色,做事又麻利,小万子进宫没几年,就抢在了不少人的前头混上了品级,住进了两个人一间的屋子。 酉时初,他就交了日班回来,在炕上倒头就睡,连杂役来送晚饭都没吵醒他,同屋住着的王公公去值夜了,因此他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被肚子里的一泡尿给憋醒。 “呦,万公公可算醒了,这顿甜果子的劲头儿不小啊。”他一出门,就被几个平日玩的熟的家伙给围住了。 “就是,到了饭口都叫不动你呢。” “我说,快给咱们讲讲宫里这次赐下了什么好玩意儿,起码让耳朵也解解馋不是。”几个年轻宦官知道他急着去方便,故意拦着他说话。 “几位,几位,行行好,我要憋不住了,快放我去茅房吧。”小万子被这几个家伙故意给阻拦住,急得直跺脚。但有些急事跺几下也就算了,正内急之时这么一跺,可就眼看着要坏菜了。因此也顾不得他们了,小万子一把推开了几人就冲了出去,那速度简直比平日里听到主子召唤还要快上几分。 “啊!”已经回到房中,正准备悄悄摸几局牌九的几个小宦官,忽然同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他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问道:“咱家刚才莫不是耳鸣了?外面可有谁叫了一声?” 听他这样发问,其余人也都齐齐点了点头,表示也都听见了,并不是他的错觉。众人正商量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隔壁的几个屋子里也都陆续开始吵闹,好像在喊着有什么东西进了屋子。 “快开门,瞧瞧怎么了!”一个年纪最小的说道。 “不可,先听听再说。”最先发问的那家伙出言制止,“噗”的一下吹灭了灯,并且手疾眼快地拉下了窗户,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缝隙处去听。 外面有许多人在吵嚷,还有人提着灯跑来跑去,这座专门住下人的偏僻院落可是有近百人在此生活,一时间简直乱极了。 “嘶——”忽然,耳朵中传来了这样的一阵声响,还伴着一点轻微的摩擦之声。“蛇?”他轻声道了一句,满脸疑惑地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借着隐隐从窗纸透进来的散光,他发现那张同僚的脸正在抽动着,眼睛瞪得溜圆,望着窗户的方向。 “你怎么了?——卧槽!”先是疑惑,接着当他转头也看向窗纸之时,也是被吓得骂了一句娘。只见窗户外面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许多正在晃动的,细细长长的玩意,其中一头是个烙铁的形状,居然全都是蛇的影子! 伍里安从东宫离开之后,并没有回明月楼,而是去了天牢。一方面是后天要陪太子去西山,手中有两个要犯需要抓紧审结。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一直对下午那点心的事儿耿耿于怀,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看来,许多看起来是偶然的变化,其实背后都藏着必然的原因。 “大人,东宫有异动,请速去。” 伍里安正在死牢最中间那团白火下忙活着,忽然听到了远处通道口有人在叫他,便拍了拍面前一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家伙说道:“你若是能挺到我回来,就还你自由。”然后将一把长锥猛地扎在了那人的肩胛上,直直穿透了身下的木板。做完了这一切后,将手上的血在那人哀嚎扭曲的脸上抹了抹,纵身掠了出去。 一路上,他已经听完了手下的报告,说是在一刻钟前,下人住的院子里响了一声惊叫,人们就发现有许多黑色的毒蛇四处游走,仿佛是在寻找什么,明月楼的人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太子寝殿,并派他来通知伍里安。 “伍大人。”门前已经站了一队禁军,为首的队长见是伍里安亲自到了,赶忙行礼。 “你们怎么也来的这样快?”伍里安有些纳闷,自己在这里留了专门通气的人,所以第一时间就赶来了。禁军那几个头头可并不属于太子一党,前几天还摆出了一副持节中立的嘴脸,怎么会派人来在意东宫的安危呢? “回伍大人,一个时辰前,宫里召了虎贲旅白将军入朝,我等是奉命巡城,恰好在这附近。” 听见这话,伍里安心头一颤,只是冲那队长说道:“你且带人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无可疑人员。我先进去办差。”接着就甩下身旁的手下,极快地朝着赵淳的寝宫跑去。 赵淳睡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他坐在榻上的身影,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对着灯影瞧来瞧去。在寝殿之前,有六七个明月楼的人紧紧挤在一起,用后背挡住了关着的大门。他们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根竹筒,正在用力地朝着前面的地上倾倒着什么。伍里安冲到最后一进大门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不过面前这五丈深的院子,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双脚有如扎根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了。 蛇!整座院子里全都是蛇!大多是纯黑的,一部分间着暗黄或白色的斑纹,烙铁型的脑袋至少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这满满一院子的地上都是,盘卷缠绕着起码有上千条。 “大人,不要过来,这些全是毒蛇!已经死了好几个兄弟了!”门前的几人也是看到了自家指挥使单枪匹马地闯了过来,被蛇群阻在门外,便扯着嗓子喊道。 经过少顷观察,伍里安发现这些蛇全都冲着内侧,竟然没一条回头注意到自己,便也壮了胆子回问:“殿下如何了?” “殿下没事,我们几个将身上避蛇鼠的药混着硝磺撒在这台阶上了,看样子管用。” “那就好,你们小心一些,我已经传令回明月楼了,支援一会就到了。”伍里安听见赵淳无事,心中也是安定了不少,连忙给那心惊胆战许久已是强弩之末的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可就在此时,伍里安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嘶鸣,明显不是院中那些蛇发出来的,声音起码大了十倍不止。 “小心!”他猛地朝院内大吼了一声,但为时已晚,满地的毒蛇如同油锅翻滚一般,齐齐无视了那道台阶上的防线,冲着门前的几人游去。只是数息间,最边上的两个人就已经被咬了,他们哀嚎着胡乱地拍打着身体,从领子和袖口中间不断地拽出已经探进头去的毒蛇,但转眼间就瘫倒在地,连大张的嘴里都被入侵了,直把那肚子都给撑得鼓胀了起来,诡异地蠕动着。 最中间的那个人是个小队长,他见势不妙,赶忙掏出了火折子燃起丢在地上。登时就烧着了之前撒出去的硝磺,瞬间燃烧起来,不少冲过来的蛇都陷入了火墙,疼得不住翻滚挣扎。但更多的同伴竟是如同抛弃了动物本能般无视了火焰,一条压一条地冲了过来。都说好虎架不住群狼,更何况这原本就有限的一道火圈了,哪里能烧得尽上千条小儿手臂粗细的大蛇。 “大人!大人!保护太子爷!”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这最后一人也缓缓跪了下去。在将熄的火焰里,他双眼充血,浑身缠满了毒蛇,瞪着对面的伍里安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数丈,只有数丈,但这平日里不过是他两个起落就能越过的院子,此刻隔在伍里安的面前,宛若一道冥渊。 二二 《阎王斗蛇》 五六个明月楼的一流好手与上百条剧毒大蛇同归于尽了,尸体缠绕着堆在那儿,流淌出的血液混着被烧焦了的蛇肉,散出了腥臭莫名的味道。但这惹人厌恶的气味,却仿佛点燃了后面蛇群的冷血。它们蠕动得更快了,纷纷游上了石阶,分分钟就将仅剩的几处火苗儿给盖灭了。 蛇只会吞咽,因此这些来晚一步的家伙,全都覆在人与蛇的尸体上蠕动,寻找着能被自己咽下去的物件儿。断裂的蛇躯、未干的鲜血、眼球……它们是那样的贪婪,哪怕是吃不着东西也要闻闻味儿。一时间在门前竟然摞起了数尺高的几座蛇山。 趁着院中的蛇聚了堆,伍里安抓住时机,用力蹬地猛窜了几下,先是跳在了蓄水的巨型铜缸沿上,然后再次起跳攀上了院中西侧的古柏之上。宫中为了防止火灾,通常是不种树的,但这株古柏因为是那位当年在战场上失踪的太子无意中所栽的。继位者为了纪念他,就一直留了下来,没想到,在此刻居然成为要营救赵淳的关键一步。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伍里安攀到了主干高处,心里也不由得念叨了一句这经典的老话。 “唔……”一声压低了的闷哼从树上传来,从那两丈高的树冠中,洒下了一片血雨,竟是伍里安划破了自己的小臂,此时他已收了匕首,快速地包扎着伤口。 这新鲜的血一落地,甜腥的气味顿时就吸引到了蛇群的注意,那些还未聚到蛇山之上的落单者,此时占了便宜,快速地向树下集合着。伍里安见这办法奏效了,又从怀中摸出了两个蜡丸儿,用力朝着地上甩去。 那蜡丸儿不大,皮也薄得很,摔在青砖之上瞬间就裂了,顿时就腾起了一片暗红色的烟雾。那些落到血迹上的立刻就起了反应,冒起了一连串的气泡,散发出了那点儿血膨胀了百倍才能拥有的腥臭之气。这一下子,连原本还缠着尸体不放的蛇山都开始松懈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着树下涌了过来。 “十……二十……五十……一百……”伍里安默默地数着,直到足有五百条以上的蛇都聚在了树下。最先来舔舐血液的那些蛇,此时身上的肉正在从内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血溃烂,露出了森然白骨。然而这仿佛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死亡,而是更加贪婪地扭动着进食。后面的蛇虽然来迟了,却闻到了同伴破损的身体上传来了同样诱人的气味,并且那平时咬不动的皮肤,居然变得软烂,在蛇吻的微微触碰下,就成块成块地掉落,当然就不再客气。毕竟在这些冷血动物的眼中,吃什么不是吃呢。 伍里安安静地蹲在树冠上,使出了龟息功,他可不想打扰这些东西自相残杀,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断地露着邪笑。若是那几个明月楼的家伙还活着,一定都想离自家这位大人远远的。因为此时的马面阎王,看起来就像被勾起了馋虫,恐怕很想像蛇群一般,好好尝一顿同类的味道。 “嘿嘿,这就是传说中明月楼的阎王愁么?真是厉害啊。”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了两声怪笑,将树上的伍里安给吓了一跳,差点脚一滑掉进树下的蛇堆。其实他并不是害怕那笑声,而是那声音的主人居然一眼就叫出了他杀蛇手段的底细。 “我这里还有几颗,阁下要不要进来尝尝?”伍里安十分警惕地盯着四周,顺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蜡丸捏在指中。 “伍里安,你不是号称马面阎王么,如今怎么连马也会上树了不成?”那声音继续在门外传来,言语中虽是充满了戏谑与嘲讽,但却没有打算进来的意思。 “该死!”伍里安心里骂道,他不再还嘴了,因为自从那个声音出现,剩下的一两百条蛇居然放弃了对同伴尸体的吞食,仿佛回转了神志,开始围着大树打转,似是要爬上来。 “伍阎王,你说连马都会上树,这蛇会不会上树呢?”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并且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紧接着就发出了几声嘶鸣。 “是蛇语之法!”伍里安茅塞顿开,怪不得之前那些围攻手下的毒蛇似乎被一声嘶鸣所操纵,原来这家伙居然是个会蛇语之法的高手。但他没有时间分心去想了,眼看着脚下已经有蛇开始爬树了,瞧那速度,丝毫不比在地上移动慢多少。 “只能这样了,事后再说吧。”他低低念叨了一句,接着就从腰间摸出了两个竹筒,打开了盖子,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树干之上,同时攥紧了自己的那条鞭子,将柄上吊着的那个霹雳坠饰,紧紧地扣在了护臂的一处暗销上。 门口那控蛇的声音又响起了,上百条蛇全都开始往树身涌去,就像给这棵异常粗壮的老树缠上了道道铁索。但也就在这一刻,整个树身发出了“呼”的一声,居然通体腾起了一尺多高的火焰,如同一个大号的火炬般燃烧了起来。那些蛇根本来不及躲避,几乎在瞬间就被大火吞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将门外那控蛇的神秘人给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是停住了口中蛇语,这让因为没赶上趟而躲过一劫的那几十条毒蛇瞬间变得呆傻,重新又停在原地蠕动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伍里安用武器当做荡索,窜到了赵淳的窗外,轻轻敲了敲窗棂问道:“殿下,我来了。您没事吧。” “伍大人,辛苦了。”听到伍里安的声音,赵淳吹熄了灯。毕竟在夜里点灯等于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方才他一直冒险在窗上露出影子,无非也就是想给外面护卫自己的人一点希望,让他们能捱到救兵到来,别那么早就崩溃而已。 “殿下,关好门窗,来的是个鼠辈,不敢露头的。” “知道了,你也多加小心。” 伍里安不再与赵淳对话,因为此时在门洞的阴影里,正站着一个穿斗篷的瘦削身影,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容,但在熊熊燃烧的大树照耀下,一双望着他的蛇眼正在发着红色的微光。 “嘿嘿,去吧,吃饱了好干活儿。”那人虽是瞧着伍里安,但口中却是仿佛对另外的什么东西说着话。随着这话出口,他那黑色的长斗篷下摆处,竟然又现出了一只红色的巨大蛇瞳,但令人惊讶的是,伴随着蛇瞳一起出现的蛇信,居然足有手指粗细,并且闪着幽幽的蓝色。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伍里安低声骂道,他活了几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飞禽走兽见得多了,毒虫鼠蚁也认识不少,但从来都不曾遇到如此让他胆寒之物。 那大蛇离开了黑斗篷,现出了全部的身体,那一瞬间让伍里安浑身的冷汗都要出尽了。只见这大家伙通体漆黑如墨,足足有两三丈长,光是一个蛇头都有盘子那么大,怪不得信子粗如手指。它先是瞧了伍里安一眼,然后就在院子里来回周旋,开始吞吃那些没被大火波及的同类。那些原本就足够骇人,像小孩儿手臂一样的毒蛇,此时被他一叼一吸,就像跟粗面条一样吞进了肚子里,丝毫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伍里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移动到一个铜水缸的后面,探头往里面望了望。还好因为是夏天,前些天刚下过雨,这缸中还有一小半的水。“拼了。”他低声吼了一句,然后从怀中摸出了足足十几个蜡丸,全都砸进了铜缸之内。噼噼啪啪几声脆响,蜡丸撞在缸壁上纷纷爆裂,那缸中的水接触到了“阎王愁”的药粉,瞬间就沸腾了,带着血漫金山的架势涌了出来,化作一股红色的潮气四处扩散开去。 “嘶~”那大家伙感知到了这边的动静,几口就吞净了剩下的零散同类,迅速盘起了蛇阵。但它并没有像小蛇那样被快速吸引过来,而是微微晃着头不停吞吐蛇信,像是在侦察空气里传来的味道,又像是在认真思考。 伍里安虽是看到了这大蛇流露出宛若人类一般的神色,心中惊异莫名,但他却没有时间再多思考,而是冲着窗内喝到:“殿下,把西祁山的好玩意赶紧拿出来用吧!”同时自己也在腰带中摸出了一个白瓷小瓶,用指头弹掉盖子,将里面的几个小药丸迅速倒入口中。 红色潮气就在这须臾间弥漫了多半个院子,黑斗篷明显是忌惮,此时更往后退缩了几步,几乎都要到大门外了。赵淳那扇窗户外面也沾了薄薄一层,在厚窗纸外现出了下深上浅的渐变。 伍里安再次使出了龟息功,缩在了距离红雾最远的墙角,他虽然方才吃了华三鹤留下的避毒丹,但对于这“阎王愁”也只能起到屏障片刻的功效,同时还不能运转真气,否则药效的持续时间就会大幅缩短。此时他除了祈祷这不分敌我的红雾能干掉那大蛇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了。 院子另一边,那条大蛇仍是盘着蛇阵未曾移动,但方才冰冷的蛇眼此时已经变得有些浑浑噩噩的,任凭主人在门外不断发出蛇语也没有反应。少顷,它慢慢散开了身体,居然是冲着那仍在燃烧的树身盘了上去。 “不要!”一声嘶哑的急呼在门外响了起来,那黑衣人的身影晃了几晃,仿佛因为巨蛇被烈火炙烤,连带他这个主人也能感受到疼痛。只见他在原地疯狂抖动,口中不断发出嘶鸣,那样子几乎与巨蛇一般无二。 足足百息时间过去,院中的红雾终于散了。那黑衣人一下瘫坐在地上,口中痛苦的声音也减缓了不少,但瞧那佝偻的坐姿,仿佛被抽筋拔骨了一般痛苦。而那条攀上火树的大蛇,此刻也掉到了树下,原本黑亮如甲的鳞片全都烧得爆开,露出了里面粉红的蛇肉,偌大的蛇眼中光芒暗淡,连吐信子的力气都好像没了。 伍里安解了龟息功,微微感受了一下空气的味道,知道红雾确实散尽了之后,才敢运起了真气。此时他也十分虚弱,因为自己方才那一把阎王愁的量太大了,足足是避毒丹药效的三四倍以上,因此即便这毒不能将他毒杀,但还是透进他的五脏六腑不少,造成了不轻的内伤。但他强忍住了那剧烈的痛楚,纵身而起,同时甩出了身后的长鞭,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痛吼。 “畜牲,受死吧!” 他这是全力的一击,并不比那巨蛇短多少的长鞭,此时竟是绷成了一根墨色长枪,鞭梢直直地戳向了那通红的蛇眼。 眼见功成,伍里安不由得在心里欢呼了起来。可他高兴的太早了,就在鞭梢刚刚扎进蛇眼之时,忽然就听耳轮中劲风袭来,他慌忙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条比他鞭子粗了数十倍的蛇尾,猛地抽在了他的肩颈之上,将他瞬间击飞出去,像个破口袋一般在地上滚了十几个跟头。 “那畜牲受了那样重的烧伤,竟然还有余力反击!”伍里安恨恨地想着。他此时趴在地上,后脑到背心是一道骇人的血痕,深可及骨。生死之前,谁还不是尽力一搏?方才那大蛇若不能调动全身力气抽了伍里安这一下,恐怕就要落得个被鞭梢贯穿脑髓的下场。此刻虽是瞎了一只眼,但也将敌人彻底击溃,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但收效也同样值得。 “哈哈——伍阎王,起来啊,我看你还拿什么救主!”门口那黑斗篷此刻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虽然听起来也是虚弱得紧,但却比伍里安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要强得多。 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入院中,咬破了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奄奄一息的大蛇头上。顿时,那蛇头微微颤了颤,然后竟是再次抬了起来,宛若被强行续命一般,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嘶~”巨大的蛇头吐着残破的蛇信,用一只独眼瞪着伍里安的方向,身体也微微前倾,竟是要再次对他发起攻击。但黑斗篷忽然连续发出了数声短而尖利的嘶鸣,将他的动作强行阻止了,它歪了歪头,瞳孔中流出了强烈的愤恨之色,又转身看了看主人,才调转身体冲着寝殿的大门而去了。 “呵呵,没想到我最后居然死在了一条畜牲手里……娘——我来了……”伍里安刚见那蛇头冲向自己时,就已经做好了没命的打算,干脆眼睛一闭,咬着牙等待死亡的降临。他这几十年手上沾了太多的鲜血,此时此刻那一张张扭曲的脸仿佛都浮现在了眼前,冲着他嘲笑着,怒吼着。接下来更遥远的记忆也都浮现出来了,他初入明月楼就破了大案子,赵宏亲自接见他,华三鹤提拔他。然后就是再往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在四海流浪,漂泊不定。天玄城……江离城……北境……西祁山……最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出生的村子,想起了他一怒之下屠狗祭母的痛苦回忆。 最后,他有些迷离的眼缝中好像浮现出了娘的笑容,正在慈祥地看着他,在这天下间无人不惧怕他伍阎王的名头,没有人不厌恶他这张丑陋的马脸,只有他娘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可是,可是自己的娘怎么变得这样苍老,怎么还好像没有头发呢?带着这样的疑惑,伍里安再也撑不住了,那对四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赵淳静静地坐在卧室内的一个角落,手中握着十一岁那年父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身边摆着一个打开的玉盒,三个凹槽中已经只剩一丸丹药了。方才伍里安在窗外最后喊出那一句之后,他就立刻翻出吕道然给他的那三枚西祁仙丹,快速吞下了其中两颗。 也不是他故意节省,更不是要给伍里安留一颗救命用,而是那两颗药丸一下肚,他登时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的血脉都被冰封住了,甚至以他这样的病体,在这么些年的冬日大雪中都没有感觉过如此的寒冷。此刻他除了意识,已经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时那红色的雾气渐渐从窗缝中渗进来的时候,赵淳已经不能动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明显不是什么好玩意的红雾给罩住了全身,但令自己十分惊讶的是,这东西即便盖住了手脚口鼻,却一点都不往身体里进,仿佛是被什么薄膜给隔住了,直到一盏茶之后消失殆尽都没有伤到自己分毫。 他虽不能动,却也清楚地听到了窗外的打斗之声,听到了伍里安的长鞭破风,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听到了刺客嘶哑的狂笑。他也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交代到这里了,毕竟连最后可以依赖的伍里安都没能挡住要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唉,快二十年了,到底还是被他们得手了。”赵淳这样想着,心中忽然想起了老詹事白恒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的样子。 “阿弥陀了个佛!”突然,一声响亮、苍老却古怪的佛号响起,如同黄钟大吕一般震得窗纸都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差点都要破了。 “谁烧的这棵树!给我滚出来!”那声音又响起了。好像是看见了柏树被烧掉了,十分愤怒。 “老衲问话你们听不到是不是?快给我——哎——这个驴脸怎么是个死的……阿弥陀了个佛。” “你……那个玩长虫的,是不是你烧的?” 无人回话,那个刺客一直都沉默着。 “哟,一条才二十年的泥鳅也敢龇牙!” 裂帛之声响起,赵淳心中暗暗一惊,听那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扯碎了。可接下来就听见一声似人非人的嘶哑惨呼传来,即便是他此刻的状态,也依然是无法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破遁法,吓佛爷一跳!算了,放你一条生路吧。”那个声音继续如同话痨一般自顾自地说着话。 “屋里的小孙子儿,佛爷闻见你身上有西祁老道的气味了,想必命无大碍,我也懒得去沾那个因果。”赵淳知道这一句是对自己说的,但苦于无法发声。没想到的是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竟是好像读到了自己的想法。 “你放心,外面这个驴脸死不了,老衲知道他拼死救你,替你在佛祖那给他求过情了。他手下那些小蓝布衫马上就到了,你们就都安全了。” 赵淳知道了伍里安保住了性命,明月楼的大队人马又要到了,突然就觉得腹中的冰寒仿佛也化开了,变成了一股热流冲向了四肢百骸。在这股药力的冲刷下,他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二三 《朱妍》 经过了数天的调养,被李正威藏在运尸车中回到秦国的朱妍与吴清二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日一早,凌嬷嬷到了他们的住所,传太后的话,叫他们早些到慈寿堂去。抵达故乡这些天,除了那日验尸秦王的在场几人,再就没人知道长公主和国舅回来了。因为太后下了死命令,必须保守这个秘密,违者杀无赦。 卯时末,太后散朝回来了,除了随侍左右的凌嬷嬷外,身侧还跟着一个着素的妇人。当她们迈入门槛的一瞬间,屋内的朱妍眼睛一下子就噙满了泪水,颤抖着喊了一声:“娘!”然后就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随着太后一起进来的那个妇人。紧接着吴清也走了过来,一下子也跪了下去,口中也是带着哭腔道:“姐姐,我和妍儿回来了。” 秦王朱明广的王后吴氏,是太后的本家侄女,也是国舅吴清的孪生姐姐。朱明广比唐王赵宏还大几岁,发妻刘氏也是重臣之女。虽说家世不错,相貌也是千里挑一。不想婚后数年却始终没有子嗣,而且妒心日盛,不仅百般阻挠朱明广扩充后宫,据说有两名妃子的小产都是与她有关。朱明广是个厚道人,即便王后这样,他还是念在旧情的份上从不说什么,只不过是将心思都放在国政上,住在书房的时间日渐增加,回到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太后当年已过六旬,朱明广也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仅偌大的后宫里冷冷清清的,更是连一个子嗣都没有。无论是对国祚的考虑,还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疼,终于有一天,太后在宫宴上,公开提出要给秦王选几个新秀女入宫,希望早点能抱上孙子。可这话一下子如同戳在了刘氏的要害上,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筷子,拂袖而去。在场的众嫔妃都吓坏了,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太后的脸也是黑透了,不住地抚着胸口,他虽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这些年脾气见长,但也没想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会如此不管不顾地撒泼。 秦王朱明广当时也是尴尬极了,原本平日他经常在母后面前说刘氏的好话,以她也是着急延嗣为由,并无恶意,替她为一些宫里的流言做解释。但他也是没想到这刘氏竟然刁蛮如此,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如此放纵。但他也只好先安抚母后,随即匆匆地散了宴席。 经此一事,朱明广除了向母亲请安,更是一次都不回后宫了。刘氏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过了火,但却不肯认错。那段时间秦宫后一半的天都是阴沉的,妃嫔和下人都一样,平日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谁也不知道太后和王后这两片巨大的乌云,会将压制着的雷霆闪电,劈到哪个惹事精的头上。 六个月后,刘氏父亲遭御史弹劾,列圈地、贪污、舞弊等五桩大罪,被捕下狱。朱明广念在国丈情分,仅以革职论处,责其即刻离京返回原籍养老。刘氏闻听家中生变,误以为这是秦王与太后在报复自己,心生惧意,时时刻刻担忧自己后位被废,从此性情大变。不过却不是从刁蛮任性变成了贤良淑德,而是直接到了不思饮食,终日郁郁寡欢的地步。结果没出两年,就在自己那座明明金碧辉煌,却日夜冷清的大殿里突然染了风疾,没过多久就死掉了。 即便感情已经破裂了许久,秦王对刘氏的心念还是很深,毕竟从太子府到王宫,这十几年来风风雨雨也都是一同经历过的。因此,在丧妻的头三年内,他先是赐了刘氏的几个弟弟功名,使得他们得以重新进入官场,又给失了女儿的刘老妇人封了一品诰命以示抚慰。期间太后也提了几次再立正宫,扩充妃嫔之事,都被朱明广以国事繁重,暂无此心的理由给婉拒了。 第五年的春天,秦唐联手大破部落联军,唐王赵宏为表谢意,将靠近秦国边境新拓展的一片领土作为谢礼划给了秦国,虽然仅仅是十万亩的土地,但这数百年来,能让大唐割地为礼的秦王也仅他一个,因此朱明广也是大宴三天,全国上下欢愉至极。年底,听说赵宏新添了个儿子,他特意派了使团前去庆祝,并带去了不少秦国特产的稀罕宝物。但也正是这件事,让他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继承人问题。毕竟再有几年也四十岁了,作为天下第二大国的君王,若是到了不惑之年还没有个孩子,恐怕就不仅仅是被母后念叨几句的事了。他的几个兄弟,还有与他们关系亲近的那些臣子,说不准就要开始动起歪心思了。 儿子的心思总是瞒不住当娘的,到了春节头上,太后再一次跟他提起选妃的事情。这回朱明广没有拒绝,而是表明一切都听母后安排。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太后不想在深宫里多几个娘家人,因此她在这个关节上,便自然而然地往遥远的南境写了封信过去,叫族里挑几个优秀的远房女儿送来秦都。吴家当时的主事人的是太后的堂弟,见长姐似乎有意将这份荣华延续下去,自然是十分配合,亲自挑了四五个适龄的女孩儿,与自己最小的一双儿女齐齐送入宫中。 第二年的春天,几十个秀女在学了一些日子规矩之后,便被召进了宫去。面对着已经算是中年的秦王,她们大多数都显得十分紧张,虽然都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但在朱明广看来,这些青涩的少女大多都受了长辈嘱托,使着明显是硬学的姿态来拼命获取自己的注意,要么就是明显带着恐惧的神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就连吴家先站出来的两个,都是一样的让他提不起来兴致。 太后坐在一旁,简直比儿子还要焦急,一开始她当然希望儿子能选一个吴家的女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觉得哪怕是在李家那两个姑娘中间选一个也还不错。直到最后一组上前的时候,太后几乎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母后,就她吧。”就在太后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祈求神仙保佑的时候,忽然秦王说了这么一句。老人家当场就在心里默念了数遍感谢神仙大恩大德,不仅是有求必应,而且还是随求随应,然后才敢睁开眼看向儿子指的那个女孩子。 是自己堂弟那个最小的女儿!太后简直高兴地不知道如何才好了,她先是叫凌嬷嬷将另外几个也被大王多看了几眼的姑娘一起入了册,生怕儿子反悔。然后还是禁不住问了秦王一句:“陛下是如何看中了她的?” 秦王淡淡地一笑道:“儿子瞧她年纪虽小,神态却颇为淡然,而且容貌端庄,举止得体,那双眼睛很像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太后也笑了,她心知肚明朱明广大半是怕这次若是没挑中,自己会生心病,才挑了一个吴家的女儿。毕竟要是论家世,光是李、莫两家就是两座大山。要是论容貌,这些少女都是个顶个地漂亮,谁也不能说艳压群芳。若是论应答,有巧舌如簧的,有声如银铃的,自己那个小侄女不过是简单报了两句出身和年岁,根本算不得出众。 “儿子还是孝顺我的……”带着这样的喜悦,太后满意地去张罗接下来的事情去了。 后来,果真像太后想的那样。秦王虽纳了新人,但也并没有对谁高看一眼,仍然是偶尔回后宫履行义务,大多数时间还是留宿前朝。虽是这样说,毕竟有太后的面子在那里,去吴氏宫中的次数自然也会稍稍多上那么一两次。 也许就是借了这一两次的光,吴氏在这一年的夏天,发现自己的月事停了,第一时间就报给了太后。经过几十个太医的轮番把脉,最终才慎重地向秦王禀报:“您要做父亲了。” 年近四旬了,朱明广知道自己要做父亲了,虽然表面上无法像年轻人那样把兴奋都挂在脸上。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一向宽仁睿智,气定神闲的大王,差点一开口就叫错了太医的名字。 第二年暮春时节,朱明广正在书房里欣赏赵宏从南方派快马给他送来的一株稀世名兰时,太后遣人来报吴氏产女的消息。对于他来说,虽然更希望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但秦国久处西陲苦寒之地,生育率很低。因此与内地的唐、楚两国有一点是不同的,那就是嫡长女与嫡长子一样,都是可以继位的,只不过长女若是继位后驾崩了,王位就要归还于嫡长子一脉,来保持血统的纯正。 他只是稍稍一迟疑,就指着面前的兰花说道:“我今日得唐王名兰相赠,巧逢天赐女儿,如同双姝争艳,就给孩子用个妍字为名吧。” 作为太后的侄女,又给大王生下了长女。没过多久,吴氏就顺理成章地继了王后的位子。但做了王后的吴氏,果然如当年朱明广选秀时所说,端庄、淡然、举止得体,从不与其他妃嫔争宠,更是在双十年华就能将后宫事务归拢的井井有条。虽然这离不开太后的支持,但对于朱明广来说,这样的贤后也确实十分符合他的需求。 到了四月中,朱明广收到了唐王赵宏的亲笔信,请他去赴十五年一次的天玄盟会,信中还提到对他喜得公主的祝福,说是如此大事,打算再在北境划给秦国一片草原,就当是自己给侄女的见面礼。朱明广读完了信,忽然长叹了一声,愣愣地坐在案前思索了很久很久。 这一晚,秦王摆驾王后宫中,但殿内灯烛彻夜明亮,有妇人悲声低低地响到天明。 四月底,朱明广率领着数十人的使团,在两千骑兵的保护下踏上了去唐国赴宴的路。但这队伍里,除了君臣之外,还有两架大号的马车相随。一辆坐的是太后身边的凌嬷嬷和十几个男女仆人。另一辆中,坐着国舅吴清,王后吴氏,还有抱在吴氏怀中,那刚刚满月不久的小公主朱妍。 当那日朱明广拿着赵宏的信踏入王后宫中时,他就下了决心,要将自己这颗刚刚到手的掌上明珠,借着天玄盟会的机会,送到唐宫去做质子。因此无论吴氏如何苦苦哀求,他都咬紧了牙坚持住了。 第二天太后闻讯赶来,发现朱明广居然极为罕见地辍朝一日,留在吴氏身边安抚陪伴。当她问起儿子为何要做此等割肉之举时,朱明广也是微红着眼圈说道:“自古金银有价,唯国土与臣民无价。昔日唐王以地十万亩答我援手之情,今再割草原于我,名曰赠妍儿之礼,我将以何报之?母亲当幸无孙儿!”说完自己也是掩面哀叹不已。婆媳二人听得此言,还能有什么话说,只有搂着眼露无辜,牙牙学语的小朱妍相对而泣。 唐王赵宏对于秦国使团的到来表达了最大程度的欢迎,他破例允许秦国的两千护卫军进入唐境,一直护送到城南赤鸾门,才派齐太行将这支兵马带去虎贲大营妥善休整。这可说是唐国自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因此世人无不称赞赵宏与朱明广的友谊,更为如今两国如此亲近,将来想必又是百年平安盛世而感到高兴。 其实连赵宏都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在信上那么一提,朱明广果真就携妻带女地来了,这反而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在宴会上不住地对唐王夫妇说都是误会,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但此时朱明广当然不会顺坡下驴,都已然如此了,万一自己一退缩,和赵宏之间生出些许芥蒂就太不值当了。于是他把牙一咬,干脆就对赵宏说:“我这次连妻弟都带来了,我母后还派来了贴身侍女和十几个仆从,就是打算将孩子交给你学本事,见世面。你老赵留也得留,不留我也不带走了,你看着办吧。” 赵宏一边虽是无奈,但也确实感受到了朱明广的真心真意,毕竟这可是秦王的嫡长女啊,重要性不言而喻。当场就握住了朱明广的双手道:“朱兄,既是如此信任我,那我必以亲生女儿待之。”说完就当着秦唐两国重臣和吴氏的面,将北境一块数十万亩的草原当做孩子的见面礼划给了秦国。虽说那里远离天玄城,常年有着被北境部落骚扰的隐患,平日里无论是守卫还是支援,都十分麻烦。但国土就是国土,这样的大礼,也就是赵宏与朱明广这十年并肩生死战斗的交情才能送的出手。 除此之外,赵宏在宴席最后,把其他的一些事情也都当场安排了,比如将自己那位长公主姑姑年幼时住的院子赐给了朱妍,这待遇也确实践行了方才对朱明广的诺言。另外还封了吴清个朝散大夫的虚职,年赐百金以作常用。朱明广领着吴氏再三道了谢,也算是宾主尽欢而散。 十多年来,赵宏每年都给朱妍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回去探望双亲,这是朱明广和吴氏未曾想到的,毕竟每年抛去路上行程,足以与女儿相处半月有余,对于他二人来讲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这些年来,他们在朱妍的封封家信中也是彻底放了心,女儿说唐王待她如视己出,不仅没有如朱明广预料的或许会将她许配给两个儿子之一,更是允许朱妍随意出入御书房,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宠爱居然丝毫不亚于自己的两个儿子。这甚至都让朱明广在给赵宏的感谢信中充满了醋意。 这十五年来,朱妍可以说是同时拥有两个爱自己的父王。五月初五那日,她在赵宏的御书房中正在读书,忽然舅舅吴清身上带着斑斑血渍闯了进来,拿出一套宦官衣衫叫她换上,然后就带着她一路到了唐宫西侧小水门处偷溜了出来,因为此时宫中已然大乱,侍卫们都赶去了前殿,因此叫他们钻了空子轻易跑了。朱妍心中慌乱至极,但哪里有时间去问发生了什么,只好跟着舅舅一路逃跑。他们赶到了城西南的一处巷子中,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抱着巨大死鹰的老人在等着他们。那老人引着他们藏进了一家客栈柴房的暗室中,又给他们拿了食物和水,就将暗门关上离开了。 直到那时,朱妍才发现舅舅身上的两处刀伤,虽然刺的不深,但这一路逃窜,也是出了不少的血。经过简单处理后,吴清虚弱地给朱妍讲了天玄宴会上发生的事。当听到自己的两位父王当场暴毙时,朱妍的心简直要碎了,痛苦地摇头表示不信,但她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舅舅是不会说这样谎话的。 第二天,她知道了救她们的那位老人叫李正威,是秦国曾经的大将军,也是奉朱明广之命埋在天玄城的一颗暗棋,为的就是若有一天发生了如今这样的事情,能给她留一条退路,如今父王虽然遭了劫难,但这条生路,却是真真救下了女儿的性命。 朱妍抱着母亲,抽泣着讲完了那日她和舅舅的获救过程,然后又说了被藏在运尸队最后一个大木箱中上了船,船上还有一个李家安排好的人给他们送吃送喝,后来不知道那人去哪了。吴氏听到这里,先是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然后揉了一下女儿的头发道:“傻孩子,自己都遭了这么大的凶险,差点娘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还有闲心顾着别人。” 二四 《和亲策》 六月初七,一个消息传遍了秦都——已故秦王朱明广的嫡长女,那位质押唐国多年的长公主朱妍回来了。 第二日的朝会上,丞相吕大人告了假,据说是头疾犯了,疼得连话都说不出。太后特意派了近臣与太医去探望他,回的话是吕大人确实病得不轻,但躺在床上仍在看各地的奏报,太医已经摸了脉,下过方子了。 吕道然的头疼是真的,但却并非因为宿疾。他在告假的一天里做了许多的事,先是给天玄城写了两封信,分别派了知深浅的老部下飞马送去。第一封是给伍里安的,信中简短地说了朱妍和吴清已经被太后保护起来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继位,成为秦国四百年来的第四位女王。第二封信是递到大唐二王子赵谨府上的,内容如下: “大唐太后陛下,臣吕道然,现为秦国相。今日遣人上奏并非国事,乃是献一肺腑之言,进一内外两全之策。上可安定大唐国祚,使谨殿下继承王位,下可解如今一触即发之战,化干戈为玉帛。此两全相辅相成,于唐于秦皆是上策。 臣知唐王有二子,长子淳身患宿疾难堪大用,全赖生母当日之宠忝居东宫。二子谨为太后陛下亲生,自幼机敏多智,颇似先王神采,母族更为大楚王室,出身贵不可言,岂是一痨夫可比?大唐为海内列国之首,唐王亦为天下诸君之首。禅大宝于淳,与悬剑于谨颈无二,此剑斩下,何止一人首级?孰知薛氏当年之祸不可重现? 太后陛下欲保大楚,必先使谨殿下继位之路通畅。此路坎坷有二,一为嫡庶、二为民心。嫡庶者,可复举薛氏当年之罪告于天下,以极恶罪臣之后号召群臣弃之。如今正宫在钱氏,则钱氏亲子自为嫡子。民心者,太后陛下可知如今天下百姓心忧之事几何?以臣之见,唯恐唐以仇怨伐秦,惹生灵涂炭耳!现秦之公主朱妍,年方十五,更自幼长与唐宫,太后陛下知其品貌,无需臣在此多言。若能以妍公主与谨殿下结成百年之好,那唐秦两国便成姻亲,不仅大战可免,天下百姓亦念谨殿下恕秦杀父之仇,甘愿成全两国太平,人民安定之大恩。若得民心所向,则嫡庶之事又何人敢提? 臣俯首拜,望太后陛下明鉴。” 这一封信,若是不计双方的身份,单从内容上来看,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计策。眼下唐国的局势,确实是太后钱氏的势力要远远超越东宫,毕竟她是大唐正牌的太后,又有着楚国王族的背景,朝中九成的权臣都是站在她这一方的。信中提出的和亲,对于她和儿子赵谨,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也算得上是老成谋国之策了,再加上明里暗里的那些阿谀奉承,足以一时间迷惑钱后一番了。 吕道然在派出信使之后,自己对着铜镜捯饬了一番。他先是换了件脏兮皱巴的长衫,又在头上扎了防风带,反复照了照,确认了自己这副样子像个实在的病号。然后唤来了一顶二人抬的寒酸小轿,吩咐轿夫把自己抬到宫门口去。 听说吕道然带病来了,又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太后便叫凌嬷嬷领他去御书房中等候。少顷,当吕道然听到屋外传来那熟悉的拐杖点地声时,顿时就将一副病容摆的更加严重了。 “小吕子,病了就好好养几天,来回折腾什么?”老太后有些责备的声音在门前响起,还没进屋,就看见了在屋内跪得歪歪扭扭的那道身影。 听见太后在朝下叫自己“小吕子”,吕道然暗暗地笑了笑,知道眼下这位老人家还是拿自己当个近臣,那些在金殿之上的公事公办也只是面子活。于是转过身来,故意压低了嗓子轻轻答道:“太后,臣在家中翻阅南境军报,心中甚是担心,有些话想私下里与您老人家说道说道。若是能得您点拨一二,或许这头疾也不会这样疼煞人了。” “你这个孩子,打小就心思重。说说吧,是什么事叫你想不通。”太后坐在了团龙书椅上,又叫凌嬷嬷给吕道然递过去一个大号儿的软垫子,好叫他在那硬石头上跪得舒服些。 “是。臣这些日子最担心的就是与唐国的问题,眼下我虽派了左右武卫的主力扎在千霞关,还调了几城的边军去增援。但据近两日传回的线报来看,唐国明月楼的探子频繁出没在边境,甚至在江原城内都露过踪迹了。” “哦?你丈人那里已经发现唐国探子了?”太后听见这话也是有了些许动容。莫涛的大本营江原城在千霞关西南,虽说离太玄江很近,但也起码有数十里距离,而且江边岗哨不少,路上更是关卡哨所星罗棋布。从降秦之时算起已经三百年了,莫家一直盘踞在此,为秦国镇守南门,所以这莫家老窝里都发现了明月楼的人,可见这唐国对于两国局势做的是何种判断了。 “太后,这还只是一点。据李家的人从天玄城传来消息说,虎贲旅的主将三日前被召进了宫中,第二天整支部队就开始拔营,向着西北进发了。” “什么?虎贲旅?赵宏死了以后,唐国还没有新王登基,是谁能指挥得动这支部队?难道他们悄悄扶正了那个得病的孩子?”当太后听到虎贲旅开拔的消息,不禁提高了声音问道。 “臣没收到这样的消息,但唐王的遗孀可是楚国的小公主,眼下哥哥与夫君同时死了,恐怕这两家都被这位钱氏给一肩挑了,以这样的权势,又有多少人能违抗她的命令呢?别说派兵,恐怕那位病了的太子都要让出位子来了。”吕道然说这话的时候,也悄悄地瞧了瞧太后,见老人家面沉似水,顿觉心中那些盘算更有把握了几分。 “臣就是连着收到了这样的几道消息,一时焦急发汗,结果受了风寒,才害得宿疾发作的。您想,若是局势果真如臣所料,恐怕这唐楚两国就要合力来攻我大秦了!”见太后不说话,吕道然就接着添了一把火。 “唉,此时那赵家媳妇定是在忙活着废立太子,加上妍儿和清儿一回来,我们就更难说清真相了。”太后终于还是开口了,言语中充满了无奈。 吕道然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做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太后自然看见了他的这些动作,虽不至于怀疑他是故意作态,但还是觉得这个小吕子似乎有什么话憋着没说,就卖了个面子给他,主动发问:“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这里也没有别人了,你也无需顾忌什么,照直讲就是。” 吕道然等的就是这一句,但毕竟样子还是要做的,因此又扭捏了一会,用一副十分迟疑别扭的口气说道:“臣倒是有个办法,但牺牲太大,因此想了又想,一直没敢说。” “牺牲大可以不做,你且说吧。”太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再卖关子了。 “是,那臣就说了。这个办法的代价,就是要将妍公主嫁给钱氏生的那个赵谨。”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打算再看看太后的反应如何。 “说说利弊。”到底还是老太后,此时竟然是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这让吕道然颇感意外。 “是,臣这个法子是从两个方向来考虑的。其一是国祚,虽然我大秦有着嫡长女可以继位的祖制。但在眼下这个关口上,一旦妍公主继了位,则给了唐国完全的口实来对大秦发起复仇,涂炭生灵必然无法避免。但若是将妍公主嫁出去,那就可让昱殿下以嫡长子的身份继位。到时妍公主在那边做些活动,我们说些软话,也许这场大难就避免了。而我大秦虽新君年幼,但您和王后都是女中豪杰,垂帘一些年月,想必昱殿下很快也会成为一代明主。 其二,以臣来看,唐国将来继位的,恐怕会是赵谨那孩子。此时我们若是将妍儿早嫁过去,钱氏又成功扶正自己的亲子,到时候妍儿就是大唐王后,况且我们还有拥立之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仅失去了理由进攻我国,反而三国以姻亲彻底同气连枝,或许以后天下繁盛更甚也不是空谈。” 吕道然的声音越说越高,直到最后一句吐出,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跪得直直的,仿佛病都痊愈了一般。 太后虽然一直在思索着他这表面上无懈可击的话,但总觉得仿佛忽略了什么,这时见他容光焕发的样子也是惊奇,干脆就笑着打了个岔道:“小吕子,我还没开导什么,你倒是自己把病讲通畅了。” 吕道然被太后的一句话给猛然惊醒,心中暗暗咒骂自己居然如此大意。但表面上又不能再装回去,只好也假装意外地道:“果真是,说的急了发了些陈汗,头竟一点也不疼了!小吕子谢过太后!若不是您肯见臣,这病哪里会这样神奇地痊愈了!” 借着这个话茬儿,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对吕道然说:“你且先回去,这个事得再考虑考虑,起码要跟妍儿的娘商量商量。” 虽然方才有些露怯,但听太后这个态度,吕道然还是有八分满意的。因此再次谢了太后召见之恩,然后就离了宫,连轿子也不坐了,大踏步地走向了城东。 折腾了一天,吕道然登上李家大门之时,正巧赶在了饭口上,护卫们都去吃饭了,只剩那个老门房在守门,这老人家的岁数都快赶上李正罡了,自然认得这位吕大丞相,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多少年都没上门了……”一边紧着步伐进去给李正罡报信。 还没等老门房回来,在大院里被四爷爷下了禁足令的李牧之溜溜达达地晃到了门房这边,看见大门开着一扇,但老门房却不在那儿,不由得暗暗动起了小心眼。别看那个老门房腿脚都快不利落了,但他这个世子爷还真不敢就那么无视了跑出去,因为他老人家可是二十多年前随着四爷爷和七爷爷一起退伍的老兵,资历可是老得很,以往爹爹出来进去都会主动地打声招呼以示尊敬。 “哎……也不知道振武叔他们丧事办的如何了。”想起父亲,李牧之的心里难免又咯噔一下,有些难过了起来,也没心思溜出去玩了。 当他走到大门前,想去拉上那扇也许是老门房忘了关的大门时,忽然发现了门前等候通报的吕道然。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忽然脸上就泛起了喜悦,大叫了一声:“吕叔!” 吕道然正在打着腹稿,思考着一会见了李正罡如何开口,眼睛无神地望着李府的门钉出神。突然被这么一喊,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但当他的目光望向门口探出来的那个脑袋时,还是一下就认出了李牧之。毕竟自己曾在李府多年,初入仕途那些日子也没少来回走动,怎么会对这个孩子陌生呢,更何况前些日子…… 虽然吕道然心中转着弯弯绕,但嘴上还是用同样欣喜的口气喊了一句:“世子!” “吕叔,好几年都没见您了!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李牧之哪管什么通报不通报的,一把就挽住了吕道然的胳膊,将他拉进了院子。 “额……这个……” 等到李正罡跟着老门房迎到二门时,正看见李牧之唾沫星子横飞地对吕道然讲着自己上个月在西郊山上被两个黑衣刺客差点夺了性命的事,而吕道然那表情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脸上的笑容除了憋坏了的李牧之以外,任谁都看得出是要多假有多假。 “道然见过四叔!”吕道然看到李正罡来了,宛若遇到了救星,这一声四叔几乎喊出了年轻时在李家大院那些年的味道。 “牧儿,去盯着厨下做几个好菜,你吕叔今晚在家里吃。”李正罡一直对不少事情都存在怀疑,加上今日吕道然突然造访,定然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所以远远地支开了李牧之,省得这个小子没深没浅地说些不该说的话。 “以后可不能让这孩子总跟振武混着了,大莽汉带出个小莽汉,我怎么跟沛文交代……”李正罡心里暗暗想着,将吕道然引进了内堂。 八个菜一坛酒摆在了桌上,虽说不甚丰盛,看起来也是家常的式样。但吕道然知道,李家专给主家炒菜的厨子,手艺从来都不比宫里差。他主动拿起酒坛子,揭开了封盖,先给李正罡满上了,然后又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丞相大人,不陪老夫喝一杯么?”李正罡见他如此安排,揶揄着问了一句。 吕道然双手捧起茶杯,站起来躬身一礼道:“四叔折煞道然了,我从小陪着家主读书,老家主给我定过不得有陋习的规矩,怕我教家主学坏。因此从那时起到现在,我一直都滴酒不沾。” “唉,世道沧桑啊。如今我那大哥的冢前树都有碗口粗了,沛文那孩子也入土为安了,难得你还死守着这规矩。”李正罡重重地叹了一声,也举起手中的酒碗与茶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吕道然陪着李四爷聊了许久往事,酒坛子和茶壶都快见了底,终于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先是给李正罡夹了口菜,然后试探着说道:“四叔,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些事情要跟您老汇报的。” 李正罡眯了眯眼睛,心想: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不会平白无故回李家。但嘴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哦?那你小子不早说,你回家里吃饭,我这一高兴差点喝多了,耽误了正事。” “四叔,是这样,我在跟太后汇报军情时,听了些口风,好像是要把妍公主……”吕道然把自己跟太后说的那些话,稍作改动地复述了一遍,内容大体无差,只是把其中那个献计的人给模糊掉了。 李正罡听完了他的讲述,打了一个酒嗝说道:“这个献计策的人莫非是与我李家有什么仇怨不成?怎么趁李家虚弱之际,使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的好手段。” 吕道然心中暗暗一惊,心道李正罡七十多岁的年纪了,还是个练武之人,怎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其中关键,没去思考其他,而是直接听出来有人在抄李家的底。 其实这也怨不得吕道然,毕竟李家的事情他也不全知道。就拿眼下的事情来说,秦国历代王室都有一个不成文的暗规,那就是朱家每一代只要生了女儿,都是要招一个李家的驸马爷的。这也是朱家王室为了笼络住这个久远庞大的巨无霸的手段之一。毕竟与这西境第一家族联姻,等于是他朱家占便宜靠上了大树。 这一代秦王有四五个女儿,但成年适龄的也就朱妍一个,剩下的不过是些七八岁的小娃娃。李家眼下逢遭大难,在朝廷里的势力可说是一落千丈,李正罡原本打算丧事过后,就去向太后请求赐婚朱妍和李牧之。毕竟两人年岁相仿,一个是大秦长公主,一个是李家的世子爷,算是十分般配了。而且朱妍若是真的继位了,那这个驸马爷可就几乎位同天子了,也就能彻底将李家从这大伤元气的局面中解救出来。 吕道然看出了老人的不悦,眼珠转了转,小声地说道:“四叔,我知道您想让世子给妍公主做驸马。但站在我此时的角度看,这还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您看,首先这妍公主从小生活在唐国,跟赵家那二殿下算是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再加上唐王那是如何宠她,这脾气能不能和咱家世子合得来都不好说。更重要的是您久离朝堂,如今这风气可是变了太多。家主这一出事,多少家族都在惦记着要分李家一块肉来吃呢。就连我那丈人……唉,我都不该说这话。” “莫涛那老家伙说什么了?”李正罡眯着的眼睛一直没怎么睁开,此时撇着吕道然,叫他话别说一半。 “嗨……我那老丈人说,李家这个局面,要是还想高攀王室,可就要遭人惦记了。”吕道然仿佛是下了不少决心才说出了这话。 “呵呵,这个老东西,要不是他没儿子,恐怕第一个惦记跟李家争的就是他!”李正罡嗤笑了一声,骂了一句。 吕道然见话题有些偏了,赶忙试探李正罡的意思,附和着说道:“那是,那是,但眼下确实也是这样的局面。四叔您老人家怎么看这事?” 李正罡没马上理他,而是捧着坛子咕咚咚把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咂了咂嘴,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对着吕道然说道:“我的大丞相,你也太瞧得起你四叔了。这家里眼下没选出新的家主,再有不少人都回去办丧事了,等他们回来我先得跟他们碰碰,总结出个子午卯酉之后,再回族里与那几个老家伙开会商量商量才行。咱们爷儿俩今天在这说出大天去都没用,你也是家里走出去的,这事还不明白吗?去,给我弄点热茶喝,怎么今天这酒劲这样大,我都有些上头了!” 吕道然被李正罡这一大堆似醉非醉的话给噎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没想到这个一贯以武夫自居的老头子比太后还要精,一手醉拳打得是精湛异常,合着自己今天白来了。但他身处李家大院,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亲自去给李正罡沏了茶水,又陪着坐了许久,天南海北地侃着大山。直到他再也坐不住,只好以明日早朝还有些奏报没有斟酌为由,总算告辞离开,十分郁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连环计啊。”送走了吕道然,方才还醉态朦胧的李正罡,哪里还有半分酒色,双眼冒着精光,坐在空荡的大堂中微微叨念着。 二五 《五老下山》 玉湖东岸,那片近百亩大小的焦土,四百三十年来寸草未生,与周围郁郁葱葱的林地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树林和草甸子中,不管多大的动物,平时也不会踏上这片土地,有一些被天敌追急了的,哪怕明知不敌,宁愿回头对峙,也绝不肯闯入这片死地。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连飞鸟路过这里时,也会明显绕路而行,就像天空中存在一堵透明的墙。 但今日,在这古老的死域中央,却坐着一个半大孩子。此刻他微阖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将手中几块兽骨抛在面前,然后睁眼去看那白骨排列的形状。如此这般数次,孩子的眉头越皱越深,直到夕阳被远处高耸的齐天崖给遮住了一半,他才不甘心地站起身来,朝着东面的树林走去。 树林的边上拴着一匹焦躁的马,那马的脚下是一条隐约的窄路。这条路在四百三十年前可阔气极了,是当日皇帝寻仙时走的御道,足足有五丈宽。岁月虽然对那焦土没有办法,但若是抹掉一条路,也确实不算太难。 顺着这条路,先向东四十里,再折往东北七十里,有一处“冂”形的山坳,那里就是李家真正的大本营,千年的祖坟从山颈的雪线开始,一直绵延下来。这四百多年里,李家后人不断地为祖宗添砖加瓦,以至于在数十里外望过去,仿佛那里有一座城镇建在山坡之上。在这“城镇”的最下面一排,此时已经多了数座新坟,最中间的是李沛文的,周围的那十几座,就是陪着他一起殒命在天玄城死牢的那些同宗。 修的笔直的上山路,此时又洒满了铜钱,这是李家的习俗,四百多年都是如此。所以李家逝者的往生路,走得比全天下所有人都阔气。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那下午在玉湖岸边卜卦的孩子此时正顺着这条路向山上走去,一直到了李沛文的坟前才停下。 “沛文舅舅,我叫尹长生,我爹是尹太清,我娘是你的小妹佩芸。因为不是李家人,我没资格参加您的葬礼,只好趁黑了上来看看。”尹长生跪在墓碑前,面色黯然地说着话。 “娘是在我五岁那年没的,我也算有福,是尹家子孙中难得跟自己亲娘待了那么久的。毕竟怀个尹家的孩子就很不容易,能生下来更是难上加难。我大伯就曾说过,咱们尹家这一千年,至少欠了李家五百条人命。所以若是渡不过这场大劫,我就成了尹家最后的血脉,到时候就改姓李,全当报答一丝李家的恩情。”尹长生说到这里,冲着面前整座山郑重地磕了个头。 “我白天在绝地用玉龙鱼骨给咱们两家卜了几卦,结果尹家的卦象还是老样子,说明我大伯他们暂时还没什么好办法。而李家的卦象却显示着四百多年前我家老祖那句‘视子非子鸠占鹊巢’的谶语在数年之内便要应验,但我却不能进一步窥到天机,找不准此事应在何人身上。您是我的亲大舅,可惜也是那第二句的应谶之人。否则您要是活着,一定能帮我出出主意。”尹长生的小脸苦极了,毕竟最近这些事情,又有那件是该他一个半大孩子承受的呢? “孩子,世事无常,一切但尽人事吧。”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尹长生的前方响起,纵然是以尹长生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胆量,还是被吓得猛一激灵,差点腿一软栽倒在地上。他猛然抬头,发现在坡上数十米远的地方,有几个老人的身影,正在黑暗中向他走来,那步子迈的慢悠悠的,却如同缩地成寸一般,几个呼吸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啊……啊……李家老祖宗们集体显灵了啊,我搞不好以后也是李家人,不要吓我啊!!”尹长生连头发丝都在打颤,他大声喊着,转头就朝着山下跑去。 这条富贵路差不多有四里长,当他跑了一多半的时候,看见远处好像有一片亮光,像是有不少人打算上山来。他本能地想大叫救命,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自己面前数丈处,站着应该被自己远远甩下的那几个老者的背影。尹长生赶忙想止住脚步,但这可是下坡路,哪有那么好刹车的,因此直接是一个大前趴子啃在了那里,翻滚着朝人影的方向而去。 “崇仁,听这孩子说,他是太清那个小娃娃的儿子?” “看不出来,我上次下山时,佩芸好像也就十来岁。” “我们是不是吓着这孩子了?” “好像是,崇严,你快去看看他,别摔坏了哪儿。” 尹长生滚得七荤八素,此刻脑子都要散了黄儿,但听到了面前那几个人影的交谈,还是尽力撑地坐了起来,双手用力摇晃着说道:“祖宗们,我没事儿,哪儿也没摔坏,可求求您别过来了,我这尿都要撒裤子里了。” 听他这么一说,那其中一个影子又说话了:“崇勇,你见过尹太清吧?那娃儿是天谶之术,嘴准的很,但是不是没这么碎?” “是。”另一个影子闷声答了一句。 “都闭嘴吧,一会儿孙都要上来了,你们得有个祖宗样。”尹长生在墓碑前听到的那苍老声音响起了,止住了另外几人的闲聊。 “孩子,你别害怕,我们是李家崇字辈的,只不过是在这祖山中闭关而已,一会等山下的人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果不其然,远处的那些火把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几个身影前面不远处。 “侄孙正威,见过五位叔祖。”这群人为首的是李正威,此时见到站在路上的几个身影,虽然显得有些愕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对着五人行了一个大礼。 站在他们身后的尹长生眼睛都看直了,心道这李家目前不是正字辈最大吗?怎么出来了几个老家伙,居然还是七外公的爷爷?那自己方才那一声李家老祖宗还真不算喊错了辈分。这样一捋,他仿佛在脑海中想起了什么,于是顺着这个线头,就拼命地思考了起来。 在尹府的书阁中,专有几个架子是存放与李家相关资料的,其中有一卷就曾记载着这样一件事。一百一十年前,尹家那几个上门讨老婆的年轻人,除了常规的一些聘礼之外,还带来了五枚丹药。在那封惯例的信上写着,此乃根据上古仙方炼制而成,可以让服用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不死之身。但弊端是这五枚丹药必须由一母同胞之人一齐服用,并且要在同一处闭关,相互吸收所散发之药气,否则便会成为不生不灭的活死人。尹家人丁凋零,已经没有条件尝试了,便把此物相赠,若真能有神奇功效,便是李家造化。 巧在李家当代枝叶正盛,旁支中真的就有一个娘的五兄弟,年岁还相差不大,于是族中就派了长老去与他们接触,看看这五兄弟是否愿意去以身试药,并说明若是功成,对于尹李两家的意义将难以估量,若是不成,也会将他们所在一脉归入李氏正宗,子孙能享受到文武两脉最大程度的照顾。结果就是这五兄弟欣然前往,并在服了药之后被送进祖山密室中闭关。 这关一闭就是两代人,直到李家正字辈主事之时才有了动静。当时年轻的李正威在密室参悟功法之时,忽然感觉到与自己相隔的更深处一间中传出了几道悠长的气息,他赶忙跑到山下通报。等众人一齐回来之后,就见数十年前入关的那五兄弟,此时已经走了出来,身上的衣物已经是破破烂烂,但几人的气色却是极好,面貌也并不是十分衰老,筋肉也几乎都还是年轻人的样子。 当李家众人都以为这是几位老祖真的成为了长生不老之身时,那为首的李崇智却一盆冷水浇灭了子孙们的亢奋。他们几人虽然在这几十年的闭关中将药力化入真气,使得实力大增,但他们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这药物的强大副作用。那就是他们闭关之时虽然会极大程度地延缓衰老,实力也会一直增长,但若是出关行动,则身体就会快速衰败,几乎是常人的百倍。这丹药所谓“在某种程度达到不死”就是这个意思。因此他们决定继续闭关,若非族中性命攸关的大事,便不再出来。一个多甲子的时间里,这五兄弟只是露了六七次面。 尹家的记载也就到此为止了。 “崇智叔祖,您老几位怎么下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我们迎接得迟了?”这时,李正威在拜过之后,对那位正中间的老人问道。 “呵呵,我们几人……”老人笑了一下,张口刚要说话,却被身后尹长生猛然大喊出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原来您老几位真是活人啊!” “长生?你怎么在这!”人群中李振武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因为他跟尹长生平时说的话最多,所以此刻反应的也是最快。 尹长生见被发现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竟然是快步走到了那位正中的李崇智身边,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胳膊说道:“我是来给祖爷爷报信儿的!” 李崇智似乎是对这个尹家的小孩很是喜欢,因此也顺着尹长生的话说道:“正威啊,是我们这次醒的早了,又赶上这个尹家的后辈上山,就溜达了几步。既然我们都走到这儿了,干脆就到老宅中说罢,我们也许多年没下过山了,借着这个机会也回去看看。”说罢就牵起了尹长生的手,率领着李家子孙上百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行去。 虽说是老宅,但在四百多年不断翻修扩建下,哪里是两个字就能写得出这片建筑的风貌。就连来自神仙洞府的尹长生,在前些日子随着送葬队伍第一次来到此处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一条大路从山坳外的官道直直地接进来,在两座巨大石像前面换成了花岗岩的质地,一半灰白,一半青黑,象征着李家文武两支传承。路两侧全是院子,住着一代代不愿出山入世的子孙。大路一直修到北侧祖山脚下那座五进的宗祠门前。除了正门那三丈飞檐斗角之下,挂着的秦太祖朱威御笔的“雍肃”匾额之外,院内还有着历代秦王的墨迹几十处,足以显出李家在西境在秦国的地位。 二进东堂是议事的地方,此时五位崇字辈的老祖宗正坐在上首的几把交椅之上,为首的李崇智开口了:“各支的人基本都来了,正威,就由你来说说情况吧。” 李正威站起身来,正色答道:“是,那就由正威将眼下的事情给大家交代交代。”然后环视了堂内各支上百名的主事人,郑重地说道。 “诸位,这次我是代四哥正罡来的。先说国事,赵家和钱家死了天子的事,眼下是一定要赖在我们头上了,虽说这件事还没拿到台面上来,但眼下唐楚联合攻秦之势已经初露端倪了,若是朱氏的王位不稳,那我们李家也会遭受池鱼之灾,眼下在朝堂之上我们有些失势,但主事的是过去沛文身边的吕道然,因此情况还不算太坏。 然后再说说家里事,眼下因为这横祸沛文没了,一下家主和文道传人的位子就全空了出来,再加上我四哥正罡毕竟也快八十了,也不能再担着兵脉的位子了,同样需要传下去。这三个位子可以说是关乎我李家的命运,因此才决定唤醒您老几位,出来给晚辈们做个主。”说到这儿,李正威转身朝向了五位叔祖,再次拱了拱手。 李崇智点了点头,与身边的几个兄弟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冲着大家说道:“古人云:‘天行有常,人制天命而用之。’这个常,是上天的规律,若是人能参透这个规律一二,就可用来改变人的命运。但我们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就像尹家这一千年来,确实是参透了几分天道。但即便如此,如今也因为想超脱天道而落入了难解的困境。 虽然当年的谶语已经应验了两句,但我们李家千年来的宗旨是佐明君以济苍生,志在红尘万民。即便是来日三句全应了,也不会动摇我们心念。所以眼下即便是碰到了坎坷,我们也应该恪守本心,将辅佐君王造福百姓的事情一直做下去。” 李崇智的话让在场的众人心中都是一热,到底还是老祖宗,数十年如一日的闭关,修的可不仅是内功,还真正地做到了明心见志。原本听说那几把金交椅空出来了,心思开始活泛起来的一些人,此时也都醍醐灌顶一般,重新将心神放在了李家整体的命运上来。 此时排行第二的李崇信接着开口了:“大哥说的极是。李家正是因为都守着本心,才传承了千年,而且历经数朝百代也始终受君王信任,这也让无数李家人可以尽情地施展所能,建设梦想中的盛世。如今遇到大劫,作为李家人最该做的就是为国出力,勿使国家动荡,生灵涂炭。” 崇仁和崇勇一个笑面一个冷脸,但此时听完了两位兄长的话,却是十分默契地一起点了点头,然后又齐齐地看向了五弟崇严,示意由他来宣布五人的决定。 “既是唤我们出来,有些事情就不叫你们做主了。方才我们在下山路上已经商量过了。沛字辈有能力的那几个都在唐国出了事,再下一代还都是孩子,这家主之位就让正罡先代着,同时把兵脉先交到振武那个傻小子手里几天,毕竟论实力眼下小辈也没人能比他强。至于文道传人倒是不急,一方面是没有让我们都满意的人选,另一个是还要看朝局变化,看看能否再有个德才兼备的李家子弟力挽狂澜,将秦国从当下的困局中解救出来再说。”李崇严一张口,直接就拍板了,丝毫不容人质疑。 望着上百子孙无人异议,李崇智满意地笑笑,挥了挥手,将坐在门边上的尹长生招了过来,冲着他说道:“孩子,你记住,虽然千年来尹李两家看起来是仙凡有别,但实际上你们尹家每一代人都流着我李家的血,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因此不必分你我,你既是尹家人,也是李家人,以后不要叫什么舅舅外公之类的。我做主,你只要下山,就是我李家的孩子,地位等同世子。” 这一番话说完,尹长生早已是满脸热泪,他从下午占卦之后,心中就一直压抑着,他怕尹家过不了这个坎儿,自己再也没了家。而李家的大劫也在眼下,若是一旦应谶,恐怕这世上他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处了。因此才有了他夜登祖山,在李沛文坟前诉苦之事。眼下听了这话,尹长生仿佛感到自己身上的两股血脉在缠绕交融,最终在胸中汇聚,让自己的一颗心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长生拜见五位祖爷爷,拜见各位叔伯长辈。”尹长生流着泪,先是给五位李家老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对着屋中一众李家长辈转身下拜,在众人带着笑的目光中,这个尹家最后的骨血,算是正式被李氏一门接纳了进来。 二六 《阴魂不散》 天玄城西北,当年那片被踏平了的薛家墓地上,如今已是看不出半分旧时样貌了。站在此处向南望去,有一片如同屏障的丘陵,站在这山头的高处,就能远远看到虎贲大营的北门了。 前天的深夜城内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在虎贲旅主帅白化延被王后钱氏以玉玺之令星夜召入宫中,足足到了子时才回归营中。当晚就在军中宣布了要对秦国开战了,虎贲旅是先锋,三日后拔营北上。 第二件是东宫遭到一名诡异黑衣人的攻击,使的应该是南境蛮族的控蛇秘法,残忍地虐杀了明月楼二十几名高手,最后被副指挥使伍里安拼死击退,但自己也付出了内外重伤的代价。当日援军赶来之时,发现伍里安正气息奄奄地靠着太子的寝殿大门,从背上伤口流出的鲜血都在地上形成了一片血洼。所幸太子赵淳并没有受伤,只是好像因为受惊过度,在屋内晕倒了。等到第二天伍里安被人搀扶着来请安时,发现赵淳的气色居然格外的好,连平日常披着的裘氅都换成了薄毡,像是病体渐愈,倒是因祸得福了。 这同时发生的两件大事,虽是听起来足够惊人,却没有真的产生多大波澜。城外的营地里将士们都忙得热火朝天,做着长途行军前最后的准备。宫内听说了太子赵淳发生的事,王后钱氏也不过是给东宫增加了一百名禁军巡逻,派了两个太医前去探望而已,甚至都没怎么追究刺客的来路和下落。 但几乎没有人对于宫里的这样的反应而感到意外,毕竟只要不是个瞎子或者傻子,都明白王后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赵谨继承大统。因此不要说是追查和抓捕了,她不盼着多来几个刺客,将这个眼中钉给除掉就算给死去的赵宏面子了。 这一场风波之后,倒是也有一件事情算是对于赵淳有利。那就是伍里安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查案为由,率领手下大批大批地进驻东宫,不必再顾忌宫里的反应。因此从出事那天晚上开始,伍里安干脆直接在赵淳寝宫的值房里住下了,而宫里派来的两个太医,也按照赵淳的吩咐,成了伍里安的高级陪护。 明月楼两个指挥使,赵淳一直都是更信任华三鹤的,毕竟这位老臣陪着父王经历了那么多事,即便是能力不算出众,手段不算狠辣,但那忠心却是无人能及的。只不过他已然失踪了许久,所以许多事情,赵淳也不得不依赖伍里安了。毕竟他虽贵为太子,但实际上在朝中能听他指挥的人,也只有这历代仅服务于君王和嫡子的明月楼,和几个品级不高,眼下只能喊喊口号的御史了。 不得不说,这次伍里安确实是立了大功,毕竟若非他拼死相搏,就算给赵淳全身都挂满了山河令,也是扛不到老和尚到来的。而那神秘的老和尚救了人就走,连面都没露一下。赵淳是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而且还要将功劳全都算给伍里安,不仅在第二天将先王所赐的最后一颗西祁仙药亲手喂进了他的嘴里,更是从自己的府库中拨了五百两黄金,重恤了那些死在蛇口下的护卫们。 药是好药,西祁山的好玩意儿从来都不叫人失望。就在第二天的深夜,那两个太医就惊奇地发现,伍里安的脉象恢复如常,就像从来都没有受过内伤一般,后颈那道骇人的伤痕原本都已经能看见白骨了,此时也从里面长出了新肉,原本至少也得养上几个月才行的伤势,眼下恐怕三天就能彻底痊愈了。 又是大半夜过去了,在第三天天还未亮之际,伍里安轻轻地敲开了赵淳的殿门,在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二人悄悄地离开了东宫,去往了执明门的方向。 这里早就有一队暗蓝劲装的大汉在等着了,他们将这一主一仆引到了西北那处辅门处,门是开的,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轮子上包着厚皮,马口中塞着嚼子,一看就是方便赶夜路不被发现的配置。伍里安将赵淳请进了车厢,自己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冲着那几个手下点了点头,就驶出了大门,向着西面那片丘陵急急行去。 在这片丘陵正中的山谷里,有几间低矮的茅屋,门外拴着一匹军马,屋内的灯火显然是燃了大半夜,此刻也显出了摇曳的疲态。 “师父,到底是王命难违,后日我就走了。” 说话的人身量不高,一脸浓重的络腮胡子,声音中气极足,正是虎贲旅的主帅白化延。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先是禁军,再是虎贲旅,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赵宏强行塞给齐太行的年轻人了,已经成长为大唐举足轻重的军中栋梁。他是昨日傍晚到的这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这里住着世上唯一能做他师父的人——虎贲旅前任主帅,骠骑大将军齐太行。 这位唐国军界的神级人物已经是花甲之年了,五年前他不顾赵宏挽留,将虎贲旅交给了白化延统领,自己就在这离军营不远处的山里盖起了几间房子,开始了隐居生活。除了白化延没人知道,当年天玄城守卫战中,齐太行受的伤其实比看起来要重的多,那两处箭伤全都贯穿了五脏六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必然是肠穿肚烂血尽而亡,但他却是凭着自己的逆天实力度过了危险期,生生地活了下来,只是落下了很深的隐疾。他是不愿让世人,让同僚,让虎贲旅的手足们见到他垂老的样子,才选择在隐疾即将压制不住之前,将自己藏起来。但他是真的舍不得,因此没有远遁南境故乡,而是选择了这样一处挨着虎贲大营的地方,若是想念得紧了,仍可以费点力气爬上高坡,远远地眺望那处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痊愈,毕竟当时手里还攥着赵宏赐下的三滴美人泪,若是他把这东西用来疗伤,彻底恢复的概率起码在六成以上。但偏偏他自己却一滴都没用,而是在王驾离开的当晚,就硬逼着白化延喝了下去。白化延当时倒是宁死不从,可没想到浑身纱布的齐太行居然强行运了一口气,趁着徒弟给自己喂药的时候,忽然捏住了他的后颈。等他缓过来的时候,美人泪已经在胃里冰冰凉凉地开始散发药效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齐太行一生只会正面应敌,赌概率的事情从来不做。大王的宝物就便宜你这个娃娃了,权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见面礼。”白化延至今还记得师父当年说这句话时,脸颊纱布下露出的那丝笑意。他知道这是齐太行放弃了自己大概率痊愈的可能,来换得徒儿未来修为上的坦途。也就是从这以后,白化延在这世上只听三个人的话——大王赵宏,父亲白恒,恩师齐太行。让他感到可悲的是,大王和父亲都已经没了,如今就只剩下眼前老态龙钟的师父了。 齐太行把灯芯拨了拨,想瞧清徒儿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心中也有些发慌,似乎是预感到徒儿这次离开,今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他一生未娶,心底里早把白化延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如今身体垮了,曾经钢铁一般的意志仿佛也出现了缺口,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会挂念孩子远行的老人了。 “去吧,虽然是王后的命令,但给大王报仇也是你的使命,所以就不计较那些了。”齐太行定定地看了徒儿一眼,然后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一边在柜子里翻找,一边说道。 “师父,您要做什么,让我来吧。”白化延看见师父那佝偻着的身躯,心中升起了酸楚,赶忙站了起来打算帮忙。 “找到了,在这儿。”齐太行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旧了的锦盒,小心地用手拂去上面的薄灰,冲着白化延递了过去。 “这是……”白化延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但也许是时间太久了,竟然一时没想起来。 “小心些,盒子旧了,别弄坏了。”齐太行点了点头,示意徒弟打开看看。 盒盖被掀开了,里面是一方用黄绢包着的云纹狮纽金印,正是那年赵宏当着白化延的面,亲手赐给齐太行的那方骠骑大将军宝印。 “我一次都没有用过它,你这次若是成功给大王报了仇,就将它献于太庙灵位之上,就当告诉大王,老夫也出了一把力。”齐太行笑着说道,那笑容十分平静坦然,但瞧在白化延的眼中,却仿佛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师父,孩儿不要,等凯旋归来,我来接您老一同去祭拜大王,到时候您这些话亲自跟大王说。”白化延不喜欢这种感觉,将那方印重新装了回去,把盒子塞回到师父手里。可就这么动作稍微一大,那锦盒上褪色的流苏坠子竟一下子断掉了,恰好搭在了那盏灯烛之上燃烧了起来。 “唉,你这孩子。”齐太行从来都是严厉的,但这次弄坏了这样重要的东西,却难得地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正在这时,白化延耳轮一动,忽然眼中冷光闪过,低声说道:“不对,有人在附近。师父您老人家小心,我去看看。”然后就飞快地窜了出去。 连着几日的清晨都是大雾的天气,今天也不例外。这在水汽蒸腾的暑期倒是很常见,通常太阳一出来,雾也就渐渐会散了。但今天的雾气格外的浓,恐怕白天会下场大雨。白化延冲出房子,发现以自己的本事,居然都瞧不清两丈之外拴着的坐骑。这令他警惕心大起,再三回想方才自己在屋内听到的那两声轻微的脚步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 “簌簌——簌簌——” 白化延听到,此刻似乎有许多东西,正在从周围的树林中逡巡着渐渐逼近。 “不是人的脚步,没有那么重……也不是什么暗器,速度没有那么快……”他将佩刀横在身前,警惕地听着。 声音渐渐近了,听起来已经逼到了房前屋后,来回穿梭的声音到处都是。晨雾太浓了,白化延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着声音辨别方向,他向后退了两步,站回了房檐之下,用身体挡住了门。 “看清了吗,若没有事就回来吧,再陪我坐一会。这里经常会有些动物经过的。”齐太行的声音从屋内响起,让白化延微微分了下心。但就在下一刻,他忽地听见了几声轻微的“嘶嘶”声在左边响起,他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去,同时挥刀斩向了左侧。 “嚓!”精钢长刀在劈到一半的时候,仿佛砍断了什么连骨带筋的东西,方才那声音一下子就停了。见攻击得了势,白化延大步跟上,又闪电般地挥出三刀。不管是什么东西,此刻已经被他所伤,趁其病要其命才是上策。 令他意外的是,这三刀全都砍空了,而方才受伤的家伙,此时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好像瞬间就消失在了迷雾中。 此时天微微地泛出了一丝灰白,雾气虽然也亮了一点,但却似乎更浓郁了。可这一点微光对于白化延却是足够了,他轻轻地伏下身去瞧地上。想着对方能被自己的刀斩中,那必定就是活物,是活物就一定会有活动的踪迹。 结果没有脚印,不是人。地上是一个墨绿色的蛇头,还连着拃长的身子。那蛇口张着,毒牙清晰可见。 他蹲在那里,用刀尖扎进了蛇嘴,打算挑进去给齐太行看看。但就在起身的一刹那,他猛然看见,在那低矮的房檐上,垂挂着粗粗细细十几条黑影,此刻全都扭过了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可白化延却不是伍里安,从军二十余载,又继承了齐太行的衣钵,让他即便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也绝不会选择逃避,更别提只是一些冷血的爬虫了。 “师父,不知为何,这里有好多的蛇!”他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同时向着屋内报信。 “此屋周围二十丈土下有断虫道,五年来蛇鼠不进。”齐太行在屋中提醒道,言语中充满了警惕之意。 白化延忽然想起了前天夜里自己进宫时,路上就听见侍卫传说东宫遭歹人偷袭,现场就发现了许多毒蛇,还咬死了不少人。自己刚要发问之时,太后身边的内侍就来了,呵斥住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家伙。等到他深夜出宫之时,虽是特地留心了一下,却再没听到什么传言了。陪白化延出来的总管叮嘱他,当下是要紧的时候,他虽是受召而来,但毕竟是领兵的人,接了军务就抓紧离去,别在城内逗留,以免惹人口舌。因此他也没再多想,就赶回了虎贲大营。此刻师父一提,竟是让他一下想起了这件事情。 天越来越亮了,钢刀在白化延手中横似狂风,纵如骤雨地接连斩去。他先杀尽了房顶上的那些,接着又提刀向着脚下四周扫去,驱赶着从树林里不断涌出的蛇群。林间茅屋前的地上,很快就铺满了死蛇破碎的尸首,黄土铺成的空地也变得泥泞了起来,白化延的每一步,几乎都踏在了血池肉沼中。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他已经毫不间断地挥出了数千刀,斩杀了大小蛇类上万条,即便是白化延,此刻也感觉快要力竭了。幸亏敌人是这些骨头不硬的家伙,若是叫他砍这么久的人头,恐怕臂膀都要脱臼,刀口都要卷刃了。 “啪-啪-啪。”掌声突然从林中的一棵大树后面响起,将白化延惊了一下。他提起一口气,再次刀横胸口,冲着那个方向沉声喝到:“何方宵小,莫要鬼祟,来与我当面一战!” “不愧是齐太行的徒弟,身手竟是如此了得。可惜了,若是我那条乌蒙还在,倒是可以来试试你的刀锋。”树后转出了一个高瘦人影,从头到脚都蒙在了黑袍中,正是那刺杀赵淳未成的辛百复。 “你是何人,为何要来害我师父?”白化延只当他是来对付齐太行的。毕竟师父那个脾气,在几十年来光是在朝中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更别提那些被剿灭的反叛者和入侵的南北蛮夷部族了。 “非也,非也,今天你师父恐怕是要受你所累,死在他自己挑的这个终老之地了。”说罢,那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道同样打扮的黑影,只是矮了一头,快速地向着白化延冲去。 “锵!锵!”两声金铁交击声响起,那二人手中提着的是一模一样的长剑,剑身明显是特意淬过,绽着青蓝色的光。只是一交手,白化延心中就明白了,这二人都算得上一流高手。虽说力气不如自己,但使单剑的人走的大多是灵巧的路数,若是配合得当,左右夹击,恐怕以自己眼下的状态也要吃些暗亏。 “他没有力气了,你们继续拖住他,我去探探屋里那个藏头缩尾的老匹夫。”辛百复看出了白化延的几分虚实,对着场中两人说道。同时从黑袍中抽出了自己的兵刃,向着茅屋走去。这也是一把长剑,但剑身仅有二指宽,通体是墨黑色的,也不知是上了漆还是何种工艺,竟是深邃得不反一点儿光。 白化延知道师父的情况早已大不如前,哪里肯让他接近屋子,于是猛地暴喝一声,手中的刀法一变,转守为攻。那二人原本联手堪堪能抵住力竭的白化延,此时他一拼命,招式明显有些凌乱,哪怕步法迅捷,身上也在瞬息间多了几道血痕。 “你们本就来迟了,已经坏了大事,若是连拖住他都不能,自己考虑后果!”辛百复见那二人似是要退,口中阴阴地威胁道。而那两人似乎也是知道后果,咬了咬牙,迎着白化延的刀锋就硬冲了回去。 就在辛百复收回了目光,重新提剑望向茅屋之时,只听到一声苍老而冰冷的从门内传出:“果真是世道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与本将叫嚣!” 二七 《太行之殇》 杀气,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浓郁的杀气,就连浓雾都退去了不少,使得门前十几丈的地方此时一片清朗。这本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此刻随着齐太行的一声低喝,居然让无形的杀气宛若化形。 门前出现了齐太行的身影。几乎全白了的头发,在他的头顶挽成一个随意的髻,一身粗布短衣也如同普通的农家老汉。背是微微佝偻着的,腿也站得不那么直,右手倒提着一把铁槊的尾巴,尖刃那面在身后的地上拖着。 “哈哈,真是笑死了人。这名震天下的齐太行齐大将军,怎么弄成这个糟样子。你虽不认得我,可我却曾见过你。不过——在下可这句‘别来无恙’倒是说不出口了。” 辛百复发出了一阵狂笑,毕竟在他眼里,齐太行如今这个样子,连提起那把他赖以成名的兵器都很艰难,方才还敢说那样的横话,叫自己空担心一场。 “原来是个楚国的妖人,老夫当年援楚平叛,或许无意留了你一条性命,莫非今日要来报恩么?”齐太行知道徒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不至于输给那二人,但若是加上眼前这个家伙,恐怕落败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自己旧伤发作的这几年,全部真气几乎都用来维持身体的生机,如今几乎是油尽灯枯了。若是那人杀了自己,回头再去帮那两个杀手,那么自己师徒二人恐怕真的就要横尸此地了。因此平素不喜多言的齐太行,希望能探探对方的底细,若是能吓退他们,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报恩,因此来送你早登极乐。” 话音未落,那漆黑如墨的长剑已贴接近了齐太行的脖颈,但还没等辛百复暗笑老人反应迟钝,忽听“铛”的一声,那短槊的杆子忽然立在了剑锋所指之处,相击的瞬间竟然爆出了火花,原来这槊柄居然也是铁铸的! 辛百复平日里很少与人以兵刃相交,但这并不代表他功夫不行,反而是因为从前很少有能让他亮剑的对手。辛家是楚国沿海一座大岛上的家族,而那岛上别的没有,就是蛇多,而这家族在岛上生活了数百年,因此才有了那种诡异的控蛇绝技。 其实他前些日子并不是自己来的天玄城,而是带了两个族内子弟,和三四辆马车,其中装着家族孤岛上豢养的黑蛇。刺杀赵淳那日,两个族人因为些琐事在天玄城内与人动了手,为防被人认出,钱氏就将他们俩藏了起来。心想着以辛百复这次的准备,去刺杀一个孤立无援的赵淳,无论如何也不会失手。可到底还是翻了车,那上千条黑蛇先是被伍里安以阎王愁灭杀了九成九,而后那条心意相通的巨蟒“乌蒙”又被那神秘的老和尚空手击杀,使自己也受了了不轻的内伤,勉强逃走了。 昨日钱后给他下令,说白化延已经答应率军北征秦国,走前一定会单独去与他的师父告别。因此叫他们三人做好准备,在路上干掉白化延。如此一来,她就能以大战在即三军不可无帅的理由,强行叫自己的人控制住这支部队。一旦有了这支王牌军在手,即便是伍里安的明月楼再想护着赵淳,也已然是以卵击石了。 用了大半夜,辛百复亲自骑马兜了上百里的圈子,将这一带无论大小所有的蛇都用秘法给摄了过来,并且埋伏在了齐太行那几间房子的附近。可令他失望的是,这些蛇的战斗力远远无法与族中的那些黑蛇相比,虽是上万条,也不过是耗掉了白化延的八成力气而已。原本自己对齐太行忌惮极深,但眼下看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就又升起了对完成任务的信心,即便方才一剑被铁杆挡住他也毫不在意。虽然自己身上还带着些伤,但这师徒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但辛百复到底还是轻视了齐太行,自己刚刚刺出了十几剑,招招都是奔着要害而去,却不想老家伙只是将那枪杆身前身后地换着位置,就全部格挡了下来,直到二人分开,齐太行的双脚竟然都没有移动位置。也正是发现了这件事,辛百复才停止了攻击向后退去。 见他这边一停下,那两个族人便也停止了与白化延的对攻,齐齐撤到了他的身后。此时二人的身上都已经受了多处刀伤,毕竟白化延急着去保护师父,用的几乎是拿命换命的打法,而辛百复只是叫自己二人拖住他而已。 双方对峙着,都是在估计对方的情况。齐太行低声对白化延说:“徒儿,这儿离大营不远,若是有机会你便先走,我尽量多拖些时间,等你带援兵来。” 白化延哪里不知道师父是打算与他们拼命,给自己创造逃走的时间。因此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师父,您老人家给我掠阵就是,看徒儿如何摘他三人首级。”说罢手就轻轻按在了气海之上,打算催动齐太行传与他的秘法,与敌人死磕。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混着人语的声音在东北方向的小路上远远响起。在场的五个人全都是高手,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伍指挥,还有多远?” “殿下,走出这片竹林便是。”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此刻已经被紧张对峙的双方给听得一清二楚。 “糟了,好像是太子和伍指挥使。”白化延脱口而出,眼中焦急的火仿佛都要喷了出来。身旁的齐太行听得这话,也是一下子怔住了,本来他们师徒二人就已经难以招架,如今太子还来添乱。那个姓伍的小子功夫如何自己倒是不清楚,一会要是打乱了,希望他起码能保住太子安全就是了。 辛百复离那边更近,方才他几乎是与白化延同时反应过来的。此时他的心中简直都要笑开花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在心中默念着,强忍着没发出声音,生怕万一把那即将到手的两个蠢货给惊跑了。 那马车从竹林夹道中慢慢驶出,坐在前面的伍里安在视野豁然开朗的一刹那,猛然勒住了马头。因为借着蒙蒙天光,他看见前方那片空地上,站着两伙已是刀兵相对的人。一方是明显力竭的白化延,正扶着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拄着短槊的齐太行。而另一方他也不陌生,为首那人正是前晚刺杀赵淳的控蛇黑斗篷。 “伍指挥,是到了么?”赵淳察觉到了车停住了,一边问着话,一边就起身要去掀车帘。 “呃……殿下,臣觉得您还是待在车中为好。”伍里安此时不敢多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刺客的对手,更何况对方此时有三人。毕竟齐、白师徒二人是什么样的战力他是清楚的,此时却好像也是落入下风的样子。 “是……有敌人吗?”赵淳坐在车中,脑子飞速地转着,瞬间就想明白了原因。 “太子殿下,是三个楚地宵小之徒!请伍大人保护好殿下,一切交予我师徒二人就好。”齐太行苍老的声音响起,同时示意身边的白化延准备进攻,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必再考虑谁去谁留了,唯有合力杀敌才是唯一出路。 “伍指挥,你先替他们掠住阵脚,咱们多一人总比少一人强,若是有机会便出手,想必他们也不能一招一式就干掉我。”赵淳虽听见了齐太行的话,却小声在车内对伍里安说道。 “是,殿下,臣知道该怎样做。” 那边的五个人不再区分战团,此时打到了一处。这么一混战,可就显出使剑的好处了。辛百复三人的路数明显是同出一门,配合起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而这师徒二人情况就有些不妙了,虽然白化延休息了几分钟,气力恢复了一些,但此刻他不仅要对敌,还因为条件反射地顾着师父,反而有些施展不开。往往刚有机会反击,就发现那柄黑剑刺向了齐太行的要害。他哪里敢放手信任师父能完全抵挡,便只好收招去救。而这样一来,敌人便又会再次攻击自己。就连一旁的伍里安都是看出来了,如果这样下去,连一炷香都用不了,他们俩就都得没命。 又是二十几招过去了,此时白化延灰色的衣袍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处破损,隐隐有血迹从里面透了出来。而齐太行在徒弟的保护下,虽然是没受什么伤,但明显早已经体力不支了,发髻也打散了,被汗水浸湿后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殿下,他们师徒二人要顶不住了,您多加小心,我去帮忙。”终于,伍里安忍不住了,对着车内的赵淳交代了一句,自己跳下了车,抽出长鞭甩了出去。 “嘿嘿,手下败将还敢露面,伍大人,你可真是嫌自己命长……不对,你的伤怎么好了?”辛百复见伍里安舍了太子前来助战,心中还觉得他前日刚被自己的乌蒙重伤过,此时来了也就是个添头。但在看到他甩鞭的一刹那,就发现了这个家伙那样重的伤,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昼夜就不可思议的痊愈了! “你这妖人倒是话多,在下吃了你那条大蛇的肉,也不知怎的,伤竟然好的七七八八了。”伍里安见他被惊到,继续用话挤兑道。“不知你那里还有没有第二条,再送一条给我补补身子如何?” 说归说,几个人手上却是谁都没松懈。有了伍里安的加入,使得又是奇门兵器,一下子将白化延和齐太行的压力给减轻了不少。 此时场中最急的人变成了辛百复,他心里暗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天眼看快大亮了,若是再有人循着他们踪迹而来,恐怕不仅一个都杀不了,己方三人也都得撂在这儿。”于是他口中音调一转,竟是用着蛇语对两个族人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那二人听到辛百复口中嘶鸣之后,瞳孔先都是猛地紧缩了一下,接着就转变成了狠戾之色,齐齐地用蛇语答了一声。然后一边招架,一边从怀中摸出了同样大小的两个油纸包,用牙咬破了一角倒入口中。 只是片刻间,二人的眼睛就发生了变化,先是眼白变成了血红的颜色,接下来瞳孔的上下两端也开始变得尖锐,竟是在几个呼吸间就成了竖立的蛇眼。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眼,默契地分开战团,一个扑向了白化延,另一个则是钻进了伍里安舞出的那团鞭风之中。一时间,只剩下狞笑的辛百复与拄枪的齐太行在场中对峙了。 “老家伙,我眼下有两个选择,都能叫你死,你信不信?”辛百复狞笑着说,他刚才可是逼着两个族人吞下了能短暂提升战力的迷药,因此对于二人能死死困住白化延和伍里安,使之无暇他顾是百分百的放心。虽然这药力只有半柱香,但此时也是足够了。 “那就试试吧。”齐太行脚跟一勾槊柄,将其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却是运起经脉中仅剩的真气,猛地拍在了气海之上,毫不迟疑地催发了那燃烧生命的秘法。 辛百复看见他这样的动作,眉头暗皱,警惕丛生。心想那毕竟是齐太行,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老家伙要拼命了,那刺激实力的功夫恐怕也受时间所限,自己没必要与他硬拼。打定了注意,他装出了决一死战的表情,紧紧盯住了齐太行的双眼。可就在下一刻,高瘦的身影却忽然一飘,似是游蛇一般,斜刺着冲着赵淳所坐的马车而去,手中漆黑长剑也指向了车厢的位置。 “殿下小心!”被异化了的对手紧紧缠住了,此时白化延和伍里安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根本抽不出身去援助赵淳,而且只是这片刻分心,就立刻叫白化延的臂上多出了一道伤痕。伍里安就更惨了,手上忘了卸力,不仅鞭子被一剑削断,落下的剑刃还直接砍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们俩是绝望的,两个对手是兴奋的,那眼看就要到达车前的辛百复是狂喜的,毕竟照眼下这个局势来说,赵淳、白化延、齐太行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至于那位明月楼的二把手就算是个赠品吧,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阴毒冰冷的狞笑。 赵淳坐在车里一动未动,但这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场上添乱,可并不代表他自信满满,胸中稳若泰山。方才听到二人齐声喊叫,他就明白死亡即将到来了。他的手伸入了怀中,握住了那块温润的山河令。心中默默地后悔着,自己刚刚经历了刺杀,今天就应该龟缩在东宫,冒着危险出来送命也是咎由自取吧。 “嗡——”他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飞来,连空气都击碎了一般。 车外的辛百复当然也是听到了,但他只是微微转了下脸,并未太在意。因为此刻他的剑尖距离车厢已经不到一丈了,无论是谁,也无法阻止他干掉大唐的太子殿下了。 可就在下一秒,赵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因为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竟然是倾斜着立了起来,并且此刻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处,有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剑插在他的两脚之间,仍在微微晃动着。 赵淳再也忍不住了,不管如何,他都一定要先出去再说。于是他用尽全力踹向车厢背板,还好,因为车子倾斜的缘故,重量都搭在了一侧的车轮上,这块板子早就变形了,此时以赵淳的力量居然都能将其轻易地破坏。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就见到了眼前这令他终身难忘的场景。 一杆粗重的铁槊,斜刺里从一个黑衣瘦高的人左后背扎了进去,从右前胸穿了出来,然后再插入了马的肩头,从另一侧的腰腹处扎了出来,那巨大的槊锋插入了地面将近一半,硬生生地将这一人一马挑在了空中,像个巨大的肉串。 那人当场就被扎爆了心脏,此刻软软地搭在了马儿的身上,而马还有一口气,无辜的大眼睛正在流着泪,口唇中不断地吐着血沫子。 就这样,原本必死无疑的赵淳,活了下来。 “师父!”白化延的悲呼响了起来,只见他的对手应该是过了药效,先是眼睛恢复了清明,然后整个人都仿佛失了力气,再难挡住暴怒的白化延了。 两招,白化延就劈碎了那人的头颅,然后却连卡在颅骨上的刀都不要了,就冲向了齐太行所在的地方。 此时伍里安也刚刚结束战斗,用剩下的那半截鞭子,插进了敌人的眼窝,然后一瘸一拐地奔向了马车的方向。而对面的赵淳却挥手拒绝了伍里安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向了茅屋。 伍里安见赵淳没理自己,也就由着他去了。他用力拔下了车厢内插着的黑剑,发现那剑虽窄,却是极为锋锐坚韧,自己的鞭子已经毁了,就拿这玩意当做补偿吧。他挥了几下,觉得还算趁手,便冲着那瘦高的尸体刺了几剑,嘴唇微微一抿,笑道:“谢谢了。”说完还不忘了轻轻划过那马儿的喉咙,难得慈悲地赏给了这可怜家伙一个痛快。 等赵淳走来的时候,齐太行已经死了,身体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就连白化延将他转过来抱入怀里都未曾有变化,这位曾经被赵宏怀疑、试探、信任,又并肩作战半生的老将军,最终也没辜负赵宏,用自己的生命救下了太子赵淳,践行了自己一生守护大唐的承诺。 “白将军,他不仅是你的师父。也是我的舅舅,是我最后的亲人!”说完这话,这位大唐的太子,重重地跪伏在了尸体前面,恸哭了起来。 二八 《借尸还朝》 已经是整整一夜了,坐在澄碧堂内间的钱氏毫无睡意。从昨日傍晚辛百复三人离开后,她的心绪就一直无法安定下来。此刻已是天光见亮,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阿芙,不等了,更衣吧。” 阿芙一直在外间候着,但还没等她去取衣物。钱氏却又改了主意:“算了,你去传信,将那几位大人请到谨儿府中议事吧。” 按照常理来说,君王驾崩后应当是太子继位,若正宫王后活着,则由她以嫡母的身份下一道册立新君的诏书,才叫名正言顺。 五月初五三王驾崩,三国的反应并不相同。秦国的老太后及时出来摄政,拯救了因为长公主下落不明,小太子还是个娃娃的朝局。楚国多年来依附于唐国,加上大王的小妹已经是赵宏的正宫娘娘,因此反倒十分太平。钱家迅速将钱昶的长子扶上王座,稳定住了大局。新王名为钱炯,已经二十四岁了,他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负责与姑姑联络,配合她在唐都的一切行动。 至于唐国,本来体制就与往常的那套丞相统揽六部的路数不同,而是一种变相的分封制。因为国土过于辽阔,以太玄江为界,分为了南三北四共七个州。其中北境的延州、云州以及十多年前赵宏打下的海州,再加上南境的信州为朝廷直隶。另外靠近秦国的北境朔州和靠近楚国的南境相州,直抵南海毗邻诸蛮的融州分别由三位开国异姓侯爷兼领着节度使世代镇守,总辖地方军政防务。 这三州名义上是为了驰援盟友防范外敌而设,但实际的用意乃是时时监督,以备不时之需。并且一旦开战,就会被第一时间当做缓冲地带,先上去对耗的,也必然是三州地方兵马。 赵氏天子虽说将三州分封,但也不可能不留后手。禁军六师中,就有三师分别驻扎在距离三州州城之外不远的地方,无天子诏令不受节度使调遣,并且粮饷军备还要由地方提供一半,这样便在最大程度上压制住了三州节度使的枭雄之心。 但无论是朝中政局,还是地方军务,只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惦记,就难免遭到渗透。 就拿眼下来说,赵宏死了,钱氏却沉默着迟迟不发诏书册立新君。而赵淳呢,除了在事发之后指挥着明月楼查了一通案子之后,也没有主动号召群臣商讨继位之事,而是终日在东宫之内闭门不出,将朝政全部交给大臣和钱氏去张罗。 其实这个中原因,赵淳与钱氏是心照不宣的。赵淳知道天下没多少人拿他这个失去靠山的病痨太子当回事,若是自己跳出来宣布继位,一定会被钱氏一党给搅和的下不来台,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而钱氏对赵淳的沉默是既不屑又满意的,但又清楚地知道赵淳绝不会轻易放弃储君之位,因此才又召了辛百复来杀他。 至于群臣,钱氏在赵宏死的当天就开始了拉拢。能踏进金殿议政的,没一个是傻子,对于正宫娘娘的招揽,众人也都明白若是加入,就代表着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但毕竟钱氏拿出来的条件过于诱人了,从龙之功先不提了,光是那些用来利诱的筹码,加上封侯加爵的许诺,就让这些老油条难以自制了。 现如今这些顶尖的大官儿们,除了赵宏的近臣老侍中黄琬还是暧昧不清的态度之外,钱氏已经搞定了六部中吏、户、工、刑四位尚书。礼部的尚书仍是那位眼瞅着就历经四朝的老王叔赵伯修,这位老先生已经近百岁高龄了,但这十几年来不仅头发转黑了大半,而且还耳聪目明的,部里大事小情全部过问还不出错,眼下他是不可能支持废长立幼的。而兵部尚书封厉是当年少数几个敢在朝堂之上弹劾薛信忠的直臣。因此钱氏也是知道这位老臣的脾气,便也不去招惹他。 阿芙走了一刻钟,钱氏也在房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毕竟她要离开宫城,不好太过招摇。可就在准备出门上轿之时,却瞧得阿芙急急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直接伏到了钱氏耳旁说道:“小姐,不好了,方才那边发了太子的亲笔诏,宣百官觐见,这会儿几位大人都被明月楼的轿子给接到东宫去了。” 听见这话,钱氏的心猛地抽抽了起来,暗道莫非这赵淳疯了,要绑架百官强行托自己上位不成?难道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三支禁军的兵符么,就凭明月楼那几百人,如何能给他撑腰? 于是她又对阿芙说道:“莫慌张,你去办两件事,一是通知谨儿,多带些咱们的人,大张旗鼓地去东宫见赵淳,看看到底所为何事。二是再派人去寻辛先生三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卯时正,那含了一夜水汽的大雾,转换成了绵绵细雨,开始下了起来。 往日冷清的东宫,此刻却是门庭若市。数十顶抬着大员的小轿列着队伍进入大门,还有一些打着油伞的官吏在下马石前排着队,规规矩矩地给上司们让路。直到辰时一刻,众人才算都来齐了,按朝堂上的顺序在东宫大殿中排好。 他们几乎都是被明月楼的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毕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朝会了,各部长官都是直接下发命令叫他们办事的,因此都有些习惯了晚起一些,此时虽然站得还算整齐,看起来是给了赵淳面子,可又算不得完全给,一个个蔫头耷脑,哈欠连天。 赵淳身披黑色羊毛大氅坐在正座上,对于百官的怠慢丝毫没放在心上,他知道眼下的这些家伙都已经被他那位亲爱的后妈给买通了,此时没当堂造他的反也算是懂事了。反正一会也有他们清醒的时候,因此仍是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地望着众人。 “殿下,大家可是都到了,您有什么话就说吧,若是无事,我们还得回去办公呢。”这些“后党”互相递着眼神,终于由吏部尚书庞敬开了口,毕竟吏部掌着百官任免,他又是第一个投靠钱氏的大员,此时就当了这个先锋官。 赵淳向他望去,笑容更盛了,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股肱已经到了大半,但还有黄侍中,和礼部兵部两位主官没来呢。” 那庞敬听了这话,露出了一点儿幸灾乐祸的表情,接着又说:“殿下,黄侍中一直都病着,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他了。赵老尚书都快一百岁了,您有多大的事还去折腾他老人家?好歹那也是先王的叔叔,是您的叔爷辈呢。至于封大人,恐怕是即将启程融州,昨日赶着看军报疲累了,此刻还……” “哼,不劳余大人挂记了,老夫就算连你吏部的事也兼了,也不会起晚的。”封厉的声音在大殿门口适时响起,将余敬那些屁话给截在了口中。 “殿下,臣出来早,路上遇到些郊民闹事,将路堵住了,因此才迟了些。”封厉走到前面,狠狠地瞪了余敬和他身后的那些人一眼,然后对着赵淳施礼说道。 “无碍,封大人辛苦了,既是返程在即,兵部的事可交与邓侍郎,不必过于劳累。”赵淳深深地望了这位老臣一眼,在心中默默地叹道:“不愧是当年敢与我外祖父当堂争辩之人,如今正气依旧,足以匹敌这殿中上百小人。” “该来的都来了,伍指挥使,你可以开始了。”赵淳侧过了头,冲着身后屏风说道。 今天在场的人来的甚是齐整,与其说是给太子面子,倒不如说是恐惧这位马面阎王。毕竟他们哪一个人没有小辫子在明月楼攥着,所以当今早那些蓝衣轿夫停在府门口时,才没有人敢拒绝坐上去。生怕这位恶名在外的酷吏一个不爽,就拿自己开刀了。此时他们听到赵淳叫这位出来,纷纷是浑身一颤,很明显地与亲近好友往起凑了凑,就好像可以壮胆似的。除了封厉之外,竟是没一个不后悔此刻站在这儿的。 就在这时,忽听大门口有一人高声道:“大哥,我来晚了,母后说您叫大家都来议事,怎么没喊我啊。” 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居然像是瞬间恢复了信心,纷纷转过身去,齐齐躬身喊道:“参见殿下。”这阵仗明显是比拜见赵淳时要用心十倍。 赵淳见是赵谨的身影出现,又看见那些几乎明着站队的大员们,心中冷哼一声,但口中却是十分热情地道:“弟弟来的正好,今日确实是件大事,快来我身边坐,咱们一起看,哥哥还能听你参谋参谋。”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去拉起赵谨,两个人一起坐在了宽大的宝座上。 当伍里安推着一架轮车出现在屏风侧面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轮车上坐着的是那位挂甲隐退的齐大将军的尸身,而在齐太行的手里,还抱着一颗头颅,这头颅圆瞪着一双眼睛,似乎死前怀着极度的不甘与震惊。 封厉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二十年,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里,就属他与齐太行说的话最多。所以此刻他已经绷不住了,带着些震惊的颤音问道:“殿下,老齐怎么死了?那个人头又是谁的?” “封大人,问得好。这就是我今天找大家来的目的。”赵淳冲着封厉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这是虎贲旅白将军给我送来的,希望我能以太子的身份,还他师父一个公道。” 听得赵淳如此说,众人皆是哗然,纷纷议论了起来,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又都望回了赵淳,希望他能解释一二。 赵淳在方才齐太行尸身被推出来时,就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赵谨没来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而且二人并肩坐着,此时他能感觉得到,自己这位弟弟一直都紧紧攥着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 “弟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赵淳眼珠一转,忽然抓住了身边赵谨的手,似是关切地问道。 “啊!我不知……我没事。大哥,我只是有些害怕这断头而已。”赵谨被赵淳给吓了一跳,差点说出了“我不知道这人是谁。”幸好反应还是很快,找了个理由掩饰住了。 “是这样啊,我还寻思着平日你经常出来进去,比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破身子强多了,或许碰巧能认得这头颅呢。”终究赵淳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于是拿话继续拨弄着赵谨的神经。 “大哥说笑了,我平日里也就是在城里转转,而且都是些吃喝玩乐的闲事,这样的江湖人,我确实没有头绪。”赵谨冷汗都下来了,但是口中却回答的还算镇定。 “哦?果然还是弟弟本事大,竟然看得出是江湖人!”赵淳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认识。但此刻他也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赵谨下不来台,所以就不再逗赵谨,而是正色对着下面说道:“白将军在虎贲营开拔之前,去向齐将军告辞。但在山中遭数名刺客袭击,齐老将军正是与这匪首同归于尽了。而据活捉的余党交代,他们正是前几日来东宫刺杀我的那些人。” 说道这里,却见伍里安忽然又转回屏风之后,双手各拎着一片无比巨大的黑蛇尸体走到前面,胳膊一用力,将那已经有些腐烂,正散发着恶臭的碎肉甩到了众人的面前。 “这大蛇,便是那日伍大人在东宫所斩之物。不知这一人一蛇,诸位大人可曾听过或者见过啊?” 所有人都傻眼了,但也同时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这回轮到赵淳不解了,他先是瞧了一眼伍里安,发现那张马脸也是凝重地摇了摇头,于是也在心中纳闷道:不对啊,不应该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啊,明明赵谨都露了破绽了,难道这东西跟钱氏没关系? 这倒不能怪赵淳,也不是在场的人演技多好。而是钱氏确确实实将辛百复等人藏得太好了,毕竟这可不是第一次算计赵淳了,万一叫他联想起来当年旧事,那自己这个正宫娘娘可就有许多话都说不清了。 赵淳十分失望,这可不是他要的结果。原本他是打算通过这样的视觉冲击,能叫许多人露出马脚,将一些墙头草的心思给弄活泛了之后,自己也能拉拢回来一批人,起码别像今天这样,只一个封厉站在自己这方。毕竟若是下次再用同样的办法去召群臣集合就不好用了。他早上可是对白化延说尽了好话,才让他把师父和仇人的尸身交给伍里安带回来的。 “殿下,臣来接师父还营了。”就在赵淳在脑中想起白化延之时,他真的就从殿外走进来了。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丧服,头上扎着白布,既没穿甲,也没佩剑,实打实地如同一个孝子应殡般,单膝跪下向赵淳施了一礼。 “白将军,抱歉,我这边还没有查出头绪。我会叫伍大人尽明月楼之力,彻查此事,定不会让我舅父含恨!”赵淳说这话时望向白化延的眼中满是歉意,但还是在话里含了玄机。其他人在听到赵淳称齐太行为“舅父”的时候,心中都是一动,他们当然知道这齐太行的身份,只不过就连赵宏在世时也很少提起这层关系,像是避免尴尬一般。而此时赵淳把这关系拿出来强调,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用意。 但白化延一直都被悲伤笼罩着,他一直在自责为什么要去找师父告别,等于是自己将杀手引过去的,才最终导致了师父的死。所以他听了赵淳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都拜托殿下了,有什么事殿下可以叫伍大人来营中找我。” 白化延说完话,再次与赵淳施礼告辞,然后就从伍里安手中接过了轮车,抬手将那辛百复的头颅一掌扇落地上,用厌恶的眼光看了一眼,在几个随从的护卫下,缓缓离开了大殿。在整个过程中,他只是微微地与封厉点了点头,至于其他人,在他眼中宛若空气一般。 虽然没查出凶手的来历,但白化延亲自来的这一趟,尤其是最后说的那句话,倒是也起到了相同的作用。毕竟在众人眼里,白化延与他师父的脾性几乎一样,从来不会与任何朝臣为伍,同时也绝不会轻易踏进天玄城中。而今日他不仅穿着丧服长驱直入东宫,而赵淳看起来也丝毫没有惊讶或者厌恶,这已经被众人解读成二人私下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必拘礼的程度。而白化延说的“有事可以叫伍里安去营中找他”这句话就更厉害了,这难道不是代表着赵淳已经有了指挥虎贲营的权利了吗?要知道留守京中的三个禁军师可是驻扎在城东数十里外的三所卫城里,哪里比得上虎贲旅离着天玄城这一墙之隔啊。再者说两股部队虽然人数相差悬殊,但实力也同样相差悬殊。赵淳要是能掌握住了白化延,几乎等同于可以调动数万人马。 “或许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太子大人才会是最终的赢家吧……” 不知有多少人,此刻的心思重新又开始了波动,他们望向高座上的赵家两兄弟,眼神也开始有些摇晃了起来。 二九 《马脚》 “六月十五,申时,两只。” 姜学望着城门上掠过的巨大渡鸦,在那张快要写满了的纸上,又记了一行。 当日李家送葬队伍离开秦都后,李正罡就派人来传话,叫他日夜留意飞入秦都的渡鸦,尽量记下时间与次数。因此姜学特地给手下们开了个会,叫大家都暗中给注意着,不管几点,只要看到了就通知他,第一个报告的赏五钱银子。 这些天,他已经赏出去了快二十两,可见这渡鸦往来之稠密。 小仆人解下了渡鸦腿上的信筒,忙不迭地送往房中。刚一进门,就发现主人歪躺在太师椅上,好像是睡着了。 “念。”吕道然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哪里有心思睡觉,近来这伍里安的渡鸦几乎每日都有。有些是从天玄城发来的,有些是从明月楼的暗桩中发出来的。因此对于唐国眼下局势的变化,吕道然是了如指掌。 都说人不能装病,装病就容易真得病。自他拿头疾做了一回说辞那日起,这报应可就来了。一连快十天了,不论黑白,是说疼一会就疼一会。吃药也不管事,按摩也不管事。就像现在,他听见了鸟儿落下的声音,也听到了小仆人拆信筒的声音,但刚要睁眼,就是天旋地转,因此才有了方才的一字之令。 “齐太行葬于虎贲营北,赵淳以太子、外甥双重名义亲自扶棺。又上表宫中,言称将与虎贲旅一起随军北上,为父报仇。”小仆人念完第一封,恭恭敬敬地垂首立着,等待着吕道然的命令。 “再念。”一分钟后,吕道然闭着的眼睛仍没有睁开,又是一句命令。 “融州报,赵谨使者入江离城后失踪。” 这封信很短,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见吕道然还是没有反应,他壮着胆子补了一句:“主人,没有了。” 凶光乍现,吕道然虽然眼睛只睁了一半,但那杀意却丝毫不少,他脸色阴沉极了,不知是因为这两封传信,还是因为小仆人那不走脑子的话。 “我看你的舌头要没有了。” 一蓬寒光从吕道然的衣袖中飞出,直奔小仆人的面门而去。只是因为一句不慎之言,吕道然居然就真要取了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家伙的性命。 “阿弥陀佛,吕道然,怎么老衲每次来都赶上你在杀人。真是罪过,罪过。” 佛号响起的一刹那,小仆人的膝盖后面就被两颗佛珠击中,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险险地避过了主子的杀招。而那些东西,也是直直地飞向了正走过来的老和尚。 “噗!” 小仆人听得真切,这声音是身后老和尚口中发出,甚至感觉不少东西都淋在了自己的后心之上。他赶忙回过头去,毕竟是和尚出手救了自己,却反遭牵连,自己这下可真是罪过大了! 可就在他转头的时候,却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耳侧掠过,似乎是一道人影,带着酒肉的味道。 “小家伙,要不你跟我走得了。这么善的心,伺候他可是不太合适。”老和尚的声音此时又从前面飘来。 小仆人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知道这老和尚是怎么做到的,方才他不是被击中吐血了吗?自己那后背上……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用手朝背上摸了过去。 “罪过罪过,老衲的痰都溅到你背上了,方才吃得太油了,嗓子眼糊得慌。”老和尚见他这个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这一句让小仆人的手僵在了腰间,但指尖确实已经沾到了一点儿湿腻腻的东西,这叫他差点干呕出来。毕竟他平时最爱干净了,成天除了给吕道然办事就是收拾卫生,一座小院子几间屋子就凭他自己侍弄,就能保持得十分整洁。如今知道自己后背叫救命恩人喷了一口浓痰,简直叫他又想道谢又想骂街,嘴里咕哝了半天,说出一句:“我不跟你走,我家主人比你讲卫生!” 吕道然其实也是拿小仆人撒气,方才那一蓬东西不过是他将手中握着的丹药给捏成了粉末,就算真的给打到了脸上,也不会死人。只是他没想到竟然被这法隐老和尚给撞上,不仅言语挖苦自己,还啐了口痰把药渣都给挡下了。明明就是想贬损自己,还美其名曰是救人。 “大师不去好好破戒,却总是闯入吕某这院子作甚!”吕道然的语气里虽然含着愤懑,但归根结底不是老和尚的对手,因此也只能是占些口头的便宜。 “老衲好心来给通个消息,你这叫什么态度。”老和尚吹了一下白胡子,有些不满的样子说道。 听得法隐这样说,吕道然眼睛一亮,身子也坐直了,挤出了一点笑容道:“法隐大师莫怪,在下犯了头疾,痛不可忍,因此言语上有些急了。” 老和尚既是来了,自然不会因为他这一句半句而真的撂脸子走人。此时便也不再逗他,换了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道:“李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时间到了又藏回去了。你说这个消息怎么样,值不值我闯进来一趟?”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吕道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这几天他头疼不停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从李家传出来了一个消息,说是那几名一直闭关的不死老祖在山下的祠堂里露面了,与各支上百人一起议事,而且还有可能来秦都转一圈。 吕道然虽没有见过这老几位,但当年在李家之时,却是没少听到关于他们的传闻。这些年来,每次他们现身,都代表着李家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但向来他们都是不下山的,而是召几位重要的主事人去祖山上面交谈。若是他们出现在大祠堂中,还有可能来秦都走一趟,那李家的动静将会前所未有的大。甚至颠覆眼下秦都的状况都不无可能。 “当然是真的,要不我亲自带你去一趟,去李家祖地走一圈看看?”法隐还是保持着那个笑眯眯的表情,口中说道。 听他这样说,吕道然就知道这消息是真的了。李家那几位镇族的老宝贝,恐怕每个人的实力都能稳压法隐一头,若是五个都下了山,法隐还哪敢说什么带他去看看的话。 “看来那些消息是李正罡故意夸大后散出来的了,若是这样的话……哼哼,虚张声势罢了。” 此时,秦都另一侧李家大宅里,世子李牧之正跪在李正罡的面前,与四爷爷争论着什么话题。 “您老就让我去一趟吧,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的脸憋得通红,努力地想说服四爷爷。 “牧儿,你可知我如此慎重的原因是什么?”李正罡眉头凝重地问道。 “四爷爷,我知道您是怕我出事,但老祖不是在信中叫您带上百名护卫与我一同出发吗?难道以您的实力,在咱们大秦还能有什么对手不成?” “哎,你这孩子,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上次还不过是悄悄运些尸体回来,那路上就足足两拨人想暗算你振武叔。如今你我在这院中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们。若是我们就这样贸然离开,恐怕刚一出城门,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就算我寸步不离,若是两方甚至更多人同时出手,那蚂蚁多了可是能咬死大象的。何况……”李正罡说道这里,好像有些事情仍没有着落,迟疑了一下就不再说。 见老人说了一通后欲言又止,李牧之的心里痒痒急了,赶忙追问道:“何况什么?您老人家倒是说啊。” 李正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我还要进宫一趟才行,太后那边已经来了消息,说是有件大事要和我商量。这样吧牧儿,咱们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你先做走的打算,把该准备的都再检查检查,不够的叫你沛霖叔抓紧去办。” 听得四爷爷的口风是好的,李牧之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就跑去找李沛霖了。而李正罡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不过是想安他的心,怕一会离家进宫时,这个小子再偷跑出去惹出大事来才那样说的,结果小家伙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还是太嫩啊——”低低地念叨了一句,李正罡的身影转眼间离开了李家,向着王宫的方向飘然而去。 朱妍居住的那间别院里,此时吴氏正与女儿坐在一起说话。从知晓朱明广出事的那天起,她就一下子垮掉了,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只是抱着小儿子朱昱没日没夜地落泪。虽然这孩子也算懂事,但毕竟才那么一丁点儿大,吴氏不光是哭夫君骤然离去,也是在哭儿子仍未成人,这朱家的江山竟是无人可托。除了哭眼前,她还在为身陷天玄城的朱妍而哭,为自己那一同失去踪迹的胞弟吴清而哭。她的性格比起老太后来温柔得太多,也脆弱得太多。因此在这社稷风雨飘摇之际,才叫老太后拖着病体重登金殿,而不是他这个母后摄政临朝。 李家救出了朱妍和吴清,太后却是叫他们把这个消息给瞒住,直到二人完全养好了伤,休息好了身子才将吴氏喊过来与女儿相见。倒不是她老太太心狠,而是太后清楚,这深宫看着戒备森然,实际上恐怕得有不少人都通着外面,时时刻刻盯着作为太子母亲的吴氏。反而是自己这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更容易被人忽略,即便是自己临时走到了前朝,但终究还是不会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过于重视。 “奶奶!您怎么来了。”朱妍耳朵尖,与母亲聊天时忽然听到了院门打开的声音,出去一看,竟然是凌嬷嬷扶着老太后来了,赶忙跑过去迎。 “妍儿,你娘是不是也在?”这个孙女虽然没在太后膝下长大,但不知为何,老人家竟是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孩子的性子比她母亲强上太多,比自己也强不少。恐怕以后朱家的天下要是叫小朱昱来坐,反而不如给他姐姐更稳妥。 “是。奶奶,娘正给我讲咱们大秦的一些风土趣事呢。”朱妍从凌嬷嬷手中搀过了太后的胳膊,引着她向屋内走去。 “母后。”吴氏此时也走了出来,恭敬地施了一礼。这既是姑母,又是婆婆,血脉和性格的双重压制下,让吴氏从来没生出过一丝对老太后的不敬之意,太后也是对这个儿媳的恭顺十分满意,从来也没说过她一个“不”字,简直就是天下间婆媳关系的楷模。朱明广活着的时候就曾打趣道:“果真还是你们老吴家人一条心,我这当儿子当丈夫的,都要吃你们的醋了。” “嗯,起来吧。我今天召了李正罡进宫,一会说的事与妍儿有关,你们俩都在这听。”太后示意吴氏起身,又拍了拍胳膊上朱妍的手说道。 三人刚刚进屋落座,就见凌嬷嬷走进来说道:“太后,李四爷到了,在正院外候着。” “呵呵,还真不经念叨,叫他快进来吧。” 数息之后,李正罡的身影踏入了厅中,对着内间的几人跪下叩首道:“老臣拜见太后陛下,拜见王后、公主。” 太后用眼神示意朱妍去扶,然后与吴氏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对李正罡说道:“快起来吧,李家就属你礼数最多,这么一比,我倒是喜欢振武那傻小子,憨直得可爱。” 李正罡听得这话,拱手答道:“李家祖训中,曾说过君臣礼数不可忘,振武还在祖山忙活,等过几日办完了事,我叫他来给您请安。” “好,好。我今天来,是有件实实在在的大事要与你商量,你快坐下。”太后指着下手的一把椅子说道。 “是,谢太后赐座。” “我有话就直说了,你不要打断我,务必听我说完。”太后先是说了这么一句开场白,李正罡闻听此言,深深地点了点头,坐得更正了。 “数日之前,小吕子曾来见我,说是琢磨了一个能拯救我国的计策……”太后便将当日吕道然在这说的那些话对着李正罡复述了一遍。 知晓了这前因后果,李正罡在心里不禁是阵阵冷笑,心道好你个吕道然,原来这个献釜底抽薪计策的人就是你。我果真是没看错你,竟敢在太后和我这里玩这样的把戏。小算盘打得虽好,却不知太后今日会与我和盘托出吧。 “正罡,你怎么看小吕子这个计策?”太后讲完了话,便来征求李正罡的意思,毕竟眼下李家是他主事。这联姻是朱、李两家世世代代维持关系的重要纽带,太后思前想后这么多天,最终还是觉得还是要和李家把这件事摊牌明着讲。 “臣觉得,道然那孩子说的有道理,是谋国之策。臣也无法在这样的关口,为了李家的一己私利,置我大秦于危机而不顾。”李正罡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态度,决定先顺着话头说,看看她的反应。 “哦?你居然这样想?”太后似乎有些意外,她虽然了解李正罡,知道他会顾全大局,但没想到却如此干脆,连一句迟疑的话都没有。 一旁的吴氏和朱妍早就听呆了,她们没想到吕道然竟然要将朱妍当做赔罪礼一般给赵谨送去。虽说是为了换得两国太平,但这样的一个办法,吕道然分明是没把他这个长公主和王后放在眼里,而是看做了两个傀儡一般没有情感之物。于是瞬间就在心中对那个城府很深的新丞相产生了恨意与敌意。 吕道然纵然心机算是深沉,却没想到自己当日与太后商谈的那几句话,竟是被当做家庭会议内容一般,同时在太后、吴氏、朱妍、李正罡这几位可说是主要当事人的面前毫无保留地讨论了一遭,简直是等于把他那颗狼子野心牵出来在大家的面前耍了一圈儿,让大伙儿都闻到了浓郁的阴谋气息。 “太后,臣真的是这么想的,并无半点遮掩。若是能平息两国刀兵,李家所受之委屈比起公主之牺牲简直不值一提。”李正罡眼角瞥见吴氏母女的反应,像是故意拱火一般,又冲着太后强调一遍。 “奶奶!这个吕丞相怎么回事?怎么要拿我来做他邀功的垫脚石?”朱妍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小脸绷得硬硬的,十分愤怒地对着太后说道。吴氏想伸手去拉,却被女儿一下躲开了。 “呵呵,孙女啊,大臣们为了功名,也是为国着想,没什么错。你先坐下,听我和你李家四爷商量完事情。”太后笑了笑,伸手将朱妍拉到了自己的身旁,叫她挨着自己坐。 “哼,他都是丞相了,还要什么功名?比丞相大的就剩爹爹的宝座了!”朱妍虽是听了奶奶的话坐下,但口中还是气哄哄地小声叨咕着。 吴氏离得远,见朱妍坐下了就没在意。而坐在身边的太后与内功深厚的李正罡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太后的眼神明显凝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冲着李正罡笑道:“正罡啊,你看我这孙女儿脾气大得很,若是真把她给嫁过去了,恐怕唐国人第二天就要打过来喽!” 还没等李正罡开口,朱妍又抢话道:“奶奶,您是不知道。那个赵谨就是个纨绔,整天就知道游猎玩耍,还总去喝花酒听曲儿,我才不要嫁给他。还有他娘,那个南方的钱王后也是怪得很,整天就窝在那个小院子里都不出来。我给她请安时,都感觉她皮笑肉不笑的,像是满肚子里都装着心思,谁也猜不透。” 太后再次跟李正罡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从朱妍这两句话里,两位智慧的老人都是听出了许多事情,看来过后还要跟朱妍和吴清好好打听打听。虽然李正威他们在天玄城经营了多年,但这属于唐国宫城内的秘闻,还真不是他们所能探听出来的。 “知道啦,好孩子,奶奶不会把大孙女儿往火坑里推的。你放心吧。”太后将朱妍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掌心,轻轻地握着、抚摸着,然后又说:“奶奶把你嫁给李家的那个小世子,那孩子可好了,长得也精神,功夫也好,跟你还差不多大,你说行不行?” “哎呀奶奶,您怎么这样啊……”朱妍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虽然她没见过李牧之,但听奶奶这样夸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害羞,心中不知怎地,竟然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想法。 “要是真如奶奶说的那样好,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三十 《吴清来访》 就在李正罡离开王宫的两个时辰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秦都内外。据说太后要秉承秦国王室历代的传统,将那刚从唐国回来的孙女,下嫁到李家去。 朝中重臣闻听此信,皆是一片哗然。前几日吕丞相刚刚在私下里给他们透了些口风,说是朱妍会被送到唐国,嫁给那个二王子赵谨,当做两国罢兵的筹码。如今看来,吕丞相的判断是错误的,太后并没有被他的计策说服,而是选择在这危难之时,拉了李家一把。 晚间,在阁中与群臣议论此事时,吕道然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悦的样子,反而是不住地感叹太后仁德。说她老人家宁可去面对唐国的大军压境,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抛下李家这个老朋友,真乃自古以来君臣相济的典范了。