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人美路子野》 第1章 稀罕之物 夜半,明月高悬。 刚入夏,晚间的昆虫便止不住声声长鸣,惊得树上鸟儿啁啾,展翅划过低空,打破朦胧的月色。 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是冷宫,照不透的地方,也是冷宫。 “咚——” 镜面似的池塘被打碎,溅起浅浅的浪花,声音很闷,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之后,就重新恢复平静。 在池边一个黑影悄然离开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远处,回廊下的阴影中站着两人,容貌不甚真切,但从轮廓看,是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看见池塘的情况,左手无意识抬了抬,“诶?” 小桂子的声音有些迟疑,盯着逐渐没了动静的池塘,问道,“陛下,丽嫔她……救吗?” 好歹算是后宫娘娘,到最后竟落得个溺死的下场,可悲可叹。 想当初进宫时有热闹,此刻就有多可怜,无人问津。 旁边的高个子负手而立,略微眨了下眼,眉头都不曾蹙一下,言简意赅,“不救。” 声音清冷,和庭院的月光无二。 本就是秦家的一颗棋子,现下成了弃子,葬身池塘,也算是死得其所。 萧容溪并不多加逗留,转身离去,路上又想起了一件事,“听说最近江湖挺乱的?” 小桂子:“是,四方群起,为争夺明月令。” 传闻明月令在明月阁的阁主南蓁手里,得之,可号令武林,并且背后还隐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 据江湖流传的消息说,这股力量足以与朝廷抗衡,是以万人争抢。 “明月令,”萧容溪眼皮微微下压,声音也足够低沉,一字一顿,“听起来还真是个稀罕之物。” 两人离开不久,冷宫外,一墙之隔,打斗声渐起。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铁锈味。 “追!她就在前面!” “她身上会有明月令吗?这不是应该在阁主南蓁身上吗!” “南蓁狡猾得很,知道自己要被围攻,肯定不会把明月令带在身上。这人是她最信任的属下,很可能有!” “对,没有的话她跑什么!” …… 一呼百应。 南蓁捂着冒血的肚子,脸色煞白如鬼魅。 脚步逐渐变得虚浮,但身后追赶不断,她也不敢停下来。 无暇观察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见面前有道高墙,里面漆黑森冷,适合躲藏,她便飞身进去。 失血过多,眼前模糊,刚迈出去两步,就直接软倒在墙根。 后面的人追至此地,突然就止步了。 不确定南蓁在哪儿,即便能翻过高墙,也不敢轻易尝试。 这可是皇宫! 先前杀红了眼,火气上头,没有注意,现在才恍然大悟。 “他娘的,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人往哪儿躲了,看见了吗?” “要不翻墙进去看看,她受了重伤,跑不远,眼见着就要拿到东西了,这时候不追了算怎么回事!” “可这里好像是皇宫。” 一群人吵吵嚷嚷,争执不下,很快就把巡逻的侍卫引了过来。 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和皇宫的侍卫起冲突,只能暂且避开,去其余地方搜寻。 夜,越发凉了。 第2章 您脑子有事吧? 冬月挖完野菜回来,不见丽嫔,正惴惴不安地四处找寻,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又像是祈祷。 “娘娘啊,您可千万别有事,您要出了事奴婢可怎么活啊。咱也别和其他娘娘起冲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您要是出事了,奴婢就扛着棍子去撞从前那些欺负过您的人的宫门,在门口学鬼叫,吓死她们!” “我的娘娘诶……” 走着走着,蓦然发现墙根处卧着一团东西。 近看,才分辨出来是个人。 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冬月吓得连手中的灯笼都掉了,烛火翻倒,点燃了纸糊的灯笼,也照亮了面前的人。 “咦?” 冬月瞳孔顿时放大,这不是娘娘嘛! 她慌忙膝行过去。 虽然衣着头饰和平日大不相同,可这脸却一般无二,如同绚丽的牡丹,即使在黑夜中,姿容也是独一份。 冬月没有多想,想要将她扶起来,却碰了一手的血。 她眼眶顿时就红了。 那些后宫主子太过分了,平时言语欺负羞辱就算了,竟然还把娘娘打成了这副样子! 她咬牙惹着眼泪,背着南蓁,将人放到了床上—— 木架子上铺了几张破旧的棉絮,姑且能够被称为床的地方。 南蓁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间看到一个人影忙上忙下,好像是在给自己上药。 她少有让人近身的时候,除非极信任的属下。 想强撑着起来,却终是因为伤得太重,昏死过去。 翌日,太阳东升。 暖黄的光透过支离破碎的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南蓁脸上,惊扰了昏睡中的人。 眉尖轻蹙,睫毛微颤,南蓁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缺了瓦片的屋顶,折了一半的房梁,还有一个守在床边睡着了的小丫鬟。 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还重新换了身衣裳。 南蓁艰难地抬起左手,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昨夜慌不择路,只知道自己跑到了皇宫附近,却不知道到底入了个什么地方。 粗粗扫这几眼,心里倒是有数了。 冷宫好啊,没有人,也适合躲避养伤,等伤养好了,才能彻底揪出明月阁里的叛徒! 想她从师父手中接过明月阁三年,苦心经营,却不知道身边竟养了条狼。 连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一起,要抢夺明月令! 她扭头,看到一边换下的血衣,五指逐渐攥成了拳头。 昨夜碧落为了护她逃脱,扮作了她的样子,也不知道现下如何了,有没有被抓住。 都是些江湖中的穷凶恶极之徒,如果发现被骗了,只怕不会善待碧落。 南蓁一时有些气急,胸口一阵翻腾,难受地厉害,没忍住咳嗽出声,也吵醒了床边的冬月。 冬月原本就睡得不踏实,睁眼便想到丽嫔昨晚浑身是血的样子,连忙要去查看。 抬头,撞上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 眼神太过陌生了,跟不认识她似的,除了不解和困惑外,还带有审视。 整个人看起来很威严。 冬月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砸吧了两下嘴,心尖儿一抖,“娘娘,您脑子有事……吧?” 第3章 画中人 南蓁扯了扯嘴角,“没事。” “可奴婢瞧着不像没事的模样诶。” 南蓁:“……闭嘴。” “哦。” 这个叫冬月的小丫头很不会说话——南蓁的第一印象。 但好在心眼实在,对她口中的“丽嫔娘娘”也是掏心掏肺。 南蓁得了她的照拂,本来只是想同她商量,暂住几日,可冬月却哭着抱住她,“娘娘,您要去哪儿,您不要我了吗?” 冬月长得很结实,力气也大,整个伏在南蓁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南蓁伤得极重,连抬手都费劲,更遑论推开她。 只得从嗓子里挤出字来,“你再不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她可不想躲过了众多武林高手的追杀,结果反倒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传出去太丢人。 “哦哦,对不起娘娘!” 冬月恍然,连忙松开桎梏,退开两步,一板一眼道,“娘娘,你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我会挑水、洗衣、做饭、木工……还能在娘娘和沈公子幽会的时候放风……” 冬月说得极为认真,南蓁却听得满头雾水。 这丽嫔娘娘有些野啊,身为皇帝的妃子,还和别的男人幽会? “对了,娘娘,这里还有沈公子为你描的一幅丹青,我昨儿忘了拿出来,您看看!” 南蓁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火急火燎地去找丹青,生怕自己被丢下似的。 那丹青藏在一堆干草中,冬月拿出来时,仔仔细细地撇去上面沾着的碎渣,解开系带,卷轴就这么在眼前展开。 南蓁原本没什么兴趣,可当看到画中人时,却沉默了。 这画上的人,和她太像了。 双瞳剪水,顾盼生辉,鼻梁精致挺翘,轮廓流畅,是十分具有攻击性的长相。 即使扔进万花丛中,也能一眼被挑出来。 有这种美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最是遭人嫉妒。 南蓁作为明月阁的阁主,为了方便行事,从来都是以一副戴着斗笠的形象示人,除了身边亲近的两个下属外,无人见过她的真实面容。 她没想到在皇宫深处,竟然还有一名女子,和自己长得这般相似,也难怪冬月一直将她认作丽嫔。 “所以,你家娘娘是因为私会男子,所以才被打入冷宫的?” 冬月纠正道,“不是的娘娘,您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您是因为不会说话,冲撞了陛下,所以才入了冷宫的。” 好好的美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她叹了口气,极为懊恼,“奴婢当时还悄悄提醒您来着,但是陛下太生气了,并不开恩。” “……” 南蓁一时无言,她总觉得冬月的提醒,只怕更惹皇帝生气。 不过这样一来,南蓁倒是暂且以丽嫔的身份在冷宫住下养伤了。 她不可能告诉冬月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想着等真正的丽嫔回来,自己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便好。 这冷宫是真的破——南蓁的第二印象。 雨天不遮雨,阴天不挡风,四处都是断壁残垣,能在这里开垦出一方能睡觉的地方已然不易。 但好在冬月是个勤快的,做事也麻利,三两天就把能修补的都修补好了。 窗户虽然还是会漏风,但总算不会被吹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号的声音。 门板还是将落未落,半悬在空中,暂时不能替换。 第4章 鬼应该怕我 南蓁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下地走动。 身上其他的伤都已经开始结痂,但腹部的那一刀太深,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来。 又过了五六日,腹部的伤口开始结痂变好,南蓁也躺不下去了。 虽说暂时不能出去,但在冷宫里走走也是好的。 有些事,她还得捋一捋。 南蓁起身,在冬月打扫干净的这方小屋子里挪动。 举目四望,皆是颓败之意。 从前只晓得皇宫繁华,四季花开不败。宫中娘娘皆是穿金戴银,连平常所用器具都是由上好的美玉制成。往来宫女拥簇,起落太监服侍。 谁能想到宫中竟也有如此偏僻荒凉之地? 南蓁突然眉毛一抬,眼中晶亮,走到梳妆台旁边,将地上的两坛子酒拿起来。 掀开纸封,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是城东万家酒肆的酒。 南蓁之前也喝过,算不上佳品,但在京中也属中上水平,最主要是有自己的特色。 冬月端着一个瘪了的铜盆进来时,便看到南蓁拿着酒坛轻嗅,连忙走过去,“娘娘,您现在伤还没好,不适合饮酒。” 说着,便伸手要去够,被南蓁躲开了。 “无妨。” 她又不真是养在深闺中娇滴滴的小姐,受伤乃常事,酒自然也是经常喝的。 不过—— “这酒是你买的?” 城东离这儿有好长一段距离,万家酒肆也不算特别出名,怎么会想到去那儿买酒。 冬月顿时撇撇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娘娘您又忘了,这酒是沈公子带来的!” 她小嘴叭叭不停,“娘娘,她们是不是照着您脑子打的啊,奴婢瞧着您头上也没包啊,怎么会连沈公子送您的东西都记不起来了呢?” 虽然她觉得娘娘身为后妃,是陛下的人,不该和沈公子再有往来,可架不住娘娘自己喜欢啊! 这几日,南蓁不止一次听到“沈公子”三字,照丽嫔出身来看,能和她接触上的公子地位应当也不低。 于是试探性问道,“你说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沈弦?” “对啊。”冬月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南蓁了然。 她对两人的感情之事并没多大兴趣,抬手摸了摸冬月的头,绕过她走出了房门。 冬月愣了两秒,转身见南蓁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这才想起来道,“娘娘,现在天黑您就别出去了,您不是怕鬼吗?” 她想起两人刚被押到这里来的时候,娘娘晚上连眼都不敢合,抱着被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现如今居然胆大了起来。 南蓁头也不回,拎着一坛子酒融入夜色,朗声应道,“鬼应该怕我。” 这世上哪来的鬼? 只有装神弄鬼之人。 南蓁眯了眯眼,想起被追杀的那日,暂且没什么头绪。 那天晚上,她房门外闪过一道黑影,如同鬼魅。 她追着黑影而去,还没走出明月阁,便听得四处高呼走水的声音。 紧接着一大批手持刀剑之人便围拢了上来,打扮各异,目的却很一致,要她交出手中的明月令。 第5章 也算是送你一程了 小喽啰自是跟切白菜一样,可这些人当中,也不乏武艺高强的。 车轮围攻之下,她就算再厉害,一个人也抵挡不住。 还有那盏加了东西的茶…… 南蓁摁了摁眉心,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明月令的传说一直有,她也听了不少版本,越穿越神。 当初师父将明月令交给自己的时候,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这令牌到底有何用? 师父只是告诉她,等令牌该用的时候,自会有人来找她,在此之前,她只要好好保管即可。 也不知道这传言是从哪里出现的,竟惹得江湖中人人争抢。 甚至连朝廷的人都涉足其中。 南蓁兀自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回廊里,挑了个位置,拍拍灰尘坐下。 回廊前面不远处是一方池塘,不算很大,周围种着些树,稀稀疏疏的,枝叶四散,在昏暗的月光下,如同一个个人影。 风一吹,影子便跟着飘动,风过树叶的呜呜声在夜半时分略显诡异。 据说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宠妃的宫殿,山水都布置得极为巧妙,花草树木皆为珍品。 后来不知为何,宠妃突然暴毙,宫女上吊的上吊,沉塘的沉塘,查不出任何原因,所以当时的皇帝就下令将这里封掉,不准人靠近。 再经过十来年的演变,成了冷宫。 南蓁仰头灌下一口酒,环顾四周,蛛网都结了一层又一层了,还有个灰蜘蛛刚巧顺着头顶的丝爬过,哪里还能辨得当初宠妃在时的半点影子? 南蓁依旧在回想着那晚的事,手指轻轻在酒坛子上叩着,声音清脆有力。 还没等她理出个所以然,蓦地见面前的池塘里有水纹波动,似乎有东西从池塘底下往上冒。 南蓁觉得有些奇怪,放下酒坛子,纵身跃下台阶,慢慢朝水纹荡漾的地方靠近。 咕噜、咕噜…… 那东西浮上来了,从最初的一小团慢慢变大。 是个——人?! 南蓁眉尖微蹙,盯着池塘,可奈何月亮长了毛边,光线很暗,隔了一段距离便看不真切。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比划了一下长度后,伸入池塘中,将那个人往边上挪。 人早就断气,浑身都泡发了。面容也变了形,可南蓁在看到她的脸时,还是没忍住惊讶了一番。 这才是真正的丽嫔娘娘吧? 也难怪冬月能认错,即便是自己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可惜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淹死了。 南蓁蹲下来稍微检查了一下,头顶有被重物敲击过的痕迹,身上多处有伤,应该不是意外。 后宫到底也不是什么安宁的地方,尤其是被打入冷宫的人,先前再怎么光鲜亮丽,最终也难逃悲剧。 南蓁定定地看了片刻,还是决定就近找树下的位置把她埋了。 顺便将那半坛子没喝完的酒倒在了土地上方。 “情郎买的酒,也算是送你一程了。下辈子投个好地方吧,别再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受惊的鸟儿从树枝间起飞,没入更深的丛林。 第6章 御膳房进了贼 等做完这一切后,子时已过,月上头顶,光线清明了些。 南蓁走回住的地方,见冬月还没休息,只坐在门槛上,屈肘撑着脑袋打瞌睡,像是在等她回来。 丽嫔人如何她不做评价,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冬月还是不错的。 她暂时没打算把丽嫔的事情告诉冬月,心想着若是她愿意,等自己离开的时候,带她出宫也可以。 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不能带在身边,给些银子让她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也不错。 怎么说也比守着这破宫殿强多了。 南蓁抬腿走过去,在她面前顿住脚,用手拍着她的脑袋,“醒醒,晚上风大,进屋睡,一会儿着凉了。” “嗯?”冬月似乎梦到了什么,张嘴对着她的手就咬,“大鸡腿……” 南蓁手腕一翻就躲开了,然后加了些力,毫不犹豫地拍醒她。 “娘娘!” 冬月咻地一下站起来,起得太急,脚步还有些不稳,踉跄几步才清醒过来,“您去哪里了,奴婢担心你找不到路回来呢!” 南蓁对上她关切的视线,笑笑,“随便走了走,睡觉吧,时间不早了。” “哦好。” 冬月挠着头,跟她一同踏进屋里。 后几日,南蓁都待在冷宫没出去,把自己的掉落在墙根的剑捡了回来,时不时锻炼一番。 冬月一直都知道自家娘娘会些三脚猫功夫,也没觉得奇怪,只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 冷宫没什么吃的,晚上只熬些粥,就着一点点野菜填肚子。没有营养,南蓁身上的伤也迟迟好不了。 等到夜里,她实在饿得睡不着了,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不行,她还是得去找吃的! 南蓁悄然离开了房间,走到冷宫大门口,见上面有把锁,拽不开,于是改走旁边。 纵身一跃,翻过宫墙,落于外面的宫道上。 身姿轻盈,没有惊起一点响动。 腰上的伤虽有阻碍,动作不敢太大,怕撕裂伤口,但只要不碰着皇宫里厉害的暗卫,寻常侍卫也发现不了她。 南蓁的目的地是御膳房。 “你们,去那边;这一队人,跟我走!” “是!” 早些年,师父还在的时候,她觉得好奇,悄悄潜进过皇宫一次,虽记得不甚牢靠,但多少有些印象。 在第五次躲开巡逻的侍卫,绕了些弯路后,总算摸到了御膳房旁边。 里面点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守夜的人在打盹。 南蓁避开他所在的地方,进到里面四处搜寻。 现成的吃食几乎没有,找了半天也只看到两个白馒头—— 她用纸包着,揣进了怀里。 师父说,蚊子腿也是肉,都快饿死了,不能嫌弃。 灶台上是些半成品,有处理好的鸡、鱼肉一类的,看起来像是明日要做的菜—— 统统打包打走。 临了,还不忘顺些调味品。 “唔……” 守夜的人突然翻了个身,梦里呓语几句又睡着了。 全然不知御膳房里进了贼,将食材偷走了大半。 南蓁背着一大包吃的,准备沿来时的路返回,路过一个亭子,突然听到旁边的假山后有动静。 第7章 夜会 南蓁赶忙闪身到黑暗中,跟猫儿似的,敏捷又灵巧,连廊下的烛光都不曾扰动。 耳朵不自觉支棱起来,一男一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女子似乎有些着急,嗓音带着三分抖意,“你不要命了,怎么这个时候约我出来?” “不是你让宫女带信给我,约我在此处相见的吗?”男子以同样低的声音回应,话中满是不解。 “我什么时候约你了?明明是你……” 女子话还没说完,蓦然被男子打断,“糟了!” 他瞪大眼睛,四处搜寻,周围空空荡荡,暂且没发现有埋伏,于是赶紧说道,“中计了,你赶紧回宫。” 说罢,转身欲走,结果被女子拽住了衣袖,“怎么回事?” 他抚开女子的手,嘴巴微张,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似乎,还不止一人。 男子面色突变,双臂一抬,施展轻功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在即将越过房顶时,突然被侧后方飞来的一颗石子击中了腰部。 紧跟着身子在空中一僵,发出疼痛的闷哼,如同被利箭射中的大雁般直直落下,狠狠地砸在地上。 周遭脚步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伴随着长枪曳地的声音,刺耳得很,几乎能擦出火星子。 来此的是一队侍卫,每个人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瞬间就将院子照得亮堂堂。 假山后的女子无处躲藏,形容被迫出现在众人面前—— 妆容简约,却身佩珠翠;面庞精致,此刻却写满了慌张。双眼惊恐地瞪大,华服下双腿发颤,竟连迈步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紧盯着从侍卫后方走出来的人,十指不住地绞着。 直到对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意味不明地称呼了一声“虞美人”,踩碎她最后一丝希望。 是陛下的亲卫,飞流。 两人不出意外地被飞流带走,而躲在不远处,看完了整场戏的南蓁却没着急挪动。 “皇帝的妃子夜会禁卫军统领,有意思……” 她的感叹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侍卫撤走的脚步声中。 等院子里重新恢复宁静,南蓁刚准备现身,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手腕微翻,一枚铁钉便从袖中甩了出去,刺向黑暗中的影子。 那是她今夜出门时,从地上顺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铁钉不出意外地没有刺中对方,影子一闪,躲开了,余下铁钉落地的清脆响动。只此片刻,南蓁便已经飞出三丈远。 影子紧随其后,以迅猛之势朝她奔来,招招直逼要害,动作快到晃出了残影。 南蓁亦不遑多让,一边躲开他的杀招,一边攻其薄弱之处,暂且分不出胜负。 高手之间的对决,即便是细微的差别,也能谬以千里。 此刻,南蓁的动作无疑拉扯到了腹部的伤口,引发一阵剧痛,她想要速战速决,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礼节了,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猛挥过去。 对方发现时已经晚了,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左臂被划出了一条很深的口子,致使其缓了动作。 南蓁没有一丝犹豫,飞身欲走,屋顶上却瞬间搭起了弓箭,四面皆如此。只要稍有动作,就会被射成筛子。 第8章 抬起头来 原本已经熄灯的紫宸殿此刻灯火明亮晃人眼,有风穿堂而过,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一片死寂。 萧容溪披着外裳,半靠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本书,翻了小半。 这是个戏本子,里面的故事很精彩,他却觉得不及今夜的十分之一。 萧容溪轻叹了一声,不辨喜怒,拇指和食指搓捻着纸页,看着面前两跪一站的人,嘴角微勾。 “两位半夜私会,这是第几次了,嗯?” 清润的嗓音在夜里听起来带有几分凉薄之意,又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虞美人紧紧伏在地面,额头挨着薄薄的软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抖如筛糠。 旁边的禁军统领比她稍微好些,大概是明知活不了了,非但没有求饶,反而盯着上首的人冷笑道,“陛下是故意下套,想以此制衡虞家吧?” 虞家现在如日中天,朝中官员几乎半数都是虞太师的门生,虞太师死后,其子虞星洪承其父业,在朝中也是风生水起。 最重要的是,虞家和皇帝并非一条心,而是站在宸王一侧。 面前的这个虞美人,就是虞星洪最小的女儿。 “是啊,”萧容溪神色不变,只是摇了摇头,“现在才明白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今夜你们还不是去了。” 对方一时无言以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发现两人的关系的。 萧容溪见他不说话了,笑了笑。 从软榻上起身,走到虞美人面前,将手中的戏本卷起来,以此挑起虞美人的下巴,将她的惊恐之色尽收眼底。 “这张脸还是很美的,可这个表情跟美就沾不上边了。” 脱口而出的夸奖,却从来不走心,虞美人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本就是没有心的。 她看着萧容溪的眼睛,却只能瞧见一片墨色,心中没由得惊惧,下意识朝旁人的靠拢。 萧容溪被她的举动逗得眉毛微挑,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对飞流道,“关一起吧,难得能瞧见一对儿苦命鸳鸯。” 顿了顿,仿佛又记起了什么,“让锦霖去一趟太师府,告诉虞星洪,如果他愿意为女儿求情,朕会考虑网开一面。” 撤走的三面,会在别的地方等他。 飞流抱拳,刚要应下,突然瞥到一直站在旁边,默然不语的南蓁,犹豫道,“陛下,锦霖受伤了,属下跑一趟吧。” “嗯?”萧容溪疑惑地看向他,表情不似作假。 锦霖和飞流一样,同为他的亲卫,武功上乘,旁人轻易不能近身,除了早些年受过伤外,已经很久不见流血了。 看样子,应该还伤得不轻。 萧容溪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安排,目光慢慢兜转到南蓁身上。 眼中有好奇,有不解。 尤其是看到她身上大包小包地挂着,脚边还滚落着两个白馒头,跟逃难似的—— 宫里何时出了这号人物? 萧容溪随手将戏本扔到一边,语调仍旧漫不经心,面色却严肃了几分,“抬起头来。” 能将锦霖打伤的人,他不会小觑,可真正看到那张脸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第9章 你不是丽嫔 面前的这张脸,妖艳绚丽,熟悉又极度危险。观其神态,好奇大过紧张,柳眉微拧,杏眼中似乎带着些焦躁。 萧容溪只是拢了拢眉头,而站在旁边的小桂子却发出了抽气声。 这、这不是已经沉塘的丽嫔吗?! 怎么还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莫不是,见了鬼? 萧容溪垂眸,不到片刻就敛下了眼中的诧异,有意无意地压着眼皮,比方才正色不少。 “虞美人是夜会情郎,你呢?”他手指修长,对着南蓁上下指了指,“打算跟情郎私奔?” 自被打入冷宫开始,秦家的这颗棋子便算是废了。 且不说她能否逃出去,就算他有意放丽嫔出去,沈弦只怕也不敢相见。 “私奔也是带细软,要这一堆半生不熟的食材有什么用?”南蓁对着萧容溪翘了翘嘴角,眼中却不带任何笑意。 她不太清楚丽嫔的性格,只记得冬月说过丽嫔讲话总是得罪人,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卑躬屈膝四个字,与她既往二十年的经历相去甚远。 南蓁的回答让对面的人微微一愣,随即眉毛轻扬,“呵,不错啊,进了趟冷宫,都敢对朕反唇相讥了。” 萧容溪走下台阶,步步靠近,“朕之前只听说你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没想到还能伤了亲卫。” 脸上的这张皮容易模仿,武功却不是几日就能练成的。 但他不明白的是,有这么好的功夫,不偷机密,跑去御膳房偷吃的? 人已快到跟前,南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陛下恕罪,只是一时情急,没有看清楚来人,保命的本能反应。” 她现在只想着快些脱身,回去处理一下腰间的伤口,也多亏今日出门着黑装,否则早就被看出来了。 萧容溪:“都说人之将死,潜力巨大,可到底也是有限度的,怎么对你就不适用了呢?” 他眼底满是审视,话里说的,不仅仅是今日刺伤了锦霖,更是溺水后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萧容溪突然抬手,从下巴开始,沿着她脸侧的轮廓摩挲,动作跟温柔一点都不沾边。 一字一顿,“你不是丽嫔。” 丽嫔刁蛮没脑子,她却是故作刁蛮。 南蓁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眉眼弯弯,“如假包换。” 就凭两人相似的容颜,萧容溪语气再肯定,也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短暂接触下来,南蓁知道面前之人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于是主动朝前两步,扬起小脸。 “陛下觉得,手感如何?” “呵。” 萧容溪听完后轻哼一声,蓦地甩开手,小桂子立马递上了干净了锦帕擦拭。 南蓁亦不遑多让,就着衣袖使劲蹭了蹭。 看得小桂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胆!简直大胆! 萧容溪拉开了与她的距离,瞧着她淡定自若的神色,心知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于是摆摆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从前他只稍微留意过这张脸,看来以后还得多上点心才行。 南蓁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双臂一抬,甫要抱拳,又立马收拢,做了一个极为不标准的宫妃礼仪。 “多谢陛下。” 她扭头就走,还没迈出两步,身后润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萧容溪指了指地毯上的东西,眼眸微垂,“你的馒头掉了。” 第10章 变数 南蓁回头,定了两秒,还是把沾了灰的两个馒头捡起来,“谢了。” 以前出任务时,跟猪同过圈,跟狗抢过窝,还在乎这点灰尘? 直到人彻底走出紫宸殿,萧容溪才搓了搓刚才碰过她的手指。 手下的触感是皮肉无疑,连薄妆都不带,更遑论易容。 可他心里很清楚,面前的人和丽嫔性子大相径庭。即便她刻意收敛,也难以掩盖住骨子里的强势。 不像是从小养在闺中的小姐,反而像……上位者? 萧容溪眉头打结,许久都未舒展。 哪里来得上位者?别说京中,就连整个大周都找不出几个。 小桂子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开口道,“陛下,这……” 当初他和陛下是亲眼见着丽嫔被打晕,扔进池塘的,且丽嫔不会凫水人尽皆知。 总不能是哪路神仙刚好飘过冷宫,顺手救了个人吧? “去查查,我们那晚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容溪语气沉沉,眼中更是蓄着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他总觉得,这是个变数。 小桂子连忙应下,“奴才马上去办。” “等等,”萧容溪叫住了他,指向桌角的位置,“把这个拿去烧了。” 碰过虞美人的脸,他嫌脏。 “是。” 小桂子又赶紧倒退回来,捡起戏本子往外走。 …… 宫里道路错综复杂,南蓁费了些劲儿才回到冷宫,卸下身上背着的鸡鸭鱼肉等,自己找药处理伤口。 腰间的刺痛让她时刻保持清醒,难免又想到刚才紫宸殿的情况。 今日也是凑巧,踏入了萧容溪给虞家准备好的圈套里,还把自己暴露了。 明月阁纵览天下情报,对于皇室自然也有一份。 只是相较于江湖中的人和事,皇家的情况保护得十分严密,并不那么容易搜集,几乎没有前来买类似情报之人。 所以南蓁目前也只知道先帝驾崩不到一年,萧容溪虽坐着龙椅,但其下宸王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朝堂大致分为两派,江湖也不算太平,两者并不能完全分开。 官员想假借武林门派之争铲除异己,武林中人想扯朝廷的大旗扩充势力。 还有明月令……南蓁摁了摁眉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旁边的动静惊扰到了。 “呼——噗——” “呼——噗——” 冬月睡在旁边,呼噜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南蓁无奈回头,见自己从回来到现在,都整出这么大动静了,人还睡得挺香,又好气又好笑。 “跟只小香猪似的,睡那么死,赶明儿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南蓁摇摇头,也不再多想,处理完伤口后,随手拽过被子,堵着耳朵,和衣睡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被冬月的一声惊呼吵醒。 “天哪,娘娘你快看,好多吃的!” 冬月长大嘴巴,围着桌沿转圈,眼底放着绿光,如数家珍般,“这鱼好新鲜,这羊肉一看就很嫩,还有这土豆,又大又圆……” 南蓁睁眼的时候,她还抱着一颗白菜没撒手,满脸陶醉,“如果这是梦,请保佑我不要醒来。信女愿终身不嫁,换每天大鱼大肉。” 第11章 丢脸 南蓁抬手摁了摁眉心,驱散了些困意,一掌拍在她头上,“想什么呢,天上又不会掉馅饼。”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可是我昨晚辛苦从御膳房偷回来的。” 冬月呆了两秒,嘴角逐渐咧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啊?偷的!” 她慢吞吞地把白菜放下,手指还流连地揪着菜叶子,“这可偷不得呀娘娘,御膳房的菜是为陛下和各宫娘娘准备的,要被发现就惨了。” 是嘛? 南蓁想了想昨晚的情形,倒也算不上惨,顶多是有点倒霉。 见冬月盯着满桌菜肉发呆,南蓁以为她在盘算着要怎么把这些东西不动声色地送回去,没想到冬月开口却是—— “娘娘,咱就算要偷,也偷点金银珠宝之类的吧,偷菜被罚,很丢脸的诶。” “……” 南蓁一时竟无言以对,在宫里偷个东西还有鄙视链? 她歇了片刻才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能吃不能喝的,咱俩在这里守着一堆银子饿死啊?别愣着了,快去做饭,中午吃顿好的。” 最近一日三餐都只有野菜根,她都快把自己吃成野菜了。 “得嘞!” 冬月性子敞亮,对丽嫔更是百分百的信任。 偷都偷了,总得吃上才不算亏,不然岂不白挨罚了? 她乐呵呵地往小厨房搬东西,又打了井水,将暂且用不上的肉类冰好,这才着手准备宰鸡宰鸭。 南蓁听着从厨房里传出哐哐哐的声音,又抬头看了眼房梁上时不时落下的灰尘,抬腿走出了房间。 此刻不过辰时,太阳便已经露出整圆,隐隐有炙烤的架势。 她去到自己当初落进来的地方,轻功一提,身姿敏捷而轻盈地越过高墙,再躲开巡逻的侍卫和身后的小尾巴,如愿来到大街上。 京城很繁华,烟火气也极重。夜市尚未完全撤走,白市就已经铺摆了大半条街。 南蓁啃着冷馒头,进了最大的酒楼——醉仙酒楼。 一朝秋露醉,恍闻天上仙。 秋露醉便是这里的招牌,也是京城一等一的佳酿。 南蓁掂了掂身上的银子,问小二要了一壶,然后将另一锭银子放在桌边,兀自斟酒,置于鼻尖轻嗅,身姿挺拔,动作优雅。 很快,一个身着灰色衣衫的男子就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姑娘,这秋露醉可不适宜空腹喝,少说也得要两个下酒菜。” 他体型微胖,三十岁上下,长得眉慈目善,笑容可掬。 常年穿梭在酒楼中,做些卖消息的生意,俗称百晓生。 南蓁眉毛微扬,将银子推到他面前,“我这不是等着你给下酒菜吗?” 对方没有客气,将银子拿在手中把玩,问道,“姑娘想知道什么?” “明月阁。” 百晓生愣了一秒,抬眼正色道,“明月阁的消息可不好买到,姑娘具体想知道哪方面的?” 南蓁懂他的意思,又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若是这么容易就能知道,我也不会来找你了。” “那倒是,”他笑了两声,“京城中,我的消息可都是第一手的。” 第12章 大王不在,小鬼当家 南蓁嘴角微微勾起,食指在桌上一下下轻叩,缓缓道,“我想知道,明月阁阁主现在如何了?” 阁中出了叛徒,敌暗我明,自然不能这个时候回去。 “跳崖了,”百晓生感叹了一句,继而摇摇头,“车轮合围之下,再高的武功也逃不了。不过这阁主也是有脾性的,宁愿纵身一跃,都不愿将明月令拱手让出。” 只怕世间多少男儿都做不到。 南蓁听完,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很快,上面就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一双杏眼染上了狠意,眼眶发红,只恨不得将这些自诩正道的人杀个干净。 一天天高呼着自己清清白白,到头来,还是敌不过诱惑,蜂拥而上,逼得碧落跳崖平息这场混乱。 “那明月阁现在岂不是乱了?”她勉强平复下来,声音又低又冷。 百晓生点点头,“可不就乱了吗?大王不在,小鬼当家,争权呗!但这阁主手下的侍女青影倒是个有本事的,至少现在没人敢明着跳出来。” 南蓁垂眸,一时没有说话。 青影和碧落从小就跟着她,自然信得过,她也清楚她们的能耐。 “多谢。” 百晓生摆摆手,乐呵呵地收下两锭银子,“一手银子一手消息,都是买卖,不用客气。” 南蓁在酒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听众人侃天说地,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遂起身离开。 裙裾蹭过木头桌子侧边,上面悄然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状的痕迹,很淡,且和一般形迹有些许区别,不凝神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从醉仙酒楼出来后,南蓁又四处逛了逛,漫无目的似的,最后原路返回冷宫。 甫一落地,香味便飘了过来,勾地她肚子咕咕直叫,顺着味儿就走到小厨房去了。 冬月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手挥着锅铲,一手端着盘子,嘴里叼着根麦秆,满头大汗却乐在其中。 抬头,见南蓁过来了,连忙道,“娘娘是不是饿了,菜马上就好!” “嗯,不急。” 南蓁双臂抱在身前,看她麻利的动作,多少是有些羡慕。 自她十岁时,想给师父做一顿饭却差点把厨房和自己一起烧了后,她就被明令禁止入厨房,以至于现在经手的食物也仅限于能入口,毫无滋味可言。 “糖醋鲤鱼!”冬月扬声说了一句,“完成!娘娘吃饭啦!” 根本不用南蓁动手,冬月三两下就把菜端上了桌。 酱肘子、红烧肉、清炒芦笋、八宝鸭……足足十道菜。 她昨晚竟背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娘娘,来尝尝这个藕盒,”冬月忙不迭地给她夹菜,小嘴叭叭不停,“还有这个八宝鸭,我的拿手好菜。” 饭到一半,南蓁突然放慢了速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冬月,我在宫里是不是有仇人啊?” 她想到了那晚在池塘里扒拉上来的人,身上多处伤痕都不是单纯溺水能造成的。 按理说丽嫔已经被皇帝厌弃,到了冷宫,毫无威胁才是,怎会还遭此毒手。 第13章 交给你一件事 “娘娘,您不是有仇人……” 冬月砸吧着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表情十分纠结。 “嗯?” “您是有很多仇人。” 南蓁一噎,“都有些谁,说来听听。” 冬月清了清嗓子,摊开手指给她掰扯道,“您和虞美人吵过架,和陆贵人争过夜明珠,呛声过端妃娘娘,踹过贤妃娘娘养的猫,还打碎过陛下心爱的花瓶……总之呢,您在后宫是没有朋友的。” 她说完,还仔细回忆了一下,对着南蓁确认似的点点头。 南蓁眉头微微拧起,倒并不是有多在乎后宫里的这群女人,只是毕竟自己李代桃僵,总得把当初弄死丽嫔的人找出来才安心。 冬月以为自己触及了她的伤心事,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娘娘,您没有朋友,您还有我啊!我会一直保护您的!” 她拍了拍厚实的胸脯,保证道。 南蓁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扬了扬嘴角,“知道了。那你觉得,谁会想置我们于死地呢?” “这个……”冬月一愣,随即摇头,“按理说,这些都不至于要到死的地步吧。” “那可说不定。” 南蓁一根根挑掉鱼肉里的刺,极为耐心,“后宫里的女人,心眼可比针尖还小。” 明着大度,暗地里不知耍了多少花招。 她总算剔好了一块完整的鱼肉,慢吞吞地放进嘴里,“冬月,交给你一件事。” “娘娘,您说!” …… 午后,冬月刷了碗就拎着个包裹出了门,细闻去,里面尽是饭菜的香味。 她找到了自己从前那些“好姐妹”,一番拉扯之下,将包裹里的鸡鸭鱼肉都分了出去。 例如:“哎呀,别跟我客气,你从前给过我杏儿饼,如今我有吃的,自然也得给你一份,你可千万别嫌弃。” 宫女甲:“可那杏儿饼……”本就是掉在地上不要的。 又例如:“你还当不当我是姐妹啦?当我是你就拿着,我如今跟娘娘在冷宫,也没什么东西回报你当初的肉粉圆子,喏,只有这个。” 宫女乙:“那好吧。”她才不会说那肉粉圆子本来都准备倒掉喂狗的。 …… 不明真相的人以为宫里遍地是黄金,但除却主子身边的红人,其余大部分宫女真正的日子都挺苦。 每月就那么点例银,想打个牙祭都得再三掂量,所以哪怕只是给点小恩小惠,都能诱惑住一批人。 不出半个下午,丽嫔在冷宫尚且能吃好喝好的消息便传遍了诸多宫殿。 钟粹宫内,一位头戴珠翠,身穿华服的女子正歪在软榻上。 有人在身后打扇,有人在身前捏腿,可女子的眉头却始终微蹙着,并不见享受。 良久后,凤眸缓缓睁开,看向跪在面前的粗使宫女,“你说,丽嫔不仅在冷宫生活地好好的,甚至还有富余?” “回贤妃娘娘,千真万确,”她把头深深埋下,不敢窥伺对方容颜,“冬月带着好些吃食从冷宫里出来,不仅给了我,还给了其他人。” 第14章 不速之客 贤妃轻哼一声,吊着眼皮,言语轻蔑,“这么点东西就把一些人哄住了,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 那宫女抖了抖,不敢作声。 银夏见此,主动出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等殿内只剩两人时,贤妃才道,“银夏,本宫记得这件事是你亲自去办的,现在怎么回事?” 她心中止不住打起了鼓,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早就听闻冷宫闹鬼,这丽嫔被打晕了沉塘都不死,莫不真是鬼神作怪? 她越想越觉得瘆人,后背不自觉浸了冷汗。 银夏也百思不得其解,“娘娘别慌,保不准是以讹传讹呢?就算丽嫔没死,冷宫也不是可以大鱼大肉的地方,冬月这丫头的行为,怎么看都怪异。” 之前进冷宫的人,不是死就是疯,丽嫔凭什么是个例外? 其中定有蹊跷。 贤妃冷静下来,翘了翘指甲,眼皮低压,“你说得没错,也许是这主仆俩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派个有点功夫的人去细探,查清楚了再回禀给本宫。” “奴婢这就去安排。” 贤妃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则继续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但一合上眼,眼前总有意无意浮现出丽嫔那张妖艳的脸,弄地她心烦意乱,最好只能胡乱抓了本书来看,消磨时间。 冷宫地处整个皇宫的西北角,原本清清静静,无人问津,最近却莫名多了些不速之客。 她们只在外围游走,并不上前打扰,鬼鬼祟祟地透过斑驳的红门往里看,然而除了荒芜的庭院和被风卷起的落叶,什么都看不见。 冬月守在南蓁面前,见她用布条将手中的长剑擦得锃亮,寒光直逼人眼,开口问道,“娘娘,消息都放出去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见有人上门呢?” “不着急,”南蓁将布条扔到一边,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未知虚实,总得给人探查一番的时间。” 等时间到了,自然也就来了。 冬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是铁链晃动的声音。 南蓁稍微扭头,嘴角勾起,“瞧瞧,这不就来了。” 冷宫的大门用一根粗重的铁链拴着,上了锁,此刻,有人从正门进来,少不得拖动铁链,惊到里面的人。 冬月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神情肃穆,从门后拖出一根大腿般粗壮的木棍,横在身前,“娘娘别怕!” “嗯,我不怕。” 南蓁随口应了声,看着她微微晃动的裙裾,“你抖什么?” “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她抹了把头上汗,也不知道对方来人多不多,她打不打得过。 “哐——” 铁链坠地,门随即被人一脚踹开,原本放在门上摇摇欲坠地木桶失去支撑,蓦然倾倒,水哗啦一下往地上砸,顿时激起一阵厉声尖叫。 “啊!!” 婆子走在最前面,两步就往院里进,躲开了砸下来的木桶。 可怜跟在其后的贤妃,正巧被木桶里的水淋了满脸满身。 第15章 尊卑 原本梳得精致的发髻瞬间散塌下来,水珠顺着发丝往下落,紧贴在脸上。滑润的衣料沾了水,颜色变深,将她的脸衬得有几分老气。 她稍微愣了两秒,周围的宫女婆子也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拥上去。 “娘娘,您没事吧?” “您衣裳都湿了,得赶紧回宫换掉。” 一群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贤妃脸色铁青,推开身边拿着手帕上来给她擦拭的人,厉声道,“回什么回,淋了点水又死不了,给我把丽嫔找出来!” 这分明就是知道她会来,早有准备,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她要现在掉头就走,以后在宫里还怎么立足? 两个婆子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心思通透,知道贤妃在想什么,于是当即扯着嗓子喊,“丽嫔,贤妃娘娘都亲自到冷宫来了,你还不出来,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庭院,没激出一点人声,反倒惊了树枝上的乌鸦。 叫了两声后飞走了。 婆子们觉得有些尴尬,对视一眼后,气冲冲地往里进,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娘娘,她一定是害怕躲起来了,我们……”话音未落,推开面前满是灰尘的木门,就见一白衣女子躺在摇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上寥寥虚烟。 来人不自觉收声。 这般清闲的模样,不像是被打入冷宫,反倒像专门来享受的。 贤妃蹙了眉,止住往前迈的步子,双目盯住面前的人,上上下下扫视一番,总觉得心中怪异,似乎与平日不同。 但这张脸,看着还是那么生厌。 她扭头看了银夏一眼,对方立马会意,言语还算客气,对南蓁道,“丽嫔娘娘,我家娘娘来看你了。” 南蓁这才看过来,眼神微微流转,最后落在贤妃身上,笑了笑,“冷宫没什么可招待的,只能劳烦各位站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娘娘怎么了,怎会这般狼狈?” 毫不避讳地提及让贤妃紧了拳头,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她恼火。 明明自己位份压她一头,此刻却总觉得南蓁才是俯视她的那个人。 贤妃开口,声音有些沉,“本宫知道你性子烈,本以为进了这儿,你多少会收敛些,没想到愈发乖张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南蓁笑了笑,“娘娘多少是有点为难人了。” 贤妃冷笑一声,“你倒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南蓁并不应她的话,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了一小口,动作中无端透着肆意优雅,“所以娘娘今日是来教我‘荣耻’之分的吗?” “本宫觉得你应该要先知道尊卑。” 从她进来开始,南蓁就没站起来过,甚至给她正眼的时间都很少。 贤妃今日来,一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二是知道她一点就炸的性子,随便说两句就忍不住吵闹动手,到时候自己顺势而为,将她摁死在冷宫里,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不过一番交谈下来,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第16章 反了你了 出了很大的力,对方却不痛不痒。 南蓁听完,眉头微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世人以位高者为尊,位低者为卑,于我却并不适用。” 她轻笑一声,凑近贤妃,顺手撩起她散在身前的头发,帮其顺到耳后,“在我这儿,品性高洁者为尊,暗里插刀者为卑,暗算他人还失败者,是蠢。” 声音很低,气息却很足,无端揪人心。 贤妃忍不住后退两步,柳眉紧拧,耳膜鼓噪地厉害,面色倒并未显山露水,“你什么意思?” “娘娘怎么理解,我就是什么意思。” 两人跟打谜语似的,只各自心里门清。 贤妃垂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盯着对方晶亮的眸子,如同面对一汪寒潭,漆黑深邃,无法洞穿。 总觉得她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眼见嘴皮子上讨不了好,贤妃并不多做纠缠,看了两个婆子一眼,对方就立马会意,朝丽嫔围去。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冬月适时跳出来,双目炯炯,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谁敢动手?!” “反了你了,”婆子撸起袖子,“一个低等宫女也敢在我面前逞英雄!” 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最后还不是被整治地服服帖帖? 两人从不同方向逼近,另有宫女欲伸手对付南蓁。 冬月有些担心,刚要挪步,就听南蓁轻飘飘地说道,“不用管我,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两个算一双。 冬月一听,腰杆顿时就硬了起来。 她本就长得结实,力气也大,挥着木棍直接就朝对方砸去,两婆子忙不迭躲开,三人纠缠着,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一只手蓦然朝南蓁伸过来,她头稍微往左一偏,躲开了宫女的动作。 脚尖微转,眨眼间便绕至对方身后,对着她的膝窝踹去。 看着轻巧,实际却用了巧劲,对方受不住,顺着力道就朝贤妃扑过去。 银夏想上前保护已经来不及,反倒是贤妃自己下意识避开了。 南蓁看着她,动作一滞,眼睛微微眯起—— 竟也是个会功夫的。 这宫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眼见冬月逐渐处于劣势,南蓁抬袖就将手边的茶杯甩了过去,击中婆子的额头,冬月紧跟着在她背上补了一棍,对方顿时就瘫软了下去。 贤妃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模样,心下权衡,咬咬牙,“我们走!” 丽嫔今日太邪乎了,再待下去,她怕冬月那个蠢丫头会直接朝自己敲过来。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走,最后还不忘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并用铁链牢牢锁上。 南蓁目送其脚步匆匆,思绪正乱着,冬月就跑了过来,抹抹额头的汗珠,脸颊微红,“娘娘,您今天也太厉害了。” 从前她们也会反抗,但每次到最后会被狠狠地摁在地上打,鼻青脸肿。 “你也不错。” 南蓁收回视线,拍了拍她的肩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大门锁着,你是怎么出去的?” 第17章 红颜薄命 冬月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脑袋,“我从狗洞钻出去的。” 那狗洞藏得深,里外两侧都有茂密的灌木挡着,不易发现,她也是偶然摔了一跤,才看到原来这里还有个出口。 南蓁想了想,倒也合理。 她重新躺回摇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问道,“你对贤妃,了解多少?” 她故意让冬月放出自己没死的消息,想钓出幕后之人,今日这一出,也基本确定了。 别宫的人只是好奇,想过来探查虚实,偏钟粹宫的人来得最勤,甚至最后正主都来了。 贤妃看她的眼神也很怪异,不是单纯的恨,更不是无端生事,像几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令人难以分辨。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想要自己死。 冬月把棍子放下,坐在南蓁身边,细细道,“贤妃娘娘出自陈家,父亲是镇边大将军,母亲也是个高门小姐,不过陈家最出名的,当属陈老夫人。” “怎么说?” “陈老夫人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手段了得,跟随已故的陈将军行过军,对贤妃又极其疼爱,还会时不时进宫来看望她。” 南蓁垂眸,想了片刻,倒是有些许零碎的印象,“那贤妃本人呢,在宫里如何?” “宫里现在没有皇后,便以贤妃和端妃二人为大,共理六宫之事。据传,贤妃妒忌心很重,曾暗地里处死过一名美人。” 冬月压低声音,“大家都说,她是嫉妒美人的容貌,所以才痛下杀手的。” 自家娘娘这么美,也无怪乎别人会三番两次地来找茬。 她越想越气,容貌这种东西乃天生,有便有,没有便没有,怎么能仅凭此就随意误人性命呢! 南蓁见她脸颊通红,微微鼓起,不由得好笑道,“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给气着了?” “奴婢是觉得这样不对!”她噘起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红颜薄命,空有美貌而无自保的能力,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 “不过你的态度我很喜欢,”南蓁顺手拍拍她的脑袋,“敢反对不公,是要极大勇气的,但这并不等于鲁莽行事,你明白吗?” 冬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南蓁也不再纠结此事,又问道,“那陛下呢,对贤妃也很恩宠?” “这倒没有,陛下不常来后宫的,也没见他对哪位主子有偏爱。” 南蓁翘了翘嘴角,皇帝不常来后宫,众嫔妃却为此斗个不停。 眼见天色逐渐暗沉下去,她仰头喝下壶中最后一点茶水,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做饭吧。” “好嘞!奴婢这就去。” 是夜,明月当头。 南蓁就着一身白衣,戴了个白色的兜帽,行走在澄明月色中。 裙裾在脚边荡出纹路,步伐轻盈而迅速,宛如夜里的猫。 钟粹宫的位置她并不十分清楚,绕了好大一段路才找到贤妃的寝宫,在她落地时,檐铃敲好被风吹出一声响动。 南蓁贴着门边往前,最后停在一处水声潺动,水汽氤氲的房间外。 第18章 你身上有伤 贤妃此刻正在沐浴,屏退了四周的宫女,浸在满是花瓣点缀的浴桶中。 突然,她听得门外一声闷响,身体顿时一僵,立马就警觉起来,“谁?” 无人回应。 她静等了两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准备再度掬水,烛台蓦地闪烁起来,明明无风,火苗却被拉扯地东倒西歪。 贤妃眼神一凛,立马扯过木架上的衣裳,飞速裹好,“谁在外面?” 窗外一片寂静,黑色蔓延,看不真切。 披散的长发不断往下滴水,无声没入花纹繁复的地毯中。 身后似乎有动静,她猛然回头,只来得及捕捉住一片纯白,瞬间从眼前晃过。 “我已经看见你了,别装神弄鬼!” 贤妃嗓子发紧,攥着衣领的手指微微发白,“既然专门来找我,为何不敢想见?” 声音再度如石沉大海,她刚往前迈了一步,侧边的一排烛火陡然熄灭,对面窗户上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贤妃抓住手边的一个烛台,用力朝影子砸过去,结果却并不如她所愿,那影子不退反进,隐隐有破窗而入的架势。 她面色煞白,抽出藏在地毯下的长剑就朝对方刺过去。 利刃“哐”得一声刺破窗户,一阵乱砍,将窗户劈地七零八落,也引来了守在不远处的宫女。 “娘娘,怎么了?” 银夏跑进来,就看到贤妃双目猩红,对着空气发疯似的挥动,连忙上前把住她的手腕,“娘娘!” “娘娘是我!” 她的声音逐渐唤回了贤妃的神思,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脱力似的松开手。 剑应声落地,贤妃大部分重量都靠在银夏身上,嘴角还在轻微抖动,咬牙道,“刚刚谁在外面?” “啊?”银夏愣了愣,“没人啊。” 贤妃沐浴一向不喜欢宫女靠得太近,所以她们都等在外围,没得到命令不敢近前。 “一定有人!”贤妃紧攥着她的手腕,几乎要掐出一圈青紫。 不然还能是鬼?! 银夏忍着痛,又不敢喊出来,只能把住她的手,力求能轻松些,“奴婢马上派人去找,娘娘放心,没事的。” 贤妃仍旧咬着牙,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就在银夏以为自己手腕快被掐断时,她终于松了力道,眼神也恢复几分清明。 她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可面对无法洞察的局势,心中总会有恐惧。 后面一片湿淋淋的,刚才算是白洗了,“替本宫重新找件衣裳过来。” “是。” 钟粹宫一片兵荒马乱,吵闹异常,而南蓁却在众多人影和脚步声中,悄然撤走。 她踏夜前来,只是想试一试贤妃的功夫深浅,不出所料,贤妃是会武功的,但不算上乘。 “镇边大将军……” 南蓁兀自呢喃着,一路直奔冷宫,在即将踏入宫门时,脚步突然收住,抬起手臂朝侧边砍去。 她竟然才察觉到身后跟着条尾巴。 几番试探后,谁也没占上风。 “呵。”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混有夜露的清凉,“你身上有伤?” 第19章 朕来捉鬼 嗓音中隐隐带着笑意,又暗含察觉对方秘密的惊讶。 南蓁呼吸一窒,逐渐收了手上的力气,回头看去,蓦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瞳孔带着点棕色,眼尾微微上挑,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南蓁赶紧退后两步,“陛下怎么在这儿?” “听说钟粹宫闹鬼,朕特地来捉鬼。” 萧容溪主动往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裙裾相互摩擦,半隐在黑暗中。 南蓁脚后跟已经贴至宫墙,看着他靠近的动作,眉头一拧,正欲开口阻止,萧容溪就停下了。 两人不过一拳之隔,南蓁这时候才发现他原来竟比自己高一头,此刻挡在她面前,压迫感瞬间袭来。 “捉弄贤妃好玩吗?” 南蓁眉毛一挑,扬起小脸看他,“陛下心疼了?” 萧容溪轻笑一声,摇摇头,“朕只是好奇,你既然已经知道是她对你下的手,你明明可以杀了她,为何留她性命?不怕等她缓过来,反咬你一口。”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表面柔和,眼神却格外犀利。 换做一般人,只怕早已臣服于这般威压中,可对南蓁而言,反激起了她的气势,不分伯仲。 开口,更是自信,“我既敢留她性命,便不怕她反扑,杀人何其简单,看着对方上蹿下跳不更有意思?陛下在这一点上,比我做得更好。” 萧容溪眯了眯眼,漫不经心道,“是吗?朕怎么没觉得。” “虞美人胆子再大,可没有陛下的纵容,也不敢三番五次的和男子私会吧?”她声音清清淡淡的,不自觉踮了脚尖,“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一类人。 可以为达目的,负重隐忍;都居于高位,爱看底下的小人一番跳脚后,徒劳无功。 距离太近,南蓁的薄唇几乎擦着萧容溪的耳廓过。 两人反应过来后,不约而同地往后弹开,生怕下一秒就挨上。 萧容溪身后是空档,退几步都无所谓,可怜南蓁抵着宫墙,脑袋直接磕了上去,声音瓷实。 “嗯!”她吃痛地闷哼一声,换来对方轻笑。 南蓁暗暗翻了个白眼,用手掌捂住脑袋。 “放心,这么一下,磕不傻。”萧容溪看着她的动作,难得笑容明媚。 抬头望望天,“今夜月色不错,不多待一会儿真是可惜了。” 说罢,先一步飞身上了阁楼,动作利落,毫不拖拉。 南蓁看着那抹立于栏杆旁的绛紫色身影,思索片刻,提起轻功,落在他旁侧。 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迎上去。 这里原本是一处观云台,只是常年无人上来,宫人也倦于打扫,此刻美人靠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南蓁用袖子扫了两下,自顾坐着歇息。 银盘悬天,银辉落地,给鳞次栉比的宫殿蒙上了一层纱。 她托着下巴,眯着杏眼,喃喃出声,“月是好月……”人非好人。 萧容溪听懂了言下之意,垂眸看了她一眼,“骂朕呢?” “不敢。”南蓁随口应了句。 第20章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她只是有些感慨。 阁中事务多,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闲心赏月了,这片刻,算是偷来的。 萧容溪却并不准备就此轻易揭过,“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 “问心无愧之人,便是好人。” 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又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 都是千人眼,千人言罢了。 她的回答让萧容溪有几分诧异,语气微微下沉,正色道,“那你觉得朕是个好人吗?” 南蓁抬了抬眼皮,撞进对方的眼睛里,倏尔笑了,“陛下这坑,挖得是不是太明显了?” 这就跟他问臣子自己是否为明君一样,怎么答,都有可能是错的。 萧容溪嘴角跟着一勾,“你不会在乎这些。”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流,两人也能将对方性格和处事方式摸清一二。 南蓁有一种底气,不惧怕皇权,不怯于威压,虽然他并不清楚这般底气从何而来,但又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带着一股江湖中人的潇洒肆意。 “这倒是,”她难得赞同对方的话,回答也大胆,“目前看来,陛下对百姓还是尽心尽力的,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萧容溪上位后,一改先帝拖沓的作风,衙门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也查处了京中几个贪官,在百姓中反响不错。 这些,她都是有耳闻的。 “你位于深宫,如何知道朕颁布了哪些条令,又怎么断言‘尽心尽力’四字?” 南蓁笑了笑,绕了这么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她懒洋洋地倚着美人靠,“做了好事,自然有人宣扬,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我这里了。” 末了,还总结一句,“陛下要自信些。” “……” 男人一时语塞,不再同她纠缠,话锋突转,“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嗯?” 萧容溪垂了垂眸,“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寥寥几招,他暴露了自己功夫深浅,也发现了南蓁的不对劲。 她出手时,总会顾及到腹部,许多招式做得并不到位。 “后宫日子难过,我又四处树敌,难免会遭人报复,”南蓁哀叹一声,“如今还进了冷宫,更是路过的狗都能咬我一口,受伤在所难免。” 说罢,抬起袖子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悄悄打量面前之人,反被逮个正着。 萧容溪看着她晶亮的眸子,轻哼一声,“撒谎。” 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来日方长。 萧容溪转身下了观云台,再度融入月色中。 南蓁目送其走下台阶,舒了一口气,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钟粹宫,朝冷宫而去。 刚回到紫宸殿,飞流就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陛下。” 萧容溪端起茶杯,轻轻撇开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问道,“怎么样了?” “虞家没有反应,虞大人说虞美人犯了此等重罪,无可饶恕,任凭陛下处置,他一心支持陛下。” “哼,老狐狸。” 萧容溪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倒也不生气,只问道,“锦霖呢,伤势如何了?” 第21章 李代桃僵 “陛下,属下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锦霖欠欠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还未等人抬头,他便倏地飞身落地,对萧容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他性子比飞流活泼些,个头和飞流相差无几。 萧容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茶水,“看你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好得差不多了?” “没什么大问题,多谢陛下关心。” 他稍微扭了扭手腕,还有些隐约的痛意,“不过那把匕首倒真是难得的好物,幸好属下当时躲得快,不然就不止流血这么简单了。” 凭着南蓁当时的狠劲,只怕再晚一秒,他的手臂都能被削下来。 锦霖的话让萧容溪有些沉默,片刻后才问道,“秦家有这样的东西,只怕也不会给她吧?” 丽嫔虽为秦家长女,可并不受宠,秦氏夫妇送她进宫,利用大过疼爱,而能被锦霖称好的匕首,必非凡品。 “这……”他有些为难。 扭头,和飞流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 锦霖斟酌几息后,才开口道,“属下以为,丽嫔娘娘以往大概都是伪装的,骗过了所有人。” 容貌可以模仿,衣着可以相似,可武功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习来,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萧容溪听完,没赞同,但也没说反对,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纠结此事。 他放下茶盏,眉目低垂,对二人吩咐道,“最近多注意虞家的动静,宸王快回京了,只怕他们会按捺不住,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宸王萧奕恒,比他年长一岁,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 先帝还在时,他便常年征战在外,在军中颇有威名。萧容溪即位后,他国在边境生事,萧奕恒再度出征,已经半年有余,算来,也该回来了。 萧容溪眯了眯眼,只怕这次回京,不会再轻易离开。 “是。” 夜色浓稠,萧容溪也有些乏了,简单说了几句便摆手示意二人离开。 他床边新放着一个戏本,随手一翻,“李代桃僵”四个字恰好映入眼帘。 萧容溪盯着板正的字看了片刻,这才合拢戏本,搁置一旁。 翌日,薄雾弥天。 麻雀的啁啾声吵醒了睡在窗边的南蓁,她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等适应后才翻身坐起。 简单洗漱完,发现冬月还在小厨房里熬粥,她便提剑到了院内,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剑锋过处,有破空之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南蓁身体刚舒展开,门口便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她利落地收好长剑,扭头看去,眉毛微拧。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到访? 小桂子指挥宫人推开门,抬头,正对上南蓁的视线,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明明隔着很远一段距离,可他就是能察觉到丽嫔娘娘眼中的疑惑和不耐,生怕她一个不爽直接赐自己一剑,那可就真血溅当场了! “娘娘,”小桂子心尖颤了两下,笑着走近,“奴才给娘娘请安。” 第22章 请娘娘去紫宸殿一趟 他贵为太监总管,又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这么多年,除了面对陛下外,也只有在南蓁面前才这么小心谨慎了。 毕竟刀剑无眼,他只会动嘴皮子可打不过! “原来是桂公公,”南蓁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侍卫,“这么早过来,有何贵干?” 小桂子连忙道,“是陛下让奴才过来的,说请娘娘去紫宸殿一趟……” 话音刚落,冬月就风风火火地从小厨房里冲了出来,拿着烧火棍,气势汹汹,“谁!谁又来找茬了,娘娘让我来!” 贤妃一事给了她极大的自信,平日里连腰杆都直了几分。 方才在厨房里听到有说话声,她还以为又有人过来找娘娘的不痛快,没曾想撞上三双惊愕的眼。 气氛略微凝滞。 “额……” 冬月迅速把烧火棍藏到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南蓁忍住笑,哄孩子似的说道,“没人找茬,你继续煮饭去。” “是。” 她对着小桂子略行一礼,匆匆走了,留他独自在风中凌乱。 “公公见笑了。” 小桂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没有没有。” 这丫头虎,现在更甚从前,偏丽嫔纵容着,只怕以后会在宫里横着走。 南蓁略过刚才的小插曲,问道,“陛下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昨夜两人才见过,赏月观云,谈天说地,她并不觉得今日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桂子笑道,“这个奴才也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不敢妄自揣摩圣意,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刚听到陛下这么说时,他也吃了一惊。 紫宸殿是陛下的寝殿,平日里不准任何妃嫔踏足,丽嫔算是得了头一份殊荣。 “行,我知道了。” 南蓁将长剑放回屋里,跟冬月说了一声,便随小桂子往紫宸殿而去。 时辰尚早,宫道上还有不少宫婢在打扫,看到一行人,纷纷侧目。 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却总是在每一个动作间隙瞥上两眼,从冷宫到紫宸殿这一路,若眼光能杀人,南蓁只怕已经成筛子了。 “娘娘在此处稍等,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南蓁微微颔首,规矩地站在台阶下,不一会儿,小桂子再度出来,将她请了进去。 紫宸殿很大,南蓁进的仅仅是其中一间。 里面窗明几净,琉璃瓦,檀木桌,波斯地毯上交织着繁复的花纹。鼻尖是淡淡的香味,她分辨不出来,嗅着却觉得精神了些。 软榻上半靠着一人,手指书卷,沉目静读,日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使得整张脸半明半暗,如刀削斧刻一般。 前两次都没来得及细看,现凝神片刻,发现他居然长得不错。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游移,萧容溪不太适应地拢了拢眉头,放下书,抬眼看过来,“可曾用过早膳了?” 语气熟稔地如同多年老友。 “回陛下,未曾。”南蓁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陛下匆忙唤我过来,有何要事?” 萧容溪轻轻抿唇,下了软榻,指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食物,“用膳。” 第23章 朕阳气重,压得住 “嗯?” 南蓁难得有些懵,站在原地没动,看龙袍自眼前划过,紧跟着扭头。 萧容溪眉毛微抬,心情颇好地看着她,“最近有人跟朕反应,御膳房的东西总是不翼而飞,朕寻思着也没别人了,索性把你叫过来,以后跟朕一同用膳,省得那地方老是遭贼。” 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耐心地等南蓁反应。 目光在她娇艳的脸上游移,嘴角略略勾起。 从前见她,美则美矣,但没有灵魂;现在却生动得很。 南蓁默了两秒,旋即抬腿,行至他对面坐下,捏着竹筷,却没着急吃,反而问道,“陛下这么放心我吗,不怕我哪天在饭菜里下毒?” “你若能毒死朕,也算本事。” 跟昨夜她自信的语气如出一辙。 萧容溪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浅尝一口,兀自点头,“今日这蟹粉粥还不错,趁热吃,一会儿凉了。” 粥是好粥,南蓁却有些食不下咽。 一想到日日都得跟他在一块用膳,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稍微斟酌了一会儿,“陛下。” “怎么?”男人看了过来。 南蓁眉眼上扬,温声细语,人都柔和了几分,“这也太麻烦了,我担不起此般殊荣,不若陛下以后让御膳房给冷宫也送一份,我便就不用再做那梁上君子了。” 有现成的,谁还去偷啊? 萧容溪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在南蓁期许的目光下摇头,“宫里的人胆子小,总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不敢过去。” “那我呢?陛下若天天跟我待在一块儿,怕是会有损龙体。” 她才是那个正儿八经从冷宫里出来的人,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传言自己被鬼魂附身,所以行事做派才会和从前大相径庭。 南蓁听到冬月的转述时,一笑了之,没想到如今还能用在这个上面。 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萧容溪听她说完,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好几遍,清冽的嗓音自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笑意,“放心,朕阳气重,压得住。” “……” 南蓁一时无言,只把勺子和碗撞得叮当响,以此抒发心中的郁气。 这人,油盐不进。 一碗粥,四个灌汤包下肚,南蓁也饱了,擦擦嘴准备开溜。 甫一起身,就见萧容溪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清润的声音悠悠传至耳畔,“朕要去御书房,你也跟着一起吧。” 说完,先她一步走出了房间。 南蓁满头雾水,跟在他身后,“陛下,御书房乃朝务重地,我去不太好吧?” “放心,能让你看到的都不是什么秘密。” 其余的,就要靠南蓁自己找出来了。 他扭头,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人,眼底略带深意。 秦家送她进宫,不正是想让她探得情报,帮助宸王吗? 他现在给她这个机会。 南蓁心知他的疑惑,亦能猜到他的用意,遂不再开口。 不管是秦家、宸王,抑或面前之人,都和她没有关系,皇权争斗的这趟浑水,她不会蹚。 第24章 对兵书感兴趣? 御书房内很简洁,陈列着四个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多是文史、治国一类,其中不乏孤本。 南蓁对此虽然没有太多研究,但也知道这里面的许多书拿出去,都有市无价。 她打眼扫过最前面的一排,发现其中有本小册子已经起了毛边,夹在两本崭新的书籍中间,有些突兀,遂忍不住拿了下来。 连书名都未曾有。 小桂子看得后背汗涔涔。 这些可都是陛下珍爱的书,平常不准人随意触碰的! 他小声提醒道,“娘娘……” 还没等说出口,就接收到萧容溪悠悠的眼神,赶忙默声垂首。 南蓁疑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 陛下这态度,弄得他也把不准什么时候该提醒,什么时候该闭嘴,索性给两人准备了好茶,默默退到门外守候。 南蓁还以为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想到翻开一看,竟是一本兵书,而上面记载的都是大周建国以来,颇具盛名的战事。 有一个名字贯穿始终,那就是当时南家军的统领,南天横,原辅国大将军。 他年轻时便威震四方,征战多年,所向披靡,立下了不少奇功,以至于敌人听到“南家军”三个字,便心生惧意。 不过可惜的是,后来南天横自请辞官还乡,南家军解散,自此成为传奇,再无人可超越,包括现在的宸王,也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她坐下准备细读时,突然自头顶倾斜下一道声音,“对兵书感兴趣?” 南蓁摇头,复又点点头,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页边,“我不是嗜书如命之人,但比起那些文绉绉的诗词歌赋,确实更喜欢用兵之道。” 萧容溪惊讶于她的实诚,随即道,“喜欢就看吧,这本书在别处可找不到。” 历史从来都是由后人言说,行军打仗虽有人记载,可战事要紧,很多时候都是一笔带过。 萧容溪为了更准确地了解情况,专门找到了南天横身边的副将,请他凭记忆将当初的场景复刻出来,可谓历尽艰辛。 “多谢陛下。” 南蓁目光沉静,不再多言,萧容溪亦坐回了桌案后,拿起折子开始批阅。 房间里燃有熏香,气味清淡,萦绕在两人身边。虽未说话,却是难得的和谐。 直到小桂子细碎的脚步声踩碎一室宁静,萧容溪才抬起眼皮。 “陛下,秦大人来了。” 萧容溪眉毛一抬,瞥了眼斜对面的人,见她没有任何反应,遂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是。” 秦尧年过四十,看着却很年轻,眉眼深刻,形容昳丽,跟在小桂子身后进了御书房,对桌案后的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秦尧起身,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坐在旁边的南蓁,心中十分惊讶。 丽嫔被打入冷宫的事情人尽皆知,如今怎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探寻的视线引来南蓁回望,眼底无波,神色平常,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第25章 爱谁谁 秦尧忍不住心下一颤,再定睛,却发现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 轻飘飘的,如同她此刻给人的感觉般抓不住,摸不透。 “陛下,”南蓁起身,放下书,“既有正事,我便先退下了。” 裙裾蹁跹,不带一丝犹豫。 萧容溪眸中映着点点亮光,见她即将离开座位,抬手示意她坐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不算干政,安心坐着吧。” 她越是想撇清关系,走得远远的,自己就越想拉她一起。 想看看她的反应,想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是否会因此起波澜。 南蓁瞧了桌案后的男子一眼,也没反驳什么,只笑道,“那便打扰陛下了。” 简短的交谈,却无端透露出一种信任,引得秦尧侧目,以至于萧容溪咳了两声才唤回他的注意力。 “爱卿在想什么?” “陛下恕罪,”秦尧立马拱手,“臣只是太久没见丽嫔娘娘,一时间恍惚了。” 萧容溪轻轻摩挲着厚朴的笔杆,语气不辨喜怒,“朕理解,宫墙森森,来访不易,一会儿结束了,你们父女俩可以好好说说话。” 秦尧一怔,随即垂首,“臣谢过陛下。” 他心中确实有很多疑问没得到合理的解释。 萧容溪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出声道,“上次你说的职位空缺一事,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臣综合考虑了许久,最终择了两个,望陛下定夺。” 说着,便呈上折子。 萧容溪翻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遒劲的文字上,表情耐人寻味,“林玦?” 秦尧回道,“他是层层举荐上来的,能文能武,经过周密的调查,学识渊博,品行端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嗯,”萧容溪不置可否,转而说出了另一个名字,“沈弦?” 低沉的声音自齿间溢出,还特地掀起眼皮看了眼南蓁,整得她有些莫名。 片刻后才想起冬月曾提过一次,沈弦是他的情郎,两人时常夜半私会,互诉心意。 此刻对上萧容溪戏谑的眼神,南蓁默默举起了兵书,挡住脸。 别看她,不关她的事,爱谁谁。 秦尧早知道萧容溪对此有疑虑,刚想开口,就听上首之人道,“也是个才子,不错,朕会好好斟酌的。” 直接将他的话堵住。 秦尧哑口,把不准对方的心思,只再度拱手,腰弯得低了些。 “行了,朕出去散散步。” 萧容溪抬了抬手,说走就走,示意两人不必拘谨。 待他离开后,御书房霎时陷入了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主要是秦尧。 他终于能够直起身子,正视南蓁,张了张嘴,“妙妙……” 丽嫔本名秦一妙,南蓁早已清楚,不过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还是觉得别扭。 平淡中不乏犀利的视线扫过秦尧的脸,“秦大人还是照礼,唤我一声丽嫔娘娘吧。” 语调漫不经心,落在秦尧耳朵里却多了几分愤懑的意味,“你是否还在怪爹爹没能时常关心你?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也是有心无力。” 陛下下旨将她打入冷宫,他怎敢置喙? 况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女儿虽长得美,脾气却不好,指不定哪句话得罪了陛下,整个秦家都跟着倒霉。 第26章 他不过也只是想利用你 南蓁听完,心底暗笑,垂眸摆弄着衣袖上的花纹,缓缓道,“既然有心无力,那便什么都别管了,泾渭分明挺好的。” 她可不想三五不时冒出来一个秦家的人,仗着亲友的身份指手画脚。 她不是娇滴滴的闺中女子,也并非任何时候都有这般好脾气,保不准哪天心情不好,直接把人打出去。 秦尧一愣,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竟觉得很陌生。 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乖巧的,何时展露过如此强势的一面? “你……爹爹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时事如此,无可奈何,希望你能体谅。” “呵,”南蓁突然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如果今天在这儿的人是秦方若,你也会用‘无可奈何’四个打发她吗?” 秦方若是她名义上的妹妹,和秦庸一母同胞,自两人出生后,秦氏夫妇的关爱尽数朝他们倾斜,她反倒成了局外人。 若冬月说的是实话,她都该怀疑秦一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了。 面前的人没料到她会反唇相讥,正不悦间,又听得声音传来,“陛下选妃,选的是有德有貌的女子,秦方若比我更适合,你们舍不得让她冒险,所以把我送进来了。 我进冷宫的时候,不闻不问;如今出了冷宫,倒跟我谈起了父女情分?花旦上台,脸上得抹几斤粉,我没想到秦大人进宫也是。” 一番话,可谓将人骂得淋漓尽致。 秦尧面色兜不住,当即垮了下来,见四下无人,压低嗓音,“果然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你就算进了宫,那也是我秦家的女儿。 没有母族支撑,盛宠就如同无根之木,不会长久的。你难道真以为陛下会信任你,他不过也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南蓁反问,“你既知道他在利用我,那就应该清楚,我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何苦费心?” 听完她的话,秦尧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站在原地,压着脾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开口,已是警告,“我不想跟你逞口舌之快,只希望你记住,秦家好,你才会好。若你需要什么帮助,可直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一语双关。 南蓁淡定得很,“你猜,我会不会听话?” “那沈弦呢,你也不在乎了?”秦尧搬出杀手锏,“若你能助宸王成事,我会同意你们在一起,若不能,休怪我对他不客气!” 他言之凿凿,眸中不经意间露出狠意,与他柔和的面容格格不入。 南蓁努力想了想那人的音容样貌,还是觉得甚为模糊,抬手敲敲脑袋,“随你吧。” “什么意思?” 秦尧怔了怔,她竟连沈弦都不放在心上了? 南蓁嘴角微勾,言语讥诮,“他是好是坏与我无关。再说了,礼部尚书家的儿子,只怕宸王也不能随意拿捏吧。” 更何况区区一个兵部侍郎。 从前的丽嫔对这位沈公子用情至深,蒙蔽了双眼,未曾思及个中曲折,对南蓁而言却不同。 第27章 一次就够了 她是个局外人,不受情感裹挟,自然看得清楚分明。 朝中主要的两方势力还在缠斗,形势并不明朗,没有人敢轻易打破平衡。 两尊大佛亲自下场就算了,若虾兵蟹将先伸出爪子,必成炮灰。 秦尧没想到她进了趟冷宫,反倒变得精明起来,心下有些犹豫。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效果,索性转了话锋,似是安抚,“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这段日子,你娘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得空了,我让她进宫探望。”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养了她这么多年,秦尧自认为了解她的脾性,等过段时间,气消了就好了。 一幅印有远山水墨的屏风隔断了御书房内的空间,里面是南蓁和秦尧,外面萧容溪负手而立。 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却能从表情神态中看出,这场交谈并不顺心。 印象中,丽嫔对秦尧夫妇比较依赖,如今倒一点都看不出来。 小桂子候在旁侧,支棱着耳朵,压低声音道,“奴才听说,秦大人和秦夫人早些年还是很疼爱丽嫔娘娘的,不过自秦二小姐和秦大公子出生后,对她就忽略了。” 陡然的落差谁都会觉得难以接受,丽嫔此般态度,也算正常。 萧容溪听完,眉头微拧,没有说话。 秦尧走了,南蓁呆坐在御书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将兵书放回原位,大步迈向门口。 经过屏风时,一只手臂突然伸了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了她的手腕,“快到午膳时间了,准备去哪儿?” 南蓁回头,对上他深如幽潭的眸子,眼皮微微下压,“不会又是鸿门宴吧?” 手腕动了动,意图挣开他的桎梏。 男人顺着力道收了手,走在前面,“一次就够了。” 再多就该厌倦了。 小桂子适时递上锦帕,却被萧容溪拒绝了,指尖残留着丝丝温热的触感,并不算讨厌。 午膳后,小桂子送南蓁回冷宫,途径御花园,远远地便看见水榭上站着人,除了宫女太监外,还有贤妃和一位眼神凌厉,面容威严的老妇人。 贤妃挽着老妇人的手,亲昵地说着话。 “那位是陈老夫人。”小桂子对着两人遥遥行礼,小声解释道。 南蓁了然点头,只一眼便收回视线,并不多加探究。 反倒是陈老夫人见她走得如此潇洒,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就是你所说的邪门之人?” “是。” 贤妃见到南蓁,瞬间就没了赏花赏景的心情,挥手屏退下人,“祖母不知道,丽嫔进了冷宫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聪明了,连身手都好了许多。 这段日子听人传,说是冷宫阴气重,可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我前几日去过一次后,心里就一直不太舒服,没由地心慌。” 她没有告诉陈老夫人当晚闹鬼一事,只模模糊糊地带过。 可陈老夫人何其精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蹙眉道,“这世间哪有什么邪物,不过都是人心里的鬼在作怪罢了。” 第2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字叠加鬼,是“愧”,人会生愧,多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贤妃在陈老夫人犀利的目光中垂下眸子,糯糯道,“祖母别生气,孙女知道了,只不过这段时间诸事不顺,又听到宫里有人在传,难免多想了些。” 陈老夫人听完,面色总算柔和下来。 “你就是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进了宫,又尊妃位,没有皇后压着,便觉得万事都该合你心意,但你错了。” 她声音低沉,“后宫不比寻常处,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女子,哪怕你觉得她没有威胁,也不要轻易得罪。” 这背后的利益牵扯太大,就算是陈家,也不一定能完全摸透。 陈老夫人之前虽没见过丽嫔,却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更隐约猜中了贤妃的想法,于是说道,“女子空有美貌,是无法长久立足的,对你构不成威胁,又何必急着出手?” 贤妃一时有些羞愧,她知道祖母在点她。 “是。” “好了,”陈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现和端妃二人共同管理后宫,职责重大,切不可让此般捕风捉影之说盛行。” 贤妃一向聪慧,只是有时爱钻牛角尖,经她这么一提,豁然开朗,“孙女知道了,祖母放心。” 她挽着陈老夫人的手离开水榭,“我们去荷花池那边吧,近日睡莲开了,好像还有一支并蒂莲,只是发现的人不多,我们可以先行观赏。” …… 南蓁回了冷宫,小憩一会儿,便再无睡意。 算算上次出宫的日子,也到时间了。 她起身,没有惊扰尚在午休的冬月,独自出了门。 烈日当头,街上往来行人不多,大都跑到酒楼茶馆纳凉去了,街上推着摊车的商贩也被晒得蔫蔫的,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南蓁目标明确,一路往西走,穿过主街,绕过两条小巷,最后到了相思湖畔。 湖中有亭,亭下有一人。 三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着鸦青色衣裳,独自坐在湖心亭中,摆弄着桌上的茶托。 南蓁迈步,悄然踏上了红木栈道。 男子原本背对着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头也没回,只翻了翻手腕,茶托便直直地朝她袭来。 南蓁抬手挡了一下,随即稳稳接住,走过去,重新放回他面前,在对方惊诧又带着欣喜的视线中说道,“李叔。” 李颂当即站了起来,将其上上下下地打量个遍,见她并无大碍,这才舒了口气。 “我赶回来时,才知道你出事了,遍寻不到,还以为真有什么意外,直到那日偶然看见你留的记号,才稍微放心。” 明月阁分东南西北四个堂,李颂是南堂堂主,也是四堂中最强的一支。 南蓁在他对面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算是捡回一条命吧,不过李叔,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碧落被逼跳崖,现在了无音讯,你多派人找找,”她捏着茶杯,指甲用力到发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9章 城北卫家 李颂点头应下,“我一直有派人在找,也留意着各方动静,现在没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证明碧落没有落入他人手中。 “这段时间你没有回阁里,暂居何处?” “冷宫。” 李颂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南蓁无奈一笑,“当时太过匆忙,又受着伤,阴差阳错就躲进去了,逃过一劫。” 她看到李颂眼中的担忧,宽解道,“我现在是安全的,你不用担心,只是这段时间我不能回去,万事还要麻烦李叔多多照料。” 只有她不在,明月阁里的叛徒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此般捡回一条命,也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明月阁发展到现在,成为远近闻名的情报组织,早就惹了不少人眼红,外有外敌,内有内患,是时候该清理一波了。 “这你不用担心,”李颂沉声道,“只要有我在,必不让他们翻了天去,更何况还有青影……对了,你可曾联系过她?” 南蓁摇头,眼皮微微下压,“青影一直跟在我身边,外出办事的次数不多,一旦有动静,容易引起关注。” 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难办起来。 李颂也想到了这点,颔首,“我知道了。” “京城中突然涌现出的多方江湖人士,必非偶然,你查过了吗?”南蓁突然问道。 “查过,城北卫家。” 南蓁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李颂抿了口茶,这才缓缓道,“卫老将军你应该知道,和当初的南将军齐名,他退位后,便不再理朝政,家中虽有人入仕,但都是闲散武官。 他有一孙女,名卫燕,自小便与寻常闺中女子不同,读兵书,习武术,就连到了婚嫁的年龄,也没落俗套,反而比武招亲。” 南蓁听完,默了两秒,手指轻叩着桌面,“这么说,那些人是借由这个机会大肆涌入京城的?” “这是最有可能的,”李颂肯定道,“听说比武招亲当天,半条街都占满了,场面十分热烈,而当晚,明月阁就出了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莫非明月阁一事,卫家也参与其中?” 卫建恩虽然上了年纪,身体却很硬朗;不在朝中为官,朝堂却有诸多门生。 若他参与进来,岂不是代表朝廷中有人也想分一杯羹? 如今朝野,皇帝一派,宸王一派,他……属哪一派? 李颂稍显迟疑地摇头,“这个还不能肯定,正在调查中,等有确切的结果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如果真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南蓁误入冷宫,反倒是一件好事。 “行,我知道了,”南蓁摁了摁眉心,起身,“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就先回去了。” 她甩开了跟踪的人,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摸到这个地方来。 届时身份暴露,会无端生出许多麻烦。 李颂知道她有不便之处,亦不再相送,只问道,“那我要如何联系你?” 南蓁想了想,“还是我联系你吧。” 宫墙森森,消息阻塞,更何况萧容溪对她戒心颇重,短时间内不会撤掉冷宫周围的暗卫,稍有动作就会被察觉。 第30章 姐姐,买把伞吧 李颂点头,“也好。” 一旦牵扯到皇家,牵扯到权势,局势便更加复杂,不容差错。 如今敌人在暗我在明,只能一点点摸索前行,尽可能排除所有的不确定因素。 更何况,明月阁一事,萧容溪有没有参与其中还不好说。 南蓁转身,青绿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在低空划出流畅的弧线,倏尔,骤然停下。 “李叔,你身上有银子吗?” 没由头的一个问题让李颂愣了片刻,随即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平日出门携带不方便,身上没银子,只有这个,大概八十两,对了,还有些铜板,一并给你,应该够撑一段时间了吧?” “够了,”南蓁叠好,收在怀里,“我先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 从湖心亭离开,南蓁特意在外围绕了一圈,才重新回到主街道。 头顶聚了一大朵乌云,将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暂且解救了被炙烤的商贩,他们面色总算舒缓了些,不再焦头烂额。 南蓁正顺着来路往回走,突然一个小萝卜丁冲了出来,手臂上挂着一个竹篼,篼里装着油纸伞。 “姐姐,快下雨了,买把伞吧。” 他个子小小的,只到南蓁腰际。 眼睛大而有神,目光纯粹晶亮,眼底满是期许,不断扣着竹篼边框的手却暴露出了他的紧张。 今日一把伞都没卖出去,回家爹爹又要为娘亲的药钱发愁了。 南蓁看着他红扑扑的脸,抬头望望天,“起风了,乌云很快就会被吹散,不会下雨的。” 眼见他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南蓁又道,“不过你的伞,姐姐买一把。” 她掏出六枚铜板,放在男孩手中,又从竹篼里拿了把天青色的伞,对他笑了笑,“喏,我拿走了。” “谢谢姐姐!” 男孩总算懵懂地反应过来,随即不好意思地糯糯道,“我知道不会下雨的,只是、只是……” “没关系,姐姐知道。” 南蓁笑容温和,还伸手帮他拽了拽洗得发白的衣裳,“卖完了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男孩用力点头,“嗯!” 南蓁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往前走,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一道明朗的声音,“我也买一把。” 来人一袭月牙白锦服,容貌清秀,身量高挑,虽未说话,却盖不住浑身的儒雅之气,乃丞相之子,范凉。 南蓁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他投过来的视线。 范凉微微颔首,从男孩手中接过伞,给了他相应的铜板,亦怜惜地拍拍他的脑袋。 “我看这孩子上街几天了,伞也没卖出去多少。先前碰上的时候,我买了把送朋友,今日又碰上,索性就送自己了。” 他在离南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示意。 南蓁亦回礼,“公子做的是好事。” 她不认识范凉,范凉也没有认出她,更不会联想到眼前的人,是前不久才被打入冷宫的丽嫔。 “姑娘也是个心善之人。” 南蓁笑了笑,承下了他的夸奖。 萍水相逢,没有太多的话要说,正准备告辞,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范公子是想买伞,还是想认识买伞之人呢?” 第31章 你的心思,我懂 虞家和范家暗中较劲,虞子任和范凉自然也看不对眼。 范凉认为虞子任太过虚伪,表面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实则心里阴暗得很;虞子任则看不惯范凉这身儒雅之气,总觉得太装。 两人心中对彼此都有不满,如此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还是头一遭。 “虞公子这话,听得我很迷糊,难不成我这伞还买错了?” “当然不是,”虞子任走了过来,语气慵懒,“既然要做好事,何不全买了?一把可解不了燃眉之急。” 他压低声音,“也不会在姑娘心中留下太深印象的。” 范凉不悦蹙眉,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到底家中富裕,不知农民生活,不懂百姓苦楚,这些铜板,足够一户庄稼人生活几天了。” 一般农家都自己种有米菜一类,亦可换钱。 他买伞,是出于善举,可不想一个小孩子自此以为不努力靠别人施舍也能度日。 虞子任眉毛一扬,似笑非笑,“啧,说得好像丞相府缺银子似的。你的心思,我懂,不过追姑娘可不能太过温吞,我教你。” 他掀起眼皮,总算把目光放在了南蓁身上。 刚想开口,却在看到她的脸时,蓦然僵住。 范凉不经常入宫,大半时间都待在丞相府,不识人正常。 可虞美人是虞子任的姐姐,因着这一层关系,他见过丽嫔两次,对她的形容印象深刻。 面前之人逐渐和记忆中的人重合,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丽嫔娘娘?” “嗯。”南蓁见自己被认出来了,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回应。 美眸微转,在虞子任身上兜了一圈,笑道,“听说虞大人说话办事一向循规蹈矩,不敢越线一步,虞公子也该学着些,避免被有心人听到,祸从口出。” 丽嫔再不济,也是皇帝的妃子,岂是旁人可随便言语调戏的? 虞子任没说话,只眯了眯眼,打量了她好几次,疑惑道,“娘娘怎么会在这儿?” 且不说她已入冷宫,就算是寻常后妃,出宫都非易事,更遑论这般肆意地在大街上行走。 南蓁听着他这副质问的语气,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股强势,“想在,便在了,有意见?” “不敢。”虞子任拱手。 他虽然张扬,但不傻。 丽嫔能出宫,定得了陛下允许,他只是不明白,既然陛下如此纵容她,又怎会将她扔到冷宫去? 范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惊诧,对着她行了个标准的礼。 从前只听说丽嫔跋扈讨人厌,今日一见,全然不同,气质卓然,心地善良,可见传言误人。 南蓁稍微动了动手指,示意他不必拘束。 她对丞相府了解不多,但范凉给她的印象还不错,面色自然就和缓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们随意。” 南蓁说完,毫不留恋,径直朝前赶路,只留一道纤瘦的背影,在两人心中溅起波澜。 虞子任难得沉了脸色,范凉也没有再同他争辩什么,相看两相厌,各回各府,各自寻爹去。 第32章 真的不救吗? 虞家门楣高,外面朴实无华,内里却修得富丽,一砖一瓦皆贵重,一窗一檐均精雕细琢。 往常,虞子任回府,都是直接朝自己院子走,今日却破天荒问起了虞星洪。 “我爹呢?” 小厮道:“回少爷,老爷在书房。” “知道了。” 虞子任应了一句,脚下生风,绕过两处假山,经过三条回廊,再路过一道浮雕墙,眼前豁然开朗。 院落很大,窗前种着两颗银杏,几乎已经高过屋檐,落了一地残叶,虞星洪就坐在树下的太师椅上,斜前方还摆着一壶茶,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虞星洪扭头看过来。 眉眼犀利,不苟言笑,开口,嘴角染上些细纹,“不是出门去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照他的性子,不到晚膳时间是不会回来的。 “爹。”虞子任拱了拱手,却没着急说下文,似乎还在整理话头。 虞星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爹,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已经把丽嫔打入冷宫了,莫非是谣传?” “不是谣传,”虞星洪眉尖微蹙,“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虞子任将方才街上的事情细细道来,顺便还加了些自己的看法,“儿子见过丽嫔两次,可这次她给我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脸是没变,但那双眼睛灵动得很。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在她面前,一向被誉为翩翩公子的范凉都黯然失色,形同路人。 虞星洪脊背直了些,轻轻摩挲着太师椅扶手,良久后才道,“秦尧前几天进了趟宫……” “难不成是他求的情?” “不可能,”虞星洪轻哼一声,跟虞子任比起来,他淡定得很,“那只老狐狸想必早就放弃这颗棋子了,怎会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去救人?” 当初秦尧提出将丽嫔送进宫的时候,他就不太赞同,要送,也是送秦方若才对,丽嫔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 可惜秦家人舍不得,他也不能逼迫,如今看来,这丽嫔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们的这位陛下虽然年轻,性子却难以捉摸,她能完好无损地从冷宫出来,手段不简单啊。 虞星洪稍微想了想,并未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虞子任见此,只好拱手,往后退了两步,在即将离开院落之际,还是没忍住回身,“爹,大姐她现在狱中,我们就真的不救吗?” 他和虞美人虽不是一母所生,感情却很好。 虞美人被抓当晚,他向虞星洪求情,在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希望能救大姐一命,可虞星洪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字——不救。 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口中说的只是个不相关的人,而非他亲生女儿。 虞子任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让他松口,而自己势单力薄,对虞美人一事完全插不上手。 今日得见丽嫔,他不免又想到了尚在狱中的大姐,想做最后的努力。 第33章 她现在已经没用了 虞星洪掀起眼皮,正眼看他,目光闪烁,语气沉沉,“子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办大事,就不能被任何情感所累,爱情是这样,亲情同样如此。” 他对虞美人的要求已经很低了,并未逼迫她一定要得到多少情报,而是先让她在后宫站稳脚跟,有虞家帮忙,她升妃拔后指日可待。 但她居然和禁军统领厮混在一起,还被陛下当场捉住,实在愚蠢! “爹,可她毕竟是我大姐啊,不是什么旁亲……” “那又如何?”虞星洪打断他的话,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她没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是她该得的。你以为发生了这种事情,若非她是虞家人,陛下能留她到现在?” 虞子任焦急道,“那万一某日陛下觉得她已经没用了,下令赐死她呢?” “她现在已经没用了。” 一锤定音。 虞子任沉默了。 他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听虞星洪亲口说出来,还是一阵心惊。 两方博弈,在棋盘上只是棋子,可在棋盘之外,是活生生的人啊! 有风自南,混杂着夏日的燥热,可却吹得他浑身发凉,最后在满院的沉默中,悄然离开。 虞星洪看着他颓然的背影,摁了摁眉心,摇头,眼底全是失望。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会算计、会手段不假,可心肠不够硬,关键时刻,难成大事。 …… 和二人分开后的南蓁并未太在意这个插曲,拿着钱银就近逛了一圈,买了些点心零嘴,还从菜农手中买了包青菜种子。 她发现就算现在吃喝无忧,冬月还是热衷于每日扛着小锄头,挎着破篮子去挖野菜。 冷宫后院那一小块地方都快给她挖秃了,正好撒点种子补上。 南蓁带着几小包东西往回走,路过杂货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条小尾巴。 她回头,是只小黑狗,看起来不足两月大,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又圆又亮。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便跟着停下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坠着。 南蓁歪头冲它笑了笑,拿出一块桃酥,勾手示意它过来,立马收到小狗的回应,咧着嘴,跌跌撞撞地奔向她。 小狗大概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见喂自己的人走了,又哒哒哒地跟上去。 南蓁蹲下,指着狗鼻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走过这段路你还跟着我,我就把你抱回去了啊!”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只摇着尾巴,凑上前来准备舔南蓁的手指。 南蓁自不可能让它得逞,手腕一翻,在它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起身大步往前迈。 一人一狗就这么走过了两条巷子,南蓁终于停了下来,垂眸看埋头蹭在自己脚边的黑团子,弯腰将它抱进怀里。 “好了,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现在你只能跟我走了。” 原先她以为是家养的,不小心跑了出来,如今看着更像是被丢弃的。 “嗷呜呜。” 小狗哼哼几声,用脑袋蹭了两下她的下巴,随后安静地靠在南蓁胸口不吱声了。 第34章 大黑 回到冷宫,天刚刚擦黑,有零星的亮光闪烁在头顶,屋檐下,早早挂起了灯。 冬月坐在台阶上,屈肘托着脑袋等人回来。 直到远处出现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她的目光才开始有焦距,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南蓁把手里的几个小包递给她,“我离开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冬月摇头,“桂公公过来了一趟,送了些灯笼。” 她指着檐下的大灯笼给南蓁看。 竹篾精细,暗红色薄纸打底,上面点缀些兰草状的纹路。 “奴婢当时还担心,要是桂公公发现娘娘不在可怎么办,幸好他没问,把灯笼放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南蓁笑了笑,“放心,他不会问的。” 出宫这两趟,萧容溪一直有派人跟着,想必她回宫之时,暗卫已经去禀报了。 冬月听得有些迷糊,正准备细问,突然两声“呜呜”吸引了。 方才光线昏暗,她不曾看见,这会儿走到亮堂处,才留意到南蓁怀里竟然抱着一只小黑狗。 “好可爱的小狗啊,哪里来的?” 南蓁把小狗递给她,“路上捡的,应该是被丢弃了,没人要,看着可怜就抱回来了。” “那敢情好,”冬月掂了掂手,逗弄小狗,“冷宫无聊得很,正好做个伴。” 一双狗狗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嘴里呜咽有词,听得冬月心软软的,“娘娘,它在说什么啊?” 南蓁正洗手,听到声音,回头,语调微扬,“你问我?” 她也不懂狗语啊。 “哦也是哈,”冬月嘿嘿一笑,用指尖挠着它的下巴,“对了娘娘,它有名字吗?” “没有。” 冬月:“看它通体黝黑,要不就叫小黑吧?” 便宜省事,听起来还好养活。 “嗯……”南蓁默了片刻,“这名字不太霸气,现在小可以叫小黑,等月份再大些呢?” 冬月想了想,“也对。” “那就叫大黑吧。” 南蓁拍案定音,冬月自然跟着叫好,乐呵呵地抱着大黑去厨房找肉骨头给它磨牙。 夏日雨来急,一连几天,都是雷雨天气。 南蓁站在窗前,负手看着自檐下成串滴落的雨水打在地板上,溅起浅浅的水花。 抬头,已经有了天晴的架势。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明月阁的事,想萧容溪和萧奕恒之间的关系,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她担心明月令成了两人暗中争夺的焦点,要想全身而退就太难了。 南蓁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坠,眉眼低垂。 见外面雨停了,她正准备出去走走,冬月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嘴唇发白,上气不接下气,“娘娘,不好了,大黑不见了!” 大黑来的当晚,她用破旧的衣裳给它做了个窝,每日准时给它喂饭、逗它玩。 可今天一觉醒来,狗窝里空空如也,冷宫四处都找遍了也不见,她这才着急忙慌地过来告诉南蓁。 南蓁蹙眉,“会不会是跑出去了?” “不会啊,我把大门锁着的……完了,那个狗洞!” 第35章 过节 冬月灵光一闪,转身便朝狗洞的方位跑。 当时她只想着要把几处门都关好,免得大黑溜出去,却忘了那个正儿八经的狗洞。 这几日下雨,土地松软,拨开灌木丛,下面果然藏着一排狗爪印,看起来很新鲜,应该刚踩下不久。 冬月苦着一张脸,回身看向南蓁,“娘娘,现在怎么办啊?” 皇宫这么大,大黑又那么小一团,随便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都行。 万一遇上别宫的人,被抱走了,或者撞上谁心情不好,乱棍打死…… 冬月眼眶顿时就红了,不敢再想下去,手指用力绞着衣袖,万分自责。 南蓁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零散的印迹,“应该还没走远,我们出去找。” “好!” 冬月一刻都不愿耽搁,当即开门,沿着宫道小声唤它的名字,“大黑,大黑!” 冷宫周遭的路很空旷,几乎没有人经过,可绕过几道弯,人就逐渐多了起来,不好再扯着嗓子喊,只能压低声音,冲着偏僻的地方叫两声。 没得到回应,便继续往前找。 偶有路过的宫女太监见此,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她挨近。 都说最近丽嫔娘娘邪乎,她的丫鬟也不遑多让,对着边边角角念叨的样子,就跟作法似的。 “走吧,别看了,万一她身上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给我们可怎么办?” 一个紫衫宫女小声嘀咕道,把另一个企图靠近冬月的拽住,“听说陆贵人在八角亭那边捡到一只小狗,正在逗弄呢,我们顺路去看看呗!” “也好,宫里猫多兔子多,狗却少见,我入宫前家里还养着条大黄,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 两人唧唧嗡嗡地走远了,留下一地碎言。 冬月耳朵尖,已将刚才两人的话听了个七八成,稍微串联起来,脸色煞白。 大黑该不会是跑出去被陆贵人捡到了吧? 那可难办了,娘娘和陆贵人有过节啊! 她拔腿就朝八角亭跑,远远的,便听到几声娇笑,还有藤条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宝灯指着缩在花盆旁边瑟瑟发抖的大黑,笑道,“贵人,您看,明明都没打到它身上,它却如此害怕。”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一袭橙黄色华服,面色红润,嘴唇菲薄,眼角微微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媚意,正是陆家长女。 她拨弄着新染的蔻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说道,“估计是哪个宫女偷养的,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胆小。” 都说谁养得狗像谁,瞧它这副怂样子,一看就知道平日主人也是个谨小慎微的。 宝灯道,“宫女私下养宠物可是不允许的,奴婢一会儿就去禀报内务府,让他们查一查,看着处理,不能助长此等风气。” “嗯。” 陆贵人轻飘飘地应了一句,抬眼,看着大黑,“抱过来给我看看,若顺眼就留下吧。”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宝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上前,双手捧住大黑两侧,将它提溜到陆贵人面前。 第36章 只能怪你跟错了人 宝灯仔细打量了大黑一眼,蹙眉道,“贵人还是别摸它了,它爪子上都是泥,脏得很,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这种狗小时候看起来还行,越长大越潦草,养起来掉价。 陆贵人稍微往前倾身,指尖微动,“是挺普通的,不过这双眼睛却很好看,又圆又亮,跟会说话似的。” 她重新歪靠在柱子上,“先带回去吧,养一段时间再说。” “是。” 宝灯把大黑转交给宫女,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你们把它抱回去洗个澡,洗干净些,免得到时候脏了贵人的衣裳。” 宫女连忙上前接过,转身预备往宫里走,这时候突然从湘妃竹丛后冲出来一道影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正是躲在那里听了半天的冬月。 娘娘不在,她一个人势单力薄,面对陆贵人,实在讨不了好,所以暗中观察,准备伺机而动。 可听到她们要将大黑抱走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今日若要不回去,以后更加难办。 大黑也受到了惊吓,扑腾着四肢,趁宫女没抓牢,挣脱开来,嗷嗷呜呜地跑进冬月怀里。 陆贵人吓得花容失色,反应过来后,愤怒道,“哪里来的贱婢,给我拿下!” 宝灯护着她,分了丝眼神给冬月,稍微愣了愣,“贵人,好像是丽嫔身边的那个小丫鬟。” “嗯?” 陆贵人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落在冬月身上的视线也格外不友善。 “贵人恕罪,”冬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并非有意惊扰您,大黑是我家娘娘养的,奴婢这就把它带回去。” 说着,拔腿要跑。 陆贵人立马朝旁边的宫女使眼色,将她围在中间,前进不得。 “站住,我准你走了吗!” 陆贵人起身,款步朝她而去,嫩粉色的蔻丹晃人眼,伸手,指甲险些戳到冬月的的脸,“这狗,我要了。” 从前丽嫔仗着位份比自己高,从她手中抢走了一颗南海夜明珠,她一直都记着呢! 如今丽嫔失势,她可不得报复回来? 狗讨不讨喜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在她手里。 就算是抱回去掐死,也不会还给丽嫔。 冬月把大黑紧紧护在怀中,“贵人,这狗通体漆黑,并不吉利,而且又是从冷宫出来的,怕惹了阴寒之气,过渡给您就不好了。” “呵,嘴皮子还挺利索。” 陆贵人冷笑一声,“什么神啊鬼啊的,我从来不信那一套。今天这狗,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她目光瞬间变得狠厉起来,吩咐身边的宫女将冬月控制住,亲自抓起了大黑的后颈。 冬月力气虽大,可也抵不过四五个粗使宫女的压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贵人用虎口抵住大黑的喉咙。 “本来我还想抱回去养段时日,结果居然是从冷宫里跑出来的……” 她嘴角微勾,噙着一抹笑,格外瘆人,“那就别怪我狠心了,只能怪你跟错了主人。” 陆贵人缓缓合拢手指,压着眼皮,看大黑不断扭动着身体,毫无怜悯之意。 第37章 你竟然为了一条狗伤我 眼见她手底越发用力,冬月急得眼泪都飚了出来,“贵人,奴婢求您别伤害它!它也是一条小生命啊!” 陆贵人轻哼一声,一条狗命,没就没了,若能解她心中郁气,也算造化。 她咬牙,陡然加力,准备一把掐死大黑的时候,突然从右侧方飞来一颗小石子,直接砸中她的手背,又快又狠,震得她整只手臂酥麻。 原本合拢的手掌霎时松开,大黑直直落在地上。 紧接着,擒住冬月的宫女也接连被砸,她赶忙趁此摆脱对方的桎梏,用最快的速度,抱起大黑就跑。 兵荒马乱之际,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白衣翩翩,裙裾在风的扰动下微微晃动,面容冷艳。 “娘娘!” 冬月抱着大黑站在她身后,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 南蓁柳眉微蹙,伸手安抚了一下大黑,对冬月道,“你先抱着它回去,这里交给我。” “娘娘……”冬月砸吧了两下嘴,眼底尽是担忧。 陆贵人跟她一向不对付,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 “放心吧,”南蓁扭了扭手腕,“你在这里,我不好施展。” 陆贵人被一堆宫女围在中间,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对主仆情深,厉声道,“今天一个也别想走!” 她捂着手背,仍觉得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丽嫔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 “丽嫔,你竟然为了一条狗伤我!” 她拔高了音量,怒目而视,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从前你位份比我高便罢了,如今你已被打入冷宫,还以为自己有嚣张的资本吗?” 南蓁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一步步走近,“我嚣张的资本,可不是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位份给的。” 她步子轻缓,虽是笑着,却让陆贵人无端心慌,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反应过来后,又十分恼怒,叫住旁边路过的太监,“把她给我抓住!” 一个被陛下摒弃的人,焉敢在她面前逞能? 太监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听从陆贵人的人,朝丽嫔扑去。 明明已经近在眼前了,伸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只觉白影晃动,瞬间就挪了位置,直到被宝灯一声惊呼吸引过去。 “丽嫔,你大胆!还不快松开贵人!” 南蓁伸手掐住陆贵人的脖子,只用了几分力,便使得她面色胀红,几欲断气。 “啧,”南蓁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也太弱鸡了。” 她都还没认真使劲呢。 叫嚣地这么欢,还以为有多大能耐。 南蓁一脚踢开冲上来的宝灯,直接顺势将陆贵人提溜了起来,声音轻轻浅浅,“有些人空持一副皮囊,内里却连禽兽都不如,欺软怕硬,不嫌丢脸?” “你……是不是疯了!我告诉你,你要真敢对我做什么,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陆贵人把住她的手,企图减轻些痛苦,言语威胁不断。 南蓁轻笑一声,一甩手,直接将她扔在地上,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第38章 去御书房 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脸上,冷热交替间,更揪人心,“别惹我,我要真疯起来,谁也拦不住。” 她眉梢微挑,面含浅笑,杏眼里倒映着陆贵人惊惶无措的面容。 松开手掌,细嫩白皙的脖颈间多了一道红色的掐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南蓁转身,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下人,无声又摄人。 这般情形,哪个宫女太监敢站出来挡路? 纷纷侧开一条道,目送她大步离开。 宝灯被南蓁一脚踹翻,趴在原地缓了好久才能动弹。此刻见人走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陆贵人旁边,“贵人,您没事吧?” 看着脖颈处通红一片,也不敢碰,扬声道,“快去叫御医!” “等等!” 陆贵人出声打断了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南蓁离开的方向,双手紧攥成拳,“去御书房,我要见陛下。” 她不过就是对一个畜生动手,南蓁却险些要了她的命。 众目睽睽下,还敢这般无法无天,真当宫里没有人能管住她了吗? 宝灯也反应过来,当即扶起她,“走。” 一群人咋咋呼呼地从八角亭出发,直奔御书房而去。 刚下过雨,风中还带着丝丝润意,掠过屋檐,吹进轩窗,吹得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 萧容溪坐在软椅上翻阅奏折,刚开始提笔批示,小桂子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陛下,陆贵人来了。” “不见。” 没有丝毫停顿。 小桂子瞅了眼他并未松动的神色,又想到陆贵人梨花带雨的模样,说得更加详尽了些。 “陆贵人好像受了伤,说是想请陛下您做主。” 萧容溪略微掀起眼皮,看了小桂子一眼,轻哼道,“受伤了就去找御医,跑过来找朕做什么?朕可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小桂子一噎,“这……奴才听说是和丽嫔娘娘起了冲突,看样子,还是不讨好的那一方。” 狼毫一顿,奏折上的墨迹陡然变深,瞬间落成一个小黑点。 萧容溪神色总算有了些变化,“丽嫔?” “是。” 小桂子也觉得纳闷呢,丽嫔娘娘一看就不是好欺负的样子,陆贵人怎么如此想不开,偏偏去招惹她? 萧容溪想到那张熟悉的脸,来了几分兴致,奏折也不看了,随手放在桌案上,“让她进来吧。”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矛盾,都闹到御书房来了。 “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小桂子刚出去没多久,一道悲戚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哭腔,泪痕满面,一见到人便犹自跪下。 她稍微仰着脖子,露出上面的掐痕,字字清晰,“陛下,丽嫔近日是越发胡闹了,臣妾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她却是真想要了臣妾的命。” 话音落,萧容溪没有立刻出声,反倒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脖子上的伤。 这手法,看起来很是熟练,跟做了千百次似的。 他扫了眼陆贵人我见犹怜的脸,撑着下巴,不紧不慢道,“什么玩笑啊,说来给朕听听,朕也好评判。” 第39章 朕知道了 陆贵人一愣,“陛下……” 此刻不应该是关心她的伤势,顺带把丽嫔给发落了吗? 怎么还关心起这个来了。 萧容溪见她许久没有回应,不耐烦地拧起眉头,“嗯?” 陆贵人心思一动,脱口而出,“是、是臣妾无意中捡到一只小狗,本意想逗弄一番,谁知冬月那丫头冲出来就要抢,说是丽嫔养的。” 她边啜泣边道,“臣妾也没说不还,只是觉得可爱,多抱了一会儿,丽嫔就……就直接过来掐臣妾的脖子。” “陛下您瞧瞧,臣妾差点被活活掐死了。” 陆贵人说着说着,就朝萧容溪膝行过去,好让他看得更真切。 而对方的反应却并非她意料之中,反而问道,“是吗?” 语调平淡,意蕴深长。 陆贵人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稍微垂了眼皮,“是的陛下。” “你应该知道,欺瞒朕,是什么后果。” 他看人极准,接触几次下来,就算没将南蓁全然摸透,对其脾性也了解了五六分。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会动手的人。 若非有人肆意招惹,只怕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丝出来。 萧容溪手指叩在檀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了她心头,惹得她心尖微颤。 话头都赶到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妾不敢说谎,许多人都看见了,就是丽嫔动的手。” 见陆贵人不改口,萧容溪也懒得再问下去。 稍微摁了摁眉心,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 “陛下……” “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当然有话要说,丽嫔随意出入冷宫,不该罚? 将她伤成这样,不该问罪? 可陆贵人一抬头,撞上他幽深的目光,不敢置一词,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最后只能在一室沉默中,悄然退出御书房。 宝灯原本在外面等候,见人出来,当即迎了上去,“贵人,怎么样?” 陆贵人看了她一眼,表情凝重,摇摇头。 照理说,陛下应该厌恶丽嫔才是,可今日她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了她吗?”宝灯只要一想到南蓁的脸,胸口就开始作痛。 明明看起来也是纤瘦柔弱的模样,力气却大得出奇,一脚下去差点让她起不来。 “当然不,”陆贵人随手折断手边的花枝,“陛下不理,就去钟粹宫。” 贤妃协理六宫之事,总不会推脱。 …… 上次陈老夫人进宫,跟贤妃说了许多话,这会儿,她正一边喂池塘里的鱼,一边兀自琢磨。 细碎的脚步扰乱了一池荷香,银夏走近,福了福身,“娘娘,陆贵人在殿外,说要见您。” 贤妃停了扔鱼饵的动作,抬头问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银夏摇头,继而补充道,“不过听说她是从御书房过来的,先前还跟丽嫔闹了矛盾,两人针锋相对,最后是丽嫔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吧,闹得挺大的,周围好些人都去看热闹了。” 第40章 过来 深宫无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上至妃嫔主子,下至宫女太监,就拉长了耳朵,恨不得能有双千里眼,将后宫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帘。 听银夏说完,贤妃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轻笑一声,“陛下不理她,所以跑来找本宫断是非了?” “奴婢瞧着也是这意思。” “呵,当本宫傻呀。”贤妃掰下一小块馒头,扔进水中,惹来池鱼蜂拥。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红黄相间的锦鲤争食,随口回应道,“去打发了她吧,就说本宫今日有些乏,还在睡着。” 陛下如今对丽嫔的态度很是模糊,似纵容非纵容,她也把不准具体的意思,得好好观察一番才行。 免得哪天触了对方霉头,引火上身。 “奴婢明白了。” 银夏福了福身,快步离开。 …… 陆贵人虽离开了御书房,可房中的人并未因此停止思考。 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也没跳进萧容溪脑子里,反倒看得他心浮气躁,最后竟连批阅下去的心思的都没了。 他随手将奏折搁在桌案上,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小桂子。” “奴才在!” 小桂子两秒之内就出现在面前,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丽嫔现在何处?” “额,”小桂子愣了愣,“好像是回冷宫了。” 据现场目睹的宫人说,背影十分潇洒。 萧容溪手指绕着桌布上明黄色的绦子,思索片刻后才道,“去把人叫过来。” “是。” 小桂子很快应声,却没着急离开,出口确认了一番,“陛下,是叫过来,还是押过来?” 萧容溪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没直接回应,而是将皮球踢给了他,“看你本事了。” 小桂子听得后背一僵,没敢再吱声,当即领命出去。 直到踏出御书房的门槛,才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这破嘴,问的什么问题!” 他要是敢动手,丽嫔娘娘能直接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宁静,萧容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远处是袅袅升起的香烟,一圈一圈打着旋儿。 南蓁进来的时候,香恰好燃尽,尾调淡雅清新。 看桌案后的人眼帘微垂,眼底稍带倦色,她不由得放轻了步子,走近后才出声,“陛下找我?” “嗯。” 萧容溪应了声,缓缓掀开眼皮,明亮深邃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嘴角略含笑意,“知道朕找你做什么吗?” 南蓁亦回望,四目相对,“不知。” “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南蓁轻笑,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总不能是因为陆贵人跑来大哭了一场,所以陛下找我问罪吧。” “这么肯定?” “自然。” 他能摸得几分南蓁的脾性,南蓁自然也能猜到些他的心思。 左右不过是找个由头见她而已。 但至于来了后要做什么,她还真想不透。 萧容溪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对她勾了勾手,“过来。” “做什么?” 南蓁没动。 第41章 朕教你 萧容溪见她颇为警惕的样子,语调玩味,“怕什么,朕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不成?” 南蓁视线在他脸上兜转一圈,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猛兽,却比猛兽更会夺人性命,谈笑之间,便将他人的生死决定了。 接收到南蓁狐疑的目光,他也不打哑谜,指了指桌上的砚台,“朕折子还没批完,你过来帮忙研墨。” 哈? 南蓁满脑子问号,很是实诚地摇头,“陛下,我不会。” 这些事情一向由青影负责,就连需要亲自执笔的时间都很少,所以她对书房内的东西了解不多,更遑论替人研墨。 萧容溪对此略显惊讶,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她并未说谎后,神色顿时明媚起来,“难得啊,竟然有你不会的东西。” “……” 南蓁顺着他的话道,“陛下要不还是找别人吧?我只会添堵,不会帮忙。” 她推辞的意味不要太明显,巴不得对方立刻点头,好溜之大吉。 可萧容溪偏不想如她所愿,转而道,“无妨,稍微一学就会了。” 说完,顿了顿,并不给南蓁开口的机会,又说,“朕教你。” 南蓁嗓子一噎—— 我是缺你这个师傅吗? 她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住宽袖,捻起墨条,顺着一个方向打转。 墨条蹭着砚台,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容溪往里添了几滴残茶,很快,墨香就在四周蔓延开,萦绕在两人身边。 南蓁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当真坐下,仔细批阅起折子来。 她只要稍微扭头,就能瞧见男人俊美的侧颜,鼻梁高挑,下颌线条流畅,蘸墨提笔,气质沉静。 不得不承认,大周皇室出美男这个说法很准。 南蓁一时有些晃神,没留意对方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萧容溪也不出声打扰,继续翻开另一本折子,嘴角微勾。 直到当天的政务快要处理完,他才问道,“这段时间,宫里较为活跃的人都快被你得罪完了,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低沉清润的嗓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不过这问题却让她有些疑惑。 “我应该……早就把人得罪完了。” 萧容溪一噎,“你还挺骄傲?” “我只是不在意,”南蓁停下研墨的动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后宫是非多,就算我规规矩矩的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一点,陛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都说后宫不干政,可实际上哪能分得开? 众人争的,可不仅仅是皇帝的宠爱,还有家族的荣盛。 萧容溪微微眯眼,见她似乎隐晦提及过往之事,慢条斯理道,“朕从前竟没发现你看得这么透彻。有这般觉悟和能力,怎么还会被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哄骗住?” 南蓁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展唇,如同山里的野玫瑰,诱人采撷,却又带着尖刺,“陛下就当我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重新活过来后,对许多人和事都有了不同的看法吧。” 第42章 姑且相信你 她知道萧容溪在调查自己,也隐约猜到了出事当晚,他应该去过冷宫。 此番解释,希望能打消他的些许疑虑。 毕竟明月阁一事到底有没有朝廷参与,尚未定论,她暂时不能离开。 听她说完,萧容溪也不接话,就着扭头的姿势,直勾勾地盯着她,抛出了一个连他本人都觉得有些诧异的问题。 “你觉得沈弦这个人如何?” 南蓁一愣,对上他幽深的眸子,片刻后,缓缓摇头。 萧容溪并不催促,继续等着她的回答。 “据说沈家公子才貌双全,周围人的评价确实还不错。” 这话,直接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却未能让萧容溪满意,“周围的人评价不错,那你呢?” “我不了解。” “是么……”男人声音偏低,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想看穿她的伪装,“朕怎么记得你们关系很亲密呢。” 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南蓁笑了笑,自如道,“都是年少不懂事罢了,陛下总得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自顾搬过旁边的凳子,坐在桌案前,随时准备着促膝长谈的模样。 他既能抓住虞美人和禁军统领私会,那知道丽嫔和沈弦有联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才会有现在三番五次的试探。 躲,从来就不是南蓁的性格,她遇事一向都会主动迎上去。 见她坐得笔直,单手托腮,杏眼微睁,萧容溪竟品出了几分乖觉的模样,开口,重复着她的话,一字一顿,“改过自新?” “陛下不用怀疑,我现在既然身为后妃,自然该恪守本分,不会做出格之事。至于秦家……” 南蓁顿了顿,“您是君,他们是臣,君臣之事,与我无关。” 她淡定又从容地说完了这番话,顶着狐疑的目光下,抿唇浅笑。 萧容溪今日叫她过来,无非是想见见她,没想到她主动触及这一层面,也不打哑谜了,问道,“你是在跟朕表忠心?” 南蓁摇头,“我是想让陛下知道,我和他们不是同伙。” 弃子无用,可她从来不在棋盘之上。 她当的,是执棋的手。 萧容溪默了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索着桌沿,“他们可都是你亲人。” “那又如何?”南蓁嘴角一勾,“利用我、不管我死活的时候,可从来没想到‘亲人’二字。” 萧容溪盯着她看了半晌,蓦然笑了,眉眼疏朗,似清风过境,“你身上的这般狠劲,朕倒是挺喜欢。” 拿得起,放得下,才能成事。 “行了,朕姑且相信你,”萧容溪停下手上的动作,冲外面喊了一句,“小桂子。” 小桂子立马颠颠儿地跑了进来,“陛下。” “传膳吧,朕有些饿了。” “是。” 晚膳偏清淡,南蓁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着实有些渴了,等菜上齐后,先喝了大半碗汤。 青菜豆腐汤,看起来平平无奇,进到嘴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南蓁正欲盛第二碗时,被萧容溪伸手摁下,“先吃些菜,别一会儿还没走回去就说饿了,弄得朕好像虐待你似的。” 第43章 眼熟 南蓁伸到一半的手蓦然停在空中,最后讪讪地收了回来,闷头吃了两口菜。 倒不是有多听话,而是刚才萧容溪的劝阻让她想起了师父之前也这么说过,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对上南蓁懵懂的眼神,男人面不改色,“难道朕说错了?” “陛下真有当爹的潜质。” 声音太小,近似呢喃,萧容溪一个字都没听清,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话。 “又在骂朕?” “没有,”南蓁当即应道,“我是说,陛下说得对。” 萧容溪看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懒得计较,自顾进食。 饭后,喝了茶,南蓁起身准备离开,恰好撞上小桂子从门外进来。 “陛下,俞大夫回来了。” 萧容溪眉毛一挑,面色难得松软了些,“叫他进来吧。” 话落,不出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混着夜间的露气,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若隐若现。 他不属于太医院,但比御医更受萧容溪信任。 俞怀山对上首之人行了礼,视线不自觉偏移,落在了南蓁身上。 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姿态,想知道又是哪个争宠的女人,竟然跑到御书房都没被陛下轰出去。 可看到对方的脸时,俞怀山稍微一愣。 他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疑惑之下,不免多看了两眼,还没等开口问,面前就挡了一个人。 萧容溪挪步过去,动作看着漫不经心,却将南蓁挡得严严实实,看得俞怀山太阳穴突突跳,他不过才离开一个月,后宫就又添新人了? 看样子还挺得宠。 小桂子适时在旁边低声提醒道,“这位是丽嫔娘娘。” 俞怀山:“?!” 此刻的震惊不亚于得知宸王即将回京。 “不是听说丽嫔被打入冷宫了吗?” 小桂子声音又低了几分,“哎哟,现在也还住冷宫呢!” 两人嘀嘀咕咕的,萧容溪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瞪了小桂子一眼,他立马就躬身站到旁边去了。 随后转身对南蓁道,“你先回去吧。” “哦。” 南蓁根本不理会几人的暗潮涌动,说走就走,不带一丝留念。 俞怀山上前两步,和萧容溪并排而战,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拢起,“我怎么觉得像是见过她呢?” “你看谁都眼熟。”萧容溪知道他的性格,随口应了句,转身坐下,伸出手腕。 俞怀山当即敛下情绪,将这事抛到脑后,专心替他把脉。 半晌后收回手,松了口气,“还好,这段时间陛下没有怎么用内力,脉象还算平稳。” 萧容溪边整理袖口,边问,“找解药之事,怎么样了?” 他身上的病根从小就落下了,这些年随着武功精进,每次催动内力的时候,就会越发痛苦。 太医院的人想尽了各种办法,却连病灶都说不清楚,俞怀山也只能暂时稳定住他的情况,不能根治。 “陛下,我觉得您体内可能不是毒。” “嗯?” 俞怀山:“应该是蛊。” 第44章 帮个忙 他自小泡在药罐子里,稍微长大些后又四处游荡,见识颇广,是药是毒,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判断出来。 可萧容溪身上的症状太过奇怪,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趟出行,一是为了寻找解药,二是回了趟神医谷。 他和神医谷谷主易泓师出同门,关系还算亲近,这想法,也是易泓告诉他的。 萧容溪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一道暗紫色,似乎已经融入了血管,眉眼低垂,“蛊……苗疆来的?” “有可能。” 萧容溪眉头微拢,他身边的人底细都一清二楚,没有苗疆人,若说是小时候种下的,也总得和他有接触才是,但他实在想不出来谁能扮演这样的角色。 不仅能接近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蛊种入他体内。 萧容溪放下衣袖,抬眸,“如果是蛊,你能引出来吗?” 俞怀山摇摇头,有些为难,“蛊这东西太过邪门,我此前从未接触过,不敢轻易尝试。” 面前之人的命太过贵重,没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他不会去做。 俞怀山想了想,又道,“苗疆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但能否找到会蛊之人,不好说。据我所知,这门技艺几乎失传,不排除当初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蛊虫在体内存在多年,除却萧容溪自己使用内力外,没有被人为催发的现象本身就很奇怪。 若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倒也不影响什么。 “罢了,”萧容溪叹了口气,目光悠长,“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 他看向风尘仆仆的俞怀山,说道,“这段日子辛苦你在外奔波,先回去休息两天吧。” “多谢陛下。” 萧容溪摆摆手,俞怀山便躬身退下。 刚离开御书房的范围,一只手臂就从假山后伸了出来,他下意识要出声,却被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断,“冒犯了,俞大夫。” 俞怀山定睛一看,才认出眼前的人,“丽嫔娘娘?” 他左顾右盼一番,发现周遭并无旁人,有些磕巴地问道,“娘娘是专门在这儿、等我的?” “嗯,”南蓁点头,开门见山,“听说俞大夫医术高超,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起正事,俞怀山立马就严肃起来,“娘娘但说无妨。不过娘娘瞧着挺康健的,不知是哪里不舒服呢?” “不是我,病患在冷宫,”南蓁笑了笑,“还请俞大夫挪步。” 俞怀山听得满头雾水,却又挡不住好奇心,回身瞧了眼御书房的方向,最终还是跟着南蓁走了。 莫非冷宫藏着人,还是男人?! 那陛下头上岂不是荒草萋萋!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连陛下知道后会作何反应都稍微猜了猜,唯独没料到南蓁口中的病患不、是、个、人。 俞怀山指着脚边正在啃自己长靴的一团黑毛,指尖微微颤抖,“娘娘确定说的是它吗?” “嗷!嗷!” 南蓁还没说话,大黑反倒迫不及待地给了回应。 她一把将大黑捞起来,递到俞怀山面前,“它自从上次被陆贵人掐过之后,就一直食欲不振,我担心它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想请你看一看。” 第45章 烧了吧 俞怀山有些凌乱,摁了摁眉心,颇为艰难地说道,“娘娘,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个大夫,不是兽医?” 这辈子,他还从来没给阿猫阿狗看过病。 南蓁听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脸诚恳,将大黑交给他,“麻烦俞大夫了。” 掌心的温热让俞怀山回了神,低头,是大黑在添他的手指。 咦~ 他嫌弃地把口水擦回大黑身上,握着他的爪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下手之处,最终蹲下,人狗大战半天,得出结论。 “它应该是吃多了吧?” 舌苔颜色健康,脖子骨骼完好,四肢灵活无抽搐,偏巧肚子圆鼓鼓的。 “啊?”冬月在旁边长大了嘴,在南蓁询问的视线在糯糯道,“奴婢听说狗很能吃的,那天就喂了它四个馒头,两个鸭腿,三碗米饭。” “……” “……” 俞怀山干笑两声,最后只能说句,“冷宫吃食还挺丰富的哈。” “嘿嘿。” 冬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笑两声,在南蓁的示意下将人送出了门,“俞大夫慢走,俞大夫下次再来!” 俞怀山听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墙上。 他第一次听人这么开心地邀请大夫再来的。 冬月见四周无人,于是关好大门,哒哒地跑到南蓁身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不情不愿地说道,“娘娘,这是沈公子托人送进来的。” 南蓁原本在剪烛光,闻言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板正。 三日后,戌时二刻,静水河畔。 南蓁两面都看了看,“没了?” “没了,”冬月试探地问道,“娘娘会去吗?” “我去做什么。三日后是七月半,他这是想见我,还是想约我见鬼呢?” 南蓁随手将纸条递给冬月,“烧了吧。”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留着还会给有心人送把柄,所以她之前发现抽屉里有许多两人之间来往的字条时,都吩咐冬月处理了。 “好嘞!” 冬月原本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下了,乐颠颠地把字条扔进了灶膛里。 “娘娘能想通是再好不过了,每次奴婢拿着字条时,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后妃和人私通,那可是大罪,轻则入狱,重则当场处理,还会累及家人。 后宫里眼线太多,她都担心再这么下去,某天会被逮个正着。 南蓁看着燃得旺盛的火苗,将剪刀放下,对冬月说道,“以后若再有这种字条,不必接了,我和他也没有联系的必要。” “奴婢明白!” 入夜,昆虫隐在草丛间鸣叫,南蓁睡不着,搬了张躺椅在回廊下,看着深空星子闪烁。 三日后,她的确要出去一趟,但赴的是李颂的约。 戌时左右,天刚刚擦黑,南蓁一袭素色衣裙,借着人群掩盖,走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高三层,装潢别致,人声鼎沸。 南蓁踏进门槛,直奔二楼而去,走到长廊尽头,轻叩两声,便推门进去。 “李叔。” 李颂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关上房门。 第46章 名不副实 “先吃点东西吧,”李颂把盘子里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新出的口味,你尝尝。” 南蓁捻了一块,稍微垫了垫肚子,问道,“事情都查清楚了?” “从现有的消息来看,卫家比武招亲之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南蓁动作一顿,“那就是凑巧了?” 李颂点头,“是对方借卫家的事情掩盖行踪,让我们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京城里突然涌入这么多人。 比武招亲结束的第二天,小部分人就已经陆续出京,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等到青影全盘掌控明月阁后才走的。” 青影坐镇,暂时又得不到明月令,他们看不到希望,自然就离开了。 现在还游蹿在大街小巷的人,多半原本就住在此地。 南蓁吃完一块点心,抿了口茶水,压下嗓子里的干涩,才道,“这对我们来说,还算是个好消息。参与的势力越少,排查的范围就越小。” “是这个道理。” 南蓁垂眸想了想,“北堂和东堂的人有没有查过?” 那晚的事情单靠外部力量办不到,明月阁中必定有内应,但思来想去,都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 “还在调查中,”李颂一想到白展逍和苍何,就不免蹙起了眉头。 “这俩原本就是刺头,如今你不在,行事更为嚣张,前些日子跟青影吵嚷说分给他们的银两不够,想多讨一些,被青影给打回去了,最近乖觉了些。” 青影是个暴脾气,武功又在二人之上,能动手绝不多言。 他们讨不了好。 南蓁轻笑一声,听他这么说,连带着心情都好上不少,“如今我不在,各路牛鬼蛇神都该上台表演一番,且看着吧。” 时间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对了,”南蓁看向李颂,“沈家的资料带来了吗?” 李颂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递给她,“在这儿。” 上面详细记载着沈纵中举后,一路擢升的经历,但近些年的事情比较少,很多都被人暗里遮掩了。 另一侧重点则是沈弦。 “这位沈公子是沈纵唯一的儿子,读书颇有天赋,名声在外,但依我看,多少有些……” “名不副实。” 南蓁接下了他的话,头也没抬,将纸上所有的信息都看完后,才略略抬眸。 李颂亦赞同,“大概是有人想送他进朝堂,所以暗地里做了些手脚,让他平白得了些功劳和好名声。我亲自跟过他几日,此人给我的感觉有小聪明,无大才。” 哄哄外人还行,稍微懂点门道的多接触几次就能看出来。 “才不在多,够用就行。” 南蓁微勾嘴角,“不过这点本事放在萧容溪那里还真不够看的。” 也难怪当初他看到秦尧将沈弦推荐上来时,表情意味深长。 “罢了,随他去吧。” 南蓁对此并不感兴趣,简单跟李颂交代几句,便离开了茶馆。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上却并不冷清。 大周中元节有放河灯的传统,此刻整个水面都被烛光点缀,连带着河畔都是亮堂堂的。 第47章 身份有别 南蓁站在桥上,垂眸,看着河里星星点点的光,听着耳畔嘈杂的声音,心里竟慢慢平静下来。 有风拂过水面,轻轻撩动她耳侧的碎发,带着些许凉意。 她抱着双臂站了一会儿,准备拾级而下,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直奔她而来。 南蓁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有动作,差点刹不住脚掉河里去。 幸而撑着石栏杆堪堪稳住。 来人一袭鸦青色锦服,身形偏瘦,天庭饱满,手执折扇,双目有神,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眼底透着诧异,眉宇间还压着丝丝烦躁。 开口便是质问,“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将近两刻钟了。” 正是沈弦。 南蓁看着面前之人,这才想起来他之前递过纸条的事情,随口应道,“若我日后没来,沈公子便不必等我了。” 沈弦一愣,只觉得她的回答像是兜头的一盆凉水,瞬间将心中还未抒发的火气给浇灭了。 依照她的性子,这时候不应该挽着手臂同自己道歉吗? 怎么现在反倒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沈弦看着已经转过身的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抬手欲拢住她的手臂,却被南蓁一个眼神制止了。 “身份有别,沈公子自重。”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弦眉头紧蹙,不懂一向对自己柔情蜜意的人为何突然变得冷冰冰的。 上次字条传进宫里后,也没收到她的回应,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南蓁笑了笑,美眸微转,“字面意思。” 沈弦把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试探地说道,“你可是怪我前段时间没有联系你?父亲让我专心读书,所以一直未曾出门……” “沈公子不必解释。” 南蓁打断了他的话,垂眸,不带一丝感情,“正是男儿好年纪,确实该好好读书,莫要耽于儿女私情。” 她转过身,看着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的人,接着道,“你是大臣之子,而我是后妃,本就不应该有联系。之前是我任性,三番五次邀你见面,如今幡然醒悟,希望不会太迟。” 沈弦捏着扇柄的手不自觉紧了些,“你…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他对丽嫔算不上喜欢,只觉得这张脸很新奇,可丽嫔却对他喜欢得要紧,进宫之后也未曾和他断了联系。 他想着既如此,那不如遂了她愿,顺便还能探得些宫里的情报。 这件事,沈纵是默许的,秦家也知道,谁料如今最大的变数居然出自她身上。 南蓁听着有些奇怪,抬眼看他,“你觉得,别人能在我面前说什么?” 她原先还以为沈弦和丽嫔是两情相悦,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厢情愿。 沈弦对上她锐利的视线,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磕磕绊绊了一会儿,才道,“虽然我不清楚她们为何要跟你说这些,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还不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吗?”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南蓁话里很模糊,开口,唇齿间略带笑意,似乎早就猜中了他的想法。 第48章 放长线,钓大鱼 她眉眼生动,更甚花娇,沈弦此刻却没有心思欣赏,只觉得脸上热气蒸腾,快要挂不住了。 熟悉的脸,陌生的语气,打得他猝不及防。 南蓁也没有太过为难他,心知肚明的事情,又何必拆穿。 只道,“我已经跟冬月说了,日后不要再接类似的传信。一入宫门深似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沈公子饱读诗书,应该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 声音清清淡淡,混着夜风吹入沈弦耳中,竟惹得他后背生寒。 这还是那个整日只知道打扮的丽嫔吗? 七月半,七月半,今夜他当真是见了鬼了。 沈弦开口,还欲说些什么,南蓁却没了啰嗦下去的心思,突然看向他身后,表情一变,“你看那像不像是陛下?” 话一出,都不用她催促,沈弦忙不迭地混入人群,走远了,头也没回。 南蓁笑着摇摇头,“就这点胆量……” “他胆子小,你胆子却大得很啊。” 一道朗润的声音悠悠传至耳畔,萧容溪双手负在身后,慢条斯理地上了台阶。 他在南蓁面前站定,垂眸,眼尾微微上扬,压低嗓音,“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就为见他?” 两人靠得近,吐字间尽是绵绵热意,南蓁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陛下什么时候也学会听墙角了?” 她竟没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容溪似乎明白她的疑惑,开口道,“朕对听墙角没有兴趣,只是碰巧见到沈家小子绕着静水河畔四处寻人,觉得好奇,就跟了过来。” 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听了全程。 南蓁眼皮翻翻,转身盯着河面,闭嘴不言。 萧容溪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而立,“如此没有担当的人,你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 “……眼瞎。” 这回答,噎得萧容溪不上不下,“你还真舍得骂自己。” “那是自然,”南蓁扭头,稍微扬起下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了不就好了!” 尾调上旋,带着一丝娇意,听得萧容溪一怔,压了压嘴角,不再看她。 桥上人来人往,偏两人立于最高处,自成结界。 飞流抱剑守在暗处,没敢上前打扰,心中正纳闷着,锦霖就开始在旁边叽喳起来,“怪哉,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松动了很多。 跟方才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相去甚远。 “我还以为陛下撞见两人私会,会直接下令抓起来,找秦、沈两家问罪呢!” 飞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也许陛下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哪条鱼?” 飞流瞪了他一眼,“……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南蓁吹了会儿风,觉得有些凉,正准备离开,一个老妪挎着竹篮走到她面前,“姑娘,要不要买盏河灯啊?很便宜的,一个铜板一枚。” 粗粝的手指碰了碰篮筐,里面恰巧还剩下两盏。 南蓁略微思索,掏出两个铜板给她,老妪连忙笑着接过,“多谢姑娘,您收好。” 第49章 你帮朕点吧 河灯并不见得有多精致,但很结实。 南蓁拿起来看了看,顺手递给旁边的人一个。 萧容溪一愣,犹豫地伸手接过,还没等说话,人就已经大步下了台阶,往地势低的河畔走。 火柴“嗤”地被擦亮,点燃了灯芯。 待火苗稳定后,南蓁才轻拢着灯瓣两侧,弯腰,将其至于水面上。 水波荡漾,很快就载着河灯飘向下游,和万千灯盏融于一处。 目光亦顺着水流而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萧容溪慢慢踱步至她身边,手里还拿着方才她给的那盏,轻问道,“都说中元节放河灯,是为了寄托思念,你思念的人是谁呢?” “长辈。” 南蓁敛眸,连带着眼底的情绪一同收好,“老人言,子时,阴阳两界的门会打开,这些带有思念的河灯便会传到相应的人那里……” 她顿了顿,侧身看向比自己高一头的人,“陛下难道没有所思之人吗?” 萧容溪神色不变,指腹轻轻摩挲着灯面,“没有。” 死去的人很多,跟他有关系的人也很多,但没有谁值得他去想、去念。 身在皇家,诸多无奈,小时候,他是母妃争宠的工具;稍微长大一些,他是别人夺嫡路上的绊脚石。 有些人盼着他死,有些人因他而死,他所能体会到的亲情和关爱太少。 久而久之,也就不需要了。 唯独今夜,在南蓁把河灯交于他手中时,有了一缕波动。 “那陛下也太可怜了,”南蓁笑着,将火柴递给他,“试试吧,就当体会一下平民百姓的生活。” “呵。” 萧容溪轻笑,难得不带旁的情绪。 他没有接过火柴,反而把手里的灯盏递给了她,“你帮朕点吧。” 南蓁瞧了他一眼,嘟囔一句,“麻烦。” 但到底还是帮忙做了。 萧容溪这次总算听清她嘴里的嘀咕,刚要说话,脸色突然一变,立马朝旁边侧步。 几乎是在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畔过,带起细微的爆鸣声。 南蓁同样察觉不妥,脚尖微转,旋即退出两步远。 这个时段,周遭行人已经不多了,所以暗处刀剑相接的刮擦声格外清晰。 刺客和暗卫打了起来,飞流和锦霖被好几个人纠缠着,脱不开身,只能暗自焦急。 对方准备充分,来人众多,几息之间就将萧容溪和南蓁围住。 个个黑衣黑面,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盯着萧容溪,目光如炬。 “杀!”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其余人便立刻围拢过来,连南蓁也不放过。 她灵活地躲开对面砍来的刀,伸腿,将一人扫落在地。 袖中匕首滑落,长臂一挥,抹过对方的脖子,当场毙命。 南蓁目光沉沉,游走在众多黑衣人中间,如同收割性命的鬼魅,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萧容溪身边围的人更多,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来不及考虑能否使用内力,只尽可能规避对方刀剑的寒芒。 南蓁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一脚踹开飞扑上来的刺客,趁着围攻空隙,朝他的方向挪步。 第50章 受伤 “你怎么了?” 南蓁掀翻欲近前的一人,步伐蹁跹,行至萧容溪身边。 他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下手却格外狠厉,脸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开口,嗓音略哑,“没事。” 对方做足了准备,摆明了不想让他活,所以这些刺客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他们算到了萧容溪的行踪,算准了暗卫的数量,唯独算漏了南蓁。 本以为后宫女人,花瓶而已,没想到现在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们损失惨重,而萧容溪现在却未伤分毫。 月色轻缓,血染河畔。 河对岸的榕树枝繁叶茂,也没能遮住利箭横穿而来时泛起的莹光,正对着心脏。 萧容溪前后都被人困住,挪不动脚步,即使注意到了,也来不及避开。 他眉头紧蹙,掐着一人的脖子,顺着力道将其拽至身前。 利箭“噗”地插入皮肤,被他抓来当盾牌的刺客直接毙命。 萧容溪躲过了致命一击,却不得已将后背暴露出来。 对方紧抓空挡,跃起劈下。 萧容溪做好了生生受下这一刀的准备,刀锋近前时,却听到了一声闷哼。 南蓁踹开那人,后退两步,捂住左臂,鲜血顿时就从指间冒出。 她离得近,挡下了这一刀。 萧容溪一愣,趁刺客尚未反应过来时,逃出包围圈,“怎么样?” “死不了。” 南蓁看着对面不要命似的冲过来,快速道,“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计!” 说罢,先一步带着他往巷子里钻。 这段路她很熟,知道前面有个破阁楼可以躲一躲。 萧容溪紧随其后。 对付这些人,南蓁也耗费了极大力气,刚躲进阁楼第三层,她双腿就忍不住一软,险些跌跪在地。 萧容溪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墙边。 阁楼里很暗,只有稀疏瓦片间漏出的点点月光。 萧容溪撕开她的衣袖,暴露出狰狞的伤口。 “嗯…” 大概是牵扯到了,南蓁没忍住闷哼一声。 “还好,没有毒,”他从衣尾撕下一块布料,缠住她的手臂,“忍一忍,有点疼。” 南蓁没说话,只闭眼,在他打结时攥紧了裙裾。 两人背靠在墙上,谁都没出声,四周安静到针落可闻,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梦境。 良久后,男人缓了呼吸,扭头看她,目光闪烁,“为什么救朕?” 南蓁轻笑一声,扯了扯嘴角,“想救便救了,没考虑太多。” 情况紧急,换做旁人,她兴许也会出手。 感受到对方似有若无的目光,南蓁亦扭过头去。 黑暗中瞧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两人相隔不过一拳的距离,南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是太近了些。 她率先挪开视线,闭目养神,“这些人是冲着陛下来的。” “嗯。” 南蓁顿了顿,“宸王的人?” 萧容溪沉默片刻,“还不清楚。” 但大概率没错了。 人还未回京,刺客已先行,看来往后是没有安稳日子了。 他突然问道,“宸王回京,你什么看法?” 第51章 身陷局中 南蓁头靠在墙上,默了片刻才道,“他回来与否,好像跟我没有太大关系。” “你错了,恰恰与你有关。” 萧容溪亦学着她的样子,合上双眼,不紧不慢道,“秦家和宸王府素来亲近,你身为秦家长女,又处在后宫,你说他会不会找你?” 南蓁近来变化太大,他都反应不过来,更何况刚从边境回来的宸王。 若发现不对,他只会更加感兴趣。 没听见南蓁的回应,萧容溪忍不住掀起眼皮看她,“你和朕,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你才是蚂蚱。 南蓁稍微扭了扭脖子,漫不经心道,“陛下也想得太好了,皇室争斗,臣子贸然插手,都恐成炮灰,更何况我一个弱女子。” 单凭几句话就想拉她下水,当她傻呀! “呵,”萧容溪嘴角一抽,“你是弱女子,那刚才被你杀死的刺客只怕到了阎王跟前都得喊冤。” 匕首一出,一招一个,说是普通杀手都低估她了。 南蓁不置可否,宸王找她是一件事,她见不见又是另外一件事。 她突然笑道,“陛下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轻松吗” “什么?” “局外人。” 萧容溪眉毛轻扬,“经过刚才之事,你早已身陷局中。” 她救了自己,这批刺客背后的主子很快就能收到消息,对南蓁自然也会警惕起来。 她的身世上找不出漏洞,那就只能从她这个人身上找了。 南蓁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看着面前漏下的光,“我既说过不会帮助宸王,那有我没我,都不会对你要做的事情有任何影响。陛下为何执着于拉我进来呢?” 话落,周遭又是寂静。 萧容溪没有着急回答她,指尖相互磨蹭着,似在思索。 开口,语气有些沉,“想这么做,便做了,没有太多原因。” 跟先前她的回答如出一辙。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从记事起,便开始算计与被算计。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过偏差,但像南蓁这么大的变数还是头一次。 萧容溪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掌控不了,那便拉着她一起沉沦好了。 旁边有一道炙热的视线扫过来,即使在黑暗中,萧容溪也能感受到她的不满。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勾起了嘴角,“盯着朕做什么,闭眼休息一会儿吧,刺客应该解决地差不多了。” 飞流和锦霖只是暂时被困住,附近还有其余暗卫赶来支援,这批刺客抵抗不了多久。 南蓁懒得再搭话,稍微侧身,背对着他。 刚合眼没多久,阁楼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她顿时警惕起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为首的正是飞流。 “陛下,”他点了火折子,蹲下身,“您还好吗?可曾伤到?” 萧容溪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摇头,“没事,先回宫。” 南蓁此刻失血过多,起身稍显费劲,飞流见此,立马伸手要帮忙。 旁边的人比他更快些,揽着南蓁的肩膀将她扶住,“朕来吧。” 第52章 难得乖巧 飞流一愣,伸出的手臂停在空中顿了顿,犹豫地缩回来。 他好像有些明白,陛下抛出的长线末端是哪条鱼了。 锦霖的表情更为精彩,不过现在还不是能够闲话的时刻,一行暗卫护着两人往宫里去。 睡梦中的俞怀山早就被挖了起来,站在紫宸殿等候。 远远的瞧见人回来,便立刻迎了上去。 “陛下。” 等走近,才发现还有一人,“丽嫔娘娘?” 萧容溪脚步未停,直到进了大殿,关上门,才稍微松了口气。 俞怀山听说了刺客一事,见他唇色苍白,定是用了内力,致使蛊毒发作,心道不好,连忙上前要给他诊脉。 没想到萧容溪指了指歪在罗圈椅上的南蓁,“先给她看看。” 先前只是勉强替她包扎了一下,止住血,若不及时清理,很可能引起炎症。 俞怀山心下虽疑惑,却不敢违背命令,让人打了盆清水进来,洗完伤口后,细细撒药包扎。 伤口深,药粉撒上去钻心地疼,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小脸整个皱起,浑身紧绷。 明明没有喊痛,却看得萧容溪也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曲了曲,到底没开口。 “娘娘别动,马上就好了。” 俞怀山十分镇定,他治过太多伤患,轻伤重伤见过不少,但南蓁这么能忍的还是少见。 换做旁人,只怕早已疼得大呼小叫了。 痛过一阵,南蓁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呆呆地看着他给自己包扎好,说道,“多谢。” 俞怀山连忙回礼,“娘娘客气。” 南蓁面无血色,眼前阵阵犯晕,也没着急离开,靠在椅背上休息。 小桂子难得有了眼力见,当即就把软榻上的薄毯拿了过去,盖在她身上,“娘娘稍微休息一会儿,奴才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去炖补血的东西了,很快就好。” “嗯。” 南蓁也没跟他客气,随口应了声,裹着毛毯,合眼睡去。 “陛下,”俞怀山压低了声音,“您的脉象有些紊乱,但好在并不严重,我一会儿让人抓些药,多服两日就好。” 萧容溪脸色已经舒缓了些,淡淡地收回手,“知道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飞流,语调漠然,“有活口吗?” “回陛下,都死了。” 飞流一脸严肃,“还溜走了两个。” 萧容溪眯了眯眼,并未怪罪,“查清楚对方的来历了吗?” 他今日出宫,没有事先计划,对方却跟算准了似的,行动快,人数多,打得他猝不及防。 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飞流摇头:“还在查,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萧容溪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 这半夜下来,他也有些乏了,抬手摁了摁眉心,瞥见睡在椅子上的人,起身走了过去。 南蓁似乎睡熟了,呼吸轻缓均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无端透着可怜。 他轻笑一声,难得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 弯下腰,指尖刚要碰到她的侧脸,又突然顿住,收了回来,转身朝里间走去。 翌日,天刚刚擦亮,院内就飞来了麻雀,啁啾声不断,吵醒了本就睡不踏实的人。 第53章 能说出来的,就不叫秘密了 南蓁扭了扭脖子,尚未完全清醒,却已觉得腰酸背痛。 掀开薄毯,起身,稍微动了动,身体才舒缓了些。 大殿房门紧闭,鸦雀无声,只有夏日骄阳在窗外喧嚣。 她边朝门口走,边抬手压住睡呲毛的头发,五指张开,扒拉几下,便随意拨至身后。 屋檐下有细碎的说话声,她刚走过去,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小桂子见她醒了,连忙笑道,“娘娘昨夜休息地如何?奴才还怕来得太早会打扰到您。” 南蓁摇摇头,开口,嗓子还带着一股倦意,“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不到辰时呢!” 南蓁朝院外看了看,“陛下呢,上早朝去了?” 小桂子:“今日不早朝,陛下练骑射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就有脚步声自外围宫道传来。 片刻后,一身暗黑色劲装的人便出现在门口。 南蓁扭头看过,两人视线遥遥相接。 “醒了?”萧容溪吩咐道,“那就传膳吧。” “是,奴才马上去。”小桂子颠颠儿地跑远了。 南蓁斜倚在门框上,看萧容溪解开箭袖,动作利索,赏心悦目,不由得笑道,“陛下恢复得还挺快。” 明明昨夜还一脸惨白,今日却神清气爽。 萧容溪动作一顿,抬头,看清了她眼底的疑惑,嘴角缓缓上扬。 他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想知道朕的秘密,那就拿你自己的来交换。” 南蓁扫了他一眼,没有应答。 萧容溪随手将解下的袖套扔给飞流,脚尖一转,径直朝她走去。 即使一步之遥,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南蓁适时伸出手指,阻止他靠近,萧容溪顺势停下,望向她眼底,“如何?” “不如何。” 南蓁绕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能说出来的,就不叫秘密了。” 聪明人绝不会把软肋暴露出来,只会抛出一个裹满糖霜的钩子。 看似无害,可一旦被钩住,就只能任人拿捏。 萧容溪见她杏眼微弯,似有笑意,摇头道,“若论明哲保身的意识和本事,你是后宫头一份。” 宫里的女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来到他身边,都希望能与他关系亲近,宠爱也好,利用也罢,总归是个由头。 偏她一点都不在乎。 南蓁垂眸,语调平缓,“跟人制造牵绊是要付出代价的。” 尤其是像萧容溪这般危险的人。 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说,小桂子也正好领着宫女把早膳呈了上来。 他亲自把鸡汤端到南蓁面前,“娘娘,这里面放了许多补血益气的药材,您趁热喝。” 人家一番热情,南蓁也不好推脱,可这汤里的黄芪当归味道实在太重,她只抿了两口就放下,转而喝粥吃菜去了。 “喝完。” 萧容溪重新将汤碗移到她面前,眼神示意。 南蓁皱起鼻头,瓮声瓮气道,“苦。” 尾音拖长,显得有些孩子气。 她从小就不喜欢喝这些东西,长大更甚,自是能避则避。 萧容溪闻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朕还以为你没有不怕的东西,原来怕苦啊。” 第54章 无福消受 男人眉眼间尽是喜色,跟抓住了她的小辫子似的。 南蓁撇撇嘴,抱着汤碗,用勺子搅了搅,“我是人,又不是神仙,当然有怕的东西了。” 她舀了大半勺放在嘴边,砸吧两口,低头一看,勺子里的汤是一点没少。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萧容溪扬了扬下巴,“要不让人给你加点方糖?” “不要,”南蓁嗅着鼻尖的中药味,摇头,“加了糖更难喝。” 直接把补汤整成四不像了。 一顿饭下来,汤还剩半碗,萧容溪让人把饭菜撤走,嘱咐她慢慢喝,“一会儿让小桂子给你温上,放凉了味道更怪。” 南蓁默默点头。 昨晚本就睡得不踏实,这会儿又有些犯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靠在软榻上,盯着小火炉上咕噜冒泡的浓汤,眼神有些呆滞。 殿外逐渐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飞流步下生风,顷刻便到了萧容溪面前,“陛下。” “嗯,”萧容溪正在看书,闻言微微抬眸,“怎么样?” 飞流没有当即回应,而是稍微侧头,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南蓁。 萧容溪顺着他的视线而去,恰好和抬头蹙眉的南蓁对视,笑了笑,“无妨,说吧。” 飞流这才道:“是宸王的人,而且据可靠消息,宸王今日就能抵达京城。” 半个月的来信,上面明明写的是三日后,没想到提前了这么多。 萧容溪将书置于膝头,不慌不忙地摩挲着书页,须臾后道,“原本朕还安排了人去迎他,如今他提前回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陛下,我们要做什么额外的布置吗?” “不用,”萧容溪想到昨晚的刺杀,眼睛眯了眯,“接风宴照常安排即可,其余的,随机应变。” “是。” 飞流禀报完,很快就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萧容溪看她一副犯困的样子,开口道,“如何,这个结果是否在你意料之中?” 南蓁刚才也就是顺便听了那么一耳朵,并未多加思索,此刻见他这么问,应道,“应该是在陛下意料之中吧。” 对方来势汹汹,这皇宫,可危险了。 但她面上不仅没有凝重之色,反而一脸轻松,萧容溪不免多提了一句,“接风宴,你去吗?” “我被打入冷宫了诶,”南蓁从未觉得这句话如此理直气壮过,“这等盛事,无福消受。” 光是想想,都知道这接风宴就是个不见血的战场,她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往上凑? 萧容溪没有强求,随她去了。 本以为宸王到京城,至少也该黄昏时分,没想到刚用完午膳,便有人来报他正在进宫的路上。 快到南蓁还没来得及离开,小桂子就已经进来通传了。 “陛下……” 她刚一开口,萧容溪就指了指屏风那边,“进去歇会儿吧。” 就算现在出去,依旧会撞个正着。 南蓁并不惧他,只是不想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殿外,一道颀长的身形出现在台阶下,头戴玉冠,步伐稳健。 萧奕恒和萧容溪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全然不同。 第55章 又添新人 萧容溪偏矜贵清冷,萧奕恒身上却带着一丝戾气。 大概是经常出入战场的缘故,他眼神里总是透着似有若无的犀利,自带威压。 及至进到殿内,萧奕恒对着上首之人拱手抱拳,“参见陛下。” “免礼吧。” 萧容溪看着离自己五步远的人,扬起嘴角,“朕收到你的信,还以为你会如期回来,没想到提前了,甚是欣喜。” “前方战事已了,边境安稳,我想了想,便早了几日出发,还望陛下莫怪罪。” 萧容溪眉毛一挑,语调松快,“怎会?朕高兴还来不及呢。接风宴朕都已经准备好了,你既已回京,那就定在明晚如何?” 萧奕恒:“但听陛下安排。” 他突然抬头看向屏风,狭长的眸子微眯,嘴角带着一丝笑,“许久不见,陛下身边可是又添新人了?” 骗得过旁人,可骗不过他。 这大殿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人。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冒犯,萧容溪脸上却不见恼怒之色,“不算新人。” 他指尖轻拂着桌案旁的流苏,叹道,“依照年纪,宸王也算是朕的兄长,本不好过问,可如今局势太平,你这次回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可曾想过成亲一事?” 先帝在时,对萧奕恒甚是宠爱,择妻一事自然也慎之又慎,未有定论。 以至于偌大的宸王府,后宅空置。 萧奕恒没想到他会提及此事,略显诧异,摇头道,“缘分这种东西,从来勉强不得,若哪日真遇上心动的姑娘,定来向陛下讨一道圣旨。” “好。” 萧容溪笑了两声,“虽说缘分天定,但也不是无端落下的,明日接风宴上,不少大臣都会携家中女眷前来,你到时候可莫要只顾着眼前杯盏啊!” 萧奕恒似乎猜到了这点,并不诧异,承下了他的话,“劳陛下费心了。” 京中不少人都盯着宸王妃的位置,各方暗中使力、较劲,哪这么容易定下? 他无心女色,倒也不急。 两人本就没有太多的话要说,闲聊几句,萧奕恒便转身离开了。 他进宫,无非就是想亲眼看看萧容溪究竟如何,有没有受伤。 昨夜如此周密的安排竟然都没能将他解决掉,只怕以后这样的机会不易寻找。 萧奕恒款步踏出门槛,下了台阶,一路往宫外走,眉头微微拢起。 想到昨夜逃回来的手下说的话,以及刚才屏风后的人……会是丽嫔吗? “杨初。” 他轻唤一声,立马便有影子出现在身侧。 萧奕恒头也没回,只吩咐道,“去秦家,把秦尧给本王叫过来。” “是。” 话音落,人已不见。 秦府和宸王府相隔两条街,府内环境清幽,四处都种着绿植,庭院正中有几颗三人才能合抱住的树,枝繁叶茂,即使在炎炎夏日,也能偷得一丝阴凉。 秦尧坐在书房里,手握着笔杆,任由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氤氲成一个黑点。 他目光悠悠,没有焦距地看向院中,余光里逐渐出现管家的身影。 第56章 驾驭不住 “老爷。” 刘全四十岁上下,手脚麻利,此刻跑到秦尧身边,微弓着腰,“宸王府的杨侍卫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啪嗒——” 又是一滴清墨落下。 秦尧长叹一声,将笔放回笔架上,起身,稍微理了理衣襟,“走吧。” 他刚刚才得到宸王回京的消息,也知道丽嫔的反常一定会引起宸王的注意,只是他没料到会这么快。 脑子里有些乱,却也只能暂且先过去看看。 刘全先一步前去招呼杨初,秦尧落后一小段路。 刚走上回廊,旁边就奔来一抹鹅黄色。 “爹!” 秦方若年仅十七,生得颇为俊俏。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放在人堆里也算出挑。 秦尧停下脚步,对着她笑了笑,一脸温和,“怎么没在房中学习字画?” “我学了,今日夫子布置的功课比较少,我是做完了才出来找爹爹的。”秦方若从小被呵护着长大,顺风顺水,说话还带着小女儿的娇气。 秦尧听着颇为骄傲,抬手摸摸她的头,“好,功课完成了那就休息一会儿。” “嗯。” 换做平时,秦方若定会缠着他要上街玩,今日却破天荒有些扭捏,“爹,宸王殿下是不是回来了啊?” 她刚才从厅堂路过时,看到了杨初。 杨初是宸王的贴身侍卫,他能出现在这里,宸王必定也在京城。 秦尧看着自家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咯噔一下,“殿下是回京了,不过与你关系不大,你且好好在府上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她什么心思,自己怎会看不懂? 可宸王从来就不会在女人身上费心,就算日后娶妻,多半也是看中身世背景,无关情爱。 旁人也许觊觎宸王身侧的位置,可他却一点都不希望秦方若去争取。 她只要平平安安的,以后找个懂她、能呵护她的男子便好。 秦方若看着他略显严肃的脸,撇了撇嘴,嘟囔道,“爹爹每次都这样说……” “爹爹是为你好。”秦尧语重心长,“你年纪尚小,见过的人也少,所以才总是想一些遥不可及的事情。” 宸王这般男子,她驾驭不住。 秦方若拧着眉头,心下不满,却也没有说出来,只闷闷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秦尧一看便知她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去,奈何现在有事在身,不便多说,于是道,“爹爹要出门一趟,你若在府中无聊,就叫上你娘一起出去逛逛。” “好,我听爹爹的话。”秦方若甜甜地应了一句。 秦尧也不再啰嗦,挥手示意她自己去玩,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到宸王府后,杨初领着他径直往里走,绕过两三处楼阁水榭,最后在一个八角亭停下。 萧奕恒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根钓竿,钓水里的锦鲤。 听到脚步声,稍微扭头,眯眼看着秦尧慢慢走上前来,同自己行礼,“见过宸王殿下。” “嗯,”萧奕恒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许久未见,秦大人看着反倒年轻了些。” 第57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秦尧拱手,把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好中规中矩地回应道,“宸王殿下谬赞。” 萧奕恒随手将钓竿放下,他这时候才发现,吊钩上竟是没有鱼饵的。 “知道本王找你来,所谓何事吗?” 秦尧垂眸,默了片刻,“还望殿下明示。” “呵呵。” 萧奕恒轻笑一声,绕过面前的石桌,走到他面前,意味不明,“你养了个好女儿。” 话里带着几分明快,可秦尧知道,这是他动怒的表现。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宸王殿下恕罪。” 萧奕恒没有说话,盯着他的头顶,半晌后才挪开视线,“原先送她进宫,你说她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可她却能单挑我众多手下,何解啊?” 若非昨夜丽嫔在萧容溪身边,萧容溪此刻只怕早已毙命。 对于陛下遇刺一事,秦尧并不知情,初听他这么说,自己也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讶然,“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丽嫔武功深浅暂不论,她如何能跟宸王的人交上手? “是你问本王,还是本王问你呢?”萧奕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威压,“我的人亲眼所见,损失惨重,难道还能有假?” “这……” 秦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硬着头皮道,“前些日子我进宫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发现她去了冷宫之后,确实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儿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怪异。 以至于他都觉得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了。 “冷宫……” 萧奕恒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尾微微上挑,“难不成你要告诉本王,她因为进了冷宫,不仅武功精进,就连头脑都清晰了不少?” 这问法,摆明了就是不相信秦尧的说辞。 甚至会认为他是萧容溪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犀利的视线直直地射过来,如同鹰勾一般,让人呼吸都滞了几分。 秦尧额头上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拱手,“臣所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殿下,请殿下明察。” 萧奕恒脾气一向怪异,行事大胆,他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他扔到池子里喂鱼。 好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对自己动手。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萧奕恒突然说道,“明晚是接风宴,宴会结束后,我希望能到一个更清楚的解释。” “臣明白。” 萧奕恒并没有在意他说的什么,接着道,“如果你连自己女儿都掌控不了,本王以后还怎么放心把其他的事情交给你?” 声音轻飘飘的,秦尧听着却好似千斤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只能垂首,连声应是。 萧奕恒瞥了他一眼,见问不出什么来,有些失望,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自己则负手朝外面走,“杨初,把钓竿收好,本王出去一趟。” “是。” 萧奕恒许久没回来京城,出门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看看这里的繁华,顺便进了茶馆,要了个敞亮的包间,听说书先生侃天侃地。 这里得来的情报虽说有夸大的成分,却是最全面的。 第58章 有意思 木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说书先生起了范儿,声音如洪,气息平稳,“话说自明月阁阁主跳崖后,便再无消息传来。 是生是死,未有定论。如今各方找寻,不见踪迹……” “咦~” 堂下突然有人起哄,“您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车轱辘话,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个结果。” “是啊,这阁主究竟怎么样了,后续呢?” 一言出,千言喝。 说书先生顿时胀红了脸,木条又是一拍,“这不是还在找嘛,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连片衣角都没见到,怎可定论?” 堂下又是哗然,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有细碎的议论声透过打开的窗户,传到二楼包间里。 萧奕恒坐得笔直,带着些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顺着璧上繁复的纹路游走。 半晌后,抿了口茶,问道,“一点消息都没有?” 杨初摇头,“我们的人也在找,目前还没有找到。” “哼,”萧奕恒轻哼一声,“便是被豺狼虎豹拖走了,也该留下衣料和血迹才是,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殿下的意思是,她被人救了?” “也许吧。” 萧奕恒眯了眯眼,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罢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顿了顿,“一个女子能稳坐阁主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招都没有,说不定此刻正躲在哪里疗伤呢。” 明月阁在京城屹立这么些年,若是没点手段,只怕早就被瓜分得脸骨头都不剩下,又哪里来的如今辉煌。 不过南蓁失踪,明月阁还能维持多久,很难说。 他缓缓放下杯盏,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卫家呢?听说卫老将军别出心裁,要给孙女比武招亲,可有觅得良胥?” 嗓音里带着丝丝笑意,眼底却依旧冷漠得很,仿佛看笑话一般。 杨初回答道,“目前没听说谁有这个运气。不过卫家小姐功夫不错,大部分人都没能在她手底下讨到好。” 当时热闹非常,他虽不在京城,却也听手下的人回禀过。 几乎半城的人都去看了,将卫家围得水泄不通,最后不得不发动府中侍卫来疏散人群。 “有意思。” 萧奕恒眼角微微上扬,指间轻叩着实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建恩和南天横齐名,两人又是至交好友,共同披甲上阵,抵御外敌,创下了不少佳话。 南天横卸甲归田后,再无音讯,而卫建恩也交出兵权,不再理朝堂之事,对他和萧容溪之间的争斗更是躲得远远的。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拉拢,但对方油盐不进,着实恼火。 萧奕恒突然抬眸,“明日的接风宴,卫家可派人?” 他记得萧容溪也在争取卫家这块香饽饽,这庄事,不会漏了他们。 “卫家在邀请之列,但至于谁会去,现在还不知道。” 卫建恩有两个儿子,均在朝为官,只是担任的并非要职,避嫌之意很明显。 杨初突然问道,“殿下,万一他们不去呢?” 第59章 怎么会跑到皇宫里来? “不会。” 萧奕恒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很肯定。 堂下的嘈杂似乎完全影响不了他,整个人又沉又静,“陛下的面子,卫家还是得给的。” 他们想置身事外,也要看局势允不允许。 很显然,所有人都想拉卫家入局,躲不掉的。 卫建恩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十分谨慎,无欲无求,几乎没有可渗透的地方,故而所有的焦点都在卫家小姐卫燕身上。 有意上门提亲的不少,却没有一个能瞧见希望。 虽然卫燕也将近二十,但卫家没有着急将她嫁出去的想法,想来还是十分慎重的。 楼下众人的议论从明月阁换作了家长里短,萧奕恒没有兴趣再听下去,起身往回走。 “对了,给本王准备好明日进宫的衣裳。” 杨初跟在身后,“是,殿下放心。” …… 刚过午时,日头正足,给整个皇宫镀了一层金色。 人被晒得蔫蔫的,树上的知了却叫得正欢,没得让人烦躁。 冬月往耳朵里塞了两个纸团,也挡不住一声声鸣啼,最后气得她找了根长竹竿,对着树叶茂密的地方一阵挥舞。 “烦死了,你们可消停会儿吧!” 恐吓只起了片刻作用,等竹竿一收,知了声又此起彼伏,比方才更甚。 冬月无奈,只好伸手堵着耳朵,跑到南蓁身边坐下。 见她用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不免好奇,“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南蓁没有当即回答她,只垂眸沉思,指间轻绕着身前的一缕墨发。 片刻后,她将树枝随手扔下,对冬月笑了笑,“没什么。” 闲来无事,粗略分析了一下京城的格局而已。 “噢。”冬月不疑有他,点点头,说起了刚才的见闻,“奴婢方才去了趟御膳房,听里面的人说,他们得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 还有道上的宫女,个个行色匆匆,忙着布置晚上的宴会。” “宸王凯旋归来,可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南蓁早就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今日一直在冷宫里躲清闲。 外界纷纷扰扰,都透不过这里的高墙。 不过…… 她突然想到昨日从御书房出来,路过回廊时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 当时隔得远,她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不敢肯定对方的身份。 待跟过去时,对方早没了人影,只能兀自揣测。 那人的容貌并不出挑,南蓁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但一直想不起来。 她摁了摁眉心,也觉得有些乏了,起身去了软榻上靠着。 刚合眼,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人,她似乎在北堂见过两次。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顿时就没了困意,翻身坐起,把准备给她盖上薄被的冬月吓了一跳。 开口,声音还有些颤,“娘娘,怎么了?” 南蓁没有看她,只是摇了摇头,面色逐渐严肃。 北堂的人怎么会跑到皇宫里来? 他当时跟一群太监混在一块儿,南蓁还问过小桂子,小桂子说这些都是要在宴会上端酒送水的人,所以提前训诫一番,免得出错。 第60章 不会也是冲着宸王殿下来的吧? 明月阁收集情报归收集情报,可从来不会插手皇家的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晚上的宴会就是一个修罗场,避都来不及,上赶着算怎么回事? 卫家的事情查清楚后,南蓁原本已经打消了朝廷将手伸进明月阁的怀疑,此刻又陡然拾了起来。 “冬月,”南蓁突然问道,“接风宴什么时候开始?” “戌时。” 冬月看她一脸严肃,也不免紧张起来,“娘娘,您也要去吗?虽然说最近陛下对您不错,可我们到底还没有出冷宫,也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这般冒然前去,不太好。” “我知道。” 南蓁想了想,“我只是去外围看看,并不入席。届时,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就行。” 冬月自是听话地应下,可仍旧忍不住担心道,“娘娘,您这样会不会有危险啊?宫宴四周一般都有侍卫把守的,若发现有人偷看,说不准会被当场刺客。” 之前她就经历过一次,不过那人是真的刺客。 下场可惨了,直接被射成了刺猬,说是万箭穿心都不为过。 “无妨,我自有办法。” 日头逐渐向西倾斜,在天边洒下余晖,将周围的云都染成了橙红色。 往常沉寂的庆丰殿今夜破天荒热闹起来。 里面的桌案已经布置好了,错落有致,宫女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中是精致的点心和菜肴。 进殿的人尚未落座,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低地说着话。 这里面除了诸位大臣和夫人外,亦不乏年轻男女的身影,皆锦衣华服,精心装点过。 主人公还未到场,仔细听去,殿内却尽是围绕着他的议论之声。 只有一人例外。 相比于其他女子的浓妆艳抹,卫燕显得素淡许多。 脸上未施粉黛,衣裳也是毫不扎眼的淡青色,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有支玉簪横坠,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绝。 她站在殿外,双手抱在身前,背对着众人,噘了噘嘴。 “无聊死了。” 卫燕小声嘀咕了一句,脚下撵着假山上滚下来的石子,对着面前的一棵银杏发呆。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宴会,总觉得里面的人太过虚伪,笑脸之下藏着锋利的刀,稍不留神,就会被言语扎死,还不如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 卫燕从小就跟着卫建恩习武,身上多少带点豪迈之气,看不惯一些闺中女子的矫揉造作,在京中没什么朋友。 别人嫌她粗鄙,她还看不得某些人跟若柳扶风似的,一碰就倒。 想看两相厌之下,她也就懒得和别人搭话了。 秦方若和虞杉杉关系还算亲近,说说笑笑一阵,突然注意到殿外之人,“那不是卫小姐吗?” 虞杉杉歪头瞧了一眼,“平常这种宫宴,都不曾见她出席,今日怎么来了?” 话一出,两人都不说话了。 心里有了些猜测,却不敢说出来。 这卫家……不会也是冲着宸王殿下来的吧? 秦方若搅了搅手中的帕子,垂眸,敛下眼底的担忧。 第61章 低一等 若论秦尧的官职,比卫燕的父亲和舅舅都高上不少。 家中女眷出门的待遇,跟父兄等人在朝廷的地位是分不开的。可在京城中,所有人都默认卫燕才是那个最尊贵的世家小姐,连虞杉杉都比不上。 哪怕她琴棋书画都只是略懂,不算精通,哪怕她没有才名傍身,也依旧是人群的焦点。 原因就在于她那赫赫有名的爷爷。 虽然家人在朝为官的不多,可武将中大部分人都与卫建恩熟识,甚至还有些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 宸王妃这个位置,不是谁都有能力争一争的,家世、容貌、才情、品行,缺一不可。 秦方若虽担得一个才女的名头,在她面前,却始终觉得低一等。 虞杉杉连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得到旁边之人的回应,不由得扭头看过去,“方若,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秦方若笑了笑,“只是突然不记得自己出门前绣的手帕放在哪里去了,一时愣了神。你刚刚说什么?” 虞杉杉眉梢一挑,对着外面那道身影扬了扬下巴,“我说时辰尚早,宸王殿下没来,席也开不了,要不上去看看?” “不了吧。” 秦方若下意识拒绝,“我们和她并不熟悉,左右不过打个照面就好了。” “怕什么,她武功再高,到了宫里还不是得守规矩。” 虞杉杉才不管这些,挽着她的手就往前走,开口,宛若莺啼,“卫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呢?” 卫燕撵着石子的脚突然一顿,回身,看向面前的两人,微微一笑,“觉得有些闷,所以出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秦方若的脸,目光落在虞杉杉身上,“虞小姐瞧着比上次……长高了些?” 两人来得太过突然,又莫名其妙,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天地良心,她真是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但效果好像并不好,因为卫燕瞧见虞杉杉的嘴角有些僵,“也、也许吧。” 气氛有些尴尬,还是秦方若出声救场,“平日很少在宴会上见到你,还以为这次你也不会来,初初见的时候,我们都有些惊讶。” 这句话,多少带着些私心。 虞杉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并未言语。 卫燕没有在乎这些弯弯绕绕,随口应道,“近日闲来无事,我爹正好要赴宴,就把我稍上了。” “原来是这样,”秦方若点点头,还是一脸恬静的模样,“日后卫小姐若没事,也可以找我们玩。 过几日我们还打算出门去玩蹴鞠,正好想着多找些人,卫小姐可有兴趣一起?” 卫燕瞧着两人的小身板,婉拒道,“还是不了吧。” 她怕自己没收着力,把对方给弄伤了,到时候说不清楚。 “我之前读书不认真,前几日爹给我请了个先生在家中教习,每日都苦不堪言的,说我不学好便不会放我出门。” 她叹了口气,还是稍微恭维了一下对方,“不比秦小姐,小小年纪,便名满京城了。” 第62章 挡刀 这话倒也没胡说。 秦方若自出生起,就被秦家人当做宝贝,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就连教习的嬷嬷和夫子都精心挑选过。 她自己也算争气,在诗词和书画方面颇有天分,年仅十岁时便得到了云游至此的吟风居士的夸奖,也因此成了京中人人称赞的才女。 不过相比于这两方面,棋艺上就显得有些平平了。 毕竟下棋之事,讲究的不仅是技巧,还有谋略和眼界。 格局这种东西需得看过山川,走过江河,欣赏过江南朦胧的烟雨,见过塞外朔北的风光方能慢慢形成……很少能够在深闺小姐中体现。 如果只是整日待在房中苦心钻研,是很难达到高层次的。 秦方若听到卫燕如此说,笑着承下了她的夸奖,“卫小姐天资聪颖,想来很快就能学会,我也只不过是比别人早学了几年而已。” 卫燕眉毛一扬,“秦小姐谦虚了。” 拒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正准备寻个由头离开,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唤她,“燕儿。” 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亲昵。 卫良渚走了过来,看到秦方若和虞杉杉,微微颔首。 两人亦忙不迭还礼,“卫伯伯。” “嗯。”卫良渚应了一声,嘴角含笑。 他生得高大威猛,剑眉星目,可因着在朝中担任的是闲散文职,整日理书弄卷,眉宇间沾上了点点墨香,看起来便亲和了许多。 卫良渚还没开口,殿内就有人在喊秦方若和虞杉杉,她们便稍微打了个招呼,匆匆去了,留两人停在原地。 “爹,你不是和大伯在说话吗,怎么出来了?” “成日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那么多话好说,不过是想躲着旁人罢了。” 他耳力不错,方才走过来时,正好听到卫燕说的话,笑骂道,“你这小妮子,又拉你爹我挡刀,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出府的话?” 就算他说了,卫燕也只会当做耳旁风。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老的,成天帮着她出谋划策,不是翻墙就是爬树,他便是把墙再加高几寸都没用。 卫燕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哎呀,当爹的不就是这个用处……之一嘛。” 卫良渚斜眼看她,“另一个用处是拿钱对吧?” “嘿嘿,”卫燕早就习惯了他的挖苦,也不恼,“爹,你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交代?” “嗯。” 说起这个,卫良渚嘴角逐渐耷拉下来,面色也严肃了几分。 他看了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今夜是宸王殿下的接风宴,来的人多且杂,身份地位都不低,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自己需得多加注意。” 原本只是怕她在府中闷坏了,正赶上宫里递来了帖子,遂带着她一同入宫。 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事情并非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自认为卫建恩将兵权交出去,他和大哥又不处于权力中心,别人对卫家就不会有太多关注。 可是他想错了。 在众人眼中,卫家还是一块香饽饽。 第63章 到底是个女儿家 陛下和宸王之间表面看着和睦,实则早已暗中交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朝中的权势就那么多,瓜分来瓜分去,也就被两方抓地差不多了,这时候,看似置身事外的卫家就尤其重要。 他们避之不及,可陛下和宸王却都想拉卫家进来。 眼见大人身上捞不着好,很可能打卫燕这个小辈的主意。 皇室手段太多,见不得光的亦很多。 虽说卫燕从小习武,学骑射,有些功夫傍身,可到底是个女儿家。 卫良渚担心…… “爹。” 他拢起的眉头尚未舒展开,就听得卫燕脆生生地说了一句,“您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乱跑。” 她在自己长靴里偷偷藏了一把小刀,盘查的时候,因着她的身份,士兵也不会太过仔细,询问两句便放了。 “如果真有人敢对我动手,我定会反击的。” 卫良渚点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要牵制你,也并非只有动武这一招。” “我明白。” 卫家治家极严,卫良渚和卫良斌兄弟都只娶妻,不曾纳妾,后宅没有那些肮脏事,但并不妨碍卫燕知晓。 好歹被卫建恩扔到京城外放养了一段时间,也结识了些江湖人士。 大家一起侃天说地的时候,难免会提到某些富商或高门后宅之事,啧啧,那叫一个热闹。 什么宠妾灭妻、狸猫换子、新娘对调、暗杀下药……统统都听过。 卫良渚瞧着她晶亮的眼睛,抬手拍拍她的头,“你知道便好。” 他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宸王估摸着也该到了,我们进去吧。” “好。” 正说着,一个身着暗蓝色锦服的人便出现在门口,步履轻缓,面含隐威。 虽然离庆丰殿还有一段距离,但里面的人还是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为官之人,自然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此重要的人物,怎能忽略? 当即,殿内之人便纷纷朝他拱手,“宸王殿下。” 萧奕恒略略抬手,示意诸位起身,目不斜视,气派十足。 秦方若压着一颗加速跳动的心,不自觉把脊背挺直了些。 她皮肤白皙,今日穿着桃红色襦裙,如同一抹明媚的春色,恰到好处地引人注意,却并不显张扬。 可面前的人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都不曾晃动一分。 秦方若难免有些戚戚,但只片刻,就压下了眼中的情绪,并未叫旁人察觉。 宸王的出现引发了殿内的一个小高潮,好些人都围了上去,说着溢美之词,而男人只是淡淡地应承下来,和周围人简单寒暄。 卫燕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斜前方正好有根柱子,又大又圆,将她的身形完美地遮挡住。 她盘腿坐下,盯着桌上的点心发呆—— 好想吃啊。 今日出门匆忙,也没来得及垫吧垫吧,这会儿肚里空空,面前的糕点却闻得到吃不到,着实郁闷。 身边正好走过一个宫女,卫燕直接开口叫住,“你等等。” 第64章 话痨小姐 南蓁闻言顿住,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僵。 她已经将脸抹黑了些,又让冬月给她上了个妆,虽不算改头换面,但也将她原本的容貌盖下去不少。 这都能被发现? 卫燕见她半晌不扭头,有些奇怪,坐着招手示意,“嘿,小宫女,叫你呢!” 见她语气既没有试探,也没有动怒,南蓁这才转身垂眸,“小姐,您唤我?” “对啊。” 卫燕眉头微拧,她怎么瞧着这小宫女傻不拉几的样子? 想来在这接风宴上端茶倒水伺候人也是个苦差事,可又不得不来。 她难免想到了自己,明明无聊得很,却又走不得,倒跟这宫女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开口,声音也柔和了些,“你别怕,我是想说你这盘子里的糕点可是多了的那份?我想吃两个。” 桌上的点心摆盘精致,稍微一动就能看出来。 “啊?哦。” 南蓁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要求,主动递上去,“小姐,您拿便是。” 卫燕对着她笑了笑,这小点心正好,一口一个。 陛下没到,宴会便不会开始,她索性和南蓁闲聊起来,“我瞧你年纪也不大,进宫几年了啊?” “两年。” 实际上是两个月。 “可曾婚配?” 南蓁:“未曾。” 说起来,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家住何处?” 南蓁:“京郊。” 这人是来查户口的? 卫燕问得简单,南蓁答得更加省略,生怕多说了一个字。 她好不容易扮成宫女,混进了宫宴,想找找下午看到的那人,结果人没瞧见,先碰着个话痨小姐。 而且这些问题,好像只有隔壁大婶才会问……吧? 南蓁不免好奇,掀起眼皮看她。 寻常小姐都乐意在宸王面前刷刷存在感,她倒一个人跑到柱子后面躲清闲,举止也比旁人潇洒些,坐姿稍显豪放。 南蓁稍微一想,便对她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敢在宫宴上这般吃喝,又不用顾及旁人的,也只有卫家的那位小姐了。 卫燕就着茶水,吃个三个点心,总算是有了些饱腹感,也不再为难面前的这个小宫女,摆手示意她退下。 南蓁自是开心,规规矩矩地站到旁边去了。 不多时,就听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传唱道: “陛下驾到——” 方才还喧嚣的庆丰殿顿时就冷清了下来,众人停了话头,恭恭敬敬地分立两侧,垂首,待萧容溪落座后,行礼。 “参加陛下!” 萧容溪扫了眼底下众人,语调疏朗,“平身吧。” “谢陛下。” 南蓁就站在殿内,和周遭的宫女一处,只不过隐在黑暗中,叫人看不真切。 旁人皆屏息凝神,不敢直视诸位贵人,南蓁却没有这个顾忌,抬眼,瞧着上首之人,略显惊讶。 平日萧容溪都是一副慵懒的模样,衣袍皆以舒适为主,她还是第一次见萧容溪穿得如此正式。 因不是早朝,他并未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选了件深黑色的锦服,袖口镶着金边,零星散布着暗青色云纹。 仅仅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便自带威压。 第65章 异样 萧容溪眼皮微垂,目光扫过大殿里端坐的人,最后落在萧奕恒身上。 举杯,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宸王带兵出征,远赴西北,已半年有余,浴血奋战,将匈奴挡在祁山之外,功劳甚大。如今凯旋,朕特设下此宴,一为接风,二为庆功。 谨以此杯,邀诸位同饮,愿我大周内外安定,各得其所。” 说罢,仰头,一口饮下。 底下诸臣亦端起酒杯,隔空示意,动作整齐。 一时间,殿内酒香弥漫。 萧容溪喝完,将空杯置于桌上,却没着急撒开手。指腹下是精心雕刻的纹路,凉酒入肚,并未能熨帖起伏的心绪。 他笑着看向右下首之人,声音朗润,染着酒气,似乎极为亲近的模样,“宸王可有什么要说的?” 今日的主角坐得笔直,闻言抬头,“陛下设宴,臣感激不尽。此番得胜,并非我一人之功,众将士均应得嘉奖。” “这你不用担心,朕已下令,大赏三军。这一仗,不仅逼退了敌人,更是打出了大周的气势,叫人不敢轻易来犯。” 萧容溪亲自斟了酒,“朕再敬你一杯。” “陛下客气。” 一来一回间,已经说了好些话。 彼此仿佛都在收着力,并未打算在这庆功宴上针锋相对。 唯有暗潮随着酒香涌动,弥散于整个庆丰殿内。 与之一同的,还有南蓁搜寻的目光。 她站在阴影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个人的脸,从王公大臣,到分立一旁的侍卫太监,却并未找到她要找的人。 眉头微微拧起,莫非真是她看走眼了? 殿外,空旷的庭院中搭了台子,有丝竹之声不断传进来,悠扬婉转,亦有舞女衣袂翩翩。 座位上,不少人都伸长脖子看向外头,表情如痴如醉,偏持有最好位置的那人神色淡淡的。 他甚至都没有看表演,视线总似有若无地朝阴影里飘来。 萧容溪早注意到这边有异样。 落座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臣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更何况是宫女。 可在那一排里,偏偏有人这么干了,毫不掩饰。 虽然注视的时间不长,但仍旧被他捕捉到。 隔得太远,萧容溪看不清对方的样貌,思忖之下,抬手召来身边的小桂子。 小桂子立马附耳过去,“陛下。” “去把倒数第三个宫女给朕叫过来。” 他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或者说,谁家的探子这么蠢,连伪装都不会。 小桂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被南蓁逮个正着。 她顿觉不好,转身欲走,却正好撞上端着新菜品的一溜宫女。对方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有动作,连忙后退两步,还差点把盘子碰倒。 不耐烦又带着些心悸,“你小心一点!” 若是碰倒了,她保准会被嬷嬷罚板子的。 南蓁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抱歉,没太注意。” 对方本来有些生气的,但此刻着急上菜,也没跟她计较,就在这片刻时间里,小桂子走了过来。 他先是打量了这个宫女一番,没认出来,只心下嘀咕:不是吩咐了要挑一挑嘛,怎么混进来一个丑的? 第66章 你在找谁 眼睛是眼睛,眉毛却不是眉毛,画得比男人还粗,落在这张巴掌大的脸上,不协调极了。 他指了指南蓁,小声道,“你,跟我来。” 南蓁心里哀嚎,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来,悄悄咪咪地走,可不想出风头啊。 虽然饮酒正酣,但小桂子身为萧容溪身边之人,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此刻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看了过来。 南蓁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敢问公公,我是犯了什么事吗?” 声音没有伪装,小桂子听着有些耳熟,却并未多想。 只道,“你跟着我走就好了,别问那么多。” 陛下的心思,他哪能猜得透? 南蓁无法,在身边众多羡慕嫉妒的视线中跟着小桂子走了,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再站远些了。 “陛下,人带过来了。” 萧容溪略微抬头,此刻,不足两尺远的距离,他总算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小桂子没认出来,他眼神却毒辣得很,只愣了两秒,便看出南蓁的伪装。 一口酒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呛到。 萧容溪嘴角一抽,招手示意她过来给自己倒酒。等她离得近了,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日是唱的哪一出?” 好好的一张脸,愣是给化成了这般模样。 只怕让人临摹下来,都可以直接当门神了。 南蓁端着酒壶,慢慢朝他杯中倾斜,张嘴的幅度很小,“手法不精,让陛下笑话了。” 两人离得近,萧容溪甚至能看到她额间未抹匀的粉。 这何止是“不精”,都称得上粗制滥造了。 酒满大半杯,南蓁想起身退下,却被萧容溪暗里摁住,迫使她半蹲在桌前。 端起酒杯,掩唇道,“不是说不来吗?”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想来见识一番。” 萧容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轻笑,“见识什么,见识宸王的英姿?” 闺中女子大都怀着一个梦,总希望意中人是盖世英雄,骑马乘风而来,于弱水三千中,只取一瓢饮。 萧奕恒地位高,武功好,长得又不错,除却为人冷漠了些,确实能满足诸多女子的幻想。 不过南蓁岂能跟她们一样? “陛下怎么会这样想?”南蓁递给他一个很不赞同的眼神,“我当然是来见识陛下美貌的!您看您这衣裳,又黑又长,多合身啊……” “不会夸人可以闭嘴。”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打断了她的话。 南蓁听话地收声,正准备寻个由头离开,突然听到头顶一道清润的声音,“你在找谁?” 她从来不是个会做无用功的人,大费周折扮成宫女进来,这庆丰殿,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南蓁心中一怔,没想到萧容溪竟能猜到这一层,下意识否认,“没谁……” 萧容溪睨了她一眼,摆明了不相信。 原本只是简单倒酒,几息之内就能完成的事情,偏偏被两人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萧奕恒摩挲着酒杯,目光悠悠地看向南蓁,笑意不达眼底,“这宫女,长得有些特别啊。” 第67章 毫不退让 萧容溪轻笑,顺着他的话道,“特别什么,特别丑是吗?” 旁边幽怨的目光传来,他只当不知道。 “倒也不必这么说,”萧奕恒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都是天生的,怪不得她。” 虽说确实丑得让他眼前一亮,可真正引人深思的,却是她和萧容溪的关系。 隔了一段距离,萧奕恒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但能肯定两人熟识。 他和萧容溪斗了这么久,对彼此身边出现的人大都认识,这小宫女看着太过面生,不问清楚,他心中不安。 听完他的话,萧容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宸王说得有理。” 见对方的视线始终在南蓁身上游移,他心中怪异,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 食指微曲,点了点已经见底的酒杯,吩咐道,“继续倒吧。” “是。” 南蓁眼观鼻鼻观心,尽力做好一个宫女该做的事,并不想掺和进纷争中,奈何天公不作美,她手下一用力,壶把竟然和壶身脱开了。 南蓁:??!! 什么破铜烂铁! 壶身倾倒,酒瞬间就洒了出来,洒得满桌都是。 饶是她动作快,迅速把壶身稳住,洒出来的酒水仍旧顺着桌沿往下,滴到了萧容溪身上。 深黑色的衣料沾了酒渍,顿时便侵染了一大片。 突然的意外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交谈声渐小,最后归于安寂。 此时,一声轻咳尤为凸出。 萧奕恒眉毛微挑,看着手忙脚乱的南蓁,“陛下,这小宫女办事好像不怎么麻利啊?若是在军中,只怕要拖下去杖责了。” 看似随口一句,却分明是在给萧容溪施压。 或者说,试探。 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对待面前之人。 若是普通的宫女,罚就罚了;若身份特殊……呵,他想知道是怎么个特殊法。 萧容溪任由南蓁给他擦着衣裳,抬眸,面色平静,不见动怒,“小事而已,大概没经历过,有些紧张,无妨。” “陛下也太过仁慈了,小错不纠,易成大错,虽说失之毫厘,但结果却会谬以千里。” 这是一点都不退让的意思。 饶过南蓁事小,放任过错事大,讽刺的,是萧容溪的治国能力。 殿内的大臣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早就料到宴无好宴,却不曾想两人争执的焦点竟是一个低等宫女。 额,也算她的福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分庭抗礼之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在众人以为,南蓁会成为这场庆功宴的第一个炮灰时,她却突然出声,语调舒缓,还带着感慨。 “治军和治国,究竟是不同的。” 声音不大,却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殿,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皆诧异,就连萧容溪都垂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件事她不出声,也能解决,大不了就是训斥几句,让小桂子领着人下去便好,现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僵局被推动,萧奕恒轻叩桌面的手指一顿,眯了眯眼,“你是在跟本王讨论治军之道?” 第68章 只是有人忘了 一个是征战胜利的殿下,一个是殿前端茶送水的宫女,共同讨论治军之事,实在滑稽。 “不敢。” 南蓁见衣裳已经擦地差不多了,遂收回手,眉眼低垂,“殿下带兵如神,奴婢拙见而已。只是……” 她顿了顿,突然抬眸,一双杏眼落于萧奕恒身上,“一个优秀的将领,需听得进不同的意见,殿下说是与不是?” 面对萧奕恒的隐怒,她表现地很淡然。 淡定到让人忽略了她喜感的眉毛,只能瞧见她飞扬的神采,整个人都在发光。 萧奕恒撇下轻敌的心思,狭长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那你说说,有何不同?” 南蓁不慌不忙,“将军治军严谨,不容任何闪失,哪怕是一块小小的蹄铁,都可能决定战争最后的胜利。 他要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但治国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百姓。法理之外,当有人情。” 一方全副武装,一方手无寸铁,怎可用相同的模板? 柔软但清亮的声音划过大殿,激起小小的议论声。 饶是卫良渚都忍不住对她多看了两眼,可随后又叹息着摇头。 卫燕在他身后,“爹,为何摇头,难道她说得不对?” “她说得很对,只是有人忘了。” 不然,卫家也不会退居旁侧,南大将军也不会早早解甲归田。 君心难测,瞬息万变,宸王和先帝性子很相似,反倒是如今的陛下还怀有一颗仁爱之心。 萧奕恒听完,眼底兴趣更甚,“若所有东西都以人情来论,那还要律令做什么?” “也分情况。” 南蓁毫不胆怯,“单纯的偷盗和杀人固然罪无可恕,可若偷的东西本就该是他的,只是被霸道之人抢了去呢? 以命抵命,可若这命债早就欠下,却因为两者地位悬殊,有过之人一直得不到严惩呢?” 这些,都是她走南闯北时亲眼所见,并非单纯套用律令能够解决的。 真实情况永远比表面展现出来的复杂,很多人遭受了不公的待遇,走投无路,最后提着一把刀,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砍开了高门。 或是亲人受辱,失手错伤,官府碍于对方权势,早早结案。 所以尚有良知的人才会拔刀相助,背着通缉罪名,远走四方。 南蓁指了指桌上的残迹,“壶把脱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深究缘由,胡乱砍了最后一环出错的人的脑袋,以此平息事端。” “这,才是最大的不严谨。” 话音落,满堂静默。 消瘦的身形、挺直的脊背如同寒冬腊月的松柏,任尔东西南北风,也不曾弯腰。 萧容溪把玩着玉佩流苏的手蓦然一顿,指尖稍微用了些力,看向南蓁的目光变了又变。 这番话,非见过世间百态无以为出。 她说得太过自然,于涓涓细流中带着满腔热血,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入每个人心间。 眼见萧奕恒嘴角已经完全耷拉下来,欲开口时,萧容溪抢先呵斥道,“没有规矩。” 第69章 野玫瑰 先声夺人,将萧奕恒想要说的话堵住。 他直直地望进南蓁的眼睛里,只觉得那双眸子闪着光,胜过今夜天上的繁星。 “小桂子,”萧容溪稍微往后侧了侧身子,“带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小桂子反应过来,立马上前,不敢动手拉,只低声喝道,“你跟我走!” 南蓁看了萧容溪一眼,目光略过萧奕恒,跟在小桂子身后走了出去。 殿内气氛尚未缓和,谁都能看出来陛下是在维护这位小宫女。 此举无疑打脸了宸王。 只听得上首之人开口,语气淡淡的,“宫女胡乱言语,宸王莫要放在心上。” 萧奕恒眉宇间压着躁意,“无妨,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是不知道是哪宫的人,我瞧着有意思极了。” “一个宫女而已,哪里值得宸王费心。” 萧容溪举杯,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萧奕恒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看了杨初一眼,对方立马会意,很快退离庆丰殿。 小桂子带着南蓁到了偏殿,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娘娘,您这……” 他怎么也没想到,丽嫔娘娘竟然会扮作这样子混进来。 “您要是想来,跟奴才说一声,奴才也好安排,怎么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南蓁并未放在心上,随口道,“这有什么要紧。陛下和宸王本就不对付,我只是递出了导火索而已。” 小桂子拍着大腿,拧着眉毛,“哎哟,那也不能这么干啊,您一出声,定然会被宸王注意到,万一被查出来了,您往后可怎么办?” 陛下也不可能时时在身边,做不到处处维护,而宸王又是个狠厉的性子,万一动手呢? 看着面前的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南蓁反而笑了,丝毫不为此担心。 “你以为,我是需要时时被人呵护的娇花?” 她可不是养在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团锦簇,供人观赏;她是生长在山间的野玫瑰,妖艳却不容接近,伸手的人要冒着流血的危险。 今夜她的确有些激动了。 宸王战功显赫,却没有仁慈之心,这样的人若真当了皇帝,才是百姓之哀。 南蓁的反问让小桂子怔愣,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脑子迷迷糊糊的,最后只能嘱咐道,“不管怎么说,娘娘还是小心些吧。奴才不能出来太久,您稍微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宴会结束后,奴才再让人送您回去。” 南蓁没有应答,只摆摆手让他却做自己的事。 偏殿内光线昏暗,烛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拉扯着地上的残影。 南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平复心绪后,从偏殿后门离开了。 刚踏出门槛不久,她就被人跟上了。 对方武功不低,换做旁人只怕发现不了。 南蓁也不意外,只加快脚步,带着他在附近几处宫殿绕路,最后躲进假山缝隙间,甩掉了这条尾巴。 风起,吹散了乌云,露出头顶的月亮。 尚未圆满,还缺了一角,上面零星散布着黑色的阴影,像是有人举着斧头在砍树。 第70章 你真的只是宫女吗? 想找的人没找到,南蓁不免有些气闷,边踢踏着路上的石头边往前走。 飞入灌木丛中,霎时没了踪影;落进荷花池里,发出咕噜的声响,荡出几圈涟漪后归于平静。 一枚三角形的石子朝前滚动,停在一双藏蓝色的长靴旁。 南蓁顿住脚步,抬眸看向来人。 长发如墨,双目似星,剑眉狠狠蹙起,看向她的眼神如同黑暗中蛰伏的豹子,阴鸷中带着势在必得。 “宸王殿下。” 两人隔着两丈远的距离,谁也没有挪动。 片刻后,还是萧奕恒轻哼一声,率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步朝南蓁靠近。 “刚才在庆丰殿的那段话,令本王印象深刻,”目光攫住她,声音又低又磁,“你真的只是宫女吗?” 南蓁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嘴角轻扬,“自然,奴婢是庆丰殿里扫洒的宫女。” 她料到宸王会派人跟踪自己,本以为甩掉就行,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 眼波无声流转,萧奕恒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高墙林立,宫锁深深,笼中雀怎会知道天辽地阔呢?这种话,骗骗别人就够了,你以为能骗到我?” 就算没有刚才那一番话,她浑身气质也足以说明问题。 不管是面对萧容溪时的自若,还是面对他时的坦然,都不是普通宫女能够习得的。 “读万卷书,便如同行万里路,”南蓁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奴婢小时候家住学堂旁边,时常爬墙偷听,不自觉便习得了。” 萧奕恒:“哪家学堂,不仅教书,还能教你功夫?” 杨初是他的贴身侍卫,鲜少有人能摆脱他的跟踪,可偏偏面前就有一人。 还有刚才她躲避的步伐,敏捷而灵巧,非朝夕可得。 “太过久远,有些记不得了。” 南蓁有些为难,看着头顶清冷的月光,估摸着时辰,“殿下,时间不早了,奴婢明日还要早起扫地,先行告退。” 她略微屈膝行礼,转身要走。 身后的人突然动了,衣袍翻飞,掠起一阵风声。 宽厚的手掌眼见就要扣住她的薄肩,南蓁脚尖轻转,旋即朝旁侧退,躲开他的手。 萧奕恒五指成爪,一招狠过一招,直奔她面门而来。 清冷的嗓音混着夜露,“本王觉得扫地太过屈才,你这身手,不做刺客可惜了。” “比不得殿下府上的刺客。” 声音很轻,透过招式的缝隙飘到萧奕恒耳朵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稍微犹豫的刹那,南蓁腿已经踢了过来,正对着他身下。 男人一惊,连忙要后退避开,脚步挪动突然察觉不对。 不知何时,南蓁已经将他逼至荷花池畔,他来不及反应,只听“咚”地一声,整个人没入荷花池中,渐起巨大的浪花。 月色下,南蓁嘴角的笑格外晃眼。 须臾,便听她大喊,“来人啊!不好啦!宸王殿下掉水里去了!” 喊完就跑,步下生风,很快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中。 第71章 热闹 南蓁铆足了力,声音引来了附近巡逻的侍卫,以及落宴后尚未离开的大臣。 众人纷纷朝荷花池边赶。 池水不深,但里面积有淤泥,几乎没过膝盖,如无形的手,挽留深陷其中之人。萧奕恒来不及起身,就被呼啦啦赶来的人群围堵在了池塘里。 墨发沾水,满身污泥,何时有人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宸王殿下,您没事吧?” “殿下快拉着这根竹竿,奴才拽您上来。” 七嘴八舌,灯火盏盏,原本安静的池畔瞬间喧闹如白昼。 萧奕恒双手握成拳,推开递到身前的竹竿,盛怒,“滚!” 轻功一提,飞身至岸上。 甫一落地,水便顺着衣袍哗哗往下淌,一双精致的长靴已经不成样子。 他表情阴森,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眸避开,恨不得能顺着地上的缝钻进去。 完了,原本是看热闹,现下自己成热闹了。 见众人皆低头,萧奕恒也没说什么,接过杨初递来的披风,大步离开。 这小宫女真是好样的,待他把人找出来,定要将其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晚风袭来,捎带着淡淡的荷香以及……刚翻出的淤泥味。 小桂子原本猫在假山后面,此刻见人走了,立马出来把控场面,“诸位大人,时辰不早了,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这才恍然,三五成群,结伴离开。 早已跑远的南蓁此刻大步朝冷宫去,哼着小曲儿,颇有种功成身退的自豪。 原本上锁的红漆木门大开着,南蓁缓下步子,听着里面隐隐的交谈声,表情微凝。 这个时候,谁会过来? 冷宫主殿早已收拾过,添了些桌椅,甚至还从御花园里偷挖了两株月季做盆栽,不复初初进来时的颓废样。 一位身着暗紫色对襟襦裙,面容姣好的贵妇人站在门槛外,把正在擦桌子的冬月吓了一跳。 “夫人?” 她连忙放下抹布,屈膝行礼。 李娇看了她一眼,抬腿迈过门槛,落座于最干净的椅子上。 她表情淡淡,反倒是身后跟着的丫鬟春桃眼底有些嫌弃。 原来这就是冷宫么,连她住的院子都不如。 李娇抬眼打量四周,冬月就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娘娘还未曾回来,若是夫人问起该怎么办? 怕什么来什么,李娇环视一圈后,开口道,“丽嫔呢?” 冬月揪了揪衣袖,“夫人,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下了。” “那便把她叫起来,”李娇看了她一眼,柳眉微蹙,“我不能时时进宫,也不能在这儿呆太长时间。” 从前她就看这个丫头不顺眼,长得不讨喜,空有一身蛮力,哪里像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偏丽嫔用得顺手,不愿意换,最后还带进了宫。 若是当初听她的话,换成一个机灵点的,哪至于是如今的模样。 冬月原本就有些怕她,此刻说谎,语气都不利索了,“夫、夫人,今夜太晚了……” “我都没嫌晚,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来说?”李娇提了几分音量,见她扭扭捏捏的模样,起身便要朝屋里走。 冬月赶忙想来拦,刚行至面前,就被春桃推了一把,“冬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夫人动手!” 第72章 上赶着找不痛快 冬月连忙摆手,“我没有要推夫人……” 但始终挡在两人面前,不让她们往里走。 若是被人发现娘娘不在,那就麻烦了。 李娇没有了耐性,朝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立马上前,要动手把人拉开。 冬月力气大,她根本拉不动,挣扎之下,反倒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险些磕到桌沿。 李娇见她这副模样,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进宫不久,连规矩都忘了!” 冬月不敢躲,眼见就要结结实实地挨下,突然走左后方伸来一只手,把住了欲落下的手腕,声音冷如月色,“到了宫里,守的还是秦家的规矩吗?” 李娇一愣,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 这还是那个在她面前无比听话、怂包的女儿吗? 南蓁没用多少力气,任由她睁开。 裙裾微晃,落座于旁边的软榻上,“看来秦家果然跟对了人,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胡说什么!” 李娇听着她的话,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幸而这里并无他人,否则传了出去,秦家上下全跟着遭殃。 榻上之人未施粉黛,仪态慵懒,屈肘托腮,一双眼睛跟水洗过似的,又大又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被这般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李娇只觉得头皮发紧,连开口的质问都少了些底气。 “既然醒了,为何迟迟不出来迎接?还有,”她指着南蓁,“你看你穿得像什么样子!” 她以前喜欢穿艳色的衣裳,如今却以素白为主,在空寂的冷宫显得有些瘆人。 “原先你爹说你没有规矩,我还不相信,如今看来,是一点都没错。” 李娇寻了个位置坐下,“啪”得一声拍在桌上,盛怒之下,胸口起起伏伏,瞪着对面的人。 进来这么久,连声招呼都不打,身边的丫鬟也是个不懂事的,口干舌燥却连杯茶都没有。 南蓁接过她的视线,蓦然笑了,“既然知道我没有规矩,又何必上赶着来找不痛快呢?我以为自己上次在御书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李娇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心平气和,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你不要忘了,你是从秦家出来的。” 南蓁摁了摁眉心,“你不提醒,我倒还真不记得了,同为秦家小姐,待遇怎么就天差地别呢?在我需要的时候没有关心,这个时候跑来做姿态已经晚了。” 她见李娇一时无言,继续道,“既然从来没念过亲情,那就不要妄想用亲情来绑架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南蓁:“是你没搞清楚你在做什么。” 这个世道对女子并不友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仿佛生来便是他人的附属品。 但在南蓁这里,一切都不成立。 她可以完成和男子同样的任务,可以不囿于闺房,骑马策奔,走过山川平原,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世俗的枷锁都会被她一一打破,更遑论后宅妇人的教条。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南蓁突然说道,“但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第73章 我真是造了孽才养你这么大 从前只听说过宸王的名号,未曾仔细了解过,今日一见,多少有些失望。 而跟在宸王身后的秦家,也不见得有多好。 南蓁眼皮微垂,“冬月,我乏了,送客吧。” “是。” 冬月两步上前,对李娇和春桃做了个“请”的姿势,眼底还有些怯怯的。 南蓁自然看了出来,随手团了张纸扔过去,“后背挺直了,你只是我的丫鬟,不是别人的丫鬟。” 冬月听完后,当真挺起了胸脯。 她胆子其实并不大,但很听南蓁的话,说什么就做什么,比如那两盆月季就是南蓁去怂恿她偷回来的。 嗯……帮凶是小桂子。 主仆俩的互动看得李娇一肚子火,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的丫鬟,哼,”她指着冬月,“别忘了,她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 冬月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那年闹饥荒,许多难民涌至城郊,饿死的、病死的,数不胜数。 当时李娇正好出城办事,需要个力气大点的丫鬟,冬月就顺理成章地被她买了下来,价值一块饼。 为此她一直很自卑。 进秦府多年,好些丫鬟明里暗里地欺负她,抢她吃的,让她背锅,也亏得她命大才能活到现在。 而今听到“卖身契”三个字,还是不由得红了眼眶。 南蓁倒是没料到还有这一层,抬眸瞧着李娇微扬的脸色,说道,“一张白纸,总抵不过活生生的人。不知道秦夫人打算将卖身契送到哪个衙门,让哪些官差进宫抓人呢?” 两人都只想到冬月的卖身契还在秦府,可却忘了她如今已经进了宫,只要不私自逃走,这卖身契便跟废纸无异。 有南蓁护着,就算是秦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朝宫里要人。 “你……!” 李娇一口气没顺上来,“我真是造了孽才养你这么大。” 南蓁扫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她都挺烦了。 “夫人,这边请吧。”冬月见自家娘娘这么凶悍,突然也来了底气,忙不迭要送人出去。 李娇瞪了她一眼,还未开口,就被南蓁抢过了话头,“送什么送,能走进来还会找不到出去的路?” 原本她还想顾点礼节,现在连做样子的心思都没了。 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李娇刚抬步,准备踏出门槛,闻言,脚下一顿,险些被绊倒,还是春桃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领着裙摆,咬牙,“走!” 还真以为这地方她愿意待似的。 冬月扒着门框,见两人脚步匆匆地离开内殿,这才转过身来惊呼,“娘娘,您也太厉害了!奴婢还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李娇是京城出了名的能说会道,打遍贵妇圈无敌手。 大抵商户出生,从小跟着家里揽生意,十个人也敌不过她一个,没想到今日在南蓁这里碰了壁。 “哦,那是因为她说的尽是废话。” 打蛇打七寸,想要拿捏她也得挑软处捏,偏巧李娇口中说的,她一条也不在乎。 还不如大黑说话中听。 南蓁弯腰,捞起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团子,“大黑,叫两声来听听。” “嗷呜嗷呜。” 第74章 帮我 南蓁曲指挠了挠它的下巴,换来舒服的咕噜声,“真乖。” 这段时日大黑重了不少,再加上冬月喂得好,油光水滑的,总算有那么点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稍微恼人的是它经常牙痒,逮着东西就开啃,目光所及,桌腿、凳子腿、铜盆……尽是狗牙印。 冬月见南蓁一副抒怀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出声道,“娘娘……” “嗯?” “您是真的不在意夫人说的话吗?” 她记得娘娘以前很粘夫人和老爷的,虽然对外脾气不好,但一直都很听两人的话,就连得到他们随口表扬都能开心很久。 今日夫人说了这么重的话,娘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心下实在不安。 南蓁抬眸看她,“怎么,你以为我是强颜欢笑?” 冬月:“奴婢是不希望娘娘伤心。” 南蓁笑了笑,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大黑的头,声音和缓有力,“感情要浪费在值得的人身上,他们不值得。” 本就是与她无关的人,何必多费心力?反倒是冬月…… 她看向两条眉毛都快打结的小丫头,“她的话,你也不需要放在心上。” 冬月努力点点头,双眼瞪大,看着南蓁,须臾后道,“娘娘,奴婢觉得您变了。” 南蓁手一顿,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变了?” “变厉害了,而且又变聪明了!” 冬月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奴婢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会受欺负。” 她曾见过娘娘多次被夫人和老爷责备后偷偷抹眼泪,也曾见过二小姐冲老爷撒娇时,娘娘站在旁边羡慕又落寞。 如今瞧着再也没有了。 南蓁被她逗乐,“告诉你,如果你发现对方想欺负你,你就先欺负回去,打不赢也得打,照着一个地方使劲用力,把对方打痛了,他下次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我明白了!”冬月一脸认真。 南蓁也没纠结她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只道,“时间不早了,去把门关了睡觉吧。” 今夜事情太多,她也有些累了。 “得嘞!” 说完,就跟个小炮仗似的冲了出去。 南蓁摇摇头,把大黑放在地上,抬腿准备朝里屋走。 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冬月在外面蹦出一声尖叫,她赶忙跑了出去,“怎么了?” “娘娘!”冬月指着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人,“奴婢刚准备关门,她就扶着墙从旁边过来了。” 大门廊下没有点灯,昏暗的月光并不足以照亮面前人的脸。 南蓁犹豫了两秒,见她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于是伸手欲扶住她。 夏日衣裳薄,甫一碰上她的手臂,热度就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身体更是绵软无力。 这是……中药了? “帮、帮我。” 细碎的声音从齿间溢出,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冬月适时拿来了灯笼,南蓁这才看清她的脸—— 居然是卫燕。 南蓁没有多加思索,探身往外看了看,宫道空旷,无人走动监视。 她堪堪稳住卫燕,不让人跌下去,“冬月,关门。” 第75章 这样不太好吧 “嘭!” 两扇木门合上,掉下一点点红漆,混着灰尘,将里外隔绝开来。 南蓁将卫燕扶进殿内,任由她扑在软榻上。 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似睁非睁,用力揪着自己的裙摆,极尽忍耐。 将唇染红的不是口脂,而是被她咬出的血,好像想以此使自己清醒些。 “娘娘,现在怎么办啊?”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冬月额头沁出了细汗,半是紧张半是慌。 她一直都知道后宫手段多,却不曾想,卫小姐这样的人都没逃脱。 南蓁嘴角微微下压,庆丰殿和冷宫相隔甚远,卫燕被下药多半是宴会上的吃食出了问题,她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我记得外面放着一个浴桶?” 冬月:“在墙根下堆着呢,一直没人用。” “去打井水,把浴桶灌满。” 冬月不疑有他,火速动手,等她把水准备好,南蓁也扶着卫燕出来了。 眼瞅着她要把人往水里摁,冬月下意识拦了一下,“娘娘,她是卫小姐诶!” 这样不太好吧…… 南蓁:“我知道。” 要不是卫燕,她还不会直接把人扔水里。 卫燕从小习武,身体素质好,经得住造,换做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她还得担心对方着凉,一病不起。 “哗啦——” 卫燕整个人沉入浴桶,里面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凉意十足,和身体的燥热对冲,顿时就让她清醒了几分。 可是还不够。 药效太猛,只过了片刻,她眼底又逐渐升起了雾气。 南蓁摁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稍微想了想,突然问道,“冬月,我记得你在后院种着苦蒿?” “啊,对。” 苦蒿清热解毒,最适合夏天泡水了,唯一的坏处就是实在太苦,娘娘根本连碰都不愿意碰,没想到还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接收到南蓁的眼神,迈开腿便朝后院跑,很快就攥着两根苦蒿回来。 “娘娘,这个怎么弄啊?” “把叶子揪下来,塞她嘴里。” 冬月立马照办,捋下好几条叶子,皱巴着小脸喂给卫燕。 苦蒿有些味道,光是闻着都觉得苦,更别说吃进嘴里。 卫燕下意识要吐出来,被南蓁强行摁住,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她总算安静下来。 主仆俩对视,抹了把头上的汗,同时长舒一口气。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逐渐往西沉,光线愈发朦胧昏暗,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两人合力将她从浴桶中捞了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且睡去。 天光大亮,鸟雀啁啾,并未能唤醒沉睡中的人,直到临近晌午,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卫燕略显苍白的脸上,她才缓缓醒来。 头有些发沉,浑身力气还没恢复,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卫燕扯了扯身上的衣裳,眉头狠狠皱起。 她只记得昨夜拼命往前逃,逃脱身后人的魔爪,却不知到底进了个什么地方。 “当——” 一个瓦片突然掉了下来,在她面前摔得四分五裂。 卫燕:“……” 好的,她现在知道了。 第76章 顺手的事 卫燕撑着床榻下地,费了些力气,打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放眼望去,仿佛进了农家小院,而不是在宫里。 墙角处堆着钉耙,旁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面摊开晒着几根说不出名字的草。 她抬手,欲扶着门框出去,不经意间摸到了一条蒜辫。 还是新鲜的。 四下无人,可凝神细听,能听到一点轻微的交谈声,她寻声而去,穿过拱门,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娘娘,这鱼现在还不能翻面,需再炸一会儿,不然要……” 冬月说话的速度赶不及南蓁的动作,她一脸无辜地拿着锅铲,指着油锅里断成三截的鲤鱼,“烂了。” 冬月:“没、没事,咱自己吃,不会丢脸丢到别人面前。” 她不敢再让南蓁碰锅铲,于是两人换了位置,南蓁改去添柴。 “娘娘,火小一些,鱼快糊了。” “娘娘,别烧那堆柴火,还没干透呢!” “娘娘……” 一道红烧鲤鱼做得磕磕绊绊,冬月将锅里剩下的汤汁浇上去,再撒上一把葱花,便算完成。 她又献宝似的从冰桶里拿出四只螃蟹,麻溜地刷洗干净后放上笼屉蒸。 南蓁在旁边探头,看着五花大绑的螃蟹咦了一声,“现在还不到吃蟹的最佳时节,就连各宫能分到的螃蟹都很少,你从哪里来的?” “是小桂子硬塞给我的。” 冬月嘿嘿一笑,答得飞快,“我都说不要了不要了,他偏不听,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南蓁眉毛一扬,她怎么有点不相信呢? 两人边说话边做饭——话是南蓁说的,饭是冬月做的,厨房里一时热火朝天,直到大黑汪汪两声,南蓁扭头才发现卫燕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她稍微一愣,便抬步朝外去。 “醒了,可有任何不适?” 卫燕摇头,对着她笑了笑,“多谢丽嫔娘娘昨夜搭救,卫燕铭记在心。” 若非如此,只怕今早她醒来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南蓁回之一笑,似乎并未将这看作一件大事,“无妨,顺手的事而已。” 庆丰殿上短暂接触,卫燕给她的印象不错,既然昨夜她都已经叩开了冷宫大门,岂有不帮忙之理? 在她看向卫燕时,卫燕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心下十分诧异。 早就听闻冷宫有位娘娘,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却腐朽无物,如今一见,只觉与传言大相径庭。 她仅仅穿着简单的白衣,未施粉黛,更没有朱钗横斜,只腰间一道天青色的绦丝,便足够引人注目。 卫燕略颔首,“娘娘,昨夜多有叨扰,我一夜未归,家里人该担心了,先走一步,有时间再专门来答谢。” 说罢,便要朝外走。 南蓁叫住她,“现在已经到用午膳的时辰了,吃过饭再走吧。一夜未归,也不差这半炷香的时间。” 卫燕愣了愣,想来也是这么个理。 昨夜她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中了药后又是一番折腾,胃里早就不剩什么了,能不能撑到回家还是个问题。 她面色微红,“既如此,我就不跟娘娘客气了。” 第77章 卸了他的腿 “好说。” 南蓁回应地也潇洒。 她说话不喜拐弯抹角,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何必藏着掖着,互相打哑谜? 卫燕的性格正好称她心意。 南蓁没意见,冬月又是个热情的性子,三两下就把饭菜都端上桌,伺候两位主子吃饭。 卫燕面前摆上了一碗白米饭,而后是冬月轻快的声音,“卫小姐多吃一些,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着,需要多补充些营养。” “多谢。” 冬月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要知道以前在秦府的时候,二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没跟她说过谢谢,乍一听,十分不习惯。 南蓁轻笑一声,“冬月,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嘿嘿。” 冬月扣了扣脑袋,听话地坐在对面。 卫燕瞧着主仆两人的相处模式,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 半碗米饭下肚,身上的力气恢复了六七分,思绪逐渐回笼,难免又想到昨夜之事。 她轻拧着眉毛,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娘娘,如今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自己无故失踪,爹和大伯定然会察觉不对,怎么着都该来找,但能找来冷宫的概率却不大。 南蓁知道她的问什么,应道,“宫里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不管是哪一方。” 卫家在不确定她是否离开皇宫的情况下,为顾及她的名声,不会轻易大张旗鼓寻人;至于下药之人,害怕暴露自己,只敢在暗处偷偷打听。 是以,到现在为止还是风平浪静。 南蓁见她低头没说话,又问道,“卫小姐昨夜可是到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 “只在庆丰殿吃过,出门是因为酒味重,想透透气,后来略感头晕,便有人过来扶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于是凭着尚存的一些力气跑了。” 也幸好对方只是个普通宫女,不会功夫,奈何不了她。 卫燕攥紧了竹筷,咬牙道,“要让我知道对方是谁,一定卸了他的三条腿!” 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屈服?做梦! 冬月刚扒完一碗饭,满脸餍足,空耳得厉害,以为卫燕是想吃螃蟹了,于是夹了一只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卫小姐,蟹。” 南蓁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 卫燕原本憋着口气,此刻也尽数消散,没忍住戳了戳金灿灿的螃蟹,对南蓁道,“娘娘这里好生有趣。” 冷宫有趣,丫鬟更有趣。 南蓁眉眼弯起,“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对于卫燕昨夜的事情,她并没有问得太详细,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再问下去,难免会涉及朝中势力,引来诸多麻烦。 而卫燕即使对南蓁心存感激,也不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完全敞开心扉。 饭后,小憩片刻,她便提出要走,南蓁没有拦,只让冬月送她出去。 卫家坐落于城北,一条并不算繁华的巷子里。 巷子里偶尔会有买酒郎挑着扁担经过,一般吆喝两声,卫家大门就会打开,出来一个家丁,从他这里买半斤酒回去。 而今日喊了半天,门口依旧没有动静。 第78章 终究躲不过去 高墙之内,厅堂之上,卫良渚和卫良斌分坐两侧,卫建恩站在中间,来回踱步,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威严。 卫良渚出宫时不见卫燕,以为她觉得宴会无聊,自行离开了。到家后才知道卫燕并没有回来。 她鲜少夜不归宿,更遑论这种联系不上的情况。 派出的两拨人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卫良渚坐不住了,手掌一拍,“这样下去不行,燕儿十有八九还在宫里,我进宫去找陛下。” 他起身,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卫良斌拦住了,“二弟,你先不要冲动。” “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卫良渚握着拳头,“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心中实在不安。” 宴会开始前,他便嘱咐了卫燕千万小心,开宴时他也有留意,可是到宴会结束后却不见人影。 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 他不怕受人威胁,却不舍得女儿受一点伤害。 卫良斌膝下并无儿女,对卫燕视如己出,此刻同样焦头烂额。 两兄弟对视一眼,便读懂了彼此的意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走,我们一起进宫!” 两人说着,便大步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厅堂中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声音微哑,却中气十足,“我去。” 卫建恩转过身来,眯了眯眼,嘴角下耷。 “爹?” 两人均是一愣。 他们进宫,是急于找到女儿或侄女,可卫建恩进宫在外人看来,便不只有找人这个目的了。 他不理朝事多年,可朝中人脉依旧在。 多少人希望能把卫家拉入这潭浑水中,卫建恩进宫岂不正合了对方的心意? 卫建恩合眼,叹了口气,“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当年交出兵权,是希望免于先帝猜忌、卫家覆没。 战争年间,能披甲上阵、号令大军之人会得到足够的重视,可在和平年间,这样的人变成了天子的眼中钉。 怕有朝一日他手中的权力愈发大,以至于威胁到帝位。 最开始,卫家确实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可随着先帝驾崩,陛下即位,宸王夺权,越来越多的人便将目光放在了偏居一隅的卫家身上。 且不说卫良渚和卫良斌在官场被人下套,就连府中都多次揪出探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京城局势如风起云涌,卫家又哪能独善其身? 卫建恩看向两人,吩咐道,“你们继续派人找,阿忠,备车马!” “是。” 阿忠立马往外走,还没走出院子,就迎面撞上进来的人,他愣了愣,“小姐?” “忠叔。”卫燕点头,“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将军和两位大人等不到您的消息,正准备进宫去呢!” 卫燕:“知道了,我先进去。” 卫建恩都已经要回房换衣裳,抬头看见卫燕,连忙大步走过去,“燕儿,你这是……” 她面色有些发白,以往嫣红的嘴唇也没了血色,“爷爷,我没事。” “燕儿!” 卫良渚和卫良斌也跑了出来,见她一副虚弱的模样,扶着她往里走,“先叫大夫来看看。” 第79章 没有老到提不动刀 卫家的大夫是当初跟着卫建恩行军的军医,战事结束后,他无处可去,索性就留了下来。 大夫姓刘,此刻匆匆背着药箱,过来给卫燕诊脉。 几人交谈没有避着他,趁着诊脉的时间,卫燕简单说了说昨晚的情况,听得在座之人脸色微变。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卑鄙无耻,竖子行径!” 卫良渚光是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也亏得卫燕逃了出来,不过—— “你说,救你的是谁?” 卫燕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丽嫔娘娘。” 卫良斌:“秦家那个丫头?” “是。” 堂屋里再度陷入沉默。 秦家是站在宸王一侧的,丽嫔只怕也…… 刘大夫恰好此时诊完脉,收手道,“小姐身体并未大碍,只是药效尚未完全过去,所以还会有些疲软,我一会儿下去开个方子,服用之后休息两日便好。” 卫燕点点头,“多谢刘大夫。” “小姐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她精神不济,几个人也不再拉着她说话,赶紧让丫鬟带着她回房间休息。 午后眼光正刺眼,透树叶而过,留下一道道明亮的光路。树上蝉声阵阵,吵得人无法安睡。 卫良渚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薄被,穿好长靴出了门。 一刻钟后,他叩响了卫建恩的房门,里面很快就传出应答声,“进来吧。” 看得出来,他也没睡。 卫建恩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上面楚河汉界分明,将、帅各自为政,兵卒分列两侧。 这是一盘完整的棋,尚未开始移动,便形成了对峙之势,水火不容。 “爹。” 卫建恩嗯了一声,并未抬眼,目光仍旧落在棋盘上。 半晌后,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坐,陪我下盘棋。” 这是他行军时唯一的娱乐方式,自回京之后,已经多年没碰了,不曾想今日重新翻了出来。 卫良渚依言坐下,红帅黑将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马蹄哒哒,厮杀声不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凭本事在棋盘过招,两炷香后,卫良渚看着自己面前孤零零的棋子,苦笑一声,“儿子输了。” “呵呵,”卫建恩抬头摁了摁眉心,额头的皱纹更加明显,“我也老了,不如从前了。” 出手时总是会带着几分顾忌,不如年轻时潇洒。 到底还是有了牵绊。 “不过,”他顿了顿,“倒也没有老到提不动刀的程度。” 卫建恩半浑浊的眸子突然变得犀利,仿佛利刃出鞘。 既然一味的躲避和忍让无用,那便只有再度踏入局中,再搅一次风云。 只是这次,只有他自己了,南天横那个老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仰头,兀自笑了两声,见卫良渚还拧着眉头,遂问道,“怎么了?” “将、帅注定最后只能有一方在棋盘上,爹以为会是谁?” 卫建恩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个棋上游移,最后道,“不着急,先看看吧。” 帷幕才刚刚拉开,考虑的东西还很多,且走且想。 第80章 怂包 卫家没有做执棋之人的野心,但到底要成为哪方的棋子,自己是能决定的。 卫建恩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棋边。 这副象棋跟了他许久,表面早已斑驳不堪,如同他的手,除了皱纹外,还有多处好了又伤、伤了又好,层层叠叠的疤痕。 是岁月的沧桑,也是过往的勋章。 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入朝为官多久了?” 卫良渚:“六年。” “嗯,六年,”卫建恩重复了一遍,叹道,“不短时间了,也该往上走走了。” 从前,卫良渚和卫良斌只着眼于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对于朝野之争从不插手,过客一般,现在既然决定入局,也就没有必要再韬光养晦。 他只怔愣了几息,便拱手,“儿子知道了。” 卫建恩点点头,“午休时长未过,我有些困了,你先去忙吧。” “好,爹您小憩一会儿。” …… 外头骄阳似火,照在皇宫瓦片上,波光闪闪,似乎下一秒就能烧起来。 御书房里摆了铜牛,里面盛着刚换上的冰块,丝丝冷气冒出,被蒲扇扰动,涌向四面八方,总算抵消了些热气。 萧容溪上午忙着处理政务,用午膳的时辰便晚了几刻。 他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每道菜都浅尝了两口,再举箸时却蹙了眉头。 “小桂子。” “奴才在!” 萧容溪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菜肴,突然问道,“朕记得这两日阳澄湖那边送了螃蟹进宫,今日怎么没见呢?” 小桂子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连忙把脑袋垂下,恨不得缩到角落里去。 正暗暗组织语言,又听得餐桌旁不解的声音,“嗯?” 他牙一咬,心一横,将实情说了出来,“陛下,奴才冤枉啊,都是冬月威逼利诱我,把螃蟹抢去了!” 萧容溪眉头一蹙,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小桂子撇撇嘴,“陛下,您知道的,她的拳头有包子那么大,砸在身上可疼了,奴才打不过,所以、所以就让她拿走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萧容溪的注视下悻悻闭了嘴。 陛下一开始没问,他还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陛下还是记了起来。早知道就该让冬月留两个的! 萧容溪瞧了眼他的小身板,倒没责备,只说道,“你也是个包子。” “啊?” “怂包。” 小桂子:“……” 萧容溪也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吩咐人把饭菜撤走,小桂子也准备溜出去时,突然被叫住了。 “去把丽嫔喊过来。” “诶,奴才这就去!” 小桂子到冷宫时,南蓁刚睡完午觉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跟着他走了。 到御书房,不用等通报,直接跨步进去,对着伏案练字的人道,“陛下。” “嗯。” 萧容溪落下最后一捺,将狼毫放回笔架上,这才掀起眼皮看她,“来得还挺快……从哪里揪的花?” “御花园。”南蓁将手里的太阳花举起来,一朵红一朵黄。 她其实最喜欢白色的太阳花,可惜花圃里只看到这两种颜色。 第81章 朕看看 见萧容溪一直盯着她手中的花看,南蓁很大方地分了他一朵,“陛下也喜欢?” “……” 萧容溪看着桌案上蓦然出现的一朵大红花,太阳穴突突直跳。 活了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抬头,捏着花杆转了转,“你倒是挺会慷他人之慨。” 从他的御花园里摘的花,转头送给他。 南蓁低头,轻嗅花香,难道蹦出一句诗,“常言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的人生箴言里,喜欢的便去争取,美好的事物就是要放在手里欣赏才对。 放手,成全……不存在的。 萧容溪轻笑一声,随手将花放在旁边,“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结痂了。” 虽然的确伤得深,但一直有勤换药,而且尽是好药,自然恢复得快。 萧容溪见她稍微扭了扭手腕,抬手示意她近前,“朕看看。” 南蓁一愣,稍微摁住衣袖,“不用了吧,不严重。” 她没有在别人面前展露伤疤的习惯。 受伤对于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不严重的话,简单止个血,严重了就上点药,痛归痛,扛过了便好。 南蓁一脸不在乎的模样让男人略微落了嘴角,眼底有诧异,但更多的是不认同。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萧容溪起身,行至她身边,“说到底你也是因为救朕才受的伤,于情于理,朕都该关心一下。” 他指着南蓁的衣袖,“正好看看俞怀山的医术如何,免得日后需要用他时,朕还得掂量好一番。” “……” 此刻,正待在自己府中,躺在摇椅上吃着西瓜的乘凉俞怀山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莫非是昨夜没盖被子,有些着凉了? 南蓁拗不过面前的人,解了袖口的系带,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暗紫色的疤痕三寸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仅仅是看着都能想象到当时有多痛,偏她跟个没事人似的。 南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两秒之后就把袖之放下,将伤口遮好,重新系上细带。 萧容溪也没说什么,只绕回桌案后,打开木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圆肚,约莫拇指高。 他随手一抛,南蓁下意识抬手接住。 “这是太医院调制的玉雪膏,可以祛疤,正好缺个试药的人。” 说完,并不看她,兀自拿出了奏折开始批阅。 南蓁捏着瓷瓶看了看,眉毛一挑,也没跟他客气,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瓶盖,淡淡的香味随即飘散开。 清新不腻。 她虽不怕受伤,但总归不希望身上四处都是疤痕,于是用食指勾了些半透明的膏体,覆在伤口处。 触感冰凉,很快就抹开了。 萧容溪透过折子看向她,嘴角微微一勾,又很快压下。 南蓁刚涂完,收好玉雪膏,小桂子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带着些恭敬,“贤妃娘娘。” 随后是贤妃的低语,“陛下可在里面?” “在呢,”小桂子看了她一眼,躬了躬腰,“娘娘稍等,待奴才前去通禀一声。” “有劳桂公公。” 第82章 原来丽嫔也在 外间的对话,里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小桂子走进来,刚说完,萧容溪就摆手道,“让她进来吧。” 平日贤妃不怎么来找他,今日突然过来,他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事。 南蓁目送小桂子离开,看向坐在桌案后的男人,“陛下,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回避什么?” 她想了想,开口道,“您的妃子过来找您,我一个外人在总归不好,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方便。” “……” 萧容溪咬着牙,表情有些僵硬,“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朕的妃子。” 南蓁微哂,随即闭口不言。 还真是……差点忘了。 两人说话的片刻时间,贤妃已经进来了,对着上首之人行了个标准的宫妃礼,“陛下。” 然后才侧头,笑道,“原来丽嫔也在。” 刚才听到宫女回禀时,她以为是谣传,没想到丽嫔竟然还没走。 也不知道两人单独待了这么久是为何,要知道,能走进御书房的人寥寥无几,更遑论坐在这里。 她眼底满是温和,与当初带着丫鬟婆子来冷宫找她的凶狠模样相去甚远。 南蓁也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如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见过贤妃娘娘。”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贤妃简单囫囵了一句,便重新将视线放回萧容溪身上,不疾不徐道,“陛下,臣妾想着近来天热,便亲自炖了些银耳羹给您送过来。” 她稍微往后侧身,银夏便适时端着盘托上前。 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陶瓷盅,盅身缀有天青色花纹。 贤妃打开盅盖,露出里面剔透的银耳,其中零星飘着些枸杞。 “陛下尝一尝可好?” 萧容溪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放下吧,你有心了。” “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也只能做做这些了,对了,”贤妃顿了顿,又从银夏手中接过一张卷轴,“家中偶得了一幅白玉谷先生的字,上次祖母进宫带了来,陛下您瞧瞧。” 听闻此言,男人的脸上总算有了些松动。 白玉谷是享誉各国的书法大家,常年游荡四方,行踪不定,其字更是千金难求。 有幸得到的人恨不得挂起来,日日欣赏。 贤妃展开卷轴,上面只有三个大字——天行健。 字迹潇洒不羁,撇捺间尽是灵气,神韵自然。 但却再无后文。 萧容溪伸手接过,“倒是符合白先生的风格。” 大部分时候他都只写一半,剩下的半句任由旁人补充。是以,京城中还曾举办过字展,由白玉谷写完上句,各位书法爱好者接下句。 或模仿他的字迹,或书尽自己的风格,再由诸位看客评估。 “确实,”贤妃笑道,“所以大家才会说,谁能得到白先生一幅完整字,那才叫幸运呢!” 两人似乎在此方面颇有话可聊,一来一回说了好几句。 南蓁虽然知道白玉谷这个人,但对书法却不甚了解,听得云里雾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卷轴上。 到底什么样的字,会让人人都追捧呢? 第83章 那你擅长什么? 在贤妃离开后,南蓁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桌案旁边,伸手碰了碰卷轴,盯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看了好久。 她想学着欣赏一番,可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绝妙的形容词,遂讪讪地收回手。 这等高雅之事果然不适合她。 她的一手狗爬字体只要够用就行,别无他求。 萧容溪虽然拿着奏折,却一直在观察近旁人的表情,见她一会儿思索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释然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在想什么?” 南蓁摇摇头,“没什么。” 她虽然欣赏不来,却觉得这字迹风格很是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萧容溪看她盯得认真,遂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还差半句,你要不要写来试试?” “不了不了。”南蓁连连摆手,她可太有自知之明了。 若说舞枪弄剑,她是行家;写字,她实在一般得很。 如果当真接了下句,只怕是对上句的侮辱。 萧容溪没管她的拒绝,很大方地把自己的笔墨纸砚都借给了她,还让小桂子专门收拾了一张矮桌出来,让她去玩。 南蓁:“……” 我真是谢谢你。 小桂子布置好后,悄然退出了房间。 一时间,又只剩下两人。 院外树上的蝉鸣似乎小了些,应该是被宫人用蛛网粘下来了。 萧容溪用朱红在折子上圈点批阅,南蓁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最终,还是提笔在宣纸上依葫芦画瓢。 嗯……这一笔要长一些。 这边拐折处得粗一些。 这支笔是不是不太好,写下的笔划怎么总是歪向别处? 费了好些力气,南蓁只觉得手腕都酸了,才写完这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擦掉手上沾的墨,头顶便有一道声音倾斜下来,带着几分笑意,“真丑。” 太过专注,都没留意萧容溪何时走到身边来了。 “……”要你评价了吗,难道我不知道自己写的字很丑? 南蓁面色微红,抬手就要捂住,但两只手和这三个大字比实在有些不够,不仅没遮住,反而换来对方的一阵笑。 颇为开怀。 “陛下笑什么,我只是不擅长罢了。”声音难得软糯,还有急切。 萧容溪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变粉的耳廓,收了笑容,“无妨,白先生的字本就难以模仿,很多人练习多年也只能仿照个五六分,你初次仿写就能有……一些像,也算不错。” 话到一半,他还稍微斟酌了下语言。 南蓁自然听得出来停顿的含义,胡乱把自己写的团成一团,扔到桌底下,“你不用安慰我,我并不会因此自卑的。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我只是稍微和别人不同而已。” 她不会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作比。 “那你擅长什么?” 南蓁眨眨眼,当然是阴谋阳谋,杀人越货,探听情报,十八般武艺。 不过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咳咳,等我发现后再告诉陛下。” 萧容溪懒得听她满口胡诌,弯腰越过她,提起了笔。 第84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矮桌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很是勉强。 萧容溪没有绕道,手臂直接从她肩膀侧边过,拿起她刚才用的那支,蘸墨舔笔后,落字于纸上。 挨着她的字迹,对比鲜明。 写得好与坏暂且不论,两人的距离确实近了些,南蓁像被他半拥在怀里似的。 她只要稍微往后一仰,就能撞上。 南蓁默默朝旁边挪了挪。 上一个故意离她这么近的男子,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但看旁边人,嘴角轻抿,神情专注,笔划流畅,应当太过痴迷白先生的字,不是故意的,且体谅一回。 呼吸声在耳畔,又轻又浅,反倒衬得御书房越发安静。 南蓁的目光跟随他的笔尖游走,很快便落成三个大字,正要开口,突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两人同时扭头,对上一男子懵懂的双眼。 从张典的位置看过去,他们就像后背贴着胸膛,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 脸色变了又变,眼底逐渐浮现出诧异之色,只用了片刻时间思考,便转身,夺门而出,“陛下,对不住,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这一声不算小,顿时引来廊下诸多宫人侧目。 小桂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和丽嫔在里面做了什么,竟然张公子如此避之不及? 莫非天干物燥,烛火倾倒…… 还没等他想到那一步,房内就传来萧容溪清亮的嗓音,压着几分怒火,“给朕滚进来!” “诶,陛下。” 张典毫不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稍微犹豫了一下,“那我进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张团好的纸。 张典伸手便接住了,然后物归原主,小心地放在桌案上,“见过陛下,见过…额…丽嫔娘娘。” 南蓁对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而后继续拿着笔写写画画。 反倒是萧容溪吊着眼皮看他,懒懒开口,“去外面溜了一圈,舍得回来了?” 张典是大理寺卿张聪之子,平日里只有两个爱好,一是看书,各种书,从天文地理,到正史野史,从诗词歌赋,到坊间杂录,来者不拒。 二是游山玩水,别人小时候梦想考取功名,他偏立志走遍万里河山。 每年,总有几个月在京城是看不见他的。 “再不回来,我爹只怕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张典满脸无奈,“再过一旬便是他的生辰,我怎么说也得在家中陪着不是?” 萧容溪轻笑一声,摁了摁发酸的太阳穴,“说说吧,这两个月去了哪里?” “东边,”张典没有隐瞒,“尤其在彭城逗留了些日子,感受感受风土人情,挺好。” “嗯?” 他接着道,“若让我选,除了京城外,我也愿意待在那儿。” 萧容溪神色一怔,听出他话里有话,一时没有应答。 正在思考要怎么开口,南蓁突然起身道,“陛下既然有要事相商,我便先回去了。” 她本就是在磨洋工,支棱着一双耳朵听两人说话。但很显然,张典点到为止,说明后续的事情不适合第三人在场。 第85章 秘密前往 好奇害死猫,不能听的东西,她一向都躲得远,免得引火上身。 萧容溪原本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避着她,此刻见她一脸淡定地说离开,也没勉强,摆手示意她出去。 等房门重新关上,张典才笑道,“陛下对丽嫔娘娘很不同。” 至少他认识面前之人多年,没见过他留谁在御书房里练字,更遑论亲手教。 刚才门口匆匆一瞥,着实吓到了。 萧容溪没否认也没承认,继续此前的话题,“你说留在彭城,是什么意思?” “宸王回京前,曾秘密去过一次彭城。” 彭城靠近中原,位于南北之间,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河流众多,交通便利,易于运粮、运兵。 历代帝王都会亲自委派信任的官员过去,就是为了不让有心之人做文章。 它的重要性不用多说,所有人心知肚明。 宸王不管从哪条线路回来,都不应该经过彭城,更何况他还是秘密前往,存的心思太过明显了。 萧容溪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稍微拢起眉,“朕派人查过,未曾发现他到彭城去,你是如何得知的?” 张典:“我此次出游,彭城本就在计划之内,说来也巧,我到那儿的第二天,便碰上一位寻人的姑娘,听她的描述,十有八九是宸王。” 那姑娘是富商王家之女王清婉,上街时偶然撞上了一位男子,看他长得俊俏,便生了几分心意。 两人还曾闲话过一盏茶的时间。 后来男子离开,再无音讯。 王家见女儿每日茶饭不思,便让人依照她的描述画了画像,满城寻找,不过至今一无所获。 甚至连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 “他就没有稍微遮掩一下容貌吗?” 张典:“宸王自然是有的,可他手下的侍卫并没有,我也是通过对侍卫的形容才猜出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听那姑娘描述,他对彭城里的世家大族很感兴趣。” 两人交谈,自然也是围绕这个话题。 王家家大业大,跟彭城内外的人都有生意往来;王清婉知道的消息,可比普通老百姓知道的多得多,有些甚至查都查不到。 萍水相逢,王清婉又心悦他,见他兴味浓,便将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边角料都说了出来。 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抽丝剥茧下,总能摸到些门路。 萧容溪轻轻捻着腰间的玉佩,听完,眼皮微压,“那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又见了哪些人?” 张典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据我推测,宸王在彭城待了四日,然后重新和回京的大部队汇合,若非有王清婉这一遭,只怕还查不到他的行踪。” 宸王大概……也想把彭城掌握在自己手里吧。 “对了,这王家和李元英李校尉是亲戚,依照辈分,王清婉该称呼他为表舅。” 萧容溪手上动作一顿,“朕记得接风宴当晚,众多和宸王道喜的人中间,他独独回应了李元英两句。当时朕还觉得奇怪,原来竟是这么个理。” 第86章 你不行 按理说,一个六品校尉是不会被邀请入宫赴宴的,但李元英曾是卫建恩的门生,跟随他上过战场,英勇善战,所以萧容溪也让人把他叫进了宫。 “李元英……”他曲指点了点额间,“确实是个意想之外的人物。” 张典:“李校尉毕竟在京城,查起来相对容易,彭城那边反倒棘手些。” 若想不打草惊蛇,便只能慢慢来了,估计得耗费不少时间。 萧容溪思索了片刻,道,“先按兵不动,这件事情,朕还要考虑考虑。” “是。” 铜牛中的冰块大部分都化为了水,有风顺着窗户溜进来,扰动缕缕上升的香烟。 院外的树叶惹了风声,一道闷雷同时自天边响起。 夏日雨来急,不过片刻,大雨倾盆而下。 张典说完正事,便拖了把椅子到窗户前坐着,啧啧道,“下雨天留客,看这架势,我只怕得晚间才能离开了。” 雨水洗去了方才的燥热,重重地砸在房顶上,声响很大,却无端抚平了人心中的烦闷。 萧容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想,朕让小桂子给你拿把伞。” “不了不了,”张典连连摆手,他就是客气一下,“许久未归,我还想在陛下这儿蹭一顿饭呢!” “呵呵。” 萧容溪拿起折子,看了两眼,又想起张聪的寿辰之事,遂问道,“你父亲寿辰可要大办?” 张典想了想,“父亲不喜张扬,应该就是三五好友小聚一番吧。” “张大人为人低调、为官清廉,朕还在想,这次送什么比较合适。” 阶品高的官员过寿辰,他都会送些简单的贺礼,像是玉如意、珊瑚翠屏风之类的,可每年送来送去都只有这些,未免让人厌倦。 不远处的张典突然道,“陛下,要不您别送我爹了,送我吧。” 萧容溪:“嗯?” 正纳闷着,抬头,见他蹲在矮桌前,双眼放光地看着白玉谷写的字,“居然是真迹,这笔锋,这气韵,不愧是大家。” 萧容溪扬了扬嘴角,语调平缓,“你想都不要想。” 他突然瞥到桌角的纸团,于是对张典道,“这个可以送给你。” “什么?” 张典边说边将纸团展开捋平,脸比上面的字还皱巴,“陛下,这、这是哪个半路出家的模仿者写的,也太丑了!” 萧容溪想到南蓁方才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敛眸轻笑,开口却是,“朕可以说丑,你不行。” “……” 南蓁离开御书房后便径直回了冷宫,快走到时,雨势瞬间就大了起来。 周围并没有可以避雨的好地方,她便索性冒着雨一路狂奔,等进殿,浑身都湿透了,把正在逗狗的冬月吓一跳。 “娘娘,您怎么被浇成这样了?” 她赶紧从木架上扯了一块干帕子给南蓁擦头发,又去房间里找了身衣裳给她换。 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奴婢一会儿给您煮碗姜汤喝,虽说现在是夏季,但也马虎不得,而且夏日里着凉最遭罪了!头疼脑热不说,还不能喝凉饮。” 第87章 母凭子贵 南蓁酷爱冷饮,让她热着比冷着还难受,真要着凉,可有得罪受了。 “唔没事,我皮糙肉厚。”她不甚在意地拨了拨额前和脸侧的碎发,捋掉水珠,就着冬月递上来的帕子擦了两下,便进屋换衣服去了。 冬月坠在她身后,极不赞同地说道,“娘娘您金贵着呢,可不许这么说自己。” 别的主子稍微蹭红了点皮、出了点血都会大呼小叫,偏自家娘娘不当回事。 手臂上这么长道伤口,她看着都疼,南蓁换药时却一声没吭。 唉,要是以后留疤了可怎么办? 她边走边想,到门口,刚要抬腿进去,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同时还有清亮的声音传来,“小管家婆,别叨叨了,快去煮姜汤吧!” 年纪轻轻就这么会说,等老了可怎么办? 冬月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小跑着去了厨房。 她动作快,干活麻利,等南蓁换好衣服烤干头发后,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就端到了她面前。 “娘娘,小心烫。” 南蓁捧着碗,等它凉下来。 冬月坐在旁边监督,她怕自己一眼没注意,娘娘就嫌冲鼻不喝了。 雨声嘈嘈,打在屋顶上如琵琶大弦,又急又闷。 她抬手托着下巴,目光不自觉从檐下的雨转到南蓁脸上,“娘娘,陛下怎么就让您冒雨回来了呢?” “我走的时候还没下雨呢,”南蓁抿了一口姜汤,顿时醒神,“这天气跟熊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也亏得她脚程快,不然就被这雨拦在半路,进退两难了。 说完,半晌没见对方回应,南蓁不由得扭头看她,“听你这语气,似乎我回来你还有点遗憾?” 冬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奴婢是想着陛下留您在御书房这么久,合该用个晚膳或者歇一夜才对啊。” 娘娘近段时间很得陛下关注,频繁被召至御书房和紫宸殿,当属后宫头一份。 “娘娘您想啊,陛下现在对您这么好,您要是抓住机会,怀上皇子或公主,咱们就能从冷宫出去了,而且再不用看旁人脸色。” 冬月认真给她掰扯着,手脚并用,“娘娘,说句老实话,咱们就像是被丢弃的孤儿,我父母不要我,您又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谁都指望不上,就只能自己努努力了。” 南蓁嘴里含着一口汤,听她说完,直接一个呛咳,气还没喘匀便道,“赶紧打住!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八字都不会有撇的事情,她还想得挺长远。 冬月边给她顺气边问,“为什么呀,后宫人人都想得宠,娘娘就不想吗?” “不想。” 南蓁缓了片刻,总算顺过来了,手中的姜汤已经见底,她索性把碗放下。 “‘争宠’一词本就是将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圣恩都惠及一时,却很难惠及一世。” 冬月:“可自古以来都是母凭子贵呀……” “自古如此,便对么?”南蓁轻笑,“我才不要和别人一样。” 她顿了顿,“而且,你以为陛下会让她们怀上身孕?” 第88章 排不上号 后宫众人,谁敢说自己没抱有几分别样心思,什么情啊爱啊,在性命和家族兴衰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现在虎伺狼环,稳定帝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陛下不傻,真要有了骨肉血脉,那别人手中便多了一份筹码,到时候行动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力不从心。” 冬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冬月压低声音,悄咪咪道,“陛下确实不怎么来后宫,但也有几次在某些宫里过了夜。不过奴婢听说陛下要不就是让人陪着喝了一夜的茶,要不就是嫌对方写字太难看,拉着人练了一夜的字,对了,还有让人唱歌的,那可怜见的,第二天嗓子直接废了。” 她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神晶亮,八卦之魂烧得噼里啪啦,“原本各宫娘娘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把陛下勾过去,自从发生了这些事,再没人敢出阴招了。” 大不了就是一起被冷落,谁也不得宠呗! 南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是他干得出来的事,那我呢?” 冬月耷拉着眼皮,给了她一个怜惜的眼神,“娘娘,您之前喝茶都没排上号呢。” “……” 当时她见各宫主子好歹能得到陛下正眼相待,偏自家娘娘什么都没有,心里着急四处打听,才凑齐了那么些小道消息。 不保真,但听着绝对舒心。 南蓁撇撇嘴,“谁稀罕喝他那茶似的。” 起身,理了理衣襟,伴着逐渐低沉下来的雨声往房间里走,“睡觉的好天气,可不能浪费了。” “娘娘,记得用薄毯盖好肚子,免得着凉!” 冬月手里拿着空碗准备去洗,临出门,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嘱咐了一句。 说起茶,京城中最好的茶馆当属清逸居。喝茶,喝得是滋味,喝得更是心态。一个“逸”字,便将茶的韵味诠释地淋漓尽致。 清逸居里有专门的茶道师傅,从采茶开始,到揉搓烘焙,起浮沫,温杯烫盏,一整套流程下来,送入口中的茶就和别处有了很大区别。 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但能消费得起的不多,南蓁恰好属于后者。 她踏进门槛,直接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左手边第三个房间,见里面人背对着她,遂开口道,“李叔。” 李颂起身让她落座,斟了一盏茶放到她面前,“久等你不至,还以为你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呢。” 南蓁笑了笑,端起杯盏轻抿一口,“不是事情,是人。” 为了甩掉跟踪的人,她站在街角看几个小男孩斗了两轮蝈蝈才来。 南蓁润完嗓子后,直接切入正题,“你信上所说明月阁惹了官司是怎么回事?” 江湖中,打打杀杀是常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真是有罪之人,死有余辜,没人会去报官;没有恩怨纠葛之人,别人也犯不着下杀手。 明月阁管理一向严,惹上官司还是头一遭。 李颂道:“城北石头巷里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个七十老母,带着孙子孙女独自生活。邻里之间也经常走动。 前天早上,邻居家发现他们已经有两三天未曾开过房门了,觉得奇怪,于是就想去看看,结果发现一家三口全部惨死。” 第89章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皆以利刃刺穿胸膛,当场毙命,断无生还的可能。 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血迹一路从堂屋流到大门口,应该是想去求助,但没来得及。 小男孩十四岁,那小女孩才七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破布缝制成的娃娃。 南蓁听得有些迷糊,“这跟明月阁有什么关系的?” “邻居报官后,官府的人在屋内发现了明月阁特制的木牌。” 木牌是标明身份用的,人手一个,遗失或损坏都需要禀明阁里,防止外人擅自打着明月阁的旗号办事。 如今出现在凶案现场,自然会让人怀疑到明月阁头上。 “木牌是谁的?” “申狐。” 南蓁刚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蹙起了眉头,眼底满是诧异,“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申狐曾经是李颂的手下,功夫了得,又聪明机警,很得重用。 可是两年前一次出任务时,遇上伏击,同去的人一个也没剩下。李颂派人去将他们的尸体找了回来,连同身上的木牌一起火化了,骨灰埋在京郊。 早已化为灰烬的木牌怎么可能又出现? 两人对视一眼。 “莫非他没死?” “不可能,”李颂一口否决,“火是我亲手点的,直到烧完了才走,出现在石头巷里的木牌我也仔细看过,不是伪造的。” 南蓁眼皮微微下压,眸光闪烁,“那就是有人故意把污水朝明月阁泼,当年火化之事,甚至遭遇伏击之事,都可能有问题。” 李颂吐出一口浊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以申狐的功夫,正常情况下,没多少人能奈何得了他,更何况他当时并非孤身一人,出去的皆是各堂精英,一起遇难,太过匪夷所思。 当初他也查了一段时间,没发现任何不妥,唯余惋惜。 如今旧账重提,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南蓁曲指轻点着额间,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对。” “什么?” 她稍微向前倾身,“即便对方泼脏水,也不可能随便找一户人家杀了,这得多大的仇怨?我倒是觉得这其中还有隐情。” 木牌的出现指向性太过明显,仿佛是故意用来牵扯人的注意的。 “现在官府查到那一步了?” 李颂:“正在排查邻里,以及曾经和这家有过矛盾的人。” 都是办案的正常流程。 南蓁眉头尚未舒展开,继续道,“他们查,我们也得查。李叔,你派人去找找,看近段时间这家人都和谁有过接触,去过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颂领着她交代的任务离开,南蓁则在清逸居逗留了两刻钟才下楼。 大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偶尔伴着马蹄声。 这是京城主街道,非急报不得在开市的时候策马奔腾,以免伤到百姓。就连马车经过,都会特意放慢速度。 虞杉杉和秦方若刚从城外回来,正好坐在晃晃悠悠、装点精致的马车里。 两人还在回味方才看到的风景,你一言我一语,好不亲切。 等说累了,虞杉杉才稍微倒了杯水,长舒一口气,撩开帘子往外看。 第90章 撞过去 “京城虽然繁华,可每日都是这些光景,看得久了难免腻味,还是江南好玩。”虞杉杉边看向帘外,边和秦方若说话。 秦方若闻言一笑,“江南富庶,海产丰富,我也想去江南看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秦家在江南并无关系好的亲戚,父母也不会同意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远门。 “我倒是去过一次,”虞杉杉忆起当时,眼底还有向往,“但都是小时候了,听说这些年江南发展很好,商贾云集,那里的胭脂不仅品质上佳,连价格也比京城便宜一半。” “当真?” “自然,我府中的管家就是江南人士,下次他若回去,我就让他多带两盒回来,给你一盒。” 秦方若笑道,“那敢情好,你放心,我也不占你便宜,到时候付你银子。” “这有什么要紧,一两盒胭脂水粉我还是送得起的。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虞杉杉声音逐渐小了下来,支起手指碰了碰旁边正在吃西瓜的人,“方若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你姐姐?” 秦方若不以为然地看过去,语调有些不屑,“怎么可能,别说进了冷宫,就算是平常也没有随便出宫的道理。” 这时候,她应该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才是。 话音未落,视线中便出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头上斜斜插着一支木簪,素面朝天,气质清冷。 此刻她正站在一个小摊车面前,用手指着其中几样糕点,让摊主包起来。 虞杉杉见秦方若柳眉微微蹙起,笑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这……”秦方若嘴角慢慢耷拉下来,瞬也不瞬地盯着那道倩影,“她未免也太过大胆了些,出宫得到陛下应允了吗?” 虞杉杉歪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多半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吧,冷宫偏僻鄙陋,侍卫看守不严,让她钻了空子。” 她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秦方若摇头,“不必。” 她本就不喜欢这个姐姐,没什么话好说的。 虞杉杉看着她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既然不喜欢她,那我伤了她你也不会有意见吧?” “什么意思?” 秦方若还没反应过来,虞杉杉就朗声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阿五,加快速度,撞过去。” 车夫早就对这种要求见怪不怪了,当即扬起马鞭,抽在马腿上。 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往前跑。 道上的人纷纷朝两侧躲,瓜果蔬菜散了一地,幸好人没伤着。 南蓁本就离马车不远,对方突然的提速让她来不及防备,下意识推开面前的摊主,人往后一仰,借力翻滚至旁边。 抬头,目光不善。 故意与否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车夫被她眼神所威慑,当即拽紧了手中的缰绳。但马儿惯性太大,一时间无法停下,南蓁见此,直接就着手边的两根胡萝卜扔了过去,正好垫在车轮前面。 车身不稳,轮毂压在硬物上倾倒地厉害,里面的人直接“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 第91章 你私自出宫陛下知道吗 “啊——” 虞杉杉吃痛惊呼出声,冲击力过大,致使她一瞬间眼冒金星,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秦方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往前扑的时候踩到了裙摆,外层薄纱撑不住重量,直接被撕开一条口子,跌坐在底板上。 “小姐,您没事吧?”阿五听到里面的动静,吓坏了,赶紧出声问道。 虞杉杉压着火气,“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阿五,你怎么驾车的!” 平时这种事情也没少干,还是第一次伤着自己。 她用指尖轻碰了碰额头,顿时一阵火辣辣地疼,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定起了包。 南蓁慢悠悠地站起来,款步走到马车前,伸手捋了捋马脖子上的鬃毛,开口,“畜生不懂事,人总该懂点事,不然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声音又沉又冷,越过阿五,看向他身后的车厢。 深蓝色的车帘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里面的人却愣是没敢出声。 片刻后,虞杉杉才道,“你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和她讲话。 “听不懂便多读些书,虞家也算书香门第,要真在你这里断了,怎么回去祠堂见祖宗。” “扑哧!” 围观的人突然爆出一声嗤笑,紧接着议论声起,细碎的言论就没停过。 被撞翻了摊位的商贩本就不满,这会儿更是趁着人多,扯着嗓子便开骂,骂词五花八门,尽是两人平素没听过,或者听过也无法说出口的。 一时间脸色胀红。 虞杉杉咬牙,“丽嫔,你私自出宫陛下知道吗?” 宫妃违背后宫条例,可是要重罚的。 没想到南蓁闻言,只轻笑一声,这是搬出皇室规矩来压她? “我敢明目张胆地站在这里,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突然反问道,“你在大街上伤人,虞大人知道吗?” 虞杉杉没有着急回应,只是攥着拳头,思考要怎么将这件事圆过去。 周遭百姓多,若她就此承认,只怕还没回家藤条都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秦方若总算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咬咬唇,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便惹人怜爱,“姐姐怎么能这般说呢,就是马儿不小心受了惊吓,扰了街道安宁,我们二人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 即使没见到人,光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秦方若惯会使用这种手段。 南蓁并不吃这一套,轻轻拍去衣袖上沾的灰尘,语气但这淡淡的嘲讽,“你的马儿无故受到惊吓,却要周围百姓用性命冒险。” 她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若刚才她没有及时推开摊主,这会儿被轮毂碾碎的就不是两根胡萝卜,而是他的腿了。 南蓁眼底闪着细碎的寒芒,“道歉都不愿走下马车,我看并不见得多诚恳。” 她抬手一挥,“大家心里有数就好,都散了吧。” 说完,瞥了马车一眼,随即没入人群中,背影潇洒,不带走一片云彩。 被她救下的摊主原本还想送她些点心,回头,却连人都看不见了。 “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以后离这样的马车远一些,都是贱命,只怕连高门小姐身边的狗都比不过,死了没人心疼的。” 第92章 能降住她的人,不多 车内的两人气得面色铁青。 虞杉杉攥紧了拳头,秦方若指甲差点镶进肉里,周围的议论声更是成了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刚那姑娘是谁啊?人好,功夫又俊!” “听车里的人喊‘丽嫔’,定是个后宫娘娘啊,陛下有这样的枕边人,真乃幸事。” “那是,说明咱陛下也是个不错之人。” 旁边的人立马拽住他的衣袖,规劝道,“慎言慎言,陛下岂是我等可以随意议论的?” …… 谈论声逐渐远去,虞杉杉片刻都不想再待,一上午的好心情全都给毁了。 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阿五,回府!” 长街旁边是醉仙酒楼,接近午时,楼中人影绰绰。 二楼小窗前坐着一位男子,宽肩窄腰,绛紫色锦袍上点缀着一枚圆形镂空玉佩,脊背挺直,面前摆着一壶秋露醉。 萧奕恒目光微动,饶有兴趣地追随南蓁的背影而去。 今日兴起出来逛逛,没曾想还能看到一出好戏。 他手执杯酒,置于唇边,却没着急喝下去,只扬起嘴角,“丽嫔,真是个有趣的人。” 之前秦尧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如今倒全明白了。 难怪秦家夫妇都管不了她,就现在这副性子和这身本事,能降住她的人,不多。 他恰巧想试试。 萧奕恒眼底兴味越发浓厚,就连看向躬身在自己侧边的人都多了几分耐心。 “裴大人。” 裴辽立马拱手,神色颇为紧张,“在。” “这件事,本王已经帮过你一次了,后续需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他嘴角微勾,“我手下可不养闲人。” 裴辽身为吏部郎中,眼见升侍郎有望,他也有意拉拢,可奈何裴辽有个蠢儿子。 若这件事能平平顺顺地过去,裴辽便算自己人,若过不去,迟早会成为拖累,要他何用? 裴辽腰又弯得低了些,“殿下放心,臣明白。” 萧奕恒直接下了逐客令,“裴大人事情多,也不用在这儿作陪了。” “是,臣先告退。” 待裴辽下楼,杨初才在一旁道,“殿下,若裴大人升了侍郎,吏部又管理官员的任免、考核、升迁等,岂不是会方便很多?” “是方便很多,”萧奕恒放下酒杯,垂眸,“不然,本王之前也不会想着拉拢他了。他儿子惹出的事情虽然麻烦些,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旁人也没那个闲工夫插手。等过几日结案了,谁还会去深究?” 杨初点头,“属下明白。对了殿下,秦大人已经到王府了,您看是……” “回。” 萧奕恒突然又想到刚才那道淡青色的背影,笑了笑,起身负手下楼。 宸王府。 秦尧坐在堂屋里,端着侍卫送上的热茶,心中惴惴不安。 上次宸王殿下就已经动了怒,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可他各种办法都使了,却仍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只怕这次不好交差。 正想着,院外逐渐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尧立马放下杯盏起身,对着进来之人拱手行礼,“见过宸王殿下。” 第93章 错在哪儿 “嗯,不必多礼。” 萧奕恒随手一抬,示意他起身。 男人落座于首位,看向面前拘谨之人,竟难得露出笑脸,“秦大人事情调查地怎么样了,本王还等着你的消息呢!” 他说的正是丽嫔此前的异样。 秦尧心里打着鼓,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硬着头皮说道,“殿下恕罪,臣经过多方查证,发现小女进冷宫之后,曾落水一次,自那次醒来,性格大变。” “可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什么?” 秦尧摇头,“应该是没有的。她在宫中没有亲近之人,唯一的婢女冬月也不是个脑袋灵光的。” 思来想去,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经历过生死后,明白了一些事情吧。 他说完便将头底下,不敢看面前的人。 这段时间,查与不查都没什么两样,试想自己听到这个回答,也会怒不可遏吧? 可预想中怒火并没有到来,头顶甚至响起一声轻笑。 秦尧抬头望去,只见萧奕恒抬手摁着眉心,神色松弛,“行了,本王知道秦大人能查到这些实属不易,剩下的事情,我亲自来。” 秦尧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殿下?” “丽嫔可比我先前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起身去了后院,那里有专门的练武场,萧奕恒几乎每天都会在那儿待上一两个时辰。 秦尧目送他离开,表情怔怔,“杨侍卫。” “秦大人放心,殿下并未生气。” 他没有和秦尧说太多,更不会将今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告知,只安抚了他两句,便着人送他出去。 百姓对于切身之事,自是关心;对于高门之事,也非常感兴趣。 因此,两者结合在一处的长街之争,流传甚广。 虞杉杉先将秦方若送回了家,然后才驾车回府。 马车刚到大门口,她还没来得及踩着脚凳下地,小厮便已经迎了上来,“二小姐。” “嗯。” 虞杉杉稍微遮了一下额头上的包,等落地后才问道,“什么事。” 小厮:“老爷在书房等你,说让你回府后先去他那里一趟。” 虞杉杉突然觉得头上的包开始发疼,眉头微拧,“爹可说所为何事?”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您快去吧,老爷已经等了很久了。” 虞杉杉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从大门口到虞星洪的书房原本只要一刻钟,却生生被她磨蹭了两刻钟才到。 站在书房门口,也不敢当即去敲门,只站在银杏树后边,深吸了几口气。 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知道她到了,声音平稳流泻出来,“进来。” 不辨喜怒。 虞杉杉自知躲不过去,略微垂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爹。” 虞星洪的脸半掩在书卷后,窗棂在他身侧投下阴影,明明暗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人进来,虞星洪掀起眼皮,目光沉沉,落在虞杉杉身上,刺得她心里发慌。 半晌,桌案后的人终于开了口,“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知道。” 虞杉杉抿着唇,“女儿不该逞一时之快。” 第94章 人言可畏 虞星洪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还有呢?” “还有……”她声音逐渐小了下来,“不该失了分寸,让流言盛行,给家中抹黑。” 话音直直地落在地上,书房内唯余一室寂静。 即便没有抬头,虞杉杉也能感觉到桌案后犀利的目光。 “倒是说对了一半。” 虞星洪随手将书放下,坐直身子望着她,“人言可畏,虞家本就树大招风,你行事自该小心。一时得失算不了什么,不是每次都堵得对方哑口无言才算赢。” 最聪明的做法,是以退为进。 “女儿明白。” 虞星洪:“你没有真正明白。” 他手指轻叩着桌面,沉香木只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同窗外的风一起,使得虞杉杉后背发凉。 不管是她,还是姐姐虞美人,亦或是哥哥虞子任,对父亲都是畏大于敬的。 他缓缓开口,“丽嫔的命算不了什么,一个小摊贩的命也不需要放在眼里,但是他们不能死在众目睽睽下,懂么?” 虞杉杉不敢看他,只赶忙应下,“是。” 虞星洪见此,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道,“下去吧,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好生在院子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多谢爹爹教诲。” 虞杉杉得到示意后,当即便扭头,脚步有些慌乱,直到踏出门槛,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虞星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微微颔首。 她虽然年纪小,却比虞美人和虞子任好一些,至少心够狠。 唯一的不足就是办事稍显欠缺,多教几次,想必能有所长进。 父女俩的对话无人得知,虞家要如何应对这场风波也不在南蓁考虑范围内。 此刻,她拎着新买的点心,顺着来时路返回冷宫。 刚翻过高墙,落脚于院中,便听得殿内有细微的交谈声,且不下三人。 她眉头一蹙,觉得奇怪,边往前走,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又是哪个宫的人过来找麻烦。 她和陆贵人的争执想必前些日子就已经传遍后宫,这时候撞上来岂不是等着挨揍? 进殿约莫百步距离,南蓁刚踏过外殿门槛,里面的声音便停了下来,纷纷扭头朝她看。 三个宫装齐整的女子正坐在椅子上聊天,妆容精致,言笑晏晏,好不欢乐的模样。 而冬月就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又尴尬。 见南蓁出现在门口,她眼神顿时就亮了,连忙跑出来迎接,“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南蓁顺手将点心递给她,扫了三人一眼,“怎么回事?” “最左边着鹅黄色衣裳的是林贵人,中间的是安嫔,最右边的是章美人,”冬月小声介绍道,“说是来看望娘娘的,还带了些礼物。” 她一个当下人的又不能把这些主子赶出去,只好先泡了粗茶招待着,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好在娘娘虽不在,她们也没为难自己。 说话间,南蓁和冬月已走进殿内。 三人见到南蓁,纷纷起身,亲切地问候行礼,丝毫没觉得不妥。 第95章 还不是陛下! 安嫔率先走过来,想拉她的手,伸到一半却迟疑了,似乎有所顾忌,最后不动声色地放下,“丽嫔姐姐可算回来了,我们还担心今日等不来姐姐呢。” “呵、呵呵。” 南蓁嘴角微抽,干笑两声,一时间多了这么些妹妹,还真不习惯。 旁边的章美人也笑道,“冒然叨扰,望姐姐莫要见怪。” 林贵人:“带了些薄礼,姐姐可千万要收下。” 三人皆眼尾带笑,围着她说了好一通,南蓁扫过面前人的脸,从缝隙中挤出去,抿了口粗茶,“好意心领了,无功不受禄,礼物还是免了吧。” “姐姐这般说,可是嫌弃我们礼物不够贵重?” “虽然这些都算不上精致,但也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姐姐不妨看看再说?” “是啊,都是些小玩意儿,挑一两件也好啊。” 三个人,愣是说出了满堂宾客的架势,婉转的声音落在南蓁耳畔,让她不适应地蹙了蹙眉。 扭头看向冬月,冬月只无奈耸肩。 她早就拒绝过了,没用。 南蓁落座于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等面前三人安静下来,才问道,“各位来这儿,就是为了见我一面的?” 她眉毛微微上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眼神晶亮,闪烁有光。 各人心中都有算盘,没人敢直视她,也没想到南蓁说话这么直接,一时间面面相觑。 当然不是为了看她。 只不过近来丽嫔频繁被召见,还多次和陛下一同用膳,她们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才想来一探究竟。 深宫无聊,从前陛下对谁都冷冷的,大家斗归斗,可时间久了难免觉得没意思,丽嫔的出现让她们看到了一丝希望,原来陛下也是会留意后宫的。 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陛下留意到,总不能人人都学丽嫔和陛下顶嘴,然后冷宫终身游吧? 那也太过冒险了。 现如今后宫以贤妃和端妃为大,其余人少不得站队,可到底也有看不惯她们的人。 这些人中间,有的无意争抢,有的想争势力却不够,只能依附她人,纵观各宫,能与贤、端二妃抗衡的,除了丽嫔再无旁人。 她们想趁着还没人来的时候,先一步抛出橄榄枝。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最后总能捞得些好。 “宫墙森森,我们又出不去,终日弄花侍草有些厌烦了,所以就想着来看看姐姐。”林贵人笑着抚上系了红色绸缎的礼盒,“这是家里给我带的一些酥饼,姐姐就当尝尝鲜。” 南蓁目光在她脸上兜转一圈,福至心灵,抬头摁了摁太阳穴,一副为难的模样,“也不是想抚了诸位姐妹的面子,实在是……哎。” 她垂眸,微微叹息。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有何为难之处?” 南蓁再叹,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还不是陛下!” 三人怔愣,“啊?” “陛下不准我收别人的东西,我便是有心也不敢违抗命令啊。”南蓁瞧了眼礼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第96章 可得抓住了 有一说一,萧容溪这个挡箭牌是真的好用。 南蓁这么一说,三人当即不再劝了,心底更多的是好奇。 “陛下为何这般说?” 南蓁:“君心难测,不可妄语。” 她嘴角略带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三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诸位既然等了这么久,我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南蓁抬手召来冬月,“你去把我房间里的骨牌拿过来,正好四个人凑一桌,多难得。 我这宫里平日只见鬼影子,好不容易来几个人,可得抓住了。”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却听得几人心尖一颤。 止不住抬眼打量四周,说起来,这里是要比别的宫都冷些。 章美人胆子小,悄悄扯了扯安嫔的衣袖,被她一个眼神安抚了。 南蓁以茶杯掩唇,将表情尽数挡下。 冬月动作麻利,不消片刻就把骨牌拿了出来,放在四四方方的桌子上,一人一边。 南蓁翘着二郎腿,熟练的抹着骨牌,与街溜子相比只差一根狗尾巴草,“先说规则啊,一局十文钱起,翻倍一二四八,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 “没。” “那便好,一个时辰为限,不准提前下桌,允许赊账,”她随手将骰子抛出一个六,“第一局就我当先手了,也免得相互推辞。” 冬月站在南蓁旁侧,手负在背后,悄悄掰着指头。 一局十文钱,最高倍就是八十文钱,这样连输个几局,岂不是连裤子都没得穿啦? 她要不要提醒娘娘冷宫上下抠搜出来,连带着缝在鞋底的也只有三两银子? “幺鸡等等,杠!” 南蓁用指腹轻轻感受骨牌的点数,突然勾唇,手一摊,“不好意思,杠上开花,满了。” 冬月:“……”好像不用。 三人彼此对望一眼,满脸幽怨,这什么手气啊,自己手里还尽是烂牌呢! 林贵人自小抹骨牌,这会儿被勾起了瘾,痛痛快快地拿了钱,“再来!” 抹骨牌是各家夫人聚在一起时爱玩的,她们从小耳濡目染,也算精通,可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南蓁这种真金白银里杀出来的高手。 “清一色,自摸,对不住了各位。” “豁,小七对,你们呢?” …… 骨牌声响,钱银哗啦,如此一个时辰下来,饶是月银最多的安嫔都承受不住了。 最后起身时,人都是飘忽的。 冬月不情不愿地把人迎进来,送出去时却是乐呵呵的,笑得脸都快僵了,最后还得手动搓回来。 南蓁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人忙不迭地往外走,轻笑出声。 总得让她们心痛一番才行,不然今日来三个,明日来三个,当她这儿是茶馆啊? 南蓁随手将骰子扔到一堆骨牌中央,把赢下的钱给了冬月,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走,“我有些累,晚上不吃饭了。” 天色将黑未黑,虫鸣就已经起了声,天气转凉,相较前段时间,草丛中少了些聒噪。 南蓁躺在床上,抬手稍微遮了遮烛光,想着石头巷的事情。 第97章 有人求见 申狐已死,本该随他一同火化的木牌却莫名出现在石头巷,说明当时伏击的人或是搬运遗体中的人做了手脚。 这么长远的布局,难道仅仅就为了拉明月阁下水? 南蓁翻了身,睁眼,看向窗外。 树枝在风中轻摇,影影绰绰,仿佛活动在天边。 原本她还想着去找一趟萧容溪,看能否得到什么消息,可细想来一家老小被杀虽是大事,却并不能直达天听,除非有人能注意到其中的疑点,并且愿意淌这趟浑水。 思来想去,应该是没有人愿意的。 南蓁一时理不清头绪,胡乱扯过薄被蒙住脸,睡去了。 石头巷位于城北,除遇害的那户人家外,还有四五户邻居。 此时,一个平房内,老妪点了灯,倏得将整个房间照亮,也照出了呆坐在榻边的年轻人。 他身材魁伟,眉毛粗厚,双目浑圆,本来英姿勃发,可偏偏在半明半暗中透出几分颓唐之意来。 老妪吓了一跳,拧眉看着他,“一天都不见你,还以为你出去了。” 年轻人并不答话,老妪满脸担忧。 自己儿子一向乐观健谈,何时见过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算起来,他好像自前几日上山打猎回来之后,便一直茶饭不思的。 莫不是当天回来地太晚了,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吧? 老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盘算着去哪里请先生时,外面巷子里突然传来车辙声,轮毂碾在青石板上,并非很大响动,却激得年轻人顿时抬眸,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老妪探身朝外面看了一眼,透过门缝,只能瞧见外面点点微弱的光,“应该是卫大人的马车,连着几日都是这个时辰才回来。” 卫家离这里不远,直接穿过石头巷会比走大道省很多时间。 卫家和周围百姓相处得很好,每逢过年过节,还会让小厮给邻居们送些自家种的菜,一点官大人的架子都没有。 再加上卫建恩从前为武将,纵横天下,声名赫赫,邻居便更是爱戴。 年轻人蹭得一下站起来,总算开口说了句话,“娘,我出去一趟。” “诶,这天都黑了,你还往哪儿走?”老妪问道。 年轻人头也不回,只攥紧了双拳,“我很快就回来。” 卫良渚原本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突然听得车夫吁声停马,觉得有些奇怪。 撩开小帘一看,问道,“怎么不走了?” “大人,有人求见。” 卫良渚怔了怔,掀开前帘走出去,看到年轻人,一时间认出了他是这里的猎户,遂笑道,“小贾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贾平原双手抱拳,行了个不太规范的礼,开口,下定了决心般说,“卫大人,草民有话想对您说。” 他已经思考了数日,虽对权势有所惧,可这些话若是自此烂在肚子里,只怕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他目光里满是希冀,眼中有火苗跳动,微微僵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卫良渚眸光闪烁,转身进了马车,“上来说。” 第98章 告发 接连几日,朝野上下皆风平浪静。 石头巷不断有官差、仵作出没,还时常向邻居询问消息。 祖孙三人的尸身已经被收到衙门去了,屋门紧闭,上面贴了封条,没得到应允,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 算起来,结案也就在这两三日。 萧容溪收到的折子里未曾上报这件事,反倒是飞流跟他提了几句,讲了讲明月阁最近的动向。 他听完后,沉默片刻,从中品出了几分兴味来。 “你说明月阁会做这种事情吗?” 飞流:“属下以为不像,但那木牌是真的,明月阁始终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所以即便知道是根暗刺,也得吞下去。” 萧容溪轻笑一声,“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让明月阁垮台啊。” 卖情报的生意,总得有人买才能做下去,名声臭了,难以挽回。 飞流顿了顿,“也可能……是想接管。” 所谓“纵览天下情报”并非虚词,这么个香饽饽,放在谁手里都是一柄利刃。 “案子不是还没结吗,”萧容溪眯了眯眼,“朕总觉得,会有变数。” 他随手抓了把鱼饵扔进池中,引得锦鲤蜂拥而来,瞬间将食物争抢干净。 拍了拍手,准备进殿时,见小桂子匆匆绕过圆柱,行至面前,“陛下。” “何事?” 小桂子:“吏部员外郎卫大人求见。” 萧容溪眼皮微抬,神色稍显诧异。 卫家明哲保身太久,除了早朝外,他几乎不曾见过卫良渚和卫良斌,今日主动求见,可谓稀罕事。 他扬了扬下巴,先一步踏进殿门,“宣。” 须臾,卫良渚走了进来,气质沉稳,垂手,对着上座之人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萧容溪略一抬手,看向台阶下的人,没着急问缘由,只道,“许久不见卫老将军,他身体可还康健?” “多谢陛下关心,父亲时常在府中搭弓引箭,身体并无大恙。” 萧容溪颔首,“那便好。爱卿今日前来,有事禀报?” “对,”卫良渚弓腰再拜,“请陛下先恕臣犯上之罪。” “嗯?” “臣欲告发吏部郎中裴辽包庇其子裴昌隽,纵容行凶,掩盖罪行,致使石头巷祖孙三人尽数毙命。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铿锵之语在空旷的大殿回响,久久不曾落下。 萧容溪心中列想了多种可能,可还是被他的话所惊到。 轮官职,裴辽在卫良渚之上,两人从未传出不和言论,告发之举,着实出人意料。 “爱卿所言,可有证据?” 卫良渚从袖中拿出状纸,交与小桂子,再由他递上去,“请陛下过目。” 上面是他近些天搜集消息。 死掉的少年名唤阿生,喜斗蝈蝈,时常邀邻近几条街的人同玩。 半月前,裴昌隽打马路过,身上也有一只蝈蝈,好胜心起,便下马要比试,结果阿生那只瘦弱的蝈蝈反倒赢了。 裴昌隽气不过,一脚踩死了阿生的蝈蝈,阿生当即和他起了争执,动过手,还打中了他一拳。 这些是从当日玩伴那里听到的。 第99章 横插一脚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便各自家去,但离开后的裴昌隽气不过,带着小厮原路返回,将阿生摁在墙边一顿暴打。 本意是想教训他一下,但谁知下手没个轻重,直接把人打死了。 裴昌隽惊慌失措地逃回府中,准备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却不知刚才那一幕被出门找哥哥的阿香看见。 阿香回去告诉奶奶,两人当即要去告官,衙门先是应下说要调查,待打发走两人后便着人去了裴府。 裴辽先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然后让人带着钱银去到阿生家,想私了,但奶奶年岁已高,早就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死活要给自己的孙子讨回公道。 这是在京城,真让她上街哭喊,万一遇上政敌岂不正中下怀? 裴辽见此事无法善了,自己又升官在即,不能出任何差错,于是趁夜将一老一小杀害,掩门而去。 不巧的是,贾平原那日上山打猎走得太深,很晚才下山,路过阿生家,从后门进去准备送只兔子给他们,还没走进便看到奶奶垂死挣扎的场景。 他没敢出声,躲在草堆后面,直到人走了才浑浑噩噩地从后门跑回家。 贾平原不认识裴辽,但经过描述和卫良渚的打探,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了裴家父子身上。 当初打人的小厮已经被发卖去做苦力,在去往矿山的过程中被卫良渚派人拦了下来,将前因后果交代地清清楚楚。 这才有如今萧容溪面前看到的状纸。 “条理分明,原委详实,还真没一个字冤枉了他。” 萧容溪看完,面色微沉,目含隐威,看向卫良渚,“既如此,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吧,连带着衙门的人,一并问罪。” 京城中尚且如此嚣张,若这次不严惩摁下,任由他人效仿可还了得? 卫良渚对此话并不诧异,当即拱手,“陛下圣明,臣定好好督办。” 紫宸殿威严,卫良渚踏出门槛,便有清风抚来,吹动他的衣袖,在叶间一片喧哗声中离开。 起风了。 宸王府后院的练武场,萧奕恒正手握长枪,刺向右侧方的一株灌木,顿时叶落满地。 他一招一式皆用足了力,长枪耍得虎虎生风,最后“唰”地抛出去,扔给站在武器架旁边的侍卫。 杨初适时递上手帕,“殿下,宫里那边来消息了。” “说。” “卫良渚进宫面圣,而后带着官兵抄了裴府,裴辽和裴昌隽已经下狱。” 动作快到他们才刚刚察觉,事情就已经办完了。 萧奕恒擦汗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眼睛微微眯起,“你说谁,卫良渚?” “是。” 本以为板上钉钉快要结案的事情,突然被卫家横插一脚,形势陡然翻转,他们也无法再从中下手,只能任由两人被带走。 “呵,”萧奕恒勾唇,冷笑一声,“原来卫家也准备入局了。” 吏部侍郎位置本该由裴辽顶上,现不仅没成,郎中的位置反倒又空了出来,卫家这第一步棋走得就够大胆啊。 第100章 梁上君子 杨初跟在他身边,“殿下,我们可要作何准备,或者,再往吏部安些人手?” 萧奕恒摇头,擦完后将帕子递给他,“先按兵不动。” 卫良渚显然对吏部侍郎这个职位势在必得,再派人过去也晚了,而且容易暴露,得再观察一段时日。 “可有什么迹象表明他归顺于宫里那位?” 杨初:“暂时没有。” “那便好,”萧奕恒松了口气,大步朝房间里走,“让人抬水进来,我要沐浴。” “是。” …… 日落,月出,星沉,云散。 冷宫高墙外飘出阵阵烤肉香,殿外空旷处起了堆火,上面架着两条鱼,冬月正吭哧吭哧地给鱼翻面、刷调料。 “娘娘,好香啊,这条鱼马上就要好了,您再等等。” 南蓁靠在躺椅上,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头顶的一轮明月,语调散漫,“好饭不怕晚,没关系。” 冬月笑眯眯地在她旁边,拿了个破旧的蒲团坐下,“娘娘,再过几日后院种的辣椒就能吃了,到时候我去摘来烤,只要撒上一点点盐就会很好吃。” “还有小白菜,小白菜的话就需要加些辣椒粉和胡椒粉了。” 说起吃食来,冬月眼神都在发亮。 南蓁看了她一眼,笑道,“后院都快给你种成菜地了,要不下次出宫买些小鸡仔回来养?” “那可千万别娘娘,”冬月连连摆手,“养了鸡我的菜园就遭殃了。” 那可是她花了好多心思才整理好的,还搭了架子,准备种豇豆呢! “来娘娘,鱼熟了,您尝尝?” 南蓁伸手接过,撕了一口放进嘴里,对冬月竖起了大拇指。 冬月憨憨地笑了笑,拿起另外一条开始吃。 南蓁吃到一半,动作蓦然停了下来,眼皮微微上抬,看向墙外枝叶茂密的榕树。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冬月见她动作有些凝滞,忙问道,“娘娘怎么了,可是吞了鱼刺?” “没事,就是有些口渴。” 她端起旁边矮木桌上的水,抿了一口,“冬月,一会儿吃完你就收拾好进去休息吧。” “好。” 冬月应下来后才想起来问,“娘娘您又要出去吗?” “我就在院子里躺会儿,吹吹风。” 冬月点点头,不疑有他。 等篝火灭掉,烤架和鱼骨也都一一收拾好后,南蓁才看向阴影中,声音浅浅淡淡的,“梁上的那位君子,现在可以下来了吧?” 话落,并未得到回应,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南蓁也不着急,只端坐着喝水,直到片刻后,一双黑色长靴缓缓步入眼帘中。 抬头,便是萧奕恒精致的眉眼,嘴角还上扬着。 “丽嫔娘娘的功夫当真不错,本王自以为藏得挺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四目相对,气氛无形中变得紧张起来。 南蓁在人刚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但怎么也没猜到会是宸王。 她握着杯盏,转了转手腕,“这里是后宫,宸王殿下来这儿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萧奕恒轻笑一声,“冷宫,也算后宫吗?” 第101章 再进一寸 对方挑眉反问,眼底满是兴味,目光锁在南蓁身上,如同黑暗中的豹子,正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上次在长街只匆匆一瞥,现两人不过几步之遥,感觉又有所不同。 引得人止不住想去探寻。 南蓁并未被他影响,只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类比,殿下以为如何?” 即便冷宫再被人唾弃,那也是后妃住的地方,外臣随意进入太过失礼,更何况他还是翻墙进来的。 若传出去,只怕又是一番口诛笔伐。 萧奕恒可以轻轻松松地转身就走,锅全让她一个人背了。 对面听完,稍微愣了愣,“你是在提醒本王,身为臣子的本分吗?” “这是殿下自己说的,跟我可没关系。” “呵呵,”萧奕恒轻笑一声,抬头,视线掠过房檐屋舍,落在回廊的灯笼上,若有所思道,“你住进来后,倒是添了不少东西,比从前有人烟味儿了。” 他踢了踢身侧已经燃尽的篝火,不免又想到方才主仆两人烤鱼的场面,“本王还是头一次见在冷宫活得这么滋润的。” 南蓁眯了眯眼,没有应答。 这话是想告诉她,他从前来过冷宫,见过丽嫔吗? “大概是我比较没心没肺,所以看起来好一些吧,宸王殿下谬赞了。” 萧奕恒突然朝她走近,略微向前倾身,同她平视,“就只是这样吗?” 对方的举动极具有侵略性,南蓁后退了两步,他却并没有停下,反倒顺势追了上来。 “自然。” 南蓁脚后跟已经抵至躺椅处,反问道,“殿下夜闯皇宫,不怕被陛下发现?” “本王一向都如此大胆。” 再者说了,他来,萧容溪能不知道吗? 他并没遮掩,两人这么明晃晃地站在院子里说话,只怕此刻早就有人去禀报了。 萧奕恒望进南蓁眼底,却没有从中看到惊慌,有的只是探究和警惕。 一点都没有从前的影子。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不怕我?我记得你以前见我,总是很畏惧,双腿忍不住发抖,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甚是惹人怜爱。” 南蓁:“……没想到殿下还有这种癖好。” 她眉毛弯弯,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表情带着三分戏谑。 萧奕恒顿了顿,压低声音,“人很美,就是这张嘴不怎么乖巧,让本王听着很想撕了它。” 说着,就抬起了手,眼见着要落在她脸上,萧奕恒动作却突然一僵。 垂眸,银针在月亮下闪着细碎的光,寒意逼人。 银针统共三枚,正置于他心脏处,不偏不倚,仿佛随时都能扎进他的胸膛。 霎时间,空气都沉默了。 南蓁手指细长,指甲浑圆,看起来纤瘦无力,捏着银针的手却一点都不抖,稳稳当当地横在两人之间。 抬眸,睫毛微颤,嗓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殿下会不会撕了我,我不知道。但殿下若再进一寸,我一定不会客气。” 行走江湖的人,谁身上没有一二……或者七八九十个暗器? 第102章 本王还会来找你的 这副银针是一位医者送给她的,她用得顺手,一直带在身上,藏在袖中,取用方便。 正好对付面前这种喜怒无常之人。 本能的防御反应让萧奕恒身体稍稍紧绷,但也并未太放在心上,“你敢动手吗?” 他挪了挪步子,有继续朝前走动的架势。 “殿下可以试试。” 南蓁笑颜如花,甚至心情极好地对他眨了眨眼。 两人离得近,若同时出手,必然两败俱伤。 南蓁知道萧奕恒武功不差,萧奕恒亦忌惮南蓁的本领,所以这个时候,拼的是胆量。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胜过东风。 萧奕恒还是把命看得很重的,至少在面对南蓁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命比她重要多了,不值得为此冒险。 抬起的脚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同南蓁拉开了距离。 看向她的眼神,早没了先前的轻视。 南蓁见此,重新将银针收回袖中,“我这里没有殿下想要的东西,殿下可以离开了。” “有没有,你说了可不算。” 萧奕恒见她并不理睬自己,突然轻笑,“在冷宫有什么好的?陛下能给你的东西,本王同样能给你,你不如跟我走。” 南蓁整理袖口的手一顿,“殿下能给我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他反问道,“钱?权?” 他看得出来,南蓁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般无欲无求,她有想做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无从得知。 南蓁轻抿薄唇,似在认真思考,“若我说要宸王妃的位置,殿下给不给啊?” 萧奕恒一愣,随即道,“也不是不能考虑。” “殿下当我是三岁小孩呢,”南蓁毫不犹豫地戳穿他,“古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我以为还有一句话,叫男子口中的承诺不可信也,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子。” 本想说“野心大”三字,话到嘴边,兜转了一圈,还是换了个词。 萧奕恒这个人太冷,也太想要那把椅子了,所以其余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垫脚石而已。 宸王妃……往好听了说,是尊贵的象征,往不好听了说,就是利弊权衡之下推到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哪里值得万人争抢? 萧奕恒一时无言,眼神变了又变。 最后离开时,只说了一句话,“本王还会来找你的。” 晚风清凉,将他的话送至南蓁耳中,又消散在空旷的院子里。 她抬头看了言萧奕恒离开的方向,半晌后,吐出两个字:“……有病。” 好好的一个晚上,本该吃饱喝足睡大觉,结果被他一通搅和,此刻只剩无语。 南蓁用脚踩灭剩余的火星子,正准备回房间,不经意间瞥到篝火最边缘,烟灰浅覆下的一抹绿意,顿时停下脚步。 她弯腰将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捡了起来,抚去灰尘,置于鼻尖轻嗅。 叶片形状算不得多特别,且稍有残缺,并不能完全看清样貌,但它的香味淡雅而奇特,令南蓁瞬间落了嘴角,面色微变。 这是香叶天竺葵的味道。 第103章 蹲墙头,挖墙脚 香叶天竺葵在大周并不常见,京中更是少有人知道,她闲暇时逛遍花铺,也没找到。 但明月阁中恰巧就有两株。 那是她当年下海游玩,从一个远洋商人手中淘来的。 因着它有驱蚊的功效,南蓁带回来后,便种在了自己房间窗外的小花圃里,和其他的灌木混在一起,并不打眼。 她捻着指尖的叶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确认无误。 南蓁垂眸盯着萧奕恒刚才走过的位置,神色凝重。 叶子是从他鞋底落下来的,那岂不是说明他在来之前,去过明月阁? 她可从不记得明月阁和宸王府有过联系。 南蓁想了想,将天竺葵的叶子收好,转身回了房间。 原本吃过饭还有些困意的,现下是彻底清醒了,躺在床上,思绪发散,直到快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天边已然露出鱼肚白,黑夜落幕,白昼升起,紫宸殿也早早点燃了灯,将榻边之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摇摇晃晃。 萧容溪穿好衣裳起身,梳洗完毕后,端坐在桌案旁读书,眉目沉静。 房间里很安静,唯余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外面往来经过的宫人皆脚步轻轻,唯恐惊扰了他。 天又亮了些,萧容溪刚放下书,准备让人传膳时,突然见小桂子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扶正了巧士冠,“陛下。” 萧容溪瞥了他一眼,“做什么这般慌张?” 小桂子:“陛下,冷宫那面的人来报,昨夜宸王殿下去见了丽嫔娘娘!” 宸王这次也太过放肆了,怎么能随意闯进后妃的寝殿呢。 最关键对方还是丽嫔娘娘! 陛下近来对她多有关注,宸王分明就是存心找茬。 萧容溪落在茶杯座上的手蓦然一顿,抬眸,“暗卫呢?” “在外面。” “让他们进来。” 自从发现冷宫的不同寻常后,萧容溪便派了两个暗卫去守着。 他当然知道南蓁会发现,也清楚暗卫大概率得不到太多有用的消息,所以基本没怎么在意。 谁料这么些日子过去,等到的第一个消息居然是这?! 两人得到应允,很快就进到殿内,一五一十地回禀昨夜的情况。 萧奕恒并非孤身前来,他同样带了两个下属,先一步引开了暗卫。 等他们重新回位时,才看到宸王已经进到院中。 萧容溪听完了两人的简述,撑着下巴,屈指,稍微点了点额头,“所以宸王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你们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斟酌片刻。 “简言之就是……蹲墙头。” “挖墙脚。”另一人补充道。 小桂子听完,心尖一颤,忍不住抬头看向萧容溪,见他还算镇定,才稍稍放下心来。 “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 萧容溪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丝丝烦躁,对两人摆摆手。 “陛下,”小桂子站在一边,“您……” “传膳吧。” 小桂子不敢再多言,“诶,奴才这就去。” 萧容溪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淡定,用过早膳,准备去御书房看会儿折子,刚一打开,就又想起暗卫说的话。 第104章 小没良心的 “啧。” 他颇为烦躁地将折子放下,随手拨到旁边,摁了摁眉心。 目光落在桌垫简约精致的花纹上,没有焦距,好似在出神。 突然,他拉开罗圈椅,起身,绕过屏风,大步踏出门槛,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往前走。 “诶,陛下!” 小桂子原本在廊外数蚂蚁,心想着陛下怎么着也得快用午膳的时候才出来,没想到今日折子这么快就批完了! 他赶紧出声,小跑着跟上去,“陛下,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看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察觉出了丝丝不对。 萧容溪言简意赅,“冷宫。” 小桂子愣了愣,随即撒开腿追去,“陛下,您等等奴才啊,奴才也要去!” 他心中有些荡漾,天哪,陛下是准备找丽嫔问罪吗? 都等不及把她召来御书房,要亲自去冷宫了,事情大发了! 飞流半个时辰前被派出去办了点事,这会儿正好回来,准备向萧容溪回禀,走到门口,见御书房房门大开,里面却不见人影,不由得茫然。 锦霖恰好从里面出来,抱了一册书准备去晒。 “陛下呢?” 锦霖想了想,“也许是日头正好……补墙去了?” 飞流:“说人话。” “去冷宫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陛下带着小桂子出去,”他嘿嘿一笑,对飞流眨眼,“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有意思?” 飞流伸手,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脑袋,“晒你的书去。” …… 冷宫从南蓁进入开始到现在,已经完全是虚有其名。 萧容溪甫一踏进来,便看到了好几样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比如廊下玲珑精致的灯笼,又比如回廊石桌上价值不菲的茶具,还有被随意堆在角落里的几盆花。 ……都是从御花园挖的。 这些植物原本被打理地很规矩,现下没了约束,俨然开始野蛮生长,肆意怒放,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再往前走两步,就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脚步。 大黑目露凶光,对着两人呲牙咧嘴,“呜嗷!呜嗷!呜嗷嗷嗷嗷!” “……” 萧容溪看向小桂子,“它是不是还没学会怎么叫?” “可能是没有小狗伴一起交流?”小桂子扣了扣头,想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萧容溪倒也没在意,伸手指着大黑,“小没良心的,朕还喂过你呢。” 大黑歪了歪自己的狗头,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被吓唬住了,当即不再出声,眼珠滴溜溜地转。 萧容溪甚是满意,将它捞进怀里抱着。 “陛下,它好通人性啊。”小桂子笑呵呵看着它,“以后再不听话,我也骂一骂。” 萧容溪瞪了他一眼,抱着大黑走远了。 “人呢?” 他在殿内转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于是回身问小桂子。 小桂子摇摇头,很是无辜,“奴才也不知道。” 萧容溪磨了磨牙,“那还不去找。” “是!” 他虽没约束南蓁,但一天到晚不着家也太不像话了。 正在萧容溪拧眉想着昨晚之事时,小桂子就从偏殿后面跑了进来,“陛下,娘娘在后院呢!” 第105章 载入史册 后院荒废已久,他记得那儿四处都是杂草,好端端的怎么跑到后院去了? 萧容溪将大黑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背,让它玩去。自己则整理了一番衣裳,抬腿朝后院走。 “她们在做什么?” “摘菜。” 萧容溪听得一头雾水,直到绕过两处回廊和几间宫殿,看见眼前一片绿油油的景象时,才明白小桂子口中的“摘菜”原来就是字面意思。 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在宫里看到如此鲜活的……菜。 小青菜、大白菜、红辣椒、青辣椒,品类不一,颜色艳丽,争相拔节。 从来只闻枯木逢春,没想到冷宫有朝一日能摆脱死气沉沉的模样。 看起来确实比之前讨喜多了。 萧容溪嘴角微抿,脸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看向穿梭在其间的两人,心中难得平静。 山野微风最是抚人心,他成日困在奏折里,外出多半也为了办事,无意赏玩,没想到有人竟把这些搬到了宫里。 南蓁在小桂子来第一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没太在意,此刻回头,才发现萧容溪也在。 视线相接,谁都没有先开口。 冬月还弯着腰吭哧吭哧地摘辣椒,惊觉后方之人,连忙放下手里的筲箕,屈膝行礼,“陛下。” 垂眸,不敢看来人。 手心逐渐沁了汗,头心虚地越垂越低。 “娘娘,”她压着声音,略带哭腔,“奴婢不会成为第一个因为种菜被拉出去斩首的宫女吧?” 南蓁:“没事,至少能载入史册。” “……” 萧容溪只能看到主仆俩在说话,却听不清说得什么,只迈步过去,“平身吧,不必多礼。” “谢陛下。” 土地松软,干净的长靴踩进去,拔出来就带了泥。 南蓁见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不由得扬起小脸,“陛下找我有事吗?” 杏眼清亮润色,跟水洗过似的,目光澄澈,看得萧容溪竟有些不自在。 掩在宽袖下的指尖相互摩挲着,片刻后颔首,“嗯,找你吃饭。” 他只是听到宸王夜闯冷宫的消息,觉得心浮气躁,没多想,就直接过来了。 南蓁这么一问,反倒让他微微怔愣。 “噢……” 他的回答亦在南蓁料想之外,拧眉,只觉得有些奇怪。 南蓁手里拿着一把新摘的小青菜,只能堪堪握住,见对方身前的手保持着微微朝上的动作,也没多想,下意识就把小青菜放了上去。 萧容溪:“?” 南蓁:“……” 冬月:“!” 小桂子:“。” “那个,”南蓁反应过来后,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伸手想要再拿回来,“没注意……” 萧容溪压了压嘴角,避开她的手,手指微曲,将菜尽数拿捏住,“没事,继续吧。” 南蓁悄悄打量了好几眼,确认是真的没事,才招呼着冬月,一同忙活起来。 小桂子在旁边看得分明,默默上前,“陛下,要不奴才拿着吧?” 见惯了天子手执长剑的模样,却鲜有拿着一把青菜的时候,多少有些别扭。 第106章 还以为陛下是来问罪的 “不用,朕来吧。” 萧容溪拒绝了,甚至颇有耐心地低头将已经泛黄的边角掐去。 小桂子讪讪地收回手,眼睛咕噜一转,跑去给冬月打下手了。 冬月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把筲箕往他怀里一放,当了个人形支架。 “……” 小桂子抱着一筲箕的菜,止不住犯嘀咕。 他好像是个太监总管诶,怎么突然就变伙夫了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片刻,就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这个太小了,还没熟呢,不能摘!” 冬月:“这茄子长不大了,再过些时日都老得咬不动了。” 小桂子坚持道:“你看别的都能长这么大,它肯定也能。” 冬月:“它营养不良,但岁数已经到了!” 小桂子咬牙切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冬月呲牙咧嘴,“你抱好了,不然一会儿中午吃饭没你的份儿!”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自以为说得很小声,殊不知在两个练武的人耳中,这点声量已经足够了。 南蓁扭头朝旁边的男人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想也不想就挪开了视线。 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等摘完菜后,清洗、生火、炒菜的任务自然就交给冬月和小桂子。 两位主子则负责在院子里喝茶。 南蓁先是倒了一杯推到萧容溪面前,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雨前龙井口感细腻,清香醇厚,萧容溪小呷一口,缓缓放下茶杯,就听对面的人说道,“我还以为陛下是来问罪的。” 萧容溪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怎么,觉得做了对不起朕的事情?” “那倒没有。” 南蓁从来不会往自己身上揽锅,“是她们自己要过来的,输了银子也不能赖我呀!” 萧容溪愣了愣,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事。 眼角微沉,“你以为朕是为这事而来?” 南蓁扭头,食指轻抚杯沿,“不是吗?” “不、是。” 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来,带着些气闷。 果然,指望南蓁有身为后妃的觉悟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他也不再绕弯子,“昨夜宸王来找你了?” 南蓁恍然,“是啊,说了些有的没的。” “就没有一句话让你动心的?” 萧奕恒唬人很有一套,就是不知道面前的人有没有被他唬住。 南蓁轻抿嘴角,脸上有浅浅笑意,“心不动不就死了嘛,但陛下放心,没有一次是因为他说的话而跳动的。” 她又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分清好坏。 说完,还端着茶杯和萧容溪碰了碰,“我说过,他的事与我无关。” 只有涉及明月阁的事情,她才会感兴趣。 南蓁突然想到昨夜的香叶天竺葵,伸手挥掉周围莫须有的蚊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快入秋了,蚊子却依旧多得很,又大又毒,紫宸殿外翠竹丛生,陛下用的什么驱蚊呢?” 萧容溪虽觉得话锋转得有些奇怪,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只道,“俞怀山给朕调了些驱蚊的香囊和香薰,效果还不错,朕一会儿让人给你拿些来吧。” 第107章 想不想去看? 南蓁眉眼弯弯,“多谢陛下。” 她笑容生动,一时竟让萧容溪晃了眼,垂眸,“嗯。” 南蓁又道,“陛下御花园里有可以驱蚊的植物吗?比如香叶天竺葵,迷迭香,或者薄荷一类的?” “后两种没有,前一种也没听说过,”萧容溪问道,“那是什么?” 南蓁不动声色地回应,“偶然在书上看到的,说是驱蚊十分有效,味道还好闻。” 萧容溪轻笑,“书上的东西可多了,皇宫也不是样样都有。” 他顿了顿,“还有,你想要什么绿植告诉小桂子就行,别再去祸害御花园了。” 前些日子他路过,看到花圃里好几处坑,翻出的土都还是新鲜的。 南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好的。” 同时也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连萧容溪都没有听过的东西,出现在宸王府的几率也不大,所以萧奕恒极有可能和明月阁中的人有联系。 但……到底是谁呢? 南蓁手指在膝盖处时断时续地敲着,萧容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他并不勉强,只问道,“在想什么?” 南蓁敛下眼底的情绪,抬眸一笑,“饿了,在想什么时候饭能好。” “撒谎。” 萧容溪虽这么说着,却没有刨根问底,扬声道,“小桂子。” “奴才在!” 声音先一步出来,而后才见满脸黑灰的人。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脸不太干净,于是又伸手抹了抹。 黑得更均匀了。 南蓁没忍住轻笑出声,萧容溪亦扬了扬嘴角,“还能多久能吃上饭?” “额……大概两刻钟?”小桂子想了想,“还有三道菜呢!” “知道了,烧你的火去吧。” 冬月就地取材,做的是些家常小菜。 红烧茄子、清炒菜梗、干煸菜花,剩下的白斩鸡、酱肘子等都是直接从御膳房拿的。 平日萧容溪吃的菜道道精致,偶然吃到这里的素食,顿觉新鲜,连饭都多添了一碗。 南蓁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专心致志,直到一道朗润的声音传来,她才抬头。 萧容溪放下筷子,让冬月添了汤,说道,“过几日,京郊校场有比试,想不想去看看?” “嗯?” 