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大臣们,听了他这样的论调,也纷纷称赞吕相胸怀宽广,计谋超群,果真是大秦之栋梁。 吕道然这一番演技能瞒过众人,看在太后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味道。当听到凌嬷嬷给她讲那些大臣们的做派,不由得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在她看来,眼下吕道然虽然有些急功近利,手段激烈了些,但还不算是一个坏人。那联姻的消息就是她叫凌嬷嬷给放出去的,她就是想借此看看朝中群臣到底是个什么反应,看看吕道然的那一番言论,背后到底站着多少人撑腰。 太后有太后的打算,但这事一公开,却将李正罡的不少算计给搅和了。原本他接了祖地李崇智等五位老祖的书信,说是要让他做一场世子回家上坟的戏,将明里暗里那些预谋对李家不利之人都给激出来,然后祖山上多派些好手下山,在途中将这些敌人一网打尽。之前李牧之与他争论的,也正是此事。 依着李正罡,是断断不肯让李牧之亲身犯险的,至多是寻一个身量年纪差不多的人来扮成李牧之的样子,自己再大张旗鼓地亲自护送就是了。可没想到李牧之听到此言却反应激烈,说什么用假的不如用真的,自己好歹也是一身本事,再加上也确实想要回去给父亲上个坟。这么多的理由一下子都丢出来,李正罡也是十分无奈,只好用了一手缓兵之计,先入宫去见了太后。 眼下全秦都的人都知道李牧之与朱妍要成婚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算找个假的来骗人也是不可能了。毕竟李家千年来最看重的就是天地君亲师那一套,在娶公主和回乡祭祖这件事上,是一定要以王命为先的。 不光是李正罡愁,李牧之自己也纠结得够呛。他是听说过宫里有一位打小送到唐国去养的公主,在天玄之变后被七爷爷给救了回来。但七爷爷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讲那公主的事情,就忙着带队回去处理丧事了。 凭心而论,他才不想娶什么公主。他自小的书读得虽然不算多,但老爹好歹也是文脉的传人,即便是那些深奥的大部头他不爱看,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书倒是也看过一些。那书里面的公主一个赛一个的刁蛮,那些青年俊杰凡是当了驸马赘婿,几乎就都很快地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连行走坐立都要受王家节制,生活再也没有一点自由可言。 但转念再一想,父亲死了,自己眼下就是李家主支的继承人了,凡事又如何能只考虑自己的得失呢?李家如今是江河日下了,若是能与王室联姻,那兴许还能再度翻身,重新恢复在朝中的地位。自己若是拒绝了,惹得太后一生气,反而叫镇南候那一拨人给瞧了笑话,占了便宜。 “唉,这可如何是好。”李牧之托着下巴,小声地嘟囔道。 “侄子,你快收拾收拾自己,国舅爷带人来家里了,你四爷爷去迎了,你这个当世子也赶紧吧。”李沛霖的声音从房门口响起,打断了年轻人的苦恼。 “啊?国舅爷?他来干什么?娶媳妇也没有这么着急的啊!真的是……”李牧之听到叔叔在门外这样说,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他以为那不过是太后将想法对着四爷爷提了一嘴,真落实这件事还得些日子。谁知道这国舅大人居然来得这样快,连半天都等不及。 “哎呀,我说大侄子你就麻利点儿吧,估计现在他们都过了二门了,我先过去替你支应几句啊。”李沛霖听得房内乱糟糟的扑腾声,心觉好笑,便又逗了他一句。 “就来了,就来了,您可别催了。我靠!”李牧之越忙越出错,为了回话随便就抓了边上的东西来擦脸。可蹭了两下就觉得不对,定睛一看,竟是自己搭在一旁还没来得及洗的练功绑腿,这可是夏天,那玩意儿浸透了汗,味道可想而知。 其实作为李家世子,他理应是有四名随从和两名侍女的。但李牧之前两年怕自己那些上蹿下跳,招猫逗狗的顽皮行径都被下人向父亲告密,才以自力更生的理由把下人都赶出了自己住的院子。眼下遇到这紧要关头,可把他给后悔死了。 国舅吴清这次来,其实并不是像李牧之想的那样是急着下聘的。而是奉了姐姐吴氏之命,先来与李家通透一下,互相聊聊想法,看看李家还有没有什么常规的要求,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打算。说白了就是当了个具体的沟通者和操办人,来打个前站而已。李正罡自然明白吴清的来意,他将一干人都请进了正堂,那些侍卫和随从不敢坐,都在吴清身侧靠墙列成了一排。 “李四爷,我拟了个礼单,请您过目,若有不妥当的,还请您提出来,我好照着去安排。”吴清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缎面夹着明黄宣纸的折子,递到了李正罡的面前。 李正罡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的意思,而是正色说道:“国舅这是哪里话,我李家世代高攀王室,岂敢贪图什么礼单,这一位位公主下嫁李家,便是通了天的大礼。” “李四爷,这礼单上有几样可是我姑姑亲自安排的,您还是看看吧。”吴清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示意那里面有能让李正罡意外的惊喜。 李正罡听到是太后安排的,不由得正色起来,他知道吴清不会无的放矢,便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打开了手中的折子。 礼单很长,足足有二十几页。其中前面十八页上写的全是各种珍奇宝物与金银珠玉,光是看那下面动不动就用“斤”、“升”、“斛”来做计量单位,就知道这些赏赐的价值了。别说是朱妍下嫁李家了,就算是给李牧之去唐国娶个公主回来,恐怕都不算亏待了。 可这还只是标注“通赏”的内容,说明这不过是常规的礼物而已。等到李正罡翻到了“特赐”那一页时,才算真正地被惊到了。 “啊……国舅爷,这可万万不行啊,我得去与你进宫见太后一面,这个礼太重了,我李家受不起!”李正罡也是近八旬的老人了,此时以他的阅历都觉得那礼物重的过分了,捧着礼单的双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李四爷,姑姑在我出门前特意交代过,她说如果您不肯接受这礼单,就当是拒绝妍儿的婚事了。”吴清笑着说道。 “唉,这可如何使得啊。”李正罡听得这话,不禁苦笑连连。 “世子在府中吗?李四爷,能不能将他请出来,我这个做舅公的想见见外甥女婿。”吴清将话题转到了李牧之的身上,对着李正罡问道。 “在,在,我已经叫人去喊他了,这孩子练功勤奋,或许在偏院中,才来得慢了些。”李正罡的心绪还沉浸在那礼单上,此时被吴清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个小家伙怎么还没来,沛霖都去找了一刻钟了。 “四爷爷,孩儿听说……”正在这时,李牧之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李正罡心想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吴清刚一提就到了。 声音还没落下,李牧之的身影已经在门前出现了。因为他已经听李沛霖讲过,此时便显得十分从容,作为秦国第一世家的继承人,精心准备之下,自然是气势非凡。 吴清虽说是国舅爷,但这十五年来一直生活在唐国天玄城。唐王赵宏溺爱朱妍,准她每年都能回国一个月见见父母。而他显然就没这等待遇了,因此对于这个李家的世子,他也只是听人讲了又讲,自己却从来都没亲眼见过。 这时他闻声抬头,眼中顿时一亮,心道好个英武的俊后生!只见李牧之没有戴冠,简单地用黑色缎带束着头发,身上穿了皂色长袍,襟袖之上绣满了代表李家出身的银色山纹,同样是皂色的细麻裤子扎在了翘尖熟皮短靴筒里。虽然这一身极为简单,不似别家公子那样穿白佩青的。但那挺拔的身子虽未完全长成,却已经不输军中健卒了。吴清见过李家沛字辈兄弟年轻时的样子,这孩子面相与他父亲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扒出来的,但这块头简直就是照着李振武长的。 “臣西祁李家晚辈牧之,参见国舅。”李牧之故意提住了气脉,腾腾几步向着吴清走去,然后单膝跪下,沉着声音像个大人一般给吴清见礼。 吴清被这小子的气势震了震,微微侧头瞧了身侧站着的那些随从一眼,然后起身去扶李牧之,口中笑着说道:“我听人说这李家世子是个龙虎之才,今日一看,果真不同凡响。孩子快起来,今后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李牧之长得再成熟,毕竟还是个孩子。听见吴清这话,脸一下子从脖子开始红到了耳根。方才提着的那口英气也泄了一些,只是憨憨地笑了笑,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一出把李正罡和吴清都给逗笑了,只听李四爷开口道:“你这小子,三句就露怯,看来我得让你沛霖叔好好给你补补课了。” “啊?又补课?您别介啊,叫我学战策兵法没问题,能不能别叫我读那些之乎者也的,酸死了!”李牧之嘟嘟囔囔的,显得十分发怵。 “哈哈,李家出将入相,看世子这架势,恐怕是要接你振武叔的班儿了!看来咱们大秦新一代名将已经开始登场了。” “回国舅的话,臣以四爷爷、七爷爷为楷模,不仅要做振武叔那样的战将,还要指挥千军万马,做一个运筹帷幄于胸的元帅。”李牧之一本正经地拱手答道。 “好!有志气,我这里有一样东西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吴清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心中难免将他与在唐国的两位王子和世家大族们的公子哥们做比较,三比五比下来,竟然是评价远远高于其中的绝大部分,不由得心中赞叹,恐怕只有李家这样的千年世家,才能祖祖辈辈都能出现这样的年轻人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招呼墙边的一个清秀的小随从将礼物递过来。小随从点了点头,然后从队伍里走了过来,怀中抱着一把带鞘儿的兵刃。 就在那小随从转身的一刹那,坐在主座的李正罡忽然瞪圆了眼睛,手中端着的茶盏都差点没拿稳掉到地上。他刚要张口,就见那小随从冲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就只好装作被茶水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 吴清接过了那兵刃,见世子好像注意到了李正罡的特殊反应,正有些疑惑地准备开口问,连忙抢先说道:“牧之,来,瞧瞧这东西你喜不喜欢。” 听见吴清的呼唤,李牧之也就顾不上四爷爷那边了,赶忙把注意力转移到那把兵刃上来。这东西连鞘带把不到四尺,看形状应该是一把剑,但那鞘却是快有手掌那么宽了,以眼下的武器形制,这都已经比一般的刀还要阔上一寸了。 “接着!”吴清见他眼神盯住了自己手里这物,便是抬手将其抛向了李牧之。 李牧之见吴清这样动作,赶忙一步滑出,使了个捧月式将其接在手里。然后双脚发力一蹬,身体轻飘飘地向后翻出了两丈距离。随后冲着国舅把头一点,道了声:“得罪。”便“仓啷”一声将利刃出了鞘。 “好剑啊!”一声感叹竟是从一旁坐着的李正罡口中发出来的,老人眼睛亮亮的,透着那种武者对神兵利器的欣赏神情。 李牧之在李家的兵器库和典籍库中,见过的听过的名刀名剑也是不少,他听见四爷爷的声音,便是认真地端详起自己手中的这把短剑来。 “剑身长三尺一寸,宽三寸三,厚一寸。”李牧之将估量的尺寸报了出来,然后又掂了掂道:“好重,恐怕十五斤都打不住。怪不得要人抱着。”说着又冲着那抱剑的随从望了一眼,发现那小随从也恰好在看他,眼中还流露着一些特殊的光彩,便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了一句:“小兄弟你还得多练练,这玩意我拿着都不算轻巧。” 李牧之说完倒是重新去看剑了,那小随从却有些呆了,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李牧之,竟是也傻傻地笑了一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嗡!”因为剑身被李牧之弹了一指,此刻正在发着微微的蜂鸣。寻常宝剑被这么一弹大多都会发声,是因为剑身薄而韧的缘故。但这把厚重的短剑也能发出如此声音,确实是让李家祖孙都感到无比惊讶。 “这是赤练铁!莫非——”突然,李牧之惊讶地喊了一声,然后冲着吴清的方向问道:“国舅,莫非这是江离沈家铸的那把南星剑?” “世子好眼力!此剑正是南星!”吴清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没想到这孩子的眼力这样好,竟然是认出了这足足有二百多年历史的一把古剑。 这个功劳其实应该算在不在此处的李振武头上,因为李牧之从小就喜欢缠着他,还要听他讲故事。可李振武哪里会讲什么美好的故事,又不能给小孩子讲太多杀人的事情,就只好把这数百年天下间的神兵利刃挨个地讲给他听。因此李牧之这份知识学的是极为扎实,但凡是李家兵脉神兵谱上记载过细节的武器,他都早已是如数家珍。 李正罡在一旁听得孙儿的话,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心中暗忖道:吴家并非秦人,乃是唐国南部的商贾大族,与那江离沈家的关系果然是不一般。那沈家世代经营融州,借着丰沛的矿产资源,数百年来铸了何止成千上万把名器。但这把南星即便放在沈家,也算是名列前十的宝贝了,恐怕就是唐王去要,沈家也未必舍得献出这件宝贝。太后果真是看重这场联姻,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了李家之上,就连这给孩子的见面礼,恐怕吴家付出的代价都是极为巨大的。 想到此处,李正罡叫住了仍在欣赏南星的孙儿,领着他一起给吴清再次行了个大礼,口中说道:“国舅,请您回去给太后带句话,就说老臣知道她的一片苦心了。” 吴清把东西都送了出去,而李正罡也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自己这趟差办的就算圆满了,他心满意足地说道:“李四爷,事情说完了,我这就回宫去,您看……” “国舅,此时已是饭口,您就留在这儿吃顿便饭再走吧,厨房那边都准备好了,也让我们爷俩好好陪您喝一杯,解解乏才是。”李正罡见吴清要张罗走,实心实意地发出挽留的邀请。 “不必啦,李四爷,姐姐那边定是还在等我消息,改日我再来叨扰。”吴清婉拒了李正罡的盛情,起身就向着外面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正罡也知道这位国舅的性子并非那虚伪之人,而是率性直爽的脾气。便只好与李牧之将他送至大门,目送他们上马而去了。 这一行人一直走出了李家大门所能望见的地方,方才那个抱剑的小仆人忽然催了催马,与吴清马头挨着马头前行着。而吴清好像也并不在乎,只是瞧他打马过来又不说话,不禁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样,回去练练功夫吧,不然剑都提不动……”吴清突然来了一句。 “哎呀舅舅……你讨厌死了!”女孩儿的声音羞恼地响了起来。 三一 《龙脑》 “……除婚嫁常序外,礼单中写明将玉湖东岸天雷绝地至定远卫城一线以北,全部作为陪嫁相赠,若李氏翻山北进,则所攻占之地王室亦不取分毫。” 李正威在祖地祠堂中,对着下面的几十名李家族老正读着秦都刚送来的信。闻听太后在礼单中写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如同开了锅一般议论起来。 “七哥,你说宫里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相信我们,还是在与我们划清界限?怎么来了这一出?”一个同样是须发花白的老者冲着李正威问道。 “就是,按这信上所说,岂不是等世子婚后,咱们李家几乎就是独立建国了一般?”又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李正威伸出双手向下一按,望着七嘴八舌的众人,十分肯定地回道:“诸位莫要乱猜,我四哥已经与太后见过面了,这并非是你们想的那样,而是她老人家为了防范唐国全面来攻而准备的后手。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李家的这片土地,以及山北的那些荒原,或许会成为大秦的希望。” 人们都安静了,他们在祖地生活得太久了,从来也没想过这样的问题,所谓唐楚联手进攻秦国,在他们听来几乎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左右武卫主力如今已经布防在千霞关以南,莫家的兵马也都在备战状态,战争一触即发,太后有这般打算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李正威接着说道。 “七叔,我也接到调令了,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得马上返回军中。兵部收到了唐国朔州方向战备异动的消息,他们的边民已经开始向内地撤回了。”李振武在人群中站起,回应着李正威的话。 “振武,你先不要急着走,待会与我一同去山上报信,听听五位老祖如何安排。” “是,七叔。” 祖山富贵路的尽头,尹长生坐在墓园天门的牌楼下面,正百无聊赖地看云。他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山上与五位老祖待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记录了五位老祖关于不死之身的内视心得,又将尹家近年来所得的种种心术秘法都传给了李崇智,看看他能不能借此参悟出点儿什么来。 直到今日一早,尹长生终于是有来有回地结束了学术探讨,将那五位老祖中的前四位都给送回了密室之中继续闭关,毕竟他们的时间流速与常人不同,光是这几日,就已经叫他们的头上添了不少的银丝。也就是这老五李崇严还好一些,他在兄弟间年纪最小,但修为最深,因此对这速衰的情况抵抗力稍微强一些。 “长生!你怎么在这?五位老祖呢?”李振武刚扶着七叔上来,就看见了尹长生的身影,张口喊道。 “振武叔!七爷爷!你们可终于来了,他们老哥五个已经有四个觉得顶不住,跑回小黑屋里睡美容觉了。只留下崇严老祖一人在外面,要是你们今天还不上来,恐怕他老人家也不等了。”尹长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说道。 三人又向山上登了几十米,来到了那处被无数墓碑围着的山洞前,那面色冷肃的李崇严正五心朝天地坐在洞口。 “正威参见五叔祖。都城有信来了,您请过目。”说罢,李正威双手呈上了的那封信。 很快地看完了信,五祖脸上先是透出了一点儿极为难得的惊讶,而后又转变成了释然,看样子很快就想到了其中蕴含的深意。他对李正威命令道:“回去给你四哥去信,就说原本商量的那个办法,如今索性往大了尽情去做。” 然后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尹长生,郑重地嘱咐道:“孩子,这是你尹家四十三代家主放在我们兄弟这里保管的,说是若有一天尹李两家不分你我,天下大乱再起之日,这东西就到了现世的时候了。”然后就冲着三人点了点头,身形消失在了洞中的黑暗里。 尹长生接过盒子轻轻打开,然后就惊呼出声:“这东西原来在李家!我大伯他们找了好久!” 只见那盒子中,一块湛蓝色的晶石露出了半拉,其中仿佛还包裹着某种液体,在日光下荡漾着涟漪。 “长生,这东西瞧着就不是凡物,是做什么用的?”李振武瞧着好奇,见七叔还在一旁沉思着方才崇严老祖的话,就凑到了尹长生身边来看宝贝。 “龙脑。”尹长生望着手中的晶石,仿佛灵魂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振武大眼瞪得溜圆,一把将边上沉思的七叔给拉了过来,十分夸张地说道:“七叔,小崽子管这玩意叫龙脑!” 李正威刚要对这个傻侄子没大没小的行为批评几句,可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脸凑到了那个小盒子前。他先是定定地看了一会,然后对着尹长生问道:“孩子,这真是龙脑?” “嗯。”尹长生仍是盯着这东西,眼珠都不转一下。 “我靠不是吧!七叔,长生,你们说的怎么跟真事儿一样!这世上哪里来的龙?然后脑子还被尹家的祖宗给抠出来了?”李振武在旁边猛地来了一嗓子,惹得他七叔又是皱眉瞪了他一眼。 “振武你再大惊小怪的,我就把你丢到山洞里去闭上五年死关。” 听得七叔这样说,振武一下子就蔫了。他默默地躲到了尹长生身后,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说道:“好孩子,给老叔讲讲这是啥玩意儿。哎,你怎么还哭了。” 尹长生确实是哭了,他终于将目光移开,对着李正威和李振武道:“七爷爷、振武叔,我们边走边说吧。” 在下山的路上,尹长生终于将这龙脑究竟是何物,他方才为何那样震惊的原因给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原来这叫做龙脑的蓝色晶石,虽不是那玄乎其玄的真龙脑髓,但也确实是来自生物体内。祁山下的玉湖中,盛产一种“玉龙鱼”,据传满湖的鱼都是由一对鱼祖产下,这玉龙鱼刚孵化出来时只有一指长,生长得还极为缓慢,大概十年也就能长一寸。尹家九代祖曾留下过记载,说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傍晚,望见湖面上有两条近三丈的巨大龙鱼在追逐翻腾,身上的鳞片在夕阳映照下闪烁着赤金般的光彩。 在那以后,尹家专门派了人在岸上观测这两条巨大鱼祖的踪迹。一开始的三十年里,那些终日蹲在半山腰等鱼的人没有任何收获,甚至都在私下里开始议论当年九代祖是不是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来哗众取宠,提高自己的声望。直到又是一个晚霞之日,那轮值的一组尹家后人,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两条如同小船一样的鱼祖出现在了湖中。 既是证实了那鱼是真的,按照玉龙鱼的生长周期推断,这对鱼祖起码也要超过两千五百岁了。这令一直以长生为毕生追求的尹家人看到了希望。他们认为这世上凡是长久不死的东西,必定有些门道在里面,于是他们开始打起了这一对活化石的主意。 三百多年后,在经过了十次以上的全族行动后,他们终于在付出了近五十条人命的代价下,困住了那尾雄鱼。 其实也不是他们厉害,而是雌鱼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鱼籽,显得大腹便便的,行动极为缓慢,雄鱼为了掩护她逃脱,甘愿钻入尹家数十艘大船拉成的网阵中,还主动吞了药饵,变得浑浑噩噩的,才被尹家给逮住。 当时尹家就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主张将这鱼杀掉,将肉分食,说不定能有什么神奇的补力,并且若是能寻到那传说中的内丹,搞不好这长生不老之事就算成了。而另一派则是主张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一对鱼祖活了数千年,若是死在他们手里,恐怕这其中的业障尹家承受不住。 到最后,还是当时的家主拍板了,取一点鱼骨、肉、鳞做研究,然后将鱼放生就是了。尹家虽不是那些死教条守清戒的出家人,但这两条鱼祖毕竟也如同他们一般,是追求“长生”的同道,若是就这样将其杀害,恐怕尹家也从此与长生无缘了。 那雄鱼在第二天就恢复了神志,见自己除了受一点小伤之外,那些人类并没有对他下杀手,便也在那围网之间缓缓游动,不再那样凶悍地挣扎了。待到尹家主一行人准备来释放它时,只见深水中那雌鱼竟然也浮了上来,要往这陷阱里钻。 原来那雌鱼昨日逃走,把卵都甩到了玉湖另一侧的深水中后,竟然是不顾疲惫地寻了回来,打算与伴侣同生共死,决不独活于世。这般纯粹至深的情感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尹家人,他们纷纷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这些年尹家为了追逐长生,男人服食大量丹药,导致女人怀孕极难,并且大多数都在生育过后很快就体虚而亡。 他们沉默着解开了层层大网,目送着这对神仙眷侣相互环绕着离开。他们久久地沉默着,望着那深邃的湖水,竟然没人张罗回去。 一刻钟后,尹家主的双眼惊讶地亮了,他看到那两条鱼祖竟然缓缓从深水中再次现了身,并且一下子就认准了家主所在的这条船游了过来。尹家主心中了然,这鱼活了这么久,果然已经是通人性了,恐怕智力不见得比几岁孩子差到哪去。 两条鱼祖围着船绕了十几圈,忽然那雄鱼将头探出了水面,把一团嫩肉一样的东西吐到了尹家主脚下,然后对着他上下沉浮了几次,像是在点头致意。 尹家主将那物拾起,用匕首划开了表层,就露出了一大一小两块湛蓝深邃的晶石,其中似有似无地还有着液体流动。 这下大家都看出来了,祖鱼是来感谢他们不杀之恩的,这令那些原本主张杀鱼的人感到十分羞愧,明明是自己为了私利要剥夺他们的生命,没想到这两条大鱼居然以德报怨,简直是比他们的内心还要高尚得多。 尹家主将那两块晶石握在手中,冲着一双祖鱼拱了拱手道:“祝二位道友早登仙门。”然后就见那两条大鱼身下,涌出了无数银白的子子孙孙,登时将周围的水都挤满了,而它们也渐渐潜入鱼阵消失了踪影。 第二年,尹家主携全族数百人,登上了西渡玉湖的大船,飘然而去。那尹家得了长生法的消息也就留在了玉湖东岸的帝国中。这也成了后来皇帝亲临结果被天雷抹杀那桩千古奇事的导火索,也间接导致了天下大乱,最终被唐秦楚三分的结局。 听完了尹长生对龙脑由来的讲述,李振武赶忙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这龙脑到底有啥作用?” 尹长生微微笑了笑,对李振武说道:“那代家主让族中天资最好的一位长老服了那颗小一些的龙脑,然后他就率领着全族人迁到了现在齐天崖下尹家这块地方。而那位长老一直在崖顶闭关,直到二十年后的八月十五才出关。” “哎呀你这个孩子,都要急死我了。那长老到底如何了?这玩意到底有用没用啊!”李振武听得抓耳挠腮,见小家伙还不讲结局,简直都要骂街了。 “老叔,您以为后来那在月圆夜,给天下君王指点寿数,分发山河令的人是谁?”尹长生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我靠!尹家果真拿这龙脑喂出了个神仙!”李振武的头皮都要炸了,那大粗胳膊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直立。别说是他,就连李正威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等历史上被明确记载的遇仙之事,背后原来是这样的因果。此时这叔侄俩几乎都拿出了最惊讶的表情看着尹长生。 “天下大乱自尹家起,尹家自然得做些什么来消解业障,那位长老确实是有了通天的手段,做了那些神鬼莫测的事情。”尹长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叹了一声再次说道:“但他在一百三十七岁那年还是死了,也将尹家的长生梦给再次击碎了。” “从那以后,尹家也许是受了天下大乱那无数死难者的诅咒,一代比一代人丁凋零,结果传到我这一辈,就这样喽。”说完了这些话,尹长生长长地吐了口胸中浊气,再次恢复了那古灵精怪的少年样子。 在三人即将到达山下之前,孩子特意嘱咐了他们,这龙脑的事暂时不要说出去,否则不知道还要出多大的乱子,而且下山之后就与二人马上告别,说是自己要回尹家一趟,半个月就回来。这叔侄俩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全,此时也都各自有着任务在身,也就在山下互相道别,各奔东西了。 李正威简单地把崇严老祖的话给写在了信上,又说自己在祖地这边将筹备二百名李家各支的高手听候他随时调用,然后他命李振武将这封信亲自送回去,并且叮嘱他要悄悄进城,务必别叫人发现踪迹。 一天后的夜晚,李牧之正对着院中那尊铁人使了招仙人撩衣后,招式还没收住,就听得有人在远处说了句:“大侄子可真勤奋啊!”他还以为是李沛霖路过闲聊了一句,就也没回话,而是得意地哼了一声,毕竟他新得了那把南星宝剑,是黑天白天地欣赏把玩,恨不得睡觉都搂着睡。这几天不管是谁,都爱拿这个话题开他几句玩笑。 “哎我说,小家伙长能耐了,还敢拿鼻子哼我!”还是那个声音,这次近了一些,带着些火气又说了一句。 李牧之也听出不对了,那声音好像不是李沛霖的,尤其是这第二句,倒是有点像…… “我了个去!振武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牧之猛地反应过来了,这哪是李沛霖啊,这分明是李振武的声音嘛。赶紧四处去找,最后在门廊下的阴影里,看见了拄着膝盖气哄哄的李振武。 “你小点声,我这次回来是走的暗路,别叫人知道了。”李振武给了大侄子屁股一脚,又笑骂了一句:“小崽子,你他娘的刚才怎么跟我那个态度。” “嗨,振武叔,您要是早开骂我早就听出来了。”李牧之嘿嘿一笑,机灵地躲开了李振武踹过来的第二脚。 “你赶紧去,把你四爷爷叫来,说我带着密信回来了,不方便去正堂见他老人家。”李振武抓了大侄子的壮丁,然后自顾自地走进了房中,拎起水壶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很快,李牧之就回来了,四爷的脚步声也从门外响起。李振武使劲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用水给涮下去后,在大侄子的白眼中站起身来去开门。 “这是七叔写的,您看看吧。” 李正罡接过了信,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对着李牧之沉声说道:“老祖说让我们来一把大的,这次就算是你要推脱也不行了。孩子,你做好准备了吗?” 见得四爷爷这般凝重的神情,李牧之也是严肃起来了,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四爷爷,请您排兵布阵吧,我李家兵脉子弟从不畏惧敌人,且战之必胜。” 李正罡瞧着这孩子的个头几乎都要追上李振武了,而此时面容也坚毅得如同一名真正的军人。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想道:我李家兵脉世代相传,果真没有一个孬种,这孩子学了这么多年本事,此时也应该是露露锋芒的时候了。 三二《秦都夜未眠》 章普自从藏在死人堆里被李七爷救回秦都后,就被安排到一家客栈中居住。那店主是李振武没出五服的堂弟,是李崇智那一支的后人。 近一个月了,他在这里受到了上宾的待遇,顿顿都是四菜一汤,还配着一壶自酿的烧酒。不仅衣物被褥三天就有仆人负责换洗一次,还给他送来了不少话本传奇之类的书籍解闷。要不是掌柜反复叮嘱他绝不可走出这个院子,他几乎都以为自己是被李家的哪房小姐给瞧上了,要收了他做个上门夫君。 因为之前与李七爷细谈过,他知道自己掌握着的那个秘密很重要。而除了他,据说另外几门曾见过行商奸细的军士,都被明月楼给抓走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晚那两个抢出关去的行商是秦国的口音没错,而且那金饼子他也给李七爷看了,虽是李家的戳记没错,但却不是近十年所使用的样式了。 “这事虽不是李家人做的,但这锅一定要李家背。”章普记得,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李七爷那凝重的眼神猛然变得锋利,像是要杀人。 今日一早,掌柜的来到了章普的房间,说是眼下风声过去了不少,他可以在都城内自由活动了,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而且最好还是先别出城,就在人多的地方转转就好,说完,将一个小钱袋儿放在了桌子上。 这二十多天,即便是待遇再好,章普也有一种坐牢的感觉,此时听到可以自由活动了,简直如同重获了新生。他再三道着谢,将掌柜的给送出房间。一把就抄起了那钱袋掂了掂,心里开始盘算着要去哪里转转。 “呦,分量不轻嘛,李四爷真讲究。”章普在心里做好了计划,想看看经费够不够。他将这钱袋子朝着床铺上一倒,顿时傻眼了。居然是三块与秦商贿物一模一样的金饼儿,它们交叠着砸在一起,发出了悦耳的响声。 三个时辰后,有消息递到了吕家小仆人的手里,那纸条上写着:城南泰昌银号收了块带李家戳记的金饼子,兑现人是唐国口音的生面孔。 酉时正,吕道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兑换者的身份,除了那个不知所踪的赤鸾守备小队长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唐国人能在秦都地界上拿出这东西了。 “你去,叫莫杰今晚把江乙他们放进来。”吕道然杀心又冒了出来,虽然那几个嫁祸的人早就死在自己的院中了,但若是这个章普还活着的话,终归是个隐患。 小仆人规矩地行了一礼,刚准备去办事,忽然又拍了一下脑袋道:“小的该死,方才只顾着说这消息了。主人,夫人请您晚上到侯府用饭。” 吕道然听见这话,眼中那未散的杀意一下子转变成了厌倦,口中有些含混地说:“你没说我公务缠身,走不开吗?” “是任侍郎亲自来传的消息。”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做事吧。”吕道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 镇南候莫涛在秦都当然也有座府邸,离吕道然那座小院不远,平日里是大女儿莫凝青住着。莫涛虽是有些不满吕道然与女儿分居生活,但毕竟这位大姑爷在朝中的位置一路走高,平日里对另外几个连襟和莫家的孩子们也都不错,因此也就对此默认了。 若非是莫凝青特意来请,吕道然很少会踏入侯府大门。他每次登门时,都会记起自己当年入赘莫家的场面,那顶抬自己进门的巨大花轿,那些宾客们看自己的眼神……这一切的一切,都会让平生对智谋十分自负的吕道然,感受到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挫败感。 当他磨磨蹭蹭地走进餐厅时,首先看到的就是主座上夫人责备的眼神,他躲开了莫凝青的视线,冲着席上另外的三位连襟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道然,你怎么来迟了。”莫凝青到底还是没打算放过她的丞相丈夫,冷着声音问道。莫涛不在的情况下,莫凝青就如同别人家的长房长兄一般,实际上坐的是世子的位置。因此这问话一出口,不仅是三个妹妹不敢开口说话,连带着三位妹夫也都显出了战战兢兢的样子。 “夫人,我临出门时接了个急报,不得不返去写了回执,因此才晚了些。” “是什么急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你出门的时候送来。”莫凝青虽然满意吕道然的态度,但她的性格是强势惯了的,不管是什么事,都想听个清楚明白。 吕道然的脸色有些难堪了,几个连襟也都偷着瞟他。但他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是千霞关催粮的公文,父亲将天度派到了千霞关方向,守将临时从关仓里给他先派了粮饷,自己却是有了亏空,因此才用五百里加急上书兵部。” 听得这事情跟父亲和二妹夫褚天度有关,又是对自家有利的事情,莫凝青点了点头,终于是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了。 “我还叫厨房给你留了四个合口的菜,在灶上热着没端。”莫凝青除了性格强势之外,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妻子。即便是分居多年,她也一直都对吕道然很好。就像眼下,她虽是立了威风,但转头仍然会记得吕道然爱吃的菜式,还怕他来迟了,吃不到一口新鲜热乎的。 直到此时,原本沉寂的宴席才算是恢复了正常的气氛。随着那几个热菜上桌,侍女又递了几壶冰酒上来,众人才渐渐有说有笑了,三个妹夫在自家妻子的示意下不停地给吕道然敬酒,话也是拣着好听的说,直到把他的双颊都给喝出了红晕才告一段落。 “诸位,诸位,吕某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是要将我灌醉,趁我朦胧之际搞些小动作吧。”借着些酒力,吕道然冲着几个连襟微微一笑,似是半醉地说道。 几人一怔,先是同时看了看夫人,又互相看了看,最后求助似的望向了吕道然身边的莫凝青,竟然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来。 “在家里吃饭时,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吕丞相,你们也不是什么学士、侍郎之类的下属,你们要是有话,尽可以对你们姐夫讲。”莫凝青对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知道他们都怕吕道然,但这些话由自己来讲,反倒是像命令与强迫他一般,搞不好会起反作用。 吕道然见这几个家伙支支吾吾的样子,又听得自己夫人的话,心中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些。他轻轻一叹,指着任越信说道:“五妹夫,你来说。” 这任越信是莫家五妹莫凝兰的丈夫,他儿子就是前两天那个在西门被李振武打了一顿的莫杰。因为方才刚派仆人交代过莫杰今晚的事,因此吕道然就先点了他爹的将。 “这……好吧。吕相……哦不,大姐夫。其实我们也没有太复杂的事,就是看眼下这战事有些紧张了,咱们莫家的这几个孩子,能不能稍微……”说到这里,任越信比划了一个向上托举的手势,然后也不再继续说,而是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果然没出所料,吕道然已经猜到差不多是这点破事。他嗤笑了一声,捏起面前的酒杯,先是冲着夫人举了一下,然后又冲着几个小姨子抬了抬,全然不理会那几个妹夫。见到莫家姐妹几人也回敬了自己,就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道:“我会找机会的,前提是你们的宝贝疙瘩别再捅娄子就好。” “多谢姐夫,多谢姐夫,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嘱咐几个小子。姐夫,我再敬您一个。”任越信带头端起了酒杯,再次谄笑着给吕道然敬酒。 也许是今日事情他答应得利落,莫家几个姐妹都十分开心。甚至在散席之时,莫凝青难得地小声问他今晚要不要就在这里住下。吕道然虽是惊讶于夫人今日格外温柔,但他还是以有军报需连夜批复的理由离开了侯府,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借着酒劲沉沉睡去了。 “主人!主人!快醒醒!出事了!” 吕道然朦朦胧胧地,听见好像有人在推他,而且还喊得很大声。他昨晚喝得太多了,此刻即便是睁开了眼睛,却仍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哗——”一杯凉茶叶水兜头泼下,把吕道然给浇得一懵。但这办法果真管用,只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还在胡须上捋下来一撮嫩茶芽来,眼神已然是恢复了八分清醒。 “你要造反么?” 小仆人难得地没有服软,而是一把扯住了主人的袖子就往门外走去,同时口中急急说着:“我的好主人啊,您可千万不能这么喝了。马我已经备好了,您快去西门看看吧,出了大事了。” 吕道然见他如此反常,心中也是正视起来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西门是吧?是江乙他们惹出的事吗?” 小仆人使劲摆着手说道:“不是不是,是夫人那边刚才来人报的信,好像,好像是莫杰叫人给杀了!” 待到这位宿醉的吕相赶到西门时,发现那里已经是灯火通明,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城门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没穿官服,又出来得急没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凭证。因此被挡在了人群之外。 “我是丞相吕道然,你们是哪支部队的?叫你们将军来说话。”见闯不进去,他便寻了一个小军官,直接报上了名号。 那军官只不过是个百夫长,平日里哪可能见到这当朝一品的大员,自然是不认得他。但转念想想除非是真的疯了,否则哪里会有人冒充丞相的。于是便再三打量了吕道然几眼,口中回道:“我是右骁卫巡防营的,您请稍等,我去通报一下。”说罢叫手下的大头兵看住了吕道然,自己扎到了防卫圈里面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校尉拨开包围圈走了出来,见得是吕道然,行了个略重的礼道:“是吕叔来了。” 这一声吕叔叫的突然,把吕道然给弄得一愣,但他定了定神,努力辨认了一下,发现这年轻的校尉好像是李家的一个孩子,现在跟在李振武手下做事。于是也客气地回道:“你是牧之那一辈的,你叫——” “敬之,吕叔,我叫李敬之。” “哦,对对,敬之啊,你怎么带兵在这里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乱?” 见他没再叙旧,而是一副焦急的样子直入主题,李敬之当然不会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吕道然虽是李家出去的,但如今却隐隐在朝堂之上站在李家的对面,成为莫家那一派的中流砥柱了,这些李敬之早就在军中流言里听了一百遍了。 “回您的话,振武将军回乡治丧,安排我管带都城巡防营。半个时辰前,西门守军发现有敌人打算趁夜登城,便敲了惊鼓,结果那些贼人不但不逃,反而冲进了瓮城,打算一鼓作气冲破两道城门闯进来。关键时刻莫杰队长打开城门,率领部下发起了反冲锋,与瓮城守军一起击杀了贼寇。但莫杰队长在战斗中被敌人给斩首了。” “什么?有敌人夜闯都城?莫杰开门迎敌然后被斩首了?”吕道然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虽是重复着李敬之的话,但是现出了一副好像完全没有听懂,或者是一个字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没错,敌人虽然只有四五十人,但个个极为凶悍,起码也是百夫长以上的功夫。莫杰队长不是开门迎敌,而是开门去迎战。但实力确实有些差距,在乱战中被斩首了。”李敬之帮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还顺便纠正了吕道然的语法问题。 “尸体在哪?可以让我看看吗?”吕道然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了,他强忍着心中的焦躁,对李敬之说道。 “当然可以,毕竟您是莫杰队长的姑父。”李敬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姑父”二字的时候还特地加了重音。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来人,带吕丞相去送莫杰队长一程。”这一句反倒是“吕丞相”三字喊得最响。 瓮城中的空地上,上百火把将这里照的犹如白昼,五六十具尸体分成两拨陈列在地上。人多的那边都穿着夜行衣,吕道然眯着眼睛使劲看了看,确认是江乙的那些手下,其中有四五个还与自己说过话。但他看了两遍,最终确认没有江乙的尸身在里面。 “吕叔,那边是敌人,这边才是咱们的人。”见吕道然的眼睛一直往那边瞟,李敬之提醒道。 “我只是想看看,这些敌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莫杰和他那队手下此时被摆成了一排,莫杰在最中间,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已经斩断了颈椎。吕道然蹲在尸体前面看了看,皱眉说道:“这一刀怎么砍得这么狠,其他那些人不过是些失血过多的伤。” “据瓮城的守备兵说,莫杰队长一马当先,开门就冲出去了,但对手的实力太强,一刀就把他劈倒了。” 吕道然心中的疑团更深了,莫杰是他亲自安排到西门当守卫的,虽说这官职不高,但这些年手下出来进去全靠他了,因此这交道也算打了不少。以自己对这个小子的了解,他也根本不是那种胆大之人啊。就算是江乙这些手下入城时有些动静大了,但以往那么多次,也从来没出过真刀真枪的乱子啊! “敬之,这次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敌军?” “是瓮城守备队长姜学。” “嗯?我怎么没听过这人?”吕道然听了这名字,感觉十分陌生,便是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 “您当然没听过了,他是前些日子振武将军刚从千霞关带回来的。因为眼力好,功夫也不错,才被放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了。” 吕道然心中有点明白了,暗道:那就是了,怪不得自己没听过,原来是李振武那边搞的鬼,难道他们知道了些什么?怎么会在莫杰的外面加了这样一道保险呢? “吕叔,您看莫杰这尸体要怎么处理?快天亮了,我们得收拾收拾。”李敬之打断了吕道然的沉思。 “这样吧敬之,莫杰的尸首我带走,得跟他父母还有家人有个交代。其余的你们照例行事就好。”吕道然的脑子里有不少问题,但此时没人能给他一个完美的回答。 “对了,敬之。那个姜学在哪里,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听得吕道然原本要走,又突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李敬之感到十分惊讶,但还是不露声色地答道:“恐怕不行啊吕叔,姜学队长挨了两刀,还中了一箭,现在已经送回大营抢救去了。” “哦,受重伤了。那等他好了再说吧。” 李敬之叫人将莫杰的尸体用白布包裹好,随着吕道然一起送到莫侯府上去,自己却是交代了手下几个管事的,叫他们抓紧清理,争取在开城门之前恢复,不要影响城门交通。并且为了防止有敌人渗透,又加派了两百名弓箭手在瓮城,调来了五十名有经验的老兵加入检查队伍。 其实就在吕道然刚到现场的时候,那姜学已经进了李家大院了。他既没有挨刀,也没有中箭,虽是一身血污,眼睛却闪闪亮着。他见到匆匆起来的李正罡,直接就跪了下去,哑着嗓子道:“李四爷,吕道然的外甥私放贼人入城,叫我都给杀了。” 三三 《大车店》 这一日的朝堂是安静的,老太后冷着脸望向百官时,只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官帽顶儿。西门外的风波早已传遍了全城,连宫中都是被惊动了。 “昨夜我被唤醒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那唐国的军队还被挡在国土之外,怎么就会有敌人来闯国都了呢?”太后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平缓,但那些乌纱却垂得更低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太后,敌人的身份确定了吗?”正在太后这口气没处撒的时候,有个声音瓮里瓮气地问道。 说话的人叫傅临,原是工部军器监主官,此时被吕道然给提拔上来暂代着尚书的位子。说起来,他倒也算是个奇葩。早年间不过是一名铁匠,因为手艺极为精湛,被挑出来专门负责给名号将军铸造武器。从此结交了许多高官贵胄,二十多年间平步青云,一路坐到了正四品的高位。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吕道然其实就是看中了他出身平凡,没有靠山,肚子也也不像读书人那么多弯弯绕,才把他按在这个位子上方便自己掌控。没想到这个傻子却是在这个最不该开口的时候,问出了一个再蠢不过的问题。 大多数的人都在憋笑,等着看笑话。但此时吕道然身子微微侧了侧,用冰寒的眼神扫了他们一圈,那些正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就全定住了。因为傅临的位置就站在吕道然身后,此时却成了灯下黑,见没有人附和他,太后也盯着他却不说话,顿时感觉有些尴尬,再次张口说道:“臣的意思是,那些冲击城门的贼人,不一定是唐国的军队吧……” 吕道然的身子一紧,心道这个傻子简直该死啊,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但此时他离着御座最近,不敢回头制止傅临,只好强忍住了都到了嘴边的骂娘,在心底暗暗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着身后之人。 “傅卿的话也是我的意思,这些贼人到底是哪儿来的,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太后一开口,竟是肯定了傅临。这态度叫许多人都意外地朝前面望去,只见那个藏不住喜色的胖子肚子挺得远远的,差点都碰在了前面吕道然深深弯下的腰上。 “启禀太后,臣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了。”吕道然不得不说话了,毕竟此时若是他再沉默,恐怕太后就要点他的名字了。 “好,牺牲的那个孩子是莫侯家的人吧?虽不姓吕却也是你的侄儿了,这事就交给你来查,必须尽快给我和莫侯一个满意的交代。”太后见吕道然终于张口了,便是直接把担子撂在了他的肩上。 “还有,我看任侍郎今日没在,想必是丧子之痛甚笃。你回去替我传个话,就说叫他节哀,他儿子不会白死,朝廷一定会有个交代。” “是,臣代莫侯,代任侍郎谢太后隆恩。” 散朝之后,众臣看见了镇南候府的大轿在宫门口接走了吕丞相,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们知道莫家第一重要的就是这些男丁,此时死了个侄子,那位莫大小姐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直到天色将晚,吕道然才面沉似水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刚一进门,就看见小仆人正拎着把刀站在檐下,面前跪着的身影,正是昨夜失踪了的江乙。 “很好,砍了吧。” 听得主人的话,小仆人傻了眼,连忙说道:“主人,您误会了,我哪敢杀人啊,是……江乙他非要我把刀准备好了,省得您回来多费力气。” “贴心,真贴心。有你们这样的好奴才,真是我吕道然三生有幸啊。”听了这回话,吕道然都被气笑了,他接过小仆人双手捧起的刀,丢在了江乙面前。 “说真的,要是昨晚我在那些尸堆里见到你,兴许你家人此时已经都拿到赏钱了。可惜了,可惜了啊。” 江乙被那话中寒意吓得浑身都在颤,连忙说道:“属下死不足惜,请您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你杀了莫杰还敢回来,这胆量真叫人敬佩,虽然我不能答应你任何事,但还是决定给你个机会,留遗言吧。” 吕道然这一句话说出来,江乙猛地瞪大了双眼说道:“您说什么?莫杰不是我杀的!出事的时候我根本不在场!” “五十个人死在了瓮城,你跟我说你不在场?” 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那股暴涨的气势竟然是生生将小仆人给吓得一个趔趄。 “主人,昨天晚上的事我确实难辞其咎,但莫杰少爷真不是我杀的!我当时被人拖住了,等我赶到西门时大部队已经都将那里围住了。我要是在场,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住了,哪里还有机会来见您啊!” 这话说得在理,吕道然虽是盛怒,但毕竟不是完全失了理智,此时还是分得清是非的。因此他敛住了一部分气势,虽然脸色仍然是阴沉的厉害,但语气确实放缓了不少。 “你是被什么人拖住的?” “是个戴面具的大汉,扎手得很。实力明显在我之上,但他并不想与我死斗,只是不让我离开。虽然一直没出过声,但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谁?” “李振武。” “那不可能,李振武还在李家祖地没出来,不可能是他。”听到江乙说拦他那人是李振武,吕道然当然不信,毕竟他自信以自己对李家大院情况的掌握,若是有人从祖山回来了,一定会收到通知。 “主人,虽然我也拿不准,但直觉告诉我就是他,前些日子我们刚交过手,应该不会错。”江乙见吕道然不信自己的话,急得头上都冒了汗。 十息时间过去了,江乙却觉得仿佛有十年那么久。毕竟一直没听到主子叫他起来的话,就只好趴在地上。 “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会去查那人的身份,你最好没有骗我。”吕道然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江乙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终究是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吕道然思来想去,又召了自己撒出去的眼线们问了又问,最后他还是认定那人不会是李振武,不管江乙再怎么说,那在千里之外的人不可能说出现就出现。更别说极为精准地截住江乙,让他那一帮手下因群龙无首而导致团灭。 就在吕道然跟江乙较劲的时候,作为“元凶首恶”的李振武四仰八叉地躺在李牧之的床上睡觉。可怜李牧之为了打掩护,也不能出去瞎跑,不然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从世子的空屋子里传出,定会暴露了李振武的行踪。 要说李振武截住江乙这事确实是得算吕道然倒霉。几天前他潜回来时为了隐藏形迹,可说是餐风饮露。当他赶到秦都西郊时,天色还很早。用他自己的话说,以他这形象气质,即便是再伪装,伟岸的身形也定然会被人瞧出来。因此就寻了一间偏僻的土地庙准备先打个盹,等到夜晚再翻墙头进去。 好巧不巧,还没等他睡着,忽听外面的小路上传来了交谈的声音。他稍听了几句,就惊讶地认出了那大概是头领的人,说话声竟然与千霞关用箭伤他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原本依着他的性子,发现仇人自然是要大干一场。但此时身上还带着给李正罡的回信,再加上听那脚步杂乱的声音,对方起码有五十人以上。俗话说双拳难抵四手,即便他李振武的拳头再硬,性格再莽,这二对一百的比例也是拎得清的。 虽然没有动手,但李振武还是暗中跟了一段路,直到发现那几十号人都进入了西郊卧龙丘上一座不起眼的“抱一观”中,才暗暗记住位置离开。 当晚他回到李家大院,与李四爷说起这件事后,立时引起了老人的警觉。这些黑衣人之前劫夺运尸马车不成,反而被李振武给废了个头目。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消停得很,仿佛从世上消失了。但眼下李家正打算下一盘大棋,这些人竟然自己泄露了行藏,该着是要被当做棋子吃掉。 “咱们撒个大网,捞着一个就吃掉一个,如何?”那天李正罡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和蔼的很,仿佛真的就像一个老丈在与儿孙商量晚上的下酒菜一般。 “吭——秃噜噜,吭——秃噜噜——” 李牧之坐在床沿边上,百无聊赖地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叔叔,一边看一边摇头吧唧嘴。听了一会也看了一会,李牧之伸手就去比量自己的脖子和老叔的脖子到底差多少。 “是不一样,我老叔这脖子真的是不一样。” 李振武虽是在侄儿的床上睡得昏天暗地,但此时感觉脖子被摸了一下,再大的觉也就都醒了过来。睁眼一看是牧之这小子在捣乱,不耐烦地说道:“有啥不一样,不都是为了连脑子和腔子的吗?” 见老叔终于是醒了,李牧之当然不会轻易叫他再睡过去,因此故弄玄虚地说道:“我没骗您,是真的不一样。刚才我拿手比了比,您这脖子虽然没我长,但是估计得有我两个粗。怪不得能打出那么响的呼噜,跟军鼓被敲漏风了似的。” 一对大白眼儿丢了过来,李振武翻了个身,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明显是不想理这个拿自己寻开心的小子。 “老叔,别睡了,起来聊会呗。” “不聊。” “聊会。” “不聊。” “那天长生走的时候给我讲了个秘密,你听不听?” “听。” “我不想讲了。” “滚。小崽子拿你老叔开涮是不是?” 见他被自己逗急了,撸胳膊挽袖子要动手。李牧之赶忙告饶道:“我讲,我讲,您先坐下,把鞋也放下,大人得有个大人样。” 那天离开时,李振武看到这两个孩子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半天,自己想走过去听却被尹长生给赶开了。后来在路上自己也试探了好几次,可惜尹长生就是不说。此时听侄儿这么说,便乖乖地坐好,眼巴巴地等着听故事。 “老叔,那个姜学,你记得吧?” “废话,当然记得,那小子在西门守瓮城,昨天晚上还砍了莫杰的脑袋。” “对对对,这个家伙下手可真够狠的,听说那一刀差点把莫杰的脑袋给砍飞了,就连着不到两指的肉没断。” “嗯,就是,之前你四爷爷安排我去盯着那些黑衣人,若是他们动了,务必要拖住那头目的时候,好像叫人给姜学也送去了封信,大概就是说最近晚上盯准了大门,要是有人里应外合往里放贼,就统统都杀了,但没想到是莫家的人。”李振武回忆着之前的事,将想起来的部分都讲给了侄子。 “说的就是,虽说在我眼里莫家那几个废物还不够看,但您说他一个白身小兵,居然也不顾忌莫杰的公子哥身份,是不是有点古怪?” 见李牧之一直在绕圈子,李振武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说道:“哎呀你这个婆婆妈妈的劲儿随谁啊,你爹娘可没一个这样的。” 这句话的威力确实大,李牧之虽贵为李家世子,但也逃不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怪圈,前年母亲刚因为天花病故,今年爹又遭了这等横祸而亡。此时此刻被老叔这么一提,他的眼圈登时就泛起了红。 “我随老天爷呗,整天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的,一点都不麻利。” “大侄子,老叔不是故意的,刚才嘴急了。” 李牧之宽容地笑了笑,但也没心情继续逗他了,面露凝重地说道:“长生那日告诉我,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个姜学可是大有来头。咱们家要尽量保护他,别让他丢了性命,或许未来有一天,此子能有大用。” “大来头?我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虽然挺有眼力见儿的,做事也挺周全。但这些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长处啊,比方说你敬之兄长,他也不差啊。” “姜学和我敬之哥完全是两码事,长生还跟我说,这个姜学的天赋绝对是一流的,如果我回祖山修习,务必求四爷爷连他也一起带上,说不准能给咱李家再培养出个外姓的天才来。” “外姓的天才?要那玩意干啥使啊?就像那吕道然一样?打你爹死了就站到他老丈人那边去了,事事都跟咱家对着干。”李振武十分不屑地冲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用鞋底使劲蹭了蹭,仿佛脚下踩着的是那位吕大丞相的脸蛋子一样。 听得老叔提起了吕道然,李牧之忽然一拍脑门说道:“对了,方才您呼噜正响得冒泡时,四爷爷来了一趟,见您睡着了就没让我叫。” “啊?我是真没听见,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四爷爷想问问,您昨天拦那黑箭刺客的时候,有没有被认出来。” “没有啊,我特意按他老人家嘱咐的一声没吭,而且还特意拿了把普通的腰刀,连工匠名都没刻的那种。怎么了?”李振武挠了挠头,有些纳闷地说道。 “倒是也没怎么,今天有好几拨人四处打听您的消息来着,幸好咱俩一直都在这屋里憋着,就连家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您回来了。” 叔侄俩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就听到李正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牧儿,是我。” “是四爷爷。”李牧之冲着那正往大柜里面钻的老叔笑了笑,毕竟那个场面,看起来可太像狗熊钻树洞了。 门开了,李牧之率先走了进来,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正是章普和姜学。 “见过世子,见过振武将军。”二人看见李牧之和李振武,齐齐地拱手行礼问候。 “二位,坐吧,这里有点心和茶,请自便。”李牧之与他们也是说过话的,也算知道他们一些底细,自然就没装出那世子的架子来。 李正罡轻轻挥手,那两扇门就像被风吹到一样自动关上了。然后老人捋了一把胡子,对李牧之笑眯眯的道:“牧儿,这俩人暂时也要在你院里住几天,跟你振武叔一样。” “啊?四爷爷,您是把我这儿当大车店了?” 见孩子瘪了嘴,李正罡神色正了正,沉声说道:“牧儿,眼下局势紧得很,章普是天玄城那场浩劫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而小姜刚杀了莫杰,此时除了躲在咱们家,恐怕出门就会被人干掉,难道你忘了长生说的那些话了吗?” 李牧之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刚才也不过是顺嘴那么一说而已,并没有真的犯幼稚。 屋里的五个人里,要论本事,章普是实打实的倒数第一。不过论会来事儿,恐怕他还要强过姜学一头。此时他看到这一老一小有点僵住了,赶忙掏出了一副十分诚恳的笑脸,冲着李牧之说道:“世子,叨扰了。老弟功夫不咋样,但收拾个屋子,做个饭炒个菜啥的百分百没问题,这几天院子里的活就都包在我身上了。” 这一席话说出,其余四人都是用十分怪异的眼光瞧向了章普,连李正罡都不例外。 “我说老章,我这个大侄子才十六,你说你是谁老弟?”李振武粗着脖子,一巴掌拍在了章普的后脖颈子上,差点给他拍了个趔趄。 “口误,口误,我看世子这个头比我高了快一尺,心生敬佩,这才一激动叫错了。不过您也别叫我老章啊,我今年也才二十四,大家就叫我小章,叫小章就好。” 章普这一顿插科打诨简直绝了,连李正罡都被逗得有些想笑,只是碍于长辈的面子不方便而已。他又捋了捋胡子,嘱咐道:“振武,睡觉时候注意点,你那个呼噜声,别说是牧儿,就算牵头驴来也不会更响了。” 在大伙的笑声中,李四爷阻止了几人要送他的打算,自己推门走了出去。正当章普要去关门时,老爷子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小章,你要不说自己二十四,真没人能看出来。” 三四 《饵》 七八天过去了,城西那桩夺门大案终于有了眉目。 据吕道然在朝堂上奏报,那五十名黑衣人的身份查清了,背景乃是一个名为“雀儿会”的盗匪帮派,帮众身份大多是由逃兵,苦役犯和一些没有背景却有些手段的江湖人组成。他们活动的范围极广,从东边的楚国到西南百蛮之地都曾做过不少大案。虽然没捉到活口,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他们为何出现在秦国,但推测应是听说了李家和王室的联姻,冲着嫁妆来的。 大多数的朝臣听到这个调查结果都觉得不可思议。要说盗匪满世界的流窜作案他们相信,可这位同储君的嫡长公主与千年世家联姻,那嫁妆也是区区五十个人就能算计的? 更何况那些人明显是经过了统一的训练,身手和配合都有着相当高的水平,怎么看也不像临时攒起来的队伍。若不是那个值守瓮城的姜队长下手果决,恐怕还真就叫他们给闯进来了。也就不是死伤十几个军兵那么简单了。 但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太后欣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那痛快劲儿连吕道然都感到有些惊讶,毕竟他都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打了长篇大论的腹稿,眼下看来,居然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那莫杰原本只是一个刚入流的小武官,即便是殉国了也不过就是百八十两的抚恤。但他爹毕竟是工部侍郎,身后又靠着莫家和吕道然两尊大山。因此,太后下了口谕,破格按七品规制给他办了后事,还追封了个武骑尉。除此之外,他老爹任越信也被封忠肃伯,以示安抚。 对于这个结果,任越信没得选,只能是谢恩接受。儿子没了固然可惜,但伯爵若是只标这个价钱,恐怕世上要多出无数条孝子的冤魂来。 比起妹夫的悲喜交加,吕道然倒是十分满意。只要自己那些秘密不被曝光,死上几十个手下又算得了什么。至于莫杰的死,他打算彻查到底,倒也不是他多想替莫家出头,只因为若搞不清楚是谁截了江乙的路,还有莫杰又是被谁砍了那致命的一刀,以后他和莫家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消息传回李家后,也同样叫李正罡感到十分惊讶。他原本猜想也许这些人是唐国的秘密特务,或者三国之外的什么势力。如今听到吕道然区区几天之内,就查清了这些人的底细。且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光凭推断就认定了作案动机。 “四叔,莫涛那老家伙死了个孙子,居然一声都不吭?连个叫冤诉苦的本子都没上?” “在战场之外,要是连振武都能看出来有问题,那这事办的不算高明。”李沛霖接过了话说道。 “你他娘的想说话就自己起头,别一边吃老子,一边骂老子。” “你看看,我那是夸你聪明,不领情就算了。再说我是来给你们几个送酒菜来了,咱俩到底谁吃谁……”话没说完,李沛霖忽然住了嘴,因为振武的手中已经抄起了一把椅子。 李牧之在一旁偷着乐个不停,但看到这脖子粗的要动手了,就赶忙伸手去接那嘴欠的提着的食盒,捎带着拿身子隔住了这俩活宝叔叔。 坐在桌前的李四爷没有理会他们几个的胡闹,沉吟许久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振武说的在理,莫涛平生最大的软肋就在他莫家传宗接代这件事上,虽说这次死的是最小的那个孙子,但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算了。”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几人,冲着站在振武身后的姜学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 “四爷,您吩咐。” “小伙子,好好回忆回忆,到底有没有人看到你动手杀莫杰?” “没有,莫杰是偷着开门的,所以没敢照亮。我当时就在门洞里防着会有这么一手,因此他一露头就被我一刀给剁了,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那他小队里那几人也是你杀的?”李振武在旁边急着问道。 “不是,因为我下城之前给弓箭队下过命令,若是有人进入瓮城而未持令牌,则不论敌我,通杀无赦。莫杰那几个手下早就跟他是一路货色,心都黑透了。所以我就命令他们去迎敌,可以抵消私开城门之罪,然后就被射杀了。”姜学面无表情地回答着,虽然那些人都犯了死罪,但到底在他的语气也过于平淡了。 李沛霖不常听到这样的话,在一旁脸都有些白了。他悄悄地看了看其他人,发现自己兄弟和侄子都表现得很亢奋,一副奸贼受诛的快意。而四叔的眼神却是有些复杂,虽然也有着赞许的意味,但还有一些其他的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在里面,就像是睹物思人一般。 “好小子!咱们大秦的军人就该是这样。等这事凉一凉,你直接来给我做亲卫,如何?”李振武大笑着道。 但还没等姜学说话,李正罡却先截住了话头:“小姜这次的麻烦大了,恐怕短时间不能露面,过几天就和牧儿一起走吧。” 听了这话,李牧之的眼神立刻瞧了过去,正对上姜学望过来的眼神,两个年轻人相互点了点头,似乎都对即将到来的旅途充满了期待。 对于四叔这样的决定,振武是有些失望的。他是真的很欣赏这个杀伐果断,做事严谨的年轻人,因此才破格想要把他收入自己那个专由李家子弟组成的亲兵队里。若是他一旦加入,莫非这秦都里还有那不开眼的敢惹到自己头上? 李正罡了解自己这个一根筋的侄子,见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傻小子心里起了疙瘩,因此开口劝慰道:“叫小姜一起回去,是要让他去学本事的,等再回来的时候,我另有安排。何况牧儿身边有几个得力的人,你这个当叔叔的还要抢吗?” 六月廿五日,一顶宫轿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抬入了李家侧院。没过多久,三辆装饰普通,明显是刻意隐藏了身份的马车从院中驶出,直奔西门而去。 因为刚出过事没几天,此时城门处仍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十几名右骁卫骑兵拦住了车队,为首的队长打马过来,大声喊道:“什么人?还有一刻钟开门,先随我去登记。” 李振武的脸从车厢中探出一半,惊得那队长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哪里想到这毫不起眼的小破马车里,居然坐着自己部队的最高长官。正待他要翻身落拜的时候,却又看到将军对自己轻轻摇摇头,冲着城门努了努嘴。 虽然这里的守卫已经全是李敬之麾下了,但他能顶替了莫杰的位子,自然也不是蠢人。即刻就明白了李振武的意思,赶紧一抱拳,掉转马头就成了开路兵。 马车上了通往西祁山的大路,身后的都城已经被丘陵和森林完全挡住了。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因此也保养的没那么勤,即便车夫都是李家精心挑出来的好手,也难免会有些颠簸。 “老叔,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打头的那辆车里,李牧之一脸担忧地问道。 “哈哈,怎么了,新姑爷害怕了?” “谁说的!我只是觉得要走这么些天,您不在我怪无聊的。” 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李振武还是察觉到了侄子心中的忧虑。 “小子,其实老叔也想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回去。但眼下秦唐之战已经是迫在眉睫,这次将你送走,我马上就得率军南下了。” 对于边境的局势,李牧之即便一直窝在家里,还是听说了不少。此时见到老叔神情十分严肃,试探问道:“前些日子不是说打不起来吗?” “唐国那个病太子,亲率虎贲旅北上,如今离边境只有不到三百里了。”李振武说到这儿,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去。 李牧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讶地道:“虎贲旅?连他们都来了?” 李家兵脉出身的孩子,必学的书本课业有四种,分别是论、谋、法、史。论是学习历代先贤的兵家着作和军事理论,谋是培养因地制宜、随机应变的策略计谋,法是传授为将者日常训治的带兵之法。 而这个史,顾名思义就是学习李家千年来记录下的战争历史。所谓见往事而知来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除了那浩如烟海的战争记录,李家还有三卷神兵谱和一卷甲武录。前者专门记载在世上露过面的神兵利器,后者则是对古往今来海内外精锐部队的详细介绍。 在甲武录中,虎贲旅被排在了陆战第三的位置,而前两名则是天下尚未三分时,属于旧世界皇族麾下的昔日荣光,他们早已随着那个庞大王朝的覆灭而消失了。因此大唐虎贲的地位,实际上已是当世魁首了。 李振武年轻时曾作为援军参加过大唐卫国战争,亲眼见过那玄铁洪流冲阵的样子。甚至他直到如今,已经做了一卫的大将军,却依然以当年那位虎贲主将齐太行作为自己的楷模。 “好在那虎贲主将已经换了人,否则就连我都没有信心去与他们对垒。”见侄儿被自己说紧张了,李振武自嘲地笑笑,说了句开解的话。 “怎么?难道那位齐将军也在端午宴席上?”李牧之还不知道天玄城最近出的那些事情,疑惑地问。 “那倒没有,这几年齐太行因伤挂甲,队伍都叫徒弟带着,自己不过是挂了个虚衔。但即便这样,前些天他还是在隐居地被刺客给暗杀了,可惜一代名将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听得老叔那话语中饱含的惋惜神色,李牧之的心里也是有些沉重。军旅之人往往就是这样,哪怕互为对立,也会为将星陨落而慨叹同悲。 “牧儿,老叔就送你到这里。这佛庙岭虽然是山间路,但军寨和村落还算密集,我调了五十名亲卫暗中跟着你们,敌人不过百都不必放在眼里。”说罢,李振武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起身准备下车。 正撩帘子时,他又回过头来冲正有些失落的李牧之挤挤眼睛,笑着说道:“照顾好他们,尤其是你那没过门的小媳妇。” 见把大侄子又给说害羞了,李振武冲他扬了扬手就跳了下去,接着走到第二辆车前,冲着车厢单膝跪地道:“公主,臣要回去了,跟您告辞。” 帘子被掀开了,朱妍被凌嬷嬷扶着从里面钻了出来。见到李振武还一本正经地大礼参拜,就伸手去托他的胳膊,口中说着:“振武叔,婚约已成,舅舅也送了礼去,我已经是李家人了。您不要行这样的礼数了,妍儿可受不起。” 李振武起来之后,依然郑重地说道:“嫁过来也是公主,礼数还是要有的。前面路上或许有不太平,但请务必保持冷静。我四叔和七叔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不会叫公主出事的。” 朱妍拿他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同样郑重地道:“振武叔请放心,妍儿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孩子,况且奶奶将凌嬷嬷都派来保护我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之前验秦王尸体时,李振武见过这位凌嬷嬷的身法,那速度可不比自己四叔慢几分。若是真有战斗,只护住一个小姑娘应该问题不大。又嘱咐了两句,李振武告别了朱妍,来到了最后一辆马车前。 这车里的五人已经全部出来了,三名李家的精壮汉子站在后面,他们是备班的车夫。而前面两人也是微微错着身子立在那里,稍靠后的是章普,不苟言笑的姜学则站在最前面。 见得几人的站位,李振武也是眼前一亮,心道这俩小子真都不错,一个心思玲珑会来事儿,另一个严谨认真是个好兵。大侄子要是能收了他俩做随从,倒还真挺合适。 “将军,请吩咐。”姜学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李振武点了点头,沉声开口:“这一次的行程恐怕会有不小的危险。无论是公主,世子,还是你俩,都早已经被人盯上了。虽然李家已经做了不少准备,网也都布好了,但生死那一瞬间,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我多的话也不说,只有一个要求。”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冷酷,盯着姜学和章普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让公主和世子死在你们的前面!” 姜学听了这话,神色丝毫未变,再次抱拳说道:“将军放心,我做得到。”而他身后的章普脸色已经发白了,但也是同样一抱拳道:“李将军,我虽是唐人,但这条命可是李七爷救下来的。您别看我本事不行,胆子还小,可我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 马车又启程了,李振武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然后对着路边的林子里打了声呼哨,只是片刻,两名劲装大汉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庆明、庆良,就按计划行事吧,这前六百里路就靠你们了,记得与七爷和四爷随时保持联系。”李振武望着他们说道。 这两人同样是李家旁支的晚辈精英,都担任着李振武的亲兵小队长,身手也并不弱于李敬之多少。这次能被李振武亲自指派如此重要的任务,实力可见一斑。 那位稍年长一些的李庆明答道:“将军放心,哨位和银翎子都放出去了,我们四十人分散在车队方圆两里,既方便集结,又不会暴露行藏。” 李振武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安排表示满意,然后再次说道:“这次的敌人可能不止一股,切记不要被调虎离山。你们去做事吧,我走了。” 二人齐齐应了一声,就与李振武分开,身影再次没入了林中。 由于李家和宫里的层层保密,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李家世子带着长公主回乡祭祖的消息才在李正罡的授意下传到了秦都各势力的耳朵里。至于那车里还带着唐国逃来的章普以及失踪了的姜学,则是又过了三日,才被吕道然“千方百计”地探了出来。 又是两天过去了,二十多个莫家雇佣的杀手从南边的江原城开始北上,戴罪立功的江乙又回到了那卧龙丘上的抱一观,开始汇集人手。就连天玄城的明月楼,也派了十名好手,换上了寻常的衣物,驾着快马赶向秦唐边境。这些人虽是从不同的地方出发,但目标却全都是那三辆此时已经快要驶出那茫茫山岭的马车。 “有意思,没想到李家还真舍得拿孩子去套狼,阿米了个陀佛的。”法隐禅师的身影出现在了佛庙岭最后一段路的山崖上,他站的位置足足有近百丈高,四面全是刀削斧劈的石壁,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上去的。 “这朱家的老媳妇也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明知危险还拿宝贝孙女去陪着李家疯,关键是还把凌……那丫头给派出来,这分明就是绑老衲上贼船,哎……女人就是会算计……”老和尚贴在石壁上,望着远处谷底那如同蚂蚁一般的马车队,摇头叹气地自言自语着。 三五 《前线阴谋 上》 唐国西北,朔州治所朔阳城东,虎贲营盘内。 “殿下,臣已经按您吩咐回话,叫他们不必再来请了。” “辛苦了,快去歇着吧。” 被称作殿下的人自然是随着虎贲旅北征的赵淳,而与太子对话那人,竟然是称病许久不理政务的老侍中黄琬。做为先王赵宏最亲近的幕僚,五月初五出事之后,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太敏感了,先是明月楼的伍阎王提着刀找上了自己,接着宫里也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来了。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求他在继承人问题上站队。 于情于理,黄琬都是要站出来支持赵淳的。但他打探了一圈,发现八成的同僚都已经被现实的诱惑给拿下了。于是他悄悄去见了归隐的齐太行,与他说了眼下的局势。希望他能率领部下站出来,不管是威逼号召,还是直接来硬的,将自己的干外甥扶上王位。不料齐太行竟然拒绝了他,说自己已经是日暮西山了,一辈子都是个纯粹的军人,不想到老了还去蹚一遭浑水。在黄琬的苦苦哀求下,齐太行答应会给虎贲旅的实际掌控者,自己的徒弟白化延写一封信,叫他多加注意,虽然不参与夺位,但也要提防有人趁乱窃取国本。 黄琬从军营一回来,就上书称自己病了,不能再参与日常的政务处理,希望能告老还乡云云。钱氏听了他的态度,明白这个老狐狸虽然不肯就范,但也是在示弱。示弱总比作对强,钱氏自然不会同意他的请求,不想给人留下翦除先王旧臣的话柄,就写了亲笔信好生安抚一番,然后就将他担着的不少差事分给那些向自己效忠过的人去做了。 从那时起,黄琬就不再露面了,但他私下里却始终通过明月楼的信使与赵淳保持着联系。一方面是互通有无,另一方面,赵淳也经常向这位机敏多谋的政治老手请教问题。甚至这次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随虎贲旅北征秦国的决断,也是黄琬建议的。 当时赵淳还提出了疑问,自己若是就这样轻易离开天玄城,岂不是等于把王位拱手相让了吗?黄琬告诉他,眼下齐太行死了,而那伙屡屡作案的刺客明显是同一拨楚国人,钱氏为了划清界限,短期内肯定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而且白化延那一次关键的现身,几乎等同于站队的表态,也会大大地提升赵淳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北征秦国,可是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只要钱氏母子但凡有点脑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一出后院起火的糟糕把戏。 就这样,在赵淳誓师那日,黄琬与六七个不肯对钱氏妥协的老臣,将妻子送回家乡后,就全加入了北征的队伍里。赵淳对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们前来投奔也是颇为感动,但毕竟身在军中,带着他们多有不便。便也就只留下了黄琬一人随时听用,将其他人派往了后勤补给队伍中去做些调度安排的工作。 经过这段时间不短的行军,今日他们已经抵达了唐秦边境的前沿,驻扎在了州治所城外的营地里。方才被黄琬回绝的,就是朔州刺史孙维派来迎驾的特使。 赵淳选择不进城的原因有二,其一是这孙维早年发迹于相州,做了多年盐铁转运使后,攒下了巨万家财。在十年战争期间,他在对楚国的贸易与军饷筹集的事儿上立了大功,赵宏便打算封他做相州刺史。可谁知他居然推不肯受,说自己在相州关系庞杂,跟楚国又颇有交集,恐怕再升高位会遭人嫉妒以生祸患。赵宏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便转手就将他封到了临近秦国的朔州,他这才谢恩领赏而去。 面子上是这样,可伍里安说,明月楼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孙维的监视。单单是这几个月朔州发来的相关记录,就有近五十份,全都是孙维的特使暗中与相州盐铁税赋官员来往的明确记载。除此之外还有他接触楚人的记录。虽说明面上的身份是粮食商人,可楚国的粮行全是国家操控的,就没有一个是私商。 华三鹤失踪之前曾对伍里安说过,这孙维明着一只手托着朔州军政,暗中一只手还抓着相州大本营的钱袋子。这样的人必须盯紧了才不会出事情。 赵淳要是选择进城,恐怕一举一动就再也逃不出钱氏的眼睛了,况且这里已近前线,真开了战,自己还能不能走出临武都是个未知数。 如果说第一个原因是不信任孙维。那第二个原因也差不多,那就是他眼下只能信任白化延。这虎贲旅于他来说,就像是父亲和齐太行给他留下的最后一身盔甲,若是说天下还有哪里可以保他平安,就只有这虎贲军中了。 心里藏满猫腻的孙维,之前最怕的就是明月楼,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少事都是掉脑袋的罪。等到赵淳率领四千铁甲和几万后勤到达之后,他就觉得那明月楼真的一点都不吓人了。但太子来了,他是既不敢将其拒之城外,也不敢大开城门将这数千猛士纳进城中。因此自己谎称累病了,派儿子和近臣率着极为庞大隆重的仪仗来请了好几次。 黄琬刚才出去传的太子原话就是:我赵淳这次是来打仗的,对你孙维的那些破事不感兴趣。銮驾不进城,明月楼和虎贲旅也就不进城。你不必慌,做好军需供给即可。 前脚黄琬刚走,伍里安的黑衣身影就出现在了帐中。赵淳叫他隐藏与自己一同北上的行踪,因此如今是一身虎贲士卒的打扮。 “殿下,小万子的验尸细节都在这上面了,您看看吧。” 接过了伍里安递上来的那一叠东西,赵淳只是翻了几下,就转身去案几上拿出了另外一份已经微微发黄的材料,坐在案头前对比着细细查看了起来。 “死因都是毒毙,血色先紫后青,凝固极快,伤口处似有焦黑碳屑状物体……心脉中血液呈冻油状,发酸苦气味……”他每念一句,手就更攥紧一分,声音也渐渐有些颤抖起来。 “殿下,您没事吧?”伍里安看惯了赵淳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此时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给惊到了。 “你去,请白将军来,就说我要与他谈当年东宫旧事。”赵淳不抬头,而是用手指着外面,对伍里安吩咐道。 伍里安出去了,宽大的军帐里就剩下了赵淳一个人。不知道是被烛火给熏的还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十几年来的许多事情都涌上了心头,那场天玄宴,毒死父王的酒,那神秘的秦国来信,满肚子阴谋的吕丞相……数月前失踪的华三鹤,十几年前替自己挡箭身亡的老白恒……许多事情好像在暗中被一股绳索串联起来了,但自己又抓不住那绳索的头儿。 “是我……搞错了吗……”赵淳感到一股浓郁的悲哀袭上心头,他闭上了眼睛,与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拼命对抗着。 “殿下,白将军来了。”随着伍里安的通报声响起,白化延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小白,你来了。”赵淳紧着抬起头,胡乱地抹了抹脸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谓,白化延那胡子拉碴的严肃面容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暖色。可是有些年头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先帝赵宏最后一次这样叫自己是在天玄保卫战之前。再往前就只有自己的父亲和幼年时期的太子赵淳了。他抱拳行礼,眼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倔强健康,非要驯服父亲坐骑的小王子。 “抱歉,白将军,我并非对你不敬,刚才心绪有些波动,一不小心……”察觉到自己失语,赵淳赶忙道歉。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他白化延早已不是老白恒那个做禁军小将的儿子了,而是天下第一强兵的主将。自己的身价性命此时都挂在他的身上,称呼这事情虽然不大,但若是因此引他不悦,可是大大的不值当了。 “殿下多虑了,臣已过不惑之年,小白确实叫不得了,若您愿意,就像当年唤家父那样,叫我老白就是。”白化延虽是个军人,但从来都是粗中有细,他哪里瞧不出赵淳此时的敏感脆弱,以及生怕得罪自己的战战兢兢之意,连忙出口安慰道。 听得白化延这样说,赵淳十分动容,眼眶又微微红了。他迎了过去,亲自领着这位虎贲主帅走到自己的案前,将他按在了座位之上。 “白将……老白,你看,这是白詹事当年的验伤明细。” 白化延接过那几页发黄的纸张,认真地看了起来,片刻后抬头疑惑地问道:“殿下,我爹他当年不是被暗器穿心而死吗?怎么又牵扯上毒药了?” “不是毒药,是蛇毒。你再看这个。”赵淳又将伍里安刚送来的那几份小万子的尸检详单递给了他。 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安静,随后赵淳就听见白化延的拳头在案下捏的嘎嘎直响,口中也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害我爹的是楚国的狗贼!殿下,待对秦之事了结,我定要东征问罪,到时还请殿下助我!” 不料赵淳没有第一时间出口答应,而是带着一丝惨兮兮的笑容瞧着他说道:“我的白大将军,快二十年的事了,你到楚国问谁的罪?新登基的楚王吗?更何况这仇人都已经被你师父给穿了肉串,你要到哪里去找人证物证呢?” 白化延的铜铃眼瞪圆了,不敢相信地说道:“您是说……当年的刺客,就是那日被我师父给……” “应该就是他没错了。我叫伍里安把那三具尸首也给剐了一遍。他做事是很细的,想必你也听说过。” 白化延点了点头,他当然听说过。他麾下巡城队曾抓过刺探天玄城的奸细,交给了明月楼处置。在三五天的时间里,那人的一切信息就都被查的水落石出,尸首被悬城示众。他送去的是活人,吊在城门上的却几乎是具骷髅。那天齐太行的尸身抱着的头颅,估计还是赵淳特意嘱咐才保留完整的。 “那些人的血液里,都验出了微量的蛇毒,应该是他们长期服用什么以蛇炼制的药物导致的。那两个黑衣手下,死前服用过那催发实力的毒药,血液里毒性更是惊人。我们已经知道那领头人就是之前东宫纵蛇的凶手,老伍从那巨大黑蛇尸体里提炼出了一种极烈的蛇毒,与杀手体内的毒素同源。而且这种毒素老伍也用死囚试过了,毒发的样子与我宫中那个小万子,还有你爹当年的情况是一模一样。”赵淳继续说道。 “我的天啊!这些人居然算计了您快二十年!”白化延惊讶道。 “是啊,快二十年了,到底还是我命大。托你爹的福,我只不过是留了点小伤而已。” “幸好元凶死了,您以后倒是安全多了。” “老白啊,虽然你带兵打仗没得说。但论玩阴谋诡计,你还是嫩的太多。”赵淳笑了笑道,然后又冲着门外喊道:“黄大人,我知道你来了,进来说话吧。” 黄琬应声进来了,原来他听说白化延被请到了太子帐中,就揣摩着也许会用到自己,早早地侯在了门外。 “黄大人,咱们白将军说害我的元凶都死了,我现在安全了。你来给他讲讲是不是这么回事。”赵淳恢复了平常里那般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神情,示意黄琬可以讲话了。 “是,那么老臣先问白将军三个问题,请白将军好好想想再回答。”黄琬分别向太子和白化延拱拱手道。 “老大人请讲。”白化延对这位前朝老臣也十分恭敬,毕竟这么些年,他也是深知黄琬的忠诚和智谋的。 “第一个问题,你说他们是元凶,那这几个人杀太子,杀你师父的动机是什么?”黄琬说到这,伸手制止了白化延打算说话的意图,再次开口:“第二个问题,几个楚人,近二十年出入天玄城如入无人之境,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化延陷入了深思,他跟随了齐太行那么多年,连思考问题都已经完全跟他师父一模一样了。朝局和政治,从来都不属于齐太行传授的科目,他只要学会如何击败敌人就是了。 见到他的样子,黄琬也是如同看到了齐太行的灵魂附在了他的徒弟身上,有些感伤地一叹,轻轻拍了拍白化延的肩膀说道:“第三个问题是,太子两次被害前后,咱们这天玄城里发生的最大事情是什么?你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许多事情也就都明白了。” 外一篇 《南星 上》 众所周知,南海第一大城江离,原本不是现在的样子。 四百多年前赵家建唐以后,封手下重臣沈继良为开国平南侯,总领融州军马十二万,定治所于夔山腹地一处叫离原的地方。之所以选择这群山之中新建城池,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 首先,这儿虽有东西两侧山岭相夹,但向北却是逐渐平坦的森林和相对宽阔的谷地,非常适合人民开垦居住。而南侧有一条名为沧陵江的大河自夔山西岭而出,向东南注入大海。 第二,在沧陵江南岸,自古以来就是岭南八部的势力范围了,那里民风极重,对外来之人极为敌视。前朝即便完成了大一统,对这些一打就进山,一松就作乱的原住民也是头疼异常。折腾了上百年,最后也不过是从内地迁了一支罪臣全族到此地,打着宣慰招抚的旗号,每年给那些部族首领发些金银,做些互市的政务。死马当活马医,不盼着能收服他们,只求不要闹事牵扯朝廷精力即可。 这罪臣一家姓吴,原本是个忠直的言官,无奈受了文字狱牵连,要去北疆流放充军的。这一下被皇帝赦了罪,还升了官,即便是去的地方太偏僻,但终归还是与家人团聚的,因此也就欣然赴任了。 吴家人没走以往武力征服,自诩天朝上国的路子。而是全家总动员,深入部落给那些土人传授中原的文明与生产技术。而且还鼓励族中子女与蛮人通婚,丝毫也没有歧视原住民的意思。人心换人心,几十年间,这吴家就在此扎下了根,甚至还帮助朝廷打通了沧陵江南下入海的通道。 皇帝无心插的一支柳,没想到就这样开枝散叶了。因此这吴家也就成了钦封的岭南土司,紧挨着沧陵江建了一座沧陵石寨,既是治所,又是入海前的最后驿站。 当沈继良带着帝国覆灭,赵氏建唐的消息来到沧陵江北时,他是信心满满地认为那吴家不会以卵击石,定然是望风而降。可到底还是被现实打了脸,不仅派去的使者被砍了手脚,用抛石车给丢回了北岸。己方那些在河岸取水饮马的士兵还遭到了冷箭突袭,一天一夜就损失了近百人。 没有意外,十二万人打一座石寨,即便是有江水阻拦,沈继良也只用了四个时辰就把对手给拿下了。在寨子的土司厅里,吴家的当家人不卑不亢,说出了“吾请即死,勿及老幼”的一句遗言后,就用佩剑当场自刎了。沈继良感念其忠心,便果然没有难为他的家人,只是叫军士管束其府内出入而已。 不同于吴家的结局,那些蛮族可就遭了殃。几千名俘虏中老弱近半,还有不少是部落首领的家眷。当手下去问沈继良该如何处置他们时,只得到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回答。 那一日,沧陵江中尸首上下翻滚,殷浪不绝。 不仅是俘虏,沈继良几乎把寨中所有不姓吴的人屠戮殆尽,将这座石寨作为了自己的临时根据地。刚开始还没什么问题,但从一个月圆夜开始,经常就有参与过屠城的士兵无故发疯,跑出营中投江而死。 类似蛮人冤魂诅咒的传言多了,军心就有些不稳了。沈继良把吴家人给推了出去,要他们找出原因,平息此事。但吴家与原住民通婚多年,那日被屠杀的人里面,有几百人都是吴家的外戚。面对这位似恩实仇的沈将军,吴家人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便编造了一个谎言,说土蛮的巫师确实给这里下了诅咒,大军驻扎在这里实在不妥,建议沈将军在河岸北侧另筑新城,他们吴家全族愿意留在这里想法子化解怨气。 数年后,一座离原城就在沧陵江北侧建成了,沈继良率领着近三十万的军队和内地迁来的百姓住了进去。这座军城卡在山岭中间,像一座巨兽俯视着江南的沧陵石寨。 吴家原本打算暗中使计,搞一手反戈之击。但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再深的计谋也是空谈。在后来的一两百年内,他们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在沈家的帮助下,把那石寨扩建成了专门经营南下入海商队的一座贸易要塞。 虽说是认命了,也安心转型成了商贾世家,但这老吴家对当年屠城的仇恨仍是记得很深。家规中特意有一条,就是禁止与沈家人有公事之外的任何来往。别说通婚了,就是吃个饭也不行。否则就会被逐出家门,赶进深山中去。 同样,当年沈继良死前,也意识到了吴家并没有彻底服软,那些士兵的死以及在筑城过程中一直存在的蛮人骚扰,其实都是他们在里面做手脚。但他终究还是没下令剿灭吴家,而是同样给沈氏一族下了令,世世代代都要提防吴家人打入沈家内部作乱,禁止后人与吴家联姻。 一百多年里,吴家的的确确想了不少办法去渗透沈家,倒不是为了要颠覆统治,而是不想永远被人那么掐着脖子,分分钟都有可能会被灭族抄家。但沈家也牢记家训,不管是他们什么目的,一概不谈。 后来,在夔山东岭中,发现了天然的地火脉和黑铁矿。随即赵家天子的圣旨跟着也来了,叫离原沈家大力开采,发展冶炼与铸造业。并封当代平南侯世子沈长麓为夔山铸冶总办,是个正五品实权官。这一下可是羡煞旁人,要知道像他老爹那样的大州刺史也不过是个三品,小一点的州长官也就是个五品而已。 要说这个官职封给沈长麓,是既合适又不合适。沈长麓作为平南侯长子,原本是要继承爵位的,他从小就不喜欢学习军政那一套,而是有一个特殊的癖好———打铁。这位世子爷整天就在东山的铸造坊里混着,不到二十岁就练得一身黑壮的腱子肉,性格也是诚实忠厚,一点也没有豪门贵胄的样子。 封赏下达那天,沈长麓也就是抽了一个时辰去领旨谢恩,然后就把官服印绶往他老爹怀里一塞,自己又跑回了炉窑之前,抡锤铸剑。沈刺史是哭笑不得,但也拗不过儿子,只好替他把那些事务都先担了起来。 人要是用一颗真心做事,往往都会有些成就。这沈长麓不到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天下有名的铸剑高手了。连秦楚两国都有不少人不远万里赶来拜师学艺。甚至北境秦国的那个号称文武全宗的李家,在家传的天下神兵谱中都收入了沈长麓铸造的几把名器。 这一日,沈长麓依旧早早地就来了坊中,见到专属他的那张物料台上,放着一块大而古怪的胚料。据打下手的伙计们说,这是一块产自山腹的赤练铁心,原本是被当作普通料子交给其他人用的。没想到一连换了十几个师傅,都是搞不定这玩意儿。不是锤子碎了就是砧板裂了,温度不是高了就是低了。总之是彻底没办法了,又觉得这不是凡物,才决定送来给他瞧瞧。 沈长麓向来对这类特殊的材料都兴趣非凡,他听了伙计的讲述,简直就是心花怒放。整整四十八天过去了,无论是谁,都没能把他叫出作坊,甚至就包括沈刺史和夫人。 直到第四十九天,他满脸黑红地走了出来,眼中带着兴奋与忧虑的复杂光亮。人们惊讶地发现,世子瘦了整整一圈,仿佛把心血都熬进去了一般。等到沈长麓下山去给爹娘请安后,好事的伙计悄悄进去看过,那原本六尺长一尺厚的坯子,竟然生生被沈长麓给炼成了长三尺出头,不足四寸宽,仅有一寸厚的剑坯。这样的本事,简直让坊内数百工匠全都噤声乍舌。 也许是这次铸剑过于劳心费神了,沈长麓在拜见完父母之后,竟是难得地表示要出去走走散心,沈家夫妇当然是乐不得,赶紧给准备好了银子和随从。 虽然沈长麓只拿了点银子,把随从都留下了。但是作为沈家世子,又是当世一等一的大工匠,他刚一离开刺史府,就被各路眼线给盯上了。 沈长麓在这城里只逛了半天,就足足憋了一肚子气。他买东西人家不要钱,他吃饭人家也不要钱,甚至他不过是站在书场戏园子门口瞟了一眼,随后都有小厮跑出来把雅座正间的香牌递到他的手中。他虽有着显赫的身份,但心底里却还是个质朴纯真的大孩子,烦透了这些想要巴结他沈家的人。 城内不好玩,他干脆就牵着马走出了南门,一直来到沧陵江畔。他看着那缓缓流动的水面,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悲哀。在小时候读过的书里,曾经清楚地记录着他先祖屠城填江的事情。他也曾问过父亲那是为何,但父亲却总是微微笑着告诉他祖宗是不会错的。 “大个子,这江水有什么好看的?”一声女孩子的脆声搅扰了沈长麓的忧郁。 “你,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有些惊讶地向着眼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儿问道。经过了城内的那些事,他还以为这离原城中,是个人都能认出他是沈家世子呢。 “当然了,你瞧瞧这附近还有比你高的人吗?不是叫你还能叫谁?” 确实,河边的一排树下虽然还有些身影,但不过都是些纤夫和脚力,此刻或躺或卧地在纳凉。而且那些人个个精瘦矮小,腰背也因为常年累月的劳作,早已被压弯了。能当得起“大个子”这个称号的,除了沈长麓再无旁人。 “呃,好像没有了。请问姑娘有事吗?”他微微弯了弯腰,因为这女孩儿个子很是娇小,恐怕也就到自己臂肘那里。 “没事啊,我在集市上卖完了农具,正要回家。见你一脸苦涩地站在江边,还以为要寻短见呢。” 沈长麓不由得一笑,知道这姑娘有些误会了,便摆手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在东山上歇了工,出来散散心而已。” 小姑娘的眼神亮了,有些惊讶地说道:“你是铸造坊的伙计啊?怪不得吃这么高这么壮!你们那里的待遇可真好,可惜我爹三四次都没聘进去。” 看着脸色先甜后苦的小姑娘,沈长麓没有澄清自己的身份,而是问道:“你爹也是铁匠吗?” “是啊,我爹手艺可好了,普通的料子在他手里就能变成上等的好农具。价钱多卖三成都能很快被抢光。”小姑娘自豪地说道。 沈长麓十分惊讶,他知道神兵利器的基础就是料子必须优秀。如果是用极为普通的铁料,却能铸出超出寻常的器具,那可说的上是一流匠师了,这样的人怎么还能不被聘用呢?莫非是超出了年纪?或是有什么前科累罪? “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沈长麓平日里也是少见外人,和她聊了半天,竟然是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连忙拾起礼数,规矩地问道。 那姑娘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紧张,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大大咧咧的,十足一副农家少女不拘小节的样子。也学着沈长麓的样子一拱手道:“南星,我叫南星。大个子你呢?” 沈长麓脸色尴尬了,自己今日唯一聊了几句正常话的小姑娘,要是知道自己是沈家世子,会不会马上就被吓跑了?但他毕竟心志纯厚,只是迟疑地说道:“我,我叫常路。” 南星听他这几个字说得别扭的,便笑他:“这么大个男人,怎么报名字还结巴,都是两个字,还没我说的利落。” 沈长麓也笑了,但这笑除了缓解尴尬,更多的还是为自己身份没有暴露而感到快活。 他们俩就在这江边溜溜达达地走了好久,南星很爱说话,正巧弥补了沈长麓的老实木讷。往往是他说几个字,她就会噼里啪啦地说一大堆。 他们聊天气,聊江水,聊这江南江北两座城,聊东山西山后面的原住民。沈长麓觉得南星懂的事真不少,便开口问她:“南星,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有好些事儿我都不太清楚呢。” 南星的小脸先是一白,接着又泛出了一丝嫣红,有些扭捏地说道:“我爹说铁匠的女儿不能再嫁给铁匠了,所以从小就送我去了村中的私塾,还准许我去城里的书场听书。” “原来是这样。”沈长麓听她这样说,觉得甚是合理,毕竟那些说书人走南闯北,知道的又多又杂也是正常。 他们一直走到天色近晚,从杂闻又聊到了铸铁。南星说起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不少理念和方法,都让沈长麓大开眼界。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民间的一个匠人,居然有如此的眼界和技术。 晚霞把天都照的红红的,南星的脸其实更红,只不过都可以推到夕阳上去。通过这一下午的接触,她对眼前这个看似老成实则纯真的高壮青年产生了不少好感。而沈长麓也是一样,这么些年他哪里遇到过敢如此跟自己说话的女孩子,父母给介绍的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不是骄矜作态就是沉默如金。他感觉到这半天的时间过得好快,南星的脸色也好动人,甚至他都忘了砧板上放着的那块赤练剑坯,只希望西山再矮一些,日头落得再慢一些。 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南星说自己原本未时就要到家的,但此时都快酉时了,爹妈肯定都急坏了。 望着她那焦急的神色,沈长麓心中一动,告诉她明日可以带他爹去东山之上的铸造坊,那里的门军认得这匹马,可以给他爹安排一份不错的差事。 他的话把南星惊到了,她再三确认自己可以把沈长麓的马骑走,而且带他爹上东山的事情是真的后,跳起来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沈长麓哪儿经受过这个,因怕她摔着,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环抱住了南星软绵的身子。瞬间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南星不敢看沈长麓的脸,而是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要回家了,你扶我上马吧。” 沈长麓干咳了好几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也不能就这么抱着姑娘不撒手。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赶忙把那玲珑的躯体给端上了马背。 南星似乎是不好意思回头,身子伏着,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被那匹黑鬃骏马给驮走了。 沈长麓的声音在后面远远地追着:“南星!明天一定要来啊!” 其实他知道自己身边一定会有爹娘安排的随从暗暗跟着,但当晚沈长麓回到家中,并没有人多嘴问一句他白天的事情,这让他很是满意。 他难得地跟父母吃了顿好饭,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赶回了东山上。当他躺在自己搭在作坊里的那张竹床上时,不知道是他爹晚上那坛子好酒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长麓觉得自己晕乎乎轻飘飘的。一种说不清是亢奋还是急躁的情绪将他的心灌得满满的。 他不想睡,但眼皮终于还是不听使唤地闭上了。在最后的那点清醒中,沈长麓仿佛见到窗外天空中,一颗璀璨的星冲他眨了眨眼。 外一篇 《南星 下》 只睡了两个时辰,沈长麓就醒了。窗外的天还不太亮,昨晚眨眼的星星却不见了。他试着再睡一会,哪怕是闭眼缓缓还在隐痛的脑仁儿。但那股熟悉的急躁涌了上来,催着他走出去,去迎接南星。 作坊的人见惯了他早起,却第一次见他不是为了铸剑而起的这样早。一百个人有五十种猜测,只是五十种猜测全都错了。 东山的朝阳冒头了,不论是哪颗星,此时都在慢慢隐去身影。沈长麓恨那日头升得太慢了,很不得用手去托。他也恨那山路太陡太长,让南星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太阳升起了一半,把树林子里都照亮了。今天的鸟儿格外地多,结伴叽喳着飞走,怕误了出行的好时辰。平日里不在意的小兽也在林间现身,一双双,一对对,左顾右盼,耳鬓厮磨。 山路静悄悄,远处谷底的房子见了炊烟,那是勤劳的婆娘起的很早,让被窝里的男人和孩子多睡一会,起床后就能来口热的。直到最偷懒的鸡也叫过一遍,山峦才留恋地把晨曦放出来,叫她去温暖一切,尤其是那些站冰了的脚,吹红了的脸。 年轻人用眼睛瞧遍了每一个拐弯,连离原城的箭楼有几扇窗都被他望到了。但这些地方都是空的,看不到自己那匹大黑马,也没有什么亮晶晶的物件儿回应他。 砧板上的那把丑坯子沉默着,在日头高悬时等回了敲打它的人。他的肌肉还是那样的健硕,但每一次敲击都变得绵软懦弱,全然没了以往的凶狠和执着。当外面传来马蹄声时,敲打就会停下,等马蹄声远了,才会不甘心的再次起起落落。 “或许是她父亲有不少事要交待,有些活计要赶出来交货吧。”第一天,沈长麓用这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今天他们爷俩应当是在收拾盘缠,走亲访友地告别,毕竟来这里干活,可不叫工匠随时下山的。”第二天,沈长麓更贴心地想着。 “或许是我的马出了问题?坐不下父女两个?怪我,怪我,应该留些碎钱,叫他们再雇一匹来就好了。”他找不到那颗在窗外眨眼的星星了。 下山!下山!下山! 到了那行杨柳下,午睡的苦汉子们还没忙完,这里静静的,就像沈长麓胸膛里那样空落落。 走吧!走吧!走吧! 她不会来了!不过是个骗马的小贼! “常路!对不起,我来迟了!” 声音是熟悉的,叫的名字也对,连马儿的响鼻声都没错! “是南星!她来了!” 年轻人惊喜地转身,但那马还是自己的马,南星也还是那个南星。不过却没有老铁匠的身影,只有姑娘扎在头上的麻布,和穿在身上的白衣。 “南星,你……”沈长麓身子迎了过去,可嘴中的话却留在了原地。 “快走吧,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赶,一会再说。”姑娘伸着双手,叫年轻人用老办法把她举上了鞍头。 有人陪伴的路从来不怕远,大黑马累得直喘,两个人却不肯叫任何一句话轻易掉在地下。 南星的父亲那日惦记女儿久未归家,不顾劳累出了作坊就拼命赶路。 南星的家在南岸的山村,山村的山路很难走。 南星的父亲太累了,南星的父亲摔倒了,路上的人太少了,南星从此没有父亲了。 南星的娘责备南星,南星的哥嫂也骂她害人,南星的弟弟替姐姐说话,但他只有四岁,没人肯听他的。 南星是跑出来的,南星无处可去了。 沈长麓是善良的,他把南星一切的悲哀都算在了自己的头上,没有那日自己的喋喋不休,南星失去的一切就都还是她的! 但也正是如此,这颗在他眼中沧陵江南最璀璨的星,终于成了他一个人的! 从此东山的铸造坊里,沈长麓那座木头院子中,多了一间偏房,多了一张小床。 没人敢在作坊里再提一个沈字,长麓就是常路,是南星的师父常路。 所有人第一眼就瞧出了南星是个姑娘,但没人敢叫她姑娘。因为她的师父不让,所以她成了徒弟小南子。 常路打铁时,小南子收拾院子。常路休息时,小南子沏茶做饭。常路睡觉时,小南子认认真真地整理作坊。师父的鼾声响起来了,南星的眼睛也就不眨了,一觉到天明。 转眼绿叶黄,黄叶落,白雪盖住了山峰。南星的小脸却总是红扑扑的,就像高炉中的炭火的闪烁,显得生机勃勃。 “过年了,我要下山回趟家,跟我走吧?”常路把手中的剑坯撂下,望向南星的双眼映着炉中炽烈的火。 “不要,你这炉子不能断了火,我就在这给你守着。” “伙计可以照看,要不,我先陪你回去?” “哼,就他们那粗手粗脚的,我信不着。说定了,你走你的,我在这守着!” 腊月二十九,山上风雪正稠,沈长麓那把费尽心血的赤练剑坯终于定型了。长三尺一,宽三寸三,厚一寸,经历了整整一百次锻造,这已经是极限了。 “师父,这把大剑黑壮黑壮的,长得简直跟你一个样。”南星眼光扑闪,娇笑着说。 “是啊,但我也不能再教它缩减一分了。”木讷的沈长麓心思都在剑上,眼睛也都在剑上。 “快走吧,趁着路还没被埋了。好好陪陪父母,别着急回来。”南星的眼睛在剑上,心思却没在剑上。 “过了十五,我就回来。这半个月要你多辛苦了。”沈长麓的话里一半是歉疚,一半是不舍。 “知道啦,放心吧。”南星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把一切都藏在了月牙儿的后面。 山路是冷的,长麓的心是烫的。他知道山上有人在等他,他惦记着那红红的炉火。 爹妈总算把儿子给盼下山了,刺史府里热热闹闹的,仆人在世子的别院中紧忙活着。被褥新换了楚锦的面儿,薄蚕丝的里儿。桌子上堆着南边的水果,北边的肉脯,母亲做的点心也码了一垛又一垛。 除夕,破五,上元的灯挂遍了离原城。 弟弟妹妹们吵闹着吃糖葫芦,大哥一概都准了。孩子们笑着跳着,沈长麓的心却已经飞了。 小的都送到老妈子怀里带去睡觉了。“趁正堂的灯还亮着,不如就早点去跟父母辞别吧。”他这样想着,脚却停在了半空。 父亲的亲卫头子穿着挂满雪花的大斗篷来了,谷底明明四季如春,这个家伙是打哪儿来的? “主子,底子查清楚了,都处理好了。”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自己未曾见过的表情,见到自己走来时,又换成了他熟悉的慈祥神色。 “你下去吧。” “是。” “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父亲,我是来跟您辞别的,我那把剑还没铸好,还差一次开刃和淬火。”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 沈长麓回到自己的院子取行李,却发现母亲坐在房中等自己。 “娘?您怎么来了?” “儿子,娘就是来送送你,还想嘱咐你几句话。” 母亲的情绪比往日复杂得多,沈长麓看得出来,却想不明白。 “怎么了娘,您有话尽管跟儿子说。” “不管你爹做了什么,他是为你好,为咱们沈家好,你是世子,千万别任性,答应娘吧,好吗?” 沈长麓的心里升起了苍天欲裂的预兆,他感到惊惶失措,他来不及跟娘再多说一句,他跳上了马就冲向了东山。 所有匠师都跪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头上肩上都是雪花,所有雪花中都隐现着鞭痕。 沈长麓看见了,沈长麓不在乎,沈长麓冲向了自己的小院,沈长麓要见到南星! 赤练剑完成了淬火,赤练剑的剑刃也开好了,闪着冷硬的寒光。炉子的火熄了,那眼睛弯弯的小南子也不见了。 “说吧,把一切都说出来。”沈长麓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风雪吹坏了。 “世子,侯爷派人来过了。小南子她偷了您的铸剑谱,在下山的时候被逮住了。”那个最老的伙计说道。 “我们因为包庇,都吃了鞭子,侯爷还叫我们在这跪着反思,说您什么时候上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起来。”一个最年轻的伙计说道。 “是我连累了你们,南星呢?” 所有人都看到沈长麓的眼睛红了,在雪光的映衬下,像一匹受伤的孤狼。 “南姑娘她……她被带回了您的院子,说是要替您完成那赤练剑的最后一道工序。然后……就再没出来过。” 沈长麓的眼眶流出了血泪,他一步步走回了小院,地上一滴滴画着殷红的轨迹。 南星的那张小床上,他慢慢地坐下,慢慢地躺下。他幻想着自己是南星,用南星的视角去看南窗外的繁星。 风雪停了,月牙在乌云背后钻了出来。沈长麓的手触碰到了枕头一角,他摸到了那里的异物,他将那东西取了出来,他在那张小纸卷上仿佛又听见了南星的声音。 “长麓,对不起,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们的相遇都是我设计好的,我拖延了几天也是我设计好的。我的父亲没有出事,我的母亲也没有赶我出来。这一切,都是我撒的谎。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一切已经都不重要了。 我是奉家族之命来偷沈家铸剑谱的,原本我早就该走了,我也知道多呆一天,就会危险一分。但我就是舍不得离开,我喜欢在这东山顶上做一个小铁匠,我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小南子。 原本打算等你下山探亲,就悄悄地走,你愿意恨我就恨我,我就是不想与你面对面地告别。 前天看到了你沈家的密探在作坊中出现,我就知道自己可能走不掉了。我把一些来不及说的话都写在这里,我知道你会看到的。 如果被发现了,我会完成你的梦想,毕竟我是你的徒弟嘛。那把剑最后的一步就交给我好了! 又及: 嗯……真遗憾,我到底还是没等到你。 没关系,如果你还会想起我,就抬头去看窗外。若是有颗亮晶晶的星在向你眨眼,那一定就是我的回望。 你的南星,不想姓吴的南星。” …………… 春天来了,山上山下的花儿都开了。世人都听说了南境融州发生了一件奇事,那数百年暗斗未停的沈家与吴家,却不知为何冰释前嫌。沈侯爷甚至大兴土木,将沧陵江南北的两座城合二为一,从此再也不分你我。赵家天子知晓了这桩奇事,但也没忙着八卦内情,只是御笔亲赐了新城一个新名字,那便是沿用至今的“江离”二字。 除此之外,另一件叫人扼腕的事也一同传了出来。沈家的那个铸剑天才世子,封炉停造了。一时间江湖上许多打算求他铸剑的高手都不住地叹息,另一些已经拥有沈长麓亲铸兵刃的家伙则是笑开了花。 知道细情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个。 平南候世子沈长麓在三月十五月圆夜自斩双臂留于侯府正堂,身负赤练阔剑一口渡江至吴家城外相赠。吴家主人惊闻出迎,率全族跪拜接剑。当问及此剑有无名讳时,只听沈长麓凄然一笑,翻身投江而亡,空中只有冷清二字飘荡。 “南星!” 三六 《前线阴谋 中》 对于黄琬的三个问题,白化延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想通了。 首先,赵淳从当年中毒落下病根之后,身体就变得极为虚弱畏寒,若是受了些凉风,就动不动会咳出血来。虽然他还住在东宫里,仍然顶着太子的名号,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无法在未来继承王位的,甚至能不能活过那春秋鼎盛的赵宏都难说。这个深居简出,时日无多的“准废太子”,又会招惹什么杀身之患呢? 而他师父则是完全相反,仇家简直就多如牛毛,稠似繁星,恐怕连齐太行本人都不见得能数得清。比如二心的宗亲,造反的豪强,还有八部岭南蛮众,漠北十三王庭。纵横疆场四十年,齐太行的那杆大纛旗下,斩杀将校何止千百!更别提被虎贲旅踏碎头颅的那些无名之辈了,不然这支雄师何以排在当世陆战第一的地位! 想杀齐太行的人太多了,但白化延知道,那几个刺客真正的目标是自己。他想了很久,确定了自己从未与楚人做下大仇,绝不会有人千里而来如此费尽心机地刺杀自己。而且赵淳深居简出,虽然父亲曾做过太子府詹事,但那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从他替赵淳挡箭而死后,自己一共也没见过太子几面,更谈不上拥有共同的仇敌了。 第二,按黄琬的说法,这伙人就是当年在生日宴上刺杀赵淳,导致父亲身亡的罪魁祸首。若是这样的话,他们潜入天玄城,进入东宫作乱,甚至跟踪自己的本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当年,他们就在这大唐国都中如履平地了。 想到这里不禁让白化延感到浑身一凉,太可怕了,这简直太可怕了。天玄城外有数万禁军拱卫,自己的大营又紧贴着城墙压着阵,内有四城的衙门捕快和近千名的明月楼探子。要想避过这所有人的耳目去做那样的大案,首先得知晓这星罗棋布的防御都在哪儿,然后还要从中间寻出一条路来。何况这条路是不存在的,无论怎样躲藏,都会撞到一些枪上的。至于这枪为什么从来没响过,恐怕得有通了天的人在后面保着。 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反而是最简单的。当年赵淳经历生辰杀局之日,全唐国最大的事当然就是钱氏诞下二王子赵谨。当时他还是禁军将领,先王特意叫他用王驾带赵淳去郊外疯玩了一天,自己还为了保护小太子而受了伤。白化延下意识地摸了摸臂上的那处伤疤,仿佛当日之事就在眼前。 而这一次刺杀之时嘛,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啊?朝臣都安安静静的,太子也照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甚至明月楼都没什么太大的案子可审,毕竟天玄惨剧刚刚过去不久,大家还…… 对啊!这最大的事可不就是天玄宴会的事情!几百年来还能有多少事情能比这个还惊人!可这赵谨的诞生和诸王的惨死又有什么关系呢?完全是哪也不挨哪嘛。 白化延把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先说了,看黄琬和赵淳的神色,他全都说对了。 “至于黄大人这第三个问题,我……我还是有些闹不清。这一件喜事,一件丧事,隔了快二十年,到底如何能联系到一起去啊?”白化延一头雾水,有些尴尬地望着对面二人说道。 “嗨,真是跟你那师父一个模子扒下来的。”黄琬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次开口道:“你们爷儿俩就算不掺和朝局,难道也不能多关心关心,多动动脑子吗?” “黄侍中,请您赐教。”白化延听见他又提起师父,心中有些难受,就低头拱手问了一句,顺便也遮遮不太自然的表情。 “好,那请白将军顺着我的思路想。”黄琬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说道。 “先王与太子的感情是很好的,纵然有薛家之事,也未曾教他们父子产生隔阂,对吧。” 听到黄琬这样说,不仅是白化延,连一旁的赵淳都是怅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自己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如果没有意外,太子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必然会在某一天继承大统,成为下一代唐王。但二王子的出生,就让这个王位的归属,出现了一个备选项。纵然是有祖宗成法在,嫡长继承不可改变。但终归太子不是唯一的选择了,是不是?” 白化延的神色有些变了,他凝重地又点了点头。 “这把龙椅无论谁坐,只要是大王的亲生儿子就都没人反对。兄终弟及的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恕个罪说,要是太子被宫里送去的生辰礼物给杀掉了,谁敢怀疑是大王虎毒食子?”黄琬说完这句,悄悄地用余光瞧了一眼赵淳。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眼瞟过去,竟然正好对上了太子看过来的目光。 他有些抱歉地收回了目光,继续说道:“那个带暗器的盒子是宫里的没错,但当然不是大王的意思。就连最昏庸的亡国之君都不会轻易杀害自己的长子,更何况咱们大王是百年难遇的明主,更不可能做这样的糊涂事。所以说太子死了,这座宫里就只有一个既得利益者。你知道是谁吗?” “二殿下,赵谨。”白化延有些颤抖地答道,都听到了这里,他哪里能还不明白。 “错,赵谨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他哪里会算计人。”黄琬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真正受益最大的人,是钱王后,是钱家,是楚国。试想一下,若干年后,唐国的王是楚国的外甥,这个外甥还十分孝顺母亲。那么唐楚今日之地位,说不准就要掉个位子了。” 白化延的脸真的白了,他的眼中渐渐腾起了怒火,低低说道:“照您这么说,此次天玄宴上,谋害大王也是楚国下的黑手,目的就是让赵谨继位。而我们如今面对的秦人,不过是一帮替罪羊了?” 黄琬又是摇了摇头,给白化延倒了一杯水,叫他不要过于激动。然后耐心地给他解释道:“非也,那楚王不也一样死了吗,你见过图谋不轨把自己也给搭进去的吗?那楚王又不是个傻子。” “呃……也……也对。” 面对一时语塞的白化延,黄琬再次开口:“依我看,这次的事,楚人不是凶手,秦国的那支赴宴使团,也没胆量做出这样的事。真正的幕后黑手……应当是另有其人,而且这主谋的身份恐怕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 赵淳在一旁木着一张脸,听了黄琬的话,淡淡地说:“黄大人,跑题了。” 黄琬愣了一下,接着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对对对,老啦,老啦,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怎么分析上这个了。那什么,接着之前的既得利益者来说。” 见到赵淳的脸色自然了,白化延的注意力也回来了,老侍中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一次的刺杀,被你父亲给挡了。但太子也因此受了重伤,落下了隐疾。这样的结果,在他们眼中虽有些可惜,但终归也还不错。毕竟太子没死,查这个案子的力度就会相对小一些,更何况以华三鹤的能力,若是楚国人存心要瞒天过海,他还真就查不透彻。而且从往后的效果来看,太子这个身体确实受了极大的伤害,赵谨取而代之的日子终将到来。” “大王走的太蹊跷,也太突然了。很明显楚人也没有料到。但国君骤崩,国事却不能耽搁。所以国内最大的悬念,就是谁来继承王位的问题。在楚人看来,太子虽然没有出面揽权,但也没有明显的放弃之意,这是令他们无法忍受的。因为就算太子一言不发,但终究还是储君,不管如何最终也会被群臣拥上王座的。近二十年太子都挺过来了,楚人早就没了耐性,连三年五载都没心思再等了。更何况,新王登基,广纳嫔妃是常例。就算咱们太子身体再差,若是万一有个皇子诞下,那他们二十年的算计就全落空了。” “所以他们就要对殿下动手了,但为什么要杀我?虎贲旅从来不涉朝政,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白化延接过了话头,也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赵淳抬了抬手,示意这个问题由他来说,叫黄琬歇息歇息,毕竟一把年纪的人了,双颊都有些泛红,嗓子也有些哑了。 “老白,叫黄大人歇歇,我来给你解答这个问题。” “请殿下开解。” “嗯。所谓做贼心虚的道理你是懂的。你虎贲旅虽然恪守规矩数百年,从未涉及朝政。但终归是这都城内外最强大的一股战力。钱氏虽然笼络了一些人马,但这些人不过是受了她的好处和许诺,也不会全心全意地为她出力。而且你父亲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师父还是我的干舅舅,他们以小人之心度量。一旦我这边打算反抗,公开要求继位,你这支虎狼之师必然会成为东宫的利矛坚盾。况且你师父还掌着骠骑大将军的印,他老人家要是出面维护自己的外甥,天下间还有谁敢逆他齐太行的锋芒?” “钱氏以为王夫复仇之名,以王玺调你北上,这是阳谋,你不可能拒绝。而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师徒情感,在走之前必定会去与他辞别。因此他们才一直跟踪你,下了陷阱去害你。可惜那几个刺客太托大了,若是他们先在半路劫杀你,然后再去对付你师父,恐怕是百分百要得手了。” 白化延点了点头,他的心中升起了后怕,若是那天真的被分而击之,自己就算能逃跑,但师父也是必死无疑了。 “若是你们都死了,就会有他们一伙的人去顶上空缺,对外只需宣称大军已动,不能朝令夕改就是。这样的话,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这支部队变成他们的私兵。当虎贲旅真的姓钱那天,楚王的刀就架在唐王的脖子上了。到时候我那个可爱天真的弟弟,就会被各种舅舅和表哥吃定,甚至最终给姥家人称了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淳终于说完了,他揉了揉有些坐麻了的腿,瞧着明显是在震惊与愤怒中徘徊的白化延,又恢复了自己那似笑非笑,叫人看不透彻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子,门外响起了白化延卫队长报告的声音,总算打断了帐篷里的沉默。 “进来吧。” 那队长进来后,看见太子和黄琬也都安静地瞧着他,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还是规矩地挨个行了军礼后说道:“殿下,将军,黄大人。之前的命令是将刺史府的人都挡了,末将也都照做了。可现在朔州刺史孙维亲自来了,就在营门口候着呢。” “哦?他亲自来了?”赵淳像是在问那队长,但却是颇有深意地与黄琬对视了一眼。 “回殿下的话,孙刺史是亲自来的,而且还是走来的。” 白化延的心情明显不好,他瞪了一眼那队长,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不想进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你去回那个孙维的话,就说老子要跟殿下汇报军务,让他先回城呆着去。一个字都不许差的回!” “是,将军。”卫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就走。 “等等。”赵淳却是突然张口,叫住了他。 “殿下,怎么?您不是不想去吗,挡了就是。我不信他王八蛋还敢没完没了不成?急眼了老子把队伍开进去,给他那破宅子都占上,叫他好好招待招待。” “老白,别那么冲动。他这样坚持,一定是接到了上面的死命令,要不也不会亲自来。” “白将军,殿下说的没错,恐怕这孙维现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了命在赌呢。”黄琬也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道。 “黄老大人,您怎么还能笑出来,殿下都被贼惦记到我大营门口了!”白化延有些急了,一拳捶在了案上,把那躬身候命的卫队长都给吓了一跳。 “走吧老白,你敢不敢陪我进城?就你自己。”突然,赵淳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问道。 白化延先是一愣,然后也咧开了嘴说道:“嗨,您早说带我去啊,害我瞎着急。” “你不怕像你爹一样,会被我害死吗?”赵淳看到他那发自肺腑的笑容,有些动容地问道。 “怕个鸟,我爹一介儒生,都能护得住您。咱这手段您就放心吧,他孙维算个蛋!” 黄琬瞧着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疯,暗暗在心中咬了咬牙,双手一拍说道:“小老儿也跟你们去凑热闹,大小也加个筹码,省得叫这帮贼子留什么遗憾!” 赵淳见这以谨慎胆小着称的黄琬也有了这般豪气,哈哈一笑,双手分别握住他和白化延的腕子,朗声说道:“走,咱们去会会孙大人。” 外一篇 《融州往事 上》 延昌五年,那个登基多年都没娶媳妇的年轻唐王,终于成婚了。 他都十九岁了,放在民间的话,孩子都该满地跑了。按说以他这天字第一号单身汉的身份,是瞧上谁家的姑娘,就可以娶谁家的姑娘。 但赵宏是这天下第一国的君王,是这万里江山的拥有者,因此就成了这天下间最不能任性的人,只有该娶哪家的姑娘,才能娶哪家的姑娘。 所以他等了四年,等到了他该娶的姑娘。 天玄城东,薛府。 二十天前,辅国大将军,长信侯薛信忠将独女嫁入宫中,成为了大唐唯一的国丈。从那天起,薛府门庭若市,每天送礼的人都从晨光熹微排到斜月东升。即便是他们根本不可能见到薛大将军的面,但又有谁敢不来呢?毕竟这时送礼的名单上少了谁,说不准过些日子朝堂上就会缺了谁。 “老爷,截至今日酉时,在京七品以上官员九成九都亲自来过了。外地那些有名有姓的也都派了近臣过来,这是名单,请您过目。”说完,就将手中一本厚厚的折页递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千个名字。从天玄城到各州各县,但凡是入流的文武官员一个不少。 而此时他们的名字前面几乎也都点了墨点,薛府的执事一个比一个有规矩,那些名字虽然写得又小又密,但章法好极了,叫人一眼就能看得清。 薛信忠的手指划过了那一个个名字,但凡是前面没有墨点的,指尖都会微微地停顿一下,好像是在确认是谁的腰杆子这么硬,敢在这个时候如此不开眼。 吏部、户部、礼部、工部,他一页页的翻着,一直到了兵部第二页,他的手指忽然点在了一处,眉头也拧了起来。 “老爷,封侍郎没在京里,因此一直没联系上。” “哦,知道了。”这个兵部的封侍郎一直与自己不算交好,脾气也硬倔得很。薛信忠想起来了,一个月前他又在朝堂之上跟自己唱反调,于是就被自己派到融州去督造楼船了,没有一年半载的根本回不来。 翻着翻着,他的手再次停了。就在他面前这一页上,足足有三十多个名字前面都没有墨点,而在这页的页眉上,清楚地写着“融州平南侯沈氏”的字样。 “哼!”薛信忠用鼻子表达了怒火,他将那名单一把拍在了案上,倏地站起身来。 “老子请帖都发过去了,沈渊这老王八蛋简直是给脸不要脸!”薛信忠的脸色很难看,吓得旁边的执事直接就跪了下去。 老唐王驾崩前,曾对薛信忠和驻守在融州、相州和朔州的三位世袭开国侯托孤,将十四岁的少年赵宏交由他们辅佐。尤其是特地单独嘱咐了薛信忠,要提防那三人联络外敌图谋不轨,甚至将城外虎贲营的临时指挥权都交给了这位深受他信任的薛大将军。 没有意外,薛信忠在一个月后,逼着小赵宏在拟好了的一份圣旨上盖了印,从此他就成了大唐的实际掌权者,在辅国大将军,长信侯的名头之前,又加上了“摄政”二字。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先是用金钱收买了驻守朔州的抚宁侯陈启,又称楚国有异动,亲率大军东进,威逼相州的隆远侯邓午年向他投诚。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三位托孤开国侯,已经被他拿下了两个。一时间薛信忠权势滔天,却也是实打实的恶名昭彰。 只剩一个平南侯沈渊了,可薛信忠却犯了难。他左思右想,无论是金钱攻势还是大棒高举,恐怕对他都没什么用。因为融州太远了,师出无名地大量派兵过去很难实现,而且江离城掌握着大唐近半的兵器铸冶,还有超过七成的造船业和海运,要拿钱去收买人家,恐怕反被耻笑。 因此这位薛大将军就把收编沈家的计划暂时搁置了,而是转过头去开始梳理朝堂。他把官员分为三等,一等就是有本事又听话的,这些人很快就优先坐上了紧要的位置。第二等是不听话但有本事的,这些人都被安置在非他们不可的位置上,但没一个是正职,全被那些“一等官员”给压着。第三等就是没本事却听话的。这些人若是凭能力,恐怕顶天也就做个八九品的芝麻官。可在这个环境里,听话反而成为了他们晋升的保障,一个个全都摇身一变,成了最小也是七品的朝廷命官。 捋顺了朝廷,薛大将军的底气就足了,沈家即便再有实力,此时也不被他放在眼里了。只要这帮家伙不捣乱,把税赋按时上交,把军器打造完备就行。反正融州那破地方山高路远的,他们喜欢就叫他们自己呆着去吧。 小唐王赵宏刚开始对于这位权臣的种种作为还有些微词,在朝堂上虽然不敢轻易开口,但还是在回宫之后骂了许多难听的话。一开始那些宫女太监还有些为了讨他好,跟着主子一起骂奸贼。可好景不长,赵宏发现身边的熟面孔越来越少,那些曾与自己一同咒薛信忠的下人们,竟然一个个都消失了。那些熟悉的位置上,如今站着的全是些不认识的人。这些人除了伺候他之外,说的话都不多,甚至连头不怎么抬。但他无数次清楚地感觉到,无论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背后仿佛总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赵宏记得自己刚登基时曾在下朝后问过,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听薛大将军的话。而当时贵为太后的母亲却在一瞬间悲泣出声,将他搂进怀中哭了很久很久。 三个月后,原本正在暗中张罗儿子亲事的太后,突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骤然崩逝,给天下的交代是因为过于思念夫君郁郁而亡。但赵宏却听一个年老的嬷嬷说,母亲去世那天正午,薛大将军派人递了一封亲笔信进宫,大概内容就是叫王后不要白费力气给儿子寻丈人做靠山了,天玄城只有一座山靠得住,那就是他薛信忠。 就这样,前无古人后也不见得有来者的奇事发生了。据说是太后临死前的口谕,叫儿子等一等,薛大将军的女儿只有四年便可足岁嫁人了。可这口谕却是由那个平日里脸色最冷,眼神最贼的太监给传来的。赵宏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从此薛家这座大山靠也得靠,不靠也得靠。 “报!开国平南侯,融州刺史沈渊书信及礼车到!” 就是这么不经念叨,薛信忠的骂声还没在院子里散尽,几声仆从的传报就从前院递了进来。跪在地上的执事眼睛一下有了神采,连忙抬头去瞧主子的脸色。 “你他妈瞧我作甚,还不滚出去看看!”虽然嘴里不是好话,但薛信忠那花白虬髯都微微抖动着,比面皮更早地现出了欢喜的神采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就在他忍不住又要开骂的时候,那执事终于回来了,同时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仆从,抬着一口明显是特制的长条大铜箱子进来。 “老爷,这是沈侯爷的信。”执事将红宣洒金的大信封递到了薛信忠的手里,然后又指着那重重撂在厅中的大铜箱子说道:“这是沈家的礼箱子,老爷,这么重,小的估摸可能是金子!” 薛信忠捏着那信封,走到铜箱子前瞧了瞧,看见那箱盖上挂着一把铸铁大锁,锁上贴着红纸封条,上书:薛大将军亲启。 “这老东西,故弄玄虚。”他嘀咕了一句,将手中的信封扯开,露出里面的信来。 “薛老狗,老夫听说你女儿终于要当王后了,真是羡慕啊。可惜我只有几个儿子,没法和你争了。先王真是瞎了眼,叫你这个老贼替他照顾儿子,来防范我们几个叛乱。我觉得就是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太有迷惑性了,才叫人信了你是忠的。陈、邓两个窝囊废一个贪财一个胆小,到底也都成了你的狗奴才。要是你下次见到他们,别忘了替我摸摸他们的狗头。 虽然天下间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样的窃国蠹虫,但你也算是恶有恶报,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到底还是要嫁给太子。因此我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就送你一份大礼吧。那箱子是熟赤铜精铸的,就是那你手里那大棒子当年的废料打的,尺寸是按你身量估算的,应该够当副棺材,至于里面的宝贝可是金贵得很,你要是不稀罕,大可以遣人给我送回来,千万别扔了就是。” 薛信忠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然后又变紫了。接着定格在了微微泛着青色的样子。他捏着信的左手开始颤抖,口中也发出了咯吱吱的咬牙声。执事和仆人们从来没见过他被气成这个样子,一个个手足无措,既不敢留也不敢走,只好都伏在地上,把脑门紧紧地贴在地上。 别人家正堂条案上摆的都是些寓意美好的物件,或者御赐宝物之类的东西。但薛信忠这儿不同,整张靠墙的大条案上只摆着一把门杠那么粗的赤红铜锏,这是他的兵刃,唤作“龙须”。确实也是来自沈家一位先祖所铸,因此沈渊才在信中将其蔑称为“大棒子”。 不见薛信忠的手中有什么动作,那封信忽然就成了粉末,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然后他的身影如同旋风一般在堂中刮了一个来回,又将这些芝麻大小的纸渣给吹散了。 “啊!” 一声蕴含着盛怒的暴喝响起,接着又是股红光在众人的眼前一闪,直直地朝着那铸铁锁上袭去。 “铛!” 这是那执事和二十几个仆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他们的眼前一黑,就被震得晕厥了过去。三天后,他们都在返乡的马车上醒了,胸前还放着一个装了些银钱的小包。这些人因为成了聋子,薛家的差事就都做不得了。 沈家送礼的第二天,小唐王赵宏被薛信忠按着在一封圣旨上盖了印,由薛信忠亲自在朝堂上宣读了一遍。 “延昌四年闰八月丙戌,以讨融州叛诏天下。 诏曰:朕承天继德,御宇五载,万方恭顺,内政澄和。因延父祖成命,一心躬勤国事,未计坤宁中空,实乃朕之过也。信忠长女,宽仁聪慧,册封王后乃上承母命,下顺民心。融州沈氏,累受王恩数代,轻其言,纵其性,胆敢妄议天家,已为不忠不敬之贼! 今遣辅国将军薛信忠讨之,倘若心生悔意,见王师当自缚谢罪,面北九叩。朕方念尔世代驻守南境,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知道这圣旨虽用的是赵宏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是薛大将军的意思。没有人知道薛信忠为何打破平静,突然对沈家发难,但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全都齐呼万岁,大声喊着沈渊该死,大王英明的口号。 圣旨刚刚出了天玄城,那传旨的钦差就傻了眼。因为不论经过哪座城,哪道关,都在城里看到了盖着融州沈家大印的告示四下流传着。那告示不是别的,竟然就是与自己怀中圣旨大唱反调的,由沈渊亲笔写下的清君侧讨逆檄文! “天道盈亏有数,人道正邪各分。太祖文王建极,已享四百国祚。列王宽仁明睿,尊贤重道敬臣。 三代以来,王气渐沉,伯寅王储,失于疆场,诸子夺嫡,祸及天玄。及至当朝,先王壮年骤崩,托幼子于四臣。抚宁侯启世居朔州,武运昌盛,赖之对垒强秦。隆远侯邓午年长于经营,使处相州以取楚地之财。 江离沈氏早受大恩,封开国列侯之首,奉旨平镇诸蛮,保全南境海运畅顺。数代以来,凡税贡粮捐皆无所亏,足充国库三分有余。近二百年,又兼铸冶军器、督造战船之事。承信日盛,便遭奸贼所妒,栽我贪蠹,枉我二心。流言传世久矣,吾以天理昭昭,民心淳淳,故不释也。 渊袭爵八年,虽有顾命之名,却无参政之实。非不思报效,实乃山高路远,久水不解急渴。与其隔千里进愚策,不若竭心力顾眼前。怎奈吾之心意,却成贼之话柄! 薛贼信忠,本为融州安远卫校尉出身,乃我沈家麾下一卒耳。二十年间极尽钻营之道,行欺天蒙海之事。委实难料,如此大奸伪忠之人竟亦位列侯爵! 贼贪图大位久矣,故以义子齐太行入虎贲旅,名为历练,实为掌权。妄使禁军为其禁脔!又以十万金诱陈启来投,以大军压境逼邓午年就范。此二奴见利忘义,惜命背忠,已成走狗,唯薛贼马首是瞻。助纣为虐,大负先王所托!此等恶实,已成百姓茶谈,群臣岂能不知?唯惧薛贼淫威不敢言也。 逆贼大罪有五: 一为欺压天子,独断专横。军情国事不问圣意,只以大将军印为准,不以国玺为尊,使外官五年间只识薛大将军而不识王上。行径如此,与谋逆何异? 二为卖官鬻爵,结党乱政。庙堂之上,凡忠薛者便可平步青云,其子侄门生皆居要位。若是如此,则科举可废,战勋可免,大可只以金银多寡论处。敢问公侯何价?天子又值几钱? 三者以权谋私,贪墨国库。自古以来,使禁军为脚夫,运国库为私用者,纵览史书亦不曾见,唯薛贼一人也。 四者颠倒黑白,构陷忠良。五年间凡敢责薛贼功过者,轻者遭贬,重者抄家灭族,罹难之人上千,连坐者不知几何! 五者干预宫闱,祸乱大内。自古新王登基,封后立储,乃是头等大事。贼欲使王立薛女为后,屡阻纳妃之事。更明言百官如欲相争者,大可濯颈以试薛刀利否。 吾才疏学浅,名微德寡。然每思天子受制,胸中愤懑立溢,痛心疾首。近日梦拜先王,责我胆小如鼠,有背当日之誓。吾悲泣而醒,故决心起兵北上,清君侧,诛薛贼,还我大唐清明乾坤! 同道者执此檄文来投者,皆为忠义之士。 渊誓不负汝,大唐亦不负汝!”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薛、沈两位顾命权臣迟早必有一战。并且几乎脚前脚后地同时向对方发难了。但无论是数量还是速度,沈家都是更胜一筹。圣旨虽以官方渠道向着各州治所传递,但讨薛的檄文却更是先人一步,以千倍万倍的数量撒向了南北城塞,甚至连秦楚两国的边城都照顾到了。 这也不怪薛信忠迟钝,确实是沈家有心算他无心。原来那日沈家送到薛府的巨大赤铜精棺中,非金非银,而是一块刻着全篇讨薛檄文的巨大石碑。薛信忠砸开那铁锁的一刻,就知道自己慢了一拍。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谋士们给他制定了两个计划,一是亲率大军南下,屯兵融州北部,步步为营推至江离城下,效仿收服相州之举,逼沈渊就范。二是遣精兵快速突击,在沈渊联络盟友前打出声势,叫那些骑墙派不敢轻举妄动,沈家见无人相助,便自然会服软讲和。 薛信忠在堂中一个人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他知道之所以自己今天能身居如此高位,很大程度是由于先王对旧贵族的忌惮,才把权柄交到了他这个没有世家大族撑腰的新侯手中。虽然他现在已经收拾了陈、邓二人,但那个融州沈氏岂是他们可比的,虽然地处穷山恶水,但凭着手里攥着的几张硬牌,也的确可以与自己掰一掰手腕。 “来人,把齐太行给我叫来。” 下人接令走了,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又拿起了案上的两本计划,再次翻看了起来。 这是齐太行来到虎贲旅的第五年,虽然他薛大将军义子的身份尽人皆知,可眼下在这座营里,他屁股下面的这把虎头大椅可是坐得实至名归。不论多么桀骜的家伙,不论他们勋章攒了多少,还真没一个人能说出半句质疑的话来。 起初确实是走了后门的,当时的主将曹方听说薛大将军把干儿子送到自己这里来,登时就起了急。可几百年来,部队只接受君主调令,也有严禁与朝臣接触的铁律。眼下面对这样明目张胆的安插行为,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去何处喊冤。 曹方是幸运的,这位权门义子并不是个纨绔的废物,也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是来明着夺权的。齐太行的话很少,心思也纯正,对于曹将军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要做副统帅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仅仅领了个百人队长的差事就满足了。 只是三五天的工夫,另外九十九个骁勇善战的家伙就服气了。虽然营中严令禁止持械私斗,但赤手空拳的较量反倒是颇受鼓励的。他们起初不打算欺负人,几个资历深的开始了单独挑战。齐太行制服他们没用多少力气,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百息。接下来就是一对二、一对三的搏斗了,在队员们的围观下,这个新任的队长好像并没有付出比单挑多几分的力气,那些膀大腰圆的对手就倒了一地。 一对五时,齐太行胜的仍然轻松极了,因此一对十的比试也就顺理成章了。 人多了,拳脚就没意思了。有人拖了一捆白蜡杆子丢在了场中,看样子是叫他们来点真的。这时看热闹的人早就不只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了,见得这样的架势,一个个的也都跟着起哄。反正就算军法队的人来了,制裁的也是动手的人。 曹方当然知道他们动手的事,毕竟最开始挑事的那家伙,曾经做过中军的传令兵。更别提刚才那两个抬来棍棒的人了,个子矮的那个就姓曹。 这可不是街头混混的斗殴,只凭蛮力和悍勇没头脑的乱砸就是。因为已经见识过了凌厉手段,那十个人明显谨慎了许多。长期训练让他们默契十足,此时围成了一圈,脚下都盘着方步,将杆子尖儿都对准了齐太行的各处要害。 可明明周身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齐太行却是不慌不忙,仍然倒提着枪杆,面容肃定地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了身后那几个正在交换眼色的家伙。 风将校场四周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有些刚来的人在哪儿四下打听情况,听说齐太行的战绩,还有些将信将疑地反驳。毕竟大家原本就是各支精锐中挑出来的最强百夫长,谁有那个自信敢说自己能一打五一打十?这样的猛人,虎贲旅几百年的历史中,也没听说过几个。 好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四周的风声和人声一起停了。就在这一瞬间,十个人同时刺出了那蓄势已久的一击,将齐太行四面八方的退路都给封住了,不管他往哪里躲,都有起码两个人的攻击在迎着。毕竟合击之术是虎贲旅的必修项目之一,在历史上,有不少小有名气的敌将,就是这样被刺成了筛子,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可这是齐太行,是日后为大唐拓土千里,横扫了漠北十三王庭的大唐第一战将。此时虽然还未建立赫赫战功,但他自幼长在薛府,经无数名师传授,更是在总角之年就由薛信忠亲自领着上了战场,不到十五岁就已经亲手斩了上百敌首。这样区区十个人,即便是再精锐,又怎么能算得上他的对手呢。 长长的枪杆子被齐太行握着一端,猛地向身前自左上向右下地劈了出去。将迎面刺来的三路攻击猛地压在了地上,连带着三个人也都踉跄地前冲了两步。齐太行另一只空着的手横向一抄,抓在了第四根即将要扎在他腰间的杆儿上,然后怪力一发,竟是将攻击者给横着推了出去,直撞在第五个人的身上。片刻间,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阵势,已经被他两招给破了一半。 第六、第七、第八根杆子尖儿已经距离他不到一尺了,此时齐太行左手压着三个,右手抓着杆子算是击退了两个,可也等于是被架住了两只手,再也没什么办法去格挡擒拿了。所有人都看到,这三枪刺的是他背后由肩到胯的位置,原本这些就是人不好闪躲的地方,此时都在心中给他下了必败无疑的决断。他们纷纷感叹着即便是败了也算是不错了,就凭之前一打五完胜的战绩,在虎贲旅这四千人里面,至少也能排得上前两百。 齐太行自然是提防着正身后那三个人的攻击,此时虽然腾不出手,但又何必一定用手?只见他气息一沉,整个人的力就全坠在了左脚之上,连地面都被踏出了一个半寸深的印子。接着右腿一个蝎子摆尾,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勾去,将那三根杆子全数给圈带了出去。 已经是十去其八了,刚才那惊艳一腿技惊四座,甚至不少人都没忍住叫起好来。此时最后的两枪终于到了,他们虽来的最晚,可一个瞄的是后脑,另一个奔的是裆口,全都是最阴毒的地方。其实这样的招式,要是放在江湖上可算是极为下三滥的。但这是军营,一切手段都是为了最快,最有效的杀伤对手。虽说十个打一个时使出来有点儿狠辣了,可一是枪不带尖,扎中了虽有重伤之患但并不致命;二是这也得看对手是什么档次的,比如说对付这已经是一挑八的齐太行,就丝毫都算不上过分。 风又起了,可这次人群中却是沉寂的,没人再去应和再次鼓动起来的大旗。尘土被微微吹起,人们就看见齐太行的身影在空中横了起来。 “完了!” “这是使了多大的劲儿,人都挑起来了!” “哎,这人还是不能太出头。曹将军那话怎么说来着?” “要藏锋。” “对,就是藏锋。他太嘚瑟了。” 惋惜与慨叹之声稀稀拉拉地出现了,任凭齐太行如何厉害,到底还是被刺中了。虽然没看清他是中了上头还是下头,可瞧那横在半空的身影,甭管是挨的哪一下,恐怕都是受不住了。 “什么!这也行!” 突然,一个站得靠前的家伙猛地叫了起来,手也指向了战阵正中的方向。这人原本就是以眼力好着称,是斥候队中的佼佼者。大伙随着他的喊叫和手臂,纷纷也眯着眼睛望了过去。 齐太行确实是横飞起来了,但并不是人们想的那样被戳飞了,而是放松了原本压住最早那三根杆子的左手,利用那三人抬枪的反弹之力,将身子横在了空中,同时原本蹬地的腿也微微一蹬,如同游蛇一般顺着刺裆的那根枪杆就盘了上去。而奔后脑而来的那一枪,自然而然也就失了目标,从他的头顶擦了过去,只不过微微碰到了束着的髻,挑散了几缕长发而已。 整整两息时间过去了,那仿佛横漂在半空中的齐太行终于力竭了,扑通一声躺在了尘土里,那几个已经憋红了脸与他夺武器的家伙被这么猛地一卸力,也是跌跌撞撞地摔倒了。一时间场中十一个人,在短暂而又激烈的碰撞之后,竟然没一个站稳在那儿的。 “好!” 一句威严中带着欣喜之色的喝彩声响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垂首肃立,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抱拳。就连场中那十个围攻齐太行的家伙,此时也都单膝跪着,将仍在发抖的双臂叉在了额前。 “想不到薛信忠给我送了个宝贝!”曹方带着一队亲兵,分开了围观的众人,大笑着抚掌而出。虽然他的功夫比不得历任那些悍勇绝伦的主将,但论治军之法,尤其是在选拔与任用人才上,也说得上名列前三。比方说眼下这四千虎贲,就被他重新按照实力与特长,分配成了十支各展其长的大队,在其内又分为若干中队和小队,甚至就连一个最简单的五人作战小组,都被这位曹将军亲力亲为地按能力分配了作战位置,足以见得他在这一方面的造诣之高。也正是因为这支虎贲旅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每一个榫卯都算得上是他亲手度量的,因此才对薛信忠安插义子感到十分的抗拒。 原本自己暗中授意手下给齐太行来点下马威,只希望能把他打出点儿火气,最好是逼他下手失些分寸,自己也好落个赶他走或者将其雪藏软禁的合理由头。可当他听说军曹足足派了一百人发起了车轮战时,心中就暗自有些犯了嘀咕,生出了些后悔的心思,毕竟这样即便是出了事情,说到底也是自己这边以众欺寡,哪里还能有什么由头。 可接下来传令兵传回的消息就让他再也无法稳坐中军了,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四,一对五的挑战,而且是毫不休息的车轮战,居然全都让这个小子赢了!甚至他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派出的是主战的大队,还是后勤的伙夫。 “回将军,听说他善使长枪,特意给他分到了破风营中,出手的全都是一流好手,一个入营五年之内的都没有。” 曹方默然了,如果说是别的队伍车轮战他不胜,自己还能寻出些说法来宽心。可那破风营是虎贲旅的第一前锋,自己亲手挑的五百军士个个膂力超人。冲锋时一杆大枪端在马上,有时能连穿三四名敌人前胸而过。他们枪法精湛,甚至步战时也能以一敌五。但就是这样的实力,居然还被这个年轻人给逼到了多人轮战的地步?那他齐太行的实力是有多强? 他一方面是难以置信,另一方面也是对这惊才绝艳的小子动了大兴趣,因此才亲自赶去校场瞧究竟。 他赶得很巧,就在最后这一战开始之前,那大旗招展之时悄悄地赶到了。原本他是下马轻轻走来的,生怕惊扰了对战的人。可他发现自己多虑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中那十一个人的身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和两个亲随的到来。 直到他看见齐太行最后身影横空,而十个人的攻击全都无效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了声好。这时人群中那些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士兵们才发现,原来旅帅曹将军居然和他们一起见证了这以一胜十奇迹的诞生。 “齐太行见过将军。” 身边的十个人是跪着的,因为他们不仅武艺不如人,而且还没完成将军的任务,此时都在领罪。但齐太行作为胜者,尤其是在这个强者为尊的环境下,自然是不用跪的,只是恭敬肃立足矣。 “好小子!你这身功夫我看不比你义父差了吧。”曹方走到了近处,上下打量着齐太行道。 “回将军,义父四日前观我演武,给出的评价是可敌他三成功力。”齐太行一丝不苟地抱拳答道。 “什么?薛信忠已有如此身手了?”曹方明显是有些难以置信,他的确三四年没见过薛信忠出手了,但也想不到如此强悍的齐太行,居然三个打薛信忠一个都胜算不大。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人往往就是这样,总会错误地觉得那些强于自己的人也终究有个上限。但他们很少能想明白,这个上限是自己的认知上限,那些厉害的家伙的实力也许不存在上限,只有无尽的突破与超越。 “是的,义父就是见我武艺与阵法之道已达瓶颈,非生死厮杀不得寸进。因此才叫我来您这里历练,还望您不要在乎我是哪里出身,只放手派遣任务就是。” 就这样,曹方将齐太行就放在了这破风营中,成为一队的队长。若是把破风营瞧做是虎贲旅的一支开山箭,那这一队就是箭锋。而齐太行就是箭锋之锋,是撕碎敌人战阵的第一人! 齐太行在五年间随军东征西讨,无往不利,立下了赫赫战功。一年擢升破风营统领,二年又兼领左右鹰羽营。直到第四年时,终于凭借着自己真正的实力,一刀一枪地赶到了虎贲旅副帅的位置。而就在这一年,曹方患恶疮于双股,已经只能躺卧在榻上处理军务了。 年底,虎贲旅帅曹方恶疮迸发而亡。圣谕当天就发到了虎贲大营中,擢副帅齐太行晋虎贲旅帅,封忠武将军。追曹方为太子少保,谥平穆,陪葬王陵。 这便是平南侯沈渊在那封讨薛檄文中所言的“名为历练,实为掌权”的事了。只不过表面上他可以这样理解,但实际上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薛家的执事出了义德门,快马赶到了虎贲大营的辕门。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来这儿,但每一次他都如同第一次来那样紧张。那漆黑的城墙,那散发着冰冷光泽的拒马和大门,无一不在恫吓着他。叫他立马就清楚薛家恶奴的嘴脸到了这里,可是一文不值的。 戴着铁面具的令兵将薛府的信接了过去,用马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丢下了句“在这里等,一刻钟回话”的冰冷言语,就离开了,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大太阳晒得很,执事却不敢挪动分毫,脚尖紧紧地顶着地上的那条线。对面的那些卫兵站得比他更直,但自始至终,也没人再多瞧他一眼。 城门再次开了,还是那个令兵,正好在一刻钟后出现在了执事眼前。他把回信交还,没有任何礼节地冷冷看了执事一眼后,转身便走。平时连七品官都不放在眼中的执事,此时却觉得这再合适不过了,他只想赶紧回去向老爷交差,一点儿也不愿在这肃杀之地多停留片刻。 “既入虎贲,唯有君臣。” 薛信忠手里捏着齐太行回复的那区区八个字,一时五味杂陈。他五年前将齐太行派进去,还真不是打着要收编虎贲旅的主意。毕竟这里四百年来从未被权臣所操纵,即便以他薛信忠如今的声威权势,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他也的确没想到,自己送去历练的这个义子,居然完成了四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奇迹。齐太行是虎贲旅史上晋升最快,也是最年轻的统帅。最关键的是,他虽以权臣义子之名入营,却凭借真刀真枪的军功,获得了比前任曹方更多、更完整的拥戴。这让薛信忠在夜里,做了好几回将虎贲旅纳入麾下的美梦。 梦终究是梦,此时他手中的八个字就是唤醒梦幻的铃铛。他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书案上,将胸前那一口长而浊的气,吐向了宽敞而空荡的厅堂半空。 “来人,更衣,我要进宫。” 圣旨是薛信忠亲笔写的,玉玺也是他亲自给沾上了朱泥。小赵宏的双手被他的一只铁掌握着,用力地在那黄绢上重重地一盖。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宫女和太监们早就看惯了。 旨意是明着写的,更是由薛信忠亲自送到了虎贲大营。 齐太行已经在营门前候着了,只不过这面子给的是放在金丝楠匣子中的黄绢圣谕,而不是他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义父。 “臣齐太行,恭迎圣旨。” “臣领旨,有劳大将军。” 前一句是在营门前单膝跪地,冲着薛信忠手里的匣子说的。 第二句,则是他留下圣旨后,站在中军拱手对那一脸不甘的义父说的。毕竟事情做完了,他薛信忠便不再是天使。况且虎贲营中从无父子,只有君臣,他只需依军礼肃拜即可。 “太行,父亲有些话要嘱咐你。”虽说薛信忠在朝堂之上是个霸道至极的人物,但对于齐太行,他却从来都狠不起来。毕竟他是心里有愧的,同时也要树立自己这个照拂同袍后人的口碑。因此他对这孩子很好,可谓是视如己出。 最关键的是齐太行不仅天生一副习武的好根骨,而且还有着极为坚韧不拔的毅力。师父教什么他就学什么,师父叫他练两个时辰,他就偏练三个时辰。功夫不负有心人,更不负有心的天纵之才。才十二岁,薛信忠请来的江湖高手和沙场宿将,就把能教的都教完了。 草原、戈壁、大漠、山林、江河湖海。后来的几年,薛信忠的仗打到哪里,就会把齐太行带到哪里。薛信忠斩敌主将,就会把副将活捉回来交给干儿子杀。 齐太行的刀砍得很干脆,干脆得叫薛信忠这等杀人不眨眼的人都感到惊讶。 “太行,你不怕吗?” “回禀大将军,既在阵前,便为仇雠,故不生畏。” 薛信忠从这个十二岁孩子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冷酷之色。但这份冷酷却比自己当年要光明磊落得多。 十余载的岁月过去了,薛信忠看出此时齐太行的目光中,比少年时的冷酷更甚。同样,那份肃正之气亦是犹胜当年。 “孩子,这次的敌人不比从前,他们是沈家,是我大唐列侯之首。江离城内高手如云,你可千万不能松懈。再者说你这次是孤军深入,要速战速胜,打出名声,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吓住才是重中之重。” “臣谨记,请大将军放心。” “哎,可不是嘛。你都已经坐到虎贲旅帅的位子上了,我怎么还把你当孩子。”薛信忠拍了拍额头,苦笑了一声道。 “臣恭送大将军。”齐太行又是一抱拳,但微微颔首的时候,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挂在了眼角与双颊。因为父母早亡,他从小就沉默寡言,可这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不懂报恩,他只是习惯把好的坏的都藏在心里,只用行为去证明自己。 就比如说,他心里明知沈家叛乱是假,义父寻衅是真,好在圣上的旨意下来了,也算叫自己这出征名正言顺,不会因此背上道德包袱。他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就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到此时,他已经决定好了,既然有圣旨在,自己也就不必追究义与不义,凡是敢挡他兵锋之人,必死无疑! 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大将军! 薛信忠在心里又是连连数声苦笑,他摇了摇头,拍了拍齐太行的肩膀,再也不打算说什么,而是准备离开了。但就在卫兵掀起门帘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一句明显是压着嗓子的低语:“义父,有机会代我问小妹安。” “嗯,不必送了。”薛信忠的回应是淡淡的,但他的心里已然是一片欣慰。他知道这小子不是个白眼狼。而这,对于此时的薛信忠而言,就足够了。 外一篇 《融州往事 中》 半个月后,江离城北三十里的林间原野上,一座虎贲旅的营寨规规整整地扎了下来。再一个时辰后,齐太行的亲笔战书就已经被递到了平南侯沈渊的案头了。 两千余里,十五天。 这样的奔袭速度是极为惊人的。其实那些所谓的六百里、八百里加急的朝廷急报,其实全都是歇马不歇人才能做到的。而且一路上驿站也都是将驿马和补给都给安排妥当,才能勉强支持寥寥几名信使任务周全。 此时的虎贲旅虽然还不是后来那种人马齐披重甲的铁浮屠样式,但每名士兵披挂齐整后,重量也绝对要超过三百斤。要不是那些从秦国交易来的纯血西祁良驹天生就高大健壮,光是驮住士兵恐怕就得够呛,更别提还要行军作战了。 唐、秦、楚三国,主力骑兵部队的行进速度以秦最快,能达到一昼夜百四十里。其次是唐国,平均也能达到昼夜百二十里。最差的是地处东南沿海的楚国,因为国土狭长却又水网纵横,因此骑兵就自然成了半个摆设,即便让他们放开了跑,一昼夜也就是能行个八九十里就到头了。 至于北境那些游牧民族,平日里就是靠速度吃饭的。他们来如云去如风,抢了就跑,从不恋战。若不是行动迅猛,凭什么能让唐秦边军疲于应对。据边军报回来的消息估算,那些最强大的部落,在倾巢而动之时,最快甚至能达到昼夜二百里。 但这一切数据只能说明他们的极限速度。现实中十次行军,恐怕得是最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那一两次,才能有可能实现。 对了,忘了说。齐太行在最后这五百里中,还击退了赶来驰援沈渊的六支地方军队,加在一起足有两万余人。六支部队一共死了十五名将领,全都是被齐太行亲手解决的。倒也不是他喜欢单挑。毕竟这些地方军队也都是大唐的士卒,斩了带头做乱的主将以儆效尤也就是了。并且赶路要紧,只要将他们吓退,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十五个人头就挂在中军大纛旗上。在进入融州之后,几处隘口的守将胆子都被吓破了。他们中不少人都是认得那些首级的,毕竟作为临近几个州郡的大城主将,这几年他们或多或少地都曾来过融州,有的是奉命与融州军务交流的,有的是前往沈家求铸兵器的。但不管是什么来路,此时明显都已经走上了黄泉路。 就这样,齐太行几乎是一路摧枯拉朽,横冲直撞地来到了沈家大本营江离城外。 沈渊双手颤抖着打开了那封战书,只见里面方笺正中只写了一句简短的话: “吾奉旨讨贼,降则不杀。若待朝廷大军压境,便无可赦,必屠尔等满门。” 字是一丝不苟的正楷,叫人仿佛一下子就能看见齐太行那张严肃的面孔。但内容却明显带着杀气,似乎透纸而出,直冲得沈渊额前的丝丝白发都微颤了起来。 “爹,这个齐太行也忒狂了些,就凭他那几千人,就敢孤军深入到咱们融州腹地,还这么大摇大摆地闯到门前出言恫吓,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您就拨五千兵马出来,儿子去会会他!” 看见这位老侯爷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吓得有些失态,堂中文武们都是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左手头一位的带甲青年不干了,抢先开了腔。 沈渊被他这么一叫,注意力也就离开了那封短而凌厉的战书。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叹息了一声说道:“老大啊,虽然你这趁其扎营未稳,以逸击劳的想法是对的。但你要知道,这个齐太行既是敢发来战书,便是不怕咱们前去闯营。更何况咱们州北的三座关隘两处卫城,居然连一个送信的都没派出来,就被他给闯了过来,这实力不可小觑啊!” 此话一出,沈熙达自然只能点头称是,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忿的,心道自己父亲也许岁数真的大了。跟薛信忠斗嘴时的气力那么足,怎么到了真动手时,反而还被区区几千人给弄得如此谨慎。 在当初沈渊决定振臂一呼之时,文武群臣就曾纷纷上书表态。那些平日里围绕着世子沈熙达,又都分属本地几大世家豪门的少壮派都是主战的,而另外一些从其他州郡或是京城调任而来的官员们则是大兴和谈之论。 毕竟他们虽然都是因为得罪了薛信忠,或是办事不力才被贬谪出京的,按说应该比融州本地官员更憎恨薛党。但也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亲身受过薛信忠的厉害,此时才更加卖力地劝沈渊不要跟朝廷作对,不要跟薛氏作对,否则他们就不仅仅是贬谪了,而成了抄家灭族的叛乱大罪。 方才沈渊这番劝阻儿子的话,叫这些主和派的眼睛重新又有了光亮。他们觉得沈渊面对虎贲旅的区区四千人都没敢妄动,说明心中已经生出了悔意,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开城投降,向薛信忠和唐王上书请罪了。 “爹!我知道您说得对,但咱们不能就这么瞧着他们在那儿耀武扬威啊!”沈熙达虽然知道父亲说的在理,但他生来性如烈火,绝不甘心就这么做个缩头乌龟。 沈渊再次摇了摇头,眉间升起了一丝忧虑。他与谋臣曾讨论过许多次,如果自己竖起讨薛大旗,对方会有何种反应,周围又有多少人会响应自己的号召,加入到融州的联军中来。 他们算到了薛信忠会第一时间起诏反击,也参考了之前大军威逼相州邓午年的情况,甚至连薛信忠挟持唐王赵宏御驾亲征都考虑过了。但偏偏就忽略了薛信忠会兵行险着,命令虎贲旅单兵突进,直插江离城这一招。 这倒也怪不得那些谋臣,其实在他们的沙盘预演中,已经考虑过虎贲旅参战的情况了,只不过是作为赵宏御驾亲征,或者是薛信忠大军推进时的前锋来考虑的。毕竟他们只有四千人,就算他们先行前来,带着后勤部队也不可能在区区十五天就能赶到江离城。二十五天,就算后勤部队也都换成骑军,至少也要二十五天才能到达这儿,这已经是他们的绝对上限。 所以迎战的计划是按照最快二十五天前锋开始接触来设定的,这也就怪不得那些关卡营寨在睡醒一觉就看到虎贲旅神兵天降后,根本就生不出抵抗之意了。 再次望了望面前的战书,沈渊的千头万绪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进行沙盘推演时,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在场。当时老大熙达是坚决主战的,自告奋勇要点起三万人马做先锋,率先北上,打出一定的战果,将战线列融州之外。而老二熙延从小就是大哥的小跟屁虫,此时也提出要率一队使臣,携带金银重宝,去游说拉拢周围各州郡可能加入己方的势力。 沈渊当然不会让大儿子在一切都还不够妥当的情况下冒进送死,但对于老二的提议却是深表赞同,也亲自写了许多书信,还拨了三百人的马队跟随他去行动。而他最小的儿子当时坐在沙盘下手,虽然不像两个哥哥那样现勇献计的,却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慢慢地问了一句:“父亲,二位兄长,若是薛信忠使一支强兵,效仿北境鞑子长驱直入,对我们发动闪电突袭又该如何?” 他还记得当时大儿子嗤笑了一声说道:“我的傻弟弟,天玄城距离咱们两千多里,就算薛老贼能借来北境的狼骑,他们认得路吗?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还闪电突袭!恐怕他们连融州都没进来就得抓瞎了!” 而熙延这时虽然不能再帮大哥的腔去欺负老三,但也是坚定地点头同意着,同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放心吧弟弟,你就安心在城里陪着咱爹,打仗的事就交给我们。” 沈渊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连忙四下去寻自己老儿子的身影。众人见侯爷沉默不语后又茫然四顾,一个个都是有些愕然。 到底还是儿子了解爹,沈熙达见这情况,连忙对着四周开始窃窃私语的群臣们咳嗽了一声,然后轻轻地上前一步问道:“爹,您可是在寻我三弟?” 沈渊回了回神,先微微冲着大儿子笑了笑,然后对群臣说道:“诸位,虽然这战书已经来了,但我们对敌人仍然所知甚少,眼下熙达已经把斥候再次撒出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也就有回信了,你们先下去歇息片刻,过一个时辰再回来议事。” 在平南侯府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北角上,还开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小门。这道门从来都不走外人,平日里除了侯爷夫妇之外,就只有寥寥几名下人会出入此处。 沈侯爷方才在前殿罢了议事之后,领着沈熙达和两个亲随,此刻正匆匆地向着这处偏僻地界赶来。 “父亲,咱们何必赶得这样匆忙,您吩咐一声,我把老三给领来不就是了。” 沈渊确实走得很急,多年的养尊处优已使他的身躯从魁梧向着臃肿逐渐转变。听了儿子这样的话,他在小门前停下脚步,微微平了喘息说道:“昭儿他毕竟不方便,你这个当哥的要多照顾些他的感受,懂吗?” “嗯,您说的是,儿子记住了。”沈熙达微微颔首,答得也是十分诚恳。作为大哥,他对两个弟弟都是实打实的好,只是性格粗糙了些,才会在一些小问题上犯些马虎。 门被推开了,在幽静小院里,此时正有个跛脚的年轻人在晒书。听得身后门响,他将怀里抱着的一摞大开本的史书给撂在一旁,拾起了斜搭在一旁的那根手杖。 “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沈熙达看见小弟应该是弯腰久了,此时猛然起身站得还有些不稳,连忙快走两步托了他一把,口中答道:“我和咱爹刚在前面议了大半天军情,中途歇歇,就来看看你。” “大哥,我能行。爹,您快进屋里坐。”沈熙昭借着与父亲说话,不露痕迹地将大哥的手给让了回去。毕竟越是受过大磨难的人,在心里越是倔强,越不肯将孱弱轻易示人,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不例外。 小儿子暗中的动作瞒不过沈渊,他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原本放在院中,此时为了给书摊子腾地方而挪到一边的几个石墩说道:“屋里闷热,咱们爷仨就在这儿坐着说会话吧。” 沈熙昭感激地望了父亲一眼,领会了他老人家的照顾之意,接着用袖子轻轻替父兄掸了掸浮尘,三人才依次落了座。 “昭儿,你看看。”沈渊从袖子里掏出了齐太行的那封战书,轻轻递了过去。 数息过后,沈熙昭将手里的书信叠上还给了父亲,然后又看了看大哥瞪着的铜铃眼,试探着问道:“父亲,您可是顾忌齐太行已有准备,因此不让大哥出战?” 沈渊先是看了大儿子一眼,见他一副“这小子怎么知道”的表情,然后面色有些凝重地回道:“正是,齐太行此时已在双溪坝扎住营盘,而且蓬东、庆城、木房三关及周边军寨应已被破,连一个传信回来的都没有。” “对,但北边应该还有老二招揽的几支援军,倒是不算太糟。”沈熙达在一旁插话道。 听见大儿子这样说,沈渊的眼中出现了一抹忧虑。可未及开口,就听见沈熙昭手中的竹杖用力在地上戳了一下,接着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大哥,不会有援军了。而且我怀疑,二哥现在的处境恐怕也相当危险了。” 沈老三说的没错,但也不算完全对。他从这封战书和父兄的态度中已然分析出了大概的局势,而且比前殿那些谋臣看得更远更深。 眼下齐太行敢如此深入融州,甚至敢把营寨扎在距江离城只有三十里的地方。说明齐太行要么是个贪功冒进的莽夫,要么就是有着极度的自信,认为背后不会被人偷袭。 很明显,第一种情况是微乎其微的。毕竟虎贲旅主将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哪个公子哥儿就能坐得稳的。别说是薛信忠的干儿子,就算是他本人,也不敢说能在三十许岁就能将这支虎狼之师轻松驾驭。 因此,沈熙昭断定他身后的那些关隘已经全部被他拿下了。毕竟是带着圣旨来的,既然打不过,谁还能真的违抗上命,做他们老沈家的死忠之士吗?至于他二哥去拉拢的那些势力就更是指望不上了,原本就是打算叫他们来江离城补充城防、壮大队伍的,真刀真枪的对战还是得靠他们江离嫡系才行。若是那些关口都没守住,这些家伙恐怕不是被吓退,就是被斩将夺旗当场击溃了。 可沈老三的心思再怎么灵透,到底还是个残废书生,关于外界所有的消息和见识基本上都来源于典籍和父兄,因此要是叫他能看透齐太行,并且能做出百分百的准确判断,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就像当下,他只猜到了二哥请来的援军告吹,人也是情况不妙。可到底不妙到什么程度,这沈家爷仨可就弄不清楚了。 “齐太行,你身为天子麾下百将之首,为何行如此助纣为虐之事?薛贼姓薛,你姓齐,你是如何说服自己认贼作父?那六城十五将,皆有朝廷印绶,乃你同袍手足,你却残害忠良,更悬首羞辱,良心安在?”虎贲营寨中,一位浑身血污的青年披头散发地对着主座之上的齐太行破口大骂道。 “久闻沈家二公子长于口舌,今日见之,果然不假。” 那人正是沈熙延,他是随着信州商山城那支援军来的,在主将被斩后叫齐太行给抓了。成了俘虏后就一直押在军中,要不是此时齐太行打算拿他要挟要挟沈家,也不会给他这个露头骂街的机会。因此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口头得失,反而是面色平和地望着他。 沈熙延又骂了一通,但因为一直被押着赶路,吃的喝的自然就不会那么周全,此时竟是感觉自己有些头昏目眩,再也张不开嘴了。 齐太行喊来了亲兵,叫他弄些吃食和酒水来,再给这位沈二公子搬个马凳,接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慢声慢语地对沈熙延说道:“我是个粗人,比不得你这读过满屋子圣贤书的大才,但就方才这三个问题,我也可以答上一答。” 这时烤饼,苦酒都拿上来了,甚至还有一条肉脯。沈熙延低头看了看摆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马凳,刚要开口再骂。可这亲兵头子可没齐太行那涵养,方才听了这家伙对自家将军那样不客气地说话,早就是一肚子火了,猛地一巴掌就拍在了沈熙延的背上。 身子骨照嘴皮子差远了的沈二公子差点被这一巴掌拍背过气去,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下也老实了不少,恨恨地剜了那亲兵一眼,哼的一声坐下了。 “真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亲兵头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一直默默地看着,却没有丝毫阻止之意的齐太行,在这一套全都完事了之后,淡淡地吩咐道:“没你的事了。”那亲兵就恭敬地行了礼,瞧都不瞧沈熙延一眼就离开了。 “二公子,不要理他,都是大头兵而已。咱们还接着方才的话来讲。” 两套软话中间夹着一顿大棒,沈熙延觉得齐太行的脸不那么难看了,乖乖地拿起了面前的吃喝,一声不吭地闷头开造起来。 这个态度就对了。齐太行心中想着,嘴里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我是虎贲主帅,也的确是大唐的百将之首,但我是奉圣旨讨逆,并非是听从薛大将军派遣。第二个问题,世人皆知我齐太行出身军户,家父与义父乃是同袍手足,家父殉国后,我因年幼便被义父收养,当年之事你沈家也都曾有记载,这没什么可说的。第三个问题,那六城十五将,已知我身怀圣旨南下讨逆,非但不助我,还敢以刀兵向王师。依大唐律,已成谋逆之实。我斩其首恶,宽其部属,已是王恩浩荡,你不懂吗?” 说到这里,齐太行的脸色已沉似水,一双黑瞳冷若冰霜地盯住了沈熙延的双眼,将之前藏着的满身杀戮之气全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同时口中的语速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地说道:“若非我不想大开杀戒,汝此时安有命在?” “哗啦——” “你……你要——我,我——你别过……别过来。” 沈熙延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屁股一下子没坐稳,向后摔了过去,把面前那些东西也都碰翻了一地。照说自家大哥也是个能打硬仗,杀敌无数的猛人,但毕竟不会对自己兄弟露出这等凶相,因此他一时间竟被齐太行给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公子,怎么了,我不过就是回答你方才那三个问题而已,快快起来。” 收放自如。齐太行将这杀意瞬间收回,恢复了原本那平静的面容,甚至作势要伸出手去扶沈熙延一把。但这位已成惊弓之鸟的沈二公子哪里肯让他靠近自己,手忙脚乱地扶正了马凳,自己乖乖地坐好了。 齐太行半是戏弄,半是威逼了沈熙延一顿。此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眯了眯眼睛,准备开始说正题。他虽然是打算陈清利害,希望沈家这个从文的二公子能想清楚与朝廷作对的后果,并回去好好做他爹沈老侯爷的工作。可一打一摸的功夫好,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能说服沈熙延。 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的长谈,简直耗尽了齐太行平日里一个月的唾沫。沈二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动摇,直到最终的妥协也是有起有伏的十分自然。 但也正是这份自然,让齐太行产生了怀疑。他深知自己的长短,虽然在用兵上敢打敢冲,可那也是对自己的战术和武力有着十成自信的前提下才行的。但眼下这一个时辰的谈话,自己无论是话术还是性格魅力,真的就足以将这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豪门俊杰给折服吗? 不得不说,沈熙延无论是表情还是话语,都未曾流露一点破绽。只是他毕竟身处敌营,又眼睁睁地看见自己好不容易带来的几万援兵全都折得一干二净,早急得五内俱焚了。而能在一个时辰中将这套感念圣恩,愿以大义劝父的戏码给做得如此足,已经完全算得上是世间一流的缜密心计。 只不过他遇到的是齐太行,是堪称大唐年轻一代金字塔尖儿上的那个人。是个论武力能排进朝中三甲,论心智也不输给沙场宿将分毫的家伙。他在被那亲兵头子再次推搡回囚车时,整整想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自己这全本的假降到底是在哪儿露了马脚。 其实齐太行也没完全看透沈二,只是谨慎的天性叫他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以子劝父的想法,决定还是拿他当个挡箭牌最好。毕竟这虽难说是疏不间亲之计,可到底也保不齐失了手,成为放虎归山的一招臭棋。 此路不通,便另辟他路。齐太行派了百人斥候队出去探风口、抓舌头。同时又令全营兵士放弃警戒,尽快休整。这是多么大胆的想法,但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拿准了沈家父子必然不会有自己这等魄力,必然会再三斟酌后决定是战是谈。等到他们发兵对垒,恐怕至少也是三四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 就这样,几千人在沈家的老窝门口睡了美美一大觉。等到天色将晚时,二三十个斥候返回来了,押着城中沈熙达派出来的部分探子来到了中军大帐报信。 虎贲旅审人的办法不多,但种种都残忍狠辣。几百年里不论是中原还是外族,那些受审的要么早早自杀成仁了,只要是有一点求生欲的,全都没办法闭住自己的嘴。 “城内有六万主力,五万步骑,一万水师。” “世子已经点校人马准备出战了。” “求援的二公子,还未传回任何消息。” “沈侯爷亲自做过战前动员了。” 半个时辰中,齐太行就对江离沈家的情况了解了不少。他差令兵把全营的将士都唤醒,并对他们做了一番部署安排。在这个过程中,其余的斥候也都回来了,他们并非是行动迟缓,而是依照前任旅帅曹方将军亲授的探侦之法,分批次前进探查,分批次撤退汇报。斥候虽是一同出发的,但既能保证他们在拓展的过程中一直都有人做辅助,不至于出现单骑深入失联被抓的情况。同时也能保证在回撤之时,身后也一直有队员断后。再有一个好处就是信息是源源不断地报回的,比那种撒网式收到的情报更具有连贯性,也更容易掌握事态的变化。 月上柳梢时,沈熙达带着两万人马抵近双溪坝,隔着五里多地也扎住了阵脚。因为父亲和三弟已经反复与他交代过了,这支虎贲旅虽然只有数千人,但战斗力至少是地方军队的十倍,叫他千万不要轻敌。 即使沈家的江离军常年累月与岭南蛮众交战,已经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骁勇之师,但在他们远远望见虎贲旅那仅在半天就布置好的行营时,还是不由得在心中暗道厉害,升起了一股自愧不如的情绪。 两万对四千,按说野战应当是碾压的局势。但沈熙达谨记着父亲的话,谨慎地派出了两千人前去探阵。一炷香后,回来了一千八百多人,但领兵的青年将军却没能回来,连尸首都留在了阵前。据士兵讲,他们抵进八百步时,虎贲旅一片寂静。抵进六百步时,虎贲旅仍是毫无反应。抵进四百步时,虎贲旅中哨兵发出警示。抵进二百步时,营中出现一人,朝着这边阵中射出一支火箭,这支火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朝着沈军主将的位置落去,但在火箭被轻易拨开的一息之后,主将连着周围的百十个人,被空中突然降下的上千支黑箭给钉成了刺猬。原来那第一箭是用来做标记的,而接下来的箭雨居然如此精准,完成了斩首行动。 沈熙延从来也没听说过这样的战法,愣了许久才意识到,如果自己白天没听父亲劝阻,莽撞地领着万把人就来闯阵,或许此刻的下场也不会比那位可怜的刺猬同袍强多少了。 隔了半个时辰,八千铁臂卒背负强弓缓缓推进到了虎贲旅营外八百步。他们分成了十支队伍,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在四百步开外朝着营地倾泻了数阵箭雨。 双溪坝是个北高南低的缓坡,除了沈熙达麾下的这营天下闻名的铁臂卒,恐怕是没有多少人敢这样明知地形吃亏还敢与虎贲旅对射。毕竟这支队伍也算是老沈家用重金打造出来的一支嫡系王牌了,因为身处岭南,常规火器到了这里很容易受潮变成烧火棍,再加上沈家率领着大唐最强的一支水师劲旅,主战武器便是弓箭。经过了数百年的积淀,也就在天下强兵中站住了脚,闯出了名声。 齐太行早就防着这手了,他算准了自己拿弓箭叫沈家吃了亏,沈家必然会不服气地拿同样的办法回敬自己。所以在了望到沈家弓手就位之时,就吩咐所有士兵全都从营寨后门撤出五十步以避锋芒。因此纵使沈熙达的箭雨再猛,竟是连虎贲旅的皮毛都没伤到半分。 沈熙达当然不知道齐太行的安排,心道自己这一招至少也得让齐太行出出血,毕竟这重弓重箭的,哪是寻常盔甲盾牌所能抵挡的?但他和齐太行的差距也就在这儿,一个是料敌于先机,另一个是过于自信以致耽误战机。若是方才在最后一波箭雨腾起之时,沈熙达派马军冲寨,说不得这场战斗就能在营中打起来了,即便是斗不过虎贲旅,也不至于是白忙活一场。说到底这儿还是挨着江离城,他们沈家能死得起人,但齐太行那边可受不了。 整整三天过去了,江离军用掉了十五万支狼牙箭,即便是以沈家的财大气粗,也难免觉得有些肉疼。要知道就连沈渊年轻时打过的那些海战硬仗,也未曾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有过这般巨大的消耗。 “报!敌营有信使到。” 正在皱眉查看军需报文的沈熙达,忽然被帐门外传令的声音给扰了心神。他听准了是虎贲旅传信来了,额上的“川”字一下舒展了大半,他瞧了座下立着的参军们一眼,面露得意地道:“齐太行扛不住了,十五万狼牙箭起码将他们射死大半,这是来求饶了。” “是啊,是啊……” “咱们江离的箭阵是天下无敌的——” “将军就是厉害,灭敌于翻覆之间!” 听得世子这么说,一众参军和偏将也都随声附和着,在他们看来,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毕竟在以往的那些战斗中,还没有哪只仅有几千人的部队能扛得住如此的火力覆盖。眼下这虎贲旅没有全军覆没,尚有余力派出信使通联,已经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把送信的带进来吧,咱们听听这个齐太行还能放什么屁。”众人这么一捧,沈熙达更是信心十足了,仿佛他已经看见齐太行营中那惨烈至极的景象了。 “参见沈将军,这是我家齐将军的亲笔信。” 被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士兵,沈熙达和江离诸将顿时心中一凛,心道这齐太行随便派来个信使,竟然都是这身高八尺背厚两拃的虎狼之士,恐怕光是凭借这副身板儿,都足以对抗己方三五个士兵不落下风。但这样的情绪也只在大帐中周旋了一瞬,就化作了兴奋和欣喜的神色在他们的脸上表露出来了。 因为就在这士兵方才弯腰行礼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在他腰间和大腿的衣物上,竟然渗出了丝丝殷红之色,并且瞧他的动作,也明显是不够利落,身上应当是受了不轻的伤。 “来人,将他的衣甲除去。”沈熙达嘴中流露出了一丝玩味,挥手叫来了六七个亲兵,示意他们把这个信使的衣服都给扒了。 “沈将军!虽说两军阵前不伤来使,但您要杀要剐在下绝不吭一声,却不知为何要羞辱于我?”那信使看着几个朝自己逼近的亲兵,急忙叫道。 沈熙达只是看着他却不答话,那几个亲兵见长官没有改变命令,一个个摩拳擦掌就向着信使聚拢而去。 能做世子亲兵的人,已经称得上是融州的一等军卒,但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两个加油五个动手,还都挨了不少拳脚才将那名虎贲信使给制服,又费了勒牛的大力才将那人的衣服都给撕扯开来。只见他肌肉隆起的半身上,赫然包裹着数层纱布,此时经了这样大的一番折腾,已经都被鲜血浸透了。 “继续,将纱布解下。”沈熙达嘬着牙花子说道,他想要印证自己心中的想法,哪里还顾得上敌人的死活,况且两军阵前,从来也不会有谁怀着丝毫妇人之仁。 肩头,肋间,腰际。这信使身上的伤比大家想的都要重,纱布黏着半干的血扯下,使得原本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此时又汩汩复流。 “将军,全是箭伤,足有五处。”亲兵小头目将手中拎着的那些沾血的纱布丢在颓坐着的信使身上,抱拳对沈熙达回道。 “呵呵,你们下去吧,再给他叫个郎中来。”他当然也瞧见了信使身上全都是箭伤,而且还是他沈家特有的狼牙箭造成的,那翻着的锯齿状的伤口就是证据。眼下齐太行一定是满营的伤兵,才不得不派出一个满身受创的人来送信,自己这三日的箭雨强攻果然没有白费! 想及此处,沈熙达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他轻轻撕开齐太行的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后,微笑也就变成了狂笑。 “哈哈——想不到这统领天下第一强兵的齐太行也有今天!来人,读信!” “少侯爷,吾已知江离沈氏鸣镝之利,明日自当退避五舍以示敬意。你我本为同袍,当为国效力尽忠,不必死生相对。太行顿首。” 信很短,只寥寥三四行,在亲兵头目的粗声中很快读完了。沈熙达的脸色越来越好,帐中诸将的笑容也越来越盛。 沈熙达没有动笔,而是轻蔑地命令那信使重新穿上了衣服,叫他带句自己的口信给齐太行,就说既然知道厉害,也就别三舍五舍的了,直接退回融州之外,等着薛信忠的兵到了再正式递帖子拜访沈侯爷吧。然后就让亲兵们把他轰出营去了,连匹马都没给。 “诸位,你们怎么看?”赶走了信使,沈熙达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冷,环视着帐内众人说道。 “将军,想必齐太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说明天要撤退百五十里休整,我们正好也就慢慢逼近,这样的话他们自然也就不敢停留,只要我们收复了木房关,就有了再次将其挡住的屏障!”左手边站着的一位中年谋士说道。 “世子!王参军所言极是,况且蓬东和庆城的人马也绝不可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歼灭,我们一旦拿下了木房,消息就能传出去了,到时候我们再派出小股部队穿插联络,收拢残兵。或许在这三关之内将齐太行部全歼也不是一句空谈。”右侧的一名年轻小将兴奋地接过了话头,激动地抱拳说道。 不得不说,这两位的发言确实描绘出了一幅乐观的前景,其余人的脸上也都现出了深表赞同的神情,一个个不住地点着头。他们摩拳擦掌,就等着沈熙达一声令下,带着他们去领那件大功了。可不管他们怎么激动,上座的这位世子爷却是微笑不语,只由着他们在下面交头接耳。 “肃静!肃静!”那王参军到底年纪大,心思多,情绪也比不得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人一样亢奋,此时看见沈熙达的样子,知道他应该是还有其他的打算,连忙按住了众人的议论,示意他们认真听听沈熙达的话。 沈熙达看见这一干部下的士气如此之高,心中自然得意。他递了一个赏识的颜色给王参军,接着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你们来猜猜,我方才为何要苛待信使,还要给齐太行传那样的话?” 下面的人这次学精了,没人再主动接话,而是都眼巴巴地瞧着前面,一副坐等赐教的样子。 沈熙达很是满意,也就不再卖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故作狂妄就是要麻痹齐太行,他想走就能走得了吗?今夜便是他丧命之时,此地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熙达居然是在用那几句狂言做幌子,想在齐太行退却之前,出其不意地将虎贲旅全部歼灭在这里。但大家稍稍一想也就理解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那齐太行年少成名,不仅是薛信忠的养子,更有着大唐青年第一战将的称号。如今他气势汹汹而来,却在此兵锋受挫,更是主动修书传信,用词也是诚恳谦卑得很,给足了沈熙达的面子。 但一向悍勇无当,在南境闯出赫赫声威的沈家世子爷怎么会放弃这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若是虎贲旅果真折戟在融州,那今后这第一人的位子可就姓沈不姓齐了。 外一篇 《融州往事 下》 后来有个说书的本子叫做《斗双溪》,讲的就是这一场鏖战的过程。 “——斜月初升,夜色正酣,子时将近,探营小校回报,说那双溪坝上虎贲营中是一片颓唐之色,拒马和寨墙上的大旗虽说还直喇喇地立着,但巡哨的兵卒却个个带伤,蔫头耷脑的全没了精气神。隔着百步远,影影绰绰地瞧得营内乱哄哄的,确是一副要拔营起寨,狼狈而逃的架势。 闻听此信,少侯爷点足数千精兵,誓要一鼓作气踏破敌营。五里路虽说不远,但八千健儿催马扬鞭的阵势,自然在出发的一刹那就声震四野。 少侯爷胯下一匹紫龙驹,本是西秦大商献给沈侯爷的神物,侯爷爱子心切便赐做战骑。此马高一丈重两千斤,如此身量却能日行五百里,可谓是世间罕见。此时正被世子全力催着前进,将身侧的百人亲兵队都隐隐甩在了身后。 寨前的拒马都是齐太行叫人砍了大腿那样粗的树扎成的,可在少侯爷那柄断江长刀的连劈带挑之下,竟如同纸模子一般破碎纷飞,登时便给身后的同袍们开出了两丈宽的一条大路。原本那墙头上是有些个弓手的,但只是攒了百十来支箭,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四散奔逃了,放了这先头的一百多人直扎进大营腹心之处。 在这儿咱们多说一句,齐太行这营扎得可是挺有讲究的,要是叫有见识的人来瞧上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前窄后宽的口袋型。营内的帐子明着是散散乱乱,左一个右一个的,实际上却是暗合了九宫八卦之数,非是本军将士凡是误入其中,就一准儿觉得那条路都走不利落,更别提跑马冲刺了。 后队足足被沈熙达他们落下了两三百步远,自然是没法与他们保持沟通了,只有循着那道飞扬的尘烟也一头扎进了虎贲营盘中。 却说少侯爷沈熙达等百余人,仗着人少马快,在这大营中左冲右突的倒还顺利,只不过他们毁了十几个帐子后,却仍没见到一个虎贲旅的军兵,这与沈熙达的预料是大相径庭。按道理讲,这营要空成这样,无非就是两种原因,一种是他们撤得快,另一种就是有伏击。但明明只是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还乱糟糟的营地,怎么会一下子全都撤干净了。若是有伏击,其中的埋伏也早就该响了,不可能任由他这份大功劳在这儿乱闯而不动手啊。 又过了几个拐弯,沈熙达发现前面的光线暗了下来。原来是到了营盘深处那立着大纛旗的小校场了。由于他们身上没有火把,此时看不清这里的景象,沈熙达听见身后远处大部队乱糟糟地也都冲进了营寨,心中一横想到:就算是有伏兵,也不可能在对自己这数千精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吩咐身边几人寻些东西照个亮子,他要看清这里的情景,搞清楚这诡异的营寨中到底是怎么个弯弯绕。 更何况,前面那二十丈外,就是齐太行的中军帐了。即便他肋生双翅真的逃了,起码也要烧了这座大帐,砍了这杆大旗才行。 数十道油松火把点起来了,光从沈熙达的身后涌了出去,一直照到了中军帐前的大旗下。 “呜——呜呜——”在这儿的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被布袋蒙头的跪姿人影出现在了旗杆底部,此时似乎是感应到了周围的的光线和脚步,开始疯狂地扭动起了身子,嘴里也许是因为被塞了东西,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动静。 在沈熙达的示意下,身旁一名小校打马上前几步,用手中的矛挑去了那人头上的遮挡,可还没等那飞起的布袋落地,就听得身后一声悲呼震耳欲聋。 “二弟!” 到底是同胞兄弟,沈熙达居然是场中这些人中第一个发现那被缚之人竟然是自己已经失联多日的二弟沈熙延。可这也怪不得其他人眼拙,因为这位平日向来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平南侯二公子,此时满头满身全是血污,长发全都披散着,只露出一双因为突然听到大哥的呼唤而显得有些呆滞的双眼。 “大……大哥……大哥来救我了……哈哈哈,齐太行!你……你死定了!我大哥来救我了!”被掏出口塞子的沈熙延忽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配上他此时的这个不人不鬼的惨样子,竟让旁侧的几个解绳子的亲兵手上都顿了一顿,脸上也现出了一点儿畏惧之色。 “起开!”从马背上跃下的沈熙达已经把大刀丢给了亲卫,飞也似的奔向了这边,看见那几个亲兵到现在还没将自己二弟解救下来,不由得烦闷顿生,抽出了腰间宝剑唰唰地劈了过去。 “啊!不要啊!不要杀我啊!齐将军!我错了!不要杀我啊!我大哥就要来了!不要杀我啊!他不会放过你的!不要杀我啊!”也不知道这几天中沈熙延遭遇到了怎样的折磨,此时居然被他大哥挥舞的宝剑给吓得呜嗷直叫,腿间也流出了骚臭的黄水。 瞧得那样倜傥悠然的二弟几乎成了一个疯子,沈熙达肝胆欲碎,他一把抱住了还在狂喊乱叫的二弟,抚着他那全是鞭伤的脊背,不住地安慰道:“弟弟,是大哥不好,大哥来晚了,大哥对不起你,咱们这就回家,大哥给你找最好的郎中。” “大哥……大哥……大哥啊……我什么都没说……大哥啊你给我杀了齐太行!”似乎是他的怀抱、气味、语调叫沈熙延感受到了身前的人正是自己日夜盼望的大哥,此时那些疯话也有了一些逻辑,只是明显受了很强的刺激,还是有些语无伦次的。 “齐太行!我誓杀汝!”大部队几乎全都冲进了大营之中,十几个队官也寻到了沈熙达,正瞧见这位少侯爷紧紧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兄弟,站在大旗之下仰天怒吼着。 “将军,这里有字!”那个最先发现沈熙延的小校突然叫道,将已经失态的沈熙达给喊回了神。 他将弟弟交到了亲卫队长的手中,顺着那小校手指的方向瞧了过去。原来那旗杆子上用钉子挂着一块木简,一直被沈熙延的身子挡住了,再加上染了些污血,要不是小校眼尖,也许就错过去了。 沈熙达强压着沾满了弟弟鲜血的颤抖的手,叫人拿近火把来照那木简。 “少侯爷,吾已料到你趁夜袭我,因不敢敌,故以二公子做赔礼献于营中,此大旗便是伍之头颈,若少侯爷不嫌弃,大可斩之泄愤。太行再拜。” 除了沈熙达,其实没人知道齐太行在这上面留了什么话。可他们见到世子爷将那木简读完之后,竟然在掌心中捏的粉碎,然后就冲向亲卫夺过了自己的断江大刀,猛地抡了起来。 “哧——”沈熙达用手中那杆百斤大刀来了一招大浪滔天,竟是在电光石火间劈了四五刀,将那足有腰粗的大旗杆子下段生生斩做数块,飞散的到处都是。众人心中都不禁暗暗咂舌,一是惊这刀刃锋利,二是叹这将军力大,要是这几下子真斩在齐太行的身上,恐怕连人带马都得当场崩碎吧。 沈熙达的含怒一击让周围这层层士兵在瞬间都禁住了声,似乎连马儿都晓得此时不该打响鼻和跺蹄子,一个个都瞪着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风声,呼呼的风声响了起来,因为营中的寂静,今夜山风似乎显得格外响亮,一阵一阵,层层叠叠。 “忽——忽——忽——” “将军,是箭阵!”又是那个小校,他平生这机灵劲儿全在今晚使出来了,方才其他人都在关注着沈熙达,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四处望着,想要再发现些能立功的好玩意儿。 这个功劳他得到了,但那已经是五十天后的事儿了,小校的弟弟替代全家从抚恤官的手里跪接了一个五两的金元宝和十匹上好的彩绢。虽然死了哥哥,但除了老母亲外,却都显得兴高采烈的。 沈熙达昏昏然听到身边有人好像在说什么箭阵,接着就被一个身体给扑在了下面。他定了定神,认出身上压着的正是方才那个机敏的小校。但此时这年轻人的眼睛虽瞪得很大,生机却已然消失了大半。 “将军,有……埋……” 又是噗噗两支飞箭落下,将他还未说完的话给戳在了胸腹里,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喉中喷涌而出,将沈熙达染得满头满脸。 在沈熙达因怒斩旗的瞬间,营外北林中,齐太行那举着的拳头猛然落下了,同时西林与东山乱石后面也有两名队官的拳头也挥动了一下。接着就是三阵箭雨腾起,然后是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飞箭,如同风过山林般,朝着那大纛旗倒下的位置射去。 箭雨如注,齐太行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那个浑身带伤的高壮青年,沉声道:“曹征,你可愿与本将杀将进去,取那沈家兄弟人头?” 这青年正是之前那名去沈营送信之人,而他另外的一个身份则是前任虎贲旅帅曹方独子。齐太行一直都记得曹将军临终前曾亲手把儿子叫来,当着齐太行的面对他说道:“征儿,如今我大限将至,就当着齐将军的面再交代你几句话。一是从我死后,你便不再是什么将军的儿子,而和四千弟兄们一样,都只是大唐的虎贲。第二,正因为你是我的儿子,齐将军将会把最艰难,最危险的任务都交给你去完成,这是他对我们父子的信任,也是我对他最后的要求。我们曹家世代忠良,爹会在天上与祖先们望着你的,可别给我们丢脸啊!” 当时还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曹征果然是名将之后,他先是对着父亲磕了个头,接着又对齐太行肃然而拜,硬压住了泪水喝到:“既入虎贲,唯有君臣。曹征记住父亲的话了,也望齐将军信我、用我!”从那以后,齐太行提拔他做了自己的亲卫,四处征战时曹征从来都是冲锋在前,勇猛无挡,果真是一点儿都没给曹家这世代将门丢人,成了虎贲旅中赫赫有名的勇士。 曹征被齐太行轻唤,也转过了头来回道:“将军说笑了,这事还问我愿不愿意作甚,您只要指个方向,我准第一个到。” 齐太行又望了望曹征一身的血痕,不由得想到之前自己定计设伏之时,虽然将每个步骤都反复推演,算计准确了,但偏偏是纠结这封作为诱饵和导火索的信不知该叫谁去送。毕竟明面上他们可是挨了三天的箭阵齐射,若是派个手脚麻利的亲兵去,沈家那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要是怀疑起来不咬钩了就坏了。若是派个文弱的参军去,恐怕又挨不得几下厉害的,露馅得反而更快。 这时曹征来给齐太行送军报,正看见他眉头蹙着,一脸难色的样子。他问齐太行原因,而齐太行也不当他是外人就简要地说了几句。不想这个家伙听完之后默默离了大帐,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凄凄惨惨地回来了。原来他竟是去库里寻了支沈家的狼牙箭,给自己来了好几下子,做出了一副被箭阵攒伤的模样,为的就是替齐太行去送饵却不被怀疑。 任务当然完成的十分出色,当沈熙达的前队闯进大营的时候,齐太行就因为激动,手上失了些分寸把曹征的伤口给拍出血了。等到大旗一倒,曹征都已经把齐太行的马给备好了,专等着陪他冲出去砍人头了。 江离数千人马冲营时候走得就不算顺畅,此时被箭阵突袭,想撤出去就更难了。那些举着火炬的士兵被射死了不少,引得许多帐篷也都烧了起来。火势一烈,有些马儿也就惊了,带着主人开始乱踩乱撞,更加重了营中的混乱。 沈熙达叫几个亲兵护住浑身是伤,已经昏死过去的沈熙延,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江离城。自己也忙着分配那些队官去拢住自己的下属,不管如何也先离营再说,不能被圈在院子里做活靶子就是。可那些队官听他的,下面的士兵却没那么强的执行力。毕竟在这生死关头如果是有敌人的话还能激发出一定的血性,亮出江离军那股凶悍劲儿来。可眼下明显是受了埋伏,而且连敌人在哪儿都瞧不到,这些士兵的力气就全用在逃命上了,能顾着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足足一刻钟过去了,虎贲士卒们射光了箭囊中的全部三十支狼牙箭。一个个都跳上了马,向着大营南侧围拢而去。由于那边已然是火光冲天,他们根本不需要照亮,再加上那一身的黑盔黑甲,简直就像无数道暗夜鬼影降临,疯狂收割着溃逃出来的江离士兵。 前三天射来的十几万狼牙箭被齐太行还回去了七八成,沈家这近万精兵在箭雨下折损已然过半,逃出去的又被曹征等人率队掩杀了三成,再除去侥幸跑了的和吓破了胆躲藏起来的,此时仍困在营中的沈熙达身边,只剩下区区一千多人了。 当齐太行领着五六百人缓缓行入营中,一路上还不断对那些哀嚎之人补着刀时。沈熙达已经放弃了继续突围的打算,收拢了剩下的残兵,打算在这大营之中与敌人决一死战了。他们几乎是人人带伤,眼中全都闪着不甘与狠戾的凶光望向远处的那片黑甲骑士。 “少侯爷,知吾将去,特以大礼送行?”齐太行促了促马,将手中长枪一横,抱拳于胸,望着对面正中的沈熙达朗声喝道。 沈熙达闻听此言,想到自己今晚几乎损失殆尽的精骑,怒极反笑,倒拖着大刀打马而上,口中暴喝一声:“吾之头颅大好,请斩去庆功!”说罢就人借马势抡出了含恨一刀。 曹征不待齐太行开口,就已经示意众人退后几步,替将军掠住阵脚。毕竟这些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更加上他对齐太行也有十足的信心,眼下面对这沈家世子单人独骑冲来,自然是要给自家将军留出个施展本事的场子来。 齐太行率军坐镇天玄,对于国内各地军马将官的情况自然是知根知底,而这个沈熙达跟自己年岁相仿,辅佐父亲平南侯沈渊在这些年里也打了许多硬仗,不管是在南御海寇还是西平诸蛮的战斗中,全都是一马当先地斩将夺旗。单说在南境的名头,恐怕也不见得比齐太行在其他地方打下的声威差上多少。 都是年轻人,谁不是怀着满胸膛的盛气。那个使大刀的是怒发冲冠,这个提钢枪的是风雨不透。薛沈两位侯爷的锋芒,此时就在这儿真刀真枪地交织在了一起。 打了数十个回合,二人虽是第一次交手,但到底都是顶尖的高手,对彼此的实力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相对而言,齐太行的功夫略胜一筹,毕竟他自小生在京中,薛信忠身边的高手也更多些,无论是受到的教导还是见识都要强于沈熙达。但眼下沈熙达不仅没落下风,反而是隐隐在压着齐太行在打。 导致这场面出现的表面原因有两个,不管是他们俩还是观战的众人也都瞧得出。一是因为沈熙达已经身陷重围,没有了退路,不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好,还是哀兵必胜也罢,总之这样的困境反而叫他放手一搏,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二是因为江离沈家素来就有“山海为盟”的豪言,其中海是指大唐过半的海上贸易都走的融州这条路。而山就是指江离城附近山中那蕴藏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沈家依托着这群山哺育,几乎是年年都能造出些神兵利器现于世间。 作为沈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沈熙达的这把断江大刀无论是在材质还是锻造工艺上都可想而知了。不过在场的众人中,恐怕没有谁比齐太行的感受更加强烈了。在刚交手的那几个回合里,齐太行本来还存着与其较较力气的好胜打算,看看到底孰强孰弱,可只是几下挡架,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那杆百锻钢枪之上,就已经出现了许多明显的伤痕。反观沈熙达的宽背大刀上,仍是辉光闪闪,连一丁点儿卷刃的苗头都没有。 又是二三十个回合过去了,齐太行手中的长枪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眼看着就要废了,而持枪的双臂也微微开始了颤抖,仿佛再有几下就要彻底软瘫了一般。 “齐太行,接我断江一斩!”趁其病要其命,沈熙达这时业已接近力竭,毕竟他这武器重达百斤,而面对强敌也是招招全力而为,此时见齐太行已露颓色,便竭尽了浑身力气,更快三分也重三分地劈出了这开山碎石的一刀。 这是决定生死的一击了,齐太行将手中的长枪换了个姿势单手握住正中,另一只手却摸向了后腰挂着的剑鞘,他知道这一击自己无论如何也接不下来,必须用保命的奇招来对待了。 大刀斜至身前,齐太行猛地抡起了手中握着的扭曲的长枪抽了上去,可他不仅没有格挡,甚至还似乎嫌这刀势太慢,后发先至地给它加了一点力气上去。在众人的惊呼中,刀光掠过血光暴起,一团黑色的囫囵玩意儿伴随着大量的鲜血飞上了半空,又滚落入尘埃。 “将军!” “将军!” 两匹马把战阵中间踏得是尘土飞扬,此时双方的兵士全都挂念着自家将军,纷纷持刀挺枪地拥上前去,眼瞅着就要再次爆发混战。 “住手!”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从烟尘正中传了出来,一个是冰冷的,另一个却是颤抖的。 双方的士兵都听出了自家将军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又都站住了,一个个警惕地望向了那渐渐落下的尘埃。 沈熙达的大刀已经落了地,甚至有半个刀面都砍进了土里。齐太行的长枪几乎弯成了月牙,也扭曲着丢在了一旁。场中大滩大滩的血迹泼洒在地上,不过并不属于两个交手的将领。那源头居然是齐太行的那匹乌骓宝马的脖子。众人瞧见那马脖子上面已经没了马头,被斩过的面儿上刀口平滑如镜,此时正像坚冰初融一般,还在汩汩地流着暗红色的马血。 斩了乌骓的少侯爷沈熙达此时已然半跪在地上,双手完全脱了力,无法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满头满身全是马血的齐太行,那条抡枪的胳膊已经脱了臼,只剩下一只手持着宝剑,搭在了沈熙达的脖子上。 “杀了我吧,用我的脑袋去给你干爹报功,”一招落败的沈熙达似乎全身的精气神都没了,他的眼中满是死灰,嘴里喃喃地对着齐太行说道,“只是……把他们都放了……”最后这一句替部下求情的话说得尤为艰难,到底也是个宿将了,知道一个败军之将把这话说出来,多半会遭到更大的羞辱。 “将军!不要求他!咱们谁怕死?” “齐太行!有种你就把我们全杀了,等二公子将侯爷大军引来,你们全要陪葬!” “少主,我们先走一步,您快起来,这个狗贼犬子哪里配得上您屈尊降贵!” 几个沈熙达的副将瞧不得他如此卑微地为大家求情,甚至已经抽刀横颈,竟是打算自刎当场以报沈家知遇之恩。其余的人也全都提起了武器,都明白眼下主将已然落败,自己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是走不掉了,索性就跟他们拼了,两个换一个也不亏。 齐太行垂着一条手臂,见对面的众人已经全都红了眼,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这场伏杀即便双方的伤亡毫无可比性,但乱战中虎贲旅还是会有一定折损的。此时若是这一千多人再发狠拼了命,即便就是将他们都斩尽杀绝了,己方付出的代价也定然不小,若是不想就此两败俱伤地退却,这些人就不能杀,只能放。 打定了注意,齐太行的宝剑轻轻地在沈熙达肩甲那吞天兽头上拍了拍,望着那剑拔弩张的人群开口了:“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杀你们。至于你们那位二公子,此刻想必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不可能给你们带来援军了。”他顿了顿,为的就是给沈熙达他们一个消化信息的机会,同时自己也要看看他们的反应。 果然,听到沈熙延也未能突围成功的消息,人们的眼睛更红了,但身子明显也都垮了几分。这令齐太行心中大定,本来自己也是骗他们的,自己这一路杀来全都乱了套,谁知道哪个是沈熙延,到底是死在乱军中还是真的就逃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直说便是。”终于,沈熙达撑着的一条腿也倒了,整个人坐在了被鲜血浸透了的泥沙之上,现出了任人宰割的神态。 “若不是你贪功,今晚你的手下一个都不会死,你弟弟也不过就是多遭点罪而已,我根本也没打算杀他。说到底,眼下这样的结局,全都是你咎由自取。”齐太行的剑翻了翻,一下下拍打在沈熙达的脸上,口中冰冷冷的话语简直是字字诛心。 是啊,若不是我贪图功劳,两军仍是对峙不发,怎么会落得如此惨境!沈熙达一颗心全都扭成了麻花,将一滴滴悔恨的血挤满了腔子。 “噗!”堂堂一个沈家少侯爷,南境第一战将,竟是在这一瞬间因为悲愤交加而鲜血狂喷,接着就面如金纸,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地昏死了过去。 “将军!将军!”江离残部全都急了,大吼大叫着就要冲上前来。可见着齐太行的剑锋再次一探,抵在了沈熙达的咽喉之处,就又投鼠忌器地站住了脚。 “你们,把武器丢了,甲也卸掉,出营还城去罢。你们少侯爷就屈尊在这住上几日,我会叫郎中给他好好调养调养的。”齐太行眼睛盯着那几个明显是沈家余众中地位最高的几个偏将说道。 这些人哪里甘心,全都僵在那不动地方。齐太行微微一笑,宝剑在昏死的少侯爷颈间瞬间划出了一道红线,鲜血登时就洇了出来。 事已至此,没有人敢再跟齐太行对抗下去了,毕竟谁敢因为自己的冲动,叫少侯爷丧命于此?他们一个个将武器丢在地上,面对着曹征和几个队官的嘲弄表情,将衣甲也都脱下丢弃在一旁,彻底放弃了尊严。 “哦,对了,你们给沈侯爷带句话吧。劝他老人家还是早些开城投降,毕竟三个儿子眼下已经废了两个,据说剩下的那个也不太健全,连大王恐怕也不忍看到这堂堂列侯之首落得个老无所依的下场。”齐太行一边挥手命令着曹征等人将这些缴了械的家伙给带出营寨,一面冲着那几个副将朗声说道。 “记住了,话我们一定带到,但也请务必善待我家将军!”那个走在最中间的中年参将拱手回道,虽然脸上仍是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但口中已然恢复了理智,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当这千余名江离残部**着身子走回到五里外的大营之时,负责守门的一队人马都傻眼了,由于骑兵都已出战,剩下的满营铁臂卒和部分勤杂人员奉沈熙达的命令原地驻守,只等夜袭成功后前去收拾战利品就行了。可瞧眼前这个状况,难道之前那大营中火光冲天的场面,竟然是自己人被齐太行反过来给杀了个片甲不留? “快他妈开门啊!想什么呢?”领头的中年参将对着门军喊道,虽然他们全都是“一身轻”的状态,可经过了那样的生死鏖战,原本就一身是伤,又受尽了侮辱,甚至是以少侯爷为人质才被人家给大发慈悲地放了回来,此时就算让他们多等一个报信的时间都是无法忍受了。 在众人虚弱的叫骂声中,留守的王参军领着一队人马赶出来接应了,他方才正在大帐内提前写着给沈渊报功的书信,突然有令兵来报说己方的溃兵到了。他还只当是那年轻小卒子因为激动把话给讲错了,直到瞧见眼前这番惨景,整个人都已经是呆若木鸡了。 “六哥,快叫人把门打开,咱们都是捡条命回来的,别死在门口了!”中年参将瞧准了出来的人,赶紧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王参军循着这声音望去,竟是自己那个远房堂弟,江离王氏参军的人不少,但这些年就属他们俩的位置高一些,平日里往来素密,比同胞兄弟也差不许多。 “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将……将军呢?他不会……”王参军一边指挥着众人把大伙给领进去安置,一边拉住自己这个堂弟,焦急地问道。 “我说六哥,你倒是让我进去喘口气,我他妈的血都要流光了!将军暂时没事——” 没用多少时间,王参军就在帐中圈椅里瘫着听完了噩耗,但眼下全营万人都归他节制,因此他即便是瘫着,也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毕竟那被扣下的是南境未来之主,若是他就这样撤军回江离置其所不顾,恐怕沈渊的刀现在不砍在他脖子上,未来也一定会死在老沈家接班人的手里。可要是让他带兵去救沈熙达,这简直也是在开天大的玩笑。连南境第一都下不来那双溪坝,自己一个参军,恐怕一头扎过去连个泡儿都不会再冒出来了。 “报!营门外又有咱们的人回来了!”正在这时,令兵急急忙忙地闯进了军帐,呼哧带喘地喊着。 王家兄弟匆匆赶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更多的溃兵逃回来,而被一众军兵给搀回来的那人却是再多的幸存者也换不回来的。 “二公子!” 沈熙延原本在虎贲营寨中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在昏迷中被三十几个沈家亲卫护着突围时又被不深不浅地划出了几处刀枪伤来,所以此时看起来跟一具尸体也没什么两样。也许是他这几天把前半辈子的罪都遭完了,连老天爷都于心不忍,那被围成铁桶一般的虎贲行营居然把这样一条大鱼给放了出来。 成了这样都被王参军给认了出来,沈熙延就算是眼皮再昏沉,自然也辨认出了这是父亲麾下的老人了,因此双眼一翻,又因为力竭而晕过去了。 整整一刻钟,人们用了不少办法才把这位二公子给再度唤醒,也不是大伙没有人情味,而是眼下这万把人的去留若是由他发话,才能让在场的众人得以免责。大家见他睁了眼,又是参汤又是疮药的上下其手,又换了个最柔软的座椅给他。 “二公子,您……好些了吗?”从方才那些溃兵口中,他们已经知道沈家兄弟大的已经被俘,二的或许也死在乱军中了。可眼下这位小爷居然一个人顽强地爬回来了,简直是匪夷所思!王参军当然不敢马上叫他来下军令,而是试探着先问问情况,瞧瞧他是不是足够清醒,足够理智。 “我……王参军……我大哥落入敌手了……”沈熙延一句话没说完,竟是呜呜地哭了起来,丝毫不顾在场数十人面面相觑的目光。 王参军给了众人一个噤声的眼神,心道还行,知道哭大哥,看样子没伤到脑袋,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料却碰到了那些摞着新伤的旧创,引得沈熙延哭嚎的声音更惨烈了。 “二公子,对不住……您能不能说说是怎么出来的?”王参军悄悄收回了手,有些尴尬地用问题打着岔。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众人才明白那几十个沈家亲卫真不是吃素的,折损了大半人马总算是冲出了虎贲旅的围追堵截,冷箭一直追到离沈营一里多处,才把最后一个亲卫给射死。而原本因昏迷被横搭在马背上的沈熙延被这么一摔居然就醒了,后面那些追兵因为人少,又忌惮江离军的铁臂卒,只是匆匆地望了几眼,没有看到当时伏在荒草中的沈熙延,叫他凭着求生的本能爬了数百米,竟然是幸运地回到了自家营寨。 不管如何,没有人比沈熙延更适合替这支万人大军做决定了。到底还是沈家“文武双骄”之一,虽然因为重伤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但总归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有选错。在王参军和一众军医的不懈努力下,沈熙延断断续续地下达了两个命令,并且歪歪扭扭地在文书上签下了名字。 虽然距离不算远,但毕竟是万人大军拔营后撤,光是收拾辎重就是个重活儿。王参军也不管以后是不是还要派军来攻双溪坝,只打着眼下绝不给齐太行留一草一木的态度叫士兵们打着包袱。那些能带走的统统带走,那些带不走的统统烧了便是。因此,当天色将明之际,先行报信的人已经到了江离城,而王参军亲率两千人殿后,护着虽已折损近半却仍然庞大的队伍缓缓启程了。 而双溪坝寨门前,曹征带着不少人正忙着收拾残局,四处查缺补漏。齐太行亲手把沈熙达关进了他二弟住了好几天的那两囚车后,又替他做了一次车夫,领着这位已经变成自己阶下囚的南境少主人寻了个好地段儿,一同向南眺望那片凌乱的火光。 “少侯爷,曹征说并没有找到你弟弟的尸体。”齐太行用马鞭子敲了敲囚车,又比划了一下从此处到江离营中间的那片黑暗的林子,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是死在这路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是幸运地逃回去了。” 听得前半句话,沈熙达已如死灰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道光,可他弄不清齐太行嘴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许这样说是想戏弄他这个败军之将,就像狸猫戏鼠罢了。 “聊几句吧,除了你爹,这南境我也就拿你还当个对手,这囚车也是不得已,我总不能日夜拿刀逼着你,别人又不是你对手。”见沈熙达一言不发,齐太行转到了囚车的正面,双手扶着栏杆说道。 沈熙达闭上了双眼,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眼前这个家伙在地上狠狠地撵着,若不是他此时还挂念着那些撤退的同袍,担心自己若是自尽成仁会激怒齐太行率军追杀,哪里还会在这儿强忍着听他废话。 “少侯爷,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等他们回去给你爹报信,来给你这个自尽的少主报仇罢了。我也知道你已经有赴死之意了,而且就算是你二弟果真死了,到底还有个跛脚的能继承爵位,对不对?” 沈熙达的脸微微抽了抽,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惊讶于齐太行那作为同龄人完全碾压自己的洞察力和决断力,明白自己输得并不冤枉。若是二人的位置对调一下,自己可没把握只带着几千人就闯到敌军的大本营来。 “我不怕你自杀,毕竟你是死是活的消息全在于我如何对外面讲。两军对阵之时,即便是具尸体,我把你摆得板板正正的,再把嘴巴一勒,你觉得你爹真的能对他的长子,未来沈家全族的继承人下死手吗?换句话说,在你爹的心里,我和这四千弟兄,抵得上少侯爷你这条金贵无比的命吗?” 后来的事情果真就像齐太行预料的那样,沈渊亲自点齐了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扎在了之前被王参军拆的稀烂的那座废墟中,可他在远远看到那被推到营门前的囚车时,就赶忙下令叫住了铁臂卒,颤声宣布没有自己的亲口命令,一支箭也不许射向对面。 因为双溪坝地形特殊,江离大军除了正面强攻以外,无法用围困或断水等方法逼迫齐太行投降。而强攻营寨的首要办法仍是箭阵开路,步骑强攻。但眼下沈熙达成了对方的挡箭牌,自己这边失去了铁臂卒的箭阵掩护,不论多少步骑冲锋也只是当活靶子送死罢了。 足足一个多月,沈渊叫阵的战书发了十几封,也遣小股人马与齐太行进行了数场斗将。而那齐太行不知是因为小心谨慎,还是觉得没有沈熙达做对手而提不起兴致,从来也未曾露面,只是遣了曹征等几个队官轮番出战。 果真不愧是虎贲旅,那些队官若是放在融州,起码都能做个千夫长,甚至有几个厉害的家伙足以列席参将。比如那曹征,若真是在沈熙达手下当兵,就凭他一身真本事,位子起码不会比王参军低。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斗将中,光是他一个人就斩了江离军三名偏将,还活捉了一个。这份战绩已经远远胜过其他队官,叫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佩服,有些老兵甚至暗暗拿他与父亲曹方相比,结果得出的结论是若单论武力,做老子的恐怕也不是对手。 薛信忠这在这数十天里除了几支粮马队和武备车之外,并没有派来什么军队。这其中的原因自然不是他认为凭借齐太行的本事足以对抗沈渊主力,而是沈家之前传遍天下的檄文到底还是起了不少作用,秦楚两国虽然没有直接入侵,但也在边界囤了重兵,也不知道是准备趁乱分一杯羹,还是单纯作防御用。 至于北方的部落联军就不可能那么理智了,听说唐国生了内乱,纷纷开始南下劫掠。一开始边关守将还能抵挡那些小股骚扰,可慢慢地那些游骑汇聚成团,开始出现了千人以上的队伍,再接下来就如同滚雪球一般不断吸收着那些数十上百人的小势力。直到二十天后,北方十几个关口之外,已经都有着不低于五千的部落军在逡巡了。 但这位薛侯爷能获得先王信任,又在短短几年内就将军政权柄紧握掌中,怎么会没真本事。他对雪片一样飞来的北方军报中快速进行了分析,从那些部落联军的动向中敏锐地寻找出了一条可以直捣漠北王庭的通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他令部下佯装调动,吸引敌军各部主力四处行进,而自己亲率一支三千铁甲军,如同一柄幽灵长枪,昼伏夜出地扎进了漠北深处。 十几天过去了,北境关防外的那些蛮军营地开始出现了骚动,几支大部落先是在一个夜晚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那些作为附属的小部落一边在后面捡拾着被丢弃的物资,一边也在渐渐撤离战场。等到关军冲出去抓了一些舌头回来问清了原因才知道,原来他们的王庭在数日之前被人夜袭了,可汗抛妻弃子率领残部向北逃进了冷原深处。那些率先撤退的大部落之所以走得这样匆忙,一部分是要回防支援,而另一些人明显就是要赶着回去夺那可汗之位的。 薛信忠这一招真是高妙,可以说是极好地利用了漠北部落的贪利之心,趁其不备攻其要害,用围魏救赵之计暂时解了北境的骚乱之围,等那些混汉子打够了,再次有人在恶斗中坐上可汗宝座时,起码也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 薛信忠绕着圈子回到天玄城时,齐太行的求援信已经在薛信忠的案头上摆了两天了。薛信忠连甲胄都没脱,就径直到了临时安置信使的禁军营中。一路上无论将校军兵都纷纷下跪,但此时风尘仆仆的薛侯爷心中哪还顾得上别的,全然被深陷融州的义子给填满了。 一名被纱布给裹成肉粽,被数名军医日夜轮番照料的虎贲军士倒在榻上,隐隐地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直到薛信忠提着马扎在他对面坐下,那双在纱布中日渐死灰的瞳孔才露出一点神采来。 身边有人悄悄提醒,这名送信的士兵也有些身份来头,是前任虎贲旅帅曹方的儿子,眼下正是齐太行麾下十八虎骑之一。可这曹征两天前被赤鸾门守将发现并带回时,几乎就是个血葫芦的样子,若非凭着一股悍勇心力撑着,不可能带着这样的一身伤从融州闯回天玄城来报信。 在这两天里,曹征已经断断续续说了不少情况,早就有书办记录下来,及时地递到了薛信忠的手里。薛信忠拿着信,将脸凑到奄奄一息的曹征面前,安慰道:“你曹氏一门忠烈,朝廷不会忘记的,好好养伤,将来好继续为国效力。” 曹征的目光定在了涣散的边缘,似乎隐约认出了这是薛侯爷的脸。他的手轻轻地颤动着,接着就被薛信忠给握住了。从融州喋血逃回的曹征浑身受创二十余处,两天以来水米未进,但也许就是这一握给了他些信心和力量,此时竟然是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可他伤得太重了,流的血也太多了,纵然是回光返照使得他拥有了瞬间的活力,可到底还是撑不住了,重重地又倒在了软榻之上,口中轻轻说出了最后的两个字: “将军……” 薛信忠像个恶长工一般,拼命催着十万大军南下去救齐太行。虽然这次急行军的速度创下了天玄城到融州的历史记录,可代价也是惨重的,整整五千余名士兵没在前线阵亡,而是成了所谓的“非战斗减员”而永远地留在了路边的那些森林和原野边上。至于随军的民夫走卒伤亡几何,无论是薛侯爷还是那些兵卒将校,全都没心思去管了。 沈渊在最初对垒的时日里,还是投鼠忌器的,毕竟自己的大儿子被扣在营中当人质,所以他对付齐太行的招数也就仅限于喊话劝降和小规模骚扰,同时派出大量信鸽去联络其他几个州有意向的那些盟友,以期他们能从后面抄了齐太行的后路,阻断补给,将其困死在融州。 随着外面的消息渐渐传回来,沈渊满是期待的心也一点点凉了。那些原本说好会发兵支援的盟友们,因为第一波派去跟随沈熙延的队伍都被打退了,心腹将领也都被齐太行砍了脑袋,因此立场也从助沈倒薛慢慢变得保守中立了起来。他们在回信中写道薛信忠领兵击退了北境大批入侵,并摧毁了部落王庭,一时间是声震四海,兵锋正利,因此不宜轻易摄其锋芒,请沈侯爷三思,毕竟和则两利,战则两败俱伤。 感觉受到背叛的沈侯爷,一边大骂着这些背信弃义的墙头草,一边又不得已地拉着重伤未愈的老二和跛脚的老三一起研究作战计划。在中军大帐里,夜半难眠的沈家父子商量的唯一作战目标,就是击溃齐太行,救出沈熙达,然后封闭融州关隘,与薛信忠隔山相抗。 沈熙达虽然被关在囚车里,但通过这些天两军相安无事的状况就判断出外面的情况恐怕跟齐太行之前说的一样,父亲因为顾忌自己做了人质而不敢贸然进攻。这让骄傲了小半辈子的这位沈家天骄感到了无比的痛苦与屈辱。他喊人叫来了齐太行,毛遂自荐地要出去见父亲,做个说和的说客,可齐太行只是瞧着他冷笑,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弟弟用过这招了。”就再不见他,同时还叫士兵将他的下颌给卸了,防着这个生性刚硬的家伙咬舌自尽。 又过了几天,无论是苦苦思索破营之策的沈渊还是耐心等待义父援兵的齐太行都没有料到,变故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晨突然降临了。 曹征前些日子已经胜过数阵,此时已然隐隐成了虎贲旅中最炙手可热的参将了,众人都说他必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正巧今天沈渊约齐太行到阵前和谈,自己又是随行官。因此正在准备甲胄的小伙子,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 毕竟这是两方主将的第一次见面,因此双发都做足了准备,生怕对方发动突然斩首袭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因此沈侯爷和齐将军都是被数名铁甲骑士给裹挟着,隔了百步的距离站在阵前。 两人对着喊了不少客套话,但对于对方那毫无诚意的要求几乎都是立刻拒绝了。毕竟这是第一次接触,他们两个都知道今天只是试探,不可能聊出什么真东西的,因此只是一刻钟不到,就都各自调转马头,准备回营了。 连沈渊都不知道,受了重伤的二儿子就在他们互道告辞的一瞬间,狠狠地对着身边十几名护卫点了点头,接着就是一阵弓弦爆鸣,两轮冷箭擦过了前排江离士兵的盔甲,猛冲着恰好露出后心的齐太行爆射而去。 五箭射中了齐太行,三箭扎在了飞身去挡的曹征身上,其余的那些箭就没人顾得上是命中何处了。毕竟江离人马占多数,沈老侯爷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又惊又怒地被人一路护送回了大营。就在他发着雷霆之火安排人去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三儿子跛着脚亲自来报告,下令的人是老二沈熙延,他因为前几日在齐太行营中所受的无尽凌辱,加上大哥为了换自己生路而身陷囹圄,两件事叠加在了一起,使得他往日温润如玉的品性已然尽失,成为了一个只想杀了齐太行而不顾一切的疯子。那十几个弓手每人都受了他大笔金银,此时做完了大事,方才已经全部自尽在营中了。 沈渊听了小儿子的汇报,双眼从惊愕渐渐变成了茫然,他叫人把那连父亲死活都不顾的老二给带来,可进帐的却是一个满身屎尿,又笑又跳的疯子,这个疯子长着和沈渊年轻时七分相像的面孔,但无论是父亲还是弟弟,他已经全都认不出了,好像全部灵魂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他撕心裂肺地重复的那句:“齐太行死啦!报仇啦!” 双方整整沉寂了三日,信鸽传来消息,说薛信忠平了北境之乱,大军已经在前往融州的路上了。沈渊刚读完了信头就开始疼了,刚在小儿子的伺候下喝了一杯热茶,结果外面就来了传令兵的通报,说齐太行有礼物送来,请侯爷亲自收下。 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个一尺见方的大木盒子,而当沈老三替父亲打开那盒子的插销后,这爷俩几乎是齐齐感到天旋地转,腿一软就都摔在了大案两旁。 盒子当然也摔翻了,里面滚落出来的三件东西就在地当中血淋淋地搁着,帐中大小几十个全都认得出,但竟没一人敢去收拢。 那是少侯爷那双疤痕和刺青遍布的双手,和半条失了血色的舌头。 薛信忠的大军终于到了,没有什么阻碍,一路横冲直撞地就来到了双溪坝。齐太行因为箭伤的缘故,已经卧床多日了,当见到义父亲至之后,撑了许久的意志力也几乎耗尽了,等他听说曹征已经死在天玄城后,竟是连句悲鸣都没发出来,就双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近二十万人在融州城外对峙着,薛信忠亲自给沈渊写了一封信,邀请他来城外会面。江离的全部官员都以死相劝,认为在沈熙延放了冷箭之后,薛信忠这次邀约定然是不怀好意,恐怕一去再难复返。可此时的沈渊已经没了起兵之时的老当益壮之色,而是在短短数日之间白了大半头发,脸上也显出了颓败之色。 “吾大唐平南侯沈渊,即日起立三子熙昭为世子。吾离城后,即摄融州军政及侯府诸事,众卿务必从之。” 听出了沈渊言语中的决意,一时间堂上全都沉默了,直到老侯爷点着八百亲兵出城去了,大殿中才传出了一些低低的哀叹。 薛信忠并没有像众人想的那样对沈渊不利,在天擦黑时,就遣人将老侯爷给送了回来,并且在第二天一早就拔营起寨,宣布班师还朝。 世人后来都知道了沈家付出的代价,一是交出东山矿脉的开采和铸冶权,由工部派驻大员常驻江离城监管,同时海运所得收益也不再定额进贡,而必须尽数清点造册,上交户、工两部结算。 除了这掐断沈家经济命脉的两招,薛信忠还狮子大开口地要了沈渊那把赖以成名的云铁长槊,作为给自己干儿子身遭冷箭的赔偿。已经把财政大权都交出去的沈老侯爷除了惨笑着答应,也不可能还有其他的选择。 比起坐着软车大轿回天玄城的齐太行,那位昔日的少侯爷可算是惨到了极点。薛信忠本来在与沈渊会面时,就已经答应把他给放回江离了。可没想到沈熙达却托信使带话给自己老爹,说自己已经是个残废了,又是败军之将,丢尽了沈家的脸,再也无颜面对家乡父老。但说到底还有个沈家长子的身份,不如就跟着薛信忠去天玄城做个质子,想必也不会受到什么恶待,反而还能减轻朝廷对沈家的忌惮,不会轻易再对南境用兵。 南境安定下来了,朝廷也再没了其他声音,整个大唐的天空中只剩下了薛信忠这片云彩,将赵家天子的日头想遮便遮,想露便露。 齐太行的伤足足养了一年,待他能再次上马巡营的时候,薛信忠遣人送来了沈渊的那把云铁长槊,当做他痊愈的贺礼。哪有名将不爱神兵的,对于这把打造在百年前,而又随着平南侯沈渊成名于世的绝世兵刃,齐太行当然是爱不释手。他在校场上纵马飞驰,恰巧天上暗雷滚滚,与长槊舞动之声暗暗相和,于是他将其命名为百震,以迎上下合一,震惊百里之意。 成者王侯,败者贼寇。沈家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二公子熙延自从暗算了齐太行之后,就害了失心疯,一直被关在江离城中一处极为僻静的别院里居住,沈渊只求这个二儿子别再惹出大事,能悄悄地在这儿安度余生就是了。但这个疯人真的就是疯了个彻底,在一个夜晚趁照看的人在打瞌睡,悄悄锁了下人的屋子,并举着油灯四处放起了火。等到沈渊派人来救时,整个院子已经是一片火海,里面只隐隐传出那些可怜人的惨叫,好像还杂着几声狂笑。 整座侯府还沉在二公子自焚而亡的悲痛中时,天玄城也传来了噩耗。沈熙达到了天玄城后,大王和薛信忠不仅没有难为他,反而还赏了个从三品的闲差,给了一所宅子还带了不少的下人和金银赏赐。沈熙达虽然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必须做出乐不思蜀的样子,才能叫朝廷对他爹多放一份儿心。可他经成了残废,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往日的骄傲与自尊总是在一个个深夜里向自己的的内心发出挑战。结果还没到这年的八月十五,就郁郁而终了,因为没了舌头又没了手,到头来却连句话都没给家里留下。 一年之中,沈渊的权柄与家业丢了大半,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一个虽然聪慧却天生残疾的小儿子。这样的打击终于将已入暮年的老侯爷给彻底击垮了。他在病榻上日夜赶着教老儿子如何在平南侯的位置上坐得又稳又好,如何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地为沈家积存力量。就在这疲病交加中,沈渊强撑过了年关,最终死在一个春夜里。 融州还是姓沈的,只是沈家这棵挺立了几百年的巨树如今被砍去了树冠和枝丫,只在桩子上剩了一点儿残败的生机。但这一点儿生机的背后,毕竟还有着深深的根扎在南境的土地里,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支持着这岭南第一家族在苟延残喘,没有立刻成为岁月的尘埃。 三七 《前线阴谋 下》 朔州刺史孙维已经在营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就像卫队长说的那样,他确实是走来的。 他的儿子和一帮朔州的官员,此时都大气也不敢喘地站在他的后面,齐齐整整,十分卖力。毕竟这位朔州一把手刚才发了话,叫他们必须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来迎接太子赵淳。谁要是敢丢了人,回去就直接卷铺盖滚蛋。 营内开始有了些动静,接着他们就看到两道火把长龙从营地深处慢慢出来了。孙维阴沉着脸扫了他们一眼,这些家伙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脸上也都挂着明显是训练过的笑容。 第一个走出来的居然是黄琬,他瞧准了孙维站的位置,迈着四方步就走了过来。 “孙大人,别来无恙啊。” 听了这一声寒暄,孙维的肠子都是一紧。他儿子刚才说被黄大人用一张死人脸给拒绝了,话说的也是冰凉冰凉的,怎么这会儿老狐狸的脸变得如此快?传说黄侍中的心窍比普通人多长了一个,自己可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哎呦,黄老大人!叨扰了,叨扰了。犬子不会说话,方才要是冲撞了黄大人,在下这就给您请罪。”说完就假惺惺地拜了下去。 “哼,孙大人你别来无恙啊,怎么只认识黄侍中,瞧不见本将么?” 孙维的腰刚弯到一半,白化延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响了起来。接着那一身纯黑玄铁战甲的身影,就掠到了黄琬身侧。一股冰冷的金属腥味腾起,直冲的孙维气血一滞,差点没站稳。 “白……白将军好身手,我……我这上了些年纪,还请恕罪,恕罪。”孙维嘴里赔着笑,冲着白化延再次深深一躬。 别看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服软样子,其实他在弯下腰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多少年他都没有给人这样低三下四过了,就连姓钱的那些家伙,还不是要恩威并施地笼络自己,哪有一个敢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就让自己如此下不来台的。 见孙维城府如此深,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行为都能强忍下去,白化延原本准备的后手居然无处可用了,就像是一脚踹进了泥巴里,憋得他脸色微微发红。 孙维弓着身子,想着自己都如此卑微了,这白化延居然还不肯说一句客套话,给自己一个台阶,心中的恨意更浓了。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倒也不是他的怒火压不住了,而是腰真的弯不动了。到底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又当了十几年的土霸王,哪儿还能受得住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呢。 就在他终于挺不住了,用手撑着腰想往起抬的时候,却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直接将他给砸的跪了下去。 “你他——”孙伟意识到那股大力来自于白化延的一掌时,终于脾气压不住了,但那声怒喝只出口了两个字,只听一个声音传来,瞬间将他剩下的骂娘话给堵了回去。 “老白,孙大人是文官,你那套拍肩膀打招呼的礼数他受不住。快给人家赔礼道歉。” 赵淳掐准时机露了身形,一句话就叫孙维把这哑巴亏给吃定了。 “哎呀,孙大人,您怎么还跪下了。咱是个粗人,手下没轻没重,您可千万不要见怪啊。来来来,我扶您起身。”白化延憋住了坏笑,跟太子对了个眼神,态度直接转了个大弯,竟然是比黄琬还要客气几分。 膝盖猛然触地的孙维,此时在心里已经把白化延十六代祖宗都给骂完了。但即便是他伸手来扶,自己这一下子倒还真使不上力,站不起来了。他把心一横,暗道干脆就忍到底吧,于是不仅没有起身,还冲着赵淳一个头磕下去,用听起来十分欣悦的语气说道:“太子爷,您这可是误会白将军了,他是瞧见您来了,臣又反应慢得很。才帮臣速速跪了,以免失了礼数。说起这个,臣还得感谢白将军才是呢。” 无论是后面那列队的官员,还是这边举火把的士兵。此时都如同见到了这天下间最神奇的景色,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他们是从头到尾知道事情始末的,但谁也想不到,这个西北封疆大吏居然如此行事,简直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岂止是他们,连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黄琬都有些直眼了。这孙维也太能装了,难道自己和白化延刚给他来的这套文武组合拳不仅没打疼他,反而还彻底把他的任督二脉给打通了不成? 虽然诧异,但黄琬的反应还是快的,他快速地与赵淳对视了一眼,在得到允许后,便也矮下身子去搀孙维的胳膊,同时也亲亲热热地说:“快起来,快起来,殿下叫我扶您起来呢。” 孙维既是做好了准备,此时也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虽然黄琬的手已经插在自己臂弯里了,但他把心一横,硬是坠在了那儿。到底还是差着些岁数,身量又胖大,黄琬就觉得此时自己简直是在往一个大碾子上用力,根本也不动分毫。于是他又只好半抬起头来去瞧赵淳和白化延,示意这个家伙不起来,叫他们二位也想想办法。 “孙刺史,起来答话吧。”到底还是赵淳开了口,替黄琬解了尴尬。 “是,启禀殿下,臣已在城内为您布置好了行宫,是先王当年北征时曾住过的,而且还特意给您备了暖房,与宫里的一模一样,请您移驾吧。”孙维的一张圆脸堆满了笑容,但小山一般的身子还是跪在那儿,对那叫他起来的话就当没听见。 “哦?父王北征在你这儿住过?”赵淳拿出了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问道。 “是,准确的说先王当年北征曾数次经过这里,而且还在城里与秦国来援的数位将军共同检阅过两国联军。此次为您准备的行宫,便是在那处院落的基础上修缮而成的。尤其是特意为您增添了暖房,保证让您住的舒服,住的安心。”孙维见太子似乎有了些兴趣,竟然还跪着往前蹭了两步,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情况。 “暖房?还跟宫里的一模一样?孙大人久戍西北,还对我这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太子如此了解,真是有心了。是不是母后怕我这身子捱不住,特意嘱咐孙大人的啊?”赵淳望着孙维的小眼睛,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但嘴里说出的话可是一点也没客气,像是把小刀子直接顶在了孙维的咽喉上。 “这……这……哪能啊,您这是哪儿话,王后她……”孙维听说这深居简出、受冷落已久的太子是个病秧子,钱后虽然在信里也提点了他赵淳有些城府,而且要格外小心身边那个老狐狸黄琬。但这一招一式打出来后,孙维只觉得这位太子更不是个善茬儿,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子里面,还指不定都藏着些什么厉害主意呢。 见孙维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赵淳在心中暗道:“果真是与我那好母后联系匪浅。”但嘴上却收了软刀子,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孙大人,此次我随军前来,并非是游玩,而是替我父王报仇的,你可知道?” “是,是,臣知道。” “既是知道,那我自然就不能抛下一营将士,去你安排的那安乐窝里享清福,懂吗?即便是我父王住过的也不行!” “是,是,臣明白。” “那你请回吧,想必城中政务及供给部队的事儿也不老少,我就不留你了。”赵淳大袖一甩,直接就拿出了送客的架势。 孙维想象不到,就这么简单几句,自己居然就被这个毛孩子打发了。那自己这拉下老脸的一出不就全白费了力气,况且身后一干文武都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这也太不拿自己这个西北一把手当回事了,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这样做吧? 他咬了咬牙,再次膝行一步,伸出手就打算去拉赵淳的大氅,同时嘴里叫道:“殿下,您——” 没想到已经要转身的赵淳敏捷地一侧身,差点将孙维给闪了个大前趴子,而且嘴里还夸张地说道:“哎呦,孙大人,您怎么又给我磕头?不必这样,快回去吧。” 孙维真是窝火,感觉自己一肚子气是既发不得也无处撒,只好顺势就那么趴下了,口中带了三分羞怒大喊了一声:“朔州刺史孙维率合府官员恭请太子殿下入城休憩!” 这一声调门可真是不低,把站在一旁看笑话的老黄琬都给吓得一哆嗦,而白化延也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嗓子,还以为他要对太子图谋不轨,甚至连腰刀都拔出来了半截儿。至于那两列朔州的官员,更是呼啦啦地以孙维儿子为首在地上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请太子殿下。”那场面夸张点说都要赶上请新君登基了。 赵淳嘴角动了动,将即将露头的嗤笑给收住了,同时给白化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大惊小怪的,把刀赶快收了。但他只是望着这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却并不开口,任凭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跪趴在地上哗哗地流着冷汗。 数息时间过去,这连跪带站足有数百人的一片地方上,除了夜风和虫鸣,居然再没有任何声响。渐渐地,从孙维那胖大胸膛中开始传出了粗重的呼吸,这呼吸带着强烈的感染力向他身后蔓延开去,使得后面那些跟班儿也都像是被他发出的浪潮给带动,以一种诙谐而奇妙的默契同时颤抖起来。 “殿下……”黄琬觉着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地扯了扯赵淳的袖子。而赵淳虽然没有看他,却微微点了点头,口中轻轻地嗯了一声,大氅下面探出来手,轻轻挥了挥。 “是!”白化延明白这是在叫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接着大步跨出,直接来到了孙维的身侧站了。 孙维撑着地面的双臂早就开始抖了,此时听见白化延那身铠甲哗楞楞地响了,一双铁履出现在面前,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寒意。心里想着莫不是自己的那些打算全被太子看穿了?同时那看似庞大的身子却猛地一缩,竟是像个大犰狳似的打算向后闪躲。 想法是好的,动作也不慢,但到底还要看对手是谁才行。孙维年轻时也是有功夫的人,此时更带了几分胆颤的刺激,因此那速度若换了个人,还真就得吓一跳。可接下来他就只感觉到后颈被一只铁手给猛地掐住,将他这一身肥肉都给提了起来,直直地戳在地上。 原本就是在赌,希望自己这近乎于逼宫的行为能请动太子。方才铠甲一想,他只当是太子给了示意,要白化延对他下手了,因此才吓成了那般模样。等到后脖子被拎住的一瞬间,这位封疆大吏竟然发出了一声惨厉的嚎叫,不仅将身后的那批官员给吓得大惊失色,甚至连黄琬都是一哆嗦,像看怪物似的缩了半步在赵淳的大氅后面。 “鬼叫什么!站好,立正!”白化延才不会跟这个胖子客气,此时只觉得有些想笑,要不是这个场合不方便,甚至都想照这脸色煞白,满头是汗的胖子屁股来上一脚。 等到孙维意识到并没有人要杀他,当然就知道自己失态了,因此对于白化延的脸色虽然觉得气恼,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面色尴尬地瞧向了面无表情的赵淳,拱着手好一顿赔不是。 “孙大人,带路吧。”那些肉麻矫情的话说了三千六,直到周遭的人都听得直恶心,赵淳终于是一摆手,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 “殿下,臣这上了年纪之后啊,脑子和身子都不那么灵光了,最近这一打仗,觉又睡得——什么?您方才说什么?”孙维还在那儿絮叨个没完,似乎是要拿苦水和甜话把赵淳给淹死。赵淳那一句话说的声音不大,因此孙维下一句解释足足又说了一多半,才愣头愣脑地反应过来。 “大晚上的墨迹什么,赶紧领着你那一帮人前面带路,一方封疆也不嫌丢人!”赵淳当然不会再重复,白化延大手一挥,又给了孙维肩膀头上一巴掌,将他浑身肥肉拍得又抖了三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 白化延的声音一落,最有眼力见儿的黄琬将赵淳扶上早就备好了的马车,然后笑眯眯地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孙维说道:“那什么,孙大人,您是怎么来的?要是有车有马您就带路,要没有的话——那就劳烦您跟上吧。”说完就吩咐车夫打马开路,自己身子一矮钻进了车厢之内。 朔阳城从前曾是北境最大的一座军城,毕竟在这大唐北境线上强敌不止是那反复南下袭扰的部落,更是有西北方向的强秦存在着。哪怕十五年一次的天玄的盟约可以卡着脖子,但到底是卧榻之旁,从来都不能不防。直到先帝赵宏北拓千里之后,这座横八纵六的城池才慢慢褪去了一些干戈之气,在孙维的苦心经营下,如今竟然也有了些江南商贾名城的风采。 白化延领着五百破风营在前面开路,中间是太子的四马銮驾,接着是踉踉跄跄,由孙维带队的数十名朔州官员,再后面,又是二百名虎贲旅的勇士殿后,以免那些徒步回城的绣花枕头们走散掉队。 “殿下,您真该回头瞧一眼这洋相,咱们后面火把照得通亮,清楚极了。”老黄琬脸上全是笑,一边从銮驾的后窗挑了帘子去看,一边对那盘在大氅中静坐的赵淳打趣道。 “传我的命令,叫白化延把速度再提一成。” 黄琬接了赵淳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先是一怔,接下来有些怪异地瞧了闭目养神的赵淳一眼,心道:这孩子可比先王当年的性子还要强些,手段也更多些,到底是真龙种,果然青出于蓝。一边唱了声喏,挑起门帘大声朝前面喊道:“令官,传太子殿下口谕,叫白化延把那马再打一打,这也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先王行宫?” 原本传令给前面哪里用得了这么大嗓子,令官虽是纳闷,但还是双手抱拳领命而去。听到那马蹄声紧着离开了这儿,赵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黄侍中,我有用那样的语气说话吗?” 开头心里一惊,但黄琬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不管是先王还是太子,自己这份忠心他们是都清楚的,而赵氏父子不论手段再狠辣多端,却一直有个优点,那就是从不负忠臣。因此黄琬断定,赵淳这一句平静的话中并没有任何怪罪之意,就壮了胆子笑着接道:“殿下,请恕臣添油加醋之罪。” “免啦,黄侍中年高识广,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油,什么时候该加醋,这口味我还算吃得惯。”赵淳当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至多是点一点他的行为有些自作主张,不过就是这样微微的提点,对于聪明人来说就足够了,恰好黄琬就是这聪明人里的翘楚,因此君臣已是会意,便不会闹出些隔阂来。 不管他们两个在这儿打什么哑谜,此时跟在銮驾后面的孙维却又在心里给赵淳和黄琬狠狠地记了一笔。虽说之前这车马走得不算快,就连他这样的大胖子也跟得上。但到底他是众人之首,那銮驾腾起的烟尘都叫他吃最浓的第一口,接着才赏给儿子和一众部属,这时那官儿最小的反而算占了朔州官场上最大的便宜,也算是人生中极为难得的体验了。 方才黄琬那样大声的传口谕,分明就是觉得自己这土吃得太少,路走得太稳,要给这苦头再加些添头。但他偏偏不能抱怨,反而还要做出谢恩的样子来催动身后人群也提上些速度。毕竟太子眼下是被他三请五拜请进城去的,人家着急赶路,难道他还能阻拦不成? “就叫你们再得意得意,不管是黄的还是白的,还是真龙假龙,早晚咱老孙都给你们一锅烩了算!”孙维的大嘴喘着粗气,四脖子流着恶汗,心中将这句狠话反复地念叨着,用来支撑他那肥胖的腿脚努力地向前迈着。 三八 《杀阵中的杀阵》 此时天光早已黑透了,但朔阳城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着实让赵淳君臣三人暗暗地感到惊讶。毕竟对于这座边城十几年来的变化他们都知道,但赵淳是打伍里安那飞花似的情报里偶尔听了几句,黄琬是在地方官员上奏的本子中读到的,可这两种来源都是梦中的花水里的月,如果不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脚步去盘桓,谁又能想象得出这西北边塞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一片繁荣呢? 至于白化延白大将军,在过去的十年里,倒是分别以虎贲副帅的身份代师巡察过两次朔阳,但那是大唐军队的常规巡察制度,目的在于使京中各部高级军官对于边塞要地的军镇情况得以了解,当然也带着明确的警示之意,叫那几位镇边的侯爷清楚陛下既是挂念着他们的劳苦功高,同时也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但太远的就先不提了,起码曹方、齐太行、白化延这三代统帅,在率队巡边之时都只是巡察城防,检阅边军,会见将领。而这些行为全都是不涉及地方文职官员的,自然也就没有进城的必要。因为由这样的人带着队伍,那些地位也都不低的各部将军,即便平日里都没少受领地方将官的孝敬,此时也都不得不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管那些素有往来的家伙如何给自己递眼神,也都只能眼不斜视,把一切力气都用来追随虎贲主帅的目光,放在那些火炮、军器、战马和队列的上面。 白化延的马已经行在了銮驾右侧,为的是方便与车里的赵淳和黄琬对话。方才在城门外,赵淳就吩咐将孙维等人让在队伍最前面,而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时也没有时间理顺那口都快喘不上来的气,只有胡乱抹一把汗水,就继续“热情地”为这三位贵人和七百骑兵引介通路。 人马都是从朔阳城南正门进来的,在行至那座位于城中心偏东一点儿的“真明别院”路上,孙维那个宝贝儿子倒是显出了他深得父亲真传的一面,将这途径大街小巷的典事故旧全都说得头头是道,包括但不限于历代君王踏足于此的名闻轶事。甚至连久处王宫的黄琬都暗暗称道,心说这小子的记性和讲故事的本领真是非凡,许多东西经他那嘴一说,倒是比先王实录中记载的更细,也更活灵活现。看来之前他在来请太子时是没发挥出来本事,摄于虎贲军的气势,竟然差点儿给埋没了。 白化延虽然心里对这样长于言谈的人是向来不屑的,甚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人全都归属弄臣之列,就连那位老忠臣黄世伯要不是因为累身的功名,都得被他给纳入到这个队伍中去。但鄙视也好,白眼也罢,倒是都没耽误他不自觉越张越开的嘴。毕竟这孙公子的嘴皮子真叫厉害,虽然他没什么经验,但想必比起国都里那几位说书的老人儿都不见得差上分毫吧。 君臣三人耳朵里听着孙家小子的口吐莲花,但其实三人的注意力兵不可能只沉在景致里面。黄琬那一双笑眯眯的昏花老眼一直左顾右盼的,在旁人看来是流连在勾栏酒肆的灯红酒绿中,但实际上经过这一路的观察,早已在那些行人走马和玩友酒客里瞧出了不少事儿。他知道此时人多眼杂,即便心里有再多的惊讶,也没有在脸上露出一点儿破绽,甚至就连坐在一旁的赵淳,也只当是这位黄老大人上了年纪,遇到热闹就忍不住多凑凑,多瞧瞧罢了。 与老狐狸黄琬不同,白化延这头一次进城的样子倒是露了个彻底,不管是哪儿他都好奇,甚至那大眼珠子明显都有些不够用,一会被这边琳琅满目的店铺给引去注意,一会又叫那一旁的巧姐儿给喊去心思,整个人就像是在马上坐不住了一般,脖子来回扭个没完。 儿子既然做了引路的讲师,孙维此时安静得很,他将黄、白二人的表现全都看在了眼里,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冷笑,为这两人难以抑制的失态而感到不屑。 “看样子这黄琬老儿着实在家里避了好一阵风头,心里是憋坏了,那老脸笑的都快成菊花了。而这白大将军嘛……哼哼,或许武艺能算得上顶尖,不过这定力可照他师父差得远了……” 孙维默默地评价着二人的表现,黄琬从五月初五开始就躲藏起来称病不朝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但这老家伙从来也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先王在的时候天玄城里黄宅的酒宴从来都是一流水准,这事儿不光他孙维,其他几个封疆大吏也都是清楚的。这一晃几个月过去,老家伙也素了不少时日,眼下这表现再正常不过了。 比起黄琬,孙维对白化延的评价就要差上更大一截了。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当年也算是跟齐太行站在一起议过军事的,因此对于这位虎贲旅的接班人一直当做半个晚辈来看。要说齐太行的为人和本事他是百分百的服气,那对于白化延这个晚生后辈,即便是提着刀,也就顶了天能尊他三成不错了。若是拿他现在这个眼花缭乱屁股扎刺的样子来讲,可能连最后的一成尊重,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才残留下来的。 孙维又偷偷去瞧赵淳,但太子坐在车的最里面,即便是四下的帘子都撩起来了,可还是来回换了好几个位置才算看清。 赵淳似乎从上了车就一动没动过,大氅把整个身子都盖住了,只露出了一张清白消瘦的面颊。他的双眼闭着,口鼻也几乎看不出呼吸的动作,一头黑发齐齐整整地梳在冠中,也许是因为几日赶路,颌下与唇上微微地透着没有打理的短须,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浑身透出的那种上位者的贵气,一点儿也不像个“不招待见”的冷宫幽怨人儿。 “这才是大唐太子的威严,不为凡俗所动,气定神闲。”孙维在心中点着头,对这个太子的神态举止都是很满意的,他去年曾接待过二王子赵谨,对那个纨绔公子哥儿的做派仍然是记忆犹新。若是客观地叫他去在这两位王子里选一个做大王,他肯定是要选眼前这位名正言顺又城府深沉的正牌太子。 真明别院到了,这是一座六进的宅子,虽说比起天玄城中那些王侯府邸都要差得远,但朔阳毕竟是军城,即便发展得再繁荣,城墙总不能随着经济的发展而年年扩建。所以按比例来说,在这样的城市里能占住这样大的面积,也足以够得上给国君做驻跸之所了。 进了院子,孙维就从儿子手里接过了讲解的任务,开始对着一主两副三位贵客讲起了别院的往事。赵淳三人虽然对这些往事都是知晓的,但也没有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一直走到了最后一进的天井里,黄琬才在赵淳的示意下,用调笑的口吻示意孙维这都到地方了,可以闭嘴了。 “孙大人,我方才认真盘了盘,您在头一进里说的是院子的来历,在二、三进里说的是先帝驾临的历史,可从第四道门开始,您可就说的全是这一番儿都干了哪些活,填了哪些物件儿,还有你从腰包里掏了多少钱出来。而且我听您这个意思也就汇报了一半都不到,莫非这正房后面还有第七、八、九进?才能把您为殿下所尽之心全都通报一遍?” 孙维被黄琬把话头给截了,一张圆脸顿时憋得通红,心中虽是鞭挞了这瘦小老头子千百遍,但今晚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自己确实也有些失策,没计算好这个进度,早知道前三进的话都不说了便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里比得上后面这通显自己功劳的台词重要。 “呃,这个……侍中大人教训得是,确实是我太啰嗦了。殿下,您请吧,来瞧瞧这暖房合不合心意。”孙维胖手一挥,嘴里应付了黄琬一句,心想反正和你斗嘴既艰难又不划算,索性直奔正题,就推开了正房大门,躬身将赵淳给让了进去。 一样的雕梁画栋,一样的朱漆描金,赵淳此时也在心里暗暗称奇,甚至一时都有些恍惚自己这是不是一脚踏回了天玄城东宫寝殿。 “孙刺史有心了。”赵淳由衷地夸赞了一句,毕竟这里简直就是完全一比一地按照东宫暖房仿制的,连家具和铺盖的雕工和花色都一模一样。 听了赵淳这句夸奖,孙维的脸上浮起了一阵兴奋的红,笑嘻嘻地回答道:“殿下,您可莫要多心,当年入京修缮东宫的老匠师傅就是咱们朔阳人,叫臣请来做了这些活计,还望您能住的舒心,也算臣这份孝心尽到实处了。” “哦,是这样啊。那想必你一定是从东南也请来了贡绣的老妪,从沈家那边也要了不少融州的木料喽?因此这针线木料才全都这样的原汁原味,对吗?”赵淳的语气仍然平平淡淡的,但这一句问出,孙维立马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把话给说多了,多到叫赵淳给抓住尾巴,多到自己没办法解释清楚了。 “老白,原来是咱们孙大人心思细,差事办得好,不然我还以为是伍里安那家伙把东宫画了细致的小像,偷偷地跟孙大人通了什么款曲呢。”没有理睬脸色变了又变的孙维,赵淳故意把头向身旁的白化延侧了侧,但说话的声音却似乎长了翅膀儿,直向着孙胖子的耳朵里飘去。 白化延还保持着之前在街上四处乱看的架势,仿佛对院子里孙维所介绍的每一处新添的砖、新加的瓦都感兴趣,甚至连每一间房子关着的门都特地去伸手推推,把头探进去瞧瞧,然后似乎是极为满意地认真点头称道。 赵淳的话足足说完了两三息的时间,他才从那种参观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用惯常的粗豪大笑打了个哈哈说:“殿下,明月楼那些画像确实画的好,叫人只要看见一次,便能如临其境地知道地方是哪儿,人都有谁,甚至交谈的姿态和内容都清清楚楚。孙大人要不是讲了个中缘由,我也差点怀疑是不是那个大马脸卖了张东宫的画儿给他了。” 左耳朵赵淳的话还没从右耳朵露头,就被白化延赤裸裸的示意给堵了回来,此时孙维只觉得这两句绵里藏刀的招式在他的脑子里架成了一个交叉,而自己那个魂儿的脖子,就卡在这两把刀的夹缝里。 “殿下,白将军,您二位可就别拿我逗咳嗽了。我这肚子虽然越来越大,可里面的心眼儿和胆子却是越长越小的,哪里经得起您二位尊长如此提溜啊!”孙维一边用大袖子沾着额角,一边做作地赔笑答道。 “孙刺史,莫要当真,咱们几个也是没拿你做外人,才会调笑几句。”赵淳的声音春风和煦地又开始往孙维的耳朵里吹了,“我来之前曾叫明月楼给送来些朔阳城各处的小像,与黄侍中和白将军一起瞧了瞧。只是老伍那个没用的近来许是忙天玄城那些乱子疲沓了些,那画里的内容都没有及时更新,尤其是这真明别院,还是几个月前没修葺的老样子呢。” 孙维心中暗暗觉得可怕,几个月前明月楼的人曾到过朔阳城?还画了那么多小像带回京里?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岂不是说自己这些年在城里哪些地方修了什么东西,宫里都是一清二楚的?想必若不是因为天玄宴会那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扯了明月楼的腿,自己这几个月的许多布置此时也都要被太子等人给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这一连串的自我反问叫孙维的冷汗不停地从肥胖的头上冒出来,而且他想的入神,手上也忘了擦,竟是顷刻间在那张大脸的两侧现出十分明确的两道溪流。 “孙大人,怎地热成这样?是不是走得太急了?也难为你这一身肉了,听小老儿一句,从口舌和腿脚上想想办法吧,不然再过几年到了我这岁数,都是负担。”黄琬从来都是那个知道火候的人,赵淳早就示意于他,说自己负责点火,白化延负责添柴,至于对孙维这头肥猪烤到什么火候,就全靠他这位老掌勺来掂量了。因此他瞧准了关口,主动修了个台阶,也算把这个火候刚刚好的家伙从架子上给卸了下来。 “是极,是极!黄兄说的是极!这一身腌臜膘也早就叫咱烦恼,这次正可借王师北伐之事,多效鞍马之事,想必待到凯旋之日,我这也顺道卸去几十斤才好。届时我一定好好备上谢礼,叫我儿子亲自送进京城,以谢殿下及二位的救命之恩。” 孙维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出路居然是黄琬主动给的,当然立刻抓住机会,还小小地送了句吉祥话出去,轻轻地在赵淳和白化延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拍。瞧得他们受了自己这番溜须后没有再说什么刁话,便急切地托了政务甚繁的名头,告罪回府了。 “殿下,这家伙也不怎么样,几句话就给他吓跑了,俺之前还当他能多装一会样子呢。”白化延不屑地啐了一口,粗声对赵淳说道。 “呵呵,他纵使有千般狼子野心,可发现在嘴上说不过老黄,当面发作又不够你塞牙缝的,不跑留在这里受气么?” 赵淳的话一出口,白化延的脸色更不屑了,像是觉着自己方才跟那腌臜肥货说了几句话,把口齿都弄脏了一般使劲又吐了几口痰,才正肃了面容,转身对黄琬说道:“黄侍中,是您先说还是我先说?” 黄琬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瞧了赵淳一眼后说道:“当然是你先,兵贵神速嘛。” 白化延先是点了点头,又认出了赵淳那表示赞同的眼神,就清了清嗓子说道:“殿下,从南门进来一共经过了十六坊,经过三层以上的高楼有七座,能容下百人以上的院子少说也有十所,若是要阻我们与城外士兵汇合,他们必然在这些地方做布置,我们若是硬冲,恐怕不行。而且那些高楼上若安排绞弩手,就算是我也没把握能护您周全。” 听见白化延这些话,黄琬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此时一双老眼中流露出了不少惊惧之色,正瞟着赵淳的神情。 “黄大人,是不是后悔跟我进城了?”太子的心思多细啊,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老家伙的胆怯,因而对白化延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过来照顾这个老家伙的心思。 “哪里,哪里,老臣这一辈子虽是以胆小怕事着称,从来不敢干太冒险的事情。但眼下都随您进城了,自然是相信您的判断和白将军的本事,其实心中胆气足得很呐!”听见赵淳过问,黄琬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虽然脸色没压住,但口气却还得壮起来,不然这老脸算是在这两个小辈孩子面前彻底丢没了。 黄琬的外强中干是被赵淳和白化延瞧在眼里的,可现在谁会去戳破他?因此赵淳微笑着点了点头,就示意这气氛缓得差不多了,该继续讲正事了。 “这孙胖子顶不是个东西,别看他脸上赔笑嘴里装熊,实质上一肚子反心。刚才进来这一路上,我把这六进房子全看了一遍,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赵淳哈哈一笑,口中接道:“这一路上你跟黄大人相处久了,怎地还学会卖关子了,快说吧,趁他老人家的胆量还没淡下去。”说完便轻轻拍了黄琬的肩膀一下,瞬间叫他那副枯瘦的窄骨头又哆嗦起来了。 “嗨,我跟您说。那屋子里里外外我都检查了,没有暗道,也没藏人,甚至连个带刃儿的危险玩意都没放,想必是这个家伙早想到我会认真搜查内外,不敢在这些地方留纰漏。只是……” “怎么吞吞吐吐,但说无妨。”黄琬听了那些屋子里什么危险玩意都没有,顿时胆气又生,连说出的话都豪迈了些。 赵淳当然知道孙维不可能在这真明别院里真的一点手脚都不做,因此丝毫没有放松,而是用凝重的眼神望向了白化延伸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来。 “这是?难道……” 黄琬嘴上虽然口气大,但此时也跟赵淳一样瞧见了那粘在白化延手甲上的一抹黑红之物,而且他隐约猜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因此才抢先提出了疑问。 三九 《囚》 武成十八年,七月初六。 秦都,大雨。 天空从昨儿夜里就阴得不透一点儿月光,直至辰时正天上响了声炸雷,雨幕就开闸了似的泼向人间。 天气虽然糟透了,但城西吕宅的小院子里却是身影幢幢。小仆人打着油伞里里外外地忙活着,从陆续掠进院子的人影手中接下一个个油纸包着的竹筒,装进皮兜子送进正屋中去。 “什么时辰了?”吕道然除了在朝堂之上和莫府,几乎都是用这样阴鸷的语气说话的。但在他这个小仆人看来,自己主人这样的语气就算是和善的了。毕竟与他生气杀人的时候那副恐怖神色相比,已经足够好了。 “辰时末了,主人。” “都回来了吗?” “西祁山那边还没有消息,来的都是南边的。” “下去吧。” 小仆人湿哒哒地磕了个头,把皮兜子放在案头上就退出了屋子。 吕道然一直阖眼坐在主位上,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照小仆人的话,这些刚到的书信全是前线发回来的,这些消息虽然也重要,但比起他在等的那件事却是差了许多。 “也许是今日天降大雨耽误了,不然这消息应该已经进城了才对。”他心里这样盘算着,两只手在宽袖中不断变换着手诀,似乎在施展一门独特的卦术。但才六七下搓捻,他木然的脸上就猛地变了颜色,袖口里突然发出了“咯嘣”的一声脆响。这一下叫吕道然灰白的鬓发中一下子就渗出了细密的汗。但他嘴里仍是低低地念着咒,接着浑身又是猛地一颤,口角登时就溢出了黑血。 “哗啦——”就像把身体里什么东西给逼出去了,吕道然身下的硬木椅子轰然碎裂,整个人噗通一声跌坐在尘埃里。 “主人?主人!”小仆人被里面突如其来的声音给惊到了,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伸手就要去扶那面露死色的吕道然,可就在他指尖刚刚触到袍袖的一刹那,整个人被震得横着撞出了屋门,跌落在大雨的庭院中倒翻成了水葫芦,口中鲜血狂喷,不知生死。 直到这时,吕道然的眼睛才缓缓睁开,若有人在屋内便可发现,原本精气十足的瞳孔如今居然透出了散神的预兆,这双眼睛朝门外瞟了一瞟,瞧见了那小仆人被院中另外几个信使给匆忙扶起,就用杀人的眼神将那几个要进来瞧情况的人逼在了门外。毕竟规矩早就立下了,没有他的允许,只有那个小仆人才能随意出入这间屋子。 “你们带他去瞧郎中,银子记在相府。”阴森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信使们如蒙大赦,急急背了小仆人离开了。 密室的门开了又关,整座吕宅恢复了寂静。因为没有了小仆人忙里忙外,破椅子的残骸散在地上,仍未干涸的脚印和血迹也还在留在那儿无人打扫。仿佛少了这个小家伙,整座院子就像是被彻底荒废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生机。