南蓁吐出一根骨头,歪着头,“什么比试?” 萧容溪:“文试武试均有,往年都是分射、御、书三项,今年听礼部的人说,多了项琴,为了更添彩,还摆了擂台。” 这个消息一放出来,许多人都争先报名,想来场面会很热闹。 南蓁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参加的人都有谁啊?” “主要是闻新学馆的学子,”萧容溪解释道,“还有部分新入朝的年轻人。” 闻新学馆是大周第一学馆,开设在京城中,里面的先生皆是在某一方面极有造诣之人,是以朝中大臣都乐意将子女送进去。 学馆大都是官家子弟,也有部分学子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 每年在校场的比试,一方面是为了督促这些年轻人,另一方面则是为朝廷选拔人才。 第108章 你最好是 至于那些新入朝的年轻人参加,也算一次考核。 南蓁听完后,默了默,又夹了块鸡翅放进嘴里,“陛下会去看吗?” 萧容溪颔首,“会。” 在校场内胜出的年轻人,各家都会重点关注,他亦是。 层层上报,由人转述的名字总不如自己亲眼看到深刻。 “那宸王殿下岂不是也会去咯?”南蓁心思微转。 她想要了解萧奕恒,仅待在冷宫里等着人上门可不行,需得主动接近。 南蓁想得太过入迷,直到啃完了嘴里的鸡翅,才留意到旁侧不算友善的目光。 萧容溪看着她,意味深长,“怎么,他去你就去?” 南蓁眨眨眼,“当然不是,我只是随口一问,陛下去我就去。” “你最好是。” 萧容溪瞪了她两眼,也没什么办法,语气更多的是无奈。 南蓁吃饱了,总算问到了比试的重点,“陛下,最后各项胜出的人能得到什么奖赏,莫非可以直接擢升为官,进入朝廷?” “自然不行,胜者会得到彩头,柿柿如意。” “嗯?”南蓁没听得太明白,“所以大家争来争去,最后只能得到一个柿子?” 正好也到了柿子快成熟的季节,到时候京城长街上四处都有挑着扁担卖柿子或者柿饼的商贩。 虽说柿子好吃,但这个做法,多少是有些小气了。 萧容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玉做的。” “绿色的还是橙红色的?” “橙红色的。” 南蓁直起腰板,“只能参加比试得了第一才有?” 萧容溪突然轻笑一声,“怎么,你也想要?” 南蓁一点都没扭捏遮掩,连连点头,“见识短,总觉得新奇嘛!” “朕想想啊,”萧容溪故意停顿了片刻,“好像也不是不行。” “嗯?” “看朕心情。” 心情好,赏便赏了,心情不好,那就没有。 南蓁:“……” 她听出了言外之意,遂不再说话,连萧容溪离开冷宫的时候都没有相送。 全由冬月代劳。 萧容溪也没说什么,手背在身后,大步离开。 相比于来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脚步生风,很快就回了御书房。 里面等着两个人,面面相觑。 萧容溪进去的时候,两人刚好喝完一壶茶。 “怎么今日都跑朕这里来了?” 他绕到桌案后,随手翻了翻上面的书。 锦霖新晒过,书页清脆作响,带着阳光的味道。 俞怀山还未开口,张典就蹭得一下站了起来,“陛下,听说您补墙去了?加高了三尺还是一丈啊?” “哼,”萧容溪翘了翘嘴角,“刚好能把你镶进去的高度。” 张典只觉得后脖子一凉,顿时就收了声。 萧容溪没再看他,看到窗边香炉的冉冉白烟,想起南蓁问的问题,于是道,“香叶天竺葵,你知道是什么吗?” 俞怀山愣了愣,“听说过,之前也见过一次,但都是很久以前了,京城种的人家很少。” “贵吗?” 俞怀山想了想,“目前来说是的。” 毕竟物以稀为贵。 “陛下怎么问起了这个?” 第109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萧容溪摇摇头,“没事。” 他只是觉得,南蓁会问起来绝非偶然,却又实在想不出缘由,稍微有些纠结罢了。 俞怀山见此道,“陛下若是想要,我可以去打听一下什么地方有。” 萧容溪颔首,落座后撩起宽袖,示意他近前来诊脉。 每隔一段时间,俞怀山都会复诊,张典已经习惯了,只坐在椅子上,屈肘撑着脑袋,看向二人。 还没从刚才的问题中回过神。 这丽嫔娘娘当真是个妙人呀…… “啪!” 没等他想完,一本折子就唰地飞了过来,张典下意识抬手接住,对上萧容溪探寻的视线。 “看你闲得发慌,帮朕批阅批阅。” 不然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陛下,我目前可是闲散人士一个,看这些东西不太好吧?”张典嘴上虽这么说着,翻阅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折子上的内容,点头道,“开凿运河,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大周虽然有不少河流,相互交织,盘根错节,但并不成体系,大货船进不来,南北交通贸易都不顺畅。 若折子上所说的运河真能开凿出来,横贯南北,拉动经济,也算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只是,”张典顿了顿,“开凿运河并非易事,不仅要协调好人手,所用的材料也甚多,工时甚长,非一朝一日可以完成,需得做好后续保障。” 确保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才能开工。 如果行进到一半无法继续,费时费力不说,还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萧容溪亦同意此观点,“朕初步想的是,让运河穿过的州县负责钱银,当然也会从国库中拿出一部分。还有一点,总领此事的人选,非常重要。” 不仅要精通水利,品行也必须过得去。 大工程往往伴随着大量的利益,个中曲折太多,得抗住真金白银诱惑之人才行。 “陛下目前有合适的人选吗?”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颇为头疼的模样,“就是没有才觉得难办。” 张典笑了笑,倒不太忧心这个,“这件事情急不来,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宁愿暂缓些时日,也不要匆匆忙忙地张罗开。” “嗯。” 俞怀山也恰巧在这时收了脉枕,长长地舒了口气,“上回遇刺,陛下脉象紊乱,这段日子已经调理过来了。” 也幸亏当时南蓁在,替他挡了部分攻击。 “我再替陛下开一份方子,服用两日就行。” 萧容溪点头,突然道,“你给朕用的驱蚊香囊和香薰也再配制一份吧。” “是。” …… 校场比试就在今日,昨儿下午小桂子就送了衣裳过来,拿给南蓁过目。 淡青色的锦服,还有配套的朱钗耳坠,好看归好看,可瞧一眼便知其繁琐,南蓁稍微扒拉了两下便放在一边去了。 起床,找了件藕荷色的长裙穿,又简单挽了个发髻,利利索索地出门去。 马车停在宫门口,南蓁到得不早不晚,正好撞见贤妃和端妃相继走来。 第110章 帝后 贤妃早就见过了,端妃却还是正儿八经地第一次见面。 她面容周正,额头饱满,仅观长相,是个有福气之人,可一旦配上她凌厉的眼神,就立马添了几分刻薄。 让人喜欢不起来。 二妃没什么交集,看到南蓁,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不言语,各自上了马车。 冬月还是规规矩矩地对两人行礼,待人走远之后才舒了口气。 “怎么了?”南蓁扭头问道。 冬月摇头,“她们好拽噢。” 这里,并非贬义词。 南蓁笑了笑,亦抬腿朝马车走,“她拽归她拽,我自得乐趣。” 宫女对不对她行礼,她不在意,这些后妃是个什么想法,她也不关心。 爱怎么想怎么想。 南蓁双手背在身后,直接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冬月紧随其后,有样学样,看得不远处的小桂子嘴角微抽。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真真是没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郊校场去,从卯时出发,接近辰时马车才停下。 校场很大,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皆是朝中说得上话的臣子,参加比试的男男女女更是精神抖擞,整装待发。 南蓁还看到了不少熟人,比如卫燕,比如秦方若,还比如自她进来开始,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的沈弦。 一锅大乱炖。 见萧容溪进来,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立马停下话头,待他行至看台上,垂首作声,“参加陛下。” “免礼吧。” 萧容溪抬手,对站在左前方的萧奕恒抿唇,“宸王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 萧奕恒嘴角微勾,答完话后,视线绕过他,落在旁边的南蓁身上,只一眼便收回,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萧容溪眼睛稍微往后斜了斜,见南蓁正垂眸用脚尖在沙石上作画,根本没留意对方,不由得好笑。 开口,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穿透校场,“诸位落座吧,比试马上就开始了。” “谢陛下!” 在齐刷刷的声音中,飞流适时递上一柄长弓和一支羽箭。 每年校场比试,都是由皇帝射出第一箭。 他需得站在看台上,射中百步之外悬在靶心前的柿子,而后太监才会敲锣,宣告比试开始。 射箭对萧容溪来说并非难事。 双腿迈开,侧身而站,挽弓搭箭,熟练地仿佛经过了千百遍锤炼。 弦崩得紧紧的,他瞄准靶心,一松手,箭便自手中迅速飞出,穿过黄橙橙的柿子,稳稳地停在靶心。 “好!” 底下不知谁吼了一声,众人纷纷应和。 萧容溪表情柔和,习以为常,伸手将长弓递给飞流,准备让他拿下去时,突然听得下方有人发话。 “陛下,按照习俗,这箭得帝后都射中才行,如今虽未立后,但也有诸多娘娘在,不若就请其中一位试试,也免得坏了祖宗的规矩。” 萧奕恒顿了顿,眉梢微抬,“陛下您觉得呢?” 女子也会学习骑射,只是力量弱了些而已。 再者,他对于结果并不关心,他好奇的是萧容溪会选谁出列。 第111章 要朕教你吗? 贤妃和端妃共同管理后宫,一个代表陈家,一个代表刘家。 两相权衡,不好选啊。 萧奕恒眼底含着隐隐笑意,举起茶杯,并未着急喝,而是轻晃手腕,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两兄弟之间暗潮涌动,底下的人不敢说话,只默默竖起耳朵。 萧容溪神色不变,指腹缓缓摩挲着弓身的纹路,“你既说了是帝后,那随意选一人上前,岂不更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琵琶,总得先拿个桃子垫着不是?” 萧奕恒说话没有遮拦,众人似乎也习惯了。 萧容溪微微压着眼皮,刚要开口,余光瞥到一旁吃得开心的人,突然福至心灵。 他们在这里刀光剑影,某人却一点都不受影响。 面前的点心空了一半,葡萄皮也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萧容溪没再反驳萧奕恒的话,握着长弓,缓步路过几位嫔妃。 她们个个屏息凝神,想看又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只不自觉坐得更端正了些,按按压下心中的悸动。 所有人都在猜测陛下的选择,到底是端妃还是贤妃,可他偏偏一步未停地路过两人,在末端的一张小方桌前站定。 一时间,校场鸦雀无声。 南蓁起得早,没胃口吃早饭,这会儿却饿了,埋头认真进食中,一双明黄色的长靴突然闯入眼帘。 她嘴里还叼着一根蛋卷,慢吞吞地抬头,满眼澄澈,反倒让面前之人升起了些愧疚。 “吃饱了吗?”萧容溪声音很轻,只有邻近的人能听到。 南蓁在齐刷刷的目光下咬断蛋卷,用帕子擦了嘴,“差不多?” 萧容溪轻笑一声,眼波微漾,将长弓摆在她面前。 南蓁:“……” 她只是想来看热闹,并不是想让自己变成热闹啊喂。 “陛下,这不太好吧?” 她眨眨眼,下巴小幅度地扬了扬,示意萧容溪看看旁边的二妃。 人家地位在这摆着呢,你别可着我一人嚯嚯啊。 萧容溪眼神不偏不倚,只落在她身上,“要朕教你吗?” 说着,作势就要拥上去。 南蓁赶忙避开,还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弓。 她不习惯与人亲昵,更何况还是不太熟悉之人。 萧容溪似乎早就料中了她会有这个反应,没有一丝惊讶。 南蓁抬眸,看到的便是他隐隐上翘的嘴角。 ……狗男人。 嘀咕归嘀咕,但只要一摸到弓箭,南蓁顿时就变得认真起来,一脸肃然,美艳中平添了几分英气,比起从前,更像是天山上的一朵雪莲,轻易触碰不到。 仅是引弓的动作,就足以吸引住全场目光。 这把弓很重,且不易拉开,她做起来却轻轻松松。 纤瘦素雅的身影立于高台之上,松手之际,只能听到呼啸而出的声音,“噗”地一声没入黄橙橙的柿子后,稳稳插入红心。 在场都是略懂一二的人,这水平,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萧奕恒抬手的手腕已然放下,面色微沉。 他没想到萧容溪会选南蓁,更没想到南蓁这般深藏不露。 第112章 关山月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秦尧,见对方眼中也满是惊讶,只心底暗嘲一声,“废物。” “啪、啪、啪。” 萧奕恒率先鼓掌,一双眸子幽又深,落在南蓁细长的手指上,“丽嫔娘娘这一手,只怕让在场许多男儿都自愧不如。” “都是陛下教的,”南蓁略微垂眸,一副羞赧的模样,“哎哟,陛下,这把弓好重,我怕是再拿不起了。” 说着说着,就松了手,长弓重新落回萧容溪掌中。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冲他抬了抬眉。 挡箭牌是相互的,谁也别想脱开干系。 萧容溪毫不客气:“嗯,是朕指点了一二,不过也是你肯花功夫研习,值得表扬。” “……”南蓁一时无言。 开场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随着一声锣响,比试正式开始。 原本第一项该是射箭的,但珠玉在前,大家都有些不敢出手,遂改为了琴。 校场内逐渐起了空灵之音,南蓁却无心欣赏,一脸无奈地在萧容溪旁边坐下。 就在她起身的片刻功夫里,小桂子便已经让人把她的桌子搬到中间了,比二妃更接近陛下。 小桂子第一次佩服自己如此有眼力见,“娘娘,这边风景更好,看得更清楚。” “我真是谢谢你啊。” “娘娘客气,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滚吧。” 萧容溪扭头,看着和自己相隔不到一尺的人,笑了笑,“你可真能吃。” 其余人面前的瓜果点心都还没怎么动,她就已经解决一半了。 南蓁动作一顿,“早上没吃饭,饿~” 尾音稍微拖长了些,听起来跟撒娇似的。 萧容溪眉头微拧,“宫里又没东西了?” “不是,起太早,没胃口。” 从前吃饭不太规律,胃落下了些毛病,所以她现在基本都按时吃饭,少有提前或推后太多时间的,今日算特殊情况。 杯中的茶已经有些凉了,南蓁犹豫了两秒,还是端起来预备喝。 萧容溪留意到,摁住了她的手腕,扭头吩咐,“小桂子,换壶热的过来。” “是。” 宽厚的掌心搭在她的手腕上,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萧容溪直视前方,不再看她,南蓁动了动被他碰过的手臂,默默垂下。 琴这一项多由女子参加,秦方若也在其中。 与其余女子不同,她并不拘泥于闺阁高楼中,亦非小桥流水般细腻,而是挑了一首《关山月》。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素手一拨,琴音倾斜而出,让听惯了寻常曲子的人耳目一新,不约而同地朝她看去。 而她眼中却只有一人。 秦方若为这场比试,花费了极大心思,从衣着到选曲再到动作,每一处都设计地刚刚好。 关山明月在,沙场秋夜寒,戍客盼早归。激荡了在座不少武将的思绪,仿佛又想起了征战在外的日子。 南蓁难得抬头,直勾勾地望向台上之人,屈肘撑着额头一侧,似在欣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萧容溪只听了前半段,便没再听了,侧身问道,“如何?” 第113章 你已经有陛下了 南蓁动作不变,只眼珠微转,“挺好的。” 萧容溪目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你的表情可并不这么认为。” 南蓁但笑不语。 琴曲好,技巧好,却也局限于此了。 没有感情的琴师,永远成不了最优秀的琴师。 只能说,秦方若很聪明,知道如何让自己在一众女子中脱颖而出。 她突然反问道,“陛下喜欢吗?” “朕喜欢真实的。”萧容溪眼中似有怀念。 他也曾随军出征,虽然时间不长,却也实打实地上过战场。 南蓁扭头看他,一瞬间,竟从中看出了些许悲怆。 仿佛真能见到背后的漫天黄沙,旌旗蔽空。 她没有上过战场,但她见过战后的场面,满天烟尘,一地鲜血,再繁华的城市于铁蹄之下都将变为废墟。 百姓流离失所,踏过不知谁的尸骨,又寻不见亲人的骨骸,惶惶终日。 那是一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只有看到过、接近过,才能明白那种空洞、无力和绝望,死气沉沉,仿佛看不到天日。 连悲恸都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她一向不喜欢有人耍小聪明,用这种方式来作为胜出的手段。 胜之不武,胜之,有愧。 南蓁有些听不下去了,“陛下,我出去透透气。” “去吧。” 萧容溪盯着她削瘦挺直的背影,眼波流转,半晌后才回过头来。 南蓁离席的动作不大,但还是被时刻注意她的人所追随。 萧奕恒手指摩挲着杯沿,稍微用了些力,以至于在纹路剐蹭下有些疼。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一曲《关山月》已经接近尾声,秦方若优雅谢幕,引来满堂彩,却唯独没有吸引住她所期待的那道目光。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宸王殿下的注意力一直被南蓁所牵引。 秦方若低头,缓步走下台阶,垂在宽袖中的手紧了紧。 距离下一场比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着急去换衣裳,而是独自离开了校场,顺着南蓁的方向而去。 没走几步,就看到凉亭下立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藕荷色衣裙轻轻扰动,墨发翩翩,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 秦方若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她甫一踏进凉亭,南蓁就察觉到了,“找我?” “嗯。” 她浑身的威压让秦方若开口都有些怯懦。 定了两秒,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姐姐,你已经有了陛下,为何还要同宸王殿下有牵连?” 若宸王看的是别人,她尚且可以容忍,可为什么偏偏是南蓁? 她不自觉揪着衣袖,眼眶微红,还能看出一丝紧张。 她仰慕殿下多年,却从来没得到对方的另眼相待。 他太过清冷,如同高岭之花,让人只能仰望不能靠近,但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原来他还是会将目光放在女子身上,只是不是她。 南蓁还以为她会说什么大事,听完后满是不解,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秦方若抿唇,“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们彼此相安无事便好,但是、但是……” 第114章 别的没有,就是心狠 “但是宸王殿下是个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管不着,你也把控不了。” 南蓁将她的话接了下来,“你喜欢他,找他便是,找我没用。”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若非明月阁之事,她巴不得离萧奕恒越远越好,至于跟秦方若抢男人……她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 秦方若有些生气,“你这样做,不怕寒了陛下的心吗?” 南蓁柳眉微扬,“跟陛下有什么关系?” “陛下对你如此盛宠,哪怕打入了冷宫依旧带你来校场,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南蓁漫不经心,“那又如何?” 秦方若:“你就算不为陛下想,你也该为秦家想一想,父亲在朝为官不易,如果真因为你出了岔子,你良心何安?” “在朝为官,是秦大人的选择,他若是不愿意,随时上书,告老还乡便好,”南蓁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是他自己放不下,不要怪在我头上。” 只可惜卷进风暴容易,想要出来难。 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总得舍弃另一些东西才行。 南蓁手负在身后,一步步朝她走近,眸子深若寒潭,“不要用这些所谓的大义来压我,在我眼里,你所说的,不过都是为了个人私利而已。” 兵部侍郎一职又不是非秦尧莫属,高门小姐众多,宸王妃不是秦方若总会有别人,根本不影响布局。 在萧奕恒眼中,这些儿女私情只怕什么都不是,偏有人为了他日思夜想。 可笑。 秦方若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嘴笨,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怎么这样狠心!” 从前她就算再蛮横,也会关心亲人父母,现在却冷漠到可怕。 南蓁对于她的评价并不在意,垂眸扣了扣手指,悠悠道,“那你可要记住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心狠,最见不得山雀在面前叽叽喳喳,容易忍不住想揍人。” 秦方若面色微变,裙裾掩盖下,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两步。 “我、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咽了咽口水,转身,拎着裙摆走了。 直到离开凉亭,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南蓁盯着她的背影,摇头轻笑,重新抬眼看着面前青黄相间的山色,一脸恬淡。 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南蓁才回到席面。 矮桌还是那张矮桌,但上面的吃食又多了几样,桂花酥、半夏花、软团子……她左右看了看,就属自己面前最多。 南蓁路过冬月身边,小声问道,“什么情况啊?” 冬月一脸喜色,“是陛下怕娘娘你不够吃,所以特意让小桂子公公去拿的,别人都没有呢!” “……” 这是把她当猪养了吧。 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一众妃嫔就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陛下是当真不嫌自己已经够惹眼了啊。 南蓁盘腿坐下,拿起麻团咬了一口,看向校场中央。 琴和书已经比完了,现在正进行擂台赛。 这些人事先都被交代过,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伴,是以比拼还算平和,跟从前南蓁打过的生死擂相比差远了。 第115章 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麻团吃到最后一口,擂台上也分出了胜负。 一个身着藏蓝色劲装的人被逼到圆台边缘,脚下不稳,双臂在空中舞了两下,便直直坠地,溅起一场尘土。 正是沈弦。 而他面前仍然笔直站立的人,则是当初秦尧奏折中提过的林玦。 “啧啧。” 南蓁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就覆来一道热源。 声音低沉而细碎,似在耳边呢喃,带着绵绵热意,熏得她耳廓微微泛红,“你以前的眼光,可真差。” 萧容溪说完,也没立即撤开,反倒扭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两人靠得近,南蓁生怕脖子一转,就能撞上,赶紧往后仰了仰,“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呵。” 萧容溪稍微离远了一寸,却仍旧将她纳在自己怀抱范围内,只要一抬手,就能拢住,“不敢正面回应朕的话?” “哪有,”南蓁笑道,“我是觉得,陛下说得对,看人也准,幸好当初没有选他挑大梁。” “口是心非。” 萧容溪说完,端坐回去,旋即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对于南蓁来说,擂台没什么太过精彩的部分,只是让她记住了林玦这个人而已。 接下来的骑射,才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 卫燕也会参与其中。 马儿都是驯服过的,被侍卫牵上来,一字排开,参与比试的人按顺序站到对应的马旁边,铜锣声响起,众人便翻身上马,绕场三周,过程中还要射中立在跑道外侧的靶子。 最终的成绩由射中靶子的多少和跑完整场的时间综合判定。 比试开始,众人当即夹紧马腹,拽住缰绳,催促着马儿往前跑。 卫燕不慌不忙地挤在中间,保有余力,在还没抵达第一个弯道时,就已经腾出双手,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 待经过弯道,众人还在引弓之时,她便已将箭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在队伍中的位置也随即往前蹿了蹿。 萧奕恒眼皮微抬,看向旁边的卫良渚,并不遮掩眸中的欣赏之色,“弯道加速是卫老将军的技术之一,没想到卫小姐如此精通,实在令人吃惊。” 卫良渚承了他的夸奖,随即谦虚道,“宸王殿下过誉了,燕儿她不通书画,便也只有这些还算拿得出手。” “岂止拿得出手,都已然胜过不少男儿了。” 他含着浅笑,“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卫大人擢升吏部侍郎。” “多谢宸王殿下。” 他不作多言,萧奕恒也并未再找他搭话。 从石头巷的事情开始,到卫燕参加校场比试,已经足以证明卫家的态度,以后的朝堂,想必会更加精彩。 短短的交谈下,马儿已经跑过了两圈,卫燕稳占第一,和第二名拉出了三米的差距。 照这个势头下去,卫燕拔得头筹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众人以为结果无甚悬念时,卫燕身下的马突然躁动起来。 她心下一惊,连忙压低重心,俯身在马背上,紧紧贴着它,以免被甩下去。 紧拽的缰绳并未使马儿停下脚步,反而加速奔跑,直冲看台而去。 第116章 特别 马儿长得高大,通体红棕色,鬃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速度之快,让众人来不及反应。 马背上颠簸地厉害,卫燕只能堪堪稳住身形,根本控制不住。 眼见着它就要冲上高台,群臣失色,尽数站了起来。 “陛下!” 马是好马,而且还是匹会挑人的马。 连方向都不曾偏转,对准萧容溪和南蓁就去。 飞流先一步上前,护住萧容溪,南蓁则被冲散到了另一边。 马蹄所过之处,矮桌倾翻,瓜果点心洒了一地,被它一脚碾碎,鼻腔中发出粗重的喘息,眼睛大而浑圆,炯炯有神。 明明在台阶上,却仍然如履平地。 它猛得耸背,卫燕有些松懈,手下脱力,摇晃中找不到支撑点,整个人便顺势往右侧倒。 地上是直立的桌腿,落下免不得受伤。 卫燕一咬牙,准备生生受下时,突然从旁侧伸来一只手臂,将她一拽,拉至平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就晃过一道残影,裙裾翩翩,落座于马背上,双手紧攥住它的鬃毛,用力拉扯下,马儿吃痛,被迫改变了行进方向。 “娘娘!” 冬月大惊,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过去的,南蓁就已经迫使马儿奔下高台。 萧容溪面色微变,这会儿想追上去却太晚。只能瞧见她伏在马背上,绕着校场飞奔。 一时间,万众瞩目。 南蓁刚吃了很多东西,这会儿颠着正难受,咬牙,下手更狠了些。 马儿嘶鸣,前蹄高高抬起,马背几乎竖直,就在众人都为南蓁捏把汗时,她却好像长在马背上似的,任凭其如何折腾,就是不落地。 现在的跑马可比刚才骑射比试精彩得多,全场静默,盯着校场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心思各异。 秦方若绞着手指,眼底兴奋大过害怕。 若她不小心摔下来摔死了,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萧奕恒原本只注意着南蓁,可眼神不经意间掠过看台,让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一向冷淡自持的萧容溪眼中竟然浮现了丝丝担忧。 他嘴角微勾,狭长的眸子一转,想起前些日子手下给他禀报的事,顿生心思。 原本以为后宫女人在萧容溪眼里都一个样,没想到还出了个特别的。 啧,想要办大事的人,心里有牵绊可不行。 萧奕恒轻叹一声,神色愉悦,再度将目光放远。 马儿刚才还又跑又跳,这会儿大概是累了,步子逐渐缓了下来,慢慢悠悠地驮着背上的人在校场边缘找草吃。 南蓁贴着马背,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往前走。 这会儿它倒是听话,迈开步子小跑,最终在看台前停下。 南蓁面色还有些发白,但此刻仍旧挺直脊背,利索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飞流。 “娘娘,您没事吧?您可吓死奴婢了!”冬月立马围了上来,扶着她关心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传太医啊?” 南蓁笑了笑,“不必,没那么虚弱。” 她在萧容溪面前站定,对方的目光紧锁在她脸上。 第117章 笨 眼神炙热,南蓁不自觉避开了他的眼睛,垂眸抿唇,“陛下。” 声音带着几分软糯,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居然能驯服一匹烈马。 萧容溪垂在宽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曲了曲,稍微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先休息。” 南蓁点点头,但又微微蹙眉。 刚才他眼睛里明明又很多话要说,怎么说出口的就这么四个字? 南蓁止不住抬眼打量他,却被抓个正着。 “怎么了?” “没。” 她虽然好奇,但她不说。 萧容溪压了压嘴角,“让小桂子给你倒杯水,一会儿坐朕的马车回去。” 比试原本就接近尾声,出了这场意外,萧容溪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致,直接吩咐结束了比试。 该赏的赏,该查的查。 就比如这匹马,明明是未曾完全驯服的,怎么会混到里面来? 校场中的人群逐渐散开,各自乘车家去。 南蓁来得时候还坐着一辆最不起眼的马车,回程路上却已经蹭上了最宽敞的一辆。 里面不仅能摆放一张圆桌,就连位置都舒服了不少。 她不仅能侧着,还能躺着。 ……不行,腰有点痛。 刚救卫燕的时候,不小心被马踹了一脚,这会儿缓过来后才觉察到不对。 萧容溪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留意着她的动向,此刻睁眼,见她表情稍显凝滞,扯了扯嘴角,“笨。” 救了人还把自己弄伤了。 南蓁没听清楚他说的话,不觉凑近了些,“什么?” 这一探身,小脸直接怼到了对方眼皮子底下。 他顿时放轻了呼吸,视线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两秒后才挪开,“咳,没什么。” 南蓁也不在意,重新坐回去,食指在膝盖上一敲一敲的,思考着别的事。 今日在校场,她特地留意了一下,没看到明月阁的人,也没机会找萧奕恒搭话,暂时不知从何查起。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轮毂滚动的声音。 萧容溪抬眸看她,见她认真思索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 “宸王……” 刚一开口,就见面前的人脸黑了,于是赶紧转了个弯,“……殿下不如陛下好看。” 说完,差点咬到舌头。 萧容溪:“没想到,你还是个看脸的人。” 对上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她选择扭过头去,嘟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南蓁开口就要告别,“陛下,我先……” “你先随朕去趟御书房。” 直接将她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周遭还有不少妃嫔,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朝南蓁侧目。 这丽嫔,当真是走了大运。 南蓁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眼神中,跟着萧容溪走了,等踏进御书房的门槛,她才问道,“陛下,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容溪没有回答,而是绕至桌案后,打开木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药瓶,扔给她。 “去上药。” “嗯?” 南蓁捏着温润的瓷瓶,一时没有动作。 第118章 看破红尘 心里有些怪异,又有几分警惕,站在原地,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找自己来御书房,就是为了让她上药? 萧容溪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常,随手拿起一本折子,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你可以进里间,让冬月帮忙。” 南蓁抿唇,突然觉得手里的药有些许烫手。 见她还是不动,萧容溪终于舍得掀起眼皮,薄唇轻启,“怎么,要朕亲自给你上药?” “额…不劳您尊驾。” 南蓁下意识推辞,往里间走了两步才品出他话语中的戏谑,不由得顿住脚步,回头。 果然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 南蓁磨了磨牙,瞪了他一眼,随即进了里间。 里面布置简约,能躺的地方除了床就是软榻。 南蓁趴在软榻上,解开衣带,冬月小心翼翼地掀起外裳,露出一小节腰肢。 腰很细,很白,但左后方的一块青紫格外狰狞。 冬月眉眼耷拉着,一脸心疼,“娘娘,可能会有点痛,您忍着点。” “嗯,”南蓁双手垫着下巴,随口应了一句,“你轻点。” “好。” 冬月挖了一勺药膏,放在掌心软化搓热,才轻轻贴上她的腰际。 一边涂抹,一边揉搓。 痛得……酸爽。 南蓁咬咬牙,没吭声,慢慢合上了眼。 思绪翻飞。 “我觉得……” “奴婢觉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都要等对方先说。 没想到再次撞一起。 “陛下指定有点毛病。” “陛下对娘娘很是关心。”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 南蓁嘴角抽搐,稍微支起上身,扭头看她,“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冬月手下动作不停,“因为奴婢从来没见过陛下对别人如此。” 为了增加她话里的可信度,她继续道,“小桂子公公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跟在陛下的身边的时间长,对后妃之事更为清楚,用他的话说就是,哪怕眼睛长背后都能看出来。 “小桂子眼神不好你不知道吗?” 冬月:“啊?” 南蓁:“他上次还把大黑认成了一只猫。” 被她寄予厚望,高大威猛的大黑怎么能是小猫咪呢! “……” 冬月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只好问,“那娘娘为什么会觉得陛下对您不好?” 一句话给南蓁问住了,想了半天才应道,“直觉。” 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和关心。 对方给予了,必然会在别处索要回来。 可问题是她思索良久,也没想出结果。 冬月听完她的回答,嘿嘿一笑,“娘娘也不用如此多虑,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咱先撞着,万一日后立地成佛了呢?” “我还得看破红尘是吧?”南蓁被逗笑了,感受着腰间逐渐升起的热意,舒服地合上眼。 冬月见此亦不再多言,只垂首,轻轻柔柔地推拿着。 南蓁起了个大早,又在校场经过一番折腾,此刻有些倦了,趴着趴着,便生了睡意。 冬月揉摁了一阵,发现榻上之人呼吸逐渐均匀,遂收了手,给她整理好衣裳,拿了张毯子盖上,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第119章 当面答谢 萧容溪还坐在桌案后,执笔批阅。 她一出来,视线便跟了上去。 冬月屈膝,自觉应道,“陛下,娘娘她睡着了。” “知道了。” 萧容溪没有太过惊讶,只挥手示意她下去。 御书房重新陷入寂静,熏香青烟袅袅升起,盘绕在镂空的窗棂周围。 奏折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他索性搁下笔,起身往里间走。 南蓁还保持着趴睡的姿势,小脸素净,对着外侧,压出一小坨肉。 “还是睡着了顺眼些。” 萧容溪声音几乎在喉咙里打转,站在榻前,抬手扯了扯薄毯,盖住她的肩头。 下一秒,就被南蓁一个抬手推开了。 “……” 萧容溪眉心直跳,再管你朕就是狗。 好不容易发次善心,还被无情拒绝了,虽然是在睡梦中,那也不行。 他转身往外走,毫不留情。 即将绕过屏风时,还是蓦然止住了脚步,然后倒退回去,重新捻起薄毯,往她头上一盖,果断离开。 “陛下……” 他刚出来,小桂子便叩门而进。 萧容溪示意他闭嘴,压低声音,“何事?” “卫大人和卫小姐到了,就在外面,陛下要召见他们吗?” 虽说是马儿失控,可到底跟卫燕相关,事情没调查清楚前,总会使人怀疑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两人这个时候来,也属正常。 萧容溪想了想,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是。” 很快,卫良渚和卫燕便一前一后地进来,对上首之人行礼。 礼毕,卫良渚才道,“今日小女骑马,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萧容溪面色不变,开口道,“无妨,本身就是匹未驯服的马,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朕相信是场意外。” “多谢陛下。” 萧容溪绕过卫良渚,目光在卫燕脸上兜转一圈,“卫姑娘可有受伤?” “多谢陛下关心,臣女并未大碍。”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要多谢丽嫔娘娘。” 若不是南蓁,只怕她现在已经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算起来,丽嫔都救过她两次了。 萧容溪神色稍有松动,微微颔首,“先安心回去等着吧,等调查结果出来了,朕再让人通知你们。” “谢陛下。” 两人并未在御书房多加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踏出门槛,卫燕才懊恼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 这会儿想起来,对卫良渚道,“爹,我还想当面答谢丽嫔娘娘的。” 卫良渚亦有些沉默,“是该当面说声谢谢。” 不管丽嫔是不是在冷宫,受不受宠,她救了卫燕总归不假,而且还不止一次。 可这会儿已经出来了,总不好再进去。 正在两人犯难之际,小桂子走了过来,对两人笑道,“卫大人,卫小姐,陛下让奴才送二位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有异议。 小桂子边在前引路边道,“卫小姐若想答谢娘娘,也不必急于一时,日后总有机会的。” 卫燕笑了笑,“公公说得是。” 她其实还想跟南蓁请教一下马术。 方才南蓁在校场上露的那一手,可谓惊艳。 第120章 另一个人的影子 且并不止惊艳到了卫燕一人。 在场中有不少武将,其中一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眸光犀利的人更是当场站了起来,拳头攥紧又松开。 离开校场后,戚仁柏脑海中仍旧不断回想着方才的动作。 总觉得有些熟悉,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仔细分辨,又觉得不是那么像了。 他原本是想回府的,可走到岔路口,思索片刻,脚尖还是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往卫家走去。 戚仁柏曾是南天横的门生,跟着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 现在官至正五品,为定远将军。 南天横对他有知遇之恩,虽然对方早已远离朝堂,不知去向,可他心里一直挂念着。 如今陡然出现一名女子,让他心中重新拾起了希望,但又带着疑惑。 因着南天横的关系,他和卫家联系还算紧密,所以即便别人知道他去往卫家,也没觉得奇怪。 门环被扣响,小厮开门见是他,直接把人迎了进来。 “戚将军,您不是跟老爷和小姐一块儿去校场了吗?” 戚仁柏点头,“他们进宫去了,我来找卫老将军。” “好的,您这边请。” 卫建恩在书房,面前还摆着一盘象棋。 他最近总会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一番,一盯就是半天。 戚仁柏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准备收起。 “卫老将军。” 戚仁柏拱手。 卫建恩眉眼微垂,看到他,笑了一声,“是你小子啊。” 他指了指旁边,“坐。” 校场发生的事情,卫建恩已经知道了,这会儿卫良渚和卫燕还在宫里,戚仁柏的出现让他稍微有些诧异。 他这会儿倒也不着急收象棋了,见戚仁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道,“怎么了,你担心陛下怪罪卫家?” 校场之事并不像是意外,卫家才刚决定踏入朝堂,就已经有麻烦找上门来了。很难想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 “这倒没有。” 他们的这位陛下虽然年轻,却是个极有头脑和判断之人,不会武断定罪。 卫建恩眉毛一挑,“奇了,那你是……” “卫老将军,您可知道丽嫔娘娘?” 卫建恩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知道。今日她在校场驯服烈马之事都传到我耳朵里了,应该是个有能力之人,只可惜我没看到。” 自己孙女的本领他再清楚不过,虽没有将他的教的完全领悟,但也胜过大部分人。 只是谁都没想到,深宫之中,竟然还有更精通此道的人。 “我看到了,”戚仁柏止不住蹙眉,“我总觉得,她身上有当初南大将军的影子。” “嗒!” 卫建恩手中的“车”顿时重重地落在楚河汉界。 半晌后才道,“这怎么可能?” 照她的年龄推算,南天横那个老家伙那时候跟自己一样,都退出朝堂了,从哪里识得此人? 更何况,丽嫔出自秦家,怎么看两人都不该有交集才对。 戚仁柏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中所见不假,只能叹气摇头,“自南大将军带着妻女离开后,再无音讯,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第121章 醒了怎么不起? 英雄迟暮往往令世人叹息,但更可悲的是明明忠心为主,还被先帝怀疑,最后不得不卸甲归田。 南天横大概也是真的伤心了,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要跟京城所有的人和事分隔开。 除了当初留给卫建恩的一封信外,什么都没有。 卫建恩也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管他在哪儿,都老了。” 他也一样,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 卫建恩看着面前凌乱的棋盘,抬手摁了摁眉心,问道,“你可看清楚了?” “自然,”戚仁柏语气十分肯定,“我跟在南大将军身边十来年,不会连这点都分辨不出来。” 不然他也不会在丽嫔刚上马片刻就觉察到异样。 “卫老将军,您怎么看?” 卫建恩想了想,“再过一月,便到了我的生辰,原本不准备大办,现下倒可以多邀请些同僚。” 戚仁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丽嫔娘娘乃后妃……” “她救过燕儿,我向陛下提议,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由卫建恩出面,陛下大概率会给这个面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卫良渚和卫燕回府,留他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头顶月明星稀,有飞鸟时不时从树枝间飞出,在玉盘前穿梭,留下小小的残影。 御书房早已点了灯,闪闪烁烁,拉扯着伏案处理政务的人的影子。 看了半天文字,萧容溪觉得有些眼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扭头朝向精雕细琢的窗台。 外面天已尽黑,里间的人却还未醒。 真能睡。 萧容溪起身,绕过屏风往里走。 从明亮的地方突然进入暗处,还有些适应不过来,但并不妨碍他看到榻上隆起的一小团。 还在轻微鼓动。 萧容溪点了灯,房间霎时被照亮,“醒了怎么还不起来?” “嗯……” 南蓁没说话,只裹着薄毯,又往前拱了拱。 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她反而觉得更疼了呢? 萧容溪抬腿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嗯?” “累。” 南蓁言简意赅,侧头看他。 由于背对着烛火,萧容溪整张脸都掩藏在阴影中,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他的影子映在软榻上,也映在南蓁身上,明明没有真实触及,却无端显得亲密。 一定是天黑了,房间又不够亮。 南蓁边想着,边吃力地爬了起来,“陛下是准备休息了吗?” “还没用晚膳,”萧容溪看着她迟缓的动作,不由得问道,“很疼?” “不疼。” 南蓁矢口否认,下地穿好鞋子,抬头看他,“我也有些饿了,晚上都有些什么菜啊陛下?” “看看就知道了。” 萧容溪大步往外走,刚迈出去,又顿住脚步,顾着她受伤走得慢,想等她一起。 南蓁没料到他突然停下,想躲开已经来不及,直接一头撞上他的背部,嘴里轻呼,“诶。” 萧容溪脊背一僵,回身下意识护了她一下。 手臂环在她身体外侧,原本是虚扶着,却因为南蓁稍稍往左倾的动作而贴了上去。 手掌贴在她肩膀处。 第122章 看朕也行 入秋不久,衣裳单薄。 挨得实了,热度不断从掌心传渡出来,南蓁重心有些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 他也没躲。 萧容溪手掌还不自觉往里扣了扣,把住她的肩膀,有些怔愣。 一直知道她身量纤瘦,可真正贴上她的手臂才有实感。 甚至还带着些软乎。 他止不住蹙眉,这样稍微用点力都能折断的胳膊,是怎么拉动长弓,拽动野马的? 南蓁不知道萧容溪脑子里在想什么,若能听到他心中嘀咕,只会当场哼笑一声,然后给他表演一招擒拿。 眼下,谁都没有说话。 一人抬头,一人垂首,四目相对,眼波无声流转。 烛光被窗边溜进来的风拉扯着,明明灭灭,给房间添了几分朦胧。 南蓁心中一颤,率先反应过来,站直道,“多谢陛下。” 掌心柔软的触感顿时退去,萧容溪僵了片刻,才缓缓垂下手臂。 将手背在身后,于无人见处,握紧。 开口,嗓音温润又低沉,“看路。” “噢。” 南蓁点头应下,后又觉得不对,“看路有什么用,不应该看你吗?” 分明是他突然停下,自己来不及反应,这才撞上去的。 萧容溪一愣,随即轻笑,唇齿间都带着玩味“看朕也行。” 他目光深邃,落在南蓁脸上,似在寸寸描摹,炙热如火。 南蓁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很有骨气地看了他一眼,大步往外走。 身后果不其然传来一声笑,脚步声逐渐贴近。 绕过屏风,瞬间就亮堂起来。 小桂子刚招呼人摆好饭菜,见两人出来,立马道,“陛下,娘娘,晚膳准备好了,奴才先去门外候着。” “嗯,去吧。” 晚上的饭菜偏素淡,连鱼都是清蒸的而非红烧。 南蓁坐下,喝了两口丸子汤后才开始夹菜吃。 鱼肉鲜嫩肥美,肉质爽滑,她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子。 萧容溪慢条斯理地吃着鸡蛋羹,看到她吐出的一堆骨头,“不吃香菜?” 鱼肉上点缀的香菜都被她拨至一旁,盘踞在碟子最角落的位置。 “不吃,”南蓁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味道不好闻。” 说完,没听到萧容溪的回应,忍不住抬头,对上他询问的视线,自我理解了一番,继续道,“但我吃葱姜蒜。” 她以为萧容溪的眼神是在嫌弃她挑。 “醋吃不吃?” 南蓁:“什么?” 萧容溪问完,自己都沉默了,“没事。” 脱口而出的话,他也说不出缘由。 “吃。” 南蓁倒是不含糊,反应过来后如实回应,“我不挑食。” 萧容溪扯了扯嘴角,似是嘲讽,“你不挑食?胡萝卜不见你动一筷子,木耳不见你吃一口……” 这话说的,大黑那些素都白吃了。 南蓁:“……” 她默默地给自己添了半碗汤,嘟囔道,“吃饭就吃饭,关注我干什么。” “你比较下饭。” 南蓁眉毛一挑,“这么说,陛下觉得我秀色可餐?” 萧容溪:“不是,只是因为你吃的多。” “……” 南蓁闭嘴,不再说话。 第123章 您对丽嫔娘娘是不是太好了些 萧容溪见她埋头喝汤,嘴角不觉轻扬。 他没有说谎。 南蓁吃得多,不赶时间的情况下吃得还慢,两侧脸颊一鼓一鼓的,跟松鼠藏食般,看着的确下饭。 他晚饭通常只吃七八分饱,此刻放下汤匙,扭头,注意到南蓁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刚抬手想要帮她压一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戛然而止。 张典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自己比这满屋子的烛光还亮堂。 为何每次他来都能撞上? 俞怀山落后他两步,此刻也赶了上来,见他站在门口,不由得奇道,“进去啊,杵在这儿准备当门神?” “……当太阳神比较合适。” 俞怀山这时候才注意到南蓁也在,并且陛下还有个收手的动作。 他连忙拽着张典往后退。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扬声,“进来吧。” 然后示意南蓁自己整理头发。 南蓁随手扒拉了两下,抬眸,见张典和俞怀山踏进门槛。 “陛下,丽嫔娘娘。” 这个时候过来,想必有要事相商,正好南蓁也吃饱了,于是利落地起身,“陛下,我想早些回去休息。” 萧容溪颔首,没勉强她留下来,“去吧。” 她动作很快,走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御书房只剩三人。 俞怀山和张典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萧容溪招来小桂子撤菜,转身坐回桌案后,“大晚上过来找朕看哑剧?” “当然不是。” 张典说起了正事,“陛下,您可知这次负责驯马的人是谁?” “李元英。” 也就是彭城王家的表亲。 萧容溪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收到消息了,但这件事,李元英并不知情,更不是帮凶。 只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从一开始就破坏卫家和他的关系。 张典也是顺道提及,并不是他这次来的重点,“陛下,据说往年春节前后,王老爷都会携妻带女前来京城,拜访李元英,顺道在府中住几日,不出意外,今年也会如此。” 现在已经九月末,算起来,离年关也不远了。 萧容溪眯了眯眼,“你倒是提醒朕了,王家还不知道他们一直找的人是谁吧?说不准这一趟来,就知道了。” 话里已有主意,张典亦不再多言。 俞怀山日常请脉,这次也难得没着急回去摆弄他的宝贝药材,而是和张典站在一处,还悄悄拿手肘碰了他一下。 张典:……又是我? 俞怀山:不然还能是我?我的性格干这种事不合适。 张典认命,对上萧容溪微垂的眸子,问道,“陛下,您对丽嫔娘娘是不是太好了些?” 这话他们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日倒是个好时机。 萧容溪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含糊道,“她救过朕。” 他说的,自然是中元节那次,两人都清楚。 只是张典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陛下知道我俩问的不是这个。” 萧容溪掀起眼皮,目光犀利,张典立马举手投降,“我不说话了。” 第124章 劫数 虽然他平常看起来随性得很,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来不会触及萧容溪的底线。 可方才那一眼让他有些恍惚,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丽嫔娘娘难道已经被陛下划作底线范围内了吗……? 张典不由得朝俞怀山递去一个眼神,而对方只是摇摇头。 陛下为丽嫔娘娘破例太多次了,连他也摸不透。 萧容溪只一眼便收回视线,神色恹恹,垂眸,“你若是闲得发慌,朕给你找点事情做?” “别,陛下我错了,”张典连忙道,“我爹最近逼我逼得紧,我可多事情了。” 萧容溪轻笑一声,御书房的气氛又恢复如常。 三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本来也只是想提醒,但看样子,陛下心里是有数的。 又说了会儿话,时间不早了,他们便准备告退。 只是在临近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道润朗的声音,“俞怀山。” “陛下?” 俞怀山不解回头,随即听得他道,“给朕配制些药过来吧,治……跌打损伤的。” 说完,萧容溪自己都蹙了眉头,但并未收回刚才的话。 俞怀山愣了两秒,才拱手应是,然后被张典拽了出去。 直到走出约摸五十步,两人才缓下步子,对视一眼。 “你在想什么?” 俞怀山:“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行了,别想了,常言道,变数变数,变成劫数,”他大步往前走,“咱们就别操那份心了。” 陛下能坐上现在的位置,并非靠着谁的庇佑。儿女情长之事从前没有过,现在出现了未必处理不好。 再说了,丽嫔娘娘跟别人不同,她并非弱柳扶风,不谙世事之人,反倒透着一番野性和韧劲,在他看来,这样的女子才是最适合待在陛下身边的。 张典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他突然想起俞怀山刚才的话,问道,“什么劫数?谁说的?佛可没说过。” 俞怀山:“我说的。” “……” 张典回头,朝御书房望了一眼,跟上俞怀山的步伐,“今晚我去你府上吧,不然又会被我爹念叨。” “随你,你别嫌弃药味重就行。” “不嫌弃不嫌弃。” 两人离开后,御书房重新恢复冷清。 唯余院外的满树风声。 萧容溪看着窗边夜色,有些疲惫地摁了摁额间。 并非不想回答张典的问题,只是他自己都没厘清。 从前只有怀疑与试探,现在其中夹杂了一些别样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但……又不想退缩和收手。 萧容溪无奈一笑,朝外面喊了声,“小桂子。” “奴才在。” 萧容溪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卷轴,递与他,“把这个给张典送去,顺便再让他物色一下负责运河开凿的人选。” 这幅画虽然比不上白玉谷的珍贵,但也是千金难求。 小桂子连忙接过,“是,奴才这就去。” …… 南蓁一路溜溜达达的,就当饭后消食了。 回到冷宫,才发现桌上多了一堆东西。 她稍微翻了翻,皆是上好的绸缎和首饰,“冬月!” 第125章 暗暗进行 冬月刚带着大黑去后院跑了一圈,恰好回来,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应道,“娘娘!” 一人一狗从门口蹿了进来,在她面前站好。 “娘娘怎么了?” 南蓁指着桌上的东西,“这些是谁送进来的,不是说以后各宫的东西都不收吗?” 冬月解释道,“这些是卫大人和卫小姐差人送来的,说是感谢娘娘出手相助。 但因为今天不太合适,所以并未登门拜访,等日后有机会必定会当面答谢。” 南蓁顿时了然。 她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救人只是遵从本心,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卫燕在自己面前受伤而无动于衷。 至于对方所说“当面答谢”,她也只当是客套话听了听。 南蓁稍微摆弄了一下桌上的一堆谢礼,对冬月道,“过来挑些你喜欢的,正好这里有上好的衣料,还能做些秋冬的衣裳。” 她说完,喝了口水,却不见冬月有动静,不解回头,“怎么了?” 冬月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小嘴一撇,“娘娘您真好。” 卫家拿出来的东西,那都是极好的,更何况还是答谢救命之恩,更是下了血本。 宫里位分低一些的主子都没有这样好的东西,娘娘却眼都不眨地给了自己。 她何德何能。 南蓁笑了笑,她并不擅长安慰人,只道,“这里面很多我都用不上,留着也是浪费,倒不如给你。” 她的衣裳当初都是青影置办的,不比宫里的差,而且穿着也方便,没必要再添。 至于首饰,她不太讲究,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多少。 反倒是冬月。 南蓁看了眼她的裙摆,都快磨出毛边了,还舍不得换掉。 “别哭啊,万一大黑学去了就不好了。” “嗷嗷!” 冬月破涕为笑,走过去,擦了擦手,才敢去摸那些绸缎,眼神晶亮,“好好看,但是……” 她眼神很快黯淡下来,“奴婢只会缝缝补补,不太会做成衣。” 宫女的衣裳都是统一制的,怎么会给她单独做呢? 南蓁也想到了,遂道,“这样吧,改明儿我跟小桂子说一声,让他出面就行。” “好诶。” 主仆俩说了会儿话,便到了该就寝的时辰。 今夜不见月,却难得有星星,挂在天边和树梢,闪闪烁烁。 南蓁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并不困,于是开了窗,站在那里看星星。 她已经让李颂暗中去查宸王府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她心里也清楚,皇室一旦介入,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凭萧奕恒的性格,只怕所图甚大。 明月阁目前还不能和宸王府有直接冲突,所以就算查他,也只能暗暗进行。 南蓁不免又想到了萧容溪。 兄弟俩明争暗斗,宸王如果打明月阁和明月令的主意,那他知道吗? 如果知道了,是不是也会采取行动…… 翌日,秋高气爽,成群的大雁从头顶飞过时,小桂子恰好踏进冷宫的大门。 “来,你们把这两盆花放这儿,对,稍微挨着墙根,放对称了,好看些。” 他指挥着手下的小太监干活,见冬月来了,打了声招呼。 第126章 不求上进 “娘娘起了吗?” 冬月摇头,瞪着大眼睛,看向院里多出来的两颗盆景,“这是做什么啊?” 小桂子笑道,“这是花房专门培育的兰花,陛下说给娘娘送两盆过来,添添色。” “什么色,”南蓁揉着眼睛走了过来,“绿色?” 小桂子还没说话,她就又自顾道,“挺好,我喜欢绿色。” “娘娘喜欢就好,”小桂子行了礼,“陛下让奴才过来传个话,请娘娘午膳时去紫宸殿。” 这些日子,他跑冷宫的次数比往常加起来还多。 原本这话随便差个小太监过来也一样,但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毕竟丽嫔娘娘对陛下而言是不同的,他得小心伺候着。 南蓁点点头,动了动还疼着的腰,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 “麻烦你一件事。” 小桂子连忙道,“娘娘您说。” “这里有两匹布,你看能不能给打声招呼,按冬月的尺寸给她做几身衣裳?” 小桂子:“没问题,奴才立即就吩咐人下去办。” 他传了话,又领了活,冬月送他出去,却发现他时不时瞥自己两眼,不由问道,“公公看什么呢?” “看你傻人有傻福。” “……” 小桂子叹了口气,“别说是你了,就连贤妃和端妃身边的大宫女都未必有这个福气。” “嘿嘿。” 冬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娘娘人好。” 眼见着已经到门口了,小桂子示意她留步,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离开。 南蓁掐着用膳的时间点到了紫宸殿,刚踏进门槛,就见萧容溪坐在矮桌前练字。 面色平静,眉眼低垂,仿佛和外界隔绝开来。 南蓁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视线落在他执笔的手上。 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落笔时用了力,墨色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明晰流畅,看得人赏心悦目。 他没有停下来,南蓁也不打扰,进去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托腮看他。 直到写完最后一行,萧容溪才放下笔,抬头,“如何?” 南蓁有些入迷,听到他出声才回过神,“陛下的字真好看。” “想学吗?” “不想。” 萧容溪:“……不求上进。” 南蓁轻笑,也不在意他的批评,只道,“陛下还要练吗?我饿了。” 她声音本就带着些糯意,此刻放松下来,更添娇软,无端拨人心弦。 萧容溪抬眸,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巴掌大的脸,最后落在精致的眉眼间,“朕让人传膳。” 他起身,带起一阵墨香,步步朝她走去,直到挨近了才驻足。 一坐一站,南蓁不由得扬起下巴,还没说话,就见面前之人摊开了手,掌心握着一个圆肚小瓷瓶。 “别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还没好就把药忘了?” 昨日冬月替她抹完后,顺手放在了桌上,她也没太注意,直接就走了,等想起来时已经回宫了,便懒得来拿。 她伸手接过,“多谢陛下。” 指尖和掌心有短暂的触碰,谁都没有停留,一碰即离。 第127章 明月阁,你了解多少? 但到底还是有些痒。 萧容溪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了一下,“先用膳。” 桌上摆了将近十道菜,色香味俱全,引得人食指大动。 这段时间萧容溪已经把南蓁的喜好摸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上的菜都十分合她口味。 她吃得眉眼弯弯,很快就半饱。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明月阁,你了解多少?” “咳……” 南蓁嘴里含了半勺汤,听到他的问题,差点呛着。 这简直是进阎罗殿抓小鬼,一抓一个准。 萧容溪看她擦了擦嘴,挑眉道,“怎么了?” “刚才吃得太急,呛到了。” 南蓁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两指捏着勺柄,慢悠悠搅着碗里的汤,袅袅热气半模糊了她的脸,“听说过。” 她斟酌着语言,“京城中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明月阁吧,是个靠买卖消息为营生的组织。” 察觉到旁边探寻的视线,她略微垂眸,继续舀着汤往嘴里送。 边喝边回忆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露过马脚。 仔细想了一圈,没发现不妥,于是开口道,“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难道也需要买消息?” “自然。”萧容溪放下筷子,手随意撑在桌沿。 “陛下身边应该不缺打探消息的人吧?” “缺不缺,得看带回来的消息有没有用,”萧容溪神色淡淡的,“都说明月阁纵览天下情报,万一有朕没查到的呢。” 他隐约猜到面前之人并非当初那个娇滴滴的小姐,可也从未把她和明月阁联系起来。 只是觉得她见多识广,顺嘴问了一句。 但南蓁的反应有些耐人寻味。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转瞬即逝,没有抓住,只能作罢。 萧容溪望向她,“感兴趣吗?” “什么?”南蓁眨眨眼,表情茫然,“明月阁?” 对于她的反问,萧容溪不置一词,手指轻叩着桌面,“你慢慢吃,吃完带你出去走一遭。” 他言语轻松,却听得南蓁心里一紧。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传信出去了。 她喝下最后一口汤,扭头看向旁边的人,“我听过一个传闻,有关明月令的,陛下知道吗?” 萧容溪觑了她一眼,好整以暇,“你说说,看和朕知道的是否一致。” 南蓁清了清嗓子,“都说明月阁阁主身上有一块令牌,足以号令天下,其背后的隐藏势力更是强大,所以人人都想得到它。” 这些话,她也是听来的,所以说得毫无负担。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这明月令可太稀奇了,陛下莫非也有这个想法?” 她眼神晶亮,双眸若水,从萧容溪的角度看去,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他清楚,看起来越简单,越是藏得深。 他挑了挑嘴角,“既然是好东西,又传得这么神乎,朕当然想看一看。不过……” 萧容溪顿了顿,接着道,“阁主坠崖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谁知道明月令在哪儿?更何况传言未被证实,花费太多心里去夺取一个死物,不划算。” 第128章 买消息 算是侧面回答了南蓁的问题。 从听到传言开始,他便一直在思考能与军队抗衡是什么意思。 单凭那些江湖人士吗?显然不行。 他们也许武功高强,但都是散的,不同帮派之间毫无配合可言,面对人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正规军队,没有胜算。 再说了,军队中不乏高手,如今朝廷中的武将各个都是有真本事的,单打独斗,未必落下风。 所以对于这个传言,他一直持怀疑态度。 但对明月阁本身,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而且他敢肯定,宸王也非常感兴趣。 情报不管对于哪方来说,都是重中之重。不求能将明月阁收入囊中,若能合作一二,也应有裨益。 见南蓁不说话,萧容溪不由扬了扬下巴,“在想什么?” 南蓁摇头,放下勺子,勺柄和碗璧相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吃饱了,犯困。” “呵呵。” 萧容溪叫人进来把饭菜撤走,将软榻留给她。 小憩了一会儿,锦霖就进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陛下,现在出发吗?” “嗯。” 萧容溪换了件寻常的衣裳,小桂子正在给他整理。 瞥见站在一旁的南蓁,突然道,“朕才发现你的衣裳都挺素淡的,怎么,宫里送去的不喜欢吗?” 南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陛下觉得这样不好看吗?” 萧容溪一时没说话,而对方却还在看他,等着答案。 他避开南蓁的视线,“还行。” 表情有些不自然,看得锦霖眉心一跳。 陛下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 马车宽敞,内里布置地舒适,从外面看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汇入长街,和其余往来的马车一样,并不打眼。 南蓁靠在车璧上,闭目养神,心里却不自觉泛起了波澜。 没想到出事后第一次回阁里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也不知道青影和李颂见到她会不会被吓到。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稳稳地停在一栋四层高的楼阁前。 红柱青瓦,檐角斜飞,门窗一半开着一半关闭,时不时能看到人影晃动。 南蓁下了马车,站在门前,仰头望着屋顶,眼睛微眯。 她跟在萧容溪身后踏进门槛,大堂内有几名守卫,分立两侧,还有一位坐在柜台后喝茶的老人,南蓁一般称呼他为文叔。 文叔见有人来了,放下茶杯起身,扫了一行人几眼,心中便有了数,“几位第一次来吧,是想买消息,还是卖消息呢?” 他能做到过目不忘,才敢这么肯定地说。 面前的男子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配饰,但气质却非常人能比的,至于他身旁的女子,同样非池中物。 “买消息。” 萧容溪显然已经打听清楚了这里的规矩,知道说完后,对方就会引他进去谈价格。 但今日文叔多问了一句,“客人是想买哪方面的?” “宸王府。” 文叔一愣,没有当即说话。 南蓁听完,也有些诧异,眼皮跳了跳。 第129章 宫里那位 堂堂帝王跑到明月阁来买宸王的消息,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两人明争暗斗许久,彼此身边的探子不少,明月阁能打听到的也不一定有用。 南蓁不由得看向身旁之人,猜到他这次来,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文叔反应了几秒,随即笑道,“那就随我来吧。” 文叔走得不快,脚步一深一浅,带着三人出了门槛,路过中间的花圃,去往正后方的另一栋小楼。 明月阁装扮雅致,布置上移步换景,且栽种着许多植物,每经过一扇门,都能瞧见别样景致。 第一次进来的人很容易迷路,可对于南蓁而言,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还知道,路过前面的扇形石门,拐弯处会有一方水坑,是西堂堂主楚离专门挖出来捉弄人的,文叔每次都会提醒身边的客人注意。 这次,他同样准备开口,“姑娘小心,这里……” “啪叽——” 话未落,南蓁左脚就已经踩进了水坑,鞋面湿透,裙摆同样沾了水,带起的水花还溅到了旁边的锦霖身上。 文叔:“……” 她不是第一个中招的,但是第一个这么快就中招的。 文叔不动声色地看了南蓁一眼,垂眸,“姑娘只怕鞋袜都湿了。” “不碍事,”南蓁将脚抬起来,甩了甩,对上萧容溪微微蹙起的眉头,一点都不见娇气,“走吧。” 萧容溪看看她的鞋面,又看看她的脸,最后只说了句,“当心些。” 文叔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的房间,又着人上了茶,这才道,“客人稍等,我去请主事的过来。” 明月阁分设四堂,一般而言,他会根据客人需要买的消息,去找各堂负责人过来,而今天不同,他直接往楼上走,叩响了青影的房门。 青影原坐在桌边看账本,听到声音前去开门。 见到来人,有些诧异,“文叔,找我有事吗?” 文叔点点头,简单交代了一下原委,“刚来了几位客人,身份应当不低,而且他们要买的消息有关宸王府。” “嗯?” 青影一怔,“宸王府?他们是谁,朝廷官员,还是皇室中人?” 文叔摇头,“不敢肯定,看样子,像是宫里来的。” 即便没有明说,青影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明月阁开门做生意,认的是钱,而非人。对于来客,只要出得起价钱,不伤天害理,便会接下。 消息告知对方,这桩交易就算完成,至于对方是谁,明月阁并不关心。 她只是没想到,宫里那位也会来。 文叔有些犹豫,“青姑娘,你看这……” “没事,我先去看看,文叔你回去便好。” “嗯,那你自己多加注意。” 青影关上房门,将账本收好,重新了换了件衣裳,这才拾阶而下,朝二楼的房间走。 里面茶香袅袅,南蓁喝了半盏,坐在椅子上转了转脚踝。 鞋子里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 萧容溪刚准备开口,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 三人齐齐朝外看,只见一位身着暗青色衣裳的束发女子踏进门槛。 第130章 这单,明月阁接吗? “久等了。” 青影没见过萧容溪,但对于萧奕恒还是有印象的,两兄弟长相又有几分相似,她便肯定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她只是没想到,主子竟然也在。 青影含笑,朝萧容溪微微颔首,视线偏转,随即落在南蓁身上,一声“主子”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收住了。 “陛下,丽嫔娘娘。”她眼波流动,不卑不亢,“没想到文叔所说的客人,竟是二位。” 身份被点明,萧容溪丝毫没觉得诧异,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青影姑娘?” “是。” 萧容溪开门见山,“这单,明月阁接吗?” 青影闻言,行至两人对面坐下,开口,公事公办的模样,“请陛下先说说您要的是什么,我才好做决定。” 从前有不少人打着买消息的幌子,想把明月阁拖下水,都没能如愿,反而遭到了报复。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了。 但现在面对一国之君,即便主子在旁边,她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避免被对方带入坑里。 “朕知道明月阁的规矩,”萧容溪嘴角勾起,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宸王之前去过一次彭城,朕想知道他见了哪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朕前段时间派了两波人去彭城,皆在半路遇害,朕想请你帮忙查一查,动手的人是谁?” 背后主使太过清晰,没有查探的必要,但萧容溪对直接动手的人感兴趣。 萧奕恒不可能每次都派自己府中的侍卫去办这种事,交给他人的可能性更大,除却朝中党羽,他怀疑江湖中亦有人卷入。 所以这件事,交给明月阁去办是最合理的。 青影听完,没有当即回话,垂眸,似在思索什么。 不经意间瞥到南蓁搭在桌沿轻叩的手,声音极细微,动作却很明晰,富有节奏。 她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再看向萧容溪时,笑了笑,“可以。” 萧容溪手下动作一顿,“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算不上,但陛下所说之事难度很高,所以价格并不便宜。” “这个好说。” “还有,”青影说话不疾不徐,“陛下您今日来,也许宸王殿下日后也会来,我们明月阁不会出卖买主,但若宸王殿下来买的消息在合理范围内,我们也会接。” 萧容溪来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个情况,“理解。”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他神色也轻松了些。 杯里的茶半凉,他便不再饮,轻轻搁在手边。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突然的喷嚏声引得所有人注目。 南蓁揉了揉鼻子,眼里蓄起了生理性泪水,在萧容溪看来,可怜兮兮的,“冷吗?” “倒也不是很冷。” 她捂着脸,说话带着些鼻音。 青影正愁没有机会单独跟她说话,见此,开口道,“抱歉,西堂主平日也就这点爱好了,捉弄过不少客人。 我房间有新的鞋袜,娘娘若是不嫌弃,可以暂时先换上。现在天气转凉,娘娘千金之躯,可别感冒了。” 第131章 感觉如何 青影嘴角含笑,关心也是淡淡的,让人寻不出一丝错误,仿佛不管对面是谁,她都会这么说。 至于要不要换,全凭客人做主。 南蓁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手落下时,鼻头红红的。 她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旁边端坐的萧容溪,要他的示意。 出门在外,面子还是要给的。 青影眼底无波,即便心中焦急,也没有再劝说,只平静地看着二人。 多说多错。 南蓁扭头的时候,萧容溪恰好看了过来,颔首,“去吧。” 明月阁在估价,还得等一段时间。 南蓁这才起身,别别扭扭的甩了两下脚踝,跟在青影身后。 “远吗?” 青影:“娘娘放心,不远,我的房间就在楼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朝右拐,脚步声渐远。 有人重新给萧容溪上了热茶,而他并未看一眼,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悠悠,转向门边。 较刚才,多了几分慵懒。 “锦霖,”他突然出声,“之前进过明月阁吗?” 锦霖愣了愣,摇头,“在外面观察过,但还是第一次进来。” 即便如此,他也明白了为何外面窥伺的人如此之多,却鲜少有能得到里面情报的。 明月阁内里修建地太过复杂,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跟走迷宫似的。 仅仅是文叔带他们走的那一小段路,都拐了七八个弯。 萧容溪接着问,“感觉如何?” “风景挺好,”他并不太会这些溢美之词,“好像……还挺讲究风水的。” 锦霖对这方面不精通,只是见得多了,隐隐能感觉到。 萧容溪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手负在背后,长身而立。 虽是二楼,但由于面前没有遮挡物,视野还算开阔,斜对面是长街,能看到人来人往,却并不嘈杂。 抬头,明亮的光线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开口,语调舒缓,“当初负责设计修建的,想必是个高人。” 这几栋阁楼,看似相离,却个个互通,若单纯从外面攻,十分不易,除非有内应。 还有一个办法,直接用火,但他这一路上都能看到蓄满水的水缸,若真起了火,也能很快扑灭。 也难怪当初只听说明月阁失火,却没听到有多少损失。 他抬了抬嘴角,看向对面的长街,不再言语。 青影带着南蓁上了三楼,去到自己房间,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才关上门,唤了声,“主子。” “嗯。” 南蓁点头,转过身来看她,“突然到访,有没有吓到?” “稍微有些惊讶,”青影实话实说,“没想到陛下会来。” 她看着南蓁已经湿透的脚面,“我先给您找鞋袜和衣裳。” 南蓁和她身形相差无几,正好前两日她置办了新的鞋袜和几身衣裳。 “主子,需要打点热水进来吗?” “不必。” 南蓁换好衣裳,坐在梳妆镜前,由着青影为她梳妆。 铜镜明亮,照出南蓁精致的小脸以及青影熟练的动作。 墨发在葱指间缠绕,半成时,青影问道,“主子,我们不是不理皇室纷争吗,为何要接下?” 第132章 幕僚 原本她是准备拒绝的,心中正想着措辞,突然瞥到南蓁的动作,才开口应下。 南蓁摇头轻笑,“我们只管收集消息,算不得踏入纷争。” 她透过铜镜,看向青影,“你的做法很聪明,既然我们接了陛下的单,日后宸王来,也接就是了。” 反正都知道两兄弟不合,提前说明情况,不偏袒任何一方,才是最好的。 南蓁默了默,“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被卷入其中了。” 从窗户往下望,正好能看见底下的两株香叶天竺葵。 她不相信宸王那次脚下沾的叶片是偶然。 说不准接了两方的单,还能查到些东西呢。 “也是,”青影眉头微拧,“倒是不知何时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南蓁垂眸,整理着腰间的系带,“这个问题凸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表明阁里存在的远不止这个问题。” 这不是三五日就能形成的局面,但不管多艰难,渗透进来的势力,都得一一拔除。 扭头,见青影一脸担忧,遂问道,“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这样一来,明月阁岂非成了两方博弈的棋子?若能全身而退还好,就怕夹杂在中间,最后成了炮灰。” 南蓁静默片刻,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方法是不冒风险的。” 她宁愿清醒着刮骨疗伤,也不要糊涂地得过且过。 “还有一点,”南蓁脸色稍霁,眼底添了些神采,“明月阁也不是纸糊的,我们偏袒任何一方,对另一方都是损失,在出手之前,总得掂量一番。” 互相利用罢了。 “我明白了。” “对了,”青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上面是进出访客的记录,“李堂主在查宸王府的事,我也有关注,所以去要了登记册。” “有发现什么吗?” 青影犹豫了几秒,“不知算不算。” “嗯?” 她翻开册子,摊在南蓁面前,“主子,您看这行。” 指尖所指的地方,写着“张安”二字。 青影解释道,“他是宸王府的幕僚,但他所要买的消息跟宸王毫不相关。” 南蓁凝神细看,上面写对方早年和妹妹走失,多年找寻不到,于是跑来明月阁求助。 “还没找到?” 青影摇头,“他年过三十,妹妹和他失散乃二十年前的事情,不容易寻得。” 南蓁眼皮微微下压,声音沉了些,“所以他经常来问进展?” “这倒没有,”青影指着上面标注的日期,“单是一年前下的,他统共只来了三次。” “那这三次,都是谁接待得他?” 青影面露难色,随即叹息,“文叔最开始引他进去,合该找东堂的人负责,但随后两次,都是来询问结果,这里面接触了谁,不会有记录。” 每日进出的人多,隔三差五来要结果的也不少,若件件小事都记下来,既添了工作量,又冗长而无意义。 他来的次数,也是从依行踪所得,而非实录。 南蓁听完,没有说话。 低头,看着上面晕染开的墨迹,眸色渐深。 搭在桌沿的食指轻叩,是她思考时的惯常举动。 能被宸王府迎为幕僚,必然有些本领,寻亲这种事,若开了口,萧奕恒怎会不帮忙? 第133章 他眼瞎 南蓁想了想,用指尖在他的名字上画着圈,拍板,“留意一下这个张安。” 不能下定论的事情,就只能多准备一步。 谁知道其中会不会有文章。 “是。” 青影将登记册收了起来,站在南蓁身旁,“主子,这几个月的账本,您要看看嘛?” “不必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南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沉吟片刻后开口,“碧落……有消息吗?” 青影眉眼耷拉下来,默不作声。 出事后,崖底都找过数十遍了,仍旧没有任何踪影。 只怕凶多吉少。 南蓁颔首,气息微弱了些,“知道了,继续找。” “属下明白。” 南蓁看了眼天色,起身,“进来时间不短了,先出去吧,免得引起怀疑。” 两人先后出了房间,神色恢复如常。 下楼时还隔着些距离,一副不熟的模样。 萧容溪这边刚把价格谈妥,南蓁就踏进了门槛。 她换了件烟蓝色的衣裳,料子轻薄,如远山含雾,衬得人气质朦胧。 裙裾晃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波纹荡漾。 萧容溪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南蓁撞进他的目光里,笑了笑,主动走近,“陛下。” “嗯。” 萧容溪神色不变,只眼底多了丝愉悦,抬眸看向青影,“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我们就先走了。” 他瞥见南蓁在低头整理裙摆,又添了句,“这件衣裳的银子,到时候一起扣。” 青影一愣。 衣裳确实不便宜,但她尚未想到这点,此刻听萧容溪说起,竟没有当即反应过来。 看向南蓁,只见她对自己点头,“我没银子的,找陛下。” “……” 几个人正要出门,一道肆意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听说今日又有人踩进水坑了,让我看看是谁这么笨!” 南蓁眼皮一跳,这个妖孽怎么偏巧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而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楚离生得俊俏,虽是男子,皮肤却比许多女子还好,一双桃花眼似乎看谁都带三分情意,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所谓的情意后还藏着冰刃,三伏天也融化不了。 他穿着淡灰色的宽袍,姿态慵懒,视线扫过屋里众人,最后看向青影,“还挺热闹。” 青影:“你来了,可不热闹?” “呵,”楚离冷哼一声,看看萧容溪,又看看南蓁,眸子微眯,“看来是贵客。” 能让他觉得周身气度不凡的人,这么些年也没几个。 南蓁还惦念着他刚才的话,又不能像往常那般直接动手,于是扭头告状,“陛下,他说我笨。” 空气霎时安静,这一茬,谁都没想到。 就连青影都怔住了,眉心一跳,这还是她熟悉的主子嘛,怎么进宫小半年,人都变得……娇了呢? 以前“告状”二字,可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萧容溪比她反应快些,眼底的惊异转瞬即逝,嘴角微勾,声音润朗,“嗯,他眼瞎。” 楚离:“……” 青影失笑,难得有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 第134章 你打不过我 楚离听到这句话,并不生气,反倒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原来是陛下,失礼失礼,”他又看向南蓁,眼底某眸光闪动,“这位是……丽嫔娘娘?” 南蓁点头,“嗯哼。” 四目相对,一个探寻不断,一个有恃无恐,最终双双挪开。 能看出多少东西,全凭往日了解。 楚离视线在南蓁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做什么时,楚离突然走向锦霖,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好几眼。 然后扭头对青影道,“小模样长得不错呀。” 众所周知,西堂堂主楚离爱好有二,一是恶作剧,二是赏美人。 按理说,萧容溪和南蓁更为惊艳,但面色冷了些,他还是先挑软柿子捏好了。 锦霖一脸莫名地往后退,离他远了些,眼里满是警惕。 敢这么调.戏他的,楚离是第一个。 谁知脚步刚往后撤,就又听到他欠欠的声音,“但比我好像还差了点。” “……” 一众人,默。 锦霖和他身量相差无几,此刻扬起下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要不是陛下在这儿,我高低揍你八回。” 楚离桃花眼眯起,摸着自己的下巴,“有没有可能,你打不过我?” 明月阁里除了南蓁,没人是他对手。 现下南蓁不在,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可不喜欢虐菜。 话语轻佻,却没动什么心思,目光兜兜转转,又回到南蓁身上。 这次,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对两人颔首,先一步踏出门槛,“有点累,陛下,娘娘,我先去休息了。” 楚离略微拱手,横着不成调的曲儿,施施然走开。 青影送两人出门,“楚堂主随性惯了,还请陛下莫见怪。” “无妨,”萧容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有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朕。” “陛下放心。” 青影将三人送到楼下,正好看到文叔在和一个魁梧的男子交涉着什么。 萧容溪抬眼看去,粗粗打量了那男子一眼,没说话。 大步离去。 南蓁也未多言。 那是城南的铁匠,称吴大,每月都会定时给明月阁送暗器。 吴大的铺子虽然不见经传,但手艺却很好,合作多年,从不以次充好。 想到这儿,南蓁不免也动了买暗器的念头。 银针虽好用,可她舍不得甩出去,还是得选些便宜的才行。 几人在明月阁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出来时,都已经到了晚膳时间。 长街摊贩用力吆喝着。 “面嘞——面!” “饼子诶!” “上等的酒水、饭菜,这边请。” 酒肆茶楼逐渐挂起了灯笼,迎接即将到来的夜幕。 但今日较平时又有不同,烛光映照着行人的脸,人潮一波一波地开始朝东街涌。 今晚有灯会。 萧容溪没着急回宫,反倒带着南蓁进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招牌菜,要了一壶清酒。 南蓁坐在对面,屈肘托腮,盯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轻笑,“陛下不担心跟上次一样,半路遇刺吗?” 萧容溪将杯酒推到她面前,不答反问,“伤口不疼了?” 第135章 他不是我夫君 居然还有心思揶揄他。 “嘶,有点,”话音未落,南蓁便捂着手臂,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次怕是不能为陛下挡刀了。” 萧容溪默默地看着她做戏,端起酒杯,放在唇边轻抿。 酒水清冽,唇齿留香。 等嘴里的酒咽下,才开口道,“同样的失误不会再有第二次。” 对萧奕恒来说也一样。 一击不中,他明知自己有了准备,怎会再费周章? 南蓁装模作样地说完,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学着他的样子,执杯晃手腕,“陛下出门在外,只怕不宜饮酒。” 喝酒误事,尤其他的性命还时时被人惦念着。 “这酒味道淡,后劲小,可以尝尝。” 萧容溪并不贪杯,喝完两杯就停了下来,举箸夹菜。 南蓁依旧闷头不语,吃得认真。 他一面看着窗外的夜景,一面分了丝心神留意她,微风轻拂,嘴角上扬。 街道逐渐热闹起来,锦霖刚在外面办完事,上楼同萧容溪耳语了几句,才问道,“陛下,马车就在门外,现在回宫吗?” 萧容溪姿势慵懒,手搭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正好东街有灯会,去看看吧。” 说话时,抬眼看向对面,似乎在询问南蓁的意见。 “我都行,听陛下的。” 京城的灯会是百姓自发组织的,南蓁也去过一次。 几条街都办过,今年轮到东街。 除却好看的花灯外,还有灯谜可猜,彩头可赢,美人可赏,才子可观,或吟诗作对,或棋逢对手,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是以年年盛大,万人空巷。 就连许多官员也会携妻带子,一同游玩。 三人步子悠闲,甫一踏入东街,嘈杂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阵阵喝彩。 刚走了没几步,南蓁被一个中年摊主叫住。 他极为热情地将人引至摊位前,“姑娘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这儿物美价廉,买得越多越便宜。” “看这木簪,条纹精致,气质沉稳,刚好贴合您的形象。再看这个陶俑,灵动可爱,栩栩如生……” 南蓁垂眸扫了眼面前的东西,确实不错,但没有她能用得上的。 摊主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也不气馁,转而从旁边的人入手。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多少钱,您总得给夫君表现的机会啊!” 他早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萧容溪和锦霖,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少爷和护卫,而南蓁就是那个千娇万宠的少夫人。 南蓁被他的话惊到了,回头看了萧容溪一眼,他也恰好看过来。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再加上周围吵闹,应该没有听到。 “他不是我的夫君。” 南蓁眉头微蹙,语调平淡,可听在摊主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哑了两秒,“那就是别人的夫君了?没事,姑娘您看看这两条绦子,是在月老庙门前的树上取下来的,受过熏染,您和他一人一条,系在手腕上,保准有一天会变成你的夫君。” “……” 月老知道这件事吗? 第136章 童言无忌 南蓁嘴角一抽,又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不了,我看这个木簪挺好的,就它吧。” 插在发间是装饰,拔下来还能当武器。 “好嘞!” 摊主笑呵呵地要给她包起来,南蓁摆手,付过钱,拿起来顺便就别在了头上。 萧容溪迈步过来,瞥了眼木簪,“说什么呢?” “没事。” 南蓁想想还是觉得好笑,眉眼弯弯的,绕过他往前走,“走吧,去那边看看。” 萧容溪眉毛一抬,扭身看了看摊主,对上他意味深长又不可言说的表情,“……” 搞什么鬼? 他没多嘴去问,跟上了南蓁的步子。 街道两侧都挤满了人,就属挂着灯谜的架子旁边人最多。 南蓁远远地瞧了一眼,刚准备继续往前走,一个小萝卜头突然冲出来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 声音又清又脆,生怕她不记得似的,“我是上次卖你伞的那个!” 南蓁低头,有些惊讶,拍了拍他圆圆的脑袋,“姐姐记得。” 小男孩瞬间开怀,扯着她的衣袖没撒手,扭头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妇人喊,“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漂亮姐姐!” 趁着妇人还没过来,他接着道,“幸好上次姐姐买了我的伞,对,还有那个哥哥,我娘才有钱治病。现下娘的病已经好了,我们才能出来逛灯会。” “姐姐是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啊?” 话才说完,余光就注意到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走了过来,站在南蓁身边,垂眸看他。 大眼瞪小眼。 “他是谁?”萧容溪捏着他的脸,肉嘟嘟的。 南蓁轻笑:“一个小孩。” “……” “我叫庄淼淼,”小男孩一点都不认生,对着萧容溪扬起笑脸,“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就是…就…” 萧容溪:“嗯?” “就是跟我上次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几人都是一愣。 南蓁扶额,感受到落在自己侧脸的视线,愣是没有回头,佯装镇定地轻咳两声,“童言无忌。” 萧容溪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正要开口,妇人走了过来,对着两人颔首,“小孩不懂事,若惊扰到了小姐和公子,还请恕罪。” 她朝小男孩招手,“淼淼过来。” “噢。” 小男孩当即松了手,退回娘亲怀里。 妇人十分慈爱地笼住他的肩膀,“那日多谢小姐相助,您真是人美心善。” 若没有那些抓药的钱,她能否活到今日还是个问题。 “正好需要,不用说谢。” 妇人言语轻柔,她开口也不自觉温柔了许多。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妇人便提出告辞,不打扰他们游玩。 临走时,小男孩还回过身来冲南蓁挥手,“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帮你的。” 南蓁失笑,“好,我等着。” 一高一矮逐渐走远,热源自她身后靠近,声音若即若离,“哪个哥哥?” 气息缠绕于耳廓,南蓁忍不住歪了歪脖子,离他稍微远了些。 回头,撞进对方漆黑深邃的眸子里,睫毛轻颤。 第137章 当局者迷 “丞相府的公子。” 南蓁耸耸肩,避开令人悸动的眼神,故作轻松的模样,朝旁边挪了两小步,将那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 末了,还不忘感慨,“陛下,我好像把虞家得罪了。” 先是虞子任,后是虞杉杉,再加上当初偶然撞见的虞美人,虞家儿女都让她凑齐了。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一点都不见担心,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着。 萧容溪眉眼低垂,没忍住轻哼一声,“你确实挺能得罪人的。” 搞不好哪天,后宫朝堂的人都让她挤兑个遍。 “但也没什么要紧,”萧容溪顿了顿,“朕相信你有能力解决。” 南蓁没有跟他谦虚,潇洒转身,长发划出一个低低的弧度,“那是。” 她不慕权,不贪钱,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做点力所能及的善事,便已心安理得。 其余的,过眼云烟而已。 声音飘散在空中,落进萧容溪耳朵里,使他扬了嘴角,刚要跟上去,一抬头,便看到桥上有三人,挨得紧紧的,格外亲密。 是秦尧和李娇带着秦方若出来逛灯会。 而南蓁正朝桥边走,再过一会儿便能碰上。 他嘴角的笑逐渐耷拉下来,思索两秒,加快脚步,追上南蓁,没有多想,拽住她的手臂往相反的方向走。 南蓁知道是他,仍旧吓了一跳。 她顺着萧容溪的力道走出一段路,视线落在他握住自己的手上,“嗯?” 萧容溪后知后觉地松手,站在她面前,恰好挡住了桥上的风景。 “陛下,那边……” “不想过去了,”他负手在身后,掌心虚握,避开她的眼神,“走这条路吧,有卖糖人的。” 话里多少有些前后不搭,南蓁虽觉得奇怪,但也没细想。 更想不到他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而伤心,所以找了个极其别扭的借口。 南蓁的注意力还在被他拽过的地方,似乎还惨留着一些温度,明明不烫,却灼烧地厉害。 她略微不自然地甩了甩手,顺着萧容溪的步子往前。 当局者迷,两人周身微妙的氛围自己并未察觉,锦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门清。 他摸着下巴,摇摇头,尽职尽责地跟了上去。 “爹,你看这个,这只小兔子做得真像,尤其是眼睛,我们把它买回去好不好,我想挂在我房间里。” 李娇一脸慈爱,摸着她的脑袋,扭头见秦尧正盯着另外一个地方,不由得好奇,“老爷,怎么了?” 秦尧摇头,却没收回视线。 刚才他好像看到了丽嫔…… “爹!”秦方若扯了扯他的衣袖,总算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在看什么啊?” “没事。” 应该是他看错了,丽嫔这个时候应该在宫里才对。 他看向秦方若手里的兔子灯,“确实好看,你喜欢就买下来吧。” 秦方若开心地付了钱,“谢谢爹爹!” 话已经说出口,哪怕是随意胡诌的,也得圆下去。 萧容溪带着南蓁在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下。 第138章 好心 糖画师傅技艺高超,勺子盛着糖浆,手腕一动,糖浆便顺着流下,细细的,落在油纸上,很快就出现一只老虎。 他用竹签固定,等糖浆凝固后,拿起来递给面前的小孩。 “耶,这是我的老虎,比你的狼厉害!” “我的狼最厉害!” “我要画一朵花,花好看!” 摊位旁围着的大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此刻萧容溪和南蓁的出现就显得格外突兀。 孩童皆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就连糖画师傅也愣了愣,“二位是要画什么?” 南蓁把萧容溪推了出去,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男人只是随手一点,“这个吧。” 糖画师傅顺着他的指头看去,上面是只豪猪。 萧容溪也没想到这么巧,轻咳两声,指了指旁边的人,“送给她。” 南蓁:“?!” 偏偏小孩子还大声宣扬,“是猪!它是猪!” “……” 南蓁简直不想跟他说话,连白眼都省了,直接往前走,想逃离这个地方。 萧容溪自然也不会久待,大步离开。 霎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锦霖身上,活泼如他,照样觉得尴尬。 他赶紧迈步,却被糖画师傅给叫住了,“诶,公子!我这都快画完了,您别走啊,还没给钱呢!” 锦霖无奈,只能在袖子里掏铜板,递给师傅的时候,他也恰好把糖画递了过来。 低头,和竹签上的豪猪四目相对。 锦霖:“……” 他随手塞给旁边的小孩,“送你了,慢慢吃。” 然后火速跟上两位主子。 回到宫里,已经月上柳梢。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照得整个皇宫静谧祥和。 紫宸殿内,灯还未熄。 萧容溪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呲了毛边的兵书,没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书脊。 指下是粗糙的触感,眉间是未化开思索。 他还在想着白天明月阁的事。 锦霖进来送东西,看他没有起身的意思,“陛下还不歇息吗?” “嗯。” 萧容溪应了一声,突然问道,“在明月阁……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锦霖一愣,迟疑道,“未曾。” “你觉得青影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可随后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能在主子失踪,独自撑起大局的人绝不会是平庸之辈。 由于他的身份,青影对他多有戒备,对他身边的人同样不会放松警惕,可她偏偏主动提出带南蓁去换衣裳。 锦霖想了想,“但属下没觉得她的话有什么问题。” 萧容溪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 就是听起来很正常,他才会觉得不正常。 片刻后,萧容溪道,“飞流刚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应当闲下来了,你告诉他,让他查一查丽嫔和明月阁的人是否有接触。” “是。” 夜深了,紫宸殿终于安静下来。 皇宫西北角依旧清冷,冬月回房间休息,南蓁还守着一盏孤灯。 烛影摇晃,和院外被风拉扯的树叶同频,她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缓缓抬眸,看向门口。 第139章 果然是你 依旧是那件浅灰色的宽袍,兜着门外的晚风,步伐轻缓,边往里走边左顾右盼。 嘴里啧啧两声,皱着脸,桃花眼微眯,“原来这就是冷宫啊,也太破了。” 其实相比于之前,现在还算能入眼,却仍被楚离从头到尾嫌弃了一遍。 “这椅子,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 “这门框之前被虫蛀过吧。” “还有这柱子,怎么跟火烧过一样黑漆漆的,不好看不好看。” 南蓁慢条斯理地剪了烛光,扭头看他,忍无可忍,“楚堂主,是我住,不是你住。” “我知道啊。” 楚离一点都没有作为客人的自觉,挑了个位置坐下,屈肘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姿态慵懒肆意,跟没骨头似的。 等打量够了,才开口道,“娘娘似乎专门等着我来啊?” “门开,迎的是四方客,”南蓁眸子一转,“楚堂主算哪方的?” “西方。” 他随口应了声,视线并未从南蓁身上挪开,半晌后,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果然是你。” 今天见她第一眼的时候便有种奇怪的感觉,现下总算是确认了。 南蓁没着急回应,反问道,“何以见得?” 明月阁内,她的脸,除了青影和碧落外,就只有李颂见过,没想到第一个猜出来,竟然是楚离。 “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那就只能用心看了。” 偏巧,他在这方面很擅长,从未出过差错。 楚离眉头微蹙,面色正了正,“你就准备一直待在这里吗?” 他实在难以想象,南蓁这样一个潇洒恣意的人,竟然会甘愿望着外面四四方方天空。 “皇帝给你下毒了?” 南蓁想也没想,顺手将旁边的剪刀甩了过去,被他一个偏头躲过,剪刀稳稳地扎入桌腿。 “看这力道不像是中了毒的,毕竟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你进来的时候有被人发现吗?” 楚离摇头,“外面监视的那些人武功都不怎么样,我躲过了。” 南蓁摁了摁眉心,“那就好。” 她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何况现在还要借此机会查宸王府的事情,更得小心行事。 既然已经被点明,她便不再隐瞒,看向歪在椅子上的人,问道,“你怎么看?” 当晚楚离也在阁里,大火之下又遭围攻,她并未留意到其余人,兴许他能看到些什么。 楚离默了两秒,“多注意些东堂的人吧。” “嗯?” “我说得不一定对,得查了才知道,”他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模样,“反正江湖中都默认你跳崖身亡,还有时间和机会,不着急。” 南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对方眼神丝毫不躲避。 她了解楚离,如果不是发现了错处,他不会说出口,但目前没找到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能暂且放在暗处。 “我现在不方便随时出去,你帮我转告李颂,让他去查一下东堂的情况。” “我才不,”楚离哼了一声,“不想跟那个老家伙说话。” 明明也才三十多岁,却跟个老古板似的,每次见他都得告诫一句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烦人。 第140章 请帖 楚离说完,还十分硬气地冲南蓁挑了挑眉,一副绝不服软的模样。 南蓁:“……” “罢了,我自己说,”她没再为难对方,只掀起眼皮,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几眼,“夜深了,你怎么还不走?” 楚离进宫原本就是为确定她的身份,这会儿逐客令已下,他也没理由再待在这儿,利落起身,“就走就走,回我香软的被窝。” 单薄的身形很快隐没在黑暗中,冷宫重新恢复宁静。 南蓁吹灭烛火,花了点时间想东堂的事情,很快睡去。 后几日,风平浪静。 南蓁出去过一趟,见了李颂,将消息告知后便回了冷宫,没再乱跑。 每日逗逗大黑,跟着冬月去后院摘摘菜,三五不时地应付下萧容溪,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卫建恩老将军的寿辰。 卫家自退出权力中心后,多年来未曾大办寿宴,今年却不同,不仅早早放出了消息,还派人去往各家府邸送请帖。 就连冷宫都收到了一份。 南蓁刚用完早膳,正在和大黑玩捡沙包的游戏—— 她将沙包扔出去,大黑乐颠颠地衔回来,乐此不疲。 小桂子穿过扇形石门,往前走了两步,就见一个沙包冲着他脑门飞来,大黑紧随其后。 圆圆的狗眼里只有沙包,连弯都不转,直接一头撞上了小桂子胸口。 “嗷嗷!” “哎哟!” 人和狗同时往后倒,皆摔在地上。 小桂子捂着屁.股,伸出食指,对着大黑点了点,“你个……” 突然想起陛下说自己不能骂它,只好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笨狗!”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将他扶起来,“公公,您没事吧?” “没事。” 小桂子斯哈斯哈地抽着气,一瘸一瘸地往前走,大黑先他一步到了南蓁身边,欢快地摇着尾巴,还用爪子刨了刨刚捡回来的沙包,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南蓁搓着它的脑袋,见小桂子被人搀扶着进来,微愣,“你这是怎么了?” “奴才没事。” 他示意小太监松手,拿出请帖呈上去,“娘娘,明日是卫老将军寿辰,卫家送来了帖子,说请您去参加。” 她救了卫燕两次,于卫家而言是恩人,这份请帖并不唐突,只是—— “陛下同意了吗?” 说到底,她现在是后妃,这种明面上的事情,需得其应允才行。 小桂子:“同意了,卫老将军亲自跟陛下说的,想当面答谢您,所以陛下才会让奴才把帖子送过来。” 卫建恩都多少年没进宫了,进宫就为了这件事,陛下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 南蓁打开帖子,粗粗扫了一眼,心里有数后,问道,“陛下去吗?” “陛下还没定呢,”萧容溪没说,小桂子也不敢妄言,只道,“但贺礼已经选好了。” 他顿了顿,“哦对了,陛下还让奴才转告您,说是秦大人也收到了请帖,届时免不得碰上,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南蓁闻言,轻笑一声,“知道了,替我跟陛下说声谢谢。” 第141章 没人敢找你麻烦 秦家人会去,意料之中。 依照秦尧和李娇的性子,到时候相见,免不得站在制高点对她指手画脚。 她甚至都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 南蓁一阵叹息,摇摇头,突然问道,“我能带冬月去吗?” 她时常外出,冬月却一直呆在冷宫,出去转转也是好的。 小桂子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奴才会提前备好马车,明儿一早在宫门口候着,送娘娘去卫家。” “知道了。” 南蓁颔首,让冬月送小桂子出去。 “娘娘,”冬月重新关好门,脚步轻快地跑过来,“我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出宫的一天!” 本以为能踏出冷宫大门都已经是上辈子积德了,谁曾想还能去参加卫老将军的寿宴。 她看向南蓁,眼神晶亮,充满崇拜之意,“奴婢明早一定给娘娘梳个最好看的发髻。” 相比之下,南蓁冷静多了,“不必,平常的就好。” 打扮地太过庄重,都不像她了。 南蓁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上凸出的大字,总觉得有些不妥。 思来想去,也没理出个所以然,干脆将请帖放下,不再自寻烦恼。 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走且看。 秋意渐浓,夜里下了雨,清晨起床时,空气都还是湿漉漉的。 简单用过早膳,南蓁带着冬月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北走。 时辰尚早,卫家门口却已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细语。 南蓁随手打起帘子,扫了眼外面的人,皆不太熟悉。 冬月也悄悄看了一眼,“娘娘,我们现在要下去吗?” “嗯,走吧。” 南蓁理了理衣裳,起身,正准备下车,突然发现冬月深呼吸了好几口,不由得奇道,“你在做什么?” 冬月:“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有点紧张。” “……” 南蓁脚步不停,“怕什么,没人敢找你麻烦。” 赴宴的人都怀着几分谨慎,而她是卫老将军亲自邀请来的,为难她,就是在打卫建恩的脸。 就算互相看不惯,也不可能在卫家闹事。 主仆俩刚落地,门口的人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空气霎时安静。 他们早就收到了丽嫔受邀的消息,却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这下热闹了。 南蓁面容清冷,此刻不说话,更显矜贵,美眸一转,围在面前的人不自觉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门口有人迎客,见到她,立马招呼旁边的同伴去找小姐,然后走上前来,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丽嫔娘娘。” “嗯。” 南蓁回以微笑,在他的指引下往前走,顺嘴问了句,“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吗?” 小厮:“还没呢,娘娘算来得早的。” 刚绕过椭圆形的池塘,就见一道艳红色的身影快速靠近。 卫燕拎着裙摆从回廊的尽头往这边跑,长发飞扬在空中,一黑一红,对比鲜明。 及至南蓁跟前,还有些喘,“丽嫔娘娘!” “卫小姐。” 卫燕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厮退下,自己亲领着南蓁往里走。 “上次校场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第142章 可不可以教教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南蓁并不想邀功,回应地中规中矩。 卫燕却并不这么认为,“当时情况凶险,有能力出手又愿意出手的寥寥无几,这份恩情,我会记着的。” 她为人直爽,不像寻常闺中女儿,倒像是江湖中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豪气,相处起来很舒服。 南蓁稍微放松了些,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小花园那边。” 卫燕和她并排走着,总算喘匀了气,“那边风景好,而且少有人打扰。” 她看得出南蓁并不是一个喜爱热闹的性子,所以早就安排好了。 卫家内里修建地十分清幽,抬眼望去,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装饰,但就是无端给人以肃穆感。 大约家族构架简单,下人也较少,偌大的庭院显得有些空旷。 小花园里有一处水榭,曲水环绕,里面养着锦鲤,这会儿有人来了,纷纷躲进石头底下或水草丛中,只有零星几只胆大还在清澈的水中肆意游动。 两人进到水榭,卫燕亲自给南蓁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娘娘尝尝,洞庭碧螺春。” 茶味清香,南蓁抿了两口,随即放下杯盏,“不错。” 卫燕笑道,“爷爷喜欢,所以府中时常备着。” 她喝了一小口,耸耸肩,“不过我喝不太出来好与不好,就只当是解渴的玩意儿了。” 南蓁听着她的话,笑而不语,看她低头轻抚杯沿,不慌不忙地等她开口。 片刻后,卫燕总算斟酌好了语言,“娘娘,实不相瞒,我此前一直以为自己骑术在女子中当属佼佼者,可那日看过你在校场上的表现后,发现也不过尔尔。” 她顿了顿,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灌了大半杯茶,“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南蓁微怔,没想到是这事。 她看着对方杯中冲倒时起的漩涡,说道,“我记得卫老将军的骑术非常不错,卫小姐怎么会想起来要跟我学?” “因为爷爷不会时常陪我去啊,”卫燕撇了撇嘴,“他还让我多跟同龄人接触,可那些个小姐天天就喜欢在屋里绣花,无聊死了。” 爷爷身体还算康健,可到底年龄在那儿,她也不敢再缠着对方陪自己上马颠簸。 她小时候时常找不到玩伴,所以才会背着行囊自己去闯江湖。 但实际上,她也没遇到过多少大事。 虽然她跟南蓁只见过几面,可南蓁身上的气度她却很欣赏,好似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跟南蓁待在一处,比跟别人在一起轻松多了。 “我也不能时常出宫,要得陛下应允的,”她婉拒道,“如果你想学,还是得找个专门的骑术师傅才好。” 就算卫老将军不能亲自教,那不是还有诸多门生可以,总归轮不到她。 卫燕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此刻也不气馁,刚要说话,突然有小厮过来叫她,说老爷找。 卫燕只好暂且咽下嘴里的话,“娘娘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第143章 戏子本分 南蓁笑了笑,点头,“你先忙,我就在这里坐会儿。” 她并不害怕热闹,可这个时候出去,难免被人围观,窃窃私语。 倒不如在这个小花园里安静地喝茶赏锦鲤。 卫燕跟着小厮,很快就出了水榭,绕过假山,看不见了,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茶香。 南蓁放下杯盏,起身,走到水榭边,双手撑着栏杆,看底下红黄锦鲤交织。 美人靠上放着一小盅饵料,她随手捻了一撮扔进水里,涟漪尚未荡开,就被蜂拥而上的锦鲤分食干净。 南蓁轻笑,正准备再往里扔时,突然听得身后有脚步靠近。 极其细微,起初带着些慌乱,快走到她跟前时,稍微顿了顿,伴随着整理衣衫的摩擦声。 “妙儿。” 声音有些熟悉。 南蓁回头,见是沈弦,稍显惊讶,“是你?” “是我,”沈弦离她两步远,本想再靠近,可对上她清冷的视线,霎时挪不动脚步,只好站定,“你最近还好吗?” 他眼里盛着南蓁看不懂的深情和担忧,目光款款。 南蓁眉头微挑,“好得很啊。沈公子找我何事?” “我……”沈弦一时哑然。 他想见她,从下人嘴里听得她在此处,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可到跟前,对上这张不可方物的脸,只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理了半天才开口,“我快定亲了,你知道吗?” 他也到年纪了,正好朝中新贵柳家有一女儿,生得乖巧端方,年龄又与他相仿,一来二去,双方父母就合计将这门亲事定下。 现在只差选个吉利的日子,上门提亲。 原本他是不讨厌柳思佳的,可一旦说起定亲成婚之事,他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南蓁的脸,越想越烦躁。 但他又不敢对父母亲明说,只能整日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当值都没去。 沈纵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便随他去了。 直到今日卫老将军寿辰,听说南蓁也来,他才走出房门。 南蓁听完他的话,点点头,“略有耳闻。” 沈纵贵为礼部尚书,他又是独子,娶妻之事向来为人乐道,即便冬月不怎么出冷宫,也听到了消息,回来一字不落地告诉她。 沈弦:“然后呢?”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结果却大失所望。 南蓁表情愈发耐人寻味,开口,字字都跟刀子似的,“然后……你想亲口听我说一声恭喜?” 沈弦沉默了。 风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也将他的声音传至耳畔,“你就、没有一点伤心吗?” 语气低沉,似在隐忍,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南蓁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她简直要气笑了。 “我为何要伤心?”南蓁嘴角勾起,带着些嘲弄,“我是妃子,你是臣子,嫁娶互不相干。 演戏,自然就要遵循戏子本分,你别告诉我,演着演着,自己还入戏了?” 她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我连秦家人都不在乎了,何况是你?” 第144章 可曾习武? 音调明快,嗓音轻柔,却听得沈弦如坠冰窖。 前一次尚且能解释为有人在她面前挑拨离间,可这次呢? 如此冷漠的语气,他即便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面前之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两句话就能哄好的女子了。 她变得聪明又警惕,最关键是,不再信任他。 他张了张嘴,“我们……” “没有我们,”南蓁径直打断了他,指尖在彼此身上游移,“只有我和你。” 池水清澈,映出沈弦的身影,慢吞吞地往前走,似乎很是神伤。 只是这副场景并未维持多久,就被穿梭在水中的锦鲤打破。 不规则的水纹将他的倒影荡碎,最后消散在层层叠叠的涟漪中。 南蓁神色不变,继续捻起手边的饵料,投进水里。 …… 宾客逐渐多了起来,秦家也到了。 和众人打过招呼后,便依礼去前厅拜访今日的寿星。 迎客的一般是卫良斌,卫建恩只选择性接见了几个。 此刻,他正端坐在罗圈椅上喝茶,眼皮微垂,不怒自威。 瞥见秦尧等人在小厮的引导下从侧门进来,顿时精神了些。 他等了这么久,人终于来了。 “卫老将军。” 秦尧含笑拱手,嘴里说着祝福的话,“愿老将军松鹤长春,富贵安康。” 卫建恩似乎很开怀,笑声爽朗,抬手示意三人起身,“许久不见秦大人,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 秦尧本准备说两句场面话,见见主人家便去往席面,谁知小厮捧了茶上来,他也只好坐下,心里糊涂着。 看卫老将军的架势,怎么像是要与他促膝长谈的模样? 秦尧垂眸,盖住眼底的诧异,端起茶杯轻嗅,“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不错,”卫建恩粗粝的手指抚着杯盖,望向他,“你也喜喝茶?” “茶能醒心明目,下火健神,四季皆可饮,我府里亦常备。” 秦尧思索片刻,“我记得您以前爱饮烈酒吧?” 卫建恩颔首,轻笑道,“以前年轻,几坛子都不在话下,现在折腾不动了,平日里也只能拿这个当爱好。” 他扣了扣杯盖,“不过还行,我鲁莽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老了居然还能做些风雅之事。” “哪里的话,卫老将军功劳甚大,岂是‘鲁莽’二字可以涵盖的?” 卫建恩表情不变,“是吗?” 他还以为自己多年不出现,众人都把他忘了,以为他提不动刀,所以胆大包天地把手伸向卫家。 秦尧听着他的语气,笑了笑,没再说话。 要顺着接下去,还不止话锋会拐到哪里。 他在官场多年,做得最好的就是“谨慎”二字,适时而止,方能长久。 好在卫建恩也没有揪着这点不放,转眸看向后排的秦方若,“秦二小姐长得越发出挑了。我听燕儿说过,你琴棋书画各方面都不错。” 秦方若被教得很大方,虽有些惧他周身的气势,礼仪却仍十分得体,“谢老将军夸奖,多亏了闻新学馆的诸位先生,我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闻新学馆的先生确实不错,武术上也有造诣,你呢,可曾习武?” 第145章 以茶代酒 都知道秦方若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女,却从来没人问过武学一类的话。 女子关注的,不该是书画、女红之类的吗? 但卫建恩这么问了,也断没有不回答之理。 她先是看了看秦尧和李娇,接收到对方肯定的眼神,这才应道,“不曾习武,只学过先生教授的骑射。卫小姐本领高强,我和诸位姐妹都很是羡慕。” 秦方若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表现平平,但并不觉羞涩。 她作为女子,又不上阵杀敌,何苦去跟男儿竞争。 思及此,她不免又想到了南蓁。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以往在府中虽互相看不顺眼,不愿接触,但对方一天到晚在做什么,心里大致还是有数的。 秦方若很清楚她并没有学过武术和骑射,却不知为何,那日在校场竟能将卫燕都比下去。 她虽不懂朝政,可偶尔听到父母说话,也能领会到一些事情。 卫家要谋权夺势,除了卫良渚官升吏部侍郎外,卫燕在校场的表现也是一环,可现在不仅没成,反被南蓁抢了风头…… 秦方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卫老将军莫不是趁今日问罪来了? 还没等她厘清,就听卫建恩语气悠悠道,“那日校场之事,我也听说了,多亏丽嫔娘娘,燕儿才能平安无事。” 他端起茶盏,对秦尧道,“今日正好以茶代酒,敬秦大人一杯,聊表谢意。” “不敢不敢。” 秦尧立马回礼,李娇同样举杯陪礼。 两人这时候才明白卫建恩刚才留他们喝茶,不为别的,就为丽嫔之事。 心中诧异的同时,又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们对于丽嫔,并无太多教导,就连她何时习得的本事都一无所知。 清润的茶水入喉,却并未能安抚秦尧和李娇纷乱的心绪。 下一秒,卫建恩果然问道,“最近我正在给燕儿找可以教她武术的师父,不知二位可有推荐的?” “这……” 秦尧犹豫半晌,竟不知如何作答。 要说没有,卫建恩定然会以为自己在敷衍他;要说有,那就是欺骗了。 “秦大人只需引荐就行,至于对方收不收,就看燕儿的造化了。” 卫建恩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目光带着似有若无的威严,半开玩笑地说道,“秦大人不会不愿意吧?” 对上他的眼神,秦尧后背一寒,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心里直叫苦。 最后把问题都推到了不在场的南蓁身上,“卫老将军,实不相瞒,我此前忙于手中政务,并未对这事上心。贱内找了几个师父,但小女并不太满意,后面索性让她自己去找了。” 他叹了口气,说得像模像样,“本来我们也没期待她能学成,左右不过想着让她学些防身的本领。说实话,若不是那日校场之事,我们都不还不知道她习得了一身本事。” 李娇立马反应过来,应和道,“是啊。我们还想找机会问问她呢,这不她进了宫,一直也不太方便问,所以就耽搁了下来。” 第146章 一问三不知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把旁边的秦方若都说懵了。 用了片刻时间才反应过来。 未免卫建恩从自己这里看出破绽,她立马垂眸,微微低头,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装鹌鹑。 这番解释真假掺半。 李娇确实找过几个师父,不过是帮秦方若找的,最后都没成罢了。 对于别人来说,听到此处大概率也就信了,可对于卫建恩来说,远远不够。 更何况,他对秦家的境况也有所了解,丽嫔在秦家时的待遇和秦方若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专门为她找武术师父这种话,听听就行,当不得真。 但他没有直接点破,只扬了扬眉毛,表情淡淡的,颔首,好似相信的样子,“原来如此。” 随后,卫建恩又问了几个问题,秦尧一一答了,这才出去。 三人的步子对比来时,明显加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卫良斌方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没有搭话,直到目送他们走出侧门,才回头问,“爹,我怎么觉得,秦家夫妇对自己女儿一问三不知呢。” 回答是回答了,却明显能感觉底气不足。 换句话说,撒谎的嫌疑很大。 “哼,”卫建恩轻叹一声,摇摇头,眼皮低垂,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没错,陌生人也不过如此吧。” 他已经命人将丽嫔近几年的事情都查了查,捋下来,没发觉什么不妥。 看来,想要知道答案,还得直接从丽嫔那里入手才行。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丽嫔到了吗?” “已经到了,燕儿在接待。”卫良斌笑道,“我看燕儿也是真心佩服她。” “人都是慕强的。” 卫燕可谓是卫建恩亲自培养出来的,孙女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 这会儿只怕缠着对方取经呢! 卫良斌估摸着离开席还有段时间,便问道,“现在要把人叫过来吗?” “不必,”卫建恩摇头,“不着急,先让他们年轻人聊一聊吧。” 他还要好好想想,真碰上人了,要问什么。 直到离开前厅很长一段距离后,秦尧的脚步才逐渐放缓。 回头,看向李娇,对方也长舒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说道,“听说今日她也来了,你找个时间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放心,我知道。” 且不说旁人,李娇自己也是一肚子闷气。 南蓁倒是潇潇洒洒地做了,后续问题全都推给他们夫妇。 她当即吩咐春桃,“你去找找丽嫔在哪儿,把她叫过来,就说我在这儿等她。” 春桃立马应下,“是,夫人稍等。” 秦尧要去席面和诸位同僚打招呼,留李娇和秦方若在这里等人。 这个回廊南北通透,但往来的人不多,偶尔经过几个下人,对她们行礼后也很快退下。 不过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要紧,丽嫔本就出自秦家,她和丽嫔见面岂非天经地义? 李娇坐在美人靠上,摁了摁眉心,神色不愉。 秦方若见此,走到跟前替她轻轻揉着额头,“娘,没事的,咱们问问就知道了。” 第147章 不来了 她不信,南蓁还真能凭此翻了天去。 指尖轻揉,摁了一会儿,李娇觉得精神放松了些,于是拉过秦方若的手,置于掌心,“好了,娘没事,仔细手疼。”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儿,眼底含笑。 趁着人还没来,李娇稍微想了想,问道,“方若,你以前在府中,可曾发现你姐姐有何怪异举动?”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无缘无故,一个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变化? 更何况是武学这种需要日积月累的东西。 秦方若摇摇头,“我也困惑着,她以前喜欢摆弄的都是胭脂水粉,从未见过她舞刀弄枪……难不成,是在宫里学会的?” “不会,”李娇当即就否定了她的猜想,“宫里更不可能有人教她。” 八成是她自己在哪里偷偷学会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总算等到春桃回来。 但只她一人。 李娇望向她身后,眉头拧起,“人呢?” 春桃一脸为难,“夫人,丽嫔娘娘不来了。” “什么意思?” “她、她,”春桃一咬牙,还是将南蓁的话如实转达,“她说跟夫人您没什么好聊的,以后也不必找她了。” 李娇登时气上心头,“反了她了,她难道还想跟秦家脱开关系不成?” 本是气话,却没曾想春桃听完后点了点头。 “夫人,娘娘她就是这么说的,说秦家如何,跟自己再无瓜葛。” “岂有此理!”李娇握紧拳头,在圆柱上狠狠一砸,手通红了仍浑然不觉。 之前,她只当对方有小性子,心里颇有微词,想着过段时间南蓁自己想清楚便好了。 谁料如今变本加厉,竟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秦方若看她胸口急剧起伏,立马出声安慰,“娘,您别着急,姐姐不愿意过来,总还有别的方式能跟她见面。” 她顿了顿,“听说,这次赴宴,她把冬月也带来了。” 话只说了一半,李娇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冷笑一声,“也是,在她眼里,只怕我们如今连那个粗使丫鬟的地位都不如。” 她朝春桃使了个颜色,春桃立马会意,当即下去办。 李娇起身,理了理衣襟,说道,“席也快开了,我们先去,别耽误了时辰。” 秦方若挽住她的手,亲昵道,“好,听娘的。” 人多,席位安排也十分讲究——对于别家而言。 在卫建恩这里,就有些随意了。 他才不在意谁和谁关系好,谁看谁不顺眼。只要进了大门,便都是客人,阴阳怪气可以,自己负责收场就行。 若闹到需要卫家出面解决的地步,麻烦可就大了。 卫燕带着南蓁入席,知道她和秦家人不太对付,特意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 南蓁甫一坐下,就接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大都隐晦,只有一道视线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她扭头看去,对上李娇怨气横生的双眼,轻轻扯了扯嘴角,心底毫无波澜。 还真当她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了? 第148章 谁不动心 卫燕留意到她的动作,偏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南蓁悠悠开口,“碰上个可笑的事情罢了。” 卫燕心中虽好奇,但看得出来她不想说,索性也就不问了。 开始主动给她介绍桌上的菜。 “这道八宝鸭你一定得尝尝,味美鲜香,厨房特意做了改进,别家吃不到的。” “还有这个清炒芦笋,是爷爷专门种的,因为数目不多,所以每个碟子只盛了一点。” “对,这个小酥肉也不能少,又滑又嫩。” …… 一顿饭下来,南蓁都吃撑了。 饭后,卫燕有些事情暂且离开,南蓁见周围逐渐有人告辞,便也动了心思。 只是四处看了看,又问过往来下人,无一人知冬月在哪儿。 她心下不安,差小厮帮忙找寻,自己也没闲着,顺着小花园的路而去。 途径一处云亭,发现里面站着个人,背对着她,身量高挑,藏蓝色锦服加身,看起来有几分熟悉。 南蓁扫了两眼,心里便有数了。 她现在着急找人,不愿和面前之人有过多交流,于是转了脚尖,准备绕道而行。 没想到对方却适时转身,开口叫住了她,略带笑意,“丽嫔娘娘为何看见本王就走,难道本王这么入不得你的眼?” 南蓁不好无视身后的嗓音,转头,“殿下出尘之姿,是我不敢僭越。” “呵,”萧奕恒眸光深邃,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主动抬腿走过去,“何必如此贬低自己,在本王这里,你可比旁人好多了。” 他在离南蓁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眸,看着她特意打扮后越发精致的脸,“还以为你不会来卫家呢!” 没有熟识之人,独自面对诸多注视并不容易。 南蓁笑道,“收了请帖,岂有不来之理?殿下不也来了。” “本王来,一半是为祝寿,一半是为你。”他说起这种话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换做旁人,只怕沉溺在这般情深似水的目光里了,而南蓁神色淡淡,“可惜了,我身为后妃,注定是殿下得不到的人。” 萧奕恒默了两秒,“那可不一定。” 谁坐上了那个位置,谁就有更多的话语权。 真到那时候,她到底是谁的人,还不定呢。 不过他今日来,可不是跟南蓁争论这个的。 “听说,陛下带你去了明月阁?” 南蓁闻言一顿。 她一直想找机会试探,没想到萧奕恒竟然主动提及。 “是啊,”南蓁大大方方地看向他,“殿下对明月阁也感兴趣吗?” 萧奕恒轻飘飘地应道,“大周第一情报组织,谁不动心。” 南蓁眼皮略压,“有些人心动,是谋求合作;有些人心动,是占为己有。殿下属于哪一种?” 话音落下,并没涤荡起对方多少反应。 倒是让萧奕恒添了丝好奇,“听起来,你对明月阁很是了解啊?” 本该是疑问句,却用的肯定语气。 “凡是占‘第一’二字的,就连小孩子都会知道吧,”南蓁并没有被他所影响,“殿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第149章 朕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旧? 萧奕恒望进她眼底,看着里面星星点点的光,蓦然笑了。 思索两秒,认真地敷衍她,“这个问题,本王也说不好,看心情吧。” 心情好了,是一种做法;心情不好,又是另一种做法。 但,殊途同归。 “你呢?”他反问道,“在你眼里,本王属于哪一种?” 南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展唇,“是得不到就要毁掉的那种。” 如果不能为他所用,也绝不会落入旁人手中。 萧奕恒愣了愣,眼底兴味愈发浓厚,甚至抬腿,朝她挪动了一小步,“本王真是太喜欢听你说话了。”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实在新颖。 “让本王越来越想揭下你脸上的面具,看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表情。” 以前对她感兴趣,是因为萧容溪的缘故;现在想靠近她,只因她本身。 “丑陋的面貌恐污了殿下的眼,”南蓁不愿再同他多纠缠下去,开口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奕恒脚步一转,挡在她面前,“急什么,又死不了。” 南蓁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抬头,“你知道冬月在哪儿?” 萧奕恒眉毛一抬,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求他,他就说。 南蓁眼睛微眯,嘴角勾起,表情却是冷冷的。 僵持之际,一道朗润的声音穿插进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朕四处寻你不到,没曾想竟在这儿。” 萧容溪蓦然从湘妃竹后面走出来,视线扫过两人,款步上前,“宸王留朕的妃子在此,是否有些不妥?” 萧奕恒看着步步靠近之人,面色微沉。 他会来,出人意料。 两人目前还不到撕破脸的地步,这莫须有的罪责,萧奕恒是不会担的。 “只是偶然碰上丽嫔娘娘,叙叙旧罢了,陛下实在太多虑了。” “是吗?”萧容溪语气淡淡,站在卧倒的巨石旁,对南蓁招手,“过来。” 南蓁极少顺从他,这次难得听话,绕过萧奕恒,行至他身边,“陛下。” “嗯。” 萧容溪应了一声,低头看她,“朕怎么不知道你和宸王还有旧?” 南蓁一脸委屈,“……是他强行有的。” 萧容溪看着她的小表情,翘了翘嘴角,没再管身后的人,带着她走了。 护犊子的意味很明显。 萧奕恒站在原地,身形不晃,目送一高一矮又分外和谐的两道背影走远,表情微滞。 有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开口,“找人的话,去清心苑一趟,说不准有惊喜。” 说完,亦转身离开。 南蓁自是听到了,眉头微拧,着人问了去往清心苑的路,大步往前。 萧容溪不慌不忙地坠在她身后,并不开口。 清心苑是个极小的院落,许久没人住了,但由于时时打理着,风景尚好,不算荒芜。 苑里有假山,有水流,水声汩汩,却没能掩盖住山后的呜呜声。 细微但恐惧。 冬月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有破布堵着,说不了话,只能鼓圆了一双眼睛。 “你再瞪我,小心我让人把你眼珠子剜了!” 第150章 合该如此 李娇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似乎要将对南蓁的怨气全都撒在冬月身上。 “人呢,还没有过来?” “奴婢再去看看,这儿可能不太好找,需要些时间。” 春桃边说边往外探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地可怕。 李娇刚点头,转身就见她立在原地不动弹,不悦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去看看吗?若她找不到此处,你就将人引过来。” 横竖今日是要见她一面的。 李娇说的话在春桃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嗡嗡嗡的杂音,她脚步僵硬不能动,呆呆地望向朝这边走来的两人。 膝下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参见陛下。” 蓦然出声,吓了李娇一跳,也让冬月重新拾起希望。 “你在说什么,陛下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李娇再也开不了口,震惊程度不亚于春桃。 但她还算有几分定力,站得直直的,“臣妇见过陛下。” 低头不敢看来人,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陛下怎么就来了呢? 不是说陛下面对朝臣寿宴都只送礼,不会亲临府邸吗?! 萧容溪扫了她一眼,没让她起身,李娇便不敢有别的动作。 膝盖微屈,双腿打颤,还不如跪着。 片刻后,男人才道,“丽嫔也在。” 李娇咬牙,再度行礼,“见过丽嫔娘娘。” 陛下竟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春桃不敢做声,只跪在地上,身体伏地低低的。 南蓁没有应答,径直绕过两人,解开捆着冬月的绳索,将她扶起来,“可有受伤?” 冬月摇头,开口,眼眶却是红的,“娘娘。” “没事了。” 南蓁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扭头看向李娇,“秦夫人想见我,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 冬月虽出自秦家,但既被我带进了宫,便算是宫里的人,这般做法,只怕有些不合适。” 李娇听着她的话,暗暗咬牙,顾忌着陛下在这儿,想骂又不能骂出口。 自己还憋得很难受。 不过她脑子还算灵活,当即解释道,“是冬月这丫头不知礼数,我也只是想替你教训她一下。日后带出去,才免得闹笑话。” “我的人,不必假他人之手。” 南蓁一点都没客气,瞥见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某人,突然计上心头。 “陛下~” 声音兜了两个圈,听得萧容溪眼皮一跳。 看着她,无声询问。 南蓁扬起笑脸,“陛下,我既已入宫,身边又只有冬月一个丫鬟,她的卖身契放在秦家总归是不好。陛下您觉得要回来是不是更为妥当?” 虽然她告诉冬月不必在意,但她知道,冬月心里始终惦念着。 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解决,也省得日后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萧容溪对上她晶亮的眸子,轻笑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定定地看着她。 李娇见此,以为他不同意,心里松下一口气,“冬月当初是……” “朕以为,合该如此。” 萧容溪突然出声打断,以致对方略显怔愣,“陛下?” 第151章 原来陛下喜欢这种 李娇嗓音微颤,带着几分不确定。 垂在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欲镶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自去过冷宫,她便发现丽嫔已有隐隐不受控制的架势,如今是彻底掌控不了了。 秦尧同她说过,面前的这位陛下虽然年轻,可心思深沉,皮相于他而言,从来就没有权势来得重要。 可现在的做法却让她费解。 萧容溪见她双腿颤抖着,快支撑不住了,总算大发慈悲地示意她起身。 “君臣君臣,君在前,臣在后。身处皇宫,自然是以宫规为先。既然冬月乃丽嫔的贴身丫鬟,契约也该在她手中。”萧容溪突然笑了笑,“秦夫人觉得呢?” 这根本就不是同她商量的语气。 李娇垂眸,深吸一口气,“陛下所言极是。” 今日之事,再纠缠下去,她必讨不了好,还不如顺势应了对方的要求。 只是…… 她咬咬牙,若连卖身契也一并给了出去,日后再想找到南蓁的软肋就难了。 萧容溪看得出她的不情愿,并未在意。 能达目的就是最好的,至于李娇心里如何想,与他何干? “既如此,那就找个时候让人把东西送到宫里吧。” 萧容溪眉头微拢,突然想到别处去了,“说起来,朕也该让小桂子去梳理一下宫女侍卫的户籍问题,避免出现什么纰漏。” 这句话,李娇没法回应,倒是南蓁重新走回他身边,“陛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宫吧。” 萧容溪垂眸看她,“也好。”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清心苑里空荡荡的,徒留一站一跪的主仆。 风穿竹叶而来,荡得人心头微凉。 萧容溪和南蓁并排往外走,冬月很自觉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道不宽,两人靠得近,衣衫时不时磨蹭着,轻软无声。 “刚才的事,多谢陛下。” 他说一句话,比自己费一大段口舌有用多了。 萧容溪步伐缓了缓,扭头看她,语调略微上扬,“一个‘谢’字就完了?” 南蓁对上他的眼神,虽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不然呢? 萧容溪轻哼一声,柔和的嗓音犹在耳畔,“有事求朕的时候叫得那么好听,事情解决了理都不理,没人比你翻脸更快了。” 仔细听去,竟带着几分幽怨。 南蓁觉得有些新奇,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笑道,“原来陛下喜欢这种啊!” 可是宫里那么多女人,难不成连一个软语之人都找不出来? 萧容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瞧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莫名气闷,“看路。” “噢。” 南蓁踢开挡在脚边的小石子,继续道,“陛下帮我,我万分感激,但我也算间接帮了陛下。” 萧容溪:“你脸真大。” “宫里人多且复杂,尤其是宫女和侍卫,里面不知混了多少有心人,让小桂子去梳理,不正好能抓住一些?” 冬月之事,不过导火索而已。 萧容溪没否认,“还有呢?” “还有,”南蓁顿了顿,“陛下来卫家,就只是单纯给卫老将军贺寿吗?” 第152章 诱饵 “自然。” 萧容溪大步往前走,“卫家这么重要,有什么动作朕不都得亲自盯着?再者说了,朕若不来,也不知道你和宸王是旧识。” 边说,还边递给南蓁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 南蓁配合着他的步子,反驳道,“哪门子的旧识,他胡说八道。”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萧容溪听得清清楚楚。 默了片刻,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若朕不来,你又该如何脱身?” 刚才云亭里只他们俩,周围连个下人都没有。 若萧奕恒再卑劣些,指控南蓁故意勾.引,只怕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尚在冷宫的妃子,谁说的话更有分量和可信度,不言而喻。 面前的人脸上笑意不复,眸色极为认真,让南蓁有些不适应。 淡淡的龙涎香钻入鼻尖,无端使人晕眩。 南蓁想了想,回答地很恳切:“……揍他一顿?” 萧容溪简直被气笑了,严肃中又带着些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刚要说话,南蓁就先一步开口,“走了走了,他可是王爷,我怎么敢随便动手呢!陛下这不是来了嘛!” 话说得利索,却从头到尾都没看旁边的人一眼。 所有的心思,都被微垂的眼皮挡住,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 萧容溪眸子微眯,回过味来,不由得轻笑,也没再多言。 冬月尽职尽责地在后面当着透明人。 两位主子说话太过高深,她听不懂、听不懂。 走出清心苑,遥遥可见对面的石屏,有一人在镂空的花纹后若隐若现,待对方走出来,南蓁才看清他的脸。 原来是虞子任。 他见到面前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见过陛下、丽嫔娘娘。” “免礼吧。” 萧容溪随手一抬,示意他起身。 两人并未有交流,南蓁的目光却仍旧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直到身后有温热贴过来,她才回神。 “在想什么?” 南蓁笑,“在想,陛下似乎还没有处置虞美人。” 人是抓了,也关进了大牢,通知了虞家,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虞美人摆明了是诱饵,可到底能钓上来哪条鱼,还有待商榷。 南蓁杏眼微闪,被男人抓个正着。 萧容溪抬手,在她脑袋上一敲,“别瞎想。” 人不大,心思却多得很,也不怕把自己累着。 …… 萧容溪来得光明正大,走的时候,自然也有主人家相送。 卫建恩领着一众人站在门口,对他拱手行礼,直到马车远去,才收回视线。 “卫老将军。” 戚仁柏站在他身侧,忍不住出声。 邀请南蓁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问问她骑术从何处学得,认不认识南天横。 没想到陛下突然到访,直接把人带走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卫建恩摇摇头,嗓音低沉,“不着急,日后还有机会。” 他虽没和南蓁说上话,但从卫燕口中,也能约莫猜得几分对方的性格,是个谨慎之人。 冒然接近,恐惹怀疑,还得徐徐图之。 第153章 不是巧合 车轮滚滚向前,车内萧容溪和南蓁各坐一侧。 萧容溪眼底带着倦色,此刻正闭目养神。 南蓁撩起帘子,看了看沿途的街道,又放下。 她还在回味着刚才上车时,戚仁柏看自己的眼神。 有好奇,有探寻,有诧异。 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和这位将军并不认识,可他看向自己时,总带着一种苍凉感。 仿佛她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个词一出来,南蓁就不由得甩了甩脑袋,想把如此不吉利的话甩掉。 对面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她的动作,眉毛微挑,“不是没喝酒吗?” 南蓁随口胡诌,“是马车里味道太浓。” “……” 萧容溪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也不纠结,继续合眼休息。 南蓁起了个大早,也累了。等进了宫,她便和萧容溪作别,带着冬月径自回去补觉。 御书房内燃着香,提神醒脑。 萧容溪揉了揉额间,觉得精神了些,这才看向飞流,“怎么样了?” “回陛下,这是近段时日以来,丽嫔娘娘出宫的记录。” 飞流将纸递了上去,“明月阁那边不太好查,只了解了大概。” 萧容溪浏览完纸上的内容,将其放在桌案上,食指轻叩,“李颂……” “李颂是南堂堂主,据说很得阁主信任,他武功高强,外出次数多,不太好查,但我们发现其中有两次他出现的地方,正好在丽嫔娘娘消失附近。” 南蓁每次出去,身后都有小尾巴跟着,但不出意外,次次都能被甩掉。 于是他们只好记下跟丢的地方。 陛下当初把任务交给自己时,他就着重查了明月阁几个主要人物的行踪,最后整理时,才觉出端倪。 “你认为她和李颂见面了?” 飞流垂手,“只是猜测,但属下以为,应该不是巧合。” 目前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两人有联系,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事还有进一步深挖的必要。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 萧容溪眯了眯眼,“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是。” “对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你说除了阁主以外,她身边还有个下属也不见了,现在有消息吗?” 飞流摇头,“没有。” 当时被逼跳崖的只一人,碧落并未和她待在一处。 若碧落真被抓,想必这些人早就带着她,上明月阁公然要令牌了。 可偏偏过了这么久仍然没有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倒是奇了,”萧容溪歪在罗圈椅上,姿势慵懒,“只听说明月阁在崖底找人,没见别处派人去,难不成青影只在乎阁主南蓁,不在乎碧落的死生?” 飞流:“陛下的意思是……?” 萧容溪手指一顿,看向飞流,“你想想,若是朕受到追杀,你掩护朕逃跑,会是怎样的情形?” “那岂不是说明,跳崖的人根本不是南蓁,而是她的下属?!” 飞流被自己脑中伤过的念头惊到,“那丽嫔娘娘她……” 萧容溪笑着摇头,无奈道,“这也是猜测罢了。” 第154章 何德何能 认定一件事,总不能只靠直觉。 还得用证据说话。 “属下明白了,”飞流拱手,“后续有消息,属下会第一时间呈上来。” 萧容溪点点头,“下去吧。” 飞流躬身而出,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他有些困倦,本想歇息,但瞥见手边还有几本折子,于是又坐了下来,提笔批阅。 直到天色暗下,小桂子才端着一盅鸡汤进来,“陛下,您看了一下午了,休息会儿吧。” 他把盖子打开,香味瞬间弥漫出来。 “这是御膳房那边刚炖好的,您尝尝,暖暖身子。” 汤色偏白,入口醇香。 萧容溪喝了小半盅,突然停下,问道,“丽嫔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小桂子一愣,随即道,“没有。陛下可要奴才传娘娘过来用膳?” “不必。” 萧容溪当即拒绝了,“明日再传。” “是。” 用过晚膳,萧容溪也乏了,处理完折子后,便准备回紫宸殿。 起身之际,又看到桌上的纸,想了想,最终还是随手将其摊开,没有收回抽屉里。 天气越发寒凉,适合入睡,晨起亦加倍困难。 南蓁醒来的时候,已过巳时,掀开被子,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便冷得她一个哆嗦。 推开门,白雾漫天。 兰草细长的叶茎上亦结了薄薄的霜。 “娘娘,”冬月从小厨房的方向走过来,嘴里念叨着,“今日气温骤降,您可得穿厚些,不能只讲究漂亮,小心着凉。” 等走近了,见南蓁还是昨日的打扮,于是从屋里拿了件披风给她系上,“这样穿也好看的。” 语气跟哄小孩无异。 南蓁失笑,顺手捞起正在啃自己鞋边的大黑,将手贴在它肚皮下,瞬间就暖和起来。 “今天看起来挺开心啊,发生什么事了?” 冬月平时的乐属于傻乐,现在眼里明显有东西。 “嘿嘿。”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怀里拿出一张棕黄色的纸,递到南蓁面前,“娘娘,小桂子公公一早把奴婢的卖身契送过来了。”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再看见,并且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 南蓁接过,“我看看。” 扫了两眼,确认无误后,便将卖身契重新递给了她。 冬月没接,只眨巴着大眼睛,愣在原地,“娘娘,您不拿着吗?” “我拿着有什么用啊?”南蓁一把塞到她手里,“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处理。烧了还是撕了,都随你便,别忘了去找小桂子记录信息就行。” 她随口一句话,说得冬月眼泪汪汪,稍微一眨眼,便成串地滚落下来,“哇呜呜……奴婢真是何德何能,%xφ>3<……” 南蓁:“?” 只知道她在说话,后半句却一点没听懂。 她不擅长安慰人,有些无措地抚着她的肩膀,“别哭了。” “#?@Λ‖σ……” 南蓁无奈,举起大黑的爪子,用带毛的一面给她擦眼泪。 一只爪子还承不住,两只都沾湿了才堪堪止住。 冬月哭完,把卖身契揣进怀里,不忘正事,“娘娘,陛下说让您去御书房。” 第155章 中宫 原本卖身契随便找个小太监送过来就行,但小桂子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特意交代说陛下请娘娘去御书房,顺便在那儿用午膳。 南蓁之前很抗拒和他一起用膳,这么些时日下来,她倒也习惯了。 御膳房做的菜品很合她口味。 “我知道了。” 南蓁将大黑放在地上,拿起靠在梳妆台旁边的剑,于白雾蒙蒙中一招一式地操练起来。 步伐轻盈,剑锋凌厉,目光坚定,仿佛要劈开面前的层层迷雾。 冬月站得远,只能瞧见一个水绿色的身影在其间舞动,然后越靠越近,最后将剑扔给她。 冬月连忙抱在怀里,“娘娘,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喝杯水?” “不必,”南蓁随手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帕子,擦完手后才道,“我先去御书房了,剑你帮我放好。” “是。” 临近午时,雾气总算消散了大半,隐隐有出太阳的架势。 南蓁刚走过御花园,转身绕进一条宫道,便有一轿撵迎面而来。 四个太监抬着,周围跟着六个宫女,而轿撵上的人略显慵懒地靠在右侧,眼皮微垂。 暗紫色的宫服在身,更显华贵。 正是端妃。 南蓁不愿意和这些人打交道,可此刻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继续往前。 她挨着墙边,尽量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端妃眼底似有诧异,抬手,声音也是懒懒的,“停轿。” 太监立马止住了脚步。 南蓁不定声色地看着她,素白的小脸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动人。 端妃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扬起嘴角,“多日不见,丽嫔是越发漂亮了。” 她皮肤天生就不好,后天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来,每日必用脂粉抹面。 但日积月累下来,脸色更差了。 所以此刻看到丽嫔,心里止不住痒痒。 有些人,想求都求不来;有些人,轻易便可以拥有。 容貌是,陛下的偏爱也是。 看得她真想在这张白净的小脸上划个两刀,免得晃人眼。 南蓁笑了笑,“多谢端妃娘娘。” 她的妒忌掩盖得很好,南蓁没太瞧出来,对于危险的直觉却告诉她面前的人并不是好相与的。 后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前一秒姐妹相称,后一面就能笑着把人送到地狱。 所谓的情意,做不得真。 端妃又问道,“你这是……去御书房?” “陛下有事传召。” 南蓁回得很简洁,端妃也不想再问下去,只轻笑道,“本宫入宫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对嫔妃这么上心,你真是好福气。” 南蓁垂眸,“娘娘说笑了,陛下对您也是极好的。” “比不得年轻人,”端妃虚抚着脸,情绪低了几分,“本宫人老珠黄,你却正当好年纪,抓紧时间……”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南蓁,“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或者公主,何愁日后的路不好走?” 说完,又重新坐端正,“冷宫虽好,可到底偏远了些,还是居中些为佳。” 中宫,那是皇后住的地方。 第156章 我是在帮自己 南蓁听完,眼睛微眯,不太明白她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 开口只道,“娘娘言重了,我自认为德行有亏,担不得此般希冀,能有一处容身之所已是幸运,万不敢再肖想其他。” “何必如此谦虚,”端妃眉眼低垂,慢条斯理道,“本宫从未看走眼过。”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若哪日得空了,就来我宫里坐坐,我们也能好好说说话。起轿吧。” “您慢走。” 直到轿撵拐了弯,彻底不见身后人,端妃身边的大宫女云茵才问,“娘娘为何要帮丽嫔?” 秦家和端妃所在的刘家并不亲厚,丽嫔看起来也并不像好拿捏的样子。 娘娘这般做,岂不是将陛下推给旁人? “你以为我是在帮她?”端妃唇齿间溢出丝笑,眸光冷冽,悠悠望向前方,“我是在帮我自己。” 原本她和贤妃共掌后宫,势力平分,相互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偏偏这个时候杀出个丽嫔来。 独得陛下恩宠不说,还是个有脑子没背景的。 这样的人,最适合拉拢了。 她和贤妃娘家太盛,陛下不可能亲近任何一方,而丽嫔不一样。 据她所知,丽嫔和秦家闹得十分不快,她一个女子,身在后宫,若没人帮衬走不远的。 自己这时候抛出橄榄枝,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高的利用价值。 她盯着自己新染的蔻丹,格外满意,“多亏贤妃先前就把人得罪了,不然本宫还得掂量掂量她是不是对方的人。” 云茵想了想,迟疑地开口,“娘娘,奴婢总觉得丽嫔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 她会些功夫,自然就能感受到南蓁身上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端妃想法虽好,却难保对方不会有异心。 “相互利用罢了,至少现在,本宫比她根基深,她还不能和本宫叫板。” 若真有朝一日,她想脱离自己和贤妃单立一方,不用自己忧心,贤妃一定会提前将她摁得死死的。 “娘娘说的是。” 端妃歪在轿撵右侧,合着眼,“回宫吧,乏了。” …… 端妃的话,南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站在御书房门口,就已经忘完了。 什么恩宠、后位、一儿半女,从来没被她放在心里。 小桂子见到人,立马就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娘娘。” “陛下呢?” “陛下在里面批阅奏折呢,他说娘娘到了,直接进去便是。” 南蓁:“多谢公公。” “唉哟,不敢当不敢当,”小桂子引她上了台阶,推开门,“您请。” 房内有淡淡清香,像是竹叶的味道。 其间混着点点墨香,桌案后的男人正在执笔书写。 见人进来,萧容溪掀起眼皮,“来了?” “嗯。” 南蓁想了想,还是主动提及路上的事,“碰上端妃娘娘,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萧容溪笔下一顿,“受为难了?” “那倒没有,”南蓁摇头,径自走到书架旁,找那本兵书,“端妃娘娘人还是很好的,请我有时间去她宫里坐坐。” 第157章 你就不好奇吗? 萧容溪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她,想知道她是真这样想还是随口一说。 只可惜某人埋头认真找兵书,根本没让他看到正脸。 “请你去宫里坐一坐便是好人,那朕呢?” 南蓁停下找寻的动作,扭头望向他,没明白,“嗯?” 萧容溪目光闪烁,仍旧盯着她,“朕请你吃了这么多顿饭,怎么没听到你一句评价。” “我哪敢啊。” 南蓁目光继续在书架上搜寻,嘴里也没闲着,“陛下的为人,岂是我能随意评判的?” 萧容溪眉梢微动,“你不敢,谁还敢?” 南蓁想了想,认真道,“史官。” 是非功过皆有后世评判,而史官的任务就是负责将皇帝的言行记录下来,传给后世。 清明也好,暴戾也好,都会牢牢印在历史中。 抹不掉的。 萧容溪没料到她回答地如此正经,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眼见她还在书架旁上上下下地找个不停,于是扣了扣桌面,“找什么呢?” “陛下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御书房时看到的那本兵书吗?我想再看一看。” 南蓁这两日翻来覆去地想,想卫建恩,也想戚仁柏,发现他们都跟南天横有关。 一个是挚友,一个是门生,可偏偏在她这个毫不相关的人身上投入了注意力。 她觉得奇怪。 她是一个弃婴,从小被师父捡到,带在身边,读书习武。 “南蓁”这个名字是师父起的,也是跟着师父姓,但她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师父的真名。 也不知道师父此前和谁熟识,在京中有没有朋友。 师父一介女子,若无人辅助,在京中建起这么大一座阁楼,怕是极为艰辛。 “南”这个姓氏并不少见,可一旦和“卫”扯上关系就难免让人多想。 外人要证实某些东西,而她自己也需要证实一些猜想。 萧容溪:“别乱找了,在朕这里。” 他打开木屉,将那本发黄老旧的兵书拿了出来。 抬头,见南蓁还站着原地没动,不由得问道,“怎么,要朕给你送过来?” “不是,”南蓁往前挪动了一小步,伸长脖子,“那不是怕看到什么机密嘛!” 桌案上摆了好些东西,折子也都摊开着。 从她进来开始,萧容溪眉宇就没有真正舒展过,想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不适合被她看到。 “无妨,没什么要紧的,你过来就是。” 南蓁这才抬腿,拿起他放在手边的书,正要转身去一旁,突然瞥见书下压着的纸。 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明月阁”三个字。 眼皮一跳,步子迟迟没有迈开。 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间问道,“陛下不是在明月阁买消息吗?怎么如今还查起它来了?” 萧容溪嘴角一翘,又很快隐下,未被察觉。 脖子微转,看向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萧容溪:“明月阁现在群龙无首,却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营着,着实令朕钦佩。这位阁主定是聪明人,知道应该把谁放在什么样的位置才能长久。” 第158章 人在跟前 听着他的夸奖,南蓁却没有觉得很开心,反倒愈发警惕。 他话里有话。 “有个词叫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许是时间太短,还没到轰塌的时候。” 萧容溪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是这么认为的?” 南蓁眨眼点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明月阁树大招风,容易遭人惦记,说不准已经被侵蚀了,只是还没表现出来。” 对方在试探她,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虽然不知萧容溪到底掌握了什么消息,怀疑到她头上,但总归没有确定,他不至于妄下结论。 “这么说也有道理。” 萧容溪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任何一个势力发展起来了,都会涉及到权力,会有人不服,会谋求他路,不过朕看来,至少明月阁目前还是在走上坡路的。” 南蓁歪着脑袋,继续问道,“所以陛下查明月阁,是想知道谁在打它的主意?”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很好奇对方是谁。” 这次,萧容溪没有接下她的话头,“不,朕是想知道,为何崖底不见人,那个叫碧落的下属又去了哪儿。” 目光相接,一试探,一沉静。 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自己,却看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还是南蓁的一声轻笑,打破了鸦寂的空气,“那就慢慢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答案的,不着急。” 她拿着兵书,走去旁边的藤椅坐下,姿态随意。 翻开扉页,却没有一个字看进脑子里。 若萧容溪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又会怎样? 这些不是她能预料和掌控的,那就只能尽快把事情办完离开了。 南蓁屈肘,葱白的指尖顺势摁上了太阳穴,轻轻揉着,心里并未放松。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挪动。 萧容溪看着不远处的人,思绪有些乱。 有一瞬间,他似乎也不那么执着地想知道结果了。 人在跟前,也挺好。 气氛有些微妙,幸好小桂子及时在门外问话。 “陛下可要现在传膳?” 萧容溪对着门外,朗声道,“传。” 御膳房的花样多,今儿个一桌菜也是南蓁爱吃的。 她调节地极快,一顿饭下来,似乎就将刚才的事情忘干净了。 杏眼微微眯起,像是午后犯懒的猫,只差一束阳光便能睡过去。 萧容溪在一旁看着,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等桌上的饭菜都撤走后才道,“朕要继续看折子,你可以去里面小憩一会儿,再起来看书。” 南蓁隔着屏风,朝里间望了一眼,“陛下,我可以回去休息。” “嗯,可以。” 萧容溪答应得很干脆,又接着说,“但书不外借。” “……” 南蓁嘴角一抽,合着自己以后都得在他面前才能看? 萧容溪弯了眉毛,“如何?” “谢陛下时时督促。” 南蓁拿起书就往屏风后走,路过男人身边,却被一把抓住。 手腕被他掌心圈着,有些烫。 萧容溪声音低低的,如编钟轻叩,“这么不情愿?” 第159章 难得见他这么规矩 这话乍一听有些无理头,可两人都默许了。 南蓁没有反驳,她只是觉得有些犯规。耳朵痒,心里也痒。 手腕还攥在对方手里,她不挣扎,他也不松手。 距离太近,仿佛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萧容溪没得到回答,慢慢松开了桎梏她的手,指腹擦过衣袖,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却烫不平拧起的眉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对方怎样的答案。 手腕处的温度骤然抽离,南蓁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张嘴,声音几近呢喃,“还行吧。” 萧容溪走神,没太听清,“什么?” 南蓁敛下情绪,笑道,“我说,陛下这里装潢精致,墨香阵阵,最适合读书了,冷宫可没有这般氛围。” 她语调上扬,带动萧容溪的心绪也涨了些,不再那么沉。 “你以为‘御书房’三个字是白叫的?” 香炉里生出的白烟似乎更浓了,缕缕上升,不知模糊了谁的眼。 南蓁压下胸中不规则的跳动,调整好呼吸,绕过屏风往里去。 清脆的声音随之而来,“如果还能有点瓜果茶饮,就再好不过了。” “你还挺会顺杆往上爬,上辈子是猴子变的吧?” 萧容溪失笑,嘴上这么说着,可等小桂子进来通禀时,还是吩咐他准备些零嘴送过来。 小桂子稍微一想,就知道为谁备的,连连应下。 “对了陛下,”他接着道,“张典公子来了,就在门外呢,您可要现在传他进来?” 以往,张典可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想来便来了,根本没有想过通传这回事。 萧容溪也默许了他和俞怀山自由进出。 但如今不同,他不愿再做坏人好事的那个,万一哪天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他担心陛下会忍不住拔刀。 萧容溪点头,“难得见他这么规矩,让他进来吧。” “是。” 光影尚未挪动,人便已至跟前。 张典随时都保持着他翩翩公子的模样,今日换了白衣,手拿折扇,朝面前的人拱手,“参见陛下。” 萧容溪眉毛一抬,看向他手中,“大冬天的,你倒是不嫌冷?” “这不是为了装样子吗?”张典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拿把折扇都对不起我这身衣裳。” 扇子是在字画市场淘来的,虽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所用竹片精良,扇面鸟雀精致,仿佛下一秒就能飞出来。 他路过的时候,一眼相中,想也没想就买了下来。 萧容溪听他说完,敷衍的颔首,说起了正事,“今日进宫,有事跟朕禀报?” “陛下料事如神。” 张典收了玩世不恭的深情,说道,“陛下前些日子让我物色负责运河督建的人选,我倒是想了一个。” “谁?” “林玦。” 林玦此人聪慧,能文善武,同批次入朝的年轻人中,他不算最亮眼的,但一定是最不容忽视的。 不管是先前的科考,还是校场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但张典又能察觉到他身上谨循的中庸之道。 不听信,不盲从,心中自有一杆秤。 第160章 契机 萧容溪想了想此前对林玦的印象,没着急下定论,“怎么说?” “陛下应该知道刘家和陈家一直都有竞争,从权到钱再到人,每一项都暗暗较量。” 争的目标,自然是大周第三大家族。 虞家根基深,他们无法撼动;卫家沉寂多年,重新入局,亦不可小觑,假以时日,定能和虞家平分秋色。 此两家,乃是大周第一等尊贵的,他们不会随意触碰。 可这第三,却是谁都不肯让的。 单从端妃和贤妃二人对后宫的掌控程度就可见一斑。 钱和权都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一个优秀的人才在营,何愁带不来这两样的东西。 “朕知道他们都有心拉拢林玦,但林玦还没表现出任何偏向。” 张典应声,“是。目前用了不少方法,都没成功。” “不过,”他顿了顿,“这两家的心思太多,难保日后不会出什么损招。” 人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为己所用,否则定成祸患。 即便是作为旁观者,他也察觉到两家之间系在林玦身上微妙的平衡,更何况身处风暴中心的人。 桌案上有一块暖玉,萧容溪伸手拿过,捏在掌心,没有应答。 半晌后,突然问道,“这就是你推荐他的原因?” 张典笑道,“确实是考虑的因素之一,却并非主要的。他是个有才之人,只是缺少机会,各家权衡交易下,留给寒门子弟的空间本就不多,他既然挤进来了,就已经证明了自身的能力。” 萧容溪要扩大培养自己的势力,启用这样的人,比用京中贵族子弟好得多。 更何况,对方确也值得。 “陛下,您现在需要的不是谨守中庸之人,而是敢于亮剑露锋芒的人。” 林玦初入朝廷,如今的做法是为了保身,并不代表他不想干出一番事业。 萧容溪手下用了些力,搭在暖玉上的手指指甲逐渐泛白,但又很快松开。 他从折子中找出一本递给张典,“这是你父亲上的奏折,其中有一条和朕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就是不拘一格启用人才。” 张典看完,将折子重新呈上去,“所以陛下的想法是……” “就用林玦。” 他直接拍板定下,“朕想以此为契机,打开局面。” 张典:“明白了。” 说完,他神色也跟着轻松了些,端起放在旁边的茶,抿了两口,这才道,“陛下准备何时委派他去?”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不可急功近利,否则容易增加百姓的负担,得不偿失。 萧容溪想了想,“朕过几日召他进宫,当面聊聊。” 若他真应承下来,只怕得常常出入京城,人身安全和消息通传渠道都得保证。 “也好。” 张典进宫主要为这事,说完,也就准备离开。 恰逢此时,小桂子端着一盘瓜果走了进来,被他迎面撞上,想也不想,伸手就揪了一颗葡萄下来,“嗯,甜。” 小桂子急道,“张公子,这不是给您的。” “陛下不爱吃葡萄,我替陛下吃了。” “……但这是给丽嫔娘娘准备的。” 第161章 朕要亲自去看看 新鲜的葡萄汁水充盈,滑到喉咙里,差点把张典呛着。 他回头看着端坐在桌案后的人,又望了眼屏风,一时无言。 山水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们的交谈声。 敢情他们说的这些话,还有第三个人听到! 陛下已经对丽嫔娘娘不设防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的眼神让萧容溪又好气又好笑,“你眼里似乎写着朕是昏君这几个字。” “不敢不敢。” 张典只是有些奇怪,陛下连对方的身份都没搞清楚,这般信任是为何? 就算是放长线,钓大鱼,这诱饵也太大了些。 他兀自摇头,不过鉴于上次的经验,他选择闭口不言,正准备拱手退下时,锦霖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陛下,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吧。” 锦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像是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 字少,但囊括的内容却很重要。 萧容溪修长的手指撑住纸条两端,眼皮微微下压,薄唇轻启,“果然。” 他将纸条递给张典,又看向锦霖,“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凌晨,约摸四更天左右。” 收到消息,他就立马来禀报了,中途不曾经过他人之手。 “陛下,此事宜早做打算。” 萧容溪点点头,又问张典,“你什么看法?” 张典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字,竟觉得后背发凉。 “宸王果然是高手,能把这么多的火药藏在京郊,多年未被发现。” 一句“足以摧毁一座小城池”便能窥得其分量。 真是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容溪两年前就觉察到了端倪,奈何对方太谨慎,很长时间内,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好在如今也不算太晚。 张典摁了摁额头,“确实得尽快处理了,但又不能打草惊蛇。” 这批火药数量如此之大,应该并非全然购置,总有人负责生产才对。 顺藤摸瓜,想来也能摸出不少东西。 比如,生产火药的硝石从哪里来? “找个时间,朕要亲自去看看。” 锦霖讶异,“陛下,这不妥。” 那里有人把守,且个个都是精英,万一他们发现陛下亲临现场,直接引爆火药,来个破釜沉舟,后果不堪设想。 萧容溪并未同他商量,而是直接定下,“朕心里有数,不必多言,你最近安排一下。” 锦霖见此,诸多劝阻的话也只能尽数咽下。 张典对萧容溪点点头,他显然是同意这一做法的。 过早和宸王撕破脸皮,只会两败俱伤,所以双方都选择先暗暗的来。 出招,破招,从不间断。 引爆这批火药并非上上策,最好能为己所用。 但无疑,难度也是翻倍的。 三人一时间没讨论出妥帖的做法,萧容溪便让他们先退下。 小桂子还端着果盘在原地没动,抬眼,见萧容溪对自己招手,连忙走过去,“陛下。” 萧容溪伸手,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总觉得有些酸涩。 “端进去吧,走路小声些。” “诶,奴才这就去。” …… 第162章 成亲 冬日渐深,寒气逼人。 即便还未下雪,却已经有了千里冰封的架势。 单薄的衣裳抵不住冷风,大黑哪怕有一层皮毛还是在日渐寒冷的冬季缩成了一团。 或团在自己的狗窝里,或匍匐在冬月脚边。 南蓁练剑后进来,恰好听到冬月在说话。 “大黑你再等等,今天我就能帮你把棉袄缝好,穿上就不冷了。” 她膝盖上放着针线篓子,用剪刀将破旧的棉衣剪成合适的形状,再按照大黑的身形缝起来,制成衣裳。 大黑许是听懂了,哼哼两声,将下巴搁在她脚背上,鼓着圆圆的眼睛,对着南蓁摇尾巴。 南蓁轻抚两下,换来它舒服的咕噜声。 她笑了笑,问道,“最近宫里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自那日去过御书房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萧容溪,怕他再度试探。 原本打算回一趟明月阁的,也就此耽搁下来。 好的是,这段时间他似乎很忙,也没再传她过去。 南蓁虽然偶尔也会想起他,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乐得清闲。 练练剑,遛遛狗,祸害一下厨房,一天就过去了。 冬月穿针的动作缓慢了些,思索片刻,摇摇头,“大事没有,小事有一些。” “什么?” 冬月:“前几日,陆贵人失足掉进湖里去了,但好在被救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她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只觉得解气。 谁让陆贵人之前总是欺负自家娘娘来着? “还有几位主子抹骨牌,最后因为钱银问题没谈拢,差点打起来。” “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掰扯着近段时日听来的消息,见南蓁似乎不感兴趣,突然灵光乍现,“啊”了一声,引来对方侧目。 “怎么了?” “娘娘,今日是沈公子和柳家小姐成亲的日子!” 自上次卫家一别,沈弦回到家中似乎很是神伤,但总算不再抗拒长辈的话。 两家人很快定了黄道吉日,就在今天,宜嫁娶,宜远行。 一个是礼部尚书之子,一个是朝廷新贵的亲妹妹,场面自是盛大。 锣鼓喧天,红绸满街,抬轿子的轿夫面色都格外喜庆。 一行人中,最稳重、表情不外露的反而是骑着高马的新郎官。 沈弦生得不错,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更显英俊。 引得周遭不少看热闹的女子脸红。 她们这辈子,只怕是嫁不了这么俊俏的儿郎了。 百姓跟着迎亲的队伍往前走,闹哄哄的,走出很远后,街道才逐渐安静下来。 萧容溪坐在二楼,支窗撑起一半,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马上的人远去。 锦霖站在他身后,说道,“沈大人出手快,柳大人站队也快,两家似乎都乐见这门亲事,唯独不高兴只怕是沈公子了。” 这幅样子,不是没睡醒,就是被抽了魂。 丝毫不见朝气。 萧容溪轻哼一声,端起茶杯,却没送入口中,只是晃动着手腕,悠悠开口,“是他肖想着不该想的人,自己又没本事挣脱家族的束缚。” 反复拉扯,终归屈服于现实。 第163章 出城 这个世道最容不得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 想要反抗被安排的命运,就要舍得一身剐,独自闯出一番天地,才能在家族面前挺直腰杆。 一边背靠着家中长辈给的荫蔽,一边想着违抗,随心所欲,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柳默这个人还是有点意思的。 他并非宸王一派特意安插进来的,和他同批次的人当中,有不少都接到了橄榄枝,他却是最早收下的。 让亲妹妹嫁给沈弦,更是表明了立场。 靠着窗边,能听到路上行人细碎的说话声,十有八九都在讨论两家结亲之事。 萧容溪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朝长街望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天色,问,“时间到了吗?” “属下去看看。” 他们特意选在今日出城,去往离京十里远的梼山,也就是宸王私藏火药的地方。 沈、柳两家大办喜事,人多眼杂,他亦派了人过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避免出城之事被发现。 几阵微风过,杯中的茶就已经凉了。 萧容溪重新斟了半杯,放在嘴边,小呷两口,还未等放下,楼梯拐角处便传来了轻盈的脚步,混有木板的咯吱声。 锦霖正顺着楼梯上来,拱手,“陛下,可以出发了。” “那便走吧。” 萧容溪放下茶杯,杯底和茶托相撞,碰出轻微的声响,余音尚未落下,人就已经站起来,整理好衣襟后往外走。 梼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山体灌木密布,高大的乔木亦随处可见,怪石嶙峋,在其间充当了天然的屏障,构成易守难攻之势。 因此,几年前盘踞在这里的山匪才会肆无忌惮地打劫山下赶路人。 抢钱抢粮,夺妻杀子,甚至还到方圆几里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官府对此很头疼,几番剿灭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一位叫楼慎的樵夫带着官兵走小道,在山上摸黑行进数日,深入山匪窝中,里应外合,才将其一网打尽。 此后,多年未有匪患。 可当初山匪的恶名早已远播,山下虽有路,往来行人却并不多,谁也不会想到匪窝会被别人占据,并利用梼山的天然优势在其间造囤火药。 这次能发现,依然要归功于楼慎。 是他雨天在周边砍柴时摔到了腿,于是就近找了个能避雨的地方歇下,准备将就一夜。 谁知半梦半醒间,远远地见到有人举着火把上山,以为又出现了山匪,准备报官的时候,被萧容溪的人撞见,封锁了消息。 几番查探,费了将近两个月,才弄明白原来这里竟是宸王的手笔。 马儿精良,脚程极快,几人轻装上阵,很快就到达梼山脚下。 锦霖接过萧容溪手中的缰绳,将马儿藏在早就挑选好的背阴处,拨开草丛,从崎岖陡峭的小路上山。 这是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山中藏着接应和观察的人,或隐身于树叶间,或匍匐在灌木里,以便发现异样,随时禀报。 锦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荆棘,“陛下,这边。” 第164章 跟上去 天然的山体断崖下有一处平地,上面零星错落分布着几间木屋。 从外面看,木屋斑驳破烂,像无人居住、年久失修的模样。空地处陈列着两排大水缸,里面全都蓄满了水,以备不时之需。 屋前屋后时常有人走动,见面不寒暄,安安静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有条不紊。 屋子是山匪的屋子,里面住的却并非匪徒,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稍有异样,便能从草垛或草垫下抽出斧头和长刀,对峙来人。 萧容溪等人借着荆棘的掩盖,趴在不远处的斜坡上。 偶有虫蚁顺路爬上身,他们也未曾在意,只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屋子。 正如锦霖所说,这里留守的都是武功极好之人,四面皆存在监视,他们也只是借着树荫掩盖下暗处的便利,才未被发现。 靠得近了,萧容溪鼻尖微蹙,“确实有火药味。” 锦霖小声道,“陛下,初步来看,最里面的两间屋子是暂时存储火药的地方,其余都是制备和休息用。” “暂时?” “是,从崖后方下去,不久便能找到一处洞穴,那里面才是长期存储之地。” 刚说完,就看到两个布衣打扮的人从屋里出来,抬着一箱重物,绕过草垛,缓缓朝后方走。 都是身材魁梧之人,抬起箱子来却费力得很,嘿咻嘿咻地喊着口号。 随着两人搬抬的动作,断断续续的黑色粉末从箱体上落下,乃火药无疑。 见两人的身影快被草丛掩盖,消失在视线中,萧容溪当即道,“跟上去看看。” “陛下随我来。” 锦霖动作轻盈又敏捷,在前方带路,从斜坡绕了一个大圈才找到洞穴的所在地,洞穴门口还站着守卫。 抬火药的两人也刚到,守卫见是熟面孔,直接放行。 他们进去后,很快又出来,搓着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大哥,那一屋子的火药,咱得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对方叹了口气,抬眼瞅瞅天色,“再搬两箱吧,搬完就休息。” 两人说着走远了,萧容溪这才压下挡在脸前的藤条。 望着守卫森严的洞穴,面色下沉。 “锦霖,里面是什么情况?” 锦霖略显无奈地摇头,“我们目前只发现了这一处出入口,不好贸然行动,也就趁着换班的时候看过一眼,知晓里面量大,尚未得到更具体的消息。” 梼山里究竟藏着多少东西,需要继续打探下去。 萧容溪微微颔首,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宸王花费了多年心思才筹建起来的地方,想要破坏或挪为己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继续守在这里没什么意义,萧容溪思索了片刻,道,“先下山吧,回去再想办法,这段时间,再将梼山的情况挖得更清楚些。” “是。” 马蹄踩着尘土飞扬,褐色的鬃毛在黄昏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行人瞒过对方悄悄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等回到城中,天色不过刚刚擦黑。 第165章 多管闲事 京城素来热闹,即便是寒冬,即便到了夜晚,长街也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嬉闹声不断。 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时不时向客人推销自己的货物,换来的钱银正好用于购置年货。 辛苦了一整年,到了年末,也该给一家老小备些新衣,带他们吃点好的。 街头巷尾逐渐挂起了红灯笼,驱散了冬夜的冷意,也照亮晚归人的路。 可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萧容溪重新回到茶馆,要了壶热茶暖身。 被风刮得僵硬生疼的手指在贴上温热的杯盏时,总算缓了过来,渐渐回暖。 他端起茶水,放在唇边,正当品赏之际,突然听得窗外深巷里有小孩怯懦的声音,脚步凌乱。 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乖,跟着伯伯走,有糖吃!”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矮小男子手里拿颗麦芽糖,逐步朝落单的小男孩靠近。 他背微微佝偻着,眉毛上扬,三角眼里映着远处屋檐下的光,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不笑时有些吓人,咧开嘴更为瘆人。 可他却非要做出一副好相与的模样,朝小男孩勾手,“你爹娘不在附近吧?放心,伯伯不是坏人,是他们让我来找你,把你送回家的。” “来,快跟伯伯走,别让爹娘等急了。” 言语步步引诱,小男孩却并未上当,迈着短腿后退,“我爹娘马上就来了,不用你送!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刚才人多,冲撞之下他和爹娘走散了,竟不知不觉被挤到了这个巷子里。 娘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千万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也不能跟着他们走,否则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矮男人嗤笑一声,“奶娃娃还挺机灵的,你倒是叫一个试试,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这个巷子幽深,白天经过的人都不多,更何况是晚上。 黑灯瞎火的,谁会愿意往里钻? 他见诱哄不成,当即把糖揣进怀里,快步朝小男孩靠近,伸手去抓他。 小男孩虽未上当,可到底只有六岁大,牙都还没换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害怕地双腿发软,根本跑不快。 还没跑出十米,就被男人抓住了。 他捂住对方的嘴,对上小男孩惶恐却好看的眼,笑得不怀好意,“大户人家最喜欢你这样长得水灵的孩子了,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今晚本来是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能遇上个好货。 “啧啧,”他边捂着男孩的嘴边往巷子深处走,“放心,等进了府里,把贵人们伺候高兴了,每天都能吃好穿好……” 声音随着脚步的远去逐渐微弱下来,萧容溪立马示意锦霖跟上去。 可有人先他一步。 矮男人看着突然从高墙跳下的身影,脸色一变,连忙顿住脚步。 对方身量纤瘦而高挑,衣衫随风轻扰,逆着光,看不清容貌,却能让人感受到极强的压迫。 矮男人一手箍住小男孩,一手从腰间摸出把小刀,吞了吞口水,紧盯着面前的人,“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 第166章 我想要,你的命 “巧了,我就喜欢多管闲事。” 慵懒的声音配合着飘逸的衣衫,颇有几分鬼魅之感,于夜色中慢慢飘进对方耳朵里,惹得他手臂轻颤。 干坏事的人对于危险的察觉更加敏锐,矮男人握紧手里的刀,往后退了一小步,心里不住掂量着。 直走是近道,光线昏暗,不易被察觉,可面前站着的人并非善茬;退后走大路,小孩一哭闹就会被发现,连他也讨不得好。 权衡之下,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以利诱之。 “你若是放我离开,得到的钱我们可以五五分。” 楚离薄唇掀起,“呵。” “四六!” 矮男人咬牙道,“我四你六,不能再多了!” 楚离听完,突然长叹一声,微微摇头,对着光影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光从指缝间露出,在地上拖曳出又长又模糊的影子,“我不想要钱。” 矮男人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楚离顿了顿,突然提起轻功,倏尔靠近,五指成爪,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跟把着一个玩偶似的。 边收紧掌心,边慢条斯理地说完未尽的话,“你的命。” “咳…放开…我…” 矮男人手中的刀脱力掉落在地,连同那个六岁的孩子也从他手臂挣脱开,连哭带跑地往亮堂的地方跑。 楚离掐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掌心挣扎,眼皮下压,视线冷又冽,利刃似的。 对方面色青紫,几乎喘不上气。 双手用力扣着楚离的四指,企图让自己舒服些,却换来更为窒息的压制。 他挣扎的动静逐渐小了,嘴角有血迹伸出,顺流而下,落在楚离白皙的手上,一滴、一滴。 最后,无声咽气。 楚离这才松手,像扔破布似的把他扔到地上,“你的命,也跟蝼蚁无异。”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来人,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的迷离,“是你啊。” 从他动手开始,他就知道黑暗中有人。 本以为是同伙,直到现在,对方走到稍微亮堂些的地方,他才认出来。 锦霖没有说话,只看了看地上已经咽气的人,又看了看他勾起的嘴角,眉头微蹙。 “陛下也在?” 楚离突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小茶馆,正好和二楼床边端坐品尝的人对上目光。 他于黑暗中笑了笑,也不管萧容溪能不能看见。 “天冷,楚堂主要不要上来喝杯茶?”萧容溪隔空冲他举了举杯盏。 楚离也没有假意推辞,笑应道,“却之不恭。” 茶馆楼梯处烛火被风拉扯地东倒西歪,连同楚离和锦霖的影子也在肆意晃动。 手上的血迹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幽光,红,却又红得发黑,散发着特有的腥味,引诱蛰伏于黑暗中豹子。 光照不到的地方,自有暗处的人出手。 楚离踏进门槛,便让小二给自己打盆温水洗手。等走到萧容溪定的包间里,水也送了进来。 手甫一浸入温水中,方才凝固的血迹便开始丝丝消解,将半盆清水染成了极浅的红色。 第167章 一个未留 楚离不慌不忙,极其优雅地让水冲干净手指沾的血迹,又从木架顶端取下帕子,擦完手,重新搭上去。 悠然转身,“见过陛下。” 萧容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神色颇为愉悦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对面,“坐。” “我何德何能啊。” 楚离一边感慨着,一边落座,丝毫不拖泥带水,看得锦霖在旁边嘴角微抽。 你哪怕装模作样一秒也好啊。 深巷的确无人又昏暗,即便离得不远,萧容溪也未能完全看清楚他的动作,但并不妨碍他猜到并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萧容溪亲自斟了杯茶,推到楚离面前,换来对方一个惊讶的挑眉,“陛下刚才可是亲眼见到我杀了人,不准备将我抓去见官吗?” “该死的人,杀便杀了,有何要紧。” 原本让锦霖跟下去,是想揪出背后买卖之人,没想到让楚离截胡了,直接动手。 后续大概会费些事,但也不算难题。 萧容溪唇齿间还留有茶香,说出的话也颇得楚离的心。 他亦抿了一口,“那便好,我还在担心自己会有牢狱之灾呢。” 话是这么说,楚离脸上却没有一丝惧怕,仿佛就是来游戏人间的,不管对面是谁,都一个态度。 见萧容溪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抬头,“陛下可千万别误会我是什么好人,今儿个心情好,便救一人;明儿个心情不好,便杀一人。” 他举起自己的手,反复摸索,像是在欣赏精致的艺术品,“这上面,被鲜血涂满了多少遍,我已经不记得了。” 世人都喜欢漂亮的,漂亮的小孩,漂亮的男人女人,可他小时候却恨死了自己的这张好皮囊。 因为这张脸,被卖进高门大户、富庶人家,被那些纨绔的公子哥当猪狗一般戏弄。 尊严……那是什么东西? 在他被狗绳拴住脖子的时候,在他被勒令四处爬的时候,在他看着周围人皆拍手叫好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他有能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初那家富商,送上一份灭门的大礼。 府上里里外外,百余人口,一个未留。 那个夜,也如同现在一样,不见月光,唯见鲜血。 萧容溪望进他微微出神的眸子,突然轻笑一声,表情耐人寻味,“这句话说你自己,也是在点朕吧。” 要坐上那个位置,死在他手下的人,同样不会少。 阴谋阳谋,能成功便是好计谋。 过程中的尸山血海,想来竟恍如隔世。 “这么说,我和陛下竟然有相似之处?”楚离故作惊讶,“那还真是荣幸。” 他端起杯茶,同萧容溪轻轻相碰。 萧容溪也不怪罪,只问锦霖,“那个孩子如何了?” 锦霖:“我们的人跟了上去,帮他找到了父母,三人回家去了。府衙那边属下也派人递去了消息,叮嘱他们尽快去查。” 他说话时,斜对面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脸上,上上下下地扫视,把他当做物品似的。 锦霖没忍住,捏紧了剑柄,“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第168章 修身养性 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被吓到躲远了。毕竟锦霖脾气虽好,可真正板着脸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有十分有威严的。 偏楚离跟个没事人似的,屈肘托腮,手肘撑在桌沿,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哟,脾气还挺暴躁。你就不能学学陛下,温润恭谦,待人接物使人如沐春风。” 锦霖:“闭嘴吧你。” “说话别这么凶,本来长得不错,生起气来就不好看了,”楚离从托盘里重新拿了个扣着的茶杯,倒好推给他,“来,喝点茶,修身养性。” 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深棕色的杯子,递到了锦霖面前。 明明是一副赏心悦目的景象,却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忍无可忍,哗啦一声,利剑出鞘,在半空划出一道简明的弧度,冲着对方脖子就去。 一个大男人,嘴贱又聒噪,简直找抽。 楚离头倏尔往右侧一歪,堪堪躲过,剑尖带起的风擦着鬓边一缕墨发过,差点削下。 开口,惊讶道,“来真的?” 锦霖才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手腕偏转,剑锋立马就跟了上去。 楚离左手撑着板凳,一个翻身避开,脚步移动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一丈远的地方,与他隔着两张木桌。 锦霖运起内力追过去,动作虎虎生风。 他武功不差,但楚离的路子很偏门,看着好像要刺中了,可每次都会差一点。 几招下来,分毫未伤。 周围的摆设就没那么幸运了,凳子四散,桌腿腾空,幸好这个茶馆不算出名,现在这个时间段,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萧容溪眯了眯眼,如不论输赢,但看两人这大开大合的架势,也是极具欣赏价值的。 他手指搭在膝盖上轻叩,吹开茶沫,任由清香萦怀。 掌柜的听到楼上响动,立马拖着圆圆的身子跑了上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和还纠缠在一起的人,只觉眼前一黑,肉疼无比。 他不明白刚才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人,为何眨眼间就动起了手? “哎哟,别打啦,我的桌椅板凳哟!” “我的茶壶茶杯哟!” 前几天,有两伙人在他这里喝茶,也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损坏了好几张桌子,最后一人逃一人追,跳窗而出,谁也没回来,他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今儿个更倒霉,这两人破坏力比之前的大多了,再打下去,他过年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打得正酣的两人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出手毫不含糊,甚至愈演愈烈。 掌柜的不敢上前,余光瞥到窗边还坐着一位公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且跟这两人熟识,于是赶紧溜边过去。 “公子啊,”他哈腰拱手,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勉强,“您看看,我们这儿都是小本生意,一年到头拢共也没挣多少银子,这、这两位公子太厉害了,小店遭不住啊。” “您几位既然认识,能不能劝劝他们,去外面打吧,那儿宽敞。” 萧容溪看着他愁容满面,不由得失笑,“无妨,让他们打吧,打完给赔偿。” 第169章 如何得知 他知道锦霖手痒很久了,迟早会有这么一遭,早打早好,免不了。 掌柜的听完他的话,当即精神了起来。 会赔的啊,那敢情好。 若真把茶馆弄塌了,正好重新修建。 于是笑道,“诶,好嘞,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掌柜的见他倒出来的茶余烟微弱,主动询问道,“公子需要再添壶热茶吗?免费的,不收钱。” 萧容溪神色微动,颔首,“有劳。” 打斗进入尾声,锦霖挥手刺去,剑尖在靠近楚离脖颈处时被他以手指顿住,双方僵持着。 “这剑真不错,改天送我一把?” 锦霖:“我送你去见阎王还差不多。” 他正要发力抽出,楚离却蓦然松手,利索地说道,“不打了,我认输。” “……” 锦霖鼓大眼睛瞪着他,一口气不上不下。 对于习武者来说,没有比这更羞辱的了。 但他亦深知自己和楚离还有差距,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遂将剑收回鞘中,心气不减,“你等着,迟早就一天会打败你。” “好,我等着。” 楚离从善如流地回答着,抬腿,绕过挡在自己面前的半边矮桌,重新坐回萧容溪面前,端起茶猛灌一口,也不在意凉还是热。 萧容溪半靠在墙边,看着他的举止,嘴角微勾,“楚堂主的功夫在武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吧?” “江湖人才辈出,不敢当不敢当,”他摆摆手,这句话倒不是自谦,“陛下应当见过比我更好的。” 就比如冷宫那位。 不过到底是肉体凡胎,谁也挡不住车轮围攻,所幸没有当真被逼跳崖,尸骨无存。 “不过……” 楚离顿了顿,视线在两人面前兜转了一圈,“陛下身上有火药味,去梼山了?” 前半句很肯定,后半句是猜测,却仍旧让锦霖变了脸色。 萧容溪喝茶的动作亦是一滞,掀起眼皮,目光比刚才犀利了许多,不答反问,“你知道那里藏有火药?” “知道。” 他回答地一点都不含糊,大大方方的,仿佛在说什么不甚要紧的事。 空气顿时沉寂下来,就连上楼送热茶的小二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迈出一步,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血溅当场。 萧容溪没有即刻应答,兀自摩挲着杯沿。 心里思忖着,火药之事,究竟是楚离知道,还是明月阁知道。 亦或者,明月阁和宸王暗中还有联系……? 片刻后,他停了指尖的动作,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楚离没有卖关子,虽然语气有些散漫,说得却是实话,“我这人闲不住,尤其喜欢钻林子,好奇心又重,偶然发现的。” 大概一年前吧,他从北面回京,想抄近路,于是放弃走官道,选择翻过梼山。 正好听说从前有山匪在里面筑了窝,他还准备找到土匪窝将就一夜,没想等到了寨子跟前,才发现里面居然有人活动。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 匪窝里不住山匪,却住着看起来就接受过训练的人,实在太奇怪。 更奇怪的是,部分屋子里散发着浓重的黑火药气息。 第170章 一针见血 若是正规军队,何须在此,制造火药又何必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出于来都来了的心态,他在梼山兜转了好长一段时间,四处观察,摸清楚了山里大概的人手,找到了对方藏匿火药的洞穴,还逮着机会,溜进去转了一圈。 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了。 至于背后之人,他不关心,大抵也不在他能力范围内。 楚离虽有好奇心,但也清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 朝廷顶端人士的斗法,不是他这种平民百姓可以参与的,所以这件事,谁都没有说。 萧容溪和他接触虽不多,但对他的性格还算能揣摩出几分,绝不是这么轻易就会交心和坦诚的。 他没有因此乱了思路,开口,声音清冽,“为什么会告诉朕?” 楚离眼皮微抬,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地说道,“或许是一时兴起吧,陛下应该看得出来,我这人做事没什么章法。” 也或许是今晚,看到萧容溪让手下去救那个小男孩,让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如果自己当时也能如此幸运,遇上个好心人,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些罪? “楚堂主做事没有章法,心里却很有底线和准则。” 萧容溪直接给出了评价,一针见血。 楚离默了两秒,随即轻笑,“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拉扯,兀自说道,“我去的时候,洞穴里还只有两条道,一条是死路,另一条通往山下。” 不经意间瞥到锦霖严肃又充满希冀的眸子,他遗憾地耸耸肩,“不过,时间太久,山下的路又十分相似,我已经不记得出口在哪儿了。” 更何况间隔一年,中间有哪些变化,他也不知。 “那火药的数量呢?” 楚离:“那个时候,轰开京城城门应该不是问题。” 对面的人显然沉默下来。 变化太大,一年前的情况对于今日已经不适用了,但有一条消息还是非常有价值的,那就是洞穴存在别的出口。 只要能找到,筹划起来就方便得多。 月色微凉,透过半掩的窗户投射进来,落在楚离深邃的眉眼上,平添朦胧。 他起身对面前之人告辞,“陛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 萧容溪微微点头,“锦霖,送送楚堂主。” “……” 锦霖手臂一伸,引向楼梯口,声音板正,面无表情,“楚堂主,请吧。” 楚离轻笑,负手于身后,摇摇摆摆地往前走,“行了,留步吧,不用你送。” 远处长街的灯火似乎暗了些,人影逐渐稀疏。 萧容溪留了半盏残茶,亦准备回宫。 两人刚下到一楼,掌柜的就围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公子,您看楼上的桌椅……” 萧容溪侧身,示意他找锦霖。 锦霖一边掏出钱袋子,一边问,“刚才那个人,他怎么不付钱?” “刚才那位公子说,让您二位给。” 锦霖估摸价格着给了他几锭银子,问道,“够了吗?” 掌柜的连声应下,“够了够了,多谢公子,二位公子慢走哈,下次再来!” 第171章 故意躲着 听着身后掌柜笑呵呵,如同恭送财神的声音,锦霖嘴角微抽。 等什么时候能打赢楚离了,他就把银子要回来。 从茶馆到宫门口坐的马车,然后步行回紫宸殿。 夜深了,光影偏暗,两侧的宫墙在地上投射下阴影,将萧容溪的身形淹没其中。 他又着一身黑衣,仿佛和今晚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分辨不出。 只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矫健又沉稳,每一步都十分踏实。 可真正走到紫宸殿外,上台阶时,月光又将他的身影拉地很长,孤零零地,无人呼应。 萧容溪转过身,定定地看了几秒,突然问台阶下的小桂子,“找个时间去看看丽嫔那边银碳还够不够用,很快就要下雪了,大黑扛不住冷。”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皱了眉头。 小桂子心底暗笑,陛下您关心娘娘就直说嘛,还非得绕圈子说大黑禁不得冷。 嘴上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是,陛下,奴才明儿一早就去。” 萧容溪点点头,推门进殿。 自上次后,他没再召见南蓁,南蓁也没有主动过来的意思,倒有些像是故意躲着他。 萧容溪随手将外裳褪下,搭在木架上,眼前不禁浮现她俏皮又灵动的眼,无奈摇了摇头。 房间里暖和,将他身上的冷气尽数驱散。 他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过了子时才睡下。 翌日,刚用过早膳,小桂子就惦记着陛下昨晚说的话,麻溜地过来了。 却见主仆俩已经收拾妥帖,连冬月都脱下宫服,换上了便服。 见他过来,有些诧异,“桂公公。” 冬月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热茶,递给他,“快进来,外面冷。” “多谢,”小桂子跟她混熟了,此刻也不客气,进到厅堂,落座喝茶,“这天越发冻人了,你可得提醒娘娘多穿些,别着凉了。” 冬月:“公公放心,这边我都照看着呢。” 她见小桂子一大早过来,定是陛下有什么指示,于是站在一旁等着。 小桂子喝完半杯茶,总算觉得身上暖和过来了,开口道,“陛下昨晚特意嘱咐,说让咱过来看看,娘娘这边缺什么过冬的,都给一一置办了。” 作为陛下的身边人,听懂陛下的意思乃头等大事。 说是来问问银碳多少,实则是关心冷宫冬日难熬,任何一样都不能短缺了。 这不,他刚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多搬两箩筐银碳过来,一会儿就送到。 冬月环顾一周,想了想,“目前看来倒是不缺什么。” 被褥是入冬后新换的,两床被褥足够换洗。 窗户和屋顶之前找宫里的匠人修缮过,再不漏风漏雨。 衣裳和吃食也有,成堆成堆的。 “那便好。” 小桂子心里估摸着也是,正要开口问她收拾地这般妥帖准备去哪儿,南蓁就从另一侧穿回廊走了进来。 他连忙起身,拱手作礼,“见过丽嫔娘娘。” 南蓁笑了笑,“桂公公免礼。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外有两个小太监往里面抬银碳,有劳你了。” 小桂子可不敢往自己身上揽功劳,解释道,“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奴才不过跑个腿罢了。” 第172章 人间烟火 他想了想,又添了句,“陛下对娘娘格外关心呢。” “……” 南蓁没接他这句话,转而主动说道,“临近年关,我今日准备带冬月外出采买些过年用的东西,桂公公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冬月,到时候一并带回来。” 小桂子一愣,虽然清楚这大概是句随口的客套话,但还是心中一暖,“多谢娘娘关怀,奴才什么也不缺,您和冬月好生逛着就是。对了,可需要让奴才去备马车?” “不必,横竖都是玩,我们自己去便是。” 小桂子笑,见两人已经要出门了,遂不再逗留,“娘娘,那奴才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先行告退。” …… 京城中早市连着夜市,长街主道就没有闲下来过。 即便是寒冷的天气也挡不住蒸包子的笼屉里飘出的滚滚热气,是宫里罕见的人间烟火。 最抚凡人心。 冬月跟在南蓁身后,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即便用过早膳,视线还是不由得被刚蒸好的肉包子所吸引。 她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娘娘……” 南蓁无奈扶额,看向她,“饿了?我记得你早膳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馒头三碗粥。” 但看着她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来,南蓁还是道,“去买吧,我给钱。” “好嘞,娘娘您要吗?” 南蓁摇头,“我还撑着呢,你自己吃。” 冬月乐呵呵地跑到摊位前,要了两个个头稍微小一些的包子,重新回到南蓁身边,“娘娘,我们这会儿去哪儿啊?” “先找个首饰铺子看看吧。” 南蓁突然看向冬月头顶,上面只有一支小小的银簪,“我记得你之前说为了换吃的,把自己朱钗都给了出去?” 冬月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嘿嘿。” 那是两人刚进冷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首饰细软等身外之物虽好,可活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哪怕别的宫女故意欺负她,用低廉的食物换她手中朱钗她也换。 只是没想到娘娘竟然还记得。 “对了,一会儿再想想给小桂子带些什么东西回去比较好。” 冬月咦了一声,“桂公公不是说不要嘛?奴婢从未见过他对什么特别喜欢。” 南蓁笑了笑,“宫里虽然什么都不缺,但过年嘛,图的是开心喜悦,不知道他的喜好就送些不会出错的玩意儿。 再者说了,他对我们也不错,总该投桃报李。” “奴婢明白了。” 两人边说话边往前走,等走到如意阁时,冬月恰好吃下最后一口包子。 如意阁是京城中有名的首饰铺子,分上下两层,里面款式新颖多样,深受各家小姐和贵妇人喜爱。 价格虽贵了些,但走进来的人又哪里是缺银子的主儿?几件还是承担得起的。 南蓁和冬月进去的时候,人还不算特别多,店里的姑娘热切地迎了上来,美眸一转,扫过两人身上的衣着,心里便有了数。 再观南蓁的气度,语气更是恭谦,“姑娘准备选些什么,可需要推荐?” 第173章 先来后到 虽然南蓁衣着朴素,未佩戴华丽的珠宝首饰,可衣裳的料子却极好,是重金难求的织云锦。 就连她身后的丫鬟亦是如此。 自己在如意阁做了多年,还从未看走眼过。 南蓁指了指冬月,“麻烦挑些适合她的珠钗吧。” 那姑娘立马笑道,“好。” 冬月身材魁梧,皮肤却难得生得极好,很多颜色都能压得住。 “您先看看这一款,碧云簪,银丝作底,上面镶嵌着墨绿的翡翠,低调不张扬,适合平日戴。” “这个是水晶钗,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保证一街的人都会回头。” “对了,”她看向南蓁,“姑娘您瞧瞧这个紫云簪,紫色神秘朦胧,最是符合您的气质了。” 紫色很挑人,戴得好是锦上添花,戴不好那就容易贻笑大方。 她在看到的南蓁的第一眼,便想到了这款簪子,于是赶紧说道。 南蓁伸手接过,把玩了一阵,点头,“是不错。” 如意阁她之前也来过两次,知道面前这位巧玲姑娘推荐的东西都比较贴合个人气质。 两人又逛了一圈,最终定下三样东西。 正要付钱时,一道娇蛮的声音蓦然从身后响起,说话毫不客气,“这三样,我要了。” 如意阁的东西并不批量产,为避免佩戴的时候撞上,很多款式都只设计了一样,卖了就没了。 原本这些已经是南蓁看好的东西,突然被人横插一脚,巧玲也愣了愣,“这位姑娘先到,我要不再给您推荐些其他的?” 时简扬了扬下巴,并不在乎,仍旧一脸趾高气扬的模样,“按先来后到,我也比她们先进来啊。” 她一早就来了,没让人领着,自己一个人四处瞎转悠。 直到南蓁进来,她才把目光自珠钗转移到对方脸上。 南蓁美得太有攻击性,她不喜。 又听到巧玲话里话外的称赞,她更是觉得刺耳。 就连南蓁身边的丫鬟皮肤都比她白,她嫉妒地牙痒痒。 时简五官周正,奈何皮肤偏黄黑,很多颜色的衣裳穿不了,与之相搭的首饰戴在身上也不好看。 可架不住她又喜欢这样的,所以只好日日都往脸上抹一层厚厚的脂粉,盖住原本的肤色。 此刻说话的动作一大,好似脂粉随时都能扑簌簌地掉下来。 见南蓁没有说话,她又接着道,“我上个月在这里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插个队什么的不打紧吧?” 巧玲一时无言,左右为难。 这位时小姐确实是如意阁的大客户,可凡事总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她刚才那番话多少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她看向南蓁,“姑娘您看这……” 南蓁只淡淡地撇了一眼时简,美眸微转,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便扭头,不再分给她一丝眼神,拿出银票,“帮我包起来吧。” 巧玲见此,连忙利落地找盒子,“姑娘您拿好。” 时简站在不远处,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被忽略了个彻底,心下不忿,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第174章 美妾 她大步走到南蓁右侧,却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比她矮了半个头,气势拔不起来,于是选择后退半步,瞪眼怒视着她。 南蓁脊背挺直,岿然不动,一张脸又冷又艳,垂眸盯着巧玲熟练地将首饰包好。 朱唇轻启,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不是我耳朵聋,是有人眼瞎,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好像还挺有理的样子?” 仅是侧对着时简,看不到完整的神情,也能瞧出她难以接近的模样。 仿佛这般人物从来不屑于和旁人争抢,可若真动了她手里的东西,她也不会退让。 时简眉头一拧,又仔细看了看南蓁的脸和衣着打扮,虽说气质并非市井小家能培养出来的,但她又着实不知道这是京城哪位勋贵家的小姐。 她是三个月前进京的,到这儿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京中各家女儿都记在了心里,尤其是官位比自家哥哥高的,免得外出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 毕竟这里随处落下一张牌匾,砸到的都可能是个皇亲贵族。 她见南蓁面容出色,说话又直,完全不像是世家大户里的那些小姐一般温柔娴雅,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测。 这该不会是哪家老爷纳的美妾吧? 时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婢女,见她好似也认同自己这一猜想,便大胆了些,“这些簪子多少钱,我出双倍。” 巧玲心中虽颇有微词,可奈何对方是客人,仍旧礼貌地回应道,“时小姐,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们如意阁做生意的规矩向来如此,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 若人人都如她这般,如意阁就不用开下去了。 话虽说得在理,在怒气上头的人又怎会善罢甘休? 这个时候偃旗息鼓,岂不是很没面子。 见巧玲把包好的盒子递给冬月,时简想也不想,伸手就要去抢,冬月下意识护着往后退。 时简没得手,还要上前,南蓁适时伸出一条腿,横在她脚边,她着急动手之下,根本没注意到底下这茬,直接绊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啃泥。 手掌娇嫩,擦在地上磨蹭掉了一层薄皮,痛得她一时噤声。 婢女见此,连忙将她扶起来,对着南蓁吼道,“大胆,你是哪家府邸的,竟然对我家小姐动手,是欺负我们初来乍到,在京城根基不深吗?” 时简惯会强词夺理,她手下的婢女更胜一筹,寥寥几句,就先把帽子给她扣上了。 冬月冲上前,挡在南蓁面前,双臂一横,护犊子似的,“明明就是你们先动手的,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可现在受伤的是我家小姐啊,你家的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 冬月扬起下巴,从鼻孔哼出一声气,“若是我家娘娘受伤,你家小姐怕站都不能在这儿站着了。” 时家嘛,她也知道一点的。 三代经商,积攒下了不少财富,到这一代,只有一位小姐和公子,所以时简出手才这么豪横阔绰。 时家经商颇为厉害,可子女读书都不太行,也就时简的哥哥二十好几了,总算在今年考中。 第175章 回府好生学学 虽排名不靠前,官职也不大,但好歹也是自己正儿八经考上的,挤入了官家人的行列。 时家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在时威赴任的第二个月,便举家牵来了京城,在各家勋贵面前露露脸,疏通疏通关系,也算暂且被接受了。 毕竟银子嘛,谁人不爱? 时简从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身在商贾之家,又极懂察言观色,饶是这会儿痛着,也听到冬月口中的那声“娘娘”。 心里正疑惑着,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宫里的娘娘哪能随意出入皇宫,更何况还这般在外抛头露面。 正要开口,蓦然听得楼梯处响起脚步声,有人自二楼下来了。 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方才听到楼下有人说话,觉得耳熟,没想到竟是时小姐。” 来人面若桃花,粉嫩可爱,嘴角带笑,走近了,对着南蓁施施然行礼,“见过丽嫔娘娘。” 正是沈弦之妻,柳思佳。 南蓁示意她起身,眼底稍显诧异,还没等开口,对方就主动解释道,“上次校场,有幸见过娘娘一面。” 南蓁了然,亦笑着回礼,“原来是沈夫人。” 简单的几句寒暄,已经透露了不少信息。 时简站在柳思佳身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热气直往脸上涌,连掌心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确实不认识丽嫔,但并不妨碍听说过她的名声。 虽被打入冷宫,却是最受陛下宠爱之人。即便秦家夫妇对她不喜,可人家的身份摆在那儿,不是她能随意忤逆的。 可想想,又觉得有几分委屈。 谁能料到她来买个东西,还能遇到宫里的娘娘,难不成丽嫔这种地位在宫里也缺首饰? 正无措着,还是柳思佳开口道,“时小姐初来京城,还有很多规矩不懂,希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她计较。” 南蓁看了柳思佳一眼,微微一笑。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并未吃亏,柳思佳不仅是在给时简台阶下,也间接给自己省去了后续的麻烦。 “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回府好生学学。” 南蓁目光绕过柳思佳,落在时简身上,“时大人在朝中不易,家里人可千万不要拖后腿才是。” 否则就她这般性子,迟早惹出祸端来。 时简咬咬牙,垂首,“娘娘教训地是。今日之事,多谢娘娘海涵,也多谢沈夫人谅解,我这就带着婢女回府。” 说罢,匆匆离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冬月怀里还抱着新盒子,踮起脚尖看她消失在门口,叹道,“原来她还是会好好说话的啊。” 这前后态度差别,仿佛不是一个人。 南蓁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她不是对着人会好好说话,只是对着身份而已。” 她之前在御书房,也听说过时威这个名字,但为人如何尚不清楚。 如果骨子里跟时简是一样的性子,想来也走不了多远。 冬月点点头,认真应道,“噢。” 随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南蓁和柳思佳身上来回转悠。 第176章 我们又不是仇人 严格意义上说,两人不算情敌,可也并非毫无联系的陌生人。 至少在冬月看来,这般情形下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不知这位沈夫人知不知道自己夫君在成亲前找过娘娘,更不知道娘娘对她有什么看法。 正想着,对面之人突然主动开口道,“上次在校场只匆匆一瞥,没来得及和娘娘说上话,今日有幸碰见,更为惊艳。” “沈夫人过誉了。” 南蓁笑了笑,看着面前鹅黄衣裳、面颊娇嫩的女子,眼底多了分善意。 “素闻沈家公子娶了位贤良的夫人,宫中不少人议论二位是郎才女貌,如今看来,传言果然没错。” 柳思佳抿唇,双颊飞出一丝粉红,“娘娘要再夸下去,我都该不好意思了。 原本我还准备请娘娘赏脸喝杯茶的,可奈何今日已经出来太长时间了,须得尽早赶回府中,下次若有机会,还望娘娘不要推辞。” 南蓁微微颔首,“好说。沈夫人有事可先去忙,我和婢女准备再逛一会儿。” 柳思佳这才行礼而出,带着丫鬟踏出如意阁的门槛,款步离开。 她身形纤瘦,却无端给人以坚韧感。 并不像是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反倒有种湖岸边苇草的韧劲。看似柔柔弱弱,却不容易折。 但这些并非南蓁关注她的缘由。 南蓁的目光仍旧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渐渐觉出了丝熟悉的味道,可又实在记不起两人在何处见过。 她外出游历多次,似乎并未碰到过什么柳姓人家。 正兀自思索间,一只白胖胖的爪子突然在眼前晃了晃,引得她回神。 冬月好奇地问道,“娘娘,您在想什么呢?” “没事。” 南蓁不再纠结,抬腿朝外面走,准备再去别处看看。 冬月坠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娘,刚才奴婢还担心你们二人见面会分外眼红呢,幸好没事。” 南蓁闻言,不由得好笑,“眼红什么,我们又不是仇人。” 沈弦对于她来说,无关痛痒;对于柳思佳来说,也未必有多上心。 横竖都是家族联姻,共谋政事罢了,过早动真感情的人,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对了冬月,”南蓁突然道,“你路子广,有时间去打听打听柳家这两位的消息。” 冬月对南蓁的话一向无条件听从,连忙应道,“没问题。” 两人在街上溜溜达达了好久,渴了去喝茶,饿了去吃饭,等从酒楼出来,天都已经黑了。 凛冬的寒风挡不住百姓的热情,男男女女都出动了,前往相思湖畔看画舫,猜灯谜,赢彩头。 快过年了,大家都闲着没什么事,类似的活动也多了起来。 南蓁和冬月被人群拥簇着,准备去凑凑热闹就走。 “娘娘您看!”冬月兴奋地拽着她的衣袖,指着一颗两寸大小的夜明珠,“谁提供的啊,这也太大方了!” 周遭光线明亮,致使夜明珠的光辉暗下去不少,却还是难掩其莹润可爱。 南蓁瞧了两眼,把她推去前面,“那有灯谜,猜中了就是你的。” 第177章 举手之劳 夜明珠被装在一个小锦盒里,盒子面前竖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上面写有灯谜。 给出答案后,主人家确认无误,方可带走对应灯谜后的小礼品。 而这夜明珠虽然算不上全场最珍贵的东西,但价值也颇高,是以围在旁边的人很多,且不乏长衫学子。 谜面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久雨初晴。 谜底,打一字。 冬月被南蓁蓦然推到前面,一时引来众人注目,好奇有之,疑惑有之,大都是善意的。 只有冬月不习惯地低头,面颊顿时红透,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不会呀,奴婢也就连蒙带猜,能认出这几个字罢了。” “没事,”南蓁鼓励道,“你不会就站在这里偷听,觉得人家议论得对的,就大声喊出来。” 冬月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这样不就相当于小偷行径嘛! 南蓁无所谓地拍拍她的肩膀,“咱又不是跟人家抢功劳,本来谁也不知道答案,敢大声说出来就已经是勇气可嘉了。” 她说得极为诚恳,言语坚定,冬月也就信了。 果然跟着众人胡喊了几个,一个都没蒙对。 冬月左顾右盼,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将答案慢吞吞地送至耳畔,“昨日的‘昨’。” 她立马举手高呼,“昨!” “诶,恭喜这位姑娘!”耳尖的伙计立马就捕捉到了这里的动静,朝她看过来,“正是‘昨’字。” 众人一听答案出来了,立马交头接耳地品味起来。 昨,乍见日出,可不就是久雨初晴之意? 紧接着声声叹息便传了出来,懊恼地说自己想得太过复杂,竟白白错失了这么漂亮的一颗珠子。 伙计连盒带珠地把东西递到冬月手里,笑道,“姑娘您收好了,这可是好彩头,祝您过个好年,明年更是顺顺利利、平安如意。” 冬月接过,连忙道谢,“多谢,也祝您万事顺意。” 她捧着盒子,挤开人群重新走到南蓁身边,却发现此刻她旁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对方头戴玉冠,面容姣好,身量高挑,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书卷气,看起来便让人觉得舒服。 冬月细细地打量着他,等走近了,才发现是林玦。 “林大人。” 她微微屈膝行礼,没想到刚才给她答案的竟是面前之人。 林玦颇有礼地颔首,虚扶她起身,“不必客气。” 然后对着南蓁拱手,“丽嫔娘娘。” 南蓁边回礼边道,“没曾想能在这儿碰上林大人,实在有缘,林大人一个人来的?” “初到京城不久,也没什么朋友,看这儿热闹,便索性自己来了。” 林玦笑着解释了一句,又看向冬月手中的夜明珠,“虽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拿来玩赏也不错。” 冬月:“还要多谢林大人相助。”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他言辞谦卑,和南蓁并未有过多寒暄,更未因她的身份催生出别的念头。 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兀自汇入人群远去,很快,连背影都分辨不出来了。 第178章 有没有给朕准备? 南蓁目送他走远,又随手拿起小珠子看了看,轻笑,“倒是个妙人。” 这般清隽出尘的姿态,朝堂中难得一见。 年轻一点的常常满腔热血,不考虑实际情况,总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便能谋划到一切想要的。 稍微浸润过些年头的,办事又容易墨守成规,凡踏出一步前总要想好明哲保身的路子,活成了别人口中的老狐狸。 林玦身上倒是同时具有少年感和成熟度,也难怪萧容溪和张典都会注意到他。 连修建运河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交由他主办。 冬月听了南蓁的评价,补充道,“奴婢听说这位林大人可是文武全才,样样不差,深受各家重视呢!” 南蓁笑了笑,“人才,自然会收到很多关注。” “那娘娘觉得林大人会更倾向于谁呢?” 冬月经常跟着南蓁去御书房和紫宸殿等地方,又和小桂子混得熟,多少了解一些。 只是具体的,她捉摸不透。 但她知道若想取胜,自然是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 对于冬月的问题,南蓁没有当即给出回应,而是继续顺着人群流动往前走。 绕过了小半圈湖岸,十五个栏柱,不知多少张陌生的面孔。 终于,南蓁给出了一个答复,却模棱两可,“时势造英雄吧。” 现在下论断还太早。 声音很轻,随晚风飘散在空中,就连和她相隔最近的冬月也只捕捉到一两个细碎的字,听不真切。 但她见娘娘似乎不愿重复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 开开心心地将夜明珠收好,又买了些烟火和爆竹一类的玩意儿,便返程回宫。 冷宫没人,但留有灯。 冬月手巧,特意用不要的彩纸做了些灯罩蒙在外面,挂在廊下,瞬间就温馨了许多,也添了几分年味。 “娘娘,再过几日奴婢就把春联贴上,再把我们经常活动的地方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一遍,咱们清清爽爽地迎接新、年……” 冬月叭叭的小嘴逐渐耷拉下来,看到回廊下站着的两人,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这都快过亥时了,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啊,难不成是专门看娘娘啥时候才会回宫? 萧容溪抬手示意她起身,她便立马颠颠儿地跑远了。 小桂子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火速跟着冬月一同去了旁边的院落,还顺手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买什么了,这么多?” “吃的喝的玩的,哦对了,还有你的。” 小桂子惊讶,“真的?” “那还有假,娘娘可有心了。” …… 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萧容溪耳朵里。 他嘴角微微扬起,看着站在石阶下没动的人,主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手置于身前,一手负在身后。 步子轻缓,却踩得很踏实,也走得很稳,身形不晃。 直至下了台阶,站在南蓁跟前,才开口道,“连小桂子都考虑到了,那有没有买给朕的东西呢?” 嗓音很柔,更胜头顶月华三分,仿佛稍微大声一些都怕会惊扰到她。 第179章 你敢说不是在故意躲着朕 走近了,南蓁才借着廊下的烛光,看清他的眉眼。 没有平日的锋利和凌冽,反倒盛着星星点点的细碎情绪,仿佛将月光揉碎了放进眼底,不刺眼,却足够洞穿人心。 南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稍微往后退了一小步,垂眸,“陛下在宫里什么都不缺,我也想不到买什么。 再说,陛下用的都是普天下最好的,我怎么敢买些次的东西送与陛下呢?” 约莫是心虚,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呵呵。” 萧容溪轻笑一声,目光还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眉毛微扬,“找这么多借口,说到底,就是没有给朕准备呗?” 南蓁一噎,索性破罐子破摔,“咳,是。” 倒也不是没想过,但稍加思索,还是决定不买。 对面的视线让她格外不自在,转移了话题,“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萧容溪走过来时,身上带着明显的凉意,显然是没进殿内,一直站在回廊里。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你不来见朕,朕自然就来见你了。” 萧容溪倒是没有任何隐瞒,还主动开口,解了她心中的疑惑,“朕到这儿已经一个时辰了,四处走了走,赏了会儿本该好好栽在御花园的花。” 尾音拖长,还故意朝她挪了一步,让她听得更清楚些。 冬月这个愣头愣脑的,自从知道自己不曾怪罪后,每个月都会从御花园里挪几株到旁边的花圃里来,还竟挑名贵的。 可惜她不知道有些植物实在娇贵,离了那儿的土壤就活不成,所以养死了好几株。 看来,日后还有必要时不时派个花匠过来照看一番。 南蓁:“……” 她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话,只道,“陛下没有召见我,我怎好随意去往御书房,打扰陛下处理政事呢?” 萧容溪听完,默了默。 知道如果不明说,她便准备一直这么周旋下去。 半掩在宽袖下指尖无意识相互摩挲着,片刻后,突然道,“你敢说,你不是在躲着朕?” 话像疑问,语气却很肯定。 他也不着急要南蓁回应,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是逗一只黑暗中的猫,想用手中的鱼把对方引到明亮处来。 这段时日,他来冷宫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扑了个空。 也就今晚待得久了些,不然依旧空手而归。 可惜南蓁并不惧他这般言语,回视,双眼晶亮有神,“我又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着陛下。”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跟打哑谜似的,不清楚内情之人只怕早就迷糊了。 上次在御书房,自己的试探让她起了警惕之心,未免后续暴露更多,她选择避而不见。 萧容溪甚至还担心她会不会就此离开冷宫,好在暗卫日日来报,她虽常常不在宫里,但到了晚间总会回来。 “罢了,”萧容溪怕把人逼急了,主动岔开了话题,“有些时日没见了,趁着今晚月色正好,陪朕坐会儿?” 南蓁仰头,望着挂在树梢后的明月,蓦然笑了,“陛下是想继续坐在回廊里,还是进屋?” 第180章 晚归人 “进屋吧,外面冷。” 南蓁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萧容溪没有客气,脚尖微转,大步迈进屋内。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当时御书房的谈话,只当是不存在。 屋内有小火炉,火炉上还煮着茶,这会儿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冲得茶叶翻起,茶香四溢。 冬月还贴心地在桌上摆了一碟栗子糕和一碟绿豆糕。 圆窗大开,两人分别择了茶几两侧,相对而坐。 面前的热气腾腾的茶,手边是朦朦胧胧的夜色,一时间,竟也显得不那么冷了。 南蓁葱白的手指握上壶柄,倒了大半盏推到萧容溪面前,“陛下尝尝,市井里的便宜粗茶。” 几两碎银便能买许多的那种。 由于制备工艺粗糙,喝得时候还能看到许多细碎的叶末,入口不润滑,回味更是苦涩。 萧容溪抿了一口,面不改色,“这种茶,适合用粗碗大口喝,装在精致的杯盏里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它的基调该是豪迈不羁,而非讲究婉约。 南蓁灌了一大口,边点头边说,“想不到陛下还懂这个。” “出身皇家,又不代表朕没吃过苦,”萧容溪托腮看她,神色放松了些,“不过偌大的后宫,也只有在你这里才会尝到这种茶了。” 旁人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挽留,在这儿却是碰上什么就吃什么。 偏自己也是欠,放着暖和的紫宸殿不待,跑到这冷飕飕的宫殿里来等一个晚归人。 对面隐晦却又炙热的目光让南蓁不自觉垂眸,端起茶杯,掩唇道,“我这儿亦有好茶,若陛下喜欢,下次来的时候煮上。” 萧容溪手下动作一顿,随即轻笑,“好啊。” 蔓延的热气搁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彼此的眉眼,看不真切。 时间于无声中流转,萧容溪率先挪开视线,话里有话地问起,“快到年关了,有什么打算?” “打算?” 他的问题让南蓁一愣,想了想,应道,“准备过个好年……算不算?” 她知道萧容溪在问什么,萧容溪也听懂了她的避而不答,顺着她的意思道,“算。” “若有什么短缺的,可以直接说。” 南蓁:“多谢陛下。” 简短的四个字回答地稍显拖沓,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用了些力,指甲微微泛白,暂未松开。 细数来,这段时间的关心是太过了些,打破了她心中所认为的平衡。 就如同今夜,他的突然到访一样。 可若真当要问出口的时候,又犹豫了。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毕竟明面上,一个是帝王,一个是妃子,照顾照顾,也说得过去。 南蓁用茶水压下了脑中纷乱的思绪,问道,“陛下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咳。” 萧容溪清了清嗓子,原本是没事的,现在也必须有点什么了。 思索片刻,将前段时间得到的消息说与她听,“朕去了趟梼山。” “嗯?”南蓁默了片刻,随即恍然,“火药的事情?” “对。” 南蓁那日听他们在御书房讨论,还以为要年后才会有动作,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行动了。 第181章 合适 她手指轻叩着桌面,声音清脆而有力,想了想梼山的位置,“结果如何?” “还没进洞穴里看,不过据打探,火药存了很多,一年前轰开城门就不是问题。” 萧容溪突然笑道,“说来也巧,回城的时候竟然还遇到了楚堂主,而他也恰好知道梼山埋有火药一事。” 南蓁正在敲动的手指突然一顿,眼皮微微下压,“你怀疑他?” 虽然她知道对方十有八九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可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毕竟猜测和她亲口认下,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 没想到对面的人却摇头,“朕只是觉得楚离这人很有意思,以后势必还有很多交流的机会。” 听完他的回答,南蓁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怀疑楚离,是因为信得过楚离的为人,也清楚他的行事风格。 但宸王私藏火药之事,明月阁的其他人有没有参与不好说。 萧容溪在查,她也在查,就看谁能更快一步了。 对面的人垂眸静思,萧容溪并不打扰,指腹摩挲着杯沿,兀自想着其他的事。 刚才本就是胡诌一通,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这会儿他却灵光一闪,突然找到方向了。 既然横竖想把人留下,不若就先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有了牵绊,就免得再日日担心她哪天骤然离开。 想明白这一点,萧容溪不仅心里轻松了许多,就连神态都松动了,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意,看得南蓁莫名其妙。 “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若是把那些火药全部占为己用,采取什么办法比较好。是直接把对方藏在梼山的人控制住,还是先悄悄把火药运出来?” 萧容溪望向她,“依你看,怎样稳妥一些?” 南蓁下意识回望,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开口便是婉拒,“陛下,有句老话,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说给我听,合适吗?” “合适啊。” 萧容溪继续道,“后宫不干政,是怕外戚狼子野心,里外相应,想要从朕的手中谋得权力。但你不同。 你和秦家关系不好,在宫里又属于特立独行的哪一类,朕对你很放心。” ……你直接说我无依无靠得了。 “陛下,”南蓁突然朝前倾身,凑近问道,“您过年的时候会祭拜先祖吗?” 萧容溪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他们知道您这般言论会不会气活过来?” “……” 见面前的人一时说不出话,南蓁总算是弯了眉眼,惹得天边繁星都黯淡了几分。 两人此前略显凝滞的气氛也随着这声浅笑消失殆尽。 各自想得多了,总容易绕进死胡同,有时候,仅仅是坐下来喝杯茶,就能纾解许多。 有时候,不去想,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砰——” 突然炸开的烟火点亮了黑沉沉的院落,橙色的花火四散,如流星溅落。 两人同时扭头,光线照在脸上,明明灭灭,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耳边还有小桂子和冬月细碎的声音,“你怎么都搬出来了,这些我准备留着过年的时候玩呢!” “哎呀,到时候赔你!” 小桂子边说,边探头看向屋内。 第182章 不送送朕? 冬月没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不知道他这段日子的艰辛。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陛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遭殃了。 虽说没和丽嫔娘娘接触前,陛下也是这般整日绷着脸,但情绪到底不同。他觉察地出来,陛下是带着忧虑的。 眼下好不容易两人都带着笑,自然得点燃烟火庆祝一番。 冬月学着他的样子,缩在旁边,也支起脖子,“你在干什么,偷听?” “哪能啊,”小桂子目不转睛,“你这烟火今日可是立了大功,把火柴给我,咱把剩下的点了。” 冬月遥遥地见南蓁笑了,嘴角不自觉跟着咧开,“也好。” 见小桂子接过火柴盒,绕开她往后走,突然又蹬蹬蹬的跑过去,“我怀疑你是想玩,我来点。” 小桂子嘴角一抽,戳了戳她的脑袋:“……缺心眼。” 皇宫的西北角,本该是清冷阴森之地,今夜,却成了最热闹和人烟气的地方。 隔得远了,看不见烟火,却还是有不少人听着声音从屋里出来,透过四四方方的天空,望向冷宫所在的位置。 端妃伸手让云茵替自己清理新做的指甲,看着小宫女疾步从殿外进来,问道,“如何?” “回娘娘,声音是从冷宫那边传出来的。听御书房今日值守的人说,陛下今夜去了丽嫔娘娘那儿。” “呵,”端妃垂眸轻笑,“果然是她。” 她就说嘛,偌大的后宫除了丽嫔,无人敢再这么放肆了。 离过年还有些日子,烟火却先用上了。 云茵整好了指甲,起身绕至端妃背后,轻轻柔柔地捏着肩膀,“娘娘,据您上次跟丽嫔娘娘见面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也不见她来,莫非她不愿意?” 端妃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地望向院外,“身在后宫,哪管她愿不愿意。等过两日若是还没动静,你就亲自跑趟冷宫,邀她来坐坐。” “奴婢明白。” 今日出宫,也没买太多存货,约莫一刻钟,盛大的烟火便尽数落下,只余淡淡的烟味。 南蓁原本屈肘托腮,看向窗外,此刻总算把目光转移到对面的人身上。 恰好萧容溪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纷纷垂向还在翻滚的茶水。 “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萧容溪起身,理了理衣襟,见她还端坐在原地,笑道,“不送送朕?” 南蓁眨眨眼,眸子里映着烛光,“陛下都开口了,怎敢不从呢?” 她利索地站起来,“走吧。” 进门时,两人一前一后,隔得很远;出门时,南蓁只落后他半步。 萧容溪略微一停顿,她就赶了上来,并肩行走。 距离并未刻意拉开,衣摆时不时擦上,晃出低浅细碎的弧度。 等快走到门口时,萧容溪突然道,“这些天你不来,御膳房却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做菜。” 都是合她口味的。 他话只说了一半,把想表达的意思隐去了,只垂眸看着面前的人。 光影明灭下,南蓁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下,“说起来,吃久了小厨房,都忘了御膳房的菜就什么滋味了。” 第183章 王家进京 她顿了顿,对上男人询问的眼神,“那明日只好再来叨扰陛下了。” 即便半隐在黑暗中,南蓁的眸子也是晶亮的,瞬也不瞬地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十分蛊惑。 惹得萧容溪止不住想抬手触碰。 指节微曲,刚有向上伸的动作,又很快止住,最后只兀自摩挲两下,重新垂回袖中。 转身,大步往前迈,朗润的嗓音随后传过来,“嗯,随你。” 背影如松,步伐稳健,独自踏入了倾洒在宫道的月光中,较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小桂子念及两位主子要说话,坠得远远的,此刻见萧容溪已经踏出宫门,赶紧迈开腿追。 “陛下,您等等奴才啊!” 萧容溪稍微往后瞥了一眼,步子却并未缓下来,等他追上来后才问起,“今日怎么不见锦霖?” 小桂子亦步亦趋,“锦霖大人今儿个一早就去练功了,这会儿去哪儿了奴才不知道,可要把人叫过来?” 自那日和楚离交手后,锦霖算是痴迷上了提升武艺,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变换着花样,几乎都要抡出火星子来了。 萧容溪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笑了笑,摇头,“不必,一会儿让飞流来紫宸殿一趟。” 南蓁的事情不需要查了,但算算日子,彭城王家也该到了。 翌日,刚回升不久的温度便又骤降,晨起推开窗,树枝上已结满了晶莹的霜。 半透不透,包裹在枝叶上,凉意沁在人心。 地上亦有薄薄一层,致使往来车马放慢了速度,以免打滑摔跤。 一辆装扮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里的人撩开帘子回望了一眼厚厚高高的城墙,舒了口气,“总算是到了。” 从彭城到京城,足足走了半个月,她都快憋坏了。 婢女双儿适时递上切成小块的青枣,“小姐尝尝这枣儿,可甜了。” “不吃了,”王清婉摇头,推开了双儿的手,“早上吃的有点撑,现在还不饿,等会儿到了表舅家还得吃饭呢!” 每次她们到,李元英当晚都会准备一大桌子菜,不忙的时候还亲自下厨,总不好拒绝。 所以她总会提前留好肚子,免得到时候吃不下,叫表舅伤心。 双儿估摸了一下时辰,说道,“也是,那小姐再休息一会儿吧,等快到了奴婢叫您。” “不必,一年没来了,我想看看京城的景色。” 王清婉半抬起身侧的轿帘,视线落在街道两侧叫卖的商贩身上,却并未将这热闹真正看进眼里。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略有愁容,不自觉又想起那个男子来。 在彭城遍寻不到,她几欲放弃。 人海茫茫,既然有心找也无音讯,大概就是没有缘分吧。 双儿见她这副样子,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最后只要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 自小姐及笄后,前来说亲的人都快将门槛踏破了,小姐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谁料偶然出去听个戏,就一眼相中了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确实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周身气势更是凌冽,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 第184章 可曾看上哪家儿郎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很好打听出来才是,偏偏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别说小姐了,就连她有时候都会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双儿想了想,突然唤道,“小姐?” “嗯?” 王清婉回头,神态懒洋洋的,眼皮微垂,看着她,“怎么了?” 双儿斟酌了一番,开口,“小姐,既然我们现在来了京城,那公子先前又说过自己是京城人士,不若请李大人帮忙打探一番呢? 李大人在京城这么多年,人脉自然比我们广,说不定他会知道。” 王清婉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每当念头闪过,总有诸多顾虑,这次也一样,“不太好吧……” “由小姐去提当然不太好,但由老爷去跟李大人提就不同了。” 双儿握着她的手宽慰,“反正也只当试试,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吃亏。” 她们彭城儿女从来都是敢爱敢恨的。 别的地方女儿家也许太过含蓄羞赧,有喜欢的人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她们不同。 就连王家这样的富商之家对此事都很宽松,只要小姐喜欢,哪怕对方称不上门当户对,入赘进来亦可。 王清婉被她说得心动了,朝前方的马车看了一眼,犹豫道,“那我便先和爹爹提上一句?” “嗯,”双儿点头,“不过小姐也不必着急,横竖我们今年来得早,要在这里呆好久呢!” 往年来去匆匆,不仅精疲力竭,小姐也没太在这里识得京中别家闺秀,这次正是个好时机。 王清婉笑骂道,“就你机灵。” 双儿抱着一颗青枣啃,嘿嘿地笑了两声。 马车一路经过长街,路过闹市,最终拐进了稍显僻静的短街,李家的府邸近在眼前。 原本清冷紧闭的木门此刻大开着,门外站了一溜的小厮。 见马车停下,立马上前迎接,“王老爷,王小姐。老爷和夫人知道你们今日到,一早便叫小的在此等候了。” 王甫真身材微微发福,面容和善,对迎上来的小厮已然十分熟悉,笑着点头回应,“辛苦了。” 王清婉则是略微颔首,站到王甫真身边,随他一同进去。 刚绕过面前的一丛竹子,李元英便携夫人江燕走了过来,人还未至,声音先行,“一年未见,甫真还是这般精神。” 说罢,又看向旁边,“清婉越发落落大方了。” “表舅,表舅母。” 江燕拉住她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一定累了吧,先随我去前厅喝杯热茶。” 她边走边道,“房间早在听说你们要来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等喝完茶好好歇息一番,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饭。” 夫妇俩成亲多年,却至今没有儿女。两家常年往来,关系亲近,两人便把王清婉当了半个女儿看待。 “都听表舅母安排。” 江燕拍了拍她的手,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清婉过了年也十七了吧,可曾看上哪家的儿郎?” 第185章 不好找 王家在彭城属于顶层的富庶人家,即便到了京城,也不是能随便让人欺负的。 江燕之前就和王甫真提过,若清婉在彭城没遇到合眼缘的,她就在京城帮忙相看。 真嫁过来了,张家也算是她的依靠,不至于孤苦伶仃的。 如今王清婉岁岁长,面容越发姣好,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少不得多说几句。 以往,王清婉大概率是含糊着过去了,这次却不同。 江燕一看不对,拉着她远离队伍,压低声音,“看来心里是有人了,跟表舅母说说,哪家的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营生?” 她一口气问了好多,王清婉却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轻叹一声,对着江燕摇头,“说来也不怕表舅母笑话,萍水相逢,有过一盏茶的接触而已。只知道他是京城人士,其余的再不清楚了。” 她那时候也是被面前的人迷住了,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却忘了问他的相关信息。 江燕听完,也愣了愣,没料到是这般情形。 思索片刻后,才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无妨,你的眼光表舅母还是相信的,能被你惦记这么久,应当错不了。 既是京城人士,那便让你表舅去寻,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王清婉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朝她撒娇道,“也不急的。” “我知道我知道,”江燕连忙笑,“是我急了,想见见你口中说的是何人。” 说着,一行人便到了前厅,喝完热茶暖了身子后,江燕便着人带王清婉下去休息,王甫真和张元英照旧留在前厅说话。 张元英平日没有别的爱好,最珍惜的就是当初在战场上习得的一身本领了。 为此,府上还专门布置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练武场。 王甫真自是知道这点,今年带来的礼物中恰好就有一本珍藏级的刀法。 张元英对此爱不释手,快到傍晚了都还准备仔细研读一番,幸好江燕及时止住了他,“甫真和清婉才刚到,你得多陪陪才是,刀法有的是机会练,急什么。” 她的嗔怪让张元英回了神,连声称是,“我倒是痴了。” “无妨,”王甫真捧着茶笑,“人生在世,能有一两件喜爱的东西已然难得,像大哥这般心有所念乃极大的幸事。” “你可别替他开脱了,有时候经常练着练着就忘了时辰,不按时吃饭,脾胃不好。” 江燕也不是真的责怪他,其中掺杂着大半担忧。 张元英早些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痛难忍。 江燕一直替他用心调理着,偏他自己不太当回事。 “夫人别愁,我知道的。” 每次认错态度都很良好,就是转眼便忘。 江燕无法,只叹了口气,做好了时时提醒的准备。 几人闲话一阵,江燕突然想起了王清婉的事,正好趁着她没来,索性一并问了。 “清婉遇到了那位男子,还是没寻到吗?” 王甫真放下茶杯,摇头道,“人海茫茫,不好找啊。” 第186章 如雷贯耳 王甫真浸淫商场多年,看问题不会像王清婉这般简单。 从前也不是没找过人,但未遇到这般费劲的。 这段日子他也想了不少,要不就是对方提供了假消息,要不就是对方的身份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即便没说谎,离开后也能轻而易举地将痕迹抹去。 不管哪种情况,细细分析起来,都不是女儿的良配,所以他已经不打算再增派人手了。 江燕和张元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拧了眉头,“单说是京城人士,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有更具体些的特征?” 两人的想法很简单。 人,还是要找的,但却不一定是为了王清婉。 王家在彭城地位高,平日里亦有不少人打着各种幌子接近她。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总不能人家搅乱一池春水后走了,这厢还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他的没有,但关于他侍卫的却有。” 王甫真让下人把包裹里的卷轴取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展开。 “这是我让城中最好的丹青师傅凭双儿口述描绘的画像。” 画上的人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整张脸都透着严肃和凌厉。 一看就非寻常人。 江燕盯着画看了半晌,柳眉微微拧起,轻声抽着气,“老爷,我看这人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话落,却并未得到回应。 她不免扭头望去,见张元英已然变了脸色。 这丹青师傅确实厉害,一眼就让他看出来这画上之人的身份—— 宸王身边的侍卫,杨初。 既如此,那王家一直在找寻之人岂不就是……宸王?! 江燕目光微凝,记忆翻涌,顷刻间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元英。 而对方垂眸点头,肯定了她心中所想。 半晌,张元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甫真……” 王甫真早就见夫妻俩脸色不对,这会儿亦收了笑,严肃起来,“你们可识得此人?” “识得。” 并且如雷贯耳。 江燕慢吞吞地将画重新卷起来,“不仅我们识得,你必然也听说过对方的名讳。” 王甫真:“这……” 她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画上之人名杨初,是宸王的贴身侍卫,既然你们寻的是他主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清婉心中所念的男子是……” “宸王殿下。” 王甫真将她未尽的话说了出来,同时,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上。 他想过很多可能。 对方也许是勋贵世家,也许是新任朝廷命官,也许是江湖帮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独独没料到居然是皇室中人。 宸王凯旋之事他有所耳闻,依照清婉碰上他的时间,想来该是在回京途中来了趟彭城。 王家不仅是富商,还和彭州刺史关系匪浅,宸王特意在不惊动刺史的情况下来彭州,目的必然不单纯。 而张元英比他考虑得更多一层。 当初接风宴,他就觉察到宸王的态度不一般,如今才明白竟是这个道理。 第187章 晾一晾 王家那时不清楚他的身份,他却想必已经把王家查了个七七八八。 自然也知道张家和王家联系紧密。 换句话说,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们很可能成为陛下和宸王争斗的炮灰。 张元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握着杯盏的手紧了几分。 用力之下,指甲发白。 偌大的厅堂,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逐渐变暗,下人在屋檐底挂上了灯笼,又掌了灯。 本该是高高兴兴的,现在气氛却颇为凝重。 可厨房的菜已经做好了,小厮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问。 “老爷,是现在上菜吗?” 一声询问,唤得众人回神。 事情虽麻烦,可饭还是要吃的。 好在发现得及时,还未到最糟糕的地步。 张元英拍拍江燕的手腕,示意她放宽心,又安慰地看了王甫真一眼,才道,“端上来吧。” “是。” 在小厮出去后,江燕才叹了口气,“我去叫清婉过来。” “嗯,去吧。”张元英顿了顿,还是说道,“此事先别告诉清婉,甫真以为如何?” 王甫真自是没有意见,略微颔首,眉宇间的愁容尚未化开,“我今晚便传信回家里,让他们别找了。” 宸王这样的人物,他们惹不起。 宸王和陛下的争夺,更是不能介入分毫。 张元英:“也好。” 他心里隐隐有担忧,总觉得年前年后会发生点什么。 可仔细一想,京城那么大,宸王又不是会随意外出闲逛的性子,应该不至于碰上。 想着想着,又抿了口已经半凉的茶,心中的躁意逐渐压下。 饭菜间蒸蒸而上的热气驱散了夜间的寒凉,炉子里银碳烧得火红,将紫宸殿映得暖烘烘的。 南蓁坐在矮桌前,用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奶白的鱼汤,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萧容溪脱下了厚厚的大氅,随意搭在罗圈椅上,正低头看明月阁送来的信。 当初派去彭城的两波人都遇刺,他想知道是谁替宸王动的手,于是在明月阁买了消息。 没曾想还真钓出个没怎么被他关注到的高家。 萧奕恒把网撒得这么广,还是有些出人意料的。 他细细读完了信,随手放在桌案上,抬眸,对上南蓁的视线,眉毛一挑,“怎么,汤不好喝?” 鱼汤是御膳房新出的,他尝过后味美鲜香,才特意让加做的。 南蓁原本也在想事情,听到他的问话,眼神尚且有些懵懂,下意识摇头,“没,有点烫,晾一晾。” 她手腕微动,又用勺子搅了两下,这才舀了半勺进嘴里。 萧容溪一看就知她的心思不在这儿,于是起身,迈步至她跟前,用指尖稍稍碰了下碗壁,已是微凉的触感。 顺手揭开陶盅,给她换了碗热的,“凉了喝下去也不舒服,还是趁热好些。” 动作极其自然,将碗推到南蓁面前,撞进她澄澈如潭的眸子里,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 轻咳一声,找补着,“以免损失了味道。” 第188章 底线 南蓁不答只笑。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将碗掉了个方向,拇指指腹轻轻压上他方才握过的边沿。 白皙的四指则慢慢扫过碗周精致而繁复的花纹,素手一勾,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晶亮的眸子半隐在淡淡的热气后,换来萧容溪眼神一暗。 “陛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萧容溪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这才摇头,“刚刚开始。” 他在南蓁旁边坐下,手肘曲起,撑在矮桌上,正对着她,“明月阁传来的消息,你要不要看看?” 南蓁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不了。” 明月阁能力几何,她再清楚不过,观男人方才的表情,应该查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她看与不看,并没有多大区别。 再说了,若她真想知道,回一趟明月阁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了,”南蓁突然道,“最近有意无意来冷宫附近转悠的人变多了,说不定过几日,一些位分高的娘娘还会来找我,陛下有什么想法没?” 她还没有忘记之前遇上端妃,对方说的一席话。 只是端妃算很能沉得住气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实质行动。 萧容溪一直都知道这点,也不着急回应,反而问道,“你是想让朕怎么做呢?” 后宫的事,他一向不怎么管。 但她的事,还是得照看照看的。 萧容溪以为南蓁会让自己出面,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以免隔三差五地有人上前烦她。 没想到南蓁却说,“我只是想告诉陛下一声,顺便问问陛下的底线在哪儿。” 后宫里着实无趣,看着这些人争来斗去算是一个乐子。 但后宫利益一向牵扯着朝堂,不是谁都像她这般孑然一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提早问清楚为好。 至于这里面存在多少私心,她没太敢细想。 可偏偏有人总会一阵见血刺破她外层的伪装,“你是想问朕的底线在哪儿,还是想问朕的底线是谁?” 话一出,两人皆放缓了呼吸。 南蓁捏着勺柄的手暗暗使劲,以期平复下逐渐加速的心跳,“唔,有什么区别吗?” 她垂眸不看他,但落在脸上隐含炙热的目光却忽略不掉。 以至于她觉得面颊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没有应对的经验,最后只好抬头半是恼半是怒地瞪了男人一眼。 只是这一眼没有威慑力,反倒让旁边的人看懂了她的虚张声势。 萧容溪以拳掩唇,挡住嘴边的笑,“有啊。” 不过他却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只给了首肯,“想做便做吧,朕不会怪罪于你。”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是,他会兜底。 对于旁人,南蓁从不抱太大的期待,但对方的回答确实有些意外。 原本是由她开启的话头,这会儿不知如何应答的还是她。 于是只淡淡点头,“噢。” 萧容溪眉毛一挑,“就这?” 这些话,他从来没对旁人讲过,也从未有过这般耐性。 南蓁倒是自觉顺着他的话,“对啊。” “行。” 还是自己先妥协了。 第189章 送你回宫 日子还长着,不急于一时。 萧容溪吩咐人把剩余的汤和碗都撤了,起身绕回桌案后,“朕还有些折子没处理完,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结束了送你回宫。” 南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紫宸殿逐渐没了说话声,只余书页翻动时的轻响。 偶尔溢出的墨香勾着本就不太用心练字的南蓁,她撑着脑袋左右晃了晃,目光追随笔尖而去。 慢慢的,又偏移到执笔之手。 瘦而不柴,长而不尖,骨节分明又显得有力量。 适合拿笔,适合挽弓,也适合指点江山。 南蓁突然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起身,走到烛台边,取下发间的簪子拨了拨烛芯,火苗顿时旺了起来。 她重新把灯罩笼上,回头,见萧容溪的注意力已经从折子移到她身上来了,眼神颇为戏谑,不由扬着下巴,眼神示意—— 如何? “呵。” 一声轻笑自唇齿间溢出,萧容溪顿笔说道,“朕小时候总能听到先生说,一些不爱习字读书的同门喜欢在领到任务时,东瞧瞧西看看,只要不写字,干什么都有趣味。” 他扫了扫南蓁,“朕以前还不相信,如今算见识到了。” 因着时时传南蓁过来,他吩咐小桂子在紫宸殿和御书房为她准备了一套书和笔,以便她无聊打发时间。 就在他刚看折子不到半个时辰,南蓁已经坐在那里变换了多种姿势,最后实在忍不住,动手剪烛光去了。 “书是个好东西,可我就是跟它不熟。” 南蓁无奈摊手,“尤其还全是书法类的,看得我头都大了。” 她一向秉持着字不需要好看,够用就行。 狗爬体也是种特色。 她并非故作娇糯,可一旦放松下来,声音就不自觉软软的,倒是叫人不好说重话。 萧容溪伸长脖子望了一眼,矮桌上宣纸已经皱皱巴巴的了,上面洇了几滴墨,再无其他。 “罢了,”他放下折子,“时辰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宫。” …… 晚间起了薄雾,等第二日开窗时,外面还是朦胧一片。 冬日暖阳微弱,没有照透白茫茫的庭院,南蓁先是听到了脚步声,而后才看见冬月从外殿顺着回廊绕进来。 “娘娘,卫家送拜帖来了。” 南蓁不明所以,“嗯?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卫小姐想见见您而已,这不,连人带帖都在外面等着呢!” 她可以随意进出皇宫,可卫家的人却不得不遵守规矩。 要见后妃,得先行告知,待同意了方可进来。 不过卫家的事宫里还是办得挺快,三日内便处理好了。 南蓁一愣,“让她进来吧。” “是。” 第一次来是求救,第二次是答谢送礼,卫燕这回是第三次踏进冷宫,总算能好好看一看周围的布置了。 虽然荒废了许久,但再怎么说从前也是宠妃的宫殿,底子还是有的。 只要稍加修正,看起来也不比钟粹宫差。 若能再把绕殿的曲水引进来,只怕要赶超端、贤二妃的住所了。 第190章 远房表姐 卫燕边往里走边看,临近内殿,才想起来问,“娘娘这时候可起身了?” 据她所知,后宫无主,贤妃和端妃二人协理后宫,省去了每日问安,所以大部分主子清晨都是懒得动身的。 横竖陛下也不会来,整天对着花花草草,没什么可看的。 宫里一砖一瓦都数过了、摸遍了,既然是熬日子,睡着和醒着又有什么分别呢? “娘娘平时起身较早,这会儿已经用完早膳了。” 卫燕点头:“那便好。” 两人携了满身雾气进入殿内时,南蓁已经煮好了茶。 见到卫燕,颔首示意,言语颇为放松,“你怎么这么早就进宫来了?” “在家中闲来无事,便想着找娘娘说说话。” 卫燕也不拘谨,自觉坐在南蓁对面,端起面前的茶暖手。 不羁的动作下还是藏着几分规矩,那是从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的。 也是寻常勋贵和世家大族的不同。 南蓁笑看着她,手指在桌沿轻叩,“听说最近卫大人比较忙,你怎么没约着那些小姐们逛街游玩一类的?” 卫家沉寂了许久,虽说人脉还在,但难免需要一番周旋。 卫良渚又刚刚升官,每日都有局要赴,再加上还要当值,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她们太无趣了,聊不到一起去。” 卫燕近来也收到了不少请帖,各种诗会、花会、游园会……她准备择其一去,但又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儿。 深闺中的小姐素日里不常出门,顶多也就在京城里逛逛,目之所及,不过一亩三分地。 真正喜爱读书的不多,大都对脂粉、珠钗或者嫁娶之事感兴趣。 而这些对于见识过外面天宽地阔的她来说,太局限了,也不想参与讨论。 南蓁触及到对面的目光,微怔,“你不会想找我一起吧?” 卫燕还真是这个想法,“娘娘想吗?” 她打听过,娘娘没入宫之前,是挺乐意参加这样的聚会的,但秦方若的存在总是让人下意识排斥她,所以机会并不多。 说起来,南蓁确实没正儿八经见过,只听冬月提起,这种场合都是不见血的战场,刀子一进一出,只觉得痛,找不着伤。 现在卫燕既明说,她倒也想去看看,但顾虑少不了。 “我的身份只怕有些不合适。” 人家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她一个妃子去算怎么回事? 卫燕眉毛一抬,双目顿时有神起来,“这个我也想好了,反正娘娘只是想去玩,不如就扮做我的远房表姐,跟我同进同出,也省得旁人打搅,如何?” 听着她顺畅的言语,南蓁不由得反问,“你这是一早就想好了吧。” “总得做些准备才是。” 卫燕笑道,“那我就当娘娘答应了。” 南蓁点头应下,“什么时候?” “初四下午,”卫燕细数了一下时间,“还有三日,娘娘届时有安排吗?” 南蓁摇头,“那日没有,今日却有。我准备出宫一趟,可要一同出去?” 卫燕巴不得能和她多待着,哪有不愿意之理,当即起身,“那敢情好。” 第191章 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寿宴那日,她作为主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没和南蓁说多少话,这次一同出游,卫燕带着她去了好些地方,各种铺子里乱窜,银子花得如流水。 最后买的东西实在太多,拿不下了,于是直接让店里伙计帮忙跑个腿,送到卫家去。 “娘娘,”卫燕走在她旁侧,顺手从草把子上拿了两串糖葫芦,“你出来是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南蓁是准备回趟明月阁的,但卫燕在,多少有些不便,她就没有提及,只道,“就是在宫里觉得闷得很,出来逛逛罢了,没什么要紧事。” 她接过卫燕递来的糖葫芦,咬了半颗,酸甜的口感在嘴里弥散开,激得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也是,我在府中待久了也坐不住,总想着出来转转才好。” 卫燕没有多想,往前走,过了拱桥,看到街头拐角处的一个小茶馆,突然眼神一亮,“娘娘,那是我爷爷常去的茶馆。” 南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瞧出什么特别,就只是一个老旧的茶馆而已。 甚至和旁边装潢精致的茶楼相比,显得有些破,连挂在外面写有“茶”字的招牌都在斜风细雨中摇摇欲坠。 去那里的人也多是布衣,给几个铜板,讨碗茶喝,便接着赶路。 她不由得问道,“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卫燕想了想,“应该是特别热闹吧。” 小茶馆,消费不高,大部分人都出得起钱,所以很少出现空桌的情况。 平日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愿意围在这里下棋、谈天说地,卫建恩年轻时不觉得,现在就喜欢这般热闹的场景。 “我今早是和爷爷一同出门的,说不准他还在那儿呢!” 卫燕往前走了两步,探身朝人围得最密的那桌看,“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看……卫老将军么? 南蓁轻捻着手中的糖葫芦,转了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走吧。” 卫建恩和戚仁柏看她的眼神有探视,而她也好奇对方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两人步子轻缓地踏进了茶馆,掌柜的看到卫燕,立马热切的打招呼,“卫小姐。” “张伯,我爷爷呢?” 掌柜的忙道,“在楼上歇息呢,刚和王老头下完棋,觉得累了,就进包间了,我让小二带您上去。” 卫燕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摇头道,“我自己去就行了,张伯你忙。” “诶,好嘞,您有需要随时叫我啊!” 卫燕引着南蓁顺楼梯往上,边走边解释道,“爷爷在这里常年留有包间,我没事也会来,娘娘以后若是寻我,不方便来府上,也可以到这儿。” 她也就是那么顺嘴一说,没期待南蓁能够应答。 谁料话音刚落,就听得南蓁一声轻笑,“也好。” 卫燕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后当即道,“有紧急的事情还能让掌柜的传信,他信得过。” 说着,两人已经停在了房间外。 卫燕抬手轻叩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第192章 略懂 卫燕轻轻推开房门,里面的布置和整个茶馆的风格一脉相承。 没有精致的装饰和不菲的绿植,上了年头的地板和房梁看起来也不如新的那般油光锃亮,而是泛着内敛的暗芒。 质朴,厚实,沉稳。 卫建恩坐在窗边,对着外面清亮的天色,一杯茶,一卷书,一盘棋,闭目养神。 南蓁从前只听说过他的名讳,今日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一位久经沙场,以命相搏的将军即便已年迈,周身气势也非常人所能及。 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能使敌人胆寒,使百姓心安。 “爷爷。” 卫燕轻唤了声,老人才缓缓睁眼。 眼周满是皱纹,眸子半浑浊,目光却仍旧锐利,直直地看向房间中央站着的人。 他没说话,便已胜千言。 饶是卫燕都有些怔愣。 照爷爷之前的口风,应当对丽嫔多是欣赏才对,可为何真正见面了,反倒做出这般骇人的神情。 也亏得南蓁不是徒有其表的美人,稳稳地承住了对方的目光,姿态不卑不亢,“卫老将军。” 言辞颇为恭敬,却并不显谄媚。 卫建恩眼底逐渐起了笑意,颔首开口,“原来是丽嫔娘娘。” “贸然叨扰,还望老将军莫要见怪。” “哪里的话,你于卫家有恩,我早该见见你的。” 他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坐。” 然后对卫燕道,“让掌柜的上些点心和时令瓜果来。” 卫燕眸子一转,这是要把她支开的意思? 见她没动,卫建恩不由得好笑,“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难道我还会欺负你的朋友的不成,出去吧。” “哦。” 卫燕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替两人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少了一人,顿时就空旷安静了许多。卫建恩的一声咳嗽了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他指了指面前的象棋,问,“会吗?” 南蓁如实应答,“略懂。” 师父爱下象棋,为了找人陪玩,便把她也教会了。 卫建恩:“试试。” 两人分庭抗礼,像模像样地对弈起来。 南蓁有几年没碰过了,最开始还有些生疏,被对方一眼看出,展开攻势,连连败退。 对面的人是一点都不手软,跟他用兵风格类似,一旦抓住敌人的弱点,便开始照着那点猛攻,怎么痛怎么来。 即便南蓁到后期捡回了些感觉,可到底还是输了。 全局下来,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卫建恩呵呵一笑,重新建立起楚河汉界,示意她再来一局。 这次,他没有着急出手,边行军边和南蓁闲聊起来,“年轻一辈的人里,都以围棋见长,总觉得它雅致,不太爱这般跑马走卒,难为你还会这手。” “我倒没觉得两者有雅俗之分。” 南蓁利落地往前走了一步,继续道,“棋盘之内,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棋盘之外,却都是真刀真枪的厮杀,赢,才是目的。” 所有人都想赢得漂亮,可现实中往往都是惨胜。 付出的代价可大可小,端看执棋者心境了。 第193章 所以我来了 卫建恩听完她的话,眯了眯眼,下手略微迟钝了些,“你是这样想的?” 南蓁不答反问,“老将军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有些人下棋,是为雅趣;有些人下棋,则是洞观局势。 对于卫建恩这样的人来说,棋逢对手是难事,他也不屑于通过方寸之间的对弈让人敬服。 真正的棋局,在天地之间,在俯仰之瞬,在看似混沌的朝堂之上。 “你说得没错,赢才是最终目的,”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木制棋子边缘,久久未曾落下,“可你走的这几步,为何没有一点想赢的意思呢?” 南蓁走棋,毫无规律可言,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好像是个初学者。 但仔细分析之下,又有那么点道理。 下了这么多年棋,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为难。 担心照着寻常的路数出牌,对方来个出其不意;可若剑走偏锋,又怕对方使的是空城计,白白损失掉机会。 南蓁的手轻点着桌面,动作极缓,没有一点声音,静静地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模样。 “因为我自知不是卫老将军的对手,所以总得想点别的办法。” 技术层面的博弈,心理层面同样少不了。 卫建恩虽上了年纪,却不至于老眼昏花,纵观全局后,终于找到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点,毫不犹豫地下手,“你倒是会讨巧,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还是显得有些脆了。” “老将军英明。” 第二局,南蓁还是不出意料地输了,但坚持的时间却比上一局多了数倍。 也曾几度让卫建恩陷入两难的境地。 等局势落定时,卫建恩才长舒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抿了抿,仔细端详起面前的人来。 方才看见南蓁的时候,他就企图从对方的面容上找答案,可结果大失所望。 她的长相和南天横并没有一点相似。 再经交手,发现两人风格也大相径庭。 若不是当初戚仁柏坚持说觉得她的身手熟悉,卫建恩只怕都不愿再深究了。 杯盏和木桌相碰,声响沉闷,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老实说,秦家,我是看不上的。” 这种看不上不是因为官职高低,家族底蕴深厚与否,而是单论秦家夫妇的德行。 如果一个人做官能做得让所有人都称赞,那必定不是一个好官。 因为他和所有人都没有冲突,也就证明他心中没有坚守的东西。 秦尧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他顿了顿,“我对你倒是喜欢得要紧。” 在他眼中,南蓁虽然出自秦家,却与夫妇俩完全不同,她敏锐而犀利,聪明却又恪守着底线。 懂得趋利避害,但并非一味绕道而行。 把人惹急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反咬一口,连皮带肉地撕扯下来。 这般夸奖落在南蓁耳朵里,没有荡起多少涟漪。她开玩笑道,“难不成是因为我救了卫小姐两次,老将军才这般说的?” 卫建恩摆手,“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所以我来了。” 南蓁没有回避他的话,主动迎了上去。 第194章 你师父是谁 寿宴那次,卫建恩和秦家夫妇到底说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但从秦方若的反应看,应该是和她有关的。 “老将军心中有话不妨直说。” 南蓁这么实诚,倒显得他此前的试探有些小气了。 卫建恩笑了两声,难得觉察面上稍微挂不住,也没绕圈子,“我想知道你师父是谁。” 戚仁柏既能看出她的功夫出自南天横,就说明教她的人和南家关系密切。 他思来想去,也没猜出合适的人物。 南蓁先前亦对此有过怀疑,但并未寻得答案,此刻听对方这么问,难免生发出别的念头。 莫非师父还真和从前大名鼎鼎的南家有关? 她没有透露师父的名字,只道,“师父号吟风,是名女子,大概不是老将军要找的人。” 南天横门生多,但从未收过女子,这点卫建恩也清楚。 他接着道,“那她现在在何处?” 南蓁没有当即回答,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片刻后才道,“师父已经仙去。” 若非如此,明月阁也不会交到她手里。 师父临终前嘱托她要守好明月阁,护好明月令,如今不过三年,形势已然大变。 若师父在天有灵,只怕会对自己失望。 她的回答换来卫建恩一时哑然,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再追问下去多少有些无礼了,于是叹道,“造化弄人,你也节哀。” ……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南蓁就近找了家面馆,点了二两牛肉面,吃完后才绕道至明月阁附近,趁着看守换班的空档,一跃而入。 飞檐映在暗橙色的天幕上,轮廓随着天色渐晚而模糊不清。 各处房间早早点了灯,将临近的几座阁楼都照得透亮。 青影原本正伏案看账本,不远处烛台的火苗却陡然闪烁了一下,虽顷刻恢复如常,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青影停下翻阅的动作,眼皮颤了颤,看向平静无风的窗外,声音下沉,“谁?” “是我。” 南蓁裙裾微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青影当即起身,“主子。” “嗯,”南蓁随手拿起桌上的账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天她要处理阁中大小事务,晚上还需挑灯核对账本,实在操劳。 青影笑了笑,“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她从矮桌上倒了茶,又端了点心过来,“主子可有吃晚饭,厨房这会儿留有人,随时能送上来。” “不必,我吃过才来的。” 南蓁扫了两眼账本,重新放回原位,“今晚来,是想问问你张安那边可有何进展?” 最近宸王鲜少进宫,萧容溪又忙着处理梼山火药的事情,她得不到消息,便亲自过来了。 青影摇头,“宸王府的事情还在查,张安也许久没来了。” “东堂呢?” 她还记得楚离当初进宫让她留意东堂的动静,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总该有点眉目才是。 “李堂主主管此事,没发现他们多余的动作,不过我近来查账,倒是看到一处不对。” 青影从一沓账本中拿出最底下的那份,指给南蓁看。 第195章 最安全的地方 “三个月前,东堂为修缮练武场,申请了一批银子。但据当初帮忙的木匠说,他们所购买的木材皆为上等,不是那点银子能够拿下来的。” 南蓁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你怀疑银子的来路不对?” 青影点头,“是。而且木材的去向和用量似乎也不太对。我正准备派人再走一遭。” 单看账面,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深究下去还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还想再问问楚离有没有更明晰的线索,奈何对方行踪不定,时常找不到人,一来二去,也就耽误了。 “也好,”南蓁顺着她的话道,“若有消息了,直接通知我便可。” “属下明白。” 青影还预备再说些什么,房间外的长廊却蓦然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于房门外停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声看去,隐约能瞧见被光影拉扯扭曲的影子。 门外的人抬手,轻轻扣响了房门,压低声音道,“青影姑娘,张安来了。” 青影之前吩咐过,若张安再度来明月阁,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偏在今夜。 她站在原地没动,音量不大不小,“知道了。” 门外的人得到回答,悄无声息地离开。 青影看向南蓁,见她颔首,于是很快退出了房间,往楼下去。 因着天色晚,张安并非独自前来,还带了个侍卫。 近日城中有贼人趁着天黑打劫,还发生过伤人事件,作为宸王府的幕僚,派个侍卫保护,算不得稀罕。 东堂很快有人过来接待,青影留了人监视,自己也站了片刻,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准备回房间向南蓁复命。 从接待厅到她住的地方要经过一道拱桥,青影拾阶而上,步伐轻快。 在她消失于拐角处时,从拱桥下闪出一个黑影,确保无人发现,迅速过了桥,朝反方向去。 看起来熟门熟路。 黑夜极好地掩盖了他的身影,配合着步伐的移动,一路竟谁都没有察觉。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南蓁的房门,猫身进去后又很快关上。 南蓁虽不在,但房间照旧日日有人打扫,屋内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他没敢点灯,只借着窗外昏暗的光,四处翻找起来。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南蓁未必随时把明月令都带在身上,说不定就藏在房间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是无人敢想罢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来到床边,正弯腰准备掀开被子时,突然顿住,迅速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人,双手逐渐收成拳。 青影眼皮微微下压,紧盯着面前的黑影,“你在找什么?” 她从接待厅出来就隐约察觉不妥,对方武功高,藏得好,未曾让她感受到气息,可对危险的直觉让她多留了个心眼,抄小道来了主子的房间。 果然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进了门。 黑影没料到自己会暴露,情急之下,运起内力朝窗边挪动,预备破窗而出。 第196章 八百换一千 青影脚尖点地,借力跟了上去,一把摁住他的左肩,把人往后带。 而他则屈肘抬手,勾腿攻击青影下盘,迫使她往后退了两步,自己也不得已退离窗边。 一攻一防,一退一进,难解难分。 “当!” 打斗中,青影一脚踢飞了摆在矮桌上的茶具,壶身撞在柱子上,顿时四分五裂,声响足够引来临近几个房间的人。 包括正浏览信件的南蓁。 她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开门寻声望去,神色微凝。 房间里的两人功夫相差不多,甚至单论力气和身手,对方略胜青影一筹。 可这里是明月阁,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只能速战速决,尽快脱身。 眸子里寒芒闪烁,再度挥拳时,袖中突然冒出了三寸长的尖刺,正对着青影脖子而去。 青影大骇,连忙歪头避开,侧腰留出了空档。 对方见此,立马抬腿朝她踢过去,在离腰侧不过半尺距离时,鞋子夹层中陡然冒出一层薄薄的刀片。 这般力度和位置,若真刺入身体,不死也半残。 他发了狠,面对青影的攻击也不躲,准备用八百换一千,得到丝逃走的机会。 刀片寸寸逼近,抵住她的腰际,快要刺破衣裳时,突然,一本书自门外飞了进来,携着内力,撞上他鞋尖的刀片,引得其剧烈颤抖,也为青影争取到了避开的机会。 而她在移动到旁边时,还就着脚边的碎瓷片划破了他的左肩。 男人一愣,顾不得许多,生生受下了这一击,飞速挪动至窗口,闪身而出。 离开时,他特意朝门口望了一眼,可惜光线并不明亮,他只能看到一个虚虚的轮廓,瞧不清面容。 “主子。” 南蓁踏步进来,看向男人逃走的方向,“没事吧?” “没事,”青影摇头,有些着急,“差一点便能抓住他了。” 南蓁看了眼窗外,四周亮堂堂的,人早已不见身影,“不急,有一就有二。” 她相信这个人还会再出现。 因着这里的动静,楼下已经热闹起来,走廊里越发嘈杂,好多脚步都朝这边奔来。 南蓁没打算就此暴露自己,于是对青影道,“你先把外面的人引走。” “是。” 等青影重新关上房门时,已有不少人围拢上来,皆盯着门,好像要将其看穿似的。 有人忍不住问道,“青影姑娘,发生什么事了,莫非阁主回来了?” 明月阁现如今群龙无首,有浑水摸鱼的人,也有一心向着南蓁的人。 希望她能回来肃清阁内。 青影面容偏冷峻,此刻不说话,也能让人瞧出她心情不太好,周遭逐渐安静下来。 她眉宇间尚未舒展开,“主子不在,刚却有人擅闯她的房间,现在贼人应该还藏在阁里,你们安排人四处找找,发现可疑的立马来报。” 众人一惊,不敢马虎,领命后各自散去。 青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不知想到了什么,立马抬腿朝接待厅走去。 两处相隔较长距离,里面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后院的嘈杂。 第197章 怎么不见人? 东堂负责人见到她唤了一声,“青影姑娘。” “嗯。” 张安亦微微颔首。 三十岁上下的他体形微胖,面色和善,只是此刻略带愁容。 青影踏进门槛,在两人对面落座,嘴角的笑礼貌而疏离,看向张安,“先生的事情还没有进展吗?” 张安看了那负责人一眼,敛下眸子中的情绪,摇头,“这么久了,本来也没报多少希望,但没有消息胜过坏消息,至少让我觉得心中有念想。” 若人活于世,连一点牵挂都没有了,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所以即便过了二十年,他还是没有放弃找寻。 “这倒是,”青影语气中带着怜悯,“若令妹知道自己兄长这般挂念,想必也会十分宽心。” 张安点点头,似乎颇为无奈,“我知道此事对明月阁来说也有些为难,姑娘今日亲自来见我,可是准备让我去往别家吗?” 开门做生意,口碑很重要。 事情久久未办妥,说出去,别人会质疑明月阁的能力。 往常他来,都是东堂这边负责接见,但方才听青影的意思,想必对他来这儿的前因后果都已经了解清楚了。 “实不相瞒,在来这儿之前,我找过很多家,一无所获,最后实在没法,只得退还银钱,”张安摁了摁眉心,“若姑娘真拒了这桩事,我也理解。” 有小厮适时给青影上了盏热茶,她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明月阁对所查之事都设有期限,一般为两年,先生这还没到时间,我们自当尽力去寻,还望您耐心等待。” “那就多谢姑娘了。” 青影抬头看向窗外,附近明亮的烛火更衬得天色透黑,“快过年了,小偷强盗猖獗,一会儿先生回去的时候可要小心。” 张安搭在桌沿的手顿了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主动道,“是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可需要差人送先生回府?” “不必。”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青影和旁边的负责人拱手,“今日多有叨扰,我就先告辞了。” 青影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我记得先生来的时候带了个护卫,现下怎么不见人呢?” 她来这儿将近一刻钟,却丝毫不见那侍卫的踪影。 仔细回想起来,侍卫和刚才闯入主子房间的人身形还颇为相似。 张安瞧见她眼底似有似无的探究,心下微微一紧,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方才更衣去了,这会儿应该也快回来了,我在门口等一等他便好。”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院子里。 看到门口立着的人,当即小跑过来,“先生可是要走了,方才腹中胀痛,耽误了些时间,先生莫怪。” 正是跟着张安一同进来的人。 他虽做侍卫打扮,身上却没有任何宸王府的标识,放在人堆里并不打眼。 张安倒也宽容,“无妨,走吧。” 他大步迈下台阶,侍卫紧随其后。 青影站在门口没动,盯着那侍卫的左肩看了几秒,突然用脚踢起门槛边的一颗碎石子,直直地朝他飞去。 第198章 内鬼 侍卫对于危险的感知格外灵敏,肩膀立马往旁边一侧,躲开了她的攻击。 石子飞过一段距离后,没了力道支撑,急速下降,最后落于院中花圃内。 青影突然出手,连离她最近的东堂负责人都是一愣。 她会来接待厅本就奇怪,对宸王府的侍卫动手更让人吃惊。 即将走到门口的张安顿住脚步,和那侍卫同时转身,“青影姑娘这是何意?” “抱歉。” 青影略带歉意地笑笑,没有否认,而是直接了当地说,“今夜阁中进了贼,所有人都会排查一遍,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张安眯了眯眼,“你是怀疑我?” “例行公事罢了。”她没有同对方纠缠的意思,“见谅。” 动了手,又道了歉,侍卫也没有真正受伤,张安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只深深看了眼立在门口的笔直的倩影,拂袖而去。 转身之际,瞥了旁边的侍卫一眼,动作极细微,叫人看不出来。 直到走出明月阁,张安才望着满街的灯笼,长舒一口气,表情不见丝毫松动。 “先生……” 张安抬手制止了他,“回去再说。” 晚风摇晃着树枝,惹了满树风声,就连栽种在低矮处的香叶天竺葵也免不了东倒西歪。 南蓁揪了片叶子置于鼻尖轻嗅,淡淡幽香萦怀。 等青影进来时,她才顺手将泛黄的叶子夹进书中,抬眸望去,“怎么样?” “不是他。” 这个侍卫的身手很普通,若真动起手来,敌不过她十招。 可刚才在房间里的人功夫了得,甚至隐隐盖过她,即便真受了伤,步伐也不至于如此粗糙。 青影走到南蓁身边,思索片刻,开口道,“主子,属下认为对方很可能是明月阁内的人。” 这几天李颂外出未归,她一早也出了趟城办事,本该明日才回来的。倘若今夜她不在,明月阁便算是有了空档,对方能将时间卡得那么准,又熟悉阁内构造,实在不像外来的。 南蓁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现听青影这般说,又肯定了几分。 “这件事交给楚离办吧。” 青影:“您的意思是?” 南蓁想了想,说道,“他最会折腾这些花样了,你让他想个法子,摸一摸明月阁众人的底。” 迟早是要有一次大换血的,不如就趁此机会着手办。 由青影牵头,目的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楚离不一样。 他在众人眼中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做出什么来大家都觉得正常。 “属下明白了。” 夜已深,偌大的阁楼逐渐陷入沉睡。 青影挑了灯芯,将给南蓁的包裹准备好,交给她时问道,“主子今夜要不就别走了,这会儿宫门只怕早就关了。” “没事,我从来就没走过正路。” 道道宫门依次开启太过麻烦,她一般都翻墙进出。 南蓁掂了掂包裹,觉得有些重,还叮铃咣当的,不由得问道,“你都替我收拾了些什么啊?” 青影:“是您平时爱吃的点心和万家酒肆的酒。快过年了,准备了几套新衣,小布袋子里还装有新制的暗器,您拿回去看看是否趁手。” 第199章 刺客 宫里不比阁内,看起来森严,四处都有守卫,好似很安全,实则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 她多备些防身之物,主子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对了,”青影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檀木盒,上面简单雕饰着花纹,打开时还伴有淡淡馨香,“主子,这是给您身边那个婢女的。”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银钗,柄身细长,顶上以银丝盘成芍药的形状。 南蓁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暗器?” “是。” 她捏住其中一片花瓣,轻轻一扭,里面立马飞出两根银针,细若发丝,却将正对着的蜡烛都给刺穿了。 青影解释道,“我们不能冒然出现在您身边,可冬月又不会武功,万一真发生什么,她也能抵挡一下,不至于束手就擒。” “难为你考虑得这般周全。” 南蓁笑着将盒子塞到包裹里,斜跨在肩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不必送了,你早些休息吧。” “主子您注意安全。” 南蓁踩着更鼓声从明月阁出来,步子轻快,穿梭在大街小巷。 凛冽的寒风把大部分人都挡在了家中,懒得出来,像她这般的夜归人少之又少。 “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扯着嗓子,声音洪亮,穿透了好几条街,稳稳传至她耳畔。 听起来,像是和她相对行走,越来越近。 “当!” 又是一声响。 “天干物燥,小心……啊呀!” 话至一半,陡然惊恐起来。 打更人看着从两侧高墙飞速掠过的黑衣人,吓得赶紧收声,在米铺门前寻了根柱子躲起来。 动作极为熟稔,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临近新年,类似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仅他值守的这几日,都发生过不止五起。 难不成这些刺客也赶着挣钱过年? 之前碰上的偏小打小闹,可这次气氛显然不同,他扒着圆柱,悄悄探出脑袋往外看。 黑衣人融于夜色中,沿着屋脊跑动,时而踩上瓦片,碰撞出细碎声响。 他们的目标是两丈之外的男子。 “咻——” 利箭破空,对准男子而去,被对方一个偏转躲开了。 剩余的人从另一侧围上去,企图以长刀拦住他躲闪的步伐。 林玦看准空挡,从一刀一剑中溜了出去,灵活似泥鳅。 但飞身下房顶时,脚步一个趔趄,膝盖直接生磕在石板上,钻心疼。 对方步步逼近,刀已近在眼前,朝他脖子挥去,他一咬牙,借着惯性翻滚到墙角。 眼看着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局面,林玦亦有些绝望,闭眼,感受着寒芒闪过,攥紧了拳头。 没想到自己躲过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最后竟折在这小小的陋巷之中。 他有些不甘心。 可预想中疼痛并未到来。 在刀刃即将砍上他脖子时,刀身突然被深巷中飞来的银针击中,剧烈颤抖下嗡嗡作响。 在银针撞上刀刃的同时,林玦猛得睁开眼,目睹方才凶神恶煞的刺客缓缓在自己面前倒下。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朝身后的米铺里拖。 第200章 死不了 林玦下意识摁住对方的手腕,刚要挣扎,耳畔就传来一道冷若清泉的声音,“别动,再动给你打晕!” “……” 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他来不及多想,就蹭着地被拖进了一个小偏间里。 外面刺客并未走远,细碎的脚步一直响在四周。 “他有同伙,你们当心!” 其中一人跨过地上的尸体,浑身警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林玦忍着痛,放缓呼吸,贴着冰冷的木板没动。 “没看到人,去那边找找。” 透过木头缝,借着路面反射的月光,林玦瞧见刺客往深巷里走了,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坐在地上,头靠着墙面,看向旁边的人。 刚要开口,就见南蓁示意他噤声。 南蓁起身,指了指角落的位置,揪出一直躲在里面的打更人。 “好汉,我不喊,我乖乖的,别杀我。” 他举起双手,言语哆嗦但诚恳。 一双眼睛由于惊恐鼓得很大,说完后才发现面前是名女子,立马改口,“女侠、女侠!” 南蓁这才放下拳头,松开抓住他领口的手,“你就好好待在这儿,等我们走了再出去。” “诶,好!” 他甚至自觉捂住了耳朵,“你们放心说话,我不会偷听的。”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二人随便谁都能轻轻松松地把他碾死。 南蓁确定他没有危险后,才重新走回林玦旁边,“怎么样?” 林玦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死不了。” 他仰头看着对面的人,见她熟练地拨开地上的破布,从地下拿出一把新的稻草垫上落座,心里越发好奇。 开口,依礼唤了声,“丽嫔娘娘?” 语气中满是疑惑。 南蓁倒是应得干脆,主动解释道,“米铺老板是个善人,这里的偏间是为流浪汉准备的,知道的人不多,你可以放心。” “多谢。”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到嘴边的只一句,“用夜明珠换一条命,我还是赚了。” 血赚。 当初不过顺嘴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反馈。 南蓁笑了笑,亦将后脑勺抵在墙上,“佛说,因果循环。” “娘娘还信佛?” 林玦十分诧异,虽然知道有些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南蓁一眼。 他可不觉得对方菩萨心肠,说是夜半索命的阎王还差不多。 南蓁摇头,“我敬鬼神,但不信鬼神。” 红尘之事,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是前两日偶然翻到一本讲佛理的书,瞥了几眼,恰好看到这几行字罢了。” 就是萧容溪让她练字,而她磨磨蹭蹭不想写的时候。 “呵,”林玦轻笑,复咳了两声,“不管怎么说,娘娘今夜的救命之恩,林某没齿难忘,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他处事圆滑,周旋在朝中各个老狐狸之间,游刃有余,但心中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尤其面对南蓁这样知世故却仍怀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 南蓁听完,不置可否,只问道,“今夜是谁动的手,知道吗?” 林玦叹了一声,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第201章 一条路走到黑 她不明所以,“嗯?” “第三次,”他说,“这是我接下督建运河的任务后,遇到的第三拨刺杀。” 都说事不过三,前两次他很幸运地逃脱了,这一次能遇上南蓁,乃不幸中的万幸。 运河修建一事林玦是极力赞成的,所以当陛下说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欣然接受。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如此浩大的工程,必定会触及朝中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会派人来刺杀,我一点都不意外。” 风顺着墙上的缝隙灌进来,有些冷,林玦搓了搓手臂,接着道,“但这次应该是下了血本的。” 他从四岁便开始习武,寻常刺客奈何不了他。 这些年来,能把他逼到绝境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南蓁十分认同他的话,“你确实足够被重视,能让背后之人买赤鬼盟的杀手来取你的命。” 赤鬼盟专门承接这种杀人的买卖,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布衣草寇,都可以是他们的目标。 南蓁也曾遇到过一次,跟狗皮膏药似的,十分难缠。 “赤鬼盟?” 林玦听说过,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和这种杀手组织有联系,苦笑一声,“实在太看得起我了。” 黑暗中,他目光灼灼,“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他尚且不算熟悉,何况是丽嫔。 她出嫁前处于深闺,出嫁后居于后宫,怎么想都不像是能接触到这些事情的人。 南蓁没有回答,只平静地回望过去,昏暗的火折子映出她似笑非笑的脸,林玦自知多言,连忙道,“我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不伤及自身,没必要刨根问底。 见他如此识时务,南蓁眉毛微挑,转了话锋,多关心了一句,“怕吗?” 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林玦还是听懂了。 认真思索了两秒,说道,“不怕。” 南蓁笑,“类似的事情,往后大概只多不少。” “无妨,”林玦难得开起了玩笑,“我小时候遇到个算命先生,他说我命硬得很,定能活过百年。” 说他愚笨也好,固执也罢,只要是他认定的路,就会一直走到黑。 对方越施压,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反抗劲儿,看谁能咬牙硬抗到最后。 南蓁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起身,顺手摸出怀里的金疮药抛给他,“我该回宫了,你且在这里休息一晚吧,等明早天亮了再出去,安全些。” 她知道林玦伤得很重,隔着一丈远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时候硬撑着回府,反倒不好。 林玦愣了愣,拿起掉落在衣裳上的藏蓝色圆肚小瓶,“这是太医院配的吧?” “嗯。” 当时萧容溪给她,她就直接揣在了身上,想着总能派上用场。 这不,刚好合适。 南蓁对上他的视线,以为他是有什么顾虑,刚准备开口,就听得他道,“多谢娘娘。” 性命攸关,也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 南蓁点头应下,不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等回到宫里,已经过了四更天。 第202章 拦不住 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紫宸殿内的人亦未眠。 萧容溪半靠在软榻上,扭头看着桌上的沙漏,一言不发。 近日心神不宁,常在夜间辗转反侧,明日还要早朝,索性就不睡了。 他随手拿起矮柜上的戏本,准备打发时间,突然听得殿外有叩门声,“陛下。” “进来吧。”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将戏本卷在手中,看向大步而来的飞流,“何事?” 飞流抱拳:“回陛下,探子来报,林大人今晚于洒金巷遇刺,受了伤。” 萧容溪对林玦上了几分心,这种事情飞流一直都有留意,有情况会第一时间上报。 “严重吗?” “看起来挺严重的,不过暂无性命危险。” 萧容溪轻哼一声,“一次次地安排人对付他,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啊。” 撼动不了他修建运河的决心,便对负责运河督建的人下手。 倘若今日换了他人,想必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现在在何处?” 飞流:“在肖氏米铺给流浪汉准备的偏间里,看林大人的意思,应该是想躲过今晚,等天亮再回府。” 赤鬼盟的人还在附近搜寻,这个时候出去指不定会碰上。 “陛下,可要现在派人将林大人送回府中?” 萧容溪想了想,抬手道,“不。” 他轻捋着书页,眼睛微眯,“等明天天亮,米铺开门、百姓上街的时候再过去,不用避人耳目,明白吗?” 诚如张典所说,林玦是运河督建的不二人选,也是他看中的可堪大任之人。 既已决定将他纳入麾下,早一步晚一步并没有太大区别。 更何况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属下明白。” 萧容溪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在飞流即将踏出门槛时,突然问道,“他受伤,可是你们出手救了他?” “不是。” 飞流犹豫了片刻,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迟疑地说道,“是丽嫔娘娘经过,救下了他。” 他们的探子要监管的范围太广,武功深浅不一,也不一定能从赤鬼盟手下把人救出来。 况且陛下并未着人专门保护林玦,显然是要考验他的本事,他们不能擅作主张。 只是谁都没想到,娘娘会恰好经过。 深夜时分,后妃和外臣,这两个词光放在一起说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也不知陛下听到后会作何反应。 飞流忍不住悄悄拿眼神打量软榻上的人,却未能分辨出喜怒。 只听得萧容溪沉吟片刻,然后问,“丽嫔现在回宫了吗?” “额,”飞流一愣,复垂首,“已经回了。” 陛下现在对娘娘的态度已经纵容到只要回宫就行了……吗? 这要换做一位普通男子,只怕心中也会有芥蒂。 萧容溪心中确有异样,但并非怀疑南蓁。 他自诩对南蓁有几分了解。她若不愿,谁也强迫不了;她若愿意,他也拦不住。 拦不住……啧!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萧容溪眉头就狠狠皱起,想到南蓁平素看自己的眼神,不自觉拢了拳,指尖相互摩挲着。 大家跨年夜都是怎么过的呀? 2023,愿我们都能平安健康,生活顺遂,一路向前!! 第203章 这是只狼吧 像只狐狸似的,又明亮又皎洁,让人捉摸不透。 又忍不住想靠近。 萧容溪抬手扶额,嘴角微微勾起,表情似乎颇为无奈。 见飞流还站在原地,等着他的指令,遂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飞流踏出门槛,大步往外走,暗暗呼了口气。 下次这种事情应该让锦霖来,他没有经验。 天色逐渐转亮,沉寂了一晚的皇宫步步苏醒。 金色的瓦片在暖阳下闪着光,将大殿外众人的影子拖曳在地。 退朝后,小桂子边替萧容溪整理衣襟边问道,“陛下是准备去御书房还是回紫宸殿呢?” 他一夜没睡,又上了早朝,此刻眼底浮现出淡淡的青灰,眸中也有些细小的血丝。 萧容溪款步迈下台阶,一步未停,显然早就想好了去处。 “冷宫。” 小桂子连忙跟上去,“诶。” 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御膳房一趟,把事先准备好的点心往冷宫送。 甫一靠近,还未见人,先听到了冬月铿锵有力的命令声。 “大黑,跳!” 大黑嗷地一声从两米的高台跃下,不带一丝犹豫。 “好,大黑,钻!” 大黑坚实的后腿微曲,身体腾空而起,利索地钻过台子上的火圈。 “大黑继续,咬!” “呜嗷!” 伴随着它的嗷叫,方才还竖直的稻草人瞬间就被扑倒在地。 大黑尖利的牙齿尽数没入稻草人的胳膊,摇头撕扯,不出片刻,便只剩四散的稻草,不见人形。 如同蛰伏在丛林中的野兽,一旦咬住,便不会松口。 冬月看到大黑的表现,颇为欣慰地点点头,总算是没有辜负这段时间的训练结果。 见它还在咬稻草,冬月正要喝住它,突然瞥见出现在弧形石门外的两人,愣了愣,赶紧上前行礼。 “参见陛下。” 萧容溪随意抬手,示意她起身,眼神落在大黑身上,并未挪开。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大黑幽绿的眸子,以及眼神中独属于某种动物的狠厉,不由得一怔。 有段时间不见大黑,它不仅长大了,似乎还长成了另一个品种。 这眼睛、这耳朵、这凶狠程度,是一只狗可以拥有的嘛? 身后的小桂子已经傻眼了,伸出的食指都在颤抖,“这、这是只狼吧?!” 狼和狗小时候长得像,几乎分辨不出,随着它日日成长,属于本身的特征就显露出来了。 不过它对特定的人还是很亲。 比如南蓁,比如冬月,还比如此刻和它对视的萧容溪。 它嗷了两声,总算松开嘴里的稻草,朝萧容溪奔了过来。 小桂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要护住他,不过被萧容溪拦住了。 “无妨。” 大黑冲得猛,一头栽到了萧容溪身上,用脑袋在他身上到处蹭。 萧容溪笑了笑,伸手搓了搓它的头,问冬月,“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儿的?” 冬月想了想,说道,“大概半个月前吧。” 她几乎整天都和大黑待在一起,没太察觉,还是那日南蓁从外面回来,给它带了块大骨头的时候,说觉得它长残了。 第204章 朕自己去 不知何时起,当初的可爱一点点褪去,逐渐成了现如今威风凛凛的模样。 两人也讨论了好久,才敢确信当初随手在陋巷捡回来的并不是小狗,而是小狼崽。 大黑虽然张嘴露牙,却并没有咬下去,只是在萧容溪身上磨着。 他笑着蹲下身,抚着它柔顺的皮毛,问道,“丽嫔呢,怎么不见她?” 自己都进来这么久了,换做平时,应该早出来了才是。 冬月连忙回应道,“娘娘昨夜回来得晚,现下还睡着呢。” 她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过来,犹豫着问,“需要奴婢叫娘娘起身吗?” “不必,”萧容溪眉毛一扬,抬腿朝她的房间走,“朕自己去。” 冬月听他这么说,立刻乖觉地站在旁边,小桂子也很有眼力见,没有跟上去。 只有不会说话的大黑坠在萧容溪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小桂子看着大黑一翘一翘如同扫帚般的尾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冬月不解,“你怎么了?” 小桂子:“幸好我当初没有骂它。” 否则今天的稻草人就是明天的他。 冬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为大黑正名,“它很乖的,从来不会乱咬人,放心好了。” 小桂子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没再纠结这事,转而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御书房把折子和陛下常用的笔墨拿过来。” 看这架势,陛下应该是准备在冷宫多待些时辰的。 “是。” 小太监领命后,没敢耽搁,当即转身出去了。 绕过两条十字交叠的宫道,再经由一处长廊,便能到南蓁平日活动休息的庭院。 除了翠绿的盆景外,墙边还栽种着几株腊梅,此刻于寒风中绽放,香味弥散在整个院落,馥郁满怀。 萧容溪走过石子路,拾阶而上,来到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指节却并未落在门上。 没想好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进去。 平日里见谁,直接召去御书房便可,偶尔来一趟后宫,对方也提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这番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按理说,她是他的妃子,推门而入并没有不妥;可自己第一次对一个人上心,她又与旁人不同,理应给以足够的尊重。 萧容溪逐渐垂下手,转身,想要去前殿等她起身。 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重新回到门前,复抬手。 几番纠结下,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视线相接,两人皆默然。 南蓁眼里惊讶大过不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薄唇微抿,“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刚才就觉察到有人在门外徘徊,还以为是冬月,没想到开门是另一张面孔。 萧容溪轻咳一声,放下举在半空的手,负在身后,“来看看你。” 语气有些不自然,表情却控制地很好。 若不是南蓁读出了他话里的纠结,差点就要信了。 压了压即将上扬的嘴角,“陛下是刚上完早朝?” “嗯。” 萧容溪侧身让她出来,却没有退得很远,维持着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第205章 朕在你这儿躲躲清净 腊梅的香被风一阵又一阵地送入鼻尖,混着男人身上的龙涎香,让南蓁觉得有几分醉。 若即若离最是磨人,偏偏谁都没有避开的意思。 好像在不断试探、入侵彼此的安全距离。 舍不得退,又不能贸然进。 于是在对方的默许下,一点点靠近。 谁都没说破。 南蓁转身关上房门,大黑的头便蹭了过来,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中间。 一双圆眼盯着南蓁,似乎还有几分哀怨。 南蓁笑着抚摸它的头,“早就看到你了。” 大黑嘴里呜呜两声,得到了安慰,也就不插足两人之间,乖乖地贴着南蓁走。 萧容溪还是头一回知道一匹狼能够如此温顺,连带着看南蓁的眼神也是变了又变。 “你准备把它继续养在宫里吗?” 南蓁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听人问出来到底不一样。 说送回山林,多少有些舍不得。 “它现在还小,就暂时养在宫里吧。” 自从知道大黑是狼后,她便让冬月加大了训练量,就是希望有一天,当它长大后独自回到丛林,也能生存下去。 后院她也让冬月改造过,里面移植了不少灌木和乔木,布置了假山一类的,力争给它足够的空间跑动。 萧容溪听出了她的不舍,想了想,“京郊有个猎场,是朕独有的,并不对外开放,里面养着不少猎物,你可以把大黑放那里。” 既能锻炼到它,也能时不时去看看。 南蓁眨眨眼,见大黑扬起头来,安抚性地摸了它两下,“再等等吧。” 萧容溪:“好。” 两人去到前殿,正好碰上两个小太监,一人抱着折子和书,一人拿着笔墨,正往闲置的书房里搬。 南蓁哑然,看向旁边的人,“陛下是准备在我这儿办公?” 萧容溪递给小桂子一个赞赏的眼神后才点头,“最近几天总有人求见,净说些朕不爱听的话,朕在你这儿躲躲清净。” 若是逆耳忠言反倒好了,偏偏是妄图改变他已经做好的决定。 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利益”二字。 南蓁瞧着小桂子利索地吩咐小太监布置好书房,各种软枕、软榻、笔架……一应俱全,太阳穴跳了跳。 总觉得这不像临时搭建的书房,反倒要长期在这儿的架势。 冬月适时走过来,问道,“娘娘,现在离用午膳还有一个时辰,可要奴婢为您煮碗面条垫一垫?” 南蓁确实有些饿,又不太想吃面,正犹豫着,抬眼一看,见另一个小太监端来了点心,于是顺手拿了个,“我吃这个就行。” 萧容溪已经先一步进了书房,南蓁拿着梅花状的点心,咬了两口,后一步进去。 萧容溪坐在矮桌旁批阅折子,南蓁就坐在旁边。 吃着原本给他准备的糕点,手里捏着大黑叼来的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甩两下,姿势极为潇洒。 南蓁打量了一眼周遭的布置,目光最后落在执笔疾书的男人侧脸上。 光影只能照亮他左侧,而在另一侧留下阴影。 第206章 她就是来捣乱的 愈发衬得男人眼眸深邃,眉目如画。 世人只道后宫美人三千,却不知皇宫的主人更是绝色。 南蓁目光炙热又丝毫不加遮掩,萧容溪虽没有扭头,可捏着笔的手已经逐渐收紧。 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掌心沁出点点细汗。 转头之际,南蓁的声音恰好传至耳畔,“陛下,有没有人说过你模样精致?” 啪嗒。 墨汁蘸多了,直接滴在折子上,洇染出一团黑色。 萧容溪重新舔笔,不知作何表情,“你是第一个。” 这般带有调侃性质的话语,不是人人都敢说的。 更何况还是当着他的面说。 萧容溪挑了挑眉,反问道,“朕的这张脸还能迷住你?”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正中南蓁胸口。 书房内只两人,他刻意沉下的声音似在耳畔低语,逗得人耳廓都是痒的。 南蓁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总算挪开视线,“还行吧。” 撩人不成反被撩。 萧容溪知她脸皮薄,也没揪着不放,观其动作,嘴角一扯,“哪里学来的匪气?” 要是换身行头,都能直接落草为寇了。 南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山间草莽可自在了,还没那么多规矩。” 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委屈。 萧容溪又好气又好笑,“规矩有,你可遵守过?整个后宫就属你最没规矩了。” “可陛下还不是来了。”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萧容溪张了张嘴,想顺着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将嗓子里的话咽了下去。 还不到时候。 南蓁原本也是话赶话,没期待对方能给让自己满意的回应。 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吃下最后一口点心,起身,绕至矮桌旁,坐在侧边。 袖口稍微往上拢,玉指轻捻墨条,没说话。 萧容溪亦不言语,也不看折子了,只盯着她。 南蓁有些不自在,“陛下看我做什么?” “朕看你研墨的动作错了。” 萧容溪伸手欲教她,结果还没碰上,墨条中间就出现可一根裂缝,抬手之际,断成了两半。 南蓁眨眨眼,下意识看向他,“……” “这墨条太脆了,”她开始睁眼胡说,“不太好,下次换一换。” 萧容溪的手在空中僵了两秒,缓缓收回,似笑非笑,“行,换。” 见对方顺着自己,南蓁翘了翘嘴角,放下墨条,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在纸上随意涂鸦。 下笔很认真,的线条很丑。 萧容溪无奈,由她去了,自己重新拿起折子看。 光影偏转,由清晨到晌午。 萧容溪在冷宫用过午膳才回紫宸殿,步子轻快。 小桂子跟在身后,捡些好听的来说,“陛下,丽嫔娘娘替您研墨,可谓是红袖添香啊。” 冬月在外面看着,捂着嘴偷笑,嘴里念叨着娘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萧容溪弯了眉眼,开口却是,“什么红袖添香,她就是来捣乱的。” 自己在看折子,她在旁边胡闹罢了。 小桂子笑笑没说话,心里嘀咕着:奴才看您不挺高兴的嘛? 第207章 喜欢什么就去买 男人,惯会口是心非。 不过这话小桂子没敢说出来,只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赶紧跟上前边人的步伐。 “小桂子。”萧容溪突然喊了一声。 “奴才在。” 他紧接着道,“你一会儿去京郊看看围场的情况。” 不知大黑什么时候会去,提早做好准备。 小桂子连忙应下,“陛下放心,奴才立马就去办。” …… 午后阳光微薰,洒在草木间,格外喜人。 王清婉小憩后起身,坐在铜镜前,任由双儿替她梳洗,挽的是彭城女子常见的发髻。 “小姐,”双儿一边拢着绕指青丝,一边说道,“我们来这儿好几天了,都没怎么出过门,今日可要出去逛逛?” 前几日不是下雨就是阴天,灰沉沉的,赶了半个月的路,人也倦得厉害,没有玩耍的心思。 现下总算缓过来了。 王清婉扭头看向窗外,笑道,“我也有这个打算,总待在屋子里,闷得很。” 双儿嬉笑着应下,手持木梳将搭在肩头的散发理顺,“小姐,好了。” 镜中女子面如灿桃,眉如远山黛,眸是天上星,明艳动人。 她满意地虚拢了拢发髻,起身去寻江燕,准备告知她一声。 自江燕得知王清婉找的人是宸王那日起,忧心了好久,不过看她这几日的情况,再加上自己旁敲侧击,她好像也放下了。 毕竟只见过一面,匆匆来去,能惦记多久呢? 江燕握着她的手,说道,“本来我该陪你去的,但奈何身子不爽利,连床都懒得下,今日你便只好自己去了。” 然后又扭头吩咐身边的婢女,“去取些银子过来给姑娘。” 王清婉连忙推辞,“不用了表舅母,前些日子爹才给了我银子,足够了。” “这是两码事,”江燕笑道,“你爹给的你收着便好,我给的代表我的一番心意。” 说着,婢女已经把钱袋子拿了过来,沉甸甸的。 江燕把它塞到王清婉手中,娓娓道,“喜欢什么就去买,不用替表舅母省着。” 她和张元英没有子女,平日府上开销也不大,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稍有富余便好,不必留这么多。 再者,王家父女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了好些礼品,价值不菲,若真算起来,他们才是赚了。 王清婉见她坚持,便也不推脱了,递给双儿,算是接下。 “多谢表舅母,那我们就先出门了。” 江燕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尽量早些回来。” 王清婉福了福身子,“表舅母放心。” 一主一仆很快走出了张家府邸,沿着巷子往热闹的长街走。 双儿跟在她身边,抬眼打量着周围的商铺,说道,“小姐,奴婢记得去年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未及此等繁华,变化真大。” 她嘴里啧啧称赞,“看起来装潢也还不错。” 王清婉笑道,“这里是京城,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呢!科考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并不容易;要想在京城安家,做生意、打小工是最便利的方式了。” 第208章 最后一件 虽利润微薄,但好歹还能过活。 一代人在京城落了脚,下一代人再勤劳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也是,”双儿看着店里忙进忙出的小二,“听说有些东家还提供吃住,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王清婉点头,“是这个道理。” 王家生意做得大,京城也开有铺面,一为玉器,二为成衣。 不过这次,她没有去自家商铺,而是走走停停,最终站在金玉坊门前。 抬头,牌匾上的“金玉坊”三字熠熠生辉,往来人皆结伴而行,衣着华丽,店铺内有细微的交谈声,说笑之间,交易便完成了。 仅二人进来的片刻,便有不下百两的单子。 比王家开的玉器店生意红火得多。 王清婉叹了口气,“不愧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商铺,比我们的赚钱多了。” 她并非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的小姐,相反,因着王甫真只她一个女儿,生意迟早是要交给她的,所以从小就教她行商之道。 也亏得王清婉有天赋,愿意学,能为王甫真分担不少。 王家在京城的生意一直不怎么景气,王甫真便直接把这些店交给她管理,由着她折腾。 能开下去最好,开不下去也无所谓,就当练手了。 王清婉此次过来,也是想四处考察一下,看看能否找到解决之法。 不过依照目前的形势,难。 双儿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略懂些门道,“小姐,京城中的市场都被头部的几家瓜分了,外来的想要挤进去还真不太容易。” 没有生意,人家不屑于打压;真有了生意,很可能会遭到几家联合抵制。 就如同他们王家等几个家族在彭城时那样,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王清婉边朝摆有玉坠的柜阁走,边说,“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双儿跟在她身侧,突然指着正对面第三层中间的格子道,“小姐你看那个金镶玉的扇坠,好漂亮。” 王清婉还没来得及说话,掌柜的就走了过来,“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 他把扇坠从格子里取出来,摆在两人面前,“这是上等的和田玉,镶金工艺出自宫里退下来的师傅之手,这位师傅以往可是给各宫娘娘定制首饰的。 老师傅年纪大了,一个月才接那么两次活,姑娘赶巧,恰好碰上年前最后一件,卖了就没了。” 掌柜的将这扇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只恨不得对方能立刻掏出钱买。 他也不担心自己浪费口舌,面前的人虽然脸生,可衣着首饰样样上乘,仅头上玉簪的价值就能抵得上他手中的扇坠了。 王清婉嘴角含笑,听着他介绍,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扇坠确实不错,但还不至于像掌柜的说得那么好,都是惯常的说话套路罢了。 哄哄外行人还行,可骗不了她。 “姑娘您拿着,试试手感。” 王清婉伸手接过,置于掌心,指尖轻轻划过,颔首道,“极好。” 掌柜的脸上满是笑,“自然,而且今日是金玉坊开业整十年,只用一百八十两银子就能买下。” 第209章 再见 一百八十两?! 双儿在一旁暗暗咋舌,明明可以直接抢的,还送你一个扇坠。 王清婉倒是淡定得很,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扇坠。 动作极为熟练,一看便知是行家。 掌柜的嘴角笑容落下一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一单大概得折了。 还以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没成想人家心中早就有数了。 “掌柜的,”王清婉语调柔和,听着就舒心,“我虽然年纪不大,可因着从小就对金玉一类的很感兴趣,这些年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 这镶金手艺确实没得挑,可这玉多少有些差强人意了。” 她将扇坠握在手中,触感温润,笑看着掌柜的,主动递给他台阶下,“实话说,我想买扇坠好久了,走了不下三家商铺,就看上了这一个,您看看这价钱是不是……?” 话到一半,掌柜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脸为难的模样,“姑娘眼神真是毒辣。我看姑娘也是第一次来,就当交个朋友,一百四十八两如何?” 这个价格比王清婉心中预估的还是高了些,不过尚可接受,她也不准备再讨价还价,伸手示意双儿给钱。 双儿见小姐发话了,利索地将银票拿了出来。 掌柜的收下后,立马让店里的伙计拿盒子出来装,还吩咐一定要找个精美的。 他正准备再跟王清婉说些什么,突然眼尖地看到踏入门口的人,立马道,“姑娘稍等,我让伙计泡杯茶给您,一会儿就过来。” 王清婉也想在这里待会儿,此举正合她意,“您先忙。” “诶。” 掌柜的说完,立刻转身,从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躺着一块精美的血玉。 遥看便知其品质上好,比她手中的扇坠强多了。 王清婉视线忍不住追随而去,却在看到同掌柜的说话的人时,瞬间挺直了脊背。 眼里除了震惊外,还有不可置信。 “掌柜的,我来拿殿下先前放在这儿的东西。” “杨侍卫,玉在这儿呢,已经修复好了,”掌柜的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您看看,还行吗?” 杨初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点头,“辛苦你了。” 掌柜的连连道,“不辛苦不辛苦,能为殿下解忧是我的荣幸。” 杨初拿了东西就准备离开,转身之际,没忍住朝左侧瞥了一眼。 从他说话开始,便一直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跟随着他的动作挪动。 扭头,看清楚对方的脸时,杨初也难得一愣。 他知道王家的动作,殿下也知道王家进京之事,但没曾想再见来得如此快。 杨初眉头微蹙,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仿佛不认识她似的,转身大步而出。 王清婉显然认出他来了,可对方漠然的神色让她不敢确信,呆呆起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小姐!” 还是双儿先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他不是就是那个侍卫嘛!咱们赶紧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见到公子呢!” 第210章 不见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小姐心中惦记了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原来那公子没有说谎,当真是京城人士。 双儿扶着王清婉的手,见人已经走远了,心中又添几分急切,“小姐,咱们不去吗?” 偌大的京城,这次要错过,等下次碰上不知得何时。 王清婉此刻终于回神,攥紧了双儿的手,咬咬牙,“去!” 她找了这么久,既然碰见了,不努力一次怎么甘心? 倘若不追上去,她回去后只怕得悔死。 说罢,拎着裙摆,大步往外跑,连撞上进门的客人都来不及道歉,终于在跑出金玉坊后,看到了停在对街的马车。 杨初就站在马车下,将刚取回的血玉交给车内之人。 深黑色的轿帘挡住了马车里人的面貌,隔得太远,也听不清里面的人说话,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王清婉却认得。 没错了,就是他。 当时,两人面对面喝茶,她还曾在心里暗叹这样一双修长又带着薄茧的手,握着茶杯,实在赏心悦目。 杨初留意到金玉坊门口的动静,压低声音道,“殿下,王家小姐过来了。” “哦?” 萧奕恒略显诧异,指腹停在玉上,一时没有说话。 没想到她能这般执着。 杨初看着慢慢靠过来的两人,问道,“殿下,您是……?” “不见。” 言简意赅。 在彭城遇上王清婉实属意外,对于王家,他还没想好要用怎样的态度,利用价值几何。 所以对王清婉的态度也维持着一个不好不坏的水平。 且等他考虑清楚之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跟前。 王清婉双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揪着袖口,眼神闪烁,“杨侍卫?” 刚才听掌柜的这么喊,她便也跟着喊了。 “王小姐。” 杨初这会儿倒没有刻意装作不认识,但也并不热络,只微微颔首示礼,待她与旁人并无差别。 王清婉的视线绕过他,落在身后的马车上,犹豫着开口道,“你家公子……” “殿下今日乏了,不见外客。” 杨初没有多言,说完后,坐上马车,扬起鞭子。 似乎是刻意等着她过来,却并不相见。 王清婉下意识后退两步,目送马车缓缓离开。 耳畔还回响着方才听到的“殿下”二字。 大周上下,能被称为殿下的只一人。 即便王甫真早就提醒过她,对方身份应当不一般,她也没敢想自己在街上随意遇到的人竟是尊贵的宸王。 她想得太过入迷,即便面朝马车离开的方向,也没能注意到轿帘掀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小姐……” 双儿有些担忧,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陪她。 好好的贵公子怎么就变成了宸王殿下呢? 若身份寻常一些,小姐和他未必不能走到一起,可对方的身份偏偏不是王家能触碰、敢触碰的。 只怕小姐的一腔相思意得付诸东流了。 王清婉握着她的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 第211章 传闻 是她唐突了。 她一直在寻人,却忘了想人家是否愿意。 王清婉总算明白那日父亲为何对自己说,凡事可以争取,但不要强求,尤其是感情之事,勉强不得。 说不定是两人之间没有缘分,所以才遍寻不到。 当时她只当是父亲在安慰自己,现在想来,父亲好像比她先一步知道宸王殿下的身份。 马车已经远去,干净的街道,连尘土和车辙印都未能留下,连带着她的心也一同沉入谷底。 双儿看了眼萧奕恒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王清婉,眸子里满是担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吧。” 她暂时不想回去,也没了考察商铺的心思,若有所失。 双儿每年都跟着她来京城,对路还算熟悉,左右看了看,说道,“这里离相思湖比较近,小姐要不要去那儿?” 王清婉此刻脑子有些乱,根本没太在意她说的什么,点了点头。 这点动静并不足以引起周遭行人的注意,可却尽数落入对街二楼人的眼底。 秦方若站在栏杆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人,柳眉微微拧起。 两人和杨初说了什么,她不清楚,但看这样子,应该之前就认识了。 “你怎么了?”虞杉杉原本落后她一步,此刻踏上前来,和她并排站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什么好看的?” 宸王府的马车不算高调,可出现的次数多了,好些人便也认得,她自不例外。 而对于王清婉和双儿,虞杉杉就只是稍微扫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秦方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那是谁?” 看起来很是面生,没怎么在京城见过,莫非又是哪个朝中新贵的亲戚? 虞杉杉稍微往前凑了凑,双手略微撑着栏杆,“好像是彭城王家人吧,我记得他们往常都是来京城过年的。” 她之前替父亲整理消息的时候,曾看过王家的资料,知道王清婉的存在,前年上元节的时候还碰到过,算是有一面之缘。 秦方若听完她的话,眉头不仅没舒展开,反倒拧地更紧了,“她怎么敢当街拦宸王殿下的马车?” 未免太胆大了些。 虞杉杉摇头,“不知……诶?” 刚开口,她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道,“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听到了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传闻?” 虞杉杉:“听说宸王殿下去彭城的时候,遇上了一名女子,这女子对他一见钟情,一直在找他。 当时关于这女子的身份有好几个说法,王清婉正是其中之一。” 她原先只当笑话听了,如今眼前这一幕,又让她想起这个传闻来,细究下去,竟发现还有几分可信。 若不是先前就认识,杨初怎么可能冲她点头示意呢? “还有这种事?”秦方若绞了绞手帕,心脏猛得一紧,“那后续呢,殿下和那女子如何了?”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殿下的事情,我也不好贸然打听。” 虞杉杉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嘴角一勾。 第212章 邀请 她凑近秦方若,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你既这么感兴趣,问问不就行了?” 秦方若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否认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她自认从未在旁人面前展现过对宸王的心思,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殊不知虞杉杉早就察觉了。 此刻听到秦方若的回答,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跟我还这么见外?宸王殿下英勇神武,战功累累,容貌又如此昳丽,是多数闺中女子的第一人选,你若是没有心思,我才该觉得奇怪了。” 对于不了解他的人,太容易被这些外部的条件所吸引,可对于虞杉杉而言,却并不是这样的。 虞家和宸王府关系亲近,她能得到的消息也比旁人多,知道宸王殿下并不如表面这般好说话。 这个男人很冷漠,对不在意的人和事,不会分丝毫精力。 有时候甚至冰冷到可怕。 她只要想到那日在府中不经意间撞上的眼神,心里就一阵寒颤,如至冰窖,哪里还生得出什么旖旎的心思? 不过这种话她是不会告诉秦方若的,毕竟秦方若被秦家保护地太好,少女怀春,她又怎么好残忍地破坏呢? 更何况,若非亲身经历,秦方若也不会相信,倒不如让她抱着这样的幻想。 秦方若被她说得面颊微红,像三月天里新开出的桃花,糯糯道,“你别瞎说,我就是关心一下。” “是,你不感兴趣,”虞杉杉不想同她争辩这个没营养的话题,“但我感兴趣。” “嗯?”秦方若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虞杉杉笑道,“明日我们要去锦园赏梅,左将军家的小姐不是说感染了风寒不去吗?正好空出一个位置,你不如邀请这位王小姐,传言是真是假,到时候自见分晓。” 赏梅一事是秦方若组织的,每年都有,她都觉得有些厌倦了。 若不是父亲说要多和别家的小姐打好关系,虞杉杉才懒得参加。 但若今年添了王家这位新鲜的人物,想必会有趣很多。 秦方若心中有些动摇,但又没完全打定主意,“这不太好吧,冒然邀请……” “有什么不好的?”虞杉杉解释道,“王家在彭城的影响力可不小。再说了,她表舅张校尉是卫老将军的门生,卫燕也接了你的帖子,邀请她怎样都说得过去。” 秦方若想了想,点头,“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打定主意后,便不再纠结,拉着虞杉杉陪自己听戏去了。 王清婉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相思湖畔吹了半晌的风,觉得有些冷了,才起身回去。 出来的时候神采奕奕,往回走时却显得颓然,甚至有几分狼狈。 再转过前面的路口就能看到张家府邸了,王清婉却蓦然停了下来。 双儿紧跟着驻足,“小姐,您怎么了?” 王清婉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牵出丝丝笑意,“双儿,一会儿回去别说我们碰到了宸王殿下,也不要跟爹说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第213章 叫声表姐听听看 双儿立马点头,“奴婢明白,小姐放心。” “嗯。” 王清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继续迈步往前走。 甫一进门,绕过回廊,就看到江燕坐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似乎在赏花。 手边还放着一个类似请帖的东西。 王清婉整理好情绪,扬起笑脸走了过去,“表舅母怎么起身了,身子可有舒服些?” 江燕见到她,赶紧招呼她过来,“好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王清婉一番,“你出去这么久,我还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没有,只是太久没来了,一时间流连忘返,让表舅母担心了。” 王清婉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没叫江燕看出来。 江燕也就没多想,笑着拿起石桌上的请帖,“这是秦家派人送过来的请帖,说明日组织了各家小姐赏梅,邀你一同去。” 王清婉接过来看了看,有些不解,“我和她们并不相熟,怎么会请我呢?” “秦家小姐说,之前在彭城,遥遥地见过你一眼,只是没机会说话,现下知道你来京城了,时间又恰好合适,便送了帖子过来。我想着你多认识些人也没坏处,就没有拒绝,但去不去还是你自己决定。” 江燕初初拿到请帖也十分惊讶,但对于这个说法并未有怀疑。 都是年轻女子,左右不过说说话,作作诗,不会有什么危险。 若能遇上一两个聊得来的,岂不更好? 王清婉看着帖子上娟秀的字迹,微微发愣,片刻后开玩笑道,“那我便去吧,以后京城的铺子少不得各家小姐照看。” 平日里还愁没有机会接触,这帖子送得正是时候。 王清婉和江燕说了会儿话,江燕见她有些乏了,眉宇间尽是倦意,遂催促她赶紧回房间休息。 冬日天亮得晚,南蓁起身时,头顶星辰尚未落下。 梳洗完毕,用过早膳,到宫门口和卫燕汇合,然后一同去往锦园。 卫燕出门晚,怕误了时辰,让南蓁干等着,连早饭都没吃,就着点心啃了两口。 此刻,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看着一席水绿色长裙,施施然走过来的人,差点噎到。 “咳咳,”她赶紧抿了口茶,吞下点心,“娘娘,您这是……?” 南蓁今日坐在铜镜前,让冬月折腾了许久,用妆面稍微将自己的容貌遮了遮,稍微掩盖住了原本的那份妖艳。 算不上改头换面,但不熟悉的人轻易瞧不出来。 南蓁冲着她眨眨眼,笑道,“好歹是你的远房表姐,总得装装样子不是?” 她看着卫燕震惊的模样,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来,叫声表姐听听看,免得一会儿露馅了。” “……” 卫燕突然觉得纯属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艰难地张嘴,“表、姐。” “嗯,不错。” 南蓁进入角色倒是快得很,利索地上了马车,和卫燕相对而坐。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从宫门口沿着长街一路走,人逐渐多了起来,外面越发热闹。 第214章 我姓南 南蓁稍微掀起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满眼皆是烟火气。 还有新出笼的包子飘来阵阵肉香。 等放下轿帘时,她才问道,“还有多久?” “两刻钟左右吧,”卫燕估摸了一下时辰,又从食盒里拿出些干果,“娘娘要不要吃点东西?” 南蓁摇头,端着杯盏,“我喝些茶便好。” 茶叶是上等明前龙井,芽叶舒展,香味清甜,唇齿间的清新让南蓁醒了神,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今日去锦园的都有谁?” 卫燕早就打听好了,如数道来,“朝中排得上号的官员家中女子都在,娘娘比较熟悉的应该就是秦方若和虞杉杉了,当然还有我。” “对了,”卫燕突然说道,“听说今年有个新人,是张校尉的表侄女,彭城首富王家之女王清婉。” 张元英逢年过节都会来卫家问候,所以她留有印象。 但她对这位首富家的女儿不怎么了解,只瞧见南蓁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动作有些凝滞。 “娘娘认识她?” 南蓁一笑而过,“算不得认识吧,但听说过。” 有时候她在御书房里间休息,萧容溪和下属在外间谈话,也没避着她,恰巧就让她听到了有关王清婉和宸王的事情。 按理说,她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秦方若却偏偏邀请了…… 啧,看来这次赏梅不会太无聊。 两人一路说着话,倒也没觉得赶路的时间难熬,很快就到了锦园门口。 此刻前方已经停了好多辆马车,小厮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摆放。 南蓁稍微理了理衣襟,准备掀帘下地,卫燕却叫住了她,“娘娘。” 她拿出一张面纱,材质柔软而轻薄,“你需要用这个稍微遮一遮吗?” 旁人还好,但秦方若也在,就这么进去很容易被认出来。 南蓁想了想,伸手接过,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和精致的额头,“还不错,走吧。” 各家小姐下马车后,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相互打着招呼。 卫燕虽不经常和她们交往,但身份摆在那儿,亦有不少人同她寒暄,还顺带打量着站在她旁边的女子。 秦方若也不例外。 她先是对卫燕点头致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南蓁,“这位是……?” “她是我的远房表姐,昨日才到京城,我便想着带她出来玩一玩,”卫燕挽着南蓁的手臂,“秦小姐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 秦方若眉眼弯弯,灵动俏皮中又不失端方,“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卫燕言语一滞,下意识偏头看向南蓁,没想到秦方若会问这个问题。 南蓁倒是一脸淡然,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朱唇轻启,声音似乎带有蛊惑,“我姓南。” 南? 百家姓氏,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一个……卫燕垂眸,心底有些疑惑,却没有当即表现出来。 “南姑娘,卫小姐,”秦方若大方开口,“这边进。” 她和两人并排行走,挨着南蓁一侧。 垂首之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禁不住再度看向旁边的人。 第215章 你怎么她了? 南蓁步伐轻缓,带着面纱,她窥不得容貌,只能瞧见一个虚虚的轮廓,以及露在外面的精致眉眼。 秦方若心下嘀咕着,总觉得这位南姑娘有些熟悉,但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心中别扭着,连带着眉尖微蹙。 南蓁看过来时,恰好撞上她疑惑的视线,勾了勾嘴角,“秦小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较平日更添几分清冷,一双眸子可勾人,又可迫人,看得秦方若心尖微颤,赶紧挪开视线。 “没什么。” 想了想,又补充道,“南姑娘第一次来,可要好好赏玩一番。” “嗯。” 南蓁一点客套话都没说,淡淡的回应噎得秦方若不上不下,最后咬牙轻跺脚,见到熟人后,赶紧走开了。 卫燕随手折下挡在面前的一支梅,示意秦方若离开的方向,“你怎么她了?” 匆忙的脚步看起来颇有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南蓁很无辜的耸耸肩,“她问什么我答什么,也许是对我的答案不满意吧。” 从小被人捧着、哄着,长大后但凡遇到一点不顺着她的,心里就别扭地厉害,根本不用她开口,自己就受不了走远了。 卫燕笑了两声,想起刚才秦方若的问话,突然道,“刚才她问你姓氏,我还以为你会说‘卫’,怎么就偏偏选了‘南’呢?” “不想和秦家有联系,随口说的罢了,”南蓁顿了顿,“可有不妥?” 卫燕摇头,“没有。” 对方的解释她挑不出毛病,也没有什么证据指向,她只是觉得奇怪。 若换做她,在众多姓氏里面择其一,多少会犹豫片刻,但南蓁脱口而出,一点不像是临时想到的。 要么就是她早有准备,要么就是……她的确姓南? 不对。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卫燕自己否定了,丽嫔出自秦家,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甩掉略微纷乱的思绪,卫燕抬头,便见池塘对面走过来一位紫衣女子,妆容精致,表情却略显茫然,她身边跟着的婢女同样好奇地左右张望。 卫燕支起手肘,杵了杵南蓁,示意她看,“那个好像就是王家小姐。” 南蓁目光悠悠,在她身上兜转一圈,点点头。 没有相熟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尴尬,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王清婉虽然一早就料想到了,但真正进来时,还是感觉到了自己与旁人格格不入,只好就近找了个八角亭坐下,欣赏满园梅花。 周遭人来人往,或许有几个跟她颔首示意的,但却未有停下来之人。 卫燕迅速逛完了整个梅园,又摘了两朵花,觉得没什么意思,复看向八角亭的人,“我准备过去,你去吗?” 南蓁走累了,早已歪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摇头,“你去吧,我就在此处休息一会儿。” 她昨夜有些失眠,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现下倦意上涌,不愿动弹了。 “好吧,我很快就回来。” 卫燕离开后,回廊里顿时就清净下来,十丈之内,只南蓁一人。 第216章 包括你 有细碎的脚步自身后响起,裙裾相蹭,在迟缓和犹豫中越靠越近,最后停在南蓁旁边。 南蓁原本闭着眼睛休息,听到声响,在对方站定的同时,缓缓掀起眼皮。 看到面前的人,稍显意外。 “姐姐。” 秦方若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开口,语气很肯定。 她虽然长得不错,可也暗暗羡慕过南蓁这张脸,留心观察过她的眉眼,所以即便带着面纱,她还是认了出来。 南蓁还没有想好是应下还是否认,就又听得她说道,“你不用否认,我知道是你。” 秦方若双手相叠,十指搅在一处,“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来,还是和卫燕一起来的。” 两家平日里几乎没什么来往,秦家作为宸王的支持者,亲近之人自然也是宸王一派。 而卫家目前的态度还不明朗,两方都想争取。 在这次出发赏梅前,爹爹还曾告诉她有机会多和卫燕说说话,拉进彼此的关系,没想到却被南蓁捷足先登。 依照她目前和秦家的关系,不求她能为秦家做事,只要不在背后捅刀子都是好的了。 “你还真是了解我,”南蓁轻笑,神色慵懒,姿态不变,“亏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 秦方若抿了抿唇,“你我姐妹一同生活了这么久,若我连姐姐都认不出来,岂不是很没用?” 南蓁眉毛一挑,并不应声,眼底透露出的笑仿佛是在肯定她的问题。 秦方若交握的手紧了紧,倍感无力。 因着秦尧夫妇俩偏心的缘故,在南蓁面前,她从来都是自信且骄傲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然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感到羞愧和自卑。 仿佛降维打击。 她稳了稳心神,再度开口,又是一副担忧的模样,“姐姐这样乔装打扮出宫,陛下不会怪罪吗?” 一个后妃扮作他人出宫厮混,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南蓁听着她话里的关切,有些玩味,“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呢?难不成你想让我现在表明自己的身份?” 她佯装思考了一下,继续道,“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知道我若真以嫔妃的身份示人,这满园的小姐们可都得过来向我行礼了。” 南蓁顿了顿,“包括你。” 虽然她不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头衔,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还挺好用的。 对于背后捅刀子、吐口水的人有一套解决方式;对于冠冕堂皇的,亦有处理方法。 秦方若在听到这句话后,果然就不做声纠结这个问题了。 要她给南蓁行礼,比割舍掉自己心爱的朱钗还让人难受。 “姐姐说的是,”她笑了笑,“是我欠考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和卫小姐的关系这样好,若爹娘知道了,定会很欣慰。” “是吗?” 秦方若好像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径直道,“爹娘总担心姐姐小时候交不到朋友,自己一个人郁郁寡欢,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南蓁眼皮微垂,若有所指,“他们早就可以放心了。” 第217章 棘手 她和卫燕关系好坏,一点都影响不了卫家和秦家的联系。 将她当做连接两家的阶梯,更是想都别想。 秦方若瞧着她不冷不热的态度,适时退出,不再久留,“姐姐好生赏梅,对面有人叫我,我就先过去了。” “嗯,去吧。” 南蓁颔首,瞧着她施施然走远,和虞杉杉汇合,眼睛微眯。 “想什么呢?” 卫燕很快从八角亭里出来,重新绕进回廊里,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问道。 南蓁并未将秦方若找过来的事情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跟她提,只说道,“今日出门衣裳穿得有些薄,坐在这儿吹着风觉得冷,不如去屋里坐坐?” “也好。” 卫燕环顾四周,最后决定了去处,“这边。” 锦园内除了各种植物花卉,还设有歇息的楼阁,若运气好,选到了好房间,推开窗便能将满园景色尽收眼底。 恰巧,两人到的时候,前面的客人刚走不久,她们便捡了风景最好的一间。 窗外,流水潺潺,红梅淡香弥漫,就连穿梭在其间的人都看得分明。 卫燕要了一壶热茶,斟好后,推到南蓁面前,“暖暖身子。” 南蓁抿了一口,顿时觉得四肢百骸都舒爽了不少,垂眸,恰好见秦方若和王清婉相携走进了水榭,不免一笑。 卫燕亦望过去,表情淡淡的,“我见秦方若刚才过来找你,可是认出你来了?” “嗯,”南蓁点点头,“估计也是想确认一下吧。” 卫燕:“听我爹说,秦大人最近在朝中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呢,她倒是会给家里人分忧,就是不知道这些小姐妹在秦家当真有困难的时候,能有多大用处。” 泛泛之交,可经不起什么风浪。 “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交到的自然就是什么样的朋友,不奇怪。” 南蓁捧着杯盏,指腹在杯身轻轻摩挲着,“不是说秦大人一向善处事,难道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卫燕耸耸肩,“我也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具体的不清楚。左右逢源的人一旦少了分心思,很容易哪边都得罪,不过……” 她突然转了话锋,“你说起秦家的事情来,怎么像是陌生人一样?” 要说恨,也不见得有多恨;要说担忧,那更是半点影子都看不见。 思来想去,也就“陌生人”三字最好概括了。 南蓁轻笑,“他们没把我当家人,我自然犯不着操那份心。亲情一旦打上利用的标签,也就没有存续的必要了。” 卫燕听得一愣一愣的,默了半晌才道,“这个观点倒是新奇,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 她欣赏南蓁,一面是由于本领,一面是由于对方的洒脱。 这番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也许是大逆不道,但由南蓁说出来,反倒让她的形象在自己心中又高大上了一点。 卫燕端着茶杯,和她轻轻碰了碰,“也亏得你能想明白,才不至于被秦家裹挟着。” 别说卫建恩了,就连她都觉得秦家于南蓁而言就是个火坑。 第218章 她在说谎 南蓁但笑不语,静静地品着茶。 时辰已经不早了,陆续有人结伴离开,秦方若拉着王清婉说话,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园中还没走的就只有虞杉杉了。 她靠坐在水榭的另一处,听着两人的寒暄,适时插进一句,“王小姐这次来京城能待多久,若有时间,我们还能约着玩一玩。” 王清婉算了算日子,“大概一个多月吧,等过完年再回去。” “那敢情好,”秦方若笑容明媚,温婉又大方,“正好还能赶上御史家千金成亲。” 王清婉不知道她口中的千金是谁,也没有问。 秦方若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亲昵,一点都不像刚认识的模样。 虽然言行举止皆挑不出错误,可王清婉心中却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些年她也跟着王甫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人,目光算不上毒辣,但直觉一向很准。 所以对于面前的两人,只客套而不入心。 显然虞杉杉也并不在意,她想要知道的只是那个传闻的真假。 听到秦方若这么说,便顺着她的话道,“说起来,御史家的小姐和叶将军家的公子真是郎才女貌,让人羡慕不已。” 秦方若对上她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叶公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当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两人一唱一和,竟令王清婉来不及插话。 嘴角微微扬起的笑有些僵硬。 才受过打击,听到别家的喜事,总觉得自己更加可怜,便准备告辞。 还没开口,虞杉杉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定在了原地,“但要真论起心仪之人,只怕大多数都会说是宸王殿下那般的。” 王清婉心中一紧,面色却不显毫分。 随手拿起面前的梅花酥,轻咬一口,掩盖情绪。 秦方若边摇头边分心注意着她的举动,“殿下天人之姿,岂是我等可以妄论的。” 虞杉杉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连忙道,“怪我怪我,想着这里没旁人,便没注意。” 她见王清婉一直垂眸不言,遂笑道,“王小姐可见过殿下?” 冷不丁的提问让王清婉眉尖微蹙,捏着酥点的手用了几分力,有细碎的脆皮落下。 她摇了摇头,“往年来去匆匆,连京城都没好好逛过,更没有机会见到宸王殿下了。” 虞杉杉眼皮略微下压,“这样啊。” 她在说谎。 明明那日两人都撞见了,她却说没有见过。 王清婉神色无异,可她身后的丫鬟分明在听到宸王殿下的名头时,有些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 秦方若也注意到了,正要再度提及,没想到王清婉先她一步开口,“虞小姐,秦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只怕父亲会担心。” 她起身,微微见礼,“今日和两位小姐聊得甚是开心,改日再聚。” 这一招打得秦方若猝不及防,原本到嘴边的话也只得咽下去,换了别的说辞,“既如此,我们就不留你了。” 王清婉笑着颔首,转身离去。 心情不佳之下,并未留心水榭外的栈道有些湿滑。 第219章 她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栈道旁边就是池塘,虽然设有围栏,可也不过半人高。 多年未曾出事,锦园的下人自然也就倦怠了,围栏年久失修,根本经不住重量。 王清婉脚下一滑,扑过去的时候带有冲击,让那本就不甚牢靠的围栏瞬间断裂,想抓都抓不住,整个人斜跌入池塘中。 “小姐!” 双儿大骇,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可这般情形下,哪里是她那点力气能拽得动的? 两人先后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水花四溅。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水榭中的人愣了神,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秦方若脸色一变,立马张嘴准备喊人,却被旁边的虞杉杉大力一扯,声音哑在喉咙里,“……” 虞杉杉拉着她快步离开,什么话都没说,等到进了屋子才停下。 “她们落水了,不救会死人的!” 秦方若心脏咚咚直跳,不断加速,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知道。”虞杉杉拽住她,眼底虽有些慌乱,可更多的是兴奋,“她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方若一愣,握着她的手腕加了几分力,“人是我邀请过来的,她要出了事,秦家首当其冲……” “又不是你推她下去的,”虞杉杉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是她自己不看路,跌下池塘,怪得了谁?咱们没有救她的义务。” 秦方若听闻此言,眼睛都瞪大了,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虞杉杉看她眼神都变了,继续开口道,“你也不想想刚才她提到宸王殿下时的反应,摆明了那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秦方若登时愣住。 “当时你也看到了,杨侍卫对她客气有礼,说明这是殿下授意的。彭城这么重要的一个关口,殿下哪里会放过,就算她当不了正妻,成为一个小妾也够你难受的。” 打蛇打七寸,虞杉杉可太明白秦方若心中想的是什么了。 嫉妒的种子早就埋下,只是无人浇灌,她不敢出手罢了,未必是真的想救人。 秦方若面色有些松动,就连攥着她的手都卸了几分力。 心中仍旧纠结,“这样真的行吗?” “当然可以,”虞杉杉见说动了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咱们快走吧,就当没有看到。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旁人知晓。” 秦方若被她拉着,半推半就地走远了。 转弯之际,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池塘的动静,里面的扑腾的水花已经逐渐变小,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平静下来。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离开。 南蓁和卫燕端坐在阁楼上喝茶,一个晃神,锦园里就没人了。 “人还没走,茶都凉了,”卫燕伸手碰了碰杯壁,没再端起来,扭头看向窗外,恰巧被匆匆离去的两人吸引了目光,“她们走这么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鬼跟在身后撵呢。” 南蓁专心致志地剥着手中的瓜子,挺她这么说,不经意抬头望了一眼,正要开口,余光突然瞥到了池塘里的动静。 第220章 说是你救下的便好 王清婉和双儿是会水性的,但不算精通。 猛得一头扎下去,还来不及反应,就呛了好几口水,肺里憋得难受,张嘴便有水灌进来,没法呼救。 再加上冬日衣裳厚,吸了水,比平日重了几倍,根本浮不起来。 全凭本能挣扎。 在虞杉杉和秦方若说话的片刻时间内,两人都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动静越来越小。 求生意识让王清婉最终再努力了一番,身体下沉,手掌还露在水面四处抓着。 就是这一动搅弄着池塘,也让南蓁注意到了。 她神色一凝,扔下手中的瓜子,运起轻功,直接从窗户飞身而下,快到卫燕以为自己眼花了,只听得她留下的一句,“水里有人。” 卫燕也很快反应过来,同样跳窗而出。 等她刚在池塘边站定,就见南蓁纵身一跃,径直跳了下去,她只来得及喊一声,“诶,娘娘!” 回答她的只有噗通的水声。 水里的两人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基本不动弹了,缓缓往池底沉。 南蓁动作再快,也只能先救一个。好在卫燕的喊声招来了锦园中的小厮,对方也赶紧跳下池塘救人。 哗啦—— 甫一上岸,衣裳浸的水便顺着溜往下掉。 南蓁把王清婉带上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跌倒在地,连声咳嗽了好久,这才缓过劲来。 “没事吧?”卫燕拍背给她顺气。 南蓁摇头,不甚在意地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捋了把湿哒哒的长发,看向还未醒过来的主仆俩,“她们怎么样了?” “差一点,”有懂门道的婢女在为两人压水,嗓音中还带着后怕,“再耽误一会儿,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大冬天落水真不是好受的。 若不是南蓁及时发现,只怕两人沉塘了都无人得知。 卫燕眉头一蹙,又想到秦方若和虞杉杉匆匆离去的背影,顿时联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这事,多半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咳咳……” 王清婉和双儿咳嗽了几声,呼吸总算逐步恢复了过来,可人还没醒。 婢女先用薄毯给两人盖上,对卫燕道,“卫小姐,这里风大,她们刚出水,不适宜久待,得先送到暖和的地方去,再请大夫医治。” 卫燕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对上南蓁的目光,却发现南蓁并没有太过惊讶和慌张,眼底只有平静,仿佛早就经历过这种事情了。 开口,声音沉稳,“卫燕,你先派马车把她们送回去吧,说是你救下的便好。” 上位者的气质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看得卫燕一怔,随即应下,“知道了。” 南蓁来这儿,本就占着她远房表姐的名头,不适应表露身份,更何况秦方若还牵扯其中。 她紧了紧南蓁身上的薄毯,小声道,“娘娘要不要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我派马车送您回宫?” “嗯。” 南蓁点头,起身后看着卫燕把两人带上了马车,这才随锦园的婢女去换了衣裳,往宫里去。 日头快升到中天了,张家厅堂内已经摆好了饭菜。 围坐的三人正准备动筷,突然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221章 女子疯起来,比男子还可怕 三人皆扭头看去,只见小厮大步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忙不迭道,“老爷,夫人,王小姐被送回来了。” 话一出,三人均愣住。 什么叫被送回来了? 王甫真噌地一下站起来,拔腿便往外走,还不忘问小厮,“这是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只瞧见是卫家的马车送回来的……” 张元英和江燕同样坐不住,赶忙跟在两人后面跑。 等到门口,恰巧见卫燕指挥着小厮将还在昏睡中的两人抬下马车。 王清婉和双儿周身都湿哒哒的,身上盖了毯子,依旧敌不住街道上的寒风,面色惨白,本能瑟缩着。 王甫真心中大骇,来不及问缘由,赶紧让人抬进去,将火炉升得旺旺的,又着人去请大夫。 几趟下来,脑门便渗了薄薄一层细汗。 后背更是冷汗涔涔。 江燕亦跟着去帮忙,只余张元英一人还站在门口,对卫燕拱手,“卫小姐。” 他年年去卫家,和卫燕也打过几次照面,不过都是匆匆一瞥。 现下这般,还是头一次。 “张伯伯不必客气,”卫燕依礼微微颔首,“今日赏梅,王小姐不知怎的落水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简单的一句话,稍微解释了刚才的情形,其余的,一字未提。 张元英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连声道谢,“卫小姐恩举,张某记下了,在此先替清婉谢过。” 卫燕笑了笑,“既然人已经送到了,我也就不久留了,希望王小姐早日恢复。” 她说完后,转身欲走,张元英下意识出声,“诶……” “张伯伯还有事?” 张元英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这次清婉落水,卫小姐可知是何缘由?” 他职位不高,在朝中亦不争不抢不站队,但不代表他不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次赏梅,虽说都是女子,可有时候女子一旦疯起来,比男子还可怕。 短短几息之内,张元英便想了多种可能,最后觉得这件事,也许和宸王殿下有关。 不是说宸王殿下动了手,而是这其中多少有些牵扯。 卫燕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自己也没见着全程,不好置喙,只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恰巧在楼阁之上看到有人落水,救上来之后才发现是王小姐。” 她顿了顿,“若张伯伯想知道更具体的,只怕得等两人醒之后亲自问才行。” “这样啊……” 张元英见此,也不好再问下去,亲自送卫燕上了马车,这才大步迈进府中。 清脆的马蹄声在闹市被湮没,走到无人处时才重新响起来。 南蓁下了马车,对车夫道了声谢,直接回了冷宫。 虽然换了身衣裳,可头发只是简单擦了擦,并未干透。 风灌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冬月原本抱着大黑取暖,听到院外的动静,赶紧起身去查看。 大黑先她一步冲出去,随即便听到它嘴里的嗷呜声,冬月就知道是娘娘回来了。 第222章 陛下,奴婢正准备去找太医 大黑通人性,待在一起久了,便能从它的嗷呜声中读出情绪来。 现在听着明显很愉悦,除了娘娘,再不会有旁人。 冬月亦小跑几步上前,嘴角的笑还没抹开,就立马收住了,“娘娘,您头发怎么是湿的啊?” 她接过南蓁手里的包袱,见里面装着换下来的湿衣裳,更是拧紧眉头,“娘娘,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 从前在宫里,时常会有捉弄人的事情发生,现在看到南蓁这副模样,冬月第一反应便是又有人上门找茬。 心中正愤愤不平之际,听南蓁说道,“不是,救了个人而已。” 她没有多说,冬月也就不多问,只带着她往房间里走,添了银碳,将火烧得旺旺的,又取了干帕子过来给南蓁细细擦着头发。 “娘娘,什么人得您亲自下水救啊,”冬月忍不住担忧道,“现在这个时节最容易生病了,一会儿奴婢去给您煮碗姜汤去去寒,您可不能嫌弃味道刺鼻,得全部喝下,发发汗才好。” 她跟个小老婆子似的,手下动作不停,嘴也不停,“您不必事事亲为的,有时候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也是一样的道理,还免了自己遭罪。” 南蓁嘴角微扬,虽然冬月话多,听着还挺窝心。 “情况紧急,也没想太多。” 冬月瞧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于是恐吓道,“娘娘您可别不当回事,上次宫里有个美人落水,虽然被及时救起来了,但从此落下了病根,肺痨,天天咳嗽,不久就去了。” “还有人淋了一场雨,结果当晚便病温,最后脑袋都不灵光了。” “……” 冬月还要再说,南蓁适时阻止了她,“行了,你别咒我了,下次一定注意。” “嗯。”冬月这才满意地点头,收了手,“娘娘您稍等一会儿,姜汤煮好了我就给您端进来。” 冬月动作很快,南蓁喝下姜汤后,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匆匆吃了几口午饭,便蒙头睡了。 冬月不敢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傍晚,南蓁房间里还没有动静,她觉得有些奇怪,便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南蓁浑身裹着被子,只留个脑袋在外面,脸颊红润地有些不正常。 冬月赶紧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比平时高上不少,冬月唤了她两声,见她没有回应,吓得大步往外跑。 脸色急得煞白煞白的。 边跑边唾弃自己,叫你乌鸦嘴! 她是要去太医院找太医的,结果刚踏出冷宫殿门,就看到缓步朝这边走来的萧容溪和小桂子。 赶忙上前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嗯,”萧容溪见她行色匆匆的模样,蹙眉道,“何事这般慌张?” 冬月语气里满是焦急,“陛下,娘娘今日跳水救人,现下烧起来了,浑身都发烫,奴婢正准备去找太医!” 都怪她没有早些进娘娘房间里看,也不知道出现症状多久了。 第223章 朕来吧 若能早一步,也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她摸着娘娘的额头都觉得烫手。 冬月整张脸皱巴成一团,说完,起步要走,却听得萧容溪对空中吩咐了句,“去把俞怀山找过来。” 没有人回应,只听得两声细碎的脚步,再无其他。 冬月知道,是暗卫去找俞大夫了,确实要比她快上许多,遂停下了步子。 “陛下……”那奴婢就先进去照顾娘娘了。 刚开口,话还没说到一半,面前的人已经大步路过她,进了大殿门。 疾步之下,衣袂带风。 她反应过来后,赶紧转身跟上去。 小桂子也慌不迭地追着人跑,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幸好及时把住了门钉,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边扶正巧士冠边捣腾着双腿。 廊下点了灯,房间里也亮堂堂的,碳火、烛火一片红。 冬月打来了凉水,用帕子浸湿后,拧干覆在南蓁额头上,重复着替她降温。 萧容溪站在床前,看着她面上不正常的潮红,剑眉紧紧拢起。 南蓁身体一向康健,整天上蹿下跳的,他一时竟没留心她也是肉体凡胎,除了受伤外,也会着凉生病。 看着冬月在面前转悠,他觉得有些晕,遂伸手扯过她手中准备换下的帕子,“朕来吧。” 冬月一愣,帕子被抽走后人还立在原地,还是小桂子反应及时,把她拽到一旁站着。 两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容溪身上。 只见他挽起袖子,用手将帕子压入凉水中,涤荡两下,再用力拧干,去给南蓁降温。 大概是没照顾过人,动作极为小心,像是对待一个精致的瓷器,稍微用点力都会把她碰碎。 见南蓁眉头蹙起,不太舒服的模样,他脸上也不自觉显露出同样的神情。 坐在床沿,手指微曲,瞧着她红润的脸,最终还是没有触碰上。 但换了几次帕子,动作熟练了不少。 俞怀山今日进宫,照例为萧容溪诊脉,顺便蹭个饭。 没想到菜上齐了,萧容溪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竟起身说要去冷宫用晚膳,这一桌菜反倒白白便宜了他。 此刻,他正朝右手边的红烧小排伸筷,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色的影子,吓得他手一抖,小排直接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 俞怀山抬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暗卫道,“俞大夫,娘娘生病了,陛下让属下找您过去。” 俞怀山听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起身抓过自己的药箱,“那赶紧走吧!” 难怪暗卫来得如此匆忙。 他刚迈出步子,突然听到身后暗卫道,“俞大夫,对不住了。” 说完,拎着俞怀山,运起轻功就往外走。 陛下说尽快,他只能出此下策。 俞怀山被拎着一颠一颠的,“……” 总算在他胃里翻滚,即将吐出来的时候平平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陛下。” 萧容溪让开位置,“过来看看。” 俞怀山连忙放下药箱,拿出脉诊,搭上南蓁的手腕,凝神良久。 第224章 是你自己贴过来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高燃。 气氛逐渐变得压抑起来。 就在萧容溪忍不住快要出声询问时,俞怀山总算有了动作。 他收了脉诊,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银针,边择取边道,“娘娘着凉,引发了旧伤,所以来势才会这般凶猛。” 平日里几年都不会生一次病,真到生病的时候,就比平常人厉害多了。 旧伤? 萧容溪眯了眯眼,倒是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他突然瞥向身后的冬月,冬月更是一脸懵懂地摇摇头。 娘娘确实磕着碰着过,但这些不早都好了嘛?应该构不成陈年旧疾才对。 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她发现娘娘浑身是血地倒在墙根下。 冬月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见萧容溪已经偏过头去了,遂不再言语。 “我先给娘娘扎几针,然后再去开方子抓药。” 俞怀山说着,取出一根银针,照着南蓁手臂扎去。 最开始两针南蓁还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地配合着,还没等俞怀山取出第三针,她就开始有反抗的架势。 眼见着手臂要抬起,就被斜后方伸过来的掌心摁住。 俞怀山一愣,刚要去帮忙的冬月也顿住身形。 萧容溪面不改色地坐下,一边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抚,“你继续。” 俞怀山这才继续施针。 一通忙活后,南蓁总算安静下来,面色稍缓。 银针根根拔除,俞怀山收拾好药箱,写好方子,路过冬月时顺道把她叫了出去,“你过来,随我去抓药煎药。” “是。” 冬月跨出门槛前,还回望了一眼。 萧容溪坐在床边,恰好将娘娘的脸挡住,她看不真切。 屋里一时只剩三人。 小桂子见萧容溪没有别的吩咐,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出去了,还带上了房门。 “啪!” 蜡烛结了灯花,发出细微的爆鸣声,映在南蓁脸侧的光线也捎带着闪了闪。 “还是平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好看。” 萧容溪声音几乎在喉咙里打转,床上的人闭着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见额头上的帕子很久没换,已经变得温热了,他便伸手取下,准备重新换水。 萧容溪指尖微凉,擦着她的脸颊过,一凉一热,恰好中和。 南蓁烧得云里雾里,针灸后轻松了些,不再畏寒,可又开始觉得有些热,头便不自觉顺着旁边的凉意走。 侧脸结结实实地贴上了萧容溪的掌心。 萧容溪往回撤的动作僵住了,手臂维持着现有的姿势,没敢动弹。 常年提笔、挽弓、执剑……他手心带有一层薄茧,并不光滑,但不妨碍细嫩的触感顺着肌肤相接处传递过来。 这张脸看着没几两肉,捏着却软乎。 萧容溪没忍住又动手捏了捏,嘴角逐渐勾起一个弧度。 南蓁此刻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稍微舒服些后,警惕性也跟着回笼。 感受到侧脸的痒意,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萧容溪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咳一声,“朕可没有趁人之危,是你自己贴过来的。” 第225章 果然是烧糊涂了 南蓁没多少力气,浅浅地翻了个白眼,“……” 贴过去归贴过去,让你动手了嘛!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萧容溪缩回手,将帕子打湿后重新覆上去,“在心里骂朕呢?” “哪敢啊。” 开口,声音是嘶哑的。 萧容溪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靠在床头。 不知该喂她还是递给她的时候,南蓁自己伸手接过了。 抿下一口润润嗓子,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多谢陛下。” 萧容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事学别人逞什么英雄?”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冬月不清楚缘由,他便让人去查了。 并非什么秘密之事,结果来得很快,在俞怀山收针时,他就已经知晓锦园发生的一切了。 南蓁将杯中的水喝完,慢条斯理道,“我没有逞英雄……” 萧容溪眉毛一挑,“还跟朕顶嘴?” 南蓁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我就是英雄。” 一身轻装,劫富济贫,仗剑走天涯。 萧容溪:“……果然是烧糊涂了,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嘴上虽不饶人,手里动作却不含糊。 见南蓁杯子空了,又给她倒了杯捧在手心。 南蓁坐了一会儿,跟他拌了几句嘴,又觉得有些乏了,便顺势重新缩进被窝里。 萧容溪见此,将屋里的蜡烛灭了一半,轻声道,“睡吧,等药熬好了再叫你。” “嗯……” 声音软糯,尾音渐消,听起来还有几分可怜。 萧容溪笑了笑,本来还想问她旧伤的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不急,总有合适的时机。 见南蓁呼吸逐渐安稳下来,他松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站在廊下,抬手摁了摁眉心,拢了一晚上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小桂子适时从角落里冒出来,“陛下,您现在可要用晚膳?” 原本陛下是准备和娘娘一起吃的,谁知到这儿发现娘娘生病了,照顾了一阵,这会儿才闲下来,早就过了饭点了。 萧容溪长吐一口气,“朕没什么胃口,你让御膳房送碗粥过来就行。” “是,奴才这就去。” 小桂子转身要走,又被萧容溪叫住,“等等。” 他立马退了回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去问问冬月,哪个房间闲置着,布置一下。” 小桂子反应了两秒,才问道,“陛下今晚是准备歇息在此处?” “嗯,”萧容溪微微颔首,“记得布置地舒服些。” 说不准他以后还会来。 小桂子心思活络,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话语间都带上了喜色,“诶,奴才立马就吩咐下去。” 萧容溪没再说话,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 明月渐圆,挂在树梢。 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细密又相互交错,如同鬼怪的爪子,在黑夜中显得有几分瘆人。 张家的大门被叩开,来人虽是个小厮,却仍旧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小厮来自卫家,见到张元英后,传达了卫建恩的意思。 第226章 不是我要找你 “张大人,老将军让我过来看看王小姐情况如何了?可有好些?” 张元英道,“多谢卫老将军关怀,清婉已经好很多了,等痊愈后,我一定带着她们亲自登门拜访。” 小厮笑道,“请王小姐安心养着便是,老将军说不必专程跑一趟。” 他来此的目的也是这个。 现在这个节骨眼,又是几家牵扯其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事情真相如何还没查清楚。 张元英愣了愣,片刻后倒也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点头,“我明白了,劳你回去后跟卫老将军说一声,我会循往年的例前来拜年。” “张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传达。” 话已经送到,小厮便不再逗留,辞了众人,独自上路。 步子轻快,路过虞家偏门时,还特意扭头瞧了眼飞檐下摇摇晃晃的灯笼。 大概是下人偷懒,灯笼里的蜡烛火光格外微弱,好似随时都能熄灭的模样。 他赶紧走远了。 数墙之隔,虞杉杉刚从虞星洪的书房出来,嘴角微扬,心情十分不错。 她并不知道两人离开后锦园发生了什么,心中还飘荡着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好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因着虞星洪的要求,她便沿着回廊一直走,去往虞子任的院子。 要不是爹说要见他,让自己把他叫过来,她是一点都不想踏进对方的地盘。 虽然两人是亲兄妹,可性格天差地别。 虞子任和虞杉杉的关系也很淡漠,还不如他和虞美人的关系好。 若两人易地而处,他势必不会想到要救自己。 虞子任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此刻他正伏案写字。 听到门外小厮的声音,立马停笔,将桌上的信笺收起来,看向门口。 “嘟嘟嘟。” 敲门声响起,虞子任抬头,清了清嗓子,才道,“进来吧。” 门推开,虞杉杉走了进来,难得喊了一声,“哥。” “嗯。” 虞子任眉梢抬起,看向她,能从她眼底辨得几分愉悦。 他眼睛微眯,一般这种情况,大概是又有人遭殃了。 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一同在府中长大,这个妹妹会以做坏事为乐趣。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她何时变成这般模样?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 虞杉杉听着他平淡的语气,撇撇嘴,方才的好心情散了大半,“不是我要找你,是爹要找你,他让你去一趟书房。” 虞子任一愣,“现在?” “对,”话已经送到,虞杉杉片刻都不想再待,“爹还在书房等你,今日乏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也不等虞子任应声,径直转身离开。 虞子任垂眸,思索片刻,并未想出虞星洪叫自己去的缘由。 只好叹了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桌案上的东西,踏着满园月色,往书房去。 书房门虚掩着,有光亮从门缝漏出来,照在外面的银杏树干上,也照着虞子任上台阶的路。 站在门口,刚要抬手,里面便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第227章 要办大事,就不能手软 虞子任动作稍顿,随即推开房门,对桌案后的人拱手,“爹,您找我?” 自从虞美人入狱,虞子任就逐渐收敛了玩耍的心思,也不成日在外闲逛,反而看起了书。 他现在任宫中编撰,时常不在府中,虞星洪也只有趁晚上才能和他多说两句话。 “嗯。” 虞星洪随手将面前的书合上,抬头,眼底带着些微血丝,“最近在宫里适应地如何?” 虞子任垂眸,“还不错。” 左右不过做好分内之事,再和同僚打好关系。 虞家的面子别人多少会给,所以即便他作为一个新人,也没分到什么苦差事,总体较为轻松,余下的时间,才是该重点把握的。 听到他这么说,虞星洪点点头,“适应地不错就行,但也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虞子任眸子一暗,“我知道,爹放心。” 父子俩自小的相处模式就比较压抑,彼此都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虞星洪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兵书给递给他,“好好看看,看仔细,看懂,明白吗?” “是。” 虞子任伸手接过,低头看着已经斑驳的封皮,觉得沉甸甸的。 “行了,没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虞星洪重新落座,合上眼,摁了摁眉心,“我也乏了。” “爹您也早就寝,我就先退下了。” 虞星洪摆摆手,在他大步而出后,才缓缓睁眼,目送对方的背影没入黑暗。 今夜叫他过来,一面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忘了肩上的担子,一面是要将书交予他。 虞子任能力有,却始终不够狠,这不是他想要的。 要办大事,就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只盼他不要令自己失望才好。 …… 旭日初升,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如同金色的浪,细细翻涌。 沉寂了整晚的冷宫逐渐苏醒,有饭香从小厨房里飘出来,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对着太阳梳理羽毛,时不时传来两声啼叫,唤醒了房间里的人。 南蓁睁眼,盯着青色的床幔看了好几秒,逐渐回神。 体温后半夜才退下,此刻虽醒了,身子仍旧乏力得很,摊在床上不想动弹。 愣了片刻,又想起昨晚好像梦到萧容溪进来了,还动手掐她的脸,不由得蹙了眉头。 “娘娘,您醒啦?” 没及细思,冬月就从外面进来了,端着灌满了热水的茶壶,“您这会儿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南蓁摇头,撑着床板起身,“我睡了多久?” “从昨儿午后就一直睡着,直到傍晚奴婢才发现您烧起来了,着急忙慌地要去找太医,幸好碰到了陛下。” 说起昨日的情形,她都还有些后怕。 也亏得娘娘平日里锻炼得当,才没遭多少罪。 冬月倒了杯水递给她,“俞大夫说娘娘这几日需好好休息,多喝水。” 南蓁接过,对上冬月尚未舒展开的眉头,笑了笑,轻应,“知道了。” 昨日确实是她大意了,以为没什么,谁料到睡梦中逐渐发热。 “对了,”南蓁抿下一口水,“昨晚……” 第228章 两位不省心的主子哟 说起这个,冬月眼神都亮了,笑嘻嘻道,“昨夜陛下照顾了娘娘半宿呢,直到三更后才去休息。 奴婢原本想留下来的,可陛下一点都不假他人之手,非要亲力亲为……” 后面她叭叭地说了些什么南蓁已经没在听,只确定昨夜并非梦境,而是真的。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细嫩的皮肤,垂眸,又有碎片的记忆浮现,双颊不由得发烫,但还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南蓁见冬月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放下手,轻咳一声,“陛下呢?” “陛下还在歇息呢!” “嗯?”南蓁一愣,“在这儿?” 冬月点头,“对啊,冷宫空置的房间很多,奴婢早就收拾干净了,昨夜陛下吩咐人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看样子以后会常来了。” 她痴痴地笑着,看向南蓁的眼神既激动又欣慰。 好似送女儿出嫁一般。 南蓁:“……” 掀开被子起身,让冬月替自己梳洗了一番,刚踏出门槛,正好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朝这边走。 她顿时驻足。 萧容溪跟小桂子交代完事情,扭头,便撞进一双明亮的眸子,脚下略有迟疑,几息后若无其事地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往前走。 直到站在她面前,见她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嘴角一勾,“傻了?” 边说,边抬手覆上了南蓁额间。 南蓁本能反应是往后躲,可她刚要有动作时,男人的掌心已经贴了上来,轻柔、微凉。 她僵住了,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酥麻感顺着脊柱往上蹿,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垂眸掩盖慌乱。 好在萧容溪及时收手,“还好,正常了。” 手顺势负在身后,虚虚握起。 南蓁没躲,于他而言又惊又喜。 他亦紧张,但他更会伪装,并未叫南蓁觉察出来。 氛围微妙,空气仿佛都不流动了。 小桂子暗叹一声,两位不省心的主子哟。 他上前两步,及时开口,“陛下、娘娘,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可要这会儿传上来?” 萧容溪率先回神,颔首,“传上来吧。” “是。” 饭后,萧容溪回御书房处理政务,南蓁则重新窝回床上休息,脑中还回想着方才两人的举动。 手指抓紧被子又松开,最后将其踢到一边,顺带踹了两脚。 不过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大概两刻钟后,门外传来了冬月的询问声,“娘娘,奴婢可以进来吗?” 南蓁抬眸看向门口,“进。” 冬月这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字条,紧张兮兮地走上前来,交给南蓁,“娘娘,刚才有个小太监过来,说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最开始她以为又是沈弦让人送进来的,准备顺手处理掉,但那小太监一脸凝重,她不敢大意,于是听话地送了进来。 “娘娘,这怎么是空白的?”冬月好奇地探头问道。 南蓁摩挲了一下纸张,知道这是明月阁专门的传信方式,简单道,“没事,你先出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第229章 诱惑不够大,不愿意上钩? 冬月见此,重重点头,“奴婢知道了,娘娘放心。” 说完,悄然退出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 南蓁起身,就着铜盆中净手的水,将字条浸入水中,片刻后,原本空白处便有字浮现。 信息很简短,她看完后,轻笑一声,随即将其扔进了火盆里。 炙热的银碳很快就将字条吞没,化成灰烬。 调查内鬼之事交给楚离真是个不错的决定,就这几日的功夫,已经将明月阁里搅得天翻地覆,谁也没能避开。 气得东堂堂主苍何和北堂堂主白展逍想动手揍他,可惜打不过。 再加上有自己的授意,青影在背后当推手,楚离可谓是在明月阁里横着走。 浪已经造起来,就看能网到哪条鱼了。 南蓁重新回到床上,手指搭在膝头轻叩,她也得找个时间回阁里看看才行。 …… 随后的几日,南蓁都在冷宫修养,并未出门。 俞怀山每日清晨,准时来请脉,萧容溪忙于政事,没怎么出现,只时常派小桂子过来嘘寒问暖。 但他那晚宿在冷宫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引发不小的振荡。 弯月状的池边,端妃靠坐在软塌上,姿态慵懒,眼皮微垂,随手捻了一小撮饵料扔进池中,引来锦鲤蜂拥。 饵料吃完后,锦鲤也未曾第一时间散去,仍旧徘徊在周围。 端妃嘴角微勾,“还是鱼儿乖,稍微给些甜头,就全部浮在水面上来了,没有了也久久不肯游走。” 比人好控制多了。 云茵在旁边重新捧上一小筐饵料,“娘娘,这是新送来的,说比之前的更好。” “是吗?” 端妃侧头,尖细的指尖拨了拨,“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呀。” 她又捡了些扔进池子里,看锦鲤分食完之后,突然笑道,“莫不是本宫之前给的诱惑还不够大,所以她才不愿意上钩?”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对于女子来说,尤其后宫女子,有什么比稳坐中宫更好呢? 陛下的宠爱吗? 呵,陛下的宠爱虽好,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人不会永远年轻貌美,可永远都会有妙龄女子。没有母族势力,当容颜不复,恩宠收回,下场有多惨史书上早已写明。 她觉得丽嫔当是个聪明人,莫非也糊涂到以为只要有陛下的恩宠就足够了吗? 不过…… 端妃扬了扬嘴角,她手下倒是不需要这么多背景深厚的人,能抓住陛下的心就已经很好了。 “云茵。”她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端妃朱唇微启,慢条斯理道,“你去冷宫,请丽嫔过来坐坐,就说本宫闲来无事,想跟她说说话。” 云茵垂首,“奴婢明白。” 她走后,端妃在池边坐了一会儿,便着人把软榻重新搬回屋里,点了醒神的香。 近日困倦得很,可也不能总是睡着,只能借助些外力了。 南蓁到的时候比端妃预想中早了些。 云茵将她引至殿外,“丽嫔娘娘稍等,奴婢去回禀一下娘娘。” 第230章 她可不惯着对方的脾气 南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快去。 云茵微微屈膝,很快就走进殿内,压低声音,“娘娘,丽嫔到了。” “嗯。” 端妃正在修剪盆栽,闻言应了声,却没再给回应。 云茵也不催促,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等着她下一步的指示。 娘娘不轻易抛出橄榄枝,递给了对方,对方什么表示都没有,这还是头一遭,让她等片刻,已经算好的了。 这点伎俩人人都清楚,可碍于地位和颜面,少不得受些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 冬月看到云茵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就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上前一步,悄悄对南蓁道,“娘娘,端妃娘娘估计是故意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您身子刚恢复,不宜长时间站在外面吹冷风,要不要奴婢去问问……” 殿门口有值守的宫女,传个话不是什么难事。 “没关系。” 南蓁笑了笑,抬头瞧了眼天色,“再过片刻不见人出来,我们直接走了便是。” 她可不惯着对方的脾气。 冬月也赞同这个观点,不过仍有担忧,“娘娘,这不太好吧,毕竟端妃娘娘还管着六宫事务,我们得罪了她,日子怕是会有些难过。” 吃穿用度稍微卡一卡,这个冬天就格外难受。 虽然陛下对娘娘极好,可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让陛下出面,时间久了,保不准会厌烦。 南蓁勾了勾嘴角,“放心。” 也不知道是让她放心端妃不会给她穿小鞋,还是放心就算得罪了端妃,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但南蓁这么说了,冬月也就信了,安安心心地站在原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殿门口依然空空荡荡,不见云茵的影子。 南蓁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子迈地大大的,“冬月,走。” “诶。” 冬月紧跟在她身后。 值守的宫女见过不少被晾在殿门外等上一两个时辰,甚至一天的美人、贵人等,还无人敢像南蓁这般丝毫不惧端妃威严,说走就走。 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忙不迭跑进殿内,向端妃禀报。 很快,南蓁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略显匆忙。 云茵一路小跑过来,来不及喘气便出声留人,“丽嫔娘娘,您怎么能擅自离开呢,娘娘这会儿要见您呢!” 南蓁停下迈步的动作,回身,眉毛微挑,“我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出来,还以为娘娘午睡未起,不好打搅,想着下次再来呢。” 言语玩味,似笑非笑。 云茵不太敢直视她的目光,仿佛一经对视,心底的那些小九九便无处遁形。 只好垂眸,顺着她的话道,“娘娘确实午睡刚起,请您随奴婢来。” 南蓁瞥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声音清冷,如同这寒冬腊月里刮的风,“带路吧。” 云茵不敢置喙,乖乖走在前面。 先前去冷宫请她的时候,她直接跟着过来了,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温吞性子,没想到仅是沉着声音,便让人有种胆寒之意。 等到殿门口,南蓁还故意停下脚步,问了句,“需要先向端妃娘娘禀报一声吗?” 第231章 娘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云茵汗颜,诺诺道,“不必,娘娘随我进来便可。” 南蓁轻笑一声,以做回应,听得云茵心尖一颤,低头并不言语,只默默加快脚步。 等进到内殿,行至端妃面前,才开口道,“娘娘,丽嫔娘娘到了。” “嗯。” 歪斜在软榻上的女子听闻此言,总算直起身子,抬眸看向来人,微微抿唇,“冬日困倦,不小心就睡得久了些,让你等了片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算是解释。 南蓁也没太在意她到底是睡得久了些,还是故意把人晾得久了些,左右不过一个借口罢了。 顺着她的话,应道,“无妨,不知娘娘今日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端妃早就料到她会这般直接,笑了笑,指着自己下首的位置,“坐。闲来无聊,找你说说话。” 南蓁也没推辞,落座后,又听得对方问道,“听说你前几日生了场病,如今可大好了?” “有劳娘娘关心,现下已无大碍,”她手臂搭在桌沿,姿态较为放松,并未因端妃突然传唤而如临大敌,“不过俞大夫说这几日还是卧床休息比较好。” 端妃面色一僵,这话说得,好像是自己不懂事了。 她拧眉道,“也怪本宫,没有思虑周全,若真吹风着凉,陛下只怕会不高兴了。” 语气略带打趣,笑意却不及眼底。 南蓁听完,只是微微抿唇,不置一词。 端妃又接着道,“陛下许久不来后宫,一来就找你去了,这殊荣,当属头一份,你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娘娘说笑了,”南蓁应对自如,“陛下宅心仁厚。” 有侍女上了热茶,端妃垂眸,轻抿一口,思索片刻后,屏退众人,只留云茵在跟前伺候。 说话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上次本宫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本来她是想等南蓁沉不住气,主动寻过来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她等不及了,直接把人召来自己宫里。 “娘娘说的话,我回去考虑了很久。” 南蓁眉头稍拢,似在纠结,不过说出口的话却十分肯定,“我自认为没有那个本事,也不具备那份野心,只怕要叫娘娘失望,娘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话落,殿内一片寂静。 冬月不太清楚两人之前的谈话,只规规矩矩地立在旁边当背景板。 倒是云茵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大概率是惹恼娘娘了吧? 端妃捧着杯盏的手一顿,眯了眯眼睛,眼底透出几分狠厉,“想好了?” 声音胜过腊月里的风霜。 南蓁不犹豫,“想好了。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受约束,做事情也没有规划,习惯随遇而安,就连秦大人都断言过我难成大事,还是不耽误娘娘的时间了。” 后宫的争斗,她看看就行了,可没打算把自己搅和进去。 看戏和唱戏的区别,可太大了。 端妃看她拒绝地一点都不留情面,忍不住轻笑一声,几分好奇几分嘲讽。 第232章 我决定的事情,从不回头 “听说过一句话吗,”端妃笑问她,“以色侍君,色衰而爱驰。” 也不等南蓁回应,她便兀自低头,摆弄着新染的蔻丹,嫣红色的,看着格外娇嫩。 她的手指保养地极好,可细看去,仍旧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细纹,不比二八女子的双手。 “你还年轻,不知年岁长后的辛酸。偌大的后宫,孤身一人可敌不过这寒凉的冬日。”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院子里的柳条左右摇摆,无法静垂。 有风灌进来,夹杂着一丝冰凉的雨,似乎在印证端妃的说法。 后宫的女人,从来都是抱团取暖的,要想独立地长成一棵树,不依靠任何人,可能性太小,几乎为零。 这样的人,也许一开始存在,但后来,都死了。 无人在意。 南蓁听出了她的画外音,不太在乎地一笑,“冷宫本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炎炎夏日我都熬过来了,再来一个寒冬又有何惧呢?” 妖艳绚丽的脸上带着一股少年气,仿佛天涯皆可平。 这些是端妃许久之前就已经被磨没的东西,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扯了扯嘴角,“本宫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天真。你不是刚进宫的新人了,也经过一些起伏,就一点领悟都没有?” 南蓁不答反问,“那娘娘有没有听说过了一句话,叫大道至简,无欲则刚。” 机关算尽,有时候只会误了自己。 端妃一愣,随即摇头,“看来我们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她宁愿用尽心计,最后死在自己手里,也不会等着他人摆布。 见南蓁面色平静,端坐在对面,她不免好奇道,“你的倚仗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在宫里即便不争不抢,也能平安顺遂地活过这一辈子?” “娘娘错了,我的心不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自然也就不存在倚仗不倚仗的问题。” 她的心在江湖,在山川,在茫茫天地。 厚重的殿门困得住别人,可困不住她—— 各种意义上的困不住,身体上,心理上。 这个回答太出人意料,竟让端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没太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总不至于成了后妃,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被放出去吧?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罢了,”端妃抬头摁了摁眉心,“你不愿意,本宫也强迫不了。” 南蓁:“多谢娘娘体恤。” “但本宫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此一时彼一时,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话里有淡淡的威胁之意,南蓁只当耳旁风,“我决定的事情,从不回头。” 端妃简直要被气笑了,点点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很好。本宫希望你身上的棱角能一直保持下去,可千万不要令本宫失望啊。” 南蓁但笑不语。 云茵跟外面的宫女低声耳语了几句,便重新上前来,对端妃道,“娘娘,小厨房炖的鸡汤好了,可要现在盛上来?” “嗯,”端妃眉梢微挑,“正好丽嫔也在这儿,一道尝尝吧。” 第233章 她不敢 云茵应下后,很快踏出门槛,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托盘,上面盛着两碗汤。 淡白色的鸡汤上飘着袅袅白雾,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尖钻。 她分别给端妃和南蓁面前摆了一碗,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端妃拿起勺子搅了搅,舀了半勺,放在嘴角,却没着急喝,只说了句,“闻起来真不错。” 她见南蓁没有动作,遂道,“尝尝吧。” 南蓁看了她一眼,望进她含笑的眸子里,然后低头,亦拿起勺子搅动着汤色。 冬月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双手不由得攥紧,用力到指甲发白。 从前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事情都在不断地提醒她,这汤很可能有问题。 陛下在冷宫照顾了娘娘半宿,虽然她和小桂子心里清楚,两人没有过亲密接触,可在外人眼中,却并非如此。 她们会以为陛下宠幸了娘娘,担心娘娘之后怀有身孕会威胁到她们的位置,所以才未雨绸缪,提前下药,致使娘娘无法怀上。 饶是冬月已经尽力掩盖自己的担忧,还是止不住透过眼神流露出来。 端妃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将视线兜转回南蓁身上,“怎么不喝,难不成你怕本宫在这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我相信……”南蓁顿了顿,“娘娘不是这样的人。” 她端起汤碗,舀了半勺,慢慢送进嘴里。 全程瞬也不瞬地盯着端妃,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端妃亦没有挪开视线,看着她缓缓咽下。 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 冬月恨不得能上前夺碗,可在她即将迈步时,看到了南蓁比的手势,让她不要动弹。 所以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南蓁喝了两口便放下,“味道极好,娘娘小厨房里的厨子手艺高超。” 端妃看了看南蓁,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冬月,表情略微有些失望,“嗯,马马虎虎吧。” 说完,也抿了一小口。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南蓁不愿意久待,遂起身道,“多谢娘娘今日款待,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就先告辞了。” “嗯。” 端妃应了一声,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吩咐道,“云茵,送送她们。” “是。” 云茵上前一步,“丽嫔娘娘情随奴婢来。” 南蓁颔首,带着冬月,很快离开。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冬月见四下无人,这才对南蓁道,“娘娘现在感觉如何?有无异样?需不需要让俞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 南蓁沿着宫道往前走,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冬月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要不还是请俞大夫过来问诊一下吧,奴婢担心……” “放心,鸡汤没问题。” 南蓁笑了笑,打断她的话。 冬月蹙眉,“娘娘为何这般肯定?您和端妃用的是不同的碗,难保她们不会做文章。” 到时候汤一倒,所有证据消灭地干干净净,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南蓁:“她不敢的。” 第234章 不过是一个开始 南蓁眼睛微微弯起,心情不错的模样。 冬月偏头看她,亦步亦趋,“嗯?” 南蓁没着急回答她,而是先仰头瞧了瞧四周,尤其是枝繁叶茂的树上、阳光照不到的檐下、看似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然后才慢条斯理道,“端妃心里清楚,我去她宫里,是瞒不过陛下的。 俞大夫这几日都在为我诊脉,稍有异常,很快就能察觉,就算是下药,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只会暗暗地来。” 否则不就成了上赶着给人送把柄吗? 所以端妃刚才针对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冬月。 她知道冬月护住心切,怕南蓁受欺负、吃亏。 只要冬月刚才有冲上前来的动作,不管说没说话,碰没碰到汤碗,端妃都能给她安上一个诬陷嫔妃的罪名,轻则问罪,重则下狱。 连带着南蓁,也讨不了好。 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示意冬月不要轻举妄动。 南蓁简单同她解释了一番,换来冬月吃惊的神态,嘴巴微张,许久都没合上,“娘娘……” “怎么?” “太可怕了,”冬月不禁感叹,“明明端妃前一秒好似还想把娘娘您拉入她的阵营,后一秒就开始算计,变得也太快了些。” 南蓁轻声一笑,对上她求知的眼神,纵有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多读点书吧。” 这碗鸡汤,不过是一个开始。 也是端妃在告诉她,若自己想动手,随时都能找到机会。 冬月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娘娘放心,等奴婢下次见到小桂子公公的时候,就问他要些书,一定尽快把这些计俩吃得透透的。” 南蓁听着她信誓旦旦的话语,勾了勾嘴角,没太放在心上。 眼见着快到冷宫了,她突然停下脚步,对冬月道,“你先回去吧,有时间再训练训练大黑。对了,以后记得把殿门关上。” “是。” 冬月没有多嘴问,她知道娘娘这么说,必定是有要处理的事,遂独自回去了。 明月阁外的长街,车水马龙,门口时时有人进出,生意还算红火。 一道雾蓝色的身影短暂地出现在高耸的阁楼前,又很快消失,悄无声息。 南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至阁楼背面,先去寻楚离。 楚离是个很懂享受的人,屋子里的布置不一定奢华,但一定十分舒适,除了精美的摆件,还有懒人椅、毛绒毯等,熏香也不能少。 此刻,他正开着窗围炉煮茶,手边还摆着点心瓜果一类。 小火炉上茶水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提着壶把,斟了大半盏,刚送至嘴边,突然顿住,薄唇勾起,“何方小贼,竟然擅闯男子房间?” 语气吊儿郎当的,姿态也十分随意慵懒,不见任何防御的举动,显然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南蓁从翠绿色的屏风后面绕出来,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隔着茶壶汩汩白雾看他,“听说明月阁已经被搅得不得安宁,楚堂主这儿怎么还是一片祥和呢?” 第235章 因为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南蓁随手拿起温在炉边的花生,利索地剥了壳,放进嘴里,“不错。” 本以为自己在冷宫的日子已经够享受了,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楚离眼底带笑,亲手替她斟了杯茶,不慌不忙地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啊。” 论折腾人、搅浑水这种事,还得他来干。 要说简单也简单,试武功深浅,直接摆个擂台就好了。 只要功夫在他之下,就算是隐藏,也能看出一二。 说难也难,毕竟总有人喜欢跟他唱反调,且觉得这事大张旗鼓,费时费力不说,还没有什么实际效益。 西堂的人早就习惯他这般折腾了,南堂李颂听说是南蓁的注意,也由着他去。 东堂和北堂颇有微词,楚离直接跑去两堂砸了一通,武力压迫使人同意的。 这些,青影的来信里已经提过一嘴,南蓁大致清楚。 她关注的,是结果。 “怎么样,可有发现异常。” 楚离眉眼低垂着,用木夹子捻了颗桂圆放在她面前,卖关子似的,“先尝尝,替我试试毒。” 南蓁扯了扯嘴角,剥了桂圆,直接把皮砸在他身上,“别吊人胃口,快说。” “有。” 他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手腕,眼睛微眯,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场景,“别的人还好,但苍何身上有伤。” 楚离伸手,点了点自己左肩,“这儿。” 并非苍何上了擂台,而是他在东堂胡闹,和苍何交手时发现的。 “不知新伤旧伤,但据他所说,是半个月前外出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尚未完全恢复。我也派人去调查过,半月前确实有场恶战。” 但至于是不是那时候落下的,到底是剑伤,还是碎瓷片扎伤,尚未可知。 楚离即便再不要脸,也不会扒下他的衣裳来看。 桂圆的丝丝甜意在嘴里化开,却并未抚平南蓁微拧的眉头。 她记得那晚的黑衣人被自己弄伤了左肩,苍何就这么巧,左肩也受伤了? “那账目的事情呢,”南蓁又问道,“你可知晓?” 楚离摇头,“这件事不是青影负责吗?我只是听她提过一句,对方的账面弄得很妥帖,估计得多费些时日。” 横竖现在有了疑点,顺藤摸瓜就好。 若查到一半线索断了,再另谋他路。 南蓁点点头,“也行。” 说完,见楚离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不由得耷拉眼皮,“你现在的表情,和红袖招里的老鸨无异。” “她人老珠黄,怎么能和我比!” 楚离说起这些话来,是一点都不脸红,“我只是好奇,陛下不派人跟踪你了,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明月阁,不怕身份暴露?” 南蓁一时无言。 楚离看着她的神态,顿了顿,“不是吧,你告诉他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早就告诉你男人靠不住……” “你也是个男的。” “我知道啊,”楚离耸耸肩,“我靠不住的。” 南蓁:“……” 简直想给他一拳。 “我没告诉他,”南蓁垂眸,轻叹一声,“不过他应该猜到了些。” 第236章 阁主是不是回来了? 不然先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三番两次地提起明月阁。 只是现在,他不过问了,连守在冷宫周围的探子也一并撤走了。 南蓁不知道他具体的猜测是什么,又查到了多少东西。 两人谁都没再提及此事。 楚离抿下一口热茶,笑道,“陛下是个有手腕的,能知道一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否则,他怎么能坐得稳那把龙椅呢? 楚离突然看向南蓁,朝她扬了扬下巴,“你呢?” 南蓁莫名,“我什么?” “准备就这么以丽嫔的身份呆下去?” 一双桃花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看她眼皮微垂,突然叹了一声,“唉,你完了。” 先前两人来明月阁的时候,他就觉得气氛不对,现在看南蓁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左右不过是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南蓁回嘴,“会不会说话?” “会啊,”楚离突然扭头面向窗外,指着一片落叶,“你看,冬天过去,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滚。” 楚离眉毛一扬,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了下去,盯着门口,眼神一凝。 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 南蓁亦看了过去,朝他递了眼神后,躲到了里间。 楚离见她藏好,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没发出一点声音。 修长削瘦的手指把住门,猛得朝里开,“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眼睛微眯,沉了脸,面色并不友善。 和刚才在南蓁面前的模样相去甚远。 门外的人亦是满脸严肃,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如钩子般锁在他身上。 苍何比楚离略矮些,身材较为匀称壮实,并不像他那般好似风吹就倒。 他的目光掠过楚离,飞快在屋内兜转一圈,最后落在摆了两杯茶的矮桌上,“你屋里有人。” 楚离从善如流地应下,“对。” 反正都看到了,他也懒得遮掩,一副你拿小爷如何的姿态。 苍何沉声问道,“谁?” 楚离轻笑一声,声音欠欠的,“金屋藏娇,怎么,我还要把娇人带出来给你看看啊?” “行了,赶紧走吧,一会儿把我房间里的美人吓着了,小心我再去你东堂闹腾一番。” 听着他不着四六的话,苍何眉头紧锁,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眼见楚离要关门,他直接伸手摁住,开口,问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问题,“阁主是不是回来了?” 说话间,苍何一直紧盯着楚离的脸,企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可楚离对于伪装之事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眼都不眨地说,“阁主回没回来我怎么知道,我只喜欢我的美人,不喜欢她,不关注。” “你……!” 一整个胡言乱语,倒是让他不知如何接下去,只愤愤道,“阁里规矩你是知道的,若你乱来,坏了明月阁的名声,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你赶出去。” 楚离虽行事乖张,但都未触犯底线。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呢! 若楚离真生出事端,到时候即便是青影也护不了他。 第237章 最毒妇人心 楚离撩了撩脸侧的墨发,笑道,“放心,我和我的美人情投意合,并非强取豪夺,不会坏了阁规的。” 他话锋一转,眼底透出几分探寻,“倒是你……” 苍何怒瞪着他,“我怎么?” “你耽误我和美人温存的时间了,”楚离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门,“我很忙的。” 嘭—— 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苍何的视线。 他没有再伸手阻拦,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言不发。 站了片刻,没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只好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后,南蓁才从里间出来,重新坐回楚离对面。 灌了口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是楚离率先开口,打破一室沉寂。 “你还活着的事情,应该瞒不了多久。” 江湖上的人从未放弃寻找明月令,也从未放弃找寻跳崖之人。 这么久没消息,少不得有人怀疑。 他们并不一定猜得到昔日的南蓁今日已成丽嫔,但明月阁最近的动向,并非青影能全然拍板决定的。 但能指挥得动青影的,除了南蓁,并无旁人。 “我知道,”南蓁又捻了桂圆,没着急吃,只握在掌心把玩,感受着不断传渡过来的热意,“我也没想过要瞒太久。” 但至少在线索明晰之前,她是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的。 有时候,似是而非的答案,更能让人乱阵脚。 楚离应了一声,又恢复了慵懒的姿态,“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只是提醒一句。” “嗯。” 南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走了。” …… 长街依旧热闹,四处皆人声喧嚣。 商贩推着小摊车穿梭在行人中间,时不时叫卖一声。 见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连忙躲至旁边,为它让出中间的道路来。 萧奕恒抬手,将帘子撩开一条缝,恰好见雾蓝色的身影自不远处的两座阁楼间一闪而过。 “停车。” “吁——” 杨初立马拽紧缰绳,马蹄在原地踌躇两下,停住了,“殿下,怎么了?” 萧奕恒没说话,只抬手望着那栋楼—— 明月阁。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起来,又想到刚才的侧影。 像,又不像。 隔得太远,他也瞧不真切,莫非是自己近来想着秦家的事,眼花了? 秦家和明月阁可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至于丽嫔…… 萧奕恒拢眉,叹了口气,暂且想不明白,遂吩咐杨初,“走吧。” “是。” 回到府中,小憩片刻,又练了会儿剑,萧奕恒这才想起王清婉来。 他边擦拭掌心边问道,“锦园的事情调查地怎么样了,到底是她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杨初应道,“从脚印来看,像是栈道湿滑,自己不小心落水的。 但从时间推测,她落水时,秦、虞二位小姐应该没走。” 萧奕恒听完,愣了愣,笑道,“那便是任由她淹死,不打算出手相救了?” “可能性极大。” “哼,”萧奕恒翘了翘嘴角,“果然最毒妇人心。” “杨初,换做是你,一个不熟悉又暂且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在你面前落水了,你救不救?” 第238章 出事 杨初迟疑了片刻,“应该会救吧。” 就算不是自己亲自出手,高低也会喊两声,而不是就让她们悄无声息地淹死在湖里。 萧奕恒听到他的答案,嘴角微勾,“秦方若和虞杉杉那儿,可有何动静?” “虞家那边没反应,倒是秦小姐回去后说是染了风寒,几天都不见出门。” “果然,”萧奕恒顺手将帕子递给杨初,“虞杉杉是个狠角色,稍加培养,想必可堪重用。” 比下不了狠手的虞子任和还在地牢不知死活的虞美人强多了。 说起虞美人,他不免又多问了一句,“这枚棋子早已废了,怎么还不见处罚?” 和人私通,这是该赐死的啊。 杨初亦摇头,“事情过去了半年,宫里早已默认没有这号人了,兴许是陛下忘了。” 萧奕恒脚步微顿,旋即如常,唇齿间溢出两个字,“是嘛……” 他没有多纠结此事,大步往书房走,倒是杨初紧随其后问了句,“王小姐那边我们要怎么做?” 眼下,殿下的意思还不甚明朗,他也捉摸不透,索性问了出来。 “先按兵不动,维持原样吧。” 萧奕恒并未太在意,“等什么时候能用上她了,再论。” “是。” 见殿下准备看书,杨初拱手便要退下。 刚走下台阶,便见侍卫匆匆忙忙地赶来,面色煞白,大汗淋漓,“杨大人,梼山出事了。” …… 临近傍晚,冷宫早早点了灯,将四周照得格外亮堂。 新布置的书房里铺了地毯,南蓁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大黑脖子上的毛。 偏头,视线投向坐在桌案后,正执笔疾书的人。 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跳跃,橙黄色的光隐去了他脸上的锋利,添了几分柔和。 萧容溪落下最后一笔,抬眼回看,撞进她微微发愣的眸子里,轻笑道,“想问什么?” 自己坐在这儿的小半个时辰里,她不止一次地看过来。 好像有话要说,可每每都欲言又止。 南蓁就着歪头的姿势,问,“陛下的折子看完了?” “无妨,”萧容溪起身,“先听你说。” 他走到南蓁旁边,和她一同坐在地毯上,摸了摸大黑的头,看向她。 南蓁也没有扭捏,径直问道,“陛下这几天忙的就是梼山的事情?” “嗯。” “那些黑火药全都被炸了?” 这样看来,梼山都得被炸平吧。 萧容溪淡笑着摇头,“运了一些出来,但是第二天就被宸王的人发现了,所以才直接点的火。” 只有闹出来响动,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派人去调查,且宸王无法插手。 这会儿,只怕他也得到消息了,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官兵上山吧。 “哦。” 南蓁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又不自觉的攀上了他的脸,在对方看过来时,瞬间挪开视线。 萧容溪心底暗笑,却装作没看到似的,搓了搓大黑的头,一时没收着力,换来它两声哀怨的嚎叫。 “饿了没?”他问道,“朕让小桂子传膳?” 第239章 悄悄骂朕呢? 南蓁点点头,如实道,“是有些饿了。” “那就传膳吧。” 萧容溪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桂子,他立马就躬身小跑进来,“陛下。” “时间差不多了,让御膳房那边准备好送过来吧。” 小桂子:“是。” 饭间,两人闲聊了几句,南蓁突然问道,“梼山的事情宸王吃了亏,必定会从其他地方补回来,陛下可有考虑过?” 萧容溪伸筷的动作一顿,摇头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在走一步之前确实已经计划好了后面的十步,可并非事事都能按计划进行。 可能走到第三步就不得不改变思路,亦或者对方出奇招,一步都不能走完就必须临时变阵。 他和萧奕恒之间的拉扯不会断,除非等到一方落败的那天。 “哦。” 这件事因为楚离也穿梭其中,所以南蓁多问了一句。 听完萧容溪的话,知道他心中有数,也就不多言了,低头专心啃着碗里的骨头。 对标闺中小姐来说,她的吃相着实算不得优雅。 甚至因为肉骨头不好用筷子夹,她直接改为上手。 若此刻面前摆的不是汤,而是酒,想必也能饮上一大碗,再说出一句五湖四海皆兄弟。 萧容溪吃菜的动作慢了些,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南蓁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见惯了平常女子细嚼慢咽的模样,她这般略显豪放的吃相反而新奇得很,看得人食欲大增。 不显粗鄙,更添率真可爱。 南蓁咬下骨头上最后一口肉,顶着灼人的视线回望过去,有些不自在,“陛下不好好吃饭,看我做什么?” “嗯……总觉得你碗里的菜更香一些。” 萧容溪看她手上沾了些油,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顺道从她碗里夹走了最后一块排骨。 南蓁:? 南蓁:! 萧容溪慢条斯理地将排骨放进嘴里,“你晚上吃太多肉了,吃点青菜。” “怎么连这个都要管……”南蓁戳了戳碗里的饭,小声嘀咕着。 即便萧容溪和她相隔不到半桌的距离,也没能听清。 从前被师父管着,现在师父不在了,又来一个。 看着她一副委屈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由得好笑,“悄悄骂朕呢?” “没有,”南蓁从离自己最近的碟子里扒了根青菜,磨磨蹭蹭地吃了下去,末了,还评价一句,“一般。” 萧容溪失笑,“明儿让御膳房换个方式做,看什么样的才合你胃口。” 从前见南蓁,只觉得她不拘小节,同山间野玫瑰一般肆意生长,又冷又艳还扎人。 接触久了才发现她也是有些小脾气在的,只是轻易不展露出来。 只有熟悉了,才能窥得一二。 萧容溪又夹了几根青菜放进她碗里,“不能只吃肉,搭配需均匀,为你好。” “……” 用过晚膳,又喝了点茶,南蓁便开始犯困了。 今日和端妃磨了嘴皮子,又回了明月阁一趟,再加上起得早,此刻倦意袭来,眼皮都重了不少。 她坐在矮桌前,抬手托着右侧脸,看向重新拿起折子批阅的人,问道,“陛下今夜不准备回紫宸殿了吗?” 第240章 我怕什么 萧容溪闻言,一顿,折子上顷刻洇染出一团黑色的墨迹。 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望向她,“你是想朕回去还是不回去呢?” 反抛回来的问题,不管是对于问的人还是答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试探。 我想在你的默许中逐步侵占你的领域,但更希望听到你肯定的话语。 灼灼目光中似有火苗闪烁,让人不自觉就被裹挟进去。 南蓁愣了一秒,后知后觉地垂眸,回答也是模棱两可,“随你。” 说完,低头和大黑玩闹,可心思却不自觉飞远了。 就连大黑都察觉到她的不专心,故意用脑袋去蹭她的手背,得到安慰的抚摸后才停下。 语言可以说谎,可身体总是最诚实的。 萧容溪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轻笑一声,略过了这一话题,转而道,“今天端妃可有为难你?” 云茵刚踏入冷宫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本以为南蓁不会去,没想到她竟然爽快地跟着云茵走了。 端妃屏退了下人,殿内发生的事情他暂不知晓,但从南蓁的反应来看,应当并未吃亏。 “今天还好,以后就说不准了。”南蓁无所谓地耸耸肩。 萧容溪又问道,“怕吗?” “不是还有陛下帮忙吗?”南蓁扬了扬眉毛,“我怕什么。” 撩人的话可不止他会说,她也会。 不过萧容溪的道行还是略高她一筹,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反应。 南蓁撇撇嘴,有些无趣,遂起身道,“陛下早些休息吧,我要回房间睡觉了。” 说完,利落转身,脚步飞快。 萧容溪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手边的折子还有十来本,今晚抓紧些,应该能在一个时辰内看完。 他摁了摁发胀的眉心,继续提笔批阅。 流畅的笔墨在折子上拖出一个个字,凌厉中不乏圆润。 萧容溪刚放下狼毫,小桂子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陛下,林大人进宫了,可要现在召见?” “宣他进来吧。” 小桂子领命,刚要往外走,就又听得身后的人道,“等等。” 他旋即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还是让他去紫宸殿吧,”萧容溪起身,理了理衣襟,边说边踏出门槛,“朕今晚就不在这儿了。” 这里是后宫,外臣还是尽量不要踏入的好。 “是。” 小桂子得令,招手示意身边的小太监去传达,自己则跟在萧容溪身后,亦步亦趋地朝紫宸殿走。 八角宫灯烛火明亮,照着步伐轻快的人。 等萧容溪回到紫宸殿时,林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见他来,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参见陛下。” “嗯,”萧容溪步子放缓了些,路过他时说了声,“随朕进来吧。” 林玦落后他两步,进到紫宸殿,眉眼微垂,却并不显得拘谨,反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坦然。 萧容溪落座在软塌上,抿了一口热茶,目光由上至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口问道,“前些日子你受了伤,现下可好些了?” 第241章 用人不疑 林玦拱手,“多谢陛下关怀,如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那晚被南蓁救后,他就独自待在米铺的偏间里,准备等到天亮再回府。 没想到等街道上行人多起来,他准备离开时,陛下的人就来了,见他伤得重,直接用马车将他送了回去。 之后又派了太医前来诊治,还送来了一大堆补药。 所以待他伤好,便第一时间进了宫,只是陛下今日太忙,直到现在才有空见他。 “恢复了便好,”萧容溪笑了笑,指着自己对面的罗圈椅,“别站着了,坐吧。” 林玦膝盖刚好,确也不能长时间站立,便没有推辞,“多谢陛下。” 萧容溪让小桂子也给他上了一杯茶,说道,“今日朕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对运河督建一事的看法。” “朕知道你接下此事后,明里暗里都遇到了不少麻烦,后续动工,需要协调和解决的问题更多,你还想继续做吗?” 他在说运河一事,又不仅仅是在说这件事。 督建重要,归心更重要。 林玦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萧容溪也不着急,素手捻着杯盖,轻轻荡着清亮的茶水。 他知道养伤的这段时间,林玦已经想清楚了,不然此刻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做。” 林玦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不瞒陛下说,其实在被救当晚,臣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良性的君臣关系一定是相互的。 萧容溪在考验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这位年轻的帝王。 比起宸王殿下的严苛,陛下对百姓的仁爱、对弱者的怜悯才是更正确,更让他动容的。 林玦有抱负,并不愿意领着几斗米尸位素餐,所以这个选择对他而言,是顺势而为,也是良禽择木而栖。 萧容溪总算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点点头,“倒是比朕想象中快一些。” 林玦但笑不语。 “如此困难的局面你愿意接下,朕自然也会给你绝对的话语权,就运河这件事来说,你按照你的方式处理就行,若在外不便,必要的时候也可先斩后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萧容溪对待手下之人的一贯态度。 林玦心中虽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几分震撼。 起身,抱拳垂首,“多谢陛下。” 解决完这个问题,萧容溪显然轻松了很多,摆手道,“若真要谢,就拿实绩说话吧。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府休息吧,有任何情况都可向朕禀报。” “是。” “小桂子,送林大人出宫。” 小桂子连忙站出来,伸手,“林大人,这边请。” …… 日子越往后走,一天冷过一天。 今晨起身,蒙蒙细雨中竟夹杂着偏偏雪花,只是暂且形不成势,落在地上便化了,积不成一片白。 云茵添了银碳后,伺候端妃起身。 铜镜中的女子未施粉黛,眉尖微蹙,面容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云茵手指绕进她的发间,边替她挽着头发,边问道,“娘娘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还有一章明天补上哈~ 第242章 既然拉拢不了,便只好毁掉了 “嗯……” 端妃应了一声,眼睛却还没睁开。 昨夜虽然睡得早,可一夜噩梦缠身,梦里尽是南蓁端着鸡汤,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画面。 她的眼神太过犀利,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中化出实形来,如鹰勾一般掐住她的脖子。 当时面对面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梦里的自己却害怕极了,这让端妃十分不满。 南蓁拒绝了邀请,该害怕的是她才对。 云茵不小心大力了些,换来她轻微的呼痛声,总算睁开了眼。 “娘娘恕罪。”云茵赶紧松了力。 端妃蹙了眉头,睁眼看向铜镜中的人,“你小心些。” 这么一扯,倒是让她清醒了许多,等梳洗完毕后,她突然问到,“昨日陛下又去冷宫了?” 云茵:“是的娘娘。” “可曾留宿?” “不曾,听说是用过晚膳不久就回紫宸殿了,还召见了林大人。” 端妃轻笑一声,“她现在恩宠正盛,自然不会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不过……” 端妃顿了顿,“这个人倒真是很有意思。” 昨晚她就一直琢磨着南蓁嘴里那句“心不在宫里”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摁了摁眉心,脑袋疼。 但不管是什么意思,既然拉拢不了,便只好毁掉了。 钟粹宫。 贤妃昨晚一夜酣睡,醒来倍觉精神,就在院子里和宫女们踢鸡毛毽子玩。 刚下了两脚,就见殿门口值守的宫女小跑进来,回禀道,“娘娘,端妃娘娘来了。” “当——” 毽子在贤妃脚边落下,她还在愣神中。 “端妃?” “是。” 贤妃驻足想了想,看向银夏,“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 银夏亦摇头。 两位娘娘共掌六宫之事,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有较量,那也是私下里,不会放到明面上。 两人都想揽权,谁也看不惯谁,除却宫中办大事,几乎不曾碰头,这次她主动前来,倒是奇了。 贤妃让银夏替自己整理好衣裳,大步穿过石门,“那便去看看吧。” 她也想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银夏命人打了水给贤妃洗手,甫一擦干,端妃便带着云茵施施然踏步进来。 “未曾提前说一声,也不知道妹妹是否介意?” 人还没走近,声音倒是先传了过来。 贤妃将擦完手的帕子递给银夏,上前两步迎她,“姐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巴不得有人来呢!” 端妃笑,“那以后就常走动吧,老是在宫里窝着也不好。” 贤妃听着她这话,眼皮微垂,只抿唇浅笑,没应声。 两人落座,银夏呈上新煮好的羊肉萝卜汤。 贤妃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近日馋得很,总想着这个味道,姐姐尝尝如何?” 端妃这一路过来也有些渴了,没有客气,抿下一口后道,“确实不错,前儿我还在让她们煮五菇汤,你若有时间,亦可以来我宫里试试。” “一定。” 两人客套了一阵,贤妃总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姐姐今日来,可是六宫有事相商?” 第243章 总得有点规矩才行 端妃犹豫了片刻,“是,也不是。” 贤妃眉毛一挑,“嗯?” 这话倒说得奇怪。 端妃没着急开口,只看了看周围,贤妃立马会意,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很快,殿内就只剩银夏和云茵两位大宫女了。 贤妃看着面前捏住勺柄,轻轻搅动淡白色汤的人,“姐姐是要和我说什么?” “前些日子我从御书房回宫的时候,见了丽嫔一面,感觉变化挺大的。” 端妃缓缓开口,眼睛有神,却仍旧掩盖不住眼下的青灰,语气似有怅然和惋惜。 贤妃在听到“丽嫔”二字时,眼底就浮现了几分凌厉,却又很快遮掩过去。 轻叹一声,“我也注意到了。” 她没提自己当初去冷宫的糟心事,只轻描淡写地叙述道,“先前便晓得她脾性不算好,和多位姐妹都有龃龉,还以为进了冷宫能让她稍加反省,收敛一些,如今看来反倒还不如从前呢!” “谁说不是呢,”端妃顺着她的话道,“不久前陆贵人还哭着跑到我宫里求我给她做主呢,说丽嫔为了个畜生对她动手。” “那脖子上满是红痕,触目惊心,光是瞧着都觉得疼。” 说着,不免又想到昨夜的梦,眉头微微拢起。 贤妃先是一惊,随即疑惑道,“还有这样的事?” 端妃轻笑,“我记得陆贵人说自己当时还来了趟你这儿。” 装什么呢! “成日里事情多,我倒是记不清了,”贤妃当然没忘,只推说道,“前段时间身体不适,拒了许多来客。若当时知道陆贵人找我是为了这事,怎么着也得见一面。” 她脸上染了些愁容,心底却更明镜似的,对端妃来此的目的也摸了个七八分,“听姐姐的意思是……” “这里是后宫,不是菜市场,更不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江湖武林,总得有点规矩才行。” 端妃放下汤勺,看向不远处的人,“你觉得呢?” …… 端妃走后,贤妃让银夏重新替自己盛了碗汤上来,慢条斯理地喝着。 “娘娘,”银夏在旁边道,“奴婢前些日子还听说端妃娘娘有意拉拢丽嫔,现如今却要和娘娘联手对付她,可信吗?” 贤妃喝下小半碗汤,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嘴,“你觉得她想法变得太快了是吗?” “奴婢是怕其中有诈。” 二妃本就存在极大的竞争,真能因为丽嫔站在一起? 贤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看向远处,目光悠悠,“本宫觉得有七八分可信。” 这段时间她虽然没和丽嫔接触,却一直都有留意她的动向。 丽嫔这性子啊,一看就是不甘屈居人下的,怎么可能甘愿成为端妃手里的一颗棋子呢? “端妃先前想拉拢她,不过是看她独得圣宠,想以此扩大势力,压制本宫,可惜丽嫔并不吃她这一套。 若陛下对后宫众人一视同仁倒还好,偏偏对丽嫔恩宠有加,端妃也是怕陛下升了她的位分,以后就不好控制了。” 她和端妃相争,好歹算知晓些底细的,可对丽嫔的了解却不多,单打独斗太冒险了,得拉个盟友才行。 第244章 见一个爱一个 银夏撇撇嘴,“端妃娘娘倒是想得好,能拉拢就来对付您,拉拢不了就和您一起对付丽嫔,横竖都不吃亏。” 这算盘响得她都听见了。 贤妃笑了笑,“无妨。此一时,彼一时,既然现在有共同的敌人,合作也未尝不可。” 比起端妃,她更觉得丽嫔是个不稳定因素,也是后宫的最大威胁。 “不过,”她摁了摁眉心,叹息道,“现在陛下那边有些不好办,还得仔细想想才行。” 银夏见此,主动走至她身后,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娘娘别忧心,咱日子长着呢,陛下对丽嫔也不可能一直这么上心。” 从古至今,历史上哪个君王称得上从一而终,还不都是见一个爱一个? 不过这话银夏没敢说出来,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贤妃合眼,“但愿吧。” …… 被两人挂念在嘴边的南蓁此刻丝毫不知对方已准备织网诱捕她。 她缓慢又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 剑锋凌厉,在天光下泛着白,剑身上映着她的脸,目光平静且坚毅。 从前用剑多,现在怕别人认出她的身份,出手的时间少了,但也得日日拿出来擦拭、练习。 就像是融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管身处何处,都丢不了。 “唰!” 南蓁擦完,将剑收回鞘中,刚踏出院子,路过横斜在石子路边的腊梅树,就见小桂子从回廊尽头走出来。 她顿住脚步,看向来人,“怎么了?” 小桂子站定,先拱手行了个礼,这才道,“陛下准备去趟无双城,派奴才过来问问娘娘,愿不愿意同去。” 南蓁顿了顿,“无双城?” 小桂子以为她不知道,遂解释道,“就是一个有各种稀奇玩意儿的地下卖场,里面能淘到不少好东西,比如宝石、药草、古玩等等,甚至还有出海商人带回来的稀罕物。” “嗯。” 南蓁之前也去过两次,但都是随意逛逛,没遇着什么喜欢的,后来索性也就不愿意去了。 倒是楚离喜欢搜集里面的新鲜玩意儿,时常去无双城闲逛。 南蓁并不觉得萧容溪是有这份闲心的人,便多问了一句,“陛下去无双城,可是有想买的东西?” 无双城虽说人人都可以进去,但一般好东西刚出现,商人就会早早地放出消息,待价而沽。 能摆在摊位上的都算不得真正意义的稀罕物件,只是看着新奇罢了。 小桂子摇头,“奴才不知。” 南蓁瞧着他皱巴的小脸,也就不为难他了。 想了想,点头道,“正好闲来无事,那便去看看吧。” 小桂子应声后领着她与萧容溪汇合,“娘娘这边走。” 今日出宫,萧容溪特意换了身衣裳,玄色打底,上面用暗线绣着云纹,腰间只佩一块玉,头发竖起,看起来十分低调。 他站在一棵青松下,听到脚步回身看,身姿挺拔,不逊色于背后的绿植。 南蓁少见他这副打扮,眼前一亮,抬腿走了过去。 “陛下今日甚是好看。” 她的夸赞很真诚,萧容溪小小地惊讶了一番,然后笑道,“你也不错。” 男人率先往前迈步,“走吧,马车已经等着了。” 第245章 你问,朕就说 等到宫门口,见俞怀山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南蓁不由得抬眼看了看旁边的人。 她原本还以为就她和萧容溪,没想到俞怀山也在。 更是印证了此前的想法—— 萧容溪去无双城,绝不是随便逛逛那么简单。 接收到南蓁递过来的视线,萧容溪也没瞒着她,“他和我们一同前去。” “哦,好。” 南蓁点点头,并未多言。 三人,两辆马车。 俞怀山一辆,南蓁和萧容溪同乘一辆。 等马蹄声起,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萧容溪才道,“你怎么不问问朕俞怀山去做什么?” 马车不算大,可东西一应俱全,各种吃食都备了些。 南蓁正在专心嗑瓜子,听到他的问题,扭头,表情有些懵懂,“俞大夫去自然有事要办,我问与不问都没什么要紧。” 这话说得没错,可听在萧容溪耳朵里总觉得不舒服。 总要挑点毛病出来才行。 “是朕需要他帮忙,你就不好奇是帮什么忙吗?” 一步步引诱,好似非要南蓁问了,他才会舒心。 可这种对话,从来就不该出现在正常的皇帝和后妃之间。 有些超出寻常关系的亲密,有点像……报备? 这个词瞬间浮现在南蓁脑海中,让她忍不住多看了萧容溪两眼。 男人则始终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南蓁收回视线,不慌不忙地用手捻出瓜子仁放进嘴里,“无双城里……” 她顿了顿,“听小桂子说,无双城里有很多药材贩子,俞大夫去想必和这个有关吧?” “嗯,”萧容溪点头,“继续。” “这药材是给陛下用的?” 萧容溪:“还有呢?” 南蓁没再接着往下讲,只道,“这不就够了嘛。” 她突然想起中元节那天,萧容溪遇刺时的反应。 明明武功高强,可几招之内脸上就没了血色,显然不正常。 遇刺第二日,她还在疑惑为何萧容溪能恢复得这么快,不经意间问了出来,结果他给的说法是,想知道这个秘密,就要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 直觉告诉南蓁,这次去无双城,应该就是为了此事。 萧容溪见她低头不语,认真和手中的瓜子缠斗,突然轻笑一声,已然猜透了她心中的想法。 “放心,这次不需要你用秘密来换。” 南蓁手下动作一顿,“嗯?” 萧容溪眸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你问,朕就说。” 话永远是说起来轻飘飘的,可只有听的人才知道其中分量有多重。 南蓁捏着瓜子的手加了几分力,迟迟未动。 她觉得这份信任,自己目前还担不起。 “陛下,”南蓁开口,略显犹豫,“我觉得,以后会有更合适的时机。” 关于秘密,关于交集,关乎两人之间。 萧容溪的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描摹,最后只说了声,“好。” 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他一直都知道南蓁戒备心极强,不会轻易交心。 想要靠近这样的人,任何手段都不行,唯有真诚可抵。 同样,还需要时间。 马蹄声逐渐缓了下来,无双城已近在眼前。 第246章 重要的不是这个 锦霖拽住缰绳,冲马车里喊了声,“陛下,我们到了。” “好。” 萧容溪看着南蓁面前的一堆瓜子壳,笑道,“走吧。” 说完,率先起身,掀开帘子落地。 南蓁后他一步,落定后站在他旁边,看着面前的“无双城”三个字。 牌匾是用木头做的,看起来破破烂烂,随意地挂在门框上,太久没有擦拭,甚至还积了一层灰。 平日里往来的人不少,进进出出也算热闹。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原本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固定的摊位,先到先得。 只需找个角落,垫块碎布,再摆上要卖的东西,等着客人来挑选便好。 俞怀山没跟他们走一起,进到无双城之后就直奔几个药材商聚集的摊位去。 萧容溪则不慌不忙地欣赏沿途的小玩意。 走了小半段路,突然扭头问道,“有看上什么吗,买了送你。” 南蓁视线扫过面前的陶人,摇摇头,“暂时没有。” 她没什么缺的,自然也提不起多少兴趣。 倒是经过一个拐角,盒子里发出的光将她的目光勾了过去。 那是颗夜明珠,拳头大小,莹莹可爱。 南蓁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两秒,而后就听旁边的人道,“买下来吧。” 萧容溪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锦霖说的。 但很快,夜明珠就被商贩送到了她手上。 南蓁接过,托在手里看了看,“……谢谢。” 地下一层原本有些暗,此刻她的五官轮廓被手中的夜明珠映着,清晰可见。 杏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抬头看向萧容溪时,竟惹得他心尖一颤,以笑掩盖。 正准备往前走,一道声音突然从左侧前方的岔道口传来,略显惊讶,“真巧啊!” 几个人同时回头,只见楚离慢慢悠悠地从不远处晃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大爷似的,“陛下。” 视线兜兜转转,落在南蓁身上,言语带着几分戏谑,“丽嫔娘娘。” 南蓁瞥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萧容溪倒是饶有兴趣地跟他说起话来,“楚堂主也来淘东西?” “我是这里的常客,没事就会来逛逛。” 萧容溪边往前走边问,“朕听说其余几个堂的堂主每日都忙得很,你怎么偏偏不一样?” 楚离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人嘛,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明明交给属下就能办好的事情,为什么非得亲自去呢?” “看来楚堂主很懂知人善任啊。” “一般一般。” 楚离晃着晃着就到了南蓁身边,支起手肘,趁萧容溪不注意的时候杵了杵她,压低声音,“刚才我看到你救的那个王…什么小姐了。” “嗯?”南蓁颇为讶异,“王清婉?” “对。” 当初她和手下的丫鬟纷纷落水,还以为要将养好些时日,没想到才十来日就能外出了。 “也好,”南蓁笑道,“算是没有白费我的一番功夫。” 毕竟为了救她,自己还生了场病。 楚离又道,“重要的不是这个。” 第247章 和别的男子耳语 他扬了扬眉毛,唇齿间尽是玩味,“你猜猜,我还见着谁了?” 南蓁瞧着他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默了片刻,不确定道,“宸王?” “没错。” 楚离早料到她能猜出来,并未失望,“不过据我观察,应该是巧合。” 宸王对王清婉的态度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有些暧昧。 至于王清婉能否看懂,看懂了又能否做出对的选择,尚未可知。 南蓁见楚离又伸手去拿弯刀,准备买下,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对他俩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啊,”楚离被她这么一扯,也没生气,“生活无聊,找点乐子嘛!” 萧容溪虽然没正对着两人,余光却一直有留意,见两人悄悄咪咪地说着小话,脑袋都快凑一块去了,眉头越拢越紧。 伸手,将南蓁轻轻拽到他右侧,又让锦霖换了个位置,将两人隔开。 南蓁不明所以,仰头望着他,求知盛满了眼底。 萧容溪轻咳一声,“好好看路。” 他还在这里,南蓁却和别的男子耳语,成何体统。 楚离倒是对萧容溪的反应感到惊讶,啧了一声,摇摇头。 至于防得这么紧嘛! 他看向被换到自己旁边的人,开口,颇有来者不拒的意味,“是你啊,小锦霖。” 锦霖:“……滚。” “别这么小气嘛,不就是上次在茶馆坑了你一次吗?等下次你打赢我了,让你坑回来。” 楚离抬手,欲哥俩好似的搭上他的肩,就被锦霖一个刀眼制止了。 他若无其事地缩回手,心情不受任何影响地继续往前走。 …… 王清婉在无双城逛了一圈,没瞧见什么想买的东西,唯一想买来送给爹的折扇还早早被人预定了,遂重新走上大街,预备回府。 这是她身体养好后第一次出门,去哪儿都有马车接送,不至于让她落单。 王甫真也是想借此隔断她和宸王接触的可能。 想法是好的,挡住了自家女儿,可架不住对方主动上前。 车夫刚搬来脚凳,王清婉提着裙摆准备上车,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喊。 声音还有几分熟悉。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身看去,见到杨初,微微一愣,“杨侍卫?” 杨初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中的折扇递上前,“王小姐,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答谢您当初请的茶。” 这折扇,正是她先前看上的那把。 王清婉没着急动手接,反而道,“原来定下它的是殿下,倒是我唐突了。” 她笑了笑,对上杨初疑惑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初那盏茶不值几个银子,还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以上好的扇子回礼,贵重了些,杨侍卫还是带回去给殿下吧。” 说完,王清婉冲着他略一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等车都走远了,杨初才回过神来。 完全没料到她会拒绝。 赠予无果,只好重新拿回去,交给萧奕恒。 萧奕恒听了他的描述,心中同样惊诧,忍不住再确认一番,“她当真这么说?” 第248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属下不敢有任何隐瞒。” 萧奕恒眼角眉梢都舒展了,将扇子缓缓打开,瞧着上面的山水画,轻哼一声,“有意思。” 莫非这次的落水,还让她大彻大悟了不成? “罢了,”萧奕恒随手将扇子放在一边,没再管她,转而问起梼山的事情,“那边情况如何了?” 杨初:“从新递上来的情报看,官兵已经全盘接管梼山,正在山中大肆搜寻。” 萧奕恒手指在桌面轻叩,眼睛微眯,“人呢?” “爆炸的时候都死了,没留活口。” 萧奕恒听完,点点头。 那些锻造黑火药的人只要没落入萧容溪手里就好。 这次梼山出事,是他大意了,以为灯下黑这么多年没被发现,便不会生事端,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楼、慎……”萧奕恒咬着这个名字,表情略显凝重,“你去查查这个樵夫。” 当初朝廷能彻底剿灭山匪,他功不可没,现如今发现火药一事又有他的身影,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不是萧奕恒看不起他,而是人之私欲总会先想着保全自己。 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的人太少了。 要么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他故意的。 萧奕恒更倾向于后者。 而一个故意为之的人,身份怎么可能会简单呢? 杨初抱拳,“属下明白,立刻就去办。” 萧奕恒摆摆手,不再多言,他便利索地退下了。 等杨初走后,萧奕恒才重新拿起手边的折扇,细细抚摸着扇柄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 逛了半日,楚离有些倦了,不准备再和几人一路。 他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锦霖不过弯腰看了个原石,起身,人就不见了。 “陛下。” 俞怀山恰好此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萧容溪瞥了一眼,“东西都买到了?” “天山雪莲有,灵芝也找到了,但其余的药材没打听到。” 顺带,还买了些平常罕见的草药。 萧容溪本来也不抱多少期望,闻言点点头,“不着急。” 若体内是蛊,俞怀山也无法保证能彻底压住它,只是试一试罢了。 他们说话没避着南蓁,南蓁也就顺势听了两耳朵,目光不自觉朝萧容溪身上挪。 看来这药材还真是又名贵又不好找。 萧容溪回头,恰好看到她有些愣神又略显担忧的神情,扬了扬嘴角。 想告诉她,她又不听,也不知道现在脑子里在瞎想些什么。 萧容溪抬手,在她脑袋上一敲,“走了。” 南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太在意他的动作,更忘了当初对她动手动脚的人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 她只跟着萧容溪的步伐往前。 不出几步,又停住了。 他们面前站着两位年轻男子,皆长身玉立,举止有度。 先对着萧容溪行礼,然后才看向她。 一位是那日上街,和她同买伞的丞相之子范凉,另一位和她关系更深,是常年游学在外,近日才回京的秦家公子,秦庸。 停电了…… 手机电脑都没电了…… 晚安各位…… 第249章 翅膀硬了 兄妹俩一母同胞,故长相也十分相似,尤其眉眼,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不过由于性子不同、经历不同,眉宇间的神韵自然也就不一样。 秦庸看起来要疏朗和大气许多。 他含笑看向南蓁,礼数恰到好处,可眼底闪过的惊讶和质疑还是被南蓁轻易捕捉到。 方才,两人的亲密举动都被秦庸看在眼底,若不是面前这张脸,他险些认不出来了。 尚未回京前父母亲便在家信中提及这位大姐姐的变化,回京后,更是听了不少传言。 但都不及亲眼见着震撼。 从前只是空有美貌,如今却像是注入了灵魂,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几息之间,眼神已有过数次汇聚。 萧容溪余光瞥到南蓁并无寒暄的意思,遂笑道,“许久没见你了,什么时候回京的?” 秦庸拱手道,“两日前刚回府,正好能赶上新年。” 京中公子,唯有他和张典是常年游历在外的。 萧容溪轻笑一声,点点头,“确实,过年是得好好聚聚。” 两人并没有什么话好说,简单闲话几句便各自离去。 等走远了,秦庸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走在萧容溪身边的人,眉梢微抬,倒真如家信中所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秦兄?秦兄!” 范凉喊了他两声,他才回神,淡笑道,“怎么了?” “今日家中有事,我需得早些回去,下次再约你一同出游。”说着,拱手作礼。 秦庸立马回礼,“家中事务要紧,范兄尽早回吧,我也家去了。” 两人道了别,出无双城之后便分开,一人往西,一人往北。 秦庸回到府里,经过院中大榕树时,恰好看到李娇从秦尧的书房里出来,便迎了上去,“娘。” “诶,”李娇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中十分满意,“刚才去哪儿了?” “和范兄出去走了走。” 李娇:“你常年不在京,回来之后多和他们走动也好,免得到时候生分了,融不进去。” 京中的小姐公子们都是有自己的圈子的,平日里闲来无事便会聚在一处闲话。 被排挤在外的滋味可不好受。 夫人们也有圈子,但李娇从未挤进去过。 前些年还想着多去露露面,近几年倒是看开了,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免得出去受旁人指点。 秦庸笑了笑,“我知道,娘放心。” 李娇想伸手拽他的衣袖,动作刚到一半,就自己停了下来。 她想起秦庸是不喜欢这样的,遂收手道,“你妹妹染了风寒,昨日才好,你有空去看看吧。” “好。” 秦庸应下后,却没着急调转脚步,反倒说起无双城的事情来,“方才我见到大姐姐了。” 李娇一愣。 “她和陛下一起的。” 李娇眉头微拢,提起南蓁就没有什么好脸色,连嘴角都耷拉了下来,“翅膀硬了,不听话了,只怕以后连爹娘都不认了。” 不管是当初在冷宫受的气,还是在卫家的不如意,都让她心头火起。 重重地哼了一声,“连冬月那个粗使丫鬟现在对我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第250章 越长大越难猜 她那条命,也就值一个烧饼。 还是她那快饿死了的爹娘千恩万谢求来的。 若一早能料到如今的情况,自己便是请个小工也不买她。 白白浪费了一个烧饼钱! 面前的人满身戾气,秦庸只是看着,脸上笑容不变,开口,语气温和,“大姐姐一个人在后宫不容易,有些小性子正常,无伤大雅。” 他虽常年不在家,但秦家是怎么对这个大姐姐的,他很清楚。 现在她能得陛下独宠,想脱离秦家,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换做是他,只怕会做得更绝。 “她……唉!”李娇摆摆手,转了话头,“后宅妇人的琐事,就不说与你听了。” 秦庸虽心中好奇,但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追问,“那我先去看看妹妹吧。” “嗯,去吧。” 李娇目送他笔挺的背影快速穿过回廊,叹了口气。 这儿子无疑是优秀的,但不管跟她还是老爷都不亲。 小时候还好,越长大越难猜透他心中所想。 他也从来不会跟两人袒露心声。 罢了,横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像宫里那个白眼狼一样。 秦方若喜欢花,院子里便种了许多,四季都有开放,不至于空荡荡的。 此刻,她正站在梅花树下,抬头看着花蕊在空中颤抖。 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人却消瘦了些,眉头微微拢着,满脑子都是王清婉那日落水的场景。 她觉得自己间接害死了她,所以害怕,但现在听说王清婉被救了,还活得好好的,她为什么更害怕了呢? 秦方若抬手摘下面前的红梅,将花瓣瓣瓣拆开,以此平复纷乱的思绪。 等手中的花被拆完,院子里的脚步声也恰好停下。 秦庸的声音适时传来,“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秦方若一惊,随即转身,对秦庸客气地笑了笑,“已经好多了,多谢哥哥关心。” 她和秦庸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算不得熟。 甚至,秦方若还有些怕他。 总觉得他神秘极了,一双眼睛看似清澈温和,实则锐利得很。 “这几日愈发冷了,屋内可要注意点碳火,免得病情加重。” 秦方若乖乖点头,“我会让下人都准备好的。” 秦庸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仿佛例行公事一般。 心中惦念的,却还是在无双城看到的南蓁。 恰好此时有人约他听戏喝茶,他便出门去了,准备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 …… 凛冽的寒风吹来了京中第一场雪,片片压枝头。 一夜间,整个院子都变得素白。 冬月推开窗户,看着满园雪色,对守在火炉旁烤火的南蓁道,“娘娘您看,这雪下得莹润可爱,奴婢都不忍心踩上去,所以今早过来的时候都没在院子里踩踏,绕了好久的路呢!” 南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大黑从远处哒哒哒地朝屋子里跑。 还时不时翻滚两下,成片的积雪瞬间就变得斑驳起来。 南蓁没忍住笑,“你喜欢,所以舍不得触碰;它喜欢,所以非要碰到才行。” 第251章 没落着什么好 冬月看着在院子中间撒泼打滚的一团黑色,怒吼一声,“大黑!” “嗷呜!” 它停下翻滚的动作,冲冬月叫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张嘴吃下一口雪。 冬月哭笑不得,“娘娘,你看它!” 南蓁扬了扬嘴角,“让它去玩吧,看这天色,只怕今日过后,接连几天都是雪,自有欣赏的时候。” 院子里关着的雪,好似都秀气了些,她还是更喜欢那些大江大河,山川丛林中的雪。 奔放、热烈,拥有排山倒海的气势。 但同时,又是静谧祥和的。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唤,“丽嫔娘娘在吗?” 冬月一愣,看向南蓁。 这个时候,谁会过来? 她应了一声,“诶,谁啊?” “奴婢是来替贤妃娘娘传话的。” 那宫女绕了一圈,总算到了院中,见到屋内的人,连忙屈膝行礼,“见过丽嫔娘娘。” 大黑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南蓁脚边了,她一面摸着它脖颈处的毛,一面问道,“贤妃说什么了?” 宫女:“娘娘说明儿个是除夕,岁末,大家都辛苦了,贤妃娘娘和端妃娘娘预备在听雨轩设宴,邀诸位主子前去,差奴婢过来告知娘娘一声。” 宫中遇上重要节日都会有那么一次,不过对于南蓁而言,还是第一次遇上,有些新颖。 她没着急应答,宫女也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贸然开口,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半晌后,才听得上首之人道,“我早已被陛下打入冷宫,这等盛会,只怕无缘了。” 人多的地方,容易生事端。 后宫女人多的地方,更容易。 那宫女似乎早料到南蓁会这么说,连措辞都想好了,“娘娘不必担忧,宴会是陛下同意了的,邀请后宫所有人,您自然也在内。” 南蓁眉毛一抬,“这样啊……” “正是。” 她生怕南蓁不答应似的,语气颇为恳切。 冬月心中警铃大作,担忧地瞧着南蓁。 往年娘娘去,可没落着什么好,这次只怕也是如此。 正当她预备提醒时,南蓁却已问道,“什么时辰?” “巳时开始。” “我知道了,”她颔了颔首,“你下去吧。” 宫女再度屈膝,“是,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等人离开后,冬月急忙道,“娘娘,您怎么就答应去了呢?” “有何不妥?”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啊!” 贤妃和端妃共同操办此事,且两人都与娘娘有过节,此次邀请,保不准架好了网就等娘娘往里钻呢! 别宫那些莺莺燕燕也不是省油的灯,娘娘性子直,又没经历过什么事,恐怕不是她们的对手。 到时候众目睽睽,想抵赖都不行。 看冬月着急地脸都红了,南蓁不由得轻笑,安抚道,“怕什么,迟早会来的,躲可躲不过去。” 她得罪了贤妃,又拒绝了端妃,现在两人估计是想共同整治她。 没有这次,也有下次,横竖得去一趟的。 冬月砸吧了两下嘴,点头道,“娘娘说得有理。” 这宫里啊,要么厉害到无人敢动,要么透明到无人在意,否则,是无法做到与世无争的。 第252章 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就算人不去找事,事也会主动来找人的。 南蓁拍了拍大黑的头,示意它自己去玩,对冬月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有这功夫不如去帮我打听打听明日的宴会到底怎么回事。” 丽嫔参加过,可南蓁对此还一无所知。 既然明知是要去打仗的,总得做些准备才是。 “是。” 冬月片刻不耽误,当即就往外跑。 出门前还不忘带把瓜子,做好和别的宫女拉家常的准备。 南蓁原本有些困倦的,经这么一搅和,清醒了不少,遂走出房门,跑到萧容溪增设的书房里转了一圈。 每本书都拿出来翻了两下,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扫荡完了整排大书架,什么也没记住。 她重新回到自己房中,煮着热茶,等冬月的消息。 不出一个时辰,冬月便回来了,“娘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南蓁看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略感诧异,伸手倒了杯茶给她,“不着急,慢慢说。” “娘娘,奴婢听说明日宴会是辰时中开始的,根本不是巳时!” 南蓁拎着茶壶的手一顿,被热气熏得有些痛了才后知后觉地将其放下,“确切吗?” “嗯!” 冬月猛点头,“奴婢问过四个宫里的人了,虽然有些没明说,但推测也能推测出来。” 比如一向起得晚的主子,明日破天荒得早起一个时辰。 还有的说,雪天不好走,得辰时一过就出门。 从距离推算,那也是辰时中左右就到听雨轩了。 “呵……” 南蓁轻笑,“果然是端妃的风格。” 她端着茶杯,晾了晾,等能入口后才浅浅抿下一点,“这茶不错。” 冬月看她气定神闲,不自觉被感染了,在她对面坐下,跟着灌了一大口,“娘娘,那咱们明日是……” “时间不变。” 既然想要她巳时去,她便巳时去,这有何难? 冬月有些担忧,“那若是她们拿这个做文章怎么办?” 她连对方的语气都能猜测出来,“她们一定会说娘娘不守时,不懂规矩,言语奚落,各种有的没的都朝您身上安。” 大庭广众下,有口难辩。 总不能把刚才传话的小宫女找出来当面对峙。 再说了,就算找出来对方也能咬死不承认,说是娘娘听错了。 “规矩是她们定的,我可没同意,”南蓁放在杯盏,眼皮微垂,“既然邀我入局,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起身,拿起靠在床边的剑,转身往外走。 冬月吓了一跳,“娘娘,您要去哪儿啊?” 不会是提剑准备找人算账吧?! 南蓁大步迈出门槛,声音慢慢悠悠地传过来,“手痒,练会儿剑。” “哦。” 冬月挠挠头,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差点忘了,娘娘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会做出劈开殿门的事情呢。 哗啦—— 冬月刚在心里嘀咕完,就听得一声巨响。 定睛一看,方才还直挺挺的冬青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额……” 冬月只当没看到,转身,收拾残茶去了。 第253章 我就是去砸场子的 深冬天亮晚,天边不过刚吐露出点点鱼肚白,就已经到了辰时。 南蓁房间的灯准时燃起,将纤瘦苗条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并随着烛火的摇曳微微晃动。 冬月叩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铜镜前用木梳理着长发。 脊背挺直,眉眼锐利,身着红衣。 正红色的衣裳平添几分妖艳,在她侧身看过来时,冬月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大步走过去,盯着铜镜中的人,眼睛都亮了,“娘娘这样打扮好美!” 南蓁平日里喜欢简单的装扮,衣着服饰都偏素净,这般艳丽的颜色还是第一次见。 冬月欣赏了一阵,突然嘶地一声,犹豫道,“娘娘,今日咱们是去赴宴的,这样打扮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我就算不打扮,那也是众人围攻的目标。” 南蓁顺了顺耳边的碎发,朝她眨眼笑,“看不出来吗,我就是去砸场子的。” 没等冬月反应过来,她就将木梳交到了对方手上,“帮我挽个合适的发髻,我不太会。” 她的手别说什么女红了,就连自己的三千烦恼丝都只是挽得将就能看。 平时就算了,她也不讲究,今日可不行。 “行。” 别看冬月力气大,做起细活来也丝毫不差,很快,一个随云髻就挽好了。 朱钗也不多用,就缀了一只玉簪。 两人简单吃了几口点心应付过去,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踩着薄雪出门。 还没走进听雨轩,远远的便瞧见里面人影晃动,偶有笑声传出来。 南蓁命冬月收了伞,抬腿大步而入。 她出现在听雨轩附近时,二妃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此刻见到人,眼底并无惊讶。 贤妃蹙了蹙眉,率先开口,“还以为丽嫔你今日不会来呢,怎的这么晚?” “是诸位来得太早了,”南蓁笑道,“这不是还没到巳时嘛,冷宫路远,我还专门起早了些。” 她径直穿过众人,走向自己的座位,所过之处,一片鸦寂。 有时还能听到细微的吸气声,可却不敢说话,皆以目光传递心中的惊讶。 这抹红色,太扎眼了。 还扎上首二人的心。 大周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可众人心里都默认,只有正室才能着这般颜色。 虽暂无皇后,可大家也都有意避讳,就连端、贤二妃都不曾如此张扬,丽嫔专挑这个颜色,还挑在赴宴这天,实在不像无意之举。 颇有要同上首二人一较高下的意味。 大部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流连,原本说说笑笑的听雨轩,此刻已经不闻人声。 见南蓁若无其事地坐下,贤妃不由得道,“宴会辰时中就已经开始了,怎么会是巳时?你着实来得晚了些,该罚!” 言辞略重,可语调却带着笑,命人倒酒,“新年前后,咱们的规矩从来就是迟到者,自罚三杯。” 南蓁亦笑,“我虽病刚好,可这规矩不能废。” 她看着上面倒酒的宫女,“倒满吧。” 见南蓁这么上道,贤妃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第254章 生命脆弱,经不起折腾 和端妃碰了碰眼神,嘴角微微勾起。 酒里没毒没药,但南蓁在端至唇边时,还是稍微顿了顿,鼻尖轻嗅—— 烈酒。 宫里娘娘们喝的酒一般都十分清淡,即便是不胜酒力之人,小酌几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至于失礼。 可这烈酒就不同了。 酒量浅的人只怕一杯都禁不住,醉后大概率是任人鱼肉的。 贤妃见她犹豫了片刻,遂笑道,“怎么了,你若反悔便罢了,我们也就是开开玩笑,毕竟你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 句句是谅解,字字是挖苦。 南蓁嫣然一笑,更胜窗外的红梅,朱唇轻启,含下一口温酒,“酒是烈了些,不过无妨,舍命陪君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南蓁一饮而尽。 接下来两杯亦是如此,毫不含糊。 三杯烈酒下肚,神色如常,眼神清明,一丝醉意都瞧不见。 贤妃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向端妃,她眸子里同样闪过几分诧异,倏尔不见。 冬月见她喝完,适时递上手帕,想让她借着擦嘴的时机吐出来,没想到南蓁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 她不算嗜酒,但也喝过不少品类,大江南北的都有,酒量早就练出来了,这三杯,不过是开胃。 “丽嫔好酒量啊,”端妃轻笑,“倒不像从前,喝两杯就上脸。” 她眼神温和,可藏在其下的更多是疑惑。 这种体质可不是容易改善的,虽然丽嫔日常也能小酌几杯,可那都是清酒,没多少味道,如今倒是奇了。 南蓁接下她的话头,说道,“大概最近喝了不少药,略有改观。” “也是,俞大夫医术高超,能想出法子来也不足为奇,陛下对你也够重视,这些事情都记得。” 南蓁不置可否,静待下文。 端妃看向众人,“方才我们还谈论到说没有这样的福分,能得陛下亲自照顾。” 既然得了独一份的恩宠,必然就要面对剩余众人的妒忌甚至记恨。 瞬间,所有的视线齐刷刷朝这边聚拢,好奇者、不善者、厌恶者……万般皆有之。 南蓁倒是没什么反应,淡然地承下所有人的目光,“横竖生病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在这里祝愿诸位来年皆身体康健。” 她说起来话来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生命脆弱,经不起折腾啊。” 似是感叹,听着却又像警钟的闷响,引得人心头一荡。 贤妃有段时间没同她接触了,分外惊诧,倒是端妃习惯了她这般说话,“丽嫔说得没错,这几日风雪来临,气温又降,你们要注意保暖。皇宫中没小孩子,终归是有些冷清,诸位可要努力些啊。” 这话一出,原本噤声的各宫主子纷纷交头接耳。 且不说陛下不常来后宫,就算来了,也是干坐一夜。 安嫔突然凑近座位旁边的林美人,“诶,你腰还疼吗?” 林美人只要一想起跳了一夜舞的惨状,就忍不住扶腰,“本来是不疼的,但现在突然有点不舒服了。” 第255章 给本宫把丽嫔拿下 想当初,刚知道陛下翻了她的牌子,她不知有多高兴。 一夜过后,她是哭着把陛下送走的。 这般滋味,林美人不愿意再来第二次。 “啧,可怜见的。”安嫔把自己面前的点心递过去,“来,多分你一个。” “多谢。” 林美人咬了一口,又用热茶送服后,突然问道,“你说陛下去丽嫔宫里,会让丽嫔做什么?” 她们这些人里,有的善棋,有的善舞,有的善画,可却从来没听说过丽嫔擅长什么。 安嫔想了想,迟疑道,“这我还真想不出来,总不能盯着她的脸瞧一夜吧?再美的人看久了也就那样,换做是我,一夜过去也该腻了。” 林美人笑,“你腻没腻不知道,但我瞧着上面那两位是腻了。” 只怕想动手的心思都有了。 今日这宴会对于她们而言是寻常,对于丽嫔而言却并非好宴。 安嫔笑了一声,神色颇为轻松,“我倒是想看看,她们相斗,谁能取胜。” 宫中苦二妃久矣,众人被压着不敢反抗,偏冷宫长出个刺头,还长到了陛下心里去,胜负未知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美人没有她那份乐观,“只怕我们日后也不好过。” …… 等议论声逐渐降下来,端妃才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好些姐妹跟我反应,说想知道丽嫔哪里有什么新奇的风景,能让陛下流连忘返。” 南蓁曲指叩了叩脑袋,“风景啊,让我想想……大概确有些不同之处。” 端妃:“什么?” “各位也知冷宫破败,初初进去的时候了无生机,所以我让人去御花园挖了好些绿植过来,移栽在各处花圃里,估摸着是这个原因吧。” “还有啊,我宫里养了头狼,陛下对这狼可比对我上心多了,日日嘱咐给它喂好吃的。” “哦对了,冷宫偏僻,宫里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大抵也是想探个究竟吧。” 她慢条斯理地叙述着,听在旁人耳朵里可不是滋味得很。 桩桩件件,哪个是她们这些人能效仿的? 还养狼,不被狼咬死都算是幸运的! 南蓁话音刚落,贤妃目光顿时就凌厉起来,“几个月前,本宫发落了一批胡言乱语的宫女,在宫中大肆议论鬼神之事,搞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本宫当时还奇怪,这传言自何处而来,没想到竟是从你口中传出来的!” 陡然严肃的声音让众人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纷纷看向南蓁。 开始了。 贤妃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大周对此事深恶痛绝,先帝曾亲口说过一旦发现试图以此扰乱宫闱的人,严惩不贷,本宫倒是没曾想,你竟仗着陛下的宠爱连这种忌讳都敢犯,不惩罚你,实在难平众怒。” 她清了清嗓子,“来人,给本宫把丽嫔拿下!” 一声令下,听雨轩内便涌进了不少宫人,观其行姿,皆有功夫在身,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们将南蓁团团围住,步步靠近。 第256章 还不住手 而包围圈中的人还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手执酒杯,手腕轻晃,垂眸,轻嗅了一口酒香。 旁人顶多惊叹一下她的这份从容淡定,可只有离得近的习武之人才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压迫感。 朝前迈出的步子愈发小,迟迟不曾动手。 倒是端妃等不及了,皱眉厉声道,“还在等什么,立刻拿下!” 其中有个胆子大些的太监总算伸手,欲扣住南蓁的手腕,谁料红袖一甩,被她轻易躲开了。 围上来的宫人见此,纷纷出手。 有抓她胳膊的,有抓她腿的,还有准备扯她头发的……愣是一个都没碰着。 南蓁手撑在桌沿,借力一翻,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瞬间就脱离包围圈,顺便将冬月挡在了身后。 “让你带的东西呢?” 冬月立马反应过来,掀起裙摆,解下绑在小腿上的木棍,“在这儿。” 南蓁点头,“躲角落里去,若有人对你动手,打他便是。” “好。” 冬月秉持着帮不上忙,但一定不添乱的原则,乖乖找了个就近的角落躲着。 南蓁见有人跟上去,手腕一甩,酒杯转着圈朝那人飞去,正好磕在后脑勺上,那人当场就软了身子,晕死过去。 突起的变故让周围人也坐不稳了,各宫纷纷起身避难。 南蓁一把握住打过来的拳头,用力一扭,又抬腿踹上他的侧腰,直接把人踹到了贤妃面前。 “嘭——哐当——” 桌子被砸烂,上面的碟子自然跟着碎成几多瓣。 银夏和云茵连忙护着自家娘娘后退,面色亦有些惊恐。 都以为丽嫔会束手就擒,谁料到她有大闹听雨轩的胆子! 贤妃紧了紧拳头,盯着穿梭在宫人中间的红影,如同游鱼一般灵活,扬声道,“丽嫔,你妖言惑众在先,不知悔改在后,还不住手!” 南蓁一脚踢开扑上前来的人,自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这罪名太严重,我可担不起。” 解决完了最后一人,她一脚踩在矮桌上,身体前倾,眉毛微挑,冲着上首之人道,“我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蛇鼠虫蚁一类,娘娘想到哪里去了?” 贤妃回瞪,视线扫向底下抱团躲避的一众人,“在座之人皆可作证,不要以为凭借模棱两口的话就能含糊过去。” “是吗?” 南蓁朝离自己最近的安嫔扬了扬下巴,“你?” 接着林美人,“你?” 再后是陆贵人,“还是你?” 都是吃过暗亏的,尤其陆贵人差点死在她手里,此刻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贤妃和端妃虽然位高权重,但要惩罚她,还是得找个由头,挑出错误才行。 可南蓁却不是这样,她怕自己一个点头,对方的手就又伸过来掐她的脖子了。 南蓁看着木在原地的三人,嘴角微勾,“陛下施行仁政,却不曾想二位娘娘协理后宫,竟连模棱两口的话都要随意定罪,实在有些背道而驰了。 等明日见了陛下,我真得好好问上一问,这‘仁’到底‘仁’在了何处?” 第257章 这下才算完 贤妃亦沉下声音,将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你休要胡言,陛下的仁政可不是你扰乱后宫的借口!我们同理后宫,自该赏罚分明,依律行事,岂容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那敢问娘娘,抓我,是遵的哪条律法啊?” 冷艳的面容在落下嘴角时更多了分威严,倏尔叹息道,“罢了,二妃在上,想定谁的罪对方都得含冤忍着。” 南蓁扫过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人,目光平静,“有些人生来高贵,便是金口玉言。有些人穷困潦倒,便活该命如草芥。 达者本该有怜悯之心,却没想到这样的人见惯了世上太多黑暗之事,最后竟连心也黑了。” 听雨轩人多,这番话,总有能对号入座的。 南蓁掠过周围的人脸,突然迈开步子,直直地朝上首二人去。 银夏一惊,连忙大声喊,“保护娘娘!” 说完,先一步挡在贤妃面前。 她这一嗓子,倒是召来了不少侍卫,可个个都疑惑着没有上前。 这些侍卫跟刚才那些宫女太监不同,他们听令于新统领,而统领又是陛下的人,未明事态,不会轻易出手。 银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丽嫔都准备动手了……” “哗——” 话还没说完,端妃面前的矮桌被掀翻,直接来了个底朝天。 糕点乱飞,咕噜噜地滚到端妃脚边才停下。 “好了,这下才算完。” 南蓁拍了拍衣袖,好像是要掸去上面的灰尘。 双手纤细修长,挽袖的动作缓慢且优雅,仿佛刚才拳打宫女,脚踢太监的人不是她一样。 “冬月,走!” 朗声一出,步影微晃,各宫自发让出一条道来,目送她远去。 冲进来的侍卫同样面面相觑,丽嫔娘娘,实在生猛了些。 冬月怀中还抱着木棍,颠颠儿地跟在她身后,临了,还不忘点了点歪在路中间的一个小太监,“走开,挡道了。” 那人抱着腿,挪到一旁继续哎哟哎哟地小声喊。 “反了,”端妃脸色发青,十分难看,垂在宽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都反了!” 背地里捅刀子、唇枪舌剑她最是拿手,寥寥几语就能给人埋下怀疑的种子,或刺痛对方,使其露出马脚。 本来这就是个连环计,一环扣一环,却没想到南蓁如此野蛮,直接从环扣处打破。 将这些计谋揉碎了掰烂了摆上台面……她怎么敢的?! 听雨轩里的纷扰要怎么平息不在南蓁考虑范围内,此刻,她正慢慢悠悠地回宫,冬月小步跟在身后,打着伞。 “雪下大了些。”南蓁突然开口。 冬月亦仰头,“看样子明儿一早起来,地上就能积攒厚厚一层了。” 她只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之人,“娘娘,奴婢还以为您刚才会据理力争呢,没想到直接动了手。” 出门前,冬月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砸场子”竟是行动上的,而非言语上。 南蓁轻笑,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手中,六边形的冰晶碰上温热的手掌,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第258章 由着她闹吧 南蓁随手甩掉,步子不停,“我从来不整这些虚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像纸糊一般,经不住几拳。 冬月听后哧哧一笑,才走出两步,又开始担忧起来,“娘娘,您今日可算彻底和她们撕破脸了。 后宫之中,端妃和贤妃二分天下,其余宫里的主子大都择其一跟随,从此之后,您就与整个后宫为敌了。” 虽说娘娘此前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但好歹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现下出了这档子事,谁也不敢再主动示好了,否则一定会被两人整治得很惨。 有风四起,吹得南蓁耳侧碎发翻飞,她不甚在意地捋了捋,只说了句,“那又有何妨?” 与整个江湖武林为敌都不曾怕过,何况一个小小的后宫。 “而且,”她顿了顿,扭头看向冬月,“不会的。” 南蓁可不认为方才在听雨轩中的所有人都会屈服于端妃和贤妃的淫威。 谁都想成为宫里唯一的大树,引来百鸟汇集,可事实上,都只是树下的蒲草,宫里真正的树从来就只有一棵,那便是陛下。 冬月似懂非懂,没再问话。 环顾四周,倒觉得十分熟悉,于是指着旁边的岔路口说,“娘娘,从这里过去不多久就是御书房,您要去看看吗?” 南蓁顿了顿脚步,望向宽敞的宫道,摇头,“算了吧,今日有些乏了,明日再说。” 御书房内,碳火烧得正旺。 屋里屋外,截然不同。 门前石板上的雪早已被清扫掉,小桂子碎步疾走,在殿门前抖落掉肩上的雪花,这才进去,“陛下。” 萧容溪还在处理公务,闻言掀起眼皮,“何事?” 小桂子将方才听雨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告,南蓁说的每句话都不曾落下。 听完后,萧容溪执笔的手突然不动了,似在认真思索。 小桂子不明所以,只安安分分地站在一旁。 “有些人见过黑暗,所以心更暗了,有些人穿过黑暗,所以更向着太阳,”萧容溪边低语,边颔首,“倒是看得很透彻。” 他想了片刻,又问道,“丽嫔人呢?” “回冷宫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了。” 小桂子犹豫片刻,“陛下,听雨轩那边……?” “由着她闹吧,横竖也没吃亏,”萧容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公文上,“若之后有人找,就说朕忙于政事,没空。” “奴才明白。” 也不知端妃和贤妃心虚还是觉得有损自身威严,总之听雨轩的事情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不许任何人讨论。 萧容溪自然乐得清净,处理完折子后天已尽黑。 小桂子端着热水进来让他净手,顺便问道,“陛下可要现在传膳?今儿个过年,御膳房准备了好动新东西呢!” “朕差点忘了,今夜还要守岁,”萧容溪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悠悠荡荡地飘到小桂子耳中,“把年夜饭送到冷宫去。” 往常除夕,他都是一个人过的,哪怕饭菜丰盛了些,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现下倒是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259章 怕你孤苦伶仃,朕来陪陪你 甫一踏进殿门,便闻得淡淡肉香,像是炭烤的味道。 除夕守岁,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南蓁索性让冬月准备了一应菜蔬和肉类,在前厅正中央生了火,既能烤肉,又能取暖,也不至于让这寒冷的夜太过难熬。 南蓁随手扯过一个软垫,铺在地上盘腿而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五花肉被烤地滋滋冒油,“闻着好香,能吃了吗?” 冬月熟练地往肉上撒着辣椒粉,笑道,“等会儿娘娘,这肉需要稍微烤得焦一些才好吃。”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串小青菜,“这个好了,娘娘您饿了就先吃。” 南蓁也没有客气,三两口就将几片小青菜吃完了,巴巴地等着肉好。 正当她准备再度开口询问时,突然听得院外有动静。 长靴踩在松软的雪花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萧容溪步履从容,在踏进门槛时便道,“远远的就闻见味了,可有准备朕的份儿?” 冬月顾不得一手油,连忙站起来,“参见陛下。” 萧容溪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径直走向南蓁身边,学着她动作,盘腿坐下,递上手帕。 南蓁后知后觉地擦了擦嘴,“陛下怎么来了?” “怕你在冷宫孤苦伶仃,朕来陪陪你,”萧容溪笑了笑,随手拿过刚烤好的五花肉,一口咬下,“不错。” 南蓁:“……” 当然不错,我等了这许久,最后入了你的口。 萧容溪装作没看到她幽怨的目光,又拿起一串还没烤的肉,自顾烤着,“好了,朕赔给你。” 他的动作虽不娴熟,但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只是袖子宽大,时不时就得撩一撩,以免沾了火星子。 南蓁想伸手又有些犹豫,萧容溪倒是自然得很,“帮朕把着袖子。” “哦。” 她这才动手去碰他的衣袖,像农家干活前的准备工作一般,卷吧卷吧地往上撸。 两人本就挨得近,此刻南蓁随着手中的动作不自觉朝旁侧倾身,看起来就像是要扑在他身上一样。 小脸凑得近,脸上又映着火光,倒是把她面容的冷冽压下去了些,看着有烟火气多了。 萧容溪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待南蓁要退回原位时,一抬脖子,就撞了上去。 头顶嗑着他的下巴,换来男人“嘶”地一声。 萧容溪恶人先告状,“你靠我太近,可不怪我。” 南蓁也没有注意,还真以为是自己的错,利利索索地承认了,“一时不察,抱歉了。” 语气坚毅,就差行抱拳之礼了。 萧容溪失笑,将烤好的肉递给她,“尝尝吧。” 他确也没期待南蓁像旁人那般惊呼着上前问候检查,仿佛他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这般自然不做作,才是最好的。 南蓁咬了一口,眨眨眼,“没想到陛下还有这般手艺,不出去摆摊卖串可惜了。” “你以为谁都能吃上朕亲手烤的肉?”萧容溪又从旁边拿来几串菜蔬,问了句,“吃不吃?” 南蓁:“吃!” 两人的气氛太过融洽,倒显得候在旁侧的冬月和小桂子多余了。 第260章 你别说了 冬月看着两人的举动,又感动又欣慰。 心中连连赞叹,娘娘可算是熬出头了。 她压低声音,悄悄问小桂子,“桂公公,要不咱俩走吧?” 他们杵在这儿太过碍眼,实在不方便。 小桂子亦觉得有理,“走。” 冬月和小桂子自以为走得悄无声息,但对于两人而言,就算背对着门口,也知道他们是何时踏出门槛的。 只是谁都没有作声,一人烤,一人吃,分外和谐。 趁着等待的时间,萧容溪突然问道,“今日在听雨轩可玩够了?” 南蓁下巴一抬,“陛下是在问罪?” “朕只是觉得自己不能白白背锅,”萧容溪勾起嘴角,“说朕来冷宫是因为喜欢大黑,不是因为喜欢……” 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有何解释?” “没有,”南蓁回得很快,“陛下来可不都次次喂它吃东西吗?” 话音一落,南蓁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刚刚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开口,想要找补一下,“陛下……” “所以你希望朕也这么对你?”萧容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哪里会轻易放过,“早说嘛,都不用等下次,现在就行。” 说着,作势要将手中的菜蔬喂与她吃。 南蓁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含糊道,“不用,我有手有脚的。” “那大黑是没手还是没脚?” 南蓁眼神躲闪,顺手抓起事先准备好的糕点朝他嘴里塞,“你别说了。” 萧容溪知道不能把人逗急了,便遂了她的愿,吃着糕点,不再提这事。 南蓁守着火堆,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顺着往移,落在他不断翻转竹签的手上。 “陛下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动手。” 萧容溪也没瞒着她,“有几年没做过了,初初还有些不适应,现找回了些感觉。” 南蓁眉毛微抬,换了个双手抱膝的姿势,还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他,“继承大统之前,陛下也是尊贵的皇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室,更是地狱级别的。” 他知道南蓁懂这个道理,并不多做解释,只平淡地叙述着从前的事,“母妃不受先帝宠爱,可偏偏她又是个固执的人,以为朕的存在能让先帝多关注些。 所以在朕第一次接触烤肉时,便故意用碳火烫伤了朕的手背,血肉模糊。” 那种火辣辣的滋味,他永远都记得。 当时伤在左手,用了好久才恢复过来,起初他嫌弃疤痕难看,后来时间长了,事情多了,他也就没在意了。 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出来。 “我瞧瞧,”南蓁探过脑袋,拽过他的手,细细观察了一番,“好像没了。” 男人垂眸看着她圆圆的脑袋,眸光微闪。 她的手就垫在自己指尖下,只要微微曲指,便能握住。 但萧容溪没这么干,只缓缓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片酥痒后,收了回来。 手背上的伤容易好,可心里的伤疤却是好不了的。 第261章 只是缺个陪他喝酒的人而已 用亲生儿子的性命去争宠,在后宫中,她是独一份。 掌心残留的触感让南蓁手指微曲,虚虚地握拢。 她抬眸盯着男人的侧脸,看着光影在他鼻梁上跳动,又问,“那之后呢?” “先帝来了,”萧容溪压了压眼皮,“关心了几句便走,让母妃看到了希望。” 南蓁拧眉,“所以她之后变本加厉?” “嗯。” 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所幸活下来了。 等稍微年长一些,他便坚持搬出皇宫,这才算逐渐脱离魔爪。 南蓁叹了口气,“那陛下还真是命大哈。” 萧容溪不由得扬起嘴角,“是。” 倏而反问道,“你呢?” “我?”南蓁垂眸,“我还好,我心大。我……” 她一冲动,差点就要把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但话到嘴边,本能的警惕性还是让她反应过来,不再言语。 她虽然是师父捡来的,但过得却一点儿都不差。 习武行天下一直是她想要的,而她也做到了。 萧容溪的那份苦她无法感同身受,只能体会到一二。 “我觉得陛下没有长歪,这种痛苦也不需要再继续背负。” 她听过的历史故事中,不少年少遭受虐待的皇子,即位后易把这份痛转移到他人身上,逐渐变得残暴。 不管是面对臣子,还是面对百姓,都失了一颗宽容悲悯之心,最后形成暴政。 但萧容溪不是这样。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伞。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南蓁重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瞧着陛下好像不太伤心的样子。” 萧容溪轻笑,将手中烤好的一串肉递给她,“伤心这种情绪,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带给朕。” 对于一个从小就明白自己不可能从母亲那里得到关爱的孩子来说,连亲情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被伤害了。 但也正因如此,长大后能真正走入他心里的人也不会太多。 南蓁边咬着肉边看他,一时间竟会恍惚觉得他有些像大黑刚被捡回来的样子。 弱小可怜。 只是这一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地拍了回去,放下还没吃完的肉串,起身往房间里走。 萧容溪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去去就来。” 南蓁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屏风后,须臾,又闻脚步,她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坛子酒。 她没取杯子,反倒从小厨房里拿了两个粗碗。 “哗——” “哗——” 清亮的酒水从坛口涌出,在碗中打着旋儿,在萧容溪的注视下,推到他面前。 “安慰人的漂亮话我不会说,但我能陪你喝酒。” 南蓁自己亦端起一杯,“不比宫中酿的酒精细,但尚可入口。” 萧容溪缓慢地眨着眼,带着几分慵懒,伸手握住粗碗,“好啊。” 这世上从不缺圣贤大道理,缺的只是个陪他喝酒的人而已。 “当……” 碗壁相撞,酒水晃荡,通红的碳火扭曲着面前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坛子都空了,南蓁半合着眼,一脸餍足。 第262章 我哪儿也不去 火苗的影子在她脸上跳动,引得萧容溪止不住多看了几眼。 酒水催发下,眼神也毫不遮掩。 无意识的缱绻勾人。 见南蓁头枕在椅腿上,不动不闹,遂问道,“醉了?” 南蓁摇头,尾音拖得很长,“没。” 这些还不足以让她醉,顶多算是微醺。 不过在这暖和的屋子里,又恰逢除夕,她有些沉浸罢了。 她知道萧容溪在看自己,连眼皮都没掀开,放松地扯过椅子上的一件披风,盖在身上。 萧容溪见此,笑道,“回床上睡吧,倒也不用非得守到子夜。” 南蓁却摇头,“不必。” 然后手一指,“我知道你还想喝,我房间里还有,你去拿。” 萧容溪一怔,像是心弦被拨动,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说话。 “你喝吧,我就在这儿。” 不说陪你,但会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 萧容溪最终还是没有起身,只守着面前这一堆碳火,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畔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圆窗外是冉冉升起的烟火,在空中炸出多彩的花。 萧容溪仰头,轻轻道了声,“新年到了。” 他扭头看着已经睡熟的人,总算有了动作。 走过去,蹲在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屋睡吧。” 南蓁没有回应他,只伸手挥了挥,像驱赶恼人的蚊子一般。 萧容溪失笑,一手绕过他的背,一手捞过她的膝弯,径直将人抱了起来。 把南蓁送回房间,盖上被子后,也没有多加停留,很快离开。 在门合上的瞬间,南蓁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即便在睡梦中,极高的警惕性也足以让她在感受到别人的靠近时第一时间醒过来。 萧容溪亦知道她醒了。 只是一个装睡,一个装不知道。 南蓁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烫,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翌日。 清晨起了薄雾,庭院中只能看到十步以内。 南蓁醒的早,看到昨日赴宴后便换下的红衣,犹豫了几秒,选择了穿上。 只是今日不再浓妆艳抹,素着小脸便出门去。 冬月端着热水从回廊那侧过来,“娘娘醒了?先洗漱吧,早膳很快就好。” 她知道除却特殊情况,南蓁作息都很规律,所以早早就起身,把这些都准备好。 南蓁应了一声,望向空荡荡的庭院,“陛下昨夜何时离开的?” 冬月笑道,“陛下未曾离开,就歇在此处。方才奴婢路过时,听桂公公说陛下也才刚起身。” 南蓁:“知道了。” 早膳后,南蓁刚放下筷子,就听萧容溪道,“相思湖畔的雪景是京中一绝,想不想去看看?” 她歪了歪头,“只怕这会儿人特别多。” “朕一早就让飞流定了个院子,可以俯瞰湖畔,还有花可赏。” 相思湖南蓁去过好多次,倒没听说过哪里有花,遂道,“也可,那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穿红衣是为讨个吉利,这般出门,也太引人注目了。 说着便要起身,还没等迈出步子,就被男人扣住了手腕,“不必,这样就很好。” 第263章 雪下埋尸 方才见她走到厅堂时,便觉眼前一亮,这会儿倒是不想让她换下了。 南蓁愣了愣,笑道,“也行,还省得麻烦。” 从皇宫到相思湖畔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金灿灿的阳光早已驱散蒙在大地的雾,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飞流定的院子统共两层,不算高,两人都不愿在冰天雪地里待着,遂直接上了二楼,坐在窗边喝茶。 湖畔人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最中间的一棵大榕树上挂红绳许愿。 男子女子皆有,许下的愿望也不尽相同。 但从众人的笑脸上可以看出,这是个好年。 南蓁靠在窗棂上,本想辨认一下红绳上都写了什么,奈何距离太远,只能作罢。 她抿下口热茶,问道,“陛下不是说有花可赏吗?” 萧容溪就知道她会问,于是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嗯?” 南蓁疑惑地走去另外一个窗前,驻足眺望,只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红梅,在雪中争相怒放。 她讶异,“我们刚才不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吗,为什么没有看到一点影子?” “这个院子设计精巧,我们走的路看似一致,实则不同,得有熟悉的人带路才能绕过去。” 南蓁瞧着满园红梅,笑道,“这里应该不对外开放吧?” 外面的人只知相思湖畔雪景美,却不知内里亦有乾坤。 萧容溪眉毛一抬,“私有的。” 南蓁:“那这院子……?” “亦是。” “陛下还真是会享受。”南蓁双手抱在身前,目光仍旧落在窗外。 萧容溪起身,朝她走去,“喜欢的话让人带路,可以下去走走。” “何必这么麻烦。” 南蓁看着他,突然展颜一笑,“陛下请我赏花,我便请陛下看场雨吧。” 说罢,也不等对方开口,脚尖偏转,闪身至飞流身边,抬手抽出他手中的剑,自窗户飞身而下,落在梅园中。 剑刃破空,似乎能将空气划出响动。 红袖一舞,便挥出万千绝色。 赤色的身影在树间穿梭,所过之处,梅花纷纷落。 落在她的头上,模糊了他的眼。 萧容溪逐渐勾起了嘴角,原来是梅花雨。 南蓁最后挽了个剑花,将剑收至身后,任由红梅撒了满地。 她冲着窗边一笑,垂眸间却瞥到侧前方的树干处有一抹红。 被冻住的红。 南蓁瞧着颜色有些不对,遂抬腿走了过去。 越靠近,眉头越是紧蹙。 直到拨开覆盖在面上的雪,才发现在下面竟然还埋了一个人。 血从他手腕间流出,双眼紧闭,衣料上乘,还佩戴着腰牌,像是朝堂中人。 南蓁刚一回头,萧容溪就已经走了过来。 看到面前人的脸,嘴角彻底沉了下来。 飞流亦上前,“李大人?!” 李云昊是萧容溪麾下之人,官职虽不大,但才能不小,说话一针见血。 没有势力支持的他,生生从一众人中凭本事撕了出来。 萧容溪正准备年后提拔他,连圣旨都拟好了,没想到却在新年第一天,看到了他的尸体。 第264章 我想知道是不是他 萧容溪捻了捻手指,吩咐道,“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 经此一事,两人也再没了赏雪的心思。 萧容溪预备坐马车回宫,南蓁却不打算这么快回去,说想在外走走。 萧容溪知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也不勉强,只说了句,“自己小心。” 对方能朝他的部下下手,亦可能朝他身边人下手。 南蓁首当其冲。 “知道了。”南蓁笑了笑。 目送马车离开后,她离开了相思湖,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踪自己后,兜转去了明月阁。 阁里挂了红灯笼、春联一类,看起来十分喜庆。 昨夜守岁熬得晚,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只有需值守的人按规定时辰上岗。 青影也刚起身不久,正守着火炉看书。 屏风后的动静使得她抬头看去,恰好见南蓁款步而来。 她起身,稍显惊讶,“主子。” “怎么没多睡会儿?”南蓁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了翻书。 青影笑,“休息够了。” 年前年后需要处理的事情只多不少,不敢懈怠。 南蓁接过她递来的点心,咬了一口,才道,“东堂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青影叹了口气,摇头,“没什么问题。” “嗯?” 青影:“当时从各处疑点出发,深挖下去,反倒是越挖越清晰,越查越能相互印证。” 虽然她此前对苍何有诸多怀疑,可目前的证据却一直在表明他的清白。 让青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南蓁没说话,手指轻叩着桌面,眉眼低垂,兀自喃喃,“没问题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还记得当初闯我房间的那个人吗?” 青影一愣,“记得。” 当时她还试探过是不是张安身边的那个侍卫,结果并不是。 再后来楚离发现苍何左肩有伤,但没有下一步进展。 南蓁眯了眯眼,“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苍何。” “主子打算如何做?” 南蓁略微思索,突然问道,“楚离呢?” 青影知道主子想把任务交给他,于是果断起身,“属下去找他。” 不多时,楚离就被青影拽进了房间,嘴里叽叽喳喳不停,“我告诉你啊,大白天的可千万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你可闭嘴吧。” 青影清楚他的性子,自然也就不会搭理他的满嘴跑火车。 等他进屋后,果断关上房门。 楚离见到南蓁后,便霸占了青影的位置,还自顾倒了杯茶,“阁主找我有何贵干啊?” 南蓁没跟他废话,开门见山,“我想知道苍何左肩的伤是什么造成的。是尖利的东西所伤,还是钝器所伤。” 楚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点头赞同,“确该如此,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说完后,见南蓁半天没应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得满脑袋黑线,“又是我?” 南蓁扬了扬下巴,“难不成是我?” “不是,”楚离瞪大眼睛,“我怎么确定,把他衣服扒下来看啊?” 第265章 滚 “随你啊。”南蓁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我相信,你能解决好的。” 楚离被这句话噎得不上不下,侧头瞥到抿嘴笑的青影,不由得甩了颗花生米过去,“你还笑。” 他看向南蓁,指着自己,“不是……我不管是扒他衣服还是偷看他洗澡,都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他一世英名,怎么能毁于这种事情! 南蓁看着他满脸抗拒,耸耸肩,颇为无奈道,“这种事情,我和青影都不好出面。” “那还有李颂,他为人沉稳,办事牢靠。” 南蓁:“你说得没错,可李叔为人太过正直,不适合做这种事。” 楚离耷拉着眼皮,扯了扯嘴角,“怎么,合着整个明月阁就我适合做这事?” 南蓁不曾开口,只眼神肯定。 倒是旁边的青影认真应了一句,“是。” 楚离满脑袋黑线,就差掀桌子了,最后在两人诚挚的目光中,转身离开,“等着!” “干什么去?” 楚离:“完成阁主交代的任、务。”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恨不得能将南蓁暴揍一顿。 好在他还知道压着声音,没有让整栋楼的人都听到。 “噗——” 饶是出主意的人都被他惊到了。 南蓁差点被茶水呛着,“生扑啊?” 青影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楚离从自己房间里取了件新衣裳,橙红色的,艳丽无比,径直走到苍何的房门前,抬手扣响。 “谁?” 苍何才刚从床上下来,只着中衣,听到敲门声,随手抓过搭在椅子上的披风就往外走。 门一打开,就见楚离的一张笑脸,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早啊,苍堂主。” 苍何浓眉一皱,眼皮微压,狐疑地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扫了一眼,满是警惕,“做什么?” 大年初一,就开始整幺蛾子了? 楚离强硬地挤进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将臂弯的衣裳递上去,“过年了,给你送件新衣裳,添添喜气。” 苍何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干什么?我可不要你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这种艳丽的颜色,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楚离:“别客气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帮你换上。” 说完,根本不给苍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上手。 苍何一惊,抬臂挡掉他的动作,楚离不依不饶,再度要去扒他的衣裳。 “你做什么!” 饶是他再愚钝,也能察觉出不同寻常,沉了脸色,同楚离纠缠起来。 苍何本就不敌楚离,昨晚宿醉,此刻并不十分清醒,一个不查,还真让他把衣裳扒了下来。 左肩红肿了一块,但却没有任何伤口。 楚离微微一愣,随即被苍何一拳轰出门,“滚!” 紧接着橙红色的衣裳也兜头而来。 这一声怒吼没压着,惹得好些人开门来看。 见到是楚离,顿时了然。 “行了,别看了,散了吧。” 楚离挥挥手,敛下眸中的诧异,将衣裳放回去后,才去往青影的房间。 南蓁方才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心知大概率办妥了,于是问道,“如何?” 感谢大家的投票吖! 第266章 你到底在确认些什么? 楚离自踏入房门后,便收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冲她摇头,“没有伤口,有些像是拳脚所伤,并非利器。” 他盘腿坐下,有些沉默。 南蓁亦未言语,“那就说明,不是他?” 青影接收到她的眼神,颔首,“这样看来,苍何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南蓁叹了口气,“线索又断了。” “也不算毫无进展吧,至少排除了他的嫌疑。”楚离边倒茶边说,“但张安那边我觉得还是得继续挖下去。” 青影:“这是自然。” 南蓁剥了个橘子吃,吃完后才恍然问道,“最近怎么不见白展逍和李叔呢?” “白展逍年前就出京了,现下还没回,李颂最近也忙得很,”楚离突然话到一半,突然笑了,“不过最近有个姑娘三番两次来找他。” “嗯?”南蓁眉梢一挑,“谁?” “王清婉。” 南蓁一时忘了咀嚼的动作,“什么?!” 王清婉何时跟李叔扯上关系了,两人应当不认识才对啊。 楚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听说是走夜路的时候,遇上几个小毛贼,李颂救了她。 我呢闲来无事,总觉得有些不对,便去查了查,你猜安排那些个小毛贼的人是谁?” 南蓁想了想,“虞杉杉?” 当初锦园一事,王清婉被她所救,虞杉杉怕暴露,是有理由动手的。 谁料楚离伸出食指,摇了摇,“不,是宸王。” 南蓁没开口,等着下文。 “听说王清婉自落水后,对宸王的态度便有很大转变,估计高高在上的殿下没经历过这种落差,所以想来个英雄救美,试试她吧。” 说完,楚离兀自啧了一声,“真够渣的。” 别人捧着一颗真心的时候,他爱搭不理;现在收敛了,他反倒主动出击。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看王清婉也不是傻子,再喜欢一个人,也不抵自己命重要。 她甚至还没走到萧奕恒身边,就已经有了性命之忧,要再靠近,只怕整个王家都跟着倾覆。 不是被京中其余勋贵欺负,便是被宸王利用至死。 王清婉年岁不大,可也接触商贾多年,眼界不同于寻常闺中女子,再加上王甫真和张元英的提点,很快就能悟到这一层。 她何苦为了一个对自己没有情意,只想利用王氏家族的人献出真心呢? 南蓁听完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看上李叔了吧?” “虽然李颂年纪是大了些,但那张脸还是勉勉强强能看的,”楚离玩笑了两声,又道,“李颂出手没求回报,但王清婉却是准备报恩的。 这两次虽没见着人,可也买了些消息,还是指名让南堂的人接,给的酬劳十分丰厚。” 南蓁望向青影,对方冲她点点头,“王家确实不缺这点银子,想来也是觉得王清婉捡回条命比什么都重要。” 既知晓了前因后果,南蓁便也不问了。 和两人一同用了午膳,便悄然离开。 楚离亦准备回房间睡个午觉,刚进屋,准备关门,一只手臂就伸了过来,摁在门上,阻止他的动作。 “苍堂主怎么了,又想要那件衣裳了?” 苍何并未理会他,径直问道,“你到底在确认些什么?” 第267章 朕猜到了 楚离平日里确实有些不着四六,但行事并非全然无道理,今日上门的一通操作,实在反常。 他思索良久,也没想出所以然,干脆直接来问了。 楚离知他没了嫌疑,这会儿看人也顺眼了些。 也就是个武功不错的傻大个,头脑稍欠缺了些而已,无妨。 他把着门,桃花眼微眯,眼角泪痣也显得十分妖艳,“你猜。” 说完,根本不给苍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嘭得一声关上门。 “艹!” 苍何气得一拳砸在门上,听着里面逐渐响起的、不成调的曲儿,愤愤转身离开。 …… 雪还在下,片片不停歇。 御书房门前的树枝已经被压弯了,中间的道却清扫地很干净,还洒了些盐。 小桂子快步穿过石板,进到屋内,“陛下,宸王殿下来了。” 从相思湖回来之后,萧容溪就在御书房等消息。 用过午膳,又看了会儿书,正觉得有些困倦,准备小憩时,听到小桂子的话,顿时就精神了。 “稀客啊,”萧容溪轻笑一声,随手将书搁在一旁,“传吧。” “是。” 不多时,外面就响起了稳健的脚步声,一道墨蓝色的身影进入屋内。 “参见陛下。” 萧奕恒略行礼,抬头看他。 萧容溪勾起嘴角,“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 “大年初一,合该给陛下拜个年,”他亦笑,眸子里蒙着一层阴暗,“也该给陛下送些礼物。” 四目相对,萧容溪搭在膝头轻叩的手蓦然停下,“哦,是吗?不知宸王带了什么礼物来?” 萧奕恒眸子微垂,面色难得一见的温和,“陛下应该已经收到了。” “昨夜我准备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时间太晚,担心陛下看不到,幸好,不迟不早。” 萧容溪毁了他的黑火药,他便杀掉萧容溪欲委以重任的人,这很公平。 人死的时候,血液都还温着,等埋入雪地不久,便结晶了。 本以为萧容溪会晚一些发现的,结果他回府,身子还没烤暖和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于是迫不及待进宫来了。 萧容溪摊开手掌,摩挲着衣料上的云纹,语气淡淡的,“朕猜到了。” 李云昊做事谨慎,平日洁身自好,官职也不高,除了萧奕恒,他实在想不出谁有充分的理由杀他。 “那陛下喜欢吗?” 萧容溪轻笑,“希望朕之前送你的礼物,你也喜欢。” “好说。” 两人无声对峙,即使在寒冬腊月,亦有火花四溅。 萧奕恒说完,敷衍地再度拱手,离开了御书房。 飞流恰好从外面进来,和他擦肩而过。 “陛下。” “嗯,”萧容溪摁了摁眉心,“没有线索?” 飞流:“是。” “哼,”萧容溪看着门口,目光悠悠,“他能来,就是笃定朕找不到线索,无法定他的罪吧。” 一晚上的时间,若有心,足够把那些痕迹全部抹掉。 萧容溪口中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飞流不再多问,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行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268章 你养的畜生,本事不小 萧奕恒做事绝,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再投入精力也是枉然。 飞流应下:“是。” 从御书房到宫门外,走近路,要经过一处名清风苑的地方。 这里栽种着许多灌木,且不似御花园那般精雕细琢,反倒有种任其野蛮生长的意味。 萧奕恒甫一走下回廊,踏入清风苑,便看到前方灌木丛中有细微的响动。 在他停下脚步后,亦不动了。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萧奕恒眯了眯眼,弯腰,随手折了根木枝,灌以内力,直直地朝灌木丛中扎去。 在木枝飞抵的瞬间,一团黑色的影子瞬间跃起,离地三尺高,避开了尖利的树枝。 落地,一双绿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之人,满是警惕。 “呜……” 一声低吼,露出了锋利的牙齿,攻击性十足。 萧奕恒有片刻的怔愣,随即惊诧,“这宫中竟然还有狼?而且还是少见的黑狼。” 这狼长得甚是壮实,刚才那一跳,灵活度也不错,居然能躲开他的攻击。 他顿时来了几分兴趣,步步前行,缓慢而稳健。 萧奕恒带兵打仗,不止在沙场,钻山林也是常事。 碰见过狼群,斗过孤狼,现在再度看见,又激起了他身上的好战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本想问问这是谁养的,可四下无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力强,经过训练的大黑更甚。 它看着不断走近的萧奕恒,决定先发制人。 健硕的后腿一蹬,猛地朝对面扑去。 萧奕恒侧身,往旁边退了几步避开。 大黑立马调转方向,再一次跃起,张大嘴咬去。 冬月原本坠在大黑身后几丈远,后来它玩得太疯,自己往前跑了,冬月紧赶慢赶才追上。 一踏入清风苑,就见一人一狼已经缠斗起来。 暂未瞧出上下风。 待看清楚人,冬月冷汗都下来了,连忙道,“宸王殿下,这是我家娘娘养的,还请您手下留情。” 说完,又紧接着道,“大黑,听话,快过来!” 回答她的只有从枝头扑簌簌落下的雪。 大黑究竟比不过经验老道的萧奕恒,很快就处于下风。 萧奕恒压在它身上,一把掐住它的脖子,眼见着越发用力,冬月赶忙跑了过去,跪在旁边,“殿下……” “滚!” 男人此刻眼睛猩红,杀气腾腾,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了?” 冬月被震慑住了,可看着挣扎幅度渐小的大黑,还是慌乱地请求,“殿下放过它吧,奴婢会带回去好好驯养的!” 萧奕恒一脚踹开她,手臂正要用力,正前方却突然飞来三根银针,正对着他的额头。 他不得已松手滚到一旁,目光不善地看向来人。 而银针早已射.入他身后的树干,半截都没了进去。 南蓁飞身靠近,见大黑奔至自己身边,没什么大碍,这才开口道,“大黑不懂事,还请殿下莫要计较。” “呵。” 萧奕恒轻笑,缓缓起身,看了看那匹狼,亮出自己的手臂,“你养的畜生,本事不小。” 第269章 庆丰殿那晚,是你吧 上好的墨蓝色衣料被咬得七零八碎,缺口边缘染了血,颜色偏深。 手臂上亦能看出几条血痕,伤口似乎还不浅。 萧奕恒抬眸,淡淡地扫过大黑,目光最后落在一身红衣的南蓁身上。 “你养的狼咬伤了本王,这要怎么算?” 南蓁看了看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冬月,“殿下也打伤了我的婢女。” 萧奕恒似乎有些吃惊,“你把本王和她放在了同等的位置?” “人的身份有别,可性命并无贵贱之分,都是肉体凡胎,如何不能等同?” 她极为护短,若非对方也受了伤,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奕恒沉了声音,神色难辨,“规则本就如此,你是想凭一己之力打破它吗?” 不仅仅在皇宫,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高门府邸,都会认为主子的命比下人的金贵多了。 所谓一命抵一命,那只是江湖人的说法,真正的世家贵族,常常会用许多人的性命来换。 他没想到,在秦家长大的丽嫔居然能萌生出这般天真的想法。 南蓁就站在不远处,双眸似星,“规则既然是人定的,自然也该由人来打破。明知世道不公,那就该为公平而努力,而不是随波逐流。” 因为自身是既得利益者,而不顾底层百姓的死活,或将其性命视作蒲草,随手可薅,那与禽兽有何分别? “你的这份心气令本王很佩服,不过你所认定的道注定艰难。” 南蓁淡然一笑,“若是不难,我还不愿走呢!” 萧奕恒点点头,“本王等着,等着看你撞得头破血流。” 他跟感觉不到痛似的,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勾起嘴角,“这狼倒是训练得不错。” 人豢养久了都会废掉,更何况是畜生。 宫中养的狸花猫大抵是不会抓耗子的,他原本还以为大黑也是这样。 没想到动手之后,令他惊喜万分。 这狼不仅没废掉,战斗力甚至还远超山野中的普通狼匹。 “多谢殿下赞扬。” 南蓁摸了摸大黑的头,它温顺地蹭着她的手。 “借本王养几天。” 南蓁:“不借。” 一口回绝,不留余地。 “呵呵。”萧奕恒早料到她会拒绝,毫不惊讶,“你这性子,还真是少了磋磨。” 再尖锐的石头到了宫里,多多少少都会平滑些,在南蓁身上却一点都瞧不到打磨过的影子。 不过,也正是这般才有趣。 他走到身后的树干旁,抽出没入其中的银针,亲自递给南蓁。 南蓁眉梢一扬,伸手去拿,萧奕恒却没有当即松开,而是靠近她缓缓道,“庆丰殿那晚,是你吧?” 虽是疑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今日得见南蓁出手,瞬间就联想到那晚逼他坠下池塘的人。 找了这么久,居然近在眼前。 南蓁从他手里拽过银针,对上他满含压迫的眼,“多谢殿下。” 萧奕恒笑了笑,与她擦肩而过,在地上留下一串脚步。 冬月赶紧跑过来,“娘娘。” “没事吧?” 冬月摇头,“大黑应该是想去御书房的,谁知在这里碰到了宸王殿下。” 她犹豫了片刻,“娘娘,方才您对宸王动了手,会不会……” “无妨,”南蓁摇头,看着他的背影,“即便我不出手,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又安抚了大黑片刻,拍拍它的背,指着御书房的方向,“去吧。” 大黑听话地窜了出去,冬月亦跟着走了。 清风苑外,杨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奕恒身后。 “殿下,您的伤要不先让太医院处理一下?” 离回府还有很长一段路程,那狼凶狠,伤口不及时处理,容易感染。 萧奕恒摇头,脚步未停,面色微沉。 一只狼,并不足以让他警惕,他真正觉得有威胁的,还是南蓁。 杨初也想到了这一点,问道,“丽嫔确实怪异,需不需要属下把秦大人叫过来?” “不必,”萧奕恒想不想就否定了,“叫过来也没用,一问三不知。” 秦家甚至都还没有他清楚丽嫔的本事。 连这个女儿何时开始转变的都模糊不清。 究竟是她一直在伪装还是…… 萧奕恒突然顿了步子,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杨初不解,“殿下?”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根本不是丽嫔?” 杨初一愣,“殿下的意思是,丽嫔早已换了人?” 萧奕恒点点头。 按照秦尧的说法,丽嫔进了冷宫便性情大变。但进去的人,从来不是疯就是傻,怎么可能彻头彻尾地变聪明? 除非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丽嫔。 但这样的话,真正的丽嫔去哪儿了? 杨初思索片刻,“要不属下悄悄把冬月抓起来询问?” 萧奕恒叹息,“只怕她也不知道。” 一路无话,等上了马车,萧奕恒突然问道,“那个樵夫调查地怎么样了?” “回殿下,他多年前就已经活动在梼山一带,目前没有异样。但他每年冬天都会到城里卖炭,有几个固定的酒家茶肆,包括明月阁都会在他那里买。” 萧奕恒:“他没有亲戚朋友?” “未曾发现。” “他一般什么时候进城?” 杨初:“大年初二,也就是明日。” “直接抓起来吧,”萧奕恒放下轿帘,“回府。” “是。” …… 京城年味十足,春节后的第二天,百姓便大肆涌上长街,其中以小孩为多。 投壶、杂耍、舞狮……欢声笑语交杂在一块儿,间或穿插着两声叫卖。 楼慎给几个固定的商铺送完了炭,系着头巾,戴着帽子,挑着扁担上街,随意找了个台阶,将剩余的炭露出来,招呼过往行人。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冷,连碎炭都买得很快。 不一会儿,箩篼里就空了。 楼慎拍拍手起身,重新挑起扁担,晃荡晃荡地往出城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还顺手买了一根,大口咬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继续上路。 等过了桥头,他便拐进了旁边的陋巷,准备抄近路回家。 走到巷子中段时,楼慎逐渐放缓了脚步,眸色一凝。 第270章 你的脚,可并未留伤 陋巷中藏着人,且不止一个。 这里行人虽少,可并非只他一个,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楼慎稍微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准备穿过这里,重新回到大道上去。 “嗒、嗒、嗒。” 步履踩在雪上,越来越快,在一阵衣袂翻飞声中,骤然停下。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看打扮,应该是某个府邸的侍卫。 “楼慎?”杨初仔细打量着他,确认他的身份。 楼慎低头快语,“你认错人了。” 说着,便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杨初当即展臂拦住,楼慎则迈着轻盈的步子,往旁边躲了。 果然有问题。 杨初不再犹豫,径直朝他扑过去,以手为钩,想扣住他的臂膀,又被对方灵活的走位避开。 楼慎不想恋战,一心只想逃走。 他直接把扁担和箩篼都甩了出去,换得一息机会。 杨初又岂会放过他,朝暗处的人发信号,几个身影同时冲出来,朝他追去。 皆是轻功卓绝之人,在陋巷中你追我赶,出了陋巷,也不曾松懈。 旁侧的行人忙不迭躲开,倒是高楼上的部分茶客有心情看热闹。 卫建恩刚和一个老头下完棋,回到包间里,凭窗而望。 他耳力尚佳,眼力也不错,很快就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 抬手招来暗卫,“怎么回事?” 暗卫应了一句,“好像是宸王府的人。” “哼,”卫建恩轻哼一声,“真是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他又问,“被追的那人是谁?” 暗卫摇头,“不知,看打扮像是个农民。” “这人轻功不错,”卫建恩眯了眯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也不像简单人物。” 他说完,挥手让暗卫隐去,并不打算掺和其中。 双臂抱在身前,漠然地看着杨初等人同楼慎缠斗。 若是单打独斗,楼慎尚且有逃脱的机会,可一群侍卫蜂拥而上,就显得有心无力了。 很快,楼慎就被踹中了膝窝,跌跪在地,几..把刀瞬间架上他的脖子,动弹不得。 楼慎抬头,有些不服气,“你们抓我干什么?” “自然是有事。” 杨初吩咐下属,“马车在那边,带回去。” 他准备车上就问话。 卫建恩看完了全程,正准备坐下喝茶时,突然瞥见了挣扎中的人的脸。 顿时一愣。 他瞧着,怎么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卫建恩垂眸思索的片刻,楼慎已经被蛮横地推入马车中。 双手双脚皆用麻绳捆着,打了死结,动弹不得。 杨初随后坐了进来,垂眸盯着面前人的脸,“你到底是谁,做什么的?” “卖炭的。” 楼慎闭着眼睛,根本不看他,回答问题还算配合,就是语气不怎么好。 杨初冷笑,“若天下卖炭的都有你这般身手,岂不乱套了?” 楼慎呸了一声,总算睁开眼,将杨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高门府邸的侍卫就是不一样哈,看谁都低人一等。” “你少在这里油腔滑调,”杨初审过不少人,知道他这是试图扰乱自己的思路,“武功这么高,砍个柴还会崴脚?” 当初发现黑火药,对外的说法是楼慎崴脚后在山洞里休息,发现有人举着火把上山,以为是匪徒再袭,所以才报了官。 原本他就对这个说法抱有七八分怀疑,现下见了人,就更加笃定楼慎有问题。 “马失前蹄呗,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话音未落,杨初就捏上了他的脚踝,“你的脚,可并未留伤。” 杨初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言语已带上胁迫之意,“你若不说实话,我便真折了你的腿。” 楼慎看着他眼底的狠意,逐渐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只是神态依旧有些鄙视,“原来宸王府的侍卫都是这般审人的,也不怕屈打成招?” 听他道明自己的身份,杨初也不意外,只说,“便是屈打成招,总有点东西露出来,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么?”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问我,自己去查便是。” 楼慎说完,再度合眼。 即便杨初手下已经逐渐用力,他也毫不吭声。 是个能抗的人。 再捏下去,只怕他的脚骨真得碎了。 杨初没有停手的意思,楼慎亦没有屈服的举动。 正当此时,车轮压在碎石上,引得车身剧烈摇晃,随即停下。 杨初松了力道,扭头问,“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只有刀剑相撞的声音传入耳畔。 他立马掀开帘子往外瞧,不知何时,外面来了一群黑衣人,正和宸王府的侍卫缠斗。 对方人数和己方差不多,功夫也不逊色。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侍卫愣了愣,就只这片刻时间,便折了好几人。 杨初见对方来势汹汹,夹起楼慎就往反方向跑。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同伙。 楼慎同样懵懂,只是没让杨初看出来。 身体扭动,拖慢杨初前行的步伐。 很快,杨初就被围堵住了。 “你们是谁的人?” 他朗声问话,却并未得到回应。 黑衣人齐齐朝他攻来,再加上各种暗器,他一人根本抵挡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慎被人救走。 同样是被塞进马车,这拨人动作就温柔了许多。 也没人问话,马车里只楼慎一人。 他动了动方才被杨初紧攥过的脚踝,生疼。 也不知到底伤没伤到骨头。 “呼……”楼慎借着马车飞驰时,两侧轿帘透出的缝看向外面,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等终于停下时,有人进来,将他套在了麻布口袋里,扛着他走。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清楚自己入了什么地方。 只知道过了约摸半刻钟,总算被放了下来。 麻袋打开,楼慎得见光亮,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这里竟然不是阴森的地牢,也不是挂满刑具的房间,反倒是个小院。 处处透着古朴,但做工又十分精细,窗外还有珍贵的花草。 对方虽然解开了麻袋,却并未除去他手脚上绑着的绳索。 楼慎正试图用桌角割开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愈来愈近。 作者没有偷懒滴,只是把两章合为一章了~ 第271章 看来我没有认错人 他当即停下手里的动作,规矩地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 来人逆着光,刚出现的瞬间是看不清容貌的。 待对方走近,楼慎也适应光线后,再度眨眼,瞳孔微缩。 “卫老将军?!” 楼慎根本没期待黑衣人是来救他的,但此刻看到卫建恩,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卫建恩颔首,开口,嗓子低沉,“看来,我没有认错人。” 窗口粗略一瞥,他便让暗卫调集人手去抢人了。 哪怕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人,也不能错过。 楼慎此前是南家的人,南天横独女南芷兮的护卫。 自南天横归隐,南家遣散家丁后,这些护卫也一并消失在京城。 卫建恩还以为他至少会留下一两个,没想到竟连楼慎这样的都遣走了。 卫建恩叹了口气,命人将楼慎手脚上的麻绳都解开,问道,“连你也不知道当年他们到底去了何处?” “不知。”楼慎摇头。 当初他也想跟着小姐一起走,奈何小姐和大将军态度十分坚决,百十个下人,一并遣散了。 给的盘缠自然也十分丰厚。 离开南家后,有人回了故土,有人在京城买了房子,也有的租了田地。 总之做各种营生的都有,但无一人行偷盗之事。 “你既不想离京,为何又在梼山一带活跃?” 卫建恩拧了眉头,“凭你的本事,若想在京城里找个活,应该不是难事。” 楼慎点头,“确实不难,但……” 他垂眸,犹豫了片刻,说道,“卫老将军,实不相瞒,我原本亦计划回乡,但是后来我发现,小姐也许还在京城,所以便舍不得走了。 我家中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姐妹,孑然一身,在哪儿不是过活?” “小姐和大将军既然不想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找到他们,那我们不找便是,但留在京郊,消息广,万一他们哪天需要,我们随时可以冲出来。” 卫建恩一愣,“还有谁?” “都是当初一起看家护院的兄弟,大概二十多个人,包括还住在京城的,也时不时联系。” 南家对他们有恩,南大将军又是他们所钦佩之人,根本不用特意挑明,弟兄们心照不宣。 卫建恩仔细回味着他的话,又问,“你说芷兮可能在京城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家伙总不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一个人丢在京城。 莫非,他其实也并未离京? 楼慎:“是我上街时,偶然瞧见了一个十分相似的身影,我跟在小姐身边多年,必不可能看错,但追上去的时候,早已不见了。” 这二十年,也就撞见过那么一次。 起初他还仔细寻过,后来想通了,索性不寻了,在离梼山五里地的一个小村子住了下来。 那里民风淳朴,道路通畅,去哪儿都方便。 住着住着,也习惯了。 平日里除了在自己院子练武,就是上山砍柴,卖柴卖炭,赚个碎银几两,足矣。 卫建恩有些沉默,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颤颤巍巍的草茎,“这老家伙……走得可真够彻底的。” 语气中,思念大过惋惜。 他已年过古稀,熬死了周围不少人,也不知还有多少年可活,总希望黄土埋到脖子前,能再见老友一面。 如今越发成为奢望了。 楼慎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觉得脚腕好些了,便起身活动了两下,“是啊。” 这也是南大将军有魄力的地方。 那么大的权力,说放就放,走得毫不犹豫,悄无声息。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片刻,卫建恩才问道,“你可知今日抓你的是谁?” “知道,”楼慎点头,“是宸王府的人。” 卫建恩对此并不诧异,“梼山之事,你让宸王损失惨重,他想必也意识到你身份不一般,所以才要抓你回去。但我更好奇的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向楼慎,“你可有暗中和陛下联系?” 宸王和陛下相争,自当皇子时便从未停歇,他引导陛下的人发现了黑火药,自然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一点。 楼慎轻笑,摇摇头,“没有。” 卫建恩没说话,静待下文。 “我发现宸王在秘密制造黑火药,实属偶然,但揭露此事,确实是存心的。” “为何?” 楼慎:“如此大批量的火药,一旦引发,后果不堪设想,京中百姓大半都躲不过去。宸王和陛下的争斗,我这种小人物掺和不了,我能做的只是护更多的普通人周全。 再者,陛下即位以来,做过不少实事,就连我住的那个村子都能感受到,没必要再生事端。” 天下百姓才不关心到底谁当皇帝,谁坐龙椅。 他们关心的是能否吃饱穿暖,能否赚到银子,遇上冤屈是否有处可申…… 能为做到这些的,便是好皇帝。 至于这个人叫萧奕恒还是萧容溪,都没有关系。 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初有成效,他也不愿因皇室动荡,致使民不聊生,战火纷飞。 “我已经料想到宸王会调查我,但陛下那边似乎还没有动静。” 卫建恩笑了笑,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外面的日光,“咱们陛下是个沉得住气的,没让你发现,也不代表没采取行动。” 他说完,突然问道,“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宸王既然对他起了疑心,村子自是不能回去了。 在暗探遍布的城中亦不容易立身。 楼慎扯了扯嘴角,略含苦涩之意,“还不知道呢。” 事发突然,他今日也算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细想。 “那你就暂时留在府中吧,”卫建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我让下人去收拾间院子出来。” 楼慎无处可去,也就没和卫建恩客气,拱手道,“多谢卫老将军。” 卫建恩跟他闲话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刚踏出门槛,还没走下台阶,蓦然驻足回望,“你认识丽嫔吗?” “嗯?” 楼慎一愣,“宫里的娘娘吗?这我无处识得。” 见他一脸疑惑,卫建恩摆摆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歇着吧,一会儿会有大夫过来替你瞧伤。” 楼慎再度行礼,“卫老将军慢走。” 第272章 祭拜 紧闭的宸王府大门被叩开,杨初三步并两步地往里走。 他随手扯过一个小厮,问道,“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 他片刻不耽搁,直往书房赶。 萧奕恒正伏案描摹山河图,听见他沉重又匆忙的脚步,不由得抬头问,“怎么了,这般慌张?” 杨初:“殿下,楼慎被人救走了。” “啪嗒。” 一滴清墨落在画上,瞬间扰乱了意境,整个篇幅尽数毁掉。 萧奕恒垂眸看着纸上的黑点,眉头紧锁,“谁救的?” 杨初低头,“不知。” “是萧容溪的人吗?” “不确定,但看着不像。” 两人斗了这么久,对彼此都十分了解,出手习惯和方式亦有几分揣摩。 而今天出现的黑衣人,从来未曾遇到过。 武功路数也较为新颖。 杨初一时拿不准。 萧奕恒听闻此言,总算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凝视他,“去查,务必弄清楚。” 京城就那么几家有能力从他手底下抢人,他倒要看看,是谁掺和进来了。 “是。” 杨初离开后,萧奕恒随手将废掉的山河图团起来,扔进炭火中。 火苗瞬间就将干燥的纸张吞没。 …… 雪后,难得出了几天太阳,虽光线微弱,好歹是暖和了些。 冬月手里揣着暖壶,在廊下跺脚,等清理完鞋沿的雪渍后才踏进屋子。 “娘娘,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几日南蓁都窝在房中不愿动弹,她有些担心,怕是那日和宸王殿下动手伤着了。 南蓁摇头,摸着大黑身上光滑的毛皮,“现在雪都结冰了,滑得很,容易摔跤,不想出去。” 她又问,“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奴婢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冬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她看,“俞大夫开的方子很好,我喝完两碗就不疼了。” 看她一脸娇憨,南蓁微微勾唇,吩咐道,“一会儿往门口撒点盐。” “好。” 冬月按照她的吩咐做完后,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娘娘,卫小姐让人递了话来,说邀您初十去府上玩。” 初十么…… 南蓁估摸了一下,多问了句,“她可有说别的什么事?” “这个倒没有。” 南蓁:“那你替我回了,就说我那日有事,不太方便。” 冬月乖乖点头,“哦,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等到初十那天,南蓁起了个大早。 打开门时,天还未亮,檐下的灯在寒风中左右摇晃,连带着烛火也明明灭灭的。 南蓁带了件狐裘披风,踏着早晨的霜,独自离开了皇宫。 踏上长街,行人稀少,步履冷清。 她先是去到万家酒肆,问酒家要了两坛子酒。 南蓁每年都来,连酒家都已经认识她了。 把酒递给她时,笑道,“姑娘,你今年稍微晚了些啊。” 之前辰时不到就来了,今日却已辰时二刻才到。 “是,刚搬了家,住得远了些。” “难怪,”酒家擦擦手,张嘴呵了呵气,“天可真冷,店里老婆子新磨了豆浆,热乎的,姑娘要不要来一碗?” 南蓁笑着摇头,“不了,有酒就够。” 她道别了酒家,又去广食斋里选了些点心,避开耳目,出了城门。 一路往西,路过一处短亭,再往前数百步,便能看到一座山。 山体矮小,灌木丛生,此时皆被雪覆盖,已经辨不出上山的路。 但南蓁已经走过十年了,对这里熟悉得很,很快就从侧边攀爬而上。 这里埋着许多人,大多是穷苦人家,皆无碑无名,连盗墓贼都懒得来挖。 南蓁踏过荒草,走到中间偏后的位置,这里有两个小小的坟堆,相隔不远。 其中一个,还是合葬。 往常,坟堆前不会有任何东西,今日却不同。 刚烧到一半的蜡烛和香,以及淡淡的酒味—— 有人比她先到一步。 南蓁眉头微蹙,蹲下身。 坟前被人踩踏过,却没留下完整的脚印,显然已经清理过了。 从蜡烛烧的程度看,此人离开不过两刻钟。 南蓁心中不安,四处查看了一番,却并未发现有人。 地方如此隐蔽,且每次她来,都十分小心,怎么还会有人找到这里? 看不出端倪,南蓁也只能暂且将疑惑放下。 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燃了香,再把酒洒在地上。 两个小小的坟堆里,一个住着师父,一个住着师父的双亲。 小时候,她还经常偷偷跑去两位老人家里蹭饭。 但每次都会被师父拎着衣领捉回去。 师父说,两位老人喜清净,不想被外人知道,所以要她格外注意。 但她每次都会反驳,说自己去的时候,他们可高兴了,会做一桌子好吃的。 可惜在她十岁那年,两位老人便去世了。 一人病去,一人殉于灵堂。 师父还在的时候,每年初十,都会带着她买一坛酒过来。 四年前师父去世,她便只能独自前来,酒也从一坛变为了两坛。 师父的身世,她好奇过,却从未问过,因为师父自己好似也不愿意多提。 可明月阁出事后,她接触到了不同的人,心中难免多了丝揣测。 南蓁在坟前站了半个时辰,便下山去了。 身后有树影微摇。 南蓁重新回到大路上,快靠近城门时,突然听到身后一道清脆的声音。 又惊又喜地喊道,“姐姐!” 南蓁转身,见庄淼淼小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过了年,又长一岁,他也窜了个子,不再跟小萝卜丁似的,眉眼也长开了些。 “是你啊,”南蓁还是习惯性地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才发现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于是又收回来,“你长高了不少,也俊俏了不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庄淼淼:“没关系,我认得姐姐就行。” 他回头,招呼落后几步的男子,“大哥哥快来。” 男子应了一声,温润疏朗,“来了。” 南蓁一早就注意到了他,眼底闪过些许诧异,待他走近,又快速将情绪敛下。 秦庸站在南蓁面前,拱手作礼。 有小孩在,他并未道出她的身份,只称,“姐。” 第273章 怎么,觉得我蛇蝎心肠? 南蓁略颔首,神色如常。 她心中虽疑惑两人为何会在一块儿,却没有多嘴问。 对她而言,不重要。 倒是秦庸拱手,主动解释道,“今日出城玩,到了附近的村子,找不到路回城了,恰好遇到了小庄,麻烦他带我出来。” 庄淼淼对着他笑了笑,又看向南蓁,乖巧点头,“是的,大哥哥还在说我家的饭菜好吃!” 都是屋前院后自家栽种的菜蔬,新鲜得很。 小灶一炒,入口热热乎乎的,甚至有些烫嘴,比府中传上来半凉的菜自是好吃不少。 南蓁听完,抬头看向秦庸,还没等开口,秦庸便自己交代了,“付过银子的。” 直接给夫妇俩没收,他便放在了茶柜上。 南蓁看过秦庸的资料,知道他和丽嫔的关系一般,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不像秦方若有意无意地给自己使绊子,无恩无仇。 亦知他对人谦逊有礼,却从来不亲近,任谁都是三分疏离。 所以他两度主动向自己解释,令南蓁有些惊讶,顺道问了句,“现在仍是年节,怎么没在家陪着亲人?” 秦庸笑了笑,配合着她的步子往前走,“今年回京早,已经在府上待了不少时日了,若整天在他们面前晃悠,只怕会惹人烦。” 他扭头看向南蓁,“大姐姐也是出来玩的吗?” 秦庸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奇居多,但不会显得过分探究,语气听着也还算舒服。 后宫娘娘能出宫的很少,更遑论出城。 一来城外冷清,二来没有亲戚朋友,鲜少会有姑娘家独自外出。 南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轻笑一声,“嗯,算是吧。” “城郊风景确有一番滋味,”见她不愿意多说,秦庸也不刨根问底,只顺势道,“城里虽然热闹,可总归少了些什么,今日出城,我可算想明白了。” “什么?” 秦庸勾唇,“安宁平和啊。” 城里的人,太浮躁了,做事总讲究效率、利益,尤其是世家大族间的交往,更是如此。 他继续道,“也许是我这些年在外面跑野了,总觉得在四四方方的高墙里待不住。” 南蓁柳眉微抬,难得有些讶异。 没想到秦家竟然还有能生出这般心思的人。 “各有各的好吧,”她眉眼松动了些,“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秦庸顺嘴接道,“成佛无须菩提叶,梧桐树下亦参禅。没想到大姐姐跟我竟有几分相似。” 南蓁点头,神色淡淡的。 三人一路踏入长街,周围逐渐热闹起来,行人增多,商铺林立,吆喝不断。 有人扛着草把从旁边经过,秦庸叫住了他,从草把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一直默默走在身侧的庄淼淼,“你娘不是让你买点心吗?天冷,买了就早些回去吧,别叫爹娘担心。” “好。” 庄淼淼拿着糖葫芦,冲两人挥手,“大哥哥再见,姐姐再见!” 南蓁抬手回应,“路滑,回家小心。” 庄淼淼离开后,南蓁亦准备回宫,辞别的话还没说出口,秦庸突然道,“好不容易遇见,我请大姐姐听个戏吧?” 他面色柔和,只是提议,并未任何压迫之意。 南蓁对他也有几分好奇,恰巧又有些渴了,便点头道,“可以,正好讨碗茶喝。” “大姐姐这边走。” 秦庸带她去的是水袖居,京城中颇负盛名的戏园,年节时几乎座无虚席。 幸而他认识这里的老板,才勉强寻得一间雅室。 台上的人粉墨登场,咿呀声自唇齿间溢出,一折结束,往往赢得满堂彩。 南蓁坐在窗边,手肘微曲,撑在桌沿,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这戏还挺新颖的,你之前听过吗?” 秦庸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闻言一笑,“刚回京的时候听过一次,大姐姐是想我透露一些,还是自己往后听呢?” “说吧,”南蓁垂眸,放下杯盏,“我一向没什么耐性等着台上慢慢唱完。” 所以她也不怎么来戏园。 秦庸点头,“这出戏说的是一名书生进京赶考,高中后便欲毁掉当初家中定下的亲事,另娶一位官家小姐为妻。 当初同他定亲的女子知道后,苦苦挽留了好久,奈何他心意已决,只能放手。谁料三年后,两人在宴会上遇见,原来那女子竟是相府遗落在外的千金。 书生虽和官家小姐成了亲,但仕途并不顺遂,还时常被自家夫人数落,也被夫人娘家瞧不起,日子过得很郁闷。现下再度相遇,他十分后悔,想和那女子再续前缘,女子自然不搭理。” 故事概括起来很简单,但其中犀利的话语吸引了不少年轻姑娘,所以这折戏自推出后,已经唱了不下五次了。 秦庸说完,突然饶有兴趣地看向对面之人,“大姐姐觉得,这结局如何?” “仓促了些。” “嗯?” 南蓁慢条斯理地晃着手腕,看着茶水沿杯壁打着旋儿,“换做是我,大概不会让负心人这么好过。” 秦庸:“愿闻其详。” “言语讽刺怎么够呢?”她微微扬起嘴角,仿佛一朵有毒的娇花,“我不仅要让他夫人知道他当初悔婚之事,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状元郎是个背信弃义、不值得深交和托付之人。 他在意什么,那便毁了什么,名声、权力、财富……一样样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足以透露出南蓁的性子。 对待辜负过她的人,在她有能力后,一定会报复回去,绝不可能心慈手软。 秦庸心中一惊,总觉得她是在说戏中人,又是在说戏外人。 南蓁看着他眼底闪过的诧异,轻笑,“怎么,觉得我蛇蝎心肠?” “那倒没有,”秦庸摇头,“既然做了选择,就要为此负责。” 哪怕再严重的后果,也得扛着。 南蓁眉毛一扬,“这句话我甚是爱听,‘后悔’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可惜总有些人天真地以为能够补偿。” “大姐姐说得有理。” 秦庸端起茶杯微微示意,热茶下肚,他也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第274章 上了船就下不去了,除非死 戏还没有唱完,两人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雅室里,继续往后听。 南蓁本着一个好看客的自觉,认真盯着上台又下台的人物,心思却飞远了。 她以为秦庸会跟自己提起秦尧等人,没想到坐了这么久,却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仿佛真就为了请她听一场戏。 秦庸并非对她不好奇,而是了解一个人,不一定要句句试探,言行举止皆可窥得一二。 戏毕,两人在水袖居门口分开。 南蓁径自回宫,而秦庸则沿着长街回了府。 小厮在清理道路上已经冻成冰的雪,见他回来,垂首行礼。 秦庸右拐准备回自己院子,刚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转头问道,“老爷和夫人呢?” “在前厅呢。” “知道了。” 秦庸调转脚步,去了前厅。 甫一靠近前厅外面的回廊,便听到里面细微的交谈声。 秦尧将手伸到火炉旁烤火,看向端坐在一旁的李娇,问道,“明日是各家女眷进宫探望的日子,你去吗?” 按理说,被打入冷宫的嫔妃是不允许探望的,也没人愿意踏进那种晦气的地方。 奈何南蓁与众不同,进去之后反倒越过越顺,越来越好,实在怪哉。 知道的,清楚她在冷宫;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入主中.宫了。 “我是不想去的,”李娇撇撇嘴,“见不得她那副模样。” 最近几次见面,没一次舒心的。 南蓁即便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都能把她气个半死。 秦尧沉默了片刻,犹豫道,“她也就是性子有些乖戾,骄纵任性了一点,其余的倒也还好……” “你说这话自己信么?” 李娇一点都没给他面子,说完后,兀自叹息,“咱们总不能次次都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吧?” 秦尧也颇为头疼,摁了摁眉心,还没决定好,突然听李娇压低声音问道,“宸王殿下那边有没有什么指示?” “没有。” 李娇松了口气,“那便好,既然殿下没有授意,我们又何必惹那麻烦?” 秦尧看了她一眼,摇头,“就是没有授意才更加令人忧心。” 秦家早就站在了宸王一派,平日联系虽不算紧密,可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断了联系。 他怕的是宸王已经将秦家边缘化乃至放弃了。 李娇不太懂朝堂之事,闻言一怔,“若宸王殿下放弃了秦家,我们岂不是就能置身事外了?” 她只要一想到争权夺利这些事,便整日都提心吊胆的。 做官不比行商。 做生意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最坏不过亏本罢了,可官场上一不小心是会掉脑袋的,搞不好还是满门抄斩,尤其涉及党派之争,流血者不计其数。 “哼,哪有你想得这么好。” 秦尧轻哼一声,语气微沉,“上了船,就下不了了,除非死。” 李娇大骇,“老爷?” 秦尧继续道,“若秦家真被宸王殿下放弃了,一旦出事,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就会被第一时间推出去。” 到时候怎么挣扎都没用。 “那这该如何是好?”李娇眉头紧蹙,“要不我明日还是进趟宫吧?” 起码殿下对南蓁还是很感兴趣的。 秦尧面色并未松动,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准备些礼物,挑好的,说话做事也注意着些,别再起冲突了。” 李娇这些年虽然蓄了脾气,但本质还是容易暴躁的一类。 南蓁又极擅抓这种细微之处给人以重击,他怕李娇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又整得不欢而散。 “老爷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她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刚踏出门槛,拐了个弯,便看到大步从翠竹后面走出来的秦庸。 李娇敛下眸中的情绪,笑道,“不是说出去玩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到,听下人说爹娘在这儿,便过来看看。” 秦庸略带笑意,他已经听完了全程,仍旧佯装不知地问道,“娘这是准备去哪儿?” “明儿该进宫探望你大姐姐,我得去准备些东西,”李娇不欲和他多言,指着半开的门道,“你爹在里面,去吧。” “好。” 秦庸踏进门槛时,秦尧恰好抬头。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颇为满意,脸上的愁容跟着消散了些,“才回来吧,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多谢爹。” 父子俩并没有什么话好说,简单寒暄了几句,秦庸便准备回院子休息。 秦尧见他起身,突然问道,“这次回京能待多久?” 往常,他都是过了上元节便走,上个月他提前回京,只怕离开的时间也会早些。 没曾想秦庸思索了片刻,应道,“这次就先不走了吧。” 秦尧一愣。 他紧接着说,“我发现京城这几年变化大得很,很多地方我都还不曾好好逛过,想多留些时日,看看那些新奇玩意儿。” 接触一下从前未曾留意的人。 “好,好。” 秦尧连说了两声好,由衷开怀,“你娘对这些熟,有什么想打听的,直接问她便是,你若想……”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想到秦庸并不愿入仕,为此不惜常年游学在外,以避开京中的风风雨雨,此时提起,反倒煞风景,于是赶紧收声。 “爹想说什么?” “没事,”秦尧笑道,“你先下去吧,我还有事要去书房一趟。” 秦庸颔首,略行一礼后退下。 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知道,但他不甚在意,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 许是昨日奔波,身体疲倦,这一夜,南蓁睡得极好,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冬月端了铜盆进来,才慢吞吞地换上衣裳,由着她梳洗打扮。 冬月替她拢着发丝,欲言又止,眉宇间还透出几分焦躁,看得南蓁十分不解。 她透过铜镜,望向冬月的眼睛,“怎么了这是,被欺负了?” “没有,”冬月将最后一缕头发梳顺,几番犹豫后才道,“今日各宫家眷都会进宫探望,往年夫人和二小姐也会来的,不知今年是否一样。” 她既盼望着来,又希望她们不来。 矛盾得很。 第275章 截然不同 若不来,娘娘便只能看着她人团团圆圆,无亲人陪伴,与烛火相守。 来,又极易闹得不欢而散。 南蓁看她眉眼低垂的模样,笑道,“别愁了,再愁就成小老太婆了。” “娘娘是怎么想的?” 南蓁接过她手中的木梳,自己顺了两下,“来与不来都没什么要紧,我不在意。” 她早就不需要依靠秦家了,如今的情形,反倒是她对秦家人重要一些。 说起这个,南蓁不免想到了昨日听戏一事,“冬月,秦庸这个人你有了解吗?” “您说公子啊……”冬月想了想,摇头,“奴婢虽然在秦家待了十来年,可见公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晓得他是个十分疏淡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游学在外,即便回府,也几乎都在自己院子里待着,或者外出游玩,不怎么跟其他人交流。” 南蓁一愣,“连秦方若也不搭理吗?” 冬月:“嗯,奴婢总觉得二小姐有些怕他。” “倒是有趣,”南蓁轻笑,“一母同胞,我还以为两人关系很好呢。” “没有,”冬月继续道,“虽然公子看着清冷了些,不过奴婢认为他算是个好人。” 南蓁:“怎么说?” “公子从来没有欺负过您,也没有看不起您,比二小姐好多了。” 南蓁闻言一笑,“这就是好人啊?” 冬月嗯了一声,有些疑惑。 南蓁没多做解释,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对今天这个发髻十分满意,“没事。” 这样的人用冷漠形容更为合适。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吃饭吧,有些饿了。” “是。” 用过早膳,南蓁刚拿出剑擦拭,准备趁着天气好,去院子里练练剑,小桂子就来了。 他对着南蓁拱手,笑呵呵的,“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紫宸殿。” 南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没说什么事?” “没呢,您去了就知道了。” “行。” 南蓁顺手将长剑插回剑鞘,递给冬月,示意她帮自己放好,跟在小桂子身后,“那就走吧。” 小桂子连忙在前边引路,甫一转身,又听南蓁说,“等等。” 他不解回头,就见冬月递过来一个小袋子,“桂公公,这是给你的。” 小桂子下意识掂了掂,听到里面的声响,“娘娘,这……” “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前几日忙,忘了给你,索性现在给了,”南蓁笑道,“是些碎银,民间的说法,讨个喜气,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小桂子跟两人都很熟了,此刻也没假意推辞,恭恭敬敬地再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南蓁颔首,“走吧。” 冷宫偏远,附近没什么人,热闹也就传不进来,但踏出殿门,路过两间空置的宫殿,周围逐渐有了人声。 细微但温馨。 南蓁不由得多听了两耳朵,大抵都是府上的一些趣事。 本来没什么稀奇的,但深宫无聊,这些贵人们成日困在高墙之内,日子平静如死水,宫外的一点动静就足以让她们议论好久。 南蓁突然觉得有些可悲,叹了口气,抬眸,才注意到跟在自己身边的小桂子越走越快,看起来心中焦急得很。 她不免放缓了脚步,有些奇怪,“何事这般慌张?” “没,”小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配合着她的步子,“奴才是怕您听了伤心。” 毕竟秦家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陛下叫娘娘过去也正因为此。 怕周遭热热闹闹的,而她独自一人在冷宫,心中落寞,所以政务还没处理完,就急着让自己赶过来了。 南蓁恍然,摇摇头,“无妨,这些伤害不到我。” 她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不需要这般精心保护。 但……需不需要,和有没有,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南蓁嘴角微扬,留意到小桂子还看着自己,很快就将笑容隐了下去。 紫宸殿内燃了炭火,又点了熏香,即便窗户大开,也不觉得冷。 张典捧着盏热茶,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却没有焦距。 萧容溪看完一本折子,抬头,见他有些出神,遂问道,“在想什么?” 张典默了几息,才开口,“没什么,只是昨晚酒喝多了,现在有些犯困罢了。” “这样啊。” 萧容溪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的脸,重新落在折子上,“听说你爹最近在翻阅从前的卷宗,可有何发现?” 早些年先帝在时,有不少错判的案子,他虽然纠正了些,但未免遗漏,于是吩咐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再仔细核查一番。 张聪身为大理寺卿,自然也在其中。 张典避开了他的视线,“暂时还没有。” 萧容溪眉梢微动。 两人从小就认识,彼此熟悉,虽不能完全猜透对方的心思,但还是能觉察出大半。 张典这个状态,并不像是醉酒,反倒像是藏了什么没说。 他不愿意开口,萧容溪也不会紧抓不放,只道,“没有是最好的,希望这一次彻底厘清后,该奖的奖,该罚的罚,最重要的是,让心存歹念的人不敢付诸行动才好。” “嗯。” 张典微微颔首,放下杯盏,正想找个由头起身告辞,就见南蓁施施然从门外进来。 “陛下,丽嫔娘娘来了,”他挺直脊背,对萧容溪略行一礼,“我就先走了。” 萧容溪也看到了南蓁,注视着她靠近,对张典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张典路过南蓁时,依旧主动见礼,南蓁亦点头回应。 只是擦肩而过后,她不免回头,盯着张典的背影看了几秒,问道,“他怎么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 萧容溪轻笑,“酒喝多了。” 直到离开紫宸殿的范围,张典才缓下步子,眉头紧拧,长吐一口气。 他不是涉世未深的纨绔子弟,整天只知吃喝玩乐,早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这次之所以有些不自控,是因为张聪在翻阅卷宗时,不仅发现了问题,而且深究下去,很可能是个大问题。 只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仅限于猜测,没有证据,所以张典才会三缄其口。 宝贝们新年快乐!! 第276章 朕很喜欢 有积雪自松枝上落下,随风吹散成细小的雪渍,打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张典压下心中的担忧,拍了拍脸,大步往前走,兀自道,“是喝多了些,回去睡觉。” …… 此时的紫宸殿内,气氛比刚才和缓了不少。 南蓁身上染的寒气在进来不久后就被烤化了。 守在火炉旁,暖烘烘的,但某人的视线更为炙热。 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想忽略都不行。 南蓁忍不住抬头,“陛下盯着我做什么?” 萧容溪弯了眉眼,略带戏谑地说道,“小桂子新年都有收到东西,不知朕有没有呢?” 这是要礼物来了。 南蓁出门时,确实从房间里顺了样东西,但还没想好要不要给。 于是道,“陛下什么都不缺,我实在想不到送什么好。” 萧容溪见她都没敢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更觉得有趣,折子也不看了,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宫里确实不缺什么,但你给的总归不同。” 自觉察到南蓁不排斥、甚至还有些纵容他的态度时,萧容溪说话就越发直白了。 换做以前,这种话绝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算是听别人说,大抵也会嗤之以鼻。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自己竟成了那画中人。 南蓁佯装镇定地瞧了他一眼,微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的心绪。 萧容溪也不点破,只含笑等着。 她磨磨蹭蹭地从袖中掏出一个花结,跟烫手似的,快速塞到萧容溪手里。 “喏,上街时随便拿了一个,你看想不想要,不想……” “要。” 南蓁话还没有说完,直接被男人清润的声音打断。 他将花结置于掌心,指尖轻抚,看着略显毛糙的线条和明显生疏的手艺,开口,语气有些玩味,“这是在哪里买的,生意应该不怎么好吧?” 南蓁自顾稳定心神去了,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人家生意可好了……” 话到一半,才觉得不对。 抬头,即撞上对方深邃的眸子,已经脸上尚未收起的调侃之意。 南蓁知道他猜出这花结是自己动手做的,正想说些什么狡辩一下,萧容溪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径直问道,“学了多久?” “嗯……”南蓁想了想,“也就半天吧。” 她手掌并不细腻,手也不巧,提得了大刀,却对这绳结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阿婆手把手教她,才勉强做出这么一个像样的。 “朕很喜欢。” 萧容溪依旧保持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样子。 还顺手就将这丑丑的花结系挂在了腰间。 南蓁确实羞赧,没经验,但被人以情感相逼,不反击又不是她的性格。 于是下巴一扬,看向萧容溪,“那我的东西呢?” 萧容溪瞬间就不说话了,眼神还有些逃避。 南蓁不仅没为此失落,还跟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似的,颇为得意,“陛下是不是忘了啊?” “戏本子上都说,判断一个男子是不是良人,不能听他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若什么行动都没有,任他说得天花乱坠……” 南蓁看着越发靠近的人,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过年啦,看点甜的吧! 第277章 一定要放在身边,时时见才好 “……也不可以相信。” 南蓁坚持把话说完,眨眼,人已到跟前。 萧容溪比她高些,近距离俯视,尤其他还弯腰低头,将空气进一步压缩,呼吸隐隐交缠。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有着倒影,一含笑,一慌张。 南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裾,薄唇微动,故作镇定道,“陛下虽然长得好看,但美男计对我不管用,我这儿没有虚活儿,只看实际举动……” 话到一半,便听得男人一声轻笑,极低极低,几乎不可闻。 萧容溪视线扫过她的眼和唇,一路向下滑落到腰际,见上面空无一物,半点饰品都瞧不见,于是从袖中掏出一枚弯月状的玉佩。 在她的注视下,仔仔细细挂好。 “朕既然开口问你要东西,又怎么会不给你准备呢?” 南蓁习武,喜欢轻便的装束,不会佩戴多余的首饰珠宝一类,所以他想了半天,也就觉得这挂在腰间的玉佩好些。 既不张扬,又不会阻碍行动。 萧容溪虽然将玉佩佩戴上了,可却迟迟没有退开,连手也不曾挪动,还在她腰际流连。 没贴上,但指尖靠得很近,半寸都不到。 想碰又不敢碰。 南蓁原本就微微向后仰着,不太舒服,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也有些撑不住了,腿稍微一抖,眼见就要往后退,萧容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宽厚的手掌搭在侧腰上,明显感觉她身体僵了僵。 动作轻轻,热意传渡,南蓁一时屏住了呼吸,垂眸,睫毛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 直到掌下的人逐渐放松,萧容溪才敢搂得实些,也更贴近她,还兀自解释了句,“怕你摔了。” “……” 南蓁嘴角一抽,干笑两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没、没事,我摔不着。” 明明是两个看遍风景的人,对话却宛如稚子。 原来这世上,还有他们都没触碰过的领域。 人虽脱离了萧容溪的胸怀范围,可方才试探性的举动是被允许的,所以他言行也大胆了些。 “朕刚才好像听到了你说‘良人’二字。” 南蓁一脸无辜,“不是我说的,是戏本子里说的,陛下看那么多戏本子,难道没看过这句话?” 萧容溪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朕没有看到过这句,但朕看到过另外一句。” “什么?” “喜欢的人,一定要放在身边,时时相见才好。” “嗡——” 南蓁脑中似乎有根弦断开了,难得思维滞涩,这是……一语双关的意思? 萧容溪见她睁着一双闪烁的杏眼,透过水蒙蒙的雾气看自己,也知道见好就收。 抬手拍拍面前人的脑袋,“好了,朕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你先自己玩会儿。” 说完转身,重新回到了桌案后,嘴角微勾。 他走开后,空气都顺畅了不少,南蓁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并不打搅,窝在软榻上吃果子去了。 互不干扰。 约莫过了两刻钟,南蓁觉得有些无聊,遂拿起腰间弯月状的玉佩把玩起来。 玉料极好,洁白无瑕,就是这做工稍显欠缺,一看就不是出自老师傅之手。 她轻轻摩挲玉佩,用指尖勾勒着上面的弧度,看着不远处的人,突然福至心灵。 “陛下。” 萧容溪听到声音的时候,人已近在眼前。 南蓁捏着玉佩,身体前倾,与他相隔半个桌案的距离,“这手艺人的手艺也不怎么样嘛!” 萧容溪抬眸,略感无奈地看着她,“你想如何?” “我想让他多练习练习,下次再送人的时候,要更精美的。” “好,”萧容溪配合着应下,“朕一定转告。” 南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扳回一城。 萧容溪知她待在这儿无事可做,遂道,“无聊的话要不先回宫,朕处理完折子就来。” 南蓁也正有此意,点头道,“行。” 看她飞快转身,走得毫不留念,萧容溪不由得挑眉,再度出声叫住她,“朕晚上去你那儿用膳。” “好,我让冬月多准备些。” 南蓁头也没回地走出紫宸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潇洒得很—— 她就是故意的。 萧容溪并非看不出来,只笑着摇摇头,由她去了。 刚要落笔,突然顿住,唤了声,“飞流。” “属下在。” 萧容溪言简意赅,“送丽嫔娘娘回宫。” 飞流一愣,略有不解。 但对上萧容溪不容置否的眼神,立刻领命前去。 南蓁步子轻快,路过露华亭,便撞见在此处赏雪说话的贤妃和陈老夫人。 两人看到她,立刻停下了话头,纷纷抬眼瞧过来。 陈老夫人身着暗紫色的夹袄,慈和的面相掩不住周身的凌厉。 初到宫中时,冬月就给她介绍过这位雷厉风行的陈老夫人,南蓁没敢小瞧。 此刻撞上对方平静中有略含审视的眼神,南蓁微微颔首示礼,不准备多待。 她和贤妃没有闲话的必要,和这位陈老夫人更没什么好说的。 可对方却不准备让她这么轻易就走了。 贤妃好不容易等到陈老夫人进宫,自然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想讨个法子。 如今南蓁自己撞上来,岂有放过之理? 祖母在这儿,她有底气多了。 她倒要看看,南蓁是否还像之前那般嚣张。 贤妃朝银夏示意,银夏立即踏出亭子,朝南蓁小跑而去。 陈老夫人瞧了贤妃一眼,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没有反驳,是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 她叱咤多年,难道还会怕一个小丫头? 最近有关丽嫔的传言太多了,她也忍不住想亲自会会。 “丽嫔娘娘!” 银夏紧赶慢赶,总算在南蓁即将走出视线时喊住了她。 南蓁不慌不忙地回头,“何事?” 银夏福了福身子,“我家娘娘和老夫人请您去亭中一叙。” 南蓁眉毛一挑,隔着灌木和曲水望去,轻笑一声,“叙什么?” 银夏也没想到她如此问,只答,“奴婢也不知,您去了就知道了。” 顿了片刻,又补充道,“老夫人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前些日子,秦夫人还去陈家拜访过呢!” 第278章 这人,不能留 银夏说这话时,言语中透着几分骄傲。 她原先就是陈家的丫鬟,贤妃未入宫前,便跟在身边服侍着。 入了宫,自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宫女。 别人提起陈老夫人,皆是敬佩之色,她自然也跟着沾光。 别看丽嫔在宫里无法无天,可她的娘家,秦家人,还是必须得对陈老夫人恭恭敬敬的。 南蓁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不由得好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这人,小部分时候吃软不吃硬,大部分时候软硬不吃。 银夏要不多嘴这一句,她兴许就去了,现下是一点都不想动。 银夏被这个问题砸得两眼发懵,“丽嫔娘娘,您……” 亭子里的人见银夏久久未归,忍不住抬眼望去。 只能瞧见银夏立在她跟前说着什么,而南蓁的表情颇为玩味。 陈老夫人不免蹙了眉头,连眼角的皱纹都诉说着不满,扭头看向贤妃,“身为二妃之一,协理后宫,竟连一个嫔妾都使唤不动?” 先前贤妃朝自己诉苦,说南蓁的种种劣迹,她还有些怀疑,如今倒是信了八九分。 贤妃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祖母,别宫的人自然不敢忤逆,可丽嫔实在嚣张得很,别说是我,就连端妃都不行。” 两人本来平分秋色,互相看不惯,现在都因着丽嫔选择站在一起了。 “哼,”陈老夫人轻哼一声,“这样看来,的确是秦家没把她教好。” 她果然没说错,李娇那样的出身和性子,能教出什么懂礼的人就怪了。 贤妃:“跟秦二小姐比,确实差远了。” 陈老夫人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南蓁,眼皮微压,“无妨,她不过来,我们过去就是。” 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就行。 “祖母您慢点,小心滑。” 贤妃搀着她,刚踏出亭子,没走两步,就见飞流大步从右边奔走而来。 两人顿时停下脚步,重新退回亭子中。 银夏还站在南蓁面前,陡然听到身后的脚步,立马回头,见到飞流,微微一怔。 “飞流大人。” 飞流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对南蓁拱手,“娘娘,陛下让属下护送您回去。” “护送”一词用得很有意思,暗讽的是谁,不言而喻。 飞流刚领到任务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理解,等到露华亭,茅塞顿开。 今日各宫家眷齐聚,难免有像陈老夫人这般地位尊崇之人,陛下怕娘娘受刁难,所以才把他放到娘娘身边。 虽然他私心里觉得以丽嫔娘娘的凶狠程度,一定是找茬的人讨不了好,可谁让陛下在意呢? 这大概就是锦霖那日跟他讲解的“关心则乱”吧。 南蓁对着飞流点点头,又瞧了瞧一旁面色不佳的银夏,笑道,“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和陈老夫人解释一下吧,两相权衡,我还是得听陛下的话。 可她又毕竟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我也不能不尊敬。” 银夏听着这话,脸色都白了。 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 这时候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是。” 飞流知道亭子里有人,却并未招呼,只坠在南蓁身后,尽心尽责。 直到离开露华亭,进到另一个宫道,南蓁才问道,“你不用和她们俩见礼吗?” 飞流嗯了一声,“属下只听命于陛下,别人管不到属下头上。” 既然两人和南蓁起了冲突,陛下又有意维护,他自然也要表现地强硬一些。 南蓁笑了笑,没再多言,大步往冷宫去。 银夏回到亭子,将南蓁方才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两人,听得贤妃脸色逐渐难看下来。 “祖母,您这下可算相信了吧?她不仅性格骄横,不服从安排,陛下还处处维护,很是难办。” 只怕再这么下去,她和端妃就算联手都压不住。 相比于贤妃,陈老夫人就显得冷静多了。 她屏退周围的宫女,压低声音道,“原先,我只当时是陛下沉湎于她的皮囊,心想过段时间,等陛下看腻了就好,对你构不成威胁。没想到,她展现出来的本事越来越多,你一开始说,她还会武功?” 贤妃点头,“而且还不低。” “嗯,”陈老夫人看着亭外的雪色,眼神无波,“这人,不能留。” 假以时日,恐成祸患。 杀人的话仿佛跟吃饭喝茶一般随意。 贤妃心中虽欢喜,却仍旧有担心,“祖母说的我都明白,可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刺杀不行,南蓁武功高,普通刺客奈何不了她,还容易暴露自身。 下毒不行,陛下时常和她一同用膳,身边还跟着个医术出神入化的俞怀山,用毒风险太大。 言语为刀更不行,南蓁不上当。 “你太心急了,”陈老夫人看了贤妃一眼,叹道,“陛下现在维护她,你贸然动手,不管是什么方式都容易适得其反。” 贤妃一愣,“祖母的意思,是先瓦解陛下对她的偏爱和信任?” 陈老夫人点点头。 …… 南蓁刚踏进冷宫殿门,大黑便欢天喜地跑出来迎接,绕着她膝头打转。 南蓁摸了摸它的头,“冬月呢?” “嗷呜。” 大黑领先两步往前走,还时不时回头看南蓁跟没跟上。 直到靠近前厅,它才停下来。 大黑没像往常一样蹿进去,反而双爪刨地,目光炯炯地盯着厅堂内,呈戒备状态。 “啊呀,这狼又来了,冬月你赶紧把它赶远一些。” 是李娇的声音。 冬月一脸无奈,她早就说过大黑极通人性,只要她表现地不那么抗拒,是不会被攻击的。 奈何李娇不听,一边躲还一边拿根枯枝做抵御,自然引起大黑的警惕和敌意。 冬月走到门口,准备安抚大黑一下。 抬眼,见南蓁悠然信步回来,眼前一亮,“娘娘!” 南蓁点了点头,将大黑招呼到自己身边,带着它一起进了厅堂。 她耳力好,远远的便听到李娇害怕到发抖的嗓音,没当回事。 大黑也是冷宫的主人之一,凭什么她害怕就得把大黑赶到外面去? 南蓁进门后,瞥了李娇一眼,径直到上首坐下,“夫人今日做什么来了?” 第279章 邪门 李娇见大黑朝她呲牙,定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 但它只贴着南蓁脚边走,并不靠近。 南蓁落座,它便也顺势蹲坐在一旁,呈护卫的姿态。 李娇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想起南蓁的问话,嘴角扯出一抹笑,“今日各家女眷进宫探望,我便来了,给你带了些东西,你在宫中兴许用得着。” 她指了指桌上一堆用红绸缎包裹得精致的盒子,南蓁瞧了眼,笑道,“难为夫人了。” 自唇齿间溢出的声音藏了些调侃的意味,听得李娇面色一僵。 她这二十年来,还从未和南蓁这般低声下气地说话。 偏偏对方还好似不领情的样子。 她心中升起几分烦闷,止不住又要发作,刚落下脸子,就想起出门前秦尧的嘱咐,遂咬牙咽下。 “这是我当娘的应该做的。” 李娇顿了顿,又道,“俗话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从前爹娘对你的关心是欠缺了些,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希望还不晚。” 她原本想去拉南蓁的手,表现地亲昵些,可甫一起身,大黑就站了起来,目露凶光。 她只好干笑两声,又跌坐下去。 南蓁听着她的话,眉头一挑,眼珠微转,看向冬月。 不就过了个年吗,怎么人都疯魔了? 就仿佛是一只狐狸披上了兔毛,然后说自己要吃草一样。 冬月耸耸肩,表示不理解。 今早她见李娇进来的时候,也吓一跳,还以为夫人又来训人了。 没曾想进来后一直客客气气的,知道娘娘不在,就坐在椅子上等,少见的耐心。 “嗯……”南蓁抬眸看她略显僵硬的嘴角,默了几息才说,“知道了,夫人若是没事就请回吧,我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李娇见她收下了礼物,巴不得早些走,听闻此言,立马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迈开步子,见冬月没有要相送的意思,提了提嘴角,缓解尴尬,“哈,不用送了,你歇着吧,我自己走便是。” 等出了冷宫大门,李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看高耸的宫殿,一脚跺在雪上。 但并未解气。 春桃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压低声音道,“夫人,大小姐也太过分了,您都这般好言相对了,她还端着呢!” “谁让人家现在发达了呢?”李娇冷哼一声,“都说风水轮流转,可这转得也太邪门了,连冷宫这种犄角旮旯都到了。” 春桃亦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不过依奴婢看,大小姐也高兴不了多久。” “怎么说?” “夫人您想,若她真这么受宠,陛下应该早把她接出冷宫了才对,怎么会拖到现在?” 说明陛下根本就没这个想法! 后宫还是端妃和贤妃掌控着,背后是刘、陈两大家族的帮扶,南蓁拿什么和她们斗? 李娇想了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实在无法反驳春桃的话,只摇头无奈道,“也许吧,不过咱们面子功夫还是得做的。” “是。” 李娇嘴上虽这么说着,好像妥协了一般,可心里却另有盘算。 南蓁终归不似秦方若,没有血脉亲情的连接,她不放心,亦不能寄托希望。 两人离开后,南蓁让冬月把她们带来的东西处理了,自己则转身回了房间。 白烟腾升,熏香袅袅。 南蓁倒了杯水,喝下后,鼻尖微动。 恰好冬月敲门进来,她便问道,“这熏香换了?” “是,”冬月点头道,“年后宫里便制了新的香,奴婢昨儿个才把它领回来,闻着不错,所以给娘娘点上了。” “知道了。” 南蓁放下杯子,转身,才发现冬月捧着一身衣裳,正红色的宫服,经过改良,去除了一些常规宫服冗余的装饰,高贵中透着质朴。 “这是哪里来的?” 冬月笑道,“陛下刚吩咐人送过来的,说过几日上元节,宫中设宴,请娘娘参加。” 南蓁伸手拨了拨衣裳,素白的手衬于红衣中央,对比分明,“穿这件?” 冬月应了一声,“虽然是张扬了些,容易扎人眼,但娘娘您就算穿得再朴素也惹人恨,还不如好好高调一把呢!” “……” 南蓁瞪了她一眼,“你夸我还是损我呢?挂起来吧,免得等筵席开始,都压出痕迹了。” “好。” …… 傍晚阳光微醺,照在宸王府绿色的琉璃瓦上,如同翻滚的海浪。 后院青松上堆积的雪骤然落下,撒了树下练剑的人满脸满身。 冰凉的触感很快被身上的热意逼退,化得极快。 萧奕恒不甚在意地甩掉周身残雪,将剑收好,看向前来复命的杨初。 自楼慎被救后,他便一直在查,几日过去,也该有消息了才是。 杨初在萧奕恒面前站定,拱手,“殿下。” “怎么样了?” 杨初:“京中几大势力我们都排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样,现在只余卫家的消息还没报送上来。” 之所以将卫家排在后面,是因为那几日卫良渚和卫良斌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未归。 可后来查了一圈,都没什么进展,才重新将卫家纳入范围内。 两位卫大人虽没空,可卫老将军却还抖擞着,不排除他退隐的日子过久了,也想来搅一搅浑水。 萧奕恒眉头微拢,眼皮下压,“任何人做事都该有目的才是,目前看来,楼慎不是萧容溪的人,卫家也并未站队,如果是卫家救楼慎……为了什么?” 杨初亦不知如何作答,“莫非,他们之前认识?” “怎么认识?”萧奕恒摇摇头,“一不是门生,二不是下属……” 他突然顿了顿,“楼慎的真实身份,有查出来吗?” “没有,”杨初道,“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问遍了,只知道他多年前就定居在那儿,却无人知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萧奕恒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多年……” 杨初:“据村里的老人说,已经十多二十年了。” 萧奕恒摁了摁眉心,觉得头疼,“你再去找找,还有什么线索没有。” “是。” 第280章 声音有些耳熟 楼慎这个人,始终让萧奕恒不放心。 总觉得他会和别的事情有牵连,不简单。 萧奕恒准备出门,边走,边和杨初交代事情。 等走到大门口,即将迈上台阶时,萧奕恒骤然顿步。 杨初一愣,堪堪停下步子,“殿下,怎么了?” 萧奕恒转身,“你刚刚说,楼慎在村子里待了十多二十年?” “对。” 杨初见萧奕恒神色严肃,遂跟着紧张起来,“殿下想起了什么?” “南家离京,不就是二十年前吗?” 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后背有一股凉意。 “南天横”这个名字,在京城中消失太久了。 现边境摩擦不断,朝堂也不安宁,他是准备回京,卷土重来了吗? “南大将军!”杨初十分震惊,“如果楼慎真是南家的人,那卫家出手的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卫建恩绝不可能看着自己好友门下的人,被折磨蹂躏。 萧奕恒又仔细想了想,再度摇头,“我也只是刚好想起了这件事,全是猜测,当不得真。你下去查查那几年京中发生过哪些大事,逐一排除。” 以楼慎的本事,他若愿意,绝不会到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除非他自己主动隐去行迹和身份。 而这样的人,一般都会经历某些大事件。 “属下明白了。” …… 上元节当日,南蓁起了个大早,打开门,外面雾蒙蒙一片。 她深吸了一口,“咳咳咳咳!” 嘶,这空气真凉。 南蓁探头,四处望了望,疑惑怎么不见冬月。 她往日可是比自己早起半个时辰的。 南蓁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大步朝厨房走去。 院外冷寂一片,小厨房内却十分火热。 冬月穿着围裙,在锅灶前转悠,嘴里还叼着根麦秆。 流里流气的。 南蓁靠在门框上,笑看着她,“做什么呢,这满屋子热气,很早就起来了吧?” 冬月听到她的声音,扭头,手上动作却不停,“娘娘,今日上元节,奴婢做了芦菔团子,马上就好了。” “馅儿也是早起来和的?” 冬月应道,“是,新鲜的更好吃。” 锅里的芦菔团子已经浮起来了,她盛了些在碗里,端到案板上,“娘娘,等稍微晾一晾就能吃了。” 南蓁应声踏进厨房,舀起一个,吹了几口气后才放进嘴里,眼前一亮,对冬月竖起拇指,“嗯~” 冬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得到表扬,笑呵呵的,“娘娘喜欢就好。” 用过早膳后,冬月带着大黑在院子里做花灯。 冬月做,大黑捣乱。 “你走开,我才糊好的,你给我踩烂了。” “嗷呜~嗷呜呜~” 一人一狗在对喊中达到了某种异样的和谐。 筵席傍晚才开始,南蓁又不太想参与进去,和冬月说了一声,便出宫去了。 过了今日,年节便算完了,所以长街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南蓁没去明月阁,在街上买了些东西,便上了茶坊二楼,要了壶茶,凭栏而坐。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没想到看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须臾,王清婉从里面出来,进了明月阁。 南蓁有些怔愣,片刻后才想起青影当初说的报恩之事。 抿下一口茶,轻笑出声。 这姑娘,聪明归聪明,但在某些事情上还真是一根筋,认死理。 南蓁继续留意着明月阁的动向,很快,就发现李颂从后门的方向绕了出来,脚步飞快。 “咳——” 南蓁一口茶水卡在嗓子眼,差点呛着。 难得见李颂这副模样。 她放下茶杯,准备追上去,余光中却撇到另一个身影,正顺着茶坊二楼的扶梯往上走。 南蓁立马隐在珠帘后,看着他快步上楼。 南蓁想也不想,直接跟了上去。 三楼人少了许多,每个包间皆紧闭房门。 南蓁上到最后一步台阶,恰好见左侧方的一扇门合上。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便察觉周围有暗卫的气息,抬眼四处观察了一下,最终从另一侧上了房顶。 她缓缓扑在瓦缝中央,将耳朵贴近瓦片,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传进耳朵,“你过来,没被发现吧?” 张安:“没有您放心。”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 后面两人似乎换了交流方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南蓁皱眉,在房顶上趴了好久,再没得到更多的信息。 只是那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吱呀。” 门开了,张安率先离开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 南蓁悄悄下了房顶,回到二楼的位置,端着茶,准备等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出来。 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动静,遂再度上了三楼。 她没有进去,但里面已经没了人的气息,那些暗卫也不见了。 走了? 南蓁眉头一拧,张安不是宸王幕僚吗,那他秘密见的是谁? 又办的什么事…… 南蓁思索良久,也没想起来到底在何处听过那人的声音。 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回宫去了。 花灯已经做好,冬月每棵树上都挂了些。 见南蓁回来,迎了上去,“娘娘可算回来了,刚小桂子差人过来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入席。” “知道了,”南蓁点头,顺手将买的东西递给她,“我先去换衣裳,你也准备一下吧。” “是。” 上一次宸王的接风宴,她是悄悄混进去的,还特意掩了面容。 这次换了新衣,又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才带着冬月出门。 庆丰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就连端妃和贤妃也来了,分坐两侧,还在探头低语,一片和乐。 官员着常服,二妃也是中规中矩的打扮,此时殿门口出现的一抹红,瞬间就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殿内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最终归于平静。 还隐隐能听到来自女眷席位的吸气声。 这般场合,她一个冷宫之人,竟如此大胆。 莫不是仗着陛下的宠爱,不知何为收收敛? 第281章 若看上了人呢? 秦尧看着红色的裙裾从面前飘过,神色复杂。 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从容的姿态,以及眉宇间掩盖不住的英气,秦尧止不住怀疑,这样的人,真的出自秦府吗? 今日宴会,李娇和秦方若都不曾来,秦庸却到了。 他坐在秦尧身后的位置,左右两边是关系不错的公子哥。 此刻,两人皆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压低声音,“丽嫔娘娘已经完全看不到之前的影子了。” 跟换了个人似的。 秦庸瞧了两人一眼,以酒杯掩唇,但笑不语。 按照位分,南蓁的座位该在二妃之后,可最高处属于皇帝的位置左手边另设有一矮桌,比二妃的更加靠前。 南蓁早得了小桂子的传话,知道这是自己的位置,脚步不停,径直拾阶而上,理裙落座。 贤妃和端妃本就不自然的脸色越发沉了。 到庆丰殿的时候,看到位次安排,心中便有了猜测,此时所忌讳的事情成真,自是舒服不了。 她们介意这个位置,但又不仅仅是这个位置。 两人更担心在如此重要的宴席上,陛下会直接拔她为后。 贤妃绞了绞手指,看向坐在底下的陈老夫人,突然就定了神。 陛下就算有意立南蓁为后,也不能不考虑臣子的意见。 至少,刘家和陈家是绝不可能支持的。 南蓁落座后,冬月自觉上前,跪坐着为她斟酒,酒水入杯的声音掩盖了她的话,“娘娘。” “嗯?” 冬月倒好茶之后,推到她面前,“她们的眼神好似想将您吃了一般。” 南蓁轻笑一声,抿着清酒,“她们没那么大的肚子,吃不了。” 冬月跟着笑了笑,说道,“宴席应该还有一刻钟就开始了。” “嗯,”南蓁没着急,瞥到旁边桌的点心,“陛下那儿的点心怎么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呢,瞧着就更好吃。” 冬月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娘娘,您可千万别直接去拿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放心,我又不傻。” 她行事虽恣意,却也分得清场合,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嘿嘿。” 冬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退到后方,便听得传唱太监的声音。 “陛下到——” 在南蓁进来后就渐渐安静下来的庆丰殿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众人皆起身恭迎。 但见门口一玄一白两道身影,缓步向前。 陛下和宸王竟是一起来的。 殿内齐声,“参见陛下!” 萧容溪目不斜视,步步登上台阶,“平身吧。” “谢陛下。” 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平复,萧容溪落座后,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正逢佳节,百官同庆。去岁天佑大周,风调雨顺,盼今岁诸位继续各司其职,励精图治,百姓为先,廉洁为重,共谋盛世。” 说完举杯,众臣回礼。 杯酒毕,宴席启。 萧容溪即位后奉行节俭之策,每年宫宴举办的次数并不多,开场前或多或少都会说些什么。 以往都是客套话,今日却透露出了一些消息。 只怕年后,对于贪官.污吏,皆会严查。 众人先是暗自品味了一阵,便继续这觥筹交错的场面。 萧容溪尝了两口菜,视线不自主落在一身红衣的南蓁身上,嘴角微勾。 玄红二色,倒是极配。 南蓁恰巧在此时看过来,她没去猜对方的小心思,只伸手抓起了挂在腰间的弯月状玉佩,故意让他看到。 她边用手指轻轻摩挲,边小幅度地朝萧容溪扬了扬下巴。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让她在这场拉锯战中不甘居于下风。 你迈一步,我便还一步,看谁先认输。 萧容溪哑然失笑。 手指微曲,有些怀念她腰身的触感了。 “过来,”他招手示意小桂子上前,点了点自己面前的一盘酥饼,“端给丽嫔。” 这种事小桂子干了不止一次,早已轻车熟路,端着酥饼放在南蓁面前,还转述了萧容溪的话。 “娘娘,陛下说,您看上了哪盘菜,就说。” 南蓁眉毛一扬,“若看上了人呢?” 小桂子替陛下给不少人传过话,经验丰富如他,也难得一愣,“啊?” “我瞎说的。” 南蓁后知后觉的有些脸热,摆摆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不准传话。” 小桂子:“……奴才知道了。” 但奴才觉得还是有必要传。 所以他甫一转身,就附耳跟萧容溪一五一十地讲了。 男人的眼神越发炙热,南蓁奉行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果断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恰好林玦端着酒杯朝她示意,她立刻收拾了表情,微微颔首。 南蓁和萧容溪的互动落入了不少人的眼,可能明目张胆说出来的却不多。 萧奕恒弯了弯嘴角,薄唇轻启,“丽嫔娘娘今日装扮甚是艳丽,将别人都比了下去。” 这里的别人,既包括端、贤二妃,也包括了后宫诸位。 南蓁瞧了他一眼,正在倒酒的手丝毫不晃,“宴会如此重要,自得盛装出席。” “这么说,是其他人不够重视了?” 这坑,挖得有些大。 是与不是,皆不好应答。 南蓁也不想直说是萧容溪派人送来的,只道,“贤妃喜紫,端妃好橘,陆贵人衬青,而我偏爱正红。” 萧奕恒:“嗯?” 被点名的几人亦是微怔,她在胡说些什么,不过就是恰好今日穿了这颜色,怎么就成喜欢了? “我是想说,”南蓁顿了顿,嗓音清脆,“以自己喜好的颜色着装出席,便是走了心,是最大的重视。” 众人这才恍然。 想反驳,又不能反驳,否则就真成不重视了。 如此情形下,哪怕面对的是宸王,也只能陪笑,赞同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萧奕恒语调有些玩味,再度语惊四座,“我还以为陛下让丽嫔娘娘着正红色衣裳,又不按位分将她安排在身边,是另有打算呢!” 话落,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息之后,突然闹腾起来。 一时间,尽是嗡嗡细语声,相互交织,无法听清。 后位空置已久,有不少大臣隐晦地提过此事,但都被萧容溪忽略了。 今日,怕是不好再含糊过去。 第282章 原来是他 萧容溪看着逐渐沸腾起来的庆丰殿,又瞥了眼在旁边准备看好戏的萧奕恒,弯了弯嘴角。 “朕确实另有打算。” 他声音不大,可自身边人安静下来开始,后面的人便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合上了嘴。 等到萧容溪再次开口时,庆丰殿内已经没有了讨论声。 “朕的后位,不少人都惦念着,现下正好提起来了,那就趁着大家都在这儿,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他顿了顿,自唇齿间溢出丝笑,“免得一个个地往御书房里送折子,麻烦。” 语气平静,不见动怒。 可却没人敢当这第一人。 左顾右盼,纷纷垂下脑袋。 萧容溪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全场,片刻后,见没人冒出头,索性开始点名。 “姜永胜,朕记得你之前提过,觉得端妃能担此任,但朕觉得碍于篇幅,理由不够充分,你再说说看。” 从大殿左侧中央站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朝台阶上拱手。 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不说也得说了。 姜永胜清了清嗓子,“禀陛下,臣确实提过此事。 端妃娘娘少时便有才名,入宫后又一直协理六宫,品行端方,贤良淑德,对待下人也从不苛责,是极好的人选。” 萧容溪瞥了端妃一眼,看得端妃一整个惴惴不安,“嗯,说得不错。下一个。” 有了他开头,后续便有不少人冒出来。 且萧容溪记性极好,每个给他递过类似折子的人,哪怕没主动站起来,也会被点到。 萧容溪甚至连折子里的原话都记得,顺口说出来,公开处刑。 听了一圈,几个叫得上名字的妃嫔都有人推荐,偏偏没有南蓁。 冬月不忍心,趁着倒酒的功夫安慰道,“娘娘您别伤心,咱不抱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了。” “……”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南蓁瞧了眼萧容溪,见他似笑非笑,似乎早就料到了此刻的局面,眼睛跟着一弯,“嗯,这酥饼好吃。”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该发表意见的人也说得差不多了,奈何上首之人一直没表态。 他们摸不着头脑,也就渐渐地消停了。 这时候,一声轻笑显得尤为突出。 不是来自萧容溪,而是来自坐在大理寺卿张聪身后的张典。 待众人视线皆转过来时,他才开口,“嗯……听了一圈,我觉得皇后母仪天下,选人自该慎重。” 诸臣:……废话。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句子来! “只是这后宫毕竟是陛下的后宫,”张典轻飘飘地道,“各位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一句话,直接打脸所有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工部尚书郑经反驳道,“身为臣子,有进谏的责任,为陛下提供更完备的考虑。” 张典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原来是进谏啊,刚看你这么激动,还以为是逼迫呢!” 郑经眼睛一横,“休要胡言!” “哦。” 张典态度就跟团棉花似的,可说话却藏着刀子,“你的意思是工部不够你管呗,怎么,还想管哪个部门?” “运河修建的协助任务规划好了吗?” “城郊水利修了一年,怎么还不见进展,郑大人是不是该催催啊?” “城西那栋未完成的宅子怎么就重新启动不了啊,银子不够了?” “简直越发胡闹了,”郑经梗着脖子,厉声道,“我们说话,岂有你小辈插嘴的份儿!” 张聪听着这话,缓缓站了起来,朝他的方向抬起下巴,“嗯?” 郑经一时无言。 小的压不过,还来了个老的。 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护崽子的人! 郑经气愤地坐下,喘着粗气,心中有些不安。 张典所说的那几样,确实都还有些问题没遮掩过去。 他得趁着这几日赶紧处理了。 郑经消停了,张典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有些话,萧容溪不方便说,便由他来说。 反正他就这副性子,大家都习惯了。 只是他没有再揪着郑经,而是看向一直处在言论中心,却从未开口的虞星洪,叹了声,“陛下,若真论起来,虞美人也是合适之人,只可惜……” 省下的话是什么,大家都知道。 但谁也没想过他会在这时候提起。 公然议论此事,岂不是让陛下难堪? 萧容溪倒是一点没生气,也将目光放在虞星洪身上,“确实可惜了,也不知道虞大人心中对朕是否还有怨恨?” “陛下,”虞星洪在左右夹击之下,总算开了口,“是她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老臣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不止这一个女儿,也不需要如此没用的女儿。 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萧容溪摁了摁眉头,“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病着,朕事情忙,也没来探望,不知现在病可大好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即可。” 萧容溪:“若需要什么药材,外面不容易买到的,便差人告诉太医院一声,直接拿就是。” 虞星洪垂首,眉头微拢,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倍感警觉。 语气却与平常无异,“谢陛下。老臣所用皆是寻常药材,不必费多少心思就能找到。” 见他这般说,萧容溪也不劝,示意他坐下便可。 这一出“立后”的辩驳,最终还是没能进行下去。 摊开说了之后,各方势力谁也奈何不了谁,也不敢再贸然提了。 万一陛下真让没权没势的丽嫔当了皇后,他们做这些努力不久白费了吗? 酒杯相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宴席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中藏了多少心思,尚未可知。 南蓁在虞星洪开口说完第一句话时,就已经蹙起了眉头。 这声音,她听过。 就在下午的那个茶坊。 先前宸王的接风宴上,南蓁就听他说过话,难怪今日会觉得如此耳熟。 只是她不明白,虞星洪为何会同张安秘密相见。 一个是宸王麾下,一个是宸王幕僚,有什么事是需要避着所有人的。 直接去宸王府或者虞家岂不是更好? 第283章 你不是冬月 南蓁兀自思索片刻,并未得到答案。 抬眼,再度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人。 虽年近半百,看着却不显老,整个人的气质稍显阴郁。 因低着头,南蓁看不清他的神情,连轮廓都是模糊的。 带着面具的人,即便在满是烛火的大殿内,也如同一团雾,能走近,却照不透。 虞星洪正在琢磨今日陛下的态度,没等想明白,头顶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先一步引起了他的注意。 抬头,掀起眼皮,和尚未挪开视线的南蓁撞个正着。 一疑惑,一阴鸷。 南蓁怔了怔,摩挲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停下,指尖加了些力道。 她不是害怕,而是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心中极不舒服。 就像是在森林中碰见的蛇,吐着信子,缠绕在头顶的树枝上,猛得倒吊下来,快且狠。 虞星洪亦是一愣,须臾,勾起嘴角,对着她微微示意。 视线的接触不过几息之间,可两人心中都对对方有了些判断。 一个有着不符合她年纪和身份的洞察力,一个比外人想象中藏得还深。 萧奕恒自挑起话题后,便置身事外,听着大殿内此起彼伏的声音,当做下酒菜了。 他当然知道立后一事暂且拿捏不住萧容溪,但只要能给萧容溪添堵,他便高兴。 “殿下。” 杨初不知何时进到庆丰殿内,悄然行至萧奕恒身边。 萧奕恒抿下一口酒,问道,“这么着急过来,是有消息了?” 杨初摇头,转而道,“但属下方才路过地牢附近,听到了另一件事。” “说。” 杨初:“狱卒交班时,属下听到有人议论,虞美人自从被关进去之后,伙食一直不错,不像是将要处死之人。” 虽说地牢里的狱卒管理严格,可只要是人,便会有情绪,尤其他们整日和罪犯打交道,抱怨是常事。 一个与人私通的妃子,没被当即处死都算是额外开恩了,怎么还会好吃好喝的供着。 虞家摆明已经放弃了虞美人,萧容溪留着她还有什么价值? 萧奕恒听完后,轻哼一声,“本王也觉得奇怪,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萧容溪为何还要她活着……” “难不成虞大人虽表面上不予应答,实际和陛下允诺了什么?”杨初突然道。 萧奕恒摇头,“不像。” 虞星洪这个人,他自认为了解几分。 他对目的的执着远超旁人想象,凡阻他路者,不论关系亲疏,他都不会手软。 这也是当初自己想方设法要将他纳入麾下的缘故。 只有够狠,才能成大事。 杨初想了想,“可陛下刚才的话,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虞星洪不是那么容易被拉拢的人,萧容溪也清楚这一点,”萧奕恒掩唇轻笑,“他要真让虞星洪倒戈了,才不会这么高调地关切。” 萧容溪这么做,无非是想离间他和虞家的关系罢了。 “属下明白了。” 杨初说完,便要退下,刚往后撤了一步,再度被叫住。 萧奕恒压低声音,“虞美人的事情,你多留心,本王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是。” 烛影微斜,杯盏半空。 宴会行进到尾声,南蓁也有些乏了。 今夜她喝了不少酒,屋内热气又足,熏得她有些晕,于是起身和萧容溪说了声,便去外面透气了。 萧容溪瞧着她眼神尚且清明,也没有多想,只嘱咐了句小心,便由着她去了。 殿内炭火烧得旺,殿外却仍旧一片冰天雪地。 呼呼夜风吹来,吹散了南蓁身上的酒气,舒服了不少。 她站在廊下,双手撑着栏杆,借着周遭明明灭灭的光影,看细枝在夜幕中变换着各种姿态。 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很快,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娘娘,外边冷,您当心着凉。” 是冬月。 南蓁扭头看了看她,眼中已逐渐起了雾气,连说话声都不如往常清晰有力,“无妨,屋里太闷,我透透气再回去。” 她摁了摁眉心,试图缓解这种不适,但效果并不好。 需得借助栏杆,才能稳住身形。 冬月见此,上前一步搀住她,“那也不能在这儿使劲吹啊,奴婢知道前面拐弯处有个小阁楼,既通风,又不至于这么冷,娘娘要不去那儿坐坐?” 南蓁眉头微拧,看了眼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也好,那便去吧。” “娘娘小心些。” 南蓁将部分重量放在她身上,突然问道,“阁楼远吗?” 冬月:“不远的,几步路就到了。到时候您觉得舒服了,想重新回来也方便;若您不想回,奴婢就去告诉陛下一声。” 南蓁点头,“好,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向前走着,顺着一条半长不短的石子路拐弯,很快就看到了冬月口中说的那个小阁楼。 因没人,除了檐下的灯笼外,里面便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供往来贵人歇脚。 冬月扶着南蓁上了台阶,进到房间内,关上门,欲带她去榻上休息时,南蓁突然立住不动了。 任她怎么迈步,都带不动,连同方才倚在她身上的重量一并消失。 “娘娘,您怎么了?” 冬月抬头,对上一双明亮有神的杏眼,微微一怔。 南蓁抚开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冬月。” 一个人的身形、相貌、动作、声音都是很容易模仿的,可独独自内而外的气质极难改变。 长期接触下来,兴许能沾上一点,可短期的效仿,对于亲近之人来说,一眼便能瞧出来。 “娘娘,您在说什么啊?” 她仍旧试图靠近,“您是不是宴会上酒喝得有些多,怎么会连奴婢都不认得了呢?” 南蓁勾唇,“我不习惯人近身,没有我的主动示意,冬月不会直接过来搀着我。” “娘娘,奴婢不是看您都快站不住了,心下着急,所以才没注意,娘娘千万莫怪罪!” 南蓁继续道,“我留冬月在身边,并不是因为她细心,万事考虑周全,懂吗?” 第284章 谁派你来的? 听着这话,对方脸色一僵。 南蓁却没有停下话头,又吐出一句,“冬月不会武功,步伐有些笨重,你模仿地还不够到位。” 如此清晰明了的证据,倒是让面前的人不好辩驳了。 “哼,”她眯了眯眼,总算恢复了自己平素的声音,“亏我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对上南蓁审视的眸子,她顿了顿,又道,“这么说,你方才头晕,都是演的?” 这怎么可能呢! 两种药材混在一起,寻常人抵挡不住的。 南蓁听着她的问题,只笑了笑,并未说话。 最初时有些眩晕是真的,但她从席位起身走到回廊栏杆处时便已经清醒了。 之所以没拆穿,是因为想知道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良久未得到回答,对方也就不再等了。 “可惜了,”她突然说道,“并非所有事情都是进了虎穴,便能得虎子的。” 话音未落,她便猛得冲过来,挥拳砸向南蓁的面部。 南蓁侧身躲开,她的攻击也接踵而至。 衣裙飘飞,带起猎猎风声。 赤手空拳无法奈何南蓁,对方一甩袖,一把匕首就从袖中滑落出来。 表面上看,她逼得南蓁步步后退,可十招之内,就被夺了匕首,掐着脖子抵在柱子上。 南蓁手掌收着力,禁锢住她,却又不至于要了她的命,“你不是我的对手。” 派这样的人来,也不知是太高估了她的本事,还是看不起自己。 “我、知道。” 从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对方把住南蓁的手,力图减轻些痛苦,“本来就没想过能杀了你。” 南蓁眯了眯眼,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谁派你来的?” “娘娘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趁着南蓁思索的片刻,她突然抬手,左手边有个晶亮的东西一闪而去。 南蓁以为她要用小刀扎向自己,于是当即松手,后退两步。 没想到,她在高喊一声“娘娘饶命后”,直接挥手抹了脖子。 鲜血冒出,几息之后便咽了气。 南蓁心知中计了,转身欲从后门走。 这时候,门却突然从外面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烛光明灭,映在他脸上,也让南蓁看清楚了面容,“怎么是你?” 林玦亦十分惊骇。 他原本就对皇宫不太熟悉,天色暗下来后,更找不着路。 所以在更衣后,叫住了拎着宫灯路过的宫女,让她带自己回庆丰殿。 宴会上,他喝了不少酒,路过这座小阁楼时,准备进门歇一歇。 没曾想刚行至门口,就察觉阁楼里有人打斗,直到听到那声呼救,他才发现不妥。 推门一看,便是站着的南蓁和一具躺着的尸体。 “这……” “不是我杀的,”南蓁言简意赅,“此处不能久留,先走!” “好。” 林玦入仕时间虽不长,却也见过了不少肮脏的事情。 现下他和南蓁单独出现在此处,唯一的宫女还死了,必然是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再不走,等惊动了巡逻的禁军,便不好脱身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时间,宫中巡逻的一队人会恰好行至此处。 火把亮了起来,将小阁楼团团围住。 庆丰殿内的宴会已经落幕,众人纷纷起身,先后踏出殿门,准备回府去。 此时,一个逆着人.流行走的禁军格外引人注目。 “陛下!” 萧容溪见南蓁尚未回来,心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事?” “禀陛下,我们在逸翠园的小阁楼里发现了一个宫女的尸体,还有……” 他声音蓦然小了下来,萧容溪眼皮一跳,沉声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丽嫔娘娘和林大人也在。” 他尽量用委婉的话表述,可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原本醉意熏熏的众人瞬间就清醒了,还没起身的人直接不动了,往外挪步的人也收了步子,齐齐地看向萧容溪。 也只有萧奕恒敢在这个时候出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啧,单独在一起啊。” 萧容溪紧了紧拳头,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含糊过去,只好起身,挥袖往外走。 身后呼啦啦地跟着众妃嫔和臣子。 往常只是用来歇脚的清静之处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宫灯、火把将整个阁楼照得透亮。 南蓁坐在罗圈椅上,姿态较为放松,林玦则站在房间中央,面色如常。 房间不大,容纳不了所有人,便只有二妃和几个重臣进来了。 也包括秦尧。 他看到里面的情形,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抖动着,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 他快步走向南蓁,举抬手就一个巴掌抽过去,“孽女!” 林玦眉头一蹙,刚要出手,南蓁就已经握住秦尧的手腕,一个用力把他推开了。 秦尧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南蓁,“你做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敢还手?!” 南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难得透出几分狠意,“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你就着急把帽子给我扣上了,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 这句讽刺,说得明明白白。 秦尧面上有些挂不住,厉声道,“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不要脸,我们秦家还要脸!” 南蓁眼皮微压,目光如炬,竟让秦尧下意识想逃避。 还未等她开口,秦庸便先一步道,“父亲莫着急,丽嫔娘娘既然这么说了,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眼见不一定为实,还是先听听她的解释吧。” 相比于秦尧,秦庸显得淡定多了。 淡定地,仿佛是个局外人。 连门口那些看戏的都比他激动。 这番话倒是让南蓁的眼神有了丝变化,瞧了秦庸一眼,最终兜转到萧容溪身上。 在禁军围过来的时候,她便料到了会有如今的场景。 别人的态度不重要,萧容溪的态度却能直接决定她下一步的做法。 所以她并未着急开口解释,只想先看看,在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和林玦私会,被宫女撞破后狠下杀手,最后被巡逻的禁军发现时,萧容溪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第285章 人是我杀的 目光相接,眼波流转。 灯火明亮,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也足以将对方的神色看清。 有担忧,有抚慰,坚定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决绝,唯独没有南蓁所担心的怀疑和探究。 她蓦地垂眸一笑。 心中的石头落下时,还带着别样的情绪。 不知何时起,一向恣意的她竟然会开始在乎另一个人的看法,连思绪也跟着起波澜。 萧容溪蹙起的眉眼尚未完全舒展开,但比起刚踏出庆丰殿时,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不相信南蓁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却怕暗箭难防,她会被动落入陷阱中。 不过好在人没事。 萧容溪暗暗松了口气,接收到她递过来的视线,以及嘴角的浅浅笑意,不由得瞪眼,略带嗔怪。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不过看她的样子,想必心中有数,他便没有多嘴,任其发挥。 贤妃就站在萧容溪旁边,离得近,能清楚地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无声交流,轻咳一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丽嫔,既然你说另有隐情,那便如实说来,也让陛下好判断。” 进来的人里有太医,此时查验完毕,说道,“利器所伤,一击毙命。” 南蓁瞧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这才开口道,“人是我杀的。” 话一出,群臣哗然。 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秦尧一口气没提上来,步子颤了颤,差点跌倒,幸好秦庸及时扶了他一把,“你……” 刚出声,就被南蓁压了下去,“不过我杀她,是为了自保。” 让别人相信这宫女是自杀的,太难了,倒不如说是她动的手。 只要最后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个中曲折就不那么重要了。 贤妃眉头微挑,“自保?哼,证据呢?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而你是主子,她是抓住了你什么把柄,才让你说出‘自保’二字。” 句句不提林玦,却字字暗指两人有私。 就连原本站在一旁的林玦都有些难忍,恪守着礼仪拱手,言语却十分犀利,“贤妃娘娘,定罪也讲究个证据齐全,没有被证实的话,还是莫说出口为好。” 呵。 贤妃心中冷哼,这就护起来了? 她刚要开口,就觉察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回头,对上陈老夫人平静的双眸,躁动的心绪顿时被泼了桶冰水,也让她冷静了不少。 陈老夫人见此,才松开手。 事情发展到这步,已经够了,再多说下去,有弊无利。 萧奕恒没太在意林玦的说辞,反倒接下了南蓁的话,“本王亦很好奇,缘何‘自保’啊?” “她要杀我,我自然得先杀了她。” 南蓁指了指地上了无生息的宫女,“常年习武的人,掌心都比较糙。虽然宫女中也有干粗活的,但磨损程度和主要的磨损位置却不同,仔细检查,不难辨别出来。” 话落,立刻有禁卫军前去查看,不过萧奕恒先他一步,翻过宫女的掌心,对光看了片刻,笑了笑,“倒也没说错。” 南蓁难得有一次瞧他顺眼,“宸王殿下亲自查的,各位该没有异议了吧?” 萧奕恒和萧容溪不对付,自然不会帮着南蓁隐瞒。 他的话,无人怀疑。 “飞流,”萧容溪突然出声,“去查查这个宫女哪里来的。” “是。” 贤妃面色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她不便多说,端妃却也不愿放过这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宫女将丽嫔引过来,欲痛下杀手,丽嫔出于自保,杀了她,也算合情合理,只是……” 端妃顿了顿,美眸微转,“林大人怎么会在这儿呢?” 她的话瞬间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扯到了林玦身上。 几多双眼睛盯着,端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这种情况下,即便知道说真话可能惹人怀疑,也必须如实道来。 林玦转身,对着萧容溪恭恭敬敬地拱手,“回陛下,臣更衣后有些迷路,遂让路过的宫女领着回庆丰殿,途径此处,本欲歇脚,听到打斗声时推开门,便已是如今的情形。” “这么巧?”萧奕恒抢先一步道,“那领你回庆丰殿的宫女呢?” 林玦:“此时倒是不知何处去了。” 那宫女在他推开门时便已不见,摆明了是故意引他到这儿的。 但他没有多言,只陈述事实。 没有人证,亦没有物证,全凭一张嘴,很难说两人是不是在众人来之前串通好了,以掩盖私会的事实。 “陛下,”端妃朗声道,“既然此事无法定性,臣妾建议暂且将丽嫔和林玦关押看守,等查明真相后再论。” 这确实是常用的处理方式。 可一旦真被关押,即便事后证明两人是清白的,也无法改变人心中的成见。 萧容溪不愿。 他明白这就是一场环环相扣的陷害,明知敌不过还要动手的宫女,恰好来到阁楼的林玦,以及掐住时间出现的禁卫军。 若时刻稍稍差一点,凭南蓁和林玦的本事都不会被发现。 新上任的禁军统领是他的人,他并未怀疑。 他在想能算准禁军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阁楼附近的人是谁? 顾及大臣在场,萧容溪没有直接拒绝,于是给张典递去了一个眼神。 张典暗叹,还得他来。 “没有证据证明林大人和丽嫔娘娘说的是真话,可同样不能证明他们说的是假话,如何能直接将两人作为嫌犯看待?” 端妃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张典:“查,自然得查,查完之后,若真有龃龉,该罚便罚,但在此之前,一切如常便可。” “荒谬!”沈纵突然站了出来。 因着沈弦的缘故,他对南蓁怨愤颇深,连带着对张典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判例在前,岂能因为他们二人坏了规矩,破此先例?若人人效仿,那朝廷威严何在!” 张典撇撇嘴,“反正不是靠您这般吼出来的。” “你……!” 沈纵气得一时无话,可态度仍旧十分坚决。 连同平日和他关系好的同僚也附和着不能破例。 贤妃这个时候倒是学着出来打圆场了,叹道,“本宫也是相信丽嫔和林大人人品的,若当时有人在场便好了。” 她本是随意感叹一声,搏个好名声,没想到还真有敢站出来的人。 “我能作证。” 第286章 我可以作证 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着还有几分熟悉。 屋内的人均是一怔,连南蓁自己都没想到。 这种时候站出来,一个小不心就会丧命。 这人也真是敢。 堵在门口的众人纷纷往两侧退,让出条路来。 只见卫燕身姿笔挺,顶着众人的目光,款步走进屋内。 贤妃绞了绞手指,心中一紧,竟然是卫燕。 不过想想,也觉得在理。 除了她,还有哪位闺中女子敢在这样的场合下说话。 卫良渚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眉头便不自觉一皱,等见人进来,轻唤一声,“燕儿。” “爹。” 卫燕以为他会阻止自己,连说辞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卫良渚只是点点头,并不劝说。 她心中有一杆秤,知道轻重。 就算最后办得不妥,也有卫家替她兜底,怕什么? 萧容溪看着对自己行礼的人,抬了抬手,“你方才说,自己能作证?” 卫燕点头,目光坚定,“是。” “宴会上我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便想着去外面透透气。” “约莫两刻钟前吧,我便到了云亭里。”她抬手指向窗外。 也亏得引南蓁过来的宫女为了演得更逼真些,特意打开了一扇窗户。 那云亭所处地势高,位置相隔也不远,站在里面,恰好能透过窗户看清屋内发生的事情。 “当时光线昏暗,我不太看得清打斗的过程,但却能瞧见娘娘是被那宫女扶着进来的,看样子也是有些晕乎。” “至于林大人,他只比禁卫军早来一步,身边的确跟着个拎着灯的宫女。” 卫燕话语清晰,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我离开宴会应该是在三刻钟之前,当时有许多人瞧见了。” 算算时间,恰好能从庆丰殿走到云亭。 话音落,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明明挤满了人,却一点人声都听不见,只有灯芯啪得一声炸出些响动。 沈纵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盯着卫燕,眼神如钩,“素闻卫家小姐和丽嫔关系好,你敢保证自己所说没有半点虚假?” 还没等卫燕开口,卫良渚便站了出来,行至她身边,“沈大人是在质疑我卫家的家风?” “那倒不是,”沈纵才不跳这个坑,“我只是合理怀疑罢了。” 亲近之人的证词,本就不能全信。 “我当然敢保证。” 卫燕直视他的眼睛,丝毫不惧,“但若是怀疑,也请拿出证据。” 沈纵轻笑一声,“哼,保证。” 卫燕同样勾唇,“沈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山上瞧瞧。我这人不爱走寻常路,上山时并未走台阶,雪地上应该还留有脚印,比对一下便是。” 她喜爱钻山林、走小道的习惯,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成为证据之一。 沈纵无话可说了,气不顺地甩了甩衣袖,将头扭到一边。 众人再无异议,即便心中不满,也不能宣之于口。 贤妃有些不甘心,看了看从始至终都未曾慌乱的南蓁,眼周逐渐蔓上了丝丝猩红。 幸而周围没人注意到她。 这么好的机会,偏偏半路杀出个卫燕,把一切都搅和黄了。 不过扭头看看端妃,瞧着她努力压住起伏的胸膛时,心里又舒坦了些。 只要不是她一个人难受就行。 萧容溪此时总算松了口气,朗声道,“既然如此,等查出这名宫女的身份,再做定夺。” “陛下。” 许久未曾出声的南蓁突然开口道,“我还有话说。” 她总算挪动了步子,走到萧容溪身边。 跳跃的烛火掩盖不住眼底的神采,萧容溪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声音低哑了些,连身上的凌厉都收了几分,“你说。” 外人只知萧容溪时常出入冷宫,待丽嫔不错,却不知两人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后宫的人太过无聊,总是在猜丽嫔一定凭她那张脸,如同狐狸般媚君,却未料到,她跟陛下说话时,连声音都不曾软下来,依旧能得陛下温柔以待。 南蓁习以为常,朝人堆中招招手,便见冬月垂直脑袋往外钻,“各位小姐、夫人,抱歉,让一让。” 周围的人纷纷瞪大眼睛。 刚才只留心屋里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她何时混进来的。 南蓁:“让你带的东西呢?” “在这儿!” 冬月从袖中掏出一张锦帕,打开后,上面放着些未燃的香段。 递给南蓁后,她又掏出另外一条,上面浸了杯中的酒。 南蓁将这两块锦帕摆在萧容溪面前,“陛下,今夜的酒甚是好喝。” 酒无毒,香亦无害,可两者碰在一起,却能达成蒙汗药的效果。 南蓁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起初她只是觉得熏香味道有些新奇,十分好闻,便多燃了几日。 后来发现大黑进自己房间后,有些萎靡,便警觉起来,暗中将香段和香灰交给了俞怀山,让他验一验。 俞怀山今日宴会上才给出结果,说是原料中含一味药材,能提香,对人无害,可对兽类却不太友好。 南蓁以为对方是冲着大黑来的,就让冬月把新领的这批香收起来,四处探听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样。 直到宴会上,饮下半壶酒之后,她状态有些不对,才明白对方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若她稍微迟顿些,只怕此时此刻,背后的人已经达成目的了。 就算她和林玦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也难以洗清。 所以她提前安排冬月离席,把东西都准备好,甚至把俞怀山也拉到了屋里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两条锦帕都交予他。 “俞大夫,你的医术有目共睹,我也不过是想求个真相,所以拜托了。” 明明可以暗里查,可她偏要在这样的场合,高调说出来,就是因为背后安排这一出戏的人,定然混迹在人群中,想看着她身败名裂。 刚好,她也想知道事情败露后,这些人的反应。 南蓁视线毫不收敛地扫过周围的人,最后落在陈老夫人的身上。 陈老夫人神色未变,平静地看着她,眼底甚至隐含笑意。 南蓁回之一笑,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软了嗓子,“陛下,我突然觉得头有些晕。” 第287章 放心,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撒娇这种事情,遇上了对的人,也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眼看着南蓁腿一软,好似要往地上滑落,萧容溪连忙展臂拥住了她,手掌贴在她的侧腰上。 掌心明显察觉她僵硬了一秒,而后慢慢放松下来。 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压在了臂弯上。 萧容溪轻轻掐了掐她的腰,垂眸,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就知道你是装的。 不过,装得还行,朕挺满意。 待萧容溪再度抬眸,神色肃穆,扫过众人,“这件事,彻查。” 声音沉沉,似枝头寒冰。 不管是针对南蓁,还是针对林玦,都不能轻易放过。 说罢,拥着南蓁离开了阁楼,朝冷宫的方向去,准备把她送回宫里。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贤妃看着相携离开的两人,咬紧牙关,唇线紧抿。 暗中跺了跺脚,也带着陈老夫人离开了。 这场闹剧,自有人收场。 等走出小阁楼,脱离众人的视线后,南蓁立马就站直了身子,萧容溪也顺势放开她。 开口,略带笑意,“这么快就不晕了?” “陛下所佩香囊甚是好闻,还能提神醒脑。” 南蓁走在他身边,巧笑嫣然,一点都瞧不出方才的虚弱样。 萧容溪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问道,“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南蓁眨眨眼,“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陛下不信我?” “朕觉得,那宫女不像是你杀的。” “何以见得?” 萧容溪:“她脖子上有掐痕,既然已经控制住了,又何必下此杀手?” “陛下观察得还真仔细,”南蓁也没瞒着他,“那宫女是自杀,她扮成冬月引我过去,再以死诬陷,可信度瞬间就高了很多。” 甚至比她跪下开口说话,还有说服力。 毕竟寻常人也不会想到这种方式。 萧容溪点点头,“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南蓁蓦然想到那双平静的眼,但最终还是摇头,“等飞流查出来再说吧。” 直觉毕竟不是证据。 “也好,”萧容溪接着道,“往后送往冷宫的东西,朕会命人再小心些。” “多谢陛下。” 两人踩着地上的影子往前走,南蓁突然伸手碰到了袖中的匕首,是刚才那个宫女的。 她当时夺下后,顺势就收在了袖子里。 南蓁握住匕首,脚步突转,瞬间将萧容溪逼至旁边的高墙处。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就连跟在身后的锦霖都没反应过来。 坠在后面的禁军更是诧异,几息后纷纷拔刀。 “陛下!” 锦霖眸色一凝,起步刚要上前,就见萧容溪抬手阻止,“别过来。” 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是比自己矮半头的人,正踮着脚,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目露凶光。 这感觉,还真是新奇。 萧容溪已经多年不曾被这么威胁过了。 南蓁并未在意他人的目光,只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压低声音,“说,刚才到底有没有怀疑我和林玦之间有问题?” 张牙舞爪,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即便匕首紧贴着脖子,萧容溪也没有戒备的意思。 盯着南蓁的脸,认真道,“没有。” 这一点,不用质疑,别人也不会理解。 南蓁逐渐软下来的眼神并未逃过萧容溪的眼睛,他继续问,“如果刚才朕对你当真有一丝怀疑,你会不会动手?” “不会。”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不会说,转身就走。 所幸,她给出的信任得到了正向反馈。 萧容溪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突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然后顺着手腕抚摸至她的手背,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则一根根掰开她的葱指。 南蓁并未用力,由着他将匕首夺过,扔在地上。 “放心,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萧容溪顺势牵住她的手,步步往前走,“一会儿让俞怀山替你诊诊脉。” “好,听陛下的。” “你当时胸有成竹,是因为和卫燕说好了?” 南蓁摇头,“我只能笃定香段和酒是有问题的,没想过她会恰好目睹全程。” 但卫燕的出现确实让事情顺利了许多,也补上了最容易让人诟病的漏洞。 两人说着话,潇潇洒洒地走远了,徒留身后一众傻眼的人站在原地。 就……这样? 陛下和丽嫔娘娘的相处模式居然如此新鲜,古往今来从未见过,长见识了。 小桂子和冬月同时低头,看着落在面前的匕首,不约而同道: “你来?” “你来?” 锦霖:“……” 他脚尖一挑,直接将匕首勾起来,拿在手里,大步跟上两人。 一路走回冷宫,交缠的手已经出了汗。 南蓁想缩回去,却被萧容溪握住,用手指蹭干了才松开。 “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了。” 南蓁:“嗯?” “陛下这一趟是专程送我回来的?” 萧容溪笑道,“不然呢?朕还要留宿在这儿?” 他顿了顿,“留宿也行,只是今夜太冷,朕不习惯一个人……”睡。 “那你还是走吧,”南蓁抢在他之前说道,“国事重要。” 萧容溪:“你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瞧着南蓁微微泛红的耳尖,他也不再逗她了,只捏了捏她的手,带着人离开。 俞怀山替南蓁诊了脉,片刻后,说道,“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药物作用,难免会有些后劲,这几日相对会困乏些。 我一会儿开个方子,让冬月去太医院拿药,吃两日就好。” 南蓁点点头,“多谢。” “娘娘客气了。” 俞怀山走后,南蓁却没有着急回屋休息。 冬月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南蓁就一边泡着脚,一边扭身伏案书写,等写就后吹哨引来信鸽,绑在它腿上,放飞了。 诬陷一事萧容溪接手了,她便不再忧心,但虞星洪的问题,她就不得不关注了。 大周权臣与她并无干系,但张安这人屡次出现在明月阁,又和虞星洪秘密相见,必须重视。 先前青影在宸王身上并未找到什么重要线索,也许换一个思路,在虞星洪身上能找到呢? 南蓁正支起食指敲着脑袋,余光瞥见冬月吃惊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第288章 也许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冬月今晚受的刺激太大了,心情跟荡秋千似的,忽上忽下。 这会儿尚未平静下来。 但开口第一句却是,“娘娘,那鸽子好肥啊,用来煲汤一定好吃,嘿嘿。” 南蓁差点没一脚踢翻泡脚盆。 明月阁辛辛苦苦养大的信鸽,这就么被惦记上了。 不过最近年节,青影喂得好,也确实长胖了些。 “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用来吃太过可惜,”南蓁看着她都快流口水了,遂笑道,“你要真想吃鸽子肉,赶明儿让御膳房做,或者下次带你出宫去吃。” 她知道有一家酒楼,鸽子肉做得有模有样。 冬月乐呵呵地点头,“好诶!” 将信鸽的抛至脑后,才想起正事来,“娘娘,今晚可太惊险了,奴婢这心脏从未受过此等刺激,就差蹦出来了!” 南蓁挑眉,“能胜过被打入冷宫的时候?” “当然!” 入冷宫好歹命能保住,若被灌上私通的罪名,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了。 冬月说着,坐到了南蓁对面,“不过好在化险为夷,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此劫。” “娘娘,您当时知道酒有问题之后,怎么还跟着那人走呢?多危险啊!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了。” “不会的,”南蓁语调平缓,慢条斯理地收起笔墨,“我既然敢跟她去,自然是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她早些年受过不少伤,最严重的时候,差点一命呜呼,幸而遇到一位医者,也就是送她银针的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喂了她不少好药材,以至于她体质优于常人,中药后比旁人发作地快些,但反应并不会很强烈,且大多数时候都能很快挺过去。 今日正是如此。 南蓁顿了顿,“再说了,我要不去,如何对得起背后之人辛辛苦苦搭起的戏台子,我在,这场戏才能唱下去。” 冬月仍旧噘着嘴摇头,“奴婢还是觉得太过冒险了,娘娘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自身安危为重。” 南蓁瞧着她认真得就差拿笔一项项写下来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行,我以后注意。” “还有啊,”冬月小嘴不停,“刚才您在宫道上拿着匕首对准陛下的时候,奴婢连自己死后要投身到何处都想好了。” “投到何处?” 冬月:“投身到一个厨子家,每天都能吃好吃的。” 南蓁手下动作未停,抽空瞥了她一眼,“你的心愿倒是挺如一的。” “嗐,小时候没饭吃,不知不觉这样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别的追求,能吃饱就行。”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掩盖了过往十数年的伤痕。 南蓁拍了拍她凑近的脑袋,“别担心了,睡觉吧,有空想想明早吃什么。” 她知道冬月絮絮叨叨的,是因为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心中不安,于是出声安抚。 “那娘娘您也早些休息。” …… 夜深了,张家府邸依旧灯火明亮。 一道伏案办公的身影倒映在窗户纸上,随烛光摇曳。 “嘟嘟嘟。” 略显沉闷的叩门声响起,张典推门进去,端着一晚安神汤,“爹,还在看卷宗?” “嗯。” 张聪从纷杂的卷宗里抬头,“怎么还没睡?” 张典笑了笑,将安神汤放在他手边,“爹不也没睡着吗?” “呵呵。” 张聪摁了摁眉心,抬眸,能看见淡淡的血丝,“还在想宫里发生的事情?” “是,”张典点头,“具体而言,是在想卫家的事。” 自从卫燕在宸王的接风宴上出事后,卫家便已经出手了,现如今卫燕的表现倾向有些明显,就是不知卫老将军和卫大人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也希望为陛下争取到卫家,不过我只提点你一句,”张聪说道,“卫家人即便再保护卫燕这般正直的性子,在大是大非上能让她站出来,说明是同意她的做法的。” 不然以卫老将军的手段,就算南蓁对卫燕有救命之恩,也同样可以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以物质或许诺报答。 张典一愣,“那照这个意思,卫家岂不是……” “缺少契机罢了。” 有人选边,会选势大的一方,因为这样的人需要得到庇佑,否则难以立足;而有人选边,他去哪儿,哪儿就如虎添翼,根本用不着绕弯。 论能力,论胸怀,陛下无疑胜过宸王。 但张聪担心的是,也许在宸王和陛下的争斗中,还有一方势力。 张典见他眉头微蹙,问道,“爹可是从卷宗上瞧出了什么。” “你看看。”张聪顺手把卷宗递给了他。 萧容溪即位前夕,萧奕恒尚在边疆奋战的时候,一个押送粮草的副将洪川因喝酒延误了时辰,差点致使忍饥上战场的将士们吃败仗,就连萧奕恒都险些丧命在这场战役中。 后来萧奕恒当着大军的面,砍了洪川的脑袋,以儆效尤。 因为涉及到两国交战,这件事并不算完。 大理寺和刑部都有介入,去确定洪川及其身边人是否为他国奸细。 后来查明原因,确因洪川醉酒,使粮草延误了两日抵达,也使得大周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惨重。 虽胜,惨胜。 不过近来,张聪奉命整理卷宗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些细微处。 “当时审问的众多人中,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士兵都提到过一点,就是拔营当晚,洪川帐篷里似乎不止一人。” 审问时,这两人随口说了,记录的人也没深究,稀里糊涂地记了下来。 张典眉头一蹙,“是不是洪川身边的参谋?” “你瞧,你也是这么想的,”张聪眯了眯眼,“可若是参谋,为何在刑部审问洪川时,他丝毫没有提及这点。” 况且洪川虽嗜酒,却不至于到失了分寸的程度。 他独自在营帐中饮酒到不省人事的可能性实在有些低。 张典蹙眉,盯着卷宗上的几行“确实,主审人问过是否有人与他同饮,他说没有。可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张聪眯了眯眼,目光悠悠,“也许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第289章 血还是温热的 张典眉头锁得更深了,“保护?” 张聪默了片刻,“洪川是个极重义气之人,他醉酒误事,以至于大军损失惨重,连累家人一同下狱,与他同饮之人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若那两名士兵所说是真的,那晚在他营帐的人,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他酒量好,又信得过那人,自然觉得几杯小酒不会有什么。 “可若真是至交好友,怎会偏偏选在拔营当日邀他饮酒?” 张聪:“也许只是洪川单方面以为这人是好友吧。” 他想了想,复摇头,“现在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这人到底存不存在还是个问题,需得找人证实才行。” 张典:“找谁?” “赵权时。” 赵权时那个时候还是洪川身边的参谋,出了不少计策。 洪川出事后,他辗转到许多人的手下,上过战场,最终凭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守备的位置。 当晚他曾进到洪川的营帐,也许知道些什么。 张典对赵权时尚且有些印象,“若他不知道,此事就得另想法子;若他清楚一二,那这件事文章可就大了。” 他将卷宗重新递回张聪手中。 张聪接过,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希望是我多虑了。” 午夜时分,烛影倾倒,有细碎轻盈的脚步踏夜而来。 扣响房门后,张聪随口应了声,小厮才敢进来。 他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却让父子俩当场愣住,“老爷,赵权时赵大人一家老小都……没了。” 话落,半晌没有回应。 张典转身盯着他,“没了……是什么意思?” “赵府上下皆被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小厮没见到真实场景,仅仅是说着,都觉得毛骨悚然,“应该就是刚发生的事,被人发现的时候,血还是温热的。” 哐! 张聪手中原本捧着杯茶,此刻重重放下,磕在桌面上。 他轻哼一声,“这时间,赶得可真巧。” 他刚准备找赵权时,人就死了,摆明了要先他一步,毁掉所有可能的证据。 不过也恰恰证明,这里面绝对藏着大秘密。 “爹……” 张聪突然制止了他,幽深的视线扫过紧闭的门窗,眼皮微微下压,“看来我们身边,也不是那么安全。” 他不过刚开始调查洪川的事,其中的疑点也只和张典说过,对方却能准备预判到并作出反应,想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张聪打发小厮出去后,命人暗中将书房围了起来,然后才看向面前之人,“这件事,你和陛下提过了吗?” “还没,”张典回答道,“先前都只是推测,我并未冒然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张聪深吸一口气,“有陛下帮忙,有些事情会好办许多。” 张典:“我明白了。” …… 午后,阳光微醺,冰雪也逐渐开始消减,只是寒气更甚从前,即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也得添一件毛绒绒的厚实披风,才不会觉得冷。 陈老夫人昨夜就宿在钟粹宫,尚未离开。 贤妃命人扫清了院里的雪,搬了两张躺椅过去晒太阳。 她眯着眼,沉默了几息,突然扭头问,“祖母知道昨儿夜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嗯。”陈老夫人眼睛都没睁开,“知道。” 赵权时一家被杀,震惊朝野,她怎会不知? 不过陈家和赵家没什么往来,她不太了解赵权时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惹到了谁,竟落得如此下场。 比起这个,陈老夫人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郑经府中昨儿去了官兵,他当晚被带走,现在还没放出来。 到这个时候了,也只听得一点风声,说是因为贪污,被人抓到了证据,陛下要求彻查,所有跟郑经往来密切的人,都逃不了,其中也包括陈家。 贤妃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下文,于是忍不住扭头看去。 难得见陈老夫人微微蹙着眉,遂问道,“祖母在担心什么?” 四下无人,宫女都被支得远远的,陈老夫人就没瞒她,“郑家的事情大查,陛下应当抱着杀鸡儆猴的意思,不整出点动静,是不会收手的。” “祖母以为这件事会波及到陈家?”贤妃宽慰道,“也不必如此悲观,我们虽和郑家有往来,可明面上一切都抹得很平,爹办事又十分谨慎,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番话听到陈老夫人耳朵里,不仅没起到安抚的作用,反倒使得她睁开了眼,从躺椅上缓缓起身。 贤妃一愣,跟着坐起来。 “我总觉得这次不会那么简单。”陈老夫人叹了口气,半浑浊的眼睛里投射出犀利的光。 他们这位陛下古怪得很,年纪虽轻,心思却深沉,饶是她都不能完全猜透。 她看向贤妃,“这段时间你在宫里安分些吧,端妃那边愿意出手,我们管不着,但至少钟粹宫不能节外生枝。” 陈老夫人说的是对付南蓁的事情。 在阁楼里,卫燕出现前,南蓁被逼到那般田地,陛下都没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也没有丝毫问责的意思,的确出乎陈老夫人的意料。 看来两人之间的羁绊,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贤妃有些不甘心,却也知道轻重缓急,点头应了下来,“是,孙女明白,祖母放心。” “行了,”陈老夫人扶着躺椅边缘站起来,“最近进宫频繁,我该出宫了,不然礼数上说不过去,你昨夜没睡好,就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贤妃昨夜失眠,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着,这会儿眼底还有一层青灰,精神也不大好。 听陈老夫人这么说,她便没有客气,抬手唤来银夏,让银夏送人出宫。 刚迈出两步,就见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踏门槛时还差点摔跤。 陈老夫人看了贤妃一眼,不太满意她手下宫女这般不持重。 贤妃有些怵她的眼神,看向宫女的视线也颇为凌厉,“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何事值得你这般慌张?” “娘娘,陛下来了。” 宫女回答地快,听着的两人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息后,贤妃才赶忙起身,穿戴齐整,“陛下到哪儿了?” 最近有亿点点事情,所以更新少了些,会很快调整好的,谢谢理解~ 第290章 自断生路 宫女:“这会儿已经走过中门,往后院来了。” 陛下来得急,仿佛就是遛了个弯,顺道拐进了钟粹宫,守在门口的宫女反应过来时,慌忙差她进来禀报。 贤妃让银夏替自己整理好仪容,看向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陈老夫人,“祖母是……” “我随你一同去迎接陛下。” 她没出宫,萧容溪必定知道,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好。” 一行人穿过院子,绕过回廊,等见到萧容溪时,他已经进了前殿,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也并未着急转身,抬头,似在认真欣赏墙上的秋霜图。 贤妃和陈老夫人对视一眼,朝他行礼,声音同时响起,“参加陛下。” “嗯。” 萧容溪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两人便保持着屈膝的姿态,静静候着。 贤妃心中止不住打起了鼓,看向陈老夫人,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看来陛下这次来,实非偶然。 片刻后,萧容溪终于开口,“这着力、笔墨和技艺,出神入化,寥寥几笔,意境全出,不愧是白玉谷先生的真迹。寻得这幅画,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吧?” 贤妃应道,“是花费了力气,几经辗转才求到的,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一会儿就让人取下来送到紫宸殿。” “不必,朕不喜夺人所好。”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幅画也花了不少银子吧,几千两?” 陈老夫人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句话问的,可不是画价值几何,而是陈家背后的产业。 无人应答,萧容溪也不在意,仿佛就是随口一说。 转身,见两人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恍然道,“瞧朕,一时间入迷了,竟没注意陈老夫人也在,快快起身吧。贤妃你也快起来。” “多谢陛下。” 屈膝久了,陈老夫人平身时还稍微抖了抖,幸得银夏及时扶住了她。 萧容溪略带笑意,“老夫人坐吧。听说前些日子老夫人偶感风寒,现在可大好了?” “劳陛下关心,已经好多了,后面慢慢将养着就行。” 她敛下眸中的情绪,说话时,眼角皱纹似乎都深了些,脑中快速略过自己房中伺候的下人。 她不过就小咳了两下,陛下都能知道,手伸得可太长了。 萧容溪瞧着她微微勾起的嘴角,一派温和慈祥的模样,不由得跟着轻笑,关切道,“老夫人年轻时随陈将军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年纪大了,自该好好颐养天年,那些操心的事情留给小辈去办就好。” 陈老夫人神色一凝,又听得他道,“先皇缠绵病榻时,常与朕说些旧事,其中也提及了老夫人。” “哦?”她惊讶道,“先皇陛下说臣妇什么了?” 萧容溪:“他说,老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是大周的功臣,让朕一定得敬重着,切莫寒了一众老臣的心。” 所谓的一众老臣,也就是当初跟着陈将军出生入死之人,在朝中分量颇重。 不过萧容溪即位后,他们的影响力已经降了很多。 毕竟妄图以过往的军功来要挟新君主,就等于自断生路。 “先皇陛下过誉了,”陈老夫人叹了口气,似在回忆过往时光,“身为大周子民,便该为国家分忧,职责所在,当不得如此夸赞。” 她自谦的话没引来萧容溪的再度赞誉,反倒顺着说了下去,“确实,你能这么想,朕也甚感欣慰。” 陈老夫人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色的本事。 可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连勾起的嘴角都僵硬了几分。 萧容溪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找了位置坐下,姿态慵懒而恣意,“朕闲暇时喜欢看书,野史上大有倚仗功劳、倚老卖老的人,先皇还问朕,如若遇到这样的情况,朕会如何做。”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突然问道,“贤妃,你以为这该当如何?” 蓦然被问起的贤妃一愣,“陛下……” 方才两人的对话已经听得她冷汗涔涔,不是她能插得进嘴的。 现如今最大的坑却放在了她脚边,进不得,退不得。 “陛下,朝堂之事,臣妾不懂,史书一类,也确无天赋,这问题有些为难臣妾了。” 萧容溪眉毛一抬,点点头,“这倒是,朕都忘了嫔妃不得插手政事了。那你想不想知道朕是怎么回答的?” 贤妃藏在宽袖中的手暗暗绞了绞,余光瞥了陈老夫人一眼,硬着头皮道,“陛下是怎么说的?” 萧容溪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朕说,该赏论赏,该罚当罚,若朝中人人都以资历说话办事,那政策还怎么推进,国家还怎么运行,朕岂不成一个傀儡了?” 他语调清浅,不见动怒,出口的话却似有千斤重,压在贤妃心头。 这个时候是万不敢说话的,陛下和先皇,都不是她可以随意议论的人。 好在萧容溪并未为难于她,转而看向陈老夫人,“老夫人你说对吗?” 陈老夫人早已拾掇好情绪,面色亦恢复如常,“陛下说得不错,也十分有魄力,这乃大周之幸。” “哎,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萧容溪颇为感慨,“朕当时说完这番话,抬头就被先皇给骂了一顿,说朕不守礼,心中无敬畏,还罚朕抄了一个月的书呢!” 话音落,前殿鸦雀无声。 萧容溪食指轻叩在桌面,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 见面前两人沉默良久,他笑道,“老夫人莫怪,只是许久没见着你了,乍一见,免不得忆起往昔,话多了些,希望你不会介意。” “陛下善于追忆,能正言行,律举止,”陈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接下了他的话,“臣妇能有如此作用,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容溪嘴角落下一点,淡淡道,“老夫人不怪就好。” 说了这么久,他也有些渴了,接过贤妃递上来的热茶,抿了两口,“对了,朕刚才从太医院过来,俞怀山说香段和酒的中混的药材已经找出来了,下一步,就该去找下药之人了。” 第291章 取谁舍谁 他抬眸,瞬也不瞬地盯着贤妃。 那双眼睛澄澈又明亮,眼神算不上犀利,却无端给人以压迫感。 好似已经洞察了一切。 贤妃心中不安,面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这件事,确该严查,连嫔妃都敢加害,不揪出来,总归是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她稍稍蹙起眉头,略显气愤。 萧容溪眉眼松动了些,颔首,“是,严查,后宫之事朕交由你和端妃负责,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们二人可曾商议过要如何解决?” “这……尚未来得及。” 萧容溪似笑非笑。 贤妃对上他的眼神,立马道,“臣妾一会儿就去找端妃姐姐,力争尽快将背后的人找出来。” 朝堂之事她管不着,也不敢管,但宴会上发生的,乃她分内之事,自该承下。 萧容溪听闻此言,总算挪开视线,拇指和食指捻着杯盖,“朕近来忙,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七日时间,能否给朕一个回答?” 七日?! 贤妃指甲扣着自己的掌心,不敢反驳,最终还是应了下来,“陛下放心,臣妾自当竭尽全力。” “嗯,那便好。” 萧容溪重新端起杯盏,刚碰到嘴边,小桂子就小步从门外进来,弓着腰说道,“陛下,陈升将军求见。” 陈升乃贤妃的父亲,陈老夫人的儿子。 此刻求见,多半是为了郑经的事。 萧容溪倒是不意外,不慌不忙道,“知道了,让他在御书房稍等片刻,朕一会儿就到。” “是。” 小桂子依言退下。 萧容溪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久待,起身闲话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贤妃和陈老夫人目送他走出前殿,走到回廊尽头,隐入拐弯处看不见了,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相对无言。 “祖母……” 陈老夫人制止了她,“进屋再说。” 贤妃确实被方才的场面惊到了,点点头,“祖母随我去房间吧,我差人守着。” “嗯。” 轩窗一合,寒气连同阳光一起被阻隔在外面,松枝上扑簌落下的雪也看不见了。 贤妃关了窗户,还来不及落座,就问道,“祖母,陛下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宴会上是我们对丽嫔动的手了?” 陈老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察觉到和能找到证据,那是两回事。” 凡事都要将证据,定罪更是如此。 不过今日,他确确实实是在为南蓁出头。 原先陈老夫人以为萧容溪性子冷淡,后宫中这么多女子,娇媚的有,端庄的有,淑慧的亦有,却没一个看上的,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有这份心思。 没想到也难过美人关。 就是这美人太过与众不同,即便想找个替代品都不容易。 “你放心吧,陛下既然没亲自发落那些人,说明他并未找到确切的证据。” 陈老夫人稍微停顿了几息,继续道,“不过他把这件事交给你做,难免有试探之意,你不能只装装样子。” 贤妃咬了咬下唇,“祖母的意思是,我当真要把帮忙的揪出来吗?” 自己找的人,自己又做了判官,给他们定罪,那往后她在宫里,除却麾下之人,还有谁肯冒险帮忙? 陈老夫人眯了眯眼,“该取该舍,取谁舍谁,你自己判断。” 贤妃看着她的神色,点头,“我知道了。对了祖母,陛下今日与您说的那些话,是要对陈家动手的意思?” 她从未见陛下这般咄咄逼人,而祖母也已经好久没这么憋屈过了。 “哼,是啊,”陈老夫人轻哼一声,“我们素来和宸王走得近,陛下动手是迟早的事,这次郑经下狱,就是个突破口。” 宴会上刚说完“廉”字,转身就把郑经查办了,绝不是一日两日累积。 其中有多少能牵扯到陈家,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端看这次御书房里的交锋了。 她捏了捏拳头。 陈家,可以韬光养晦,但决不能就此败落。 今日的话,是陛下在告诉她,他和先皇不一样,陈家再多的功勋,也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若安分守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想以此要挟他,行不通。 陈老夫人略显疲惫地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心情也跟着归于平静。 “好了,我该出宫了,”陈老夫人看向贤妃,“你父亲今日进宫,一会儿找个机会去见见他吧。” “好。” …… 熏香袅袅,疏淡清雅。 相比于钟粹宫的门窗紧闭,御书房里就敞亮多了。 细碎的阳光透过圆窗洒进来,在地毯上镀了一层金。 萧容溪步履轻缓,绕过屏风行至里间,对站在面前的人颔首,“刚才有点事情,陈将军久等了。” 陈升连忙拱手,“陛下日理万机,臣也不过只站了片刻,不算久。” 他和陈老将军长相颇为相似,不过性子却是随了陈老夫人,谨慎得很。 这些年,他在朝中地位稳固,也没出过什么岔子,萧容溪即便有心削弱陈家的势力,也没什么好由头。 查郑经的过程中发现陈家亦有龃龉,算是意外收获。 “片刻确实不久,”萧容溪意有所指,“别站着了,坐吧。” 他等这一天却已经等了很久。 陈升再度拱手,“多谢陛下。” 小桂子适时送来了茶,他捧在手里,心思早就飞远了。 进来这么久,萧容溪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反倒让他有些局促。 陈升抿下一口茶,率先开口道,“陛下,臣规劝不当,实在愧疚,今日求见,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嗯?”萧容溪不紧不慢,“郑经贪财受贿,与你有何干系。请的又是哪门子罪?”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谁还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呢? 陈升:“郑经和臣乃多年好友,他出事,臣总是心中戚戚。” “这么说,你是来给他求情的?” “臣不敢,”他立马应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更何况受贿之事干系重大,自该秉公办理,臣只是觉得若当初能多劝阻些,他也不至于糊涂行事到这般田地。” 月底了,撒泼打滚求个票吖~ 第292章 朕想要点别的 陈升说完后,萧容溪没有当即回应。 任流苏在手指间搅动,徒留一室宁静。 他原本是准备把郑经的案子办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去找陈升的,结果他反倒主动迎了上来,准备先发制人,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 哪有这么容易? 萧容溪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突然轻笑,“要是这么论,倒也不错。古话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郑经之事,很难让朕不怀疑那些与他交往甚密的人。” “陛下说得极是,”陈升应和道,“所以臣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自省,尤其是听完宴席上陛下的一番话,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萧容溪看着他,但笑不语。 不知道这个老狐狸愿意给出什么样的筹码。 陈升来之前早就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道,“先前臣一直觉得修建运河一事劳民伤财,所以十分不赞同,昨夜反复琢磨,倒也想通了。” 萧容溪眉毛一挑,“想通了什么,说来听听。” “运河修建需要大量的银子,国库不能完全搬空,途经地域条件有差,并非各处都能拿出这些银两,臣愿尽绵薄之力,捐出半副身家,促成此大业。” 破财消灾,不仅民间适用,朝堂之上,同样是谈判的筹码。 陈家产业众多,半副身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能直接给出来,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萧容溪搅动流苏的手指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半副身家,陈大人的牺牲有些大啊。” 陈升:“能为陛下分忧,倒也算不得什么。” “嗯,”萧容溪叹息道,“也是,朕才从钟粹宫出来,随便一幅画都是白玉谷先生的真迹,陈家底蕴确实深厚。” 陈升听着这话,眉头一蹙。 莫非,他还觉得这些不够? 见桌案后的人良久不再言语,陈升眯了眯眼,“陛下意下如何?” 他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就是为了堵对方的嘴。 大工程需要大批钱银支撑,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容溪定定地看着他,“朕倒是没那么贪心。” “嗯?”陈升不解。 “朕说过了,陈家家底丰厚,四分之一,已经足够,”萧容溪缓缓道,“另外四分之一,朕想要点别的。” 他并未挑明,陈升却已明白他的心思。 陈老将军,也就是陈升父亲生前所掌握的兵权,如今还在他手中。 陛下打的是兵权的主意。 可若陈家没了兵权支撑,大势就去了一半,他是断不会答应的。 陈升面色肃穆,“陛下,朝堂势力相互制衡,才能长久,三足之鼎若少了一足,只怕撑不了多久。” 这是反抗,也是威胁。 若萧容溪一意孤行,将陈家打压到底,那陈家势必奋力一搏。 哪怕,鱼死网破。 萧容溪看着他笃定的模样,蓦然笑了,倾身朝前,屈肘托腮,声音浅浅,“少了一足,再铸便是,没了青铜,说不定还能换铁呢。” 大周朝堂,并不止他一个选择。 老将不多,可萧容溪启用的新人却不少。 陈升望进面前人的眼,嘴角耷拉着,“陛下这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朕也不瞒你,朕确实存着杀鸡儆猴的意思,但做哪个,你可以自己决定。你应该看得出来,朕着手调查此事不是一日两日了,能查到郑家头上,并直接派人捉拿,未必就没查到别家的龃龉。” 萧容溪继续道,“当然,朕也不贪心,一半的兵权,就够了。” 陈升垂眸看着面前的热茶,恍然反应过来。 陛下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是兵权而已,钱银不过边角之争。 陈升还是没有轻易妥协,“陛下,容臣规劝一句,上位者办事,不是空有魄力就行的。” 还要审时度势,准确估量敌我双方的筹码。 君王有时候受权臣掣肘,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萧容溪重新靠回椅背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这个道理,朕即位之时就已经明白了,只可惜这么久了,一些老臣还没能看清楚。” 他眸光深深,视线没有焦距。 仿佛真想起来初登大宝时,处处受制于人的日子。 年轻的帝王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丰满了羽翼。 陈升看出了他的决心,已然有些动摇。 萧容溪也不着急,继续把玩着桌布上的流苏,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杯中的茶凉了,小桂子蹑手蹑脚地添上,又退了出去。 须臾,重新进来,悄悄在萧容溪耳边道,“陛下,丽嫔娘娘说卫小姐找她出宫玩去了,可能会晚些回来,让您先行用晚膳。” 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轻而易举地传入了陈升的耳朵。 陈升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居然忘了,还有个卫家。 他目送小桂子出去,这才清了清嗓子,“如果交出这些,陛下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自然。” 萧容溪十分爽朗,“陈家于大周有功,朕心里一直感念着,从来不曾忘却。你今日主动求见,朕亦会记得。 你放心,踏出这扇门,郑家的事情便与你再无干系。陈家,繁荣依旧。” 这是给一巴掌,再拿一颗蜜枣哄小孩吗? 陈升眼皮微压,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他没再多言,拱手道,“陛下今日的话,臣记住了,臣先行告退。” 萧容溪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折子,没再看他。 直到陈升走出御书房,脚步渐远,他才将折子随手扔到一边,抬起头来,嘴角微勾,“哼,老狐狸。” 小桂子适时添上水,“陛下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嗯……” 萧容溪端起杯盏,抿了一口。 “陛下何不趁此将兵权一并要回来呢?” 萧容溪摇头,热气朦胧了他的眼,却没挡住犀利的眼神,“折中,才能求得朝堂稳定,陈家盘根错节,得一步步来。” 不过经此一事,陈升近段时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至于这一半兵权是交出去,还是握在自己手里,他得考虑一番。 萧容溪扭头,见小桂子还在琢磨,遂道,“你今日表现倒不错。” 小桂子说的话,刚好能添一把火。 第293章 可不是来叙旧的 卫家的态度,确实是关键。 小桂子虽得了表扬,可人却懵懂着,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萧容溪在说什么。 他犹豫了几息,说道,“陛下,奴才只是据实汇报啊。” 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萧容溪动作一僵,“丽嫔真出宫去了?” “对啊。” “……” 小没良心的,说好等着他一同用膳的呢?! 萧容溪略感无奈地摁了摁眉心,摆手示意他出去,“朕知道了,你把俞怀山叫过来吧。” “是。” …… 刚出宫不久的南蓁尚未走远。 上了马车,和卫燕相对而坐,听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 她稍微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今日换车夫了?” “嗯。”卫燕应道,“既是车夫,也是我的师父?” 南蓁眉梢一挑,“嗯?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马术师父了?” 卫燕笑了笑,没有将楼慎的来历说出来,只道,“也是巧合。他和我爷爷是旧识,伤养好之后就一直住在家里,无意间得知他武艺不错,爷爷就让他指点我一二。” 卫燕性子又极好,几日下来,两人也混熟了。 今日去马场,楼慎有些犹豫。 宸王的人还在追查他,伤也刚刚养好,这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只怕不合适。 还容易给卫家惹麻烦。 但卫建恩说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他说,“你既不是朝廷钦犯,又没干过鸡鸣狗盗之事,何以不敢生活在阳光下?” 南家只是搬出了京城,又不是犯罪被赶出京城,从前的下人自不必躲藏过日。 卫家从决定重新入局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打算畏畏缩缩的。 至于麻烦……迟早会找上门的,亦不必介怀。 南蓁上车前,还特地留意了楼慎一眼,不像个普通人,但也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深究。 她看着帘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转而问道,“所以我们这是准备去城郊的马场?” “对!” 提起这个,卫燕眼睛都亮了,“好久没骑马了,手有些痒,而且照例来说,今日人比较少,偌大的马场任咱奔腾撒欢,多好啊!” 南蓁忍俊不禁,捡了块绿豆糕吃,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出了城门,到达马场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马匹早已准备好,喂的精饲料,从马厩里牵出来,个个威风凛凛,鬃毛随风飞扬。 南蓁都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好马!” 卫燕紧随其后,摸着马脖子,“那是自然,我昨儿专门让人挑好的,娘娘要不先试试?”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南蓁踩着马镫,利落翻身而上,脊背挺直,昂首朝前,目光清澈而坚定。 马蹄之下,仿佛并非小小的马场,而是壮丽的河谷山涧,层叠起伏。 “驾!” 南蓁双腿一夹,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卫燕扬声一笑,拽着缰绳,身体紧贴着马背,追了上去。 楼慎倒是没像她们一般恣意,而是骑着马,慢慢悠悠地绕着围栏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没觉察到危险,才将目光放在了南蓁身上。 他尤记得到卫家的第一天,卫建恩就曾问他,认不认识丽嫔。 他说得很恳切,自己并不认识宫里的娘娘。 可今日一见,这上马的姿态,还真有当初小姐的影子。 但小姐并未成婚,丽嫔长得和小姐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不太可能呀。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的动作,还来不及细思,余光便瞥见两道身影出现在了马场入口,正朝里面走。 一玄一棕。 是萧奕恒和杨初。 楼慎拽着缰绳的手一紧,将头扭到一边,眉头微拧。 他不过第一天出门,到马场也就两刻钟不到,萧奕恒便已追了上来,耳目还真够多的。 此刻躲是躲不了了,楼慎低头,见地上有些黑泥,便伏在马匹一侧,伸手捞了一把抹在脸上,装作马蹄踏入泥潭,不小心溅上的。 南蓁和卫燕恰好跑完一圈,见到萧容溪,对视一眼,均有不解。 而卫燕相比与南蓁,还多了分警惕。 她率先驱马回到楼慎身边,挡在他跟前,压低声音,“他是来找你的?” 卫燕知道楼慎的身份,也知道他和宸王之间的梁子,心下忍不住打起了鼓。 楼慎点头,“多半是了。” “能走吗?” 楼慎眯了眯眼睛,“走不了的。” 萧奕恒不会明目张胆地抓走他,但倘若他这时候溜走,被守在暗处的人再度抓住,可就不好办了。 卫燕咬了咬牙,思索片刻,说道,“我们在这儿,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但若是周围突然有人伪装好冲出来,只怕……” “我方才已经观察过了,没有人。” 卫燕这才松了口气,看萧奕恒越靠越近。 “丽嫔娘娘。” 萧奕恒没着急往前走,停下脚步和南蓁打了个招呼,“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南蓁点头示意,“我也十分诧异,宸王殿下手上的伤可好了?” 言语关切,眼神却不见得有丝丝真心。 萧奕恒也不在意,抬起手臂让她看了看,上面还留有浅浅的疤痕。 “差不多了,下次若再战,想来应该不会受伤。” 他会在大黑张嘴前,就抹了它的脖子。 萧奕恒漆黑的眸子里半是笑意半是杀气,看得南蓁神色一凝。 几息后,她勾唇笑了笑,“殿下跟一个畜牲计较,有些自降身份了。” “本王乐意。” 皇家子弟骨子里的骄矜纨绔,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 不过今日,他可不是来和南蓁叙旧的。 萧奕恒大步往前迈,在离卫燕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卫燕早已下马,依礼唤了声,“宸王殿下。” “卫小姐不必多礼,今日本王来,也是为了放松玩乐的。” 说着,视线已经绕过卫燕,落在她身后的楼慎身上。 他今早才得到消息,说当初救走楼慎的人,正是卫家。 萧奕恒起初还有些怀疑,如今见着人,心底倒是明了了。 虽然楼慎的身份还没查到,但能引卫建恩出手,十之八九和南家有关。 第294章 殿下和他有仇? 藏在梼山中的黑火药,炸了便炸了,即便抓了楼慎,损失掉的东西依旧回不来。 但至少,他得确定楼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为何会屡屡出现在梼山附近。 难不成,真是阔别已久的南家要回来了? 萧奕恒拍了拍手,召人牵来两匹马,“听说卫小姐身后的护卫马术高超,恰好,杨初也精通此道,想和他比试比试,不知卫小姐是否应允?” 看似是询问她的意见,可事实上,卫燕根本没得选。 萧奕恒开口,又不是过分的要求,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拒绝。 可是对方明显来者不善,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阴损的招数,卫燕不愿拿楼慎的命去冒险。 “殿下,他脚伤刚好,行动还有些不便,怕是敌不过杨侍卫。” 她想了想,再度开口,“若殿下真有此雅兴,不若让我替了他,我的马术虽算不上好,但尤可入眼。” 萧奕恒听完她的话,没有应答。 只有过往的风,不断吹动衣袂,在空旷的马场兜转。 南蓁此刻亦悠哉悠哉地驾着马行至卫燕跟前。 瞥了楼慎一眼,又看向萧奕恒,语不惊人死不休,“殿下和他有仇啊?” 直白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燕张了张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还能这样? 萧奕恒怔了片刻,眼底的笑意随即加深,“没仇。” 可立场不同,总不能轻易放过吧。 “为何这般问?” 南蓁:“因为殿下在比武这方面,少见强人所难啊,我还以为有什么仇,非得借此机会置他于死地,才会不顾他有伤在身也要他应下比试。” 话说在前头,倒是让萧奕恒不好搞小动作了。 不过他也并非是要当即弄死楼慎,只想试探一番罢了。 “你这话换做旁人,只怕脑袋都已经落地了。” 就连萧容溪跟他说话,也不会如此呛声。 南蓁难得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从小胆子就大,估计以后也改不了了,殿下莫怪。” “哼。” 萧奕恒轻嗤一声,没有再应南蓁的话,只盯着楼慎看。 他不信,楼慎会让卫燕冒这个险。 果然,不出片刻,楼慎便开口道,“还是我来吧,卫小姐在一旁稍等片刻就好。” 卫燕拧了眉头,回身看他。 明知前面可能是陷阱,为何还要跳? 楼慎只是安抚性地点点头,“我有分寸。” 萧奕恒既然都追到这儿来了,不达目的怎会罢休? 横竖只是一场比试,试试也无妨。 萧奕恒朗声道,“好,果然是个有骨气的人。” 杨初和他同驱马到了起跑线,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疾驰而出。 “虽说你脚伤才好,可我也不会让着你。” 楼慎淡然道,“比试,自该竭尽全力。” 杨初笑了笑,这些年,少有能从他手中逃脱的人,楼慎算一个。 虽说有卫家出手相救,但抓他也费了不少力气。 他占了人数的优势,所以略胜一筹。 而这次,却是真实的比拼。 “嘟嘟——” 哨声起,两匹马便冲了出去。 第295章 人还没回来,不算晚 踩着哨声而起,两人并驾齐驱,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马场旁边建有专供歇息的棚子,萧奕恒让人上了茶水,摆了点心,“二位站着多累啊,过来坐坐吧。” 卫燕略显担忧地看了马场一眼,最终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南蓁只得挑他旁侧的位置。 萧奕恒眯眼看着场上的情况,漫不经心地问道,“卫小姐知道他的身份吗?” 都清楚对方的意思,也就没有必要打哑谜了。 卫燕端着茶杯,手腕轻晃,“诚如殿下所说,他现在是我的护卫兼师父。” “师父?”萧奕恒来了几分兴趣,“教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卫燕对他有戒备心,但又不如旁人那般畏惧,短暂的紧张后,逐渐恢复了平素的模样,“以殿下的身份,怎么会关心起他的事情来呢?” 萧奕恒抬眉一笑,放下半空的茶杯,用指尖蘸了里面的茶水,在石桌上划着。 边写边说,“梼山两次重要事件,一剿匪,二火药,都与他有关,本王难免好奇。” 卫燕知他还没说完,并不言语,静待下文。 片刻后,萧奕恒停下了指尖的动作,同时问道,“他是南家人吧?” 石桌上的水印若隐若现,可仔细看去,不难分辨,是个“南”字。 卫燕眼波微漾,神色不晃,搭在桌下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殿下在说什么?这只是爷爷给我找的师父罢了,怎么会和南家扯上关系。 不过殿下若是好奇,倒是可以问问爷爷。” 萧奕恒原先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听闻此言,挪开了视线。 一声轻笑自唇齿间溢出,意味不明,“说得也没错,上次卫老将军大寿,人太多,没说上几句话,改日有时间,定会登门拜访。” “殿下登门,是卫家的荣幸。” 卫燕简单客气了一句,转头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正在比试的两人身上。 马儿跑过一段距离,两人有逐渐拉开差距的趋势。 仅从表面上看,楼慎略胜一筹,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杨初伏在马背上,不管不顾地朝他冲过来,好像是为了超过他,可又不单单是这样。 旁边明明有路他不走,就紧追着楼慎。 眼看就要撞上了,楼慎不得已往右方侧了侧,才侥幸避免。 瞬息之间,杨初已经驾马跃过了他,先一步朝终点而去。 卫燕拢了拢眉头,却不能说什么。 这也算不上是耍诈,顶多有点阴狠罢了。 南蓁双手抱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跑完一圈后,再次骑马从眼前掠过,红唇轻挑。 刚才萧奕恒和卫燕在说话,她并未参与,所以对马场上的情况看得更分明些。 所谓的比试,根本不是比,而是试。 试探。 杨初处处刁难,就是想把楼慎逼入绝境,激发他本能的反应。 看样子,也差不多了。 “吁——” 跑完三圈后,两人纷纷勒马停下。 楼慎额头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杨初鬓角也打湿了,喘着粗气。 萧奕恒咬了口点心,觉得不太合胃口,随手扔到了一边,起身,拍拍手,“不错啊,能和杨初不分伯仲的人,京城鲜有,看来以后你们可以相约常来的。” 楼慎轻哼一声,但笑不语。 主仆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赛完马便离开了。 萧奕恒双手负在身后,大步往前。 长靴踩在刚化完雪的草间,留下一串足迹。 “怎么样?” 杨初忆起和他交锋时的场面,摇头,“不像是南家军里的人。” 一个人陷入困境、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几乎都凭本能行事,习惯用最熟悉的招式躲避危险。 可方才楼慎的反应和他们所熟知的南家军相去甚远,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萧奕恒沉默了片刻,而后低声道,“那楼慎应该就是当初被遣散的家丁之一了。” 从军之人,长久的训练和磨砺,骨子的里习惯是改不掉的。 “殿下何以认为他就是南家人?”杨初有些不解。 就算卫建恩出手救了他,可没有真凭实据就这般断言,未免太武断了些。 “哼,”萧奕恒轻笑,眉眼舒展了些,“因为卫燕。” 她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可惜到底年轻,缺乏经验。 不是所有的不动声色,都能把人蒙骗过去。 萧奕恒在马车前驻足,“行了,你先回去吧,本王还有些事,过会儿再回府。” “是。” …… 从马场回到城中,已经到了晚膳时间。 卫燕请南蓁在醉仙酒楼里吃了顿饭,将她送至宫门口,这才调转马头,往城北去。 今夜无事,南蓁也不着急回去,一会儿揪片叶子,一会儿摘朵残留枝头的腊梅,用帕子兜着,慢慢悠悠地顺着宫道走。 冷宫前后殿都点着灯,烛火轻摇。 萧容溪坐在凳子上看书,旁边是一桌子菜,热了凉,凉了热,色泽已不如先前好看。 都说开卷有益,萧容溪平日读书,总是透着几分满足与闲适;可今日手执书卷,仍然难掩眉间焦躁。 冬月站在廊下,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支起手肘,杵了杵小桂子。 小桂子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陛下,都这么晚了,您好歹吃点儿吧,别饿坏了身子。” “嗯。” 萧容溪应了一声,又翻了页书,就是不见他动筷。 小桂子正要再劝,突然见他抬头,“不晚。” 啊? 小桂子扭头看了眼门外,“天都已经黑尽了。” 萧容溪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书上,不为所动,“人还没回来呢,怎能算晚。” 小桂子暗道不好,这分明是气上了啊! 气丽嫔娘娘爽了他的约,和卫小姐出门玩去了。 小桂子摇摇头,无声退回冬月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叹息,“哎——” 没等叹完,院子里就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冬月抬头见到南蓁,赶忙迎了过去,“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南蓁一脸莫名,“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 南蓁:“哦,他不是经常来吗,干嘛还大惊小怪的?” 冬月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把人领到门口,然后拽着小桂子往外跑,准备远离这是非之地。 第296章 陛下,您哪怕再贵个两秒呢? 主子们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她和小桂子这种小虾米不适合掺和其中。 两人在这种事情上默契十足,一溜烟跑远了。 南蓁站在门口愣了愣,这才抬腿踏入房间。 冷不丁撞上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她脚下一顿,“陛下。” 往常,萧容溪都会放下书,同她说上两句。 这次却只看了她一眼,复低头,并不搭理。 目光散在字里行间,可究竟读没读进去,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南蓁:?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看到一桌子的菜,恍然大悟,“陛下还没用膳啊?” 萧容溪再度抬头,哼了一声,又将眼皮垂下。 饶是南蓁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能觉察到面前之人正别扭着。 她大步往前,走到萧容溪身边,拿起筷子,双手递给他,“我不是让冬月跟小桂子说了吗,难不成他俩谁忘了?” 不应该啊,这俩凑一块脑子还是挺好用啊。 “不是他俩忘了,是你忘了。” 他可听冬月说了,南蓁应下卫燕的邀请后,才想起来要和他一同用晚膳的事情,于是差人递来了话,想弥补一下。 看着面前这张脸,萧容溪到底没舍得久久不给回应,将书放到一边,从她手中接过筷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南蓁站着,萧容溪坐着,他不得不稍微仰头,去看她的眼。 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幽怨。 南蓁不由得勾了嘴角,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用另一双筷子给他夹菜,“不回来我还能去哪儿呢,别人也不收留我啊。” 虽然知道南蓁是在说笑,不过能从她口中听到类似哄人的话,萧容溪心中的那点郁气也就消散了。 不过开口却是,“嗯,你知道就好。” 感受到落在脸上的戏谑目光,他清了清嗓子,拿出平日里对待大臣时的严肃模样,开口却是,“想吃鱼。” 南蓁忍着笑,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需不需要替陛下把刺挑一挑?” “……” 没等到回答,南蓁也不恼,放下筷子,绕至萧容溪身后。 在他还没想明白对方要做什么时,一双葱白的手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揉捏着,伴随着一声低语,“没忘。” 语调清浅,带着一丝娇柔。 两人靠得近,南蓁言语间吐出的热气扑在他耳廓,似有若无,丝丝缕缕,别样蛊惑。 “嗯?” 萧容溪一愣,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真没听清。 南蓁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捏着肩膀,继续道,“卫燕跟我提了好多次要去马场的事情,再加上她在宴席上为我作证,雪中送炭,我自是不好拒绝。” 再者,这一趟去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至少这个名为楼慎的人,以后还得接触接触。 男人有些诧异,戳着鱼肉的动作都停了,“这算是在跟朕……解释?” 南蓁和他一样,习惯拿主意、做决定,平日里做事也不需要跟别人多费口舌。 如今竟也愿意为了照顾他的情绪而开口解释。 意识到这点,萧容溪哪里还别扭得起来? 抿唇,压下嘴边的笑意,心口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软乎乎,暖烘烘,止不住扭头回望。 南蓁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遭,耳尖微微泛红,却又不想他看见,只得挪了挪步子,避开他的视线。 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含糊,“是啊,不然我在干嘛!” 她性子直接爽朗,尤其面对亲近之人,更是不喜弯弯绕绕,无端误会、生疑。 萧容溪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给她如此大的信任,她又怎么会不敢回应。 南蓁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不敢”二字。 敢给,敢输,敢赌,敢赢。 没伺候过人,她的手法算不上娴熟,也掌握不好力度,甚至因为手劲大,捏得萧容溪有些疼。 他咬了咬牙,没敢出声,只抬手覆上南蓁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顺势把她牵至身前,“别捏了,仔细手疼。” 南蓁两只手心都带薄茧,和光滑细腻四字完全不搭边,可萧容溪却不愿松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细细摩挲。 南蓁不习惯这般亲密,刚想抽出来,转念一想,自己还在哄人呢,于是默许了他的动作,只问道,“陛下还生气么?” 萧容溪一噎,“朕本来就没怎么生气。” “是,陛下没生气,是我看错了。” 她笑了笑,片刻后收回手,落座在萧容溪旁边,夹了块鱼肉进自己碗里,三两下就吃完了。 萧容溪视线微斜,“不是用过晚膳了吗?” “又饿了。”南蓁冲他一笑,然后招呼道,“快吃啊陛下,再拿到锅里热一次就碎成渣渣了。” 萧容溪知道她是想陪自己再吃一次,于是伸手舀了半碗汤推到她面前,“晚膳吃多了不消化,喝点汤就行。” 南蓁顺从地接了过来,笑笑没说话。 门框边有两个小脑袋,毛茸茸的,是去而复返的小桂子和冬月。 小桂子看着房间里的画面,啧啧两声,摇头—— 冬月咧了嘴,压低声音,“这样多好啊,大黑,你说是不是?” “嗷呜~?” 还没呜完,就被冬月合上了嘴,“你小声点,别打扰到他们。” 门外的动静,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只是谁也没在意。 南蓁用勺子搅着奶白色的汤,看向旁边安静用膳的人,“陛下今日有空过来,是事情都处理完了?” “暂且告一段落,余下的,再慢慢收尾。” 贪墨受贿一事已经有了交代,但张典刚跟他提过的疑点却不得不重视。 现在我在明敌在暗,唯有等待时机。 南蓁点点头,小半碗汤见底,才继续问,“陛下最近一直在纠正错案,肃清官场?” 萧容溪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南蓁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托腮,眼睛半眯,似乎有些困了。 开口,语调也是懒懒的,“最近几次出宫,隐约能听到大街上的议论,原先清闲的衙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是人来人往,神色肃穆,全然看不出以前的颓样。” “你观察倒是仔细,”萧容溪顿了顿,“你觉得这样够吗?” 陛下:不能贵太久,贵太久人该跑了! 今天就一更啦,明天恢复两更~感谢大家的体谅~ 第297章 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南蓁没有着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我这算不算干政啊?” 她还记得前些日子,端妃差人拿过来的训则里写明了后妃应循之礼,几乎为她量身定制—— 每条她都背道而驰。 当时冬月煞有介事地读了半天,最后因为太多字不认识,拿去当生火的引子了。 萧容溪配合着她低下头,笑道,“准你干政。” “那我岂不是犯了众怒,她们还不撕了我啊?” 萧容溪:“没关系,她们打不过你。” 南蓁眯了眼,嘴角轻扬,姿态十分放松,“有道理。” 见旁边的人还在等着答案,她继续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在京城,少有人敢尸位素餐,碍于监查制度,也不敢随心所欲。” 不过京城之外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天高皇帝远的,总会有人忘了本分,自诩青天大老爷,欺上瞒下。 她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能帮的都会帮,但到底力量有限,萧容溪也不能将大周上下每一处都盯着。 想到这儿,南蓁突然福至心灵,睁开眼看向他,“陛下有微服私访的打算?” “嗯。” 萧容溪没有瞒她,点点头,“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只有走出去看了,才知道他颁布的政令到底推行地如何,百姓到底是不是如递上来的折子上所写的那般安居乐业。 南蓁亦能想到这点,颇为赞同道,“陛下出发点是好的,但此事干系太大,京城中没人坐镇也不行。” 宸王虎视眈眈,就等着趁虚而入呢! 萧容溪轻笑一声,“朕知道,所以一直都在慢慢筹划着,看情况吧。” 还有一点南蓁没猜到,萧容溪也没说。 他最近的脉象有些乱,俞怀山判断应该是蛊虫有异动。 虽暂时无伤大雅,但总归是个隐患。 他也想借微服私访的机会去找找解蛊之法。 一直待在皇宫里,戒备森严,保护严密,下蛊的人想靠近他也不容易。 他出去之后,说不准还能钓出背后的人呢? 南蓁见他眸色深深,有些不对劲儿,于是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萧容溪摇头,选择暂时不告诉她,免得徒增烦恼,“没事,一些朝中琐事罢了。” 他看南蓁眼皮微垂,眼底略有青灰,笑道,“出去玩了一下午,应该也累了吧,早些休息。” “知道了,”南蓁也没有多想,抬手摁了摁眉心,“陛下现在是准备回紫宸殿吗?” 见萧容溪起身,她便跟着站起来,准备送一送。 没想到他只是定定地看了自己几秒,展颜,“今晚不走,朕让小桂子把没处理完的折子都搬过来了,一会儿看完,就在此处歇着。” 他见南蓁没有动作,于是伸手去勾她的手指,“要不要陪朕一会儿?” 热意在指间传渡,丝丝缕缕皆是柔情。 南蓁垂眸看着他逐渐攀上自己的手,最后相互交缠,犹豫了片刻,“我不要练字了。” 萧容溪在御书房给她单独设立了一个小矮桌,墨宝齐备,有时间还会手把手教。 虽然一下午认真写字的时间一个时辰都不到,但她还是觉得累。 “不练,”萧容溪牵着她往外走,“你在旁边玩就行。” …… 立春之后,天气回暖,冰雪渐消,只有枝头还留着点点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莹光。 南蓁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稍微舒展了身体,就见冬月端着铜盆从院门外过来。 “娘娘什么时候起的?奴婢刚才来的时候门都还关着呢。” 南蓁边动着手腕边应道,“才起身不久,陛下呢?” 冬月见她睁眼便找人,哧哧一笑,“陛下今日要早朝,卯时不到就出门了,这会儿估计都已经下朝,在御书房接见大臣了吧。” 南蓁恍然,就着铜盆里的温水梳洗之后,才去用早膳。 前几日事情多,有些累了,南蓁准备歇两天。 在冷宫闲来无事,她便抓起昨儿个还没雕完的木头,溜达着往御书房去。 路过一处荆条合抱的长廊,有一小太监迎面而来。 南蓁视线放在手中的木雕上,只余光瞥了一眼,并未太在意。 小太监退到长廊边缘,对着她低头行礼。 擦肩而过之际,南蓁眼神蓦然一凛,顿住脚步,看向那人的背影,“等等。” 对方明显愣了一秒,慢慢转过来,拱手,“丽嫔娘娘有何吩咐?”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动作倒是很标准。 南蓁将手负在身后,慢慢朝他靠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叫赵辛。” 南蓁兀自点头,“在哪里当值啊?” “掖庭局。” “进宫多久了?” 小太监不明所以,只道,“有五年了。” “五年……”南蓁咬着这两个字,言语有些玩味,“也算宫里的老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娘娘是有何吩咐吗?” 南蓁默了片刻,轻笑一声,“没事。” 她盯着面前的人,嘴角弧度不变,表情却逐渐冷了下来,突然道,“你抬起头我看看。” 小太监一怔,“娘娘,这……?” “怎么,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南蓁似笑非笑。 他犹豫了几息,这才应道,“没有。” 小太监缓缓抬头,眼中有警惕和不解。 视线同南蓁短暂相触后,又很快垂眸避开,不敢再看。 南蓁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几秒,展唇一笑,“没事了,只是许久没瞧见过这般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娘娘说笑了,奴才只怕自己的贱容污了娘娘的眼。” 南蓁不再多言,“你应该领了差事办吧,走吧。” “是。” 小太监转身快步离开,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步调。 南蓁目光落在他的步伐上,眼皮微微下压—— 练家子啊。 这张脸她虽然没见过,可那双眼睛她却觉得有些熟悉。 有点像宸王接风宴前两日,她在宫里无意中撞见的那个北堂之人。 赵、辛。 南蓁记住了这个名字,思索了一会儿,没再多想,继续朝御书房去。 第298章 想确定一件事 在她走出长廊,即将拐进另一条宫道时,小太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满是不解,然后快步离开。 一刻钟后,南蓁便行至御书房门口。 小桂子原本守在门外,见到她,连忙小跑着下了台阶,“娘娘。” “嗯,”南蓁瞧了眼紧闭的房门,问道,“里面有人?” “虞大人在,应该和陛下在商量什么事情吧。” 虞星洪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于是小桂子道,“娘娘要不去对面的房间休息一会儿?这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南蓁摇头拒绝了,“无妨,我在外面等一等就是。” 御书房外两侧对称栽种着花,未到花期,只见新芽。 南蓁用手指点了点,刚准备揪片叶子下来,就听到身后房门打开了。 虞星洪从里面走了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南蓁回眸,恰好撞上他的眼,四目相对,缓了一刻后便挪开。 两人没有说话,却同时默契地点了点头。 小桂子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待人走远后,才道,“娘娘,您可以进去了。” “好。” 萧容溪难得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折子,而是坐在桌案后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道,“小桂子,茶凉了,重新添一添。” 没人回答,却有茶具相碰的细微声响。 萧容溪不由得掀起眼皮看,见是南蓁,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怎么过来了?” 南蓁将新添好的热茶摆在他面前,又将尚未成型的木雕递给他看,“还没做完呢,我过来继续雕。” 她不想练字,又不好打扰萧容溪办正事,索性雕些小玩意儿来打发时间。 萧容溪没着急端起茶杯,反倒接下了她手中的木头,前后翻转着看了一圈,没瞧出门道,“雕的什么?” “陛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南蓁眼神灵动,又清澈如泓,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眉间的焦躁。 他撑着脑袋看了会儿不远处认真做木雕女子,嘴角微勾,继续伏案疾书。 刻刀在手中翻出了花,挤出木屑,现出一道道纹路。 细致,流畅。 南蓁起初刻得尤为认真,全神贯注。 时间久了,心思渐渐转移到了刚才碰到的赵辛身上。 她总觉得,那样的眼神,不该是一个掖庭局小太监能有的。 “嘶——” 在她晃神之际,本该落在凹陷处的刻刀滑开了,一把扎在她指尖。 刀锋尖锐,血瞬间冒了出来。 南蓁赶紧用手捂住。 萧容溪在她出声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抓起她的手。 血糊了手指,看不到伤口,也只能先止血。 “小桂子,去把俞怀山叫过来。” “是。” 掌心的温热舒缓了丝丝痛意,南蓁觉得没什么要紧,便说道,“不用叫俞大夫了,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受伤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不稀奇。 萧容溪抚开她的手,等到指尖不往外冒血了才道,“若是在荒郊野外就算了,既在宫里,东西齐全,何必委屈自己?” 南蓁一愣,低头看他认真盯着自己手指,心中微微一颤。 这举动,像是对待珍宝似的。 光影打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半明半暗。 萧容溪没敢太用力,只轻轻托着,“疼吗?” 南蓁本想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可撞上他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兜转一圈又咽了下去,最后只留下略显软糯的一个字,“疼。” 萧容溪听得出来,话里半是撒娇,嘴角微微一勾,“那以后就记住,动刀的时候小心些。” 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很快,小桂子就领着俞怀山进来了。 看到一站一坐,距离亲密的两人,俞怀山立马垂下眸子,轻咳一声,“咳!那个,谁受伤了?” “过来看看吧。”萧容溪让开了位置。 俞怀山让人打了水,替南蓁清洗完伤口后,复上药、包扎。 “娘娘这伤口不算浅,需要换三次药,这几天尽量不要沾水,也不要提重物。” 南蓁点头,“好,多谢俞大夫。” 幸好伤的是左手,不会对日常行动造成太大的影响。 俞怀山边收拾药箱,边看向萧容溪,“陛下也该再诊一诊脉了。” 前些日子蛊虫稍有异动,他给萧容溪开了几副药,也不知有没有效果。 萧容溪伸出手腕,由俞怀山搭了上来,片刻后,颔首道,“嗯,暂时压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南蓁心里又想着别的事,没太注意,只以为是例行诊脉。 等俞怀山走后,萧容溪才再度行至南蓁面前,伸出食指,将她散在身前的一缕长发拨至耳后。 开口,语调轻轻,“在想什么?” 南蓁仰头望向他,突然问道,“陛下,我能去掖庭局看看吗?” “嗯?” 萧容溪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有他的口谕,旁人是不能靠近掖庭局的。 那里面人员较为复杂,有罪臣之女,有犯错的妃嫔,也有劳作的宫人,一般而言,常人也不会想去那个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 南蓁没明说,但也没撒谎,“想确定一件事。” 她对赵辛这个小太监,很有兴趣。 闻言,萧容溪也不问了,“行,去吧,朕会让人安排下去的。” “多谢陛下。” 