房檐下没有躲雨的燕雀,墙角处也无蛙虫偷鸣。甚至每块青砖的边界和缝隙间,莫说是杂草,连青苔的绿意都是见不到一丝的。 这样的变化是今年才出现的,确切地说是从二月开始,院子里就开始变得荒凉了,小仆人是瞧见别人家的院子(尤其是莫府)里全都是花红柳绿的,才咂么着不是个滋味。他琢磨着自家主子性格比旁人冷僻,应当是不喜欢那些吵闹的玩意,便暗做了小主张,买了些已经发根的毛竹回来。可过了几日,在店老板那儿青翠挺拔的嫩竹,竟然纷纷枯黄而死。就因为这个,他还咋咋呼呼地与那老板吵了一架。老板检查了养死的枯竹后,听他说是吕相公府上就自认了倒霉,不仅如数赔付了银钱,还又叫小仆人亲手选挖了几棵上好的苗儿回去。小仆人原本就是来讨银钱的,毕竟这可是从他自己的俸禄里出的,眼下不仅得偿所愿,又多饶了些免费的秧苗儿回来,自然算作“盆满钵满”。毕竟主人虽然对于那些死士不吝赏赐,可也总说“做多大事便拿多大赏”,因此给他这个做“杂活”的下人的钱儿从来也都不多。 这一茬儿竹子确实比之前那些活的更久些,但这得益于小仆人无比精细的照顾和晚春的和暖天气,并不是他们本身的生命力更顽强。而当他再次失望之后,也想明白了这不关店家的事,只把这个责任都归结于自己不会伺弄。他不知道的是,店老板当时赔钱又赔货的原因只有一小部分是摄于他的来路,更大的原因是做了一辈子苗圃的这位老人,一眼就看出那些竹子都是被土中的毒给烧死的,根本不干那孩子的事儿。因此才做了那息事宁人的行为,希望小仆人不要再来了。 当时吕道然并非没瞧到府里小仆人的这番折腾,而且他也十分清楚不管这孩子怎么上心,院子里都是不会长出什么茂盛的植物来的。但他也没有把实情说出来的打算,他的心思从来都只在有用的地方才使,不会为旁的任何“无用之事”或“无用之人”所占用一丝一毫。 这个小仆人是他当年入赘镇南候府之后从上百名流浪儿中特意挑的,他悄悄雇了个先生给他开了蒙(但只学到足够料理日常事务为止),又买下了这个小院子,将这个孩子安置在这儿做个小看守。虽说吕道然只是偶尔打发人来送几个散钱和生活必需品,可对于曾流浪在秦都街头逃犯的小仆人来讲,再没人曾这样照顾过他,没人对他这样的好,这位不爱笑的吕大人就是他遇到的“天赐的贵人”。等到吕道然搬到这里来时,小仆人很自然地就把他当做这世上他唯一需要效忠的“主人”,对他来讲,主人就是自己的一切。所以吕道然的所有命令他都会百分之一百二的执行,甚至类似处理尸体这样的可怕事情,他也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尸体是主人的敌人,我务必要让它彻底消失在世间,若是有一天白骨被人挖掘出来,成为对付主人的手段,那也全是我的错误,是我没有寻一个万全隐蔽的地方将其掩埋。” 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不二的小仆人被自己无意间重伤的事情,在吕道然关上密室们的一刹那,就被他忘却了,并非是暂时的搁置,而是发自内心地放弃了关注,真真正正地将这件事遗忘掉了。 当他带着一副重伤之色走下台阶,经过甬道后,他脸上虚弱的神色凝固了,而后渐渐融化成了狰狞,在长明的鲛灯之下,就像是带着一副惨白的恶鬼面具。 灰色大袖抬起,一只扭曲的枯萎的手按在了灯台与墙壁的连接处。那跪着的灯俑和身后的青石齐齐转了过去,将个仅够人弯腰而过的漆黑洞口给露了出来。下一刻,花白鬓发与灰色的袍袖一同飘荡开去,原来是那洞口中蓦地出现了一股阴风。这气流裹挟着道道刺骨的冰寒,竟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在洞口的条石上留下了薄薄的一层霜。呜呜的啸声从那黑洞中不断传出,似乎这藏在密室中更隐秘的一条通道,下去后就不再是人间所在,而是那传说中的九幽黄泉。 但不管这风如何,门口的那盏鲛人长明灯却是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不仅火苗没有熄灭,反而看起来甘之如饴,反而比平日里明亮了许多,只是这光芒有些妖异,似乎是蒙上了一层青色的光。吕道然探出那只畸形的怪手,从灯火里引了亮子在自己的指间,从他的表情上看,这火焰是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的,就像他只取了那长明灯的魂魄,并没有牵连到光明的肉身。 只是过了那道门,隧道里就宽敞起来,但这也是相对而言,仍然仅有一人宽,不到一丈高而已。吕道然走得缓慢,落下的每一步都响起了轻微的碎裂之声,若是此时他的手能再低一些,就能照亮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尽是些森白而细碎的骨头。从那些没有完全破碎,仍然能瞧出些门道的碎片来判断,有的是指尖,而有的,明显是人的颅顶。 通道曲折极了,而且时不时还有岔路出现。从吕道然经常暂停的脚步来看,他对这里也称不上熟门熟路,他一直高举的灯火,也是为了给自己照清墙壁上的记号而已。 总的来说,这条路是缓缓向着下面延伸的。吕道然一路走去,脚下的碎骨变得越来越完整,直到足有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地面上已经出现不少几乎完整的长骨和骷髅了。直到这时,通道才不再向下延伸,而是逐渐平缓,一直将他引领到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巨大地窨子中。 “赫赫——赫赫——”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传来,在空旷的石室里发出了阵阵回响,这笑声来得极为突然,纵然是此时状似鬼影的吕道然,也不由得在瞬间停住了脚步。 “吕相国——吕相国——是你来了吗?——你在哪儿啊——!”比起这一声声凄厉的呼唤,前面那一阵怪笑简直只算是开胃小菜了。吕道然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虽然他知道这个发出声音的是谁,但自己不管行事多么诡秘,性格多么阴郁,都是与眼前这个家伙所不能比拟的。甚至在他看来,即便是把伍里安那个鬼东西给带到这儿作比较,也必然是小巫见大巫的下场。 吕道然弯下腰去,慢慢地把指尖的鲛人之火“放在”了地上的一个小石碗中。就在下一刻,这只能照见一尺有余的火苗,突然呈现出一种燎原之势,迅速地向着四面八方掠去,虽然每一处的光芒都十分微弱,但此时不论是墙壁上还是天花板,已经有无数个细小的火苗出现,将整座空间的边界朦朦胧胧地显现了出来。可这漫天星火与吕道然最初投下的那一点鲛人之火不同,它们并不是正常的红黄色的火焰,而是通体尽散着森白寒气的可怕磷火。 磷火的光不够亮,但并不妨碍吕道然把目光直直地投到了空间最深处的一道身影上。那暂且可被称作是“人”的身影,此时正被几条青铜锁链穿过琵琶骨和锁骨,紧紧地缚在一个巨大的石台正中。而那石台也并不是平滑的,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似乎是某种异族文字的图案。与四周不同的是,森白的磷火在爬到这上面之后,竟然是如同活了一般,在这些纹路中不断地流动游走。当磷火经过青铜锁链之时,又会自然而然地顺着它们窜入那道身影的体内,再从另一面钻出来。每当这样进出一个来回,那个身影就会不自觉地抖动几下,将那锁链给震得哗哗直响。而随着这一次次的磷火入体,那呼唤吕道然的嗓音就会更加尖利几分,像滚滚魔音一般照着吕相国的耳轮就猛扎进去。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我闻到你的气味了!吕道然!我知道你来了!你为什么不回话!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诅咒你子子孙孙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全家暴毙而亡!我诅咒你心魔反噬!我诅咒你!只要你一天不杀了我!我耗尽心血也要诅咒你!”声音越来越急促,那身影也不断挣扎着,头和手脚也狂乱地舞动着,幸亏是被紧紧地缚着,否则瞧那架势,恐怕能生生地把吕道然那一百多斤给生生撕成粉碎,再给他吼个魂飞魄散才能罢休。 吕道然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猛地咬了咬牙,将那只枯手微微挥了挥,一团黑影倏地投到了身边最近的磷火中爆散开来。随后那森白的光大亮起来,从他的脚下迅速扩散到整个空间。而这被加了料的火焰再次穿过那石台上的身影之时,恶毒的诅咒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惨绝人寰的嘶吼,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嗓子可以发出来的声音。 “嘴硬?骨头也硬吗?”在腾燃的火光中,吕道然本就苍白的脸被显得更阴森可怖了,尤其听到那惨叫由弱变强,再渐渐转为无力的呻吟时,更是隐然流露出了一丝变态的诡笑,那枯瘦的五指都在扭曲地颤着,似乎是在宣泄他心中满溢而出的快感,又似乎是打算给这稍显软态的白火再添点儿料。 “你……你不得好死……”那个被火焰包裹着的人影发出了一丝痛苦的呻吟,诅咒的调门虽然降到了最小,但那股恨意仍是分毫不减,只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大脑安排去抵御痛苦,此时嘴巴只能艰难地分到这一点儿份额了。 吕道然无视了火焰中虚弱的声音,而是饶有兴趣地仔细观察起了白火从盛变衰的过程,直到那些恶毒的词汇几乎变成了昏迷前的呓语,他才把注意力再次收回,而微光中的人影此时已经不再出声了,全身上下只有嘴唇和指尖的颤动能表明他还活着。 “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吕道然的脸轻轻贴近了那人的耳朵,“赵淳为报父仇北上伐秦,但此时被孙维困在朔阳城中了。” 听了这话,那人的手和唇突然僵住了,连最后一点颤动都消失无影。吕道然看到他如此反应,起先也是感到惊诧,连忙按住了他的颈脉去探。片刻后,他的脸色稍缓,知道这人并没有被自己给折磨死,而大概是因为听到了那个消息,心中起急而痹住气血了。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很大的危险,起码若不及时施救,气血可能会淤积在心窍与脑中,将这人彻底变作个不能言语,不能行动的“活死人”了。 这当然不是吕道然想看到的结局,他将这人藏得如此隐秘,以此等残忍酷刑加于其身,从来都不是为了杀死他或者泄愤,而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彻底掌控在手心,把他身上的所有秘密和价值都榨取干净才会“仁慈”地剥夺他的生命。今日因为在地面上受的内伤就与此人有关,因此方才对其施加了那样煎熬的惩罚,只是一时被戾气扰心,下手略微重了几分,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在暗淡摇曳的光里,吕道然的神色变化着,最初的狠戾与残忍消散的很快,那位城府深沉、波澜不惊的“吕相国”又重新出现在了这里。他在怀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瓶儿,用小指在里面蘸了两下,伸到台子上那人的鼻下轻轻就是一弹。 光线实在不够亮,完全瞧不见他用的是什么手段,但就在片刻之后,台子上那个人影猛然抽搐起来,胸腹猛地朝上用力,将整个身子顶成了一张弓,而穿身而过的青铜锁链,也在霎时间给扯得笔直,正巧做了弓弦。他的一张脸满是熏烧的伤疤,头发应当是白了大半的,但此时也焦糊脏乱地全都贴在头皮和脖颈上,几乎成了顶薄而无用的盔。拖了吕道然“善心搭救”的福气,他的口鼻正呼啦呼啦地发出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但瞪圆了的一双眼睛里却没有光,因为在他的一双瞳孔上,早就扎满了头发丝一样的细小银针,密密麻麻,几乎没留下任何的空隙。 “我的华大指挥使,你可又欠我吕道然一条命了!” 四十 《火起》 “没错,正是西秦李家的秘制赤硝泥。这玩意遇火便炸,而且飞溅出去的火星还会二次爆燃,将所遇之物立刻点着,只需丹药大小便可造成方圆三丈的火阵。最重要的是,据传这火是不怕水的,秦国右骁卫大将军李振武手下有一彪人马,曾以此物连焚北蛮连营二十里,而当时大雨下了两天两夜,直到雨都停了,这火还没完全熄灭。”白化延点了点头,肯定了黄琬的猜测,又讲了此物的由来。 “那孙维他……怎么又扯上了李家?”老黄琬大惊失色,不管是之前自己等人的猜测,还是孙维从过去到现在表现出的一些蛛丝马迹,无不表示他是暗中听命于钱氏一族。可眼下被白化延寻找出来的证据,怎么又成了西秦李家的路数了? “伍里安。” “殿下。” 赵淳忽然开口,一身虎贲扮相的伍里安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多亏了这套行头是带面具的,否则就凭他这副无常马面似的鬼面皮,恐怕早就被孙维手下第一时间给发现了。此时他手里拎着一个鼓囊的皮口袋,也就没法与赵淳见礼,只是面色恭敬地弯了弯腰,又对着黄琬和白化延点了下头。 比起那些文官弄臣,白化延实际上更不待见明月楼的这位实际掌权人。要论起这份成见,可说得上是“师承”,因为尽管他师父齐太行后来解了身世之谜,但对明月楼华指挥使助先王灭杀薛氏满门的残忍行径仍是耿耿于怀。因为他们是职业军人,在他们的信条中,刀口是绝不会朝向妇孺老弱的。后来华三鹤神秘失踪,伍里安这个号称“马面阎王”的二号人物就成功掌控住了明月楼大权。此人生性残忍乖僻,行事作风异于常人,就拿自己和师父被伏击的那一战来说,此人虽展露出了不俗的身手,也算保全了太子殿下的安全。但到底师父还是死了,不管实情如何,白化延不相信以明月楼的情报能力和在京的人手布置,对于这样一次精准的袭杀没有任何的防备和预判。 因此在黄琬微笑示意之后,白化延却没有表现出面子上过得去的动作,只是含糊不清地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算作回应。伍里安向来不是个大度的人,但他也知道对付有些人可以明着来,而面对另一些人则要忍得住。眼前的白化延不仅手握重兵,而且武功深不可测,自然是那种必须要自己去忍的家伙。更何况此时赵淳大胆地将自己等人投入贼彀,虽然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也很重要,但归根结底还要靠这位白大将军和虎贲军士实心用命才能逃出生天。 “白将军,劳烦您将此物差人散至赤硝泥中,切记务必认真搜寻,切莫落下一处。”伍里安双手将那皮口袋呈给白化延,口中言辞甚是客气。 白化延有些惊讶,往那袋口中瞧了一眼,发现其内装了多半口袋黄绿相间的干燥颗粒,不由得疑问道:“这是何物?” 伍里安瞧了瞧赵淳,在得到他的首肯之后,那张丑马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微自得的笑容,“此物名为南竹砂,是融州沈家当年贡来的方子,可破天下一切真火。” 听了这话,白化延心中了然,原来这东西是当年沈家兵败求和时的贡物,而沈家数代人都掌着大唐的地火矿脉,自然对生克之道独有研究,想必这名为“南竹砂”的玩意儿应当是在有些奇效。因此他立刻对赵淳拱了拱手,亲自领着手下几个得力亲兵去安排此事了。 “伍指挥使,此物你日常便随身带着么?怎地这样及时?”白化延的身影消失了之后,在一旁听故事的黄琬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顿时将伍里安那点儿得意的小火苗给一下子浇灭了。他的一张马脸此时几乎黑成了乌骓,两片薄嘴唇哆嗦了几下,竟然一时间没能应付上这句刁钻的问话。 伍里安心里那叫一个恨啊,同时也在内心里一个劲地抽自己耳刮子,心说伍里安你怎么这样大意,竟然将这样大一个破绽给漏了出来。孙维与钱氏勾连,要在此地用火攻将这几人一窝端了。但这是多么机密的事情,怎么你伍里安就能如此妥当地拿出那克制之物呢?你伍里安不过是明月楼的指挥使,又不是那西祁山神算的老道……哎,对了,我他娘的是明月楼的当家人啊!我怎么就不能拿出克制之物了! “黄大人,承太子信任,在下如今可是掌着明月楼,孙维这些把戏瞒不住我。”伍里安招牌的皮笑肉不笑瞬间挂在了脸上,双手先是冲着赵淳一拱,接着又朝黄琬两下一摊说道。 黄琬心里暗暗冷笑,心道你这张死人脸变得还真快,方才太子可是刚说了近两个月你明月楼是一张小像也没递回来,如今你撒这个谎可算是把自己给装进去喽。但他转念又是一想:或许太子和伍里安另有背着自己和白化延的沟通方式不成?因此他也拿出了一张老狐狸的笑脸,对伍里安客气地说道:“明月之下四海皆清,伍指挥使这手段可是远胜华三鹤那个老家伙啊。” 他说这话时,偷瞥了赵淳一眼,却发现赵淳那看似淡然的双眼中,此时也闪过了一抹怀疑的神色。黄琬心里画了魂,不明白赵淳这是什么意思,若是他们另有沟通,此时就不该有这个神色。而若是没有沟通,为什么又不给我个示意,叫我再诈他几句呢? 此时赵淳心中所想,远不止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原本在心中对伍里安已是有八成信任的,毕竟自己交代的事都算得力,而且在东宫遇袭的时候还舍命去保护自己。可眼下这件事,也确实有些蹊跷了。明月楼两个月以来确实没有任何朔阳的小像传回,但自己只当是天玄城内已是水深火热的多事之秋,因此伍里安顾不上那偏远边防也情有可原。只是自己临走前吩咐他藏于虎贲军中暗中策应,防备有人生事,也确实交代了尤其要注意孙维有没有什么异动。可只是行军的这一路上,孙维的阴谋就能被他轻易摸透,而且还能寻出这样恰当的宝物来应对吗?这时间算来也根本不够啊? 赵淳和黄琬的心中各自在揣测着许多事情,因此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伍里安在听到“华三鹤”三个字时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也幸亏他们没瞧见,否则伍里安即便能遮住南竹砂的事儿,却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另外一个说得通的好理由了。 一时间,三人所在之处陷入了短暂的静默,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白化延做完了事回来,浑身的铠甲撞击间着噔噔噔的踏步声才破坏了这份静默。 “殿下,都安排好了,孙维这个狗日的足足设下了二十六个火点,若是没有这沈家的破解之物,恐怕这回咱们还真不好办了。”白化延回着话,将手里那个空袋子抛还给伍里安,同时脸上带了几分正色朝他点了点头,明显态度比方才要强上许多。 赵淳微微笑了笑,不动神色地看了二人一眼,接着将一只手从大氅中探出,轻轻地按在了伍里安的背上道:“伍指挥,接下来就全看你的了。” 伍里安是侧身站在赵淳边上的,他的注意力方才全在白化延那儿,突然被太子如此“亲切”地示意,顿时显得十分紧张。檐下两盏灯笼的光线照在他长而前撅的下巴上,使得赵淳和白化延在他这半张光亮的脸上只看到诚惶诚恐的神色,而老黄琬站在背光的一边,却只看到了一副残忍得意的古怪笑脸。 丑时一刻,整座朔阳城几乎都是黑的,虽然这儿已经算是前线,但城外此时正驻扎着大唐最精锐的数千人马,在几里外还有更多部队正在不断集结着,他们难道不足以保全这座边城的百姓吗? 因此孙维在数天前就已经下过命令,美其名曰为了让百姓尽量少受外来部队影响,从虎贲营抵达之夜起,城中一切商铺仅限在辰时至戌时间开放,即便是那些通宵达旦专靠夜里赚钱的酒肆花场也不例外。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样的安排是别有用心,再加上这几日许多城里的大宅院都被官府强征,主人整家整户地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安置。还有城南沿街的许多客店酒楼里,这几日也都来了不少沉默寡言的外地客人入住,但他们既不喝酒,也不买春,除了三餐叫人送来之外,几乎连门都不出。 一些“聪明人”和“包打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于是就在小范围内信誓旦旦地传了几句“小道消息”。结果在聚会上,他们壶里的酒还没喝完,人就被提走丢进了府衙大牢,自此大家心里更明白,只是没人敢再说一个字了。 “老爷,咱们的人都就位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可行动了。”管家小跑着进到刺史府的内堂,冲着正在书案前出神的孙维说道。 “孙显那个兔崽子去哪了,去把他给我叫来。” “是,老爷,我这就去寻少爷。” 不知为何,孙维从真明别院回来心中就一直烦闷,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安排,因此一时间也没顾得上寻找原因。直到半个时辰前他回到府中,才想起似乎这一晚上都没瞧见孙显。自己今天晚上有天大的事要做,儿子虽不知详情,但也是受了自己再三叮嘱,今夜务必不要到出去鬼混,以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但方才进来时,东跨院的灯可是全黑着的,他觉得这便是自己烦闷的由头,于是一把将面前的茶盏给甩到地上去了,闷闷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又生起气来了。”一个故作娇嗔的女人声音从另一侧的卧房中响了起来,似乎是被孙维方才喝令管家的动静给惊了,又或是听见了他摔碎东西的声音。 孙维一抬头,见是自己的二房董氏,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还不是因为你惯出来的那个狗东西!都他妈的什么关节上了,还不老实坐在家里,净跑出去瞎混!” “呦,干嘛生那样大的气,还狗东西,那是你儿子,是给你老孙家传宗接代的。他要是狗东西,那你又是什么呢?”董氏嘴上对付着,但整个人却飘飘忽忽地贴在了孙维那身肥肉上。她有的是招儿安抚这个孙胖子,尤其知道这个被称作“狗东西”的儿子更是他的软肋,毕竟自己二十年前就是凭着这个“狗东西”在肚子里生了根,才活活把“不结果”的孙大娘子给活活气出了家门。况且母凭子贵,即便是二房侧室又如何?还不照样是老孙家独苗的亲娘。 “哎呀,别气啦。儿他是知道轻重的,若是没在房里,也指定是在哪个玩得好的伙伴家里慎着呢,又不需要他做什么,就随他去呗,好不好?”董氏是相州一代名角,十五岁就被孙维使银子给买了回来,因此孩子生的早,恢复得也好,眼看着也要四十岁的人,撒起娇来却仍是有着三四分少女的意味。而孙维这些年身量越来越颟顸,那色心也生得不似旧时,就像脑子还留在当年似的,偏就吃董氏二十年不变的这一套手艺。 “哼,等事情都了了,老子再与他计较。”他带着扳指的肥手在董氏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嘴里的气在顷刻间,居然也消了大半。 “这就是了,哪有跟自己的‘狗崽子’较劲的老狗呢?”董氏顺着劲儿就坐在了孙维的腿上,两手环着足有自己腰粗的脖颈,调笑着说道。 “你去,把管家给我喊回来,然后就自己去睡,今晚我事情多得很,不要添乱。”孙维在董氏身上蹭了蹭,然后一把将她推开,粗声粗气地说道。 “知道啦——就不会好好说话,真是个‘老狗东西’——在床上就不见你这样对我——”董氏的声音向着外面飘去了,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孙维此时并没有收到什么干扰,而是重新凝住了神,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即将开展的行动。 铜漏几近寅时,夜已经深到不能更深。朔阳城中那些曾被白化延注意到的宅院楼宇中,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着黑衣,手提钢刀的朔州兵卒。他们已经潜伏了几个时辰,眼睛全都望向城中心真明别院的方向。他们在等待着信号,一个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信号。 孙维也在等着,他被人扶着坐在了刺史府的戏楼顶层,这里原本是给董氏特意修来练功和过瘾的,此时被他临时征用,当做了了望台。 寅时正,真明别院中突然暴起了一团火龙直升天际,几乎在瞬间照亮了大半座城,而接下来整座院子的外墙也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一队队黑衣轻装的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陷入火中的庞大建筑群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带队的军官都把眼睛瞪大了,紧盯着面前的那些或正或侧的门,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一旦火起,便不能放任何一个人逃出来。 因为离着刺史府不算太远,此时孙维的一张胖脸都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小眼睛眯着,似乎是烈火耀眼,又似乎是有些困倦,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凭他此时手中将一对罕见尺寸的“官帽儿”核桃都捏的嘎嘎直响,就说明这位心机深沉的封疆大吏,心中定然也是波涛汹涌的。 大火疯了似的烧了一盏茶的时间,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熄灭成了一蓬青烟。甚至这速度比起爆燃时更快,简直像是一柱清香,被人轻轻掐去了火头儿似的。 “怎么回事?快去报信!”守在别院正门的那名军官满脸愕然,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巾,焦急地说道。按照计划,这火要烧足半个时辰才会灭,而他作为孙维的铁杆亲信,自然是知道里面底细的。只是这样短暂的火,即便是烧得再烈,也不可能让里面的虎贲军受到多少伤害,要是他们真的直冲出来,自己这边虽然人数多了数倍,但那可是虎贲军啊! 而此时孙维当然也早就瞧见了火势的急变,但他却还坐在那张阔椅上没有动弹。这并不是因为他胸有成竹,而是此时他浑身都在颤抖,觉得哪哪都使不上力气。他的心脏在宽大的胸膛中拼命地蹦着,脸上的汗水一阵紧追一阵。而他的大脑中正在不断闪着之前在野外试那“赤硝泥”威力时的画面,所有经手人的脸孔都在眼前不断地快速闪掠着…… “到底,是他妈哪里出了差错啊!”两个大核桃全都和着这一声怒吼碎在了地上,这样一对价值数十两金子的稀罕物顿时连一个子儿都换不来了。而就在此时,面色同样惨白的管家噔噔噔地跑了上来,哆哆嗦嗦地问道:“老爷,王千户李千户派人来问办法,是强攻还是?” “还他妈等什么?都杀干净!跑了一个咱们都得死!” 四一 《都杀了》 火已经熄了一刻钟,黢黑的门墙之外,刀与箭全都在月下闪着寒光,而握着它们的手,全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若是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但此时不论是门东边的马千户,还是门西边的王千户,全都像各自戏班子里的梆子头儿,带领着全班人马齐齐抖成了一片。此时正是月满中天,也就如同星光遍地。 令他们紧张的不仅是今晚这成王败寇的任务,更是因为众人一直埋伏在这,可从火起到现在,里面没有跑出来一个身影,甚至连一声呼叫都没有传出。这偌大的真明别院完全像是一处死域,若是叫个不相干的人站在这里观瞧,绝不会相信方才有七八百人被烈火封在里面。能在照亮半座城的火阵里一声都不吭,除非他们都已经是气绝身亡了。 “啪嗒,啪嗒,啪嗒……” 就在众人心里画魂,气势也一落再落之时,忽地院中响起了一阵脚步。在这样的夤夜,在这样要紧的场合,这一声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就像是踏在了每个人的心尖儿上。于是那成片的刀光都定住了,箭簇也都再次对准了大门,瞧这个架势,甭管是人是鬼,露头就得成了刺猬。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门外的杀机,那脚步大约是走到了照壁后面便停下了,接着一个老迈的声音幽幽响起,声音不大,内容却是石破天惊。 “门外的人听了,我乃侍中黄琬,前因院中火烛倾倒,酿成大祸,以致太子罹难。因是在朔州地界出的事儿,还请孙大人亲来处置。” 两个千户都听傻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这赤硝泥是自己等人亲手安置的,怎么大火烧死了太子,那个黄琬却把责任归于火烛倾倒了?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这得多大个儿的火烛才能燎出这样的火势? 二人隔空在月下比划了半天,都示意对方开口问个究竟。推脱再三,因着王千户年长几岁,资历更老,那马千户才不情愿地出口回道:“问黄老大人好,在下城防营千户马同六,因见火起特来救助,敢问别院之内伤亡几何?太子爷果真不太平了么?” 他这话虽然回的仓促,但到底也是孙维亲近的心腹,措辞上也学了两成圆滑。他说自己带着城防营前来救火,一会即便是来了再多人,也算有个由头解释,不至于叫人一口咬定是公开造反。而且他还存着另一层心眼,那就是问问那七百虎贲军的伤亡情况,顺便较一较太子是否真的出事了。 “哦,原来是马千户,多谢相救,老夫有礼了。”黄琬的声音很快就又响了起来,只是人依旧不露面。“你就这样对孙刺史报信即可,就说别院忠仆七十三人皆死于太子房外,却也没能保得太子性命,另外,白大将军亦负重伤,还请及时遣人救治。” 王千户在月下对马同六点了点头,二人的眼中都透着喜色,一是有伤亡,二是黄琬又确认了一遍太子的死讯,最关键的是,那个最令人头疼的白化延居然身受重伤,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明白,黄老大人,卑职带了些人手,这就先进去帮忙,稍后片刻刺史大人也就到了,还望您老莫要怪罪。”马同六按捺不住兴奋,连话里都明显带了喜色。而与此同时,身旁的王千户已经打着手势将埋伏的人都给招了过来,叫他们撂下弓箭,换做腰刀,即刻便随着自己杀将进去,抢个头功。 院中的黄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声遥远而深切的叹息。这声叹息随着夜风传出来,似乎响在了正门外这大队人马的每一只耳朵里。他们只听出了黄琬的无奈,却不知道这老人是为何无奈;既是不知为何,就不如当做是对太子已死,大势已去,叹息自己也将不得善终的无奈吧。 两个千户各带着一百多人冲了进去,叫他们手下的百户长领着余下的人在外接应。这些低级军官心中明镜一般,知道上司是去抢功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可他们的心里也确实是充满着朴素而真挚的祝福,说到底职位越高空位便越少,这二位要是升了官调了任,说不准自己等人的位子也就能往上提一提了。更何况这样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瞧起来也比上战场去砍杀秦国大军要安全得多,至于谋反不谋反的,反正他们是听命行事,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全要凭他孙刺史一声令下罢了。 先王御笔的大匾还挂在正门上,方才的大火只把它熏黑了,却不曾挪动过分毫。匾下那两扇大门仍是红的,只是不再鲜艳,就像被泼透了陈年的血。门洞似乎成了深不可测的凶兽的嘴,它吞噬了一对千夫长,两对百夫长,还有数百个朔阳兵。可它就像没这回事似的,连个嗝儿都不打一个。 “啾啾——啾——” 夜风再次做了信使,将一声婉转的鸣哨给传了出来。两个百户长听明白了,这是之前商议用来表示再派一些人进去的暗号。所谓上行下效,他们再次留下了一半人马,各自又带着百十个人钻进了那凶兽的巨口。虽然头功没了,但要是能捡拾些汤汤水水的,到孙大人那里换些金银赏物倒也不错。 刺史府的戏楼上,孙维那庞大的身躯已经站起来有一会儿了。他的肚子抵在扶栏上,手上的汗渍也浸留在扶栏上。一旁的小厮走马灯似的上上下下,将城中各队的进展与城外大营的动静按他的要求不停地报来。 “老爷,您坐一会,王千户、马千户他们办事向来是得力的,这都进去一炷香了,应该问题不大。您就坐着等请好吧。”管家在一旁拿着大扇为孙维扇风,同时也说着宽心话,劝这个浑身汗透的大胖子能坐下歇会。 “向来得力,向来得力……以往那些事儿……叫个人都能办得应当。”孙维嘴里叨念着,身子却没有听话坐下,反而是两手的汗更密了。他皱了皱眉头,眼睛却仍盯着那处黑暗的大院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扇快点,不行就再添一把!怎么不见风!” “报!有封信从真明别院里递出来了,封上写着孙大人亲启!”正在这时,孙维忽然听到了戏楼下面一个小厮的喊声。他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扇子自己挥了起来,同时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信?快去拿来,赶紧读给我!” 管家迎下楼梯几步,用同样暴躁不满的方式从小厮手中夺过了信,同时也把被呵斥的不爽转嫁给了那年轻的下人,然后换做一脸谄媚,重新回到孙维身边,双手将那信封举在面前。 “磨蹭什么?老子叫你念出来!”他的谄笑被孙维皱着眉头再次给打断了,只好悻悻地借着一旁不敢挑得太亮的罩灯有些费力地读了起来。 “贤弟,太子新丧,将军重伤,吾亦年迈难堪波折,且已领教王后雷霆之怒,愿效犬马。可否撤去军士让愚兄护送殿下尸身还营?若不肯信,可亲自入内查验尸身。琬顿首。” 竟然是黄琬的亲笔信!孙维怀疑地凑过去反复瞧了几遍,虽然那字迹略显潦草,信封也是用另两张纸凑合折成的,但不论是言辞态度还是笔迹细节,确实也都应该不是仿冒的。可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眼下都已经亮明刀枪了,怎么还敢来这套把戏?而且就算太子真的死了,那个重伤的白化延也能甘愿咽下这口气,转而投到王后麾下吗? 想到这里,孙维冷冷地哼了一声,口中轻轻地说道:“这个老狐狸差点把我给蒙住!我瞧这些花言巧语,只是要骗我将他放回军营才是!幸好此时城外军营不知情状,尚且安定,否则可……” 就在这时,戏楼之下突然又传来了刚才那个送信小厮的叫声,但这次明显透着焦急与惊慌,而且不等管家准许,便一边叫着一边冲上了二楼,一骨碌跪在了孙维面前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南门来消息,说虎贲旅的人已经占了瓮城,正在与咱们的人对峙!” 管家瞧得孙维的脸像是退潮了一般倏地变白了,身子也有些打晃,便连忙抱住了他的胳膊,用全身的力气去支撑住主子那身肥肉,同时嘴里还急声问那小厮:“是真是假?莫不是听错了!” 可这时小厮竟忽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要把上次受的怨气还给这位狐假虎威的管家大人,甩着一只手指向南面喊道:“谁敢拿这个乱讲!不信去瞧呀!” 顺着他指的方向,孙维和管家齐齐转头,只见远处南门城楼之上,果然灯火已起,虽然没有传来什么互相攻杀的叫嚷,但明显也是出了些什么事端,验证了小厮所言非虚。 “快去,带着我的令牌,瞧清是怎么回事!”孙维猛地将贴在身上的管家甩开,再一把给推了个趔趄。那管家也知道大事不好,赶忙领着小厮下楼去取那能指挥朔阳兵的符令了。 孙维赶走了二人,却一直站在原处没动。倒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觉得似乎有一场锣鼓法事正在他双耳之间操练着。他闭着眼睛,拼命抵挡着眩晕的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起码不能现在就倒下。若自己今天不能亲自去把这事给了断,那抄家灭族紧跟着可就来了,哪怕身后是钱王后,恐怕也不敢替他撑这谋杀太子的老腰! 两条火把长龙从刺史府一直连到真明别院的门前,孙维领着上百个挑水的家仆,和由大队明旗亮甲的朔阳兵所押着的沙车匆匆而来。离着门前那块先王御笔还差着挺远,孙维破锣似的大嗓门便喊起来了:“太子爷!太子爷!太子爷!”然后似乎是喊岔了气,猛咳了几声后又再道:“黄老大人?白大将军?安好否?”说这话时他的一双小眼睛四下环视,瞧见了在一旁的胡同口还站了几十个黑衣人,不免皱了皱眉头。 瞧见了他的眼神,那垮着的队伍中站出个秃了顶的老兵,走过来跪下道:“大人,小的是巡防营马千户麾下伍长王波,特在此恭候您老大驾。” 听了这话,孙维不由得一愣,他瞧了瞧这个“王波”的光脑门和一脸皱纹,心道此人怎地有脸叫我“您老”?怪不得这样大的年纪还只是个伍长。可自己的身份地位却不能与一个小卒子计较,权当他是恭敬便是。因此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既是接应,你可知里面情况几何?” 那王波其实还未到不惑之年,只是天生如此一副老相。他入伍二十几年,确实算是老兵,而迟迟不遭提拔的原因,一方面是他并不完全具备一个军人该有的血性,因此总是被派做闲差,无功可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历任上司每每瞧见他这副老相,也都觉得提拔此人入帐实在有碍观瞻,毕竟那些年轻将官总不想一开议事,面前就立着个“长辈”恭恭敬敬地冲着自己谄笑吧。 他当然见过孙维,可却从不曾和这位朔州的一把手如此近身地挨在一起。传说中孙大人权势滔天,军政两界说一不二,可眼下此人的行事作风却不似传闻,反而叫王波心中生出了些许亲切之感。 孙维平时对属下的要求是极为严苛的,对于他提出的问题,凡是在两息之间不能对答如流者,便会惹他心生厌烦,也就说明这个人的仕途在朔州走到了头。可面前这个王波,居然在五息之后还没回答自己,而且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在那里想些什么。 王波的心思既多且细,曾有个百户称他“虑若老妇”。几乎就在孙维即将发作之际,他终于从自己对孙维的遐想中回过了神,清了清嗓子回道:“回大人,咱们前门后门的已经进去近千人,目前没有传出任何刀兵之声。其余情况小的也不算清楚,不敢妄言。” 孙维差点被他的回答给气得噎住,心道这回答的简直是狗屁,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好,我知道了,好好做你的伍长,为国尽忠吧。”同时皱着眉头朝别院大门走去。 “是孙大人到了吗?”黄琬的声音在孙维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精确地响了起来,孙维细细地注意了他的语气,是沉重而疲惫的。这令他心中稍定,毕竟若是黄琬像自己那样悲声大作,这里面就必然有诈,那这扇门对他来说就是鬼门关了。他顿住脚步,用一种明显带着克制的颤音回道:“黄大人,我救驾来迟,万死不为过啊!”说罢扑通一声,跪在了先王御笔之下。 黄琬的身影从影壁一侧缓缓走了出来,还没有跨出门槛,竟是也缓缓对着孙维跪了回去。 孙维一直在偷瞟着黄琬,他的衣衫和头发有些凌乱,还有着被烟火熏黑的明显痕迹,甚至在他的一双衣袖上,还依稀有着斑斑血迹。而此时这位先王和太子的心腹之臣,居然如此狼狈地对自己这个“黑手叛贼”下跪,这可是大大地出乎了孙维的意料之外。 “黄老大人,您这是为何啊?”孙维跪爬两步去搀黄琬,没想到老先生不仅不起,反而连身子都伏在了地上,悲号了一声:“孙大人,殿下罹难,将军负伤。大战在即,老夫有愧先王!”说罢放声大哭,如丧考妣。 在场的那些兵蛋子都似乎被这位白发老臣所感染,尤其是王波,握着刀的手都渐渐松了。之前两名千户传刺史军令时,说的是接到情报有秦国奸细冒充虎贲军卒混入城中欲图不轨,而内应就是这个名为唐臣实为唐贼的黄琬。但眼下这恸哭中分明充满了真情实感,哪里叫人听得出半分虚伪?“莫不是情报弄错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眼中流露出了这样的神色。 就连孙维此时心里都开始画魂了,要不是他之前亲眼见了那仅达到两成预期的火势,此时一准儿也就信了。但面前黄琬这份悲痛也着实动人,他扪心自问确实也演不出这个效果来。带着一肚子疑问,孙维站起身来,同时也强行把黄琬给拽了起来,替他掸了掸身前的灰尘道:“黄老大人,您领我去见殿下一面吧,无论如何,我也要当面谢罪。”说罢便挥手叫仆役和军兵也都跟上,自己挟着黄琬便走了进去。 院中漆黑而寂静,四面房子里都暗着,可孙维倒也不觉得怪,毕竟刚着了场那样烈的火,没人再掌灯也是正常。只是他心中有些打鼓,两个千户带着的大队人马去哪了呢?怎么也不露个面儿? 还没到第五进,就见前面的一扇门开了,里面跑出来两个黑衣朔阳兵,直直地跪倒在孙维的面前道:“大人,您来了。尸首就在暖房那边,两位千户和其他兄弟都在那边,请您快过去吧。” 孙维见是自家人马,心中稍缓,又细瞧二人脸皮只有些灰土,并没有烧灼脏污,便不疑他们是虎贲困卒假扮的。但他还是谨慎地说道:“汝等何职?腰牌拿来与我看。” 两个黑衣兵互相对望了一眼,那个高一些的迟疑着说道:“大人,我们是马同六手下的什长,今日前来时,上头特意交代过,不叫我们带腰牌。” 孙维听了这话,面带怒色地斥道:“尔等做兵的,忘带腰牌还敢拿上司搪塞,是何道理!今日事多便不与你二人计较,若有下次,定罚不赦!”说罢推开二人,挟着黄琬直直而去。他的怒其实是做给黄琬看的,因为那些黑衣兵都是来灭口的,怎么能带腰牌呢?若是这两人真能拿出腰牌,那必定是有陷阱,是伪装的诱饵!既是见了自己手下露面,孙维的心中就也有了底气,毕竟两个千夫长带着属下都在前面等他,看来最起码场面是控制住了。 第五进是空的,但院子里的血腥味极为浓郁,似乎曾展开过一场激战,还死了不少人。孙维的眉头微微一皱,心道果然没那么顺利,可是这战场都在第五进了,看来那场火即便打了折扣,也是威力非凡,定是削去了虎贲卒大半实力,叫他们只能缩小防线,堪堪守住这最后两进院子。 孙维的心里是欣喜的,但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更加悲戚了,他扯着黄琬的身子,几乎是将这干瘦老者当做一根劈柴夹在腋下一般冲进了最后一进院子,同时口中再次高呼:“臣救驾来迟,臣有罪!” 大门咚的一声被撞开,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孙维略一打量,只见几乎全是穿黑衣服的,此时他们被孙维一喊,都齐刷刷地转过身来跪下行礼。这时有一人被搀扶过来,勉强跪在孙维面前道:“大……大人……王千户被白化延杀了,但……我幸不辱命,和兄弟们将他们……也都杀了……” 孙维听了这人的话,心里猛地一抽,连忙仔细瞧他。在摇晃的火把下,这个被搀着的人微微抬了抬头,脸上是三道几乎通头彻尾的伤口,不仅鼻头没了,嘴巴豁了,甚至连一只眼都明显是瞎了,可孙维还是勉强辨认出此人是他派来的千夫长马同六啊! 他强行按捺住了心中的惊愕,再次朝重伤的马同六确认道:“你方才说,都……都杀了?” 四二 《无间》 当孙维放了腋下被他夹得半死的黄琬,随着摇摇晃晃的马同六来到后园之时,便被眼前的景象给瞬间震住了。在他面前,可说得上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人间地狱!只见四五十个身上带伤的黑衣朔州兵,正在一片虎贲卒中挨个补刀,然后使劲割下他们的头颅,提着头发丢到园子正中的水池里去。而那原本半亩大小的人工假山下,原本养着的锦鲤早就不见了,水面上浮浮沉沉飘动着的,居然全是人头! “大人!”这五六十个兵瞧见马同六和孙维一行人走来,便齐齐抛了手中活计,纷纷跪在无头尸体旁,向着这边行礼,他们一个个头都深深垂在拱着的双手后面,显得既疲惫又恭敬。 孙维顿住了脚步,先是看了身旁的马同六一眼,见他也正微微向着自己躬身,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内心的震撼,冲着众人挥挥手,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诸位,继续吧。”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向四周打量。只见那些被砍了头的全都是虎贲卒,他们身上的重甲正由另外一些人从尸体上扒下来堆到墙角,略略一估,起码已有五百副以上。而水池另一边的尸体将近一倍,全都是穿着轻便黑衣的朔阳兵,他们当然没有被凌辱枭首,而是规整地一个个挨着摞在那儿,码得和院墙一般高。 “大人,叛党死于烈火者三百余人,余众亦尽死于刀剑。只是……我方伤亡极为惨重……除了王老王之外……一千四百人只剩下您眼前的这二百多兄弟了。”马同六见孙维一直不说话,便开口主动报了战绩。 孙维再次暗抽了一口凉气。我的天啊!七百虎贲卒被烧死一半,剩下的想必也都身上带伤。可就是剩下的三百多个伤号,居然还足足耗死了己方一千多名精锐!眼下那个带头安置赤硝泥却出了问题的王千户已经成了死人,剩下一个马同六虽然也有责任,可到底人家将功补过,拼着满头满身的重伤,率手下围歼了七百虎贲卒。此时此刻大家都看着,也不能明着去质疑,否则将来谁还肯去卖命? “为了诛杀叛党,他们都是朔州的好汉,是我大唐的护国英雄!等此事安顿,我必将上表为弟兄们请功追赏!”孙维把手搭在了马同六的肩上,大义凛然地郑重说道。可不料只是这轻轻一搭,马同六竟然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孙维瞧了瞧自己的手,面露惭愧,心想莫不是自己不小心触了刀伤?便作势去扶。但这时马同六身侧那个兵快了一步,用肩膀将他架了起来。 “大人见笑了,属下只是有些失血脱力,不必挂记,您请移步暖房,太子的尸首和白化延都在那边。”孙维瞧马同六满脸像是烂泥地,浑身跟血葫芦似的,哪里还能只叫个失血,简直就是血竭了!又被他这么一提醒,连忙安抚道:“院外我安排了医官,你且速去。这边不用你,我唤他人引路便是。” 两个孙维带来的兵搀住了马同六,将他带出去治伤。而原本架着长官的那个黑衣小兵则是低头弓腰,接了班在前头领路。众人穿了尸山血海,来到了假山之后,原本暖房应该在的位置。之所以说是“应该”,并不是因为那暖房生腿跑了,而是此时这里已经然烧成了一片废墟,粗大的房梁砸在残砖破瓦中间仍冒着烟。孙维定了定神,心道这儿倒是烧得透,是自己预计的力度。 “大人,太子和白将军在那儿,您过去吧。”引路小兵打断了孙维的思考,朝着暖房基座左侧的墙根比划了一下。只见那儿正有七八个人,在围着什么东西看。 孙维点了点头,领着身后随从走了过去。那几个人瞧见是孙维,便也都齐刷刷地跪了,由为首一人报告道:“大人,我们奉命看守白化延与太子尸首,在这等您亲自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孙维疑惑地撇了他一眼,然后扒拉开挡在面前的几个人,借着火把朝他们身后看去。 “不,不是说要把白化延给您留着……” 当这句话在身后传来时,孙维已经看见了面前那两个躺着的,全身焦黑的人形。左边的那个身高臂长的正是白化延,铠甲上布满了炭灰,盔缨和披风也没了,脸上和手上全是烧灼的痕迹,此时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孙维走上前去,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在脉门上品了品。接着就伏身在白化延的耳边轻声唤着:“白将军,白将军,醒来,我来救驾了。” 按他心里想的,就白化延那个脾性,此时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有所反应,不过当然不是感谢他的援手,而是恨不得把他给千刀万剐了。但孙维敢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方才已经探过,白化延不仅已是气若游丝,而且脉象紊乱虚弱,可以说只靠一口真气吊着才没归西。可孙维连着唤了三四声,这白化延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别说睁眼报仇,就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大人,据最先赶到的兄弟说,他们到的时候白化延就已经不省人事了。推测应该是火起时,为了救太子,叫烈火给烧得闭了气。”在一旁候着的带路小兵说道。 “什么?居然是这样?”孙维十分惊讶,随即又立刻想通了关节。己方一千多名精锐几乎是以四比一的战损才歼灭了虎贲伤兵,若是白化延没有变成这样,而是从一开始就参战,那恐怕再来上五百八百人也未必能拿下他们。这也不是说白化延可以以一当千,主要是这样的防御战中,若是他亲自指挥并独当一面,那虎贲卒的士气和发挥定然会成倍的增加。 孙维的脑子快速地转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唯一猜到内情的,就剩那老黄琬一个人了。并且眼前重伤的白化延,自己也不是非要杀了他,反而可以利用他昏迷不醒这件事,将城外的数千虎贲旅暂时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且就算他醒了,也不可能马上恢复,只要把他软禁控制住就是了。若是自己手里有这张底牌,以后不论是跟秦国,还是跟宫里的钱后对话时,都会变得硬气许多…… “黄琬呢?把黄琬给我带来。” 随着孙维的呼喊,两个手下搀着面露惧色的老黄琬来到他身边。还没等孙维问话,这老先生竟是抢先一步又跪下了,只不过并非冲着孙维,而是朝着另一具蜷缩着的,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样子的焦尸膝行而去。满地的灰被他拖蹭得漫天扬起,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掩住口鼻倒退避开。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到,在他擦过平躺不动的白化延时,手指快速地在他护臂之上点了两下。而在这之后,白化延平躺得便更加僵硬,甚至原本还依稀流露的气息与心跳,都似乎在渐渐消失,仿佛随时要咽气了一般。而待到众人撂下袍袖,却只听“殿下!殿下!殿下!”三声凄惨的悲鸣后,黄琬的身子骤然倒在焦尸身侧,也不省人事了。 “哎,我说你……唉,来人,把这两个活的弄走,弄醒一个是一个。”孙维被黄琬这骤然的昏倒给搞的措手不及,便有些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将白、黄二人给抬去问医。接着费力地撩起自己的长袍下摆,要去探那焦尸的清楚底细。 “大人,请坐。”正在这时,那个之前带路的小兵不知道在哪儿弄来了个小马扎儿,滑溜地送到了孙维的肥屁股下面。孙维费力地扭了扭脖子,将一张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耳朵下面去看那小兵。 “你——不错,新兵吗?”他呼哧着坐下,在一旁地上拾了块碎瓦,一边拨弄着焦尸,一边随口问道。心想马同六手下这个娃子倒是机灵,自己以前怎么没理会呢?莫不是谁家的亲眷子弟新来吃饷的? “您明鉴,小人邹肖春,家母姓马……”说到这里,这个邹世春声音小了下去,但孙维已然知晓,便挥手打断他的话,笑了声接道:“马同六的外甥,对吧。早看你做事有条理,不像农家人。跟你娘舅好好做事,早晚也做个千户。” “谢大人,舅舅平日总是教我,要誓死遵随大人,前途才有大好光明。”邹肖春道。 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奉承,别说这奉承里还夹着足份儿的忠心了。孙维的横肉眼瞅着就开了花,大手用力地拍了拍邹肖春的背以示鼓励。可这小子也许是没长成,亦或是底子虚,竟然好像承不住他这大体格子的重手重叫,使劲地咳嗽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肺子都给甩出去了。 “嗐,多吃点不行?都比不过这糊巴人儿结实。”此时孙维的注意又放还到焦尸上面,因此只是嗤笑着打趣他一句,而没有看到邹肖春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尤其是那眼珠儿流露出来的寒光,似是两把利刃直直地插进了孙胖子的后心。 朔阳南城门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持续了一刻钟。城楼和城墙上是一千多名张弓搭箭的朔阳守军,而瓮城墙头上下,则是站着三百名一身黑甲的虎贲健卒。他们的手里并没提着配发的制式长槊,甚至连提在手里的刀都没有出鞘,可在他们每个人的脚下,此时都至少躺着一名不住哀嚎的朔阳兵。 “时间到了,孙维呢?”站在最前面的一名虎贲队官有些不耐烦地冲着城楼上问道。他没有戴面具,脸与他的声音一样年轻,眉宇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随着他的问话,足足有近百张弓都条件反射似的转了过来。但这年轻队官就像没瞧见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城楼上,此时正瑟缩在十几个高壮亲兵身后的那个刺史府大管家。 “孙大人公务缠身,特来差我应对,少将军有何事与我说即可,在下于朔阳城中还是能说上几分话的。”管家平日里对着孙维鞠惯了躬,因此背早就有些驼了。再加上孙维的亲兵都是特意千里挑一的高大人物,不然哪儿能护得住他那野猪似的身量。此时他能用这个姿势回话,都还得归功于脚下垫着的沙包才行。 年轻队官听见管家那装模作样的话,先是不屑地笑了笑,接着便冷脸骂道:“少拿这些狗屁话糊弄小爷,你算个什么东西?”同时朝着身边一名随从说道:“给他念念大唐律。” “是!”那随卒顿喝一声,中气十足地开始背诵道:“依《大唐律》,以吏冒官行事者,杖四十,流五百里。以此谋私逾财物折银百两者,罪加一等,杖六十,流千里,刺字。及军务者,同谋反,斩。从者不知情,杖一百。,情者,斩。” 当第一个斩字出口的时候,管家即便藏在人墙之后,两腿还是不觉一软,若非是旁侧衬架了他一把,差点也就跪下了。而当那句“从者不知情,杖一百,知情者,斩。”一出口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齐齐地颤了一颤,就像是大家都在心里暗暗地参考着《大唐律》,为自己量好了刑似的。 “效果不错!”年轻队官在心中暗暗点头,心道这个家伙挺给自己长脸,平日里原本就是在营中负责传信报号的,天生一副铜钟的嗓子,今天在这儿果然把对方那群心怀鬼胎的家伙给震慑得够呛。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了,然后又用刀子似的眼神找来了管家那张煞白的脸问道:“想不到这堂堂朔州治所,一个家奴也敢站在城楼上大放狂言,更要蒙骗守军对抗王师,莫非真不怕死吗?”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的拇指按在了刀鞘的绷簧之上,只听“仓啷”一声,寒光粼粼的断水刀可就亮了出来。而随着他这一拔刀,三百名虎贲健卒也都齐齐出手,将手中的刀锋抵在了脚下的俘虏颈上。 对面的朔阳兵这时候却傻眼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都在心中嘀咕起来。刺史府的那个管家虽然平时以孙刺史的“腿”自居,走到哪儿都摆出一副“二老爷”的样子。但刚才他可只是说拦住虎贲旅要进城的人,却并没提到真要动手杀人这样的事啊!而且方才双方一接触,自己这边几百人瞬间就成了俘虏,而对方连刀都没拔,这得是多大的差距!眼下对面已经抽刀了,难不成自己等人真的要听这一个“家奴”的命令,跟朝廷的第一王牌军拼了性命? “黄侍中驾到——白大将军驾到——孙刺史驾到!”正在一触即发之际,忽然众人耳中听到了这样一声响亮的报号。城头上的朔阳兵此时才发现,原来有一支人数不少的马队,居然已经打着火把站到了门内墙下了。方才他们只顾着盯着虎贲旅的三百把战刀了,哪里顾得上往身后瞧? 那个年轻队官在听到报号时,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早就料到有这样一招似的,他身后的虎贲卒们虽然面露喜色,但却没一个擅动的,就像是虎贲旅令行禁止的规矩早都刻进了他们的灵魂。 管家当然第一个就冲下城楼去找孙维了,即便是这里的事没处理明白,可总算也挡住了虎贲旅的人,没叫他们冲进城内坏了主子的大事。他慌慌张张地瞧准了孙维的马,趋步上前说道:“老爷,小的幸不辱命……” “啪!”可迎接他这张笑脸的却是孙维的一马鞭,直接将他抽得陀螺一样原地打了个转,同时那充满了怒气的声音从马上一起甩了下来:“滚回家去,连老子一句话都能传歪了,少他妈在这丢人现眼。”接着吩咐手下人把城门打开,自己一马当先地打马而出。 瓮城中,那年轻队官已然整队完毕,把多一半留在城外观望,自己带了几十个人站在瓮城中勒马迎接。见孙维的胖大身影出现,便一个翻身跳下来,向前一步拱手道:“参见孙大人。” 孙维见来者是一员小将,很是面生,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倨傲一面影响了自己的计划。便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何人?深夜闯这州治所大门,不知是罪?” 年轻队官闻听此言,竟是嘿嘿一笑说道:“依《大唐律》,唐三十六军战时皆受虎贲旅节制,大将军白化延持符印可调派全国兵马。且虎贲军官战时于藩镇自高一级,也就是说,除了孙大人和您麾下并不在场的三位将军,在下这个虎贲亲勋郎将便是此处最高职衔之人。可我们是给城内的白大将军和七百名弟兄运送给养的,却被您府上一个管家率兵给拦着,还打算对我动手,这按大唐律,是不是罪呢?” 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竟然如此能言善说!孙维不由得郑重地瞧了瞧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接着好像是有些反应过来似的,居然以刺史之身份也对他拱手致意道:“老夫晓得小兄弟身份了,这次是我的人失礼在先,回去一定严加看管,还望高抬贵手。” 年轻队官见孙维如此态度,便也知道进退,再次颔首答道:“大人严重了。不知可否让我等进去,给白大将军和兄弟们送趟给养?” “不必了,少将军。”这时,孙维身后的门洞里再次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影,而一辆蒙着黑布的车也紧随其后。 “黄老大人。”年轻将官瞧得是黄琬出来了,连忙深施一礼,同时走到黄琬的马前,关切地说道;“老大人,一切可都还好?” “都好,都好,咱们回去说。” “那白将军呢?还有……殿下呢?” “他们在车里有些要紧事情要商量,你且整队去罢,咱们即刻回营。”黄琬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队官的眼睛,直到年轻人的目光一动,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才重新恢复了老眼昏花的样子。 “是,黄大人,我明白了。” 大队人马逐渐出了大门,在外面列队,此时孙维和黄琬的身边已经人影稀疏了。只听孙维将马头靠近黄琬,露出了笑面虎的神色说道:“黄大人,你的字据我可都留好了,这七百人你也打了包票会想法子搞定他们的身份。至于白将军,他要就这么不生不死的,也就由他去,正好方便你行事。可也得时刻提防他不要真的醒来,否则就算我这露了马脚,第一个死的也肯定是你这老鬼,明白吗?” 黄琬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太子成了焦炭,我的靠山没了。而且白化延这个鬼样子,我又叫你抓了把柄。这都是摆在面前的事了,还有什么不信我。只希望你也说话算话,等到事成之日,别忘了答应我的话就行。” 孙维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瞧你那个老没出息的样子,一把年纪还是个官迷。不就是个太师的帽子吗?你放心吧,早晚给你戴到头上就是。” “活着戴才算……”黄琬适时地接了一句。 孙维不再理他,而是冲着远处一队人打了个响指。那边闻声跑来了一个身影,到了孙维马前,才瞧见是之前马同六的那个外甥邹肖春。孙维因看好他的机灵劲儿,之前便交代过,要他替自己完成一个任务,那就是作为黄琬的侍卫和老头儿一起回到城外大营,并且要寸步不离,盯紧他的行踪。另外还要配合同样被扮作军医派出去的马同六,时刻关注白化延的伤情。一旦发现他有苏醒的迹象,第一时刻就要悄悄干掉他,然后伪装成伤重不治的样子。若是这两件事办好了,马同六回来就能升为将军,而邹肖春就能接替他舅舅的位子,当上朔州最年轻的千夫长。 “之前的话都记住了吧,好好‘照看’黄大人。”孙维笑眯眯地来回看着邹肖春和黄琬,言有所指地说道。 “小的明白。”说完,邹肖春便牵了黄琬的马缰,冲孙维深深地点了点头出城而去了。 四三 《胜林卫》 出千霞关南直道十里转向东,有一条窄一些的岔路,名为胜德道。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条路直通唐国朔州,当年秦王朱明广派李家诸将千里援唐和得胜归来时,走得都是这条路。其实当时原本是叫“得胜道”来着,可后来随着两国交好,那个“得”字就被大臣们改成了百姓感念君主广施德政的“德”字。胜利在先,德政在后,因此也就颠倒过来,成了如今的“胜德道”这个叫法。 而在胜德道的尽头,则是一处在当年援唐之战班师后,由羽林大将军李正威请旨修建的一处城寨,用他当年在文书中写的话叫“战时屯军,安时互市,使两国相交关键不致失察,亦可使边境乡民互通有无。此乃广布仁王盛德,兼顾边戍之两全策也。” 朱明广是个明君,自然明白李正威的用意。虽然此时秦唐两国关系走到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可就像历史上曾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有和必有分,说不准哪天就因为君主更替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再次交恶。因此李正威话说的虽然委婉,实际上却是个居安思危的好打算。更何况之前他们已经收到情报,赵宏调了国内颇有能力的一位南边能臣来做朔州刺史,看来对面也打的是同样做两手准备的主意。而现在的千霞关守备将军王峻,当年就是从这处新设“胜林卫”守将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经过了十几年的发展,不仅唐国的朔阳城早就远胜当年边城气象,就连这一侧的小小胜林卫,也已经从当年只能驻扎数百军队的木质小寨,发展成了如今拥有半里见方城墙的坚固卫城。且在这座石头城四周,还遍布着数处特意开辟出来的驻扎营地。只不过平日里这儿都是给大量唐国商队准备的,此时已经被清了场,当做秦军营地使用了。 守将府中,主位上坐的赫然是数日之前送走了李牧之和朱妍,风尘仆仆刚赶到此处的李振武。而他的左右手分别坐着的是千霞关守备将军王峻和镇南候麾下的江原军统领褚天度。至于原本守卫这里的是王峻的一名副将,此时早就被挤到更下面的座位上去了。 “将军,我军目前已集结在千霞关的共有两万七千余人,而驻扎在此处的,正是由天度兄所率领的四千江原军。”王峻向着一旁的褚天度比划了一下,褚天度连忙也站起身来,朝着李振武抱拳一礼道:“启禀将军,末将麾下皆为本地人士,熟悉千霞岭东南之气候地形,因此自荐为先锋驻扎此处,为大军收集情报,开拓通路。因早到几日,未及与将军禀报,万望勿怪!” 李振武此时还穿着便装,没来得及换上衣甲,正在急急地喝着一碗热粥,被褚天度这样一本正经地汇报,而且还冒出两句请罪的话来,一时差点烫了舌头。于是连忙挥手道:“坐下,坐下说。我赶路太急,还没回帐领衣甲印令,只是先到王峻这讨口饭吃,因此还不算正式上任,此处说了算的还是王峻,大家见我不必过于拘礼。”接着又抓起旁边水囊灌了两口,然后抹了抹嘴继续道:“天度,说来我这些年一直在北面和京里,也没来过南边几回,因此一晃也十多年没见过你了,想念得紧啊。” 褚天度当年也是左武卫中风头最劲的年轻人物,虽然和李振武还不是一个级别的,可也都并肩作战过,最后累功同列赴唐六十五功将之中。因此听得李振武话中的暖意,一时竟然心绪激动,虎目微微泛了红。他微微颔首,掩饰了一下情绪说道:“振武将军,天度也想念您,想念李家诸位老将军啊。”言及此处,竟是止语凝噎。 王峻这些年不论是公文书信,还是负责千霞要地的接待,终归是与李家人有不少接触的,尤其是他性格也磨练的圆滑了不少,瞧得眼下褚天度的动容样子,似是要把军情会给搞成战友会,连忙出口圆场,拍着褚天度的后背说道:“天度兄,看来这些年你憋在江原城中当教员,把这性子都给磨得温柔许多了。可咱振武将军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不仅豪迈一如往昔,而且连根白头发都不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说着还从自己的鬓角上拽下几根有黑有白的头发,高高地举在了褚天度和李振武中间炫耀着。 坐着的一众将领都被王峻逗得大笑,褚天度也有些忍俊不禁,将那一点伤感的情绪都抛掉了。而李振武也刚好扒拉掉碗里最后一口,将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拍道:“老子吃饱了,咱们说正事!” 王峻朝门外招呼了一声,两个江原兵便压着一个俘虏进来,按在众将面前道:“启禀将军,此人是朔阳的细作,被我军斥候给拿了。” 褚天度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手下出去,接着先与王峻对视了一眼,转由他开口对李振武问道:“振武将军,您看……” “你们抓的你们审,婆婆妈妈的事老子不爱做。” 王峻算是了解李振武的性子,听口气就明白这是要自己唱红脸,因此便冲那捆着的人走去,替他解开了绳索道:“进了这儿也不怕你跑,绳子倒是没必要。你把该说的都交代了,我们也不难为你。” 俘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憨厚,像是个农夫,但那一双眼睛自从进了大堂就不住地在四周扫动,似乎是在辨认在座的都有谁。仅凭这一点,王峻就可以断定,他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因此口气中既不肯定他的身份,也不否定,只是含含糊糊地先宽大对待一番。 “将军们,小的确实不是秦人。今日清晨出来猎野鸡,不小心追过了界线,因路径不熟,便想着寻有人处投奔,不想竟然来到了这军营附近,实属无心之失啊。” 王峻问话时,褚天度一直端着水杯在瞧那农夫举止。当这一句明显是准备好了的流利应答一出口,心里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免在旁边冷笑道:“农夫猎户,若是久居边境,岂有不知境界所在?何况正值战时,你朔阳有告示叫百姓入城避难,怎独留你这厮不受号令?” 此时坐在正位的李振武似乎正在把玩手里的一块令牌,没注意这边。但实际上这个粗中有细的家伙正在心中嘟囔:感情褚天度这个小老弟把自己的话给抢了。不过既然能跟上拍子,就叫他说,自己倒是省了不少事。 其实这时王峻也是有些挠头,原本按照自己的打算,是要先循序渐进,旁敲侧击地使俘虏不经意地多露些马脚,再叫李振武当头一棒将他吓住。没想到自己才刚问了一句,这小子便拿了现成的话来应付。可即便这样,自己也大可以装作相信,继续钓上几句。不料这位褚仁兄或许是在江原憋的久了,急着立些功劳,竟然是当啷一句就砸了出去,把自己的小算盘全给掀了去。 而场中最慌的当然是那个俘虏,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被抓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劳累了大小十几位唐军将领开堂会审他。而坐上的那些人其实他也全叫得出名字,尤其是主座上那个正在抠牙的布衣大汉,跟之前识人小像上那秦国右骁卫大将军李振武的面容是一模一样。想到这里,他的冷汗簌簌而下,只几个呼吸间背心都湿了。因为绳子之前被王峻给解了,此时手脚都算是自由的,他把脑袋伏得更低了,其中一只手悄悄地从鬓发之后,摸出了个藏在头发里的小纸包儿。 “他妈的,在老子面前搞什么小动作。” 突然在场众人只听到那正百无聊赖的李振武突然骂了一声,手中的令牌也随着骂声猛地飞射而出,将那俘虏的手掌一下贯穿了,插在了他的大腿上。而与此同时,褚天度也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猛地冲去一步,将那俘虏的脖子踏住,使其栽在地上无法擅动。 这时王峻才从心里的小九九中解脱出来,也冲过去夺那俘虏手中的小纸包。方才要不是他走神了,哪里能轮到李振武发现端倪。此时他面红耳赤,缩膊低头地把那纸包呈给李振武看。 李振武从来不在乎这些细节,接过了纸包便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两个小蜡丸儿,竟是与前些日子运尸路上遇到的那些明月楼杀手带的一样,只是小了一些方便隐藏而已。 “嚯,又是个明月楼的废物。”他哈哈一笑,把那小蜡丸捏在指尖把玩着说道。 此言一出,俘虏原本被褚天度踩着脖子,憋得通红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一下子就被这个李振武道破,而眼下这个形势,恐怕是想死都难了。 “来人,把他捆了,捆结实些。”王峻从门外招来了两个亲兵,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丢了过去。 “不必了,对这帮狗娘养的何必那么客气,前些日子偷鸡摸狗的差点害老子没命。”李振武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冲两个亲兵一挥手,示意他们站到一边去。 在场的众将都被他这一句弄得暗笑,心道这振武将军把偷鸡摸狗和偷袭他放在一起讲出来,这不成了……可这阵腹诽还没完全成型,就见李振武来到那俘虏面前,竟是刚猛地踏出几脚,把他双腕双踝全都踩得粉碎。然后跟没事人似的转身走回主座,拿后脑勺抛了一句:“把他牙关卡上,省得咬舌头,这帮狗崽子对自己下手黑着呢。” 虽说屋内这几十人全都是沙场宿将,即便没参与过十几年前的大战,也都随着褚天度经历过多次除叛剿匪的行动。但到底还是太平久了,对李振武这样雷霆霹雳般的行为还是有些不习惯。因此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对这位名震天下的李振武又有了新的认识。 那个俘虏已经疼昏了,王峻捏着他的双颊,先是检查了口内没再藏什么东西,接着便用粗布塞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壶凉水便将这人泼醒,叫他像个肉蛆一般,疼得在地上不断扭动,却无法再出一声。 “我问你什么,你点头或摇头就是。如有虚假,将军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明白了吗?” 那人的头先是点了点,接着又摇了摇,然后就是“呜呜”一阵怪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接着竟然强忍着疼痛撅了起来,用手肘撑地,努力地朝着前面磕起头来。 “王峻,不必那样麻烦,这厮吓破胆了,扯了口塞直接问吧。”李振武见此情状,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对王峻道。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几步踱了过去低头又说:“狗崽子,老子高估你了,看来不是每个明月楼的家伙骨头都一样硬。不过我可跟你丑话先说,人身上有大小关节七十八个,我刚废了你四个大的,明白吗?” 俘虏听了这话,身子猛然一激灵,接着便更如捣蒜一般拼命磕头。直到嘴里的麻布被扯掉,才哇的一声哭叫出来,瘫在那里。 “疼!疼啊!” “唔?”李振武皱了皱眉头,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囔。这一下果真好使,那俘虏瞬间便闭了嘴不敢再叫,生怕这个家伙对自己剩下的“七十四”处关节再挨个踩上一脚。 “我……我是明月楼的人……” 直到他忍着痛交代完全部,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李振武果然没有看错,此人正是明月楼派来探胜林卫的哨子。他的任务是化妆成农夫,主动接近军营,然后装成意外迷路被卫兵发现。一般这样的情况是会被卫兵即刻押到五里外驱逐,或者是被关押进临时的圈禁处,攒几个一起由巡逻队给带走遣返。如果是前面一种,他就会趁机击杀落单卫兵,然后化妆潜入军营,窃取情报画成小像,再溜走报信。如果是后面一种,他则是会利用在军营圈禁的时间,以攀谈和观察的形式尽量收集情报,然后等待被遣返再做打算。 而今天他遇到这一场劫难的根本原因也有两个,一是江原军并非王峻的千霞守军,军规军纪并不一样。他们以往的军事任务基本全是平叛剿匪,而不是防备外国,因此对付这样混进来的细作眼线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明月楼的人不知道这样的区别,还用招呼千霞守军的方式来潜入,自然就会失算。 “说完了?”王峻瞧俘虏瘫在那里浑身发颤却不再出声便问道。 “回……回将军,小的把知道的全说了,一点都没有隐瞒。” “是吗?”听了他这样说,李振武远远地插了一句,而且作势要站起来。 “小的把此行任务,计划全都说了,句句属实,请将军明察啊!”他此时最怕的就是李振武,一看到他那双穿着马靴的脚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哀求的声音都开始了颤抖。 “好,好,都说了,都说了好。”李振武溜达到他的身边,开始围着他踱起了圈子,一边走还一边点着头,不住地上下打量着。 俘虏只觉得李振武那眼神像两把刀子似的扎在自己每一处关节上,使得手脚的痛楚都似乎扩大到了全身。但也许正是在这样的压力下,他的脑子也突然被刺激的灵光起来,把头朝李振武一转,打起精神说道:“将军!小人突然想起一件传闻,要报与将军听!” 李振武瞧了王峻一眼,大嘴一咧开心地乐道:“你看看,这小子开窍了。” 王峻脸色有些发红,心道自己果然还是差些火候,便一拱手说:“振武将军的手段,末将也服了。” 李振武撅了噘嘴,示意拍马屁就算了,不如听他如何交代。然后又蹲在那俘虏面前道:“那你还等啥呢?管他传闻不传闻的,讲来就是。” “是。小人是从天玄城直接来的,因为接的令是来胜林卫潜入调查,因此在经过朔阳城时,只不过在城外歇了脚便过来了,并没有进城。只是在几个给虎贲旅送给养的粮队兵那里听到了个消息。说是大将军白化延护着侍中黄老大人和太子爷进城休憩,不巧在夜里发了火灾。白大将军受了重伤,太子好像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不过消息都被黄老大人给封锁了,具体细节没人敢往外传。” 在场的众人全都听清了,一个个都露出了悚惧的表情,心道这小子哪里听来的传闻,这要是真的,那简直是天崩地裂的情报!比抓一百个明月楼的特务都有用!甚至胜过一场大胜! 李振武在听到的第一时间,自然也是感到十分惊愕的。他的脑子快速转着,心想自己这才刚到前线,怎地对面就发生了如此的变故?这是巧合,还是……? 他把大部分的情绪都压制住了,手搭在俘虏的肩头说道:“你这传闻是无意听来的,还是……有人故意叫你这样说的?”在问完的同时,五指化作虎爪,猛地扎进了俘虏肩头的肉里,顿时鲜血就洇透了衣裳。 “啊!将军饶命!饶命啊!小的句句属实!句句属实!真是小的听来的!小的受明月楼天玄总部直派,根本没与朔阳任何人接触!连情报都是要直接递还天玄城的!跟前线大军不是一条线!”俘虏不住地哀嚎,但还是挣扎着从牙缝里为自己辩解着。 李振武暗暗皱了眉头,心道自己下得是极重的手,抓的全是神经汇聚的穴位,世上几乎没有几人能受得住,用来审讯极为应当。瞧这人不过是个普通探子,在这样的逼供下,应该不敢撒谎。于是便将他身子往门口一抛,那儿早有两个亲兵等着将他捆了收押而去。 “此人的话,你们怎么看。”李振武沉着脸,望向两侧众将。 褚天度半天没有出声,此时李振武问完话,便先朝着王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有言要进,便转而说道:“将军,末将认为此消息过于重大,请准末将亲领人马前去探看一番。” 听得褚天度这样说,在场的众将都是一惊,他们一半是褚天度的江原副将,另一半则是集结而来的将领和王峻的部下。现在胜林卫实际上是由褚天度主事的,他这一带头,呼啦啦大伙就都站起来向着李振武请起战来。 “嚯!”李振武被这一大帮人弄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众人说道:“你们啊,都跟着起什么哄!天度二十年前就是大秦第一斥候了,他这是着急立功,证明自己不减当年呢!” 褚天度被李振武一语言中,脸上顿时露出羞恼的表情,急急再对李振武说道:“请将军务必准许末将出战!” 王峻在一旁瞧着火候,此时站起来要打圆场。不料李振武冲他一比划,竟是先开口道:“准了,老子也多年没见过秦国军队了,这次与你一同去瞧个清楚。王峻,你老实看家便是。”说罢竟是一刻都不停,一搂褚天度的肩膀,二人径自出门点兵去了。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都汇聚到王峻身上,只把他瞧得浑身不自在。他学着李振武的样子,也冲大家一比划道:“就这样吧,听振武将军的。”一转念又补充说道:“再抽出五百精骑,带足弓箭,游骑边境,时刻准备接应。” 四四 《暗战 上》 虽说是两国将战,两军对峙。但实际上还并没有面对面地短兵相接,只是都已在在边境重镇之上部署了大军,等候双方朝廷的最后命令而已。可这并不妨碍秦唐两国在主力不动的前提下,经常派出小股部队在边境两侧穿插侦察,甚至袭扰村落哨所,抓些舌头眼线回去。这些在和平年代都会被看做是入侵宣战的行为,在这样一种高压的情况下,反而被默许了。一方面是出于情报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用这样的方法相互试探。谁要是在这个可谓皮毛的阵线上落了下风,那开战之时,搞不好就会真出些血,吃些伤筋动骨的大亏。 秦唐的这一段国境,恰如棋盘上一样,是一条缓而清浅的小溪。它从北侧千霞山脉的余脉中缓缓流出,自东北向西南方向而去,最终再汇入一条太玄江的支流中。在天下尚未三分之前,这不过是一条寂寂无名的普通山泉,可如今既然成了两国界河,便也获得了一个狐假虎威的大名,被两国共同唤作“睦水”。但名号归名号,仍然无法改变它盈深不过三四尺,宽不过两丈余的山溪本色。 红日西斜,睦水西北侧的树林里,十来道身影停在了那里,正是李振武和褚天度一行。因是刺探敌情,且要进入唐境之内,因此并没有带大队人马,以防被敌军探到行踪。 “两人在睦水以北林中守候,两人于五里外村落附近潜伏。剩下你们三个,随我和褚将军继续前行。”李振武在渡水之前如此安排,四个斥候依令而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视野中了。 褚天度一言不发地跟在李振武身后,但这沉默并非是因为紧张或是疑虑,反而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感激。他心里明镜一般,李振武这是怕他因为窝在江原城十几年,久疏战阵,在敌境陷入危机。而且还特意用看似武断冲动的行为,使得其他人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也就没人去在意自己那急急求功的态度了。这件事一想明白,他自然便甘愿跟随在李振武身后,就像十几年前那样,完全做回李家大军中的一个优秀的兵。 “天度,咱们五人加些马力,争取子夜时分就赶到朔阳去。”李振武瞧了一眼天色,严肃地下了命令。 自睦水往西三十里是胜林卫,往东五十里便是朔阳城。这八十里的边界地带中,秦国的三十里内几乎全是森林,连村庄也是散落在林中各处的。而在唐境内,则是明显看出来朔州如今的富庶,看出来朔州刺史孙维这些年经营之得当。 阡陌纵横的大小官道自不必提,从睦水往东五里的那座村庄的规模上,就能看得出这里的人们过得真是不错。如今虽然百姓都被召回了朔阳周边,这里也临时成了唐军前哨,但毕竟大战未起,除了炊烟稀少之外,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两个江原兵都是褚天度亲自训练出来的侦察好手,很快就接近了此处。他们在村外百米寻到了一处废弃的倒塌民宅落脚,此处地势微微高出一些,正好可以查看村中动静。可此二人刚落下消停,还没等观察出个子午卯酉,忽地便在那废墟之中冒出四道麻衣人影,身手明显不是普通兵卒可比,只打了一个照面便将他们给拿住,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实。 “你们是哪的兵?”领头一人问左边斥候道。 “自然是大秦的兵。” “左武卫,右骁卫,还是哪儿的?” “哪儿又如何?是杀是剐随你便是。”左边斥候脖子一横,摆出不愿多言的样子。 “好,是硬汉!”麻衣头领赞了一声,接着手中亮出把短匕,猛地攮进了他的胸肋之中,动作之快令人心惊。依那斥候料想,自己虽不能轻易吐口,丢了秦人志气,可若是上了重刑也不想因此丢命。但眼下他这盘算全都无用,只惊愕地低头盯住了胸前刀把儿,直至咽气也未曾阖眼。 攮死一人后,麻衣头领把目光移到剩下那人的脸上,沉声说道:“问你什么便说什么,不准顶撞扯谎,除非你愿同他一般。” 那斥候再精锐,不过也只是个江原兵。以前的经验都是剿匪除叛时攒下的,说到底都是以强对弱,以尊治卑,且只二十许岁,哪儿见过如此杀法决断之恶敌?此时脸上毫无血色,双股战战地点头如砸蒜似的,表示自己一定配合问话。 “那支部队的?主将是谁?”麻衣头领仍是那一句。 “江原城的,主将为镇南莫侯爷麾下褚统领。” “褚?哪一个褚?” “褚天度,褚将军。” 因褚天度十几年全都沉在江原,因此名声早已消弭,那名麻衣头领一时间竟然有些对不上号。但他身侧一名双鬓染白的麻衣人在旁提醒:“是个莫涛的女婿,当年援唐众将有他一个。” “噢,我知道了。”麻衣头领微微颔首,接着再次发问道:“除了你们两个,对岸还有几个?” “两个。”江原斥候答道。 “只有你们四个?” “是……是只有我们四个。”他被吓坏了,因此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便有了一瞬间的迟疑。可就这一稍纵即逝的变化,却被麻衣头领给捉住了头绪,将那死人胸前的匕首带着血箭拔出,反手便扎进了江原斥候的肩头。 “啊!饶命!”这一下看着凶狠,但实际上只是扎进最厚的那一块肌肉中,并没打算取他性命。可见过了同伴惨死,他的双腿一下失了力气,跪在土里开始叩起头来。 “你没说实话,这是警告。但我也不杀你,再有虚言便从你手脚、耳鼻,双眼剜去,你想好了再答。”麻衣头领蹲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地恫吓道。 “不……不要!大人,我管保尽说实话。除了我俩与对岸的两个,还有五人往东去了。” “往东?去朔阳么?” “是,是去朔阳。” “去朔阳作甚?都叫甚名字?于何处落脚?速把一切事说来。” “作甚不知,我们只负责接应。五个中有两个头人,全是千户,另三个与我们一样,算是随从。”斥候在心底暗暗咬着牙撒谎道,他不敢胡说蒙骗,可又不敢把褚天度和李振武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便只用尽心思编了套半真半假的话,并用几个江原军里的真名字替报过去。他的心里此时已经缓过不少劲儿,也反应过来不管自己说不说,大约都是逃不过这几个心狠手辣之人的尖刀。还不如就这么糊弄他们,叫他们轻敌,届时二位将军为自己报了仇,便也算得上是“命不唐捐”。 盏茶功夫过去,四道麻衣身影分成三前一后从废墟中走了出来,头领将一个微型信筒交于那位年长同伴道:“给老伍传信吧。”接着又对最后一个赶上来的家伙问道:“司马,料理好了?” “单兄放心,那处地窖隐蔽得紧。四个大活人都藏得住,别提两个死人了。” 被称作“单兄”的麻衣头领点了点头,眼见一只渡鸦从远处林中飞来,落在年长同伴臂上,便扬声说道:“老易,你跟哑亮发了信后,在此蹲两个时辰尾巴再走,我与司马先去吊住那五个,省的丢了行踪。” 闻听此言,老易应了声是,而那个哑亮则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也明白了,接着又把渡鸦腿上的信筒紧了紧,双手一托,将那红眼的扁毛畜牲冲着东边撒了出去。 天彻底黑了,在通往朔阳的道路上,李振武和褚天度打扮成游侠,举着火把并肩缓骑而行,三个斥候则是跟在他们身后约一里处,身上穿着唐兵的服饰,牵马列队走着。这是李振武的特意安排,毕竟此时是战时,又在唐国边境的敏感处。若是五人纵马奔驰,必定会引起巡哨警觉。他与褚天度两个气势不凡,即便是装作边兵也没人肯信,因此干脆大大方方在前头当幌子更合适。 就像这一路上遇到的三拨游骑小队巡查,头一拨是从西边来的,先遇到后面的三个江原斥候,可一看装束是自己人,连问都没问,就当是几个哨卡之间的巡兵,只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过去了。剩余两拨果真全都被李、褚二人吸引住了。但这也就只能算他们倒霉,头一拨五个唐兵是被褚天度给骗近了身,用袖箭瞬杀二人,又用匕首扎死一个,余下两个要逃,被李振武追上砍翻一个,剩下一个吓得失足,落了马被自己的坐骑给踩死了。 等到第二拨五个游骑从朔阳方向奔来时,李振武便老早就抢了先,命令褚天度一会只准说话,不准动手。褚天度苦笑着点头接令,心里明白是这位爷方才没过足杀人的瘾头,被自己抢了三个,还叫马给占了一个,因此你打算拿这一队人出出气。 五个巡逻的朔阳边军,对上一个秦国一等一的大将军,结果可想而知。等到褚天度将五具尸体都拖入路旁掩藏回来,只见李振武将手里的一把唐军腰牌随手往草丛里一丢,撇着个大嘴说道:“他奶奶的,最大的是个什长,老子这个军衔,就算杀个三五百都攒不出份功劳去。” 听他如此,褚天度不由哂笑道:“以将军之威名,若要更进一步,怕是要阵斩那个白化延才算得数了。” 不想李振武眉头一皱,却是正色而言:“大唐虎贲乃真天子师,从不受奸佞指使,侵略他国。贼如薛信忠者,亦未曾脔其一日。曹、齐二帅时,更显天下首军之威。而今白化延承师遗命,遵奉太子,虽言北上攻我,却停驻朔阳不发一卒犯境。虽先传太子淳言为父寻仇,但见今日实着,恐有隐情,未必是此。” 褚天度听出李振武的一些言外之意,似乎是出于顶尖统帅间的惺惺相惜,再加上李家多年经营情报,对虎贲劲旅颇有了解,因此并不完全将白化延看作一个十恶不赦的仇敌,同时对于此次唐太子赵淳北伐的原因也多有猜测。他沉思半晌,试探着问道:“那,将军,我们此次朔阳之行,首要便是探明虎贲之动向?” 李振武点了点头说道:“那明月楼的小贼的话要两样听,传言若是属实,那这场大仗就未必能打起来。若是假的,那我们立马该操心的就不是打仗了……” “您是说……他们以此为饵?这是个猎我们的陷阱?”褚天度脑子是好使的,但他站的高度不够,因此还要追着李振武的思路去想。 “哈哈,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李振武瞧他一脸凝重,洒脱一笑又说,“饵是饵,陷阱也是陷阱,可我是今日才暗中赶来的,保准也没漏风声。他们或许只是要套些小娃娃做甜头,至多抓个百户探听胜林卫底细罢了。再者说那小贼当时表现,明显是没料到我们这满堂的将军都在。因此即便这儿有什么准备捕鱼虾的罗网,恐怕也捞不住你我这两条大家伙吧!” 褚天度脸上的紧张随着李振武的话而松懈开了,他点头附和了两句,忽然眉头又紧,警惕地望向身后,对李振武道:“将军,咱们在这盘桓了一阵,您可注意后面那三人来是没来?” 李振武凝神向后望去,路还算颇直,道两旁的林子也不密。以他的目力,即便是夜里也能瞧出去百丈不止。但之前还影影绰绰能瞟见吊在后面的那几支火把,此时果然不见了。而褚天度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事情有些不对,连忙又拱手急道:“将军,咱们要不要灭了亮子,在这隐住?” “距朔阳还要多远?”李振武没搭他的话,转而却问了这样一句。 “不到三十里,咱们正走到腰上。” “明白了,那就是这儿吧。看来他们也不想离城太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李振武点了点头,眯起了眼睛说道。 “他们?”褚天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李振武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这时只见李振武从马背上骤然暴起一丈,同时将火把砸在了褚天度的马屁股上。这时十几道破风声刚到面前,大部分都攒在了李振武方才做的位置,将他的坐骑当场射毙,而飞向褚天度的那几支,却随着他的马匹受惊而都落空了。 虽然没有李振武那样料敌于先的本事,褚天度的功夫与经验也算得上一流,他在马匹窜出的同时,就将身子隐在了马腹旁侧,紧接着两脚一蹬,人便利用马身做掩体扎进了路旁的树后,同时他也从靴筒上摘下一具精制小弩,对着之前敌人发动偷袭的方向发了两箭。 偷袭这样的事,通常来说也就是头一次攻击才易见效。尤其是面对李振武这样的高手,若是头一次尚且打空了,那再来几次也都没有意义。随着李振武再次落地,那些放冷箭的家伙也都现了身,前二后四地将大路两头都给堵住了。 褚天度躲在暗处观察着,发现来的六个人全是一水儿的麻衣百姓打扮,东边四个站成横列,长得一模一样,全是精悍的青年人。西边两个则是前后错身站着,明显是以前头那个年长些的中年人为尊。 双方一照面,那中年麻衣汉子便率先开口道:“李将军,久仰。” 听了这样一句寒暄,不论是李振武还是褚天度,都不免暗道惊讶,心想这些人果真来头不小。但李振武是何许人,别看是个一对六的局面,可这样的场面他又不是没见过,于是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道:“嘿,咱老李说是来旅游的,你们信不?” 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在第二天分别由三条通路传至朔阳虎贲行营、秦都李家大院以及吕道然手上。 给吕道然送信的依旧是明月楼的渡鸦,上面是伍里安的手书,只是简短地写着:“李振武夜探朔阳,杀明月楼九使中六人,身亦负重伤,已归千霞关。”而这个消息正是由之前边境袭杀江原斥候时,留下殿后的老易、哑亮二人带回朔阳虎贲行营的。根据明月楼的规矩,所有重大情报都不许仅以口头传信,必须形成白纸黑字的笔录留作归档。 这一份情报笔录上写道:“臣及侯亮二人,依单福之令伏于睦水东村中殿后两个时辰,至撤离时未见敌情,便寻汇合。及朔阳西三十里界碑路上,见兵尸有三于路旁,虽已做朔州边兵打扮,却有秦制腰牌为证,乃细作尔。又行二里,见路上有马尸二具,周遭似有大战之迹。我等循迹入南侧林中,先见陆伯东独臂尸,两丈外陆仲西、陆叔南二人尸颈间有及骨刀痕,又向东南五丈,见陆季北尸倚于双柏之下,未见其首。再东北三十丈,见单福仆于空地,气若游丝。我二人强唤作醒,仅以臂指东南,伸出二指不知示意何事,旋即气绝。后向东南行一刻,见司马言身中四箭厥于草间,唤醒之,得秦右骁卫大将军李振武及江原都督褚天度二人入境,目标未知。我等原为活捉千霞斥候而出,不料遭遇此等强人,故不敌。司马言亦在返还途中身死。” 四五 《暗战 中》 至于去李家的那封密报,则是由王峻遣着心腹人,用六百里加急送回秦都的,因此这封信到了李罡手上时,足足比吕道然那封渡鸦短信慢了一昼夜。 但慢也并非全无好处,李正罡手中的这份密报乃是王峻亲笔,足足用了三张纸。其中详细地讲了事情的始末,而且还有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不论是朔阳还是吕道然都是不清楚的。 免去头尾的客套话,信的主要内容如下: “……振武将军至胜林卫后,遇我军捕获唐密探一人。经审,除来历及任务外,另交代传闻一则,极为惊人。言朔阳城内曾发大火,唐太子淳当场焚死,虎贲帅白化延重伤,仅侍中黄琬及部分残兵生还。江原都统褚天度请令往朔阳侦察,振武将军领斥候七人与其同往,峻领五百精骑沿睦水西岸周转,以作接应。 睦水至朔阳五十余里,谨慎往来需四个时辰。依计划,次日卯时至午时为九人返归之上下时限。我等戌时抵达睦水西侧林地,遇斥候二人奉振武将军命于此处接应。二人见我等已至,便自请渡河进探。及至子时末二人旋返,言河东五里村中有伏兵,但未见战斗痕迹,料想七人已经深入唐境。 寅时正,十人巡旗于睦水西南回报,言对岸丘上似有人影闪动,疑是唐军便未敢近。峻自探之,果见有人在对岸半里之外岗上踉跄逡巡。身后队中有能夜视之人,言那二人步履踉跄胡乱,不似唐军,故自请以麾下二十人渡河再探。 及众返,吾等皆大惊,人影乃振武将军及褚天度是也。二人被发潦草,创及满身,已近迷离而不能言。在下分兵护送而返,令营中医官稳其伤情。直至辰时末褚天度方醒,言与振武将军遭明月楼高手六人截杀,将军力斩四兄弟,遭另一单姓人偷袭,右眼中箭后怒而击之,震碎其浑身经脉后昏厥不醒。褚天度与最后一人缠斗许久,斩之返还。待寻到振武将军,将其拖回睦水岸边时,自身亦因受创颇重,无法寻至来时路途,便于岸边踟蹰,恰被游骑发现救回。 巳时三刻,振武将军转醒,因目创颇深,暂不能视。但于怀中取出一皮卷,此物原藏于那单姓人身上,不知作何使用,上书朔阳城内机要秘闻二则: 一者,闻朔阳内真明别院遭焚,其因颇疑,其势极猛,应有助火之物。吾等查之,于后殿残骸处见朱红粉末于碎瓦之下,闻之似硝磺,质酥细。吾等眼拙,此物已过火,难以知其原貌。 二者,据传当夜乃侍中黄琬救驾,以大车载太子及白化延将军出城,但再无人见二人尊容,情状未明。除此外,入城七百虎贲俱还营,此乃又一存疑之处。料想太子若如传言身亡,将军若如传言重伤,黄琬怎可毫发无伤?七百军兵怎可全而退之? 引火物若能查清,便知出于何贼之手,贼之动机为何。而太子及白化延之实情虽难考证,可据黄琬及七百军兵情况来看,此人嫌疑最大,若有可能,应捕而刑之,则事必大白。 依峻之意,应将振武将军护送回京,寻名医诊治。但将军不从,且严令吾等必须将他和褚天度重伤的消息作为绝密,对所有知情者必下封口令。否则两军对垒,秦国大将折损的消息一旦传出,势必重创士气,后果不堪设想。除非探明唐太子及白化延之实情,否则他就在这前线督战,一步不退。 除以上外,在下还有三点疑问不得解。一是振武将军今日方到,怎地夜间行踪就被明月楼探知?若是胜林卫中有通敌奸细,即便立时传信,那些明月楼高手也不可能如此快地赶来截杀。二是从那皮卷上看,朔阳之事状若谋反,只是具体情状若何,为何连明月楼此等高手都不知晓内情?三是唐军屯兵日久,大张旗鼓为先王报仇,却迟迟不见进攻之意。恕在下多言一句,其中是否有另外阴谋? 翌日清晨,彻夜未眠的李正罡在朝会上当众上奏了前线军情,只不过经过了一夜的深思熟虑,他是挑拣着那些“该说的”部分开口的。 “臣接千霞关守将王峻自胜林卫发来六百里报,探明朔阳城内有重大变故,数日前城内行宫突发大火,太子赵淳与虎贲主将白化延至今已有数日未曾公开露面,传言赵淳已死,白化延亦已濒死。此邸报臣已命人抄送兵部归档。” 如此一个惊天的消息如同霹雳一般,在大殿中顿时引起了阵阵嗡嗡回声。这些声音有的是在惊叹,有的是在质疑,还有一部分武将则是站在李正罡身后,面带喜色地认为接下来将是建功立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太后高高在上,眯着眼睛瞧下面的景色。她此刻思考的并不是李正罡汇报的前线军情,毕竟打仗这种事,朱家王室向来是信任李氏一门的,全然没必要操心。可这样一个“传言”,李正罡为何要在朝会上如此广而告之?难道只是为了一振多日以来的畏战阴云?以她对李正罡的了解,此事定然没有这么简单,因此才一任众臣议论而并未发声。 除了奏毕入列的李正罡和沉思不语的太后,此时殿上还有一人既无动作也不发声,那便是位列文臣之首的吕道然。只见他面不改色,垂手而立,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不管是李正罡的惊天消息,还是文武众臣的鼎沸之论都不能对他造成影响。他并不是无话可说,反而因为早就得到了前线的消息而胸有成竹,此时他不过是故作深沉等待着太后的发问而已。 “小吕子,此事你怎么看。”果不其然,太后如期地问出了这一句。 “回太后陛下,臣一介书生,于军机要事不甚精通,故不敢妄言。一切以太后及老将军命是从。”吕道然在太后和李正罡面前一如既往地恭顺,几乎是一躬到地回道。 “说说不打紧,不必谦虚。” 吕道然听得太后如此说,便深施一礼,又侧过身去,对着李正罡躬身道:“既然太后吩咐,道然便唐突了,若哪里说得不对,还望四叔斧正。” 李正罡面如止水,对于吕道然一贯表现出来的谦恭早已习惯。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说出些不一样的观点来。 “太后陛下,臣以为,应在此时抓住机会,与唐国议和。” 只是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此时此刻居然造成了比方才李正罡奏报时更大的震动。只听一阵嗡嗡声再度响遍了大殿每个角落,似乎无论文武,是不是“吕党”,此时此刻都被他这议和的提议给震惊得无以复加。 “何为议和,莫不是要卖国?” “大战未启,怎能如此便议和?” “那唐国太子和主将都出了事,不趁大好时机进攻,居然要议和?是何居心?” 这些问句都是在人群中抛出来的,只不过这些人只是出声,却并不打算出头露面,不想真正地站在这个新晋宰相的对立面去,反正朝堂之上喧闹异常,压住嗓子装作大众之声就是最好的办法。 就像方才一样,此时殿中没出声的也只剩下李正罡和太后。前者不出声是因为还不是出声的时候,后者不出声则是依旧在思考,思考为什么吕道然居然敢在这样关口上,顶着群臣亢奋的情绪提出议和的说法。 太后挥了挥手,身边的一名内侍立刻提着嗓子喊道:“静——静——静——”三声过后,鼎沸的人声渐渐消了,只听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是战是和,并非何人何言便可确定,众卿不必如此。吕相既是如此说,想必有他的道理。”接着太后的眼神瞟向不动如松的李正罡,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继续说道:“小吕子,你说议和,要如何议?” 吕道然在方才的空当,已经暗中将所有吵的最凶的人脸都记住了,可怜那些人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吕道然的眼睛,即便此时都恢复成肃立的模样,可就在刚才这一顿折腾里,就算是将自己的仕途给彻底喊没了。 听到太后发问,吕道然便把心中的变天账放在一边,恭恭敬敬地答道:“臣之和议原因有二,一者,此役乃是唐太子赵淳以替父报仇之名兴起。而唐国新君未定,即便他贵为太子,却也并非真正的唐国君主。据臣了解,唐国七成军队和钱粮等机要都掌握在王后钱氏手中。而那钱氏本为楚之公主,此次天玄之难楚王亦受难。但钱氏并未打着替夫替兄报仇的名义兴兵,这就说明赵淳带来的这一支部队,恐怕并不能代表整个唐国与我大秦开战。二者虽说传言赵淳及白化延都出了事,可这消息仍未经证实,若是我们就这样打过去,即便将士再三用命,万一是个陷阱也必然会受到重大损失,这可就是大大的划不来。况且我振武兄弟虽然被任命为对唐防御总指挥,可他之前送牧之侄儿回西北,此时还不知道赶没赶到前线去,光是千霞关那个王峻小子,就算加上些镇南候的援军,恐怕也不足以战胜屯聚朔阳的那数万大军吧。” 当李振武的名字从吕道然的口中说出,李正罡垂着的眼帘悄然抖了一下。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李振武的行踪一直都处于保密状态,甚至那总指挥的任命状都是自己代他领受的。可这样的保密程度其实也就只能瞒住大多数人,要说以吕道然如今的地位和他明里暗里的情报能力探不出李振武的下落可是有点不太现实。要是建立在他知道李振武现状的基础上,那么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遮掩话背后,便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而这样的算计,势必是要通过他所提倡的“议和”之策来达成目的。 “正罡将军。”李正罡才理出头绪,忽听阶上太后叫他。虽然只是喊了个名字,但他知道这是要他对吕道然的提议表表态,评评是非。因此便一拱手,沉声说道:“启禀太后,吕相生性谨慎持重,所奏议和之策乃是修交安民之法,以求尽免大动干戈、生灵涂炭之祸。从此意来看,老臣是支持的。” 听得这位身为大秦柱石,李家第一人,武官之首的老将军如此态度,在场的大小官员全都是瞠目结舌。他们原本以为老爷子必定会开口驳斥这个“白眼狼”的议和之策,搞不好都会亲自挂帅开往前线督战,带着李家一众子弟像当年援唐那样,打出大秦军人的威风和血性。毕竟那唐国太子恁地无礼,凭着一个莫须有的栽赃就来逼关问罪。更何况秦王也死在唐都天玄城,到底是谁害谁都还说不定呢吧! 就连吕道然都有些惊异于李正罡支持自己的态度,听得老人家这么说,都难免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但紧接着他就发现李正罡似乎话还没说完,不过也是像自己之前那样,要看看大家的反应罢了。因此他极快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变化,把头深深底下,摆出了一副听宣受教的样子来。可李正罡的语犹未尽之色在脸上停留许久,竟是到最后也没再开口说什么。这可令吕道然的心中产生了不少顾忌,毕竟他即便再自负,也不敢说能看穿李正罡的心思。 吴太后人老成精,当然明白李正罡这个老家伙如此反常定然是别有用心,因此聚住了目光去瞧李正罡的表情,当见到他对自己轻轻颔首之后,便拿出一副欣然态度说道:“将相和,将相和。多好啊!多好啊!” 听到太后如此感叹,文武百官即便是有什么话,此时也都不敢轻易开口了。他们有的觉得李正罡老糊涂了,有的觉得太后在和稀泥,还有的甚至都开始揣摩朝局走向,研判自己是不是该改换门庭,以后多去捧捧少壮派的臭脚,毕竟势大位重如李正罡,此时都顺着吕道然说话了。 朝会没多久就结束了,因为文武首揆的高度一致,太后命令吕道然拟一个与唐国议和的本子交上来给她瞧瞧,明日朝会再行敲定细节,而李正罡散朝后则不必回府,太后为赞其忠老之心,午间独赐他一席酒菜,在朝房里吃了再走。 谁都看得出这样的举动乃是大有深意的,只不过一部分人将其解读为太后倾向吕道然的提议,作为一介女流对于打仗感到恐惧是理所应当,此时见到李正罡如此晓事,自然要加以恩示;而另一部分人则是认为太后此举乃是安抚和试探李正罡,希望这位一贯硬派的老将军能一直支持和议之策,不要出尔反尔再启战火。 诚然,这两种猜测都是大有可能的,毕竟吕道然是李家出身,而且太后明显也表达出了对和议的支持,此时李正罡的表现难说不是受了这两方同时发力所致,可这也不过是旁观者的正常看法而已。此时身处旋涡中心的三位主角,心里却没一个是这样想的。 对于吕道然的提议,太后虽然明面上高兴,但心里却只是将他当做“提议”而已。在她看来,吕道然在内政问题上确实有极为过人之长,也没人比他更适合接替李沛文的这个相位了。但在战争这样的军国大事上,即便二十个吕道然摞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李正罡。原本太后还以为能瞧到李正罡用主战的言论压倒吕道然一头的场面,也算是替略显疲态的李家在朝堂上提提神。可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吕道然的和议之策,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态度。太后当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因此才用一桌酒菜将他留下,看看等会散了朝,李正罡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正罡当然有话说,而且他之前的迟疑之色也当然是故意流露出来的。因为他的心里有几个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释,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来作试探。首先就是吕道然在太后的首肯下,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议和之论,这到底是不是太后授意他这样说的?如果是,那么自己接下来便要调整前线策略,也算能把振武换回来养伤。如果不是,那为何一贯甘作卑色,甚少表态的吕道然,此时居然提出这等言论?他的底气又是什么?其次是李振武身受重伤这件事也充满着迷雾,连自己都不知道他具体抵达胜林卫的时间,怎么会有唐国的数名高手如此精准地对他进行截杀?这行踪是如何暴露?又是从哪儿暴露出去的?否则以李振武的身手,要是想像个武林游侠那样潜入唐境,搜罗点情报回来,只要不遇到成建制的箭阵袭杀,绝对是不会出现安全问题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唐国如今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那传出来的太子死亡,虎贲主将重伤濒死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此时正好是趁其病要其命的机会,不说是杀将过去夺他一州之地,起码也要为秦国死去的大王和李家众人讨些公平回来。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个陷阱难道只是为了袭杀李振武吗? 四六 《暗战 下》 至于这位看似在朝会上大获全胜的吕丞相,实际上却是满脸凝重,心事重重地离开宫城的。这一路上不论是贴上来说奉承话的“吕党”,还是想要辩论一二的“忠良”,都是被他那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给劝退了心思。 而在他匆匆回到小院后,甚至都直接无视了伤情未愈就赶回来伺候他的小仆人,大袖一挥甩上了门就扎入主屋之中。弄得孩子苍白着脸,愣愣地在庭院中跪了许久,自我反思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才惹得主人如此生气。 申时一刻,一个瘦弱的黑衣斗笠人鬼鬼祟祟地敲了敲门,小仆人刚打开一个缝,还未等问话,他就侧身溜了进来。 “你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小仆人挒住黑衣人的袖子问道。 “快叫丞相出来,我有要事!耽误了要你个猴崽子的命!”那人的身子瘦弱得紧,竟是连小仆人的气力都不如,一时挣脱不得,便尖利地小声骂道。 “宫里来的?”小仆人听到这嗓音,有些愣神,心道家里虽然整天都在出入探子,可真还没有过宫里太监直接传信的先例。 “知道还不撒手?反了你了?”那黑衣人见他认出自己身份,想到这里已经不是街上,便也不再装,一把扯下了斗笠,露出了一张白净无须的年轻宦官面容。 “连公公,吕某失礼了,请内里叙话。”正在这时,在屋子里安静地闷了许久的吕道然现出身形,将年轻宦官迎了进去,同时皱眉瞧了一眼小仆人,丢了个精巧的锦盒在他怀里说道:“吃了。” 小仆人打开盒子,瞧得里面是两件半透的小薄片儿,仅有指甲那么大,比宣纸也厚不了多少。他几乎没有从吕道然手里得到过什么赏物,因此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才不舍地拿起放进口中。 那东西一入口,竟然像是两块万年寒冰似的拔人,直将小仆人凉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但随着它们滑进肚子,冰冷的感觉却又立时消散了,就像是从来都没存在过一般。但还没等小家伙产生别的想法,竟然觉得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登时叫他双眼一翻,栽在墙角昏昏睡去了。 正屋之内,吕道然没有托大坐在主位,而是把那小太监让在了左手首位,自己坐在了右手位上,客客气气地问道:“连公公,有何急事教我?” 那连姓小太监刚喝了几口茶,喘匀了气息,听得吕道然这样客气,便也拱了拱手说道:“吕相,对您来说,这可是大大的好消息啊。” 吕道然见他这样卖关子,心里一阵烦躁,但脸上却笑容更盛,还从袖筒里摸出了一锭小金元宝出来,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连太监见了银子,笑的比吕道然还高兴,主动站起身来将其收入怀中,同时嘴里说道:“咱家记住了太后和李老将军的席上对话,特意来学给相爷听。” “连公公请讲。”又是两个小金元宝从吕道然的袖中转到了连太监的怀中,于是屋子里便上演了一出绘声绘色的单口戏来。 “太后老佛爷给李将军准备了十八道海陆菜和一坛先王亲封御酒。并且亲自出来问了几句话,他们是这样说的,咱家给相爷演一通: 老佛爷说:‘老哥哥,今天这朝会上,你可是叫人颇感意外啊。’ 李老将军答:‘太后陛下,臣无非是顺应天意,顺应上意,顺应臣民之意而已。’ 老佛爷问:‘哦?那顺了这么多意,有没有顺你自己的意呐?’ 李老将军答:‘天意无可违,上意无可欺,臣民之意不可逆。臣之意在敬天忠君,护国安民而已。’ 老佛爷说:‘那就好,老哥哥,明日小吕子会来上奏详细,到时候还要你来给把把关。’ 李老将军答:‘道然之才大矣,臣已成老朽,只听调遣即可。’ 老佛爷最后说了句:‘天下终究是要靠他们了,咱们都老了。’ 李老将军说:‘太后陛下福寿永昌!’ 接着李老将军敬了一杯御酒,太后受用后便回大内了。” 吕道然觉得自己这三个元宝花的是真值,虽说只是个尚食局的小管事,但这次送出来的要紧消息,使他眉间从朝会上带回来的阴霾消散了许多。但即便是李正罡私下又表了个态,吕道然还是有所怀疑,因此又问道:“连公公,那,李老将军有没有在席上得到什么密信,或者太后还赏了他什么旁的吗?” “没有,再没有什么啦。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咱家把什么杯盘碗着的都查验过,连桌子布都掐角儿摸过了,并没有压着什么字条之类的玩意儿。”连太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生怕吕道然觉得他事做的不周全,以后不再信任他。但随即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蹙着眉头沉吟道:“呦,您这么一说,李老将军倒也不算空手走的,他……把那坛子没喝完的御酒给带回去了。” 吕道然心中一紧,心想这就是了,太后保不齐就有什么秘密交代,通过这个坛子叫李正罡给带回去瞧了。 “我的吕相爷,咱家那儿能犯这样的大错误?”瞧得吕道然面色又紧,竟是噗嗤一声绷不住,笑着解释道:“酒是给他了,坛子却没给,是咱家亲手换了两个大瓷壶,叫他老人家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提溜回去的。您就放心,那透明的酒里,绝对藏不了东西就是了。”说完,便得意洋洋地给吕道然学了个双手提壶的样子。 吕道然这才放下心来,一股脑地从袖中摸出十来个那样的小金元宝儿,统统塞进了连太监的怀里,直把这个贪心鬼的眼睛都笑眯缝起来了。他再三对吕道然表示感谢,并拍着已经装得鼓囊的胸脯打了好些个包票,说宫里有自己盯着保准没问题。就像他并不只是个小管事,反而早就坐上了大内总管的位子似的。 吕道然笑容可掬地将连太监送走了,在关上门的一瞬间脸色就重新恢复阴沉。他暗忖今日这事即便看起来没有异常,可说到底李正罡支持自己议和之策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逻辑的。但眼下不管是什么原因,看来自己也无法得到答案了。想到这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走到墙根地下提起那昏睡的小仆人,再次走入了屋内。 翌日初晨,当值守宫门的侍卫打着哈欠来开便门时,赫然发现门外已经立着吕道然的身影了。他们讶异着冲他行礼,心道这位吕大人虽然从不迟到,但也从来没到得这样早过。莫非今日有什么特殊情况不成?而这份惊讶自然也被他们传达给了第二、第三个来的官员,再由他们逐渐传递,甚至那几个年高体衰的老学士,在家门口被仆人搀上轿子时,就知道吕相今日起了个大早,是第一个进宫赴朝的大臣。 原本谁也不会因为第一个入宫而获得什么“忠勤”的称号,但今日这位身份不同,更加上他昨日在朝上提出了那样重大的奏议,因此这样正常的行为就被赋予了一种特别的象征——吕相早登朝会,必是今日奏对早已胸有成竹。 而与他不同的是,位列武官之首的李老将军今日却是最后一个来的,待他老人家刚站定,恰好卯时正的钟声正悠然传来。 吕、李二位文武臣首率百官给太后请了安,接着就恢复了一片比往日更甚的肃静。大家都知道,今日不论什么大事,都比不得吕相的和议奏对重要,于公于私,他们都要等着吕道然开这个头。 瞧得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官帽,太后自然明白是什么情况。虽然她并非秦人,可一生都是在这西北冷原上度过的,因此性子早已和秦人一般直接痛快。她的金杖敲了两下地面,干脆地说:“众卿之事无有比吕相奏议更大者。吕相,你直言吧。” 吕道然抬起了头,在场所有人都惊异于这位首揆大人今日的气色之佳。不仅面皮由灰黄转为红润,连那一头早早花白的头发似乎都黑了几分,显得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最感到意外的那个人是李正罡,因为自身修为的原因,老人家可并不只是瞧出了他外表的变化,更是感受到仅一夜之隔,此人气息竟是深厚了不少,像是遭人以秘法传导数年功力一般大有长进。但眼下并非纠结此事之时,因此他敛气凝神,只做闭目养神状,以不变待之。 “启禀太后陛下,此乃臣所拟和议之书,请您过目。”吕道然自袖中抽出一本,递到一旁小内侍手里,叫他呈将上去。这样的动作当然只是走个过场,太后随即命宣诏中官读与众人听。 “古人云:天下之势,分合有定。然天下三分,已四百余年,三国历代雄主,世代盟约,共守江山,永不自戕。前三百年,偶有摩擦,却不至约毁交断。况一门三兄弟便永无争吵耶?近百年来,唐王迁都天玄,气象大盛,宛若一家之长兄,荫兄弟于檐下。以粮马卜物贸于秦,绢帛盐铁运于楚。十数年前,唐遭北虏进犯,秦以倾国之兵相救,楚亦大助勤备以解燃眉。所谓集力断金者,莫过于此。后三国联军北征千里,迫诸蛮首退避冰原,勒石立誓,永不复返,方班师南还。此非一兵、一将、一主、一国之功,乃天下万民聚合之力矣。而今三王蒙难天玄,南北蛮首随葬当场,恰如崩裂天罚,无分我他。自五月中,臣遣人九叩西祁,亦自卜三十六卦,皆验于前战死伤无记,大违天和,罪及参战众王,恰与当年雷殛人皇,惩其妄贪天寿之事无二。 据此看来,即发之战实乃荒唐矣。一无外族入侵,亦非天有异象,怎可以莫须有之仇怨妄动刀兵?且三王新丧,唐秦之国祚尚未大定,断不可干戈再起,兄弟阋墙。否则天罚再降,谁堪承继?所谓独木不成林,唇亡齿亦寒,以臣之见,此时三国首要之举,乃是各安新君,子承父业,共拒外敌之觊觎,修内政之承平矣。至于一城一地、一将一兵之减损,虽为国防大事,却也未尝不可各退一步。臣愿舍命奏请圣母王太后,退胜林之兵于千霞,以睦水西三十里之地,以做唐王登基之礼。 以上之言,臣请成文具送天玄城唐国钱太后处,历来楚人最是重利,此战必消弭于无形。臣书中所及之土地,臣已详细问过,除了林地便是石山,全然不堪农商之用,以此等无益之地,换取两国相安无事,为我国册立新君、安定国祚争取些时间,乃是十分划算的。” 奏书读罢,那中官的脸变得更白了,他所站的位置离着太后最近,因此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老人家虽然神色如常,但紧握金杖的手已在微微颤抖,指节都有些泛白了,明显是压抑着惊讶与愠怒。而场下的百官则是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不管是“吕党”还是“李党”,此时八成都站在了统一战线上,纷纷向着最前方的吕道然后背投去了能杀死人的目光。即便是像任越信这样的连襟铁杆,都面露不解之色微微挪了挪身子,懦弱地表达着对吕道然这等“割地求和”提议的不赞同态度。 自从李沛文等人殒命天玄之后,秦国这朝堂之上就死气沉沉的,即便是许多人被拔擢补缺坐在了高位上,却明显还有些不适应和胆怯,对于参议政事的担子基本挑不起来。尤其是李正罡再登朝堂,成了李家既新又老的定海神针,加上吕道然的快速上位,隐有与旧主分庭抗礼之色,这样的朝局更是叫众臣不敢轻易发言。 而太后昨日借着赐宴之事,想要试探李正罡到底是什么态度,结果发现这个老家伙不知为何,在对话上竟然顺从至极,几乎像个老而昏聩的耄耋之臣一般,心中便有些没底。但后来听说李正罡吃完饭后,意外地把那没喝完的御酒给打包回府了,底气便又回来了不少。不为别的,只因那酒坛子上有先王朱明广御笔亲书的封条,名曰:水天酿。李正罡既是将这御酒特意装带回去,想必是明白了其中之意。 李正罡当然明白,当年朱明广亲笔封存六十四坛御酒之时,他与初登宰辅之位的李沛文就在现场。如今水天酿的言外之意正是对应乾下坎上的需卦,太后拿出这一坛的用意,乃是疑虑他之前意外的顺从态度是不是装出来的,实则是在守正待机。而之所以要以如此隐晦的方式与他沟通,想必也是是清楚宫里有外臣眼线,不能轻易言明。而在宴席之后,他将御酒尽数带回,便是在表示全明上意,请太后静观后效。 几十年来,秦国虽然久居西北贫寒之地,但凭着国内几支大族的忠勇,和百姓民风之剽悍,也一直处在仅居唐国之下的地位。即便唐国在十几年前北扩千里,国力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可无论如何,这连一仗都没打的局面下,这朝堂上也绝不应该由当朝宰辅提出这等丧权辱国的提议。若不是李正罡做出了那样的示意,恐怕老太太方才都忍不住要破了几十年的修身养性,申斥这个满脑子浆糊的“小吕子”了。 “启禀太后,对于吕相之奏议,臣有补充。”就在朝堂的气氛凝重到临界点的时刻,一直闭眼沉思的李正罡终于轻声开口了。因为时机掌握得极好,即便他没用多大力气,也叫在场所有人把注意力都第一时刻转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老家伙终于开口了!”不论太后还是百官,几乎都在心中同时念叨了这么一句。而吕道然听了“补充”二字,虽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可毕竟不是反对自己,因此拱手对李正罡深施一礼,又朝着阶上宝座道:“臣之言而未及者,皆依老将军斧正。” 太后见李正罡要开口,吕道然又是这副样子,心中暗暗叫好,姜还是老的辣。这样一来,不管李正罡一会说出什么来,倒是真的可以算作对吕道然的“斧正”了,不过却可能是“大刀阔斧,匡乱扶正”的力度。想及此处,她便也不再紧张,沉声道:“正罡将军,那就请你说说吧。” 李正罡向前一步,也不见他任何动作,一股气势从体内勃然而发,颌下白须透散,双目逸神如电,竟然将之前那副敛精守中的样子瞬间荡去。 “太后,诸位同僚。吕相之谋深远十分,而言之不过二三,因而似城下之盟,鬻土求和之状矣。”他给了太后一个笃定的眼神,接着又环视众臣,尤其是深深地瞧了满面凝重的吕道然一眼后,再次开口道,“今日朝会,老夫几近迟到,诸位可知为何?” 四七 《将计就计》 秦宫这座金銮殿里,此时静得落针可闻。太后望向李正罡的眼神已经不再担忧,而是显出了明确的信任与依赖。群臣也都屏息凝神,要看看这位韬晦许久的老将军究竟有何惊人之语。 而场中百余人,唯一脸色变得阴沉的,就只有吕道然了。他从昨天开始就想不通李正罡如何会赞同他的意见,后来又得知那顿御酒上太后和他的沟通又是那样的毫无波澜,这些违背逻辑却又瞧不出问题的情况是他最不愿看到的。而直到老头子气势大变之后还在同意自己的说法,这就让他的心里“咯噔”一沉,明白了在这件事上,可能自己要给李正罡这条老狐狸给握在手里了。 除此之外,他还在老人那暴涨的气势中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到底还是错估了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原本那条实力的鸿沟已经无限接近抹平,如今李正罡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却再次叫他感觉如同在面对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使得他的信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打击,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暴虐的情绪在不断酝酿着,恨不得将身边那些墙头草全都斩杀在这庙堂之上,谁叫他们不肯实心实意地站在自己身后,不肯全心全意地成为他这个大秦宰相的附庸! “老夫这里有一公一私两份急报,分别来自玉湖驿与千霞关。”李正罡从袍袖中掏出了一只极小的银翎雀儿和一份军报。而吕道然的眼睛随着这两物的出现便有些散神,似乎把方才那股狂乱的心思都给扑灭了不少。首先是那军报上确实封着千霞关王峻的银色漆封,而这银色漆封正是代表着捷报!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捷报?李振武不是遇袭重伤了吗?千霞关和胜林卫的战事怎么会取得捷报?更令他惊愕的就是那只银翎雀儿了,因为他出身于李家,对于这种特意培育用来传信的鸟儿当然熟悉,知道它们的特点便是体型越小,速度越快。眼前这鸟儿几乎就是正常的一半大小,恐怕在整个李家那近千只里面也算作最优秀的那几只了。而它的尾羽上明显还挂着血渍,腿上的竹筒儿也未摘下,恐怕是李正罡入殿之前才到手的!能用这样规格的银翎雀来传送的消息,一定不是小事!难道是……对了!一定是!玉湖驿的方向!难道是他们得手了? 吕道然那时缓时急的心绪早就被胸中紊乱的呼吸和心跳给出卖了,叫李正罡在一旁看了个清楚。老人似乎是故意地把动作放缓,先是将银翎雀儿放在肩头,把那封千霞关来的邸报给高高举起,展示一周说道:“可都见了这封子的颜色?”待到众人都纷纷点头,眼中全都闪着明确的欣喜之色后,才手上微震,将那邸报平着甩到了玉阶之上,正抻着脖子的宣诏中官怀中。在得到了太后首肯之后,这位公公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那漆封的完整,接着便尖声宣读道: “七月十二日,秦朔阳守将樊鹏、严迁领所部人马六千抵进睦水东岸,于子时夜暗杀我哨军,渡过睦水,至胜林卫东二十里处林中暗藏。我军斥候探知敌情,右骁卫大将军李振武率部击之,江原军统领褚天度阵斩樊鹏,敌军伤亡过半,严迁率残部退于睦水东岸。我军依大义,未入唐境一步。臣千霞关守备王峻呈报兵部览。” “好!” “好啊!振武真是好样的!还有那个褚……褚什么来着?” “褚天度,是镇南侯爷的二女婿。”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果真是一员虎将!” “嗨,当然了,要不你以为莫涛那个老家伙,当初为何点名要了这个小子?” 随着捷报的宣读,满朝文武瞬间就像炸开了锅,从几个李家大臣的堆里迅速扩散到整座大殿中,不论是为捷报叫好,还是扯到了更远的闲篇儿上,总之都是在为这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而感到激动。 “这还议个屁和,唐国的狗崽子们还搞趁夜偷袭,结果踢到了铁板,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就是,有种就接着来,这次换我们打到他们主动议和还差不多。” “对!咱们一起请奏太后,干脆发兵叫振武将军打过去,把那朔阳城先给拿下再说得了。” 也是天下太平了十几年的缘故,眼下最兴奋的那几个年轻人,几乎都在后面要把房盖给顶起来了,前面那些老臣就反应的快,此时已经都回过神来,开始悄悄地打量起李正罡和吕道然的脸色,心里盘算着他们这些棋到底下得是什么路数。 “肃——静——!”小黄门的声音盖住了所有喧哗,紧接着太后的声音也从上面传了下来:“正罡将军,振武这算是立了头功,我得好好赏他。”紧接着又看向吕道然道:“小吕子,你这个连襟也了不起,看来莫涛这个老家伙的姑爷子都挑的好,真是将相齐全啊。” 李正罡与吕道然齐齐拱手谢恩,紧接着就听太后又说:“打了胜仗是好事儿,这下是战是和咱们都算腰杆子更硬了。小吕子,你四叔果真是来给你助拳的啊。”说罢又朗笑了几声,不叫吕道然回话便抬手冲着李正罡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还有什么事就接着说罢。 李正罡会意,把肩头的银翎雀捧在手里,轻轻地拔开销头,取出了里面极薄的一张丝绢来,对着光线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沉声念道:“车队遇袭,伤亡惨重,贼已尽死,残队已至祖山,余情容后再表。正威顿首。” 与之前军报念完的喧闹截然不同,此时朝堂上再次恢复成了一片静默。众人都明白那支“车队”指的便是李家世子与长公主返乡祭祖的车队,而原本应该担当护送任务的李振武被紧急征调到了东南前线去抗唐,因此才使得车队遇袭时遭到了惨重的伤亡。而且李正威在信中讲得模模糊糊,竟然是没有说清楚到底谁伤了,谁亡了,还搞了个“余情”要“容后再表”。简直就是能叫急性子犯了脑出血,这样大的事还卖什么关子。 “就……就这些?” 李正罡念完了信,垂下双手长叹一声,将视线投向了玉阶之上的龙椅。不料此时竟有一人突然发声,打破了这阵宁静,同时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吕道然原本听了这第二份消息后,心中正一片烦杂。心道怪不得自己久久都等不到那些手下的回信,原来是这样。甚至自己那日强行推演时,居然还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反噬。他这样用神地想着,脸上也自然显出了一点儿狰狞的神色。直到他忽然发觉殿内数十上百道目光都投向自己这边的时候,才慌忙把那份狰狞掩饰成了悲戚,想着自己是不是该为失态找一些理由来解释。却听玉阶之上传来了太后冷冰冰的一声质问:“傅卿此言何意?” 吕道然这才反应过来大家不是看他,而是身后傅临那张傻嘴又说错了话,只不过这一次傻归傻,到底是替自己打了掩护。他转念一想,此事正巧可以利用,便开口说道:“傅尚书,慎言,莫非你认为李老将军会在朝堂之上故意欺瞒太后与我们不成?”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在心中一紧,心想那第一份乃是中官宣读,为何这第二封就不行呢?于是他们眼中对傅临的嘲讽就转变成了对信上内容的怀疑。这些人当然都是所谓“吕党”,才会对吕道然这话中的挑拨之意视而不见。至于其余的明眼人,几乎都听出了话里的滋味不对,心道这不是在拱火吗?到底那封是李家的私信,吕道然这是要把李正罡给架在那儿,叫老爷子不得不把那消息彻底公开才行。 傅临虽是个德不配位的愣头青,但也不至于一点好赖话都听不出来,此时他瞧得气氛紧张,便结结巴巴地分辩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吕道然忽略了傅临向他投来的求饶目光,而是冷着脸继续喝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公主与我侄儿都在那车队中!谁敢拿这个扯谎?谁敢拿这个隐瞒!” “我……我是怕……怕遗漏了要事……” “行了。” 李正罡在一旁瞧得够了,转过身来走到了吕道然的面前,把那封信轻轻搭在他因为激动而摊开的掌中,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道:“道然,你是宰相,说的话没人不信,来,瞧瞧这上面还有没有漏下的字句,在太后和大伙的面前替四叔做个证。” “四叔,您这是……何必……”吕道然嘴里推脱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蝇头小字上瞟着。以他的眼里,只是三两下,自然就看清了那上面的确是之前李正罡所读的二十八个字没错。因此就摆出了一份大义凛然的样子,双手托举着信来到玉阶下,恭恭敬敬递给了宣诏中官,对着太后沉声奏道:“臣是半个李家人,因此亦不敢受四叔所托,只得有劳太后见证。” 太后人老成精,对于吕道然抛来的烫手活儿当然没有兴趣接。而且因那水天酿之事,两位老人虽然没有进行过谋划,却早已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因此只听太后淡淡地说道:“此事无需多言,到此为止吧。正罡,你务必继续与正威那边取得联系,我需要知道妍儿的情况如何,还有牧之那孩子,也不能出任何问题!她是大秦现在的王储,决不能在这个关节上有任何闪失!你明白吗?” 此言一出,群臣中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这还是老太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王储继位之事。之前天玄事变之时,大家都以为被困在唐都的长公主朱妍必定也是凶多吉少,因此没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认为秦王幼子朱昱管保会在奶奶和妈妈的摄政监国下继位登基,但听太后此时口风,居然她老人家也认可朱妍这身为长公主的第一王储身份? 虽然秦国历史上有几次长公主继位女王的事情发生,但此时的天下毕竟大多数还是由男人说了算的。此时两代吴家太后暂掌国事,群臣无话的原因也是因为朱昱年纪太小,太后摄政这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要说真将朱妍那个半大孩子扶上女王之位,大家心里虽然不至于反对,起码还是会觉得有一些别扭的。就像此时唐国的朝廷,已经被出身楚国王室的钱后所掌握,早已在天下世家中传为笑谈,只不过笑的全是死去的赵宏,笑他君临天下三十载,杀奸臣征鞑虏,北扩千里江山,却最后几乎把王座送给了那一直被骑在胯下的楚国钱家,真是沧海桑田,天道无常啊。 李正罡耳轮扇动,早将众臣的私语声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见火候也差不多,便拱手上奏道:“老臣明白。但眼下南北两事齐发,必是唐国所为,恐是釜底抽薪之计。而我之所以说道然之前的计策乃是老成谋国,也是因为他能在我收到这两封书信之前,便谋定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其一前线眼下我们获得大胜,即便在书信中对唐国表示割地,他们刚吃了大亏自然不敢渡过睦水一步,这也就成了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说道这里,李正罡顿了顿,瞧了瞧众人那一脸惊愕的眼色,接着又把视线投到了吕道然的脸上,见他虽然面色沉静,但那一丝尴尬和羞恼也是无法完全掩盖住的。于是再次正色道:“其二是长公主车队遇袭之事属实惊人,道然却能准确预测到了可能出现的危机,此乃鬼神莫测之智。当然,有些人会觉得我这样说是言有所指,是在质疑我这位贤侄。”老人再次顿了顿,给足了大家发出一阵唏嘘的空当,然后攒足了力重又开口,“但老夫真的是发自肺腑地支持道然,也决不允许谁再误会他。请诸位回想,道然在他的奏书中,是否提到早立新君,安定国祚?而通晓礼法,深知秦律亦是诸位同僚认可他接替沛文、主持内政的一个重要部分。莫非有人觉得他会不支持祖宗成法?不支持长公主继位登基?” 大殿之内一片安静,谁也没想到李正罡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老爷子句句都是摆在眼前的实情,而且道理也都说得通,可不论是再小的官儿,此时也能听出这些话语中似乎有些什么奇怪的逻辑,叫人一时寻不出头绪来反驳。 李正罡在几声喝问中是藏了真气的,因此余音绕梁不绝。他趁着众人都在愣神的功夫,抬眼往玉阶上望去,只见太后面色沉静,不露声色地也冲他点了下头,于是两位古稀老人就这样只凭默契,导出了这样的一出朝堂大戏。而最关键的是,太后从李正罡的眼神和话语中也听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也就是孙女朱妍此时应该已经是安全抵达李家祖山,并没有受到伤害。即便是再有人想要算计,天下间又真的有那一股势力可以攻入这千年李家的大本营吗?因为眼下李正罡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太后也难得地分了些心去惦记孙女,她正出神地想着,忽听李正罡又发起了新的一轮攻势。 “道然,四叔今日因为你牧之侄儿遇袭,情绪有些失当,才把你的这些暗中盘算都自以为是地猜测了一番,如果有哪些不妥当,讲错了,还要请你看在我年老昏聩的份上不要计较。”李正罡说完话,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转向了吕道然,拱手给他使了个平辈间才用得上的礼数。 众臣又望向吕道然,此时这位当朝宰辅居然显得有些呆愣,眼睛不仅没有瞧李正罡,反而仍是一副微微躬身,望着自己相交双手的模样,似乎是还没有从之前李正罡的那一通喝问中醒来。站在他身后的傅临这次倒是机灵了,做作地使劲咳嗽了两声,因他头大脖颈粗,腔子也深,因此这几声咳嗽简直跟打了几个霹雳似的,引得百官无不侧目。 但也正是这几声咳嗽,到底也是将吕道然给叫回了魂。他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从呆滞到羞怒再到克制的情绪转变,紧接着就听他对傅临低喝道:“傅尚书,你可知御前失仪是大罪?” 傅临见他已经神色正常,心想大罪就大罪吧,再怎么大也比你这御前丢魂强多了,但嘴上当然不敢反驳,忙是出列跪倒,向着太后请罪求饶。 后摆摆手,示意傅临入列,不会计较他的无心之举,以后注意就是。经他这么一闹,吕道然失神的事似乎是被冲淡了。而他也理顺了心绪,再次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李正罡深躬一礼道:“四叔,道然方才失态了,请您见谅。全因您老人家字字珠玑,就像站在道然心窍里,把那些我有些顾虑,有些拿不准的话全都给掏了出来,并无半字不妥,才叫小侄如此讶异于您的睿智明察而分了心……” “圣人云:将相若和,国之大幸。”太后的声音打断了吕道然的客套,从玉阶上悠悠传下,“诸位爱卿之前对吕相之谋多有疑虑,有甚者谤其割地卖国,如今看来,此论当休矣。正罡将军,吕相,你二人各司其职,首要合力速查长公主遇袭之事,前线军务有振武在,短时间不会有大的问题。至于和议之论,吕相可先准备着,不必轻动,看唐国什么反应再说吧。” 外一篇 《佛庙岭》 出秦都向西二十里转北,便来到了绵延六百里的佛庙岭边沿。这道岭子其实也属于西祁山的余脉,因为曾有位高僧曾在主峰妙莲顶上结庐闭关而得名。 说起这也是前朝天下未分之时的事儿了,现在只是在传说里还有些零星记载,那位高僧的名讳已经没人记得了。他在上山之前曾在岭下村落某户人家中化过缘,只受了一钵清水和两块菜饼就拜谢而去。后来常有采药人曾远远望见他在峰顶盘坐参悟的模样,身后只是搭了一间茅草窝棚而已。开始人们关注的重点都是这和尚是如何攀登上去的?因为这山顶虽然是处几亩大小的平地,但四周全是立陡石崖的,就连身法最好的山民也从来都没敢打那儿的主意。可后来随着雨季来临,即便是西北秦地,也十天半月地就会来一场狂风骤雨。于是那家曾布施于他的好心山民,会同了几个相熟邻居,趁着几日雨歇,山路微微转干的机会,想要上山去探望和尚,顺便送些补给过去。 其实这不过是说辞,淳朴的山民对故乡的天气是晓得的,经历了那样的风雨,这个大和尚想必早已经殒命山巅,自己等人说白了是去寻找他的遗骸,尽量收敛了,找个幽静的地方予以安葬罢了。毕竟大和尚没说自己的来处,不能叫他落叶归根,但是如此虔诚修行之人,也总归不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众人在中午时分爬上半山腰之时,忽然见得西南边来了天头,一下子把大家都吓傻了。因为正常来讲,他们这里只要白天下雨,总会亮晌;夜里下雨,总会在日出时也歇个一时半刻。可不知怎的,这千百年来的天象,居然在今日有了这样的突变。 就在顷刻间,众人还没来得及决定是继续前行,还是打道回府的时候,西南的乌云就好像和闪电并驾齐驱似的笼罩在了他们头顶,而且伴随着隆隆的隐雷,大雨点子都跟鸟蛋的个头似的砸了下来。山民们全都慌了神,心想这一定是他们进山之前只想着探望大和尚,忘了拜祭山神的缘故,此时山神老爷怪罪他们,要把他们留在山里做了祭品。领头的那人也顾不上风雨了,带着众人寻了周边最粗大的一棵树就跪了下去,并且把给和尚带的补给都摆在了树下,捣蒜似的一边磕着头一边喊着求山神爷爷饶命的话。但风雨越来越大,甚至接连不断的闪电也都像牢笼似的盖住了整座主峰的范围。山民头领渐渐绝望,跪坐在泥水里无助地哭喊着,他眼见一道紫色霹雳破空而来,目标竟然正是村民拜祭的这棵大树,心中顿时万念俱灰。 但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看山顶!”