南蓁总算露出了笑容,重新拿起手边的木头,仔细看了看,“可惜了,上面沾了血。” 本来都已经初现老虎的雏形,现下只能重新找块木头做了。 萧容溪亦扬了扬嘴角,用指腹擦去上面沾的点点血迹,“什么时候雕好了,送给朕。” “这木头不好找,指不定什么时候去了。” 不是她夸张,找到一块质地合适、尺寸相宜,年代恰合的木头并非易事。 “朕就要这一块,”萧容溪眉梢微挑,“独一无二。” 瞧他这样坚持,南蓁倒不好再拒绝了,说道,“行,等雕好了,给陛下送过来。” “不着急,伤好了再说。” 日晷已指向午时,萧容溪命御膳房那边直接将饭菜送了过来。 用完午膳后,南蓁便回了冷宫。 第299章 不是同一个人 午后,日头大了些,南蓁小憩片刻起身,换了件略薄的衣裳,走到门口,将正在修剪花枝的冬月叫了过来。 “娘娘,怎么了?” 冬月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碎叶和断枝,跑到南蓁面前。 “你知道掖庭局吗?” 冬月一愣,随即点头,“知道。娘娘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掖庭局里关系复杂,明争暗斗不少,实实在在称得上是非之地。 南蓁眼皮微垂,思索片刻,说道,“我想找一个人。” “谁啊?” “一个小太监,赵辛。” 冬月虽不理解她的用意,但南蓁开了口,她只管做便是,“娘娘是要奴婢去把他叫过来吗?” “不,”南蓁摇头,“你想办法去打听一下这个赵辛,消息越多越好。” “奴婢知道了!” 冬月放下剪子,准备回屋换身衣裳就去,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南蓁看着有些奇怪,在她快要出门时叫住了她,“你准备就这么直接去啊?” 冷宫宫女跑到掖庭局去,也太过明显了,容易打草惊蛇。 冬月闻言一笑,看起来憨憨的,“娘娘放心,奴婢有分寸。” 对上南蓁微蹙的眉眼,她解释道,“奴婢认识一个叫小简的宫女,她就在掖庭局干活,平时我们也会联系,只是不经常碰面。” 算算日子,距离两人上次见面,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南蓁颇为讶异,“你在宫里认识的人不少啊……” “嗐,奴婢闲来无事,总爱四处溜达,所以认识了一些人,”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干粗活的宫女。” 做精细活的人,瞧不上她,她也不会上赶着去。 小简在掖庭局里,干的也都是脏活累活。 冬月又道,“娘娘说的那个人,她不一定知道,但问问总没事的。” 而且她和小简早就认识,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南蓁恍然,摆摆手,“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娘娘放心。” 冬月出门后,南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尚未清扫的庭院,拿起倚在墙边的笤帚,慢慢清扫。 笤帚自地面划过,发出低调的沙沙声,有静心之效。 约摸两个时辰后,冬月揣着新打探来的消息,兴致勃勃地踏入冷宫大门。 日头西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人落后冬月一步,出现在高墙边,夕阳照不到的地方。 巧士冠戴得很低,只露出薄唇和下巴。 他稍微仰头,看了冷宫大门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位丽嫔娘娘……有些奇怪啊。 冬月不会武功,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进了殿门,直奔后院而去。 “娘娘!” 冬月小跑着到她跟前,脸蛋红扑扑的,微微喘气。 “回来了?” 南蓁正坐在八角亭里喝茶,顺手倒了一杯,递给她,“怎么样,可有探听出什么?” “嗯!” 冬月仰头,将半杯茶一饮而尽。 “小简说这位赵公公入宫五年了,一直都在掖庭局,是一位掌事公公跟前的红人。 此人处事圆滑,对地位比他底下的人也从不横眉冷对,但因为他面容生得好,短短五年内从最低等的太监混到现在,所以、所以……” 冬月有些犹豫。 南蓁不由得看过去,“所以什么?” 冬月一咬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所以有不少人私下里都在传,他和那位掌事公公之间……有些不正常的关系。” 掖庭局里资历比他老的多得是,偏偏他独得青睐,所以一些心有不甘的人就会开始编排。 但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南蓁听完后,轻笑一声,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想起今早看到的那张脸,“确实长得不错。” 冬月:“啊?!” 娘娘该不会也看上了吧?! 这可使不得。 她赶紧劝道,“娘娘,奴婢刚才远远地看了一眼,虽说还行,但也不至于有多惊艳,您可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了!” 娘娘得陛下看重,想攀亲的人不少。 这些日子,冬月明里暗里也收到了不少好处,但她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直接从娘娘那儿下手。 南蓁一看冬月滴溜溜直转的眼,便知道她又想歪了,也不纠正,只问道,“你说你看见他了,他现在可还在掖庭局?” “在的,”冬月立马道,“奴婢去的时候,他刚回来,还打了个照面。” 南蓁点点头,决定等天黑了再去看看。 “时间不早了,去准备一下晚膳。” 冬月不疑有他,“好,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 子夜,月明。 枯木逢春,新抽出的嫩芽镶嵌在墨蓝的天幕上,泛着一层浅浅莹光。 南蓁换了身黑色的衣裳,悄然踏出冷宫大门。 白天的时候,她大致记了记掖庭局的方向,这会儿正贴着墙根走,隐在阴影中。 躲开两拨巡逻的禁军,绕过四五座大殿,总算抵达掖庭局墙外。 南蓁稍微观察了一番,确定无人跟踪后,从稍矮的缺口处翻了进去。 院内静悄悄的,房间里的灯大部分也都灭了。 赵辛刚做完事回来,坐在桌边喝水。 “累死我了,”他捶着腿,面容疲惫,“什么累活都让我干了,自己净享清福。” 担心隔墙有耳,他这句话近乎呢喃。 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给人当牛马的,时间久了,怎么可能惹住不抱怨? 他几乎灌完了半壶水,才勉强解渴,准备更衣睡觉。 南蓁猫在房顶,悄悄掀开了一片瓦,透过缝隙往里看。 这张脸和早上碰见的一般无二,可眼神却大不相同。 步子略重,不如先前看到的那人轻盈,十有八九是不会武功的。 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南蓁正疑惑着,突然听到院子里有踢踢踏踏的脚步,正直直地朝这间屋子走来。 “嘟嘟嘟。” 来人叩了两声门。 赵辛正在解衣的动作一顿,“谁啊?” “我,彭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辛才把门打开,看着面前的人,“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 “喏!” 彭子拎了一坛酒,在他面前晃了晃,“知道你好这口,特地等你回来喝。” 第300章 守株待兔 赵辛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侧身让他进来。 他盯着酒坛的眼睛都直了,却还没忘记正事,“明儿个你不当值了?小心李公公罚你!” 彭子笑了两声,径自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粗碗,“放心,我和人换了班,明儿个休息,不碍事。” 清亮的酒水打着旋儿晃入碗中,激起酒香四溢。 赵辛端起来闻了闻,“好酒啊!” “那是自然,”彭子说道,端起酒碗和他相碰,“我岂能拿那种劣质的酒水来糊弄你!” “啧-哈!” 他灌下一口,才继续道,“昨天我叫你,你小子走得飞快,一声不吭,跟身后有鬼撵着似的,干什么去啊?” 赵辛一脸莫名,“说什么呢,我昨儿个就出去了一趟,根本没见着你。” “嘿,你还不承认,你明明就瞥了我一眼。” 赵辛:“不可能,我要看见了肯定会回应。” 彭子见他一脸认真,甚至有些执拗,遂道,“好了好了,那便是没看到吧,喝酒喝酒。” “来!” …… 南蓁趴在屋顶听了半天,直到两人都醉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才离开。 她走在僻静的宫道上,脚步轻轻,垂眸沉思。 如果屋里的那个人是赵辛,那她今天早上碰到的是谁? 听两人方才的对话,应该都不知道这宫里有人冒充他的身份,成为了他的影子,借赵辛的名头游走。 “呼……” 南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没想明白。 掖庭局人员复杂,确实适合隐藏,可蓦然多出一个人,也会引起注意,那个假冒之人必定不敢和赵辛一同出现。 皇宫偌大,想找到一个有意躲藏的人太难了,但他既然选择借赵辛的身份办事,总归是会到这儿来的。 南蓁决定守株待兔。 掖庭局外有一片半大不小的树林,每棵都枝繁叶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南蓁选了棵最高的榕树,在这儿,几乎能瞧见整个掖庭局的情况。 进出口的位置,更是一目了然。 折腾了半晚上,南蓁也有些累了,靠在身后的树干闭目养神。 周遭寂静,连虫鸣声都还十分微弱,偶有风吹过,引来满树哗啦声。 南蓁在树上待了三日,掖庭局里仍旧风平浪静。 赵辛进进出出过几趟,并无异常,那个假冒之人也一直没有出现。 飞流负责监管整个皇宫的情况,每十日就会向萧容溪汇报一次。 今天,正好是汇报的日子。 萧容溪近来忙着处理政务,见飞流进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首批阅。 “如何,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异常情况?” 飞流拱手,犹豫了片刻,“别的宫倒没有,就是丽嫔娘娘一直蹲守在掖庭局外,好像在等什么人。” 起初是下属来报树林里发现暗探,但怕打草惊蛇,没敢轻易靠近。 飞流当时还准备带人去把暗探活捉了,再严加拷问,结果到那儿才知道是南蓁。 心中讶异的同时,又担心南蓁熬不住,准备帮忙,谁料南蓁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说人多容易暴露。 飞流不敢不从,恰好今日要向陛下回禀,便连同其他的事情一起说了。 萧容溪听完一愣,写字的动作也停了,笔尖顿在折子上,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 “等谁?” 飞流:“属下不知。” 他迟疑了片刻,问道,“陛下,娘娘那边……?” “随她去吧。” 萧容溪想起那日南蓁同他要进出掖庭局的许可,便料想到会有这般景象。 她不是栽种在院子里的娇花,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有能力去做。 他贸然插手,反倒可能坏了计划。 “属下知道了。” 萧容溪点点头,“下去吧。” “是。” 又过了两日,南蓁靠坐在树上,仰头看着即将西沉的太阳。 她手里拿着一个半凉的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人有些疲倦,但更多的是不解。 难不成自己判断错了,那人就是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跟掖庭局没有任何关联? 南蓁摁了摁酸胀的太阳穴,准备守过今晚便离开。 一根蛛丝突然从面前闪过,紧接着,一只小小的灰蜘蛛顺着蛛丝爬了下来。 南蓁看着勤劳织网的它,随手揪了片叶子,连蛛带网搅落在地。 刚抬头,便见一刻钟前才出门的赵辛又回来了。 因为隔得远,南蓁只能听得些只言片语。 “……您不是刚出门吗?” 赵辛避开对方的视线,“嗯,有个东西忘拿了。” 说完,快步往前走,进了屋子。 南蓁紧盯着那个背影,嘴角一勾。 总算没有白费功夫,这不就来了? 但对方确实警觉,过了五日才重新回到掖庭局。 那人进屋不过片刻,就出来了,见四下无人注意,悄然从另一扇门离开。 南蓁见此,连忙跟了上去。 此人伪装得极好,在皇宫里也是熟门熟路,南蓁有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七拐八绕之后,他总算走出了皇宫,进到一个陋巷之中。 在陋巷中,他换下了太监的衣裳,着便衣,然后从支巷绕进长街,找了家小酒楼吃饭。 南蓁就不远不近地坠在他身后,亦快步进了酒楼,点了两个小菜。 此刻,天已经黑了。 今夜无月,长街灯火通明。 这里是闹市,酒肆、茶馆、青楼众多,还设有赌坊,人多眼杂,混迹其中,不易发觉。 但好在他吃完饭后,并未再折腾,而是要了楼上的一个房间,进去后,紧闭房门,没再出来。 这间酒楼不算出名,住店的客人也不多。 南蓁直接定了他旁边的房间,开了窗,留意着周围的动向。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在大堂的一片喧嚣声中,有一道脚步走走停停,路过南蓁所在的房间门外,停在隔壁。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张先生挺准时。”那人扭过头来,看向张安,嘴角微微带笑。 张安瞥了眼紧闭的门窗,才稍稍放下心来,“怎么选在了这个地方?” “闹市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笑了笑,“这里鱼龙混杂,轻易发现不了。” 今日份更新完成~~ 第301章 没有关系还插手,这才奇怪 选在这儿见面,正好合适。 走得急了,张安有些喘,喝了口凉茶才逐渐缓过来。 “原先不是说好的两日后就能过来吗,怎么拖到了今天?” 这都是第六日了。 若不是提前收到传信,张安还以为他放自己鸽子。 那人摇头,长叹一声,“宫中有异,我怕被发现,所以才多等了几日。” 张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连捏着茶杯的手都多用了几分力,“怎么回事,被人觉察到了?” “不是,”他眉头微拢,想起那日在宫道上碰见南蓁的情形,“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直觉告诉她,南蓁绝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见张安还在等着下文,他也没瞒着,“是丽嫔,我扮成小太监的时候撞到了她,她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还让她的婢女去掖庭局打听了一下。” “丽嫔?” 张安亦是不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就是没有关系还插手,我才觉得奇怪,”那人眯了眯眼,思索了这么多天也没个结果,索性暂时放下,“罢了,之后再看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片刻,让张安看清楚后又立马合上。 “这是你要的明月阁暗道地图,”他没有着急给张安,而是问道,“我要的银子呢?” 张安瞧了他一眼,也不恼。 做生意,自然讲究有来有往。 张安从怀中拿出一大把银票,递到他手里。 那人接过后,当着张安的面清点,数了两遍,抬头问,“数目不对。” “这里只有三分之二,”张安笑了笑,“剩下的三分之一,等进了暗道,拿到东西之后,再付给你。” “呵。” 他轻嗤一声,“张先生办事还真是谨慎啊。” 张安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仍旧一脸浅笑,“办了这么多年的事,谨慎些总归没错。” 他拿着地图,仔细看了看,“我总得确定这份地图是真的,才能把银票都给你吧。” “也行,”那人将银票揣好,继续嘱咐道,“之前说好了,我最多在外面为你们引一下路,进暗道的人你们自己安排,我们不会帮忙。” “放心,咱们还要长期合作,自然不会让你们暴露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安便离开了。 待他出门后,房间里再没了动静。 南蓁一直将耳朵贴在墙面上,可奈何隔音效果实在太好,两人说话声又小,实在没听清说的什么。 那人还在隔壁,叫小二打了盆热水,看样子是准备在这儿歇下。 南蓁想放长线钓大鱼,所以并未惊动他,而是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这家小酒楼。 虽然并不知道冒充赵辛的人是谁,可她把张安认出来了。 两人所说之事,十有八九和明月阁有关,她必须回去一趟。 后半夜,温度更低了些。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上渐渐飘起了牛毛细雨。 起初打在身上没多大感觉,可等走到明月阁时,南蓁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她绕到中间一处稍微矮些的阁楼旁侧,提起轻功,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青影原本已经睡熟了,翻身间,顿时睁开眼。 手慢慢往上挪,摸到枕头下的匕首,紧握在手中。 待听到门开的声音,对方越来越靠近时,猛得刺过去。 “铛!” 匕首被弹开了,没刺中。 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主子?!” 青影十分惊讶,“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算起来,这都接近五更了。 南蓁示意她不要开灯,她便从盒子里翻出了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借其微弱的光线,才看清面前的人。 “蹲了一个人五天,总算在今日发现了他的行踪,完事后就来了。” 衣裳粘在身上,怪不自在的。 南蓁稍微扯了扯,问道,“有干净的衣裳吗?” “有,主子您稍等。” 青影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没穿过的衣裳,待南蓁换好后才问道,“主子跟踪的人是谁,需要帮忙吗?” 南蓁摇头,几息后,又点点头,“我怀疑他是明月阁内部的人,今夜他和张安秘密会见,应当有什么交易。” 对上青影求知的目光,南蓁无奈一笑,“我没听到,只是觉得应该和明月阁有关。” 青影眉头微拧,“张安已经许久没来了,但他身边一直有人监视,居然没发现?” 南蓁:“两种可能,要么,监视的人有问题,要么,就是张安身边有人在帮忙做掩护。” “前去监视他的人都信得过。” 就是因为知道有内鬼,所以当初选人时,她都是亲自挑的,不会有问题。 “那便是第二种了,”南蓁食指轻叩桌面,声音和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近来明月阁内需加强防范。” 刚过完年不久,初春时节,大部分人都还有些懒散,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如果她是张安,也会选在近几日。 “明白。” 南蓁想了想,又道,“记住,是外松内紧,不要让人觉察出来。” 青影点头,“主子放心,等天亮了我就安排下去。” 夜明珠虽不及烛火明亮,但仍旧照出了南蓁眼底的青黑。 她已经几日没睡个好觉了,今夜索性便在此睡下。 青影将床铺让给了她,自己跑去软榻上卧着。 等东方逐渐露出鱼肚白,鸡鸣三声之后,青影就起身,悄然离开了房间。 昨夜下了雨,今儿个一早巷子里便有挑着扁担卖杏花的人。 青影挑了几支,回到房中,将花插好,天便已经大亮。 见南蓁睡得熟,就没有打扰她,只将昨夜的事情一一安排下去,抱着账本回房间看。 路上还遇到了花枝招展的楚离—— 他也去街头买了杏花,随手插在腰间,远远的看见青影,还打了个招呼。 “瞧瞧,这杏花可是箩筐中开得最盛的一支。” “……” 青影低头瞧了一眼,“是啊,盛开到都快凋谢了,估计撑不过今日。” 楚离不以为然,“那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它此刻是美的,又恰好被我所拥有,就够了。” 至于能不能撑过今晚,不重要。 第302章 老死不相往来 楚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派悠哉悠哉的模样,从青影旁边过时,还特意瞧了她一眼,摇摇头。 “啧,辛苦命啊。” 青影嘴角微抽,只想一巴掌拍死他。 整个明月阁,就属他最闲。 见青影抱着账本准备往楼上走,他突然顿住了脚步,“诶?” 楚离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将脸凑到她面前,“屋里有人啊?” 那小模样,要多讨打就有多讨打。 往常账本都是专人直接送到青影房间的,今日她居然自己去取,显然不正常。 而能让青影让出房间,还不想被人发现的,除了南蓁,也没别人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嘴巴缝起来。” 楚离眉毛一挑,“嘿,你打不过我。” “……” 青影不想跟他说话,直接绕过他,拾阶而上。 楚离原本就没什么事,索性转了脚尖,坠在她身后。 “账本重不重啊,要不我帮你抱几本?” 没等青影回答,他便又兀自说道,“算了,还是你自己抱吧,看起来就怪重的。” 青影忍受了一路聒噪,待走到房间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主子还在休息,你别说话。” 楚离现在倒听话了,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青影这才推开房门,进去之后,门甫一关上,就听到南蓁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在两人行至门口时,她便已经转醒。 睡了几个时辰,脑子还稍微有些晕,不过状态好了不少。 “刚过巳时中,”青影将账本放下,掀开珠帘走进去,“可是我们吵醒主子了?” 南蓁摁了摁眉心,摇头,“没事,也该起了。” 她穿好衣裳,走到外间,看见楚离腰间系着的花,抿唇一笑,“你倒是挺有闲情雅致。” “人生短短几十载,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楚离见她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疲惫,伸手倒了杯热茶递给过去,“遇上事儿了?” “嗯,”南蓁嘴角含着茶,模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需要帮忙吗?” 南蓁闻言一愣,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笑道,“你替我守好明月阁就行了。” 虽然楚离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真遇上重要的事,还是挺靠谱的。 南蓁打了个呵欠,眼底蓄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对了,白展逍出京有一段时日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什么任务能拖这么久? 楚离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许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吧,不过他回来也没什么大的用处。” 楚离跟白展逍有些不对付,总觉得他看似一身正气,实则心肠坏得很。 来明月阁这么久,最让楚离看不透的也是他。 南蓁轻笑一声,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道,“算了,随他吧。” 她虽是阁主,却并非时时刻刻都得盯着四堂之人。 只要不做出伤害、抹黑明月阁的事情,她便不会苛待。 南蓁在阁里待了一日,又休息了一晚,总算调整好了,第二日用过早膳,便准备回宫。 路过广食斋,还进去买了些冬月喜欢的点心。 “哒哒哒。” 马蹄踏在石板的清脆声响起,南蓁并未抬头看,只顺势挪到了一边,让开中间的道。 没想到马车不仅没有快速驶过,反倒慢慢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南蓁这才掀起眼皮,见到车夫,微微一愣。 竟是秦家的马车。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拨开轿帘,露出李娇的脸,“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是出宫玩了一圈吗?” 她笑看着南蓁,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周,见萧容溪不在,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本她上次去过冷宫后,南蓁和秦家的关系应当有所缓解,可偏偏又出了宴会那档子事。 打得秦尧猝不及防,李娇也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偶然碰见,她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的准备。 谁料南蓁只是淡淡地掠过她,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没有想象中的那股敌意,可事实上,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才更让人为难。 即便有心有力,也无处使。 秦尧同样坐在车上,他看着南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日宴会上,他见南蓁出了事,第一反应便是撇清她和秦家的关系,免得被牵连,可世事难料。 南蓁洗脱了嫌疑,他也为当初说的话臊了好几天。 今日乍见,实在不知如何面对。 倒是李娇比他自然许多,见南蓁快要离开,连忙叫住了她,“今日天气好,我们正准备去踏青,娘娘要不一起吧?说起来,我们一家人好久都没聚在一处了。” 她的盛情相邀听在南蓁耳朵里就跟兔死狐悲一样可笑。 “不了,我还有事,”南蓁直接了当地拒绝了,一点弯都不绕,“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大踏步往前走。 这一家子的事情,她可不想搅和进去。 “诶……” 李娇出声想叫住她,却被坐在旁边的秦方若扯了扯,“娘,人家明显不愿意去,何必强求?” 再说了,好好的踏青之事,若叫上她,怪不自在的,毁了一天好心情。 “你懂什么?” 李娇嗔怪地看了她一样,“你姐姐现在有能力了,可不得打好关系,疏通疏通?” 她又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秦尧,“当初不是老爷你告诉我,哪怕挤出笑也得进宫去吗?怎么现在反倒自己做不到。” “娘!” 秦方若拽着她的袖子,半是撒娇半是规劝,“她现在是过得不错,在陛下面前也说得上话,可不能为我们办事,再有能力又如何?” 说不准哪天还会反过来咬秦家一口。 “不是我们不想和她好好相处,可您看她的样子,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更别说其他的事情了。” “依我看,倒不如跟之前一样,老死不相往来,就当咱们秦家没她这个人,省得爹娘操心。” 她对南蓁喜欢不起来,见南蓁过得好,更觉难受。 这些话说出来,私心居多,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好些事,听在秦尧和李娇耳朵里,竟有几分道理。 第303章 到底是真相还是结果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娇透过侧帘,看向逐渐走远的南蓁,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万全之策。 他们想借靠南蓁维持在宸王面前的作用,就必须忍受这些。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方若将帘子抚平,又抱着李娇的手臂,撒娇道,“娘,别担心了,没事的,咱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躺,就不要总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李娇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笑颜如花的女儿,收拾好心情,点点头,“你说的是,不想那些了。” 哒哒的马蹄声重新响彻长街,车轮轧过,石板上却没留下任何印记。 在马车即将驶离视线时,南蓁还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这一家子,真是绝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就被她抛至脑后,拎着新买的糕点,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出长街,就见一男子骑着高马,迎面而来。 看到南蓁,稍稍讶异了一秒,然后拽住缰绳,翻身下马,同她打招呼。 “丽嫔娘娘。”是秦庸。 那日庄淼淼在,他便私自称其为大姐姐,这会儿没外人,自该恢复尊称。 秦家人里,唯一能让南蓁多看两眼的也就秦庸了。 见他如此客气有礼,南蓁也没端着,微微颔首道,“你也是去踏青的?” 秦庸微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原来娘娘先一步碰上了爹娘他们。” 南蓁顺着他拽住缰绳的手往上看,高大的马儿突然哼哧了一声,抖抖鬃毛,看起来还有几分桀骜。 “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坐马车?” 秦庸笑了笑,拍拍马脖子,“不太习惯。” 他不太习惯,秦尧等人也不太习惯。 南蓁听懂了他的一语双关,但并不多言,只道,“他们领先你挺多的,你得赶紧追上去才是,不然只怕找不到路。” “无妨。”秦庸道,“一会儿问问便是了。” 他见南蓁手里拎着东西,遂提议道,“娘娘是要回宫吧?正好我送娘娘回去。” “你不去了?” 秦庸嘴角一扬,“踏青本也是为了放松游玩,我散步骑马亦觉愉悦,不必特地寻开心。” “这里离宫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娘娘拎着东西也不方便,不如挂在马背上?” 说着,便伸手示意。 南蓁见此,也没有同他客气,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递给他,看他挂在马鞍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越靠近皇宫的位置,行人愈发稀少。 宏伟的建筑在前,让人心生肃穆,周遭人的脚步亦匆匆,不复长街悠闲散漫。 秦庸牵着马,同她闲聊了一路,等快分别时,才问道,“娘娘那日宴席被陷害,背后的真相可曾调查清楚了?” 他不太了解后宫形势,却也知南蓁的处境不算好。 古往今来,若说哪个地方的女子最会整治人,非皇宫后院莫属。 那日宴会,不过冰山一角。 南蓁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这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陛下接手了这件事,还在调查,我等着便好。” “那娘娘有怀疑的人选吗?” 秦庸这个问题听得南蓁眉梢一挑,不由得偏头看过去,“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表情真挚,眼神澄澈,不像藏了事的样子。 南蓁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便收回视线,兀自轻笑,“听你这么问,我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呢!” 秦庸摇头,略显无奈,“后宫之事,我又怎会清楚呢?不过娘娘孤身一人在宫里,万事皆需小心。” 宫里杀人,是不用动刀子的。 语言,才是她们的武器。 “多谢提醒。” 南蓁看着两丈开外的宫门,从他手里接过原先买的东西,微微抿唇,“就送到这儿吧,你也该回去了。” 秦庸:“好,那我便先走了,日后若有空,再请娘娘听戏喝茶。” “好说。” 南蓁冲他颔首示意,脚尖一转,大步往前迈。 秦庸牵马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朱门才离开。 春日和煦,南蓁一路踩着暖阳回宫。 刚走进大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绕过回廊,走进前殿,远远的便瞧见堂屋里站着好些人,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冬月眼尖,在她刚踏进门槛时便看到了,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接下她手里的东西,“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南蓁扬了扬下巴,“里面是谁?” “是贤妃娘娘。” 冬月解释道,“说是那日宴会上的事情有结果了,这会儿正要告知您呢。 她还带了好些东西来,都是用锦盒绸缎包裹着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南蓁表情有些玩味,一声轻笑自齿间溢出,“我倒想看看,她带来的到底是真相还是仅仅一个结果而已。” 南蓁脚步不顿,径直拾阶而上,进了堂屋。 对上贤妃略显疲惫的眼,抿唇浅笑,“出去了一趟,让您久等了。” “没事,本宫也就略坐了一会儿,不算久。”贤妃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 陛下限她七日内给出结果,这已经过了七日,她再不愿也得过来。 有些人,再不舍,也得舍。 南蓁进屋后,坐在贤妃对面,接过冬月递来的热茶,小呷一口,说道,“听冬月说,宴会一事尘埃落定,我这个苦主自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所以就不同娘娘客气了。 还请娘娘将调查出来的结果告知与我,好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是得罪了哪位贵人,竟致使对方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陷害我。” 她说话,半分情面都未留。 一双杏眼明亮又锐利,落在贤妃俏丽的脸上,竟惹得她不自觉想回避。 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了握拳,这才冷静下来,说道,“宴会上所用的茶太医院验过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所添药材于身体有益,单喝没什么危害。 至于香段,是负责分拣的宫女不小心将掌事公公喝的药碰倒了,洒在了上面。她怕发现后被罚,并未上报,只把香晒干了重新拣进去,冬月拿到的正好是浸了药的香段,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竟出了问题。” 第304章 明月阁的异动 贤妃说得一本正经,南蓁听得也还算认真。 只是听完后,她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之前宴会上喝的茶不会添这些东西,偏巧这次添了。 又恰好香段被相克的药引浸泡,最巧的是,冬月把泡过后的香带了回来。 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她昏迷地顺理成章。 贤妃知道她不会相信,但并不妨碍什么,只顺着她的话说,“本宫原本也觉得过于巧合了,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样,谁料到查来查去,也只得这么个结果。” 她双手一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本宫知道你这次受委屈了,所以特意带了些补品和首饰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见南蓁没有反应,又继续说道,“负责分拣的宫女已经罚了,那掌事公公同样逃不了连带责任。” 毕竟宴会之事闹得如此大,总得有个交代才行。 南蓁并非不知贤妃的处理方式,在她没来之前,冬月也曾去打听过,她办事狠辣,那宫女直接被打死了,掌事公公也挨了重罚。 可所有的狠,都不涉及重点。 这件事重点不在于两种相克的药材同时出现,而在于她和林玦为什么会先后被引入小阁楼里,带路的宫女又是谁的人。 南蓁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指尖顺着上面的纹路游走,眼皮略微下压,“那当时冒充冬月的那个小宫女,以及为林大人引路的那个宫女,又该怎样解释呢?” 她瞬也不瞬地盯着贤妃,而贤妃来此前亦做了充足的准备。 朱唇轻启,缓缓道来,“冒充之人已死,引林大人进阁楼的宫女第二日就发现溺死在池塘里。 涉及到人命,还牵扯到后妃和朝臣的清白,就不单单是本宫能解决的了。刑部已经介入,正着手调查此事,听说两人的尸身已经解剖过了,但要查明真相还需要时间。” 贤妃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了几分,“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看到,丽嫔你也不要过于忧心,陛下对此事十分关注,想来一有结果,会马上告知你的。” 南蓁听着这话,便知此事不会再有后续。 若真如她所推测的那样,是陈老夫人出的主意,贤妃和端妃一起动的手,仅凭两个身死的宫女,是查不出什么的。 陛下再上心,也不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定人的罪。 不过他却可以借别的事情向陈家发难。 南蓁停了指尖的动作,将杯盏放在桌上,笑道,“这几日,娘娘费心了。听说近来陈家也遇到些事情,麻烦不小,您却对我的事这般用心,我实在感激。” 戳人肺管子,南蓁做起来得心应手。 “若娘娘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我定不会推辞。” 贤妃看着面前这张妖艳的脸,听着她冷冰冰的语言,费了好大劲儿也只能堪堪维持住面上的表情。 帮忙……呵,你怕是准备帮倒忙的。 陈家被夺了一半的兵权,又舍了诸多钱财,陈升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 陛下打压,政敌竞争,偌大的陈家一时间有些慌乱。 她在后宫同样受到影响。 旁人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背地里却已经有了陈家式微的声音出现。 还有人断言,她已经没落,以后宫里,是端妃和丽嫔的天下,她不过徒有其表而已。 但此时此刻,她还得扬起笑脸,假意客气,“你不必如此说,这些都是本宫分内之事,算不得麻烦。” 贤妃扭头,看向院子里,“时间也不早了,你好生歇着吧,本宫就不打扰了。” 南蓁随之起身,“娘娘慢走。” “留步吧,”贤妃抬手,“不必送了。” 一行人顺着弯弯曲曲的石子路逶迤而去,南蓁站在廊下,目送贤妃离开,表情无恙。 “娘娘。” 冬月站在南蓁身后,问道,“这件事,就不追究了吗?” “没有证据,追究不下去的。” 南蓁眯了眯眼,“陈家暂时倒不了,贤妃的地位也就不会改变,后宫之中,她想做的事,也都能做成,顶多近期收敛些罢了。” 冬月有些不安,蹙眉道,“可若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地化险为夷,手段隐秘些,怕是防不胜防。 南蓁倒是没那么多担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她不敢的。” 后宫中女子的底气,不是位分带来的,而是娘家势力给的。 至少在陈家缓过来前,贤妃都会夹着尾巴做人,不会轻易出手。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南蓁转身看向冬月,“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冬月立马道,“娘娘稍等,奴婢立马去做午膳。” “嗯。” 南蓁点点头,在冬月跑去小厨房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窗前有阳光透过,能看到不断在光路中翻飞的细小尘埃。 南蓁落座在窗边,拿出还没刻完的木雕,仔细看了看。 有些渗入木纹里的血迹是擦不掉的,只能尽量在不影响外形的前提下刨除掉。 南蓁手指受了伤,雕刻的进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有时间了就拿出来刻两刀,累了就放在一边,去御书房或是紫宸殿坐坐。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她终于收到了青影传来的消息。 明月阁今日有些不寻常,只怕入夜后会有异动。 南蓁匆匆用过晚膳,跟冬月说了一声,便径直出宫,往明月阁去。 太阳西沉,照在青色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光。 等光线逐渐暗淡下去,天也开始由灰白色转为墨蓝色,最后消弭于一片漆黑当中。 今夜有月,可只露出一个时辰,便被西风吹来的乌云挡住了。 伸手不见五指。 淅淅索索的声音自院中响起,轻如夜间行走的猫儿,似有似无,断断续续。 在众人熟睡的子时,暗道门口,悄然晃过几个黑影。 他们绕着院子观察一周,最终在一处不显眼的假山前驻足。 假山旁引了流水,潺潺而出。 一只手蓦然摁入细流中,将规律的水声打断。 第305章 明月令 水下藏着一个机关,圆弧形的,稍稍往下一摁,便听得一声细微的响动。 “吱——” 余韵很长,却并不突兀。 随着机关摁下,原本贴得严丝合缝的假山突然从中间裂开。 几息之间,开口便大到人可通过。 但一次只容许一人侧身进去。 掌控机关的人见此,双目微睁,诧异的同时又有一丝兴奋。 看来地图果然没错,暗道入口就是在这儿。 藏得这般深,如果先前无人告知,只怕他们将明月阁找个遍也发现不了。 “走!” 他压低声音,带着另外两人,悄悄进了暗道。 起初,通道极窄,两侧也不设灯,伸手不见五指。 走在最前面的庞云从怀中掏出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借其微弱的光线,缓慢摸索前进。 既要留心前方是否有危险,又要警惕身后有无人发现。 渐渐的,通道宽了些,三人可并排走动,头顶还能听到水流冲刷过石板的潺潺声。 墙壁上也开始挂了夜明珠,照亮整个暗道。 这些夜明珠都比他手中的大不少,莹润可爱。 身后的孙九不免啐了一口,“他娘的,早就听说明月阁有钱,没想到这般豪横。” 这里的夜明珠随便拿一颗出去,价值都百两往上。 他不免动了些心思。 还是庞云喝道,“完成任务要紧,保持警惕。” 他立马闭嘴了。 再往前一段距离,面前突然出现三个一模一样的洞口,探头看去,皆模糊不清,不知该如何选择。 庞云蹲下来看了一眼,见地上摆着几颗石子,眉头一拧,“好像有阵法。” “我来。”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料想到暗道里的布置定不会简单,所以带上了一个精通此术之人。 一直沉默的谢江上前,摆弄了好一阵,却仍旧没有结果。 庞云有些焦急,忍不住问道,“还没好吗?” 他们进来已经有段时间了,拖得太久,容易被发现。 谢江额头上沁了细密的汗珠,却来不及擦拭,“再等等,很快就好。” 破解阵法,切忌焦躁。 他咬牙,将排在最后的一颗石子踢到一边,刹那间,多余的两个入口就消失不见了。 只余最左侧的一个。 “跟上!” 过了刚才的阵法,三人一路再无阻碍,顺利行至暗道最深处。 类帐篷的形状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敞亮了许多,最中央有一个台子,上面放有锦盒。 庞云并未直接靠近,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剑鞘敲了敲盒面,未见暗器,这才伸手拿了起来。 盒子虽精美,却没有设定复杂难解的机关。 庞云摸索着边缘,往前一推,打开的瞬间,盒中便飞出三根银针。 他反应极快,立马将头侧至旁边。 银针堪堪掠过他的脸,没入墙壁中,尾部还闪着暗蓝色的幽光—— 有毒。 庞云心有余悸,好在银针之后,再没有其他暗器。 三人围拢过来,只见锦盒中赫然躺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上面有月牙状的印记,最中间还刻有一个“令”字。 “找到了!”孙九惊讶道。 庞云又看了令牌一眼,收在怀中,“嗯,先出去。” 出了暗道,离开明月阁,来到事先约定好的陋巷小屋,庞云紧锁的眉头都还没舒展开。 谢江上前一步,和他并排行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庞云默了片刻,“总觉得,太过顺利了。” 顺利到让他心慌。 就好像是刻意诱他们进去的一样。 谢江亦有此感觉,但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任务算是完成了。” 这条暗道如此隐蔽,并不像是随意建造的。 也许是他们运气好,进去之后才能这么快将明月令带出来。 “也是,若没有你在,我们只怕还在阵法中,或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庞云稍稍宽了心,推开面前虚掩着的门,进到院内。 夜深人静,本该陷入沉睡的堂屋此刻还点着灯。 火苗微弱,烛光在脸上跳动,映出两人的面容。 正是张安和冒充赵辛的人。 听到院内的脚步声,他嘴角一勾,“来了。” 张安忍不住扭头看去,见庞云大步而来,递上一个锦盒,“张先生,拿到了。” 张安急忙打开看,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原来明月令长这个样子。”冒充之人刚要伸手去碰,张安就倏得将盒子扣上了。 他也不生气,退后一步,“放心,我不会抢。现在令牌你已经拿到了,剩下的银子是不是也该交给我了?” 张安将盒子收好,从怀中掏出剩余的银票,“你点点吧。” 他清点完之后,笑道,“嗯,一张不少。” “此地不宜久留,我就先走了,有事传讯。” 张安闻言,略微颔首。 在他走出小院后,自己也带着三人从后门离开。 云层渐厚,慢慢蓄起了雨滴,滴滴打落在瓦片上,掩盖了廊下的脚步。 张安回到房间,重新将盒子打开,取出令牌,仔仔细细地查看。 寸寸摩挲。 指尖抚过令牌上的每一丝纹路,暗叹其精致细腻。 不愧是江湖中人都在争夺的稀罕之物。 就是不知这令牌该怎么用,如何号令江湖? 扫过边缘后,指尖又顿在最中间的“令”字上。 谁料一个用力,整个字竟然发生松动,最后直接从牌体脱落下来! 张安愣了一秒,随即大骇。 在“令”字下方,有清晰可见的浆糊印记—— 这字是粘上去的。 这令牌,是假的! “嘭!” 张安右手紧握,一拳砸在桌上。 没想到对方竟敢拿假的明月令来糊弄他。 他咬了咬牙,准备先找庞云等人问个清楚。 刚走到门口,蓦然驻足。 不行,快天亮了,不能再贸然去找人,容易暴露。 张安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 陋巷外,一墙之隔。 顶着假面的人刚走出两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缓了步子,看向对面大院门前。 门前挂了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人。 身形颀长,清瘦笔直,眼若桃花,眉似山黛。 即便隔得远,他也知道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第306章 别弄死了就行 是楚离。 他看着驻足不前的人,嘴角微微上扬,“我到这儿都已经两刻钟了,你居然才发现。凭这点本事就敢做内鬼,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语调平淡,不带一丝起伏,却冷过两人之间淅淅沥沥的雨点,胜似春寒。 楚离一双桃花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夺人心魄,催人性命。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浑身紧绷起来。 身后跟了人,自己竟一点都没察觉! 单打独斗,他是过不了楚离这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逃。 他猛然转身,准备往陋巷深处跑。 那儿并非死路,而是杂巷汇合之处,更易脱身。 他可以凭借自己对巷子的熟悉,甩掉楚离的跟踪。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青影早早便堵住了他的退路。 前后夹击,武功又有差距,他不出十招就败下阵来。 明月阁,地牢。 “噗!” 青影擦亮了火柴,点上煤油灯,橙黄色的光线瞬间溢满整个牢房,也照出了墙上一排排泛着银光的刑具。 这牢房已经许久没人用过了,就连桌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人被五花大绑,钉在木架上,动弹不得。 虽然他面色无虞,可眼神却依然暴露出内心的慌乱。 楚离绕着他转了一圈,突然扯开他的领口,凑到他跟前,“易容了啊?” “哼。” 对方只轻哼一声,合眼,不予作答。 楚离也不介意,扯着他的衣裳对青影道,“藏得还挺深,竟连脖子都盖住了。” 楚离指着他锁骨处一条略微卷边的线,“要不你来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 青影走了过去,眉头一蹙,“你动手不是一样?” “那不行,”楚离见她过来了,立马松手,“我对男人没兴趣。” 说完,还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擦了擦手,极为嫌弃的模样。 青影看了他一眼,略感无语,伸手,直接撕开他的假面伪装,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齐鸣?” 齐鸣是北堂中人,也是白展逍的心腹之一。 青影协助南蓁处理阁内事务,齐鸣也有代白展逍管理北堂的经历,两人打过不少照面。 算起来,她已经许久都没在阁内见到齐鸣了。 原本以为他会随白展逍出京做任务,谁料再见竟是这般场景。 楚离站在不远处,眯了眯眼,“北堂的人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白展逍到底在不在京城呢?” 他的心腹做出背叛之事,他想必也不清白吧。 楚离怀疑,白展逍只是借做任务,掩盖自己在京城的事实,方便行事。 青影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想到这个可能。 再度回眸,薄唇轻启,“咱们也算老熟人了,自己交代吧,省得受苦。” “是啊,招了吧,”楚离在一旁帮腔,“过已经有了,至少得立点功,稍微补救一下吧。” 齐鸣盯着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突然笑道,“我也是明月阁的人,阁里打探消息的能力有多强我清楚,你们若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让他自认罪名,不可能。 青影面若冰霜,还没想好怎么审问,一道清亮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南蓁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看向齐鸣,齐鸣也正盯着她。 难掩震惊。 “你……” 这不是丽嫔吗,怎么会出现在明月阁,还和青影、楚离如此熟稔? 不对,她不是丽嫔,她是…… 脑中刚浮现出一个身份,就被青影的话证实了。 她转身看向南蓁,恭敬道,“主子。” “阁主?!” 齐鸣脸色骤变,“不对,你明明就是丽嫔,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南蓁看向他,眼皮微微下压,“你身上的秘密,比较重要。” 去年,在为萧奕恒设下的接风宴前日,她在宫里看到那个人,就是齐鸣。 只不过当时他并未扮做赵辛的模样,匆匆一瞥,南蓁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那日宫道再度碰见,她心中才有了计较。 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南蓁缓缓开口,“你在和张安合作?” 齐鸣不言。 丽嫔就是明月阁阁主的事情还在他脑子里荡来荡去,砸得他有些晕。 此刻眼前都是恍惚的。 南蓁并未给他缓解的机会,继续道,“白展逍让你这么做的?对方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们觉得投奔他比待在明月阁里更好?” 牢房空荡,声音经墙壁的反射、叠加,更为低沉有力。 南蓁的问题并未得到回应。 齐鸣在压下心头的震惊后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模样。 仿佛铁了心不说话。 青影眉头一蹙,没了耐性,转身看向南蓁,“主子?” “留条命就行。” 南蓁起身,看了齐鸣一眼,并未有太多情绪起伏,“我有些乏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主子慢走。” 眼看着南蓁即将走出地牢,楚离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啊,阁主!”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南蓁旁边,随她一同上到地面,“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南蓁吐出一口浊气,“明日你便传消息,让白展逍回来。” 只要人回来,很多问题便能知道答案。 “我知道了。” 楚离点头应下,将南蓁送到了门口后,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一夜无话。 等到第二日,暖阳再度洒满庭院,南蓁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麻雀的啼叫,扰人清梦。 南蓁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就着房间里的水,简单梳洗了一番。 她暂时不便露面,也就没有让人送早膳过来,只拿了块点心慢慢咬着。 很快,青影就推开房门,手里端着早饭。 “猜主子这个时候应该醒了,便端了些清粥小菜过来,垫垫肚子吧。” “多谢,”南蓁端着一碗白粥,搅了搅,放进嘴里,“审问得怎么样了,他可有交代些什么?” 青影面色犯难,摇摇头,“嘴巴硬得很,什么也没说。” 各种手段都用过了,软硬不吃。 又不能真正将人弄死,实在无法。 南蓁倒是不意外,“那便关着吧。” 第307章 他会来的 等什么时候他愿意说了,自然会开口。 一碗清粥很快见底,南蓁将空碗放回盘托中,用帕子擦了擦嘴,“我已经让楚离发讯息联系白展逍了,他回来的时候,你立刻通知我。” “明白。” 青影端了茶给她漱口,“主子觉得,这件事会是白展逍谋划的吗?” 齐鸣说到底只是个下属而已,若无人示意,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只能说很可能是这样,”南蓁洗完手,随手扯过搭在木架顶上的帕子,一边擦拭一边道,“就像我们先前怀疑苍何,最后却发现并不是他。” 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 她顿了顿,“但不管是不是白展逍,北堂都有过,驭下不严,识人不清,自该处罚。” 青影闻言颔首,“齐鸣和张安以及宸王府的联系,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有结果了,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齐鸣暴露,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应该会有收获。 “好。” 南蓁垂眸,心里还琢磨着张安这个人,“张安也很久没来明月阁了吧?” “嗯,自上次您房间进贼那晚之后,便再也没来过,”青影眉头微蹙,“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要找的亲妹妹,到底存不存在。” 是真实的,还是为了有机会和北堂的人接触,故意捏造的。 南蓁轻笑一声,扭头看她,“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主子的意思是……” 南蓁:“你一会儿派人去趟宸王府,告诉他有消息了,请他过来,就说我们要当面告知。” 若他不来,这寻亲之事十有八九是假的;若他来,那就另作安排。 青影犹豫了片刻,“我们抓了齐鸣,他这时候也应该发现明月令是假的,担心暴露,恐怕不会轻易出现。” 南蓁摇头,“齐鸣被抓一事他并不知晓。没有消息的时候寻人心切,有些消息了反倒避而不见,无异于不打自招,张安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胆量的人,他会来的。” 她虽没见过张安几面,对他的性子却有几分评估。 敢踩着钢索往前走的人,又怎会害怕踏入狼穴?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没有确切的证据,明月阁不敢随便动手,否则就是在挑衅宸王府的威严。 “属下明白了。” 青影领命就要去办,刚走到门口,蓦然被南蓁叫住。 南蓁盯着手帕边缘绣的一丛修竹,眼睛微眯,“碧落……还没有消息吗?” 距离明月阁出事已经接近一年了,她知道碧落生还的机会渺茫,心里却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希望她是被人救了,因伤重才不便回京。 而不是就此湮于尘埃。 青影刚搭上门框的手又垂了下来,亦有些沉默,片刻后才道,“还没有。” 派出去的人一路顺着崖底往外搜寻,方圆百里,未见踪迹。 他们也曾寻得些血迹,可追查下去,一无所获,就像是被人刻意破坏掉了一样。 时间推移,草木变迁,崖底已有无数人踏足,想找到碧落就更难了。 南蓁听完,摁了摁眉心,“知道了,你去忙吧。” 房门开了又关,房间里重新恢复宁静。 南蓁坐在窗前,倒了杯热茶,兀自品着。 她的手落在矮桌上,手指微曲,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缓慢又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待房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时,她才停下。 青影推门走了进来,说道,“主子,人来了。” “这么快?” 南蓁稍显讶异,起身,透过窗沿的缝隙,看着张安疾步走进明月阁,嘴角一勾,“去看看。” “主子随我来。” 张安被请进了堂屋东侧,青影和南蓁则同时出现在西侧。 中间只隔着一道门,说话声清晰可闻。 南蓁对青影抬了抬下巴,她便会意撩起珠帘,推门去到东侧,“张先生久等了。” 张安见到她,连忙起身拱手,“姑娘客气了,张某也才到。” 还以为照旧是东堂的人接见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青影。 他心中有了别的猜测,面上却不显,只问道,“听说明月阁有我妹妹的消息了,不知她现在在何处,什么时候能让我见到她?” 神色焦急,不似作假。 甚至都没问今日为何是青影亲自过来。 “张先生稍安勿躁,”青影笑了笑,择了个位置坐下,“我们的人前几日在江南一带发现有令妹的行踪,但消息还较为模糊,需要仔细确认。 今日叫您过来,主要是怕您等得着急,所以事先告知一声。” “江南?怎么会辗转到江南呢?” 张安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紧张,“只盼这次是真的找到她了,不要让我刚升起希望,又再度失望。” 他见青影还盯着自己,抱歉地笑笑,“姑娘谅解,我先前实在遇上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了。” 青影大方一笑,“无妨,先生的心情我理解。” 她让人添了热茶,伸手道,“先生喝茶。” “多谢。” 张安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听到外面院子里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 扭头往外看,见一人被押着往前走,步子有些虚浮。 他头上套着米袋,看不到面容,可身上穿的衣裳却有些眼熟。 “这……” 青影往外瞥了一眼,说道,“明月阁昨晚出了个叛徒,这会儿正要抓去地牢审问呢!” 张安瞳孔一缩,霎时反应过来。 昨晚齐鸣见他时,不就是这副打扮吗?! 他垂下眼皮,并未让青影瞧出异常。 沉默了片刻才道,“可是和去年走水一事相关?” 青影点头,问,“先生也知?” “事情闹得这么大,全京城的人都应该知道了吧。” 他又往外瞧了一眼,目测身高体型,该是齐鸣没错了。 “幸好叛徒抓到了。” 青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表情似乎有些无奈,“还早着呢。只是抓了一个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调查中。” 说完,又恍惚道,“嗐,跟先生说这个做什么,徒添烦恼。” 她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您放心,令妹之事我一直记着,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您的。” 第308章 蛊毒发作 张安连忙拱手,“多谢青影姑娘,若真能找到人,我必有重谢。” “先生客气了,”青影道,“这些本就是明月阁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她缓缓起身,对张安颔首,“阁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留先生了。” “好,姑娘请便。” “我让人送先生出去吧。” 青影见文叔恰好路过,便出声叫住了他。 直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彻底走出院子,青影才穿过中间连通的门,回到堂屋西侧,“主子。” 南蓁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神态动作,于是问道,“你以为如何?” “属下觉得,他应该知道自己暴露了。” 齐鸣出现在此,是她特意安排的,就是想看看张安的反应。 但他伪装得很好,一点没瞧出破绽。 若非事先知道他和齐鸣认识,只怕都要被骗过去了。 南蓁笑了笑,“就怕他不知道呢。” 越是纷乱,越能露出破绽,且看着吧。 “对了,”南蓁突然道,“你想个法子,将张安和虞星洪秘密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宸王,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端倪。” 这两人之间一定有秘密,而且她相信,萧奕恒会比她更感兴趣。 “是。” 青影离开后,南蓁也没准备久待,吃过午饭,小憩片刻就回宫去了。 她没去冷宫,反倒先去了御书房。 往日这个时辰,萧容溪都在里面批阅奏折,可这次去却不见踪影。 南蓁上了台阶,问值守的宫女,“陛下呢?” 宫女连忙道,“回娘娘,陛下今日未到御书房来。” 嗯? 莫不是出宫去了? 南蓁掉转脚尖,准备再去紫宸殿看看。 甫一踏入紫宸殿的范围,就觉得有些不对。 四顾之下,发现周遭添了许多暗卫。 之前可从未如此。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等穿过两道门,正好撞见小桂子沿着长阶往上,准备进到殿内。 “小桂子!”南蓁出声叫住了他。 也惊动了屋内的人。 俞怀山正在施针,见此,连忙摁住萧容溪的手臂,不让他乱动,“陛下,再忍忍。” 萧容溪咬咬牙,“继续吧。” 被叫住的小桂子脚步一顿,随即回头,见是南蓁,立马迎了上去,“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南蓁瞧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视线越过他看向紧闭的房门,“陛下出什么事了?” 小桂子张了张嘴,看看她,又回头看看身后的宫殿,“娘娘跟奴才来吧。” 原本陛下是不打算告诉娘娘的,正好这几日她又不在宫里,还以为能避开,没想到娘娘正好撞上施针的时候。 南蓁眉头一凝,狐疑地看着他,紧随其后,进到殿内。 鼻尖隐隐有药香,萧容溪正靠坐在床头,面色发白,嘴唇无血色。 俞怀山和张典一坐一站,再无旁人。 南蓁放缓步子,慢慢走了过去,望进萧容溪眼底,无声询问。 男人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同她说话,“吓到了?” 南蓁摇摇头,动作有些迟缓,蹲在床边,看俞怀山将针扎入穴位,“陛下这是怎么了?” 张典和俞怀山皆静默不言。 这种事,还得萧容溪亲口说才行。 “身体有些不适,调养调养,”萧容溪方才就注意到了她鞋边的泥土,“才回来?” “嗯,”南蓁点点头,开口却是,“你别转移话题,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向俞怀山,“毒?” 去年中元节,河边遇刺,南蓁就发现萧容溪身体有异。 武功不错,却不敢随意动用内力。 后来许久没见复发,还以为毒早就化解,调理好了,没想到只是暂时压下,并未根治。 俞怀山摇头,“蛊。” 南蓁一愣,“谁下的?” “不知,”他扎下最后一针,继续道,“若知道谁下的蛊,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南蓁眉头紧锁,再度将目光放在萧容溪身上,“很久了吗?” “从朕记事起就有了。” 就连萧容溪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南蓁压着眼皮,看向泛着寒光的根根银针,“据我所知,二十年前苗疆还有许多养蛊、下蛊的人,可现在几近失传。 蛊虫进入体内,也须得到下蛊之人的指令才会开始活动,但现在会此术的人基本都隐去,陛下近来是接触了谁?” 她一连串的分析听得俞怀山和张典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怎么也不像一个从小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该知道的。 萧容溪倒是习以为常,笑容略显虚弱,“还在排查。” 前些日子他便发觉身体有异,但只是隐隐作痛,没想到这次竟来势汹汹。 “你别担心,压住就好了。” 南蓁咬唇,神色认真,“可现在明显是有些压不住了,总得引出来才好。” 俞怀山对上她的目光,无奈一笑,“娘娘,我也不懂用蛊之术,虽然近来找了些古籍研究,但也不敢乱来啊。” 陛下的身体这般金贵,就算是用药他都会格外注意,更何况自己不擅长的蛊术。 “苗疆那边……” “派人去找过了,没有结果。” 俞怀山等了片刻,便开始收针,“不过好在目前还能压制得住,下蛊的人也没有着急出手。” 可性命被攥在别人手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好像有一把刀悬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整日提心吊胆。 “不能这么干等着,”南蓁看着他,眼底逐渐蔓上了担忧之色,“陛下有什么打算吗?” “还记得朕跟你提过的微服私访之事吗?” 南蓁恍然,“陛下是想借此去寻找解蛊之法?” “嗯,”萧容溪轻颔首,“不过现在还不能走,京城局势不稳,需等时机成熟。” 南蓁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俞怀山将银针收好,起身,“陛下,娘娘,我就先退下了,等傍晚时分再过来请脉。” 见萧容溪摆摆手,他就示意张典跟自己一同出去。 等走出紫宸殿,张典还回头望了一眼,一副不解的模样。 俞怀山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遂问道,“你在想什么?” 第309章 留下来陪陪朕吧 刚才就发现他心不在焉,一脸凝重的模样。 张典神色不变,只歪了歪头,缓慢而又迟疑地开口,“你说,丽嫔娘娘怎么会知道苗疆的事情?” 不仅知道,看她的样子,好像还十分清楚。 饶是他遍游大河山川,对这些也知之甚少。 俞怀山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怀疑她吧?” “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奇怪。” 张典配合着他的步子往外走,“丽嫔娘娘年纪不大,见识却广得很,这样的人,我从小到大也没碰见几个。” 俞怀山笑了笑,“碰不见正常,若满大街都是,那才该警惕。” “陛下那边……?” “陛下心里有数,”俞怀山虽不知其所以然,但见萧容溪波澜不惊的样子,便放了心,“好了,别瞎猜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俞怀山要去太医院抓药,张典则辗转去了御书房。 萧容溪这两日不宜操劳,所以批阅折子的重任就交到了他手上。 待他审完后,再呈给萧容溪过目。 张典拍了拍俞怀山的肩膀,“走了。” 两人的议论并未让房间里的人听到。 萧容溪靠在床头,南蓁为他倒了杯水,步子轻轻。 他伸手去接,没想到南蓁手腕一转,避开了他的手指,杯盏兜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身前。 “陛下,若这次不是我恰巧发现,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萧容溪看着她的眼,无奈一笑,“找不到解蛊之人,你知道了只是多一人烦忧罢了。” 他找了这么多年,派出去一批又一批的人,皆无所获。 虽心向着生,可也做好了死的准备。 即便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但他不会因此坐以待毙,活一日,就找一日。 南蓁垂眸,便可瞧见他眼底的光。 萧容溪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只是力气还没恢复,整个人瞧着十分虚弱。 见南蓁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于是扯了扯嘴角,“先前想说与你听的时候,你不是不愿意吗,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朕来了?” 他的话,瞬间就让南蓁想到遇刺的第二天,他附耳轻言,“想知道朕的秘密,就拿你自己的来交换。” “此一时彼一时,”南蓁将水杯递给他,“我现在想知道……不对,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眼尾上挑,更添娇艳。 萧容溪接过杯子,却没着急喝,又问道,“以前不想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想知道了呢?” 铮——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南蓁只觉心弦拨动,以怒气掩盖羞赧之意,“快喝水休息,别说话!” “呵呵。” 一声轻笑自男人齿间溢出,瞧她扭头往外走,连忙叫住她,“好了,不逗你了,留下来陪陪朕吧。” 南蓁这才驻足回望,“我回去把木雕拿过来。” “手好了?” 南蓁举起左手食指看了看,上面的结痂已经掉了,但疤痕尚在。 “嗯,好了。” “过来给朕瞧瞧。” 南蓁这会儿倒是听话,依言走过去,将手伸到他面前。 微凉的指尖抚上那道浅浅的疤,又轻又柔,“让小桂子去找冬月拿吧,省得你跑一趟。” 南蓁目光闪烁,“冬月不知道我放在哪里的。” 萧容溪垂眸,认真摩挲着手指,并未注意她的表情。 闻言,松开手,“那你去吧。” 南蓁笑了笑,安抚性地勾过他的掌心,“很快回来。” 冷宫。 冬月出门找从前的小姐妹说话去了,只留大黑看家。 它在院子的花圃里刨土玩,听到脚步声,立马竖起耳朵。 扭头一看,见是南蓁,便撒着欢跑了过来,绕着她转圈。 南蓁伸手拍拍它的头,任由它跟着自己进了房间。 尚未完工的木雕就放在窗前,南蓁随手拨开,拿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用特制的口哨唤来信鸽。 她将纸条卷好,塞进竹筒里,然后双手一甩,放飞了。 经过训练的信鸽速度极快,很快就化作一个点,消失在空旷的天幕下。 直到看不见了,南蓁才收回视线。 南疆那一片,李颂比较熟悉,所以信是直接传给他的。 她并不确定自己能找到解蛊之人,但总得试一试。 等做完这一切,南蓁才拿起木雕和刻刀往外走。 大黑落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南蓁起初没注意,等走了好大一段路,才发现它。 她招手示意大黑近前来,搓了搓它的脑袋,“这段时间本领见长啊,我竟然都没发现。” 大黑不会说话,只用头拱着她的手,以示亲昵。 一刻钟后,走到紫宸殿,远远的便瞧见台阶下站着一人。 琼林玉树,静静地候在外面。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林玦。 林玦亦注意到了她,拱手作礼,“丽嫔娘娘。” “林大人。”南蓁颔首。 朝堂之事,她并不多问,径自拾阶而上,进到殿内。 倒是大黑对林玦颇感兴趣,跑到他身边好一顿嗅,直到南蓁唤它,才挪动步子。 林玦一向淡然,可这等威猛之物靠近,难免有些紧张,僵着身子。 这狼,也忒健硕了。 紫宸殿内,小桂子正向萧容溪回禀,“陛下,林大人在求见,可要宣?” “让他进来吧。” 南蓁知他有事忙,于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矮桌,意思是她就坐在这里,暂不过去。 萧容溪轻笑一声,随她去了。 很快,门再度打开,林玦垂首而入,“陛下。” 萧容溪抬手,“怎么想起今日进宫来了?” “回陛下,臣已备好车马,准备明日出发去吴县,今日是特地来向陛下辞行的。” 运河自吴县始,林玦准备先考察一番,再安排动工。 萧容溪一愣,“你这是比预计的提前了?” 原定离京时间是在五日后。 “是,”林玦笑道,“手中的事务都已经交接完毕,反正也是闲着,索性早些出发。” 萧容溪微微颔首,“也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要紧事都可传信给朕。” 他给了林玦很大的裁决权,也放心让他去办。 “臣明白,多谢陛下。” 他来此只为当面辞行,并无太多话说,很快就退下。 临走时,还不忘对南蓁点头致意。 第310章 丽嫔有问题 等他离开紫宸殿,门重新关上后,南蓁才问道,“陛下何时把他归为自己人了?” 刚看到林玦时,南蓁还以为萧容溪不会见他。 毕竟中蛊一事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萧容溪笑着摸了摸大黑的头,“认真算起来,是从你救他那次开始吧。” 之后林玦进宫找他谈话,交换意见。 他是个善识人、敢放权的君主,而林玦是个有抱负有能力的臣子,自是一拍即合。 百年之后,说不准还能成就一番佳话。 南蓁随之一笑,再度垂眸,将目光放在刻刀尖尖。 雕刻已经基本完成,稍加修饰即可。 她盯着木雕,萧容溪则盯着她。 时光静静又缓缓,颇有一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滋味。 片刻后,南蓁突然道,“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将刻刀放下,撇去木雕上的碎屑,将其摆在萧容溪摊开的手掌上,“陛下瞧瞧,怎么样?” 萧容溪眉毛一抬,轻轻抚过虎耳,摩挲着上面纹路,“不错啊,教你的师傅必定是个高人吧?” “我自己瞎琢磨的,”南蓁顺势坐到了床沿,凑上前去,“只是有些可惜,虎耳上的血迹擦不掉了。” 她已经尽力将染血的地方刨除,但还是留有印记,不能完全规避。 否则形态会遭到破坏。 南蓁只留心着虎耳的不完美之处,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头几乎都能碰上了。 萧容溪的视线逐渐从木雕挪到了她脸上,掠过微颤的睫毛,扫过精致的鼻梁,最终滑落至微微抿起的唇上。 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身。 谁料南蓁突然抬头,恰好撞上他的下巴。 “嘶——” 两人同时往后弹开。 南蓁撞到了鼻尖,眼底蓄起点点水光。 就算萧容溪知道这是正常反应,可见她一副泪汪汪倍觉委屈的样子,心霎时软下一半。 “过来朕看看。” 南蓁捂着鼻头,瓮声瓮气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待痛感过去,南蓁又跟个没事人似的,逗大黑玩去了。 只有萧容溪暗暗磨牙,有些气恼。 如此好的氛围,怎的偏偏就撞上了? …… 春日初升,阳光惊动了立在枝头的麻雀,翅膀一扇,扑腾着飞到了檐下。 宸王府下人不多,此刻的书房更是安静。 萧奕恒靠在软榻上翻阅兵书。 这一页不过短短几行字,却已经让他停顿一刻之久。 开口,嗓音低沉,“张安和虞星洪暗中相见?” 杨初站在旁边,应声道,“是,上元节当日,芝宁茶坊。” 萧奕恒眉头一拧,“没听说过。” “芝宁茶坊并不出名,但位置比较特殊,在明月阁附近。” 萧奕恒想将明月阁收为己用,张安出了不少计策。 他当初征战在外,明月阁的相关事宜都交给了虞星洪,两人见面实属正常。 可暗中联系,就有些怪异了。 萧奕恒拇指和食指不由得搓了搓书页,继续问,“消息准确吗?哪里得来的?” “是我们的人在追查楼慎行踪时偶然发现的,经查证,是真的。” 起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杨初也很诧异。 这举动,经不起深思。 所以他亲自去跑了一趟,得到相同结果后,才敢告知殿下。 萧奕恒眯了眯眼,将兵书随手扔至一边,“你去把张安叫过来,本王要亲自问问他。” “是,属下这就去。” 宸王府幕僚多,大多都是两三人共用一个院子。 只有少部分人拥有单独的院落,张安便是其一。 杨初到的时候,他还在廊下逗弄鹦鹉。 “张先生,”杨初对他还算客气,“殿下请你去书房一趟。” 张安拿着草.杆的手一顿,垂眸,眼神微滞,旋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多谢杨侍卫。” 他率先迈步,走在了前面,“不知殿下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殿下没说,我也不清楚,先生去了便知道了。” 张安点点头,“好。” 杨初落后他几步,突然驻足,瞥向笼子里关着的鹦鹉。 都说鹦鹉学舌,可他却从未听到这只鹦鹉说话。 奇怪。 杨初思索片刻,在张安回头之前,大步赶上。 萧奕恒要和张安单独说话,杨初就没有再进书房,只是守在门外。 书房外栽种着几颗桃树,如今已开始抽芽,还结起了花骨朵。 嫩粉色的蓓蕾将绽未绽,却仿佛已经有了香味。 张安进去后,对着软榻上的人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萧奕恒掀起眼皮,视线扫过他的脸,没着急应答。 几息之后,抬抬手,“张先生不必客气,坐吧。” “多谢殿下。” 待落座后,张安才问道,“不知殿下今日传我过来,所为何事?” 萧奕恒屈肘撑着脸侧,没有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明月阁的事。” 张安呼吸稍微乱了节奏,却又很快调整过来,让人来不及捕捉。 顶着对面的目光,主动开口道,“我也正准备向殿下禀报呢!” 萧奕恒不言,只定定地看着他。 张安只好继续说,“前些日子,我们依照齐鸣给的暗道地图进去找寻,确实发现了一块令牌。” “嗯?”萧奕恒微怔,眼皮下压,“那你为何不说?” 张安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令牌,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萧奕恒看着已经松动的“令”字,冷笑一声,“假的?” “是。并且当晚,齐鸣就被抓了。” 自己想必也暴露了。 否则青影根本不可能让他看到院子里的一幕,还特地解释这是明月阁的叛徒。 萧奕恒把玩着手中的假令牌,眸色渐深。 这点,他确实没料到。 张安又接着道,“不过齐鸣被抓之前,曾告诉过我一件事,说丽嫔有问题。” 萧奕恒指尖动作一顿,“具体些。” “齐鸣说,丽嫔在调查他。” “丽嫔怎么会认识他?” 张安:“据他所说,自己和丽嫔全无联系,与秦家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他也纳闷丽嫔为何会这样做。” 萧奕恒脑海中浮现出南蓁的脸,眉头越锁越紧。 她……和明月阁? 第311章 诱她上钩 怀疑南蓁和明月阁之间有联系,倒不如找找萧容溪和明月阁之间的关联。 毕竟萧容溪曾正大光明地进过明月阁一次。 他随后派人询问,却并未得到谈话的内容。 萧容溪和南蓁当时去的时候,是青影亲自接待的,不假旁人之手。 而青影这个女子,油盐不进,将所有的诱惑和威胁都拒之门外。 实在头疼。 “你说丽嫔调查齐鸣,目的是什么呢?” 萧奕恒屈指,敲了敲额头,面露困惑。 丽嫔这个人,他也看不透,可他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上位者的气质。 她办事,绝不可能因为一时兴起,必有道理在。 张安摇头,“不知。” 他也曾派人打探过,却是越探越迷糊。 齐鸣和他们之间的事乃秘密,知道的人极少。 丽嫔是怎么知晓并准确锁定他的? 况且齐鸣前脚才说丽嫔有异,后脚就被抓起来了,绝非巧合。 张安觉得,这中间一定有某种隐秘而重大的干系,他们一直没发现。 萧奕恒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将假令牌抛给他,“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回殿下,我认为此事还得从丽嫔身上入手。” 萧奕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张安拱手道,“齐鸣被抓,明月阁一定会顺藤摸瓜,他和杜达的表兄弟关系很快就会被查出来,我们不如利用这一点,诱丽嫔上钩。” 宸王府能和明月阁搭上线,还多亏了杜达这个人。 此人原本只是府中一个普通的侍卫,因着和齐鸣的关系,才能进入他和萧奕恒的视线中。 如今,又该是杜达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萧奕恒想了想,亦觉得有理,“那你便去安排吧。” “是。” “还有,”萧奕恒嘱咐道,“注意分寸,莫要伤她性命。” 他还有很多疑惑,需要南蓁解答。 张安一愣,随即说道,“明白,殿下放心。” 见萧奕恒没有别的指令了,他拱手准备退下。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话,激得他掌心冒汗。 “你和虞星洪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语调清冷,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几息之间,张安脑海中便闪过好些念头,最后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回殿下,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应该就是上月的事情。” 萧奕恒轻笑一声,时间倒是能对得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本王将这件事交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谋划,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张安:“殿下放心,我定竭尽全力。” “下去吧。” “是。” 萧奕恒目送他离开书房,刚端起茶杯小呷一口,抬眼便见杨初从门外走了进来。 “去哪儿了?” 杨初:“张安的院子。” “嗯?”萧奕恒没太明白,“他这么聪明一个人,如果有问题,应该不会在自己院子里留下什么破绽吧?” 杨初摇头,解释道,“他院里养了只鹦鹉,但从未听过它说话,属下就让专门驯养鹦鹉的人去看了看。” “什么结果?” “可能是被毒哑了。” 专业的驯养人说,这种鹦鹉,学人说话是常态,不该如此沉闷。 “哼。” 萧奕恒将茶杯搁在桌上,却没有着急挪开手,而是用手指慢慢抚过杯沿,垂眸道,“也不能说明什么。” 杨初点头。 只是对张安有所怀疑后,一切细微处,他都忍不住探查清楚。 萧奕恒略过鹦鹉的话题,转而问道,“刚才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只听到一些,”杨初如实回应,“就是他说丽嫔的时候。” “你觉得是真是假?” 杨初想了想,结合平日的见闻,“丽嫔有问题是真,但他的回应,有些避重就轻。” 萧奕恒笑了笑,点头,“本王也有这个感觉。” 说谎很容易被看出来,所以不能说谎。 但他可以说一些其他的事情,来掩盖或者扰乱人的思路。 不管是最开始,萧奕恒提起有关明月阁的事,还是最后,他问起虞星洪的时候,张安的回应,都未能让自己满意。 杨初说道,“属下会派人暗中监视他。” “嗯,做得隐秘些。” 萧奕恒思索片刻,接着道,“你再去查查消息的来源。” 两人办事都极为谨慎,对宸王府也算有几分了解,若秘密相见,自会避开耳目,不容易被发现才是。 而且都过去一段时间了,怎么还会被翻出来呢? 杨初微怔,“殿下是怀疑有人离间?” 萧奕恒:“是不是离间等查明后再说,但防范之心不可减轻,张安和虞星洪这两人,先观察着。” “属下明白了。” …… 二月天里,草长莺飞。 枯木抽了新芽,在春日的暖阳里生机勃勃,昂然向上。 要找的消息撞上他人的刻意泄露,连同街上的柳絮一同,传到了青影的桌案上。 她捋开字条,看完后,交给南蓁,“主子,您看看。” “杜达……” 南蓁启唇,轻轻咬着这个人的名字,眼皮下压,“宸王府的侍卫?” “是。”青影接道,“和齐鸣是表兄弟关系,北堂那边能和宸王府搭上线,也因如此。” 南蓁看完后,将字条递还给她,“难怪。” 她之前还纳闷,一个好端端在明月阁里办事的人,怎么会牵扯上皇室?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送来的消息里,还附带有杜达的画像,南蓁稍微瞥了一眼,便交还给青影。 “有没有法子,能见到这个人?” 青影犹豫道,“只怕有些难。他就是个普通侍卫,没什么重要职位,若只待在宸王府中不外出,我们的人接触不到。” “他和齐鸣的关系如何?” 青影:“不好不坏。” 仅仅是有些稀薄的血缘关系罢了。 “我再想想吧,先别着急动手。” “明白。” “对了,”南蓁突然问道,“我前段时间让楚离联系白展逍回京,怎么还没收到消息?” 日子拖得越久,嫌疑也就越大。 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吧? 青影摇头,“属下也不知道,要不再发一次消息?” 第312章 等他醒了,要问的事情还多呢 南蓁想了想,摇头,“不必了。” 若他真有问题,再发一次,只会打草惊蛇。 可若他没有问题,就不该如此拖沓。 就算一时事务缠身,不能回京,也总该递信回来才是。 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 青影也想到了这点,有些沉默。 眼见临近黄昏时分,窗外的阳光逐渐微弱,太阳西沉,青影便道,“主子今夜可要留宿?” “不了,”南蓁抬头,看了眼天色,“我一会儿吃过晚饭就走。” “好,属下让厨房准备些您爱吃的菜。” 南蓁点点头,看青影出去后,才拿起手边的绿豆糕,边咬,边想着事情。 等吃过晚饭,天已经擦黑。 长街华灯初上,明月阁四处也亮起了烛光。 南蓁洗过手之后,准备回宫,还没等踏出门槛,便听得外面一阵闹哄哄的。 就跟当初明月阁出事那晚一样。 南蓁神色一凝,青影也立马反应过来,“主子稍等,我先去看看!” 说完,打开门,大步往楼下走。 南蓁站在梳妆镜前,看着里面肃穆的人,只觉每一秒都十分漫长。 背在身后的手指忍不住相互磨搓。 眼中似乎还燃着那晚的火光。 约摸一刻钟,外面的吵闹声就逐渐缓和了下来,再慢慢归于平静。 走廊里再度响起脚步声,很快,青影就推门而入。 “主子!” 南蓁立刻回头,“发生什么事了?” “白展逍回来了。” 南蓁眉头一皱,“他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大阵仗?” 青影微微喘着气,解释道,“他受了伤,浑身是血的倒在门口,恰好被外出归来的李叔看到,于是叫人抬回了房间,这会儿正让大夫医治呢!” 南蓁听完,一时间没有开口。 以白展逍的功夫和身边人的保护,鲜少有人能将他打成这个样子。 “主子要去看看吗?”青影问道。 南蓁摇头道,“我现在还不适合出面,你替我盯着去。” 她隐藏了这么久,眼见着步步接近真相,不能功亏一篑。 “时间还早,我暂留一会儿,等大夫诊完后,你再将结果告知我。” “是。” 青影同她汇报完基本的情况后,再度出门,前往北堂。 竹影深深,烛光倾斜。 白展逍的房间里此时围了不少人。 除却他的心腹外,李颂和楚离也在。 青影进去的时候,楚离还专门回头跟她打了声招呼。 她走上前,看向平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唇瓣灰白的人,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楚离扬了扬下巴,吊儿郎当的模样,“就你看到的样子喽。” 相比于旁边一脸担忧的心腹,他的表情算得上轻松愉悦。 楚离压根就不关心白展逍是生是死—— 生,他不会觉得高兴;死,也用不着伤心。 一切都是造化。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江湖之中,谁都会卖明月阁几分薄面,毕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求到明月阁头上。 作为北堂之主,白展逍武功高,又喜结善缘,到底得罪了谁,才会被打成这副落魄的狗样? 诊脉的大夫时常出入明月阁,替这些跑江湖的人看病,众人都十分熟悉了。 见他收手起身,连忙围了上去,“大夫,堂主他怎么样了?” 大夫看了看他们,转向李颂,说道,“内伤重,外伤更重,只怕得将养好些日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笔和纸,“我写个方子,你们谁拿去抓药吧,一日三次,用于饭后。” 大夫写完,将方子递了出去,又道,“麻烦打盆清水进来,我替他清洗伤口,包扎一下。” 其中一名心腹立刻往外走,打水去了。 大夫走回床边,慢慢解开他的衣裳。 苍青色的衣裳早就被血迹沾染得不成样子,而布料下盖着的肌肤更是遍布着许多伤口。 有些细小,有些狰狞。 大夫用帕子擦着伤口边缘的血,“背部的伤有些深,肩膀上的还是旧伤添新伤。” 也得亏命大,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 白展逍现在昏迷不醒,仅凭肉眼,也瞧不出什么来。 于是青影朝楚离和李颂使了个眼色,便悄然退出了房间。 留他们二人在此就够了,她准备回去跟主子说一声。 南蓁坐在窗前,仰头望着从乌云边缘露出来的圆月,思绪纷乱。 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回头。 青影走过去,见她面前的茶凉了,正要给她重新换一杯,却被南蓁摁住手。 “不用换了,我不渴。” 她这才看向青影,“人醒了吗?” “没有,”青影说道,“大夫说他伤得重,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至少得等明日再看。” 南蓁:“伤在何处,都是利器所伤?” “周身皆有伤口,腰腹和肩膀上的最需注意。听大夫说,还是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南蓁闻言一顿,几息后说道,“继续。” “从伤口来看,都是利器所致,有刀剑,也有暗器。” 五花八门的,要不就是触动了机关,要不就是被人围攻。 只有这样,才能将诸多伤口凑齐。 南蓁眉梢微挑,“他这是闯了什么龙潭虎穴?” 青影摇头,“属下也不知,只有等他醒的时候再问了。” “是啊,”南蓁长舒一口气,“等他醒了,要问的事情还多呢……” 南蓁停顿了片刻,又道,“对了,齐鸣那边,你看好了,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他被抓之事。” 明月阁内,定不止齐鸣一个内鬼。 她想看看,往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好。” 约张安来的那日,她特意蒙住了齐鸣的脸,即便有人看到了,也不会知道被抓的人是谁。 除非一早就清楚的人。 夜风吹动枝头,惊得树上的鸟儿振翅飞走。 矫健的身姿划破夜空,如同离弦的箭,飞起后再度扎入繁枝间。 南蓁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该走了,等白展逍情况好转之后,你再通知我。” “是。” “还有,你转告李叔,让他最近少接一些任务,尽量留在阁里。” 李叔稳重,他在此坐镇,南蓁心中也能安宁些。 第313章 确认是丽嫔本人 真相,近了。 青影应下,“主子放心,等李堂主从北堂出来之后,我就去找他。” 阁里最近事情多,她也不会出门,有任何动静,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她跟着南蓁往外走,直到送出了一条街才回来。 时间不算太晚,京城夜市已开,长街依旧热闹。 南蓁没有着急赶路,而是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周遭是孩童的嬉笑和商贩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嗡嗡一片,分不太清每个人都说了些什么。 如此闹市之中,南蓁反倒有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别样安静。 她负手在身后,长舒一口气。 经过岔道口时,南蓁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向左转。 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会经过宸王府的西南侧。 越往前,周围便越安静,灯影也渐渐稀少,只余月亮的光辉照亮脚下的路。 南蓁没有计划,只是心血来潮,想到宸王府附近看看。 高墙森严,暗卫众多,盯紧附近每一条街道。 南蓁也费了些力气,才成功避开暗卫的视线,藏于树影之中。 白天的宸王府就十分肃穆,像是一位不苟言笑的阴郁男子,到了晚上,更添神秘森冷。 哪怕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着,亦使人胆寒。 南蓁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见四处风平浪静,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瞧见后门有些许动静。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又缩回去。 是张安。 南蓁霎时顿住脚步,停在原地没动。 目光一滞,他这是做什么? 很快,门口便出现另外一个人,背对着南蓁,她看不清脸,只晓得身材匀称,个子同普通的侍卫相近。 隔得远了,南蓁也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 只能瞧见那人肩上挎着包袱,朝张安拱手,而张安只是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南蓁抬头看了眼天,估摸着现在已经到丑时了,正是宸王府暗卫换班的时辰。 挑在这个时候,摆明了不想让萧奕恒知道。 她原本就怀疑张安对宸王并不忠心,此刻更是印证了这点。 张安将人送走之后,很快就关上门,而带着包袱的人亦脚步轻快,飞速离开。 他贴着墙根阴影处走,悄无声息。 南蓁目送他穿越街道,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高矮不一的阁楼间有月光撒下,照出了他的脸,南蓁瞳孔一缩—— 这不是今天下午,青影给她看过的画像中的人吗? 叫什么来着……杜达! 眼见着人已经快走出视线,南蓁略微思索,没有犹豫,直接跟了上去。 杜达走的,是出城的路线。 这会儿城门已关,他只能绕远道,从城南翻山离开。 山中亦有守卫,只是凭借杜达的武功,再加上张安的疏通,想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蓁跟在他身后,从杂草间穿过,径直往山上走。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显然事先踩过点了。 等到达一小处平整地带,杜达却蓦然停下了脚步,往后转身。 南蓁下意识朝旁边躲,刚落地,却觉得脚下有些不对。 她瞬间反应过来,提起轻功就要飞身上树。 可是已经晚了。 头顶有密密麻麻的渔网罩下来,四处还有削尖的竹竿,正快速合拢。 要么破开渔网逃脱,要么就被迫落入陷阱。 停在原地,只会被尖利的竹竿扎成刺猬。 她手一甩,自袖中飞出一把匕首,挥向不断下沉的渔网。 夹杂着内里的一招,再结实的渔网也承受不住。 碎段四散。 可她没有料到,渔网之后,还有铁笼。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她逼到了陷阱里。 “嗯……!” 南蓁落地时,崴到了脚,发出一声闷哼。 她伸手扶着墙,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陷阱很深,有铁笼罩着,外面还守着人,南蓁根本逃不出去。 杜达站在陷阱边缘,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看,“张先生说得果然没错。” 他原先还以为这个计划乃无稽之谈,没想到真能抓住人。 看来丽嫔和明月阁之间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他并未多做停留,很快起身,对周围的人道,“你们守在这儿,我回去禀报。” “是。” 步履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南蓁紧锁的眉头始终未曾落下。 竟然中计了。 她今日本是心血来潮去到宸王府,谁也没告诉,对方却依旧能抓住这个机会,想来是早就张好了网,等着她往里钻。 不得不承认,萧奕恒能和萧容溪斗这么多年,是有两把刷子的。 南蓁仰头,看着洞口的点点亮光,心不住往下沉。 这次,只怕是逃不出去了。 她借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照亮了这处不算宽敞的陷阱。 指尖抚上壁侧,泥土微润,看来这里是新挖的。 专门为她准备的。 南蓁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坐下,试着扭了扭脚踝,痛得她浑身微颤。 她不敢再动,只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对方只是抓她,把她困在这里,而不是动手杀她,就总有见到人的机会。 不管是去见萧奕恒,还是张安,亦或是虞星洪,只要走出这里,她就有办法给青影传信。 邻近丑时末,本该陷入沉睡的宸王府骤然点起了灯,明亮刺眼。 张安送走杜达后,就径直回了房间,来回踱步。 他心下亦有些不安。 丽嫔如此狡猾,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若这次没有抓住,让她识破了陷阱,只怕日后想动手就难了。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山中的人都是殿下身边一等一的高手,潜伏、刺杀等皆不在话下。 再加上诸多机关,丽嫔跟去,应该讨不了好。 壶中的水已经凉了,张安仍旧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到笃笃笃的叩门声。 杜达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张先生,是我!” 张安连忙放下杯子,前去开门。 “如何?” “抓到人了!” 张安语调提了几分,“确认是丽嫔本人吗?” “先生放心,确认过了,就是她。” 第314章 有人接应 “好!” 张安双手合握,目光坚定,“好。” 他看向杜达,“走,带我去看看。” “先生不派人把她抓回来吗?”杜达疑惑道,“这般来回,岂不是浪费时间?” 他本以为抓到人之后,暗卫会直接把人带回来,没想到只是就地关押。 现在张安还要趁夜前往,他实在想不通。 “哼,”张安轻哼一声,“明月阁眼线遍布京城,就算是我们想躲开也不容易。 一旦抓回城,很容易被明月阁的人发现,到时候事情大了,不好交代。” 更何况,城中还有陛下的人。 说到底,他们抓的是后妃,名不正言不顺。 不管被哪方发现,都会把矛头直指宸王府。 届时,陛下就有借口向殿下发难,局势不可想象。 “明白了。” 杜达觉得有理,并未多问,“那先生随我来吧!” “走。” 南蓁料想得不错,这网,早就张开了,时时刻刻准备着。 没人猜到她今夜会来,萧奕恒此时也并不在府中,只余张安主理此事。 他还想趁着殿下没回来之前,先审问一遍。 殿下说不要伤及性命,可没说不能对她动刑。 她武功就算再高,也只是个女子。 重刑之下,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城南的这座山,叫氓山,是以早年山下村子里人的姓氏为名。 岁月变迁,山下的村子早就残破不堪,无人居住,不见烟火气,可这山却越发郁郁葱葱。 南蓁被困在陷阱里也接近两刻钟了,除了地面上那几个暗卫的走动声,再听不见其他脚步。 引她出来,必定是张安发现了她和明月阁有联系,想要一探究竟。 就是不知道他察觉到了多少。 南蓁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抬头望天。 许久没有陷入这般困境了,还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道对方准备什么时候带她出去,总不能都往氓山来吧? 这也太过引人注目了。 就在南蓁天马行空之际,突然听得洞口处有异动。 无色无味的烟雾自远处飘过来,顺着风向,吹过暗卫的脸。 起初,众人并未觉得有什么,片刻后,感觉到了不对。 “怎么回事?” 一人用剑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旁边的同伴也晃了晃脑袋,企图能清醒一些。 “遭了……” 没想到氓山除了他们,竟还有人在。 先前上山的时候,明明已经排查过了,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嘭——” “哐——” 话还没说完,守在洞边的暗卫接二连三地倒下,握在手中的长剑甚至还透过铁笼,直直地落进陷阱里。 就扎在南蓁脚边。 她眉头一皱,扶着墙壁慢慢起身,留心着头顶的动静。 很快,铁笼被挪开,一根绳梯抛了下来。 一端落到陷阱底部,另一端固定在树干上。 却始终不见人。 南蓁心下疑惑,但没有在此刻纠结于到底是谁在救她。二话不说,踩着绳梯,忍着痛爬了上去。 脱身要紧。 上到地面,周围的三个暗卫果然都被迷晕了,空气中残留的药早已散去。 南蓁四下观察了一番,她知道救她的人还没走,定藏身在某处。 于是扬声道,“今日之恩,铭记在心,若有需要,可随时现身,我定当竭力报答。” 没人回应,只余风声绰绰。 杜达去找人,不知什么时候能返回,南蓁只有先行离开此地。 她拖着步子,咬牙往前走。 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面色煞白,却一声不吭。 刚走出几步,找到一条下山之路时,突然听到前方树叶间传来一道声音,“沿着这条路往下,会有人接应。” 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做了伪装,她听不出来。 只晓得是名男子。 说完后,借着树荫的掩盖,很快离去,不做丝毫逗留。 南蓁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想了想,照做了。 既然都把她从陷阱中救出来了,就没必要害她。 南蓁一路扶着藤条灌木,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 刚行至山脚,青影和楚离就从旁边钻了出来,“主子!” “怎么是你们?”南蓁哑然。 一路上,她想了诸多可能,唯独没料到对方口中的接应之人会是他们。 楚离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先回去,路上再说。” “嗯。” 南蓁脚受了伤,走不快,好在他们骑了马过来。 南蓁和青影共乘一骑,很快就回到了明月阁。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等回到青影房内,李颂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见南蓁受了伤,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南蓁借着青影的力靠上软榻,“着了道,张安设的局,以杜达为饵,诱我上了氓山。” 她还以为这一劫躲不过去了,没曾想有人暗中施救。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氓山的?” 青影解释道,“半个多时辰前,有人朝我房间里射来一支箭,让我带人来氓山脚下,说主子有危险。” 她从抽屉里拿出字条,递给南蓁看。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跟小儿刚学握笔时写得大差不差。 竟比南蓁的狗爬体还难认。 她看完后,问,“能查到是谁吗?” 青影摇头,“对方走得太快,根本来不及。” 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担心有诈,怕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 可不去氓山,又害怕主子当真遇险,于是商议之下,决定由李颂坐镇明月阁,她和楚离前去氓山,一探究竟。 没想到竟是真的。 南蓁听完,思索道,“我被困陷阱,有人暗中搭救,却始终未曾出来相见,只告诉我有人在山下接应。我顺着路下山,便看到了你们。” 愿意救她,总不能是敌人。 可既是友人,为何避而不见。 房间里,四人面面相觑,还是青影率先道,“这件事之后再论吧,时间不早了,李堂主你们先回去吧,我来照顾主子就行。” 折腾了一晚,两人也都累了,便听了她的话,先后离开。 青影替南蓁脱了鞋袜,上药包扎,“主子你也先休息吧,等明日再让大夫来看看。”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15章 她早已不是从前的丽嫔了 “找大夫就不必了,上了药,休息一晚便好。” 从前也不是没受过伤,就算伤口深见白骨,该做什么,也得照常做。 这次是太久没遇险,警惕性有些许下降,中了计。 看来日后,还是得多加磋磨才行。 青影房间备着热水,服侍南蓁洗漱后,将她搀上了床,“药箱里有许多治跌打损伤的药,等过几个时辰,属下再替您换药。” “好,”南蓁看着她眼底的黑灰色,说道,“这几日你也没睡个好觉,现在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 “属下今夜就睡软榻,主子有事可随时传唤。” 南蓁点头,“去吧。” “呼!” 灯被吹灭,房间霎时陷入黑暗。 南蓁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片刻后才适应。 心里还想着在氓山救她的那个人。 掰数一圈,只觉得谁都不合适,后来抵不住困意袭扰,沉沉睡去。 …… 南蓁离开不久后,杜达和张安二人便抵达氓山。 山中寂静,鸟雀稀疏的啼叫掩盖不住脚踩枯枝的声音。 顺着来时的路往上走,很快就到了设有陷阱的地方。 面前的景象让两人大吃一惊。 杜达慌忙跑过去,看着已经被掀开的铁笼,面色煞白,“张、张先生,人不见了。” 张安攥紧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看见歪倒在地的暗卫时,他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人来搭救。 杜达摇醒了昏迷中的暗卫,却被对方的本能反应摁在地上,掐住脖子。 “是……我。”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暗卫这才摇摇头,清醒过来后松开了手。 见张安在,三人皆低下了头。 千锤百炼下的暗卫,竟同时被人放倒,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实在羞愧。 张安深吸一口气,枯叶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他慢慢平复下来,咬牙道,“怎么回事?” “有人暗中撒了药,我们未曾觉察,纷纷中招。”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这么好的机会,白白葬送掉,张安心中真是万分不甘。 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他转身下山,步子有些虚浮,“走吧,回府。”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收起绳梯跟着他往回走。 一夜折腾下来,天已经逐渐放亮。 长街夜市散去,早市尽开。 包子铺里冒出滚滚白烟,香味弥漫。 张安无暇顾及这些,快步朝宸王府赶,快走到门口时,恰好碰上外出归来的萧奕恒和杨初。 “殿下。”张安拱手。 萧奕恒应了一声,瞥了眼他脚上沾着的泥,以及面色灰白的杜达,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进来再说吧。” “是。” 前厅早已备好热茶,萧奕恒抿了两口,提了提神,这才看向张安,“人没抓到?” 张安不敢抬头,“抓到了,可又跑了。” 萧奕恒:“嗯?” “有人暗中相救,迷晕了三名暗卫,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这根绳梯。” 萧奕恒下巴一抬,杨初立马接过绳梯递了去。 他用两指勾住绳段,看了看,轻笑着摇头,“商铺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连线索都称不上。” 虽是笑着,可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跪在不远处的暗卫,轻飘飘道,“自己下去领罚吧。” 三人脸色一白,不敢置喙,应声之后,躬身而出。 张安心中亦打着鼓,不知道殿下会不会惩罚于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燃烬的香段从尾端折开,落在香炉中。 须臾,清冽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不辨喜怒,“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安拱手,“回殿下,虽然我们未能将丽嫔带回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与明月阁一定关系匪浅。” 齐鸣的事情并未在明月阁内部宣传开,能知道杜达的人也定是阁内核心成员。 丽嫔能知晓,本身就透着怪异。 要么,她和其中的人有联系;要么,她就是其中成员之一。 越深究,越觉得不可思议。 “本王也是这个想法,”萧奕恒点头,却并未多言,“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本王还得想一想。” “是。” 张安再度行礼,很快退步离开。 萧奕恒看着他离去的脚步,眼睛微眯,“杨初,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什么吗?” “殿下怀疑,丽嫔娘娘就是明月阁中的人?” “嗯。” 萧奕恒一夜没睡,眼底还有血丝,可眼神却分外清明。 这个猜测为真的可能性最大。 杨初默了默,拧眉,“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丽嫔是明月阁中的人,那她脱离秦家的掌控简直轻而易举,又何必被当做棋子,送入皇宫? “因为,现在的丽嫔已经不是从前的秦一妙了。”萧奕恒轻哼一声,表情有些玩味,缓缓吐出几个字,“李代桃僵。” 杨初一惊:“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的怪异之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所谓的性情大变、六亲不认,不过都是因为换了人。 “可是殿下,丽嫔娘娘并不像易过容的样子。” 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不少,可让亲近之人都看不出破绽的,委实不多。 萧奕恒倒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技艺高超之人的易容术,足够以假乱真,让人觉察不出。再说了,从我回京到现在,没见她跟谁亲近过,发现不了也是正常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突然道,“杨初,你去查一查,明月阁出事之后,失踪的人都有谁,也许比对之下,能找出答案。” “是。” 杨初刚迈出两步,又想到一个问题,“殿下,既然丽嫔娘娘归属明月阁核心成员,只怕不好调查。” 明月阁本就是一个情报组织,其核心成员的身份更是绝密,想要探得,只怕有些艰难。 萧奕恒眉梢微扬,“你查不到,那就找明月阁里的人去查啊。” 杨初恍然,他怎么把这个途径忘了。 “多谢殿下提醒,属下这就去。” 等人走后,前厅一片安静。 萧奕恒抬眸,香恰好燃烬。 第316章 陛下来了 他摁了摁眉心,彻夜未眠,有些乏了,遂让人换了香,回屋睡觉。 外面,天已大亮。 春日渐深,枝头新叶也由嫩黄转绿,满城柳絮纷飞,落在长街石板上、行人墨发间,以及刚支起的窗户里。 青影脚步放得很轻,想进来看看南蓁有没有醒。 刚一踏进里间,便见床幔微动。 “主子醒了?” “嗯。” 南蓁撑着床板起身,撩开帘子,脚落在地上,仍旧钻心地疼。 她掀起裤腿看了一眼,好像比昨晚肿得更厉害了。 青影替她换了药,又服侍她梳洗用饭,这才说道,“主子,白展逍醒了。” 南蓁微微一怔,“他可有说什么?” “他说是赤鬼盟的人动的手,多人合围,将他打成这样。” 南蓁听完,没有作声。 自从她五年前捣了赤鬼盟的老巢后,赤鬼盟和明月阁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两方时有摩擦,但基本平分秋色,不会有太大的伤亡。 顶多是互相看不顺眼,甩脸子、吐口水罢了,真正需要动刀子的时候很少。 白展逍作为北堂堂主,赤鬼盟普通小喽啰根本不敢招惹,大人物又极少出现,怎么偏偏让他碰上了? “他还有说什么吗?” 青影摇头,“他就只醒了一会儿,又很快昏厥过去,来不及多问。” 南蓁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既然现在人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问,不着急。” 青影犹豫了片刻,又道,“主子,还有一件事。” “你说。” “齐鸣死了。” 南蓁表情一滞,“什么?!” “他不是被关在地牢中,还有人看守吗,怎么死的?” 青影:“中毒死的。” 她也觉得奇怪。 齐鸣进地牢当晚,青影就已经把他嘴里的毒药取了出来。 送饭的都是自己人,且送到地牢的每一餐都会试毒,环环紧扣,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南蓁眉头紧锁,“查出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吗?” “还在查,”青影顿了顿,“不过昨儿一整夜,都透着古怪。” 先是白展逍重伤倒在门外,然后南蓁落入陷阱,最后齐鸣被杀。 赤鬼盟、宸王府、明月阁……她不相信会这么巧。 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南蓁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赤鬼盟。” 青影看向她眼底,无声询问。 南蓁一边思索,一边开口说道,“我不明白,他们对白展逍斩尽杀绝的意义何在?” 若是碰上她,念及旧仇,痛下杀手,这还说得过去。 “会不会是白展逍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 “不清楚,”南蓁也只是猜测,“一会儿你去问问,白展逍这次到底出的什么任务。” 东西南北四堂相对独立,南蓁也不会样样都约束限制。 可如今出了问题,她有权过问。 谁隐瞒,谁就有重大嫌疑。 青影:“明白。” 她正要出去,突然被南蓁叫住,“等等。” “主子还有何吩咐?” “你给宫里传个信。” 脚上有伤,不方便出门,她怕自己久久未归,宫里有人会担心。 青影听完,稍显怔愣。 从前出任务,几个月不回来也是常事,现如今不过一两日,主子就要报备了吗? 这自由权限也太低了。 不过她看主子也没有不乐意,只好依令去办。 信鸽自明月阁飞出,抵达御书房窗前,也不过两刻钟。 小桂子取下字条,匆匆递与萧容溪,“陛下,您看。” 今儿一早,他奉命去冷宫给娘娘送东西,却被冬月告知娘娘不在。 三日前就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冬月虽有些担心,可一想到此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就没有多说什么。 但小桂子跟在萧容溪身边,知道近日外面并不太平,难免多了些不好的联想。 回御书房后,便告知了萧容溪。 还没等萧容溪做出反应,信鸽就来了。 他捋开字条,看到上面的一行小字,登就锁了眉头。 起身,看向小桂子,“备马车,出宫。” 小桂子没看到字条上的内容,可仅凭陛下的举动也能猜到一定是娘娘出了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吩咐下去。 南蓁原本坐在软榻上,一边翻阅账本,一边吃着水果,突然听到叩门声。 她和青影同时看去,隐隐能见一个颀长的影子。 “是我。”楚离在门外说道。 青影前去开门,把人放进来,还没等问他来做什么,楚离就自顾说道,“陛下来了。” 他是对着南蓁说的,青影也紧跟着一愣。 南蓁不由得看过去,“你信上写的什么?” “就写的娘娘受伤,现在在明月阁啊。” 她没有暴露南蓁的身份,所以口吻略显生疏。 虽然南蓁知道萧容溪早就已经猜到了,但谁也没说破。 两人面面相觑,楚离则抢了南蓁的果盘,边吃边看好戏。 “我说,现在人已经快到明月阁了,怎么滴,拦不拦?” 桃花眼里满含笑意,眼底藏着丝丝兴奋的光,一看就没憋着什么好。 拦? 怎么拦? 青影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去外面看着,我带主子去楼下,别被人发现了。” 萧容溪知道了不要紧,可目前阁里清楚内情的没几个。 主子还不想这么快暴露,戏自然也得做全套。 就当是他们的人出门,无意间救下的,然后通知宫里把人接回去。 “好嘞。” 楚离干干脆脆地起身,拍了拍衣裳,推门出去了。 青影扶着南蓁走密道,去到楼下的屋子。 楚离则顺着楼梯往下走,路上还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苍何。 自从上次被扒了衣服后,苍何每次见他都穿得规规整整,恨不得将系带打个死结。 看他的眼神满是警惕,跟防狼似的。 满脸写着“你不要靠近我”几个大字。 楚离:“……” 他很想大喊冤枉,可一想到扒衣服的举动又确实是自己做出来的,于是只好往南蓁的头上添上一笔。 刚下到一楼,就见萧容溪和俞怀山一同走了进来,锦霖坠在后边。 楚离脚尖微转,扬起笑脸迎了过去。 第317章 痛就抓住 他先是对着萧容溪拱手示意,然后直直地看向锦霖。 一双桃花眼微眯,里面跟长了钩子似的,又蛊又惑。 “小锦霖,又见面了。” 锦霖:“……滚。”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问候。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除了俞怀山。 “楚离”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很多次,最近一次,是在锦霖对着一棵枫树乱刺时听到的。 俞怀山当时还以为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看来…… 好像还真有。 不过是锦霖单方面的,楚离倒开心得很。 甚至想走过去跟他勾肩搭背,但受了对方一个肘击就老实了。 萧容溪念及南蓁的伤势,没理会两人之间的恩怨,只问道,“楚堂主,丽嫔现在何处?” “陛下随我来吧。” 他领着三人穿过庭院,到另一座相连的楼,指着一扇半开的房门,“那儿就是了。” 南蓁刚落座,便听到檐下的脚步声,抬头之际,萧容溪已经大步踏进门槛。 男人眉尖微蹙,悬着的一颗心直到看见她才稍稍放下。 南蓁将还没来得及喝的热茶放回桌上,眼中似有忐忑,抿唇一笑,“陛下。” 声音和平日里并无差别,可青影就是从中听出了不同。 似乎是更软了些。 她有些不解,楚离却在旁边勾起了嘴角,双手抱胸。 南蓁这副模样,还真是少见。 萧容溪行至她跟前,稍微弯腰,与她平视,“伤到哪儿了?” 送进宫的字条里只写了她受伤,没有更详细的消息,所以他出门时,直接把俞怀山也带了过来。 众目睽睽下,两人靠得近,南蓁有些不好意思。 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撩起一边的裙摆,“脚崴了,但不严重。” “让俞怀山给你看看吧。”萧容溪退后半步。 南蓁的性子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寻常小伤痛根本不会提,现在看着连走路都困难,口中的“不严重”三字也没多大的可信度。 俞怀山将药箱放下,蹲身,褪下鞋袜,露出红肿的脚踝。 指腹轻轻按压,便换得南蓁轻微的呼痛声,脚也不自觉往里缩。 “娘娘忍着点。” 俞怀山仔细检查了一番,轻吐一口气,“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我先给您施针,等回去再敷药。” “麻烦你了。” 俞怀山施针,房间里其余人就默默地看着,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南蓁不由得看向旁边的人,还没开口,一只手便伸了过来,“痛就抓住。” 她一愣,随即摇头。 这点痛还是忍得过去的,再说了,青影和楚离还在,她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娇弱! 萧容溪似乎猜中了她的想法,轻声一笑,收回手。 包袱还挺重。 一炷香之后,俞怀山总算收了针,“娘娘试试,现在感觉如何?” 在他取针的时候,南蓁就已经觉得轻松多了。 这会儿稍微扭了扭,面露欣喜,“俞大夫医术果然高超。” 俞怀山也松了口气,“娘娘过奖了。” 穿好鞋袜后,萧容溪稍扶了一下她,任她将部分重量放在自己身上。 “今日多谢二位,日后有所求,亦可派人传话,朕定当报答。” 话说得没毛病,可听在青影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救自家主子,原本就是天经地义,怎么还扯到答谢上面去了? 她正要开口说不用,话头却叫楚离抢了去,“好啊,现在提要求也可以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着锦霖,看得锦霖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中的剑已经迫不及待要飞出去了。 萧容溪眼神微动,“你说。” 楚离就等他这句话,扭头看向锦霖,“我想……” “唰!” 刚开口,剑尖就已经朝他甩了过来,擦着鬓角而过。 “突然动手,你不讲武德!” “跟你这种人,讲什么武德!” 一人躲,一人追,很快就缠斗在一起。 众人默。 萧容溪摇摇头,握住南蓁的手,“走吧。” 南蓁探头瞧了一眼,“呀,锦霖打不过啊。” 萧容溪虽不明白楚离为何对锦霖不一般,却能看得出他不带恶意,遂道,“多挨几次打,就能进步了。” 自上次败于楚离,锦霖一直耿耿于怀,埋头苦练,也是时候检验一下成果了。 “你确实是亲主子,”南蓁借着他的力往外走,“受伤了也不带心疼的。” “现在受伤,总比以后面对敌人受伤来得好。” 南蓁懂这个道理,她对自己人也是这么要求的,遂不再言语。 走到门口时,恰好碰上抱着一箱子暗器的吴大。 他皮肤黝黑,五官却长得极好,尤其一双眼睛,极有神韵。 今日并非每月约定好送暗器的日子,所以南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吴大见到南蓁和萧容溪,也是一愣。 目光快速扫过两人,随即点头,将箱子递给了文叔。 文叔给完钱之后,他便离开了,并不多逗留。 “他明后两日要出趟远门,所以提前送了过来,”文叔见青影走了过来,主动解释道,“可有何不妥?” 青影摇头,“没事,文叔你先分拣一下吧,我待会儿就来拿。” “诶。” 等南蓁和萧容溪上了马车,锦霖也打完架了。 利落地将剑收回鞘中,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去。 连丝眼神都不分给门口的人。 青影和楚离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至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楚离抖动着被利剑划破的袖口,颇为心疼,“这可是我前天才买的新衣裳!” 青影觑了一眼,看到上面好大一个口子,大概率是穿不了了。 “……自作自受。” 楚离扬唇一笑,吊儿郎当道,“我有钱,再买一件。” 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青影及时叫住了他。 楚离回头,眉毛一挑,“嗯?” “看似躲闪,实际一直在帮他找问题,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肠了?” 青影眯了眯眼,这可不是她认识的楚离。 方才她虽然跟在南蓁身边,却一直有留意院中两人缠斗的情况。 锦霖武功不差,但相比于楚离还是落了一截。 原先她以为楚离玩心大起,想逗弄对方,多瞧片刻,才发现不对。 第318章 紧张什么 与其说是逗弄,不如说是指导。 两人上一次交手,青影不在现场,也不知道情况,但从萧容溪的只言片语中,还是能推测到锦霖这些日子是有进步的。 面对青影的质疑,楚离表现得很坦然,“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有缘,不看他拔剑,心就痒得不行,你体谅体谅。” 话里真假参半,让人琢磨不透。 青影但笑不语,转身往里走。 罢了,楚离行事一向没有定律,出其不意,她早就习惯了。 懒得多问。 她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门窗后,楚离嘴角的笑也慢慢耷拉下来。 锦霖确实很像他小时候遇到的一个人。 一个为了保护他,被主人家折磨至死的人。 两人像,却又不完全一样,更不可能是同一人。 起初,他确实只想逗弄一番,后来却觉得,锦霖被他欺负,总比日后面对危险时,被别人欺负要好。 萧容溪身边从来就不太平,锦霖若没有过人的本领,也留不下来。 但在楚离眼中,这还远远不够。 至少武功这一块儿,还得加强。 正如青影所说,他从来就不是热心肠的人,但他是知恩图报的人。 为他而死的人,他无力回天;但目前能碰上一个相像的人,他愿意把这份恩情传递出去。 也算是抵消一些心中的愧疚吧。 楚离抬头看看天,轻笑着摇头,负手继续往前走。 没等迈出两步,再度被拦住。 他看着面前身材魁梧的人,歪了歪脑袋,不甚理解。 刚才碰见的时候,不还跟防贼似的防他嘛,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苍堂主这是做什么?我这次可什么都没干啊!” 苍何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眉头一蹙,喝道,“严肃些!” 呵斥后,发现并没效果,只好收了自己的脾气,问,“丽嫔跟你们什么关系?或者我换个问法,丽嫔和明月阁之间什么关系?” 昨夜兵荒马乱之下,苍何分明看到两人将丽嫔带回明月阁,还进了青影的房间。 根本不像外出时偶然碰上的,更像是专门去救人的。 他反复琢磨了一晚,仍旧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刚才见宫里来人,把丽嫔接走,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主动来向楚离要答案。 “没什么关系啊。” 楚离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只照常回应,“她是宫里的娘娘,陛下又曾经是明月阁的买主,于情于理,都该施以援手。” 他凑近苍何,转而规劝道,“丽嫔娘娘虽长得好看,但你最好不要打她的注意。以她的得宠程度,你敢伸手,陛下就敢挥刀。” 苍何眉毛一横,怒目圆睁,“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知道楚离没有说实话,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苍何也就不问了。 但丽嫔之事在他这里并不算完,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真相。 苍何重重地哼了一声,绕过楚离往前走,大步上了台阶,进到阁内。 楚离回身看他,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看来这事,也瞒不了多久了,得找个时间同南蓁商议商议才行。 …… 马车从明月阁一路行驶到宫门口,锦霖利索地跳下车,对车内的人说,“陛下,到了。” “好。” 萧容溪率先下了马车,然后将南蓁慢慢扶了下来。 从这儿回冷宫还有好长一段路,南蓁走了一会儿,只觉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 俞怀山医术再厉害,也不能违背常理。 扭伤了便是伤了,得修养一段时间才会好。 针灸只能缓解一时,不能立即就恢复如常。 锦霖见此,立马说道,“属下让人备轿撵,稍等片刻就好。” “不必了。” 萧容溪应了一声,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弯腰,将南蓁抱了起来。 一只手绕过肩膀,一只手托住膝弯,稳稳地抱在怀里。 锦霖微怔,反应过来后连忙让开,跟俞怀山并排而站。 南蓁从未被人这般抱过,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身体却还是僵硬的。 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眼皮微垂,不敢看他。 萧容溪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僵硬,垂眸轻笑,“紧张什么,放松。” 他说话时,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似乎比平日耳语更近。 更让南蓁无所适从。 所以最后只糯糯地接了一句,“你别说话。” 萧容溪忍不住笑了,“行,不说话。” 他将人抱紧了些,沿着宫道直直地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皆屏息退步不敢言。 却在他走过后,悄悄抬眼打量这一幕。 这后宫,终究是要变天了。 等走过一段路,南蓁也逐渐适应了,抬头问,“我好像不轻吧?” 萧容溪一怔,这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嗯……刚刚好。” 中规中矩的回答,南蓁听着也没有不高兴,一路由着他抱进了冷宫大门。 冬月原本在给大黑分肉吃,听到门口的动静,立马迎了上去。 见南蓁被抱回来,第一反应是娘娘受了重伤,吓得脸色都白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南蓁笑了笑,安抚道,“没事,脚崴了而已。” 冬月懵懵懂懂地跟在萧容溪身后,进了房间,看他将人放在软榻上,“娘娘,哪只脚啊?” “左脚,”南蓁稍微动了动,说道,“俞大夫已经施过针了,不用担心。对了,他说要拣一些药来敷,你帮我去太医院看看,有没有配好。” 冬月:“奴婢这就去。” 见小丫头快步出门,房间里又只剩下南蓁和萧容溪两人时,她才道,“陛下,你都不问问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方才马车上,南蓁就一直在想,若萧容溪问起,她到底该实话实说,还是囫囵过去。 她一路上都没想清楚,萧容溪也没有询问的意思。 直到现在回了宫,她才忍不住主动开口。 萧容溪没有着急回应,而是先去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时才说,“你若想说,马车上就已经说了。 既然还在纠结,那便不要为难自己。朕说过等你,不会着急。” 第319章 拿他开刀 他能觉察到蛛丝马迹,猜得八九不离十,那是他的本事。 南蓁主动说,是她对自己的信任。 两回事。 易地而处,他自问不一定能比南蓁做得更好,所以就算她不说,也情有可原。 南蓁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入口稍涩,回味却甘甜。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是小桂子从御书房抱着折子过来了,“陛下,您今日需处理的都在这儿了,奴才先给您放去书房。” 目测有十来本,而最上端赫然立着一个老虎状的木雕。 南蓁不由得一笑,“怎么还把它带过来了?” 萧容溪摆手,示意小桂子退下,然后才道,“听说越盘得久,色泽越好看,朕想试试。” “从前只听说过盘核桃的,还没听说过盘木雕的,长见识了。” 她笑了笑,将茶杯放下,“陛下今日看起来任务不轻,还是先去处理正事吧,我自己待会儿就行。” 萧容溪今日确也繁忙,遂不再逗留,只道,“我让小桂子带了些兵书,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好。” 看她应得乖巧的样子,萧容溪实在没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跟摸大黑的姿势一模一样。 南蓁挺直着脊背没敢动,心中升起丝丝微妙之意。 很痒,很新颖。 想靠近,却又觉得紧张,最后只红了耳尖,垂眸一笑。 萧容溪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自然留意到了这一切,手下动作也难免大胆了些。 手掌稍稍往前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轻轻一捏,随即收回手,利落道,“走了。” 留南蓁一个人在旖旎的氛围里不上不下。 就好像饭吃到一半,人突然把菜都撤走了,有些懵,又觉得意犹未尽。 转身后的萧容溪嘴角微勾,大步踏过门槛,朝东侧的书房走去。 南蓁在软塌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大黑用脑袋拱她的手时,她才回过味来。 狗男人,故意的! 南蓁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又翻了会儿书来看,不出半个时辰,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正巧冬月从太医院取完药回来,她便抬手招来人,“冬月,我们拣些肉来烤吧。” “娘娘想吃什么?”冬月一边把药和成膏体状,一边问,“鱼?还是鸡?” “都准备些吧。” 南蓁任由她给自己敷药,继续道,“总是坐在这里也无聊得很,就当动一动了。” 冬月点头,“娘娘稍等,奴婢马上就去弄。” 冬月动作很利索,不出两刻钟就在院子里搭好了架子,各种处理好的肉类一应俱全。 她在烤,南蓁就坐在旁边看,时不时搭把手。 这儿离书房并不远,萧容溪刚看完手中的折子,便闻到淡淡的肉香,轻轻一笑。 她倒是一刻都不闲着。 “你看看,”萧容溪将手边的一本递给张典,正色道,“最近柳默的动作有些大啊。” 柳默在大理寺任职,算张聪的手下,但早早就将妹妹柳思佳嫁进了沈家,归于宸王一派。 以至于众人都默认,他就是宸王送进来的。 先前柳默在朝中一直中规中矩,不温不火,最近却接二连三地搞事情,动静还不小,自然引起了萧容溪的注意。 张典看完后,有些疑惑,“按理说,一个新入仕的人,是不敢这般张狂的。莫不是以为有沈纵撑腰,行事便可肆无忌惮?” 萧容溪摇头,“朕总觉得柳默这个人,有些奇怪。” 说他不聪明吧,“探花”的名头可是实打实的,一点不作假;可要说聪明,就不该这么早站队,更不会在这种时机冒出头来。 现在锋芒毕露,不是好事,反倒容易成为那只被打的鸟。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典说道,“不过若他继续这样,陛下拿他开刀也未尝不可。” 他背后的沈家,同样跑不了。 萧容溪点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对了,”他突然问道,“府里内贼抓到了吗?” 说起这个,张典也颇为头疼,“已经排查过一遍了,什么都没发现,想来我们没有动作,他也就不会往外传递消息,不容易抓。” “我爹最近已经准备再拿些诱饵出来了,就看对方上不上钩。” 就是这“饵”还得好好考虑一下,用什么比较好。 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需得足够分量,要他不得不传,同时又不能让他发现这是假的。 萧容溪:“那便让张大人放手去办吧,朕等着他的消息。” “是。” 时辰不早了,张典便不再久待。 他将前段日子积攒下来需要给萧容溪过目的折子放下后,就出宫回府了。 后院,白烟袅袅,肉香弥漫,主仆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南蓁伸长手臂,准备去够刚剥开的叫花鸡,还没等碰到,另一只手就已经撕下一边鸡腿,递到她嘴边。 她接下后,咬了一口,看向来人,“陛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还有一小部分,晚点再看。” 萧容溪拿了个一模一样的草席,在她旁边坐下,丝毫不见帝王的讲究,“朕也来尝尝味道如何。” 南蓁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眉眼弯弯,“我觉得还不错。” “嗯,唇齿留香,”萧容溪撕开一块肉,放进嘴里,“就是这个时节没有荷叶,若有的话更添清香。” 他稍微用手帕擦了擦,看向已经烤好,还没来得及吃的一盘肉,问道,“还想吃什么,朕替你拿。” 南蓁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大鸡腿,示意自己已经够了。 刚才虽然是在烤肉,但南蓁并不十分专心,这会儿见萧容溪来了,便直接问道,“陛下知道张安这个人吗?” “嗯?” 萧容溪默了两秒,“朕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宸王府的幕僚吧。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不止是一个幕僚那么简单。” 南蓁简单说了说上元节当日,她外出碰上虞星洪和张安秘密见面的事,听得萧容溪眉头微拧。 “你确认那日在房中的是他?” 南蓁:“没见着人,但听声音是没错的。” 第320章 我不得不怀疑他 而且她先前让青影把这件事透露给萧奕恒时,对方的反应也足以说明问题。 萧奕恒已经对张安起了疑心,所以才会暗中调查此事。 不过目前为止,似乎没什么进展。 虞星洪办事谨慎,李颂也没能在虞家查到多少东西,唯一和明月阁扯得上关系的,还是宸王府。 南蓁将这件事说出来,不仅是想给萧容溪提个醒,也是想看看在他出手之后,明月阁的事情能不能有转机。 毕竟现在局面太过僵持,互相掣肘下,谁也动不了。 萧容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几息之后,复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虞星洪才是张安真正的主子,宸王殿下只怕也被蒙在了鼓里。” 借宸王府来吸引火力,实则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 虞星洪坐在现在的位置,几乎没有再往上升的可能,难保他不会有别的想法。 毕竟权力这种东西,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是非争不可的。 “确实有几分道理,”萧容溪眯了眯眼,“虞家虽说支持宸王,可自从朕即位之后,却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顶多就将虞子任放进了宫里,担的还是一个不重要的官职。 虞家在朝中的门生也规矩得很,专注本职工作,并未将手伸到别处。 若非一早就知道虞星洪属于宸王门下,他甚至还会认为这是个想等着任期满后,平平顺顺功成身退的老臣。 先前萧容溪一直没想明白,这会儿听完南蓁的话仿佛通透了些。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太过规矩和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南蓁慢条斯理地咬着鸡腿肉,“但我也只是猜测,到底如何,还得往后瞧瞧。” “嗯,朕也会注意的。” …… 南蓁脚伤未愈,每隔两天,俞怀山都会准时过来施针,根据恢复情况确定用药。 萧容溪也时常过来办公,在冷宫待的时间甚至长过在紫宸殿的时间。 早在南蓁被萧容溪一路抱回冷宫时,后妃们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这会儿更是借着南蓁受伤的当口,组团前来探望。 一时间,冷宫成了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 这些踏进门槛的主子们,一面是想和南蓁打好关系,一面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在陛下面前刷个脸熟。 毕竟紫宸殿和御书房她们不敢乱闯,但冷宫还是可以凭着不熟悉的借口,“碰巧”走到陛下办公的窗前。 哪怕行个礼也是好的。 可偏偏萧容溪一点机会都没给她们,派侍卫守在书房周围,谁也不准靠近。 一众妃嫔只能兴冲冲地前去,垂头丧气地离开。 一来二去,半个月过去了,南蓁让冬月送走今天最后一位贵人,起身蹦跶了两下,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恢复了。 冬月送完客进来,看到南蓁一路带风地走下台阶,连忙上前,“娘娘,您可千万悠着些。虽说现在不疼不肿了,也不能立即恢复平日的动作强度。” 她谨记着俞怀山的话,将南蓁看得牢牢的。 这半个月以来,唠叨就没断过。 南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还是拍拍她的肩头,“我有分寸,放心吧。” 冬月见她穿戴齐整,大步往外走,跟上去问道,“娘娘今日还要出门吗?” “嗯,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现在刚过午时,来得及。 冬月知道她有事情要办,亦不多问,只叮嘱一句,“那娘娘要当心脚下,别再伤着了。” “知道啦!” 南蓁的话顺着风飘到冬月耳朵里,人却是逆着风走的。 衣袂翻飞,身形飘然,很快便离宫,来到了长街。 上到茶坊二楼,抬手轻叩,须臾,里面便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李颂正坐在窗前,见她来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递了杯茶过去,“坐。” 南蓁没有客气,落座后,径直问道,“最近阁里情况如何?” “一切如常。” “北堂那边呢?” 李颂:“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他轻抚着杯沿,继续道,“白展逍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在知道齐鸣的事情后,十分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北堂内部。” 南蓁晃动的手腕微微一滞,笑道,“应该没发现什么不对吧。” “是。” 他现在的情况,不可能亲自去查,只能让手下心腹去办。 可齐鸣当初也算心腹之一,这里面有没有狼狈为奸之人还不好说。 自己犯了事,又自己当判官,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李颂见南蓁嘴角噙着笑,从中品出了另一番意思,“你怀疑是白展逍?” “我不得不怀疑他。” 南蓁放下茶杯,正色道,“从他离京久久未归,我便觉得奇怪,到后来他重伤倒在门外,更是毫无预兆。但最让我怀疑的一点,还是他回来当夜,齐鸣就死了。”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对地牢的看守兴许就没有那么严密,给了背后的人可乘之机。 “如果真是他,那阁里一定还有人同他应和。”李颂接下了她的话,“也会是北堂之人吗?” 南蓁摇头,“这个不一定。” 谁都有可能。 她顿了顿,“继续查吧,不能放过搞破坏的人,但也不要冤枉好人。” “我知道了。”李颂点头应下。 他有要事在身,说完后,很快就离开了茶坊。 倒是南蓁许久没出来了,退了房间,在二楼开阔处找了个位置,临窗,边吃点心,边听着大堂说书先生的话。 故事是不是编的不清楚,但听了两耳朵觉得还挺有趣。 茶坊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招呼,一只手便拨开了轿帘。 沈弦跳下马车后,才对车里的人说道,“我在对街约了个朋友,就先走了,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好。” 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传出后,沈弦便再没了顾忌,径自往对街走。 待他离开,娟儿才撩开帘子坐进去,“夫人。” “嗯。” 柳思佳应了一声,从袖中夹层里掏出一枚药丸,和着温水吞了下去。 眼神清冽,和方才回应沈弦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第321章 原来她等的竟是自己 她吞下药丸后,娟儿主动递上手帕,柳思佳擦了擦嘴,这才长舒一口气。 娟儿看着她,满脸担忧,“夫人,这息子丸虽说副作用小,可也不能多吃,怕日积月累以后您的身体……” 话没说完,柳思佳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她的身子骨本就不算好,怀上身孕于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的身体情况如何你也知道,若真有了身孕,我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还是个问题。” “娟儿明白,但沈家乃大户人家,自有能力为您寻得名医,等调理好身体,也就不用担心了。” 柳思佳垂眸,轻笑一声,“他们愿不愿出力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有孩子,是另一回事。” 哥哥在朝中并未站稳脚跟,她这个沈家夫人可替代性太大了。 对于沈家来说,要想有后,让沈弦纳妾或取个平妻远比为她调理身子来得划算。 所以至今为止,她都没有让沈家众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再者说,她去沈家,也不是真为了安心做一个沈家夫人。 柳思佳起身,稍微理了理裙摆,“这件事,你务必当做不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不妥。” 娟儿:“奴婢明白,夫人放心。” “走吧。” 柳思佳在娟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落地,仰头看着正前方的“仙居茶坊”四个字,期待中又带着几分怅然,不知今日能不能碰上。 娟儿落后她半步,说道:“前几天我们来,说书先生都不在,今日奴婢已经打听好了,他要在台上说一天呢!” 也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听说书,而且总来这一家茶坊。 她觉得很一般,但夫人每次都能听完全场。 柳思佳闻言,敛下眸中的情绪,“那便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茶坊,要了二楼拐角处的老位置。 这儿不仅能看到台上的动静,大堂内的人来人往也尽收眼底。 小二已经认识柳思佳和娟儿了,连忙上前打招呼,“沈夫人,还是老样子吗?” “嗯,老样子。” 一壶清茶,一碟酥点。 “好嘞,您稍等。” 他将汗巾往肩上一搭,利索地下了楼。 柳思佳目送他离开,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起周遭,瞥到临窗而坐,悠然品茶的一个白色身影时,微微怔愣。 不枉她多次往返,今日总算是碰上了。 娟儿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南蓁,颇为讶异,压低声音对她说,“夫人,那好像是丽嫔娘娘。” “嗯,我看到了。” “我们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柳思佳没有着急,只道,“等东西上齐了再去吧。” 南蓁喝了几杯茶,瞧了眼天色,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中突然出现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目光往上,是一张鹅蛋脸,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但隐隐藏着些病态。 气质偏柔弱,可眼神却无端透露出一股坚毅。 柳思佳对着南蓁行礼,动作规矩又标准,“见过丽嫔娘娘。” 南蓁略略眨眼,眉梢微扬,“沈夫人?” “娘娘客气了。” 柳思佳柔柔一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娘娘,实在是巧。” “是啊,”南蓁没有戳穿她,反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沈夫人坐吧,正好我一个人喝茶也觉得闷,你来了,还可以陪我说说话。” 由于沈弦前期不断在南蓁面前刷存在感,总是以一副痴情汉的样子出现,以至于南蓁对他新娶的妻子也多了几分关注。 据李颂的消息,自她来过仙居茶坊两次后,柳思佳也频繁出现在此。 每次一坐就是一早上或半下午。 沈家人都以为她爱听这里的说书先生侃大山,南蓁却总觉得她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没想到,她等的竟是自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思佳坐下后,让娟儿把点心也顺道带了过来,开口道,“这家茶坊的栗子酥很有特色,娘娘要不要尝尝?” “我统共就来过两三次,确实没你了解,”南蓁十分给面子地拣了一块,“嗯,好像栗子的味道要重些,但其中混了股清香,又不会让人觉得甜腻。” 柳思佳:“我尝着好吃,还专门问了店小二怎么做,但他说这属于秘密,只有掌厨的人才知道。” “看家本领怎么会轻易拿出来呢?” …… 两人边吃着点心,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内容寻常,无外乎吃喝玩乐,跟别的女子谈论的没什么两样。 南蓁也不着急,陪她慢慢的磋磨时间,直到她吩咐身后的娟儿去对街买铺子里新挂出的扇面时,南蓁才提起一丝兴趣。 娟儿应了是,离开的步子却有些迟疑。 她担心自己离开了,夫人会受欺负。 在沈家这么久了,她也听到过一点风声,说沈家公子和丽嫔娘娘暗中有些牵扯。 现夫人嫁进了沈家,难保丽嫔娘娘心中不会愤懑。 依照她的位份和现在的得宠程度,若想对夫人动手脚,夫人也只能暗暗受下。 柳思佳却完全没有这份担忧。 要是丽嫔真想对她做什么,娟儿在与不在,没有区别。 更何况,从目前短暂的交流来看,丽嫔心里拎得很清楚,对沈弦此人,大抵也没多少感情。 娟儿很快出了茶坊,小跑到对街,从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瞧见她和铺子老板议价。 另有两个采买的人从铺子后面的巷口转了出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看起来颇为吃力。 是张家的小厮。 其中一人南蓁见过,时不时会跟在张典身边。 “诶?”柳思佳看着两人,突然疑惑地出声道,“我怎么不知府中今日有派人出来采买,早知道就吩咐他们一并带回去了。” 南蓁正在倒茶的动作一滞,旋即恢复如常,细微到让人看不出来。 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现在买了让他们捎回去也是一样。” 柳思佳又瞧了两眼,摇摇头,“一时间看岔了,好像不是府中的小厮,只是长得有点像罢了。” 第322章 我也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南蓁抿唇一笑,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继续品着茶。 原来说了这么多,重点不过寥寥几句。 张家出了内贼的事情,萧容溪没有刻意告诉她,但也没有瞒她。 有时候他和张典说话,南蓁就坐在旁边干自己的事,偶尔会听一两耳朵。 正好前几日,南蓁养伤的时候,萧容溪和张典再度提到了柳家。 不过都是围绕入朝为官的柳默,对其妹并无多少关注。 但没曾想,首先找上门来的会是柳思佳。 南蓁手腕轻晃,任由茶水在杯中打旋儿,开口,不动声色,“偌大一个沈家都由你看管,看岔了也正常。所幸买的东西并不重,带回去还是很方便的。” “是这个道理。” 见她神色如常,表情也没有一丝波动,柳思佳也猜不透她到底有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话也只能点到这个程度,不能再剖白了。 其实说这番话,柳思佳也抱着几分赌的成分。 赌南蓁能听懂,赌她和陛下是一条心。 娟儿很快就将扇面买了回来,小跑着上楼,气喘吁吁,还没等站定,就见柳思佳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 她只好暗暗捋顺呼吸,跟在柳思佳身后。 南蓁一直盯着主仆俩的动作,眼看着她们即将走到拐角处的楼梯口,她终于出声喊道,“沈夫人。”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南蓁扬了扬手中的栗子酥,“点心不错,多谢款待。” 柳思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颔首示意,然后带着娟儿下了楼。 “夫人?” 柳思佳:“嗯?” “刚才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吗?”娟儿疑惑道,“看起来您挺开心的样子。” 柳思佳摇头长叹,“没事,我只是感慨,丽嫔娘娘人还是很好的,完全没有架子,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骄纵蛮横。” 不仅如此,还很聪明。 看来之前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娟儿点点头,“奴婢也这么觉得,不过夫人没受欺负就是最好的。” 走出茶坊时,柳思佳朝台上看了一眼,说书先生讲到激动处,拔高了语气,留足了悬念,把堂下众人的好奇心都调动了起来。 但随后,竹板一拍,扬声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切——” 听客的心思被勾得不上不下,要出声留人,但说书先生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堂议论。 柳思佳微微一笑,这确实是勾人的好法子。 “我们后天再来吧,”她扭头对娟儿道,“我也想知道最后结局是什么。” 娟儿自是没有异议,“夫人开心就好。” 车轮滚滚,从窗下驶过,南蓁的目光在马车上逗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影儿了,才收回视线,付过钱之后,离开茶坊。 时间不算太晚,南蓁在街边挑了些大黑训练用得着的小玩意儿,径直朝皇宫的方向走。 长街熙熙攘攘,马蹄声、嬉笑声、怒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织就了京城的繁华。 在诸多杂音中,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些急切,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 “小偷,站住!” 南蓁抬头,便见卫燕追着一男子同自己迎面奔来。 行人太多,卫燕追得很是费劲。 眼见着小偷已经快到跟前了,南蓁默默地伸出一条腿,恰好将其绊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找死!” 小偷恼羞成怒,直接将手中的菜刀甩了出去。 那是他从摊子上顺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旁边的百姓皆慌不择路地躲开,南蓁反倒主动迎了上去,飞身踢开菜刀,避免误伤无辜之人。 一道紫色的影子从她面前掠过,一把揪住小偷的后颈,用猛劲儿将他掀翻在地,“哪里来的小毛贼,竟然欺负到本姑娘头上来了!” 卫燕握起拳头就是一个重锤,落在他胸口,锤得他面色煞白。 几拳下来,直呼饶命。 “哼!” 卫燕这才稍微松了力道,却还将人桎梏住,不给他一点逃跑的机会。 然后扬起笑脸看向南蓁,“多谢娘娘。” 南蓁捡起地上的菜刀,交给卫燕,对龇牙咧嘴的小偷道,“你是有多想不开,敢惹京城的小霸王?” 小偷:“……” 我没惹她啊,我偷的可不是她的银子,是她要多管闲事的。 卫燕的本领暂时支撑不了她仗剑走天涯的梦想,但在京城中还是能横着走的。 不需要太好的武功,还有卫家兜底。 她从小偷手中拿过钱袋子,交给匆匆跑来的失主,然后拎起小偷,对南蓁道,“娘娘。我准备把他送到衙门去,要一起吗?” 语气豪迈地就像是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似的。 南蓁摇摇头,笑道,“我要趁着天黑前赶回宫里,就不去了,你小心些。” “诶。” 卫燕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对她道,“娘娘,过几天我来找你玩啊!” 说完,揪着人风风火火地往衙门走了。 南蓁失笑,独自拨开还聚在一处讨论的百姓,往皇宫走。 刚走到冷宫门口,大黑便已经迎了出来,在她身边撒欢。 南蓁顺手把新买的玩意儿扔给它,本意是想让它玩会儿,结果它二话不说,露出獠牙一顿撕咬,直接将木制的东西咬得稀巴烂。 “……” “败家子。” 南蓁笑骂了一句,进到内殿,见冬月抱着一捧青菜从往厨房走,于是出声叫住了她。 “冬月,今日陛下可有过来?” “娘娘,您回来啦!”冬月小跑两步到她身边,说道,“没有过来,听说发生了点事,陛下正在处理呢。” 南蓁一愣,“什么事?” “柳大人被抓了,陛下亲自下的命令,现在人已经在牢中,”她压低声音,“据说有可能是替礼部尚书沈纵顶罪的。” “顶什么罪?” 冬月摇头,“奴婢也不知,就是跟小桂子说话的时候分析出来那么一点,传出的版本很多,众说纷纭,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只一点所有人都明白,那就是陛下对付宸王殿下,是发了狠的。 今日份更新完毕~~ 第323章 现在的局面,本就是他所求 谁都知道柳默早早归于宸王门下,又将唯一的妹妹嫁入沈家以表忠心,陛下抓他入狱,就是在敲山震虎。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将刀尖对准不远处的宸王府。 所以这一抓,万众瞩目。 不管哪一派都在等着,看陛下和宸王这一场斗法,最终的走向会是什么。 至于柳默……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锋芒太盛,大抵会成为两人争斗的牺牲品了。 不过这也怪不了谁,是他自己选择走捷径,一脚踏入漩涡的,后果也该由自己承担。 南蓁听完冬月的描述,略有疑惑。 柳思佳前脚才同她示好,陛下后脚就抓了柳默。 怎会这般迅速? 沈纵官居礼部尚书,相比于柳默来说,作用大得多,根基也深得多,顶罪这个说法,有一定合理性。 但南蓁还是准备去看看。 “现在陛下可还在御书房?” 冬月:“半个时辰前是还在的,此刻就不知了。” 南蓁点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冬月,“我出去一趟,你和大黑守好冷宫。” 冬月看她一脸严肃的模样,正色道,“奴婢晓得了,娘娘放心。” 南蓁交代完后,转身再度出了殿门,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偌大的宫殿房门紧闭,看样子没人在里面。 值守的小太监同南蓁行礼,她颔首后问道,“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一刻钟之前回紫宸殿了。” “这也太不巧了……”南蓁兀自呢喃了一句,脚尖微转,准备往紫宸殿的方向走。 甫一抬头,便见张典从偏殿旁边的石子路穿过来,看到她,微微一愣,“丽嫔娘娘。” “嗯。” 张典拱手,“您可是寻陛下的?” 他原是过来帮萧容溪拿东西的,没想到能碰上南蓁,接着道,“陛下刚到紫宸殿,您可以现在过去。” 南蓁却摇头,“跟你说也是一样。” 两人选了个离值守太监稍远的树下,确保无人听到后,张典才问道,“娘娘要同我说什么?” 南蓁环顾四周,开口见山,“今日出门,有人告诉我,她曾在沈家见过之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厮。” 柳思佳说是看走眼了,可又怎么可能是真的错了? 张家的小斯出现在沈府,不用细想都知道有问题。 张典眉头一蹙,将信将疑,“敢问娘娘,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柳思佳。” 具体的谈话过程南蓁没有赘述,但柳思佳想传达给她的消息,或者说希望她传达给陛下和张家的消息,她已经全部说完了。 至于信不信,要做出怎样的应对,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 南蓁看他垂眸沉思,接着说道,“所以我才会在听到柳默下狱时匆匆赶来,个中隐情,大概只有调查之后才清楚。” “我知道了,”张典面色逐渐凝重,“我会转告给陛下的,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南蓁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她知道萧容溪今夜应该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没有再去打扰。 跟张典打了声招呼,就回冷宫去了。 张典拿完东西,直接去了地牢,关押柳默的地方。 四周重兵把守,暗卫分布八方,进出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查,没有犯人能轻易逃脱。 当然,想躲过眼线,潜伏进来也几乎不可能。 张典顺着台阶而下,步履轻轻。 越往下走,地面越湿滑,周遭越安静。 但正是这样的安静,让人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下无端心慌。 地牢里犯人不多,许多牢房都空着,柳默位于倒数第二间。 萧容溪已经到了,正坐在矮桌旁喝茶,柳默站在对面,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静默不言。 两人都在等。 等人,等时机。 “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张典从外面走了进来,“陛下。” “嗯,”萧容溪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波动,抬头见张典神色不对,遂问道,“怎么了?” “刚才在御书房门口碰到了丽嫔娘娘。” 张典俯身同萧容溪耳语,一一复述着南蓁说的话。 听完后,萧容溪也不由得一怔,须臾,抬眸看向一直站在对面的柳默。 眼睛微眯,犹豫着开口,“为什么?” 柳默在听到“丽嫔娘娘”几个字时,便松了口气。 又听萧容溪这么问,也没急着回答,只应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明白朕的意思。” 萧容溪语气很肯定,不慌不忙道,“你让你妹妹通过丽嫔向朕传话,这段时间又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做什么?” 他看得出来,柳默并非是个不知收敛锋芒的人,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还主动将沈纵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这不得不让萧容溪起疑。 再加上张典刚带来的消息,他便确定,柳默这样做,就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或者说,现在的局面,本就是柳默所求。 牢房中有一瞬间的沉寂,片刻后,柳默再度开口,“因为我想报仇,但在此之前,也得有命活下来才行。” 皇宫地牢,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话一出,萧容溪和张典俱诧异。 “你想报什么仇,复仇对象又是谁?” 柳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倒看向张典,“张大人在调查的事情,我知情。” 七年前,他也在洪川押送粮草的队伍中。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小兵,和孪生哥哥一起,因为战争爆发,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被抓去充数。 那天夜里,他出营帐小解,路过洪川的帐篷时,发现里面有人和他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坛子酒,说说笑笑。 当时他没怎么在意,匆匆瞥了一眼,便回去睡觉了。 直到第二天,哥哥柳甘跑过来,一脸严肃地问他昨晚是否看到了什么,他才发觉不对。 柳甘没有告诉他具体缘由,但十分严厉地叮嘱,让他就当没看到那个人。 不管对谁,都必须坚持那晚自己并未离开帐篷。 后来,洪川因喝酒误事,粮草送到的时候,那一仗已经打完了。 宸王殿下盛怒,当着大军的面,砍下洪川的脑袋,以示军威。 他们自然也受到了惩罚,但罪不至死。 可是随后几天,同行中有人接连出事,不是溺死,就是摔下山崖,就连柳甘也没能幸免。 今天作者生日,所以只有一更嘿嘿 第324章 内情 这些死掉的人,身份、背景、所担职责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他们都曾在那晚离开过帐篷。 柳默之所以没事,是因为柳甘替他挡下了这一劫。 他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洪川醉酒,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 酒里有没有掺别的东西不好说,但能让洪川在如此关键的时间点陪喝酒的人,定是他熟悉的人。 甚至有可能被他划作好友的范畴。 表面上看,这件事以洪川被砍结束,但在柳默心中,远未完结。 哥哥替他而死,他又怎能什么都不做,糊涂度过此生? 所以在整个营都解散后,柳默回到家乡,开始想办法接触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宸王殿下那儿入手。 他四肢僵硬,功夫太差,武学这条路子行不通,于是转而学文,参加科考。 好在他脑子还算灵光,用了五年的时间,一路参试走到现在。 但即使作为探花,想要接近宸王、取得他的信任也并不容易。 柳默已经做好了久耗的准备,也在慎重考虑各家,包括沈纵在内,递来的橄榄枝。 但这时候柳思佳主动提出嫁入沈家,以换得对方的信任。 柳默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哥哥已经为此事赴死,又怎能再添进去一条人命? 柳思佳的想法却也简单,她虽然看起来康健,可内里实在孱弱,能活几年还不好说。 与其吊着性命虚度光阴,不如趁着这会儿帮点忙也好。 柳默虽然在张聪手下办事,但并不受他重视,张典听到他说知晓内情,怀疑道,“什么意思?” “当年正该拔营那晚,我看到洪川副将帐篷里有人,便衣打扮,非军营中人,两人对坐而饮,之后便发生了醉酒贻误战机的事情。” 张典眉头一拧,萧容溪捏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他盯着桌对面的人,眼皮微微下压,“可洪川的供词中,并未有第二个人出现。” 哪怕重刑之下,他也坚持称当晚没有其他人在,只他一人独自饮酒。 刑部和大理寺皆有介入,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所以也就没人怀疑了。 还是张聪在整理卷宗时,从两个小兵的只言片语中发现了不对,这才着手开始调查。 柳默摇头,“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萧容溪:“那你可还记得他的脸?” “记得,”柳默目光悠悠,语气笃定,“并且,我还在上元节的宴席上见过他。” 噔。 萧容溪将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朝堂中人?” “不,是跟着虞大人来的。” 只是短暂出现片刻,就离开了。 当时他打眼看去,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定睛瞧了两遍,才敢确定。 柳默也怕被人觉出端倪,宴席后半程,都没敢朝虞星洪的位置看,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虞星洪分明是宸王一派,为何会派人故意拖延粮草押送时间? 要知道那场战役,宸王也差点命丧岐山。 他心中有个很可怕的想法。 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还是一更哈,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第325章 这件事,宸王应该比朕更感兴趣 话至这个程度,柳默要说的,已经全部说完。 所传达出的意思,萧容溪和张典也已然全部明了。 大战在即,虞星洪派人干扰粮草输送,莫不是也希望萧奕恒殒命于此? 那时候的萧容溪尚未即位,根基不稳,先帝又缠绵病榻,神智清明的时间不多,若想夺权,真是最好的时机。 “呵,”萧容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的确藏得够深。” 他突然看向柳默,“所以赵权时的死,你也知情喽?” “只是猜测,”柳默眯了眯眼,“当时赵守备乃洪川副将身边的参谋,兴许知道些什么,所以才在张大人开始调查后,惨遭灭府。” 如若当时杀他,只怕会让人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所以拖到现在才动手。 倘使无人觉察到卷宗的异样,这件事不知多少年后才会被提起。 对柳默而言,如今的时机刚好。 张聪的调查尚且没有眉目,而他又恰好识得当日进入帐篷的人是谁。 从赵权时一家惨死他便知道,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撼动不了虞家半分,甚至还可能由此被怀疑,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选择另谋出路。 萧容溪眸子里映着烛光,明灭闪烁,饶有兴趣地看向柳默,“你为什么会选择告诉朕,而不是直接告诉宸王呢?” 柳默一愣,随即道,“宸王不一定会信我,而且宸王府说不定也会有虞家的探子。我只怕前脚走出宸王府的大门,后脚就已经没命了。” 谈何报仇。 “你又为何笃定,朕会信你?” 柳默笑了笑,神色有些无奈,“我不敢奢求说完这番话后,陛下一定会信我,但陛下可尽管去查,虞家一定有问题。” 语气恳切,都不用再多问什么了。 萧容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颔首,“也好,朕姑且照着你给的方向去查一查,你就先在这儿待着吧。” 守在四周的暗卫都是萧容溪的人,直接听命于他,不用担心进了这儿,会被人暗下杀手。 柳默拱手,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多谢陛下。”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萧容溪便不再逗留,带着张典往外走。 沿着石阶,步步而上。 走到地牢入口,虫鸣声便从四面拥来,丝丝夜风萦绕在侧。 张典落后萧容溪半步,等走到一处凉亭时,才问道,“陛下相信他说的话吗?” “朕听着,还是挺可信的。” 如果是假的,柳默闹这一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再者,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虞星洪很可能借着宸王的势,暗中扩展自己的势力,逐步架空萧奕恒手中的权力。 “哼,”萧容溪扯了扯嘴角,目光深邃,“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够久的,怕是从先帝生病时,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毕竟没有人会嫌权势大,有机会问鼎天下,又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呢? 张典听完柳默的话,脊背也是一阵发寒,“现在虞家势大,和朝中许多大臣都有关系,想要动手也难。” 萧容溪抬腿继续往前走,“不着急,这件事,宸王应该比朕更感兴趣。” 他突然朝空中唤了一声,“飞流。” 一直隐于暗处的飞流无声落于两人面前,“陛下。” “如果之前的消息没有错,宸王已经在调查虞家了,”他顿了顿,“你把今日柳默说的想办法透露给宸王,做得隐晦些。” “是。” 飞流转身要走,萧容溪再度出声叫住了他,“不必把柳默牵扯进来,只让他知道当初洪川醉酒,其中有虞星洪的功劳就是了。” “属下明白。” 飞流领命离开,一时间,又只剩下萧容溪和张典两人。 萧容溪回头看向还在思索的张典,说道,“之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厮什么情况?” “人挺机灵的,我用得顺手,所以有时出门也会把他带在身边。” 先前,张典只看出他有点小聪明,也没有多细想,谁能料到他竟是埋在身边的一颗雷。 他继续道,“我爹已经布好了局,顺利的话,今晚就能抓到内贼,到时候自见分晓。” “好。” 萧容溪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从岔道口分开,萧容溪回紫宸殿,张典则顺路出宫,回府去。 需要批阅的折子小桂子已经从御书房拿过来了,萧容溪正挑灯夜战。 看到最后一本时,他已经有些疲惫了。 刚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准备歇息片刻,就感觉手背上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大黑。 它不知什么时候潜入了房间里,正用头拱着他的手。 萧容溪失笑,替它顺了顺毛,“就你来了?” 也不知大黑听没听懂,只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朝他撒娇,要他陪着玩。 “你是不是趁着她们都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 “嗷呜。”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萧容溪搓了搓它的脑袋,起身,“也罢,去看看你主人在干什么。” 他领着大黑出了紫宸殿,顺着宫道,朝冷宫的方向走。 亥时已过,子时初启,皇宫里除了巡逻的侍卫,已经看不见在外游荡的宫人。 大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跟在萧容溪身边,时时留意着暗处。 它警觉性很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对尖利的耳朵。 萧容溪脚程快,走到冷宫只用了两刻钟。 门开着,他便径直去了南蓁休息的院子,里面的竟然还亮着灯,一个纤瘦的身形映在窗户纸上。 在萧容溪甫一踏进院子的时候,南蓁就已经察觉了。 她不知道是谁,只保持着原本伏案的姿势,一动不动,手中早已捏好银针。 待人靠近窗户时,灌以内力甩出去。 银针破窗而出,抵达萧容溪身边时也丝毫不减速,萧容溪脚尖微转,侧身躲过,朝屋里笑道,“下手还挺狠。” 南蓁听到声音,有些诧异,推开窗看见人,才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萧容溪指了指大黑,“它跑来紫宸殿玩,朕就想着是不是趁你休息偷跑出来的,顺便过来看看你。” 第326章 陛下,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是在私会? 萧容溪没有着急进房间,只倚在窗前,隔窗说话。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用过晚膳后睡了一会儿,现下有些睡不着了。”南蓁亦倾身。 似乎是为了配合如此夜色,她声音轻了几分,两人又离得近,听起来像是在呢喃。 见萧容溪脸上有明显的倦意,她忍不住问道,“柳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思佳的话还是挺有价值的,应该能为他提供些思路。 “明晰了,”萧容溪点头,“不过具体的事情还得查一查,放心。” 南蓁想了想,“所以虞星洪是真的有问题?” “嗯。” 不仅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萧奕恒被他瞒了这么多年,自己也是近来才发现些苗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但再有能力,心思用错了地方,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摁下去。 南蓁柳眉微蹙,不免又联想起他和张安之间的关系。 现在看来,想控制明月阁的人大概率也是虞星洪了,只不过经宸王府倒转一圈,迷惑了众人的视线,也致使她此前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萧奕恒身上。 但可惜的是,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出证据,也没有抓到叛阁之人。 萧容溪见她眸光渐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南蓁摇头,“没事。” 她瞧着两人的姿势,突然笑道,“陛下,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好像在私会?” 不敢走门,只能隔着窗户见一面,说说话。 萧容溪闻言微怔,随即眉毛一扬,“原来你喜欢这样。” 略带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看得南蓁脸皮发烫,赶紧避开他的视线。 喃喃道,“我就随口一说。” “嗯,”萧容溪轻笑,“不过朕记住了。” “……” 萧容溪将手伸进窗户里,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然后游移至下巴处,流连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南蓁没躲,由着他碰,反应也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陛下是要走了吗?” “嗯,”萧容溪摁了摁眉心,“还有些事情今晚必须要处理。” 南蓁理解地点点头,“正事重要。” 外人只晓得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真正要当好一个皇帝,并不容易。 且行且学,唯磋唯磨。 萧容溪视线锁住她,笑道,“走了。” 说完,转身融入昏暗的烛光里。 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可南蓁分明从中看出了一丝孤寂。 这条路,注定只有影子随行。 个中辛酸,旁人最多能领略一二分。 南蓁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萧容溪绕过回廊,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被他摸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细细密密地织就在一起,绕得人心头发软。 南蓁不由得垂眸一笑,伸手将窗户合上。 很快,房间里的灯就熄了,冷宫再度恢复安静,无声矗立于黑暗中。 信鸽于夜风中展翅,穿过长街,掠过重重宫殿,最后于紫宸殿的窗前停下。 萧容溪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摊开一看,嘴角微勾。 果然。 信是从张家府邸传来的,今夜,张聪用计钓出了内贼,正是时常跟在张典身边的那个小厮。 他预备传消息出去,结果被逮个正着。 也证明柳思佳说得是真的。 如果赵家满门是虞星洪所杀,那这小厮出现在沈家,不就说明沈纵明面上属宸王门下,实则还是在帮虞家办事。 “呵,有意思。” 萧容溪将信纸的一角置于火苗上,很快,火舌便将其尽数吞没,只余灰烬片片落下。 …… 桃花开败后,叶子逐渐繁盛起来。 宸王府后院有一片新移栽的桃树,远远望去,已经能瞧出些夏日将至的葱郁。 绿得逼人眼。 萧奕恒靠坐在椅子上喝茶,眉目舒展,下首站着张安。 相比于上首之人的舒适惬意,张安显得有些局促。 尽管面上表现地很平静,但紧绷的身体还是反应出他的不适。 “噔。” 杯底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奕恒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人,“明月阁的事情一向由张先生负责,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殿下,”张安拱手,“张某实在惭愧,明月阁现在如同铜墙铁壁,我们想和里面的人取得联系都难,更别说探得消息了。” 萧奕恒看着他,目光悠悠,“是吗?” 语气中满是怀疑,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 张安不敢说话,只把头埋得低低的。 须臾后,又听得人问道,“你探听不到消息,那虞星洪呢,也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张安心里咯噔一声,回应说,“暂时未曾听说。” 近来殿下频繁在他面前提及虞大人,话里话外都透着试探与不信任,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殿下一直未曾采取措施,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看起来还跟平常一样,张安有些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正踌躇之际,突然见萧奕恒一声叹息,摆摆手,“算了,你先下去吧。本王得好生想想办法,这么拖下去可不妙。” “是。” 张安躬身而出,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后才暗暗长舒一口气。 殿下已经怀疑他了,宸王府,只怕不能久待。 他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张安步履匆匆,并未听到身后瓷器裂开的声音。 萧奕恒的手原本摁在杯盏上,甫一松开,茶杯便碎成了五片,茶水淌了一地,袖口亦沾上了茶叶。 表情有些瘆人。 他以为自己在跟萧容溪斗,没曾想到头来,居然被麾下之人蒙在鼓里多年。 “殿下,”杨初适时在旁边递上手帕,“虞家那边传信,说虞大人这两日感染了风寒,今日便不来了,过几天再来向殿下请罪。” 萧奕恒接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他到底是想要请罪,还是想要本王的命呢。” 当年的岐山之战,他盛怒之下砍了不少人。 可最该被砍的人,却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风生水起的。 真有本事啊。 第327章 刮骨疗伤 萧奕恒擦完手,将手帕随意搁置在一旁,眸光森森。 有关岐山之战的粮草一事,他是在五日前收到的消息。 起初,他并不十分相信。 一直以来,虞星洪在他面前都表现地很平和,尽心尽力地辅佐他,仅从态度上看,察觉不到一丝叛逆和不满。 直到张安这边出现纰漏,萧奕恒才慢慢相信,这两人早就暗中勾结在了一起。 甚至于张安就是虞家派到宸王府的探子,借他的手,成就虞星洪的势。 萧奕恒一边恼怒自己识人不清,洞察不明;一边又憎恶对方的欺瞒。 “原来根本就不是安分守己,而是伺机而动,觊觎着那最高位。” 对于臣子来说,这叫谋反! 杨初默默地站在一边,等萧奕恒的气稍微消了些,才问道,“殿下,从张安近来的举动看,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如今是继续纵容他和虞家接触,顺藤摸瓜,还是直接把人抓起来拷问?”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不必再给机会了,”萧奕恒说道,“抓起来吧。” 他这么久没给张安派任务,虞星洪也不是傻子,想必猜到了七八分。 不如直接些,说不准还能从张安口中撬出些什么。 “属下明白。” 萧奕恒身子微微倾斜,靠在椅背上,须臾后,又问道,“还有,这段时间你辛苦些,去捋一捋朝中诸位大臣的关系,看看到底还有谁和虞家站在一起。” 他要知道,自己真正掌控的势力有多少。 “是。” 杨初的表情并不轻松,头顶如有乌云盘旋。 原本在和陛下的争斗中,有虞家的助力,如虎添翼,现下出了岔子,宸王府的势力瞬间就被削弱了许多。 在对峙中,已处下风。 若清查出来,情况比想象中更糟……他不敢细思。 “对了,”萧奕恒突然想到一点,眉头微拧,“你说,这件事,宫里知道吗?” 杨初想了想,摇头,“瞧不出来。” 最近这些日子,唯一发生的大事也就是陛下将柳大人抓进了地牢。 他事后去了解过,陛下手中证据齐全,柳大人办事不谨慎,再加上沈纵为保自己,把他推了出去,没什么好说的。 萧奕恒沉吟片刻,食指微抬,“先从沈家查起。” 他总觉得,沈家一点都不清白。 说不定也是虞星洪手中的一张牌。 “明白。” 杨初领命要走,可刚迈步两步,又停下了步子,犹豫片刻后,唤道,“殿下。” “嗯?” 见他颇有顾虑的模样,萧奕恒抬了抬下巴,“想说什么?” 杨初:“若是彻底清查,动作不小,陛下知道了,会不会趁此下手,打压宸王府?” 到时候可谓腹背受敌,一旦对方进攻,他们可能会面临溃败的局面。 “你是想缓着来,对吗?” “属下确有这个想法。” 萧奕恒轻笑一声,摇摇头,“以本王对他的了解,他不会。” 萧容溪一向懂得平衡之道,他首先要做的是维稳,其次才是打压。 不论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利用自己和虞星洪的对峙来平衡朝堂势力,都没有关系。 因为对于萧奕恒来说,哪怕是刮骨疗伤,也得把这毒给彻底去了。 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被背后的人咬上一口,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和萧容溪再怎么斗,也是皇室内部的事情,一个外臣焉敢来掺和? 就如同大周内里分再多派系,可一旦发生战争,都必须一致对外。 而且他相信,萧容溪也是同样的想法。 “好了,”萧奕恒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只对杨初说道,“去办吧,越快越好。” 杨初抱拳,疾步而出。 …… 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倒影在石子路上,被风随意拉扯着。 落日尚未完全没入西山,东边就已经现出一轮弯月。 张安站在窗前,抬头估摸着时间,心里盘算地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外走。 他什么包袱都没带,只怀里揣了一沓银票。 萧奕恒中午的时候就已经出府,院子里也没人守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张安踏出门槛,轻轻带上房门,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异样,随即快步下了台阶,往后门走。 平日里进出,他也常走后门,倒也不奇怪。 只是今日,这里多了些侍卫。 见到他,拱手行礼,“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张先生这是准备去哪儿?” “去一趟当铺,”张安笑了笑,他早就把借口准备好了,“先前在那儿抵押了一枚玉佩,现下准备把它赎回来。” 说着,继续往前迈步。 侍卫虽面带微笑,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近日京城不太平,时间太晚,还是我替张先生跑一趟吧。” 张安眼睛微眯,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殿下的意思?” 侍卫没有应答,只问道,“先生说的,是哪家当铺啊?” “不必了,以后再说吧。” 张安转身欲往回走,抬头,见杨初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双手攥拳,暗暗咬着牙。 就是今日了么? 张安面上倒还是很镇定,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预备和他错身而过,却不曾想被杨初拦住了去路。 “张先生是准备逃走吗?” “我为何要逃?”张安眉头一拧,“没事的话,我就先回院子了。” 杨初轻笑一声,“有事。” 他朝侍卫扬了扬下巴,侍卫立马会意,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住。 张安挣脱不开,也没想挣脱,任由侍卫将他怀中的银票搜出来。 他看着杨初笑,嘴角轻扯,语气中满是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呵呵,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在知道你和虞星洪秘密见面的时候。” 张安瞳孔一缩,这件事如此隐秘,竟然有人知道? “你也不用觉得诧异,”杨初开口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殿下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还会跟虞星洪合作?” 要知道,宸王府的众多幕僚中,就他最得萧奕恒青睐。 第328章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没有意义了。” 张安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杨初摸不着头脑。 兴许是接受了这般结果,张安整个人都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 “你就不想将功赎罪?” “哼。” 张安自鼻腔发出一声嗤笑,悠悠道,“宸王殿下可不是那么仁慈的人。” 将功赎罪这个词,不适合用在他身上。 杨初瞧着张安上扬的嘴角,眉头拢起,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他也没多想,只吩咐侍卫,“带走。” 好生问话他不说,那就只能换个方法撬开他的嘴了。 张安配合着侍卫的步子,还不忘回头看杨初一眼,“是准备把我带回地牢,严刑逼供吗?” 没得到回答,他也不气馁。 只架着他的侍卫感觉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到最后,张安竟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杨初赶忙跑过去,“怎么回事?” 侍卫扳正他的脸,有黑血自嘴边渗出,伸手叹鼻息时,已然咽气。 死了。 嘴里含着毒药,在被抓的时候,便咬破外壳,服毒而死。 宸王府的地牢是个吃人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谁能完整地出来。 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他宁愿自尽,也不愿进去后受尽折磨,求死不得。 张安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杨初低头,便和他对视上。 杨初眉头紧锁,最后只能挥挥手,“拉去埋了吧。” “是。” 侍卫刚把他扛起来,突然又听得杨初道,“等等。” “怎么了,杨侍卫?” “送去虞家吧,”杨初说道,“算是殿下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侍卫一愣,随即应下。 是夜,万籁俱寂。 风高而无月,就连星子也只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天边。 风一过,便吹落到树后去了,再无踪迹。 夜幕中,有人叩开了虞家的大门。 小厮开门的时候,却并未见着门外有人,左右瞧了两眼,面前突然落下一个人。 用绳子吊着脚,头朝下,正好耷拉在他面前,一双眼睛鼓得很大。 “啊——” 他吓得直接跌坐下去,连滚带爬地往门里去,嘴里大喊着,“来人啊,来人啊,死人啦!” 已经逐渐熄灯的各处又开始点起了灯,虞星洪原本准备歇息了,听到敲门声,重新披上外裳。 门打开,管家走了进来,混着春夜的凉意。 虞星洪听完他的话,眼睛微眯,却什么都没说。 盯着跳动的烛火,目光阴鸷。 萧奕恒发现得比他预想中快些。 “有趣,”虞星洪兀自呢喃着,“赵权时都已经被杀了,还有谁是漏网之鱼呢?” 宸王府既然把张安的尸.体都送了过来,就说明他手中掌握着确切的证据,而不是单凭几次秘密会见就直接动手。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虽说现在虞家势大,可比他料想中还是差了些,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虞星洪扭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等候命令的管家,说道,“你去把少爷叫过来。” “是。” 虞子任刚刚睡下,便听得府中一阵嘈杂,待过问后,也讶异了好久。 宸王殿下这招做得绝,直接把王府和虞家割裂开了。 他先前也觉得父亲的做法有些不对劲,既要他留意陛下,又要他注意宸王,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父亲根本没有站队的意思,因为他自己想做那个人上人。 可是,这不等同于谋反吗? 一旦被人抓到实证,就将万劫不复。 虞子任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凉意,还未及细细思索,就被敲门声打断。 他看向门口,用略带慵懒的声音回应,像是被人扰了清梦的模样,“谁啊?” “是我,少爷,”管家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老爷让您去他的房间一趟。” 虞子任一愣,“现在吗?” “对。” “知道了。” 听到门里悉悉索索的起床声,管家这才离开。 虞子任一边穿衣裳,一边猜想着他这么晚叫自己过去所谓何事。 一刻钟后,虞子任就进了虞星洪的院子。 管家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到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指着半开的房门,“少爷直接进去吧,老爷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虞子任微微颔首,抬腿三两步迈进门槛。 “爹,”他站在离虞星洪五步远的地方,拱手道,“这么晚了,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虞星洪坐在罗圈椅上,听到声音,掀起眼皮看他,“刚才的事,听说了吧?” 虞子任抿唇,垂眸,“听说了。” “什么想法?” “爹这是……” 虞星洪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应该早就猜到我在做什么了吧,只是一直不敢相信,所以没有深究,对不对?” 这个儿子,他不敢说百分百了解,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虞子任聪明得很,只是一直在装傻罢了。 但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不想再同虞子任打哑谜,直接一句话挑明了。 虞子任有些沉默,虞星洪也不着急催他。 片刻后,才听得他问道,“为什么?” 虞家在朝中如日中天,不管是陛下还是宸王都不敢随意对待,为什么非要去追求更高的权势? 而且就算更进一步又怎样,他想保护的人还是保护不了。 大姐姐下狱后,虞星洪一句都没过问,仿佛世上本就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虞星洪看着他,轻笑一声,“呵,虞家确实势大,可那都是有条件的。 宸王对我客气,是因为他需要助力;陛下没动我,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一旦其中一方取胜,第一刀必然砍向虞家。” 自古帝王就不会留权臣,没有例外。 到时候,要么负隅顽抗,成为刀下亡魂,要么像当初的南家一样,从此再不出现。 南天横能爽快地放下权力,归隐田园,他可不愿意。 他要虞家门楣百年不倒。 起初,他也没想过夺权,可是随着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他就越发放不下,所图自然也就更大了。 第329章 不是同路人 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么个道理。 虞星洪将书卷握在手中,用了些力,以至于书脊处稍有龟裂。 他看向虞子任的眸子也越发幽深,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让虞子任呼吸都停了几秒。 总觉得面前的人,好像走火入魔了一般。 虞子任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开口问道,“所以爹今夜叫我过来,是有任务要布置给我?” 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其他可能。 “不着急,”虞星洪压下眼底的躁郁,悠悠道,“你也不必紧张,叫你过来只是想问问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他身为编撰,有机会接触到萧容溪及其身边人,多多少少能听到些风声。 没想到虞子任摇头,叹息道,“爹,您也知道陛下对我们多有防范,这些日子,更是将我排除在外,所以并未有什么消息。” “柳默呢?” 虞星洪再度开口,“听说他被关进了地牢,严加看守,这件事可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纵这个人也是老奸巨猾,锅全让柳默背了,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没有不妥,”虞子任回应道,“陛下想来是铁了心要对付宸王殿下,所以关押柳大人的地方防守十分严密,根本渗透不进去。” 虞星洪闻言,轻笑一声,“那还不错。” 这两人斗得越欢,于他而言就越有利。 虞星洪想得出神,并未注意到虞子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待视线重新落回虞子任身上时,他早已面色如常。 “子任,”虞星洪继续道,“虞家就你一个儿郎,当初让你进宫,一方面是想让你历练历练,另一方面,也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 他顿了顿,对上虞子任不解的眼神,笑道,“你有才能,可奈何心肠太软,若不磋磨一番,难成大事。你明白吗?” 虞子任垂眸,“我明白。” 可他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本就不是一个拥有大志向的人,要那么狠的心做什么呢? 权势固然好,可对他来说,不若守着家人好好过日子。 但不管是虞星洪,还是更小的妹妹虞杉杉,跟他都不是同路人。 “你能想清楚便好,”虞星洪总算将手中的书展开,一下一下,又缓又重地摩挲着上面压出的折痕,“事成,到时候你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保护的人还愁保护不了吗?” 他意有所指,虞子任心下一惊,面色却掩饰得极好。 虞星洪并没看他,而是接着道,“我知道你因为你姐姐的事情,心中对我一直有怨,你不满我的做法,我理解,但你同样要理解我的出发点。” “我若当时答应陛下的条件,救你姐姐,虞家兴许早就从京城除名了。” 虞子任咬了咬牙,再开口,声音已然清明,“爹所言极是。”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为了自己。 虞星洪想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于是摆摆头,“行了,多余的话我不言,孰轻孰重,相信你自能分清。 三日后是照理去普陀寺祈福的日子,你定会随行,下去准备吧。” “儿子告退。” 虞子任退出房间后,快步离开,脚下仍旧有些虚浮。 天上无月,只有廊下的烛光照着他回院子。 他第一次觉得,这夜,太黑了。 黑得可怕。 虞子任走后,管家才重新踏进门槛,“老爷。” “嗯,”虞星洪看了他一眼,又想起另一件事,“鲁仲离开京城了吗?” 管家躬身道,“五日前就已经顺利出城,依照他的脚程,应该走出去很远了。” “很远了啊……” 虞星洪眯了眯眼,“知道他的行进路线吗?” 管家:“具体的路线不清楚,但大致方向还是知道的。” “那就好,你帮我去办件事。” 鲁仲就是当初踏夜前去营帐,找洪川喝酒的人。 也是当初柳默在宫里见到的那个人。 他和洪川成为好友,是虞星洪的授意。 早在赵权时被杀前,他就安排鲁仲出京,走得越远越好,现下时局一变,他改变主意了。 …… 冷宫,榕树下。 冬月蹲坐在地上,搂着大黑的脖子,将它整个抱住,眼底万分不舍,连眼眶都红了。 她一下下地给大黑顺着毛,“大黑啊,你进了山林就没有人再给你喂肉吃了,你一定要好好捕食,不要饿着了。” “出了宫,耳朵一定要竖起来知道吗?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要警觉,打不过就先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还有啊,不准把我和娘娘忘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回来见我们知道吗?虽然我知道机会渺茫……呜呜呜。” 大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前爪也踩在了她身上。 换做平时,冬月早就揪着大黑的耳朵训它,说它把自己新换的衣裳弄脏了,现下却由着它踩。 南蓁走出房间的时候,冬月已经整理好心情了,只是眼眶仍旧红红的,一看便知掉过眼泪了。 她朝大黑招了招手,它便听话地跑过来拱南蓁的手心。 南蓁什么都没说,只笑看着它,一下下地替它顺着毛。 虽然她也舍不得把大黑放走,但随着它一天天长大,野性越来越强,待在宫里不是长久之计。 它生来就属于山林,而不是这四四方方的庭院内。 南蓁不愿磨去大黑身上的野性,也不想看着它收起利爪,蜷缩在此。 它应该有更广阔的的天地。 所以南蓁想趁着这次去普陀寺祈福,一道将它带出宫,放狼归山。 她最后在大黑头顶拍了拍,又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冬月,轻轻扯着嘴角,“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每年春夏之交,大周皇室都有去城外普陀寺祈福的惯例。 由皇帝牵头,随行的都是朝中重要的大臣及家眷,还有后宫得宠的妃嫔。 去年,也就贤妃和端妃二人有机会去;今年,多了一个南蓁。 “好的。” 冬月摸了把脸,收拾好心情,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裹,跟在南蓁身后,出了冷宫大门。 大黑直接交给了飞流,由他放生,南蓁则坐上了属于自己的马车,前往普陀寺。 第330章 陛下刻意透露的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长街走,一路出了城门,行人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美。 卫建恩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葱郁的山和晶亮的水,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满是平静,脸上纵横的沟壑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 许多年没出来看过了,心境已然不同。 当年戎马,来去匆匆,哪里有什么心思欣赏沿途的风景。 后来放下权力,也卸下肩上的担子,便总是窝在府上,出门也只是去往茶馆,和里面的老头下棋,城外的四时变化,还是卫燕回来的时候告诉他的。 以后真应该多出来走走。 他刚放下轿帘,卫良渚就走了上来,坐进了马车,“爹。” 卫建恩应了一声,问道,“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虞家和宸王的事情。 近来宸王府动作大,一直关注着时局的他自然留意到了,于是让人去查了查。 卫良渚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道,“据打探来的消息,虞家生了异心,被宸王殿下发现了,立马划清了界限,并且彻查和虞家往来密切的人,明确敌我。” 卫建恩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微微一怔,“确认不是做戏?” 卫良渚摇头,“不像。” 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但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 两人都没有做戏的必要,而且宸王殿下大刀阔斧地推进,就连沈家都遭了殃,应该是动了真格的。 卫建恩将他的话又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遍,问道,“知道虞家什么时候生的异心吗?” 他看得出来虞星洪野心大,却没曾想他觊觎的竟然是那最高位。 “很早之前便开始了,”卫良渚说道,“张大人在查的那件事情,就与此相关。” “洪川?” 卫良渚:“是。” 洪川品行正直,在当兵卒时还得过卫建恩两句称赞,提拔后也是兢兢业业,卫建恩对他印象甚好。 他当时犯错后,卫建恩曾亲自派人去打听,最后得知确实是他的过,才没有继续插手。 “当夜和洪川一同饮酒的人,事后曾出现在虞家,被人看见了。” 卫良渚说完后,面前的人顿了几秒,才道,“这种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如此秘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得的。 放眼朝中,晓得内幕的,除了指使之人,便只有张家有可能知情。 卫良渚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如实回应,“是陛下刻意透露的。陛下觉察到我们的动作,所以直接告诉了我。” “哼,”卫建恩轻笑一声,“果然如此。” 卫家主事人虽一直未曾表态支持陛下,可纵容卫燕进宫找丽嫔这一点,足以说明问题。 现下,陛下主动递来了橄榄枝,卫家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呢? 卫建恩眉眼舒展了些,半靠在车壁上,看向一脸凝重的卫良渚,“想到什么了?” 卫良渚摇摇头,沉默了几息才道,“我是在想,既然已经知道是虞家从中作梗,何不直接动手?” 扰乱粮草输送,致使岐山之战,大周险些战败。 战败后,敌国便可直指京城,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是没找齐证据吧。” 如果陛下手中握有证据,早就派兵把虞家给围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甚至都不用陛下出手,宸王会先一步手刃虞星洪。 现在看来,只是把虞星洪这只藏在阴暗处的狐狸揪了出来,却暂时没办法进行绞杀。 卫建恩叹了口气,“现在虞家势大,朝中盘根错节,暂时动不了。而且,陛下是如何得知当时虞星洪派人去到洪川营帐的?有人告诉他,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如果是查到的,定然环环相扣,虞家赖不了,想必早倾覆了,”卫良渚想了想,“应该是有人告诉他的,是谁呢……” 正当他思索间,卫建恩接话道,“谁最近有可能接触到陛下,大概就是谁吧。” 卫良渚一愣,“爹的意思,是……柳默?” 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只是猜测,”卫建恩摁了摁眉心,“胡乱联想罢了。” 他只是隐隐觉得柳默从一开始便亲近宸王有些不对。 再者,他就是一个根基不深的年轻人,就算和沈家是姻亲,也不至于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就接触到核心机密。 柳默应该是随时可以舍弃掉的一颗棋子,陛下想用他来对付沈家,说不太通。 “不说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卫建恩再度瞧了眼外面的道,估摸着再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能道普陀寺了,遂问道,“燕儿呢,怎么不见她?” 卫燕不是个能安安分分在马车里待一两个时辰的人,换做平日,早就东一个马车西一个马车的蹿了,这次却奇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他甚至在自己马车上准备了对方喜欢的果干一类,就等她来了。 卫良渚摸了摸鼻子,表情颇显无奈,“刚才停顿休整的时候,我瞧见她钻进丽嫔娘娘的马车了。” 卫建恩:“……” “罢了,难得见她交个称心的朋友,随她去吧。” 此时,被议论的卫燕急匆匆地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她揉了揉鼻子,鼻尖霎时红了起来,“谁在背后骂我!敢不敢当着我的面骂!” 南蓁无声一笑,示意冬月给她递张手帕,“谁敢当着你的面骂你啊,还不被你拳头伺候?” “嘿嘿,那是。” 说起这个,南蓁又想到那日她在街上抓小偷的事,顺道问了一句,“府衙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啊!”卫燕一拍大腿,语速飞快,“那小偷是个惯犯,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之前衙役放走他的时候还叮嘱他一定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要再进去了,否则下次便要发配边疆。 谁料到他自持有点功夫,以为只要不被人抓住就万事大吉,谁曾想碰上了我。” 当时她揪着小偷衣领进府衙的时候,那衙役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午刚放走的人,怎么下午又进来了? 第331章 到底还是没放下 卫燕绘声绘色地给南蓁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说到激动处,眉毛都扬了起来。 “娘娘你是没看到,那衙役看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只差给他两脚了。” 南蓁微微一笑,“这么听着,那衙役倒是个正直且心善的人。” “嗯,我瞧着也像。” 卫燕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她解下挂在肩膀上的包袱,放在中间的矮桌上,四面摊开。 “娘娘,我带了些府上做的果干,你尝尝,跟宫里的不太一样。” 果干瞧着是深紫色,上面裹了糖霜,暂且尝不出种类,味道却极好。 南蓁吃完一条后,又拿起另一条,视线落在包袱里的棕色书皮上,“祈福你还带书去看?” “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见南蓁歪头看了好几秒,卫燕索性将书从中抽了出来,一边递给她一边解释道,“去普陀寺祈福总共待三天,除了白天那几个时辰听颂经文,其余时间大都待在房间里,也不能下山,属实闷得慌。 我不太喜欢诗词歌赋,所以爷爷干脆让我带了些兵书过来,也好学习学习。” 用卫建恩的话说就是,不懂点谋略,怎么行走江湖? 书被保护得很好,书皮上还抹了蜡。 但经年累月,到底时间久了,再加上时时翻动,已经泛起了毛边,翻页间甚至有细微的脆响。 南蓁动作不由得小心了些。 她稍微看了几页,讶异道,“竟是手书而非刻印的?” 一撇一捺皆带风骨,字字句句尽显气度。 是一本难得的好书。 “是啊,”卫燕点头应到,“这是爷爷和南爷爷合着的书,仅此一本,并未在市面上流通。” “上面记载的都是他们戎马半生的经验和心得。哦对了,里面还有些创新谋略,不过没有机会用于实战,所以并不晓得能不能经得住检验。” 南蓁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兀自品味着,突然想到一点,“这书如此精妙周详,就算不在市面上流通,朝中将领也该拜读,怎么反倒收藏起来,成了孤本呢?” 卫燕耸耸肩,思索片刻,犹豫道,“个中曲折我也不太清楚。但书写成没多久,南爷爷就离开京城了,可能爷爷觉得人都走了,书也就没必要大范围传阅了吧。” 那时候先帝对南爷爷并不信任,对卫家也不见得多放心,再要出书,无异于把两家都推向风口浪尖。 正好战事渐平,索性就将它束之高阁。 直到卫燕从书架最上层将它扒拉出来,才重见天日。 南蓁颔首,觉得她的说法有几分道理。 垂眸,指尖落在书页上,“卫老将军的字,极有力度,跟他人一样。” 即便到现在这个年纪,说话也是中气十足,不见佝偻。 卫燕笑了笑,就着她的动作往后翻,“第二部分就是南爷爷写的了。” 空白页甫一翻过,熟悉的字迹顿时映入眼帘。 字迹模仿,亦仿其形,难仿其魂。 显然,面前的字如此精瘦有力,绝非模仿可得。 南蓁一时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老人当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学的模样。 只是到头来,她仍旧一手狗爬走天下。 南蓁轻抚着早已干透的墨迹,眯了眯眼。 先前她就已经基本猜测到了两位老人和师父的身份,如今证实,反倒让她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说是归隐田园,不问世事,却在京城中建起了大周、乃至周边各国在内最大的情报阁。 到底还是没放下吧…… “娘娘?”卫燕见她看得出神,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南蓁敛下眸中的情绪,摇头,“没事。” 对于胸怀家国的人而言,权力易放,心却难舒。 当年先帝的做法,未必没使南天横心中生怨。 但怨归怨,该尽的忠,一点不少。 她看向卫燕,“这本书,能先借我看看吗?” “可以啊。” 卫燕一点都没扭捏,直接点头应下。 她能觉察到南蓁有些奇怪,可具体奇怪在哪儿,也说不上来。 她靠在车壁上,将侧帘掀开来,“过了这片竹林,应该就到山脚下了。” 普陀寺修建于高山之上,为表祈福的诚心,马车只行进至山下,然后徒步而上。 这种强度对于南蓁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当平日练武的热身了,可却苦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才上到一半,秦方若脸就红透了,一步三喘。 端妃和贤妃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宫女的搀扶下,咬牙坚持往上走。 南蓁轻飘飘地路过两人身边,她们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看,没有力气挑错处。 等好不容易上了山,众人已经歪倒一片。 祈福明日才开始,今日可以先回各自的房间休整。 南蓁的房间在整个寺院西侧,和端、贤二妃分开来。 虽然不大,但相对独立。 南蓁先四处转了一圈,才回到房中。 她将从卫燕那里借来的书摆在桌上,摊开,细细品读。 冬月原本还想跟她说会儿话,但进门看到她伏案认真读书的样子后,遂放轻了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当西晒,夕阳将最后几缕光线洒在窗棂上,惊动了窗前的人。 南蓁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抬手摁了摁眉心。 看是看完了,但其中有许多地方还是有些困惑。 这书,适合细细琢磨,并且要有一定的打仗经验才行。 南蓁虽然走南闯北多年,可到底没上过战场,想要理解其中的精妙之处,不容易。 她将书揣在怀中,起身走出院子,准备将书还给卫燕。 可到的时候,卫燕不在,只楼慎在院中打扫。 见南蓁过来,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笤帚走了过去。 “丽嫔娘娘是有什么事情吗?” 南蓁知道楼慎和南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本来是想暂时避开的,可既碰上了,也没有躲的道理。 她把书递给楼慎,“我来还书的,卫燕不在,便麻烦你转交一下。” 楼慎接过,点点头,“娘娘不必客气。” 南蓁略微一笑,准备离开,谁知楼慎却突然叫住了她。 宝子们不用等啦,今天就一更~ 第332章 你别瞒我 “娘娘留步。” 楼慎叫停时很突然,又仿佛思考了很久才开口。 南蓁回头,看着他略显纠结的表情,动作一滞,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还有事吗?” “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娘娘。” 楼慎朝南蓁所在的方向迈了两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您的师父,是不是叫南芷兮?”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像是已经猜到了,问出来,只不过是想向南蓁寻求一个答复而已。 南蓁看着他泛起波澜的双眸,默了几秒,“师父号吟风,大概不是那位南家小姐。” 跟当初面对卫建恩的提问时,一样的答案。 她知道楼慎没有恶意,卫家也没有恶意,但既然两位老人和师父没有在离开的时候告诉他们去向,明明定于京郊,却没有和他们联系,想来,也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行踪。 不管是对曾经敌人,还是曾经的好友。 被先帝猜忌的情形下,断了往来,未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楼慎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答复。 他不仅没有一丝沮丧,眼中反倒有了光。 如果南蓁给了肯定的回答,他还不一定能对她放下戒备。 “娘娘大概不知道,我曾经是小姐身边的护卫,跟了小姐很多年。” 楼慎自顾说起往事来,眼中似有怀念,“遣散家丁的时候,我本想跟着将军和小姐一起走,奈何他们愣是一个人都没留。” “我原本是要回老家的,可我随后却又在京城中发现了小姐的身影,从那时起,我便定于京郊的小村子里了。” 他猜想,大将军和小姐并未走远,只是暂时不想露面罢了。 一晃二十年过去,楼慎还是没见到南芷兮,可却在南蓁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虽然面前之人身上还有许多谜团,可他心中已然确认,南蓁一定认识大将军和小姐,且关系匪浅。 他没有逼南蓁承认,只淡淡地叙述往事,似乎想要打消她的顾虑。 南蓁静静地听着,表情平静而淡然。 等楼慎说完,她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道,“南家护卫都如你一般,不怪乎如此强盛。” 楼慎笑了笑,正准备再开口,却见院外有动静。 很快,冬月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他收了声,听冬月对南蓁道,“娘娘,陛下派人过来叫您过去一起用晚膳呢!” “知道了。” 南蓁回头对楼慎道,“我先走了,替我向卫燕道声谢。” 楼慎第一次对着她恭恭敬敬地拱手,“是。” 南蓁眼波微转,和冬月一同迈步出了院子。 等两人过了弧形石门,彻底看不见了,卫建恩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看向南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怎么样?” 楼慎轻叹一声,神色较为放松,点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小姐怎么会和秦家人有接触,还收她为徒呢?” 卫建恩摇头,“不知。等等再看吧,不着急。” 南蓁并不清楚身后的情况,此刻,她已经走到了萧容溪下榻的院子门口。 竹影倾斜,夕阳微洒。 房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等南蓁踏进门槛时,飞流恰好往外走,冲她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去。 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晚饭。 没有山珍海味,只几碟素菜,看起来却美味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来了?” 萧容溪起身,看她逆光而来,嘴角微微勾起,“尝尝这儿的斋饭吧。” 南蓁没有同他客气,落座后用筷子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跟宫里的味道确实很不一样。” “青菜都是寺里的僧人自己种的,”萧容溪在她旁边坐下,亦开始动筷,“还有这个豆干也不错。” 南蓁连忙递碗过去,嘴里含糊着,“多谢陛下。”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萧容溪笑道。 南蓁点点头,“嗯……今日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说着话,小半个时辰后,便有侍卫进来将碗碟撤走。 南蓁餍足地眯了眯眼,直愣愣地看向外面已然擦黑的天色。 萧容溪难得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倍觉可爱,于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轻且柔,缓慢又缱绻。 声音也温和,“放走大黑之后,是不是还有些不习惯?” “是有点。” 养了这么久,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南蓁主动将头歪向他的掌心,十分自然地蹭了蹭,“不过总归是要放的,早晚都一样。” 亲昵的动作让萧容溪十分受用,只觉得像猫一样。 不过圈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家猫,而是穿梭于田地山林间的野猫。 会撒娇翻肚皮,也能一爪将人挠出血。 萧容溪顺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说道,“等回去之后,要不要重新养只猫或者狗,免得宫里太过冷清。” 南蓁认真想了想,自己没有这个需求,冬月好像比较需要,便应了下来,“也好。” “朕一会儿就让小桂子去安排。” 萧容溪说完,游移在南蓁耳廓的手突然一顿,眉头也紧跟着一蹙,旋即恢复如常。 异样很短暂,却仍旧没有逃过南蓁的视线。 她顿时直起身子,眼中的倦意一扫而过,盯着面前的人,“陛下怎么了?” 刚才吃饭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夹菜,自己吃得很少。 南蓁起初还以为是饭前用了点心的缘故,现下瞧着,并非如此。 萧容溪摇头,正准备说自己没事,却被南蓁抢先一步道,“你别瞒我。” 萧容溪无奈一笑,“上山之后,蛊虫好像有些异动。” 虽然之前也有,但这次他明显感觉不同。 先前像是于沉睡中被吵到了,稍微翻个身;这次却仿佛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以至于浑身都有些不对劲。 南蓁反握住他的手,掀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面依旧白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萧容溪看着她眉头拢起,一脸凝重的模样,宽慰道,“一会儿俞怀山会过来诊脉,不用担心。” 第333章 你在说谎 他的宽慰并没有让南蓁放下心来,表情更为严肃,“可是寺庙中有人混进来了?” 萧容溪摇头,“不确定,朕已经让飞流去调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有异动也并非一定同在寺庙中,但能肯定的是背后操纵的人有了动手的心思。 蛰伏这么多年,一朝出手,想必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南蓁还握着自己的手,萧容溪也没有抽回来的意思。 手腕微翻,将她的手捉在掌心,安抚性地拍了两下,“没事,朕都习惯了。” 热意自指尖传渡,他神态轻松,让南蓁瞧不出什么来,只是心里始终揪着。 南疆那边明月阁也派人去找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早就被剔除和覆灭的养蛊一支,沧海桑田,实在太难寻得。 院子里逐渐响起了脚步声,有些匆忙,须臾,俞怀山便出现在门口,见到屋里交握的两人,微微一怔,往后退了小半步。 非礼勿视。 他刚转身,预备暂避一会儿,就听到南蓁的声音传来,“俞大夫,进来吧。” “是。” 俞怀山踏进门槛,垂眸对两人行了礼,这才取出脉枕,垫在萧容溪手腕下,凝神诊断。 指腹下的脉搏有些乱,情况不太妙。 他抬头,眼底不自觉染上了几分忧虑,刚要开口,就收到对方制止的眼神,于是抿抿唇,咽下了嘴边的话。 南蓁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后,问道,“如何?” 俞怀山默了几息,这才说,“情况确实比先前凶险一些,但好在还算可控。”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南蓁眯了眯眼。 她不傻,就算没有觉察到两人间的无声交流,也知道这次和以往有很大不同。 俞怀山说完后,收起脉枕,打开药箱底层,从中拿出一个棕色的圆肚瓶,“陛下,这里面的药丸,每两日吃一颗,症状应该能有所缓解。” 他也不是很肯定,只能尽量让萧容溪舒服些。 萧容溪伸手接过,捏在指尖看了看,点头,“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退下了,等明日再来为陛下诊脉。” “嗯,去吧。” 俞怀山躬身而出,南蓁稍微侧身,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闪烁。 外面天已经沉了下来,灯影稀疏,风吹满树响,掩盖了夜间的虫鸣声。 明明钦天监已经看好了,后几日都是艳阳天,可现在却有要下雨的态势。 果真是变化无常。 俞怀山心中有事,下了台阶,差点和面前的人撞上。 两人各退一步,借着廊下飘动的烛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竟是卫建恩。 他赶忙拱手,“卫老将军。” 俞怀山脑子里原本就是一团糊,此刻更是转不过来了,只听得卫建恩应声,然后目送他进了房间。 没有求见,没有通禀,仿佛就是饭后随意溜达至此处一样。 他步子轻缓,却并未逃过南蓁和萧容溪的耳朵。 卫建恩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两人就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皆是一愣。 卫建恩自交出兵权后,就再不管朝堂事,更不用说进宫面圣。 饶是年前,卫良渚和卫良斌开始步步往上,招人揽权,释放出卫家要重新入局的信号,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每日仍旧莳花弄草,观棋逗鸟,跟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这次竟主动寻上门来,萧容溪倍感诧异。 卫建恩看着房间里的两人,笑了笑,眼角更添皱纹,“饭后出门闲逛,行至此处,想来跟陛下讨杯水喝,陛下可欢迎啊?” 萧容溪随即起身,邀他进门落座,并着小桂子添茶。 南蓁知道两人有事商讨,遂不再逗留,“陛下,卫老将军,我有些困乏,便先回院子歇息了。” 萧容溪点点头,卫建恩亦颔首。 看向她的眸子里竟浮现出点点慈爱,跟看卫燕的眼神有些相似。 南蓁不动声色地承下,转身离去。 屋外的俞怀山脚程慢,这会儿还未走远。 穿过曲径,刚要过石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俞怀山不由得苦笑,丽嫔娘娘如此聪颖,怎么可能瞒得过呢? 转身之际,已收拾好情绪,“丽嫔娘娘。” 南蓁迎上前,确保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适才已经说过了,虽有异动,但并无大碍。” 南蓁默了默,叹息道,“你在说谎。” 她自诩见过世面,不是那种轻易便可蒙在鼓里的人。 蛊虫频繁动作,显然是有要苏醒过来的架势。 一旦发作,谁也不能保证控制得住。 轻则受些苦楚,重则危及性命。 这些,她都知道。 看着面前之人陡然落下来的情绪,俞怀山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我虽不懂如何解蛊,可也能诊到陛下身体渐渐虚弱。” 先前是无法调动内力,往后大概会有明显的外部表征。 慢慢从一个康健之身变得病弱,最后被蚕食成空壳。 时间长短,他无法预判,只能想办法去压制。 俞怀山并没有说得很透,但南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 她无意识抓了抓身侧的灌木,尖利的枝丫刺痛手心才让她反应过来。 南蓁对俞怀山倒了声谢,旋即调转脚尖,重新往萧容溪的院子去。 卫建恩还没离开,南蓁也不着急进去,只在廊下寻了个位置,席地而坐。 屋内有细微的交谈声,自耳边掠过,听不真切。 她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住两腮,盯着院中晃动的树影,很快,眼皮就耷拉下来。 直到旁边有人挨着她坐下,她才醒过来。 睁眼,视线有些朦胧,看到萧容溪,她便就着困劲儿将头靠了过去,“卫老将军走了?” “嗯,刚把人送出去。” 肩膀上的重量让萧容溪倍觉安心,抬臂将人揽入怀中,“不是说累了,想回院子休息吗?” 南蓁摇头,“现在又好像不是很累了。” 男人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抬手望天,只见漆黑一片,“可惜,没有月亮。” “那我便做这明月吧。” 第334章 睡吧,朕哪儿也不去 晚风将她的声音轻轻传至耳畔,萧容溪嘴角勾起,将人揽得紧了些。 “好。” 南蓁原本已经合上了眼,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嗓音,又缓缓睁开,眼底有些酸涩。 短暂的交谈后,廊下恢复了安静。 约莫一刻钟后,南蓁直起身子,扭头看向旁边人,“陛下,起风了,早些进去休息吧。” 昏暗的烛光掩盖不住她眸子里的晶亮,萧容溪忍不住抬手抚上去,自她杏眼边流连。 他本想告诉南蓁,自己现在并非易碎的瓷娃娃。 但看着她的担忧和依赖,萧容溪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于是顺着她道,“行,进屋。” 现在不过戌时末,萧容溪桌子上堆了些公文,他准备处理完再就寝。 南蓁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支着脑袋,目光有些散漫,落点却始终在男人脸上。 从眉眼到鼻梁,从下颌到指尖,漫无目的可又细细描摹着。 烛火慢慢烧,等萧容溪停笔,看向不远处的人时,她已然合上眼睡着了。 呼吸均匀,但眉尖微蹙。 萧容溪起身走过去,步子轻盈,没发出一点声音。 站着的人影子落在她身上,替她遮住了扑在脸上的光。 萧容溪看着这可堪入画的场景,嘴角扬了扬,竟有些不忍心打破。 须臾,他还是伸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抚平了她蹙起的眉尖。 南蓁大概是困极了,又或者周遭环境让她觉得安全,感受到萧容溪的动作,也只是稍微歪了歪头,并未睁眼醒过来。 虽说现在是春夏之交,可入夜还是略为寒凉。 萧容溪转身从里间拿了毯子出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下。 他弯腰将人抱上了床,掖好被子,正准备离开时,睡梦中的人却抱住了他的手臂。 萧容溪垂眸,看着她微颤的睫毛,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吧,朕哪儿也不去。” 南蓁这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夜深了,烛火熄,树影斜,满院宁静。 第二日一早,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众人由僧人领着,在佛堂听经诵文。 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嫔妃依照位份,大臣依照阶品,家眷则再往后排。 按规矩,南蓁本该在端妃和贤妃后方,可她今儿一早就是跟萧容溪来的,且落定后就没挪动位置,一直站在萧容溪旁边,比二妃更为靠近,引得不少人侧目。 但碍于陛下的纵容,没有人敢说什么。 端妃也只能扣着手心,暗暗咬牙,顺便给了南蓁一个白眼。 本以为贤妃会比她更为恼怒,可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对方一脸淡然,毫不在意的模样。 贤妃岂是没有看到,或心中没有想法? 她只是知道这时候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 陈家现在根本不敢张扬,她自然也得收起脾气,不能肆意发作。 端妃有些泄气,还没交锋几次,自己这个暂时性的盟友就已经一蹶不振了。 废物。 她刚深深吸气,压下心头的躁闷,耳边就飘来一道低低的声音,熟悉又讨厌。 “祈福不专注,便是不诚心,后果端妃娘娘担得起吗?” 南蓁头也没回,只薄唇微动。 端妃看了她一眼,指甲差点镶进肉里。 这还不是皇后呢,就管起她来了,实在僭越。 可是看看前方颀长的身形,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木鱼声声,金钟嗡嗡,香火袅袅,清风汩汩,福带飘飘,人影绰绰,一天的祈福在夕阳中落幕。 跪拜站立交替进行,让不少人都觉得疲倦,待僧人诵完最后一段佛经,纷纷回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再无出门的心思。 南蓁也觉得有些累,回到院子里,稍微休整了一会儿,就见冬月端着两碟素菜,一碗米饭进来了。 “娘娘饿了吧,寺里的僧人将晚饭送过来了,您先吃。” “嗯。” 南蓁落座于小小的圆桌旁,刚拿起筷子,突然问道,“陛下呢?” 冬月:“陛下还要接见几位大人,所以稍微晚些用饭,有僧人专门留守,到时候单独为陛下烹煮。” 南蓁点点头,这才动筷。 饭后,她盘坐在榻上,翻着房间里的佛经。 佛理深奥,她不太懂,也就过个眼,打发时间罢了。 书页的沙沙声并未能掩盖住院子里陡然响起的脚步,由远及近。 南蓁放下经书,轻轻走到门边,开门,便见一袭青衫的楚离倚在撑着房梁的柱子上,吊着眉梢,姿态慵懒。 看到南蓁,轻吹一声口哨,“警惕性还挺高。” 他不过刚到院子,就被发现了。 南蓁侧身让他进屋,问道,“你怎么来了?” 庙里人多眼杂,他也真是胆大。 “闲得无聊,听闻这里热闹,便过来看看。” 楚离进来后,自顾倒了杯水喝,砸吧两口,“寺庙里的水,喝起来好像是有些不同哈,你说我要日日喝,会不会延年益寿?” 这壶水是冬月刚从厨房那边拿过来的,南蓁还没动过。 听到楚离这么说,不由得一顿,“水里有东西?” “喝着像是添了些巴豆粉,”楚离放下杯子,吐出嘴里的水,“量不多,要不了命,但能让人出糗。” 折腾人的寻常手段罢了。 南蓁无所谓地笑笑,没有去计较是谁动的手,只问道,“明月阁近来没动静?” 楚离摇头,“风平浪静。” 他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慢悠悠道,“李堂主生怕再出现先前的变故,加强了戒备。现在明月阁严得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查祖宗十八代,更何况是人?” 但这般压着,一点机会都不给,又怎么将背后的人钓出来呢? 楚离冲着南蓁挑了挑眉毛,“阁主,你什么看法。” “找我拿主意来了?”南蓁轻笑一声。 “当然,我和青影说了,她态度有些摇摆,但李颂坚决不同意,”楚离耸耸肩,“最后决定权都在你。” 不得不说,在很多方面,南蓁和楚离的想法都很接近。 天欲其亡,必使其狂。 高压之下,时间久了,只会让众人疲惫不堪,一朝爆发,很可能迅速溃败,还是尽早剜除毒瘤为好。 第335章 谁让我是个大善人呢 南蓁食指轻敲着桌面,动作缓慢,声响清脆,片刻后说道,“你回去告诉李叔和青影,让他们先把监视的人撤掉一半,月余之后,如果还没有动静,就再撤一半,直到恢复至往日水平。” 他们懂钓鱼,背后的人也不傻。 全部撤走定然有问题,步步放松才比较正常。 她顿了顿,强调了一句,“是外松内紧。” “明白。” 楚离应了一声,又问道,“那鱼饵呢?” 要想钓到大鱼,这饵料可不能是随随便便的东西,不然很可能劳心费力,最后一无所获。 “让青影安排吧,她知道分寸。” 楚离点点头,手中把玩着玉佩,复看向南蓁,见她眉宇间隐隐有愁容,“你在担忧什么?” 南蓁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回答。 须臾,她突然开口,“我可能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嗯?”楚离怔愣,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南蓁:“听陛下安排。” 萧容溪早有微服私访的准备,一为体察民情,二为寻找解蛊之法。 原本是有时间慢慢安排的,现下看来不行了。 这蛊,必须尽快引出来。 萧容溪出宫,是以自己为诱饵,引种蛊的人上钩,不知成与不成,但好过在宫里坐以待毙。 明月阁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在京城也只能静观其变,等黑暗中的人露出马脚。 留与不留,区别不大。 更何况,萧容溪如今的状况,她怎能安心待在京城? 南蓁没有说得太细,这种事情,饶是楚离再聪明也猜不到。 他没有多问,只应道,“知道了,明月阁那边,我会看着的。” 南蓁长舒一口气,盯着跳动的烛火,眯了眯眼,“说起来,我一个不太信命的人,还准备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得碧落的踪影。” 这事已成心结,只要一天不见人,不盖棺定论,她都不会放弃。 楚离亦有些沉默,是了,到现在为止,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没找到碧落。 是死是活,总该有信,杳无音讯,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记得当初和她上街,路过一个算命的摊子,那老头看了她一眼,便说她命中有大灾,但皆能化险为夷。” 楚离伸了个懒腰,姿势随意,眼神却锐利,“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南蓁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他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胡话,还是当真有此事。 “对了,”她突然想到一点,“我离开之后,你仍旧可以时常进宫。” 楚离眉头一蹙,“你都不在宫里,我进宫干什么,半夜翻墙好玩啊?我不!” 南蓁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于是又道,“陛下离宫,会把飞流带走,锦霖留下。” “……” 楚离无语片刻,“那好吧,谁叫我是个大善人呢。” 南蓁失笑,“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若他时时进宫,总该有被人发现的时候,哪怕是捕风捉影,也足够躲在暗处的人猜测了。 对方会怀疑明月阁是不是和萧容溪达成了什么交易,不明真相之下,很可能会自乱阵脚。 届时青影和李颂那边再稍微推波助澜一下,不怕对方不上当。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楚离便起身告辞。 南蓁将他送出了院外,刚转身要往回走,突然发现灌木丛后有动静,顺势将脚边的石子踢了过去。 石子撞击在身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 南蓁目光灼灼,“谁?出来!”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后,她终于看清楚来人。 是沈弦。 刚才的石子恰好打在他膝盖上,以至于他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南蓁眼皮微压,目光犀利,落在他脸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弦只觉如芒在背,可仍旧借着一股愣劲儿直起身子,“我刚才都看到了。” 不予回答,开口却仿佛抓住了南蓁的小辫子似的。 她沉了声音,问道,“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子从你房里出来。” 沈弦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目光却十分复杂。 “我以为你当初对我冷淡,是因为当真觉得身份有别,幡然醒悟,没想到是因为有了别人。” 南蓁:“?” “……” 一时无言。 这么久过去了,沈弦脑子里的大戏还没有上演完。 南蓁清了清嗓子,只关心一个问题,“你看清他的脸了?” 沈弦扬起下巴,“就算没看清又如何,深更半夜,私会男子,难道还不够定罪?” “呵。” 南蓁轻笑一声,悬起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没认出是楚离就好,否则会遭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刚迈步,便听得沈弦的声音混合着夜风传来,“你就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告状吗?” 南蓁步子微顿,旋即恢复如常,“陛下的院子离这儿不远,你走过去,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请便。” 她头也不回,话里话外皆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沈弦把不准了。 他并没有真要去揭发对方的意思,左右不过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 凭什么自己要听任父亲的摆布,而南蓁可以这么潇洒,和自己分开后,摆脱了秦家的桎梏,又独得陛下恩宠。 他不甘心。 南蓁顺着路往左拐,身影被假山和树影挡得严严实实,彻底看不见了。 沈弦有些气闷,捂着受伤的膝盖,慢腾腾地往外挪。 也是奇了,她哪来这么大力气,还踢得如此精准。 “嘶——” 沈弦走了一小段路,不得已停下来歇息片刻。 因着皇室每年都会来祈福,随行人员众多,寺庙里也添了不少草亭和石凳以便休息。 他进草亭刚坐下没几息,就见一个清瘦的身形踏着月光而来,步伐稳健。 这草亭乃往前的必经之路。 沈弦眯了眯眼,待人走近,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原来是秦公子。” 秦庸见到他,略感讶异,只是并未表现出来。 他微微颔首,“沈公子是出来赏月的?” 第336章 当初是不是就不该把她带回来? “是、是啊。” 沈弦回答地磕磕绊绊,声音也有些不正常。 秦庸并未多问,但不代表他心中没有猜测。 沈家住的院子并不在这个方向,从草亭往前走,最近的,应该是南蓁下榻的地方才对。 他闻言一笑,亦仰头,掠过亭沿往上瞧,和一轮圆月相撞。 “这庙里的月亮看起来好像清冷些,明明与京城相去不远,却别有一番韵味。” “嗯,”沈弦将话头接了过来,神态也自然了许多,“难得来一趟,不能浪费这花好月圆。” 说完,看向秦庸,反问道,“秦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秦庸没有遮掩,大方道,“祈福之后问寺里的师傅要了几个护身符,想给丽嫔娘娘也送一个去。” “你和丽嫔娘娘的感情居然这么好,让人羡慕。” 话中有所指,秦庸只当听不出来,“都是一家人,感情好是应当的。” 见沈弦还欲开口,他直接道,“沈公子的腿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方便,需要我帮忙叫人过来吗?” “不用了。” 沈弦想也没想便拒绝道,“就是走到黑暗中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秦庸闻言点头,“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你赏月了,先走一步。” 两人客气又疏离地点头,一人穿过草亭,继续往前走,一人则暗暗以目光追随着对方而去。 绕过曲折的石子路,最终来到院门口。 里面还没有熄灯,但门已经关了。 秦庸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抬手叩门。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冬月开门见到他,微微一怔,“少爷?” 娘娘和秦家人往来甚少,如今,也就还能和秦庸平心静气地说几句话。 所以冬月对他还算客气,“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娘娘睡了吗?有点东西想给她。” 冬月犹豫了片刻,说道,“娘娘今日确实乏了,如今刚睡下,少爷若是不急,可以明日再来,或交予奴婢也可。” 秦庸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给冬月,“这是傍晚时从师傅哪里求得的,由你转交给娘娘吧。” “好。” 冬月从他手中接过护身符,目送他离开门前的小路后,才闩门往回走。 南蓁房间里点着灯,人歪在榻上,听到冬月的脚步,抬眼看去,“谁啊?” “是少爷。”冬月把手里的东西递了上去,“过来送护身符的。” 明黄色的符落在掌心,似乎还微微发热。 南蓁指尖摩挲了两下,问道,“有说别的话吗?” 冬月摇头,“少爷让把护身符交给娘娘后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她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老爷和夫人的主意?” 之前在宫里,上元节宴席,秦尧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将娘娘责备了一通,如今怕是来修补关系的。 南蓁轻笑一声,摇摇头,“不像。” 她看得出来,也许是因为秦庸自小游学在外,甚少时间待在京城的缘故,秦家夫妇对他很客气。 送符这种事,不太可能指挥他来做。 “那就是少爷自己想来送喽?” “可能吧。” 南蓁将符放在旁边,没有纠结此事。 反正她看过了,符里没有文章。 “你把它收起来吧,到时候带回宫里。” 冬月:“是。” 她见南蓁眼皮微耷,遂道,“娘娘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祈福活动呢!” “知道了,”南蓁摁了摁眉心,“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吧。” 房间里很快熄了灯,冬月将院前院后检查了一边,也入房睡了。 月光下,脚边的影子很长。 衣袂随风而动,飘飘荡荡。此地,此景,仿佛随时能羽化登仙。 秦庸返回草亭时,沈弦已经走了,他也并未逗留,径直往秦家住的院子走。 路过秦尧和李娇门口的芭蕉丛,听到里面又细碎的谈话声,他便准备进去问候一声。 谁料走得近了,一窗之隔,听到里面的名字,竟让他再迈不出步子,于是借着阴影遮掩,悄悄站在窗棂旁边。 秦尧正坐在灯前看书,李娇在旁边翻账本,须臾,叹息道,“老爷,丽嫔那边你究竟准备如何相处,不若就弃了这条路吧。” 当日秦方若在马车上的话也算点醒了她。 秦家和丽嫔之间的沟壑不是一点小恩小惠和时不时的关心能填平的。 虽然秦尧希望抓住她出自秦家的点,让宸王殿下不要放弃秦家,可如今看来,宸王府自身的麻烦也不少。 不如趁此机会,稍微退一退,万一成功了呢? 秦尧本就不是很专心,闻言,抬起头来,又摁了摁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普陀寺,反倒无法静心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他思考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觉得愈发复杂了,秦家根本掺和不了,“毕竟说到底,她又不是我们生的,难免有隔阂。” 最明显的就是,在大事面前,他不会信任丽嫔,而丽嫔显然也不像从前那么依赖他们。 别说依赖,现在一通操作下来,都快成仇了。 李娇随手又翻过一页账本,柳眉微拧,“也是,终归还是自己的好。” “老爷,你说当初我们是不是就不应该把她带回来?” 那个时候,李娇嫁入秦家多年,一直无所出,换了几个调理大夫,都说她不易受孕,很可能一辈子都怀不上孩子。 她忍受不了外人的指点,秦尧亦觉得面上无光。 但他性子软,对外又是夫妻恩爱的模样,不好纳妾。 所以两人一合计,就动了歪心思。 京郊有不少村子,刚好有一对年轻夫妇生了孩子,家徒四壁,根本养不起。 所以当李娇寻过去的时候,夫妇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碎银几两,对秦家和李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村子里的人而言已经是大钱了。 生产那夜,李娇守着人,待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李娇就直接把她带回了府中,佯装是自己所生,慢慢抚养长大,成为如今的丽嫔。 想起那天晚上,她心脏还是砰砰直跳。 第337章 今夜,该出事了 那女子在里面生产,她就等在外间,见到孩子后,片刻也不敢逗留。 当然,事后,她还给了那对夫妻一些银子,让他们离开村子,又给了稳婆封口费。 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正常。 但李娇和秦尧都没想到,在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就怀上了。 那时候丽嫔一岁多,众人皆知秦家有这么个闺女,无法悄无声息地送走,于是照旧养着。 直到陛下得势,需要安排人进宫当颗棋子,她们毫不犹豫地把人送了进去。 李娇又叹了口气,“也怪我们那时心软,没有来个失足落水什么的,不然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每每想起丽嫔那张脸,她就寝食难安。 总觉得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都到现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秦尧拢起眉头,压低声音,“这件事日后莫要再提起,小心隔墙有耳。” 李娇点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窗,“放心吧,庸儿刚出门,按照脚程,应该还没回来,方若又已经睡了,不会有人知道。” 秦尧又翻了两页书,心绪越发不宁,虽将之搁在一旁,“今夜太晚了,睡吧。” “行。” 李娇起身去铺床,灯熄后,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窗外的秦庸此刻有些怔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虫鸣声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屋里的两人无知无觉。 秦庸回到房间,灌了两口冷掉的茶,才逐渐回过味来。 冷静如他,仔细看去,仍旧能发现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当时只以为是秦方若嘴甜,所以能独得两人宠爱,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缘故! 本就不是亲生的,也难怪他们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若非今夜偶然听到两人的谈话,谁能想到这一步。 至于丽嫔……她又是否已经发觉自己身世有些不妥了呢? 秦庸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一夜都没睡好。 辗转反侧直到天快破晓,才稍微睡着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又被人叫了起来。 出门时,李娇看着他眼底的青灰,关切道,“昨夜是没休息好吗,怎么今早脸色这么差,要不你就在房间里休息,祈福便不去了?” 秦庸敛下眼底的情绪,并未让李娇觉察出来,“不必,大概是昨日有些累,所以看起来疲倦了些。” 他对着李娇微微一笑,“祈福也就这两日,讲究的是心诚,自然不能缺席。” “那好吧。” 秦庸自小就有主意,下定决心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李娇不准备再劝,只说道,“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别硬撑着。” “知道了,娘放心吧。” 今日的祈福仪式和昨日并没有太大差别,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众人都有些倦怠,所以也无人暗中搞小动作,一整天下来,气氛还算平和。 南蓁得了护身符,本想当面向秦庸道声谢,但奈何结束后并未瞧见他的踪影,遂作罢。 她独自踏上回院子的路,抬头望望天。 今夜,该有事发生了。 夜半,月上中天。 原本安静的普陀寺突然嘈杂起来,四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和宫人急切的话语。 俞怀山背着药箱,疾步进入萧容溪住的院子,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太医。 周围的人早就被吵了起来,呼啦啦地朝这里走,皆一脸不解,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吵闹起来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陛下那边出了事!” “不会是遭刺客了吧?” “没听说啊,寺庙周围也不见戒严。” …… 院外站了一排护卫,将前来探望的人拦在外面。 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瞧见太医进进出出,脸色十分凝重。 虽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可却分外沉默。 陛下自小体弱,所以常年将俞怀山带在身边,平日里也总是喝药调理着,多年未生过重病。 众人都以为陛下早就将身体养好了,没想到只是表面看着还行,实际身体早不堪重负,一朝病发,来势汹汹。 看几位太医的表情,情况不太妙啊。 各人心中自有想法,可面上皆是关切的模样。 后方响起纷乱的脚步,是端妃和贤妃过来了。 众人自发给她们让出一条道,可守在门口的侍卫却没有挪动的意思。 端妃有些着急,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侍卫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俞大夫和太医还在诊治,属下也不知情,请娘娘耐心等待吧。” 端妃踮起脚尖,偏过头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想往里走,又被侍卫拦住。 她有些上火,蹙眉道,“连我们也不能进去探望吗?” “陛下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进院门。” 端妃轻咬贝齿,不自觉搅动着宽袖,扭头见贤妃左顾右盼,遂问道,“你在找谁?” “丽嫔。” 贤妃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两人是进不去的,也不白费力气。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丽嫔住的院子这么近,怎么不见她人呢? 端妃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面前的侍卫,“丽嫔是不是在里面?” 侍卫应声,“陛下特许的。” 哼。 端妃攥起拳头,她早该猜到的。 后宫佳丽三千,哪有丽嫔一人重要。 即便这种时候,也只让她近前守候。 众人默默却又焦躁不安地等候着,不知过了多久,只晓得周身都被夜风吹得凉透了的时候,里面总算有了些动静。 但,并非好消息。 侍卫将人群疏散开,萧容溪被抬着出来,步伐匆匆,直往山下而去。 周围并不明亮,众人又隔得远,看不太清萧容溪的脸色,但从锦霖和飞流的举动看,情况不容乐观。 太医院院首刚踏出门槛,就被团团围住,询问陛下的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并无大碍,只是寺里毕竟不如宫里方便,所以才准备连夜回宫,诸位不用担心。” 说完,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走了。 当然,谁也不敢一直堵着他,耽误陛下的诊治。 但对于院首的话,几乎无人相信。 眼看着陛下被抬下山,怎么可能“并无大碍”? 第338章 谋求合作 院首虽然已经离开,但人群并未散去,彼此目视,却不晓得如何开口。 毕竟留在这里的人都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此间,只有两人面色有异。 一个是萧奕恒,他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具体奇怪在何处,也说不上来。 一个是虞星洪,全场他都很淡定,甚至淡定到略显漠然。 细微的扰动声中,住持总算站了出来,对着众人行了个合十礼,“各位贵人,可先在寺中休息,等过了今晚,明早自行离开便可。” 这话,乃陛下的意思,他只是代为转达。 众人还礼,听闻此言,倒也渐渐散了,各自回到院子休息。 但今夜,大多数人注定辗转反侧。 山下的马车早已向皇宫驶去,山上的灯还未熄灭。 萧奕恒站在半开的窗前,吹着冷风,看倒影随着树叶摇晃。 他目光悠悠,直到杨初进来后,才有了焦距,扭头,看向杨初,“怎么样了?” “陛下的马车已经离开了,俞怀山以及张家都在随行队伍中。” 当然,还包括他那些亲卫。 萧奕恒点点头,“这也正常,现在这个朝堂上,他真正相信的,也就是张家了。” 原本以为萧容溪比他可怜,父皇不疼,母妃不爱,就连朝中支持的人也少之又少。 没想到现在,他甚至还不如萧容溪。 至少张聪和张典对萧容溪忠心不二,而自己这边,却还在努力辨别敌我。 萧奕恒长舒一口气,又问道,“去打听了吗,太医那边怎么说?” 杨初拱手:“回殿下,太医说得很隐晦,听他的意思,应该是从前旧症一并复发,所以较为棘手,可能得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陛下小时候隔三差五就生病,体质弱,没有法子。 幸得俞怀山时时在跟前留意着,细心调理,才撑了这么久。 “呵,”萧奕恒摇摇头,“争来争去,最后要是人没了,滔天的权势又如何?” 这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但院里院外都是自己人,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萧奕恒稍微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这样也好,本王也能安心肃清麾下,免得担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虽说他和萧容溪斗了这么多年,有一定了解,但到底人心难测,谁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对方会照着自己的猜想行事。 杨初亦应道,“是这个道理。” “对了,”萧奕恒突然问,“虞星洪那边怎么样了,今夜可有什么动静?” 杨初摇头,“没有动静,一切如常。” 甚至在众多院落都点着灯,迟迟无法入睡时,虞家的院子早就熄灯了,一片祥和。 “那明月阁呢?” 杨初:“据说现在明月阁管理十分严格,阁主不在,南堂堂主李颂以及青影住持大局,大概也是怕重蹈覆辙,所以加强了戒备。 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同样也不见里面的人和虞家有来往。” 张安之死,彻底将宸王府和虞家割裂开,明月阁所有的内部消息,他们都无法得知。 因着当初对张安和虞家的信任,萧奕恒全权放手让他们去处理,如今反倒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杜达虽说是齐鸣乃远房表兄弟,也是搭线之人,可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杨初想了想,突然道,“殿下,我们要不要换个思路,跟明月阁合作呢?”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初宸王府觊觎明月阁的情报网和在江湖中的影响力,想将之纳入麾下,如今看来,这条路子基本是废了。 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谋求合作,先共同抵御敌人。 毕竟现在宸王府属于孤立无援,自然朋友越多越好。 杨初的话让萧奕恒陷入沉思。 他抬手,曲指轻敲着眉心,“这件事,本王要再想一想。” 合作,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切口。 还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否则,明月阁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烛光微斜,熔化的腊顺着烛身流下,最后在桌上遇冷重新凝结成块。 不经意间,蜡烛已经燃烧至尾端了。 萧奕恒瞧着东方天边的颜色,眯了眯眼,“你先下去吧,早些备好马车,等天一亮,我们便出发。” “是。” 杨初领命而出,萧奕恒则和衣躺在榻上,闭眼休息。 日光和煦,万物生机。 春夏之交的太阳既不显虚弱,又不会太过炙热,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田野间,不少百姓都已经在地里干起了农活,偶尔直起身子,和旁边的人闲聊几句,擦擦汗,然后又继续埋头耕地除草。 “诶你看,那有辆马车。” 乡野小道很窄,马车也就堪堪能过。 黑色的马车低调又朴素,什么表明身份的装饰都没有,默默穿过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 由于走得慢,马蹄并未踏起尘埃。 “指不定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出游呢,”庄稼汉摸了摸汗水,又看看天色,“这也真挺早的,我听说城里人一般都起得很晚哩。” 另一人趁着歇息的劲儿又瞅了两眼,“不像,你看哪个高门大户这么低调的,估计是赶路的人碰巧走到这儿了吧,这是近道,比走外面的官道快得多。” “也是哈。” 庄稼汉抚了两把手中的锄头,继续锄地,“行了,别看了,早些整完早些回去吃饭,等一会儿到中午热死哩。” 锄地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他们低头劳作后,马车侧帘缓缓撩起,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 南蓁看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闻着被风送至鼻尖的香味,嘴角不自觉勾起,“好久没见过了。” 困在阴谋阳谋中,竟没想到来这儿游览放松一下。 这里不再是四四方方的高墙,极目远眺,能见到遥远的群山和张开翅膀掠过山巅的飞鸟。 视野开阔,就连心胸也跟着舒展了。 萧容溪顺着小窗往外看,须臾,视线又落回她脸上。 这里,才该是她的天地,而非深宫重重。 所以他从来不制止南蓁出宫,不妨碍她做事,她该在这片山河中,挥洒豪情。 今天就这么多啦~ 第339章 公子和婢女 觉察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南蓁侧过头去,眨眼,无声询问。 萧容溪只是勾了勾嘴角,笑而不语。 耀眼的黄轻易便将人的注意力夺了去,他瞧着油菜花田中间忙着授粉的蜜蜂,开口道,“看样子,今年的气候不错。” 南蓁闻言,略感诧异,“陛下还懂这些?” “怎么,朕在你眼中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萧容溪反问道。 南蓁没有说话,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容溪哭笑不得,索性不同她讨论这个问题了,撩起车帘看着前方的路。 穿过这片油菜花田,便进入林间小道,再往前走,就彻底离开京城的范围了。 “依照路线,我们会经过一处名为海棠县的地方,现在正是花开满县的时节,可以多赏玩一两日。” 南蓁点头。 她先前一直没有过问这次微服私访的路线,如今出了京城,倒也有了几分好奇,“陛下,照你说的话,我们要去彭城?” “聪明。” 萧容溪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从海棠县再往前便是彭城了,十几里的路程。” 他没有等南蓁开口,便主动解释道,“彭城乃军事重地,先前派出的两拨人进入彭城后都失去了联系,朕担心那边出了事,所以准备亲自去看看。” 南蓁眉头一蹙,“那岂不是很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萧容溪神色淡然,如果他这趟出行找不到解蛊之法,没几日好活的话,何不去走一遭? 他看向南蓁,突然问道,“怕吗?” 南蓁眉毛一挑,“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彭城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太清楚,但根据青影前几日递进宫的消息来看,应该涉及权势相争,几大家族裹挟其中。 包括王清婉所在的王家。 明月阁在彭城也有人,必要情况下,她自可以联系他们。 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进入林间小道。 太阳被树叶挡住,一时间凉快了不少。 南蓁将轿帘放下,问起宫里的事情来,“陛下,咱们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您许久不露面,只怕会引起朝臣怀疑。” 萧容溪轻笑一声,“朕知道。” “不过,”他顿了顿,“现在大部分人应该都没空在意这件事。” 宸王府忙着肃清麾下,并且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压虞家。 虞星洪谋划了这么久,手中权力不小,完全有能力和宸王府分庭抗礼。 另外,卫家也掺和进来了。 若那日卫建恩没来找他,他大概还会有所顾虑,但一番交谈后,他已经全然放下心来。 微服私访的事情,除了张家,也就卫家知道内情。 有卫建恩坐镇,京城的水再浑也不至于翻过天去。 “朕跟张典说了,小事他做主,实在需要朕拿主意的,传信过来便是。” 昨夜躺在轿撵上被抬出去的“皇帝”乃张典假扮,萧容溪特意让人减少了院子周遭的灯盏,昏暗的光线加上紧急的事态,根本没有人会往这方面想。 为了将戏演得逼真些,他把锦霖留在了宫里,还找人扮作俞怀山日日诊脉,冬月也守在冷宫。 一切照旧。 南蓁瞧着他眼底的一抹促狭,嘴角跟着轻扬,“我看张典意见大得很。” 国之重任现在就全都压在他肩膀上,在萧容溪未回京之前,他就得一直待在宫里。 “没事,习惯了就好。” 萧容溪话语间颇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意味,伸手将旁边的栗子酥端到南蓁旁边,“看你之前喜欢吃,所以走之前,朕让人准备了些。” “多谢陛下。” 作为回礼,南蓁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相视一笑,细碎的交谈淹没在哒哒马蹄声中。 一路不停歇地过了五日,总算在第六日黄昏时分抵达海棠县。 天边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和地上粉红色的海棠花遥相呼应,行人穿梭在其间,说说笑笑。 满目皆可入画。 海棠县是彭城的门户,盘查得比别地严格些,耽误了点时间,等马车进到主干道,在青云客栈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飞流掀起帘子,迎两位主子下来,俞怀山已经先一步在此地候着了。 “陛下,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客栈几乎都住满了,也就这里还剩两间。” 陛下和娘娘一间,他和俞大夫一间,刚刚好。 “嗯,”萧容溪落地,压低声音,“出门在外,称公子吧。” 飞流颔首,“是,公子。” 他又看向南蓁,张了张嘴,还没等开口,南蓁就先他一步道,“我是公子身边的婢女。” 萧容溪:“?” 飞流:“!” 俞怀山:“……” “咳咳,是,”飞流手引着两人往前,“公子、丽…姑娘,这边请吧。” 南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抬腿欲迈上台阶,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 回头,恰好对上萧容溪似笑非笑的眼,“本公子都还没动,你怎敢先行一步?” 说完,往前迈了两步,手顺势往下滑,牵着南蓁的手往里走。 飞流脑中有片刻的停滞,愣在原地没动。 俞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咳一声,坠在两人身后。 主子有兴致,他们做下属的跟着配合就是了,不必深究。 老板娘约莫三十岁,皮肤白皙,柳眉大眼,嘴唇菲薄。 她保养地极好,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见他们进来,里忙招呼道,“哟,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我们这儿只剩两间房了,都是上房……” “我们定了。” 飞流上前一步和老板娘交涉,付过房钱后,又点了些小菜,准备填饱肚子后再回房间休息。 住店的客人大部分都还在外游玩,一楼吃饭的也不多。 萧容溪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才松开牵着南蓁的手。 他看向尚且站着的两人,说道,“出门在外,不必讲那么多虚礼,都坐下吧。” “是。” 四人恰好各自占了方桌的四边,喝着免费的茶水,等上菜。 南蓁手指捏着杯盏,抬眼打量四周,不经意和老板娘的视线撞上。 第340章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老板娘微微一怔,随即扬起嘴角,笑脸相迎。 南蓁亦回之以笑。 因这时客人不多,老板娘的声音畅通无阻地传到她这里来,“几位客官稍微片刻,厨房里正在加紧做,很快就能好。” “不着急。” 老板娘将柜台收拾干净后,擦擦手,走了过来,“客官是专程赶来看海棠花海的吧?” 南蓁看了萧容溪一眼,点头道,“是啊,听说全大周就属此地海棠最佳,花开十里,恍若瀚海。之前只是听闻,未曾前来观赏,现下终于得闲,就忙不迭地过来了。” “姑娘这么说倒也没错,”老板娘说道,“咱们海棠县别的没有,就是花多。若姑娘……哦,瞧我这眼神。” 她歉意地改口,“若夫人明日赶早,碰上日出时分,登上西山看一眼,那才叫惊艳呢!” 南蓁轻轻抿下茶水,没有反驳,“好,那我们明早一定得去看看,不然岂非白来一遭?” “是呢!” 老板娘刚应下,便听到身后有脚步,是伙计端着烧鹅过来了。 她亲自从伙计手中接过,摆放在方桌正中央,“这烧鹅是我们的招牌菜,几位尝尝可还合胃口?” “等菜上齐吧。”南蓁笑道。 老板娘愣了片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况,随即反应过来,“好,我去后厨催一催。” 她和伙计一前一后地进了后厨,南蓁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 须臾,收回视线,便听萧容溪小声问了句,“菜有问题?” 南蓁摇头。 俞怀山亦应道,“没有问题。” “这伙计身上,有股血腥味。”南蓁压低声音,若有所思地开口。 她鼻子比旁人稍微灵些,一般不会判断错。 而且这人体态矫健,步伐轻盈,是个练家子。 飞流自然也注意到了,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好见老板娘给另一桌客人解释,说后厨还在宰鸡宰鹅,稍等片刻就好。 “每到这个季节,海棠县的游客便会成倍增加,人多事情自然也会跟着多起来,所以客栈都会雇些会功夫的人,免得有客人闹事。” 虽然此前并未有在海棠县停留的计划,但既然陛下和娘娘在,飞流也会及时做些调查。 南蓁点点头,“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鸡鸭鹅的血腥味虽然和人的相近,老板娘的解释也合理,但一个端茶送水的伙计不需要掌厨,不至于沾染上。 眼见菜快要上齐了,南蓁敛下眸子,“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萧容溪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飞流,等天黑了,安排好暗卫,留意周围的动静。” “公子放心。” 四人刚开始吃,还没动几筷子,一道藕色的身影就从门外冲了进来,边走边道,“饿死我啦,我要吃三大碗,老板娘,点菜!” 是个极其活泼明媚的女子。 鹅蛋脸,柳叶眉,圆眼薄唇,约莫十五岁上下,身形较小可爱。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慢些,您脚上都是湿的泥,小心滑倒。” 那女子蹙眉道,“哎呀,不会的,你俩快些,别啰啰嗦嗦的,一会儿不给你们吃了!” 两人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出门前,老爷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转头小姐就把那些话都忘了。 不过好在自家小姐虽然活泼了些,但一点也不骄纵,不然这一路可有得折腾了。 蔡宁宁坐下后,先抿了两口茶,才道,“老板娘,我要一只烧鹅,半只白切鸡,一碟凉菜,一碟清炒笋尖,还要一碗蔬菜汤。” “小姐点的其余菜都有,就是这烧鹅不太行,”老板娘略微欠身,“最后一只烧鹅给那桌客人上了,要不给您换只烧鸭上来?” 蔡宁宁为难嗯了半天,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只烧鹅,舔了舔嘴角,“算了吧,那不要了,其余的正常上。” “好嘞,等明儿我定给您留一只。” “有劳。” 蔡宁宁面前虽然一大桌菜,视线仍旧时不时飘到南蓁面前的那只烧鹅上去,目光澄澈又藏着渴望,看得南蓁都不太好下筷了。 哑然一笑,示意飞流把烧鹅给她端过去。 小姑娘长身体,适合多吃点。 飞流自是听话起身,将还没怎么动过的菜送去,“小姐,这是我们家夫人送您的,您慢慢吃。” 婢女什么的实在太不适合南蓁的身份,还是夫人比较好。 “嗯?” 蔡宁宁咬着筷子,嘴里含着饭,两腮鼓鼓的,肖似一个软乎乎的包子。 她顺着飞流的视线看去,冲南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将一只鹅腿扯下来后,便道,“这就好啦,你们也是来游玩的,这儿的烧鹅很好吃的,我昨天吃过了,只是嘴馋而已。” 说完,又对着南蓁道谢。 飞流见此,颔首,重新将烧鹅端了回去。 转身后还能听到小厮的悄悄话,“小姐啊,咱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即便对方看起来是好人知道吗?” “知道知道。” 蔡宁宁吃得一脸餍足,嘴上也回答地飞快。 小厮:“……” 罢了,看隔壁桌的公子和夫人容貌昳丽,举止文雅,应当也是富贵人家,不至于对自家小姐有所图。 蔡宁宁将鹅腿细细吃完后,抬头,又撞上南蓁的视线,于是起身,准备走过去道声谢。 “夫人。” 她从小就不怕生,对于朝她释放善意的人更是如此。 南蓁此刻已经放下筷子,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见她过来,让了半条凳子给她,“坐吧。” 蔡宁宁:“多谢夫人。” 她看看南蓁,又看看坐在旁边的萧容溪,说道,“你和你夫君看起来好生般配啊。” 语气中带着些羡慕。 不像她,刚及笄的年纪,就要和一位没见过面的男子定亲。 好在她借着赏花的名头跑了出来,不然这会儿肯定被拘在闺中收拾打扮,去见那未来的夫君呢! 南蓁轻咳一声,似乎还没有习惯,反倒是萧容溪十分自然地点了点。 “对了,我叫蔡宁宁,从彭城过来的。你们呢?” 第341章 等我一起? 萧容溪原本垂眸静看着杯中残茶随波起伏,听到这番话,突然眸光一滞,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彭城蔡氏,那也是个大家族啊。 蔡宁宁乃蔡氏独女,只听说自小便娇养着,不曾想性子这般活泼不见生。 既是秘密出行,他们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萧容溪先一步应道,“从全县过来的。” “全县?”蔡宁宁想了想,“那岂不是离京城很近?” “嗯。” 蔡宁宁眼神一亮,“听说京城可繁华了,即便到了晚上长街也依旧挤满了人,是这样的吗?” 她一直想去京城玩,可爹娘都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出远门,说京城人员复杂,怕她惹出祸端来。 在彭城,出了事蔡家还能摆平,可在京城就不一定了。 随便落下一个牌匾,砸中的都有可能是皇亲贵族。 而她又是个十分会惹事的性子,所以直到现在也就十岁时,跟着娘亲去过一次。 南蓁笑了笑,“白市未散,夜市已开,热闹归热闹,可你一个小姑娘,也不能大晚上的不归家吧?安全为上。” “我爹娘也是这么说的。” 蔡宁宁吐了吐舌头,表情尤为生动,“我虽然贪玩,但也知道这些,只是彭城夜间不许人随意闲逛,所以才想见识一番。” 作为军事重点,彭城驻守的兵不少,戒备自然也严。 但凡有可疑的人,被散布城中的便衣士兵发现后,就会被严加调查盘问。 “不说这个了,”蔡宁宁见南蓁似乎对此不太感兴趣,于是换了个话题,“看你们风尘仆仆的,应该是才到海棠县吧?” 南蓁点点头,放下茶杯,“你经常来?” 蔡宁宁:“我每年都来,只不过今年来得晚了些而已。” 她像一个百事通,小嘴叭叭地给南蓁介绍,“要说看海棠最好的时候的呢,一定是日出,西山的亭子上,但哪儿时常有很多人,去晚了根本占不到位置的。 除此之外就是北边了。其余地方都是粉红色的海棠花。北边去年移栽了许多白色的花来,风一吹,片片花落就跟下雪一样。” 南蓁嘴角含笑,安静地听她说着。 “我今日去的北边,明早想去西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占到一个好位置,夫人要不要一起啊?”她眨眨眼,猝不及防地发出邀请。 这热情,更胜卫燕。 反正都是赏花,多个人,多份热闹,南蓁没怎么思考便应下了。 萧容溪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手刚一抬,听到她的一个“好”字,又默默放下。 南蓁余光留意到他的动作,扭头,无声询问。 萧容溪摇摇头,绕过桌角勾着她搭在腿上的手指把玩,“你们继续聊吧。” 本来想把俞怀山和飞流一同打发了,只剩他们二人的,没想到来了束更加锃亮的光。 他无奈地搓着南蓁的手指,顺着骨节轻轻摩挲着。 热意悄悄传渡,南蓁觉得有些痒,下意识要往回缩,结果被他摁住,最终十指相扣。 以至于南蓁呼吸都乱了一拍。 桌下的动作蔡宁宁看不到,飞流和俞怀山即便猜到了也当做不知。 南蓁分了丝心打量客栈的环境,突然问道,“你之前也是住的这家客栈吗?” 蔡宁宁摇头,“我之前都是提前定的街角那家客栈,这次出来的有些晚,没有房间了,所以就来了这儿。” 她笑了笑,“不过幸好来的这儿,不然就碰不上夫人你了。” 南蓁亦跟着扬了嘴角,见天色不早了,遂道,“明日需要早起,今日也差不多该歇息了,明天一早我们在客栈门口碰面吧。” “好。” 蔡宁宁毫不拖沓地起身,对着他们点点头,“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她指着三楼正中央的那间,“我就住那儿,夫人有事可随时找我啊。” “好。” 南蓁仰头看去,还挺巧,她和萧容溪的房间就在隔壁。 青云客栈的上房布置得很不错,窗台上摆放着两盆小小的兰草,各种摆件一应俱全,房间里还有淡淡的木香。 美中不足的是,只有一张床。 南蓁洗漱完后,就磨磨蹭蹭的这儿站一下,那儿瞧一下,就是不到床边去。 普陀寺那晚她虽宿在萧容溪房间里,却没和他睡在一起。 现下同寝,难免有些紧张和不习惯。 萧容溪借着烛光看了会儿书,等抬头,发现她还在旁边转悠,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刚才不是说困了吗,怎么还不休息?” 他盯着南蓁,似笑非笑,“等我一起?” 南蓁:“……” 她清了清嗓子,自以为很淡定地说道,“饭间茶喝得有点多,现在后劲上来了,还很清醒,一会儿再睡。” 南蓁朝房间另外一侧的软榻走,却在路过萧容溪面前时被截住了。 男人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听说过酒有后劲儿,还没听说过茶有后劲的。到底是茶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呢?” 南蓁含怒地瞪了他一眼,毫无威慑力。 本意拍掉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却在触碰到时被裹进了掌心。 萧容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得先前和你一同上街,你会下意识否认夫人和夫君这种称谓,但这次没有。”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很高兴。” 直白的话让南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回应,垂眸,片刻后才说,“原来你那时候听到了。” “嗯。”萧容溪瞧着她泛红的耳尖,“不过这次我更听到了。” “哦。” 南蓁小声应着。 她不太会说漂亮的话,只用行动给了萧容溪回应。 就着他抱自己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身前贴了贴,“你高兴就行。” 温香软玉在怀,萧容溪不由得低笑,“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不习惯,我去榻上,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日爬山得早起。” 说完,就松开了手,转身路过烛台时,还将蜡烛吹灭了。 两人呼吸很轻,却都知道彼此并未睡着。 第342章 夜半离开 在南蓁第五次翻身时,萧容溪终是忍不住问道,“睡不着?” “嗯。” 南蓁应了一声,将身子朝向外侧,借着透过窗户纸的微弱月光,看向榻上之人。 “公子为何也没睡着?” 夫君她暂时叫不出口,还是称公子好了。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叹道,“许久没在宫外住宿,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南蓁轻笑,“竟是这个缘故。” 她倒是习惯了奔波在外,就算一卷凉席也能睡得香。 “你还在想着客栈的事情?” 从进屋开始,南蓁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虽说有和他同住一室的紧张,但更是在检查整个房间的布置,看是否有机关一类的东西。 边边角角都找了个遍,连花盆底下、柜子里层都没放过。 并无异样。 “是。” 夜里稍微有些凉,南蓁拢了拢身前的被子,将手背垫在下巴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奇怪。” 走在刀尖上的人,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敏锐。 宁可错判,也不能松懈。 萧容溪宽解道,“暗卫都守在外面的,安心睡吧。” 南蓁点点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于是说,“知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已过子时,周边唯闻虫鸣。 萧容溪刚闭上眼,突然听南蓁问, “公子,这软榻并不宽敞,你睡着会不会很难受?” 她关切的话换来男人一声低笑,意味不明。 须臾,清润的嗓音才响起,“是挺不舒服的,你要邀我到床上睡吗?”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是南蓁悉悉索索翻动的声音,语调含糊,“嗯,突然好困啊,睡了。” 萧容溪看着床榻的方向,无声扬唇,再度合眼。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南蓁突然于睡梦中睁开了眼,凝神细听。 隔壁有动静。 是细碎的脚步,但并不杂乱,甚至略显慵懒。 几息后,重归宁静。 有点像是起夜的人。 南蓁又仔细留意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动,遂放下心来。 她住过这么多家客栈,这儿的隔音效果算数一数二的。 房间明明挨着,却能做到互不打搅。 卯时不到,房间里就亮了灯。 南蓁后半夜睡得熟了些,睁眼时,萧容溪已经穿好了衣裳。 他挑了挑灯芯,见南蓁起身后才道,“刚让店里准备了热水和饭菜,等洗漱用过饭,我们便出发。” “好。” 南蓁尚未完全清醒,稍微磨蹭了片刻才下地。 杏眼微肿,她刚想抬手揉一揉,一条微凉的毛巾就递到了手里,“敷一会儿吧。” “多谢。” 等眼睛稍微舒服了些,南蓁梳洗完,便和萧容溪一前一后出了门。 路过隔壁时,见房门还关着,南蓁稍微停顿了片刻,没有叩门,准备边吃早饭边等蔡宁宁。 可吃完了,却还不见人下来,她不由得奇怪,于是上楼,屈指敲了敲门,“蔡姑娘?” 没人应声。 南蓁正要再敲,突然听到老板娘的声音。 扭头,她正顺着楼梯上来,笑着朝这边走,“夫人好,这位蔡小姐深夜就走了。” 南蓁眉头微蹙,“走了?” “是,”老板娘点点头,“昨夜有马车来接,匆匆忙忙的,可能家里有什么事情吧。” “当时夫人和公子已经歇息了,她便托我给二位说一声,说她不是故意爽约的。如有时间,还请二位去彭城玩呢!” 老板娘语调生动,娓娓道来,把蔡宁宁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拿捏得刚刚好。 “这样啊……” 南蓁突然想到了昨夜的动静,敛下眸中的情绪,对老板娘笑道,“多谢。” “夫人客气了。” 老板娘送她下楼,闲问道,“今日的早饭可还合夫人胃口?” 南蓁:“味道极好。” 老板娘爽利一笑,“夫人喜欢就好。” 店里的伙计跑过来对她耳语了几句,老板娘点头后对南蓁歉意道,“后厨备菜出了些问题,我得赶去看看,失陪了。” “你忙去吧。” 南蓁目送她进了后厨,又看了看三楼中间紧闭的房门,旋即踏出客栈门槛,准备去西山看海棠。 从青云客栈到西山有段距离,两人准备乘马车前往。 等帘子一落下,南蓁就耷拉了嘴角,再不见笑意。 这次,不用她开口,萧容溪便说道,“那伙计衣摆内侧像是有血迹,呈喷溅状。” 他隔了几步远,看得不甚真切。 只是风起时,瞥见了伙计翻飞的衣角。 那里有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印记。 “他指甲缝里也有。”南蓁补充道。 刚才伙计同老板娘耳语时,她瞥了一眼。 随即,对方就将手腕转了个方向,挡住了她的视线。 南蓁掀起轿帘,看着步步往后退的客栈,“能查到蔡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除了蔡家,还有谁能让蔡宁宁这个大小姐夜半动身呢?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若是寻常人,只怕还得费一番功夫找寻,偏蔡家是高门大户,轻易就可锁定。 从海棠县到彭城,也就半日的路程,按照老板娘的说辞,这会儿她应该快到了。 怕只怕,蔡家并未出事,蔡宁宁也没有回家。 “看来这家客栈确实有古怪,”南蓁突然问道,“俞大夫还睡着的吧?” “飞流让暗卫进他房间守着了。” 想动手的话,从外面不行,那便只有从里面突破。 谁也说不准内里有没有密道。 萧容溪话音刚落,飞流就在外面压低声音道,“公子,刚暗卫来报,昨夜并未看到蔡宁宁出来。” 马车内的两人俱是一愣,对视一眼,面色皆严肃。 暗卫的能力毋庸置疑,那客栈的老板娘就是在说谎。 南蓁思索了片刻,“要回去吗?” “先赏花吧。” 萧容溪给她倒了杯茶,“暗卫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嗯。” 南蓁接过,抿了一口,“昨天和蔡宁宁说话的时候,听她讲青云客栈在此地开了多年,若真有问题,只怕不小。” 萧容溪颔首,同意她的说法。 马车汇入十字交叉口,周围也渐渐嘈杂起来,都是前去看日出的人。 今天就这么多啦~ 第343章 求公子和夫人救救我家小姐 西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上山的人皆拎着灯,步步往前。 大概是起早的缘故,众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要看日出的人虽多,可都是安安静静的,几乎听不到交谈声。 只闻脚步杂乱。 脚下的路早已被踏过千百次,就连石板都被磨光滑了,好在这一路上没人摔跤。 萧容溪和南蓁走在前面,飞流坠在身后,时刻留意周遭的动静。 正如蔡宁宁昨日所说,这儿人多,等三人上到山顶时,凉亭都已经被挤满了。 熙熙攘攘,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埋怨。 “你踩着我裙子了。” “我的新鞋!” “别挤啦,站不下啦!” …… 有人从南蓁旁边过,靠得有些近,萧容溪稍微抬起手臂挡了一下,将她虚揽在怀中,“倒不像看日出,而像看人海了。” 南蓁抿唇一笑,抬眼打量了一番,拽着萧容溪的袖子往另一边走。 “我们去旁边的断崖处吧。” 赏花观日原本是为了放松心情,不管站在哪儿,看的都是同一片海棠,赏的都是同一轮红日。 为争一个所谓的最佳点,坏了好心情,不值当。 西山山体不高,但有一面光溜而陡峭,上面零星分布着杂草,连棵歪脖子树都看不见。 要是不小心摔下去,断无生还的可能,是以鲜少有人敢到这边来。 萧容溪试探性地落脚,确认没问题后,才拉着南蓁坐下。 东方,已撕开一条浅白的豁口。 萧容溪看过不知多少次日出日落,在皇宫的观云台上;南蓁亦见过无数壮丽的山河图景,在每一次路途中。 但现在,两人都对日出东方,花海渐亮充满了期待。 等第一缕阳光破云而来,吵闹声总算落下,众人皆屏息凝神。 从微弱朦胧,到逐渐明亮刺目,叫人不敢直视。 海棠树梢似乎蒙了一层雾,白茫茫之中又透着花朵的粉,清晨的风将花香卷至鼻尖,抚去早起之人脸上的困意,徒留欢欣与平静。 南蓁不会什么溢美之词,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才说道,“真美啊。” 她性格里从来就没有伤春悲秋一说,只是两人同游,相比于自己一人,还是多了些感慨。 但这种感觉极好。 萧容溪看着她晶亮的眸子,唇角跟着稍微抿了抿,将一束扎好的海棠递到了她手中。 南蓁垂眸,盯着犹带朝露的花瓣,哑然,“什么时候摘的?” “上山的路上。” 山上四处都是海棠花,随手可摘。 方才上台阶时又十分缓慢,他便一路走一路选一路摘,自山顶时,总算扎好了。 南蓁低头轻嗅,“谢谢。” 萧容溪伸手把她的碎发别至耳后,又将她昨夜说的话还给了她,“你喜欢就行。” 南蓁听懂了这一点,轻笑不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山顶行人也开始流动。 有的在山间漫步,有的则原路返回。 萧容溪和南蓁逛了一路,又吃了顿当地特色的餐,黄昏时分,才驾着车,慢悠悠地往青云客栈走。 在外赏玩一天,南蓁有些乏了。 靠在车壁上,抬手摁了摁眉心,没忘掉正事,“客栈里面,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萧容溪摇头,“不过蔡家那边,倒是已经摸清楚了,并未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有派人过来。” 正如暗卫看到的那样,蔡宁宁应该还在青云客栈,只是具体在何处,怕是只有老板娘和那位伙计知道了。 “奇怪,”南蓁食指轻叩着桌面,是她思考时的惯常动作,“他们把蔡宁宁藏起来,有什么好处?” 据常理推测,绑人,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海棠县客人多,青云客栈这个时节日日客满,有不少银子入账,何必冒险挟持蔡家小姐。 至于害命……以蔡宁宁的性子,不至于和老板娘结仇,要她的命做什么。 再说了,彭城蔡氏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动手前,不会连这点都不清楚吧? 南蓁实在没想明白,一路上,眉头就没舒展开。 萧容溪也没有什么头绪,正撩开帘子往外看,马车急停,车内的两人因惯性往前扑,差点摔下凳。 “怎么回事?” “公子,”飞流正拽着缰绳,看着面前蓬头垢面,额角还沾着污血的人,“有人拦车。” 他刚才正是为了避开此人,才猛得停下。 萧容溪见南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这才往外瞧。 看到外面的人时,目光一滞,“你是昨晚的那个小厮?” 蔡宁宁身边跟着两个小厮,昨晚萧容溪瞥了一眼,有些许印象,好像叫小六。 “是,”小六眼中总算升起了一丝亮光,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求公子和夫人救救我家小姐!” 他站在车前,语气急迫,也不管周遭行人时不时投来的怪异眼神,“若公子肯伸出援手,蔡家定会感激不尽。” 蔡家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掌上明珠一样养着,他实在不敢想象若小姐出了事,老爷会怎么做。 “这话什么意思?”南蓁忍不住拨开轿帘,探出头问道,“你家小姐出什么事了?” 小六慌忙道,“昨夜我出门大解,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有人拖着晕倒的小八往角落的密道里拖,我当时正要大喊,对方突然朝我奔来,和我扭打在一处。” 小八不会功夫,可他是会的,所以老爷才放心只派两人跟着。 他功夫不差,打斗原本是上风,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自己越动,越使不上劲儿—— 房间里弥漫着迷药,无色无味,他吸了不少。 对方一点都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从袖中掏出匕首,一把刺中他的左边胸膛,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郊外的乱葬岗里。 小六和别人不一样,出生时心脏就长在右侧,是以受伤虽重,但不致命。 杀他的人也没料想到会是这种情况,直接把他扔下就走了。 小六捡回一条命,重伤走不快,摸索了一天才重新回到这里。 他不敢回客栈,只能在附近转悠,直到瞧见萧容溪的马车,才冲出来。 第344章 距离不对 他和小八就是两个下人,都遭遇毒手,小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能安全躲过? 蔡宁宁性子虽活泼,可也不是谁都亲近的。 进客栈已经两日,就和南蓁搭过话。 小六瞧着萧容溪和南蓁也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们出面,总能帮上点忙。 若真将小姐救了回来,蔡家也绝不会亏待他们。 他语气慌乱,却还算有条理。 萧容溪听完后,不由得拧了眉头,“你说房间里有密道?” “对,我亲眼看着那人把小八拖进去的。” 南蓁眉头蹙起,昨晚她明明检查过了,房间里不存在机关密道一类的,难不成只有蔡宁宁住的那间才有? “闯进你们房间的人,你可有看清楚脸?” 小六摇头。 他见两人有些沉默,开口,嗓音都是抖的,“求求公子和夫人,救救我家小姐吧……” 这里不比彭城,人生地不熟的,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 萧容溪和南蓁本来就怀疑客栈有问题,现下蔡宁宁出了事,还牵扯到彭城蔡氏,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样吧,你先去报官,我们回客栈找人。” 小六这时候回去,指不定什么圈套等着他呢。 毕竟就算他说得再恳切,也只是一人之言,对方完全可以不认。 萧容溪面色平静,发号施令又十分自然,说出的话让人不敢置喙,小六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去报官,客栈那边就麻烦公子和夫人了。” “去吧。” 南蓁看着他疾步离开,双腿微颤,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县衙,于是安排了一个人暗中跟着他。 萧容溪声音微沉,“飞流,速度快些,回客栈。” “是。” 原本一刻钟的路程,生生压缩至半刻钟。 青云客栈门口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今日堂下多了不少吃饭的人,伙计正穿梭其中,忙着端菜,老板娘忙着记账,时不时还要去搭把手。 但她还是在萧容溪和南蓁进来时,抬起了头,主动招呼道,“公子和夫人回来啦,可要用饭?” “跟昨日一样,送到房间里。” “好嘞!”说着,她便往后厨走了。 萧容溪和南蓁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经过中间的房间时,突然顿了顿。 房门还是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人的气息。 两人在此处驻足,见四下无人注意,正想推门而入,突然听老板娘在楼下喊到,“二位今日可要加些辣子?后厨新调的,特别香。” 已经去到后厨的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楼下,正仰头看着他们。 南蓁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身冲着楼下的人笑,“那便添一些吧,我喜欢吃辣的。” “好,那夫人先回房休息吧,我很快就让人送上来。” 老板娘说完后,并未离开,而是重新走到另一桌客人处,余光瞥了两人的动作。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掌心被指甲掐出了紫痕。 萧容溪和南蓁刚进到客栈的时候,她便觉得两人身份不一般,还有身边的那个侍卫,一看就是高手。 可今日递过来的信上说,两人并无特别之处,就是普通人家而已。 两相矛盾下,她对他们的关注自然就多了些。 眼见着伙计端着托盘要往上走,她顺手接了过来,指挥伙计去收拾刚吃完的那两桌,准备亲自上楼。 南蓁和萧容溪开了房门,却没有进去坐着,而是在走廊上散步。 尤其在蔡宁宁住的房间和他们住的房间中间晃悠。 南蓁指着挂在正前方的一幅画,佯装在欣赏,嘴里说得却是,“距离不对。” 萧容溪也看出来了。 内外比对来看,房间较目测小一些。 中间这半丈距离,足以再开出一个通道。 南蓁突然想到了昨夜自己听到的动静,当时以为是客栈隔音效果好,但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公子,你看……” 萧容溪轻咳一声,南蓁立马转了话头,“……这画虽然看着粗糙,可寥寥几笔却将山水尽数勾勒出来,实在是妙。” “这种画法看似简单,则是最难掌握,”萧容溪接得不露痕迹,仿佛两人就是在欣赏面前的话,“作画之人就算不是大师,想必也是个胸口有沟壑之人。” 南蓁点点头,“确实如此。” 她又瞧了一眼,遗憾道,“可惜没有落款,不然就能知道是谁了。” “等会儿问问老板娘吧……” 萧容溪似乎刚注意到楼梯口的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侧头,微微颔首,“刚才还在说您呢,没想到这么巧。” “公子客气了,这一带的人都叫我玉娘。” 她端着盘托,抬腿走了过来,“二位方才在说,这画怎么了?” 萧容溪笑道,“内人觉得此画意境深远,喜欢得紧,想问问你是在哪里买的,我们走之前也想去看看。” 玉娘一愣,随即道,“嗐,这都是瞎买的,您瞧瞧,上面连署名都没有呢。 不过是当初为了装点客栈,随便找了个地摊买的,若夫人喜欢,明日上街逛逛说不定还能碰上。” “世人道,不以成败论英雄,自然也不能仅凭名声大小来判断字画的好坏。” 南蓁边说,边抬手缓缓摩挲着画框,十分流连的模样,“好的字画,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说话间,玉娘已经行至两人跟前,驻足赔笑,“我就是一介粗鄙妇人,无甚见识,不懂鉴赏,比不得夫人学识广。” 南蓁承下了她的话,只略略一笑作为回应。 玉娘见此,开口道,“菜都已经做好了,我先给二位送进屋子,趁热吃才好吃。” “我来吧。”飞流适时从房间里出来,接过玉娘手中的盘托。 “楼下还有客人要招呼,我就不陪二位了。” 萧容溪:“你忙去吧,我们需要什么会再要的。” 玉娘点点头,转身下了楼梯。 等过了拐角处,才稍微放缓脚步,用余光撇着刚踏进房门的两人,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 再度抬眸之际,眼底多了丝坚定,仿佛已经决定了什么似的。 房间里除了飞流,俞怀山也在。 此刻,他正在检查刚送上来的饭菜。 第345章 吃人的地方 萧容溪顺手将门关上,“如何?” “安全的。” 俞怀山医术自是没得说,他既然确信安全,众人也就放下心来。 南蓁稍微尝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走到两间房的隔断墙面前,伸手,细细地摸过每一处。 “有发现吗?”萧容溪站在她身后,负手打量着整面墙。 “没有。” 昨夜她就已经检查过了,今日看,还是同样的结果。 萧容溪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有没有可能,不管是从这间房,还是隔壁蔡宁宁住的屋子,都打不开,只有中间通道处,才有机关。” 南蓁的手指落在墙上不动了,回过头看他,“极有可能。” 若她要通过这种手段谋取什么,为免人发现,设计单向通道才是最好的。 只要不主动开启,住在房间里的人就永远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正如她和萧容溪昨夜都没找到不妥之处,而小六却确信自己看到有人从密道出来。 南蓁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的走廊有动静,脚步轻盈,吱呀一声,好像是隔壁房门被推开了。 几人彼此目视,最后,飞流开门走了出去。 蔡宁宁的房间门被打开了,里面有人正弓着腰收拾房间。 正是那名伙计,钱三。 见飞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钱三愣了愣,随即问道,“这位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哦,我们吃完了,两位主子准备休息,正想叫人把碗筷收拾了。” 钱三绷紧的神经并未松懈,只道,“那小的先紧着您这边的事,待会儿再来收拾。” 飞流点点头,寒暄似的问道,“蔡小姐走了,应该马上会有新的客人住进来吧?” “是的。” 钱三应道,“这段时间前来看海棠的客人多,房间十分紧缺,这里本来早上就收拾完的,但店里实在太忙了,人手不够,所以现在才来整理。 幸好新客人说晚点到,不然小的得再长出两只才够用。” 他难得开了个玩笑,飞流扬了扬嘴角。 钱三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菜,疑惑道,“可是这几样菜不合公子和夫人的胃口?” “一路上吃了不少零嘴,现下还撑着呢,所以每样菜就只尝了一点。”萧容溪淡淡解释了一句。 钱三这才释然,“那就行,小的还担心几位客官不喜欢呢!” “辛苦你收拾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小的该做的。” 钱三前脚刚离开房间,暗卫后脚就落地。 正是萧容溪吩咐跟着小六前去报官的人。 “你怎么先行回来了?” 暗卫抱拳,“公子,小六进了县衙后不见出来,属下在门外等了许久,觉得有些奇怪,进去找寻时,却没发现他的踪迹。” 这个时间点,衙门前厅只剩下值守的人。 听说小六是来报案的,一点都没为难,直接将人放进去了。 后来他发现不对时,县衙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人了。 就连后院内堂县令及其家眷住的地方不闻人声。 “哼,”南蓁勾起嘴角,摇摇头,“这客栈是个吃人的地方,难不成衙门也是?”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动静?” 暗卫摇头,“属下粗略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就赶忙回来禀报了。” 他不确定里面有何文章,也不能打草惊蛇。 “知道了。” 萧容溪眯了眯眼,突然道,“飞流,安排些人,去看看县衙里什么情况。” “是。” “还有,”他顿了顿,“你白天在蔡宁宁房间里也没找到机关是吧?” 飞流:“没找到,屋里的陈设和这儿也没有差别。” 萧容溪颔首,“等晚上你再在客栈中找一找,还有,多留意一下整个客栈的动静。” 青云客栈开设已久,机关不可能只为蔡宁宁一人设计,能对她动手,未必不会对别人动手。 到时候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南蓁亦是这么想的,但她心中隐隐还有个念头,“我觉得,今夜如果要出事,很大概率会是我们。” 话一出,俞怀山和飞流皆是一愣。 对他们动手,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玉娘很警惕,这时候,应该已经对我们起疑了。” …… 后厨。 钱三端着盘托,掀开帘布走了进来,玉娘已经等在里面了。 看到满当当的菜盘,她不由得拧起眉头,“没吃?” “只动了几筷子,”钱三早已不复刚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丝狠厉,“我的意思,是直接把他们给做掉。” 配合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玉娘盯着他,没说话。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可总觉得不妥。 这几个人看起来就不好惹,若冒然行动,很可能暴露,得不偿失。 “不是让人去核实他们的身份吗,还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钱三:“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昨晚他们入住时,玉娘就已经留意到了,当即派人去查验他们的身份。 这一点,不止是针对萧容溪和南蓁,而是针对所有进店的客人。 今天午饭前,消息便已经传了回来,说两人就是全县的普通人家,连高门大户都算不上。 钱三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玉娘却一直举棋不定。 她深吸一口气,“我担心,他们隐藏了真实身份。” 别说两位主子的气度,就连那个侍卫周身气质也非常人能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出身呢? 玉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越不能坚定做法。 “以前也不是没有隐瞒身份的高官来这儿,可咱们的消息从来没出错过,”钱三说道,“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 他不像玉娘这般纠结,而是从最迫切的一面出发,“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且有调查下去的前兆,若不把他们做掉,到时候真查出来点什么怎么办? 如果他们隐瞒了真实身份,连我们和那位都查不出来,就更不应该留活口。” 在海棠县,他们可以掌控住局面,可若放进来一条活鱼,容易搅乱池水。 第346章 这次的货可是极品 届时局势只会更加不好控制。 全县离京城近,玉娘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可近来有消息称,陛下在普陀寺祈福的时候,身染恶疾,朝臣忙都忙不过来,谁会有心思关注小小的海棠县。 更何况,海棠县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出过事情,又怎会入上头那些人的眼呢? 玉娘听了他的话,终是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两人已经起疑了,能查到多少很难说。 而自己这边,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今晚动手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钱三眯了眯眼,眼角的痣更添阴狠,“只要把他们都放倒了,哪里还有挣扎的余地?” 对付这一行人,他不会掉以轻心,到时候一定会用最烈性的迷药。 玉娘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未免夜长梦多,那就今晚吧。” “我会早些做准备。” 这一番话,并未避着后厨中其他人,可他们却见怪不怪,依旧干着手中的活儿。 玉娘正要再嘱咐些什么,惊闻脚步声靠近,两人同时回头看,竟是飞流撩开帘子进来了。 “老板娘,”飞流对上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诧异,自顾道,“我来要些热水,两个房间都送。” 玉娘和钱三早在他进来时就敛下了眸中的情绪,笑道,“行,我一会儿就让人送上去。” 她还关切了一句,“出门一日赏海棠,想必诸位都累了,泡个脚,好睡觉。” 飞流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后,便不再久待,冲玉娘点点头,径直离开了。 钱三的嘴角亦逐渐耷拉下来,压低声音,“一会儿我上去送热水吧。” “嗯。” 外面有客人叫唤,他立马就出去招呼,“来了,客官!” 身形干瘦,步子轻盈。 玉娘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头却并未舒展,“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月光照着行人归家,柔和中又带着几分清冷。 客栈外的枯枝有乌鸦停靠,对着长空鸣啼两声之后,又别枝而去。 南蓁和萧容溪的房间早早熄了灯,俞怀山和飞流屋里也不见亮光。 钱三手持蜡烛,沿着密道往上走,没发出一点声音。 南蓁没有猜错,两间屋子中央藏了一个暗道,宽约摸半丈,足够两人并肩通过。 钱三摁下机关,原本封闭严实的墙面悄然出现一个小孔。 一支细长的麦秆穿过小孔,里面冒出汩汩白烟。 烟色并不浓,似有若无。 但这是顶配的迷药,轻易不拿出来。 也就是钱三为了保险,未免两人中途醒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空气缓缓流动,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迷药放完,钱三也没有着急进去,而是静静地在原地等了一刻钟,确保药效发挥。 他盘算着时间,摸索着摁下一块砖,小孔逐渐变大,最终展露出一扇门。 钱三猫着身子,进到萧容溪和南蓁的房间,看向床上起伏的两团,嘴角轻勾。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掀开床幔,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双目紧闭两人。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没干过粗活。 “啧啧,”钱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了片刻,“可惜了,有心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偏要多管闲事,这就怪不得我了。” 他朝身后的两人扬了扬手,他们立马将两人从床上拖下来,带进密道,一路往下。 最终自后厨的灶台旁出来。 平时,那里堆满了柴火,不易发现。是以白天飞流虽检查过一遍,但人来人往,他也没办法看得太仔细,匆匆瞥过,并未留意到。 钱三看着去另一个房间的人,问,“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 “行,连夜送走。” 旁边的人瞥了南蓁一眼,“他娘的,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等美人,相比之下,那位蔡小姐都显得平平了。” 钱三冷笑一声,心如磐石,对容貌并无太多感触,“美人再美,进了孙府,还不都一个样子。” 他看着旁边人贪婪的眼神,警告道,“别动什么歪心思,赶紧干活。” “知道知道。” 夜色掩盖下,萧容溪和南蓁分别被抬上了马车,从后门出,跟着拉泔水的车一起,送往别处。 客栈外,树枝微扰。 马蹄上裹了棉布,踏在石板上动作很小,车身摇晃,南蓁眼皮缓缓掀起一条缝。 眼神清明,并无朦胧之意。 她和萧容溪被分开了,也不知道要去到哪里。 手上脚上都绑了绳索,南蓁起身,从袖中抖落出一张薄若蝉翼的刀片。 刀片极小,但极锋利,轻易便将绳索隔断了。 她稍微掀开侧帘,看向外面,四处尽是矮房,应该避开了大路,走的小巷。 但看起来不像是要出城的样子。 正当她准备划开脚上的绳索时,马车突然停了,有人走了过来。 南蓁立马闭眼躺下,恢复原本的姿势。 车帘被撩起,对方确认人还没醒,又放下。 细微的交谈声随夜风轻轻传入耳畔,“又送货来了?” “是。” “平时都一个月送一次,怎么变频繁了?” 驾车的人答:“这次的可是极品,错过了就没有了。” “是吗?” “不信你来看看。” 车帘再度被撩起,烛光在南蓁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灭掉,“如何?” 小厮:“果然不错,那就送进来吧,少爷必定开心。” 两人边往前走,便议论,“昨儿送过来的,孙少爷可还满意?” “别提了,”小厮摆摆手,“这姑娘长得娇,实则是个烈性子。” “孙少爷不是最欢喜这种了吗?几十个手段挨着试一遍,不信她不听话。” 小厮:“那可不行,别人就算了,可这位蔡小姐不同,老爷发话了,暂时关着不准少爷动,也不准让人死了,留着还有用呢!” “啊?” 驾车的人正欲再问,小厮却已不愿再说,“行了,主人家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把人送进来赶紧走吧。” “诶,好嘞。” 今天一更~ 第347章 天高皇帝远 两人的对话被南蓁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眼皮微颤。 原来蔡宁宁也在这个地方,至于孙府…… 白天的时候,飞流出去打听过,海棠县的布局及主要人物都探清楚了,孙府正是高门之一,且几家大户均以它为首。 青云客栈和孙府勾结,就为满足孙少爷的私欲? 那抓男子又是为了什么,杀人灭口? 南蓁一面想,一面留心着外边的动静,马车往前驱了一段,复停下,她被人用棉被裹着,抬进了房间。 陌生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时,南蓁差点没绷住,几次想暴起割喉,都生生忍了下来。 搜肠刮肚,将仅能记得的那一点点佛经念了五遍,总算是被放下。 “少爷怎么不在屋?” “今日被老爷罚抄书,现下还没抄完呢,”小厮看看天色,“估摸着这时辰也差不多快回来了。” 另一人点点头,随即道,“走吧走吧,该睡觉了。” “行。” 小厮刚往前迈出两步,突然又问,“要不要提前把迷迭香点上?” “不了吧,少爷喜欢自己动手。” 门轻轻被带上,两人的脚步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南蓁缓缓睁开眸子,眼底有烛火跳动。 她解开绳索,站起身来,环顾一周,心中略为讶异。 房间很大,点缀着价值不菲的摆件。 南蓁不能一一叫出名字,可观其色泽、纹路和质地,也知其工艺之精巧复杂,即便在京城富商中,能拥有这些的人家也不多。 小小的海棠县,此前从未听闻过的孙府,哪里能得这些东西? 她随手拿起矮柜上的紫珊瑚,把玩了一番,又放下。 这个孙府,古怪得很。 南蓁推开窗,对着房梁上轻唤一声,“乙麟。”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至跟前,是萧容溪派来保护她的暗卫,“夫人。” “蔡宁宁应该被关在孙府,你去找找,找到了先回来禀报,不要打草惊蛇。” “是。” 话音落,人已不见。 南蓁甫一关好窗户,就听到院中有鞋底拖在地上的声音,她赶紧回到床上,闭眼假寐。 “吱呀——” 门开了。 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走了进来,身着紫衣,脚步虚浮,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仅露出小半边脸和嘴。 面具外的皮肤光滑白皙,可面具边缘的却有些起伏,看不真切。 孙之邈看着侧躺在床沿的人,一步步靠近。 他挡住了南蓁面前的光影,垂眸看着她。 “啧啧,果然是个美人。” 孙之邈嘴角微勾,眼底浮现的却并非贪婪,而是痛恨。 外面的人只知他爱美,却不知他爱的,并非容貌本身。 他爱的,是看着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 孙之邈俯腰伸手,欲抚上南蓁的脸。 指尖相距不到两寸时,南蓁猛得睁开眼,目光如炬,将床边的人吓了一跳。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南蓁,“你没晕?” 刚才那一眼,令他现在尚未回神。 南蓁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抬头摁了摁眉心,装作刚醒来的模样,连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弱。 “你是谁,这是在哪儿?” 她眼底慢慢浮现出惊恐,“我不是应该在客栈休息嘛,这里不是客栈!” 南蓁预备往外走,可刚起身,双腿便一软,重新跌坐回床头。 孙之邈看着她,心底的怀疑逐渐散去。 原来是他想多了。 “呵。”他轻笑一声,寻了圆凳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日抄了一天的书,实在没心情玩闹,看南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翻不了天,索性跟她搭起话来。 “你是哪里过来的?” 南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孙之邈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小呷一口,润了润嗓子,“刚进来的人,都是你这副模样。” 不过后来,就都温顺到不行了。 或者说,由于恐惧,不得不听话。 而他恰恰能从这种折磨和驯服中,得到满足感。 他晃了晃手腕,看着杯中茶水轻摇,“你也不用回答我,我不在乎,反正你走进了这儿,也出不去了。” 南蓁瞧着他泛着寒光的面具,眯了眯眼,“你私自绑人入府,软禁关押,已是犯了大周律法,就不怕被县衙查出来吗?” 孙之邈听完,顿时乐了,“那也要县衙知道才行啊。” 他突然指着门外,说道,“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跑出去,会不会有人救你。” 南蓁一时没应答。 孙之邈放下杯盏,杯底和桌面相撞,磕出一声轻响。 目光在南蓁身上游移一圈,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我还以为你跟她们一样,都没脑子,原来还知道大周律法?” “身为大周子民,这不是应当的吗?” 孙之邈言语有些玩味,“听没听过有句话,叫山高皇帝远啊?” 南蓁:“我只知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哼,”他摇摇头,不再同南蓁争论,“夜深了,该休息了。” 孙之邈见她还一直盯着自己,目光灼灼,像是扒开了他的面具一般,不由得恼怒,“你盯着我做什么!” 他双拳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平日里,孙之邈最见不得的就是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像是窥探,又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 换做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被吓破了胆,不敢声张。 偏南蓁盯着他的目光开口,一字一句都让他听得清楚分明,“你的脸怎么了?” 这句话仿佛是根导火索,一下子就将面前的人点燃了。 他三两步走到南蓁面前,伸手欲掐她的脖子。 南蓁左手挡开,同时右手一抓,掀飞他的面具。 一张狰狞的脸陡然出现在眼前。 被面具遮住的部分坑坑洼洼,像蛤蟆的皮肤,看着便让人头皮一麻。 南蓁和他离得近,一时不免蹙了眉头,这恰恰激怒了孙之邈。 “是不是很难看?是不是!” 他朝南蓁扑过去,连片衣角都没抓住,“收起你这样的眼神,不然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南蓁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嘶了一声,“天生的,还是毁容了?” 第348章 没有消息 南蓁又细细地看了两秒,火上浇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对吧?” “你闭嘴!” 孙之邈顺手抄起旁边的紫珊瑚,就朝南蓁砸了过去。 南蓁侧身一闪,紫珊瑚直接砸到了后面的烛架。 蜡烛侧翻,蜡油倾泻,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房间里的光顿时暗了一半。 几次皆没能碰到南蓁,孙之邈也总算清醒了些,“你会武功……” 他顿了顿,“所以你刚才是装的?” 南蓁眸光平静,全然不似笼中困兽,“看来你不是一个怒气上头,就不管不顾的人。” 她将地上的紫珊瑚碎片捡起来,“价值连城的东西,说丢就丢了,孙府的银子这么不值钱啊?” “孙家做的是布匹生意,今年这一行并不景气,你们也不算行业翘楚,这满屋子的金银玉器、宝石珍品,放之整个大周,都没有多少人负担得起,怕是来路不明吧。” 她的话让孙之邈脚底生了几分寒意,他压着眼皮,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你究竟是谁?” 南蓁眉毛一挑,“你绑的我,还问我是谁?” 孙之邈并不会功夫,此刻见事态不好,张嘴便要喊人。 南蓁眼疾手快,在他出声之前,就着紫珊瑚碎片冲他脑门砸了过去。 灌有内力的碎片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住的。 孙之邈连连往后退,碰到了身后镂空的置物架。 架子摇晃两下后,朝他的方向倾倒,上面的摆件失去支撑,尽数砸在地上。 “哐当——” “哗啦——” 四分五裂。 动静大得吵醒了院外房间里的小厮。 其中一人惊觉,爬起来揉揉眼,“少爷屋子里动静怎么这样大,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不会,放心吧,少爷就喜欢动静大的。”另一人翻身,嘟囔了一句。 “可这也太大了。” “哎呀,”他不耐烦地说道,“在府里,能出什么事啊,继续睡吧。” 本以为这美人能被少爷多留几天,看来还是跟平时一样,过两日就要去收尸。 哦不,甚至明儿一早就得去。 孙之邈房间里已经乱得没地方下脚了。 接二连三的撞击让他阵阵犯晕,额角破了皮,血顺着侧脸流下,坐在地上,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南蓁动作利索地捡起原先绑自己的绳子,用在了孙之邈身上,还从他衣服上撕下块布堵住他的嘴。 最后踹了两脚,“禽兽,边待着吧你。” 南蓁蹭了蹭手上的灰尘,开窗,“乙麟。” “夫人。” 乙麟刚回院子,南蓁便觉察到了,“怎么样,找到关押蔡宁宁的地方了吗?” 乙麟摇头,“没有。” “整个府邸属下都找了,没什么异常,我怀疑这里和青云客栈一样,有密室一类的。” 南蓁沉默了两秒,点头,“再找两个人仔细搜罗一下吧。” “是。” 乙麟领命,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看向屋内,“夫人需要帮忙吗?” 南蓁回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孙之邈,摇头,“无妨,我自己能解决。” 她原本想等乙麟找到蔡宁宁或其他被抓的女子后,待着她们一起去县衙告状的。 听小厮的议论,被抓进孙府的女子不在少数,这样无论如何,他都赖不了。 可若找不到人,也不能耽搁。 最迟明儿一早,下人进来收拾房间时,就会发现不对。 南蓁想了想,“这样吧,等明儿一早,你便带上他,跟我一起去县衙门前击鼓,把这件事闹大。” “属下明白了。” “对了,”南蓁突然问道,“你知道公子的消息吗?” 乙麟摇头,“飞流大人目前还没有传消息过来,我试着传信,但暂时没有回复。” 南蓁眉头微拧,她这边倒是好解决,不知他们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看了看即将西沉的月亮,说道,“还有一个时辰,天便亮了,你先下去准备吧,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乙麟再度隐于黑暗中,不见踪迹。 南蓁关上窗,坐在圆凳上,以手托腮,闭目养神。 海棠县,西北侧。 萧容溪、飞流和俞怀山三人被拉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前。 洞口有藤蔓和枯柴掩盖,若不是事先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因知晓飞流是会武功的,所以这些人事先还给他喂了软筋散,这才将人弄醒。 三人被铁链捆着,连成一排,驱赶进洞内。 “快点,别墨迹!” 洞口原本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越深入,越能发觉其中另有乾坤。 约摸往里走了一刻钟,洞身逐渐变大,且错综复杂,像是迷宫一般。 飞流觉得不妙,暗暗询问萧容溪,是否要继续往里。 若想退出,跟在后面的暗卫会直接把这些人敲晕,将他们带出去。 萧容溪眯了眯眼,仍旧坚定地踏出步子。 都走到这里了,务必看看里面有什么。 渐渐的,他们遇到了人,皆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酸臭味。 都是青壮年,可看起来均双目无神,靠坐在墙壁上休息。 他们个个都瘦得只剩骨头,脸颊凹陷,只有鲜少的几个还能看出点人样。 见有新的人进来,身着锦衣,这些人眼前霎时亮了亮,可又很快黯淡下去。 默默不言。 萧容溪眉头拢起,不确定前方还要走多久,于是冲飞流点了点头。 一声口哨响起,押送他们的人正要破口大骂,“干什么呢,进来了这儿还想耍什么花招……” “嘭——” 话音未落,两人齐齐倒地。 暗卫从他们腰上摸出钥匙,替三人解开了铁链。 “公子,您没事吧?” 萧容溪摇头,伸手扶了一下飞流。 为演得逼真,飞流服下了软筋散,现在正是发挥药效的时候。 刚才路过的几位青年看到他们,纷纷缩成一团。 眼中尽是恐惧。 萧容溪蹲下,离他们不远不近,问道,“这是个什么洞穴,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几个人先是迟疑了一番,身上的鞭痕让他们不敢出声。 “别怕,”萧容溪安抚道,“我们可以把你们一起救出去。” 第349章 这一趟,真没白来 他们迟疑着,似乎是不敢相信。 几双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的恐惧慢慢散去。 萧容溪正要再说话,突然见其中一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啊、啊……” 嗓音嘶哑着,别说是一句完整的话,就连吐字都万分费劲。 三人均是一愣。 俞怀山赶紧上前,探向他们的手腕。 甫一搭上脉,面色就落下几分,片刻后,冲着萧容溪摇头,“应该是被喂了哑药,没办法恢复了。” 为的,就是让他们守住秘密,即便逃出去,也说不出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萧容溪举目四望,“矿洞?” 他可从未收到海棠县递上来的折子,说这里发现了矿洞。 有暗卫站了出来,“公子,属下可以先进去探探。” “不着急,”萧容溪伸手,拂过墙壁上干燥的土块,用手指捻了捻,“这里应该不是才挖开的,有一定年头了。” 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了洞口,迟早能调查出来,不急于一时。 “飞流,”萧容溪突然道,“去彭城,调几个我们的人过来,先把这里控制住。” “是。” 萧容溪微服私访,为掩人耳目,带的暗卫并不多,都是为保护一行人的,不会轻易安排其他任务。 这矿洞看起来不小,两三人不一定守得住。 几位青年虽然被毒哑了,可耳朵却好使,萧容溪讲话也没避着他们,几人听得分明。 看样子,他们真有希望得救了。 其中一人抿了抿唇,突然站了出来,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常年劳作让他身形略显佝偻,可这几步还是让人瞧出些不同。 有点读书人的模样。 他随手抹了抹地面,铺出一层细细的沙,用食指在上面划了几笔,一个“铁”字赫然浮现在细沙之上。 “铁矿?!” 飞流十分讶异。 铁矿和盐井一样,都有专门的机构把控,所有发现的铁矿必须上报备案,民间不准随意开采。 这是制造兵器的重要原料,不加以节制,容易致使大乱。 没想到海棠县内居然有一座矿山,而且私自开采许久。 萧容溪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又问道,“你们进来多久了?” 几个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时间最短的是半年,最长的则有四年。 从青年的指尖下了解到,这里的大都是贫苦人家,或独居之人,茫茫人海,意外重重,失踪了也没人寻、没人在意。 他原准备进京赶考,途径海棠县,宿在青云客栈,第二日晚间便来到了这里。 自此开始挖矿劳作。 这里不见天日,不分白天黑夜,每日只有两顿饭,有时还散发着馊味。 进来的人,饿的饿死,累的累死,病的病死,顺着这条路往前,时常都能看到尸体。 还有的运气不好,遇到洞穴坍塌。几人甚至几十人瞬间被湮没在土中,无人知其性命,身属何处。 …… 萧容溪听完,怒极反笑,“看来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艳丽妖娆的海棠,竟都是用人血浇灌出来的。 萧容溪正在思索时,洞外传来了轻盈又急促的脚步。 暗卫跑了进来,递上字条,“公子,是夫人那边传来的消息。夫人预备等天亮人多的时候,去县衙门前敲鼓,把孙家扯进来。” 他们从青云客栈被“迷晕”,一拨人去了孙府,一拨人则来了这儿,怎么看,矿洞和孙府都撇不开关系。 县衙,其实也不见得干净,但只有这样才能最合理地将事情闹大。 萧容溪点点头,将字条交还给暗卫,让他去处理了,“我们先出去吧,夫人那边的事紧急些。” 他又看了看面前形容枯槁的几人,对飞流道,“暂时安排两个人留在这儿,给他们些干粮和水,先不要冒进,等明日彭城那边的人来后,再通知我。” “是。” 萧容溪冲写字的青年人点点头,以示安抚,然后带着飞流和俞怀山走出了矿洞。 天边,已渐渐破晓。 早餐铺蒸腾出来的白色热气弥漫在整个街道,肉包子的香味从街头传到了街尾。 太阳还没出来,一向安静、不准人喧闹的县衙前却已经聚集了几人。 许久不曾敲响的鸣冤鼓声如闷雷,砸在周遭每一个人心上,一下一下,有序有力。 县令石永原本在睡梦中,猛得一下被响彻院落的鼓声惊醒,脑袋晕晕地爬起来,“谁在击鼓!” 小吏赶紧跑了进来,“回大人,门外站着三男一女,还捆着一个人,说有冤屈求大人做主。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嗯?” 石永愣了愣,“不是本地人?” 他一边穿衣裳一边问,“他们可有说要申什么冤?” “未曾听闻,说是要见到大人您才肯说。” 石永轻哼一声,“倒是比本官架子还大。” “大人,”小吏见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了,立马道,“这鸣冤鼓许久未曾动用,乍一响,外头登时围了许多百姓。” “倒是会折腾事儿,”他整理好衣襟,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他刚往前迈了两步,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回头问,“昨晚前来报官的人可处理好了?” “大人放心,关着呢,跑不了。” 石永:“那便好。” 县衙该有的威压还是有的。 堂内两侧都站着衙役,目不斜视,一丝不苟,石永挺直脊背,大步迈上台阶,落座,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萧容溪和南蓁站在前面,身后是俞怀山和捆成螃蟹的孙之邈。 飞流站在旁侧,回答石永的问题,“县令大人,我们途径海棠县,准备留在此地赏几日花,没曾想自家夫人竟差点遭遇不测。” “哦?”石永看了眼南蓁,“怎么说?” “青云客栈和孙府勾结,在晚间用迷药将我家夫人和公子迷晕,等夫人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孙少爷的房间了。” 飞流侧身至一旁,原本被挡住的孙之邈当即撞入上首之人的视线中。 这华服、这玉佩,还有标志性的银色面具,是孙府少爷没错了。 石永顿时吸了一口凉气,眼底的复杂之意一闪而过。 第350章 从上到下,皆在欺瞒 “这……” 石永握着惊堂木的手用了几分力,以至于指甲有些泛白。 他看着侧躺在地、动弹不得的孙之邈,吩咐人去把他嘴里的布条取下来,“孙之邈?” 对方并未回应他。 石永松了口气,说道,“本官未曾见过孙少爷,你们何以确认这就是他?” 飞流蹙眉,还没开口,南蓁就将话接了下来,“是与不是,让孙家的人来一趟不就知道了?再者,我今早是从孙府大门拎着他出来的,许多人都瞧见了,他们都能作证。” 海棠县没有第二个孙府,也不会有第二个孙之邈。 石永对上她的视线,脊背一凉,众目睽睽下,只得吩咐人去请。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由得打量起堂下的几人来。 衣着朴素,可这料子却极好,不似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且不论男女,气度皆不比寻常,甚至胜过他见过的许多大官。 这样的人物,怎么偏偏到海棠县来了? 这玉娘和钱三也真是不长眼,什么人都敢抓。 萧容溪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底浮起丝丝冷意。 来之前,他派人打听过,县令石永在本地的名声还算不错,可如今瞧着,却并非如此。 很快,孙府的管家就到了。 他看了南蓁一眼,又飞快低头,对上面的人拱手,“草民拜见大人。” “起身吧,”石永开门见山,指着地上的人问,“你仔细瞧瞧,这可是你家少爷?” 管家蹲下身,凑近孙之邈仔细看了看,在无人窥得处对他眨了眨眼,然后起身,“回大人,这并非我家少爷。” 话一出,引得不少人侧目。 石永清了清嗓子,“可这位夫人说,今早是从孙府中把人揪出来的。” 管家:“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这位夫人。” 他对着南蓁颔首示意,言语温和,“此贼人冒充我孙府少爷,意欲对夫人行不轨之事,幸好夫人略懂防身之术,将贼人制服,送至衙门,不然我家少爷的名声就尽毁了。” 寥寥几语,将孙之邈撇得干干净净,还顺道解释清楚了今早在孙府门前发生的争执。 南蓁轻笑着摇头,“我可不是略懂防身之术,管家,腰还疼吗?” 管家嘴角一僵,不自觉扶了扶后腰,“夫人的确好功夫,不过老爷说,看在夫人揪出贼人的份上,就不同您计较伤人之事了。” 这脸皮,这怕都赶上城墙厚了。 石永听到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复问道,“夫人,既然孙府的管家都说此人是冒充的,那想必是你弄错了……” “等等,”南蓁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这位不是孙少爷,那可否请真正的孙少爷出来,当面对质呢?” 管家默了几秒,说道,“少爷昨日被罚抄史书,坐得久了些,染了风寒,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夫人这话,有些强人所难了。” “而且海棠县百姓皆知,孙府乐善好施,不管是老爷还是少爷,都时常给贫苦百姓分发粮食和菜果,怎会做出这般鸡鸣狗盗之事?” “虽然夫人确实遭了无妄之灾,可也不能随意将罪名安在少爷和孙府头上。” 他目光灼灼,以进为退,南蓁再要要求对方什么,反倒不占理了。 她瞥了眼外头围观的百姓,眼睛微眯。 南蓁确实没料到孙府内里如此龌龊,名声却维持得极好。 难怪孙之邈这般有恃无恐。 萧容溪上前,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两下,出声道,“既然管家都说不是孙府少爷,我们这些外客也不好置喙。” “只是我夫人终究是受了委屈,此人冒充孙少爷在前,欲欺辱我夫人在后,按照我朝律法,应当众笞责三十,再羁押两月,以儆效尤。 还请县令大人秉公办理。” 话一出,石永和管家均愣住。 管家原本想的是,暂且模糊过去,顶多去牢里走一圈,等人离开,再把少爷接回来。 既保全了少爷,又维护了孙府的名声。 没曾想,对方竟直接搬出律法来了。 他看向石永,石永略微沉思片刻,说道,“我朝律法的确如此,可事情尚未清明,还要等调查后,再一并作罚。” 石永对上萧容溪似笑非笑的眼,努力稳住自己的气势,“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 萧容溪语调轻缓,似乎还带着笑。 可任谁都能觉查出他周身冷冽的气息。 虽然早就猜到县令不清白,可事实在眼前,萧容溪心中还是有着遏制不住的怒气。 所谓的父母官,原来是这般模样。 石永见两人如此上道,心中颇为满意,“至于青云客栈,本官也会派人去调查,一有结果,会立刻通知几位,稍安勿躁。” 萧容溪勾了勾嘴角,“那我们就先谢过县令大人了,希望大人能早日查清,我们也好再度启程。” “这是自然。” 随着孙之邈被衙役带下去,关入大牢,这一场断案暂且落下帷幕。 南蓁手还被萧容溪攥着,踏出县衙,抬头,阳光刺眼。 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萧容溪下颌紧绷,目光幽幽地看向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 “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海棠县了。” 南蓁笑了笑,“既然走不了,那便迎上去呗。” 她抬手挡着额头,“回青云客栈吧,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 飞流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换了个人驾马车。 车上,萧容溪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发现铁矿的事情,一向冷静自持的南蓁都忍不住讶异,“难怪。” “什么?” 南蓁解释道,“昨日在孙之邈房间里,发现了许多珍宝,价值不菲,孙府其他房间乙麟也去看过,没有一件便宜的东西。” 她当时还奇怪,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布匹商人,何来这么多钱银,原来背靠着一座矿山。 南蓁拧眉,又继续道,“铁矿之事非同小可,仅凭孙府可压不下来。” 萧容溪点头,“县令有问题,海棠县其他高门大户应该也不清白。” 换言之,海棠县从上到下,都在欺瞒朝廷。 第351章 这俩总不能是鬼吧! 私藏铁矿,私自开采,草芥人民,官商勾结,哪一样不是大罪? 在这小小的海棠县,竟然都凑齐了。 萧容溪手指微曲,轻叩着矮桌,几息后,停了下来,声音又冷又冽,“牵扯进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放过。” 他怀疑,铁矿背后的人,甚至不止于海棠县。 南蓁亦在思索,冷不丁和旁边的人对上视线,便听得他问,“在想什么?” “蔡宁宁。” 萧容溪这才想起她来,“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南蓁摇头,“应该是藏起来了,我把乙麟暂且留在了孙府,让他多留意,目前来看,蔡宁宁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听那几个小厮的意思,孙老爷将蔡宁宁关起来,不准孙之邈动,还有其他的用途。 而这用途,多半和彭城蔡氏脱不开关系。 “孙府一定知道蔡宁宁的身份,”萧容溪说道,“留她性命,很可能是要威胁蔡家,或者和蔡家做什么交易。” 依照名声和地位,蔡家比孙家高了不少,可孙家依旧这么做了,想必身后还站着人。 可究竟是彭城的其他大族,还是另有其人,尚未可知。 “我在彭城留的人多,已经传信让他们调查了,应该过一两日就会有结果。” 萧容溪伸手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甚在意,浅抿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不管怎么说,先把铁矿的事情摸清楚。” 南蓁点点头,“不过现在难的一点是,整个海棠县都被几大家族和县令控制起来了,有用的消息根本传不到临近的州县和上一级官府。 就算有官员前来调查,也很可能被糊弄过去,而我们又不能暴露身份,总不能让暗卫扮作江湖侠士,把铁矿和这边的几大家族连根拔起吧?” 她以前倒是常干这种劫富济贫之事,路见不平一声吼,但那都是小范围的,一家两家。 一群所谓的“江湖侠士”撬动整个海棠县,实在太不现实,势必会引起各方注意。 到时候只怕他们还没到彭城,身份便已经被众人所知。 “我也在想这件事。” 萧容溪垂眸,还没等他想好办法,暗卫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公子,青云客栈到了。” “好。” 他暂且收拾起心情,先行一步下车,然后将南蓁扶了下来。 玉娘正在大堂招呼客人,因着先前,客人要不去山上看海棠,要不去围着衙门看热闹了,所以此刻只有零星几桌。 余光瞥见门口有身影晃动,她笑着抬头,招呼道,“几位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声音渐渐微弱,嘴角的笑也陡然变得僵硬。 盯着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竟半晌都没说出话。 钱三昨晚不都把人送走了吗,她亲自看着抬上马车的,怎会、怎会出现在此? “玉娘,”南蓁轻唤了一声,语调柔柔的,更胜昨日,“把招牌菜都端上来吧,我们饿了。” 昨夜之事,一个字都没提。 偏偏就是这样,才让玉娘胆寒。 她暗中掐了掐掌心,痛感袭来,提醒她此刻并非梦中。 玉娘片刻后才缓过神来,冲着两人点点头,“几位稍等,我马上就去吩咐后厨。” 饶是一直提醒自己稳住心神,可还是无意识加快了步子往后厨去,看起来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脱离身后的视线,玉娘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桌角,才不至于磕上去。 钱三原要端着菜盘往外走,见她跌跌撞撞地进来,脸色煞白,连忙将她扶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慌张?” 玉娘听到声音抬头,看见面前的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昨晚不是跟我说事成了吗?” “是啊,”钱三一脸莫名,“人都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玉娘指着大堂的方向,“那你看看他们是谁!” 钱三一愣,随即扔下玉娘,悄悄走到门口,朝那儿望了一眼,瞳孔顿时放大。 “不可能!”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是浓浓的怀疑。 “你确定昨日送过去的是他们?” 钱三:“确信,当时不止我,还有几个人也看到了他们的脸。” 玉娘咬着牙,不敢大声说话,“那你总不能告诉我,这俩是鬼吧!” 还有侍卫和那个白面小生,个个毫发无损。 她甚至觉得昨晚是一场梦,可现实又不断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钱三在后厨门口不过驻足几息,南蓁就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嘴角微勾,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他立马将帘布放下,退回玉娘身边,脸色尽是严肃之色。 “不对。” 他一拳砸在方桌上,上面有新切好的香菜段,此刻大半被震弹到地上,“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钱三想了想,“我先去孙府问问是什么情况,至于矿洞那边……” 只能祈祷一行人还没到矿洞,就已经醒来逃脱。 如若铁矿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玉娘也冷静下来,慢慢扶着桌沿,坐到方凳上,说道,“矿洞那边从来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若他们真发现了矿洞,并且想把这件事捅出去,届时,不用我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这儿是海棠县,县令和几大家族共同把持着,就算是条龙来了也得盘着! 思及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也慢慢好转。 她看向正在切菜的伙计,随口报出几个菜名,让他赶紧做好,送上桌。 钱三起身,脱下围裙,准备去孙府走一遭。 他刚洗完手,还没来得及出门,一个平日里负责拉泔水的伙计就匆匆自后门跑进来。 “钱三,你知道今儿个县衙发生了什么吗?”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捋顺。 钱三眉头一拧,“有话直说,卖什么官子!” “今儿个有人状告孙家少爷,说他连同咱们客栈一起,将一女子迷晕后,准备对这女子行不轨之事。” “但不巧的是,这女子会武功,三两下就把孙少爷制服了,还打伤了一众小厮,生生把孙少爷拖到了公堂之上。” 第352章 巡抚大人到 顺过气后,他语速飞快地说完了县衙发生的事情。 末了,还附带一句,“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海棠县和孙府对簿公堂,我猜想一定是外客,不懂其中门道。” 他笑完,玉娘和钱三脸上却并未嘲讽的意思,反倒愈发凝重,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钱三抬手,招呼他过来,压低声音,“你看看,是不是他们几个?” 那伙计瞅了一眼,顿时愣住,“这……” 他回过头看向钱三,“这不就是昨儿夜里我们送出去的人嘛,怎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 钱三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去县衙看热闹了吗,难道当时没发现?” “当时人多,我隔得远,也就瞧见了几人穿的衣服。” 现下想想,昨儿这几人可不就是这副打扮?! 伙计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呆了两秒,而后还是钱三主动问道,“县令那边怎么说的?” “县令大人说,这几个人看起来不简单,所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他很快就会派人来问话。 孙府那边也发话了,说将这件事拖过去就行,反正他们就是前来赏花的外客而已,在没有任何实际损失的情况下,见事情久久没有结果,肯定不会纠缠下去。” 到时候这些人一走,海棠县就会再度恢复平静。 钱三点点头,“这倒是。” 伙计接着道,“还有,昨天傍晚蔡宁宁身边的小厮去告状,也被抓起来了,让咱们不用担心。” 青云客栈说到底就是替这些大家族办事而已,真要斗法,也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情。 玉娘摁了摁眉心,点头,“知道了。” 她又看向钱三,“你也不用折腾再去一趟孙府了,安心在客栈待着吧,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至于那一行人,提防着就行。” “嗯,”钱三深吸一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 掌勺之人已经做好了菜,钱三暂不想动,于是让另一个人端了出去。 萧容溪扭头看着端菜的人,轻笑一声,从竹筒中拿了双筷子递给南蓁,“折腾了这么久也饿了,先吃吧,吃完回房间休息。” “飞流,矿洞那边你留意着些。” “明白。” 一击不中,玉娘和钱三也不敢再随意动手,规规矩矩的,要什么给什么,也不在几人面前晃悠了。 南蓁午后小憩起身,见萧容溪正坐在圆桌旁写着什么,于是走了过去,“公子写给谁的?” “董则佑。” “嗯?” 南蓁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自然也不认识他,“做什么的?” 萧容溪写完,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慢条斯理地将信装进信封中,解释道,“他是我手下的人,也是这一带的巡抚。” 巡抚代替皇帝行监察之责,萧容溪给了他们很大的信任和权力,平日上书亦可直达天听。 将董则佑召来海棠县,再以孙府和青云客栈为突破口,牵出铁矿一事,合情合理,且不会暴露他们的身份。 “等他到海棠县之后,我们再去县衙走一遭,就可顺理成章地让他接手了。” 到时候县令想拖延都没有法子。 南蓁点头,懂了他的意思,“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萧容溪冲着她笑了笑,将信递给了窗外的暗卫,回头问,“昨晚没休息好,刚才怎么没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南蓁摇头,“你也去小憩会儿吧,我守着,不会有事。” “放心,现在该是客栈里人担心的时候,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此刻亦有些倦意。 眸中充斥着些些血丝,看向南蓁时带着柔意,“的确有点累,陪我.睡一会儿,嗯?” 说完,也不等南蓁回答,拉过她的手,行至床边。 两人同盖一床被子,中间却还是隔了些距离。 他知道南蓁不习惯,所以并未着急,只一步步来。 萧容溪替南蓁掖好凉被后,还顺势在她肩膀处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一般,然后才合上眼。 南蓁刚醒,此刻并未睡意。 她侧头看着几拳之隔的人,突然一阵热意涌上心头。 南蓁稍微朝前挪了挪,在即将贴上时停了下来。 感觉到她的靠近,萧容溪不由得睁开眼,正要询问,肩头蓦然一重,是她靠了上来。 发丝搭在侧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瞧见她微红的耳尖。 萧容溪扬了扬嘴角,翻身,将人搂进怀中,轻声道,“睡吧。” …… 后两日,青云客栈内风平浪静。 除却玉娘和钱三被叫去县衙问了趟话,其余什么都没发生。 花开时节,一拨客人离开,又有另一拨客人涌进来。 孙府也一直未曾开门,只是时不时传出药香,仿佛是为了印证当初管家所说孙之邈染上风寒一事。 等到了第三日,萧容溪和南蓁再度站上了公堂,面前的石永显然已不如上次热情,行为举止带着明显的倦怠之意。 他眉头微拧,看着堂下的几人,就觉得脑仁疼,“本官已经说过了,凡事要讲证据,证据需要调查,调查需要时间,不是短短两日就能得到结果的,各位莫要着急。” 萧容溪轻笑一声,“我们体谅大人公务繁忙,可大人也要体谅我们普通老百姓的苦啊,我们所求不多,只想要一个公道,和一个合理合法的处理罢了。” “本官知道,”石永点了点头,“正在查证中,一有消息会即刻通知各位的。” 萧容溪并未任由他含糊过去,“敢问大人这两日都是从何处着手的,查到了些什么?” 石永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神色有些不悦,“衙门办案,自有章程,真相未明之前,怎可随意披露?” 他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还赶着喝茶去呢,于是道,“今日就这样吧,等过几日……” 话还没说完,就见旁边小吏疾步而来,对石永耳语。 石永原先眸子半眯,听完后,当即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巡抚大人到了?” 第353章 你继续处理案子,我旁听 先前眼中的困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警惕,还有丝丝畏惧。 他们这一带的巡抚名为董则佑,代陛下巡视督查百官,为人刚正不阿,心思缜密,能力极强,所过之处,百姓一片叫好声。 石永早就听闻过这位巡抚大人的事迹,但一直未曾见过真人。 一来,海棠县不大,官府和百姓的钱银收入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赏花游人;二来,海棠县从未发生过重大的案子,或者说,这些事情全都被压了下来,传不到外面去。 所以看起来风平浪静,不会引起上头的重视。 再者,海棠县离彭城不远,彭城的地位如此重要,盛芒之下,谁会来关心这里? 所以乍一听,石永还以为手下的人看错了,“你确认是董大人吗,他可从未来过。” 小吏哈腰道,“大人,千真万确,人都已经进城了,现下正往衙门这边来呢!” “你不早说!” 石永当即起身,准备去迎他,同时低声吩咐小吏,“放机灵些,该处理的处理了,该藏的藏好,知道吗?” “知道,大人放心。” 董则佑就算到访,也不过只待几日,等他离开了就好。 之后,还是他石永把持着海棠县,外人插不了手。 他刚迈出几步,突然又看向堂下站着的几人,有些头疼,只盼这些人别给他整出什么岔子才好。 石永清了清嗓子,言语安抚道,“诸位的诉求本官都了解了,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本官一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现在本官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们先回客栈等候吧,稍安勿躁,等晚些时候,会再传你们过来,让你们了解得更具体些。” 说完,便让身边的人送他们出去。 萧容溪看着面前送客的人,轻笑一声,“大人说的‘晚些’,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可别明日复明日啊。” 石永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忍住怒气,不再理他,径直离开了。 衙役上前,一手把着刀柄,一手做指引状,“几位,走吧,大人都说了,会有传召你们的时候,不要着急。” “我们确实不着急走,”萧容溪并未挪动半步,而是盯着正上方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说道,“听闻石大人爱民如子,外面现在晒得很,内人肌肤娇气,我们歇一歇再走吧。” 他看向怔愣的衙役,“各位大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用管我们。” “你们……” 衙役也是第一次见这般赖皮的人,可他又说得在理,实在无法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动手。 再说了—— 衙役悄悄打量了飞流一眼,这儿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他,怎么用强? 可就这样杵在公堂之上也不是办法,万一巡抚大人到了,一问,岂不是全都露馅了? 衙役自己搞不定,正在琢磨去找县丞处理时,突然听到围观人群中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仅闻其声,不见其人,都能感觉到威慑力。 “看来今日赶巧了,正好能旁观衙门处理案子。” 县衙外围着的人自发让出一条道,董则佑挺身阔步,不摇不晃地走了进来。 虽是文官,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在。 双目炯炯,叫人不敢直视。 衙役后背冷汗都出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赶紧叫人去把县令喊回来,同时邀请董则佑上座,“董大人,石大人刚出去迎您呢,没想到错过了。” “这有什么,”董则佑随意挥了挥手,拒绝了他搬过来的椅子,“方才骑马太久,现下站会儿吧。” 说完后,才看向不远处的几人。 心中颇为讶异,面上却未展露毫分。 收到陛下来信时,他还以为是假的,反复确认后,才走了最近的道抵达海棠县。 他知道关注自己行踪的人不少,介于陛下信上的内容,他刻意隐瞒了踪迹,这才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陛下当真微服私访,甚至还带上了丽嫔娘娘。 小吏给董则佑上了茶,还没等他开口,外面便响起匆匆的脚步。 石永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看了看上座之人,又瞧着旁边还未离开的萧容溪等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暗中瞪了衙役一眼。 怎么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董大人。” 石永上前,对董则佑行了礼,“下官先前没收到消息,未到门口迎接,还盼大人见谅。” 董则佑客气地摆摆手,“石大人不必讲究这些。我就是途径此县,见海棠花开得盛,心下欢喜,便准备驻足一两日。” “我看这个时节游人众多,客栈和花农的收入应该都还不错吧?” 石永忙道,“现在是旺季,较为可观;等到了淡季,百姓又得做些别的活补贴家用了。” 他一面说,一面趁董则佑垂眸喝茶时,悄悄给县丞递眼色,示意他赶紧将这些人送走。 心中暗自焦急,却不能表现出来。 谁要能现在把几人请出去,谁就是他祖宗! “嗯,这倒是,”董则佑点点头,“老百姓看天吃饭,你身为县令,要多多关注他们的情况,遇到问题,及时上报。” “是。” 他放下杯盏,“从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你做得还是不错。” 石永:“多谢大人夸赞,都是下官职责所在。大人舟车劳顿,不若就到后方去歇息吧,下官已经命人收拾出了一个院子,里面还有些藏书,可供大人解闷。” 支不走堂下的人,支走董则佑也行啊。 大人物,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解闷的东西自然得是书籍,而非其他玩物。 这点,石永拿捏得极好。 “不急,”他一口气还没松下,董则佑便当即给了他一棒子,“你继续处理案子吧,我旁听。百姓都赞誉你为父母官,我也想学习学习。” 石永面色一僵,见他端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下官方才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让他们静候结果。 您也知道,县衙办事,需要些时日,只有调查清楚了,才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做错事的人。” 第354章 谁在撒谎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董则佑点点头,眉眼低垂,继续道,“陛下前些日子颁布的律令还特意强调了这件事。” “是,是。”石永连连道,“所以下官万不敢马虎,就怕有错案。” 董则佑笑了笑,“你这想法没错,但陛下还说了,朝廷不养闲人,县衙内部自然也得精简。 不仅是人员精简,更是剔除那些繁琐无用的办事流程,莫要让真相来的太迟。” 迟来的真相,有时候只能是遗憾。 石永脑门一凉,暗自琢磨着这句话,嘴上却忙不迭应和着。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董则佑便问道,“今日正好碰上了,我便问上一问。” 他看向萧容溪,没有任何架子,“不知几位对县令的处理可还满意?” 石永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看向萧容溪。 只见他眸光平静,脊背挺直,仿佛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身份的人。 石永嘴角扯出一抹笑,只是怎么看都倍觉牵强。 润朗的声音在公堂内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大人想听实话吗?” 熟悉的人都知道陛下是生气了,董则佑也不例外。 他心头微颤,正要开口,石永却先一步将话头接了下去,“自然是真话,难不成你还敢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扯谎?” “若你对本官有什么不满,亦可以现在提出来,本官一定会认真自省。” 话里话外端的一副公平正直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风骨。 董则佑被茶水噎得不上不下。 这人当真是不知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敢用这种态度对陛下说话。 倘若他平素亦如此,陛下一定会赞赏他,可他偏偏欺下瞒上,现在的模样只会让陛下更为恼怒。 果然,萧容溪听完后,虽还笑着,声音却已经沉了下来,“既然巡抚大人在此,我便将困难直说了。” “我和夫人途径海棠县,准备留几日赏花,可偏偏两日前夜里,有人朝我们房间吹迷烟,等夫人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孙府。” “好在夫人略懂功夫,不至于遭人欺负,还把孙府的少爷带到了这里。” “不过孙府管家说那人并非孙之邈,是人冒充的。石大人把所谓的假冒之人关押进了大牢,让我们等候结果。” “可现在已经过了两日,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我们便想来问问,结果石大人只说衙门办事,自有章程,我们无权过问。” 萧容溪寥寥几语便将事情说清了。 董则佑听得一脑门冷汗,止不住朝南蓁看去。 绑走丽嫔娘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陛下虽写信把他召过来,可信中并没有如此详细的经过。 不过很快,董则佑就平复下来,蹙眉看向石永,“这是怎么回事?” 石永拱手,还是一套说辞,“回大人,此事干系重大,涉及到这位夫人、青云客栈和孙府,不得不仔细调查。” 这种话董则佑听得多了,并没有被他含糊过去,“那到现在为止,有何进展?” 石永:“我们已经传青云客栈的老板娘和伙计问过话了,孙府那边也问过了,两边暂未发现问题。” “这么说,大人觉得我夫人用自己的名誉陷害孙少爷?”萧容溪轻哼一声。 “我们不过刚到海棠县,和孙府八竿子打不着,有必要这样做?” 石永:“自然不是,既然当时许多人都瞧见夫人从孙府出来,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他突然话锋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三方各执一词,就得看看谁在撒谎了。” 这般场面,注定要舍弃一方了。 石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敛了下去,再无痕迹。 董则佑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道,“那个假冒之人呢,可还在牢中?” 石永顶着他探视的目光,咬咬牙,“在。” “把他叫上来吧。” 看这架势,董则佑是要亲审此案了。 石永暗自掐着掌心,正左右为难之际,县丞突然上前一步,同他耳语。 石永听完,先是一惊,然后对董则佑道,“大人,此人畏罪自杀了。” 萧容溪眸光一滞,嘴角彻底耷拉下来。 死掉的人只怕是替罪羊,真正的恶人还逍遥法外。 南蓁眉尖一蹙,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她朝飞流使了个眼色,飞流立马会意,让暗卫去牢中查看。 至此,线索似乎又断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黄昏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董则佑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不想同石永做这般无意义的纠缠。 在收到萧容溪的示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看来此事还真是疑点重重,我也感兴趣得很,就看石大人要怎么破案了。” 石永一惊,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留至他结案为止? “大人……” 董则佑不想听他废话,于是抬手制止了他,“今日便到此吧,石大人也辛苦了,明日我再来瞧瞧。” 说完,便起身。 眼见人要往外走,石永连忙道,“董大人,后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请大人挪步。下官也想趁此机会和您聊聊此案。” “案子明日再聊吧,吃饭就不必了,”董则佑语气还算温和,“我已经让手下定好了客栈,恰好就在青云客栈。” 他怕石永多想,还附带了句,“你应该知道,我巡抚之时,从不住县衙,只住客栈。” “是。” 石永不得已拱了拱手。 这确实是董则佑一贯作风,可为何偏偏在青云客栈呢! 他无法强留,只好陪着笑,将人送出了县衙。 董则佑走后,萧容溪才转身看向石永,“夫人的事,还要麻烦石大人多费心了,我们就在此地,等一个说法。” 话毕,根本不等他回应,径直离开了。 石永看着他们的背影,等县衙大门关上后,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不过董则佑倒真是个大麻烦。 石永深吸一口气,也没有喝茶用饭的心思,兀自往书房走。 见县丞跟了上来,说道,“你今日反应不错。” 不然董则佑执意提审,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第355章 对巡抚大人动手?你疯了吗! 县丞亦步亦趋,连忙说道,“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职责。” “嗯……” 石永沉吟片刻,又摇头叹息,心中止不住打着鼓,“看来这件事,是没办法善了了。” 原本他想着能拖则拖,等萧容溪和南蓁离开之后,万事大吉。 谁能料到董则佑这个时候出现在海棠县,还恰好入住青云客栈? 石永一脚踏进书房,将门关上后,对县丞道,“等晚些时候,你再把玉娘和钱三叫过来一趟,孙府的管家也一并请过来,有些事情,得当面商讨。” 县丞点头应下,又问,“是秘密传唤,还是直接派人带过来?” 石永想了想,“直接带过来吧。” 都是此案相关的人,他叫过来问话本就是理所应当,正好还能在董则佑面前装装样子。 “明白。” 天逐渐擦黑,后堂的饭菜早已凉透,小吏来请了两遍,石永都把人打发了。 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胃口吃饭。 县丞杵在一旁,见此,上前道,“其实大人不必为此事忧心。” “嗯?” 石永不太明白,蹙眉看他,“什么意思?” 县丞:“大人您想啊,董大人来海棠县十分突然,各方都不知道,所以就算在海棠县发生了什么,谁又能晓得呢? 海棠县一直由您把控着,什么消息能传出去,什么消息传不出去,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石永听完大骇,双目圆瞪,“你是想让我对巡抚大人下手?疯了吗!” 即便是在自己书房,他也收着声音,确保再无第三人听见。 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大人此言差矣,”县丞继续道,“董大人今日摆明了要等结案才走,而那对男女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若真让他们纠缠下去,只怕不止孙府,其他大族和您都会被牵扯进去。” 下药、绑人、失踪……都是小事,真正有关系的,是铁矿啊! 若铁矿的事情被董则佑知道,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巡抚可是能直接上书给陛下的,他们上头虽有人,焉能大得过陛下? 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只能挑选一条路走。 董则佑不死,死的就只能是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石永听完,心情尚未完全平复,“这件事,我还得再想想。” 他还没有胆大到这种程度,若要动手,也得考虑全面才行,不能着急。 “大人,”县丞再度摇头,“大人宜早做决断,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我知道了。” 石永摁了摁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你先下去吧,记得一会儿给我把人都叫过来。” 县丞拱手称是,而后退出了书房。 今夜无月,只客栈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照着夜归人。 从远处看,星星点点,如同鬼火。 大堂内还有吃喝的客人,伙计在其中穿梭。 萧容溪正坐在屋里喝茶,突然听到笃笃的叩门声,动作一顿,“进来吧。” 是董则佑。 他特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关上房门后,便对着萧容溪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见南蓁从里间撩开珠帘走过来,又拱手,“见过丽嫔娘娘。” 宫里有关丽嫔娘娘和陛下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二,原以为是谣传,今日见着,方明白其可信。 能让陛下在微服私访时带在身边,地位非比寻常。 “董大人无须客气。”南蓁行至萧容溪身边,微微颔首。 有暗卫守在门口,不必担心有人偷听,萧容溪开门见山,“知道这次召你来海棠县是为了什么吗?” 董则佑一愣,“方才在公堂之上,臣已经有所猜测,可是这县令和孙府勾结,把持着海棠县?” 官.商.勾结性质恶劣,影响深远,是陛下即位以来严打之事,没想到石永的胆子这么大,表面一派正气,背地里却干着这般勾当。 “这只是其一,”萧容溪说道,“其二,海棠县西北方向有一座铁矿,私自开采已久,县令必定知情,几个大家族也脱不开干系。你要负责查清此事,同时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 他语气淡淡的,却听得董则佑心尖一颤。 他是这一带的巡抚,海棠县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而他却未曾发现,实乃失职。 “陛下,臣定当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萧容溪点点头,董则佑的能力他信得过,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他召过来。 “前几日朕已经让飞流从彭城调了人手过来,将矿洞控制住了,孙府和石永暂时还未发现,但能瞒多久,不好说。” 现下他们揪着孙府不放,丝毫不提铁矿之事,石永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时间一久,对方稍有喘息,就会立马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董则佑:“臣明白,臣会尽快弄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嗯,”萧容溪舒了口气,继续道,“海棠县的人已经信不过了,你若需要人手,可以从临近的州县调度,朕会让人去打招呼,安心办你的事就行。” “是,多谢陛下。”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董则佑见时辰不早了,预备回房歇息,恰好此时,门被叩响,飞流走了进来。 南蓁先前吩咐他去牢中打探的事情,有结果了。 “夫人,牢中死的那个人,是小六。” 本就没有冒充之人,县令又不可能对孙之邈动手,便只好找个替罪羊。 当初小六进了县衙再没出来,南蓁今日听到“畏罪自杀”四个字时,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飞流带回来的消息,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南蓁不由得压了压眼皮,“我们到这儿不过短短数日,对他有威胁的人,说杀就杀了,那以往冤死了多少人,真是不堪想象。” 这个所谓的“父母官”,才是整个海棠县最大的恶魔。 董则佑亦有些沉默,站在旁侧并未出声。 萧容溪见此,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房门重新关上,男人才牵起她的手,说道,“蔡家那边,我已经传信过去了。” 南蓁转头看他,“蔡家也会派人来吗?” 第356章 糟了 萧容溪摇头,“蔡家现在不适合派人来,来了,形势只会更乱。” 他的人和蔡家接触上了,让董则佑在明,承诺尽最大的可能将蔡宁宁救回来。 蔡氏虽是彭城大家族,举足轻重,但现在彭城几方势力割据,他说话办事哪里会有董则佑好使? 这个道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蔡家老爷也知道海棠县如今的情形,他派人过来就是肉包子打狗,毫无作用。 最好的方法就是和董则佑合作,提供彭城内部的有关消息。 南蓁听完后,思索两秒,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怀疑彭城中有人和这边勾连?” “是。” 萧容溪垂眸,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手指,极为认真,“海棠县并没有可以大肆炼铁的条件,矿石开采出来后,需得有销路,他区区一个县令,不同邻县合作,哪里来的路子?” “所以你怀疑,石永也只是一个小卒,守好铁矿,着人开采就行,后面的事自有人想办法处理。” 萧容溪点点头,“虽然我现在还猜不到他是谁,也没有证据可以指论,但他背后绝对藏着人。” 说不定,还和京城有联系呢。 南蓁一时没有应答,她还在想着蔡宁宁的事。 这种人物,应该不宜结仇才是,可他们偏偏把蔡老爷宠爱的独女给抓了,是想从蔡家得到什么呢…… 她沉默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问道,“蔡家是不是掌握着什么码头之类的?” 南蓁先前在明月阁的录卷中看到过一句有关彭城蔡氏的描述,时间久远,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 矿石输送必然不能走寻常路,很容易被查出来,而且矿石量多且重,不是随便一处地方都能上岸的。 但通过私人开建的码头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如果蔡家再开口帮忙说几句,事情会更加顺利。 萧容溪把玩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你倒是提醒我了,蔡家确实掌握着好几个码头,若是走水路,几乎避不开。” 这么解释,他们抓蔡宁宁的事,就说得通了。 以她逼迫蔡家老爷蔡温就范,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萧容溪想明白这点后,刚要找飞流传信,他却已经先一步进来了,“公子。” 飞流呈上一封信,“从彭城来的,蔡老爷亲笔。” 南蓁忍不住凑上前去,“打开看看。” 信纸薄薄一张,内容却丰富得很。 蔡温自半年前便不断受到同为彭城大族赵家的邀请,说想和他合作共赢,有银子一起赚。 都是生意场上沉浮数十年之人,谁会这么好心,给别人分享能赚钱的路子? 再说了,蔡家和赵家的关系一直淡淡的,并不亲厚,对方蓦然找上门,蔡温自然疑惑,询问不出更具体的货物消息,暗中查探又无果,便回绝了赵家。 直觉告诉他,所要输运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可赵家并未就此放弃,两家甚至还因此产生了些摩擦。 直到蔡宁宁出事,又牵扯到孙府,蔡温顿时反应过来。 孙夫人和赵家二夫人是表姐妹,蔡宁宁被抓,很可能就是赵家和孙家串通好的。 蔡温在信中将这些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萧容溪看完后,顿时清晰了不少。 他看完后,把信重新递给飞流,“你去拿给董则佑,让他看着办。” “是。” 见飞流即将退出房间,萧容溪突然出声,“等等。” “公子还有何吩咐?” 萧容溪:“你转告董则佑,海棠县的事情现阶段不宜暴露出去,让他行事小心。” 石永和几大家族将海棠县的信息封锁了,此举正合他意。 彭城那边,他要亲自去后再处理,不能让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做好应对。 飞流:“属下明白。” 屋子里重新恢复宁静,萧容溪和南蓁四目相对,纷纷叹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萧容溪拉着她往床边走,“早些休息吧,后几天的还有得忙呢!” 南蓁顺着他的步子往前,没有拒绝。 共枕之后,好似也习惯有人在身边了。 …… 后半夜,风越发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把厚厚的云层吹开,露出带着毛边的月亮。 平日里早就熄灯的县衙后堂,此刻好几个房间都点着灯。 大有熬灯到天明的意思。 石永坐在桌案后,旁边站着县丞,对面是孙府管家,以及玉娘和钱三。 “大人,”玉娘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您深夜将我们传唤至此处,可是出什么事了?” 石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中已有恼意。 若她当初不去招惹萧容溪和南蓁,哪来如今的破事! “出大事了,”他没好气地说了句,“巡抚大人突然到访,公堂之上摆明了要等此案了结才走,你们说说看,到底该怎么办?” 石永心中有些烦闷,忍不住多加了一句,“若他当真查出什么,别说本官如何,你们一个两个,谁也别想跑!” 在看到萧容溪和南蓁重回客栈时,玉娘便已经料到事情大发了,可也没想到会如此棘手。 “这……” 孙府管家倒比她清醒得多,突然问道,“玉娘,你们当初除了把那女子送到府上外,那几名男子是怎么处理的?” 正常来说,他们都会被送到矿洞中劳作,难不成这次对方在半路就醒过来了? 钱三回答说,“是往矿洞那边送的,但是也不知为何……糟了!” 他脸色骤变,停下了话头。 先前对方一直将他们的注意力往迷药上带,慌乱之下,都没考虑到这一层。 石永也想到这点,猛得一拍桌子,指挥着旁边的县丞,声音都是抖的,“你,马上派去过去查看!” 矿山那边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不等董则佑作判,上头的人就能把他活寡了。 “是,下官马上就去。”县丞急匆匆地跑了,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越想,越觉得后怕。 南蓁一个女子都能从孙府安然无恙地出来,几名男子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怎会什么动作都没有呢? 若说刚才还有心思想一想怎么把董则佑糊弄过去,现下脑中已经空白了大片,只能等县丞那边的结果了。 第357章 先下手为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仍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不会有黎明。 呼吸之间,都觉得十分不顺畅。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院子里重新响起脚步,远远听着,便可知其慌乱。 县丞连门都来不及叩,直接推门而入,步子踉跄。 疾步之下,头发都乱了几许。 “大人——”他进到屋里,连忙道,“大人,不好了,矿洞那边出事了。” 一句话,令屋里的三人脚底生寒。 石永已经坐不住了,蹭得一下起身,绕到桌案前来,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县丞急忙解释。 原来,他们和洞中留守的人约定了暗号,是林中的三声鸟叫。 由于模仿的是普通鸟儿,矿洞周围也时常有飞鸟来去,不熟悉的人根本听不出其中分别,只有自己人才分辨地出来。 今夜他摸黑前去,绕小道行至矿山周围,蹲在一棵枯木后唤了两次,都不见有人回应,心知不好,连忙回来禀报。 “大人,现在怎么办啊?” 他一向是为石永出谋划策之人,如今却一个点子都想不到。 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头顶已经悬了一把刀,随时都能落下。 这个时候,原本慌张的石永反倒冷静了下来,“巡抚不过刚来海棠县,怎会知道矿洞的事情?是那名男子的手笔吧?” 钱三:“应该是。” “哼,”石永轻哼一声,摇摇头,“果然不简单呐。” 公堂两度相见,他只晓得这一行人气度不凡,暗中查探,却发现对方身世背景都十分普通。 没想到,他们才是隐藏得最深的人。 区区几日,就将整个矿洞给控制住了,这般手笔,只怕董则佑都做不到。 他看看孙府的管家,又看看玉娘和钱三,眯了眯眼,“你们以为现在该如何?” 声音混在猎猎夜风中,催人性命。 要么,推人出去顶罪;要么,把要调查的人弄死。 管家蹙起眉头,此刻也知道麻烦大了,“我和大人想得一样,你死我活的博弈,当然得先下手为强。” 董则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推谁出去都解决不了。 县令和海棠县几个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玉娘和钱三也知道不少内幕,如果牺牲他们,很大概率会倒戈。 得不偿失。 钱三亦道,“既然已经是这种局面了,倒不如搏一把。” 最坏不过是个死,万一能碰出一条生路来呢? 几方意见此刻空前一致,石永点点头,纠结了半晚上,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孙管家,你先回去跟孙老爷商量一下,看想个什么法子比较好。玉娘和钱三回客栈,密切监视董则佑和夫妻俩的动向,一有消息,马上差人告知,明白吗?” “明白的,大人。” 石永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紧攥成拳,“那就这样吧,我也得好好再规划一下。”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在海棠县,就该由他说了算。 这一晚,有人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有人一觉到天明,醒来时,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 南蓁昨夜睡得沉,晨起时,萧容溪已不在里间。 听着外面隐隐的谈话声,她起身拨开珠帘走了出去。 萧容溪正在和飞流说话,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缓缓扭过头来,“醒了?” “嗯。” 她只简单理了两下头发,头顶仍旧有些毛糙,萧容溪顺手给她压了压,动作缱绻而自然。 飞流赶忙低头。 南蓁见还有别人,有些不好意思,抚开他的手,兀自倒了杯茶醒神,问道,“怎么样了?” 飞流盯着地面,回答说,“临县的驻军连夜赶到,已经扮作农民和商贩混了进来,随时听候差遣。 今日一早,董大人就被石永请去了县衙,说是要商讨此案。” 萧容溪被抚开了手也不恼,拉着她坐下。 听到飞流的话,轻笑一声,“我倒是好奇,这件事能商讨出什么结果来。” …… 县衙内,石永正拿着前两日调查出来的结果给董则佑过目。 “董大人您看,这就是青云客栈所有伙计包括老板娘的资料,”石永边指着上面的字,边道,“客栈开设许久……” “大人!” 石永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打断。 他看着匆匆而入的衙役,眉头一蹙,低声呵斥道,“没看到董大人还在这儿吗?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衙役连忙请罪。 董则佑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衙役:“回大人,今早我们听到百姓说云山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的人赶去看时,发现那人是蔡家小姐身边的小厮。” “嗯?”石永一愣,“说清楚些。” “之前青云客栈的玉娘说,蔡小姐和那两名小厮前几日便已经启程离开了,如今却死在云山人迹罕至处,实在说不通,小的觉得其中定有隐情,所以特意赶来禀告。” “又是青云客栈?”石永眉头拧起,眼底尽是怀疑。 须臾后,他转身对董则佑道,“大人,下官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说不定这件事和那位萧夫人中药一事有所关联,想亲自去一趟,您要不就在衙门休息片刻?” “我既然来了,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哪有端坐在屋中的道理?” 董则佑起身,理了理衣襟,“我随你们一同前去吧。” 蔡宁宁的事情,他早已知情,蔡氏那边的信件,也都送到了他手里。 他倒要看看,石永在搞什么名堂。 “山路崎岖,大人您……” 石永还要再劝,却被董则佑打断,“无妨,有路,便能走;无路,也得去。” “那好吧,”石永收声,对衙役道,“走,看看去。” 衙役连忙做了个指引的手势,“二位大人这边请。” 云山并不算高,但山体较为陡峭,其中还有一面断崖。 山上海棠花开极美,可因为实在太难行走,令许多人望而生却,只敢在山下驻足观赏。 而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半山腰,一棵海棠树下埋着。 今天有事,只一更啦~ 第358章 那对男女,究竟是什么身份? 董则佑和石永到的时候,云山周围已经戒严。 衙役将赏花的人都撵至别处,只留一条上山的路。 正如石永所说,云山陡峭,山路崎岖,路上遍布着细碎的沙石,一不小心就容易脚滑摔倒。 “董大人,您慢些。” 石永走在前,还不忘回头嘱咐他。 董则佑点点头,将每一步都踩得实了,“往前走吧。” 半山腰,一片坡度稍缓的地方,小八的尸.体静静卧在海棠树下,零星的花瓣落下,盖在他脸上。 仵作已经到了,正在就地查验。 衙役也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入夏之后,温度越来越高,尸.身有些腐烂的迹象,散发出阵阵恶臭。 石永倒是没嫌弃,蹙眉走过去,问道,“怎么样了?” “初步断定是被人杀害,然后抛至此处,”仵作回答道,“大人请看,他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掌心有麻绳留下的毛刺。” “除此之外,周身还有多处被殴打留下的印迹,从身体各处留痕来看,应该是三四日之前死的。” 正好和蔡宁宁失踪的时间对上。 石永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问道,“他身上还有搜出什么东西吗?” “没有。” 衙役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正在排查山上的痕迹,确定他是怎么被运上来的。” 石永点点头,还不等说话,便听得断崖处传来一声呼唤,“大人,这边有拖拽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董则佑便先一步走了过去。 石永微微怔愣,随即嘴角一勾。 他原本还担心不好下手,没想到董则佑竟主动迎上前,正合他意。 “哪儿?”董则佑弯腰查看。 衙役一指,“旁边还有脚印。” 脚印是残缺的,只剩半个,另外半个似乎被抹去了。 董则佑觉得有些奇怪,伸手捻了捻脚印凹处的泥土—— 新鲜的。 他眸光一凌,昨夜快天明的时候,洒了些毛毛雨,这脚印一看就是才印上去的。 石永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面色紧绷,有紧张有兴奋。 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董则佑蹲的地方靠近断崖,前方并无树枝灌木遮挡,他只用伸手一推,这个人就从此消失,再不能威胁到他。 石永朝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旁边。 他猛得一伸手,用了大力气,确保能将董则佑推下去。 董则佑一时不察,还真让他得逞了。 整个人往前扑,眼下已能看到尖锐的石块。 摔下去,必死无疑。 只是石永没料到,崖边还有一个拳头粗的树根,董则佑即将落下去时,一把抓住了。 凸起的树皮刮破了他的皮肤,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董则佑双目圆瞪,看着步步朝他走来的石永,“你……” “董大人,对不住了。”石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能想到昨日还呼风唤雨的巡抚大人,如今苟延残喘在他脚下呢? 石永心里突然有了种别扭的满足。 “谁让你来得这么不凑巧呢,”石永轻笑道,“谁让你好奇心这么重呢?沉浮官场这么多年都没学会收敛,难怪陛下一直未曾召你回京。” 董则佑双手都把着树根,身体悬空仿佛随时都能摔下去。 他用尽力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所以你和青云客栈是串通好的?还有……孙府……” “是啊,”石永蹲下身子,从旁边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搭在董则佑手背上,却没着急砸下去,“海棠县只有一个县令,也只有我能做主。” “如果你什么都不管,我还能陪你赏玩两日,好吃好喝地招待完送你离开,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这就怪不得我了。” 石永垂眸,对上他的眼,看到里面的坚毅,嗤笑一声。 这双眼睛,昨日还令他胆寒,今日只让他觉得好笑。 再大的官,再有傲骨,面对生死存亡之际时,也没用。 董则佑怒瞪着他,“你身为海棠县的父母官,竟和这里的大族勾结,还私藏矿洞,已是罪不容恕,现在还残害巡抚,就不怕事情败露,株连九族吗!” “哼,”石永轻哼一声,“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你根本不是碰巧路过这儿,而是有意为之吧,入住青云客栈,也不是巧合。” 原本他就觉得董则佑的突然到来很奇怪,现在就解释得通了。 是萧容溪发现了铁矿的事,然后把消息传了出去,将董则佑招了过来。 “但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那对男女,究竟是什么身份?”石永眯了眯眼睛,继续道,“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昨夜,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还在思考着这件事。 能悄无声息地进到海棠县,查不出背景,还能在短短两日内将矿洞控制住,定不是普通人物。 所以他已经连夜给上头的人传信,希望对方能帮忙调查清楚萧容溪和南蓁的身份。 不过到现在为止,也没收到回信。 反正董则佑也要死了,这个时候问,刚刚好。 “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董则佑也没有丝毫屈服的意思。 石永一根根掰着他的手指,“不说便罢了,反正我迟早会知道的。” 等董则佑一死,他便调集整个海棠县的力量,将这几个人直接杀掉,所有的秘密都被压下,埋在尘土中,了无痕迹。 见董则佑仍在负隅顽抗,石永预备再补一脚,直接了结了他。 他刚抬脚,还没来得及落下,突然被斜后方飞来的一颗石子击中,整个人往后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石永站的地方身后有一个小坎,摔倒时腰恰好撞在坎上,疼得他一时爬不起来。 “谁?!” 衙役立马抽出佩刀,一脸严肃地看着周围。 暗卫从天而降,几息便将这些衙役尽数撂倒。 飞流赶忙走到断崖边,将董则佑拉起来,“董大人,没事吧?” 董则佑摇头,稍微扭了扭手腕,“没事,多谢飞流大人。” 飞流……大人?! 听到这话,石永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第359章 陛……陛下?! 一个侍卫而已,竟然能让董则佑称呼为大人,他究竟是何等身份? 没有人理会他的震惊。 飞流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去迎刚刚上山的萧容溪和南蓁了,“公子,夫人。” 董则佑也亦连忙走过去,恭敬地行礼,“陛下。” 萧容溪微微颔首,看着他手背上模糊的血迹,让俞怀山给他稍微清理一下,这才看向早已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的石永。 石永瞳孔一缩,不自觉抬手指着他,“你、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暗卫一巴掌拍下。 敢这么指着陛下的人,他还是头一个。 难怪不管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到对方的背景,难怪董则佑能这么快就出现在海棠县,原来面前这个人竟是当朝天子! “石大人,”萧容溪突然轻笑一声,朝他走近,“胆子挺大啊。” “我、我……” 震惊与畏惧之下,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容溪倾身,目光锁住他,“想将功赎罪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石永见有希望,连忙叩首,“下官都是被逼的,不得不服从安排,否则一家老小性命不保。” 额头磕在土坎上,乌纱帽都掉了,头发也开始凌乱,哪里还有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不敢停下来,生怕面前的人一句话,他就身首异处。 萧容溪眼皮微压,面无表情地看着脚边的人,“说吧,彭城中谁在和你联系?” 石永稍微愣了愣,颤巍巍地抬头,“回陛下,下官只知道孙家和赵家有联系,所有的消息都是经由孙家再传至县衙。” “嗯?”萧容溪语气中透出浓浓的不满。 石永连忙道,“陛下,下官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欺瞒。” “你一个县令,会受制于孙家和赵家?”男人语气淡淡的,“赵氏手再长,也伸不到你这里来吧。” “不,不,”他连连摇头,“赵氏上面应该还有人。下官一开始也曾严厉地拒绝过,在发现铁矿后,曾上书朝廷,但一直没有回信。” “直到一个月后,孙府老爷孙智拿着下官当初上书的文本到县衙来,所以、所以……” 萧容溪接过他的话,“所以从此之后你就开始替这个不知名的人卖命?” “……是。” 他埋首,不敢看面前人的表情,身体不自觉抖着。 对方能拿到他秘密呈上去的文书,又岂是等闲之辈? 当然,石永也并非一开始就照着对方说得做,而是一直拖延着,想和朝廷联系。 不过对方觉察了他的企图,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作威胁,他不得不从。 背后的人出手也足够大方,他尝到了甜头,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直到萧容溪微服私访进入海棠县。 萧容溪眉头拢起,看他不似撒谎,于是朝暗卫示意。 既然问不出什么来,干脆就不问了。 暗卫直接将他拎了起来,石永脑子混混沌沌的,只一个劲儿地求饶。 “石大人,收拾一下吧,带人去孙府,”萧容溪轻飘飘的说道,“让朕看看,到底有没有留你性命的价值。” 石永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忙不迭道,“多谢陛下,下官一定将此事办妥贴。” 刚要走,又看着被暗卫控制起来的衙役,“陛下……” “放人吧。” 萧容溪说完后,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陛下,”董则佑突然出声道,“下官想一同前去。” “海棠县的事交给你了,你自己做主就好。” 董则佑正色道,“是。” …… 海棠花开漫山,孙府庭院里也种了不少。 相比于外面,这里的海棠都是稀有品种,每棵树都是花了重金培育、移栽的。 孙智和孙之邈正坐在回廊里喝茶,管家在旁边汇报情况。 “老爷,今儿一早石大人便带着董大人上山了,”他看了看天色,“估摸这个时候,已经成功了。” 董则佑不会武功,摔下去必死无疑。 孙智点了点头,朦胧的茶烟也挡不住他眸子里的精明算计,“去打听的人还没回来吗?” 管家应道,“还没有。” “爹,你在担心此事不成功?”孙之邈在一旁插嘴道,“几十名衙役洒在云山上,就算他不摔死,也能再补一刀,不必忧心。” 孙智轻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你难道就没想过这件事失败,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吗?” “没有失败的可能。”孙之邈扬了扬下巴,神采奕奕。 他已经计划好成功后,要怎么对付南蓁了。 纵横海棠县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能将他整得如此狼狈。 他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在对方身上找补回来的。 孙智略微锁起的眉头还没舒展开,便见回廊尽头,小厮疾步而来,脸色都白了,等到他面前时,没刹住脚,咚得一声撞到柱子上。 小厮来不及喊疼,连忙道,“老爷,少爷,不好了,石大人带着好多人把全府围了起来,府门被撞开,下人们拦不住,只好来求您拿主意。” 孙府的下人从不怕衙役,这次更是正面起了冲突,推搡之下,两方都伤了不少。 孙之邈一听,拍案而起,“这个石永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竟敢带人闯进府中。爹,我去看看!” “等等,”孙智制止了他,思索片刻后开口,“不对,你暂时躲起来,我出去应付。” 云山之事,恐怕失败了。 “爹!” 孙之邈要跟上去,却被管家拦住。 管家心知此事干系重大,于是规劝道,“少爷听老爷的话吧,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对夫妻,只怕也不是普通人。” 石永是个什么性子,他们都清楚。 他最会站队了,如果背后没有靠山,他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和孙府撕破脸皮。 而这靠山,地位显然比董则佑更高。 孙之邈逐渐冷静下来,睁开他的桎梏,“我知道了,管家,你也跟去看看,有什么事情,立刻回来告知我。” “是。” 管家应下后,小跑几步跟上了孙智。 第360章 全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进了孙府大门,不多久,就会看到一个小花圃,里面栽种了许多名贵的花卉。 平日里,朵朵花开,争奇斗艳,今日却折了不少。 有的根茎被斩断,有的被压塌,碾入尘土。 花圃前,石永带来的衙役和孙府的小厮还在对峙。 两道匆忙的脚步自身后响起,下人们纷纷回头,见到孙智和管家,腰杆顿时挺得更直了。 主人家来了,他们自然也就不怕了。 “石大人这是做什么?” 孙智上前,面色微冷。 他看到站在石永旁边,默默不言的董则佑,眼皮止不住跳了跳。 果然,他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董则佑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岂不是说明云山的计划失败了? 只是不知石永现在唱的是哪出,准备牺牲孙家,保全性命,还是另有谋划。 石永原先也不怎么敢和孙府正面起冲突,可现如今站在他背后的人可是陛下,大周谁能盖得过他? “孙之邈伙同青云客栈,劫持女子在前,孙府管家撒谎,谎称有假冒之人在后。还有挟持县令,帮忙隐瞒铁矿之事,罪无可恕。” “孙智,你不要再负隅顽抗了,立刻束手就擒,跟我回衙门吧。” 石永说话,中气十足,就连董则佑都忍不住侧目。 孙智听完后,轻嗤一声,眼底似有嘲讽,“石大人,昨儿夜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故意强调“挟持”二字,是想把责任都推卸到他身上吗,做梦! “做掉巡抚大人,明明是你的主意,你说过,海棠县就应该由你做主,哪怕是条龙,到了你的地方,也得盘着。石大人不会忘了吧?” 石永一噎。 想不到曾经的话,全都成了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只顾说得爽快,谁知道有一天龙会真的来? 他偷偷瞥了眼董则佑,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少在这里挑唆,来人,把他抓起来!” “等等。” 眼见衙役持刀上前,孙智突然出声道,“石大人不要忘了,你抓了我,自己也活不成,彭城那边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此刻,他也不管董则佑在不在场,保全性命为重。 孙府里养了一批杀手,必要时刻,石永和董则佑,一个都跑不了。 石永已经被这句话恐吓了很多次,这次却无动于衷,“彭城赵家,只怕也自身难保。” 他招呼着衙役,“不用啰嗦,直接上!” 孙智大手一挥,房梁四周顿时出现了一排弓箭手,寒芒闪烁晃人眼。 把把长弓皆满引,只要一松手,他们这些人都会被射成筛子。 气氛紧绷到极致。 石永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一手,登时冷汗都出来了,怒目而视,“孙智,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你是要造反吗?” “哼,”孙智嘴角微勾,“早就知道你是根墙头草,靠不住,没点准备怎么行呢?” 他眯着眼,看向面前的两人,“今天既然来了,那就谁要不要走——放箭!” 一声令下,衙役慌忙逃窜,石永也忙不迭躲到假山后面去。 只有董则佑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孙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白痴。” 还真以为满身傲骨,能扛得住冰冷的铁器吗? 可话落,却并不见房梁四周羽箭飞来,反倒是他养的杀手一个个如同被射中的大雁,纷纷坠在地上。 而原先他们的位置,已经被新的一批黑衣人占领。 这些人身上的血腥味,完全不是他培养的杀手所能比拟的。 孙智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惊恐慢慢聚集在眼中,“你们……你……” 他看向石永,石永也懵了一秒,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陛下的人。 “全部拿下,一个也别放过。” 此刻的衙役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小厮没有反抗的余地,孙智和管家自然也落网。 石永带着人,将孙府每一个房间都搜了个遍,将躲在床下的孙之邈和正在佛堂诵经的孙老夫人一并揪了出来。 可仍旧不见蔡宁宁。 来之前,陛下还特意叮嘱过此事,董则佑不敢怠慢,于是问道,“蔡宁宁呢,怎么不见人?” 衙役拱手道,“董大人,全府内外都搜了,没见着蔡小姐。” 董则佑转身问石永,“有密道?” “下官也不知。” 石永上前两步,死死地盯着孙智,“老实交代,蔡家小姐在何处。” 孙智觑了他一眼,将头扭到一边,并不说话。 有本事,自己找去。 石永气急,甩了他一巴掌,“说不说!” “呸!”孙智啐了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 等着吧,他已经往上递了消息,彭城那边不会不管的,到时候石永和董则佑,一个也跑不了。 孙智摆明了是块硬骨头,啃不动,石永便将目光转移到了孙之邈身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南蓁缓缓走了进来。 董则佑垂手,“娘娘。” “嗯。”南蓁颔首,步伐不停。 也不在乎这个称谓在旁人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浪。 她款步行至孙之邈跟前,目光平静,犹如看着一个死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南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都说十指连心,根根掰断的滋味,你要不要试试?” 她本就是江湖中人,从不讲这些虚的东西。 能动手的事情,绝不废话。 孙之邈一面震惊,一面恐惧,注意力都集中在被她捏住的小拇指上。 他以为南蓁只是恐吓,咬着牙不说话—— “咔。”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断得很彻底。 “啊——!” 孙之邈忍不住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毕露。 光是看着,能知道有多疼。 南蓁倒是淡然得很,重新捏住了他的无名指,“说不说?” “不——啊!” 又是一声哀嚎,痛到嗓音都撕裂了。 石永在旁边打了个寒颤,不都说宫里的娘娘若柳扶风,走几步路都要人扶着,他怎么觉得这位不太一样呢。 不像是气质贤淑的后妃,反倒像从地狱里爬起来收割人命的恶魔。 他当时是怎么敢在公堂之上质问反驳她的? 第361章 都死了 石永悄悄抱了抱手臂,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凄惨的叫声响彻整个院落,就连董则佑都默默把头扭到了一边。 原本他还担心陛下微服私访,带着丽嫔娘娘徒添危险,没想到丽嫔娘娘自身就已经够危险了。 利落的动作,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孙之邈声嘶力竭,脖颈通红,目光虽落在面前的人脸上,可已经痛得没有焦距。 南蓁并没有停下,周围的视线和孙之邈的吼叫并不能影响她分毫。 她逐渐捏上了对方的中指,还没等用力,孙之邈就大喊,“住手——住手!我说,我说!” 南蓁稍稍撤了几分力,扬起下巴看他,语调平静,“蔡宁宁在哪儿?” “密道入口在我院子槐树的正后方,从左至右,摁下第三块砖,就能找到。” 闻言,南蓁总算放开了他。 后退几步,压迫感瞬间就小了许多。 孙之邈不敢和她对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折断骨头连着筋,他现在只觉得立马就要昏死过去。 可偏偏手指的痛让他时时清醒着,只能硬生生承下这份痛楚。 苏老夫人被衙役带出来时还懵着,也没怎么挣扎,所以看起来还算体面。 上了年纪后,她便不再管后辈的事,只专心礼佛。 现下听了许久,总算回过味来。 私藏铁矿、劫持女子、勾结外人……样样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孙老夫人看着孙智和孙之邈两人,怒气上头,“你们父子俩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我当初把家业交给你们的时候怎么说的,你们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太爷!” 孙智将头扭到一边,并不看她。 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却是个十足的孝子,几乎没有忤逆过孙老夫人的意思。 可孙之邈不同。 容貌被毁后,他性情大变,对孙老夫人这个祖母也是不咸不淡的。 此刻听到她的质问,冷哼一声,“没有经营铁矿的钱银收入,你的那些佛像能建起来?仅凭卖那几匹破布吗?做梦!” 孙老夫人的佛堂修得极大极好,佛像都是纯金打造,不像普通人家是贴金的。 她自己享受了好处,还反过头来质问他们,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你……你竟然还用这些脏钱给我打造佛像……” 孙之邈反讥道,“不止呢,你的那些吃穿用度,每一样都沾染上了。” 他的话给孙老夫人心头的怒火又添了把柴,差点让她气背过去。 瞪着孙之邈,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南蓁没有耐心看这狗咬狗一嘴毛的戏码,揪了个孙府的小厮,让他带路。 小厮哪敢不从,慌忙小跑着引路。 南蓁紧随其后,进到院子,一眼便看到了墙角的那棵槐树。 她依照孙之邈所说,手指摩挲着,摁下了左数第三块砖,一道石门骤然自旁边出现。 从外面看,密道黑漆漆一片,阴森恐怖。 紧随而来的衙役还在迟疑着要不要打头阵,南蓁就已经抬腿走了进去。 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刚开始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慢慢往下深入,逐渐透出烛光点点。 常年渗水,底下湿哒哒的,鞋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听得南蓁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下到最深处,一直往里走,再拐一个弯,就看到一个隔间,跟牢房似的,用木头做围栏,上了锁。 蔡宁宁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半散,整个人却并不颓唐,而是不断用钗柄撬着锁,企图打开牢门跑出去。 南蓁稍显讶异,眼尾勾起。 还以为这般出身的大小姐会垂头丧气,等着人来搭救。 没想到她还挺有骨气。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蔡宁宁手下动作一顿,立马藏好银簪,乖乖地缩到角落里去了。 她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只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兀自思索—— 现在又不是饭点,怎么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 先前撬锁的时候被发现,发间的朱钗全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这个银簪,可不要又被抓住。 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在门口停下。 南蓁见她并不看自己,于是轻唤了一声,“蔡宁宁。” “嗯?” 她有些迟疑地抬头,见到一门之隔的人,先是眨眨眼,似乎不敢相信。 等到南蓁朝着她微笑时,才终于确认。 “呜……”蔡宁宁憋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边擦边跑过来,“夫人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 蔡宁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准备诉苦,突然看到旁边的衙役,顿生警惕。 一抽一噎道,“夫人,你不要相信他,我之前明明看到他和孙府的管家站在一起说话,他们是一伙的!” 衙役满脸尴尬,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不是。” 苍白无力。 南蓁瞥了衙役一眼,衙役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方才她逼问孙之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怕这位娘娘不高兴,一怒之下将他砍了。 衙役心里刚萌生出这个想法,就见南蓁朝他伸手,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娘娘饶命啊!” “……” 南蓁无言,从他腰间抽出刀,对着锁一劈,锁顿时就裂开了,铁链应声落地。 随之而来的,还有蔡宁宁惊讶的目光。 娘娘? 什么娘娘? 她是不是听错了? 南蓁忽略掉她询问的眼神,递上手帕,嗓音温和,“擦擦吧,都成小花猫了。” 蔡宁宁略显呆滞地接下,亦步亦趋。 她看了看南蓁,又瞧了眼身后的赔笑的衙役,“那个……” “看路。” 南蓁轻飘飘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蔡宁宁不敢再开口,只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离自己两步之遥的人。 心中有诸多疑问,可最后道嘴边的只有一句,“小八和小六他们呢?” 南蓁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问起,沉默了片刻,才道,“都死了。” 饶是早有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哽咽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两年纪都不大,进蔡家当差的时间也不长。 尤其小八家里条件不好,还指着他拿月银回去给卧病在床的母亲抓药…… 第362章 狗东西,不是人 心里的难受连同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一同袭来,蔡宁宁再也憋不住,嚎啕大哭。 说到底,她也就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 做过最叛逆的事情,就是偷偷从府中溜出来,借赏花躲避婚事。 甚至到了海棠县后,还去书一封,告诉爹娘不用担心。 南蓁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 蔡宁宁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呜呜……” 南蓁:“……” 算了,哭一场也好。 哭完后,再继续处理该处理的事情。 她不再劝,只放慢了前行的脚步。 衙役在旁边递上一块布,小心翼翼道,“蔡小姐,换张帕子吧,您手里的那张都湿透了。” 蔡宁宁抓起他手里的糙布,瓮声瓮气道,“不用你管!” “是是是。” 衙役默默退到了一边。 南蓁从小生活的环境和成长经历告诉她,即便是女儿家,也不轻易掉眼泪。 蔡宁宁是她目前为止,遇到最能哭的人。 她以为从孙之邈住的地方到前院花圃,足够她哭完整理好仪容,没想到临近花圃了,她还呜呜咽咽的。 “哎。” 南蓁叹了口气,回身看她,说道,“外面人多,你是蔡家的小姐,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不能软弱,不能胆怯,尤其是面对伤害你的人。” 即便浑身污垢,满脸灰尘,心中悲恸,也要挺直腰杆,昂首阔步,目光凌冽地出去。 蔡宁宁听着这话,眨巴两下眼,总算渐渐止住了哭声。 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父母也不要求她做到。 可是从南蓁嘴里说出来,就是让她深信不疑。 她甩开再度被浸湿的布料,深吸一口气,就着袖口,擦干脸上的泪花,“我知道了,我不哭了,走吧。” 南蓁见终于把人哄好了,微微舒气,带着她从回廊绕了出来。 花圃内的情形先是让她惊讶的一番,而后怒气冲冲地对着孙之邈就是两脚,“狗东西,不是人!” 孙之邈原本就已经是痛到接近晕厥的状态,蔡宁宁这两脚刚好补上。 他身体一下子没了支撑,噗通倒地。 南蓁没有拦她,只随着她去。 人救到了,这儿已经没有她的事,剩下的摊子,直接交给董则佑接手。 青云客栈并未关门,但从老板娘到伙计,甚至是后厨掌勺的人,都换了个彻底。 南蓁直接带她回了房间,刚梳洗好,蔡家就来人了。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一对中年夫妇忙不迭地下地,往客栈里走。 那妇人见到蔡宁宁,一把就将她抱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淌,“宁宁啊,幸好你没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啊!” “有没有受伤啊,身上疼不疼啊?你看你脸上都瘦到没肉了。” 蔡宁宁抱着她安慰了一会儿,“没事的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娘别哭了。” 杨芝听完,愣了愣,不知何时,女儿竟比她还坚强了。 莫不是被吓傻了吧? 她念及还有外人在此,也来不及细究,擦擦眼泪,“好,娘不哭了。” 蔡温虽然心疼,却比杨芝理智许多。 他对着南蓁拱了拱手,“多谢夫人搭救之恩,蔡家无以为报,有什么要求,夫人尽管提,蔡某定尽力相助。” 往来信件中,并未提及萧容溪和南蓁的身份,蔡温便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蔡宁宁旅途中遇到的好心人。 “蔡老爷客气,”南蓁微微颔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用记挂在心。” “夫人深明大义,蔡某佩服。” 他扫了客栈一眼,“夫人可知董大人现在何处?蔡某想当面道声谢。” “董大人还在处理孙家的事情,只怕没有时间,若是道谢,日后也不迟。” 南蓁看了蔡宁宁一眼,笑道,“蔡小姐近来受到的惊吓不小,还是早些回彭城去吧,好好调养调养。” 蔡宁宁当然不想再住在这里,可看着南蓁,又忍不住问道,“海棠县离彭城很近,夫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她性子虽然活泼,却不轻易交朋友。 这些年来,唯一和她关系好的人,也就王清婉了。 算起来,她和南蓁不过见了寥寥几面,却总觉得她身上有股魔力,让人很安心,不自觉想靠近。 蔡温对自家女儿的性子可谓了解,听完后也是微微怔愣,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应和道,“是啊,你放心,到了彭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让我们可以尽尽地主之谊。” 南蓁摇摇头,婉拒道,“我在这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若有机会到彭城,定当来蔡家拜访。” 见此,蔡温也不再勉强,再度拱手,带着妻女坐上马车一同离开了。 马车驶离青云客栈不久,萧容溪便带着飞流回来了。 南蓁窝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旋即睁开眼。 萧容溪推门进来,见她刚下榻,问道,“困了?” “还好。” 南蓁顺了顺身前的头发,接过他递来的茶,“矿山的事情都解决了?” “嗯,大致探清楚了,留了人手,剩下的交给董则佑就行。” 在新的县令调来之前,董则佑暂管海棠县。 “石永呢,打算怎么处理?” 萧容溪抿了口茶,“依律处理。” 这些年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记着呢。 账再烂,也可以慢慢清算。 南蓁点了点头,继续道,“刚才蔡家来人,把蔡宁宁接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彭城?” 石永和孙智都只是这条链上的最后一环,要想知道真相,还得往上摸索。 彭城,是非去不可的。 萧容溪想了想,“后天吧,明日带你去逛逛,这边商铺里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原本说赏玩几日,可到这儿的第二天就出事了,忙于调查,也没能好好休息。 正好空出一天,稍作休整。 彭城那边,还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他们。 “也好。”南蓁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双眼有些迷离,听任安排。 萧容溪垂眸撞上她的视线,伸手过去。 第363章 有人来了 指尖刚触及到她的侧脸,南蓁就把头歪了过去,稳稳靠落在他掌心。 萧容溪先是一愣,随即轻笑。 动手掐了掐她脸上的软肉,突然道,“好像瘦了些。” “没有。” 南蓁声音有些模糊,但两人离得近,也足够听清,“今晚想吃鱼和烧鸡。” 男人失笑,怎么还点起菜来了。 “一会儿让后厨做。” 南蓁点点头,像只乖巧的猫。 掌心的温度不断传递,她忍不住蹭了蹭,寻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 这只骨节分明的手能执笔,能提剑,如今,却捧着视若瑰宝的人。 萧容溪不敢乱动,唯恐惊扰了她,可对上她略显迷离的目光,又实在忍不住靠近。 于是他一点一点的,逐渐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南蓁有些紧张,心跳加快,却并没有躲开,而是缓缓闭上了眼。 呼出的热气近在唇边,若即若离,可门外渐起的脚步声让本就惴惴的她霎时睁开了眼。 她稍微歪了歪头,小声道,“有人来了。” 声音不似平日清亮,听起来有几分娇软。 萧容溪嘴角擦着南蓁的侧脸过,“不管他,会敲门的。” 近在眼前的人,他舍不得放开,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房门恰好在此刻扣响。 “笃笃笃。” 南蓁一把推开了萧容溪,面色粉红,转过身往里间走,只觉得脸上热气腾腾的,尚且未回过味来。 萧容溪咬咬牙,看向门口,“进来吧。” 嗓音低低的,听起来心情不太美妙。 飞流顿时僵直了身体,手搭在门框上,不知要不要推开。 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踏门槛而入。 “公子?” 萧容溪此刻已经整理好仪容,转过身来看他,有恢复了平素的模样,“如何了?” 飞流:“董大人从孙府回来了,准备把东西都搬到县衙去,在新的县令调来之前,都住在那里。孙府那边……还挖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萧容溪一愣。 “在佛堂下面,挖出了几具骸骨,据仵作判断,都是女子。” 孙之邈这些年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子,大部分都拉出去埋了,有些时候下人偷懒,直接扔进了当时尚未修建好的佛堂里。 黄土一盖,谁也料想不到。 要不是飞流看出了不对,这些骸骨不知道还要在佛堂底下埋多久。 萧容溪默了片刻,眉头紧锁,“还能找到家人吗?” “有点难。” 这些女子不一定是海棠县本地人,很多像蔡宁宁一样来此赏花,然后就再不见回家。 不是所有人都如蔡宁宁那般幸运,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南蓁那样逃脱魔爪的能力。 萧容溪叹了口气,“找不到家人的,那就选个地方,好好埋葬吧。” “是。” …… 两日后,一行人休整好再度出发。 黑色的马车行驶在长街,慢慢悠悠的,周围游人依旧,细碎的交谈声时不时传进耳朵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南蓁撩起帘子,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目光有一丝复杂。 上层的暗潮涌动,普通百姓接触不到,但结果却能直接影响他们的生活。 不过接触不到也有接触不到的好,糊糊涂涂,乐乐呵呵。 她放下帘子,扭头就撞进对面人的眼睛里。 自从上次之后,南蓁这两日都在躲避他的目光,现下是被抓个正着了。 “公子不累么,要不要闭眼休息一会儿?” 她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嘴边,却没有喝。 萧容溪看她眼神飞来飞去,东瞥西瞧,就是不看他,不由得轻笑。 “亲你一下的威慑力就这么大,至于到现在还不敢看我?” 话里明显有刺激的意味。 南蓁也没中计,没看他,只端起茶杯,小呷一口,含糊不清道,“没有啊,我怎会惧怕这些。” 萧容溪瞧着她泛红的耳尖,也不戳穿,只道,“那便好,提早习惯习惯。” “咳——咳咳。” 南蓁险些把自己呛着,忍不住抬眼瞪他。 这人是怎么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萧容溪举手投降,说起了正事,“再往前一段路,我们就会离开海棠县,到彭城应该要下午去了。” 南蓁点点头,“倒是不急。”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边都联系好了吗?” 萧容溪眯了眯眼,“有些联系上了,有些没联系上。具体情况,去了才知道。” 这些天,飞流一直在查赵家的情况。 赵家在彭城本是个不起眼的小户,大概五年前,借着生意的势头猛然冲了上来,跟原先彭城的大族平起平坐。 几家接纳了他,几家看不惯。 蔡家和王家就属于后者。 南蓁听了个大概,总觉得有些奇怪,“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扶持啊?不然仅凭自己的人脉和本事,想要在彭城大族中占据一席之地,不太容易。” 别的家族祖上几代人的积累,才有如今的地位和成就,而赵家仿佛就是个暴发户,不被接纳,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了,赵家的生意做起来了,势必会影响其他家族,他们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南蓁听说过不少几家联合打压新冒出头的商户的故事,鲜少有失败的例子,赵家却是个例外。 “也许吧,”萧容溪说道,“暂时没有更具体的消息。” 不过倒是可以从铁矿之事出发,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临近黄昏,夕阳余晖斜斜地洒在大地上,落在城门墙壁,将“彭城”二字清晰明了地勾勒出来。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低调地驶入城门。 相比于沿途经过的几个县,彭城繁华数倍,街道也宽敞了不少。 好几辆马车同时进出,萧容溪和南蓁所在的那辆,一点都不显眼。 南蓁上次来彭城还是两年前,当时路过,还顺手救了个人。 现在瞧着,景象虽没什么变化,可气氛却比先前凝重了些。 她不动声色扫过街头行走的几个人,虽是穿着布衣,可步子和体态却显示出他们经历过严格的训练。 第364章 放心,我不找别人 不像是普通的农户和商贩,反而像是乔装打扮的士兵。 这种情形,通常发生在战时。 现下大周还算和平,虽边境偶有摩擦,也不到需要开战的地步。 有点奇怪。 萧容溪亦注意到了。 他将侧帘掀开一条细缝,打眼扫过整个长街,发现这样的人还不少。 “先前传来的消息里,都还没有这般异象。” 南蓁眉头一蹙,“那就是近几日才开始的?难不成海棠县的事情暴露了?” 萧容溪摇头,“不至于。我让人把海棠县的消息封锁了,赵家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从孙府飞出的信鸽被打落,骑马送信的人也被拦截,现在整个海棠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轻易传不出消息。 如若真有人渗透过他织就的网,也算有本事。 马车很快在客栈门口停下。 这家客栈统共四层,装潢中规中矩,牌匾上刻着四个字——红尘客栈。 四方皆行客,往来踏红尘。 这个名字起得不错。 南蓁下车后,习惯性地打量了周围一眼,萧容溪上前一步和她并肩,说道,“放心吧,这家客栈是提前打探好的,不会有问题。” “嗯,”南蓁点点头,“走吧。” 他们定在第三层,空余房间多,飞流和俞怀山总算可以分开住了。 坐了大半天马车,几人都有些累,直接在房间里吃了晚饭,小憩片刻后,才出门闲逛。 彭城晚间热闹,今日尤甚。 街上行人众多,但大致都往一个方向走。 萧容溪有些好奇,伸手拦住路过的一位男子,“老哥,麻烦问一下,大家怎么都朝那个方向走?” 老哥见两人从客栈走出来,便笑道,“二位一定是刚到吧?今日燕雀楼的思思姑娘要跳舞呢,难得一见,所以大家都赶去占位置呢,晚了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踮起脚尖往前瞧了瞧,“嘶,不跟你们说了,我得赶紧去找个好位置。” 南蓁看着他的背影,眉梢微挑,思思姑娘? 萧容溪见她颇感兴趣的模样,于是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咱们也去看看吧。” 燕雀楼坐落在彭城最繁华的街口,邻水而建,满楼烛光倒影在水面上,将周围都照亮了。 水中起高台,布置得美轮美奂。 跳舞的人尚未出来,周围却已经挤满了看客,就连拱桥上都没位置了。 萧容溪和南蓁两人好不容易才挤进一个桥尾的位置,因为人多,萧容溪便将南蓁护在身前,免得磕碰到。 “看,思思姑娘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高台上。 帷幕缓缓拉开,一位身着莹白色衣裳的女子对着众人鞠了一躬,待丝竹声起,便随之起舞。 天上一轮圆月,水中一座高台,台上女子的舞蹈雅致不媚俗,长袖一收一放,恍若月下仙子。 一舞毕,所有人都还沉浸在丝竹的余韵中,直到思思姑娘走下高台后,才恍惚反应过来。 “要是能再舞一曲就好了。”有人在旁边感叹道。 “知足吧,思思姑娘的舞平时都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看到,咱们能免费欣赏,已是幸运。” “也对。”那人应道,“走吧走吧,回家了。” …… 交谈声逐渐远了,南蓁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转身问萧容溪,“公子,我们进去看看吗?” 燕雀楼里从不乏达官贵人,对于他们而言,这里也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上了台阶,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位中年男子好奇地盯着,看了好几眼。 燕雀楼虽说人人都可以进,但极少有女子出现—— 还是这般漂亮的女子。 “兄弟,”那男子许是喝了些酒,两颊微红,靠近萧容溪问道,“你也是来找乐子的吧?” 萧容溪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挪动。 他点点头,“跟你一样。” 男子笑道,“我可不一样,家中无小妾。” ……小……妾? 南蓁指了指自己,一脸莫名。 萧容溪牵着她的手,解释道,“这位是我夫人。” “啊?” 男子怔愣片刻,显然是没想到这一茬,自以为很小声地说道,“我从前见过有人带小妾来这里寻刺激的,第一次见带夫人来的。” 殊不知南蓁耳力好,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又好气又好笑。 萧容溪勾了勾嘴角,摇头,正欲再说什么,男子却已经摇摇晃晃地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南蓁目送他远去,回头时,视线恰好和萧容溪撞上。 她不由得扬了扬下巴,揶揄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萧容溪说道,“放心,我不找别人,有你一个就够了。” “哼。” 南蓁扭头不看他,尽显傲娇。 萧容溪若是有别人,她也必不可能继续待在他身边了。 进到燕雀楼后,萧容溪找了个二楼靠近栏杆的位置坐下,要了几碟瓜果点心,慢吞吞地吃着。 堂下的交谈时不时飘进耳朵里,有用的信息很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婢女打扮的人走到南蓁面前,对她福了福身,“夫人,我家姑娘想邀请您去房间一叙。” 南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下了然。 萧容溪却有些疑惑,正要拒绝,余光中瞥见南蓁起身,冲他颔首,“我去去就来,放心。” “好,注意安全。” 两人身边一直有暗卫保护,南蓁自己功夫又极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婢女在前方引路,言语温柔有礼,“夫人这边请。” 很快,南蓁就随她上到四楼。 房门推开,里面有股馨香,淡淡的,并不浓郁,很好闻。 “姑娘,人已经到了。” 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宛如莺啼,“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珠帘轻轻被拨开,身着莹白色衣裳的女子走了出来,凝神看了南蓁两秒,随即笑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说话的人,正是两刻钟前在高台翩翩起舞的思思姑娘。 第365章 旧识 姣好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浅笑,眉眼疏淡,自带一股清冷感。 也正是这丝清淡疏离,让她有别于燕雀楼的其他女子,深受贵人们的追捧与喜爱。 南蓁在婢女找来的时候,就猜到是她,笑道,“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 当时救下思思,实属巧合,她离开彭城后,两人就再没有联系过,没想到来这儿的第一晚便又相逢。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思思给她倒了杯葡萄汁,双手递上前,“若不是姑娘那日出手相救,只怕我已经被山匪绑去,折磨至死了。” 山匪蛮横,她一个弱女子哪里反抗得了? 周围的人皆冷眼旁观,她满心绝望。 这时候,一位青衣女子突然拨开人群,挥拳将山匪打倒,将她救了下来。 女子迎风而立,衣袂翩翩的模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南蓁救下她之后,还给了她几两碎银,让她在彭城谋个生计,绝口不提报答之事,潇潇洒洒地转身出城。 思思善舞,几经辗转下,才决心来到燕雀楼,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凭自己的意愿,卖艺不卖身。 虽偶有贵人点明要她作陪,也只是谈笑喝酒,不涉及男女之事。 南蓁没有同她讲究那些虚礼,接过杯盏,轻抿一口,才道,“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两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成了燕雀楼的头牌。” “讨生活罢了。”思思苦笑一声。 这里人员复杂,若是不往上爬,就会有一堆人踩在你头上肆意非为。 想不被人欺负,就必要高人一阶。 思思在南蓁对面坐下,托腮看着她,目光盈盈。 南蓁还没揣摩清楚她的意图,就听对面的人问道,“楼下那位是你夫君吧?” 说完,不等她作答,又接着道,“你可别骗我,我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人了,不是夫君也是情投意合之人。” 南蓁没有否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眼神。” 在燕雀楼这两年,男子看女子,什么时候是占有欲作祟,什么时候是虚情假意,什么时候是真动了情,都能透过双眼传达出来,无一例外。 思思解释道,“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跟进燕雀楼里寻乐子的男人大相径庭,珍视,专注。而你……” 她顿了顿,见到南蓁微拧的眉尖才继续说,“而你在他身边时,气质柔和了许多。” 在她的印象中,南蓁该是潇洒肆意的,不被世俗约束,不受教条捆绑。 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展现出娇软的一面。 如今,思思算见到了。 南蓁听完,微微怔愣,垂眸,“我倒是没发现。” “当局者迷,实属正常,”思思亦捧着葡萄汁,小口小口地抿着,颇为感慨,“一生能找到一个共鸣的人不容易,自该珍惜。” 她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可是很快,又重新拾起了光,“对了,还没问你这次来彭城是做什么呢?” 现下时节,并非游览观光的好时候,且进出盘查森严,两人多半不是来游玩的。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左右不过想出来走走。” 南蓁原本是想向她打听彭城都督府的消息的,可真正见了面,又添了几分顾忌。 一则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则也不想把她拉进这趟浑水。 “这样啊。”思思点头,了然道。 她当然不会信这个说法,但并不深究。 虽然她不清楚南蓁和萧容溪的身份,可也能看得出二人绝非普通人,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南蓁和她相对而坐,闲聊片刻,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恰在此时,婢女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进来说道,“姑娘,都督说今日不来了,改日再约。” “知道了。” 思思摆手示意她退下,等房门重新关上,才听到南蓁的低语,“都督?” 思思点头,见她有些疑惑,便说道,“你也知道燕雀楼里往来的都是些达官贵人,这位都督也是其中之一。” “他三五不时会过来坐坐,有时候让我跳支舞,有时候听我抚抚琴。不过一般午夜前也就回了,从不在这里过夜。” 今日早间,都督府便派人过来说,晚上他会过来,让思思把时间空出来。 但已经这时候了,她也猜到对方大概率会爽约,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南蓁听完后,点点头,兀自思索着。 片刻后,又看向面前的人,“此前只听闻这位都督驭下有方,将彭城治理地井井有条,没想到还有这份心思。” “男人嘛,都一个样。” 思思笑了笑,见南蓁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不过他也有不同的地方。虽说是来寻乐子,但行为举止一直正正经经的,从不逾矩,话也不多,让人琢磨不透。” 他见过这位都督多次,只晓得他有些沉闷,其余的一概不知。 许多富商和高.官在醉酒后有时会吐露些秘密,燕雀楼里的女子或多或少都听过些,但她从未听到都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或者说,她从未见都督真正醉过。 “上位者,大抵都是这样的,”南蓁笑着,将这话圆了回来,“时间不早了,你快些休息吧,我今日才到彭城,现下也有些乏了,就先告辞了。” “好。” 思思起身相送,临走前问道,“刚忘了问你住在哪儿了,若能多留几日,我便出来寻你,带你逛几处好玩的地方。” “红尘客栈。” 思思:“行,我记下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出了房间,南蓁顺着楼梯而下,周围尽是嬉笑声。 路过的房间大都闭着门,一楼仍旧闹哄哄的,一片纸醉金迷。 萧容溪还在老位置等她,见她下楼,起身去迎,“回去吗?” “嗯。” 飞流将马车停在了燕雀楼外,等两人上了马车,萧容溪才问道,“旧识?” 南蓁颔首,“刚听到‘思思’二字的时候,以为是重名,没想到真的是她。” 有熟人在,打探消息就方便多了。 回红尘客栈还有段路,南蓁便将刚才的谈话说与他听。 第366章 传信给我的人,是你? 萧容溪听完,眉梢微动,“经常去吗?” 他倒是不知叶靖远还有这爱好。 南蓁:“按照思思的话,应该是常客。” 偏今夜他没来,否则都能碰上。 彭城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得交给自己人。 叶靖远在萧容溪当皇子时,就已经跟在身边,深得他信任,委以重担。 出发前,萧容溪本计划到彭城后就住进都督府,可近几个月却发现叶靖远传来的消息没什么实际用处,彭城这边的暗探传回的信中也提到了他的古怪。 多方权衡之下,萧容溪决定暂住红尘客栈,先弄清楚都督府发生了什么再说。 “公子,到了。” 飞流的声音隔帘响起,马车稳稳地停在客栈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飞流坠在后方。 甫一关上房门,萧容溪便问,“今夜你去都督府,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飞流:“属下到的时候,叶都督还在书房处理公文,后来,赵府的管家来了。” “赵府?” “是,”他继续道,“属下跟了他一路,他是来送翡翠的,不过被拒绝了。离开都督府之后就回了府,中途并未见过别人。” 看样子像是行贿,但没成功。 萧容溪突然想到南蓁一刻钟前说的话,转而问道,“叶靖远今日有出过府吗?” “据暗探回禀,午时出去过一趟,和司马一起用饭,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连晚饭都是送进去吃的。” 没出府么…… 明明早间还让人传话,说要去燕雀楼,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萧容溪想了想,说道,“赵家那边密切观察着,有情况随时来禀告,都督府……再派人去探探,注意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房间里燃了香,舒神静心。 飞流离开后,萧容溪落座在圆凳上,脑中勾勒着彭城几个大家族之间的关系。 都督府的事情,说不定能从赵家入手。 …… 翌日,薄雾弥天。 太阳光线被雾粒散射,并不刺眼。 南蓁推开窗,稍稍抬头,看着东边橙红色的一大片云,目光平静。 萧容溪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她多睡了一会儿,等用完饭踏出客栈门槛时,雾气已经散去不少。 南蓁找了个茶馆,上到二楼,临栏而坐,看着长街车水马龙。 跟昨日一样,她看到几个在周边游荡的人,身着布衣,装作买卖东西,实则左顾右盼,观察着四周。 不多时,一名摊贩就跑上楼来兜售糖果,挨桌挨桌地问,“客官,要水果糖吗,现做的,又香又甜,品种多样,物美价优,两块糖只要一个铜板。” 二楼茶客中只有少数几人买了,摊贩也没着急,脸上堆满笑意,转了一圈,才走到南蓁所在的桌前。 “姑娘,要买糖果吗?” 南蓁扭头看过去,问道,“怎么卖的啊?” “一个铜板,两块糖。”他顿了顿,“姑娘若是买的多,我还能给优惠。” 南蓁笑了笑,直接摆出了一把铜板,“数数吧。” “诶,多谢姑娘。” 商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瞥到南蓁手指在桌上画的图案,捏着铜板的动作一顿。 见周围无人留意,压低声音问道,“传信给我的人,是你?” 明月阁的探子,做什么行当的都有,这才能构成纵横天下的情报网。 今日早起上街,他发现了南蓁留下的标记,沿路寻来,便到了此处。 “是我。” 他虽不认识南蓁,但传信的方式为明月阁独有,倒不担心旁人冒充。 商贩继续数着手上的铜板,问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南蓁端着茶杯,不慌不忙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他顺着南蓁的视线望去,恰好和其中一人对上视线,很快又不动声色挪开。 “三日前开始的,城门口三日前也加强了戒备,明松暗紧,大概是在防着什么人。” 普通老百姓感受不到,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就是值得注意的信号。 不过他并没有收到上头说要调查的消息,所以只是默默留心着。 南蓁晃动着手腕,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知道了,这两日你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 商贩总算在这个时候数完了铜板,将水果糖包好,推到南蓁面前,“姑娘,您的糖收好。” “多谢。” 商贩下楼,走到对街,差点撞上刚从首饰铺里出来的蔡宁宁和王清婉。 幸好他止步及时,才不至于磕到两位小姐,“抱歉。” “没事。” 这是蔡宁宁从海棠县回来后,第一次出门。 若非王清婉相邀,她只怕还窝在院子里不愿意挪动。 看到商贩兜售的糖果,蔡宁宁索性大手一挥全买了,“正好过几日要给府中下人分发零嘴,这就算一样了。” 王清婉听完一笑,“几日没见,你都开始学着持家了?” 蔡宁宁撇撇嘴,“那可不,你都不知道我前几日经历了什么。” “嗯?”王清婉问道,“伯父伯母还逼着你去见那位魏公子吗?” 她只知道蔡宁宁去海棠县是为躲避见面,却并不知那里发生了何事。 董则佑给蔡温的信中写明了此事紧要,不可对旁人说起,蔡宁宁年纪虽小,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哪怕是面对好友,也守口如瓶。 蔡宁宁摇头,“这倒没有,昨天晚上我路过爹娘的房间,还听到他们说准备替我婉拒了魏公子,让我过得开心最重要。” 她在海棠县险些连命都没了,蔡温和杨芝被吓个够呛,哪里还舍得逼她做一些不情愿的事情? 王清婉笑道,“那不挺好嘛!再说了,你年纪还小,没遇到心悦之人,不想考虑这些很正常。” “嘿嘿,还是清婉姐姐最好了。” 蔡宁宁冲着她撒娇,抬头,不经意瞥到对面茶馆二楼的人,顿时愣住了。 再定睛看去,座位上空空如也。 人已经离开了。 王清婉看她有些呆滞,顺着她的目光而去,“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个熟人。” 第367章 没有合适的身份 王清婉瞧着空荡荡的座位,桌上虽然摆着茶,却不像有人喝的样子,遂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蔡宁宁拧了拧眉头,“不应该啊……” 她刚才明明见着有人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王清婉看她一脸纠结,又道,“看来这熟人对你挺重要。” 不然她也不会如此在意。 “是。” 蔡宁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是我在海棠县遇到的一位夫人,于我有恩。” 她回来后,无比庆幸当初和南蓁搭话,约她赏花。 虽说自己并非抱着功利之心,可对方确也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兜兜转转,也只能用“缘分”二字概括。 “你在海棠县那几日究竟是怎么了,”王清婉不由得奇道,“总觉得你回来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只觉得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现在瞬间感觉成熟了许多。 王清婉之前也有过这样的转变,是在落水被救起来之后。 蔡宁宁打着哈哈含糊了过去,“嗐,那个时候我负气离家出走,到海棠县人生地不熟的,遇到好心人稍微帮衬一下,自然会记许久。” “确实是这个道理。” 王清婉被说服了,也不再纠结此事。 她拉着蔡宁宁往另一家首饰铺子走,“爹今天给我布置了任务,还得去检查柳街的那个店的营收情况,你陪我走一遭吧。” 蔡宁宁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还不忘扭头说,“那你要管饭啊,我现在都快饿扁了。” “放心,少不了你吃的,”王清婉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归来酒楼定好了菜,一会儿就送去柳街,咱们在那儿用饭。” “那敢情好。” …… 茶馆二楼,竹帘微动。 南蓁见两人走远了,才重新回到位置上。 现在还不到见面的时候,暂且避着些吧。 她扫了眼长街,并无异样。 每个人都干着手头的事,一片祥和。 邻近午时,南蓁才起身离开茶馆,一路走回红尘客栈。 彼时,萧容溪已经回来了。 他听出了门外的脚步声,准备去开门,南蓁恰好此时伸手往里推,相向而行,萧容溪直接搂住了她,将她带进房间。 “去哪儿了?”男人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嗓音蛊惑。 热气喷洒在一侧,南蓁忍不住歪头,“出去走了走。” 她不愿意说的事情,萧容溪从不深究,只扶着人的腰往里走。 “难怪回来这么久都不见你。” 南蓁笑了笑,“今日上街,我看到蔡宁宁了。” 萧容溪并不意外。 彭城虽大,可休闲玩乐的地方就这么些,碰上很正常。 “你们说话了?” “那倒没有,”南蓁摇头,“我避开了。她和王清婉在一块儿,王清婉在京城的时候见过我,说不定会认出来。” 那个时候,她和卫燕一起赴局,没没交流,但双方有过短暂的目光交汇。 萧容溪这边的计划还不甚明晰,她若被人认出来,恐惹来麻烦。 “嗯,这倒是,”萧容溪点点头,片刻后又道,“王家和蔡家走得近,且都对赵家没什么好感,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他们的地方。” 南蓁笑了笑,“到时候再去拜访也不迟。对了,我们今夜还去燕雀楼吗?” “先缓一缓吧,观察几天再说。” 叶靖远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暗卫找不到缘由,便只能另想办法了。 如果那位思思姑娘信得过的话,倒可以从她那儿打听些消息。 萧容溪想着想着,便顺道问了出来。 南蓁也不好说此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只能摇头,“不确定。” 她救了思思,让人帮些小忙没问题,可若是麻烦她打探叶靖远的消息,还得斟酌一下。 南蓁和萧容溪不能向思思表明身份,她何苦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得罪都督。 要知道,这件事如若被叶靖远发现,思思定会被抓起来严刑拷问。 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是在死生面前? “那就先别问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叩门声。 紧接着,俞怀山的声音响起,“公子,夫人,午饭时间到了,楼下已经摆好饭桌了。” “知道了。” 萧容溪扬声应下,对南蓁道,“走吧,先吃饭。” 大堂里用饭的客人稀稀拉拉,飞流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左侧的三人。 他走过去,略微拱手,还没等开口,便听萧容溪道,“坐下吧,边吃边说。” “是。” 飞流端起饭碗,认真地吃了两口,才说,“公子,刚得到一个消息,过几日是赵家老太爷八十大寿,赵家预备大设宴席。” 萧容溪正在给南蓁夹菜,闻言一顿,很快又继续道,“地锅鸡是彭城特色菜,你尝尝。” “……”南蓁嘴里还有东西,一时没说话。 须臾,萧容溪才问,“都邀请了哪些人?” “彭城几个大家族都收到了帖子,包括王家和蔡家。都督府也接了帖子,但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 公务繁忙,叶靖远不一定会去。 但赵家,萧容溪感兴趣得很。 这次寿宴,若能光明正大地进去一瞧,想必会有收获。 “飞流,有没有办法弄来一张帖子?” 飞流想了想,“帖子倒是不难弄到,不过我们没有合适的身份。 这两日看下来,赵家对进出之人把控极严,邀请的都是经常打照面的人,假身份有暴露的风险。” 到时候再想混进去,就不容易了。 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萧容溪默了片刻,“寿宴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 萧容溪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几人回房间小憩。 夏日渐深,不知不觉就会睡过头。 南蓁醒来的时候,萧容溪已经坐在桌边处理事情了。 她走过去,挪了挪凳子,坐在他旁边,将头靠在男人肩上,就着他的手看着信上的内容。 “看样子,林玦那边推进还挺顺利的?” “嗯,”萧容溪应道,“都准备就绪,可以开工了。他传了信进宫,张典看完后把信递了过来。” 就是手上这封。 第368章 住进蔡家 南蓁将信看了个大概,心中有数后,问道,“我们之后会去到这些地方吗?” 萧容溪有些沉默,“有时间应该会去看看。” 如果他的身体能撑到那时候,就去。 他的话外之意,南蓁听懂了,缓缓垂眸,没有说话。 出来将近半个月,也没碰上什么机缘,解蛊之事一拖再拖,不知何时能有希望。 萧容溪见她不说话,情绪逐渐低沉,遂扭头笑道,“别担心,近来俞怀山都说我的脉象比先前平稳了些,身体也没什么异样,说不定跟之前一样,调理着就行。” 骗子。 南蓁听着他的话,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但没有出声反驳。 她只抱着萧容溪的手臂,乖乖应下,“知道了。” 心知肚明的事情,没有必要戳破。 倘若真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依照两人的性格,也不会窝在宫里等待死亡,而是会选择踏出宫门,寻找解决之法。 哪怕希望渺茫,也决不放弃。 正如现在这样。 萧容溪处理公务,南蓁就坐在旁边陪他,熏香袅袅,清风阵阵,倒也惬意。 约莫过了两刻钟,飞流叩响了房门,“公子。” “进来吧。” 飞流先是对着南蓁颔首,然后才道,“公子,蔡家来人了。” 萧容溪翻页的动作一顿,随即轻笑,“谁来的?” “是蔡家老爷蔡温,只身一人,还稍微乔装打扮了一番,应该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倒是聪明。” 飞流:“公子现在要见他吗?” 萧容溪放下手中的信笺,说道,“让他上来吧。” “是。” 飞流刚一转身,萧容溪就留意到旁边人疑惑的视线,不由得问,“怎么了?” 南蓁瞧着他舒展的眉眼,略微抿了抿唇,福至心灵,“蔡温是你故意引来的吧,为的就是能有合适的身份去到赵家?” 若非萧容溪故意透露,蔡温无论如何都猜不到他的身份。 现下乔装而来,明显就是知道了什么。 萧容溪听完她的话,眼波微漾,无奈一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先前飞流带回赵家要大设宴席的消息时,他就已经考虑到了这点。 他们一行人要想进到赵家,身份必须合理,不能凭空捏造。 蔡家在受邀之列,因为蔡宁宁的事情,两家已经结梁,只不过海棠县的事情被萧容溪的人封锁了,暂且没传出来。 赵家不知道事由,还惦记着蔡家码头,但有关这一点,董则佑给蔡温的信中却写得一清二楚。 这样一来,萧容溪放出消息,蔡温必定会来寻,而他们想借此机会进赵家,蔡家也不会不帮忙。 南蓁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就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有些匆忙,又小心翼翼。 “蔡老爷,到了。” 飞流没有进屋,只是替他推开了房门,待蔡温进去后,重新关上,守在外面。 听到房门开关的声音,萧容溪和南蓁同时扭头看去。 蔡温一怔,立马上前,躬身行礼,“蔡某见过陛下,见过丽嫔娘娘。先前不知二位身份,多有怠慢,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萧容溪虚扶了他一把,待他起身后才道,“无妨,本就是微服私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谁料海棠县藏着这么大个秘密,还将蔡小姐牵扯进来,便只好据实已告了。” 蔡温再拜,“陛下和娘娘的搭救之恩,蔡某铭记在心,有任何需要蔡家的地方,蔡某定不会推辞。” 虽然初得消息时,他被萧容溪和南蓁的身份所震惊,可后来仔细想想,如此重要的事情能传进他耳朵里,必有对方的授意。 明白这点后,他半刻没耽搁,当即换了衣裳,从后门出,直奔红尘客栈而来。 飞流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萧容溪眸光一闪,勾唇,无声轻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儿。 “既然赵家的事情你也有所耳闻,那朕便不再瞒你,开门见山。”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三日后赵家老太爷大寿,我们想进去探探,但没有合适的身份,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 蔡温眉头一紧,认真考虑着。 萧容溪也不催促,还亲自斟了杯递给他,他立马抬手双手,诚惶诚恐地接过。 上好的碧螺春滑入咽喉,口感甘醇,可蔡温却无心品鉴。 片刻后,他有些为难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就是……” “说说看。” 蔡温:“我有一位远房外甥,两个月前边说要来这边小住一段时日,可前几日刚收到信,说家中突发急事,来不了了,陛下若是不嫌弃,可以以这个身份入府,等寿宴那日,便与我们一同前去。” “而且先前我们收拾院子时,赵家刚好来了人,知道蔡家不久便有客至,定不会生疑。” 他说完后,止不住拿眼神悄悄打量着二人,见他们面色无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让陛下假扮他的外甥,光是想想都令人胆寒。 萧容溪没着急回应,而是看向南蓁,“你觉得呢?” “没问题。” 蔡温见此,又添了句,“也是巧了,我那外甥刚成亲不久,准备带着夫人过来让我们见见,娘娘可以借她的身份。” “也好,”萧容溪点点头,“那便照你说的办吧,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蔡温连连道,“哪里哪里,蔡某荣幸之至。” 他顿了顿,“不知陛下和娘娘准备什么前往蔡家?” “事不宜迟,今晚吧,朕一会儿让飞流把房间退了,等天快擦黑的时候就过来。” 蔡温:“那蔡某先回府准备,恭迎陛下和娘娘到来。” …… 晚风至,吹起马车前帘。 天色黯淡下来,蔡家门前却灯火透亮,蔡温和杨芝早早在门前等候,见马车停下来,当即迎了上去。 一行人装模作样地寒暄了几句,便在下人的拥簇下进到府中。 门一关,蔡温和杨芝脸上的亲近便转为恭敬。 南蓁四下瞧了瞧,没见着蔡宁宁,便问道,“蔡小姐不在府中?” 杨芝连忙解释道,“宁宁今日出门玩去了,差人带了口信回来,说晚上宿在王家,不是故意不出来迎接的。” 第369章 听你的 杨芝诚惶诚恐,生怕南蓁误以为蔡宁宁对此不够重视,连忙解释。 蔡家接待过不少贵客,她自认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可面对陛下和娘娘还是头一次。 试问谁能不紧张? 蔡温刚从红尘客栈回来,跟她说这事时,她甚至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直到看见蔡温一脸严肃的吩咐下人收拾院子,清扫回廊和石子道,才敢相信是真的。 南蓁闻言一笑,语气柔和,“夫人不必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怕杨芝多想,还添了句,“蔡小姐性子活泼,为人真诚,我也很喜欢。” “娘娘谬赞了。” 天色已晚,月上柳梢。 风吹过夹道灌木,荡起衣袂飘飘。 萧容溪和南蓁在夫妇俩的引领下进到栖云馆。 “陛下,娘娘,这便是二位住的地方了,里里外外都清扫过,各种用具也都添置了,如若还缺什么,只管提。” 萧容溪负手,缓缓在厅内踱步,简单打量了一圈,对蔡温颔首,“有劳你了。” “陛下客气了,这都是蔡某该做的。” 他对着萧容溪拱手作礼,“时辰不早了,我们便不再打扰,陛下和娘娘早些休息吧。” 待得到对方同意后,就带着夫人杨芝一同离开了。 应萧容溪的要求,栖云馆内并无蔡家下人留守,只院外立着两人,以便传唤。 屋内烛光有些朦胧,南蓁随手拔下发间的一支珠钗,稍微挑了挑,火苗再度窜起来,烛光轻轻在脸上晃动。 “公子今夜还要看书吗?” “嗯。” 萧容溪走过去,顺手拿过她手上的珠钗,理了理上面残留的腊,重新插回发间。 动作轻柔,满脸认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虑什么家国大事。 萧容溪将珠钗摆正后,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今晚我要回几封信件,你要是困了就先休息。” 南蓁摇头,“也不是很困,我去那儿看话本等你。” 她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萧容溪抿唇一笑,“原来你下午出去那趟是买书去了。” “咱们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平日里不能出去的时候,总得找点东西来解闷。” 她将男人往桌案旁推,“你回信去,回完便歇息。” 俞怀山特意告诉她,萧容溪现在的身体不适合熬灯夜读,她自生了督促之意。 萧容溪顺着她的动作往前走,嘴里还不忘说着,“行,听你的。” …… 三日后。 今早要赶赴寿宴,蔡家卯时便点了灯。 用完饭后,一行人准备出发,蔡宁宁突然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呼——幸好赶上了!” 她微微喘息着,待气匀了后才说道。 杨芝正在为蔡温整理衣襟,见她过来,怔了怔,“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也要去!” 昨晚杨芝去她房中,商量着明日赵家寿宴一事。 夫妻俩念及她刚受了这么大惊吓,背后推手还是赵家,索性就让她在府里待着,免得去了心里不舒服。 蔡宁宁心中虽有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今儿一早,突然兴冲冲地跑过来说改变主意了,令杨芝有些迷糊。 蔡宁宁对上两人的视线,小嘴叭叭道,“他们也一定认为我被吓到了,不敢去,那我偏要反其道行之,大大方方地站出去,膈应死他们!” 这几日她但凡有时间,就往栖云馆跑,跟南蓁待在一处。 武功学不来,可豪迈的气质却沾染了几分。 她尤记得在孙家,刚走出地道时,南蓁对她说的话。 他人想看她的笑话、蔡家的笑话,她偏不让这些人如意。 自己今日不仅要去,还特意换上了身漂亮惹眼的衣裳—— 刺痛他们的狗眼! 杨芝听完有些懵,回头看向蔡温。 没想到蔡温哈哈一笑,随即拍着蔡宁宁的肩膀,“不错啊,有骨气!” 谁说女儿家就是娇弱和被保护的一方,必要的时候一样可以站出来。 他拥着蔡宁宁往外走,到小花园时,正好碰上从左侧穿小径而来的萧容溪等人。 蔡宁宁一见南蓁,就蹦跶着过去了,看得夫妻俩太阳穴突突直跳。 总觉得陛下落了些脸色,却碍于娘娘开心,压着胸口的郁气。 这孩子…… 还以为她在知道南蓁的身份后会收敛些,没想到安静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围着南蓁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眼里满是钦佩。 夫妻俩拦不住,也就随她去了,好在南蓁并未觉得厌烦。 “走吧。” 萧容溪对着蔡温颔首,很快进入远房外甥的角色,落后他半步往外走。 赵府门前,已经停了许多辆马车,有的马车还没来得及牵走,就大剌剌地挡在路中间,行人只能从一旁绕过,不敢打搅。 管家郭瑞正在门口迎客,看到蔡家的马车,立刻走上前来,对着蔡温拱手,“蔡老爷来啦,这边请。” “嗯。” 蔡温点点头,刚抬腿,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在郭瑞还没来得及问话时便道,“这是我的外甥和他夫人,他们会在府上住一段时间,正好赶上赵老太爷寿辰,我便把他们一起带过来,也算见见世面。赵家老爷不会不欢迎吧?” 他半开玩笑的话让郭瑞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既是您的外甥,我们家老爷怎会不欢迎!” 郭瑞对着萧容溪和南蓁拱手,“这位公子,夫人,这边请!” 萧容溪微微点头,南蓁亦抿唇示礼,随蔡温进了大门。 彭城的大家族,气韵自是非凡。 赵家跟其余几家比起来,根基不深,底蕴单薄了些,再加上骤然富足,一家子都偏爱奢华的物件,是以府中多以名贵之物点缀。 虽价值千金,可看起来终究是俗了些。 萧容溪边跟着人往里走,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郭瑞将他们引.到了客人歇息处,对蔡温道,“几位先再次稍作休息,寿宴很快就开始了,我还要出去迎客,暂别诸位。” “辛苦郭管家了,你先忙,我们在此处坐坐就好。” 郭瑞离去后,蔡温才看向外面三三两两聚集的人,压低声音,“陛下,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第370章 非池中物 萧容溪点点头。 虽然他对彭城的势力还算了解,知晓几个大家族之间的关联,可还暂且不能将名字和人对上。 是以蔡温介绍时,他才将这些人和背后的关系梳理清楚。 赵府的小厮又领着一行人从假山背后绕进来,蔡温打眼看去,见到来人,语气都轻快了些,对萧容溪道,“陛下,那便是王家人了。为首的男子是……” “王甫真?”萧容溪先他一步说出这句话。 蔡温稍有怔愣,几息后便反应过来,点点头,“对,陛下此前和他认识?” 萧容溪想起宸王和王清婉当初的事情,轻笑一声,摇头,“不算认识,却也知道。” 因为怀疑萧奕恒和王家之间有勾连,他还特意调查过王甫真,资料详实,密密麻麻写了十页纸,最后发现二者确无关系,就只是王清婉恰巧碰见了萧奕恒而已。 不过自上次离京后,王家和宸王府就再无瓜葛了。 期间,萧奕恒还几度想借王清婉的爱慕之情让王家替自己办事,但并未成功。 说话间,王甫真夫妇就已经走了过来。 男女宾客暂未分席,所有来客都在一处休息。 蔡宁宁朝两人身后望了望,没发现王清婉的身影,遂问道,“王伯父,清婉姐姐呢?” “她刚在路上碰到陆家小姐,两人在外面说话呢,你可以出去找她。” 蔡宁宁看向杨芝,得到她的首肯后,兴冲冲地往外跑了。 反正南蓁进府后就更衣去了,她一个人在这儿也无聊,大人们聊天,她插不进话,还不如出去呢! 王甫真今日看起来精神极好,约莫是近来生意拓展地很顺利,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先对着蔡温拱手示礼,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立在旁边的萧容溪。 长身鹤立,面如冠玉,上乘的衣料并未掩盖住他周身的气度,反倒为面前的人添了几分矜贵。 尤其是一双眼睛,温和下隐隐藏着威严,一看便知定非池中物。 王甫真不由得问道,“这位是……?” “哦,还忘了介绍,”蔡温往旁边侧了一步,“这是我的远房外甥,和夫人一起来这边小住几日,正好赶上这次寿宴,我便把他们带来了。” 萧容溪配合地颔首,客气道,“王伯父。” 王甫真应了两声,“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萧。” “哈哈,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王甫真对他十分好奇,多问了句,“不知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萧容溪从容道,“读了几年书,正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希望能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吧。” “有志气!” 王甫真赞了一声,看向蔡温,“你这外甥一看就非普通人,日后定能高中,到时候办宴席也不能少了我啊!” 两家人很熟,所以用不着那些虚伪客气的话。 王甫真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话里话外都是欣赏。 蔡温无奈又好笑,但面上却一派自然,“承你的祝福,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正好你前段时间不是跟我引荐了一个教书先生吗,不知能否为他补习补习?” 王甫真犹豫了一下,“这就不太清楚了,他一向是教女儿家一些基本的词句,但若涉及科考,恐怕得另寻高人。” ……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萧容溪抬腿跟了上去,跟着他们融入彭城几个大家族中。 踏出门槛的时候,他朝飞流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安排好人去府内四处转转,摸清楚地形,找找有无异常。 飞流点头应下,趁无人注意,悄悄离去。 赵府临近人工湖的一个凉亭里,王清婉正独自坐在美人靠上,略微摁了摁眉心。 昨夜不知道为何失眠,今日又起了个大早,现下有些犯困。 她刚进到赵府,就碰上了陆词,两人关系虽算不上亲近,但兴趣相同,也能说上几句话。 后来走了一阵,不知不觉就到这儿来了,陆词说要去更衣,让自己在这儿稍等片刻。 可现在都已经半炷香的时间了,还不见人回来。 王清婉左右看了看,仍旧只见满湖波纹,她觉得有些奇怪,遂起身,准备先往外走,去设宴的院子。 她刚走出凉亭,正左右寻路间,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形,顺着湖岸朝这边来。 王清婉定睛一看,竟是赵家大少爷,赵卓。 她不由得拧了眉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脚下步伐加快。 可对方并不给她机会,小跑着过来,嘴上还喊着,“王小姐留步。” 王清婉这下无法装听不见了,只能顿住脚步,回身,对着赵卓略微颔首,“赵公子。”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见王清婉垂眸并不看他,赵卓不由得往前一步。 王清婉顺势往后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快到开宴的时间了,赵公子作为主人家想必也忙得很,清婉先行告退,有时间再同公子交谈。” “宴席还早呢,不着急。” 赵卓调转脚尖,拦住她的去路,“我们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下次不知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有些痴迷地看着面前之人,眼底压抑着狂躁。 他喜欢王清婉很久了,却一直得不到回应。 前段时日听说王家在打探一名男子的消息,他恨不得当即就去王家提亲,不过那个时候正值繁忙之际,父亲给他安排了不少任务,他被压得脱不开身,提亲之事也就一日日耽搁了下来。 幸而后来再没见王家有什么动静,他这才安心。 赵卓平日里也遇到了不少对他释放好感的女子,可他偏偏看上了不怎么爱理人的王清婉。 他曾几度借游湖、赏花等机会相邀,想和她单独见上一面,说说话,但每次都被她巧妙地避开了。 昨晚,赵卓还担心她不会来,现下人在眼前,他怎会放过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王清婉见躲不过去,只好微微抬头,“不知赵公子找我何事?” “王小姐……清婉,”赵卓忍不住道,“也许现在说这话有些唐突,但我确实心悦于你,不知你是否感受得到……” 第371章 举手之劳 言语有些急切,眉头微拢,耳尖泛红,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 赵卓视线紧紧攫住她,期待王清婉给予肯定的答复。 对于他的蓦然靠近,王清婉自是忙不迭后退,神色有些不耐。 她又不是傻子,如何感受不到? 偏偏就是清楚了他的心意,才多次避让,减少接触。 她以为赵卓能明白这点,不再执着于她,没想到他竟直接挑明了,半分退路都不给。 王清婉抿了抿唇,心中组织着语言,尽可能委婉地说道,“清婉多谢赵公子厚爱,可目前确无成亲的心思,只想多陪父母几年,还请赵公子另择良人。” 赵卓听出了她话中的拒绝之意,却没有退缩,反而接着道,“你若现在不想成亲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定下,等过些日子,你想通了,再行成婚之礼。” 仿佛只要对方不明明白白地说出“不愿意”三字,他都不会放弃。 王清婉对上他的双眸,倍感无奈。 拖拖拉拉不是她的性格,话赶话都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再保留。 “赵公子乃人中龙凤,但并非清婉所思之人,抱歉。” 说罢,她便准备绕过眼前的人离开。 赵卓再度拦住她,追问道,“那你所思之人是谁,是当初你寻的那名男子吗?” 提起旧事,王清婉不由得落了脸色。 对于宸王的事情,她早已当做黄粱一梦,落水醒来,再无瓜葛。 可赵卓的态度令她十分不悦。 自己和赵卓没有丝毫的情分可言,他却堂而皇之地逼问,真当彭城已经是他赵家说了算吗? “这件事,与赵公子没有任何关系。” 王清婉冷冽的态度加剧了对方心中的躁意,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怎么没有关系?” “你松开!”王清婉扭动着手腕挣扎,可男女力气终究有差距,她的动作在赵卓眼中就是徒劳。 “像你这般胆大妄为,不知羞耻的女子,放眼四周,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幸而周围无人经过。 王清婉怒目而视,“这里虽是赵府不假,可我王家也不是任人欺负、不敢声张的无名小卒! 便是无人敢娶又如何?我生来又不是为嫁人的。” “哼。” 赵卓冷笑一声,依旧没有放开桎梏她的手,“女子不嫁人,你还想做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你说,如果这时候恰巧被人撞见会怎么样?” 男未婚女未嫁,在赵府假山灌木围绕之地拉拉扯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儿。 王清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是你让陆词引我过来的?” 赵卓未答,可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喜欢王清婉镇定自若的模样,可更喜欢看她动怒、手足无措的样子。 此刻的王清婉两颊微红,清亮的眸子因气极而蓄起了薄薄一层水雾,看起来好生动人。 “放心,我不会让人来的,”赵卓突然靠近,压低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吹气,“不会让第三个人看见你这副模样。” 只有他能看到。 王清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恶心。” “随你怎么想吧……” 赵卓边说,边朝她逼近,王清婉后背已经抵上了凉亭的柱子,退无可退。 眼见面前的人即将压上来,王清婉正无措之际,突然有颗石子自湘妃竹间飞出来,正好击中赵卓的后背。 他顿时松手,转身看向竹丛,“谁?!” 风过,竹影微斜,一道清瘦的身形骤然出现。 仅略施粉黛,却已让人挪不开眼。 赵卓不认识她,蹙起眉头,“你是谁?” 南蓁含笑,“前来为老太爷贺寿之人。” 她看向王清婉,对她抬了抬手,示意她朝自己这边来,“临近开席,王伯父见清婉一直不回来,于是让我来找找。” 她笑容得体,赵卓看在眼里却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谋来的机会就这么被破坏了,他怎么甘心? 赵卓将南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眼,这才问道,“你也是王家的人?” “蔡家的。” 蔡家? 赵卓想了想,刚才倒是听管家提了一嘴,说赵家有个远房亲戚也来了,没想到竟在这儿撞上。 南蓁见王清婉已经走到自己身边来了,也不同他啰嗦,“赵公子无事的话我们便先行离开了。” 有外人在,赵卓也干不出刚才那档子事。 他正了正衣冠,点头,一派正气的模样,“嗯。” 等绕过假山,彻底隔绝身后的视线,王清婉才试探着开口,“娘娘?” 南蓁顿住脚步,有些讶异她认出自己来了。 王清婉留意到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才解释说,“先前跟秦小姐和虞小姐有过接触,也包括锦园那次,跟您也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连蒙带猜的喊了出来,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秦方若和虞杉杉为了和她亲近,必定会说些外面打探不到的消息给她听。 她甚至无意间见着一副脸上被划了刀口的画像,正是南蓁的模样。 王清婉何其聪慧的一人,自然能从中瞧出些门道。 她只是没想到,南蓁竟然来了彭城,还说自己是蔡家人。 王清婉的疑惑并未能逃过南蓁的眼睛,对此,她没有多做解释,只道,“事从权宜,还请你当做不知。” “清婉明白。” 她对着南蓁屈膝行礼,“刚才若非娘娘搭救,我只怕是逃不出来的。” 赵卓方才的样子就像是魔怔了,铁了心要逼迫她妥协。 她不会武功,力气也比不过对方,幸得南蓁出手相救,否则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举手之劳而已。” 南蓁原本也只是想瞧瞧赵府的布局,不经意走到湖边,撞上了正在拉扯的两人,无法漠视,便出了手。 眼见着快走到设席之地,南蓁回头对她道,“你去找蔡宁宁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王清婉再度行礼,依言退下。 赵府所邀之人到的差不多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政策、生意和儿女之事。 萧容溪坐在蔡温旁边,时不时添上一两句话。 耳边一阵微风过,南蓁落座于旁侧。 第372章 你认识他吗? 她刚出现在院中时,萧容溪就已经留意到了。 此刻见人过来,不由得朝她倾身,附耳低语,“去哪儿了?” 南蓁:“四处转了一圈。” 她将赵府的布局摸了个大概,又把碰上王清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萧容溪听完,眉梢微挑,“倒是还没听说过这件事。” 南蓁笑了笑。 赵家在彭城还不算站稳了脚跟,若能同王家结亲,百利无一害,可对于王家而言却不同。 王甫真摆明了看不上赵家的做派,王清婉本人对赵卓又没有好感,怎会同意这门亲事? “对了,”南蓁突然问道,“你虽换了衣裳,可脸上却没做任何伪装,不怕被赴宴的人认出来吗?” 萧容溪摇头,安抚道,“放心吧,前来赴宴的人我都调查过了,除了叶靖远,没人认得出来。” 即便是彭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生也未必有一次面圣的机会,更遑论其他人。 “那便好。” 南蓁靠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满目热闹,耳边充斥着细语欢笑。 “那位都督还没来?” 萧容溪:“暂时没见着人。” 帖子收了,可人却不一定到,赵府也不敢说什么。 反正这般地位的人,不管什么时候来,主人家都得放下手中的事情去迎接。 两人离得近,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落在旁人眼中那便是夫妻恩爱,窃窃私语。 围坐在一处的人对他们都较为陌生,想搭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如今总算找到了切入口。 同为生意人的辛至谦正好坐在对面,笑容和善,“萧公子气度非凡,萧夫人亦端庄娴雅,不知出自哪家,说不定在座有人认识呢?” 一句话,瞬间就将众人的注意力都拉扯到了他们身上。 辛至谦没有恶意,萧容溪态度也较为缓和。 他看向南蓁,缓缓牵住她的手,至于掌心摩挲,“内人身世凄凉,从小吃了很多苦,往日细节我也不愿再提起,揭露伤疤,还请诸位见谅。” 萧容溪不疾不徐,语调平缓,温和地让人挑不出错误。 顺带还有一丝护犊子的意味。 南蓁听懂了,一边讶异于他张口就来的这番话,一边配合地垂眸,往他身边靠。 萧容溪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们就算再好奇,也不好继续问,再多嘴,只怕蔡温也会不高兴。 临近午时,太阳逐渐透出云层,隐隐有炙烤的趋势。 叶靖远还是没来。 萧容溪心不在焉地吃着菜,分心听着周围人的交谈。 宴席过半,正当他以为今日见不到叶靖远的时候,赵家老爷赵世全和赵卓匆匆绕过旁侧的回廊,往正门而去。 步子迈得很急。 萧容溪眯了眯眼。 偌大的彭城,能让赵家父子这么着急去迎接的,除了叶靖远,只怕也没别人了。 萧容溪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蔡温亦是个明白人,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这个时节,菜上桌后不易凉,赵府的厨子手艺又极好,十数道热菜将众宾客的胃口照顾地服服帖帖。 可现在,大部分的人注意力都不在席面上,反而有意无意地扫向入口处。 菜,什么时候都能吃;都督,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绿植掩盖处似有人影浮动,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庭饱满,浓眉星目,鼻梁挺翘,自带一股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叶靖远。 赵世全和赵卓落后他半步,恭恭敬敬地说着,“叶大人这边请,您的席位单独设在里间,厨房那边随时准备着,待您落座便可上菜。” 叶靖远没有说话,略微颔首,便跟着他进去了。 旁侧的人听到赵世全对他的称呼,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一时间,满院的人次第起身,叶靖远所过之处,宾客皆垂首以迎。 他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在路过萧容溪时,突然顿了脚步,扭头看过来。 旁人心下一紧,萧容溪却是不慌不忙的回望。 四目相对,波涛暗涌,面上却不露毫分。 叶靖远蹙了蹙眉,问道,“这位是……?” 蔡温连忙解释,“回大人,这位是我的远房外甥,前两日刚到彭城,赶上赵老太爷寿辰,我便把他带过来了。” “原来如此。” 叶靖远眼皮微微下压,须臾,收回视线。 不知他信没信,但总之没再过问,顺着赵世全的指引,往里间去。 叶靖远一走,席面又逐渐恢复热闹。 萧容溪神色无恙,心中却有了计较。 脸还是这张脸,可眼神却陌生得很,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来,萧公子,我敬你一杯。” 对面的辛至谦突然出声,将萧容溪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淡笑着举杯回应。 外院看不见里间的情况,可从里间却能将外面的情形瞧得分明。 叶靖远兀自倒了杯酒,视线仍旧落在那道疏风朗月的身影上。 这气度,实在不像一个普通人家。 “赵世全,你之前认识那个人吗?”他突然问道。 赵世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摇头,“第一次见,不过蔡温带来的人,应该没有问题。” 一段时间前,他就听闻蔡家有客至,想来就是这位远房外甥。 叶靖远若有所思,“蔡温带来的人……” 提起蔡家,他突然顿了顿,说起另外一件事,“不是说要借蔡宁宁去海棠县的机会要挟蔡家让步吗?我怎么瞧着他心情颇好,不像是爱女出事了的样子呢?” 先前还能收到孙家递上来的消息,近段时间消息就已经断了,也不知道孙家到底在干什么。 赵世全想了想,说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今日蔡宁宁也来了,状态和先前无异,也许孙家并未动手?” 叶靖远摇摇头,直觉有些不对,“你下来再去联系一下孙家,问清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海棠县那边可出不得差错。 第373章 这个人有问题 彭城这边算得上孙家的靠山,因着铁矿的关系,他一直将孙家保护在羽翼之下,从未出过差池。 再加上近来陛下病重,京城局势不稳,上头斗得昏天黑地,也没时间管下面的事,这样想来,又宽心了不少。 不过叶靖远既然这么说了,赵世全连忙垂首应下,“是,等落宴我就去安排。” 觥筹交错,不少人已经是微醺的状态。 因大部分都是生意人,所谈之事也囿于此间。 叶靖远小酌了几杯,手指捏着酒杯,轻轻晃动手腕,姿态比先前肆意了些,可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透过竹帘,看着外面的人,目光兜转,最终落在萧容溪身上。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以至于院中百十人,叶靖远独独一眼就瞧见了他。 周围的宾客皆东倒西歪,而他仍旧脊背直挺,身形不晃,淡然地看着百般醉状。 此间还有一人时刻保持清醒,那便是蔡温。 “酒后误事”四字并未虚言,如今他怀揣着这么大个秘密,且陛下还在身边,必然得时时警惕。 太阳逐渐西斜,将湘妃竹的影子拖曳在地,拽得很长。 风过,送来竹香;风落,有脚步声浮现。 萧容溪独坐凉亭里,负手在身后,目光悠悠。 这是宾客休息处,时不时有人往来,可这次来的人却不同。 余光中的人慢慢靠近,等快到身边时,萧容溪才扭头,仿佛刚发现对方,“都督。” “嗯。” 叶靖远点点头,对他颇为好奇,“萧公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萧容溪笑道,“佳酿入肚,后劲很足,现下还未完全缓过来,所以在凉亭里吹吹风,醒醒酒。” “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叶靖远四处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这边,遂道,“听闻萧公子准备来年进京赶考?” “没想到此事都传到都督耳朵里了。” 萧容溪垂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舅舅说我也读了几年书,总该去试一试,不能总是待在家中,所以这次到彭城来,也想找个好一点的教书先生,再温习温习。” 叶靖远笑了笑,“蔡温对你很上心。” “舅舅为人确实极好。” 两人并肩而立,身份明明天差地别,可即便萧容溪收敛了气势,亦胜过旁边人许多。 叶靖远瞥了他一眼,真欲开口,没想到被他抢了先,“其实我先前与都督还有过一面之缘。” “嗯?” 叶靖远心头一紧,神色倒掩饰地极好,“何时?这我确实不记得了。” “您日理万机,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您不记得我很正常。” 萧容溪扭头看向他,慢条斯理道,“先前都督还在江南一带任职时,曾主理过一个盗窃案,我当时被指控为小贼,险些被冤,幸得都督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他作势拱手,继续说,“如今有缘,让我能亲口对都督道谢,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为官者,为国为民,”叶靖远虚扶了他一下,“职责所在,不必放在心上。” 叶靖远暗暗松了口气,也错过了萧容溪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番话,是他信口胡诌的。 叶靖远确实在江南一带任过职,但为期短,且带着自己给他的任务前去,与审理案件之事毫不相关。 萧容溪这么说,无非是想试试面前人的真伪,没想到还真给试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叶靖远。 他之前还在想,叶靖远跟了自己这么久,叛变的可能性太小,很大概率是被人胁迫,不得不掩人耳目,没想到对方直接来了招釜底抽薪。 连人都换了,也难怪他派过来的两拨探子入了彭城后,都再无消息。 萧容溪有些乱,恰好这时候蔡家的小厮疾步而来,先对着叶靖远拱了拱手,“都督。” 然后才道,“公子,老爷准备回府了,让小的过来叫您一声。” “知道了。” 萧容溪也没有再同人纠缠下去的意思,早些抽身,以免打草惊蛇。 “叶都督,那我就先行离开了,下次若有机会,再同都督把酒言欢。” 叶靖远点点头,嘴角微勾,“去吧。” 他目送两人离开凉亭,穿过石门,拐弯后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赵世全掐着时间走到叶靖远身边,“都督。” “这个人有问题。”叶靖远头也不回地说道。 萧容溪的气度和谈吐,哪里是一个书生能有的? 站在他旁边,自己甚至都能察觉到隐隐的压迫感。 赵世全愣了愣,“这……都督的意思是?” “想办法弄清楚他的身份,他绝不是普通人,”叶靖远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你从蔡家那边入手,他进彭城前后的动向,我亲自调查。” “明白。” 赵世全想了想,突然又道,“对了都督,犬子方才过来说,他的那位夫人功夫好像不错。” 叶靖远微怔,“嗯?” 赵世全简单转述了赵卓的话,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细枝末节,听得叶靖远眉头深锁。 “看样子,守城还是不太严啊,这么轻易便让人混进来了……” 片刻后,他突然轻哼一声,“不过也好,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 赵世全听着他话语中的狠厉,不敢置喙,只恭敬地站在一旁,静待吩咐。 叶靖远盯着西方染红的云,看了半晌,拿定主意后,边往外走边说,“我先回去了,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恭送都督。” 赵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并不奢华,但足够宽敞。 叶靖远坐进去后,立马便有人前来禀告,“都督,思思姑娘那边差人来问话,问今夜是否要将时间空出来?” 前几日他一直没去,思思却还等着。 “近来事情多,倒是忙忘了。” 叶靖远摁了摁眉心,吩咐车夫,“去燕雀楼吧。” 正好散散心。 马蹄声有片刻的凌乱,而后很快规律起来,车夫驱车,穿过长街,直往燕雀楼的方向赶。 日落西山,月光盈盈,和廊下的灯笼遥相辉映,照着夜归人。 栖云馆内,人影浮动。 第374章 真真假假 萧容溪落座在圆凳上,食指轻叩桌面,眸色深深。 从赵家离开后,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件事。 如果现在都督府里住的人不是叶靖远,那真正的叶靖远在哪里? “公子,”飞流走了进来,对着他拱手,“昨日列出的名单可还算数?” 住进蔡家的这几天,萧容溪虽没有出门,但并非什么都没做。 他依照先前收到的消息,对彭城势力做了划分,圈出了一些值得信任的人,准备挨个去寻。 可如今骤然发现叶靖远乃他人冒充,那名单上的人也不好确认是否为真,能否相信。 “这件事先放下,”萧容溪想了想,说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都督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城现在算是落入他人掌中了,贸然联系原先留守在此处的人反而容易暴露行踪,需得徐徐图之,急不得。 飞流颔首,“属下明白。” 都督府进出严格,还有许多暗卫守在四周,下人之间也基本都认识,他们费了好些力气才潜伏进去。 但想要探得秘密,一两日断然不行,可也不能久耗。 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飞流略微思索,问道,“公子,要不要放出些消息,扰乱他们的思路?” 心思再缜密的人,慌乱之下,也容易出纰漏,届时他们趁乱而上,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面前的一潭死水,总要扔几颗石子下去才能瞧见湖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你去办吧,真真假假,自己把控。”萧容溪眯了眯眼,缓缓说道。 “是。” …… 赵老太爷寿宴后,彭城似乎就再没有什么大事,连酒楼茶馆里都少了谈资。 不过今日说书先生上台时神采奕奕,以至于台下的人按捺不住地问道,“先生莫非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前些日子都是车轱辘话倒来倒去,今日再这样,我们可不买账了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应和。 “就是,赶紧说些新鲜的啊,之前的那些故事我都会背了。” “快些,别卖关子了,说得好给赏钱;说不好就把你轰下台!” …… 吵闹声中,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手腕一甩,折扇唰地一下打开。 他捻了捻嘴边的小胡子,慢条斯理道,“客官您先别着急,慢慢听我给你叙。话说咱彭城来了个大人物,什么排场都没有,直接乔装打扮,驾马而来……” 台上的人讲得绘声绘色,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二楼处,一道灰色的身影在听完全程后,悄然离开。 都督府。 炎热的夏日似乎影响不了都督府的清凉。 从城外河边直接引水,环府绕一圈,水声汩汩,风过,带来清润的水汽,抚去了窗边的燥热。 叶靖远坐在窗前,执笔写字。 笔尖飞舞,墨迹很快洇开,在宣纸上留下苍劲有力的字迹。 如今,他已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了。 叶靖远满意地将笔搁下,抬头看着疾步而来的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灰色衣衫的男子将茶馆里听到的一一转述,叶靖远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近事情多,所以只一更,见谅(●''''●) 第375章 相好 “大、人、物。” 他一字字咬着,言语间颇为玩味。 叶靖远从不相信空穴来风,可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会让人觉察到行踪,甚至搬到茶馆,供众人茶客消遣? 他想了想,又问道,“然后呢?那位说书的什么来历?” 灰衣男子回答道,“没什么特殊背景,甚至都不怎么出名,但我们的人跟了他一段路,发现跟丢了。” 说完,他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本以为就是个普通人,前来茶馆混口饭吃,没想到最后竟被摆了一道。 他做好了被都督责骂的准备,可叶靖远现在压根就没有发怒的心思,而是眉头紧锁,语气疑惑,“跟丢了?!” “是。” 灰衣男子继续道,“他最后消失的地方在戏马巷。” 戏马巷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相反,它的位置很特殊,四通八达,从那里可以去往许多地方。 且那儿行人多,路径杂,一不留神就会和跟踪目标失散。 叶靖远脑中稍微过了一遍戏马巷的地形,问道,“难不成是故意的……” “都督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耳中?”男子顿了顿,“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叶靖远盯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斑竹,摇摇头。 他也想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 “近几日城中巡逻的人也没发现异样吗?” “回都督,并未。” 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可这样无波无澜反倒更让人担忧,就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般,一旦触碰到某个临界点,大雨便会倾盆而下,瞬间颠覆整个格局。 虽然目前都督府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事实上早已绷紧了弦,不知得蓄力到几时。 “我知道了,”叶靖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派人盯着茶馆,如果发现那说书的,直接抓起来。” “属下明白。” 男子领命要走,身后的人突然叫住了他,“秋水阁那边还是没有松口?” “没有,他的嘴巴很紧,怎么都撬不开。” 不管是上刑,还是以利诱之,对方都不肯吐露一点消息。 他们也不能真把人折磨死了,毕竟留着还有些用处。 “不过属下昨晚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他虽无妻无子,却有一个叫画屏的相好,就住在城西,具体的地址还在打探中,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叶靖远眉毛一挑,“哦?竟然还有这回事?” 一个人若是没有软肋,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逼供都是徒劳,原本他都要放弃了,没想到突然查出来个相好的女子。 事情顿时有趣多了。 叶靖远思索片刻,直接拿了主意,“找到人之后,带到秋水阁去,怎么做,你们明白。” 关着的人不怕酷刑,不代表那名女子不怕。 痛在自己身上,忍一忍就过去了;痛在别人身上,那可是心理的折磨,无休无止。 他就不信,对方会铁石心肠到看着自己的相好受折磨。 “是。” 叶靖远抬头摁了摁眉心,“下去吧。”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很快又只剩下叶靖远一人。 他抬头看着屋檐下盘旋的信鸽,眼睛微眯。 几日过去了,有关蔡温外甥夫妻俩到达彭城前后的行踪还没找到,传去海棠县的消息也仿佛石沉大海,一点浪花都瞧不见。 偌大的彭城,仿佛被孤立起来了一样,一潭死寂。 叶靖远心中十分不安,可暂且又揪不出苗头,没有应对之法,只好静观其变。 头顶骄阳似火,毫不吝啬地炙烤着大地,午后更是将街上摆摊的小贩逼到了树荫下乘凉,连卖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了。 苦夏苦夏,至少还得热两个月才到头呢! 直到太阳西斜,晚风送来丝丝凉意,长街才重新热闹起来。 飞流逆着人群走,从蔡家后门入,抄小路进了栖云馆,还撞到了刚用完晚膳出来散步的俞怀山。 “俞大夫,公子不在房间吗?” 俞怀山摇头,“半个时辰前被蔡老爷请去前厅了。” 飞流:“多谢。” 他转身要走,刚绕过回廊,就见萧容溪和南蓁相携而来。 “公子,夫人。” 萧容溪颔首,脚步微顿,“打听地怎么样?” 飞流坠在两人身后,回答道,“城西第三个巷子口,往里行约莫百步,有一座二层小阁楼,里面住的人叫画屏,和叶都督有些关系。” “据这位画屏姑娘说,以往叶都督每个月至少会去一次,但近来大半年两人都没再见过。” 当时萧容溪考虑把叶靖远调来彭城,守护这个重要的关卡,其中一个很大的考量就是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亲人,又没有成婚,便不会轻易受到他人威胁。 叶靖远也知道自己职责很重,不能有任何把柄和软肋暴露出来,所以和画屏的往来并不算频繁。 他不想让旁人知道画屏的存在,尤其是政敌,所以就从未带她进过都督府,而是在城西找了座宅子,将她安置下来。 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将这座宅子买下来,而是采用租借的方式,每三个月交一次租金。 巧的是,那一片都是王家的产业,飞流去调查的时候,王清婉直接把所有的信息都拿出来了,省了好多麻烦。 萧容溪听完,拢了拢眉头,倒是没有苛责叶靖远,只是想着时间节点。 大半年都没去了,岂不是说明都督府在此之前就已经出了事? 他看向飞流,“还有别的消息吗?” “跟我们同时发现画屏存在的,还有另外一拨人,属下跟踪了他们一段路,推断应该来自都督府。” 未免被人发现,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说出了最有可能的来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那边租户多,他们还没查到具体的地方。” 南蓁在一旁默默听着,听到此处,突然拽了拽萧容溪的衣袖,“我倒是有个主意。” …… 夜半不见月,唯有清风阵阵。 空气中带着点点湿润,竟是快下雨的态势。 城西的一栋二层小阁楼周围悄然出现几名黑衣人。 第376章 一个弱女子未必扛得住 细碎的步子在空巷响起,又很快在高墙边落下。 几人进入院子后,直奔二楼房间而去。 “吱呀——” 房门被推开,廊下的灯光映射.到床边,惊醒了睡梦中的女子。 画屏缓缓睁眼,扭头,看着屋子中间陡然出现的人,惊得连连往后退,缩到床脚,攥紧被子挡在身前。 “你、你们是谁!” 声音发抖,眼底尽是警惕,“你们要钱的话,对面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有五百两,尽管拿去!”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哪里有命重要? 她早前亦听说彭城进来不太平,却不曾料到会有人闯进她住的宅子。 黑衣人打开手中的纸,稍微比对了一下,点头,“是她了。” 为首的人看向画屏,“我们不要钱,但需要姑娘配合着走一趟。给你一盏茶的时间,穿好衣裳跟我们走吧。” 画屏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像只受伤的小兔子,“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儿?” “哪那么多废话,”对方有些不耐烦了,“赶紧动,不然我们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打晕带走。” 画屏抖了抖,慢慢朝旁边挪动,“你、你们先出去,我换好衣裳就出来。” 几个人中规中矩的,没有生出什么歪心思,只是嘴上抱怨了一句麻烦,然后利落地转过身去。 出门是不可能的,万一这里藏着什么机关暗道,人跑了怎么办? 原本都督近来心情就不太好,要是再把画屏弄丢了,他们需得提头去见。 这座宅子布局简单,也没有密道一类。 画屏本想趁他们出去后,跳窗逃走的,没想到对方就站在屋子里,半点机会都不给。 她无法,只得利索地穿好衣裳,跟着几人走。 画屏被蒙上眼睛,带上了马车。 她猜不到马车的动向,却知道自己在车中待了许久,等被拽下车时,天色已经大亮。 “都督。” 叶靖远已经在秋水阁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了,闻言转身,看着尚且被蒙住双眼的画屏,轻笑道,“果然是金屋藏娇啊。” 面前人的脸蛋和身段,已经胜过燕雀楼中的大部分姑娘了。 画屏在刚听到“都督”二字时,还惊喜了片刻,可随后的话却让她愣在原地,摸不清头脑。 张了张嘴,艰难道,“你、你不是都督……” 虽然音色相近,可熟悉他的人还是能从中听出细微的差别。 “哼,耳朵还挺灵,”他笑了笑,“不用紧张,马上就带你去见你心心念念的都督大人。” 男人转身,朝地下室走,黑衣人便带着画屏跟在他身后。 “哐、哐。” 紧锁的铁门被打开,里面坐着一个脸色发白,头发凌乱的男子。 他身上的衣裳是新换的,上面有零星的血迹渗出。 虽已是阶下囚,脊背却依旧笔挺着,目光如炬,丝毫不见颓势。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头,看向来人,眯了眯眼,“薛林,没想到你竟亲自过来了,是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来了么?” 被唤做薛林的正是冒充叶靖远之人,而面前这位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的,才是真正的叶靖远,彭城都督。 此刻,两人视线碰撞,四目相对,噼里啪啦闪着火光,谁也不屈服。 半晌,薛林突然轻笑一声,摇摇头,“我是什么法子都朝都督身上用了,奈何烙铁都不及您的骨头硬,所以,只能另辟蹊径了。” 叶靖远瞧着他眼底的笑意,没说话。 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薛林眉毛一挑,拍了拍手,“带进来吧。” 外面顿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画屏被蒙着眼推了进来,浑身动作都透露着慌乱和无措。 “孤身一人在此处,未免太过寂寞,所以我特意把这位画屏姑娘寻了过来,让她给你做个伴,”薛林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大,“不知叶都督可还满意?” 叶靖远在看到画屏的瞬间,呼吸就不由得一滞,面上却伪装地极好,并未让对方瞧出端倪。 他甩袖道,“我又不认识她,你找她来有什么用,美人计么?” “啧啧啧,”薛林一边说,一边抬手解开画屏眼睛上蒙着的绦子,“别着急啊,现在不认识,多说几句不就认识了吗?” 他将画屏朝叶靖远的方向推,动作突然,画屏差点磕在桌角,幸好叶靖远及时扶住了她。 不过在触及到她眼神的瞬间,叶靖远稍微僵了僵,随即放开了面前的人。 画屏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和他拉开了距离,垂眸不语。 薛林看着两人的动作,颇为满意,悠悠道,“都督不必否认,我既然能把她带到这里来,就说明已经查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都督扛得住的刑罚,一个弱女子可未必扛得住。” 叶靖远怒,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你有什么冲我来,何苦为难不相干的人!” “怎么能是不相干的人呢?”薛林语气淡淡的,“只要能让都督开口,便是我奉为上座之人。放心,我有分寸,懂得先礼后兵。不过……” 他顿了顿,“若是都督实在太不配合,我就不敢保证自己会动什么样的手段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搬了一排刑具过来,靠墙而立。 尖利的钩子、烧红的铁块、鞭子、短刺……种类多样。 这些东西,叶靖远已经尝了个遍,自然没有再来一次的必要。 他用刑的对象,是画屏。 薛林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兜转一圈,转身往外走,“留一刻钟的时间,让都督和画屏姑娘好生叙旧,一刻钟后,我再过来。” “是。” 铁门再度被关上,只留下一扇从外面可以打开的小窗口,以便观察里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行渐远,外面趋于安静。 叶靖远拖着笨重的铁链,慢慢转身,将目光放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须臾,他压了压眼皮,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是画屏。” 身形相差无几,面容也和平时没有区别,甚至连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自己送的,可叶靖远就是能看出来不对。 第377章 识人不清 女子没有动作,只定定地看着他,眼波无恙。 身上的气质和方才薛林在时全然不同,慌张无措尽数散去,只留下满身沉静。 叶靖远见她没说话,又主动道,“你们的眼神太过不同。” 她刚被带进来的时候,叶靖远只是隐隐觉得不对,但并未细想。可就在她被推过来,两人视线相撞时,他一下子就瞧出了异样。 画屏是个有骨气的女子,面对这般境况,眼神就算再坚毅,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时,也不可能没有丝毫触动。 可面前的人不同。 她看自己的眼神很陌生,很平静,甚至将他都安抚住了。 叶靖远甚是好奇。 他眉头微拢,“你究竟是谁?” 南蓁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给他。 两人背对着门,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的动作,但叶靖远还是很警惕地瞧了一眼铁门上紧闭的小窗口,确定无人监视后,才垂眸,将玉佩接过。 满是伤口的手轻轻抚摸着玉佩,指尖划过上面的细密精致的纹路,眼中逐渐升起了希望。 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南蓁,努力平稳着声线,“你是陛下的人?” 无怪乎叶靖远这般动容,他被软禁在这里长达半年之久,受刑乃小事,失了对彭城的掌控权是大事。 这里不见天日,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如何了,也无法和京城取得联系。 他担心陛下至今为止,都还不了解彭城的情况,冒然派人过来,只是白白送靶子。 日复一日的折磨都已经快让叶靖远绝望了,南蓁的出现于他而言是巨大的惊喜。 “如你所见。”南蓁颔首,倒是比他平静了许多。 叶靖远又问道,“那陛下现在……” “陛下也在彭城。” 南蓁眼神朝右下角一瞥,她知道外面有人过来了,于是朝叶靖远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发现了都督府的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城西的地址,所以我才会将计就计,来了这里。” “时间不多,我便开门见山了。”南蓁说道,“冒充你的人是谁?彭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靖远将玉佩交还给她,叹了口气,“他叫薛林,原是我身边的人,算是得力手下,总揽都督府的诸多事务。 大概半年以前,我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儿,正暗中查探的时候,他便联合彭城中的其余贼党将都督府控制了起来。” 因为叶靖远的信任,薛林能接触到许多秘密,做手脚的机会很多,等叶靖远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想到这儿,他有些懊恼和自责,“也是怪我识人不清,他跟在我身边有些年头了,我此前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南蓁听完后,默了默,而后问道,“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像是宸王的人,不过我不敢确认,只能肯定他和京城中的人有联系,就算不是宸王,地位也不低。” 叶靖远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说道,“对了,在京城和彭城中间有一个叫海棠县的地方,那里似乎有猫腻。我当时也正是因为查到了一些苗头,薛林才急吼吼地动手,将我软禁在此处。” 南蓁眯了眯眼,“倒是串起来了……” “什么意思?” 她对上叶靖远满目的疑惑,解释道,“我和陛下到彭城之前,曾途径海棠县,那里藏着一座铁矿。” “什么?!” 叶靖远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双目圆凳,“他竟有这般胆子。” 南蓁:“不是他胆大包天,而是他背后的人有恃无恐。不过你放心,铁矿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海棠县现在是有董则佑董大人坐镇,暂时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靖远点点头,似乎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又听得面前的女子问道,“现在彭城中,还有哪些值得信任的人?” “这个不好说。” 叶靖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薛林既然扮作我发号施令,那我曾经的部下有些很可能已经被他铲除或者替换了。我脱离都督府半年之久,实在无法知晓外面究竟是怎样的风云变幻。” 他们蛰伏多年,来势汹汹,一朝得势,怎会还会留忠心于他的手下呢? 他摇头叹息,十分扼腕。 南蓁一时没说话,倒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正当她沉默之际,叶靖远突然说道,“不对,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试。” “谁?” “周吕奇周将军。” 见南蓁略显迟疑的眼神,他便多说了两句,“周将军手中有兵权,且我在任时和他关系一直比较疏淡,薛林短时间内不会动他,也动不了他。不过他此前是卫老将军麾下,卫家那边……” 他没有说完,南蓁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彭城出事的时候,卫家的态度并不明朗,暂未站队,他会不会阳奉阴违,不好说。 但现在卫家已经明确地站到了陛下的阵营,这个忧虑便可迎刃而解。 “这件事我们会去解决,你且宽心。” 南蓁稍微安抚了他一句,见到他手臂的衣裳上又渗出些血迹,便道,“此次行动匆忙,身上并没有药膏,叶都督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没问题。” 叶靖远回答得很干脆,“本就是些皮外伤,我也不是柔弱书生,姑娘不必担心。而且我对他们还有用,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快就死的。 现下知道陛下也在彭城,我心中也算有了底,只盼陛下行事千万小心。” 南蓁应下,“他们对你动刑,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暗桩的信息。” 彭城如此重要的地方,萧容溪怎会只留下明面上的人? 这些暗桩散布在彭城各个角落,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就是为防出事。 他们也是守护彭城的最后防线,轻易不会暴露和动用。 而这些人只和叶靖远直接联系,不假他人之手,所以薛林并不知晓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身份地位如何。 薛林实际控制彭城后,封锁消息,暗中抓人,不过目前来看,没有什么进展。 第378章 你有什么冲我来 是以薛林才会对自己百般逼供,想得到那份名单。 但叶靖远生生地扛下了这半年来的所有酷刑,直到画屏的存在被发现。 “我知道了。”南蓁点点头。 见时间快到了,叶靖远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话,“画屏她……” “她现在很安全,你放心。” 萧容溪的人先一步找到了画屏的住处,南蓁献计,以身犯险,在薛林的人到达之前,扮作画屏住了进去,而真正的画屏,现在在蔡家。 叶靖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 他知道是自己识人不清,办事不利,也不该对任何人动心。 都督这样的位置,是不能有任何软肋的,他以为能够护好画屏,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幸好陛下的人先赶到,否则薛林若真对她动刑,只会又多一条无辜的性命。 “如果有活着出去的机会,我再向陛下负荆请罪。” 南蓁眉尖一蹙,“什么意思?” 叶靖远摇头,“我被喂了药,不知道是恐吓还是真正的毒药。” 虽然现在体内还没有任何反应,但以薛林的性子,在自己说出暗桩的下落时,便该是自己殒命的时候。 他们虽不着急要他的命,但也不可能允许他活着走出这里。 叶靖远突然轻笑一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死前能再为陛下尽一次忠,也算无憾了。还望姑娘转告陛下,请陛下放心,有关暗桩的消息,我不会吐露任何一个字。” 薛林说对了,他的骨头比烙铁还硬,生无畏,死又何惧? 半浑浊的眼睛里似有沧海,甚至还带着一丝释然。 南蓁默了几息,突然问道,“你就不想让我救你出去?” 叶靖远转眸看向她,摇摇头,“兹事体大。我若是离开这里,薛林就会知道彭城中有别的势力介入,到时候想要将其连根拔起就难了。” 哪怕只剩下几人,那也是隐患。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身死,换一城安宁,很值。 牢房里很安静,听不见一丝风声,他语调很轻,可落在南蓁耳朵里却如千钧,让她为之动容。 “你放心,”她正色道,“我和陛下一定尽力保你。” 叶靖远瞧着她认真的神色,没说话,只重重抱拳。 “对了,”南蓁从衣袖的夹层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等下次他们再逼供的时候,你可以说这上面的地址。” 叶靖远看了看,有些疑惑,这些并不是暗桩所在,“这……假的只怕很容易被识破。” 南蓁笑了笑,“无妨,我们就是想看看这薛林,到底是谁的人。” 这上面写了四个地址,其中两个是萧容溪暗桩所在,但现在已经尽数转移,另外两个分别是宸王和虞星洪的人曾出现的地方。 朝中最大的势力,也就这两个了。 “明白了。” 叶靖远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他赶紧将纸条藏起来,瞬也不瞬地盯着门口。 薛林迈步而入时,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瞧见他眼底的愤怒和哀戚,薛林勾了勾嘴角,“看来叶都督和这位画屏姑娘聊得不错啊。” “薛林!”叶靖远低吼着,怒目而视,“你有什么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他上前一步,将旁边的人护在身后,即便受了重伤,依旧身形不晃。 薛林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兴味越发浓厚,“看来古话说得没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都督也无法幸免。” 他瞧了南蓁一眼,啧啧叹道,“这般娇柔的身躯,确实受不得重刑,那都督不如就配合些,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这样画屏姑娘也能免受皮肉之苦。” 叶靖远没说话,只紧咬着牙齿,垂在两侧的手也逐渐紧握成拳,脖颈处青筋毕露,似万分纠结。 薛林一看有机会,准备再下一剂猛药。 他抬手招来两个守卫,命他们抓住南蓁,将她带到竖立的刑具旁,“我最后给都督一次机会。” “你放开她!” 叶靖远说着就要冲上去,另有两人将他摁住了。 他武功不差,可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挣脱得开。 “我数三声,都督可要考虑清楚了,”薛林看向南蓁,“她的命,掌握在你手中。” 说着,便伸手拿下了一根满是倒刺的铁棒,逐步逼近南蓁,视线却并未离开叶靖远,“三、二……一。” 见叶靖远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他手臂猛得朝南蓁一拍。 “等等——!” 在铁棒即将触及南蓁肩头时,叶靖远突然出声道。 薛林微微一怔,随即顿下手中的动作,注意力全然被叶靖远吸引了过去,也错过了南蓁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辈子被人摁着逼供,还是头一次。 新鲜。 倒刺在离南蓁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下,薛林将手放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叶靖远嘴唇微动,半晌后才脱力似的问道,“是不是我说了,你就能放过她?” “自然。” 薛林没有丝毫犹豫,“只要都督认真配合,我保证好吃好喝地招待这位画屏姑娘,但若都督生了别的心思,比如说假话之类的,她可就指不定会遭受些什么了。” “你知道的,我折磨人的方式很多,都督可要考虑清楚了。” 叶靖远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南蓁,须臾后,将目光转向薛林,“城东乌柳巷五号。” 一字一顿,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薛林眉毛一挑,示意下属去办。 “早这样,哪里会有这么些事情呢?”他满意地将铁棒扔到一边,转身往外走,吩咐道,“将画屏姑娘带下去,好好招待。” “是。” 守卫拽着南蓁往外走,南蓁假意挣扎了两下,和叶靖远交换了个眼神,便顺着守卫的力道离开了。 直到铁门重新合上,叶靖远才松了口气,缓缓坐下。 南蓁被带到了秋水阁二楼,周围明处暗处都有人,她连房门都不能出。 为了不打草惊蛇,萧容溪的人只守在外围,并不靠近,除非南蓁主动发信号求援。 第379章 我去看看 守卫将南蓁带进房间后就出去了,房门上了锁,从里面打不开。 但窗户还是活动的。 对方将画屏调查得彻底,知道她不会武功,也就没找人刻意进屋看着她,只守在周围,不让她有机会逃跑便是了。 南蓁简单扫了眼屋内的陈设,步子轻轻地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眉尖微蹙。 秋水阁外是参差错落的宅子,很安静,虽在城中,却仿佛没有人烟。 天色大亮,南蓁却分不清这是哪儿,她简单锁定了外面几个暗卫的位置,便转身回到圆桌旁。 …… 得到地址的薛林并未闲着,当即就派人去往乌柳巷五号,自己则在房中静静等待消息。 他倒要看看,叶靖远说的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说明还有压榨的价值;若是假的,哼,他和画屏一个也别想好过。 午后,日上中天,照在人身上毒辣辣的,仿佛都能晒脱一层皮。 几道匆忙的身影顶着烈日飞快往前走,闯过人声鼎沸的闹市,折旧巷来到不见行人的街口,最后进到秋水阁内。 很快,房门被敲响。 薛林端着茶杯,轻抿一口,隐约瞧见门口晃动的身影,应道,“进来吧。” 门“吱呀”被推开,丁武疾步而入,拱手道,“都督。” “如何了?” 丁武:“回禀都督,我们的人赶到城东时,那里已经空了。” “嘭——” 薛林猛得将茶杯搁下,怒道,“叶靖远骗我?!” “也不算,”丁武继续道,“那里虽然没人,但各种器具皆在,甚至连厨房里都还生着火,看起来像是前后脚。” 这些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刚好错开。 “不过我们在灶膛中发现了尚未烧完的信件。” 丁武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几块残片递了上去。 薛林接过,稍微看了看,“都是些只言片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残片多吗?” 丁武摇头,“统共都在这儿了。” “嗯……”薛林手指轻捻着信笺,半叹半说道,“去查查这纸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一个消息据点需要的信笺不在少数,应该能找到些线索才是。 “属下这就去办。” 薛林挥手示意他离开,目光仍旧落在那些碎片上—— 怎么会这样巧呢? 他刚从叶靖远口中问出来,对方马上就知道了,还能及时转移,除了有人通风报信外,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薛林眯了眯眼,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莫非,还有内贼? 院子里的声声蝉鸣打断了他的思绪,薛林眉头蹙起,心中颇为烦躁。 他叫人把树上的蝉给粘了,才清净下来。 薛林在房间里摆弄了一会儿破碎的信笺,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遂起身开门,问手下的人,“叶靖远呢,现在怎么样了?” “回都督,他吃完午饭后就一直睡着,现下还躺在床上。” 薛林:“没什么异常?” “没有。” “叫大夫去给他换药了吗?” 手下:“换过了,大夫说伤口正在愈合。都督现在可要去审问他?” 薛林摇头,“不必,你们守着他便是。” 叶靖远才受了重刑,现在虚弱得很,全凭胸中的一口气吊着,不找大夫瞧一瞧,怕是没多久就会死在牢房中。 可他毕竟还有利用价值,哪能就这么死了? 审问之事明日再议,让他稍微喘口气吧。 “对了,画屏怎么样,有没有胡乱折腾?” 手下答道,“没有,中午送饭进去的时候我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她也许是被吓到了,看起来很听话,不吵不闹的。” 薛林轻笑一声,“不是说她挺有骨气的嘛,原来遇事也不过如此。” 原先他还真以为画屏能被叶靖远看上,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瞧着,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罢了。 “我去看看,你们好好守着,有任何异常,随时禀报。” “是。” 薛林调转脚尖,走到楼梯口,拾阶而上。 守在屋外的人见他来了,即刻抱拳行礼,“都督。” “嗯。” 薛林站在门口,扬了扬下巴,“把门打开。” “咔哒。” 守卫开了锁,推开门,“都督请。” 薛林双手负在身后,踏进门槛。 透过屏风,隐隐瞧能见坐在圆凳上的女子,正翻阅画册。 薛林刚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南蓁就已经发现了,此刻她知道对方站在不远处,故意没抬头。 不出片刻,薛林便忍不住,主动开口道,“此般境地,画屏姑娘还能有心思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书,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进门之前,他还以为画屏见到自己,会犹如惊弓之鸟。 听到声音,南蓁总算抬眸,眼波微漾。 薛林会过来,她还是有些诧异的。 见对方不说话,薛林迈步朝前,主动道,“见到了真正的叶都督,感觉如何?叱咤一方的都督,现在不过是阶下囚,苟延残喘,这种样子,你还喜欢吗?” 南蓁敛眸,声音虽轻,语调平稳,“我欣赏叶都督的人品,与他的身份地位无关。 有些人,即便身处高位,也难掩骨子里的自卑;有些人,哪怕一时落魄,照旧风骨不减。” 薛林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扯着嘴角,似嘲似讽,“话说得真好听,我都忍不住要为你鼓掌了。别以为你对我有用,我就不敢动你。”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看南蓁的眼神也越来越阴鸷。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南蓁见他似乎恼羞成怒了,于是闭嘴,垂眸不再看他。 她本就不会装柔弱,方才在牢中,已经用尽了她毕生的演技,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您说的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该收敛些。” 明明是服软的话,可经由南蓁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丝嘲弄。 薛林没太计较,在她对面坐下,视线紧紧攫着她,“我有些好奇,你和叶靖远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他在叶靖远手底下办事,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第380章 抱一抱 甚至在半年前就已经把人控制住了,却在近日才知晓画屏的存在。 叶靖远藏人的功夫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南蓁听着他的问题,没有应答。 此次行动匆忙,她并未来得及细问画屏和叶靖远之间的事情,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好奇还是试探,所以思索之下,决定把问题抛回去。 “没想到大人你如此好奇男女之事,不过我却不好意思说出口,还请见谅。” 既已确认他并未真正的都督,南蓁连称呼都变了。 薛林对上她含笑的眸子,竟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你倒是挺会顾左右而言他,”薛林扯了扯嘴角,看向南蓁的眼神越发兴浓,“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 他话锋一转,“依照叶靖远对你的珍视程度,你多少该知道些东西才对。说说吧,他都告诉过你什么?” 南蓁失笑。 这是跑到自己这儿打探消息来了? “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都说妇人不得干政,都督岂会将这些事情说与我听?” 她见薛林盯着自己,不说话,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于是继续道,“就像彭城中人都知道,大人近来喜欢去燕雀楼,听思思姑娘抚琴或是看她跳舞,可大人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思思姑娘吗?” 不等他作答,南蓁又继续道,“肯定不会,同理,都督对我,也是如此。身似浮萍,孤苦伶仃,能得一檐庇护已是万幸,怎敢再去追求其他? 所以我只会在宅子里乖乖等着都督来找我,从不主动去都督府寻他,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自己和都督的关系。大人不知道我的存在,也就不奇怪了。” 兜兜转转一圈,算是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薛林眉梢微挑,想了想,倒也觉得合理。 他见面前的人再度垂眸,认真地翻阅画册,也没了再问下去的心思,遂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合上门后,薛林却没着急下楼。 他站在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眺望远处的燕雀楼,心里却还琢磨着南蓁方才的话。 他总觉得屋里的人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据掌握的消息来看,画屏确该是柔弱不堪的,可刚才她给他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都督,怎么了?”守卫问道。 薛林摇头,“没事。”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空气中的燥热似乎褪去了不少。 远处的街道点起了灯,有人影在其间晃动,一派祥和。 薛林眯了眯眼,回身看了眼重新落锁的房间,说道,“你去把红莺叫来,让她晚上进屋守着。” 不派人看着,总归不踏实。 “是。” 守卫招来另一人顶替自己的位置,随即领命去寻人。 薛林说话并未刻意降低音量,一墙之隔的南蓁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也没有太在意,只笑着摇摇头,便继续翻箱倒柜,想看看这房间里有些什么东西。 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南蓁半靠在软榻上,刚合眼准备休息,就听到窗口有细微的动静。 好像是风吹动的声音,细细听去,又不太像。 她掀起眼皮,瞬也不瞬地盯着窗户,须臾,从外面溜进来一个人,南蓁怔了怔,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萧容溪三两步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担心你有危险,总要亲眼见见才安心。” “胡闹。” 南蓁拧起眉头,极为不赞同,“你是不是又用内力了?” 外面守卫那么多,不用想也知道他费了好一番功夫。 “我若是发觉不对,会通知周围的暗卫,你这样……” “抱一抱。” 萧容溪抬手,直接将人搂进了怀中,打断了她的话。 熟悉的怀抱让南蓁懵了一秒,随即抬手,回抱住他的腰,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这样,我也会担心。” “呵呵。” 萧容溪轻笑,捏了捏她的腰,“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 南蓁哼了一声,像是被安抚住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便说起正事来。 “我传给你的消息收到了吗?” 萧容溪点头,“收到了。我已经传信回了京城,周吕奇那边让卫家出面比较好。等卫老将军疏通完之后,事情会顺利许多。” “也好。”南蓁退出他的怀抱,“今天我见叶都督时,他精神尚可,不过看着总有点强撑的意思,若要救他,怕是得尽快。” “我知道,等跟周吕奇见面后,会尽快拿出方案,争取早些动手。” 他虽然给了几个假地址,但也撑不了几天,到时候薛林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不管是叶靖远还是南蓁,都有危险。 “他们今日有没有为难你?” 南蓁摇头,“口头威胁而已,说要对我动刑,也多半是为了让叶都督说出暗桩的信息。” 萧容溪颔首,抓着她的手慢慢摩挲着,碰到手腕时,南蓁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 萧容溪一边说一边撩开她的衣袖,上面赫然又两道青紫的勒痕,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 不等他问,南蓁便主动解释道,“是守卫把我带过来的时候弄的,没什么要紧。” 对方怕她挣扎逃跑,下手重了些。 看起来狰狞,实际上并不算太疼,忍忍就过去了。 萧容溪抿唇不言,只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棕色的圆肚瓶,细细给她上药。 神色认真,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南蓁垂眸,视线落在他微颤的眼皮上,无声一笑。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愈来愈近。 两人同时警惕起来。 南蓁接过他手中的药瓶,低语,“傍晚的时候,薛林说要找个人进屋看着我,估计这会儿已经来了,你先走吧,别被发现了。” 萧容溪知道耽搁不得,也不再纠结,只道,“你自己小心,万事以安全为上。” “放心吧。” 萧容溪刚从窗户离开,房门就被推开,一位英气十足的女子走了进来,盯着南蓁,目光犀利。 “你方才在跟谁说话?” 第381章 你在威胁我? 来人精神干练,一身红衣,眼角微微上挑,看向南蓁的眼神十分不善,开口也夹杂着一丝火气。 正是薛林派来监视她的人,红莺。 南蓁有些莫名,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淡淡道,“房间里就我一人,自言自语。” “是吗?” 对方显然不信,视线掠过南蓁的脸,在屋里兜转一圈,最后落在没上插销的窗户边。 红莺眼睛微眯,抬腿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上面有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也对,这四周都是自己人,一旦有异常,守卫立刻就会知晓。 而画屏又是个不会功夫的弱女子,除非长了翅膀,不然是没机会逃走的。 她转身看向兀自倒茶细品的南蓁,没忍住开口道,“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 南蓁举杯的动作微顿,睫毛颤了颤,但笑不语。 她不知道红莺在薛林那里是个什么定位,但在自己面前做派还挺足的。 瞥见南蓁略显讥诮的神态,红莺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没什么,”南蓁咽下嘴里的茶,将杯子轻轻搁下,这才抬眸问道,“我只是好奇,你敢对我动手吗?” 这句话,配上她的表情,挑衅意味十足。 “呵,你什么意思?” 红莺缓步朝她靠近,“你在叶都督面前是个宝,在我这里,可是连只蚂蚁都不如。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伺候你的婢女吗?” 南蓁摇头,屈肘托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不是婢女,但我也不是阶下囚。” 她语调浅淡,没有任何波澜,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我对大人还有用,他都不会轻易动我,你一个下属哪里来的本事对我动私刑呢?” “我命薄,又身娇体弱,比不得你这种练武之人。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以至于大人无法再利用我对都督施压,最后倒霉的不还是你吗。” 南蓁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叩着桌面,哒哒声细微又规律,落在红莺耳中,总觉得揪心。 她定定地看着南蓁,半晌后才道,“你在威胁我?” 薛林让她进来监视有两层含义。 一是断绝她和外面人的联系,毕竟谁都不知道叶靖远还有没有后手,万一有反常,也好及时应对。 二是避免她情急之下自尽,失去拿捏叶靖远的机会。 但红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有些把不准她的意思。 南蓁摇摇头,“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不到的话别轻易说出口,否则容易变成笑料。” 南蓁嘴角虽噙着一抹笑,声音却冷冽得很。 她向来做多于说,这般威胁,今日已经听了许多,实在不爽得很。 更何况,红莺从进门开始,就对她抱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敌意,再忍气吞声下去,她就不是南蓁了。 “你……” 红莺抬手指着她,竟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不得不承认,南蓁说得在理,可自己向来如此,除了薛林,几乎没人敢反驳她,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 没想到如今被南蓁反将一军。 片刻后,红莺嘴角勾起,神色轻蔑,“那你就祈祷自己是真的有用吧,不然,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说完,不等她回答,自顾走到珠帘外的榻上,背对着南蓁,和衣躺下。 南蓁无所谓地笑了笑,起身灭了蜡烛,亦合眼歇息。 窗外风劲,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乌云聚拢,不消片刻,大雨便倾盆而下。 急促的雨声打在屋顶,掩盖了屋里的脚步。 红莺站在床边,凝视着床上呼吸均匀、眉目放松的人,举起了手中的匕首,猛得往下扎—— 最后匕首停在了离脖子两寸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罢了,等叶靖远将暗桩据点都交代出来,面前的人也就没了用处,到时候想怎么折磨,还不是她说了算? 红莺收起匕首,再度窝回榻上。 在她转身之际,南蓁悄然睁开双眼,盯着黑夜中晃动的影子,默不作声。 …… 一夜急雨,仿佛将这座城都洗净了。 院外花瓣散落一地,一派颓势,清晨推开门,还能闻到泥土的气息。 栖云馆内,俞怀山正在为萧容溪诊脉。 昨夜他动用了内力,回来后便有些不舒服,但好在并不严重,针灸后已经轻松了许多。 俞怀山边收脉枕边道,“还好没有大碍。陛下最近觉得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萧容溪整理着衣袖,摇头,“不痛不痒,但我这几日是不是睡得比之前久了些?” 俞怀山:“也许是近日过于劳累,陛下不必太过担心。” 话音刚落,飞流便从外面大步而来,对萧容溪行礼后,说道,“陛下,周将军来了。” “这么快?” 萧容溪一愣,随即道,“把人请进来吧。” “是。” 收到南蓁传回的消息是昨日下午的事,傍晚时分他写信回京城,没想到今儿一早,周吕奇就已登门。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见飞流引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进院中。 不过此人眉眼周正,步伐沉稳,一看便知其不同。 待走近后,周吕奇见到萧容溪,即刻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周将军请起。” 萧容溪虚扶了他一下,示意他落座。 “多谢陛下。” 周吕奇落座后,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一早,天还未亮,末将便收到了卫老将军的来信,知晓陛下在彭城,片刻不敢耽搁,未等通报直接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萧容溪笑了笑,“事从权宜,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你既已收到卫老将军的信,便应该知道朕这次找你所为何事。” 周吕奇颔首,“明白。” “我与叶都督此前并不算熟稔,但近来也听同僚议论过,说他性情有变,行事作风也与往常不同,还以为是陛下另有指示,没想到竟是人冒充的。” “朕也没想到,彭城如此重要的地方,被蛀虫腐蚀得这般厉害。”萧容溪眯了眯眼,目光悠悠,“依你看,现在还有哪些人是可用的?” 第382章 混了陛下的人进来 周吕奇想了想,应道,“与我相熟的几位同僚都还算信得过,至于原本属叶都督麾下且和他走得近的人,我不敢保证。” 薛林既能模仿叶靖远,从面容到身形再到说话、字迹,别人未必没有这样的手段,顶替掉原来的人。 再者,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薛林已入主都督府半年之久,必定会铲除异己,扩大势力。 自己和身边人之所以暂未受到波及,只是因为和叶靖远并不亲近,且手中握有权力,薛林不好轻易动手罢了。 现在敌我不明,摆在萧容溪面前的,俨然是一个僵局。 若想在短时间内打破,只能武力镇压。 萧容溪眯了眯眼,看着院外的一地残花,片刻后道,“朕记得调动城内军队需要你的虎符,还有都督手令对吧?” 未免一方独大,贪权生异心,他在即位伊始便对几座重要的城池做了规定,彭城亦在其中。 周吕奇点头,“虎符我一直妥善保管着,但都督府的手令有些困难。” “你知道在哪儿?” “只是猜测,”周吕奇顿了顿,“虽然我和叶都督有些时候意见不合,但凭他的性子,想必不会将手令交与薛林,所以应当还在都督府内。” 如果薛林拿到了手令,只怕早就想办法逼自己交出虎符了。 可都督府如此之大,要想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寻得手令,难如登天。 “这件事朕来想办法,等有消息的时候再通知你,”萧容溪说道,“你先回去做准备吧,在正式行事之前,不要让对方的人发现。” “明白。” 周吕奇起身,冲着上首之人抱拳行礼后,大步离去。 彼时,碧空如洗,阳光也渐渐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青色的瓦片上,盈盈泛着光。 都督府内,薛林正在听取属下的汇报。 叶靖远给的几个地址,他们都一一排查过了,两方发生了摩擦,也抓到了些人,不过全是些小喽啰,审问出的信息极少。 薛林一时间有些头疼,“从目前的形势看,地址应该都是真的,但为什么就是没有抓到核心的人呢……” “会不会是陛下留有后招?” 薛林摇头,“不像。叶靖远如此得陛下信任,彭城中的暗桩他一定都知道。” “那就是他没有说实话。”丁武接着道。 “有画屏作威胁,他不敢撒谎,”薛林深吸一口气,“我担心彭城中混了陛下的人进来,提前通知据点的人撤走了。” 从一开始,丁武去乌柳巷扑了个空的时候,他就有预感。 如今随着进程推进,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如果他的猜测成真,岂不是说明陛下已经知道彭城发生的事情了? 薛林始终觉得不太对,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可又实在记不起来,“算了,先不想这个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之前让你去查蔡温的那个远房外甥,现下有消息了吗?” 丁武:“我们的人去到了他家,信息都对得上,仆人也说夫妻俩出远门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第383章 你和萧夫人是旧识?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看,两人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难不成真是我多虑了……” 薛林喃喃自语了一阵,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放下,又问起海棠县的事情来。 “海棠县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最近孙家传回的信也奇怪得很,派出去的人更是一个都没回来,难道出事了?” 这几日他心中总觉得不安,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有乌云压城之感,又听不见风声,诡异地可怕。 说起这个,丁武也是一头雾水,“早先从未有过这般情况,要不属下再派人去赵家问一问?” “一会儿就去办吧。”从早饭之后,薛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此刻更是紧拧,在额心挤出两条沟壑。 他看着外面清亮的天色,突然起身,行至桌案后,“过来研墨。” “是。” 丁武听话地走了过去,见他拿出信笺,提笔蘸墨,问道,“都督是要往京城递信吗?” “嗯。” 薛林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垂眸,换回了自己原本的字迹。 墨迹在线格间晕染开来,待稍微晾干后,薛林便将其装进信封,递给丁武,“着人尽快送去京城。” “属下明白。” 丁武领了任务后,当即出门去办。 薛林瞧着他急匆匆的脚步,缓缓舒了口气。 如今彭城和海棠县的形势似乎有些偏离他的掌控,需得尽快向上禀报才好。 说不定大人出手,能查到些什么呢?就算最后表明是他多虑了,也好过稀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等做完这一切,薛林才恍惚发觉自己有些饿。 早饭匆匆吃了几口,这会儿又已经过了午时,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了。 “来人。” 守在门口的侍卫立马躬身道,“都督。” 薛林:“让厨房那边把饭菜送过来吧。” “是。” 夏日燥热,就连风吹在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闷意。 铜牛里的冰块冒着缕缕冷气,很快就化作水滴。 薛林小憩片刻后,刚起身准备处理公务,就见丁武疾步而来。 “怎么了?”他边整理袖口边问道,“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都督,我们方才得知,蔡家的那位萧公子和萧夫人曾去过燕雀楼,萧夫人和思思姑娘还单独见过面。” “嗯?”薛林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什么时候的事情?” 丁武:“两人刚到彭城的第一天。据思思姑娘身边的婢女说,她们看起来像是旧相识。” 薛林听得有些迷糊。 他没记错的话,萧家夫妇是第一次来彭城,思思又是彭城下设县土生土长的人,两人不该有交集才是。 薛林去燕雀楼只点思思一人,自然对她的背景调查得很详尽。 她身世清白干净,跟蔡家完全扯不上关系,怎会和萧夫人是旧识呢? 百思不得其解下,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正好有段时间没去燕雀楼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丁武垂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 太阳落下,夜幕开启。 商铺接二连三地关门,行人归家步伐匆匆,而对于寻欢作乐的人来说,此刻,正是好时候。 都督府的马车甫一停在燕雀楼门口,便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燕雀楼的老鸨名唤秀娘,见到他,立马停下话头,迎上前道,“许久不见都督了,今儿个总算把您盼来了,里面请。” 她一边在旁引路,一边道,“思思前两日新得了把琴,爱不释手,一直在房间里练习,连门都未曾出。原定于今晚的抚琴表演也延后了,就为了让都督您第一个听到!” 这位在彭城,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把他伺候舒服了,燕雀楼才能更进一步。 所以秀娘看他的眼神跟看金子无异,甚至还要热烈几分。 相比之下,薛林的表情就很平平。 听秀娘说完后,淡淡点头,“我自己上去就行,你不用送了。” 秀娘愣了愣,总觉得他今日心情有些不太好。 但知趣地没有多言,只道,“好,都督您需要什么只管说,我保准尽快给您送上来。” 薛林挥了挥手,她便果断退下,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思思的房间是整个燕雀楼最好的一间,隔音效果也不错。 只有在靠近她房门外时,才能隐隐听见琴音。 薛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扣响房门。 很快,琴音停下。 因傍晚时都督府已经差人过来告知了,思思开门见他,一点都不意外,大方地行礼,声音柔和却不谄媚,“思思见过都督大人。” “免礼吧。” 薛林目光在她脸上兜转一圈,敛下眸中的试探,大步走进屋内,“刚在门外就听到你抚琴,甚是喜欢,一段时间没过来,听着又有进步了。” “都督谬赞。” 思思关上房门,落后他两步,“您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薛林笑了笑,“跟往常一样,你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他对这种雅事算不得精通,也没什么偏好,左右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思思也习惯了他如此应答,心中早已有了选择。 素手一拨,舒缓柔和的琴音便倾泻而出,适合凝神静心,也适合焚香打坐。 薛林走到自己的老位置上,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撑着旁边的矮桌,伴着琴声,闭目养神。 思思弹得认真,待一曲结束,茶歇时,薛林突然问道,“你和萧夫人认识吗?” 她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对方说的是谁,遂道,“您说的是蔡家那位吧?我和她之前并不认识,就是在水上表演那日有过接触。 当时我见她头上的珠钗和耳上的耳饰都十分精致,还邀请她到房间里说了会儿话,想问问在哪里买的,没想到萧夫人大方,隔天就送了我一对。” 思思稍微侧头,指着耳饰给他看。 薛林对女子的饰品一向不关注,分不清优劣,但思思的说法并不能让他完全信服。 他定定地看着思思,嘴角微勾,“是吗?” 显然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思思倒也没有慌张,只点了点头,“是。” 第384章 假的 她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一声,也不解释,淡定而又略显疑惑地接下了薛林递过来的眼神。 话不是说得越多越好,有些时候,不解释比解释更加有说服力。 薛林见此,果真不再问她,只倒了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罢了,既然是出来放松的,便不想提这些烦心事,陪我喝几杯吧。” 思思略微垂眸,“好。” 她双手端起酒杯,仰头,慢慢喝下,一个字都没多说。 薛林亦整杯入肚,在她再度替自己斟酒时问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在烦恼什么?” 思思嘴角勾起,看向他的眼中尽是坦然,“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哪些事情可以好奇,哪些事情不能多窥探。都督若愿意说,我便听着;都督不说,我也不会问。” 知道太多事情,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都活不长。 她在红尘里来去多年,早就将这份好奇心给磨没了。 很多话,听到了也会装作没听到,烂在肚子里。这种主动询问的事,更不可能做。 “你倒是聪明。” 薛林轻叹一声,抬头,眸子闪烁着几分迷离,好似要醉了,就连说话都没往常清晰,“我觉得这个萧夫人有些问题,还以为你和她是旧识,能知道些什么,可惜了。” 思思无奈摇头,“虽然我也很想帮都督的忙,但实在有心无力。” “不说了,喝酒吧。” “当——” 酒杯相碰,声响清脆,冷冽的酒似乎将房间都染上了一层醉意。 几巡后,薛林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最后不堪疲惫,缓缓倒在桌边。 思思没有着急动作,而是在品完杯中最后一滴酒时,才伸手摇了摇他,“都督,都督?” 薛林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好似已经昏睡过去,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扭头看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白烟,长长地舒了口气。 守在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薛林的命令,他们也不敢擅自闯入。 思思见趴在桌边的人睡熟了,这才绕到他身边,从他怀中掏出一个圆形的令牌,正是都督府的手令。 薛林两个月前便已经在叶靖远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手令,却并没有着急向周吕奇索要虎符。 他知道周吕奇是卫建恩的门生,关系匪浅,一旦对方觉察到自己的目的,很有可能会向卫家陈明,届时他的假身份就会被揭穿,得不偿失。 薛林原本计划一步步给周吕奇下套,逼其上交,没想到近来彭城事多,海棠县那边也透露着古怪,他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 而萧容溪这边也是两手准备,一面暗暗派人在都督府寻找,一面从薛林身上打主意。 他找到思思时,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对方竟直接答应了。 现下,思思捏着手令,心跳得飞快。 她疾步行至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支开,接应的人早已等在外面。 她同那人交换了个眼神,便直接将手令扔了下去。 等做完这一切,思思重新关好窗户,抚了抚暂未平复的心跳,准备回到桌边,也装作中了迷药的模样。 谁曾想甫一转身,就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不知何时,薛林坐直了身子,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眼底卷着风暴,目光瘆人。 思思滞了呼吸,双腿灌铅般挪不动步子,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中药…… 她的疑惑并未持续许久,薛林便主动解释道,“难不成你以为你的那些小手段,能骗得过我?” 语气玩味,还带着一丝嘲讽。 思思嘴角蠕动,“你……那个令牌……” “假的。” 只要对方拿着假令牌到军中,立刻便会被人抓起来。 薛林步步朝她靠近,思思则不断后退,最终后背抵上墙面,脖子也被面前的人扼住,“说,谁让你这么干的,是不是那两人?” 什么珠钗好看,耳饰新颖,不过都是掩盖她和南蓁相识的借口罢了。 薛林要是信了这种低劣的话术,早就被叶靖远抓起来审问了,怎么还会坐到如今的位置? 他手一用力,就在思思白嫩的脖子上留下了痕迹。 思思脸色胀得通红,双手把住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腕,却撼动不了毫分,耳边只有冷冰冰的询问,“你和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那对夫妻又是什么身份?” “……” 思思拼命挣扎,并没有要求饶的意思。 薛林眯了眯眼,心下发了狠,可还没等他加力,房门忽然被扣响,守卫在外说道,“都督,不好了,秋水阁那边出事了!” 薛林心中咯噔一声,猛得甩手,思思便被甩落在地。 头磕在烛台架子上,架子摇晃两下后,整个倾覆,烧得旺盛的蜡烛直接掉在她的脸上、身上。 薛林连眼神都没分一丝,径直往外走,边下楼边吩咐道,“看好她,把燕雀楼都给我封起来!” “是。” 训练有素的侍卫直接将燕雀楼围个水泄不通,惹来一阵骚乱和连声惊呼。 原本歌舞升平的场景瞬间消失殆尽,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薛林直接骑快马赶到了秋水阁,逮住主事的便问,“什么情况?!” “回都督,有人冒充您到此处,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要将叶靖远和画屏转移到都督府去。我们的人发现被骗后,赶紧追了上去,但对方并没有中途逃走,而是切切实实地进了都督府。” 薛林:“知道那人是谁吗?” 主事的摇头。 当时对方来得匆忙,让人倍感事态紧急,他们根本来不及多想,也料不到会有人假扮。 薛林简直被气笑了。 他假借叶靖远的身份掌控彭城,现在居然有人冒充他提走了叶靖远,再加上燕雀楼的事情,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不过最后他们回了都督府也让他十分意外。 他们难道不知道,进都督府,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第385章 我,只为君办事 若对方拿着真的手令,他兴许还会害怕,奈何思思偷去的是假的,不仅没有作用,还反受其害。 薛林冷笑一声,也不耽搁,转身出门,“回都督府!”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帮叶靖远。 燕雀楼一事波及甚广,先前还热闹的长街唯余烛火空烧。 商铺该关门的关门,行人该归家的归家,没有人敢在街上闲逛,以免怒火蔓及自身。 几匹快马在石板路上飞驰,从秋水阁一路到都督府,风声猎猎,衣袍翻飞。 “吁——” 马儿前蹄离地,嘶鸣一声后急速停下。 都督府门外的侍卫见到他,立马迎上前来,“都督,您……” 他一刻钟前才看到都督进了府,也没见出去,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薛林扫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走路似风,径直踏进了门槛。 也不知道是叶靖远对自己的身份太自信,还是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竟就连值守的人都没换。 薛林片刻不耽搁地往书房走,里面已经点起了灯,远远的便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稍微缓了步子,理了理衣襟,这才继续往前走,确保周围没有埋伏后,径直入了书房。 彼时,叶靖远正坐在书案后,翻看这些天审阅过的公文。 风过,撩动他脸侧的须发,他岿然不动。 这半年来的酷刑折磨使叶靖远清瘦了不少,可他此刻静坐执笔的模样,仍旧携着一股气势,扑面而来。 听到门口的动静,叶靖远顿笔抬眸,笑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来啦。” 很平静的一句话,似乎早已料到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这几日审阅的笔记,做得可真不怎么样。” 叶靖远只看到了他一眼,便再度垂眸,从左手边的一摞公文里抽出最下方的一本,指给他看,“两个月前的事情,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处理,实在不应当。” 薛林不自觉眯了眯眼,“都督是在教我做事?” 叶靖远点了点头,“先前确实教了你不少,还以为你都学会了,现在看来还是只略懂皮毛,不过往后,就没有学的机会了。”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让薛林有些窝火。 明明此刻他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阶下囚,偏偏姿态比自己做得还足。 “都督不会以为进了都督府,就能动用从前的势力吧?”薛林嗤笑一声。 叶靖远的属下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现在整个都督府,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只要他一声令下,叶靖远,包括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萧容溪和南蓁,一个都逃不掉。 薛林扭头,不经意和南蓁对上视线。 明明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脸,可眼神却陌生的很,全然不似前几日见到的那样。 他转身朝向南蓁,定睛道,“不对,你不是画屏。” 南蓁身上的这份笃定和淡然,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的。 且看她和萧容溪的动作,两人分明透露着熟悉和亲近,“你是萧夫人?” “大人聪明。” 南蓁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放下茶杯,自脸侧撕下一块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那张略显妖艳的脸,对着薛林展唇一笑。 薛林面色肃穆,垂在宽袖中的手已不自觉紧握成拳。 难怪他和对方交流时,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原来并非他多疑,竟是对方先他一步找到了画屏的存在,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将他和他的人都骗了过去。 这等能力,一个尚未入仕的学子怎会拥有? 薛林对萧容溪的身份愈发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惊惧。 他也不着急弄清楚萧容溪和南蓁的身份了,准备先把人抓起来再说,以免再节外生枝。 “来人!” 薛林大喝一声,瞬也不瞬地盯着萧容溪,“将这些擅闯都督府的人全都抓起来!” 话音落,没有人应声,院外却响起了自远而近的脚步,多而不乱,隐隐还能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 薛林心下一紧,当即转身看向院中,正好见周吕奇全副武装,腰佩长刀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众平日里和他相熟的武将。 院外的人早已被他控制起来,薛林孤掌难鸣。 “你们……” 透过廊下不算明亮的烛光,他看清了周吕奇带来的人。 不是军队,只做便衣打扮,各种装扮都有。 眼前的这些人高矮不一,胖瘦皆有,放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可此时身上却皆泛着杀气。 他猛然扭头看向叶靖远,“你动用那些暗线了!” 周吕奇手中虽有虎符,可没有都督府手令,调动不了军队。 他亦是如此。 除了陛下留在彭城的暗线外,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叶靖远总算起身,缓缓行至他面前,“你不是总想知道暗线的下落吗,他们现在就在你面前。” 薛林咬牙,不再同他言语,而是扭头看向周吕奇,“周将军,你们政见不和,他重新得势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半年来我待你也算不薄,你何苦为他拼命!” 听着他的话,周吕奇突然笑了,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我,只为君办事。” 薛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见叶靖远和周吕奇不约而同地走到萧容溪面前,对着他躬身行礼时,才逐渐回过味来。 “陛下。”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可当真听到两人对萧容溪的尊称时,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去兜转,企图找到一丝做戏的痕迹。 陛下……陛下怎么会来彭城呢? 他不是在深宫养病嘛! 萧容溪看着薛林的脸色变了又变,总算开口道,“我的身份,薛大人还满意吗?” 薛林一时间说不出话,萧容溪自然也没期待他的回应,只对叶靖远和周吕奇道,“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了。董则佑还在海棠县,赵家和孙家勾结的事情,他那边也有一部分证据,需要的话找他要。” 叶靖远立马拱手,“是。” 夜浓如墨,稠得化不开。 萧容溪和南蓁坐上了马车,准备回栖云馆歇息,飞流后一步上车。 “陛下,京城那边没有动静。” 第386章 陛下是真病,还是装病? 抓薛林,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背后的人。 萧容溪不惜动用彭城暗线,将这方势力强势地摁下,京城那边定然会收到消息,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难不成,对方还来了一招自断臂膀,弃军保帅? “当初薛林派人送去京城的信,最后进了哪家府邸?” 飞流:“他们兵分六路进了京城,最后去往了三个方向,太师府、宸王府,以及皇宫。” 萧容溪神色一凝,“宫里也有?” “是,不过宫里的被我们截获后发现是假的,应该只是障眼法,至于宸王府和太师府,暂无从知晓。” 目前京城中势大的就这两方,薛林倒是聪明,一个不落。 就连当初叶靖远给了假地址后,他都没有显现出任何异常,无从推断他到底是谁的人。 萧容溪想了想,摇头叹道,“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宸王和虞星洪又不和……当初宸王秘密到此处,难不成也是发现情况不对?” 这件事一直没有查清楚,如今看来,应当是有联系的。 飞流亦摇头。 没找到证据,万般皆猜测。 “罢了,先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好,京城那边让张典多留意。” “明白。” 飞流应声后,果断下了马车,不再打扰车内的两人。 帘子刚落下,萧容溪便觉得肩头一重。 他侧头看过去,见南蓁双眼紧闭,眼底铺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于是放缓了声音,“困了?” “嗯,”南蓁低语,“昨晚没睡好。” 萧容溪抬手将人搂入怀中,南蓁自动拱了拱脑袋,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换来对方一声轻笑。 萧容溪先是检查了她的手腕,见上面扼痕已经淡去,兀自点点头。 整理好衣袖后,又替她抚平了微蹙的眉心。 南蓁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 刚想睁眼,脸侧却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对方刻意放轻的呼吸,温热、迟缓,又缱绻。 萧容溪在她脸颊上逗留了一会儿,逐渐辗转到耳侧,以鼻尖相蹭,呼吸间尽是绵绵意。 “等车到了蔡家再叫你。” “好。” 萧容溪说完抬首,见怀中的人睫毛微微颤抖,笑了笑。 没想到南蓁突然睁开了眼,勾住他的脖子贴了上来,多余的话尽数没于唇齿间。 …… 清晨,日光倾泻而下,落在太师府的牌匾上,泛着金光。 盛夏时节,书房外的绿植郁郁葱葱,一派生机。 虞星洪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时不时被风摇下的树叶,目光悠悠。 他面前摆着一封从彭城来的信函,落款是薛林。 管家站在旁边,观察良久后才道,“老爷,彭城那边……” “弃了吧。” 短短三个字,将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全数覆灭,连烟尘都看不见。 管家犹豫道,“老爷,彭城位置如此重要,兵力又强盛,咱们就这么放手吗?”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虞星洪眯了眯眼,视线由平静转为犀利,“上有陛下压着,旁侧宸王虎视眈眈,恨不得趴在太师府屋顶,找到一丝裂缝,顺藤摸瓜,给予我们致命一击,不弃,只会引火上身。” 叶靖远连暗线都动了,决心可见一斑。 但除此之外,也确无他法能在短时间内将主动权拿回去。 虞星洪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皇宫的方向,眼底略有疑惑。 要动暗线,必须得有陛下的授意才行。 可陛下自祈福回来后,便一直居深宫养病,召见大臣的次数也急剧减少,何时发出的命令? 再者,叶靖远被抓,彭城诸多官员也被一一替换,彭城的消息又是谁透露出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虞星洪目光突然定住。 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人,“陛下是真病,还是装病呢?” 京城虽乱,可局势并未失控。 原以为陛下罢朝静养,是他们扩展势力的好时机,没想到反被掣肘。 从海棠县到彭城,桩桩件件,都不简单呐。 管家听完他的话,一时间也怔住了,“这……不好说。” 虞星洪沉默片刻,吩咐道,“过几日少爷休沐时,你让他来书房找我一趟。” “是。” “行了,”虞星洪重新落座,拿起薛林递来的信函,“你先下去吧,接下来怎么做,我还得好好想想。” 管家闻言,躬身而退。 房门一关,将燥热也隔绝开来。 …… 昨夜闷热压抑无比,今晨开门,果然见外面下了雨,此刻还未停歇。 南蓁一觉到天明,起身后,摁了摁微酸的太阳穴,抬手当着光往外间走。 萧容溪正在看书,旁边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油条、包子、葱饼、南瓜粥、凉拌三丝……很是丰盛。 “怎么都不叫我?”南蓁朝他靠过去,“一会儿粥都凉了。” 萧容溪见她过来,放下书,伸手牵过她,“见你睡得熟,便没舍得把你喊醒。” 他又看向满桌吃食,“夏日气温高,稍微亮一点吃也没关系。” 南蓁笑了笑,洗漱完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 她一边用勺子舀着南瓜粥往嘴里放,一边问,“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叶都督处理了吗?” “自然。” 若事事都得他亲为,还要这些下属做什么。 南蓁眨眨眼,“那薛林招了吗?” “没有,”萧容溪摇头,“他自尽了。” 薛林功夫不差,趁着守卫不注意,撞上了对方的佩刀,当场身亡。 他不供出幕后主使,叶靖远留他也没有价值;他若是供出幕后主使,只怕会累及家人。 横竖都没有活路,倒不如自我了结,还能少受些苦。 南蓁捏着勺柄,搅了搅碗里的粥,并没有多大感触。 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回头的机会,哪怕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得往前走。 饭后,萧容溪去前院同蔡温说话,南蓁则留在栖云馆逗笼中的鸟儿玩。 啾啾鸟鸣中,飞流大步而来,在距南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娘娘,思思姑娘在外求见。” 南蓁一愣,随即扔了逗鸟的枯枝,“让她进来吧。” 第387章 从来都是少数 搭救叶靖远那晚,南蓁就曾过去燕雀楼,没想到思思将自己锁在房中,不愿相见。 南蓁便也没勉强,隔着门同她说了几句话,确定里面的人是她后就离开了。 走之前,还找了秀娘,让她好生照顾思思。 几日过去,薛林留在都督府的人被逐一拔除,燕雀楼自然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夜夜歌舞升平,燃灯到天明,但始终没听到思思的消息。 未曾想,她今日主动寻了过来。 飞流得令后,转身往外走,不多时,便领着人进来了。 思思跟在他身后,一袭素色长裙,青纱掩面,边际处稍稍透露出一点不平整的皮肤,似乎还泛着红。 南蓁一愣,近前道,“怎么了?” 思思笑了笑,等飞流离开后,主动揭开面纱,露出被火烧伤的脸。 当时烛台架子翻倒,蜡油滴落在了她右侧脸上,烫出好些疤痕。 这几日她都未曾出门,只让婢女把饭菜送到房间,又央绣娘去买了些药膏,等火辣辣的灼烧感褪去,才寻来蔡家。 至于萧容溪和南蓁的身份,她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虽然初初得此消息,她心中讶异,但仔细想想,也只有这等尊贵的身份才配得上两人的举止和气度。 见南蓁眉头拢起,她不由得开口道,“娘娘不必忧心,我没事。前几天娘娘来看我,我心生感激,但因当时身子实在不舒服,所以未曾接待,还望娘娘恕罪。”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思思大大方方地将脸上的伤疤露出来,南蓁便也没有遮掩眼神,而是稍微侧头看了一阵,说道,“府中有个大夫,医术了得,一会儿让他过来看看吧,你这疤是新留的,好好养护,应该有机会去掉。” 没想到思思却摇头,“不必这么麻烦。” 脸上的疤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眼神甚至比先前更加有神。 “我以后也不准备继续待在燕雀楼了,恢复容貌也没什么大用处。” 南蓁顿了顿,看她如此笃定,便问道,“想好了?” “嗯,”思思点头,深吸一口气,“这些年,陪舞、陪酒、陪笑……也陪够了,不想再继续下去。索性趁此机会,揣几两碎银,回家乡去好了,落叶归根。” 这张脸于她而言,是能稳坐头牌的底气,也是枷锁。 当初被山匪劫持,险些丧命,不也正因如此吗? “当晚,所有人都离开后,我看着铜镜里的样子,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我自己下不去手,如今有人帮我做了,挺好的。” 言语中,不见丝毫毁容后的悲戚,反倒透露着一股解脱。 南蓁听完,眉头渐渐舒展开,“你这番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娘娘以为我会因此消沉,一蹶不振?”思思摇头笑道,“对寻常女子来说,如果没有家族保护,又没有护住自己的本事,容颜只会引来祸患。” 像南蓁这样的,从来都是少数。 但她的存在又会时刻提醒其他的人,女子,是有另外一种活法的,不必一定要寻求依靠。 南蓁无法反驳这句话,也尊重她的决定,只是仍然坚持道,“还是让大夫看看吧,能不能恢复是其次,别留下什么隐患。” “也好,听娘娘安排。” 南蓁也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当即让人去请俞怀山。 她亲自倒了杯茶,递给思思,就如同当初在燕雀楼时一样,“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就这几日吧,”思思接过,道了声谢,“说起来,有件事还得向娘娘道谢。” “嗯?” 思思:“秀娘能掌管燕雀楼这么多年,是有几分手段的,里面的女子进去之后要想出来,可不容易。 就算是年老色衰,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也得交好大一笔银子赎身才行。但我这次说要离开,秀娘一句话也没敢说,还明里暗里向我打听您的身份。” 燕雀楼里多达官贵人,秀娘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都督府变天了。 而这些,都与萧容溪和南蓁脱不开干系。 她见南蓁如此重视自己,生怕惹了自己不开心,到时候整个楼都给封了,忙不迭应承下来。 甚至还主动询问要不要替自己寻辆马车,给点盘缠之类的。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秀娘能有这副面孔。 南蓁摇了摇头,对于秀娘的做法不置可否。 都是讨生活的人,只要不太过分,旁人也不好插手。 “对了,我记得你家乡就在离彭城不远的地方吧?” 思思:“还是有几十里路的,如果走水路的话能快一些。” 她抿下一口茶,突然问道,“娘娘要一直待在彭城吗?” “不一定,待这边的事了,再做安排吧。” 思思见此,便没有再细问。 等俞怀山过来,替她检查完,开过药方后,她便起身告辞了。 南蓁将人送到院门口,直至瞧不见她的身影后,才转身准备回房间。 萍水相逢是缘,离别相送也是缘。 尘世间的来去匆匆,都掩在或燥热或微凉的空气中了。 “娘娘!” 南蓁刚往院子里迈了两步,就听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哒哒的脚步。 蔡宁宁拎着裙摆,小跑至她身边,“娘娘您知道吗,我刚才上街,听说赵卓被带走了,赵家要去捞人,结果反被查出来好些肮脏的交易,现下好几个家族的人都去了,我爹也去了!” 她小嘴倒腾地飞快,叭叭地跟南蓁分享着近日的见闻。 南蓁带着她往里走,并没有惊叹,“赵家罪孽深重,迟早的事情。之前他们威胁你家码头的账,估计也会一并算了。” “对,”蔡宁宁忙不迭点头,“我爹去就是为了这事的,王家也在。” 南蓁看她活泼的样子,眼底染上几分笑意,从屋里拿出一碟点心给她吃,“今早嘴馋,才让人出去买的,不是什么大商铺,你尝尝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 蔡宁宁声音越来越小,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嘿嘿,要不咱下次还是选个大商铺吧……” 南蓁瞧着她皱巴的小脸,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别吃了。” 蔡宁宁吐了吐舌头,余光瞥到正在收拾屋子的飞流,微微怔愣,“娘娘,你们准备走了吗?” 第388章 朕让着你 南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点头,“差不多了吧。” 横竖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提早收拾,免得临行慌张,落下东西。 “哦。” 蔡宁宁突然就蔫了几分,嘴角耷拉下来,不说话了。 她知道二人不会久待,可从海棠县到彭城,她都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得知人很快便要离开,多少有些低落。 南蓁瞧着她形于色的喜怒,暗笑真是个孩子。 不忍见蔡宁宁太过哀怨,于是出声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以后若有机会,你来京城寻我,我请你去戏园听戏。” 蔡宁宁听到她的话,瞬间支起了耳朵,“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两城相隔也不算太远,我肯定会去京城的!只是……” 她突然顿住声音,一脸为难地看着南蓁。 “只是什么?” 蔡宁宁:“我听说宫规森严,后宫娘娘是不能随意出来的,到时候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南蓁笑了笑,她倒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放心吧,陛下会同意的。” “也对,陛下如此宠爱娘娘,定不会驳了娘娘的请求。” 蔡宁宁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言两语就将离别的气氛岔开。 她在栖云馆逗留了一上午,等到快用午饭的时候才离开。 而后的两天,南蓁都没见着她,直到第三日清晨,一行人预备辞别,才听到她哒哒的脚步,“等、等等!” 蔡宁宁从府里大步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直穿过人群,往南蓁面前去。 蔡温和杨芝反应过来想要把她拉住,奈何她脚步太快,伸手只碰到一片衣角。 两人对着南蓁歉意地笑笑,不自觉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冲撞了陛下和娘娘是大罪啊! 好在南蓁脾气好,萧容溪也足够宽容,不仅没有怪罪她,还让她别着急,慢慢说。 “这个,”蔡宁宁将手中的瓷白虎递给南蓁,微微喘着气,“是我送给娘娘的礼物,娘娘说过我能去京城找你的,可不能食言嗷!” 她眨巴着眼,生怕南蓁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往后就不作数了。 这两天,蔡宁宁绞尽脑汁地想,要送个什么东西才能让南蓁记住她—— 金银南蓁不缺,玉器摆件不易携带,古玩字画又太过寻常,所以她就找了城中最好的匠人,亲手捏了只小白虎,守着窑炉,烧好后第一时间带回了府。 因守了一昼夜,昨晚睡得沉了些,好在没有错过时辰。 南蓁伸手接过瓷白虎,置于掌心,见其精致小巧,分外可爱,于是笑道,“多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应你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会忘。” “嗯!”蔡宁宁郑重地点头。 蔡温见两人说完话了,赶紧把自家虎了吧唧的孩子拉回来,对着萧容溪拱手,“陛下的恩,蔡某都记着的,陛下吩咐的事,蔡某也会时时放在心上。 此去路远,还望陛下和娘娘珍重。” 萧容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 两岸青山相对,夹江一帆渡船。 船头破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天地间仍旧有些朦胧,只能瞧见远山的轮廓,看不清山上的景色。 昨夜萧容溪处理了几封从京城发来的紧急信函,现下正在补眠。 南蓁独自坐在船头,支了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壶清酒和两碟点心,品酒色,也品水色,品山色。 有风过水面,轻抚发梢,她微眯着眼,享受脱离热闹后的惬意。 等壶中只余残酒,身后骤然响起细碎的脚步。 南蓁知道是萧容溪,没有回头,端着酒杯准备继续往嘴边送,不料半路被人截下了。 “嗯?” 她忍不住抬眸,见萧容溪在自己对面坐下,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酒不错。” “那是。” 被抢了酒杯的人也不恼,转身正对着他,手肘撑在桌沿,手掌托腮,“陛下怎么没多睡会儿?” 萧容溪笑道,“休息够了,也想出来赏山赏水赏佳人。” 他们是临时决定换水路的。 一方面能加快行程,一方面是为了掩盖行踪。 他看着南蓁略显迷离的眸子,也学着她的动作,支着下颌看她,语调轻轻,近乎在耳边呢喃,“醉了?” 南蓁摇头,“这点酒,哪里就能让我喝醉?” 她可是连烈酒都能干几大碗的人。 “没醉的话,陪朕下会儿棋?”说着,就让飞流将棋盘摆了出来。 纵横交错的线织成一个个方格,还没落子,便隐隐有厮杀的态势。 南蓁瞧了对面的人一眼,突然摁了摁太阳穴,“陛下方才说得对,我好像确实有些醉了,想睡觉。” 边说,边准备就此趴下假寐。 萧容溪适时伸手,拖住她的脸,轻轻搓了搓,直到她脸侧的皮肤微微泛红才收手,“骗子。” 南蓁被他这么一闹,也没了睡意,索性直起身子,看向已经准备好的棋篓,撇撇嘴,“下棋,我不是陛下的对手。” 平日里顶多是打发打发时间,都没认真研习过。 这种谋略之事,她怎么比得过一国之君呢? 萧容溪难得见她这副娇憨的神态,半哄半就道,“朕让着你。” “不要。” 南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能不能赢是本事问题,要不要让棋就是态度问题了。 她就算败得很惨,也不要虚假的胜利。 南蓁说完,率先将落下一枚黑子,“陛下请吧。” 棋盘外风平浪静,棋盘上两军对垒,烟尘漫天。 南蓁极力逃脱,试图谋求反攻的机会,可到最后都会被萧容溪化解。 在她第三次被围剿时,船到岸了。 南蓁轻呼一声,伸了个懒腰,站在船头,突然有些疑惑,“陛下,照理说还得有一日才到白州,怎么现在就停下了?” 萧容溪随着她的动作起身,看向人来人往的渡口,“我们行进的路线恰好途径这个平雨镇,补充些食物和水,坐船坐久了容易累,也正好休息两日,再继续前行。” 他先一步上岸,对南蓁伸手。 第389章 装神弄鬼 南蓁抬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上了岸。 这儿离镇中心还有段距离,两人便携手步行前往。 “对了,”南蓁突然问道,“你交给蔡温什么任务了?” 这几日萧容溪时常去往前厅和蔡温说话,她也曾看到王甫真出现在蔡家,便猜想几人应该是在谋划着什么。 方才送行时,蔡温再度提起,她便生了些好奇的心思。 萧容溪一边侧身为推着担车的人让行,一边说,“几个大家族在彭城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有人想挑事,首先要撺掇联合的就是他们,朕自然得未雨绸缪。 叶靖远近日忙着肃清余孽,分不开身,我们又恰好住在蔡家,索性趁着空闲时间接见了几个人。” 从薛林的信进京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起,他就知道对方已经决定断臂求生。 彭城既已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便不能再重蹈覆辙。 从官到商,都得有防范才行。 南蓁听了他的一席话,点点头,并未问得太细。 打听得太多,容易徒增烦恼。 脚下的街道逐渐宽敞起来,一直延伸到远处。 长街两侧是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每个人手中都有活,忙碌之余,时不时抬头和旁侧的人说两句话,日子倒也惬意。 平雨镇不大,统共就两家客栈,几人选了离得近的一家,落座点菜后,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里面的装潢,扭头,便见窗外有人抬着担架,头戴孝帕,边走边撒着纸钱。 几人选的位置恰临窗边,一时间愣住了。 白色的孝帕和对面屋檐红色喜庆的灯笼相对,让南蓁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她抬眼看向萧容溪,见对方也一脸深思的模样,问道,“从我们进入平雨镇开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莫非有传染病?” 若真是这样,事情就严重了。 萧容溪摇了摇头,“看方才街上人来人往,也不像有瘟病的模样。” 正好这时小二端了两碗热菜过来,他便顺势道,“小哥,我看这里到处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小二长得一脸憨相,闻言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他是个哑巴。 萧容溪一愣,微微颔首,说了句抱歉。 小二连忙摇头,连比带划,意思是不用,嘴里呜呜啊啊的,还没等他话音落下,身后便传来掌柜的声音,“贵明,继续去后厨端菜吧。” 贵明听到他的话,立刻乖乖地去往后厨。 掌柜的走近前来,对萧容溪歉意地笑笑,“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从小就说不出话,几位客人莫要见怪。” “不打紧,”萧容溪看向乐颠颠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的人,问道,“他是你家里人?” 掌柜的摇头,“不是,一个镇的而已,从小无父无母,又不会说话,去哪儿都受人欺负。有一年冬天,我开门,发现他冻倒在客栈外,怪可怜的,便收留了他,让他在店里打打杂,好过继续流浪。”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猫猫狗狗都被冻得直哆嗦,守着火盆不愿地动弹,更何况是一个只着单衫的人? 忆起当时的场景,掌柜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跟同龄人又玩不到一块儿,还经常被欺负,久而久之,竟有些痴傻了。” 都是被命运捉弄的穷苦人家,他撞见了,能救便救吧。 反正客栈里多一张嘴吃饭也不打紧。 萧容溪瞧着掌柜的胖胖的脸,轻笑,“您是个心善的人。” “嗐,什么心善不心善的……”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善意,转而回答起刚才的问题来,“客官有所不知,明日是我们镇上一年一度的水神节,提早几天就布置好了。” “水神节?”萧容溪顿了顿,“倒确实没有听说过。” 掌柜的继续介绍道,“我们平雨镇临水,现下能有这般景象,全靠往来渡船贸易,因此镇上的人都十分感激,从我的祖辈起便有这个水神节了。” “那这水神节都要做些什么?” 掌柜的:“流程很繁杂,但比较有趣的弄.潮和跳舞祈福,几位明日若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沾沾福气。” “听起来不错。” 南蓁仰头看着屋檐下精致的红色大灯笼,笑道,“这节日如此甚大,都快赶上除夕春节了。都是百姓自发组织的吗?” “嗯,有时候官府也会出面。” 萧容溪望向外面的长街,“这般场面,只怕得费好些力气。” “虽说是费劲儿了些,但可不敢不好好办啊。”说起这个,掌柜的表情都变了,“对水神不恭敬,是要受到惩罚的。” 话一出,几人均微微怔愣。 萧容溪和南蓁对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几位刚才看到抬担架的那些人没有?从去年水神节之后,镇上便陆续有人溺水而亡。或溺于河中,或沉在自家池塘,甚至没在浴桶中的都有。 后来便有传言,说是去年水神节大家疲于应对,没有好好操办,所以水神发怒,以此警醒镇上的人。” 因而这次的动作,比往年都要大,希望能让水神平息怒火,还镇上安宁。 萧容溪越听,眉头越是拢起。 水神节用于祈福没有问题,可接二连三的人溺死显然有异,怎可能是水神发怒这种无稽之谈? “死了人,官府不管吗?” 掌柜的:“当然管啊!最开始,官府十分重视,派了好些人前去死者家中查探,但查来查去,始终没发现凶手的蛛丝马迹。” 百姓对于这种事十分关注,迟迟找不到作案的痕迹,心中便会开始猜测。 而这些事都是在去年水神节之后才出现的,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就将之归结为此。 传言到底是怎么兴起的,他也不清楚,但总之,现在这已经是平雨镇百姓默认的事实了。 萧容溪从不信鬼神之说,南蓁亦不相信。 若说这世上有鬼,那必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以此压盖真正的目的。 “那掌柜的可知溺水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390章 仵作 掌柜的稍微想了想,回答道,“有普通农家的儿子,也有商铺老板的孩子,还有的甚至是富家公子……总之细数起来,算上刚才的人,已经是第七个了。” “这么多?”南蓁忍不住出声道。 “是啊,”掌柜的点点头,“每个人的死相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和水有关,所有镇上才会有这样的传言嘛!” 虽然一开始他也不相信,但次数多了,且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就不得不借助鬼神之力来解释了。 只希望明日水神节过后,镇上能恢复安宁吧,免得日日都提心吊胆的。 萧容溪听完他的描述,又问,“都是年轻人?” 掌柜的一愣,“对,跟贵明差不多年纪。” “可有何共通之处?” “这倒是没有,”掌柜的摇摇头,“虽说年纪相仿,可身份、地位,包括营生都相去甚远。” 客栈里又来了别的客人,贵明赶过去招呼了,掌柜的怕他应付不过来,于是对萧容溪和南蓁微微颔首,“几位慢用,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有任何需要,随时说哈。” 见萧容溪点头后,赶紧去到另一桌新落座的客人身边。 菜已经上齐,色香味俱全,几人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太有胃口的样子。 南蓁朝碗里舀了两勺汤,细细喝完后,又看了眼外面的长街,抬眸见萧容溪眉头微拢,于是道,“这件事,陛下有什么想法吗?” 萧容溪沉吟片刻,“杀人的手段朕听过很多,下毒、割喉、割腕放血都是常有的。而溺水,尤其是接二连三的溺水,并不像是简单地要对方的命,更像是——” “报复。”南蓁接下了他的话。 只不过对方将这些都推到了虚构的“水神”头上。 男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人在清醒的情况下,一定会挣扎出声,没在浴桶中凉透了才被发现实在不合常理。 虽说官府勘察现场时并未见着凶手,但仅从掌柜的描述来看,处处都透露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会儿吃完饭上街看看吧,”萧容溪夹了一块鱼肉给南蓁,“多吃些,这两日在船上没吃着什么好的,眼见着你都瘦了。” 南蓁戳着碗里的鱼,见刺已经剥干净了,直接一口咽下。 “飞流,”萧容溪又道,“下去你悄悄去衙门看看,找一找卷宗。” “是。” 吃过饭后,几人在房间小憩了一会儿,便出门,各自做事去了。 萧容溪和南蓁前后脚踏出门槛,正好碰上蹲在门口嗑瓜子的贵明。 见到两人,他立马起身,将手中的瓜子递上去,露出憨笑,要给他们吃。 南蓁笑着摆摆手,反倒是萧容溪从他手中抓了一小撮,说道,“正好想吃了,在哪儿买的,一会儿我也去买点。” “嗯,嗯!”贵明努力伸直手臂给他们指方向。 南蓁瞧着他这般用力,“知道了,多谢,等买回来也分你一点。” 贵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送两人朝他指的方向去。 萧容溪随手剥了几颗递给南蓁,“尝尝吧,没问题。” 南蓁没有客气,上前一步同他并肩,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陛下可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 “不是占便宜。” 萧容溪笑了笑,继续给她剥,“方才你在睡觉,没看到他已经在门口蹲许久了,几乎给每个进出的客人都递出了手,可没人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他虽然不会说话,心智也不见得有多成熟,但对于旁人的喜欢或厌恶感受十分明显。 几颗瓜子不值钱,解不了馋,却能给他认同感和被接受感。 南蓁想起他在看到萧容溪朝他伸手时,眼底若隐若现的光,突然悟了,“我还真没注意到。” 萧容溪驻足,摊开手心,将瓜子仁尽数给她,“好吃吗?” “还行。” 南蓁吃完后,挽着他的手往前走,“先去买点吧,一会儿忘了。” 萧容溪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不让她撒开,“好。” 两人从炒货铺出来,站在一个岔路口,正犹豫着要往哪边走时,突然见旁边商铺的门打开了,一位身着棕黑色短裳的束发女子被推了出来。 踉跄几步才站稳。 中年妇女倚着门框,两条眉毛打着结,眼里满是嫌弃,“去去去,你弟正读书呢,你这一身味道进来也不怕把他熏到,出去洗干净了再进来。” 那女子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回了句,“死人的味道怎么洗得掉,他习惯习惯就好了。” “他将来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万一染了你身上的晦气可不好。” “呵,”女子轻嗤一声,扬起下巴看她,“就他那水平,啧啧啧,学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呢!” 妇人怒道,“滚!那也好过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学女红、管家一类的,跑去当仵作,看将来谁敢娶你!” 女子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吐出一口浊气,“我不嫁便是。你瞧你嫁给我爹,现在不也是个寡妇嘛。” “嘭!” 一只破鞋从里面扔出来,女子赶紧躲开了,再抬头,门已经关上。 “真是的,败家婆,还能穿呢!” 女子将鞋捡起来,随手放在檐下,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的萧容溪和南蓁。 瞧见两人衣料极好,气度不凡,遂离远了些,嘴里还念叨着,“别让你们沾上晦气了。” 南蓁反倒主动朝她走了两步,“仵作为死者说话,女子成为仵作更是辛苦,这不是晦气。” 女子一愣,扭头再度看向南蓁,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忍不住问了句,“你当真这么想?” 镇上的人看见她可是躲都躲不及。 “自然。” 南蓁行至她面前,朝方才的铺面扬了扬下巴,“家人不理解没关系,自己心安便可。” “后娘。”女子言简意赅。 南蓁愣了愣,倒是喜欢她这性子,于是也拿出了江湖上的做派,有话直说,“这都半下午了,你还没吃饭吧?” 女子突然眨了眨眼,“你要请我啊?” 第391章 熟人作案 南蓁瞧着她灵动的双眼,眉毛一挑,“可以啊。” 女子摸了摸肚子,她是真饿了,便没有同南蓁客气,“东街有家面铺,分量足味道好,切片牛肉做得特招人稀罕,就是有点贵,请不请?” “走。” 南蓁和她并排往前,萧容溪就坠在身后,一步之遥。 “我叫方瑶,”女子边走边道,“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南蓁点点头,看着她不羁的走路姿势,问道,“干仵作这一行多久了?实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女仵作。” 方瑶掰了掰手指,“两年零四个月。” “倒是有零有整的。” “我接的我爹的位置,”方瑶踢踢踏踏的,说话也漫不经心,“他过世之后,衙门急需仵作,又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才找上我的。” “不过细数起来,我从七岁开始就跟着我爹四处跑了,大大小小的案子也见过不少,不然衙门也不会放心把这个差事交给我。” 她突然扭头看向南蓁,“你想象中的女仵作是什么样子的?” 方瑶故意压低声音,想要吓她,“我可是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各种死法都见过,什么血肉模糊的啊、缺胳膊少腿的啊、脑袋被削掉一半的啊……怕不怕?” 南蓁认真想了想,开口道,“碰上过人彘吗?” “……” 方瑶噎了噎,“那还真没有。” 说完后,又狐疑地看了看南蓁,“你一个富家夫人,如何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早些年生活艰苦,多多少少见过些。”南蓁随口胡诌道。 方瑶一看便知她没有说实话,也没深究,只加快脚步往前走。 再拖下去,她就要饿死了。 南蓁跟上她的步子,继续问道,“你后娘对你很差吗,连饭都不给你吃?” “她偶尔发善心的时候,还是会给我留饭的。”方瑶笑了笑,“毕竟我还会三五不时地拿些铜板回去呢。” “你好像并不恨她?” 方瑶耸耸肩,“没什么好憎恨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嫁给我爹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和我爹又是仵作,邻里也不大待见,她受了不少排挤,心里肯定不舒服,被骂两句又没少块肉,随她去吧。 再说了,谁死后不是一抔黄土,计较太多累得慌。” 也许是常年接触死者,她虽年纪轻轻,却比大多数人都看得开。 人生在世,活下去都行。 反正生没带来什么东西,死的时候什么东西也带不走。 “到了。”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东街的面铺。 刚吃过午饭不过两个时辰,离晚饭又还有段时间,是以面铺里清清冷冷的。 他们走进去时,老板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眼睛半眯半睁间看到有客人进来了,立马打起精神,“几位客官要吃什么?”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对面的人是谁,“方瑶?” “林叔。” “清汤面是吧——”林叔问也没问,直接去到灶台处,“你今日带钱没,现在不兴赊账了哈。” 说完后才看向萧容溪和南蓁,“两位客人吃什么呢?小店里牛肉是一绝,要不要来一碟?” “林叔,他们不吃,”方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你给我来一碟牛肉,大份的啊!” 林叔正在忙活的手顿了顿,抬头,眼底满是疑惑,“最近又办了什么大差事,衙门给你发钱了?这么阔绰,竟然还要大份的。” 方瑶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有人请客呢!” “嘿,你这丫头,是不是威胁人家了?”林叔笑了笑,切牛肉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磕巴。 很快,一大碗带着浇头的面和一碟牛肉就上了桌。 方瑶饿极了,埋头呼噜呼噜地开始吸面条。 萧容溪和南蓁就在她对面坐着,也不打扰,倒真像专门揣着银子过来请人吃面的一样。 面条劲道,汤色澄澈,味美鲜香。 方瑶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抬头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你们真的不要尝尝吗?过了这个镇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南蓁轻笑,“吃你的吧。” 窗外的长街突然路过四个人,身材魁梧,面色如土,被晒得蔫哒哒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隔得有些远,他们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倒是林叔目光追随他们而去,叹息一声,“这些是上午抬棺的,这时候才回来。” 萧容溪一愣,随即扭头看去,“水神的事?” 林叔:“是啊,这一年死了好几个年轻人,好在明日过后就好了。” 他似乎只是随口感叹,却令桌边的三人同时沉默了。 方瑶咀嚼的动作缓了缓,随即恢复如常,表情有些玩味。 南蓁忍不住抬了抬眉毛,托腮看着她,“哎,方瑶,你是不是给他们验过尸啊?” “嗯哼。”她没有否认。 南蓁继续道,“这‘水神’当真如此玄乎,以神力杀人,让这些年轻男子溺水而亡?” 方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反问道,“你不信啊?” “重要的是你信不信,如果仵作都相信了……” “那仵作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方瑶接过她的话。 见两人好奇,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机密,方瑶便没有瞒着,“确实没找到凶手,身上没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估计是用什么法子弄晕了,然后泡水里的。” 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但为何死的是这几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衙门还真没发现。 当然,这并不代表衙门放弃寻找,任由此等荒诞的谣言蔓延下去,而是选择先顺着民意,大办明日的水神节,看能否伺机揪出背后作怪的人。 萧容溪想了想,突然道,“熟人作案?” 方瑶一怔,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赞赏,没想到他能猜到这一步。 “只能说不排除,”她说道,“毕竟此般手段很像是报复,熟人的可能性很大。” 但本身平雨镇并不大,镇上的人基本相互都认识,单从“熟人”这一点出发,没什么参考价值。 死的几人关联又不强,衙门也很难判断下一个遭毒手的会是谁。 第392章 朕也要 若能联想到一二,派人提前蹲点,说不定就能抓住了。 “嗐,想这么多也没用,等过了明日再看吧。” 衙门近日派了好些人便衣打扮,四处兜转。 若此人真生活在镇上,迟早给他揪出来! 萧容溪和南蓁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了解地不甚全面,不好置喙,端看事态发展了。 方瑶说起正事来的时候,十分严肃,现下说完了,又恢复了刚才吊儿郎当,看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 “林叔。”她突然扯起嗓子喊了一声,把正在添柴的人吓了一跳。 林叔回头瞪她,“喊什么,锅差点都给干翻了。” 方瑶笑呵呵地说道,“你这儿的牛肉不错啊,果然贵是有贵的道理。” 林叔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难不成我还做亏心买卖啊!” 他嘁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 南蓁见她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从袖中掏出几颗碎银,放在桌上就准备走。 林叔见状,赶紧找好铜板追了出来,“嗨哟,铜板不是钱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塞到南蓁手中,“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从来不贪小便宜,你点点,看数目对不对。” 南蓁粗略地扫了一眼,笑道,“没问题。” 刚往前走两步,南蓁突然驻足,“对了,您这儿给不给外送啊,我们现在不饿,可刚才看人吃实在馋得很,也想尝尝味道。” 林叔一愣,随即道,“外送至哪儿啊?” “云边客栈。” “那没问题,”林叔拍拍胸膛,“等晚饭时间,我就给二位送过来。” 南蓁重新把铜板递给他,“这些就当跑路费了。” “不必不必……”林叔正要推辞,旁边却伸来一只手,将铜板拿了。 方瑶抛了抛,几枚铜板碰撞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我来跑腿吧,正好家里有人想买书,又舍不得花钱,这些就当我的辛苦费了哈。” 说完,见萧容溪和南蓁皆没有异议,于是把铜板揣兜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了。 背影悠悠。 林叔瞧了一眼,对两人道,“二位别介意哈,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性子直,不喜拐弯抹角,但心肠是极好的。一个女子,又干的仵作的营生,不容易。” 自己膝下无儿女,原本想收她做干女儿的,结果她倒好,说怕把黄泉下的亲爹给气活过来,愣是侃天说地的没同意。 但每次镇上来了外客,她都会想办法把对方招揽过来,照顾他这个面铺的生意。 萧容溪笑了笑,温声道,“无妨,真诚直率之人最值得交,她这性子,很合我们二人的心意。” “那便好,那便好。”林叔连连道。 两人出门统共不到一个时辰,回云边客栈时,贵明还傻呵呵地等在外面,瓜子已经嗑完,只脚边散落着一些瓜子皮。 萧容溪并未忘记出门时的承诺,将新买的瓜子分了他一半,还嘱咐了句,“少吃些,上火。” “嗯,嗯!”贵明忙不迭点头。 飞流已经从衙门回来了,此刻正在房间外等着二人。 萧容溪款步上了楼梯,“进屋说吧。” 等房门关上,飞流才道,“陛下,衙门那边的卷宗保管地极好,需要专门的钥匙才能打开,暂时无法看到。不过我去的时候,刚好撞上衙门里的人在讨论有关水神节的事情。” “听到了什么?” 飞流:“衙门对这件事十分重视,明处暗处都在查找真凶,似乎还有个什么计划。” 萧容溪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继续。” 飞流摇头,“他们说得很含糊,仅凭寥寥数语,猜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实行,有提及吗?”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明日。” 萧容溪眉头微蹙,“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咔、咔、咔。” 旁侧有嗑瓜子的声音,萧容溪扭头看去,见南蓁正在和一盘瓜子缠斗,嗑得很是认真。 他不由得一笑,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故意叠上她的衣袖,“朕也要。” 南蓁嘴里正忙着,只将盘子朝他面前挪了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动手。 “不想动。” 南蓁:“……懒得你。”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任劳任怨地动手剥了几颗,“给你。” 萧容溪不接,只盯着她笑。 南蓁懵了两秒,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又好笑,递到他嘴边,“来吧。” 萧容溪低头,满意地叼走瓜子仁,薄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指尖,激得南蓁不自觉往回缩了缩。 两人在房间里磋磨了半下午的时间,直到飞流来敲门,说有个叫方瑶的送了面过来,他们才起身下楼。 …… 翌日,晨光熹微。 平雨镇的百姓早早醒来,吃过早饭后,纷纷开门,走上街头。 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前往河边庆祝水神节。 萧容溪和南蓁两人入乡随俗,也准备去看看。 他们到的时候偏晚,河边已围了不少人,岸上还搭着一座高台,上台之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看不清面容。 萧容溪跟掌柜的站在一处,问道,“这是做什么?” 掌柜的注意力原本在河岸边,闻言收回视线,说道,“高台祈福呢。看到左边的没有,那些深蓝或是翠绿的面具,代表水神的手下;右边红黑二色打底的,是敌人。 我祖辈那一代,有一年大旱,庄稼都快被旱死了,但后来你猜怎么着,本已经半干涸的河道突然又蓄满了水,百姓挑河里的水灌溉,才保证那年没有闹饥荒。为了感恩,当时的说书人就编出了这么个故事,作为祈福必不可少的环节。” 掌柜的说完,比划了一个及腰的高度,啧啧有味地回忆道,“当时我才那么一点高,我祖父就跟我讲了这些。” 话音刚落,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还带着几分熟悉,“那不就是上游开闸放水,所以水线才一下子涨这么高嘛。” 方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挤到南蓁旁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第393章 有故事 她朝南蓁挤眉弄眼,一副熟络的样子。 南蓁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旁边掌柜的忍不住道,“以前我祖父那一辈怎会懂这些呢? 种庄稼的,靠天吃饭。收成好,便觉得有神明庇佑;收成不好,要不就是这神仙不灵,不供奉了,再或者就是觉得神明降下惩罚,要人改过自新。” 他们现在当然知道这都是官府在协调,可祈福的习俗却留了下来,年年岁岁,一直到如今。 “这倒也是。”方瑶双手抱在身前,努了努嘴,赞同他的说法。 她左右看了看,感叹了一句,“啧,今年水神节办得可真气派。” 掌柜的:“那可不。”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别处吸引了,没再管旁侧的人。 南蓁这才扭头问方瑶,“你怎么过来了,今日没有差事?” “哪能日日有差事,”方瑶亦左顾右盼,“再说了,就算今日有差事,也得过来看看啊。” 南蓁眉梢微挑,想起昨日飞流说的话,心下了然。 方瑶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臂,拉着她往高台走,“虽说水神发怒乃无稽之谈,但祈福还是挺有意思的,你第一次来,去体验一下呗,干站着多没意思啊。” 她带着南蓁走到面具架旁边,指着一个绿色的,“巧了,和你穿得衣裳很搭。” 南蓁今日穿着一条淡青色的长裙,看起来聘聘婷婷的。 摆摊的小贩笑,“这面具模仿的是水神的夫人,姑娘容颜甚好,撑得起这个角色。” 方瑶原本是看这个面具好看,听完后却觉得不妥,“我记得去年都还没有‘夫人’这个角色,哪里冒出来的?” “新纳的呗!”小贩说道,“而且是一下子纳了俩。” “……” 方瑶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倒也说不清是这个所谓的水神花心,还是编造这些故事的说书先生期待如此。 她刚要把面具从南蓁手中抽出来,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 萧容溪一直缓步跟在两人身后,自然听到了小贩刚才的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不要这个。” 他拣起一黑一白二色面具,选了其中一个给南蓁戴好,将她的头发捋顺,左右看了看,“这个刚刚好。” 面具画得极为狰狞,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一双灵动的眼睛在外。 南蓁盯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笑意自然流露,“你也戴上,祈福仪式快开始了。” “嗯。” 两个功夫一流的人,跳起舞来却极为不协调,四肢仿佛是新安上的,运用得不太熟练,甚至好几次左脚绊右脚,幸而及时稳住了。 方瑶站在南蓁旁边,好几次都笑出了声。 等祈福结束时,还偷偷揉了揉发酸的嘴角—— 笑累了。 南蓁下了高台,才取下面具。 发间出了薄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就着衣袖擦了擦,借着地形优势,远远的望向河岸。 一排年轻人已经就位,只待岸边的人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般扎入水中,争先恐后。 手臂拍打出层层白色浪花,人影在其间出没,伴随着看客的加油和惊呼声。 南蓁眯眼眺望,临近终点,第一名甩开第二名半个身位,拔得头筹该是有望了。 太阳逐渐热烈起来,南蓁抬手稍微挡了挡,余光不经意瞥到身旁的人,微微一怔,“贵明,你怎么没去呢?” 他和这些弄潮儿年纪相仿,且常年生活在镇上,应该很通水性才是。 没想到贵明连连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南蓁不明所以,还是旁边的人解释道,“他小时候落过水,差点淹死在河里,幸好当时小孩子多,大呼救命,吵嚷嚷地将大人引了过来,这才得救。” 从那以后,贵明就没再靠近过河岸,每年水神节,也都站得远远的。 “这样啊……”南蓁点头,冲他笑了笑,没有再提及这件事。 贵明扬起嘴角,垂眸,敛下眼底的冷意。 是啊,若非当时的玩伴,他早就死了。 但若不是他们动手,他也不会被淹。 见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反正在平雨镇,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 贵明转身很迅速,很决绝,惹得萧容溪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陛下,”南蓁抬头,见他眉间微拧,奇道,“怎么了?” 萧容溪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南蓁扫了眼贵明离开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 她没太深究,转而指着朝他们走来的一名清瘦男子道,“他就是方才拔得头筹的人,得了好些银子。” 人群有些推攘,萧容溪将她护在怀中,随着大流给那男子让道,“多少?” “十两。” 已经够普通人家用半年了。 萧容溪点点头,同南蓁咬耳朵,“确实称得上多,也看得出这次水神节是下了血本的。就是不知衙门的计划是什么。” 水神节庆祝重头戏都在上午,现下时间过了大半,除了人群中时不时穿梭的便衣衙役,没见着其他动静。 “施恒新,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留下来多玩一会儿。”旁边有人喊道。 被叫做施恒新的男子顿了顿,笑道,“你们玩吧,我家中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今日能有什么事儿啊!你刚赚了十两银子诶,不请大家伙儿吃一顿?” 施恒新:“下次,下次一定……麻烦让让,多谢。” 他拨开人群,渐行渐远。 起哄的人见正主走了,也没有玩闹的心思,摆摆手,“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听说最近还总往药铺里走,可别是得了什么病吧?” “那不能,今日游得可快了,健硕得很。” ……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就掩盖于喧嚣中,独独南蓁和萧容溪有些沉默。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抬腿跟了上去。 施恒新住在东街,和方瑶家相隔不远。 此时,镇上大部分人都聚集在河岸边,长街行人稀少。 施恒新并未注意到身后跟了两条尾巴,径直回家,拴上门,往后院走。 第394章 再见碧落 “沙、沙、沙……” 后院有笤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极为缓慢,不甚熟练的模样。 似乎每扫一次,都要停下来思考笤帚该落至何处。 拿着笤帚的是名女子,灰色衣裳,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有些松散。 她面容姣好,眸子轮廓十分好看,可眼底却总像蒙了一层雾气,视线没有焦距。 听到脚步声,女子稍微停了手上的动作,警惕地朝向门边,待确定对方的身份后,才放松下来。 施恒新三两步走了进来,接过她手中的笤帚,“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嘛,院子不脏,等我回来扫就好了。” 女子笑了笑,“昨夜刮了大风,我听到院中落了不少枯叶,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随便扫一扫,也不知道有没有扫干净。” 施恒新看着斑驳的地面和四处散落的叶子,抿唇道,“已经很干净了,比我平时打扫得都干净。” 女子听到他说的话,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她知道对方在骗自己。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她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慢慢学着凭声音进行日常活动,但结果不甚如意。 女子情绪隐藏地很好,施恒新并未发现。 他匆匆将枯叶铲走,然后奔向厨房,边走边道,“今日回来晚了些,你是不是已经饿了,我这就去做饭。” “好,有劳你了。” 施恒新听着她的话,叹了口气,“你跟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岔开话题,“今日竞泳,结果如何?” “自然是头一名,”施恒新颇为骄傲地说道,“得了十两银子呢,等明儿我再去药铺问问,看还没有更好的药,争取把你的眼睛治好。” 他一边切菜,一边和女子搭话。 没想到对方却摇了摇头,“你不用再为我费心了,这些银子,留着自己好好过活吧,我这眼睛,应该是治不好了。” 这一年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转,平白浪费银子。 施恒新:“你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平雨镇的大夫治不好你,我就想办法攒钱,带你去京城,京城名医多,总有能治好你的人。” 京城啊…… 女子嘴角微微蠕动,最后话语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突然神色一凝,火速转身朝向围墙边,萧容溪和南蓁藏身的方向,“谁?!” 虽然看不见了,但武功还在,能察觉到周围多出来的人。 南蓁没有躲,或者说,她看到这女子的第一眼,便没有再隐藏自己气息。 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院中,目光直直地锁住站在台阶上的人,一时说不出话。 见南蓁步步靠近,施恒新立马从厨房跑了出来,挡在女子面前,厉声道,“你是谁,为什么到我家来?” 他手里拿着锅铲,充当武器,满眼不善地看向来人。 即使他打不过,也毫不退缩。 南蓁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熟悉的面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碧落。” 话一出,院子里的人皆怔住。 萧容溪抬步的动作突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有再上前。 院中的空气寂静又燥热。 这声呼唤,令碧落熟悉得几欲落泪。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到京城,回到明月阁,见到南蓁,没曾想在如此平淡的一个日子,迎来重逢。 “主子……?”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我。” 南蓁再度抬腿,朝她走了过去,面色紧绷。 施恒新见两人认识,于是慢慢地退到了旁边,亦不说话。 “你眼睛怎么了?”南蓁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略咬牙,“是他们干的?” 碧落搭上她的手,摇头,压下眼眶边微微泛起的红,“醒来之后就这样了,镇上的大夫瞧过,说是可能撞到了脑袋,导致的失明。” 药吃了不少,也不见有效。 作为南蓁身边的人,若是看不见,还怎么处理日常事务? 明月阁本就危机四伏,她的情况如果被有心人知道,加以利用,届时只会成为累赘。 于是碧落在内心的反复拉扯下,最终在这间小小的院子住了下来,也借此养伤。 “主子是怎么到这儿的,”碧落突然问道,“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她能觉察到萧容溪的存在,却一直没听到他有动作。 南蓁回头看了萧容溪一眼,眸色有些复杂,“嗯,是。我们来这儿……说来话长,等之后再慢慢同你细讲。” 碧落听出了她话语中的闪烁,紧攥着她的手,“主子要不进来坐坐吧?我们说说话,施公子,可否?”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底盘,她不好做主。 施恒新总算反应过来,立马道,“当然可以。” 他在前引路,将两人带到碧落住的地方,“你们好好叙旧,正好该吃午饭了,二位就留下来一起吧!” 南蓁这会儿也没有推辞,颔首示礼后,跟着碧落进到房间。 萧容溪想了想,最终随施恒新去了厨房。 厨房不大,只能堪堪容下三人,施恒新见他跟着自己过来,笑了笑,表情略显僵硬,“公子要不出去等吧,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萧容溪身上衣料上乘,一看便知其不菲,和厨房实在不搭。 “无妨,”萧容溪亦回之以微笑,温声道,“我不会做饭,但帮你添两把柴还是可以的。” 说完,便自顾从灰槽旁拿过小木凳,坐了下来,不见任何嫌弃的意思。 “公子脾气倒是很好。”施恒新说道。 他印象中的公子哥,个个都傲慢得很,拿鼻孔看人,极少见萧容溪这般的。 萧容溪笑而不语,往灶膛里添了把豆杆。 施恒新手脚麻利地备菜,心里却始终惦念着别的事,还差点切到手。 转头,见萧容溪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木凳上,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和夫人一直在找碧落吗?现在找到了,是不是……要带她走?” 从河边捡到碧落时,他就知道碧落身份不简单,迟早会有人来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第395章 短时间内,不回去 他私心里不想让人走,可理智又告诉他,碧落并不属于这里,她迟早会离开。 更何况,碧落在南蓁面前的样子与平素完全不同,是全心的信任和尊崇,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 萧容溪听完,先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然后才道,“应该吧,我也不甚清楚,具体还要听我夫人安排。” “我夫人”三个字从他嘴里溢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施恒新听出来了,有些羡慕,顷刻又落寞下来。 只垂眸择小葱,机械地将其清洗干净,切成小段。 萧容溪许久没有听到应答,忍不住回头看他,问道,“你是怎么救下碧落的?” “那天我正常撑船送货,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她飘在临近水岸的苇草丛旁边,气息微弱,于是将她带上了岸。” 当时正值夏日,天还未尽黑,他送货回来的时间比平日晚了些,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碧落面色苍白,出气多进气少,他都害怕救不活。 好在她自己求生意识强,几副药下去,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下来,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后,也能慢慢下床走动了。 可眼睛却始终没办法复明。 前来诊治的大夫说,应该是撞到了脑袋,颅内有淤血,或许三个月之后会有所好转,也或许需要用更长的时间。 时至今日,平雨镇和附近几个州县他都跑遍了,也不见效果。 施恒新顿了顿,继续道,“从水流方向看,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到平雨镇时被苇草丛拦住了。你们既然认识她,便应该知道她此前发生了什么吧?” 萧容溪想到一年前,明月阁内乱之事,点了点头,“是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并没有说得太细,看见施恒新眼底的求知欲,遂问道,“碧落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吗?” 施恒新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有。” 起初,碧落接受不了自己看不见的事,整日整日不说话,只一个人静静坐着,对着窗户的方向。 后来愿意和他搭话了,也客气疏离得很。 施恒新猜测她一定遭遇了十分不好的事,怕她伤心,也不敢主动询问,平日说话也只涉及家常,并不深入。 “你救了她一命,我们感激不尽,可这事我们究竟不能擅作主张,还是等她愿意主动告诉你的时候再说吧。”萧容溪道。 施恒新笑了笑,“也是。” 锅中的油已经烧热了,他先将肉末倒下去,翻炒两下,等肉变白之后,立马将青豆加了进去。 锅里滋滋作响,油烟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和锅铲翻飞的声音。 房间里,碧落简单说了自己消失的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又询问了明月阁如今的形式,得知一切尚在掌控时,才长舒一口气。 “幸好。” 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担忧和殷切期望。 南蓁看着她的眼睛,一阵难过,“你扮作我跳崖,我又一直没以阁主的身份出现,所以大部分人都还蒙在鼓里,我也想借此机会肃清阁内。” “嗯,”碧落点点头,“对了主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碧落:“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好像瞧见了白展逍。” 南蓁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主子或许不清楚,他在出事前半个月就离开了京城,计划月余后才回来,按理说,那时候,他应该还在西北才对。”碧落顿了顿,“不过当时我也只是匆匆一瞥,看得不甚真切,不敢肯定。” 有体形相近的人也是有可能的。 她这么一说,南蓁反倒有些沉默,想起前些日子抓到的齐鸣。 他本北堂之人,还是白展逍的手下—— 这次,总不该是巧合了吧。 但不管是齐鸣的背叛,还是碧落所说的话,都不能直接给他定罪,没有确切证据摆在面前,他也不会认。 南蓁稍稍思索,说道,“这件事,我会传信给青影,让她留个心。” 碧落听着她的话,有些奇怪,“主子不回京城吗?” “短时间内,不回去。” 碧落眉梢微拧,这才想起来问,“主子我还没问你这次来平雨镇做什么呢?” 除了水神发怒杀人这种无稽之谈外,平雨镇一直都很祥和,主子也不像是来出任务的。 “陪陛下微服私访,途径此地罢了。”南蓁如实道。 碧落自从看不见后,听力越发好了,可南蓁说的话却令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陛、下……主子你怎么会和当朝天子有联系呢?” 明月阁平日里也很少接触到皇室的消息。 南蓁笑了笑,“出事那日,我阴差阳错躲进了冷宫,所以……就这样了。” “那跟着你来的那个人是……陛下?” “嗯。” 南蓁瞧着面前人呆滞的表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进宫之后的事日后再慢慢与你细说,当务之急是你的眼睛。陛下身边有个大夫,医术了得,一会儿回客栈了,让他给你瞧瞧。” 碧落自是乖乖应下,“好。” 须臾后,又道,“施公子救了我性命,对我也极好,走的时候我想好好跟他告个别。” 两人中间隔了太多东西,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迟早要离开,而施恒新也会回归之前的生活。 “自然,”南蓁道,“我也不会亏待于他。” “多谢主子。” 院外脚步声渐起,步伐轻盈。 萧容溪抬步上台阶,叩了叩门,站在外面道,“饭菜已经备好了,先吃饭吧。” “好,马上。” 南蓁应了一声,牵着碧落往外走。 萧容溪还等在檐下,见两人出来,指了指堂屋的方向,“这边。” “陛下。” 虽然心中震惊,但碧落还是中规中矩地称呼了一声。 萧容溪轻笑,“碧落姑娘。” 留意到南蓁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南蓁的担忧,他知道。 若说从前对她的身份只是猜测,但自今日见到碧落起,便已经确认了。 第396章 快刀斩乱麻 对上萧容溪安抚性的眼神,南蓁心定了些,牵着碧落进了堂屋。 桌椅简陋,漆面斑驳,但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桌上摆了四道菜和一碗白菜豆腐汤,色泽极好,香味扑鼻,南蓁多少有些诧异。 “你这手艺,都可以自己开小馆了。” 施恒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原先就是在酒楼里掌勺的,不过后来家里有些事,就没做了。” 当时父母亲皆病重,酒楼生意又极好,他抽不开身,后来索性辞这份工。 虽然最后双亲并未能撑过一个冬天,但他并不后悔舍掉酒楼的营生,在床前尽孝。 酒楼里回不去后,他便干起了送货的买卖。 挣得不多,但清闲不少,也能照顾到碧落。 施恒新将凳子摆好,招呼道,“二位坐下用饭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习惯性地要去扶碧落,没想到旁边的南蓁已经代劳,只好悻悻地将手放下。 南蓁默默看着,并不说话,伸手夹了一块肉放进碧落碗里,叮嘱了一句,“小心烫。” 待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之后,南蓁才清了清嗓子,看向坐在对面的施恒新,“施公子救了碧落,于我亦是有恩,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施恒新愣了愣,缓缓放下筷子。 终究还是来了。 “不必。”他摇了摇头,看着碧落的眼睛。 本该很漂亮的,但现在就像是蒙了一层阴翳。 “我这人没有太大的追求,也没什么野心,能有活干,有饭吃,有一檐以蔽,足矣。” 若说有的话,他希望碧落可以留下。 不过施恒新深谙此举不妥,也不可能,遂将其压在心底,并不打算表露出来。 他勉强扬起一抹笑,起身收捡碗筷,“你们先歇会儿吧,我去把碗洗了。现下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晚些再走,免得晒着。” 他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收捡好,端着残羹冷炙朝厨房走。 南蓁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扭头又见碧落微蹙的眉头,问道,“我们还要在平雨镇待几天,你是准备就在这儿,还是跟我们回客栈?” “回客栈吧。”碧落倒是应得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施恒新救了她,她心存感激;但他的期待,她没法回应。 不如快刀斩乱麻。 “主子身上可有带银两?” 碧落开口道,“这一年我养伤、治眼睛花了不少银子,施公子本身赚的工钱也不多,合该还给他的。” 不能予以情感,至少物质上不能亏欠。 南蓁翻了翻衣袖,也只找出几两碎银,刚想说等会儿回客栈拿,就见旁边递过来两张银票。 “用这个吧。”萧容溪说。 南蓁没有同他客气,将银票拿给碧落,“你自己给?” 没想到碧落摇摇头,笑着说,“我给他,他定不会要,等走的时候,放在房间里就好。” 即便邻近夏末,树上仍旧蝉鸣声不断,似乎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肯在即将到来的秋日死去。 太阳西斜,不怎么晒了,碧落摸索着找到窝在厨房里洗洗刷刷,恨不得将锅底灰都蹭干净的施恒新。 第397章 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 “施公子。”碧落轻唤了声。 施恒新正低头擦拭着,听到声音,手里的动作先是一僵,随后才抬头。 见她试探着将脚挪上台阶,赶忙过去扶她,“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碧落顺着他的力道上去,说道,“他们在房间里等我,我是专程过来向你辞别的。” 饶是施恒新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听到她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知道了。” 碧落亦朝着他轻笑,“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江湖儿女,便不讲那些虚的了,若日后有机会在京城相见,我请你吃饭吧。” 她豪爽的语气倒是冲散了些施恒新心头的郁气,顺着她的话道,“那我要去最好的酒楼。” “没问题,”碧落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大气的模样,“好酒好肉随你挑。” “行。” 施恒新长舒一口气,神色终于松快了些。 他抬头望天,西边的云尽数被染成了橙红色,有孤雁在云前飞过,很快隐没在树枝间。 片刻后,才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平雨镇?” 碧落摇摇头,“我听主子安排,可能就在这几日吧。” “好。”施恒新垂眸看她,此刻无人,他便不再遮掩眼底的情意和不舍,开口却是,“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我明日要外出送趟货,来去至少得十日,应该赶不及。” 昨日看到货单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接。 这一趟银子不少,但他并不放心让碧落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家里。 现下倒是不用犹豫了。 正好也趁着这次出去散散心。 碧落点点头,“你送货的时候小心些,平安归来。” “知道了,”施恒新扶着她下了台阶,“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萧容溪和南蓁已经等在门口,见两人出来了,这才上前。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飞流等在车旁。 他虽然对碧落的身份有些好奇,却没有直接问,待三人上车,关好帘子后,很快驱车离开。 施恒新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拐弯,看不见了,这才进屋。 碧落住的房间原本东西不多,搬走时也就将自己的衣裳打包收拾了,可他站在房间里,却瞬间感觉空旷了许多。 恍惚间他以为这里一直都没人住过。 院外枝丫摇晃,起风了。 施恒新走到窗边,预备将窗户关上,免得夜半落雨,飘进房间里。 待走近,才发现窗边桌台的木盒子下压着东西,只露出一个角,抽出来一看,竟是两张百两银票。 他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 这二百两,他怕是半辈子都赚不回来。 施恒新将银票放进盒子里收好,转身回屋了。 边走边念叨着,“早点睡觉,明日还要去送货呢。日子长,日子短,莫回头,往前看……” 云边客栈。 今日水神节,掌柜的高兴,请了路过平雨镇的戏班子来唱戏,咿咿呀呀的声音传遍整个客栈。 不过客栈里人不多,喜欢听戏的就更少了,只有俞怀山坐在二楼栏杆处,半眯着眼,一手执茶,一手模仿着台上角儿的动作,好不逍遥自在。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椅背,他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是萧容溪,“陛下?” “过来一趟。”萧容溪头也没回地说道。 俞怀山不明所以,也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杯子,起身随他而去。 等进到房间里,才发现里面多了一人。 他几乎是瞬间发现了碧落的不对劲儿,走进去,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你眼睛怎么了?” 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又看不见,碧落有些紧张,不适应地蹙了蹙眉,下意识抓紧了南蓁的衣袖。 南蓁在她的手背轻拍两下,以示安抚,替她回答道,“平雨镇的大夫诊断说是撞到了脑袋,颅内淤血不散导致的失明,还请俞大夫为她诊一诊,看能否恢复。” “我先看看情况吧。” 俞怀山轻轻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又检查了一番她脑袋和眼睛周围的情况,一时没有作声。 “出现症状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南蓁看着他的神色,心忍不住提了起来,“怎样?” 俞怀山沉吟,半晌后才道,“目前还不太明确,我可以先给她用些药,辅以针灸,边治边观察。兴许费些时日能好,但也可能作用甚微。” 第398章 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且目前来看,她的脉象没有问题,还需多观察一番,才能定论。 南蓁抓着碧落的手紧了紧,“那就麻烦俞大夫了。” “娘娘客气。” 俞怀山也不耽误,拱手而出,抓药去了。 于南蓁而言,找回碧落是意外之喜,但同时,她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萧容溪那边,暂时没想好怎么说。 晚饭后,月亮逐渐从东边透出轮廓,风过,还吹出了几颗星子。 见碧落喝完药睡下了,南蓁问掌柜的要了壶酒,飞上屋顶,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卧下,撑着脑袋看向头顶的弯月。 带有竹香的风迎面而来,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酒壶倾倒,清亮的酒水在低空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尽数落进南蓁口中。 “这酒,真地道。” 不像一些酒家为了节省成本,多赚钱,往里兑太多水,以至于喝进嘴里都没味道。 身后有细碎的声音,南蓁霎时回头,看到来人,紧绷的身体旋即松懈下来。 萧容溪学她的样子,卧倒在她旁侧,同她面对面。 平日里清明的眸子已经有些迷蒙,像铺了一层莹莹的月光,看不真切。 见她还要仰头灌酒,萧容溪直接伸手拦了下来。 手腕一翻,将酒壶夺下。 “刚回来的时候,掌柜的就跟我说你问他要了一壶酒,说这酒的后劲儿大,让我看着你些,别喝醉了。” 他突然凑近南蓁,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嗓音低低的,“可我怎么觉得这酒不只是后劲儿大呢?” 当场的劲儿也不小。 说罢,还用指腹将她嘴角的酒渍轻轻擦去。 动作温柔,目光缱绻,让南蓁不自觉想想沉溺进去。 可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笑问道,“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刻钟之前,看你不在房间,就想找你来着,不过后来飞流进来汇报了点事,就耽搁了一会儿。” 他平躺着,双手垫在脑后,看了夜空半晌,叹了句,“今晚的月色,很美。” 南蓁侧头看了看他,又重新将视线放在弯月上,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句话问出了口,也就代表着南蓁将自己身上的秘密剥开给他看,半是紧张半是坦然。 在和萧容溪接触的时间里,她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要不要告诉对方,初进宫时,也明里暗里的被试探过很多次。 现下,算是合适的时机了。 “去明月阁的时候。” “嗯?”南蓁忍不住疑惑,“我去明月阁的时候一直有刻意收着,哪里露馅了?” 萧容溪轻笑一声,如实道,“你在明月阁的表现确实把我骗过去了,但青影并没有。” 协助阁主管理阁中事务,且在南蓁失踪后,还能将偌大的明月阁攥在手中的人,怎么会是好相与的呢? 可她偏偏对南蓁展露出了关心。 这件事,放在旁人身上,萧容溪不会起疑,可放在青影身上,就值得深思了。 再后来,两人逐渐亲近,南蓁对他的防备心降了许多,很多小动作也不再避着他,一来二去,自然就猜到了。 南蓁也没有想到让萧容溪看出端倪的是当初换衣裳这种小事。 她摇摇头,“我觉得不对。” 萧容溪一时不解,“什么?” “陛下应该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发现面前的这个丽嫔不对劲儿了吧?” 当时她误闯冷宫,伤都还没好全,对原先的丽嫔了解也不多。 骤然踏入萧容溪为虞美人准备好的圈套,被侍卫带到他面前,脑子懵懵的,只能尽力表现得娇纵跋扈些。 但这种拙劣的演技,骗骗冬月还行,眼前的人可不好忽悠。 “是,”萧容溪眸色深深,“小桂子当时都以为见鬼了呢。” 南蓁原本准备一笑而过,没曾想几秒后,倒给她品出几分味来,“这么说,陛下知道丽嫔溺水了?” “嗯。” 何止是知道,他还是看着池塘里没了动静才走的。 “明月阁出事当晚,朕去过冷宫,只是没想到后来你回出现。”萧容溪突然笑道,“可惜朕没有多等一会儿。” 南蓁不以为意,“幸亏陛下早走了,不然现在怎么可能跟我一起赏月?” 只怕早就被抓起来,严加审问了。 第399章 自渡,方为真渡 萧容溪认真想了想,遂点头,“倒也合理。” 不知什么时候,南蓁也慢慢躺平了,盯着眼前的月亮,眉眼舒展。 月亮很低,似乎伸手就能碰到,可南蓁抬起手臂,只兜住满袖清风。 萧容溪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有没有觉得朕看着她溺水而不救,太狠了些?” “嗯?” 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南蓁反应有些迟钝,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自渡,方为真渡。 同样,后宫之中,唯有自救,才能有活路。倚靠他人,终究不是很长久之计。 “再说了,又不是陛下推她下去的,不必有心理负担。” 南蓁缓缓合了眼,语调慵懒,气息绵长。 萧容溪扭头看她,视线描摹过她的眉眼和鼻梁,最终停在红唇上,眼底带着一丝欲。 “说起来,朕还有些奇怪,为何你们如此相像?” “嗯……我也不知。”南蓁想起那日在稻草堆里看到的画卷,她和丽嫔除了眼神不同外,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是被师父捡来的,而秦一妙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南蓁嘟囔道,“也许,是巧合。” 萧容溪轻笑,心中虽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也没有反驳她。 等所有的时机都成熟了,真相自会浮出水面。 现下,两人为何相像也不是重点,只要南蓁在自己身边便好。 他轻轻地挪过去,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见南蓁仍旧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于是开玩笑道,“让朕看看你有没有贴面具。” 说罢,不等南蓁回应,指腹就捏上了她的下巴,缓缓摩挲。紧接着,俯身,唇瓣相接。 南蓁总算舍得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断断续续道,“哪有……这样看的。”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低笑。 …… 翌日,南蓁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萧容溪不在房内,洗漱的温水却已经准备好了。 她梳洗完毕,吃了两口糕点垫垫肚子,便准备去隔壁看看碧落的情况。 没曾想,隔壁房门是开着的。 南蓁一走进去,就见飞流和碧落隔桌而坐,四目相对。 碧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盯着自己,有些奇怪,满脸肃穆;而飞流眼底则是好奇,还有不解。 这就是明月阁一直在寻找的人? 果真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身形单薄,弱不禁风,没想到居然是南蓁身边的得力助手。 更没想到,现在的丽嫔娘娘就是传闻中纵览天下情报的明月阁的阁主。 “你俩这是做什么?”南蓁一脚踏进门槛,“熬鹰呢?” 飞流立马站起来,“娘娘,属下是来给碧落姑娘送药的。” 桌上放着一碗深棕色的药汁,散发着阵阵苦味。 热气未散,烫嘴得很,得晾一会儿才行。 南蓁点了点头,见碧落也站了起来,遂道,“坐下吧。飞流,这儿有我,你先去去忙吧。” “是。” 等飞流出了房间,走下楼梯,碧落才问道,“娘娘,您确定他是陛下的亲卫吗?” “是啊,怎么了?”南蓁不明所以。 碧落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没事,就觉得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400章 有动静 刚顺着楼梯下到一楼的飞流突然猛得抬手拍向自己的脑袋,一阵懊恼。 他刚才怎么会蠢到问碧落能否自己喝药这句话呢? 就算闭着眼睛,也不至于将碗送到鼻尖去。 飞流觉得尴尬,脚步飞快,很快就走出了客栈,寻萧容溪去。 房间里,南蓁听完碧落的话,也是一阵好笑。 “估摸着对你好奇,所以说话一时没过脑子,不过他办起事情来还是可靠的,否则也不能在陛下身边呆这么久。” 她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觉着差不多了,遂递到碧落手边,“可以喝了。” 碧落:“好。” 今日,两人都没出门。 南蓁给碧落细细讲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对京城和明月阁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始料未及。 以至于南蓁停下话头后,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没曾想,阁里现在和朝堂的牵扯如此之深,倒是我们从前闭塞了。” 明月阁的防范再严密又如何?架不住里面的人有异心。 不彻底拔除毒瘤,终究无法安宁。 “只是主子,若背后搅动风云之人当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官,我们还能随意动手吗?” 她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可帝王要的是局势在握,朝堂平稳。 若在此之前,南蓁动手不会有丝毫犹豫,但现在因着和陛下的关系,难免要多考虑些。 她不希望主子瞻前顾后,为了所谓的大局受委屈。 “明面上不好做的事,我们可以暗地里做,”南蓁倒是没有忧心这些,“况且,我们和陛下的敌人是一致的,既然他动了手,我们从旁辅助就好,省得劳心费力。” 碧落抿唇轻笑,很快悲从中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想帮忙,大概也有心无力了。” 她宁愿自此淡出明月阁,也不愿回去后拖累他人。 “我认识的碧落可不是这样屈服于现实的人。” 南蓁并没有安慰她,连声音都不见软下来一分,“你看不见只是一时的,并不代表一辈子要这样。就算眼睛看不见,你还有手,还有耳朵,你的武功还没有废。” 南蓁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径直道,“你习惯用软剑和枣镖,明日我让飞流想办法给你弄些来。你修养了一年,想必生疏了不少,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该拾的东西拾捡起来,懂了吗?” 语气和先前她在明月阁吩咐自己办事的时候一般无二。 碧落不由得挺直脊背,残存的一丝悲怆也逐渐被南蓁的话摁灭,“是。” 这样的相处模式,倒是比前几日南蓁刚寻回她时小心对待的样子舒服多了。 至少让碧落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 南蓁瞧着她严肃的面孔,无声勾唇。 慢悠悠地用过晚饭,天已经黑了。 萧容溪还没回来,南蓁就在碧落房间里同她说话。 烛火微微晃动,南蓁有些乏了,抬手遮了遮光亮,正准备起身回隔壁,蓦然顿住了。 碧落稍微侧了侧耳朵,“有动静。” 南蓁放轻脚步,悄悄挪动到窗边,见一道黑影从客栈里出去,脚步飞快,背影有些熟悉。 她稍微一思索,扭头对碧落道,“房间周围有暗卫,你不必担心,我出去看看。” “好。”碧落应声,“注意安全。” 南蓁应下后,径直从窗户蹿了出去。 黑影走得很快,左穿右绕,显然对平雨镇的布局了如指掌。 南蓁坠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直到一刻钟后,他才停下脚步。 这里……不是方瑶的家附近吗? 头顶微弱的星光并不足以照亮对方的面容,只见他左右瞧了瞧,没发现有人后,抹黑翻进了半高的院子。 第401章 死了就好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有几间屋舍,皆房门紧闭,窗户锁起,屋里漆黑一片,不见人影。 等靠近了,才听到里面极其细微的说话声。 像是在自言自语。 “水神大人,我前日可是全程参加了庆典,没有丝毫对您不恭敬,您可千万别来找我啊。” “您要找人出气的话找别人去,那日镇上肯定有人没参加。” …… 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的人神神叨叨了一阵,突然又咬牙说道,“若真是神明也就算了,若让我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说罢,还“哐”得一拳砸在床板上,以泄心中之愤。 已过夜半,房间里听不见一丝风声。 正当他逐渐放下防备,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门栓摇动的声音,霎时惊醒过来。 原本朦胧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双目圆瞪,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贴着墙角,紧盯门外若隐若现的黑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哒。” 门闩应声落地,仿佛是死寂的水面突然落入一颗石子,荡得整个湖都活络起来。 来人踏入门槛后,顺手关上了门,一步步朝床边靠近。 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不敢作声,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只待他一近前,便可猛得刺过去,一击毙命。 来人也不着急,在离床榻还有三步远时,突然调转脚尖,朝旁边的方桌走去。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划亮后,点燃了蜡烛,映出清晰的轮廓和一双棕褐色的眸子。 “是你?!” 对方看清楚了他的脸,没忍住惊呼。 贵明举起蜡烛,朝他的方向挪动,也想看清他的脸,“我还以为自己那日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水神节当天,贵明在河堤上见到黄东就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早该淹死,被抬去埋了吗? 随后的两日,贵明一直在跟踪他的行迹,没想到他一路躲躲藏藏,还换了住处。 “果然是富家子弟,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个替死鬼,大办丧事,瞒天过海,只差一点就把我骗过去了呢。”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嗓音有些嘶哑。 直到这时,黄东才反应过来,抬手指着他,眼底满是惊诧,“你会说话,你在装哑巴!” “来人,来人啊!”他突然大叫。 黄东此次带了不少随从,可如今却一个人都未出现,他不由得慌乱起来,拿匕首对着他乱挥。 贵明看着他现在的满是恐慌的脸,再不见当初趾高气扬的模样,嗤笑一声,“怎么,不是你们当初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哑巴了,不习惯啊?” “这么说,所谓的水神报复,都是你在搞鬼了!” 贵明但笑不语,姿态已表明一切。 “你……!”黄东一时说不出话来。 惊惧的表情落在贵明眼中,让他倍觉痛快。 他没有着急动手,反倒顺手抬起柜台上的铜镜,对着黄东,“看到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了吗,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黄东使劲往旁侧躲,贵明步步紧逼,嘶哑的嗓音跟催命符无异,“看清楚了吗,当初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你们朝我扔马粪,放狗撵我,把我摁进池塘里险些淹死……我是不是用这样的表情在求你们!” 贵明双目通红,死死地盯住面前的人,强迫他看向铜镜。 “不过老话说得好,命贱的人活得长,你看,当初欺负过我的人是不是都被我一一送走了?你这条漏网之鱼,也是时候了。” 话毕,贵明猛得一甩手。 铜镜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黄东手中的匕首被夺下,扔得老远。 贵明力气很大,直接将他拖下了床,抬手就要劈上他的脖颈,突然,贵明顿住了。 “你不是黄东。” 黄东身上常年携有香味,而面前的人,身上居然有股腐尸的味道。 方才他怒气上头,没看仔细,现下没了床幔遮掩,他陡然发现此人只是做了伪装,肖似黄东罢了。 “我不是。”方瑶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精瘦的脸,晶亮的眸,恐惧的气息荡然无存。 她善口技,会模仿,所以被衙门选做了诱饵。 在水神节当日,和南蓁跳完祈福的舞之后,便扮做黄东的样子,在河堤游走了一圈。 果不其然被人盯上了。 随后,衙门的人布置好陷阱,等了两日,总算盼来了人。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火把将院子照亮,火苗在贵明眼中跳动,他却没有丝毫的慌张。 贵明叹了口气,突然问道,“所以黄东呢,死了吗?” “死了。” 方瑶验的尸。 这么热的天,入土之后,想必都腐烂了。 贵明听到她的回答,眼睛一亮,“死了就好。” 半晌后,又重复道,“死了就好。” 这样,他的寻仇计划,算是完成了。 房门被踹开,贵明看着外面严阵以待的衙役,蓦然一笑。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捡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脖子。 快到方瑶都来不及阻止。 匕首锋利,贴在皮肤上稍一用力就有血珠冒出。 南蓁手边没有别的东西,情急之下将腰间的玉佩甩了出去,撞在他手背上。 贵明手臂一麻,握不住匕首,待其落地后,便被扑上来的衙役摁住。 他没想到房梁上还有人。 看着纵身一跃,轻盈落地的南蓁,贵明张了张嘴,“怎么是……夫人你?” 眼底有疑惑,绝无恶意。 即便从小遭受了那么多,但贵明对于善待自己的人,一向抱以同等甚至加倍的回馈。 南蓁瞧他被衙役控制住,动弹不得的样子,拧了拧眉头,看向方瑶,“先放开他吧。” “这……” 方瑶心中虽有恻隐,甚至在听过贵明方才的一番话之后,私心里也想放了他。 但律例森严,她又不是能做主的人,一时间有些犹豫。 贵明听着南蓁的话,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摇头,“夫人不必替我求情,我也没打算活着。” 生不能由己,死,他只愿自己做主。 一个人想死,办法很多,不一定需要动刀子。 第402章 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南蓁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可以,她倒真希望所有的恶人遭受应得的报应,而不需要用好人的性命来换。 贵明清了清嗓子,声音较方才更嘶哑了几分,“本来,我就打算同黄东寻完仇,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自尽,没想到居然要死在众目睽睽下。” 他扫了周围一圈,视线最终落在南蓁身后,大步而来的男人身上。 “公子和夫人都是好人,”贵明突然笑道,“我在客栈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嫌弃我这个傻子的人。” 大多数人眼中,或多或少带着一丝怜悯和嘲笑,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觉得这样是正常的,只有萧容溪和南蓁,像是对待平常人一样对他。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骤然出现一道光,他竟有些不敢相信。 但很快,贵明又调整过来了。 他已经做了错事,身上背负着数条人命,再无法回头—— 且,他也并不想回头。 嘴里咬破的毒药这时候起作用了。 贵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模样。 身上也软趴地厉害,全凭衙役架住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凭借最后一丝气力,看向萧容溪,“烦请公子替我转告掌柜的,就说他的恩情,贵明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掌柜的对他算不上很好,时常因为一些小事骂他,但他至少为自己提供了容身之所,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流落街头。 “还有啊,如果、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就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他断断续续道,“我、我不想被扔去乱葬岗。” 为了活着,他曾在那儿扒拉过死人身上的东西,现如今死了,他希望能离那儿远些。 贵明嘴角开始渗出鲜血,却仍旧目光炯炯的对着两人。 直到萧容溪点头,才松了口气,逐渐合上眼。 这人间太累了,下辈子,他并不想来。 贵明倒在地上的时候,无声无息,一如他活着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引起不了旁人的关注。 只要在需要笑料和出气筒时,才会想起他来。 本来抓到凶手,该带回去审问的,现下人死了,衙役也不知如何是好,视线在萧容溪和南蓁身上游移。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俩是什么身份,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配合着凌乱的脚步。 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就已经飘了过来,“凶手抓到了吗,让我看看到底是谁,竟这般不要命,敢残害吾儿!” 为首的人年过五十,头发半白,迈着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厮。 他正是黄东的父亲,黄石简。 他进到屋中,看到里面的情形,显示一愣,待弄清楚情况后,便抬腿朝贵明的尸身走去。 嘴里骂着,“你这个痴傻的,当真是不该存活在世上,简直就是祸害!” 说着,便要朝他出踹去。 衙役上前阻止,却架不住他撒泼打滚,又不敢真弄伤了他。 眼见黄石简就要让仆人把贵明的尸体弄走,准备带回去大卸八块时,萧容溪对身旁的飞流递了个眼神。 第403章 孬 飞流立马会意,走上前,挡在黄石简面前,目光一扫,顿时将小厮吓得不敢上前。 此人看起来就不好惹,还是观望观望为好。 黄石简火气上头,见此,微微怔愣,随即怒道,“你们和他是一伙儿的?那就全都抓起来,为吾儿偿命!” 贵明死了,他正愁没地方发泄,这群人撞上枪口,只能算他们活该。 他伸手指着萧容溪,冲小厮道,“愣着干什么,一个眼神就将你们唬住了?赶紧动手。” 从小到大,萧容溪被指着鼻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新鲜极了。 “有你这样的父亲,难怪你儿子从小就会欺压人,以捉弄人为乐。” 萧容溪在水神节当天,对贵明起了疑心,于是这两日都在查他身上发生的事。 越查心情越复杂。 而他所杀之人,也确都是该杀之人。 小时候作的是小恶,长大后便作大死。 黄东身上,背了不止一条良家女子的命,只是皆被黄石简用银子压了下来。 亲眷得了钱,也不愿再闹事,以免人财两空。 “你闭嘴!”黄石简双目圆凳,恨不得将萧容溪盯出两个窟窿。 飞流见其举止不当,出言不逊,当即拔剑,剑锋离他的手指不过毫厘,“把你的爪子拿开。” 寒芒闪过黄石简的眼,让他怒气直消,清醒了不少。 他连忙将手缩回去,但仍旧干吼道,“随随便便就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 随即看向旁边的衙役,“你们都不管吗?” 衙役不说话,倒是方瑶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个糟老头子,黄东死的时候,她去验尸,被臭骂了一顿;接连几日没抓到幕后黑手,他又跑去衙门闹事,吵得人不得安宁。 现下遇到直接动武的,就不敢梗着脖子吵嚷了,孬! “行了,别站着了,”她冲旁边的衙役道,“把黄老爷请出去吧,衙门办事,自有章程,外人不宜插手。” 黄石简一听,顿时反驳道,“他害死了吾儿,什么叫‘不宜插手’,我……唔唔……” 飞流点了他的穴,直接让衙役捂嘴拖了出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方瑶冲萧容溪和南蓁点点头,说道,“我先回衙门复命了,贵明这边……依照他的意思办吧,衙门那边,我会如实说明情况的。” 说完,叹了口气,抬腿往外走。 都是可怜人,死者为大,没必要苛责。 萧容溪没有耽搁,赶在黎明前,将贵明下葬,埋于平雨镇后方的山间。 没有墓碑,亦没有酒水,只能瞧见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以及鼻尖新翻出的泥土味。 两人在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破晓,这才转身往回走。 云边客栈一如往日,人不多不少,堂下大多数桌子都空着,只有零星的几桌坐着人,正在喝酒,嘴里谈论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掌柜的靠在门框上,朝东方看,视线没有焦距。 今儿一早,衙门就贴了告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来了。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贵明看着那么老实,旁人说他也只会乐呵呵地一笑而过,怎么就变成杀人犯了呢? 而且还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 “哎……” 叹息声还没落下,便见萧容溪和南蓁并排走了进来。 最近忙得飞起,所以更新很少,谢谢大家的体谅,我会尽量多更一些的…… 第404章 这么早就出来打劫了? 掌柜的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牵强,“二位客人今儿怎么起得这般早?” 传出的消息里只有贵明和这些被杀之人的恩怨,丝毫不见萧容溪和南蓁的身影,掌柜的自然不知两人昨夜在场,便也就随口问了句。 萧容溪笑了笑,“出去办了点事。” “哦,哦。”他机械地应了两声,不再细问,侧身将两人引了进去,随后照旧倚在门框边,望着远方出神。 萧容溪略过他,往里走了两步,思索片刻,突然停下。 转头,喊了他一声。 掌柜的不明所以,“公子怎么了?” “贵明让我给你带句话,”萧容溪开口,嗓音是清润的,似乎还带着朝露,“他说,多谢你的照顾,此等恩情,来世再报。” 不知该说是极度的期望,还是极度失望,竟把想法依托于来世。 掌柜的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问道,“他……你,你们什么时候见到的他?” 萧容溪没有作答,只略微抿唇,“话我带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冲掌柜的点点头,径直往楼梯处走。 掌柜的将目光投向南蓁,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没想到南蓁亦是同样的态度,颔首后紧跟着萧容溪走了。 昨夜的事情,不知方瑶回去后是怎么说的,总之从结果看,衙门将其压了下来。 萧容溪也不想徒生事端,索性略去他的问题。 掌柜的目送两人上楼,又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这才收回视线。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苦笑一声。 这辈子过就过了吧,说什么来世啊…… “掌柜的,再拿壶酒来!” 吃客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忙不迭应声,转身往后厨去。 临近夏末,蝉鸣声接续不断地阵阵袭来,仿佛要赶在落地前将所有的能量散尽,扰得人睡不安宁。 南蓁原本蒙着头,现在一把将薄被扯下,颇为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萧容溪在旁边看书,见此,走到软榻边,伸手拨了拨她微微汗湿的头发,“被吵醒了?” “就没睡着。”南蓁嘟囔了一声,眼皮略沉。 她稍微摁了摁太阳穴,眯眼看着窗外的骄阳,言语朦胧道,“今年雨水挺少的。” 往年春夏之交,乃至夏末都会有几场大雨,今年却不常见到,偶有几场,也只是毛毛雨。 连日暴晒,庄稼地都皲裂了。 萧容溪点点头,“这一片今年的收成估计不会太好。” 平雨镇尚且好一些,再往北边走,到晋城一带,可能情况会更严重。 “嗯……” 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愈发均匀。 南蓁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间竟睡了过去。 萧容溪轻笑一声,抬手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睡熟了,才将她放平,盖上薄毯,继续看书。 翌日,太阳还未出,萧容溪一行人便辞别掌柜的,从云边客栈出发,一路往北去。 走走停停,总算在半个月后来到了晋城。 晋城城郊,有一片连绵的山,山上有许多乔木和灌木,只是看起来蔫耷耷的。 此时,有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从斜坡背后冒出头来,盯着山下慢慢悠悠行进的马车,眼中紧张多过好奇。 小蘑菇头咬着嘴巴,有些纠结,“咱们劫不劫啊?” “劫、吧……”年龄稍大一点的人说道,“你上山以来还没开张过呢,咱都蹲守好几日了,好不容易遇到一拨人,不能错过了,要不你今晚又要饿肚子。” “好。” 小蘑菇头应得快,脚下却没有任何动作,只盯着驾车的飞流,“可是,我觉得那个人带着佩刀,好厉害的样子。” “你手里拿的又不是烧火棍。”对方认真分析道,“这种侍卫一般都是摆设,马车里的公子小姐也是不抗造的,咱拿着刀,吼一吼,吓一吓,就把他们唬住了。你忘了上次丁二他们不就是这样的吗?” 小蘑菇头:“我,我还是有点不敢。” “啪——” 对方一掌拍在他脑袋上,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紧张,“看我的。” 他先一步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喊,似乎在为自己壮势。 小蘑菇头有样学样,跟着喊打喊杀地冲了下去,还差点被横在地上的藤条绊倒。 好不容易站在马车跟前,开口,声音是僵硬的,“缴银不杀,速速留下钱财,我们自会放你们离开。” 早在两人刚冒头的时候,飞流就已经注意到了。 原本戒备心大起,可看到小蘑菇头双股不自觉发颤,抖得跟筛子似的,又有些好笑。 还未开口,身后的帘子就被撩了起来, 萧容溪看着马车前的两人,眉毛一挑,“这么小就出来打劫了?” 大的看起来十六七岁,小的也就十一二岁,稚气未脱,骨瘦嶙峋。 听着萧容溪言语中的笑意,小蘑菇头梗着脖子,“要你管,快把银子交出来。” 南蓁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埋伏,于是和萧容溪一起下车,走到两人面前,“家里大人呢?” 林中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令两人瞬间红了眼眶,拼命低头,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此时,肚子却并不配合地发出“咕咕”声,一时间,不止眼眶,脸蛋和耳根也都通红。 萧容溪轻笑,让飞流拿了些水和干粮递给两人,“有毒的,敢不敢吃?” “当然敢,”小蘑菇头接过来,张嘴,咬下一大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死也要当饱死鬼。” 一大一小各捧着张饼,认真啃着。 萧容溪也不着急赶路,和他们一起找了棵树靠着,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话一出,两人顿时警惕起来,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摇头,“没事。” 萧容溪甚至不用细想,便知他们并未说实话,“匪窝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小小年纪,该好好学个手艺,做个营生,打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人沉默不语。 要真有法子,谁愿意落草为寇啊。 见两人又不说话了,萧容溪也是无奈,索性换了个话题,“你俩叫什么名字?” 这倒是可以回答。 “我叫朱勇,他叫徐力。” 第405章 公子留这儿可是会遭罪的 小蘑菇头咽下嘴里的饼,说完后又忙灌了口水。 他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用树叶包起来,极为小心地揣在怀里,像对待宝贝似的。 徐力甚至比他还珍惜,只吃了三分之一。 萧容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波涛。 在他眼中不过半大的孩子,都已经活得这般艰难了吗? “你们都是晋城人?” “嗯。” 徐力见一行人面善,况且吃人嘴短,也不好意思不回答问题,于是多说了几句,“他原先住在城里,家里做点小生意。我住在城郊,有几亩薄田。” 萧容溪:“你们原本就认识?” “不认识,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同是天涯沦落人,上山之后就认识了。”徐力憨笑了两声。 萧容溪被他感染,也跟着勾起嘴角。 微风掠过树梢,将枝头绿叶吹得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缝隙倾洒而下,落在林间几人身上,斑斑驳驳,却已经有了炙烤的架势。 他见南蓁抬手略挡了挡太阳,于是顺手将折扇递了过去。 随后又看向旁边的两人,同他们唠起了家常,“今年晋中大旱,雨水少,只怕地里的庄稼要遭殃了。” “可不是,”徐力望望天,颇为无奈道,“庄稼都干死了,哪还有收成?大多数百姓的余粮也只够吃一年,还等着今年秋收呢,如今看来怕是悬。” 按照节气,现下已步入秋季,可太阳却比酷暑时节更甚,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只顾着感慨去了,倒是一旁的朱勇机灵些,还知道反问,“公子来这儿是做什么呢?” 晋城一向没什么好玩的,气候也不算适宜,夏秋之交来此的外客极少,他和徐力蹲守了几日,也只瞧见萧容溪的马车经过。 而且看一行人的打扮和气度,不似寻常人。 萧容溪应道,“我们是出来游玩的,在好些地方都有停驻,今日正好行至此处,没想到还能遇上打劫的。” 他眼角微挑,略带笑意,听得朱勇心中一臊,又红了耳尖。 朱勇咳了两声,试图掩盖尴尬,“算了,看在你们给了干粮的份儿上,就不抢你们其他的东西了。你们还是早些离开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的话里,半数是在为自己找台阶,半数是规劝,倒听得萧容溪起了些兴趣。 “我们还准备在这儿待一段时日,好好感受一下风土人情呢。” 朱勇:“公子你大概只能感受到热浪了。这里的人再好,民风再淳朴,也经不住……” 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也经不住这般恶劣的环境啊。” 好险,差点就说出来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山上有个兄弟出来打劫,以为遇上个心善的,不仅给了钱银和粮食,还十分关心他家里的情况。 那兄弟十分感动,忍不住就多抱怨了几句,结果当天人就不见了。 他们都怀疑对方是故意来试探的人,一旦说出对官府不满的话,立马就会被擒住。 虽说萧容溪和南蓁看着不太像坏人,但涉及性命之事,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徐力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和,“是啊,公子留这儿可遭罪哩。” “习武之人还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呢,我们出来游玩的怎会惧怕这些?” 朱勇摇摇头,“哎。” 既然劝不动,那边不劝了。 萧容溪能从两人的言语中隐隐察觉到不对,又问不出什么,索性道,“你们俩日后怎么打算的,一直这么干下去?” “暂时没想好,不过现在打劫能吃饱啊,先这么着吧。”徐力没什么复杂的心思,拍拍肚子道。 萧容溪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说什么来劝这两位少年人迷途知返。 于是他指了指飞流,“你们要不看看能不能打过他?” 飞流原本兢兢业业地抱剑倚在树上,警惕着周围环境,闻言会意,“唰”地将剑往上抛,头顶的树枝就断了,而后,剑又自动回到他手里。 断枝在树干上摇晃了几息,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正好掉在朱勇和徐力面前。 两人神色有些呆滞,僵直着身体,半天没说话。 等反应过来后,当即捡起手边的刀往山上跑,比方才冲下山时的速度更快,跟被鬼撵似的,很快就隐在斜坡后方,看不见了。 萧容溪哑然,南蓁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山头啊,竟然还收这般傻的两小孩。 须臾,南蓁收回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陛下,晋城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儿啊。” 朱勇方才支支吾吾的,显然隐瞒了些什么。 “虽然打劫不对,但这两人心性纯良,落草为寇,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原因,”萧容溪眯了眯眼,目光朝向前方,一直延伸后树林外,“先进城看看吧。” “嗯。” 一行人重新坐上马车,沿着曲折的小道往前走,很快就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 抬眸望去,远处有一座高高的城郭,上面赫然写着“晋城”二字。 城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身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意,面色亦不佳。 进城后,他们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等有空落座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萧容溪临窗而坐,顺着南蓁开窗的动作往外看,正好瞧见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人纳凉。 布衣在身,裤腿挽起,脖子上搭着汗巾,看打扮,应当是打小工的人。 第406章 山匪袭来 有的坐着,以手作扇,不停地扇风;有的躺着,将草帽盖在脸上睡觉。 汗水滚落在地,很快就隐去了痕迹。 这些人时不时交谈几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愁,但距离太远,萧容溪也只能瞧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的什么。 南蓁用清水洗了把脸,总算觉得舒坦了些,落座在萧容溪对面,说道,“方才在树林里还没感觉到有多热,现下进了客栈,反倒跟待在蒸笼里似的。” 矮桌不大,萧容溪扇扇时恰好能将风带到她那边。 但风来,也是热的。 萧容溪见她有凑上前来的动作,轻笑一声,将手臂伸长了些,“这个力道可还行?” “尚可。” 南蓁笑着应了一句,还要再说话,正巧这是传来敲门声,便扬言道,“进来吧。” 小二轻轻推开房门,手脚麻利地将两人点的冷饮方上桌,“二位客官,这是新榨的西瓜汁,用水冰过的,喝了就不热了。” 近来客栈里也没什么人,他便多说了几句,“咱们这儿白天热,晚上会凉快些,等会儿我再拿把蒲扇过来。” “多谢。” “您客气了。” 南蓁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凉丝丝的,甜味刚刚好。 眼见着小二快要离开房间,她突然出声道,“等等。” 小二转身回来,“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接连赶了好几天的路,也没吃好,现下饿得很,不知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做两三样送上来吧。” 小二听完,笑了笑,“小店招牌菜倒是不少,但现下菜蔬紧缺,原料备不齐,我让厨房用菜窖里有的给二位做几道可还行?” 他怕南蓁不高兴,还特意说道,“您放心,味道一定极好。” “去吩咐吧,”南蓁没有为难他,“再加个汤。” “好嘞。” 萧容溪将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扭头看向小二,“连客栈菜蔬都这般紧缺了吗?” “可不是嘛,”小二叹了口气,“原本呢,我们都是从周边村子的菜农那里进货的,但今年雨水少,菜农地里也长不出什么来,得留着自家老小吃,不会卖。” “如果从别的地方运过来,成本又太高了,入不敷出,再加上近来也没什么人打尖住店,老板就说将就现有的菜撑一撑,等熬过这阵就好了。” 不过老天爷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兴许明日就有雨,也兴许再过一个月都不会下。 都说农民看天吃饭,可其余人是看农民的收成吃饭啊,这一旱,影响的是整城百姓。 萧容溪又问,“如果大家都吃不上饭,官府肯定会管的吧?” 也不知道晋城这边的情况,有没有及时送达京城。 小二笑了笑,“官府的事情,咱也不知道,不敢乱说。” 他适时收住话头,“我先去吩咐厨房备菜,二位客官稍等。” 小二出去后,萧容溪再转头,原本在榕树下乘凉的人已经走了,街上空荡荡的,唯余热风鼓噪。 店里客人少,厨房出菜速度很快,不过两刻钟,菜就上齐了。 南蓁细细地吃着,时不时和萧容溪闲话两句,小半个时辰后,总算熬来了一丝清风。 她咽下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半眯着眼,一脸餍足。 萧容溪放下扇子,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问道,“困了?” “还好,”南蓁揉揉眼,面向窗外,“吹会儿风,再晚些时候就可以洗洗睡了。”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路上行人稍微多了些,但和想象中的热闹情形依旧相去甚远。 萧容溪准备叫小二将残羹冷炙撤走,没想到刚起身,街上就爆发一阵骚动,在凌乱的脚步声中,他侧耳细听,总算听清远处的呼喊—— “山匪来啦!” “山匪来啦!” 第407章 这戏,演给谁看? 路的尽头起了一阵沙尘,一群人乌泱泱地往里冲,手里拿着镰刀、木棍一类的武器,气势如虹。 他们个个年纪不大,却目露凶光,表情凶狠,横冲直撞,进入主街道后,遇到岔道口,自动分成几拨,往不同的方向奔去。 街道两旁的商户和百姓都来不及关门,就被占领了,连萧容溪他们所在的客栈也没能幸免。 这些山匪的目标很明确,不伤人,不劫财,只拿菜蔬白米一类的吃食,抢完之后,立马转身走人,毫不留恋。 有组织有纪律,像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冲啊——” “冲啊——” 喊声震天,来去匆匆,不出两刻钟的时间,就尽数退出城门,往城郊山头去。 萧容溪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朱勇和徐力。 他们双手拎着抢来的东西,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白馒头,脚步倒腾地飞快,随大部队一起消失在远处。 被席卷后的城内似乎又空旷了几分,道上不见人,只有榕树叶子摇摇摆摆地飘落下来。 经过窗前,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抓住,置于掌心把玩。 “发现什么异常了?”萧容溪突然问道。 南蓁嗅着树叶的清香,目光投向从树干后方探出脑袋几个小工,眼睛微眯,“民不怕匪,应该是最大的异常了吧。” 她仔细观察过,这些小工在见到山匪到来后,虽不约而同地躲到了树后,可脸上并无太多惊恐之色,仿佛早就习以为常,笃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一般下山的匪徒,可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普通百姓遇到,恨不得藏得越严实越好,他们几个仿佛有恃无恐。 “还有这些商户。”南蓁下巴一扬,示意萧容溪往楼下看,“他们不是来不及关门,是根本就没想着要把门关上。” 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一方留门,另一方不破坏屋内陈设,拿了东西就走。 萧容溪眉毛微挑,“敞开房门等着山匪来劫?” “不像么?” 萧容溪:“像。” 就连他们住的这家客栈也是如此。 甚至在这些人来之前,小二的还特意从菜窖了搬了些菜蔬到堂下。 南蓁想了想,接着道,“先前我还觉得奇怪,从咱们进城开始,所遇到的人老年和中年居多,可这些山匪里,半数以上都是孩子,陛下有留意到吗?” “嗯。”萧容溪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轻轻叩动。 半晌后,他才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朕怎么觉得,这些孩子是故意被送到山上去的呢?” 听着他的话,南蓁先是蹙了蹙眉,而后略一思索,又点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全城的百姓合起伙来演了一场戏? 只是这戏,演给谁看呢…… 南蓁手腕一松,树叶便从手中脱落,斜飘在地。 两人同时抬眸,不约而同道,“官府?!” 萧容溪抿唇,“若是为了瞒过官府的人,那就有大问题了。而且这些人的头头应该是个懂行的,我还从未见过行事如此有章法的山匪。” 跟军中训练似的,行路、变阵,看似随意,实则都有仔细考量过。 眼见天色尽黑,时辰已晚,萧容溪说道,“朕明日先让飞流去打探打探,探清楚了,再做打算。接连赶路,想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嗯。” 南蓁应声,挑灯后整理被褥去了,萧容溪则叩开了飞流的房门,简单做了交代。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两人醒来时,已日上三竿,饭后,他们在城内四处走了走,一切如常。 飞流早上出门,临近黄昏才回来。 “陛下。” 萧容溪放下杯盏,“如何?” 第408章 当几天山大王 飞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很警惕,一旦涉及山匪和官府之事,就会立马岔开话头,或干脆摆手说不知。”飞流说。 他问过许多人,也派了几名暗卫出去,收集百姓闲聊时的内容,但细细分析,皆未能从中窥得丝毫。 萧容溪指腹轻搓着杯沿,垂眸沉思,“这倒是奇了。” 先前在树林里,朱勇说话亦是吞吞吐吐,不愿告知实情。 串通几个人演戏容易,可要说服全城的人一起演戏实在太难。 背后之人不仅要有脑子,有魄力,还得使百姓信服。 直觉告诉他,这些与山匪的头头脱不开干系。 南蓁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原本她一直默默在旁听着,此刻突然出声问道,“知道乌啼山上的土匪头子是谁吗?” 飞流:“尚未查出来,不过我们的人倒是把乌啼山的地形摸了个大概,那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之前,官府和山匪在城内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了,双方皆有伤亡。 后来山匪改变战术,出其不意,抢完东西就退回山上,避免平地对峙,借天然的地势抵挡,官府几番周折都没能攻下来,也就放弃了。” 萧容溪:“还有什么发现吗?” “山上的防范很严密,四处都设有哨卡,且彼此之间均能瞧见,可谓牵一发而动身,我们的人没敢冒进,在外围转了一圈就下山了。” 飞流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总觉得这个领头的是个高人,颇懂兵法。” 这样的人,没有选择入仕,亦没有选择出世,而是占山为王,和官府对着干,不得不让人深究。 萧容溪听完后,半晌未言,抬头,见南蓁一脸沉思的模样,不由得问,“在想什么?” “要不……”南蓁抿唇,眼里闪着光,“咱也上山,当几天山大王?” 凭他们这几人的实力,就算成不了大当家,也能混成说得上话的主要人物。 飞流听完,嘴角一抽。 一个是帝王,一个是明月阁的阁主,现在却谋划着去小小的乌啼山抢着当头头,实在是……过分。 萧容溪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朕也想见见那位在背后指点的高人,不过总得找个由头,不能一路打上山去吧?” 况且山上大多数都是孩子,城里的百姓将自家孩子送上山,又借着被抢的由头送米送菜,保护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所以他们上山之前,还得先搞清楚官府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萧容溪以拳抵唇,静默片刻,吩咐道,“飞流,你给宫里去封信,问问张典有没有收到晋城这边的消息。” “是。” 飞流离开后,萧容溪重新拾起杯盏,还未来得及送至口中,就听到楼下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 “不想被山匪所伤就赶紧回去躲着,乱跑什么!” …… 南蓁探身一看,对萧容溪道,“是官差。” 路上行人瞧着官差的气势,当即就往旁边躲,脚步飞快。 两侧商户“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仿佛是真的听了对方的话,担心被累及,连忙躲起来。 只是他们所在的客栈来不及关门了。 第409章 民不患匪而患官 小二把着门框,眼见门就要合上,突然被外面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了。 为首的官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眼底带笑,只是怎么看都不觉得友善,“见到我们过来了,还慌里慌张地把门关上,什么意思啊?” 小二后背一凉,表情僵了僵。 好在他反应极快,立马赔笑道,“瞧官爷您说的,刚才不是听到说山匪要来了嘛,怕对方进店又抢又砸的,所以掌柜的赶紧让我把门拴好。 没曾想是官爷您啊,快请进,快进请!” 他急忙侧身,让出位置,把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 “几位稍等,我这就去沏茶。” 官差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副二大爷的姿态,“别拿粗茶敷衍我们哈。” “不敢不敢。” 小二转身,嘴角的笑骤然落下,在官差看不见的地方,无奈摇摇头,轻声叹息。 进到后厨,和掌柜的相顾无言。 这些官差打的主意,他们可太清楚了。 哪次借由驱逐山匪的名头上街,不薅些东西走? 有时是菜蔬,有时是茶叶,有时是银子……不止他们客栈,这周围大大小小的商铺无一幸免。 “罢了罢了,”掌柜的皱巴着脸,背过身,摆摆手,“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吧,赶紧把这些瘟神送走才是。” 这不是第一次,也必定不是最后一次。 心中再不愿,脸上也得挂着笑。 小二跟着叹了口气,听到外面的叫唤,赶紧应声,利索地泡好茶,端了出去。 “来,官爷们慢用!” 他围着桌沿转了一圈,给每人都斟好茶,这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为首的官差名叫贾进,他瞧了小二的一眼,又跟众弟兄递了个眼色,然后呸地一声将刚喝入口的茶尽数吐了出来,碗重重地扣在桌上。 其他人有样学样。 贾进瞪大双眼,怒气顿生,揪着小二的衣领,将他拽至跟前,“你就拿这种残次品来敷衍我们?这客栈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小二脸色煞白,连连道,“不是的官爷,不是的,小店现在周转十分困难,也没什么客人,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的茶了。” “嗯?”贾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显然不相信。 小二跟小鸡仔似的被拎起来,也不敢太过挣扎,怕惹面前这位爷不痛快。 掌柜的见此,连忙从后厨跑了出来,躬身道歉,“官爷息怒,官爷息怒!不是杜某不愿意拿出好茶来招待几位,实在是客栈里没东西了。” 说罢,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去,“您笑纳。” 贾进犹豫了两秒,这才松开小二,轻笑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接过银子,稍微抛了抛,“下次要再这样,可不会如此轻松了。” “是,”杜荣山立马应下,“官爷放心,杜某这几日就去搜罗好茶,保准几位下次来的时候能喝上。” 贾进将银子揣进怀里,再不看他,招呼着一众兄弟,“走吧,咱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一行人懒懒散散地起身,踏出门槛,才发现客栈二楼楼梯处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气度非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又看了多久。 贾进略微蹙眉,没有深究,转身走了。 客栈里重新恢复安静,杜荣山有些脱力地落座在条凳上,小二则腿软地直接跌落在地。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杜荣山寻声望去,见萧容溪和南蓁顺着楼梯下来,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二位客人不用担心,他们这几日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萧容溪入住时,只付了五日的房钱,杜荣山自然以为他们再过四日就会离开。 没想到对方却只是笑了笑,淡淡开口,“民不患匪而患官,实在有意思得很。” 即便离得远,杜荣山也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不由得一怔。 他无言看着两人走到跟前,在自己对面坐下。 南蓁顺手拿起方才沏的茶,倒入新杯,垂眸抿了两口,又推给萧容溪一杯,“味道还不错。” 萧容溪执杯,手腕微晃,没着急喝,目光直直地落在杜荣山身上,“我们进城后,就一直觉得怪怪的,不知晋城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会成如今这般模样?” 第410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多方打探未果,与其再查,倒不如直接问。 今日也是赶巧,见着了官差仗势欺人的一幕,不了解清楚,他今晚也是睡不安宁的。 杜荣山见两人举止不比寻常,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公子还是别打听了,免得徒增烦扰。” 依照这些人往常的行事风格,半月内应该不会再来了,就是不知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此言差矣,”萧容溪反驳道,“你还没说,怎知我没有解决之法?” 杜荣山:“上面的事情,我等小民如何反抗得了?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至少现在还活得下去,没到非走不可的地步。” 这几年,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离开晋城了,一方面是气候原因,另一方面则由于官府的做派。 一直待在这里,便会一直受上头的欺压。 有才能的人看不到希望,自然会另寻出路;剩下的,不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不愿离开的,就是实在丢不下家业,无法离开。 杜荣山见他年龄不大,想来是个胸中有抱负的人,不忍心浇灭他的热血,遂劝道,“公子有心为百姓说话是好事,但在这里,还是以自身安危为上最好。” 萧容溪听得出他对自己的不信任,轻笑一声,抚着杯沿没再说话。 反倒是一旁的小二面色焦急,扯了扯杜荣山的衣袖,“掌柜的,可咱们这样忍气吞声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人心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他今日得了一锭银子,明日就想要十锭,后日便想要百锭……倒不如抗争一下,说不定能闯出一条路子呢!” 反正他一没家二没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有人带头起事,他就敢跟着干。 “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杜荣山话音未落,小二的便径直把话头接了过去,对萧容溪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晋城时常会受干旱袭扰,不过往年问题不大,今年大抵是很难度过了。” 萧容溪转身朝向他,“官府不作为?” “这么说不准确。” “那该作何理解?” 小二:“是有所行动,但无所成效,都是表面功夫。去年也曾派发过米粥,但里面全掺了沙石,实在难以下咽。那贾进还整日耀武扬威,跟老太爷上街似的,见到只狗都恨不得踹两脚,才好彰显他的地位……” 眼见小二越说越激动,即将骂起来了,杜荣山连忙喝住他,“还是我来说吧。” 在萧容溪和南蓁的注视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才二位也看到了,贾进这种做法,上头的何廷之何大人是默许的,毕竟很多好处最终还是会流向他那里。” “民不与官斗,平日里贪些小便宜,大家也都忍了,就当破财消灾。但这几年,大家的日子越过越难,家中粮食所剩无几,一粒米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吃,哪里还有多余的钱银去‘孝敬’这些人?” “本来以为他们会体谅大家的不易,稍微收敛些,谁曾想在粮食如此紧缺的情况下,他们还变本加厉,所以……”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借山匪的名头,保全粮食,保护城里的孩童?”萧容溪突然说道。 杜荣山愣了片刻,实诚的点点头,“原来公子已经看出来了。” 第411章 阵法 这件事筹谋了很久,从一开始放出风声说乌啼山上有匪徒,到一群年轻人正式上山,中间经过了漫长数月。 到现在为止,双方发生过几次冲突,所幸这些官差并未怀疑,他没想到萧容溪来晋城不过两日,就已经发现了不对,还精准说出了他们的目的。 萧容溪猜到归猜到,听杜荣山亲口承认心里还是不由得一惊。 逼民为匪,这里的官府都做了些什么?! 他肚中憋着一股火,忍不住看向南蓁,南蓁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他们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但既然碰见了,就不能放过。 萧容溪抿了口茶,稍微纾解了情绪,继续问道,“要谋划如此大的一件事,可不容易,总得有个牵头人。其实我昨日见到那些半大的孩子时,就忍不住想背后指点他们的人究竟是谁,掌柜的可知?” 话都已经挑明到这个地步了,杜荣山也没必要再说假话。 “公子恕罪,这点我真不知道。” 他忆起当时的场景,继续说,“只听说他的姓程,家住城郊,在此之前,就是一个务农之人,老实本分,未显现出什么本事。但官府越发严苛后,是他主动站了出来,提出这个建议,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勉强稳住晋城的形势。” 否则,照官府的做法,城里城外早有不少尸骨了。 他对这位程姓之人的身份也有诸多猜测,但可惜无人知晓这号人物。 仿佛应了古书中的世道艰难,民不聊生时,就会有隐士高人出山,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程……”萧容溪轻轻咬着这个字。 知道的消息太少,也品不出什么来。 随后,他又问了杜荣山几个问题,便回房间了。 晚饭是小二送到房间吃的。 南蓁盛了半碗汤,正慢慢喝着,突然见对面的人抬头说,“先前不是说想当几天山大王吗,明日一早咱就上乌啼山,如何?” “咳、咳。” 骤然的决定听得南蓁差点呛着,等咽下嘴里的汤后才点头,“可以啊。陛下打算怎么去?” “直接去。” …… 翌日,晨光熹微,一辆深棕色的马车穿过城门,轮毂扬起一阵尘埃,最终停在小树林里,也就是当初被朱勇和徐力拦住的地方。 萧容溪下了马车,站在一条不甚明显的小路前,顺着小路延伸的方向往上看,直到视线被茂密的丛林挡住,看不见了,这才敛眸。 这里原本没有路,是被人生生踩出来的。 南蓁抬手挡在额前,看着小路两旁东倒西歪的杂草,“我记得他们就是从这儿来的,看样子,是条近路。” “走吧。” 萧容溪说完,率先抬步往前去。 今日出门,只他和南蓁,以及飞流三人。 斜坡之后,还是曲折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树林,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地形地势极易埋伏打击。 越往前走,南蓁眉头越是紧锁,匕首从袖中滑落,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对危险的感知让她更加警惕地扫向四周。 步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惊得树上的鸟儿离枝,与啁啾声一同到来的还有竹箭划破长空的声音。 一根根竹竿被削得尖细锋利,径直朝入侵者飞来。 三人反应极快,调转步伐,借助灵活的走位避开了大部分竹箭。 “哐——” 南蓁将最后一根竹箭拦腰斩断,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背后又传来一声巨响。 硕大的木桩由粗藤倒吊着,直直地朝她袭来。 南蓁霎时往后仰,随即往旁侧翻滚,躲开了这番攻击。 “没事吧?”萧容溪将她扶起来。 南蓁摇头,看向前方的路,“只怕后面还有机关,难怪官府久攻不下。” 这些机关都是就地取材,量多且便利,接二连三的偷袭,一般人还真反应不过来。 “嗯,”萧容溪应道,“小心些。” 经过了前面两关,后面的路显得平顺多了,再无飞箭滚石,路上也安静地不像话,连丝风声都听不见。 飞流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树前停下,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刻痕,对身边的两人道,“不对,我们好像一直在绕路。” 他指着刻痕,“陛下您看,这是一刻钟前留下的。” 萧容溪上前看了看,眼底兴味更浓,“阵法?” 原以为能设计出刚才的机关已是不易,现下居然还出现了阵法。 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平庸之辈? 萧容溪只对简单的阵法有所了解,并未深入钻研,飞流对此事亦不精通。 地上的石块,树干的位置,树枝的伸展方向……皆有可能是关键所在,胡闯乱撞,只会陷得更深。 “先前暗卫上山,可有遇到这种情况?” 飞流摇头,“暗卫走的是另一条路,那边更为险峻,所以只安排了哨卡,并没有布置其余机关。” “罢了,”萧容溪眯了眯眼,“再试一遍。” 几人凭着感觉往前走,片刻后,再度回到原地。 此刻,是进退不得。 找不到阵眼,也寻不见下山的路。 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估摸着已经快午时了。 飞流从包裹中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两位主子,自己也寻了个阴凉地坐下。 南蓁不太饿,将手中的饼分了一半给萧容溪,边咬边瞧着正前方的枯木,所有所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散在她脸侧的碎发,轻轻别在耳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嗯……”南蓁犹豫了片刻,说道,“这阵法,好像有些熟悉。” 师父教给她的本领不少,但她从小酷爱耍刀弄剑,所以武功上有所建树,阵法一块儿稍有欠缺。 起初,她也没发觉这阵法有什么玄机,但绕了几遍路后,反倒生出些熟络感。 南蓁将剩余的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起身,绕着枯木走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直接抬腿将其踹倒了。 里面被虫蛀食很厉害,几乎成了空壳。 顺着树倒的方向看去,三丈开外,有大小不一的几个石头。 第412章 桃花源 南蓁眼皮一抬—— 这便是关键所在。 这个阵法于她而言的确不陌生,凭着记忆,步随心转,很快,三人就走了出来。 耳边重新传来鸟鸣,天色似乎也比方才清亮了几许。 萧容溪眼底藏着惊讶,飞流心中更是臣服,只有南蓁在走出阵法后,拧了拧眉头,转头看向身后。 师父说过,这个阵法,只有亲近之人会用,骤然出现在乌啼山,岂不是说明布置此阵的人,和师父有关系? 可她从未听师父提起明月阁之外的人,也未曾受到什么嘱托…… 萧容溪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倒退回去,“可是有何不妥?” “没事。” 南蓁摇了摇头,心中塞着一团迷雾。 此刻,她甚至比萧容溪更迫切地想要见到乌啼山上的领头人。 十丈开外的树上倒挂着两个脑袋,朱勇和徐力跟猴儿似的,双手双脚攀在枝干上,远远的便望见朝这边走来的人,面面相觑。 “有点厉害诶。” “嗯。”徐力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因着这条上山的路相对容易,所以程首领在此布置了好些难关,以抵御不速之客。 数月以来,从未有人闯过,今儿是头一遭。 眼见人越来越近,都快靠近他们大本营了,徐力不由得问道,“朱勇,现在怎么办,凭我俩可拦不住他们啊。” 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是弹弓——如果可以称之为武器的话,对上飞流的长剑,实在不够看。 再者,他们对萧容溪一行人也下不去手。 人家又给粮,又给水,明明有能力抓住他们,却好心放他们走,这时候不管用什么武器,哪怕是伤害极小的石子,也是恩将仇报。 朱勇咬了咬牙,脑袋瓜不太难转得动了,“我们还是回去禀告程首领吧,至少让他有个准备。” “行!” 徐力刚顺着枝干往下爬了几步,又悉悉索索地回到了原位置,看得朱勇一脸莫名,“你干什么呢?” “咱们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树上枝叶繁茂,蔽人视线,可落地之后就没那么幸运了,一眼就能瞧见。 朱勇心一横,“不管了,走!” 话音刚落,一颗石子突然从远处飞过来,擦着朱勇的耳畔过,激起猎猎风声,最后整个没进树干里。 两人顿时不敢动了。 乖乖,这要是打在身上,岂不穿孔?! 飞流原先只知道树上有人,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两张熟悉的面孔,遂道,“诶,又见面了,赶紧去报个信,仔细一会儿罚你们盯梢不认真。” 两人愣了愣,面色微红,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下树。 徐力憨憨的,仿佛做错事一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朱勇倒是灵光些,冲他们笑了笑。 他没从萧容溪和南蓁身上感受到敌意,若他们想歼灭山上的人,定然会带着官差来,而不是孤零零的,什么帮手都不带。 朱勇想了想,对徐力道,“力哥,你先去禀报程首领吧,我带他们过去。” 徐力一愣,眨眨眼,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虽说他们看起来是好人,但说到底也归属于不速之客,不挡在外面,怎么还主动领进门呢? 不过他知道朱勇比自己聪慧,所以没有反驳,照他说的做了。 朱勇见他离开后,这才对萧容溪道,“公子、夫人,这边请吧。” 萧容溪看着他手指的方向,眉毛一抬,“你就这么放心引我们去见程首领,不怕我们和官府串通好,要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会。”朱勇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 “我虽不是出自什么富贵之家,但好歹读过几年书,辨得清人,官府里的人若有你们这般本事,也不至于现下还拿我们没办法。” “再说了,几位衣着谈吐都不俗,想必家境不凡,官府只怕还没有使唤你们的能力。” 朱勇这几天都在想着树林相遇之事,辗转反侧,还真让他琢磨出一点门道来。 萧容溪说他们只是恰巧经过晋城,可他瞧着却不像,反倒和从前来此地寻访的京官有些相似。 他以前上街时,曾碰上微服的京官,同他搭话,了解民情。 但不同的是,那些人太刻意了,而且身后跟着奴仆打扮的人明显十分紧张,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可萧容溪不然,至少朱勇觉得他是真想知道实情,而非粉饰太平,稳稳交差。 听完朱勇的一番话,萧容溪稍显讶异,抬手落在他的蘑菇头上,搓了两把,“脑子里挺有货啊。” “那是,”到底还是孩子,忍不住骄傲道,“以前教书先生也这么说我的。” 朱勇躲开他的手,继续说,“而且你们厉害,我们程首领也不差啊,到时候谁更胜一筹还不一定呢!” 话里话外皆是崇拜。 萧容溪忍不住笑道,“你这么说,我倒越发好奇了,你们的程首领究竟是何人,这般不俗。” “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了,”说完还特别警惕地看着他一眼,“别想从我这儿套消息。” 小表情认真又倔强,南蓁无声一笑,但瞧见他撅起的嘴,立马收敛了神色,问道,“还有多久啊?” “很快,绕过前面的石崖就到了。” 他们住的都是茅草屋,顺着地势,该填平的沟壑填平,该垫高的地方垫高,一眼望去,房屋鳞次栉比,像模像样。 从混乱又了无生气的城里出来,上到乌啼山,见满眼焦绿,人影穿梭,倒是有种误入桃花源的不真实感。 风过,吹得屋顶茅草轻荡。 程方原本在屋里坐着,规划以后的日子,陡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他不由得抬头,看向飞奔而来的徐力,起身迎了过去。 “咋这般慌忙,可是官差攻上来了?” 他生得高大威猛,声音也是粗犷的,不了解他的人只是以为这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糙汉。 常年务农使得他皮肤黝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鼓起来时还十分瘆人,教人不敢放肆。 徐力匆匆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有人、有人闯过了……阵法,现下正、正朝这边来呢,说是要见您。” 第413章 南家军 徐力边说边大口喘着气,总算在几息后将意思传达出来。 程方微微怔愣,“你说,有人闯过了阵法?” “是啊。” 那阵法虽然算不上精妙,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开的,当初他布置的时候也费了好些心思,如果有人误入,在一日之内还未兜转出去的话,他便会去将人引下山,以免困在其中,活活饿死。 倒是没曾想,有人精通此道。 程方很快敛下了眼中的讶异,问道,“人已经到了吗?” “应该快了,”徐力说,“朱勇跟他们一起的。” “去看看。” 徐力紧随其后,有些慌,“首领,需要抄家伙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走入他们的老巢,没经验,紧张。 程方想了想,摇头,“不必了。” 这等人物,若是想对乌啼山上众人做什么,他们只怕毫无还手之力。 这里的人大多是孩子,虽精力旺盛,能跑能跳,但在真正会武功的人面前,仍旧不够看。 他倒是能拼命反抗个一二,但无异于螳臂当车。 到底不是当年了…… 不速之客的到来引起了大家的注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目光随着程方的身影转动,眼中有疑惑,有慌张,还有胆怯。 是官府的人攻进来了吗? 他们是不是全都要被抓起来,或者就地格杀? 在山中的数月恍若一场梦,可惜这样的美梦,顷刻之间就会被官差手中的刀斩断,被他们的脚碾碎。 年纪大的孩子佯装坚强,憋着一口气,眼眶都红了依旧一声不吭,默默拿起了用来割草的镰刀,挡在身前,宁死不屈服。 那些年纪小的,已经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泪,又不敢声张,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他们不想死,要死,也得在缠斗途中死去,而不是乖乖站着被屠。 一路走来,萧容溪接收到了无数这样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心中又悲又痛。 这便是何廷之年年呈上来的折子里所说的,百姓皆安居乐业,虽偶有旱情,但尽在可控范围内?! “噗通——” 一个小孩跑得急了,不小心被旁边的藤草绊倒,重重地摔在他面前。 萧容溪还没来得及弯腰,他却已经放声大哭了起来—— 是害怕。 眼泪落在泥里,很快消散。 旱得太久,地上的一条条裂口,非甘霖无以抚平。 死水一片,必得有块巨石打破。 南蓁先萧容溪一步将他扶了起来,蹲下身,用帕子擦掉他脸上沾的泥,温声道,“小心些。” 小孩抽抽搭搭的,被她的话惊住了,扁着嘴,握起小拳头,“你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奶声奶气的,听得南蓁一阵心酸。 她慢慢揉开小孩的拳头,“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匆匆赶来的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看到飞流时,心脏就止不住加速,视线再转向他斜前方的人,瞳孔更是猛得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的。 程方诧异的神色并未能逃过萧容溪的眼睛,他稍显疑惑,自己此前对这人没有印象,可看程方的表情,似乎认出自己了。 见他走近,萧容溪微微颔首,言语客气,“程首领。” 能带领全城百姓抵抗,护孩童安宁,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先前听说了你此次的事迹,我心生敬佩,总想着要见一见,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不打扰。”程方为人爽快,立马接下话头。 他看了看萧容溪,又看看飞流,压下心底的震惊,侧身引他去自己屋里,“这边请。” “程首领……”方才的小孩突然抱住了他的腿,有些后怕地靠着他。 程方抬手摸了摸他的手,笑道,“没事了。” 旋即又冲围观的孩子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不必担心。” 他想出的这个办法,也只是权宜之计。 若一直没有外援,百姓家中的存粮很快就会吃尽,届时晋城定成人间地狱。 这位来了,那才是真正的有希望了。 上山这么久,程方第一次露出释然的笑,连带着周围的孩子心中都松快了不少。 徐力将朱勇扯到一边,同他咬耳朵,“我怎么觉得,程首领好像认识他们啊?” “还‘你觉得’,那就是认识。” 