使得大家条件反射地齐齐望了过去,也几乎同时都被惊得半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他们斜着朝上望过去,数百米外那山峰的平顶上,居然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背后还立着一尊七层琉璃宝塔,正在雷暴电网中闪着宝光。而不论那些闪电多么厉害,多么密集地劈在那殿与塔之上,都无法撼动其分毫,甚至还激发起了阵阵金色的莲样光辉。 山民们此时都只觉得是天上仙佛显灵了,连忙转过身去拜那佛殿金光,拜着拜着却反应过来,自己等人居然也没有受到任何雷电的伤害,于是连忙往四周看去。直到领头人找遍了各个方向,疑惑地向上抬头之时,才发现就在众人跪拜的这一亩三分地顶上,有一盏虚幻的巨大金莲正在微微转动,替人们接下了那道巨大的紫色霹雳,而且似乎还在这霹雳的冲击中不断变得凝实。 风雨雷电足足一个时辰才停,那黑云来得急去的也更快,大太阳很快就重新出现在了天上。山民们恍若隔世,一个个都被吓得瘫软在地再也走不动了,此时只有领头人还在强挺着去收拾那些尚可食用的补给,打算能送上去多少就送去多少,毕竟照方才那个场面来看,这位无名的高僧定是还在那山顶上未曾下来。 “弥陀佛——有劳众施主了。” 正在大家缓过来一点精力,打算继续出发之时,忽然一声悠扬佛号传来,那位大和尚居然拨开山林,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领头人围着他四下绕着圈子看了又看,发现大和尚许久未见,不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方才这样一阵恶雨中,竟是连身上的灰色僧袍都没有半点浸湿的样子,不禁连连咋舌。 “施主,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山中危险,都请回吧。”那大和尚面色和善,就由着领头人看了半天,然后才慢慢笑着说道。 “大师,您可真是活菩萨!有这般大神通!我等愿世代供奉您,希望您能保这一亩三分地风调雨顺,百姓平安。”领头人赶紧带着大伙把那些收拢来的东西都送上前去,然后就在泥地中跪倒一片,不住地磕起了头。 “弥陀佛,施主们不必如此。贫僧并没有什么神通,只是借这处桃源宝地参悟些许时日罢了。”他挨个搀扶起了山民,又把那些食物给养都一一交还众人手里,双手合十道:“贫僧会在此峰闭关修行七载,诸位好意心已领受,切勿再来。今日诸位虽逢凶化吉,下次却未必了。若是因此等缘由伤及人命,那贫僧这一世可就遭了大业障,是几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了。”说完了话,他摆了摆手,转身就重新踏入密林中消失不见了。 众人几乎是与和尚一同转身的,而且下山的路走得又快又稳。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他们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都安全地回到了村镇中了。当他们的家人闻讯哭着赶来,只见众人身上全都是泥水,但却并没有一个人在那样吓死人的天气中受到哪怕破了点皮的伤害时,也全都目瞪口呆了。而且当问起他们是如何这样快就返回,见没见着大和尚时,众人却只感觉脑海中一阵模糊,似乎什么都记得,却又什么都讲不出来。 七年之后,那个当年布施过大和尚,又冒雨率人上山的领头山民在一个清晨起来,打算出门去菜地里放放水。可一开门就愣住了,接着晨光他发现了地上摆着两样物件,一是和尚当年化缘时用的那个钵,另一个是自己婆娘给和尚装菜饼用的那个粗麻口袋。他恍然大悟,原来七年已过,和尚修行完毕已经飘然而别了。这时婆娘也起床出了屋子,看见爷们正呆愣地瞧着山路远方,手里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连忙抬手去接。可一经手却“啊”地叫出声来。山民忙低头去看,果然有奇事发生,刚才自己只顾出神寻和尚都忽略了这一点。原来那钵竟然差不多还是满的,而那两块菜饼上似乎只被咬了一口,而且还带着明显的热度,似乎跟七年前刚刚烙好之后没什么两样。 又过了二十多年,已经年过花甲的山民头领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进山采药,因为年纪大了,又在前两年生过一场大病,结果在下山的时候不小心跌伤了内脏,儿子们也因为救他,一个摔断了腿,另一个被蛇叨了一口。 当天晚上他们爷仨很晚了都没回家,婆娘趴在菜油灯下苦苦等了好久,却不知怎地在如此焦急的心境下居然还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怪的梦,在梦里当年的那个大和尚就坐在她的面前,告诉她那爷三个下山时出了事,叫她赶快把佛龛上的钵和饼袋子拿上,马上就去进山道口接应一下。 和尚说完话,婆娘立刻就醒了。她半信半疑地去堂屋佛龛上取下那两物,按照梦中和尚指引赶到了进山的道口,发现那爷三个果真就躺倒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她哭着摇醒了断腿的老大,给他讲了自己的梦。结果老大却一脸惊愕地开口回道:“娘,我刚才也梦见了一个大和尚,说您带着救命的饭和水在山口接我们呢,只要把水给爹喝了,菜饼子给我和弟弟吃了就行。” 婆娘刚要骂,心说二十多年前你俩还都在娘肚子里转筋呢,怎么可能也知道和尚的事?更何况,都二十年了,里面还有吃的喝的?可回头一看就傻眼了,自己带来的钵放在旁边青石之上,正满满地装着一下子清水。而再打开布袋一看,两个热乎乎的菜饼子就在里面搁着,其中的一块上还有和尚牙印呢。 父子三人就这么被救了,而且没过几天,就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并且老两口一直又活了近三十年,直到九十二岁那年,才在同一晚睡眠中安然过世。据当时伺候老人的俩儿媳说,爹妈去世那夜,家里好像出现过几声朦胧的木鱼声,但因为都熬得太困了,就没留意。等忙活完了老两口的身后事,返回屋子去收拾东西时,老大老二才惊奇地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直在佛龛上供了一个甲子的钵盂和布袋了。他们又想起媳妇曾经说的话,才似乎朦胧想起了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了。 又是数十年过去,当朝天子欲往西祁山访仙,打这佛庙岭中经过。及近午时,落脚于岭中旧镇。天子唤来随驾的学士们,要他们照往常一般,讲些个此间地界奇玄神妙的事儿来解解劳顿。学士们虽是终日投上所好,尽搜刮些真真假假的故事。但也大多都发生在那些传闻中的世外洞府和名山大川中,此处不过是个平凡至极的村镇,哪里能编出什么超尘脱俗的祥瑞说法。 正当皇帝面露不满之时,一名随侍太监叩拜御前,言称自己祖上便是此处山民,曾亲历过些神怪事儿,若是不妨,他倒是可以讲上一段儿。 这太监在大内平素便以耳聪嘴利得宠,只在半个时辰间便将近百年前大和尚救了他先祖等人的故事叙述得活灵活现,直引得皇帝啧啧称奇,不顾劝阻地叫数百禁军跟着,到太监家老宅和入山路口处分别都看了看,甚至还离着老远眺望了那妙莲顶几眼。 可太监从爷爷辈起就进京谋生,后来又因为做小买卖破了产,不得已将幼子给净了身送进宫去。眼下这千里之遥的山村老宅早已荒废多时,仅能从基石水井才能瞧出些当年模样了。至于眺望妙莲顶的行为更是一场空欢喜,毕竟那里虽然能瞧见主峰,但若是要达到山脚下起码还要走上数个时辰,再向上攀登百丈不止。况且自当年之事后,山民们对这片大山平添了几分畏惧,因此也逐渐向外面的镇子发展,不再做那些采药和捕猎的危险活计了。 皇帝架子大,不论做什么都又慢又周全,因此这一来一回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已经不足以在入夜前赶到下一处驻跸了。数位随臣在山中无法骑马,又不能如皇帝一般坐抬舆,因此这一住脚休憩,一个个怨声载道,哀鸣不已。 太监跪在御前,皇帝因听烦了臣属的怨气,此时也有些责难地怪他信口雌黄,讲了这子虚乌有的故事把大家好一顿折腾。太监喏喏称是,却仍旧信誓旦旦地说此事绝无掺假,乃是他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直到他入宫之前,每逢初一十五还能见到爹娘西北望乡而跪,以一钵清水与两块菜饼为供,遥拜那位传说中的高僧。 君臣不置可否,当日都因为大感疲乏而早早睡去。数日之后,绵延十余里的庞大队伍终于离开了佛庙岭地界,在日落之时来到了一处官驿之中停驻。当夜子时刚过,守夜的军士突然发现各个帐篷中那些休哨的兵将官员全都一脸惊色地闯了出来,茫然地四下里找着什么。甚至连远处被层层围护着的天子居所也点起了通明灯火。 这场集体性的骚乱来去匆匆,很快就没人再提了。但皇上后来暗地里招了那太监和几个近臣入内后,对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朕方才梦魇,陷入幽暗大雾,只觉枕边一人缓行踱步许久,末了打了三声木鱼,方才醒来。尔等可知何故?” 无人敢应,皆垂首叩拜而退。但皇帝不知道的是,岂止面前几个唯诺的家伙。除了站岗巡哨那些,方才营中数千安睡之人,无一不入此梦。 四八 《做局》 夕阳洒在粼粼波光上,将无垠似海的玉湖染成一片赤金。远处的连绵雪山投下忧郁的影子,似乎是无数求而不得的银袍修士,摩肩接踵地站在那望向更深的碧空。 “长公主,伤还疼吗?” “已无大碍,全赖世子的药见效。” “那是振武叔给的,他手底下有不少用火的高手,平日里训练总少不了受伤。” “嗯,下次见到振武将军,我会亲自向他道谢。” 两个年轻的身影并排在湖岸踱着步,那个娇小却窈窕的女孩走在前面,身后紧跟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二人不是别的,正是被满朝文武挂念的秦长公主朱妍和驸马世子李牧之。从二人那断续的言谈和拘谨的动作来看,虽然都是出身极为显赫的金童玉女,说到底却都还是半大孩子。而且高门深教使得他们在面对此等事情上,反而不如民间孩子那般洒脱自如。 “振武叔……也不知道前线如何了……”听得朱妍的话,李牧之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自小他就被四爷爷和老叔当做武脉的继承人来培养,学走路时是用木刀做杖,开蒙识字用的是兵书战策,又因为生在和平年代,可以说是空学了一身本事却从未施展。自天玄惊变以来,虽说是经历了几次危险,算得上活动过筋骨,可毕竟这些与真正的上战场比还是差了许多,因此遗憾总归还是有的。 “世子不必挂心,李家虽只是身处秦地,可满门尽出将相。我曾听父王与奶奶说过,李家若有野心,只需上将十员,便足以率百万军,一统天下。大秦之国祚,须以李家为基方可绵延百代而不亡矣。我朱氏虽为王室,只如扁舟,而李家虽为臣工,却若滔滔玉湖之水耳。”朱妍樱唇轻启,扭头说道。声音虽是柔弱,却不愧是两个王室养出来的公主,天生自带一股上位者的贵气。虽然说出的这些话还有些生涩幼稚,叫人一下就能听出拉拢之意,但用在李牧之这个半大小子身上却是足够了。 李牧之错后一步立在她身侧,因要留神公主言语,一直都谨慎地把目光放在她的耳朵附近。此时朱妍侧脸望来,高了一个头的李牧之没来得及反应,竟然是一下与她对了一眼。 朱妍脸颊微染红晕,借着晚霞却也不太明显。而且她在奶奶指婚之后,已经都随着舅父潜入过李家去看过李牧之了,心中对这个直率英武的男孩也是有不少好感的。所以此时即便是与他如此贴近地对视,却也能坚持得住一时半刻。 但李牧之这边就有些现眼了,那张微微泛黑的脸膛上此时已经是腾起了均匀的赤红,甚至连耳朵根都瞧不出一丝本色了。他之前的十几年可以说是个“武痴”,除了被长辈们关在院子里读书习武之外,至多就是出城跑马打猎,一颗纯心像个孩童,更是从来都不曾晓得这些男女之事。肚子里好不容易盘算出的“合适”回答,在这一对视下,全都坍塌溃散得不知道去哪儿了。 “呃……那个,那什么,妍公主,咱们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表演个……那个打水漂吧。”对视只持续了瞬间,李牧之就神经质地弯下身去,在沙子堆里扒拉出一块扁石头,然后带着一张大红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朱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岔给弄得一愣,但随后又点点头,暗笑着给了这傻小子一个台阶下:“好!我也曾在太玄江边练过这个,要么我们来场比赛如何?” 一片片薄石在金色的水面上飞舞着,将满湖的霞光荡碎,年轻人的欢笑也时不时地响起,传向玉湖深处。遥远的群峰中腾起了成双成对的飞鸟,似乎是对他们做着回应。 “年轻真好,是不是?凌……凌大姐?”数十丈外,凌婆正在整理马车套绳,忽然听见响起了一声半大孩子的问话。她心中虽惊,可那鬼魅般的身法却一点不迟疑,倒抓着匕首瞬间就腾向了话音响起的方向。 “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凌姨——不、凌奶奶,凌祖奶奶您老人家怎么还动上刀子了!太吓人了!”尹长生讪笑着,轻轻用手指推开了刀刃,接着滑溜地跳下马车,用手抚着胸口装模作样地说道。 “怪我么?这么要紧的时候,你个小崽子还敢开这样的玩笑。”见是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子,凌婆将那匕首重新收回鞘中,冷着脸说道:“还有,不要乱喊,只叫我凌婆就是了。” “好好好,凌婆就凌婆,不过得看从哪儿论,从家族辈分算,叫个姨就行,不过要是从那边算起嘛……还真得叫奶奶……”见凌婆的面色变得更冷,甚至都要再次拔刀,尹长生吐了吐舌头,抬手比划了一下说道:“什么叫开玩笑呀,我站得高是为了瞧那一对儿的比赛结果呢。哎,真是有情人眼里瞧什么都有趣,连个打水漂都能玩得这么花花。” “小孩子家家,懂的什么,快说,你家大人如何回话?”凌婆不理尹长生的废话,整理好了缰绳,盯着尹长生的脸问道。 “着什么急嘛,什么事不都得一步一步来,您当我爹和我大伯都是活神仙不成?要是有那本事,早就飞升了,谁还愿意掺和俗世这档子破事。” 见尹长生小手一摊,不光什么都没说,还寻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跳一跳的,凌婆顿时脸色更沉了,有些愠怒地说道:“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就在这里傻等你家那些跳大神的消息吗?” 尹长生把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了草地上,还翘起了二郎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七爷爷传的信你也见了,不是说他那边还需要做些安排吗?叫咱们必须得到我尹家回信才能进祖山。”说了这话,见凌婆面露无奈之色,又拿舌头玩弄着草根,嘟嘟囔囔地说道:“还说我们老尹家是跳大神的,呸,总比当个吃肉杀人的假和尚要强一百倍……” “什么?你说什么?” 尹长生知道深浅,有些事、有些话在下山之前就被长辈叮嘱过决不能对着相关的人明说。所以此时占了些口头便宜就满足了,含糊其辞地打岔道:“什么也不什么,我只是说,你们家公主我大嫂子准备玩到什么时候才回来?难不成要一下子打出一百个漂才罢休么?” “尹家小子,少说闲话。驿站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吗?”凌婆懒得与尹长生说些废话,表情严肃地问道。 “那当然喽,一切都准备得妥当极了,老法隐在那儿亲自主持工作,保准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尹长生笑笑,接着又说,“您的任务就是看孩子,我的任务就是等消息,其他的都不用咱们操心。我七爷爷他们俩加在一起都快二百岁了,人老成精啊。” 此刻,站在玉湖驿院中的法隐,与身处祖山之上的李正威几乎同时打了个喷嚏。原本以他们二人的修为,早就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感觉了,因此都是十分惊异地揉了揉鼻子,隔着数百里一起在内心中叨咕了一句:“谁在背后叨念老夫?” “法隐大师,这边都准备好了,您老来瞧瞧?”李庆明从玉湖驿的一间偏房中浑身是血地钻了出来,冲着老和尚毕恭毕敬地说道。他可是对这位神秘的高僧敬佩至极,之前在路上那场浩劫中,如果不是因为这位老和尚的突然出手,己方这几十人的护卫队即便可以保全车队到李七爷的支援赶来,也势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绝不可能如此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 法隐随他来到了房门外,探头往里瞧了一眼后道:“啧啧,差点意思。”接着薅过来李庆明的脖领子,指着屋里几处说道:“那个,还有那边的俩,都照肚子上再搂几刀,把肠子肚子都剌出来。脸上也是,多剁几刀。不然搞的这么清楚,人家万一是熟人,岂不是一眼就露馅了。” 李庆明心中暗想:这老和尚可是真够狠的,自己原本都觉得这屋里布置的足够血腥,一看就是经过一场惨烈厮杀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还觉得不够劲儿! “磨磨蹭蹭干嘛,快去。老衲这一身袈裟是新做的,花了不少银子,沾不得血,要不非得进去亲手教教你怎么布置现场才行,阿弥陀了个佛的。”法隐照着李庆明的屁股就是一脚,催他赶快进屋按自己的要求做事。 “大师,后院已经布置完毕,请您过目。”正在这时,姜学和章普一前一后地走来,同样是来对法隐汇报情况的。 “走,再去检查检查你们的作业。”法隐点点头,还不忘回头冲着屋里喊了句:“还有另外那十六间,按照同样的标准,一定砍得狠一点啊!别娘们唧唧的。” “收到!”李庆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着似乎有点呲牙裂嘴的。 这座玉湖驿是秦国西北官道上的最后一座驿站,因为从这里往西就是玉湖,往北便是高耸入云的山岭。凡是能用的上这座驿站的无非就是三种人,一是来玉湖访仙求道的修行人,二是来这苦寒之地贩卖内地商品、收购地方特产的行商,第三种就是到李家祖山去的外人,他们通常都会在这里落一次脚,与在这儿常驻的几名李氏族人递送名帖,然后就只能安心等待那去而复还的银翎子,看看小家伙腿上的回信里是接待与否就是了。千年李家树大根深,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江湖,早就拥有了超然的地位。因此这座官驿虽偏僻,却由于无数代大小官员和游侠巨贾的轮流拜访而不断扩建,至今已经是四进双跨外加八亩后院的规模了。 法隐由姜学领着,一路穿行来到了最后一进的连廊中。一路上老和尚一言未发,却一直盯着姜学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一边看着还频频点头,嘴里还念叨着:“像,确实像……”的话。姜学虽然在前面领路,却是早就感受到了身后那灼热的目光,心中虽然疑窦丛生,却并不敢主动开口对这功夫奇高、来历神秘的老和尚发问。好在此时已经到了目的地,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伸手就去推门。 “那、那什么,大师傅、姜兄,我,我就不一起进去了,行、行吗?” 走在最后面的章普有些迟疑地开口,用询问和求饶的眼神分别望向了姜学和法隐。 “好。” “怎么?” 姜学先开口答应了,不料法隐和尚却好像因为陷入对姜学的兴趣而显得有些走神,嘴里不经心地问了那么一句。 “多谢姜兄!”章普先是行了一礼,接着又轻轻托扶了法隐的胳膊一把,赔着笑说:“大师傅,小的之前不过是个门军,已经几年没上战场了,这后……这后院里有些……有些……嗨,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法隐的思绪终于被这小子支支吾吾的话给拽了回来,了然地冲他点点头道:“老衲明白了,那你就在这候着吧。” “是,您请。” 随着姜学推开了门,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味有如实质般地扑面而来,纵使是法隐这般人物,都不免屏住了片刻呼吸,震撼地看着面前这片修罗场。 抬眼望去,从西边的一溜儿马厩到东边的伙房杂棚,如今几乎全都被鲜血给粉刷了一层,十来具尸体被剁成了碎块,被乱丢得到处都是,没有任何一颗头颅能有幸与他自己的手足在一丈之内。还有八九匹马尸和两架马车的残骸也间在院里。六七个李家护卫正扎着口巾忙活着,见到姜学的身影,赶忙提着腰刀紧跑过来。 “已经按兄弟的要求,咱们将这里都安排好了。” 姜学拱手对这几人行礼,又望了一眼法隐道:“大师,还差最后一步,您请过目。”说罢手一挥,那几个李家护卫纷纷收刀入鞘,从腰上解下弩机,又在怀里掏出硝磺引子,擦着了绑在箭上四下射了出去。顿时阵阵烈焰腾起,将整座后院化作了一片火海。 “不错、不错,这股劲儿真对味!”法隐眯着眼睛望向那火焰,嘴里又开始念叨起了叫人费解的怪话。这些话听在姜学和几个护卫的耳朵里,直教人觉得这老和尚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难不成喜欢这烈火焚尸的味儿?这算他娘的什么大德高僧!简直就是个老变态! “大师傅,这个尺度,您看……您看可以吗?”姜学示意李家护卫们可以先退出去缓缓,众人纷纷感激地离开后,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可以,可以,相当可以。孺子可教也,果然有些东西是打血脉里来的,不是教不教的事啊,哈哈。” 姜学听到“血脉”二字,心中一震,连忙偷瞧了法隐一眼,只见法隐的一双老眼里映着火光,似乎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而那些勃然的情绪后面,却似乎还蕴含着更深的、不可明说的算计。 “看这火候掌握的刚好,想必李老七也将赤硝泥的使用细法都倾囊相授了,小子,这可是李家武脉直系子弟才能学到的,你可是颇有机缘啊。” “是,李七爷并未藏私,而且在下得李家多次提拔相救,因此也对他老人家立下誓言,终我一生虽为外姓,却必不负李家恩泽。”姜学听到法隐的感叹,一丝不苟地郑重回答。 “呵呵,”法隐听了年轻人这句正经话,把眼睛从火光中移回到他的脸上,淡淡地笑了声继续说道:“依老衲这一生的经验来看,负不负的从来都由不得人心做主,你还年轻,许多事还不懂,真到了那一天,由不得你做选择的。” 姜学见法隐这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拿他与李四爷、李七爷做了比较。片刻之后,运了运气凝声说道:“大师傅,在下虽比不得您老人家的见多识广,但自小也算是经过些磨难,知道些做人的道理,许多东西在心底若是认定,便算是生了根。您参佛修行,笃信世事无常,因此也莫要把有些话给讲得太死。说到底命运都是自己的,怎么走全凭个人决断。” 法隐定定地望着姜学那微含怒意的面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再次望向了满院腾燃的火光。片刻之后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啊,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两个时辰后,大地彻底沉入夜色。这座玉湖驿除了后院因为赤硝泥的缘故还在燃烧着余火之外,偌大的前院已经是漆黑一片了。法隐、姜学、章普,以及几十个李家的护卫的身影也全都消失了,甚至连出现过的痕迹都被仔细清扫过了,就像是从未出现。 夜风渐起,推着云从西面遥远的山峦后面赶来,轻轻地遮住了天上月。等到银光再现时,那漆黑静谧的玉湖驿门墙之外已经站立着一道身影,正在凝神望着面前两扇大敞四开的院门,片刻之后,他的手中出现了一丝光亮,整个人以一种十分僵硬的姿势迈步进入院中。 又是一片乌云遮住了银月,这片云很低,笼罩的范围似乎也小的很。等阴影来到了玉湖驿上空时,瞬间四散而开降落下去。原来这并不是云,而是成百上千的巨大渡鸦,此时落在院墙和房顶上,似乎叫整座院子都拔高了一尺。这些渡鸦十分古怪,没有一只发出聒噪,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望着院中的那个僵硬身影,追随着他的步伐,那些被后院余火点亮的橙红鸦眼,如同点点繁星在闪烁。 四九 《法隐入山 上》 李家祖祠,二进东堂,议事间里。 法隐老和尚大大咧咧地盘坐在了左侧首位,李正威坐在他的对面,把主位空出来以示尊重。在两个老头子面,此时正单膝跪着黑压压一屋子人,为首的是李庆明、李庆良,和几个庆字辈的旁支高手。值得一提的是,姜学也在这头一列人里。至于章普那个家伙,则是位于后面那上百李家子弟之中,几乎淹没在一片黑衣之中了。他们大多数身上都负了伤,包扎处还都透着殷红,可这些人全都身姿挺拔,没有一个人露出萎靡和疲态。 李正威端起茶碗,冲法隐示意了一下,却发现老和尚并没有看他,正在用小指抠一片粘在牙床上的茶芽,不由得暗自摇头苦笑。于是不再理他,站起身来走到正中间对众人微笑说道:“孩子们,辛苦了。” “保家卫国,在所不辞。”整齐划一的喝声从这近二百人的身上蓦地腾起,真的就像是从一张嘴里发出来的一般。当然这里面姜学和章普都特别识相地没有开口,否则肯定会平添两笔瑕疵。 李正威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站起。接着面色沉下,郑重地道:“我已与四爷那边进行了沟通,对于这次行动,我们做的准备实际上是不足的,差一点酿成大祸,造成重大伤亡。请诸位受我一拜。”说罢,冲着人群便是深躬一礼。而那些李家子弟明显没有料到这位位高权重的主家七叔祖居然如此放下身段,冲着小辈们行此大礼,因此还礼虽然不算慢,但却并没有之前那样整齐了。 “阿弥陀了个佛的,我说你们这些大门大户的就是破规矩多,这又躬又跪的麻烦死了。老衲活得比你们都久,但就算是面对菩萨佛爷,也都没这么拘礼。”法隐终于抠完了牙,颇有些不屑地下了椅子,走过来调侃道。 一众李家子弟都神色复杂地看着这没正形的老和尚,一半是出于对他实力的尊敬,另一半却是带了些气愤之色,毕竟这是李家宗祠,就算是崇字辈的那几位老祖,在进了这座院子里也是谨言慎行的,哪里会像他这样邋里邋遢,什么规矩都不讲。 “给法隐禅师磕个头吧,这次咱们自家的大事,也多亏了禅师施以援手,才能化险为夷。”李正威看出了那些年轻人的腹诽,用眼神制止之后再次说道。然后自己率先侧过身去,对着身旁的法隐又是弯腰一礼。下面人见七叔祖如此,便也都正经八百地冲着法隐叩了个头。 “嗨……孩儿们都起来吧,老衲心领了,没必要,没必要。”别看法隐之前俏皮话不少,但这满满一屋子人都冲着他矮身,使得他看到了包括李正威在内的两百来个脑瓜顶,顿时就叫他有些局促起来。而且当他发现自己说完了话,人们却还都跪着,原来除了表达敬谢之外,并不会听从他半句命令。于是他讪笑着对李正威说道:“李老七,能不能下次别跟老衲来这一套?你知道的,我也不完全是为了救你们家这些小子……主要是为了那个谁……对吧。” 李正威微微一笑,似乎对这老家伙的厚脸皮上还能露出尴尬神色表示十分满意,于是才手一挥,叫众人再次站起身来。接着正色对他说道:“禅师您即便如此推辞也无用,在下已与四哥商量妥当,寻个时间定会将您的恩情上报五祖,李家千年以来便是如此,滴水之恩必当报之。” “别,千万别!”法隐听到李正威的话,浑身顿时一凛,手里的珠串儿都险些掉到地上,“李老七,这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哪里有跟那老几位汇报的必要?这样吧,就当是你跟你四哥欠老衲一个人情,等以后我或许有些什么事要你们搭把手时,你哥俩别拒绝就行,你看如何?” 李正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心想果真如四哥所料,这老和尚肯定是有些什么弯弯绕,只要一提五位老祖就怕得紧。而李家也恰好能利用这个机会,跟法隐和尚达成一种良好的盟约关系。此时李家刚遭大劫,天下形势又处于一片波诡云谲中,这等往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顶高手如果能与李家交好,时不时地露露脸、出出招,那么对那些暗中觊觎的宵小也是极大的震慑。说到底都是因为李家中坚精锐尽失天玄,而李振武大战未发便身负重伤。因此李正罡此时肩上挑着朝政陷在京城,而李正威又必须得坐镇祖山以防万一,李家在顶尖高手这个层面,确实是有些捉襟见肘了。而以法隐的实力,不管是谁欠谁的却都是无所谓的,他自信以李家的底蕴与实力,只要老和尚不故意为难人,天下间的事物还少有李家拿不出、做不到的。 法隐再三确认了李家五位崇字辈老祖确实闭关了,才答应李正威暂留祖山内居住几日,但却一时半刻都不要待在这祠堂里,说总是感觉里面正殿的那些牌位后面有眼睛在偷瞧他的光头。而李正威知道这老和尚性格古怪,便也只是笑笑,提出领他到祖山东崖走一趟,去看看那边的审讯进行的如何了。而法隐此时只想赶紧离开祠堂,甭管是去哪儿他都愿意,但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觉得腹中饥饿,要求李正威给他备足吃食,带到那劳什子东崖去边瞧边吃。 “来人,去李青竹宅中传我的话,叫她即刻准备四个时蔬小菜,再备几样清淡点心,一个时辰内送到东崖。”遣散了堂中乌压压的人,李正威唤来一名仆役吩咐道。 不料仆役刚一唱喏,这边法隐却是翻了脸,嗔道:“李老七你什么意思?老衲忙活了好几天,怎么这样抠抠搜搜的!” 李正威被他冷不丁的脾气给闹得一愣,连忙唤住仆役,满面无辜地问道:“禅师如何这样说?正威哪儿犯了忌讳?” 法隐黑着脸,显得十分不满,可口中说出的话倒是没那么硬气,只是含含糊糊地叨咕了一句:“又是时蔬,又是清淡的,连个厨子的名都叫的那样素,老衲到底替你们老李家卖了好几天命……” 虽说李正威凡事不如李正罡思虑的那样周全,可那也是因为性格和所处位置有别的缘故,而且活了大几十年的岁数,都说道这份上哪还能不明白法隐的心思?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腹诽:我只当他穿了一辈子僧袍,却把四哥曾说过这是一个荤素不忌的老花和尚给忘了。于是连忙咳嗽两声,重新对那仆役交代道:“咳,那什么,除了前面说的外,再按振武回来时的标准另备一套菜,酒也照常安排,用坛子带来即可。” 仆役应了一声,云里雾里地去寻那号称祖山中第一掌勺的李青竹宅中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振武爷回来了吗?没接着信儿啊?为啥要按照他的标准多备一席啊?我滴个乖乖呦,那可得小二十道肉菜呢,还有两大坛子酒,这可真够青竹婶忙活的喽——” 李正威领着法隐走在路上,时不时给他介绍几句这经过的胡同名字和里面曾住过的李家历代名人之类的典故,因为他曾在天玄城中扮了十几年的说书人,讲故事的本领很高明,把那些文道武脉的前辈轶事娓娓道来,颇为引人入胜。像什么九十八年前的一位前辈做出了能载人的木工飞鸟,两百三十年前的某位武脉人杰,在前线双腿尽断后返回祖地修养,心灰意懒地开始研究卜数之法,不料二十年里竟叫他窥破一丝天机,卦象引来龙型天雷盘踞祖山之上数日不散,到最后是西祁山上尹家来人设坛祭天三昼夜,才将雷龙驱散。 以李正威的这个身份,说书的水平,并且内容还是这天下第一世家的先辈秘闻,数遍天下也没几个人配得上这套消遣。可法隐和尚却只是一路敷衍地应着,心思却完全没放在这儿,而是早就飘到了那“李振武标准”的餐食上面去了。甚至还在心中想着:李振武的胃口可是出了名的好,这里是他们老李家的大本营,伙食应当差不了。而且方才李老七点名道姓地让照着李振武的标准来“一套”而不是“一份”,连酒都是两“坛子”,看来今天是有口福了。一会不妨先品一品,若是安排得好,叫佛爷舒坦,以后常帮他们做点小小不然的事儿,换他们几顿布施倒也不赖。 “禅师,就是这了。”李正威在一处石壁前停下,侧身对法隐说道。和尚定神一看,原来二人行了快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祖山东崖下面,一处入山的通幽石阶前面了。 “不是老衲多嘴,你们这先祖倒是谨慎,都已经是李家腹地了,还把个审犯人的地方藏得这样隐蔽,难不成还有人能闯进山中劫大狱不成——” 大约一个时辰后,两个仆役挑着两对七层的大号食盒,被个扛着两个二十斤酒坛子的中年大汉催着来到了东崖下,恰巧赶上了李正威走下山来,后面跟着的是法隐禅师和两个李家护卫。那大汉瞧见李正威,大踏步地赶上几步,将坛子撂在地上行礼道:“七大爷,俺把振武哥的酒带来了,他在哪儿呢?俺要和他喝几杯,上次回来俺都没见到他,想死俺啦!” 李正威瞧见大汉那高壮的身躯和憨厚的笑容,和蔼地笑笑说:“哦,是庆林啊,是不是偷着来的,你娘不知道吧……” 听到李正威开口就点了他的死穴,大汉露出了与年纪不相当的紧张神色,活脱脱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抓耳挠腮地说:“七大爷,好七大爷,俺娘做好了菜,拾掇灶台时打发俺去搬酒,也没明说不叫俺来……所以……嘿嘿。” 这时候,忽听法隐禅师的声音自后面响起:“振……哎,不对,老七,这是谁?”老和尚的脸色有点差,似乎刚才在崖上见到了什么叫他不爽的事儿,但见到送酒的李庆林时,思考却忽然遭到了打断,因为他只觉得这个大汉长得竟然与李振武有着八分相似,因此叫他不经意间差点也认错了。 李正威冲法隐点了点头,示意一会再说,便先转了头去对那还在紧张得直咬手指的大汉道:“庆林啊,听七大爷的话,快回家帮你娘干活去。这些酒菜是招待客人的,你振武哥在南边打仗呢,兴许过些日子能回来住些日子,到时候我天天叫你找他玩,行不?” 李庆林听到这话,一张绷紧的黑红脸膛顿时有些垮了,泄气地嘟囔道:“没回来啊……老打什么仗,有什么可打的……”接着又哼哧了几声,憨声憨气地对李正威说:“七大爷,那俺就回去了,您老啥时候给南边去信的时候,帮俺跟振武哥问问打仗还要不要帮手,以前打仗不都是带俺一起去吗?” “好,好,七大爷帮你问,赶快回去吧,省得你娘着急。”李正威看着李庆林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无奈地点头答应道。 “七大爷——一定帮俺跟他说啊!俺替他干什么都行——”一直走出很远,李庆林的喊声还在远远传来,直喊得李正威心中怅然,不免轻轻叹息。 法隐一直跟着走,因为旁边有两个挑饭菜的仆役,许多话也就憋着没问。一直来到了间角亭里,李正威吩咐两个仆役把菜摆到石桌上,又叫他们不必伺候,一个时辰后来拾掇就行。 “老七,刚才那傻小子……”等落了座,法隐受了李正威一杯敬酒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道。 “嗯,那是个可怜孩子。”李正威顺着话点点头,又与法隐干了一杯后继续说道:“那孩子是我李家的一桩丑事,本不该说与外人听。不过禅师若是有兴趣,正威也不敢拒绝。” 法隐许是浪荡江湖惯了,或是年纪大到一定地步,论起听人长短这方面,法隐就跟寻常人家的老人没什么区别,可他到底碍于面子不便直说,只是目光游离地四下望望道:“说不说倒是无所谓,不过老衲活了百来年,听过见过的丑事比看的经书都多,你们老李家这点破事或许也算不上什么丑闻。” 李正威暗自发笑,心道你这身和尚皮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没点数吗?喊一声禅师是出于对年纪和辈分的尊重,可并不是冲你那佛号都喊不利落的“百年修行”。 “咳,禅师与我李氏一门也有恩,况且也早就不是这俗世之人,与您道来也无妨。”李正威此话一出口,就见老法隐虽然还看着别处,但脸上的褶子可马上就荡漾起来了。 “唉,这小子的爹娘都是我李家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李正威叹息一声开口,顿时就把法隐给吸引得转过了大半个身子。这夸张的动作直叫李正威腹诽:就你老人家对八卦的这份心思,真该也送到西祁山上修仙练道去。 “禅师您知道,李家世代都是与西祁山有约定的,每逢他们的子弟下山,这边的适龄女儿都是要可着尹家小子们先选。这并非是强行逼迫,而是能嫁到出尘世外的尹家也算是孩子们的福分,并且还能给家族带来许多惊人的彩礼,这算得上是双赢。 李青竹的爹是我的十四弟,名李正伦。那年恰巧轮到他值守后山吉壤天门,因此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有数月没有下山了。八月十五那天,忽然往常给他送饭的仆役一脸惊慌地跑上来,跪在石阶外喊道:‘十四爷,您快下山吧,您家里出大事了。’可因为李家有祖训,值守吉壤天门这事不满一年决不能下山,否则就被视为不孝子孙,是要被褫夺排字,逐出族谱的。因此他便叫仆役把事情详细道来。 原来当时尹家的一个随行子弟看中了年方十七的李青竹,却不料遭到了她的婉拒,不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这样的事可是从来都没发生过。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李青竹作为一众女孩中较为出类拔萃的,既模样标致,又烧的一手好菜,许是没瞧上尹家那个不算最优秀的小子。便都在一旁劝说,毕竟西祁山上都是按数术掐算择偶,并非是完全看眼缘,等到日子过上了,就知道好了。可直到最后,李青竹居然以死相逼,就是不肯。家主一看事情有些出格,便亲自出面对双方进行安抚,甚至都把自己的两个女儿给领出来,叫人家算八字看看合不合。这样的态度尹家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最终这件事也就算压了下去。 送走了提亲的队伍,这件事还是要在内部进行调查的。家主亲自上山把事情始末给十四弟讲了,想听听他这个当爹的如何说。正伦当时也是气坏了,但出于心疼女儿,就说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就拜托兄长全权查问,如果只是女儿任性,那等他守山期满自会带她进宗祠请罪,如果有别的内情,也务必不要徇私,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就是。” 讲到这里,李正威忽然不说话了,而是向北山遥遥望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变得落寞许多。法隐见此情景,第一反应是又要嗔怪这个李老七是不是在天玄城说惯了书,留下了卖关子且听下回分解的毛病。可细想了想,这是人家家丑,李正威若是不想讲,自己就是憋死了也不能问。 “禅师,您说人这一生,为何而活?” 法隐没想到李正威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不免有些没反应过来,只好学着方才他的样子也长长叹了一声道:“唉,虽说我该讲个四大皆空什么的,可说到头来这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奔头,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叫个‘各有渡口,各有归舟’。老衲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大概齐就是那么个意思吧,你也是个聪明人,不妨悟一悟看。” 五十《法隐入山 中》 李正威笑的有些苍凉,口中喃喃道:“老十四是兄弟间最小的,与大哥几乎差了一代人。可他也是兄弟间天赋最好的,可惜了……” 法隐默不作声,心说怪不得自己也算李家老相识了,李家正字辈死的没死的那些自己几乎也都见过,怎么就是没听过这个李正伦呢,看来此人应该是…… “老十四是家里的小儿子,天资又好,父亲当年对他便有些骄纵,约束得不那么严。一天他喝醉了酒,就把给他铺床的小丫鬟给糟蹋了。按说在世家大族中,这样的事儿从来都不算少见,向来也就是把人送走,散点钱财息事宁人也就算了。不料三年后,一个婴孩送到李家,说是十四爷的骨血,因为娘死了,家里养不起了,就给送回来了。 当家的大哥都要气炸了肺,连忙唤来当初派去善后的执事。结果那执事说把这一家人都送到了大南边的千霞岭安置,而且也掏了钱,不知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经过秘法核验,孩子确实是我李家血脉,不过因为出身问题,一直也没入宗谱,便只给取了个李秋生的诨名,对外宣称是故人托付,留在李家做养子。后来老十四年纪大了些,性格慢慢也沉稳下来,便明媒正娶了夫人,生下了李青竹。而秋生那个孩子也从来不知自己的身世,终日‘义父义母’地叫着老十四两口子,十余年也算相安无事。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青竹十五那年,李秋生也二十出头了,他长得并不很像他爹,眉眼间全是当年那个小丫鬟的样子。老十四越看越不是滋味,便就把李秋生送出山外,打算叫他去军中寻个差事,这边同时也就开始张罗给李青竹安排个尹家的才俊嫁了,这一双儿女也就算安排妥了。但他不知道,这李青竹从小便喜欢追着这‘干哥哥’四处玩耍,十几年的相处,早就是芳心暗许。这突然听说父亲要把秋生哥给送走,还要把自己嫁到西祁山去,顿时就慌了阵脚,偷偷地找到李秋生去道了衷肠。都是情窦初开,又是月下倾诉,于是悲剧再度重演了。 李青竹抗婚的原因终于还是查清了,那天我受大哥命令,把刚抵达京郊军营的李秋生给抓了回来。当然,这都是秘密进行的,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老十四刚一开口,李秋生就承认了和李青竹的事儿,并且还跪着磕头,说知道自己出身低,但对青竹是一片真心,望家主、七叔、义父成全。大哥看了看老十四,眼中复杂极了,而老十四也是面如死灰,知道这一切都是当年造孽的结局。 老十四走向李秋生,弯下腰去摸他的头顶。我和大哥只当他是要认了这个儿子,拆了这对鸳鸯,可不料他竟是横心一掌拍下,当场就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给砸死在了面前。大哥是文人,已经被惊呆了,而我虽然反应快,但却是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局。 那是一个深夜,我和大哥木然地将抱着儿子尸首的老十四送到了湖东旧宅,他将李秋生的尸体轻轻搁在一条小木船上,给大哥磕了个头说道:‘此一别是永别了,大哥、七哥,我造的孽就让我自己去了断吧,青竹就拜托你们了。’说罢绝然起身,扁舟荡入浩瀚玉湖,消失不见。一晃这也是快四十年前的事儿了。 我们回去后,用密信招了正字辈的兄弟们赶回李家,最终定下来对外再也不提李秋生这个人,而老十四则是夜遇游仙,顿斩尘缘入西祁问道去了。李青竹和她娘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给吓坏了,整整哭了半个月,但到底是在祖地,各枝各脉的夫人们都整天去陪伴帮衬,渐渐地也就接受了事实,只是偶尔会骂几句老十四狠心之类的话。 但麻烦还没完,青竹当时已经是十五的姑娘了,可不知为何,例假却突然停了。开始只当是因为家里经了大变故,情绪不稳所致,可大嫂带医官去询,结果发现已经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弟媳当场就惊得中了风,嘴也歪斜了,人也站不住了。后来稍稍缓和,便逼着大嫂把实情说出。大嫂那人是心善的,不会撒谎,就把她领去见大哥。见事情瞒不住了,而且青竹的肚子也显怀了,如果强行打掉,恐怕命也得跟着没了,也就只好把实情都讲给她听。 老十四就这一儿一女,即便是有失伦理,大伙商议后,还是决定把这个孩子先生下来,好歹也能继承住老十四留下的那份家业。后来青竹生下了庆林,大家发现这孩子身体是健康的,一个个都十分庆幸。虽然弟媳的表情有些复杂,可当时看起来也还是欣喜做了外婆的。 又一个月,青竹突然跑去找大娘,说是他娘不见了,只在堂屋留了个字条,上面写着:孩子足月了,女儿,娘去寻你爹了。 庆林没了爹,没了爷爷,没了奶奶,没了姥姥,只与青竹这个年轻而可怜的娘相依为命。他渐渐长大,大哥大嫂因为觉得亏欠孩子,便经常叫他跟同龄的振武一起玩耍,一起练武。但从四五岁后,人们渐渐发现,这孩子的身体壮的不比振武差上半分,长得也重新随了李家面相,可就是这心智,永远停留在了五岁。” 法隐听到这里,又联想到之前那大汉的古怪表现,心中恍然。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吃了几口精致的菜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抬头恰巧就盯上了李正威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弥陀佛,老衲就知道你个白毛小子没安好心,说吧,听故事的代价是什么?”法隐撂了筷子,无奈地说道。 李正威见老衲这副神情,便也不再绕圈子,换上一副郑重的口气道:“禅师,五月初五天玄之事,您不觉得蹊跷吗?” “蹊跷,天下人都觉得蹊跷,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为王侯将相的,连我庙里的扫地沙弥都觉得蹊跷。”法隐不屑地笑笑,接着又说“蹊跷又如何?自古以来蹊跷事多了,你们老李家那些小本本上,比这蹊跷的事不都记下了不少吗?” “但这次并非过去那些神怪之事,我和四哥调查了许久,发现了一些阴谋端倪,看样子有股力量要以此搅起天下大乱,从中渔利。”李正威没有理会法隐的态度,而是郑重说道。 老和尚的眼珠转了一转,心想这李家老哥俩确实不简单,退隐了十几年不问世事,可即便是临危出山,还是颇有当年气象,不仅稳住了深受重创的李家,而且还敏锐地察觉到一些问题,甚至已经打算开始反击,果真是千年世家不出庸碌之辈。但由于自己对这件事的内情不能说是完全了解,可起码也是知道一些要害。如今身处李家祖地,又因那个不好吐口的原因被牵扯成了李家的盟友,这样一来,他这个立场就很难把握了。 “弥陀佛,老衲身处方外,行事皆由本心。因此无法站在哪一个人,哪一家,哪一国来与你谈论此事,老七,还望你们兄弟见谅。”法隐知道李正威此时亦是在替暂为家主的李正罡发言,因此打了个哈哈,滑溜溜地避开了话语中的机锋。 对于法隐此时这个态度,李正威心中顿时了然。在这之前他曾与四哥预测过过如果旁敲侧击法隐之后,会得到他什么样的回答,而其中这种含而不露的表态就是其中一种。原本这和尚的身份就极为神秘,世上除了顶尖的高手和顶尖的掌权者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而李家作为现存最古老的门阀没有之一,法隐除了放在心中不曾说的秘密之外,整个人的来龙去脉倒是都瞒不过哪里去。 李正威记得四哥曾说:“若是你用阴谋之论去敲打,和尚推说不知,便不再与他接触通晓,敬如上宾即可。若言尽知,则必为敌之耳目甚至股肱,必倾祖山之力斩杀当场。若模棱两可,言多而未详,必是另有所图,或骑墙观望、或盘桓利弊,亦不可信。唯言中立方可与之,往后事在人为,此人未必不为吾所用。”想到此处,他心中暗暗点头,知道法隐眼下还算在可以合作的范畴里,便为他斟酒一杯道:“禅师言之由衷,正威明白了。” 法隐举杯饮尽,又自行倒满,眼睛瞧着手中慢慢转动的白玉酒杯道:“老衲因为年轻时候的遭遇,对身处险地十分忌讳。后来几十年里也进来过你们山里两趟,实话说当时确实也没憋着什么好心思,想要图你们家点儿宝贝,结果被山上那老几位给捉了,差点没把我送回佛祖身边。”说到这里,法隐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顿了顿又说:“可这次既然选择进山,一方面是因为凌儿的缘故,使我与你们不得不绑在一条船上。而另一方面也是想与你李家结一份善缘,有些事情我不便与你们细讲,可有些事儿我倒是可以出面去做。”说到这里,法隐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正威说:“但我也有两个条件,不知你做不做得了主。” 终于说到了正题,他要讲条件!李正威凝神细想,法隐和尚在这几日里的大卖力气,又破例顺从地来到李家祖山,绝对不仅仅是像他前面说的为了保护凌婆和结善缘,恐怕真正的目的正是即将提出的这个条件,之前那些不过都是用来表一个无害的态度而已。而若不是在这紧要关头先付出些,李家祖山凭什么对他这个有“前科”的家伙开放,而他要提的那个足以使他为李家做“雇佣兵”的条件,想来必须是要进到祖山内才能完成的吧。想到这儿,李正威的神情也变得郑重,定住面色开口道:“禅师不妨直言便是,既是进了祖山,即便正威不能做主,也必然有人可以给您一个答复。” 听得此话,法隐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喜色。他心里明白李正威虽然看起来是坐镇李家祖山,但实际上只是作为他四哥李正罡的一个代理人而已。要是此刻李老七拍胸脯满口答应,自己反倒是不敢说了。法隐把手搭在酒坛上,也不见发力,大号的瓷坛子便轻若无物地被吸了起来。因他年岁上几乎长了李正威一辈儿,因此这倒酒的行为使得李正威有些不自然,双手捧杯道:“禅师不必如此,有话尽可直言。” “放心喝吧老七,这一杯算你替老四喝的,他是你李家现在的掌舵人,跟老衲不论辈分。”接着与李正威碰了杯后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我的两个条件,第一个是你能做主的,那就是我看中了你这儿一个晚辈,等我办完了事儿后就要带走。当然你大可以放心,老衲也不是什么邪门番僧,不会对他做什么坏事。” “哦?”李正威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说道:“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答应,我李家小辈除了牧儿之外,哪怕您挑中了哪一脉的长房,我也是可以做主的。” 法隐诡秘一笑,拍了拍李正威的肩头道:“老七你大可放心,老衲又不是找人继承法统,要你李家支脉长房作甚?就那个跟在小世子身边的姜学,到时候你把他交给我就行了。” “啊?他?”李正威眼神一凝,不免低声惊愕道。 “对,就是他。”法隐收住了笑,认真地说道:“当然是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老七,你李家是知道我身份的,这孩子与我的渊源极深,我已经找了他许多年。这次要不是尹家小子帮了大忙,或许我这一生就要在遗憾中结束了。” 李正威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他可从来没见过法隐和尚如此的神色,更是讶异于那个姜学身上的秘密。之前只是听尹长生提过此人是个好苗子,如果好好培养在李振武或者李牧之的身边,以后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助力。但眼下按法隐所说,此人恐怕不仅仅是值得培养那样简单了。 “禅师,非是正威食言,此人确实是尹长生那孩子寻到的,而尹家人做事向来神机莫测,自称上奉天意下尊法旨,因此我必须叫尹长生回来,与他通个气后再给您答复。” 法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知是对李正威有些出尔反尔的回答表示不满,还是忌惮尹家的声威,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唉,这帮牛鼻子就是厉害,明明是个小孙子,可你这当爷爷的还要去征求他的意见。看来是老衲想的简单了。” 李正威尴尬地笑笑,没有回话,并且重又给两个酒杯里倒满了,法隐从鼻子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接着问道:“那个小牛鼻子什么时候回来?这事我可以自己问他,而且我那第二个条件,少了他也做不得,正好两样归一样,巧了。” “长生此刻应是在湖边等信儿,走时说的是不出三日就有结果。”李正威应道,接着又转了话题:“禅师,方才东崖之内那几人所交代的事情,您觉得如何?” 法隐吧唧了两下嘴,似是十分满意。接着又喝了口酒,嘬着牙花子道:“阿弥陀了个佛的,吃斋饭时能不能不谈这些恶心的?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李正威差点被这老贼秃的古怪脾气给气笑了,心想你他娘的嘴里嚼着扒心肝,喝着二十年的陈酿,这也能叫斋饭?而且之前在崖中还嫌几个狱官手段不利,现场传授了好几招刑讯逼供的手段,现在怎么我问了一句就嫌恶心了? 正在这时,老和尚许是嫌弃筷子不方便,竟然搂着袖子直接上手抓了一根熏马肠子,在李正威惊愕的目光下使劲咬了一大口,然后晃悠着马肠子含混不清地说:“老七,要我说你们这运气还真不错,好几十人里一共就抓了六个活口居然交代出四个主子,就跟特意挑拣了似的。” 李正威神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是,那两个最废物的是莫老鬼雇的蛮子,应该是奔姜学来的,是要给他那个过继孙子报仇,这一点都不意外;还有两个是唐国明月楼的,这一点都不用他们交代,只凭搜出的那几丸阎王愁就能认定了,他们的目标自然就是妍公主,毕竟她是王储,又要与我李家联姻,此时在回李家的路上若是被刺杀了,那王室必将迁怒,进而必将造成我大秦内乱,使得其朔州屯驻之兵马便可乘机进犯。”李正威说道此处,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我接到四哥的消息,振武在千霞关打了场胜仗,还斩了两员唐将。” “哦,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那个愣小子也受了伤,好像还挺重?”法隐也似笑非笑,有些促狭地立刻回了一句。 五一 《法隐入山 下》 正如李正威所言,第四日清晨,尹长生与凌婆驾着两辆马车踏入了李家祖山的地界。年轻的守卫们此时一个个都把腰板儿挺得十分直溜,但心中全都是绕着弯的惊讶。他们不记得曾几何时李家来过如此尊贵的人物,需要镇守祖山的七叔祖到此迎接。而此时不管他们有多少疑问,此刻却是没人敢开口,只能满心打着主意,回去跟当年也轮值过的爹和爷爷学学舌,看看能不能猜到些什么。 “七爷爷——”离着大老远,尹长生就从行进着的马车上跳下,背着个大竹筒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只气得后面的凌婆赶忙催马紧走了两步,控制住了差点脱缰的头车。 “怎么样,你大伯怎么说?” “都在这里面,回去说。七爷爷,我都要饿死啦!能不能让青竹姑姑给我炖个鱼吃?”尹长生脸上红扑扑的,拍了拍背上的大竹筒,挤眉弄眼地扯着李正威的袖子往山中走去。 李正威知道这孩子人小鬼大,便也任由着他的力气牵动,不等马车来到近前就离开了山门。只是留下一句话给几个守卫:“马车不用你们接应,辰时三刻封山,除持我令牌者,擅自进出格杀勿论。” 守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眼下李正威的话可谓是这山中的圣旨一般,几人不管怎么想,嘴上却都是麻利地应下,接着分出几人回哨通知,按照守卫预案准备各项封山事宜。 凌婆这一路上早就被尹长生给闹烦了,尤其是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却对世上一切事儿都甚为通晓,而且还显得有些神叨叨,诸如他问了吴老太后那香堂里神坛上左数第二个牌位去年是不是被野猫碰倒了,先帝上次去西祁山请下来的那道法旨是不是右下角受潮了之类的古怪问题。 但这些她还都能接受,毕竟这小子是西祁山上那些牛鼻子的独苗,表现出来些许不正常也可以理解。而她作为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对这些问题也都门清,因此就尽量用简洁的回答来应付他。毕竟自己虽然天生似乎就对这些修道者有些说不清的反感,但太后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如同母亲般的存在,因此这些貌似是关心太后的话语,才叫她没那么反感。 可尹长生说着说着似乎就开始下道了,先是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太后有没有告诉过她关于身世的秘密之类的,这就使凌婆产生了厌烦。毕竟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被这一个鬼精灵的小毛孩子对隐私打听来打听去的,再好的脾气也得受不住。 其实方才尹长生若是不下车,不跑向李正威,凌婆说不准都要忍不住教训他一番了。可接下来令她大跌眼镜的是,也不知道这小子跟李七爷说了什么,这老爷子居然也把头一转,带着孩子就那么回去了,完全无视了她和两架马车,就像是大老远来一趟专门接尹长生上山似的。 “怎么回事?这李家人都是怎么了?难不成牛鼻子给他们下药了?把李七爷给迷晕了?世子不是在马车里吗?这就不要了?”她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疑问。 “咳咳,阿——弥陀——陀佛,真是机缘巧合,在此又见面了。” 凌婆只听一声不太流畅的佛号自远及近响起,话音不落,法隐的身形已经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了马车一侧,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见过法隐师父。”凌婆回了一礼,对于这个从小就时常见到的老和尚她一直都是这样称呼。起初她只当和尚是宫里请来与西祁道人同行法事的供奉,但随着她的年岁渐长,发现法隐和尚对于自己的兴趣,仿佛比对所有事儿都更大。每次来都是带着不少灵妙之物,其中一小部分是进献给秦王的,而另外大部分的则是些进补品,太后总是打发御膳房精心制成羹汤,然后笑眯眯地喂自己喝下去。 待到快十岁时,法隐和尚来的更勤了,就仿佛太后香堂里供的不是仙人而是佛陀一般。而奇怪的是这森严大内居然也不对他设防,几乎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当时年幼的凌婆也曾问过太后,可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是陛下特准的,而且过些日子还要正式请他进宫挑几个孩子教本事,从而更好地保护大王和太后呢。 果不其然,法隐后来传授了小凌婆一身的轻功与近身技击之术,不到双十年岁,就可以与宫中几个顶头的侍卫打成平手了。但实际上她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师兄弟、师姐妹”,没有与“同门”进行过哪怕一次切磋。可她那时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就算心里曾经想过,但终究也没对任何人提起。 对于这个法隐师父,凌婆从来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虽然他总是笑眯眯的,对自己也从来没有半句批评。但她是太后养大的,而太后虽然准许他随意来往,却好像从来都不待见他,总是用些冷淡言语嘲讽和尚。凌婆从小视吴太后亦主亦母,太后不得意的,她自然也就不会太喜欢。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和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付出也在凌婆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因此她这么多年也就用着这种矛盾的眼光去瞧他,从来都是冷着脸对法隐的馈赠道谢,冷着脸喊着一句句“法隐师父”。 而老法隐似乎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态度,总是按时按点笑眯眯地出现,带着一背囊宝贝,传授她新的口诀,给太后请安,与大王饮茶讲禅。直到今年的五月初五后,法隐才一改往日规律,开始变得神出鬼没,除了上次验秦王毒尸时与自己见过一面,再就是今日了。 “这一路上叫你们几个孩子受惊了,老衲颇有些惭愧,还望莫怪啊——”截住马车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法隐再次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没——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公——” “宫里的一切都还好吗?太后陛下身体康健否?”法隐突然截住了凌婆的话头,微微冲她摇了摇头打岔道。 “好,都好,太后身体一如既往地好。”凌婆有些纳闷,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给太后报信了没有?”法隐见她有些领会了,便接着问道。 “详情写过信了,由李家的鸟儿送去京里。法隐师父,此处不是叙事之所,何况……”她似是有些不安地回望了两辆寂然无声的马车,“也不知里面准备的如何了……他们……他们可是……” 法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忽地也显出些忧虑的神情,但还是双手合十安慰道:“尹家小子既然同你一道回来,想必也是求了家中丹药。西祁老道不说别的,保住他们一两条命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且安心便是。” 凌婆见法隐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用眼神通知她继续做戏,因此便也表现出了焦躁神色,对法隐颇为不敬地说道:“法隐师父,您想叙话也要挑个时候,恕我无礼,人命关天!两个死的两个昏迷,容不得我再耽误了!” 而法隐也似乎被她的态度给惊到了,明显使了个倒吸凉气的动作,接着便化作一团烟,极快地检查了两个车厢内的情况。最后铁青着脸来到了马车后面,双手在车板上运起劲来。“唏律律——”四匹听话的马儿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嘶鸣,它们只觉得背后传来了一阵如滚滚浪涛的缓重之力,使得自己的四个蹄子几乎只需要在地面轻点就能像离了车辕那样奔驰起来。只是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离开了山门二三十丈远了。 众守卫看得是瞠目结舌,纷纷在心中愕然于这个法隐和尚的通神手段,甚至都已经暗中评断,即便是正字辈的第一高手四叔祖回来,恐怕也就是能与他堪堪平手。 如果李正罡和李正威听到了他们的心里话,此时定然都要露出苦笑,虽然没有交过手,但从法隐偶尔露出的峥嵘之色和祖山上五位老祖的评价而言,除非是他们哥俩再加上李振武,恐怕才能压住法隐一招半招的,任凭哪一个拎出来,都得被和尚随意揉捏。 其他备勤的守卫也都来了,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开始指挥队伍在出山要道上布置铁蒺藜、木拒马,从山门算起,足足向外延伸了两箭地。紧接着道路两侧的十几处高点上开始升起白烟,表明那里的岗哨也已经就位,那些白烟飘得很高,却似乎并不怎么受风的摆弄。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西山、东崖上也都升起了近百道直直的烟柱。直到最后,正北的祖山天门处,一道红色火弹冲天飞去,代表了这个巨大家族基地正式竖起了铁壁,从这一刻起,除了持李正威令信之人外,一切擅自出入者都将被视作敌人斩杀不赦。 从玉湖东迁入山之后,这样的阵势一共也就开启过不足一手之数,并且第二次和第四次还是为演练所用。当时的家主有个小儿子很是顽劣,岁数也跟李牧之差不多大,他仗着爹是主事人,在开了大阵三日后憋得够呛,打算出山去京里寻些乐子。门军虽是认识他,却不敢放他出去。结果这坏小子夜里使了迷香,成功放倒了两个夜巡的守卫。结果还未出山门十丈,便被三只冷弩贯喉,死在当场。 出了这样的事,爱子如命的夫人当时就炸了窝,非要将那个放箭的守卫给碎尸万段,给儿子报仇不可,甚至还闹到宗祠,惊动了两代长老。可族规就是族规,李家正是因为规矩法度极为森严,而代代子孙都严格遵守才能绵延至今,不论她怎样闹,怎样对丈夫撂狠话,撒泼打滚全都没有用。三天后,几位高辈分的长老在登天门祭拜祖宗后决定,罢免了那一代家主,在主家兄弟间另选一位继任,也就是如今这一支当家人的先祖。 一个时辰过去了,整片祖山都已经再次沉寂了,但离开这里二十里外的十几座村庄与树林中开始出现了一片片的喧哗。这里分别由一些李家远房或是外戚居住和管理,平日也负责接待一些没有资格进山的来访人员,以及一些行商走卒,和指望那山里的庞然大家过日子的人。 除了商人,此处还是一些追梦人的落脚地,比如一些个练武人和富家学子,期望在此结交一些个能进山的“体面人”,能够搭上李家的关系。不管是能拜到武脉哪一位师父门下,或是能追随某个文道大儒长些见识学问,都足以使得他们的人生从此不同。毕竟大家都知道,在大秦的军队中,凡是有李家背景的,全都是些实力不俗的俊杰之辈,不说封候拜将,起码建功立业并非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儿。而论起圣人学问、治国之道,连大秦相国吕道然都曾是李家一个书童,还有比他更亮的招牌吗? 除了以上那些“正经人”之外,还有一些不入流的江湖人也是常来常往的,尤其是那些情报掮客,更是拿这里当做生意上重要的据点,他们收买那些与李家走得近的人,获取一些消息传闻,一部分卖给上述的那些“追梦者”,另一部分或许与朝政相关的,诸如哪位在朝的大人物回山了,哪位青年俊杰下山任官了的消息,在京城里都是有人会出银子购买的。甚至于李家最近采购了什么大批的物资,又派了使团去玉湖与尹家交涉之类的事儿,统统都有人感兴趣。 就比如在李家封山的半个时辰后,这些掮客组成的情报网里就流传了几条所谓“秘闻”,被许多不起眼的人以极高的价格买走了。没有人怀疑这些消息的真伪,因为这里但凡能做这样生意的,都多多少少与李家有些关系。虽然没一个核心人物,但起码也是能与一些守卫、杂役有切实来往的。这世上不论再大的门阀,甚至几家王族,也都是除不尽这些眼睛和耳朵的。就像一切的高墙,一切的朱门碧瓦都也阻不住风声。 最新鲜的机要秘闻绑在鸟腿上,或是伏在马背上快速地离去了。而再过几个时辰,这些已经在途中走了很远的消息,就会成了大路货,被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地转手。当然这个价格也是越来越低,就比如那个形容枯槁的法隐上僧在山门前与一名神秘女子的谈话内容,在鸽子身上飞走时值百金,在三个时辰后就只卖五十两银子,在半天之后就只能换两坛烧酒了。当然,随着价值的降低,那情报的内容或许越传越添油加醋,或者丢枝少叶,一百个字里具体还有几个他接近事实可就不好说了。 这些掮客一边卖着山里如同涓涓溪水般流出来的信息,同时也接一些来自外面的生意。就在刚才,已经有三四个悬赏挂了出来,全是明码标价,用通发银票支付,在全国甚至全天下上百家银号都可以当场兑现。 有个没什么本事,只靠在这儿替人执笔书信的落魄书生站在人群中念着那贴在酒馆中的悬赏告示,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玉湖驿被焚毁之事,凡有知晓者,依详略赏银十两至二百两。”他念完了,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别看玉湖驿地处西北苦寒之地,那可是大秦首屈一指的官驿,可就在一夜之间化为一片废墟,由里到外烧了个精光。要说是灯烛失火可没人信,可要是说纵火的话……又是哪里的强盗莽贼敢对官驿下手?更何况这儿已经算是李家的封地,烧了这里,几乎就等于是在李家门前放把大火,这得是多大的胆量?当然,在这件酒馆里的人还不知道那废墟里还有着几十具烧焦的尸体呢,否则那些臆测就不见得扯到哪儿去了。 “西祁山主峰齐天崖上,前日子时有晴夜惊雷三声,可有道友知晓为何?”紧接着书生又念了第二条,听口气应是一位修行人发布的,而这赏金也是能更好地证明这不是个俗世人发布的消息,因为下面赫然写着——“言之有理者酬东海百年王蛇胆两枚”,明显是炼制某些丹砂之物的稀缺配伍之物。 而那第三第四条说的基本上是一个意思,但明显悬赏者不是一路人,左边一条写的是“入山之车马为何人乘?驾车之小儿为谁?妇人为谁?”,右边一条写的是“车马是否自玉湖驿而出?车内几人?是何身份?为何直奔李氏彀中,旋即封山?”而这两条的赏金也是同样的更进一步,齐齐标出了八百两的高价,引得人们是咋舌不止。纷纷把兴趣全都转移到了这后两条上,再没人回头去琢磨那前两条了。 虽然能拿走这天价悬赏的人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热烈讨论的人群中,但此时一个枯瘦的小老头,带着顶脏兮兮的草帽,身披一件黑不黑灰不灰、僧不僧俗不俗的长袍,正窝在窗边的一个角落里嚼着茴香豆,听书生念出了那些招人稀罕的价码后,不由得搓捏着几根白胡子,忿忿不平地哼哼着:“一个二百两,两个八百两。唉,这事老衲可得跟李四或者老七谈谈了……那可是一千……一千六百里两银子呢……” 五二 《明月使的终局 上》 如果李家那浩如烟海的杂录里能专开一册《鬼面集》,专门用来记录天下间长相奇丑无比之辈,那么明月楼目前的这位伍指挥使,想必足以排进前三十名。 但就在武成十八年的七月十四这天夜里,暗藏在朔州城外明月楼暗桩中的伍里安被接连而至的几只信鸦给寻到了,而且在他一封封地读过那些传书之后,一张极为丑陋的马脸上更添了三分怒气与鬼气,这就使得他要是能凭着此刻这副尊容参赛,搞不好能在那本莫须有的《鬼面集》中搏一搏三甲之位。 “老伍,这事还得你拿主意。”明月楼九使之一的老易坐在树下,借着手里的火折子也读了两封鸦信,皱着眉头望向了那脸色沉得要死的伍里安说道。 “是吗?八个人出去死了六个,这回要我拿主意了?”伍里安并没有看他,手中轻轻抚摸着一只渡鸦的后背,口中略带嘲讽地问道。 老易有些尴尬了,蹲在他身边的哑亮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冲伍里安的方向努努嘴,这才叫他有些无奈地继续张口道:“明月楼九使同气连枝,虽无血缘关系,却应似兄弟手足,这乃是先王与华指挥使共同定下的规矩,咱们可是歃了血的。眼下我明月楼逢遭大难,你身为九使之一,又深得王命器重,掌着副指挥使的位置,当然是要你来拿主意。” 话说出去了,老易只感觉身旁的哑亮猛地戳了他肋条一下,同时哭丧个脸,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埋怨他说的话不对。可说都说了,哪儿还能原路返回,老易运了运气,拍拍哑亮的肩膀,又坐直了对伍里安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们遇到李振武纯属意外,原本这个网就不是为了捉他的,谁能想到他们六个不等我们到来就直接动手!现在想想,一定是单三贪功了,否则我们八个都在,怎么也能留下李振武和褚天度。” “好,好,好!”伍里安突然道了三声好,同时抚掌冷笑着转过了身,忽然就弯下了腰,像一条毒蛇似的盯住了老易的眼睛问道:“怪不得年纪最大,华指挥使却要你听单老三的,原来是没脑子。”紧接着他也不顾老易那又惊又怒的神情,再次站起身来说:“没脑子的带着没舌头的断后,结果只赶得上给几个没本事的收尸。呵呵,你们八个人,还真是各有千秋啊。” “伍里安!”老易终于被这通奚落嘲弄给惹出了火气,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怒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也是九使之一,本来这些行动你也都该参加,难道你不知道吗?” “收尸和送死这两件事我全没兴趣,你们愿意去就去了。我是副指挥使,我知道不知道,愿不愿意做,总没理由和你们汇报吧。”伍里安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竟然难得地一句句地跟老易辩起了理。事出反常必有妖,要是老易的心思再活络一点就好了,这个马面阎王什么时候跟人争过嘴啊?或者说跟什么人能说这么多话啊?可他虽然资历老,身手一流,可终归年岁都用在了练功上,心计照伍里安可是浅得太多了。 “你这是什么话!”老易双眼一瞪,站了起来。原本他这几天就因为折了六个兄弟的事而感到无比的怨闷,虽说单老三是领头的,可自己到底最年长,平日里除了伍里安之外,其余的七个人也都十分尊重他这位兄长。此时耳中听得这个马脸还说着冷冰冰的怪话,那些无处发泄的怒火就有了释放的目标。只见他身影暴起,五指成爪地就往伍里安的脖颈探去,说什么今天也要教训这个家伙一顿。 伍里安本就是有意斗气,当然料到老易会气不过对自己动手,因此他的身形几乎也是同时向后飘去,嘴里还在继续拱火道:“什么话?你说我这是什么话?你们八个从第一天起就没拿正眼瞧过我,甭管干什么,可曾问过我的看法?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几句话一出口,嚯,伍里安的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虽然揣着是斗气的心,但这些话也确实算得上发自肺腑。当年虽然华三鹤坐着指挥使的位子,但却因为个人实力的不足,在明月楼里并没有达到说一不二的威望,有时候领了圣旨回来派活计,还得与几位明月使推演商议一番才行。而赵宏之所以用他做明月楼的当家人,也是因为他对自己足够忠心,是历经考验的多年老臣,更是当年灭掉薛家满门的最大功臣。而后来伍里安破了那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子,得到了赵宏的额外赏识,恰巧又赶上明月楼九使中有一人在北上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华三鹤就将他顺理成章地递补进去。 由于伍里安是苦出身,没有什么背景与师承,而且平素少言寡语,性格残忍古怪,总是拉着一张奇丑无比的马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原本就拿他当做华三鹤派来棋子的八位明月使自然便更是冷淡,在单老三的带领下,别说是拉拢了,甚至连聚会喝酒这样的事都不叫他。 华三鹤冷眼瞧着,暗中便将明月楼的各种资源提供给伍里安,还将自己的一身药功秘法都倾囊相教,使他不仅在国内屡破大案,在各种情报的收集上也是颇有建树。在如此的栽培下,伍里安很快就后来者居上,成为了明月九使中最有功劳的那一个,成了明月楼副指挥使的不二人选。 自那之后,明月楼的高层就一分为二,华三鹤和伍里安是一伙儿,单三领着七个是另一伙儿。因为此时大唐在赵宏治下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海内外一片承平,因此这两方倒是也没掐到水火不容的份儿上,顶天就是互相使使绊子,闹店争个头功之类的小摩擦。 可情况到了今年就变了,先是华三鹤神秘失踪,没过几个月天玄城就又出了事。明月楼首当其冲,成为了众矢之的。公卿大臣不论是后党还是太子党,还是骑墙派,此时几乎全都冲着明月楼开了炮。其中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情报不力,保护不周的不争事实,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明月楼从来都是朝臣头上悬着的那把杀人剑,不管是贪赃还是枉法,是王侯还是将相,只要做出了违反唐律、不忠王上之事,明月楼的人就会带着现行绘画的小像登门拜访。轻者入狱问罪,重者抄家灭族。 八位明月使为了自保,第一时间就选择对朝中最大的势力低头,在名义上投靠了王后钱氏,而伍里安虽然作为明月楼副指挥使,照说该是顺从朝廷,接受临时摄政的太后节制。可那八位明月使自打投靠钱氏,便想方设法贬损伍里安,将天玄之事的责任全都安在他的头上。马面阎王打根上就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此时又知道那几人的做派,便自然而然地更加倾向于那位同样处于劣势的王太子赵淳了。自那以后,明月楼的活计大伙虽是照做,但情报大体都是两路走,分别在回总部归档前,就先递进了后宫和东宫。如果不是这次由赵淳挑起的复仇之战得到了钱氏的默许,恐怕伍里安的那些渡鸦都不见得借给他们使用。这也就是为什么单老三见到是李振武和褚天度,即便人手未齐把握不足,也要尽力搏杀的原因。想想看,两国交锋之际,若是他们八个明月使在路上斩了有着秦国第一勇将之称的李振武,还捎带个地方军都督的人头回去,那伍里安得拿份什么功劳才能与自己相比?只要华三鹤不回来,以后在明月楼里就是他单家老三说的算了。 老易今日本来已经是向伍里安低头了,毕竟单老三死了自己也有责任,而且八去其六,以后也不用想着还能在明月楼中另立一杆旗了。可没想到那伍里安就像是独惯了,面对自己和哑亮的靠拢不仅没有笑脸相迎,反倒是言语不敬,讥讽相对,这简直就是将他们俩的面子丢在地上用脚踩,什么样的涵养才能忍得住? “伍里安,老夫敬你是先王任命的副指挥使,才与你好生讲话,可如果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们二人翻脸不认人了!”老易一击落空,马上就给身侧的哑亮使了个眼色,叫他一起动手。在他看来,伍里安的武功原本是与单老三不相上下,但大部分都是因为他使的是奇门兵器,一条长鞭软硬不吃,诡异莫测。可眼下他一身虎贲重甲,腰后并没有插着鞭子杆儿,而自己和哑亮向来配合默契,胜算应当不小,不如今日就将他干掉。 在老易看来,反正前线已经死了六位明月使,再多死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呈报朝中,就说他在明月楼主堂上遗书一封,说是打算孤身入唐,向西北直抵玉湖,就按当初华三鹤可能经过的路线查探这位老领导的下落,一路往返少说也得一个月。而且用这个理由的话,宫里若是问起,反倒可以将六位同僚的死都赖在他的头上,说事实上与军报中稍有出入,是伍里安与秦将勾连,设下伏击陷阱,如果不是自己和哑亮有断后任务来的迟了,恐怕这件事就会被彻底埋没。这样一来伍里安彻底掌控住了明月楼,也就等于是赵淳的手中握着天下最大的情报机构,对二殿下继位之事将有极大的不利。至于如何面对东宫与百官的质疑他也都有计划,东宫那边就给个消息,说他在秦唐边界的无人区失踪了,已经派出人手去搜索,尚未有回信。而伍里安在朝中可算是连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泛泛之交都没有,大概率不会有人介意他的死活。而若自己借这个机会被钱后给拔擢上去,掌管住群龙无首的明月楼,然后再让哑亮给自己当副手,可就能算是此番设计的完美结局了。 算盘在老易的心中啪啪直响,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他这番思虑的首要条件是真正地干掉伍里安,而对于伍里安的实力,他却大大地失了算。他也不想想,华三鹤自己因为功夫不拔尖,被几个明月使给架空了这么些年,在挑选接班人的问题上,怎么能不认真考虑这一点?而且因为他们平素和伍里安基本都是分开行动,也没太多评估他实力的机会,因此才最终因为这些漏想之处,导致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老易和哑亮站成掎角之势,都从腰间拔出了那四尺秋水刀横在身前。毕竟这里是明月楼在朔阳的一个重要据点,附近说不准还有些密探在关注着这边,万一被人看到自己和哑亮攻杀伍里安的全过程,画作小像传递回京,将会给他们以后的名声留下不可磨灭的内讧恶笔。但这也是老易今天犯的第二个错误,这个错误可说是给自己和哑亮的命运来了一次沉重的落井下石,使得二人今日不仅要死,而且还会死的极其狼狈。 “老易啊老易,嘿嘿,你这刀拔的好啊。”伍里安看见两人的举动,明显是一点都不意外,他皮笑肉不笑地调侃了一句后似乎还没过瘾,轻摇着头地继续说道:“按说你年纪最大,哑亮老二,可你们俩为什么要听单老三指挥呢?说白了就是‘这儿’不好使(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伍里安,亮兵刃吧,别在这废话了。”老易虽然气得是五内俱焚,恨不得一刀横劈在他那张可恶的马脸上,但心里认准了周围或许真的有人在盯着看,因此要求伍里安也掏出武器,好让自己一会杀人杀的顺理成章。 “动了杀心还要来这套,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伍里安更是不屑了,脸上的笑都懒得挂,“要是单老三他们几个没死,今天我还真就说不准得交代在这。可眼下就凭你俩?也有信心杀了我么?” 哑亮望了老易一眼,见后者的眼中已经是寒光遍布,看来对伍里安确实是起了必杀之心,虽然今日这对峙有些仓促,老易甚至都没提前和自己商量,但向来都与之配合默契的哑亮便如往常对敌一般,此时已经暗中鼓起了两腮,像极了传说中的蛤蟆功一般。 伍里安见自己这样贬损对手,竟是都没激起回应,心里也明白今日这事非得用人命才能平息,因此就把原来想要收服二人的打算给轻轻按下了。 “嘿嘿,我明白了。你们几个先做掉了华三鹤,所以接下来就轮到我了。这样的话,回去邀功请赏的时候,就能顺理成章接管整个明月楼,对吧?”伍里安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了,但嘴里却却声音极大地喝出了这几句话,“可惜单老三死了,不然这事儿还真能就叫你们几个狼子野心的叛徒给做成了!” 老易原本是个极为高明的快刀手,别看他年过五旬,可论起身法速度来,就算是单老三也比不上他。可他此时却因为伍里安那一盆脏水给扣得有些发愣,心想华三鹤的失踪怎么也赖到自己等人头上了?这他妈的可是存心栽赃啊!看来伍里安的底气确实不足,才用了这样一招,叫旁边那些隐着的人清楚记录事情缘由,到时候自己和哑亮杀了伍里安,可这句话也一定会被传回朝中,让人们都知道明月楼的正、副两位指挥使的失踪都是因为自己等人的暗算,届时不管如何辩解都因为死无对证而无法取信与任何一方。那样的话,不仅宫里会顾忌风声而选择不再相信自己,而且这以下克上、背主内乱的黑锅一背上,就一定会被继任的明月楼首领发下万金追杀令,到时候恐怕唐国领土再广袤,也绝无二人立身之地,而且若是背井离乡的话,就他们一个老头一个哑巴,想必除了隐姓埋名就是落草为寇了,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暗杀者的出现,真是好聪明且毒辣的一条计策! 高手对决的胜败之分往往就在一瞬间,伍里安喝楞老易的一瞬间,手中已然长剑出鞘,一招灵蛇出洞竟是刺向了哑亮的脖颈,而与此同时老易的刀慢了半拍却仍然后发先至地斩在了伍里安的身上,只不过因为角度和时机的问题,这一刀砍中了肩部的棱边甲上,只听仓啷一声,虎贲卒那涂黑的精钢肩甲竟是被一刀两断,顿时血就涌了出来,伍里安的肩头竟然是被薄薄地削下了半寸厚的一片肉。 哑亮鼓胀的嘴巴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也泄了气,从里面掉出了两个贼亮贼亮的钢钉儿,原本他打算在伍里安与老易交手之时,用这两枚昼打飞蚊夜打香头的玩意儿发动暗算的,可没想到伍里安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先杀了自己,而且那身法速度完全超出了自己对他的了解,看来以前这个马面阎王是有意藏拙了…… 老易的的想法也跟哑亮差不多,他在出刀时还恼怒自己的分心,可随即发现伍里安似乎打算用自己的命换哑亮的命时,却又开始了暗喜。虽说哑亮死了固然可惜,但若是因此能杀了伍里安,此事倒是可说成是伍里安先动手,自己是为了救哑亮才被迫出手,结果人没救下因此才头脑一热就杀了伍里安报仇。 但老易的问题就是想的太多,动手前想的太多,动了手还在琢磨计谋,他要是能得手就怪了。反观伍里安狠辣地舍命一剑就斩了那善使暗器的哑亮,然后凭借着往日的藏拙,将身法施展到出人意料的速度来让老易砍偏了那一刀。而接下来的战斗就算艰苦,但心机更深的伍里安,又哪来打不赢的道理呢? 五三 《明月使的终局 下》 老易的直觉是正确的,此时就在距这场打斗仅两丈远的一棵大树顶上,此时正趴着两个人在向下观望。此二人一个魁梧,一个单薄,伏在枝杈间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已经伏在上面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了,是亲眼见到老易和哑亮提前了一炷香踩好了点,后来才叫伍里安赴约的。 当时老易和哑亮在四下里探出了近三十丈,一边走还一边用嘴巴模仿着乌鸦的叫声,就是为了看看附近是否有明月楼的暗哨,若是听见了这信鸦暗号,就必然会现身回应。但百密一疏的就是他们根本没料到就在他们正头顶的位置还藏着人,这就叫灯下黑。 二人眼看着双方开始交谈,互相试探,然后就开始了紧张的对峙,接着伍里安便是大声喝骂出来,似乎是想要引起远处据点中兵卒的注意。再往后,战斗就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在须臾间结束了。 哑亮的脑袋跌在草里,血一流尽,脸颊和口唇就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灰白色。而伍里安与老易都还站着,武器也都击中了对方,可场面却诡异地凝滞了。 “承二位的情,以后明月楼的担子,就由我来挑了。”伍里安满头满脸都是血,露出了一口白而细碎的烂尖牙狞笑着说道,接着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将老易那把秋水宝刀的刃从自己额前轻轻抬起,顿时手指上就又多了一道血口子。可伍里安并不在乎,因为刚才老易的惊艳一刀从上至下已经直接将他的兜鍪给斩成了两半,然后是发髻,最后砍到头皮之上才堪堪停住。可以说若是再进半寸,他的头骨可就跟那混铁兜鍪一个下场了。 伍里安松开了那把细长的黑剑,而那剑却没有落地,仍是平平地抬在空中,究其原因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因为剑锋此时已经在老易的后心探出头来,此时就像是被那颗被贯穿的红心给一把握住了而已。 树上那个瘦弱的身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没有想到伍里安弃鞭改剑之后,仅仅短短数日,便能练习得如此圆融流畅,简直是不可思议。而他身旁的那名魁梧汉子看出了他的惊讶,在一旁悄声说道:“他从前虽是用鞭,但使的却是剑法,如今倒是反本归源,因此才显得如此熟练。” “哦?你能看得出来这些?”瘦弱的身影声音听起来更加意外地问道。 魁梧汉子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回答的有些失落:“现在我是肯定能看出来,只不过从前不注意这些。伍阎王本门功夫是剑法这事是我师父早就发现了的。当时他老人家只是看了一眼他握鞭把的手势就做出了判断。” “唉。若是他老人家还在多好。”瘦弱的身影发出的声音要比魁梧汉子更失落十倍,甚至连抓着树枝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正在二人说话间,伍里安已经从老易死而不倒的僵尸心间拔出了黑剑,然后反手一劈将那颗不肯瞑目的人头砍下,与哑亮那一颗同样提在手里,接着抬头冲着那棵藏人的大树抬头望了望道:“都完事了,您二位也看够了吧,咱们能回去了吗?” “嘿!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树上的魁梧大汉双手托着同伴的肩背轻飘飘地下了树,两个人加起来少说也在三百斤开外,但落地时却是连片叶子也没踏响,足见此人功力之深厚。 伍里安没有回他这句话,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药包,将里面的药粉全都扑在了头上的伤口处,接着又撕了一块衣袖,在脸上仔细地揩去了大部分的血渍,最后又小心地在胸甲护心镜的后面轻轻地拿出了两张缝在一起的轻薄绸帕,将里面一物仔细地在脸上按敷着,盏茶时间过去,当他再次回过头的时候,赫然已成了有些狼狈的朔州军千户长马同六的样子。 “将军,您先行自便吧,我们俩要走大门回去,还有不少事儿要安排。”马同六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拱手说道,明显是这张刚易容上的脸皮还有些不贴服,然后又将两个人头丢在两具尸体旁说:“这些就麻烦您带回去布置吧。” “知道了。”魁梧大汉应了一声,接着又对身边的瘦弱同伴躬了躬身,一手提着两颗人头,另一手抠着两具尸体的无头腔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是日深夜,朔州刺史府,正打着鼾的孙维被董氏突然给摇醒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还没缓过神来,董氏就已经开始将衣裳往他身上披了。 “醒来!醒来!管家在外面嚷,肯定是显儿回来了!”董氏也没听清楚,但她的心里一直都挂记着儿子,因此听见外面有急事,自然就往这上面想去。 “他妈的,这个小兔崽子!”胖子的睡意总是很难消散,孙维明显还是不太清醒,听了夫人的话也就当了真,骂骂咧咧地费力套着长衫起来去开门。 “老爷!老爷!又发了天大的事!”门一打开,鬓角见汗的管家满脸慌张地将一封书信赶紧呈上,嘴里还在大惊小怪地说:“老爷,这回事可大了,您可得赶紧往京里报信啊,晚一点恐怕就乱套了!” “怎么了?不是孙显那个崽子回来了吗?”孙维接过信,还疑惑地回头瞧了瞧内间门口正探头往外瞧的董氏。但等他再次回头看到手中那封信的落款时,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 “马同六!虎贲大营出事了!?”孙维的额头一下子就见了汗珠,扯着管家的衣领子就来到了常年点灯的西间书案前。 “你,快他妈的念!”因为起的急又受了惊,此时他直觉得眩晕,看不清信上的字,便没好气地喝令管家替他读信,同时自己抓起案上董夫人做的两块槽子糕往嘴里塞去,希望能靠这个压一压心中的慌乱。 “哎哎,好,您慢点,慢点吃,别噎着。”管家给孙维倒了杯冷茶,赶紧就着烛火定神去念信。 “启禀刺史大人,子时一刻有二强贼潜入大营,焚中军帐四顶,后被守卫搠成肉泥,仅剩两颗残首。属下与甥欲近察,遭亲卫驱离,但听人语,言白将军遭贼暗算,已无生机。”马同六没读过什么书,因此字写得很潦草,管家边认边读很是吃力,但读到最后这句“白将军遭暗算已无生机之时”,却见面前的孙维突然脸色发青,双手捏着脖子正瞪着眼看自己。被书信内容已经吓得够呛的管家被孙维这样可怖的眼神瞪住,浑身不禁一阵颤抖,脚下也哆嗦着向后退了两步。但也仅仅退了两步,他立刻就反应过来,眼前的孙维并非是要发作什么脾气,而明显是吃东西时受了惊而真的噎住了,赶紧再次赶上前去对这个大胖子又是拍又是抚的,废了老大力气才将这口要命的槽子糕给顺下去。 “白化延死了?是什么人连虎贲营都能闯的进去?”孙维顺了气,可也没顾得上跟管家计较他退那几步是怎么回事,问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还,还没念完……”管家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在孙维发作之前赶紧又接着开口道:“事发之后,属下率乔装之兵暂隐营中未动,肖春已随黄琬入中军,稍后有信再行汇报。” 孙维听了这后半句,瘫坐在圈椅上半天没有说话。他的心中此时正是浪涌如潮,之前自己派马同六带着麾下的朔州兵穿上了真明别院中被杀的虎贲卒甲胄,然后让邹肖春挟持着黄琬,带着这些“赝品”回了虎贲营盘,希望能找个什么机会借着这位黄老大人的名头来控制住这支劲旅。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封信,将他心中的那些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孙维深知虎贲卒的厉害,因此即便已经派进去六百人,并且还掐着黄琬的脖子,可他都没敢往哗变夺权的事儿上想一下,可眼下这到底是哪儿来的两个强人,怎么就能潜入这样的龙潭虎穴中,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重伤垂死的白化延给补了刀呢?难道是宫里派来的人?是干掉齐太行的那些人吗?辛家的那些杀手不是都同归于尽了吗?难不成钱氏又调来了更多的楚国杀手不成?接下来怎么办?自己到底要不要命令马同六趁乱控制黄琬夺权?他和他外甥有那个本事吗?黄琬会配合还是会杀身成仁?如果此事确如信上所说,自己要不要先跟宫里打个招呼?书信又该怎样写?到底是如实汇报还是把功劳都说成是自己的?如果真是楚地杀手所为,那自己接下来就要替宫里干些极其棘手的擦屁股活。如果功劳归属自己,那么这一整个弥天大谎又该怎么撒?太子和白化延的死到底又该归结到谁的头上呢? 他的疑问太多了,而且没半点头绪可理。恰巧此时董氏穿好了衣服,扭着腰从东间卧室走了过来,张嘴就问:“老爷,是不是显儿回来了?您可千万别跟孩子一般——” “闭嘴!滚!”孙维的千头万绪突然被打断,脾气顿时差到了极点,恶狠狠地喝骂道。可怜董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连手中拿着的帕子都叫吓得落了地,呆了半晌后,“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哎呀你个老东西,吼什么吼!亲儿子丢了你不去找,就知道在这里欺负人!老娘一天天伺候你吃饭,伺候你睡觉,让你舒舒服服地生了这么一身膘,又从那山明水秀的天堂陪你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来,还不都是为了你们爷俩?哎呦可是没天理了——你是真吃饱槽子糕了睡足老娘了就欺负人啊——” 到底是江南的名伶,虽然词句都是泼妇骂街,可经她那嗓子往外一喊倒是还残留着三分戏腔。可她平日里虽然娇蛮惯了,但到底也得分个时候,尤其是孙维听到最后一句提起那噎死自己的“槽子糕”,突然暴起,将那果匣子连带着里面的槽子糕兜头盖脸地朝董氏砸了过去。 董氏正嚎唱着,这起码三四斤重的明漆果匣就砸在了她的头上,刹那间血花绽开,而那泼妇骂街声也立马就转变成了痛苦的呻吟。正是因为这一下挨的极重,董氏终于明白了孙维此时连杀了她的心都有,所以即便是破了相流了血,可却是不敢再骂一句,忙叫管家搀扶着回了东间不敢出来。 “备车!点兵!我要出城!”管家刚安顿了董氏,刚一走回中堂就听见孙维阴沉的低喝传来。此时他也不想面对如此暴躁的主子,因此只是在外间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便急急地出门去办了。 丑时刚过,朔阳南门大开,千名甲士拥着刺史车驾出了城,浩浩荡荡地赶向城南虎贲营地。隔着两箭地,马背上的孙维遥望见营中火把虽是亮如白昼,却不见任何混乱之色,便在心中暗暗琢磨:怪不得没等来第二封密信,想必此时营中已经高度戒备,马同六应该是寻不到破绽出营就是了。 “嗖——嗖嗖——”三支鸣镝火羽扎在了孙维队伍的排头兵面前,逼得队伍定住了阵脚。紧接着一名虎贲骑士拍马赶来,冲着队伍中的车驾高声喝道:“刺史车驾?孙维可在车上?请他出来答话。” “你他妈——”孙维的亲兵看见对面只是个小骑兵就敢直呼自家大人姓名,当场就绷不住地开骂了,但这一句只出口了半截儿,就见孙维撩开门帘,胖大的身躯探出一半来盖住了他的声音说道:“是我,我在这儿。因为听说营中出了大事,特地出城来探望。” 对面骑士似乎是凝神望了孙维几眼,待确认了那比常人宽了一半的身子确实是朔州刺史孙维没错之后,点点头说道:“好,那便随我来吧。” 孙维在出城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几名手下参将,说一会到了营地,里面可能会派人截住他们,除了孙维之外不准任何人入营,若是这样的情况发生了,那么几名参将务必用朔阳兵的暗号与里面的马同六等联系,若是超过一个时辰孙维没出来,无论如何也要冲开营门,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务必将自己给抢出来。因此这时见到这般出人意料的情况,几名参将都先是互相看看,没一个敢轻易策马的,然后几乎同时就都向着后面的马车看去。 “看我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孙维给众将使了个眼色,示意那还等什么,麻溜跟上吧。就算一会里面真有什么猫腻,自己这边足足有一千六百名朔阳精锐,还捏着黄琬这样的重量级人质,难道还没把握退回来不成? 千人步骑全都入了营,这次孙维的马车走在头前,人也扶着栏杆没有回到厢里,看起来倒是真的就像作为一方封疆大吏在巡视部队的模样。尽管他已经做了好几次掌控虎贲旅的美梦,但眼下他的心还是虚的,目光也是散的,飘在那些摇曳的火光上,不知该落在何处。 车在中军大纛旗前五丈外停了,此时孙维的眼睛正虚望着那高高飘着的虎纹大旗,他觉得上面绣着的那个大大的“白”字似乎有些暗淡模糊,但不知道是因为火光朦胧,还是自己的心理上的问题。 “刺史大人夤夜访营,不知有何贵干?” 一声冷肃问话忽然传来,将孙维给喊回了神。只见中军帐中走出一队人来,老侍中黄琬和马同六的那个外甥邹肖春也在里面,此时都望向孙维但没有说话。而方才出言问话的正是之前在南城门外见过的那名军职不低的青年队官。 “呦,少将军,有礼了。”孙维笑面虎模样浮现出来了,嘴巴也是甘甜如蜜,学着之前南门见面时黄琬的称呼说道。 但令孙维感到意外的是,青年队官的态度不仅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转变,反而变得更加生冷,连问话都再次简略成了“孙刺史,到此有何贵干”,连声大人都不肯叫了。 “咳咳,是这样的,”孙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不减地说,“我听说城外大营中有贼人害了白将军,特地带人过来帮把手,不知白将军现在——” “既是这样,便请回吧,事情已经出了,也处理完了,不劳孙大人记挂。”青年人仍是冷冰冰地回答,把手一拱竟然就开始赶人了。 孙维感觉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可这一趟总不能白来,眼下在虎贲营地内又不便轻易发作,于是强耐着性子问道:“少将军,那白——”话问道一半,就见青年人的脸色阴沉的可怕,眼睛也微微眯着,明显是起了杀心,接着又想到之前在南门此人的狠辣手段,便话锋一转说道:“咳咳,我的意思是毕竟虎贲旅是在朔阳驻防时出的事儿,我作为地方长官,总……总得给京里一个交代,不能白、白来这一趟。” 青年人沉默地盯了孙维足足十息,直到把这个胖子瞧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才冲着旁侧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个军兵推着架板车,直直地来到了孙维的马车前。 孙维到底是一方大员,也在朝廷里浮沉了半辈子。因此虽然有点心虚,可还是一直坚持着与青年人的冷眼对视着。直到这辆板车停在面前,才算是找了个台阶把目光转移开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越过马头朝那板车上看去时,之前本来都控制得很好的情绪突然就收到了强烈的刺激,口中更是“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因为就在那车板上此时正摆着两堆血肉模糊的尸块,而这两堆尸块的顶上还都端正地摆着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正是孙维曾见过两面的老易和哑亮。此时那两双死人眼睛,虽然毫无生机,但在孙维这刚松懈了一点的情绪下,却散发出了比青年人双瞳更森然的眼神。 “怎么了?孙大人?你认识他们?” 青年人的问话解救了惊骇中的孙维,他缓了缓劲儿,摇着一双胖手道:“不认识,不认识,少将军这是何意?这两人是谁啊!怎么如此惨死!” 推车的兵从两堆碎肉里扒拉了两下,拿出了一对儿染透了血的小锦囊,在回头取得了青年将军的同意后,手一扬就将其丢在了孙维脚下的车板上,直吓得孙维那平日走路都不能完全迈开的双腿竟然罕见地差点来了个劈叉。 “孙大人,请回吧。这两具尸体是凶手,那锦囊你拿回去看就知道了。我相信这些东西足以给朝廷,给宫里一个交代了。” 五四 《风满楼 一》 朔州刺史孙维最新的一份军报递到兵部后,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简而言之,这里面一共提到的五个有名有姓的人,现在是死死二伤一失踪。报死讯的四个分别是:太子赵淳,大将军白化延,明月使易承、侯亮,而伤的那个却不是本国人,乃是秦国右骁卫大将军,总领东南军事长官李振武。 这份报告是厚厚一叠,其中包括之前秘而未报的关于真明别院的火灾调查报告,得出结论起火原因如下:火点由内而外,不排除是因为随行护卫的虎贲士卒在夜间巡防时,不小心引燃了携带的辎重箱,使得其中存放的硝石火油发生殉爆,造成了可怕的火灾。太子赵淳因数日行军,积劳加身,故行动不便被火困于暖房,众虎贲纷纷以身填火,护卫白化延冲入火场救出太子尸身,但因火势过猛,白化延入房之时遭梁木坍砸,人似焦炭,重伤不醒。 第二份则是叙述关于白化延遭遇刺杀之事,字数不多,明显是没之前那份火灾报告说的详细。 “……臣率甲士入营查察,遇虎贲亲勋郎将、破风营统领曹承先阻入,言白化延已死,凶手遭乱刃斩杀,臣查贼首及信物,乃明月使易承、侯亮二人无误。因恐虎贲旅群龙无首时士气哗然生变,臣只稍做安抚,未及深查此事之因机,且已周转州兵抵进警戒,以防万一。” 而第三份则是一份来自秦境中明月楼探子传回的信报,其中第一张纸证实了秦将李振武此时身处胜林卫所,终日不出中军营帐,诸如饭菜药食等皆有专人按时送入,秦军大小将官凡事只在帐门禀报,不敢入内打扰,应是前番身受重伤,至今仍不能行动。而另一张纸则非前线军机,只是简要写了西祁山外秦国第一大族李家封锁山门之事,具体原因不明。 当然,孙维除了这些明报的,自然还给宫里递了更详细的,也包含了更多自己的猜测和一些已经查实,却不宜公开的消息,比如: 一是真明别院之事极其诡异,即使硝石火油再烈,可想要把太子烧成焦炭,把顶尖高手白化延给烧成那样的重伤也是不太现实的,这里面定然有人下了黑手。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此事办的并不算完美,而且后续的事情发展也超出了他的预计,若是明说都是自己干的,说不准领的是功还是祸了。因此只说是有人下黑手,却一个字都没提自己。 其二是他知道八个明月使都已投效钱氏麾下,如今与李振武火并死了六个,剩下的两个却出现在刺杀白化延的现场,这件事也使他难以理解。难不成是宫里怀疑自己,因此派他们夜探虎贲营帐,一是去证实白化延和赵淳是否如之前如密报所说的死伤情况,另一方面若是确认了,就直接对毫无抵抗能力的白化延斩尽杀绝,来帮自己擦屁股?孙维只能这样想,否则又是什么力量可以指使得动这两位大内高手去闯那样的龙潭虎穴呢?他自然也要旁敲侧击地把自己的猜测对钱后讲出来,否则简直就是寝食难安。 第三则是自己之前派了樊鹏、严迁二将渡过睦水去袭击胜林卫,结果吃了败仗,还折了樊鹏,此事也定然要加以一番解释,决不能让兵部那些人因为这次贸然出击遭败而弹劾自己,而是要说明这次行动乃是试探秦国部队,看看李振武是否会应战。结果樊鹏被敌将斩了,而据逃回来的严迁讲,他是亲眼见到李振武坐镇军中,身侧第一将褚天度冲出来砍死的樊鹏。所以据此来看,李振武恐是诈伤,那么明月楼探子传回来的关于李振武不能出帐的消息就有可能是假的,必须谨慎对待。 还有就是关于李家封山之事,孙维在信中也说明自己在秦唐边境经营多年,触手也伸入秦地很远,就连李家山外的几个村子里都埋了好几个线人。而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看,封山之事属实,但似乎与东南战事不相干,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秦吴太后将秦王第一继承人,长公主朱妍指婚李家,而在其返乡路上似乎遭遇了劫杀,因此李家突然封山,也许是要提防对待有些因为秦王继位之事而暗下杀手的宵小。毕竟两国的战争说来都是次要的,眼下不论哪边的太后,第一时间都是得把储君给扶正才对。咱们唐国这边是要废长立幼,他们秦国那边说不准老太太也会疼孙子,就想方设法逼得孙女放弃王位也说不准。 在唐王赵宏死了之后,原本还算平静清明的朝局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而经过了短暂的时间后,在这潭已起波澜的水中,就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逆向旋转的旋涡,它们都在努力扩大自己的范围,从对方周身撕扯掉浪花贴在自己的身上。在这番撕扯中,朝中六部九卿无一幸免,纷纷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在政坛站好了队之后,武装力量也开始受到波及,从京中禁军开始,一直席卷到了大唐的所有州府。 晋位太后的钱氏自然是那个大的旋涡,因为新王未立,作为赵宏正宫娘娘的她自然就在朝中有着很重的话语权,而且她那“废长立幼”,想要扶亲生儿子上位的心虽然已是路人皆知,但钱氏聪明就聪明在这里,在一切公私场合,她都不曾真的亲口确认过自己的这个想法,或在给任何心腹的旨意中写过明显的字据。因此即便是那些忠于传统,坚决支持赵淳登基继位的“太子党人”,也没有办法抓住她的把柄,将“有违祖宗成法”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黑帽子戴在钱氏的头上。 其实这些老臣在心底里是不支持赵淳这次伐秦之举的,在他们看来,即便是为父报仇,也起码要先顺利继位登基之后才可以更名正言顺地发兵,毕竟秦国又不能长腿跑了,早打晚打都可以,而王位虽然也不是活物,可若是不抓住时机,坐在上面的屁股可真不见得就是他赵淳的。 别看钱氏能做得了刺杀赵淳的决心,但她毕竟是王太后,面对满朝文武,尤其是在赵宏一朝备受重用的那些老臣时,并不能采用同样狠辣的手段。毕竟要是想扶赵谨上位,还必须得获得这些宗亲和重臣的拥立,并非是她一句话就可办到的。她出身楚王室,也算是个才女,经史子集都读了不少,历史上那些想要和她做同样事的太后,但凡是没有取得政治上的统战胜利,到最后总是难免遭到各地军阀的“清君侧”之乱,而最终平定天下的寥寥无几,多数都是被新上位的君主给锁进深宫,郁郁而终。 几个月来,她已经用升官进爵拉拢了不少朝臣,但这些人的目的她也是一清二楚,还不都是指望这废长立幼的事儿真能办成,他们作为从龙之臣,从此就能代替那些久居高位的老家伙们。但这些投效“后党”的人数虽然可观,却大多是中级京官,在每日朝会那乌泱泱的纱帽里,没几个站得太靠前,只能作为“基数”,而不具备提出“破旧立新”大论的资格。 七月十九日的朝会提早了半个时辰,晨光熹微之时,钱氏早已端坐在龙椅一侧的金珠帘后面,此刻目光正顺着渐渐打开的殿门望出去,瞧着那些成群结队,正登着台阶向这边走来的臣工们。她一夜未曾阖眼,因为今日的朝会意义非凡,这将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意图摆在明面上公布的日子。虽然孙维的密报里还有不少瑕疵,但有内外两件事确实经过了验证,一是前方战事不利,并没有出现虎贲旅捷报连连,给太子增光添彩的情况。另一个就是赵淳也没福分享受这份军功了,因为他已经成了一块焦炭,这可是孙维亲眼见到的。对于孙维这个人她还是信任的,孙维当年在相州的发迹起码有楚国钱氏王族的八成功劳,这么多年虽然被赵宏调往西北搞经济建设,但也始终没有断了与相州和楚国的联系。 接到了钱氏的召唤,那些“后党”们腿脚麻利地涌进了殿中,先是冲着高座之上的钱氏行礼,然后纷纷在自己的位置站得笔直,规矩极了。而那些并无倾向的“耿直人”,则是不卑不亢地垂手而立,仿佛没听到那些关于朔州军报的传言,也不关心今天为何朝会提前了的原因。 要职大员们开始到了,第一个进殿的是在六月初刚由侍郎被拔擢的吏部尚书庞敬。此人高鼻阔口,白面长髯,仪表堂堂,出身相州世家,祖上不仅出了三位刺史,还同时是镇守相州的开国候邓数代姻亲门第。虽说这次因为天玄之事主官丧命,被钱后提拔顶缺,明显是属于被钱氏收服了的“后党”,但对于他的工作能力确是有口皆碑,其实就算不出这件事,这六部第一尚书的位置早晚也会是庞敬的。 不管在哪个朝廷,仅次于吏部的第二大衙门自然就是户部。现任户部尚书名为殷清正,虽出身寒门,却在十九岁那年一试得中,成了大唐数百年科举以来,最年轻的榜眼。当年薛氏案发后,六部几乎被席卷一空,可别的人选能斟酌,这作为国家总账房的户部确实不能没有主官。年轻的唐王赵宏当时还没从薛信忠的阴影中完全摆脱出来,幸免于难的那些老臣他一个也信不过,后来干脆就把刚派往广兴仓做九品监事的殷清正直接扯到了户部衙门中做了个六品的主事,看重的就是他这无家世、无门路、无资历的“三无”特点。但也正是因为他身负圣旨,才使得做事不需顾忌,可以尽情施展才干。结果到最后六部诸事中,户部的担子最重,却是第一个理顺的。从那以后,殷清正就成了大唐当仁不让的第一铁算盘。 也许是脑子用的太多,殷清正从而立之年起头发就渐渐白了,此时年未半百,却显出一副老态,连腰都是微微弓着的,若不是那一双小眼睛中连续闪动着的摄人精光,几乎叫人们都以为他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便要致仕还乡了。 “殷大人,莫要挡路,走得慢便靠着点边儿。”一声调笑从殷清正的背后传来,已经站好位置的庞敬闻声回头,见到刑部尚书宗度故意作势在搀殷清正,连忙皱着眉头冲他们轻咳了两声,接着又冲玉阶之上那扇纱幔扬了扬头,提醒他们钱氏今日破了例,竟是先于众臣到了殿中。 宗度也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与庞敬有的一比,但身量却是魁梧了许多,若是给他换套行头站在武官那边,也不会有任何突兀。他与庞敬是远房表亲,祖上也出自相州,不过后来整族都迁入京城,后来天玄城建好了,自然也就成了这座新京城中的老资格,没人再提他们家族来自哪里了。等传到他这一代,因为与庞敬是同科中榜,二人年轻时志趣又颇为相投,相谈中发现更是同乡,来往便愈发亲密。后来一个走了吏部的路子,另一个入了大理寺一步步坐上了刑部主官的位子,便自然而然地结为姻亲,成为众臣中最具实力的一对政治搭档。 而除了这对亲家公,其实朝里还有一对更亲密的兄弟,那就是兵部尚书封厉与工部尚书封虬。封氏一族不同于另外的那些坐地户,而是在当年天下三分之时,从如今版图上海州最东北边界之外迁入的一支古老游牧民族后裔,因是外族,起初不受中原人士待见,只好入了军籍,不想经历数百年传承,封氏一族竟成为了融入大唐的上百部落中,文明程度最高的那一个。直至近二百年中,除了旁支子弟还在军籍,封氏主家已经完全凭借科举进入了文坛与官场,连那些以书香世家自诩的中原门阀都轻易不能望其项背。 就拿如今这一代来说,封厉执掌兵部已经超过二十年,虽说这里面有赵宏不爱调换官员,自认能掌控住自己年轻时所选的那一批老班底的缘故,可这兵部可不似另外几个衙门只是处理内政,大唐几万里的边境线的国防可都需要兵部作为中轴来协调。而封厉人如其名,当年就是以敢捋权臣薛信忠的虎须天下闻名,结果被薛氏一道命令就打发到融州去督造海船了,直到赵宏亲政才将其召回。在叙职中赵宏惊讶地发现,这位脾气执拗,行事果决的大臣在等同于被贬谪放逐的这几年里,居然真的在融州沈侯的襄助下,为大唐打造出了一支颇有声色的水军。虽说舰船的吨位小了些,也谈不上兵精将勇,但这却正入志向远大的赵宏下怀。当即就在他的兵部主官的头衔前面加封了太子少保,兼领大唐海军总督造官的名头,从那以后,封厉虽仍顶着兵部尚书的名号,但由于路途遥远,更是肩负着赵宏要远征汪洋的志向,几乎就以融州为家,一年到头至多也就回来京里一次而已。 封厉是家中长子,二弟封虬自入仕起,便一直追随兄长步伐在兵部任职。后来封厉被撵去修船,他自然也摄于薛信忠的淫威,在京里干不下去,索性就主动向薛信忠求了个工部督运主事的差,申请陪大哥去融州造船了。对于这件事薛信忠当然是高兴的,即便是封虬从未得罪他,但恨屋及乌,自然也懒得看封二还留在朝中碍眼。可就像封厉造船的成就一样,人才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埋没。别看封虬在兵部只能做大哥的跟班,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挑起工部下面的几摊活儿来却是得心应手。不仅在开发融州南港展现出了相当的设计水平,更是凭着一副好口才与融州诸蛮相交甚厚,替大哥的船厂招揽了大批的工匠,同时也为新建的水军积累了不少精悍的兵员。 可一家的老大往往性情总是忠厚纯良些,老二的脑筋和主意总是比老大更多些。在封厉认真造船、操练水军的那几年里,封虬虽说贡献依旧很大,但从小就更机灵一些的他渐渐发现这片京中认为的蛮荒地其实简直就是个发财的黄金窟。就拿每年往京里报的开支来算,一名工匠的饷银可以算到十二两银子,而实际上他用京里烂大街的一些小玩意儿再加上一点彩绢瓷器做贿赂,很容易就能从蛮族部落首领那里换来大把免费的劳动力。折算下来到每个人头上,连二钱银子都用不上。而即便是薛信忠再不喜封家兄弟,也不会对那几万两银子太过计较。人头有人头的赚法,还有许多这融州不产,只能从内地运来的物件,几乎封虬都能从中看到赚头。一来二去,就在这偏远之地,在大哥的眼皮底下,封虬几年里的收入居然不见得比同时期在相州钻营发迹的孙维少上多少。 直到大哥被召回,封虬也就不得不放弃这处宝地,一并回京述职。此时赵宏手下正是缺人的时候,而且因为封厉的得宠,封虬自然也是功劳满满,于是就留在了京中做工部侍郎,主管军器督造。这份新差事让封虬的两眼直冒金光,毕竟军器督造这里面的油水可是比造那几艘船大得多了。封厉作为大哥,自然也看出了弟弟这几年来的变化,即便是不知道他究竟发了什么财,但终究还是有不少耳闻的。但兄弟二人毕竟已不是孩子,路要怎么走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只能提点几句,却不能真的去左右。在一次语重心长却毫无意义的谈话后,封门双杰自此天各一方,就连书信的来往也渐渐稀了。 五五 《风满楼 二》 在封厉那个常年空缺的位子一侧,有名面容清秀的青年人正身着正四品的袍服静立在那儿。按说能位列此等之人,论资排辈起码要在四十岁开外,可这位至多也就三十二三的年纪,甚至因为其南人面相,即便将他换了常服丢到翰林院去,恐怕在那些待诏的新进士中也瞧不太出来区别。 但以上言论仅仅是针对此人长相所言,因为如果要是论起此子的名声,那别说是这座殿中的群臣了,就算是北至海州界,南抵融州城,这大唐南北七州境内可说是如雷贯耳。甚至就连秦国、楚国,以及与海州融州相邻的几处蛮王帐下,但凡是个行伍的,哪有不识大唐相州麒麟子——邓宣之名的人呢?就连他爹,那位当年被薛信忠给一通连消带打治得卑躬屈膝的开国隆远侯邓午年,如今被人提起时,也都得把“麒麟子邓宣之父”放在头前,然后才是那一长串的爵号与官职。 而究其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在延昌十二年,也就是十九年前,此子以尚未束发之岁,便洋洒两千言《平戎四策》,在随相州勤王兵入京时亲手呈于御前。赵宏读罢,拍案叫绝,誉其曰:“若非当年麒麟子为开蒙,薛贼怎敢辱其父兄!”随即封其为太学博士,入翰林院,以待诏入大内随侍王驾。大唐开国数百年,未及束发的太学博士,翰林待诏只此一人! 时任天下兵马大都督的齐太行在被赵宏召见后,亦对此策论深感赞同,言其“虽一不经事孩童笔,却似沙场宿将经略,若依此策复加造化,北虏之患可长平矣。” 这份《平戎四策》天下人都曾听过,但实际上真正知晓其内容的仅有那区区十几名顶级将领,剩下的也就是唐王赵宏与侍中黄琬了。因为按照当年小邓宣的话叫做“此策乃肺腑心血,臣之父兄亦不知情,望陛下谨守机要,非执事者断不可语其概略。若流之方外,则大唐之边患必熙攘如潮矣。”因此即便是当时与唐军生死相依的秦国援军众将,亦是只知有一《平戎策》,却不知一字一句详文,足见赵宏对邓宣提醒有多么上心,对策论内容有多么看重。 有邓宣之安邦计,有齐太行这万人敌,更加上盟友倾国相助的六十五将十万兵马,赵宏终于一举拓土千里,封山勒石,创下不朽功业。自那时起,朝堂上就开始有了邓宣的一席之地。齐太行本是打算将邓宣纳入军中历练,从参军做起,希望能为自己身后的大唐军中培养出一代谋圣,但赵宏却是拒绝了他的请求,反而将邓宣指派给了封厉麾下,理由是封厉久在融州督造水师,部里的许多事儿需要个麻利的年轻人帮着忙活。同时派了黄琬将这一安排亲口对齐太行进行了转述,并且还附上了自己的口头道歉,声明一定会再寻合适人选送入军中。虽然这话一点破绽都没有,但齐太行听了却登时明了,自己这位干妹夫到底还是不能完全地信赖自己啊,此时天下大定,四海皆平,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战争了。因此自己要邓宣入军这件事多少也会叫赵宏产生一些忌惮和怀疑,此时已经到了飞鸟已尽,良弓当藏的时日了。从那之后,齐太行三辞天下兵马大都督之职,赵宏虽是嘴上不准,但还是把兵符收回,只是给他留了个煊赫的头衔,手下能实际调动的兵马,也就只剩下那四千虎贲劲卒了。 生了个好儿子的隆远侯邓午年起初觉得被薛信忠给摧毁的信心重新被点燃了,甚至觉得自己作为大唐的三位开国一等侯,自己又坐拥相州这商贾云集之地,当然要重返朝中成为风云人物。他这样想也不是完全的自负,毕竟融州沈氏经当年与薛信忠一战已经大伤元气,已经有许多年都未曾往京中派遣过什么优秀的家族子弟了,可以说在朝堂之上只剩虚名,并没有什么声音存在。而朔州的抚宁侯陈启已经在去年因宿疾而亡,膝下仅有三女,此时家族中已经因为让谁家孩子过继而延续爵位而争吵不休,根本无力参与权柄之争。此时他这个先王重臣若入京为官,便可说是最老资格的存在,更何况在那些新上位的年轻人里面,又有哪个能比自己儿子更出色的呢? 可他的算盘终究还是打错了,要知道赵宏是从薛信忠那铺天盖地的阴影中拼死挣扎出来的,而且刚创下如此伟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即便邓午年这位老资历的侯爷跟薛信忠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可就算他是一缕青烟,又怎么能容它再次飘荡在朝堂中呢? 圣旨驳回了邓侯爷的出山之愿,恩威并济地加封了他金紫光禄大夫,增千邑,及黄金千两,绢两万匹。但同时也将其麾下五成军队纳入禁军行列,调回天玄驻防。理由是王后出身楚国,两国已是姻亲之好,不必如此重兵防备,以示两国无隙。这一下邓午年立刻就蔫儿了,一把年纪的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唐王在敲打他,告诉他打消一切政治动机,只安心享福即可。于是邓老侯爷只好郁郁寡欢地窝在相州,一动也不敢动了。连上表谢恩都是言简意赅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害得深得圣眷的儿子也被打发回来。那样的话他们邓氏一族恐怕就要步朔州陈侯的后尘了。 得知邓侯失意,终日在家借酒消愁之后,楚国钱氏的密使很快就带着重金找上门来。起初邓午年还是警觉的,以为这可能是赵宏的试探之计,看看自己是不是心有怨气,欲对大唐不忠。但反复几次来往之后,邓午年发现这还真是楚国派来的人,目的也并非出于军政方面,而是打算借着邓家在相州的名望,将楚地的几家大商户开进唐境。既是纯粹的商业目的,邓午年便逐渐放松了警惕,在三令五申除了生意之外一个字都不会答应的前提下,与楚国达成了秘密支持在相州进行商业扩张的交易。 十几年过去,邓氏一族早已积攒了万贯家财,而邓午年也已经去世许久,如今承袭爵位的是家中长子,也就是邓宣的大哥邓展。但这位继承人可就没有了其父当年的政治敏感,在当家的第一天,就决定向那滚滚而来的财富投诚,彻底成为了楚国在唐境中扶植的傀儡。在这些年里,楚国通过邓家大开的方便之门在唐境中早已建立了巨大的信息网,否则赵淳在深宫中的两次遇袭,以及齐太行之死哪里是轻易便可实施的? 也许是因为从淤泥中早早被拔擢出来,亦或是作为少年天才的智慧。虽然邓家这些年来可说是烂到根儿了,可相州的这一切事儿却都与邓宣没有半点相干。自少时前进京起,邓宣便应王命,住在封尚书宅邸旁一处单开门的别院中,近二十年竟是一次相州都没回过。就单论这一件事,便足以赢得了赵宏的七分信任。再加上此子生性淡泊,少与同僚相交,除了封夫人念其年少,偶尔遣人问候,或是送些吃食日用之外,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他那宅邸一点都不过分。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却几乎掌控着大唐疆域中几十万人马在上百关城要塞中的一切调动补给,甚至可以说邓宣的那颗头颅,就是大唐的常时总指挥部。也正是有了如此的人才在京中,封尚书才得以远在融州安心地造船练兵,全心意地为投入在远征碧海的筹备中。 “贤侄,可曾收到融州来信?” 邓宣自进殿之后如同入定一般的冥思忽地被打断了,以他的经验,平时几乎不会有人与他攀谈,因此一时间显得有些发怔。 “哦,是封二叔。”邓宣随着声音转身,见到封虬迈着阔步走近,连忙拱手见礼。由于封虬与其兄长年岁相近,身形相貌亦有五成相像,邓宣一时间不免有些恍惚了。 “贤侄今日可是有些心不在焉啊。”封虬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一直挂着习惯性的淡笑。就这一点,便叫邓宣很快就清醒过来,脑海中封厉那二十年如一日的严肃面孔立刻分离而出,这是两兄弟间最大的不同。 “让您见笑了,方才小侄心思全在朔州那几份军报上,因此……” “无妨,无妨,两国开战,贤侄几乎成了这殿中第一大忙人,我那做甩手掌柜的大哥可是有福啊……” “接邸报,尚书车驾三日前已出蓬东,此时应是出了融州地界,想必至多十日,便可抵达天玄。”邓宣追随封厉时间久了,对这位封家二叔那副长袖善舞的话语向来不愿接招,因此便打断寒暄,一板一眼地回答起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哦?是吗?”封虬不过是借着关心大哥的由头与邓宣搭话,其目的则是为了与这位今日要唱主角的兵部实权者显得亲近,而这种亲近的关系自然是做给庞敬等人看的,毕竟那“后党”诸人想拉拢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知道封厉是不可能改换门庭的,若是叫他们能对自己产生可与这麒麟子邓宣走得近,说得上话的想象,那么自己在朝中的话语权就会得到进一步的增强。另外若是太子赵淳最后成了赢家,他跟邓宣搞好关系也就更有必要了。谁看不出来这兵部尚书的位子早晚是这位年轻人的,不管是谁坐了王位,都不可能罢黜邓宣这样的天才王佐,否则跟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说到底,哪怕朝中这几个老家伙的位子就算都被踹倒了,这位麒麟儿的屁股也仍会树大根深地扎在这座金殿上。 平素少言寡语的邓宣居然与封虬难得地说了好几句闲话,这等特殊的情景自然叫庞敬与宗度那一伙人频频侧目,而殷清正则是因为走得慢,位子又离得近些,因此对二人的交谈倒是听得完全,此时脸上正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状若昏花的眼中流转的光显得有些不屑。 钱氏坐在高处,一言不发地瞧着这几乎是每次朝会都会上演的戏码。楚地钱氏自古以来就是以商贾闻名的大族,后来更是凭借雄厚财力与深谋多计割据一国。后来有些说书人就曾讲过,传说这楚王的家族里,每隔差不多一个甲子,就会出生一个受祖宗眷佑的孩子,此子天生心窍就比旁人多长一个,绝对是人中龙凤的存在。上一个据说是钱氏的一位叔爷爷,证据便是他老人家只用了三十年就修习了楚王室收集的天下间百种文字,未及不惑便大开学府,纳天下世子高人坐而论道。若非此人志在修学,而是高登王位的话,恐怕楚国今日之威不见得就比秦国差到哪去。 后来钱氏的大哥当上了楚王,便向来都以八通琉璃心自居,对外宣称那应了一个甲子的天命之人就是自己,从而来提升自己的威望。其实她一开始也对大哥说的话深信不疑,直到后来嫁入唐宫后,有一年辛百复潜入天玄收集情报,曾递进来密信给她,其中除了安排她要注意收集的情报外,还顺带提到了近期几位同胞兄姐的死讯,才使她感到毛骨悚然。也不知道为什么,钱氏就如同有所感应一般,一下子就想到这些兄姐的故去一定是大哥所为。而且若不是自己如今嫁入唐宫,恐怕也一定会是具尸体了。于是她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化妆进宫传信之人,果真听到了那几位亲人之死几乎全都是突发意外,而且直到下葬尸体也未曾公开露过面,全是装在大棺中匆匆入土。钱氏当时自然是没有露出任何惊容,轻描淡写地就遮掩过去了。但在当夜她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梦,那就是在自己的床前站满了死去的兄姐们,他们的胸膛都被剖开,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颗失干血的惨白心脏,叫她认真地看,到底是不是七个心窍。而这时大哥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缓缓出现,手中提着一把带血的金刀,冷笑着望向自己。 “嘡啷——嘡啷——”一阵凌乱的铠甲声打断了钱氏飘往旧日的心神,两名身材高大的带甲将军走入殿中,顿时文官一侧便显得安静下来。庞敬目见精光,宗度眯眼淡笑,殷清正脸沉似水,封虬神情紧张,唯有邓宣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重新恢复到之前的沉思中去了。 “参见太后陛下。”两名将军在玉阶前齐齐拱手而拜,并不下跪。虽然并没有随身佩剑,但带甲上殿本就是一等一的荣宠,没有金口玉言亲许,在哪个朝廷都得是死罪。 “平身吧。”钱氏的声音从帘后传出,竟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柳暗花明的意味。她望着下面的两道身影,心中那被遐思牵扯的不安消失了,整个人立刻回到摄政太后应有的状态里来。 参拜过后,二人站回武将行列,竟然越过一众朝服将官,站在了第一、第二的位置。这顿时引起了身后两个集团中的一阵窃窃私语,要知道那武将首位在赵宏未亡时一向都是空着的,除非是齐太行受诏入朝或是三位开国侯进京朝拜时才能有资格落脚。而次席则是一贯由明月楼指挥使华三鹤所占据,此人既可说是大唐的情报总管,都督七州密报,而且又是赵宏的绝对心腹,否则也不敢列在数位名号将军之前。 “启禀太后陛下,臣有劾本!”私语的浪潮中闯出了一道苍老喝声,如同惊雷般压住了旁人。上百双眼睛一时间齐齐盯了过去,唯二没有扭头的是殷清正与邓宣,而此时二人表情却有不同,殷清正面色更沉,而邓宣那看似走神的双眼中,却是露出了一丝怜惜。 钱氏似乎是料到了准有这一幕,声音十分平淡地说道:“方御史,今日大朝你倒是积极,本子呈上来吧。” “回太后陛下,臣尚未及撰本,臣所劾之罪乃是僭越,所劾之人乃是钱无咎与宗朝兴!” 哗然,朝堂之上顿时如同滚油开锅一般。人们都知道御史台的这位方悼老御史的大名,他可是当年敢在朝中大骂薛信忠“头生反骨,娈兵图篡”的人,而薛信忠当场大怒,登时就要他血溅朝堂,结果引得数十朝臣跪拜求情才放过了他。此人在朝三十年,上谏天子下劾百官,虽然得罪了一批又一批的重臣,自始至终却无人敢对他痛下杀手,因此几近古稀之年,却仍是个八品的言官,连个散骑常侍都没混上,这就说明两代唐王虽然需要他在朝中威慑百官,可说道底也不愿将这样严肃的一位夫子给留在身边,终日说些不爱听又没办法的“忠言”。 “方御史,你可知军情如火,昨夜朔州有六百里加急进京,今日之大朝想必便是为此而发,你那些骂人的话就不能留到后面说?”既然方悼亮明了刀剑,庞敬作为“后党”的第一门面,自然就不能再劳烦钱氏,张口就将战火包揽在自己这边。 五六 《风满楼 三》 庞敬这句半劝告半威胁的话语,放在朝中任何一个三品以下的官员耳朵里,恐怕都能起到不弱于圣旨的效果,即便是同样死在天玄宴上的两位御史台高官,活着的时候也没人敢得罪这位吏部尚书大人。但此时面前的人是方悼,因此就连他自己,也只得把软乎劲儿加到七成,只敢用三分力道,还是借了军情紧急的理由才开的口。 “军情当然如火,庞大人说的没错!”令人意外的是,方悼竟是大点其头,诚恳地先赞了庞敬一句。但紧接着人们就看见方悼的一部白须竟然开始微微颤抖,口中一字一句地喝道:“大逆不道者忝居金殿,反贼已然登朝!” 此话一出,纵是方悼年衰气短,却有如洪钟大吕,震慑得殿中鸦雀无声。庞敬脸色变了又变,没有敢接这一句捅破天的狠话。宗度两个颧骨都显出了失血的苍白,两鬓的汗也下来了,见庞敬都没有再开腔,嘴唇颤抖了几下后,只好又紧紧地抿了起来。 除了此二人,在场其他官员的心中也都是感到无比震惊。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西北军报中的那几件大事,而这些风声自然是孙维刻意遣人在京中泄露出来的,为的就是引起一定的舆论风波,使得万一自己因此获罪,也不至于在暗中被人打了黑枪,落得个秘而不宣的下场。 今日那两位带甲将军一登殿,大多数人就都看明白了,钱太后这是要在朝廷上与“太子党人”摊牌了,毕竟此时驻防京郊的三支禁军中,第一支便是由这位贵为太后堂兄的钱无咎所掌,在天玄事变后仅半月,他便持着邓侯兵符,率领二万精兵,千里迢迢从相州入京驰援,替他妹子和外甥来撑腰。而当时因为白化延还未离京,因此也就在表面上将兵权上交朝廷,在天玄东郊大营驻下,自己只身入朝觐见。但随着虎贲旅随赵淳北上,太后忙不迭地封了自家这位兄长左锦麟大将军,将东郊大营的五万主力直接交到了他手里,而原本的两万相州兵转归刑部尚书宗度之子,时任右锦麟军中郎将的宗朝兴节制。 原本天玄城外共有四支部队,分别是虎贲旅、襄武军、左右锦麟军。其中虎贲旅的整编四千人乃是常备作战部队。襄武军四万人为后勤军,如遇京都遭袭,则登城为盾,若逢虎贲远征,便为后备增援。这是薛信忠在齐太行南征融州险些遇难后特意修改的军例,生怕义子再次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因此眼下这四万人也随着赵淳北上,只不过随军辎重过多,此时仍未抵达朔阳城。 而那左右锦麟军各五万人,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卫率,当年薛信忠也正是因为仗着这十万装备精良的铁军,再加上那天下无敌的虎贲旅,才能如同无冕之王一般驰骋天玄。又因左锦麟军为马军,右锦麟军为步军,因此在实际战力上,又以左军更强。此时这支左军已经握在了钱无咎的手里,原本面对右军就已经占尽上风,更何况还有两万步骑各半的相州精锐,即便是战马素质稍逊,可那到底也是大唐第一富庶地供给出来的部队,起码也不会弱于同等人数下的右锦麟军战力。 可就在此刻,方悼居然点名道姓地要弹劾这两位禁军大将,给这一位国舅和一位尚书公子当场扣上“大逆不道”、“反贼”的名头。这简直就是开口骂太后,抬手扇宗度的耳光一般。 “方御史,帽子不要乱扣,好好讲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正在这时,一句调侃竟是来自殷清正的嘴里。这位大唐的金算盘可是极少于人前露机锋,以往奏对时总是会把握时机,在最要紧的时候举足轻重地说上两句,而不管文臣武将,向来都是不想得罪这位殷大人半分。若是叫他在心中那本变天帐上记两笔黑的,说不准下一年的饷银与拨款便会生出端倪,而户部给出的理由一定是十分妥当在理、有理有据的。而在眼下这样的朝局中,此人对后党之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可纵使庞敬使了百般手段,宗度也三番五次上门拉拢,殷清正的态度也只是从“井水不犯河水”变成了“暧昧不明”,并不曾正式表态效忠。仍是两手紧紧地攥住了大唐的钱袋子,像个守财奴一般不叫一丝金银的味道透露出来。 因为开口的是殷清正,因此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缓。方悼这边自然是有些意外于他的插嘴,可又听出他那话只是为了破去锋芒,并非是阻止自己发言,因此只是深深地望了殷清正一眼道:“殷大人说的是,我方悼入朝三十载,得罪的人不胜枚举,但却从未因妄言获罪。”他缓了缓气息,再次开口:“启禀太后陛下,依《大唐律》,禁军将校无天子亲诏不得入宫城,奉召入城不得着甲,今此二贼着甲登殿,且僭越大将军之朝位,目无王上,狂悖至极,已露反相。臣请太后即刻处置二贼,或交明月楼彻查同党,或至三法司通审,明正典刑!” 方悼这番话虽然仍是铿锵有力,但比起之前那句的嗓门倒是小了不少。经过了殷清正那么一挡,这位老诤臣也反应过来了一个问题,自己虽说要为了先王,为了太子开这第一炮,可也不能急着马上与其同归于尽,说到底自己这个御史的位子还是太低,即便是当场撞阶而死也换不掉对方的什么重要人物,更何况御史台中眼下除了自己之外,那些年轻人就没一个硬骨头,眼下都蔫儿吧唧地观望着,打算看谁的风头更硬,就用言官的身份去助拳。因为御史台中此时还没有主官,他们的政治生命还长着呢,哪有不惦记当官的? 钱氏藏在帘后的面容上浮出了冷笑,因为西北的风吹来了那样的消息,她已经做好了在今日与太子党挑明了谈判的准备。若不是她还没见到赵淳的尸体运回天玄城,此时方悼即便威望再高,资格再老,也是必死无疑的。因此她的情绪十分平静,只是将手中握着的金如意在那个小铜磬上点了一下,示意朝臣肃静。 “邓宣。” 钱氏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回复方悼的弹劾之语,而是点了麒麟子的名。群臣中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但如庞敬、殷清正、封虬几位重臣却是都暗暗屏住了气息。他们都知道,在方悼这盘开胃菜上完了之后,该是动真格的了。 “臣在。”邓宣横出一步,与方悼并肩站定。面对着这位后起之秀,几乎可以做祖父的方老御史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只是这喜欢中又带着一些复杂的遗憾情感。在他看来,这样的人才应该在盛世中成为国之栋梁,而不是在朝局动荡中与自己这般行将就木之人同时化作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甚至方悼的心中都在想,若是自己能替这个小家伙抵挡接下来要面临的危机就好了,哪怕叫他登时毙命也值得。可以说,方悼今日登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血溅朝堂的准备,三十年了,虽然他这把利刃已经不复当年勇,但终归还是可以最后再出一次鞘的。若是接下来钱太后打算拿邓宣开刀,那自己无论如何也会以命相搏。 但年少成名的邓宣岂是浪得虚名,早在他接到西北军报之时,就预料到有今日一幕,他不仅猜到了钱氏会在这个时机依仗禁军发难,更是连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考虑到了。其中就包括了不论什么样的屎盆子扣在兵部头上,自己都必须全盘接纳,决不能在封尚书未抵京之前承担无法分辩的责任,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也决不能牵连到其他同僚,因为以钱太后的性格,一旦动手就是要命的,除了这几部的大员不能轻动之外,即便是方悼这样三朝老臣也难以幸免。刚才他瞧见了方老御史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这位老前辈心中所想,因此他决定要抢占先机,不给钱氏杀人立威的机会。 “启禀太后,请治臣西北战事不利之罪。” 邓宣抢先下跪请罪这一招,果真叫钱氏觉得有些意外。但她此时多少也猜到了邓宣的一些想法,于是便接着他的话头道:“邓宣,你虽然代掌兵部,但朔州首战之失却并非是你的过错,你且起来吧。” “谢太后,臣既代管兵部诸事,即便有孙刺史前线督军,亦有失察职责,若是臣提前命令不得擅动先手,便无损兵折将之事了。” 眼见二人一唱一和,竟是直接谈论起了朔州战事,方悼被晾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他本是个遇强则强的人,这么多年就算跟唐王都不止一次当众辩理,但今天钱太后居然在他发起叛逆弹劾之后,就简简单单地用一声敲磬便把他打发了,这“以柔克刚”的法子还真叫他一时间无所适从。但这样几近被“轻视”的滋味,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可是从未尝过,因此把心一横,向前猛地跨步,跪在了邓宣身前,冲着玉阶之上高声奏道:“太后!西北军事固重,但千里之遥何急一时?反贼已在殿上,怎可熟视无睹?” 纵使方悼的威名在那摆着,可这几近质问的语气,也是叫人听了心惊。庞敬等人深知钱氏厉害,到了此时都知道今天这位方老夫子不会有善终了,当然不会加以阻拦。而邓宣跪在他的身后也是暗自扼腕,心道自己方才那一招先发卸力全然浪费了,到底还是对方悼的性如烈火低估了半筹。 眼见方悼偏要做这个出头鸟,此刻殿中最高兴的其实正是那被他弹劾的两人。