朱勇抿了抿唇,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程首领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可能只是个庄稼人呢?萧容溪和南蓁谈吐气质如此不俗,也定非池中物。 他扬起嘴角,拍拍徐力的肩膀,“咱也被闲着了,还得回去盯梢呢!” “哦,对对,这可不能忘了。” 说完,拽着朱勇往原先的位置走,“快些快些,万一又有人闯进了阵法里呢!” “哪那么容易啊……” 朱勇小声嘀咕着,顺着他拖拽的力道往前走,“挺大个脑袋,怎么想不明白呢……” 这里的房屋虽都用茅草当屋顶,但极为坚实,除非风实在太劲,否则撼动不了根本。 南蓁随手扯下插在窗棂上的一根茅草,放在手中轻轻捋着,弯折成各种形状。 她靠在墙边,看程方斟了三杯茶,然后端起其中一杯,递给萧容溪,“陛下。” 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怔。 萧容溪伸手接茶的动作稍顿,旋即恢复如常,“你认得朕?” “是。” 程方抱拳行礼,是很标准的军中礼。 萧容溪不自觉摩挲着杯盖,试探性的问道,“你从过军?跟的是谁?” 话落,程方却有些沉默。 就在萧容溪蹙眉,预备再度开口时,他突然说道,“回陛下,我曾随南大将军上过战场,属原南家军。” 南天横统领三军时,麾下都称为南家军,但原南家军,却只有三十几人。 他们是从南天横上战场之初,就跟随他一起征战四方的人,陪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先锋,一直到掌握三军大权的将军。 后来南天横解甲归田,南家军被改编,他们这些人不愿意重新投入他人麾下,便也离开了京城,各自回乡。 程方原本就是晋城人士,自然回到了这里。 虽然征战多年,但务农的本事还没丢,于是他就安安心心地在城郊建了个小院子,做个潇洒的农人。 直到晋城旱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官府的做派也逐渐显露,他才重新站出来。 第414章 英雄白首 “原南家军”四个字,分量太重,以至于萧容溪都怔住了。 短暂的呼吸停滞后,他才回过味来,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 房间里一时鸦雀无声。 南天横离京之后,虽不再握着军权,可南家军威名之盛,早已深深地刻入每个人心里。 孩童也许并未听说过他的名字,可青年乃至上一辈人想必都对他的战绩如数家珍,倍感崇敬。 否则,先帝也不会如此忌惮他的功劳,在天下太平之初,就匆匆对南家发难。好在南天横深谙为臣之道,主动交出兵权,这才保留了满门荣耀。 当时身为皇子的萧容溪还颇有感慨,对先帝的做法亦有些微词。 用人,可又不信人,实非良主行事。 南天横解甲归田后,萧容溪还曾暗暗寻访,可惜人走得十分彻底,找寻许久,一无所获。 没曾想多年以后,会在这小小的乌啼山,见到属于原南家军的人。 茶味微苦,但提神。 萧容溪咽下口中的茶水,慢条斯理道,“朕对南大将军十分钦佩,还曾收录过他的战术和行军之法,但对程首领确实没什么印象,不知何处得见?” 程方笑了笑,说道,“陛下当皇子时,曾在酒楼和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就在旁侧。” “原来如此。” 萧容溪和南天横私下得见的机会并不多,所以程方一提,他便记起来了,只是对旁人没什么印象。 见程方还站着,于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程首领坐吧。” “多谢陛下。” 程方落座,习惯性地挺直脊背,但仍旧不难看出佝偻的自然之态。 一双眼睛虽然有神,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浑浊。 昔日英姿勃发的少年,如今已过花甲,两鬓染霜。 说不清是美人迟暮更值得感叹,还是英雄白首更使人唏嘘,萧容溪和程方视线相触时,总觉得屋外穿林而过的风不止起于深山,更起于多年前一群飞马扬沙的身影。 萧容溪心中生出几分郁结,又很快敛了情绪,说道,“叙旧的话之后再说吧,现在朕想知道晋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带领众孩子上了乌啼山?” 程方点头,一五一十地道来。 “我祖籍在晋城,所以南家军解散后,就回了这儿。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世,我十几岁开始便跟着大将军上战场,二三十年过去了,再度返乡,老一辈许多人都没了,自然没人认得我,我便在城郊建了个院子住下。” “往前倒十来年吧,晋城还是挺祥和的,雨水也充沛,收成可观。大概从五年前开始,气候有些改变,降水减少,干旱初现苗头,不过那时并未引起重视,日子也还过得不错。” “后来形势愈发严峻,按理说,官府应当上书朝廷,减免赋税,保百姓安宁,但现实并非如此。何廷之上任后,起初倒也确实为百姓做了些实事,可惜好景不长,这一两年更是露出了贪婪之态,不顾城里人死活,借难敛财。” 程方突然顿了顿,看向外面怯生生往里望的人,“陛下还记得方才摔倒的那个孩子吗?” “嗯。”萧容溪点点头,“他怎么了?” 程方叹了口气,“他的父母是前些日子才下葬的,只因本身脾胃不好,内里虚弱,吃了官府派发的掺了石子砂砾的粥,出血死的。” 何廷之上书,朝廷必定是发了救济粮的,只是黑心的人为了钱财,漠视人命罢了。 萧容溪眉头微拧,“什么时候拨的粮食?” “两个月之前吧。” 那时,萧容溪早已称病卧床,借此离开皇宫,微服私访了。 这么说来,张典应当知道晋城这边的情况,但何廷之的折子中很可能撒了谎,瞒过了张典,他便没有在给自己的书信中阐明此事。 而他前两日传去宫里的消息暂且没有回信,还得再等等,才能清楚具体情况。 “现在整个晋城都缺水缺粮,唯一不缺的地方,大概只有何大人的府邸了吧。”程方嗤笑一声,眼底透出几分轻蔑来。 他嫉恶如仇,自是瞧不惯这般尸位素餐、鱼肉百姓之人。 萧容溪:“朕见那些官差也学了这个做派,四处收好处,占便宜,百姓怒而不敢言,所以你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将这些孩子收上山?” “只是权宜之计,”程方说,“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晋城最后还是会暴乱,受伤害的,依旧是无辜百姓。” “所以我一边在和官府周旋,一边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希望能传到某个说得上话且有心的大人耳朵里,才好把这事彻底解决了。” “我甚至还跑过周边州县,却发现何廷之关系疏通得极好,无处寻得帮助。” 萧容溪微微颔首,突然问道,“你没有想过,向以前的同僚传信吗?” 第415章 这世上最伤不得的,是人心 程方轻笑,“说没想过是假的,但仔细思考之后,还是决定不这么做。” “与我交好的人当时基本都随着大将军一起离开了朝中,剩下还在的,也已入他人门下,多年未联系,早就不知是何等光景了。” 人都是会变的。 从前要好,不等于现在还能记得那般好;从前战场上以背相抵,生死相托,现下安稳日子太久,富贵迷人眼,他不敢窥探人心,自然也不愿轻易相信他人。 更何况,南家军消失在世人眼中太久,他冒然出现,怕引起猜忌和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程方顿了顿,继续道,“不瞒陛下说,我最近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给卫老将军去封信。” 旁人他不敢肯定,但对于卫家,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卫老将军为人直率,胸怀宽广,又和大将军交好,若他知道晋城这边的情况,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程方原本是考虑将其作为最后一个法子的,没想到自己犹豫不决间,陛下竟然来到了此地,他所担心的很多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萧容溪听着程方的话,点点头。 现在朝中形势复杂,许多人是敌是友都还分不清,有时候自以为的求救,只会加速消亡。 “朕已经让人传信回了宫里,想必这两天就会收到消息。朕秘密出宫,不好出面处理,必要的话,让京城那边派人过来办。” 他眯了眯眼,语调凉凉的,“至于在其位而不谋其职的人,也一并处理了。” 萧容溪话里的几层含意,程方听懂了。 他先是宽了宽心,而后又道,“陛下放心,我特意支开了旁人,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茶已经有些凉了,微卷的茶叶沉在杯底,似乎连香味都凝滞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陡然响起的声音多了几分突兀,同时,又在每个人心中都抛下一颗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萧容溪指腹轻抚着杯身,掠过其上斑驳的裂痕,突然问道,“南大将军的消息,你知道吗?” 早在表明身份的时候,程方就料想他会问起大将军的事。 但真正听他问出来,还是不由得心神一怔。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又被飞快敛下,并未叫旁人看出来。 程方摇摇头,“陛下恕罪,大将军离开之前,就已经把我们都遣散了,府中奴仆,也一个未留,实在无从得知。不过我想,大将军既然这般决绝,定不愿被人找到,戎马半生,若能在一个山清水秀、无人相识之地安度晚年,也是不错的。” 萧容溪听着他的话,缓缓舒了口气,似悲似叹,“这世上最伤不得的,是人心。” 这一点上,先帝的做法着实欠妥。 可怜拳拳老臣心,到最后,却被浇了一桶冰水。 程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见正事已经说完了,便起身道,“陛下今夜可要宿在此处?我让人去收拾两间房出来,您暂做歇息。” 说罢,又看向南蓁,试探性地说道,“这位娘娘……” “这是丽嫔娘娘。” 飞流解了他的疑惑,但忽略了他眼底的惊讶。 而一直留意着他的南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并未当即开口,只默默地瞧着他行礼后,目送他快步退出房间,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入夜,万籁俱寂。 萧容溪在房间里处理事情,南蓁睡不着,索性出了房间,一路踏着月色,来到了孩子们新建起的、姑且称为了望台的地方。 没想到上到最顶处,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程方正负手,抬头望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南蓁,稍显惊讶,“丽嫔娘娘?” 第416章 特地寻他 南蓁抿唇一笑,颔首示礼,“没想到程首领也在这里。” 方才他站在高处,脊背微偻,凝视这一片山间草屋时,没由得生出几分苍凉之感。 此刻见南蓁缓步而来,眼神稍滞,不知透过她,看到了何人。 “这段时日有些失眠,睡不着,索性出来吹吹风,”程方简单解释了一句,复问道,“娘娘可是住不惯?” 南蓁上前,和他并排而站,双手撑着栏杆,扬起下巴,任由夜风拂面,“白日休息够了,现下无眠,就想着随处走走好了。” 程方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原来如此。” 他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略微起伏的心绪也随之归于平静。 南蓁看着头顶的圆月,兀自道,“山里的月亮好像要比城里的大些,还多了几分清冷。” 程方亦抬头,用眼神细细描摹着它的轮廓,月光映在眼底,轻轻闪烁,“城里烛光太盛,来去匆忙,自然少有闲人能够留意到天边的事物。” “是这个理。” 南蓁顿了顿,又道,“程首领觉得,这山间的明月,和京城的明月,是一样的吗?” 说这话时,她并未回头,却能感受到程方骤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方才南蓁出现时,程方就隐隐有预感。 她哪里是随意溜达至此处,分明是特地来寻他的。 程方视线掠过她,重新看向天边,回答地很模糊,“应该是一样的吧,今人所见,和古人所见相同,山河延伸瞬变,这月亮倒翻山越岭,一直是这样。”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南蓁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但她已经肯定,眼前的人,和明月阁关系匪浅。 师父从未袒露过自己的身份,却没想到她兜兜转转一圈,竟然在这里寻到了答案。 不管是在京城,卫建恩和戚仁柏的试探,还是在乌啼山上,独属于南家的阵法,抑或是程方在听到“丽嫔娘娘”四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无一不是谜底。 唯有一点她没想明白—— 她暂且隐去了明月阁阁主的背景,只以丽嫔的形象示人,为何程方会晓得其中关联,又何以认定她的身份? 程方远在晋城,而她已经许久未曾出京,岂不是说明京城中还有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南家人? 南蓁抬手摁了摁眉心,突然觉得师父离世后留给她的,远不止明月阁本身这般简单。 可能涉及朝堂,涉及权势,涉及众多人的恩恩怨怨。 她突然又想到了那位时常望着麦田发呆的老人,轻叹一声,由此引发出的诸多疑惑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程首领跟我说说这位南大将军的故事吧。” 经由他人代笔形成的文字,看着总显得呆板了些。四四方方的一张纸,哪里书得尽一代英雄的血泪? 程方听着她的话,释然一笑,“那就从我最开始遇到大将军的时候说起吧。那时候我还很小,家里的人都死光了,也没地方可去,初遇大将军时,就被青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吸引了……” 第417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说的人表述很详细,听的人神态亦认真。 程方声音略沉,带着几分晚间的沙哑,山河画卷随着他的语调缓缓展开,其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剑戟声响彻二十余年。 而后黄沙落下,鲜衣怒马的少年终是两鬓染霜,功名随着出京的马车一同淹没在时间里。 不闻战鼓,英雄落幕。前人已逝,笔杆交由后人书写。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话到最后,程方竟带着几分颤音,眼眶微红,随即又轻叹一声,“罢了。” “罢了。” 又是一声。 南蓁知道,这不是伤怀,是悲壮。 夜风凉,程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面露倦色。 说完这些话,就像是剥离出了原本属于身体中的一部分,没有释然,只有满心疲倦。 他心思简单,有仗就打,无仗就歇,没有遗憾。 但大将军该是有遗憾的吧,至死未休。 程方眯了眯眼,压下眼底的酸涩。 他看着风起于树梢,缓缓开口道,“娘娘,时辰不早了,我明日还有事情要处理,就先回去歇息了。” 末了,又嘱咐一句,“您也早些回去吧,晚上山里凉,别染风寒了。” 那些时机未到、不适宜现在说出口的话,心照不宣。 南蓁冲他笑了笑,点头,“程首领先回吧,我站一会儿就走。” “好,那我便先行告退。” 程方很快就走下了了望台,步子稳健,绕进草屋之间,月亮照不透的地方,再瞧不见。 南蓁孤身一人站在高处,伸手,兜了满袖夜风,晃神片刻后,也就回了。 …… 山中昼夜温差大,白日秋阳高照,一觉醒来到清晨,还觉得有些凉。 丛林间的山雀趁着太阳未升起前,在草茎间穿梭,啼叫不停,搅碎了屋里人的清梦。 南蓁随手扯过被子,盖在头顶,没一会儿,又慢慢扒下来,睁眼,尚带着一丝迷蒙。 昨夜辗转反侧,没睡好,现下还困顿得很。 只是这点困意,在看到信鸽飞落至窗边时,顷刻消散。 宫里来信了。 萧容溪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字条,看完后,见南蓁正盯着自己,便走过去,顺道递给了她。 南蓁接过,浏览完,眉头微拧,“原来宫里还不知道。” “嗯。” 张典的来信中只用寥寥几字说明何廷之递上去的折子是有问题的,在收到萧容溪的信后,果断做出回应,将柳默派了过来。 何廷之粉饰太平的本事极好,当面戳破,才是最好的。 南蓁对柳默印象不深,对其妹柳思佳反倒颇有好感。 当时,也是柳思佳借喝茶之便,将沈家安插在张府的探子透露出来。 “为何要派柳默过来呢?”南蓁将信还给萧容溪,问道,“我记得离京之时,他还在狱中。” 南蓁只知柳默入狱,却并不清楚背后的弯弯绕绕。 现下回过味来,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萧容溪也没瞒她,径直道,“柳默少时和他兄长有过从军的经历,后来他兄长为保他,在粮草延误一事中被害,他一直以为是宸王的手笔,所以在入仕之初,沈家抛出橄榄枝时,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想以此接近宸王,查明真相,伺机报仇。” “后来张聪调查卷宗,发现此事有异,事件背后指向的人,是虞星洪。而沈家表面依附宸王府,实则为虞家卖命。” 南蓁听着他的话,微微发愣,“所以柳默入狱,是他有意为之?” “聪明。” 萧容溪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道,“明面上是锒铛入狱,实则是为保全自身性命。” 外人只会以为他是自己和萧奕恒争斗中一颗随时能牺牲的棋子,他也能借被抓之事,打消沈纵和虞星洪的怀疑。 柳默透露出真相,萧容溪定会去查,也会帮他掩盖、善后,这是个共赢的局面。 南蓁:“那为何现在又把他放出来,还派来了晋城?在朝臣眼中,这可是个烫手山芋,接下此任的人,无异于贬谪。” “人总不能一直关着,总归是要放出来的。如果久押不问罪,会更招人怀疑。” 南蓁眉毛一挑,“贸然将其无罪释放,岂不更可疑?” 萧容溪轻笑一声,“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原本我和张典还在商讨要选个什么时机放他出来才合适,没想到柳默对自己够狠,主动请刑,生生脱了一层皮才离开。” 听说出狱后,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现在刚恢复了个七八分,又被指派到晋城来,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在杀鸡儆猴,疑虑自然也就消除了。 南蓁听完他的描述,倒生了几分心思,叹道,“果然能进庙堂的,都不是一般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的人若是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刃。 “对了,”南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宸王既已知道沈纵是虞家的人他对柳默现如今是什么态度?” 要知道,柳思佳嫁给了沈弦,柳默自然也算半个沈家人,宸王想必不会允许一个不定时的炸药留在身边。 萧容溪:“目前看来,还在观察中。” 柳思佳嫁入沈家是一回事,沈纵拉柳默顶罪又是另外一回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纵并未真心待他,柳思佳在沈家也没有所谓当家主母的威严。 依照自己对萧奕恒的了解,他不仅不会怀疑柳默,还很可能重用他。 虞星洪在萧奕恒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他未必咽得下这口气,而柳默,就是个很好的切口。 “且看这次出行,宸王府的反应吧。” 萧容溪将信收好,见南蓁把被子团成一团,将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似的,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 动作很轻,不疼,微痒。 南蓁就着他的手蹭了蹭,眸子半眯。 人倒是清醒了,就是眼睛有些酸涩。 萧容溪摩挲着她的侧脸,声音唤了下来,“要不要再睡会儿,我让他们给你留饭?” “不用了,”南蓁揉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地,“洗把脸就行。” 萧容溪见时辰不早了,遂道,“一会儿不陪你用饭了,我先去找程方,和他商讨一下。” 第418章 诚意 南蓁点点头,“陛下先去吧,正事要紧。” 她正掬水往脸上扑,声音含含糊糊的,萧容溪凝神分辨了片刻才听出她说的什么。 南蓁说完后,却并未听到他出门的声音,反倒是身后响起了脚步。 没有转头,只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头顶便触及一阵温热。 萧容溪在她脑袋上搓了搓,将头发彻底弄乱了才罢休。 南蓁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 转身瞧见男人大步往外走,清风满袖,一派坦然,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一样。 南蓁随手沾了水往他身上甩,嗔道,“幼稚。” 堂堂帝王,竟然还干这事。 这一幕,恰巧被前来送饭的朱勇和徐力撞见,还有抓着徐力衣袖的小男孩,名叫小练。 小练拽了拽徐力,怯生生道,“他们为什么打架?” “这,这个。”徐力挠了挠头。 他要怎么跟小练说,两人不是在打架,是在玩闹呢? 可小练还小,不宜知道这些。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他们是在练武。” 朱勇:“……” 他默默走远了些,和两人拉开距离,在南蓁看过来时,端起手中的托盘示意,“夫人,我们是过来送早饭的。” “放这儿吧,”南蓁手还是湿哒哒的,于是指了指旁边的矮桌,“辛苦了。” “夫人客气了。” 三人很快离开。 朱勇和徐力每天都有正事儿干,小练年纪小,除却吃饭睡觉,几乎都在玩。 山里有客至,程首领心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连带着这里的大孩子小孩子都干劲儿十足。 他们中有的父母是木匠,从小耳濡目染,会做简单的桌椅板凳;有的是花匠,会种花插花;有的是瓦匠,虽然这里没有瓦片,但用茅草盖屋顶也做得像模像样;剩下一部分则去去附近找野菜了。 山中各处,忙碌而又不忙乱,萧容溪和程方在外面的低语和笑声中讨论了一上午,直到巳时末才踏出门槛。 今日太阳不大,但有些闷,连丝清风都不见。 从屋里出来,一时还不适应强烈的亮光,萧容溪抬手挡了挡,低头,便见小练悄悄挪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程方在后方看着,先是一惊,而后见面前的人并无愠色,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温和,可他们也不能逾矩。 萧容溪回想起昨日程方出现时,他也这般抱着程方,于是在他后脑勺轻拍两下,问道,“怎么了?” “你跟我来。”小练轻轻扯着他的袍子,把他往旁边带。 萧容溪顺着他的步子往前走,程方见此,笑了笑,没有再跟上去。 小练个子虽不高,但走路挺快,带着他绕到草垛后方,拐了两个弯便停下。 然后小手一抬,指着面前一片蓝紫色的野花,“看。” 萧容溪只当他是新发现的,觉得好玩,所以带自己过来,就像小孩子把玩具分给同伴一样。 “很漂亮,”他不吝夸奖,“去玩吧。” 没想到小练却摇头,“不是,你把花送给夫人,不要打架,头发都乱了。” 虽然早上徐力告诉他,两人是在练武,可他瞧着一点都不像。 于是一番思索下,跑到程方的房间外,等萧容溪出来,准备劝架。 从前父母吵架时,把他吓坏了,还是好心的邻居将他抱出去玩了一下午,等父母气消了才送回家。 那时候,他爹就是用野花把娘哄好的。 小练说话细声细气,极省字,以至于前后有些不搭调,萧容溪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 失笑道,“我们没吵……” 可对上他清澈的眼神,萧容溪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默了两秒,应承下来,“好,我去摘花,你要帮我吗?” “不,”小练摇头,“自己摘,有诚意。” 再度回到房间,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萧容溪进屋时,南蓁正坐在板凳上,手里拨弄着一个木盒子。 见他进来,稍微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然后继续同手中的盒子缠斗。 萧容溪双手负在身后,靠过去,“这是什么?” “这里的孩子怕我闷,拿给我打发时间的。” 很精巧的榫卯结构,她还没解出来。 南蓁说完,察觉对方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抬眸,“发生什么事了?” “咳。”萧容溪轻咳一声。 “嗯?” 在南蓁满眼求知欲中,萧容溪摊开手掌,蓝紫色的花骤然出现。 每一朵都很小,由于缺水,也不是很新鲜,可仍有淡淡清香。 一朵一朵的,也不知摘了多久,才能有这盈盈一捧。 南蓁眨眨眼,抿唇,“送我的?” “嗯。” 南蓁摊开手帕,小心翼翼地将花尽数揽下,“谢谢。” 山间的野花和养在深宫宅院的富贵花不同,它是顽强且自由的,从坚土中破芽,极尽所能汲取养分,肆意舒展,不必裁剪成世人喜欢的模样,保持着本该属于它的野性。 萧容溪摘花之前,并未多想,只当遂了小孩子的心意,可是越摘,越觉得南蓁和这满地的野花十分相似。 根茎纤细,看起来柔柔弱弱,可不论风怎么刮,都能牢牢地抓紧土地,待雨过天晴,又是一番好风景。 萧容溪看她把手帕摊开,放在窗台上,像是要将其晒干收起来的模样,勾唇,“这野花收集起来可不易,一句‘谢谢’就完了?” 南蓁拨弄手帕的动作一顿,回眸,眼底带笑,静待下文。 她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萧容溪将手伸至她面前,上面有着斑驳的绿色印迹,是摘花时染上的。 不等他开口,南蓁便主动道,“我帮你洗。” “朕又不是小孩子……” 萧容溪嘴上虽这么说着,脚步却很诚实地顺着南蓁的力道往前。 流水冲过交缠的手指,萧容溪余光瞥着她认真的脸,不由得轻笑,手指也跟着勾了勾,缠住她。 南蓁用了些力往外抽,却没抽出来,扭头对上他含笑的眼,心思微动,突然凑上前去,轻轻一含他的下唇。 第419章 变相流放 骤然贴过来的气息混着发香,唇间的触感瞬时放大,辗转离开时,她还咬了一口。 是痛,也不痛。 萧容溪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一时间怔住,给了南蓁逃跑的机会。 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将手抽了出来,脚步轻转,顷刻踏出门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该用午饭了,陛下。” 临走时,还不忘顺走桌上的木盒子,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萧容溪笑了笑,还真是……挺会勾人的。 男人抹了抹唇,擦干手后,跟了上去。 …… 坐落于城中央的私人府邸,从外面看平平无奇,算不上气派,内里却大有文章。 绕府的曲水半干,不似往日汩汩,但院中修竹长势极好,撑出一片阴凉。下人来来往往,或拎水桶,或剪花枝,各有活干。 墙上挂着文人墨客的字画,画中纵情山水,崇尚自然、简约,可屋内的装饰却富丽堂皇,价值不菲,甚至显得有些花哨。两相冲撞,着实使人晕眩。 可靠在躺椅上的人却自得其中。 “听说朝廷又派人过来了?”一道声音懒懒地从他嘴里传出来,微胖的脸颊也跟着抖了抖。 躺椅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好似承受不住他的体形,快散架了似的。 田旺立马回应道,“是的,据可靠消息,六日前就出发了,宫里催得急,路上应该不会怎么耽搁,估摸着再有几日都该到了。” 何廷之点头,眼皮耷拉着,仍旧没什么精神,“来就来吧,这些年到晋城的京官不少,我都招待烦了。” “大人不必费心,”田旺说道,“流程下官都很熟了,到时候大人露个脸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保准把人风风光光地迎进来,顺顺利利地送走,掀不起什么风浪。” 来此的官员不常住在这儿,能发现得了什么?左右不过做做样子,自己也好交差罢了。 毕竟这里哪能跟京城比,人家放着舒服的地儿不享受,跑这儿费心费力讨嫌来了? 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他们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朝廷鞭长莫及,何廷之在这儿有绝对的话语权,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往日田旺说这话,何廷之就会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办,可今日却不同。 他脸上不仅没露出松快之态,反倒拧起了眉头。 睁眼,看着田旺,摇了摇头,沉声道,“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竟让朝廷留意到了晋城这块儿,派来的人定然不会简单了事,得比平日准备地更加齐全才行。 何廷之眼底闪着精光,突然看向旁边的人,“查到来人的消息了吗?身份背景怎样?性格偏好几何?” 人嘛,总归是有喜好和弱点的,要钱给钱,要名给名,要利让利,屡试不爽。 之前到晋城来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笑着离开的,何廷之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听说是去年科考的探花,姓柳名默,小小年纪,锋芒却不弱,应该不是个好相与的。” 何廷之兀自咬着这两字,“柳、默。” 田旺继续道,“不过年轻人锋芒太甚终究不是好事,这不,前些日子出事了,被关进大牢,才放出来不久呢!” “刚出狱就被派来这里,”何廷之眨了眨眼,“变相流放?” “谁说不是呢。”田旺应和了一句。 何廷之又问,“你可知他为何入狱?” 田旺:“据小道消息,说是得罪了陛下。这位柳大人入朝不久就归于宸王门下,还把唯一的妹妹嫁进了礼部尚书家,算表忠心吧。当时陛下没什么反应,肯定都在心中暗暗记着呢,所以虽然放他出了狱,但仍然不想让他好过。” “而且下官还听说他在狱中受了不少苦,几乎是去了半条命。” 何廷之听完后嗤笑一声,“那如今长途奔袭,不怕他还没到晋城就死在半路了?” “兴许陛下就是这个意思呢?”田旺兀自揣测着,削瘦的脸此刻显得有些刻薄,“既惩罚了人,又全了自己的名声,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是柳大人身子骨弱,不关陛下的事。” 他的话并未得到何廷之的回应,抬眸,才发现对方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神情冷冽。 田旺愣了愣,声音弱了下来,“大、大人,怎么了,下官哪里说得不对吗?” “话对不对暂且不论,公然议论陛下,你有几个脑袋?” 何廷之伸出手,指甲抵住他的脖子,在上面重重划了一下。 没出血,但留下了红痕,算是警告。 这种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别说田旺,自己都跟着玩完! “哎哟,瞧我这张破嘴,”田旺抬手,作势打了打自己的脸,“叫你乱说!叫你乱说!” 何廷之这才收回视线,端起旁边早已凉掉的茶水,抿了两口,继续道,“宸王对此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有啊,柳大人来晋城,宸王可是派了不少人跟着,就为给他撑腰。” 何廷之啧啧两声,“看来咱们还是马虎不得啊……” 柳默兴许是陛下和宸王之间斗法的棋子,但对于他来说,这三人哪个都惹不起,好生招呼着才是王道。 “田旺,等柳大人到的前一日,你便带着人,去街上支两口大锅施粥,样子得做足了。” “明白!” 田旺应下后,又想了想,说道,“大人,粮仓里没粮食了,这……” 何廷之眉毛一横,“那粮食都去哪儿了?!” “这不,都搬到您府上的仓库去了。” 何廷之一顿,他倒是忘了,“这样吧,就从我府里拿,横竖几天的时间,撑过去就行。” “是。” 田旺抬腿就要离开,可刚走到门口,又想起另一件事,于是赶忙调转回来,“大人,还有一事。施粥简单,可乌啼山上的匪众却是个隐患,咱也不知道柳大人要在晋城待多久,万一这期间遇上了,不好交代啊。” 他们都没和柳默打过交道,对这人了解又少,保不齐是个死脑筋呢? 第420章 他们能吃,我怎么就吃不惯了? 又是旱情、又是匪患,到时候柳默上奏,参何廷之一本治理不当、隐瞒实情之罪,他头顶的乌纱帽就不保了。 能让宸王看重,又被陛下视为眼中钉的人,定不是简单角色,只怕不好糊弄。 何廷之听着,也是一阵沉默。 此次事发突然,柳默入朝为官的时间又短,他费了好些气力也没能探听得多少消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让下面的人提高戒备,稍有异动便提前出手,不能让这些匪众闹到柳大人面前去。” 好在柳默都是顺着官道走,并不经过乌啼山,不至于正面撞上。 “不过要真碰上了也没关系,”何廷之突然笑了笑,早已打好腹稿,“从晋城到京城,上报的折子经过层层审查,最后到达陛下手中,可要经过不少时日。局势瞬息万变,大不了就说是近日才成势的。” 说到这儿,何廷之突然翻身坐起来,躺椅也跟着晃荡。 他走到书桌旁,从锃亮的笔架上取出一支狼毫,让田旺给他研墨,“咱们宜早做准备。” 自己先把折子写一半,若真露馅了,就把它拿出来,柳默也怪罪不了他。 怪只能怪这些匪徒,明知百姓过得如此艰难,还要抢菜抢粮,简直毫无天理,猪狗不如! …… 日子往深秋走,总算没有那么晒了。 接连几天头顶都是阴沉沉的,偶有乌云团聚,像是要下雨的态势,可雨就是迟迟不肯落下,风一吹,乌云就散了,让守在云下的人白高兴一场。 徐力腿上挂着小练,旁边站着朱勇,此刻抬头看着清亮的天,叹息出声,“眼瞅着要下雨了,怎么又没了呢?” 全城百姓盼星星盼月亮,最后还是一场空。 朱勇扯了扯被风吹乱的短裳,心下亦有些茫然,“天不下雨,我们也奈何不了,还是先走吧,去晚就没粥吃了。” 从前日开始,城中设立了处施粥点,给受灾之人裹腹。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事,百姓自是蜂拥而上,领粥的长队就没见减少。 程方听说了这件事,也能猜到背后的缘由,不过是因为京城有大人物来,所以何廷之装几天样子罢了。 这些粮食里有朝廷拨的救济粮,有他往日搜刮的民脂民膏,现下拿出来,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程方直接让孩子们都下山去,排队领粥,并伺机观察城内守卫情况。 不出他所料,城中戒备森严,进出盘问详细,一旦有任何不对,立马就会被摁下,别说申诉,就连走到柳默面前都是个难题。 更何况,他们不能让这件事含糊过去,得闹大才行。 施粥点两侧分别是客栈和茶馆,此刻,一位身着藏蓝色锦服的人负手站在茶馆二楼栏杆处,脊背挺直,眉目沉静,盯着长队许久未言。 在狱中走过一遭,他的身子明显单薄了些,脸上的肉也没了,面色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但那双眼睛却晶亮得很,暗藏犀利。 而他旁边的男子显然拘谨了些,弓着微胖的身体,凑上前道,“柳大人,这也快到午时了,下官在府中为您准备好了饭菜,您要不用了饭再来?” 柳默应了一声,脚步却并未挪动。 何廷之朝田旺使了个眼色,田旺立马会意,上前道,“大人说得没错,百姓的事是天大的事,但您也得顾着自己身体,才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啊!” 无怪乎两人如此焦急,连番劝说,实乃柳默到晋城后,水土不服,几乎是食不下咽,削瘦更甚来时,何廷之怕一个不留神,人就倒在这儿回不去了,那他真是百口莫辩。 柳默闻言,表情总算松动了些许。 回头,看了田旺一眼,颇有深意,“田大人这话说得不错。” 本该是一句赞扬的话,可柳默语气平静无波,田旺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陪着干笑了两声。 他看人一向准,摸清楚对方的脾气秉性后,对症下药,时常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可对于柳默,他实在没什么招。 虽说同吃同住了三两日,可对柳默的性子仍旧把控不好,总觉得此人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有时候笑,是真在笑;有时候笑,却是笑里藏刀,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摁死。 在柳默跟前这两日,他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衣裳都快没得换了。 片刻后,柳默总算挪动了步子,说道,“我近来胃口不怎么好,吃点清淡的吧。” 何廷之连忙道,“厨房熬了南瓜粥,一会儿回去就能喝了。” “不用麻烦,”柳默摆摆手,“下面不是就有粥吗,去端一碗上来吧,正好我也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这……” 何廷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怔了怔,又很快道,“大人,这怕是不太好,咱们不能插队啊。” “谁说我要插队了?”柳默眉毛一挑,抬手指了指田旺,“可否请田大人出去帮忙排个队?” 他今日只带了一个侍卫,宸王府的侍卫,是萧奕恒专门派来贴身保护他的,总不能指挥他去,这四个人里,田旺最为合适。 而且柳默这两日也看出来了,何廷之脑袋空空,很多话都是田旺帮忙说的,把他支开,才好说话。 “我?”田旺指了指自己。 今日出门,只他们四人,宸王府的侍卫他命令不得,又不能让何大人亲自去排队,那便只有他了。 柳默见他没动,复道,“怎么,田大人不方便?” “不不不,”田旺连忙道,“怎么会呢,下官是怕大人您吃不惯,不合胃口,毕竟都是白粥,没盐没味的……” “他们能吃,我怎么就吃不惯了呢?生死面前,哪里会有合不合胃口这种话?这和田大人方才说的可不一致啊。” 柳默不慌不忙地说道,还顺手举起了茶杯。 手腕摇晃,动作大了些,茶水荡出,溅了几滴在桌上。 田旺垂眸扫了一眼,再抬头,便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顿时道,“大人您稍等,下官这就去。” 他看了何廷之一眼,何廷之在柳默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 第421章 嘴巴能撒谎,身体却不会 早听闻宸王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没想到手下之人也是,难伺候得很。别说柳默这几日消瘦了,就连他都茶饭不思。 何廷之原先想着等人来了,将以往的招数都使一遍,把人哄开心了,对很多事自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料到此人油盐不进? 眼见着田旺快步走下楼梯,何廷之扭头,对上柳默清冷的面容,心中突然就没了底。 “何大人。” 面前的人突然出声,听得何廷之一激灵,稍微平复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柳大人还有何吩咐?” 柳默瞧着他微拢的眉,轻笑道,“何大人不必紧张,我接到陛下的命令来此巡查,出发之前对何大人也偶有听闻,知道何大人……呵……” 又是一声轻笑。 他话到一半,骤然停下,慢条斯理地举起茶杯,浅抿一口。 茶已经凉了,浮出些苦味,柳默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啊……”何廷之心里刚落下的石头顿时又悬了起来,面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是吗?没想到下官的名字还能入柳大人的耳。” 柳默眉毛轻抬,“何大人就不想知道具体是怎样的评价吗?” 这种问题,回答地太殷切不行,不在乎也不行,何廷之稍微斟酌了一下,说道,“大人若是愿意说,下官自是洗耳恭听。不过下官一向认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惧怕他人言论,好的坏的,人心自有判定。” 柳默听到这番话,稍显讶异,嘴角竟勾起一抹弧度,“这句话说得漂亮,我甚是喜欢。” “大人谬赞,这实乃下官心中所想。” “我来这儿之前,听说晋城旱情严重,百姓吃不起饭,饿死者众多,官府不作为,”柳默故意顿了顿,瞥了眼对面人缓缓落下的脸色,这才继续道,“可我到这儿的几日,所见皆与信中不同,看来是有人见不得何大人治理得好啊。” 何廷之听着这话,神色一凛,“不知柳大人是从何处听到的这番话?” 他竟不知周围还有这样的人。 “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总之传到我耳朵里的就是这样了。不仅如此,宫里也知道了。” 何廷之:“岂有此理!污我我倒是不在乎,可‘饿死者众多’这样的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万一引起百姓骚动怎么办!” 柳默:“是啊,所以陛下才会将我派过来。” 何廷之听到这两个字,面色严肃了些,“柳大人,不知陛下是如何说的?” “陛下说,你这些年递上去的折子记录得很详细,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不过此般言论甚嚣尘上,即便是谣传,也得查清楚了,不然如何向百姓交差,你说是不是?” “自然。”何廷之点点头,“柳大人放心,下官也会着手派人调查的,定把背后造谣之人揪出来。” 他并未完全相信柳默,可又觉得柳默没必要骗他,心中快速掠过几个人,终是觉得不妥。 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又听得柳默道,“既然晋城没事,我也不会久待,但离开之前,还要给陛下上报这边的情况,何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如实书写。” 瞧着他略带深意的眼眸,何廷之自以为懂了,顿时笑道,“那下官就先谢过柳大人了。” 柳默总算放下茶杯,摆摆手,“好说。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方便后续收尾。” “柳大人请说。” “不知除了施粥以外,还采用了什么样的方式解百姓之急呢?” 何廷之:“天不下雨,土地干旱,目前来看,还是只能先派粥派菜,先让他们把这段困难的时间过去。” “嗯,也是,”柳默赞同他的看法,又道,“昨日,我的人途径乌啼山,说上面似乎有异动,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大人,是这样的,个把月前,不知何处来的贼子,聚集在乌啼山上,一群人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进城抢劫,百姓苦不堪言。” 柳默:“不能剿灭?” “下官已经派人两度上山,不过乌啼山易守难攻,实在无法剿灭,只能时时防范着。”说罢,还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为何不上报?” 这句话可算问到何廷之心坎上了,他不慌不忙道,“不瞒柳大人说,我折子都写好了,只是前几日实在太忙,一时间忘了,待会儿回府就往上递。只盼这匪患能尽早消除,还城内百姓安宁。” …… 不管柳默问什么,何廷之都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而柳默派出去调查的人,也没得到任何线索。 周围像是套着个无形的牢笼,他能觉察到不对劲,却摸不着牢门。 柳默扭头看向窗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田旺已经快排到了。 何廷之瞧他盯着长队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道,“柳大人您看,虽说现下时节艰难,但百姓还是能吃上饭的,瞧瞧,他们领到了粥和干粮,多高兴啊。人会说谎,下意识的神情却不会。” 柳默眯了眯眼,“是啊,嘴巴能撒谎,身体却不会。” 他一字字咬着,看着楼下经过的两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好像知道哪里不对了。 眼下布衣短褐之人身材壮实,指甲干净,面皮偏白,根本不像是会下地干农活的人。 柳默又扫了眼对街站着的小工,心下了然。 难怪人人都说官府好,何大人英明,敢情全是自己人假扮的啊。 柳默没有当场发作,只垂眸,手指搭在膝头轻叩,不知在想什么。 何廷之见他总算不问了,悄悄松了口气,陪在一旁,等田旺回来。 茶馆对面是家客栈,往来人少,生意差,今日只开了一扇门。 客栈二楼的某个房间,窗户泄出条缝,正好能瞧见他们的举动。 南蓁看了眼街上溜溜达达的官差,又将视线转回茶馆栏杆处,问道,“陛下有准备和他见面吗?” 命令自宫里出,柳默自然认为是萧容溪的旨意,不会料到真正的陛下和他同在晋城。 第422章 你有话跟我说? 萧容溪坐在桌边看书批注。 听到南蓁说话,稍顿,一团黑色的墨迹迅速晕染开。 他抖腕提笔,将之搁下后才道,“不见。” 出宫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柳默虽可信,但未免差池,还是不见为上。 况且,他身边还有宸王府的人。 南蓁并不意外萧容溪的回答,她没有作声,只缓缓将视线挪到了柳默左侧的侍卫身上,“陛下先前说,这趟出行能够瞧见宸王的态度,看样子,他对柳默还挺上心的。” 派出的侍卫也非等闲之辈。 不过其中到底几分重用之意几分监视之意,还有待商榷。 闻言,萧容溪神色总算有了些许松动。 他放下书,顺着窗户支起的细缝往外看,未免引起对方警觉,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是挺上心的,也合了朕的意。” 何廷之盘踞晋城多年,可谓只手遮天,若真被惹急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跳墙的事情来,伤及柳默。 现下宸王派人跟着,倒为自己省了一份心。 “飞流,”萧容溪突然问道,“宸王派了多少人跟着?” “回陛下,统共四人,功夫都不差。” 萧容溪点点头,瞥着窗外经过的人,眯了眯眼。 南蓁亦追随着他们的脚步,“柳默能看出来这些是官差假扮的吗?” 柳默到达晋城当天,他们就从乌啼山回到了客栈,城中一切变化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何廷之唬人的本事确实不错,若非他们早知道实情,恐怕会被蒙骗过去。 “问题不大。” 张典能派他过来,一方面是为了摘除他身上的疑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能够处理好这些。 如果轻易被何廷之哄骗了过去,丝毫不起疑,那也不配得到重用了。 话音刚落,茶馆里的人就有了动作。 柳默喝下一碗粥,胃里舒服了些,于是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也有些乏了,回吧。” 何廷之巴不得听到这句话,笑道,“也好,柳大人这边请。” 从茶馆出来,无数视线顷刻朝柳默身上涌,惹得他不适应地蹙了蹙眉。 他步子迈得很慢,心思却活络着。 陛下给他的消息很详细,他也确实发现了问题,可如今城里城外皆风平浪静,找不到切入点,不好发作。 如此一来,他还得自己寻个由头了。 还没拿好主意,冷不丁听到一声—— “小练,看路!” 小练个子小,人也灵活,徐力一个不留神,他就钻出了人群,捧着新领的粥往檐下去。 他步子快,低头没看路,等徐力惊慌失措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练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扑,碗侧翻,粥自然跟着洒落,半数在地,半数倒在柳默衣袍边缘,连鞋面也未曾幸免。 “啊呀!” 何廷之吓了一跳,赶忙让田旺去为他整理衣袍。 “你这小孩怎么不长……不好好走路呢!幸好粥已经不烫了,刚出锅的怕是得烫起泡。” 骂人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及时咽了下去。 他背对着柳默,恶狠狠地瞪着小练,并招呼旁边乔装打扮过的官差来把人抱走。 “无妨,小孩子而已,不必苛责。” 柳默适时插话,绕开预备蹲下替他整理衣角的田旺,径直走到小练身边。 瞧着他红红的眼,心下不忍,“没关系,不烫。” 说罢,又替小练拍了拍他衣裳上的土,“摔疼了?” 小练摇摇头,眼底盛着几分怯意,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柳默正欲出声安慰,小练却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睁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白净的小脸上透露着些许委屈,揪着他衣裳的手也不自觉用了力。 他在紧张。 可这般紧张下,还是选择靠近自己…… 柳默心头起了几分疑惑,压低声音,“你有话要跟我说?” 小练点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走吗?” 他并未收着声音,说出的话周围人都能听清,纷纷扭头看过来。 何廷之直觉不妙,连忙道,“童言无忌,柳大人莫要介意。” 而后又扬声,“这是谁家的小孩子,快带回去吧,重新给他打碗粥,别饿着了……” 说着就要靠近,结果侍卫突然伸出一只手臂,阻挡他继续前进。 何廷之不敢硬来,只好驻足,企图拉回柳默的注意,“柳大人,下官已经让人端粥过来了,孩子小,别饿着。” 柳默恍若未闻,只轻轻抚着小练的头,问道,“为什么不想我走呢?” “因为你在这儿,我们才有饭吃;你走了,我们会饿死的。” 他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人,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语气说着,听得人揪心。 柳默一面动了恻隐之心,一面又觉察到这是个机会,于是追问,“怎么会呢,朝廷救济粮两个月前就已经下发了,就算我走了,也不会断。” “不是的,”小练扁嘴,眼底蓄上了泪,“从前日起才有粥的,我爹娘都没吃上白米粥,只吃到掺了沙石的,不在了……呜……” 后面呜呜咽咽的话柳默没能听清,但不难猜测到。 周围数百双眼睛盯着,他揉了揉小练的手,转身看向何廷之,沉声道,“何大人,朝廷的救济粮明明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送达晋城,为何到现在才拿出来?” 何廷之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是这样的,当时还没到最苦难的时候,百姓家中尚有余粮,下官便想着先撑一撑,并非故意拖至前几日。” “那掺了沙石的粥又做何解?”柳默压着眼皮,落了脸色,“你该知道,这在大周律法中,是绝不允许的。” 何廷之拱手,“大人明鉴,此事绝无可能。” 柳默没有证据,单凭一个半大的孩子说的话,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只要他抵死不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这时,混在百姓中的官差起作用了,纷纷声援。 “可能是小孩子记错了吧。” “虽说前些日子派粥的时间不多,但都是极好的白米粥,未见掺沙石啊。” “是啊,那掺了沙子的哪能下咽!” …… 一声高过一声,清晰入耳。 何廷之垂眸,嘴角微微勾起。 第423章 功夫不差 他的人散在城中,数量大,呼声高,就是为防止有人借机挑事。 一滴水汇入溪流,哪能激起什么浪? 等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何廷之才再度拱手,开口,铿锵有力,“柳大人,下官虽不才,却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断不可能做出此等昧心之事。” 说罢,又看向小练,“孩子,我知道你受苦了,放心吧,不管多艰难,我都会和你们一起。” 何廷之扬声,冲着围观众人道,“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着。” 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仿佛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好!”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竟惹来附和,甚至还有鼓掌的—— 好一派官民相亲的景象。 柳默冷眼扫过周围人的脸,怒极反笑。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 小练被吓到了,忍不住抱紧柳默,“大人……” “没事的。”柳默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声问,“谁派你来的?” 小练摔倒并非偶然,摔在他面前更是有心之举。背后的人既然想出这个法子,为他送上发作的缘由,想必也能预料到如今的场面。 小练抿抿唇,没有说话。 他只是个导火索,听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对于这个问题,也不准备作答。 柳默见问不出什么来,难免有些泄气,看着躁动的人群,眉头紧蹙。 早在前两日,他便觉察到这事不好办,却也没曾想会这般棘手。 何廷之看着面前默不作声的人,心中舒畅了些许,这些日子积攒下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从京城来的又如何,到了这儿,就得顺他的意! “咳咳。”半晌后,他终于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 嘈杂声逐渐落下,何廷之说道,“也请柳大人放心,何某做事必不会愧对头顶的乌纱帽。” 比起刚才,他脊背都直了几分,语气更是难掩自豪。 柳默眼皮微压,正准备开口,突然见后方一阵骚动。 大大小小的孩子陡然从各个街道冒出头,汇聚在一起,齐刷刷地朝这边来。 步子虽不同频,可踢踏在一处弄出的声响足以掩盖虚假的赞美声,人数众多,竟给人以黑云压城之感。 为首之人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正是程方。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撼,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向来人。 程方片刻不耽搁,人未及走近,声音先一步抵达,气势如虹,“何廷之欺下瞒上,私吞救济粮,百姓无以为生,请柳大人做主!” 话一出,孩童紧跟着喊道—— “请柳大人为百姓做主!” “请柳大人为百姓做主!” …… 街上不知何时涌入了许多人,音量交织,气势之盛,远非官差假扮的难民能及。 他们所喊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数月乃至数年来的艰辛。如今冲破桎梏,倾泻而出,重重击打在何廷之心口,令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回过神来的他立马朝官差使眼色,示意他们把人拦住,可聚拢的百姓犹如决堤之水,挡不住,堵不了,官差围成的人墙被推得节节后退。 这般态势,即便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局面。 况且柳默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这会儿更不可能听他辩解。 何廷之稍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准备趁乱开溜。 官帽丢了不要紧,先把命保着。 “不好,他要跑!”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便齐刷刷地朝何廷之的方向涌。 百姓和官差正面相争,场面骤乱。 何廷之本就富态,跑不快,几息之间就被少年团团围住。 他又急又怕,对着上前拦他的人连骂带踹,“滚开!滚!” 他一脚踢中旁边少年的肚子,将人踹在地上,那少年死死抱住他的腿,挨了痛也不撒手,“你还我爹娘,还我爹娘……” 何廷之见自己实在抽不开腿,心下发了狠,登时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朝少年脖子上扎去。 这把小刀他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居然真能用上。 凶器骤然亮出,少年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瞧着刀尖逼近,目光呆滞。 “不要——” 程方瞳孔一缩,大步往前迈,奈何距离太远,来不及阻止。 锋利的尖刺破少年的皮肤,而后突然被飞来的石子击中,何廷之只觉手腕震得发痛,手指脱力,小刀应声落地。 程方愣了愣,朝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揪住何廷之的后领,将他摁倒在地。 何廷之被制服,想要逃走的田旺也被揪了出来,剩下的官差没了主心骨,只能渐渐放弃抵抗。 小练不知何时跑回了徐力身边,柳默确认他安全后,立即让身边的侍卫维持现场秩序,同时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拥挤,稍安勿躁!避免踩踏!” 众人虽气愤,但好在尚有理智。 程方在孩子心中地位高,受尊崇,他出声疏散人群,立马就有了效果。 很快,长街重新通畅,众人分立两旁,只有黄沙未落。 乱后的街道透着一丝窒息,一个老妇人的骂声将这死一般的寂静搅碎。 “猪都饿死了,这潲水,就给你吃吧!” 馊臭的潲水冲着何廷之而去,扑了他满脸满身。 头发被冲散,烂菜叶子挂在手臂上,格外滑稽。 有了她开头,周围人有样学样,有什么扔什么。 眼看局势不可控,柳默立马站出来,“诸位——” 洪亮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柳默清了清嗓子,“诸位莫要着急,此等贪赃枉法之人,自有律例处置。这几日我都会在此处,有任何冤屈尽管说来!” 周围议论纷纷,柳默忙着安抚百姓的情绪,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却有意抬头朝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何廷之刺向那少年时,分明有两颗石子飞过去。 一颗是从他手中去的,另一颗,则来自旁边的客栈。 事情发生得太快,几乎瞬息之间,他没注意到底是几楼,却能断定里面的人功夫不差。 第424章 刚退房离开 出手帮忙又不愿现身,实在奇怪。 侍卫扭头,见柳默身边有人,暂时用不着他,稍微思索,便调转脚尖,直奔客栈大门而去。 大部分人都聚集在街头,客栈里只有小二和掌柜的两人。 小二倚靠在门边,遥望被围堵在中间的何廷之,啐了一口,“活该!” 顶着乌纱帽又不做正经事,被戳穿前那份义正言辞简直令人想吐,幸好程方早有准备,不然就让他糊弄过去了。 小二双手抱在身前,抖着腿,看得太认真,以至于杜荣山叫了他两声才听见。 “掌柜的,您刚说什么?” 杜荣山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说,“上楼把房间打扫一下。” “得嘞。” 萧容溪一行人刚退房离开,现下客栈里已经没客人住了。 没有银子入账,往后的日子怕是会艰难些。 不过一想到何廷之落.马,他心情又轻松了些许,熬一熬,总归能过去,整条街的商户也不用再战战兢兢,担心某天官差上门找茬。 想到这儿,杜荣山突然轻笑出声,连手下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啪,啪……” 清脆的算盘声中倏尔有脚步声融入,杜荣山觉察到时,对方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他愣了愣,扫了眼对方的打扮,迟疑道,“这位客人,您是准备住店?” 侍卫摇头。 他先是环顾了一周,而后看向楼梯的方向,径直问道,“掌柜的,劳驾打听一下,楼上可有人住?” “没有,”杜荣山说道,“只有小二的在上面打扫房间。” 小二么? 侍卫眯了眯眼,看他不似说谎的样子,可心里又不太相信,于是转身,准备亲自去楼上看看。 “诶,这位客人……” 杜荣山不明所以,出声想叫住他,奈何对方步子极快,三两步就走到了楼梯口。 恰此时,小二端着铜盆出现在拐角处,见着他,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笑脸,“客官您住哪间房,我带您过去。” 小二很热切,而侍卫在打量了他几眼后,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面前的人不会武功,石子自然不是经他手飞出来的。 “客栈里没别人了吗?” 小二虽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但还是如实说道,“近来店里生意不好,最后一拨客人方才退房走了,现在就只剩我和掌柜的在。” 刚走……这么巧? 明明前一刻还出手相助,现在就已经退房离开,实在引人怀疑。 他继续问,“那客人是谁?” 小二迟疑了片刻,看了看掌柜的,又瞧着侍卫的打扮,不敢不回应,便道,“是一家出行的公子和夫人,身边还跟着几个丫鬟和护卫。” 侍卫点点头,重新走到掌柜的面前,“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杜荣山低头找名字给他看,“这儿,姓‘肖’名‘肃’。” “掌柜的可知他们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荣山笑了笑,“客人的事情,我们不会多问。只听说那夫人是江湖人士,功夫还挺好,平日里最爱抱不平之事,您也知道,他们行走江湖的,神出鬼没,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我们哪能清楚。” 侍卫听完这番话,又瞧了眼簿子上的名字,没再怀疑,跟掌柜的道了声谢,重新回到柳默身边。 城中百姓都聚在一处,无人在意一辆深棕色的马车悠悠驶出城门,仿佛只是碰巧经过此处。 第425章 彩楼招亲 南蓁靠在车壁上,把玩着一颗琥珀色的石子。 另一颗方才替那少年挡了刀,已经劈裂。 马蹄声清浅,扬起细碎的黄沙,风过,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往前。 何廷之的面目被揭穿,柳默在晋城还有不少事要做,应该要留一段时日。 他身边跟着宸王府的侍卫,再待下去,怕是会被发现。所以萧容溪稍作思索,决定当即离开。 后续的事情,柳默和程方能处理好。 “陛下。” 飞流突然在外面唤了一声,萧容溪略微抬眸,“嗯?” “下雨了。” 车内两人均一怔,而后掀起侧帘,往外看去。 雨势不大,但密似牛毛,落在干裂的土块间,瞬间便消失不见。 是过云雨。 等头顶的乌云飘过,雨便停了,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人欣喜。 南蓁将手伸出轿外,任由雨丝打湿掌心,笑道,“这雨倒是落得应景。” 等乌云飘至城中,想必会引得全城欢呼,大抵又会传出一段佳话。 萧容溪望了望天,“解不了渴,却能带给来希望,够了。” 晋城所在的位置常遇旱情,要想彻底解决,不好办,也急不得,只能一步步来。 南蓁闻言,抿唇轻笑,扭头看他,“陛下,我记得出了这个城门,往东去,几日就能抵达邺城,我们现在是往那儿走?” “嗯,”萧容溪见飘进来的雨已经沾湿她头顶,遂将手帕递了过去,“林玦在邺城,朕也顺路去看看河道疏浚地如何了。” “嗷。” 南蓁应了一声,接过手帕胡乱蹭了蹭,又递还给他。 一路往东行,走走停停,经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绕过两处连绵的山,总算在半旬后,抵达邺城。 邺城繁华,建筑极具特色,街道整齐对称,结构严谨。 马车从西边城门进,直走了约摸两刻钟,才到达下榻的客栈。 飞流先去检查房间,俞怀山带着碧落进到客栈休息。 这几日用药,碧落总觉得眼睛干涩,俞怀山不敢马虎,日日诊脉。好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萧容溪和南蓁暂无事可做,下马车后,便相伴在城中闲逛。 “花粑粑喽,花粑粑——” 街上叫卖的人多,面前路过的小贩身前兜着一簸箕花瓣状的暗绿色点心吆喝,引得南蓁多看了两眼。 萧容溪顺着她的目光而去,伸手拦下了小贩,“来两个吧。” “好嘞!” 小贩赶忙用纸包好,递了过去,“公子您拿好,里面有馅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好吃再来啊!” 萧容溪分给南蓁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口。 花香浓郁,竹味清淡,中和之下倒一点没觉得腻。 扭头看,南蓁已经尽数塞进了嘴里,以至于两颊鼓鼓的,跟冬日里屯食的松鼠没什么两样。 萧容溪不由得哑然,又掰了一半给她,“饿了?” “有点。” 食物送到递到嘴边,南蓁也没扭捏,直接叼走了。 身后有人跑得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回过头来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步子不停地远去。 南蓁咽下嘴里的东西,见好些人都顺着一个方向跑,不由得奇道,“这是做什么?” 旁边妇人听到她的问题,好心解释道,“今日薛老爷家彩楼招亲呢!好多人都跑去看了,薛老爷膝下就一个宝贝女儿,谁要是被薛家小姐看上,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说罢,还加快了步子,自言自语道,“可得赶快,不然就没好位置了。” 南蓁瞧着这阵仗,也起了份心思,她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袖,“陛下,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第426章 我躲开了,没碰到 萧容溪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臂弯的手,嘴角一勾。 他逐渐放松手臂,掌心下滑,稳稳抓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那便去看看。” 前往薛家的路上,周围议论纷纷,两人留心听了几耳朵,大抵能拼凑出一些消息。 在邺城,薛家算大户之一。 薛家老爷名薛邦,年过五十,古道热肠,乐善好施,在这一带十分有名。有一女唤兰予,刚过二十,模样生得不错,前些年媒人踏破门槛,愣是没说成,这一两年上门的人少了,薛邦便也开始着急。 薛兰予自己倒无所谓,只是被催得烦了,索性想了一出彩楼招亲,谁接到绣球,且能通过她的测试,便能成为薛家的女婿。 消息放出,邺城许多青年才俊都摩拳擦掌,只等这一天了。 “当——” 一声锣响,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薛邦穿得喜庆,站在楼上,对着下方一众人拱手,“诸位皆是人中龙凤,薛某自然也说到做到,不过还是要在此重申一番,以免起争执。” “首先,绣球不能落地,若中途落地,这招亲之事便作罢;其次,接到绣球后,还有文试和武试,两轮皆通过者便可入薛家。” 说完,底下当即有人应和,“知道了!” “好!” “什么时候开始啊?” …… 吵嚷声胜过街头叫卖,连邻近一条街的商贩也跑过来凑热闹。 即便不靠近,远远瞧着,也能沾几分喜庆。 千呼万唤,薛兰予总算露脸。 她穿着一袭淡橙色长裙,梳着挂垂髻,形容俏丽,绣球置于掌心,漫不经心地瞧着下面伸手的诸位才子。 要不是家里催得急,她也不至于想出这招。 绣球抢到了不要紧,横竖后面的文试武试都把握在自己手里,若真有人都两关都过了,也未必不可接触接触。 薛邦见她来了,连忙走过去,同她讲话,“你总说不想要我们相看,如今城里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在这儿了,你瞧瞧,相中了哪个就抛过去。” “闺女,我跟你说,那位魏公子很不错,人品也好;旁边的张公子腹有诗书,武功也不错……” 薛兰予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无奈轻叹,“爹,别念啦别念啦。” “好好好,爹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薛邦说着,就退到了一边。 气氛霎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关注着她手中那颗绣球。 萧容溪和南蓁姗姗来迟,饶有兴趣地抬头朝楼上望,薛兰予垂眸,恰好对上萧容溪的视线,眼前骤然一亮。 虽瞧着面生,不似邺城人,可气度却极好,神色自若,仪态松弛,比薛邦口中的什么魏公子、张公子、王公子更令她有兴趣。 薛兰予抿抿唇,冲他颔首微笑,然后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骤然将绣球抛了出去,直直飞向萧容溪。 绣球脱手,速度极快,底下的人运起内力,奋起直追,期间不断有人阻拦,幸运的是,绣球运行轨迹一直朝着薛兰予心心念念的方向去。 她不自觉搅了搅衣袖,心中亦紧张着。 薛邦站在一旁,纵观全局,时不时发生声感叹。 “哎呀!” “咦~” “对对对!” 表情丰富,精彩程度不亚于底下的争抢。 打斗中,绣球不知被谁踢了一脚,眼见着要砸到萧容溪身上,他默默往旁边一闪,速度极快,生怕被砸中。 绣球堪堪擦着他的衣袖,应声落地。 周围的人收了手脚,缓缓噤声,面面相觑。 这…… 绣球落地,岂不说明谁都没有赢得这个机会? 方才薛兰予抛球的时候,他们还觉得方向偏了,跟想象中大为不同,如今瞧见萧容溪,恍惚反应过来,薛小姐的绣球就是朝着他去的。 南蓁付完一根糖葫芦的钱,转身回到萧容溪身边时,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她松开咬着糖葫芦的嘴,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绣球,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容溪便先道,“我躲开了,没碰到。” 不知是否南蓁听岔了,她竟从中品出几分委屈,就差说是绣球自己飞过来的,跟他没关系了。 她压了压上扬的嘴角,众目睽睽下,将糖葫芦递了过去,“吃吗?” 最顶端的一颗还留有她浅浅的牙印。 萧容溪本不爱吃甜食,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咬下半颗,又将南蓁拉到自己身边,叩着她的手没放开。 薛兰予见他视线全程就没离开过身旁的女子,不由得有些泄气。 两人怎么看都像是外出游玩的夫妇,只是碰巧赶上了这一遭。 她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长叹一声。 好不容易见着个喜欢的,怎的偏巧已经成婚了呢? 薛邦在一旁看着,以为她伤心了,于是赶紧安慰道,“闺女,不要紧,这次不行,咱下次再继续啊,不伤心不伤心。” 薛兰予摆摆手,一副无甚生机的模样,转身下楼。 主角走了,底下的人自然也就慢慢散了。 长街重新恢复畅通,一切如常……也并非如常,至少这一路上,南蓁都在专心吃着手中的糖葫芦,不曾分一丝眼神给身边的人。 萧容溪拽了拽她的手,凑近问,“生气了?” 南蓁往后缩了缩,“我干嘛要生气?” 她只是心里有些别扭罢了。 这种事无关对错,但多少有一丝占有欲作祟,即便是她,也免不了俗。 可对上萧容溪认真的眼,心中的别扭又发泄不出来了。 萧容溪瞧着她唇上沾着的糖丝,用指腹细细拂去,半哄半就道,“下次朕一定躲得远远的,不去凑热闹,可否?” 南蓁垂眸,踢了踢莫须有的石头,“哦。” 哦? 萧容溪眉毛一抬,这是心里还没舒服的意思? 他正要再说话,突然见面前的人抬头,柳眉微蹙,“我怎么觉得自己太小气了呢?这样不好……” 她一向不喜深宫后宅里争风吃醋那一套,现如今却染上了几分苗头,多少和她从前的风格不搭了。 “这有什么,”萧容溪接话,“在关于这种事情上,朕巴不得你小气一点呢!” 第427章 自称是您的旧友 不在乎,自然可以大方;若真在乎,哪里还容得他人插足其中。 他似乎猜中了对方心中所想,不慌不忙道,“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朕哄你便是了。” “我随便怎么闹都行?” 萧容溪驻足,“在宫里时,哪次不是由着你闹?” 他的偏心,连大黑都知道。 南蓁闻言一笑,抬眸对上他的眼,“陛下这一套说辞从哪儿学来的,竟感觉熟稔得很,好像从前常说似的。” “朕有没有说过,你还看不出来?” 萧容溪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掐了掐她的脸,“小没良心的。” 南蓁由着他掐了两把就躲开了,含糊道,“糖葫芦还没吃完,一会儿糖都热化了。” “呵呵。” 萧容溪轻笑,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 已经是深秋,如何热得化? 他没有拆穿,只顺着南蓁的步子往前,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林玦在此地暂住的宅子。 宅子四四方方,飞檐在上,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底下有孩童玩闹。 两人远远驻足,遥看着紧闭的房门。 南蓁手里拿着刚吃完的竹签,左顾右盼,想寻个扔掉的地方,扭头,见一辆马车缓缓从岔口驶来。 风撩起侧帘,露出车内人的脸。 正是林玦。 她轻轻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袖,示意他看过去,“陛下。” “嗯。”萧容溪颔首。 马车驶近,宅子大门缓缓开,小厮将林玦迎了进去,门再度合上。 “陛下准备见见他?” “见,”萧容溪朝四周看了看,“走偏门吧。” 林玦和柳默不同,他是萧容溪一步步培养出来的,且身边都是自己人,不用刻意隐瞒。 运河修建耗费时间长、难度大,可一旦建好,林玦便会立即提拔回京,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到邺城前,萧容溪就已将主要街道和这座宅子周围的情况牢记于心,此刻,见正门已关,他便带着南蓁绕后,来到一扇小小的偏门前。 “笃笃笃。” 门叩过三声,很快就从里面出来一位小厮,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过后,才道,“二位有事?” 萧容溪神色温和,说道,“我们来找林大人,劳烦通报一声。” “到这儿,自然都是寻大人的,”小厮态度尚可,说道,“不知二位是受林大人邀请,还是自发来的?” 萧容溪:“自发来的,你只管通报就是。” “行吧,那你们等等。” 说完,关上门走了。 堂屋内,下人刚端了午饭上桌,林玦擦干手落座,正要举筷,突然见守门小厮匆匆而来,不由得问,“怎么了?” 小厮拱手,恭敬道,“大人,门外来了一男一女,说是要见您。” “走的偏门?” “是。” 林玦眉头拢起,想了想,又问道,“对方可有说所为何事?” “这倒没有。”小厮摇头。 林玦到邺城开始,前来拜访的人就没断过,明里暗里行贿者皆有,他不胜其扰,索性都拒而不见,这才换来一些安宁日子。 乍一听小厮的话,他以为又是抱有什么目的的人,所以摆摆手,“去把他们打发了吧。” “是。” 这回应在小厮意料之中,话术也很熟了。 见着萧容溪和南蓁,表面客气道,“不好意思,林大人说现在忙,不见客,二位请回吧。” 说罢,冲两人颔首一笑,欲关门离开,却又听得一道声音,“等等。” 萧容溪上前一步,继续道,“劳烦你再去通报一下,就说我姓‘肖’,是他的旧友。” “这……” 胡搅蛮缠之人见得多了,骤然碰上如此讲理的,反倒令他有些不适应。 小厮见两人气定神闲,言语笃定,被拒绝过一次后也不见丝毫恼意,不由得有些疑惑。 他稍微想了想,说道,“也行,若这次大人依旧不见二位,那便只有请二位离开了。” “嗯,明白,辛苦你了。” 门吱呀一声,再度将两人隔绝在外。 林玦饭吃到一半,见小厮去而复返,眉毛一挑,“不好打发吗,对方又说什么了?” “回大人,那位肖公子自称是您的旧友,让小的再来通禀一声。” 他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将大人的故友拒之门外,惹来对方生气,所以又急匆匆地跑了一趟。 “肖?”林玦举箸的动作缓缓顿住,眼皮微垂,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姓肖的旧友。 小厮见他有些沉默,接着道,“是,两人气度非常,看起来像是体面人。” 林玦沉吟片刻,实在理不出头绪,回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忽然被他咽了下去。 兴许此“萧”非彼“肖”?!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林玦还是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 小厮见他脸色骤变,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在前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偏门外,南蓁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数蚂蚁。 她故意折了根枯枝,诱导它们不断重复兜圈,一通忙活后徒劳无功。 萧容溪就在旁边站着,看她乐此不疲地做一个破坏者。 门内匆匆的脚步并未能逃过两人的耳朵,待门一开,萧容溪和南蓁同时扭头,撞上林玦的视线,清晰看到他的眼神由怀疑转向震惊。 饶是过来的一路上,他隐约猜到了也许是陛下亲临,但真正见着人,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陛……” 一个字刚出口,他就及时收住了,只颔首示意,并将人请了进去。 待入了偏门,绕过花圃,没有旁人在时,林玦才对着两人拱手行礼,“陛下,娘娘。” 萧容溪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不必这般紧张,朕只是恰好走到了这附近,所以过来看看。” 林玦瞧着他们,有些迟疑,“陛下这是……?” 他虽不在京城,但对京中大事还是有所耳闻。 陛下几个月前便对外宣称染了重病,在宫中修养,连早朝都极少上,如今瞧着,却一点都不像是生了病的模样。 “瞒了众人,出宫看看。” 很简短的解释,林玦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请人进到堂屋,“陛下和娘娘还未曾用饭吧?” 第428章 那也是你的本事 进到堂屋,萧容溪顺势落座,“正好午时,便在你这儿讨顿饭吧。” “请陛下和娘娘稍等,我再让厨房备几个菜。” 林玦让人撤掉了桌上的碗,收拾干净,屏退下人,这才起身,再度对着二人拱手,“方才不知是陛下和娘娘驾到,以为是不相干的人,所以让小厮回绝了,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萧容溪谅解,也并不在意,反倒问道,“近来找你闲话的人很多?” 这“话”,自是避开旁人的话。 林玦位置高,又深得他信任,邺城中消息灵通的人不少,想要登门拜访,也不足为奇。 林玦闻言一笑,“工程大,耗时久,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自然也多。我初来邺城的那段时间,几乎把这里的富商名流都见了个遍。” 就算不登门,也能在各种场合制造偶遇,明里暗里皆试探,稍有差池,便很可能落了圈套。 他要在这儿督促建河,少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避,是不可能完全避开的,但好在这大半年来,他也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办起事来,方便不少。 萧容溪抬头扫视一圈,翘了翘嘴角,“不过朕观你这宅子的修缮,该也没落着什么好。” 屋顶用的普通瓦片,宅子里的陈设也十分简约,不见任何奢靡之物,怕是连邺城中等富人家的装置都比不上。 林玦眉梢微扬,起身斟好茶送上前,“若我真贪了,也不能叫陛下看出来啊。” “朕要真看不出来,又没人揭发你,那也是你的本事。”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玦轻抿一口,放下杯盏后问道,“陛下能在此待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就几日光景。” 一面要切实体察民情,一面要避开宸王府和虞家的耳目,出访的路线时时在调整,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林玦点点头,“那陛下现暂住何处?这宅子里都是信得过的人,若二位尚未安顿下来,可住在此处,我也好同陛下细细汇报。” “我们今日才到邺城,住在两条街外的广轩客栈。” 林玦仔细回想了一下,倒是有点印象,“也好。” 厨房动作很快,片刻就端了四菜一汤上来。 本着食不言的规矩,三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饭后,萧容溪同林玦去了书房,南蓁则独自在宅子里闲逛。 阴沉了半下午的天总算在临近黄昏时下起了雨,天紧跟着擦黑,树影摇晃,如同魅爪。 雨起初淅淅沥沥,一炷香之后,渐渐大了起来,打在深青色的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四起的脚步。 南蓁原本斜坐在美人靠上听雨,几息后,骤然睁开双眼,慢慢坐直身子,侧耳细听,隐约能分辨出踏水而来的动静。 随后的一瞬,宅子里的侍卫动了,与来人缠斗在一处。 南蓁顺着长廊往前跑,等到书房门口,恰好见房门打开,林玦和萧容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台阶下横躺着几人,黑衣在身,黑巾蒙面,是刺客打扮,不过现下都没了气息,武器散落在手边,地上的血迹经由雨水冲刷,逐渐淡去。 林玦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地上的刺客,习以为常,抬手吩咐侍卫,“拖下去吧。” “是。” 侍卫动作很快,一刻钟后,院子就已经恢复如常。 萧容溪目光落在干净的石板上,问道,“知道是谁派来的?” 林玦摇头,“具体是谁不清楚,但总之,都是不赞同此项工程的人。” 从他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刺杀就没断过,不管是在京城,还在来了这儿,都一样。 起初他还会派人去查背后主谋,后来遇刺的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费时费力地审问,直接杀了了事。 “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多亏娘娘相救;如今在外办事,还要感谢陛下增援的人手。” 普通的侍卫哪里抵挡得了这一拨又一拨的刺客,现在身边的,都是当初离京时,萧容溪派来保护他的。 “哼,”萧容溪轻哼一声,“还真是应了朕所说的,你从领下任务开始,就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了。” 林玦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等他们发现这是亏本的买卖,得不偿失时,自然就收手了。”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陛下,这雨瞧着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若今日就在此歇下,明日再回客栈?” 萧容溪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湿气,颔首道,“依你说的办吧。” 林玦听后,当即吩咐府里的小厮去收拾了一间院子出来,待用过晚饭,萧容溪便携南蓁去院中休息,翌日天亮,才从偏门出,沿着旧路回客栈。 昨日还略显冷清的客栈,今日一大早就已经热闹起来。 第429章 兴许是我弄错了 说不上满座,但堂下的大半桌子都坐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吃着早饭,谈天说地。 小二端着饭菜在其间穿梭,步子飞快,前一刻刚跟这桌客人说完,后一刻又得立马去招呼另一桌,叫唤声几乎快把他搞晕了。 萧容溪和南蓁出现在门口时,离得近的还抬头望了一眼,而后复低头继续吃,仿佛无事发生。 两人没太在意,顺着步子往里走,刚走到楼梯口,恰好见后厨出来一位穿着围裙的人,脸上沾了些油烟,略带愁容,两条浓眉稍稍往里拢,在额头挤出一个“川”字。 他大步走到掌柜的面前,先是扫了眼满堂的人,才说道,“掌柜的,今日后厨做的包子馒头已经卖没了,醒面需要时间,现做来不及,怕是只有让小二的给客人说一声,看他们愿不愿意换成其他的。” 往日清晨最多就四五桌客人,他们准备的餐点绰绰有余,今日骤然多出十来桌,实在出人意料。 掌柜的也有些为难,看着被客人围在其中的小二,说道,“要不这样吧,你去隔壁张包子家买些回来,他那儿量大从优,先把今日应付过去再说。” “也行,”厨子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就先去买吧。” “去吧。” 掌柜的摆摆手,刚准备低头拨算盘,小二的又快步而来,“掌柜的,咱们的中午是不是还得多备些菜?昨晚准备的可能不太够。” “我去协调,你先把他们招呼好。” 小二:“诶,行。” “等等——”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听到掌柜的声音,又退了回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掌柜的压低声音,对他说,“最近没听说邺城有什么大事,怎的突然多出这么些人?一会儿你打听打听,看他们都是为何而来,准备待多久,这样我们也好准备。” “得嘞。” 小二领着任务去了,而走在楼梯上的萧容溪和南蓁也将方才的对话听得分明。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客栈人数激增,不用细想都知道有问题。 两人脚步未停,径自往楼上走。萧容溪回了房间,南蓁则去找碧落。 房门轻微的吱呀声刚落下,一枚梅花镖便擦着南蓁的侧耳过,狠狠钉入门框里。 碧落立在房间中央,警惕地朝向门口,面色严肃,视线却没有焦距,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主子?” “嗯。” 南蓁应声,顺手关上门,又将钉在门框上的梅花镖取了下来,重新递还给她,“看来这段时间练习的成效不错。” 碧落闻言,笑了笑,“确实找回些手感。” 她受伤失明后,消沉了好一段时候,后面开始在院子里活动,也只是不想让施恒新失望而已,自己对往后的日子并无多少盼头。 直到南蓁到来,同她说了一番话,看似命令,实则救赎,现在她就算看不见,凭借耳力,也能和正常人有七八分像。 南蓁走到矮桌前坐下,倒了杯茶,置于嘴边轻呷,慢条斯理道,“青影来了信,问你要不要先行回京,这样也好安心诊治。” 出行的时间和目的地都是萧容溪定的,她并不掺和,只陪同就是了,但碧落跟着自己奔波,也无太大益处,不如先回京城,免受这舟车劳顿之苦。 碧落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不瞒主子说,这几日我也在考虑此事。” 虽说跟在南蓁身边,有俞大夫时时诊治,但带着她总归不方便。 况且她的眼睛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好转的迹象,真遇到危险,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有可能使身边人分心。 “你什么想法?”南蓁问道。 碧落:“要不,我就先回京吧,这样主子和陛下也能安心做自己的事,不用为我担忧。先前念着明月阁的内鬼还没调查出来,我回去后很可能打草惊蛇,不过仔细想想,横竖是为了把人钓出来,稍微有点动静也未尝不可。” “你要是回了阁,想必不止是‘一点’动静。” 碧落摇摇头,“就算不回去,也未必不会被人认出来。” 她当初出门,从来都是以真面目示人,不像萧容溪,少有人得见圣颜;也不像南蓁,时常掩面行走。现下形势纷乱,各家探子散布范围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了。 “也好,”南蓁颔首,“那我给青影传信,让她尽快安排好人手接你回去。” “好。” 碧落刚说完,门突然被叩响,外面隐约可见一位男人的身影。 她扭头转向门口,问了声,“谁?” “这位客人,您要的热水到了,是现在给你送进来吗?” 碧落眉头微拧,“我没有要热水。” 门外的人怔了怔,“这……兴许是我弄错了,我再去确认一下,打扰您了。” 说完,便很快退开。 南蓁原本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向方才前来的询问的人。 此刻,他正端着水盆往楼下走,体型偏瘦,步伐有些拖沓,下到一楼后,很快转入了后厨。 南蓁眯了眯眼,没说话,关上门。 “主子,有什么问题吗?” 南蓁:“暂时没发现,不过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最近自己小心些,客栈里突然多出许多人来,看打扮和体态,皆是习武之人,还不知道他们来邺城是做什么的。” 她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主子放心,我会留意的。” 南蓁嘱咐了两句,这才离开房间。 隔壁,俞怀山正在给萧容溪诊脉,偶尔传来两声咳嗽。 飞流适时递上水,萧容溪稍微压了压嗓子里的痒意,说道,“昨夜降温,一时不察,竟染了风寒。” “是,”俞怀山收回手,“我一会儿去抓些药来煎,陛下喝两日,应该就好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俞怀山的神色却并不见轻松。 陛下的身子原先不是这么容易着凉生病的,现在较之前已经明显有些虚弱了。 第430章 就算是为了你 他开出的药方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唯一有效的,还是解蛊之法。 奈何这一技法他并不熟悉,常年守在神医谷的师兄也不懂这古老秘术,只能用寻常药物先遏制住身体症状。 长此以往,只怕…… 俞怀山不敢再继续想,只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 “抓药去吧。” 相比之下,萧容溪反倒释然很多。 自己的身体,他如何能不清楚呢? 时至今日,下蛊之人尚未找到,派去苗疆的人也未能寻得会此秘术的隐者,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是。” 俞怀山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必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外间走。 踏出门槛时,恰好遇到南蓁。 “俞大夫。”南蓁微微颔首。 俞怀山紧跟着回礼,“娘娘。” “陛下怎么样了?” 他犹豫了几息,这才说道,“就是寻常风寒,喝两天药就好了,没什么大碍,娘娘不必担心。” “嗯?” 南蓁瞧他垂眸,兴致不高的模样,实在无法相信他口中的“不必担心”四字,正要开口再问,就听到里间传来声音。 她应了一声,没再为难俞怀山,放他走了。 进到里间,萧容溪正在整理衣袖,见到她,嘴角微弯,“跟碧落说完话了?” “说完了,”南蓁在他对面坐下,看他面前的杯子空了,主动续上热水,“刚已经传信回阁,过几日应该就会派人过来接她走。” 萧容溪听完,眉梢一扬,“明着送还是暗着送?” “还是先暗暗的来吧,但我觉得碧落的事也瞒不了多久。” 说这话时,南蓁还在思索着这一路以来发生的事。 碧落出门的时间虽不多,却并不代表没被人看到。送错水的客栈小二没有武功,但始终让她觉得不对劲儿,还有客栈里骤然多出来的江湖人士…… 萧容溪似乎猜中了她心中所想,说道,“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嗯。” 南蓁点点头,暂且将这事抛在身后,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人,“陛下,那你呢?” 她神色肃穆,满脸认真,不想萧容溪有任何隐瞒。 而被注视的人竟然有瞬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片刻后,才拾捡好情绪,“放心吧。” 就算是为了你,朕也尽量多撑一段时日。 见他实在不愿意细说,南蓁也就不问了,只陪他在屋里下棋聊天。 客栈大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消停些,也正是在这时,飞流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陛下,娘娘。”他先是对着两人抱拳,而后才道,“打听清楚了,三日后,江家会举办擂台赛,以武会友,三甲可获得丰厚的奖赏,这些人都是前来参加此次比赛的。” 萧容溪此刻正捻着黑子,迟迟未落下;而南蓁早已被棋局磨得昏昏欲睡,陡然听到擂台一类的字眼,瞬间清醒了些。 “江家?” 飞流:“是。江家老爷江文也每年都会举办擂台赛,但由于今年家中有事,所以推迟了一段时间,这两天才放出确切消息,周围好些人都赶了过来,估计后两日陆续还有人到。” “原来是这样。” 南蓁闻言点头,等她再度看向棋盘时,萧容溪又吃了她两个子。 她满头黑线,“陛下,你不讲武德。” “让你下棋不专心。” 萧容溪笑骂了一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格点,南蓁立马会意,火速落子,对面黑棋登时被围住。 飞流忍不住瞧了一眼—— 额,陛下,咱就是说,您干脆让娘娘赢得了。 …… 擂台赛筹备了几日,邺城便热闹了几日,众人翘首以盼,总算是到了开赛那天。 一大早,客栈就嘈杂起来,走廊上尽是往来的脚步声,或轻盈,或沉重,吵醒了本就睡得不甚踏实的人。 萧容溪和南蓁也准备去凑凑热闹,索性趁此起身,简单梳洗完,用过早饭,随着人.流朝江家赶。 他们到的时候,擂台已经摆好了,足足三丈见方,其上摆着一排兵器,两边还架着大鼓,鼓面被捶响,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周围茶楼酒肆等适合观赛的位置都被早早预定了,萧容溪和南蓁只好挑了个离擂台不远不近的位置站着,望向擂台中央。 鼓声落,坐在高台上江文也慢慢站起来,对着四方抱拳,“诸位英雄豪杰,今日江某在此举办擂台赛,不提倡殊死搏斗,只愿以武会友,大家点到即止,切莫伤及性命。” 他说完,底下立马就有人举拳回应,“明白!” “懂规矩!” “江老爷放心!” 大家都是冲着银子来的,正常的切磋可以,谁也不愿意把对方打伤了、打残了,平白多个仇家。 江文也听着底下的声音,甚是满意,再度抱拳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可以开始了。” 一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率先走上擂台,跺脚,台面似乎都跟着震了震,“我先来吧,谁来应战?” “我来!” 从人群中飞出一个精瘦的男子,落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请赐教。”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处。 一方被逼下擂台或主动求饶,都视为输者,剩下的人可继续向赢者发起挑战。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台上就已经换了数十张面孔。 高手一般都喜欢押后出场,这也不足为奇,萧容溪暂未看到吸引他的打斗,索性将目光放在旁边的人身上。 他俯身,压在南蓁耳侧道,“你有没有去参加过类似的比赛?”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有些痒。 南蓁禁不住歪了歪头,“没有,我很低调的。” 一来,她不缺银子;二来,她上这样的擂台,属实有些欺负人了。 萧容溪瞧着她弯起的眉眼,跟着笑了笑,附和说,“那倒是。” “陛下,”南蓁盯着刚走上擂台的两人,说道,“这一场,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萧容溪依言望去,稍微看了看他们的步伐,便知两人功夫都不差。 “认识?” 南蓁勾唇,没说话。 第431章 来自苗疆 何止认识,还交过手呢。 左边身量高挑,身着黑红衣裳的乃赤鬼盟的人,当初她打上赤鬼盟老巢时,曾见过此人,对他的阴狠手段印象深刻。 正是他放的毒针要了南蓁半条命,后幸得医者相救,才将毒尽数逼出体外。 没想到此人居然也会来参加擂台赛赚银子。 右边的人她没见过,但观其动作步伐,也不是简单人物。 这一场,应该很精彩才是。 南蓁稍微扬起下巴,眼底仿佛带着丝笑意,可细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风过,撩起她的发尾,衣裙微漾,整个人却岿然不动,冷艳的面容让人挪不开眼。 薛兰予忍不住再三转头。 江文也和薛邦关系好,每年都会给父女俩留好位置,今年亦不例外。 在南蓁和萧容溪刚到时,薛兰予就已经注意到两人。萧容溪对外人神态一向漠然,唯独面对身旁的女子时,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柔和笑意。 翩翩公子,遗世独立,气质斐然,然而南蓁站在他旁边丝毫不逊色,打眼望去,十分登对。 薛兰予心情有些低沉,面对几碟爱吃的果子点心也没了胃口。 自从彩楼招亲一事后,薛邦就留意到自己女儿的变化,此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 他千娇万宠的女儿,自然是不能给人做妾的,可他又不忍心见薛兰予整日郁郁寡欢,于是稍微思索,偏头对她说,“闺女,你要真喜欢他,爹给你想办法。” 薛兰予沉浸在情绪中,反应了两秒才看向他,无奈道,“爹,别出馊主意。” 夺人所爱从来都不是她的做派。 “我还没说,你怎知是馊主意?”薛邦佯装生气。 “好好好,我的错,”薛兰予将耳朵凑过去,“爹说说,什么主意?” 薛邦亦朝她倾身,压低声音道,“一会儿结束,爹就去找他,咱把条件摆到明面上说,让他自己选择。我闺女这般漂亮聪慧,不逊色于任何人!” 在他这个当父亲的人眼里,自家女儿就是最好的。对方要是看不上,那就是他眼神不好。 薛兰予闻言轻笑,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 这般求来的感情,还不如没有。 她心里也明白,匆匆一瞥生出的情意,并不深刻,只是人总会倾向于不断念着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人或物,她也一样。 如若萧容溪身边没有南蓁,她定会一试,但既然他身边有人了,她也不想掺和。 薛邦见她拒绝地如此干脆,不由得一怔,“真不用?” “真不用。” 薛兰予说完,示意他看向擂台,“爹,别分心,这一场十分精彩。你看那穿红黑衣裳的人都快被逼到边缘了,可他瞧着一点都不慌张,想必已有办法,说不定还会反败为胜呢!” 她这么一说,果然将薛邦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不再纠结此事。 薛兰予总算松了口气,捻起一块酥饼,小口小口咬着,刚吃完半块,突然感觉身侧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转头,对上一双极具魅惑的狐狸眼。 “阿婧?!” 她十分惊讶。 “嗯。” 这位名叫阿婧的女子衣着简约,长得甚是好看,尤其一双眼睛,细细看去,只觉勾人得很,还带着一丝别样的风情。 她盘腿,随意在薛兰予身边坐下,“许久不见,你更好看了。” 阿婧说话直,赞美都是由心的,薛兰予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承下她的夸奖后才道,“你这一年都去哪儿了?” 两人相识于五年前,薛兰予上街被偷了银子,她帮忙追小偷,明明饿着肚子,却没将银子据为己有,而是还了回来。 薛兰予自是将她请入薛府,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不过她每年也只有这时候才会出现在邺城。 薛兰予对阿婧的身世背景很好奇,但她从不过多透露,所以到现在为止,薛兰予也只是从过往的只言片语以及她的习惯中隐约猜到她应该来自苗疆。 “我能吃块点心吗?”阿婧指了指她面前的碟子,“有些饿了。” 薛兰予连忙端过去,“你吃,这边还有茶,慢慢喝。” “多谢。” 阿婧两口就将一块点心吞下了肚,刚要端起茶来喝,却在看到擂台上的情况时,骤然拧起了眉头。 这红黑衣裳的人可真卑鄙,技不如人,竟然开始耍起了手段。 只见他伸手抓住立在擂台边的长杆,飞身绕杆一圈,躲开灰衣人的攻击,堪堪在台边站稳。 而后借着抬手的动作,将藏在暗袖中的毒针甩出来,正对着灰衣人腹部而去。 灰衣人察觉到了,可身形被限制住,躲开毒针就躲不开他的攻击,会被打下擂台;避开攻击就得生生受下这根毒针。 两难之际,他还是选择保命。 灰衣人咬牙,往左边一闪,弯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准备以此换得一丝喘息,没想到对方突然露出一抹阴鸷的笑,拳头直冲他面门而来—— 他给灰衣人的可不是选择题,而是都必须受着。 谁让此人之前非得逞英雄,坏自己好事? 这就是代价。 此时,有一部分人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出声阻止,“住手!点到即止,莫要伤及性命!” 黑红衣裳轻蔑一笑,谁要陪你玩着点到为止的游戏。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眼见就要命中,突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飞来物件,杯盖撞上了他的拳头,梅花镖击飞了毒针。灰衣人趁机出脚,直接将其踹下擂台。 “啊!”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似乎能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周围顿时雅雀无声。 这般行径的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灰衣人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捡起尚留在擂台上的杯盖和梅花镖,对着四周抱拳。 他不知出手的人是谁,但这份感激不能少。 这个小插曲并未能影响众人高涨的情绪,甚至由此响起一个小高..潮,只方才出手的人面色有异。 杯盖来自阿婧,梅花镖是南蓁今早出门时从碧落房间顺的。 第432章 鬼鬼祟祟 两人出手,皆是出于道义,只是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在场还有另一人也这般做了。 南蓁顺着杯盖袭来的方向看去,正好撞进高台之上的一双狐狸眼中。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她记得薛兰予,可阿婧却是头一回见,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两秒。阿婧对她亦有几分好奇,对上她的目光,丝毫不躲闪。 几息之后,南蓁挪开了视线,阿婧也不再看她,只是眼神兜转,落在她旁边的萧容溪身上。 距离有些远,她看得不甚真切,只隐隐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阿婧?阿婧!” 薛兰予轻唤了两声她才听见,疑惑道,“嗯?” “你能在邺城待多久?”薛兰予问,“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多留一段时间吧,过几日是我娘的生辰,我想留你在府上住。” 阿婧摸了摸钱袋子,说道,“身上银子不多,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薛兰予笑,“求之不得呢!” 她让人倒了杯新茶过来,还没等说话,就听阿婧问道,“那两人是谁?” 看衣着打扮,以及南蓁方才的出手,不像是随随便便能碰上的人。 “我也不知道,”薛兰予摇摇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桌布上的穗子,“从前没见过他们,也许是过来游玩的吧。” 彩楼招亲那日晚上,薛邦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要帮她打听一下萧容溪住在何处,家中境况如何,但被自己拦住了。 横竖没有希望的事,白费那功夫做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阿婧会突然问起,于是追问道,“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阿婧收回视线,不再纠结此事,只专注于擂台上的比试。 南蓁知道她在看自己,但没太放在心上,待身上探视的目光消失,她才对萧容溪道,“陛下还要看吗?我想回去了。” 不知为何,在这儿看到赤鬼盟的人之后,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不愿再待下去。 萧容溪垂眸,见她柳眉微蹙,“怎么了?” “我也说不上来,”南蓁无奈一笑,抬手摁了摁眉心,“可能是昨夜没休息好吧。” “那走吧,先回客栈。” 在一众呐喊声中,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无人留意。 擂台赛进行地如火如荼,客栈中半数以上的人都看热闹去了,此刻显得有些冷清。 小二在打扫桌凳,掌柜的在拨弄算盘,只有四五个食客稀稀拉拉地坐在堂下。 两人顺着楼梯而上,进到房间时,骤然发觉气氛不对。 碧落和飞流都在,他们面前还横着两个人,皆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嘴也被破布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眼神却还透着一股倔强。 见到萧容溪和南蓁,飞流当即起身,拱手示意,却没着急喊出称谓。 “怎么回事?” 碧落听到南蓁的声音,转身朝向她,说道,“这两人鬼鬼祟祟地潜进我房间里,想对我动手,所幸暗卫及时赶到,将他们制服了。” 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人在房间外徘徊,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果不其然,等擂台赛一开始,这些人就忍不住了。 南蓁听完,禁不住拢了眉头,大步行至两人面前,一边取出堵住他们嘴的破布,一边问,“审了吗?” 飞流回应道,“刚绑起来,还没来得及审。” 方才两人头发凌乱,遮住了面颊,这会儿南蓁走近,才发现竟有些面熟。 她缓缓蹲下,伸出食指,挑起面前之人的下巴,眼睛微眯,“赤鬼盟的人?” 嗓音清冷,还带着几分玩味。 两人虽没吭声,可眼底闪过的诧异已然暴露了身份。 “赤鬼盟的人后肩处都刺有鬼面,扒开看看吧。” 南蓁说完,起身,一张白色手帕便递到了跟前,她顺手接过,擦了擦手指,见飞流扒开了两人的衣裳,凑上去一看,后肩果然带有鬼面标志。 第433章 阁主若是想杀我,不必找这种借口 南蓁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难怪方才能见赤鬼盟的人出现在江家,原来这邺城中,有不少他们的人。 她转头,走到桌边,择了把凳子坐下,视线不慌不忙地在两人身上兜转一圈,问道,“客栈里除了你们,还有人吗?” “哼。” 被捆住的人嗤笑一声,很有骨气地扬起下巴,却并不答话。 他们连对方的身份都没有查到,对方却妄想从他们嘴里得到消息,做梦! 南蓁眉毛一挑,倒也没有多诧异,只轻笑一声,换了个问题,“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碧落身份的?” 他们一行人并不多事,一路上也没有得罪什么江湖人士,算不上有仇家,除了碧落以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能让赤鬼盟的人盯上。 不过他们的动作也够快的,到邺城才几日光景,就已经摸到房间里来了。 听到这话,侯安神色总算有了丝波动。 他看了看南蓁,又转向站在她旁边的人,开口道,“这么说,她真是碧落?” 他们果真没有看错人。 明月阁出事,阁主和她的手下失踪,明月令也随之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以为碧落死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侯安身后的高丰此刻紧紧盯着碧落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有浓浓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原来碧落姑娘也有需要人照顾的一天,瞎眼的滋味不好受吧?江湖中有不少人怀疑她失踪一事是做戏,没曾想竟是真的。” 赤鬼盟和明月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见碧落这副样子,他自是高兴得很。 只是这份高兴还没持续几息,就被南蓁手中飞出的碎瓷片所击散。 锋利的断口割破他脖颈处的皮肤,血瞬间涌了出来,暂不至死,却也并不轻松。 他不敢多做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身下的地板被染红。 南蓁捏碎了茶杯,茶水漾出来,洒了一地。 她漠不在意地拂去衣袖上沾的茶渍,“不想活了可以直说,我也不是非要你们开口交代。” 审,只是顺便;没用的人,杀了便是,她一点也不会觉得可惜。 侯安往后觑了一眼,没有丝毫同情。嘴碎的人活不长,能到这一步,也算个好结局了。 但他也看明白了,南蓁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娴熟的杀人手法,好像早已做过千百次似的。 这般人物,若真是混江湖的,他不可能没有印象,且从南蓁的语气和态度中,能看出她和碧落相熟。 侯安眼底蓄起疑惑,“你是谁?为何会对明月阁的人如此维护?” 南蓁闻言,突然笑了,托腮看着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六年前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这声音…… 侯安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后背发凉,双目圆瞪,“你、你是南蓁?!” 六年前的事,他当然不会忘。 当时南蓁攻上他们的据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赤鬼盟损失惨重,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恢复过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两方正式结下梁子,不过他们对于明月阁、对于南蓁,一方面是记恨,想要伺机报复,另一方面则是忌惮。 明月阁出事,他们虽不知谁是谋划者,但也是其中的参与者。 上头本想趁此机会,直接把明月阁打散,让这所谓的“纵览天下情报”的组织楼塌,奈何局势混乱,且楚离、李颂也并非等闲之辈,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未让他们找着好机会。 一直到现在,即便明月阁表面上还没放弃寻找南蓁,但人人都以为她早已死在出事当晚。无人料到她竟借此机会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嗯,”南蓁点头,利索地承认了,“不枉费我还记得你。” 侯安心中凉了半截,当日围堵南蓁,他可是出了不少力,现在落入南蓁手中,她只怕不会轻易绕过自己。 “嗯……” 高丰的血已经快放干了,双目无神,做着最后的挣扎。 侯安回头,眉头不自觉蹙起,他看向南蓁,“既然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活命吗?”南蓁蓦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侯安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南蓁:“我知道你是听命行事,所以我也不想太过为难你,可你们前段时间毕竟重伤了我北堂的堂主,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你只要你说出伤他之人,我便去找此人寻仇,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北堂?你说白展逍。” “自然。” 侯安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突然嗤笑,“阁主若是想杀我,不必找这种借口。” 南蓁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若说龃龉,自然是有的,可我们从未伤过他。” 南蓁:“你确定?” “哼,我在盟中虽然算不上多有地位,但涉及明月阁的事情,多少还是知道点的,”侯安顿了顿,“如果我们真重伤了他,怎么还会轻易让他逃脱?拼死也得将他带回去。” 活人也罢,尸体也好,只要是白展逍,只要他败于赤鬼盟之手,传出去,对明月阁都是不小的打击。 第434章 他没有欺瞒的必要 届时鼓动一番,挑起江湖纷争,说不准明月阁能再乱一次,多好的机会! 只要想想,侯安都觉得心情舒畅。 南蓁凝神看他,面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碧落站在旁边,觉察到了一丝不对,但并未着急言语。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竟叫人有些不适应。 片刻后,南蓁总算有了动作。她抬手摁了摁眉心,召来飞流,压低声音,“处理了吧。” “是。”飞流没有丝毫犹豫。 就算娘娘愿意放过他,飞流也会再想办法将人抓住。 他们虽是冲着碧落来的,可见过了陛下的脸,又知晓南蓁和碧落的身份,留着,恐怕会暴露一行人的踪迹。 飞流召来暗卫,将两人带了下去,萧容溪知道主仆俩有话要说,也不再久待,随之踏出门槛。 待房门关上,碧落才问道,“主子方才说白展逍的事,是想确认什么?” 南蓁拧了拧眉,也没瞒她,“明月阁出事前,白展逍就出京了,直到局势稳定,他才回来。当时他身受重伤,倒在门口,说是遇到赤鬼盟的人截杀。” 南蓁顿了顿,兀自思索着,而后才慢慢道,“那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却也不想冤枉了他,如今看来,竟是他在说谎了。” 白展逍回阁的时机很巧,借被赤鬼盟重伤的由头,既能为他不回应阁内的传召信找到借口,又能将齐鸣背叛一事暂且压下。 明月阁和赤鬼盟的恩怨他知道,用这个当挡箭牌不容易引起怀疑,就算查证,也需要时间。 碧落听完,亦沉默了片刻,“这我知道些,大约在出事前半个月,我有事寻他时,他就已经不在京城了。” “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但是主子,”碧落突然说道,“侯安有没有可能说谎呢?” 她们和赤鬼盟的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这些人根本没有所谓的江湖道义,只要有利可图,便有他们的身影,扯谎挑事,更不在话下。 南蓁摇头,“不像。” 以侯安现在的处境,他完全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再说了,”南蓁突然笑了笑,语气有几分玩味,“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碧落听她的意思,知道她心里已有主意,便点点头,不再多言。 临近午时,客栈里逐渐热闹起来,走廊上亦人来人往,但都是大步路过,无人靠近她们的房间。 南蓁走到窗边,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向楼下涌进客栈的归客,眼皮微微下压,“客栈里兴许还有他们的人,你多留心。” “主子放心。” 南蓁:“明月阁那边已经给了回信,再过一两日接你的人应该就到了,我一会儿出门,再给你买些方便携带的暗器和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嗯,多谢主子。” 先前她提出回京,想的是未雨绸缪,没料到现下是非走不可了。 南蓁关好窗户,重新绕回她身边,“我先回房间了,你好好休息。” “好。” 萧容溪在房中看书,南蓁推开门,便闻道一股菜香味,抬眼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见她进来,萧容溪随手搁下书卷,问道,“说完话了?” “嗯。” 萧容溪起身,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刚才正好无事,就让小二的先做了菜送上来,免得比试的人回来后都争着点,后厨上菜太慢。” 南蓁笑了笑,先给自己盛了一碗酸汤开胃,而后举箸,伸向离得最近的鱼片。 饭到一半,南蓁进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屈起左肘,一边挑着菜叶子,一边扭头看旁侧的人。 萧容溪抬眸瞧了她一眼,微微勾唇,不慌不忙道,“有事情跟朕说?” 南蓁点点头,将挑出的菜叶子夹到他碗里,“碧落最多两日便会启程回京,我想,陛下如果在邺城没有别的要紧事,我们也可以尽早离开。” 赤鬼盟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暗地里未必没有其他人盯着,他们在此处逗留,有可能暴露身份,届时引起宸王或是虞家一派的人注意,就很难脱身了。 “朕方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萧容溪说道,“这几日巡查督建也差不多了,林玦办事可让人放心,等碧落回京,我们便也跟着启程吧。” “是这个理。我下午准备去给碧落添些东西,会上街一趟,陛下要一起吗?” 萧容溪也不愿整日闷在屋子里,自是乐意,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南蓁兀自说着,嘴上未闲,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消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萧容溪碗里的菜叶已经堆起来了。 他一脸无奈地看着埋头苦挑的人,“你不爱吃,就尽数给朕了?” “嗯?” 南蓁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停下了挑菜的动作,“陛下别挑食,什么都得吃。” 萧容溪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着说,“是是是,你最不挑食了。” 饭后,两人小憩片刻,便出了客栈,走上正街。 午间略显阴沉的天此刻竟出了太阳,阳光并不强烈,深秋时节,照在人身上,隐隐有股暖意。 南蓁对暗器买卖的行当较为熟悉,很快就从当地人嘴里问出了专门打造暗器的流云阁所在地址,欣然前往。 今日,邺城中半数人都跑去看擂台热闹了,萧容溪和南蓁到的时候,流云阁内只有掌柜的撑着脑袋打瞌睡。 两人步履轻盈,掌柜的并未第一时间清醒过来,反倒是守在门口的大黄狗叫了两声,驱散了他的瞌睡。 掌柜的抬头看到他们,揉了揉眼,笑着迎上来,“两位想买什么?” “先看看吧。” 南蓁在一楼转了一圈,眼前皆是簪花、羽扇一类,对于普通女子尚可,但对碧落来说,实在有些鸡肋。 见她步子未有片刻停顿,似乎不太满意的模样,掌柜的适时说道,“我看姑娘应当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这些都不太趁手,不如上二楼看看?” 南蓁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烦请掌柜的带路。” 第435章 又来客人 二楼相比于一楼,色泽便没有那么鲜亮了,格子里的暗器皆泛着寒芒,光是看着都严肃了不少。 南蓁随手拿起一枚枣镖,用指腹轻拨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掌柜的也跟着笑了笑,见两人是行家,便不再跟随,转身下到一楼,以免还有客至。 南蓁仔细挑着,萧容溪负手在一旁看,视线兜转一圈,又回到她身上,“方才我们路过了两家暗器铺子,为何不在那儿买?” 反倒辗转几个小巷,来了这个外观看起来有些残破的流云阁。 南蓁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唇轻笑,“陛下应该没亲自买过武器一类的吧?” “确实。” 他所用佩剑皆由良匠打造,暗器一类用得极少且有专人负责,外出采买,还是头一遭。 南蓁对他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 “做这个行当的,基本都有固定买家,按时供货,”南蓁一边挑着,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真正做得好的铺子,会隐在市井之中,而不是大喇喇地挂个招牌,吆喝人进去。” 就像明月阁,他们采买暗器一类的东西都是在城南铁匠那里,只有对方供不上时,才会寻别处。 “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两家装潢精致的铺子,吸引的大抵都是不太懂行的人,里面卖的东西花样多,但真正致命的少,适合一些小姐公子防身用。” 萧容溪闻言,眉毛微抬,“那的确不适合碧落。” 昨日他见过碧落出手,那力度、准度以及狠劲,非千锤百炼无以得,也无怪乎当初江湖中有那么多人忌惮她。 南蓁颔首,继续道,“花哨而不实用就罢了,价格还虚高。” 说完,冲萧容溪歪了歪头,旋即去到另一个摆放着匕首的柜阁前。 南蓁随意抽出两把,看了看,又放回去,不甚感兴趣的模样,萧容溪倒是顺手接了下来,“这些匕首,都比不上你随身携带的那把。” “自然,那是我外出偶得之物,从一个越洋商人手中淘得的,这么多年,还未曾碰到比它好使的。” 萧容溪:“自第一次你用它伤了锦霖后,他便心心念念地也想要一把,后来总算在京城中搜罗到稍微合心意的才罢手。” 南蓁想了想,说道,“其实明月阁里还有一些不错的,等回去的时候拿给他看看,若他想要,便送给他,也算是我伤他之后的一个歉意。” …… 两人随口搭着话,很快就选齐了,带着小竹筐顺楼梯下时,才发现流云阁中又来了客人。 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午饭后,薛兰予也有些乏了,不愿再坐在高台上晒着,于是拉阿婧陪她逛街。 阿婧说想添些防身之物,以备不时之需,所以薛兰予带她来了流云阁。 “这里我也是听那些跑江湖的人说的,物美价廉,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直接送你。”薛兰予知道阿婧手头并不宽裕,四处漂泊,能省一点是一点。 阿婧随手拿起一柄珠钗,置于她发间比了比,“你既要送我东西,我便也送你几样。” 她让薛兰予拿着珠钗,把着她的手,一面轻轻扭动珠钗顶部的血红色石头,一面说,“这种暗器比较适合你,你平日出门,戴在头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拔下来,能换得一丝逃生的机会。 不过你没有用习惯,所以平日里需小心些,免得误伤自己。” 话音未落,几根针瞬间从钗尾射.出,齐齐钉入柱子里。 珠钗虽小巧,但威慑力还是有的。 原本阿婧选好了角度,但薛兰予第一次碰,难免手抖,稍微偏了些,幸好南蓁及时止住脚步,才没有撞上。 她们也没料到二楼刚巧有人下来,稍微愣了愣,连声说抱歉,待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均有些诧异。 薛兰予露出一抹略显拘谨的笑,阿婧倒是大大方方地冲南蓁点了点头。 能在擂台之下,看到不公允、不道义选择出手相助的人,她还是十分有好感的。 掌柜的本在一旁逗狗,见此情形,连忙走了过来,“姑娘没伤着吧?” 早几年流云阁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懂暗器行道的人碰到了机关,出手误伤,对方不依不饶,最后打官司才解决的,他这铺子自然也跟着遭殃,用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所以方才见针尖飞出,他登时一激灵,幸好这姑娘有身手,否则就得出人命了! “无妨。” 南蓁和萧容溪顺着楼梯步步而下,将小竹筐交给掌柜的,让他包起来。 他们并未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擦肩而过时,萧容溪扭头,不经意和阿婧对上视线。 瞬息之间,两人便各自挪开目光。 直到走出流云阁,萧容溪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南蓁见他驻足,不解道,“怎么了?” “没事。”萧容溪摇头,“走吧。” 第436章 丛林追杀 这女子身上隐隐带一股奇香,味道独特,好像闻到过,可又不甚真切。 自己此前对她也并未留有印象,许是想错了。 两人又去别处买了些吃食,回到客栈,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擂台比试尚未结束,客栈里人不多。 等到天色擦黑,这些人才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归,嘴里还热切讨论着今日所见所闻。明月阁的人也是趁着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混在其中,进了客栈。 接应的马车停在客栈外一个不起眼的巷道,碧落早已将东西收拾好,连同俞怀山给她开的方子一并拿着,很快便随马蹄声远去。 南蓁坐在二楼窗口,手执清茶,目送马车隐入灯火,才收回视线。 此去京城,即便路上不耽搁,也得要大半个月的光景,其间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只盼没事才好。 萧容溪原本坐在她对面看书,此刻见她眉眼低垂,不由得开口问道,“在担心吗?” 南蓁点头,指腹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担心是免不了的,但他们所走路途中都有人接应,想来没有太大问题。” “林玦那边朕也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明日一早便可出发。”萧容溪说道。 “嗯。” 南蓁今日有些困乏,跟萧容溪说了一声,便让店小二送了热水,简单梳洗后先行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在包子铺冒出的滚滚热雾中,一行人再度启程。 进入深秋,风里已经带了寒意,林间落叶铺地,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分明。 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南蓁掀开帘子,随手折了根路边的灌木条,绕在指尖把玩。抬头,见萧容溪正撑着额头合眼休息,不由得起了几分玩闹的心思。 木条尖端较为柔软,她先是顺着萧容溪衣裳的纹路划了划,见他没有反应,顺势往上,绕过墨发,抵达耳垂,正准备移向下颌时,被对方一手抓住。 萧容溪缓缓睁眼,似溺似怪,“你昨日睡得早,休息够了,现在就来闹朕?” “嗯……” 南蓁应了一声,尾音拖长,也不知道是何意。 她动了几分力气,想把木条扯回来,反倒被对方一个巧劲拽向前,人也紧跟着扑上了身。 萧容溪搂着她的腰,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低头,对上她的杏眼,笑着轻啄。 南蓁不甘示弱,直接在他脸上亲了个响,末了,还冲萧容溪挑了挑眉,略带几分痞气。 男人失笑,“哪里学的?” “你就说行不行吧?” 萧容溪掐着她的下巴,“行,怎么不行?再试试。” …… 出发前,按照车程,他们傍晚时分应该抵达下一个镇,休整一晚再继续往前。 奈何途中出了差池,有段路并不好走,是以耽搁了不少时间,眼下,天已经黑了,他们却还未走出树林。 “吁!” 飞流拽了拽缰绳,马儿踢踏两步后停下。 “陛下,至少还需两个时辰才能到镇上,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就地歇息?” 萧容溪撩开帘子,正好瞧见树林侧边就是河滩,朦胧的月光映得河水莹亮,四周静谧,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坐了一天马车,也累了,先将就一晚吧。”萧容溪率先一步下车,想伸手扶南蓁,她却已经兀自跃下。 露宿河滩这种事对南蓁而言早已经家常便饭,走向河边的这小段路程里,她连一会儿抓几只鱼烤都想好了。 只见她把衣袖往上一撸,拿着新削好的鱼叉,脚踩着半没在水中的石头,看准起波澜的水面,瞬间将鱼叉甩出去,正中其腹部。 南蓁抓起鱼叉,满意道,“嚯,还是条大的。” 她随手取下鱼,扔到河滩上,继续叉第二条。 萧容溪双手负在身后,看她玩得高兴,便招呼正准备帮忙的飞流道,“你去生火吧,让她玩。” 而后转向旁边看得正起劲的俞怀山,“你技术好,处理鱼鳞和内脏吧。” 俞怀山:? 就算他会刮骨疗伤,也刮的是人骨,不是鱼骨啊。 奈何萧容溪说完后根本没再看他,自然注意不到他幽怨的目光。 俞怀山认命地取出小刀,开始干杀鱼的工作。 河滩上很快升起了火,鱼肉的香味也随即飘了出来。他们分食了几条鱼,吃饱喝足后,预备在这里歇下。 飞流见火势过小,于是用树枝稍微拨了拨火堆,刚翻了两下,突有风动,吹得火苗东倒西歪,随之响起的,还有树林里杂乱且渐近的脚步。 几人瞬间警惕起来。 飞流握住剑柄,往四周看了看,“还没有和暗卫起冲突。” “但声音近了。”南蓁亦起身,眯了眯眼。 话落,几息之间,就瞧见林中数道影子奔袭而来。其中一人跑在最前端,身后跟着一众追杀的人。 被追之人瞧见了这边的火光,拼尽全力朝河滩赶。 第437章 暂无性命之忧 即便隔了段距离,也能瞧见其步子虚浮,身影摇摇晃晃,只凭本能奔走,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身后追赶的人也注意到了河滩的情况,不明敌友之下稍显犹豫,但见萧容溪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这才继续往前。 武林恩仇多,这等事情十分寻常,不是欺压妇孺,不是恶意刁难,南蓁也不会随意插手。 黑衣黑面的人臂膀一抬,一枚钢针便从袖中飞出,正中前方人的小腿。 他脚下不稳,猛得往前扑倒,磕在河滩的鹅卵石上,也就是这个时候,南蓁才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竟是城南铁匠铺的吴大。 黑面人逐渐逼近,提刀欲砍,南蓁终于动了。 她灌了几分力,踢动脚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急速朝前方飞去,很快撞上刀刃,逼得对方连退两步。 黑面人定住后,稍显疑惑地瞧了南蓁一眼,蹙眉道,“阁下是何人?出手相对,是准备与我们为敌?” “无意为敌,”南蓁瞥了眼倒地未起的吴大,“只是这个人,我要救。” 黑面人眯了眯眼,并未因为她的话而收手。他目光越发凶狠,语气冷冽,“上!” 命令一下,身后之人便将南蓁等团团围住。没有多余的问话,果断动手攻击,对方身份是谁并不重要,挡路者,都得死。 乌云渐渐挡住了月亮,本就不甚清明的河滩此刻更显昏暗。 兵刃相交,隐在四周的暗卫自然也加入战局,原本黑面人人数处于上风,现形势急转直下。 “他娘的!” 不知谁骂了一句,声音随即消散在风中。 也不晓得这一群暗卫是哪路人,人多不说,个个功夫又好,他们实在讨不到便宜。 “老大!”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抵抗的动作已经有些勉强。 黑面人见势态不好,一咬牙,“撤!” 人是杀不了了,要是不撤,他们得尽数交代在这儿。 一群人悉悉索索地退去,暗卫预备要追,被萧容溪叫住了,“退下吧,放他们走。” 南蓁动手只为救人,而不是要他们的命,杀了他们也没什么益处。 “是。” 话毕,暗卫齐刷刷退去,重新隐入林间。 萧容溪转身,见南蓁已经蹲身,撩开了倒地之人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小麦色的脸。 确认是吴大无疑。 他走过去,叹了叹对方的鼻息,确保人还活着后才问道,“认识?” “嗯。”南蓁一边起身给俞怀山腾位置,一边回应,“是京城的一个铁匠,经常和明月阁做生意。” 也不知道为何为会出现在此地,还被人追杀。 萧容溪唇线微抿,“铁匠?” 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哪里值得别人动用这番阵仗?能在众人围剿下逃脱,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南蓁盯着俞怀山诊脉的动作,眼神有些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先前,她在阁中碰到吴大不止一次,从未瞧出他还有这样的本领,心下疑惑,且他时常出入明月阁,南蓁稍加思索,便生了救人的心思。 见俞怀山收手,南蓁忙问道,“怎么样?” “出血过多,现有些虚弱,但好在伤势不及五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俞怀山说完,便转头回马车拿药箱。 这里条件有限,只能暂且用河水洗洗伤口,包扎上药。 飞流重新升起方才被搅灭的火堆,将吴大挪到火堆旁一个温暖的位置,等着俞怀山回来,奈何天公不作美,竟在这时下起了雨,且有渐大的态势。 “陛下,”暗卫探查回来禀报,“出了这片林子,前方二里地左右有个小村子。” 马车经不住大雨,再加上刚添了一名伤员,找家农户借宿是最为妥帖的办法。 萧容溪看了南蓁一眼,见她点头,于是道,“那走吧。” 一行人赶着马车,冒着雨,片刻后抵达渔溪村。 雨已经下大了,落在马车顶上啪嗒作响,村子一片黑暗,家家户户早紧闭房门睡去。 飞流选了最近的一家,来到屋檐下,轻轻叩响了房门,三声之后,才听到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和老态的声音,“谁啊?” “老人家,我们夜间路过此地,遇上大雨,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院里突然没了动静,就在飞流以为对方不会开门时,突然吱呀一声,门掀开一条缝。 第438章 起疑 一位撑着伞,身披外裳的阿婆露出脸来,狐疑地看了眼外面的情况。 由于人多,她一时也有些害怕,没有当即答应,只说,“我这院子小,只剩一间空房了,你们若要进来,怕是有些人得去柴房将就。” “没关系的阿婆,”南蓁笑了笑,“我们稍歇一晚便可,麻烦您了。” 她笑容温和,言语也拿捏得当,阿婆见他们不像被追杀的模样,应该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于是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 阿婆领着南蓁到了空房间,又指了指不远处柴房的位置,“柴房在那儿,厨房在对面,锅里还温着些没用完的热水,需要的话自己用盆去舀吧。” “多谢阿婆。” 阿婆年龄大了,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简单跟南蓁说了两句,交代完大概的方位后,便掌着煤油灯,撑着伞往房间里去。 只是进门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见一行人陆陆续续、有条不紊地安顿下来后,才暂且放了心。 看衣着打扮和方才言行,应该不是不懂理的人,也不至于乱动她的东西。 等回到房间,阿婆又兀自摇头,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好笑。屋里屋外也没什么东西,一些锅碗瓢盆,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她吹灭了煤油灯,很快睡去。 空房间给了萧容溪和南蓁,其余人则一起去了柴房。 飞流打来了干净的温水,俞怀山重新为吴大清洗了一下伤口,又端了盆凉水在一旁备着,以免其夜半高烧。 折腾了大半夜,才睡下没多久,便已经天亮。 南蓁是在门外缓缓的沙沙声中醒来的,打开门一看,阿婆正在扫地,抬头见她站在檐下,扬了扬嘴角,脸上皱纹微动,“吵醒你了?” 南蓁回之一笑,摇头。 “昨夜刮风又下雨的,早上起来院子里满是枯枝落叶,我便想着扫一扫。” 她稍微解释了一下,指向厨房,“里面还有些清粥小菜,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吃些垫垫肚子。” “好。” 南蓁并不太饿,看到厨房里有馒头,就顺手拿了一个。 她站在院子中啃馒头,看阿婆慢而流畅的动作,不自觉入了神,直到俞怀山告诉她吴大醒了,她才回神,三两下将剩余的馒头塞进嘴里,大步朝柴房走去。 昨夜吴大不出意外地高烧一场,但好在身体够结实,清晨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除了浑身疲软些,并无太多异样。 此刻,他正卧在一堆稻草上,盯着头顶结了蛛网的房梁发呆。 檐下脚步声渐起,吴大扭头,刚好看到一袭青衫的女子逆光而来,稍微眯了眯眼。 南蓁让飞流去给他盛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好些了吗?” “好点了,多谢……姑娘搭救。”吴大稍微顿了顿,敛下眼底的情绪,再度抬眸时,已带上丝笑意,“这是哪儿啊?” 南蓁并未错过他的眼神转变,但一时想不明白,只说道,“邻村的一个阿婆家里,昨夜大雨,你又伤得重,若不找个避雨的地方,怕会加重伤情。” 吴大点点头。 这时,飞流端着一碗粥进来了,看吴大不太方便的样子,本想喂他,但被婉拒了。 吴大道了声谢,强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我自己来吧。” 热粥入肚,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苍白的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 南蓁随意拽过一把草垛,毫不拘泥地坐下,好似要与他促膝长谈的模样,“不知这位壮士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吴大听这问题,知道昨夜一事,让南蓁心中起了疑心,便没有撒谎,如实道,“姑娘唤我吴大便可,常年住在京城,开了个打铁铺子。” “京城啊……”南蓁故意停了片刻,“离这儿挺远的。” 吴大应声,没有一点慌张,“是挺远的,准备回来省.亲呢,没想到半路遇到追杀。” 他见南蓁并不答话,只好奇地盯着自己,于是无奈道,“都是年少时欠下的债,就不与姑娘细说了。现在年岁见长,也没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思,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谁知出了京城不久就被盯上了。” 他一路东躲西藏,对方便一路追踪,直到昨夜,正面相撞,免不了要动武。 吴大武功虽没荒废,却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合围,所幸当时河滩有人,救他一命,否则这会儿早见阎王去了。 只是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南蓁。 这番解释很合理,南蓁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地方,再细问下去,反倒容易暴露自己的目的。 见吴大手中的粥碗已经见底,她清了清嗓子,“我们不会在此逗留太久,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歇一歇,稍微恢复些力气,也便继续启程了,”吴大说道,“到时候避着些,应该不会再碰上。” 第439章 离人心 他并不十分肯定,话中带着丝碰运气的意思。 追杀的人究竟是走了还是藏在暗处,谁也说不好,不过至少现在是安全的,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是每次都能命好地碰上别人搭救。 见南蓁不再问话,吴大沉默了片刻,主动挑起话头,“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今日之恩吴大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南蓁想了想,笑道,“我姓秦,也不过一闲散人,我懂你们江湖人的规矩,大恩不言谢,若有缘,想必日后还会相见。” 姓秦么…… 吴大垂眸,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道,“秦姑娘豪爽,我也就不拘泥于那些礼节了。” 他将碗放在一边,抬手摁了摁眉心,眼皮微垂,“身上无力,实在有些乏了,想再眯一会儿,秦姑娘自便吧。”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南蓁起身,将空碗端在手里,大步踏出门槛。 吴大借着手臂的遮挡,悄悄睁开双眼,盯着南蓁走远的背影,长而缓地舒了一口气。 路过房间时,萧容溪已经起身了,见她从柴房过来,于是道,“问出什么来了吗?” 南蓁摇头,将碗递给飞流,拉着他进了屋子,“没说谎,但应该隐瞒了很多事情。” “你怀疑他和当初动乱有关?” “这倒没有,”南蓁眯了眯眼,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当初在阁内见到吴大的情形,“只是以前没看出来他是个深藏不露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和不愿提及的往事,如果和明月阁无关,她不会深究。 萧容溪微微颔首,“你对他是怎么打算的?” 他们不会在渔溪村逗留,吴大也不能和他们同行,如果扔给阿婆,未免太不厚道了。 再说,今早那一大锅粥都让暗卫们分完了,也不知道是人家多久的口粮,不留下点什么,心里终归过意不去。 “他说等稍微恢复些力气就准备离开,”南蓁透过窗户,看着在厨房里转悠的阿婆,“一会儿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什么换菜换肉的地方,等吃过午饭,我们也差不多出发吧。” 萧容溪:“朕已经让人去看了,村子里大都自给自足,但好在这里离镇上近,脚程快的话,午时前他们应该能赶回来。” 南蓁轻轻一笑,“想到一块儿去了。” …… 天上飘着团云,几丝极微弱的阳光从缝隙间洒下,照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上,连菜香味似乎都有了颜色。 暗卫中有会做菜的,自然没让阿婆忙碌,顺手接过了厨房的掌控权,催人去堂屋休息。 阿婆听着厨房里油锅滋滋的声响,不由得微弯了眉眼。 这院子只她一个人住,跟渔溪村其他村民隔得也不算近,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桌上倒了两碗水,南蓁抿下一口,抬头,却蓦然见角落的木柜上放着一把琴。 琴身有些陈旧,但其上纤尘不染,应当时时有擦拭,琴弦也保护得很好。 她有些诧异,“阿婆还会弹琴?” “会一点。”阿婆看她定定地盯着柜子上的琴,笑道,“正好现在也没事,要不要听听?” “好啊。” 阿婆小心翼翼地将琴搬出来,手一抬,拨了两个音,动作娴熟,目光沉静,落座后,流畅的琴音很快就从指尖流出。 饶是南蓁不算精通,但也能听得出这哪里是“会一点”,分明就十分有心得。 琴声整体是低缓的,隐哀隐怨,有不舍,有无奈,最后又不得不释怀放下。 一曲毕,抚琴者迟迟无法走出来,听琴者也安安静静的。 阿婆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他生前最喜欢的曲子,名为《离人心》,好久没弹,都有些生疏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今日也是偶见南蓁和萧容溪的相处,分明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却无端让人觉得羡慕,这才鼓起勇气,重新撩动琴弦。 第440章 如果朕也跟那少年一样,你会怎么办? 她本一介风尘女子,年轻时在院里弹唱卖笑,识得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少年身背大刀,路过了她最好的年岁。 少年和她一样,在世上并无亲人,孑然一身,所以两人格外珍惜这份情意。 每次离开,她都会弹这首曲子给他听,希望他能记住,也希望他能平安完成接下的任务,早些归来。 少年说,等他接下足够多的任务,赚下足够的银子,就为她赎身。 她等到了。 两人找了个谁都不认识的渔溪村,安顿下来,想着终于能过平常日子了,却没料到少年在半个月后,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原来在最后一次出任务时,他中了毒,此毒无解,只剩半个月寿命。 少年不想食言,也不愿让她担忧,直到毒发那天,她才发现不对。 将人葬下后,她也没有离开,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渔溪村,时不时去他目前清扫、陪他说话,一晃就是三十年,现在想想,竟还有些恍惚。 南蓁瞧着她脸上纵横的纹路,清了清嗓子,“我虽不甚精通此道,却晓得阿婆并未生疏。” 阿婆一愣,扭头看向她。 南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直放在心里的人,怎么会生疏呢?” 乍一听,似乎是个病句,可阿婆瞬间就明白了南蓁的意思。 是啊,只要人不生疏,曲子又怎么会生疏呢? “我这一生啊,左右不过两个词,一个是情意,一个是自由,好在都有了。”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短,却足以抵漫长年岁。 阿婆手掌轻轻贴着琴弦,眼皮微垂,说道,“我瞧见你和那位公子,甚是羡慕,谁也说不准往后会有什么变数,既然心上人正好是眼前人,那就好好珍惜吧。” 话毕,手一拨,略显纷杂的琴音登时跃动,顷刻后归于平静,似乎是想要扰碎这份赶上。 “啊呀,有些饿了,去看看你们的那些护卫有没有把我厨房炸咯。” 阿婆起身,将琴重新放好,转身踏出堂屋,去到厨房。 南蓁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饭后,萧容溪和南蓁收拾好屋子和行礼准备离开,吴大行动不便,暂且留在这里。 临走前,他们给阿婆留了够吃半月的菜果,现在快到冬天了,不容易坏。 银子也给了,但阿婆没收,说她用银子的地方不多,年轻时攒下的还有剩。 马车顺着村口的小路往前赶,奔往下一个地方。 南蓁坐在一侧,透过小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象,眼神有些发愣。 萧容溪看了两页书,心中却始终平静不下来,索性将之搁在一边,抬眸,盯着南蓁微颤的睫毛,问道,“在想什么?” 南蓁摇摇头。 萧容溪并不意外,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道,“如果有一天,朕也跟那少年一样,你会怎么办?” “嗯?” 南蓁表情总算有了一丝变化,回过头来看他,“你都听到了?” 萧容溪颔首。 从琴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在了,两人说话也没有刻意收着声音,自然让他听了个分明。 第441章 我会好好活着 阿婆说完那一番话,南蓁的表情有些复杂,直到上了马车,走出两里地仿佛还未回过味来。 而萧容溪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并不平静,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南蓁不出意外地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陛下不会的。” “虽然朕也相信人定胜天,可这件事,却并不那么肯定。” 小时候去净山寺,他记得有位师傅说过,万事都讲求机缘,时机未到,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以前他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不然他派出去的人那么多,寻了那么久,为何会半点消息都没有呢?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南蓁很快接过他的话,“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断定结果。就像陛下一年前应该也料想不到此刻我会在你面前吧?” 南蓁的性子里还是有些执拗在的,只要她认定了一件事,哪怕所有人都不赞同,她也会去撞南墙。 不撞一下,怎知那是面墙,还是块豆腐? 往常听到这番话,萧容溪兴许就不会再问了,可今日他却很坚持。 也许是被阿婆和那少年的故事触动,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对上男人询问的视线,南蓁沉吟良久,终是说道,“我会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并且我相信,如果我们易地而处,陛下也会是这个答案。” 不是世间所有情感都要同生共死才显深刻,带着另一个人的期许好好活着,未尝不是一种诠释。 萧容溪听完,蓦然笑了,点点头,“好。” 像是应承,又像是在交代着什么。 南蓁不喜欢这般氛围,直接把话题岔开了,“陛下近日似乎都没怎么批复折子,不知道京城的情况如何了?” 萧容溪也不再纠结,顺着她的话道,“没什么紧急的事情,就都让张典做主了。现在宸王忙着肃清麾下,和虞星洪斗不可开交,怕是巴不得朕多病一段时日,免得这时候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从这几日张典的来信看,朝中风云跌宕,他只管维持大局,剩下的,任由两方去撕扯。 “陛下这一病,也算是给出机会,让他们去搏了。” 萧容溪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希望他们能再快一些,等斗得差不多了,就该收网了。 赶了约莫一旬的路,一行人总算抵达宁城。 宁城繁华,即便已是黄昏,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两侧小摊众多,一应吃食俱全,还有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逗得孩童挪不开眼。 但比之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府邸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中间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着粗布衣衫,面色不虞,眸中含隐怒,却不敢发泄出来。 在她旁边还站着一高一矮两位男子,矮的是这家府邸中的公子,姓孔名渊,体型匀称,双颊略显凹陷,单拎出来也算不错,但跟另一个高个子相比,立马就不太能入眼了。 他扬了扬下巴,瞧着那女子,说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我好心扶一把,你反倒打一耙,是想讹我吗?” 第442章 恶犬 略显跋扈的神态和他文雅的名字并不相搭,话里话外都带着鄙夷和嘲讽。 一双丹凤眼对着面前的女子上上下下地打量,十分不礼貌,女子气得眼眶都红了,咬着牙说道,“分明是公子举止放浪,言语调戏不成,反诬我魅惑勾引!” 她嗓门大,吼得后排的人都能听到。 孔渊不以为然,冷笑一声,“你什么地位,本公子什么地位?你想让我动手动脚我还不乐意呢,横竖就是想讹点银子吧?” 虽然有几分姿色,可这性子实在不讨喜,孔渊自然没有了耐性。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像对待乞丐一般,扔到她脚边,“看你这么可怜,赏你了。” 见女子站着没动,他继续道,“愣着做什么,捡起来啊,省得你在这儿大闹一场,最后什么都没捞着,多可惜啊。” “我不稀罕。” 人穷志不穷,她所要的不过是一份公道。 女子稳住声音,一字一顿道,“我需要公子的道歉。” “什么?”孔渊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歉?” 他大笑两声,跟听到笑话似的,“姑娘,我好心劝你,不要没事找事。你说我动手动脚,有什么证据吗?” 孔渊抬头,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有谁看到了?!” 他特意放大声音,语气却很低沉,这种时候,哪里会有人敢站出来。 孔家实力雄厚,人脉广,官府大人也会给几分薄面,同他掰手腕简直是自讨苦吃。 女子瞧着众人的反应,一阵心寒,咬咬牙,“你们就这么怕权势吗?怕到连自己的良心都能丢了!” 方才她分明见着好多人指指点点,这会儿却没一个吭声。 孔渊很满意这般场景,微微勾唇,眼底更加得意,“瞧瞧,到底谁在无理取闹,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得很,趁着本公子现在心情好,赶紧拿着银子滚吧,否则咱就直接见官去……” “我看到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也成功将众人的视线拉扯过去。 出声者瞬间成了焦点,而他本人还慢条斯理地捋着衣袖,任由那些好奇的、看戏的、惊讶的、钦佩的目光落在身上。 等到楚离终于舍得抬头,周围都已经议论过一番了。 孔渊也不由得掀起眼皮仔细打量他,眉头拢起。 哪里来的小白脸,竟然敢跟他叫板? 方才楚离站在旁边时,他就觉得不顺眼,现在看着那张妖孽一般的脸,心里更是堵得慌。 “你看到什么了?” 楚离瞧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看到偌大的门庭养出一条恶犬,俗称,狗仗人势。” 孔渊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呢!你敢再说一遍!” “呀,”楚离故作惊讶,声音一点没收着,“耳朵还不好。” 一句话,引来众人大笑。 孔渊面色铁青,抬腿就朝他踢去,楚离稍稍往旁边一侧,躲开了。 见一击不中,孔渊也顾不得许多了,招呼手下的小厮,“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人抓起来!” 当真是没被教训过,不知道江湖险恶,看他如何撕烂这张脸! 小厮蜂拥而上,楚离迈着步子躲闪,看似随意,却怎么都抓不住,有时候奔得急了,几个小厮还跌撞成一团。 孔渊见此,骂了声废物,准备亲自动手。 他从小就跟着武学师父练习,基本功是有的,动作也还算利索,但落在楚离眼中,显然就不够看了。 楚离调转脚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腿一勾,结结实实地踹上他的后背,撞在刚爬起来的小厮身上。 “花拳绣腿。” 他轻哼了一声,见女子还傻站在一旁,不由得蹙了眉头,“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第443章 看到楚离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孔家又出来人了,个个人高马大。楚离倒不惧,可对旁边的女子来说还是十分有威慑力的。 孔渊这种公子哥他见多了,仗着家中有权有势,便肆意欺压平头百姓,大部分人为免麻烦都不愿声张,吃点亏便罢了。 但他既然看到了就不会视若无睹,尤其女子本身还有反抗意识。 不过在孔家门口,要等着孔渊道歉还是比较困难的,现下的场景也足够他丢脸,给他教训了。 再者说,楚离也只是恰巧经过,不会常常在这儿,女子要真把孔家开罪狠了,对方揪着不放,她往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权衡之下,楚离觉得她现在离开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暂且将她忽略了。 女子听到他的话,恍然反应过来,立马转身要走。 “等等。” 楚离突然出声,走过去,将地上的碎银捡起来,擦了擦灰尘,递到她手上,“拿着吧,就当是被狗咬的抚慰银。” “噗。” 离得近的人登时扑哧笑,女子也跟着扬起嘴角,对楚离鞠躬,“多谢公子。” 楚离微微颔首,再转身,孔家的护院就已经围至他跟前,“敢伤我们家公子,抓起来!” 话落,几个拳头便朝他脸上来。 楚离毫不费力地偏头躲过,运起内力,拔地而起,足尖落在旁边的石狮子顶上,“你们要真能抓住我,也算有本事。呵……” 见女子已经走远,楚离广袖一翻,直接飞走了,只留下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门口飘荡。 一众护院抓了个空,面面相觑。 身后的小厮七手八脚地将孔渊扶起来,正伸手替他拍衣裳上的灰尘,却突然被他踹了一脚。 废物! 这么多人,连一个小白脸都抓不住! 孔渊面色阴沉,却还需维持百姓面前的形象,不能当即发作,只能啐一口,以此泄愤,飞快回到府中。 府门重重关上,隔绝内外。 围观的百姓见主角都走了,觉得没乐趣,很快便三三两两地散去,街道重新恢复通畅。 飞流赶马车时,偶然朝这边望了一眼,不由得疑惑,“嗯?” “怎么?”萧容溪恰好此时掀开帘子,问道。 “我刚才好像看到楚离了。” 距离稍微有些远,天色又有点暗,他看得不甚真切,但对方的身形和音色与楚离十分贴近。 南蓁后萧容溪一步下车,等她朝孔家门口望去时,那里已是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见飞流朝自己看过来,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在此处。” 前几日青影传来的信中没提过此事,也许是巧合吧。 再说了,楚离来去如风,去哪儿、做什么不需要同青影报备,他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先进客栈吧,”南蓁没有纠结此事,“我们会在宁城待一段日子,要真是他,找到我并非难事。” “是。” 飞流应声,转身安置马车去了。 客栈里人不多,几人选了布置最好的房间入住,简单梳洗后,才消去些连日奔波的疲惫。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外面开始下起了雨。南蓁窝在软榻上,搭着薄被,看着窗外匆匆忙忙躲雨的行人,心情十分平静。 雨点打落在屋顶,声音十分助眠,她不自觉慢慢合上了眼。 就在南蓁快要睡着时,突然被叩门声惊醒。 她正要掀开被子下地,却被萧容溪伸手摁住了,“你接着休息吧,朕去。” 房门打开,飞流站在门口,刚要说话,蓦然收到萧容溪的眼色,立马压低了声音,“陛下,先前娘娘让属下打听吴大的行踪,现在有消息了。” 萧容溪点头,“他离开渔溪村了?” “嗯。”飞流说道,“在我们走后第三天离开的,去了晋城。” “晋城?”听到这个地方,萧容溪不由得抬了抬眉,“他当初说是探亲,瞧见他亲戚是谁了吗?” 飞流:“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年过七十,我们的人调查过,没什么异常,两人算是远亲,血缘关系稀薄,但感情还算不错,听邻里说,吴大每年都会去探望。” “还有别的消息吗?” 飞流摇头,“就这么多了。” “朕知道了,”萧容溪摆手示意他离开,转身对上南蓁瞪大的双眼,“醒神了?” 方才分明还困倦的睁不开眼,这会儿却清明得很。 南蓁应下,声音在喉咙中打转。 萧容溪反手关上门,倒了杯温水给她,顺便道,“吴大去了晋城,派到身边的暗卫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在可以放心了?” “八九分吧。” 南蓁手撑在榻边,坐起来,身子还是软绵绵的,不愿动弹,就着萧容溪的手小呷了两口水。 萧容溪难得见她这般恹恹的模样,乐得依她,“还要吗?” 第444章 灭口 南蓁稍微往后撤了撤,摇头,“不要了。” 只是刚打了会儿盹,醒来嗓子有些干,润一润便好。 萧容溪轻声一笑,依言放下水杯,抬手替她梳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连日赶路,确实有些累了,你早点休息。” 南蓁听这话不对,歪着脑袋,“陛下要出门?” “不是,”萧容溪解释道,“有两封加急的折子送了过来,朕批完再睡。” 他稍微顿了顿,又道,“前些日子某人不是说朕最近很得闲吗?现在公务来了。” “嘿。” 南蓁干笑两声,拽着薄被又躺了下去,方才理好的头发很快就乱了。 萧容溪见此,眼皮微抬,眼底带着丝狡黠,“不准备在旁边陪朕一起吗?” “我现在这样也算是陪着陛下的。” “太远了……” 萧容溪拖长尾音,人却慢慢俯身压了下来,双臂张开,撑在软榻两侧,将她整个罩住,锁在身前。 气息骤然贴近,南蓁不躲不闪,直视着他,缓缓眨眼,嘴角亦微微上扬。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在勾谁。 萧容溪望进她眼底,片刻后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贴着她的唇道,“你不愿起身,那朕把折子拿过来。” 嗓音低沉,离得如此近听着却依旧有些朦胧。 南蓁忍不住偏头笑出声,“陛下现在好似被妖妃迷晕了的昏君。” “嗯,”萧容溪边应下,边松开她,“你的本事。” …… 多日奔波,两人在屋内歇了一整夜外加一个上午才缓过来。 等到中午,南蓁总算打开房门,和萧容溪走到楼下去用午饭。 宁城的烧鸡十分出名,四人直接点了一整只,又选了些客栈特色菜肴,边吃边闲聊。 他们旁边坐着一桌货郎打扮的人,此刻正撂下扁担,叫了两壶小酒,几碟花生米,随意地落座,喝着酒,谈天说地,顺便讲几句邻里的八卦。 货郎整日挑着扁担,穿梭于大街小巷间,消息自是灵通得很。 其中精瘦的人灌下一口酒后问道,“诶,你们听说了吗,樊家好像闹鬼了?” “去去,”对面的人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笑,“你别是昨儿夜里回去得晚,被吓着了吧?这世上哪里有鬼!” 说着,同旁人嬉笑起来。 “你别不信,”精瘦的人一点都不慌,“我认识一个在樊家做工的花匠,他亲口说的,还说樊小姐和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以至于缠绵病榻半个月都没见好。” 对面的依旧持怀疑态度,“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 另一个人嘶了一声,蹙着眉头回忆,“你别说,这几日我挑着货从樊家后院经过,是能隐约闻到些香火味,当时就觉得奇怪,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 “呀,这可不得了。有没有请道士去瞧瞧?” 精瘦的人继续道,“听说是在找,不过很低调,知道的人少。目前来看,没遇到合适的。”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自以为旁人听不见,可在习武之人耳中便是字字分明。 南蓁撕扯鸡肉的动作缓了些,听完全程后,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她自然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这背后估计又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吧。 她对樊家也没什么印象,与她无甚关系,对此事也只当坊间异闻听了。 饭后,萧容溪和飞流出客栈办事,南蓁不愿动弹,遂顺着扶梯而上,径直回了房间。 原本一切如常,可当她推开门时,瞬间觉得不对—— 房间里有人。 南蓁踏进门槛后,稍微迟疑了片刻才将门关上,步子轻如猫儿,绕过竖在中央的翠绿色屏风,看向背对她而坐的削瘦身影。 松垮中又带着几分飘逸的衣带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宽大的衣袖半鼓,却丝毫不影响他品茶的姿态。 南蓁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突然笑道,“什么时候来的?” “一刻钟前。”楚离头也不回地应道。 余光瞥到南蓁裙裾微动,直到人站到他面前了,才终于掀起眼皮,咧嘴说了句,“这茶不错。” 南蓁盘腿坐在对面,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贡茶,能不好吗?” 这茶是萧容溪喜欢的,入口醇厚,回味甘甜,出宫之前,特意装了两罐带着。 “难怪。” 楚离支肘,将茶置于鼻尖轻嗅,须臾,眯起一双好看的眼,“你见到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南蓁耸耸肩,晃着手腕同他碰杯,“昨日飞流便说看见你了,我就想,你若真在宁城,很快就能找过来。” “呵,”楚离轻笑,“那你再猜猜,我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总不能是千里迢迢,专门跑来英雄救美吧?” 虽然她没亲眼见到孔家门前的闹剧,但七拼八揍,也能知道个大概。 楚离听着她的调侃,眼皮微垂又颇为无奈,“你还记得钟海这个人吗?” “嗯?”南蓁想了想,“这名字很耳熟啊……他之前不是北堂的人吗,后来在一次出任务中死了。我记得那次任务,南北堂都有派人去,结果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当时李颂手下有一名为申狐的得力干将,也没于此。 楚离点点头,表情却有些玩味,“是啊,全军覆没,去了多少人,就运回了多少具尸体。可我最近得到消息,钟海没死,还活跃在宁城一带。” 南蓁反应了两秒,眉尖蹙起,“消息准确吗?” “准确。” 否则他也不会亲自过来了。 钟海之于白展逍,便是申狐之于李颂,都是手底下极为信任的人。 当初事情发生后,李颂一直在调查背后缘由,白展逍却没怎么上心。他属于性情孤冷一派,也没人觉得奇怪,现在仔细想想,白展逍未免太过平静了,就好像对此事早有预料一样。 “钟海没死,那那日带回去的尸体,是假的?” 楚离随手放下杯盏,“他是假死,其余人应该都是真的。这一出,倒有些像故意安排的灭口一样。” 如果那时钟海一个人活着回来,必定会受到阁内审问,想瞒的事情大概率瞒不住。 第445章 她两个都要 楚离手指轻抚着杯沿,寸寸描摹,偶然的刺痛不禁使得他低头看,原来茶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不仔细瞧,还觉察不了。 他避开裂纹,继续摩挲着,“我很好奇,钟海到底想隐瞒什么,不惜将同行的人全部灭口,或者说,白展逍想隐瞒什么。” 申狐的死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蹊跷,但还没来得及向李颂禀报,就葬身京外。 这个北堂堂主身上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如果能查明这件事,后续就好办了。 南蓁托腮,嘴角微微下压,“你到宁城多久了,可有锁定钟海的行踪?” 楚离摇头,“此人很狡猾,我能确定他藏身在这里,却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他顿了片刻,又继续道,“算算时间,也有半旬了。不过我来之前还得到过一个消息,他这般藏头藏尾有段日子了,好像有一拨人在暗中追杀他。” “谁?” “还不清楚。” 钟海一定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只要把他抓住,诸多疑惑应该都能得到解答。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楚离放下杯盏,身子往旁边斜,靠在扶手上,姿态肆意。 他见南蓁垂眸沉思,不由得一笑,“近来江湖中都在传赤鬼盟前段时间重伤明月阁北堂的堂主,明月阁为此十分恼火,咽不下这口气,准备伺机寻仇,不知阁主有没有听说过?” 南蓁眉毛一挑,不动声色,“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了,”楚离一脸明白人的样子,“这话,是从你这儿传出去的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南蓁对上他的眼,点头认了,“是我干的。” “你这是嫌江湖还不够乱啊……”楚离字字咬着,颇为玩味,“不过我觉得此举甚好。” 传言声势越大,涉及势力越多,水自然越浑,也就越好摸鱼。 南蓁笑了笑,说道,“损是损了点,但近来赤鬼盟的动作足以说明白展逍在撒谎,他们不愿受冤枉,肯定会有所透露。现在只要把住钟海这端,顺藤摸瓜,他背后的人也藏不了多久。” 原本她还在担忧中间少了一环,没想到楚离带来有关钟海的消息恰好能补上。 “放心吧,青影已经派人时刻盯着北堂的动静,有异常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南蓁颔首,“对了,碧落这两日应该就到京城了吧?” “已经到了,”楚离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风声,现在人人都知她回阁的事情。” 南蓁:“碧落还活着的消息迟早瞒不住,被人知道了也好,她便不用再避着人。” 这个时候若有人要对她下手,就是不打自招。 楚离稍微掀了掀眼皮,“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她没死,那明月令呢?你呢?” 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猜测又会把明月阁重新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就是为何自己方才会说江湖已经够乱了。 “你准备用丽嫔的身份活多久?现在这个时候回阁主持大局,在我看来是挺合适的。” 楚离说话时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猜透南蓁的想法,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一代帝王能极尽包容偏爱,那南蓁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 单独看这两人,都不是会因为情感而失去理智的,但合在一起,还真不晓得会偏向哪一方。 南蓁抬眸,便接上了他的目光,自然也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她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几息之后才道,“放心吧,我有分寸。说起时机,抓到钟海之后,才是最好的,现在可以让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和猜测再发酵些时候。” 萧容溪和明月阁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她两个都要。 第446章 不是去抓鬼,而是去抓人 楚离看着她坚毅又势在必得的眼神,蓦然笑了。 他和南蓁认识多年,在她尚未接手明月阁前便已经熟悉,这般眼神,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既然你心中有杆秤,我也不再多言。总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两人不需要多余的客套和寒暄,南蓁也只是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说完正事,心中疑虑又得以纾解,楚离顿觉轻松不少,身子往斜后方一歪,跟没骨头似的,眼皮半合,似在闭目养神。 南蓁重新给他续上茶,问道,“说起来,钟海知道你来宁城了吗?” “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秘密至此,很是低调,他应该不知道。” 南蓁嘴角一抽,指着他的衣裳,“你穿得跟花孔雀似的,昨儿又在孔家门口走了一遭,这也叫低调?” “没办法,”楚离啧了一声,指尖绕着墨发,“天生丽质,我便是穿了灰布衣裳也掩盖不住。” 这般不要脸的言论,南蓁听多了,也就免疫了。 看他神色一派松弛,知他胸中有数,便不再纠结。 时间还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如泣如诉,听得楚离直摇头,“哪家的姑娘哟,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子这般心伤。” 这世上痴心女负心汉的事情太多了,最后都以离恨收尾,不得善终。 不若将之一放,如飞手扬沙,风过了,事便了。 楚离抬眸看了南蓁一眼,见她认认真真品着茶,突然道,“我有些好奇,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南蓁待在闺房,哀哀怨怨的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呵。”南蓁短笑一声,“我会亲手剁了他。” “嘶——”楚离略微警惕地往后靠了靠,预备离她远些,“确实是你的风格。”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朝门口望去,瞬也不瞬地盯着萧容溪走近,目光有异。 萧容溪眉梢一挑,只觉后背微凉,莫名道,“在聊什么?” 楚离来这儿的消息飞流已经先一步告诉了他,所以此刻见到人,萧容溪并不惊讶。 只是两人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对劲,他又揣摸不出其中的意思,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楚离看了南蓁一眼,见对方做起了甩手掌柜,于是干笑两声,“我说没喝过这贡茶,初品,甚是喜欢,陛下能不能赏我一罐?” 向人索物,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涩。 萧容溪视线在两人身上兜转一圈,抬步走到南蓁旁边坐下,“宫里有不少,没找锦霖要?” “可别提了,”楚离努努嘴,“每次进宫都用白水招待我,连茶沫都看不见。” 好在他脸皮够厚,愣是顶着锦霖的白眼,蹭完饭再走。 “陛下,要不这样吧,你呢给个口谕,让锦霖把东西给我带到明月阁,要亲自送到我手上才行,如何?” 萧容溪不禁一笑,“朕的亲卫是给你这么用的?” 楚离对着南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我作为阁主的得力干将,不也在京城为陛下分忧嘛。” 现下,皇宫和明月阁可是分不开了。 萧容溪欣赏楚离的性格,也不会为难自己的下属,只说道,“贡茶也好,别的东西也罢,喜欢什么,尽管拿,但能不能拿走,看你本事。” “这可是陛下说的。” “嗯哼。” 午间阳光微闪,透过窗棂照在人身上,卷起了几分困意。 南蓁去到里间小憩,楚离便和萧容溪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是无声的,成势却气吞山河。 楚离的棋风和他本人一样,恣意得很,常常出其不意,看起来没什么章法,只有行至跟前才能发现个中玄妙。 萧容溪依旧稳扎稳打,偶有相搏,绝不错失机会。 一时间,竟也难解难分。 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后几日,南蓁时常都能看到他们在屋中下棋交谈。 她偶有兴致时,也会去看一看,但多数时间还是去到了客栈外,听听近来有无新鲜事或者坊间轶闻。 这日,楚离依照往常的时间出现在客栈,南蓁习以为常地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陛下去找俞大夫了,你往那儿寻他。” 楚离笑着摇头,“今日不找他,找你。” 南蓁一愣,随即道,“有消息了?” “是。” 楚离奔袭了一大段路,此刻有些渴,灌完一整杯水后才说道,“樊家闹鬼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来这儿的第二天就听货郎在议论,”南蓁眉头拢起,“不会是钟海在搞鬼吧?” 楚离:“这倒不是。樊家闹鬼,樊老爷请了个风水师父,准备翻修一下府中的植物、假山等景观,这几日都在招工,钟海也混在其中。” “招工……”南蓁慢慢咬着这两字,又看向楚离,“你也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进樊家?” 面前的人把自己养得细皮嫩肉,手指修长白皙似姑娘家,一看就不是做工的料,挑人的小厮得多不长眼才会选他? 再说了,这也不像他的办事风格。 楚离啧了一声,“怎会?樊家最近不仅在找风水师父,还在花高价请道士进府看看是不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据我所知,去了俩混子,都被识破赶出门了……” “你准备做第三个?” 楚离耷拉着眼皮,白了她一眼,顿挫有度,“莫非你还真觉得这世上有鬼啊?我,扮道士,可不是去抓鬼的,是去抓人的。” 把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这谣传自然就破了。 依照他的看法,樊家小姐的病,多半是心病,和杯弓蛇影一个道理。 况且现在钟海借招工的机会躲进了樊家,他也得进到樊家之后,才好寻其踪迹。 楚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身道士的衣裳,又递给南蓁一套,“去不去?” 南蓁:“……去。” 楚离笑了笑,就知道她会答应。 “先换衣裳吧,一会儿等天色稍微暗下来些,我们再出去。” …… 入冬天黑早,戌时才刚过,暗夜便逐渐涌来,宁城城门口一黑一紫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第447章 大师 两人步态轻盈,身形不晃,风过,吹得衣衫飘动,仿佛下一秒便能羽化登仙。 他们不慌不忙地沿着长街走,行过闹市,走过暗巷,在经过樊家偏门时,突然顿住脚步。 那紫衣道士抬头看了眼樊家斜上方的天,嘴角溢出一丝轻笑,对旁边的黑衣说,“能看出什么来吗?” 黑衣瞪大眼睛,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看不出什么。师、师父,有何不对?” 这声师父叫得极为陌生,以至于南蓁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以为楚离至少会给自己安排个高阶身份,结果是最低等的,还满足了某人的师父瘾。 “叫你平日不好好听为师讲道,”楚离压着眼底的笑意,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天上一朵莫须有的影子,“现在看到了吗?” 南蓁配合着点点头,“哦,原来是这儿。” 楚离摸着下巴,抬头望天,沉吟片刻后说道,“有段日子了,不过无伤大雅,走吧。” “好。” 南蓁亦步亦趋,追问了一句,“师父,我们不管吗?” “世间万物,自有定数,时机未到,不必理会。” 楚离声音含含糊糊的,听起来有些缥缈,似自天边而来。 南蓁知道他是用了内力,没什么稀奇,可躲在偏门后的小厮却不明白,只觉得真正的高人就该是这副模样—— 清瘦高挑,两袖兜风,说话不疾不徐,一切尽在掌握。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又偷偷透过门缝观察一紫一黑两道身影,心下踌躇,不确定要不要留人。 眼见两人步子轻快,越走越远,他终是没忍住,开门喊道,“大师留步!” 楚离稍微顿了两秒,才慢慢转头,颔首,“不知何事相留?” 小厮走上前,对着他像模像样地做了个礼,“大师,近日府中确实有些不安宁,小姐病一直不好,老爷也整日忧愁。大师既能看出府中有异,不知可否出手相助?” 楚离侧头看了南蓁一眼,没说话。 小厮见他有些犹豫,接着道,“大师放心,我们定不会亏待二位,老爷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他说过,若能还府中安宁,他定去就近的道观捐钱捐物。” “嗯……”楚离似吟似叹,又朝斜前方看了一眼,这才说道,“我瞧着时机还不成熟,便是我现在进府,也得再等两日。” 小厮听着,原本有些沮丧,后来却听出些苗头。 这么说,再等两日就可以了? 楚离见他眼神发愣,约莫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并不给小厮太多的思索时间,转身继续往前,声音也渐行渐远,“我们还要在宁城待几日,不着急。走吧,徒儿。” “诶,师父,等等我!” 南蓁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小厮见两人走得干脆,越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真正的大师一定是来去如风,丝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屑占便宜。他们和之前来的那俩假道士一点儿都不一样! 等小厮再度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下一惊,赶紧跑回去,关上门,去往前厅。 此时的前厅一片愁云惨淡,樊家老爷樊义照端着茶杯欲饮又止,这口茶始终喝不下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樊家夫人曹月脸上亦不见笑容,这几日连头发都白了几根。 她听到老爷的叹息,跟着摇头,“老爷,现下咱们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樊义照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悠悠,落在庭院内,“继续找呗,我就不信,偌大的宁城,还找不出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曹月揉了揉手帕,心中戚戚,“可怜染儿平白遭了这么些罪,不知何时才是头。” 她看着外面已经黑尽的天,起身吩咐下人将饭菜温一温,端上来。 “老爷,还是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吧,这样才有力气做事。” 樊义照这几日食欲不振,肉眼可见地瘦了,曹月急在心里,所以从今日开始,顿顿都盯着他用饭。 樊义照明白这个理,说,“让他们加个汤,天冷了,喝汤暖和些。” “好。” 厨房很快就将温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夫妻俩慢吞吞地吃着,余光瞥见庭院里人影晃动,接着便是匆忙的脚步,正是方才守着偏门的小厮。 樊义照见他狂奔而来,不由得蹙眉,“何事这般慌张?” 小厮大喘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老、老爷,我方才遇见大师了!” 樊义照听着,先是一怔,随即蔑笑,“别又是什么招摇撞骗之徒吧?” 他是钱多,但不是傻,一些所谓的大师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他还是能瞧出些苗头的。 就如同前些日子的那两人,明显就是冲着银子来的,对驱鬼之事一窍不通,樊义照一气之下,直接拿着扫帚将人轰出门去。 现下听到小厮这般说,他也不怎么激动。 若再过些日子仍旧没有改观,他便去灵山上的道观寻高人。虽说远了些,但只要能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驱逐出去,再辛苦也值得。 “不是的,老爷,这次是真的高人。”小厮强调道。 樊义照深吸一口气,“行吧,那就再见一见吧。” 说着,便要起身。 小厮赶忙道,“见不到的。” “嗯?” “小的守着偏门,见一紫一黑两位师父路过此处,一眼就看出府中有异,他们本不愿管,是小的开门叫住了他们。” “小的本想请他们进府,谁知那大师说,现在还不到时候,说什么、什么至少也得等两日才行,说完转眼就不见了。” 小厮许是听故事听说了,一个简单的场景经他转述竟变得玄乎起来。 樊义照挺了挺脊背,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于是追问道,“然后呢?” 小厮摇头,“没有然后了,他们就走了。哦对了,我听那大师跟他徒儿说会在宁城待几日,若是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他们。” 曹月听完,柳眉微蹙,“老爷,这师徒二人举止确实不同寻常,要不再试试?” 如若他们真的贪银子,也不至于在小厮出口相邀后迅速离去。 第448章 入府 樊义照想了想,沉吟道,“是这么个理。” 他稍微停顿片刻,便吩咐小厮,“你既见过他们,就由你领着人去寻吧,一定要尽快寻到,到时候,我亲自去请。” 高人不在乎银子,在乎的是诚意。 若对方真有本事,他便是八抬大轿将人接入府中都愿意。 “诶!”小厮立马应下,跑去找管家要人。 这一夜,樊家似乎又燃起了希望,连灯火都亮了些。 楚离站在宁城最高的观云台上,负手眺望,嘴角微勾。晚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浑然不觉。 南蓁半倚在美人靠上,闭目养神。 耳边风过,将她的低语吹入旁边人的耳朵,“我还以为你方才就会随那小厮进府呢。” “太容易得到的,总不知道珍惜,”楚离笑了笑,“我若随随便便就进了樊家,岂不跟前两个骗子一样?” 总得要樊家付出些心力,主动相邀,他们才会相信自己和南蓁不是为贪那点碎银,而是真能帮助樊家度过难关的人。 话已经放出去了,那小厮也是个机灵人,他们沿途都留下了踪迹,对方若是有心,很快就能找过来。 所以他们今夜并未回客栈,而是选了这处观云台。 毕竟高人嘛,得时时刻刻吸收天地精华。 南蓁听完嘴角一撇,“你倒是挺会的。” 她抱着手臂,稍微打了个寒颤,入夜,还是有些冷的,即便守着火堆,也能感受到风往衣裳里钻。 楚离随手将外裳抛了过去,又转身翻弄火堆,“盖着吧,干净的。” “多谢。” 南蓁也没那么讲究,将他的衣裳铺开,盖得严严实实。 等亭台中央的火堆逐渐熄灭,天也慢慢放亮。南蓁在飞鸟翅膀的扑扇声中醒来,挪开挡在额前的手臂,睁眼,楚离已经起身了。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醒了?” “嗯。” 南蓁将外裳团成一团,递还给他,抬眼望着上山的路,“人来了吗?” “快了。” 山下,樊义照和曹月领着几名小厮拾阶而上,呼吸不畅,“你确定,他们就在上面?” 一大早得到两人的消息,他们便匆匆吃了几口早饭,朝观云台赶,唯恐慢一步,就见不着人了。 小厮搀着他,说道,“老爷放心,都问过了,昨夜包子铺的老板见他们上了山,就没再下来。现在天才刚刚亮,咱们来得算早的,一定能碰到。” 樊义照点点头,“继续走吧。” 观云台建在不高不低的山上,因平日鲜有人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较为难行。 再加上晨起染了朝露,脚踩上去十分滑溜,一不小心便会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一行人咬着牙,紧赶慢赶,总算在两刻钟后抵达观云台。 楚离和南蓁正在打坐,听到声音,也没着急睁眼,任其打量着。 最后还是樊义照忍不住了,对着楚离拱手,“大师。” 楚离眼皮微颤,缓缓张开,视线在众人身上兜转一圈,又回到樊义照身上,“这位老爷有事寻我?” 他目光干净澄澈,像是平静的湖面,激不起任何波澜。 樊义照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一惊,再往旁边挪挪,撞上南蓁的目光,又是一怔。 就连黑衣小徒儿都有这般定力,他们只怕是真碰上高人了。 “大师妙算,”樊义照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府中连日不得安宁,我寻了好些师父,都没得到妥善解决,昨夜家中小厮转述了您的话,所以樊某这才斗胆前来请大师帮忙。” 话落,空气中有瞬间的沉默。 楚离不说话,樊义照也把不准他的意思,正要再度开口,却忽然听到一声轻叹。 “昨夜我已经说了,需得再等两日,樊老爷莫要着急。” 樊义照手下紧了紧,这怎么能不急? 他和小厮不同,在商场沉浮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好耳朵,见楚离这么说,心知有戏,于是接话道,“听说大师还要在宁城待几日,不若移步府上,先行歇息,等时机到了,再劳烦您出手,如何?” “这……”楚离有些为难,稍微侧头。 南蓁瞬间会意,立马软声道,“师父,横竖也要去的,不如早一点去,昨夜在这儿怪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讪讪地闭了嘴。 楚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抬手对着南蓁的脑袋一拍,“让你平日不好好修行,净动歪心思。” “呵呵,这位小师父说得对,”樊义照立马说道,“入冬了,天冷,可别给冻坏了,府上暖和。” 南蓁再度开口,“师父……” “行了,最后纵容你一次,”楚离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下次再这样,定罚你抄书十遍。” “徒儿记住了,”南蓁嘿嘿一笑,“一定一定。” 樊义照见楚离终于松口,暗暗地呼出一口气,“大师,您这边请,小师父,请。” “师徒”二人顺利进入樊家,并得到了最高礼遇。 午饭后,樊义照派人领着他们去休息,楚离却提出想先去樊家小姐的院子里看看。 夫妻俩自是乐意,亲自走在前边为两人带路,并逐一向他们解释。 “染儿大概是十天前开始生病的,起初只以为是普通风寒,让大夫开了两副药,喝下后已经好转,可不知为何三天后夜里突发高烧,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我们把宁城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结果无一人能准确说出病灶,也找不出缘由。” “后来听染儿身边的丫鬟说,那天夜里,她起身去检查染儿的情况,突然见床边掠过一团黑气,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没怎么在意。” “但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每到半夜,院子里都会发出怪异的响动,灯也总是莫名其妙地熄灭。我们将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个遍,却没发现异常。” “所以我们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院中出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致使染儿一直缠绵病榻。” …… 楚离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并留心观察周围的景观布置。 第449章 挺有意思 还没踏进樊染的院子,单就周围景物而言,一切都十分自然。 樊家景观布置得很好,无谓风水,仅论建筑格局,也能看出当时修缮装扮府邸是花了心思的。 绕过长廊,途径一处不大不小的花圃,但见沙土翻新,乱石横卧,有约莫十个小工打扮的人正在整理碎石一类的杂物。 楚离打眼瞧了瞧,并未见着钟海。 他看了眼南蓁,南蓁亦摇头。 好像不在这儿。 前方,樊义照和曹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樊染的病症,楚离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是在做什么?” 樊义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解释道,“这儿离染儿的院子近,前些天有个懂风水的人过来,说院中布置不太行,要换一换。” 对上楚离平静的眼眸,他声音越来越小,不确定地问道,“大师,是……不妥吗?” 可别告诉他,大肆破坏之后,结果白忙活了一阵。 楚离见夫妻俩神色紧张,笑着摇摇头,“无伤大雅。” “哦。”樊义照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看起来是个大工程,”楚离多问了一句,“这么些人够吗?” 樊义照不疑有他,只道,“够了够了,横竖这花圃不大,时间也不算太赶,足矣。” 楚离微微颔首,看来,这就是全部的人了。 那钟海呢? 那日他分明瞧见人进了樊家,难不成躲起来了? 思索间,几人已行至染香院前,院里藤蔓蔓延,花草众多,即便入冬,依旧满眼鲜翠之色。 只是真正踏入院子后,总觉得这翠色之中蒙着一层阴郁,四处飘着药的苦味,仔细闻闻,甚至还有朱砂掺杂其中。 想来是被赶出府的那两个骗子的手笔。 南蓁随手拨开膝前的一片长条叶,问道,“这里的风景,倒是胜过外面的花圃。” 曹月笑着解释道,“染儿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从小时候开始便时常往院子里搬弄,渐渐的成了现在的模样。 先前我说这些看起来野生野长的,需得打理一番,但染儿说不用,她就喜欢这般放肆成长的生命。” 南蓁听着这般言论,不由得眼皮微抬。 这个樊小姐倒是个极有思想和主见的人,可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世上真有鬼神之说呢? “大师,到了。” 曹月将几人领到一处紧闭的门前,提醒了一句。 她拾步上了台阶,轻轻叩门,很快,一个丫鬟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爷,夫人。”佳佳对着两人屈膝行礼,压低声音道,“小姐刚刚睡下。” 曹月叹了一声,眉毛不自觉蹙起,“她今日情况如何?” 佳佳垂眸,“喝了点药,但还是没什么精神,总说觉得面前有什么东西挡着,奴婢也瞧不见,只能在旁边陪着,哄着人睡着了。” “哎,这可怎么办啊,”曹月绕着手帕,揪心道,“大师,您看这……?” 方才,楚离已经在院中绕了一圈,此刻见到这个丫鬟,眼睛微眯,“夫人不用太过担忧,我有把握。既然现在樊小姐没醒,我便先向这位姑娘问问情况吧。” 佳佳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惊,不自觉地避开,喏喏道,“大师叫我佳佳便好。” 楚离笑了一声,声音极轻,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 他转身朝向夫妻俩,说道,“院中人不宜过多,夫人和老爷还是先回避一下吧。” 两人早就对楚离的身份深信不疑,此刻自然十分听从他的话,连忙带着下人离开。 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佳佳,一定要将所有事情如实告知,甚至那些猜测都不要漏下,唯恐缺了哪一环,会影响大师的判断。 片刻后,偌大的院子里,除了风声,便只剩下楚离、南蓁,以及丫鬟佳佳三人。 佳佳将人引到不远处的凉亭中,为两人斟了茶,恭敬道,“不知大师想了解什么?” 楚离摩挲着杯身,缓缓开口道,“这院子,平日都是谁在打理?” 院子里草木深深,轻易便可将其中的阵法掩去,虽说不是多么高深的技法,但足以哄过门外之人。 刚踏入院子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的布置十分有趣。 说是任由草木生长,但高低错落有致,两高夹一低,风过,便有呜咽声飘来。 白日,眼睛能看见,自然将其当做寻常风声;而到了晚上,万籁俱寂,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便会被无限放大,生出不好的联想。 说到底,背后布置这些的人也是利用了人心的畏惧作祟。 佳佳点头,回答却略显迟疑,“大多数时候是我打理,偶尔也会有小厮过来帮忙。” “叮——” 风过,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绵长,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但见铃身摇晃。 南蓁饶有兴趣地望了眼,问道,“这也是你挂上去的?” “是,”佳佳已经不敢和她对视,只能借敛眸的动作避开她的目光,“小姐喜欢风铃,这还是她自己上街时买的,回来就直接挂在了檐下。” “这样啊,”南蓁听着她的回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叩着,“我有些好奇,既然是院子有问题,为何这么些天了,也没想着暂且先搬出染香院,反倒一直住在这里呢?” 佳佳咬了咬唇,“这……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略微听夫人和小姐提过,小姐好像不愿意,搬出院子后睡不着。” 南蓁点点头,似乎是理解了。 两人又问了些别的,然后在院中仔仔细细转了一圈,便由樊家的下人带去休息了。 楚离说自己喜静,樊家便专门为两人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院里竹丛环绕,静谧清幽,除却每日清晨和黄昏的打扫,没有下人踏足,恰好合了他们的意。 南蓁随手将包裹放下,半靠在竹篾编制成的躺椅上,朱唇轻启,“这个丫鬟……挺有意思的。” 楚离嘴角一勾,“是。” 面相憨厚,看着挺老实,却是个习武之人。 染香院既然是她负责打理,那院中的牵丝勾连也应当出自她手才对。 第450章 鱼线 这样想来,佳佳口中所说的黑影或其他异常,也并不可信。 南蓁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眼睛半眯,“她一个丫鬟,搞出这些事情,图什么呢?” 楚离想了想,“报复?” “有缘由吗?” “我瞎猜的。”楚离双手一摊,在南蓁对面坐了下来,“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丫鬟在水缸中下毒,将合府上下全都毒死了,官府用了两年时间才将人抓住。” 南蓁微微颔首,“这说法我也听过,但借鬼神之事报复,未免太过曲折。” 佳佳作为樊染的贴身丫鬟,动手的机会很多,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也很多,何必如此折腾?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她的身世了,不日便会有结果。这两日在府中,亦可以四处看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宁城是个大地方,这里散落着不少明月阁的暗线,要想知道一个丫鬟的背景经历,不是什么难事。 南蓁:“等樊家小姐醒了,我再当面跟她聊聊。” “嗯。” 楚离点头,但明显心不在焉。 他们进府的目的,是要将钟海找出来,可今日的小工里,并未瞧见他的影子。 怪哉。 南蓁稍微坐直身子,看着他严肃的面容,问道,“在想钟海的事?” “嗯,”楚离眉头微微拢起,“按照樊义照的说法,所有的小工都在那儿了,却并未瞧见钟海的影子,莫非他以招工之名了进樊家,却并未以小工的身份行动?” 如果是这样,偌大的府邸,两天时间,怕是难觅其踪迹。 南蓁想了想,摇头,“倒也不一定。” “何解?” “先前李颂一直在调查申狐的死因,连带钟海也一并了解过。据说此人乃青楼女子所出,从小在脂粉堆中长大,极擅改容之术。兴许这些日子被人追杀后有所警觉,所以伪装了真实容貌。” 方才她仔细看过,在一行人经过花圃时,其中大半都好奇地抬头看了几眼,只有两人从始至终侧对着他们,只关注手上的活计,不太合常理。 南蓁说完,突然问道,“你应该有派人在樊家外守着吧,可有收到他出府的消息?” “这倒没有。” 她的话算是提醒楚离了,“既然还在府中,那就好办了,这两日正好借着驱鬼之事四处走走,看看有无异常。” 南蓁:“分开行动吧。” “好。” 入夜,樊家府邸的灯一盏盏熄灭,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有极微弱的虫鸣自草丛间传出,时隐时现,朦朦胧胧。 等到弯月上中天,便只剩回廊和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 楚离同樊义照交代过,这几日天黑后,任何人都不要在外面游荡,需好好躲在房间里,是以两人出门后,一路畅通。 南蓁借着月光,按照早先的记忆,朝染香院走去。 白日绿枝环绕、景色秀美的院子入夜后却显得有几分诡异。乱枝如同鬼爪般镶嵌在天边,风透过叶的缝隙,吹出呜咽之声,和风铃绵长的回响交织在一起,轻易便可搅动人心。 南蓁轻轻步入院中,纵身飞向檐角,食指勾住缠绕在风铃顶端的鱼线—— 原来还是可以操控的。 鱼线极为巧妙地顺着房梁内侧延伸,唯有近距离才能瞧见。 南蓁贴着屋檐行走,最终来到樊染的闺房外,而鱼线还没有断,它穿过瓦片间隙进到了房间里。 南蓁眉尖微挑,机关竟然藏在樊家小姐住的屋子? 此刻,里面熄了灯,漆黑一片,但仔细听去,却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且并不均匀。 她不好冒进,索性在屋顶趴下,凝神分辨里面的动静。 “小姐是要起身吗?”佳佳一边问话,一边准备点灯,却被对方制止了。 樊染声音有些嘶哑,缓缓趁着床榻坐起来,摁了摁眉心,“白日睡多了,现下反倒睡不着。” “桌上有点心,奴婢给您拿些来。” 她一手端着梨酥,一手捧着热茶,小心就着床上的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咬两口垫垫。” 樊染依言吃了两口,便别过头去,问道,“今日来那两位师父你见过了?” 佳佳点头,“见过了。” “如何?” 提起这个,佳佳蓦然想到楚离那双眼睛,似乎能洞穿她心中的想法,以至于现下回忆起来,还觉得后背一阵凉意。 “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今儿老爷和夫人离开后,还单独问了我许多问题。”佳佳稍微想了想,补充道,“应该是有真本事的。” 樊染听到这话,脸上却没有任何高兴的神态,反倒叹了口气,颇为哀伤的模样。 佳佳在一旁没说话,只默默地陪着她。 “对了小姐,”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下午他们来染香院的时候,说要见见小姐,不过那时您睡下了,兴许明日他们还会过来。” 届时只会问得更加详细。 樊染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也下去休息吧,我倚着床头靠一会儿就好。” “行,小姐注意晚上别蹬被子。” 樊染:“去吧。” 佳佳为了时刻照顾她,一直都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今儿也确实是累着了,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樊染心里装着事,久久不能入眠,只扭头看着外面朦胧的月色,树影散在窗户纸上。形容鬼魅,而她只是轻飘飘地掠过,并不觉得稀奇。 南蓁趴在屋顶,将主仆俩的对话完完整整听进耳朵里。 仅从内容看,没什么异常,可她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见不到人,也不能进一步观察,即便想了也白想,南蓁索性不再纠结,悄无声息地退出染香院。 数院之隔的一间矮屋里,不见烛光,但闻水声。 钟海举着一盆快要凉掉的水,轻轻洗去脸上的浮尘,再将特制的药水摊在掌心,细细揉搓,很快,一张全然不同的脸便倒映在水中。 他拿过木架上的帕子,擦干脸后,清清爽爽地爬上床,伴着旁边屋子的呼噜声,合眼休息。 第451章 一点生机都不肯给他 也亏得当初安排房间时,他排在最后,恰好是多出来的那个,才能单独住上一间。 耳边的呼噜声并不大,钟海却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宁。 一闭上眼,面前尽是午后在花圃里看到的那张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楚离了,身在北堂,和这位西堂堂主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多数时候都只是远远看着,但由于楚离那张脸实在瞩目,让人印象深刻。 今日钟海只是匆匆一瞥,看得不甚真切,隐约觉得侧脸有些相似,但并未来得及细辨。 他没得到楚离来宁城的消息,扮作道士混入樊家并不像是对方的行事风格,再说,他身后跟着的小道徒看起来也陌生得很,不像是明月阁里的人。 这么一想,钟海又安心了不少。 他看着外面朦胧的月色,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气,反正这道士要在府中住上几日,他找个时机再探一探,看到底是不是楚离。 钟海正要再度合眼,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自窗前闪过。 动作极为迅速,顷刻便消失不见,快到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刚酝酿出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没有当即起身,只屏住呼吸,手臂缓缓往上,摸到了藏在枕头下的短刀。 莫非追杀的人已经察觉他躲进了樊家,准备今夜动手? 钟海咬了咬牙,冷笑一声,惊慌中带着一丝心寒。 倒真是符合那人的办事风格,一点生机都不肯给他。 这一夜,钟海几乎没有睡着,等到鸡鸣三声后,总算打了会儿盹,可是很快,就有人来敲门,告诉他该起床干活了。 他无奈地搓了搓酸胀的眼,起身扮面,开门,如同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吃完早饭后,和周围的小工一起赶往花圃,开始今天的劳作。 竹林围绕的小院里,南蓁喝完面前的米粥,正准备去院子里走动走动,突然见曹月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 丫鬟规规矩矩地对她行了个礼,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恭敬道,“小师父,夫人派我来告诉您,小姐醒了,您若是有疑问,可以现在过去。” 楚离一大早出了门,这会儿院子里只有南蓁在。 她听丫鬟说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待我稍微准备准备,一会儿就去。” “好,那我先去染香院告知小姐一声。” 这丫鬟脚程快,匆匆而来,又急急而去,直到背影隐没在竹丛间,南蓁才收回视线。 她没什么好准备的,环顾一周,拿起楚离遗落在桌上的拂尘,大步走出院子。 昨夜,她已将染香院里里外外探了个遍,每道机关都踩了点,也大致弄清楚了那些所谓的异响和鬼影是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布置机关的人是费了心思的,就是不知这些东西到底出自佳佳之手,还是这位一直未曾露面的樊家小姐之手。 冬日里太阳难得一见,阳光斜斜地洒进回廊里,将圆柱的影子拉长,照在人身上,亦暖洋洋的。 曹月让人搬来了躺椅,樊染就靠在躺椅上,面上苍白,不见血色,一双眼睛却很是晶亮。 曹月伸手抚着她的脸,心疼道,“这几日又瘦了,可是厨房的饭菜都不合胃口?” 樊染摇头,“味道都很好,是我自己吃不下而已。” 她见曹月眉头一直都未舒展开,于是宽慰道,“娘别担心,女儿没事,今日还感觉舒服了不少呢,早上喝了整整一碗粥。” “是吗?”曹月不太相信。 佳佳在旁边帮衬,“是的夫人,奴婢瞧着小姐也是日日好起来了。” 曹月抿了抿,嘀咕道,“看来这大师还真神,入府第一日就见效了。” 她说话声音极低,樊染凝神也没能听见,遂问道,“娘,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曹月摇摇头,“娘就盼着你好呢!前两日孔家公子还送了东西来,说是想看看你,不过那时候你正睡着,我便打发了他,等你好了,再去回礼。” 说起来,自家女儿和孔渊还有婚约在身,原本计划着今年就办,不过看染儿现在的样子,怕是得推迟了。 樊染听到“孔家公子”四个字,便不自觉蹙了蹙眉,只是动作细微,并未叫曹月看出来。 “我这就算病好,也得将养一段时日,免得到时候过了病气给人家,平白闹不愉快。” 曹月应声,“是这么个理,所以我先让你爹请人喝了茶,之后的事情,等你痊愈了再说。” “嗯。” 樊染扯了扯嘴角,压下心中的不快,又轻咳两声。 曹月见此,赶忙道,“可是出来时间太久,吹了风又开始咳嗽了?那快些回屋吧。” “不必,”樊染摆摆手,“就是嗓子有点干罢了,佳佳,给我倒杯热水来。” “喏,小姐您慢些喝。” 等润完嗓子,放下茶杯,樊染抬头,便见一道姑打扮的人大步而来,容貌昳丽,气质出尘,路过的景色皆成陪衬,她不由得看呆了。 这道姑,还真像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曹月见着来人,立马起身相迎,“小师父。” 南蓁走到回廊下,颔首回礼,又转向躺椅上的人,“这位便是樊小姐吧?” 樊染抿唇一笑,“小师父好。” 曹月朝她身后望了望,不见楚离,遂问道,“不知大师可有来?” 南蓁:“师父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先派我过来看看。” “哦,”曹月扬起笑容,“小师父坐这儿吧,佳佳,给小师父添茶。” 南蓁受了她的好意,接过杯盏,一边品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相比于丫鬟,樊染在察觉到她的目光时平静得多,好似在释放善意。不过对于南蓁而言,这些表面的东西影响不了什么。 昨夜回去后,她一直在思考主仆俩的对话,总算在天明时品出些不对来。 按照樊家夫妇的说法,樊染是因为和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惊慌过度,再加上先前风寒未消,以至于现在久病不愈,可南蓁却一点都没听出害怕的意思。 第452章 退婚 细细回想起来,昨夜的对话十分寻常,主仆俩一个赛一个淡定,若南蓁不知前因后果,根本听不出这院子里“闹鬼”。 见南蓁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片刻后,樊染总算是忍不住了,问道,“小师父可是有什么疑惑?” “是有一些。” 南蓁笑了笑,开门见山,“昨日听佳佳说,樊小姐喜欢风铃,这铃声扰动,不会打扰到你休息吗?” 樊染本以为她会问这些日子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怪异”景象,没想到开口竟是毫不相干的物件,愣了愣,才说道,“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还真没注意。” “可有半夜惊醒?” 樊染摇头,“没有。” 南蓁又问,“那这几日是否觉得眼前恍恍惚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飘来飘去?” “隐约能觉察到点点黑影,待细瞧去,又什么都没有,”樊染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前天晚上熄灯时,确实看到有东西从窗边一闪而过。当时佳佳也在。” 她扭头看向佳佳,佳佳立马应道,“是这样的,我因为小时候练过功夫,还一度追出去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昨夜她便猜想,南蓁和楚离应当看出来自己会武功的事情,所以心存疑惑。 现下正好借此机会主动将这事说出来,希望打消对方的疑虑。 却不曾想,南蓁听完后,眼底笑意更深,倒叫主仆俩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呀!”曹月突然惊叫一声,“小师父,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难道一直游蹿在染香院里?” 她望了眼四周贴着的符纸,心中一阵戚戚。 这得是多么厉害的东西,满院黄符都镇不住! 南蓁听到她的问话,笑了笑,出声安抚道,“夫人不必担心,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待明日之后,就能还贵府安宁了。” 曹月听完后,心总算定了些,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低语声落在回廊,叫樊染听了个明白。 她没有说话,只垂眸,盖过眼底的情绪。 南蓁在染香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到樊染说自己有些乏了,想进屋休息,她便也甩着拂尘,款步离开。 途径一处水榭,见其璧上雕刻精美,池中藻荇纵横,锦鲤自由穿梭,风景极好。 这个时候,楚离应当还没回来,她回竹林小院也没什么要紧事,索性停了下来,准备歇歇脚。 水榭栏杆上放着饵料,南蓁随手捻起一撮,丢入水中,很快,周围的锦鲤便蜂拥而上,将其吞食干净。 南蓁眼皮微垂,看着池面一圈一圈的涟漪,目光稍愣。 忆起方才的对话,她怎么觉得,樊染和佳佳像是串通好的一样呢…… 但这背后缘由,她暂未想明白。 正当南蓁第二次捻起饵料时,隐约察觉假山后有人说话,于是收了动作,步子轻轻地靠过去。 说话的人是樊家的两个小厮,刚干完活,稍微闲下来了,便弓着背,歪歪扭扭地坐在花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说这次请的道士有没有用啊?我看他们从昨日进府后,也没什么动作,别又是骗子吧!” 另一人撇撇嘴,“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这道士在入府前就说过还得等两日才行,老爷怕届时找不到人,所以才急急将人请入府中先住着。就算暂时不能驱鬼,也能稍微震慑一下。” “希望他们真能帮上忙吧,这鬼一日不除,府中便一日不得安宁。” 掰数起来,阖府上下已经有些日子没睡过好觉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跟着受罪。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 “要我说,小姐也真是可怜。原本婚期将近,很快就能风风光光地嫁进孔家做少奶奶了,现下这副模样,这婚事怕是……” 他压着嗓子,说话声越来越小。 即便没说完整,对方也懂了他的意思,小声道,“前日孔家公子来探望小姐,事后我听前院值守的丫鬟说,孔家似乎对此很是忌讳,虽然没有明言,但看孔家公子的意思,约莫是想取消这段婚约的。” “虽是人之常情,可对咱们小姐多少有些不公平。先前拼命想结亲的是孔家,现在要取缔的也是他们,真当樊家是好欺负的啊!” “咱们和孔家本就平分秋色,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孔家要退婚也情有可原。古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事搁谁身上不害怕啊?” “……” 两人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南蓁随便听了一耳朵,待他们离开后,便也抬腿回了竹林小院。 不过才离开一上午,院中又洋洋洒洒地飘了好多竹叶下来,楚离搬了张矮桌,在其上架了炉子,煨着茶,颇为自得。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回来了?” 南蓁没有应声,只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查到了吗?” 楚离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个叫佳佳的丫鬟十二岁就进了樊家,待在樊染身边七年了,樊染对她很好,樊家夫妇也不曾苛责过她,她对樊家可谓忠心不二,不曾有龃龉。” “所以,”楚离顿了顿,“她没有害樊染的理由。” 南蓁:“也就是说,如果这些机关都出自佳佳之手,那樊染必定是知情的?” 楚离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南蓁眯了眯眼,手腕轻轻摇晃,将今日去染香院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楚离听完后,一阵沉默,“你说,如果这鬼神害人的论调本就出自樊染和她的丫鬟口中,她们图什么呢?” 看得出来,樊义照和曹月的满心担忧并非作假,樊染不仅要骗过外人,还要骗过最为亲近的父母亲,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南蓁突然想到在水榭附近听到的有关孔樊两家的亲事,嘟囔出声,“退婚?” “嗯?”楚离没了解到这一层,疑惑道,“什么退婚?” “我也是听府中小厮在背后偷偷议论,说樊染和孔渊有婚约在身,原本都要定日子了,现在出了这事,自然就耽搁了下来。” 第453章 心病 南蓁手指轻抚着杯身,时不时以食指相叩,声响沉闷。 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楚离的眉毛随着南蓁指尖的动作微微挑动,“孔家公子……该不会是那日仗势准备欺负良家女子,被我教训了一顿的那位吧?” 南蓁歪了歪脑袋,“宁城应该没有第二个排得上名号的孔家人了。” “呵,”楚离摇头,似笑非笑道,“如果是那个渣滓,就说得通了。” 孔渊对外极为维护自己的名声,孔家也在帮忙遮掩,将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荣誉套在他头上,树立起了一个恭谦有礼、饱读诗书的君子形象。 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骗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楚离。 仅从孔渊那日的行径便可以瞧出此人非良人。 樊义照和曹月兴许也被对方所蒙蔽,同意女儿和他缔结亲事,但樊染不同意,亦或者从别处知道了什么,不好直言,于是借鬼神之事,逼孔家主动退婚。 大家族之间的姻亲总是掺杂着利益,既有婚约,便不可轻易毁掉,除非付出一定代价。 如果由樊家率先提出,孔家必定不依不饶;但若是孔家动了这份心思,主动权可就在樊家手中了。 樊染这一招,损是损了些,扰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可若能促使这桩婚事作废,也算是个不错的法子。 她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自己想要的结果。 南蓁想了想,继续道,“等晚些时候,我再去一趟染香院,探一探对方的态度,如若真是这样,咱们也好对症下药。” 楚离点头,“可以。” “钟海的事有消息了吗?” 楚离:“我昨夜去小工睡觉的院子里看了看,暂且锁定了两个人,这两天再观察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 两方都有进展,南蓁神色显然轻松了不少。 她举杯浅抿了一口,看向对面的人,刚要说话,余光中就走入两个丫鬟打扮的人,每人手中都捧着盘托,上面规矩陈列着菜肴。 “大师,午饭送过来了,二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约莫是觉得修道之人,饮食都很素,送来的菜里没有肉,只各式各样的青菜。 南蓁也不挑,抬手示意她们放下,“半个时辰后,再过来收拾吧。” “是,二位慢用。” 丫鬟知道他们不喜有旁人在,屈膝行礼后,很快就退出院门。 两人用过午饭后,各自回房间小憩,又磋磨了半下午时间,总算等到日落西山。 南蓁从软榻上起身,简单盘了盘头发,又活动了一下筋骨,款步迈出竹林小院,一路穿过回廊、小径,最终抵达染香院门口。 她脚步微顿,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瞧了眼木牌上的院名,这才往里进。 黄昏时分的染香院很是平和,无风无影,仿佛即将陷入沉睡。 圆窗内,樊染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沉目静读。 不过须臾,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眉梢微微拢起,将书拿得近了些,摇了摇头。 “小姐,”佳佳端着一碗汤走上前,劝道,“您看了一下午书,该歇歇了。这是厨房那边新熬的骨汤,您尝尝?” 樊染闻言,放下书卷,又抬手摁了摁酸胀的眉眼,“给我吧。” 骨汤很鲜,入口顺滑,味道不咸不淡,她尝着好喝,接连喝了半碗才放下。 佳佳适时递上帕子,还没等开口,蓦然发现院子里站着人,待定睛一看,才知道是南蓁。 她瞬间警惕起来。 对方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哪些话,佳佳一无所知。 此刻,四目相对,她赶紧整理好情绪,对着南蓁垂首,“小师父。” 南蓁就站在五丈开外的树下,嘴角微勾,瞧着圆窗里的情形,默然不语。 她本就没打算躲着,这会儿被发现了,淡然地笑了笑,迈步而入。 “小师父来多久了,我们竟没有发现,”樊染只讶异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应该让佳佳迎你进来才是。” 南蓁:“我从不讲究这些虚礼,樊小姐亦不必介怀。” 她的目光落在樊染身上,温和中藏着犀利,让对方不自觉紧张起来,“小师父这个时候过来,可是要在院中布置什么东西?” 她听娘亲说过请大师入府的经过,算算时间,两日已经快要过去,是该做些准备了。 南蓁顺着她的话道,“是准备开始布置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些问题需得向樊小姐询问清楚。” “小师父但说无妨。” 南蓁轻笑,没有着急开口,只看了看旁边的佳佳。 樊染会意,“佳佳,你先出去吧。” “小姐……”佳佳并不放心两人单独待在一起。 “没事,”樊染以眼神示意,“小师父只是向我了解情况,又不是要做什么,别担心。就算那不干净的东西来了,不还有小师父在这儿嘛!” 佳佳知道自己没有硬要留下的理由,只能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房间,“那小姐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南蓁给她的感觉太过危险,有时她甚至恍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修道之人,反而像是沾满鲜血的杀手。 樊染点点头,“去吧。” 佳佳并未走远,而是蹲守在房门外,若发现一丝不对,顷刻便可破门而入。 她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南蓁在樊染对面落座,神色悠悠闲闲的,并不着急开口。 樊染有些疑惑,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出声问道,“小师父这是……” “早上离开地匆忙,忘了给樊小姐诊脉,这会儿想起,便来瞧瞧。” “小师父还会医术?” 南蓁:“略懂。” 懂得怎么唬人。 樊染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南蓁将指腹搭在她手腕上,像模像样的诊了片刻,然后收手,“听大夫说,你是患了惊厥之症,再加上先前风寒未消,这才久病不好。但依我看,似乎并非如此。” 樊染一愣,慢慢地收回手,同时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道,“小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樊小姐这病,是心病,药治不好,驱鬼同样达不到效果。” 第454章 无关鬼神 南蓁眼神澄澈又笃定,樊染却并未轻易被她带进去。 “小师父这话说得有意思,我爹娘请你们来,不就是为了捉鬼吗?现在你告诉我,抓鬼无用,岂不是自砸招牌,承认自己和先前进府骗吃骗喝的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二位可以尽早离开了,莫要误我爹娘,也不要拿我寻开心。” 她似乎有些生气,连言语都重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会叫人把南蓁轰出去。 南蓁看着她,表情没有丝毫怯意,只耐心地等她说完,而后才开口道,“我既能说出这话,又如何不知背后的缘由呢?” 樊染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檐角的风铃声音很好听。”南蓁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 “小师父早上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你若喜欢,我明儿便叫佳佳上街买一个送给你。” 南蓁蓦然一笑,起身,走到身后的柱子旁边,“可我偏偏看上了樊小姐院子里的这个。” 她轻轻拨开柱子旁边的帷帘,找到隐藏在其间的鱼线,稍微一拽,外面便传来风铃绵长的回音,混着夜幕降临时的风声,如同女子的哭泣。 樊染终是忍不住神色微变。 南蓁却并未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你身边的丫鬟是会武功的,照理说,不该相信这些鬼神的言论,可她却对此笃定不疑,不是很奇怪吗?” “这院中的一草一木,看似随意,却又于无人得见处精心雕琢,环环相扣,只为营造出暗夜里如入诡秘之境的感觉,樊小姐应该还略懂阵法吧?” 南蓁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指了指被她压在手下的书。 方才进门时,樊染没来得及将书收好,南蓁只匆匆瞥了一眼,却已然知晓这是本讲授初阶阵法的书。 一个闺阁女子,不讲究风花雪月,反倒钻研奇门遁甲,很难让人不多想。 樊染听着她的话,略显不自然地用衣角将书盖住,“所以呢?” “所以我说,樊小姐的病是心病,无关鬼神。” 南蓁随手拨弄着鱼线,动作很大,以至于在门外的佳佳有所察觉。 她看了眼剧烈抖动的风铃,猛然推开门,将樊染护在身后,瞬也不瞬地盯着南蓁,目光如炬。 “小姐别怕。” “我没事,”樊染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让开,“佳佳你去守着门,别让任何人靠近。” “我……”佳佳嘴唇微张,没有动。 现在的情形,她怎么放心留小姐一个人在房间里! 可对上樊染坚持的目光,她终是不得不放下双臂。 小姐的话她向来是听的,从来没有违逆过,这次也一样。 门重新合上,南蓁也再度落座,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的人。 烛火在樊染脸上跳动,将她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良久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是,你说的没错,这件事无关鬼神,可只有鬼神才能帮我。” 若非如此,她也不必用这种法子。 看着爹娘担忧的脸,她心里亦不好受,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南蓁眉毛一挑,屈肘托腮,“你既不愿嫁与那孔渊,为何不同你爹娘直说?他们对你的关心不似作假,肯定也不愿意把你往火坑里推。” 樊染的眼神随着南蓁的话变了又变,南蓁知道,自己猜对了。 “没用的。” 樊染摇了摇头,“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若我悔婚,樊家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不想因此叫我爹娘为难。”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情愿,爹娘定会想方设法帮她把这婚退了,可那孔家岂是愿意吃亏的人? 他们定会利用此事拿捏樊家的生意,压得樊家翻不了身,届时是何种情形,实在难以预料。 更何况孔家还有人在朝廷当官,各种关系也疏通得相当到位,樊家和他们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孔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家族门风很正,到孔家老爷及孔渊这辈,一代不如一代。 那孔老爷是出了名的会算计,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哪怕对方有一丁点错处,都会抓住不放,以此谋得更高的利益。 孔渊在外名声极好,是宁城中人人称赞的贵公子,品行端方,举世无双。可她曾亲眼看见孔渊对着不小心惊了他马车的小孩子拳打脚踢,也瞧见他指挥下人,把外地来的姑娘拐进巷子里…… 她若是嫁进去,只怕没几日好活。 这婚,必须得退,可如何能在保全樊家的情况下退掉,才是樊染最关心的问题。 所幸孔家人虽德行不好,但对鬼神之事却相当敬畏,那孔老爷日日出门前,都会给佛像上香跪拜,也从来不走夜路,生怕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日,樊染站在院子里,听着呼呼的风声,和满院乱舞的枝丫,计从心来。 第455章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既然对方害怕,那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捏造一个莫须有之物,以退为进,让孔家主动退婚。 先前几日,孔家不太相信,还曾派人暗中打探过。 樊染让佳佳传了话,又刻意将此事透露给这条街上有名的大嘴巴,一来二去,知道的人多了,孔家自然也就信了。 虽然对方还没有明说,可孔渊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她只用再耐心一点,等上一段时日,定会等来对方主动退婚。 可没想到这个时候,楚离和南蓁出现了。 两人和先前的骗子不同,樊染心中也没什么把握,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面对南蓁的步步紧逼,只是堪堪招架,找不到解决之法。 直到她挑明自己的目的,樊染心知,此事瞒不住了。 “所以,”樊染突然抬头看向南蓁,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现在知道鬼神之事是假的,一切都是我的安排,准备怎么做?” “是要同我爹娘直说,还是将此事散布出去,说与孔家听?” 樊染语调不乱,却在南蓁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是紧张的。 怕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 南蓁望进她眼里,片刻后,突然笑了,“我又不是孔家的人,帮他们做什么?” 樊染微微一怔,“那你……进樊家是为了什么?” 她看得出来,楚离和南蓁就算脱下道士服,也非寻常男女。 佳佳也说过,两人功夫应该在她之上。 樊染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会借此机会潜进来,樊家又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东西? “为了一个人,”南蓁并未说得很清楚,只道,“但你放心,我要找的人和你们关系并不大,也不会对樊家造成伤害。” 樊染默了默,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那些小工里?” 府中并未新进小厮和丫鬟,所有下人都知根知底,没有问题。 近来流动的人员也只有那些负责翻修花圃的小工了。 在招工不久后,南蓁和楚离就出现了,因此不难猜到他们的目标。 南蓁听到她的问话,眉毛一挑,“聪明。” 樊染暗暗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心了。 “先前大师说,进府后需准备两日,现在时限将至,你们找到人了吗?” 南蓁:“快了。” 她看着有些不安的樊染,“不过此事,还需要樊小姐帮忙。” “我?”樊染。 南蓁点点头,“我们明面上毕竟是来抓鬼的,鬼被抓了,樊小姐的病自然应该见好才行。” “呵,这倒是。” 樊染叹了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垂眸,看着被自己压在衣袖下的书,心中犹豫着。 南蓁托腮,眨了眨眼,“你在担心病好之后,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是。” 樊染原本打算拖到退婚之后,再慢慢“好起来”,如果这时候病除,恐生变故。 “我明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南蓁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既然需你帮忙,自然也能帮你的忙。” 樊染抿唇,将信将疑,“如何帮?” “当然是谁有错,谁认错;谁品行低劣,谁自食恶果。” 南蓁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带着一股自信和底气。 见对面的人没说话,南蓁也不着急催她,只随手拈起矮桌上的一枚梨酥,慢慢品尝。 待她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梨酥吃完,樊染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能信你吗?” 南蓁轻笑,“你只能信我。” 樊染的法子,治标不治本,往后岁月还长,谁能保证孔家不改变主意呢? 要解决根本问题,还得从孔家入手。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静默,而后被清脆的声音打破。 “好。” 樊染点头,“我信你。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直言。” “行,”南蓁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有事会再来寻你。” 樊染起身,准备相送,却被南蓁摁住了,“你好好休息吧,不必出门。” “小师父慢走。” 南蓁来的时候,夕阳余晖尚且散在染香院,离开时,天已尽黑。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拽得很长。 樊染站在圆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没入灌木间,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 佳佳步履轻轻,行至她身边,语气难掩担忧,“仅凭他们两人,能办到吗?” 孔家在宁城地位斐然,而楚离和南蓁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两人,背景实力差异太过悬殊,实在难以想象他们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将孔渊拉下水。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樊染摇头,无奈道,“虽然从现实分析,我也觉得很难,几乎不可能做到。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对他们有信心。” 也不知道这份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罢了,”樊染摁了摁眉心,脸上露出疲态,“你给我打盆热水过来,洗洗睡觉吧。” “是。” …… 南蓁一路溜溜达达地朝竹林小院走,踩着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走到院门口时,她却蓦然停下步子,借势隐在一丛斑竹后。 此刻,一道黑影徘徊在院外,待确定院中没人后,悄然溜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罩着浓厚的黑纱,可即便如此,钟海依旧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贴着边走。 他摸索到房间外,正准备推门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蓦然回头,撞上南蓁探视的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南蓁看着他,似笑非笑。 本来两人还在犹豫不决,没想到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钟海大骇,好在夜幕掩盖住了他细微的神情,并未叫对方看出来。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小师父恕罪,我只是追着一只黑猫到此处,没曾留心这是大师住的院子,还望小师父恕罪。” 南蓁眯了眯眼,“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心中好奇,故意跑来看的呢!” “不敢不敢,”钟海连连道,“我这就离开。” 说完,绕过南蓁,大步往外走。 第456章 身边这么尊大佛不用岂不可惜? 南蓁看着他匆忙的脚步,突然出声,“等等。” 钟海脊背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转身,“小师父还有何吩咐?” 南蓁此刻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依稀辨得他的轮廓,却仍旧能感受到他话语间溢出的凉意。 目光在其脸上兜转一圈,淡淡开口,“天黑了,不要到处跑,夜路走多了,容易撞上鬼。” 南蓁说完,并不等他反应,扭头朝屋里走去。 灯一点,方才还黑漆漆的屋子瞬间被照亮。 钟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眉头紧锁。 他不识得这张脸,只知道此人十分危险。 虽不能确定之前见到的男子是楚离,但他心中已然警铃大作。 樊家,是不能久待了。 钟海吐出一口浊气,悄悄将滑落在掌心的短刀塞回袖子里,大步离开竹林小院。 院外已经没了旁人的气息,南蓁缓缓放下杯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叩。 直到楚离从外面回来,她才止住动作。 “钟海来过了?” 人还没踏进门槛,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南蓁点点头,“嗯,他很警惕,对我们应该有所怀疑。” 否则也不会偷偷摸摸地过来查看。 楚离笑了笑,并不太介意,“以他的探查能力,怀疑我们的身份,乃情理之中。” 南蓁不置可否,转了话头,“追杀他的人怎么回事?” “还没查出来,或许,我们抓住钟海之后,直接审问比较合适。” 南蓁稍一思索,“也好。” 她又将今日在染香院的对话尽数转达,楚离听完后,眉梢一挑,“孔渊是惯犯,要抓住他的小辫子不难,难的是给他定罪。” 下午的时候,明月阁的暗线将打听到的一部分消息给了他。 这孔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同官府牵连很深,轻易不会被罚。 就算抓到了现行,稍加运作一番,人便又被平平安安地放出,连根汗毛都不会少。 要想加以惩戒,得朝官府的人施压才行。 南蓁认同这一点,刚想说话,抬头,对上楚离戏谑的目光,于是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你说呢?”楚离屈肘托腮,朝她扬了扬下巴,“身边这么尊大佛不用,岂不可惜了?” 宁城是个大城,萧容溪不可能将掌控权交到他人手中,最上层、甚至中层的官员定有他的人。 他不用亲自出面,只需传个口谕,便可解决。 南蓁:“我去说?” “当然。” 楚离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说完后,起身朝房间走,“早些休息,明日张网捕鱼去!” …… 翌日,细雨斜斜。 楚离和南蓁午饭后就到了梧桐茶馆,上二楼要了个包房,坐在窗边,看着对面凝香楼人来人往。 凝香楼是宁城最具盛名的红楼,从早到晚都不缺客至,日进斗金。 富商们皆爱来此处消磨时间,孔渊也不例外。 南蓁看向对面,眼皮半耷,“你确定今日孔渊会来?” 茶都喝完半壶了,也不见他的影子。 第457章 我先把你俩的皮扒了 “别着急啊,该来的总会来,他忍不住的。” 他替南蓁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南蓁伸手接过,听着他的话笑了笑,“我听说因为前几日,你在孔家门口大闹一场,故事已经在百姓口中传开,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孔家老爷现如今将他管得很严,怕是轻易出不了门。” 楚离勾了勾嘴角,一派淡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孔家正门不让出,不还有偏门吗?偏门把控严格,那不是还能钻狗洞?” 年年月月养成的习惯要是仅凭这几日的管束就能改过来,这世上就没有品行不端的人了。 “这话倒说得不错。”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又熬过了两三个时辰,总算在黄昏时分,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偷偷摸摸地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明显乔装打扮的小厮。 “公子,公子!”高个小厮拦住他往前迈的脚步,苦口婆心道,“公子,您近日不能去,要被老爷知道了,您是没事,我俩得被扒层皮。” 他挡在孔渊面前,试图在其最后踏入凝香楼前将人拦住。 孔渊一把推开他,不为所动,“你俩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他爹整日忙着赚银子,根本没空管他。 凝香楼的人要是不想失去他这个大客人,自然也会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捅到他爹面前去,自己早就能出来活动了,无伤大雅。 孔渊见一高一矮两人还要劝说,怒到,“你们再不让开,不用等到我爹来,我就先把你俩的皮扒了。” 他一人给了一脚,然后理了理衣襟,大步往里走。 珍娘还没来得及开口,孔渊便道,“老样子。” “得嘞,公子这边请,”珍娘边在前引路边道,“金娆姑娘今日暂未妆成,您得稍等一会儿。” “无妨,让她细细妆扮去。” 金娆是凝香楼里有名的清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棋艺最甚,但孔渊偏爱听其抚琴,不惜重金换一曲。 风月场所的买卖,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出价高,金娆也没什么不满。 况且孔渊德行虽不怎样,但至少在金娆面前,还是守了规矩的,并未作出强迫之事。 珍娘将他引到房间门口,又着人送了壶茶、拿了碟点心进去,这才关上门,转身下楼,招呼别的客人。 金娆的房间很大,以屏风和纱帘作隔,她甫一撩开纱帘,一丝淡淡的香味便涌入鼻尖。 孔渊闻了闻,不由得说道,“你今日所用香料似乎和往日不同。” 金娆抿唇一笑,“公子是觉得不好闻吗?” “那倒没有,”孔渊找到老位置坐下,“只是你此前一直未曾换过,今日一变,我有些吃惊罢了。” “时间久了,也有些腻,就当换换心情。” 金娆随口应了一句,提裙落座,素手微抬,纤指一拨,琴音便婉转流淌出来。 孔渊半合着眼,似在欣赏,可听着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琴音有差,是他心绪逐渐开始躁动。 第458章 你要报官? 甚至在凉风习习的冬夜,他竟生出几分热意。 孔渊稍微松了松衣领,没太在意;金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抬眸,略略望了他一眼,指尖继续流淌出美妙的琴音。 片刻后,孔渊有些坐不住了,就着手边的茶杯,猛得灌下一口凉茶,可仍旧灭不了心中的火。 这时,金娆总算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起身朝他走来,“公子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我叫人来扶公子去别的房间休息?” 清倌房间是不能彻夜留人的,这是凝香楼的规矩,一旦被人打破,人人效仿,那还得了? 金娆说着,一步步走近他查看情况,须臾又转身朝房门口走,嘴里似在呢喃,“好像真是有些醉了……” 孔渊原本就在努力压着自己身体中的躁意,这会儿金娆靠近,香味朝他鼻子里钻,瞬间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 见人要开门,他下意识跟了上去,伸手一抓,竟把金娆的外裳扯落下来。 “啊——” 房门恰好在此刻打开,金娆的一声尖叫让堂下的人听得明明白白,纷纷抬头往上看。 这一幕,也让诸位看客惊着了。 孔渊这是……在为难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委身给自己啊?! 众人瞬间来了精神,有些不怕事大的人亦跟着起哄。 “孔公子,这个做法不太对吧?” “就是,这里是凝香楼,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红楼,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啊。” “这也太不像话了……” 房间外的温度似乎比房间里低些,风穿过回廊扑在他脸上,他瞬间清醒了不少,连带着那些躁意也一并退去。 孔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外裳,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金娆在一旁站着,脸色并不好看,一双杏眼死死地盯住他,里面盛满了委屈。 “不是,我不是,”孔渊连连摇头,将衣裳递还给她,“我没有这个意思,姑娘莫要误会。” 金娆咬着牙,冷笑道,“衣裳都已经在你手中了,还能叫做误会?” “我刚才不知怎么了,行动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待清醒过来,就已经这样了。”孔渊后知后觉,逐渐回过味来,“你身上的香……” “公子自己做出这般事,最后还怪到我头上来了?”金娆并不饶人,继续道,“这香诸位姐妹都有,她们房中的客人都没事,偏偏您有事,呵。”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堂下的人听个分明,讽刺意味明显。 孔渊倒也不傻,隐约感到丝不对劲儿,可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直到金娆一字一顿地说出报官的话,他才骤然反应过来。 “你要报官?”孔渊跟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宁城的官员孔家一早就疏通好了,跟孔家打官司,纯属自讨苦吃。 在这里,清倌受欺辱、遭强迫是可报官不假,但也分对象是谁,普通人有可能被杖责,但对孔家来说,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甚至如果他愿意,还能将整件事情颠倒过来,届时见了官,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这两天忙,更新少,明天恢复,感谢大家支持~~ 第459章 给他个教训也好 况且,试问在此地,哪个官差敢抓他? 金娆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从中品出了他对自己不自量力的嘲讽,心中虽有些寒凉,却并未退缩,“我知自身势单力薄,可到底也要求个公平公正。今日诸多客人都看在眼里,都能为我作证,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她忍气吞声,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届时她又该如何在凝香楼生存下去? 孔渊见她冥顽不灵,也不再跟她做无意义的争论,只大摇大摆地坐在凳子上,神色颇为得意,“行,本公子就在这里等着,看谁敢动手。” 说着,还翘起二郎腿,兀自倒了杯茶慢腾腾地喝着。 堂下的人摇了摇头,轻声叹息,且看孔渊现如今的姿态便可知晓,在宁城要想告孔家,真是难如登天。 金娆咬了咬牙,扭头看向门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就在她惴惴不安间,突然见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满脸横肉,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嚷嚷什么呢!方才是谁派丫鬟到街上将我们拦住的?” “是我。” 金娆站了出来,对两人屈膝行礼,“两位官差大人,我本是凝香楼的清倌,可、可这位公子却不讲规矩,欲强迫于我,恳请二位为小女子做主!” 她将泣未泣,声音染着几分悲戚,轻易便将人心底的同情心给勾了出来。 孔渊听完只是嗤笑一声,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手段,知道她是故意装可怜。 他抬眼,仿佛施舍一般地看了看面前的官差,开口问道,“你们是哪位大人手底下的?我瞧着怎么很面生呢。” “你面生的人多了,不止我们两个,”其中胖一些的官差横眉道,“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跟我们走一趟,等调查清楚事情原委后再说其他的吧。” 说着,上前伸手,欲将人抓起来。 孔渊一看来真的,顿时往后翻身,躲开了他的手,“我爹来之前,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稍瘦一点的官差登时一哂,“哟,多大的人了,遇到点事就哭爹喊娘的,丢不丢脸啊!孔公子,别磨磨唧唧的,你放心,我们肯定会通知孔老爷的,说不定孔老爷还比你先到呢!” 他虽看着精瘦,力气却很大,一把摁住想要逃走的孔渊,将其双手反剪在身后,“嚯,也不怎么样嘛。” “你放开我!” 众目睽睽下被人像押犯人一样押着,孔渊怒火上头,只觉得十分丢脸,奈何无论他怎么挣扎,都被摁地死死的,无法动弹。 他只能暗暗咬牙,哪里来的两个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连他都敢抓! 孔渊和金娆一并被带走,在诸位看客的注视下,离开了凝香楼。 跟着孔渊来的小厮此刻也有些慌了,连忙上前阻止,却被胖官差一手一个,拎着衣领扔到了旁边,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两人无法,知道就算要挨打挨骂,也得回去禀报才行,总不能真让公子在牢房里待上一夜。 宁城主街入夜后灯火明亮,顺着长街往前走,经过第三个岔道口再左转,便来到孔家门前。 孔家老爷孔健正在书房里打算盘,核对今日的开销情况。 一般而言,这些都是账房先生的活,可他不放心旁人,所有账都要亲自过一遍才安心,是以经常挑灯至深夜。 他刚看完一本,正拿起下一本准备翻时,突然听到院外的叫喊,由远及近,慌慌张张,“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孔健蹙眉,看向滚进门口的俩小厮,沉声道,“一天天的就知道‘不好了’‘不好了’,总有一天得让你们说出事来。” 说完,对旁边的管家道,“传下去,以后不准任何人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生意场上的人大半都很迷信,孔健也不例外。所谓祸从口出,这方面,他很是注意。 “是,老爷。” 孔健吩咐完后,这才低头看着面前的人,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老爷,公子被官差带走了!” 两人七嘴八舌地将凝香楼里发生的事转述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经完全伏跪在地上,不敢看对方的表情。 老爷原本让他俩守着公子,不准公子出门,现下不光失职,还让官差把公子带走了,老爷岂有不生气的道理? 果然,话音刚落,孔健就一掌拍在桌面,动静极大,吓得两人一激灵。 “这小子,是不是不惹事就浑身不自在?正事一件不干,蠢事一件不少,连锁门都防不住他!” 若非樊染突生恶疾,两人都该定下婚期了,现下还这么不稳重,樊家定会有意见。 “还有你俩,”孔健瞪大双眼,怒目而视,“连个人都看不住,有何用处!” 两人忙不迭认错,“是是是,小的失职,小的该罚。可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公子接出来,老爷您看……” “接什么接,合该让他吃点苦,涨点教训,免得到处疯玩,回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孔健瞧着伏跪在地上的小厮,一阵心烦,“你们自己找管家领罚去。” “是,老爷。” 他们知道孔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么可能当真不管公子?既然都知道公子被带走了,肯定会派人处理的,他们也就不用担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孔健重新拿起账本,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犯了事不可能不帮他遮掩,可再这么纵容下去终成祸患,所以他准备给孔渊一点教训,不第一时间赶去。 反正孔家和官府的人关系亲厚,应该不会怎么为难他,等走完流程,自然就会将人放了。 待明日天亮,自己再带些礼物前去,这事便也了了。 这么一想,孔健心里又踏实了些,继续提笔夜战。 翌日,呼呼寒风敲窗响,孔健醒来,先是就着房间里准备好的温水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推门问孔渊的情况。 没曾想,这一夜,都不见官府放人。 第460章 保他,我也冒了很大风险的 先前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最多到半夜,便就将人放回来了。 官差也是要好处的,将孔渊完完整整地送回来,孔家自然会以礼相待,好吃好喝地拱着,有时还会让他们顺些东西走。 这次却奇了。 管家亲自端上早饭,伺候孔健吃喝,孔健咬了口新剥好的鸡蛋,就着清粥,待肚中有些垫货后才问道,“官府那边怎么回事,派人去问过了吗?” “问过了,”管家躬身道,“那边口风很紧,说什么都不放人,也不让我见公子,很是难办。” 他在孔家当值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没有同官府的人纠缠,先一步回来告知老爷,看看能不能想别的法子。 孔健听完,微微怔愣,“难不成主事换人了,预备搞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渊儿正好撞枪口上?” 可这么大的事,他为何从没听说过呢? 管家:“没换,还是许大人,但我今日去,连许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走了。” 对方态度强硬,他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只是隐约听到有人议论,说是上头发话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得彻查到底。 他吓得一激灵,回来后,赶忙让人去查这金娆究竟是何等身份,竟能让宁城的大人物这般重视,连孔家的面子都不卖。 但查来查去,皆显示金娆的身份背景平平无奇,断没有结交上大人物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有路都被堵死了,连线索都摸不着,更别提对症下药了。 “当——” 孔健将粥碗重重搁下,面色凝重,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他想了想,起身,“待我换件衣裳,亲自去一趟,你也跟着一起。” “是,老爷。” 两人急匆匆地出了门,朝不远处的许志遥府上赶。 入冬后,万物凋零,许志遥的府上却仍旧一片蓬勃生机,花园中栽种了不少奇花异草,缤纷点缀。 这些花花草草,有的是他派人四处搜罗得来的,有的则是宁城某些大家族孝敬他的,孔家送的亦在其中。 孔健途径花园时,只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大步跟上小厮的节奏。 两人被带到前厅落座,上完茶后,小厮便准备离开,孔健连忙出声叫住了他,“稍等!” “孔老爷还有何吩咐?” 孔健清了清嗓子,倒也不显慌乱,“不知许大人现在何处,我们还需等多久?” 小厮言语客气道,“片刻就好,孔老爷安心喝茶吧。” 说完,不待两人反应,就退了出去。 前厅一时只剩下孔健和管家两人,还有一只嘴里只会说“滚”的鹦鹉。 “滚、滚、滚。” 鹦鹉站在横杆上,对孔健大声吼着,声声清脆,面对他回瞪的目光,半分不见害怕。 若非孔健事先了解这畜生的秉性,只怕会被气着。 “老爷,这……”管家听鹦鹉如此字正腔圆,心中难免多了些猜测。 这莫不是许志遥大人的示意,表明不想见到他们? “无妨,一只畜生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许志遥不愿意见他们,两人根本连门都进不了,更遑论坐在这里喝茶了。 孔健捻着杯盖,垂眸思考着此事的前因后果,却始终不是很清明。正当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孔渊被谁陷害或冤枉时,门外回廊终于响起了脚步。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见许志遥急匆匆地走过来,当即起身,“许大人。” 许志遥年过五十,体型微胖,方才快走几步,气有些没喘匀,头上帽子也歪歪斜斜的,待整理好后才说道,“知道孔老爷今日是为何事而来,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这件事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可偏巧赶上上面的巡查,不容有失,令公子运气不好,撞上了这个当口,只怕……得按规矩办事了。” 许志遥没把话说绝,孔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此事还得仰仗许大人,希望大人能从中调节调节,渊儿他虽顽劣,到底心肠不坏,若这事能善了,孔某定携犬子登门拜访。” 不仅人登门,礼物也得登门才行。 都是老奸巨猾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不过这次许志遥听完后却摇摇头,“拜访就不必了,孔老爷虽是个商人,却一心念着宁城的发展,我身为宁城百姓的父母官,在其中周旋周旋也是应当的。” 此话一出,孔健心中随即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无需拜访,分明是要孔家大出血。 前段时日,许志遥曾派人游说宁城中的大家族,让他们拿出一笔银子将西侧的山打通,方便贸易。 但大伙儿都觉得此事收益甚微,不愿意做,所以联合起来拒绝,开山之事便也搁置下来。 没曾想,竟会在这里等着。 当初孔健是第一个反对的,现下却让他带头出资,岂不是自打脸面?宁城的其他家族又作何感想? 可对上许志遥似笑非笑的眼,孔健知道,他是没办法拒绝的。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儿子要是没了,那孔家就完了! 孔健一咬牙,一闭眼,点头,“好。只要许大人能保我儿平安,这银子,我孔家出了,其他家族,我也会派人去尽量疏通。” 说完这句话,孔健忍不住大口喘气,就跟去了他半条命似的。 许志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底笑意更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啊。” 孔健干笑了两声,也不多啰嗦,“不知我儿何时能归家?” “等着吧,”许志遥接过下人递到手边的茶,啧啧地抿了两口,继续说道,“上面的人还在,我暂时没法插手,不过我想,顶多三五日,也就结束了。” “三五日?!” 许志遥看了他们一眼,“嫌时间太长了?呵呵,这已经是最保守的估计了,要知道此次保令公子,我也冒了很大风险的。” 要怪,只能怪孔渊自己倒霉。 什么时候犯事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过说来也是奇了,这次上头突然来检查,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第461章 孽缘 且态度之强硬,动作之迅速,手段之狠厉,此前从未遇到过。 许志遥十分好奇,原本还想打听打听,结果被自己的恩师一巴掌摁了下去,说让他少管闲事,小心命不保。 要知道他的恩师当初可是地位斐然的京官,能说出这一番话,足以见得下令的人定非等闲之辈,他哪里还敢多问一个字? 不过恩师也透露了,说对方并不想要孔渊的命,届时孔家人找上门来,想办法糊弄过去,等过几日再把人放了就行。 这件事,不放人是死命令,但除此之外,可操纵的空间很大。 许志遥都不用细想,便将开山之事作为交换条件,安在孔健头上,他只能应下,没有反驳的余地。 要儿子,还是要钱,这笔买卖,他能算明白。 尽管孔健心中不忿,可听了许志遥的话,半声反驳都不敢有,连连点头,“是,孔某知道大人也担了极高的风险,多几日就多几日吧,只要渊儿无碍就行。” “放心吧,”许志遥说道,“我答应的事,哪件没办成?孔老爷只用安心回家等着便好。” 孔健起身再拜,“多谢许大人。” 许志遥心安理得地承了他的谢意,抬眸看着孔健的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杯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孔老爷一句,再宠爱儿子,该管教的地方还是得好好管教,不然真有一天闯了大祸,可就谁都保不了了。” 在宁城,万事都能包揽着,可出了这片地,有多少人知道孔家是谁? 像京城那种随便落下个牌坊都可能砸到皇亲贵族的地方,更不能放肆。 虽然恩师的话很含糊,但许志遥还是从中品出了一丝味道。 这次下令的人,应该和京城有关,并且就是冲着孔家来的。这个时候不夹着尾巴做人,岂不是主动给别人递刀子? “大人说得是,”孔健磨了磨牙,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待渊儿这次回府后,我定要好好教训他,将人规训好了才放出来。” 再敢往外乱跑,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打断他的腿! 许志遥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 “怎么管儿子是孔老爷的家事,我就不插手了,”他起身,大步往外走,“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一步,孔老爷自便。” 孔健连忙拱手,“大人慢走。” 直到许志遥的背影隐没在回廊拐角处,孔健才稍微松了口气。 回头看着管家,眉头蹙起,“这个不省心的倒霉孩子!看来还是平日给他的自由太多了,连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分不清,等他回府后,你亲自盯着,不要再出差池。” 管家:“明白。” 时间不早了,许志遥显然没有给两人留饭的意思,他们便也不再久待,找了守在门口的小厮带他们出去。 途径一处假山,偶然听得背后有两声议论,涉及孔、樊两家之事,孔健不由得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诶,你知道孔家公子和樊家小姐准备约定婚期了吗?” “这事谁不知道?都说是一场好姻缘呢!” “好什么啊,依我看,两人命数怕是有些冲撞。” “这可不能乱说,”但他又忍不住细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也是小时候听寺里的僧人说的,说什么正缘会让两人变好,孽缘只会彼此消耗。你想啊,孔家公子先前也有不少糊涂账,却一点事都没有,偏巧樊小姐这边出事后,他也就跟着倒霉了,岂不是说明两人不合适?” “真的假的,那樊小姐当真和不干净的东西撞上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 两人越说越过分,言语间也没了顾忌,听得带路的小厮脸色骤变,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们似乎没料想到隔墙有耳,吓得大气不敢出,灰溜溜地缩在假山后面。 那小厮吼道,“活干完了吗,就在这里嚼舌根?小心我禀报大人,把你俩的舌头拔了,看你们还敢不敢乱说话!” “是,是,都怪我多嘴,孔老爷恕罪。”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各自给了自己一耳光,飞快地跑了。 小厮看向孔健,“孔老爷,抱歉,仆人不懂事乱说话,等下来定好好管教他们一番。” “无妨。”孔健扯了扯嘴角,笑意勉强,“走吧。” 早在听到两人的对话时,孔健就已经落了脸色,一双漆黑又半浑浊的眼格外沉闷,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坐上马车,穿过闹市,重新回到自家书房,他才稍微缓过神来。 其实那两人说得不无道理。 孔健一直十分敬畏鬼神,出门谈生意前必去佛堂上香,求佛祖保佑生意顺遂,财源滚滚。 先前樊家出事,他虽介怀,却也没有多想,横竖就是多等些时日再议婚期;现在看来,再和樊家绑在一起,对他们是弊大于利。 若能结亲,生意场上,樊家确实能给不少方便;可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家。 孔家的底子不能丢,气运不能被扰乱! 思及此,孔健突然眯了眯眼,暗下决心—— 这婚,得退,且越快越好。 …… 初冬时节,温度日日下跌,薄被已抵挡不住寒意,需得换上厚一些的被褥才行。 阴沉了半晌的天总算在晚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染香院檐角的风铃上,落在半枯的叶片间,让整个院子显得有些颓然。 但屋里的人却很激动,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樊染抓着佳佳的手腕,用了些劲,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盖不住上扬的嘴角,“你说真的,孔家来人了,在商量退婚的事?!” 她双眸晶亮,胜过回廊下的烛光。 佳佳忍着痛,点头道,“是,奴婢亲耳听到的,绝不会有错!” 小姐盼这一天盼了好久,骤然实现,如何能不激动?她身为婢女,自然也跟着开心。 “太好了!”樊染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劫后重生般的喜悦,“太好了。” 不枉费她苦心筹谋许久,迎来这般局面。 第462章 如愿 “是啊,小姐您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佳佳心疼道。 这些日子,樊染茶饭不思的,她在一旁看着都揪心,可又不好规劝。此事不解决,说再多都无用。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所求终如愿。 樊染在瞬时的激动后,很快冷静下来,问道,“那我爹娘呢,什么反应?” 佳佳:“孔公子在凝香楼的事情传开了,虽说最后没定罪,但老爷和夫人心中十分不满,自然是赞同取消这门婚事的。而且据我看,老爷没给他们好脸色!” 孔家嫌弃樊家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樊家还嫌弃他们府上生了个不干净的东西呢! 明明有婚约了还四处拈花惹草,净干些缺德事。 樊染轻笑一声,长舒口气,“罢了,反正从此之后,他孔渊和我再无瓜葛,管他惹什么事呢,又算不到我头上,也毁不了樊家的名声。” 况且此次退婚,孔家有错在先,孔健也不好舔着脸朝樊家狮子大开口,定能平平顺顺地解决。 想到这儿,樊染不禁扬了扬嘴角。 “对了,大师和那位小师父呢?” 这件事能如此顺利,少不了两人的助力。 当初南蓁坐在自己对面,说出“谁有错,谁认错;谁品行低劣,谁自食恶果”这句话时,她还觉得仅是随口之言,没曾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真。 佳佳摇头,“这倒是不知,一天没见着了,早上听守着偏门的小厮说两人出府去了,兴许现在还没回来。” “那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再表感谢。” “好。” 佳佳应声,转头准备去厨房端些吃的回来,刚走出两步,就见楚离从一排花架子后面走了出来。 步子轻缓,神态自得,仿佛漫步在自家花园,道士服也压不住他身上的慵懒恣意。 “大师。”佳佳连忙行礼,语气虔诚。 楚离随口应了句,踏上台阶,对着迎上前的樊染笑了笑,“恭喜樊小姐如愿。” 樊染欠身,语气谦卑,“此事还多仰仗二位师父,樊染无以为报,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报答就不必了,”楚离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道,“今晚还要在府中暂住一晚,完成未竟之事,等明日天亮,樊小姐应该就看不到我们了,后续的事情,你看着收尾吧。” 她是个聪明人,不用多提点,也能明白楚离话里的意思。 “那个人……” 樊染刚要开口询问那个小工的情况,话到嘴边,蓦然顿住。 这些不是她该了解的。 于是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小师父呢,今日怎么是您亲自过来的?” “咳,”楚离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她这会儿有事,暂且回不来。” 用了别人,总得让人讨些利息才是。他不行,自然就落到了南蓁头上。 樊染点点头,不疑有他,“这样啊。” 楚离清了清嗓子,又说起了正事,“今晚入夜后,你们还是照往常一样,不要出门,等到了明日,一切就可如常了。” “是。” 楚离简单交代一番,很快就离开了染香院,静待夜幕降临。 第463章 躲过了别人,却没躲过你们 淅淅沥沥的雨在落了一个时辰后渐渐停歇,只有屋檐下还挂着降落未落的雨滴,风穿竹梢过,将其扫在地上,没入石板缝里,倏尔不见。 楚离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耳边除了风声,还有混在其中不易觉察的脚步。 等到脚步声停下,他才扬了扬嘴角,懒洋洋地开口道,“哟,陛下终于舍得放人啦?” 南蓁行至他对面,轻轻抖落身上沾的雨水,“还有正事要办呢,当然不能耽搁。” “嗯哼,”楚离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掀起眼皮,视线在南蓁身上扫了片刻,这才说道,“我还以为至少得明早呢!” 话落,手一伸,接住了飞来的茶杯。 里面茶水是满的,但一滴未洒。 南蓁拍了拍手,落座,等着他重新将茶送过来,“再乱说,下次飞的就是刀子了。” 亲亲抱抱而已,想什么呢? “喝点茶,消消气,”楚离双手奉上,“晚饭应该已经用了吧?” 南蓁点头,稍微抿了一口,问,“这边的情况如何?” “先前去了趟染香院,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只等今晚将人抓住,我们就走。” 原本樊义照和曹月见自家女儿日渐好转,还准备大办一场,并特意去两人所在的道观捐些香火钱,都被楚离一一回绝了。 明月阁可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地方,他和南蓁也并非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进樊家,不过是各取所需,谈不上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 南蓁闻言一笑,须臾后又道,“不过也是奇了,照理说钟海应该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就不跑呢?” “樊家周围都有人,他能往哪儿跑,”楚离再度靠回躺椅上,“他跑,就是自投罗网;不跑,咱就瓮中捉鳖。” 横竖今晚都得给他办了。 被雨洗过的天后半夜竟现了月亮,圆圆一轮挂在天上,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明,枝丫如水中藻荇,微微晃动。 小工聚集的院落里,呼噜声不断,此起彼伏,显然已经睡熟了。 一道黑影快速穿过回廊,猫至房门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门内,钟海双目炯炯,似乎能将窗户纸都盯出一个洞来。 他早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终究还是来了。 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却不见人影。 钟海眼皮微微往下压,没说话,盯着被月光袭扰的门框,像蛰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猎物的豹子。 半晌,门外终于有了响动,紧跟着团成一团的旧衣裳被丢了进来。 在旧衣裳落地的瞬间,屋内的机关也被触发。 前几日,钟海发现不对,又走不了时,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利用屋里现有的水桶、木棍和修理花圃时用到的剪刀、镰刀等,设计了一环接一环的机关。 就算对方武功高强,完全闯过也得费些力气,届时自己再补刀,应该勉强能应对。 没想到这次对方竟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在确定他的位置后第一时间冲进来,反而先投石问路,令他十分惊讶。 待镰刀哐当一声落下,一道青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钟海不自觉握紧了藏在衣袖中的短刀,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瞳孔微缩。 竟是那日在竹林小院见到的小师父。 可是她来自己这里做什么,莫非,她也是明月阁的人,是北堂新招进去的? “你究竟是谁?”钟海开口,声音是沙哑的。 南蓁没有回应,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似乎是嫌屋里不够明亮,索性走到烛台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屋里顿时亮堂起来,烛光在钟海脸上跳动,闪闪烁烁,恰好掩盖了他眼底的慌张。 南蓁上下扫了他一眼,勾唇,“钟海。” 钟海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很久之前就听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你认识我?” “认识,”南蓁笑了笑,“北堂堂主手下的得力干将,多少都会有点印象。” 听到白展逍的头衔,钟海没有说话,只轻哂一声,似乎极为不屑。 得力干将,呵,说到底,也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人罢了。 南蓁瞧着他细微的神情,眉毛一挑,颇有兴趣的模样,“怎么,我说错了?” “哼。” 钟海哼了一声,试探道,“你伪装成抓鬼师,实则是为我进的樊家吧?” 自花圃一见后,他便已经开始怀疑两人的身份,只是对方一直没有过分的举动,所以他才把不准。 那日去竹林小院,被南蓁撞见,当时她的眼神就不对劲,现在想想,原来早在那时候对方就已经确认是他了。 南蓁倒也没拐弯抹角,直接点头承认了,“你挺聪明的,难怪能躲这么久。” 这句话听在钟海耳朵里,嘲讽意味胜过夸奖,看向南蓁的眼神也越发犀利,“这么说来,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楚离了?” “你觉得呢?”南蓁顶着他的目光,反问道。 钟海摇摇头,兀自道,“没想到躲过了别人,却没躲过你们。” 话音刚落,一道慵懒的声音就穿插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是啊,既然知道躲不过,干脆束手就擒好了,免得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楚离不知什么时候进到了院子,大步迈进房间,走到南蓁旁边。 钟海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倏尔一笑,“楚堂主说话办事,还是这么不拘一格。” 房间有一瞬间的静默,谁都没再开口。 见钟海目光有些涣散,时不时瞥向窗外,楚离笑道,“不用再看了,你布置在外面的那些机关都已经被我破坏掉了。” 钟海稍微惊讶了一秒,又平静接受。 也是,面前的人可不好糊弄,这样的结果,他早该想到的。 “那樊家外面的人……” 楚离:“也是我的人。” 钟海苦着脸,颇为无奈的模样,“所以我现在只能跟你们走,别无选择?” “你有选择啊,”楚离十分宽容大度地说道,“一,你自己主动跟我们走;二,我们把你打晕了带走。” 第464章 良禽择木而栖 殊途同归。 钟海听着他宛若流氓无赖的话,心中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论武功,他高不过楚离;论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像是纸老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罢了,走吧。” 钟海在白展逍手下办事这么久,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所以当楚离站在对面时,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楚离对于他的识时务很是满意,上前收了他袖中的短刀,点了穴道,就着屋里的麻绳,将人五花大绑,拎着出了樊家。 等到客栈,月亮早已过了中天,看时辰,约莫四更了。 两人将钟海扔在一个空房间里,紧跟着关上了房门,双双落座,预备连夜审问。 而钟海对此并不意外,虽双手被绑着,双腿却还是自由的。他盘坐在地,找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向两人,目光在楚离和南蓁身上流转。 楚堂主爱美人,这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就是不知面前的女子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况且,能轻而易举闯过他布置的重重机关,应该也是个彪悍角色,万不能被她的脸欺骗了。 钟海心中好奇,此刻也不藏着掖着,径直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楚堂主的……?” 楚离没想到他还有闲心关切这个问题,眉毛一挑,欠欠道,“你猜。” “……” 钟海一时无言,转而问南蓁,“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南蓁不置可否,话也说得十分含糊,“几日前在竹林小院,不是才见过吗。” 又是一个问不出话的人。 “行了,”楚离见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就知道没想什么好,“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我问你,当年那桩任务,到底怎么回事?” 他记得那时候出去的可都是明月阁各个堂的精英,最后竟全军覆没,楚离实在想不出,当时遇到了何种情形,才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钟海对上他的眼神,蓦然笑了,“我知道楚堂主在想什么,江湖中有哪个门派或者势力能将明月阁的众多精英一网打尽呢?确实没有,也找不出这样的任务,可那个任务本身就是假的。” 南蓁眯了眯眼,“说详细些。” “那个任务是白展逍发布的。” 一句话,足以表明问题。 白展逍发布的假任务,将当时一批精英都召了过去,设下陷阱,让他们葬身彼处,而钟海就是当初的负责人。 因为筹谋周全,这件事异常顺利,钟海也由明转暗,远离京城,在别处活动。 虽说此事引起了阁中震动,各堂堂主也都在查探,但白展逍心思极为巧妙,手段高明,没让旁人觉察出不对。 时间长了,关注的人自然就少了。到现在为止,大概也就只有李颂还一直留心着。 南蓁听着他的话,眯了眯眼,突然问道,“这件事,具体针对的是谁?” 当初派去的人不可能都被白展逍视为眼中钉,否则他早就暴露了,不用等到现在。 “申狐?”她顿了片刻后,呢喃出声。 钟海稍显惊讶,随即点点头,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隐瞒,“确实是申狐。他是李颂手下第一人,极得其信任,能力也很强,很早之前便对白展逍有了怀疑,只是没有确切证据。” “白展逍觉察后,便一直有意针对他,甚至不惜以自己为诱饵,就为能除掉他。那次出任务的人其实很多都不用死的,但为了不引人怀疑,所以尽数陪葬罢了。” 狠是狠了点,可唯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尽管大家对此都有怀疑,但无一人将目光放在白展逍身上,直到近来诸多线索齐齐被挖出来,他才暴露。 南蓁听完后,怒极反笑,曲指在桌面轻叩,声音一下接一下,十分有规律,“白、展、逍,听你的语气,对他挺不满的?” “呵。” 钟海轻嗤一声,没有多言,但不加掩饰的眼神早已将情绪暴露无遗。 南蓁也不着急逼问,慢条斯理道,“这些在追杀你的人,是白展逍派来的吧?不然,你也不用在我们来之前,就躲藏得这般辛苦。” 她勾着唇,似笑非笑,钟海从中品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心里五味杂陈。 忠心为主,最后要他命的,也是这个主子。 钟海扯了扯嘴角,从齿间溢出一声,“是。” “为什么?” “因为事态紧急,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得死,只有死人才不会暴露。” 事情向好时,他是得力干将,一旦有危险,他就是首先要除掉的人。 说到底,白展逍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任何人。 南蓁瞧了他一眼,并未被他脸上的悲戚所感染。良禽择木而栖,在他选择为白展逍卖命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她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之前明月阁内乱,也是他的手笔?” 钟海:“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时我不在京城,对阁内事情了解不多,但是据猜测,八九不离十吧。” 白展逍觊觎明月阁阁主之位很久了,自诩有才能,却一直不得南蓁重视,反倒是楚离这种行事乖张和李颂这般憨厚之人深得她心。 他心中不忿,对南蓁自然也是不服气的。一旦时机成熟,恨不得立即取而代之。 不过他大概没料到,就算现在南蓁下落不明,明月阁也还有青影等人撑着,他夺不了权,甚至前段时间碧落也回了阁,他更是没希望了。 虽然江湖中人人都在传阁主坠崖杳无音讯,说不定尸体早已被野狼分食,但碧落失踪了那么久都能回来,南蓁也不是没可能。 ——等等。 钟海脑中灵光一闪,蓦然抬头看向坐在面前的人,脊背不自觉挺直,渐渐渗出了细汗。 “你……” 他张了张嘴,震惊之下,并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难怪方才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难怪她看起来和楚离如此熟悉,像是认识许久了一样,原来这女子,就是阁主南蓁。 第465章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死 钟海像是被人重重击打了一拳,一时有些找不着北,目光略显呆滞地落在南蓁脸上。 先前她在阁里从来都以遮面形象示人,没想到幂篱之下,竟是这般容颜。 “啧,还不算太笨啊,”楚离扬了扬下巴,肯定了他的猜测,“阁主,你怎么看?” 南蓁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似乎对他此般幼稚的举动有些无语。 “说正事吧,”她清了清嗓子,“你既已猜到了我的身份,自然能想到我的目的。” 钟海渐渐从震惊中缓过来,轻笑一声,“阁主费了这么大劲儿抓我,是想让我回去指认白展逍吧?” 明月阁绝不容许有背叛之人,但对于背叛之人的认定需得服众才行,这是先阁主的规定。 南蓁明明早就可以回阁里,她却一直没有回去,而是借别的身份伪装,暗中联系自己信任的人,定是在寻找叛阁之人的证据,并且他相信,南蓁手中应该已经掌握了白展逍的一些罪证,但还差最后一环。 而他,就是这最后一环。 “聪明。” 猜到了这点,钟海手中似乎有了筹码,连神态都轻松了不少,“阁主和楚堂主以为,我为何愿意跟你们回去呢?不回去,被你们杀;回去,被白展逍的人杀,有什么区别吗?” 早晚都是死,对他而言,差别并不大。 楚离听完,蓦然笑了。 他原本还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此刻手指顿了顿,倾身朝前,以一种缥缈的声音反问道,“我知道你身上藏有毒药,随时都能自杀,但你猜我为什么不取?” 楚离并不期待对方回答,紧接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死。除了我们,普天之下,没有人愿意保你性命,也没人有能力保你。” 若钟海当真无畏,确实很棘手;他虽不怕死,但他偏偏不想死。 人一旦有了求生欲望,很多事情,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钟海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默了默。 他承认,楚离确实把住了自己的心理。 从见到南蓁和楚离开始,每一步他看似有自由,实际并没有一点选择,只能照着对方的心意走。 钟海舒了一口气,“知道了。” 人抓到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南蓁和楚离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楚离说道,“你先去休息吧,我稍微休整一下,就带他回京。” 为免中途发生意外,这人,他要亲自押回去。 “好。” 南蓁点点头,并不耽搁,起身,回了房间。 此刻已经接近五更天,东方虽未亮,但对于客栈的小二和厨子来说,已经到了起身的时辰,堂下逐渐开始响起走动的声音。 房间里光线很是昏暗,南蓁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声响极细微,仍旧惊醒了床上的人。 萧容溪起身,看向黑暗中那团模糊的影子,嗓子有些哑,“事情处理完了?” “嗯,”南蓁轻声回道,“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睡得不实。” 萧容溪见她走到床边,伸手揽过她的腰,稍微用力,将其拥在怀中侧躺着,“累不累?” 热气喷洒在耳廓,有些痒,南蓁却忍不住靠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闭上双眼,“有点。” 熬了大夜,她的声音同样有些哑。 萧容溪鼻尖在她发间蹭了蹭,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睡吧。” 等到南蓁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熹微,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映出一方小亮斑。 她抬手摁了摁眉心,趿着鞋走到外间,见萧容溪正坐在桌旁看书,手边还摆着两盏清茶。 听到声音,萧容溪抬头,“醒了?” “嗯。” 南蓁应了一声,眼皮微肿,眼底带着些血丝,人尚未完全清醒,只问道,“方才有客至?” 萧容溪笑了笑,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是楚离。” “嗯?”南蓁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找你下棋?” “是找你的,见你没醒,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说什么事。” 南蓁一怔,想了想,放下水杯,“那我去找找他。” 萧容溪拽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摁回凳子上,端上早间新送来的点心,“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去,他没第一时间吵醒你,想来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说罢,捻了一块点心送到她嘴边,“嗯?” “哦。”南蓁张嘴叼走了。 吃完后,简单理了理头发,便出门寻人。 楚离的房间虚掩着,南蓁示意性地叩了两声,便推门而入,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南蓁看了钟海一眼,在楚离对面落座,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楚离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漫不经心道,“用完午膳。” “这是什么?” 南蓁狐疑地伸手接过,摊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白展逍不见了?” “嗯,”楚离接过了话头,“青影之前一直有派人留意他的行踪,他大概是觉察到了,前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现突然消失,想必也是知道自己暴露了。” 说罢,还看了钟海一眼。 钟海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他都要杀我了,我必不可能给他通风报信。再说了,从我被抓开始,就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儿,哪里有机会传递消息?” 楚离:“又没说是你,紧张什么?” 他就是随便瞥一眼罢了。 钟海:“……” 南蓁勾唇一笑,将信递还给楚离,“等你带他回了阁里,该告知就告知,该除名就除名,不影响,但人还是要抓回来的。” 明月阁的叛徒,当然得抓回来按照阁规处理,哪里容得他逍遥在外? 楚离点头,“明白。” “人是前日跟丢的,莫非已经出了京城?”南蓁呢喃道。 楚离:“现在京城排查严格,咱们的人暂时没收到消息,应该没出京城才对。白展逍虽然有一批忠心的下属,但就算声东击西,多少也能揪到些蛛丝马迹,耐心等几日吧。”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而后,南蓁回房,楚离简单吃了个午饭,带了些干粮,和钟海一同沿水路上京。 第466章 桥归桥路归路 楚离一走,萧容溪房间里的棋盘便也空置下来。 枯黄的落叶飘进半开的窗户,落在早已凉透的茶旁边,无端生出几分萧条之感。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捻起枯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随手扔出窗外,屈肘托腮,靠在矮桌一侧闭目养神。 青丝披散,宽袖遮面。萧容溪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放轻了步子,踱步到南蓁旁边,抬手,将指腹贴在她的太阳穴上,缓缓揉摁着。 南蓁没睁眼,只问道,“陛下忙完了?” “嗯,本来也没多少事,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回来了。”萧容溪留意着她的神态,“这个力度可还行,娘娘?” 南蓁唔了一声,含糊道,“可以再重些。” 男人失笑,依言加了些力气。 片刻后,萧容溪手腕有些发酸,歪头见南蓁还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于是俯身亲上了她的眼皮,“要不要再去睡会儿?你也就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 说话时,薄唇还贴着她的眼皮,若即若离,热气扑在睫毛上,惹得她忍不住颤了颤。 南蓁摇摇头,顺势歪在他身上,一边抬手挡住刺目的天光,一边掀起眼皮,“是有些困,但又睡不着。” “陛下。”她突然唤了一声旁边的人。 萧容溪不解,垂眸,“嗯?怎么了?” “这几日都在忙着樊家的事情,也没来得及好好出门逛逛,现下正好有时间,我想出去走走。”南蓁说道。 “好啊。” 萧容溪极少拒绝她的提议,此刻更不会。 他先一步起身,而后将人拽起来。两人没什么可准备的,说走就走,牵着手出了客栈,踏上长街。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除了固定摊位的商铺外,还有不少农民趁此做了些小玩意儿,挑着扁担游走在大街小巷,嘴里吆喝着叫卖,补贴家用。 樊家闹鬼的事情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传开了,不过樊染病好后,这事议论的人就逐渐少了,更多的是樊、孔两家解除婚约一事。 百姓不敢明晃晃地拿来当做谈资,只能私下小声议论,想来孔家背后有出手。 萧容溪和南蓁耳力好,路过茶摊时顺道听了两耳朵,相视一笑,没太放在心上。 若非钟海借招工的名义进了樊家,楚离又恰好为一女子出头,教训了孔渊一番,他们和两家是不会有交集的。 现在事情已了,桥归桥路归路,各有生活,互不打扰。 “诶,姑娘,套圈游戏,要不要来玩?” 路过一地摊,即便有许多人围观,老板还是热切地叫住了她,“一个铜板一个圈,很便宜的,套中了都可以拿走。” 围拢来的百姓大都是看热闹的,没有多少人愿意拿铜板出来玩。 大伙儿虽然眼馋其中几样东西,但都深知,商人是不会亏本的,赌的就是他们的心理,赚得就是这份钱。 老板自然也懂这个道理,这才出声叫住了南蓁和萧容溪。 两人一看就是不缺银子的主儿,公子为搏美人一笑,往往都愿意花大把银子的。 南蓁低头,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竹圈,又扭头看向萧容溪,似乎在等他的同意。 萧容溪对此十分受用,当即掏出一吊铜钱递给老板,“玩吧。” “诶,多谢公子。”老板笑开了花,心想果然没找错人。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摊位上的东西摆放很有技巧,地方虽不大,但要想套中价值高的那些,并不容易。 可对于南蓁来说,也不过是甩甩手腕的事。仿佛只是随手一扔,就顺利圈中了一个白虎状的瓷器,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围一阵叫好声,老板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扭头看向南蓁,只差没喊出一声“姑奶奶”。 他这可是小本生意,南蓁一圈一个,绝无虚发,几吊铜板就能将他这个摊子收了。 老板欲哭无泪,可话都放出去了,也不能不作数,只能心痛地看着东西一样样少去。 等南蓁终于将手中的十个圈都用完了,他才忍不住踉跄两步,上前道,“姑娘真是……好身手。” “一般一般,也就热个身。” 老板:“啊?!” 第467章 这场相遇,是有因果的 见老板双目圆瞪,瞳孔微散,仿佛下一秒就需要掐人中急救的模样,南蓁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要这些东西也无用,出门在外,携带在身上多有不便,就当花铜板买个开心了。 南蓁没有直接对老板这么说,转而看向萧容溪,“全都套中了,好没意思啊,不好玩,我们走吧!” 萧容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笑道,“一样都不要啊?” “不要了不要了,你给我买其他的。我要好看的簪子,精美的翡翠,剔透的玉佩,还要许多漂亮的衣裳。” 这么多话,气都不带喘的,俨然一副骄纵夫人的形象。 萧容溪顺着她的意思,连声应道,“好好好,那就走吧。” 他对着老板微微颔首,牵着南蓁离开了小摊,徒留身后一众人傻眼愣在原地。 这便是千金难买美人一笑吧?啧…… 老板总算反应过来,三两下收好套圈,继续吆喝,却不敢再随意拉人过来玩了,“还有没有要尝试的,过几天就不摆摊了啊,要玩的抓紧咯!” 仔细听去,声音还有些颤。 两人已经走远,围观者的唏嘘声被落在身后,早就听不见了。 萧容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加了几分力,捏了捏,换来南蓁不解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带着笑意,“不是说要好看的簪子,精美的翡翠,剔透的玉佩,和许多漂亮的衣裳吗?咱们现在就去买。” 说着,调转脚尖,欲拉她进旁边的成衣店。 “诶,”南蓁赶紧扯着他的衣袖,“说来玩的,陛下怎么还当真了呢!再者说,先前你送到冷宫的还没戴过,说不定都沾灰了。” 南蓁不太在乎这些华丽的身外之物,顶多指挥冬月去御花园里挖些绿植回宫装点门面,让自己看着舒心些。 萧容溪:“你从来不向朕要这些东西,但朕还是得给,这是朕的心意。” “知道啦,”南蓁摇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前走,“陛下有心,我也有意,其余的,没那么重要。” 她不是菟丝草,想要的东西,凭自己也能得到。她珍视的,不过是对方的真心罢了。 两人在长街一侧拉拉扯扯,举止亲昵,但并不引人注目。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街角停着一辆马车,一侧车帘被掀起,能清楚地看到长街景象,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如何。 “诶?”佳佳疑惑出声,盯着南蓁看了片刻,不确定地问道,“那……是不是那位小师父啊?” 小师父虽说是道姑,可容貌昳丽,很难叫人忘却。不过碍于旁边有男子在,她倒是不敢确定了。 樊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而后点头,“是她。” “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了,”樊染摇头,随即放下帘子,“别打扰他们。”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事情了,自然就该回到各自的正轨。 南蓁应该也是不希望被打扰的,否则也不会在夜里抓到人就走,连声道别都没有。 樊染笑了笑,心中格外平静,“你让车夫去绣阁一趟,去把那日新定的衣裳取了,咱就回府吧。” 佳佳:“是。” 车轮滚滚朝前,南蓁回头,下意识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方才确有目光传过来,但不带什么恶意,一触即离,她也没太在意。 两人在城中逛了半日,快到晚饭时间了,便商量着准备回客栈。 经过一家建筑气派、装潢精致的酒楼,菜香浓烈,随菜香一同推出门的还有一位衣衫发白的老僧。 老僧手里拿着一个托钵,应该是在化缘,但刚一进门,就被店小二赶了出来,摆摆手,示意他到别家去。 被赶出门的老僧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对着门口双手合了个十字,扭头,便和两人的目光相遇。 那是一双深邃又平静的眼,似乎饱含着世间万物,可仔细看去,又仿佛空空如也,澄澈得一无所有。 两人俱是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二位施主,可否舍些斋饭?” 老僧声音醇厚,虽是乞食,却不见半分卑意,语调平静。 萧容溪和南蓁对视一眼,恭谦有礼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将人引进了酒楼。 方才将人赶出去的小二见他再度踏入门槛,正不耐烦地要开口,突然见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举止端庄的公子和夫人,登时压下话头。 老僧经过他时,还冲他笑了笑,惹得小二一阵脸红。 并非他没有善心,他也就是个打工的,得听掌柜的安排。 “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小二红着脸,跟上来问道。 萧容溪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落座后才道,“依这位大师的习惯来吧,大概四五样就行。” “诶,好嘞。” 小二得到吩咐,立马颠颠儿地去了后厨。 酒楼一层大部分桌都坐了人,此刻有些吵闹,需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听到,只他们这一桌安安静静的。 老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辗转,和蔼又慈爱,叫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湖能人异士多,得道僧人亦是其中之一。 南蓁相信这场相遇,当是有因果的。 老僧静静地凝视了他们片刻,总算开口道,“这家酒楼的掌柜原本也是个善心人,不过后来被人骗了,这才不愿意继续接受乞食之人。” 萧容溪轻笑,“出于保护自身,人之常情。” “是啊……” 南蓁倒了杯免费的茶水,递上去,“大师从哪里来?” 老僧:“京城来。” 话落,两人皆一惊,“大师在普陀寺修炼?” 老僧点点头,却再不肯说其他的话,正好这时,小二将菜送了上来,几人秉持着食不言的准则,默默地吃着饭。 桌上皆素食,老僧也没有顾忌,抱腹之后,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符递到萧容溪手中,“二位施主舍贫僧斋饭,贫僧也没什么相还,便送施主一枚平安符,施主可随身携带。” 第468章 对峙 佛门从不强求,所以老僧给出平安符后,也只是平平缓缓地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听,随受者便。 萧容溪双手接过,揣在身上,语气虔诚,“多谢大师。” 老僧见此笑了笑,起身,未说再见,径直哼着小曲儿往外走了。 须臾,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容溪摩挲着怀中的平安符,有些失神,他怎么觉得,这僧人像是特意要将这平安符交给他一样? 而且,这符外观虽与普通黄符没什么区别,但却是有重量的,摸起来极硬,不易刺穿。 萧容溪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想,扭头看南蓁,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遂问道,“怎么了?” “普陀寺作为京城有名的寺庙,除了住持以外,还有一位云游四海的高僧,极难得见,我此前也未能见其真容。你说,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萧容溪摇头,“朕也不知道。即便皇室每年都去普陀寺祈福,这么多年,也没有能得到这位高僧的消息,很是低调。” “罢了,”南蓁叹了一声,“既然他不想说,咱们也没必要深究,走吧。” “嗯。” 两人结过账之后,径直朝客栈走去。 先前消失于长街的老僧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客栈门口,凝神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片刻。 在他年轻时,曾蒙南大将军照拂,一直未曾找到机会报答,而南蓁和萧容溪现关系匪浅,同为一体,萧容溪比她更需要这个平安符,以此相赠,也算缘结。 老僧浅浅一笑,收回视线,转身没入暮色中。 一行人休整了两日,在第三日清晨动身离开宁城。 南蓁原本没问要去往何方,可撩开帘子,越看越觉得前方的路有些熟悉,遂问道,“咱们是朝着石头城的方向去?” “嗯,”萧容溪应了一声,从书中抬头,望向她,“你对石头城很熟悉?” 南蓁:“来过好几次。” 石头城算是枢纽之地,往来人员复杂,有江湖侠客,门派势力,也有远洋商人,亡命之徒,可谓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卧虎藏龙,当然,也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明月阁在此安插了不少人,南蓁之前在此地做过几次任务,对石头城也还算熟悉。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神医谷很近。 从城东出去,一直朝前走,约莫五里地,就能抵达神医谷附近。 知道神医谷位置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进到谷里的却不多。因周围设有阵法和重重阻碍,人进去后极易迷路,不得其所,否则寻医问药的人早就将谷底踏平了。 思及此,南蓁突然问道,“我记得俞大夫好像是神医谷的人?” 萧容溪点头,“他是出自神医谷,这次我们去往石头城之后,便准备进谷瞧瞧。” 离京到现在,费了不少时间,也经过了许多地方,可至今对蛊毒都没有太好的办法。正好俞怀山前几日收到消息,说不久后神医谷谷主出游归来,就想着当面问诊,看能否有解决之法。 南蓁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没有再细问。 神医谷啊……她倒是也去过,还住了一段时间,识得一位医者,希望此次之行,真能解决掉蛊毒这一隐患。 临近傍晚,林静鸟息,黑夜逐渐围拢,四周也安静下来。 东边飞来一只信鸽,翅膀的扑扇声扰碎了这份宁静,找准目标后,很快落在飞流肩头。 飞流取下它脚上绑着的信,重新放飞后,将信呈给萧容溪,“陛下,京城来的。” 萧容溪原本靠坐在路旁的大石块上休息,闻言放下水袋,接过信后,缓缓捋开,扫了两眼便已知大概,并顺手递给了南蓁。 “虞家已经开始怀疑朕是真的生病,还是让人假扮自己,离宫办事了。”萧容溪轻笑一声,“能瞒这么久,实属不易,待拜访神医谷之后,我们也该回宫了。” 虞家已有试探之意,宸王府应该也会很快反应过来,即便两方相互制衡,但若是发现皇宫有缺口,也会立即采取行动。 时间再长些,只怕京城会乱。 南蓁看完后,将信交还给站在旁边的飞流,“是这个理。” 她看了眼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说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穿过前方的树林,统共一个时辰,就能抵达石头城,咱们是直接上路,还是就地休息一晚?” 石头城里的鱼龙混杂,管理相对宽松些,到晚间虽会关闭城门,但若想进城,亦有旁路可走。 冬日天黑早,即便现在暮色袭来,也不过酉时,去往城中并不算太赶。 萧容溪想了想,起身道,“继续往前走吧,这儿晚上不一定安全。” 石头城乱,城郊也不是什么安宁的地方,指不定就遇上打劫或者寻仇的,平白惹麻烦,不若趁夜进城,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好。” 南蓁紧跟着上了马车,飞流扬鞭,督促马儿奔腾向前。 走了约莫五里地,便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 枝丫横斜,如犬牙交错,低空浮动着一层薄雾,将进入树林的人尽数笼罩其间,无端透出几分压抑。 人踏入其中,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些。 行至一半,马儿突然发出一声低嗤,蹄子也不再往前,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车内闭目休息的两人也同时睁眼。 “陛下,”飞流压低声音,“暗卫来报,前方有人对峙。” 出发前才考虑了这种情况,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嗯,”萧容溪应了一声,“声势很大?” 飞流:“人不少,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暗卫只能隐约判断其中一方是赤鬼盟的人。” “嗯?” 南蓁疑惑蹙眉,逐渐坐直身子,直觉告诉她此事应当不简单。 赤鬼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组织,极少有强取豪夺这种事,什么东西诱惑如此大,引得他们都出手了? 她继续问道,“有更多的消息吗?” “没有,还在打探。” 萧容溪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道,“想去看看?” 南蓁点头,“陛下,你们先赶着马车绕过他们进城吧,我去观察一番。” 第469章 将明月令交出来 南蓁是个毫不拖沓的性子,说走便走。 萧容溪眼疾手快地抓住即将跳下马车的她,“你一个人去?朕陪你一起。” 南蓁知他心中担忧,手腕一翻,拍了拍他的掌心,“陛下放心,我就在旁边看一看,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就回来,不会和他们起冲突。再说了,还有暗卫在那儿,我若是有危险,他们岂能无动于衷?” 现在陛下身边谁人不知,一旦有危险,拼死也要保护好丽嫔娘娘。 况且,石头城她熟悉,这片树林也闯过好几次,寻常人发现不了她,也奈何她不得。 若想暗中观察,人多了,反倒不好。 萧容溪没有劝阻的意思,却也绝不想先进城,只道,“我们将马车停在城门外,等你一起。” “好。” 南蓁笑了笑,颇有安抚的意味,转身下车,提起脚尖,施展轻功,背影很快没于丛林间。 萧容溪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缓缓将手臂缩回来,掌心似乎还残存着她指尖轻刮的酥麻感。 他大概能想到,南蓁从前出任务时,是何等飒爽了。 难怪能让那些被救助过的人,一直念念不忘。 萧容溪轻笑着摇头,吩咐飞流,“驾车吧。” “是。” 飞流自帘外应了一声,拽住缰绳,指挥马蹄换了方向,绕过前方不远处的对峙,从旁侧的一条小道行至城门下。 南蓁一人踏着薄雾,灵巧地避开竖枝横丫,在即将靠近漩涡中心时,钻进了一棵枝叶茂密的树间。 其上还蹲守着一名暗卫。 见到南蓁,他先是一怔,而后尊称,“丽嫔娘娘。” “嗯,”南蓁瞧着这棵树位置极佳,视野极好,正巧能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于是道,“我在这儿观察一会儿,你先去往别处。” “是。”暗卫不问缘由,只遵命令。 话音落,人倏尔不见。 林中,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赤鬼盟人数占优,成一字排开,挡在一群手持长刀的大汉面前,双目炯炯,眼神中透出些许贪婪。 而对面的大汉显然并不屈服,即便知道赤鬼盟的名头,也预备提刀相对,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两方互不相让,赤鬼盟的人先开了口,“只要你们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绝不为难,痛痛快快地放你们走。若是执迷不悟,非要硬碰硬,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呵,”大汉亦说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们赤鬼盟向来是不讲理的?少在这里用恩赐一般的语气说话。明月令这等宝物,得之便可号令整个武林,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小心我用它灭了你这劳什子赤鬼盟!” “口气挺大。” 赤鬼盟的人听笑了,“你拿到了明月令又如何?不知如何使用,在你手里就是一块废牌子。” 大汉眯了眯眼,“你知道怎么用?” 他们昨儿才得到明月令,研究了一天,还没搞明白,就已经被赤鬼盟的人盯上了,东躲西藏,最后在穿越这片树林时被拦了下来。 若能从对方口中知晓用法,也不错。 “自然。” 赤鬼盟的人说话脸不红,气不喘,“我们和明月阁往来密切,懂的当然比你们这些野路子多。” 大汉双目圆瞪,啐了一口,“大言不惭,你们赤鬼盟和明月阁水火不容,听说前段时间还因伤了北堂堂主,被明月阁报复,还敢在这里提‘往来密切’,笑话!”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赤鬼盟众人被激得红了眼,相互以目光示意后,大喊着冲了上去,“杀!” 大汉亦非怕死之人,提刀迎战,两方顿时纠缠在一起,黑暗之中,难辨敌我。 南蓁蹲在树干上,听得有些迷糊,不自主地抓了抓脖子上的吊坠。 她默默看着眼前的厮杀,神色凝重。 两方竟是为了明月令大打出手,听那群大汉的意思,他们已经把令牌弄到手了,可是—— 他们知道真正的明月令长什么样子吗,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明月令? 不等南蓁多想,底下的厮杀便已有了结果。 赤鬼盟人多势众,功夫一流,将那群大汉打得节节败退,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仅存活的一人也被逼到了树干旁,脖子上架着长剑,“说,明月令在哪儿?” “哼,你们、自己找……找啊。”大汉边说话,血边顺着嘴角往外涌,脸上笑眯眯的。 “老大,”有人快步走近,“人数不对,他们进客栈时有十个人,现在只有八人。” 大汉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一群小兔崽子,跟你爷爷斗,还太嫩了些……嗯……” 话音未落,紧跟着一道闷哼。 长剑直接贯穿他的胸膛,连一丝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该死的老东西,竟敢耍我。” 待人没了气息,他唰得一下将剑抽出来,尚且温热的血洒得满地都是,而赤鬼盟的人走得毫不留情。 脚步声渐远,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弥漫在其间的血腥味却久久未散。 南蓁纵身一跃,落地后,悄然摸至方才两方厮杀缠斗的地方,仔细检查这群大汉后,却找不到任何门派线索,衣着打扮也统一,像是江湖中的散客,随意聚集起来、抱团取暖的样子。 南蓁寻了一圈,无一人有呼吸,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作罢。 她顺着记忆,朝城门的方向走。 没看错的话,方才赤鬼盟的人也要进城,城中想必还有关于明月令的线索。 石头城城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低调朴素,却无人敢靠近。 夜间,这里通常不怎么不安宁,可爱惹事的人并非没长眼睛,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门儿清。 站在旁边的侍卫一看就不好惹,想必是什么大人物秘密出行,这个时候凑上前,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南蓁心里想着事,没太注意前方的人,萧容溪也不提醒,等着她自己撞进怀里,再顺势搂住,“想什么,这么入迷?” “在想……”她顿了顿,摇头,上句不接下句,“……有些奇怪。” 第470章 没事,看看你 面前的肩膀宽厚,南蓁想得脑子有些发懵,不加思索,直接将脑门砸了上去。 不痛,也不足以使人恍然大悟。 萧容溪失笑,承住她的重量,顺带揉了揉她的额头,问道,“什么奇怪?” 南蓁看了看四周,摇头,“这里不便说话,等到了客栈,我再慢慢同你细说。” “也好,奔波了一天,先安顿下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石头城里大有文章,那就等进了城再一一细查。 方才坐在马车上,他也看到一群人从树林里出来,绕旁道进入石头城,身上有赤鬼盟的标识,想来就是林中对峙的一方。 飞流驱车从旁道进,顺着长街,越往前走越热闹。 即便已经入夜,长街依旧灯火明亮,行人如织,男女老少皆有。 若是别的城,除却重要节日,夜幕降临后,街上是看不见妇孺的—— 当然,在这里,不能看轻了她们。 有时候不小心,还容易着了小女孩的道。别看她们年纪小,长得人畜无害,城里的一些勾当,做得比谁都熟悉。 南蓁先前遇到过一个六岁的小孩,只及她腿高,扯着她的衣袖委屈巴巴地说自己看灯会跟家人走散,天黑找不到路回家,只记得个大概方位。 起初她没多想,见小孩可怜,还买了个肉包,预备照着对方口中所说的地址,将人送回去。 当南蓁走出热闹的夜市,拐入第二个巷子口时,就发现了不对。 她断然停下,双手抱在身前,斜靠在墙上,笑意盈盈地看向前方的人,“小孩,你确定你家在这个方向?” 小孩毫不惊慌,眼神里满是真挚,顶着一张稚嫩的脸说道,“对啊,再往前穿过那个巷子就到了。那段路好黑的,姐姐能送我回去吗?” “不能。” 南蓁无视她求助的眼神,转身欲走,还没迈开步子,两名男子就从高墙跳下,拦住她的去路。 这些人,都是拐子,专挑外地姑娘下手。 约莫也是观察南蓁许久,见她独身一人,鲜少与人交流,欺她对此地不熟,便动了歪心思。 可即便那次是南蓁初来石头城,也不是阿猫阿狗能欺压的。 对付这种拐子,她向来不留情,直接废了双手,断了双腿,最后还牵出了这群人的据点,也就是那时候才知道,她已经是小女孩那日骗的第四个人了。 被拐的女子大都命途多舛,明明是善心之举,却毁了终身。 能让她撞见的,得救了,但隐藏在黑暗中,仍旧在泥潭里挣扎。 而石头城,便是盛着这污泥的器皿,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已然发臭。 江湖之中有多少侠士义客,便有多少臭鱼烂虾,免不了的。 起风了,侧帘被撩起,外面嬉笑打闹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入南蓁耳朵里,她想得有些出神,竟一时没留意车已经停了。 “陛下怎么没叫我?” 萧容溪坐在对面,撑着手看她,笑得很温和,“没事,看看你。” 越是临近神医谷,萧容溪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这些日子,俞怀山请脉的次数有所增多,眸中的凝重也越发明显,他自己亦能觉察到力不从心。 神医谷谷主并不擅蛊毒,前去拜访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所幸萧容溪这一路上都不敢抱太大希望,所以从离京开始,就一直在筹谋自己的身后事。 昨日,他已将事情全都安排了下去,京中也递了信去,告诉张典,若他这边有意外,就打开他书房暗格,按旨意办。 唯独南蓁,他无法做到冷静自持,也犹豫着什么样的安排于她而言才算妥帖。 街上的光影透过掀起的侧脸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叫人看不真切,可眼里分明有眷恋和不舍的情绪堆积。 南蓁下意识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陛下怎么了?” 萧容溪反握住她,“没事,只是难得见你想事情想得这么出神,不忍打扰,所以多看了一会儿。” 他说完,率先起身,“走吧。” 南蓁顺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时不时侧头看他,心知他没有说实话,却也不勉强。 等入住客栈后,两人稍歇片刻,南蓁才将树林中的景象简单叙述了一遍。 萧容溪听着眉头渐锁,“令牌出,天下乱。这传言朕原本不信,却不想真有那么多人为它斗得头破血流,当真是乱。如今你的身份尚且不为外人知晓,明月令却先一步出现,是有人逼你现身,还是明月令当真有失?” 第471章 原来是在逼朕现身 他其实更倾向于前者。 不管明月令在何处,一旦遗失,明月阁定然大乱,而这两日都没有消息从京城传来,想来骤然出现的明月令只是个幌子。 此等宝贝,得到它的人不好好珍视,想办法弄清楚其中玄机,反倒将信息散播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为之。 但人心就是如此。 巨大诱惑在前,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都会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那可是被传为能号令整个武林的东西,谁会不心动? 不过这样一来,背后之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真正的明月令,他们不可能拿到。”南蓁笑了笑,摇头。 世人都以为这等宝物,一定是镶金戴玉,华丽无比,定会放在明月阁深处,守卫森严,好生供奉着。 然,要想保护一物不被抢夺,最好的方式其实是将它化作寻常物件,随身携带。 “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倒不一定是为逼我现身,但想浑水摸鱼是肯定的。” 南蓁甚至不用细思,都知道这事和白展逍脱不了干系。 根据先前的情报,各方监视如此严密,他应该未能出京。而在京城,要躲开明月阁的追踪,单靠他那点人是做不到的,须得有旁人相助。 而这人背后的势力必定不简单,又能让白展逍信任,前去求援…… 南蓁突然抬头,撞上萧容溪的视线。 四目相对,彼此均已明了。 “虞家!” 张安明面上是宸王府的幕僚,而后证明他其实是为虞家办事,也一直都是经由他的手联络白展逍。 现在楚离已归,碧落回阁,钟海被抓,白展逍已经作为叛徒从明月阁除名,四方追杀下,他无路可走,自然需求助其盟友。 虞家,是他最好的去处。 萧容溪眸色渐深,“有意思。这么说来,借明月令之名引发骚乱,也是虞星洪的意思。” 起初,他们还以为只是江湖纷争,没想到朝廷中人早就伸了手。 江湖太乱,容易引发动荡,波及无辜百姓,这个时候,官府就不能不管,而一旦官府涉入,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混战,届时寻事,也不容易被发现。 他轻叹一声,“看来,这是虞家在逼朕出现啊。” 虞星洪发现了端倪,却又不敢确信,以此投石问路,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南蓁正要再论,突然听得客栈外一阵破空之声,她顿时咽下嘴里的话,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虚掩的缝隙看向外边。 风不知何时吹开了乌云,露出一轮圆月。 又到十五了。 月色下,影子相互追逐,且追且斗,衣袂翻飞,利刃出鞘,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又是两方人手缠斗,不断有人从房顶被打落,血溅四方。 外面的巷子此刻很安静,除了打斗声外,还伴有威胁恐吓,“交出明月令,饶你不死。” “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 南蓁听着此般对话,眯了眯眼。 从宁城出来时,还未听到消息,没曾想甫一到石头城,便已目睹两桩打斗,看来这消息,应该是近日才传出来的,石头城鱼龙混杂,首先爆发。 双方踏屋寻梁,逐渐将战场拉至远方,巷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南蓁将窗户关好,重新坐下,“我明日传信问问,京城中究竟如何。” 石头城里埋下的探子,亦可寻一寻。 萧容溪手指轻点在杯身,只颔首,没说话。 若非神医谷谷主还需两三日才能抵达,他这会儿只怕早已前去拜访,而后回京去了。 远在千里之外,总归是不安心。 呜—— 呜呜—— 窗外寒风呼啸,掠过参差不齐的屋舍,发出呼啸之声。 南蓁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着,目光朝前,却并没有焦距,只道,“从前几日开始便大幅降温,怕是这两日就会下雪,届时路上就难走了。” “怕什么,总归是有路的。” 萧容溪这话有些双关,也学着她的样子,倾身朝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南蓁随即一笑,又听得他道,“飞流前两日探路的时候说,石头城里有家衣铺披风做得不错,索性要等消息,不若明日出门逛逛,顺便添置些衣物。” 从普陀寺离开时,一行人轻便启程,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沿途置办的。 现下温度骤降,凛冬已至,自该添些行头。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负责用就好。”南蓁干干脆脆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她本就不喜折腾这些琐事,平日都有专门的暗卫负责,自然轮不到她。 有时萧容溪会提提意见,给她买些小玩意,南蓁自是心安理得地受了。 萧容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这种事情,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人操心就够了,若是两个都操心,反而容易起争执。 萧容溪瞧着她生动的脸,眼底满是笑意,让人添了几块银炭,又将窗户开了条缝,这才拉着南蓁往床边走。 “时辰不早了,睡觉。” 两人宽衣窝在被子里,暖洋洋的,很容易让人滋生困意。 许是白日思虑过重,萧容溪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反倒是南蓁心中想着别的事,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睁开了眼。 扭头,是男人安静的睡颜。 虽然在马车上,萧容溪没说,但她又如何能一点都猜不到? 命数与运道,最是难以言说和预测,所能把握的,不过今时今日。 南蓁轻叹一声,枕着他的手臂想了一阵,又凑上前,亲了亲他。萧容溪即便睡得实,也被她辗转反侧闹得半醒,下意识追吻过去。 侧身,将人镶在怀里,“睡不着?” 声音有些含糊,眼睛也未能睁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南蓁笑了笑,与他贴得更紧了些,不回应他的问题,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陛下身上暖和。” “……那就再抱紧些。” 翌日,还未天亮,客栈外便响起一阵脚步,等到南蓁和萧容溪起身时,再看向外面的巷子,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清理掉了。 这种事在石头城太过普遍,大家见怪不怪,打开门,见外面死了人,拖去乱葬岗便是,莫叫他们挡了出门的路。 第472章 别闹 再扫一扫门前的雪,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 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他们不懂,也无力掺和,老实本分做好自己就行。石头城里,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 南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合上窗,但并没有关严实,还留了一半。 银炭是早间新添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并不觉得冷,紧闭门窗反倒容易窒息而亡。 萧容溪洗漱好之后,见南蓁还披散着头发,端着一杯茶醒神,遂笑道,“你昨晚也没吃多少东西,现在还是不饿?” “还好。” 南蓁摇了摇头,又抿了两口,才将茶杯放下,坐到梳妆台前挽青丝。 这双手,能把刀枪舞出花来,折腾满头青丝却并不擅长。好在她平日装扮简单,也不费什么劲儿,很快就梳好了。 许是方才见了新雪,心情不错,她还从妆奁里拿了支玉簪插上。 玉簪甫一没入发间,一只手便从旁伸了过去,捡起妆奁里那只描笔,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好像从来没见你用过。” 民间有百花节,那日上街的姑娘额头上都会点花,各式各样,明艳动人。或行走于堤岸,或嬉戏于画舫,群芳争艳,倒真应了“百花节”这个名字。 但想来,南蓁顶多凑凑热闹,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南蓁回头看他低头仔细研究着,说道,“先前冬月给我妆点过一次,但没出门就抹掉了。莫不是陛下也会?” 萧容溪轻笑,“点妆不会,作画还是会的。不过是从纸上到脸上,要不……” 他顿了顿,低头询问意见,“朕试试?” “来吧。” 南蓁倒是一点都不含糊,扬起小脸,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模样。 萧容溪瞧着她的神态,哭笑不得,“放心,朕也没那么差,应该是能见人的。” 脑海中对花样有了大概的轮廓后,萧容溪便俯身落笔,手腕小幅度摇动,额心就现出顺滑的一笔。 点妆之人全神贯注,相隔不到一尺的人心里却痒得很。 南蓁曾在萧容溪专心练字时打扰过他,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又忍不住去闹。 现下是同样的心境。 萧容溪注意力全然在笔尖,没太留意南蓁眼中的细微变化。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倾至他身上了—— “啵。” 声音很轻,南蓁自己忍不住发笑。 她一动,笔尖就偏离了地方,落至别处,牵出好长一条线。 见她还要乱动,萧容溪无奈地抬左手摁住她的肩膀,“别闹。” “哦。” 萧容溪仔细观察了一番,说道,“好在只是轻轻擦过,稍微调整一下,不影响大局。” 一刻钟后,萧容溪总算停笔,捏着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满意地点头,“不错。” 说罢,俯身而下,却被南蓁一把推开,“别给我弄花了。” “……” 萧容溪稍微退开了些,“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来了,方才闹朕的时候怎么不说?” 南蓁将他的话过了耳,转身对着铜镜。 她额心点的是一朵红梅,极尽绽放,衬得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连身上素色的衣裳都压不住这份明艳。 南蓁贴近铜镜,仔细看了看,笑道,“陛下的手艺果然不错。” “朕从小临摹各家画作,日日提笔顿笔,虽没为人点过眉心,基本功还是有的。”他一边放下描笔,一边说道,“你若是喜欢,往后都给你画。” 南蓁盯着镜子里的人,眼神似钩,“喜欢是喜欢……只是陛下,这样出门,未免太招摇了些。” 萧容溪无所谓道,“在这里,即便什么都不干,咱俩也挺招摇的。” 石头城里乱归乱,但许多人的眼力见可不差,自他们进客栈开始,便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目光有好奇,有贪婪。 好奇可以理解,贪婪……大概是小偷吧,昨夜暗卫已经收拾掉了两个。 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客栈里,出门一趟,想必又会吸引很多目光。 南蓁勾了勾嘴角,眼底笑意浮动。 倒是一点没说错。 她起身,握住萧容溪递过来的手,“走吧,今日雪还不算厚,出门看看也不错。” 两人去到楼下,简单用了个早膳,便带着伞出了门。 他们先是去了昨夜说好的那家衣店,买了两件披风,然后就近找了家酒楼,落座用午饭。 小二上了免费的热茶,南蓁一手捧着茶喝,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四指轻轻叩着,看似只是个人习惯,毫无规律。 萧容溪余光瞥到,没有多问,只把菜单递给她,“石头城里有一条湖,冬日结冰,捕鱼人会在冰上挖个洞,放网捞鱼,肉质鲜美,你吃过吗?” “尝过一次,不过都许多年了,味道有些忘了。” 萧容溪:“那就来一条。” 小二立马记下,“好嘞,二位能吃辣不?” “吃。” 南蓁低头扫了眼菜单,又选了几样菜,遂打发小二的去后厨传话了。 等菜的过程中,时不时有兜售坚果、糖葫芦和小配饰的,南蓁都买了。 萧容溪状似不经意地留意着这些人,却发现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客官,菜来啦!” 小二的吆喝声将两人的人视线都吸引过去,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上桌,香味扑鼻,顶上辅以热油浇过的干辣椒,撒上葱花,惹得人食指大动。 小二连跑几趟,一桌菜就上齐了。 他没有着急走,反笑问道,“客官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第473章 鬼夫人 南蓁摇摇头,但没着急让他走,举箸夹起一片鱼肉,“这鱼做法倒是特别,前几年我来的时候,还不曾有这许多花样。” 小二笑着解释道,“店里新请了厨子,丰富了鱼的做法,不过客官选的这种是三日前新研究出来的。” “这么巧?那点的人可多?” 小二:“刚开始的时候不多,这两日倒是多了起来,您看旁边那桌,也跟二位点的是一样的。” 南蓁抬头,朝旁侧桌子看了一眼,笑道,“还真是。” 萧容溪已经夹了鱼肉入口,听了两人的对话,插了一句,“味道不错,不知是参考了哪路菜的做法,届时回去,我们也让府中下人琢磨琢磨。” “小的这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咱家店里的厨子听说以前在京城大酒楼里干过呢!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各方食客涌动,各地菜色都有,交相融合,兴许便成了新品吧。” 话音刚落,大堂另一端便有声音传来,嗓子粗犷,中气十足—— “小二,再温一壶酒来!” 大冬天的,饮酒驱寒,最合适不过了。 “诶,来啦!”小二应完,冲萧容溪和南蓁友善地笑了笑,“小的还有客人要招呼,二位慢用,有事随时喊我。” 语毕,调转脚尖,麻溜地给人温酒去了。 萧容溪扭头看着他离开,又特意留心了一下他的步伐,这才回眸。 南蓁兀自吃得开心,还朝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说道,“是真的好吃。” 这是鱼肚子上的肉,只有大刺,没有小刺,南蓁递过来时,还顺手把大刺去了。 萧容溪依言吃下,又挑了些青菜进她碗里,换来南蓁气鼓鼓的一眼。 他笑了笑,见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问,“那人也是明月阁的探子?看起来像是个不会武功的。” “不会武功的才不招人怀疑,”南蓁不动声色地将碗里的萝卜丝拨到一边,慢吞吞地说道,“他们是后续发展起来的,平日扎根在各处,只认暗号,不认人,也就避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事。” 萧容溪眉毛一挑,“这么说,他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嗯。统领这些的人自阁里出,余下的就跟撒网一样,负责搜集情报,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将情报传出去。”南蓁顿了顿,“况且,若非多年累积,哪能让人放心?” 有些所谓的小道消息,只有常年混迹在这种场所,懂得各种江湖切口的才能知道。 换言之,根基不深的人,哪怕是邻里谣传,都不一定能听进耳朵里。 萧容溪:“难怪人人都觊觎明月阁的情报网,竟是这个理。那照他所说,消息是从京城里传出来,三日前才在石头城散播开的?” 南蓁抿唇,手里舀汤的动作也稍有停顿,“只能说可性能极大,能传到这里,别处差不多也该知晓了。” 不过她并不慌张。 事情才刚有苗头,就让风再吹一会儿,等一行人拜访过神医谷回京之后,她便也该现身了。 这些争抢明月令的人,在明月阁失事中定然出了不少力,为利相争,也是她乐得看的场面。 南蓁喝完汤,抹了抹嘴,看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陛下,咱们还是早些回客栈吧,明明才中午,瞧着却跟黄昏似的,雪怕是会越下越大。” “好。” 两人结过账,系好披风,撑着伞,走入漫天飞雪中。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满目白茫茫中格外扎眼,随着步子向前,身后出现一串脚印。 他们没走大街,预备穿小巷回去,风雪交加的天气,即便巷子宽敞,也无行人往来。 行至中段,南蓁骤然停下脚步。 萧容溪没有多问,只稳稳地将伞停在她头上。 “阁下跟了我们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南蓁看着空旷的巷子,扬声说道。 回答她的唯有寂静。 两人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有笑声似从远方传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 阁楼后方有身影浮现,轻飘飘的雪花受到影响,改变原有的轨迹,最终随着来人咯吱的脚步声落地。 是名女子。 一身雪白的绒衣,裙摆宽大,身材也较为丰腴。 瓜子脸,小巧鼻,媚眼如丝。 然而最醒目的还是从她鬓角伸出的鲜红色太胎记,形似盛开的合.欢花,点缀在她脸上,平添几分妖气。 南蓁眯了眯眼,嘴唇微动,“鬼夫人?” “看来你认得我,咯咯咯咯,”鬼夫人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而后看向南蓁,“你是明月阁的人吧?” 语气中,疑问大于肯定,或者说,她在试探和猜测。 方才在酒楼吃饭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两人。 见南蓁轻叩扶手,总觉得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这种对暗号的方式,是明月阁常用的。 可对照来对照去,也看不出机要,但她又不相信对方是随意之举。 而后南蓁身边经过了很多人,皆是普通商贩,连武功都没有,接触时间也不长。 店小二倒是逗留了一会儿,可经她查证,那小二是掌柜的私生子,碍于正妻的存在,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他从小就待在酒楼里,年纪比明月阁建立时间还长,怎么可能是探子? 思来想去,鬼夫人仍觉不稳妥,索性坠在两人身后,没想到才跟一小段路,就被发现了。 “江湖门派众多,鬼夫人是打算将每个人都刨根究底吗?”南蓁轻笑一声,“赤鬼盟未免管得太宽了。” 鬼夫人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你要允许人有好奇心嘛!毕竟这几日满城风雨,好像谁手中都拿着明月令似的。二位骤然出现在城中,又被我撞上,自然得问清楚些。” “再说了,你既然都把我认出来了,可不得自报家门,这样才公平嘛,咯咯咯咯。” 南蓁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不说话,眼神里去透露出一些玩味。 鬼夫人扬了扬眉毛,“怎么了,我这张脸是不是很美?” 南蓁笑道,“美丑算次要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474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般不合逻辑又站不住脚的言论,让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在南蓁见过的人里面,当属第二。 排在她前一位的是楚离。 鬼夫人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嘴角仍旧扬着,可眼中已然淬了冷意,“姑娘胆子好大啊,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了。” 自她加入赤鬼盟,武功练成开始,凡敢这般说话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没想到今儿居然还能碰到一个。 看南蓁的模样,年纪应当不大,能发现她在跟踪,本领想必不错,她怎么不知江湖中何时出现了这号人物? 南蓁轻叹一声,颇为惋惜,“那真是可怜,看来你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真话了。” “姑娘,激怒我,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 话语间,已隐隐有咬牙之意。 南蓁:“鬼夫人,跟踪我,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稍微停顿几息,继续问道,“你既然提到了明月令,我不免好奇,有关此令的传说不少,可有谁见过它的真面目?即便它就在眼前,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如何判断?” “再说了,这令牌传得神乎其神,却从未有人说出要如何使其发挥功效,万一是以讹传讹怎么办?” 鬼夫人笑,寥寥几语,也基本能断定她和明月阁有关系了,于是道,“这不就问你来了吗,难不成你以为我是过来跟你交朋友的?不过,你,我不想交。” 她美眸一转,“旁边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要不要考虑跟我走啊?” 但凡听过鬼夫人名头的都知道,她爱美男,常常主动勾搭一些面容俊俏的男子,尤其是有妇之夫。 由于她出手大方,倒真勾走了不少人。 可她勾人不为享乐,为杀害,还曾扬言要杀尽天下负心之人。 众人皆猜测她应当是年轻时被辜负过,所以才有这般想法,但知其内幕者甚少,就连南蓁也只是听人暗地里传过,未得真相。 此刻对上她如丝的眼,南蓁忍不住扭头看向身旁为自己撑伞的人,“怎么办,你要不要跟她走?” 声音透着几分委屈,眼底却满是狡黠。 萧容溪垂眸看着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凑近说,“我一心都系在你身上,你难道不知道?便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南蓁眉眼一弯,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对面传来一声冷笑。 鬼夫人轻轻拨弄着指甲,扯了扯嘴角,“你若是信了他的话,可真就万劫不复了。姑娘,姐姐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最信不得的,就是男人的嘴。 今儿个心情好了,或者你还有利用价值,各种甜言蜜语哄得你找不着北;等哪天价值被榨干,或是人老珠黄了,便会弃你如敝履。无一例外。” 这世上痴心女负心汉的故事太多了,连说书先生都不屑再讲,旁观者听寥寥数语,便可知后续发展。偏故事中的人执迷不悟,还以为身边的人顶顶好。 南蓁瞧着她微变的脸色和明晃晃的嘲讽,感叹之余又道,“我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偏要赌一把。” “罢了,”鬼夫人摆摆手,“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随你便吧。” 南蓁:“既是好人,那我们便可以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握住萧容溪递过来的手,转身就走。 鬼夫人看着三丈之外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嘴角勾起,运起内力,足尖轻点,径直朝两人后背袭去。 她双手成爪,眼见就要扣上南蓁的肩膀,一把长剑突然穿插进来,险些将她手指削掉。 鬼夫人急急停下,往后退了两步,蹙眉看向凭空出现的人,“居然有暗卫保护,你们究竟是何人?” 狐疑的视线扫过萧容溪和南蓁的脸,还不及细思,就被暗卫的攻击拉回思绪。 对方攻势太猛烈,容不得她多想。 鬼夫人一掌拍在剑身,躲开剑气袭击,足尖踏雪,拔出袖中匕首,“哗”得一声,武器相交,蹭出刺耳的声音,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两人武功都不差,鬼夫人根本近不了他身,自然落于下风。 她边承受着暗卫的力道,边冲天上喊,“死老林,你要再不出来,人都走远了。” 话落,从旁边阁楼顶层掠出一道黑影,直冲萧容溪和南蓁而去,声音裹着风,听起来有些缥缈,“看来还得我老林出手。” 有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敌,先甩出两套暗器,这才飞身靠近。 萧容溪就着伞柄一旋,扫开飞来的暗器,等伞面撑开,老林已经到跟前了。 “来不及了哟,两位。” 他贱兮兮地笑着,却发现近在咫尺的两人一点都不慌张,正纳闷着,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对危险的直觉使得他即刻往旁边躲,再抬眸看时,他方才站的地方已经被砸出一个大坑。 又是一个暗卫。 “他娘的,”老林斜着眼,看向被缠住的鬼夫人,“你到底惹的是什么人?” 鬼夫人没空回答他,而暗卫也并不给老林等答案的机会。 两人再无外援,可附近是否还藏有暗卫不好说,鬼夫人和老林一合计,从袖中扔出一颗爆珠,炸起团团雪花,趁此机会溜走了。 暗卫功夫不低于两人,可花样着实没两个老油条多,一个不查,人已然不见。 “不必追了。”南蓁淡淡开口。 鬼夫人和老林并非等闲之辈,石头城里想必还有不少赤鬼盟的人,纠缠下去,得不偿失。 暗卫一听,立马顿步,拱手之后,再度隐身。 萧容溪轻轻扫去落在她肩上的几片雪花,“走吧。” 雪有渐大的趋势,巷子里的脚步很快就被掩盖,再分辨不出。 一栋二层小楼中,鬼夫人刚运转完内力,压下胸口翻滚的血腥味,抬眼,便见老林双手抱在身前,眉头紧拢地盯着她。 “做什么?” 老林见她凶巴巴的样子,冷笑道,“你还问我,连人家的背景都没搞清楚就动手,差点折了吧?咱们追踪明月令不假,可也不能看谁都像明月阁的呀,还是你见着一个小白脸就走不动道了?” 鬼夫人:“蠢货!” 第475章 戏班 什么叫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道了? 她分明是想逼南蓁出手,试试她的武功路数,没想到试探不成,反被伤,身边还有个没脑子的二愣子—— 气死! 在她看来,南蓁没否认,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否则这个时候跟明月阁沾上关系,还不被各家势力围攻? 鬼夫人白了他一眼,换来老林不满的哼哧。 “我骂我有什么用?有本事骂那两人去啊!要不是我刚才出手,你现在只怕都被暗卫抓起来了。” 鬼夫人虽觉得他智商堪忧,但对于老林方才的话又无力反驳,只能扭头到一边,继续调息。 有雪花从半开的窗户飞进来,刚落到地板上,就被融化了。 不消片刻功夫,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见月亮,但长街星星点点的烛光悄然亮起。 底下的小巷时不时有人经过,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到后半夜才逐渐停歇。 休息了几个时辰,鬼夫人的脸色终于没有那么难看了,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 老林端了碗热粥进来,搁在桌上,“吃完饭后早些休息。” 临出门,突然又顿住脚步,继续道,“没搞清楚之前,别再去招惹那两人了。” 对方能有那般身手的暗卫,绝非寻常人,看其衣着配饰,至少也是上流贵族,想来跟明月阁关系不大。 但他知道鬼夫人一向执拗,所以出声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 鬼夫人这会儿全然冷静下来,抬眸看了他一眼,“多谢。” 老林听着她的道谢,嘴唇微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关门离开了。 后两日,雪时断时续,将石头城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起初,客栈周围偶尔会有人盯梢,但无人敢近前袭扰,后来时间长了,盯梢的人觉得没希望,便撤走了。 清晨,南蓁推开窗,伸手接了片雪花,等它在手中融化后,才转身对萧容溪道,“陛下,今日雪总算停了,要不出门走走?” 成日待在屋子里,人都快闷坏了。 萧容溪正在整理衣袖,动作慢条斯理,听到她说话,扬眉一笑,“可以,有想去的地方吗?” “昨天在堂下吃饭时,听旁边的食客说石头城两个月前新来了一个戏班子,不仅嗓子好,还会杂耍,最适合打发时间了,咱们也去看看吧。” 戏班子刚到石头城,就被最负盛名的梨园邀请入驻,而他们也未让主家失望,这两个月来,几乎日日满座。 也就最近雪大,出门不便,人才少一些,偶尔能寻得位置。 “行,听你的。” 萧容溪俯身在她晶亮的眼上亲了亲,“先吃饭,吃完就去。” 两人刚收拾妥帖,房门就被敲响,俞怀山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应声后才走进去。 “陛下,娘娘。” 这个时间是他例行请脉的时刻,两人早已习惯。 俞怀山诊完后,收脉枕时,突然说道,“陛下,神医谷那边来消息了,咱们两日后便可出发。” 神医谷离这儿很近,届时刚好能赶上师兄回谷。 萧容溪点点头,“时间你定,安排飞流他们准备好就行。” “是。” 俞怀山拱手,很快躬身退下。 萧容溪和南蓁用完早饭,踏着朝阳赶往梨园。 长街上有不少行人,行迹纷杂错乱,偶有和他们方向相同,预备去听戏的人。 两人到的时候十分赶巧,恰好二楼有一桌客人离开,伙计便把他们引上了楼。 “二位客官,好戏马上开始,我们这里有组合售卖的零嘴,最合适看戏的时候吃,您若是买了零嘴,茶水就免费送。二位可要来一份?” 萧容溪闻言一笑,“你们倒是会做生意,那便来一份吧。” 伙计忙应下,“好嘞,公子稍等,马上送到。” 说完,冲南蓁微微颔首,转身下楼去了。 梨园统共三层,四四方方的,他们位置极佳,正对戏台,也将周围的景象看得分明。 南蓁屈肘托腮,扫了眼堂下和二层、三层围在栏杆处的看客,“早就听闻梨园盛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对这戏班子也是越发好奇了。” 到底怎样的唱戏功夫,才配得上高朋满座? “来了。”萧容溪扬了扬下巴。 “锵——” “锵——” “锵——” 镲连响三声,帷幕拉开,各类角儿粉墨登场。 第476章 刺杀 咿呀声逐渐响起,唱得却并非儿女情长,而是边关沙场,语调慷慨激昂。 即便是女子,嗓音也透着一股子正气和决绝,爱和恨随着眼神流转,轻易便将看客的心思勾起,仿佛身临其境。 这折戏讲的是千里从军,母亲相送,红颜泪别,最后却战死沙场的故事。声音一放出来,带来的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城门上的孤笛。 现在的大周尚且算和平,但边境却只安宁了数年,小摩擦不断,这些看客中,有怀才不遇的书生,有壮志未酬的武人,亦有行侠仗义的天涯客…… 总之,太多的人都不愿意见人间疾苦,听到这出戏,难免热血澎湃,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直到一小段戏落幕,众人才恍然从中脱出来,争相往戏台上扔赏钱。 二楼看台上,南蓁还算镇定,却也不得不出声感叹一句,“这戏唱得是真好,难怪日日满座。” 萧容溪颔首表示认同,同时又不免多了些疑惑,“这场景造势极好,仿佛亲历过,不知道戏班是从何而来?” 在当皇子时,他是上过战场的,虽比不上萧奕恒从尸山血海中冲出来,却也知其残酷。 不仅是身死异乡的残酷,还有天人永隔的残酷。 这戏班能将这些表现出八九分,实在不容易。 旁桌的一位员外打扮的人听到了他的话,热切地介绍了起来,“这支戏班组成复杂,里面的人身世各异,但几乎都是苦命之人。” “班主来自边陲小镇,此前常年受敌军袭扰,家里人都死绝了,只留他一人四处流浪。走南闯北的过程中,又遇到一些有相似境遇的人,这才组起来。对了,你知道他们为何唱得这般好吗?” 员外故意留了一手,待萧容溪问过后才哈哈笑道,“是因为他们中间有一人曾是西夏贵族唐氏的座上宾,后来唐氏在大族争权中落马,其他世家大族哪能容得下他,于是将他赶出了都城。” “本来凭着他的嗓子,到哪个戏园不能混口饭吃?也确实有不少戏园朝他抛去了橄榄枝,但每次他入园不久,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多两次大家就都知道是有人针对,再不肯收留他了。” “他无法,便只能远离故土,流浪他国,幸好班主是个心善的,小时候学过几年戏,底子还没丢,便央他把一众人都教会了,组成这么个戏班,也算是混口饭吃。” 员外说完,不免又长吁感叹了一番,再抬眸,台上的戏已经开启下一段,他便立马收声,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看戏。 萧容溪听完他的介绍,微微挑眉,觉得有些稀奇。 西夏唐氏乃大族,鼎盛时可谓权倾朝野,是以倒台时,举国震动,萧容溪自然也听说了。 唐氏家主是个爱听戏的人,每逢有戏班到都城,便会邀其进府表演,却从未听说他独爱某位戏子。 抬头看南蓁,见她眉头亦微蹙,便小声问,“如何?” “听过唐氏的名头,不过其覆灭多年,倒没怎么特别关注过了。” 萧容溪点点头,见周围人都伸长脖子看向戏台,便跟着望过去。 这一段,是武戏。 武生步子轻盈,手中的戏枪挽出了花,目光坚毅,核心稳定,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南蓁眯了眯眼,原本剥瓜子的手也渐渐停了下来。 只见武生提枪一晃,枪尖挑断了悬在戏台上方的挂绳,栏杆四周的红色帷幕没了支撑,便倾泻而下,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看客以为这是其中一环,还在连声叫好,萧容溪却猛得往后一仰,避开刺破帷幕的长枪,同时将手中的茶杯甩了出去。 杯身被震得四分五裂,长枪也稍微往后退了退。 方才还热闹非常的梨园顿时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弥漫,原本喝彩的宾客尽数不见,只余下混在其中的刺客,拔刀露出其真正面目。 “叮——” 梁上的风铃被吹动,发出绵长的声响,南蓁抬头望去,定定地看了两秒,又瞥向方才热闹的大堂—— 竟用了障眼法。 面前尽是帷幔,一时找不到出口,暗卫直接现身,近身保护。 刺客潜伏多日,对梨园早就熟悉了,并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冷箭隔着红色的帷幔,从四方飞来。 第477章 来历 帷幔遮挡了视线,却也是极佳的隐蔽之物。 等一波箭矢停歇,红色的幔布已是千疮百孔,刺客拔刀冲上来,同暗卫近身搏斗。 今日跟随萧容溪出门的暗卫只有四人,在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放出信号求援,但援兵抵达需要一定时间,对方显然想赶在这段时间内把事情解决了。 萧容溪被围攻,南蓁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两人被箭矢冲散了,南蓁猫着腰,在地上翻滚一圈,刚要起步朝他的方向去,一柄长刀便直冲她面门而来。 她急忙后仰避开,一个旋步,转身之际抽出缠绕在腰间的软剑,和长刀撞击在一块。 利器所过之处,帷幔尽断,碎成片状,飘散在空中,视线顿时清明起来。 戏班子是假的,梨园也早已换了人,现在整座梨园门窗紧闭,除了被困在这里的他们,其余皆是刺客,足足三十人。 “唰!” 南蓁一剑挑中刺客的手腕,趁他手痛迟缓之际,飞身上前,割喉取其性命。 血顿时喷出,溅了几滴在她脸上,还是温热的。 南蓁略微嫌弃地皱了皱眉,对上继续围过来的人,并不断将步子挪向萧容溪的方向。 就在两人即将汇合时,暗卫突然大喊一声,“陛下小心!” 不知何时,三楼天井处蹲了一个人,正手持弓弩,对准萧容溪的方向。 周遭刺客将他团团困住,哪怕被伤也不后退,只为给天井上的人创造机会。 暗卫发现时,弩箭已经射出,比一般箭矢速度更快,眨眼就到跟前。 南蓁急忙甩出袖中的暗镖,却被楼下飞起的一人用身体挡住—— 即便是死在暗镖下,也不能让人破坏弩箭的行进方向。 “陛下!” 萧容溪和暗卫皆被人牵制着,躲闪不及,弩箭对准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萧容溪浑身一震,不自觉往后仰。 天井上的人见此,嘴角一弯,“走!” 说完,人倏尔不见。 他们为刺杀而来,只要萧容溪死就行,其余人并不重要。 如此劲道没入胸膛,他焉能活? 剩下的刺客听闻此言,纷纷撤退,以最快的速度飞身出了梨园。 “别追了,”南蓁止住暗卫的动作,看着半靠在桌腿的萧容溪,问道,“伤在这个位置不宜搬动,你们让人把梨园守起来,再叫俞怀山过来。” 南蓁眼底猩红,语气却足够镇定,暗卫极听她的话,应声后便走,却被萧容溪叫住了。 “等等。” 几人视线皆汇聚在他身上,只见他手握着弩箭和身体连接的部位,似乎要往外拔。 暗卫连忙阻止道,“陛下,不可。箭入体的位置如此凶险,冒然拔出会有生命危险。” 萧容溪却是笑笑,下一秒,直接松开手。 弩箭没了支撑,依重力落下,箭尖端有血,却并非他胸口的血,而是手掌被擦伤的血。 胸口的衣料被刺破,透出里面的一点明黄来。 南蓁眼尖,“这是……” “是那日酒楼里遇到的老僧给的平安符。”萧容溪将符掏出来给她看。 符纸已经被戳碎,展开来,并未符文,倒是里面包裹的东西较为奇特,竟是一块铁片。 老僧让他随身带着,萧容溪自然听话,没有懈怠,今日揣在胸口,弩箭射来,正好击中铁片,替他挡了灾。 方才情况情急,他为了骗过天井上的人,故意用弩箭磨破了掌心,渗出血来。 而对方果然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巧合的事,以为他必死无疑,所以急忙撤走了。 南蓁接过来,摊在掌心,“难怪拿到平安符的时候,就觉得和平常的有些不一样,原来用处在这儿。” 想来那老僧早就料到萧容溪会有一灾,所以提早将符送了来。 “咳咳。”萧容溪突然咳了两声,借着南蓁的力道起身,嘴唇有些发白,“先回客栈。” 虽说那符为他挡了致命伤,但萧容溪所受冲击亦不少,此刻气息有些不稳。 临走时,还不忘交代,“将那支弩箭带上。” 弓弩乃军用器械,坊间不得私自制造或购买,对方手中的弓弩来历值得深究。 众人避开耳目回到客栈,暗卫分守四周,连只虫蝇都飞不进去。 俞怀山在给萧容溪诊脉,片刻后收手,“陛下动了内力,虽说弓弩未直接伤及身体,但亦有冲击,所以这两日可能有些反应,您需多多休息,我一会儿去抓个药,借店家的炉子煎一煎,陛下服用过之后再小憩。” “嗯,”萧容溪整理着衣袖,“出门时让飞流派两个暗卫跟着。” 俞怀山一身医术,却不会武功,独自出门,太过危险。 飞流:“是。” 随后,萧容溪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才看向一直坐在圆桌旁默不作声的南蓁。 她正拿着那支弩箭,看得认真。 萧容溪抬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就着她的手看向箭身,“怎么了,可有看出什么来?” “这个。”南蓁将一张白色的帕子递给他。 帕子刚用来擦拭过弩箭,上面有淡淡的血迹,还有些像是油迹,摸起来跟猪油一般,滑滑的,细闻去,能嗅到一丝香味。 萧容溪接过来看了看,眉头一蹙,“毒?” “不见得,”南蓁摇头,“方才俞大夫离开的时候,我让他辨别了一番,他瞧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也不像是寻常毒物。他取了一些去试验,等结果出来了才知道。” 萧容溪点头,放下帕子。 两人对毒物都不擅长,只知道寻常毒药,但对面前的弩箭却可以分析一二。 “我没记错的话,弓弩一类器械的管理十分严格,军中取用也得尽数登记在册,不得私自挪动,更不得私藏,坊间亦不许制造,那些刺客莫非跟朝中将士有联系?” 萧容溪抚摸着箭尾上不规则的、状似裂纹一样的标记,又仔细观察箭头,“弩从何而来暂不清楚,只是这箭不是军中所制。” 南蓁:“那就是坊间私自制的?” “嗯。”萧容溪继续道,“但这铁十分普通,一时看不出源头在哪儿。” 第478章 熟悉的面孔 这箭头威力一般,技术算不上十分娴熟,跟军中所用没办法比,但平时用着,也算是一项大杀器了。 南蓁轻轻用指腹摩挲着箭头,眼睛微眯。 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吴大自己在开铺子,想来对此事应该较为熟悉,可以问问他。” 况且自上次河滩遇刺将他救下后,南蓁就一直觉得他身份不简单,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接触接触。 萧容溪点点头。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要制造弓弩,需要大量的木材和铁块,朕先让锦霖去查查,看能否探出一二。” “但这裂纹……”他拢了拢眉头,“看起来随意得很,却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标识。” 南蓁盯着箭尾看了一会儿,眼神稍滞,“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仔细想想,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萧容溪从她手中接过弩箭,看了看,同样没有思路,索性放下,“方才打斗费了不少气力,先歇会吧。” 对方有备而来,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们抓到把柄。 “好。” 南蓁想得脑仁疼,抬手,摁了摁眉心,“陛下,我得出门一趟。” 明月阁在石头城埋了不少暗桩,这戏班两个月前到访,定然会引起注意,她得去问问才放心。 萧容溪猜到了她的想法,也不阻止,只道,“多加小心。” “放心吧。” 南蓁笑了笑,旋即出了客栈。 她这一走,便是一下午,直到黄昏时分,天色逐渐变暗后,南蓁才踏着积雪归来。 进到房间,退下披风,屋里的暖气顿时将身上的寒意逼了出来,南蓁甚至觉得有些热。 刚把披风搭上衣架,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容溪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先倒了杯水递给她,而后才道,“你要再晚些回来,朕都想派人出去找你了。” 南蓁抿唇一笑,只喝茶,并不言语。 这种情况之前对她而言是常态,为了任务,三月五月不见人影也是有的。 只是南蓁明白他关心则乱,没有反驳。 “陛下就不问问我打听到了什么?” 萧容溪自觉接过空杯子,重新续上水,这才说,“看你的神情,莫非是知道幕后主使了?” “这倒不是,”南蓁坐下,匀匀开口,“这个戏班虽说两月前就来了石头城,但来历却都是有迹可循的,里面人的身份,也都和我们听到的一样,没有错处。” 包括那位家破人亡的班主,以及曾为西夏大族唐氏座上宾的角儿,皆是真实信息。 萧容溪瞬间就抓到了其中的关键点,“戏班的人被换了?” 南蓁:“只能说部分被替换掉了。我们最开始进梨园听到的几折戏应该都是正儿八经的角儿在唱,没有多年积累,根本达不到那样的唱功,很容易被识破。直到后来武生出场,才变得不对劲起来。” “那具体是何时?” 南蓁继续道:“应该是我们刚到石头城的那天。据探子说,梨园的老板待人一向温和,但从那日起,人就有些奇怪,不怎么爱说话,眼神也狠厉了许多,虽面容一致,内里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也是自那日起,梨园中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凝滞,多了一些会功夫的人。”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探子对这种改变最为敏感。 探子不知缘由,只会在隐藏好身份的同时,暗中观察。没想到南蓁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他自是和盘托出。 萧容溪沉默了片刻,良久后才道,“若是同一天进城,那就说明背后的人已经将我们的身份认出来了,想让朕死在宫外,再趁着京城群龙无首,以谋大事。” 越说,他的声音越是寒凉。 千里迢迢派众多刺客过来,真是下了血本。 不过想想也是,宸王府和虞家的人并非蠢笨之辈,自己离京许久,走过诸多地方,总会有消息传到他们耳中。 萧容溪也没想过能一直将他们蒙在鼓里。 南蓁顿了顿,“那陛下的意思,是拜访过神医谷之后就回京?” “嗯,回京。” 不管蛊毒能不能解,都该回去了。 况且,在找不到会此南疆秘术之人的前提下,神医谷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若谷主都没办法,萧容溪也不想再继续奔波下去。 即便他拟好了遗诏,但仍旧不是十分放心。 哪怕是死,只要他身在皇宫,局势也可控些。 南蓁对上他坚定的眉眼,握住他的手,“好。”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得客栈外吵闹起来,声音由远及近,貌似人还不少。 两人走到窗边,透过开着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手执各色花灯,服装各异的人汇聚而来,经过客栈所在的长街,浩浩荡荡地往前走,声势极大。 “百家技,是百家技!”走廊上也有人喊到,伴随着匆匆而下的脚步声。 “还以为今年冬天下这么大的雪,就不会有了,没想到还能碰上,赶紧下楼看看去!” 细碎的说话声传入耳朵,萧容溪眉毛一挑,“百家技?” 南蓁解释道:“石头城汇聚各方来客,每人拿出自己的本领,集成了这百家技,算是冬日里的一大盛会。不过我记得先前都在湖边举办,还是第一次见游行的。” 萧容溪恍然,“午后有人在扫雪,原来是在为这个做准备。” 他瞧着这些技艺人,满是新奇,目光不经意朝左侧围观的人群中一瞥,顿时一怔。 他好像看到张熟悉的面孔,甚至还对着他微微一笑。 可待定睛,那人却不见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南蓁瞧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好像看到个熟人。” 南蓁:“嗯?” 萧容溪摇头,“这会儿倒是不见了。” 南蓁心中有些不安,见萧容溪还在寻人,于是走到门口跟飞流说了一声,让他注意盯紧周围的动静。 这百家技原本就来得突然且诡异,若要寻机搞事,再合适不过了。 街上的队伍足足三丈长,再加上围观的百姓,几乎占了小半条街,等热闹走过,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第479章 毒发 热热闹闹,无人作妖,格外正常。 等游行的人离开,长街又逐渐恢复安静,客栈中有人追着去看了,也有人瞧一会儿便缩回脖子。 这么冷的天,舒舒服服地待在房间里不好吗,何必折腾? 再说了,石头城的热闹可不是好看的,没有足以保命的手段,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客栈窝着比较好。 踏出门,即便你不找麻烦,也可能会有麻烦找上你。 萧容溪收回视线,伸手将窗户关上,转身,见南蓁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有些新奇,“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吗,怎么有兴趣看它?” 南蓁顿了两秒,方才回道,“只是方才路过时,瞧了一眼。” 她又仔细看了看,“陛下心里不安?” “些许。” 这是下午南蓁出客栈之后,萧容溪左手同右手对弈,落成的棋局。 当时心中堆积的事情多,思绪纷乱,无法真正静心,棋局便有些无厘头,没想到被南蓁看了出来。 他抬腿走过去,刚要伸手扰乱棋面,却被南蓁挡住了。 “时间还早,我陪陛下下会儿棋?” 萧容溪稍显惊讶,很快应承下来,“难得你有兴致,朕自然相随。” 两人分坐两侧,萧容溪执黑,南蓁执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厮杀起来。 经历了梨园的刺杀,午后又小憩了片刻,两人都没什么睡意,直到三更,才停手,简单洗漱完后上床歇息。 今夜窗户关得严实,屋中没有点炭,后半夜又逐渐下起了雪,南蓁觉得有些冷,不自觉裹紧被子,朝萧容溪旁边靠了靠。 没想到刚一翻身,陡然挨上一冰凉之物,她顿时冷得一激灵,寻其来源,居然是旁边人的手。 明明在被窝中,却冷得跟冰块没什么两样。 南蓁当即起身,推了推他,不见动静,只觉浑身冰冷,于是赶紧下地,点上烛火,凑近去看。 只见萧容溪面色发白,嘴唇乌黑,整个人如至冰窖,双眼紧闭,任她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南蓁暗道不好,猜测着可能是蛊毒发作,于是随手扯了外裳披上,去叩俞怀山的门。 俞怀山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音,还以为是有人故意引他出去,可转念一想,暗卫守在周围,应当没什么问题。 “俞大夫。”南蓁压低声音。 她正要抬头再敲,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俞怀山见到她,也是一愣,“娘娘这是……陛下出事了?” 除却这个可能,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南蓁夜半匆匆忙忙过来敲他的门。 “嗯,”南蓁不欲耽误时间,转身朝房间走,“俞大夫跟我来吧。” 方才还漆黑的屋子顿时明亮起来,南蓁守在旁边,嘴唇紧抿,飞流站在床尾,一言不发。 俞怀山先行诊脉,眉头越锁越紧,看得南蓁忍不住问,“能诊出什么吗?” “陛下的脉,太过虚弱了,我早上诊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个样子。” 南蓁:“可有缓解之法?” 俞怀山应道,“只能先试试。” 他取出针包,朝萧容溪头上和手臂上的穴位扎,边扎边把脉,观其面色,数次之后,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俞怀山额头冷汗滴下,心跳不自觉加快,一边收针一边道,“咱们还是连夜去神医谷吧,师兄今日傍晚已经传信给我,说他到了,陛下的情况耽误不得,不能等天亮了。” 他语速飞快,说完便看向南蓁。 现在陛下未醒,南蓁就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听你的,”南蓁也没犹豫,“飞流,备车。” 飞流:“是。” 一行人踏夜出了客栈,直奔神医谷的方向去。 今天有事,就这么多啦~感谢大家的投票,我们一起冲! 第480章 神医谷 客栈有守夜的人,看到一行人匆匆而去,只翻了翻账簿,并未多问。 他们交了好些日子的房钱,还没到时间呢!反正住不住这儿都不耽误什么,伙计便没有再管,继续撑着脑袋在柜台后方打盹儿。 这种事情他见多了,不稀奇。 黑暗中有数双眼睛,紧盯着疾驰向前的马车,揣测着他们的目的地。 马车走,他们也走;马车拐弯,他们也拐弯。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坠着。 事态紧急,飞流并未绕远路,而是照着俞怀山的指示,控制马蹄朝向,直往神医谷的入口赶。 飞流赶车技术高超,即便速度快,车内也是平平稳稳的。 炭火烧得旺,却暖不了萧容溪的身子,南蓁拨弄着火盆,眉头拢起。 俞怀山时刻留意萧容溪的情况,却无力医治。 即便早就预想到会有这一天,可真正发生时,还是令人措不及防。 所有人心中都悬着,不知结果如何。 天,逐渐亮了。 他们所走的林子慢慢露出真正面貌来,地上积雪反射着天光,足以看清前行的路。 身后,车辙印清晰。 “笃笃。” 车壁从外面被叩响,飞流一边驾车,一边转述着暗卫的话,“娘娘,我们身后有人,已经跟了一路了。” 南蓁:“可有要动手的迹象?” “没有,大概是在探查情况。” 南蓁眯了眯眼,回道,“那就不用管,赶路要紧。不过神医谷那边……?” 她抬眸看向俞怀山。 他们此般动向,已经表明萧容溪蛊毒发作,对方只要静观其变就好,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再来刺杀。 身后的眼睛多半想跟着他们混进神医谷,伺机而动,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这点不必忧心,”俞怀山说道,“神医谷外的阵法经过改进,他们轻易进不去,等踏入阵中,我们将这些人甩掉即可。” 南蓁这才点头,稍安下来。 夜半出发,抵达谷口天色已然大亮。 俞怀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和飞流并排而坐,并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速度也慢了下来。 南蓁透过小窗看向外面,山是山,水是水,却总给人一种镜花水月的不真实感。 随着方向调转,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阵,还真是极具迷惑性,怪不得能甩掉身后跟踪的人。 “吁——”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车总算停下。 神医谷人不多,除了谷主易泓之外,只有六个小药童,得益于阵法的保护,这里极少为外人所踏足,虽处在石头城周边,却不曾有那些糟乌事,仿佛世外桃源。 谷底被划分成了一个个小块的药田,错落有致,阡陌交通,左侧是住的屋子,远处是高山和断崖,形成天然的屏障。 药童背着背篓在药田中穿梭采药,离得最近的看见俞怀山,连忙跑了过来。 他看起来十岁左右,生得粉粉嫩嫩。现在正好是换牙的时候,说话有些漏风,“俞师叔。” 俞怀山点头应了,“你们师父呢?” “师父两刻钟前去后山了,现在还没回来。”药童乖乖答道,“师父以为师叔午后才会到,所以只命我在此候着。不过他先前就交代了,若是师叔到了,让我先带你们去房间安顿下来。” “那就烦你带路。” 药童:“师叔这边请。” 药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行人,萧容溪还没醒,仿佛一觉不起的模样。 “师叔,这个院子都留给你们住,已经打扫过了。” 俞怀山看了看,说道,“多谢。” 药童方才就留意到了萧容溪的情况,知道耽误不得,于是说,“师叔稍等一会儿,我把背篓放了就去给你们倒茶。刚才我已经让小墨去后山找师父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后,恭恭敬敬地对俞怀山行了个礼,这才退下。 几人都不挑剔住所,只简单将行李搬进屋之后,便纷纷聚拢在萧容溪床边。 南蓁握了握他的手,抿唇,“好像没那么冰了。” “不一定是好现象,”俞怀山摇了摇头,“现在情况不明,任何改变都可能是通往坏处。” 医术方面,南蓁不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未见轻松。 片刻后,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俞怀山快步出门,对着来人拱手,“师兄。” “怎的这会儿就到了,跟你信上所说时间不一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人还未到跟前,从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这位神医谷的谷主十分年轻,眉目柔和,气定神闲。他和萧容溪差不多的年纪,但较为削瘦,衣袖宽大,步子轻盈,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俞怀山应道,“昨日早间遇刺,诱导蛊毒发作,这会儿还未醒。” “先进去看看。” 易泓一步踏进门槛,正好和起身抬头的南蓁视线相撞。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瞳孔放大,脸上的诧异掩盖不住,“你……” 开口,嗓音是干涩的。 “谷主。” 南蓁却一点都不意外,就像是老友见面,颔首示礼。 俞怀山和飞流即便不知两人发生过什么,也清楚他们定相识,关系还不算疏远。 只是现在没时间纠结,两人没有过多寒暄。 南蓁将位置让了出来,“麻烦谷主了。” 易泓听着眉头微微一拢,又旋即松开,深吸一口气,对她和飞流道,“你们俩先出去等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好。” 进到这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南蓁和飞流很快走了出去,替他们掩上房门。 外面的小药童采完药回来后,背着背篓嬉戏玩闹,路过他们院子门口,刻意放低了声音,停下来同他们打招呼。 两人一一回应了,待他们走远,还能听到细微的谈话声。 “刚才小甘说有人在阵法里乱闯,现在还没走出去呢。小甘说他们不像是好人,满身都是戾气和血腥味,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另一个小药童说道,“我看你是想去捉弄人吧?师父说过不许,你小心被师父知道了挨骂!” “师父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我们又不是捉弄好人,没关系的。再说了,这事又没人知道,你去不去?” “去!” 第481章 至多还能活一旬 两人商量着走远了,浑然不知这番“秘密交谈”早已被院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南蓁扬了扬嘴角,稚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十来岁的年纪,最是贪玩,他们成日待在谷中,每天采药,学习药理,劈柴挑水做饭,也没有别的玩闹之处,时不时逗逗那些不怀好意想要闯进神医谷的人,便算是乐趣了。 先前她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孩子,冷清得很,现在却添了几分烟火气。 “娘娘?娘娘?” 飞流的呼声将她的思绪扯回眼前,“何事?” “那边有藤椅,您过去休息会儿吧。” 方才见南蓁眼神有些发愣,还以为她是昨夜没休息好,累着了,所以出声说道。 南蓁不知萧容溪那边要多久时间,也没有拒绝,径直走过去,半靠在躺椅上等。 药童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又步子轻轻地退去。 南蓁抬眸看着天上随风游移的白云,一看,便是一整日。 药童几度进出房间,拿着草药和器具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里面已经点了灯,却始终不见易泓和俞怀山出门。 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心跳怦怦,声声叩动耳膜,手边的饭菜已经凉了,南蓁也没吃上一口。 “呼——” 就在南蓁再度深呼吸时,突然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很快,易泓和俞怀山相继而出。 诊治一天,两人脸上都带着倦色。易泓青白色的衣裳沾了血,格外扎眼,仿佛仙人被拉入了凡尘。 而俞怀山眼底除了疲倦,还带着一丝无奈。看向南蓁和飞流时,嗓子堵得厉害。 易泓看看南蓁,又瞧着不知如何开口的俞怀山,主动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 对俞怀山而言,萧容溪是他愿意一生追随的主子;但对易泓而言,这就是个前来问药的病人。 死亡面前,无问何等身份。 “南疆蛊毒乃独门秘术,神医谷并不擅长解此毒,先前怀山所用之法,只是治标不治本,现下毒发,我们仍旧无法根治。此次蛊毒来势汹汹,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至多……一旬的光景。” 易泓叹了口气,头一次这般无可奈何。 他是医者,却并非神仙。 人人都以为进了神医谷便能治百病,而只有真正施医的人才明白,人体奇妙无比,毒理、药理高深,一个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完全窥见。 “一旬?!” 飞流压低声音,重复着这句话,紧攥拳头的同时,眼底也蔓上了血丝。 数着日子,瞧着陛下生命逝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南蓁脑子嗡嗡响,“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易泓:“神医谷没有办法,唯一的法子,还是找到那个会解蛊的人。” 对方能种蛊,自然就能解蛊。 不过这法子,说了约等于没说。 若能找到会此秘术的人,又哪里会遭遇现在的局面? 飞流突然道,“我去找当日在梨园的刺客,他们既然知道陛下不能动用内力,便肯定晓得蛊虫之事!” 说着,转身就要走。 南蓁拦住了他,蹙眉道,“他们不知道陛下不能动用内力,他们只以为我们赶往神医谷,是陛下被弩箭射中,连俞大夫都无法医治。再者,他们就算知道,现在也被挡在阵法外,进不来,窥探不到谷里的情况,你这一出去,岂不直接暴露?届时,京城那边会立刻爆发危机。” 飞流的心情她理解,但她更懂萧容溪的想法。 即便是真的危在旦夕,也要唱好最后一出空城计。 易泓听到南蓁的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人已经醒了,进去看看吧。” “嗯。” 沉重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炭火烧得旺旺的,将整个房间都烘得暖洋洋。 萧容溪身上已经回暖,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的嘴唇不再乌紫,只余下苍白,整张脸仿佛即将透明隐去,似乎能看到生命的痕迹在他身上逐渐流失。 南蓁和飞流进到房间里,步子很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而萧容溪在两人走近的那一刻,便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最平静的人,反而是他。 “方才的话朕已经听到了,飞流,娘娘说得很对,这也是朕的想法。” 他要给远在京城的张典多留两日的准备时间。 “陛下……!”飞流咬咬牙,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容溪扯了扯嘴角,“好了,你先出去吧,把门关上。” 飞流知道两人要单独说话,听令点头,开口,嗓子是干涩的,“是。” 房门关上,院外的脚步也逐渐走远,屋里屋外一样安静。 南蓁没有说话,她走到烛台边,先剪了剪烛光,然后去拨弄炭火,不让其暗下去。随即,她又去检查窗户,不至于太过紧闭,透不了气。 最后,见萧容溪身上的被子滑落,重新捡起,替他盖好。 全程,萧容溪目光都随着她的身影挪动,眼底满是恬淡,其下暗藏眷恋。 “好了,”他开口道,“你打算后几日一直这么手脚不停地忙下去吗?” 他将手拿出被子,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坐这儿,我想跟你说说话。” 南蓁欲转身的动作一顿,轻叹一声,依言落座,却垂着眸子,并未看向面前的人,“陛下想跟说什么?” 人前,她可以镇定自若;人后,独自面对萧容溪时,她承认,她心是慌的,所以需要不停地做事,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来缓解这份慌张,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继师父离世后,再一次体会到这般恐慌之感。 萧容溪能看清她的脸,却看不到她的眼神,无奈道,“你抬头看看我啊。” 南蓁默了几秒,睫毛微颤,深吸一口气后,总算抬眸。 但她没有干坐着,而是倾身朝前,将他抱得牢牢的,感受着他的体温—— 稍微踏实了些。 萧容溪抬手将她环住,轻抚她的后背,“没事,你方才说得很好,我刚准备表扬你呢!” “陛下说真的?” “嗯,什么时候骗过你。” 南蓁顿了顿,“口头上表扬我不要,我要实际的。” 萧容溪:“你说,朕定不会推辞。” 第482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萧容溪给出十足承诺,南蓁却没有当即应话,只吸了吸鼻子,稍微蹭了蹭,搭在男人肩头的脸更加贴近他脖颈。 萧容溪即便看不见她的表情,也能觉察到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没有开口安慰,只继续问道,“怎么不说?” “我想……”南蓁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嗯?” 南蓁:“想让陛下好起来。” 她要的东西,都可以靠自己去争取,唯独这件事上,并非努力可以解决的。 心里除了疲倦,更多的是无力感。 一句话,彼此都沉默了。 萧容溪手掌搭在她头上,顺了顺毛,嘴角轻扯,“别的事都可以,唯独这事,我要食言了。” 死生面前,即便他是皇帝,也做不得主。 南蓁没有说话,只埋首在人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萧容溪听她呼吸越来越平缓,还以为是要睡着了,于是道,“你这样趴着也不嫌冷,进被子里窝着吧,一会儿冻感冒了。” “嗯。” 南蓁应了一声,瓮声瓮气的。 抬头,眼眶周围已是通红。 萧容溪抬手欲抚上她的眼皮,南蓁却扭头躲开了,褪下外裳后,同他一起靠在床头。 萧容溪牵过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细细摩挲,“有什么话想说吗?” 南蓁摇头。 她不是没有想说的,但此刻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时间不知该选择哪句。 萧容溪见此一笑,“那便听我说吧。” “我一直担忧这种情况发生,怕事情太过突然,会没有准备,所以早就将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可唯独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排才适合。” “你并非真正的秦家女儿,除了我以外,和宫中联系并不紧密,怎么安排,好似都不算万全之策。” “后来我想明白了,‘安排’这个词,从来就不能用在你身上,也不该用在你身上。你不是囚禁在宫中的鸟,你是翱翔于天空的鹰,可以随意选择枝头。” “一场意外,你阴差阳错地入了冷宫避难,本想等时机合适就离开,可我出于私心,把你拉进了局中,无法脱身。但我知道你一直都有想要做的事情,等过段时日,我不在了,你就出宫吧,回到你本该生活的地方去。” 萧容溪突然叹了口气,继续道,“逍逍遥遥江湖客,风风雪雪一盏灯,只是,别把我忘了就好。” 有些人,希望在自己死后,让对方忘却,开始新的生活;可他不愿意。 他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还希望你每年都来看看我,给我烧点纸钱呢!” 南蓁瞪了他一眼,触及他的眼神,又乖觉道,“入了皇陵,日日都被人供奉着,哪里用得上我?再说了,防护这么严,我也进不去啊。” “放心,我早就说了要给你留门的,你大胆进就是。” 南蓁哭笑不得,“然后呢?” “然后可以适当伤心一阵子,但不要伤心太久,心生郁气对身子不好。” “哦。”南蓁应了。 先前被萧容溪的话说得泪珠子都快藏不住了,这会儿情绪倒是稍微高了些。 “那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带很多亲手折的金元宝送给你,保准进了地府也能衣食无忧,再用钱财笼络一帮小弟,和阎王分庭抗礼。” 生前奈何不了阎罗殿,死后总该可以争个输赢了。 萧容溪哑然,拍了拍她的手,“你倒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施行地淋漓尽致。” 第483章 故友 “那是自然。” 南蓁埋首在他怀中,拱了拱,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闷,但方才悲戚的氛围已经去了大半。 她抬头看他,眨着眼睛,“陛下能放心我吗?” 萧容溪紧了紧手臂,鼻子跟着一酸,腔调却控制地很好,“不放心,所以我如果经常来找你,你怕不怕?” 南蓁摇头,“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好。” 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思绪放空。听不见外面的风声和雪声,只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萧容溪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抬手,将指尖轻轻覆上去。 他掌心微凉,搭在南蓁滚烫的眼皮上,逐渐缓解了眼睛的酸涩和不适。 南蓁闭上眼,任由他手指划过鼻梁和侧脸,最终点了点唇。 “白日是不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萧容溪小声问道。 南蓁眼皮没动,只回应道,“嗯。” 但对于她来说,在第一次见萧容溪蛊毒发作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李颂南疆之旅并不顺利,连去两趟也不见收获。 她知道会此秘术的人难找,蛊毒难解,医术高明如易泓,也不见得有解决之法。 在房间外等待的时候,每一秒都难以消解;听到宣判时,脑中空空,连步子都是机械的;可踏入房间后,看到萧容溪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 能寻得相互欣赏、爱慕的人十分不易,有些人哪怕终其一生,也未见的有这份幸运,所以即便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亦已足够。 耳畔朗润的声音再度响起,热气阵阵洒出,“早些休息吧,咱们还要在神医谷住几日呢。” 现下赶回京城也来不及了,后面每日易泓还会来施针,尽量帮他延长时间,他索性直接在神医谷住下。 南蓁拽过他的手臂往自己身上搭,“你抱着我睡。” 萧容溪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背,“我哄你睡。” 飘飞的雪花一落到屋顶,很快就被暖化了,直到炭火逐渐熄灭,才慢慢堆积起来。 院子里的灯熄了一半,亮着一半。 飞流还未眠,俞怀山救治了一整日,身体虽然疲倦,精神却始终亢奋着,辗转发侧,无法入睡。 估摸着时辰,应该已经过了三更。 他无声叹息,翻身下床,披上外裳,推开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院子。 从竹篱门走出来,往右转,再绕过一个凉亭,便到了易泓居住的屋子,三间房,只有最右侧的还有微弱的烛光闪烁。 这是他的书房。 俞怀山步上石阶,轻轻抖落身上的雪,抬手叩门。 很快,里面便传来脚步声。 易泓开门,见是他,也不觉得奇怪,侧身让他进来,“先去烤烤火吧,穿这么薄,也不怕冻着。” 俞怀山笑了笑,“我倒是没觉得很冷。” 心里揣着事,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去,感觉不到冷也正常。 易泓给他倒了杯温水,随即落座回书桌后方,“还在想着陛下的事?” 俞怀山没有否认,“总是惦念着,睡不着。” 易泓沉默了一阵,片刻后才道,“这么些年,你也尽力了。” 今日诊脉时,他就已经发现萧容溪的身体被蛊毒蚕食地很厉害,能维持这许多年,俞怀山出了大力,即便救不回来,他也已做了医者该做的事,无愧于心。 “我知道。”俞怀山抿了口水,又放下。 他们最是不信神佛,可这时候,也唯有寄希望于神佛了。 他不免再度叹气,抬眸,却见易泓正对着桌上的画卷出神。 俞怀山好奇地瞥了一眼,认出画中的人后,逐渐挺直脊背,本就不太有睡意的脑袋登时更加清醒。 “师兄,这是……” 易泓瞧着他因震惊都圆瞪的眼,不由得一笑,“认出来了?” “丽嫔娘娘?” 易泓嘴唇轻抿,“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丽嫔。” 那时候的她奄奄一息,但小小身体里迸发出的求生欲望却吸引了他。 他将她带回神医谷医治,各种方子都用遍了,才勉强将她从死神手中抢回来,又修养了将近半年,这才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很多时候,为了不影响后续用武,南蓁甚至主动要求不用麻药,硬生生挺过去的。 神医谷从来没让任何一位外客住这般久,久到易泓不知什么时候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待回过神来时,南蓁提出告别了。 而这幅画,就是在她离开当天落成的。 他并没有开口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这种话,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被困在这里,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但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却出现在大周的帝王身边,还是一个小小的嫔妃。 易泓讶异的同时,还带着些不理解。 她这样一位追求潇洒肆意的女子,居然会愿意将自己困在重重深宫之中? 俞怀山早已知道南蓁的真实身份,对于易泓的说辞也没有任何怀疑。 他又凝神看了看桌上的画卷,眉头微蹙,瞧着画上生动的眉眼时,脑中登时灵光一闪。 无怪乎他当初回宫,见到丽嫔的第一眼就觉得有几分眼熟,原来是先前他在神医谷时,有一次进易泓的书房寻人,偶然间看到了这幅画,所以留有印象。 “那师兄你现在……” 俞怀山话到一半,又止住了,觉得他大概不太愿意提及这件事。 没想到易泓扯了扯嘴角,并未避讳,只道,“故友。” 两人深夜交谈直到快天明了才结束,院子里留有的两串脚印格外清晰,飞流起床时,还未被薄雪覆盖住。 他见陛下的房门依旧紧闭着,并未去打扰,兀自走到一旁,练剑去了,只是这剑法,越练越乱,很明显心不在焉。 南蓁是在萧容溪怀中醒来的,见他还紧闭双眼,呼吸均匀,于是凑上前亲了亲,蹑手蹑脚地下地穿鞋。 蛊毒致使萧容溪感官稍有钝化,南蓁开门出去了,他还尚未醒来。 “哗——” 雪骤然被剑气所冲击,在空中扬起。 南蓁看了一眼,出声道,“你这般舞剑,倒不如不练。” 第484章 我需要你找个人 心绪不宁,气血乱走,再这般下去,容易走火入魔,届时,陛下还好好的,他倒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南蓁声音不大,也没有多少起伏,但飞流听进去了。 他狠狠甩了两下手腕,将旁边的灌木荡得哗哗乱晃,枝头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才停手。 剑尖沾了雪,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娘娘。” 单单一声尊称,再无多余的话。 他和锦霖很早就到了陛下身边,多年相伴,看着他从皇子走上帝王的位置,成为九五之尊。 这些年陛下在位表现如何,他们全都看在眼里,说句勤政为民一点都不为过。 他们愿意追随陛下完成宏图大愿,却不想以这种方式半路折戟。怨只怨天道不公,明明为非作歹的人还活得好好的,陛下却要忍受这般苦楚。 飞流遇事一向冷静,此刻却恨不得那等虚伪之人就在眼前,让他提刀斩下。 南蓁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还在里面睡着,别吵醒他了。身为亲卫,即便泰山崩于面前,也不能乱。” 况且,还没到最后期限,易泓和俞怀山也没放弃,未必没有转机。 南蓁理解他的感受,但他的身份,注定不能由此失去自控力,哪怕陛下不在了,他也必须撑起肩上的责任。 飞流听着她沉稳的声音,逐渐镇定下来。 他压下眼中的酸涩,冲着南蓁抱拳,“飞流明白,多谢娘娘。” 南蓁点点头,突然又道,“我需要你去找个人。” …… 一夜雪落,谷里的大片药田都盖上了薄薄一层雪,药童穿梭在其中,开始每日功课。 南蓁和飞流说完话,简单用过早饭后,便走出了院子,独自于阡陌漫步。 一岁一光景,相较于以往,这里变化很大。 先前她住在这里时,药田间的草药她半数都能叫出名字,现在只认识一两种。 行至两条小道交叉的地方,忽见一全株结满银白色冰片的植物,随风摇曳,风吹不落,她觉得有些新奇,便随手揪了片叶子置于掌心。 继续往前走,再拐个弯,入目还是一片药田,只是药田中央有一处八角亭,亭子上堆着雪,檐角挂着冰凌,却因为亭里炭火的暖意稍有熔化。 亭中还坐着一人,青色衣衫,墨发半散,披着狐裘,正围着炉子煮茶喝。 南蓁步子稍顿,而后抬腿,缓步走入亭中。 易泓知道是她,没有抬眸,只自顾倒茶,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了对面,显然是留给她的。 南蓁笑了笑,落座,轻吹了两下,待茶水入口后才道,“谷主的手艺见长。” “你的警惕心却有所下降。” 易泓总算掀起眼皮看她,冷不丁来了一句,“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这么轻易地入了口,难不成这些年你行走江湖,都这般不设防了?” 南蓁听着他的话,没有着急,反倒又喝下一口,“你不会害我。” 其实说是茶,倒不如说是药草,她虽品不出具体是什么,却知道定然是有益身子的东西。 第485章 从未 她先前在神医谷的那段日子,就喝了不少药草泡的水。 在南蓁原本的认知里,草药都该是苦的,但不知易泓用了什么法子,不加饴糖,竟也能让这入口的药水变得略带几分甘甜。 听着她的话,易泓心跳顿时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清清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你就这么相信我?” 南蓁抿唇一笑,仿佛觉得他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若你真想害我,当初又怎么可能费尽心思救我呢?”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道,“谷主可是在我身上费了不少名贵药材,我这条命金贵得很。” “你倒是看得分明。” 杯中的药水没那么烫了,易泓才总算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水划过喉咙,熨平了他方才略微紧蹙的眉头,好似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放下杯子,不经意瞥见南蓁搁在手边的草叶,开口道,“冬凌草。” 南蓁一愣,拿起叶片反复看了看,“它?” “嗯,”易泓扯着嘴角,“知道你会顺着那条路过来,我当时就在想,你定然不会空手穿过药田,果然。” 南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临近午时,厚厚的云层里隐约还能看到一轮橙白色的太阳,阳光洒下,透过亭子上挂着的冰凌,折射出多彩色泽。 两人相对而坐,静默地看着外面的片片药田。 良久,南蓁才说道,“在明月阁出事之后,你就离开了神医谷,是在寻我吗?” 易泓正晃着杯盏的手一顿,没有看她,只目视远方,“嗯。” 随即又是一阵沉默。 田间突然有脚步声响起,是背着竹篓的药童。 小甘看到亭子里的人,脆生生地喊道,“师父好!” 见易泓点了点头,他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小甘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亭子里的沉默,易泓眼皮微微下压,开口说道,“那时候惊闻明月阁出事,说你被围攻,逼不得已下跳了崖,尸骨无存,我不相信,总要自己去找一番才行。” 在他眼中,南蓁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 再说,她有武功在身,就算是跳下山崖,也没那么容易摔死。 易泓曾到崖下检查过,但那时崖底踪迹已经被各方搜查时破坏掉,难以辨识,所以易泓也只能无功而返。 但一日未见其尸身,他便一日不相信南蓁当真消匿于这场阴谋之中。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兴许南蓁受了重伤,在无人认识之地养伤;或是隐在暗处,伺机而动;唯独没有料到她会进宫,还和陛下牵扯颇深。 南蓁眨眨眼,轻叹一声,“很抱歉,情况特殊,我怕身份暴露,所以并未联系太多人,就连楚离也是在他猜出来之后,我才承认的。” 易泓笑了笑,眼底神色复杂,却并未让她瞧见,话到嘴边,只有两个字,“无妨。” 几息之后,他突然转向南蓁,“我始终无法想象,一个如此恣意的人,竟然甘愿被困在深宫之中。” 南蓁听完,摇摇头,“不是被困。” “嗯?” 南蓁:“他从未想将我困住,我也从来没有困住自己。” 第486章 可是她说她来自南疆 皇宫也好,明月阁也罢,都只是容身之所,心若向着天地,身处何处都没关系。 即便待在萧容溪身边,她也是自由的。 不用理会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也不会在意那些个繁文缛节,更不会被规训。 南蓁的话让易泓有片刻的怔愣,他举杯掩唇,眼皮下垂,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倒也是。” 她确实没怎么变,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身上多了丝温情和小女儿的姿态。 但这些只有在萧容溪身边才会表露出来。 甘中带苦的草药水划过喉咙,易泓张了张嘴,本想问出当日她离开神医谷时没有问出的话,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当时没问是知道结果,现在问出来,也只会是遗憾。 不如就此压下,再不提起。 他放下杯盏,终于扭头注视着面前的人,开口道,“喝了我这么多药茶,等将来明月阁事了,我来找你讨杯酒喝,如何?” 南蓁并非木讷迟钝之人,他的心意,她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她也能读懂。 南蓁举杯同他相碰,嘴角轻勾,“恭候大驾。” 当—— 清脆的碰撞声在亭子里响起,倏尔落下。 易泓起身,看向周围大片大片的药田,负手往外走,不疾不徐,声音悠悠传来,“他还有几日光景,好好在谷里逛逛吧。” 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融入药田之中,不易寻见。 南蓁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残茶,转身朝院子走去。 萧容溪已经醒了,俞怀山正在为他添粥,南蓁踏进门槛的时候,他恰好抬眸看过来,微微一笑。 南蓁看着他的脸,心突然就定了。 她伸手接过俞怀山手中的粥碗,拿起勺子,接替他工作,“陛下什么时候醒的?” “一刻钟不到,”萧容溪笑了笑,接下她添得半满的粥碗,道了声谢,“方才去哪儿了?” “在后山处的药田转了转,碰到易泓,说了会儿话。” 萧容溪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粥。 他脸色还透着些不自然的白,但比之昨晚已经好了许多。 南蓁坐在旁边,屈肘托腮,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目光柔和而缱绻。 萧容溪被这么看着,竟然有些不自然,抬手去蒙她的眼,声音轻轻,“吃完后我想出门走走,你陪我一起?” 南蓁没有犹豫,点头,“好啊。” …… 后几日,南蓁哪儿也没去,就陪着萧容溪在神医谷四处转悠,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 她看着易泓和俞怀山每日为他施针用药,也看着他一日日虚弱下去,心不住地往下沉。 飞流还没有回来,萧容溪久不见人,期间问了一句,听南蓁说有任务派给他之后,便不再多问了。 第九日傍晚,南蓁从外面摘了些野花回院子,正好碰到匆匆赶来的飞流。 “娘娘。” 南蓁顿步,见他风尘仆仆,眉头紧蹙的模样,心中已有了猜测,“没找到人?” 飞流垂首,“没有。” 他已经把能发动的人全都派了出去,依旧寻不见那人的踪迹。 过了这么几日,他心中惦念着陛下的情况,所以急忙赶了回来。 “罢了,”南蓁叹道,“即便找到人,也不一定救得了陛下,你一路辛劳,先去休息吧。” 飞流却摇头,“我想先看看陛下。” 南蓁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陛下在里面休息,走吧。” 飞流跟在南蓁身后,放轻脚步,踏进了房门。 萧容溪正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容柔和。 “陛下?陛下?” 南蓁轻唤了他两声,没有动静,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放下花,去探他的鼻息和颈侧,发现其呼吸和脉搏已经十分虚弱,时有时无。 南蓁神色顿时一凝,“快去叫俞大夫!” “是。” 飞流迈开步子冲了出去,很快,易泓和俞怀山随之而来。 易泓掀起萧容溪的衣袖,将指腹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几息之后,扭过身来,对众人摇摇头。 他们已尽力延缓蛊毒发作,现在到时间了,回天无力。 飞流目眦欲裂,眼底蔓延起一片血丝,双膝跪地,沉默无声。 即便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也难以接受。 隐身的暗卫此刻尽数现身,皆跪于床前,悲戚中似乎蓄着即将到来的山雨。 易泓退到众人身后,拍了拍失魂落魄的俞怀山,又看向悄悄攥紧双拳的南蓁,叹了口气。 一代帝王的离去,却连悲伤,都是无声的。 萧容溪早已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神医谷毕竟是别人的地方,人已去,不能久留。 飞流和众暗卫磕过三下,起身,欲将其转移至备好的冰棺内,突然听到外面哒哒的脚步,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声音—— “师父,师父,有人闯阵!” 易泓扭头看他,示意他莫要吵吵,“每日闯阵的人不少,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她说她来自南疆。” 第487章 峰回 此话一出,房间内众人皆扭过头来,齐齐望向小甘。 南疆…… 一直在找寻的人,骤然出现在身边,竟让人不敢相信。 小甘被齐刷刷又带着震惊和期许的目光吓到了,这些暗卫气势太盛,他不由得往易泓身边躲了躲,伸出圆乎的小手扯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道,“师父?” 易泓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询问的目光落在南蓁身上。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人,也不知是真是假,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要不要放进来,由南蓁决定。 “都已经到现在了,也没什么好多虑的。”南蓁越过众人,目光沉稳,带着显而易见的寒意,似乎床上之人的离去,将她心中的那丝温情也一并带走了。 她走到小甘身边,“带我去看看。” 小甘征求了易泓的同意,这才点头,乖乖带着南蓁往外走。 有阵法,自然就会有守阵之人。 神医谷外面的大阵,便是由这几个药童轮流看守。 他们和闯阵之人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借着阵法掩盖,辅以弹石利刃等,还是能够防御住想入侵的外客。 阿婧在阵中走了片刻,发现自己无法解开,遂找了棵树,盘腿坐下,冲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喊了句话。 她知道对方能听到,至于要不要让她进谷,端看对方怎么选了。 反正横竖对她没有损失。 阵中一切都是虚幻的,辨不清时辰,阿婧也就不费那个劲儿,索性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突然觉得面前站了个人,陡然睁眼,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怔了怔。 袖中即将飞出的暗器也及时收住了。 “就知道你会来,”阿婧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了雪渍和泥迹,努努嘴,“娘娘洞察力还挺强的,我也是才知道你这几日在寻我。” 南蓁眯了眯眼,看着她生动的神情,没有一丝动容,反问道,“你原本就打算来一趟?” 阿婧:“对啊。” 她左顾右盼了一阵,“这怎么走啊?快些吧,一会儿真来不及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身后的尾巴,摸到神医谷的大门,又在阵中困了许久,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暗卫在南蓁耳边说了句话,南蓁抬眸瞧了阿婧一眼,领着她往前走,“跟我来吧。” 余下的问题,有时间再慢慢问。 一路疾步来到院子里,阿婧先是对易泓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绕过跪在地上的暗卫,走到已经挪至冰棺中的人面前,伸手探了探萧容溪侧颈的体温,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还不算晚。 “你……”飞流刚要开口,就被阿婧一句话挡了回去。 “独门秘术,概不外传,各位先出去吧。” 她说得无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很难让人信服。 飞流没动,南蓁亦没发话,暗卫自然不会听她的。 易泓仔细打量了阿婧一眼,能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淡淡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十分特别。 “你能救?”他出声问道。 阿婧轻笑一声,“他身上的蛊毒就是我催发的,若我都不能救,天底下,只怕也没人能救了。” 众人闻之色变。 飞流一直贴身保护,却从未见她出现在陛下身边,又是如何催发的? 阿婧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疑惑,简单解释道,“我不一定要靠近他,才能催发蛊毒,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东西,都能起作用。” “不可能。” 送到陛下面前的东西,事先都经过检验,稍有怀疑的就会被撤下调查,不然这么多年,萧容溪早就不知中多少暗箭了。 阿婧眉毛一挑,“日常起居,我确实没法子,但非日常事件,就会有突破口了。” “你是说梨园刺杀?” “是弩箭上沾着的药!” 南蓁和俞怀山同时开口,换来阿婧欣赏的眼神。 “不愧是神医谷的人,聪明。” 她并不打算多说,而是指了指躺在冰棺里的人,“我能耽误下去,陛下可不一定。我若是要害他,直接让他等死不更好,何苦辛苦赶至这儿?” “娘娘?”阿婧知道南蓁是能做主的人,于是转向她。 南蓁抿了抿唇,这时候,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也只能让她试试了。 “那这里就交给姑娘了。” 说完,率先踏出房间门。 门很快关上,院子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 廊下早早点起了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屋内一片寂静,屋外亦不闻人声,片片雪花落下,也是轻飘无言的。 期间药童给南蓁送了暖手袋,换过两三次热水后,阿婧终于打开了门。 她面色有些虚弱,嘴唇苍白了不少,眼下青灰浮现,对围上来的一群人笑了笑,“先让他好好歇息一晚吧,等明早后再慢慢用药调养。” 南蓁看她体力不支,伸手稍微抚了她一把,吩咐飞流带她下去休息,自己则同俞怀山、易泓一道进房间查看情况。 萧容溪已经从冰棺中被挪出来,移回床上,虽紧闭双眼,面上却已经没了死相,仿佛只是睡着了。 俞怀山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唇线紧抿,扭头看向易泓,眼底满是诧异。 易泓诊了片刻,沉思道,“难怪能成为南疆秘术,竟这般神奇。” 抬眸,见南蓁正盯着自己,略显紧张的模样,于是笑笑,“放心吧,脉象上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 确定萧容溪没事后,易泓和俞怀山就离开了。 天色已晚,院子后方的小厨房却还亮着灯,小墨一手端着青菜,一手端着粥,朝阿婧休息的屋子而去。 见到易泓,他停下步子喊了声师父,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是给她送饭去?” 小墨道,“是的,那位姑娘说她饿了,我们也没准备点心一类的,就炒了个青菜,把晚上剩下的粥热一热,让她先填填肚子。” 易泓点点头,这些事,他们都很有分寸,不用自己操心。 他转身要回屋,想了想,又顿住脚步,跟在小墨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第488章 路转 小墨端着饭菜,走入回廊,抬手叩了叩门,听到里面有动静后,便退了半步,等着对方开门。 阿婧刚睡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些精力,拉开房门,看到小墨,先是伸手接过碗,道了声谢,这才看向负手立在廊下的易泓。 “谷主也来了?” 她翘了翘嘴,表情有些疑惑,却并不抗拒。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这是人家的地盘,他自然想来就来。 易泓见她面色无虞,口齿伶俐,笑了笑,“过来看看姑娘。” 阿婧侧身让位,“请进。” “时间不早了,我在外面站着就行。” 易泓没有挪步的意思,阿婧也不勉强,她扫了对方一眼,轻声叹息,带着笑意,“从前总听闻谷主是个神仙般的人,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医术高明之人在世人眼中便接近于神了,更不用说他的身姿容貌。 易泓对这般言论早就无动于衷,他看着阿婧,缓缓开口,“姑娘的身子似乎有些亏空。” 这并非是她给萧容溪解蛊后,面色略白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易泓才发现的,而是见到阿婧的第一眼,他便瞧出来了。 这般亏空,源于精气血不足。 阿婧多少懂些医术,却无法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想来,应该是与养蛊有关。 果然,下一秒,阿婧就肯定了他的猜测。 “谷主好眼力。养蛊之人,最终都逃不过这一遭,越是厉害的蛊虫,就越耗费心神。” 萧容溪身上种下的,便是她母亲呕心沥血养出的一只,自是非同寻常。 她能解,却也要以自身为代价。 不过无妨,家已破,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思? 阿婧想到这儿,不由得摇头一笑,抬眸看向易泓,眼底的悲伤转瞬即逝,“夜半早过了,谷主若是没事,我就进屋吃饭了,忙活大半夜,人都快饿扁了。” 看着她顷刻便恢复如常,易泓颔首,后退一步,“姑娘好生歇息。” 说完,转身离去,没入风雪中。 阿婧盯着他的背影,眼睛微眯,等彻底看不见人了,才合上门,进屋吃完饭,蒙着被子,呼噜呼噜地睡去。 翌日,天色大亮,药童已经做完每日早课,几间屋子才开始有动静。 萧容溪做了个梦,很长的梦。 梦里仿佛将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被蛊虫折磨、被母妃当做争宠的工具、成为九五之尊,防范宫中的勾心斗角……直到一个夜晚,他的生命中突然出现一抹亮色。 是名女子,大红色的长裙,在雪中舞剑,却看不清面容。 他想伸手抓住,对方却始终虚无缥缈如同云雾,他追至山巅,却没曾想对方竟一跃而下,他骤然伸手,用力一握,本以为什么都抓不到,却不曾料到掌心感受到了温热。 萧容溪霎时睁眼,便看见南蓁正趴在床头,两人手指交缠,这份温热,是从她指尖传递过来的。 南蓁睡得不实,萧容溪稍微一动,她便惊醒过来。 抬头,对上熟悉的眉眼,她稍微怔愣了一瞬。即使阿婧说过萧容溪今早能醒来,她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陛下?” 语调轻轻的,生怕惊动了他,也生怕惊动了这场梦境。 “嗯,”萧容溪应了一声,同她十指相扣,缠得更紧了些,“上来睡。” 状似随意的一句话,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饱含千言。 南蓁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起身时腿有些酸麻,只能慢吞吞的爬上床,朝里面挪。 她枕着萧容溪的手臂,脸埋了下去,很快,萧容溪就察觉脖颈处一阵湿意。 第489章 只我一人能解 在知道萧容溪命不久矣,只余几日光景的时候,她没哭;在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移入冰棺时她没哭。 却在知道他此刻无恙,再度听闻这般朗润的声音时,忍不住涌出泪来。 往时压抑的悲戚连同现在的庆幸一并袭来。 萧容溪将掌心覆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低声道,“别哭。” 他顿了顿,稍微侧头去吻她发际,“对不起。” 南蓁摇摇头,脸始终埋着不肯起来,萧容溪也就由着她去了。 她几日未曾睡个好觉,这一觉,睡得有些久,等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萧容溪不在,外面半张床没有温度,想来起身有段时间了。 连下了几场雪,今日总算放晴,冬日和煦,南蓁开门时,恰好撞上即将沉入西山的太阳。 她没有着急踏出门槛,反倒站在门边,双手抱于身前,睁眼直视夕阳。 傍晚的风有些凉,却将她的嘴角吹起一个弯。 风和天,她都喜欢。 睡了许久,南蓁也不觉得饿,出门准备寻萧容溪,恰好见小墨端着一碟点心过来。 “姑娘醒了?” “嗯,”南蓁扬唇一笑,“屋里的这位公子呢?” 小墨稚声道,“他在外面的草亭里歇息。对了,这点心是师父让我做好端过来的,说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怕你醒来饿。” 碟子里的点心酥黄,色泽诱人,是她喜欢的鸡蛋黄酥。 南蓁伸手接过,虽不太饿,也承了他的好意,拿起一个开吃。 “谢谢,味道很好。” 小墨咯咯笑,“师父也很喜欢吃呢!” 南蓁吃完一个后,把点心放回屋里,顺道问,“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师父在他自己院子里,说是近来要潜心钻研,没事不要去打搅他。谷里的一应事务暂时交给俞师叔了,姑娘若是需要什么,也可以找我。” 虽然师父面色如常,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师父有些不开心。 只是这份感伤从何而来,他并不知晓,师父也不愿意提及。 南蓁听完后,点了点头,又不免轻叹了一声,“知道了。” 小墨应道,“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温习功课了。” “去吧。” 小墨转身离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不甚均匀的脚印,还时不时弯腰团一个雪球玩。 功课要温习,雪也是要玩的。 明日是休息日,他们几个说好打雪仗的,想想就开心! 南蓁后小墨一步走出院子,朝他所说的草亭而去。 还未靠近,远远的,便见萧容溪披着狐裘,坐在石凳上,对面是阿婧,两人中间煮着一壶茶,飞流站在一旁,为他们添茶。 萧容溪余光瞧见南蓁,眼神立马跟着转了过来,抬手示意。 阿婧也随之看过来,扬了扬下巴,算是招呼。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也不嫌冷。”南蓁进到草亭,自顾寻了个位置,接过飞流递来的茶,顺口说道。 萧容溪一边把桌上的干果推到她面前,一边说,“在屋里待太久了,有些闷,便想着出来坐坐。” 他原本没什么睡意,抱着南蓁浅眠一会儿后,就起身了。 见南蓁睡得香,也没有打扰。 两人的氛围自成结界,不过阿婧才没有这个自觉,也没那么敏锐的感触,径直开口道,“我也才到,行至此处,见陛下在,便来讨杯茶喝。” 她知道萧容溪和南蓁心中有诸多疑问,迟早会来找她的,她不如主动迎上前。 反正人都救了,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 南蓁闻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随手捻起一颗杏仁剥,然后将干净的果肉放在阿婧面前,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以后不仅有茶喝,还有东西吃。” 阿婧不置可否,但也没客气,捡起南蓁掌心剥好的杏仁,“谢了。” 杏仁很甜,却有些干涩,阿婧吃完后,又抿了口茶,嗓子才觉得舒服些。 “咳咳,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她这般坦诚,倒让萧容溪打了许久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他默了片刻,举起茶杯又放下,“朕体内的蛊,是你种下的?” “不是,但现在只有我一人能解。” 阿婧回答地很干脆,答案却引人深思。 萧容溪在那日擂台赛之前,对她的脸全然没有印象,也相信不是她种下的蛊,但只她一人能解…… 阿婧没让他猜测许久,解释道,“陛下体内的蛊,是我娘亲种下的。” “那时候的苗疆很乱,势力相争,我娘是族中圣女,也是传承最纯净、最完整的一脉。可是在一次外出游历中,我娘遇上了我爹,他是一位读书人,我娘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动了感情,然后有了我……” “族中一部分长老本就不服,一直想要夺权,这件事,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于是便开始撺掇族人,要剥夺我娘的圣女之位。” “他们筹谋许久,暗中勾连,终于有一日,找到了机会。那一日,家中奴仆的惨叫声就没断过,血流成河,四处都是残肢。” 飞流本想为她续茶,听闻此言却蹙了眉头,“苗疆不是最痛恨同族相杀的事情吗?即便那些心怀不轨的长老想争权,也该采取温和些的方式,不然何以服众?” 阿婧冷笑一声,“惩处同族相杀的事情不过都是为控制手底下的人而已,真为了利益到了提刀的时候,这群满口族规的人,才是下手最狠的人。” 第490章 救陛下,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有时候,残忍的人不可怕,伪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会在你得势的时候,故作清高与庄重,让人误以为其品德高尚,付之真心。而在你失势的时候,他们是扎向你心脏的一把刀,不让你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在那次族中大乱中,阿婧深刻体会到了这点。 飞流不明白这些族中细节,听完她的话之后,续上茶,默默退至一边。 阿婧握着温热的茶杯,手腕轻晃,茶水随之荡漾,映出她冷峻的面容。 “在那次叛乱中,娘带我逃了出来。她照着爹留给她的地址寻去,却发现那里只是一块荒地,五里内倒是有几家农户,但经过打探,并没有我爹这个人。他给的名字、地址、身份,甚至连长相,都可能是假的。” 萧容溪听完,叩着杯沿的指尖微顿,“你这些年可有在寻他?” “哼,”阿婧摇摇头,轻嗤一声,“不用我特意去找寻,若有需要,他定会来找我。” 几人一顿,彼此目视,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阿婧也没卖关子,继续道,“逃出来时,我娘已经受了重伤,拖不了几日,她临死前告诉我,我爹曾让她办过一件事,是对一个孩子下蛊,年龄应当与我相仿。 这蛊毒,平日里并不会显露,但会随着其武艺精进有所触动,若对方一辈子不动用内力,再辅以名医名药,倒是也能无虞。不过我想,对方既然用了这样的手段,又怎会让他平平顺顺地过完一生?” “娘担心她死后我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即便知道了那个男人在欺骗她,依然把两人的信物和对方所说的联络方式交给了我,说若我实在走投无路,这也是条路子。毕竟,虎毒不食子嘛,我再怎么说,也算是他的骨肉。” 说到这儿,阿婧突然重重地将杯盏搁在石桌上,两相触碰,杯身当即蔓出了几条裂纹,茶水将溢未溢。 “我从小待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可不像我娘那般天真。这男人,分明就是从旁的渠道知道了她的身份,利用她的本事为自己谋利。我这个亲生骨肉,不值一提。” 萧容溪:“所以你没有选择去找他,但也没选择回南疆?” 阿婧应道,“自然。我有手有脚,也会点本事,混个饭吃并不难。族中早就乱了,祖父祖母不在,娘亲已亡,没人承认我的身份。” 萧容溪又问,“你没想过报仇?” “当然想过,但在没有报仇的本事之前,贸然回去,只会是飞蛾扑火。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场动乱,波及太大,以至于整个南疆都卷入其中,引起了朝廷重视。不出意外,两个月之内,那些试图夺权称霸的长老也一一伏诛。” 家破,亲人亡,仇人死,她没了报仇的对象,浑浑噩噩,不知所措了一阵,便开始云游四方。 银子不多,能裹体饱腹就行;江河大山走了个遍,随处走随处歇,倒也惬意。 萧容溪听完她的话,颔首,“先帝在位时,确实有派兵平息南疆之乱。” 阿婧笑了笑,“南疆是平息了,朝廷看起来却并不安宁,因为这时候,有人联系我了。” 萧容溪神色一凝,“谁?” 阿婧耸耸肩,“不知道。对方很谨慎,跟我也是单线联系,我根本找不到对方。我也试图蹲点过,很可惜,没成功。”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蹲点不成功反倒几次都差点被杀的日子也就一并淹没在尘土中,再不被提起。 “对方要你做什么?”萧容溪问道,“要你催发朕体内的蛊毒?” 阿婧:“是,但最开始时说得遮遮掩掩,还找了个会些蛊术的人,企图从我这里知道如何催发。我和对方几度拉扯,最终才达成共识,也就是那时候才明白,当初被娘亲下蛊之人竟是陛下你。” “我原本想通过这件事,找出那个男人的,但很可惜,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能悄无声息地躲过众人,给年少的萧容溪种下蛊毒,又岂会是没有本事之人? 阿婧想凭自己一个人,找出幕后黑手,太难了。 萧容溪对于她的回答并不太意外,同时又问出了另一问题,“所以百家技那日,你确实出现在了客栈附近?朕依稀看到你了” “对。” “那你为什么又要救朕?” 阿婧早就料到他会问,也没瞒着,“在此之前,我对陛下并不了解,但陛下即位后,做了不少实事,称得上明君。催毒,是我答应娘亲做的事;救陛下,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这些年除了看山看水外,她也会看人,看生活。 百姓并不在乎坐着龙椅的是谁,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安居乐业。 既然萧容溪能够做到这一点,再起动乱没有任何意义。 娘亲被对方编织的假情假爱所束缚,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她不怪;但自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成为生灵涂炭的导火索。 萧容溪眯了眯眼,“你就不怕被追杀?” “我救了陛下,以后说不准对陛下还有用,您肯定会保护我的吧?”阿婧捏着嗓子对萧容溪说话,却冲南蓁眨了眨眼。 比起陛下,她觉得这个丽嫔娘娘更有意思。 反正她也没地可去,这些年四处走,居无定所,也有些腻了,跟在南蓁身边,日子想必很精彩。 再说了,阿婧也不傻,对方选择不露面保护自己,她同样选择了这种方式,从来不深入接触,实在避免不了,也会伪装一番。 所以即便站在对方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而且这里是神医谷,谷主医术如此高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对方也不能确定是我出的手啊。” 萧容溪轻笑,“你倒是想得通透。” 他看向南蓁,却见她眉头微锁,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我有个疑问,想请教阿婧姑娘。” “娘娘请说。” 南蓁食指叩着桌沿,一下一下,间奏规律,“你爹遇上你娘时,说自己只是个读书人,但陛下当时可是皇子,他带着你娘进皇子府,你娘亲就没觉得奇怪吗?” 第491章 回京 阿婧稍微愣了愣,随即道,“这点娘亲没细说过,但我想,即便陛下那时候是皇子,也不会整日只待在皇子府,不和外人接触,加上还有祈福、秋猎这样的盛事,找机会下手,应当不难。” 再者说,一个女子,若是被对方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无意识忽略掉一些细节,也属常事。 但阿婧自己都想不明白,祖父祖母铁血手腕,怎么教出娘亲这般温良的孩子? “言之有理。”南蓁点头,应了一声,“我没什么问题了。” 阿婧见两人都不再说话,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结果手劲太大,稍微用力,方才已经裂横的杯子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淌了满桌,阿婧手上也沾了不少。 “……” 她略微嫌弃地甩了甩手,用帕子擦了擦。 “陛下瞒着众人离开京城,微服私访,想必也有外出寻解的意思,现在蛊毒已除,是不是该准备回京了?” 她这般直接问出来,萧容溪也没说谎,“猜得不错,如今毒已解,也是时候回京了。” 他今早醒来后,虽然已经让飞流传信给了张典,告知状况,但当初在梨园刺杀的人还不知道此事,或许真以为他命丧神医谷了。 这种时候,张典不一定还能压得住下面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几人在草亭中坐了片刻,又说了些话,连晚饭都是端到草亭里用的。 饭后,萧容溪和飞流要谈事,南蓁觉得身体疲乏,不愿参与,于是在拿了披风,坐下廊下看雪。 不一会儿,阿婧也过来了。 她不着急说话,南蓁也就没问,两人安安静静地盯着药田和群山,仿佛成了两座冰雕。 等天色已晚,南蓁觉得有些冷了,才扭头看向旁侧的人,“阿婧姑娘有话跟我说?” 阿婧笑着拱手,“不愧是娘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南蓁:“……” 你坐在我旁边将近半个时辰,动都不带动一下的,若是没话说才怪。 阿婧也就是随口一声恭维,并不走心,但只有说了上句才好引出下句,“我是想问问娘娘身边缺不缺解闷的人,我可以担起这个角色。” 这话说得有些没由头,南蓁止不住眉毛一挑,“你跟着我可没任何好处。” “但至少有趣啊!” 阿婧不傻,她能看出眼前的这位丽嫔娘娘绝非池中物,身份肯定不止一个普普通通的后宫娘娘那么简单。 她在外面野够了,想择块良木栖。 南蓁就很不错。 要能力有能力,要地位有地位,虽然搞不懂她背后还有什么底牌,但阿婧就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萧容溪对她又宠溺又尊重,甚至连周围那些暗卫都愿意听她的话。 要知道,古往今来,即便是皇后和太后,能指挥得动皇帝亲卫的,也凤毛麟角。 南蓁默了默,视线在她脸上兜转一圈,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后才道,“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你能做什么?” “你想对谁下蛊,我帮你。” 简单明了,又豪横。 南蓁成功被阿婧逗笑了,她想了想,说,“你武功很不错,而我身边正好缺一个打手,要不要来?” “义不容辞。” 阿婧伸手,掌心摊开,南蓁看了一眼,随即和她拍了一下,算是达成一致。 阿婧笑了笑,不再看她,转而继续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形象模糊的山峰,“话说,后宫相争不都是兵不血刃的多,各种阴谋阳谋轮番上阵,连哭带闹最容易办事了,怎么会有要动手的时候?” 难不成她以前听说的那些,都是不了解真相的人杜撰的? 南蓁轻声叹息,“有计谋,也得动手。我这人脾气不好,能用武力解决的,绝不多费口舌。” 毕竟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阿婧一听,眼睛都亮了,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保管让娘娘满意。” 不用仔细分辨,南蓁都能从中听出兴奋之意。 她摇摇头,起身,拢了拢披风,“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知道了。” 阿婧也不啰嗦,利落地起身,很快进屋睡觉去了。 南蓁亦转身回房,刚一踏进门槛,就见飞流对着自己拱手,而后关门出去。 “你们谈完事情了?”南蓁一边脱下披风往衣架上挂,一边说道,“还以为得过一会儿呢!” 萧容溪抬手示意她过来,待牵到她的手后才说,“不着急,有些事路上也能说。” 掌心包括的手指泛着些凉意,萧容溪替她搓着,“外面冷怎么不早些进来?” 他说话办事从来不避着南蓁,也不会因公事委屈了她。 南蓁勾住他的手指,摇头,“不冷的。刚在外面和阿婧说了会儿话,她想和我们一同回京。” “进宫?” 南蓁点头。 萧容溪思索了片刻,“你觉得,她别有目的?” 南蓁抿唇一笑,“若说一点都没有私心,我是不信的。她知道亲生父亲必定在朝中,说不定还是个大人物,跟着我们,是最容易接触到朝廷大臣的途径,兴许她是想借此机会将对方找出来。至于会不会害我们……我倾向于不会。” 正如阿婧所说,她若是真想害人,根本不会出现在神医谷,也不必大费周折来救萧容溪。 “我也认同这一点,”萧容溪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的身世背景又如此特殊,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南蓁应下,“陛下放心,我会盯着她的。至于她的过往,我也会派人去查证。” “嗯。” 交缠的手指相互传递着温度,很快,南蓁的手也跟着暖和起来。 萧容溪将她拥上了床,贴得紧紧的,蹭着她耳廓道,“白日睡了许久,现在可还有困意?” 低沉的嗓音,状似询问的语调,听得南蓁心头一紧,总能品出些别样味道。 她悄悄往前拱了拱,裹紧被子,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有。” 尾音拖长,似乎真染上了困倦的意味。 萧容溪哑然一笑,“行,睡觉。” 第492章 到时间了 后半夜,无风无雪,炭火熄了也没人点上,等到天明时分,才重新添了炭。 阿婧一夜好眠,精气神亦恢复了不少,加上俞怀山为表谢意,亲自给她抓了两帖药煎水喝,她脸上再也不见前日那等虚弱亏空的模样。 阿婧的窗户正对着东方,推开,就瞧见天边已经有了几片橙红色的云霞。 看来今日是个晴天,适合外出。 旁边的窗户也恰巧从里面推开,露出南蓁素白精致的脸。 阿婧抬手问候,“娘娘,早上好。” 南蓁笑了笑,“姑娘起得挺早。” “饿了,吃完早饭好上路。” 早饭还是药童煮好的,飞流叫了两个暗卫从厨房端到房间里来。众人洗漱完,围坐着一同吃了早饭,便各自回屋,将行李朝马车上搬。 这次出行,置办简单,要带回宫的东西也不多,半个时辰内,三辆马车就已经整装待发。 南蓁先一步上了马车,阿婧紧随其后,飞流不过一个转身,没来得及叫住她,帘子就已经落下了。 “陛下……” “无妨,”萧容溪摆摆手,“昨晚就说好了,朕这一路上都要处理公务,也没时间陪她,让阿婧跟她坐一起说说话也好。” 前些日子,他身体状况不好,堆了许多事情,现下逐步恢复,公务也该重新捡起来了。 飞流应了声,走到前面,掀起轿帘,“陛下请。” 万事俱备,只余扬鞭驱马。 南蓁撩开侧帘,并未见易泓出来相送,他只差遣了两个小药童,将一行人送出谷。 离开时的路和来时的截然不同,这条路只有神医谷的人才知道,出口连通外面茂密的丛林,走出守谷大阵后,便至密林深处,极难发现,也就避免了一出去就被人盯上的困扰。 南蓁目光平静,看着药童的身影越变越小,直到隐没在丛林间,这才收回视线。 扭头,冷不丁对上阿婧的眼。 南蓁淡然自若地放下侧帘,扬眉,无声询问。 阿婧勾唇,饶有兴趣道,“娘娘和谷主似乎是旧相识?” 若说她游山玩水这么多年,学到的最大本事,便是察言观色。 嘴巴会骗人,眼睛会骗人,可下意识的微表情却能表露出最真实的想法和情绪,难以伪装。 易泓对谁都冷冷清清的,骨子里透着几分淡漠,唯独面对南蓁时,有了丝人情味。 不过南蓁对易泓,只有感激。 “认识很久了。” 南蓁没撒谎,却也说得很模糊。 阿婧觉察到她的意思,知道她不愿细说,便不刨根问底了,免得惹人厌烦。 马车出了密林,走上官道,径直穿过石头城,继续往前走。 飞流乔装打扮了一番,在城中停下买了些干粮,阿婧眼尖,瞥见杂粮铺子旁边有一家书屋,于是跟南蓁说了一声,便飞快地跑下了车,三两步进到书屋内。 一刻钟后,她就抱着三本书欢快地踏出门槛,朝马车而来。 南蓁原本闭目养神,感觉到马车微晃,知道是她上来了,于是睁开眼,看向褐色的书封,“买什么了?” 阿婧把三本书一一摊开给她看—— “《宫韵杂录》、《宫记》、《妃子笑》。” 南蓁瞧着书名,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书,“讲什么的?” “我跟店家说,要买些后宫争斗的野史来看,他便给我推荐了这三本。”阿婧随手挑了一本,又递给南蓁一本,“娘娘要不也看看?” 南蓁嘴角一抽,“你自己看吧,我不感兴趣。” “那好吧。” 阿婧也不勉强,当真低头认真读起来。 她没进过宫,也不知道后宫是何等光景,先准备准备,万一用得上呢? 再说了,回京路途迢迢,水路陆路,紧赶慢赶,也得月余,总得有点东西消遣才是。 翻过隆冬时节,春天的脚步就近了。 周围的雪开始熔化,更甚从前冷。 高门大户的庭院中,新芽抽发,默默报春,城里的纸铺开始上新纸,在其对角处添印了浅青色的芽叶,分外喜人。 新纸摊在深棕色的书桌上,扫去了沉闷,多了些活泼和生机,而墨迹洇染在上面,又将这份活泼稍微压了压,变得沉稳起来。 虞星洪写完一封信,将其交给等候在一旁的管家,“装好,即刻发出。” “是。” 管家立马拿着信,转身出门。 虞星洪负手站在圆窗前,盯着院内即将融化殆尽的残雪,嘴角一勾,“春天了。” 到时间了。 他稍稍等了片刻,而后听到小厮在叩门,“老爷,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 虞星洪应声后,整理了一番着装,大步往外走。 马车早已等在偏门,他径直而上,吩咐车夫驱车往前,等抵达宫门口时,已经有三辆马车在此等候了。 见虞家的马车停靠,他们赶忙下来,纷纷行礼,“虞大人。” “裴大人,周大人,甘大人。” 虞星洪一一回礼,而后说道,“走吧。咱们这位陛下从去年夏末就闭门不出,至今年春来,大半年过去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总得探望一番才好。” 立马就有人应和,“虞大人说的是,总听宫人转述,不是个法子,有些事情,还是要和陛下亲自商量。” “如今边境不安,我们是战,还是和,总得陛下拿主意。” 虞星洪听完后满意地点点头,和几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那就走吧。” 他早已确定,萧容溪不在宫里,之所以拖了一段时间,不过是在等京城外的消息传过来而已。 如今大局已定,他倒要看看,这场戏码,要怎么收场。 虞星洪连同几个大官员一同进宫,要求见陛下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紫宸殿,彼时,张典正卧在软榻上,用竹签插着切成小块的梨儿往嘴里放。 陛下离京的这大半年里,他总揽大小事务,还得时常提防宸王和虞星洪的人,没有一日精神不紧绷的。 现在得到陛下蛊毒已解,已经启程回京的消息,顿时松了口气—— 该他享受了。 “啊~,这梨儿汁水真多,今日吃着格外香甜啊!” 第493章 请诸位大人进殿一叙 张典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感叹,嘴里嘚吧嘚吧的跟小桂子说着话。 有风顺着半开的轩窗溜进来,送来丝丝凉意,张典咬着梨儿,放下竹签,看向外面的花圃。 雪已消融,春日渐进,算算日子,人也应该快到了才是。 “小桂子。”张典突然唤了一声。 三丈开外的小桂子正在换熏香,陡然听到声音,连忙回头,“诶,公子有何吩咐?” 张典问道,“距离上次收到来信已经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能抵达,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陛下出发前来过一封信,第二封信距今日也半月有余,”小桂子手上动作稍微一顿,思索片刻,“奴才估摸着是快到了。” 张典颔首,没有再说话。 旁边的果盘还剩下一半未动,他却已吃不下了。 他将剩下的贡梨赏给了小桂子,自己则靠在软榻上,脑袋枕着双臂,睁眼看着头顶繁复对称的雕纹。 陛下离京的大半年里,京城势力有所起伏,但不影响大局。 宸王府和虞家现在已是水火不相容,相互制衡,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他想不明白,虞星洪既不支持陛下,也不从属宸王,是准备自立门户吗? 要知道,他的父亲虽是太师,说到底也是个臣子,更遑论他。 非皇家人,想夺权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加之现在并不属于乱世,他从哪儿召集诸多人手,同陛下和宸王抗衡?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无非两种办法。一是政变,拉拢朝中官员,让其为自己效力;二是武力压制,需得手握兵权才行。 虞家一派中有文官有武将,却并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莫非他还有什么底牌不成…… “嘶……” 张典摸着下巴,细细思量着。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突然听到殿外有脚步匆匆而来,紧跟着,殿门被推开,锦霖三两步走到他跟前。 “张公子,虞大人和三位朝中大臣正往紫宸殿而来,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嗯?”张典顿时坐直身子,眉头微拧,“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来做什么?” 锦霖:“说是求见陛下。” 张典轻哼一声,眼皮下压,眼底寒芒乍现,“求见……怕是想来确定现在紫宸殿内的人是真是假吧。” 陛下这病,一养就是大半年,见不到人,动心思的臣子不在少数,这会儿应该是等不及了。 “公子有什么想法?” 张典应道,“老样子,我先躺回床上,你守在门口,随机应变吧,看能不能应付过去。这次,恐怕得费点心思了。” “明白。” 锦霖很快踏出门槛,将门关得严丝合缝后,手持佩剑,站在廊下的巨型圆柱旁边。 甫一站定,抬眸,便瞧见天边出现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逐渐让人看清其真面目。 是只信鸽。 这信鸽是宫里养的,专门有暗卫负责梳理它们携带回来的情报,不知这次带来的是什么。 锦霖目送信鸽飞过头顶,去往紫宸殿后方,没再理会。他重新将视线放在殿外石子路尽头,很快,以虞星洪为首,四位身着官服的大人就大步而来,其后还跟着一位医师打扮的人。 锦霖眯了眯眼,站直身子,待四人走近后,抱拳,略行一礼,“见过诸位大人。” “锦霖侍卫。”几人也颇为客气。 “陛下并未召唤,不知几位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虞星洪上前一步,面色有些担忧与焦急,拔高了音量,好让殿内之人也听得分明,“臣等是来求见陛下的。” 话落,无人回应。 他们也不着急,只静静等待。 先前亦断断续续有人求见,无一例外都被打发走了,别说面圣,就连紫宸殿的门槛都没能摸到。只是这次,他们非要见到人才行。 锦霖对此毫不意外,却也蹙了眉头,说,“御医说了,陛下现在仍然需要静养,不便召见诸位大人,几位还是请回吧。” 虞星洪叹了口气,和旁边人对视一眼,并未挪动脚步。 “陛下大半年未上朝,臣等实在担心,所以特地请了名医来为陛下诊治。” 他说完后抬手,向锦霖介绍站在自己旁侧的人,“这位冯大夫在坊间极具威望,替老百姓解决了疑难杂症,且他出自神医谷,医术十分高超。冯大夫近日恰巧云游至京城,我便想着请他入宫为陛下把把脉,看能否为陛下解忧。” 虞星洪目光一斜,旁边的几位大人便附和道,“是啊,陛下早些恢复,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才能安心。” 锦霖扫过众人,“诸位大人是信不过御医和俞大夫吗?” “这倒不是,”虞星洪继续道,“御医和俞大夫的医术自然属于一流,可陛下久病未愈,让冯大夫瞧瞧也是好事不是吗?” 锦霖不为所动,“陛下龙体,岂能随意让人靠近?” 他越是寸步不让,虞星洪等人心中就越发肯定,紫宸殿内的人,必定不是真正的萧容溪。 “锦霖侍卫还是进去通报一声吧,我们也不用靠近,只远远问候陛下一声即可,这样也好平息朝中非议。” 这话信息量颇多,让锦霖都愣了愣,随即轻笑,唇齿间溢出的词句却寒凉得很,“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虞星洪:“我等这般做,也是无奈之举。虽深知陛下龙体不安,为了免除众人的猜测,也只好冒死前来打扰陛下了。” “你……” 锦霖正要再开口,身后的殿门突然打开,小桂子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几位大人,方才的话,陛下已经听到了,他请诸位大人入.殿中一叙。” 锦霖有些诧异,抬眼看向小桂子,却见他面不改色,似乎真得了陛下的指令一般,不由得担忧道,“陛下的身体没问题吗?” 此般双关,小桂子自然听懂了,对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锦霖侍卫放心,陛下心里有数。” 见此,锦霖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只叹了口气,闪身将进殿的路让了出来。 第494章 提前回宫 方才锦霖极力阻止,让虞星洪等人心中颇为喜悦,更加肯定了紫宸殿内的人不是萧容溪。可现在小桂子从里面出来,转述着陛下的意思,面色平静,毫不惊慌,反倒让众人心中起了波澜。 几人纷纷看向虞星洪,而虞星洪眉头只拢了一瞬,便舒展开来。 “既如此,那就带路吧。” 真正的萧容溪想必早就归西了,里面的,兴许在玩什么偷梁换柱的手段。但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有何可惧? 小桂子在前方引路,“各位大人请随奴才来吧。” 锦霖看着几人不慌不忙地往里走,踏进了门槛,他也跟着进去了。 紫宸殿里,药香弥漫,光是闻着,都能知道里面掺杂着几丝苦味。 窗户半开,熏香生发出的烟气袅袅,顺着窗棂溜出去,似乎也想极力脱离这满屋子的药味。 小桂子将众人引到离床一丈远的地方,而后走近,轻唤了两声,“陛下?陛下。虞大人和几位大人已经进来了。” 没有人回应,帷幔内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响动,似乎是里面的人从仰卧的姿势改为靠坐在床头。 有帷幔遮掩,距离又有些远,虞星洪跟着看不清内里的状况。 他眯了眯眼,摆出一脸担忧的模样,冲床上的人行礼,“臣,参见陛下。” 身后的人以他为首,在同一时间拱手躬腰。 都是修炼了多年的老狐狸,装得一个比一个好,仿佛真是担心君主,恨不得冲上前去关心,但又碍于君臣之礼,不得不定在原地。 “平身吧。” 帷幔里缓缓传出一道声音,听着有些气虚和疲乏,但音色与先前无二。 锦霖忍不住愣了愣,抬眼朝床的方向看去。 暗卫中有善口技者,陛下离京前,便将之安排在紫宸殿,以备不时之需。先前他只能模仿个七八成,现在听来,已是九成往上。 若非自己知晓帷幔后方的人是张典,只怕都要被蒙骗过去了。 “谢陛下。” 幔子虽未开,但里面不断有声音传来,“咳咳。几位爱卿方才在外面的话朕虽然听到了,却总觉得不甚真切,不若再说得清楚些——” 他顿了顿,继续问,“爱卿所言,朕几个月不曾露面,引了非议,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这……”虞星洪颇为为难的样子。 “怎么,不好说?” 虞星洪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回陛下,的确有些风言风语,说……说陛下久病未愈,虽不曾耽误朝政,但太长时间未露面,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此等契机,做出李代桃僵之事。臣等也是担心陛下的安危,所以想见一见陛下,这样才能放心。” 话落,帷幔内默了半晌。 片刻后,一声轻笑响起,不辨喜怒,“呵,李代桃僵……朕在皇宫,在紫宸殿,谁有本事穿过重重守护,抵达朕跟前呢?” 虞星洪一听,再度拱手,“陛下莫怪,臣和几位大人自然不认同那些言语,但思索良久,还是决定来宫里走一遭。只要臣等面圣过,那些谣传便会不攻自破,还朝堂安宁。” “倒是有理。” 帷幔动了动,众人都以为里面的人要出来了,眼皮微压,视线紧锁。 但很快,幔子后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爱卿此行,是为稳定大局考虑,朕自然不会不允,只是朕想问问,这般言语,究竟是谁在传,他们所说的有心之人又是指向谁呢?” 虞星洪知道让里面的人出来没有那么容易,对于这个问题,也早就打好了腹稿。 “回陛下,臣这段时间也是深居简出,消息传到臣耳朵里时,已经满堂皆知了,并不晓得出处。臣也派人暗中查访,尚未有收获。” 床上的人又问,“其余几位大人亦是如此?” “是。”几人齐齐道。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看来朕不露面是不行了,那些千方百计想让朕出现的人,看来多半都是心怀不轨之人啊,生怕朕多静养一段时日,就好全了。” 他语气有些玩味,帷幔外的几人也骂了进去。 虞星洪哪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但能达到目的,被内涵一句又算得了什么? 几位大臣默不作声,几息之后,终于看到帷幔内伸出一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里面的人轻轻拨开帷幔,先露出宽松的中衣,而后是小臂,肩膀,最后才是那张熟悉的脸。 几个月不见,人似乎清瘦了些,原先合身的衣裳都有些撑不起来了。 锦霖瞳孔微缩,而虞星洪几人心中也是一怔,神色有些迟缓,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脸上,企图看出一丝破绽。 萧容溪勾了勾嘴角,唇齿间溢出的话直接敲击在他们心头,“爱卿们现在可满意了?” “……” 怎么回事?! 难不成传回来的消息有误?! 虞星洪虽讶异,但瞬间就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跪得还挺快。 萧容溪饶有兴趣地看着伏跪在地上的人,不说话,也不让他们起身,就静静地看着。 殿内空气有些凝滞。 萧容溪迈下床前的矮阶,锦霖立马上前扶住他,主仆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用再多说什么,已然全部明了。 陛下这是提前回来了。 他突然想到方才在殿外看到了那只信鸽,说不定就是陛下放出的,只是时间紧,他没来得及去向收集情报的暗卫确认。 锦霖扶着萧容溪步步往前,直到距虞星洪只有一步之遥时才停下。 萧容溪弯腰,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人,“爱卿一向稳重,极少见这般听风就是雨的时候,看来,确实是关心则乱啊。” 面前的人为自己找了台阶,虞星洪自然顺势而下,哪怕对方话里夹枪带棒,“多谢陛下体谅,是臣思虑不周,扰了陛下静养,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只是爱卿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不然,朕也不放心将大任委之与你。” 虞星洪立马道,“臣记住了,再不会犯。” 第495章 这步棋,是他走晚了 好一副君臣和乐的景象! 这厢,萧容溪和虞星洪亲切地说着话,身后三位大臣只能干等着,连他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他们本就是虞家一派,跟虞星洪进宫面圣,乃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想捞个功劳而已。 毕竟当今陛下根基浅,宸王手中虽握有兵权,但论计谋,还是差了些,虞家野心大,子女皆有能力,是极好的依附对象。 况且,虞星洪对他们还有提携之恩,他们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可谁曾想,不过寥寥数年,这位年轻的帝王就已经拥有了多方势力,拔出了他们安插在朝廷和重要关卡的心腹,心计也比宸王深沉不少。 若说从普陀寺祈福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里,萧容溪一直在紫宸殿静养,他们是万万不信的,探子在外面见到的人不可能有假。 但在关键时刻,他们做好万全准备要拆穿这个谎言时,人突然回来了,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他们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不是说,陛下这次定然身死异乡,怎会……? 此刻,萧容溪终于和虞星洪说完了话,以拳抵唇,咳了两声,立马换来锦霖担忧的话语,“陛下还是先躺回床上歇息吧,俞大夫说您好不容易恢复了,可不能再折腾。” 萧容溪笑了笑,“无妨,朕已经休息了这么久,虽说政务没落下,却无端让朝中生了许多闲言碎语,看来过段日子,还是得走出紫宸殿才行啊。” 锦霖怒道,“属下先前不知有了这等传言,要是知道,就直接提剑上门质问了。” “胡闹!”萧容溪斥责一声,眼神中却不见丝毫责备之意,“悠悠众口,难不成你要踏遍每个官员的府邸?” “有何不可……” 萧容溪喝住他,“越说越不像话了,一会儿自己下去领罚。” 见陛下真有动怒的意思,锦霖也不敢再多言,只闷闷低头,应了句是。 气氛有些尴尬。 虞星洪即便知道两人只是即兴演了一场戏,也得装模作样地规劝道,“陛下莫要生气,锦霖侍卫也是心急了,说到底,还是担心陛下听了那些流言影响心情,不利于病情好转。” “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手引荐站在自己旁边的年轻人,“陛下先前久病不愈,臣等实在担心,恰巧赶上冯大夫入京,臣便斗胆请他入宫想为陛下瞧一瞧,看能否有帮助。” 他见萧容溪没反应,又继续道,“冯大夫在坊间颇具盛名,臣想着御医许久未能查出病症,让他试一试未尝不可。” 萧容溪没说应允,也没说不允,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冲他行礼的年轻人。 看病是假,试探是真。 也为他走这一遭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不过此时的萧容溪难得和他虚与委蛇,径直道,“爱卿有心了,不过朕今日说了许多话,实在有些疲乏,心意领了,后续的事情还是交给御医吧。” “陛下……” 虞星洪还要再多说什么,萧容溪却直接抬手,示意小桂子送人出去。 他们不可能真正违背萧容溪的意愿,强行诊治,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虞星洪也就不坚持了。 “既如此,那就请陛下好生歇息,臣等先行告退。” 他都这么说了,剩余三个从萧容溪出帷幔就开始当鹌鹑的人自然不敢有异议,附和着往紫宸殿外走。 只是刚要踏出门槛时,突然又听得后方传来一阵咳嗽,紧接着,萧容溪的声音悠悠传了过来,“等等。” 虞星洪脚步一顿,把不准他什么意思,倒也不是太惧怕。 他们此番进宫虽有些咄咄逼人之意,但他笃定萧容溪不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虞星洪回身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萧容溪眯了眯眼,嘴角挂着几分笑,只是怎么看,都觉得蹊跷,“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些言论朕听着不喜,既然爱卿已经知道此事,还反映到殿前来了,那这事朕就交于你去调查调查吧,三日后,希望能有结果。” 几人眸光微闪,这是在逼他们给个交代的意思。 虞星洪对此没有太多意外,乖觉应下,“臣,遵旨。” 萧容溪从来就不是个会吃下暗亏的人,这步棋,是他走晚了。 他应该早在探子确信萧容溪在宫外时就动手的……不,也不对,那时宸王府虎视眈眈,看得太紧,且时机也不成熟。 虞星洪垂眸,并未叫人看出他眼底的情绪,躬身出了紫宸殿。 等殿门再度关上,锦霖和小桂子才松了口气,正式拜见面前的人。 “陛下。” “陛下。” 小桂子见萧容溪脸色不是很好,上前搀扶,“陛下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虽然他有很多话想说,话头都挤到嗓子眼了,但心知陛下中蛊颇久,才解除蛊毒,身体必定未完全恢复。待收到消息后,长途奔袭,刚回宫又正好赶上几位大人前来试探,着实费神。 “无妨,”萧容溪抚开他的手,摁了摁眉心,眼底带着倦色,“只是赶路太急,有些疲惫罢了。” 锦霖上前一步,还是有些不放心,“陛下,您体内的蛊毒确定无虞了吗?” 萧容溪点点头,“嗯,不碍事,先前在神医谷也调理了一段日子,回来好好修养便可。” 在归途中,他也曾试过调用内力,再无疼痛之感出现。 “幸好陛下回来得及时,不然这次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要知道,小桂子开门出来传话时,锦霖一点防备都没有,生怕露出一丝破绽,让对方抓住了把柄。 锦霖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被屏风后一道凄惨的声音打断—— “陛下,您可终于回来了!!” 张典踉踉跄跄地奔出来,扑在萧容溪身上不撒手,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儿。 平日里他确有不着四六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姿态,萧容溪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扒开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朕有心上人了,被她看见不好。” 张典:“……” 第496章 撞见 他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从萧容溪身上下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萧容溪忍不住轻笑,小桂子也在旁边悄悄抿了抿嘴角。 陛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张公子清瘦了好多,也没时间出宫溜达,处理政务的间歇,全都同他吐槽某某大臣昨日又不做人了,或者某某大臣今日干了件狗事。 这会儿看到陛下回来,他总算能恢复往日潇洒公子的做派,如何能不开心? “这大半年里,体会到皇权了,”萧容溪笑问道,“和你想象中可一致?” 张典连连摆手,“皇帝可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看起来权力至高无上,实则不然。 所言所行皆要自我约束,史官手中的笔杆子可一点情面都不留;处理事情也要多方考虑,各处制衡,尤其这么紧要的当口,一步差池,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这段时日,说他如履薄冰都不为过。萧容溪回宫,他才总算能松下一口气。 “人人都盯着这把龙椅,你却避之不及,”萧容溪评价了一句,也没多余的话好说,他们之间,无需客套之词,“你辛苦了这么久,现在朕回来了,赶紧家去吧,想必张大人都等急了,等过两日,朕再找你进宫。” 张典拱手,笑道,“正有此意。” 见萧容溪微微颔首,他略行一礼后,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俞怀山后一步从屏风里出来,看着张典潇潇洒洒、大步往外走,嘴角也不自觉勾起,“许久未见,倒是感觉沉稳了。” 说完,不等旁人回答,便自顾道,“也是,毕竟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不稳些如何镇得住那些人。” 萧容溪赞同他的说法,转身让小桂子拿了些赏赐送到张家去。 “对了,”他突然问道,“方才那个冯大夫,你可有耳闻?朕闻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看起来是医者没错,可瞧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好似心中藏着股阴暗之气,而且他眼底,像是蒙着一层阴翳。” 这样的人,仅是靠近都会无端让人觉得心中郁结。 “认识,”俞怀山没有隐瞒,“熟人。” “嗯?” 俞怀山解释道,“虞星洪说得没错,他在医术上确实很有造诣,早期也曾拜师神医谷,真论起来,算是我师弟。” 萧容溪有些讶异,“可他的路子看起来和你与易泓都不同。” 俞怀山点头,“嗯。能被师父收进神医谷的,天赋都是上乘,我和师兄喜好钻研药理,但他喜研究毒理。医毒本不分家,各有偏好很正常,神医谷也本该如此。但此人很偏执,甚至于有些走火入魔了,不惜对谷里的人下毒,以尝试药性,观察症状。” “起初,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被师父查出,驱逐出谷,剥夺弟子称号,不再是神医谷的人,也不准他打着神医谷的旗号办事。” “这些年来,我和师兄都没怎么留意他,没曾想,他居然和虞家勾搭上了。” 萧容溪听完他的话,眉头微微拢起,“那你觉得,他出现在虞星洪身边,是真的投靠了对方?” 俞怀山摇头,“说不准。此人嗜毒成痴,医术虽不差,但还是更愿意在用毒方面下功夫,尤其爱那些刁钻古怪之物。” “蛊毒岂不是也算在其中?”萧容溪突然问道。 “自然是算的,不过照阿婧对南疆形势的描述,他就算有奇遇,也接触不到高阶之物,”俞怀山想了想,“兴许,他投靠虞家,只是因为虞家给了他许诺,让他能够专心研究。” 锦霖一直在旁侧听着,此刻突然接话道,“陛下,此人的踪迹暗卫留意过,确实是近些日子才来京城的,先前和虞家并未有联系。” “哦?”萧容溪眼皮下压,眼睛微眯,“那就有意思了。家中多一位毒师自然没什么不好,只是,别玩火自焚就是了。” 既然俞怀山对他知根知底,那便可暂时放下疑虑,等用得上的时候再论。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日夜赶路,确有些乏了。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休息去了。 …… 张典离宫,自偏门而出,一路有暗卫护送,避开了别家眼线。 他在京城消失许久,且正好在萧容溪病倒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怀疑,还是小心为上。 往年他不常在家,没多少人在意,今时今日可不一样了。谁都知道他和陛下关系好,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太过明显。 张典才出宫,便有马车等着,他躬身而上,径直往府上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总算停下,车夫半掀帘子,说道,“公子,到了。” “嗯。” 他应了一声,下了步凳,拾阶而上,准备进府。 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张公子?” 张典面色稍顿,又很快恢复如常,回身,看向叫自己的人,有些惊讶,“原来是秦家公子。” 两人互相见了礼,秦庸才说道,“友人相邀游湖,结束后本想抄近道回府,没曾想路过此地,竟恰巧撞见张公子,实在有缘。” “谁说不是呢?”张典笑了笑,“我也许久不曾出门了,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竟然是秦公子,不若进府喝杯茶,才不负这等缘分。” 秦庸婉拒,“喝茶就不必了,家中父母还等着我回去用饭呢。” 他拱了拱手,“偶然撞见,打个招呼,秦某就先告辞了,改日踏春,定邀请你一同前去。” “好说。” 第497章 局外人 秦庸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酒味,甚是好闻,是相思湖旁边桃源酒肆的招牌款,且为春日特供,一壶酒价值百两。 可即便这么贵,京城的公子哥们还是争相购买,去晚了就没了。 风吹过,带走了残余的酒香味。张典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秦庸步履稳健,身形不晃,举手投足间颇有慵懒之意,倒像是微醺的模样。 “公子……” 张典抬手,打断了小厮的话。 还没进府,不算安全,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眼见秦庸越走越远,他也不再停留,转身朝府里去,只是心中还惦念着此事。 秦庸从七八岁开始,便游学在外,每年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按照往常的规划,早该离京了才是,今年却奇了。 况且他这个年纪,早该走上科举之路,可偏偏秦庸没选择入朝,反倒当起了一个闲散公子,跟谁也不算太好,却也没跟谁红过脸,仿佛真应了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这淡,到底是平淡,还是冷淡,不好下定论。 此刻进了府,周围也没人,小厮便往前压了一步,问道,“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张典摇了摇头,没着急说话。 陛下回来得突然,连宫里都没收到消息,自己出宫也是随性而为,不可能有人提前料到,否则就不会有虞星洪带着三位大臣出现在紫宸殿那一幕了。 难不成秦庸出现在此,真是巧合? “你觉得秦家这位公子,能耐几何?”他突然问道。 小厮一怔,“要说能耐,秦公子平日里也没做什么事,不过吃吃喝喝,去的地方也都是公子们爱去的,未见特别之处。但是……” 张典听他骤然停下,扭头看去,“但是什么?” “但是秦公子虽然没做好事,也没做坏事啊。而且他常年游学在外,不怎么回京,所以不管秦家如何站队,丽嫔娘娘得势失势,他好像都不受影响,像个局外人似的。” 看张典面色越来越严肃,小厮说话声音跟着降下来。 及至面前的人双目盯着他时,他连忙道,“公子,小的都是胡乱猜测的,您别当真……” “你说得没错,”张典打断了他的话,脑中的纠结瞬间就捋开了,“‘局外人’三字,概括得很准确。” 待在京城,即便不想入局,也会有人千方百计地拉他进去,游历在外,可就不同了。 局势混乱时,不与人交好,没有根基,不见得是坏事。 保全不了别人,但大概率是能保全自己的。 从丽嫔娘娘态度中也可推断出一二。 丽嫔娘娘兴许对秦家其他人都有意见,但对秦庸,却没有明显的排斥。 张典勾起嘴角,轻笑一声,“原先我对他印象不深,现在想想,却觉得他是秦家唯一的聪明人。” 小厮还在暗自揣摩他的话,突然背上挨了一掌,“今日表现不错,晚饭给你加个鸡腿。” “啊?”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张典已经大步往前迈了,他赶紧追了上去,“公子,等等我啊!” 第498章 你这婢女怎么回事? 回宫之后,萧容溪直奔紫宸殿而去,南蓁则带着阿婧往冷宫走。 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冬月那丫头看到自己回来是什么表情。 南蓁笑了笑,带着阿婧拐了两个弯,冷宫大门便遥遥可望,及至迈进门槛,转过挡在正前方的假山,便可听到流水潺潺声。 移步换景,春日骤然浮现在眼前。 去岁离开时,正值夏日,宫里枝叶繁茂,绿树成荫;现下时令为春,万物新生,一片生机盎然。 阿婧跟在南蓁身边,一双漂亮的圆眼四处打量,最后定睛于旁边一棵伞状盆景上,“娘娘,您住的地方,可一点儿都不像是冷宫。” 单这棵美人松,就不是寻常宫妃宫里能够看到的。还有周围的石壁、凉亭、檐下彩画,无一不透露着精致。 知道的,晓得这是冷宫地界;不知道的,只会感叹皇帝的偏心,什么好的都搬到这里来了。 南蓁解释道,“这里原先地势就不错,往前推几十年,也是一个宠妃的宫殿,构造自然极好,只是后来出事荒废了,又传出闹鬼的言论,这才被封了起来,当做惩戒后妃之地。” “刚住进来的时候,破破烂烂的,不遮雨不挡风,冬月费了好些力气才打理成如今你看到的样子。” 阿婧嗅觉敏锐,瞬间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这么说,娘娘最开始也是被打入冷宫的?但陛下和娘娘之间的感情,并不像帝王和妃子,倒像是寻常夫妻。” 进京的一路上,她已经把“丽嫔”的身份摸清楚了。 秦一妙,兵部侍郎秦尧之女,言行骄纵,名声一般,父母不爱,兄妹不怜,因其容貌昳丽,被选入后宫,充当棋子。早些时候,丽嫔和秦家关系亲厚,但近来不知为何,生了嫌隙。 阿婧了解到的就这么多。 不过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觉得面前的人和传闻中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同。 面前的丽嫔可并非骄纵无脑之辈,也不像是会争宠、凭手段把陛下惑五迷三道之人。 毕竟,皇帝的宠爱从来都是无根之木,朝给夕收,半分由不得自己,南蓁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南蓁听她似乎话中有话,突然笑了,扭头看她,眉梢微扬,倾身问道,“对我的身份感兴趣啊?” 阿婧避也不避,“是啊,感觉娘娘身上有很多秘密呢。” “这么说也没错,就看你能不能找出来了。”南蓁随口应了一句,不再言语。 两人步子不停,绕过回廊和花圃,总算走到了主殿。 一路上,都没遇到人。 阿婧不由得奇道,“娘娘这里竟然没人伺候?” “我喜清净,偌大的冷宫,只有冬月一人,再说了,人多嘴杂,懒得管理,不如现在好。” 南蓁突然说道,“你跟我同住,洗衣、打扫房间这种事就得自己做了,你的东西,我会叮嘱冬月,让她别碰。” 阿婧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里面叮铃当啷的,想来是蛊一类的东西,不小心沾上就麻烦了。 “多谢娘娘。” 这么多年,风餐露宿都习惯了,哪里还需要专人伺候? 她不是来享乐的,有一处容身之所,吃得饱饭就行。 最重要的是,她想将当初欺骗娘亲的狗男人给找出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踏进朱红漆成的门槛,抬眼,便见一个身材壮实的小丫鬟在修剪枝丫。 她手里拿着把大剪子,明明很重,她却舞得虎虎生风,仿佛不觉得累似的。 南蓁款步而入,悄悄靠近,唤了一声,“冬月。” 熟悉的声音令正在剪枝的冬月一怔,手一抖,直接剪歪了,“娘娘?!” 她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待看清楚来人后,立即放下剪刀,大步跑了过来,待快要冲她面前时,又急匆匆地停下,抬头抿唇,眼汪汪地看着南蓁,“娘娘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奴婢一点准备都没有。” 冬月本想像从前一样,伸手去扶她,结果刚要碰上她的手臂,突然顿住了,甚至无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透着一股生疏。 南蓁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笑道,“原本该明日才进京的,后来抄了近路,赶在今日至。” “这样啊……”冬月这时候才注意到阿婧,于是问道,“娘娘,这位姑娘是?” 南蓁:“途中遇到的,她叫阿婧,以后就住这儿了。” 南蓁既然这么说了,冬月自然没有异议,“那奴婢一会儿再收拾个房间出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残叶,又在围裙上稍微擦了擦,看向南蓁,“娘娘一定累了吧?屋里日日都有打扫,您可以直接休息,对了,厨房还温有水,奴婢给您打过来,您洗洗手?” “好。” 冬月见她应下,立马福了福身子,然后飞快往厨房跑去。 南蓁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婧上前一步,跟南蓁并排而立,“你这婢女怎么回事?” “嗯?” “看起来心事重重的。”阿婧歪了歪头,“娘娘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南蓁眉头拧起,却也没说什么。 以冬月的性格,见她回来了,定然欢欣鼓舞,拽着她的胳膊问东问西,此般略为生疏的模样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难不成是受欺负了? 阿婧不知主仆俩平日相处如何,索性就不问了。她初到冷宫,感兴趣得很,想四处逛逛,于是跟南蓁说了一声,便走开了。 往日冬月动作很快,这会儿却慢得很,明明已经走到廊下了,却一直犹豫着没有进门,脸上有纠结,也有胆怯。 南蓁如何不知她在外面徘徊,但没有着急唤她进来,只倒了杯水,一边思索,一边等待。 在杯中热水快见底时,冬月终于端着铜盆,踏进门槛。 “娘娘,水来了!”她扬起笑脸,但怎么看都觉得勉强。 南蓁瞥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帕子,问道,“可是这段时日宫里有人欺负你?贤妃找你麻烦了?” “没有没有。”冬月连连摆手。 第499章 埋着一个人 现在宫里谁还敢找她麻烦啊? 别说那些小宫女、小太监,就连位份低一些的主子见到她都客气得很,生怕怠慢了。 至于贤妃和端妃二人,不会自降身价,跑到冷宫来找她一个小丫鬟的麻烦。 南蓁离开的这些日子,冬月又将后方的菜地打理了一番,扩展了将近一倍,日子也不算无聊,就是…… 她咬咬唇,看着面前的人,又不说话了。 冬月下意识敛眸,不让南蓁看清楚自己眼底的情绪,“娘娘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去做,您很久没吃到奴婢做的菜了,也不知道想不想念,奴婢觉得自己近来做菜可有进步了。”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地自然活泼些,殊不知在南蓁眼中,处处透着拘谨,一瞬间陌生了不少。 南蓁看她笑着比哭着还难看的表情,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道,“那你做几样觉得拿手的吧,赶路这些天没吃过好的,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她不愿意说,南蓁也不会逼迫她。 等她想明白了,就会开口。 冬月闻言,微微一怔,竟一时红了眼眶,“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罢,急匆匆地跑远了。 南蓁盯着她奔走的背影,嘴角耷拉下来。看来晚些时候还要去问问小桂子,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单梳洗完,换了身衣裳,小憩片刻后,还不见阿婧的影子,南蓁便出去寻她。 一路沿石子小径,轻步蔓延,很快就到了后院的菜地,阿婧正站在一株柏树下,一会儿仰头望向树梢,一会儿又低头看着地上,准确的说,是在看树根。 “看得这么认真,是发现什么了?” 南蓁随口一问,没想到阿婧却极为认真地指了指树根的位置,说道,“好像被人翻起来过。” 柏树周围的土地都很平整,唯独这一块,土块略为疏松,看起来像是被翻过又重新填平了。原本长在其上的杂草也乱七八糟地歪斜着,不似别处齐整自然。 阿婧稍稍蹲下,“我听说后宫害人的手段不少,别是其他人运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埋在柏树下,想整蛊娘娘吧……嗯?” 她突然顿了顿,鼻尖翕动。 南蓁不明所以,“发现什么了?” “有酒味。” 南蓁同样蹲身,却什么都没闻到。 阿婧解释道,“我嗅觉生来就比旁人灵敏许多,这酒味已经很淡了,娘娘闻不出来很正常。” 酒味……? 南蓁还在兀自思索,扭头,却见阿婧扛着把小锄头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眼底闪着精光,“娘娘,让我把它挖出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等邪物呢!” “……”南蓁无言。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怎么她的表情跟找到了宝贝似的。 阿婧挥着锄头,正要撞进地面时,南蓁看向不远处的回廊和方塘,突然福至心灵,抬手制止了阿婧的动作。 “别挖了,我知道了。” 阿婧:“嗯?娘娘确定?” 南蓁点点头,也明白了为何回来时,冬月会这般反常。 “娘娘,这地里埋着什么?”阿婧实在好奇得很,扛着锄头,一边跟上她的步子,一边问,多看少言这个词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南蓁睨了她一眼,阿婧立马乖觉,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示意自己不问了。 没想到,下一秒却听到对方的声音悠悠传来,“埋着一个人。” “啊——”阿婧张大嘴巴,又很快合上,“哦。” 眼看着南蓁越走越远,她连忙跟上去,凑近耳边,悄悄问,“仇人?” “不是。” “娘娘亲自埋的?” “嗯。” …… 冬月手巧,天还未黑,七八个菜就已经上了圆桌。 有南蓁爱吃的粉蒸肉和四喜丸子,金汤鱼洒了香葱和辣椒,勾人食指大动。得知阿婧来自苗疆后,还将就她的口味现学了两道菜。 阿婧踏进门槛,看到桌上的菜碟,便忍不住夸赞,“冬月,你竟连我们那儿的特色菜都会做!” 实在把她惊讶到了。 冬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意识看向南蓁,而后才道,“就是照着菜谱上学的,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吃与否。” “光是闻着,就知道这味道错不了!” 阿婧拿起筷子,戳了块鱼丸就嘴里,稍加咀嚼,然后冲冬月竖起大拇指,“好吃!” 冬月露出一个憨笑,“姑娘喜欢就行。” “你叫我阿婧吧,别总是姑娘姑娘的,太生分了,是吧娘娘?” 南蓁看了两人一眼,笑道,“随你们喜欢,反正这里就我们三人。” 冬月从善如流地喊了声“阿婧”,然后拿了个空碗盛汤,“娘娘,汤有些烫,奴婢放这儿给你晾一晾。” “多谢。” 南蓁的道谢让冬月有些不适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却又看不出什么。 难不成是娘娘回宫之后,发现自己态度不好,生气了? 冬月抿抿唇,不敢打量地太细致,将汤碗放下后,退到一旁去,暗自揪着衣袖。 主仆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阿婧佯装不知。 面对一大桌子美食,她胃口好得很,吃得肚子鼓鼓,不得不在凳子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以便消化。 饭后,冬月洗碗去了,南蓁将房间又稍微收拾了一番,才往院外走。 偏殿和主殿相隔很近,穿一道回廊再过一个石拱门便到。 南蓁步子轻缓,时而抬头望望天,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微风,眉头松动了些许。 天幕低垂,星子闪烁,树影婆娑,柳条的残影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攀上栏杆—— 今夜,月色很美,跟她初到皇宫那晚一样。 南蓁不自觉勾了嘴角,再回神,她已经走到冬月住的地方了。 屋里点着灯,门户大开,却不见人。南蓁环视一圈,总算在两相合抱的藤蔓下找到了冬月。 藤蔓下吊着一个秋千,冬月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神发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就连南蓁走近了都没发现。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每当思念她的人抬头望天,就能看见。”南蓁顿了顿,“这颗星星,你找到了吗?” 第500章 是走是留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冬月一抖,转头看到来人,立马从秋千上下来,对南蓁行礼,“娘娘。” 南蓁知道她现在对自己有戒备,伸手,没触碰到她,只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藤蔓缠绕,其上枝叶繁茂,头顶的天幕被树叶割碎,透出点点星光。 冬月起身后,想到南蓁方才说的话,忍不住抬头去看。 天上的星星好多啊,她也不知道哪颗才是自己一直服侍的小姐,或者说,原先的丽嫔娘娘。 冬月眼底映着光,却仍旧透露出了几分茫然。 片刻后,她扭头看向旁边负手而立的人,轻声道,“娘娘……” 南蓁没有看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 冬月咬着下唇,犹犹豫豫却又如实说了出来,“那天奴婢照常去后院松土,午后太阳大,累了就靠在柏树下休息,扣着地上的草玩,不知不觉间,摸到一根红色的系绳。” 那根红系绳是秦尧外出时买回来的,秦一妙从小就带在身上,极为珍视,几乎不离身。 就算不小心遗失,也不该落在这个地方。 冬月觉得奇怪,于是又往下挖了挖,直到看到了裙裾、鞋履…… 人已经埋了一年多,早就腐败辨不出样貌了,但衣裳保存地较为完好,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娘娘进宫前最喜欢的一套衣裳,沈公子送的。 这才是真正的秦家小姐,是被亲人送进宫后却不管不顾的丽嫔娘娘。 南蓁听完,有些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初她将秦一妙从池塘里捞起来,就近埋下后,接连几天都是大雨。人埋得不算深,土地被雨水冲刷,随身之物被冲至地面浅层很正常。 “那后来呢,你应该并未挪动她吧?” 冬月红了眼眶,摇头,“没有。当时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更担心此事被外人知晓,于是就地掩埋了。” 秦一妙喜欢万家酒肆的酒,所以她拜托小桂子出宫的时候,给她带了两壶,再配上瓜果菜肴,点好蜡烛,以示祭拜。 在独守冷宫的这段日子里,她隔三差五就会去看看,跟秦一妙说说话,只是不知以后还没有机会。 她突然的失落引得南蓁侧目。 南蓁总算将视线放在冬月身上,见她垂眸不语,只叹了口气,“你应该早就发现异常了吧?” 冬月犹豫了一秒,默默点头。 自南蓁重伤醒来后,行为举止就和往常大有不同,除了那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冬月作为她的贴身婢女,如何发现不了? 只是当时偌大的冷宫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踪迹,即便冬月心中有疑惑,也只能暂且压下。 况且,娘娘醒来后,虽然性格变了,但却并非坏事。 她主动断了和沈公子的联系,也不再愿意被亲情绑架,不甘当家中棋子,而是努力为自己谋划。 不仅得了陛下的重视,还不惧怕后妃找茬,一点儿都不受宫规约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冬月自打进宫以来,从来没觉得这般舒爽! 在没发现之前,她可以不去深究个中疑点;但发现之后,却难以走出心里的那道坎。 只是冬月没想到,南蓁会主动挑破。 “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做呢?”南蓁突然问道。 空气有片刻的沉默,只有风穿过回廊,激起檐铃绵绵清音。 “这个问题,奴婢、奴婢还没想过。” 冬月被父母一块烧饼就卖进了秦家,她是不愿再回去的,但除此之外,举目无亲,她也不知该去哪儿。 南蓁:“如果你想走,我会放你离开,还会给你足够的盘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普通日子。如果你还愿意留下,以后便算是我的人了,秦家小姐不再是你的主子,秦家人也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冬月心地善良,忠心为主,是优点。但如果决定跟着她,那尽忠的主子便只能是自己。 南蓁身边,从不留二心之人。 “娘娘……”冬月抬头看她,眸子里已经蓄上了眼泪。 南蓁望进她眼底,看到了其中的摇摆不定,也不逼她,只道,“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是走是留,你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说完,深深地看了冬月一眼,转身走出藤蔓合抱的石子路,准备回主殿。 南蓁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相互捻摩着。 她不知道冬月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但不管走哪条路,选了,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娘娘!” 眼见南蓁走到回廊尽头,快要离开偏殿范围时,冬月突然喊了她一声,语气很坚定,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南蓁没有回头,方才指尖摩挲的动作却停了。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是冬月跪了下来。 南蓁缓慢而又深长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看来,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多谢娘娘这些日子的照顾和教导——,”冬月顿了顿,额头磕在石子上,声音如洪,“以后要继续麻烦娘娘了!” 南蓁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往前走,突然觉得不对,回头望向她,“嗯?” “嘿嘿。” 冬月还跪在地上,冲她露牙笑,只是眼眶红着,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她身为秦一妙的婢女,事事为主子着想是应该的,秦一妙生前,她不离不弃,情愿陪同对方一起进冷宫,也不被别人收买招揽。 她对得起前主子了。 冬月不聪明,但并非不懂事理,不知冷暖。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真心,谁逢场作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蓁愿意留她,她没有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下次说话别大喘气,”南蓁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好了,起来吧。” “谢娘娘。” 冬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蹬蹬几步跑到南蓁旁边,又喊了一声,“娘娘?” 南蓁眉毛一挑,“有事?” “那个……”她有些忸怩,“那个,您会不会觉得我白天的态度不好啊?” 南蓁没说话。 冬月顿时慌了,“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转换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您放心,我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情绝对不会变卦!” 她一脸坚定,只差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了。 第501章 玩蛊的 南蓁本想吓一吓她,但对上她的眼神,实在没绷住。 “行了,逗你的。”解决了这件事,她心里也轻松不少,拍了拍冬月的肩膀,算是安慰,“今晚月色不错。” 冬月点头,“嗯,很美。” 两人直接在院子里席地而坐,看着天上逐渐连成片的星海,心神宁静。 赏了一会儿月色,冬月有些坐不住了,几番扭头看向旁边的人,见南蓁闭目养神,静触微风,于是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半晌后,南蓁终于睁眼,“想说什么?” “娘娘,所以您知道当初下毒手的人是谁了吗?”冬月问道。 她记得当时南蓁伤好之后,吩咐她往外散播过消息,就为找寻凶手,可直到现在也没有特意针对过谁,更没提报仇的事情,让她有些疑惑。 难不成对方藏得太深,完全找不出来? 南蓁表情没什么波动,只平躺着,将双手垫在脑后,“是贤妃。” “什么?!”冬月张了张嘴,心中有诸多疑问,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一句,“贤妃娘娘为何要置娘娘于死地,我们已经进了冷宫,对她完全没有威胁啊。” 南蓁摇头,她也没想明白呢。 “冬月,你再仔细回忆回忆,丽嫔和贤妃到底有什么过节,以至于她非动手不可。” 后宫女人一向是懂怎么折磨人的,以贤妃的性格,她更愿意让丽嫔活着受折磨,而不是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去。 所以,此举,像是在灭口。 但话又说回来,依照秦一妙的性子,如果真发现了什么,怎会悄无声息地默默咽下?她该闹得满堂皆知才是。 “嘶——”南蓁摇摇头,“有点难搞。” 而这边,冬月双眼往上翻,努力回忆着,人都快翻过去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罢了,”南蓁站起来,拍拍手,抖落衣裙上沾的灰尘,“在这儿想是想不出来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知道那天。” 冬月还是不放心,“那贤妃娘娘还会再来吗,您岂不是很危险?” 南蓁突然笑了,“我在宫里,危险的是她们才对。” 暗箭,南蓁不惧,甚至比她们还懂行;明枪,南蓁敢直接掀桌对着干,谁吃亏谁知道。 “嘿嘿,也是。” 差点忘了,现在的娘娘在宫里是横着走的。 耳边逐渐有了昆虫的微弱的叫声,南蓁见时间不早了,就不再逗留,“早些休息吧,明儿个有你忙的。” 冬月起身送她,走到拱门处,突然想起来问,“娘娘,那位阿婧姑娘……?” 冷宫里从没出现过客人,她不知该如何接待。 况且阿婧虽然看起来和善,但冬月直觉不好惹,她得向娘娘问清楚些才行。 南蓁:“你不用太过拘谨,就当她是个朋友,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把握好。还有,她的东西你最好不要乱碰,省得不知什么时候就沾上要命的物件了。” “啊?!”冬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了,“阿婧姑娘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玩蛊的。” 南蓁丢下一句话,施施然离开。 冬月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妈耶,难怪阿婧姑娘看起来就有些邪乎,原来是个如此危险的人物,她可得小心些! …… 第502章 杀鸡儆猴 月色清明,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如织如锦,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起来。 石板路上映着月光,还有车轮滚滚声响。 马车一路从皇宫出发,经过闹市,走过灯红酒绿,再拐进入夜少有行人的巷子,最后缓缓停在朱漆门前。 小厮先下车,放好脚蹬,然后伸手朝向车厢中,“少爷,您小心些。” 车里的人应了一声,扶上小厮的手,慢慢挪动步子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的脸上浮现着不正常的白。 待虞子任落地后,车夫将马车赶去放好,小厮则扶着他进到府中。 两人踏进门槛,朱红色的门刚刚关上,就见镂空石壁旁站了一个人,对他拱手作礼,“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虞子任没有异议,他身边的小厮却有些不平。 少爷刚被惩处,身上带着伤,趁夜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清洗伤口、上药,就急匆匆地被叫过去,还没有轿撵,哪有这般狠心肠的爹。 只是他表情刚有些不对,就被虞子任借力掐了一把。 痛意让他顿时清醒过来,立马收拾好了心情。 老爷的狠他们早就体会过了,就算是子女也没有例外,少爷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他一个做下人不能多言。 “知道了,”虞子任没有丝毫不满,只淡淡地说道,“劳烦管家先去说一声,我走不快,让爹稍微等等。” 管家点点头,“少爷慢些走过来就行。” 石壁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透着犀利。 管家很快转身朝书房走去,虞子任落在他身后,对小厮道,“走吧。” “是,少爷小心。” 书房外,灯火悠悠,打在苍翠的银杏叶上,反射出层层莹光;书房内,虞星洪负手而立,对着空荡荡的信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紫宸殿出来到现在,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周围没人敢近前打扰。 约莫过了一刻钟,窗外响起了脚步声,很快,门被叩动,“老爷,少爷过来了。” “进来吧。” 虞星洪眼里总算有了一丝焦距,抬头看着慢慢踏进门槛,面色苍白的虞子任。 今日,虞星洪离开宫不久,他就被叫到了紫宸殿。 虞子任在宫里当值,是虞家的眼睛,萧容溪暂时发落不了虞星洪,便拿他开了刀。 他平日办事小心谨慎,但陛下要惩治人,怎样都能挑出错处来。 虞星洪前脚刚离开,虞子任后脚被罚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宫,传至朝中各个大人的府邸,谁都知道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想对虞家动手的心思也一点没藏着。 一时间,群臣默然。 虞星洪身为那只猴,感受更为明显。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开口道,“伤得可重?” 虞子任垂眸,“都是些皮肉之苦,无妨。” “嗯,”虞星洪不再关心,只留心于自己想知道的事,,“陛下什么时候回宫的,你就一点都没收到消息?” 虞子任眼神一凝,又飞快敛下,待抬眸,情绪早就不见。 他摇了摇头,“这件事,一丝风声都没传出来,同僚皆说不明,其中好些人还以为陛下从未离开过。” 虞星洪听着他的话,虽颔首,眼中却仍有疑惑。 按照京外传来的消息,萧容溪必定经历过蛊虫发作的痛楚,俞怀山无力救治,于是一行人转去神医谷。 难不成,是易泓治好了他? 可据他所知,此乃南疆世族秘术,神医谷众人并不擅长,莫非还有别的境遇…… 虞星洪眉头紧拢,除却模棱两可的猜测,并未能理出所以然来。 他看着面前静默不言,神色坦荡的虞子任,眼底闪过一抹质疑,“照这么看,兴许陛下碰巧今日回宫,就被我撞上了,呵。” 虞星洪轻哼一声,抬手,“罢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也没什么好说的。今日你受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后两日并非你当值,就好好在府中修养。” “多谢爹。” “去吧。” 虞子任:“是。” 与其说两人是父子,不如说是上下级。 言辞有礼而不亲切,同处一屋檐却并不齐心。 虞子任出门,走下台阶,仅仅是这几步路,都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为了不让人怀疑,他主动要求行刑的侍卫下狠手,鞭子甩在身上,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小厮本在院中等候,此时连忙走了过来,扶住他,“少爷,您还好吗?” “没事。” 虞子任咬咬牙,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回廊,准备回自己院子。 刚走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护卫打扮的人扛着一个麻袋往偏门的方向走,似乎是要带什么东西出去。 虞子任觉得奇怪,于是出声叫住了他们,“等等。” 对方一怔,有些踌躇地放慢了脚步。 “少爷叫你们呢,”小厮说道,“没听到吗?” 两人总算停了步子,却并未靠近,只就地而立,远远地冲他行了礼。 “麻袋里装的什么?”虞子任问道。 “这、这个……” 两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虞子任愈发怀疑。 他朝护卫的方向挪步,准备一探究竟,没曾想刚抬腿,就被身后大步而来的管家扶住了。 “少爷,夜间风大,您还是早些回院子歇息吧。”管家说话没有任何起伏,只平静叙述,“就是一些没用的旧玩意儿,老爷让他们拿去扔了。” 说完,看向两个护卫,“还不快走?还有一袋子没搬完呢!” “是。” 两人跟得了特赦似的,飞快离开。 虞子任看了管家一眼,眸色深深,嘴角微弯,“晚上风确实有些大,吹得我伤口疼,是该早些回去休息的。” “少爷慢走。” 虞子任点了点头,转身,脸上的笑立马落了下来。 风大,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吹进了他的鼻尖。 那麻袋装的,不是旧物,只怕是人。 离开管家的视线后,虞子任突然停下,抬头环顾一周,盯着卷翘的飞檐,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好像也不是那么了解。 第503章 利益至上 虞子任走后,虞星洪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睛眯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道黑影蓦然闪过屏风,行至他跟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你这个儿子,好像挺有想法的。” 虞星洪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扭头反问,“怎么,你怀疑他?” 他隐隐有动怒的意思,面前的人却丝毫不惧,“难道你不怀疑他吗?” 虞子任看起来听话,进宫以来也确实传出了不少消息,但真假掺半,让他们每次都要费好些力气才能甄别出来。 一来二去,时间浪费了,时机也浪费了。 依照他的才智,很难说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没有理由背叛我。”虞星洪说道。 虞子任现在所拥有的身份、地位、钱财,都是虞家给的,背叛虞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对方又道,“理智上来说,确实没有理由,但你不觉得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吗?” “什么样的感情,能抵得过血脉亲情?”虞星洪暂且压下了心中的怀疑,“若连亲人都信不过,旁人更信不过。” 对方却不赞同,“要我说,亲人旁人都信不过,唯有利益,才是可信的。” 人心难测,利益永恒。 虞星洪嗤笑一声,不再想同他讨论这件事,转而问道,“虞家的事情暂且不用你操心,明月阁的事你解决好了吗?” 对方一噎,神色不明。 微微往上提的眼角暴露了他的烦躁,不是白展逍又是谁? 当初他本想出京,奈何脱不了身,最后只能暂住在虞家,一晃就是好几个月。 明月阁的大本营在这里,有着密密麻麻的情报网,他手下虽有人可用,但相比起来,还是太少。加上官府近来不知抽什么风,城门戒严,盘查严密,他只要一出现,行踪就会暴露,根本不敢露头。 他甚至怀疑,明月阁是不是和宫里联系上了,做了什么交易,否则怎会这么巧? 但面对虞星洪,他又不能因为这个问题发火,只能暂且压下脾气,说道,“最近有风声,说南蓁要回来了。” 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房间里交手的人,身形和身手,和南蓁很像。 白展逍语气很沉,惹得虞星洪侧目,“怎么,她回来,你怕了?” 南蓁回阁,众人归心,先前传出的真假明月令的消息发展了一段时间,也逐渐被人识破,白展逍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怕?”他嗤笑一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能发生第一次,自然就能发生第二次。只是现在时机不当而已。” 北堂能被清理掉,殊不知其他三堂他也安排了人混进去,要想拔除不是那么容易的。 虞星洪打量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无甚表情。 白展逍的担心也是他的担心,宸王府和明月阁应该是没有联系的,但和宫里有没有关联,他们还无从知晓。 最重要的是这个丽嫔……他甚至怀疑,冷宫里的那位早已换了人,现在这位,只怕是个冒牌货。 虞星洪想得有些头疼,恰好此时管家过来了,他便道,“你先去休息吧,之后再说。” “行吧。” 白展逍施施然走了,踏出门槛时,还和管家打了个照面。 “老爷。” 虞星洪看了他一眼,“都处理干净了?” 管家躬身,“都处理好了,不过途中碰到了少爷,少爷虽没说什么,但兴许是有怀疑的。” “以后做事再严密些。”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儿子,但虞子任近来的表现着实不算好。 “是。” 已过四更,东边很快就要亮起来了。管家看了看更漏,说道,“老爷可要休息一会儿?” “不必了,”虞星洪摇头,“你去把衣裳给我准备好,换完后该去上朝了。” 这是萧容溪自静养之后,第一次早朝,群臣觐见,无人告假。 除却消除百官疑虑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商讨,那便是边境不安,临境村镇深受其扰,战争处于爆发边缘。 朝中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以宸王萧奕恒为首;一派主和,以丞相等文臣为首。 两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吵得萧容溪头疼。 待商量完其他事项后,他在御书房分别召见了几个人,还未有定论。 若要起战事,钱银、粮草、军马等都必须供应充足,确保后方安宁,还要挑选良将,不是一拍脑门就可以定下来的事情。 这几日萧容溪频繁召见大臣,直接住在了御书房,没时间去后宫。 稍有闲暇,便让小桂子去了冷宫一趟,带了些玉器和新颖吃食过去。 小桂子到的时候,没瞧见南蓁,只看到冬月和阿婧在一块……玩虫子。 冬月自然谨记南蓁的劝告,刚开始对阿婧客客气气的,后来兴许是阿婧嫌每天吃喝玩乐太过无聊,于是跟着冬月一起去种菜松土,切菜烧饭,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了。 阿婧丝毫不掩饰对南蓁的好奇,言语间偶尔提起,但冬月始终守口如瓶。 几次之后,阿婧也就不问了,反正早晚会知道。 此刻院子里进了人,阿婧首先反应过来,扭头看到这个不速之客,眉头一拧,随即眼底开始闪着兴奋的光。 她不认识小桂子,但凭《宫妃记》中讲述,一般这种衣着上乘、不请自来的小太监都是某个妃子手下的红人,专门刁难其他位份略低的宫妃,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地位,别站错了队。 想她进宫几日,都没遇到前来找茬的人,这会儿陡然来了一个,可不得好好招呼招呼? “嘿嘿。” 阿婧扬起笑脸,抓起地上的虫子就朝小桂子走去,快到冬月都来不及反应。 “你……你别过来啊!” 小桂子绕着圈朝冬月身后躲,阿婧穷追不舍,“站住!” “阿婧姑娘,阿婧姑娘!”冬月连连道,“自己人,别动手!” 小桂子:“对对,自己人。” 阿婧一听,顿觉无聊,放下虫子,“哦,好吧。” “桂公公今日干嘛来了?”冬月问。 小桂子扶正巧士冠,轻咳两声,“陛下让我过来送东西,有上好的玉器和琥珀,还有布匹熏香,应是娘娘喜欢的。对了,娘娘呢?” 第504章 验证 冬月:“娘娘不在,出门了。” “这样啊,”小桂子嘱咐身后的小太监把东西放好,“那我也不久待了,还得回去向陛下复命呢!” 小桂子临走前,还冲阿婧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阿婧浅浅一笑,心思却飞远了。 这几日朝野上下略显混乱,江湖之中也不见得有多清明。萧容溪忙得脚不沾地,南蓁也常常见不着人影,一个赛一个不得闲。 她日日和冬月窝在一处,虽然轻松,但到底少了几分乐趣。 等小桂子离开后,阿婧很快回房间换了身利索的衣裳,跟冬月说了句不用准备自己的午饭后,便出宫去了。 京城她来过几次,繁华一日胜过一日。 长街车水马龙,吆喝声、交谈声充斥于耳,酒肆茶坊,时时有人光顾。 最热闹的一个街口,有艺人表演杂耍,引得围观百姓个个欢呼雀跃,打赏的铜板在盘子上哗哗作响。 阿婧在街口旁边寻了家酒楼,抬头看了眼牌子——醉仙酒楼。 杂耍吸引了大部分人围观,酒楼里暂且空了一半,但好些桌上还摆着未收走的残茶,冒着缕缕热烟,想来才离开不久。 阿婧偏好坐得高些,于是在三楼走廊上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壶招牌秋露醉,边喝边听说书先生吹着胡子,营造气氛。 “话说近来西北边境不得安宁,梁国士兵屡次过界,袭扰临近的村镇,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许多人都计划携儿带女赶赴别处居住,各位可知晓此事?” 下面立马就有人接话道,“我知道!我有个远房表兄就在那儿,前两日来了信件,问我能不能在京城给他找个活儿,想带一家子进京来!” “京城居大不易,有他辛苦的喽!” “那也总比丢了命好。” “梁国欺人太甚,梁主野心勃勃,我大周男儿也并非孬种!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来了,哪有不还击之理!” “就是,想我大周国力强盛,宸王殿下亲自领兵,屡立战功,还怕他们不成?我儿去年就参军了,这仗照我看,必须打,而且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 一时间,百姓激愤,战意顿生,讨论地热火朝天。 说书先生见大伙儿满口言论,都快收不住了,于是惊堂木一拍,“安静,今日还有一事没说完呢!” “有什么事能比得过两国打仗?” “论性质,当然国事更为重要,”先生清了清嗓子,“不过论趣味,还是这件事目前更引人注目。明月阁阁主南蓁,回来啦!” 这仗到底打不打,朝廷说了算,还没发生之前,大家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江湖这档子事,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南蓁失踪这么久,音讯全无,陡然放出回京的消息,自然引得各门各派为之震动。 说书先生只论了个大概,各种曲折全靠瞎编,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阿婧耳朵里满是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表情耐人寻味。 什么三头六臂、奇丑无比,出门必带幂篱,因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所以对天下所有男人都痛恨无比,决定终身不嫁……扯淡! 若这阁主当真如此不明智,怎么管得好偌大一个情报组织。 想到这个,阿婧眼皮突然一抬—— 横竖都走到这儿了,再过两条街就是明月阁,不若看看去。 两国博弈,是战是和,她插不上手,也没那等才智;江湖上的风云还是可以近观一下的。 再者说,她还想验证一个猜测。 阿婧仰头喝完杯中残酒,将银子放在桌上,款步而去。 绕过两条巷子,再往前走,远远便能瞧见明月阁的大门。面前的阁楼风吹日晒,算不得新,但莫名有种时间沉淀下的威严。 门口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人,半靠在躺椅上看书。 周围人进人出,皆行色匆匆,但他一点不受影响。 阿婧挺了挺腰杆,径直而入。 “叔,”她趴在柜台上,“我来买消息,头一次进门,也不知道明月阁的规矩是什么,可否略为告知?” 文叔抬眸,稍稍坐起来,“姑娘想买什么消息?” “南疆的消息。” “这个好说,”文叔起身,带着他慢腾腾地往里走,“姑娘跟我来吧,稍等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找你问价,待商议好后,您等消息就可以了。” “多谢叔。” 阿婧跟在他身后,左看右看,十分好奇的模样。 方才在外面时,只晓得建筑威严,现在进到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 几座阁楼相互连通,十分便利,各处设施修建完善,处处透着精致。路过小花园时,她还特意留心了一下,似乎合了某个卦象,只是她自己对此没什么研究,所以再说不出更多。 阿婧瞧着头顶几层楼的走廊都不断有人影穿梭,遂开口道,“叔,问个事呗。” “姑娘请说。” “听说阁主回来了?” 文叔一怔,笑着点了点头。 明月阁从来都是江湖中人的焦点,此次南蓁回阁,重新整顿阁内,引多方关注,但大都是暗中打探,像阿婧这样明目张胆,借买消息之名大喇喇问出来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我看姑娘衣着,好像并不属于某个门派?” 阿婧随口道,“我就是一江湖散人,走到哪儿算哪儿,最近正好来京城了,又听说了此事,所以好奇一问,叔别介意。” 说话间,文叔已经将她带到了房间,“我让人给姑娘准备茶水,稍等片刻就好。” “行,叔您慢些。” 文叔虽说只是个守门的,但这种老人一般都知道不少事,也见过不少人。 有什么小心思一眼就能被看出来,她倒不如直接来个爽快的,免得惹人起疑。 很快,有专门的人进来送了茶水,阿婧一边喝茶,一边等着问价。殊不知,她出现在明月阁门前的那一刻,就有人报给了南蓁。 南蓁原本在听青影汇报近来的情况,闻此讯息,微微一怔,“她的心思还真是细腻。” 来京城不过几日,就在诸多繁琐的消息中,抽丝剥茧,意识到明月阁和自己兴许是有联系的。 第505章 怎么猜到是我的? 阿婧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四海为家,这万里路还真没白走。眼睛里看过的风景,脑子里记着的事情,多得很。 自然人也精明。 “她说来买消息的,买什么消息?” 青影:“南疆的消息,但具体是什么没说,李颂那边还没派人过去,正在等主子的回复。” 她见南蓁没什么反应,表情也淡淡的,于是继续道,“主子要觉得不妥,我便命人去打发了她。” “不必,”南蓁摇头,“她既能找到这儿,还明目张胆地进来,说明早就有怀疑了。” 阿婧原本就对她的身份好奇,这几日她又不在宫里,结合坊间的风风雨雨,联想到一处不奇怪。 但猜想归猜想,敢主动踏进门槛寻求答案也是需要莫大勇气的,见见也无妨。 “你让人把她带过来吧。” “是。” 青影转身而去,南蓁重新拿起搁在桌上的幂篱,戴好后,负手站在窗前。 阿婧随着青影进来时,便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不言不语,跟传闻中的形象一般无二。 “主子。” 青影唤了一声,南蓁才施施然转过身来,隔着一层朦胧的纱,看向一丈之外的人。 阿婧歪头看了几秒,突然轻笑一声。 不等人询问,便拱手作礼,“既然在宫外,那便是南阁主了。” 姿态很松弛,语调也很轻松,是认出来无疑了。 南蓁没有变换嗓音,只稍微走近了些,“怎么猜到是我的?冬月被你套出什么话了?” 那晚挑破后,冬月出乎意料的没有询问她的身份,只叽叽喳喳地要她讲这次微服私访遇到的趣事。 在冬月眼中,既认定了南蓁为主,便不会有二心。陛下要做的是大事,她觉得南蓁要做的也是大事,她只用管好娘娘的吃穿用度、屋里屋外的卫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问得太多,可就逾矩了。 况且她不是个脑子很聪明的人,怕被人套话,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就不能是那小丫头主动跟我说的?” “不可能。”南蓁回应地干干脆脆。 阿婧无奈,“你俩还真是……我倒是想从冬月那里套话,只可惜但凡涉及到你的事情,她便咬死不说。” 她心里各种连环套都摆好了,但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略过。 “不过我在江湖上游荡多年,听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多如牛毛,难以分辨,但总有一些在关键时候会被验证。” 阿婧扬了扬下巴,表情颇为骄傲,“阁主可别小看我这种江湖散人。” 南蓁笑了笑,摘下幂篱,“从来就不敢小看你。能短时间内寻到这儿来,嗅觉敏锐;又是用蛊的好手,医毒皆有涉猎……” “我之前说的话可是作数的,你想对谁下蛊,吱一声就行。” 阿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也将气氛缓和了不少。 南蓁收了话头,说起正事,“你来买消息,真心的还是只是个借口?”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得将方向再定得具体些,这次就先不用了。” 有些事情,她还得再捋捋。 阿婧翘了翘嘴角,“到时候阁主给我个友情价呗?” “好说。” 她见桌上一堆账目,知道南蓁有要紧事忙,遂不多逗留,开口辞别,“不耽误阁主的时间了,等回宫再叙。” “青影,送客。” …… 阿婧离开明月阁的时候,时辰还早,心情也颇好。 临走前,还和文叔打了声招呼,“叔,我过段时间再来!” 文叔手里拿着卷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瞧了眼送她下楼的青影,“哦。” 冷淡的回应并未浇灭阿婧的热情,“叔,下次来的时候,我给您抓副药,治治你这时不时就咳嗽的毛病。”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挥了挥手,潇潇洒洒地出门找吃饭的地儿去。 京城汇聚各方厨子,好吃的可太多了! 她得吃个遍才不算亏。 阿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着走开了。 余光中瞥到街角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前方挂着的绦子上隐隐有个“宸”字样。 阿婧微微一怔,宸王府的马车? 里面坐的,不就是宸王吗? 这里虽是闹市,但大多为吃喝玩乐之地,真正值得宸王殿下停留的,也就是身后的明月阁了。 她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随即感受到车内有目光扫了过来,便若无其事地扭头,大步离开了。 “咯吱咯吱咯吱。” 是珠串摩擦发出的声响。 萧奕恒前段时间心绪不宁,睡不安稳,便去普陀寺走了一遭,住持送了他一个手串,说日日盘着,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不过对他来说,效益甚微。 杨初隐在马车另一侧,看着阿婧的脚步,眯了眯眼,“殿下,这名女子看起来不一般,需要属下去查一查吗?” 现在非常时期,随时都可能起战事,京城更是鱼龙混杂,溜了不少人进来。 原本这里就必然藏着他国暗探和刺客,加之南蓁回阁,又是一番风雨,不小心不行。 萧奕恒将侧帘掀起一条缝,目送阿婧远去,手上动作不停,“查查吧。” 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心里盘桓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西北边境不安已久,是战是和,早做定论为好。以他的观点,现在国库充盈,百姓战意明显,兵卒斗志昂扬,正是迎敌、痛击对方的好时候! 朝堂中有些老顽固总想着息事宁人,以和为贵—— 贵个屁! 真以为躲在后方说几句话就能让对方退兵吗?若非大周武力强盛,梁国铁骑早就踏破国门了,哪里还有这些人的栖身之地? 不过要不要打,最终决定权还是在萧容溪手中。 他途经此地进宫,也是想劝说萧容溪同意出兵。 杨初见萧奕恒有些出神,便问道,“殿下是在担心什么?” “梁主虎狼之心,梁国又日益壮大,”萧奕恒微微压着眼皮,脑中尽是往日战场厮杀的场景,“若我们这次选择退让,只怕往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安宁。” 第506章 比朕想象中,还要快些 两国博弈,除了实力,还有心理。 四十年前,大周和梁国曾打过一场恶战。 当初双方均势,朝中皆人才辈出,骁勇善战之徒数不数胜,战争一爆发,便是水火不相容之态,浮尸千里,血流成河。 时领兵之人乃南天横南大将军,卫老将军亦从旁协助。 仗打完,两人几乎丢了半条命,同时也换来了梁国上下的畏惧。 一听到南家军的名头,念及其威力,就不自觉胆寒。 这般震慑,也使得梁国后期兵卒战意锐减,大周最终赢下了这场战役。 也因为此战规模巨大,两国皆损失惨重,是以西北边境维持了数十年的安宁。 即便有摩擦,也多为试探之意,不敢大动干戈。 而这次,梁国侵犯之意明显,准备充分,他们若不应战,畏畏缩缩躲在城墙内,只会打压己方心力,助长敌方士气。 等真正决定开战时,士气涨落太大,怕会来不及。 他和萧容溪斗了这么久,也不算全然摸清了对方的性子。 不知道在这件事上,萧容溪会如何抉择。 杨初双眉紧拢,“陛下一直推行的都是仁政,即位以来,从来爆发过大规模战事,但依属下看,陛下并非不敢迎战,只是……” 他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说出来。 萧奕恒听到一半,心里不上不下的,“继续。” “只是陛下和殿下一向不对付,怕会有所忌惮,不让殿下领兵。” 殿下已有军功在身,这次出战梁国,若再有功绩,陛下应当是压不住了。 萧奕恒听完,不由得怒目,“这些年来,无大战事,虽兵力未衰,但朝中可担大梁的武将已屈指可数,陛下即便心中再不愿,总不能拿大周的安危来做赌注。如若真是这样,他这皇帝,倒真不必当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手底下的仆从只怕会连连劝说其慎言。 但经由萧奕恒说出来,却没有这种必要。 毕竟谁不知道两人斗法已久,招数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不必再遮遮掩掩。 杨初不敢接他的话,只说道,“陛下近来手段确实强硬了很多,尤其针对虞家,对殿下则似乎没什么举动。” 萧奕恒也觉得有些奇怪。 虞星洪再势大,他也是朝臣,没有皇族身份,觊觎那个位置,名不顺言不正,并不能使天下归心,其余诸臣信服,是以历史上大多数权臣才需要一个傀儡皇子充当门面。 而他同为皇室一脉,又领兵多年,身份地位皆没问题,应当是萧容溪最大的敌人才对,没想到萧容溪却不对宸王府动手了。 “罢了,”萧奕恒摁了摁眉心,珠串摩擦声随即停止,“国事在前,先不想这些了,驾车吧。” “是。” 紫宸殿。 方才用过午膳,萧容溪正准备眯会儿,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紧跟着小桂子便出现在榻前。 “陛下,宸王殿下来了。” “嗯?” 萧容溪原本还有些困倦的眸子登时晶亮,嘴角弯起,“他比朕想象中,还要快些。” 第507章 拥兵自重 见小桂子还在等着他的指示,萧容溪抬抬手,“请他请进来吧。” “是。” 小桂子躬身而出,萧容溪起身下榻,穿好鞋,重新坐回书桌后。落座抬眸,萧奕恒已然大步走了进来。 方才萧容溪准备小憩片刻,命人将窗户关了,此刻殿内略显昏暗,萧奕恒出现在门口时,光影被拉得很长,逆光而来,脸隐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神态。 “陛下。” 萧奕恒走近,称呼了一声,眉头拢起。 两人见面从来都是明枪暗箭,这会子气氛倒是不同了。 萧容溪见他眉宇间隐隐有股戾气,也不着急,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吧,小桂子,看茶。” “不知宸王突然进宫,所为何事?” “陛下对梁国扰乱我大周边关之事,有何看法?”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问句,却已经完成了回答。 萧容溪心中已有想法,却没着急说出口,只道,“你想领兵出战?” “是,”萧奕恒中气十足,“梁主蓄谋已久,屡次犯我边境,是挑衅,也是试探,若不在一开始就将其气焰打压下去,只会助长他人气焰,日后要想平息,需付更大代价。” 这点,他深有体会。 不论是史书,还是从前亲身经历过的战争,都可佐证。 萧容溪食指绕着扇柄上的流苏,默了几秒,突然问道,“有计划了?” 萧奕恒:“梁国军队要想叩开门,必经白熊关,而不是翻越两侧雪山。白熊关算不上易守难攻,但应对得当,敌方想要在短时间内破城绝无可能,拖得越久,供应跟不上,对他们更不利。” 萧容溪又道,“据暗探报,梁国兵力二十万往上。” 萧奕恒点头,“大军还未出发,我们的探子得不到更为确切的消息,只晓得大致人数。我们不能确定他会调取哪路兵力,但太阴、唐岗和画溪这几处是最有可能的。” “在他们汇合之前,可派人先一步利用山谷地势埋伏,能伏击一部分最好。伏击不了也不损失什么。” 随后,两人又就此事商量了一会儿,见萧容溪还有些犹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萧奕恒准备再劝。 即便不把他作为最高统帅,这仗也是非打不可的。 “陛下……” “可行。” 甫一开口,萧容溪并打断了他的话。 萧奕恒怔了怔,“可行,陛下指的什么?” 萧容溪轻笑,“战,可行;你领兵,亦可行。” 他瞥见对方的脸,问道,“怎么,很惊讶?” “不惊讶才怪呢,”萧奕恒见他答应下来,也并未放松警惕,“陛下容我领兵,就不怕我功绩在身,拥兵自重?” 萧容溪眉毛一挑,“难道你现在不是这样吗?” 仗是一定要打的,而且要将梁国打痛,对方才会长记性。 但至于谁领兵,萧容溪确实有过犹豫,但在萧奕恒选择进宫,想主动领下这份差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 萧奕恒嗤笑一声,眼底带着些淡漠,“哼。” 话音刚落,就见小桂子从殿外进来,躬身道,“陛下,卫老将军到了。” “快把人请进来吧。” “是。” 看着小桂子倒腾地飞快的脚步,萧奕恒扭头看向书桌后方的人,“你早就决定要出兵了?” 萧容溪抬眸,两人视线一触即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朕召了卫老将军进宫,他对付梁国颇有经验,你们可再商讨一二。” …… 直到走出紫宸殿,萧奕恒都还忍不住琢磨这件事。 杨初在宫道上等他,见人面色庄重,分外沉默,以为是陛下和殿下两人未谈妥,于是出声道,“殿下,陛下对您有所忌惮实属正常,就是不知最后决定由哪位将军领兵?” “他同意了。” 杨初:“啊?” 萧奕恒笑了笑,大步往前走,“本王今日看他还算顺眼。杨初,一会儿你就着手安排下去,尽快整顿好,赶赴边关。” 杨初立马收起惊讶的神色,“属下明白。” 自卫建恩被召进宫开始,众人心中就有了猜测,和梁国的这场仗,多半是要打的。 及至宸王殿下出宫后的一系列举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本此事就是朝野上下关注的重点,一个下午的时间,备战的消息便传入了各家府邸,各有思量。 傍晚,虞星洪院子里的银杏树橙红色的霞光,和屋内烧得不甚热烈的火遥相呼应。 管家将这个消息转述给他时,他正在往火盆里扔书信。 淡黄色的信纸覆在炭火上,慢慢被烤出了黑色,黑色不断蔓延,吞食上面的字迹。 “准备发兵了?”虞星洪神色漠然,并未惊奇,仿佛早就料到了,“由谁统筹?” 管家:“由宸王殿下统筹,陛下首肯的。” “呵,”虞星洪摇摇头,又拿起一封书信,看了看,继续往盆里放,“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信得过他,倒叫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两人心中有龃龉,斗得两败俱伤于他而言是最好的,但现在的苗头有些不对啊…… 这仗,虞星洪也支持打,但没想到萧容溪还会给萧奕恒这么大的权力。 “啧,”他叹了口气,一时有些郁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管家不知如何作答,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罢了,”片刻后,虞星洪自顾道,“不重要,等宸王一离京,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对我们而言,也是机会。对了,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虞美人可还在牢里?” “回老爷。近来宫中守卫格外森严,我们的人还未渗透进去,暂时无法查到。不过现在兵起,各部都忙了起来,宫中也不例外,应当会有机会。” “尽快。” 管家应声,“明白。” “少爷呢?”他又问道,“听大夫说,他的伤养得七七八八了,最近几日可有什么不合常理的举动?” 管家:“暂时未有。” “老爷。” 虞星洪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就有小厮的声音传来,“您和几位大人约去湖心亭喝茶的时间到了。” 第508章 残纸 “知道了。” 虞星洪拍拍手,起身,让管家给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春日尚好,傍晚时分的湖心亭更是美,如何能不去赏赏呢? 马车缓缓而动,管家也跟着一同前去。 门缝里,一双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这一切,直到马车转出巷子,汇入长街,他才离开。 “少爷,少爷——” 小厮扯着嗓子,朝屋里飞奔。 虞子任伏案练字,笔下未有锋芒,力道却较旁人重些。 听到小厮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样了?” “老爷已经出门了,小的亲眼瞧见的,看样子,是朝湖心亭的方向走的,听说还约了朝中几位大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 “嗯。”虞子任点头,没有着急动作,而是继续将字写完后才起身。 他理了理衣襟,抱着一沓纸,“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好生守着院子便是。” 小厮跟了两步,“少爷,小的跟您一起去,帮您抱东西吧?” “不必。” 虞子任脚步未停,留下这两个字后,便不疾不徐地走出了院门。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虞星洪书房门前。 书房外没人,房门也关得严实,但就在虞子任走上台阶的那刻,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护卫,“少爷,老爷现在不在书房。” 虞子任转身,“嗯?爹去哪儿了?” “小的也不知,”护卫答道,“您若是不着急,等老爷回来的,小的来禀报您。” “不必了,”虞子任笑了笑,他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嘴唇还泛着些许苍白,有种病弱之感,“前些日子,爹罚我抄书,今日书抄好了,我便想着送过来。” 护卫看着他手里的一沓纸,一时间没说话。 老爷不让人随意进书房,所以命他在外面守着,只是少爷前来送东西,他也不能让人再抱回去。 虞子任见他似乎有些为难,于是开口道,“想来爹有过吩咐,倒是我让你为难了,这样吧,我近来身体不舒服,也不想再跑一趟,你帮我拿进去就是。” “这……”护卫有些犹豫。 他也不是能随便进老爷书房的人。 两人既是父子,血脉亲情,总比他一个下人好得多。 思及此,护卫说道,“少爷这是说得哪里话,小的在院外守着就是。” 虞子任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也好。” 说完,推开了书房的门。 虞子任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将抄纸放在了虞星洪的书案上。 转身临走之际,余光蓦然瞥见书案底下的铜盆,里面冒着一股淡淡的烟,灰烬之下露出点点淡黄色的边。 他飞快弯腰,将残留的纸片捡起来,揣在袖中,又小心翼翼地擦掉掉落在盆沿的灰,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前后不过片刻,护卫自然没有怀疑,目送人离开院子后又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上去。 虞子任踏进回廊,还没来得及琢磨袖中的残纸片,就见虞杉杉从另一侧走过来,仪态端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带着怀疑。 第509章 秘密 第509章 秘密 两人距离不远,且彼此看到了,定是不能避开的。 “哥?”虞杉杉颇为疑惑地瞧了他一眼,“爹不是不在府上吗,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虞子任面不改色,“原来你知道爹不在,我是到这儿才晓得的。” “你找爹有事吗?” “没什么事,”虞子任身体还有些虚弱,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听得人心急,“书抄好了,给爹送过来。” 虞杉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视线还在他身上没有挪开。 目光下移,留意到他袖中有些痕迹,便问道,“衣袖上怎么沾了一点黑色?” 虞子任心中一顿,敛眸,翻过袖子一看,才发现方才捡纸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火盆里的灰。 “墨迹而已。”他笑了笑,“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两人走近说话,虞杉杉确实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墨香,心中的疑惑稍稍退却。 “你呢,这段时间在做什么?”虞子任状似随意地问道。 约莫是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发现虞星洪在慢慢地让虞杉杉帮忙做事,信任她胜过信任自己。 很多消息,虞杉杉甚至比自己先知道。 虽是兄妹,两人却并不亲近,说起话来也像是生人一般,偶尔还隐藏着试探。 虞杉杉心眼一向多,听到对方这么问,打着哈哈就把话题移开了,“爹说我浮躁得很,也让我抄书,好久没出府门了,闷得很,四处走走。” “哥前些日子在宫里受苦了,现下还没修养好,早些回院子休息吧,若有什么事,差人说一声,我替你去办。” 虞子任轻笑,“好说。” 一番不走心的寒暄之后,两人错身而过,继续往前走。 虞子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命小厮守在门外,重新掏出藏在袖中的纸片,置于烛前细细查看。 信纸被烧得狠了,留下的残片不多,上面的信息也是残缺的,纸片合在一起,也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字,虞子任看不懂。 他细细观察着,嘴唇紧抿—— 摆在面前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些符号,带有特定含义的符号。 虞子任曾在书中读到过,古时战场上传递消息,为避免泄露,常常采用自制符号,自成体系,除非得到其对应的注释册子,否则是翻译不出来的。 而且据他推测,这般书信往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爹他……是在和谁通书信,需要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 念及此,他不免又想到那日从书房出来,护卫背上扛的带有血腥味的麻袋。 虞子任很确定没有闻错,麻袋里,不是动物的血,就是人的血。 可若是动物,管家为何出现的那么及时,阻止他上前查看? 但袋子里显然不是人的形状,除非……被肢解了! 这般想法顿时让他心中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微微抖动,残纸随即落在书桌上。 麻袋,纸片,以及这些看不懂的符号,无一不提醒他虞家还藏着秘密。 …… 仗已决定要打,领兵之人已经定下,堆积的政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萧容溪总算可以稍微松口气。 午后,天上聚起了团团阴云,有大雨倾盆的架势,但又迟迟未曾落下,天空低垂,只觉得压在人心里,颇为抑.郁。 萧容溪用完午饭,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带上小桂子,准备去看看南蓁。 好些天没见她了,怪想的。 甫一走下台阶,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就见张典大步而来,脚下生风,衣袂翩动,“陛下。” 萧容溪驻足,有些奇怪,“不是放你回家好生和爹娘聚聚吗,这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又跑到宫里来了?” 张典摇头晃脑,“与父母相处之道,最重要的是‘分寸’二字,近一寸太过腻,退一寸太过远,皆非长久之计。” “……说人话。” 张典:“是以需进退得当,方不负父母儿女间的一番心意。” 小桂子见萧容溪眉梢微挑,默默压低声音,解释道,“陛下,就是被张大人和张夫人嫌弃了,京城各处又玩腻了,不知该去往何处,所以进宫找您来了。” 陛下离京的日子里,他日日跟在张典身边,张典闷得发慌时,常和他聊起府中杂事,所以小桂子一听这腔调,便知为哪般。 萧容溪听完,哧哧笑,“早说不就是了,非得绕那么大一圈。” 张典瞪了小桂子一眼,随即问道,“陛下这是准备出门?” “去冷宫。” 萧容溪起步,并不同他多说。 张典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陛下去找丽嫔娘娘,我跟着不太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小桂子,把他送出宫去。” “别啊,”张典步子不停,“陛下您进去见娘娘,我在殿门外候着便是。听说娘娘这次还带回来一人,正好瞧瞧什么样。” 不过很可惜,张典到了冷宫外,连宫门都没有进,更别说见人了。 冬月对着两人福了福身子,“陛下,张公子。娘娘这几日都出门了,不在宫里。” 她也料想不到陛下会突然过来,一时没有准备,衣摆的泥点都来不及擦干净,就赶紧跑来接驾了。 近来江湖上的消息萧容溪也有关注,大致清楚她在忙些什么,于是道,“行,朕知道了。” 说完,转身负手离去。 张典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什么,只重新跟随他回了紫宸殿,待他换了衣裳后才反应过来,“陛下准备出宫?” “嗯。” “您知道娘娘在哪儿?” “知道,”萧容溪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你去不去?” 张典立刻起身,“自然是要去的。” 阴云密布,长街摊贩多数都躲到檐下去了,行人稀稀疏疏的,只两三辆马车在石板路上踏过,不及平日十分之一。 锦霖充当了车夫,他来过明月阁好几次了,熟门熟路,知道在什么地方停车。 待一切都安顿好,确保周围无人监视后,才掀开轿帘,“陛下,到了。” 第510章 阁主还需要我会什么,我去学 第510章 阁主还需要我会什么,我去学 萧容溪步下轿撵,顺着台阶往上走,进了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木门,便入了内院。 里面环境清幽,举目望去皆是名贵丝竹,奇花异草,像是后花园。绕过假山,再往里走,只见方塘清澈,新生的水荇间有游鱼出没。 一路上,都没遇着人。 张典走在萧容溪旁侧,一面观察景色,一面看向他,“陛下,这是何处?” 京城中适合游玩的地方他去了个遍,也不记得有这一处。 而且方才他们分明是从偏门进的,颇有几分神秘,勾得他好奇心起。 萧容溪微微扬起嘴角,没着急回答,只说道,“你猜。” 张典眉梢轻挑,又随着他绕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此时,总算见着人了。 即便隔得很远,张典也能清楚地分辨出他们的打扮和普通家院护卫不同,身上血气明显,定时常穿梭于腥风血雨间。 且他们面相大都凶狠,一般人家不会轻易招这种人。 “嘶,”张典摸了摸下巴,眼睛眯起,注视着越走越远的人,“陛下,这里不会是明月阁吧?” 萧容溪:“何以见得?” “这里的人一看就是江湖客,绝非寻常游玩之地。且照路程推算,这儿离闹市并不远,主城之中,能拥有这么大片地起高楼的组织不多,细数有此般实力的也不过两三处。再加上近来坊间皆在传南蓁回阁,便是我也好奇得很,陛下又怎么会允许能左右江湖间大势的组织和自己一点关联都没有呢?” 要知道,平日里江湖和朝堂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可一旦局势微妙,尤其在战时,一些实力雄厚的组织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拉拢还是毁灭,需得好生考虑。 “陛下,我说得可对?” 萧容溪步子不停,抬腿迈上楼梯,“算是说对了一半吧。” 他确实不会允许有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大势力存在,但他来这儿,却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单纯地寻人。 回京之后,他和南蓁就没怎么见过面,连话都是由下人转述的,现在终于得空,可不得亲自跑一遭? “陛下,那还有一半是什么?”张典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对方落下了三步远,他只能抓住旁边的锦霖,“你来过?” 锦霖点头,“来过。” 不止来过,还在这儿干过架。 正巧,横栏下方手臂粗细的断枝还未挪走,他便指给张典看,“那就是我前几天跟人打架时弄折的。” 张典:“……哈?” 彼时,南蓁正坐在矮榻前,拿着一张花名册,细细查看。这些都是各堂身份存疑的人,目前正在逐一排除。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花,她便放下名册,抬头摁着眉心,准备休息片刻。 刚合上双眼,神色就是一凝,随即抬起眸子,看向隔断里外间的珠帘,此刻正无风而动,“谁?” “听说阁主近来心情不好,手段雷霆,处置了许多人,我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南蓁听到声音,眼神锁定来人,眼尾稍稍上扬,“那你说说,你能做什么?” “端茶倒水,技艺按摩,弹琴下棋都可以,不知道有没有阁主感兴趣的?”来人说完,顿了顿,又道,“或者阁主还需要我会什么,我去学。” 南蓁哧哧一笑,这倒是和她当初被人怀疑时的答案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近,直到对方落座于对面,她才开口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萧容溪收了折扇,托腮看她,“今日去冷宫,冬月说你不在,朕便猜到你定在阁中忙碌,所以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流过南蓁的脸,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灰,“这几日都没睡好吧?” “还行,稍微累点罢了。” 南蓁食指搭在名册上,叩了两下,“有人走了,却还给我留了不少事,正好趁着我刚回来,肃清阁内,一并处理了,免留后患。” 明月阁的事情,绝不允许发生第二遍。 这几日,青影和楚离等人也都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不知把白展逍骂了多少遍。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碧落眼睛恢复地不错,虽然看不分明,但至少眼前有光亮,能辨出些物品了。 萧容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面的人对他而言都很陌生,他也没有什么意见好给,只问道,“白展逍的踪迹可有寻得?” 南蓁摇头,“一直没有露面,估计还藏着呢。” “一个人可以暂不做事,但总需要吃住,想来,他是找到了一个好的寄居之地。” “陛下是说虞家吗?” 萧容溪:“只是猜测。毕竟张安是虞星洪的人,偌大的京城,除了虞家,还有谁能帮他?” 南蓁想了想,是有些道理,“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再等一段时日吧,不着急。” 只要她将阁内肃清了,即便白展逍想捣乱,也不容易。 两人一问一答,时不时商讨对策,分外和谐,直到一盏茶见底,才留意到张典欲言又止的表情。 南蓁看着他紧拧的眉毛,笑问道,“张公子不是一开始就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吗,现在知道了,可有令你失望?” “有过猜测,但被证实时,还有十分惊讶的。”张典如实道。 萧容溪一回京,他就出宫回府了,和俞怀山也没见上面,不曾细问丽嫔之事。 在猜到今日他们到的地方是明月阁后,丽嫔即南蓁的这一想法便一直盘桓在脑中,直至见到人,尘埃方才落定。 惊讶是有,但更多的是奇怪。 张典想了想,“这么说,你不是秦家女儿?” “不是。” 他瞬间就抓住了重点,“那你和她如此相似,其中可有隐情?” 南蓁:“应该是有的吧,不过目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精力暂时没放在这上面。秦家非良善之家,秦家夫妇也不像什么好人,若不来找我麻烦,大家相安无事再好不过了。” 也兴许是她先前的手段将人震慑住了,秦家人至少有一年时间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 第511章 暴殄天物 第511章 暴殄天物 这样也好,省得她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这些人。 麻烦! 她和秦一妙之间的微妙联系可查可不查,不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她如今的境况和生活,南蓁就没太放在心上。 张典点头表示认同,后续又道,“但依我看,秦家还是有聪明人的,比如秦庸。” 南蓁不置可否,只问道,“你和他相熟?” “就是不熟,才会这么说,”张典随后补充道,“是他和谁都不算相熟。” 不熟,自然就没了牵绊,不会扯上利益。做一个闲云野鹤的富家公子,是最好的。 “他给我的观感确实不错,但聪不聪明,就看怎么做事了。” 南蓁随口应了一句,正好此时青影过来送茶,南蓁便将名册交给了她,又吩咐了些事情,才让她退下。 轰—— 阴沉了半下午的天总算在一阵雷声响起后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急促落下,砸在对面的雨棚上哗哗作响,逗留在长街的行人纷纷跑到屋檐下躲雨,交谈声尽数被雨声掩盖。 南蓁和萧容溪挨得近,细细地说着话,锦霖抱剑倚着栏杆,看楼下被打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将楚离折腾成这副模样就好了。 张典有些无聊,一手托腮,一手食指轻叩桌面,“哎,我记得这附近有家铺子,专门出售字画,运气好的话还能淘到名家之物,今日本想去看看的,可惜天公不作美。” 南蓁正举杯喝茶,听了一耳朵,说道,“你说的铺子应当就在街角,距离很近,不过字画可比人娇贵得多,淋了雨就不好了。” “对了,”她突然说道,“我想起来隔壁是堆放杂物的屋子,里面也放着不少字画,但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你若感兴趣,可去看看。” 南蓁早年间仗剑走四方,搜罗了许多物件,除却兵器一类她好生收藏着,其余带回来就直接扔在屋子里去了,也没怎么清点过。 要不是今日张典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间屋子了。 “那自然是感兴趣的,”张典噌地一下站起来,“明月阁内人多,我们不好随意走动,暴露行径,这雨又下得心烦,正好去看看打发时间。” 况且,能被南蓁称为新鲜的物件,焉有不好之理? 南蓁轻笑一声,“那便走吧。” 房间外,青影已经将无关人员都支走了,南蓁拉着萧容溪的手,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蹭着他,蹭的萧容溪心中起了一团无名之火,奈何周围还有闲杂人等,看得到亲不到,便只能将她的手叩得紧了些。 南蓁察觉到他缓缓增大的力道,有些不解,扭头看去,“嗯?” “没事。”萧容溪清了清嗓子,“走吧。” 南蓁没细想,只当是多日未见,以此聊表相思之意,于是冲他扬了扬嘴角。 萧容溪心底暗笑,不动声色地拨了拨她的掌心,又在她看过来时一脸无辜。 仿佛不是他干的一样。 等到了隔壁,南蓁推开房门,随即就有一阵看不见的细小尘埃扑面而来,呛得她掩鼻咳了两声。 “太久没来了,味道有些冲。” 房间很大,但因为久未打扫,架子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盖住了其上物件的光华。 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这满屋子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便宜的,有些摆件,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 远洋之物,能传到这里实属不易,还没下船,就被事先得到消息的人家定下了,哪里会流通? 没想到这里却有不少。 斜前方的角落堆着一堆字画,码得整整齐齐,约莫半人高。 张典走过去,随手捡起一个卷轴,边打开边道,“我若是看上了,娘娘舍得割爱吗?” “你若喜欢,拿走便是,横竖放着也无用。” 字画一类,需得流通到懂得鉴赏的人手中才有价值,南蓁对此兴趣一向不大,也就是图个新鲜罢了。 张典笑道,“那就先谢过娘娘了,放心,我不是贪心之人,不会……拿、太多的……” 他的声音逐渐断了节奏,瞪大双目,看着卷轴尾端的落款,又止不住抬头瞧了南蓁一眼。 南蓁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这字画有问题,是赝品?” 张典咂咂嘴,话兜转一圈,最终才开口道,“若是赝品就好了,这可是白玉谷先生的真迹啊!你就这么随意堆在这里了?!” 暴殄天物。 简直是暴殄天物! “啊……白玉谷,是挺厉害的,”南蓁凑过头去看,“我有他的真迹吗?” 她怎么不记得。 张典:“……” 就连萧容溪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话传出去,只怕会被天下读书人嫉妒死。 势大如贤妃的娘家陈氏,也不过得了一卷,当宝贝一样供着,最后辗转送到了他手中。 他命人裱好后珍藏着,时不时还会拿出来看,谁能料到南蓁这儿居然也有。 留意到萧容溪的目光,张典一把将画抱住,“娘娘说送给我了。” “……”萧容溪无语,“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就当是他替了自己大半年的酬劳。 张典听到他说的话,这才展颜一笑,随即将手伸向另一卷。 随手一拿便是大家真迹,不知这一堆里还有多少了不得的东西,这一趟,来得可真值! 一下午,张典都在翻翻找找,直到用过晚饭,暮色降临,一行人准备回宫时,他才心满意足地踏出门槛。 青影给他找了个包裹,方便他将字画装进去,又派了个信得过的人,护送他回府。 直到人离开很远了,青影还没回头。 “怎么了?”南蓁走上前,问道。 青影表情有些复杂,望着其背影,“第一见他觉得挺精明的,怎么一下午不见有些痴傻呢?” 南蓁轻笑一声。 醉心此间的人,有时是感受不到外物的,他人眼中似痴似傻,殊不知本人正乐在其中,无需解释。 “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宫里了,这两日你盯紧些,有问题立即汇报。” 青影:“是。” 第512章 既知道是耽误,那就不要见了 第512章 既知道是耽误,那就不要见了 雨渐渐小了,细如牛毛。 青影将一行人送到偏门,目送南蓁上了马车,这才转身离去。 锦霖拽着缰绳,稍微用了些力,马蹄在石板路上踢踏,似乎有些踌躇,溅起细碎的水滴。 他看了眼四周,像是在寻什么人,不过周遭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锦霖撇了撇嘴,平稳地调转马头,才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车厢内传来南蓁的声音,带着隐隐笑意,“楚离近日不在京中,去允州做事了,至多一个月就回。” “嗯?”锦霖闻言一愣,下意识应了声,“是。”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荒唐,于是道,“娘娘,我和楚堂主没什么关系,也不关心他的行踪。” 南蓁咦了一声,“抱歉,那是我会错意了。” 语调轻佻,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怎么听都不像正儿八经的回答。 锦霖无奈,也不再解释什么,赶马朝皇宫而去。 车厢内,南蓁嘴角的笑还来不及收起,就蓦然撞进对面人的眼底。她挑了挑眉,“做什么?” “别逗他了,”萧容溪似乎有些无可奈何,“逗得急了,下次只怕不愿意跑腿来这儿。” 想他回来这一个月,没少听到锦霖同飞流吐槽楚离的种种恶行,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能将人狠狠揍一顿。 到最后,飞流实在受不了,自请出宫办事去了。 南蓁倒是觉得无所谓,“有些人越打越恨,有些人却是越打越亲,你信不信,若锦霖当真能胜过楚离,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不过陛下,你怎么还听下属的墙角?” 萧容溪嗓子一噎,“朕都不用偷听,随随便便听一耳朵都知道了。” 解释完,见南蓁还满脸深意地望着他,忍不住抬手去捂她那双灵动的眼,“真不是故意的,不小心就听到了这些。” 南蓁扭头躲开,咯咯直笑,萧容溪欺身追了上去,掐着她的腰,“还笑。” 两人动幅度不大,可车厢轻晃,锦霖架着车,如何能感觉不到? 他不由得坐得靠前了些,尽量闭着耳朵,不听不听。 车厢内,两人闹腾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纷纷停下。 “我都快喘不过气了,”南蓁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起来吧。” 萧容溪稍微支起身子,低头瞧着她红润的脸,又狠狠地亲了一口才作罢。 他将南蓁拉起来,替她整理方才打闹中弄皱的衣裳,又拢好散乱的头发,而后才舒舒服服地将人抱在怀中。 车轮滚滚朝前,声音轻缓低沉,车内也逐渐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南蓁就睡着了。 这些天萧容溪忙着安排战事,选定人员,南蓁也没闲下来过,现在形势稍好,紧绷的弦总算可以松一点了。 “车驾稳些。” 锦霖:“是。” 马车停下,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南蓁还没醒,萧容溪也不着急叫她,任她睡着,自己则拿起小桌上的书来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南蓁实在觉得脖子僵,浑浑噩噩地转醒,见马车已经停了,问道,“陛下怎么不叫醒我?” “没什么要紧事,等一等也无妨。” 萧容溪见她一边说话,一边活动着脖颈,于是伸手替她摁了两下,换来几声轻哼,“好了,一会儿回去让冬月再摁摁。” “走吧。” …… 后面一段时日,朝野上下一片忙碌,有条不紊,除却战事以外,萧容溪还处置了几个蹦跶的官员,手段雷霆,显然把另一些不安分的给震慑住了,没再敢跳出来。 虞星洪也老老实实的,乖觉得很,以至于萧容溪不得不怀疑他另有图谋。 一日下午,萧奕恒进宫面圣,午后不久就进了御书房,直到傍晚才出来。 事情已经准备妥帖,几路兵力先行一步,朝白熊关汇聚,萧奕恒盘算过日期,预备七日后出发。 萧容溪应允了,两人又商讨过一些细节后,他便绕过御花园,准备回府。 杨初亦步亦趋,他是必然要随殿下奔赴战场的。 “殿下,战事起,我们大部分精力必然都扑在这上面,京城很可能顾不过来。” “嗯,本王知道。” 萧奕恒明白他的意思。 先前,他和萧容溪的争斗一直处于白热化,现在离京,很多事情就只能放手了。战局本就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回来,就算回来了,说不准届时已换了天地。 不过—— “该放的时候就放,若西北被攻陷,战火绵延至其他地方,不能保我大周安宁,便是争到了又如何?” 他心中,自有重要次序。 “是。” 杨初又问道,“方才您最后提醒陛下,说留心虞家……” 萧奕恒:“皇家的事情,臣子只能站队,而不能站出来分庭抗礼,他野心不小,想翻天,也要看我们同不同意。” 这辈子,虞星洪就算是死,也必须只能被摁死在臣子的位置上。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再逗留,“行了,走吧,这鬼天气估摸着没多久又要下雨了,早些回府准备。” “明白。” 杨初正要再说什么,突然见灌木后走出来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急忙上步挡在萧奕恒身前。 待看清楚后,微微讶异,是钟粹宫的宫女司灯。 “殿下,”司灯对着萧奕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家娘娘想耽误殿下几分钟。” 这事,杨初没办法掺和,退至一边。 萧奕恒瞧了司灯一眼,面色并未有丝毫和缓,“既然知道是耽误,那就不要见了。” 说完,准备要走。 司灯见此,连忙上前几步,“殿下!您即将出征,娘娘知道消息后这几日都没睡好,这些年,娘娘也从未逾矩,还请您看到儿时的情分上,见娘娘一面。” 萧奕恒拢了眉头,神色有些不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他早已表明了态度,见再多都无用。 “杨初,走。” 这时,身后再度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人还未到,声音先至,“宸王殿下。” 第513章 本王从不信鬼神,信人为 第513章 本王从不信鬼神,信人为 御花园西南角的花坛底下蹲着两个人,时现时隐,伴随着挖铲撞地的低嗡声。 “阿婧,你前些日子不是问我院子里新置的两个盆景是怎么来的吗?”冬月扬着眉,用铲子刨开一层土,“就是这么来的。” 阿婧揪着旁边的杂草,一脸菜色,“你也没事先告诉我是偷的啊。” 还是从皇帝的御花园里偷。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向正埋首苦挖的冬月,“诶,你确定没事吗?我们会不会被抓住啊?” “放心啊,”冬月小心翼翼地将根茎捧在手中,挪着自己带来的盆里,“我已经干过许多次了,从来没被当场逮到过。” 小桂子说过,只要不被当场抓住,事后他都可以圆回来。 阿婧扭头,看向躲在柱子后方的巡逻禁军,“你……确定?” “确定确定,”冬月把小铲子递到她手里,“继续吧,一会儿咱还得回去做晚饭呢!” 阿婧:“……” 她不想做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小偷,于是拿着铲子左瞧右看,视线穿过重重枝叶,突然于缝隙间捕捉到一个快速闪过的身影。 “冬月,你先挖着,我去去就来。” “诶!”见阿婧头也不回地走了,冬月压低声音喊了句,也没能将人唤回来,只好暂且先不管她。 阿婧有功夫在身,不说极好,也属上乘。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很难叫人发现。 她一步步顺着前方而去,越靠近,越确定这个方向是有人的。 “宸王殿下。” 人未见,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 橙色的裙裾随着步子晃动,贤妃从灌木后走了出来,目光柔和似水,眼底暗藏着情意,却不敢叫人看出来。 杨初极有眼力见儿地退下,司灯也退到旁边望风去了。 一时间,小径上只余两人。 贤妃和他隔着三步的距离,不敢再上前,“此次远去西北,山水迢迢,出征在即,人前我不好为殿下送行,只好在此候着殿下。” 她从袖中拿出一枚平安符,“这是我前几日去普陀寺求的,想送予殿下,盼殿下大获全胜,早日归来。” 贤妃伸手将东西递过去,对方却迟迟未收。 萧奕恒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平安符,又掀起眼皮看她,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平安符本王就不收了,贤妃自己留着吧。” 他语气生疏,,仿佛对面是个陌生人。 贤妃抿唇,眼底流出一丝哀怨,却又很快敛下,再看向他时,已收拾好心情,重新扯出一抹笑。 “殿下不必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大周尽一份力而已。殿下身为统帅,自身安全,便可稳定军心。这符由住持开光,想来会有裨益。” 她的殷切并未让萧奕恒有所动摇。 男人眸光渐深,看着递到眼前的平安符,说道,“本王不信鬼神,信人为,心意本王领了,这符我不会收。” 眼见贤妃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他也并未留情,“陈家追随本王,本王也尽可能在给陈家最大的利益。儿时,本王与你确实有些情意,不过人终究是要长大的,在你嫁于陛下时,这份情意便该抹去了。 你是后妃,我是王爷,本就不该私自见面,更何况还是在宫里。以后不必再这般做了,本王也不需要你劳心安危。” 萧奕恒说完,冲贤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娘娘……” 司灯走到贤妃身边,想出声安抚,却见贤妃已经合上了眼。 “司灯,”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他是这般决绝,却还是忍不住在出征前单独见他一面。” “奴婢知道,娘娘的心意,殿下定然也是知道的。” 贤妃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苦涩,“是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不给本宫任何希望,本宫却偏偏还念着他。” 年少不可得之物,她终究是用了往后的岁月去惦念。 司灯适时递上手帕,却被贤妃推开了,“没事,回宫。” 她压下眼底的酸涩,再睁眼,又是那个骄傲的贤妃。 “是。” 司灯刚走两步,就觉得前方有些不对,贤妃也在几息之后顿住了脚步—— “谁?!” 天色已经擦黑,前方树叶间摇摇晃晃的人影却十分明显,在两人出声后,骤然往后奔走。 贤妃面色一白,司灯已然追了上去。 后妃私会王爷,这传出去她就别想活了,陈家也别想好过! 司灯运起内力,迅速翻过灌木和草丛,朝黑影追去,没见着黑影,反而碰到了巡逻的禁军。 禁军自然认得这位贤妃面前的红人,不由得奇怪,“司灯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有人惊扰了娘娘,我担心是贼人不怀好意闯入皇宫,怕对贵人不利。” “有贼人?!”禁军立马警觉起来,立刻拨了两波人四处查看。 司灯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你们可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 司灯心里也不住下沉,“没有吗……” 话音未落,耳边渐渐传来细碎的脚步和说话声,扭头,便见冬月和阿婧相携而来,手臂上还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有些矮小的绿植。 三人打了个照面,彼此目视一番,便准备走开。 擦肩而过时,司灯突然出声,“等等。” 冬月意识到她在喊自己,不解扭头,“做什么?” 都是婢女,谁比谁高贵啊,她是贤妃身边的红人,自己还是娘娘手下唯一的人呢! 司灯瞧了她一眼,扬了扬下巴,没说话。 她自然是认识冬月的,知道冬月没什么本事,也就不怎么在意,只将目光落在旁边的阿婧身上。 “她是谁?” 冬月将阿婧护在身后,“关你什么事?” “哼,方才我在御花园撞见了贼人,鬼鬼祟祟,怕对陛下和娘娘不利,对所有不熟识的人都该过问一遍。” 她吊着眼皮看向冬月,“你紧张什么?莫非,你认识这贼人?” 冬月挺起胸脯,寸步不让,“开口闭口贼人贼人的,你倒是说说那贼人都做了什么,就被你这么认定了?” 第514章 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第514章 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你……!” 司灯一时间哑口无言。 冬月笑嘻嘻地说道,“你说呀,你说呀,说不出来了吧?口口声声指认别人是贼,却连人家做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 “你闭嘴!” “哟哟哟,心虚了呀。”冬月挽着阿婧的手,也不怕她,“我就不闭嘴,你能拿我怎么着。” 司灯瞪了她一眼,“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跟一个只知道吃饭的饭桶有什么好说的? 她怀疑的目光仍旧落在阿婧身上,脚底下也是寸步不让,摆明了不告知身份,她就不允许对方离开。 阿婧也是个沉得住气的,饶有兴趣地看着司灯,并不言语。 她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宫女,真把她惹急了,别的不说,小虫管够。 两拨去寻找贼人的禁军都已经回来了,皆说道上不见人,除他们之外,临近守卫也没瞧见所谓的贼人。 冬月双手一摊,不想同她纠缠下去,还要回去给娘娘煮饭呢! “天黑昏暗,兴许是司灯姑娘看错了。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阿婧就要绕过她。 司灯步子一转,再度挡在两人面前。 冬月小脸皱起,只觉得面前之人不可理喻,故意找茬,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贤妃的声音传来,“司灯,问个名字都问不出来,看来是本宫派你出去的次数太少,以至于她们都不认识你啊。” 明面上是在说司灯,却暗指冬月不认她这个贤妃。 婢女之间身份等同,可以没规矩,但面对主子还这样,可就该罚了。 司灯这会儿也不堵着两人的去路了,对贤妃屈膝道,“娘娘恕罪,是司灯办事不利。” “嗯。” 贤妃应了一声,掀起眼皮,扫过阿婧的脸,又看向冬月,“有段日子没见,你嘴皮子利索了不少。方才是本宫说看见了贼人,本宫被惊扰,险些滑倒,你说,这算不算贼人做的事?” 冬月知道贤妃这是为司灯撑场子来了,她一个婢女,面对贤妃,着实讨不了好。 “原来如此,那真是该好好查的。万一娘娘真摔倒了,事情可就大了。” 她顿了顿,“那个,贤妃娘娘,冷宫里还有许多活儿没干,奴婢就先回去了,再耽搁一会儿,娘娘该骂我了。” “站住!” 贤妃一声轻喝,叫停了两人往前的步子。 她款步上前,笑道,“本宫还没同意呢,你怎么就擅自走了?丽嫔平日忙,想来疏忽了对下人的管理。司灯——” “奴婢在。” “教教她们规矩,免得坏了这么多年的宫规,到时候传出去,以为是本宫苛待丽嫔,连拨给她的手下都是不懂规矩的。” “是。” 司灯走上前,抬手对着冬月就是一个巴掌。 贤妃在面前,冬月也不敢躲,阿婧在一旁看着,刚要伸手,眼前突然划过一抹亮色。 拇指大的碧色玉环正好击中司灯掌心,疼得她瞬间脱力,垂下后,整只手臂都是麻的。 “冬月,放你出来玩怎么还得罪贤妃娘娘了?赶紧给娘娘道个歉,娘娘大度,定会原谅你的。” 南蓁的声音从后方悠悠传来,瞬间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她一身水蓝色衣裳,双手负在身后,笑语盈盈地靠近,手上还拿着匕首。 司灯见此,当即护在贤妃身前。 “皇宫重地,你怎么拿着凶器?”贤妃怒目而视,“还不快放下!” 南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抱歉,出门着急,手里只有这两样东西,情急之下扔出了一样,打疼司灯姑娘了,莫要见怪。” 这次扔的是玉环,下次扔的可就指不定是什么了。 贤妃恼道,“丽嫔,你太过放肆了!即便陛下宠你,你也不能毫无规矩可言,你这样只会让陛下置身于非议中!” “非议?”南蓁眨眨眼,一脸无辜,转向旁边的禁军,“什么非议,你们知道吗?” 禁军一脸苦相,垂首不语。 两位娘娘,你们要斗法可别拉上我等啊! “贤妃娘娘,丽嫔娘娘,我等还要去巡逻,就先行离开了,”禁军拱手,“二位娘娘放心,若发现异常,一定是立即处理,必不让宫中诸位贵人忧心。” 南蓁也不想为难他们,大方地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等禁军离开,两人也没了再伪装的心思。南蓁瞧了贤妃一眼,见她面色不佳,轻笑道,“走吧,我饿了,回去做饭吃。” “是。” 冬月和阿婧潇潇洒洒地跟着南蓁走了,徒留主仆二人在原地瞪眼。 贤妃心中乱得很,也没心思同她们计较礼仪不礼仪的,只不过想借机知道阿婧的身份而已,没想到南蓁突然到了。 “去查查,那个女的,究竟是谁。” 司灯:“是。” 她看着阿婧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娘娘,此人应该是有身手的。” 贤妃点点头,她也看出来了,“你方才追人,没见着对方长什么样?” “追到这边人就不见了,而后看到了禁军,再然后冬月和那个女的也过来了,”司灯犹豫道,“奴婢怀疑,刚才偷听的,很可能就是她。” 贤妃没再说话,隐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悄悄攥紧。 丽嫔……又是丽嫔。 上次被她撞见,自己还没这么忧心,横竖是个入了冷宫的妃子,推进池塘淹死就是了,也没人关心。 可谁能料到她竟然没死?! 现如今,丽嫔已今非昔比,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碾死的人,况且看陛下对丽嫔的态度,很难想象,若丽嫔当真说了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这事,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贤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回宫。” …… 等彻底离了御花园的范围,冬月才恢复往日活泼的样子,围在南蓁身边,“娘娘怎么突然来了?” “我不来,你们可不就受欺负了?” 冬月嘿嘿一笑,“我还以为那一巴掌的是必要挨的,没想到娘娘替我挡了。就是可惜了那玉环,成色多好啊!结果碎了。” 今天两更噢—— 第515章 大善人 第515章 大善人 娘娘手指纤细修长,戴上一定很好看。 南蓁瞧她一脸惋惜的样子,笑道,“玉环而已,碎就碎了,替你挡一巴掌,也算是它的价值。” “娘娘……” 冬月感动地眼泪汪汪的,刚想往南蓁身上蹭,就被她抵着额头推开了,“我下午新换的衣裳,你满手都是泥,一会儿蹭上了。” “噢。” 冬月恍然,连忙收手,把挎在胳膊上的篮子往上提了提,“忘了忘了。” 南蓁看着她的动作,笑而不语,抬眸,和阿婧对上视线。就算她不来,她也知道阿婧会出手,不过届时就不好说了。 中宫无主,贤妃再怎么说也是二妃之一,掌管着一半的后宫大权,南蓁性子野惯了,得罪她无伤大雅,再怎么都能全身而退;阿婧要是对她动手可就说不清楚了。 宫规之下,反抗会被治;不反抗会被整。不管作何选择都是最优解,只有她来做这个恶人是最好的。 她们日日在后宫闲得很,折腾人的花样一个接一个,南蓁没那么多时间陪她们玩。 阿婧望进南蓁眼底,笑了笑,“跟在娘娘身边也有段日子了,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方才你到的时候,还以为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厉声斥责几句,给她个台阶下。” 这些个高门大族出来的小姐,最在意的便是“脸面”二字。 但脸面能值几个钱,在她这儿论斤卖都卖不出去。 “我是来给你们撑腰的,可不是来教训你们的。”南蓁悠悠道,“再说了,我不也给她递了个台阶吗?” 南蓁和贤妃交锋多次,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性子,她要是不顺着台阶下,后面再有想法,也不一定下得来。 阿婧扬起嘴角,这拽劲儿,她喜欢。 一天到晚怕这怕那,做个事情瞻前顾后的,多费劲啊! 冬月听两人好久没再搭话,于是悄悄凑近阿婧的耳朵,“你会下蛊吗?” “你不是句废话吗?”阿婧白了她一眼,“想做什么?” 冬月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给司灯下个蛊,让她两天不能说话?我跟你说,她可讨厌了,以前总是骂我丑说我胖,把我说成猪一样。我那时候害怕,说也说不过她,打更打不过她,本来我都不计较之前的事情了,可今日一见,觉得她还是那么惹人嫌……” 她见阿婧没说话,只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就两天?”阿婧有些不可思议。 冬月一愣,眨眨眼,“是啊。” 阿婧:“既然她这么讨厌,还仗势欺人,那为什么只让她两天不说话?其实让她一辈子说不出话我也能办到。” 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若非南蓁出现地及时,她早就动手了。 “一辈子太长了,不能说话也太可怜了,还是两天吧,算是给她个教训。”冬月抿抿嘴,说完后,还兀自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婧看着面前包子似的脸,“行,按照你的想法,两天就两天,我找个机会啊!” 冬月见南蓁出游一趟瘦了,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地给南蓁做好吃的,结果南蓁还是那样,她自己反倒又圆润了些。 “好嘞。” 转过一个弯,通过石子小径绕到另一个宫道,远远的,便瞧见冷宫门前挂着的黄灯笼。 冬月加快脚步,“娘娘,阿婧,我先回去煮饭了,你们慢慢走,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阿婧看着她灵巧的步子,啧啧两声,“看着敦实,没想到跑起路来还挺快的。” “她身体底子好。” 阿婧也认同这一点,“底子好,心也挺善,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不容易啊。” “嗯?”南蓁扭头看她,“什么意思?别忘了我可是个大善人,身边的人善良淳朴不是应该是吗?” 阿婧笑笑,顺着她的话道,“是,大善人,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星子爬上夜空时,总算见菜上桌。 等吃完后,冬月将残羹剩饭收到厨房,给两人上了茶,便退至一边。 南蓁用盖子轻轻拨弄着茶面,看沉底的叶片舒展开,抿下几口,缓缓道,“方才吃饭时,就见你欲言又止的,说罢,发现什么了?” 阿婧原本在把玩手中的陀螺,听到她这么说,停下手里的动作,屈肘托腮看她,“你怎么知道?” 南蓁笑,“近来事情多,贤妃不闲,不会轻易找茬,更何况她之前没在我手中讨到好,以她现在的想法,若不能一击毙命,是不会出手的。 而这次她偏偏揪着你不放,好像不问出点什么就不罢休似的。总让人感觉是干了亏心的事,被你抓住了小辫子。” 她顿了顿,放下杯盏,“我说得对不对?” “娘娘真不愧是老江湖,料事如神。”阿婧眉毛一扬,“你可知贤妃今夜为何会出现在御花园附近?” “为何?” 阿婧一字一顿,“见、人。” 南蓁眯了眯眼,“见人?不直接召去钟粹宫,反倒去御花园旁边少有人走的小道,她见的人……身份很特殊?” “何止特殊啊。”阿婧稍微卖了个关子,“大周独一份呢!” 见南蓁没着急问,仍旧一脸悠闲地喝着茶,阿婧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道,“那人是宸王殿下。” “什么?!” 南蓁一口茶卡在嗓子哑,差点呛着,半天才顺过气来,“她见的人是宸王?” 陈家支持宸王是朝野皆知的事情,贤妃出自陈家,替其搜集些宫里的消息也无可厚非,可直接单独接触宸王一事却令人费解。 后妃和王爷……总让人想到一些荒唐的事上去。 阿婧看南蓁眼神有变,约莫能猜出她内心的想法,“娘娘也觉得奇怪吧。我当时听了全程,贤妃是想着宸王殿下出征在即,担心其安危,所以前几日特、意去普陀寺求了平、安、符,想送给宸王。” 第516章 旧事 第516章 旧事 她有意强调出了重点,生怕南蓁听不出似的,字字清晰,“娘娘,这件事,你怎么看?” “站着看。”南蓁随口回了一句。 震惊完之后,她想起来问,“那宸王殿下什么反应,平安符收了吗?” “没收,”阿婧撇撇嘴,“神女有意,襄王无心,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说那些都是儿时的事了,叫她不必再提。可惜了贤妃娘娘的一番心意咯!” 南蓁微微一怔,仔细想想,倒是符合萧奕恒的风格。 萧奕恒虽然为人狠厉,但在这种事情上从不含糊。亦或者说,相比于他心中的事,儿女情长,似乎连一角都占据不了。 “宸王就没发现你?” 阿婧摇头,“没有,我隔了有段距离,是贤妃后来走了几步,走近后才发现的。我当时就蹿走了,到花坛的时候正好见冬月挖完了想要的绿植,准备跟她一起离开。刚迈出步子,便撞见巡逻的禁军,紧接着贤妃和她手底下的婢女就来了。” 后面的事情南蓁都知道,她就没有再赘述。 话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南蓁垂眸思索,食指在桌上有节律地轻叩,阿婧则捧着杯盏,乖乖喝茶,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良久,南蓁呢喃道,“我好像知道了……” 她初初进宫时,就查明真正的丽嫔落水,乃贤妃所为。 当时南蓁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入了冷宫的妃子而已,怎么值得高高在上的人这般关注? 世人皆默认,进了冷宫,不是疯就是死,早晚没命,贤妃偏偏等不及,要亲自动手了结丽嫔的性命才罢休,原来竟是这般道理。 想来是秦一妙当初无意中撞破了此事,或者,贤妃以为她撞破了此事,所以想伺机将人弄死,结果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入了宫,顶替了丽嫔的身份。 不过,南蓁就算没见过秦一妙,却也从冬月口中听说了不少事。若她当真知道贤妃和宸王之间有猫腻,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淹死在池塘? 阿婧见旁边人目光悠长,蹙眉,“娘娘知道什么了?” “没事,想起些旧事罢了,”南蓁停下叩桌的动作,看向阿婧,“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我忙了好些天,累的不行,先回房间了啊。” 说完,起身就走。 阿婧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跨门槛了,“诶,娘娘,不带这样的,这件事都是我告诉你的,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啊?娘娘——” 她见人头也不回,不由得叹口气,仰头将杯中的茶一口闷完,也回自己房间去了。 ……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到天明时分方才停歇。 院里石板尽湿,椭圆的叶子落了一地,风过,无端生出几分萧瑟之感。 南蓁打开门时,檐下还在滴水,东边太阳却已经出来了。 冬月正擦着窗户,见南蓁醒了,连忙道,“娘娘醒了,饿不饿?厨房里吃的已经备好了,我去给您端过来?” 南蓁摇摇头,“你继续忙吧,我自己去就行。对了,阿婧呢?” “她也才醒片刻,这会儿应该去厨房找吃的了吧,娘娘去说不定还能碰到呢!” 南蓁去到厨房,见里面有黑烟冒出来,还以为是着火了,赶紧跑进去,一看才发现是阿婧正蹲在灶门口,用火钳在里面捅着。 “你这是做什么?” 阿婧回头看了一眼,“烧玉米。这个时候的玉米最嫩了,甜得很,娘娘一会儿尝尝?” 南蓁摆手,显然不相信她的厨艺,“不了,你自己吃吧,我喝点粥就行。” “娘娘别怕,厨房里的虽然有黑烟,但不是我技术问题,是这柴火昨晚淋着雨,湿了,这才不好烧。我才换了个干木柴进去,很快就没事了。” 阿婧被黑烟熏了眼,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等缓过来时,厨房里哪还有南蓁的身影? 她噘了噘嘴,继续往火红的炭旁边卧了根玉米,用灰盖好,免得火势太猛,烤糊了。 一碗粥下肚,胃里熨帖了,南蓁便放下碗,准备去后院走走。 甫一转身,冬月就从后面追来了,“娘娘,小桂子来了。” “小桂子见过丽嫔娘娘。” 南蓁停下脚步,让冬月给人泡了杯茶,“你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陛下让你来传话?” 小桂子接过茶,笑道,“娘娘说对了。宸王殿下即将出征,陛下准备在宫里办个简单的晚宴,为殿下送行,让奴才过来提前告知娘娘,时间定在两日后。” “践行……” 南蓁略微颔首,“宸王殿下此去西北,危险重重,身负重任,是该好生践行。” 小桂子又道,“是这个理。” “陛下说简办,不知到时候邀请哪些人?” 小桂子回答说,“三品以上的大人,还有这次即将跟随殿下出征的几位武将。对了,卫老将军也在。” “虞星洪呢?” “自然是在的。” 南蓁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陛下让你来通知我,可是后宫众人都要去?” 小桂子:“这倒不是,除娘娘外,只贤妃和端妃娘娘去。” “明白,”南蓁说道,“到时候我定准时到。” 小桂子躬身,“好嘞,那奴才就先回紫宸殿了,多谢娘娘茶水款待。” 他退步欲出,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桂公公~” “诶,阿婧姑娘。” 小桂子对她可算是敬而远之,这还是头一回离这么近,吓得往后缩了缩。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阿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把盛着烤玉米的筲箕递到他面前,“来,请你吃玉米。” “多谢姑娘,但我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呢!” 阿婧不以为然,直接塞了一个给他,“边走边啃嘛,很好吃的!” 小桂子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那就多谢阿婧姑娘了。” “客气。” 小桂子抬眸,见阿婧还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心下了然,掰了几颗扔进嘴里,“嗯,好吃,姑娘手艺真好!” 阿婧嘿嘿一笑,“看来是熟了。” 今日份更新完毕—— 第517章 见,还是不见 第517章 见,还是不见 说罢,自己也挑了根半大不小的啃了起来,“娘娘,试试?” 南蓁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 试毒的小桂子嘴角微抽,再度对着南蓁拱手,得到她的应允后,才转身离开。 阿婧见人走了,把筲箕递给冬月,走到南蓁身边,和她并肩而站,“给宸王践行的晚宴啊?” “嗯。”南蓁侧头看她,“怎么,有兴趣?” “当然有了。从前只听过宫中宴会的盛况,还未亲眼瞧过,要不,娘娘带我去见见世面?” 算算日子,自己进宫已有月余,却一直没能接触到朝臣,又谈何查起? 身在宫中,能正经见大臣的机会本就不多,宴会之类的是最佳时机,她自是不能错过。 南蓁听着她的话,轻易便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但她并不点破,只缓缓将头偏转回来,悠然道,“那你可要失望了,这次晚宴简办,和你想象中载歌载舞的场面相去甚远。” 出征在即,谁有心思隆重筹办呢? 几位嫔妃过去兴许就是走个过场,宴会上说不准还会再商讨战事,做最后的嘱咐。 “无妨,就算是简办,也能长见识。” 看阿婧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南蓁轻笑一声,不再拒绝,“那你替冬月的位置吧。” “好嘞!” 南蓁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冬月,嘴角微微勾起。 阿婧武功不错,跟在她身边,不必担心安全问题,有突发状况,也能灵活应对。 …… 钟粹宫。 从贤妃收到晚宴的消息到现在,她一刻都没安宁过。 心里像扎着根刺,存在感极强,一碰就疼得撕心裂肺,却偏偏无法拔出。 这根刺,名为南蓁。 她没有想到万无一失铲除对方的法子,却又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思考应对之策,着实恼人。 手边摆的茶水已经凉了,贤妃却一点都不嫌弃,也没让人换,直接端起来猛灌了一口,压下心中的烦躁。 走廊外有脚步声,轻盈又快速。 贤妃抬眸,见司灯快步而来,遂放下杯盏问道,“如何?” 司灯:“这几日奴婢一直命人盯着冷宫那边,没发现她们有什么动静。丽嫔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看那冬月洗衣做饭,着实无趣。” “哼,这不是无趣,这是有闲心。” 贤妃轻哼了一声,眉头却始终未舒展开。 丽嫔表现得越是淡然和不在意的模样,她就越是心慌。 毕竟把柄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实在太不好受了。 “丽嫔身边的那个女子查清楚了吗?”贤妃又问道,“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 司灯回答道,“那女子名唤阿婧,听说是丽嫔出宫玩耍时遇到的,见她可怜,无父无母的,就将她带在身边。” “嗯?”贤妃不满地应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这种说法,“没有其他任何消息了吗?” “没有。” 贤妃:“内务府那边呢?宫女名册里应该有记录才对吧?” “回娘娘,此女子并未入籍,不算宫女,所以内务府那边也没有任何记录。” 贤妃咬咬牙,抓着桌沿的手不断收紧。 “丽嫔真是无法无天,不守宫规就算了,还将宫外不清不楚的人也带进来。” 光线昏暗,她看阿婧那张脸不甚清晰,却能感觉出此人有几分危险,不像是寻常女子。 若无父无母,无人爱护和庇佑,性子应当十分谨小慎微才对。可阿婧即便面对司灯都毫不畏惧,又怎么可能是所谓的“可怜”之人呢? 贤妃抬手,摁了摁眉心,只觉得疲惫得很。 担惊受怕了两日,到最后却什么消息都没得到。 司灯见她颇为神伤,又有些不舒服的模样,于是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轻声安慰道,“其实娘娘也不必太忧心,依奴婢看,就算丽嫔想揭发这事,也没那么容易。” “继续说。” “娘娘您想,此事牵扯到您和宸王殿下,兹事体大,就算陛下知晓了,也需要确切的证据才能问罪。” “阿婧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她说自己亲眼看见了,别人就相信她是亲眼看见了吗?她总得拿出证据来才行,不然空口无凭,她敢说出来,就是污蔑娘娘您!这是多大的罪名啊!” “要知道,您背后是整个陈家,现在是战时,最是需要后方稳定的时候,没有人敢轻易对世家动手的。就算陛下再宠爱丽嫔,也得考虑到群臣的感受。” “咱们再说回宸王殿下。殿下马上就要领兵出征了,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指责殿下不对,绝对会被群臣抨击。丽嫔若是聪明的话,只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或者先憋着,不会说出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娘娘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应对,自然就不用思虑过重了。” 司灯说完,贤妃半晌没接话,凝神了好片刻,才缓缓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不管过多久,她都是本宫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掉,本宫实在不心安。” 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她时时刻刻都悬着心。 司灯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理解呢?只是丽嫔本身就深不可测,再加上有陛下的维护,她们想动人,实在太难了。 “虽然丽嫔动不了,她的婢女却是能想办法动一动的。”贤妃眯了眯眼,“你这段时间多留意一下,如果能抓到这个叫阿婧的女子最好不过了。” 司灯:“奴婢明白。” 贤妃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左边再摁重一些,舒服。” “娘娘,这样的力道可以吗?” “嗯,不错。” 司灯尽心尽力地摁着,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 贤妃手臂一抬,示意她停手,还没等说话,就见守门的宫女急匆匆跑进来,“娘娘,丽嫔娘娘来了。” 贤妃刚舒展开的眉头再度紧蹙,眼底半是不解半是紧张,“她来做什么?” “丽嫔娘娘只说有事找您,其余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司灯挥手示意小宫女退下,“娘娘,见,还不是不见?” 今天出门有事,暂一更,明天补…… 第518章 怕我在里面下毒 第518章 怕我在里面下毒 贤妃有些沉默,一时间没说话。 还有几个时辰,晚宴就开始了,丽嫔专挑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先前她和端妃联手欺压丽嫔时,脸皮就已经撕破了,丽嫔此举,定没揣着好心思。 司灯见她思索了许久,不由得轻唤提醒,“娘娘?” “见,”贤妃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翘,脸上却并不带笑意,“怎么不见?人都到钟粹宫了,本宫的地盘上,若是再闭门不见,岂不是让她以为本宫怕了?” “明白。” 司灯应了声,旋即出了门。 贤妃吩咐一旁的银夏道,“你去准备一盏茶吧,难得有客至,好生招待一下。” 银夏:“是。” 一刻钟后,院子里逐渐起了人声。 司灯在前面引路,南蓁双手负在身后,饶有兴趣地观察周围景象。 “不愧是钟粹宫,贤妃娘娘的住处就是好,一草一木都显示出精致,是请了能工巧匠来雕琢?” 司灯客气道,“丽嫔娘娘说笑了,这些都是我家娘娘平日一点点弄好的。” 南蓁眉毛一扬,颇为讶异,“贤妃娘娘竟还有这份心思?” 司灯笑了笑,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坠在后边的阿婧,眼底有别样的情绪闪过。 方才守门的宫女只说有两人,她还以为是丽嫔带着冬月来的,没想到会是阿婧。 娘娘说得不错,来者不善啊…… 毕竟是跟着南蓁赴宴,不能太引人注目,阿婧就托冬月给自己整来了一身宫女装,发髻也是盘得好好的,老老实实地走在南蓁身后。 但她的老实仅限于不毒舌,不动手,却不像别的宫女那般垂首静默。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飘,从进门开始的一路上都没停过。 司灯有些不满,看了她好几眼,都被阿婧给反瞪回去。 只差说一句“少管老娘”了。 司灯暂且压下了心中的无名火,对南蓁道,“丽嫔娘娘,到了。” “有劳。” 南蓁微微颔首,看着面前森严庄重的大殿,抬步走了进去。 贤妃正坐在上首喝茶,知道她进了门槛,也没像之前那般装作看不见,“丽嫔来了,坐吧。” 她指着下方的一个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盏茶,“这茶是本宫祖母托人送来的,并非贡茶,兴许比不上你平日喝的,但产量不多,也属上品,丽嫔尝尝看喜不喜欢。” “娘娘客气。” 南蓁旋即落座,掀开杯盖闻了一口,却并未着急喝,只说道,“闻起来很是提神。” “本宫近日没什么精神,喝此茶甚好,你若是喜欢,一会儿带些走吧。” 南蓁笑了笑,“谢娘娘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对茶没什么品鉴力,给我也是浪费。” 在南蓁将茶端在手里时,阿婧就借机看了看,悄声跟她说了句没问题。 这些贤妃皆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见丽嫔久久未入口,便问道,“怎么不喝,怕我在里面下毒?”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仔细看去,能从中辨出些嘲讽之意。 南蓁并未让她挑动情绪,指尖在杯身游走,“娘娘不会。” “噢?”贤妃觉得新奇,托腮看她,“难不成在你眼里,本宫是个好人。” “娘娘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娘娘一定是个聪明人。” 南蓁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缓缓将茶水送入口中。 初品顺滑,余味偏甘,又带着股清凉的滋味。 她来钟粹宫并未藏着掖着,尤其晚宴即将开始,一路上碰到不少准备宴席用具的宫女太监。 她若是这时候出事,贤妃脱不了干系,届时都不用她出手,贤妃就能把自己作没了。 但凡稍微有点脑子,都不会干这事。 “聪、明、人,”贤妃一字一顿,“承蒙你夸奖。” 说完,兀自端着茶喝起来。 殿内沉默了片刻,贤妃突然问银夏,“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经是申时中了。” “这么快?”她稍显惊讶,而后又看向下方的人,总算切入正题,“离晚宴不过两个时辰,丽嫔这个时候过来,应该只不是随便逛逛这么简单吧?” 南蓁:“确实有事想和娘娘谈谈。” “谈什么?” 南蓁:“我以为娘娘知道。” 贤妃轻哂,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不说,本宫怎么会知道?” 这种时候,就比谁的定力好了。 同时,贤妃也从中品出了一丝契机。 若丽嫔真是为了她和宸王私下见面的事情过来,说明自己这儿有她想要的东西,两者同等重要。 换句话说,丽嫔会出现在这儿,说明她并不想把这件事捅出来,自己就是安全的。 话落,就见南蓁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娘娘若是不知,为何前两日御花园一见后,就派人过来盯着我呢?” 贤妃搭在杯身上的手一顿,扭头看向司灯,表情无甚变化,可司灯常年跟在她身边,怎么会瞧不出这是不满的意思? 她知道丽嫔有功夫在身,所以派去冷宫的人都是身手不错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主仆俩的反应皆被南蓁看进眼里,她也不戳破,只静静地等着对方作答。 贤妃注视她良久,心中百转千回,最后问道,“你想要什么?” 见对方上道了,南蓁满意地点点头。 “娘娘也知道我在冷宫,手中无实权,很多事插不上嘴,也不是个擅长像别人倾诉委屈的人,少不得受些气。” “您和端妃协力管理后宫,其余美人都得看二位行事,我自是不例外的。” 这话若是一年前说,贤妃兴许就信了,现在从南蓁嘴里说出来,她只想冷笑。 她和端妃共掌大权是不假,但若说谁能给南蓁气受,是万万不可能的。 南蓁不把别人气死就阿弥陀佛了。 “端妃最近为难你了?”她问道。 南蓁摇头,“那倒是没有,但她为难我的婢女了。” 贤妃:“……” 阿婧没来之前,宫里就南蓁和冬月两人,平日里要领什么衣裳、吃食、摆件等,都是冬月去办。 端妃等人不敢当面为难她,背地里却总对冬月多有刁难。 第519章 这桩交易,娘娘应该觉得很值才对 第519章 这桩交易,娘娘应该觉得很值才对 冬月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从不会主动提起。 还是这次东西多,阿婧随她走了一趟,这才知道此乃常有之事。 陛下常来冷宫,却不去其他人宫里,而南蓁又并不醉心后宫权力,不拉帮结派,少不得有心生嫉妒的人会排挤她。 不敢欺负南蓁,自然就从冬月这边入手了。 大事上无法作声,小事上趁着无人时卡一卡冬月,还是能办到的。 虽没什么损失,但终归让人恶心。 冬月跟她在一处,胆子大了不少,但还是秉承着少给她惹事的想法,只要不太过分,忍就忍了。 没想到此举反倒让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以为她是怕了,越发不收敛。 南蓁这些日子一直想着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处理了,没想到阿婧转头就给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贤妃和宸王殿下有旧,还在宸王出征前夕去见他。 南蓁除却想明白贤妃三番五次朝冷宫下手的原因外,一个点子也很快在脑海中形成。 现在揭穿多没意思,还不如用这件事,换一片舒坦安宁。 “往日美人贵人相争,告状告到本宫这儿,求本宫做主的不少,但还是第一次碰到替婢女申冤的。”贤妃顿了顿,“本宫也没瞧出那丫头有什么好,你就这么看重她?” 南蓁笑了笑,“我的人,只有我自己能欺负,别人敢伸手,那就是逾矩了。” 话一出,惹得贤妃侧目。 就连阿婧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暗暗赞叹自己英明,一选就选中根良木。 贤妃眉毛一扬,点点头,“行,本宫答应你。还有吗?” “没了。” 余下的事情,贤妃也帮不上忙。 看着南蓁漫不经心地回复,贤妃突然道,“你提的事虽然简单,可本宫一旦办了,就会让人以为你已经投到了本宫这里。端妃那边兴许不会找你的麻烦,但和本宫一定是更加水火不容。” 先前两人一致对付南蓁时,也算是短暂的盟友,现在一下子变卦,端妃只怕已经咬牙切齿了。 “娘娘怕了?”南蓁反问。 “怕?”贤妃轻哼,“在你起势之前,本宫和端妃就已经分庭抗礼了,何惧之有?” 南蓁抱拳,“不愧是贤妃娘娘,佩服佩服。” 贤妃对于她随口且并不走心的夸奖,当耳旁风过了,“说是投了本宫阵营,实际上却是想让本宫帮你办事。” 不仅仅是冬月的事,还有后宫里的其他麻烦。 只要她在,这些麻烦就找不到冷宫去。 南蓁不置可否,只端起茶杯,朝她示意,“我以为这桩交易,娘娘应该觉得很值才对。” “呵。” 贤妃轻嗤了一声,不再言语,没好气地回举了茶杯。 “对了,”她刚把杯沿贴上嘴边,又放下,“本宫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娘娘但说无妨。” 贤妃扬了扬下巴,指向阿婧,“她,究竟是什么人?” 南蓁:“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 “你既然要把她带在身边,还是给她个宫女的身份比较好,不然说不过去。” “无妨,这不是有娘娘吗?” 贤妃一怔,顿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心中有些火气,不想再看到南蓁那张脸,于是道,“时辰不早了,宴席很快就会开始,丽嫔先回去准备准备吧。” 南蓁神态乖觉,说出的字却没有一个是她想听的,“我不用准备了,来来回回耽误时间,稍后跟娘娘一同赴宴就行。” “……” 行,你不走,我走。 贤妃起身,“本宫先去换身衣裳,丽嫔自便吧。” “多谢娘娘。” 贤妃让银夏在这里守着,自己则带着司灯去到房间里。 门一关上,她就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大,又混杂着些许内力,竟将实木桌子拍得摇摇晃晃。 司灯连忙安慰道,“娘娘莫要生气,这些都是暂时的。” “就算是短时间,也让本宫窝火得很。” 贤妃合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司灯,找个机会,把阿婧抓起来,好好审审。” “是。” 司灯应下后,又说到,“可我们刚才答应了丽嫔……” “只是说帮她处理一些琐事罢了,又没说不抓阿婧。” 贤妃眯了眯眼,这几次接触下来,她怀疑丽嫔被换了,根本不是从前的那个人。 但她没有证据。 冬月是从秦家带进宫的丫鬟,身世背景都没问题。 阿婧这个凭空出现的人身上有诸多疑点,审她,说不定还能窥得丽嫔的消息。 “奴婢明白了。只是她功夫高,在宫里不太好动手,容易被发现,短时间内怕是不行。” 贤妃:“宫里不行,那就宫外。这两年,丽嫔隔三差五就溜出宫去,阿婧看着也不是个省心的,自然不会乖乖待在宫里。” “一会儿本宫给祖母去封书信,让家里的人动手。” 司灯亦觉得有理,替她换好衣裳后,马上研墨去了。 信成,贤妃找线人送了出去,这才出门,和南蓁一同往庆丰殿走。 她们到得不算早,主角萧奕恒还没到,上首的位置也空着,反倒是端妃总理此事,所以早早在此候着了。 下午,身边人就同她汇报过,说丽嫔去了贤妃宫里,一直没出来。 她觉得奇怪,原本想趁着宴席上有时间探一探,没曾想刚歇下来,抬头,就见贤妃和丽嫔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看起来极为亲厚的模样。 端妃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待两人走近后寒暄道,“本宫见时间差不多了,还想着人去叫你们呢,没想到你们竟一起过来了。可是路上碰到的?” 贤妃笑了笑,“丽嫔下午说在宫里闲着无聊,所以来我宫里坐了坐,眼见着快到时间了,也懒得再折腾一趟回去,索性一同过来。” 她语调柔和,说话时还特意回头看了南蓁一眼,极为亲近。 端妃面色不显,心中却止不住下沉,搞不清楚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贤妃高兴的模样不像是演的,丽嫔此刻看起来也温顺得很,难不成是两人达成了什么约定,丽嫔站队了? 第520章 你可以试试 第520章 你可以试试 这对于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端妃视线在两人身上兜转一圈,心知此刻不是过问的好时机,遂暂将疑惑压下,“先入座吧,陛下和宸王殿下应该很快就来了。”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在听到“宸王殿下”四个字时,贤妃下意识看了南蓁一眼。 而南蓁只是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往安排好的座位走。 二妃在上,南蓁的位置要稍微靠后一些,但巧的是,抬头便能看到对面的虞星洪。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这段时间,萧容溪全力打压虞家,萧奕恒也紧跟着砍掉了他的一些势力,虞家在朝中没掀起什么风浪,却在江湖中掺了一脚。 准确地说,掺一脚的也不是他,而是白展逍。 南蓁一早就猜测白展逍应该躲在京城某处,伺机逃走或挑事,却没敢想他竟直接住进了虞家。 直到前两日回阁时,有探子来报在虞家旁边的花荫巷捕捉到他的踪迹,反复观察后,才确定下来。 他躲在虞家,南蓁也不好闯进去抓人,只命人密切观察,能抓到最好,抓不到就静观其变。 白展逍兴许是有所察觉,近日没再露头。 但虞星洪不能有召不出。 就算他有反心,在真正起事前,也得把戏演好,否则就是白白给宫里和宸王府送把柄,能被直接摁死的那种。 南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直到见卫建恩进来,才起身颔首示意。 两人的位置隔得有些远,不好交谈,卫建恩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只是南蓁没想到,卫建恩身后跟着的,竟然不是寻常小厮,而是楼慎。 当初楼慎问自己的话似乎还清晰在耳,虽然南蓁那时很恳切地否决了,但她知道,楼慎并不相信。 她的本领大多是师父和已故的南大将军教的,楼慎身为南家护卫,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自己现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秦家长女,他们又无法捋清个中曲折,暂时无法反驳她的话的而已。 很快,大臣就到齐了,萧容溪和萧奕恒也是一同到的。 践行晚宴,并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许多话,都融在了酒里。整个庆丰殿,除却西北边境战况的探讨声,便是酒水荡在杯中的绵绵之音。、 阿婧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南蓁旁边,慢条斯理地替她斟酒。 “娘娘?” 南蓁接过酒杯,没着急入嘴,只微晃着手腕,“嗯?” “咱们斜对面,此刻正在吃橘子的人是谁?” 南蓁看了一眼,举杯挡住嘴唇,“虞家,虞星洪。” 阿婧眉头一抬,似乎有些讶异,“原来他就是虞星洪。面色看起来还挺和善的,却想不到这就是权倾朝野的虞大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 南蓁笑了笑,小呷一口继续道,“‘权倾朝野’这个词一年前用没什么问题,现在已经退化不少了。” 卫家进局,搅混了这淌水;宸王府得知其有异心,暗中断其臂膀。现在的虞家,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放肆了。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 阿婧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南蓁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等她开口,阿婧就老实交代,“我在宫里住着,但又不是不出门,那些宫女太监们里面总有嘴碎的,说悄悄话时被我听到了,再东拼西凑,也能瞧出些门道。” 南蓁:“我发现在你收集消息是一把好手,考不考虑入明月阁试试?” 阿婧下意识就要拒绝,想说自己生性爱自由—— 个鬼。 若非无家可归,谁愿意日日居无定所,风雨飘摇地走江湖? 从这段时间相处来看,跟着南蓁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她又不能像冬月那样做个婢女,入明月阁才算是合理。 阿婧看看咽下即将到嘴边的话,问道,“阁主这算是邀请?” “嗯哼。北堂堂主的位置现在空出来了,你若是愿意,可以争取一下。” 阿婧:“我不信就这么简单。” 南蓁也不否认,说道,“当然没这么简单,你总得让我看到你的真本事才行。各堂堂主放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你当然也不差,但要想服众,还差一个机会。” 阿婧一听就知道没好事,眼皮微微下压,“你这是把北堂的烂摊子丢给我了吧?” 她若是当了这个堂主,那不就成了活靶子? “那倒不是,”南蓁放下酒杯,悠悠道,“毕竟白展逍叛变,是明月阁众人共同的事,不会只交给你。目前想要让你办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 南蓁不动声色挑挑眉,阿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和虞星洪的视线对上。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们两人会突然看过来,只好不动声色地将头扭到一边。 “白展逍躲在虞家,正好,虞星洪对你似乎也感兴趣得很,你不如去查查,他为何会注意到你。” 阿婧撇撇嘴,“我跟在娘娘身边,可不引人注目?” 南蓁轻笑一声,没有当即反驳她,顺着她的话说,“是有这个原因,但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明白。”阿婧无奈地耸耸肩。 她在宴会一开始,便觉察到了虞星洪落在自己身上的似有若无的目光。 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带着一种疑惑和摇摆,似乎心中有什么想法,但又无法肯定。 阿婧满肚子疑问,不明白对方这样的表现缘由何在。 南蓁自然也看出来了,疑惑不比阿婧轻,索性顺水推舟,让阿婧自己去查一查,说不准能有意外收获。 “娘娘,”阿婧突然问道,“我们认识也不算太久,你这么轻易地就邀请我进明月阁,且一上来就是堂主之位,就不怕我叛变,成为第二个白展逍。” 南蓁摇晃手腕的动作略微停了一秒,看了她一眼,言语温柔道,“你可以试试。” 阿婧:“……” 四五月的天,腊月的寒。 当她没问。 南蓁见她不说话了,笑着点了点已经空掉的杯子,“倒酒吧。” 第521章 与强者斗,其乐无穷 第521章 与强者斗,其乐无穷 阿婧乖觉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端起酒壶,朝杯中倒酒。 清冽的酒水打着旋儿,荡出酒香,连同庆丰殿内的探讨声一齐饮入肚中。 虞星洪刚和旁边的一位大人说完话,正过身来,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再度飘向斜对面,只一眼便撤开,像是不经意掠过一般。 今夜在身边伺候的都是诸位大臣自己带来的人,虞星洪也不例外。 他稍稍扭头,身侧护卫便懂了他的意思,连忙近前来,借着倒酒的时机问道,“老爷何事?” “留心一下丽嫔身边的那个宫女。” 护卫眼眸一抬,随即落下,酒也恰好在此时盈杯,“是。” 饮酒的缘故,虞星洪的眼眶有些泛红,眼底却依旧清明得很。他在意阿婧,不仅仅是因为她出现在南蓁身边,更重要的是,觉得有些眼熟。 但距离有些远,南蓁所在的位置不甚明亮,阿婧在其后方,光线更是昏暗,连带着她的脸也模糊得很,辨不清楚。 宴席久未散去,众人似乎也染上了醉意。 南蓁觉得殿内有些闷,跟阿婧说了声,便悄悄退出大殿,去外面的小花园里透气。 入夏的星空很是澄明,是深深的墨蓝色,其间星子闪烁不停,明明寂静无声,却感觉天上闹腾得很。 南蓁负手仰头,任由清风拂过头顶,吹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眼神凌厉了一瞬,有所警惕,却并没有回头。 而对方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大步一迈,和她并排而站,“丽嫔娘娘好兴致,竟跑到外面一个人看星星来了。” 南蓁轻笑,“人没有星星好看。” 对方一愣,随即点头,“说得在理。” 见旁边人许久都不讲话了,南蓁侧目,“殿下怎么也出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这场践行晚宴的主角,萧奕恒。 今日之前,南蓁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他了,记忆中,萧奕恒一直是嚣张狠厉的模样,而今不知是否为即将出征的缘故,南蓁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股凛然大义。 这种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气质,到底与旁人不同。 “本王平日没什么心思看京城的月亮和星空,只有在这种时候稍稍有些留念。” 但这种感觉很轻,但凡他提刀上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往的经历,注定了他不是伤春悲秋之人。 他属于战场,马蹄踢踏声,刀剑相撞声,将士的嘶吼声……都会让他热血贲张。 南蓁默了一秒,突然认真道,“殿下会凯旋的。” “嗯?”萧奕恒颇为诧异,“我凯旋,对你和陛下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得胜归来,他的声望只会空前高涨,簇拥声不计其数,届时要夺位,萧容溪难以抵挡。 南蓁无所谓地笑笑,“但对大周是好事。战场上,你所期待的胜利,也是我和陛下所期待的。” 南蓁顿了顿,而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先国,后家。” 听到她的话,萧奕恒忍不住侧目,“不愧是深宫后院困不住的女人,这话,旁人说不出来。不过本王还是很好奇,若本王得胜归来,你们当如何应对?” 南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与强者相斗,其乐无穷。” 萧奕恒呼吸微滞,而后大笑起来,“好一个‘其乐无穷’,日后若有机会,本王再与阁主闲话。” 说完,深深地看了南蓁一眼,转身朝庆丰殿走去。 南蓁的身份,他早就有所怀疑,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若还什么都查不到、猜不到,他这殿下的名头,早就可以让人了。 而南蓁也只讶异了瞬间,转而轻笑,“我等着。” 回京以来,她没有再刻意避开和明月阁众人的往来,萧奕恒能查出来,她并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对方在这个时候点破了。 萧奕恒这个人,有时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南蓁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件事,继续观察天上明灭不定的星星。身后,庆丰殿内传来杯盏相碰之声。 …… 大军出发,朝堂平稳,不知不觉,已过了月余。 西北时不时有战报传来,或喜或忧。后宫不干政,小桂子和冬月关系再好,也不会将这些告诉她,所以冬月每天的日常活动就是料理冷宫诸多事宜,关心菜蔬长势,再和南蓁话话家常。 “娘娘,最近怎么不见阿婧啊?”冬月抱着个筲箕,极为耐心地择菜。 南蓁才练完剑,一边擦拭剑身一边道,“有任务给她,最近可能得到些线索,所以忙着证实吧。” 冬月听得迷糊,“什么线索啊?” “我也不太清楚,她说等确定了再告诉我。” “哦,”冬月点点头,将一片枯黄的菜叶撇到一旁,又忍不住问道,“娘娘,我可以完成什么任务啊?” 这段时间,冷宫时不时就会有人来。 不管是谁,皆轻功卓绝,身姿翩然。尤其是青影,说话办事那叫一个利索,活脱脱一个女侠形象,比她听过的话本里的人还雷厉风行,叫她好生羡慕。 而自己就只会扫地、擦窗户,洗衣做饭一类的,十分没有成就感。 南蓁转头,见冬月嘴翘得都能挂起一个油瓶了,约莫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问道,“听说过一句话吗,‘车马未动,粮草先行’。” “啊……听过,然后呢?” 南蓁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告诉我们,行军物资虽不直面敌人,但却是非常重要的。饭都吃不饱,还在怎么计划,怎么有力气行事?你的任务和这有异曲同工之妙,艰辛且荣誉,和每个人都有关联,缺之不可。” 冬月被忽悠地一愣一愣的,且在南蓁的注视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嗯!娘娘果然看得透彻,经您这么一提点,我顿时更有干劲了,决定中午再加一道菜,保证您能吃好。” 南蓁颔首,压住上扬的嘴角,“不错,孺子可教。” “对了,”冬月又问道,“娘娘生辰是在什么时候?” 南蓁没有着急回答,反而问道,“你家小姐原先何时过生辰?” 冬月抿唇,摇头说道,“小姐原先是不过生辰的。” 第522章 世风日下 第522章 世风日下 南蓁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这是为何?” “因为老爷和夫人不重视啊。” 冬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茫,仿佛时间久远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小姐小时候还是很期待过生辰的,老爷和夫人也会给她准备礼物,带她出去玩。但随着大公子和二小姐日渐长大,老爷夫人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有时候连小姐生辰的日子都忘了。” “满心期待却次次落空,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提起了,连带着也不准我提及,但我知道,她心中还是有所希望。” 冬月撇撇嘴,“哦对了,其实有那么几次,老爷记起小姐的生辰,让夫人替她张罗,但二小姐那日总是各种不舒服,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原本小姐才是主角,可一旦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到二小姐身上去了,哪里还记得过生辰的人呢?” “就连准备好的礼物也只是命丫鬟送过来,虽然精致,却总觉得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小姐在乎的其实也并非什么礼物,只是想让老爷夫人多关注自己一些,所以才会表现出骄纵胡闹的模样。” “但是娘娘您也能看出来,夫人对此非但没有重视,反倒觉得小姐不懂事,总是言辞激烈地训她。” “我有时候都在想,同样是女儿,怎么待遇天差地别的……” 南蓁将剑收回鞘中,托腮看向满脸疑惑的冬月,平静地问出一句话,“你确定你家小姐是亲生的吗?” 冬月一愣,呆滞了两秒,“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常怀疑罢了,”南蓁耸了耸肩,叹气道,“其实仔细想想,秦方若和秦庸都与秦尧肖似,而你家小姐却和谁都不算像。” 冬月:“可若小姐并非亲生,为何夫人和老爷会养着她呢?若是故友之女,完全不用变换身份啊。” 她在秦府伺候多年,又在宫里待了几年,也听说过不少高门府邸的肮脏事,知道一些生不出孩子的夫人会选择将姨娘所出的过继到自己名下。 但老爷没纳姨娘,夫人也有二小姐和大公子,实在无需这么做。 冬月扣了扣脑袋,这些主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完全猜不透。 南蓁将秦家众人的脸过了一遍,暂且将此事放下,只问道,“秦一妙生辰是哪一日,你还记得吗?” “五月初七。” 南蓁:“盛夏时节?” “对。” “这么巧……”南蓁兀自呢喃。 师父说,当时捡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炎夏的晚上,白日太阳炙烤,晚上睡在石板上却会觉得冷。 若不被师父捡到,她只怕早就冻死了。 夏日花叶蓁蓁,师父为她取名时便选了单字“蓁”,希望她也能抽芽茁壮,坚韧茂盛。 冬月讶然,“娘娘也是那日吗?” “那倒不是,我是五月初十。” 也就是被师父捡走那天。 “啊!”冬月突然拔高音量,掰着手指,“可不就是明日了嘛?!” 她先前不知道,什么准备都没有。 南蓁手动合上她张大的嘴,“嗯,是明日,但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很看重这个,跟平常日子一样就行。” 师父去世后,她就没庆过生了。 况且,她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真正的生辰日没那么重要,当下的每一天才是值得好好过活的。 “噢噢噢。” 冬月嘴上应承地好好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却止不住乱转,心里打着算盘。 南蓁起身,顺带拍了拍她的手,“别想了,先做饭吧,我都饿了。” “好嘞,我这就去!” 说完,抱着满筲箕的菜往厨房跑。 翌日,太阳高照,南蓁开门时,抬手挡着眼,片刻后才适应过来。 等垂下手臂,就见冬月捧着一个瓷白的碗从右侧拱门穿过来,脚步飞快,兴致勃勃。 还没走到她跟前,就说道,“猜到娘娘这个时候会醒,时间刚刚好!” “长寿面!”冬月走近,将碗捧到她面前,“娘娘趁热吃。” 南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就知道你昨天眼睛滴溜乱转时,一定在打主意。” “嘿嘿。”冬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娘娘先吃着,厨房里还有活儿,我一会儿再过来。” “嗯,去吧。” 冬月得到应允,欢快地踏出门去。刚走出去没多远,绕过回廊,就见萧容溪带着小桂子过来了,她赶紧上前行礼,“陛下。” 萧容溪轻颔首,“你家娘娘呢?” “娘娘在房间里,可要奴婢先去通传一声?” “不必,朕自己去就行。方才见你步子匆匆的,可是有事?” 冬月:“回陛下,厨房里的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啊……”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眼小桂子,“你也去帮忙吧。” 小桂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啊?” 冬月这会儿脑子倒是灵光,拉着小桂子往外走,“对,活多,奴婢一个人搞不定,桂公公正好来帮帮忙。” 小桂子恍然,刚要开口,就被冬月捂着嘴巴拖走了。 等拐了弯,确定陛下听不到了,冬月才哼哧两声,“平日总说我脑子不好使,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陛下摆明了就是想把人支开,单独和娘娘待在一起嘛! 小桂子一巴掌拍在头上,“怪我昨夜睡得太晚,又起了个大早,脑子不太清醒。行了,咱俩边儿待着去吧。” “待什么待呀,厨房是真有活,”冬月往前走着,还不忘伸手招呼他,“快点儿跟上啊,别想躲懒!” 小桂子:“……” 想他堂堂第一太监,竟然要听一个宫女指挥干活。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来啦来啦,别催啦!” 刚刚早起,没什么胃口,南蓁吃了小半碗面,便觉得饱了。 放下筷子,听到门外有动静,还以为是冬月去而复返,再凝神,觉得脚步声不对,抬头,见萧容溪大步而来,稍显惊讶,“陛下怎么来得这么早?” “想来你这儿赶早饭,看来朕是错过时辰了?” 第523章 朕不嫌弃你 第523章 朕不嫌弃你 南蓁笑看了他一眼,“我也是刚起身,冬月就把面条送过来了,厨房里定还备着其他吃食,我让她端过来?” 萧容溪没有接话,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只托腮看着她,笑意盈盈。 南蓁眉梢微挑,学着他的动作,手肘撑着桌面,回望过去,“好看吗?” “好看。” 对面的人眉眼弯起,眼底浮光闪烁,只是平日太过威严,叫人不敢直视,又或许只有在南蓁面前,他才会露出此般神情。 南蓁轻笑,“我也觉得好看。” 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他。 两人互相盯着,似乎在比谁的定力更足,分明有人红了耳尖,分明又有人咽了口水,却不愿意挪开视线。 最后,还是萧容溪的一个动作打破了这份诡异又温馨的场面。 他伸手,将面碗挪了过来,回答她一开始的问题,“冬月把小桂子拉去厨房帮忙了,一来一去费时间,这不还有半碗,也能吃。” “诶……这是吃剩下的。” 南蓁话音未落,萧容溪已经挑了一大口进嘴里,迅速却不失文雅。 “没事,朕不嫌弃你。” “……”南蓁耷拉着眼皮,一时无言。 等他吃完后,及时送上一盏温热的漱口茶,“陛下今日特意过来,是想做什么?” “满足寿星的愿望。”萧容溪仰头看着站在自己一步开外的人,说道,“先前在神医谷,朕问过你想要什么,你当时的回答不作数,重新说一个。” 那时他蛊毒发作,已没几日好活,南蓁说希望自己好起来,他只觉得是希冀罢了。 现下这个要求已实现,愿望自然是需要补的。 南蓁就猜到他今日不会无缘无故过来,“生辰的事情,谁告诉你的?” “朕问了青影。” 当时也是凑巧,去明月阁的时候恰好提及此事,萧容溪就顺便问了一句,才知道时间紧凑,来不及大办。 且听青影的意思,南蓁不喜欢那般热闹而又言不由衷、虚与委蛇的场面,所以他没有声张,只带着小桂子悄悄地过来了。 南蓁一猜就是这样。 细数来,自师父过世后,她对生辰日就不太上心了,也没什么期待。不过萧容溪专门问她,也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 南蓁稍微一想,说道,“奇珍异宝?” “已经放你库房里了。” 南蓁怔住,“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库房?” 萧容溪解释道,“是离宫的那段日子,未免人怀疑,小桂子隔三差五就会佯装得了朕的令,往冷宫送东西。各种各样的都有,东西多了堆得到处都是,冬月干脆整理了一个房间出来,专门放置这些。” “哦……那珍藏的兵书兵器?” 萧容溪:“在送过来的路上,锦霖负责的,应该还有片刻就到了。” 南蓁食指搭了搭桌面,仔细搜罗着,“衣裳首饰,明珠玉器?” “廊下摆着呢,一会儿你出门就能验货。” 南蓁抬眼瞥到窗口的盆景,总算想到一些新颖的东西,“奇花异草我喜欢,越是鲜艳有毒的我越喜欢。” 萧容溪看她绞尽脑汁的模样,自觉好笑。 倾身扼住人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双臂环住她,“御花园都快被你们主仆俩给挖空了,还嫌不够啊?” 萧容溪把她摁坐在腿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有些闷,“美人如你已经够有毒了,再毒些,朕只怕受不了。” 低沉的语气,蛊惑的嗓音和似有若无的热气激得南蓁止不住朝旁边躲,下一秒又被人紧紧箍住。 南蓁哭笑不得,“陛下要再不松开,寿星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会,朕舍不得。” “你真是……”南蓁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拍了拍,“好了,我又不会跑,抱这么紧做什么?” 萧容溪闻言,总算松了些劲儿,“你若是暂时想不出来,这个愿望就先攒着,等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再告诉朕。” 南蓁:“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南蓁眼珠子一转,“那我先讨点甜头可以吧?” 说完,就着对方环住自己的动作,贴过去,结结实实地亲在了他脸上,像极了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的登徒子。 萧容溪愣了一秒,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反客为主。 “这句话好像应该朕说才对。” ……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见小桂子和冬月挤着脑袋蹲在墙角,小声密谋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数蚂蚁。 “蚂蚁搬家,天要下雨,看样子,锦霖过来的时候得淋雨了。”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聚起了乌云,好像随时都能压下来。 冬月这才想起来晾在外面的衣裳没收,赶紧起身,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收好,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大雨便倾盆而下,打在石板上哗哗作响。 南蓁站在檐下看雨,冬月也跟着仰头,“娘娘,这是过云雨,看着势大,但很快就会停的。” “嗯。” 南蓁点点头,刚要和旁边的萧容溪说话,就被匆匆忙忙的脚步给打断了,抬头一看,锦霖抱着个木盒子冲了进来。 这般暴雨天气,动作就算再快,也会淋个半湿。 他身后还坠着一人。 相比于锦霖慌忙躲雨的身影,这人就显得悠闲多了,顶着倾盆大雨闲庭信步。 “陛下,娘娘。” 锦霖将手中的盒子放下,这才有心思瞪向后面的人,“你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着你了,”楚离行至廊下,慢条斯理地将伞收好,靠在墙壁一侧晾干水分,“我是来找我家阁主的。倒是听说有人在我离京的这段日子想我了?” 楚离本就生得副好皮囊,今日还特意穿了身招摇的红衣,说起话来跟妖孽似的,锦霖没忍住团起拳头,“想揍你是真的。”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 他越是有情绪,楚离就越想逗他,还十分有兴致地朝萧容溪告状,“陛下,您这侍卫可太暴躁了。” 萧容溪不欲卷进两人的纷争里,只说了句,“不是你家的。” 第524章 用不上 第524章 用不上 “哈?” 楚离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回过味,嘴角微抽,心里默念了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然后转身找锦霖去了。 “小锦霖,等等我啊!” 锦霖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待身后脚步靠近,扭身一拳挥了过去,但被楚离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楚离冲他挑眉,“先前就被你这么偷袭过,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锦霖略显失望地收回手,然后又梗着脖子,瞪向他,“你不过比我大几岁,注意称呼。” 一天到晚小锦霖小锦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奶孩子呢! “大几岁也是大啊,这么叫你,显得亲切。”说着,抬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 锦霖连忙跳开,满脸警惕,“别动手动脚的。”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 声音逐渐远去,南蓁看着一人跑一人追,无奈摇头。 她虽然有几年不过生辰了,但若非特殊情况,亲近的人都会在这一天陪着她。不用特意说祝福的话,也不必寻什么稀释珍宝,仅仅是在一起待着喝茶说话就挺好。 楚离应该是昨夜才从允州赶回来,今日特地进宫找她的。 没有漂亮的言语修饰,所有情分便都在这份风尘仆仆中了。 南蓁扬了扬嘴角,不再看已经走远的两人,只对萧容溪道,“陛下进屋吧,这雨下得大,鞋面都溅湿了。” “走吧。” 这个生辰,是近年来南蓁过得最闹腾的一个。 楚离和锦霖凑在一起就不可能平和,小桂子和冬月点子也多,尽管午时用饭只有他们几人,也不显空荡。 饭后,小憩片刻,飞流从紫宸殿匆匆而来,说西北边境来了急报,萧容溪看了一眼,便回御书房召集大臣商讨去了。 南蓁暂时帮不上忙,于是跟冬月说了声,便同楚离一道出了宫。 “我在允州的这段时间,阁里变化挺大的啊,即便是我远离京城都有所耳闻。” 南蓁双手负在身后,和他并排走在一处,“说什么了,让我听听。” 楚离眉梢微微上扬,宽袖一甩,跟准备唱戏似的,“说阁主雷厉风行,一点情面都不留,私下里还有人在提议让明月阁贴个榜,但凡提供白展逍线索或当时谋划者线索的人,一律有赏。” “呵,有事的时候,这些人惯会看热闹,现在觉得事情几近尘埃落定,便想着出来赚银子了?”南蓁翘着嘴角,“不过,用不上。” 楚离:“嗯?” 南蓁解释道,“白展逍现在躲在虞家,不露头,我们也不能明晃晃地进府中抓人。不过,我们虽然抓不到他,却也能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是还有虞星洪吗?”楚离说道,“两人同流合污,虞家要想派人出去干个什么事,也方便得很。” “不见得。” “怎么说?” 南蓁:“你不了解虞星洪这个人。我跟他接触也不多,但能从陛下那边听到不少消息。此人野心勃勃,看重利益,儿女都是他的棋子,能利用就利用,没价值了就丢弃,更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当初的虞美人是这样,现在的虞子任和虞杉杉也是这样。 不过虞子任选择了站在陛下这边,虞杉杉兴许还抱有一丝忠心。 “他和白展逍合作,是看中了明月阁的消息网,想借白展逍之手,将明月阁纳入掌控。现在我已回阁,他又被驱逐,手下一一拔除,没了势力,拿什么起风造浪?” 楚离眯了眯眼,“那依你这么说,白展逍现在已经没有价值了,虞家为何还要护着他?” “倒也不一定是想护着他,也许是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合适。毕竟白展逍也不是傻子,两人合作多年,总有一些把柄在对方身上,一不小心,可能就整个倾覆。” 南蓁一面说,一面思考着别的事。 白展逍此人毫无节操和坚持可言,虞家既然想插手江湖事,就必定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白展逍,应该还有别的合作者或势力才对。 这次她派楚离亲赴允州,也是追着虞星洪心腹而去。 “对了,”南蓁突然问道,“你在允州,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楚离耸耸肩,“那人是去祭奠亲人的,每年都有这么一遭。我查过了,身份是真的,没有捏造和顶替。” 南蓁眉头微蹙,“当真没问题?” “没有。”楚离摇头,“但这个人我还关注着。另外,我在允州发现了鬼夫人的踪迹,跟我们抢地盘呢。” 第525章 贺礼 第525章 贺礼 自上次石头城一战,南蓁已经许久没听到鬼夫人的消息了。 当时赤鬼盟许多人涌进石头城,是为了夺明月令,之后这消息被证实是假的,那些人动了心思的人自然也就撤走了。 鬼夫人也是在那时候离开的,不过—— “她去允州做什么,难道就为了跟我们抢地盘?” 楚离头一歪,“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我让人跟踪了她几日,发现她有伤未愈,现在做的也都是些杂活。” 南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人走过了一段路,前方十字交叉口便是主街所在,往来行人增多,街道也变得热闹起来。 楚离看了南蓁一眼,颔首示意后和她分开走。 一人往东,一人往北。 楚离刚回京城,还有许多事情没处理,于是穿小巷往明月阁走。南蓁有段日子没上街,对坊间的新鲜事好奇得很,索性迈步进了醉仙酒楼。 奇的是,今日说书先生不在,酒楼里都是食客,几杯小酒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 说的多半都是有关西北战局之事。 战事一旦开启,就不仅仅是将士的职责,更事关国土上的每一个人。 梁主此次集结众多兵马,来势汹汹,若白熊关被破,后续函山关、掖谷关便岌岌可危。 届时,局面将难以控制。 朝中也知守下白熊关的重要性,这一个月内,连派了两路大军增援。百姓中也不乏智者,帮助周遭人看懂局势。 他们无一不期盼宸王能率领大军守住国门,最好还能翻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有所畏惧,不敢再来犯。 南蓁听了片刻,酒也有几杯下肚,刚吩咐完小二上些菜,就见余光白色锦衣出现,紧跟着,一道清润儒雅的声音响起,“大姐姐。” 抬头,面前是秦庸微笑的脸,眼神柔和,举止得当。 “是你啊,”南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多谢。” 待人落座后,南蓁亲自给他斟酒,一边推给他一边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南蓁可不相信有这么巧。 秦庸知道瞒不过她,也不撒谎,如实说道,“原本是路过此处,偶然透过窗口瞧见大姐姐在这儿,所以就上来了。” 南蓁朝窗外看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她确实习惯坐在窗边,既能看街景,又能知道酒楼里的情况。 不过这一眼,倒让她看到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小孩……庄淼淼?” 街对面,有一对母子正在台阶上摆摊,庄淼淼面前放着的是伞,妇人竹筐里装着的是自家做的糕点。 京城卖伞卖糕点的何其多,仅是这条街就有三四家,可庄淼淼愣是凭着自己嘴甜可爱又会卖萌吸引了一些小姐夫人来买。 摊子生意不说火爆,但瞧着至少有得赚。 秦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点头,“只要农闲,母子俩就会来这儿摆摊,大娘做的糕点味道不错,我还买过两次。” 南蓁凝神看了看,“糕点还有半数,今日生意不太好?” “正常情况罢了,毕竟有钱人都喜欢那些包装精致的点心,这种糕点虽然味道好,但买的人不会太多。” 说话间,小二已经将菜端了上来,两人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待桌上菜盘半空,秦庸才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制盒子放在南蓁面前。 盒子上纹路纵横,细细雕琢着一尊观音像,面色和蔼,以一种悲悯的姿态看向拿起盒子的人。 南蓁有些讶异,眉梢微挑,没着急接,只问道,“这是什么?” “大姐姐可听说过观音寺?”秦庸问。 “休宁县的观音寺?” 秦庸点头,将盒子打开,“这座观音寺据说已有五百年历史,极为灵验,我游历时,途径休宁县,便上山求了这么一个玉观音。” “都说神仙面前不可随意许愿,不过我跟师傅说,我是求来送人的,没什么具体的期盼,就希望讨个吉利,保佑平安,他便给了我这个。” 南蓁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玉观音,有些恍惚,“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你游历在外,更需要这福分,还是自己收着吧。” 最重要的是,无功不受禄。 她和秦庸的关系,并非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赠礼而不需偿还的关系。 秦庸也能大致猜到她内心的想法,解释道,“大姐姐不用觉得有负担,这算是生辰贺礼。” “嗯?” 南蓁愣了愣,显然想不到秦家竟然还会有人记得秦一妙的生辰日。 “虽然晚了几天,但心意不曾减少半分,大姐姐还是收下吧。” 没有召见,他不能进宫,只有上街碰到南蓁时,才能寻得机会将这玉观音送给她。 早在半个月前,他便日日出门,在南蓁常出现的地方游逛,希望能赶个巧,直到今日才见着人。 不过这些话他是不会对南蓁说的。 秦庸眼神澄澈真挚,不逼迫她,反倒让南蓁觉得拒绝有愧。 “那便多谢了,待你生辰,我再回礼。” 秦庸笑了笑,举杯示意。 南蓁略回一礼,转头,见对街母子筐中的糕点还有半数,周遭行人也逐渐少了,遂召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二很快就出现在对街,和母子俩简单说了句话,就见庄淼淼利索地将糕点用油纸包好,跟在他身后进了醉仙酒楼。 “姑娘,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 南蓁随手抛给小二一个碎银,看向庄淼淼,“又见面了。” “大姐姐,大哥哥!” 庄淼淼也没想到是他们,一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边说,“好久都没见着你们了。” 南蓁笑道,“有点事,所以玩耍的时间少了。”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突然问,“你看着好像长高了,眉眼也张开了些。” “那是,我爹说我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庄淼淼拍了拍胸脯,还没等他嘚瑟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男子汉是不是连谢谢都忘了说?” 回头,妇人已背着竹筐,走上二楼同两人致谢。 期待宝子们的票和评论呀—— 第526章 不对劲 第526章 不对劲 农闲的时候,她会就地取材,做些小吃食小饰品一类的带到闹市来卖,补贴家用。 秦庸算是摊子上的常客。 只要碰上了,总会买一些糕点,庄淼淼对他喜欢得要紧,有时候说话就不那么注意。 虽说秦庸人不错,可到底是大家公子,和他们这样的农户简直是云泥之别。秦庸教养好,不计较礼仪,可他们不能太过放肆。 庄淼淼一听,这才察觉自己忘了,连忙说道,“多谢二位照顾我家的生意。” 南蓁笑着拿了一块糕点吃,评价道,“味道很不错。” “那是,我娘可会做这些了。” 闫若兰将手搭在庄淼淼头上,“早知道是秦公子来买,就不收钱了。您一直照顾我们母子的生意,这钱收着,我们不安心。” 她从荷包里将方才的碎银子拿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糕点不多,就当是送给公子的了。” 秦庸看着面前的碎银,伸手将之推了回去,“银子换糕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今日不是我买的。” 闫若兰一愣,目光不自主挪到南蓁身上,“原来是这位小姐买的,不知二位是……” “这是家姐。” “原来是秦小姐,”她恍然,幸好方才没说什么郎才女貌的话,“秦小姐善心,我们感激不尽。” 刚说完,触及到南蓁的眼神,不免又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的脸。 先前两人见过一面,只是当时是晚上,光影重叠,也瞧不清面容,如今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 南蓁留意到对方略微发愣的神态,不明所以,也没多问,只说道,“我从前没买过,图个新鲜,大娘不必多想。” 她拿起碎银,顺手塞到庄淼淼手中,“算算年龄,你也到上学堂的时候了。好生读书,是条不错的出路,等你有钱了,再请姐姐吃点心,如何?” 庄淼淼抓着银子,回身看了妇人一眼,待她点头,才愿意收下,“谢谢姐姐。” “时间不早了,他爹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秦公子秦小姐,我们母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问候过两人后,闫若兰便带着庄淼淼离开了醉仙酒楼。 街上有挑着扁担卖糖水的,庄淼淼嘴馋,又有些渴了,遂拽了拽闫若兰的衣裳,“娘……” “买吧,就这一次啊,”她边付边说,“你正在换牙,要少吃甜的。” “知道了,谢谢娘!” 庄淼淼得了心爱的糖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放,闫若兰牵着他的手腕朝城门走,离开醉仙酒楼的范围时,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淼淼,娘问你,那个秦小姐真是秦公子的亲姐姐?” 庄淼淼有些怔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秦公子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啊?再说了,他们二人面容生得如此好,一看就是亲姐弟嘛!” “噢,这样啊。” 闫若兰应了一声,心思却还活络着。 两人的确生得好,可却不怎么有相似之处。 更重要的是,她瞧着南蓁,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庄淼淼见她不专心,于是扭头问道,“娘,你在想什么?” 闫若兰摇头,“没事。咱们得快些走,你爹在家肯定都把饭做好了。” “好诶!出门的时候爹说晚上有豆角闷肉,我一定要吃个够!” 闫若兰笑了笑,“放心,今年咱们地里豆角可多了,肯定够你吃。” …… 母子俩回到村子,天已经擦黑,屋里点了盏灯,光线不甚明亮。 一男子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往堂屋走。 他生得严肃,不苟言笑,常年下地劳作皮肤被晒成了麦色,脸侧被烫伤的疤更添几分凶狠。 可他在转头看到母子俩时,顿时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我就猜到你们这个时候回来,快进屋吃饭吧,热乎着呢!” “耶!” 庄淼淼蹦跶着洗手去了,“娘,快些!” “来了。” 庄顺见闫若兰脸色不太好,于是小声问道,“怎么了,今日生意不行?” “不是,遇到秦公子和秦小姐了,把剩下的糕点都买了。”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闫若兰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先吃饭吧。” 饭后,天完全黑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 闫若兰挑灯,拿出布料和彩线,准备绣荷包。 庄顺则靠在床头,半合着眼看她。 “对了,丁红家的老太太今日过来了,说她媳妇儿过几天应该就要生了,得麻烦你一下。” 闫若兰随口应了句,“知道了。” 半晌后,她突然放下针线,“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什么?” 闫若兰:“你还记得村东头的丁福夫妻俩吗?” “怎么不记得?丁福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不过他们二十多年前就搬走了啊,”庄顺眉头微蹙,“说来也奇怪,这人走了,杳无音讯,跟村子里谁都没联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营生。” 见对方没接话,他又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那时候丁福他媳妇儿生孩子,稳婆年纪大了,还是我跟着去的。” 庄顺:“是啊,怎么了?” 闫若兰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我今日不是见了秦小姐吗?她和丁福媳妇儿长得特别像,我一时都恍惚了。” “这世上那么多人,长得像很正常啊。” 闫若兰啧了一声,“丁福媳妇儿一生完孩子,两人立刻就搬走了,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庄顺道,“他们在永城的姨娘无儿无女,所以要接他们过去住,待伺候那姨娘百年之后,便能继承家产,丁福肯定愿意啊。” 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他媳妇儿怀孕时,本来是不想要的,说养不起,但老太太喜欢孩子,非要她生下来。结果老太太没等到孩子出生就去了。唉,真是可惜。 那个时候我们也成亲了,本来我和丁福说,若是刚好生了一儿一女,正好能结成亲家。不过那时候你身子不好,又生了场重病,不敢立刻要孩子。不然淼淼还能早出生十来年呢!” 第527章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第527章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庄淼淼算是夫妻俩老来得子,闫若兰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倍加珍视。 “唉……”她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 “哎呀,说着说着怎么又扯远了?”闫若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咱们还是说回丁福媳妇儿的事。当初帮忙接生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只有一个,没想到头一个孩子抱出去之后,才发现还有一个。” “那段时间我怕她带不过来,还准备去帮忙照顾呢!结果稳婆让我不要去。” “不让你去那不就是照顾得过来嘛!”庄顺不作他想,“现在他们夫妻俩带着两孩子,指不定在永城多开心呢!” “诶……你真是!” 闫若兰觉得必须要给他说通,“你想想,才生了孩子,男人又不懂照顾,多一个人帮忙不好吗,为什么稳婆还要特意拦住我呢?” “而且从来没听说丁福在永城有个亲姨娘,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还有啊,我记得你当时砍柴回来,说在村口看到驾马车,可也没听说谁家来亲戚啊。” 庄顺眼皮彻底合上了,嘴里嘟嘟囔囔的,“我说过吗……?” 下一秒,直接睡过去了。 闫若兰胸口憋着一股气,怎么都不顺畅,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绣荷包来缓解胸中郁结。 这榆木脑袋,没救了。 …… 从醉仙酒楼离开后,秦庸没有着急回府,而是在街上逛了很大一圈,直到擦黑时,才朝府上走。 甫一进门,穿过花园,进到回廊,便瞧见秦方若从扇形石门处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即便夜幕降临,也掩盖不了她身上的朝气。 “哥!” 秦庸驻足等她,待她走近后才道,“这是准备出门?” 秦方若摇头,“不出门,是见哥哥久未到家,所以才出院子看看。” 她伸手,想搂住秦庸的手臂,伸到一半蓦然停住了。 秦庸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就算是她这个亲妹妹也不行。 听到秦方若的话,秦庸眉梢微动,“有事情跟我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秦方若语气娇软,字字透着亲昵。 秦庸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自顾笔挺地站着,连步子都不曾挪动。 她不主动说,秦庸也不会追着问。 秦方若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于是继续道,“就是你上次不是在观音寺求了个玉观音吗?我挺想要的……” 倒不是她买不起一个玉观音,只是从观音寺里出来的不一般。 寺里香火旺盛,几百年来被人供奉,自是灵验,不是寻常寺庙可比拟的。 她知道秦庸一直珍藏着,自己此前从未主动开口要过礼物,秦庸应该是会给的。 “哥……行不行?” 秦庸垂眸,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宽袖的手上,默不作声。 秦方若立马松开。 “玉观音我已经送人了,”秦庸说道,“你喜欢别的,我可以买给你。” 秦方若一愣,“送人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哥哥是有心上人了吗?” “丽嫔娘娘前几日生辰,我今日上街碰到她,当做生辰贺礼给了。” “什么?!” 秦方若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秦庸真是送给了心上人,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只会关心那个有可能成为自己嫂子的人是谁。 可他偏偏给了丽嫔! 那人现在得了陛下宠爱,分明已经六亲不认,给她做什么! 秦庸任由她在原地震惊,转身欲走,结果秦方若蹬蹬两步再次挡在他面前,“哥,你怎么能给她呢?” 给谁都行,就丽嫔不行。 秦庸表情淡淡的,反问道,“不行么?” “哥,玉观音是你的东西,按理说,你想送给谁都行,可丽嫔她已经和我们划清界限了,你送她礼物,她不会有任何感激的。” 秦方若咬咬牙,继续道,“现在是陛下宠她,所以她才能过得这般潇洒,待陛下有朝一日腻味了,又是另一番光景。而且哥你也知道她一向不会说话,现在更是娇纵,万一哪天说错什么,连累了我们怎么办?” 之前,爹娘偶尔还会想跟丽嫔打好关系,让秦家更进一步,结果人家不领情,现在爹娘也就再不提这事了。 没想到哥哥居然还和她有联系。 秦方若苦口婆心地劝说,秦庸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好笑。 “你以为,丽嫔娘娘能有如今的地位,全凭仗陛下青眼?” 秦方若:“那是自然。哥哥你不要被她表现出来的那一面骗了。” “呵。” 秦庸轻笑一声,带着丝淡嘲。 就南蓁所表现出来的气场,哪里会是屈居人下的? 即便是面对陛下,也绝不可能卑躬屈膝,和别的女子一样等待垂怜。 陛下对她来说,不是掌控者,只是心悦之人;她对陛下来说,也不是附庸,而是可堪并肩的伙伴。 但这些秦方若是不会懂的,秦庸也不准备说。 囿于深闺的人,无法领略万里山河、水自天来的风光,自然也就不明白与之匹配的辽阔胸怀。 至于她口中的“六亲不认”……丽嫔本就不是爹娘亲生,这么些年,爹娘对她态度几何,她又不是瞧不出来。 有本事挣脱牢笼,又怎会让缚脚的麻绳存在? 秦庸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不欲多言,语气平静地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哥……” 秦方若追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被对方一个眼神定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柔意,也不似寻常淡漠,而是带着股寒凉。 即便是在盛夏的夜里,也让她不自觉颤了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庸,只觉陌生无比。 “我虽游历在外,但每年都会往府上寄你和丽嫔娘娘的生辰礼,至于这些礼物都到了哪里……”秦庸顿了顿,“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秦方若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将礼物分出去? 若是她喜欢的,就自己留下;不喜欢的,就赏给下人,或拿去送那些所谓的小姐妹,根本不可能交到丽嫔手中。 要说丽嫔不知道吗?以她的本事,不可能。 但她从未提起过,也不计较这些。 相比之下,秦方若这般斤斤计较、容不得人的性子,让他有些厌恶。 第528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528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冰冷的语气让秦方若无所适从,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要开口说话,嘴巴却好似被软糖黏住了,动都无法动一下。 “我……”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旋即被秦庸打断,“时间不早了,回院子休息吧。” 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话,连语调都不曾变,秦方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耐烦,不敢再拦他。 秦庸垂眸,将眼底的厌倦敛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里走去。 颀长的身形被暮色所掩盖,很快走出回廊,隐没在石墙处。 秦方若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人了,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咬咬牙,调转脚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秦尧在书房练字,此刻院子里只剩李娇一人。 她面前摆着账本,上面条目清晰,入账出账有序,打眼看过去,一目了然,她却久久不能挪开眼。 账目赤字严重,尤其近几个月,全是支出,极少有收入,再过些时候,只怕京城好几个店铺都得关门了。 李娇叹了口气,从旁边取出笔墨,想写封信回娘家问问情况。 娘家人也在经商,不知他们那边盈亏几何。 提笔,落墨,搁笔,信成,李娇将写好的信放在一旁,晾干后封装,准备明儿一早就送出去。 等她做完这些,回身收拾砚台时,就见秦方若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眼眶微红,泪水盈眶。 “哎哟,这是怎么了!” 李娇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砚台,“谁把我们家方若欺负成这个样子了?你告诉娘,娘定替你讨回公道。” 她心中已将平日里和秦方若走得近的一些人过了一遍,没想到秦方若却说,“还能有谁,不就是宫里那位嘛!” 李娇有些怔愣,“宫里那位……你说丽嫔?你怎么会见到她?” “不是我见到了,是哥哥见到了。” 秦方若抽抽搭搭地将方才回廊中两人的对话跟李娇转述了,添油加醋道,“娘,她虽说不认我们,但和哥哥还有联系。哥哥常年不在京城,就这次在府中待的时间长了些,不知道她的为人,所以被骗到了,娘,你可得想想办法!” 那可是上好的玉观音啊! 她偶然得见,惦念了好久,没想到秦庸竟然送人了,还送给了她最厌恶的人,她怎么能忍? 见李娇半晌没搭话,秦方若拽了拽她的手臂,娇声娇气道,“娘,你说说话呀!” “方若,娘说实话,这件事你做得不对。” 李娇将她的手握住,拍了拍,以示安抚,“那玉观音是你哥的东西,他想送给谁他说了算,就算是娘也无法干涉。你若是喜欢,过几日咱们也去普陀寺求个法物,可好?” “娘,这不是玉观音的事,是丽嫔欺骗哥哥啊!”秦方若着急道,“照这么下去,她很可能暗中挑拨哥哥和我们的关系,那时就更不好办了。” 李娇有些沉默。 挑拨倒是不至于。 秦庸和家里人并不亲近,态度虽恭谦有礼,但和他面对面时总觉得隔得一层纱,让人捉摸不透。 有时候,自己都不敢同他对视。 这些话,李娇不想同秦方若说,于是劝道,“娘知道了,等有时间会好好跟你哥说的,不过你哥的话你也不太要放在心上,毕竟你是他的亲妹妹,血脉相连,他就算说了几句重话,也不会真讨厌你。明白吗?” 她始终相信,血脉亲情这种联系,比其他那些虚无缥缈、没有实感的情谊可靠多了。 就算秦庸和丽嫔关系再好,也比不过亲人之间的联系。 秦方若勉勉强强被哄住了,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李娇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下次遇到你哥好生说话,别使孩子脾气,你也不小了,要是再不收敛会被别人笑话的。” 秦方若哼唧两声,“娘,我再大也是您的女儿啊,跟您撒娇还不行吗?” 李娇被逗笑了,“当然行,只不过在旁人面前要注意分寸,你哥哥从前几乎不在家,跟我们没那么亲近是正常的,你要想和他好好相处,可千万不能有小孩子脾气。” “哦,”秦方若撇撇嘴,“我以后会注意的。” “好了,时间很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睡前让丫鬟给她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儿一早起来肯定是肿的。” 秦方若算是被哄住了,简单和李娇说了几句话后,便回院子睡觉了。 不久,秦尧从门外进来,一边倒水,一边问,“方若来过了?” “来过了,”李娇眼睛都没从账本上挪开,只说道,“和她哥闹了矛盾,心里委屈,所以跑我这儿来了。” 秦尧听李娇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杯中的水也慢慢见底。 等彻底喝完后,他放下酒杯,拿过凳子坐在李娇面前,“方若现如今都十九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择了夫婿,她却还这般稚气,不好办啊。” 李娇瞪了他一眼,“当初不是你跟我说孩子年纪小,不着急,还说想多留她几年,怎么现在反倒埋怨起我来了?再说了,十九又怎么样,凭她的容貌才情家世,想觅一良婿还不简单?” “我没怪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秦尧才练完字,心里平静得很,也不生气,只说道,“你说的不错,她样样不差,咱们秦家也不差,可那些所谓的良婿她看不上啊!她看上的是宸王殿下……殿下那般人物,是她能看上的吗?” 殿下选王妃,怎么也得是卫家或者虞家那样的出身。 方若虽小有才名,可跟那二位比起来,还不足以以此弥补背景的差距。可她偏偏不松口,一门心思扑在殿下身上,令他很是头疼。 李娇:“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也不能逼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是?若殿下看上方若了,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什么地位、身份、才情……只要宸王殿下愿意,统统可以不论。 秦尧摁了摁眉心,倍觉无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529章 危险 第529章 危险 小女儿家不懂事,生了这份心思,怀有梦想,可以理解,但李娇身为妇人,看过也经历过,怎么还会抱有这样的幻想? “我也只是希望如此罢了。”李娇叹道。 她当然不会像未出阁的姑娘一般,将事情想得这般简单,只是这样是最理想的状态。 当娘的,自然要为自己女儿着想谋划。 秦尧摇摇头,“若殿下有这份心思,怎么会等到现在?况且,殿下身份尊贵,不是我们可以高攀的。你想让女儿高兴,出发点是好的,但若要一生顺遂过得幸福,还是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才行。” 到时候就算受了委屈,娘家人也可以为她撑腰。 可若是高嫁,他们可就一点话都插不上了。 李娇有些烦闷地合上账本,“这个我知道,近来也一直在提醒方若,不过婚姻大事,总得小心谨慎才好,急不得。我慢慢帮她相看。” “你多费心。” 秦尧说完,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起身走到床边,褪了鞋履,准备就寝。 “诶——”李娇突然出声。 秦尧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还有何事?” 李娇:“方若的事情暂且有了解决之法,那庸儿呢?” “庸儿自小主意大,一早就说过婚事不要我们插手安排,再说他年纪尚轻,不用着急。指不定哪天上街回来就跟我们说看上了哪家姑娘,要我们去提亲呢!” 李娇干笑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庸儿性子太过冷淡,我都怕他不会喜欢姑娘家。” 秦尧反驳,“那只是跟我们这样罢了,同龄人定会有话聊。” “懒得跟你掰扯这些,”李娇嗔道,转了话头,“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庸儿的婚事不急,那入仕之事呢,也不着急么? 丞相家的范公子和他同岁,都入朝为官了,虞家虞子任也在宫里做事,庸儿书读得不差,先生都夸赞他是栋梁之材,可他自回京后,还一直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跟外出游历时没什么两样。不是在院子里看书养花,就是外出游玩,你就这般放任他?” 李娇提起这个就心焦,“虽说咱家不少吃穿,便是供庸儿一辈子也无不可,但我心中就是不甘。” 她既不想庸儿被别人当棋子,又不想他才华无处施展,实在恼人。 秦尧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沉默片刻,说道,“庸儿志不在此,他愿意纵情山水也没什么不好。现在朝中局势不明,派别相争,可不是好玩的,他现阶段的状态最好不过了。” 即便秦庸现在有心入仕,秦尧也会提醒他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李娇蹙眉,“朝中局势我不懂,但我知道,这定不是短时间能稳定的,那咱们就一直等着?” “说不准啊,”秦尧叹了一声,“也许是一两日,也许是一两月,也可能是一两年,谁知道呢?” 这种纷争,从来都是细节处取胜,就看何时何地,何人不小心拨动那一根弦了。 秦尧今日本就有些乏了,此刻更是困倦,“不说了,睡觉吧,明儿还要早朝呢。” 李娇见此,也不再多言,“行,你快些休息,我再看一会儿就睡。” ……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长,又格外闷热。 从清晨睁眼开始,太阳便炙烤大地,直到落日后方才停歇。 南蓁坐在四处通风的凉亭里,靠着太师椅吃西瓜。 旁边的铜牛里放着冰块,冷丝丝地冒着凉气,冬月还在不远处摆了个自制风机,手一摇,便将凉气呼呼地朝南蓁的方向吹,在盛夏中偷得一丝清凉。 “别摇了,你也过来歇歇吧,吃点西瓜解暑。” 听到南蓁的招呼,冬月抹了一把汗,小步跑了过去,“娘娘,还要吗?井里还冰着一个,您要的话我现在去捞上来。” “够了,吃饱了。” 南蓁将剩下的半盘西瓜推到她面前,“很甜很脆,你不是说喜欢吃吗,都给你了。” “嘿嘿,多谢娘娘。” 南蓁笑了笑,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她突然问道,“阿婧最近都没回来吗?” 冬月摇头,“没有,一直没见着人。” 南蓁眉毛微拧,她这几日早出晚归,没碰着人,还以为是时间不赶巧,一直错过,没想到阿婧根本没回来。 “娘娘,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啊?” “应该不会。” 阿婧才来京城几个月,认识的人不多,也没有仇人,想来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无法脱身。 南蓁虽是这么说,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安,预备再等两日,若阿婧还没有任何消息,就派人找找。 彼时,城西的一个陋巷里,有一头戴斗笠的灰衣女子正快步走过。 阿婧准备穿过这个巷子往主街道去,在街角搭个顺风车到宫门外。 这几日在外奔波,马不停蹄,人都要累死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她睡饱了再说。 甫一踏进巷子,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陋巷中,除了几个休息躲太阳的乞儿再无旁人。他们面前摆着结了污垢的残碗,身侧放着日日夜夜被磋磨后光滑无比的竹竿。 听到她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 阿婧不动声色扫过几人,不经意间和其中一个对上视线,一碰即离。 看似再正常不过,但阿婧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蹙了蹙眉头,将斗笠拉低了些,转身往回走。 第530章 怎么会是他 第530章 怎么会是他? 就在她驻足转身的瞬间,几个乞儿动了。 步子轻盈,几近无声,手持竹竿,迅速朝她扑来。 阿婧迈开腿,施展轻功往前奔,后面的人紧追不舍,跟着她翻过面前的高墙,跃入一个荒废许久的宅子里。 一根竹竿突然朝她袭来,阿婧往左侧头,堪堪躲过对方的攻击,脚尖一转,上到台阶,迅速扫过面前几人。 “谁派你们来的?” 她来京城次数不多,从未与人结仇,怎么会惹上这一群人? 看架势,显然是有谋划的。 为首一人笑了笑,眼睛微眯,从中透出点点杀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小姑娘,功夫不错,但我劝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免得受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阿婧扫了眼院中的人数,约莫六七个,也真是看得起她。 她脚步未动,只抽出佩在腰间的短刀,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目光如炬。 为首之人见她不听劝,也不再啰嗦,“上!” 一声令下,人便接二连三地冲了过来。 他们要抓活的,不敢伤要害,反倒给了阿婧许多机会。 她扭身避开一人的手,抬腿,踢在他腰窝,瞬间把人撩翻在地。 不等她喘口气,拳头有从侧后方袭来。 阿婧避开拳风,手一抹,短刀便划破对方的手背,瞬间涌出血来。 她下手太狠,以至于这些乞儿打扮的人节节败退,眼见势态不好,再这么顾首顾尾,是不可抓到人的。 “拔刀!” 只听一声大喊,众人齐刷刷抽出藏在竹竿中的长刀,寒芒乍现,朝阿婧围拢过来。 阿婧左躲右闪,借其武器过长的特点,将其中几人自相绊住,还顺手抹了两人的脖子。 她肩膀处被人砍了一刀,虽避开了要害,但还是十分阻碍她发力。 阿婧一边躲开对面的步步紧逼,一边瞅准时机,迅速掠过高墙中央的空档,却不想这儿还有人等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她落地的瞬间,一柄长剑随即搭上她的脖子。 院内乞儿追了出来,碰上这一群黑衣黑面的人,也是一怔,“你们是谁,放开她!” 黑衣人语调清冷,“这人,我们要了。” 说完,一掌将阿婧劈晕,扛着她飞快离开。 乞儿等自是不允许,跟剩下的黑衣人扭打成一团。 钟粹宫。 方才擦洗过的地面光亮如新,水气蒸腾带走热气,殿中似乎凉快了些许。 贤妃坐在矮桌旁,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同自己对弈。 此刻,她眉头紧蹙,似乎是陷入了死局。 司灯撩开珠帘从外面走进来,唤了声,“娘娘。” 贤妃丢下棋子,转头看她,眼神中带着丝急切,“情况如何?” “阿婧在打斗中受了伤,我们的人原本是能将她抓住的,但突然出现了另外一拨人,将她劫走了。” 贤妃一愣,“可是丽嫔的人?” 司灯摇头,“不像。我们分不清对方的身份,但看他们对待阿婧的方式,绝不可能是来救她的。” “那她就是被另一拨人盯上了……”贤妃呢喃,“会是谁呢?” 她让人查过,阿婧的身世背景应该被刻意抹去了,所得信息极少,但她刚出现在丽嫔身边不久,这种情况下,谁会盯上她? 司灯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于是问,“娘娘,现在该当如何?是继续找吗?” 贤妃深吸一口气,“现在人被劫走,对方连身份都没留下,很难办啊。这样吧,先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再暗暗调查。” 就算最后真出了什么事,也落不到她头上。 贤妃抓阿婧,本就只为审问,不想要她的命,可她落在别人手中就不同了。 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阿婧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明白。” 司灯听她说完,立刻就下去办了。 贤妃还在想着这事,却没有任何头绪,抬眸看到棋盘上的死局,更是一阵烦躁。 抬手,将棋子尽数扫落在地。 …… 阿婧醒来的时候,只觉面前光线刺眼,稍微适应后,才发现自己被关在牢房一样四四方方的隔间里。 这里不见天日,不知白昼黑夜,更辨不清方向,只凭墙上的蜡烛照亮。 蜡烛旁,是一排排刑具,刺、勾、砍、烫……应有尽有。 刑具被擦拭地光亮,可上面的血腥味连同地板上的血迹一样洗不掉,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孔里。 这里,似乎是一个动用私刑的地方。 阿婧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动作幅度一大,牵扯到肩膀的伤口,钻心的疼。 这下倒是完全清醒了,清醒着龇牙咧嘴。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耳边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穿过隧道走过来,伴有回响。 阿婧赶忙合上眼,摆回一开始的姿势。 “吱呀——” 锁开了。 有人步步靠近,最后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俯视着她。 “算算时间,你也该醒了。” 对方毫不犹豫地戳穿她的把戏,阿婧也无法再装下去,抬头看向来人,瞳孔微缩。 怎么会是他? 虞星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她的惊诧和疑惑尽收眼底,“很意外吗?” “是有点。” 阿婧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态,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浑身疲软,使不上力气。 “软筋散,没掺毒。”虞星洪好心解释了一番。 阿婧不动声色地看着管家替他将凳子搬过来,待他落座后才问道,“虞大人?” 虞星洪笑了笑,“原来你还记得我。” 阿婧:“曾在晚宴匆匆一见,被大人身上的儒雅之气所折服,自是难以忘却。不过阿婧就是一个伺候主子的小人物,不知怎么被大人抓起来了……可是弄错了?” “呵,”虞星洪长吁一声,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柔和,“你还挺会说话的。” 阿婧谦虚道,“在主子面前做事,如履薄冰,不机灵嘴甜些,容易挨骂。” 一句话,将她和丽嫔的关系拉远了。 阿婧不知道虞星洪抓自己意欲何为,只能事先把话抛出去,这样就算他问起来,也能推脱说不知。 可能还有一章,我加油……如果没有就明天再见了…… 第531章 你应该是南疆人 第531章 你应该是南疆人 虞星洪听她说完,只是笑笑,似乎并不相信。 眼神紧紧地锁住她,如同看到猎物的秃鹫,带着势在必得气场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掌控欲。 他向来喜欢将别人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大夫说,你肩膀上的伤很重,失了很多血,就算没有软筋散也会觉得浑身疲软,不过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精神还不错。” 阿婧扯了扯嘴角,“平日里干粗活干习惯了,身体确实好些。” “不止吧,”虞星洪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谁家舍得让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做粗使婢女,岂非大材小用?” 手下在把人抓回来时,就将废宅里的情况报了上来。 阿婧此人,不仅会武功,还会使毒,她扔出的暗器上,皆是淬了蛇毒的。 他并不要阿婧立即回答,而是自顾说道,“反过来说,你有这样的本事,岂会甘心在丽嫔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婢女……说罢,你到底是谁?” “虞大人,我、我叫阿婧。” 她尽量缩成一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坐在条凳上的人不为所动,只冷眼看着她,“我既敢动手抓你,又岂会一点根据都没有?阿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近来在调查太师府吗?” 一句话,将阿婧口中捏造的说辞全都打了回去。 他既然知道自己在调查他,自然也明白她现在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根本不会相信。 阿婧眸色逐渐冷了下来,姿态也渐渐舒展开,不再扮可怜。 “大人说错了,我不是调查太师府,我没这样的本事。是大人先调查我,我出于好奇和自我保护的本能,想弄清楚大人为何会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晚宴之后,南蓁给了她任务,她本想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 没想到对方比她更着急。 她身边几次三番出现跟踪和试探之人,多次摸索下,才确定这些人来自虞家。 既然虞星洪也对她感兴趣,她当然要顺藤摸瓜,来个反查。 只是阿婧不曾想一向以稳重出名的虞大人,竟然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对她动手,还将她抓来了这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事发突然,南蓁不一定知晓,况且,她也不确定以目前的交情,南蓁愿不愿意冒险来救她。 她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身上,只能想办法自救。 “哦?”虞星洪听着她的话,稍显诧异,“你竟然知道我在调查你,有点本事。” 阿婧觉得手臂有些僵,小幅度地动了动,反客为主,“但我不知为何,所以还希望虞大人能为我解惑,就算是死,也让我死得明白些。” 虞星洪:“放心,短时间内死不了。” 还有用呢。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片刻后,还是阿婧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我人都在跟前了,也跑不了,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何苦舍近求远。” 虞星洪眯了眯眼,“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知无不言。” “好,”他点点头,“我问你,你家住何处,父母姓甚名谁?” 阿婧:“我从小就是孤儿,捡垃圾吃才得以长大,当时为了一口吃的,还被野狗咬了一口。喏,都还有疤呢。” 她露出自己的小臂给对方看。 虞星洪瞥了一眼,并不说话,静待下文。 阿婧撇撇嘴,继续道,“我母亲叫秋鱼,是个老实的庄稼人,她很爱我,但是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我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我爹呢……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他,只听我母亲说起过。说他好像是个读书人,上京赶考,说高中之后,接我们母女去京城住,但人去了京城就不见踪影,估计早就把我们母女忘了。” “我娘倒是还一直抱着希望,不过我觉得他就是个负心汉,应该千刀万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最好生前也受些折磨,缺胳膊断腿最好。” “你知道古时的炮烙之刑吗?他最适合不过了。” 虞星洪盯着她,似乎能从她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你就这么恨他?” “恨啊,他欺骗了我娘!”阿婧一掌拍在膝盖上,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字都咬不清楚了,“我娘郁郁而终,他却可能娶了高官小姐,平步青云,凭什么!” 见虞星洪有些沉默,阿婧还主动问道,“大人以为,他这样的人,是不是该遭报应?” 她抬眸,直直地望进对方眼底,目光坚定,虞星洪竟一时生了避让的心思。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 虞星洪避而不答,换了话题,“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一个走天涯的剑客,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他一直带着斗笠,左脸处有一道疤痕。” 对于这个回答,虞星洪也没表现出太多的神情,似乎并不在意真假。 他看着面前这张俏丽的脸,缓缓抛出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南疆一带?” 阿婧眸光一凝—— 终究还是问了。 她眼皮微垂,并未叫人看清楚眼底的情绪,只说道,“南疆也属大周国土,自然是知道的。” “我觉得你的长相颇有南疆特点,”虞星洪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动态,“你应该是南疆人吧?” 之前所有的问题不过都是铺垫,他想问的,只是这个。 他想确定的,也只有这个。 只要阿婧稍有迟疑,那她的身份便确认无误了。 “嗯?”阿婧一脸茫然,“不是啊,我家在衮州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只不过八年前被洪水淹了,不然我现在肯定还在村里挖地,哪里会被迫四处流浪呢。”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虞星洪的意料,齿间慢慢溢出两个字,“是吗?” 阿婧:“大人问我,可又不信我,这让我很难办啊。” “呵——” 虞星洪轻嗤一声,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便出门去了,很快,带回来一个年轻人。 正是当初被他带进宫,欲给萧容溪把脉的冯大夫,冯伦。 冯伦进来后,虞星洪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朝阿婧走去。 第532章 满嘴谎言 第532章 满嘴谎言 冯伦虽说是个大夫,可身上的气质很阴郁,仅是靠近,都让阿婧觉得不舒服。 心里发毛,浑身也跟着紧绷起来。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一通胡扯肯定骗不过虞星洪,也清楚自己会受些皮肉之苦,只是没想到,不是由手下大汉执行,而是让面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大夫出手。 大夫深谙人体穴位,折磨起人来,比单纯的拷打更为难熬。 阿婧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以为冯伦至少会拿根银针出来,没曾想他伸手,摁住了自己的脉搏—— 他在把脉。 阿婧没有再动作,只好奇地看着他。 冯伦研究过蛊毒,也养过一段时间的蛊虫,此刻身上就带有一只。 通常而言,若阿婧真是正宗传人,玩蛊的本领应当比他高,所携带的蛊虫也比他的更毒,更有灵性,自己的蛊会有明显被压制的躁动,可现在却没有任何反应。 且探她脉搏,虽不如一般的习武之人强.健,却也是健康之相,并不虚弱。 片刻后,冯伦收回手,冲虞星洪摇了摇头。 虞星洪显然有些失望,起身拂袖往外走。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阿婧突然出声,堆起笑脸,“虞大人——” 虞星洪淡淡回眸,眼底全是漠然,“何事?” “有些饿了,能不能要点吃的?” 回答她的只有落锁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婧脸上的笑也缓缓收起。 冯伦想探她的底细,她自然也能反探对方的深浅。 她从小泡在各种蛊虫里,对冯伦身上的味道并不陌生,只万幸,自己跟着南蓁后,便不再随身带着蛊虫。 在神医谷,易泓给她开过药方调理身子,进京后,俞怀山也会让人定时送药过来。 这几个月,她的脉象强了不少,冯伦单凭这个,是探不出来的。 从地牢出来,天已经黑了。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夜空,乌云遮月,雨随时都能落下。 虞星洪负手走在前面,问身侧的冯伦,“你方才摇头是什么意思?” 冯伦解释道,“大人,养蛊是极耗心力之事,造诣高的养蛊人,甚至会以自己的血喂养蛊虫,所以脉象会有虚弱之态,且短时间内补不回来。 方才诊脉时,我发现她脉象较为平稳,只比正常人弱那么一点,不太像是您猜测的南疆后人。除非……” “除非什么?” 冯伦:“除非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蛊虫,并且有高人为之调理,但也不保证也完全做到。所以我觉得她是南疆后人的可能性很小。” 若阿婧真是圣女血脉,怎么会放弃立族之本? 虞星洪边听边思索着,及至他说完,才斟酌着开口,“高人……你说,俞怀山算不算?” “哼,他吧,医术也算是小成,不过依我看还不足以。”冯伦撇撇嘴,似乎极为轻蔑,“当今世上,兴许只有神医谷谷主易泓,有这般本事。” 世俗都以为神医谷出来的能起死人肉白骨,其实不然。 真正有本事的,凤毛麟角。 管家上前一步,说道,“老爷,我听她说的那些,再结合冯大夫的诊断,兴许这个叫阿婧的女子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会些武功罢了。” 虞星洪转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也这么认为?” “是。” 虞星洪笑了笑,“看来这丫头撒谎装可怜的本事很高啊,连你都骗过去了。” 阿婧分明满嘴谎言,想打消他心中的猜疑而已,哪里真就是劳什子桃花村的人? “冯伦,你精通此道,可知有什么方法能让人吐真言的?” 冯伦想了想,“有是有,但我得稍微准备几日。” 第533章 冒充 第533章 冒充 有些药物可以麻痹人的神经,致使其精神错乱,产生幻觉,一般人抵挡不了。如果这时候逼问,通常都能得出真相。 蛊虫也可以办到。 冯伦说完这一番话,稍加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近来钻研的重点并不在蛊毒上,但有此机会,大可一试。 换做平日,要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实验对象,可不容易。 虞星洪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就着手准备吧,需要什么,找管家。” “多谢大人。” “是,老爷。” …… 两日后,依旧没有阿婧的消息,仿佛这人从京城蒸发了一样。 南蓁觉出了不对。 正好这日卫燕递了口信,约她去湖边纳凉,南蓁便早早出了门,准备先回明月阁一趟,让人帮忙查探。 南蓁甫一踏进阁内,就见青影抱着一沓书往外走,“这是做什么?” “主子?” 青影有些诧异,解释道,“这些书堆在库房里,都有些发霉了,我抱出来晒晒太阳。” 南蓁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幅卷轴,摊开摸了摸,“有些潮了。” “是啊,等晾晒之后,我找个工匠将这些都裱起来,钉在库房的墙壁上,就当装饰了。” 南蓁点头应允,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平日里都不关心这些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将库房修整一遍呢?” 青影日常要处理的事务不少,且她对这些墨宝也没太多兴趣,看账本都胜过看这些,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 “是张公子说的。” 青影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主子,我瞧那张公子应该是看上您的库房了。自第一次来后,又到访了两三回,每回进去都是两三个时辰,跟寻宝似的。” 她又不能将人撵出去。 兴许是来得次数多了,张典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遂主动给她一些提议,把库房整得漂亮些。 青影听了他的说法,觉得大部分都还是便宜且可以采纳的,于是得空时,就稍微弄一弄。 库房里虽然没放什么机要密.件,但也是主子的私人地盘,不许旁人乱入,所以都是她和碧落亲力亲为。 南蓁知道张典爱墨宝,却不想他几次三番地上门。 见青影一脸无奈的样子,遂笑道,“以后他若再来,也让他干干活,哪能光累着你呢!” “我也是这么想,”青影撇撇嘴,“可惜,自打心里有了这个想法后,就再也没见他登门了。” “无妨,有的是机会。” 南蓁同她讲了几句玩笑话,而后问道,“李叔今日可在阁中?” 青影:“李堂主一大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主子若有急事,我去传唤。” “不必了,”南蓁摇头,“换个人也一样。” “主子,那我去吧!”话音刚落,就见一青衫女子从库房门走了出来,手上同样抱着一大堆卷轴,正是碧落。 她面带浅笑,抬步而来。 静养的这段日子给她身上赋了沉静之感,好似人也稳重多了。 最关键是,她的眼睛不再似从前那般灰蒙蒙的,而是带着丝亮光,与常人无异。 南蓁哑然,看她走上前,问道,“你的眼睛……” “先前主子回来那时就已经恢复许多,能看到东西,只是不甚清晰,这段日子又好了不少,只是较远的地方会有模糊感而已。” 没有失去过光明的人永远不懂重见天日时的欣喜。 好些时候,碧落晚上都不敢合眼睡,生怕第二天一睁眼,就再度陷入黑暗中。 万幸,这段时间的调理让她视野明晰了许多,也不再时时忧心这个问题。 南蓁自是为她高兴,可却还是担忧道,“你才恢复不久,不宜太过操劳,还是……” “主子,我可以的。”碧落话语中有些急切,“俞大夫上次说,我以后只要稍微注意些就行,日常任务完全可以胜任。” 她已经休养够久了,不愿意一直被特殊关照。 明月阁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能够尽一份力的。 对上碧落忐忑又略显焦躁的眸子,南蓁定了两秒,而后轻笑,“好,那便交予你做。” “多谢主子。” 碧落将手中的卷轴移交给青影,问道,“主子需要我做什么?” 南蓁:“阿婧不见了。” “嗯?”碧落眉头一拧,“什么时候的事?” “距离我上次见她,已经有一旬了。我想邀她入北堂,也给了她一些任务,和虞家有关,她不是个冒进的人,这么多天音讯全无,我担心出了意外。” 碧落听完后点头,“我明白了,立刻去办。” 虞家一直是明月阁重点关注对象,若真是虞星洪动的手,应该不难查到。 碧落得了任务,转身离开。 南蓁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抄近道朝相思湖畔去,赴卫燕的约。 今日天上飘了朵朵团云,将烈日挡在云层后,是以洒下的金光较平日柔和许多。 长街行人如织,巷子里也有不少歇脚的摊贩和乞儿。 南蓁穿巷而过,正巧赶上他们说话。 “他娘的,这年头谁干坏事都扮作我们丐帮的模样,好处是这些人的,脏水全让我们背了。”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这个月都是第三起了吧?也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真想找出来剁了。” “敢这么办的人,手中势力肯定不小,人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一定敢动手哩!” “不动手的是孬种,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还不敢还手?说出去咱们丐帮还有面子吗……” 旁边的人余光瞥到突然出现的南蓁,连忙撞了撞他,朝他使眼色,“嘘。” 方才还在讨论的几人顿时收了话头,齐齐看向来人。 南蓁目不斜视,快步穿过巷道,拐个弯,进了主街后,身后的目光才消失。 冒充丐帮? 南蓁兀自琢磨着这件事。 仅凭只言片语,也分析不出什么来,好像跟她不怎么相关,她便暂且将此事压下来,不再细想。 很快,南蓁就到了相思湖畔。 天气甚好,湖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官家小姐公子,也有布衣百姓。 卫燕站在一处凉亭里,远远地同她挥手。 第534章 你有求于我 第534章 你有求于我? 南蓁瞧见之后,颔首示意,拨开人群朝她走去。 “好久没见,来,抱一个!” 南蓁甫一踏入凉亭,卫燕就直接扑了过来,将她箍得紧紧的,生怕人跑了似的。 南蓁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楼慎站在不远处,斜斜的倚着柱子,将头偏了过去—— 没眼看。 “今日说话怎么流里流气的,最近干什么去了?”待人松开,南蓁才问道。 卫燕扬了扬下巴,“前几日救了个红楼的姐姐,她带我进去见识了一番。” 她凑近,压低声音冲南蓁道,“原来在外边装作清冷无比的贵公子,进了红楼也是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从前她只是听说,没近距离瞧见过。 昨日那一遭,可把她恶心坏了,连晚饭都没吃下去。 南蓁眉毛一挑,落座后说道,“你堂堂卫家小姐,去那种地方合适吗?” 她又看向楼慎,“你作为她师父,也不拦着。” 楼慎没想到还有他的事,愣了愣,一脸无辜道,“所以我现在才跟来了嘛。” 他只是卫燕的马术师父,又不是她的贴身护卫,哪能时时刻刻跟着她? 再说了,卫燕性子野,卫家的高墙根本关不住她,一不留神就溜出去了,人都找不到。 但她去红楼的事情还是很快被卫老将军知道了,卫老将军这才将他派到卫燕身边监督。 侠肝义胆,古道热肠是好事,却不能什么场合都进,头脑再热,也得有分寸。 卫燕冲南蓁讨好一笑。 两人明明年纪相仿,可她就是乐意听南蓁的话。 有楼慎在旁边守着,她们也不担心说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娘娘,你前段时间都在忙什么,我让人递口信递了好几次都没收到应约的答复。” 南蓁微微一笑,“离京太久,骤然回来,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所以耽搁了。对了,我让人送到府上的暗器可有收到?” 她有事抽不开身,没办法赴约,所以以暗器相送作为补偿。 “在这儿。” 卫燕掀起衣袖的一角,露出暗器的尖给她看,“一直都带在身上呢。” 南蓁送过来的那个盒子里,有一大半都是她没见过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就连爷爷都认不全。 “你喜欢就行。” 南蓁有些渴,刚要提壶倒茶,卫燕就已经将晾好的一盏茶端到她面前了。 她说了声谢,边喝茶边问,“你有求于我?” “也不能这么说……” 南蓁:“那就是没有了。” “那倒也不是……” 卫燕一脸纠结,抬眸看着南蓁似笑非笑的脸,一咬牙,直接说了出来,“娘娘,你以后若是还会出京,能不能带上我啊?” 这次微服私访,有陛下在,且有正事要办,她自然是不能跟去的。 可日后若再有机会,她定不能错过。 京中局势微妙,爷爷和爹都不同意她一个人离京太远,可是京城周围她都逛遍了,没什么好玩的。 她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见南蓁不接话,卫燕又道,“我可是立志做仗剑走天涯的女侠,怎么能折戟在这小小的京城之中!” 第535章 为什么是我 第535章 为什么是我 卫燕说这话时义愤填膺,双颊鼓鼓的,仿佛一个胀气的皮球,一戳就破。 南蓁不由得好笑。 世人皆道京城地广,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小小的京城’几个字。 旁边的人情绪高涨,似乎下一秒就能提剑出走。 南蓁并不被她影响,也没有随意答应她的求情,只说道,“就算我没意见,卫老将军和卫大人也会有意见的。你虽不涉朝堂,不关心朝政,可终究是卫家唯一的小姐,难道不知暗地里有多少人在打你的主意?” 卫燕身份特殊,婚约未定,动心思的人太多了。 京城地界,卫家的影响力和人脉足以保她平安,不被污泥沾染,可出了京城就难说了。 卫老将军任由她在京城闹腾,却始终不愿意松口放她出去的原因也正是此般。 “我知道。”卫燕抿唇,“但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要出去。” 她虽被细心护着,却从不是柔弱小姐,从小就目睹朝堂中的尔虞我诈,江湖种种奇闻轶事和阴暗之处也听了不少。 “我这一辈,家中无男儿,唯有我一人。爷爷日渐老去,很多事情力不从心,爹和大伯虽官居要职,看起来风光无限,却需小心谨慎,避免行差踏错,以致严重后果。” “我不想只做个接受家族庇佑的女子,我想做得更好,也希望有一天能站出来保护他们。” 先前,她一直很犹豫,找不准自身定位。 只是因为不想像别的闺中女子那般只知《女德》、《女训》,只会女红、诗画,所以才选择了一条看似和世俗背道而驰的路。 但现在她十分庆幸。 尤其在遇到南蓁之后,她逐渐明晰了想法,也看到了掌控住自己命运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有立世之本,即便处在深宫,也能依照喜欢的方式活,而非将一生荣辱皆系于他人身上。 世人教化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却弱化了女子自身的价值。 她偏要打破这份常规,从自己。 卫燕语气坚定,竟令南蓁无法反驳。 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为什么是我?” “我跟别人出去,爷爷不一定放心,但跟你出去,一定可以。” 南蓁听着这话有些不对,似乎还有深层次意味,正要深究,却听到楼慎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问话。 “水上表演开始了!” 卫燕思绪立马被打断,从情绪中跳脱出来,朝楼慎的方向撇了撇,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要露馅了。 南蓁不动声色地扫了两人一眼,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朝湖中央看去。 水中央搭了一层不高不低的台子,由工匠精心雕琢,台子周围包裹着碧色绸带舞女从台面升起,借助机关滞留在半空,翩翩起舞,恍若仙子下凡。 围观的百姓兴起,喝彩声瞬间吞没了嘈杂的谈话声。 等一曲毕,杯中的茶已经凉了。 南蓁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抬眸,撞进卫燕满是询问的眸子里,笑道,“若我再出京城,定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你要知道,行走江湖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需得做好吃苦的准备,而且,我不带无用之人,你能做什么?” 卫燕听出她言语中的松动,忙道,“生存本领我兴许不比江湖中的老油条,可我武功还算可以,这一年来也有精进。兵法是我爷爷教的,不敢说多厉害,但也不差。娘娘您只用吩咐,我定指哪儿打哪儿!” 这是南蓁近两月个来,第二次听到此般言论了。 上一个是阿婧,告诉自己想对谁下蛊,吱一声就行。 “娘娘,”卫燕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问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你都这么诚恳了,我再不应下,岂非太过不近人情?” 话是对卫燕说的,可南蓁眼神却不自主地瞥向楼慎。 在她离京的大半年里,卫家很可能查出了什么,侧面推出了她和南大将军、以及南芷兮关系匪浅,只差她一个肯定的答复罢了。 所以卫老将军才会这么放心地让卫燕同她往来,甚至同意她跟自己出京。 但只要卫家不主动挑破,她便不会多嘴,自有成熟时机相认。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水上表演散场,围在湖畔的百姓也逐渐散去,有女子拨开拥挤的人潮,朝凉亭这边走来。 碧落进到亭中,附耳同南蓁低语,虽不知说了什么,但南蓁脸色显然落了下来。 待听完后,南蓁眉头已然蹙起,“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别轻举妄动,我想想办法。” 和她料想一致,阿婧果然被抓起来了。 已经过去几日,不知现在情形如何。 “是。” “娘娘,出什么事了?”卫燕见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南蓁摇头,“暂时不用。今日这茶就喝到这儿吧,改日有时间再约。” 卫燕:“行。” 南蓁说完后,冲她点点头,和碧落一前一后离开了凉亭。 人一走,亭子里顿时空旷下来。 卫燕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后转身朝向抱着双手倚在柱子上的楼慎,见他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问,“师父,你在看什么?” 楼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碧落,“你时常和丽嫔接触,可有见过此人?” “没有。”卫燕摇头,“第一次见。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我就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但不管他如何回想,就是记不起来。 连楼慎都不能肯定的人物,卫燕就更不知道了,推测道,“看打扮,有些像是婢女呀,也许是冷宫新进的人。” “绝非普通宫女。此人武功在你之上,你看不出来是正常的。” 卫燕凝神细瞧,没辨出什么异样,只叹了口气,“都说京城卧虎藏龙,依我看,这虎龙至少一半都跟丽嫔娘娘有关系。” 楼慎想了想,“这倒是有理。罢了,总有知道的时候,我们也走吧,卫老将军还让你今日早些回府,去书房找他对弈呢。” 第536章 不像是冲着我来的 第536章 不像是冲着我来的 待离开相思湖畔,身后注视的目光消失后,碧落才问道,“主子,方才楼慎也在,您直接让我过来,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以前是有顾虑,现在没有了。” 南天横离京,是因为先帝忧心他功高震主,势力壮大后皇室无法压制,不得已而为之。 而今先帝早已驾崩,朝野上下焕然一新,萧容溪态度明确,也就没有那些顾虑了。 南蓁顿了顿,继续道,“楼慎对我早有怀疑,只是还没查到明月阁,但我看今日卫燕和他的反应,想来卫家应该是找到了什么线索,他们早晚会知道的,我也没有必要再捂得那么严实。” 况且,朝中风起云涌,还需要像卫老将军这样的人物坐镇一方。 “你觉得他认出你来了?” 碧落回忆了几秒,“看眼神,不太像。” 南蓁轻笑一声,将此事揭过,“现在重要的是阿婧那边。” “虞家将她劫走,可是想通过她来对付主子?”碧落说完后,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啊,阿婧在您身边不过数月,实在算不上情谊深厚,虞星洪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南蓁眯了眯眼,又忆起晚宴上的事,说道,“不像是冲着我来的。” 早在庆丰殿,虞星洪便盯上了阿婧,不仅仅是因为她当时跟在自己身边,更因为他本就对阿婧这个人感兴趣。 南蓁对此也有些好奇,所以才会让阿婧自己去找原因。 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连丝余地都不留。 “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救出来,问问阿婧就知道了。” 碧落点头,“主子预备动用阁中之人吗?” “用肯定是要用的,但人不必太多,你叫上李叔和楚离就行……”南蓁话到一半,脑子里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于是说道,“我先回宫一趟,你命人把虞家周围守好,切莫打草惊蛇,等我命令。” “明白。” …… 牢房墙壁上新添了几根蜡烛,有专人负责,昼夜不息,比刚进来时亮了许多。 阿婧靠在角落里,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眼底明明灭灭。 算算日子,她被关进来三四天了吧,除了每日续蜡烛的下人,就是来送饭的守卫,不见虞星洪的踪迹。 虞星洪确实不想杀自己,知道她外伤重,派人拿了金疮药过来,一日三餐也不算太差,至少这几日,她身体恢复了许多。 软筋散是下在饭菜里的,她只要吃下去,就免不了浑身疲软。 就在阿婧思考对方究竟要将她关多久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时,门开了。 冯伦和虞星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虞大人。” 阿婧眼神瞬间有了焦距,“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都快把我忘了呢。” 虞星洪依旧落座在凳子上,掀起眼皮看她,眼底无波无澜,“处在这样的境地,还不骄不躁,吃得好睡得好,这般心性,胜过太多人了。” 只怕虞子任和虞杉杉都比不了。 “谬赞谬赞,”阿婧拱拱手,又很快无力地垂下,只说道,“就是下次茄子可以烧得再软烂些,这样更入味更好吃。” 第537章 这不可能 第537章 这不可能 阿婧厨艺不怎样,嘴巴却敏感得很,连微小的差别都能分辨出来。 平日没有机会挑剔,将就着吃也行,现如今被关在这里无事可干,想正事之余,也能好好琢磨琢磨饭菜的滋味。 对上她的视线,虞星洪眼里总算有了一丝波动,“你可知你现在沦为了阶下囚?” “知道啊。”阿婧回答得很爽快,似乎并不在意,“但活着一天就要尽可能地享受一天,及时行乐,以免到地底下觉得亏了。” 虞星洪轻笑,不再看她,只对冯伦使了个眼色。 冯伦先前说需要几日时间准备,现在各种蛊虫、药剂准备齐全,可以开始审问了。 他收到虞星洪的指示,微微颔首,背着自己的药箱朝阿婧走去。 正当他捏住阿婧的下巴,准备喂药时,突然被虞星洪打断,“等等。” “大人?”冯伦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虞星洪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南疆人,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如果阿婧真是他所出,那在几个子女中,她无疑是最像自己,也是最令自己满意的。 所以,他还想给她一次机会。 阿婧扬起下巴看着他,不躲不闪,须臾,嘴角扯出一抹笑,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她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承认并假意应下他的要求才是最好的办法,免于痛苦,可她做不到。 一个抛弃妻女,满脑子只有野心的人,不配提起母亲的名字。 虞星洪凝视她片刻,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再无恻隐之心,“动手吧。” “是。” 冯伦直接掣住她的下巴,将药丸喂了进去,而后从随身携带的瓶子里放出一条圆滚滚的虫,置于阿婧小臂上。 蛊虫一接触到皮肤,立马铆足了劲儿往里钻。 阿婧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她从小和各类蛊虫接触,冯伦的这只,毒性只能算末等,放在族中,就是小孩子拿来练手的。 但他没有人教,单凭自己摸索,能入门已属不易。 “嗯……” 蛊虫进入体内,一下又一下地蠕动,横冲直撞,肉眼可见其行径,阿婧痛得闷哼一声,脸色顿时煞白。 一炷香的时间后,吃下的药丸也开始发挥作用,开始侵蚀阿婧的神经,绞得她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找不到支点。 全程,虞星洪都坐在条凳上冷眼看着,手里盘着新买来的珠串。 府上的大夫说他近来心中有些浮躁,盘盘珠串,静静心。 待阿婧目光逐渐变得混浊呆滞,不再如先前那样有神采后,他才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冯伦稍微探了探她的脉,“可以了。” “阿婧,阿婧?” 虞星洪连唤两声,阿婧才缓缓抬起头看他,目光没有焦距。 他眼皮微微下压,“你娘可是南疆圣女?” “……” 阿婧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虞星洪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 冯伦也有些费解,他昨日才用人试过,完全没有问题,连对方偷鸡摸狗的事情都问出来,怎么到阿婧这里不管用了呢? 他忍不住再探其脉搏,却发现和刚才已有不同。 方才朝阿婧心口钻的蛊虫在皮下一起一伏,似乎遇到了什么骇人之物,竟顺着开始的路径快速返回。 及至蛊虫从伤口爬出,片刻间,便伏在阿婧手臂上不动了。 冯伦大惊,连忙凑近去检查,却发现自己悉心喂养的蛊虫已经死了,尸.体亦很快开始僵硬。 “这……” 他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面对虞星洪越来越沉的目光,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可能!”冯伦惊呼。 他的蛊虫已经是万里挑一保留下来的,从未失手过,怎么会在进入阿婧体内片刻后就死僵了! 虞星洪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拧起眉头,“你不是跟我说,万无一失吗?现在的情况,作何解释?” “一定是她的血有问题!” 冯伦重新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瓶子,在她指尖划了一刀,鲜血便顺流而来,落入白瓶中。 “大人,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一定将原因找出来。” 虞星洪盘串的手骤然顿住,“这么说,今日是审不了了?” 他的话从齿间溢出,带着丝丝寒意,混着通道里吹来的风,竟让冯伦在炎炎夏日中出了身冷汗。 他太知道虞星洪是什么样的性格了。 在虞星洪身边,只有对他有用的人,和对他没用的人。 有用之人,他愿意花重金让其折腾;没用之人,轻易就可碾死。 自己是他近几年来,找到的唯一会蛊的人,所以他态度一直都还算温和,有求必应。可一旦自己连这个作用都没有了,和普通毒师还有什么分别? “大人,”冯伦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蛊虫入体而死,说明此人身上大有文章。我只需几日,便可论证,届时就算她不开口,我们也能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南疆圣女后人。” 虞星洪不为所动,“那你现在对此有何猜测?” 冯伦:“依我看,要么是她血中带毒,毒性胜过我的蛊虫;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书中看到了相应的描述,第二种可能就是,她体内有更为厉害的蛊虫,能将我的压制住。”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缘由。 “更为厉害的蛊虫……”虞星洪咬着这几个字,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岂不证明她就是南疆人?” “是,”冯伦接着道,“能养出这种蛊的人,就算是在南疆蛊术最强劲时期,也没有几个。大人如果能将她收为己用,会大有裨益。” 虞星洪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靠在墙头,神志不清的阿婧,“行吧,那我就再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结果不能让我满意,后果你是知道的。” “多谢大人。” 冯伦本身对阿婧就感兴趣得很,片刻也不想耽误,直接伏在她身边试验起来。 虞星洪没有着急离开,坐在条凳上瞬也不瞬地盯着他,这时,通道里再度传来脚步声。 今天就这么多啦,有些卡文,待我捋捋—— 第538章 我不得不怀疑 第538章 我不得不怀疑 冯伦太过专注,又紧张又兴奋,并未留意,倒是虞星洪第一时间扭头看了过去。 “老爷。” 管家迈步进到地牢中,冲坐在条凳上的人拱手,“少爷过来了。” 虞星洪手上盘串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而后恢复如常,珠子相互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牢中尤为明显,混杂着他低沉的嗓音,“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少爷应该是刚从宫里回来,要和您禀报什么,所以找来书房了。” 虞星洪点头,起身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看看,你在这儿守着。” 他冲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立马会意。 倒不是担心冯伦搞什么小动作,会背叛他;而是此人嗜毒如命,突然遇到阿婧这样的情况,心中欢喜,下手容易没有分寸,管家守在这里,若发现不对,能及时制止。 阿婧现在身上还有谜团没解开,暂时不能死。 虞星洪说完后,看了眼还伏在角落里摆弄瓶瓶罐罐的冯伦,抬腿走了出去。 上到地面,穿过枝丫合抱石子路,绕过长廊,最终抵达书房外,正好碰上从长廊另一头缓缓走过来的虞子任。 他驻足,等着人靠近。 “爹。” 虞子任站在他跟前,拱了拱手。 虞星洪点头示意,一边带着他往书房走,一边问道,“听管家说你才从宫里出来,怎么没回自己院子好好歇息,跑来找我了?” “刚进门时,问过府中小厮,说您在书房,便想着先过来。” 虞星洪余光看他,“找我有事?” 虞子任回答道,“先前您让我思考的问题,我有答案了,想说与您听。” “原来是这样。” 虞星洪推开书房的门,“进去说吧。” …… 虞星洪离开后,地牢内似乎阴冷了许多。 管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竟觉得有些冷。 他慢慢朝冯伦的方向靠,想看清楚冯伦在做什么,刚走过去站定,惊闻地牢外通道中有异响,赶紧跑出去看。 外面已然扭打成一片。 一男一女皆蒙面,瞧不清面容,身形看着单薄,下手却一个赛一个狠。 两人潜入地牢,并未惊动太多守卫,目前十数人全然抵挡不了。 楚离正掐着一个守卫的脖子,将他摁在墙上,一会儿就没了气。 扭头看到从地牢中奔出来,预备放信号叫人的管家,顺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剑鞘朝他砸过去。 当啷一声,正中额心。 巨大的冲击力震地管家连连后退,两步之后,跌坐在地,后脑勺磕在木围栏上,生生晕了过去。 南蓁解决掉最后一个扑上来的人,迅速朝最里间的地牢里去。 李颂带着人在外面引开周遭守卫,也不知多久对方就能发现这调虎离山之计,需速速将人救出去。 冯伦再迟钝,此刻也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出来,转头看向来人,还未有动作,就被砍晕过去。 “阿婧?阿婧!” 南蓁低声唤着她,摇了摇她的肩膀,却没能让对方清醒过来,“直接把人带走吧。” “那他呢?”楚离指了指冯伦。 “一起。” 南蓁看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从阿婧身体处一直延伸到他的药箱旁,于是说道,“把这些也带着。” 楚离应声,顺手将地上的东西一卷,连人带盒地扛走。 …… 书房内袅袅茶香,虞星洪轻捻着杯盖,嘴角微微勾起,对虞子任方才的话很满意。 自己将问题抛给他,并未有太多期待,考验意味居多,没想到他给出的回应大大超乎预期。 虞星洪抿下一口茶,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护卫的声音,管家在他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过来,“老爷。” 管家头上有数条血迹,想开口和虞星洪说话,却瞧见旁边站着的虞子任,立马收了声。 可即便他话没说出口,此情此景,虞星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中的珠串,指甲微微发白,面色逐渐落下,脸上笑意倏尔不见。 虞子任对于他的事从不多问,见此起身道,“爹,我先回去休息了,等您有时间再过来。” “嗯,去吧。” 虞子任拱手,迈着大步离开。 虞星洪盯着他的背影,直至看不见后,才问道,“说罢,怎么回事?” “老爷,您离开不久后,便有一男一女闯进地牢,带走了阿婧和冯伦,我们的守卫没能拦住……” 对方功夫太高,管家甚至没能细看,就已经被打晕了,还是后续进来搜查的人将他弄醒的。 虞星洪眼皮下压,不辨喜怒,“知道对方什么身份吗?” 管家摇头,而后垂首。 “哼,外圈不是也有守卫吗,怎么就让人悄无声息地潜进去了,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守卫连忙道,“大人,来者武功高强,且人数不少,分两拨行动,我们大部分人都被引走了,剩下的抵挡不住……”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虞星洪的注视下消散殆尽。 这是他们的失职,无法找借口。 “武功不敌,计谋不破,最后人被劫走了却连动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呵……”虞星洪看着管家头上的血迹,眼底并未有丝毫波动,只问道,“派人去查了吗?” 管家:“老爷放心,已经让人去了。” 虞星洪沉默了几秒,突然道,“少爷那边,也去查查。” 管家一愣,听台阶上的人继续说,“看看他今日都见了谁,从皇宫到府里这段路,跟谁说过话,哪怕是细微处,也不要放过。” “老爷,您怀疑少爷他……是闯进来的人有关联?” 虞星洪呼出一口气,目光悠悠,“我不得不怀疑。” 自己才刚离开,就有人闯地牢,怎么会这般巧? 况且他从年前开始,就觉得虞子任不太老实,当面对他说的是一套,背地里真正做的好像又是另外一套。 只要不太过分,不影响大局,虞星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计较。 可若这次真跟他有关,这个儿子,他也得再考虑下要怎么用了。 管家跟随他多年,明白他的意思,“是,我即刻去办。” 第539章 安全到不会有人来救你 第539章 安全到不会有人来救你 蝉鸣声声,似乎拼着最后的力气,想在秋天来临之前,啼破长空。 空气有些闷,压得人喘不过气,乌云团聚了一个下午,总算在黄昏时分落下了雨,将院子里的热气涤荡干净。 碧落在照顾阿婧,听到门口有声音,遂抬头去看,“主子。” “人还没醒?”南蓁问了一句。 碧落摇头,“一直在出汗,大夫诊过脉,只说没见过,不敢随便用药。” 也不知道冯伦到底给她喂了什么下去,都两个时辰了,还没有转醒的意思。 阿婧身上除了蛊虫钻入留下的痕迹外,指尖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冯伦取血时用刀划的,导致她现在血气不足。 南蓁想了想,说道,“你继续守着她,我去暗室看看。” 冯伦被劫至明月阁后,连人带箱扔进了暗室,有专人看守,不怕他作妖。 再者,此人毒术一绝,却没有武功,在明月阁这种地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南蓁到的时候,他正抱着自己的药箱坐在角落里,似乎那儿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和慰藉。 直到眼底出现一双白色的长靴,他才惊觉有人进来了,连忙抬头。 南蓁垂眸看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全身,而后轻唤,“冯伦?” “你是谁?”冯伦手指扣着药箱边缘,眼底满是警惕,“这是哪儿。” “明月阁。” 南蓁笑了笑,走到旁边,随意坐在蒲团上,“很安全,安全到不会有人来救你。” 冯伦在江湖混迹多年,哪能不知道明月阁是什么地方。 别说虞星洪根本不会费心思来救自己,就算他有心,想闯进明月阁,也绝非易事。 这里的下人都是会功夫的,搞不好进来了会军覆没。 除却两三年前那一遭,他还没听说过有人能擅闯明月阁全身而退的。 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南蓁也不同他废话,直接问道,“你给阿婧喂了什么药,她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冯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想维持最后的倔强。 南蓁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遂朝负责看管他的人扬了扬下巴。 下属立马会意,大步朝他走去,伸手便掣住了他的右胳膊,作势往后一扭—— “等等!等等!我说!” 还没使力,冯伦就立马叫停。 下属这才往后撤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南蓁没有想到他这么禁不住打,有些诧异,“你要是敢胡言乱语,我今日就把你剁了喂狗。” “就是一些暂时麻痹人神经的药物,是要配合蛊虫才能起效果。但是……但是蛊虫死了,这药物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就没了效用,到时她自会醒来。” 冯伦说完,举起三指,“我对天发誓,绝非虚言。” 他右手臂绝对不能废,若是废掉了,还怎么精妙地施针? 即便重新接上,好好休养,终归不如原本好。 南蓁听完,轻哼一声。 在阿婧面前玩蛊,岂非班门弄斧? “你们逼供了?” 冯伦缩着脖子,点点头。 南蓁:“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她的血一定有问题,所以我的蛊虫进入她体内后才会很快死去……” “那虞星洪原本是想问什么?”南蓁打断了他的话。 冯伦愣了片刻,如实道,“想知道她是不是南疆圣女后代。” “南疆圣女……” 南蓁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陡然间想起阿婧之前在神医谷说过的话,结合起来看,当初欺骗阿婧母亲的那个读书人,很大概率就是虞星洪,而对陛下下蛊的人,不也是他? 她眉头蹙起,脑中很多想法也都串联起来。 第540章 所以,你是吗 第540章 所以,你是吗? 虞星洪父亲贵为太师,他自己也早早入仕,借着父亲的势力,在朝中风生水起,节节高升。 他有称帝的野心,所以二十几年前就开始谋划此事,在萧容溪年幼时,借由南疆圣女的手给他种下蛊毒,慢慢蚕食他的身体。 若非这次机遇,只怕萧容溪早已命归黄泉。 但就算萧容溪解决了,也还有萧奕恒在,皇室尚有血脉留存,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臣子登堂,所以萧奕恒那边他必然也有安排。 据她所知,萧奕恒身体无虞,没有毒虫袭扰,那会是什么地方埋有暗祸? 南蓁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暂未得到答案,索性将此事搁下。 她抬眸看向缩在墙角的冯伦,玩味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这么爽快就把虞家卖了?” “我又不是君子。” 冯伦嘀咕了一声,南蓁没听清,疑惑地看过去,他立马堆起讨好的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反正都被抓到明月阁来了,逃也逃不出去,认真配合,保一条命,多好!” 他以为虞星洪满眼阴鸷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眼底含笑如南蓁,也宛若一个杀人狂魔。 惹不起。 再者,在江湖游荡多年,他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情形,皆凭自己巧舌避开了祸患。 这次麻烦虽然大些,但他还是觉得只要装得乖乖的,对方总能有用到他的时候,届时他再伺机逃走。 南蓁笑了笑,不置可否,离开时,对下属道,“好好看着他,别让人逃走或者死了,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来禀报。” “是。” 冯伦所言不错,药效在一个时辰后就已经没有作用了。 阿婧悠悠转醒,入目,是简单清雅的帷幔,熏香淡淡,珠帘稀疏,外间有细微的谈话声。 她张了张嘴,清嗓后才能勉强说出话来。 喉咙间干得厉害,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也很小声,但还是被外间的人听到了。 人影随即而至。 碧落给她倒了杯温水,待她喝下后才问,“还需要吗?” 阿婧摇头,“不必,多谢。” 她看向后一步进来,落座在圆桌旁的南蓁,笑道,“多谢娘娘搭救,我还以为自己今日得死在那间阴森的地牢里了。” “我亲手挑的堂主,还没入阁呢,谁敢要你性命。”南蓁见她脸色还有些不对,遂问道,“我再找大夫过来替你瞧瞧吧。” “不必了,”阿婧说,“只是头有些痛而已,像被人锤了一拳,除此之外,并未异样。” 冯伦好歹是神医谷出来的,连俞怀山都说他毒术一绝,寻常大夫,哪里能探得出来? 南蓁:“冯伦还对你用了蛊。” 阿婧嗤笑一声,似乎极为不屑,作为南疆蛊术传承最强劲的一支,他的那点计俩,对付旁人还行,对她完全没有作用。 倒不如纯用毒术,逼她开口。 “我们这一支,每个人都有一只护心蛊。人在蛊在,人死蛊亡。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将这种手段用在我们身上。” 阿婧顿了顿,“被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打败,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这种事,在史上发生过一次,此后,她们这一支便重视起来,绝不给旁人这样的机会。 “护心蛊挑选极为苛刻,不仅要毒性强,还要能驯服和控制,否则会反受其害,说百万里挑一都不为过。我们用自己的心血喂养它,而它,能在关键时刻保我们的命。” 这就是为什么面对冯伦的蛊虫时,阿婧一点都不担心的缘故。 南蓁听完,缓缓点头,“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但这应该也是你不管怎么调理,就算长时间不接触毒蛊,也无法彻底恢复成常人那般康健体魄的原因吧?” 阿婧一愣,“娘娘聪慧。” 凡事都有两面性,不过两者相害取其轻罢了。 窗户半开,有微风透过,南蓁见她面色好些了,这才继续道,“你昏睡的这段时间里,我审了冯伦。哼,是个不禁吓的,稍微起个架势,就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娘娘问出什么来了?” “他说,虞星洪怀疑你是他的骨肉……”南蓁沉默片刻,瞬也不瞬地看着阿婧,“所以,你是吗?” 第541章 我能帮你 第541章我能帮你 话落,空气有些沉默。 