钱无咎知道今日自己被堂妹冒着大不韪召进金殿就是来立威的,因此越到这剑拔弩张的关口上,便越是得显出气势来,因此在大将军的位子上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而且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方悼一眼,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赋予自己的那些可怕罪名。 而他身后的宗朝兴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不仅继承了其父的一表人才,更是加倍地遗传了宗度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脸。在今日入朝之前他曾经胆怯地问过钱无咎一个问题:若是今日堂而皇之地登殿,结果被太子一党群起而攻之,该如何是好?回应他的则是钱无咎的一声冷笑,和一句:“敢杀你我的人死在朔阳了。”因此宗朝兴自从登殿以来,神情便出奇地倨傲,若不是人们知其身份,都得以为钱无咎才是他的跟班。甚至连宗度几次想要与儿子交换眼神的时候,得到的都是宗朝兴那“一视同仁”的鄙夷目光。 朝堂中再次陷入了针落可闻的寂静,足有二十息过去,阶上传来了钱氏幽幽的一声叹息,接着冰冷的声音便传了下来:“方悼,你虽身为御史,直言肃谏是你的本职。但今日你屡次三番出言不逊,却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被钱氏说得很慢,虽然没有加上重音,但任谁都是听出了她这每个字都饱含杀意。而方悼因为跪得最靠前,此时身子更是有些发僵,但他知道开弓已无回头箭,便挺直腰板,想要再次开口争辩。但他还未开口,只听钱氏的声音再次传下:“你是三十年的老臣了,看在先王的情面上,我就先给你讲讲道理。” 方悼的身子松懈了些,脊背稍显出了老人的疲态,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这些举动确实有些越界了,如果往日里换做别人如此行为,他也早就抓住机会,弹劾其御前失仪及言语大不敬之罪。因此听到钱氏又是“三十年”,又是抬出“先王”的话,便有些语塞了。 “今日是我大唐的难日。”钱氏的声音中带着悲意,接着顿了顿似乎是在克制情绪,接着又恢复了平淡的语气道:“朔州刺史孙维发来邸报,确认了淳儿已经罹难的事实。且在灵柩即将返京之时,白大将军遭贼人暗算,业已在弥留之际了。” 昨夜的谣言已经遍布全城了,可即便这样,在场的大部分人还是认为那不过是孙维为了配合钱太后的行动搞出的烟雾弹,他那个出身谁不知道,这时候搞点前线的不利军情来烘托太子难堪大位的气氛简直可以说是份内事。但此时在大朝之上,由钱氏亲口说出来这两个消息,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人们都明白,这就等于是在公开宣布下一任唐王就是赵谨了。 在一片倒吸冷气中,钱氏接着说道:“除了兵部诋报外,我这里还有一封孙维的密报,是命心腹扮作商贾递送入京的,众卿家可知为何要费如此周章?”说到这里,钱氏短促地停顿了一下,却不待任何人回话,主动拔高了声调,“那是因为刺杀白大将军者乃是明月楼中两位明月使!他们得手之后未及远遁便被当场击杀。经孙维调查,导致太子薨逝的朔阳火灾亦是另外数位明月使所为,且作案之人已经被杀人灭口,证据确凿,尸首亦已寻回。” 群臣比方才更安静了,只不过这次不论是哪一方,都是被钱氏的话给惊到了,而且在对视中,他们发现对手的眼中是同样的震惊,这也使得此事显得更加真实不虚了。 帘后的钱氏似乎很满意此时的效果,竟是发出了一声冷笑,紧接着再次开口,说出了更加骇人的话:“此番大案的幕后指使者与灭口之人你们也都认识,就是那位副指挥使伍大人,自太子遭难之后,不论是宫里还是明月楼本部,都再无一人能联系上他了。” 听到钱氏说杀害太子与白化延的凶手是伍里安,邓宣的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差点就当场摔倒。作为兵部中枢长官,他平素与伍里安因为军情机要的缘故可说是来往不少。可精熟谋略的他对于此人却是一直摸不透,虽说古语云“兵者,诡道也”,但伍里安的行事作风与狡诈残忍的性格已经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范畴,虽说数月以来他的确是用行动表达了对太子的忠心,可如今看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华三鹤是两朝老臣,对王室的忠诚无可置疑,如今看来,他在二月的失踪,恐怕也与此人脱不去干系。那封所谓留下的书信,应该也是伍里安指使人伪造的。”钱氏越说越起劲,明显是要把一切相关的黑锅全都一次性扣在伍里安头上。在她看来,此人先在东宫舍命阻止了辛百复对赵淳的必杀一击,而后又在西郊掺和进了辛百复对白化延和齐太行的袭杀,间接导致了齐太行和辛百复的同归于尽,而赵淳和白化延却幸免于难。再有就是近来在朔州发生的这些事情,八个效忠钱氏的明月使全死了,唯独他伍里安又消失了。这桩桩件件简直叫钱氏把牙根都要咬碎了,若不是伍里安次次坏事,自己的儿子何苦几个月了还只能垂涎王位而不可得? “至于天玄大劫,众卿家当日之疑问,今日或可解矣。”钱氏说罢,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小磬杵当啷一声丢在了磬盆中。 即使是方悼,此时也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给砸的有些发懵,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盘算,他的思路已经全然僵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而他这样的表现也不是孤独的,乌泱泱上百朝臣几乎全是与他同样的神情。 “即日起,全境作相通缉逆贼伍里安,明月楼暂交刑部代管。”趁着众人惊愕的空当,钱氏极快地下了一道接一道命令,“宗度。” “臣、臣在。” “命你即刻内审明月楼,凡与伍贼往从过密者即刻拿办严查,宁可错抓一千,不准放过一个!” “是!” “庞敬!” “在。” “即日起,吏部会同御史台、大理寺,自武成十年后,凡由伍里安经手之要案,清查重审!” “是” “邓宣!” “臣在。” “发兵部行文,命襄武军回师天玄,虎贲旅原地驻防,后勤诸事交由朔州府衙代管。朔州全境严备秦军进犯,无朝廷军令不可擅自出击。” “……是。” 五七 《风满楼 四》 太子死了,大将军重伤垂危,明月楼情报头子杳无音讯,同样失踪的副手成了全国第一通缉要犯。数以千计的密探间谍暂时归了刑部节制,且一波株连大潮即将展开,近十年来所有伍里安经手的案子也都要翻案再查。天玄城一多半的刀枪都握在后党手中,而北上的虎贲旅被斩断了后援,此时连吃的用的也都只能依仗孙维提供。虽说钱太后没明着终止北伐报仇之事,但行动上却是快刀斩乱麻地将太子党给缴了械。没有了这些明里暗里的武装力量支持,即便是朝中那几个老犟种再有骨气,可没了主子的他们,又能翻起什么浪花呢? 方悼静静地听完了几道旨意,心中只觉有股子恶气在向上顶。这股气越过了胸肋,又在脖颈处绕了一绕,接着便顺后脑勺儿冲进了头颅,顶的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全赖三十年来他在这座大殿中留下的那股忠耿之气撑着站住,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方老大人。”此时钱氏的声音又变得格外温和了,就像是与之前下达命令时不是一个灵魂,“先王去了,太子为了替父报仇,不顾哀家数次劝阻,匆忙北上,结果被奸贼所谋,落得这个下场。”钱氏的话说到一半,尾音带着些颤,似乎真的在为赵淳之死动容,“赵氏这三代人苦啊,子嗣凋零、权奸祸乱、鞑虏入侵这些天大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好容易先王创下不世功勋,结果正当盛年却横遭此难。长子笃病半生,二子方为成人,余众子女皆幼不知事,吾一介女流肩扛手提的负担,难道就轻松吗?” 两党之人都静静地听着,虽然都心里明白这是钱氏的表演,但那些台词确实也是事实,叫人捉不住由头来反驳。若是拉一位两方世人来评断,一准儿会被这位美妇人那哀愁深婉的情绪给感染,继而成为后党的坚定支持派。 “方老大人,”钱太后语气更恳切了,似乎方悼不是太子党人中的排头兵,而是他楚地家乡的一位长亲故老,“我嫁到大唐近二十年了,远比我在故乡生活的时间要久。而且先王后早早离世,淳儿可说是我一手带大的,早已视如己出。如今他们父子俱亡,若只在这天下选出一个最悲痛之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这便是钱氏的厉害之处了,她总是把面子上的事情都做足,尽量把能揽过来的道理和舆论都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且她十分擅长洞悉人心,知道面对什么人要用什么办法。就比如眼前这位刚直如铁的方悼,她就用了十分的怀柔体己去同他对抗。她知道这是天下间唯一能破方悼的手段,而且在这绵绵愁容中,早已藏住了杀人的刀。 “方御史。”方悼的脸色很不好,在听到钱氏再度转变的称呼后,虽然已经迟钝,却还是意识到了气氛的陡然变化。“我知道,几个月来不只是外面,还有在场的不少大臣中,都流传着我意图废长立幼,引外戚乱政的流言,对吧?” 虽然话是对方悼说的,但此刻群臣的脸色都在变,钱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声又说:“流言是能杀人的,甚至就连我这个王太后也顶不住。但流言到底也是流言,那一切的指控,又有谁真的拿出来实据了吗?” 面对这个问句,方悼似乎终于攒够了力气,竟然抓住了一个空当开口:“钱无咎与宗朝兴便是实据!太子薨逝,此二贼披甲登殿,足以佐证人言!” 台阶上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得意的冷笑,这笑声响在方悼耳中有如雷殛,叫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圈套,是钱氏用了好长好长的一段铺垫,就为了引他踏入的这一个圈套。他觉得自己耳鸣了,但在嗡嗡声响起的前一刻,听到了身后邓宣口中发出了一道轻叹。 “哦?依方御史之见,非要贼人快刀在我母子二人颈上,才可以唤禁军拱卫了?” 虽然钱氏这话有些强词夺理,明显是在混淆概念,可放在这个当口却也不算过分,摆明了是要搞道德绑架。因此方悼一时间也不知道以什么话来驳才好,情急之中难免出错,涨红着脸道:“护卫王城乃是禁军职责,但——” “但什么但?你不就是想说钱无咎是我娘家人,外戚掌兵乃是国祚大患吗?”钱氏夺过话头,抢白说道。 方悼语塞了,他没想到钱氏居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本以为“外戚掌兵”这几个字是自己的杀手锏,却没想到这一锏却由对面发出,冲着自己的面门打来。而立在他身后的邓宣再次更深地一叹,心道钱太后这一招分明与自己方才那先声夺人如出一辙,而且因为地位的不同,自己方才至多只能叫抢占先机,也不过是像打太极一般化解些罪责,但钱太后这一下子,几乎可以叫做先发制人,既是她金口玉言将事情挑明,便再不可有臣子将此事当做把柄来要说法了。 “怎么?无话可说了?钱无咎领禁军之事我都不觉得忌讳,你忌讳什么?”钱氏明显是不打算放过方悼,一句紧追一句地高声喝问,“锦麟军过去是几位宗室管着吧?”她的眼睛瞟向武将阵营中的几人,那几位全是赵家远房的宗亲,曾共掌着左锦麟军各部,此时几人虽心有愤懑,却不敢抬头看钱氏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淳儿东宫遇袭时,几位将军都在做什么?为什么能让那样的刺客闯入京城!” 那几位被钱氏夺了兵权,如今成了闲职校尉的宗亲将领面露羞愧,一个个把头低的更沉了。是啊,十几年的太平盛世,他们不过都是因为宗亲的身份,才虚挂了禁军统领的职位,而且因为端午之事,早就风声鹤唳,一个个生怕遭到弹劾,终日藏在宅子里,哪儿还有什么整军肃备的心思。因此在东宫出事,钱氏乘机罢了他们的军职时,一个个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如今这件事被方悼重新挑了头提起,他们脸上除了羞愧也没有别的神色敢露出来。而殿中的太子党人闻听钱氏的质问,也纷纷将怒目朝着几位宗亲抛去,要不是这几个废物不知居安思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兵权怎会轻易旁落外戚手中? “钱无咎是我娘家人没错,但他同时也在我大唐做了快二十年的军人!也是从低级军官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在今日之前,可有宫里发话提拔他一次?方悼,我且问你,他这些年吃的是我大唐军饷,带的是我大唐刀甲,守卫的是不是我大唐江山?若是如此,他算不算我大唐的将军?若是算得,那大唐将军在国祚危难之时,入大唐国都,守卫大唐幸存的王储与强敌环伺的宫城有何不妥?怎地我大唐如此一位将军,单只因为姓钱,就要被扣上祸乱朝纲,叛逆夺权的大帽子?到底是谁,在背后鼓动你这样一位三朝老臣在这样的关口上如此大放厥词!到底是何居心!甚至我都怀疑,这些藏在后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害了一个王太子,接下来还要加害另一个!否则为何要撺掇你揪住禁军之事向朝廷发难!你说!背后的人是谁?立刻就说!” 当最后一个“说”字几乎是被吼在金殿上时,太子党人的脸色没有一个不难看的。钱无咎与宗朝兴二人的头也低着,但站在对面的庞敬等人却清楚地瞟到,二人那被盔缨微微遮挡的脸上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得意笑容,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宗朝兴明显笑的更明显,笑的更不加掩饰,甚至笑的连他爹都在对面暗暗皱眉。 看见笑容的当然不止庞敬与宗度,站在同一排的殷清正自然也看得完全。此时他心中的那杆称量了大唐二十年江山的秤已经开始倾斜了,以目前的这个局势看,太子党随着这次朔州的消息传到京里,恐怕今日在朝堂上便不得不宣布解散了。如今不论是开晚了枪的方悼,还是有苦难言的邓宣,甚至连那位星夜兼程往回赶的封老尚书,都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了。他们所效忠的主子已经死了,大唐的王位如果还要坐上一位姓赵的人,不论他们支持与否,显然都只能是二殿下赵谨了。除非他们真的反叛朝廷,另立新王,否则就必须立刻改换门庭,投入钱氏麾下,成为“新太子、新唐王”的忠实臣属,连“持不同政见”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削掉了。 其实“反叛”两个字几乎没在这些太子党人的心中出现过,毕竟他们要保的是太子,效忠的是王室,如今只剩一个继承人的结局,也足以击溃许多中下级官员的意志了。他们的眼睛不停地在方悼与邓宣的背上画着圈,在似是而非的殷清正身上稍作停顿,最后几乎都汇聚在了沉默许久的庞敬身上。这些目光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庞敬即便是不回头也能感受到。他的面容仍是平静的,他知道今日胜局已定,明日他的府中便会接到无数投诚者的拜帖,王权之下,他这个第一尚书便是朝中东山一柱,是红日之下的最高峰了。 方悼立在朝上硬气了三十年,今天他的胸中头一次生出了迟疑。也就是因为这一点点迟疑,使得他并没有如同过去那样发出辩驳的怒喝,而是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是有些迷茫地回了句:“背后?什么背后?” “他到底是老了!”太子党人的心中生出了齐齐的一片悲鸣,方悼如此表现,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简直是在自杀!反之庞敬那一直平和的眼中现出得意,与宗度快速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也瞟见殷清正脸上的不屑神色一闪而过,这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在殷清正那无时无刻不在算账的心中,此时此刻应该是有了些结果。 邓宣低头不语,眼神却凝重极了。方悼被钱氏喝住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早知如此,昨日夜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打下预防针,今日即便暂时退让于钱太后,也决不能与其公开交锋。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情况,太子党人的溃败居然从方悼这个最该固若金汤的地方开始了!他只期盼方悼此时能快速清醒过来,并且千万不要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动作,比如真的回头去看背后,也不要有更过激的,顺着钱太后划定方向而发的怒言。若是那样,定然会被抓住把柄,害得更多的人陷入深渊。 方悼的心在邓宣牙咬的最紧的一刻恢复了理智,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如同梦呓的一句话有多么危险。在如此的针锋相对时刻他居然露出了颓势,以至于失去了最好的反击机会,而且还叫局面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形势。他的胸中涌出了无尽的悲哀与挫败,按照之前那股憋闷的热血走过的路又来了一遍。方悼想回头去看看邓宣,递给他一个请求原谅的眼神,希望这个年轻有为的孩子能原谅他这个老家伙的一时昏聩,也希望他那颗举世无双的头脑,能够再多努努力,尽快地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他也想看看队伍里那些忠于先王和太子的同僚们,向他们告罪,自己这一次令他们失望了。还有许多人,许多没在这儿的人,许多已经故去的人…… “臣……”方悼嘶哑地开口了,庞敬清楚地看见在他的脸上腾起了一阵浓郁的紫青,简直比自己身上的袍服还要浓郁,而颤抖的口唇上竟然出现了陈年朱砂般的绀色,似乎是要滴出血来。接着那一双之前便有些涣散的瞳仁,也更加无助了,似乎先是瞧瞧钱太后的方向,又转望那空空的龙椅,最后似乎穿破金殿的宝顶,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臣……”方悼的口中再次重复了这一个字,嘴角有些涎水流淌了出来,挂在原本梳理得通顺的雪白长髯上。人们都瞧见那些污渍中有些殷红的意味,尤其是宗度这个老刑名,立刻就“啊”地一声惊呼,手指着方悼就要开口。 但方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那口中的“臣”字后面终于有了下文,只听他似乎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发出了这辈子最后的一声怒喝:“臣——有愧先王!”然后整个身子如同金山迸碎一般,双膝在殿砖上砸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啊!他——他、他、他……!”宗度发出了一声尖叫,一把抓住庞敬的袖子,嘴巴也张得老大,惊骇中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他!太医!叫太……”庞敬被扯了个趔趄,连忙甩开宗度,一边喊着太医,一边偷眼往宝座上看,结果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而得意的美眸。 是啊,钱太后确实应该得意,今日这场交锋中,太子党人派出了三十年未尝败绩的老御史方悼,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先发制人地抨击两名禁军将军的出格举动。而自己在明明不占理的前提下,不仅游刃有余地化解了方悼的机锋,还成功地将之前的一系列恶性事件都嫁祸给了失联的伍里安,使得原本这位太子身边的带刀护卫,此时成了天字第一号通缉犯。虽说在这个过程中投诚麾下的八名明月使全部折损,但明月楼也正是因为这种群龙无首,此时被划给了绝对忠诚的宗度来统辖。说到底,为了赵谨能坐上王位,又有谁是不能牺牲的呢? 两名太医几乎是立刻就到了,这速度出乎了大家的预料,就好像是早知今日朝堂上要闹出人命似的。他们冲着阶上磕了个头,接着便一左一右地搀住了方悼的胳膊,打算让其平躺下来,但努力了几下后,发现无论是如何发力,都无法改变方悼那直挺的身子。 “师父,方大人的身子僵了,看来……”那个年轻的太医说道。 老太医递给他一个噤声的眼神,快速地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撩开方悼的朝服,在关元处施了一针,又叫弟子帮忙褪去朝靴,在方悼的左右三阴交各施了两根银针。 几息过后,方悼的身子似乎是软了一些,终于被扶着平躺在地,但脸色仍然是骇人得很。两位太医又在他身上连下数针,扎满了支沟、中注、带脉、血海、肾俞、太溪等穴位,看得周遭众臣连连咧嘴咋舌。 在年轻太医点燃艾柱时,老太医为方悼细细诊了脉,接着转过身去,再次给钱太后磕了个头,面色严峻地道:“启禀太后,方大人此次应是因劳倦内伤,更兼情志过极,以致肝失条达,血随气逆,上冲犯脑。臣才疏学浅,已尽人事,却无几分回天之机缘,请太后治臣失职之罪。” “周太医,你无罪,起来吧。”钱太后的声音传来,但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喜悦之情,任凭谁都能听出来此时她的心思。可眼下众臣暂时都没心思去同情方悼,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后党的人是惊惧于这位先王遗孀的出手狠辣,而太子党人则是人人自危,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个挨刀的就是自己。 钱太后很满意这样的场面,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尽量少的死人,尽量大的立威。没有人比方悼做这个牺牲品更加合适了,即便是杀邓宣或者封虬也不一定达到这个效果。更何况赵谨若是想保住大唐江山,邓宣自然是能留则留,至于那个抖了一辈子机灵的封虬,不过就是大一号的孙维罢了,只需要恩威并施,再加上一定的利诱,获得他的支持其实并不难。 其实她的心里是有遗憾的,那就是封厉还在路上,没有如预想那般与太子死亡的消息一同抵达天玄城。否则就在今日,用类似的办法激怒他,再一并杀了,哪怕是用宗度、宗朝兴父子两个去换她也愿意。不过遗憾就遗憾吧,按照今天这个效果,等到数日后封厉入朝,恐怕太子党八成以上的人都已经改换门庭,到时候他再想抵抗也只是徒劳而已。 钱氏脸上的冷笑再次浮了上来,这是因为她已经给那位封老尚书想好了新的落脚处了,他不是会造船吗,这一次就把他派到相州去,给他建一座大大的水寨与工坊,叫他造完了海船造江舟,练完了海军训水手,终其一生在相州与楚国的双重监视下劳作,永远也回不来这座天玄金殿中了。 五八 《风满楼 五》 第一卷 完 昨日的朝会在方悼被抬下去后不久就散了,钱太后虽然没有立刻就提出让赵谨继位,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因为她还没有亲眼看见赵淳的尸体被运回京城,而不是她不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 在散朝后,钱太后还做了如下的几个安排,为她在朝堂之上取得的战果加上更多的几层保险。首先她命令庞敬立刻亲自前往礼部尚书,太子太傅赵伯修的府上探听,看看这位四朝元老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病的下不来地,而且务必要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尤其是与方悼相关的部分,尽量“绘声绘色”地讲给老尚书听。其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让这位年过九旬的,有如图腾一般的老宗亲明白一个道理,在以幼代长这件事上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沉默接受,反正哪一个都是他赵家的孙辈,否则就要在这耄耋晚年不得善终,那方悼便是例子。 其二是以玉玺加盖了明发圣旨二十份,内容是立刻召回明月楼在天下各处分部的统制官,令其十日之内立刻回京述职,凡迟到者按抗旨大逆之罪论处。这些圣旨由宗度亲自拿着,送到了邓宣的案前,由兵部八百里加急送出。接着宗度还去了左锦麟军大营,找钱无咎要了三千铁马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天玄城中,将明月楼总部给围的风雨不透。而宗朝兴则是带着相州二百精兵进驻明月楼,会同大理寺各级官员对所有明月密探进行了彻底审查。 封虬的工部自然也逃不了差事,太后懿旨传到了工部衙门,乃是命令封虬将近五年部中涉营造,涉军器,尤其是涉及融州南港造船之开支用度具报户部审察,连具体每一文银子用在何处,哪一件差使具体派遣了多少人,用了具体多少天都要写详细。封虬接到旨意登时汗如雨下,他心里明白这是太后将一把快刀搭在了他的肩头,自古以来工部的油水就是数一数二的丰厚,如今要报这样细的账,又要得尤其急,任凭是谁也不可能尽数圆上。这明摆着就是要彻底掐住自己的把柄,叫自己在一切问题上都必须顺从宫里,否则拿着账本说事,就算封虬一家的脑袋都不够砍。 轮到户部的可就都是美差了,对于殷清正其人,钱太后可是远比对邓宣更看重的。因此就连宣旨意都是将他留在宫城中单独进行的。因为出身楚国钱氏那样的家族,钱太后的脑子在算账这方面虽然比不得殷清正的娴熟,但也可说是有着同样的思维方式。她知道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是根本不吃威逼那一套,也不会有什么把柄被她捉住。更何况掌管着大唐国库,钱财在殷清正的眼中早就只是个数字而已。她明白,自己手里可以诱惑殷清正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权利,除了凌驾同僚的权利,没有什么可以动了摇位殷大人那颗如同精密仪器,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头脑。他离开宫城的时候很满意,因为钱氏刚刚亲口给他加授了金紫光禄大夫,还赐了一对先王珍藏的龙骨如意。这样一来,不仅在官阶职位上他从此与庞敬和封厉彻底平起平坐,而且因为那特殊的赏赐,更是叫他感觉到了钱太后的青眼有加。殷清正一点都不在乎钱太后今后会叫他做什么,在他看来,既然是投效后党,那就一定要尽快地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待到新王登基后,他必须要做那首功之臣。 一切的事情都在日落之前进入了正轨,信报纷纷从各人各处传回宫中,钱氏在澄碧堂里刚坐定,阿芙就把一封信报呈递过来,说是半盏茶前刚递进来,后面应该还有不少,这是第一份。 接过了信封,是户部的封蜡,钱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冲着阿芙道:“殷清正这人不错,赏足了办事就麻利。”接着她便展开了信件,足足十二张纸,上面写满是殷清正那笔极为工细的小楷,将大唐国库情况详尽地叙述了一遍,虽然碍于篇幅有些类目没有展开讲,但即便是这样,也是叫钱氏叹为观止,心道这金算盘果真名不虚传,居然连各库在途出入之物都了如指。想必先王当年发现如此人才时,恐怕心中的震惊应该比自己更甚吧。 两个多月以来,钱氏很少想起亡夫。她可不是那种沉湎哀伤而不能自已的人,二十年的婚姻和一个共同养育的儿子,也没叫她真正爱上过这位夫君。她不否认赵宏对她的宠爱,甚至因为此一时彼一时,赵宏对她的这份宠爱已经胜过了当年的发妻。但她就是无法爱上他,她认定了自己是大哥为了讨好赵宏而呈上的贡品,而她给赵宏生孩子,再屡次服从大哥的命令,帮助他刺杀那个没娘的孩子,不过都是为了实现大哥那个暗度陈仓,以楚代唐的宏伟阴谋。当年她每次屈服,每次献媚,每次与形同鬼魅的辛百复接触后,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作呕,可五月初五的一场盛宴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自由了,不论是丈夫,还是大哥,她半生所效劳的两个男人居然同时死去了。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上,两道极重的枷锁消失了,与此同时她还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同时成了唐楚两国权利的顶峰!侄儿恭顺地从家乡写信过来,表明自己几兄弟绝不会产生内斗,一切听凭姑妈安排,不论长幼,只要是她认定的,就是下一任楚王。她当时读着信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笑的是控制了自己一生的大哥一定不知道,往后楚国的命运居然交给了她这个被视作傀儡的小妹,而为之痛哭的却是自己这半生的命运。 她至今仍记得自己还是楚国小公主时,曾许下过的那自由而浪漫的愿望。如今自己已然拥有了小时在愿望里都不敢想象的荣华与权柄,但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当年她换船乘车进入赤鸾门的那一刻,小公主的灵魂就消散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充满麻木与迷惘的躯壳。但经过了这今日这场立威的朝会,那具标签已经换做“太后陛下”的躯体里,已然生出了一簇新的火焰。在这微弱的火中有几个面孔在轮流闪现着,是她身为楚王的大哥在叫嚷着振兴大楚,是壮志未酬的赵宏面带不甘的凝视,还有个漆黑模糊的扭曲人影在发着嘶哑的嚎叫,她觉得那应该是赵淳,或者是辛百复与他那条大蛇的结合体。还有更多的似是而非的人脸,她只能凭借感觉去判断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人。这火焰在她的心中烧着,那些死人的脸昼夜不停地轮转着,而且她有信心让更多的人加入这个队伍。不仅反对者要被她一个个送进火焰,就连支持者也必须为了她的计划献身,任谁也不能例外。 阿芙不断地出出进进,将一封封或薄或厚的书信不断摆在钱氏的案头。作为贴身侍女,在这二十来年里,她是与钱氏相处时间最久的人,没有之一。因此她仿佛也感觉到了主人身上今日那由内而外的变化,往日里名为奴仆实如亲眷的她却不太敢去看钱氏的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虽然纤长的睫毛依旧秀美,微微上挑的眼角仍是如同少女般毫无皱纹,就连眼妆也是自己亲手给画上的,与往日并无二致,但那瞳仁里却黑亮的可怕,冷酷得骇人。阿芙当然看不见钱氏心中烧着的那团虚无的火,但她从此刻起,再也不敢用一个奴仆之外的任何动作与语言,甚至是表情来面对这个照料半生的主人了。 暮鼓从天玄城中十几处大小钟鼓楼中同时响起,几乎连远在东郊的禁军营中都能遥遥听见。钱无咎带着宗朝兴走出了锦麟右军大营,后面五个统制中郎将与一票偏将站得齐齐整整地恭送着二位新得势的军中红人。半个时辰之前他们来了三十多个人,如今走的时候五百随从只接走了他们两个。没有兵部任命的行文,留下的三十多个人其实大多是吏部与刑部的低阶官员,还有两个户部调拨过来的簿记,这一批人被如此重视地护送过来,是因为他们乃是太后下旨组建的肃军队,旨意中写得明白:禁军久未经战,多生贪蠹,现遣三部诸司干吏入军,协同查察,各军中郎将以下凡有实罪者,皆以军法严处,若有长官包庇,下属揽罪者,一经查实通斩不赦。三十几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没入了枪戟如林的右锦麟军营中,这些隶属庞敬和宗度的职官并非都是他们的亲信,但右军内里的情况根本经不起查,籍、饷、器、粮四项的文录账目漏洞百出,因听说过钱无咎之前在左军中的雷霆手段,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互相推诿,几乎要起了内讧。可也正是如此,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守同盟,无法统一阵营对抗钱无咎的逼迫。有两个司库想趁乱逃走,结果刚一翻出营区,就发现墙外数百步远的夜色中,居然早已站满了左锦麟军与相州人马,领头的正是宗朝兴。看来钱无咎送进去的人本身就是两个用处,若是查实问题,即可借此缘由整肃右军,撤换将吏,在这个过程中若是没有掌控住局面,引起骚乱,那这早已准备好的数万人马便可光明正大地介入,以武力镇压肃清,大刀阔斧地一次性解决问题。 贪渎与叛乱的下场孰重孰轻再明显不过了。未及子时,五个中郎将带着一干下属出营向北,在左军辕门外下跪请罪,望钱大将军能替他们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就说他们甘愿交出军权,引咎辞职。可钱无咎并没有出来迎接他们,只是由一个参军来给他们录了供词画了押,告诫他们回去等消息,不得随意离京。待到他们回到右军营外,却发现辕门之外戒备森严,那些哨兵的眼神也都显得躲躲闪闪。他们心中画着魂儿入了营,只当是自己心中忐忑才疑神疑鬼,但一入中军大帐便齐齐傻了眼,那端坐在大案之后,正冲着他们冷笑的人正是拜而未见的钱无咎。原来趁着他们受不住压力,前往左军请罪之时,居然被打了个时间差抄了大营。几十个人这时方才明白,原来无论他们投诚与否,请罪还是抗旨,上面根本不在乎,无非就是找一个杀他们的理由罢了。十几年的相处,几名中郎将和下属只是对了个眼神,就确认了彼此的打算,既然上面不打算叫他们活,那他们不如干脆先杀了钱无咎! 东郊大营的信报在丑时递进宫里,只有寥寥数语:“右军吴、周、杜、张四罪将反,即刻诛杀,赵隆以宗亲自持,不与同流,晓之以大义,愿即刻入朝请罪。” 次日的朝会规模小了许多,京官们大多数都领了差事在办事,就连六部主官也只来了三个。但钱太后的情绪显得很亢奋,因为那第一个是新晋的红人,已经决定全心全意投靠她的殷清正,仅仅一夜,他便落实了对兵部的西北军需调配、对工部拨款的重新部署,以及对京仓大库的全面普查等多项工作。而作为老牌班底的殷清正更是技高一筹,不仅在昨日与赵伯修的沟通中取得了明确的进展,更是在今日一早,再次亲赴府上去请老尚书登朝。 殷清正的口齿远不如他心思那般伶俐,因此刚来得及把几件要紧大事说完,还未谈起那些锦上添花的工作时,钱太后的磬声与殿外渐渐接近的脚步声就同时在他的耳中响起。随着小宦官拖着长音的奏报,他精薄的双唇立刻紧紧抿住,心有不甘地终止了汇报。他是最会审时度势的,因此即便眼下不得不输给庞敬半筹,也只能认了。经过十九日的那些波涛,他通晓了钱氏的一切心机,因此决不肯因为任何细枝末节,在太后心中留下哪怕最细微的一点瑕疵。 抬舆撂在殿外,往日总是走得四平八稳的庞敬,此时竟是大执晚辈礼数,像个小厮似的贴心搀住赵伯修的手臂,趋着走入殿中。钱氏把手一挥,立刻便有两个小黄门抬来绣墩,摆放在紧挨着玉阶下面的位子,叫庞敬引着老人坐下。 “老尚书,身体可康健些了?”钱氏的声音软绵绵的,不带有一点王后的架子,而且人也撩开帘子,由阿芙搭着手臂缓缓而来。此举令朝臣们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连回了位子的庞敬与殷清正也明显感到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赵伯修看样子确实是病了,此时没有庞敬扶着,竟是没法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因此只好坐着深深拱手道:“谢太后挂记,臣自五月以来,深感形销骨立,恐是大限已至,若非太后使庞尚书亲至相召,今日仍是打算请休的。” 钱氏又往前行了两步,站在了台阶边上。人们发现今日太后的模样变了,不仅换下了昨日那套威严庄肃的太后朝服,而且似乎为了这身常服还特意改了个十分温婉的妆容,叫她本就少相的南人娇面更显得温婉动人。 “请老尚书恕罪,哀家遣庞敬去也是不得已,若是旁的事,定然不会特地劳烦叔祖翁。”钱氏的嘴甜极了,竟然在这大朝上,当着一大半京官们用了如同百姓人家里的亲切称谓。 虽说赵伯修是这个辈分没错,但毕竟君臣有别,他可不敢当众认这个侄孙媳。于是也顾不得身子老迈,双腿朝绣墩下面一滑,跪伏在地道:“太后,使不得。若有差遣还请示下,老臣定然照办。” 他如此答话,并非是单纯受了感动。赵伯修是老了,也确实病着。可他一不糊涂,二也没病到那个地步。不过若说昨日他请辞不朝乃是不愿给钱氏逼他废长立幼的机会,是一种消极抵抗的做法。今日这一跪则是因为仅在半天里,在京的太子党人就纷纷前来告急,早在庞敬登门拜访之前他就将朝会之上的溃败听完了无数遍。他憎恶钱无咎、宗朝兴的嚣张,担心殷清正会压倒天平,同时也为封厉不能及时回京控制局面而感到遗憾,他替邓宣捏着冷汗,他担心封虬会因为威逼利诱而倒戈。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做了决定,答应了庞敬今日会登殿拜见太后,给了他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 “叔祖翁,您眼看着便是四朝元老,又是赵家宗亲最年长者,因此您若是不来,有些事是很难抉择的。”钱氏美眸流转,竟然向着阶下轻轻行礼。此举虽只是面对赵伯修,但后面的大臣们却因为避无可避,俯首跪倒了一片。 此时赵伯修已经了然,一切转圜都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他形如朽木的身子艰难地叩了个头,又强用双臂半拄半攀着花梨绣墩站起,接着先冲钱氏躬身再礼,又转向群臣拱了拱手。 “诸位,老朽还有半个月便整活了一百岁了。”嘶哑的声音从赵伯修那干瘪贴服的双颊中挤出,虽然已经没了多少中气,但咬字吐词还是叫人都能听得清。“赖上天恩泽,祖宗保佑,陛下信赖,礼部尚书这个位子我一坐就是一个多甲子。这年岁可不算短了,恐怕要比在座所有同僚的年纪都要大。” 群臣中以庞敬为首,立刻响起了一片应和之声。虽说他们几乎全是后党的人,但大多数都是这二十年里提拔起来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也只堪堪花甲,对于赵伯修这句“倚老卖老”的话当然只有赞同。而且就连庞尚书都张了口,大家哪里还有顾忌。 “老臣的年岁并没有活到狗身上去,人事还是懂的。”赵伯修这句话说的不算客气,但一脸褶子却是笑的很谦虚诚恳。钱氏站在阶上,脸色闪了一闪,却又恢复了温婉的样子静静听着。 “太后今日叫了老朽一声‘叔祖翁’,这是先王在世时都未曾有过的恩赏,简直叫咱受宠若惊。” “叔祖翁,您老是赵家嫡脉宗亲,可莫要如此客气。”钱氏听他那样讲,立在阶上又追补了一句,刻意地又添了三分孝心道。 赵伯修转身又拜,接着提足了浑身的气力,尽量大着嗓子道:“储君大位之事,臣无异议,一切请太后循祖例定夺。” 这话说得虽然干脆,但“循祖例”三个字仍是叫钱氏听出了老狐狸的不甘之意,于是她笑容更甚,有些装糊涂地问道:“您老是礼部尚书,这祖制您早已烂熟于胸,况且眼下朝中大小事物皆有安排,唯独礼部一干要紧大事仍未派遣,不知您这身子可还能撑得住?需不需调些能吏递补入衙,给您老打个下手?” “臣老迈昏聩,双眼已难视物,双耳亦近失聪,自觉力难从心,那些大事部下年轻人都可办得,并不需老朽在一旁错令昏指。请太后准臣辞去尚书职,致仕归家。” 钱氏听了这明显推脱的话语,心中冷笑,心道:这大事你可走不脱,哪怕你瞎了哑了,也必须坐在那里,否则我拿什么来绝人之口?她笃定主意,不再与赵伯修辩嘴,朗声宣道:“着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赵伯修,进太子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另内府拨银二万,金一千两,绢四千匹,于十五日后设宫宴,特准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携眷入禁,为老太师贺寿!” 朝会散了,很快全城就都知道了半月之后宫里要再开大宴,为百岁老臣赵伯修贺寿。可上至大臣下及百姓,却无一不在心里泛起疑问。唐王赵宏之死尚未及百日,且储君新传罹难,在这个当口上如此操办,王后究竟是作何打算? 不仅是天玄城中,此时天下几大王族,一切世家门阀中几乎都有知觉敏锐之辈,感受到了那山雨欲来的沉闷,他们知道五月初五那第一声霹雳的后面,定然还有着无数的滚滚闷雷即将到来。龙虎之辈期盼天下大乱,妄图借此吞吐风云。而久居安逸之流则是忙着祈福求禳,以图在惊涛骇浪中逢凶化吉。 夕阳朝着西祁山落下了,泛着金波的玉湖依然平静,两个身着白衣的尹家青年待在齐天崖的腰上,一个忙着用手里的毛笔在绢帛上写写画画,而另一个在眺望湖面许久后,带着遗憾与疑惑的口气对同伴问道: “师兄,二十几日了,你说那对祖鱼到底去哪儿了?” (第一卷完) 五九 《八月江离雨》 八月的融州几乎没有晴天。从西山望下去,沧陵江的水位高得吓人,几条支流和运河也都像是要溢出来似的。可即便是这样,水面上大小船只仍是川流如龙,似乎那些披着油蓑的汉子根本不把风雨当做一回事,悠长的号子荡在江里,与相熟的船工打着招呼。 一条矮宽的官船四平八稳地从江离城南水门荡出,背着风逆着浪朝上游驶去。因是雨天,桅杆上没挂出来旗号,但一路上江船纷纷避让,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沈侯的座船,乃是南港造办局仿了海舰的特殊设计,可以在江上如履平地,天下间只此一艘。 “侯爷,药煎好了,得趁热。” 听见唤声,船头伫立的身影转身走向舱门。甲板上水渍斑斑,因此沈侯走得小心翼翼,明显身子的重心都倚在手里那根竹杖上。 说话的人冒了雨跑上来迎,可沈熙昭只是将手里的油伞交过去,并不要人扶。他跛着脚慢吞吞地移动到了舱门,先是长出了一口气,才对身边正在收伞的人说道:“老沙,我丈人造这船费尽心思,还不就是怕我跌了跤。” “是极,是极,但您也没必要冒这个险,原本雨季您那……”沙玉山的话说了一半,就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忙把剩下的半截儿咽了回去。 沈熙昭瞧出了他的尴尬,开朗地笑笑,打着圆场道:“快把药端来,我夫人说凉了就没作用了。”然后借着老沙转头去端时,轻快地又自嘲了一句:“我这身糟肉烂骨的,属实不大中用,不过几十年了,雨不雨的也不大当回事。” 端详着侯爷歪着身子、皱起眉头一口口地喝着苦药,沙玉山心中涌出了一片黯然。虽然他明里的职位只是个小小的录事参军,但实际上却是沈侯身边最老资格,也是最受信任的谋臣之一,可以说是与沈侯形影不离。他出身沧陵江南八部蛮众,因在星象及巫占之术造诣极高,被吴氏发掘,保举为官。二十六年来,他眼看着一个千疮百孔的融州恢复成如今的欣荣之相,他知道那副端不平的肩头扛着怎样的重担,理解侯爷为何刚及四旬便双鬓斑白。 “侯爷,含些蜜饯,解解罢。”沙玉山又递来碟子,里面是渍青梅,不知是用的什么秘方,竟是显得透透亮亮的,倒更像琉璃的质地。 沈熙昭啧了几下嘴道:“你吃,我不爱甜,吃了烧心。”接着把手一挥,示意这些家常的话到此为止,面色开始泛起忧虑,低声道:“这些苦算不得事,正巧能提了神,我方才见舢板追上咱们,是不是城里有急报来了?” 沙玉山将桌上一干杂物收拢,用条麻巾揩了揩手,道了声“我去看看”,便起身出舱去了。而沈熙昭凝神盯住了被放住的几颗梅子,似乎在用眼睛吃,但他的面色却一点都没有显出畅快,而是比方才吞药汤的时候更苦上几分。 自五月中旬开始,沈侯进补药的频率就在不断增加,已经从开始的两日一副药涨到了一天熬两次的程度,虽说方子都是温性的,可频繁用药这件事还是令他感到十分厌烦。若不是这些所谓的“良方”都是夫人天南海北求来的,他早就用那条好腿将药罐子踹到江里去了。 门又开了,沈熙昭瞧见沙玉山手里果真掐着个油布信袋,不觉心中更闷,刚被热药压住的头疼再次开始反攻,于是跌坐在窄榻上,无力地说道:“我这对眼珠儿疼得乱恍惚,劳你念给我算了。” “三天里侯爷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况且还登山,定要当心!”任凭再铁的筋骨不睡觉也是遭不住的,更何况侯爷还是个老病秧子,这话是出来前夫人特地嘱咐的,还是在她晓得沙玉山要贴身随着后,已经缓和大半后的态度。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夔山西岭的岩壁距江离不到二十里,平日站在城中随处都能望到,可眼下是顶着风雨逆水行舟,大船却足驶了半个时辰才靠近了紧挨山根而建的小码头旁。 舱门的帘子被挑开,一直坐在船尾的随从头儿轻叩了两下门板算作传信,接着便领着几人与岸上的接应打招呼,手递手地搭板子,卸东西。 “孟哥儿,今个侯爷怎么张罗出来,不年不节,还水涝涝地下着雨,什么兴致?”接应他们的是个浑身黝黑的中年汉子,可对待侯爷身边的人,即便是年岁不大,也都得敬着称呼。因为没提前接到侯府的口信就接了官船,显得有些意外地发着问。 叫孟哥儿的随从在板子上踏了几脚,再三确认是稳的,于是便拿眼顾着手下干活,自己叉腰站在船帮子上瘪着嘴嘟囔道:“我怎晓得?夫人再三劝了也没拦住。”接着又往山壁上看了一眼,说:“小心伺候罢,要是出了半点闪失,夫人定要拿咱们扎筏子,瓜落老沙吃一半,剩下咱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直到四个箱子、一架油竹抬舆,还有十几个大挑筐全都撂在码头亭中,黑汉子和孟哥儿也聊了不少话,可就是不见船舱出来人。黑汉子今日的好奇心似乎跟江水一样涨得高,赶忙又问:“莫不是今日船慢,侯爷这些天累坏了,叫摇睡了?” “莫瞎说,你怎地知道侯爷不是在忙公事,咱来的路上,城里舢板赶着劲儿往船上——欸?你怎地知道侯爷劳累?是听哪里的闲话?”孟哥儿不愧是个好随从,时时刻刻都在替主子警惕,黑汉子随便一句扫听便叫他起了疑。 “嗐,孟哥儿还疑我!明是这月初一,夫人身旁那个笑儿来摆供时说的,不干兄弟的事!”黑汉子见孟哥儿有些恼,正色解释道。 “娘皮!”孟哥儿道了句脏话,说:“这事儿拼着得罪人也要跟夫人讲,那几个妮子都被宠坏了!”紧接着郑重地盯了黑汉子说道:“我提点你,这样的话以后少听,也绝不可与旁人说,咱们这地界上什么来路的鬼都有!知道了?”黑汉子赔笑点头,喏喏称是,接着便撇下孟哥儿,主动冒了雨与手下一同扛活去。 又不多时,人们瞧见沙玉山先出来舱门,接着是被扶拽着,面带阴翳的沈侯。孟哥儿打了个手势,抬舆立马跟到船边去接,以往侯爷总会在这时候亲和地点点头,但今日这一招却省略了。下人们自然不敢琢磨,但孟哥儿此时多个心眼,用询问的眼光投向沙玉山,结果发现后者似乎也受到了主子的感染,变得有些郁郁寡欢。 “沙大人,咱们可出发了。” “路滑,紧着点心思,当心侯爷。”沙玉山嘱咐了一声,接着便照旧率先走在头里,替抬舆引路。 夔山的西岭不似东山那样层叠绵缓,统统都是这样直上直下的石砬子绝壁。正是因为如此地势之别,早在四百多年前那东山就已经修了几条能并驾而驱的官路通往矿场与铸器坊,而这西山绝壁上,只是挂着一条三尺宽的“之”字型栈道,悬落落地通上半崖。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体现在此处了。四百年前沈继良平定融州后,曾站在府中远眺西岭绝壁,当时旭日东升,紫云逸散,他发现在那绝壁正中,竟是似乎有一处眼穴在吞云吐雾,令人叹为观止。后来询了当地的一些土人,才知道那儿确有一个天然溶洞,可人们只是知道,却从未有人上去过。 三年之后,这条近五十丈高的栈道建成了。沈继良早已等不及,亲自带着二百个兵登上崖壁探洞,足足七八天才出来。据当时在崖下接应的将士们传说,侯爷在里面一个暗洞里得了仙人奇遇,有的猜是不老仙丹,有的猜是神兵利器,有的猜是奇功秘籍,一时间传言飞的到处都是,若不是当时交通不便,这消息要不了多久都得传到京里去,成为那些士大夫的奇谈。 没过多久,一道来自侯府的告示贴满城中,压住了一切的猜测,上面写着向军中、城中、以及当地各部族征召大批能工巧匠,要在那西岭崖洞里面造些建筑,而且赏钱开的极高,别说那些土人,就连军中的一些小校都见了眼馋,纷纷报名参与。 工程一干就是十数年,以至于后来很多活计都是父子搭档在做。直到这时人们也早看出来了,沈侯爷是相中了这洞的天地造化,要在里面盖一座大墓。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古以来,造墓的工匠都是要被殉葬的,因此一些老工匠便在侯爷来视察时苦苦哀求,希望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最起码也要给家里留个后再死。 据说当时沈继良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一身杀伐之气早已内敛,他听了那些老部下的哀求后,竟然是当众指天道:“此处是沈某埋骨之处不假,但并非是只荫及我沈氏一族。尔等且用心做事,吾必不伤一人性命,天地为鉴。” 沈继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当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命令几个儿子重金酬谢过数千名工匠,然后将众人遣散回城,然后自己坐在一口楠木大棺中立下了遗嘱。除了在自己身后的一些政事安排外,还有关于他为何要在此造墓,弃中原祖坟而另立的原因。当这件事交代完,他深深地望了几个儿子一眼,然后自行卧下,仅再三息便已气绝。 自那以后,此处便成了沈氏的祖陵,四百年来,除了沈熙延自焚后没有留下尸首外,其余一个不少地都葬入此洞。而洞口那座被修建成三重飞檐形制的悬挑明楼,因为平日在城里都可被望见,则是成了那些工匠因为感念沈继良恩德,日夜遥祭的象征物。一开始人们都管那儿叫“沈侯爷宝殿”,可后来老百姓越叫越白,连爷、宝二字也叫丢了,如今升华成了“神侯殿”这样的称呼。如今不少外地的文人墨客行游至此,有些不知细情,也听不太懂当地口音的,又亲眼见了百姓的拜祭行为,倒还真以为那是处上古的仙家宝地,不仅跟着跪拜,还写了不少的青词拜表一同焚烧,祈求神仙赐福。 这条栈道沈家人稳稳当当地走了四百年,亏得当年施工用心,才叫后人只是浮皮潦草地养护养护就行,可今天也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怎地,不光挑夫们滑了好几次脚,连生在蛮地,走惯了山路的沙玉山都好悬跌了一次跟头。 “谢大、谢二。” “在。” 花费了平日两倍的时间,沙玉山靠在平台的栏杆上穿着粗气,抬手唤来了今日的大功臣,唯二没有出纰漏的两名轿夫。这二人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原是石寨渡口的脚夫,沙玉山某次返乡时曾雇佣过他们,那日走了足四十里路,兄弟二人轮流在羊肠小道上拉着双轮车,除了换手愣是一次都没停歇过。因融州多山,自那以后,他们就成了侯爷的专用,连旁的伙计都要高看俩人一眼。 “随我进去饮些米酒,再寻个软处倒歇一会,免得晚些下山时脚力虚。”沙玉山将二人引进旁间小屋,是平日山上看守的住处。二人躬身道谢,不忘眼含骄傲地挑了挑门外吃醋的孟哥儿等人。毕竟这屋子不大,容不下一整队人,而且因为今日他们二人肩上坐的可是侯爷,平日里的好兄弟们也只有在外面凑合凑合,就着山风细雨进点干粮,再嫉妒也没辙。 神侯殿的二层是间三丈宽两丈多长的厅堂,厚地毯上摆了好些椅子,是个会客的地方。三面门窗上都用了厚绢做隔,虽然透光差了些,但却能挡住那凛冽的山风。平常这里不来人,总是阴森森的,可一旦赶上节令,来的人一多,再点上些高烛,就恍然又与府衙内堂没甚区别了。 今日风大雨大,看守们瞧见队伍上山时已然来不及去准备了,可侯爷却没有因此责怪他们,反而叫沙玉山领他们去远处候着,自己独个儿上了楼,不叫任何人伺候着。 一扇窗被推开了,细密的雨丝立刻扫进屋里,打湿了沈熙昭的面颊和衣襟。但他没有退缩,因为这二层的潮闷叫人透不过气,虽然他清楚这种窒息的感觉并非全都来自外界环境,但他宁愿欺骗自己,就好像这一扇窗开在他胸口,此时外面的真实的风雨就直挺挺地打在跳动的心脏上,而不是变作白纸黑字的噩耗,狂风骤雨般地递入江离。 他想起了那一年,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是一个同样的雨天。明月楼的黑渡鸦送来一封信,里面是大哥在京城亡故的消息。父亲反复地读着华三鹤那干巴巴的几行字,血和泪就一齐滴在纸上。沈熙昭记得那一天父亲似乎预知到了自己也命不久矣,像传奇故事里的绝顶高手一般,开始了将自己毕生的一切知识都灌输给唯一剩下的儿子,那个天生残疾,本来绝不可能,也不适合成为继承人的小儿子。 沈熙昭站了许久,也被雨打了许久,身上袍子的正面几乎全都被洇湿了,深色的水线已经越过了肩头。他的脸颊也是湿的,水从脸颊上汇到胡子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没人去求证,但这一些水痕应该是有一些咸味的,并不是百分之一百的雨。 二十多年的考验下,沈熙昭已经是个百分之百合格的镇南候了。在融州内政上,他完成了父亲曾寄予两位兄长的期望,不仅早已做到保境安民,还广开教化,破格提拔蛮族才俊,“以百族之人,治百族之事”。而在对待朝廷的问题上,他又谨记了父亲最后的教诲,不再积极地向朝中派遣族人,而是专心将军械和海船两样差事给照料好。同时还要全心全意照料的,就是一切从京里来的人,上至钦差,下至卒吏,管保叫他们嘴巴吃饱、兜里揣满地离开融州,临走时还要交代他们,只把公差交了,并不需要过多美言,否则叫人料定他们受了贿赂反而要惹祸上身。不必出力还能多受好处,这些京官于是更拿沈侯爷当体己人了,对他叮嘱的事自然也就做得十二分地完整。 庞大的镇南候势力在近二十年里逐渐在朝廷里隐形了,就连赵宏都不疑有他。甚至偶尔在想起薛信忠时,还认为他奸恶不赦之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将三个权势滔天的开国侯都给打灭降服了,给自己解决了削藩的大问题。赵宏当然也叫华三鹤派过不少的探子去融州伏着,这也是他信任沈熙昭的重要辅证,因为在那些传回京城的小像和记录上,沈熙昭因为腿疾,总是深居简出。一年到头也就是每个季度走水路去南港瞧瞧,偶尔坐马车上东山查查矿务和军械造办之类的。除此之外,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在悬崖绝壁上的家墓,不仅在逢年过节时候去,平常也会带上几个随从和轿夫上去待一待。 当时华三鹤汇报完了这一点,赵宏还颇为感叹地说:“沈三说到底是个读书人,这个侯位他也算是勉力而为,只要把差办好,朕倒并不在乎他是忠多一些还是孝多一些。只是喜欢见见死人灵牌,总归是不碍事的。” 这一句话从天玄城传回江离时,沈熙昭也是在今日淋雨的窗前坐着,当时他轻轻地吐了口浊气,知道自己总算完成了父亲临终的嘱托。因为他清楚,明月楼信鸦回京总是严守两日两夜的准点,而唐王这句评价传回他的耳中却仅用了二十二个时辰。 六十 《法隐南下》 “弥陀佛,你们江离这个雨真恼人,晌午也不说歇歇——” 听见楼梯上突兀响起的抱怨声,沈熙昭却没有立刻转头,一是他此时脸上身上都是湿的,多少有些不体面,另一方面是他知道来人是谁,自己冒着这么大的雨来这儿,为的就是这位向来不那么正经的老和尚。 “哎我说,都是饭口了,咱们下山吧?”见沈熙昭不理自己,楼梯上的人影继续试探说道,身子竟是没在二层停留,像是继续要下楼似的。 “走吧,下山,我叫人给您备船备马。”沈熙昭出人意料地答了一句,身子仍然没动,明显是知道那人的脾性,用了最正确的方法来对付他。 果然,那身影发出了一声干笑,接着似乎是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立刻就跨越了几丈远,一下子立在了沈熙昭身边,有些郁闷地说道:“这性子比你爹还难对付,远不如小时候招人稀罕。” 沈熙昭转过了身子,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小枯干,一身脏兮兮僧袍的老和尚,直到把他给瞧得有些不自在,又要开口说怪话时,才慢慢地说了句:“禅师您倒是没什么变化,几十年了,还是那么不招人待见。” 这位沈侯口中的“禅师”不是别人,正是赶了上万里路,从西祁山外消失踪迹的法隐。此时他被噎得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几声,接着摆出一副正式神情,板着脸说道:“你这孩子,当了些年大官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爹当年都不这么挤兑我。” “哦?我瞧您是楼上下来的,想必事儿都跟家父商量妥当了?那咱们下山吧?”沈熙昭乜斜了法隐一眼,冷笑着便作势要往楼梯处抬腿。可这腿刚抬到一半,法隐的影子忽地又闪在他前面拦着了去路,有些恼怒地说道:“哎呀,不跟你们这些读书人斗嘴,这次算老衲的错,赶紧的,咱们坐下来说话,这次是真的有要紧事。”接着他见沈熙昭的身子没有动,连忙眼珠一转,腆着脸又道:“你这孩子,怎么衣服都弄湿了,你这个身体素质可经不住啊,来来来,别动啊,老衲帮你熥熥。” 沈熙昭端坐在椅子上,任凭法隐将两只手同时搭在自己前后背心上运着气。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老和尚掌心透出的阵阵暖意。沈熙昭记得这几十年来,法隐和尚每年都会来江离一两次,每次都是先与父亲整夜攀谈,然后第二天神神秘秘地去做些什么事,待到傍晚才赶回来吃一顿酒席。在席间他会指点指点大哥的武艺,给二哥讲些京里甚至是外国的奇闻趣事,然后再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几卷珍版书籍交给自己,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用真气给自己疏通心脉,稳固宿疾。沈熙昭记得这样的行为法隐一直坚持了十几年,直到父亲临终那年都没有中断过。沈熙昭从小就以为这个来自北方的神秘老和尚一定是父亲的多年老友,或者是爷爷的什么故交,否则绝不会走动得如此亲密和规律,这样的印象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之后,才叫他在和尚的下一次到访中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那时已经是冬天了,法隐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深夜叩响了侯府大门。融州地处南疆,从来也不下雪,可这冷雨的威力一点也不小,都不用淋上,就能把人冻得骨头缝儿都生芽似的疼。法隐被领进来时已经是丑时末了,但沈熙昭还坐在书房里烤着炉子,手中翻阅着文书信件。虽然父亲已经在最后的生命里把他教成了一个颇为称职的接班人,但实际上挑起担子时,还是难免压力如山。 当年沈熙昭对这位老和尚还是十分尊重的,他听见脚步声,连忙就瘸着腿下地去迎接这位老熟客。可这一次他发觉法隐的神情与以往不同,眉宇间居然有些为难迟疑之色。当时他想:和尚这副脸孔我长这样大了也未见过,莫非是摊上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了? 但他没有立刻去问,而是故意转出一副埋怨相,道:“禅师怎地冬日来了?家父未在府上,您老人家扑空了。” 法隐听见沈熙昭如此口气,知道他是在怪罪自己作为多年密交,却连沈渊去世这等大事都没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尴尬地笑了两声,打岔道:“少侯爷恕罪,老衲是要事绊住了,知晓令尊往生之时已过月余,实在遗憾至极啊。来来来,咱们不说这些,先搭个腕子,你这体格儿老衲惦记得紧,幸好年前赶来了,不至误了疗程。” 顺了气,又施了方子,法隐趁着沈熙昭缓劲儿揩虚汗的当儿,似乎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令尊把那件事讲过了?” “什么事?”沈熙昭起初没在意,随口应答,接着就感觉有些不对,顿时想到法隐今日的真是目的应该就是这个,于是转口拉了长音又道:“哦,你说那件事啊——” 法隐的老脸上微微有些泛红,装作对案几上的瓜果颇感兴趣,一边挑着果子一边含糊地说道:“讲过了就好,以后还是要多麻烦少侯爷,老衲毕竟天南海北的,有些时候——” 沈熙昭脑子快速地转着,父亲临终前交代了许多要事,但确实并没有什么是与这位神秘的法隐和尚相关的,难不成是父亲疏忽了?但话都讲到了这儿,又不好停下不说,于是便截住法隐话头道:“禅师,那件事是父亲在回光返照时讲的,只是说了个大概就没力气了,他老人家还说你一定会赶来送他最后一程,到时候亲口与我细说就是了。” “啊?这……这……怎么是这样!”法隐明显有些慌神,手里的果儿都被他捏破了。可他转头看见沈熙昭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顿时垮了,知道今日自己若不是再从头讲一遍,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少侯爷还真就有可能不出手帮他。 沈熙昭看见和尚的一脸苦相,心中也了然许多,他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父亲是故意这样安排的。沈渊当年并非暴死,而且临终前早就把大多数的事都交代好了,但对于与法隐的那个约定他确实是刻意没提。他当然不是怀疑沈熙昭能不能做好他交待的事,而是因为这样一位来历神秘,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和尚,如果能当面重新欠儿子一个大大的人情当然最好,如果沈熙昭在上位后遇到什么大困难,那就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叫法隐替他把事情给办了。如果没有,则就当巩固这份交情,这也算他留给儿子的遗产之一。 法隐的真气从前后心缓缓涌入,已经又是二十多年过去,此时他一身修为已臻化境,此时沈熙昭不仅没有丝毫不适之感,反而只觉得窗外云开雨散,阳光斜照周身似的舒泰。 “唔——”连日来的疲惫消散大半,沈熙昭微微吐了口浊气,心中对法隐的不满也被冲淡了几分,他扶着桌角站起身来,冲着在一旁神色闪烁的老和尚道:“怎样?我可活的过今年?” 法隐被他这样一说,顿时明白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把脸上褶子一展,故作神秘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着,说:“嘿嘿,原本也许是这三两年的事儿,可老衲这次来,就能保你起码活的过我。” 沈熙昭那常常眯着的眼缝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段时间以来,他只感觉自己这身子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宅子,就算夫人和沙玉山满世界地奇方正药地搜罗着,但也总是补了东墙,西窗又垮了,早晚也是个房倒屋塌的下场。去年法隐就说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虽无性命之虞却也甚是凶险,可今日听他言语,似乎又有了转机。但法隐眼下又犯起老毛病,像当年讲那件事时一般,弄些个云山雾罩的把戏,因此他也不着急,只是轻轻啐了一口道:“呸,您老人家今年一百岁都打不住了吧?要是打算明年圆寂,那我可得早做些准备才是。” 法隐听出沈侯话里的嘲弄,干笑两声,然后又假装一本正经地念叨着:“我么——一百是肯定打不住了,我那个小弟都——”说道这儿停顿一下,接着又转了话题,“唔……但暂时也没有圆寂的打算,总之老衲敢打包票,你至少会比我活得长,放心吧。” “不要绕圈子了,这次来的这样急,究竟何事?若是不说,我下山去了,禅师愿陪我祖上父兄多住几日也请便,我吩咐下人备足斋饭就是。”沈熙昭忽然觉得有些恼,几十年了这和尚总是不绕够弯子便不说正题,而且似乎年纪越老,越乐于玩这套把戏。看来人总归是这样,即便修为高深,也免不了成了个老小孩,只是小孩打得骂得,真遇上这般老顽童才是最叫人无奈的。 今日法隐的干笑似乎应该一直挂在脸上不拿下去,见沈熙昭脸色难看,那只在怀里的手似乎终于摸到了那件要物,捏住了举在高处,邀功似的说道:“你个三小子,陪老衲聊上几句又怎样,真是狗脾气!瞧瞧,这是什么!” 沈熙昭被当做顽童似的叫并未生气,一是这老和尚论起年纪和对自己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照拂,拿自己当孙子辈对待也是绝无问题的,二是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个只有半掌大的精致锦囊,是天青的绸子做的,上面绣着一个翠蓝色的“尹”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尹”字代表什么,那个家族虽然身处秦国境内的西祁山,但那里却是实打实凌驾在一切世俗国家与势力之上的“仙山”,甚至在他读过的各国典籍里,无一不记载了如今天下的格局也都是源于尹家的指引才形成的。因此法隐就算说这锦囊里面是“长生不老药”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是什么?是仙家法旨,令你改换门庭,弃佛成道的命令?” 法隐的脸腾起了怄气的潮红,心里念叨着零七八碎的佛号,强压住想要继续跟沈熙昭斗斗嘴的念头,凝声说:“莫要贫嘴,这里面的东西能保你的命!原本这是给赵淳那个小子准备的,如今便宜你了!” 沈渊活着的时候曾无意间对几个儿子提起过,这个法隐与秦、唐两国王室交情极深,但对于其中秘辛也知之不详。因此沈熙昭听说这东西是给太子准备的也并没有多少惊讶,到了他这等手段,没有哪一家会不把他奉为上宾,甚至若不是他有求于父亲,沈家大院人家或许都瞧不上眼也没准。 可法隐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可是叫沈熙昭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他的目光完全没瞧那锦囊,而是瘸着腿紧凑两步,一把捉住法隐的胳膊急声问道:“怎么?难道太子真的死了!我只当那是钱氏故意卖的谣言!” 法隐的胳膊僵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也是喜怒哀乐地反复转换着,直到最后竟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一张几近入定的面容,用几近枯寂的神色说道:“京里这两天的大事多了,有些你应该是知道了,可有些还没传过来。” 这话听着平静,可却似乎将沈熙昭那被法隐真气安抚的宿疾再次搅动起来,引发了好一阵剧烈的咳嗽。 “莫动气,来,先将这个吃了,然后再回答老衲一个问题。”法隐的手又搭在沈熙昭的臂上,看似在扶他,实际上却是再度用真气去替他安抚经脉。 “不、不要紧,什么问题,你先说罢。”沈熙昭缓了些力气,但还是有些喘,挥手示意法隐先问,那东西吃不吃的也不再这一时半会。 “先吃,否则你问题没有答到老衲心里的话,就该不想给你了。” 沈熙昭听他这样讲,心里一下就明白了那个问题是什么,于是压住他正在解锦囊的手,郑重地说道:“融州是大唐的,也只能是大唐的,家父临终前曾说过,如果当年薛信忠真的反了,那沈家一百颗人头三千斤红血宁可全洒在江离城头,也绝不会做他薛门走狗。” 法隐听了这话,那双苍老的眼中似是有些湿润,接着就低头躲开沈熙昭的目光,从锦囊里掏出一颗乳白色的晶珠递在沈熙昭的面前,真的像个老祖父在看孙儿一般慈祥地说道:“来,好孩子,把这吃了,快吃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熙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依稀记得那时祖父已经病得不能下床,而父亲带着两个哥哥跪在榻下正在聆听教诲。当时母亲不顾旁人劝阻,将这个最小的孙子送到老人怀中时,天伦之情竟使得弥留之际的老侯爷艰难地拱起身来,就是用跟此刻法隐一样的含泪的目光瞧着这个最年幼的孙儿。而这一瞬间,也是这个孩子对于祖父唯一的记忆。 宛如白玉的珠儿含在口中,竟不是坚硬的,而是类似煮久了的桃胶似的质地,轻轻用牙一碰,表皮就立即破了个口子,里面竟是黏稠的液体!沈熙昭惊异地想要张口询问,可霎时间那液体竟又涌起一股冰寒,直叫他浑身战栗得不能自已。直到几十息过去,那冰寒逐渐消散,他一张口,竟然散出了阵阵异香,有如实质般立刻充满了整个二层厅堂。 “这是尹家的仙药,是用百年龙脑混着半滴美人泪炼制而成,唤作弥天丸,原是给尹家那些根骨不好的子弟锻体筑基用的,用在凡夫俗子身上,若不是先天有缺或是重伤不愈之辈,根本消受不起药性,服之立毙。”法隐见沈熙昭面上的犹疑之色仍是浓郁,便接着说道:“此物本是要救赵淳那孩子的,不过嘛——嘿嘿,那小子果真怀着一分天命,竟然也弄到了差不多的东西,我倒是白惦记他了——” “太……太子眼下到底如何情况?”沈熙昭当然不知道赵淳在东宫遇刺后服用吕道然那两颗西祁仙丹之事,而且那所谓的‘一分天命’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甚了解,因此只好把心中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颤抖着问了出来。 法隐听到这话,心中再一次泛起了欣慰,看来如今这位大唐的西南柱石果真仍是个忠臣!自己那些反复试探与一路上的暗中观察都可以印证这一点。他迎着沈熙昭那显出焦虑的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孩子虽然身在龙潭虎穴,但暂时性命无虞。只是,他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沈熙昭的眼睛几乎瞪大了一倍,浑身的毛孔都凝成了鸡皮疙瘩,郑重地问:“怎么?您身上有太子密信?快拿来我看!” 法隐摆摆手,示意沈熙昭毕竟刚受了功又服了药,不能过于激动,然后长叹一声说道:“唉,我这趟是打玉湖过来的,先走了西祁山与秦国李家,又从朔阳瞧了前线局势,最后在天玄城里听了风声才来寻你的。天地不仁,这场浩劫已起,淳儿的死活,你我的死活,甚至三国与世上亿兆百姓,恐怕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六一 《骤变 上》 一条快船打西面驶来,在江北能够遥望到天玄城的轮廓时,依照规矩渐渐放缓了。 “姑父,还有不到两刻赤鸾门就关了,紧赶慢赶还是误了。”一个绸褂青年苦着脸钻进船舱抱怨着,但舱内唯一的那位老者却根本不理他,而是伏在条案上正在奋笔疾书着,这青年以为他没听清楚,便走近两步,又提高了些声调说道:“姑父,要是您没提前知会我大姐夫,咱们今夜恐怕要宿在码头了!” 老者在信纸的左下角落了款,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精致的玉印,由于随身没带朱泥,便只好在笔肚上蘸了点墨,轻轻地按在了信尾那处“厉顿首”的字迹旁侧。他沉稳地从旁边又取了一张白笺,仔细地对准了覆在刚才这张因写得过快,墨迹通篇未干的纸上去沾,然后又将信小心地卷进一个竹筒,方才抬起头来,无奈地瞧着自己这个妻侄道:“肖儿,眼下西北在打仗,姑父这个兵部尚书也不是个虚衔,届时咱们劳烦门军通报,想必城守去请示了就不会为难。”接着他把手里那个信筒交给了青年,笑呵呵地说道:“一会到了官驿,我叫个随从陪你先赶进城里去寻你姐夫,再叫他带你去礼部赵大人那替我把信送了,然后咱们在你姐夫府上汇合就是。” 陈肖的脸上露出喜色,一方面是高兴姑父原来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另一方面是这次他随着姑父进京,本就是父亲在大姑那里求了许久,才答应让姑父把自己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子给带到天玄城,看看能不能寻个什么差事。他在心里暗暗地想:大姑父真是个办事的人,原来刚才那封信是举荐我的! 封厉原本对夫人提出的这个要求是很抵触的,一是以他的性格和多年不在京中的实情,本来对这类事儿就有些忌讳,再一个就是这陈肖本来也不算什么大才,要是真跟那位准姑爷邓宣似的,他倒也不反对举荐朝中或者直留兵部办差。但这一路他也思考过了,既然因为避嫌兵部不能留他,二弟的工部自然也不行,而和户部的殷清正办事又向来得有许多条件,这样一来,朝中关系说得过去的也就是赵伯修的礼部了,既然自己答应帮忙了,不如就将陈肖送到礼部,反正那边事儿也清闲,赵老尚书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顶能给安排个闲差,到时候跟夫人和妻舅也算有个交代了。 不多时,船已经服帖地挨在一处泊位上,陈肖赏了纤夫几个铜板,随后便招来两架小轿,和封厉一同向北去了。 “敢问尊驾可是姓陈?”两座轿子刚在官驿门口落下,陈肖就听见旁侧传来询问之声,起初他也在心里犯嘀咕,心想自己这可是头一次来天玄城,怎地就有人知晓自己姓陈?但转念又恍然大悟,这莫不是姐夫差小厮来接姑父和自己了?而且姑父和姐夫那官儿做的都大,那位侍郎姐夫必定是不方便摆阔排场接尚书丈人,这才转了辙来接自己这个无官无职的小舅子就是了。 下人刚把封厉的轿帘挑起,但听见那旁问话的声音,他的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刚要站起的身子也就沉住没动,任凭陈肖去接话茬,听听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我姓陈,怎么了?”陈肖虽然心里许多猜测,但毕竟这是京里,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便也没过多地表现出什么情绪来。 “见过陈公子,小的受人所托捎个口信,在这儿迎了您一整天了。”别看那人一副憨厚农人模样,可说话却是既客气又谨慎,眼珠儿转的滴溜溜,明显这一套外表都是伪装的。 “口信儿?谁的口信?咱正要雇马进城,速速说来别误了事。”陈肖的心是急的,见这人还在客套,心中那股急火儿便又要起来,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陈公子,‘令尊’可在那顶轿中?”传信的人冲着陈肖歉意一笑,伸手拦住他问道。 陈肖是莽撞了些,但他毕竟也是大家族出来的,听见这句话里“令尊”两个字被明显说得重,而且那人的眼也在用力对自己眨着,心中也明白了这里面定然是有些猫腻儿,于是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家父身子骨不好,我这不是正要给他雇车进城嘛。你是我二姐家的下人吧?” 传信的人见陈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一喜,赶紧说道:“正是,正是,小的没见过公子和老员外,因此怕认错人砸了差事,老爷夫人回去一定会重罚小的,因此才啰嗦了点,请公子别见怪。” 陈肖更加确定了这人的来头,因此微微地冲他努了努嘴,道:“既然不是外人,这样,我二姐和姐夫的口信你去给我爹讲也一样,我这着急雇车,不和你多说了。” 连陈肖都能对上暗号了,此时封厉在轿子里更是听明白了一切,他叫轿夫搭着手出来又赏了路费,接着冲着那个传信的人招了招手道:“来,扶我一把,老了,腿坐久了不利落了。” 那人不认得陈肖,但明显是认得封厉,此时连忙哈着腰跑过来,接住了封厉的胳膊,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道了一句:“员外欸,您老可慢着点,咱们到前面棚子里先歇歇,陈公子一会就把车领过来了。” 官驿门前的人来来往往,很快就换了一茬又一茬,当陈肖牵马出来时,只见封厉脸色煞白地被那传信人扶着在等自己,连忙紧走几步赶过来低声说:“姑父,怎么了?您这脸色——” 封厉摆了摆手,先是对那传信人道:“照我方才说的去安排,快去快回。”接着又看向陈肖,面色凝重地说:“肖儿,京里出大事了,你面孔生,一会随着那人悄悄进城拜见你姑母他们,去报个平安。” 陈肖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赶紧问道:“啊?姑父,那您呢?还有那信——” “那信你一会出了码头范围,找个无人处立刻烧掉。而且你到了家里,暂时也不要露面,寻差事的事儿暂时就先放放吧。”封厉的心里苦涩极了,想了想转而又说道:“如果有人发现你进京,或者有任何除了你姑母、姐夫、姐姐以外的人问起,也一定说你是受了我的委托,进京来探望家里的,绝不能透露我也北上了的消息,记住了!” 两匹快马向北疾驰,一辆马车稍后也缓缓跟上,只是在残阳入山之后,这车在人烟渐稀的官道上忽然转回了头,再次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 两个时辰前,执明门开进来了约三百人的一支车马队,门军看准了旗号是朔州的,车马队官又递上了盖着唐王宝玺的天字号行令,哪里还敢做任何盘查阻拦,乖乖地将他们放了进去。这一行人风尘仆仆,入城之后却不改行色匆匆,路上将一切行人舆轿都给撞得四散分流,竟是一股脑儿就冲到了宫城外,惊得那些禁军把刀都拔出来了,还以为是像之前东宫似的出了刺客乱兵。 “站住!哪儿的乱贼?再进一步死!”宫城高墙上有喝声传来,那些垛子后面也在刹那间亮起了如龙的火把,黑压压的一片弓都拉开了,锃亮的箭锋瞄准了下面那队人。 “我是朔州孙维大人帐下千户马同六!奉旨递差回京!你们赶紧去通报!一刻也不能迟!”车马队的首领扬起头,冲着墙头上喊道。 “等着!”城上禁军头目这时也瞧清了队伍旗号,再加上执明门也来了消息,因此也不敢耽误,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楼下那个叫“马同六”的满脸伤疤,便暗自嘀咕着向内城跑去。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宗朝兴领着上百禁军从侧门出来,指挥着部下将两架马车引进去,又亲自来到马同六身前,客气地道:“马千户,你随我去见太后,那些兄弟我会安排歇息,咱们走吧?” 马同六似乎不认识宗朝兴,脸上凌乱的伤疤抽了一抽,道:“将军是?咱身上是有旨意的,还是将车驾护到娘娘跟前儿才算圆满吧。” 宗朝兴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心道:这个边军的土包子还他妈挺称职。语气有些不满地说道:“我是右锦麟中郎将宗朝兴,奉太后钦命领兵戍卫宫城,马千户有什么疑问吗?” 马同六听了这个明晃晃的称呼,烂脸先是怔了怔,接着挤出些难堪的笑容道:“宗将军恕罪,卑职有眼不识泰山,那就劳烦将军安排吧。”说着便深深俯下腰去,给宗朝兴拜了个百分之二百的军礼。 伍里安自然是认得宗朝兴,可自打他斩杀明月使后,便一直扮作马同六藏在虎贲旅营地,活动范围最远也就是朔阳周边,再加上宫里一道圣旨,几乎斩断了明月楼所有传递信息的路径,因此他刚才看见居然是宗朝兴从内城里出来,便故意用那样不信任的语气去激他,果然是探出了一些口风,知道了如今这个家伙居然已经在右锦麟军里身居高位,这样看来那左锦麟军也定然更是被钱氏手拿把掐着,真正成为了“宫廷禁卫”。 而说起伍里安,上至金殿下至边哨,不论大小官吏,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他就像是潜藏在明月之下唯一的一道阴影,时时刻刻盯住了人们的小动作,将这些小辫子揪住,尽一切力气去砍下那连接着的头颅,然后垫在脚下,成就他“马面阎王”的赫赫声名。可眼下这位阎王脱了蟒袍,摘了玉带,佝偻着腰杆,穿着汗涔涔脏兮兮的土黄军服,而且还换了张满是新旧刀疤的方脸膛,即便这脸仍是比别人长一些,那眼神里的凶厉也远胜“真正的马同六”,可作为圣眷加身,如日中天的禁军大将,宗朝兴又怎么可能对他的身份产生一丝怀疑呢?甚至他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这个边军小校几下,只是对最后这个毕恭毕敬的行礼觉得还算受用罢了。 伍里安仍然是紧紧地跟随着两辆马车,尽职尽责地随着队伍进了宫,一路上他东瞧瞧西看看,像是对一切都好奇,嘴巴一直都没合拢过,那般乡巴佬进城的样子惹得周遭一些禁军暗暗嗤笑——这个朔州的土鳖,定是被王宫给惊坏了! “好了,你就在这里听宣吧。”来到一侧朝房,宗朝兴指了指门廊边的一处阴凉,又对边上两个侍卫道:“给这位马兄弟打些水来。” 伍里安对着指挥手下抬走两个大木箱的宗朝兴背影又是拜了拜,同时心中暗自扫遍了附近所有人的面孔,心中不禁凛然:才十日,宫里的侍卫竟是没一个熟面孔,连朝房行走的奴仆太监们我都不认得,看来明月楼的人已经全数被控制了。不过这也好,若是真有心腹被他们给策反了去,对我这易容的手段熟悉的话,反倒是危险了。 想到此处,伍里安微微有些宽心,打算就从身边两个侍卫开始,探听些情况出来。这时正好有个侍卫遵照命令,提溜着木桶和舀子来给他递水,便悄摸从袖里抠出一块碎银,借着舀水的动作塞到了侍卫手里,谄笑着说:“谢过大人了,有劳照顾,俺这赶了上千里路,真真地要渴死人。” 世上无人不爱钱,那侍卫也是伶俐人,虽说这银子不多,可也足够好酒好菜地来上一顿,心说这土老帽还挺知事,便也拿出一副和善脸色,拿着高调对伍里安道:“马兄弟是吧,咱也是奉命行事,要谢还得谢宗将军体恤下属。” 伍里安顺着他的话,连说了好几声“那是、那是”,然后又接着问:“俺临出来时,刺史大人教过,到了宫门一定把东西交给太后,可千万别叫明月楼的人截了。可方才这一路上,俺是一个穿蓝衣的也没见过,咋回事,能不能劳大人讲讲?” 这侍卫收了银子,平日里又算得上被宗朝兴赏识,派的尽是俏活儿。眼下被一个西北千户长“大人、大人”地叫了几声,心里更是有些飘然。毕竟以他这个资历,要是扔到边军里去,恐怕连个百户也坐不上。因此脸上露出得意,扫了眼身边没什么人关注这里,神神秘秘地说了句:“明月楼华指挥失踪几个月,九个头领被派去找寻,结果都死在朔州,这个事你晓得不?” 伍里安瞧他那股劲儿,心中觉得好笑,心想:我可太晓得了,有俩还是我亲手宰的呢。但脸上却是端出一副惊骇相,装作结巴地说道:“啥?那……那样的高手怎会死在朔州?俺在朔阳做事,却不知发了这样大事!是哪儿的强人做的?莫不是与秦国大军遇上了?” 侍卫见自己这旁听来的几句风闻,连这个朔州来的千户都不知晓,更是有些自傲,连带着把宗朝兴那番鼻孔朝天的劲儿都给学出来一两分,哼着鼻子道:“嘁,你们那个孙刺史不怎么样,如今秦国大军压境,朔阳里也恐怕是百鬼横行。如此局势却还瞒着你们这些手下人,估计是怕吓坏了大伙儿,给他来个窝里乱吧。” 伍里安听得心中一亮,这崽子虽然只是个再小不过的队长,可戍卫王宫却也听得了不少的秘闻,就连他都对孙维有此评论,想必上头那些当权派对朔州的局势也不见得真就那么瞧得清看得明吧。 见伍里安脸僵着一直没说话,眼珠子也定定的,那侍卫只当他是真被自己惊到了,便宽慰地说道:“其实你也甭怕,秦国人没那么容易打进朔州,何况你如今进京办差,一时半会也别着急回去,小命还是稳当得很。”他拍了拍伍里安的肩膀,然后又说:“而且就算你回去,想必一时半会也不会把你们赶到前线上去。现在上头这几件眼前事都忙不利落,哪有心思催动西北的大战?” “哦?”伍里安回过了神,连忙从另个袖口又摸出了比先前更大一倍的银疙瘩暗递过去,赔着笑道:“大人若无不便,就再和兄弟说说,咱下面领着千把人,也都整天提着心吊着胆,睡觉都不踏实,全指望这一趟我能扫听些准信儿带回去安一安肚肠呢。” 银子当然被笑纳了,那侍卫还投桃报李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将些暗红的粉末洒在伍里安的舀子里,脸上还露出些复杂的笑容。这可着实把伍里安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因为这玩意与阎王愁可是真的像,而且瞧方才那手艺,几乎就是在配置那传说中的“止水”奇毒,难不成自己的身份被人给识破,眼下这就是要动手了? “大人,这是……?”伍里安把舀子插进水里,想试试会不会真的冒出血腥味,同时也腾出了手,暗自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暴起逃生。 侍卫见他如此紧张,心里也有些纳闷,不过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还是耐着性子道:“喝啊,这是相州烟梅碎,专门化了水解暑热的。”然后自己先带头饮了一舀,咂咂嘴说:“这东西是左军配发的,据说钱大将军只运来了五十车,右军可没几个人能用的上!” “嗨……嘿嘿。大人莫怪,莫怪。”伍里安掩饰住神情,换回一副傻样道:“俺这……俺这山猪,也没吃过这等细糠呐——” 六二 《骤变 中》 伍里安在朝房外凭着一点儿贿赂,便从侍卫口中买来了那所谓的“京中要事”传闻,虽然里面八成是风闻,仅有一两分的实情。但他可是全国的特务头子,术业有专攻,这点信息被伍里安用脑子这么一过,很快就捋出了不少脉络。 第一件事说得最清,那就是左右锦麟军换了统帅,京畿护卫已经完全被后党掌控了,而且连那几万在路上来回跋涉的襄武军,想必回京后结果也都一样,定是第一时间就要被钱无咎给掐住脖子,与远在朔州的虎贲旅脱离干系。这样一来,手握近二十万大军的后党,便可说是稳若磐石,不会再被轻易动摇根基了。 因为右锦麟军眼下大部分被宗朝兴统着,这侍卫又算是个亲信多在宫中走动,因此连带着对刑部的事儿也常有听说。当伍里安听到宗度仅在十天内,就在明月楼内开了数次杀戒时,连握着水舀子的手都在颤抖。他伍阎王虽说没几分人性,和官员下属都少来少往的,可耳听着那些被提溜出来,当做与“伍贼”密交的“乱党贼众”名字时,他的心简直都要滴出血来。光是按这侍卫听来的名字推算,经这一番清洗过后,自己十几年发展的网络可算是瘫痪了九成以上,即便剩下几个,也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了。因此接下来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听在伍里安的耳朵里都像是一种时断时续的嗡鸣,幸好只是些京里官员升降的大概情况,总的来讲就是在连续的几次朝会站队中,站明白了的就升了,站错了的就遭贬甚至丢了乌纱之类的事儿。 那侍卫见他脸色有些白,目光也不似之前那般灵巧,心说这人恁地奇怪,怎么听了几句就这般做派?接着掐了掐伍里安的肩膀,关心地说道:“怎地?马兄弟是受不得京里这暑气?还是咱说的太零碎,不中听?” 伍里安被他一提醒,也觉着耳中嗡鸣声渐渐散了,勉强地抽了抽嘴角,苦着脸道:“是极,是极。大人体贴,俺也不知怎地,这疲累劲儿一下子就翻上来了,方才竟差点昏过头去。” 侍卫同情地点点头,笑着说:“就瞧你脸色不佳,来,多饮几杯凉的,再落些汗就好了。” 这时伍里安远瞧见有两个太监打北夹道绕出来了,心想看来钱氏他们验完了货,这定是来宣我的。赶紧就扯着侍卫的胳膊,抓紧时间问:“大人,兄弟方才失礼了,还有没有什么事儿,再与我说两件?” 侍卫是背对着他的,但瞧他这一会糊涂一会精神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于是就开口道:“也罢,再给你说件好事,要是一会你差事交得快,或许也能赶上。” “哦?是何事?” “礼部尚书赵老大人,你听过吧?” “自然!还是位老宗亲!” “是喽!太后前些日子不仅进了他老人家的官爵,赏了绫罗金银,还特赐他老人家一场百岁寿宴。这不,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在御园中开始了,在京一切七品官员都被邀请携眷参加,眼下已经都在西宫门外候着了。就连咱们这些做侍卫的,也都有赏钱与御酒可领。我说你小子还真是有命,今天要是差事交得顺上头意,定然也能讨得不少赏赐呢!” 伍里安闻听此言,刚要细问,就见远处那两个太监走近了,耷拉着眼皮尖声道:“朔州来的马同六是哪个?” 侍卫斜眼瞧瞧身侧,颇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对着伍里安道:“马兄弟,你头次来,不晓得宫里规矩,将军大人们都和善着呢,就属这些小鬼难缠得紧,不吃饱了才不睁眼呐。” 伍里安会意,照例从袖子里摸钱递了过去。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收下,动作像是特意训练过的一样,同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四只眼睛一同睁开,那个左边的开口道:“噢,你就是马同六。”而右边的也紧接着说:“娘娘召你问话,走吧。” 澄碧堂的门轻轻开了,阿芙闪出身子,冲着远处廊下候着的三个人招了招手。按照太监们的要求,伍里安自打进院儿就一直都低着头,但这招儿防得住奴才和庸人,却根本碍不住他这个一等一的高手。这大概是天玄城里为数不多的没在明月楼留下详细情报的地界了,早在一开始,他就恨不得把全身的毛孔和经脉都张开,去探查这院子里的一切动静。 “一个……两个……六个……七个……”伍里安默默地数着,心却是渐渐沉了下去。原本照他的考虑,如今那八个明月使都死在朔州,刺杀太子与齐太行的那伙子楚国刺客也全军覆没了,眼下后宫应当是没有什么高手坐镇才是。否则钱太后也不至于色厉内荏地调了上万禁军把座宫城守得如此铁桶一般。可就在方才那探查间,他足足感知到了不下十股悠长的高手气息就在这园子各处蛰伏着,虽然自己有很大的把握击杀他们中的每一个,可要是这十个一起上,恐怕他连能不能逃跑也还都成了问题。 “阿芙姑姑,人带来了。”两个太监谄笑着给阿芙磕了个头,那做派一点也不比见太后差上几分。纵是伍里安这样的人,也不免被他们给弄得浑身一个冷战,可也就是这么一哆嗦,倒是叫一直不出声打量他的阿芙缓了缓眼神,轻轻道了声:“你俩下去,马同六,进来。” 伍里安在阿芙说话的心中猛然一凛,心道原来这院子里那最强的一道气息竟是从她身上来的!而且这个阿芙平日里也隐藏的好极了,自己以前从来没这么近地接触过她,竟是从来也不晓得她也是个内家高手!因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身上的动作更是收敛住,真的就化作了一个边境军官该有的样子,用半是惶恐半是稀奇的语气在门前跪住呼道:“卑职朔阳府步军千户马同六,给太后陛下磕头了!” “进来吧。” 澄碧堂本就不大,伍里安一过门槛就站住了,因为此时厅里已经站着坐着好些个人,连正当中的地砖上也铺展着一块巨大的油布,几乎就没给他留什么落脚的地界。 “甭跪了,准你站着回话。”钱氏穿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那,瞧见伍里安要下跪,却无处安身的模样,挥了挥手说道。 “谢太后陛下。”伍里安垂眼谢恩,同时也瞧清在钱太后左边坐着的是庞敬,右手是殷清正。钱无咎站在一旁,正在用剑鞘在地上的一对木盒里来回拨弄着,而离门最近的则是宗度宗朝兴父子,正蹲在一堆焦炭般的尸骸前面查勘着。 “这两个人怎么死的?”最先开口的是钱无咎,他在开口的同时,手一用力,便将两只木盒扫倒,老易和哑亮的人头便骨碌到了伍里安的眼前,因为是夏天,一路上都用粗盐防着腐,因此这脸上的肌肉虽然微微有些溃烂,可总体来讲还是没多大变化。 “回这位将军的话,”作为久在边关的“马千户”,伍里安自然要装出不认识钱无咎的样子,于是先行了个军礼,接着又冲着钱氏的方向躬了躬身,接着回道:“此二人乃是明月楼的叛党,因潜入朔阳东营盘刺杀虎贲旅主帅白化延,被其部属当场围杀。” 钱无咎冷笑一声,轻轻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瞪着伍里安道:“哼,围杀?围杀怎会只剩这两颗干净头颅?孙维那厮欺我没见过死人?” 似乎是被吓到了,伍里安赶紧拱手低头,哆哆嗦嗦地回道:“将……将军息怒,卑职……卑职只是奉命押解,不知孙大人如何打算。”而后又小声补充了句:“孙……孙大人也是闻讯才去收的尸体……那身子早被乱刃斩碎了……” “行了。”钱氏皱眉开口,“现在虎贲旅谁主事?孙维派的人进去了吗?” 伍里安被这后面的半句话给惊了一下,莫非孙维已经汇报过那“李代桃僵”的小把戏了?可又转念一想:不对,这样的机密自己不应该知道详细,若是轻易回答了准保露馅。因此有些面带疑惑地答道:“回太后陛下,卑职只知道虎贲旅那边说了算的是一名曹姓的青年将领,具体身份闹不太清。至于孙大人是否派人去抚军卑职就不清楚了,当夜运输队就急着出发,想必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应该也能有些安排——”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旁边宗家父子的一声惊呼给打断了,众人的目光纷纷转望过去,只见宗度的右手高高举着,朝着钱氏邀功似的大喊道:“太后!太后!您快看,这确实是太子没错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钱氏似乎也真的被震惊了,居然没有阿芙搭手,自己“嚯”地站起身来,成了一阵香风朝宗度吹了过去。伍里安站在一旁观瞧,总算心中暗暗卸了口气,心道果真世上高手没那么多,这钱氏身段虽然轻盈异常,但至多也就是因为跟阿芙修习了些轻身养生的功夫,不是什么真的硬本事。 宗度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了高灯之下,人们登时看清那物是一条约么两尺长,由金丝编织成的细索,如今虽然沾满了黑色的污渍,但如此精细的金工却是仍令人叹为观止。 “果真是织金盘龙索!”殷清正是在场唯一一个屁股还在椅子上的人,可他虽然双眼眯缝着远远观察,却是第一个叫出了此物的名字。毕竟这东西他太熟悉不过了,当年先王赵宏就为了炼这东西,足足耗了内府一整斗金锭。而且最终也是由殷清正亲自南下相州,从楚国接来了一位宫廷供奉,才最终制成此物。 “对,对,就是织金盘龙索!殷大人好眼力!”宗度接住话,忙不迭地送上一句奉承,经过这几日他也算看明白了,这位殷大人今后的位子说不准都要压住庞敬一头,自己可是得罪不起。 但此时钱氏明显是没兴趣参与他们的“鉴宝”环节,指着地上那堆焦黑的东西,粗暴地尖声喝道:“啰嗦什么!牌子呢?宗朝兴,把牌子给我挖出来!” 宗朝兴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接下来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蹲了下去。按说这大内是绝不可佩戴兵刃入内的,可他是太后亲命的内卫禁军统领,因此这一圈人里,还真就只有钱无咎和他身上明晃晃地配着刀。 “慢着!”此时又是殷清正开了口,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先是喝住了握着刀的宗朝兴,接着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跪伏在地,但并非是冲着钱氏,而是对着地上那团扭曲的黑色焦炭。 伍里安一下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顿时在心里就是一阵冷笑,暗道:一群腌臜,真是觉着在关起门来做事,连装都不想装,还他妈的不如这个墙头草。接着也噗通一声跪在门口,耳听殷清正口中郑重地低呼了一声:“臣,金紫光禄大夫,户部尚书殷清正,恭送太子殿下。” 人群中一阵默然,连钱氏脸上的那股狂意也似乎被这一耽搁消散了大半。片刻后,殷清正缓缓站起,冲着钱氏深施一礼道:“启禀太后陛下,可否先让臣看一眼那盘龙索?” 钱氏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宗度把东西递过去,殷清正接在手中认真地端详了许久,又毫不顾忌地用袍袖将那上面烧焦了的尸骸油污给擦蹭干净,最后似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长舒一口气,转身说道:“太后,以臣愚见,先太子已然如此,宜速葬之,既不可叫不相干之人看到,亦不可再加刀兵,否则恐要惹人蜚语,引起朝中不必要的矛盾。”说到这里,见到钱氏的表情十分冰冷,便再次举起手中金索,指着其中一处道:“太后请看,此处乃是被斩击过的刀痕,您要寻的东西,定然已经落入他人之手,绝不可能还在那尸骸之内了。” 伍里安趴在地上无声地窃笑着,心想这帮家伙果真心急,到底还是个账房先生瞧得明白。真是没有外人在场,钱太后的急心眼子真是一点都不打算藏住。还有那姓宗的爷俩,真是一对祖传的废物。想到这儿,他故意跪着往前凑了凑,做出一副也想瞧瞧详细的样子来,还故意“不小心”地碰了碰宗朝兴垂着的剑鞘。 宗朝兴条件反射地向后看去,站在前头的钱无咎从这一侧身的功夫里望见了伍里安,眼睛一瞪就探臂过来,隔着人就捏住了伍里安的肩头,将他直接给扯到了那具焦尸身侧,喝问道:“你,回实话,这尸体到底有无被人动过?想好了再说,命和赏钱自己掂量要哪个!” 这正是伍里安要的结果!他装着惊恐和疼痛,把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皱得更没法看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回道:“大将军!大将军!卑职哪敢骗你,太子爷的尸首是我亲手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然后一直都停在刺史府的单间里,既没有运出城半步,也没叫虎贲军的人碰过,而且卑职一直奉命率军护卫在孙大人府门外,可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没放进去过外人!” 或许是离得近,加上伍里安这几句话戏做的足,唾沫横飞直溅到了宗度的脸上,后者似乎是被这丝丝凉意给点醒了,为了弥补之前自己作为仵作却没发现盘龙索端倪的过失,抢着话说道:“你说没有外人!那就是——” “咳咳!”宗度的话被打断了,是一直沉默着的庞敬开了口,他先是用眼神提点住了宗度的嘴,接着又若有若无地瞟了钱氏一眼,说道:“宗大人,你是几十年的老刑名了,虽然这案子关系着前太子,可你也要拿捏住,莫要情急昏头!” 宗度登时就反应过来了,那孙维可也是相州出身,而且虽然远在朔州,却是也是如他们一样,有直达天听的资格,是个丝毫不弱于自己的“后党嫡系”。自己方才果真是像庞敬说的那般“情急昏头”了,差一点就当着太后的面怀疑起了“自己人”,况且旁边还戳着一个马同六,这可是孙维亲点派回京里护送太子和明月使尸骸的人,虽然职衔不过是个千户,可定然也是孙维的铁杆部曲,若是自己怀疑孙维的话真说出口,这人回去交差报了信,想必以后不论如何也算是跟这位封疆大吏结了梁子,那可是天大的亏事! 钱氏虽然也恼宗度不争气,但此时要事在头里,哪儿有心思听这些,于是便给钱无咎使了个眼色,叫他放开手,表示自己要亲自问伍里安的话。 “伍千户。” “卑职在。” “这里一个外人都没有,你家孙大人也是自己人,你可以有什么说什么,懂我的意思吗?” 钱氏柔声细语的,一点太后的架子也不摆,这是她惯常使的法子。可最毒妇人心,这一口甜的若是答话之人不领情,那下一句声调说不准就立刻变了,就像她当朝喝死方悼那样,又毒又辣。 六三 《骤变 下》 伍里安是跟着宗朝兴一道离开澄碧堂的,其原因当然是二人的身份都不能参与接下来的讨论。宗朝兴是愤懑却无奈的,可一想到即便是父亲在屋中几人里也只算是个末流,便也只好悻悻离开,把气暂时吞在肚子里。 “将军,将军,稍候,稍候!”刚一出门,宗朝兴就听得伍里安在身后叫自己,此时他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那种傲气神色,只是心绪烦乱地回头望了望。 “将军,且慢些行,卑职有要事禀报!” 宗朝兴见这名“马千户”的脸上属实带着些很明确的示意,而且方才在屋内,庞敬示意父亲时那些眼神自己也看得懂,心说这小子是那孙维的近人,而且我与他素不相识,莫非是那孙维有话要传于父亲?于是递给他一个眼色道:“这里是大内,你个外军不便久待,随我来。” 拐出西夹道,再往南的高墙下有数间矮房,这原本是明月楼的信房,如今已被腾出来,改做宗朝兴与几名禁军将官的“值房”。此时屋内没人,宗朝兴叫几个随从兵在远处警戒,然后带着伍里安钻进了其中的一个门里。 “说吧,是不是有孙维的密信?”伍里安把门带上,还未转身,宗朝兴便赶着问出了心中的猜测。 “将军明鉴!您是怎么猜到的!” 宗朝兴望着伍里安脸上那讶异的神色,心中很是得意,嘴上却故弄玄虚地说道:“区区小事,瞒得住谁?亏你小子聪明,没有在澄碧堂内露马脚。有什么话便说罢,这里安全。” 伍里安把脸上的惊讶转变成犹疑,吞吞吐吐地说:“宗……宗将军,卑职这密信是口头的,而且孙大人特意交代,一定要找机会单独与刑部宗尚书说,不……不能在这跟您讲啊!” “啪!”宗朝兴抬手就抽了伍里安一个耳光,原本他在这酷暑中快走了一路,心中那愤懑就越积越盛,此时这个不开眼的小子居然还敢示意自己没资格听那孙维的一句口信,心火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将……将军,为何打我?”按说以伍里安的身手,这宗朝兴哪里能是对手,此时却因为要扮好“马同六”而不得已挨了这一下,心中也是郁闷至极,可嘴上还是继续扮着戏。 “你他妈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借着孙维的虎皮居然也敢瞧不起本将?打你?打你是轻的,我只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不从实道来,你今天就别想离开这儿了!”宗朝兴恶狠狠地低吼道,甚至把之前要剖焦尸的那把短匕也拔了出来,扑棱棱一下插在了木桌上。 伍里安一直捂着脸,却并非是真的吃痛,此时顺着宗朝兴的话噗通一下就跪伏在了地上,心中暗骂道:你个狗杂碎,差点把老子的假面皮给打飞了!但是骂归骂,嘴上却是战战兢兢地说道:“将军息怒,卑职不敢。您叫说,俺说就是。您父子二人同体同心,没什么不能说的,您千万息怒啊!小的家里还有高堂老母,学步小儿,您可千万高抬贵手,放卑职一马——!” 宗朝兴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两声,接着把手轻轻地握在了桌面的刀把上,目光玩味地盯着伍里安。后者伏在地上,似乎是领会到了这沉默的意蕴,拘谨地开口道:“孙……孙大人命卑职向宗大人转述的是一句话:‘明月九使面离心合,应有隐情。易、侯二人乃太后心腹,若直报之恐其不信。为防京中生乱,现将疑从犯之名录交于麾下千户长马递进宗兄,恳请宁错勿放,莫行妇人之仁!’” 宗朝兴听了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因为给钱无咎做狗腿子而成了后党心腹的那一层“包袱皮”,许多事情他还只是听说,却未曾晓得详细,因此如今听到孙维言语中流露出的狠辣,在心中对那个曾打过照面的笑面虎胖子更添上了好几层戒备。 “名录在哪?” “回将军,因不曾想会在进宫时偶遇宗大人,那名单还被……被卑职藏在安全处。” “说!” “在卑职坐骑的……辔头夹层中。” 一炷香后,宗朝兴领着伍里安从来时的宫门里走了出来。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去辔头里摸密信,因此直接就将这马牵走了,看得那些候着的朔州兵大眼瞪小眼,心想:这京里的将军竟然下作得如此光明正大,连这样的老军马都瞧得上眼?而对于士兵们的愤慨和闲碎言语,伍里安此时却并没有阻止,甚至可说是未曾有半点理会的意思,因为此刻他还有一件大事要急着做,这件事可以说是比运送焦尸入宫还重要得多,那不过是个迷惑后党的烟弹,而非真正击败敌人的杀招。 伍里安的马因为被宗朝兴牵了去,便以此为借口没和其余的兵众们去禁军营中休整,只交代了几个副官,说自己到城西马市去逛逛,要不多久便会回来,然后就与他们分别,顺着东西的正道一路行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出了西宫门过内城河后,紧挨着河沿儿向北走半里地,在第六条坊门进去便是礼部尚书赵伯修的宅邸了。因其辈分高,德望重,又在种种大事上起到了相当的作用,几代唐王从来对他都不吝赏赐,因此大几十年下来,这六条坊一整条街已经全成了他的宅院范围。而且他子嗣众多,早已是五代同堂,这条街甚至被京城的老百姓们给冠上了“齐恩坊”的美名,意思是说赵伯修承天恩,得圣眷,把人们最期盼的“福禄寿喜”四样人间福分全都享受齐了。 今日的齐恩坊热闹极了,从三条坊开始,陆续前来贺寿的人就开始排上了长龙。虽然王后在晚上设了宫宴,可毕竟那是有门槛的,并非谁都能去。赵伯修眼瞅着就一百岁了,在这儿住了超过一个甲子的岁月,门生故吏无数,甚至有许多已经先于他驾鹤西游了,如今来拜寿的已经是儿孙辈了。除了他们,还有许多翰林,太学生之流,这些人更多的是借此机会想拜会这位一代宗室鸿儒,不求能青眼得顾,一朝上青云,哪怕仅仅能听得百岁老人几句箴言,也是不枉此行的。 经历了一整日的迎送,赵伯修府上的门槛仿佛都被无数袍褂下摆给扫矮了半寸。此时天光将散,仆人们忙着把灯烛亮起,各房各支的子侄们招待着仍在络绎登门的客人,引领他们歇脚和填写礼单,最后再替老尚书端一杯谢客的新茶,这些事儿打天一亮就开始做,到这般时分,他们身子里的喜悦早已用尽,疲惫已经全都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 第三进后堂的侧廊里,一个中年人抬手唤来了婢女,轻声问道:“里面有动静了没有?” “回大爷的话,没,老祖宗之前吩咐了,说是今儿个疲累坏了,要多睡会再进宫,不叫任何人扰他。” “哎,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这样,你在侧间把一切准备应当,一会宫里的轿子来了就叫我爷爷起来,麻利点替他把礼服换上,一定别马虎!” “奴婢明白。” 赵伯修的长子没活过爹,四年前没来得及过七十大寿就驾鹤西游了,因此这主宅里如今顶梁的便是这位长房长孙赵诚。他确实继承了赵伯修的衣钵,自幼苦读诗书,如今在王室宗亲这一代人中,也是顶尖的学者,赵宏去年将他从太学拔擢到鸿胪寺,意在培养他在赵伯修百年之后也入礼部为官,以他的身份、资历和学识,想必早晚又是一位他爷爷那样的名臣鸿儒。 赵诚来到一间茶室,里面刚送走了客人,此时是难得的空闲。他吩咐下人给自己新沏了一盏,坐在宽椅上打算暂歇半刻,待会还要领着大队人马入宫赴宴呢。可人通常是这样的,在疲惫的时候身子哪怕暂歇住了,脑子却仍是不受控地会再多活跃一会儿。他望着门外廊檐之下镶着金边的云彩,近来京城内外这一系列的风云突变在脑子里跑马灯似的闪烁着。太子不明不白地在朔州传出死讯,而率军扈从的白化延也落得同样的下场,秦国大军压境,国书却迟迟不到鸿胪寺,也不知会不会趁此关头真的对大唐发难。还有就是新王继位之事,五月以来,两党争斗不断,钱氏明里暗里用尽了方法,如今已然分出了胜负。爷爷是赵氏最老资格的宗室,因此在储君的这个问题上,也只能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客观地表达应由太子继位的观点。而钱太后也确实从来没有提出过要废掉赵淳另立赵谨的想法,因此爷爷并不能真正地插手两党的互搏,只能在精神上做太子一党的后盾。 俗话说宴无好宴,想不到爷爷活了一百岁,还要被卷进如此的滔天风波里去。眼下这又是爵位,又是轰动京城的百岁宫宴,钱太后明显使得是阳谋,想必过了今晚,京中所有官员百姓恐怕都会认定自家和宫里已经达成了共识,甚至连太子党人都会认为爷爷已经被后党给统战了,说不准明日便会带头上书新立太子继承大统。 正想到这儿,一名族弟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抱拳行礼后低声道:“大哥,邓侍郎来了,是从小门进来的。” 赵诚的心中猛然一动,心想邓宣怎么在这当儿来了?要说拜寿,今儿个一大天也没上门,眼下老爷子就要进宫去,却偏偏走了小门过来,难不成是有别的机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赵诚立马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对那族弟小声交待:“把邓大人引着从小路过来,避着点旁的客人。” 邓宣穿着素色便衫,打扮得很不起眼,没过多久就匆匆进了屋,转手便将房门关上。赵诚见他这般模样,赶紧端上自己那盏凉了许久却未动的茶水,紧着说道:“邓贤弟,快润润嗓子,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口茶的功夫。” 邓宣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点点头接过茶一饮而尽。赵诚平日里并不算是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与邓宣虽是平辈,可实际上来往并不密切。但他刚才这一声贤弟却叫的是实实在在,立刻便让邓宣在心里对他多生出了几分好感。他不拘小节地用袖子沾了沾嘴,脸上的神色虽然缓和了些,可语气还是很焦急地问道:“兄长,确实出了天大的事,老爷子在后面吗?我刚从宫里出来,有事得向他老人家面呈!” 赵诚无意识地朝后堂的方向望了望,脸上露出些许迟疑,道:“祖父今日从辰时一直见客到未时,身子有些熬不住,在后堂小睡着,还特意吩咐不叫打扰。” 邓宣的眉头皱起来了,显然是在衡量这该如何是好,按说自己怀揣的消息极为重大,即便将赵伯修给唤醒了也并不算什么,可他又向来十分尊重这位老尚书,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宫里的那些事若是就这么冷不丁地抛给老爷子,以他一百岁的身子骨,或许在骤醒之下都未见得扛得住打击。 见他犹疑不定,赵诚很快猜出了其中的一些关系,便拍了拍邓宣的腕子,主动道:“贤弟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先去祖父窗外听瞧听瞧,若是他老人家睡得不实,也不妨由我先唤醒,再通报你来的消息,然后我再回来迎你,也叫祖父心里有个准备,这样可好?” 邓宣再次感激地点点头,对赵诚躬身道:“妥帖至极,有劳兄长了!您只需对老尚书说一句:‘邓宣在宫里见到朔阳来人了。’就行。” 赵诚拱了拱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稍候的表情,便转身出去了。这时邓宣忽然想起,自己在来的路上,眼看就到了赵伯修府墙小门时,曾有一个穿着西北军那种土黄色军服的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当时自己心中焦急,也没太过在意,现在一想,那人似乎使劲盯着自己看了两眼,脸上还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就好像看破了自己这身不起眼的便装,认出了自己是兵部侍郎,而且还知道自己是要到赵伯修府上来。最关键的是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可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与脑海里的熟人对不上号。 “那个兵到底是谁呢?那双眼睛——”邓宣陷入了很深的思索中,这是他的习惯,在他那能事无巨细地装得下全国防务系统的大脑中,总是会很快很好地把一切事情的因果都思考清楚。此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那树干上刻着的名字是“孙维”,职位是“朔州刺史”,接下来的那些分支上是由兵部任命下去的各级将领和勤务官员,其中参将“樊鹏”的名字已经是灰色的了。 “不对,不是这些人——”邓宣的眉头紧皱,双唇也奋力地抿在一起,他把朔州凡是在兵部有过留档的人都想遍了,可就是寻不到那张布满狰狞伤痕的脸。 “邓侍郎!邓侍郎!不好了!不好了!”正在这时,门忽地又被撞开了,那个之前领他进来的赵家族人满面惊惶地冲了进来,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邓宣的思索冷不丁被打断,脑海中那数百张人脸正在快速地归档消散,嘴里虽然是一个问句,但心中同步响起来的一个声音却是个肯定句——“出大事了!” “快走吧!是老太爷!我大哥在等您!”那族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根本也顾不上尊重不尊重的事儿了,不由分说地扯着邓宣的膀子就往后堂的方向跑。 过了两道小门,已经从侧跨院绕进了主宅后堂。邓宣发现这儿已经乱成了一团,好些个男女仆人跑来跑去,有的在拦人,有的在喊人,还有的干脆就在哭。赵诚的这位祖地明显也在家里颇有地位,此时不管是仆从还是家人,见到他风风火火扯着个人奔来,竟是在百忙之中还能给他让出一条直达赵伯修书斋的通路来。 东南角上那间独个儿的楼阁门是半掩着的,邓宣跑的有些急,上台阶时还绊了一下,但就是这一下,他前扑的同时,也从那门缝里看见了屋子的紧里头那一动一静、一灰一黑的两双鞋。灰色的是一双便鞋,灰色的缎子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这明显是老人在书斋里平日常趿拉的那双鞋子,邓宣在往常拜会时也不止一次见过。另一双黑色平靴他也熟悉,主人正是刚分别须臾的赵诚。邓宣的手轻轻搭在门上,此时却不敢推了,因为他听不见屋内任何的人语,只有赵诚那双黑靴子焦急却虚弱地在来回踱着。 “邓侍郎,快进去吧。”赵诚的族弟在后面推了邓宣一把,而自己却立刻转身去阻拦远处已经快要传进此处的嘈杂。 就在这时,屋内的那双黑靴子已经到了门槛边上,这扇半掩的门也就不劳烦邓宣再去推了。只见赵诚满脸是泪,整个人仿佛就在分别的这片刻间就老了十岁! “兄长!老——” 赵诚想要回话,却身子一软,当即瘫坐在地上,口中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六四 《阿芙的网 上》 赵伯修暴毙家中的消息从齐恩坊逸散而出,几乎连半个时辰都没用上,就在这座百万人居住的大城中传遍了。可也就是因为这速度过于匪夷所思,待到传进消息最不灵通的那拨人耳中,早已变成了类似“大唐王室遭遇诅咒,重要人物接连横死”这样的话。 百姓们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一下子就能从这个标题联想出去,然后掰着手指就开始数起来:天玄宴上的唐王和一干宗亲重臣,然后是护国柱石老将军齐太行,接着是太子在秦国边境传来了死讯,而且还捎带上保护他的白化延大将军也性命垂危。现如今这种赵家辈分最长,最德高望重的赵伯修在这场全城皆知的宫宴开始前一刻又死了,就更加坐实了这诅咒的真实性。于是这样的说法又从天玄城那高耸的城墙边上再次向内城涌去,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浪。 钱太后仍在澄碧堂中坐着,目光虚虚地望着地上原本摆放焦尸的位置,手里的一方素绢里包着那条被清理干净的织金索。 近二十年了,她曾无数次见过这条金索挂在赵淳的脖颈上,这是辛百复当年在第一次对太子下手未果后,赵宏在一次探望时为儿子亲手戴上的。当时自己也在身边,因此对这玩意绝不会认错。如今这东西在焦尸中缠着,按赵淳的性格,定然不会将父王生前赐予他的这等宝物轻易破坏丢弃,因此也就成了证实焦尸身份的最好物证。 但……那块玉令牌呢?那块传说中蕴含神力的山河宝令呢?到底是被什么人从这金索上给拆走了? 门轻轻地开了,钱氏虚望的眼有一瞬间恍惚,她以为是刚走的那几位后党重臣又有人悄悄返回,向自己做什么私下里的邀功请赏,结果定睛一看,原来是阿芙。 “小姐,赵伯修死了。”阿芙的面容仍是以往那般的平和,可口中这几个字说出时,声音中明显也是在压制着颤抖。 钱氏的目光更虚了,但却是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手里的金索轻轻地握住,沉默良久,吐出一句:“知道了。” 就像她的语气一般,这一刻她的内心确实是无力的。因为伍里安与明月使的内斗,她为了防止在京的明月楼被策反生变,用钱无咎的重兵配合宗度暂时镇压住了他们。但因为易、侯这两个硕果仅存的明月使也被虎贲旅斩了首级,也叫她一时间无法在俘虏中甄别出可以为自己所用之人。这不免让她又想起了刚死不久的辛百复,轻声叹了口气。 “唉,阿芙,现在我们就像瞎子,太多的事情都只能等到发生了才从风里知晓,不是吗。” “小姐……需要叫几位尚书和无咎将军他们回来吗?” 听见阿芙的话,钱氏的目光竟然没有任何变化,似乎这些人都无法让她的无助找到依靠。她将绢和金索轻轻放在桌上,说出的话带着些冷笑,也是轻飘飘的:“呵呵……他们,他们也都在风里呢。” 摊子又大又乱,也怪不得一贯心机深沉的钱氏眼下也显出一点儿颓色。京中八成官员连带着家属早已在宫门外候了许久,离得又不远,如今想必也已听说齐恩坊赵家出事了,恐怕那局面宗朝兴一时间都未必能应付得来。更何况右锦麟军中那几名宗亲统领,虽然之前迫于钱无咎的压力,暂时表示了对后党的效忠,可如今赵伯修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也难保他们不生出什么乱心来。除了进城护卫的这一支人马外,剩下那几万人即便不会造反,可即便是军心溃散,各奔故里的话,也是一件极麻烦的事,那可是会起连锁反应的!再有就是朝中的高官们的心思,会不会因为赵伯修之死再度生出波澜?方悼刚被自己当朝气死,赵伯修又如此下场,眼下就算长了一百张嘴,她说此事与己无关,可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若是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重臣们起了二心,那这刚刚安定的朝局,恐怕就又该乱了。 “阿芙。”钱氏揉了揉额头,轻声唤道。 小小的瓷瓶儿递了过来,那是融州贡来的定神香,阿芙看见钱氏的模样,体贴地说道:“小姐,您先缓缓,事情既然出了,总归要想法子解决,也不在这片刻之际。” 钱氏拔开瓶塞,用手赶着那股幽香到自己的面上,此物确实有效,须臾间,钱氏便觉得耳中的嗡鸣渐渐散了,眼睛也清明了许多。可就在这时,她的眉毛再次拧出了一个更大的幅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冲着阿芙急道:“不好!我竟糊涂了,快叫钱无咎派人去封宅和邓宅,还有码头!邓宣曾报封厉今日抵京,为赵伯修祝寿。一定要查清此刻他在何处!” 阿芙也被钱氏突然的脸色给惊了一下,但还是反应得极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安慰道:“小姐,莫急,我这就去通知无咎将军,您且宽心,城门眼看就要关了,封厉想必早已到了城中,走不脱的。” 正如钱氏预料的那样,阿芙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处时,正看见宗朝兴带着一队人马被困在如潮的人群里,那些官员原本都是来参加赵伯修寿宴的,可就在不久前,居然从齐恩坊传来了老尚书暴死家中的消息,直叫他们当场就乱了套。一些激愤的立刻就要进宫面圣,请钱太后做出解释,这些人言辞激烈,甚至脸皮都要抵在宫门上了。宗朝兴当时的确也是一惊,虽然不知那消息是真是假,可跟着钱无咎也混了好些日子,他们老钱家做事的手段自己当然了解。只不过这时面对人潮汹涌,他来不及多想,便命令手下把那一群要说法的人给抓了。这当然是个昏招,宗朝兴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那些被抓官员好些都是奉旨携家眷来的,见夫君被按倒,那些官太太们立刻也不顾什么礼节矜持了,纷纷就扑上去抢人,那些禁军原本就不是宗朝兴的手下,抓些闯宫的人倒是可以,但对付妇女甚至孩子他们可不愿去做,只像拔河一样与数倍于己的家眷们撕扯着那些官人的身子。女人们扯不回丈夫,有的便开始哭嚎,一个两个很快就连成了片。此时另外的一些懦弱派官员趁乱又开始跪在宫门哭赵伯修,而他们的夫人却比爷们更勇武,竟然加入了帮助前面那一批姐妹们与禁军夺人的队伍,面对这些释放了本性的和义愤填膺的女人,大唐最精锐的禁军们一时间居然还隐隐落了下风! 这些官太太平素也都算举止得体,但如今却全如同个顶个的巾帼豪杰。阿芙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警惕——那可是禁军,这些女人居然豁出去命保护自己的男人,而他们的男人豁出去命又是在为了什么?京里近日的平静恐怕也不是真的如同表面看起来的这样,那些不再上书的官员,那些对钱无咎垂首的将校,他们是不是心中从来就没有服气过?阿芙不知道,这些其实都是钱氏从来对她也不曾将过的心绪,或许是潜移默化,或许是设身处地,此时竟然几乎相同地在她的心中浮现了。 一直随着阿芙的那个小黄门被唤过来了,听了几句耳语后,急急忙忙地登到宫门上方的城楼去,扒着墙垛子冲下面那片混乱喊道:“太后有旨意,你们都听了!” 连着喊了三声,汹涌的人潮才渐渐消了声,只是那些被缠绕交叉的手脚却仍旧不肯分开。宗朝兴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头盔,推开面前护着自己的亲兵,大声喝道:“都他妈的放开手,跪下听旨!” 没人理他,此时所有的眼光都在盯着那个小黄门,而城头上的小家伙也不知是之前用大了力,还是被这几百双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有些发憷,竟然宣旨的声音明显是颤抖的。 “太后口谕:朕已遣人至齐恩坊探询问丧,宗朝兴领一百军随行。若切实,则行国葬。请诸卿稍安勿躁,移步宴园等候。诸位大人,宗将军,领旨照办吧。” 与此同时,阿芙的身影也恰好从宫门走出,隔着不远对宗朝兴摆了一下手,当时就叫他领会了意思,随即便站起身来,对禁军们喊道:“快,照太后旨意办差,把刀都收起来,把大人们请进宴园中去,好生对待,否则老子待会回来饶不了你们!”然后转脸再看阿芙,这次得到了一个轻轻的点头,便知道自己确实做对了。 近千人的队伍虽然在方才混乱得一塌糊涂,可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秩序,排着队哼着粗气被太监们领着,在禁军队伍中翻着白眼进了宫。他们在路过宗朝兴时,面对这位刑部尚书之子,大内禁军统领假惺惺的拱手时,十分默契地没有一个人望向他,当然更不可能回礼。在这些儒生的眼中,他们是奉旨入宫的,而且太后方才的口谕也是极为和缓的,并没有任何怪罪他们的意思,这条出身高贵的看门狗即便再装腔作态,也无法弥补刚才粗暴领兵阻拦公卿的事实。 “宗将军。” 听见这一声唤,宗朝兴收住了对官员们的不忿,转而换上一副亲近神色,立刻转身朝阿芙迎了几步,身子微微一躬道:“芙大人,有何吩咐?” 自从五月起,即便是外官也没人不识得太后身边这位贴身的“芙大人”了,起初只是文官集团这样叫,后来钱无咎上了位,那些武将见这位国舅爷都对她毕恭毕敬,便也就跟着叫开了。再加上偶有一些近侍也曾有意无意地将阿芙身上是带着功夫这件事给传了开去,人们更是将其在心中想作一位神秘的大内高手,即便她原本没那样厉害,可这名头却也收不住了。宗朝兴虽然从未见过阿芙真的出手,但得益于家传的品性,他是最懂得“尊敬”强者与高位之人的,因此眼下这份恭敬表露出来,也仅仅比面对太后差上两三分而已。 “吩咐不敢当,太后遣我办事,需要人手,因此着你听用。” “是,既是太后旨意,在下定然听凭芙大人差遣。” “好,调五百人先把齐恩坊围了,清理无关人等,将赵伯修那个孙子扣住,叫他将前因后果写下来,就说太后要看。” “是。” “再有,给你父亲那边再加两千兵,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千万别叫明月楼的人趁乱逃出来活动。” “是” “还有这些兵,叫他们都留下把这些京官盯住了,不管是哭闹还是吃喝都随他们去,就是不能放出宴园,一切等太后旨意。” “是” “安排完了立刻往无咎将军府上寻我,还有要差叫你去办。”阿芙的声音绷得紧紧的,随后又深深望了宗朝兴一眼,补了一句:“告诉你爹,如果京城乱了,你们父子二人恐难善终,明白吗?” 宗朝兴听到前面那些命令,原本心里充盈着的是被重用的喜悦,可被阿芙最后这一句又给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心中猛然发寒,嘴巴也就不那么快了。只是嗫嚅地回道:“芙……芙大人,此话定然传达给父亲,请……请您放心。”低头回答完毕,他才发现阿芙已经不在近前了,连忙猛地朝四周望去,但那熙攘川流的人群里,已经连她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钱无咎并没有在府上,据说是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去了城东大营。但阿芙到了这里,几乎也就如同在宫里一样的身份,从詹事到仆人全都指挥得动。不消片刻,两个亲兵飞也似的拿着便条往东奔去,其余百十来个名为护院,实际上是钱无咎养的私兵就集合在院中,分别领下了监视封厉府邸、寻找邓宣行踪、到赤鸾门、到太玄江码头搜寻是否有封厉或融州可疑船只的任务。 阿芙像是一颗石子,看似轻轻地从宫门中滚落而出,可落在这巨大的天玄城里,却立刻激起了一道道波澜。整座城市里,不仅是钱无咎那百来个私兵,很快有更多的身影也都开始动了,他们操着南腔北调交流着,把手里各式各样的情报传递着,有些是车夫,有些是商贩,甚至有些干脆就是毫不起眼的平凡百姓,时隔三个月,随着赵伯修的死与阿芙的秘密行动,天玄城再次暗流汹涌起来了。 赤鸾门随着风中的鼓声,在响罢第三通后彻底关闭了。陈肖与那个邓宣派来的信使,十分幸运地压着鼓声入了城。 “陈公子,请寻一处茶铺稍歇,我这就赶回府中复命,晚些回来接您。”信使引着陈肖离开了门军岗哨,走入了人潮中,装作不经意地低声说道。 陈肖有些发愣,心说姐夫怎么还不叫我直接回家,搞的如此繁琐作甚?便停下脚步,拉住信使的袖子便要张口发问。可不料信使只轻轻一挣便甩脱了他的手,面上不动神色似乎是在看街景,口中却是凛然答道:“公子,莫要声张,后面有人。就前面那家茶铺,您在那儿等候便是。”说完这话,脸上忽然就露出笑,反拉住了陈肖的胳膊,声音蓦地大了好几分,兴高采烈地说道:“公子,咱们先喝茶去,他家天天有新本子讲。” 此时,二人身后三丈远处,有三个人飞快地聚在了一起,中间那个对两旁快速地吩咐道:“我留在这里盯住他,你们速去禀报钱将军和宗将军,就说那个姓陈的小子现在城南茶馆歇脚,看样子是在等人,这说明封厉定然也进城了,请他们赶紧派人增援,定要将其围捕在此。” “是!” 陈肖把马交给了迎客的伙计,自己带着一肚子疑问走进了那间茶馆。他不明白为什么信使偏要他来这间店里来等,还说这里有什么说书的行家,可毕竟自己人生地不熟,那人又是姐夫派来的,索性便听他安排就是了。 “客官,您里面请,楼上楼下都有位子,请问您是要——” “哦,就窗边那个位子,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好些的茶水,再随便来几样招牌点心就是了。”陈肖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伙计,选了个靠窗的位子。一方面是怕待会那信使回来寻不见他,另一方面他也打算悄悄观察一下,刚才信使说的后面有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是为什么要跟踪自己呢? 茶和点心很快就端上来了,陈肖被伙计介绍的声音给拉回了视线,他抬手打断了伙计的话,问道:“听说你们这儿有说书的?我瞧那边书台是空着的?怎么,没到时辰吗?” 伙计先是明显地摒了一口气,接着脸上立刻又堆起了歉笑,对陈肖解释道:“听公子的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吧,您有所不知,咱们店里的那位老先生是外乡人,岁数大了,前两个月已经回去了,这一时半会还没寻到合适的新书匠。您甭管是打哪听来的消息,都算过时啦。掌柜的也早有交代,若是单奔着书场来的,这些茶水点心都可以退掉,若是不退,也少收您两成银钱。实在对不住,请您多包涵。” 六五 《阿芙的网 中》 天玄南码头,顶西侧的泊位上此时停着一条不起眼的快船。与另外的成百上千条不同,这船从样式上看并非是大唐所造,明显带着秦国那种适宜穿礁渡滩的窄小风格。因为两国此时在朔州开战,江面上秦国的商船明显少了大半,因此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在乎的这条秦舟,此时更像是不愿意惹麻烦一般,收帆落旗,即使夜色早已迷离也没有点灯。 “阿学,什么时辰了?”秦舟舱蓬的一侧忽然响起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原来船上居然有人就那样捱住黑暗坐着,即便此时发了问,可仍没有任何动作,声音仿若在虚空中发出,又问向虚空。 “大公子,远处那些人应当就是,我过去看看。”又一个同样年轻,却沉稳异常的声音再另一片虚空中响起,所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句。借着星光,一道黑影从甲板靠岸的一头掠出,那两个连在一起的“看”字余音未及散去,就消失在岸上了。 “嚯,老和尚玩的可真够邪性,这才几日,教这小子如此脱胎换骨了!”问话的那个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接着“噗”的一声轻响,舱蓬里亮起了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一个高壮的小伙子以有违身形的灵活劲儿钻了出来,像只狸猫似的也朝着之前那人的方向悄然追去,月光洒下,一柄阔剑被紧紧地斜缚在他那宽阔的背上,在奔跑间竟然与身子能保持住相当的韵律,完全不摇晃半分。 遣走内侄的封厉装作无事一般驾车兜回了码头,虽然身为兵部尚书,朝里还有邓宣这个准姑爷时刻给走着军国大事的消息。可归根到底,对于这座巨型城市中的那些邸报上不必写的面孔,他是不可能没一个都熟悉的。就比如说此刻,在花灯锦簇的几条码头街市上,封厉在面上是一个初来乍到,寻找住处的外乡老者,与每家招揽客人的小二都含笑点着头。可实际上在内心里,他觉得每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是从宫里派出来的密探,或是明月楼里属于王后那一派的杀手。他觉得每个人都认识自己,此时赵伯修已死的消息定然满城风雨,下一个被盯上,甚至被干掉的,一定就是自己了。 太玄江来都城的船太多了,因此码头的街道也相应地长极了。到底是过了花甲的老人了,此时心里又压着沉甸甸的惶然,封厉的步子仍然很稳,却已然带着明显可以被人看出的疲惫。一路向西,长街将尽,周遭的灯光也不似中心处那么亮了,老人瞟了瞟身边渐渐稀疏的行人,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细小的蜡封纸条,搓开后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码头西泊位有南下江船,翁请速去,京中一切有我,宣叩首。” 字很小,光又不亮,封厉尤其费神地把“宣叩首”的“宣”字看了又看,在心中与那个常在书信上出现的落款反复对照,又记起交给他此物的那名信使最后一句话是:“此乃邓大人之密信,公请至码头西街后,确定无随人后小心查看。” 封厉捏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立在悬崖之上,北方的那座巨城已然不远,里面是他为之挂心的朝局与家人,但那里此时他已经不能去了,一切唯有交给邓宣这个不苟言笑却做事周全的孩子了。 想起邓宣,封厉本来已显出怆然的面容上忽然转出了一丝欣慰。这孩子从一入京就奉圣命在封家住着,长久以来自己早已经把他当做儿子一样来看待了。原本许多年前赵宏就曾对封厉提过,要撮合邓宣与封家长女的婚事,但当时隆远侯却在相州上了奏表,理由是自己乃是掌兵的封疆大吏,不宜与朝中军机重臣联姻。而赵宏见他理由也冠冕堂皇,便暂时罢了这份心思。封厉当晚在家中曾问询过邓宣对此事的看法,一方面是想探探这位年轻人是否真的如大家所说,对自己那仍在闺中的长女心怀好感,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他对自己亲爹阻止联姻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还记得邓宣当时的神色就如同一潭望不见底的水,十分平淡地说了一句:“伯父,小侄深受圣眷,又赖封伯母视若亲出,您的意思我领会了。”而后他瞧见封厉面有尴尬,便轻轻地叹了一声道:“也罢,伯父若诚心问我,小侄当坦诚以待。家父那道奏书名为避嫌,实则另有其意。于今日之朝局来看,相州已受钱楚之蚕食深矣。圣上当年早已看清东南局势,以我为质子,并入忠良之家,一面提点隆远侯府与钱楚之来往勿要越界,一面也叫伯父将我培养成才,若他日东南生变,便要以我为矛,刺我父兄。” 听了这几句话,封厉的面容亦成了一汪深潭,这第一层意思他当然明白,因此这些年他虽久居融州,却时时刻刻以邸报传家信,不论生活起居或是学问政论,事无巨细地挂心着邓宣,因此他相信这孩子如今也是“忠良”,只是这“忠良”最后或许成了一步棋,被唐王赵宏捏着放在东南的气口之上。 邓宣见封厉被自己说的也沉郁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年轻人该有的明朗,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此事非伯父谋划,圣上又出于国事考量,亦无过错。况家父及兄虽贪婪钱财,但若说行叛逆之事,以小侄之见,他们还没那个韬略。” 封厉也笑了,但这笑容却比往常勉强了许多,而且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只好微微点着头。 “还有,关于您另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做答复。”邓宣的笑容更明朗了,流露出了难得温柔的情绪,“至于我与灵瑶之间,要说倾慕是有的,可眼下军机万事待兴,她也正值豆蔻年华,再加上圣上与家父未曾商妥,并非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您说对吗?” 封厉望着这个心智超然的年轻人,良久喟然长叹道:“宣儿,即便东风俱备,也是灵瑶高攀你了。” 婚事一拖就是三五年,后来邓宣的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于是邓宣又开始了三年又三年的守孝,命运就如同在开玩笑,直到连封厉的次女都被赐婚嫁进融州沈家,这邓宣长婿的身份还是没落定。但名归名,实归实。民间有句话讲做“一个女婿半个儿”,不仅封厉待邓宣是完全当儿子看,那邓宣对封厉更是亦师亦父地尊敬,若没那个“邓”字证明身份,说他是封家自幼养大的也不过分。 身后街上的人忽然乱了起来,哄闹与惊呼声从远处冲进了封厉的回忆,将他猛然惊醒过来,立刻朝着最近的一家铺子走进去。 “哎,这位客官,您老别往里走了,小店打烊了。”掌柜正打发伙计给窗子上板,看见封厉走来,连忙喊道。 封厉一脚已经迈进了店内,因是疑心提防身后突发的骚乱与自己相干,此时就是要寻一容身之处,哪里肯听掌柜的话,整个人几乎是闯进来的,心思却还都留在外面。顺嘴应道:“笑话,这南码头的夜生活刚热闹起来,怎地就挂板关张了?” 掌柜的也看清了进门来的是位长者,不免轻轻摇了摇头,不打算与他再对付,只是无奈地说道:“那您老就坐,伙计,给这位老先生把谱子拿来,叫人家瞧瞧,万一要消费点什么也算是咱们的福气。” 封厉坐在一张门边的桌子,眼神仍然往外头瞟着,这边伙计瞧他走神,也不爱理,把一张油渍麻花的草纸拍在了那里,转头又去关窗了。 “哎!你们怎么——” 眼见手里那张草纸上写明了“活公鸡一钱二,母鸡一钱半,活鸭一钱四,活鹅二钱四,宰杀去毛十文……五香卤料包八十文,可代客烹制,另收二十文”等字样,封厉顿时把口中的话咽了回去,闹了半天,这竟然是一家售卖活禽并且代客宰卤的铺子。常规来说,这类铺子的确是不会开得太晚,一般人家或者店铺,至多也就是在晚饭前把这些都采买完了。 “您瞧瞧,要点什么不?今日天晚了,活的后院都养着,您能带走,可是宰杀烹制的师傅们都下了工,不急的话明天中午来取也成。”掌柜的似笑非笑,瞧着这个慌里慌张的怪老头儿,打算逗他一逗。 门外的吵扰似乎渐渐平息了,封厉望着那个中年掌柜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郁闷,可年轻时的暴脾气似乎也已经随着自己一同衰老,此时竟然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冲着那掌柜道:“是老夫唐突了,掌柜的莫怪。”接着又从袖中摸出了一个足有十两的大银锭儿,轻轻放在桌上。 那掌柜的眼睛立刻圆了,虽然自己那谱子上都是用银子标的价,可实际上收的大多数都是铜钱,就连那些商旅客栈也习惯用铜钱结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银锭。于是他也撂下了算盘,趋步走来对封厉恭敬说道:“老先生,您这是何意?小店哪里有值这个价钱的货色?还请您老明示。” 封厉总算找补回来了些面子,又加上那股紧张劲儿也已经放松了大半,原本久居高位的气质再怎么掩藏可也总归是透出来了一些,捋着胡子对那掌柜宽大地说:“今日叨扰了,这银子算我存在店里,往后凡是用这些个活禽熟食之类的时候,叫下人到你店里取便是。” 凭空收了这样大一笔银子,而且还是预付的货款,哪个开店的能不高兴?封厉瞧着那掌柜一把搡开了伙计,亲自来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心中暗道:这小子兴许当我是外地不知路的老古董,看这个殷勤劲儿,定然以为我不会再来,这十两银子不过是买个面子的吧。 此时掌柜的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十分谄媚地把茶碗朝封厉面前推了推,道:“老员外,喝杯茶,这是楚国来的,谷雨的新茶。” 封厉也冲他笑了笑,点着头把茶杯往鼻子跟前凑了凑,顿时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甘香,确实是顶好的新茶。可此时他眼神不经意地往旁侧掌柜那儿瞟了瞟,顿时心中猛地一惊。只见他的一只手正在身侧比划着,似乎对后堂的什么人打着暗号,而那扇通往内间的门帘旁,此时也正撩着一道缝隙,里面似乎正有人往这边窥探。 “哗——”封厉装作年迈手抖,把举在嘴边的茶水一下子倾洒在桌上,因器具用的不甚讲究,这茶碗可算得上是海碗,所以这滚烫的茶水不仅把封厉的大襟给湿了一片,还有不少都泼在了掌柜的脚上,烫的他猛地向后一跳,差点撞翻了一条长凳。 “哎呦!老人家,怎么弄的这是!” 封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连声咳嗽,显出歉意道:“唉,不中用了,刚喝了半口就呛到了。店家,您方便的话给我找条干净手巾,把我这衣服擦擦,否则这般濡湿,该叫人笑话了。” 掌柜的瞧那件长衫上确实湿了一大片,狼狈的紧,也就点了点头道:“员外少坐,我这就去给您取条净帕来。” 这话听在耳中虽然客气,可封厉之前已经瞧出端倪,因此即便是那掌柜装的正常,可还是在去往内间时不住地侧头瞧自己这边,直到撩门帘的时候都还不放心地跟自己对着眼神笑了笑,更加确定了他的判断。 掌柜的动作很快,仅仅三五息过后,掌柜拿着一条白净的手巾就又从门帘内回来了,可往外一打量,顿时就急了,冲着之前被自己推搡,此时正在擦桌子的那个伙计嚷道:“哎,哎,哎,别他妈擦了,那……那个老头呢?” 小伙计之前被无来由地推搡,此时又被冷不丁这么一骂,年轻人那股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耿着脖子顶嘴道:“走了呗,咱一壶茶卖了十两银子,还不可心?” 那掌柜平日里使唤他们惯了,此刻哪受得了这个。几步赶上去,发现门口早无封厉身影,立刻也恼了,开口骂道:“小崽子腿硬了是吧!快他妈的说,那老头往哪边走了?” 小伙计刚要答话,忽然眼中显出惊讶,只见通向后院的另一道门忽然被拉开了,帘子里呼啦啦钻出来十几个蒙着半张脸的人,当中那个穿暗紫色劲装的一开口,竟然是个中年的女声。 “人呢?”她这句话是奔着掌柜说的,但眼神却已经在扫小伙计的脸了,明显不是听见刚才二人对话,就是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走了。” “跑了!” 那女人的声音变冷了,也看明白了问那掌柜无用,闪身跨到小伙计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半个肩膀,凝重地问:“往哪走了?有人来接还是自己走的?” 小伙计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没那么会看眼色,这时把心一横,也豁出去了。他暗自嘟囔着:掌柜的骂我也就算了,你这婆娘是哪儿来的,我又不吃你家饭,怎么,还要打人不成? 似乎是从眼神的变化里瞧出了小伙计的不忿,那紫衣女人手上猛然加力,五指竟然像钢钉一般“哧”地插进了他的肩膀,鲜血登时就涌了出来,可怜那孩子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句喊声都没发出就疼得翻了白眼。 那掌柜看见动真格的了,连忙凑过来,战战兢兢地说道:“芙大人,我刚才问过了,他在做活,真的没看清楚。况且那老家伙我也没坐实是不是封尚书,上次见到画像已是五年前易大人传来的了……” 紫衣女人对身旁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六名黑衣大汉冲出门去,分别消失在东西两侧。接着她轻轻摘下面罩,露出的果然是阿芙那张脸。只见阿芙微微地笑了一下,这变脸的功夫可说是潜移默化地得了钱太后几分真传。 “袖子里是什么?”她忽然问道。 “袖……袖,什么袖?”掌柜被阿芙给问得先是一愣,手下意识地就去摸,结果碰到的是那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锭,顿时脸就白了。 “杀了,老易还真是死的不冤,净养些吃里扒外的货。”阿芙看见他的神色,立刻就在脑子里补足了封厉花钱买通掌柜,叫他晚些通报的那个场面,顿时心中恨极。 这一处铺子原是老易安插在码头的眼线,为了瞒伍里安,才没有正式安插明月楼的探子,只是叫他们时常关注些特殊的人物,将消息传回而已。因为这算是后党的暗哨,因此封厉早在监视名录之上,以往他返京述职时,这里都会见着官船旗号就上报老易。可问题就在于这掌柜的只见过那些人的官服画像,今日又是被封厉突然闯上门来,因此一时间便不敢去认,只是将这个犹疑的消息给上报了。而老易虽然死了,但实际上那死讯只在西北和宫里扩散了,这些细枝末节的情报通道还没接到消息,因此仍然在起着作用。而阿芙带着的都是钱无咎的死士,在搜遍全城后,才知道封厉的船确实已抵京,可被邓宣家人领回封宅的却只有一个骑马的年轻人。她们赶到赤鸾门,正打算往码头的大路上去截封厉的马车,却恰好收到了疑似目标人物在码头出现的消息,因此才如此快地追了过来。 掌柜听到阎王在叩门了,顿时双膝一软就跪下了,猛烈地磕着头为自己辩解着,可阿芙哪里会听他的那些托词,留了三个手下处理后事,自己带着剩余的手下跨出门去,朝着附近另外的店铺搜索而去。 四五声惨叫回荡在夜空里,熊熊的烈火燃起,从此码头西街上,人们再也买不到活禽酱卤了。 六六 《阿芙的网 下》 还是那条秦式快船,此时舱里已经点亮了一盏黄豆粒大小的油灯,正随着水波轻轻地摇晃着。 已经坐在这儿半柱香了,封厉的右手搭在左腕上有些颤抖,脉象仍未平息,远比灯光闪烁节奏快得多。若是旁边有人能瞧瞧他的脸色,就可把号脉这番功夫给省了,毕竟这额头上的细密冷汗,颧骨上不正常的红潮,再加上两片灰白泛紫同样微颤的嘴唇,无一不清楚地表明着这位花甲老人此时情绪的翻涌与身体糟糕的状态。 那两个操着秦国口音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要施以援手?那些追在后面的人明显不是明月楼的,也不像禁军,他们到底又属于哪一方势力?还有,还有就是此时天玄城内到底如何情况,陈肖又是否与邓宣会面,有没有把自己的消息向外人泄漏,有没有向妻子与女儿报个平安呢? 他的手离开了腕子,紧紧地按在胸口,又反复地摩挲着,就像是那些疑问都在胸膛里雀跃翻涌,将一颗强韧了大半辈子的心给折磨得疲惫至极。他忽然又想起起出发前小女儿为自己送行时的样子,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就像是预料到此时的危机。还有那个深居简出的姑爷,曾特地赶往南港劝说自己不要北上,天下即将动乱,他会联系邓宣,将京里的一干家眷都接到融州来。而自己当时并未认可,居然还天真地认为此时正是需要他回京稳住大局,与赵伯修联手掌控兵权与舆论,与秦国谈和,把太子从朔州迎回,登基加冕。而这一切想法在出发时还存在的希望,居然就在自己赶路的这几天里如此迅速地消亡了。是啊,连赵伯修都是这个下场,若是没有刚才那两个年轻人,自己现在或许已成了江中的一具浮尸了。 百丈外的长堤上,两伙人正在对峙着。说是“两伙”,实际上却有些偏颇,因为站在东边靠街道方向的十来个人还算得上“伙”,可他们的对手却只有两个,确切地说,其中的那个身材单薄些的刚刚站定,眼下这不成比例的对峙全是那个站在路中间的高大青年一个人造成的。 东面的人统一穿黑色劲装,领头的人是个中年大汉,此时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鬓间额角滚落,打在脚下一截仍握着刀的断手上。而他的同伙们此时更是无人敢动,一个个紧张的都快把毛孔也张开了似的,站成了一个弧形,把自己的兵器对准面前的那个青年。 “快捡起来吧,抓紧回去找个郎中缝缝补补,虽说不能用了吧,起码看着还是那么回事。”嘲讽的声音从高壮青年的口中不屑地响起,他把那口阔剑当作拐棍似的拄在地上,甚至连个架势都懒得摆。 “两个秦国人为什么在我唐都闹事?还出手伤人!”阿芙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道紫色影子似的从十个人背后飘了过来,说话的同时目光已经凝重地在那断手上点过,又隔着遮面的薄纱望向对面的两个青年。 “芙——”断手的大汉听见这飘然而至的声音,心头猛然一喜,转身就要禀报。可他刚出口一个字,声音就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奇怪的“咯咯”颤音,借着魁梧的身子就变得僵硬起来,一头栽倒在地。 “阿学,他们咋知道咱们是秦国的?”对面来了个神秘的女人,又瞬间出手杀了己方的伤兵,可这样的情况仿佛依然没打动高壮的青年,反而是让他纠结于自己的籍贯怎么一下就暴露了,一脸不解地朝着同伴问道。 被叫做“阿学”的年轻人一直脸色严肃,此刻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地回答:“公子,别闹了,你的口音太重了。还有,咱们在称呼上是否也该遮掩一下?那女人刚才灭口的原因您也瞧见了。” 高壮青年憨厚地挠头笑了笑,暴露了自己实际上还是个半大孩子的真相,有些尴尬地为自己开脱道:“是吗?我这官话说的不好吗?我咋觉得跟这唐京的口音差不多呢——” 没等同伴再接话,对面那个女人在随后赶来的两名身型瘦削的同伙保护下,向这边行了两步。高壮青年似乎感受到了那两个瘦子的实力明显要比之前的那些人更强,此时也谨慎了心神,阔剑虽未提起,但手型却从松垮拄着的姿势慢慢变成了抓握。小臂上的肌肉也明显在隐着力道,血管都已经浅浅地鼓了起来。 “两位少侠,”忽然,那神秘女人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了阿芙那张看似温柔顺从的脸。只见她十分良善地浅笑着,任谁看了也想不到刚才她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对同伴下过那样的死手。而且她讲的也不是这唐都的官话,而是带着浓郁的楚地腔韵。 就在刚才那两个瘦子出现的时候,阿学就已经隐隐挡在了高壮青年的身前,并且两只手都已经按在腰间。此时女人一开口,他的警惕心顿时提升到了极点,两抹寒光从腰间隐隐闪着,看样子是一对儿短打的兵刃。 “阿学,叫那大娘说话,别不懂礼貌,一天天的跟和尚也不学点好。”虽然同伴发话了,可阿学就像没听见一样,不仅武器又往外拔出来了一些,一双冷眼也更紧着扫视那两个瘦子的动作。 阿芙见此情景,飞快地冲着两个同伴递了个眼神,两个瘦子会意,齐齐向后撤了一步,还恢复成了垂手而立的姿势,表明自己并无动手之意,这才把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稍作了些缓和。 “两位少侠,方才我的手下或有冒犯,但此时也拿命抵了,咱们可否两不相犯,劳二位让开道路?” 以阿芙的身份,又是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这话说的已是极客气了,甚至连那两个瘦子望来的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心说芙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己方吃亏,还搭了一条人命,眼下这可是在咱们的地盘,人数又绝对占优,怎么就对这两个小子低了头呢?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阿芙的心中远没有面上那样平静。以她的见识,以及看问题的角度,其实在一到场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对面的两个毛头小子绝非常人。因为己方那名队长论起杀人技或许不是最强的,但论身法速度,甚至不弱于身旁两个瘦子多少。而且对面那个高壮青年的阔剑上此时似乎还血迹未干,明显那只手是他砍断的,而不是看起来速度更快的那个“阿学”。以重击轻,还能控制在仅仅瞬间废掉对手而不是斩杀的程度,一方面明显是没想下杀手,另一方面也说明在武技和速度上,都有着绝对的优势和自信。并且此时此刻,己方的第一要务是要搜寻封厉,绝不能让他坐船跑回融州,这二人既是秦国口音,而两国又在交战,大概率是秦国那些古老家族的高手来唐京刺探情报的。虽然这同样是敌人,可双方都没明着暴露身份,若是能擦肩而过不耽误事当然是上上之选。打不了之后再叫钱无咎领着禁军围剿他们也就是了,毕竟再强的高手也顶不住正规军的人海,何必急于一时与他们死磕呢。而且刚才那个蠢货队长明显也是个废人了,更何况还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此时拿他这一条狗命做代价,若是能与对方讲和,也算他有些用处了。在这一点上,她和钱太后不愧是贴心主仆,狠辣得如出一辙。 但阿芙没想到的是,对面那两个小子在听完自己那番“真诚”的商谈之后,脸上的表情居然没有半分变化。阿学仍然是严肃地叉腰站着,高壮青年仍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既不回话,脚步也如同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瞧见阿芙如此低声下气,却被对方无视,两个瘦子说什么也忍不住了,极有默契地同时从身后拔出一模一样的两柄细长黑剑,也就堪堪拇指宽窄,长度却已经超过四尺。若是叫白化延和伍里安看见,一定会认出这剑与辛百复的武器极为相像,即便不如伍里安缴获的那一把,可也绝对不是凡物。 对于两名护从的拔剑,这次阿芙没有阻止,因为此时她也瞧出示弱服软对方并不买账,那软的不行也不妨试试硬的,虽然他们很强,可自己这两名手下也不弱,论起出身确实也是辛百复的同门师弟,常年练就的合击之术即便是辛百复活着时对付起来也不轻松。 可就在两个瘦子的气势积累到顶峰之时,对面那个高壮青年忽然瞧着他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就顶得他们气息一滞,不得不再次用眼神去征询阿芙的命令。 “我说大娘,我脑子慢,这心里正合计该赔你那伙计多少钱呢,毕竟手是我砍的,我理当赔钱。可没想到你嘎巴一下就给他摸死了,叫我商量都没个去处。然后你这说不用赔了,我这心里又合计不是那么个事,打算重新调整一下价格。但这俩细狗似的玩意又要动手了,整的我又乱套了,还得重新捋思路。唉,真叫人挠头。” 这一大串夹杂着秦腔方言与官话的抱怨语速极快,不仅叫对手们集体愣住,甚至连阿学那张硬脸都出现了不小的波动,微微回头向身侧望去,似是在确认同伴的脑筋还正不正常。 “准备动手,打不过,溜了!” 就在二人眼神相接的同时,阿学发现同伴的表情虽然轻佻,目光却极为凝重,口中还低声用方言快速对自己命令道。电光石火间,他便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因此他立刻也作出一种放下戒备的姿态,缓缓地将两把兵刃插回鞘里,整理了一下腰带。 阿芙见到对面好像真的打算停手,心中紧张的劲儿也就卸了两分,她先是叫两个瘦子也将长剑还鞘,然后自己向前半步,开口说道:“那,劳烦二位少侠——” “爆!” 就在这时,阿学双臂猛然展开,从指缝间飞出了微弱的火星,同时一声暴喝也炸响当场。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下,漫天火雨突然从双方中间的路面上,从河岸北侧的黄土中,从停泊的那一排船舱里,像漫天繁星一般迸发出来。 “你他娘的放了多少!把小爷屁股都燎了!” “一成。”听见身后叫嚷传来,阿学身形闪动,头也不回地说道。 “一成!你小子也太败家了!居然用了一成!你知道赤硝泥一两造价得多少银子,把你卖了也不值一成!” “大公子,封大人值不值一成?”阿学侧了侧脸,缓下半步等着高壮青年追上来,认真地问道。 “封——呃,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你等等我!” 虽然二人一路对着话,但两三百丈的距离仍然是在他们脚下毫不松懈地缩短着,身后那片天此时都被烈火烧得通红,临近的一些船只也被引着了火,不少人从那上面跳入河里,然后又游上岸去呼救。码头虽然宽阔,可江面上昼夜几乎都是满的,有些船家提着水桶来救,还有的慌忙将自己的船向江心驶去,生怕被这无情的火焰给波及到。一时间号子与咒骂、求救与哀嚎响做一片,几乎小半个西码头在片刻间就乱成了粥锅。 这已经是今晚码头的第二场火了,不论是本地的民户船家,还是流连画舫酒肆的外地客商,此时几乎都已经奔到街上,互相打听着这蹊跷事儿,远望着西面那通红的天穹。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版本全都传出来了,一个说卤肉铺子老板打伤了媳妇,结果被小舅子上门给杀了,又放火灭迹。另一个马上就接住话头进行了延展,说是那老板没死透,反而在火里挣扎出来,把做船老板的小舅子全部家当都给烧了。此时更多的人加入了发挥的队伍,有些是添油加醋派,有的是逻辑求证派。他们吵吵嚷嚷争论不休,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两场火的原因听在迟到者的耳中已经变得神乎其神了。 “哎你们有所不知,那卤肉店老板是个隐居的高手,今夜有故人来寻仇,他虽然寡不敌众,却拼死逃了,只是家人伙计都葬身火海。然后那些仇人顺着血迹又追到码头上,为了逼迫他现身,这才一连烧了几十条船!”这是添油加醋派的结论。 “那人最后怎么样了?到底是死还是活?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吗?那些仇人长什么样?共有几个?”那些逻辑论证派此时已然升华成了抬杠派,事情的真实与否他们早已不在乎,此时开口为的就是要压住对方一头。 吵闹的人群里,阿芙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了,此时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紫衣,完全是个民妇的打扮。她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双眼却不断地扫视着,在每一个男人的脸上都停留片刻。因为赤硝泥的缘故,那冲天的烈火久久不息,并且像是吸收了人们的八卦之火烧得更烈了。直到又是一刻钟过去,从北面大路上忽然涌来了无数禁军,将整座码头与长街都给占满了。好奇的人群看见了这些官兵,又开始了新的议论,有的猜他们来救火,有的猜他们来缉拿凶手。可片刻后,他们发现自己都想错了。一家家商铺的们被踹开,里面连主带客地都被推搡出来,连那些娇滴滴的流莺飞燕也没放过,全都被驱逐在街道正中,架在长矛与钢刀之间。上百家店铺,被赶出来的何止千人,可在十倍于己的利刃面前,已然没有一张嘴敢发出声音了。 敌国奸细已经由水路抵近天玄城的消息被禁军小头目们大声吆喝出来,而且还附带王命,言提供情报者,赏银百两;坐实捕获者,赐功名爵位。于是人群中立刻就开始了新一轮无声的骚动,两派因为言论而分立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很快就在猜疑的目光中再次分帮结派,而这次新的结盟条件已经是口音、服饰和长相了。 赤硝泥不怕那船家们百十来桶江水的泼洒,可面对上千军卒肩头的土筐,也只有接受被覆灭的命运。 阿芙的身影又出现了,但这次已经远离了人群,独自静静地立在一个泊位的拴桩前。这个泊位左右都停着仍在冒着白烟、余烬未消的大船,唯有面前的这个拴桩上,一截熏黑的缆绳耷拉着,明显是被利刃斩断的。而且水面上空空如也,是不可能有一艘船燃尽了完全沉在水中的。 两名年纪轻轻却出手狠辣的秦国神秘高手,一个出现在西街又突然消失的大唐兵部尚书,二者在表面上看,似乎不该有任何联系,但时间地点行踪都如此巧合,叫人又没法子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阿芙的眼睛虚望出去,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穿过了黑暗,极速地掠过缓缓流淌的大河,最终追上了一条秦国的快船。可就在这网即将落下的刹那,那船却猛地一窜,将将贴着网口溜了出去。她仿佛看见船头并排站着封厉和两个秦国青年,正对着自己开怀大笑,那笑声似在风中缠绕住了自己充满恨意与失望的目光,震耳欲聋地回荡在脑海中。 外一篇 《破碎的回忆 一》 那一天娘和田婶抱着我去了城西,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座城市真的很大。 轿子摇摇晃晃的,使我觉得很不舒服,娘就把轿帘开了个缝,叫早晨的春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打了两个喷嚏。 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他们瞧着可真白净,真漂亮,比邻居们也胖多了。 店铺门口的招牌也都光亮光亮的,点心都用彩色的纸包着,在摊位上堆成小山,也不知道谁家会那么有钱,能把这些都买回去。 我小声问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外面怎么这么多人?他们也是天玄城的人吗?为什么和张叔、王伯、田婶他们都不一样? 娘没说话,表情也叫人看不懂。 因为急着出门,起得太早又没吃饭,田婶从包袱里拿了一块饼子,叫我别烦娘了,快吃几口。 我并不觉得饿,倒是被摇晃得有些反胃。所以我推开了田婶的手,却也不再提傻问题了。 轿帘被掀开了,田婶抱着昏昏欲睡的我,和娘一起被撂在了巷子里。两侧的墙高极了,灰蓝色的砖也砌得整整齐齐的,一点也不像我们家,可以从缝隙里瞧见外面的行人。 几丈远的地方有两扇木门,宽宽大大的,木门上面还有个小门,娘走过去叩了两声,门开了。 我问田婶,这是哪,娘干什么去了? 田婶没说话,笑得不好看,转过身去,叫我瞧墙头上落着的麻雀。 我不听,偏要回头瞧娘走进去的地方。 直到我要哭了,那门才又打开,一个和田婶差不多的阿嬷探头说:四夫人叫你们等等,晚点会有吃的送出来。 田婶对那阿嬷连连道谢,可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多瞧了我两眼。 太阳照到头顶上,小鸟也都不知道飞去了哪儿,田婶坐在台阶上发呆,我为了陪她,也为了等娘,把地上的蚂蚁赶来赶去,从这个洞口捉到另一个洞口,瞧着它们转着圈进不去,我感到很开心。 我饿得不行,吃的却没送来,娘也没来。田婶只好又掏出来那块饼子,哄着我先咬几口。我发了任性,开始跺起脚哭,还把饼子甩在地上,正砸在蚂蚁堆里。蚂蚁们更慌乱了,望着被巨大的饼子拍死的同伴,不知是该悼念,还是该欢呼。 田婶不敢打我,只是叹气去拣那块饼。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土,把实在脏的部分都掐下去,那些渣子掉在地上,蚂蚁们也理智多了,开始了搬运的大工程。 饼子终于还是进了我的嘴巴,是凉的,但微微烤焦的那一面很香,我从小就爱吃,尤其现在饿极了,几乎和蚂蚁吃得一样香。 门终于又开了,不是那个老阿嬷,是一个蓝衣服的大个子,身上有好多紫色的污渍,手中还提着明晃晃的一把长刀,特别吓人。 田婶紧紧地搂住我,从台阶上退到了墙根下。她要保护我,但她浑身都在抖,比我抖得还厉害。 又一个蓝衣服,又一把刀,然后是更多的蓝衣服,更多的刀。 虽然我至今没见过海,但我当时以为那就是海,蓝色的绸缎,在太阳下荡漾着星点紫色的闪光,那海不是咸的,是金属的味道,还有些甜。 外一篇 《破碎的回忆 二》 田婶死在我面前,肚子都被豁烂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白色的,特别白,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蓝衣服拎着我的脖子,像丢个狗崽儿似的把我扔在院子里。更多的蓝衣服围了过来,瞧我的眼睛都亮亮的,比他们的刀还亮。 我很害怕,尿了裤子,他们都笑了,笑声像夜猫子,我尿了一泡又一泡,鞋都湿透了。 人群忽然散开了,蓝衣服们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和我站着一般高,把院子里其他的景色都露出来了,我抽泣着,向四周望了一圈。 死人,全是死人。 死人乌青的脸上流淌着一道道更黑的血痕,身体全都散发着死老鼠的气味,不是一只两只,像是一万只堆在一起那样臭。 刚才太害怕了,竟然没注意到这么臭。 确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尿骚味。 腐烂的死人是躺着的,蓝衣服们是单腿跪着的,尿了裤子的我是站着的,除了我之外,蓝衣服们面对的位置,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一些,一个小一些,像是爹和儿子,但儿子的派头更像爹。 那个老的脸上挂着笑,像是对这满院子的死人都很满意。那个像儿子的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疯狂,比那些蓝衣服的眼睛和刀加在一起还要亮,还要疯狂。 “这孩子是谁?” 那个像儿子的问那个老的,声音很虚弱,却很兴奋,像是刚发过了什么疯,此刻累了。 老的望向蓝衣服们,要他们清楚地回个话。 “不清楚,在后门外捉到的,叫个老妈子带着,正蹲在那吃干粮。” 一老一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像刀扎在我身上,从头到脚。 “老妈子呢?” “死了,六子杀红了眼,还没等问,就给攮烂了。” 老的瞧向一个蓝衣服,我记得那人,原来叫六子,就是他把田婶的肠子给剜出来的,一边下刀子,一边还在乱叫,肯定是个疯子,不过现在装的像个正常人。 “旨意是不杀无辜者,怎么,忘了?”老的望着六子说。 “华、华指挥……我……我……那婆娘……她肯定是薛府的……还……还有这个孩子……” 老的用眼神询问了身边那个小的,小的眼睛盯在六子伏地微颤的胳膊上,什么都没说。 “家法!” 两个最高壮的蓝衣服站起身来,一人一脚,六子的双臂废了。不等他叫,两脚又踹在六子膝盖上,骨头茬子从关节前面支了出来,像条狗,膝盖朝前面弯过去了。 我在心里叫好,田婶的仇报了,六子最好别死,活着才更受罪。 当时我四岁,按说不该懂这些,但这种感觉过了二十多年,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六子在翻滚哀嚎,我笑出声来。虽然只是短促的一声,虽然我立刻后悔了,但还是被那个年轻人给发现了。 “孩子,你是谁?笑什么?” 他的眼睛那么亮,闪着疯狂的火,我觉得被那团火包裹住身体,却不炙热,而是温暖。 “他们都该死。”我记得我是这么回答的。 所有蓝衣服,那个老的,还有年轻的全都再次望向了我,目光合并成了一把更大更锋利的刀,顶在我胸前。 “为什么?”年轻的又问。 “那个婆婆要把我卖到这家,是坏人。”这是我这辈子撒的第一个谎。 “还有他——”我指着已经停止翻滚,抽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六子继续说道,“他要抢婆婆的银子,还踩了我的饼子!”这是我这辈子第二个谎言,说的那样自然,比第一个还要信誓旦旦。 年轻人笑了,是一种狂笑,笑着笑着,竟然好像牵引出了干呕,双手扶着膝盖,吐了一地。 那些污物散着浓烈的酒气,竟然与尸体的臭味旗鼓相当,直直地闯在我的鼻子里,很恶心。 外一篇 《破碎的回忆 三》 当听到我说家住在东南角楼底下时,我记得所有蓝衣服的眼睛都是轻蔑的,老头的眼神是恍然的,那个年轻人皱皱眉头,似乎是又想呕吐。 当过了许久我想起那天时,我才明白救了我的不是之前那句谎话,而是“岗洼”这两个字。毕竟天玄城那样庞大而繁华,像是一座矗立在世上的神迹。但它毕竟与神无关,总归是该有些凡人皆备的腌臜事。容纳天玄城大部分灰暗,存在但从来入不得贵族们法眼的地方,就叫岗洼。 即便是岗洼这样的地方,也是有说书人的。只不过他与岗洼的居民一样,背后都有着说不出的苦衷,所以就像宿命一般,必须承受这里艰辛的生活。 我曾经坐在田婶的肩头,花了三个白馒头听了段岗洼的故事。 这里最早就叫南岗,是天玄城筑城时一切废料和垃圾暂存的场所。当然,也是统治者与官员们从来不肯踏足的地方,甚至连工匠们都嫌弃这儿,只有那些从天南海北被强征来的民夫才不得不以这里作为栖身之所。等到天玄城正式被立为新都时,唐王发布了一道诏令,南岗的民夫与外地流民,可以在官府划定的南岗十三坊永久生活,成为天玄城的正式居民,但条件是在年底前必须把区域内平均已经超过三丈的大小秽物土石给清理出城才行。 大多数服徭役的民夫是有家的,虽然新都繁华锦绣,可这里没有他们的妻儿,不是他他们的故土,他们弓着腰绝然地走了,没有一个回头的。而那些老迈和伤残的,也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们除了留在这儿做愚公,就只能死在归家的路上。 返乡的民夫们像无数个信使,将新都的繁华传遍天下。这些故事听在流民、乞丐、逃兵和破落户的耳朵里,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缥缈的幻梦。 南岗十三坊短时间内就人满为患了,那骇人的垃圾山根本没捱到年底,雪还没下就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待到冬天真正到来时,南岗就已经变成了“南洼”,人们是那样努力地建设自己的新家园,竟然掘地五尺,将渗入土壤的污物都清理干净了。那时的岗洼是美好的,即便是房屋简陋,居民一无所有,可这里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家,人们没理由不爱它。 这世上的穷人之所以是穷人,贫民窟之所以是贫民窟,都是宿命。有些鸿沟,不是充满希望与努力奋斗就能弥补的。 就像岗洼的地势一样,岗洼的居民从一开始,就比十三坊以外的人矮了不止一头。 可悲的是,岗洼里即便全都是所谓的“贱民”,但还是要互相骑在头上。 就算这样,他们的头顶还是在岗洼的地平面之下,就算拼命伸着手,至多也就能扒住地面,在达官贵人眼中,与蛇虫鼠蚁堪堪齐平。 岗洼是天玄城中夏雨冬雪的流向地,不论何时踏入,永远是一脚烂泥。 天玄城里的乞丐、盗贼、赌场、暗娼们都清楚一件事——岗洼是避难所、是栖息地、是被官方默许的人间地狱。 比如我小时候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田婶也能聪明些,至少像我这样聪明,说自己不过是个来自岗洼的、贩卖小孩的老婆子,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外一篇 《破碎的回忆 四》 年轻人把肚子吐净了,一条胳膊搭在那个老的肩头上,眼睛迷离地看着我。 他哭了。 蓝衣服们跪了一地,低着头,就像谁敢多看他一眼就得死似的。 “殿下,这孩子……”老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绣着月亮的手帕,先替年轻人沾眼泪,然后胡乱地揩着他前胸那些脏污。 我当时好像已经感觉不到怕了,只是腿不顶用,像吓傻了似的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四周。 “这孩子……”老的又追问了一遍。 年轻人哭着哭着又笑了,撑着站直了身子,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当时我看不懂,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对我说了许多话,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眼神。 “这是天意,今天死的人够多了,叫他走。”他拍了拍老者的肩头走掉了,再也没回头。 “大人,要将他送回岗洼吗?”一个蓝衣服里的机灵人这时轻轻地插了一句嘴,像是抢到了最后一个立功的机会。 “从哪里抓来,就赶回哪去。”老者的眼神里全是厌烦,叫那蓝衣服热脸碰了个冷屁股。 谁会在乎一个来自岗洼的,被贩卖到大户人家的崽子呢? 我挨了一脚,正踹在后心上,被门框给绊飞了出去,摔的疼极了。 两颗门牙磕掉了,它们还没来得及与我熟悉,看来接下来的半年,我吃不成饼子了。 对了,那块被六子打飞的饼子,正巧在我面前,摔的跟那个凶手一样,全是土,破破烂烂的。 可我还是拾起来了,那块饼子是娘亲手烙的,是田婶亲手递给我的。 那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两个亲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孩,但就是知道娘也不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了。 当时我的脑袋里全是田婶死去时的画面,只不过那张脸时不时会变成娘的样子。 太阳从头顶变了方位,已经成了饼子火大那一面的颜色,斜着从房檐上照过来。 我捏着半块饼子,还窝在门檐地下,我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而且没有娘,也没有田婶的那个院子,也不是家了。 青瓦平分夕阳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感觉到渴了,我咂了咂嘴,很干,很咸。 而我正在努力做好准备去迎接黑夜降临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穿的衣服不是蓝的,也不是血一般的红色,而是明艳的黄色,跟之前那个年轻人的短褂差不多。 “孩子,你怎么在这?”这人是个老的看不出年纪的、像和尚似的人,说话慢慢的,很和善,配上他黄灿灿的袈裟,像已经瞧不见的夕阳又回来了。 “我被卖到这家,可我娘和田婶都死在里面了。”我还是那一番说辞,可这一张口,发现嘴唇已经裂了,湿乎乎的,很咸。 和尚发了一下楞,从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个水袋,我渴极了,像一条狗,不知饥饱地喝光了。 “孩子,你叫什么?老衲游方至此,闻听出了血案,是来度亡魂的。你可以说实话,不碍事。” 我喝了人家的水,想起娘曾经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眼下娘一定在天上瞧着我,我可不能再撒谎了。 “我……我叫薛……薛定疆。” 和尚笑了,又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支啃了一半的羊腿塞进我怀里。 “好孩子,吃吧,我去去就来。” 我担心他会被里面的蓝衣服们也给杀了,又不敢大声喊,连忙爬起来去拉他。可手伸到一半又被满心的疑虑打断了。 “娘……娘不是说,和尚都以慈悲为怀,是不吃肉的么?” 六七 《陆昆》 封厉在京里的大宅离齐恩坊不远,邓宣十几岁就住下的小院紧紧地依附着这座宅邸,把封家的西墙做了自己的东墙。 “人找到了吗?” 二进的天井里,邓宣苍白的脸出现在灯笼的淡黄光晕中。此时他还穿着去赵伯修家里的那身素袍,鬓发却已近散乱,细密的汗在发丝间活泛着,在脸颊上流淌着。只是不知那汗的来历,到底是冷的还是燥的。 他的面前躬身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个家仆,看模样正是之前迎接封厉,方才又安顿陈肖的那位,方才邓宣的话并没有冲着他说,可他的脸色却惶恐极了,而且不用细看,就知道那透湿的背脊上应该全是冷汗。 “禀大人,茶馆和城门附近都派人去找过了,都没见到陈公子。码头那边出了乱子,是我亲自去的,五十个人挨个门户探过了,也没有老大人的消息。” 回话的人四十许岁,身量不高,长得也平凡至极,要不是他拱着的那双手上遍布极厚的重茧,这样的人扔到大街上一下子就会消失掉,任谁也不会多瞧他一眼。 “你……你找仔细了吗?那茶馆里怎会没有!我可是再三嘱咐——” 邓宣将不安的目光转向那个仆人,顿时止住了他的争辩。接着又回过头来问道:“陆昆,那茶馆是秦人的产业,恐怕有高手藏着,还要劳烦你进去好好摸摸底。另外,你说码头出了什么乱子?可与老爷子有关?快些与我细讲。” 还没等陆昆开口,旁边的全子居然“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还连着抽了自己三五个大嘴巴,将邓宣都给弄得一怔,连忙问道:“怎么了?哭什么?别打了!” “我……我把陈公子送到秦人的老巢里去了!我该死!要是老夫人知道了——她老人家对我那样好!哎呦喂——”全子的喉咙竟是哑的,若是再急半分,看样子非要失声了不可。 “住口!”邓宣低喝一声,“此事绝不可与老夫人讲,若有家人问起,便说陈肖被我临时安置在城外,等这风口过去,才好进城相见,懂吗!” 全子通红着眼圈儿点头,转头又用哑嗓子对老陆哭丧道:“陆大哥,我求求你千万要在茶馆里好好寻寻,可若是陈公子真有三长两短,你回来便先一掌砸死我偿命就是。” “那茶馆为秦人所开本就是一等机密,就连明月楼里不相干的蓝褂子也都是不清楚的,这事不怨你。”邓宣的心肠从来都很好,见陆昆不说话,便主动开口。言语中不仅没有任何怪罪,反而还充满了真情实意的安慰。全子的眼泪更不争气了,顿时跪在地上磕头不起,眼泪将青砖很快就给染湿了。 “大人,码头的事——”陆昆是个纯粹的军人,而且向来执行的都是特殊任务,因此不论被何种意外打断,心思都不会受到任何干扰。此时见全子已经渐渐安静,连忙开口提醒,要把方才没有开始的汇报给继续下去。 邓宣用眼神比划了一下,示意陆昆不要当着全子的面再讲更多的事。陆昆心领神会,拍了拍那小子还在微微抽动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他带走了。少顷独身返回,见邓宣仍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便开口问道:“大人,您是不是怀疑他?要不要我——” 邓宣被他打断了沉思,脸上露出微怔的神色,接着看到陆昆那冰冷的双眼,无奈地摇头叹道:“我没那个意思,这里面有大蹊跷,不干这小子的事。” “但那条街上几十家店铺,怎么就偏偏挑中了秦人的铺子?”陆昆反问的话立刻脱口而出,表现出了他一直藏在心中的疑虑。之前因为全子是邓宣的仆人,算是个亲信,自己当然不好直接开口,如今邓宣先开了头,自己自然也就不藏着了。 邓宣苦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显得更加无奈了,“是啊,为什么偏偏又是秦国李家的那个铺子呢?”他的两只手对着插进袍袖之中,接着又说:“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但眼下这件事我还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你暂时也不要管了。这样,你先说码头的事,或许这其中会有联系也说不定。” “是。”陆昆拱手答道,他已经跟着邓宣太久的时间了,邓宣的脑子和判断力是他平生见过最优秀的几个人之一,因此邓宣叫他先不要管,他就一定不会在放心思在上面。 陆昆的叙述十分简明扼要,几乎没有半句废话。邓宣的眉头也是一会紧锁,一会舒展。当他听见陆昆在围观火势的人群中见到了几个最近曾频繁出入宫中的左锦麟军精英时,脑海中的一些碎片似乎便产生了一些联系,变得不那么模糊了。 “你确定那几个人是钱无咎麾下的?” “是,一定是,而且不是老左军的,应该是从相州一直跟着钱无咎的那些亲卫高手。我虽叫不出名字,但不会看错。”面对邓宣的问题,陆昆郑重地回答道。 “可钱无咎不是在城中——我记得你说他那时在城东大营,正奉诏赶往我们这里吗?” “是,钱无咎的马队那时正在赶往封宅的路上。但确实有他的一部分亲卫在码头露面了,我也怀疑过钱无咎带着大队人马埋伏在附近,因此也没有轻举妄动,否则要真被他们给围了,扣一顶勾连奸细,纵火焚船,私放要犯的大帽子,最终受累的可就是大人了。” 邓宣又是苦笑,他的一双手离开了袖子,轻轻拍了拍陆昆的双臂道:“老陆,你做得对。虽然钱无咎明着没在,但仍然不能排除他们会使出这样的奸计。都知道我和封尚书的关系,这时候要是在码头捉到我手下的人,那还真是丢到江里也洗不清干系了。” 陆昆那张普通的脸上也附和着勉强笑了一下,并不是说他不想笑,而是他明显是不常笑,因此根本也不大会笑,才笑得那样尴尬。 “大人,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因为钱无咎那一阵相州的旧部,全都是二十年以上的老兵,不论是身手还是忠诚都绝非常人可比。上次天玄盛会时,各州奉王令遴选强兵进京比武,其中相州派来的队伍里,七成就是这些人。” 邓宣感到脑海中的某一段记忆被激活了,十五年前意气风发的钱无咎率相州军阵亮相的画面一下子跳了出来。他还记得当年的比武结果,由于天子近卫虎贲旅那无可撼动的实力,各州兵马实际上争的不过就是第二名而已。但就是这个第二名的位子,往届也都是由沈家的融州兵稳稳坐着,毕竟沈家虽说经历了与薛信忠一战大伤元气,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顶级的武器冶炼工艺和数百年的财富底蕴仍是叫旁人难以望其项背。可就是这一次,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还差一点被这挑战者给拉下了高位。 按照惯例,比武首先进行了四个常规项目,即:战阵、行军、马术、射术。其中战阵乃是由各州队伍模拟实战,在虎贲旅的大校场上进行战阵对峙,双方各由一二百名士兵列成军阵进行变化对抗,首先被闯破中军的一方告负。而行军则是一场高强度的野外拉练,往返距离约为三百里,士兵需负全甲持兵刃,在无额外补给的情况下,在三昼夜内完成,以抵达终点的先后次序评定胜负。要知道大唐的精甲步兵光是一身甲胄就超过了三十五斤,更何况还有长短兵器和弓箭等装备,而且每人能携带的水和食物都相对有限,平均每天行军一百里的速度几乎就是在挑战人的极限。 这两项比拼的结果相州都是第三,尤其是在行军上,钱无咎的那支人马几乎就是踩着融州兵团的影子抵达的终点,而且在行军结束后,士兵们的精神状态竟然也不弱于沈家的那队精英,可以说完全有一战之力。 在第三项马术的比拼上,融州与相州可说是都遇到了自己的弱项,因为相州多水,融州多山,即便是两家的马全都是重金从秦地购入,可到底还是没跑过西北的朔州兵。而能压这两家一头,也叫当时正当盛年的孙维好好地露了一回脸。叫朔州抢占先机,钱无咎明着装出不忿的模样,心中却因为了解孙维的来路,早就盘算好了接下来如何与其来往,憋着劲要将相州的骑军战力提高个几成,势必要胜过融州兵。至于沈家派来的几名将军脸色就很难看了,毕竟这一项的成绩又差点被相州超过,可以说是十分勉强地拿了个第三名,这回去简直不好同侯爷交待。 等到了第四项弓术时,融州兵团才算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毕竟要论箭阵锋芒之盛,他们甚至都敢与虎贲旅掰掰手腕。数百年来,融州的箭阵可说是破尽天下强兵,无往而不利,纵然现在的虎贲旅帅齐太行,当年也曾吃过不小的亏。因此这一场上,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度的数据上,沈家的部将都是发自内心地从头笑到了结尾,甚至毫不顾忌钱无咎那越来越阴沉的青色脸孔。 “大人。” 陆昆见邓宣露出回忆的表情,知道他一定是被自己之前的汇报给牵动了许多思绪,但此刻哪是翻故纸堆的时候,连忙出言打断。 “哦,我在听,你继续讲。”邓宣有些不好意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 “是,大人。我是想说,在过去的这二十年里,不论是听说还是亲眼所见,钱无咎的那些旧部从来都只为他一人所用,甚至可以说是像他身上的甲和手上的剑,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可这次在码头上,怎么会单独出来,还刻意扮作百姓隐藏着?这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极为可疑。” 作为陆昆的直接效忠对象,邓宣自然了解他这些年里对各州兵马的那些摸底调查。有时是持着兵部的文书入营公干,而更多的却是类似内部肃反一般,用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某种意义上,陆昆与手下的那两三百个人,可以算得上是大唐军事系统中的“迷你明月楼”,只是陆昆远没有伍里安那样残忍嗜 杀,性格也是极为内敛。因此他们这些名义上只是兵部衙门普通司卒的家伙,除了会在执行任务时展露雷霆霹雳之外,并没有闯出什么声威来。 “那你的意思是……” 陆昆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只是不错眼珠地望着邓宣。 “嗬——”邓宣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嘴里还这么多忌讳,你呀你。”接着回手推开门,却没有走进去,而是指着内间桌上一个包裹道:“你去瞧瞧那包袱里的东西,是方才你回来前有人丢进院里的。” 陆昆一愣,心中顿时警惕大起,凝重地点了点头,又朝着四下的墙头房檐望了几眼,才走入房内去看那包袱。 明显是邓宣已经打开看过了,那包袱并没有系扣,其中一点紫色的布料已经露出来得很明显了,陆昆还没伸手揭开,心中便有了一点猜测。等到他将那里面的东西全抖开来看,发现竟然是一件紫色的罩衣,而且瞧那窄肩细腰的款式,明显还是给女人穿的。 “怎么样?这衣裳你可见过么?”邓宣这时也背着手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倦,语气倒是轻松的,像是知道陆昆要如何回答一般。 陆昆沉沉地点了点头,费了好大劲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知道。” “我还记得尚书把你引见给我的第一天,当时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也都在耳朵边上响着。”邓宣说了一句长长的话,接着是一声轻叹,然后又有些悲伤地说:“你生死要做不二的良将,可尚书与我又何曾做过不忠的臣子?” 邓宣说得轻声慢语,似乎还有许多话接着娓娓道出。但陆昆的情感明显更短促,也更强烈,猛然就抬头望向邓宣,瞪着眼睛打断道:“这一定是有奸佞借太后之名戕害忠良!一定是庞敬和宗家父子那群狗贼!” 夜已经渐渐深了,听了陆昆的咬牙切齿,邓宣没有立刻应答,而是微微抬头去看天上。原本该是明月高悬的夜空里,此时却几乎布满了乌云,只在微微偏西的那片天上,在云的缝隙和边缘上才能见到一些略略的白光。 “太子的焦尸此刻就在宫中,白大将军的死讯也是一起进城的。寿宴未开,赵老尚书死在我眼前。而如今,咱们两处宅子被钱无咎给监视得风雨不透,封尚书与陈肖一同无影无踪,连你都查不见下落。老陆,你觉得在天玄城里,这几件单拎出来都是捅破天的事儿,是庞、宗他们几个鸡鸣狗盗之辈便能做得的吗?而且你也说了,那些相州老卒完全就是钱无咎的私兵,以他国舅之身份,桀骜之性格,会轻易将自己的心腹交于外人使唤么?” 陆昆的眼睛仍是瞪着,但那愤然的目光却被邓宣的话给搅得混沌了许多,口中似是有些迷茫地喃喃道:“难……难道太后真的要……” 邓宣听了这句梦呓般的话,猛地将目光从空中调转,紧紧地钉在了陆昆的脸上,然后用一种陆昆从来没听过的语气突然喝道:“别傻了!收起你虎贲卒那一套愚忠吧!从五月以来,已经死了多少人了?你还看不明白?封大人是我大唐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今日若是他被钱无咎的人在码头上杀了,要不了多久,大唐就要改了赵姓,转头姓钱了!” 陆昆呆住了,一直以来他虽然在邓宣手下听差,可内心里却一直因为自己出身虎贲而坚守着忠君报国的初心。而且在他看来,不论是封厉还是邓宣,在为官之道上也都是堂堂正正,为大唐的四境国防鞠躬尽瘁的,是与他自己的抱负完全吻合的。但从今年五月天玄大劫之日后,他对这二位长官的看法开始有了些改变,觉得这一老一少似乎在谋划着什么事情,无数的书信雪片一样送入东宫,而且自己的任务也变得更加复杂了,几乎像是把兵部的情报系统当成了明月楼那样使用,甚至还叫自己扮了好几次伍里安那样的人才会做出的事情来。陆昆是正牌的虎贲旅出身,伍里安那等人即便做了明月楼的副指挥使,可在他的眼里仍然不过是个盘墙头听窗根的宵小而已。因为这些事,他甚至有两次都忍不住想跟邓宣摊牌,自己宁可去边境去出任务,也不想再做了。可邓宣当时对他说天玄城的天要变了,还对他说在眼下这个关节上,如果京里的事不能平顺,那么大唐的国本都要危在旦夕了。这话仅仅说了一个多月,局面果然就在今日一下子变得无法控制了。 “老陆,下一个就是我了。”正在这时,邓宣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将陆昆飘走的心思又给拽了回来。他望向邓宣,发现邓宣又在望天,他随着邓宣的目光望向背后的天空,月亮此刻似乎正在与乌云搏斗,反复地流露出光芒又被遮住。他想要说些话,想要问如果太后的刀真抵在邓宣的脖子上该怎么办,可迟疑了半天,到底也没张开口。 “我不能出事,京里封家上下二百口人也都不能出事,所以不管我怎么做,你都得帮我,无条件地帮我,可以吗?”邓宣说这话时恰好赶上明月钻出了乌云,一道清亮的银辉照在他的眼睛里,乍现出了摄人的精光。 “当……当然……”陆昆答得有些结巴,但声音是坚定的,在夜风里响着。 六八 《青萍已动》 “七爷爷,南边来信了。”尹长生揉着肚皮迈进门槛,手里捧着一只银翎子。正在内室蒲团上行功的李正威双眼仍是闭着,稳当地将胸中气息缓缓吐尽了,才轻声回问道:“是都城还是前线的?” “嗨,比那个可远多了。”尹长生走到近前,自顾自地提起水壶摇了摇,口中一边应付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净干。这样顽皮的行为在这祖山里他算是独一份,可别说李正威不生气,连山上闭关的几位李家老祖都是一样喜爱这个尹家小子,哪里还有旁人会管他。一来二去,这个外姓的小孙儿在李家那叫一个如鱼得水,恐怕就算李牧之回来,也不会比他更自在了。 “你这孩子。”李正威宠溺地看了看尹长生,并未起身,而是抄起旁边的一支拂尘,轻轻一挥,便用毛梢卷住了那只银翎鸟儿,毫不费力地捉来了自己面前。只见那鸟儿不愧是李家训出来的,不仅没有被这动作给惊了,反而像是熟悉李正威的气息一般,兴奋地从拂尘上跳下来,扑腾两下翅膀,落在了老人的掌心。 “这鸟儿都——” 尹长生见老爷子又要拿他打趣,嘴快极了,截住话头就接着说道:“这鸟儿都比我乖巧——对吧?您老人家这么说话也忒不讲道理,这鸟儿可是我从山门一路接进来的,为了快点儿给您报信,肚子里的烧肉都颠横过来了,弄得我直犯干哕,唉——我——还——不——如——鸟——,冤枉!” 李正威见自己半句话四个字换来了这么一长段儿戏词,无奈极了,只好苦笑着摇头去拆信卷儿。结果只刚看了头一行,脸上轻松的神色就僵住了。尹长生是多快的脑子,在第一时间便也反应过来,连问都不问,欺在近前一同观读起来。 “唐都将乱,太子灵柩秘递入宫,礼部尚书赵伯修暴死,封厉携妻侄肖酉时自水路来,家奴不知为何置肖与城南老店,独去通报。因担心禁军盘查,已将其安置秘处。又候封厉一刻,不见入城,便依法隐禅师之策,往水路接应。与大公子阻楚国高手十余人于码头,情急纵火焚舟数十,保得封厉之安全。此信落笔时已远离天玄五十里,及信达时,吾等应近融州地界,暂安,勿念。此信另有一份报于四爷,学顿首。” 老的是功法深厚,小的是耳聪目明,信不长,又是姜学执笔,言语简略。因此二人读的极快,仅在几个呼吸间便知晓了全部内容。李正威沉默不语,明显是在思考着事情,而尹长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两只小手立刻便掐了诀,眉头微微锁着,明显是暗中卜了一卦。 少许的安静后,还是李正威先开了口:“法隐要走了姜学,没想到果真救了封厉一命,倒算得上是神机妙算。” 听见这话,尹长生掐诀的手也松开了,没等说话,嘴倒是先撇了起来,似乎是对李正威夸赞法隐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七爷爷,那和尚偷学得几手三脚猫卦术,歪打正着罢了。” 李正威挥了挥手,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与尹长生来上几个回合,接着又说道:“三十年前,赵伯修曾微服重礼上过西祁山,那次就是我陪他渡的玉湖。当时你爹还年轻,与你大伯、二伯一起在湖边敬了迎客酒,当时他也年近古稀了,坐了几天船有些受不住,在喝你爹那杯酒的时候,手一抖,居然全都洒在了地上。这可把他给吓坏了,连忙冲着山崖就跪了,还说了许多神仙莫怪的求情话。当时你两位伯父已有修行,性格淡泊,只是垂手在那笑笑。可你爹心善,主动去搀扶赵伯修,口中还劝着:‘心诚自有福泽,既已饮我兄长两杯薄酒,自能保你长命久久,莫要在意,莫要在意。’” 尹长生吐了吐舌头,接话说道:“哎,我爹那个嘴啊,抽冷子一句准的真跟神仙似的。也不知道真是我俩大爷的酒保着他活了九十九,还是我爹这一句给他妨死的。要是我爹没说那句话,搞不好老赵头这一百岁的生日说什么也能挺过去了。” “人各有命吧,只是在这个关节上,唐国太子和赵伯修一起死了可是对我大秦极为不利的事。往小了说唐室内斗很快便要见分晓了,说不得这战争就要全面升级。往大了说这楚国钱氏要是真的李代桃僵鸠占鹊巢,那你大伯二伯的担忧恐怕就要真的提前爆发了,许多准备眼下还没完全做好,实在是过于仓促了。”李正威面沉似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威严霸道,反而显出了一丝罕见的茫然和焦虑。 此刻李正威的神情与语气都很不同以往,可以说哪怕是李振武那样大大咧咧的人也能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复杂,甚至会被他的忧心忡忡给深深感染。但尹长生到底是打小就在西祁山上见惯了太多的大事,他望着李七爷那随风轻颤的花白长髯,竟然面带轻松地说:“七爷爷,您老人家别那么严肃。方才我掐了一卦,唐国的事复杂着呢,老钱家那些人虽然精于算计,却仍旧无法算得过老天爷。况且昨夜东南天上确见贰星争宫,紫薇虽偏于西北,却光明如旧。反倒是正位之上那颗小星闪烁不定,一副虽停难定的模样。” 李正威认真地听着尹长生这番话,面色也渐渐宽松了不少。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深知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是西祁尹家的最后传人,已将父辈三人的观星、卦术及谶语的本事学得了大半精髓,唯独就差些时间历练经验而已。他已经决定要把眼下尹长生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而且立刻就要传给李正罡,以免四哥收到姜学的书信之后也和自己一样过于紧张,从而在边境战事和秦国政局上做出过激的决策。毕竟李振武眼下伤了这件事虽然还捂得非常严实,可一旦全面开战,哪里还能掩盖得住。若是在两军阵前传出主将重伤的消息,或许士气一下子沉到谷底,造成不可挽回的溃败也是未知之数。 “长生啊,”李正威到底是从大风浪里走过大半辈子的人,既然已经定了心神,自然就分得出心想其他的问题。他望着四处乱看的尹长生转了话题,“姜学就写了这一封书信吗?没有第二只银翎子?” 尹长生似乎真的是肚子不舒服,转了几圈后瘫坐在太师椅上抱怨道:“七爷爷,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多注意点养生行不行?”接着提起那已经空空如也的茶壶,翻着白眼又开了腔:“您一天就喝这么点水可是不行,起码得备上一提桶,这是我们老尹家的秘方,专治上了岁数之后那个啥——那个——啥的,您明白吗?”尹长生话说了一半,又觉得内容有些不太礼貌,便嗯嗯啊啊挤眉弄眼地示意开了。 李正威早就习惯了这孩子的没正形,从来也不跟他计较,甚至也极为难得地开口还了一句:“那是你们山上弟子们服食丹药过甚才落得的病根,托李家先祖的福,你七爷爷的身体还利落着呢,也不会像有的小馋猫似的,天天吃成消化不良。”说完瞧着尹长生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就如同平凡祖父瞧孙儿似的,慈祥地笑了起来。 见李正威的心思轻松了,尹长生立刻也把孩童做派收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少年老成。他可是尹家的独苗,那心智成长的速度即便往少了说,一年也得顶上寻常孩子三年不止,莫说是年长几岁的李牧之心思不如他,即便是将尹长生丢到前线给李振武去做参军,恐怕脑子也是三五倍的够用。 “七爷爷,您是在惦记我大哥吧。” 李正威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可不是么。牧儿这孩子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又刚没了父亲,我哪能不担心。若不是你大伯的提议,以及法隐那老家伙的保证,我和你四爷爷说什么也是不会舍得叫他去那么远的。” 尹长生看见自己一句话把李正威又给惹出些许惆怅,连忙劝道:“七爷爷,您一个做大将军的可不兴老这样啊。既然您相信我大伯,就该明白他说的那句‘南下三千里,助人亦助己’定然是暗合天数的。就像我这根尹家的独苗,此刻不就被送到姥姥家祖山避难了吗。何况大哥是整个李家上万人的未来领袖,此时前去大唐融州又是历练而非渡劫,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尹太真那古井无波的面容随着尹长生的声音立刻出现在脑海中,李正威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使得近日风波不断的心绪真的沉静了下来。是啊,有当代尹家之主的窥天之术作引,还有法隐这样的人跟着,即便是山高路远又能如何。李牧之自小被四哥和他爹宠着,再加上在秦都扯惯了李振武的大旗,确实也该把空中楼阁般的本事锤炼锤炼了。更何况此刻天下还算将乱未乱,离着要命的刀光血雨还有点时间,就让这雏鸟儿飞一飞罢。 “长生,鸟儿——”李正威快速地走到了书案前,提笔疾书了一张便条,同时叫尹长生把那只正在门槛上踱步的银翎子给捉来。尹长生清了清嗓子,口中发出一声极为逼真的啾鸣,那只银翎子居然像受到母亲召唤似的,立刻扑棱棱地飞来,落在孩子的肩上,还亲昵地用喙子碰了碰尹长生的耳垂。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将李正威都看得有些发愣,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这鸟儿——怎么像是——你竟然也能与它对话?” 尹长生得意地晃着脑袋,口中又连着发出几声短促的鸟叫,催得那只银翎雀飞舞起来,居然在李正威面前的空中画了一个“李”字。见老人的嘴都被惊得合不上了,才笑嘻嘻地说道:“嗨,使唤个鸟儿算什么。七爷爷,孙儿可是在山里长大的,西祁山里那些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哪有跟我说不上几句话的?还有我大伯二伯整天打坐,我爹又闭口不言,那些外门的弟子杂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我也只好跟这些动物们打打交道了。难不成我还要天天爬上齐天崖,跟那些封在洞里的祖宗爷爷们吐苦水不成?” 话说的虽然轻松,可李正威一把年纪,自然听得出孩子那隐在心底的孤独与落寞,此刻疼怜的心思便又涌现出来了。有些动容地说:“孩子,七爷爷知道你从小受了不少苦,不过现下已经到了这儿,你四爷爷也发了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跟七爷爷说。虽然封着山,可在秦国这千里江山之内,咱们家办不到的事还不算多。” 尹长生难得地没有耍贫嘴,而是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眼眶已然是微微泛红。确实,西祁山中的环境往好听了说是不问俗世,而对尹长生这样一个天心聪慧的孩子来讲就叫不近人情。他从小到大除了被父辈督促修行之外,几乎能感受到的关心与亲情至多也就是只言片语和寥寥可数的点头或眼神。而来到李家的这些日子,不论是李正罡和李正威,还是李振武和其他李家人,无一不把他当做自家的孩子去对待。这些近乎于溺爱骄纵的情感若换成个稍微幼稚一点的孩子,恐怕早就感动得天天哭鼻子了。 “您老人家就别再加码了,”尹长生揉了揉鼻子,压住了情绪笑嘻嘻地说道,“青竹姑姑一天恨不得叫我去吃八顿饭,还叫了一堆族里的兄弟们陪我到处折腾。这以后我要是习惯了,等再回山的时候准得不适应,我爹和我伯父他们不得天天收拾我么。” 李正威也爽朗地笑了,一边把刚写好的书信缚在银翎子腿上,一边说道:“没关系,你都在祖地认过宗了,就算要回山也没事,挨了收拾跑回来也就是了。” 尹长生脸上的笑容与眼眶的红晕再次不自觉地变浓了,连忙打岔问道:“七爷爷,您这又写的什么信?是往哪儿投的?给我大哥?还是四爷爷那边?” “不,这是给你大伯的信,快去发了罢。” 尹长生依言对那鸟儿轻轻沟通了几句,接着在门口放飞了它,回头时正看见李正威也在看自己,便开口试探着问:“七爷爷,您——决定好了?” “嗯,我这封信就是与你大伯知会此事。崇严老祖昨夜传下话来,说天数既然指引我李氏一族要如此行事,即便是要面对再大的困难,再大的牺牲,也是一定要倾全族之力去完成的。这是李氏全族的宿命。况且连你尹家人都做好了那样的打算,我们俗世之人又哪里能怀着侥幸的心理。我们这些老骨头,无非就希望你还有牧儿等年轻人,可以将家族赓续下去,即便要让我们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李正威说这话时眼神苍凉凝重,之前的那些慈爱竟然连一丝都没有残留。 “七爷爷——”尹长生的心绪也凝重极了,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 “好了,好了,孩子,咱们不说这些,今日还有不少的事要办呢。”李正威摸了摸尹长生的脑袋说着,同时也拔步出门,口中继续道:“我要上山瞧一眼公主那边准备好了没有,你先代我跑一趟青竹那里,让她把庆林叫回来,我晚些也过去,与她谈一些要紧的事。” 大大小小的银翎鸟快速地在空中来来去去,与几乎是万籁俱静的祖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被隔在远处村落里的情报贩子们用几乎贪婪的目光望着天空,恨不得用眼神射下来几只,把那些隐约可见的小竹筒卖上个天价。但他们也只敢想想,因为首先以那银翎鸟的体型和速度,若不是用成千上万的箭雨去拦截,是根本没有可能在半空中将其截住的。另外就是李家把这些信鸟看得极重,据说哪怕是未训成的雏鸟,都是有着完整的血统档案,并且就算是出任务遭遇不测,也是活要见鸟死要见尸的。甚至有这样一个江湖传言,那就是胆敢截杀李家银翎雀者,视同杀害李家直系子弟,必追杀终生,不死不休。甚至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天玄之变那夜明月楼的渡鸦曾堵截过,最后带回李沛文死讯的两只银翎雀,后来真的被以家族直系子弟之礼葬在了李氏祖山之内,并且在江湖上也的确传出了要杀两名明月楼管带殉葬的悬赏。虽然这个活计没人敢接,可眼下不少人也都听说了明月楼的九个明月使全都折在了两军阵前,并且大概率还是李振武亲手击杀的,而后不久这条悬赏就撤销了,即便其中真格不为外人所知,可这哪里会叫人不会生出些联想呢。 情报贩子们中是有能人的,既然不能捕鸟,可他们还是想出了一个能维持饭碗的办法,那就是去计算从不同方向往来的银翎雀数量,然后通过数据去大概推断李家与哪一边的沟通更频繁,以此来猜想李家最近把侧重点到底是放在朝局、战场,还是与姻亲尹家的交流上。这样的办法纵然谈不上太大的准确度,可多多少少也算有点根据,即便不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可起码这一碗糠半碗菜还是要有着落的。 他们没日没夜地数着,即便不能每一只都看得到,但起码也记下了七八成,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鸟儿虽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安然地离开了,可其中有几只在接下来的路途上却会遇到致命的危险,永远也无法再回来了。 六九 《伍里安的踪迹 上》 城东一处私家院落里,东屋一张桌前正坐着庞敬与宗度,望着有些坐立不安的宗度,庞敬提了这个样一个问题:“太子在京,东宫见险,行事者谁?若太子离京,殿下遭袭,行凶者又谁?” 自打赵淳与白化延北征那天起,就再没一个外臣见过赵谨。而作为后党文臣之首的庞敬,自然早就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所在,可他明白不代表别人也清楚,因此张罗今日这场密会,庞敬是打算探探几个盟友的心思,发一发定心丸的。 宗度一向是唯庞敬马首是瞻的,因此对于他的思路自然是最为了解,立刻就顺嘴接道:“依兄长之见,太子此番遇险难道是钱——”但这句不假思索的话刚说到一半,立刻就见到了庞敬那警惕的眼神和轻轻指向窗外的手,于是生生地把后半句改为了:“——是前、前些日子那些入城的神秘人干的?” 庞敬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口中所说的话却是:“什么神秘人,你刑部素来与城防营颇多往来,这些事情我可不清楚。” 宗度当然明白这烟雾弹是用来掩饰那几下点头的,而且自己方才口中那些神秘人的身份他也早就不是秘密了。当时锦麟右军在城东扣下了一队相州商队,原因是队伍中三十几辆马车上拉满了蒙着油布的货物,三丈外都闻得到其中晕出的腥臭之味。由于士兵们之前与城防营一同接受过明月楼的培训,对于此类大宗可疑物品,首先要检查通行文牒上所报之物为何,以及在一路关口上的受检戳记,然后要引至专门的货场,由右锦麟军、城防营和明月楼三方会检,确认无害后才会放入城中。那日他正在刑部衙门查阅案卷,一个钱无咎身边的亲兵找上门来,说钱将军替宫里传话,要刑部派两个明白的仵作去城东协助查验货物。而且当时那个亲兵把“明白”这两个字说的尤其重,使得他立刻会意道,这是钱无咎要他协助办一些宫里的差事。 两个被派去的人都是跟了宗度十几年的老人,在到达货场时,见到右军、城防、明月楼三家的差兵都捂着鼻子站在货场门口,瞧见他们来了,便由右军那个拦下车队的小校开口道:“你们可算来了,闻见了吗?” 仵作点点头,这股子味道直冲脑仁儿,谁会闻不到。只是他们临出门时宗大人可是交代了,不论如何,要提供可以使车队入城的证据,这是命令,是宫里的命令。 “你们可提防了,这味道可不像活物,别是些染病的东西,放进城去惹了瘟疫,咱们可都统统得掉脑袋!” 听得小校善意的提醒,那两个仵作感激而尴尬地笑了几声,接着对望一眼,从箱子里掏出了浸过药剂的细布,紧紧地扎在了口鼻之上,奓着胆子靠近了车队。 车队中押车的头人走了过来,挡在了仵作面前,在此之前,他们看见那些军兵都不敢靠近,便一直由着他们引来了这里,如今见两个官差要靠近,那头人用很重的相州口音问道:“敢问贵差是哪个衙门的,我等是有正经文牒的,不知怎地要被作难。” 因为宗度交代过,因此二人听见这一口浓郁的相州口音,立刻就明白这些人肯定是来自楚地,确实与宫里有关。可眼下被许多人远远盯着,便也不好过于谦恭,只好拱了拱手,用低而快的声音答道:“我们是刑部仵作官,宗大人特派我俩来行方便,望诸位配合一二。”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仵作忍受着恶臭,将那些油布挨个掀开一部分,并且用细长的银针包裹着白麻布头在其中沾染探查。明月楼的差官明显是有着更强的责任感,此时也想凑过去看,不料一阵风吹来,那臭味居然更加重了几倍不止,登时熏得他头昏眼花,那一点忠于职守的心思也被吹散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来得及瞧见那油布下面隐约露着的,是一摞摞低矮的麻袋,外面还用孔洞极细的铁笼子套着。 “诸位兄弟,咱们已经把这货物验过了,虽然味道冲人,却没什么病疫之物,喏,这是勘验凭证,兄弟们可凭此交差。”两个仵作说这话时也一齐摘下来面巾,脸色明显十分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楚,语气也还算平和。见此情景,三方差官也就放心了,凑在一起去看那份凭证,只见上面写着“经查,此乃邓氏商号转运相州林蛮贡物三十二车,为麝、鼍、鼬、蟒等土产及江海干鲜之物,故异味扑朔,无碍。”下面还盖着刑部衙门复勘命案时使的一级印戳。 “好家伙,原来是这些玩意儿,差点把哥几个送走喽。”那个方才被呛了一口的明月楼差官此时还在揉着太阳穴,眯眼检查着印戳时小声嘀咕着。 听见这话,两个仵作也悄悄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递了个小药瓶儿过去,顺便说道:“这是咱们常用的趋避散,能解异味,兄弟待会配些温水服了吧。”而另一个趁着对方递来感激的眼神,紧接着说道:“相州这些蛮子久不开化,咱们大唐和楚国那边的官员曾多次招揽他们入城居住,学些文化和手艺之类的,可是他们宁可住在那山林险恶之中,与野兽为伍,也不肯过文明人的日子,真是可笑。” 那个明月楼的差官明显是见过些世面的,听见这话,便有些卖弄地当着右军和城防营两个小校说道:“说起这些,兄弟刚入行时曾跟着长官去过东南边境,在远离城镇的山林中,还亲眼见过那些林蛮呢。确实如这二位仁兄所说,那些家伙被发纹面,真真如同山精野怪似的,要不是那些小部落的首领都懂得用这些破东西进贡朝廷,真该都给剿了。”他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久远的嫌恶之色,颇叫人生出些感同身受。 两个仵作知道自己的差事这就算完成了,心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给宗度复命,便又简单应和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这边明月楼的也在公事单上落了款回去报告了。只剩下右军小校在和城防营的人做交接了。 “兄弟,这趟差可真折磨人,接下来辛苦你们了。哈哈!” 听见这句打趣,城防营的军官也苦笑了一下,说道:“欸,这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有五里路,我们得再熏一阵子了。”说完与右军小校拱手告辞,高声对自己手下吩咐道:“走了,通知车队那些人,走南岗方向入城。”说完自己也上了马,口中还不住地念叨着:“这些腌臜物,也就配走南岗——” “庞大人,宗大人,久候了。” 一个声音在隔间门外响起,打断了庞敬与宗度的低声交谈。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宗度起身去开门,将门外之人请入席中。 “殷大人,今日之见实乃机密,有失远迎,莫要见怪。”庞敬于主位起身见礼,口中也是客气连连,若非此人是殷清正,朝中也实在没有谁会叫他如此对待。 “机密?”殷清正眼中光芒一闪而逝,嘴角露出微笑,那神情似乎是在顷刻之间便看透了庞敬的心思,接着又问:“庞大人信任殷某?区区数日,便将殷某和宗大人摆在一起做机密事么?” 庞敬还未说话,宗度倒是先开口了,似乎是有些不满殷清正的态度,微微硬着脖子道:“殷兄此言何意,什么叫与在下摆在一起?你可知此地乃是庞兄私宅秘处,非亲故不能入内。今日破例对殷兄开放,自然说明态度。” 殷清正看向宗度,嘴角又轻轻地弯了弯,只是这笑容在宗度看来却不怎么像示好,反而带着几分嘲弄之色,似乎在对他说:“我又没问你,你着什么急?”于是从脖子开始,整张脸都憋出了淡淡的红晕。 庞敬的一双眼睛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见殷清正仅凭眼神就叫宗度败下阵来,终于是开口说道:“二位,请入座吧,今日这菜虽普通,可酒却是我的私藏。”接着亲自将面前三个酒盅斟满了,伸手示意道:“宗大人,争些闲气作甚?来饮酒罢。” 听见第二句话,宗度白了殷清正一眼,那神情倒像是他放过了殷清正,接着顺从地端起末尾的酒杯,冲着庞敬双手一敬,将酒送进了喉咙。 殷清正明白,表面上庞敬这好像是在给宗度台阶下,可实际上却仍然是在使手段。方才宗度对自己那几句硬话虽然不见得是庞敬安排的,可庞敬若不默许,一向懂得“尊上卑下”的宗度定然不会那样直接就顶着自己的话头就是了。如今庞敬一声命令,宗度就如此听话地将酒给干了,那么自己若是同样去做,就等于确实是将身份放在了与宗度平起平坐,比他庞敬矮上半头的位子了。 既是想清楚了,殷清正玩味地先看了宗度一眼,口中又挤兑了一句:“宗大人竟是个爱酒之人,殷某竟是从来不知。”接着不给宗度吹胡子瞪眼睛的机会,便举杯立刻又冲向庞敬道:“庞大人,殷某这一杯酒下去,今日便不得不做一次相府门下鹰犬了。” 虽说是还没做几日盟友,但同朝为官多年,庞敬深知此人脾气怪异,算计极深。眼下即便是用这样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颇为不易。因此面露春风之色,客气地同殷清正碰了碰杯道:“同舟共济,同舟共济,殷贤弟言重了。” 酒过三巡,由于宗度那“不计前嫌”的殷勤态度,在第四壶美酒见了底之后,殷清正的双颊已经微微泛红,可庞敬一张面皮却仍然白皙如旧。于是他趁着宗度出去要酒的空当,定神看着庞敬问道:“庞大人,今日只是喝酒么?殷某人这可就要醉了。” “哦?这才刚起兴头,贤弟如何着急?”庞敬微微一笑,心想果然还是不如自己沉得住气,便打趣问了这么一句。 殷清正先是定定地看了庞敬一会,接着口中发出了一声半冷不冷的嗤笑,随即在庞敬有些凝固的眼神中调侃道:“我急什么?我刚受了封赏,这新袍子还带着褶呢。我是怕一会贪杯沉醉,误了相国的大事。” 庞敬的脸色难得地现出一丝愠怒,但又凭着多年练就的功夫立刻被隐藏起来了。这时宗度亲手抱着一个酒坛子进来屋里,看见二人的酒杯空了,便十分主动地又来斟酒,可他没听见方才的对话,便又撞在了钉板上。 “宗大人,把坛子放下吧,怎么还成了个贪酒的人?再这么灌下去,殷大人便要沉醉了。” 庞敬的冷脸使得宗度有些不知所措,可他除了听话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幸好庞敬只是借此打了个岔便放过了他,轻咳一声对殷清正郑重开口道:“殷兄,明人不说暗话。明日早朝,我希望由你提出新立储君之事,然后我会率众臣响应,咱们争取在九月之前就把这一系列事儿都办妥了,你意下如何?” 见得庞敬单刀直入,而且与自己来之前所料分毫不差,果然是他见到了赵淳焦尸,又赶上赵伯修暴毙,封厉失踪,白化延也生死未卜,所以打算趁这个极好的机会,打算推波助澜地来一次立储登基的“一系列”行动。但他又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想当那个首先开腔的“出头鸟”,所以今日才开了这局私宴,专门找自己商谈此事。 “可以。” 殷清正的干脆出乎了庞敬的预料,照他的打算,向来是精打细算无利不起早的殷清正一定会提出许多条件作为第一个上火线的交换。毕竟这一立储提议几乎等于是把他当做了全体非“后党”臣子的靶子,即便自己在一旁帮衬,太后在高处压阵,可一时的朝野攻讦与后世的“青史留名”总是不能幸免的。 面对庞敬眼中的讶异,殷清正又是一声嗤笑,接着开口道:“相国不必吃惊,殷某素来不在乎人们如何在背后谈论,这些年我掌着大唐的钱袋子,若是在乎这些,岂不是早就被唾沫淹死了。”接着他拿起空酒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看了宗度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要宗度给他倒满。 宗度又有些恼了,但发现庞敬也在看他,登时就明白在这个当上,别说是倒酒,就是让他再给殷清正布菜盛汤也是决不能迟疑的,便勉强笑了笑,抱起酒坛子就探过身来。 殷清正看着宗度的脸,在酒液刚刚流出的同时,像是无意地闲问了一句:“宗兄,明月楼归拢的如何了?那个失踪的特务头子找到了吗?” 宗度没想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有些意外地顺嘴答道:“失踪的?你是说华三鹤?”可又看到殷清正那一脸嘲讽的神色,手不禁微微抖了一下,顿时酒便洒了出来流得到处都是。他连忙要去寻绸布去擦,同时也是要回避开这个明显会叫自己出糗的问题。不料就在转身的同时,殷清正却又在他身后冲着庞敬开口了:“相国,您瞧瞧宗大人这记性。恐怕到时候咱两个被那鞭子尖儿给挑死了,他刑部都还没想起来凶手是哪个罢?” 庞敬的脸色一变,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用阴沉的目光扫向了宗度。确实如殷清正说的那样,即便是如今这样的局面,钱氏仍然按兵未动,迟迟不下令扶立赵谨继位的原因之一便是伍里安仍然下落不明。辛百复刺杀赵淳未果,又埋伏白化延结果与齐太行同归于尽这两件事,就算能瞒得住群臣,可作为亲历者和生还者的伍里安却是完全清楚其中机密的。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天大的隐患。眼下宗度与钱无咎已经用重兵围了明月楼许久,可迟迟就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虽然钱氏还未问责,可要是再这么拖下去也定然不是办法。 殷清正的眼神在庞、宗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下,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开口道:“哦对了,还有宗大人。你杀了明月楼那么多人,恐怕在伍阎王的生死簿上,排名或许比我们还要高些罢?” 庞敬知道宗度的斤两,此时要叫他去接殷清正的话也是毫无意义,因此便直接挡下,接道:“殷大人,伍里安自然是要料理的,太后也已经命钱无咎发动军方的力量进行全境搜捕了。况且刑部这边也不是毫无进展,比如赵伯修那件事,就已经从中查到了一些联系。” 殷清正的脸颊抽了抽,毕竟他脑子再好,计算再深,许多事情的细节也不是他能轻易知晓的,于是便收敛住了脸上的嘲弄,凛声问道:“赵伯修?你是说赵伯修之死便与伍里安有关?他居然敢在天玄城现身了?” 宗度总算有了开口的机会,此时也不等庞敬开口,便抢了先道:“有人见过一个西北军打扮的人曾在赵伯修府邸附近出现过,老头子与西北军可是素来没有瓜葛,即便是他要办寿,却也没什么那边的熟人好请。” 殷清正的脑子飞速转着,同时开口继续问:“西北军打扮,伍里安确实是在朔州失去踪迹的,难不成他乔装打扮,混在西北军里,眼下又偷偷潜回了京里?” 宗度点了点头,面带凝重地说:“极有可能,况且据朝兴所言,近期有也只有过一队朔州的西北兵进过京。” 殷清正当然记得,于是接过话头惊呼道:“是运送太子尸首的那队兵!他居然真在京城!” 七十 《伍里安的踪迹 中》 差不多就是在殷清正发出那声惊呼的同时,仍扮作马同六的伍里安也正在接受着讯问。 “马千户,我不为难你,今日我是带着旨意来的,你只要把问题都回答清楚,配合我们搜出奸细,军功和赏赐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城东大营的军帐里,主位上坐着面色不善的钱无咎,左手边几个已被架空的宗亲统领正襟危坐,而右手第一位却是空着的,因为宗朝兴此刻正在对跪在帐中的伍里安不停地威逼利诱着。 “你也别怕得罪了谁,这事儿已经算是捅破天了,即便是牵连了京里的哪位,咱们也能保得住你。”宗朝兴围着伍里安又踱了一圈,接着俯下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那些弟兄此时都在校场上跪着等死,你若是听话,他们也就不用死。若是你还是交待不出什么,我想你们孙大人麾下也不会差这几个兵吧?” 伍里安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在颤,这倒也不是他在刻意模仿真正的马同六,而是被宗朝兴这些花里胡哨的台词给搅和得忍俊不禁。就他这些说辞和手段,恐怕都是从宗度那些老掉牙的书堆里学来的,毕竟要是论起撬铁嘴审烈士来,明月楼绝对是天下间最顶级的水平。 “诸位将军,宗将军,卑职之前所说确实毫无隐瞒,我们出来时是两百人,一路上在各所驿站留下了十二个接应,又撒出去十二个斥候,随卑职进城的确实只有一百七十五个人啊!” 宗朝兴听见伍里安的辩白,立刻怪笑一声,将冰冷的剑刃就搭在了他的颈间,“我说你个狗娘养的怎么嘴这么紧,原来也懂得言多必失,说罢,进来的一百七十五个加上没进来的二十四个,缺的那个是谁!” 此言一出,伍里安再也忍不住了,憋了许久的笑意立刻从鼻子里泄出了一丝,但此时在座的几十个人里,包括那几个板着脸的宗亲也都是绷不住了,一个接一个的发出了低声窃笑,顿时将伍里安的两声“哧哧”给掩盖的微不足道了。 “回——回宗将军的话,还有一个是卑职,您——您忘了算——” 被那么多人嘲笑,宗朝兴的脸已经臊成猪肝色了,此时真恨不得先一刀砍了这个该死的西北千户长,接着再把自己的脖子也抹了算了。但此时钱无咎的一声冷哼忽然响起,同时跪着的马同六身子也是突然一僵,发出了一声闷哼。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支左军的铜将令正插在马同六的锁骨下面,足足没入一寸有余,鲜血立刻就将他那土黄色的军服染出了一片片棕黑印记。 “不愧是孙维的人,学的好生牙尖嘴利。”钱无咎的脸从阴影中慢慢浮现了,只见他手里灵活地把玩着另外的几支铜令,面色却冷如冰霜。 “宗朝兴。”钱无咎又朝着下面甩出了一枚铜令,而当宗朝兴闻声抬头时,那道黄光已经近在眼前了,由于亲眼见到之前伍里安的遭遇,他不禁条件反射似的先侧身去躲,于是令牌擦着他肩铠的铁片砸砸在了地方。可这时他也反应过来了,钱无咎这次的力道明显很小,不过是要他去接而已,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于是只好狼狈地低头去拣,将本来就没剩多少的颜面彻底给丢了个干净。 看到宗朝兴如此不堪,钱无咎却反常地没有表现出怒意,而是似乎升起了什么荒唐的兴致一般,玩味地在伍、宗二人的脸上来回扫着。 “宗朝兴。” “将军。” “你把他带出去,当着他那帮兄弟的面,问他知不知道奸细的事情。”钱无咎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的,但在座的人几乎都知道,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是,将军。”宗朝兴抱拳应答,将伍里安扯起身来,接着问道:“若是他不招呢?” 这句问话可说是宗朝兴今日最好的一次表现了,钱无咎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丝赞赏,似乎是在夸奖宗朝兴不算一个完全的废物,于是回道:“你父亲是刑部的大掌柜,想必你就是瞧雨听风的,也学了些本事罢?不如提提建议,叫大伙一同参谋参谋。” 宗朝兴只当这句是夸赞,连忙对钱无咎再次行礼,接着环视场中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伍里安的脸上,一字一顿地残忍说道:“一遍不招,便杀一人,即便他嘴是硬的,可那外面的一百七十五个,也绝不可能全是硬汉。” “好狠!”几个赵氏宗亲的心中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看这个宗朝兴似乎是个废物,全凭他爹传下来的本事,靠巴结上了高位。原来在做狗腿子,做杀人刀这一方面,真的是有着常人不及的“本事”。 钱无咎更满意了,轻轻地敲了一下大案,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诸位,本将还有些许西北军情要与你们叙说,既然宗将军这个办法好,咱们就不打扰他,想必半个时辰一定能有些眉目了,是不是?” 宗朝兴“遵命”二字脱口而出,而且向量异常,连另外的那些钱家亲信的声音加在一起都不如他,更别提几个唯唯诺诺,几乎连喘气都要掐细了嗓子的赵氏宗亲了。他们眼看着那个朔州的千户面如死灰,几乎是呆滞着被拖出去,已经开始在心中默默地为他提前默哀了。其实他们都明白,不论是真的招出点东西,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西北兵都是要死的。而且钱无咎刚才那一番话,就是要让左军的士兵们都看见,这件借机屠杀同袍的事都是他宗朝兴单独做的,不论这事传到千里之外的朔州,还是传进那个鬼魅一般的伍里安耳朵里,都只会让苦主们把憎恨加倍地投射到宗家父子身上,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背后是钱氏一族,但不论是日后遇到复仇,还是为了安抚和平息,这对愚蠢的父子也会立刻就被当做替罪羊推到铡刀上去的。这样的招数就像钱氏一族的家传绝学,只不过钱太后藏在深宫,施展时会更隐蔽,有着更多的缓冲层,而钱无咎身为铁血将军,只是表面做个样子,只是懒得拿刀,根本不在乎血溅不溅到身上。 校场的高台上,伍里安跪伏在那儿,台下一百七十五名随他一起进京的朔州兵全都被捆住双手,由两名左锦麟军士看压着。此时他们望着台上的“马千户”,脸上充满的全是不解和愤懑。明明是奉孙刺史之命,昼夜兼驰地赶回京,办的还是宫里的头等差事,但眼下完整地交了差,却在睡梦里全都被禁军给捉了。 “是不是马千户在京里惹了乱子,牵连在我们头上了?”一个朔州兵在人群中低低开口了。 “从宫里出来咱们都散开了,谁晓得。”另一个低声接了一句。 听见这些闲碎,负责看守的左军校尉瞧向了人群,打算加以制止,不料手还没抬起,身边一个钱无咎的亲卫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说道:“别,他们说的越多越好,这是将军的意思。” 果然,见到无人管束,这些被捆着的朔州兵愈发激愤了,甚至已经不满足于议论,此时见到宗朝兴带着一个书办走上高台,有曾在宫门前记得宗朝兴的大胆军士便叫起来了。 “宗大将军,我等到底犯了什么错,咋地都捆在这儿了?” 宗朝兴朝着声音乜斜过去,发现是一个面色黑红的壮汉,而且对于这人,他还难得地有些印象。因为之前伍里安藏名单的那匹马,就是一直由这个兵牵在宫门前的。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职。” 宗朝兴来到高台边缘,用一根短鞭虚虚地指了指那壮汉问道。 “属下王四,做得朔州马军什长。” 宗朝兴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还以为这人能冒出头来,或许是队伍里前几号的人,兴许还知道些线索,如今看来,自己却是高看他了。 “好。来人,把这个王四带上来。” 王四听见宗朝兴的话,心中顿时就兴奋了,还以为宗朝兴嫌离得远,喊着费劲,这是要叫他上台讲话,连忙满脸堆笑地跟两个押着自己的左军说道:“快,二位弟兄,快把我带上去,将军要问话呢。”而离得近的那些朔州军也一个个都面露期待,用目光鼓励着、赞扬着替大伙出头的王四。 两个左军面无表情,一前一后地夹着王四登上高台,待走到宗朝兴面前时,只见宗朝兴又拿着拿根鞭子朝伍里安的方向指了指道:“带到那边去,跟那个姓马的面对面跪好。” 王四愣了一下,不免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咋?将军咋不问我的话?”可宗朝兴根本也不理他,只是又扬了扬头,两个左军就听话地将王四按在了伍里安对面两步远的地方。 下面的人都有些发懵,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看,然后又紧张地望向台上。宗朝兴站在伍里安与王四的中间,似乎在同时向二人发问。无奈声音很低,下面的人恨不得把耳朵立到最高,也听不清楚只言片语。他们只看到伍里安在摇头,王四则似乎是被惊吓到了似的,偌大个身子抖索成了一团。正在这时,忽地有人惊呼了一声:“要杀人!” 风在前些日子就转了向,湛蓝的天空深邃得惊人。王四的双眼朝上看着,那些匆匆掠过的云变来变去,像极了村里来戏班子时的热闹劲。他记得那时刚跟北方打完了仗,许多秦兵经由他们那里班师向西。百姓们都高兴坏了,虽然青壮死的死伤的伤,可光是妇孺老幼也凑出了上百人,拿着黄饼子和开凉水去犒军。王四大小身体就棒,因此跑在了最前面,将奶奶攒下的一小袋炒米硬塞在了一个秦国将军的鞍座下面。他还依稀记得那将军微微花白的胡子,记得他威严的眼神,记得自己激动得要命,跳着脚问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打仗了,自己能不能参军保家卫国。 他记得那位将军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似乎是被他这个胆大鲁莽的胖小子很感兴趣,似乎是联想起了自家子侄一般,一把就将王四扯上了马鞍子,虚指着远方说道:“小子,这大好的江山谁不惦记?所以这天下的仗永远也打不完,你明白吗?” 小王四抹了一把鼻涕,眼睛朝着将军的手指望出去,可目力所尽之处,只是他听说过却从来没去过的那个镇子的方向,他不明白为啥那个镇子要被人惦记,又是被谁惦记个没完呢?不过就在一瞬间后,他似乎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倒不是他悟透了,而是想起奶奶说那个镇子上初一十五都有大集,但是从来不肯带他这个调皮鬼去。所以那些“惦记”的人里,应该也算上他一个。 将军瞧着怀里的小胖子眼神发直,也不知道心思飘到哪儿去了。而且此时马队再慢,也已经走出十几丈,因此就提着他的衣服领子,又轻轻地将王四丢下了马。王四这时才反应过来,紧跑了两步追上将军,比划着大声喊道:“俺长大了也要投军,要当你这样的大官!骑大马!打胜仗!一直打到那边去!” 将军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居高临下朗声说道:“好男儿就要投军,保家卫国!只不过你小子要瞧清了旗号,你可是个唐国人!”这些话同时也引来了周围许多兵士的哄笑,大伙打了胜仗,一路上又频频受到唐国百姓的夹道相送,即便再疲累,心情也是愉悦的。此时他们看着这个糊涂可爱的小胖子,一个个在路过时都忍不住摸摸王四的脑袋,掐一把他的胖脸蛋。 小王四挠着后脑勺,看着被簇拥走远的将军,脸上也憨憨地挂着笑。他确实是忘了,这些都是秦国的援兵,自己傻乎乎的居然还要投到人家那里去。直到被奶奶给提溜回去,他还在傻笑着说:“奶,方才俺弄错了,俺长大要当的是咱大唐的兵,当大将军,保护咱村子!” 成群结队的云被风赶在了一起,似乎堆积出了一座城镇的模样,王四对此感到很熟悉,那正是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可以赶大集的地方。可这种熟悉又极快地化作失落,因为未等他长大成人,朝廷就又颁布了平民内迁州城,军队沿边屯田的方略,而且据说这个方略还是一个跟他岁数差不多大的小侯爷提出来的。所以那座他打小就惦记着的大集自此便消失了,就如同昨日天上的云,似乎存在过,又寻不到了。 王四又想到了去世多年的奶奶,想到在老家带娃的婆娘,想到了因战乱不知埋骨何处的父兄,想到了入伍多年的颠沛流离,想到了当年那位不知姓名的秦国将军,想到了死去或是活着的那些战友,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外地人…… 云终于不飘了,白色的云还是白色的,蓝色的天却黯淡成了灰色。王四的回忆停止了,一双大眼无神地向上瞧着。他不会知道此刻的云再次散开了,那座有集市的洁白城镇化为乌有。或许他也知道,因为他如今也成了云。 “马千户,你还有一百七十四次机会,可以慢慢想,来得及。” 宗朝兴春风拂面地甩了甩刀尖上的血,一脚踹倒了王四僵直的无头尸体,朝着对面似乎呆若木鸡,已经被鲜血喷溅成了一个血人的伍里安说道。 “我……我不知道。” 似乎是料到了他会有如此反应,宗朝兴毫不在意,抬手叫人再带上来一个朔州兵,就跪在王四留下的那滩未凝固的血泊里。而这一个兵的年纪很小,还未等挨揍,双膝就早已软了,裤子也湿了,一时间浓郁的尿骚味混杂着血的腥臭,竟说不好哪一种更刺鼻。 “咚——”年轻士兵的脑袋在下一刻就落地了,他到死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当他的颧骨在木板上砸出声音时,两行惊惧的泪水还是温的。 “我……我不……”伍里安仍是那种呆滞的表情,连目光朝向的方向都没变过。 宗朝兴挥手打断了他的嗫嚅,只是叫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台上送人。三个、五个、十个,宗朝兴的刀一次次从不同角度挥落,一颗颗头颅以各种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力度、角度、完整度,接连不断地在高台上砸响,接着便由几个钱无咎的亲兵将尸首抬远,似乎是为了叫台下人看清似的,贴着高台的边缘整齐地码成垛子。 伍里安已经不用说话了,因为宗朝兴表现得很明显,根本也没有打算听他交代的意思,那双颊的潮红,那发亮的双眼,还有那已经合不拢的嘴里露出的森白笑容,分明都表现出他已经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下,此时此刻,他只是想杀人,只是想一次又一次地感受那种变态的杀戮快感中。伍里安藏在马同六的面皮下,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也要忍不住弯起来了,他太能体会到宗朝兴此时的心境了,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念头——如果这个废物以后侥幸不死,自己一定要把他收到明月楼里重用,就替自己看天牢的大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与自己“志趣相投”的人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七一 《伍里安的踪迹 下》 即便是再懦弱,再平凡无奇的人,一生中也总会在某个时机产生过一次勇气,这种勇气若是恰好赶上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便有可能使这个再平凡,再渺小不过的人,留下足以载入史册的英雄式结局。 伍里安当然不是个懦弱的人,半辈子的经历肯定也不算平凡。如果有人可以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一次(当然,只是如果),问问他对勇气的看法,那么接下来的场景自然也完全可以预见。 “伍里安的一张马脸先是轻轻一绷,接着在这张面孔下面四分之三的位置,那两片暗红偏紫的薄嘴唇微微发生了褶皱,嘴角似乎向上轻轻弯折了起来,之所以说是‘似乎’,实在是因为这弯折的角度小得可怜,甚至都赶不上渡鸦在他肩上飞起后,留下的那一点印痕。但也就是这一点微薄的笑意,便一下子将这张充满死气的马脸给激活了,这森然的冷笑会同了面孔四分之一处的那双鬼眼投向提问的人,答案在下一瞬间,便立刻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鉴于伍里安过去那些人尽皆知,如今已几乎成为奇闻怪谈的经历,当然不会有人向他提出类似于“如何看待勇气”这样的傻问题,因为每个见过他,或是被他注目过的人都明白,这个人应当是不需要“勇气”的,因为他的灵魂里不仅没有“懦弱”和“恐惧”,没有“迟疑”与“宽容”,甚至连“爱”与“恨”都同样不存在。因此像他这样几乎可以被称作“无畏”的人,根本无需勇气的加持,也不用机遇的眷顾,他可以随时随地为自己创造条件,纵然是以生命做赌注也从不在乎。 眼前的五十多具无头尸体,下面已经陷入悲戚以致近乎狂乱的那一百多个朔州兵,还有左军那些守卫脸上的恻隐与厌恶混杂的表情,就是他一手推动,由钱无咎带头配合创造出来的大部分条件。而最关键的是,已经和自己同样是血人一个的宗朝兴,此时表情已经从亢奋转变成了狰狞,五十几个人的鲜血混杂着从他的铠甲和头盔上滴落,甚至连胡须和盔缨都濡湿粘连成了几绺。刚才那个朔州兵的脑袋他足足砍了四下才掉下来,他的武器来自融州,因此不负众望地毫不卷刃,但他的臂膀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以至于宗朝兴此时心中全然都是恼怒,只恨这些可恶的狗脖子为何生的这样粗壮,还有一百多个,那马同六若是还不招供,自己可是杀不动了。若是如此,倒不如直接对他动手算了! 伍里安还是那副呆若木鸡的神情,当然,马同六的脸皮帮了他大忙。他的嘴里似乎一直不断地发着着类似“我不知道”的声音,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被尸山血海给吓傻了的模样。但实际上,已经旁观并“享受”许久这片修罗场的伍里安,此时此刻情绪是要比宗朝兴还亢奋百倍的。他不仅已经完全感觉到了宗朝兴那股已经转向自己的杀气,而且还亲眼望见更大的一种波涛已经酝酿完毕,在下一刻就会一同爆发出来。 “你老小子真是个条汉子,怪不得孙维能挑你来运尸。”宗朝兴调侃的语气出奇地温和,就像他被人血浸透了,黏腻而温暖的刀身,一下下轻拍在伍里安的脸上。 “孙……孙大人……”伍里安似乎是被碰触给刺激到了,又像是受到那句话的提醒,口中的嗫嚅加大了几分,恰好叫宗朝兴听得清。 “呦,换词儿了?”宗朝兴笑眯眯地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与伍里安对视着,接着又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又说:“有一说一,你的那份名单真不错,现在明月楼里死的人可比这儿多多了。如果那个伍里安此时还在京城里,想必一定寻着味道找过去了。他要是胆怯也就罢了,要是看得心疼,露出行踪去救人,那就算有一千条命,也不够死的。” 听闻此言,伍里安不禁暗自冷笑,心道:原来你小子在这杀的血流成河全然是在做戏!我说的怎么连审都懒得审,只顾着自己过瘾呢!合着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自家父子在争功劳!你这边有了结果,钱无咎记你一功,若是没审出来,你爹那边也做好了我会去救人的打算,明刀暗箭早就备好了。可他心里清楚,脸上却不能对宗朝兴这番“坦诚”置若罔闻,于是便把目光艰难地移动在宗朝兴面孔的下半部分,做出散淡无神的样子说道:“你这是恩将仇报,孙、孙大人会替我们报仇的——” 宗朝兴似乎听到了一个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两只眼睛先是瞪得溜圆,接着狂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一把扯起了伍里安走到了高台边缘,指着下面对他说:“嘿嘿,你往远处看,对、就是那边,你看那些是什么?” 伍里安顺从地随着他的手望去,只见在一百多个朔州兵身后是三五百个左军看守,在左军看守的包围圈外则是十架攻城专用的床弩,旁侧还站着足足八百名以上的连弩手,此时都准备停当,远远地望着高台这边。 “看见了吗?知道那都是什么吗?马兄弟,马大哥!你们朔州军里也有这玩意吧?你不妨告诉我,要是被那大的射中,是怎么个死法?还有就在那些连弩之下,就凭你们这一百来个人,放你去跑又能跑多远?还报仇,报他妈的什么仇?孙维那个死胖子从今日起,将永远不会知道你们这些人的下落,那份名单的事儿,除了他和你我,这世上也绝不会再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宗朝兴狂妄的笑容逐渐狰狞,似乎已经陷入癫狂。 就在宗朝兴忙着抒发时,伍里安的目光已经快速地扫遍了台下的情况。左军的守卫们本就不是宗朝兴的部下,此时无非是摄于军令不得不配合他的指挥。在之前观摩了宗朝兴那毫无人性的“表演”之后,如今不仅大半都已经目露厌恶,甚至许多人已经似乎忘了自己看守的身份,完全放开了手中原本扭着的朔州兵,更有一些原本属于赵家统领麾下的,直接暗中替解开了俘虏手上的绳索,还把一些防身短兵悄悄地按在他们手心。若是据此硬要说他们在催动叛乱倒也谈不上,只是这些几乎从未上过战场的士兵,说到底还都是些本分人,心中的良善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眼看着相州的兵将野蛮地霸占了禁军大营中一切最好的资源,军帐是挑着大的住,粮饷是排在头里领,甚至就连武器铠甲,也都是他们换新的,选好的,简直像是一群土匪!而几个窝囊的老长官摄于太后和钱无咎的威压,再三下令不论怎样也要忍气吞声,否则军法从事。他们到底都是军户出身,“军法”两个字早都刻在了 骨血里,对相州兵的行为再不满,对上级的软弱再愤恨,也沉重不过“违抗军法”的后果。可就在今天,一个被士兵们四下里喊做“狗腿子”,靠父辈余荫和阿谀奉承上位的窝囊废宗朝兴,居然敢如此毫无人性地肆意屠杀大唐军卒。这些兵虽说是朔州的,没有一个同他们这些禁军有什么交情,但在左军大多数的人看来,这些从西北来的同袍如今才是真的军人,他们正在为了替先王报仇,在太子与白大将军的指挥下与秦人血战,他们的生命应该属于战场,应该是为了国家荣誉,为了大唐百姓而死。怎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不明不白地成了一个小人的磨刀石? 除此之外,这些看守也在宗朝兴方才那伸出去的手指中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外面那些由相州兵操控的大小强弩,列成的阵势竟然是一致向内的,是将一百多名朔州兵,和几百名左军士兵同时划入了攻击范围,甚至当那几架巨型床弩开始第一轮平射时,最先穿过的应该是左军守卫的身体!最先看清阵势的那几个兵没敢过于声张,只是十分隐秘地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身边的战友,而就在这样的口耳相传下,才促成了那些解绳子,递刀子的行为。此时他们已经不把面前的俘虏看做是敌人,而是同命相连,被钱无咎和宗朝兴视若蝼蚁,随时可以砍头破腹,万箭攒心的炮灰而已。 “马同六。”宗朝兴终于笑累了,似乎恢复成了在宫门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与伍里安面对面地站着,“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提供伍里安的下落,或者是别的什么能叫我看得上眼的消息,”说道这里他眼珠闪了闪,换成了更小的声音,“比如孙维的,或者与太子之死相关的那些事儿,”接着又挂上了一点虚伪的笑容继续道:“我完全就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把你留在京中,懂吗?” 伍里安呆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道泪水,这让宗朝兴很是满意,可他不知道这张面皮之下的伍里安并非是演技惊人,刻意表演出被宗朝兴的威逼利诱给感动了的样子,而实实在在是因为绷住脸上的笑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意志力,已经再没有办法将憋出的眼泪再给收回去,但恰好这时候是需要泪水的,索性就由着它们应景地流淌下去了。 “傻子,真是个傻子……” 宗朝兴发现伍里安的嘴又在动,而且似乎不再重复那句“我不知道”的台词,只是声音太微弱了,即便是面对面也是难以听清。可实际上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此时台下似乎出现了一片密集的蜂群,无数双翅膀同时振动起了嗡鸣。而这嗡鸣声在两三个呼吸间便迅速膨胀,待到宗朝兴转身去看时,只见一片铅灰色的云从天上笼罩下来,在地面形成一片庞大的阴影。 台下人群开始出现了骚动,而原本如同蜂鸣似的窃语声也涨成了清晰的浪潮,像是在响应那片同样聒噪的乌云,会同在一起成为了近在咫尺的雷鸣。 叫嚷、咒骂、惊叹、悲号,在须臾间炸起的人声忽然又在瞬间被盖过了,宗朝兴的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瞪的目眦欲裂,但此时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法在混乱的人群中驻留,因为他看清了那从正南丛林里飘来的巨大乌云,原来是由成千上万只灰黑色的渡鸦组成,像是不要命一般朝着此处斜坠而来。 “弩箭!攻击!给我把他们都射死!都射死!”宗朝兴的胳膊再一次猛地挥出,连刀上的鲜血都在空中甩出了一道深红的横练,若是不考虑时间地点和立场,这一声怒吼与那动作的气魄,倒是叫他有了十成的将军威风。 这一声暴喝厉害极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使出了平生的气力,甚至穿过了那千万双翅膀拍打的声音,准确地叫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先做出反应的居然不是那些弩手,因为他们离得远,并且此时都震惊于空中巨大的鸦群而分了心。但那些左军的守卫,那些一直担忧宗朝兴会将他们无差别射杀的人们却似乎听见了冲锋号,条件反射地朝着外面弩兵的包围圈冲去,他们不是造反,不是先下手为强,他们只不过是听见了那恐怖的“射死”两个字,因此每一步都必须快而再快,否则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将是生与死的鸿沟! 但近千名弩手终究不是全溜号的,尤其是其中少数几名操作床弩的士兵,他们原本早就瞄好了准,也是宗朝兴特地安排挑选的精干人,十架巨弩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一瞬间,就有足足四架猛然发动,将人臂粗细,丈许长短的巨箭射向了中间的人群。 那是足以射碎城砖的大杀器!只是这一下,那四个方向最先动身的左军守卫们立刻便遭了难。最前面的五六个人被碗口大的四刃锥头连肩带腰给冲得破烂,大量的碎肉和内脏在空中飞起,而那几支巨箭的力道似乎也就卸了三层,接下来每一支至少还都再射死两三个,在第五六个人的身体上尽了力气,斜斜落在地上。虽然这样的近距离射击因为缺失了惯性,才发挥出了五分力道,但那声势与效果却已经足够惊人,顿时冲得左军守卫们更加慌乱,在逃避中互相冲撞踩踏,像是一团没头苍蝇。 更多的弩手反应过来了,但他们并非是听清了高台上宗朝兴的嘶吼,而是被左军的鲜血给激活了战斗本能,他们想起了长官那道冷血的部署,举起了手中的强弩,扣下了扳机。 只是一轮射击,就足足射倒了近百人,并非是他们的箭法差,而是那些逃命的人已经冲到了面前,这些左军的可怜家伙几乎每人身上都插着十来支弩箭冲了过来,有的还在惨嚎,有的却已经在路上就死了,尸体凭着冲力砸进了弩手队伍中。 如此的血腥与混乱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儿,当宗朝兴意识到局面失控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那几架哑火的床弩已经失去意义,第一排的弩手想要上箭,却已经来不及退回就与逃命的左军撞成一团,开始了肉搏。而第二排第三排的弩手面对着此情此景,就已经无法扣下扳机了。他们虽然是钱无咎从相州带来的部队,自进京以来便始终无法被左右禁军认同,可这样的怨气加上长官的命令至多也就能让他们朝着那些宗朝兴口中的“通敌叛众”下死手,可现在己方许多兄弟也纠缠进去了,他们绝对做不到无差别射杀。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里,事情变得更坏了,弩手们此刻即便想去杀人也做不到了,因为铺天盖地的渡鸦像一场更密集的箭雨砸入人群中,无差别地朝着这片地区的所有人发动了攻击。那些灰黑的羽翼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掩护着泛红的尖喙与利爪攻击人们一切没有被覆盖的肉体。他们有些被弩箭贯穿了头颅,有些被刀剑斩断了翅膀,甚至有些是在冲锋时被同类给撞得失去平衡,干脆就成了自杀式的炮弹,仅在这一次进攻下,就足足有数百只殒落,被踏成了肉泥。但他们对我战果也是显着的,数不清的人也都开始哀嚎起来,他们的手臂、脖颈上全是创口,武器也拿不住了,只顾着去捂伤口。一些更可怜的被伤在脸上,鼻子和嘴唇都被撕掉了,涌出的鲜血正泼洒在暴露的森白牙齿上,可怖至极。 如果说人群中已成了修罗场,那伍里安与宗朝兴脚下的便如同货真价实的“天葬台”了,此时鸦群中个头最大的那百十来只全都云集在此,将这座高台围的风雨不透。最开始还能依稀看出里面有几个站立的人影,只是分不清哪个是伍里安,哪个是宗朝兴,哪个又是负责抬尸体的钱无咎亲兵了。数息过后,那些站着的身影已经全都不见了,而摞起来的数十具尸体也都被扯得破碎,断肢与器官洒在猩红的台面上,已经瞧不见一点原本木头的颜色了。 低沉的号角声连绵起伏地从城东大营的各个角落响起,无数士兵披甲执刃地涌出军帐,他们奔跑着集合,同时迷茫地朝着南方的天空望去,目力所能及之处,似乎有一片巨大的鸟群飞远了,就像是朵被风吹散的乌云,渐渐消失在林海中。 七二 《朔阳变局 一》 自从那日把两个明月使的脑袋交出去之后,朔阳城外的大营便立刻氤氲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不仅数百架拒马几乎摆到城墙根下,营外的巡查探马也是昼夜不息。而且最关键的是,从那一天起,无论孙维以犒军、送粮,甚至是增补饷银的理由,都再也没能将任何一个人派进那道营门。从某种意义上讲,此时的虎贲旅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刺猬,而提防的对象也不是别人,态度几乎摆明了是在告诉孙维,他们防御的目标就是朔阳。 在这些天里,这位平时碍于一身肥肉,几乎是步履蹒跚的孙大人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都要登上南门城楼朝外望一望。可每次当他扶着垛子朝左看时,总是被数里外虎贲骑兵常训时腾起的滚滚烟尘遮住大半视线。而当他烦闷中带着希望朝右看去,那条从黄多绿少的丘梁中绕出来的官道上却是人星零落,别说是望眼欲穿的京城信马了,就连普通的商旅百姓也因为边关战事而少得可怜。就像今日,孙维已经站在这里足足一刻钟了,但均下来也只瞧见了五六个行人,其中居然三个都是乞丐。他们像是秃鹫般盯住另外一对路人,差点还因为狼多肉少而生出了内讧。 “老爷,咱们走吧。今天的太阳可毒着呢。”刺史府那个管家像是龟丞相一般贴着柱子,手里一把大扇子用力地摇着。他的视线一直都被孙维那宽肥的背挡住,看见衣服先是在后脖颈那坨隆起的肉里渗出汗来,然后渐渐流成了一条竖线,当这条竖线发展到后心时,汗渍从起点处又开始向两个肩头延展而去。这时不论他的扇子摇的再快,扇的再猛,也无法改变那一道道竖线最终互相勾连,使得这件相州的昂贵绸衫最终沦为了一块汗巾的事实。 孙维没有理会管家,这么多年来,只要不进京,他的衙门永远都是一言堂。因此他的耳朵早就练出一种本事,那就是他认为是废话的就真的听不见,任凭你再反复絮叨,或是嗓门再大,也是毫无意义的。 管家望着正午的大太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把酸疼的胳膊再绷出些力气来继续摇扇子,同时还小声吩咐旁边的奴仆道:“你们先把凉茶备下吧,再加两方冰,今日说不准又要多站些时候。” 而就在这时,孙维那庞大的身躯忽然在管家眼前动了起来,整个上半身忽然就在两个垛子间朝外探去,动作是那样的剧烈,那样的叫人出乎意料。管家条件反射似的就将扇子丢了,一下子朝前面扑了过去,嘴里喊着“来人,来人呐!”同时脸就已经不管不顾地贴在孙维那汗透了的背上,用尽全力捉住了粗腰上那条宽带向后拉去。 “滚!”孙维的暴喝与他那条腰带的断裂声一同响起,从垛子中转回的一张胖脸上汗水和怒气各占一半。 “狗日的想干什么!造反吗?” 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管家像根木头一样,原本将要朝后跌去的身子忽地又飞向旁侧,脑袋一下撞在柱子上,顿时口鼻中就见了血。 “妈的,都是该死的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依照往常来讲,孙维的怒气总归是更多地倾泻在衙门那帮懦弱的官员身上,但今日不知为何,竟是如此狂躁地转移在了自己这条最忠心的家犬身上,一时间满城楼的卫兵和几个随从都被惊得瞠目结舌。虽然他们还在硬装着目不转睛,可实际上却都在朝那一侧偷瞄,仿佛每多瞧一眼那个平日狐假虎威的“二当家”今日的遭遇,就会使心中那些积攒许久的怨气减上一分。 “大、大人,您、您……为……” 管家不知道是嘴巴被抽坏了,还是脑子被撞坏了,此时此刻竟是有些口齿不清。他勉强挨着柱子站起身来,脸上挂满委屈和疑惑,还想着要问孙维为什么打他。自己方才真的是以为孙维中了暑,要栽到城楼下面,才做出那样失礼的举动,可这也是他的忠心,是他一心一意伺候主子的表现。他甚至也明白自己确实是唐突了,失手将孙维的腰带给扯断,叫主子的长褂散乱,丢了威严。但他真的就该遭到这样的惩罚吗?他想要开口问,即便孙维只是把调子降下来,然后吩咐他再去办别的事,他也一定会提起一口心气,忍住剧痛与眩晕去继续办好的,毕竟那就代表着主子还信任他,方才不过是拿他撒一番暑气而已。可他恍恍惚惚间只看见那个宽大的背影忽忽闪闪地走向了阶梯,连一个示意的眼神也没留下。他的耳朵里呼呼地鼓着风,似乎这城楼上每个兵,还有反应过来也匆匆跟去的那些随从都在憋着笑,那风就是由这些人的嘲笑汇聚成的。他从来没当着这些“小的们”丢过这样大的人,而且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管家跟了孙维半辈子,可就在这半日的暴晒里,他的心中居然头一次升起了异样的情绪。或许,那个真正被暑气冲昏了头的,是他而不是孙维吧。 “二老爷,您要不要紧?大人似乎要出城去,您要跟上吗?”正在这时,耳旁的怪风被一个声音给扰乱了,原来还真有一个小随从留下来,没有立刻跟着队伍离去,此刻正关切地把冰桶放下,伸出双手来搀扶他。 “滚!” 这次所有的卫兵都光明正大地朝这边转过头了,只是脸上那些憋了许久的笑此时都转成了嘲讽,心中清一色地鄙夷着管家那一声明显是学着孙维,却怪里怪气的吼叫。 小随从的反应明显没有之前的管家那样大,看样子早就习惯了这位“二老爷”平日里那种尊上卑下的模样,只是赔着笑,一言不发地继续搀扶着他。而管家此时再想学孙维那一套,也狠抽小随从两个大耳瓜子撒撒气的愿望注定是要破灭了。因为他的四肢都软绵得像脱了骨,别说打人了,现在离了这小子,恐怕连迈步都是迈不动的。 孙维的身影已经很快就出现在瓮城里了,此时他已经全然忘了刚才在城头发生的那个小插曲,毕竟在他看来,主人教训自家的狗是件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方才他那样激动地差点栽下高墙,实际上也是因为他同时看见了两匹奔马一左一右地出现在视线中,又几乎以毫不相让的速度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期盼了这么久,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两头的消息居然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在如此燥热的一个正午同时到来。 “报!虎贲旅曹承先将军请柬到!” “报!天玄北道驿急报朔州刺史府公文到!” 通报声又是一起响的,两匹快马谁也不让谁,并肩停在了吊桥上。但虎贲旅驻地离得近,近来屯驻数日歇息得也好,这一点显然是那个赶了数日路的信使所不能比的,因此单凭着嗓门也算分出了高低。孙维领着随从快步出来,目光晃动一路,最终还是停在了那个虎贲信使的脸上。 “哦?是曹将军的请柬?来人呐,快快接来给我。”孙维的胖脸上堆满了笑,挥舞着胖手使唤人。一个小厮闻言快步走过去,孙维似乎恍惚了一下,朝着身后看去,头回到一半才想起管家似乎被自己的重手给伤了,此刻想必是还在城头上缓着劲,便不再挂怀,而是继续说道:“还有,快把这位小兄弟的马牵去喂些精料,人也请去喝杯茶。” 虎贲的令兵一开始似乎还有些纳闷,怎么这孙刺史料事如神不成?居然还亲自开门接请柬。可就在他愣着神把封子递过去时,又听见孙维后面的话,忙是把马往回一拉,躲开了小厮牵马的手道:“孙大人,曹将军有令,此请柬送达即刻复命,不得延误。而且军令也在,说明了不论人马,不许吃喝收受朔州官员任何私下犒赏。多谢大人好意!”说罢也不等孙维回话,打马便走,只甩出一股尘土留在原地。 孙维的脸色立刻就变得不好看了,心想:太子和白化延那般臭脸我也不计较,横竖如今都是死人,你个曹家的小崽子也敢如此对我。什么叫即刻复命?明明就是不必等我回复的意思!这他妈的是什么请柬?分明是命令!一个小小的偏将,居然敢给我下不准拒绝的“请柬”?真是活腻了!主子都死了,你还仗的是谁的势? 那个接信的小厮是机灵的,瞧着孙维阴沉着脸,几乎要把目光都扎到虎贲营地去了,连忙悄无声息地把另外那封马同六的信也取了过来,到手一看,不仅送信的破牛皮袋子上全是一块块的暗红,露出的信封一角上还有着一个清楚的血指印,连忙出口提醒孙维道:“大人,大人,您快瞧马千户这信!” 孙维被叫回神来,愠怒地瞪了小厮一眼,只感觉胸里的那股邪火又涌了上来,可刚一抬手,眼睛也被那个“惨烈”的信件给瞬间吸引住了。于是禁不住抬头去望那候着的信使,结果却是看见了平平凡凡的一张憨厚脸,只是下巴比常人朝前更撅了一点,就是俗称的“地包天”,除此之外穿的不过是普通驿卒的打扮,再也瞧不出什么端倪了。 孙维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小厮立刻领会,朝着那边叫道:“你,过来,大人要问话。”当他得到了孙维一个微微赞许的瞥视时,心中更是快活。他可是在城楼上亲眼瞧见了管家那场遭遇,但和那个留在上面送冰的不同,他几乎是立刻一路紧跟着孙维下来的。但他毕竟年纪还小,修炼得还欠火候,所以对于远处那满眼恶毒,几乎牙齿都要咬碎的管家并没有注意到。 信使恭恭敬敬地来了,给孙维行完大礼后就那么躬着身子候着。孙维再次细细地将他周身打量一遍,压住满腹的疑问和焦虑,尽量和缓地问道:“小兄弟,久等了,你来说说这信是怎么回事吧?” 别看那信使之前马术不输骑兵,可面对孙维这位西北地头上最大官儿的好脸色,一时间倒是紧张起来了,十分拘谨地回答:“大……大人,回孙大人,这……这信怎么了?我接到时就是这样的,没……没人动过。” 见信使误会了,孙维便要开口,但此时身边小厮又急着表现起来,开口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孙大人怎地是你那个狗心思?快说,你这信是何人叫你送的?怎么如此脏污!就在这一字一句地交待清楚了,隐瞒半句要你好看!”说完又邀功似的看向孙维,希冀着能得到一个比刚才更赞许三分的目光。而孙维也确实没有叫他失望,脸上的肥肉挤在了一起,已经笑的完全看不见眼睛。于是小厮更得意了,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或许也能成为同批仆从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个,或许一年半载也能做个总管也说不定。 一旁的信使听见这番话,原本就丰沛的拘谨几乎进步成了惶恐,口齿也更不利落,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大人,小……小的只是奉命跑差事,前些日子京里乱子不少,我们都快累断了腿,这……这信袋子是小的当值那日一大早就在站中搁着的,还贴了一张盖着许多印章的加急封子,喏——在这。”信使说着又从怀里一个布包中掏出块脏兮兮的纸头,孙维定睛一看,心中唰地一下就凉了半截,这块皱巴巴的纸不是别的,正是自己当初叫马同六往京里递送太子焦尸时亲手贴上的封箱条,眼下这虽然只是一小段,但上面的残印却还能看清楚“大唐朔州刺史”的字样。 “不好,马同六那一队出事了!”孙维已经不用再盘问了,也不顾那信袋子的脏污,胡乱地撕扯开,现出了被血几乎污染了一半的信纸来。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信居然不是用墨,而好像是用一类的东西勉强写的,因此但凡是被血泡过的部分,内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 “宴……修之死……宫中毒……疑大人勾连伍里……不轨,钱无咎使宗朝兴杀卑职等……天降……千人死尽……侥幸……倘若还得命在,必尽速北上,面呈余密。” 密信到这里便结束了,孙维见到马同六那歪歪扭扭的签名落在最后,上面还有三指模糊的血印,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他将这几十个字读了又读,努力发动全部智慧与联想,要把那些断了的句子给连起来。可他一思考却发现,马同六这密报中的信息明显极为重大,而自己居然很难勾勒出天玄城近期的大概情况。这一方面与孙维近期烦恼事过多有关,比如与秦军剑拔弩张却含而不发的高压对峙,比如在明月使全灭后,朔州境内全面开展的渗透与反渗透工作。而且除掉外部的事,家里也还有了不得的事儿令他烦心,比如就在他方才离家之时,夫人董氏还在哭天抢地,因为他那个宝贝独生子从朔阳大火那夜躲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只是中间托人写回来一封模棱两可的信,大约是说朔阳打仗太可怕了,自己会同几个大户公子哥去内地耍几日再回来。而自那信起,人就像从世上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了。 而另一方面的问题是,自从马同六那一队人南下京城之后,自己这里居然没有收到任何旨意或命令,只有五日一次的兵部例报在传来传去,其中不过是以邓宣的口气与他来往,问一些敌我双方动态,以及军资需求的问题,也根本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之事,这是极正常又极不正常的情况。以他对宫里和庞敬那帮人的了解,就算再有目的的挑挑拣拣,也一定会将京中大事选择一种说法知会朔州,绝不可能连封往来的信都不写。难道他们已经完全不在乎与秦国的战争,光忙着赵谨继位,只任凭我在这儿撑着?可即便这样的话,起码也要有些安抚和赏赐下来,再不济也要开些空头票之类的吧?这一言不发算怎么回子事?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孙维始终站在人群的簇拥里一动不动地愣着神儿,而一众随从兵将们太了解他的脾气,也只好都安静地陪着,连马似乎都很懂事地呆立在那,连声响鼻都不打。 “哐当!”就在这片人为的“万籁俱静”中,那个赶了大老远路的信使忽然毫无预兆地用那个躬身的姿势一头栽倒在地上。这一下来得极为突然,不仅将周围的随从都给吓了一跳,甚至连孙维都因为离得近又走着神而惊得浑身一激灵。 “来人啊!护驾!护驾!”那个小厮发出了一声尖叫,张牙舞爪地就嚷起来了。可这一次他可以说是因为过于积极,又缺乏经验,以致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错误的表现。只见孙维的脸黑极了,用一种极为不耐烦的目光把他的尖叫给吓回了嗓子。大袖一甩丢下了一句话:“叫医官来,把暑气解了抬回衙门,必须给他弄醒,我还要问话。” 空气中还飘散着浓郁的汗臭,仆役和军士们各自忙活着,遥遥看着这边的管家早已离开了,只剩下那个小厮在原地傻呆呆地站着,他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或许是也有些中暑,或许是那个得宠上位的梦已经彻底醒了。 七三 《朔阳变局 二》 曹承先站在中军帐里,眼望空着的那张主位出神。此时正案上绝大部分是空的,只在最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那盒子简陋极了,甚至连表面都不平整,似乎是刚从哪个木匠学徒的手里夺下半成品一般。 但除此之外,原本用来商议军机的那座大沙盘已经被撤走了,空出的地方如今已摆上了几套桌凳,桌面上那几道冷菜与一坛水酒正在昭示着一件事——今晚这座军营里要请客,作为主人的曹承先已经到了,而那位身份与体重划等号的客人,此时应该已经收到了请帖,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什么时辰了?”曹承先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门外一个声音立刻答道:“回将军,差一刻酉时。”接着一张年轻面孔探进来,是晌午那个给孙维送信的兵,他瞧曹承先没再说话,就又问道:“将军,那肥厮怕是胆怯了吧?要不我再去看看?” 曹承先眉头微锁,先是呵斥了一句:“注意你的言辞,小心走了嘴!”紧接着又道:“去,把那个邹肖春叫来。” 小兵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但曹将军一贯是这样,脸色不好看,嘴巴也冷,可从来都不会重罚部下,甚至还会因为部下犯错而一同领罪受罚。在这一点上,弟兄们都是十分佩服的,就连白大将军以前都多次说过:曹承先这小子是忠良之后,带兵打仗又是一把好手,这杆虎贲大旗早晚还是要交还到他曹家人手里。因此小兵暗暗给自己提了好几遍醒,待会要是孙维真的来赴宴,自己准还会被点名在一旁打下手,到时候这张嘴一定要管住,决不能把那个私底下起的外号,当着正主的面儿给秃噜出来。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一顶独个儿扎着的帐篷边上,这里就是那个邹肖春的住处,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一场大火烧完之后,这个大伙都很陌生的小瘦子忽然就被曹将军看中了,不仅给单独安排了军帐,甚至还特许他不参加日常演训,只需要在军帐中阅读一些战报,签收回发一些公文即可。就好像被某个大人物硬塞进虎贲旅中一个宠爱的晚辈,既要混些资历,又不要吃太大的苦。其实这样的事在唐国军中也不罕见,连他自己在从前未选进虎贲旅时,都亲眼见过好几回。但那是地方军,哪里能跟这儿比。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军中出的怪事还少吗?连白将军不也都对外报了丧,如今还躺在后军帐篷里,被一水儿的护卫给围着,久久不露面么? “邹兄弟——邹兄弟——你在么?在么?”小兵撇了撇嘴,不去想那些云里雾里的猜测,一边掀帐篷帘,一边朝里面唤着。而他这脑袋刚往里一探,便吓了好大一跳,原来那个邹肖春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帘子紧后面,此时脸与自己的距离连一尺都不到,正带着淡笑看着自己。 “怎么不在?找我有事?进来喝杯茶吧?”邹肖春轻轻问道,同时伸手接住帐帘,摆出请进的架势。小兵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猴急似的不等回话就掀帘子,结果还出了糗被吓得脸色煞白。这可是曹将军的“特殊关系户”,不和自己计较已经很不错了,哪还有脸进去混茶水喝?便歉笑着回道:“邹兄弟,打扰了!是曹将军请你过去一趟,我只是来传话的。” “好,那劳烦在外面稍等,我取几份军报,也是要带给曹将军看的。”说完邹肖春便冲他点了点头,撂下手里的帘子又进去了。借着这一转身的机会,小兵从空隙中朝里面快速地望了一眼,只见大热的天,里面居然还生着炭盆,上面还有个小炉子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汽。而那水汽四下蒸腾,把屋里的其他陈设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匆匆一眼扫过,只留下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帐子外面瞧着还不小,怎么里面如此狭窄?而且这又是烧炭又是点灯的,也真不嫌熏得慌。 小兵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探头探脑时,近遭的几座军帐里,还有十几双眼睛也紧紧地盯在他的身上,幸好他没有不知趣,拿邹肖春的客气当真,否则曹承先今后便要换一个传令兵了。 酉时已经过了半,天色虽还是光亮亮的,但太阳已经落在山中大半了。一个马军从朔阳的方向急速奔来,在辕门前住了脚,望向在这等得百无聊赖的传令小兵道:“速去禀报曹将军,孙维的车驾已经出城了!” 曹承先听完了门外的报告,与面前的邹肖春相视一笑,率先开口说道:“果然如您所料,孙维这一个下午必定是焦头烂额,此时押着太阳落山前赶来,恐怕已经算是‘尽快’了。” 邹肖春松弛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平淡地望着站在身前说话的曹承先,似乎对他话语中那一丝恭敬受之如常,这一幕要是叫门外的传令小兵看到,定然会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并且还要为自己之前懂事地没接受邀请而感到庆幸。 “这些东西我都带来了,等他的时候你也看看吧。”一叠各式各样的信札被递了过来,曹承先认得这些,双手恭敬地接过来问道:“白将军也看过了吗?” 邹肖春道:“我转述给他了。你看就是了。尤其是邓宣那一封,对咱们很不利啊。” 曹承先凝重地点了点头,快速地将信纸在手中倒腾了一番,优先拿出了一份兵部行文和后面附带着的邓宣亲笔信,然后将剩余的那些全部又交还给邹世春道:“末将就只看这封罢,旁的事与军务无关。” 邹肖春没有立刻接信,而是沉默地看着曹承先一会,接着用赞许的口气说道:“老白是莽了点,但看人的眼光还不错。”接着便站起身来,亲切地拍了拍曹承先的腕子说:“襄武军里你的人要起大作用,一定要掌握住。这些信一会就都放在那桌上,你不想看不要紧,但一定要叫那个笑面虎既看见,又看不清楚才行。” “末将明白。”曹承先没有因为那明确的信任动作而表现出喜悦,脸上的表情却更为凝重了,他这个“明白”是在同时回答两件事,虽然简简单单,可做起来却一个比一个难。先不说与那奉旨返京的襄武军重新建立起联系有多困难,单是在一会的宴席上,与孙维这个地头蛇过几招,就已经算是个不小的挑战了。 邹肖春把曹承先的紧张看了满眼,此时站起身来,亲手提着自己的凳子往一旁挪,可或许是力气有些不济,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瞧见邹肖春步伐有失,“殿下,我来!”曹承先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一只手提住凳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搀住了邹肖春的胳膊,但立刻就发现自己情急说错了话,一时间眼睛不由得瞥向门外,脸色也僵得难看起来。 邹肖春的脸也沉住了,但片刻间又恢复平淡,他放开了凳子上的手,同时也示意曹承先不必扶他。接下来是三五息的沉默,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果真是老白带出来的兵。但眼下我只是邹肖春,你不能再忘了。” 望着说完话就走出门去的邹肖春,曹承先一张脸绷得死死的,他知道眼下这个惊天消息必须保住,而且短时间内白将军也必须处于“昏迷近死”的那个状态,决不能恢复公开行动。因此自己的头上已经没有伞在撑着,自己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必须慎之又慎,决不能叫人看出破绽。此时他发着狠心,双手的指甲居然都因为攥得太紧而扎入了掌中,而就在这时,门外的令兵忽地高声报道:“禀将军!刺史车驾据辕门三箭地了。” “知道了!”当曹承先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时,看见邹肖春正面色平静地在门外与两个卫兵站岗,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全是鼓励。因此他整了整铠甲,一瞬间那个凌厉的破风营统领便又出现了,跨上战马飞也似的朝着辕门而去了。 孙维的马车还停在老位子,就是第一天迎接太子一行人的地方。这也不是他非要这样做,而是军营外的空地上此时布设着大量的防御工事,他这一行人随着令兵在其中拐来拐去,只有这一处还稍显宽敞,也不知道是故意安排的还是巧合。 “刺史大人,您终于来了。”曹承先的马几乎顶着孙维车驾的驽马停住脚步,嘴里客气,但身子却仍定在鞍上,只是轻轻拱手对车驾说道。而与此同时,他的战马也轻轻地打了一个响鼻,对面的两匹驽马似乎是摄于这匹高头战马的威势,竟都有些不安地开始跺起脚来,同时头也来回摇摆着往下低,就像是臣子见了君主一般。 孙维坐在车里,已经是一肚子气了,毕竟自己可是一州刺史,此刻还担着战争前线的要职。而对方不过是个偏将,对于那份已是冒犯的请帖,自己能主动前来已经给足了他,哦不,是给足了虎贲旅的面子,可曹承先不仅没有出迎,甚至此刻连马都不下,简直是狂妄至极!但他刚要起身掀开帘子,也回敬些脸色之时,两匹马却又窝囊得要死,扭捏地连车都停不踏实,直把孙维的胖大身子又给晃得跌坐回去。 但就在这一起一摔间,孙维的气血忽然又翻涌出了不同的浪潮,等他再次撩开帘子时,一张胖脸上已经挤满了招牌笑容,望着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曹承先,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道:“恭喜曹将军,我听说白大将军这匹马可刚强极了,向来是不事二主的。不料如今竟是被你训得服帖,果然是英雄辈出啊!” 果然是条笑面大虫!曹承先在心中一阵凛然。按照计划,他那封请帖写得邦邦硬,而且必须赶着与“马同六”的血信一同送到,其目的就在于要将孙维多日以来积攒的烦闷推上一个新的高峰。并且看他姗姗来迟的样子,这一下午肯定是忙得焦头烂额。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当自己特意骑上白化延的战马倨傲地迎接车驾,顺带着又来了个下马威的同时,这家伙居然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这般服帖!从军近十年,曹承先在战场上从来不服输,也不惧怕任何敌人,可眼下他打心眼儿里发出了一声佩服的赞叹,遇强则强地也来了一句:“刺史大人对于我虎贲之事倒是知道得不少嘛。此马确实是时间罕有的忠烈性子,比起许多吃里扒外的小人要强上百倍。可眼下白将军虽遭背刺,但只是昏迷不起,因此这通心的马儿也知晓着,这不就替白大将军来迎您了吗?” 孙维上一次与曹承先交锋还是大火那夜,当时自己就曾被那段滚瓜乱熟的《大唐律》给堵得哑口无言。眼下虎贲旅面上瞧着是群龙无首,但实际上就这一照面,孙维就已经断定,此时曹承先在这座大营里已经成了绝对的实权派,哪怕白化延伤势过重,今晚就咽了气,这数千精锐至极的兵马也定然会被曹承先归拢住,就像白化延的那匹战马一样。若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之前与黄琬的谋划却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实行了。若是实在不行,那便要想个法子,叫这小子也和白化延躺到一处去,只是眼下虎贲旅的警戒已经提到了最高处,即便是可以拿明月楼余党说事,但具体实施起来,这难度也确实非常人所能及,真是麻烦。也不知道黄琬这些天到底卖没卖力气,这个老狐狸居然连口气都没和自己通过,若是想除掉曹承先,他不出大力可是不行的。 “孙大人,请吧,黄老大人已经等你很久了,今天可有不少的事儿都得当面说清楚。”曹承先瞧见孙维有些走神,只当他是有些发憷,并没想到孙维居然刚见面就对自己起了杀心。不过他这“黄老大人”一出口,就看见孙维嘟噜着的胖脸忽然就哆嗦了一下。他当然不知道自己鬼使神差地踩准了拍子,正点在孙维的心尖上。而孙维那边也确实是吓了一跳,暗道这小子也太厉害了,这到底是在点破我,还是说黄琬已经把我出卖了?在心里对曹承先的估算又不得已更加深了好几层。 一路上两人再没说话,孙维任凭曹承先领着,乖乖地跟着往军营深处走去。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不论做什么提防或者退缩都是毫无意义的,虽然俗话讲“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可他在来时已经想了多时,最终还是认定自己不会发生什么危险。毕竟这朔阳还是他的地盘,一支大部队人吃马嚼都要靠他,而且凭借他对黄琬的了解,这条老狐狸虽然行事狡猾,但眼下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埋伏进去那么多朔州精锐,再加上距离城池这么近,即便真的乱起来,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孙大人到!”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中军大帐,孙维顺着身影往几个令兵方向瞧去,结果正巧与邹肖春隔空对上了眼,并且他还清楚地捕捉到了邹肖春眼中的兴奋和得意。这令孙维感到十分宽慰,心想这一对舅甥还真是好样的。马同六那边遭遇不测,在自身难保之际还忠心地给自己报信,而这个小子虽然一副病痨样子,可明显脑子也十分够用,这才几天光景,居然都混到中军做令兵了。而且据此推断,黄琬暂时应该也是靠得住的。 曹承先带头进去了,孙维跟在后面,也不计较他没有礼让自己的行为。可他半个身子刚跟进去,忽然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出了不少冷汗,顿时身子就有些发沉,后面那只脚也不敢抬了。因为此时宽敞的大帐之内虽然摆了数张席位,酒菜也都上了桌,但除此之外却一个人都没有。 “曹将军,这……”孙维也不怕尴尬,一脚里一脚外地定在那儿,虽然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但语气已经是警惕至极。 “哦?怎么了?您怎么不进来?”曹承先满脸疑惑地问道,似乎不明白孙维的迟疑,同时朝着左侧首位一指道:“您的位子,请吧。” 孙维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声娘,恨不得指着曹承先的鼻子骂:你跟老子装什么蒜,这么大个帐篷就你我二人,谁他妈的敢进去?可话说出来却是不同,语气也十分和善谦恭:“少将军,黄老大人怎么没来?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要我说你也出来,咱们俩在外面迎接一会,你看如何?” 曹承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孙维几眼,神情既像嘲讽又像肯定,最后慢悠悠地说了句:“孙大人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然后大步流星地又走到门口,擦着孙维的身子率先出去了。可接下来他的一句话,虽然是背对着孙维说给几个令兵听的,却叫孙维顿时又出了一身白毛汗。 “来人,把白将军和黄大人都抬过来!。” 七四 《朔阳变局 三》 曹承先自从坐下开始就在喝酒,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眼看着面前那个坛子便要空了。他完全不理会对面的孙维,就好像他们两个今天都是被请来的客人,只不过一个忐忑一个坦然罢了。在他们二人只见的空地上,此时摆着两张巨大的抬床。上面的两个人孙维当然都认识,左侧的是面如死灰,只剩鼻翼还在微微翕动的白化延。而右边则躺着黄琬,比起数日前,黄琬的脸色此时也是蜡黄蜡黄的,虽然情况瞧起来比白化延要强上一些,可他的年纪摆在那儿。若是叫孙维这个不懂医术的人来看,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好谁会先咽下这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杯也毫不意外地入了曹承先的喉咙,他皱了皱眉头,抬手去取另一张桌子上的酒坛,但他似乎方才饮的太急,此时动作又猛,一下子把面前的两盘冷菜都给扫到地上去,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我说——”孙维的目光盯在面前的两张抬床上已经很久了,这时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挂满了冷汗主动开了口。结果他刚一出声,却没想到曹承先忽然诡异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便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冰冷冷地凝视过来,似乎将自己当做了仇敌似的。 “说,说你为什么要害死太子,为什么要派人刺杀白将军与黄老大人?” 孙维的嘴还半张着,明显是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愣了。他稀里糊涂地赶来赴宴,想到过许多原因,可从来没预料到曹承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的脸色先是激动地变红,接着很快又回到了苍白,已经开始发干的两片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直到最后,在曹承先的怒视之下,孙维终于定住了神,用一种愤慨和胆怯交织的声音勉强开口道:“曹将军,你要是想嫁祸我,就不该请这顿鸿门宴!” 谁料曹承先的脸色忽然又变得宽松了,那速度简直叫孙维都感到技不如人。只见曹承先动作灵敏地站起来,哪里还有半分醉意。接着又走到右边的抬床前,伸手就去掀黄琬身上的薄毯子。而那一直闭目不动的黄琬此时也开始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歪着身子瞧了瞧四周,最后把目光盯在孙维的脸上,惊讶地说道:“嘿!孙大人,您来了?我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曹承先站在一旁,似乎是对黄琬这一出表演感到无语,这时用自己的一支手臂环在黄琬的腋下,用力将他给提得站了起来,嘴里也是无奈地说道:“老爷子,差不多了,您上座吧。” 黄琬露出了一丝笑意,先是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孙维,接着又回头对曹承先说道:“别撒手,再扶我一把,这上岁数人躺久了,冷不丁起来眼前黑得很。”然后在曹承先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了主位的大案后面,用两个胳膊支在桌子上,笑呵呵地对孙维说道:“孙大人,先喝杯酒压压惊,听老夫给你解释。” 被伍里安的书信给烦恼了大半日,又在军营里被连吓带气地戏弄了一番,此时孙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只感到心力交瘁。他脸上再也作不出笑,胖大的身子泄气地瘫在椅子上,只勉强抬了下手,虚虚地先点了点曹承先,又指了指黄琬,接着按在胸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来人呐!”面对孙维这有些失礼的表达不满的举动,黄琬似乎没有看见,突然大声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这一声中气十足,与他脸上那种蜡黄的病容毫不相称。不仅是孙维又被吓了一跳,浑身的膘都嘟噜了一下,就连曹承先望过来的目光里也颇为惊讶,显然是连他也没想到这个鬼精鬼精的瘦老头身板儿里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邹肖春的脸几乎就在一转眼的功夫就从门口探了进来,他先是望见了屡屡被吓,此时已经面无血色的孙维,接着又看见对面因为苦苦憋笑而显得脸色同样泛青的曹承先,最后把眼神与黄琬对上了,整个身子也都钻进来,轻声问道:“大人们有何吩咐?可是要上些温酒热菜么?” 黄琬满意地点点头,冲着孙维挤了挤眼睛说:“孙大人,您瞧瞧这小子,多机灵!” “唔……”孙维本以为黄琬又要搞什么动静,原本是不想接他任何一个话头儿,但这时瞧见是邹肖春,顿时马同六那封血信就出现在脑海里了,而且看老狐狸那个神情,似乎是在对自己表达暗示。他心念一动,认为这正是个好机会,便顺着说道:“嗯,是个好崽子,只做个令兵都可惜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曹承先这时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嘴,颇有些不屑地说道:“可惜吗?可惜身子太弱了,要不是黄大人慧眼识人,这样的兵我都怀疑他是怎么进的虎贲。” 虽然孙维表面上是吃了瘪,但此刻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因为曹承先这话明显透露出了邹肖春之所以能成为中军令兵,能接触到军营中枢机密,原来是黄琬保举的,这样看来黄琬当然还遵守着当日与自己的那个秘密约定,同时也正在努力将那些“假虎贲”融入到军营各处,说不定除了曹承先统领的破风营之外,此时他的朔阳精锐已经遍布这座军营了呢。 想到这儿,他的底气开始足了起来,终于又恢复了笑面虎的模样,不仅不生气,还乐呵呵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先对邹肖春说道:“小伙子,你到门外候着吧,这天气燥热,温热的反倒是入不得口。”然后又举起杯子敬了黄琬一下道:“黄大人,我在城里忙了半日,有些疲累,方才失态了,请多见谅。”接着一饮而尽后,才捏着空杯子望向了曹承先,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惊惶脱力,而是带着一丝自得说道:“曹将军,今日这开场戏也看完了,酒我也喝了,谈正事吧?”摆出的气势甚至好像这座军营是他朔州兵的,他和黄琬是主人,而曹承先反而像是被请来的宾客一般。 在孙维预料中,曹承先此时不管是因为酒喝得急,还是出于年轻武将该有的脾气,都应该把杯子一摔,对自己怒目而视进而愤慨相加,这样一来就很难不吐露出几句真话。同时他也是在用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对待黄琬和曹承先,等于是给一边喂了个甜蜜的定心丸,又在另一边挑拨离间。 果然,曹承先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子,不过不是朝着孙维,而是一大步就跨到了主座前,抱拳对黄琬说道:“黄老大人,末将已经试过了,现在不怀疑孙大人了。”紧接着又转向孙维,指着大案上摆着的一摞公文信纸道:“孙大人,因太子与白将军在城中遭难,营里兄弟之前全怀疑是你做的,况且近来斥候截获了许多不明来路的书信,里面也全是伪装成各种身份的口吻,目的是陷你于叛臣贼子、分化朔阳城与虎贲旅的谎言。本来我早欲杀你,全赖黄大人苦口婆心劝住。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要亲自试你一次才信,所以才有了今日这顿宴请。”曹承先说话时,表情恢复了孙维之前见过的冷峻,而且这番解释完全合理,语气也毫不拖泥带水,很难不令人信服。最关键的是曹承先此时并未带有任何歉意,这一点才最符合他的性格,也符合此时虎贲旅名为驻扎修整,实则孤立无援的境地。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铁血军人是不该也不能有任何软弱的。 孙维也用无懈可击的神态对曹承先表示理解,但此时此刻他更多的心神都已经被那厚厚一叠信件所吸引,甚至是感到比之前提心吊胆赴宴更重的毛骨悚然。虽然那些是曹承先嘴里的“不明来路的、诬陷和分化己方”的书信,可站在他的角度,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内容,可封皮的样式,和隐约可见上面的一些笔迹,分明都是来自京城甚至是宫里的,是那些令自己终日登城祈盼却久久不见踪影的消息!怪不得自己这段时间只能收到寥寥几封邓宣发来的常报文书,自己还以为是钱太后见到太子尸首,立刻忙着扶立次子登基而无暇顾虑西北战事了!原来这些书信居然都被虎贲旅提前给截了,叫自己成了活聋子!这简直是在眼皮子底下造了反!他的怒气立刻从宽大的胸膛深处涌起,一瞬间就冲到了喉咙,同时手掌也跟着抬起,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他妈的狗贼!竟敢对老夫使如此下作手段!” 听见孙维这一声暴喝,黄琬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了。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目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拉扯孙维的神经,嘴上说信任他,但又要把截获他所有京中书信的事情明摆着告诉他,从而逼得他恼羞成怒。如果此时他破口大骂,承认了京中那些书信里对他之前汇报的肯定与下一步的授意,那曹承先便可以勾结奸臣弑杀太子的名义当场控制孙维,进而逼迫守将就范,取得朔阳城的控制权,取得计划的第一步胜利。而曹承先此时也发出了一声冷笑,身体绷紧,只等孙维进一步露馅,便立刻发难将其拿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帐篷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被暑热熏沉了的合页发出声响,将三个人的注意力都给引了过去。 先进来的是个扁担头,上面挑着一只带盖的方桶。曹承先眼神好,一眼就看出了那不是军中之物,而是朔阳城里达官贵人在夏日用的冰桶,顿时心头火起,噌地一下便拔出了佩刀。心想孙维这厮居然还带了仆役,敢在如此紧要关头闯进来打断大事,那么就先替他的主子去探探黄泉路吧。 黄琬因为在主座,其实是第一个看见门开的,而且还第一时间想明白了缘由,只是没来得及立刻发声。见到曹承先拔刀了,此时才开口提醒道:“曹将军,且慢,是自己人。”而曹承先还是听话的,虽然一肚子疑惑但还是立刻收了刀。冷冷地盯着那在门口磨蹭,迟迟不进来的家伙。 而一旁刚发了火的孙维其实早就后悔了,他也是最近忙昏了头,否则即便心里有些底气,也是绝不敢当着曹承先的面那般失态的,除非是真的不想活了。而他此时也是无比感谢这个闯门的人救了自己一条老命,创造了这么一个空当叫自己寻找转圜的余地。他斜瞥了门口一眼,看见门内的木桶十分熟悉,竟是自己府里用的。便顺坡下驴地说道:“门外何人,敢扰我等议事!还不快滚进来受罚!”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这是孙夫人差来的冰桶,怕咱们这条件简陋,把孙大人给热着。”探进来的果然是邹肖春带着歉笑的脸!黄琬一早就看出来端倪,此时心里更是确定,便截住所有人的话头,立刻说道:“不干你的事,东西放下,出去吧。”说话时还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示意自己已经领会了意图。 曹承先见到邹肖春,又看见黄琬在递眼神,顿时也明白了计划有变,就在一旁帮着做戏道:“办了事还不速速离开,再来搅扰,军法伺候!”说完还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马同六的好外甥!孙维此时心里又给这个生死不明的千夫长记了一功,心想不愧是自己的心腹,以往天下太平倒是显得他平庸了,没想到越是紧要关头倒是越靠得住!而且眼下曹承先明显也收了杀意,自己暂时是安全了。不过之前那句话毕竟是自己骂的,此时总要用个法子圆上。说完他把心一横,手猛地又拍在桌面上,大喝一声:“给老夫滚出去!” 这一招确实出乎了黄琬和曹承先的预料,顿时惊讶地望过来。并且曹承先立刻不满地说道:“孙大人,这是我营里的兵,不是谁都能骂的。” 孙维听了这话不禁暗喜,心想:果然瞒住了!还跟我耍威风,这是你的兵吗?这是我的兵!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但嘴上却只是不满地嘟囔道:“不守规矩,怎么骂不得。” 黄琬这时插进话来,慰劝道:“二位,二位,今日孙大人屈尊赴宴,曹将军又试探出了想要的答案,可谓是两全其美,既然误会消解,那咱们先来说说这些书信可好?”说完把掌心按在那最上面的一个黄色的锦袋上来回瞧着两人。 孙维早等着这个,立刻回应了黄琬一个赞许的眼神,口中也连连称是,同时就朝着那一摞东西探过手去,可此时曹承先却不起身,只是用嘲讽的语气向他问道:“孙大人对这贼信倒是很在意啊!莫非晓得来路?” 宽袍大袖立刻僵在半空了,但这次孙维的脸上倒是没再失态,反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哎,这是哪儿的话,我不过是要看看这些反贼是如何的话术,到底想往朔阳这一亩三分地倒多少的脏水,扣我孙维多少黑锅罢了!” “好!那我亲自说给你听。”曹承先这才起身移步到桌案前,直接把那一摞子书信散开,然后十分麻利地扒拉成几堆,冲孙维说道:“这些,谎借的是朝里几位重臣的口吻,里面与你称兄道弟,极尽拉拢勾连之意。”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封,拆开念道:“望尊兄体谅上难,共克时艰,待大事成后,弟及犬子定唯兄马首是瞻!举国臣民定无一人不念尊兄恩德,树生祠无数以祈长生。” 孙维完全不用看,就知道这出自宗度的手笔,以往收到他的书信,孙维都是挑拣着读,把这些黏腻的废话都直接过滤掉。这次被一个旁人大声读出来,直叫他身上起了满满的一层疙瘩。因此他连主题都懒得问,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撇清道:“真是笑话,这成何体统!曹将军,这贼厮当真可笑,是什么样的朝廷大员在书信里能拍这样的马屁,简直是恬不知耻!” 曹承先发出了一声冷笑,也看向孙维道:“孙大人此言我是赞同的!简直是恬不知耻!而且此贼居然还认为你孙大人也爱听这个,也不知如何想的!”接着也不管那张胖脸上的尴尬,拿起挨着的一封书信作势又要拆开。 “将军!这一类便不要读了,浪费时间!” 听到孙维的阻拦,曹承先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另一堆中挑出了一封拆开,粗略地扫了一眼后说道:“这封好些,这封好些,没有那么肉麻。”接着提高了一个调门读道:“太子丧于汝手,大将亡尔城下,强敌犯我国境,竖子岂敢僭居高位而无丝毫作为!像尔等这般欺世盗名,悖君罔上之徒,全当自裁谢罪,以安天下苍生之愤!如若不然,老夫便是化身厉鬼,也定寻你问个是非!” 孙维的脸色顿时青了,两片嘴唇有些发颤。曹承先看到此景,故意显得十分纳闷地说道:“哎,不对,之前没有这一封,这是哪儿来的?”说着话便把信递向黄琬:“黄大人,您给瞧瞧这仿的是谁的手笔,怎么也夹在朝廷大员这一叠里了。” 黄琬会意接过,强忍着笑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做出难为之色说道:“此信居然没有落款,不过要是被算作朝臣书信,能这样说话的除了远在南境的封尚书就只剩一个方御史了。不过……” 七五 《朔阳变局 四》 “方悼不是死了吗!”听得黄琬渐渐拉长变弱的话,孙维不禁一嗓子喊了出来。方悼被钱氏逼死在朝堂上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眼下黄琬为什么又要做这样的猜测?他是在吓唬自己?还是真的发生了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黄琬见到孙维居然在自己这样一个小伎俩下就显出了慌乱,心里明白今日的铺垫已经足够。这个胖子已然成了惊弓肥鸟,接下来传递给他的信息即便再难以置信,也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记,足以影响他的判断了。于是黄琬清了清嗓子,把这信件朝孙维递了递说道:“喏,我认得方悼的笔迹,这封信写得虽说有八九分像,但没有落款还是不好判断的。” 孙维没有伸手,只是勉强地把眼神抛过去在上面扫了一眼就点点头道:“老大人明鉴,这极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做的,目的就是想借个死人的势头,来乱我王师军心。” 曹承先听孙维说得大义凛然,立刻反驳道:“虎贲将士忠诚坦荡,乱无可乱。即便这信不是方御史在天之灵传来,也定然是打算替他抱不平的,觉得起码要拿你孙大人一条命才能抵账。” 孙维这回说不出话来了,他想到方才那信中对自己的几样控诉,只有沉默以对。这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生出许多悔恨,而是在反思自己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钱太后做了如此多如此大的贡献,到底是会得到封候拜将的赏赐,还是最终逃不了被杀人灭口的下场? “不说这个了,孙大人,我破个例给你看样东西吧。”曹承先的语气缓和下来,从座椅旁另外一张低案上拿来两份公文,一份是兵部的封子,另一份看样子像是私人信件,应当是附在第一份后面的补充。 “……因近日京中多变,奉上谕调襄武军返,协锦麟军固防京畿,虎贲粮饷补给诸事转由朔阳代供。另,责成朔州诸将,应整饬军备,及早对敌展开高压攻势,以免因故太子之事致士气之此消彼长,绝不可避战自保,损我大唐军威国威。若有闪失,则不论兵校将帅,必有重责!”曹承先清清楚楚地读完了兵部行文,抬眼看向孙维道:“刺史大人,这封信并非我故意截留,而是邓侍郎特叫信使直送军营,嘱咐我先看了再给城里送去的。”接着又拿起另一封私信,瞧了一眼继续念道:“承先贤弟,近日京中大事频发,赵老尚书暴死家中,封尚书亦被密探围逼入江,不知下落。此等公开清洗,已不避人耳目。襄武之事兄虽上书辩驳,但如石沉大海,已成定局。望贤弟可安抚诸营将士,暂寄篱下,与朔阳和平共处,莫要再生事端。况西北阵前久无捷报,朝中已有诸多猜测,或言拥兵自重,或称骑墙观望,暗中与敌绥靖。再加上伍里安近日又在城东大营里生出兵乱,死伤颇多。据初步调查,伍或是混在西北军运尸车队中回来的,因此那队兵也都被钱无咎捉去审问,想必已是有死无生。据以上,愚兄猜测大内已对朔阳生疑,才下督催速战之令。调还襄武军亦是担忧你等合兵一处,壮大实力。另:朔州刺史孙维心机深沉,以庞、宗、钱诸人之能,亦对其防备甚重,疑其首鼠两端。望贤弟暂时隐忍,凡事周知慎行。兄顿首。” 曹承先读完了信,将那第二份重新叠好,夹在了兵部公文里,然后朝孙维叫了一声:“嘿!接着!”就横着抛了过去。孙维冷不丁没有反应过来,正被砸在面门,登时也“哎呀”一声叫出来,但他此时也没心思与计较这些,只是羞恼地瞪了曹承先一眼,就急忙把那两份文书理好,仔仔细细地瞧了起来。 一共不过百余字,可孙维却结结实实地看了三四遍。作为久镇一方的大员,朝中各部主事官员的笔迹他当然都认得。不过有了前面那封疑似方悼的恐吓信在先,即便这是打着兵部旗号的公文,也需要看个仔细。他的目光最后在调令下面那方兵部落印上端详了一阵,又举起来侧着光看,终于不再怀疑,赌气似的把书信往桌上一丢,眉头深深地皱着,恨恨地盯住了脚前的某处地面。 曹承先已经没有了戏码,此时轮到黄琬开腔了,他慢慢地来到孙维旁侧,又扶着桌角躬下身来,把一只手敷在孙维那又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画面像极了一只干瘦的老狐狸在哄骗一只肥大虫。 “不瞒你说,曹将军给我看这封信时,我那副样子比你还不如十倍,当时就着了风,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才起来炕,要不是今天要宴请你,我恐怕还打不起多少精神。”黄琬慢声慢语地,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衰弱。配合他那蜡黄的脸,似乎病体真的又一下子发作起来了。但孙维的表情仍是硬着,连眼珠也不往他这边动一下,似乎也陷入了旁人打扰不动的深思中去了。可黄琬自然不会在意,继续说道:“既然京里已经捅破了天,眼下许多事也都可以明说了。我和那班老弟兄之所以舍了命陪太子北伐,原本就是想要离开天玄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离太后和钱无咎的刀口以求生机。何况京里到底还有着许多忠于太子的重臣压着阵,可以与我们这边遥相照应。可以说是朝堂上有方悼等清流御史可打硬仗,背后有赵老尚书拿住舆论筋骨,再加上封厉翁婿掌着兵部要事,以这三方的声望与威权,即便是太后再想发难,恐怕也能支持个一时半刻。更何况以这虎贲之勇,再加上几万襄武军随着,即便是你孙大刺史受了密旨想要对付我们,也得掂量掂量轻重吧?” 孙维似乎被最后这一句给打断了沉思,忽地把头转向了黄琬,目光阴冷极了。但老黄琬却毫不在乎,仍是保持着节奏慢慢地继续说:“别这么看我,我可没想扣你弑君的大帽子。”接着黄琬又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曹承先问道:“曹将军,你告诉孙大人一句实话,太子是被孙大人杀害的吗?白大将军如此生死不知的样子,怪的着孙大人吗?啊?” 目光顺着黄琬的手指瞧向了曹承先,但自己的满目阴冷却连接到了一片坦然,只见曹承先的表情出人意料地严肃平静,不仅轻轻摇着头,口气也是平和至极地说道:“回黄大人,回孙大人,末将认为,若论太子之死,孙大人定然不是凶手,还有白将军眼下这个样子,也不是被孙大人谋害的。” 这一番话可谓是惊掉了孙维的下巴,此时他一张宽脸显得更大了三分,整个人完全惊愕在那里。这可是曹承先,是白化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可说是太子一党的死忠将领。况且从之前与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此人绝对是把自己当做头等嫌犯看待的。就算是黄琬这一次真的因为走投无路而没动歪心思,与自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真的就能在短短几日里,甚至就在今日这一顿莫名其妙的宴席里,就帮助自己洗清了所有罪责么?他觉得自己周身有几股冷飕飕的风在吹动,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肩,接着又木呆呆地缓缓朝两边看了看,最后才把目光投向黄琬,嘴唇干巴巴地皱了皱,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欣悦的笑声从黄琬口中传出,一张老脸上也绽着明确的得意之色,他也学着孙维的样子朝四周看了看,接着说道:“怎么了?孙大人莫不是以为这屋子里还有别的耳朵在听,别的眼睛在瞧?或是以为老夫使了妖术把曹将军给迷了罢?” 孙维尴尬地随着笑了一下,此时回话的声音竟是有了些明显的嘶哑,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动容地说道:“黄老大人,少将军,我孙维……我孙维真是,真是感念你们的一片真诚啊!”随着这一句出口,脸上居然还真的就挂出了两行泪痕。孙维任凭这两行泪落在衣襟不管,接着哀痛地说道:“自太子罹难以来,我可说是无一夜安眠,每夜都恍惚听见殿下的声音在远远地责问我,到底是谁要害他。可我在梦里总是张不开嘴,无法回答。今日有二位证我清白,我再见殿下时即便回答不明,起码也可以哭出声来了。” 借着孙维说完话伏案痛哭的空当,曹承先寻住黄琬的双眼,试探地点了点头,并且作势要继续开口。不料回应他的却是黄琬的轻轻摇头,还有脸上的一抹警惕之色。这令曹承先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与面前的笑面虎和老狐狸还是差得太远了。按黄琬的示意,今日即便戏已经做足到这个份上,可孙维却未必真的信上几分,并且此时他那副哀痛和感恩戴德的样子,居然还很可能是在示弱,来试探己方的真实意图。若不是黄琬的提醒,自己方才一开口可就算着了他的道儿,被他反过来钓上钩了。 虽然一个在中枢大内,另一个长期封疆边州,但不论是黄琬还是孙维,都凭借着半生的宦海沉浮修炼出了一身内外“功力”。所以即便孙维眼下如此失态,但也都是表面功夫,黄琬并没有真的相信他已然落入彀中;而孙维也同样清楚,不论是这或真或假的一大摞书信所造出的势,还是自己孤身入营的冒险,现在他都必须表现出让对方满意的做派来。 就在刚才这一会交锋里,他已经在心中做了不少盘算。比如那些书信,黄、曹二人说那都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抹黑孙维,离间唐军的,所以才被虎贲兵给截留下来。虽然现在的确是在两国交战之时,朔阳又离着前线不算太远,以秦国的实力,并非不能渗透进来造一些舆论。可就拿曹承先读的那头一封信来说,这秦国的细作真有这样的实力,可以将那位虽在唐都名声甚大,可却不至于远播他国的方御史笔迹,模仿得黄琬都看不出真假吗?如果这一封是仿品,那朔阳内外此刻得有多少敌军密探!而且八个明月使也都死在朔州,其余的大部分也都被那个鬼魅一般的伍里安给隐藏起来或者干掉了。此刻即便想要发起大规模的搜捕,却也没什么太专业的人可用了。但如果这封信是真的呢?难不成这真的是方悼发起死谏之前便写好的?可时间又对不上,怎地就在眼下这时被曹承先抛出来吓唬自己?还有就是邓宣发来的那两封,这是经过自己亲眼再三验证的,印玺和笔迹确实都是真的。但里面传递的京中消息和那些猜测也太耸人听闻了!赵伯修死了?封厉被追杀而失踪了?钱无咎借协防之故要夺走襄武军?而且居然还怀疑伍里安混在马同六的队伍里潜入天玄城里?不仅杀了赵伯修还策动了城东兵变?这一个又一个惊天的消息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是说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 见孙维伏在那儿发着呜咽,久久不肯起身,黄琬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肩头,安慰道:“孙大人,孙大人,起来了,起来了。”然后又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酒菜撤了,换些安神的汤粥过来。” 邹肖春带着不少人进来了,他先是看向了曹承先那有些迷茫的神色,宽慰地朝他笑了笑,接着又与黄琬点点头,示意方才的对话自己都听见了,最后才走到孙维面前,伏下身子小声说道:“孙大人,城里来人传信,说夫人有件大急事,要您立刻给个消息。” 孙维的身子僵了一僵,“大急事”这是他临出来前,因为担心自己遭遇不测,便特地嘱咐董氏若是自己超过一个时辰未归,便派人来传此口信,若是再半个时辰没有回信,便紧闭朔阳四门,用自己的兵符集结前线兵马回城围住虎贲营地。但当他抬起头,见到说此话的是邹肖春这个“自己人”,心中自然轻松了些。于是便忍住哭腔问道:“是我那管家来的吗?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不是,是个小杂役,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孙维又是一肚子疑问,心想怎么这样关键的事,董氏没有派管家来亲自传信,反而派个杂役。接着他又恍然大悟,中午自己给了管家那两下子似乎下手重了,是不是那个老小子真的受了伤?这一下午各种盘算想昏了头,好像还真的没在意管家都在做什么。 黄琬指挥着几个士兵抬走了白化延,与来时一样,由曹承先一路陪同孙维走出了军营。一路上二人仍是没说话,原因却与来时完全不同。此时孙维明显已经不再怕了,而是换成了满脸的心事重重。曹承先倒还是板着脸的老样子,只不过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并肩而行的孙维,像是要搭话,又寻不到恰当的时机。 辕门外的车驾早得了消息,此时连马头都已经调转好了。他们可不是孙维,心里连一丝底气都没有。几十个人早已各就各位,似乎就等孙维登车的一瞬间,便要一溜烟地远离这片刀山剑雨。 “孙大人。”刚走到最后一列拒马时,曹承先的呼唤伴随着甲胄的刮擦声忽然响起,直把领先两步的孙维喊得浑身一僵,他想要回头,又觉得脖子也发硬,便只好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转过去半个身子,故作镇定地问道:“怎么?曹将军还有事吗?” “喏,这是在那两个刺杀白将军的凶手身上搜到的,现在物归原主。” 孙维发现曹承先并没有像自己担忧的那样拔刀相向,只不过是在怀中掏出个锦囊朝自己递过来,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客气地双手接过。但此时他心里慌张极了,这东西竟然是老易和哑亮身上搜到的,曹承先又选择在此时交给自己,莫非里面装着自己与明月使勾连的证据吗?而且这小子脸上怎么还挂了几分冷笑?难道真是什么确凿的把柄! “孙大人,末将就送到这儿了,东西您回去看,夫人还等着呢。”就在孙维脸色变幻不定之时,曹承先却又出人意料地与他迅速地告别了。等到几个仆役过来迎他上车时,那匹白化延的高头大马已经在瞬息之间消失在辕门后面,连烟尘都看不到了。 “他妈的,搞的什么鬼把戏?”孙维扶着拒马愣了半晌,直到确定那辕门已经不会再打开,才满头雾水地骂了一句。紧接着他又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愤愤地一边嘀咕一边拆那锦囊,可不料那袋口并非只是用绳子抽住,而是用麻线细密地匝着。可怜孙维一双棒槌似的胖手哪里能拆得开,再想到之前那句“东西您回去看”,顿时笃定这又是曹承先戏弄他的招数,心头一时火起,脸色也更气急败坏了。他的目光远远望向军营,似乎想要寻找有没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栅墙后面瞧自己的笑话,但这时似乎他的愤恨化作了怪力,那个锦囊居然被他从另一端给扯开了,还从里面掉出个白净的小玩意来。待到他费力地弯下腰,从浮土里把那东西拾起来后,双腿竟然一下子失了力,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地整个又砸倒在地。 “老爷!” “大人!” 七六 《朔阳变局 五》 由于战争的缘故,成千上万的边民被迁到了朔阳城北的临时安置点,因此如今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熙攘气象。这场面若是放在平日,被京里派来巡查的御史瞧见,定是要替孙维请个治理有方的大功。毕竟这十几载太平年月没有开疆拓土的机会,辖地内百姓安居乐业,添丁进口,屯田积粮便是第一大事了。 这一日,天还蒙蒙亮,安置点里一个庄稼汉揉着眼睛踏出棚子,虽然没了活计,但他照旧起得很早。他的嘴大大地张着,简直都叫人看得见昨夜美梦的尾巴。可待到他的眵目糊被手指带走,目光清楚的一刹那,忽然就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被强行中止的哈欠卡在嗓子眼儿,足足顿了两息,才“嗷”地一声化成了惊呼。 周围的那些板棚里开始传出咳嗽和嘟囔,同村的乡亲们住得很近,几乎都熟悉他的声音。因此有些明显还没太清醒,就点着姓名开骂了。但随着更远更多的惊呼声响成了片,一个个板棚的门也都被打开了之后,这些拖家带口的百姓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清晨与往日不同,数不清的军卒已经将他们的住处包围了,而且这些兵都提着刀,架着枪,如临大敌般打量着每一个开门走出来的人。 “都听了!”几十个大嗓门的兵几乎同时发了喊,命令在这片茫无边际的棚户区每个角落里都回荡开去。那肃杀的气氛和洪亮的音色一下子震慑住了绝大多数的农民们,就连几声孩子的啼哭和狗儿的吠叫也瞬间被周遭的手脚制止住,只呜咽了片刻就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因两国战事,边民内迁,朔阳内外,鱼龙混杂,大量内外奸细混入此地。奉刺史府令,着各地乡绅、里长协助,按籍册清点辖内居民,其老、幼、丁、妇需逐一确查三代以内外来户籍,生于秦地、或有秦人血统者统一迁居城东新营登记新册。若未入籍者需三人作保方可登新,无人作保者按敌国细作论处。此次事关重大,如有擅自隐瞒,胡乱作保以致触犯令法者,户主死罪,丁妇充军,乡邻连坐。” 不知是兵卒们的嗓门亮,还是时间段挑得准,亦或是下令的口气硬得吓人,总之效果是出奇的好,在命令宣读完毕后好一阵子,百姓们几乎都还保持着之前的状态,既无声响,也无动作,只是都呆愣楞地望着令兵,一副完全震惊的样子,这样的动作几乎比那些警戒的士兵更整齐划一。这也怪不得他们,自从内迁以来,人们最开始还有些慌张和牢骚,可城内抚慰的物资几乎在当日就发放到了每个乡亲手中,并且大腹便便的孙刺史还领着一众官员,作秀似的在安置地中走了一遍。即便他那双小眼睛并未真的瞧在老百姓的困难和需求上,但那可是牧守一方的大人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丝毫不与他计较这些,反而还交口称赞,一个劲地谈论着刺史孙大人是个懂得体察民情的好官。而从那日以后,虽然这位“好官”再也没来过,但他老人家派来的粮车、水车倒是准时准点,而且量也给得充足,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免费的,是朔阳这座州府给他们的赏赐,或是说对他们背井离乡的一种补偿。 但就在刚才那道命令里,即便是再不知事的农妇也都听明白了,这位孙大人在这个清晨忽然就变了脸,在这么久的相安无事之后,忽然就说他们这里闹了奸细,还要个盯个地筛查。瞧这个动静此事必然是真的,就像那些明晃晃的刀枪一样真,可他们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周围的这些面孔却无一不是熟识多年的,可在二十年里给与他们丰衣足食的孙大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地下了那道命令呢? 对于这些边民来讲,界河对岸的秦国人从来都不是敌人,先王在位时还有着千里驰援的恩情,因此绝不是每月互市那一点儿交情。两国的猎户相约着进入密林,家中的女人抱着木盆在睦水两岸交谈,而孩童们也总是跑过小桥,今天我坐在你家那边,明天你又来我家这里,一通奔跑打闹过后,全脏的不是亲生爹娘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秦国的孩子,哪个是唐国的娃娃。 比起这些后辈来,已经是天命花甲之年的老人们更是对这道命令不知所措,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们出生、成长的故土早已被蛮夷践踏成了废墟,他们参军、在血海中厮杀,他们目睹着亲人的逝去,战友也葬入一捧黄土,最后打了胜仗,在一片迷蒙的幻梦中成了保家卫国的英雄。可他们的家如今在哪呢?是那已经被踏平的一道道山梁后面?还是哪一片燃成焦土的废墟中呢?他们已经不记得那个小村落在如今是要属于哪个国家,他们甚至都已记不清自己当年是跟在谁的军旗下麻木地厮杀。他们在退伍命令下达的那个驻地解散了,在完全陌生而荒芜的土地上开垦、与牛马车上运来的,不知又在何处失去亲人的可怜女人们组成了新的家庭,他们把脚下的土地建设成了村庄,以后也打算在官府商定的国界两侧,被子孙后代埋葬在那里,成为一个个曾经创造过历史的界碑。 可这道命令把一切都打破了,老人们必须从近乎一个甲子的回忆里捕捉出自己故乡的模样,男人们必须将在河边遇到,在密林中嬉戏,最后娶回家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检举出来,连带着仍未知事的,那只能算作“半个唐国人”的孩子,一同送到城东去。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呢?是登记造册后的立刻团聚,还是自此天各一方,只能期待战争结束后的重逢呢? 人群在短暂的沉寂后开始涌起了躁动,最先慌乱的是那些来自秦地的女人,她们不知所措地抱紧自己的孩子,朝丈夫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庄稼汉们只在家里是大丈夫,遇见官兵的刀枪登时就乖了,最后也只得紧紧抱着妻儿,抿住了嘴唇往四周瞧。 果然,许多的抱怨和吵嚷声渐渐显出来了,这一次是男人,有的是倒插门的青壮,有的是当年大战后留在这儿扎根的伤残老兵。在他们看来,这一道突然的命令分明就是针对他们这些人的,无非就是怕打起仗来他们这些“外人”占着对边境熟悉的本事,给他们的“祖国”提供便利,要么就是干脆怀疑他们这里本来就潜伏着些“有目的”的人,是秦国提早埋下的棋子。或许最近这短暂的寂静又要被一场大战打破,那位孙大人铁了心要肃清内部的所有隐患,因此才有了今天这场事端吧。 别说百姓的猜测千头万绪,就连执行任务的朔阳兵也是听命行事,对其中的缘由毫不知情。但作为戍边的军人,他们心底对细作的仇恨倒是清楚得很。平时那些人钻营取巧买卖些情报倒也罢了,左右也就是些行市上的消息。可如今是真打起仗来了,每一句话都可能挂着成百上千条战友的性命。前些日子折了樊鹏将军的那一场血战已经把他们的太平梦击碎了,如今在场的许多人都参与了那次战场的打扫工作,尸山血海和臭气熏天恐怕已成了他们一辈子的魔障。如今刺史大人说了,眼前这乌央乌央的老百姓里藏着敌人的细作,即便是瞧着再无辜,也必须挨个过过筛,倒是宁可错杀,也决不能放过,否则定不准再漏出一点风声,下一次战场殒命的就是自己了。 但说归说,做归做。这些兵到底也没法子真对百姓下重手,队官派了那些年轻的、面善的去拿人,这些小伙子也都把刀还了鞘,虽然吵嚷得声音不小,可实际上都只是作势在比划,并没有真的从任何一个汉子手中扯来妻儿,也没从任何一个妇人怀里夺过丈夫。这样一来,到底还是由那些老人带了头,主动承担起了整饬队伍的责任,成了临时的领袖。乡绅与小吏带着敬意打起了下手,里长忙不迭地挨个安慰着交出亲人的乡民,拍着胸脯担保上头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一旦甄清了细作,人一定会第一时间放回来,叫他们全家团聚的。 不得不说,别看孙维在朝廷里的名声不算好,在同僚间留下个“笑面虎”的“奸雄”印象,同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霸道人物,但二十年来他带给朔州的变化却是深得民心的。对于老百姓而言,什么方略、目标都是虚的。能吃饱,能穿暖,能过安定日子才是衡量一个父母官的硬指标,而孙维把在相州攒下的经验拿来积贫积弱的朔州,即便实际上只做成了三四分,也足以使这些饱受苦寒和蛮夷之扰的边民感受到真正的实惠了。就拿今日这样的事端来说,这道命令若放在全天下,能不出任何意外,没遭到任何反抗,甚至还有百姓主动配合的地界简直是寥寥可数,简直都可以被当做官民一体的典型写入治国通鉴中去。 灰色的百姓被黄色的士兵们逐渐分割开来,像是浊流冲开了一片苍山。孙维的脸从北墙的一座墩台上出现,驼背管家一脸谄笑跟在后面,那个伶俐的小厮却无影无踪了。 “黄琬回话了吗?” 管家朝一旁招了下手,候着的令兵便跑过来,把个信囊递到了孙维面前。但孙维的注意力明显都在城下,只用鼻子发出了声闷响,管家自然明白这是什么道理,麻利地拆过书信念道:“我已同曹承先数清利害,巳时便可纳民入营。另:调度诸事由曹承先亲往,但来往传递已命邹肖春领队通办。具情待表,望遣得力人营外常候,以督办之名即可,既不入营,便不至触怒逆鳞,无碍。” 孙维阴郁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管家见此情景,便在后面追问了句:“那您看这信怎么回?咱们派谁去?” 管家当然是想自己承下这个差事,毕竟这两天受了不少气,也听了不少下面人的窃窃私语,此时正是个重获宠信的好时机。而且前日晚间孙维似乎在虎贲那里听了什么极坏的消息,回府之后因为些再小不过的事,又出手教训了几个毛手毛脚的下人,就连一贯泼蛮的董氏都识趣地没敢多嘴。而他是唯一进去书房送茶全身而退的人,出来之后便假借孙维之名,将之前几个挨了打的奴才全都赶出府去了,其中就包括那个妄想上位的小杂役。而直到现在,这些事孙维就像毫不在意似的,完全连问都没问一嘴。 “问的他妈的什么屁话?难不成是我亲自去?滚吧,把事办妥当。”孙维低骂了一句,眼睛仍在扫着人群。但这句骂娘听在管家的耳朵里却犹如天籁,躬着的背似乎都直了不少,兴奋地答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可惜他的后脑勺没多长只眼睛,否则定然会看见,此时孙维那双小眼睛已经阴恻恻地盯住了他的后心,射出的光芒几乎要把他给穿个透心凉。 “来人。” 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兵立刻靠了过来,对孙维同时一拱手,四只眼睛紧紧瞧着孙维的嘴巴。 “你们两个潜进去,给我盯准了,除了邹世春之外,甭管是谁递给他东西,立刻拿住了见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做完了安排,孙维挥手屏退了身后的随从们,背着手独自在城墙上慢慢走远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都还在为刚才那道森然的命令感到脊背发凉。他们不知道孙维这几日犯了什么邪火,但谁也不敢谈论,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揣测,手上加倍小心地伺候着,毕竟没人想无缘无故地挨打,无缘无故地丢了饭碗,甚至还有可能无缘无故地被一道命令给“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城东的虎贲士卒们也在快速地执行着一道道命令,一片片营房被腾空,一道道新树立起来的栅栏在营地和校场上划出许多通道,整座大营只在不到两个时辰里就彻底变了格局,等到管家带着一行人穿城过巷地赶来时,竟几乎认不得这是原来那片地界了。 “站住!哪里来的!”随着一声高喝,十几名马军猛地截在面前,将管家领着的队伍拦在了路上。 “自己人!自己人!”管家躬着腰从马车里钻出,手中高高地举着一块令牌,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一同递了过去。 “哦,是刺史府的督办大人到了!”马军队长似乎目力甚好,东西接都不接,只端坐在马背上略撇了一眼,竟然就把枪一横,对着管家拱了拱手。 “哎,正是!劳烦兄弟带个路!” 那队长不再答话,打马转身便走,其他的兵却未一同跟上,而是增了几步,将城里来的这队人隐隐围住,像是押送一般赶着队伍朝辕门走去。 一道、两道、三道,一直过了第五道拒马,管家的心有些发慌,赶紧又钻出车厢,朝着几丈外带路的队长问道:“兄弟,咱们这是哪儿去?刺史大人只命我等在营外扎下即可,若是不麻烦,请给我们几顶帐子,再来些吃喝就得了。” 说话时队伍已经抵在辕门外了,只见那队长朝着哨兵亮了腰牌,又下马交涉几句,接着再翻身上马,行过来给管家回话道:“我家将军说了,既是孙大人派来的人,就要进去好好督,好好办,以免回话时说些雾里看花的废话,搞的两家全是嫌隙。” 管家听了这话,虽然脸上赔笑称是,可心里却已经满是苦水。那日在城头上,他就被曹承先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今日要叫他进这龙潭虎穴,谁知道一会还有多少惊恐要受着!黄琬不是明明在信里写清了不用进去,只在外面传个话就是么?早知道有此变故,完全不是个俏活计,自己争这份罪受干嘛! “走吧,督办大人,将军大人们都在中军等着你了。”那队官见他不说话,便对骑兵们挥了挥手,于是这队伍也听不得管家使唤了,随从们一个个也都吓得面无血色,怯生生地被夹在高头大马间,像是俘虏一般进了大营。 另一边,孙维虽然大腹便便,但这次确实走得不慢,此时已经汗流浃背地出现在了东北角楼上。登高望远,恰好看见隐约有一行人被接进了营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口中喃喃地骂道:“他妈的果然有鬼,连这帮丘八也要卖他些面子。”同时手在大袖里无意识地摸索着,直到那行人影消失在营门,才慢慢掏出来一块墨玉牌子。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上面那个用赤金嵌上的“显”字,一边用拇指不断地摩挲着上面的一个缺角,一边在嘴上叨念着: “敢来这一套,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七七 《把水搅浑 上》 还差半个时辰就是九月初一了,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混乱,天玄城的夜色早已不复从前,别说是开门的商户,就算是朱门高墙上的明灯,似乎都暗淡了大半。 “梆梆梆——梆梆——” 邓宣正在专心地写着一封给曹承先的回信,可这一阵猛烈的砸门声直接从前院传进来,叫他手中的笔猛地顿住,在那封信上留下了一块明显的脏渍。 “全子呢?外面怎么回事?” “在呢,在呢,”全子的脸立刻从门缝里钻进来,忙不迭地安抚住邓宣有些紧张的神色道:“老陆已经过去瞧了,您放心吧。” 邓宣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先是挥挥手叫全子退出去,接着将面前已然不成样子的信纸,轻叹着举在烛火上点燃,丢在了一个大号的建水中,任凭残灰在水里化成一片乌云。 如此这般行为,倒不是说邓宣过于讲究,一定要叫那信面干净透亮,而是这样深夜的拍门声最近在城里响的太频繁了。而当户主把门打开之后,外面通常都站着刑部衙门的一队提刀捕快,以及后面跟着的上百名披甲禁军。这些人一开口就是奉旨,名义全都是怀疑有乱党钦犯藏在此处,特来搜捕。若是这家人配合还好,至多在混乱过后花一大把力气收拾收拾,重新添配齐被踹坏的门板和砸碎的家什即可。要是胆敢迟疑片刻,或是流露出半点质疑那旨意是否存在的意图,那这一家人不论主仆可就都算遭了大难,如今东北角上那座天牢里可是已经人满为患了,去的晚了或许连个下脚地都轮不上。一时间整座城里已经人人自危,虽然没人敢言语,可大家伙心里都有着同一个看法——即便是伍里安那个活阎王掌着明月楼的时候,也照如今这番光景强了百倍。起码人家真凭实据地摔在你面前,甭管是怎么查出来的,总叫人哑口无言就是了。 今日轮到自己了,这些人终于要对自己开刀了。邓宣的面色阴沉极了,此时已经做好了被一句莫须有给送进天牢的准备,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如何面对宗家父子的刁难,如何牺牲自己以求保全封家满门的打算了。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全子的声音忽然惊喜地响起,同时房门猛地朝里面撞开,差点就冲在邓宣脸上。 “大人!大人!陈公子回来了!陈公子回来了!” 全子也没料到邓宣竟站得离门这样近,竟是一边喊着一边就栽进了邓宣的怀里,但此时的他似乎忘记了冲撞主人的尴尬,而是顺势紧紧地抱住一直胳膊就往外扯,丝毫也不顾主仆之分了。 邓宣此时也没心思去管全子了,此时他也有些呆愣地看向庭中,那里陆昆正架着一个步履踉跄的人走过来,天上没有月亮,但房里的灯隐约散照在那人脸上,果然正是失踪许久的陈肖! “姐夫!姐夫哎!” 一声哭喊从陈肖的嗓子里爆发出来,虽然声音凄惨,中气却还算足,接着身影就已经挣脱了陆昆的手,猛地赶了几步,扑倒在邓宣脚下的石阶之上。而邓宣见此情景,赶忙快步搀了陈肖,但疑问的眼神却是先朝陆昆投了过去。 “老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方才两个值守的弟兄望见街口有几个可疑的人影朝这边走来,便迎上去盘问。这时便有个家伙从对面院子里翻出来,猛砸了几声门,撂下了被蒙眼堵嘴的陈公子。” “对面?那不是二叔的别院么?”邓宣疑惑地问。 “是,但封二爷有些日子没回来住了,我前些天进去瞧过,只留了两个老仆伺弄些花草。” 陆昆答了这话后,便与邓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可他们的沉默略有不同,陆昆是习惯了问什么答什么,而邓宣则是一时间产生的疑问太多,忽然不知道该问哪一个。 “姐夫,有吃的吗?”安静的气氛到底还是被陈肖给打破了,邓宣的目光随着声音游下去,刚开始还因为陷在深思中有些发散,但接下来却定在陈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用来蒙眼的布圈上,此时那黑布的中间似乎钻出了一线白色的印记,明显是有人在那里夹叠了什么东西。 此时陆昆也发现了端倪,快速地走上一步,双指一搓便将那个系死的结给碾碎了,接着顺势一抖,将藏在布间的一个纸条给抖了出来。 “赵谨藏在岗洼,人多,不便下手。这个废物是我办事时顺便发现的,替我在你家老爷子那请个功。” 邓宣看完了简短的字条,面无表情地朝陆昆递去。 “是他!” 邓宣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陆昆所说的这个“他”当然是指伍里安,这上面的字迹很有辨识度,再配上那冷嘲热讽的语气,哪里还用落什么款。 “陈肖,我叫全子先把你安顿一下,这几日就在我这歇一歇,等外面风声松了再去见你姑母。” “嗯。” 陈肖听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见了邓宣和陆昆那明显对自己这番遭遇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虽然仍满心疑窦,但还是很识时务地服从安排,连多一个问题都没提,就随着全子走了。但邓宣和陆昆不知道的是,陈肖其实还有些不敢明说的原因,此时也恨不得谁也不要问,只放他吃饱了去睡一个不管不顾的觉才好。 陆昆随着邓宣进了屋,先是闻到了一丝快要散尽的焦味,接着又看向了建水中残余的灰渍,立刻就猜想到了邓宣之前在屋子的那一番动作。 “大人,让您受惊了,我已经嘱咐过兄弟们,调虎离山的事不会再出了。” 邓宣和善地笑了一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在意。接着便重新坐回书案前,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你上次递回来的那封信里,黄琬说孙维已经起了心思,但这边还要咱们再做一些配合。否则担心庞敬那边,尤其是殷清正,我怕他会瞧出些什么来。” 说到这里,邓宣从桌上成摞的文书中抽出来一份厚厚的信札。陆昆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赫然是一道加盖了三重漆封的机密军报袋子,只是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哪怕是他这个常年做情报工作的,也感到毫无头绪。 “打开。” 袋子被邓宣递了过来,陆昆应了一声想去拔匕首,结果又被邓宣给阻止了。 “捻开,不要用刀。” 虽然对这样的要求感到奇怪,但陆昆还是顺从地做了。袋子打开之后,他又望向邓宣,试图询问接下来是否还有特殊安排。可这次邓宣却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副等待的模样。 “大人——” 面对陆昆的疑惑,邓宣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将他剩下的问题给挡住了。而就在此时,院中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全子有些破了音的喊声。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守规矩!我都说了等着通报——这里可是兵部邓——” “大人,我去看看!”或许是方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邓宣这儿,陆昆并没有更提前地反应过来,此时难免脸色有些难看,情急之下腰刀已经握在了手中。 “不必,等的就是他们。”外面的脚步明显就在门外了,邓宣的双目此时也已望向了陆昆,“真是连这一会都等不及了,去开门吧。” 看见邓宣如此镇定,并且还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陆昆的紧张登时也就消了大半,身影闪动之间便来到外间,瞅准了外面有个似乎要踹门的影子,猛地一把将门打开了。 “哎——哎——哎呦!” 一个顶盔掼甲的禁军跌了进来,他哪儿想到这门竟突然打开了,因此那条腿的力道全踹在了空中,而他的厄运明显还没结束,只见陆昆的影子往旁侧又是一闪,口中冷哼一声:“无故擅闯要员内宅,按唐律当斩。”接着两只手指便猛地朝那禁军的颈间捅去,只听“嗤啦”一道裂帛声起,嵌着铜钉的棉颈甲上立刻就绽开了一蓬血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陆昆发动了这致命一击后立刻就退回原处,除了指头上还留着一点殷红之外,根本看不出他曾经有过什么动作。而大开的房门外也在霎时间安静下来,不仅再没有人进来,就连吱哇乱叫的全子也都闭住了嘴。 足足十息过后,宗朝兴冷笑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嘿嘿,好一个龙潭虎穴啊,邓宣,方才要是本将推门,岂不是不明不白地就要死在你家里了!”陆昆闻声望去,此时宗朝兴被几十名禁军的火把簇拥着站在那儿,虽然派头无比倨傲,但却已经不肯往前多走一步了,同时一双眼睛也贼溜溜地往门内扫着,只是因为自己站在阴影中,才没有叫他看清面容。 “哦,原来是宗将军。”此时邓宣的声音也在内间响起来了,紧接着他的身影也举着烛台慢慢踱到了堂内,只是到了这里便不再走了,而是如同敬酒似的,冲着外面的宗朝兴比划一下,又再度开口道:“近来京里不太安全,我这里又没有千军万马护着,因此才有些过于敏感了。宗将军,体谅些吧。”说完就把烛台轻轻放在八仙桌上,自己慢慢坐在椅子里,摆出了一副请宗朝兴进屋叙话的模样。 面对邓宣的稳如泰山,此时宗朝兴虽然身处人群之中,心里却是没多少底气。头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刚才死了人,还不是普通的兵卒,而是钱无咎特地派来听他调用,专门在今晚对付邓宣的一名相州亲兵。但就是这样一位至少能对付十几个普通士兵的精锐,即便是再不小心,可一个照面就被干掉了也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了。并且到现在为止,他也没瞧见出手的是什么人。要是邓宣的这座小院里藏住几十个这样的高手,那他带来这几百个兵恐怕真还难以抵挡住多一会。 比死了个相州亲兵更可怕的是,身为“太子党”中坚力量的邓宣,在如今被“后党”实力几乎完全控制的天玄城里,在面对他堂堂禁军大将亲率的王命兵锋下,居然还敢主动出手。如此行为的意义已经远远大于行动本身。在宗朝兴看来,邓宣既是在表达着对自己的不屑,也是由于位居要职和侯府出身而产生的有恃无恐。对于前者,宗朝兴是愤怒的,而对于后者,也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忌惮。 “邓侍郎,在下是奉旨剿贼,你是要抗旨吗?”凭着那一点烛火确定了邓宣的位置,宗朝兴遥遥伸出一根手指点过去,嘴里十分硬气,可步子却是一动未动。 “哦?剿贼?”邓宣的语气明显带着玩味,“私闯民宅,冲门撞户者为贼,刚才恰被我护卫捉了一个,去拿给上面交差吧。” 陆昆隐在暗处,专心致志地听着对话,此时邓宣话音刚落,他立刻点头会意。外面的人只瞧见屋内人影闪动,接下来那个死了的亲兵便站立起来,像是复活了一般倒掠出门,几个跟头滚趴在了众人脚下。 “啊!找死!” “纳命来!” 面对飞出来的尸体,宗朝兴立刻被人护着向后退去,可与此同时身边几个人影却一同朝前冲去,正是其余的几个相州亲兵。他们一队人是被钱无咎亲自挑选过来给宗朝兴助阵的,原本以为只是壮个声威,没想到竟连踹门的下马威都没做到,就白白死了一个,这段时间里他们净做无法无天的事儿了,哪里受得了这个。 可一群人还没等跳上台阶时,忽然从门廊两侧响起数声绷弦,刹那间射来道道寒光。可此时即便他们心觉不妙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拼命扭动身子试图躲避,但即便这样,每个人的身上也都结结实实地中了两三下。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未受伤,因为这些突袭而来的暗器并非是绳镖弩箭,在接触到金属铠甲之后,全都碎裂开来落在地上,众人定睛去瞧,竟然只是一些铜钱而已。可即便如此,这些相州亲兵也在一瞬间被吓醒了,一个个阴沉着脸慢慢后退去。那隐在暗中的人明显是对他们手下留了情,否则以这般力道,但凡是带个尖儿、带个刃的,他们就一个都活不了了。 “邓宣,你要造反不成!”宗朝兴这一声尖叫调门虽然不低,可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此时他被几十个兵贴身围住,可还是禁不住浑身直冒冷汗,眼睛也不住地四下瞟着。如今的局面可算是骑虎难下了,他之前收到线报,说封、邓宅邸上出现异动,有神秘身影出现,似乎还递送进去了什么东西。于是他赶紧点了大队人马前来搜查,心想即便邓宣算计得再小心,眼下都被堵在了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分辩。可万万没想到邓宣的态度会如此强硬,以至于弄成这个样子。 与宗朝兴的气急败坏不同,邓宣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端起了那盏烛灯,按部就班地将中堂的各处灯台全都点了起来。随着光线慢慢洒向四周,他的身影也终于清楚地出现在了门槛旁。 “宗将军,稍安勿躁,光靠扣帽子和栽赃可办不好差事,你爹当了半辈子刑名,只教会了你这个么?”邓宣身着长衫,面如沉水,明明是与宗朝兴年岁相当,可此时展露出的神色倒像是在对着个晚辈谆谆教导着。其实严格来说这也合理,毕竟邓宣十几岁就是名扬天下的麒麟子,而那时候宗朝兴还连个府里的纨绔少爷都做不好呢。可放在眼巴前,宗朝兴哪里受得了这个嘲讽,顿时气得满面通红,扯着脖子叫道:“邓宣,本将明着告诉你,刚才有人举报,说瞧见你这院里有钦犯往来,你作何解释?” “来,里面谈。”面对宗朝兴的质问,邓宣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便侧过身子,让出了半边门示意他进屋说话。 有了相州亲兵们的前车之鉴,这时宗朝兴哪里敢进去,可若是明着不动又怕丢尽了面子,便只好硬着头皮推开身边兵士,走到台阶前面几步壮着胆子道:“邓宣,看在你这兵部侍郎一贯忠心为国的份上,本将今日就给你一个面子。”接着又朝后面的一众人马命令道:“戒严,戒严!去请钱将军再调一队人来,把这几条巷子都给我围死了,切莫放走了钦犯!”对于宗朝兴的色厉内荏,邓宣当然一眼就看清了,什么调兵,什么戒严,分明就是在派人回去给钱无咎报个信,提防万一他在这边受困或者有了什么危险,好让钱无咎来救他罢了。 跨进正厅,宗朝兴发现邓宣的身影已经又拐进内间书房了,此时刚要追上,眼睛忽然瞥见角落里正站着一道身影,此时正冷冷地盯着他,而在那人脚下此时正踏着几块扯碎揉乱的麻布,在清理着地面上一片斑斑血迹。 “见过宗将军。”人影当然是陆昆,方才他杀人之后便一直没露身型,既然邓宣也没别的吩咐,就一直在那里蹲着收拾血污,此时因为宗朝兴被请进屋内,便站起身来暂停了动作。 宗朝兴当然见过陆昆,但一直以来都只当此人是兵部的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差官,因此从来也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眼下瞧这个意思,之前那名相州老兵难道就是他出手干掉的?如果不是他,邓宣这房子里难道还藏着另外的人么?要是那样的话,这个人藏在哪儿呢?邓宣到底是不是要对自己也动手?如果自己马上就要被干掉了,那么替自己打扫血迹的,会不会也是这个差官?用的会不会还是这几块破抹布? “嗯——嗯,忙……忙着吧!”因为脑子被许多的猜测一时间给塞得满满登登的,宗朝兴下意识的举动竟然显出了一些和善,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体恤的笑,冲着陆昆点了点头。 七八 《把水搅浑 下》 “既然来了,一起瞧瞧这个吧。” 当着宗朝兴的面,邓宣把之前那个三重封蜡的袋子用小刀划开,将里面的好些东西都稀里哗啦地倒在了桌面上。这番杂乱不仅将宗朝兴瞧得面露异色,就连站在门口候命的陆昆都难得地探过眼神来。 “这三重蜡我都没有动过,你检查检查。”袋子递到了宗朝兴的面前,他垂眼看去,果然层层叠叠的封口都是完整的,虽然边缘有些裂纹,但明显是没被打开过的。 “邓侍郎,你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面对着一头雾水发问的宗朝兴,邓宣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地盯住了宗朝兴的脸说道:“这就是刚才伍里安送来的,而且他还留下一句话,你要听吗?” 宗朝兴哪里想到邓宣开口竟然是如此的坦诚,要知道“伍里安”这三个字眼下在京城里几乎是禁语,除了后党里面顶尖的几个人之外,甚至在审讯明月楼里那些人的时候都一贯用“那个逆贼”来代替。可邓宣身风口浪尖之上,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刚才伍里安来过,还留下了一大包的通贼证据?因此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该狂喜,五官几乎显出了不协调的扭曲,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邓宣!你竟自行招了!哈哈哈——” 但突然间,宗朝兴见到邓宣似乎不经意地在桌面那堆东西里拾起一物,于是突如其来的狂笑戛然而止。而突然被按了暂停的人也不止他一个,陆昆的身影的身影也定在他身后仅有两步远的位置,微微抬起的右手此时也定在了身侧。 “宫里在找这东西,你也认识吧?”一块残破的、带着一截金索断头的金包玉出现在邓宣的指尖,质地细腻,纹理清晰,似乎有人在内里纹绣了细密的图案,只不过这块极品宝玉只剩下寸许宽的一截,若按形制算,或许连四分之一也算不上。 宗朝兴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嘴也微微张着,似乎方才的笑此刻都凝固在口舌之间了。这东西他当然认识,因为数日前他爹在太子焦尸中发现的那条织金盘龙索下面,本就该拴着这件宝贝的!而且那日殷清正还特地派人在内府中找出了宫藏图卷,将那上面绘着的山河宝令给大家挨个传阅了一番。眼下不论是那节断掉的金索,还是包金的样式,都和那图上一模一样!这竟然是半块山河令! “这东西你可以拿去交差,”邓宣主动将残破的玉令塞到了宗朝兴的手里,而宗朝兴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竟然还向后退缩了一下,接着又反应过来紧紧握住,连手掌立刻被那破损给扎破了也毫不在乎。 “但是,”邓宣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来了,宗朝兴猛地抬头看去,但望见的却还是一双冷静的眼。“我这里,还有封家,你就不能再来搅扰了,这是约定,你明白么?” 到了这时宗朝兴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邓宣居然将如此大的一桩功劳送给自己,果然这条件也是紧跟着的。可现在东西已经到了自己手里,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自己这儿了,这个邓宣,就算是心思再密,能耐再大,终归也是个书生,竟然还跟自己玩什么君子协定?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想到这里,他的面容上竟然也挂了相,流出了明显奸笑的表情。 “算了,这些你也统统拿去吧。”连宗朝兴自己都意外的是,此时邓宣不仅好像没看破他,反而又把桌子上那些零散的东西又装回了袋子推了过来。若说之前那山河令是有附带条件的,现在如此的慷慨却叫他有些不敢轻易接受了。这样的疑惑使得他心中警惕大起,后退一步远离了袋子,沉声说道:“邓宣,你到底在给本将挖什么陷阱!速速说来!” “陷阱?”邓宣见道宗朝兴这副样子,忽然反问道:“你觉得这里面有陷阱吗?那大可以不接受。”接着似乎是卸下重担似的跌坐进椅子里,两只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摩擦着说道:“对太后和钱无咎你就这样回答:就说我邓宣不想卷进任何风波里,伍里安求我办的事我也不会办,交给我的东西我也不会收。眼下赵伯修被杀了,封尚书也不知所踪,根本也就没什么太子党人了,如今我不过是个兵部的副手而已,只干些个上传下达的工作,若是不愿用我,便把我打发回相州老家就是了。” 这番话将宗朝兴的疑虑又消散了一些,此时他似乎也不介意已经接近了自己的陆昆,带着几分轻松气说:“刚才不过是诈你,邓侍郎,别太介意。”接着又用手扒着往那袋子里瞧了几眼,有些促狭地冲邓宣眨眨眼:“既然你如此大方,那宗某便收下了。至于今后是否登门拜访,说白了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都得听上头的。万一还要打扰,也就只能请邓侍郎多多体谅了。” 邓宣眼睛一直瞧在桌面上,任凭宗朝兴在那接连不断地耍无赖,竟是连动都没动。直到宗朝兴也感觉出自己再说下去就有些太不要脸了,才有些尴尬地闭了嘴。其实他心里也想明白了,不论邓宣是为了摘清嫌疑,还是真被京里的高压气氛给吓出了几分退意,总归是当着自己的面交代了这些伍里安冒着天险送来的东西,并且当着自己的面拆了封,又连一个零碎纸头都没少了地递到了自己手里。宗朝兴扪心窃喜,就算今天钱无咎亲自登门,也不会取得比这个更好的结果了吧。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着回去要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今日取得如此战果的艰辛历程。至于钱无咎派来的宝贝亲兵折损之事,自然是要加工成遭到邓宣麾下粗暴反抗,一时不备英勇殉职。这样一来,想必钱无咎定会勃然大怒,要不了多久就会叫自己带着更多的人来找麻烦。到那时候,这两座院子里的稀罕玩意,说不得就要被邓宣拿出来买命了。 “我就当你听懂了。”宗朝兴将袋子扬了扬,又瞥了身旁的陆昆一眼,不屑地说:“还有你,给邓侍郎一个面子,杀人的事本将也不计较了。”接着便朝门外走去,像是打了天大的胜仗一般。 “伍里安说的没错,他果真连半个废物都算不上。” 宗朝兴的身子在内室门前止住了,又惊又怒地转回头望向突然发声的陆昆。而陆昆此时看向的却是邓宣。于是宗朝兴收回步伐,翻身一刀便劈在了书案之上,盛着黑灰的瓷缸瞬间破碎,向着四周飞溅出去。同时他也做好了会被陆昆攻击的准备,在出刀的同时,整个人尽量远离了陆昆,闪到了窗台下面。可令他意外的是,陆昆仍是垂手站在那儿一动未动,不仅没有出手攻击他,反而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了极为生动的嘲讽表情。 “你小子活腻了?”宗朝兴用怒目还击陆昆,同时刀尖也几乎举在邓宣面前,恶狠狠地威胁道:“邓宣,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伍里安说你爹是个废物,你连你爹一半都不如。”又是陆昆开口了,虽然语气干巴巴的,但脸上的嘲讽之意却更深了,几乎成了蔑视。 “不得无礼,我和宗将军说几句话。”邓宣终于结束了沉默,他无视了宗朝兴的钢刀,平静地拿起一块方巾擦拭起了桌面。待到陆昆走出屋子后,又像是对待一个孩子那样吩咐宗朝兴说:“得了一点实惠就忘乎所以,这一点你就不如你爹,伍里安说的话难听却也是事实。” 直到此时宗朝兴也反应过来了,之前邓宣确实说过,那伍里安除了送来这一包东西之外,还对他说了一些话,而自己方才因为有了那块残玉令这样惊人的收获,一时间竟然忘了这“细枝末节”的事儿了。 “伍里安到底还说了什么。” “终于想起来了?” “快说!”刀尖又抵在了邓宣的胸前,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气愤,宗朝兴的一整个脸都是红的。 “他告诉我上次你很配合,所以才没叫鸦群吃了你。” 宗朝兴的目光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紧接着脸色就变了,挥舞着刀低吼道:“什么?他竟然……你到底都知道什么?” “宗将军,拿着东西去请赏吧,记住我们的约定。”邓宣已经不看他了,而似乎把最重要的心思都放在了捡起那些碎瓷片上,停顿片刻后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如若不然,我总有办法将这句话传到钱无咎的耳朵,或者是澄碧堂的房门里去的。” “你!配合?……我什么都——我什么都没——”宗朝兴的一张脸已经开始发青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又身处当日校场上的尸山血海里了,头顶是无数嗜血的怪鸦,周围充满了无数悲鸣与哀嚎,而在那一片血红里,似乎有一双,或者无数双瞳孔极小的鬼眼笑着看他。他记得自己当时陷入了某种谵妄的状态,最后是被十好几桶井水给泼醒的,而人当然也不在校场的血肉台,而是躺在钱无咎的大帐里了。 邓宣又不接话了,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片用之前那块潮布给仔细包上,又灵巧地打了个死结,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那样,长舒了一口气。 “宗将军,再到别人家里做客时就不要这样鲁莽了。我今天也卖你爹和钱无咎一个面子,这东西可是先王御赐的器物,忤逆的大罪也就不跟宫里报了,你一并也带走吧。” 语气轻松愉快,而且还带了十足的长辈口吻。只是邓宣这一番话又似乎刻意避开他之前那些辩解和质问,一时间又叫宗朝兴有些恍惚,似乎方才那些威胁都不曾发生过。在下一刻,他在心里突然对邓宣油然而生了明确的忌惮,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只是与自己同龄的、长年累月隐藏在封厉荫庇之下的白面书生,并非如自己原本想的那样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天才少年。单凭今日露出的一点锋芒,就已经将自己玩弄在鼓掌之中。这番手段恐怕连父亲,甚至庞敬和殷清正之流来了,也未必会落到下风。现在他既然主动交出了那些东西,自己已经完全可以见好就收了。刚刚不过是要敲打他两句,结果反而被拿捏住了要害,被要挟得完全不敢再开口了。那天恐怖的鸦群足足造成了近千人的伤亡,简直都赶得上一场规模不小的战斗了,最可怕的是这居然发生在京城的禁军大营里,简直是匪夷所思。后来当钱无咎亲自平息了乱局,黑着一张脸对他说那一百七十六个朔阳兵、四五百名左军看守的尸体已经不能完全拼凑整齐了,千余名相州弩手也丧失了大半战斗力。而面对着讯问,宗朝兴当时竟然一副被吓傻了的痴呆样,不仅回忆不起来事情的整个过程,而且连自己为何毫发无伤地躺在尸堆里这件事都解释不清。今日听邓宣转述伍里安的那句话,原来那日竟是因为自己说了什么话,或者做出了什么行为,才使得伍里安这个幕后黑手放了他一条性命。可更多更大的疑问又袭来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伍里安这样一个毫无人性之辈,最后竟然会放了自己一条生路?要知道他的天牢里可从来没走出过活人!甚至连具全尸都极为罕见! 宗朝兴已经不敢想了,因为不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即便是自己当场投靠了伍里安,跪地求饶了,亦或是破口大骂和殊死反抗也都不重要了。他从伍里安那无差别的袭杀中不可思议地活了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问题。如今钱无咎和宫里没有在这件事上计较他,很明显不是因为对他的信任,而是因为缺少证人与证据而意义不大,另外当然还必须尽快压制住十万禁军的恐慌,在这个关节上揪住他的问题不放,也很容易造成更大的兵变。说到底,就是还要利用他在右军中发挥一定的作用。可如果邓宣这句话走了风声,真的传给了钱无咎和钱太后的耳朵里,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邓宣有可能因为这次“投诚服软”的表现成功亲近后党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这等于从“凶手”口中印证了自己为了保命而真的做出了一些行为,而这些行为在伍里安这样的人看来,还真的就足以保住他这堂堂刑部尚书之子,禁军右军大将的性命。这样的现实会令钱家兄妹产生如何的想法?以他们的手段,即便是宗度能说动庞敬和殷清正联名作保,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这还是要建立在庞敬那条老狐狸不会立刻割肉求活地抛弃父亲的前提下,而现实却是首相大人一定立刻与父亲划清界限,在宫里和军方的压迫下,口中绝不会替他们爷俩吐出半个开脱的字来。 宗朝兴定定地盯着邓宣,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了。他原本是钱无咎撒出来的一条恶犬,但此刻眼中的邓宣却已经不是待捕的猎物,而是静静盘踞在那的一条巨蟒。虽然巨蟒没有锋利的毒牙,也很少主动发起攻击。可别说是恶犬,就算是一群狼恐怕也奈何不了它。它那光滑晶亮的鳞片看似柔软,实际上却能抵御恶犬的撕咬,若是真的叫它感到疼了,瞬间的翻滚缠绕便会一波波地袭来,将攻击者牢牢捆住,直勒得骨断筋折、身死道消方能罢手。 “去吧,你早些回去,省得上头的人担心。惹来更多的人,咱们脸上都不好看。”邓宣仍是不看宗朝兴,一边说话一边走到窗前,轻轻支开了窗户。夜风吹进房内,原本清楚的血腥被倒卷了出去,换回来的是旁边封宅传出的幽幽桂香。邓宣陶醉地深吸一口,背对着宗朝兴下了最后的逐客令。 邓宣的小院儿又关上了门,一对被卸了家伙的护卫又重新武装好了杵在那儿。他们目送着火把长龙离开,回想起方才走在最后那几个人的抱怨,小声地议论起来。 “二哥,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是来抓人的。” “嗨,谁不是?你认得么?那可是宗朝兴!钱无咎手下最厉害的狗!” “认得,怎么不认得!”右边的护卫再次眺望了一眼巷口,看见那火光几乎完全消失了,才神神秘秘地对同伴补充道:“我有个同乡在左军,前些日子在城东命大,只丢了两根手指。” “呀!难道是因为——” 右边的护卫见他这位“二哥”的调门有些起高了,连忙伸出一根指头抵在唇上嘘着,接着又按住他的臂甲,低声说道:“可不,就是那事!听说就死这个宗朝兴,在台子上砍了好几百颗脑袋立威,而且在十万只怪鸟的嘴里活了下来,毫发无伤!你说厉害不?” “二哥”噤声许久,满脸惊愕,可过了一会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迎着同伴疑惑的神色,用头比划了一下门内,颇有些自豪地说道:“再厉害能怎么样,到了咱们这还不是得横着出去,我看连屁也没敢放啊。” 说到这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将他们吓了一跳。只听陆昆那又冷又硬的声音从里面干巴巴地传出来:“聊什么呢?也给我讲讲?” 七九 《陈肖的经历 上》 “姐夫,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怎么会出卖姑父!” 还是在邓宣的小院里,此时灯火早已恢复如常,陆昆安静地站在北窗外扫视着黑夜,身后的窗棂里隐约传来了陈肖抬高了声调的反驳。就在赶走了宗朝兴后,邓宣立刻命令陆昆将陈肖带来,因为他已经想到伍里安将失踪多日的陈肖特意送还绝非寻常,有些问题他必须今夜知道。 “我并没有这样说,”面对着陈肖的焦躁,邓宣的神色平静异常,不过是简单安抚了一句就继续发问,“你只需要回答我,在这段时间你到底都见过谁,他们问过什么,你又说了什么即可。”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京里许多的人和事都太复杂了,你不过是被利用了,没有错。” 陈肖一时间沉默了,其实对于邓宣这个所谓的“姐夫”,他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说熟悉是因为这些年京里与封厉的书信往来几乎都是经他手递送的,而那些主要陈述家事的信件往往也都是由邓宣代笔,而封厉往往也都省些目力去看,只叫陈肖来读这些家书。因此对于邓宣说话行文的语气,甚至看待一些问题的立场和态度他都是很熟悉的。而另外的陌生感也是事实,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只见过邓宣两次,一次是邓宣奉旨陪同监察御史南下融州拜访沈侯时,另一次便是现在了。因此方才他在面对邓宣的问询,尤其还是自己被“绑架”数日,还有些慌神不定的情况下,一时间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我……我那日——”陈肖努力定了神,在邓宣温和的鼓励眼神下终于开始回忆了。 原来当时全子将陈肖安排在城南李家茶馆纯属偶然,因为近来城里的数次风波,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店铺绝大多数在关城门后就立刻打烊了,他们可不想为了贪图太阳落山之后那点散碎钱,毕竟在眼下这个当口,正经人没多少还在夜里出来花销的了。但秦国李家自然不属于那本分行列中的一份子,所以在平凡百姓的眼里,这家茶馆的老板或许手眼通天,完全不怕惹上麻烦,店铺照常灯火通明地开到半夜,吸引了三教九流通宵达旦地在这消遣。但若说两国交战期间,这秦国李家的一处据点为何敢如此高调?难道就一点顾忌都没有吗?其实这正是那李家掌柜的高明之处,此地早就已经被明月楼掌握了是秦国李家的产业,因此明里暗里必定都是眼睛盯着。若是他们也每天也早早关门偃旗息鼓,那些眼睛瞧不到里面的景象,立刻便会怀疑他们在暗中搞什么动作,因此大队人马找上门来也是分分钟的事儿。与其这样反倒不如大敞四开,欢迎一切带着无论什么目的的人走进来看看。这样他们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嫌疑,而且他们这些年来也暗中掌握了不少军政部门密探的模样,恰好也可以验证验证情报的准确性。甚至李家都会主动“暴露”一些安排好的情报员,假装前来交流情报,然后在“不经意”间就与那些眼线搭上话、交上朋友。在这样布好的局里要是有些人功夫不扎实,言谈举止中漏出些蛛丝马迹就更好了,通过这样的线索,往往就会让情报高手顺藤摸瓜分析出真实的消息来。这也算是当初李正威常常教导他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道理的实际运用。 而全子之所以恰好选了这样一个“是非之地”也确实因为以上原因,毕竟陈肖人生地不熟,而且天玄城又如此巨大,要是叫他随便逛逛,即便约定好了见面地点,恐怕到时候找起来也得颇费力气。这里名声在外,又是一条街上提供服务最周全,眼下也开得最晚的店铺。对于常年在官胄高墙内做事,而主子偏又不喜交往的全子来说,实在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选择了。再一个他能察觉到己方二人身后有尾巴跟着也算颇为机警,而且他也懂得在盯梢中藏人不如将其放置在大庭广众最显眼的地方,毕竟暗中盯梢的人总归像是做贼的,明抢的胆子或许不那么大。 邓宣对外办要事依靠的是陆昆那一批人,因此对待全子更像是个亲近的书童,并不会将那些诡谲莫测的争斗告知于他。因此全子只知道近来的空气紧张,却不知道为何紧张。在邓宣吩咐他去驿站接人的时候,也只是细细地教他如何表现,怎样回话而已。而他把这些台词全都记得清楚,却没意识到如今封厉和陈肖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身边到底有多少明刀暗箭在对准他们。 当然邓宣是清楚这些的,因此才兵行险着,没有派得力的陆昆,而是明着叫自己的书童跑了这样一番差事。一方面他是要让那些窥视者觉得自己还没意识到危险,口袋完全可以在赤鸾门张开,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封厉这条大鱼捉进口袋,而且就算他们没进城就意识到危险也没有用了,这二十里的直道没有一处可以藏人,几匹快马就能将其擒回。另一方面邓宣自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陆昆手下虽然人才济济,可总数却并不算多。这一批人在兵部各衙门下面平日里就算藏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消弭行迹,定然早已被察觉并监视到了。如果自己派陆昆倾巢出动去接封厉,钱无咎必然会派出,甚至是亲领一支禁军精锐前往截杀,到时候无非是两个下场,要么是陆昆等人全军覆没,封厉被以京城兵变之名问罪,要么是拼着全军覆没把封厉给送出去,但自己今后就落得空居京城却无人可用的下场。不论是哪一个结局,都是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承担的。 其实在当天早些时候他也曾收到过一个匿名的便条,据全子说好像是只很小的白鸟儿“抛”在庭院里的,而且飞的速度极快,全子只看见一个影儿,听见一声脆鸣,完全都没时间去捉。那便条上也只写了一行字——“西码头有江离快船,人到即发,勿疑。”由于这上面没有落款,因此邓宣一直犹豫这到底是谁,说的那个“人”又是谁。一直到他叫画师按照全子的说法,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画出了那只鸟儿,才瞬间意识到这东西并不算陌生,分明就是秦国李家豢养的那种信使!于是他的思维瞬间活跃起来,在这样一个紧要的时间里,在两国交战的大环境下,身为敌国梁柱的李家怎么会给自己传这样的消息?接着他猛拍了一下脑门,恍然意识到现在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在本质上是太子为了脱离钱氏一族的控制,为了保存实力逃出京城的行为,只不过是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而已,自己这个身在局中,甚至还是关键棋子的人怎么忽略了这个!而且这信如此及时地送到自己这里,更说明了一件事——封厉今日抵京不仅是自己和钱氏在盯着,就连李家人也在盯着,甚至明显比自己盯的更紧,离得更近。这个字条分明就是在提醒自己,若是不能成功保护封厉安全,他们提供了条后路,可以将封厉即刻护送回融州,回到沈侯的保护之下。 邓宣甚至在短暂思考后,都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想法,一方面必然是他们知道封厉是坚定的太子党,是秦唐二十年蜜月期的见证者和缔造者之一,如果在这时候救下他,定然会为两国重续邦交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另一个原因是秦王同样新丧,国内局势同样不稳,此时他们也需要封厉这样的一位股肱之臣在唐国朝廷屹立不倒,与钱氏一族持续斗争内耗,以防被某一方面掌控大权,真的趁己之危再发大军来袭。因此这张便条传达的消息应该是可信的,秦人的态度也是坦诚而坚定的。只不过邓宣不知道的是,这次行动谈不上是秦国的国家行为,完全是李氏一族在与法隐和尚议定的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而已,但行为确实如邓宣所言,是“诚意非凡”的,连具体行动都是千里迢迢赶来的李家大少爷亲自完成,并一路贴身护送到融州去了。 而当时阿芙的罗网其实已经布置得足够周密了,反应也是一等一的快,若非是被李牧之与姜学横插了一杠子,太子党的两座柱石定会在同一天轰然倒塌。而当她憋了一肚子火回城去收网陈肖那条小鱼时,却十分惊讶地发现监视着李家茶馆的那一队人已经闯了进去,正揪着掌柜的脖领子前前后后地大肆搜查。原来就在阿芙刚领着队伍离开,这家店铺忽然就走进了一个穿西北军装,神色紧张的大汉,同时眼睛还一直往藏人的几个方向瞟着。由于进来对伍里安的大范围搜捕,钱无咎手底下这些人对穿土黄色衣服的人分外敏感,立刻不由自主地全都跟了过去。那大汉似乎察觉到了被人盯梢,快速地走到掌柜面前低语了几句,紧接着又挑开门帘往后院去了。 瞧见此人行止相当可疑,几个盯梢的人立刻便准备分出两个去跟,其余的准备对陈肖收网。可等到他们渐渐靠近窗边那一排座位时,却看见原来陈肖那处,此时竟已经被偷梁换柱了,如今不过是个体型与年岁与其相似的憨厚青年,正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那盘点心。 话讲到这里,阿芙哪儿还不明白后面的事儿。她的情绪从眼神里只透出了百分之一,就将面前的整队人都给吓低了头,没半个再敢出声的。但刚在码头上杀了一个立过威了,这些人又被钱无咎看得很重,因此她只在袖子中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然,前面发生的这些事情并没有出现在陈肖的叙述中,因为他此时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而脑海里最后残留的记忆就是自己的旁边坐下了一个极为普通的客人,唯一有些异样的是那人的眼白明显比常人多,还用这双有些瘆人的眼睛打量了自己几下,紧接着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在一个阴暗的空间中了。陈肖发现自己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依稀感觉身边尽是坚硬而粗糙的墙壁。又躺了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了外面透进来的散光,他这才发现所在之处十分狭小低矮,简直像个石头壁龛,而自己躺着的这张小床也仅仅一臂宽窄,若是躺不老实,分分钟就得摔在地上。 “咳咳——”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在缓解紧张的同时也能试探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叫他完全惊呆了,只见一丈之外的房门猛地被推开,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托着大亮的灯烛鱼贯而入。快速地填满了整个房间。陈肖的双眼几乎都要被刺瞎了,大脑也似乎也再度产生眩晕,打算重新回到昏迷的状态中去。他恍惚看到又有人抬来了桌椅柜几之类的家具,变戏法儿似的一股脑往这小屋子里开始布置起来。然后是各种美酒珍馐,呼啦啦地摆满了所有能放东西的面儿上。而那些女人此刻也又发动起来,纷纷抄起盘盏碟碗聚拢过来,争先恐后地扑向自己,喂食的喂食,灌酒的灌酒,虽然乱作一团,可却没有真的浪费一点吃食,洒掉一滴酒水。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肖除了能偶尔发出几声咳嗽,和一些不明意义的呓语之外,几乎就像是一具人偶般被摆弄着、伺候着。那些女人也仿佛打了鸡血似的,不仅喂吃喂喝,打扫屋子,甚至连他的一身衣服都扒了个干净,先是仔细地把所有哪怕磨损了一点的边角都缝补好,又拿走了洗净了掸了熏香送回来。当然留在房内的人也一盆盆地换了加过香露的热水,替他从头到脚地清洗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在这几天里,连他那些不由自主的排泄也有人不厌其烦地仔细清理好。他一开始还十分尴尬地不敢瞧她们,可随后他渐渐惊愕地发现,那些女人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或疲倦,甚至表情上还明显流露着欣喜,就像自己化身成了某种邪祟的神灵,这具肉身谁伺候的好就能获得极大的奖赏和无上的荣耀一般。 “大概是在第四天早上。”,在对邓宣讲述这一点时,陈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犹疑。因为他是凭借餐食的数量以及身体对睡眠的需求而估计的。在他又一次醒来时,整个屋子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寂静,女人们带着满屋子的脂粉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陈肖也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已经回来了——他心里想着要坐起来,便果真歪歪扭扭地坐了起来。 “妈的!”陈肖趴在地上,像是只不小心冲上了沙滩的大鱼努力地扭动着。他的四肢虽然听指挥,但是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是下地这一个动作,就从那窄床上栽倒了。 “陈公子醒了!”应该是摔跤或是骂声的效用,陈肖看到房门又被人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双男人的脏靴子,这令他微微有些愕然,紧接着便激动地叫道:“是谁?快来扶我!你是姐夫派来的吗?” 一个猥琐的尖下巴与两只老鼠眼被他的叫嚷喊出来,鬼魅似的忽然出现在桌子下面,笑眯眯地盯着陈肖,同时伸出了一双与这副长相不相符的大手,将软瘫的陈肖给拖出来,重新摆放在床上,接着这人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陈肖半天才开口说道:“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以开始了。” “你……你到底是谁?我这是……在哪?”陈肖的心提在了嗓子眼,浑身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恐惧全在微微的颤抖着问道。 “噢!噢!噢!”两只老鼠眼从滴溜圆变成了两条缝,那男人故意摆出了一种惊喜的模样,两只大手在胸前握在一起来回搓着,连连发出高亢的赞叹。“多么聪明的两个问题!多么聪明!我很久都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了!” 陈肖的身子向后瑟缩了一下,但马上就退无可退地紧靠在了那粗糙的墙面上,他不知道这个怪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几天以来的一切诡异经历使他恍若隔世,甚至现在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在人间,面前的这个怪人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我是二灰子,我是二灰子……”那怪人贼眉鼠眼地叨念着,与此同时还用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拍了几下,紧接着门外就又走进来两个蒙着脸的大汉,将一包东西稀里哗啦地放在了这个“二灰子”面前,然后快速地又退了出去。 “二……二,灰先生,您老是何方神圣!我这到底是在哪儿啊!”陈肖这一次的发问客气得多,而且带上了明显的哀求,但对面的二灰子似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包裹上,此时正用那小棒槌一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着上面的绳结。 “我来,我来!”陈肖强忍住了心中的恐惧,挣扎着往前凑合着,同时探出双手,强忍着恐惧在那双巨手里接过了绳头。 “噢!噢!”二灰子又快活地叫了两声,满意地让出了那明显不适合自己的劳动,拄着桌角赞叹地说道:“多么善解人意的公子!多么善解人意!” “啊!”听了这诡异的夸赞,陈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他尽力掩饰的恐惧情绪还是在绳结打开的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口中释放出来,变成了一声颤抖的惊呼。因为他看见刚被自己打开的那个包裹里面,此时正有几双冰冷的蛇眼在盯着他,几条红信子也像短矛似的,直愣愣地几乎要戳在自己那颤抖的指尖上。 八十 《陈肖的经历 下》 “嗬——嗬,嗬——嗬!”陈肖的惊惧在二灰子的眼中仿佛十分有趣,他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扫来扫去,嘴里还发着古怪的笑,听得人浑身发毛。 “这……这……”陈肖想把手缩回来,但此时仿佛又陷入了前几日的麻痹状态,明明用了浑身的力,到头来却只是微微抖了抖手指。 二灰子又笑了两声,然后突如其来的往自己的掌心里猛吐几下口水,接着便一把抓住陈肖麻木的手用力地揉搓起来。一时间那温热黏腻的触感和因厌恶而产生的腥臭想象直冲进了这位陈家的公子哥脑海里,可他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只好拼命地把头向后仰去,憋着气闭住眼,祈求这种折磨能够早一些结束。 “嗬——”陈肖听见二灰子长长地又是一声怪笑,接着手上的力道就没了,他低头看去,只见不止是那只手,甚至连半截小臂上此时都是一片片令人作呕的干涸印记,但奇怪的是那些麻痹感也确实尽数消失了。他尝试着握了握拳头,居然意外地灵活有力,甚至骨节间还发出了一些轻微的错响,随后便是一阵愉悦从臂膀传到脑海里。 “灰……灰先生,多谢了,您这按摩的手法……还……真是……”陈肖结结巴巴的道谢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可并不是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修辞,而是眼前二灰子的行为再一次把他给吓住了。只见那一双鬼魅似的怪眼又陶醉地眯了起来,右手从那袋子里捏出了一个蛇头,左手又捏出了另一个,然后嘴巴一张,同时塞进口中大嚼特嚼。紫黑的液体紧接着就在他口角出溢出来了,咯嘣咯嘣的动静就像是在吃花生米那样干脆。一对、两对、三对……二灰子片刻间就已经吃掉了六只蛇头,此时那袋子明显瘪了不少,能瞧见的红蛇信子也只剩一根还朝天戳着了。 “欸!是单!”二灰子似乎有些气恼地看向那最后一个蛇头,无奈地嘟哝了一句。正当陈肖惊疑不定地琢磨他这一句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见二灰子又从在那袋子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上面沾满了脏兮兮的黏液,一股脑地丢在了桌面上。 “陈公子,劳驾,给擦擦。”二灰子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古怪表情看向陈肖,可说出的话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而陈肖此时也算看清了那些东西竟然是几个或大或小的色子,和一个形状有些不规整的色盅。 事到如此,陈肖也认命了,强忍住恶心从一旁的架子上扯来了帕子,按着二灰子的吩咐做事。在一番劳动之后,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色子的材质应该都是一些小动物的骨头,而那个歪歪扭扭的色盅,竟然是用两个颅骨打磨拼凑出来的。若不是对面的二灰子一边享用着那最后一个蛇头中的脑髓,一边笑眯眯地盯着他干活,这些东西一准儿就被他丢得远远的了。 “唔……劳……劳烦……公子擦的……唔……仔细……仔细一些。”二灰子含混不清地说着,然后用力往下一咽,两只巨手胡乱抹掉嘴边的脏污,认真地说道:“公子认真擦干净了,咱们赌一局!” 二灰子之前的那些怪模样和疯态度在说这句话时全然消失了,此时望着陈肖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极为郑重的色彩,而且身子也是规规矩地坐在桌前,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这场赌局展现出了近乎虔诚的期待。 “赌?”陈肖用一声高呼宣泄出了心中的恐惧和疑问。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在瘫痪中穿过了一场红粉幻梦,好不容易恢复行动,却又被这邪异满身,近乎于妖祟的怪人给堵在了房间。在硬挺挺受了他一顿折磨,又眼睁睁瞧完了一场茹毛饮血的表演之后。如今这个二灰子竟然提出来要和他玩色子?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若不是他方才狠拧了自己大腿一下,那叫声也不至于那样高,不过也正是因为对自己下了狠手,才叫陈肖意识到自己并非是沉沦于噩梦与地狱,而确确实实还活在人世间。 “嗬——嗬——”二灰子再次以怪笑对之,然后慢条斯理一本正经地说道:“送你来的人花了大代价,还赢了二灰子一局呢!嗬——嗬!” “谁?谁送我来的?这到底是哪里!”陈肖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同时双手握拳,猛地捶在了桌上,直震得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尤其是那几只色子,噼里啪啦地全往地上飞去。 这一次二灰子没有发出笑声,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不悦,只见他闪电般将那些色子在半空中抄住,然后轻轻摆回桌上,有些气恼地说道:“二灰子输了,答应照顾陈公子。但陈公子不能这样任性,快来赌一局!” 陈肖再次被他那迅捷的速度和阴沉的语气给摄住了,勉强提起来的勇气一泻千里。可转念又从二灰子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似乎那个把自己送到此处的人在他这里赢得的赌注就包括对自己的保护,于是便壮着语气问道:“赌什么?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二灰子一听话题回到了赌局,甚至陈肖已经开始打听起了赌注,情绪便瞬间由阴转晴了,兴高采烈地说道:“就赌单双!一局定胜负!陈公子赢了便可以对二灰子问个问题!只要是这天玄城里的事,就没有答不出的!” 听见“天玄城”三个字,陈肖的心总算是微微放了下来。原本他最担心自己如今落在什么深山老林里,是被歹人绑了肉票。虽然姑父做的那样大的官儿,俸禄自然是优厚的。可这些年来,他老人家从不收些贿赂替人谋官,还经常自掏腰包给南港工匠们贴补家用,手里不仅不存钱,甚至都经常忘记贴补京中家用。若不是邓宣常年照料京中家事,姑母的怨言恐怕早就直下南海了。因此要是绑匪的信儿传回家里,姑母一准儿就要去找姐夫拿主意,但他也知道姐夫现在实掌着兵部,若是姑母张口,定然可以为了解救自己而调动大队兵马。可他怕的就是邓宣太过尽心,要是搞的阵仗太大,绑匪说不准就把自己杀人灭口了,毕竟宁可钱没了了也得躲开正规军的围剿不是?眼下二灰子不经意地道出此处仍在天玄城,而且话里话外听着也全然没有什么江洋大盗的气质,陈肖便打定了主意顺着他来,不就是赌个色子么,自己往日在融州也玩的不少,怕个什么? “好!二灰子,那要是你赢了,那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初来乍到,对你们天玄城的事儿是一概不知。不过你要是问起融州的事儿,我也定然知无不言!”既然想通了,陈肖便大大咧咧地一拍胸脯,摆出了一副豪赌客的模样。 “二灰子不问问题,二灰子要是赢了,陈公子就要给二灰子做一半色盅了!嗬——嗬——嗬!” 即便是此刻已经坐在邓宣面前,外面还有陆昆等人护着,陈肖在复述这个场景时仍然不免浑身哆嗦了一下,同时目光也禁不住朝四周的黑暗处打量了一番,就像是担心二灰子那鬼魅的身影突然就会从哪儿浮现,怪笑着望向他的头颅。 “我见过那恶厮。”陆昆迎着邓宣闻讯的目光缓缓开口,“岗洼的怪物不少,他的名头也算第一流。此人来路已没处查询,眼下手里握着几处明赌暗娼的堂口,还做着很大的消息生意。与明月楼的人都常有往来。” 听到陆昆的叙述,邓宣无声地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而一旁的陈肖的表情也闪动了几下,最终在惊愕与懊丧之间取了个中点,有些颓唐地垮坐在了那里。但邓宣的思绪明显没在他身上,而是继续对陆昆说:“那就是了,伍里安就是找他去了,陈肖或许也是筹码的一部分。” “嗯,应当是。”陆昆点头应道,“伍里安虽然狠辣,但这个关口上也绝对做不出来拿自己性命去赌情报的事来。而且现在他想打听的全是能挨着天的事,想必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 “赌?”邓宣忽然截住了陆昆的话头,然后又瞧了陈肖一眼,接着问道:“你们怎地都反复提这个‘赌’字?难不成这人的情报并非是明码标价么?” 邓宣这一句猜测,直叫陆昆与陈肖的脸色同时暗了几分。少顷,还是陆昆先开了口:“回大人话,那恶厮诡异得紧,又赌瘾极重。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通天本事,庙堂江湖上少有他探不到的消息,因此定下个规矩,不论是谁来索情报,必须陪他豪赌一把,赢了分文不取将情报双手奉上,若是赌输了,便要像陈公子方才所言,以命相抵。” 邓宣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了,苦叹一声:“此等大贼竟安然盘踞京城,明月楼和你等眼中却也容得?” “卑职……” 见陆昆被自己方才话中带有的责备之意噎得语塞,邓宣只好又摆了摆手,宽解道:“我只是有些震惊,这等人的存在定是多方势力平衡下的结果,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大人体谅。”陆昆颜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又解释道:“明月楼与卑职都曾想过剿了这一窝腌臜货,奈何岗洼乱象已非一朝一夕,太多的人和势力都在里面插着一手一脚,泥潭已然太深了,谁也摸不到底。” “是啊,不然依伍阎王的性子,也绝不会妥协他的条件。”邓宣长吁了一口胸中闷气,“也不知道他究竟赢了多大一局?甚至还能使那些人护了陈肖许久周全。”说罢他的目光慢慢地投向了陈肖,一半是欣慰,另一半却是饱含深意。 “是我自己赢了他!”陈肖似乎是受不住邓宣的注视,如今一张脸竟在这一会就红透了,发出这句争辩时甚至连脑门都起了青筋。此举不单是邓宣,甚至连一旁的陆昆也都显出些意外的表情来。 “那二灰子定了规矩,叫我们各出一手去摇色盅,押点数单双定输赢。”见二人脸色有异,陈肖只当是他们不信,未及再问便一股脑地讲开了,“我见他那怪手大我一倍,摇起来我必全受他左右,猜起来定是吃亏的。因此我便打算先叫他押,瞧他是否果断把握,若是那样,我便推说也要与他押得相同,起码能逃掉一次死局。第二次也必定要我先押,我也好多一分察言观色的把握,胜率自然能够大上一些。” 别看邓宣军政大事智计百出,可自小在封家旁院住着,自然甚少交友,而封家仅有一双名姝,也没个合适年纪的小子与他交往。再加上他自幼天资聪颖,性格又是罕见的沉稳练达,一些公子贵少即便望风来访,可终归也是话难投机,约不相称,最后只得悻悻告辞。因此活了小半辈子,却对这宴饮赌骑藏玩之事居然难得地一概不知。可陈肖此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也不管姐夫听得云里雾里,讲的是面带潮红,兴致勃勃,倒叫邓宣因此对自己心中之前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可那家伙虽是嗜赌如命,没想到一上手却是个蠢材。”陈肖讲到这句甚至都有些眉飞色舞了,“正摇了头两下,我只见他口唇上已经念上了无声的词。趁他绿豆眼全盯在手上,我辨出了他嘴里正念一个重复的‘单’字,以此料他心中必然要押单。可转念一想,莫非他此时也在使诈,偏要我觉得他要押单么?于是我手上随他用力,嘴里问他:‘你是要押单么?’原本只是扰他一扰,待他分神手里便加一些暗劲,趁落盅那一刻搅合结果。没想到他竟丝毫不在乎我的心思,郑重点头道:‘那自然,方才我正食了单数,自然押单!’听他如此一说,我恍然想起之前他那句惊叹,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原来此人不擅赌术,全凭迷信!如此一来那对赌者若是能交好那些给他送食物的汉子,岂不是能与他百战百胜了!于是我便下定决心,与他同时按下色盅,大喝一声:‘那我便押双数就是!’” 说到这儿,陈肖明显已在兴头,同时因为绘声绘色,不免感到有些口渴。邓宣自然察觉,便亲自为他斟了一碗茶水,叫陆昆递在陈肖手里。同时嘴里安抚:“慢些吹一吹,茶是烫的。”陈肖一听此话,居然就又将茶水推还给了陆昆,使劲清清嗓子又继续讲道:“姐夫,您可有所不知,玩色子这件事我本就不算精通,在融州这些年即便没遇到什么高手,可也就堪堪输赢参半。但就算是那些小吏工匠们,也全都知道这东西靠的是三分技术,三分心术,三分胆气,一分运气。可从没见过这样凭十分迷信的!陆大哥还说此人嗜赌如命,这么多年就算是座金山也输没了罢!” 陈肖对二灰子的不屑几乎全写在脸上,同时也等于将自己那份心思也全吐了出来。听至此间,邓宣不免暗自一叹:这小子名上跟着尚书做事,可瞧这行止,平日私下定然也少不了游手好闲。此时他忽然感到旁侧陆昆也投来目光,二人稍一交接,就知所见略同,便默契地全不接话,任凭陈肖独个儿在那继续讲去。 “果不其然,若非出千,这世上的色盅就没有要什么来什么的。”陈肖说到此处,似乎想起来当时情景,颇为得意地嗤笑两声,“色盅一掀,三对圆点儿直通通地戳在那里,竟是出了条豹子!” “那果真还是陈公子技高一筹。”或许是陈肖终于把陆昆给讲得躁了,此时干巴巴地突然开口夸了一句。而陈肖方一转头,正要再与陆昆对答,却只瞧见那两片嘴唇已经努力皱着,朝一直没言语的邓宣用力撅了两下。陈肖总算心明眼亮,才意识到自己的亢奋全然不是时候。于是便有些嗫嚅:“姐夫……我……我方才并非……” “不妨事的,讲讲这一局你赢了什么罢。”邓宣语气虽仍是抚慰,可也明确地表示不想再听故事,赶快讲那要紧关头即可。 “是,是,是,我赢了一次提问的机会!”说到这里,陈肖似乎又有些激动,猛地吞了一口唾沫道:“我问的是和送我来那人问的一样的问题。” 站在一旁的陆昆一直紧张地听着,他十分担心陈肖会冒冒失失地问出一些比如送我来的人是谁?我这是在哪?什么时候可以放我离开之类的傻问题。所以当陈肖像绕口令似的说出那句话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看向了邓宣。可此时他却见到了邓宣的一双眼睛忽然放出了光彩,面容上明显带了激动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我向那个二灰子提出的问题是——送我来的那个人向你提出的问题,你原样答我一次便是。”陈肖见得陆昆的茫然,邓宣也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还以为方才没有表达清楚,就再次解释了一遍。不料邓宣此时竟两只手一下子伸过来,紧紧地抓住陈肖的一双腕子,一字一句地问:“他如何回答,一个字也不许错地重复一遍。” “青牛坊十三号西!”陈肖脱口而出,然后再三皱眉,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青牛坊十三号西!就是这几个字!一点没错!” 八一 《青牛坊十三号西》 伍里安自从那日在校场脱身后,整个人便抛了马同六这张皮囊,彻底化成了一道令后党闻之色变的暗影。任凭钱无咎的亲兵再忠,阿芙的罗网再密,偏就笼不住这只夜游神。天玄城本就是他盘桓半生的地界,每一道坊、每一条街,哪一房住了几名男女,前后院共有多少老幼,情况尽皆在他胸中。因为知道他的这般能耐,钱氏与阿芙会着钱无咎在澄碧堂里几乎愁破了头,在屡次出击无效后,便把心思全扭在了一个“怨”和一个“愁”字上。 这第一个字当然是落在孙维头上的,毕竟这伍里安可是随着西北军混进来的,而那个已经被万鸟分尸的千户长自然就是包庇他此行的保护伞。从这条线捋上去,钱无咎已经从宗朝兴呈上的一些供词里看得清楚,这马同六乃是孙维的心腹要人,虽然多年未见拔擢偏将,但平日里所受的赏赐却是极为丰厚的,推己及人地分析,自然就得出了这人乃是专门为孙维办脏活累活的一个“忠仆”,若不是孙维的授意,断无可能为这个朝廷钦犯、太子麾下的第一鹰犬做了这样一件暗度陈仓的大事。而且从眼下的情形看来,孙维虽然已经将太子焦尸递送进京,可为何却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白化延仍滞留朔阳?虽然没有真凭实据,可近来庞敬等人也已经有了颇多推算,那就是扣人为假,掌兵为真。而这个说法在第一时间便得到了钱无咎的认同。朝廷之前明发令旨召回了襄武军就是他怂恿钱太后的成果,而襄武军归入禁军后,自然而然便会交由他麾下统领。可在他眼里,任凭襄武军的人数再多,名头也算不若,可哪里能比得上那数千虎贲精锐呢。如今孙维扣着不知死活的白化延,等于就是将他觊觎的肥肉给扣在朔阳那口锅里,叫自己只能干巴巴馋着吃些素菜,怎能不叫钱无咎怨恨至极。钱氏虽也算得上个女中豪杰,但此时此刻军国大事也极为依仗自己这位堂兄,一来二去,竟也将孙维粗粗略略地怨记上了,这女人的眼色一变可是不得了,之前那番焚弑太子的惊天功劳竟然也似恍恍惚惚的云烟一般了。 而除了这份对孙维的遥远怨念,眼下最令钱氏兄妹茶饭不香的则是另外的那个“愁”字。按说朝内的太子一党近来死的死、逃的逃,他们早该走到扶立新君这一步了。可就像之前庞敬等人私会时谈论的那样,如今伍里安这个魔头就在天玄城内四处生事,此人一天不除,他们就一天不敢让赵谨出来继位登基。钱无咎也曾拍着胸脯保证过,声称要亲自率兵镇守王宫,保证外甥继位之后的安全。可随后钱氏幽幽的一句话便叫他立刻蔫了茄子:“以昔年辛氏全族手段杀赵淳,不可谓手段不利,皆由伍里安一人尽破,兄长便有万般武勇,却能日复日,年复年地防尽暗算么?” 数日以来,若说这唐都内外还有一个比钱氏兄妹更愁怨的人,那就只能是身处漩涡正中心的赵谨了。这个许久未在人前路面的纨绔公子,如今正百无聊赖地歪在一张软榻上,双眼虽还能随着屋内两个舞女的腰肢摇摆,可不论叫谁看来,都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动作,完全不是由灵魂左右的。他的手心里正把玩着一只小玉瓶儿,时不时便要举在鼻子上嗅几下。而他那懒散的目光也只有在嗅过玉瓶之后的数息间,才能见到一点儿鲜活,然后随着时间流逝,整个人便又慢慢消退成了一具偶人模样。 “殿下,殿下……”随着两声轻唤,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对舞女见了来人,神色骤然紧张地伏地下拜,几滴香汗顺着青丝软软点在地上,足见方才她们舞得如此卖力。 “你们先退下吧,芙大人这里由我伺候。”老奴屏退了舞女和其他下人,像对待主子一般将阿芙搀了进去,紧接着等人们走尽了,自己却也抹身后退,将门无声地掩住,只把阿芙一个人留在了房中。可不知为何,赵谨竟似乎对阿芙的到来毫无反应似的,仍是那样颓唐地歪着,眼神虚无缥缈。 “殿下。”足足过了二十息,阿芙终于开口了,她还以为赵谨是在赌气,故意作出此态。毕竟把这样一个宠上了天的二殿下突然从声色犬马的人间天堂猛地禁足在这幽密的庭院里许久,甚至连房门都不让出去,赵谨是有理由耍这番脾气的。因此这一声呼唤阿芙是用了许多舐犊柔情的,她亲眼看着赵谨长大,在心里早已经将他当做半个孩子,又加上平日里赵谨不管惹出什么事端,钱氏也总是叫阿芙去擦屁股。这一次的禁足当然也是阿芙奉旨亲自来办的,说心里话,这几乎都算是赵谨二十来年里遭过最大的罪了,若非是情况确实棘手,她几乎和钱后一样舍不得。 “殿下,太后教我送点心过来了。”见赵谨仍是沉默,阿芙便把带来的匣子轻轻在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两个小碟递在榻边。里面码着赵谨最爱吃的一些稀罕甜物,为了做得最原汁原味,连师傅都是钱无咎用快马在楚都特地接来的。往日里赵谨一进宫谒母,总是少不了这些下茶。 “哦,是芙姨,您什么时候来的。”许是阿芙离得近了,摆放碟子时又触碰到了赵谨衣袖,此时他竟然像是大梦方醒一般,浑身先是一个激灵,接着快速地举起玉瓶儿吸了两口,然后才缓过神来,眼中带着散漫的喜悦望向了阿芙。 见得此景,阿芙暗皱眉头也不答话,探身便打赵谨手里夺过那个玉瓶儿来,左左右右地细端详了许久,接着又提起真气护住心神,也学着样子拨开塞子缝儿轻轻嗅了一下,顿时便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传进心坎儿里。即便是阿芙内功不浅,竟然也难以抵住,周身传遍轻松欲仙之感。可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阿芙几乎是瞬间断定赵谨这般模样定与此物相关,急声问道:“殿下!这东西哪里来的?好生夺人魂魄!” 赵谨蓦地被夺了玉瓶儿,身子又绵软乏力,本就目带惊怯地看着阿芙,听得这一声催问,心中不禁暗自响起赵淳将此物交与自己时的那番叮嘱——“谨弟,此物是秦地罕物,父王昔年赐我,只此一份。为兄不忍独享,今日便分匀于你。切记不可教太后和阿芙知道,否则定要升起妒心,间离你我……”数月以来,也难得赵谨总是记得这些话,的的确确都是将这玉瓶儿贴身藏住的,除却当日在天牢里抵御寒腥时叫伍里安瞧过一眼外,果真是从不示人。但自从被禁足此地以来,赵谨那心中的烦闷几乎是成日倍增的,即便阿芙给他精挑细选了最有眼力见儿的监奴,专司御宴的厨子,甚至方才那一对绝色的舞姬都是从千里挑一的,可这些全都不足以代替赵谨失去的自由。他在来的时候曾问过阿芙,而阿芙却只说是钱后的意思。赵谨又叫阿芙去问母亲缘由,可钱氏哪里会把这是因为自己多年来对太子频下杀手,如今赵淳终于在后宫授意下,被孙维给烧死在了朔阳,眼下不过是为了防备伍里安同样报复杀人的缘故讲给他。因此阿芙只是回复如今多事之秋,京里反贼频出,太后只不过是要殿下多一分安全罢了。可这不过是哄小孩子的话,赵谨纵然被宠溺得有些天真,但也不至于完全被这几句给糊弄住。他先是不吃不喝了一日,接着又拿一众下人撒了一日火气,待到第三日又饿又累,便倒在舞姬香软的怀抱里沉沉睡了。在这一期间,许是他梦里又生事端,频频翻身时却意外地将贴身的玉瓶儿给掉了出来。那舞姬瞧得新鲜,便悄悄捏开瓶塞去瞧,结果一阵异香透出,竟是令她们骨肉尽酥,浑身舒泰,恨不得登时就吟出声来。而更意外的是,原本正在闹梦的赵谨在闻了这味儿之后,竟一时沉入平静,不再折腾。于是她们便强忍酸软,将瓶中那一点根儿倒出,抹在赵谨鼻下,接着便与赵谨一同酣然睡倒。房外小心伺候的奴仆听见屋内再无响动,也权当是赵谨折腾累了,此时好容易休憩了,自然不会轻易进房打扰。但他们哪里有一个懂行的,以往赵谨不过是轻蘸一下,甚至只需开盖嗅用,像他们这些平凡人怎能受住如此大剂量的美人泪。眼下这整滴用掉,纵然是有个大罗金仙护着,也阻不住赵谨这一劫了。 却说赵谨与二舞姬几乎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奴仆们觉得情况不妙才闯进门去,又是拍打又是喂水地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唤醒。谁料赵谨方一醒来,双眼却尽是赤红之色,十分粗暴地竟将那些奴仆又轰了出去,还说此门不开便再不许人进来,违者尽斩。奴仆们悚惧异常,只好退出。结果片刻后那房里便响起颠鸾倒凤的声音,足足又是三五个时辰。一开始奴仆还听得有些面红耳热,但后来那舞姬的声音竟然已从享受变为哀求,直至最后几乎是悲泣才渐渐停下。又过了约么一刻钟,门从里面打开,那一双美人此时正蹒跚倚在门旁,藕色裙裾上赫见斑斑鲜血。从人鱼贯而入,只见赵谨已是面无血色,早已昏昏然瘫在榻上了。阿芙接了急信,已无暇传报太后续,当即挟着御医赶来,但纵是再快,也已经过了大半时辰。御医们当然晓得今日如不能救得二殿下,他们便要立即陪葬,因此平生的功夫几乎加倍使出,含糊多年的老验方也都跃出脑海。就这样一直忙活到雄鸡报晓,赵谨的口唇终于离白见赤,已如游丝的气脉也有了起色,分明是被强行续上命来。 待到打赏过了御医,众奴这边业已互相通晓,只言殿下骤居此地,心情难纾,一时贪酒无度,而奴婢们又得了上谕,唯有听任指使,哪敢抗命。因此阿芙审来问去,也无奈众口皆一,只得草草了事。仍令奴仆好生伺候,并以妖媚惑上之罪立斩二姬以儆醒旁人。可怜一双红粉佳人,奉诏来时还感念蒙恩圣眷,纵然出身低下不敢为妃做嫔,或许也能赖着尽心伺候,获得几分赏赐。不料赶上赵谨药发突然,遭得一通禽兽事,到头来还落得个玉殒香消,却是叫人叹息。 因着玉瓶之事未发,众奴侥幸捡了条命回来。自此之后,一切知情人都自觉封住嘴,哪怕瞧见赵谨日益增勤地掏出那依赖物事,也都只当瞧不见。此番阿芙又来,赵谨却早已生出瘾根,纵是那瓶儿里只剩余香,药效也越来越淡,总还是停不住地去闻嗅个遍。 瞧见赵谨那般浑噩模样,阿芙止问了一次便了然,这孩子分明就是成了妓馆赌院里那般毒虫儿!她慢慢地将那瓶儿交回到赵谨虚抓着的手里,沉默少许便再次朝外面打了呼哨,叫了那一整班下人集齐了进来答话。 给赵谨住的这间屋子自然比不得王侯府邸,但横五纵三仍是相当宽敞的,二十几个奴工婢姬全都跪在当间仍有宽裕。阿芙坐在榻首,像是怜爱自己娇儿那般叫赵谨斜靠在怀里,眼睛戚戚冷冷地望着赵谨那微微发颤的手指。那些奴仆当然都知晓她是何等身份,平日里又是什么颜色,因此一个个都暗中把心提在喉头,两耳恨不得也举得高过头顶去听她的吩咐。 真真是紧张,足足盏茶时间过去,房内竟然只能听见赵谨一人的喘息与梦呓。但那令人悚惧的震怒并未到来,阿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服住了自己,将内心的波澜化作一声轻叹,望向众人道:“诸位小心伺候殿下,是有功劳的,都起来吧。”说话的同时,门外两个干瘦的人影也走了进来,在桌面上放了一对盛着银锭的托盘。 “太后口谕,叫你们分了银子,各回各家去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有些茫然。都是在唐宫当了十年以上差的老人,他们哪能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古人言“宫墙似海”,这可不是专门形容那些妃嫔姬妾的。他们有的是因为家境贫困,打小便受了宫刑送进来做奴才,有的是因为连坐受刑,削籍为婢。最好的也不过是瞧着自家女儿生得好皮囊,偏是平民人家没有送做秀女的通路,最后咬咬牙强硬充作歌舞女献上,妄图赌一赌大人物的青睐,换一场荣华富贵。但无论如何,他们最后都清楚了同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的一生就只能如此日复一日地度过,更像是被隔断在仙境或地府,自此算是与凡俗亲友极难相见了。而阿芙口传的这一道圣谕,就像是打破天条的法诀,撕开三界隔障,使得那些旧时的记忆,双亲的模样,故乡的气息,似乎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几十只眼睛几乎全都红了,紧接着就是晶莹涌动。那些膝盖再次咕咚咕咚地撞在地上,额头也在地毯上发出同样的闷响。 “我先带殿下走了,你们最后再辛苦辛苦,把这里拾掇干净,一点与殿下相关的痕迹也别留。”阿芙漠然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语气意外的平静。即便是最善于察言观色听口风的老奴也猜不透她此时的想法。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位太后从娘家带在身边二十年的贴身侍女决不可能如他们一般出身,自然而然也无法体会到他们此刻的激动心情。对于芙大人而言,这番传话不过是像放了几只麻雀归巢,撒了两只野兔如林而已,平白无故地,哪儿需要什么多余的话呢。于是他们虔诚地跪伏着,直到再也听不见阿芙的脚步才兴奋地起身,带着无比感激的心绪去办那最后一场差事。 两个时辰后。在岗洼的西北角上,伍里安那游魂一样的身影隐在半截矮墙旁,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座院门。这门瞧着确实比旁边的几座院子都气派一些,可这里毕竟是岗洼,再气派又能如何呢。同样是比周遭高了二尺的院墙是大一些的石块垒成的,泥糊得也是马马虎虎,一些孔洞明显还能瞧见院里透出的光。此时门前正有一个瘦削的人影站在那儿,对另外一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交代着什么。伍里安虽然从未与这二人打过照面,可凭着本能就断定这二人的身手必然不弱,他在心里暗暗地冷笑着,同时也不免对二灰子的情报准确度感到满意。 “亏得当年我没把这一窝地耗子给连根拔了,今日倒是真用上了。”伍里安这样想着,目光又从那两个瘦子的身上逐渐飘到门楣处一块隐隐约约的窄匾上,“薛信忠养小妾的这个地方风水可真不赖,想不到二十多年了,居然还是用来做这事……” 八二 《内乱生 一》 唐武成十八年,九月十九日。暴雨从天不亮就开始下起来,直到近了正午,仍然没露出放晴的兆头。 赵谨自从被阿芙接回,就一直留在澄碧堂,由钱太后亲自照看着。望着儿子那形容枯槁的模样,她恨极了自己之前的错误决定,鬼迷心窍似的为了顾及舆论而把赵谨藏在了岗洼那样的龙蛇混杂之地,以至于不过十几天的光景,好好的一个人,竟耗去了大半条性命。她也在心中埋怨钱无咎,明明就一个伍里安,为什么就捉不住呢?十几万的兵马全掌握着,即便是手拉手的做一张网,也不该叫这个恶贼过掉筛子才对!还有宗度,明月楼几乎被他清理了一半人,为何愣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也查不出来?若不是他们统统办事不力,赵谨又怎会一直呆在那个鬼地方。 外厅的门轻响了一下,钱氏知道那是阿芙的动静。对于这个最心腹的,甚至情同姐妹的侍女,她的心里此时似乎也不像过去那样觉得妥帖了。那些伺候的奴才可都是阿芙亲自选的,按说该是应当的,但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眼睁睁地看着赵谨如此情况却不叫宫里知道呢。这到底是谁给的胆子,用的什么居心? 阿芙淡紫色的衣裾绕进了内室,第一眼就瞧见了钱氏那簇着的眉头。她知道自己的责任,因此显得格外拘谨,就仿佛今天是头一次被带来见主子,而不是走进了二十年里再熟悉不过的这个房间。 “殿下怎么……” “那边的事怎么样了?”钱氏打断了阿芙的问候,用略带寒意的回问表达了心中的不满。阿芙听罢也只好收回自己的想法,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您放心,青牛坊那边一切如旧,采买倾倒之类的事儿都没改时辰,是我亲自安排的。” “原来的人呢?可别叫他们走了嘴。” “不会,宋家兄弟做事一向干净。” 钱氏点了点头,对于那两个宋家的瘦子她印象还算不错,这二人当年跟着辛百复来过几次天玄城,也陆陆续续办了些差事。要说他们手上的功夫虽算不上绝顶,但忠诚度和狠辣劲还是有的。 “你确定伍里安会上钩吗?即便是来了,就凭他们留得住?” 对于钱氏这般略带质疑的态度,阿芙心中不免升起一阵黯然,以往自己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询问。她暗叹一声,提气答道:“伍里安此人行事诡秘,不按常理。眼下也只有七成把握他会来。但是考虑到他潜伏在京里这么久,先是暗杀赵伯修,接着又闯乱禁军大营,这一切明显都是在替先太子泄愤,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无咎将军、谨殿下、还有……”说到这里,阿芙有些迟疑,言语稍微缓了一缓。 “还有我,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钱氏烦闷地挥了挥手,继续又说:“要是阎王脑子没坏的话,就该知道自己不是无咎兄长的对手,况且几千几万的军营里,也不容他有多少机会。我这个太后从不出宫,公里还有你和禁军日夜守着,所以按这个思路,他就一定会先盯上谨儿,对不对?” 阿芙当然明白钱氏这并非是在向她提问,只好沉默以对。虽然他们的关系如此密切,可阿芙却也是世界上最了解这位楚国公主可怕之处的人。她深深地明白在这世界上能不被她看穿的计谋寥寥无几,若是她生就男儿身,拥有钱无咎那样实力的话,恐怕大兴楚国的夙愿早就实现了。 “算了,别紧张。谨儿是你瞧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也舍不得。”钱氏把目光放软了,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说:“换些热的来,再添一些蜜。” 阿芙的眼眶里此时泛了晶莹,一声不吭地去拿茶盏。把赵谨藏在岗洼这件事当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由庞敬、殷清正他们密谋出来,最终通过宗朝兴向钱无咎献上的计策。对于钱无咎而言,赵谨这个未来要当唐王外甥固然是极为重要的,可伍里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京里杀人作乱,甚至都闹得禁军大营里几乎生了兵变。若是让这样的局面再来上几次,民心和军心就一定会被搅乱了,等到那时,别说拥立赵谨,恐怕那死里逃生的封厉,卧薪尝胆的邓宣,甚至连带着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沈侯一方定然会趁势而起,破坏掉己方用尽手段换来的的大好局面。而且那个原本受尽了钱家好处,一步步被捧到封疆大员位子上的孙维,纵然是立了焚弑太子的奇功,但现在却也表露出了明显的居功自傲。而且在前线上与秦军一战即和,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而且他还明显觊觎着虎贲这支强兵,想把它据为己有,京里这边刚一下令调回襄武军,那边立刻就将伍里安这等大麻烦给送进京中作乱。同时邓宣那边竟也隐隐打着配合,明里暗里叫襄武军拖延归期,在路上磨磨蹭蹭。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钱无咎采纳了这个计策,甚至不惜血本地派出了一大半的相州老卒来布置这个围杀伍里安的陷阱。若非如此,阿芙又怎能让赵谨去做那个诱饵呢。 阿芙想着这一切的来来去去,心中的内疚越来越浓。要是自己每天都去看看,事情就一定不会发生了。而当时在钱无咎府上,正是因为宗朝兴的补充提议,说是阿芙不能经常出现在赵谨藏身之处,否则定然会被伍里安这条狐狸认出底细。到时他一定会加强戒备,反复试探,一旦被他看穿了陷阱,那这一切可就功亏一篑了。想到这里,她恼恨自己,也恼恨钱无咎和那所有参与计划的人,甚至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水线撒在外面,溅在阿芙裸露的腕间,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擦拭,而是任凭白皙的皮肤上泛起片片红印。与此同时,眼眶中一直噙着的泪水也滴落下去,在铜水壶上砸出了几道白烟。她是真心疼赵谨,比起钱氏那种对权利的渴望与对大局的控制欲,她反倒更像是个孩子受到伤害的母亲。这一份情绪在钱氏面前她不能轻易流露,但她也绝没办法像钱氏那样,能为了笼括自己或是真的不在乎一般,用一句“算了”来轻轻带过。 “若是这次事情砸了,即便太后不计较,我也定然让你们好看!”阿芙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阿芙—” 钱氏的声音传了过来,阿芙遥遥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回去。此时她已经把那些情绪都藏好了,所以又恢复了原本那种轻如棉絮的脚步,一盏滚烫的蜜水端在手里,水面却连晃都不晃一下。 “小姐,我来吧。”走到内间,阿芙知道这蜜水不是给钱氏自己准备的,便直接来到床前,打算用小勺去喂躺在那里的赵谨。但还未等他撩起纱幔,却又听钱氏在身后唤了一声。 “放在桌上吧。我还有话问你。” 阿芙愣了一下,方知道除了诱杀伍里安之外,钱氏今天还有别的问题要问,于是便依言回退,垂手站回了原处。 “朔州有消息没有?” “有。”阿芙立刻答道,但眉头却立刻锁紧了,像是有许多杂乱的思绪一时无法理清,“小姐,但没有孙维的书信,都是来自于邓宣和咱们派去的人。” “说说吧,”钱氏似乎是有所预料,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是,据兵部报,朔州收缩了前线的大半兵马,除却固守要塞所必须外,全部集结在州府二十里内。邓宣收到邸报,担心秦人会趁此机会推进战线,连发两道急令叫他停止收缩,严防秦军。但朔阳的回复却是已有确切情报,秦人不会进攻,望兵部勿要督催。又给邓宣带话,说自己是有旨意的,该怎么做心中有谱,不劳邓侍郎远水解急。” 说到这里,阿芙停顿了一下,因为她发现钱氏的目光一直盯在桌面那盏蜜水上,此时似乎有些发虚,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怎么不说了?”看见阿芙欲言又止,钱氏目光不动,口中淡淡地问了一句,接着不等回答自己就说道:“军国大事上邓宣有底线,他也知道朔州的事你们同样盯着,编不得谎。” “是,”阿芙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小姐,但现在有一条模糊的传言,说孙维调集兵马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镇压民变,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民变?”钱氏倏地望向阿芙,提高了声调问道:“哪里来的民变?为什么会有民变?” 阿芙的鬓角见了冷汗,语气也见了紧张:“前阵子孙维下令,将朔阳以西,以北的全部百姓,分批召至城下,以甄别细作为由进行彻查。朔阳原本就聚集了刚开战时内迁的边民,再加上这一次来的,足足有二三十万之多。原本这放到平时也不该有什么问题,但偏偏孙维从这些人里真的就查出了问题,据说拉到林子里砍头的就足有上千人之多。我与无咎将军知会此事,将军直说这是孙维在借机清除身边的暗桩和一切可疑人等,否则这些人要全都是秦军的探子,那孙维的脑袋早就不在他脖子上了。” 钱氏听到这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沉默少许后问道:“死的也包括你们的人吧?换句话说,前面这些,就是你们对朔州情况全部的,也是最后的消息了?” 阿芙不再说话了,冷汗簌簌而下。钱氏所说的与实情一点不差,而且现实的情况比此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已经不仅是朔州的探子全军覆没那么简单,甚至连钱无咎派出去追随襄武军的那些斥候,也很久都没有返回了。而这一点在入宫之前钱无咎是特地嘱咐过阿芙的,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千万不能叫太后知道。现在城里最重要的事是诱杀伍里安。待到把这个大麻烦处理掉了,他便会亲自领军北出天玄,好好看一看这支虎贲旅的后勤军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这一次,整座澄碧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芙僵僵地站在那儿,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她把目光投在茶盏上,看着热气缓缓消减,蜜水慢慢变凉。她等待着,也期待着钱氏能再次开口,哪怕是责骂或是惩罚,她也都认了。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期待,端坐在那儿的她的大小姐,此时宛若一尊鎏金批彩的菩萨像,样貌姣好,智慧傲人,可眉间却描画着淡而悠长的纹路。只不过菩萨是在为世人怜悯,而钱氏却是在为那些自己只能遥控指挥的局面感到焦虑,因此那些惆怅显得更生动,若是不考虑背后的原因,倒是好生的我见犹怜。 “阿芙。” “小姐。” “再换一盏热的,谨儿该服药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