阿没着急作答,南蓁也不催她,只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良久,床上才再度传来声音,听着有些闷。 “如果说是我出生的那一刻,那确实是这样。” 母亲和那个男人的事情,她没办法评价,也无从改变自己的出身。 “但我从小跟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学不会我母亲那般柔软的性子。我学的是最厉害的蛊术,养的是最毒的蛊虫,经历的是最严苛的考验,早就重塑筋骨了。” “外祖父母大抵也是厌恶那个男人的,所以一直拼命改造我,恨不能给我换血似的。” 阿婧笑了笑,“现在,不管于情于理,我不认他,都是可以的。” 从前,她看着别的小孩玩耍,自己却被逼学习时,心中很是不平。 她觉得自己已经胜过族中所有孩子,连一些长老都得对她另眼相待,她为何还要经受这般磨砺。 现在她只觉得外祖父母做得对。 若非如此,只怕此刻自己恨不得剐掉一层皮,来除掉那个男人的痕迹。 南蓁听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问,“你恨他吗?” 阿婧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好恨的。” “撒谎。” 阿婧抬眸看她,哭笑不得,“娘娘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 南蓁眉毛一挑,“我总得确定一下,才能放心。你若想报复他,我能帮你。” 她不慌不忙地品着茶,留意着阿婧变了又变的脸色。 须臾,阿婧手指扣着床单,眉头隆起—— 她怎么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娘娘预备怎么帮?” 南蓁轻笑,没着急回答她,只看了眼碧落。 碧落立马会意,转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雕刻精致、起伏有度的匣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有“北”字,与普通人手中不同的是,它头顶有个月牙状痕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碧落把木牌取出来,递到阿婧面前。 阿婧原本一直在猜匣子里到底是什么稀世珍宝,能杀人于千里,等东西真正摆在面前时,她愣住了。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一旦接下,就代表她是明月阁的一员,和楚离李颂等人一样,同南蓁绑在了一起。 阿婧没着急接,只问道,“你就这么给我了?” 南蓁:“本来除却木牌已毁的情况,它该由上一任堂主传给你的。不过我们现在没抓到白展逍,拿不回木牌,所以只能重新定制一个。 你面前的这个,在大伙儿面前公示过,你的名字,阁内众人也都知道。但接不接,随你。” 南蓁说得云淡风轻,但阿婧心里清楚,若是她现在不接,必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当初她愿意跟在南蓁身边,是想借此找到那个男人。 现在人找到了,下一步计划却并非她一人可以完成的。 更何况,入明月阁,好像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既然你都这么有诚意了,我再不接,岂不是显得我太无情?” 阿婧笑着,摊开手。 碧落将木牌稳稳得交于她手上,抱拳示礼,而后又站回南蓁身边。 这木牌看着轻飘飘,实际握在手中,却是有重量的。 南蓁见她低头研究木牌,又继续道,“原来堂主任命,需要其他几位都来,不过李颂和楚离在做一些收尾的事,没有时间,但你放心,他们是认可的。” 她的言下之意是,阿婧的身份并非空壳,而是和两人一样,具有同等权力。 “等等,”阿婧突然发现个漏洞,“那东堂呢?” 南蓁想起苍何那张蛮横的脸,以及被楚离吊打,有气撒不出的无奈,笑道,“放心,他没有意见。” 阿婧摩挲着木牌,露出一抹笑,“多谢。” 她知道自己对南蓁有用,所以南蓁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 但同时,入主北堂,对她而言也是百利无一害。 虞星洪身份特殊,他不仅仅插手江湖中事,在朝野更是举足轻重。 没有南蓁和萧容溪的支持,她撼动不了他。 就算萧容溪原本就要对虞家下手,但若她没有亲自参与,总觉得气不顺。 既然是报仇,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痛快。 “对了,”阿婧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既然我已经明确那个人是虞星洪,岂不是说明陛下体内的蛊,是他安排的?” 只不过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借由母亲的手,完成此事。 南蓁点点头,“审冯伦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只不过还没回宫,陛下目前还不知晓。” “那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对虞家动手?” 南蓁没说具体时间,只道,“应该快了。” 毕竟动手,也是要时机的。 阿婧点头,“我知道了。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二位尽管说,我定竭尽全力。” 南蓁笑了笑,“你还是先休养着,恢复些力气比较好。就你现在这模样,只怕还没走出明月阁,自己就先晕倒了。” 她说完便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回趟宫里,碧落,这边交给你了。” “主子放心。” 南蓁应了一声,往外走去,到门口,又突然驻足,“阿婧,冯伦的医术其实也不错,你若觉得寻常大夫拿不准他的药剂,可以让人把他从地牢里提出来。” “好。” 南蓁说完,又出门,同青影吩咐了几句,这才从后门出去,转到大街,预备租一辆马车,雇个车夫往宫门处去。 长街四处都挂了灯笼,将石板照得锃亮。 南蓁刚路过一家买伞的摊子,抬头,就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是庄淼淼和闫若兰。 小孩子眼尖,老远就注意到了她,连忙抬手打招呼。 “大姐姐!” 南蓁收回往旁边迈的步子,回身看向两人,“又见面了。” “秦小姐。”闫若兰不知南蓁身份,便对着秦庸的姓氏唤了声小姐。 南蓁没反驳她,只说,“大娘不必客气。” 她见闫若兰兜子里还有一大半布偶娃娃没卖完,于是问道,“今日生意不好吗?” 闫若兰解释道,“卖布偶娃娃一向都是这样,今日收摊早,是因为村里有家小媳妇儿要生了,我得赶回去帮忙。” 本来一个月前就说要生了,结果谁想拖到了现在。 提起这个,她不免又想到二十年前的事,忍不住多打量了南蓁几眼。 近看,还是像啊…… 南蓁如何能留意不到她的视线? 她并不躲闪,而是问道,“大娘帮人接生,很多年了吧?” “是有些年头了,小时候家穷,跟着稳婆学,混口饭吃。” 南蓁:“那大娘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曾去丁福家接生过,而且,出生的是一对姐妹?” (本章完) 第542章 因果 南蓁语调不变,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闫若兰愣了愣,反应过来时,登时汗毛直立,僵着脊背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惊恐。 “秦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南蓁不甚在意地笑笑,“世上大部分事情,只要有心,都能知道。” 很多事情,她只是不想花心思,不代表查不到。 师父在门口捡到她,将她抚养长大,教她武功谋略,宛若再生父母,所以她并不关心自己生父生母到底是谁。 带她来到人世,却不想承担责任,实属没有亲缘,她又何必被这一身血肉所束缚。 直到她误入冷宫,知晓秦一妙和自己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心中才有了一丝疑惑。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有兴趣动手去查。 再到闫若兰见自己时的反应,南蓁才终于分了丝心神在这件事上。 真相就在眼前,瞧一瞧也无妨。 所以在上次和闫若兰碰面后,她便派人去村子里走了一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正好碰上当时久久无孕的李娇,以银子换婴儿,结束后,让夫妻俩拿着钱银离开,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件事本该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料到当时腹中竟是双生姐妹。 其中一个被秦家抱走,另一个被扔至大街,全凭造化。 南蓁都不得不感慨一句,原来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父母。 闫若兰在听完南蓁的话后,久久没有开口,只细心留意她的反应,试探问道,“那秦小姐想见他们吗?” “没什么可见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见了。” 闫若兰不知道丁福夫妻俩去了哪儿,但南蓁查出来了。 小两口虽背井离乡,但有秦家给的丰厚报酬,他们自己又会些点心手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唯一不好的就是,听说两人定居下来、生活富足后,想要个孩子,但不论怎么努力,这二十年来,一直没有好消息。 夫妻俩暗中看了不少大夫,皆说身子没问题,但不知为何就是怀不上。 直到有天,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进他们小铺买点心,只瞧了两人一眼,便说出症结所在—— 身负命债,子女缘薄。 气得丁福将那道士赶出了铺子。 不过这八个字却像是给夫妻俩下了禁锢似的,时时盘桓在两人心头。 近些年他们似乎想开了些,开始用余钱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赎罪意味明显。 南蓁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扯了扯嘴角,并未有太多感触。 她一直都相信“因果”二字,自己做下的事,不论结果如何,都只能受着。 南蓁看向面前的人,将庄淼淼打发去一旁买糖人后才问道,“大娘知道我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吗?” 闫若兰:“为何?” “因为你太容易露馅了。” 南蓁见她眼神有些迷茫,便解释道,“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抓住端倪。有关这件事,当时的稳婆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你若坏了这规矩,遭罪的是你自己。” “还有,此事再不可对旁人提起,就当不知道,否则容易给家中招来祸患,明白吗?” 南蓁一字一顿,音量不大,却不容反驳。 闫若兰一时被震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唯见南蓁快速隐没在人群中的背影。 自己不过才开始怀疑,对方就已经觉察了,还专门点破,提醒了她一番,实在本领大。 不过想想也是,大家小姐,要查什么,手底下那么多帮忙的人,肯定一两天就知道了。 她若要保住小姐的身份,自然不能让人把这事捅出来的,前来警示自己并无有不合理之处。 也幸好她没有直接选择动手,不然家中只怕已经遭灾。 “娘,你怎么了?”庄淼淼跑过来,一手拿着新捏好的糖人,一手拽着她的袖子摇啊摇。 小孩子不会分析利害关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觉得,此刻的娘亲心中应该是恐惧的。 闫若兰嘴唇抖了抖,压下颤音,“娘、娘没事,我们走吧,还赶着回去呢!” 说完,推着庄淼淼往城门口去,步子沉重,却在努力加快。 “哦。” 庄淼淼将信将疑,不过看到她冲自己笑了笑,心中的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了,举着糖人兴冲冲地往家去。 第543章 宸王失踪 第543章宸王失踪 从明月阁出来,时间就已经不早了,遇到闫若兰又耽误了一会儿,等赶回皇宫,时辰已过子时。 今夜,天上的月儿格外圆,也格外亮,似乎要与地上的烛光争辉。 南蓁踩着地上的影子,一步步往自己房间走。 冬月已经歇下,冷宫鸦雀无声,明月高悬,倒真能让人生出那么丝恐惧来,仿佛下一秒鬼影就能在月华下凝结,扑向活着的人。 南蓁行至房间外,步上台阶,欲推门,却又突然停下了。 几息后,转身往外走。 兴许陛下已经休息了,但今日自己刚得到下蛊之人乃虞星洪的消息,想想还是第一时间告诉他比较好。 而且,西北之境,两军近来并未交锋,她总觉得心下不安,不是好事。 平静之下,掩藏着的可能是惊涛骇浪。 南蓁脚程快,又抄了近道,但到紫宸殿外,也已是一刻钟之后。 令她惊讶的是,殿内灯还亮着。 小桂子站在廊下,有些愣神,须臾后听到脚步,抬头一看,南蓁已经走过来了。 “娘娘。”他赶忙行礼,“您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睡不着,所以过来瞧瞧。” 南蓁看了眼映着光影的窗户,问道,“明日不是要早朝吗,陛下怎么还没休息?” 小桂子:“晚间西北来了封急报,陛下看完后,召见了卫老将军,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 南蓁眉头一拧,“你也不知是何事?” 小桂子摇头。 陛下没有让他近前伺候,所以他没找到机会问,但看得出来,陛下心情不好。 “我知道了。” 南蓁说完,径直入了殿中。 门被推开的瞬间,萧容溪就抬眸看了过来,面色紧绷,眉头锁起,等看清楚人后,眼神才稍微松动些许。 “不是出宫了吗,朕还以为你至少得明日才回。” 南蓁笑了笑,“事情办得顺利,所以就回来了。” 她慢慢朝萧容溪走去,明明才几步路,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没等对方主动告知信上内容,便开口问道,“听小桂子说,是西北来的急报……宸王出事了?” 萧容溪讶异了一瞬,而后点头。 见南蓁走近,他便将信报递与她看,“这是和宸王一同出京远赴西北的副将递来的密函,宸王失踪了。” 这半月,梁国军队仍旧驻扎在西北边境,但安分了不少。 他们见城池久攻不破,便不再大举进攻,而是派小队人马骚扰,时常进出城池外围,大周所辖区域,伺机寻破城之法。 那里密林多,地形复杂,虽有断山,却并非易守难攻之地,极难驱逐。 且当时梁军势众,气焰高,萧奕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保存实力,命大部分将士都撤回了城中,安心守城。 五日前,萧奕恒做了周密计划,命人勘察好了地势,安排四支队伍,自两翼而出,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准备予以梁军重创。 梁军措手不及,将士慌乱之下拿起武器应对,节节败退。 萧奕恒纵览全局,见时机差不多后,便亲自带人去往断山背面埋伏,准备切断他们的后路,却不曾想,从黎明至黄昏,一直不见人回来。 (本章完) 第544章 通敌 萧奕恒带出去的小队穿密林进入山谷后便杳无音讯,副将放飞了特训的鹰去寻,也没找到人。 翌日,前方才传来因前几日大雨,人马入谷,山石滚落,带动周遭松动的泥土,形成泥石流的消息。 众人大惊,急忙派出人马去寻,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不见任何人影,就连衣角都没发现。 不知道是宸王殿下早有预判,所以暂且带人辟祸,还是…… 副将清楚此事甚大,不敢欺瞒,于是发了急报入京,递进紫宸殿。同时,不断派人前往密林山谷,搜寻萧奕恒的下落。 萧奕恒身为大军统帅,若他失踪的消息泄露出去,只怕军心动荡,不等敌军袭来,便自内而破。 如今,两军处在僵持中,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南蓁看完信,心中的不安总算是落在了实处,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副将可信吗?” 萧容溪点头,“可信。他是宸王一步步培养起来的,从未离开过军营,背景干净,不然,宸王也不会将他待在身边,还予以他很高的权力。” “自然之力,人力很难抵挡。” 仅从纸面上描述的寥寥几语,也能瞧出当时有多么危急。 她不希望是最坏的那种结果,可现在,他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不对,”南蓁想了想,突然说道,“穿密林、入山谷之前,宸王一定会派人探路,如果条件不允许,他怎么会率兵进去?” 萧容溪手指轻捻着信报,眯了眯眼,“朕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前去探路的人可能并不干净,而军中,定还有与他相呼应的人。” 也就是,通敌。 一个小兵,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所以军中定有人物在背后推动。 这种人兴许平日里看着不起眼,但却能在将领面前说得上话,会揣摩人的心思,待万事俱备时,他说的话,便是那一阵东风。 “那陛下打算如何做?”南蓁问道。 萧容溪叹了口气,“一边找人,一边查内鬼,如果真是那个最坏的结果,梁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将大肆渲染,扰乱我军军心,届时……朕亲自去。” 御驾亲征,才足以驱开萧奕恒失踪或是被埋遇害在将士们心里留下的阴影。 并且,西北之争,只能胜,不能败。 南蓁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从她的角度思考,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但在此之前,陛下还有件事需要做。” 萧容溪点了点头,“是虞家。” 他目光幽幽,烛光映在眼底,不断跳跃,仿佛下一秒就能喷发出火花来。 南蓁继续道,“今夜我来紫宸殿,也是有件事想告知陛下。阿婧是虞星洪和南疆圣女所出,当初陛下中蛊,背后策划的人,就是他。” 萧容溪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听到时,还是忍不住眉毛一抖。 从他记事起,毒蛊就已经存在体内了—— 虞星洪到底谋划了多少年?! “阿婧说的?” 南蓁:“还有当初进宫的那个大夫,冯伦。他进虞家已经大半年了,也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虞家想夺权,必杀皇子。 先帝不止两个儿子,除了萧容溪和萧奕恒,都在未及弱冠时便夭折,死法各异。 萧容溪虽平安长大,体内藏蛊却始终是个隐患。有着和南疆圣女的关系,虞星洪便可借此控制萧容溪的生死;而萧奕恒被保护地太好,他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但人,终归是要杀的,最大的可能,便是战场了。 先前洪川押解粮草之事,就是一个引子,现在宸王失踪,军中惊现内鬼,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虞家。 而粮草一事,之所以没动他,是因为证据不全,只能将此事用作挑拨宸王府和虞家的关系;现在如果能揪出端倪,萧容溪一定第一时间摁死虞星洪。 “朕好像明白了。”萧容溪缓缓道。 先前他一直想不通,虞星洪究竟有什么底牌,名不正言不顺,又没有绝对的军队优势,却敢同他们争夺九五之尊的位置,事到如今,仿佛都串起来了。 他最大的底牌,不在朝内,而在朝外。 和梁主勾结是其一,夺下明月阁,掌控整片大陆的消息网是其二—— 好缜密的思维,好深远的谋划。 萧容溪都不得不感叹,他能藏这么久、这么深,是有道理的。 他沉下心来,想了想,说道,“朕先回信,处理手头的事要紧,你若是困了,就先去里间休息。” 看更漏,已接近丑时,这一夜,他是不打算休息了。 南蓁摇头,“我在这儿陪着陛下。” 旁边烛芯炸开,火苗也跟着闪了闪。南蓁走过去,拿起烛台旁的剪刀,将已经烧黑的部分剪去,抬头,见萧容溪还盯着自己,便回以微笑,“陛下安心处理政务。” 萧容溪也勾了勾嘴角,“好。” …… 后几日,京城风平浪静,西北边境梁军仿佛受到了重创,连小摩擦都没有了,一片死寂。 可越是处在这种时候,越让人揪心和不安。 平静之下,早已酝酿好了风暴。 秋天悄然来到,书房外的银杏叶黄了。 虞星洪负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似水,嘴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能让人窥得他此刻心情很好。 管家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信件。 虞星洪看完后,轻笑一声,“确定了?” “确定了。宸王和杨侍卫以及当日带出去的人马,全都埋在泥石流下,没有人生还。” “很好,”虞星洪随手将信放在桌上,“不枉我筹谋了这么多年,总算到收割的时候了,告诉梁国那边,宸王被埋伏战死的消息,可以往外传了。” 消息一出,军心必乱,城门可破,西北不守,京城……也没人拦得住他。 虞星洪开心了片刻,又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少爷最近在做什么?” “这两日都在院子,未曾出门,不过听下面的人禀报说,少爷最近迷上了梁国戏本,还专门买了两本来看呢。” “是吗?” 虞星洪轻咬着这两字,“我对他之前做的事也感兴趣得很,正好现在有时间,去看看他吧。” 投票和评论都有看到,谢谢—— 第545章 大义灭亲 第545章大义灭亲 沙沙书页声在虞子任房间里响起,他正拿着当初从虞星洪书房火盆里捡到的残片,一个一个地对照书本上的字,想知道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他虽拾得残片许久,可上面所用文字他从未见过。 不是大周文字,甚至不是周边国家常用文字,最后多方比对下,发现这些竟是梁国的古文字。 近来好不容易搜集到两本字集,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苦心研究。 “川、鲁、时、宸……宸?” 虞子任心尖顿时一紧,这个“宸”,莫非指的就是宸王殿下? 只可惜信并不完整,他得不到下文,只能去比对其他的字形。 “天、死……” “死”字刚念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虞星洪就已经大步进了石门,朝这边走来。 而自己派去守在门口的小厮被护卫压着,一并进了院子。 虞子任连忙将残片藏进衣袖中,还没来得及将字集收好,人就已经进来了。 虞星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慌忙起身的动作,笑了笑,“做什么呢,我来,你就这么紧张?” 语调平缓,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停在虞子任耳朵里,却倍觉胆寒。 他只用了瞬息便稳好心神,回答道,“只是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虞子任看向被护卫压着的小厮,拧眉问,“爹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虞星洪扯了扯嘴角,“你这小厮,远远的看见我就跑,太没有规矩了,抓起来教训一下,免得出门,被人说我虞家驭下不严。”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字集,“在看书?” “是。” 他急匆匆的赶来,虞子任心中已有猜测,说出的话也是真假掺半,“近来儿子对梁国戏本颇有兴趣,所以买了原版,无奈言语不通,所以才淘了这两本字集,对照着看。” 他知道自己身边有监视的人,撒谎是骗不了对方的。 虞星洪点点头,随手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古老的文字符号上,问道,“可瞧出什么来了?” “儿子愚钝,暂未精通。” “呵。”虞星洪突然笑了一声,将是搁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在爹心中,你可一点都不愚钝。” 虞子任恭谦垂首,似乎受之有愧。 虞星洪看着他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有胆子背叛自己的。 是自己平日对他太过仁慈,还是许他的利益不够大? 他竟会帮着外人来对抗自己这个亲爹。 虞美人如此,阿婧如此,他,也如此。 虞星洪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言语亦不再遮掩,“你若是瞧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通敌之罪?” “爹?”虞子任似乎极为震惊,“你身为大周子民,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要那个位置啊,因为我要让你成为人人仰望的太子,而不是守着宫中小小的文职度日。” 虞星洪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明白吗,爹这么做,是为了你们好!只有足够尊贵,才能为所欲为,不受拘束,你想想,那样的日子不好吗?” 他受够了身为人臣,处处谨慎的日子。 他要做主宰别人性命的那个人! (本章完) 第546章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见虞子任似乎有些犹豫,眼神不够热烈和恳切,他又接着道,“你若成为了太子,在意之人便可留在身边,想救谁便救谁,权势滔天,谁敢拦你?!” “子任,你是爹最看好、最信任的儿子,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虞星洪难得在别人面前露出如此激动的神情,语调拔高,竟连眼眶都被激红了。 相比之下,虞子任冷静得有些可怕。 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在本该严肃的此刻,他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轻,似乎带着一丝蔑视和些许嘲讽。 “说什么为了我们,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为了达到目的,身边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有用时捏在手里,没用时毫不犹豫地丢弃。 对待下属如此,对待亲生儿女,亦如此。 这样的人若真坐上了龙椅,再无人能约束他心中的野兽,于大周,于天下,都是毁灭性的。 虞子任的话仿佛一盆冰水,朝他兜头浇下。 虞星洪渐渐平复下来,又恢复了往昔的模样,只是眸子很暗,很沉,似乎卷积着漩涡,随时都能发作。 “子任,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愿意屈居人下的人,何苦压抑自己的本性呢?你很聪明,上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若是不珍惜,恐怕日后,都不会再有了。” 虞子任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份滔天的富贵,我握不住。爹,你同样握不住。”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呵,握不握得住,总得试试才知道。” 虞星洪冷冷地凝着他,“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却一次次让我失望。你莫不是以为,你在宫里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虞子任面色如常,“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虞美人。”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嗤笑道,“我没料到你和她的姐弟情会如此深厚,虞美人还好好地活着,是你和陛下做了交易吧?” 这个消息,是他两日前才收到的。 宫里将这件事捂得很严实,几个月的时间,才让他嗅到这么一丝不对。 但这一丝,足够解释虞子任某些看起来无厘头的举动。 “你为了救她,不惜背叛虞家,背叛自己的亲爹,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虞星洪眯着眼,几乎是咬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虞子任愣了愣,随即轻笑,“原来你知道了。那么请问父亲,你到底是把我们当子女看,还是当棋子用呢?你以为自洽的逻辑,不过只能说服你自己而已。‘好儿子’‘好女儿’,呵呵,爹说着不亏心吗?” 在心中藏了许久的问题一朝吐出,他只觉得无比畅快。 家,不是家,是冰冷的牢笼,困着一头满眼猩红的野兽;没有情之所向,自然就谈不上背叛。 这世间万物,包括亲人,都不及虞星洪的野心重要。 甚至亲人能被他当做垫脚石,他还会认为是对方的荣幸。 虞星洪也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叹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虞子任没再说话,用眼神给了他答案。 “也罢,也罢,”他大笑两声,“不重要,反正大事将成,谁也阻挡不了我,你,同样不行。” “来人!” 另有四个护卫从檐角飞下,垂首待命。 虞星洪冷的声音,吩咐道,“守着院子,我没同意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出。” 给宫里报信?想都不要想! “是。” “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厮……”虞星洪顿了顿,“就在这院中,当着少爷的面,乱棍打死吧。” 他要让虞子任知道,背叛自己是什么下场。 眼见着护卫就要把小厮押到院里去,虞子任大喊,“住手!” 虞星洪回过头来看他,“怎么,想跟他一起?” “这事是我所为,和他没有关系,爹有什么可以冲着我来,不必牵连无辜。” 虞星洪眉毛一挑,“无辜?他身为虞家的下人,不好好规劝主子走正途,反而当帮凶,有什么可无辜的。你若是舍不得他,就好好看着,送他最后一程。” 说完,大步而出。 心理的折磨永远比肉体折磨来得深刻、持久,他要虞子任永远记住,日日不忘。 虞美人不重要,字集不重要,虞子任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梁国勾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再过几日,白熊关一破,京城也该易主了。 暮色沉沉,打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百姓不知变动即将到来,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虞星洪房间里点着灯,而他并未看书,只是盯着角落里的更漏出神,似乎想让它漏的更快些。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笃笃笃。” 叩门的声音响起,虞星洪应了一声,管家才推门进来,“老爷。” “少爷那边怎么样了?” 管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小厮乱棍打死,少爷急火攻心,这会儿还晕着呢。” “哼,”虞星洪扯了扯嘴角,心绪没有丝毫波动,“看着他,别让他有机会往外传信就行。” “是。” 虞星洪顿了片刻,又问道,“对了,人都联系好了吗?” 管家:“老爷放心,宸王殿下失踪的消息已经开始传了,有我们的人在,相信过不了两日,整个军队都会知道。届时,梁军和我们一同出手,定万无一失。” 梁军负责攻城,他负责逼宫。 虞星洪手中没有兵权,可和他站在一道的武将握有兵权。 现萧奕恒已死,萧容溪没有虎符,号令不了他手下的兵,就算先前萧容溪收了陈家的一半兵权,仍不足以抵挡这些武将麾下的人。 即便暗卫能以一敌百,又能杀多少呢? 这些武将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听话的。毕竟是造反,成,享尽荣华,败,万劫不复,风险太大,就算在朝堂上和他站在一边,面对这种选择,也会犹豫。 不过只要是人,就都有弱点。这些人,又有几个是真正清白的呢? 或以利诱,或以威逼,便可叫他们乖乖听话,比所谓的感情牌,有用多了。(本章完) 第547章 逼宫 以利相谋,永远是最牢靠的。 虞星洪一生都信奉这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未失手过。 “三日……”他缓缓咬着这两个字,眼皮下压,“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不过相比于既往三十年来说,也不算什么。 管家垂首在一旁,听他这么说,本想出声提醒一下,越是临近最后关头,越要冷静。 但话到嘴边,兜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 老爷一向冷静自持,有些时候,甚至冷漠到仿佛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假人,是不可能冲动行事的,不用他多嘴。 果然,几息之后,虞星洪再开口,语调已然恢复平静。 “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管家:“回老爷,陛下那边暂时没有动作,但宸王失踪一事,他应该已经得知了。” 毕竟军营中,他们的人只是少数,也只能隐在暗处;而宸王和陛下的人,才是真正握有权力,能够发号施令的。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何况此等大事? 虞星洪笑了笑,“看来陛下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宣扬不得。只可惜,这步棋,还是我走得更快些。” …… 一晃三日过去,宸王失踪的消息一经传播,很快就飘进西北每个将士耳中。 虽然几个副将极力遮掩,甚至惩罚了两个士兵以儆效尤,却依然阻止不了言论的传播,一时间,整个军队都人心浮动,疲意明显。 副将连连往宫里递了好几次密信,却也深知,暂无解决之法。 统帅失踪,是大事,换谁心中都会戚戚。 可城,仍旧要守—— 哪怕是死守。 京城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保险起见,虞星洪并没有让人在京城传播消息,但战时,商贾的嗅觉何其敏锐,感觉到不对,早早就关上了店铺的门。 百姓后一步察觉,也不怎么上街闲逛听八卦了,个个关着门待在家里。 一时间,热闹的长街瞬间冷清下来,从三楼窗台望去,只能瞧见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楚离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略显空荡的街道,表情难得严肃,“看来大仗一触即发啊。” “快了。”南蓁回了句。 她想起上午在萧容溪桌上看到的密函,依照梁军的路线,最迟今晚,便会发动进攻。 敌军气盛,必定是一场恶战。 “白展逍这几日有露头的迹象,只怕虞家也蠢蠢欲动。”楚离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你说,虞星洪若当真造反,他会跟着一起吗?” 南蓁想了想,“不会。” 楚离眉毛一挑,“怎么说?” “白展逍一心向着利益,且敏感多疑,没有九成的把握,不会跟着冒险。” “但他既然处在那个位置,虞星洪不可能让他置身事外。” 南蓁笑,“凶手还分主犯和帮凶呢,他一定只会领边缘事务,再说了,虞星洪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摸不清他的性子,重要的事情,是不会交给他的。” 楚离点头,“这几日我们的人都在盯着,看样子,他有趁乱逃跑的意思。” 白展逍原本就是想逃出京城的,只是四处被堵,无法脱身,这才向虞家求助。 进到虞家后,他也并不安生,想联系埋在明月阁里的暗桩替他办事,不过未能成功,暗桩反而被他们拔出了不少。 阿婧接任堂主后,手段雷霆,惩处了部分跳脱之人,立下了威信。现在北堂人人噤若寒蝉,别说生异心,能守好面前的饭碗就不错了。 “他想趁乱跑,我们便趁乱抓。声东击西、趁火打劫,不都是他惯用的招数吗?这次,我们还给他。” “轰——” 话落,天边的一声惊雷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乌云团聚,本就是黄昏时刻的天此时更加阴沉昏暗,看得人心中压抑。 雨将下未下,本该凉爽的秋日却显得有些闷热。 南蓁看了看天色,起身说道,“我该回宫了。” 楚离没有劝阻,只顺手拿了把伞,“我送你出去吧。” …… 入夜,天上终于飘起了小雨,细如牛毛,落在身上润得很。 三更之后,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灯也熄了,只有长街两侧商铺廊下的灯笼还在摇曳着,恍若鬼火。 京城东、西两道门突然涌现出许多影子,步子整齐轻盈,沿着小巷往皇宫的方向摸。 行进途中,又有不少门打开,出来同样装戴着盔甲、全副武装的兵,汇入队伍中。 值夜守皇城的卫兵眼尖,见势不对,立马报告给了统领。 等安崇武登上高台,皇城外,已经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将近万数。 他大骇,在京城能调动诸多兵马的人不多,宸王殿下不在,陛下没有下令,谁还有这般本事?! 而且看这架势,这是要……逼宫啊! 火把燃起,将皇城下照得亮堂起来,远远的,他便看到了那个坐在高马上,被众将围在中间的虞星洪。 “虞大人这是做什么!”安崇武开口,中气十足,“带兵包围皇城,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虞星洪轻嗤一声,“灭九族的事情我干的多了,不差这一件。安统领是聪明人,会审时度势,不难看出今夜的皇城谁占上风,你若放我们进去,日后这统领之位,依旧是你的。” 这是入宫的第一道关卡,萧容溪把控极严,他渗透了许久也未能将自己人送到安崇武身边。 只能在此刻,行动当场,劝人打开城门。 安崇武一听,顿时冷笑,“大言不惭!” 他又看向围在虞星洪身边的武将,皆是熟悉面孔,不由得气愤道,“食君之禄,却想干弑君之事,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嘶嘶马鸣。 他们上了贼船,被逼到这个地步,已经无路可退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安崇武一面拖延时间,一面派人向紫宸殿禀报。 虞星洪并非看不出他的意图,但只是摇头笑笑。 皇宫里的驻军不到三千,宫外无驰援,这些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安崇武是萧容溪的人,劝不动乃意料之中。 他不欲多言,直接发动攻势,“破城门!” “杀——” “杀——!” 呐喊声中,朱漆红门不断被巨大的滚木冲击。 安崇武抬手,“弓箭手,放!” 箭矢似漫天细雨般落下,只能消耗掉小部分兵,大部分都被挡在了联组的盾牌外。 加之箭矢存储有限,虞星洪为了尽快破城门,动用了许多人,很快,红门木拴便开始松动。 安崇武身边的人不多,又在战斗中倒下了大半,,只能且战且退。 时时有宫中援兵赶来,但数量和虞星洪带来的相差甚远,不断被逼着往皇宫深处走,直逼紫宸殿。 第548章 陛下,臣来了! 皇宫巷道,四处都是刀剑相向,金属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双方厮杀得满眼通红。 就连被众人护起来,待在队伍中间的虞星洪都被声声嘶吼激得热血澎湃,从箭筒上取了箭,搭弓射.出,例无虚发。 周围的武将皆震惊。 他们只知虞星洪谋略了得,却从不曾想一个文官有如此箭术。 羽箭没入皮肉的声音越发刺激虞星洪,他高举弓箭,“给我冲!” 今夜,他必杀至萧容溪面前,叫这大周换了姓氏!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来。 宫里人手不够,被打得节节败退,虞星洪推进的步子很顺利—— 顺利到他甚至有些怀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有诈,也只能往前冲。 不成功,便成仁。 紫宸殿内,灯火摇曳。 南蓁将一颗白子落于纵横交错处,瞬间就将一片黑子围了起来。 她一边将棋子捡走,一边道,“陛下有些不专心啊,竟叫我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萧容溪这才回神,看了眼棋盘,笑道,“还真是。不过你最近进步不小,再多些日子,就能和朕有来有回了。” “哼。” 南蓁嗔了一声,将捻起的白子随意落下,“不下了。” 而后,扭头看向严阵以待的飞流和锦霖,“人到哪儿了?” “回娘娘,已经过了崇政门,估计还有两刻钟不到就能打到这里。” 南蓁点点头,“还挺快的。” 萧容溪后她一步放下棋子,轻轻道,“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事成,能不着急吗……” 宸王已死,西北战事起,皇城空虚,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虞星洪最会做的事就是审时度势,这样的时机于他而言,失不再来。 哪怕只有七成的把握,他也是要搏的。 萧容溪说完,殿内再无谈话声,所有人都静静等待对方杀进来。 紫宸殿明面上围了三层守军,暗处暗卫也尽数出动。 火苗一阵一阵窜高,很快,淡淡的血腥味开始飘进来。 飞流看着手持长枪的将士,目光如炬,大喊一声,“拔剑!” “唰——” “唰——” 双方对峙,暂未交锋。 虞星洪没有着急动手,而是看向紧闭的殿门,高声道,“陛下,臣来了!” “爱卿等这一天应该等了很久吧。” 未见萧容溪其人,只听闻他的声音传出来,虞星洪不是很满意,“是有些久了,不过不碍事,只要结果好的,过程如何,都不重要。陛下不出来看看吗,这般场景,只此一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道,“也罢,朕来看看,爱卿布置了三十余载的网要怎么收。” 殿门缓缓打开,门前却并非萧容溪一人。 虞星洪看着站在旁侧的南蓁,笑道,“陛下果然是爱美人,都这种时候了,还把丽嫔带在身边。” “重要的人,当然要一起见证。” 虞星洪听着这话似有深意,眉头拢起,还没等细思,便又听得对方问道,“爱卿这一路上多孤单啊,没有情爱,就连亲人都不同心。” 虞星洪冷哼一声,“陛下还是太过年轻,生长在皇家,竟然还相信所谓的亲人爱人,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情’。” “爱卿这句话就说错了,有时候情意比利益牢固得多,端看遇到的人是什么样。不过朕也能理解爱卿的想法,毕竟你身边,确实难有真心之人。” 不管是子女还是下属,首先是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其他身份。欢喜也好,憎恶也罢,只要是人,就会有情感。会有期待,会觉得失望,会满怀希冀,自然也会心灰意冷。 驭人之道,可不仅仅是用利益相连,还得会利用这份感情。 只是虞星洪太过重利,忘了有这份捷径可走。 “呵。”虞星洪轻嗤一声,不再同他掰扯,“事到如今,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陛下如今已是困兽,若不想让跟着您这多年鞠躬尽瘁的下属白白送死,不若牺牲自己,保全他们的性命。” 他突然笑道,“毕竟,陛下方才还说自己是重感情的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还不等萧容溪开口,底下的禁军先一步给了回应,“身为下属,若不能护主,便是活着也如同死了。” 一呼百应,个个义愤填膺。 虞星洪有片刻怔愣,而后冷笑,“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给我杀!!” 说罢,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举起弓箭,箭尖直奔萧容溪而去。 锦霖位置稍微离得远些,抵挡不及,眼看着就要刺破他的喉咙,突然旁边伸出一把匕首,将箭挡落在地。 虞星洪眼睛微眯,看向出手的南蓁,“你果然有问题。” 秦家原来那个丫头顶多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南蓁却不然。 方才那一箭,他已经用了九成力气,即便能被挡下,也难免震伤手腕,可南蓁跟个没事人一样。她的功夫,定不在飞流和锦霖之下。 不过现在虞星洪无暇顾及那么多。 南蓁到底是谁,和明月阁什么关系,这些都会在被他抓住之后一一逼问出来,不急在此刻。 周遭一片混乱,虞星洪也不甘只静静地坐在马背上。 他心中的火正烧得旺盛,唯有杀人能稍稍平息。 不少人死在他的长剑之下,眼看着离紫宸殿殿门愈来愈近,离萧容溪愈来愈近,他却愈发觉得不安。 尤其在留意到对方嘴角的笑容时。 “你笑什么?!” 萧容溪扬了扬下巴,“你要不先看看身后。” 这时,身边一个武将突然喊道,“大人,不好了,卫老将军带兵切断了我们的后路,我们被围起来了。” 虞星洪心率骤升,却还是吼道,“卫家没有兵权!” “卫家没有,但刑家有。” “你说卫建恩领的刑家的兵,刑亚和不是宸王的人吗?你确定没有看错?” “绝不可能看错!” 虞星洪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不太对。 宸王和陛下两人水火不容,他怎么可能在离京前把虎符交出来? 第549章 你败了 他把虎符拿出来,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到了萧容溪手里,萧奕恒不至于蠢到干这样的事。 莫非,这刑亚和本就是萧容溪的人? 就在虞星洪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见小桂子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杨初。 曾经意气风发的宸王亲卫现在面色苍白,整个人虚脱到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仔细看去,还能辨出右边袖管里空无一物。 提剑的右臂,留在了西北城外的断山下。 虞星洪看到杨初,先是一愣,然后心中聚起浓浓的怀疑,“萧奕恒没死?这不可能!” 当初梁军一整个队的人都看见他们尽数葬身在泥石流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一条漏网之鱼呢? 杨初虽精神不济,此刻眼中的怒气却十分明显。 若非现在这般模样,他一定第一个提剑割了虞星洪的喉! “我还活着,你应该很吃惊吧?”杨初扯了扯嘴角,“殿下确实中了你的计,却也在进入密林不久后觉察到了不对,让我钻小路离开了。”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对战场上的危险十分警觉。 这一点,虞星洪永远比不上。 加之出发前,军营中抓住了一个内鬼,萧奕恒顿时就觉得不对,所以提前一天晚上就交代他多加注意,一旦有变,便立刻带着虎符和他的亲笔信回京,交给陛下。 因为一旦西北出事,京城定然不会安宁。 他可以有事,但大周不能。 杨初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冒险,于是提出和他互换,自己顶替他,第二日依照计划,带领一队人马穿过密林和断山去阻断梁军退路。 萧奕恒没同意。 身为统帅,他若是走了,是不战而败,是临阵脱逃。 况且,这就是一个预防而已,不一定用得上。 谁知道第二日进入断山背后,果然出事了。而杨初也在退出密林时遇到了追杀,右臂被砍。 当时虎符和信他都带在身上,连军营都没回,一路奔袭,片刻不敢歇息,连换了四匹马,才顺利回到京城。 杨初见到萧容溪的第一眼,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晕了过去。 俞怀山日夜不休地救治了整整两天,才将他从阎罗殿拉回来。 信,萧容溪已经看了,上面皆是西北军营的情况,并附有一张地图,详细记录了城外各处的地形和敌我双方驻军的情况。 最后提醒了他一句,虞星洪野心不小,当心其趁乱发动兵变。 萧容溪看完,百感交集。 萧奕恒和他不对付,在京城时恨不得弄死他,可是在大周利益面前,这些都可以先抛在脑后。 他亦如此。 拿到虎符后,萧容溪便开始着手安排事宜,虞星洪召集了那些人,什么时候出发,走哪道门,他都事先预估过,而事实与他料想中相差无几。 “爱卿,你败了。” 虞星洪听完杨初的话后,就猜到了大致的情况。 想他思虑周全,对萧奕恒的性格也算摸得透彻,却唯独低看了其对大周的感情。 “哈哈,我倒是没想到,宸王殿下聪明一世,竟在最后关头干了件糊涂事。” 牺牲自己,只是巩固了萧容溪的地位而已,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百年之后,人们也只记得龙椅上人的功劳,根本不会记得宸王是谁,这么做,太没有意义了。 杨初眼皮压低,盯着他,“殿下说,夺权也好,谋划也罢,都是大周分内事,他国不能沾染毫分。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这份心思。” 身为大周权臣,却同敌国勾结,为人所不齿! 虞星洪冷笑一声,看着围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断倒下,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太过用力,以至于整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锦霖飞身向前,直接朝他劈下去,虞星洪抬手抵挡,手腕被震地微微发麻。 随后,又接连不断地有暗卫扑过来,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锦霖的剑就架上了虞星洪的脖子。 同一瞬间看,他大喝道,“全都停手!” 主心骨被抓,余下的武将也都动摇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不再抵抗。 他们手下的兵也渐渐没了斗志,仿佛被这漫天细雨浇清醒了一般,开始后怕起来。 一时间,紫宸殿外的声音落下,一片死寂。 突然,虞星洪大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这一生,最看不起就是这虚无缥缈的感情,没想到最后,竟败在这上面。我真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哈哈哈哈!” 每一声笑,都如同爪子在心上挠,听得萧容溪眉头皱起,“压下去吧。” “是。” 跟着虞星洪一同起事的武将分别被押入了牢中,剩下的兵暂聚拢在一处,稍后做处置。 石板上、树干上、台阶上、柱子上……到处都是血迹,一阵一阵地往鼻尖里钻。 卫建恩踏过血水走到萧容溪面前,冲他拱手,“不负陛下的嘱托,及时和邢将军赶了过来。” 萧容溪颔首,“卫老将军辛苦了,秋日雨凉,进殿喝杯茶吧。” “不了,陛下今夜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老臣就不打扰陛下了。”他笑了两声,又重重地喘了口气,“果然是老了,仅仅是骑马过来,斩几个宵小之辈,就已经觉得累得不行,不再是年轻那会儿了。” 话虽这么说着,神色却颇为洒脱。 他再度拱手,“陛下,老臣先退下了。” “卫老将军慢走。飞流,送送卫老将军。” “是。” 卫建恩倒是没有拒绝,跟着飞流往宫外走。 喧闹了一整夜的皇城总算在天明时分彻底安静下来,四处静悄悄的。 虽没早朝,可昨夜发生了什么,各阶官家府邸都已知晓。 百姓哪怕不知实情,可看着禁军将虞家围住,一箱又一箱地往外抬金银珠宝时,也知道出事了。 权倾朝野的太师府,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已经被禁军全面接管,连同里面的下人奴仆,也一个没放走,皆关押入狱,等待发落。 虞杉杉被架着出来时,根本不敢抬头,只敢瞥眼,悄悄打量围观的人。 突然,她眼睛一亮。 第550章 成王败寇 围观的大都是百姓,有官阶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出现在这种抄家现场。 连带着家中亲眷也不会来。 虞家造反,犯的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人人自危,谁敢在这个时候看热闹。 秦家自然也是不敢的。 从昨夜开始,秦尧便下了令,不准他们随意出府,对于虞家的事也不能打听。 毕竟好奇心害死人。 况且秦家和陛下一向不齐心,指不定揪住什么错误,就直接对秦家下手了。 但秦方若还是偷偷跑了出来。 她没有乘车,只带了一个丫鬟,步行而来,衣着简单朴素,还戴了幂篱,若不是方才有风吹动,虞杉杉还注意不到她。 陡然见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虞杉杉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去。 她没有任何办法,哪怕知道秦方若帮不了她,可看到熟人,仍旧像看到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想伸手去抓。 禁军很快发现了不对,掰正她的步子,厉声道,“干什么呢!老实点!” 她被禁军推搡着往前走,咬着牙,不敢反驳。 作为虞家小姐,何时被人这般粗暴地对待过? 仿佛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快得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虞杉杉咬着牙,依旧很急切地想要朝秦方若奔去。 可再抬眸一看,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举目四望,只有一张张陌生而又带着厌恶的脸,指着她议论纷纷。 这是罪臣之女,很快就被会处死的,甚至很有可能当众砍头,以儆效尤。 而虞家,也会被人所唾骂,经年洗不去门楣上的污秽。 虞杉杉后知后觉地垂下脑袋,再不敢看这些人的眼神。 不用禁军催促,她已然加快了脚步。 虞杉杉被关押的地方和虞星洪只隔了一堵墙,路过牢房时,她看到里面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的人,顿时喊到,“爹!爹!”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是一场梦。 昨晚明明还睡得香甜,怎么今早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被锁住的人缓缓抬头,视线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她,眼底并未有太多波澜。 “爹——” 虞杉杉扒着牢门,不愿再挪脚,“爹,你说句话啊,为什么会这样!”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和父亲对权力的渴望,甚至想过他将皇位上的人架空,自己做真正的掌权人。 却未曾设想,他竟然会直接发动兵变。 “成王败寇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虞星洪声音有些沙哑,看着被禁军拖走的虞杉杉,眼中没有丝毫怜惜。 “身为虞家小姐,这么多年荣华富贵,够了,现在陪我一起下地府,也不算亏。” 她背靠家族享受了便利,出事时,自然也得担起来。 虞星洪说完,又很快垂下了脑袋。 他脑子里已经没剩下多少理智,对砍头这件事,也没有担忧与害怕。 只是有一人,他还想见见。 “二位,等等。” 在禁军走过时,他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禁军驻足,对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人算不上多恭敬,但也并未置之不理,“何事?” “劳烦上报一下,我想见见阿婧。” 第551章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家的地牢太过昏暗,现在想想,他竟没能仔细看清楚阿婧的脸。 也有可能是近几日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都有些恍惚了,记忆出现了偏差。 但他知道,明月阁近来的动向和阿婧脱不开干系,拔除内鬼,让白展逍恨得牙痒痒的也是她。 守卫对阿婧这个名字颇为陌生,仿佛并未听说宫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均没说话,也未应允虞星洪什么,驻足片刻后便离开了。 牢中阴冷,照明的烛火影影绰绰,将空间映得暖黄一片,却没有半分温度。 虞星洪呆呆地坐着,眼底火苗跳动,狱卒送来了两餐,他却一口都没动过,一副绝食的模样。 “这鬼天气,明明才秋天,却跟入冬了似的。” 狱卒头头解下佩刀,落座在方桌旁,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搓了几下,才渐觉回暖。 手底下的小卒利索地倒上热水,“头儿,喝点吧。” 狱卒头头灌了一碗热水,才抹抹嘴,问起事情来,“关在里面的虞大人一天没吃饭了?” 小卒摇头,“饭碗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呢,一口没动过。” 虽然虞星洪已是阶下囚,按照他所犯下的事,诛九族都不为过,但萧容溪到底没有当即发落他,也没有要苛责的意思。 罪犯该有的吃食是什么样,给他的就是什么样。 没有馊臭难闻的味道。 在小卒看来,这已经是陛下的仁慈了,没想到虞星洪看都没看一眼,就这么坐在稻草上,跟个木头似的。 “人家过往几十年毕竟都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顿顿山珍海味。我们眼里不错的东西,在人家那里只怕是连喂狗的都不如。” 狱卒头头说着,哂笑一声,“罢了,饿两顿又不会死人,随他去吧。” 进了这儿,不被欺负就算好的了,还想着当老爷的时候被人哄着、捧着,吃饭喂到嘴边? 做梦! 小卒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已经处在如此高位,怎么还会想着谋反的事情呢?好好享受不好嘛!” 他实在不懂这些大人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放着好好的官位不要,非要干那等掉脑袋的事情。 狱卒头头说道,“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这儿,人家却能当上大官的原因。人心是不会满足的,得到了一些东西,就总会想着另一些还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欲望被无限放大,终究会蒙蔽双眼,走上一条不归路。 “行了,”他重新拿起佩刀,“你好生守着他,上头吩咐了些事,我还得赶紧去办了。” 小卒立马道,“诶,明白。” 狱卒头头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一女子踢踏而来。 衣着以蓝色布料打底,并非京城常见装扮,看起来似乎是他族服饰。 外地人入京城后,为尽快融入,都会作本地妆容,大街上都极少见这般模样,更何况是在规矩森严的宫里。 这个方向,只有大牢,不可能碰巧路过,所以在对方走近时,狱卒头头立刻警惕,将人拦了下来。 “你是何人,牢狱重地,切勿靠近。” 阿婧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 狱卒头头接过,翻来覆去仔细看,而后恭敬地递还给她,“姑娘这边请。” 阿婧收好玉牌,点头道,“大人忙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关押虞星洪的地方布置了层层守卫,外人不可入内,所以她提早向陛下要了玉牌,以免被拦。 大牢很静,阿婧的步子很轻。 头饰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叮当作响。 声音回荡在廊间,似是来自远方的呼唤。 她穿过一间间牢房,最后驻足停下,与此同时,虞星洪恰好抬眸。 略显呆滞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即便在牢狱中,眼中的狠厉也并未散去,幽暗之中,反而更添几分阴鸷。 阿婧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又见面了,虞大人。” 虞星洪抬头,见她嘴角勾起,缓缓走来,渐渐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不由得眯了眯眼。 牢中似乎更静了。 阿婧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听说你想见我?” 上一次见面,虞星洪是掌控者,掐死阿婧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如今,不过几月光景,两人身份就对调了。 果真应了那句,京城风云,变幻莫测。 “嗯。” 太久没说话,虞星洪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今日,阿婧着南疆传统服饰,无需多言,已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虞星洪所料没错,她就是南疆圣女所出,身上也带着他一半的血。 “便是你不说,我也会来的。”阿婧对上他的眼,毫不退缩,眼底杀意浮现,“我想看看,当初费尽心思,骗我母亲给陛下种蛊,又苦心筹谋多年的人,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呵呵,”虞星洪笑了两声,似乎极为放松,看着阿婧,眸中竟然带着一丝欣赏,“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践行晚宴开始,这条暗线就已经逐渐浮现。 虞星洪调查她,她自然也能反查到一些东西。 “我承认,我当初确实欺骗了你母亲,但我从未想过害她。”忆起往昔,虞星洪有些感慨,“你外祖父母一直反对我和你娘的事情,以至于你出生后,我都没抱过你。” “南疆混乱,我曾派人找过你们母女,但可惜,音讯全无。” “如果早知道这些年单线联系的人是你,我早就接你回太师府了,必不可能让你在外漂泊多年。”他顿了顿,缓缓道,“是我对不起你。” 男人语气低沉,眼眶染了一圈红晕,浅浅的,烛火跳动下,叫人看不真切。 仿佛在得知阿婧的真实身份后,忏悔之意瞬间被翻起,席卷全身。 阿婧冷眼瞧着他,听完他的话,没忍住嗤笑,“接我回太师府?呵,让我也变成你众多棋子中的一颗吗?” 第552章 杀了我 太师府的三位小姐公子,从虞美人,到虞子任、虞杉杉,哪一位没有被他摆上棋盘? 自己入府,只会被利用地更彻底罢了。 面对她的质问,虞星洪只是笑笑,“不,你很聪明,胜过旁人。” “所以呢?” 虞星洪:“所以你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不会像他们那样,愚不可及。” 他声音冷冷的,仿佛是在评价几个陌生人,毫无情感波动。 饶是阿婧对他的冷血残酷早有耳闻,此刻也觉得有些心惊。 “你真是让我觉得恶心。”阿婧齿间挤出一句话,“万幸,我和太师府没有一点关系,所谓的血缘,早在我母亲死的那日,就已不复存在。” 虞星洪咧嘴,摇摇头,眼底蒙着一层阴翳,“阿婧啊,这可不是你一句话能抹得掉的。便是再厌恶,你身上也流着我的血,洗不干净的。” 阿婧一时没说话,无言而对。 虞星洪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不慌不忙道,“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实现真正的一刀两断。” 阿婧眯了眯眼,“继续。” “杀了我。” 虞星洪说道,“杀了我,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和你血脉相连的人。你和太师府、和我的关系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就实现真正的自由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婧,声音顿挫有秩,想要勾出她心底最愤恨的情感,“你一定很爱你的母亲吧,就不想为她报仇吗?你若留着我,她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心的。” 阿婧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毕露,死死得瞪着面前的人。 虞星洪见此,继续添火,“南疆圣女啊……多么高贵的身份,却被一个男人骗的团团转,简直可笑!你娘性子柔弱得很,我最是不喜欢了。这样的人,我怎么会留她在身边呢……” “你闭嘴!” 阿婧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蓦然掐上他的脖子,“你没有资格提起我娘,更不配评价她。” 利用她人的感情来满足自己的私利,反倒被他曲解成了有本事的象征,实在匪夷所思。 感受到脖子上的手越发用力,虞星洪嘴角的笑意更大,“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现在没有旁人,谁也不能阻止你,你完全可以杀了我。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 随着阿婧手中力度加大,他呼吸也愈发困难。 喉咙逐渐失声,发不出一点声音,可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与其坐在这里等待审问,不如就此结束。 虞星洪缓缓闭上了眼,逆着求生本能,停止挣扎,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脖子上的手逐渐松了力道,等他睁眼,对上的是一双清明无比的眸子,方才的激愤之态荡然无存。 “嗯?” 阿婧一边瞥他,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手,而后随意扔在地上,“想激我杀你,死个痛快,未免也便宜你了。别忘了,你犯的可是谋逆和通敌两大罪,自有国法律令处置,轮不到我插手。我来见你,不过是替我娘做个了断而已。” “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你甘心?” 阿婧嗤笑一声,“殊途同归。你活着受磋磨,远比死了一了百了让我心头舒服得多。虞星洪,呵,虞大人,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这段日子吧。” 萧容溪手底下的人又不是吃素的,能便宜了他去? 阿婧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欲往外走。 及至快到门口时,虞星洪突然问道,“丽嫔,是不是明月阁阁主南蓁?” 既然求死不成,那他所困惑的,总要得到解答才是。 第553章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听到他的问题,阿婧顿时驻足回头,巧然一笑,“你以为呢?” 她来京有一段时日了,秦家长女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听过太多太多,也曾因为好奇自己去查过,不用细说。 对于生活在京城中的人来说,他们应当比自己更加了解才是。 若现在的丽嫔还是那个空有样貌,不修内里的秦家长女,在深宫中,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又何来如今的翻手云覆手雨? “为什么?” 虞星洪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阿婧听懂了。 他筹谋多年,从朝堂到江湖,自先帝到陛下和宸王,乃至梁主……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唯独出了南蓁这么一个变数。 一个他此前从未重视的小人物,偏偏借着冷宫一隅,将天下搅浑,还顺利助陛下将他送入牢中。 换做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阿婧眼皮微颤,与他对望,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天道好轮回。” 算计他人的人,最终总也逃不过被他人算计的命运。 阿婧说完,不再逗留,吩咐狱卒守好虞星洪,便大步而出。 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逐渐远去,竟比来时荡漾的声音更为绵长。 虞星洪盯着她远去的侧影,蓦然笑了。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狱卒查看。 “安分些,别吵吵!” 天气本就阴沉,地牢又暗又湿,这一出声,跟鬼似的。 他呵斥了好久,虞星洪才堪堪止住笑,歪在墙壁上,仿佛没了生机。 狱卒见此,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走出地牢,已然下起小雨,有宫女适时递上伞,却被阿婧拒绝了。 “秋雨绵绵不沾衣,挡它做什么。” 阿婧面不改色地踏入雨中,一步一步,又稳又快,最后跑了起来。 往事连同风声一起穿耳而过,再不入脑海中。 直至跑回冷宫,冬月见她浑身都湿透了,才赶忙从廊下取了伞,“这么大雨,怎么不知躲躲再回呢?这么一路肯定都淋湿了,你赶紧把衣裳换了,我给你煮碗姜茶驱寒。” “不碍事。” 阿婧终于舍得抹掉脸上的雨水,“我身子骨强健得很,淋一场雨算什么?” 她的衣裳都湿了,头发也散乱了些,但眸子却晶亮得很,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劫后重生。 “哎哟!”冬月叫了一声,抬手朝她额头摸去,“可别是脑子进了雨水,泡坏掉了。” “你才脑子进水了呢!”阿婧回了句嘴,倒也没推开她,和她一同进了屋,“娘娘呢,怎么不见她?” 冬月收好伞,一边取干姜片,一边道,“在偏殿呢。” 阿婧一愣,“有客?” “也不算是客。”冬月笑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冬月虽没特意打听阿婧的身世,但身在漩涡中心,总能听到些消息。 比如,阿婧和太师府是有关系的。 见冬月神秘兮兮的,阿婧不置一词,转身就往偏殿走。 近了,才发现来者不止一人。 南蓁抬手支着下颌,歪在罗圈椅一侧,对面坐着个女子,着灰绿色衣裳,背脊薄薄一片,好似能随风倒。 她旁边站着位男子,身量高挑,却也单薄,侧观其颜,似乎还有些憔悴。 听到声音,屋里的人同时回头,皆是一怔。 虞子任阿婧见过了,他旁边的女子虽然陌生,但长相与他稍有相似。 未等阿婧开口,虞子任便先开口道,“阿婧姑娘。这是舍姐。” 虞子任和萧容溪做了交易。 他替萧容溪办事,萧容溪保虞美人性命。 如今虞家谋逆,虞星洪锒铛入狱,太师府这棵大树已倒,朝中猢狲散,虞美人也不用再避人耳目。 今日,虞子任是来接她出宫的。 阿婧没料到来人是他俩,稍微愣了愣,这才颔首回应。 几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却都很默契地不挑破,只说些寻常事。 虞星洪有负于母女俩,但虞子任和虞美人没错,他们也不过是被当做棋子的可怜人罢了。 闲话几语,时辰不早了,两人也不再逗留,同南蓁和阿婧告别后,径直出宫去。 阿婧站在门口,凝神望着并排离开的背影,问道,“虞家已破败,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现在街头巷尾仍在谈论太师府的事,哪怕是未问罪的家仆放出去后都讨不到好,更何况是他们二人。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只要陛下不追究,凭借虞子任的能力,姐弟俩过活不成问题。 阿婧嘴角微勾,笑意很淡,却也认同南蓁的说法。 直至看不见二人的背影后,她才收回视线,冲南蓁道,“看来,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反倒是她这个从小颠沛流离的府外人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南蓁轻笑一声,知她刚从地牢回来,又淋了雨,遂道,“你也赶紧回房间休息吧,虞家的事情解决了,你手里却还有事积压着。” 第554章 亲征 南蓁说的,是北堂之事。 太师府被抄家,除却珠宝金银一类,所有家眷奴仆也都被控制了起来,待一一查明后,再依律处置。 有罪问罪,无罪释放。 但其中并未瞧见白展逍的身影。 他仿佛在太师府出事后,无声无息地从人间蒸发了,就连青影派去的人都没发现他的行踪。 阿婧:“他还在京城。” 南蓁抬眸,示意她继续说。 阿婧:“昨日夜里,北堂揪到一个叛徒,他说白展逍在京城中还有一处落脚点,平日里不轻易去,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南蓁神色不变,“那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也是白展逍的心腹?” “不是心腹,是车夫。”阿婧解释道,“身份较为边缘,所以一开始并未怀疑到他身上。他和白展逍联系不多,但恰好,他曾为其赶过马车,去往城东药石居。” “药石居?”南蓁语调总算有了些起伏,“这铺子在城东也算有名,他何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建起这么个药铺?” 这般悄无声息,连她都不得不佩服。 阿婧笑了笑,“这么大的铺面,要是归白展逍掌控,早就被查出来了。他只是和药石居的掌柜有交情而已。数年前,白展逍外出执行任务,曾从山匪手中救下这掌柜。江湖人士从不拒绝结交行医者,那掌柜的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十分敬重,一来二去,便有了几次接触。” 南蓁又问,“你的人在药石居发现他了?” “这倒是没有,但虞星洪起兵那夜,有更夫看到太师府里溜出两道人影,一路往城东去,所以我猜测他应当是去了那里。” 具体消息还在核实中,这两日应当就能确定了。 南蓁听完她的话,点点头,“你看着办。” 北堂交到阿婧手中,她很放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瞧见冬月端着碗姜茶沿廊下过来,雨还未歇。 “阿婧,快把这姜茶喝了,还是热乎的呢!”冬月递到她面前,笑眯眯的。 阿婧不喜这些东西,又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于是扭头向南蓁求助。 南蓁眼珠一动,瞬间就挪开了视线。 她同样不喜欢这等腥辣的汤水,但还挺乐意看阿婧喝下去,毕竟今日自己淋雨回来,也在冬月殷切的目光中灌了一大碗。 阿婧:“……” 她接过汤碗,犹豫片刻,又暗暗瞧了瞧冬月的脸色,见对方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无法,只能一口闷了。 “这才对嘛!” 冬月拿回空碗,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二个非得她盯着才肯喝,真不省心! 阿婧的衣裳已是半干,一碗姜茶入肚,倒发起热来。 她觉得不舒服,同南蓁说了一声,便回屋去了。 入夜,雨势渐小,风却不减,将院中的枝条吹地东倒西歪,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 细碎的脚步掩盖在风声雨声下,却还是被南蓁轻易捕捉到。 她刚准备回身,一只手便伸了过来,将她的整个包裹住,温热与微凉相触,热意传渡,“日渐寒凉,怎么也不多穿些?” 夜里,男人的声音有些哑。 他刚处理完事情,从御书房过来,此刻眼底浮现出点点倦色。 在南蓁回头时,落座于她旁侧。 “屋里暖和,不必添衣。”南蓁应声道,“今年内务府准备的银炭都送到了,比往日早了不少。” 萧容溪:“今年冷得早,才到深秋便跟入冬了一样,有得熬了。” 京城尚且如此难过,更遑论西北边关还在抵挡梁军大规模进宫的将士。 南蓁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反手将手指叩入他的指缝,“陛下是不是准备亲自领兵?” 第555章 底气 “是。” 即便叛军已平,虞星洪被抓,也改变不了梁军兵临城下的事实。 梁主和虞星洪达成交易,各取所需,他才不在乎虞星洪是否被抓,性命有无,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入主白熊关。 白熊关作为大周的第一道防线,若被攻破,敌军便可直取西北三城,深入腹地。 更重要的是,现在宸王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军营。 大战在即,面对梁军猛烈攻势,主心骨却在这个时候失踪,对军心乃莫大的打击! 这是盘桓在将士头上的阴影,轻易挥之不去,唯有和宸王同等地位,甚至尊于他的人接替主帅位置方可抵。 纵观朝中上下,唯有萧容溪能做到。 御驾亲征,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萧容溪一直想做的事。 他不是一个只甘心囿于宫墙中,不勤五谷,不辨实况的皇帝。 只有真真切切地上阵杀敌,才能和将士们交心,让他们放心。 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在慢慢收紧,南蓁不由得垂眸看了看,“陛下在紧张?” 萧容溪失笑,“大敌当前,若一点紧迫感都没有才不正常,不过就这么一点都被你瞧出来了。” 南蓁也勾唇。 一国之君亲赴边关,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踏出冷宫地界,他所有的情绪都必须隐藏住,也只有此刻,才能稍微流露出一些心底真实的想法。 “陛下定好何时出发了吗?” 萧容溪说:“还在和各属部商议,但前线战事不等人,初步拟定于月底。” 月底,就正式进入冬令时了,温度一日低过一日,行军途中不可停留,否则遇上大雪,难免耽误行程。 “朕让人预估过,今年冬天会比往年都更冷些。”他一边说着,一边长舒气。 苦寒,西北,战事急迫……杂糅在一起,更是愁人。 南蓁听闻此言,想了想,“月底,倒也来得及。” 萧容溪初初听着,没觉得有什么,而后见她垂眸思索,才品出些不对劲来。 他抬手,轻轻掌在她下巴处,将她转向自己,“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将明月阁的事情安排好。” 话音刚落,萧容溪就蹙眉反驳道,“不行。” 南蓁撩起眼皮看他。 萧容溪话语稍软,“行军打仗和江湖纷争不同,一步踏错就很可能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并非一剑抹脖子那么简单,你去太危险了。” 南蓁虽能吃苦,却未有从军经验,他不想她冒险。 “京城大势已定,但总有余孽未清,你留在京城坐镇,朕也放心些。” 南蓁定定地看着他,眼底丝毫没有妥协的意味,“以京城现在的形势,若需要我来坐镇,陛下手底下那些大臣,都可以自刎谢罪了。” 且不说卫家和张家,便是原先的宸王一派,也该在这种时候主动挑起事务,展现自己不能被轻易取代的能力。 否则,留着这些闲人做什么? 这话在旁人说来,可治大罪,但南蓁这么说出来,萧容溪更多的是无奈。 太聪明了,唬不住。 “可是朕怕出门在外,有时会疏忽,顾不上你。” 南蓁扬起下巴,“我不会乱跑,也不用陛下分心保护。” 指挥作战,她确实没有经验。对兵法有所了解,但仅限于纸上谈兵。 专业的事自有擅长的人做,她听指挥就行了,再者说—— “陛下怎知江湖人士,就不能成为助力呢?” 南蓁说这话时,眼底带光,有独属于她的底气。 明月阁部下的情报蛛网即便在梁国也有涉足。军中无人手,但多一条消息,总归多一丝把握,即便这些消息并非出自军营。 军营并非独立于朝廷,况且据她所知,梁主为避免手底下的人出现拥兵自重的情况,对军营的把控相当严格。 眼下两军于白熊关对峙,萧容溪亲赴战场,无消息延滞,可梁主却远在都城,包括一众皇亲国戚,皇子府、公主府……都是可以想办法打听消息的地方。 萧容溪对上她坚定的眼,失笑,“你真是……” “陛下别想哄我,”南蓁继续道,“你远赴西北,我留在京城做什么?”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但她知道萧容溪懂。 萧容溪在离京前,必定会做好回不来的准备,她,也一样。 第556章 朕给你允诺,是让你这么用的? 两军交战,在后备物资无悬殊的情况下,比的是热血,是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与国同生死,还有比这更高的信念吗? 萧容溪动容之余,问道,“你真的要随朕一起?” “嗯。” 南蓁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见萧容溪半晌没说话,南蓁伸手拽着他的衣领,“陛下答应过我的。” “朕何时说过答应你了?” “生辰那日。”南蓁眉毛扬了扬,“那日陛下允了我一个愿望,我今日便要用掉。” 这么说,萧容溪倒是想起来了。 他掐着面前人的腰,将她带近了些,“朕给你允诺,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南蓁:“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说完,又补充一句,“我的愿望,解释权在我。” 萧容溪轻笑,败下阵来,“行,你说了算。” 南蓁对上他的眼神,相视一笑,用指尖点了点他眼底的青灰,说道,“时辰不早了,去休息吧,听小桂子说陛下明儿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呢。” “嗯,”萧容溪是真的有些累了,也没强撑着,“你呢,不准备休息?” “明月阁送来的信件我还没看完……” “不行。” 萧容溪就着相拥的姿势将她抱了起来,绕过双鹤绕松的屏风往床边走,“朕一个人睡不着。” 南蓁失笑,趴在他肩头,“陛下,你讲讲道理。” “朕最是讲道理了。” 南蓁抬眸瞪他,“你讲得哪门子道理?没我之前,陛下是没合过眼?” “那能一样吗?”萧容溪见她还要反驳,继续道,“这件事,解释权在朕。” “……” 南蓁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不过到底心疼他近段时日没好好休息过,陪他一起躺下。 只是—— “你好好睡觉,别动手动脚的。” 南蓁低头看着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以及对方不安分的腿,咬牙道。 萧容溪双眼紧闭,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将人牢牢地锁在自己怀中。 贴得严丝合缝。 嘴上却回答得认真,“好。” 南蓁稍微动了动,哭笑不得,“陛下……太紧了。” 萧容溪总算松了些劲,察觉她仍在慢慢往外挪动,于是撑起右肘,低头含了含她的唇,“睡不睡?” 南蓁眨眨眼,借着外间微弱的烛光看清他的脸,随后回敬一吻,“睡!” 丢什么都不能丢了气势。 萧容溪是真累极了,此刻美人在怀,倍感安心,很快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南蓁白日午睡了半个时辰,此刻还不困,堪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对上面前人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几口。 随后嫌不够似的,又挑着人的下巴咬了咬。 “怎么跟抢回来个压寨夫君似的……” 南蓁嘟囔了一句,被自己流氓似的行径惹笑了,片刻后,也渐渐安静下来,贴着人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 半开的帘幕遮不住透进来的缕缕白光,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南蓁迷迷糊糊地睁眼,身边已经空了。她睡得太沉,不知萧容溪何时离开的。 慢慢悠悠地起身,推开门,正好瞧见冬月在院子里修剪灌木,于是问到,“冬月,陛下几时走的?” “娘娘您醒啦?”冬月一边咔嚓一声,将不规整的绿条剪断,一边说道,“陛下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还说您昨晚没睡多久,让我别吵醒您。” 说完,没等南蓁回应,先兀自悄悄笑了起来。 一双圆眼滴溜溜乱转,好像还挺不好意思的。 南蓁原本还疑惑着,不多久对上她的视线,瞬间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没有的事。” “啊?!”冬月眨眨眼,而后垂眸,似乎有些低落,看着南蓁一阵好笑。 “别杵着了,昨晚没吃多少东西,现下有些饿了,厨房可有吃的?” 南蓁三两句就将她的注意力拽了回来,冬月连忙道,“有的有的,今早煮的青菜肉沫粥,奴婢尝着味道很不错,娘娘稍等,我这就去端来。” 南蓁点点头,看她跑出院子了,这才回房间准备换身衣裳。 等走到堂屋,却发现冬月守着空托盘四处张望。 南蓁踏进门槛,顺着她的视线转过一圈,问,“怎么了?” “娘娘,我方才明明将粥放在这儿的,刚一转身就不见了,怪哉。” 阿婧今日早早便出了门,这里再无旁人,总不能是……见鬼了吧? 冬月打了个寒颤,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早上的,不能想这些东西。 南蓁扫了眼托盘上的一圈水痕,还没开口,就听到外面似有动静,于是抬手便将袖中的暗镖甩了出去。 随后,一串脚步纷杂,衣料摩挲过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过是抢了你一碗粥,你就要灭口,好狠毒的女人!” 第557章 你定然感兴趣 人未见着,声音先至。 南蓁抬眼看向门口,就见楚离一身骚包乍眼的红衣款步而来,悠哉悠哉,手里山水彩釉的碗并未影响他身上的慵懒气。 “冬月,晨安呐。”边说,边将空碗递了过去。 冬月愣了愣,伸手将碗接过,“楚公子好。” 而后看了南蓁一眼,才说道,“娘娘,我再给您添一碗来。” “去吧。” 等冬月走后,楚离才绕过桌沿,在南蓁对面坐下来,兀自倒了杯热茶。 南蓁指尖叩着桌面示意,他轻笑,将倒好的茶推了过去。 “怎么突然来了?”她问。 楚离边看着清亮的茶水卷入杯中,边说道,“有一个消息,你定然感兴趣。” 南蓁眉毛一抬,“说说看。” “还记得你陪陛下微服出访回来后跟我说留意一下吴大这个人吗?” 吴大,也就是城南铁匠。 他铺子里的东西品质一向极好,明月阁自建立以来,就在他的铺子预定了长期的暗器单子。 此人老实,平日里沉默寡言,跟明月阁合作多年,也从不悄悄打探消息,送完货就走,是以先前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可奇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出访途中与他们偶遇,还遭遇着追杀。 细细想来,有些太巧了。 所以南蓁回到明月阁后,便将此事交给了楚离,让他多加留意。 楚离为此还跑了城南两趟,去他的铺子定制了不少暗器,并借机观察。 可惜对方警惕性太高,任楚离巧舌如簧,愣是不接茬儿,将沉默二字贯彻到底。 楚离眼看没戏,也就不费那个功夫了,只着手下人留意着。 没成想今早,手下带回来一条消息,惊得他连早饭都无心吃,匆匆赶来皇宫。 “昨日,程方进京了,落脚在天华客栈,转过几处名胜后,去了铁匠铺。” 当—— 杯底碰在桌上,咳出一声细响。 南蓁默了两秒,“不是偶然?” “绝非偶然。” 程方确实逛到了城南,却没理由非要去铁匠铺,更何况,城南不止一个铁匠,没理由非要去吴大那儿买什么兵器。 “所以,”南蓁顿了顿,“只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他们认识。” 楚离点点头,“依照年龄推算,两人并非同辈人,除了你们那次偶遇外,吴大过往经历不见异常,兴许……” 他看向南蓁,南蓁也恰好在此刻看过来,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我回去后会再查查他的父辈关系,”楚离说道,“明月阁建立之初就和他的铁匠铺子有生意往来,平日看他黑壮黑壮的,眼角皱纹横生,竟忽略了他的真实年纪,他也不比我们年长多少。” 当时的铁匠铺估计还不在他手里,而老阁主独独挑了这个名气不算大、规模也不大的铺子,总该有点理由才对。 现在程方的出现,兴许能将先前忽略的事情牵扯出来。 南蓁点点头,随即又问道,“确定是在天华客栈?” “嗯,你打算走一趟?” 南蓁:“他不远千里地来了,总不至于是真来京城玩的。再者,他是南大将军旧部,于情于理,我也该去见见的。” “就猜到你会去,不枉我早饭没吃就给你把消息送进来了。” 茶有些凉了,楚离又倒了杯新的,几口下肚后,起身作别,“走了,等有空了再来找你闲话。” 楚离出门,恰好撞见端着热粥沿回廊而来的冬月。 “楚公子慢走。” “嗯,冬月姑娘手艺不错,希望下次还能吃到。” 冬月愣了一秒,随即道,“公子随时来。” 她知道这是娘娘的好友,自然得好生招呼着。 楚离摆摆手,步子蹁跹远去。 阴沉了半上午的天,在临近午时终于重见阳光,院子里沉寂的树木似乎都被光照着和暖了些,风过,抖擞掉叶间的寒意。 南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遂换了件便利的衣裳,快步出宫去。 第558章 自然是因为在等人 西北卷入战事好几个月,于京城百姓的生活并无多大影响,官府稳定着物价,管控着舆论,不让心怀恶意者有机可乘。 前几日,听说又抓了几个奸细,都是在京城住了五年以上的人,他们伪装成卖豆腐的商贩、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老实巴交的农民……静待东风。 这里面不仅有梁国人,也有他国.安插进来,想要浑水摸鱼的。 宸王失踪之事在前几日终究还是没瞒住,借由有心人的口传遍了大街小巷,也曾引起过骚乱。 后来官府想了个主意,与其死命瞒着,不如泄下一道口子,让百姓暗暗举报那些试图以言语扰乱城中秩序的人,并予以嘉奖。 几日后,各种甚嚣尘上的谣言逐渐平息,走上街头,能听到关心战事的言语,却不再见唱衰者、怂恿者。 南蓁抬步穿过闹市,耳边尽是买卖中讨价还价声。 她不自觉翘了翘嘴角,烟火最是寻常,却也最珍贵。 天华客栈的位置在城中略略偏西,并未脱离热闹的城区,每日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少,是以南蓁进去时并未引起注意。 她踏进门槛,四下环顾,没有照往常的习惯去往靠近窗户的位置,反倒在大堂正中落座。 甫一坐下,便有店小二上前招呼,“姑娘吃些什么?我们今儿什么菜都备齐了,连上等鱼脸肉都有,姑娘要不来一份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切地倒着茶。 看南蓁的衣着举止就知道是个付得起钱的,他自是大力推销。 南蓁并未接他递来的单子,只豪气地开口,“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吧。” 小二愣了愣,即便能赚银子却也犹豫了,“我们招牌菜足足有六道,姑娘一个人怕是吃不完,要不……选三道?” 南蓁只是笑笑,“无妨,去吧。” 小二见她神态自若,轻描淡写的样子,也不好再劝,转身去往后厨。 后厨出餐很快,不一会儿,六道菜就一一呈上。 南蓁举箸时不时吃上一口,慢条斯理,似乎并不着急。 程方打开房门,脸上是刚睡醒的餍足,“哎呀,昨晚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楼下吃饭的人多,吵吵闹闹的,他凭栏一瞧,瞬间就注意到了大堂正中的人,不由得轻笑,“来得真快。” 程方知道在自己踏入京城城门那一刻起,南蓁必然会收到消息。 他没有特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心中盘算着她何时会来见自己,没曾想,今日就来了。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伸着懒腰往楼下走,穿过嘈杂的行酒桌,来到南蓁对面。 粗粝的手指搭在桌沿,轻叩,“这么多菜,怎么就偏偏只夹面前那一盘?” 程方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碟猪头肉,说道,“吃这个哪能不配酒呢?小二,拿一坛酒来!” “诶——客官您稍等。” 南蓁抬眸看他熟稔地落座,自顾拿起竹筷,眼底带笑,“自然是因为在等人。” 此番前来,也没料定程方就会见自己,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好在,他没躲。 “哈哈哈。”程方大笑,声音爽朗,深色的皮肤以及沟壑纵横的脸全然一副庄稼人模样,将从前征战沙场的犀利尽数掩藏。 尘土落下,余满身平静。 “一觉醒来,正好饿了,你来得很是时候。” 话中似有所指。 南蓁明白他的意思,却并不挑明,只对上前送酒的小二道,“把这酒杯换成两个粗碗吧。” 烈酒,需得配粗碗,方得其韵。 程方愣了愣,随即弯了眼角,对南蓁的欣赏更多了几分,“我在这儿住了两日,小二知道我饮酒的习惯,所以送过来的都是烈酒,你确定要一起?” 即便他知道南蓁不是那等娇滴滴的闺中女子,却也不想为难她。 过烈的酒,不是初尝者承受得住的。 “无妨,程首领从晋城至此,千里迢迢,我必要作陪。” 南蓁亲自倒酒,双手递上,程方也没客气,接过后和她碰碗,一饮而下,“啧,舒服!” 他眯了眯眼,这一口酒,将心情都熨帖了。 不过—— “我现在就是个庄稼汉,早就不是什么首领了,小丫头你还是换个称谓吧。” 同样,他也不习惯称呼南蓁为丽嫔。 第559章 答疑解惑 丽嫔,是后宫的称谓。 而南蓁在他这儿,除了与陛下的关系外,还属于她自己,属于广阔的天地。 南蓁闻言一笑,“在外面这般称呼确实不太方便,我唤您一声程老吧。” 按两人的辈分年龄算,她不吃亏。 程方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爽快道,“那我便厚着脸承下了。” 酒香浓烈,很快就在四四方方的桌上荡漾开来。 “不知自我们上次离开后,晋城的形势如何?”南蓁问道。 程方:“新上任的柳大人极有才,也是个狠人,大刀阔斧毫不犹豫,月余时间内将何廷之的党羽全都清剿了,往年遗留下的烂账也在一一清理。” 他一早就知道陛下亲自派来的人定非等闲之辈,待亲眼瞧见其处事方式,心中的欣赏便更多了一分。 对萧容溪也多了些敬重。 至少……比之先帝更懂知人善任。 柳默的本事南蓁清楚,对此毫不意外,只问到,“那些富商呢,怎么样了?” 晋城当初乱成那样,除却为官者不清廉外,城中大小富商也脱不开干系。 不说主动出谋划策、搜刮百姓,助纣为虐绝对是有的。 “有两家证据确凿的,直接抄了家,剩下的逐个警告,几乎各家家主都被请去官府喝了茶。” 程方笑了两声,继续道,“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些人出来后,争先恐后地做善事,跟头上顶了把刀似的,生怕晚了一天就全家完蛋,呵呵。” 虽然其中有些人暗中做了不少坏事,但不涉及根本,再加上要使一座城重新恢复生机,少不了这些商人出力,柳默也就不再追究了。 南蓁微微颔首,抿下一口酒后,突然听程方问道,“这位柳大人应当是陛下很信任的人吧,依照他的能力,怎么会被派往晋城?” 一介京官,突然被调到晋城,归期不定,怎么看都像是被贬谪了。 “此事说来话长,个中曲折可追溯到二十年前,和太师府、宸王府皆有关联,”南蓁挑拣了些重要的话说,“柳默是其中一环的是受害者,他入朝为官初衷是为了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阴差阳错下发现了虞星洪的谋逆之举,也因此成了陛下的人。” “当时虞星洪对他有所怀疑,宸王府那边同样有疑虑,他为了自保,主动下狱请刑。但一直关押着也不是办法,索性趁着晋城之事把他调走,等事情解决了再调回京城。” 据她所知,在晋城事了后,柳默便该回京了,职位也会相应地往上升一升。 程方也是经历过尸山血海、阴谋阳谋的人,寥寥几语也足够他理解事情始末了。 “原来如此。” 他有所了解后,也不再纠结此事,只说道,“大周境内事务都是自家的事,一切向好,倒不必过多忧虑,但西北形势却已经一日严峻过一日,也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做?” 这话问出来,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并未期盼南蓁会回答。 而南蓁也确实并未第一时间告知他陛下准备御驾亲征的事。 她总觉得,程方这次来京城,应该有要事办。 “朝堂的事,我也插不上手,但我相信陛下心中已经有应对之策了。西北战事虽紧,但大周境内依旧井然有序,您也不必过于担忧。” 程方定定地看了她两秒,而后笑道,“倒也是。喝酒,喝酒。” 酒碗相碰,声响清脆,在热闹的大堂并不突兀。 南蓁来此,并非专门为替程方答疑解惑,她心中同样有问题需要眼前的人提供答案。 “记得程老在乌啼山见我的第一眼,便似相熟,当时时间紧凑,没来得及问清楚,现在时机正巧,不知程老能否回答?” 南蓁没有兜圈子,在程方面前,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直白地问了出来。 程方摩挲着杯沿,笑了两声,“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 南蓁不置一词。 “也罢,”他继续道,“我也不瞒你。在你年龄尚小时,我曾见过你,就在京郊那个普普通通的小院里。” 当时南芷兮带着南蓁去看望大将军夫妇,他也在旁测。 “你那时候估计才四五岁吧,不记事也正常。” 南蓁默默听完,突然轻笑,“程老仅凭那一面就能在十多年后一眼认出我?” 第560章 又见面了 南蓁嘴角微勾,似笑非笑,显然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或者,程方所说不假,但并非全部。 即便年幼时不曾留下画像,她也知这些年容貌必定有变化,程方的说辞实在站不住脚。 被人戳穿,对方也并不惊慌,反倒笑了笑,“我不会骗你,但时机未到,请恕我不能全盘告知。” 若非国势艰难,他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至于何时才能说出口,便只能且走且看了。 南蓁听着他的话,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略有疑惑,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岔开了话题,“如此,我也不为难您了。” 当初南天横解甲归田,朝中好友皆不知其去向,家仆也尽数散去,本就是不愿再被人找到。 而程方不仅知道他住在京郊,还见过自己,仿佛是作为一个线人存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明月阁的创立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被先帝伤了心,悄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南家又为何选在京郊住下,而非隐于山林? 南蓁知道了师父的身份,也明白了程方的身份,她只是暂时没想明白程方和那些旧部有什么不同,他似乎很了解明月阁,可自己却一点都不了解他。 “不过,”南蓁想了想,突然说道,“卫老将军对我的身份一直有所怀疑,甚至多次试探,而您与南家又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此番进京,可要去往卫家一趟?” 程方摆摆手,干脆道,“不去。” 南蓁眉毛一抬,“怕是你不去,也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我现在就是一个庄稼汉,便是上门,也说不出什么,”他颇为放松,似乎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卫老将军未必还记得我这个人,你不必忧心。” 常年劳作,岁月侵蚀,他早变了模样,卫老将军认不出来的。 他也知道南蓁并未承认南芷兮和明月阁的关联,即便对方已经猜到,但没找到确切证据,一切也只能是猜测。 “你应该还有问题想问我吧,”程方主动挑起话来,“是关于吴大的?” 南蓁:“程老愿意说吗?” 程方:“明月阁纵览天下情报,你应该自己去找出原因。” 南蓁稍微歪头,眼睛微眯,“这算是考验?” 面前的人顿时不说话了。 他没有资格考验南蓁,却也不想轻易把将军多年的心血交付出去,只不过趁着时间尚且宽裕,看看她能调查到哪一步罢了。 见程方久久不作答,她也不勉强,只再度端起碗,和对面一碰。 …… 从天华客栈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程方喝了不少酒,已经困困顿顿地回房间休息去,南蓁轻捂了下胃部,随即大踏步朝皇宫去。 青色的裙裾扫过湿哒哒的台阶,沾染了些水痕。 南蓁头稍微有些晕,没在意这些,只一心穿过闹市,不做停留。 转过一处茶坊时,南蓁突然放缓了脚步,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两人,眼皮微微下压。 竟然是他们。 “姑娘,又见面了,咯咯咯咯咯。” 标志性的笑声在巷中回荡,引得路人侧目,而后心有戚戚的跑开。 什么癫公癫婆,吓人! 南蓁目光平静,摁了摁眉心,“鬼夫人。” 鬼夫人笑了两声,慢慢走近她,“没想到咱们还能在京城碰到。” “跟了我一路,怎么能算是碰到呢?” 从她离开天华客栈开始,身后便有了鬼夫人和老林这两条尾巴。 南蓁脑子有些迷糊,不想同两人多作纠缠,自顾赶路,没成想两人竟主动站了出来。 鬼夫人瞧着她透着红粉的脸,回头对老林道,“真是春风吹开了美人面,世间不可多得的人物。”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南蓁的身材和脸,片刻后道,“今日你喝醉了,不是我们的对手,身边没有那个男人,也不见暗卫,不如跟我们走一趟,乖乖配合,我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还补充一句,“你知道的,我最是不会为难美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撩着自己身前的长发,眼神似钩子一般抛过来,紧紧锁住人不放。 南蓁略靠在旁边的石阶上,不见紧张,只说道,“不如现在问吧,我定知无不言。” “啧啧,我才不信呢!”鬼夫人走近她,定定地凝视道,“你才不是那么老实的人。” “你们无非是想知道明月令的消息,既然来了京城,明月阁又在不远处,自可找上门去,堵我有什么用呢?我又不能给你凭空变出来。” “呵。”鬼夫人冷笑两声,“明月阁和赤鬼盟一向不对付,我们只怕前脚踏进门槛,后脚就被抓了。” 她若是能叩开明月阁的大门,又何至于来堵南蓁? 石头城那次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假消息,折腾一圈,明月令没瞧见,反而拜南蓁所赐落了一身伤,这口气不出,她实在难平。 “行了,别废话了,”站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林突然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蹲到了人就赶紧走。” 这儿还未脱离闹市,往来人多嘴杂,若面前之人当真在明月阁举足轻重,很快就会有人出现,于他们不利。 说罢,他便五指成爪,伸手朝南蓁肩膀扣去。 三寸、两寸、一寸…… 就在他快要碰到南蓁时,余光中突然瞥见黑影飞来。 老林连忙缩手撤身躲避,侧眸一看,竟是根树枝,直直插入柱子中,可见来者内力之深。 两人登时回头,看向来者,俱是一怔。 “楚离?!” 楚离步步走近,挡在南蓁面前,“二位对明月阁感兴趣,何不来找我,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我还从不知你是如此善心的人,大街上随便一个女子你都救。” 鬼夫人意有所指,看向南蓁,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此女非善类,能让楚离亲自赶来的人也不多,除非—— “南蓁,果然是你。” 被识破了身份,南蓁也不恼,反正迟早的事。 她拍了拍楚离的肩膀,“这里交给你,我走了。” 第561章 不难受 楚离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明白。 看她脚步有些不稳,不由得道,“要不我差人送你,别倒在半路了。” 南蓁从前不以真面目示人,现在逐渐暴露,暗中蹲守的只怕不在少数,都想趁虚而入,把明月令收入囊中,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无妨,我身边有人。” 南蓁笑了笑,给了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夹巷。 楚离凝神片刻,见她身形虽不稳,步子却不乱,遂放下心来,将视线移至面前的两人身上。 “二位既然对阁中事务这般感兴趣,不如随我走一趟,细细聊。” …… 南蓁走远了,听不到巷子里的声音,也没太将鬼夫人和老林放在心上。 不远处就是明月阁所在之处,他们焉能翻了天去? 一路疾走,又吹了冷风,酒意被激发出来,等回到宫里,南蓁双颊已经染了红。 她抬手,稍微用手背的温度冷敷了一下,远远就见冬月奔了过来。 “娘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冬月将手抵上她的额头,自顾道,“上午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 “只是喝了点酒,”南蓁任由她扶着往屋里去,“歇一歇就行。” 冬月撅着嘴,“您身上酒味这么重,哪里是喝了‘一点’?分明是泡酒罐子里了。” 南蓁抬眼,笑道,“可以啊冬月,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哼……嘿嘿。” 冬月知道南蓁不会生气,但变脸还是极快,将人扶进屋后才道,“娘娘稍微休息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厨房。对了娘娘,陛下还在书房呢!”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冬月:“用午膳的时候,娘娘不在,陛下就让我炒了几道小菜吃,之后就去书房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冬月走后,南蓁在座位上合眼片刻,等觉得胃里舒服了,才起身往书房去。 萧容溪正伏案回信,看信笺样式,应当来自边关。 听到脚步声,萧容溪没有回头,只专注落笔,待信成密封好之后,侧身,人已落入怀中。 他抬手搂住来人的腰,脸朝她贴过去,还没凑近,便闻到了酒味,“跟谁喝酒去了?” “程方,程老。” 南蓁用脑袋在他脖颈处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停下不动了。 酒是真的烈,喝也确实喝了不少。 萧容溪抚着她的脊背,有些诧异,“他进京做什么?” “嗯……没说。”南蓁双眼微微闭起,捋直舌头一字字道,“不过他挺关心西北战事的,还向我打听陛下有何举动。” “程方是名老将,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他担心实属正常。”萧容溪想了想,问道,“你说了吗?” 南蓁摇头,“没透露。” 即便程方身份明了,南蓁也无法对他给予百分百信任。 日久方能见人心。 两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萧容溪听完后,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人,“你这一趟想知道的消息都没得到,还被灌醉了回来,嗯?” 他声音低低的,却难掩其中笑意,眉眼都舒展了些。 南蓁知道他没有嘲笑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背后来了一拳,“不准笑。” “嘶——” 南蓁手劲大,萧容溪反手将她的手捉至身前,笼住,“谋杀亲夫啊你。” “谁让你笑话我的!” “好好好,不笑话你,”萧容溪哄了两句,又伸手碰了碰她发烫的面颊,正色道,“程老将军千杯不醉,你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 “……” 南蓁不说话,萧容溪却没停,“学人家喝这么多,现在知道难受了?” 怀里的人嘴硬,“不难受,我出门前吃了醒酒丸的。” 她知道肯定避不开这一遭,只是没料到程方酒量这般好而已。 萧容溪听完她的话,又气又笑,语调幽幽,“噢——不难受。” 任谁都能听得出是反话。 见人埋首默不作声,萧容溪也不忍再说她。将信递给手下后,抱她回房休息去了。 冬月煮好了醒酒茶,找了一圈没见着人,还以为南蓁是不想喝才躲着自己,没曾想扭头就见陛下抱着人从回廊过来。 她赶紧迎上去。 萧容溪看了看她端着的碗,“去温着吧,等娘娘醒了再端过来。” “是。” 冬月应声后,依言退下。 第562章 机会 冬日寒风肆虐,街道、湖畔、长桥、凉亭的人渐渐变少,酒肆、茶馆、戏楼的客人却不减反增。 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点小酒暖身,亦或是点一折子戏,烤着店家免费送上来的炭火,再不觉寒凉。 笑闹打趣的声音透过半掩的窗户传出来,一派祥和。 大堂角落摆着一株观赏芭蕉,听说是店家花了大价钱买的,宝贝得很,即便在冬日也绿意盎然。 有人隐在这绿意深处,目光阴鸷,与周围的嬉笑欢颜格格不入。 正是好久未露面的白展逍。 自虞家倒台,他夜半偷偷逃出来,想趁乱出京,却没料到南蓁的动作如此快,已经下令全力追捕他。 恰好此时官府那边也贴了告示,说京中出了奸细要加强巡防,守城门的士兵恨不能将人祖宗十八代都给盘问出来,稍有不对,一律扣下详查,待查清后才放行。 他的身份应付士兵自是没问题,可一旦出去,就会被明月阁的人盯上,届时前脚刚踏出城门,后脚就被围了,得不偿失。 白展逍在明月阁多年,知道南蓁容不得一丝背叛,若被抓住,只怕生不如死。 曾以为离了明月阁,天辽地阔,自有他施展拳脚的地方,却不曾想南蓁做得这般狠绝。堵了他出京的路,又让他无法在京城存活下去。 药石居的掌柜虽然允许自己小住,可时间久了,心中易有微词。 况且,白展逍也不愿一直这么躲藏下去。 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小二,再端碟炒花生上来,要脆脆的那种。” “得嘞,客官您稍等。” 有小厮打扮的人在他对面坐下,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让人更不易察觉白展逍这边的情况。 “堂主,事情已经办妥了,”他落座后小声说道,“今夜子时咱们需准点赶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会给我们开门。” 命令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上头所有的指示都由下头人完成,其中便有可操作的空间。 不过尽管如此,白展逍也费了好长时间,在躲过明月阁追查的情况下,用尽京城人脉,才换来这片刻机会。 闻言,白展逍眼底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些许。 他伸手捻起桌上最后一粒花生米,却并不着急放进嘴里,只捻在指间慢慢磋磨,“办得不错,等出了京城,便无人能再阻我。” 对面的人亦点头。 即便明月阁的追捕不会就此停止,但总归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我不复从前荣光,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白展逍眯了眯眼,说道,“出了城,你便自行离去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他从明月阁离开时,只带了四名下属,如今三人已身亡,独独剩面前这人。 对面的人却摇头,“堂主不必这样说,您救过我的命,如同再生父母,我断不可能舍堂主而去。” 他因幼时父母双亡,流落山头,险些被野狗咬死,幸得白展逍相救,带在身边教授武功,才成为如今的模样。 身为心腹,他深知白展逍为人。 也许让他离去不过是试探,他若真应下,只怕刚踏出城门就没了气息。 虽然白展逍做的事并非全部经由他手,但至少大部分内情他都是知道的。 怀揣着诸多秘密,白展逍岂会让他平安离去? 但就算是这样,他的回答依旧是真心的。茫茫世间,孤身一人,他不知去往何方,倒不如将命给予他,省得后半辈子仍觉得亏欠。 白展逍听完他的话,倒没觉得惊讶,只淡淡点头,“既如此,那便随你吧。” 小二端着花生米过来了,两人便收了话头,装作留心看戏台的模样。 “我拔你上高台,予权力,助威望,不曾想,一朝得势,背后出枪。直叫我鲜血横流,悔恨当场。如今你跌落高台之上,却说我,无温良,毒心肠。镜在手,我倒要好好叫你瞧一瞧自己这——丑面相!” 咿咿呀呀的声音自台上传来,荡起底下的一片叫好声。 只白展逍蹙了眉头,目光不善地看向戏台上的两人。 这鬼吼鬼叫的几句,竟能赢得满堂彩,这戏馆果真是要没落了。 他拍掉身上的花生屑,抬眼望去,却不经意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你看那人,像不像阿婧?” 白展逍没和阿婧打过照面,可阿婧入主北堂之事,他早已知晓,连同她的模样也被深深地印在脑子里。 本以为他离开之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也够南蓁头疼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竟把一个女子弄上了堂主之位。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镇得住场子? 简直是笑话! 他笑南蓁乱了阵脚,慌不择路,却未曾料到北堂那边一个个消息传来,皆是阿婧大刀阔斧地肃清北堂。 直到后来,北堂再无音讯到他耳中,他才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人。 白展逍心中憋着一口气,总觉得阿婧不如自己,却没找到机会证明,没想到今日能在这儿碰见。 下属见他眼神有变,立马规劝道,“堂主,敌众我寡,不宜和她硬碰硬。况且出城事大,咱们今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若子时不能顺利赶到,不知又要等多久。 白展逍听了他的话,笑笑,“放心,我有分寸。现在天还未黑,离子时早得很,不会耽误时辰的。” “堂主!” 即便下属压着声音,也不难听出其中的焦急。 他知白展逍心中不忿,但大势面前总得低头。他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悄悄等阿婧离开,可不是主动撞上去。 白展逍瞥了他一眼,并不多言,只抬手招来小二,吩咐了几句,便挥手让他离去。 这样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若是什么都不做,即便出了京城也会懊恼。 再说了,就算被抓住,死前拉一个人垫背,也不可惜。 下属心中无奈,却不敢再开口,只心中默叹,然后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阿婧落座在靠近戏台的位置,前桌客人刚走,她捡了个漏。 碧落后她一步踏进门槛,将一份片糕摆在她面前,“我出门给主子买东西,也给你带了一份。尝尝吧,下次要吃可得等年后了。” 第563章 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 片糕通体雪白,间或点缀着桃粉色,切成薄薄方形,入口绵软,甚是勾人。 阿婧连吃了两块,赞道,“果真不错。但为何要等年后?我看这两日就能多买一些,屯着过年的时候吃。” “你想得倒好。”碧落笑道,“这两份都是我赶巧碰上的。做片糕的阿婆今日收摊,只剩下这两份了,她下次出摊估摸着是上元那日。” 阿婧:“给钱都不做生意?” “阿婆年纪大了,哪能一年到头不歇息?再说了,她手艺好,片糕刚做出来几乎都被抢空了,不愁卖也不差那几两银子。” 碧落拿起一片,继续说,“中间的桃粉色是每年开春采集的第一批桃花点缀出来的,所以三四月去还能更好吃,能尝到新鲜的。其余时间都是晒成花干加进去的。” 正巧这时小二前来上茶水,碧落便自顾倒了一杯,欲饮,被阿婧抢了过来,忙不迭送入口中,“正想喝茶呢,多谢。” 碧落横了她一眼,“这片刻就渴死你了?” 阿婧露齿一笑,自知理亏,主动给她斟上一杯赔罪,“我的错我的错。” 碧落这才罢休。 两人拌了几句嘴,悠悠看向戏台之上。 戏正值高昂处,激起底下阵阵欢呼,阿婧也忍不住出声,朝台上扔了碎银,兴至浓,还抢过碧落的荷包,又惹了碧落一顿拳头。 角落里的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 白展逍只偶尔瞥一眼,装作不经意掠过,便收回视线。 阿婧功夫好不好他并不清楚;但碧落的本事他了解得很,不敢细看,怕被发现。 “这心性,还得磋磨啊。”白展逍幽幽开口,眼底透出一丝亮。 期间茶壶见底,小二又来添了一次,白展逍端起新茶一饮而尽。反观坐在对面的下属眉宇中隐隐透着焦躁,吃不下去,也喝不舒心。 几度想劝阻,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直到暮色降临,戏楼中才渐渐平息下来。戏班子唱累了,看客也终于晓得起身回家。 不过大家伙儿意犹未尽,慢吞吞的往外涌,还商量着明儿要早些来占个好位置。 直到一个腰系围裙,手握木柴的妇人冲进来揪住一男子的耳朵,边把他往外拖边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都什么时辰了,还要老娘来请你回去吃饭?!” “啊哟,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众人愣了愣,随即哄笑着迈开步子加紧离开的步伐。 再不走,万一被家里的追过来,就成下一个丢脸的了。 碧落和阿婧随着人流往外走,不紧不慢。 戏楼和明月阁离了三条街,走大路颇费时,抄小道就近得多。 白展逍对京城道路十分熟悉,早就猜透了两人的路线,在她们拐进暗巷时,悄然跟了上去。 算算时间,也该到药效发作的时候了。 前方脚步渐远,白展逍不愿耽误,三两步就转入了暗巷,果不其然,看到了两个扶着墙壁的身影。 他略略勾唇。 这般计俩是老套了些,但有用就行。一切都是偶然发生,顺势而为,谁能料到茶里添了东西? 暗巷很静,几乎没有人会过来,除了前方不均匀的呼吸声外,便只剩白展逍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只是这步子初初稳健,片刻后越来越虚浮不定,最后不得不慌忙停下。 白展逍手臂支着墙,心下一沉。 怎么回事? 未等他细想,前方的两人已经转过身来,衣料摩擦声激得他耳膜发疼。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哦,嘻嘻。” 阿婧迎上那双含怒的眸子,笑得人畜无害,“在我面前玩毒,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姑奶奶是谁。” 在碧落倒茶的时候,她就发现有异,借着打闹的机会将茶抢过来之后才确认。 不过就是普通迷药,没什么稀奇;但阿婧讶异的是他都处在那般境地了,竟然还想着对自己动手,看来真是恨毒了自己入主北堂。 白展逍四肢发软,脑子却清明得很,并未发沉发昏。 这药,不是他下给阿婧茶壶里那包。 若不是阿婧随身带着药,便是……从一开始,对方就洞察了他的动向,张好了网等在这儿。 “你……!” 阿婧俯身,“我是想给你机会出城的,但你心中不忿,非要报复我出气,能怨我吗?” 白展逍瞪大双眼,“今夜子时……” “今夜子时,你若赶到城门,定有人为你开门,”阿婧接下了他的话,“可明月阁又不是只有京城内才有人。”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哪儿。不管我今日动不动手,都逃不了。”白展逍突然冷笑一声,“哼,既然能抓我,却还兜了那么些时日,有意思吗?” 稳坐一方,看自己徒劳无功地挣扎寻找出路,心肠真不是一般狠。 阿婧轻笑,“那你觉得今日戏楼的那出戏,有意思吗?” 她也不需要对方回答,继续道,“专门点给你听的。在你以为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那几年里,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遭的。” 白展逍压了压眼皮,倒也不挣扎了,也不在意对方的冷嘲热风,只关心背后主使,“是南蓁的主意?守城士兵若那么容易被买通,我也不至于寻了多方人脉也没疏通得了。”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阿婧眉毛一扬,“继续。” “我查过你,你没有这样的背景,那能疏通官府的就只有南蓁了。”白展逍一字一句道,“自她回阁,便神神叨叨的,行踪不定。莫不是在失踪的时间里,和朝廷染上了关系?” 阿婧并没有给他回答,却也不得不承认面前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仅是如此碎片化的消息,也能推断大概。 “呵,我还以为咱们阁主真那么清高,只问江湖事,不与朝廷论长短,没想到背后做了不少事啊。” 看他讥讽的表情,阿婧就知道他没往好处想。 翻了个白眼,将人从地上提起来,“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剩下的疑惑,你不如亲自问问她。” 阿婧不给他多舌的机会,直接将人敲晕了,碧落也恰巧在这时回来,拖着一具尸体。 “你怎么把他杀了?”阿婧问道。 第564章 初心和欲望 碧落拖着的尸体正是方才坐在白展逍对面的下属。 听阿婧问话,碧落蹙了蹙眉,“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已是瓮中之鳖,她没必要下死手,抓活的回去才好审问。 但对方在过招时,直直的朝她匕首上撞,碧落回撤不及,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断气了。 “一心求死?” 阿婧瞥了眼地上面色渐灰的人,抿唇,“罢了,既然这样就找个地儿埋了吧,带回去也没用。” 她不是什么善人,顶多也就感叹一句忠心罢了。站在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不同的做法。 做了选择,是生是死,皆为命。 …… 地下室分不清白天黑夜,人对时间的敏锐程度自然下跌,顷刻为日,倏尔为夜。 白展逍醒来时,耳边有细碎的声响,似是擦亮火柴的声音。 眼皮慢慢掀开,光通过眼缝照进来,一时间有些晃人,他适应了片刻才能完全睁眼。 一双纤细的手正拢着火,待烛芯彻底引燃后,才甩了甩手臂,将火柴熄灭,撵在地上。 是南蓁。 白展逍眼睛微眯,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人,而对方亦不言语,找了条凳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没上刑,也不逼问。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退让。 “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白展逍张了张嘴,药效未过,声音还有些哑,“我做的事情你都查得一清二楚,就不想立马杀了我?” 南蓁屈肘托腮,眸光微闪,“手起刀落的事,也不在乎早一会儿还是晚一会儿。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证明,我不用再问。但我很好奇,你背叛我,背叛明月阁,有什么好处?” 以他的本事还有明月阁的声誉加持,足够他在江湖中受到尊敬和优待,何苦上虞家的贼船? “呵。” 事到如今,白展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轻哼一声,“没什么好处,只不是他恰好满足了我的野心而已。” 白展逍从来就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从前名声未起,本事不佳,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待他羽翼日渐丰满,自然不愿再屈居人下。 南蓁对他有提拔之恩不假,但他的心思远不止于此。 “阁主,我从未轻视过你,也曾多次向你提议,但你从来都否定我的想法,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怎会甘心?” 南蓁对上他的眼,语气微凝,“你的提议,不过是扰乱江湖而已,对明月阁百害无一利,你还觉得委屈了?” “什么无利?!”白展逍反驳道,“一统江湖,建立秩序,这就是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满许多人的做派,也不喜欢有些门派的做法吗?你不愿意站出来去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那我来。” “我连针对各门各派的计划都想好了,你却看都不看就摒弃掉。说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存世法则,不要擅自破坏,可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强者欺压弱者忍让而已。” “我以为你和别的女子不同,没想到眼界还是不够大,以为守着明月阁就行?殊不知背地里不知多少人使绊子,恨不得你一朝楼塌。” 明月阁的情报网让人眼红,这些年不断揪出的奸细就是铁证。 循规守旧只会自取灭亡,向外索取才是正道! 听完他的话,南蓁良久没有出声。 白展逍仰着下巴,目光激愤,倒是有些当初年轻时愤世嫉俗的模样。 南蓁盯着他,蓦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问。 南蓁:“只要你足够强就会成为别人的威胁,就会有人使绊子。但这些年除了你,有谁让明月阁栽过大跟头呢?你有本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怪我,给你过多的信任了。” 白展逍一噎。 南蓁嘴角渐渐耷拉下来,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水至清则无鱼,你以为你所看到的就是真相吗?你以为的‘好’,对别人而言就真的‘好’吗?” “每个人都只能替自己做决定和选择,不知全貌地插手,只是感动自己罢了。” 白展逍:“那也好过当一个冷漠的看客。” 南蓁突然撩起眼皮看他,“在你实施自己所谓的‘一统江湖’大梦的时候牺牲掉的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你不冷漠……呵,对那些无法触及的别门别派之人惋惜,却可以眼都不眨地杀掉和自己共事的同伴、下属,你的古道热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说什么惠及江湖众人,不过是满足你野心的遮羞布而已。” 周遭很静,话音打在石壁上,久久仍有回响。 她慢慢起身,走到白展逍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插手朝堂事,但你以为扰乱江湖朝廷不会出手吗?” 白展逍:“江湖中事向来由我们自己解决,这是规则。” “谁制定的规则?”南蓁问道。 他一时无法言语。 这不是白纸黑字的明令,而是大家的共识。 所谓江湖,便是以正义构建的秩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人所聚,自发形成各种组织门派,自成方圆。 没人会置疑这点。 直到南蓁发问,白展逍才觉察自己回答不了。 “在庙堂和江湖人士之前还有个缀词,那便是大周子民。门派林立虽看起来矛盾多,却相互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且不说你所谓的统一不易实现,即便是你统一了江湖,这个庞大的组织也不会在你手里。” “大周之内,只能有个地方可制定统一的律令条例,那便是皇宫。” “大范围的变动必定导致混乱,刀剑乱舞会伤及许多无辜之人,将平民百姓卷入其中,朝廷怎会放任不管?” “边境形势向来紧张,外患未除,如若又添内乱,国家尚且无法正常运转,又哪来的江湖正义可言!” 南蓁缓了片刻,幽幽道,“我相信你一开始存有好心,也想办成一些事,名留青史。不过随着权力变大,胸中怀着的是初心还是膨胀的欲望,你自己清楚。” 在他愿意和虞星洪做交易时,心思就已经不纯了。 第565章 丽嫔不姓秦,姓南 多说无益,南蓁也不愿再言语。 目光投入白展逍渐渐无神的眼里,轻吐一口气,转身离开。 阿婧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跟她一同沿石阶往上,“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照阁规办就是。” “明白。”阿婧继续道,“刚才碧落跟我说,今日有卫家人在戏楼,她应当是被看到了。” 南蓁闻言,步子有片刻迟疑,“谁?” “碧落没说名字,不过我估摸着是认识你的人,不然她也不会专门提这一嘴。” 南蓁想了想,也没有太过在意,“知道了,不用管。” …… 彼时,月斜星垂。 寒风穿过门缝卷进房间里,引得碳火微动。灰白色被吹开,透出一团火红。 卫建恩上了年纪,早早便上床榻,靠在床头木架旁读书。 敲门声起,他撩起眼皮朝外间看了一眼,慢吞吞道,“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楼慎携着一身风雨进来。 “卫老将军。” 卫建恩颔首,搁下手中的书卷,眼底透着些疲态,“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难不成燕儿今日外出闯祸了?” 话虽如此,语气却隐含笑意。 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卫燕惹出什么麻烦,反而乐得给她善后。 楼慎摇摇头,“这倒不是。小姐嫌今日太冷,出门不一会儿就回了。我倒是在戏楼坐了好一阵儿。” 卫建恩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问道,“可是瞧见了什么?” “嗯。”楼慎点头,“听说明月阁的叛徒抓到了,是两名女子动的手,其中一位我在丽嫔娘娘身边见过。” 前段时日卫燕约丽嫔出游,碧落曾到亭子中送话。 当时他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今日再遇,才恍惚记起此人乃明月阁阁主的手下。 卫建恩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眉头微拢,沉思片刻,“说得详细些。” 楼慎:“这女子名为碧落,正是当日明月阁出事失踪的那位。她是南蓁身边的人,深得信任,如今却以婢女的身份出现在丽嫔身边,很难不让人怀疑宫中的丽嫔和明月阁阁主是同一人。” 碧落这样的人物,不可能认二主,只有这个解释才是合理的。 卫建恩半晌没说话,房间一时陷入沉寂。 良久,他突然问道,“你觉得秦家长女是南蓁的可能性有多大?” “几乎为零。”楼慎丝毫没有迟疑。 秦一妙的性子和在府中的处境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晓,如果她有这样的背景,何必委屈于秦家屋檐下? “也就是说,进宫的是秦家长女,可如今的丽嫔却是南蓁。”卫建恩眯了眯眼,“难怪当初不论我怎么试探,秦家夫妇都说不明白,感情他们还不知道宫里早已换了人。” 楼慎观其神态,似乎没有太大诧异之色,“您早就猜到了?” “只是觉得有联系,并不肯定。我能想到李代桃僵,却很难料到丽嫔就是南蓁。” 这件事听起来太过荒谬,只怕说出去都没人信。 楼慎想到了另外一层,“您说,明月阁会不会也是陛下的,其余主事人就是一个幌子?” 卫建恩摇头,“不太像。明月阁成立时,陛下尚且年幼,母族又无法给太多的帮衬,要建立这样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很难。” 楼慎兴许不了解陛下在当皇子时的举步维艰,他一清二楚。 与其说陛下和明月阁有关系,倒不如说陛下通过南蓁和明月阁建立了联系。 况且依他所见,二人感情不似做戏,应该已经明白彼此身份了才是。 不过这些并非卫家对南蓁格外关注的理由。 楼慎即便推知了这一秘密,却没有轻松之感,“可我们仍无法确定丽嫔和南家的关系。” “不,我们确定了。” 卫建恩声音不大,但分外笃定。 楼慎迟疑道,“您这是何意?” “咳咳,”卫建恩握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丝笑,竟带些许释然之意,困扰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因为如今的丽嫔不姓秦,姓南。” 先前卫建恩想不通的无非就是横亘在中间的“秦”字,如今一合计,倒是都明白了。 最浅显的,有时候也最容易忽略。 “南”这一姓氏在大周并不常见,更何况南蓁身上有太多故人的影子,足以让他确认。 楼慎愣了愣,心脏在沉默的片刻逐渐加快,越靠近真相时越难抑制。 他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像是小姐的孩子。” 南芷兮形容淡雅,南蓁却长得分外明艳,眉眼无一处相似,怎么看不似亲生。 卫建恩笑了笑,“你这会儿倒是糊涂了,江湖之事看的是缘,可不一定是血脉亲情。” 临终相托或抚养弃婴之事并非全然杜撰,事例在前话本在后。 他长舒一口气,眼角笑纹加深。 书是看不下去了,索性放在一边,“找个时间,请她到府中一叙吧。” 从前南蓁不肯透露,如今不再捂得严严实实,让楼慎三番五次抓到破绽,他不相信是偶然。 “是。” 楼慎离开时,神色还有些恍惚。 弯月悬在头顶,照不透黑夜,自身却亮得很。 所以……明月阁真是大将军和小姐一手创立的吗? 他不懂大将军对朝廷失望选择隐居,最后却并未远离京城,更不知小姐身在京中却不愿与他相见。 今夜有人注定无法安眠。 天一亮,楼慎片刻都等不及,直往明月阁赶去。 文叔开门时见他三两步冲进来,吓得险些没站稳,瞪大双目看他,“公子这是做什么?” 见过暗中使绊子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踢馆挑衅的。 楼慎抱歉地后退半步,拱手道,“我是前来拜访南阁主的,卫老将军请她到府上一叙。” 文数看了他一眼,心中略有估量。每天上门求见阁主的没有十人也有八人,哪能个个都应允? 不过—— “你说的可是城北卫家?” “是。” 文叔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招来一个人,吩咐了几句便让他离开。 见楼慎举动中不经意透出的激动和焦急,有些奇怪,缓声道,“年轻人莫要着急,事缓则圆啊。” 楼慎知道自己失态了,颔首一笑,规规矩矩地退到旁边去。 文叔见他一身露水,还好心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绕回廊而来,至楼慎三步远处停步。 他抬眸一看,正是碧落。 “公子好早。不过主子有更重要的事情办,现不在阁内。你请回吧。” 楼慎上前一小步,“不知南阁主何时回来?我可在此等候。” 碧落回应道,“归期未定,但我相信卫老将军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第566章 出征 碧落说完,冲他颔首一笑,转身往回走。 楼慎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稍稍缓神,踏着熹微的晨光顺着北街而去。 一夜未眠,他双眼有些疲倦,神思却清明,仿佛有人在耳边拨弦,震得他一颤一颤。 楼慎未走大门,直接从偏门进,绕到了卫建恩居住的院落。 两径枝叶上结了些碎冰,衣摆扫过,扑簌落下,扎进土里很快化作水滴。 卫建恩昨夜睡得踏实,今日起得早,楼慎回来时,他正在晨练。 马步一扎,稳稳定在原地,双手化拳,破风展臂,目光如炬。 练功服穿在身上,无风自动。 轻盈稳健的脚步扰乱了院里的树声,卫建恩收拳,回过神来,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才问道,“去过明月阁了?” “是。” 卫建恩笑了笑,“知道你忍不住。” 楼慎抿唇,略微垂首,“没见着南蓁,听她下属的意思,应该是出了远门,您这边……” “刚收到消息,”卫建恩顿了顿,“陛下要亲征了,今日出发。” 楼慎一怔,上面两步,“南蓁她……” 卫建恩点头,“丽嫔随行。” 古来帝王亲征,从未有此先例,陛下此举容易引人诟病。 他们知道南蓁随行,是为正事,但天下人不知。 战事顺利,她是红袖添香的佳话;若是不顺,只会怨其红颜祸水。 她若出身武将家反倒好说,可偏偏出自秦家…… 楼慎想到这层,不由得拧紧眉头,“陛下亲征一事准备多时,随行人员装备应当和朝臣讨论过多次后才定下,丽嫔随行实为不妥,您也没有劝阻一下?” 卫建恩听完他的话,笑着走到回廊坐下,“这件事,是丽嫔自己的主意。” 陛下已经应下了,他们不好多说什么。 况且能被陛下请进紫宸殿商议此事之人都是重臣,这些人谁不知道丽嫔的本事? 有她在陛下身边,他们反倒是更放心些。 楼慎吐出一口气,拢起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 心中郁郁,气散不开。 卫建恩见他这般模样,抬手拍拍他的肩,“好饭不怕晚。” “今日长安街上定涌了许多百姓,为陛下送行,咱们也去看看?” “是。” 楼慎跟在他身后,听他时不时的一声咳,关切道,“老将军这风寒已经有月余,怎还不见好?” 卫建恩垂眸,说出的话倒是轻松,“人老了,病去如抽丝,好得慢。” “要不请府外的郎中试试?” “不必。” 凛凛冬日,长安街两侧屋檐吊着霜花,晶莹透亮。 本该围炉烤火的日子,街口人头攒动,挨挤着伸长脖子往前望。 “陛下呢?到了吗?” “别挤别挤,踩我脚了!” “陛下坐马车吗,边关路远,赶到怕是得开春了。” 旁边有人反驳,“必不可。战事吃紧,若行路一两月,只怕梁国都打进来了!” “可那又不是普通武将,陛下出行,不得小心仔细着。” …… 叽喳声中,突然听得有人喊出一声“来了”,众人来不及接话头,只踮脚昂首地往前看。 铁蹄踏踏,重重叠叠,落在石板上,激荡出层层声浪,有排山倒海之势。 甲面磨蹭,声音都裹着寒芒,自目之极尽处,扑面而来,让人肃然。 哄闹的人群随着军.队逼近趋于无声,只顾张大嘴巴伸长脖子看。 粮草不从京城出,早已先一步分几路运往前线。 萧容溪轻装出行,神色肃穆,脊背微倾,手抓缰绳,伏于马背之上,驱马踏步。 耳边簌簌冷风,身侧旌旗猎猎。 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拥挤的长安街只闻行军声,两侧的目光朝他汇聚,他并未降低速度,却松了缰绳,朝左右抱拳。 坚毅沉静。 众人先是一愣,左顾右盼,才发现陛下竟是朝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作礼。 懵懂间,不知是谁起了头,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陛下凯旋!” “陛下凯旋!!” “陛下凯旋!!!” …… 如溪水般连绵不绝,却又载起了舟,直喊得人眼眶泛红,亢奋之下忍不住双手微颤。 恨不能当即手握大刀长枪,取敌首级。 山呼声中,有人立于高楼栏杆处,视线跟随萧容溪旁测纤薄的身影挪动。 南蓁自是敏锐,扭头望去,正好对上卫建恩含笑的眸子,又见楼慎略微复杂的眼神。 她严肃的眉宇有片刻松动,冲两人颔首示意后,头也不回地随着队伍奔向城门。 尘埃扬起又落下,街道的百姓还久聚不散。 卫建恩垂眸看了一会儿,冲楼慎道,“走吧。” …… 从清晨出发,穿过竹林小道,踏过山涧,行过开阔的草地,最后在树林里停下脚步。 他们离京城,已经很远了。 飞流双腿夹了夹马腹,碎步走到萧容溪身侧,“陛下,时辰不早了,这儿有林荫隐蔽,往前走视野开阔,可以稍作整顿。” 萧容溪立在马上看了看,点头,“就在此地吧。” 飞流立马安排下去,不消片刻,一个个小小的临时营帐便冒了出来。 南蓁翻身下马,取了水袋,刚踏出两步,就被拽住手腕,“去哪儿?” “刚过来时看到那边有条河,去取点水。” “朕跟你一起。” 队伍停下时,各处哨兵便已就位,两人走在河滩上,难得放松。 水是流动的,周遭并无房屋,因而清澈无比。 南蓁蹲下,掬了一捧尝,“不错,还有点甜味。” 萧容溪有样学样,解了渴,问道,“今日行路可还适应?” “陛下也太小瞧我了,几年前,日夜兼程都是常有的事。” 南蓁往水袋里灌满了水,席地而坐,抬头看着天边的弯月,“不过行军还是不同。” 萧容溪不说话,只看着她,示意继续。 “我外出基本都独身一人,想歇便歇,想走便走。行军得听号令。” 尤其得懂得照顾士兵的感受。 长途跋涉本就辛劳,有陛下同行他们更是紧绷着弦,片刻不敢疏忽。 御驾亲征本是为了鼓舞士气,自该和他们同吃同住,可不能摆出架子,散了将士们的斗志。 第567章 夜半 萧容溪闻言一笑,精神稍微松了些,顺势坐在河滩上,看远处的树影晃动。 也看她。 目光柔和,丝丝绕绕,无关情欲,惟有安宁。 南蓁侧头看了他一眼,翘了翘嘴角,没说话,直到将水袋拧紧放好,才问道,“陛下看着我干什么?” “就想看看你。” 南蓁眼皮一撩,倾身覆去,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凑到了他脸上,“那陛下好好看看,不准眨眼。” 陡然的动作令萧容溪一怔,却没一丝后撤。 四目相对,谁也没让着谁。 最后还是萧容溪主动往前,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才作罢。 南蓁心虚地朝树林里看了一眼,又被他托着下巴挪正,“怕什么,飞流守在那边的。” “飞流也不行。” 萧容溪咬牙,捏着她的脸,“那你还勾我?” 南蓁嬉笑着推开他,“我可以,陛下不可以。” “区别对待,嗯?”萧容溪稍微直了身子,却没再将她拉回来。 只看着她眼底的月光明灭。 他见过太多人因利益结合,相敬如宾又互相算计,榨取对方最大的利益。 所以也从未觉得红袖添香是什么值得大书的佳话。 毕竟世间感情本就奢侈,在皇室中谈论情爱,更是妄想。 却不曾料到,老天竟是眷顾他的,在他二十多年的贫瘠里,下了一场绵绵春雨。 萧容溪勾住南蓁的手指,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时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 南蓁由他牵着往前,步子轻盈,“陛下饿吗?昨日碧落给我买了些糕点还没吃完,你吃不吃?” “朕尝一点就好。” …… 夜半,风声依旧。 南蓁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在萧容溪怀中睁眼,侧头看,身后的人似乎也醒了。 “陛下?” 萧容溪应了一声,下巴还抵在她肩窝,“睡得不安稳?” “习惯了。” 即便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和明月阁,都随时警惕,何况在野外。 两人没再说话,意识逐渐清明,随耳听着外面细微的响动。 或许是虫鼠,也或许,是人。 约摸一刻,营帐外起了小小的骚动,两人于昏暗中看向彼此,迅速起身。 “噗。” 火苗亮起,将夜驱赶开,飞流的声音随即响起,“陛下,抓到一名刺客。” 萧容溪理了理衣襟,“带进来。” “是。” 飞流压着刺客进来,刺客被堵住了嘴,脸也被人麻布蒙住,却还呜呜叫着,似在辩驳。 萧容溪抬眸看着面前小厮打扮的、身形娇小的人,蹙了蹙眉,“把人放出来看看。” 飞流依言揭开套在她头上的麻布,骤然的光亮激得刺客忍不住眯了眼,而后眼睛瞪大,似有话说。 南蓁原本默默在一旁看着,留意到她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卫燕?” “嗯嗯嗯嗯。” 嘴里还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她只能用力点头,从鼻腔里发出声音。 话一出,萧容溪和飞流俱是一怔。 飞流赶忙把堵她嘴里的布拿出来,“卫小姐,怎么是你?” 方才有人报营帐周围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待观察后发现只此一人,他便直接动手将人捉了起来。 昏暗中看不清来人的脸,卫燕又乔装打扮过,叫人认不出,此刻才发觉是个乌龙。 卫燕得了开口的机会,这才道,“陛下,娘娘。” 南蓁目光扫过她沾满灰尘的脸和逃难似的打扮,顿觉好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行军太快,我日夜兼程才赶到,”卫燕稍微扒了扒自己的头发,见萧容溪在,立得端端正正,“没想到刚一靠近就被发现了。” “要是让你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这满地暗卫都可以以死谢罪了。” 南蓁随手给她递了块帕子擦脸,“卫老将军舍得放你出来了?” 先前,卫燕寻南蓁要与她一同前往边关,南蓁并未拒绝,但临行着人通知时,卫家却来了小厮告知,说卫老将军将人锁住了还设下了机关,不准她胡闹。 南蓁明白卫老将军心疼小辈,况且卫家这一代只卫燕一人,不想她冒险也能理解遂作罢。 没想到她却夜半忽至。 “娘娘,你看我这样子也不像是光明正大出来的啊!” 她刚准备放松下,又小心翼翼地拿眼神看向萧容溪,担心他一声令下将自己送回去。 那可真就无望了。 好在目前为止,陛下都没说什么。 卫燕稍微擦了擦脸,灌下一口凉水,待浑身舒畅了些,才开始担心,“你说我偷偷跑出来,爷爷知道了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南蓁眉毛微挑,“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卫燕:“……没事,爷爷想动手也得等我回京才行。” “你倒是看得开。”萧容溪轻哂了一句,将话头接了过来,“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你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往后再说。” “是。” 卫燕正色,同二人行了军礼,在飞流的带领下去到另一个帐篷。 一场刺客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看向南蓁,两人相视一笑。 卫老将军心思缜密,若真想困住她又岂能让她有解开机关跑出来的机会? 不过是考验一番。 若她能解开,便随她去;若不能,到了边关也难以保全自己,倒不如就待在京城。 第568章 抵达 翌日,天色擦亮,树林里便开始拔营启程。 白天顶着熹微的日头,尘埃阵阵,夜里就到了顺河边。沿途水流潺潺,顺水而下,翻山而上。 越往北走,风越透骨,越向西行,风沙越大。 终于在半月后,靠近白熊关一带。 梁军马鸣似乎已近在耳畔。 一行人脸上皆似蒙了层沙,日夜兼程的赶路,将士们身上都倦得很,可在进入城关后,又不自觉打起了精神头。 城中有守卫巡逻,十二时辰不间断,目光所及之处,人人皆肃穆。 无论男女老少,腰间皆配刀,或长或短,身上沉暮与杀意并存。 萧容溪立在马头,双腿微微夹着马腹,驱使其缓缓往前。 他不动声色的往前走,对城中形势有了预估。 再前,百姓便少了,军队全然接管街道,副帅宗北早已恭候多时。 “陛下!” 宗北抱拳,行的是军礼。 长时间镇守边关,他嗓子里也如同糊了一层风沙,听起来有些撕裂的哑。眼眶周围是经久的肿泡,浑身气势却一点不弱。 萧奕恒失踪,主帅之位空悬,这个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肩上。 事务繁多,心力交瘁,短短数月间仿佛老了十岁。 萧容溪翻身下马,步行至他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在拥簇中往前走,“不必多礼,朕今日先落脚休整,明日与你一同出发前往营地。” 白熊关乃第一道防线,也是必不可让的一道,自然不能将主战场设在此处。 他们和梁军数次交锋,最后将营地安扎在城外二十里。 那里有天然山势作屏障,方便观察敌军动向,也便于随时御敌。 “陛下可多休息两日,目前两军对峙,暂无异样。” 从京城至此,行路远,又日夜兼程,对常年习武战斗之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更何况是陛下。 不过,宗北说这话时,目光却不自主地朝南蓁和卫燕身上挪了挪。 陛下预备出京时,他便已听说丽嫔随行,心有微词,却不好明言。后续没再听到消息,只以为朝中大人们已经说服陛下,没曾想丽嫔还是来了。 还带了个婢女。 他心中默默摇头。 陛下治国有方不假,御驾亲征也是勇气可嘉,但这种时候还将宠妃带在身边,未免有些过于儿戏。 宗北虽不言,眼神却已经传达出了心里的意思。 南蓁坦然接过他的目光,笑了笑,“宗将军不必顾虑我们,一切安排均照营中规矩来。” 早在她决定与萧容溪同行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般场景,心中没有任何不快。 易地而处,她也未必不会有宗北那般疑惑。 听到南蓁出声,宗北总算将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了张评书中描述的祸国殃民的脸,可清澈的双眸下却藏着化不开的墨色和凌厉。 讲话中气十足,步子轻盈似有功夫在身。 不像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娇女子,倒有些像是……江湖中人。 不止宗北,和他一同来迎接的人皆不约而同地被南蓁引去了视线,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对了,”南蓁突然指了指卫燕,解了他们并未问出口的难题,“这位并非我婢女,乃卫老将军的孙女,卫燕。宗将军虽常年驻守在此,但也应知卫家孙辈就她一人。御敌事大,卫老将军不便前往,却也想再尽一份力。” 南蓁话只说了一半,余下的听者自可补全。 卫建恩的名头无人不知,作为他的孙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舍得将唯一的孙女送上战场,自然不可能是来添乱的。 “宗将军。”卫燕抱拳作礼,换来宗北颔首。 这一插曲暂且过去,一行人今夜宿在宗北府上。 用过晚膳后,宗北前来向萧容溪汇报近日战况。 萧容溪垂眸看着一行行或潦草或整齐的字迹,也能稍微从中分析出当下的情况。 “陛下,粮草已经先行入库。另外,按照您的要求,兵将皆清点完毕,照探子报,我方比敌方——”他稍微顿了顿,才接着道,“少了两万兵力。” 梁主筹谋已旧,这两万兵力的空缺,也算是在他们意料之中。 但好在地势于我方利,再加上宸王此前谋略得当,所以即便久围之下,也并没让渡一关一城。 萧容溪点点头,放下手中卷宗后,抬眸问到,“宸王还没消息?” 宗北摇头,“出事之地已经派人寻过多次,皆不见踪迹,当日泥石汹涌,只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 “知道了。”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继续道,“梁军盘踞城外许久,却不见下一步动作,你认为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梁军主帅马敬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先前一直于西南一带,我并未与他有太多交锋,只听闻他是个兵行奇招之人,不算冒进却也胆大得很。这仗打到一半他才调来,只怕是和梁主已经有了什么决定。” 第569章 内鬼 宗北盘算了一下日子,说道,“距离我们和梁军上一次交锋已经过了五日,中间连小摩擦都未曾发生过,总让我心中不安。” 己方在厉兵秣马,研究布防并计划发动攻击,力争能一击克敌,但对方始终风平浪静,连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并非什么好事。 只怕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筹谋着下一步计划。 萧容溪垂眸,目光沉沉的落在卷宗上,“我们占据着山势起伏,御敌于外,不知山中可有什么通道?” 宗北摇头,“不曾。末将早就让人探过了,山中不存在密道,如此严密的布防,就算是现挖也来不及。” 他一直镇守在白熊关,周遭山林都有些什么,心里一清二楚。 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那他们是在等什么呢?”萧容溪喃喃道。 若说等各路兵马汇集,发动总攻,早该整装而来,根本不会等到他从京城过来。 萧容溪一时想不明白,宗北亦揣测不透对方的想法。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一直长在心头的刺,不拔除难以安眠—— 内鬼。 萧奕恒出事,营中必有梁军内应,但这些时日,宗北暗中摸了个遍,也未曾寻得对方行迹。 此刻萧容溪问起来,他显得有些惭愧。 “陛下恕罪,末将虽然未能揪出此人,但根据宸王殿下出事的时间推测,此人身份应当不低。” 宸王当日只带了小队人马出行,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并不多,只有他和几个副将清楚具体的安排。 除此之外,还要有时间通风报信。 几经排查,王成勉和孙勇的嫌疑最大。 萧容溪对这两人皆有印象,他们今日都曾随宗北一起前来迎接。 王成勉面容憨厚,倒是孙勇眼神看着似乎有些飘忽不定,也不曾近前说话。 “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宗北:“暂时没有。他们身边都有人盯着,日日汇报,目前未有异常。” 萧容溪眼皮微微下压,“这些人应该也清楚背后有眼睛盯着,不敢轻举妄动。但总要想办法将人引出来才好,不然敌暗我明,日日都得担心背刺。” “是。” “行了,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出发去营地,你早些下去准备吧。” 日夜兼程地赶路,一朝安顿下来,萧容溪精神也有些不济,又简单说了两三句后,吩咐宗北退下。 起身转进内屋,才发觉南蓁并不在。 “丽嫔呢?”他问门外守卫。 “回陛下,娘娘晚膳后出门了,像是去了西面的院子。” 西院,是俞怀山住的地方。 萧容溪和南蓁都远赴边关,他也不愿待在皇宫里,索性随行。 明日入营,他也是要去的,但若论煎茶煮药,自然是府上更方便些。 此刻,西院围墙内飘出阵阵苦味,靠得近了,还能听到药汁咕噜声。 南蓁转进回廊,抬眼便见俞怀山佝偻着腰,对着小炉膛里一阵鼓气,等火烧得旺旺的,才满意地停下。 “俞大夫怎么还在熬药?” 南蓁出声,他才惊觉有人进了院子,忙抬头,“娘娘。” 等人走近了,才继续道,“我想着明日入营,有些止血消淤和灭炎的药还是得多备些。” 火苗窜起,将他衣裙映得通红。 “我只知道熬药需小火慢煨,不知还需用大火。” 俞怀山解释道,“这是最后的阶段了。不知娘娘踏夜而来,所为何事?” “我来问你拿点药。”南蓁说道,“近日夜里入眠困难,白日虽困倦,却也睡不好。” 俞怀山一愣,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遂道,“我先把把脉。” 南蓁将手伸了出去。 片刻后,俞怀山点头,似有所知,“娘娘身体底子好,爬山涉水虽然劳苦,却也不至于动了根基。只是近来思虑颇多,心有郁气不通,才导致久难成眠,但并不严重,娘娘不必担心。” “可有解法?” 俞怀山笑了笑,起身,从屋里拿了包香粉递给她,“此香有安神静心之效,娘娘今夜可点上。” 不止是她,想必陛下同样如此。 越是临近交战之地,这份激昂与焦虑便越发交织在一起。 人可以凭借强大的自控力迫使自己冷静思考,却不能完全压抑住胸中的这份情绪。 “多谢。” 南蓁和他闲话了几句,见他药煎好了,便也不再逗留,径直回院去。 房间里不见人影,南蓁也不急着寻,命人拿了香炉,又添了新的香灰,细细压着。 香粉才刚刚填好脱模,未等焚点,她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南蓁没有回头,只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带火星引燃篆文的一头才缓缓道,“陛下怎么还没休息?” “等你。” 萧容溪将下颌轻轻靠在她脖间,看白烟缕缕上升,又一圈圈飘散,“刚拿回来的?” 南蓁应了一声,“嗯。希望今夜好眠。” 萧容溪笑,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声音有些闷,“你有心了。” 真正需要这香的人也许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将情绪藏得很好,即便飞流和锦霖都没看出来,没曾想被南蓁觉察到了。 “说得好像我以前多没良心似的。” 南蓁不想让气氛沉重下去,一边同他贫嘴,一边取了半湿的帕子擦手,然后顺势将水蹭在了他衣裳上。 萧容溪:“……” 他捉住在自己身上胡乱蹭的手,捏了捏,抹掉她手背上还没完全擦掉的水珠,同她咬耳朵,“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我有人惯着,”南蓁迎上他的视线,眉毛一扬,“陛下不知道吗?” 萧容溪笑道,主动抓着她的手又往衣裳上抹了抹,“是,朕知道,心甘情愿的。” 见南蓁弯起眉眼,他心中也舒畅了许多,弯腰将人一把托起往床榻走,“方才宗北还在问需不需要派两个懂武功的丫鬟保护你,朕拒绝了。” “陛下做得很好。” 南蓁尾调上扬,低头在他脸上咬了咬,换来他更迫切的追吻。 南蓁边笑着躲开,边说道,“我们是来打仗的,又不是玩乐的,不需要人伺候。” 她从前独来独往惯了,真要有什么事,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萧容溪应了一声,而后又不满地睁眼,“你躲什么?” 第570章 小人物 南蓁只笑,不应答。 两人有段时日没亲近过了,一路跋山涉水,途中还时常要处理白熊关送来的军报,了解敌情,研究策略,也生不出温存的心思。 今夜神思总算能稍稍松懈下来,爱人在怀,叫他舍不得放手。 萧容溪对上面前含笑的双眼,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将人放上床榻后,覆身而上。 床幔轻摇,灯影也跟着晃动。 黑夜蔓延,远在百里之外的梁国军营主帐内人影绰绰,还未歇息。 一膀大腰圆的男子盘腿坐在矮桌后,眉头紧锁,嘴角却微微勾起,透露出几分嘲讽和不屑。 鹰钩般的目光落于身前的资料上,仿佛要将规整的文字看出花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这就是此人全部的信息了?” “回大将军,这便是那位丽嫔的全部资料了,从出生到进宫所有的事情都罗列在此,进宫之后的就不好打听了。只是听闻她先前并不得宠,后来不知怎的抓住了大周皇帝的心,竟能使其百般纵容。” 就连出征,也要带在身边。 他语气有些不屑,极看不上这般行径。 男儿战场厮杀的事,带个女人在身边算怎么回事? 对生活在安逸窝里的文官是红袖添香,对沐风浴雨的武将来说就是红颜祸水,是拖累。 先前虽然立场不同,但他对大周皇帝还是有几分钦佩的,经此一事,这份钦佩荡然无存。 马敬抬头,看着下属脸上的笑,也跟着扬了扬嘴角,不过只片刻就收起,脸色就严肃起来,仿佛刚才的笑只是假象,“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 有时候破掉一场精密的局的人,往往就是这种小人物。 梁军筹谋已久,怎么会不关注萧容溪呢? 据他了解的情况,此人并非会轻易为美色所诱之人。他才不相信萧容溪将南蓁带在身边只是为了解闷—— 至少现在,他是不相信的。 马敬低头,指了指眼前的一行字,“这里,‘入宫年余未得青眼,一朝承恩,风头胜二妃’,中间发生了什么?” 李士则一愣,想了想,“兴许是后宫争斗,用了什么手段吧?” 这种事情在后宫中并不新鲜,马敬这般揪着不放,倒让他心中暗暗敲起了鼓。 难不成真有什么秘密? “兴许?”马敬轻哼一声,“什么时候军中可以有如此不确定的话出现?” 他性格敏锐,擅长从细微之处做文章,十次之中能有七八次是判断无误的,这次,他同样不会轻易放过疑点。 李士则被他盯得心头一紧,立马道,“大将军恕罪,属下这就去做更加详细的调查。” “嗯。” 马敬点点头,看他即将走出帐门,突然又问道,“最近这段时间对面都没有消息再传过来了?” “没有,”李士则说道,“对面封锁得严格,加之皇帝到来,布控严密,为避免暴露,对方已经有半个月没再递消息过来了。” 他顿了顿,突然皱起眉头,“大将军,此人不会临阵倒戈吧?” 马敬松了松眉头,语调没什么起伏,“不会。” 宸王出事、虞家倒台,宗北自上而下彻查内鬼,谨小慎微是正常的。 现在对面除了他们,再无依靠,就算主动站出来向宗北自首,也抹不掉已经做过的事情。 继续跟他们合作,事成之后,还有享荣华的机会,若临阵倒戈,等待他的唯有牢狱之灾,连妻儿老小都免不了。 马敬:“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而是他。我们若等得没耐心了,随随便便透出一点消息给大周的探子,他就能吃不了兜着走。” “大将军说的是。” “且耐心等等吧,我想再过几日,应该会再有消息传来。” 李士则颔首,朝主位上的人抱拳之后转身出了营帐。 营帐内只剩马敬一人。 他从身后的柜子夹层里取出一卷边角残缺的羊皮纸,放在灯下慢慢摊开。 这是一张有关白熊关的布防图,是他根据对面传过来的消息,自行绘制的,虽然不算完整,但参考价值极大。 待他再摸得清楚些,通道再挖得深入些,便可以举兵发动最后的攻击了。 这一场仗已经打了太久,久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原本计划两个月之内入主白熊关,却不曾料到遭遇对方如此顽抗,再拖下去,军心疲惫,于战事不利。 …… 翌日清晨,白雾弥天。 一行人用过早膳后,浩浩荡荡出发前往营地。 宗北早在前一天就派人专门收拾了营帐出来,稍加整顿后,便带着萧容溪在营地巡视。 各处皆知陛下亲临,振奋直接写在了脸上,手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就连训练场上的喊声都比往常大些。 萧容溪凭栏望去,只见白雪似沙,黄沙如雪,远山缥缈,烟雾缭绕,一个个将士是天地间不容忽视的亮色。 他扫了一圈,而后看向训练场东南角的一方擂台,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宗北:“回陛下,因战事拖延,恐将士疲惫,神思涣散,所以每隔五日都会有一场擂台斗武,从将领到普通小兵皆可参与,胜者有丰厚的奖赏,以保持他们的状态。” 这种事情不新鲜,但对于日日备战的将士来说,是难得的消遣。 既能有所提升,又不至于因战事持久而磋磨了斗志。 萧容溪点点头:“不错。” “说起来,明日正好又到开擂的时间了,陛下和娘娘可以前来参观。” 萧容溪:“何时开始?” “大家对这事都很上心,”宗北笑道,“基本卯时就会开始,大概巳时结束。” 萧容溪点点头,余光中瞥见一个小身板的兵提着红缨枪匆匆跑过视线,往训练的大部队里汇聚,于是回头冲南蓁笑了笑。 此人正是卫燕。 昨日傍晚她找到宗北,要求扮作小兵的模样加入训练。 宗北当即拒绝了。 他考验过卫燕的功夫,确实有两下子,却还不是不敢轻易让她涉险。 她自己有心不假,但宗北却不得不考虑到她的身份。 宗北敬佩卫老将军,自然不想他唯一的孙辈直面战场,更何况她没有任何经验从军经验。 即便卫燕再三申明自己不用特殊对待,宗北始终没松口。 最后还是萧容溪点头后,他才勉强同意。 “陛下放心,末将会打好招呼的。” 萧容溪:“不必。昨日卫老将军的信你也看到了,特殊对待不见得好,该经受的训练都让她练。” 作为新兵,卫燕入的预备营,营里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人,也是整个营地里最后上阵的。若论出事,自己和南蓁会在她之前。 第571章 多有病 宗北听完他的话,转念一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陛下同意她入营,应是一早就考虑到了这层,并决定死守白熊关。 他不再多言。 萧容溪凭栏站了一会儿,又在宗北的引导下去其余各处巡视了一番,而后被众将领拥簇着入营帐,继续商讨主动发起进攻之事。 日出日落,弯月升起,挂在远处朦胧山际上,衬得夜色更加寂寥。 夜里起了风,吹得帐帘纷飞,响起特有的簌簌声。 风声帘声下,有细碎的脚步自远而近。 蓦然,一只手搭上了南蓁的肩膀。 “娘娘,你怎么都没反应?”卫燕一边说着,一边挨着她坐下。 南蓁轻笑,“早就知道是你。” 在卫燕离她几丈开外时,她就已经发现有人了,待再近些,便听出了她的脚步。 她扭头见卫燕还是一身小兵打扮,问道,“入营之后,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了?” “总不能半途而废。” 说好了一视同仁,宗北便真的没给她放水。她的身份只有几个将领知道,领班并不知情,甚至见她是新来的,为了让她跟上进度,旁人解散后,她还单独训了会儿。 此刻是腰酸背疼,双臂无力。 卫燕脸上染着倦容,眼睛却依旧亮得很,“之前爷爷训我时,我总喊累。他总说我不如那些半大的孩子能吃苦,我还不信,现在这一天下来,我可算体会到了。” 她盯着天上的弯月,眼神有些发直。 也多亏这些年她一直在卫建恩的监督下,否则今日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南蓁捏了捏她的手臂,说道,“虽说是预备营,但他们正式训练之前,已经做了很久的杂活,身子骨早就锻炼出来了。也许现在内力武功不行,打架打不过你,但日常训练自然是要比你觉得轻松些。” “听领班说,这些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即便痛了累了也不怎么吭声,耐力挺不错的。” 大周对于将士十分重视,即便是普通小兵的保障也做得很好,所以这些孩子大都愿意来。 家里少一人吃饭,钱银上能松活些;若能在军中混出个名头,更是光宗耀祖。 卫燕跟着附和了句,“比京城里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强多了。” 她一向瞧不上那些人,现在经历这么一遭,就更蔑视了。 卫燕突然扭头转向南蓁,“我知道陛下先前给府上去过消息。” 南蓁眉毛一挑,没说话。 她接着道,“这一路上,我也想明白了,若非爷爷给我机会,我是怎么样都出不来的。我知道自己入的是预备营,但这一城我们不能让,所以哪个营都有可能直接和敌军对上,我会听从指挥,做好自己该做的。” 卫燕说话时,声音不大,似乎怕惊扰了月色。 平缓的语调,字字皆肺腑。 不是激愤上头,而是以一种坚定的态度平静地讲述出来。 南蓁突然笑了笑,“我明白。” 京城中人难以料想西北大漠的风光,仅从言语无法体会山巅的豪情万丈。而面前的人,现在倒真有几分战士的模样了。 卫燕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娘娘,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明日还得接着训练呢!” 她走出两步,突然问道,“明早打擂,娘娘你说我要不要也去试试啊?” “你若想,就去。” “好嘞。” 卫燕松快地应声,大踏步往营帐里去。 南蓁目送她走远,而后收回视线,转而继续仰头望月。 弯月不甚明亮,整个营地明暗斑驳。 王成勉从暗处走出来,步子轻盈,呼吸也刻意放缓了些,见左右没人,不慌不忙地往前去。 走过几步,突然眉头一蹙,扭头,锐利的视线登时朝左前方射去,待看清楚来人后,微微怔愣,“娘娘?” 南蓁也正看着他。 她在这儿坐了许久,自然留意到了王成勉的动向,见他发现自己,应了声,“王将军为何深夜还没休息?” 王成勉抱了抱拳,“近日加强了巡防,每晚末将都要亲自去检查一番,回来也就这个时辰了。” “王将军辛苦。” 这是他分内事,王成勉也不领夸,只问道,“娘娘第一天入营,可是不习惯?” 南蓁摇头,“只是白日休息够了,见月色正好,又与山色相映,是京中不曾见到的场景,便想着出来欣赏一番。” 王成勉:“……” 还真是如他想,深宫娘娘多有病,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看这劳什子月亮。 他抬头望了一眼,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他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只说道,“那娘娘且赏着,末将先行告退。” “嗯。” 等王成勉离开后,南蓁又坐着吹了会儿风,便起身跳下了柴堆,顺来路慢悠悠往回走。 砂石混杂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两根指节长短的、暗青色的草茎,被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捡起来。 南蓁将其撵在手中搓了搓,表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萧容溪要与宗北等人议事,她便自己绕着营地周围转了转,倒是没瞧见这样的植物。 她稍微用两头在自己衣袖上试了试,其中一头似乎有些粘性,像是不小心粘在衣裳上被带回来的。 南蓁没太在意,随手扔了,继.而大步回营去。 帐里早点上了灯,萧容溪正在洗手,见她掀开帘子进来,问道,“方才回来不见你,去哪儿了?” “随便转了转。” 南蓁也把手伸进了铜盆里,“陛下和他们商议好了?” “算是有点眉目了吧,”萧容溪顺带帮她把手洗了,拿过搭在木架上的帕子将两双手擦干,“还有些事情需尽快处理,你若是困了就先去休息。” 南蓁摇头,“今日忙活的是陛下,又不是我,不怎么困,我陪陛下一起。” 萧容溪轻笑,也不勉强。 他拿了纸笔出来,落座在矮桌旁,南蓁则盘腿在他对面,看他笔下墨染。 “这是什么?”南蓁随手拿起一本深色封皮的书,翻了翻。 萧容溪看了一眼,“俞怀山的医书,午后他来过,但忘拿走了。” 第572章 输得不动声色 蛊毒解开后,俞怀山不必再日日请脉,只隔日前来瞧瞧他脉象几何。 入营后,众人皆知他来自神医谷,便都想让他把脉诊断一下。他在自己营帐里,一上午的时间来人就没断过。 这些将领常年锻炼着,身子骨好得很,陈年旧伤也多半好全了,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俞怀山摸了一上午的手腕,好不容易挨到用过午饭,跑到萧容溪帐子里躲清静来了。 顺手带来的医书遗落了一本在这儿。 南蓁听着他的解释,笑道,“不都说害怕看见大夫吗,怎么到这儿来反而上赶着瞧呢?” “就是好奇而已,毕竟神医谷名头那么响,却没几人真正知道在哪儿,怎么去。如今碰上俞怀山,可不得好好观察一下?” 南蓁说道,“倒真成那笼子里的猴了。怪不得我傍晚的时候还瞧见营里的大夫和他走在一块儿呢!” 萧容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专心落笔。 南蓁不懂医书,也看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好在手中的这本是药草集,图文并茂,上面详细地记载着药草的主要分布地、外形特征和用处。 她一页页看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对面的人轻轻拍醒。 萧容溪用手搓着她被压出印子的脸,揶揄道,“说自己不困,书都没翻两页就睡着了。” 南蓁看着手边的书,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怪我,这书太催眠了。” “行,俞怀山的错,明儿让他把书拿走。” 萧容溪顺着她说了句,将人带去休息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清晨,两人是被外面似有若无的喊声吵醒的。 训练场的擂台已经准备好,快要开始了。 南蓁慢吞吞地掀起眼皮,见枕边的人还合着眼,于是将他的手臂轻轻从自己身上挪开,预备起身。 挪到一半,手臂又是一紧,将她箍住。 “陛下醒了?” “嗯。”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眼睛还没睁开。 南蓁念及他昨晚因公务睡得晚,说道,“陛下再睡会儿吧,我先起床看看。” 昨日答应了要去训练场,一会儿宗北应该就来请人了。 若是都没起身,就太不像话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就在南蓁以为他又睡着时,萧容溪突然搂着她坐起,“一起吧。” 两人洗漱后,简单用了些饭,宗北就已经出现在营帐外。 “陛下,娘娘,比武即将开始,现在可以挪步训练场了。” “那就走吧。” 战鼓擂,高台就,擂台周围将士们严阵以待。 他们面上尽是兴奋之色,风吹不动丝毫。 待萧容溪走上高台,众人齐声参见后,宗北便下令,示意手下的人可以开始了。 以往营中的人彼此熟识,比武开始便争先恐后地往上去,这会儿有陛下看着,倒是显得有几分拘谨了。 萧容溪见久久未有人站上去,侧头看了宗北一眼。 宗北亦有些尴尬,刚要开口,就见一个预备营的小兵率爬上擂台,“我来!” 他冲高台抱拳后,对着底下的人咧嘴笑,“最近新学了些招式,请各位指点。” 这还真不是谦虚。 预备营里的兵都没什么战斗经验,武力不强,别的营里基本不会欺负他们,都点到为止。 所以他一上去,应战的也基本都是每日一同训练的小兵。 “我也来!” “我也来!!” 一时间,周遭热闹了起来。 输的下,赢的继续上,直到打不动被后面的人取代为止。 萧容溪一边看,一边同宗北讲话,“预备营的兵武力强弱倒是其次,精神头不错,求胜欲也很强。” “是,”宗北说道,“比武目的也就在于此。” 有时还能从中挑到些好苗子,往后训练中会多留意些,适时点拨。 萧容溪又扭头问南蓁,“卫燕能忍住不上?” 南蓁耸耸肩,她也不知道。 这会儿上未免有些欺负人,且看着吧。 不多久,擂台上的人就换了一拨,都是些上过战场的好手了,甚至有些领班和副将也跃跃欲试。 拳风跟着硬朗起来,底下的喝彩声一阵大过一阵。 在李烈将第五人打下台时,王成勉登得一拍桌子,“我也去会会他。” 两人身为同僚,平日里好似就有些不对付,此话一出,坐在高台上的众将领都有些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往前探,甚至有些直接往擂台边去。 南蓁默不作声地扫过众人的脸,又将视线投射在擂台上。 她也期待瞧瞧,这王成勉功夫究竟如何。 “李烈,打赢他们算什么本事,我来同你打!”王成勉高喊一声,翻身上台。 李烈嗤道,“怕你?” 两人都选择不要武器,赤手空拳。 掌风擦着耳畔过,被王成勉一个偏头躲开了,而后直接朝他胸口重重一击。 李烈及时闪躲,受了些气力,但无大碍,继续往前同他缠斗。 南蓁瞧着两人的身手,眉头越发紧了。 不存在谁刻意隐藏实力,王成勉就是打不过李烈。 昨夜她遇到王成勉,多少会上几分心,以为他功夫在这里至少得数一数二才对,没想到居然不是李烈的对手。 十招之内,必输。 不出南蓁所料,几招后,王成勉被狠狠一踢,即便用双臂护住了胸口,不至于受伤,却也落台。 李烈是收着劲儿的,战前比武,不会真打伤同僚。 王成勉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身后之人扶住了,回头一看,是孙勇。 于是推了推他,“你去,教训教训这嚣张的小子,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他了!” 孙勇看他站稳了,松手,从台上喊,“我来!” “好——!!孙副将!孙副将!” “李教头!李教头肯定赢!” 底下一阵哄闹声,纷纷喊起自己支撑的人,掀起一阵热潮。 南蓁目光还随着王成勉的动作偏转,只余光注视着擂台上的打斗。 不过只片刻,她就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擂台上,准确地说,是孙勇身法上—— 这个人,实力很强啊。 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李烈并未能真正伤及他。进退得当的步子和攻守,反倒像是在提醒李烈可以精进的地方。 明明可以赢,但看他动作,却好像没有赢的打算。 输得不动声色。 第573章 赌注 南蓁看着台上形势,慢慢舒展了眉头。 手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她正要拿过暖在小火炉上的水壶时,有一只手快过她,往她杯中添好水。 南蓁看出来了,萧容溪也瞧得分明。 但他并没有问孙勇的情况,反倒问起了李烈。 “此人功夫了得,怎么朕方才听他们喊的是‘教头’呢?上过战场吗?” 若打了胜仗,论功行赏,依他的本事,怎么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教头。 李烈年纪近不惑,如果有军功在身,早该升上去了才是。 宗北听到萧容溪的问话,叹了口气,“不瞒您说,末将并非不看重他,也不曾让旁人抢他功劳,先前上报功绩时,他曾被命为校尉,只是后来他行事不加约束,自己犯了错事,才被摘掉。” 这些事情,兵部皆有记录,并非宗北妄言。 “他性子比较急,又不太知变通,是个很好的执行者,却不算好的发令人。” 越往上走,越要懂得放眼大局,抓大放小。 这些方面,李烈实在做得不好。 宗北又接着道,“不过他心思单纯,讲求公平,功夫又一流,手下的兵都服他,很适合在‘教头’这个位置上。” 萧容溪:“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擂台上的比试已经分出胜负。 孙勇扛着李烈的重拳,退至擂台边,摇摇欲坠,李烈再稍稍一用劲儿,他就落下了台。 “看起来,李教头最近又有长进啊。” 孙勇落台也不恼,笑着朝台上之人抱拳。 李烈回礼,态度比方才对王成勉时好得多。 他是脾气差,又不是分不清好歹。王成勉这个人看着和和气气的,可他就是一点都喜欢不起来,总觉得此人带着层面具,不愿叫人看清真实模样。 萧容溪和南蓁不动声色地瞧着下面的情况,目光在孙勇身上流连,跟随他的步子挪动。 南蓁碰了碰萧容溪手臂,压低声音,“这个孙副将……”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吸引过去。 “李教头,卫二斗胆,想与你切磋一番!” 嗓音刻意压低,使听者不会觉得太过清亮,身板虽小,但预备营中大多是正长身体的半大孩子,也不算突兀。 卫二,正是卫燕给自己起的名字。 宗北听到,“蹭”得一下就站起来了,踮着脚尖,蹙眉朝擂台边望去,“这李烈下手不知轻重,可别伤着她了!” 就算是跟自己动手,李烈都不会留情面,更何况是一个小兵。 即便他在紧急关头收着劲儿,也够卫燕喝一壶了,而卫燕看起来也不像会中途服输喊停的人,两人碰上,指不定会怎样。 宗北急得很,眉头拢紧,扭头看旁边两位,不仅未见慌张,还兴致勃勃地压输赢。 “卫燕应该不是他的对手,”萧容溪说道,“朕要输了,匣子里那颗夜明珠给你。” 那珠子莹润可爱,只半个指甲大小,萧容溪偶然得了,准备找人嵌在银丝里,做成首饰送给南蓁的,不过眼下没有别的赌注,就暂且先用着。 南蓁看过李烈的拳脚,心知赢他渺茫,却也想支持一下卫燕,“那我跟陛下反着来。” “赌注呢?” 南蓁在身上摸了摸,从袖子里扣出两个铜板,“喏。” 萧容溪:“……” 宗北扯了扯嘴角,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要不您二位先担心担心卫小姐的安全? 第574章 您怕是要输了 高台上的涌动无人知,擂台下的暗流却已然澎湃。 卫燕甫一抬腿,就被旁边的同伴拽住了,“卫二,你疯啦!你才训练一天,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还去挑衅李教头!我跟你说,他动起手来可不会管你是不是预备营的。” 军中瞧不起弱者,站上擂台,无论何种理由,输便是输,赢便是赢。 赢了,才能得到更多的尊重。不自量力前去应战,只会被人嘲笑。 “放心,我没事,”卫燕抚开他的手,“虽然我昨日才入营,但我在家时学过功夫。就是切磋而已,不会受伤。” 同伴没有松口,“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李教头一拳都受不住。咱别逞能,你要是想打架,回头我跟你打。” 论年纪,他比卫燕还小两岁,此刻却跟哄孩子似的。 一个新兵蛋子和教头比试,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捏了捏卫燕的胳膊,“瞧你就没干过粗活,别以为能熬过昨日的训练就扛得了教头的拳脚,真不是开玩笑的。” “他想去就去呗,挨了打就知道了。”另有人努努嘴,“有人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狗蛋,别劝了。” 狗蛋回头瞪了他一眼,“黑坨子,你一天到晚不起哄活不痛快是吧?” “切,又不是我怂恿他去的。” 卫燕一入营,黑坨子就和她不对付,嘲笑她长得比自己矮、弱不禁风的,要不是念及第一天不想生事,卫燕早给他一巴掌了。 她对着黑坨子翻了个白眼,“至少我敢挑战高位者,而不是只欺负新入营的兵。” 这世上最可悲的就是,都生活在泥潭中,却还要往旁人身上泼脏水。 卫燕撇开狗蛋的手,撑在台边,稍一使劲就跃上擂台。 狗蛋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瞧着人走远。 “李教头。” 李烈看着面前精瘦的人,仿佛风一刮就能倒,眉头紧锁,本就黝黑的肤色配上严肃的眉眼更为骇人,“你?” 卫燕抱拳,“正是。” “勇气可嘉,但未免不知轻重,你虽是预备营的,但若真应战,我可不会留情面。” 从前并非没有人这样做过,总以为自己练了一段时间,打遍天下无敌手,结果不出三招,就被打趴下了。 刺头年年有,这么瘦弱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卫燕笑了笑,“李教头不必留情面,只是我看旁边架了各式长枪短剑,可能用?” “自然。”李烈点头,“你先挑。” 她随手抽出一杆枪,稍微翻转手腕试了试,而后点头。 两人体型相差过大,近身肉搏,她不是李烈的对手,但有武器在手就不同。她小时候学过,以弱敌强的战斗,要突出一个“巧”字。 李烈看她动作极快,抬了抬眉毛,“不再选选?” “不必。” “好,”他顺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把刀,“莫说我欺负你,我就用这个了。” 李烈刀一甩,抬手示意。 卫燕也没跟他客气,舞着长枪刺向前方,李烈一撇,避开了枪头。铁器摩擦声起,两人错身而过。 水势深浅已能觉察几分。 “你小子有身手啊。”李烈有些诧异,眼底兴致腾升。 练长枪的太多,能舞得如此虎虎生风的却很少,看样子,卫燕是下过苦功夫练的。 “且让我试试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锵锵——”枪身碰上刀刃。 “锵锵锵锵——”刀腹挡住了枪头,而后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枪杆朝卫燕的手移去。 “当——”卫燕松手,将长枪往上抛,施内力,脚踩擂台边缘的立柱借此踏步,重新将其拿回手中。 两人连过数招,行云流水,身法翩然,叫人眼花缭乱。 底下一片哗然,狗蛋嘴越张越大,乖乖,卫二在这儿扮猪吃虎呢,亏他还担心李教头三两下就把人打下台。 宗北见此,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扭头说道,“娘娘,虽然卫家小姐目前能和李烈打得不相上下,可再多片刻,定出现败势,您怕是要输了。” 南蓁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两个铜板,“我若输了,这便当茶水钱。” 宗北咧嘴,“不过李烈赢得也不容易,他从前对上那些新兵刺头,可是三两下就把人打趴了。” 若是不表现地凶狠些,不拿出真本事来,还镇不住那些跳脱的小子。 他还欲追溯往日,却见南蓁渐渐蹙了眉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出所料,卫燕已经有些挡不住他的攻势。 李烈跳起,往刀上灌满了力量,重重砍下。 卫燕躲闪不及,只能堪堪以枪杆作挡,而后被震得倒退数步。 可对方并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再度加力,卫燕受不住,一条腿跪在了地上。 “哈哈哈,小子,认不认输?” 卫燕咬牙,从齿缝中蹦出两个字,“不认。” “霍!”李烈点头,再度加压,“有骨气。” 狗蛋在下面急得不行,“卫二,可以了!” 就算没打赢,能和李教头过那么多招已经足以证明卫二的实力,胜过预备营所有人。 宗北再度站起,朗声道,“行啦,把人打下台就是你赢了。” 李烈并未收手,“将军,是她自己不认输的。” 眼见着卫燕撑不住,而宗北又不能坏了比武的规矩,强行叫停,拢眉心焦时,余光中一道影子突然飞了出去。 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南蓁的位置空了。 “陛下,娘娘她……?”宗北双目圆瞪,惊得说不出话来。 接待南蓁这几日,还从未听陛下身边的人透露过她会功夫一事。 萧容溪示意他坐下,“喝杯茶吧。” 宗北看着杯中新添好的茶水,又看了看面色毫无波澜的人,突然有些懂了,丽嫔随行可能真不是来玩的。 擂台上,李烈见卫燕骨头硬,正欲再加压,似乎非要从她嘴里听到认输的话才罢休。 却不曾想一枚铜板突然飞来,打在刀身上,卸掉了他压在长枪上的力。 内力之霸道,将他震得不自觉后退两步。 南蓁稳稳地停在卫燕旁边,将她扶起来,“李教头好功夫,卫二练得还不够火候,不如我陪你打一场?” 第575章 只管使出真本事来 方才被压得狠了,卫燕起身时有些踉跄,双腿软了几息,才逐渐找回劲儿来。 见南蓁挡在自己面前,嘴角微微往下压,声音小了几分,“娘娘……” “已经很不错了。”南蓁点头,“不必将输赢放在心上。” 一个是从战场中杀出来的,一个平日遇到最大的危险就是小毛贼的反击,不可比拟。 卫燕垂下脑袋,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先下去。” 她用力捏了捏手中的长枪,走到武器架旁,将其归位,然后冲李烈抱拳示意,迅速离开了擂台。 预备营众人自动为她留出一条通道,目光囧囧。 卫燕没太在意,只步步沉重地走回狗蛋身边,“输了。” “比武有输赢太正常了,但你也不弱啊!”狗蛋眼底冒着光,“你那长枪耍得可太威风了,改天教教我,我可以帮你洗一周的鞋袜。” 卫燕一怔,连忙摆手,“洗鞋袜就不用了,我教你就是。” “你可太好了,”狗蛋硬生生挤出两颗眼泪,“从前求别人办事,人家还不答应呢,没想到你居然不收报酬。” “呵、呵呵……” 卫燕干笑两声。 狗蛋没有深究她眼底的尴尬之色,只将注意力放在擂台上,“没看出来,丽嫔娘娘居然还会功夫啊!” 陛下亲临,一众兄弟都振奋起来,就连操练时都比平日有劲得多,但那日见丽嫔娘娘也在,大家伙儿心里多少有微词。 在他们认知里,后宫娘娘皆是享清福的主儿,吃不了苦,走到哪儿都得让人伺候。 但这里是军营,是随时准备冲出去打仗的地方,没有花团锦簇,只有白雪皑皑。 陛下带着丽嫔过来,反倒有些儿戏了。 卫燕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顺着说道,“娘娘功夫可好了,李教头肯定打不过她。” “别开玩笑了,李教头还能打不过女子?” “女子怎么了!”卫燕挺直腰杆瞪他,“谁说女儿家就比男子差?女战神妇好你没听过吗,冼夫人知不知道?” 狗蛋被她登时腾起的气势吓到了,砸吧两下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丽嫔娘娘功夫好?” 狗蛋一脸疑惑,盯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味,“不会是—— 你被偷偷揍过吧?!” 卫燕先前被他盯得呼吸一滞,此刻听得他天马行空的话反倒让卫燕松了口气,一巴掌拍他头上,“你才被揍过!我看娘娘方才替我挡道的身手就知绝非凡品。” 两人叽叽咕咕说着话,擂台之上气氛已然更加紧张。 李烈翻了翻手腕,垂眸,方才刀身和铜板相撞,竟已凹陷下去一块,可见内劲之霸道。 他有些吃惊,看向南蓁,“娘娘可是认真的?” “自然。” “这擂台上不分尊卑,李某平日里只跟军中将士切磋,不好把握和女子缠斗的力道,怕伤了您。” 李烈说着,抬眼瞧了瞧高台上坐着的人。 陛下稳坐藤椅上,饶有兴趣地看向这里,宗北等一众将军直接起身踮脚朝这儿望,摆明了关切得很。 他不想配合做戏,却又不能真把人打伤。 南蓁突然轻笑,“李教头不必客气,我既敢站上来,便是要动真格的,你只管使出真本事来。” 手自腰上过,带出一柄软剑,“请。” 李烈方才被卫燕勾出了瘾,此刻还没有打痛快,见南蓁就绪,也不再扭捏。 他换掉了手中凹陷的刀,另取大刀,“娘娘,兵器一寸长一寸强,您就用剑,不换别的了吗?” “不必。” 南蓁见他准备好,收了脸上的笑,点步刺去。 李烈举刀抵挡,剑锋顺刀刃而下,激起一阵刮擦声,似乎能擦出火花。 “当当——”李烈反手撇开了从左右两方接连逼近的剑,前冲横扫,南蓁旋身往上,避其锋芒,转而从侧上方落剑。 他急忙侧身,肩头处却还是被剑尖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南蓁出剑迅速,步伐灵动,挑、刺、绞、扫令人眼花缭乱,招与招之间衔接紧密,直教人疲于应对,哪里还能抽得开手去反攻? 数十招的攻防转换后,李烈连退数步,直接被逼到了台沿。 接连防守数招后,已来不及避开剑锋所指,眼睁睁瞧着锋芒渐近—— 一个剑花从眼前闪过,软剑倏而被南蓁重新收入腰间。 胜负已分。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宗北愣了片刻,恍惚吐出一口气,而先前还在低语的士兵只呆呆看着李教头握着刀把的手轻轻颤抖。 第576章 以退为进 “娘娘好俊的功夫。”李烈没有吝啬夸奖,收刀同南蓁作礼。 他知道如果不是南蓁及时收起软剑,剑尖早已抵至他喉咙,亦或是整个人被打下擂台。 南蓁小幅度弯了嘴角,颔首,“切磋而已,多谢李教头手下留情。” 有些事情不必戳破,懂武功的人自然明白。 比武至此,已掀起热潮。 南蓁飞身回高台,将擂台留给其余将士。 “渴吗?”萧容溪一边问,一边给她递上茶杯。 南蓁灌下两口,又同他要,“还好。” 茶壶快要见底,萧容溪还没开口,宗北便送上了新的,主动揽起了倒茶的活,“末将先前不知娘娘也是习武之人,娘娘莫怪。” 碍于南蓁的身份,他和诸位副将一直都以礼相待,不过心中难免暗自嘀咕。 经此一事,哪里还敢轻视? 南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甚在意地笑笑,“宗将军客气,也就是一时情急,希望没坏了规矩。” 宗北:“自然没有。设擂台本就为了比试切磋,谁都能上,有赢就有输。这次也多亏娘娘及时出手,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卫燕不像是会屈服的样子,而李烈又是个认死理的,若一直僵持下去,怕是会闹得不愉快。 “方才我看娘娘用的招式有些熟悉,不知师从何处?”宗北又问道。 南蓁承下他的茶,“先师乃隐居之人,名字不愿为世人提起,恕我不能告知。不过她确实研习了许多兵法军拳,尤其是南家武艺,而后又自创了一套功法,两相融合,便是现在这样了。” “难怪……”宗北兀自喃喃,眉头微蹙。 他直觉有些不对,却又品不出所以然,只能暂且将此事放下。 萧容溪听着南蓁的解释,仰头冲她笑。 南芷兮的功夫都是南天横教授的,她又跟着南芷兮学武,自然能让宗北瞧出几分熟悉来。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站在这里的人,会跟当初大名鼎鼎的南家有莫大的联系。 萧容溪拉着她坐下,收走桌上的一枚铜板,又从她手心里取下另一枚,“朕赢了。” 南蓁只抬眼瞧着他,不说话。 “瞧你委屈的样,”萧容溪低声笑道,“那珠子照旧给你。” 萧容溪原本打算做成首饰送给她,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离开,不知何时送去嵌银丝,倒不如先给了她,让她高兴一下,后面自有别的相送。 南蓁歪头靠近他,挨上了他的手臂,以同样音量缓缓应道,“谢陛下。” 打赌有客观的胜者,场下无论输赢。 等到太阳行至中天,比试总算到了尾声,宗北嘉奖了其中几位表现突出的,萧容溪又勉励了一番,遂散去。 用过午饭,南蓁靠着木榻打盹,右手还压着那本草药集。 细碎的脚步自远而近,到帐门口停下了,紧接着,帘子被撩起,一颗脑袋探了进来,“娘娘?” 卫燕站在门口,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南蓁早知道她会过来,此刻一点也不意外,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怎么不进来,不怕被人看见了?” “嘿嘿。” 话音落下,卫燕就溜了进来。 “今日多谢娘娘解围。”她认真道谢。 其实身在擂台上,被压跪下时,卫燕脑子也有片刻的呆滞,不愿服输,可又确实打不过。 若南蓁不及时出现,她想自己应该是被更狼狈地打下擂台。 南蓁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卫燕听话地坐下,抬眸看着她,脸上沾了些灰尘,眸子却亮晶晶的,没有被打垮。 “你没有他内力深,经验又不足,打不过是正常的,大大方方地认输才是最好的。” 卫燕垂眸道,“可是从小到大,家里人跟我说的都是战场上不能认输,我……我看军中森严,不自觉就代入了。” 就连她一贯看的书中也说道,即便敌强我弱也不能害怕,不敢出手。 怕,即是输。 南蓁稍讶异,转念一想,又理解了。 卫老将军在教她时大概没想到她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情形,将士踏上战场,那便是死也不能屈服的。 只是—— “将自己打造成尖刀固然好,但伪装成棉花也未尝不可,只要不忘记自己的目标,走些弯路也没有关系。” 有时候以退为进,迂回婉转,才是更好的解决方式。 卫燕瞧着她认真的模样,抿唇,“知道了,今日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南蓁笑了笑,“我这人本就护短。再说了,我出现在军中不少人心里都不痛快,我总得让打消他们心里的疑虑。” 消除世间对女子的偏见不能用强权,最好用行动和事实让他们闭嘴。 “您说得有理,今日擂台结束,营中讨论最多的就是您和李教头的那一场了,都说您看着就像是从小习武,气势比李教头都盛。” 南蓁:“李教头还是很有本事的,我听说他这两日要去预备营教习,你好好跟着他学。” “明白。” 卫燕又在南蓁这儿讨了杯水喝,便起身回去训练了。 出门时,恰好撞上抱着书过来的俞怀山。 见卫燕同他匆匆点头后跑远了,俞怀山不由得侧目,问南蓁,“这卫家小姐精力可真旺盛,恢复力也不错,早上才听说被打趴下了,这会儿居然还能兴高采烈地去训练。” 他一边说,一边盘腿在熟悉的位置落座,摊开医书。 南蓁重新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上水,“她从小过得太顺了,磋磨一番也好。” 俞怀山接过水,道了声谢,看南蓁面前的草药集摊着,笑道,“娘娘什么时候也对医书感兴趣了?我昨日一番找,还以为弄丢了。” “陛下说你落在这儿的,少污蔑我。”南蓁回了他一句,低头看着压在手下的书。 她打盹前恰好翻到了画有黄绿间杂的植株的一页,此刻见俞怀山在这儿,便顺嘴问了一句,“这粘粘草像是这里独有的,你前几日四处转悠,是不是在寻它?” 第577章 线索 俞怀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嗯,我在营地周围找遍了,没找到。” “不是说它喜长在山阴面,我们面前那座山位置向阳,怕是不好找。”南蓁道。 俞怀山:“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罢了。其实我仔细观察过,只要翻过面前那座山,十有八九能找到粘粘草。” 山不高,但山体皆是刺柏、白杨和冷杉一类,夏日枝繁叶茂,冬日覆有积雪,将背面遮得严严实实。 而不远处,还有另一座高度相近的山,即便太阳西沉,也照不到山底去,很适合粘粘草生长。 “但山顶有守卫,不让翻过去。平时占据山顶,方便侦查和防守,若擅自下山去,担心遭到埋伏。” 那里本就是两国交界地带,又终年不见阳光,林茂草深,极适合隐藏。 南蓁对那座山也有印象,想了想,“这样说来,只有到过背面山底才有可能惹上粘粘草?” “可以这么说。” 俞怀山回完话,从南蓁的问题里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还未及细问,就见她摊开了手帕,将两根草茎放在俞怀山面前,“你瞧瞧,这是不是?” 暗青色的草茎已经脱水干瘪了,但还基本维持着新鲜时的形状,和书页上描述的并无两样。 俞怀山捻起来仔细辨别了一番,又掰断草茎放在嘴里尝了尝,而后蹙眉冲南蓁点头,“是。” 若是寻常植株,不需要如此苛刻的生长环境倒也罢了,可偏偏是它。 “娘娘这是从哪里寻来的?” 南蓁眯了眯眼,“营地里捡的。” 那日也是凑巧看到了。 她不懂药草药性,所以即便没见过粘粘草,也不会太注意它。真正让她留意起来的是,在她捡起来后,发现暗处似乎藏着一双眼睛,凝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为免打草惊蛇,她装作随手扔了,实则悄悄藏于袖中。 自那夜后,暗处就没有眼睛盯着了,但她的警觉性不允许她轻视这一丝疑虑,直到现在,从俞怀山的口中得到确认。 俞怀山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压低声音,“所以营中有人悄悄翻过山头,去到了山底,那这人岂不是很可疑?” “早在宸王出事时,我和陛下便怀疑军中出了内鬼。想来,这便是线索了。” 俞怀山又问道,“娘娘捡回来时,可还是新鲜的?” “算是吧。” “说明是近几日的事情,也就是我们入营后,此人又向梁军传递了一次消息。”俞怀山指了指手帕,“陛下知道吗?” 南蓁摇头,“没确认前即便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万一怀疑错了还容易让对方察觉。” “陛下同宗将军他们商讨战术去了,再过些时候应该就会回来了……” 俞怀山说着说着,眉头又不自觉拢起,“这两日一直有人来我帐里,要我给他们诊脉,有时下值后三五人结伴来,等待的时间里倒确实有些人会去翻架子上的医书。” 南蓁一顿,“谁?” “来人太多,我不能一一记下,但孙副将给我印象很深,因为他当时问过我怎么没看到专门讲解药草的书籍。” 俞怀山离开京城时只带了一本,就是南蓁手中那本。 孙勇去找他的时候,这本书遗落在陛下的帐里,孙勇自然见不到。 南蓁:“你不好奇他怎么会问这个?” “我问过,他说医书太过深奥,医理他也看不懂,也就能看看药草集上的画了。” 南蓁轻从嗤一声,这个理由在这种时候未免也太站不住脚了。 再加上此人今日在擂台比武时的种种表现,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她对俞怀山道,“此事你当做不知,等陛下回来后,我同他讲。” “是。” 药草集俞怀山拿走了,出营帐时还光明正大地摆在面上,有巡逻的同他问好,自然能注意到他手里的书。 南蓁刚收起帕子,萧容溪就撩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小小的字条。 “明月阁的信,朕帮你收了,还没看。” 南蓁笑了笑,洗完手,擦干后才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说道,“马敬果然没憋着什么好。” 她把字条摊开给萧容溪,“陛下说我这红颜祸水够格吗?” “独独宣扬这条未免太委屈你了,”萧容溪笑道,“所以你就让明月阁编造些更离谱的言论来,真假混杂,一旦大部分都被证伪,那些被刻意夸大和抹黑的话自然也会被认为是假的。” 第578章 倒是我们轻敌了 白纸上沾了一滴墨太过明显,但若是把纸染成彩色,就很难看清了。 她出现在军营里,在擂台比武前,连己方将士都有所疑虑,梁军又怎会放过这个大肆宣扬、扰乱军心的机会? 此事刚有苗头时,南蓁就收到了碧落传信。 口口相传的言论很难制止,但编造故事却容易得多,也更能引人兴趣。 讨论故事的人多了,马敬刻意抹黑之举自然悄无声息地消匿在市井中。 萧容溪看她满不在乎的模样,突然说道,“委屈你了。” 明明是为相助而来,却平白被人泼脏水,以至于还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消百姓疑虑。 南蓁愣了愣,正色道,“我方才还跟卫燕说,只要能达成目标,有时候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不必在意。对我而言,亦如此。” “古来尊卑秩序深入人心,为女子正名本就不易,我不觉得委屈。” 她在萧容溪怜爱而又执迷的目光中将字条烧了,见他一直没挪动步子,便主动伸手去抓他。 “陛下若觉得委屈了我,日后就多让着我哄着我。” “朕还不够让着你?”萧容溪掐了掐她的脸,力道很柔,“得寸进尺。” 南蓁这一岔让他心头松快了些,顺势挨着她坐下。 “方才回来时碰到俞怀山,他说你有事要告诉朕?” “嗯。” 提起此事,南蓁面色严肃了些,将她的发现和俞怀山的推测一一道来。 萧容溪听完,先是一默,片刻后才道,“明白了,朕会让人试试他。” …… 一只信鸽划过漫天余晖,俯冲进帐帘里,最后稳稳落在案上。 马敬取下绑在它腿上的竹筒,取出字条看。 沉目扫去,眸光愈深,眉头愈紧。 “大将军。” 李士泽撩帘而入,恰好撞上马敬扫过来的视线,不由得一怔。 他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大将军心情不太妙。 无法退出,他只好顶着犀利的目光往里进。 马敬扫了他一眼,复垂眸,“什么事?” “您先前要属下调查丽嫔的身份,大周都城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说来听听。” 李士泽:“她出自秦家,秦尧乃萧奕恒一派,入宫是为棋子,所以一直被萧容溪所不喜。后宫中多得是各种目的的人,萧容溪几乎不去,偶尔的关心和偏袒也只是为了加剧她们之间的斗争。” “后来丽嫔技不如人,被打入冷宫,可奇就奇在这里。她不仅没被折磨疯,反而一步步入了萧容溪的眼。” 马敬眉头始终未舒展开,“原因呢,她向萧容溪投诚了?” “对。”李士则说道,“我们的人从秦府下人那里打听到,她原先很尊重秦家夫妇,可自入冷宫后似是不甘心继续被利用,很快就和秦家划清了界线。” “之后,萧奕恒对她别有关注,甚至虞星洪也格外留意此人。” 马敬:“她不甘心被亲生父母利用,却甘心被皇帝利用?” 他轻哼一声,觉得这些还是太过表面了。 李士则想了想,推测道,“兴许是父母亲人的利用更伤人心?” “若是伤心,早在一开始就伤了,又怎会等这么久。” 秦一妙从小就不受宠爱,这点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何苦将近二十年都未曾生出叛逆心,偏偏入冷宫后有了。 难不成这冷宫真是什么邪门的地方,让邪物上身了不成? “那段时间还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李士则摇头,“皇宫和朝廷里是没有了。” 马敬撩眼看他,“别的地方有?” “您忘了,那段时间江湖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明月阁走水,阁主南蓁失踪,前些日子才出现。” 但这是江湖武林的事,和后宫嫔妃绞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李士则并没有太在意。 他不信一块小小的令牌真能扰乱天下。 传得神乎其神,可谁人见过? 保不齐就是噱头,为明月阁添了一份华彩罢了。 马敬听完,眼皮微微下压,将刚收到的字条递给他,“你仔细看看。” 李士则双手接过,一目十行,“这……” 马敬看他如此惊诧,轻哼一声,“先前我们派人散播出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拦截了,市井中很快流传出百十个不同的版本。 什么丽嫔长得青面獠牙,出门得往脸上抹十斤脂粉;还有说她是从小被当丫鬟一样对待,经常被亲妹妹鞭打地浑身是血,大周皇帝喜欢她满身污血的样子才将人接进宫的……假到离谱,搞得百姓都只当乐子听,根本无人在意我们特地泄露出去的消息。” 他顿了顿,“你说,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控制住从白熊关到京城的市井之言,谁有这般本事?” 李士则:“那必定是深谙市井之中各类人心理的人。” 从平头百姓,到富商名流,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拉入了这场巨大的言论洪流中,势力可见一斑。 马敬:“大周皇帝有这样的能力,但不大可能用这种方式。” 这种方式,太像江湖人的手段了。 李士则闻言,心中有了猜测,“您的意思是,丽嫔和明月阁关系匪浅?” 话落,自己都大吃一惊。 “嗯。” “这……这不太可能吧,”李士则依旧持怀疑态度,“若秦家和明月阁有联系,虞星洪又何苦筹划那一遭?” 马敬:“怕只怕不是秦家,而是这个女人。” 他轻笑一声,接着道,“倒是我们轻敌了。” 原本只是想借此扰乱其军心,激起民愤,未曾料到还推波助澜了一把,让众人都接受了皇帝亲征,丽嫔随行之事。 “大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敬:“既然这个法子不行,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吧。” 算算进度,也就这几日了。 “大将军……”李士则有些迟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 李士则:“现如今朝野上开始传出您有意延长战时,又和亲王私交甚密的话,难保上面的人不会起疑心,您想过该当如何吗?” 梁主一向多疑,他们久未攻下白熊关,本就令其不满,现在马敬和亲王先前说过的一些客套话又被断章取义,局面实在不利。 第579章 还有人在跟踪他 官场中,谁会不说几句场面话呢? 即便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也不得不客套两下。 可就是这样的客套言论,反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别人恶意传播利用。 口口相传,假的也成真的了。 亲王近些年行事愈发放肆,陛下打压之心日益凸显,和亲王府扯上联系不是什么好事。 马敬是陛下这边的人,行事稳重,谋定后动,亲王曾多次表示出拉拢之意,都被婉拒。 莫非是拉拢不成,反生恨意,使出此等手段? “该当如何……”马敬扯了扯嘴角,眼底情绪浮动,“该做好眼前的事。” 圣意难测,谁也不知道龙椅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扫了眼李士则的面色,警示道,“莫要揣测你不该揣测的人物,祸从口出。” 李士则立马收了神色,“是。” 马敬将字条重新拿回来,不动声色地碾碎了,“下去做事吧。” 李士则依言离开,营帐中又只剩他一人。 马敬嘴上虽这么说着,似乎并不在意,但心底难免有所忌惮。 四下无人,他也不必再揣着,微微拢起眉头,眉宇间尽是燥意。 李士则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如今和大周的人对峙在此,处境被动,庙堂又太远,中间重重阻碍,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只希望最后这几日,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 暮色须臾便至,帐中点起了灯,账外燃起了火把。 简单用过晚饭后,萧容溪坐在灯前看书,南蓁则盯着手帕出神。 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过久,萧容溪听着身边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总算放下了书。 伸手,将人往床榻上抱。 他的手刚碰上南蓁的背,人就醒了,熟悉的气息使她不必睁眼,顺着萧容溪的姿势往他怀中靠去,落进他的呼吸里。 萧容溪笑了笑,放下她之后才去熄灯,然后重新回到床边,将她裹进怀里。 冬夜,除了火把燃烧细微的噗呲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再无其他响动。 就在这静谧之中,营地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惊动了熟睡的人。 南蓁睁眼,缓了两秒便清醒过来。 见萧容溪已经起身,也跟着穿好衣裳,“陛下?” 萧容溪:“听宗北说抓到内鬼了,朕去瞧瞧,你就在帐里歇息。” 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压下翘起的一撮短发,很快离开了。 南蓁柳眉一蹙,迅速整理好着装,撩开帘子。 方才还安静的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士兵来来往往,耳边尽是盔甲摩擦之声。 南蓁眼尖地见着一位熟人,是一直跟在宗北身边的护卫,于是伸手将他揪了过来,“陛下和宗将军呢?” 护卫答道,“在前面,您这边走。” 南蓁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问,“抓到的内鬼是谁?” 护卫迟疑了两秒,说道,“是孙副将。” “果然。” 南蓁眯了眯眼,“怎么发现的?” “我们在他枕头夹缝里发现了一封未写完的信,以及袍子沾上的粘粘草。”护卫没说得太细,只道,“他的手下也承认了。别的疑点您到那儿后就清楚了。” “陛下和宗将军预备夜审,所以这会子已经过去了。” 南蓁点点头,反正营帐就在前方,也不着急在这片刻问清楚。 她迈着大步向前,余光霎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灯火明灭中绕过巡逻的士兵,往他们反方向走。 步子稍顿。 护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娘娘,怎么了?” “他是要往哪里去?”南蓁指了指。 护卫瞧了眼,恍然道,“您说王副将啊,他是去巡视的,每天夜里都是这样,今日情况紧急,这会儿已经晚了片刻了。” 倒是没错。 上次南蓁在夜里碰上也只比这时候稍微早些。 只是她看着王成勉形色匆匆的背影,又看看人影攒动的营地,很快就拿了主意。 “你先走吧,我去去就来。”南蓁同护卫说了一声,旋即回身。 护卫一怔,“娘娘?” 南蓁动作快,片刻功夫已不见人影。 护卫倒也没多想,随她去了。 娘娘武功好,营地里守卫随处可见,没道理会出什么差池。 王成勉负责的就是那面山上的守卫任务,每晚这个时候,都会亲自去巡视一番,以免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来不及应对。 他脚程快,一路上都不带歇的,很快就爬到坡上。 “今日情况如何?” “回将军,一切正常。” 王成勉目光犀利,从山头至山尾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才稍微缓下动作。 雪被日日践踏,已经被碾碎进土里。 落叶枯枝满地,踩上去吱吱作响。 守卫见王成勉巡视完也并未离开,便主动上前问道,“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他说道,“站好你们的班就是。” “是。”守卫听完,自觉回了位置。 王成勉原地站了会儿后,慢悠悠地朝山尾走。 那里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上面布满青苔,坑坑洼洼,带有明显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王成勉走上前,抬手撑在巨石上,借着微弱月光眺望远处。 山林寂静,偶有积雪落下,啪得一声砸在地上,又很快消声。 片刻后,他对守卫道,“都打起精神,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守卫板正了身子,正声道,“是。” 王成勉很快就下山回营地去了,南蓁躲在暗处,目色沉静地盯着他的步子。 难不成真是她想多了? 斜前方的树影无风轻晃,一路随着王成勉的身影往营地去。 还有人在跟踪他。 南蓁从营地出发,跟上王成勉时,就发觉其另有人盯着。 她不知对方是谁,但料想大概率是宗北的人。 记得当时初到白熊关,宗北就和陛下汇报过,目前王成勉和孙勇最可疑。 今夜孙勇被抓,王成勉离营来此,被人盯着实属正常。 或许,他身边一直有人。 南蓁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近几日发生的事,没品出什么不妥,也准备回去了。 她利索地从树枝间下到地面,正要走,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讲话。 第580章 娘娘您不能冒险 “黑子,黑子!你帮我看着,我去方便一下。” 一个干干瘦瘦的守卫扯了扯旁边的同伴,小声说道。 黑子觑了他一眼,嫌弃道,“将军一走你就整这些幺蛾子,我看你是想偷懒!” 干瘦条子一脸冤枉,“哎哟,真不是,我真快憋不住了,刚才就想去了,但将军在这儿我哪敢啊!” 黑子:“你隔三差五就闹肚子,你那肚子是纸做的啊,这么娇气。” “还不是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吃的,为了裹腹什么都吃,这才整娇气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日后打完仗,发了粮饷,我得找大夫给我好好瞧瞧。” 黑子笑,“这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你倒想得远。” “哎呀不行!马上就要拉出来了,我先去了啊!” 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迈着小碎步狂奔至巨石后方。 临近的守卫赶紧捂住鼻子,离远了些,仿佛真闻到了臭味一般。 干瘦条子蹲在地上,悄悄探出头观察前方人的反应,见没人注意,才伸手在石头上细细摸索。 南蓁见状,又不动声色地藏于树干后方。 须臾,他指尖扣开一块松动的小碎石块,露出内部特意掏成的甬道,取出一卷拇指长的黄纸,攥在手心,一点一点伏地朝坡下挪动。 有风自东而来,将乌云聚拢,掩盖掉一层月光,只留朦胧光线洒在山间。 南蓁瞳孔微缩,借着微弱的光线跟了上去。 干瘦条子对防卫分布了如指掌,知道从哪里、什么时候能够躲过守卫,一路顺利地来到了山底。 他屏息凝神,等脱离了山顶守卫的视线范围才剥开丛林,慢慢起身,边观察四周边往前走。 南蓁亦跟着站了起来。 衣裳上沾了腐烂的树叶和雪泥。 她伸手轻轻捻起裙底暗青色的草茎—— 是粘粘草没错了。 南蓁眯了眯眼,看向前方若隐若现的身影。 这条路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通往敌营的。 她回望了一眼来时路,步履坚定地往前走。 干瘦条子顺着山底细细的水流一路往上,鞋履踩在沙砾上咯吱作响。 沿山体转弯,约摸又走了半个时辰,他总算停下。 山林深处,藤蔓掩盖着一个洞口,从南蓁的位置看去,只能瞧见洞口一片漆黑。 其洞两侧分别站着两个梁国士兵,浑身皆绑着深绿色的藤蔓,脸也用相应的颜料涂抹过,和山林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南蓁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营地的距离,面色紧绷。 若梁国士兵从此地秘密进攻,不消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驻扎地。 不过好在这里山势起伏绵延,战马无法行走,只能步兵先行,梁军要将大部队运过来也不容易。 更何况军队大量调动必然会引起注意,所以在这里的梁国士兵必然不会太多,就是不知山洞里藏着什么。 眼见干瘦条子已经过盘查和审问进去了,南蓁也不想干等在这儿。 只是她不知别的入口,此时出现必然会惊动守兵。 南蓁略做思索,准备先引开洞口的守兵。 只是她刚一动,便觉得后方有人,于是抬手迅速反劈,小臂被对方挡住,紧接着,身后的人说话了,“娘娘。” 声音压得很低。 南蓁顿了片刻,“怎么是你?” 锦霖透过叶间,看洞口的守兵没有反应,这才说道,“属下奉命监视王成勉,今夜是跟着他上山的。” “那你为何在这儿?和他一同回营地的又是谁?” 锦霖回答道,“是宗将军的人,属下让他继续盯着王成勉,然后蹲守在这儿,果然发现了异样。” 只是他和南蓁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位置,彼此相隔很远,所以并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人。 若非南蓁有动作,他还发现不了。 “这么说,陛下也知道此事?孙勇到底是不是内鬼?” 锦霖:“抓孙副将只是个幌子,目的是钓出真正内鬼,现在看来,已经明晰了。” 南蓁想了想,轻笑,“难怪。” 她听到什么枕头夹缝的信之类的证据就觉得不对,真有本领当奸细的人怎么会选择如此笨拙的方式? “娘娘刚才可是想引开守兵?”锦霖问道。 南蓁点头,“我看过了,这周围还有人,我们不能一直藏在这儿。” 即便不被发现,长时间下去人也受不了。 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洞里到底有什么,然后尽快回去报信。 锦霖同意,“娘娘,属下留在此处,您顺着原路返回,将此地的情况告知陛下,如何?” 刚才的路两人都淌过了,顺道回去不会有太大危险,留守此地的人更容易被发现。 没想到南蓁却摇头,“你看,这洞口背靠的山体极大,想必内部挖得极深,错综复杂,那人不一定会从这个洞口出来,蹲不到的。” “更何况,需有人探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才能把大部队带过来,否则会将他们也拖入陷阱。” 锦霖:“属下明白。” 他让南蓁先行离开便是要独自进去探明虚实,保证她的安全。 若南蓁出了事,他担待不起。 而南蓁显然明白他的顾虑,也更有自己的考虑,“你帮我引开洞口的守兵和周围的人,我去。” “不行。” 锦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娘娘您不能冒险。” 一旦发生意外,洞里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即便是进去过的洞穴都可能出现新的危险,更何况是未曾探明的敌方洞穴。 南蓁盯着他,目光不移,“论钻山林断行迹,你不一定比得过我。” “属下知道,但是……” 南蓁:“这是命令。” 锦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正要再开口,却被南蓁制止了,“别耽误时间了,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她指着一个方向,“去吧。” “娘娘……” 南蓁打算他的话,“锦霖,你作为陛下亲卫,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思路清晰的,如果发生不可控情况,你要第一时间离开,迅速回到营地里,将这里的事情一一告知,懂吗?” 第581章 调虎离山 谁都不希望发生意外,可谁都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南蓁并非没有闯过龙潭虎穴,可孤身深入敌营也是头一遭。 她见锦霖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于是伸手拍拍他的臂膀,“去吧,动作快些。” 多逗留一刻,就多一份危险。 锦霖抱拳,“娘娘保重,万事安全为先。” 见南蓁点头后,他才转身。 先确定了暗哨的方位,然后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灌以内力,朝反方向抛去。 石子穿过枝叶,林间细微的响动立马引起了暗哨和守兵的注意。 暗哨先行,守兵却没动。 锦霖又扔出一截树枝,施展轻功飞往山体后方。 一时间,几处暗哨同时出动,荡起树叶声哗哗。 守兵终于有了反应。 “怎么回事?” 另一人握紧了刀,“不知道。” “要不要去看看?” 答:“不行,万一是对方的调虎离山计呢?交给暗哨就好,我们只负责守在这里。” “那好吧。” 话音刚落,两人身侧的矮丛便摇曳起来。 他们立马扭头看去。 霎时,一道薄影翻身至两人身后,掐住后脖颈,用力将两颗头撞在一起。 只听得声闷响,两人应声倒地。 南蓁抬头四处看了看,分别拽着两人的一只脚,拖到矮丛里藏起来。 待她进到洞里,藤蔓摇晃片刻,归于宁静。 蔓帘隔绝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静悄悄的,不闻脚步声。 南蓁先是拿出火折子,后想了想,又熄灭。转而从袖中掏出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正是萧容溪昨日送她的那颗。 莹润柔和的光将临近的黑暗驱散开,打在洞壁上,照出点点湿意。 南蓁抬手碰了碰,指尖便沾上了泥。 这是新土。 她环视一周,而后蹲下,仔细辨别地上的脚步。 幸好山体湿润,洞中水汽充裕,地上有一串很浅的脚印。 新踩出来的。 南蓁将夜明珠拢在手里,盖住了大部分光,摸索着往前。 越走越惊。 洞里岔路极多,错综复杂,有些壁土是干燥的,有些是湿润的,凿洞的年限间隔至少在十年以上。 这根本不是临时打造出来的,大的仿佛是一座地下宫殿。 若在此地胡乱走,便跟入了迷宫一样,找不到出路。 梁、周先前相安无事多年,原都是假象,梁主早已野心勃勃的在准备发动进攻了。 南蓁一面顺着脚印往前,一面在壁上刻下极其细微的标记。 不知转过了几道弯,洞穴逐渐大了起来,也渐渐有了光,引向更深处。 南蓁看了看那串脚步,片刻后,调转脚尖,朝光亮处摸去。 这光不是火光,而是壁上悬搁的夜明珠发出的光。 南蓁鼻翼微动,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低头一看,地上有一道黑灰色的粉末痕迹,断断续续。 她捻了些在指尖,放在鼻尖轻嗅,眼眸霎时放大—— 是火药。 南蓁敛下眸子里的震惊,继续往前。 左拐右拐,终是来到一处敞亮地。 门口重兵把守,她不好再前进,只藏身暗处,观察情况。 这里的火药味更明显,而士兵守着的门里,想必还有许多。 如此大量的火药若出其不意地使用,宗北布置在山坡上的防线只怕是守不住。 难怪这么些时日,梁军都不再有动静,原是在暗暗往此地输运黑火药,想等储量足够时,一举攻破白熊关。 南蓁先前还奇怪为何不见蜡烛,地上却有蜡痕,现下也明了了。 洞里潮湿,火药箱需全部用蜡封好,以防潮气侵蚀。 她不想打草惊蛇,观察了一会儿士兵数量和轮班情况,便悄然撤退。 …… 圆形石室内,甄如颜坐在虎皮上,面前是以整石打造的矮桌,其上摊放着书籍和地图。 干瘦条子站在下方,恭恭敬敬地呈上字卷,“甄大人,这是最新的消息。” “拿上来吧。” 有手下接过字卷,放在矮桌上。 甄如颜瞧了瞧,嗤笑一声,“就这么点消息,还是关于一个女人的,王将军莫不是不想干了?” 他言语中的威胁压得干瘦条子心尖微颤,“甄大人,并非王将军不尽心,实在是陛下入营后管控严格,除了宗北将军外,其余人都接触不到机要……” 第582章 丽嫔必须得死 本就是抄家灭族的事情,再小心都不为过。 宗北警惕心很强,不是个好糊弄的人,陛下更是无法欺瞒。 尤其最近,王成勉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哪里还敢放肆? 丽嫔随陛下入营,本以为如此盛宠,能从她那儿得到些只言片语,谁料擂台一事,直接扭转了所有人的看法。 别说从她那里套话,只怕稍不留神,自己就露出破绽了。 而梁军这里也等不得。 若太久没有消息,惹其发怒,他们更无法自处。 所以即便没太多可用的消息,也得冒险送来信,表明自己的态度。 甄如颜听干瘦条子这么说,笑了笑,“倒是我误会王将军了。不过你记得转告一句话,我有耐心,大将军可不一定有耐心。” 干瘦条子暗中咬牙,面色却不显,只抱拳惶恐道,“请大人放心,如果有重要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送来。大将军那边……还请大人帮忙美言几句。” “呵呵,”甄如颜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眼底半是鄙夷半是得意,“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大将军目前还没有怀疑过王将军。之后的行动,还要王将军配合呢!” 他掰着手指,“也就这几日了,你回去让他留意着信号。” 干瘦条子应声。 甄如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顺手从托盘上拿了颗小小的金珠子,示意手下递给他。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倒也辛苦你冒险送来了,赏你的,事成之后,金银财宝少不了。” 干瘦条子看着眼前的金珠子,眸子一亮,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甄如颜又道,“王将军功劳大,待我们日后攻破白熊关,上报朝廷后,必定加官进爵,再不用守着如此贫瘠的边塞之地。” “小人替王将军谢过大人。” 甄如颜见他已经逗留了这许久,挥挥手,“早些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是。” 干瘦条子将金珠收在怀里,对上首之人行礼后,转身欲走。 刚迈出两步,突然听他说道,“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甄如颜敛了脸上的笑,脊背也渐渐直了起来,不复方才的慵懒之色,目光锐利,盯着他身后幽静漆黑的洞穴里。 “你敢背叛我?” 干瘦条子一愣,不知这句话从何而来。 “大人……?” 甄如颜:“你带了谁过来?” “小人没带人过——”话至一半,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往后看,心跳霎时加快。 莫不是被人发现了,跟了过来? 甄如颜顺手抄起砚台,朝拐角的黑暗处砸去。 只听砚台“咚”地一声砸在壁上,咕噜滚落在地。 “出来!” 南蓁见被发现,也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方才她放倒石室外的守兵时,弄出了一点响动,兴许被他听到了。 甄如颜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妙龄女子,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干瘦条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丽嫔娘娘?!” 南蓁撩眼看他,眼底冷意浮现,“卖主求荣的事情,你倒是觉得挺光荣。” 他和王成勉做事的确隐秘,难怪宗北查了这许久也没把人揪出来。 甄如颜听到他的称呼,恍然道,“原来你就是丽嫔。” 果真如信上所说,容貌昳丽,只是眉宇间较寻常女子多出几分英气。 他又看向干瘦条子,“身后跟了个尾巴都没发现,你也太没用了。” 干瘦条子此刻不敢反驳,满心只想着一件事—— 丽嫔必须得死。 她若是活着走出这里,回到营地,他就没有活路了! 干瘦条子眼底露出狠意,手臂一甩,短刀就从袖口露出头来。 连踏两步,冲到南蓁面前,朝她脖子挥刀。 南蓁面不改色地朝旁边躲,一手叩住他的手腕,一手将短刀夺了过来。 第583章 爆炸 干瘦条子一只手被桎梏,只能用另一个拳头打向南蓁的脑袋。 拳风凌厉,直逼要害,没有手软。 你死我活的争斗,自然要拼尽全力争取活命的机会。 南蓁拽着他的手腕,步子往左转,躲掉了他的拳头,手肘顺势一压,只听一声脆响—— “啊!!” 干瘦条子哀嚎,手臂霎时无力垂下。 南蓁本能地扣住他的脖子,片刻后,又忽然卸了力。 这人暂时还不能杀。 石室的动静引起了守兵注意,众人朝这边围拢过来,枪尖对准南蓁。 甄如颜依旧稳坐上首,眼底兴味盎然。 直到南蓁面不改色地卸掉了干瘦条子的臂膀,他才缓缓站起来。 有趣。 有趣得很。 甄如颜没有着急让士兵动手,反而说道,“果然好本事,看来信中一点没夸大。” 先前他还以为都是些虚词,没曾想见着真人,才知眼前人胜过千言。 让他喜欢得很,也感兴趣极了。 “你有这般本事,何苦跟着大周那年轻的皇帝,成日与深宫妇人周旋?不若来我大梁,天高任鸟飞。” 南蓁微微拢了眉头,对上他眼底的光亮,轻笑,“这就不必了,多谢甄大人美意。” “你认识我?”甄如颜有些惊讶,“你怎么会认识我?” 从攻打白熊关开始,他便隐藏在地下,专门负责统筹打通附近几座山的洞穴,极少露面。 便是宗北都不知道他来了这里,南蓁又是从何得知的? “不过是方才听二位说话提到了,有什么奇怪的,”南蓁笑了笑,“莫非甄大人对自己的威名如此不自信?” 她尚在京城时,就让明月阁的人收集好了和此次战事有关的重要人物。 甄如颜并不在此列。 他之所以引起南蓁注意,是因为他很久未曾在大梁都城露面。 梁军在其余边界线并未发生纷扰,专心对付白熊关这边,一员大将骤然消失许久,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原来如此。” 甄如颜瞥了眼在地上挣扎哀嚎的干瘦条子,没有怀疑这个说辞。 方才说了那么些话,他哪里记得有没有这句? 甄如颜并没有因南蓁的拒绝而气恼,对于感兴趣的人或物,他向来有耐心,“别说得这么肯定。” “难不成我现在能得到的,甄大人也能给我?” 她一面周旋,一面分心思考局势。 不知道锦霖在外面如何了,这里洞穴复杂,想要跑出去太难。 更何况,这里面还布置有机关,不小心闯入,很可能深陷于此。 能为她所用的—— 南蓁还未及细思,就又听甄如颜说道,“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不过仅凭你和外面那个人,是没办法逃出去的。” 他看南蓁的眼神仿佛已经将人视为囊中物。 “你能得到什么,取决于你的价值,”甄如颜笑道,“现在你能摸到这里来,已经证明你是有些价值的。但是,我认为你能威胁到大周皇帝,扰乱军心的价值更大。” 南蓁被他们抓住,无异于对着大周皇帝的脸狠狠掴了一巴掌。 “至于其他的,呵呵。”他笑了两声,眉毛一样,“一会儿再告诉你。” 话落,他便抬手,示意士兵往中间围拢。 南蓁没有犹豫,抽出腰间的软剑,下腰,挡住团压下来的长枪。 软剑灌以内力,在团围中撕出一道口子,旋身往上,去了最内层士兵的命,朝洞口扑去。 甄如颜看着倒了一地的守兵,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真有意思,追!” …… 锦霖在洞穴外的丛林里飞来钻去,引开了几处暗哨,也干掉了好几人,却一直不见南蓁出来。 此刻暂无暗哨袭扰,他看着漆黑一片的洞口,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往里进。 正如南蓁所言,两人中必有一人需在洞外,以防出事后无人回营地通风报信。 可于情,他又无法放任丽嫔娘娘独自一人在险地。 这样即便他能安全回去,也会不安。 就在锦霖犹豫之际,突然听到洞穴内一阵纷乱,似是脚步声和刀剑声交织在一块。 他意识到出事了,刚迈出步子,忽然听得山体内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爆炸声起,足以将整座山撼动。 脚下山体微晃,片刻后才恢复稳定。 山上草木倾斜,洞口很快散出浓烟。 锦霖瞳孔微缩,霎时明了,这里面一定藏着大量黑火药! 火药被引燃,才造成如此大规模的震动。 那洞里的人…… 锦霖飞身往对洞穴里去,这时暗哨又从侧边袭来。 他堪堪躲过两方夹击,由于分心,手臂被尖钩刮伤,血瞬间涌出。 痛意让他清醒了些,想起南蓁先前的嘱咐。 “如果发生不可控情况,你要第一时间离开,将这里的发现一一告知,不能做无谓牺牲。” 锦霖咬咬牙,再度躲开攻击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第584章 你也活不了 大量的黑火药先后炸开,足以使山体为之震动。 洞外之人尚且难以站稳脚跟,何况处在洞穴中的人。 南蓁独自和众人士兵在洞内纠缠,虽跑不出去,却也多亏了这错综复杂的山洞,让她能够利用地势解决了许多人。 她右手执剑,左手捂着受伤的手臂,却挡不住汩汩的鲜血从指尖深处,染红了她水色的衣裳。 身上也皆是被刀枪剐蹭出的伤。 南蓁靠在墙壁上,喘着气,看向脚踝,自嘲一笑。 除了几年前明月阁出事那次,她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引燃炸药时,即便她已经尽快躲避了,却还是被伤到。 此刻拎着剑,却不见得还能杀敌。 火折子被她扔了出去,她现在唯一能照明的就是那颗小小的夜明珠。 光线并不充足,但她依旧能够察觉到头顶的墙壁不断有碎石沙砾掉下来—— 这山洞怕是要塌了。 “快,这边有脚印!”士兵追来了。 随后,是甄如颜咬牙切齿的声音,“抓住她,我定要把她活剐了!” “这边这边!” …… 数十人的脚步声渐大,愈来愈近,南蓁咬咬牙,选了个岔路口继续往前走。 重伤后走不快,一直提着一口气强撑着,此刻身后追兵已来,身前是死路。 山洞欲塌,四处是炸出的残垣,地下河涨水,很快就要没至岸上。 南蓁堪堪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追来的人。 甄如颜面色铁青,嘴角微微抽搐,盯着南蓁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凌迟。 他倒是没想到,南蓁居然已经摸到了存放黑火药的地方,在他们还未追上时,就用火折子引燃火药。 士兵追上去时,火药恰好炸开,折了大半人手。 他秘密在此开洞穴,存黑火药,就是想借此悄悄潜到大周军眼皮子底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和王成勉里应外合,一举夺营,顺势攻下白熊关。 马将军在等的也是这个。 现在一切都毁了。 如此大的响动,大周军营那边岂会没听到? 兴许很快就会派兵前来。 还有洞外那个一直没被抓住的人…… “你没得跑了,”甄如颜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泛着寒芒,“你若束手就擒,我留你个全尸。” 南蓁动了动手腕,“甄大人到现在都还没抓住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水声变大,水流湍急,似有排山倒海之势。 南蓁脚下踩的地松动了些。 “你以为你还跑得掉吗?我承认你很厉害,杀了我众多守兵,可你如今却连提剑都费劲。” 甄如颜眯了眯眼,盯着她微微颤抖的右手。 南蓁见瞒不过他,也不再伪装,只是她并未顺着甄如颜的话说下去,反而抬头望着不断掉下沙石的洞顶,“甄大人,这里要塌了。” “我知道。” 南蓁:“甄大人不想活命吗?” “哼,”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你觉得,就算我跑出去了就有机会活命吗?” 黑火药被炸,是他的重大失职,害得这么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即便能在洞塌之前跑出去,回到军营,他也会被处死,不若就耗在此地。 况且,如果能在死前先把南蓁斩杀,也算抵一点罪。 “也是,”南蓁轻笑一声,毫无血色的脸添了丝苍凉的美,“大人活不了。” 甄如颜提刀上前,“你也活不了了,本该是在宫中享清福的娘娘,何苦遭这份罪。” 他又说道,“不过都到这时候了,我也不在乎你跟着大周皇帝至此到底图什么。我只好奇,你究竟是谁,你一定不是秦家女。” 他从未见过哪个官家小姐有这能耐,深谙江湖计俩。 只靠武功,哪怕是绝世高手,也难那么多人围剿,南蓁身上各种暗镖毒药,甚至连蛊虫都有,实在令他匪夷所思。 南蓁面不改色,眼神颇为柔和,敛眸压下眼底的一丝酸涩,“我啊,不过一介大周子民罢了。” 甄如颜嗤笑,“冥顽不灵。” 眼见人步步靠近,南蓁突然开口,“且慢。” “既然甄大人回梁国已经活不了了,不然跟着我投降大周可好?您于梁有罪,于周可是大功。” 先前甄如颜劝诫南蓁的话此刻悉数进了他自己的耳朵。 大功……呵,听起来还真是讽刺。 甄如颜不愿再多言,只步步逼近,提刀刺向她胸口时,突然见南蓁嘴角微勾,一个后仰,直接倒入湍急的水流中。 “你的刀太脏,本阁主宁愿死在这水中。” 水波涛涛,南蓁坠入其中,连声音都淹没在拍岸水声中,再不可闻。 甄如颜疾跑两步往下看,哪里还能见南蓁的影子? 她方才说什么—— 阁主?什么阁主?! “诶!诶!” “这洞真要塌了!” “快跑!” …… 突然的地动山摇惹得士兵打乱,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人在将死之际爆发出的求生意识有时能战胜理智,甄如颜嘴上说不在乎性命,这时也忍不住往外冲。 推挤之中,只听得一声巨响。 刹那间,沙石飞扬,不见人迹。 第585章 一步错,步步错 山洞内的爆炸波及范围广,声响大,早已惊动了营地里的人,而随后不久的坍塌更加引人警惕。 山顶的守卫疾步至宗北面前,惊魂未定,“报告将军,山体内有爆炸声!” 紧接着,又一守卫跑至跟前,“报告将军,前方再次发生巨响,似是山塌了?” 宗北双眉拢起,看向旁边的孙勇,“抓紧派人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萧容溪落后一步撩开帐帘,看向前方,眉头紧锁,“山怎会塌?” 方才的话他听到了。 山体皆有植被覆盖,树木林立,即便梁国以炸药开山,也不至于能在短短一刻之内引得山体塌陷。 除非,这山本就是空的。 山空,则有洞。有洞,则易藏匿。 宗北回答道,“陛下,末将已经派人去查探了,稍等片刻就会有消息。” 萧容溪觉得不安,看宗北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便转身回了营帐。 帐中跪着一个人,双手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捆着,头盔歪在地上,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透出几分颓势。 正是王成勉。 先前他们确实将目光都放在孙勇身上,他向俞怀山询问草药集一事也为真。 但目的却和他们一样。 孙勇和王成勉关系还算亲厚,自有大把时间碰面,也第一时间发现了王成勉的不对劲。 只是他虽拾得粘粘草,却不知其为何物,习性如何。 正好俞怀山入营,孙勇便借着众人蜂拥请求把脉时向往俞怀山营中寻求答案。 王成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又从俞怀山大摇大摆地拿着药草集在营地晃悠时猜出他们已经对孙勇起疑,于是顺手推舟,想将内鬼的身份安在孙勇头上。 这才有了先前将计就计的一幕。 此刻,萧容溪看着俯首跪在面前的人,眼睛微眯,“先前审你,你什么都不肯说,听到这声爆炸你却有了反应……” 萧容溪顿了顿,说出了心中的推测,“你知对面山有隧道,里面存放着炸药,想等梁兵起事时和他们里应外合,朕说得可对?” 王成勉不说话,只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眸子漆黑。 不用开口,萧容溪已经从他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事到如今,王成勉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 即便梁军事成,他也难逃一死,累及妻儿。 况且这声爆炸来得突然,根本不是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只怕其中有变。 “可陛下又如何确定是我?”他小心谨慎得很,每次做完事后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难不成真是丽嫔拾得粘粘草那夜? 萧容溪:“所做之事,必留痕迹。处理前有处理前的痕迹;处理后有处理后的痕迹。”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另外,你太心急了。当面前有替死鬼时,便忙不迭地安排线索,想要坐实他的罪证,殊不知,做得越多,自己就暴露得越彻底。” “呵、呵呵,”王成勉扯了扯嘴角,“是我大意了。” 他双膝有伤,跪得久了,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额头倏地撞在地上,磕出了血。 萧容溪垂眸看着,神色淡漠。 他用指尖绕着桌边的流苏,压了压眼皮,“你职位不低,梁国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赌上全族的性命做这通敌叛国之事?” 王成勉有些沉默。 脸贴着地面,让萧容溪看不清他的脸色。 帐内紧张弥漫。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无法再回头。哪怕之后做得不情不愿,他也终归是做了。 别看他们身后的那座城池处在西北荒凉之地,可热闹却一点不少。 王成勉在手下的引.诱下沾染了赌,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在他们镇守的地方,有个地下赌坊。 当然,坐到他这个位置不可能丝毫没有警惕,但命人查探后发现,这个赌坊的老板身份没有问题,平日里也是小赌,赔率不高,左右图个开心,无伤大雅。 王成勉起先只是小赌,还能赚不少,后来越赌越大,赚得也越来越多。 他心里极为满足,经年累月,他的警惕性已被麻痹。 直到有一日,他赌.瘾大发,下了值,连家都未回,就跑去了地下赌坊。 那时他已和赌坊老板混熟了,也没留心对方在茶里混了东西,一杯入肚后,便不省人事。 等醒来时,怀中所揣布防图和密令已遗失。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 引他去赌坊的手下,赌坊老板,还有他派去查探的人全都是梁国奸细。 他前往赌坊本就违背了军令,丢失布防图和密令更是大罪,按律当诛。 心惊胆战之际,赌坊老板向他伸出了手,让他秘密偷窃布防讯息,配合他们夺下白熊关。 毕竟王成勉揣着那份只是其中一处,并不完整。 事成后,他自可加官进爵,享一辈子荣华。 可若是不配合,对方便会将从王成勉处所得布防图公之于众,届时举国皆知,他和他家人都难逃一死。 王成勉当时脑子并不太清醒,惊惧之下,应下了对方的要求。 途中他也曾想过反悔,可每当这个时候,过往传递出去过的消息便会提醒他—— 事情已经做过了,后果也已造成,早就下不了船了。 于是他一面拉扯煎熬,却又一面为梁国做了许多事。 王成勉思及此,没多做解释,只说道,“一步错,步步错。陛下,我认罪。” 萧容溪轻哼一声,“也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就是做了,所造成的后果挽回不了,丢了性命的人也不能重新活过来。” 他转动流苏的手突然顿住,目光如炬,“你告诉朕,宸王究竟是怎么死的?” “宸王……”王成勉喃喃道,“宸王身边的侦查兵是我安排的,所以即便有泥石滚落的迹象,他也会禀报说适合兵马前行。宸王的动向也是我趁夜透露的,梁军提前埋伏好,又借助了天灾,便是再厉害的人也抵挡不了。” 泥沙之下皆是命,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不论是宸王还是普通士兵,都跑不了。 王成勉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错的离谱,也无法弥补,却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宸王死了,对您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朝野派系之争不断,他若是还活着,对龙椅上的人是莫大威胁。 萧容溪听完他的话,拍案而起,“朕与宸王的争斗,是皇室内部之事,不论谁胜谁负,都必须先保我大周无虞。国门若破,何为家?所谓的皇室纷争又有什么意义!” “你身为边防将军,不仅没有担好保家卫国之职,反倒与敌寇为伍,残害大将,万死不能抵罪!” 第586章 搜山 萧容溪气极,呼吸有些急促,平复了几息才缓下来。 他看着伏跪在面前的人,摁了摁眉心,“罢了,事已至此,待此战结束,自有律令惩罚你。” 萧容溪示意旁边的护卫,“压下去吧。” “是。” 王成勉被押解出了营帐,萧容溪落后几步撩开帐帘,还未及开口,就见锦霖跌跌撞撞冲破黑暗,朝光亮处奔来。 飞流赶忙跑过去,在他即将扑地时将人扶住,“你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锦霖来时的方向,恰好是爆炸声传出的地方。 “那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伤成这样!” 锦霖脸色泛白,重伤在身,衣衫带血。 腹部伤口最为严重,只是精神紧绷下觉察不到痛,只能感受到鲜血涌出,失血过多后引发的阵阵眩晕。 他开口,先吐了口血,才能发出声音,“梁军挖了隧道,里面应该存放着大量黑火药,火药被引燃,炸塌了山洞。” “什么?!”宗北大惊。 他日日命人严查,却不曾想对方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还无知无觉。 宗北又问道,“他们可是已经准备进攻了?” 锦霖摇头,“并未。我一路跟随递信的小兵去,才发现洞.体玄机,对了,还有丽嫔娘娘!” 宗北:“丽嫔娘娘?关丽嫔娘娘什么事?” 萧容溪亦上前一步,盯着锦霖,“你说清楚,她怎么了?” 锦霖咬牙,此刻只靠一口气吊着,“娘娘也在怀疑王成勉,所以跟踪小兵进了山洞,属下、属下负责引开洞外暗哨。” “那她人呢?” 锦霖:“属下见娘娘久未出来,正要进洞穴勘察,突然就听到了爆炸声,紧接着山体塌陷,娘娘她……她没出来。” 闻言,萧容溪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勉强抑制住漏拍之后霎时加快的心跳,“没、出来?” 远听声音,必定是大规模的火药爆炸,难以逃脱;山体塌陷引发的重石压下更能瞬间夺人性命。 她没能出来。 她没出来…… “陛下!”锦霖双膝跪地,“属下没能保护好娘娘,请陛下责罚!” 若他当时再坚定些,不让娘娘独自进入山洞,是不是会不一样? 陛下说过,见娘娘如见他,万事都需听命,以娘娘安全为先,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山体坍塌在前。 别说陛下无法饶恕他,他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 萧容溪闭眼,浑身轻微颤抖,他压了压喉咙里的血腥味,眼眸却泛上了血丝,“她有说什么吗?” “娘娘说,”锦霖忍住眼底的泪,“她说一旦发生意外,让属下回营禀报,不要进洞里。” 这是南蓁会说出的话。 也是她会做的事。 见锦霖还跪在地上,血滴滴入黄沙里,萧容溪让人将他扶了起来,“这不怪你,朕知道她的脾气,她要做什么你拦不住。” 她不会认为自己的命比锦霖的命金贵,钻山洞断行迹的本领又比锦霖高,她自然会选择进去,而让锦霖守在外面。 “宗北!” “属下在!” 萧容溪下颌紧绷,目光如炬,“派人密切监视梁军行动,守好每个关口,有异常,第一时间禀告。” “是!” 他又看向锦霖,“山洞内梁军人数几何?” “属下未能进洞,无法得知确切人数,单暗哨有四人。” 萧容溪想了想,沉声对宗北道,“带两队人,搜山!” “陛下,属下也一同前去。”锦霖急切道,步子踉跄,被飞流扶住才不至于倒下。 萧容溪看了眼他的伤势,“你先好好包扎吧。” 说完,跟随士兵一起出发前去寻人,一刻都等不得。 营地里的人手调动自是躲不过梁军探子的眼,此刻,马敬听着手下的回话,目光沉沉,双眉紧锁。 第587章 还是找不到 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杯中水波晃荡,半数顺着杯沿淌在外面,震得探子头越发低了。 “甄如颜这废物!” 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居然悄无声息地让周军发现了,这可是在即将行动的前夜! 马敬怒气是发了出来,可怒意仍在胸中徘徊,激得他头脑发昏,气血上涌,半天才缓过来。 李士则见势不好,连忙道,“将军莫要气到自己了,当务之急,还是尽早安排对策为上。” 黑火药炸山这步算是毁了,宗北已经派人搜山,他们与山体距离甚远,大部队又进不去,只能舍掉。 “我怎能不气!”马敬放声道,“如此重要和巧妙的一步,只差一点便可用最少的兵力夺大周营地,进而攻下白熊关,我如何能不气!” 死了些人倒是不甚要紧,重要的是这么久的心血付之一炬,他又要如何向上面交代? 这些日子自坊间起的流言蜚语想必早就传到宫中去了,上头的人必定会怀疑他,这种关键的时候,甄如颜那边又出了事,朝中的那些老东西可不得参上一本? 李士则半跪,抱拳道,“将军息怒。听跑回来报信的暗哨说,还有人也困在了里面,想必还是个大人物,不然萧容溪的亲卫也不会再洞外久久徘徊不走。” “呵,”马敬轻嗤一声,“什么样的大人物?如果是大周皇帝本人,那山体这一塌陷才不算枉费。” “报——”又有探子回来了。 马敬盯着他,迫不及待地问出口,“查出来了吗,被埋在里面的究竟是谁?” “回大将军,经过排查,应该是那位丽嫔。” 搜山之事,萧容溪亲自领头,宗北等一众将领倾巢而出,除了王成勉外,并无缺席。 除了她,谁还能动用这般阵仗。 “什么?!” 马敬声音陡然抬高,怒目而视,“又是她。” 李士则一愣,“大将军这是何意?” “此人总是做些我意料之外的事,况且,她恐怕和明月阁也脱不开关系。” 先前派人去查探到底是谁有意在坊间传播他和亲王交往密切的消息,查来查去,最后居然查到了明月阁头上。 在他的印象中,明月阁可从来不管这些事,在梁国地界,公然与他为敌,扳倒他对明月阁又有什么好处? 明月阁总堂虽设在京城,可从没听说和大周皇室有什么关联。 李士则:“怎么又扯上明月阁了?” “我没发现确切证据,只偶然听得一丝风声,说丽嫔和明月阁的李颂曾谋过事。如果她通过李颂,求明月阁帮忙,倒也说得过去。” 否则,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让明月阁主动卷进来。 李士则叹了口气,“姑且不论她和明月阁到底什么关系,如今此等谣传甚嚣尘上,加之甄大人那边又出了事,属下担心朝中可能会……” 马敬笑了笑,“可能会另外派人过来,接替我的位置对吗?” 李士则不言。 “你的担心不假,”马敬说道,“不过,火药已毁,我们也再无退路了,再推迟进攻,只是浪费时间,不若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举歼灭。你通知下去,让各营准备好,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是。” 李士则刚应声,帐外就传来几串脚步声。 紧接着,帐帘被撩开,一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人走了进来,身上染了赶路的风尘。 “等等。”他叫住李士则,而后看着马敬说道,“进军之事马大将军就不必费心了,陛下派我快马加急而来,乃是觉得马大将军近来劳心劳神,需要休息一阵,让我暂时接管您手中的事务。” 马敬负手在身后,扯了扯嘴角,“边防之事,何时轮到一个只懂纸上谈兵的人来管了?” 方从坤不甚在意地笑笑,“我知道马大将军经验丰富,看不起我。可谁让大将军接任许久,却不见成果呢?如今黑火药被毁,诸多谋划皆空,陛下也着急啊。” 他顿了顿,细细地欣赏了一番马敬逐渐转青的脸色,心中颇为得意。 “马大将军若是无事,就离开这主帅营帐,下去休息吧。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该如何用兵。” 马敬瞪圆双目,“现在正是大周军注意力被分散之时,据估,我方人马比对方多足足两万有余,粮草兵器等一应充足,将士斗志昂扬,自该尽早发动攻击。” 方从坤伸手送客,“我现在是主帅,马大将军请吧。” “哼!” 马敬重重得嗤了一声,气愤而去。 方从坤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什么东西!事到如今还敢跟我这样说话,等着回去后被陛下责罚吧!” 明知陛下日渐提防着亲王,他却还和亲王频繁来往,能有什么好下场。 …… 大半夜过去,大山周围新翻出了许多石块,可于偌大的山体而言,还是太少。 想找的人依旧不见踪影,只翻出了梁军衣裳上的一点布料。 萧容溪蹲身,手里抓着斑驳的石块,指尖留有雪泥和青苔痕迹。 衣裳在往来穿梭中被利石刮破勾丝,脸色略显苍白。 他盯着面前的断壁残垣,心里升起一股浓厚的无力感。 自然之前,人力太渺小了。 找不到。 还是找不到。 他先前身中蛊毒,惹南蓁忧心;如今她深埋山底,没有一点预兆,是在惩罚他当初那般吗? 阿蓁…… 萧容溪双目通红,捏着石块的手指用力,指尖有鲜血伸出,混在雪泥和青苔间,染成了暗红色。 宗北也沾了一身污泥,看着蹲下的帝王,叹了口气,“陛下……” “你不用劝,道理朕都明白。” 这样的灾祸下,生还的几率太小。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在看到尸首前,他不会放弃。 萧容溪瞪着眼,逼回了眼泪,起身时,只有临近的人能瞧见他发红的眼眶。 “梁军那边情况如何了?” 宗北:“回陛下,这里的事梁军必已知晓,末将原本以为火药败露,梁军趁夜进攻,谁料昨夜方从坤取代了马敬的位置,据悉,此时还在整顿。” 萧容溪扯了扯嘴角,“倒真是符合梁主多疑的性子。” 第588章 交战 驭下大忌,便是用人而不信人。 主帅换,方从坤与马敬又不对付,自然不会听取他的建议。 马敬常年浸淫战场,是个极有经验的老手,方从坤用兵手段却稍显稚嫩。 熟读兵书不假,三十六计背得滚瓜烂熟,可到底无法替代实战经验。 兵法计策需依时而动,顺势而为,可不是呆板的文字和教条。 梁主此番,倒是不枉费明月阁想尽办法将马敬和亲王暗中往来的消息传进宫里。 埋了大半个月的线,总算是收网了。 思及此,萧容溪不免又回头看了眼残破的山体,眼底露出一缕哀思。 只是南蓁不在,谁也读不懂他眼底的这份情绪。 “宗北,你命人守好关卡,随时准备应敌。另外,梁军主营离这儿有段距离,他们既能躲过我们的监视将大批量的黑火药运过来,必有既定路线。” 萧容溪环顾一周,继续道,“朕已经派飞流去寻了,待他寻到后,你安排人手,悄悄顺着此路摸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宗北点了身边的副将,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回头道,“陛下,梁军既然已知此处猫腻被我们发现,想必这路应该已经堵上了。” 萧容溪颔首,“朕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昨夜事发突然,加之对方又换了主帅,只怕还没来得及准备这些。” 依照马敬的行事风格和对局势的判断,最迟今日一早便会发动进攻。 可到现在为止,梁国军营还没有动身的消息,想必内部尚未厘清。 这是他们的机会。 宗北想了想,问道,“陛下可是准备主动进攻?” “嗯。”萧容溪应声,“昨日已点兵,是时候出发了。” 梁军不动,便该由他们主导。 这一仗,于整体气势而言很重要,若能胜,往后自是无往不利。 宗北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通红的火把将整座山都照亮,天边已微微现出一丝鱼肚白。 萧容溪留了一队人继续搜山,自己则回营穿戴整齐后带领大军出发进攻梁军营地。 “报——” 探子的声音随着日光一同到来。 方从坤尚在整理着装,听到帐外有动静,命人进来,“何事?” “报告将军,大周来人了!” 方从坤蹭得一下站起来,“这么快!” 他昨夜刚到,原本是要休整一番,以逸待劳,等今日处理好营中人与事的关系后,再举兵进攻。 没曾想,对方动作竟这般快。 “人数多少?距离几何?” 探子:“据估上万,离我们已不过十里,大周皇帝亲自领兵。” 方从坤眉头紧锁,看向近旁的人,“吩咐下去,备战!” “是。” 两军于一处坡地相遇。 坡微倾斜,大周军往前为下坡,梁军为上坡。 马敬虽失了主帅之位,仍在行军之列。 此刻看着俯冲下来的大周军,拿起长刀,怒骂一声蠢货,而后迎上前去。 这声蠢货自然是骂方从坤的。 他倒也是想利用下坡之势,奈何对方声东击西,让方从坤错估了大周军的速度,以至交战开始,他们便占了劣势。 萧容溪立于马上,随手砍倒一人。 战马嘶鸣,鼓声震天。刀入血肉之躯,瞬间带走了许多条性命。 第589章 这里才是主战场 兵戈交织声激起了将士胸中的热血,战鼓声仿佛自天边而来,重重地敲响在每个人的耳畔,他们唯有用手中的枪和刀刺入敌军身体,才能平息下由鼓声激发的躁动。 一股温热的血溅在萧容溪脸上,给他添了几分戾气。 他看了眼周遭的战势,几经厮杀后,和宗北示意。 宗北立马放出信号,所有人依序撤离。 方从坤见此,心中立马添了份信心,举刀高喊,“追!” 战马疾驰,蜂拥而上,追着大周军而去。 马敬落后了一段距离,看着匆匆而来又急急而去军队,眉头一拧,嗅出一丝不对劲儿。 探子明明报告来敌上万,可如今瞧着不过五千人上下,且大多是轻骑兵,步兵占比少,根本不像是整装待发来进攻军营的。 马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微变,朝已经杀红了眼的方从坤喊道,“别追,有诈!” 方从坤此刻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方节节败退,为何不追? 况且萧容溪也在,若能将他活捉了,付出点代价也没关系。 擒贼先擒王,只要捉了萧容溪,大周军便一击即溃,哪怕有几分冒险,也得搏一搏。 方从坤虽是主帅,可营中还是有许多人不服他,尤其是马敬一派。 他们见马敬拽缰绳缓了步子,便跟着靠上去,“大将军,怎么回事?” “此番大周军恐有诈,不宜追上去。” 同僚看了眼飞奔的方从坤,“可他……” 马敬咬牙,深感无力。 他算是见识到此人对局势有多么地不敏感了。 就算陛下怀疑他和亲王暗里有联系,可如此大的战事,怎么偏偏派了这个人来? “大将军,咱们跟不跟上去?” 跟上去,担心对方使诈,所有人被围困;不跟上去,便是不从军令,少不得被方从坤捅到上面去。 马敬想了想,决定道,“跟,但别离太近。你们都机警些,发现问题随后撤退。另外,准备好弓箭!” “明白!” 萧容溪策马在前,和方从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线不能放太长,容易使人没有耐心,可也不能太短,让对方觉得轻易就能追上。 长短适宜,才能将人钓上来。 他扭头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人,心里松快了些。 方从坤果然跟上来了。 行至一条隘口处,萧容溪勒了勒缰绳,放缓了速度。 这里两侧有山拔地而起,虽不高,却依然能形成天然的俯瞰之势。 “吁——” 宗北在萧容溪身侧停下,见方从坤领着人冲进了隘口,于是抬手,两侧崖壁上登时出现了推着滚石的大周的士兵。 宗北手一放,滚石就被推了下来,或大或小,直直地砸向地面。 梁军被冲地四分五散,方从坤霎时反应过来,高声喊道,“撤退,快撤退!” 然而,混乱之中,鲜少有人听清他的声音。 滚石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箭支,他所带领的人马一个个倒下,反倒是落在后方的马敬提前止步,未曾闯入隘口。 他遥望着立于马上的萧容溪,虽是能瞧见小小的影子,依然能让他感觉到嘲讽。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大周知道他们单从兵力上无法占优,所以利用地理优势先消耗己方的兵力。 又揣摩出了方从坤的心思,从而利用他命军追击时的折损增加气势。 “大将军,”同僚在身侧焦急道,“我们这要如何救?” 马敬轻哼一声,虽有心却无力,“对方占据着优势,咱们过去强突也是送死。两侧的山不高,你让弓箭手朝山上放箭。” “是。” 萧容溪扬起下巴,看着隘口中苦苦挣扎的方从坤,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们进攻梁军不假,但并非摆出兵力硬碰硬,这里才是主战场。 “陛下,”宗北上前问道,“咱们可要活捉他?” 虽看着有些难度,但想捉还是能捉到的。 萧容溪压着眼皮,看向拼命护在方从坤身侧的人,摇头,“不必,他没有太大价值,抓他太浪费了。” 真正有价值的人是马敬。 不过可惜马敬是只老狐狸,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上前,这伎俩没在他身上起作用。 况且,方从坤和马敬不对付,手底下的人也分为两派,留他在梁军营地比抓他更有用。 第590章 娘娘有消息了 萧容溪看着隘口处苦苦挣扎的人,正色道,“滚石和弓箭放完就及时撤退,我们不需要歼灭这些人,马敬守在后方,也全歼不了,消耗一波即可。” 宗北朗声,“明白。” 这一仗,打的就是气势。 方从坤带领的这些人显然已经中计,而马敬有所警惕,却也阻止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驾!” 萧容溪看了眼不远处的刀光剑影,调转马头,双腿微夹马腹,回营去了。 他一走,骑兵便跟着撤离,两侧山崖上的士兵也在收到信号后及时撤退。 隘口处,只余方从坤和他几位忠心的手下,其余士兵倒了一地。 或被滚石压扁,或被利箭穿透胸膛,东倒西歪,死相不一,血染黄沙。 方从坤握着大刀的手微微颤抖,敛下的眼皮遮住了他猩红的眸子。 此刻,他才慢慢平静下来,明白自己似乎中计了。 马敬在三丈开外看着他略显呆滞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驱马回营。 跟他讲道理他不懂,付出血的代价就明白了。 …… 此后,两军又进行过数次交锋,各有胜负。 一山不容二虎,梁军中马敬和方从坤时常意见相左,互不服气,导致将士不能团结一心;大周军的问题则在于兵力不足。 前一战虽对军队气势有所提升,但随着交锋深入,这一缺点越发暴露出来。 越拖下去,对他们就越是不利。 而南蓁至今也并未有消息。 没见到人,连衣裳首饰都未曾挖出,反倒挖到了几个梁国士兵。 这日晚间,萧容溪正在营中研究行军路线时,突然见锦霖急急闯入。 “陛下。” 萧容溪目光仍旧落在地图上,用笔圈画着关口,头也没抬,“何事?” 锦霖上前两步,摊开帕子中包裹着的一颗珠子,“陛下您看,这是不是您那日送与娘娘的那颗?” 闻言,萧容溪笔下一顿,墨迹瞬间在纸上晕染开,洇出一团黑色的点迹。 “拿过来看看。” 小小的夜明珠上蒙了尘,还有几处细细密密的裂痕,只是在黑暗中,仍旧散着团团莹润的光。 他仿佛看到南蓁拿着夜明珠走在山洞中的模样。 明珠仍在,故人未曾远。 萧容溪将它紧紧攥在掌心,“还有别的消息吗?” 锦霖有些惭愧,沾了尘和土的脸瞬间黯淡下来,“没有。” 自他能下地后,他每日都会和搜山的队伍一起寻南蓁的下落,可惜到现在为止,也只挖出了这珠子。 萧容溪盯着珠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最后只道,“再找。” “是。” 锦霖一直觉得,娘娘被埋山下,有他的责任,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将人找到。 萧容溪让他下去后,自己将珠子揣在身上,又研究了片刻地图,这才走出营帐,前往伤兵救治处。 已是半夜,伤兵处点着灯,透出道道人影,偶尔能听到忍痛的闷哼。 “陛下。” “陛下!” “陛下!” 见他进来,伤兵们立刻起身要行礼,被萧容溪一个手势制止了。 “诸位辛苦,为守卫大周西北安宁立下了汗马功劳,此仗结束,定论功行赏,不会亏待各位。” 众人愣了愣,其中一位伤了左手臂,正在包扎的小兵咬牙道,“多谢陛下,身为大周子民,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附和—— “对,都是我们该做的!” “陛下放心,此次我们定能胜利!” 伤兵营里,不见颓势,反倒个个精神抖擞,恨不能立马再提到斩敌首级。 萧容溪笑了笑,又同他们说了几句话,正好这时宗北走了进来,他便同宗北到旁边讲话。 “你的伤势如何了?” 宗北动了动右手,大方道,“不过就是被箭擦了一下,无甚大碍,陛下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怎么深夜来了此处,不在帐中歇息?” 自娘娘出事后,陛下似乎就没怎么休息过。 一面时时劳心搜山之事,一面指挥作战,安抚伤员,短短数日,竟已清瘦了许多。 萧容溪摁了摁眉心,眼底露出几分疲态,精神却还紧绷着,“有些睡不着,索性出来看看。咱们这几次和梁军作战,大抵摸清了他们的人数,足足多我们一万,且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形势比想象中严峻。” “是啊。”宗北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再这么耗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可不耗下去,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其余边界也必须留有足够的兵力,否则一旦某方露出破绽,他国保不住会来分一杯羹。 萧容溪颔首,“飞流昨日来报已经找到梁军挖的通道了,倒是可以派精英队伍从通道摸过去,断梁军后路,来个里应外合。” “陛下已经有计策了?” 萧容溪:“朕……” 才刚开口,帐外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飞流连报告都没来得及说,就径直跑了进来,可见其急切意。 “陛下,娘娘有消息了!” 第591章 死相 萧容溪一愣,时时挂念在心上的事瞬间有了线索令他有些恍惚,呼吸漏了一拍,才上前问道,“快说。” 伤兵营的将士们也忍不住站起身,伸长脖子朝这边望。 娘娘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钦佩的同时又惋惜不已,此刻听到飞流的话,也关切得很。 飞流:“方才守城的士兵在城外的清水河里捞出一个人,宗将军的夫人认出了娘娘,此刻正找了大夫医治呢!” 萧容溪片刻不耽搁,急匆匆地往外走。 深夜叫醒了马官,牵了匹战马来,往身后城中赶,“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清水河河道复杂,有许多地下支流,梁军在洞穴里的饮水来源就是其中的地下河。属下料想应该是山体坍塌后,地下河涨水,娘娘直接投身河里,顺着河水流向飘到了城外。” 若被埋在碎石中,不能及时得到发掘,只怕此刻已经丧生。 投河虽险,但对于通水性的人来说,还有一丝希望。 萧容溪拧了眉头,暂且没有深究,只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飞流答道,“还在昏迷中,宗夫人传信说娘娘伤得很重。” 他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报告陛下,尚未来得及回城。 萧容溪嘴唇紧绷成了一条线,激动与紧张下,再无法问出更多的话。 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被梁军围攻时,她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毅然投入河水中的? 萧容溪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陛下,马来了!” 宗北亲自牵来了马,把缰绳递给早在一旁候着的锦霖。 宗北要在这儿镇守营地,不能轻易离开,而锦霖心中愧疚,不见着南蓁不会安心。 两人翻身上马,扬鞭一抽,马儿便撒开腿跑起来。 卫燕匆匆赶到,抢过马官手中备用的一匹,踏上马镫一使劲,便跟着追了上去。 这些天她在预备营里待不住,一直跟着搜山的队伍寻南蓁踪迹。 此刻听到消息,哪里忍得了? 白雪混着黄沙的地里,只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和三个残影。 抵达将军府时,天还未亮。 宗夫人早安排了人在门口迎接,见萧容溪下马,连忙迎了上去,“陛下……”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娘娘在哪儿,带朕过去。” 守卫愣了愣,立马引路,“陛下这边请。” 绕过曲水凉亭,又经过两处回廊,终是抵达了院子。 南蓁被安排在客房里,宗夫人亲自命人收拾的,宽敞明亮,用的是府上最好的被褥,请的也是城中最好的大夫。 此刻,大夫已经诊过脉,正在给躺在床上的人施针。 河水浸泡多日,南蓁浑身有些肿胀,内里出血,伤口发脓,面色灰白,呼吸十分微弱。 大夫每施一针,都得由旁边的人帮忙擦擦汗。 生怕哪一针下去,床上的贵人就没了呼吸。 宗夫人站在旁边仔细看着,更是让他不敢有丝毫分心,慎之又慎。 萧容溪站在门口,稍微调整了呼吸,才推开虚掩的房门,放轻脚步踏进门槛。 宗夫人听到声音,回头见他,立马行礼,“陛下。” 萧容溪抬手,示意她起身,“如何?” “回陛下,娘娘腹脏伤得厉害,身体上有多处外伤,肩头的伤深可见骨,又在河水中泡了好几日,现下气息微弱得很。” 若非守城护卫发现得及时,只怕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南蓁身上的外伤是宗夫人亲手帮忙缝针上药的,她年轻时做过一段时间医女,比不懂行的丫鬟精细周到得多。 哪怕早年间跟着宗北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伤势,她也很难想象南蓁到底经历了什么。 伤势之重,现在还存有气息已是奇迹。 都说女子娇弱,这些伤哪怕是出现在男子身上,只怕也鲜少有人受得住。 萧容溪一路赶来,眉头就未曾舒展开,此刻见人紧闭双眼,面色灰白,一脸死相,更是痛心。 他咬着牙,压着声音,“大夫怎么说?” 宗夫人垂眸,似有所难,“大夫说,他只能尽力医治。娘娘求生意识强,所以还能撑到现在。只是白熊关到底不比京城名医多……” 剩下的话不用说完,萧容溪也明白。 他攥紧了拳,痛意让他时刻保持清醒,回头问锦霖,“俞怀山呢,还没赶过来?” 俞怀山先前去救治重伤的士兵,分身乏术,后得知南蓁的消息,连忙给神医谷去了封信,请易泓出谷帮忙。 连日作战,营中伤员极多,他和营中大夫忙不过来。 “俞大夫正在路上,约莫再有一刻钟也就到了。” 萧容溪颔首,“你派人去接他,等到了府中直接过来。” 他又转向旁侧,“宗夫人,城中药材可还能供应得上?” “陛下放心,城中药材供应一向稳定,府中也备有一些常用的,若俞大夫还有需要的,臣妇会立刻派人去寻。” 萧容溪:“有劳了。” “陛下不必如此说,”宗夫人道,“娘娘的事臣妇已经听说了,这般情形,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全力帮忙。” 第592章 幸好,幸好 萧容溪颔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房间里,呼吸随着大夫的银针一起一落。 宗夫人屏退了闲杂人等,又亲自搬了凳子过来。 而萧容溪只是挥挥手,示意自己并不需要。 “好了。” 大夫落下最后一针,暗暗长呼口气,又抬手蹭掉额上和鬓角新冒出的汗。 行医多年,真是难得一遇的重病患者,丝毫马虎不得。 一场救治下来,里衣都汗湿了。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草民参见陛下。” 天子之威,他不敢直视,只垂眸躬身以待。 “老大夫不必客气,”萧容溪目光触及他的脸,又落到南蓁身上,“不知她情况如何,何时能醒?” “回陛下,娘娘用内力护住了自己的心脉,气息虽弱但绵长,若真如宗夫人所说,有神医谷出手相救,保命应该没有问题。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他顿了顿,“恕草民不敢妄言。” 萧容溪心绪跟着他的话起起落落,估摸着俞怀山也快到了,遂摆手示意他下去。 宗夫人见此,把房间内其余人都招呼了出去,只说道,“陛下想必想和娘娘单独待一会儿,臣妇等就在门外,陛下有事随时差遣。” “嗯。” 待房门合上,萧容溪才慢慢踱步至床边,蹲身,眷恋地看着眼前人。 南蓁身上刚刚回暖了些,不似刚捞出水般冰凉,整个人就肃穆地躺在那儿,无喜无悲。 萧容溪不敢太过触碰她,只能伸出手指,虚缠住她的指尖,将热意一点点过渡。 她手上亦有伤痕,或深或浅,轻轻包裹着,有丝丝血渗出的痕迹。 萧容溪几次三番探她鼻息,心才慢慢安定了些。 “阿蓁,对不起……” 日夜焦急似攒了千言,开口却只能说出这一句。 他没想要南蓁去冒险,但深知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进入洞穴,毫不犹疑地跳入河里。 面前的人太过虚弱,等待的时间里,萧容溪呼吸都放轻了些。 南蓁脖子上的吊坠还露在外面,想来是宗夫人方才为她处理伤口时不小心碰到了。 他轻轻捏起来,放回了衣裳下。 这是南蓁一直戴着的东西,从未摘下。 萧容溪没问过,只当是她师父留给她的。 不过此刻细细端详,才留意到绳索的编织工艺精巧,不似寻常物。 萧容溪没做他想,只静静地看着她。 宗夫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回头看到立于院中的卫燕和锦霖,于是走下台阶,说道,“二位可到偏院休息片刻,等娘娘这边有消息了,我再着人通知。” “多谢宗夫人好意,”锦霖抱拳,“但不必了。” 不见南蓁醒,他不放心。 卫燕:“我也不走。” 她还是小兵的装扮,只是眼眶红红的。 宗夫人见此,也不勉强,又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俞怀山是否已经到府中了。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俞怀山总算赶了过来。 一进府,脚步未歇,就急匆匆地去问诊。 萧容溪守在床边,片刻不离。 直到快天明,房间里的动作才逐渐停下来。 俞怀山再次把了脉,说道,“娘娘这次伤及根本,怕是得休养好一阵。” 萧容溪:“就让她留在将军府吧,不必再去军营了。” “是这个道理。”俞怀山继续道,“我前几日已给师兄去了消息,请他出谷前往这里。他曾为娘娘治疗旧伤,调理过身子,应当更清楚如何用药。” 况且,近日几场仗打下来,伤兵众多,军营里也够他忙的。 “嗯,”萧容溪点头,“等他到了,朕会亲自向他道谢。” 俞怀山收了药箱,看萧容溪青灰的眼底和爬上了血丝的眼,叹了声,“陛下也去休息一下吧,您最近消瘦不少,别等娘娘还没恢复过来,您先倒下了。” 连日操劳,萧容溪确实很疲惫,全凭精神吊着。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稍微揉开皱起的眉头,“朕知道了,就在此处稍做歇息,你先下去吧。” “是。” 俞怀山临走时,突然又想起宗北交代他的话。 “陛下,宗将军说军营里一切都好,我军损伤惨重,梁军也伤了元气,这两日都在调养生息,请您放心。” 萧容溪:“好。” 俞怀山离开后,萧容溪就在榻上休息了,以便能随时观察南蓁的情况。 等他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中天。 他走到床边,发现南蓁面色虽恢复了些,可脸上的潮红显然不正常。 一探额头,果然发热了。 又是一日的紧急疗伤,兵荒马乱,直到傍晚才停歇。 宗夫人虽跟着着急,但仍旧将阖府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没有好奇打探和多嘴的。 晚上,萧容溪简单喝了几口粥,便又守在床边。 他虚握着南蓁的指尖,俯身亲了亲,“阿蓁,别吓我了。” 床上的人还是静静躺着,没有回应。 有温热感落在南蓁手背上。 夜半,萧容溪靠着床边睡着了,南蓁只觉得浑身难受,仍像是被水包裹着,呼吸不畅。 她拼命想吸入空气,却像是被刻意捂住了,她只能努力挣扎,挣开桎梏。 大汗淋漓下,她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是杏白色的窗幔,房间里弥漫着药味。 她被人救了? 但她不认得这是哪儿。 她伤得太重,动不得,感觉指尖还被人握着,便扭头去看。 萧容溪还合着眼,脸轻轻贴在她手臂上。 南蓁想碰碰他,结果刚一动,萧容溪就被惊醒了。 四目相对,他霎时愣住。 确认人真的醒了,才开口道,“阿蓁?” 声音是微微颤抖的。 南蓁缓了片刻,喑哑道,“你是谁?” 轰—— 萧容溪只觉脑子里一声巨响,震得他愣了好片刻。 她……失忆,不记得自己了? 萧容溪有些害怕,又细细打量着她,在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时,总算明白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逗朕?” 南蓁想笑,可稍微一牵动,胸口就一阵疼,疼得她不敢再做任何动作。 眼泪顺着眼尾流下,被萧容溪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看着萧容溪脸上的痕迹,慢慢开口。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咳咳,”南蓁稳了稳气息,“这是到陛下的伤心处了吗?” 萧容溪一点没否认,“伤心,害怕,后悔,你若是醒不过来,朕又该怎么办呢?” 南蓁鼻头酸涩,眼泪还在流,“当然是要带领边疆战士取得胜利,然后继续做一个明君。” 就像当初在神医谷,萧容溪对她说的那样。 要继续做一个潇潇洒洒的江湖客,要念着他,但不停止脚步。 见她流泪不止,萧容溪只好取了手帕给她擦眼泪,“好了,不哭了。你刚刚醒过来,身子虚弱得很,哭太久伤元气,听话,好不好?” 南蓁撇了撇嘴,没说话。 萧容溪抓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贴在脸侧,轻轻呢喃,“幸好,幸好。” 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朕让俞怀山过来给你看看。” “不要,”南蓁轻轻摇头,“我就要陛下在这儿。” “朕不走,”萧容溪又亲了亲她,“就是把他叫过来诊脉,不然朕不放心。” 见她不再反对,萧容溪才转身往门口走,却又被一只苍白的手抓住衣裳,“陛下,锦霖在吗?” 萧容溪明白她的意思,说道,“朕让他进来,你别动。” 他走到门外,着人去叫俞怀山。 锦霖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看到南蓁,他噗通一声跪地,“是属下没保护好娘娘,属下该死。” 如果当初进去的是她,娘娘就不会重伤至此。 南蓁哑着嗓子问,“陛下罚你了?” “没有。” 可就是没有罚,才让他更难受,心中备受煎熬。 “陛下不罚你,我也不会罚你,”南蓁蹙了蹙眉头,稳住气息说,“正如我先前跟你说得那样。叫你进来,是想让我看看,我保住了命,那时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最优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咳咳,若你一直将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才是真正对不起我受得这身伤。” 锦霖咬着牙,握紧拳头,“娘娘……” 言语在喉咙处哽咽住,说不出更多的话。 南蓁扯了扯嘴角,“好了,下去吧,不必守在这里,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 锦霖起身,抱拳,“多谢娘娘。” “去吧。” 俞怀山诊过脉,确定情况好转后,萧容溪才彻底放下心来。 后两日,易泓也到了,还带来了神医谷的众位徒弟。 他留在将军府为南蓁调理身子,俞怀山和众徒弟则赶赴军营救治伤兵。 萧容溪想多陪南蓁几日,可又放心不下前线战事,最后被南蓁赶去了军营。 她现在身体逐步向好,将军府这么多人,哪里需要萧容溪照顾? 前线更为紧急,他不能留在这里。 南蓁无法下地,但好在这个房间采光好,每日,她都能细细观察阳关一缕缕洒进来,又看着月亮将窗外花枝的影子移上窗棂。 易泓端着药进来时,就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十分向往的模样。 跟当初在神医谷时很像。 他放下药碗,说了句,“要想出去,就好好养伤,成日盯着看有什么用?” 末了,又补充道,“你可真是会给自己找伤受。” 还一次比一次严重。 第593章 求见 易泓话里话外都是责备和担忧,还颇有无奈之意。 即便知道南蓁行走江湖,受伤是常事,却也不曾想她伤得这样重。 “我可跟你说,你这次伤得很重,还诱发了旧疾,少说也得将养大半年,”易泓边端着药碗往床边走边说道,“好在你还知道跳河的时候用内力护住心脉,不然,神仙也难救。” 南蓁视线从花影处挪开,笑道,“你可不就是那个神仙?” “少贫嘴,恭维我可没用,该受的痛你得一点不少地受着。”易泓说道,“陛下让我给你开最苦的药,让你长长记性。” “陛下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定是你的私心。” 易泓轻哼一声,将药碗递给她,“慢慢喝。” 南蓁犹豫几息,才慢慢往嘴里送。 她确实怕苦。 不过这药……南蓁砸吧两下嘴,好像比她料想中好一些。 易泓是个嘴硬心软的,她一早就知道,也没戳破,只大口将药喝了。 递给他时,见他白色的衣袖上沾了些炭黑,便问道,“你亲自熬的?怎么没交给府中下人?” “我不放心。”易泓接过碗,“你的药我何时假于他人之手了?” 对一个人的情思和念想不可能说散就散,但看着南蓁心中有了人,他自会将这份情意藏起来。 不会叫她为难。 易泓敛眸,压下眼底的情绪,轻轻将此事带了过去,“成日躺着你想必也觉得闷,我给你带了几个话本解闷。” 他继续道,“随便在城中买的,你且看着。” 南蓁笑了笑,“多谢。” 随手翻了翻,确实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本子,和京城里说书先生的版本差异较大。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转而问起其余的事,“前日托你送往明月阁的信可有回音了?” 易泓点头,将信鸽传来的消息带给她,“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呢,碧落和李颂已经带着人加急赶过来了,留青影和楚离守在阁中。” 危机时期,国势兴衰,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明月阁自该尽一份力。 再者说,南蓁伤重,她们也不会心安理得地留在京城。 “阿婧也来了?” 易泓:“嗯,她手段多,功夫也不差,想必还是能帮上忙的。算算日子,快马加鞭的话,再有个半旬左右也该到了。”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易泓继续道,“赤鬼盟和一些江湖散客也在往这边来。” 南蓁眉头一拧,“他们这是……” “投诚。” 不过是有算计的投诚而已,战争结束之后,他们还是不会放弃和明月阁的争斗。 争当武林第一。 争话语权。 易泓落座后问道,“你是不是在京城的时候暴露了身份,所以让赤鬼盟的人猜出来当今陛下身边的宠妃和明月阁关系匪浅。 他们先前作恶,已经和官府的人对峙上了,若再加上你的关系,届时官府与明月阁乃至江湖中和他们有仇怨的人一起围攻,赤鬼盟能否存在都还是个问题。” 这笔买卖要怎么做才划算,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南蓁抿唇轻笑,“虞家倒台,白展逍被抓后,我确实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赤鬼盟若是有心,自然能凭纷杂的消息猜出一二。所以他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立功自保。” “无论是真的胸怀大义还是只为了自保,总归有他们的加入能填补些军队人数的空缺就是好事。” 易泓从不轻易出谷,可这次也来了,还带着众弟子一同出山。 前所未有。 南蓁颔首,心中虽挂念着前线战事,但听他这么说,又放心了些。 两人闲话间,院外逐渐响起了脚步,易泓回头,见是宗夫人,便起了身。 “娘娘,易神医。” 易泓问道,“不知宗夫人夜里前来,所为何事?” 宗夫人:“府上来了两个大汉,说是求见娘娘。” 第594章 是否和明月令有关 嗯? 南蓁和易泓对视一眼,有些奇怪。 明月阁的人应该没那么早到,她猜不出是谁大半夜到将军府上,还点名要见她。 宗夫人笑道,“本来是想安排他们先坐下喝杯茶的,不过二人说时间紧急,就不喝了,先来见您。” 她想了想,又道,“其中一个说自己姓程,与您相识。” 经宗夫人这么一句,南蓁倒是想起来了。 “我知道了,那劳烦夫人把他们请进来吧。” 宗夫人看她恍然的样子,又听她说了“请”字,心中便料定外面的人身份不简单。 她没有多问,只说道,“娘娘稍等,臣妇这就命人去。” 待宗夫人走后,易泓才问道,“知道是谁了?” “嗯,”南蓁点头,“是原来南大将军的部下。” 易泓虽久居神医谷,南天横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 “他的部下找来,想必也跟战事有关了。” 南蓁颔首,“我也不清楚,只是程老确实很关心此事,我尚在京城时,他便隐隐向我探问过。但他身上还藏着许多我想不明白的事,我就没有同他说太多。” “明白了,那你们说话,我先去准备明天的药了。” “好。” 他笑了笑,眉眼舒朗,利落轻盈地转身。 他知道自己若想听,南蓁也不会避着他。 只是易泓终归觉得自己还是做个清闲的行医者为好,待此处战事了结,便带领众弟子再回到神医谷去。 不过多探听这些事。 知道得多,心容易乱,易贪。他还是喜欢只装满身的药香和清风朗月。 片刻后,宗夫人亲自领着两人来了。 确如南蓁所料,程方是其中一个,而另一个,居然是城南的铁匠吴大。 当初南蓁怀疑他的身份,命楚离暗中试探过,但吴大很警惕,并未透露出什么。 “程老,”南蓁招呼了句,“身上不便,无法起身,莫要怪罪。” 程方笑了笑,皮肤又黑了些,还裹着沙尘,似乎行了很远的路。 他粗犷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倍觉安心,“你就不必跟我们计较这些了,进城之后,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啧,不愧是南家养出来的孩子!” 程方竖起一个大拇指,逗得南蓁轻笑,“程老也不必跟我客气,但这位……?” 吴大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抱拳打了声招呼,“娘娘。” 南蓁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南大将军原来的部下?” 看他长相,似乎年轻了些,跟程方不是同辈人。 吴大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父亲和程将军是同僚,父亲去世后我便接手了城南的铺子。” 南蓁恍然,“难怪……” 她当初还奇怪,为何师父偏偏要挑他的铺子固定为明月阁送货,背后竟有这层关系。 “先前娘娘陪陛下微服私访途中遇到过我,后续也有派人查过我的消息,只是当初时机不到,所以无法以这样的身份来见娘娘。” 南蓁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只是微蹙着眉,视线在两人身上兜转一圈,没有卖关子,直接问道,“二位深夜着急来见我,是否和明月令有关?” 第595章 明月令真正的用途 南蓁话一出,两人具是一默。 相视几息,程方点头笑道,“你所料不错,我们二人正是为明月令而来。” 他们替南大将军守了十几二十年的秘密,甚至在自己身死后留给了下一代,继续留着这份念想,无非就是等今日。 南蓁稍微犹疑了两秒,随后还是从脖子上解下吊坠递给程方。 程方双手接过,捧在掌心,细细摩挲着。 这是由一块极好的暖玉打造的,通体莹白,即便没有这“明月令”的噱头,放在市面上也是抢手货。 江湖中人皆以为它当与月形有关,却不会料到,它是个似扇非扇的模样。 且并不完整。 程方抬头,撞进南蓁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南家小姐没有告诉过你它的用途,只说若有朝一日需要用它,自会有人来寻你对不对?” 南蓁点头,“所以这到底是师父留下来的还是……” “是南大将军留下来的。”程方解释道,“因为这是他交给我们的任务,兴许你师父也不知道为何。这暖玉,还是当初大将军征战时偶然所得。” 南芷兮只是记住了父亲的话,守好明月阁,并在身死前,将明月阁和明月令一同交付给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继续道,“其实,一块玉而已,哪里就能号令武林,叱咤天下。能决定天下大势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人心。” 南蓁没说话,只听得他说,“它只是钥匙的主体,另外两块,分别在我这儿和吴大父亲吴有生那儿。” 即便从军时还是稚儿,如今年纪都不小了。 吴有生等不及明月令启用就与世长辞,只留下一句话给吴大,让他好生收着,不要问,不要说。 南蓁看着两人分别拿出一块,和她的吊坠镶嵌在一起,严丝合缝。 心中讶异的同时,又忍不住问道,“若是钥匙自然就是用来开锁的。开哪儿的锁,又能得到什么?” 明月阁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她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没瞧见什么秘阁。 程方和吴大此刻来寻,必对战事有利—— 是独门秘籍,还是粮草灵药? “是一份名单,和当初大将军与梁国十数年交锋的经验策略。” 程方替她解了惑。 他从随身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已经很多年了,时时擦拭,竟不觉斑驳,反倒透着光。 “这是大将军机缘巧合下,得人赠送的机关盒,天下只一把钥匙可开。若强行破开,便会自毁。” 这些年程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敢随意放置。 他回到晋城老家,过了好久的安生日子,所以木匣子也一直平安无事,未被人觊觎。 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在他一个庄稼汉的手里。 程方将钥匙插进锁孔中,稍微一拧,“嗒”得一声,锁开了。 他从木匣子中取出一沓信纸,递给南蓁,“你可以看看。” 南蓁自觉肃穆,脸色都严肃了些,低头细看。 程方颇为感慨地说起了那段日子,眼底亮了亮,“当初先帝在边界安宁之后,被朝中奸人挑拨,一直想法子削弱的大将军的权力。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无非就是兵权和威信。” “兵权可以收回,威信却难以打压,所以南家军被细细地拆分了,进入不同的军营里。” “但我等随着大将军征战多年,自是不愿再从属别的人,况且,先帝不信任大将军,自然也是不信我们的。与其在朝中备受猜忌,日后无端泼脏水,落得惨死与骂名,倒不如同大将军一样,从此退出庙堂,远居江湖。” 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情不少。 多少名震一时的将军无缘无故就得了天大的帽子,或后宅生乱,或无故身亡。 虽不能以偏概全,但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被人算计。 “不过当时我们年轻气盛,大多数人心中还是很不满的。凭什么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换来的却是猜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卖弄权术的人的垫脚石?!” “所以临走前,给大将军留下了每个人的去向,也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份。” 纸就是普通的信纸,除却南天横留下的阵法计策外,剩下的全是姓名,职务和每个人离开后的住址。 密密麻麻,足足十页。 预估上千人。 南蓁捏着这份名单,抬头看他,眸中有异,“敢问程老,当初你们自发留下这份名单,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上至将领,下至小兵,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况且当时南家军刚被拆分,以他们的能力和号召力,该是多么大的一股力量。 他们这是……存了反的心思吧? 程方没有遮掩,点头承认了,“正如你所想,怒气上头,此举确实有些冲动,有失考虑。好在大将军第一时间将此事压了下来,他虽伤心,却也不愿打破自己用血和汗换开的和平。” “所以他将这份名单封存了起来,并将钥匙断成三块,交在了不同的人手里。他告诫我和吴有生说,这份名单面世的时候,应是大周危急存亡之际,仅一次。” 一旦用了,这世上,便再不会有南家军。 就当是安抚了诸位一心跟着他的人,也是他为大周尽的最后一次忠。 南蓁抿唇,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我之前还奇怪,为何师父在时,对周边国如此重视,明月阁中此类消息众多,竟是这个道理。” 否则她在山洞里,也不会这么快就认出甄如颜来。 程方点点头,“所以你明白,我为何跟你说,时机不到不能告知了吧?” “知道了,”南蓁将名单交还给他,“如若大周一直安定下去,这份名单……” “这份名单自然会随风消失。” 其实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消息放出去,还有多少人能来,他也不知道。 来人是当初的老伙计,还是年轻面孔,他更是不知。 只是事到如今,哪怕被当今陛下猜忌,也得试试了。 当是他们这些人,最后一次用南家军的名字站上战场。 第596章 更何况,朕还有你 程方叹了口气,“这一仗,我一直在关注。梁主野心勃勃,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入侵的人,不得不防。” 如今敌我人数有差,战事艰难,已到危急存亡之际,所以他在想,是时候拿出这份名单了。 南蓁颔首,略做思考后问道,“现在名单已到手,程老是何打算?” 程方看出她眼底的担忧,宽解道,“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我和吴大即可启程去军营,面呈陛下,请陛下定夺。” 南蓁:“我先让人传信过去,以便你们通行。” “多谢。” 南蓁见两人风尘仆仆,嘴唇都干裂了,于是让人准备了茶水,让他们歇歇脚。 马儿千里奔波,早已力竭,幸好将军府不缺好马,不消片刻就能续上。 “我看这住处不一,”南蓁好奇道,“程老可想过如何传信?” 程方笑道,“南家军先前有专门的信鸽,我一直养着的,您上次在山上也看到了,肥是肥了些,好在还能用。” 他举杯将茶水入在口中,“时辰不早了,你伤重,好好修养着。我和吴大先去陛下处报道。” 说完,冲南蓁抱拳。 吴大依旧是少言寡语的模样,有样学样,和他一前一后踏出门槛。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外面起了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扰动床帘和南蓁耳测的丝缕长发。 想起方才看到的名单,又不自觉摸着空荡荡的脖子,宽解了片刻的心又缓缓提起。 廊下传来脚步,紧接着窗户被关严实了。 “这群下人怎么不知夜晚闭窗,”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西北风沙大,冷得很,娘娘现在不宜吹风。” 南蓁示意她坐,“是我让她们下去守着的。” “娘娘今日感觉可好些了?”宗夫人落座后问道。 南蓁点头,“身子稍微活络些了,也有了劲儿。易泓说明日让我多下地走走,利于恢复,不要总是窝在床上。” 她知道自己重伤,数日内能被调理成现在的模样,易泓必定出了大力。 她自是听话。 宗夫人笑,“易神医这么判断,想来娘娘身子恢复得不错。” 南蓁和她闲话了片刻,在宗夫人起身离开时,突然叫住了她,“夫人可否帮我一个忙?” “娘娘您说便是。” “我想见陛下一面。” 她现在无法动身去军营,只能让萧容溪回将军府了。 宗夫人知道南蓁不是那等使小性子,要陛下陪的人,突然这么说,定有要是相商。 “臣妇这就命人去传信。” 南蓁笑了笑,“有劳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知过了多久。 南蓁睡得有些沉,却还是在房门被推开是警觉地睁开了眼。 “朕吵醒你了?”萧容溪身上带着朝露和夜晚未散的寒意。 他踱步至床边,拿起枕头垫在南蓁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而后为她顺了顺头发,“怎么睡了一脑门汗,做噩梦了?” 南蓁摇头,稍微摁了摁眉心才清醒些,“陛下这么早就来了?” “你少有主动说要寻朕的时候,朕可不得处理完事情就赶过来。”萧容溪笑笑,“万一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看他还有心思同自己玩笑,南蓁弯了眉毛,“陛下心情不错。” 萧容溪拉着她的手,也没同她卖关子,“我接到你的消息不多久,程方就来了,跟朕解释了缘由。” 随着他的言语,南蓁呼吸都放轻了些。 有丝丝紧张情绪蔓延。 “那陛下怎么看?” 萧容溪看她杏眼睁大盯着自己,眉宇却似有纠结意。 他慢慢揉开面前人微拧的眉心,“雪中送炭,朕自是让他放心去联络。” 南蓁见他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心却并未放心,反而攥紧了他的手。 萧容溪低头看了一眼,又撞上她的眼神,“你叫朕来,是不是因为此事?” “嗯。” 萧容溪直直地盯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我……”南蓁顿了顿,低头看着交缠的手指,没说话。 在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她尚且能想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萧容溪又何尝不知? 只是身在皇位,难免多疑。 没有哪个皇帝能否容忍手下臣子有过大的权力,功高震主。 虽然她清楚萧容溪的性子,可到底旁观者清,而此事中,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局中人。 在意得多了,顾及得多了,难免陷入两难。 南蓁虽没说话,可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意思。 萧容溪拍了拍她的手,并不避讳这个问题,认真道,“阿蓁,朕知道你一定明白,作为帝王,不管哪朝哪代,都很忌惮这样的事情。就像当初的宸王一样,军功在身,能使将士信服,又对皇位虎视眈眈,朕如何能不防着? 可是最后西北之战,朕还是命他为主帅,还是愿意让他领兵,是因为朝中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也是因为朕信他在面临敌国侵犯时,他一定会将朕与他之间的恩怨先放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家军一事,同理。朕信南大将军的品行,他若是真想反,不必等到现在。将这份名单封存起来,钥匙交由不同的人保管,既没有寒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的心,又杜绝了有心之人的利用。 其实朕也一早就听说了明月令的传言,但正如程方面圣时所说,一块令牌,哪里就能天下无敌,保万世太平?能决定天下太平的,是天下人,是人心向背。” “更何况,”萧容溪笑了笑,“朕还有你。” 两人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他若还对南蓁心怀疑虑,那才是真的昏庸。 陡然的软语令南蓁有些不敢看他,只将头转至一边,“陛下这么说,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萧容溪捏着她的下巴,令她扭头看向自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呼吸中,“你只是关心则乱。” 作为南家的孩子,她怎么会不向着南家呢? 作为南蓁,她对自己的心意又是不能割舍的。 所以才会不放心,让宗夫人给自己递信。 南蓁看着他满是认真的眼神,抿唇,“对不起,不该不信你。” “不用说对不起,”萧容溪拢住她,“其实朕很开心你能直接告诉说出来。” 太多隔阂都是从猜疑开始抽枝发芽的,在任何时候,他都不希望两人之间有疑虑存在。 第597章 战书 皇位越坐越稳,可他这一生,若是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可谓失败。 南蓁听他这么说,笑了笑,窝在他颈脖处,看窗户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心中有挂念,睡不好,这会儿说开了,倒是起了困意。 萧容溪看着她微垂的眼皮,将人抱紧了些,贴着她额际道,“幸好朕来得早,不然你岂不是一整日都不得安宁了?” “解决了这事,也总有别的事担忧,”南蓁望向他,“最近军营的情况怎么样了?” 萧容溪低头咬着她的唇,辗转厮磨断断续续道,“自己还受着伤,怎么还操心军营的事?” 南蓁笑着躲开,伏在他肩头,“陛下说与我听听吧。” 她成日待在将军府,连下地走路都还不甚敏捷,去军营是帮不上忙的。 但也不可能心大到完全放任。 萧容溪极有耐心地同她说道,“你上次坏了梁军的计划,他们已是耐心不多,连连发动了几场攻击,但效果不佳。” 双方都有很大损失,需要养精蓄锐,所以才有了最近的平和。 “现在他们比我们更不适合打持久战,所以朕相信,最后一战很快就会到来。” 即便现在每日看似风平浪静,可暗流一直不停涌动,距离爆发不久了。 营中依旧井井有条,但谁都能觉察出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只待战鼓响。 外面天彻底亮了,有步子轻轻在院中走动,应该是打扫的丫鬟。 南蓁扭头看着合眼的人,用手指抚了抚他眼底的青灰,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低声道,“陛下要不要睡一会儿?” “嗯。” 萧容溪昨夜确实没睡好,褪了外裳后准备休息片刻,“你陪朕一起吗?” 南蓁摇头,掀开被子缓缓下地,“我想起院子里坐坐,顺便吃点东西,陛下好生歇息便是。” 萧容溪没有强求,放开她的腰任她走了出去。 他确是累极了。 雨已经停了,屋檐时不时有水珠滴落,风吹过,又添了几分冷。 丫鬟见南蓁出来,连忙要行礼,被她一个动作制止了。 丫鬟极有眼力见儿地收声,片刻后去而复返,将一件竹青斗篷披在了南蓁肩头,“晨起天凉,娘娘伤势未愈,要注意保暖。” 南蓁拢了拢系带,“多谢。” “娘娘言重了。”丫鬟规矩地立在一旁,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说道,“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汤团、肉面、软糕和清粥小菜都有,夫人说您前几日胃口不好,便都备着,奴婢已经让人去端了,娘娘挑喜欢的吃。” 南蓁点点头,不再说话。 只捧着杯热茶暖手。 宗夫人是个极精明的女子,将阖府上下打理得极好,连府中下人都是很重规矩的。 懂得见机行事,又不好奇多嘴。 照顾南蓁的这些天,里里外外都很周到。 杯中的茶水有些凉了,南蓁随手泼进土里,茶香溢开,她又倒了新的茶暖手。 简单吃过早饭后,又喝了药,南蓁这会子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变准备回房歇息。 刚起身,就听到身后有脚步传来—— “主子!” 是碧落的声音。 南蓁回头,有些惊讶,“不是说才出发吗,就算日夜兼程也没那么快。” 这里与京城隔着千山万水,再快也得要过几日才能赶到。 碧落上前扶住她,虽关切她的伤势,但还是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属下不是从京城出发的。属下恰好在外面做任务,收到信就匆匆赶来了,李颂和阿婧确要晚些。” 说完,碧落忙不迭问道,“主子怎么消瘦了许多,经连原本合身的衣裳都撑不起来了。您身上的伤如何了?” 南蓁受伤之事并未瞒过他们,所以早就想赶过来了。 但未接到命令,不能擅自动身。 千盼万盼,就在她们都等不及时,总算来了消息。 往日南蓁身形虽纤薄,却极有力量,现在瞧着,浑身虚弱,脸上泛着一些不正常的红晕,仿佛风一吹便倒。 看得碧落眉头紧拧。 “不碍事,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俞大夫又请了神医谷谷主来为我调理,现下已经恢复许多了。” 碧落:“您的旧伤……?” “是发作了,但一并医治的,不用担心。” 碧落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瞧见前方的房门打开,萧容溪从里走出来。 她正了身子,“参见陛下。” “免礼。” 萧容溪抬抬手,踱步至南蓁身边,有些惊讶,“明月阁众人都已经到了?” “回陛下,是属下先行一步,李颂他们还得过几日才能赶来。” 萧容溪点头,“一路奔波,倒也辛苦你们了。” 碧落:“陛下言重了,主子在此,我们没有理由不来。” 明月阁不是萧容溪的部下,他不好安排,南蓁主动说道,“入了军营,一切听令。还有,留心赤鬼盟的人。” 虽说他们也想出力,可到底说不准有没有别的小心思。 江湖人一旦入了营,也不能随着性子来,破坏军营的规矩。 “主子放心,属下会留意的。” 南蓁看她风尘仆仆,同她说了几句后便安排人带她去房间休整。 离这个院子很近,方便主仆议事。 萧容溪睡了一觉,恢复了些精神,准备回军营了。 南蓁默默地替他理了理衣裳,抬头轻声道,“陛下不必挂念我,万事当心。” 她知道,开战的日子不会太远。 “好。”萧容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安心地在这儿等朕回来。” 南蓁没再出声,只点头。 得他一个亲吻后,目送他大步穿过院落,顺着石子路转弯,渐行渐远。 有清晨的冷风送行。 大战定在了十日后。 宗北已经命人在拟定战书,但梁军的战书先一步送进了他的营帐。 双方都已经耗不起了。 梁军在此地耗费了诸多心血,若就此撤兵,颓然而归,只会叫天下人笑话。 况且,他们自认兵力占优,又有王成勉送出的布防图,强攻之下,他们胜率至少在六成。 萧容溪入营时,便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看着手中的战书,没有慌张,反正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抹笑,恍若蛰伏的豹子。 冷静又疯魔。 第598章 决战日 退无可退,唯有一战。 萧容溪放下战书,看向底下目光殷切的将领们,嘴角的笑逐渐收拢,字字有力道,“沙场点兵,备战。” 众人抱拳,“是。” 几乎一夜之间,军营气氛焕然一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决战。 一匹匹战马精神饱满,校场上皆是操练的身影,喊声冲天,一切都依序进行,求进而不乱。 决战日终是到了。 梁军已在营地外摆好了阵,想要从一开始便占据主动,当出谜人。 萧容溪坐镇后方,派出几支小队人马率先斩断梁军两翼。又综合时时变化的局势,发出一条条号令。 出迷和解谜如同矛与盾持续交锋,平地、矮坡处处皆是刀光血影。 人数优势被梁军利用地淋漓尽致,阵图被撕出一道缺口,很快又有新的人补上。 几番纠缠与厮杀,大周军队已往后转移了小段距离。 发完最后一条号令,萧容溪起身,由飞流给他将盔甲穿戴齐整,立马于矮坡上,压着眼皮看向持续推进的梁军阵图。 一个俯冲,汇入万千兵马中。 方从坤端立在队伍中央,搭箭取掉一个试图冲破阵图的兵,“大周皇帝都亲自出来了,看来确是没招了。” 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似乎全局已尽在掌握。 “继续前进!” 回答他的是一阵阵整齐的脚步。 大周最先派出的人马虽然还在顽抗,却几乎都被包围在阵中,擒住是迟早的事。 方从坤是有几分聪明在的,否则也不会被梁主重用。 明明占了人数优势,却还是选择将大周军切割开来,逐一击破,势必要将此优势发挥到底。 眼见大周军节节败退,战场逐步逼近他们身后的营地了,方从坤下令击鼓之人加快节奏,准备一鼓作气踏平营地,直指白熊关。 这时,大周军的号角声隐隐约约有变。 方从坤脸上的得意还未曾收起,就见山坡上,一面旗帜缓缓扬起。 旗面鲜红已经褪成了残红,带有明显的折痕。 斑驳干涸的血迹连同岁月一起侵蚀了它,却又沉甸甸地浸在上面,越看越让人挪不开眼。 旗面中央板板正正得写着一个“南”字,而手握旗杆的程方目光炯炯地看向战场,昂首挺胸,仿佛一个等待收割战场的常胜将军。 嘴一张,气息浑厚悠长。 “南家将士们,给我杀——” 霎时间,自他背后奔出无数身影,或两鬓染霜,或黑发黝亮。 他们仿佛为战场而生,嘶吼与兵戈声能够激起他们浑身热血,仅气势就盖过寻常兵。 “南家军——是南家军!!” “南家军来了!” …… 梁军内部一阵骚动,惊惧之下竟有不少士兵乱了阵脚,以至于阵法出现了短暂的豁口。 方从坤也有瞬间的疑惑和惊惧,但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抬刀砍了一个后退的兵,扯着喉咙道,“南家军早就解散了,哪有什么南家军!再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着,就地格杀!” 他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士兵们不敢再后退了。 可一鼓作气,再而衰,较方才的勇往直前,大多数人心中此时已泛起波澜。 南家军客观而言当然早就被解散或改编了,可这冲下来的人和明晃晃的旗帜,又有谁敢说不是南家军? 他们中大多数人或许从未与南家军真正交手过,但却无人不知其威名。 方从坤立于马背,看着山坡上虽褪色却碍眼的旗帜,引弓搭箭,直直朝它射去。 他要射下那面旗,将这扰人心神的杂念去掉。 早就被打散的南家军,不可以再出现在战场上,更不能阻碍他们前进的铁蹄! 箭支还未到程方跟前,就被一把大刀砍成两截。 萧容溪扭头看了眼正在挥动旗杆的程方,冲宗北点了点头。 宗北会意,举起手中的刀,大喊,“援军已到,大家冲啊——” 战场上的气与势有时候是制胜法宝,“援军”二字和帝王亲临皆让他们有了更多的底气和拼劲。 一时间,纷纷猛烈地反扑向梁军。 南家军中还能上战场的人不多了,大都跟程方一样的年纪,可他们比年轻人更加狠厉,也更有经验,用手中的刀和身体撕开梁军的布阵。 流血了似乎也感觉不到痛。 年轻人则大多是一些南家军的后代,父辈无法完成的事,现在该由他们完成。 精神与武力双重压迫使得紧张和惊惧的气氛不断在梁国军队里压缩—— “他们是不怕死的!” “这边又来人了!” …… 阵法不断被撕开,已经来不及缝补,原本形成的包围圈也在逐步衰退,连连被突破。 方从坤此刻也涌现出了不安,却并未表现出来,直到看见东面又有一波人围冲过来。 衣着随性,全然不似营中打扮。 武器各样,流星锤、九节鞭、斧钺刀叉……耍得虎虎生风。 轻功卓绝,直直地朝阵中扑来,击得外层士兵溃退。 这分明是江湖人的野路子! 方从坤咬牙,又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江湖人从来都是不服管制的,如今怎还乖乖上了战场,全然不似被胁迫的模样? 局势慢慢被扭转,梁军四裂的阵法挡不住一波又一波人的冲击,被迫后撤。 方从坤攥紧了拳头,肌肉发抖,脑中迅速思考对策。 骤然出现的南家军和江湖人全然在他料想外,他竟一时有些想下令撤兵。 马敬驱马靠近他,还未等他开口就吼道,“你别打撤兵的主意,他们即便有援兵,人数上也占不了优,咱们奋力一搏还有赢的机会!若此刻撤退,只会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长周军气势,灭我军威风!” 将士没了心气,这仗还怎么打? 此刻,只能不要命地往前,不能往后撤。 撤,即是输。 这一战,注定是惨烈的。 为了搏下赢的机会,谁也不能松懈。 漫天阴云下,两军杀得昏天黑地,一条条生命逐渐倒下,鲜血汇集成流,归于黄沙与白雪。 断箭残刀四处可见,缺损的盔甲四散。 激战中,胜利逐渐向周军倾倒,梁军大势已去。 马敬手中的刀被流星锤给缠住了,只能偏头,堪堪躲过刺来的长枪。 身下的马儿受惊,他整个人被摔至马下,被团团围住,再无反手的余地。 方从坤一个愣神间,被远处的弩箭射中,当场殒命。 …… 直到天色擦黑,兵戈声才真正停歇。 暮色渐渐笼罩过来,已不太能分清人的脸,只能瞧见一个个挪动的影子。 黑夜降临,将天地间的一切厮杀与血腥都燕麦。 萧容溪用刀撑着地面,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侧溅了血痕。 他们胜了,惨胜。 第599章 怕你担心,又想见你 将军府。 今日天未见晓,南蓁便起身了,在屋檐下,看着天色逐渐变亮,又慢慢暗下来。 晚风吹动她的衣襟,鼻尖似乎都能味道丝丝铁锈味。 “天黑了。” 易泓上前两步,和她并排站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西边团团墨黑的云上。 南蓁轻轻吐出一口气,重复了他的话,“天黑了。” 不见人回。 从白天等到黑夜,还未收到来信。 易泓继续道,“我看宗夫人已经让将军府众人都武装好了,城门那边,似乎还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说明梁军目前为止并没有冲破陛下和宗将军的防线。 “嗯。” 南蓁点头,看向身边的婢女,“军营里有什么消息吗?” “回娘娘,夫人暂时没有叫人过来传话。” 宗夫人知道南蓁放心不下,所以一有消息必定会派人通知她。 南蓁闻言,按耐住性子,转身将碗里的药一口灌下。 平日里觉得苦涩无比的药今日喝着倒也平常。 易泓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陪她等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走,等待的过程总显得漫长。 南蓁用手指摩挲着系着明月令的编带,借此抑制自己的焦躁。 其实他们都知道,即便有南家军和江湖势力的加入,也不敢说有多大胜算。 此刻,只能安慰自己,事未定性,不要慌张。 婢女上前添了两次灯油,门口总算有了些动静。 南蓁蹭地一下站起来,遥望向院门口。 一道匆忙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穿过重重树影,出现在满院的月光下。 是萧容溪。 他身上衣袍未换,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混了汗水,又再度被融开,顺着脸颊滑落至下颌处。 萧容溪匆匆而来,在院子中间驻足,南蓁还在檐下。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易泓突然轻笑一声,心落回肚子里,端着药碗离开。 路过萧容溪身边时,脚步微顿,“恭喜陛下,得胜归来。”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大步离开。 院中的婢女在萧容溪出现的时就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此时,唯有满院的清风朗月与两个相对而立的人。 片刻后,南蓁总算有了动作,缓缓走下台阶。 刚离开最后一阶,就被飞奔而来的人拥住了。 他身上还沾着风沙,南蓁却伸手抱紧了他。 两人静静地拥了一会儿,南蓁才问,“陛下怎么没差人送信,自己先回来了?” 萧容溪说道,“怕你担心,又想见你。” 所以在战斗结束,回到营地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骑快马赶来了将军府。 南蓁扬起嘴角,在他肩头蹭了蹭,又觉得盔甲有些坚硬,遂罢休,“我是很担心,不过看到陛下,就放心了。” 是看得见碰得到的安心。 是焦躁和不安的情绪能够落在他怀里,被稳稳接住。 “朕知道。” 这一战,他们赢得不容易,守在后方的南蓁也并不轻松。 南蓁手指在盔甲上摸了摸,抬起来看时,指尖染了红。 她从萧容溪怀里退出来,拧眉看他,“陛下受伤了?” “小伤,不打紧。”萧容溪接过她的手,想要搓掉她手上的红,却忘了自己的手并不干净,反倒蹭得到处都是。 南蓁抬眸望向他,反手拉着他往屋里走,“我让人端水过来给你清洗伤口。” “好。” 萧容溪由着她给自己卸下盔甲,用拧得半干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清洗后背和手臂的伤口。 许是从前经常受伤的缘故,清理伤口之事她做起来分外娴熟。 “营里的事情都交给宗将军了吗?” 萧容溪点头,“这些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宗北不仅要统计杀敌人数,还要清点己方剩下的兵。 战死沙场的将士也需一一记录,便于联系家人,发放抚恤。 铜盆里的水已经变了颜色,南蓁叫人换了,转身见萧容溪神色肃穆,眉头微拢,问道,“这次,应该死了不少人吧。” 萧容溪颔首。 打仗都是要流血的,甚至是付出性命来护卫脚下的土地。 寸步不让。 “他们都是有功之人,以身殉国,朕不会亏待了他们的家人。” 待宗北整理好名册后,再论功行赏。 南蓁清理完伤口后,又给他上药,细细包扎,“不知道卫燕如何了?” “你放心,朕离营的时候还看到她了,受了些伤,神医谷的小童在为她医治,看样子不算严重。” 南蓁:“那就好。” 她用剪子剪下多余的线头,替萧容溪整理好衣裳,“陛下今夜还要回营吗?” “回。” 萧容溪起身,将人拉到身前亲了亲,又将她整个拢在怀里,合眼,抱住不松手,“有些事情,还需要朕亲自去处理。” 方从坤殒命,马敬被抓,俘虏还关押着,梁军投降,但还有一事未了结。 萧奕恒的尸骨尚未找到。 皇室中人,自然要安葬在皇陵,而不是流尸荒野。 南蓁没有问,却也猜到了几分。 萧奕恒不愧于“宸王”的称号,是该得到世人尊敬的。 她抬手在萧容溪腰间拍了拍,由于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陛下以国事为重。” 萧容溪睁眼,眼底血丝却更加明显了,低头看她,“你身子还未恢复好,早些休息,朕处理完营中之事就来找你。” “好。” 南蓁十分温顺得点了点头,“我等陛下回来。” 萧容溪扬了扬嘴角,转身大步离开。 南蓁看着他的背影长呼一口气,此刻心落下,才觉得有些冷。 她抬腿想去关门,双膝却不自主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幸而撑着桌沿,勉强稳住了。 白日站太久,这会儿松懈下来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这一夜,南蓁睡了个好觉。 翌日,推门,才发觉卫燕站在门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连她开门都未曾有动作。 南蓁不知道卫燕站了多久,只觉得她衣裳上都结了层薄霜。 南蓁拢了拢披风,迈出门槛,“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卫燕转身,眼眶泛红,直到看见南蓁,泪珠子才落下。 “娘娘……” 第600章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开口,方才的隐忍和坚强全都被击碎,随眼泪一起,落了一地。 南蓁不解,问她怎么了。 她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出更多话来。 南蓁叹了口气,带她进屋,“外面冷,进来说话。” 卫燕亦步亦趋,等进屋后,南蓁给她倒了杯热水暖手,随后便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片刻后,卫燕总算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她的手在抖。 南蓁默默地看着,等她情绪稳定后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话一出,方才擦干的眼泪又盈满眼眶。 只是卫燕压住了哭声,断断续续道,“我在预备营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他叫狗蛋……昨晚,是我亲手给他、给他收的尸。” 狗蛋比她小两岁,性子活泼开朗,对她这个新来的兵十分照顾,从不仗着自己在营中待的时间长随便欺负她。 甚至在别人欺负她时还会帮忙打抱不平。 可就是那么乐观爱笑的人,昨晚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面前。 面色发灰,双眼紧闭,身上还插着一把断掉的红缨枪。 枪杆从他胸口穿过,了无生机。 这是卫燕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战场,也是第一次面对朋友离世。 她有些缓不过劲,却不能在军营里表现出来,只能来找南蓁。 南蓁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便猜到了后续,但对于一个生命的消逝,她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像狗蛋一样,在白熊关外丢了命的将士,她能做的更是些微。 “娘娘,他还那么小……”卫燕边擦眼泪边哽咽,“他说他想立功,想赚了银子拿钱回去给老母亲治病,想要全家以他为傲。” “他说他母亲做的腌菜特别好吃,等有机会一定给我尝尝。” “我教给他的枪法他还没有学会,我一直想着,等打完仗,就把自己会的都交给他,让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成为威震一方的将军……可是、可是他没了……” 说到后面,卫燕已经丢了声音。 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到无声的以泪洗面,战争的血腥与残酷终究深深地烙在所有历经者身上。 此时此刻,任何安慰性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南蓁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待她平静下来时,眼神都有些呆滞了。 卫燕眼皮肿得像核桃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你太累了,”南蓁说道,“先睡一觉吧。” 见卫燕点头,南蓁叹了口气,招来檐下的丫鬟,“带她下去休息,再准备些凉水,给她敷一敷眼睛。” “是。” 丫鬟扶卫燕离开房间时,恰好碰到了大步而来的碧落。 碧落瞧了卫燕一眼,走到屋内同南蓁说话,“主子,卫小姐这是……” “冲击太大,一时没缓过来。” 遇到这种情况,任谁都需要一段时间调节。 她也不是生来就会。 南蓁稍微收拾了心情,看向碧落,“明月阁的人怎么样了?” “死了十多个人,都统计清楚了,”碧落递上名册,“主子过目。” 南蓁仔细扫过一个个名字,熟悉又陌生。 “后续的事,你看着办吧。” “是。” “对了,”南蓁又问,“赤鬼盟现在什么情况?” 碧落:“他们也折了不少人,只是没有邀功,今早大部分人就已经离开了,包括一些江湖散客。”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份自由,若留下来等着朝廷封赏,便丢失了江湖人的来去随心。 南蓁点点头,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鬼夫人是不是还关在明月阁?” 碧落应是。 南蓁:“你传信给青影,让她把人放了。” “好,属下这就去办。”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天彻底亮了。 南蓁褪了披风去院子里看景,惊觉屋顶和树梢的雪早已开始融化。 送早饭的丫鬟过来时,见她穿得薄,劝道,“娘娘别这么快松衣裳,雪化的时候最冷了。” 南蓁摇头,“无妨,都该入春了。” “入春也还有倒春寒呢,”丫鬟给她盛好了饭,“娘娘喝粥暖暖。” 南蓁含笑,没有再拒绝。 …… 后几日,萧容溪没再来将军府,一直在处理军中事务,南蓁身子也逐渐好转。 易泓带着徒弟们回神医谷了,程方特地来辞别。 他将明月令交还给南蓁,“机关匣打开了,名单见世,这钥匙也没了作用,你留着作个念想吧。”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跟了南蓁十几年的东西,是有感情的。 南蓁接过,轻轻抚过暖玉上的纹路,问道,“程老准备去哪儿?” 程方笑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虽然在笑,可眼底的光似乎暗了些。 短短数日,仿佛老了好几岁。 守着明月令的秘密数十年,如今一朝解开,他并不觉得轻松,反倒像失了方向。 南蓁将暖玉攥在手里,“不知那些南家的将士如何了?” “死了不少,”程方嘴角逐渐落下,“老家伙们不要命地往前冲,他们是想死在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沙场的,年轻的……也去了不少,剩下的,都继续回家做原本的营生了。” “没有愿意留下来的?” 程方:“也有,有些人办了武术班子,收徒弟,本来就打算从军的,现下正好。” 南家军没有了,但总会有新的人出现。 他顿了顿,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再逗留了。南丫头,后会有期。” “我送送您。” “不必。”程方制止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释然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此后,天下依旧是天下人的天下,南家军三字,只存在史书中。 明月阁还是明月阁,世上却不再有明月令。 南蓁抬手,想要重新将坠子戴上,反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费了一阵功夫,就在她准备去喊碧落时,有人接过了她手中的编绳,站在她身后,将绳结细细地扣好。 “从认识你开始,就一直见你戴着它,取了几日,还觉得不习惯,”萧容溪替她将坠子摆正,“现在好了。” 第601章 要一直顶着秦家长女的身份吗? 南蓁低头看着身前的吊坠,笑了笑,“我都还没说不习惯,怎得陛下先说了?” 萧容溪落座,把人抱在腿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拧眉道,“还是没养回来,太轻了。” “陛下当我是猪吗,吃两顿就蹭蹭地长肉?”南蓁贴在他身上,“农家猪养肥了是要拉去卖钱的,我能做什么?” “能让朕放心些。” 萧容溪拍了拍她的腰,顺势搂紧。 热意在两人间传渡,萧容溪先是抵着她肩头,后慢慢去寻她的颈侧,耳廓,脸颊和唇。 南蓁觉察到他心有郁郁,放任呼吸交缠。 时间太久了,南蓁没忍住咬了他一口。 萧容溪退开,轻笑道,“几日不见,牙又利了些。” 南蓁挑眉,从他身上下来,“听碧落说,宸王的尸身找到了?” “嗯。” 萧容溪不免又想到那日,翻开泥土和石块,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的时候。 他被牢牢地压在泥石下,身体微微蜷缩,手臂护住了头,却并不能减缓半分沙石俱下的窒息感。 从前站在紫宸殿中,和他明目张胆扳手腕的人,如今静静地躺在泥沙中。 萧容溪并不觉得松快。 “朕让人把他抬回了营中,仔细整理后放进了冰棺里,等回到京城,再隆重下葬。” 不论往日种种,这样的国之重臣,是该得到厚待的。 南蓁没有异议,问道,“那朝中原本属宸王一派的人呢?” “自然是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现在萧奕恒已死,他不会对那些部下赶尽杀绝。 但若有人胆敢生出异心,他也绝不姑息。 …… 等战场打扫完毕,白熊关一应事宜处理得当,已过惊蛰。 一行人正式踏上回京路。 南蓁身体已经调理了很久,恢复了六七分,只是不宜劳累,萧容溪便让人给她准备了马车,里面铺着软垫,让她赶路时能舒服些。 阿婧惯是个会犯懒的,时常不愿骑马,而跑来蹭马车,美名其曰,陪娘娘说话,给娘娘解闷。 这日,刚刚启辰不过片刻,她就又钻进来了。 南蓁昨夜没睡好,正合着眼歇息,听到有人撩开帘子,她抬起眼皮瞧了瞧,又合上。 阿婧也不打扰她,只安安分分地坐在她对面,屈肘托腮,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目光实在难以忽略,南蓁忍不住开口,“有话要说?” 阿婧笑,“认识娘娘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脆弱。” 其实南蓁气血已经养起来不少,只是这次伤了元气,短时间内还不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她摁了摁眉心,囫囵道,“收拾你还是够的。” “……” 阿婧略掉了这句话,跟她掰扯起别的事情来,“您在白熊关的事迹都传遍大周了,京城中更是众人皆知。据我所知,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在暗暗准备向陛下建议立后之事。” 百姓以为后宫佳丽三千,但实际并非如此。后宫中嫔妃贵人不多,基本都是萧容溪继位以来,被朝中人以各种目的送进来的。 萧容溪很少召见妃嫔,乐得看她们互相争斗,就当解闷了;如同当初纵容虞美人犯事,又任由贤妃对丽嫔出手。 南蓁出现后,萧容溪因为想探究清楚她身上的秘密,更不会有精力搭理旁人。 中宫空设许久,谁都知道这后位非南蓁莫属,他们此刻建议立后,也不过是顺了萧容溪的意思。 “我倒是没想这些,”南蓁总算打起了精神,看着阿婧兴味盎然的脸,“只觉得现在也挺好。” 阿婧:“那是娘娘你独得恩宠,陛下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旁人分不去丝毫,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虽不在后位,却比以往那些真正的皇后还风光。” 从前,谁敢在后宫说翻脸就翻脸,说打人就打人的? 偏偏陛下还偏袒着,任她在后宫翻了天也不恼。 “但立后是大事,急不得,”阿婧又说道,“此番回京,您和陛下都有许多事要处理呢!” 南蓁不置可否,岔开了话题,“丽嫔和明月阁之间,有什么传言吗?” 她用的是“丽嫔”二字,自然代表的秦家女身份。 阿婧摇头,“江湖中兴许有猜测,但谁也不敢肯定,都是捕风捉影罢了。但青影先前跟我提过一句,说是瞧见秦大人在门外徘徊了好几次,但并未踏进门槛。” “是吗……”南蓁眯了眯眼,“秦家原本和太师府走得很近,以为都是为宸王办事,却不曾料到虞星洪自己有反心,秦家没有接触到谋反秘辛,算是躲过一劫。” 不然他们的下场就应该和当初的虞家一样了。 阿婧:“秦大人谨慎,办事严密,胆子不算大,所以即便站宸王时,也很少主动做事。他升迁定是无望,但安安分分的守住自己现在的位置,还是可以的。” “只要他不作妖,陛下不会朝他下手。” “那娘娘要一直顶着秦家长女的身份在陛下身边吗?”阿婧突然问道。 老实说,以秦尧一家子的做派,南蓁尽早摆脱这个身份为好。 否则旁人一提起,便都说是秦家养了个好女儿,阿婧听着都晦气,更别说南蓁自己了。 “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南蓁说道,“横竖这次回京,我都会去一趟卫家,拜见卫老将军,届时,同他商量一下吧。” 卫建恩想必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世,只是没听到她亲口承认而已。 明月令一出,南家军杀回战场这事也瞒不了他。 现如今一切都明了,再打哑谜便没有意思了。 阿婧赞同道,“也好。这卫老将军和南大将军乃至交好友,他想必也是把您当家中小辈看的,您要恢复自己的身份,卫老将军兴许会有更妥帖的法子。” “对了,”南蓁突然问,“卫燕离开快有半月了,还没回来?” “没有。”阿婧回道。 大部队启程那日,卫燕赶去了狗蛋家,要亲自跟他家里说,他在战场上是何等威风勇敢,也要尝尝他娘腌的菜有多好吃。 这段经历,这个认识不足半年的孩子,她或许毕生难忘。 南蓁撩开侧帘,看着外面缓缓后移的春色,没再说话。 第602章 二十年都等过去了,不在乎多几日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月余时间才从白熊关到京城。 等到厘清诸多事宜,都已近夏。 日头渐长,草木葱茏,空气中带了几分燥意。 冷宫地界又新修缮了一番,添了许多处树荫,隔绝了头顶的闷热。 南蓁搬了张躺椅,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宸王已被厚葬,入了皇陵,朝中自上而下地肃清了一番,无论这些人心中怎么想,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起浪。 萧容溪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她却已经闲了下来。 耳边有些微蝉鸣,南蓁听着有些恼,随手抓了果盘里的葡萄往树枝间一扔,鸣叫戛然而止。 冬月前几日新得了匹布,做了件新衣裳,此刻正欢喜地很,也不嫌院中太阳大,穿着新衣裳走来走去。 见南蓁在此乘凉,便走了过来,“娘娘还觉得热吗?要不给您再拿些冰块来?” “不用,”南蓁摇头,看她满头是汗,笑道,“你倒是不嫌热。” 冬月嘻嘻一笑,“奴婢穿上新衣裳,只觉得通体舒畅,干什么都有劲儿得很。” “看来最近学了不少词,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冬月有些不好意思,“若是说错了,娘娘别笑话我。” 她给南蓁剥了几颗葡萄,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娘娘,您让我准备的礼物都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去送,又送给谁呢?” 按理说,娘娘也没什么需要送礼的人,书画和棋盘也就罢了,偏偏还买了酒。 “送给……”南蓁顿了顿,“长辈。” 回京后,她还没抽出时间去卫家,现下尘埃落定,万事皆息,也该去探望探望了。 “冬月,别剥了,去洗洗手,我们现在出发。” “啊?”冬月一怔,葡萄汁顺着她手指往下流,差点滴到她袖口,“娘娘,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用午膳了,咱现下出门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南蓁已经起身,理了理裙摆,“合适,我们正好去蹭饭。”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往北走,最后稳稳地停在一座低调的府邸前。 冬月掀开帘子往外一瞧,“原来娘娘是来卫家。” “下车吧。” 南蓁接过两坛子酒,身后跟着大包小包的冬月,不像是宫中贵人送礼,反倒像是来投奔亲戚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上台阶,南蓁拉着门环叩门,趁着等开门的间隙,冬月问道,“娘娘若是要给卫老将军或者卫小姐送礼,直接吩咐宫里人拿过来便是,怎么还要这般大费周章?” 亲自选定礼物品类不说,还要自己带过来,不假他人之手。 “若从宫里出,那就是后宫娘娘探望臣子,而不是晚辈拜见长辈了。” 南蓁继续道,“卫老将军和南家关系这般好,我要这么做,反倒是不知礼数。” “可是咱们也没有提前告知,算不算打扰,”冬月犹豫了一下,“万一饭不够怎么办?” 南蓁笑,“他们知道我定会来,只是不确定何时罢了。再说了,偌大一个府邸,还能让你饿肚子不成?” “娘娘说得对。” 说话间,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小厮开门探出脑袋,“你们找谁……丽嫔娘娘?!” 他大骇,眨了眨眼,又看着面前嘿嘿笑的冬月,以为自己认错了。 幸好南蓁来过卫家几次,他有点印象,不然就一主一仆,还真认不出来。 不都说宫里娘娘出行,排场大得很,怎么丽嫔娘娘连个随行太监都没有?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南蓁求见卫老将军。” “您快请进。” 小厮哪里还听得她说什么,也不敢让人等在门口,连忙开了门,又着人去通报。 南蓁跟着他往里走,边欣赏府内布置边问,“卫老将军可是在用午饭了?” “回娘娘,还没呢,”小厮解释道,“府中用饭比正常的时辰晚些,娘娘您来得正好。” “卫燕在吗?” 小厮:“小姐也刚回来不久,只是大人临时有事出门了,不在府内。” 南蓁点点头,不再说话。 不多时,管家就迎了过来,身边跟着才回府落座,只来得及喝口茶的卫燕。 “娘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卫燕熟络地接过冬月手里的礼物,掂了掂,“好沉。” 南蓁轻笑,随着她的步子转入另一个院中,景致立换。 “早就准备好了,今日时机恰好合适。” 卫燕跟着扬了扬嘴角,没有多问,“我已经吩咐厨房多准备些吃的,爷爷说,边吃边聊。” 说话间,两人已抵达会客厅。 卫建恩坐在椅子上,听到声音,抬头见到款步而来的人,面色愈发平和,眼底泛起浅浅的涟漪。 楼慎站在旁边,神态比他激动许多。 南蓁踏进门槛,同他微微颔首,而后恭敬地同卫建恩行礼,“卫老将军。” 数月不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脸上添了皱纹,精神头看着还行,却总觉得有些强撑的意味。 “回来就好,”卫建恩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出行,你也辛苦了。还以为你会再休息些时日才来。” 南蓁:“卫老将军可是等急了?” “二十年都等过去了,不在乎多这几日。” 卫建恩示意她坐下,卫燕把丫鬟小厮都赶走了,亲自动手斟茶。 “其实卫老将军早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南蓁主动开口道,“我说与不说,都没有太大干系。” 卫建恩笑了两声,声音一颤一颤的,“还是不一样,听到你亲口承认,我才算安心。你先前不说,是不是因为他让你保密?” 这个他是谁,在座的人都知道。 南蓁摇头,“实不相瞒,我也是入宫后,才知道师父是南家小姐,猜到小时候见过的老人,是南大将军。” 卫建恩沉默了一阵,问出了一个似乎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还在吗?” 南蓁没说话。 “哎,他若还在,又怎么会有明月令出现,”卫建恩叹了口气,“我即便猜到了你的身份,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能再看到南家军。” 第603章 亲眼瞧瞧他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地儿 时间太久远,中间夹杂着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他再次听到南家军的名字,恍惚间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南蓁缓缓道,“我只是替师父守着明月令,也算是守着南大将军的一份念想。此番事了,众人再次散落各地,南家军也就此消声,已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这样最好了。” 卫建恩点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良久后,又问道,“他的墓在哪儿?” “就在京郊。” 卫建恩:“明日带我去看看吧。” “好。” 南蓁见楼慎站在一旁,双眉微拢,似有所言的模样,解释道,“师父的墓也在那里。” 从前他是南芷兮的护卫,又因想找到南芷兮逗留在京城附近多年,自然是关心的。 “多谢。” 卫建恩抬抬手,示意门外的管家传菜,“咱们边吃边说吧。”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卫建恩细细地问了南蓁身世以及这些年来的经历,最后,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与阿婧所说相同。 “秦家的背景安在你身上太过委屈了,你可曾想过脱离这个名头?” 他是很看不上秦家的做派的,为老不尊,为幼不敬,也就秦庸瞧着还有个人样。 先前他有意打探南蓁的身份,秦氏却妄图以此搭上卫家的人脉,几次三番带着其女上门,最后碰了几次软钉子才学乖。 以南蓁的性子,想必也不愿同他们多说什么。 “确实有这个想法,”南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今日来,也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看如何处理比较好。” 卫建恩想了想,“你经历颇为曲折,若非听你亲口说,我只以为是编的故事。” 从孪生姐妹,误入皇宫,一直到如今种种,实在难以想象。 “西北一役,你在百姓和军中都有了名声;南家军重新现世,也给了大家不少冲击,倒不如趁着立后之事,一齐解决了。”卫建恩顿了几息,才继续道,“历来势大的妃嫔,背后都站着庞大的家族。日后,便由卫家做你的底气,也不必再和秦家有什么瓜葛了。” 南蓁一愣,随即笑道,“都听您的。” “过几日,我让人去秦家走一趟。”他心中有了计较,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只是话说得急了些,惹来一阵咳嗽。 南蓁看着他脸侧不正常的红,蹙眉道,“您这病久不见好,不如我请俞大夫来瞧瞧?” 卫建恩摆手,喝了口茶,压下胸口的痒意,“不碍事,人老了,病不容易好。” 南蓁还要再说什么,却感觉卫燕暗暗拽了拽她的衣袖,便收了声。 等残茶撤去,卫建恩回房午休,廊下只剩两人时,她才问道,“刚才是何意?” 卫燕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爷爷咳嗽一直不见好,药没断过,人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总觉得他是在勉强撑着。” “我问过府中的大夫,他言语很隐晦,但是……”卫燕眼眶逐渐染了些红色,“他说,爷爷年纪大了,五脏六腑都在衰竭,自然之道,神仙也难以扭转。只能用药养着,延缓速度。” 出征前,她和父亲就已经觉察到了,再回京城,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他们已经在做准备了。 即便是卫建恩自己,也似有所感。数月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安排着身后事。 此刻边境危机已解,他心中最挂念的事,便只剩南家一桩。 她既想让爷爷早日了却心愿,却又担心此事一了,他难以再支撑下去。 卫燕悄悄抹掉将垂未垂的眼泪,问南蓁,“我要去准备明日祭拜的钱纸香烛,娘娘今日是留宿此处,还是准备回宫?” “先不回宫了,”南蓁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卫老将军睡醒后,我去陪他说说话。” …… 夜半下了小雨,绵绵地铺在青色的瓦上,惹人好眠。 天亮时,雨将歇,只是看天色,今日该是个阴天。 几人坐着马车,简装出行,一路向西,去往京郊。 路过熟悉的短亭,抵达一座矮矮的山脚下。 这条路,南蓁已走了十多年,只是今年初十那日,人在边关,赶不回来祭拜。 马车到山脚下就不能再走了,卫燕扶着卫建恩下了马车,“您小心些。” 落地时,南蓁亦伸手扶了一把,“刚下过雨,草木又深,山上的路比较难走,您小心些。” 卫建恩点头,看了眼苍翠的山色,“生前就藏得严实,谁也找不到,现在人没了,我非得亲眼瞧瞧他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地儿!” 他言语中虽带着笑意,嘴角却不自主抽了抽。 南蓁没有拆穿,只提醒他留意脚下,慢慢拨开两侧的草往山上去。 地上有一串新踩出来的脚印,南蓁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太在意。 这里葬着不少人,兴许是谁提前祭拜过。 只是当她快走到墓前时,才发现原来确实有人先她们一步。 第604章 贤妃娘娘……没了 南天横夫妇合葬的墓前点了香,燃了烛,有人背对着她们,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听到脚步声,吴大回头,有些讶异,几息之后,起身道,“娘娘、卫老将军、卫小姐。” 今日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先前也曾随着父亲来祭拜过,父亲离世后,他便独自前来,没曾想如此碰巧。 南蓁也显得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父亲是南大将军信任之人,知道墓在何处,也是情理之中。 “来多久了?” 吴大躬身,“也就是一刻钟左右。” 南蓁点点头,和卫燕一起将准备好的香烛祭品一一摆出来。 蹲身之际,看到地上新踩出来的脚印,细碎的想法一闪而过,“吴大,你每年都来祭拜?” “嗯,每年初十,我也都会来祭拜,”吴大知道她的话外意,“每次您都比我早,所以未曾发现。只是在明月阁出事后的头一年,您略微晚了些。” 明月阁出事后,他也曾暗暗寻找过南蓁的下落,一无所获。 那日,他依着往常的时辰出门,却不曾想刚烧完纸钱,居然有人过来了。 吴大连忙躲到草丛里,远远看着。 他先前虽一直给明月阁提供暗器,却并未见过南蓁真容。 这座矮山上埋着许多人,叫不出名字,而知道长眠于这两座坟里的身份的人,更是少。 所以当时,他就对面前的人生了怀疑。 直到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丽嫔。 “那我被引出来,落入洞中那次,也是你救的我?”南蓁又问。 吴大点头,“是。” “难怪,”南蓁轻笑着摇头,“事后不管我怎么查,都没发现异常,背后的人竟是你。” 当时她并不了解明月令的秘密,更不知道京城中还有明了她身份的人。 此番谈话,倒是将先前的疑惑都解开了。 卫燕和南蓁点好了香烛,楼慎在一旁整理祭品。 待给南天横夫妇上过香磕过头之后,他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南芷兮坟前。 肩头落满了山风。 寻找多年的人,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堆,此间滋味,旁人难解。 卫建恩约摸是站得久了,有些累,席地而坐,看着面前缕缕升起的蓝烟,苍老的眸子里唯余凄凉。 目光落在坟堆上,寸寸描摹,半晌后才开口,“竟连碑都未立……是他交代的吗?” “嗯,”南蓁轻声应道,“南大将军特意交代了,不让立碑,师父同样如此。” “哼——”卫建恩轻笑一声,抓了把地上的土,往坟上堆,“你倒是走得早,可怜我成了老怪物。” 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走得干脆,杳无音讯,最后还不是被我发现了。” 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南家切断与卫家的联系,并非不诊视两家情意。 而是盼卫家能不倒,能善终。 先帝猜忌南天横,又何尝不对卫建恩侧目? 不然,卫良渚和卫良斌的官运也不至于才到此。 山风盈袖,带来了细雨。 马车里备了伞,楼慎很快去拿了来。 南蓁撑开伞面,挪到卫建恩头上,“老将军,山上凉,我们走吧。” 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将近半个时辰,阴雨天气,老人家身体不一定扛得住。 卫建恩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的坟堆,撑着楼慎的手臂,缓缓站起来,“走吧。” 是该走了。 马车先是到卫家,而后径直驱车送南蓁和冬月回宫。 昨夜南蓁没回,萧容溪依旧宿在她宫里。 早间刚批完折子,就见南蓁从花圃边绕过来。 鞋边沾了黄土,面容略带倦色,伞也撑得东倒西歪。 萧容溪走过去,伸手将伞接了过来,打在两人头顶,又搂过人的腰,承住她的身量,“去祭拜过了?” “嗯。” 南蓁半靠在他身上,简单说了说昨天的谈话,又不免提到卫建恩的状态,有些担忧。 萧容溪拥她进屋,一边倒茶一边说,“死生之事,我们都看得多了,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难免也有不舍、低落甚至慌乱。但,该来得终究会来。” 南蓁默。 萧容溪将水递给她,又拍拍她的头,“朕一会儿让俞怀山去趟卫家。” 即便卫建恩拒绝了,但他知道南蓁还是想尽一份力的。 “好。” 南蓁抿了抿醇,卷了些茶水入口,靠在萧容溪身上休息不过片刻,就听到院中脚步匆匆。 抬眼看去,小桂子堪堪停下脚步,垂首道,“陛下,钟粹宫出事了。” 两人俱是一愣。 若非大事,小桂子也不至于这般惊慌。 南蓁挺直脊背,“什么事?” “贤妃娘娘……没了。” “什么?!” 两人往钟粹宫去的路上,小桂子讲清了来龙去脉。 “今早钟粹宫宫女扫洒时,发现荷花池里的浮着一个人,捞起来时才发现是贤妃娘娘。太医来看过,身体都凉了,初步判断昨夜子时应该就溺水了。” 南蓁拧眉,“好端端的,怎会溺水,现场什么情况?” 她初入宫时,曾试探过贤妃。 贤妃有武功在身,不是轻易能被暗算的人,况且钟粹宫宫人众多,一宫娘娘落水,不至于连呼救都听不到,等到现在才发现。 “已经勘查过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贤妃娘娘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听贤妃身边的大宫女银夏说,她昨夜似乎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早早便歇下了。” “今晨银夏进去房间时,发现床上没人,遍寻不得,根本不知贤妃几时出的门。” 这个时辰才发现,根本救不回来。 萧容溪和南蓁抵达钟粹宫时,荷花池旁已围了不少人。 消息并未传开,别的宫还未来人。 萧容溪命人暂且将消息压了下来,看向躺在地上,面色灰白的人,问,“查清楚了吗,确定是意外?” “回陛下,”负责勘查的人道,“从目前的迹象来看,确实是意外,不过臣建议再查查钟粹宫的宫人,以及贤妃娘娘近来的饮食习惯,行为举止,避免有漏。” 萧容溪抬抬手,示意他去办。 这些人动作很快,午间便带来了消息。 第605章 朕早就知道 他们对钟粹宫的宫人详细询问过,又仔细盘查了贤妃身边的几个宫女,均未发现异样。 不过倒是在贤妃宫里搜出了一些有毒的药丸和香料。 “据银夏说,这些都是贤妃娘娘自制的,近两日才制成,藏在木匣子里,不准人碰。” 萧容溪看了看药丸,瞧不出所以然,顺手递给了俞怀山。 俞怀山稍微闻了闻,心中很快就有了计较,“陛下,都是些寻常草药制成,毒性不大,顶多使人昏迷,毒不死人的,也很容易留下残痕。” 若是用来对付别人,极易被发现,并非良策。 萧容溪又问,“近来,她和谁发生过龃龉?” “这倒是没有。” 近来事情多,肃清朝野,后宫也连带着办了不少人,有宫女太监,也有心存杂念的贵人,人人自危,哪里有心情干别的事? 勘查的人继续道,“不过银夏说,近来贤妃娘娘精神头不太好,太医来瞧过两三次,说是心有郁结,开了些药调理。臣去太医院问过了,情况属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南蓁突然插了句。 勘查的人愣了愣,“没说得太清楚,但从时间推算,应该是宸王殿下厚葬不久后。”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细细品来,却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他说完,立马垂首,不敢吭声,也不敢看上首之人的脸色。 良久没得到回应,他正在担忧之际,突然听萧容溪道,“知道了,下去吧,此事不要声张,只通知陈家的人便可。” “是。” 待勘查之人离开后,萧容溪才轻笑一声,“陈家为自保,在得知宸王身死的消息后就夹起了尾巴,他家养的女儿倒是有心。” 这一死,不像是失足,反倒像是追随宸王去了。 南蓁早就知道,宸王出征前,贤妃曾与他见过一面,言语中颇为关心,即便是单相思也毫不介意。 没曾想贤妃竟是个这样的性子,倒叫她生出几分敬佩来。 “陛下可恼?” 萧容溪摇头,“朕早就知道。” 他不入后宫,并不代表对后宫局势一无所知。 他对这些人没有感情,自然也谈不上控制和占有,只是适时添一把火—— 互相利用罢了。 前朝后宫并不能完全分开,甚至于,他还知道贤妃和宸王年少时便有往来。 只是她是陈家唯一的女儿,她入宫,不是自己逼迫的,是陈家想方设法送进来的,这结局,怨不了他。 这些女子兴许身不由己,可那时的他还未完全收服朝臣,也有诸多不能完全随性而为的地方。 他们要塞人进来,萧容溪不拦着,宫里不缺那一口饭。 但若企图以此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便是痴心妄想了。 身在皇家,他早看惯了虚与委蛇和逢场作戏,从小到大没见过几分真心,更瞧不见皇室子弟眼中的情意。 管不了别人,就只能约束自己。 至少,他不会违背本心,去碰不喜欢的女子。 “朕本想过段时日,便差遣她们出宫,可惜她没等到。”萧容溪说道。 南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陛下这是……?” “不明白?”萧容溪轻笑,“宫里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朕刚继位时形势不明朗,难免受限,现下可以掌控局势,自然不想再有人扰了我们的清净。” 虽然南蓁嘴上不说,但立后之事在她这里一拖再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以至于小桂子几次三番来请他拿主意。 萧容溪心里是明白缘由的,也是高兴的。 唯有在意,才会生出小心思,才会有独占的欲望,才不愿与她人共享。 他同样清楚,南蓁敢用全力去爱人,陪他历经苦难,那是因为她不怕被辜负。 如果自己心中有别人,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朕自知心不大,有你就够了,”萧容溪没有拐弯抹角,明明白白地将心意说与她听,“你喜欢自由,所以朕不会拘着你;你想要游山玩水,朕尽量抽出时间陪你去。册封一事,你不必有压力,若是不想经历那些繁文缛节,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 等后宫众人差遣出宫,她便是唯一的主子,即便没有皇后的名头,又有谁敢轻视? 南蓁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些,略抿唇,“陛下真是这么想?” 萧容溪笑着去握她的手,“朕还能骗你不成?” 他缠着她的手指不放,南蓁被握住也不安分,指尖在他掌心划动着。 她脸有些热,也不好意思看面前的人,微微垂眸,“哦。” 哦? 萧容溪挑眉,干脆把人抱进怀里,挑起她的下巴,眼底带笑,“这么一个字就想把朕打发了?” 南蓁眼皮一撩一撩的,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那等陛下把事情都处理好了,我再考虑别的。” “你倒是不吃亏。” 萧容溪笑了一声,凑近去吻她,流连着不肯挪开。 “折腾一早上,又是去祭拜,又是处理陈家的事,你也累了,朕抱你去休息。” 南蓁没说话,只攀紧他的肩膀,默许了。 第606章 我让俞大夫先别说 数月以来,京中发生了好几件大事,茶楼酒肆朋客满堂,热闹一阵胜过一阵。 其一,梁国递来了降书,退还侵占的国土,还送了银子和上等马匹赔罪。 其二,陛下遣散了后宫妃嫔,独留丽嫔一人,殊宠无二。 其三,南家有后人存世,在西北一役中贡献极大,朝臣请立南家后人为皇后,陛下同意了。 …… 说书先生在台上唾沫横飞,底下听客也渐渐泛起了嘀咕。 “陛下遣散后宫,丽嫔独得恩宠,怎么又另立别人为后,岂不自相矛盾?” “想必是碍于压力,不得不为之。” “何解?” “西北一役,南家军立了大功,百姓无不称赞,消失近二十年,声誉不减反增,若不好好安抚他们,只怕不得安宁。最简单的方式,便是陛下收了这位南家后人,还不能叫丽嫔娘娘抢了风头。” 有人为南蓁鸣不平,“可丽嫔娘娘也立了大功,只身深入敌营,炸毁了敌军藏匿的火药,九死一生,难道空有一个南家后人的名头,就比人家用命换来的功绩更大。” 旁边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笑道,“你们消息也太闭塞了,这丽嫔娘娘就是南家后人,立后没错,殊宠也没错,都是同一人。” “怎么可能?丽嫔明明出自秦家,跟南家有什么关系?” 对方神秘一笑,“小道消息,丽嫔原本就是南家后人,只是小时候看花灯走失了,幸好遇到秦家夫妇把她从贩子手中救了回来,便一直养在家里。” “对,我也听说了。” 有人不信,“怎么会这般凑巧,你只怕是在编故事。” 他轻哂,“编故事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不信我,总得信卫家吧,卫老将军亲自去确认的,为此还跑了好几趟秦家。” “你别说,我还真见着几次卫家的马车停在秦府门口。” “听我爹说,十几二十年前,京中小孩走丢的很多,惊动了官府,彻底整治一番后才逐渐转好的。” “那丽嫔先前在家中不受宠爱也就说得通了,毕竟是捡来的,肯定不如亲的招人疼。我先前还奇怪,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秦家夫人为何那般偏心,看来都是有缘由的。” “不知道现在后悔没?” ……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说书先生招呼了好几声都没人听他的,最后只能无奈下台。 人都是猎奇的,一旦开了话匣子,后续不用人引导,就能引申出众多版本,越传越玄乎。 二楼雅间里,有人默默地听着,而后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含笑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许久不来京城,京城里可真热闹。” 偏巧,热闹本人此刻就和他在一张桌子上。 易泓支起耳朵,边听堂下的议论,边问道,“这些话,百姓不生疑,朝臣也不觉得奇怪?” 南蓁托腮一笑,“半真半假,才最容易让人相信。此事一旦盖棺定论,即便有疑问,他们也会自己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她的身份是真的,明月令是真的,南家军也是真的,只不过隐瞒了她一出生就被丢到大街上的事情而已。 而所瞒之事,在后续所有的事情中,最不重要,也就没必要再牵扯出来。 “倒是在理,”易泓认同道,“如此,你也不必再顶着秦家的名头了,算是解脱。” 他抬手,要与南蓁碰杯,而南蓁只是端了茶,略微示意。 易泓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突然放下杯子,示意她伸出手来。 南蓁也没矫情,任他搭脉。 几息后,易泓才敢确认,“你有了身孕怎么还在外面乱跑?也不怕磕着碰着,陛下知不知道?他还允许你出宫?”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足以见震惊。 南蓁的脉象并不算稳。 早些年她受过重伤,不易有孕,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怀了。 先前她只以为是夏日烦闷,所以精神不济,嗜睡了些。后来发现闻不得荤腥,才惊觉不对,连忙请俞怀山诊断。 俞怀山诊出来时,惊讶程度不亚于易泓,连连道恭喜,却又细细嘱咐她胎像不稳,需得好好调理,并立刻给她开了方子。 “陛下还不知道。”南蓁说,“昨日才发现的,我让俞大夫先别说。” 她自己都还没缓过来。 这两日萧容溪太忙了,直接睡在御书房,她也没主动去寻。 加之数日前易泓进京,说来找她履行诺言,让她请吃饭喝酒,便又耽搁了一日。 “你啊……”易泓摇头,“也别太相信俞怀山,别的事情还好说,你有了身孕这么大的事,他岂会替你瞒着?依我看,最迟今日,陛下就会知道……” 话音未落,便有人推门而入。 步子匆匆,进到雅间时,气都还未喘匀。 雅间里明明有两人,他却只看得到南蓁。 目不转睛。 眼神中有欣喜,有惊讶,有爱意,还有担忧。 南蓁一向淡然,此刻却在这样的视线里不自觉清了清嗓子,“那个……” 开口也不知说什么。 易泓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愣了愣,随即起身,“你们先聊,我上街转转。”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萧容溪将人锁在自己的视线里,步步靠近,心里却有些浮躁,像是踩在棉花里。 直到行至跟前,摸上她的手,才觉得有了些实感。 他想握紧,却又不敢太用力,“你,有没有不舒服?” 南蓁等了半天,原本也紧张,但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她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抬眸,看萧容溪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钻进了他怀里,蹭了蹭,“我没有经验,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所以未曾告诉你,没想到陛下你也跟我一样,匆匆来找我,却又不知要跟我说什么?” 从前面对再棘手的问题,她也能保持镇定,再妥善安排下去。 但此事不同。 原本,她是紧张的。 面对一个新生命,南蓁初初有点身为人母的感受,尚处于慌乱无措中,但见萧容溪也跟着一起紧张,她反倒慢慢缓过神来了。 第607章 知道你会来(完) 萧容溪掌心轻轻落在她小腹上,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磕碰不得。 人在怀里,一颗心也慢慢落到实处。 “朕也没有经验,”他说,“我们一起学。” 最初的着急和担忧过去后,满心只余下惊喜。 双臂将南蓁拢住,静静地抱着她。 南蓁哧哧一笑,抬头撩眼看他,“明明是我有身孕,怎么陛下比我更紧张?” “朕是紧张你。”萧容溪佯装瞪了她一眼,“不识好人心。” 看她一直仰着脸,眉眼生动,萧容溪被勾着低头去吻她。 这次,南蓁没推他,他自己主动停了,开始秋后算账。 “昨日就发现了,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朕?” 今天他知道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南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恨恨咬牙道,“俞怀山这个叛徒!” “别转移话题。”萧容溪掰过她的脸,正对着自己,“快说。” 南蓁犹豫了一会儿,摇头认真道,“我也不知道,当下是那么想的,也就做了。” 真要她说出个所以然,她也不知为何。 兴许是太过奇怪,下意识想逃避一会儿。 震惊之余,她也在想,若是萧容溪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猜想过一些,却没料到俞怀山叛变了,萧容溪片刻都等不得,直接从宫里奔出来找她。 不是她想象的任何一种反应,她却比料想中更加开心。 “你别怪他,”萧容溪捏着南蓁的胳膊,说道,“最近听御膳房的人说,你吃得很少,朕还担心是不是生病了,今日特意叫了俞怀山一起去找你,结果他一路上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朕焉能看不出不对劲儿?” 见南蓁动作不规矩,都快从他身上滑下去了,他又重新将人抱起来坐好。 南蓁刻意和他唱反调,萧容溪好笑又无奈,“宫里的医女说女子有孕后与平日会有所不同,心思会更细,朕得哄着些,你倒是切实表现出来了。” “做什么?”南蓁拽着他的领口,“陛下不愿意哄?” “愿意,”萧容溪敞开怀抱任由她乱动,“朕就乐意看你闹。” 南蓁折腾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便起身坐好,“你把我客人赶走了。” “朕让人寻回来。” …… 易泓离京之后,南蓁便没再出宫,成日在皇宫里溜达。 待过了头几月,胎像稳了些,便将此事告诉了一众亲近的人。 阿婧和卫燕时不时进宫陪她,日子过得潇洒。 直到有一日,卫燕没依照上次约定的时间来,反而等来了卫家小厮,她便知道,卫家出事了—— 卫建恩离世了。 自祭拜过南天横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近一个月来,已经不能下地行走。 众人皆知他时日无多,却还是在得知他离世时怅然。 南蓁有了身孕,不便去灵堂,卫家小厮也带来了口信,说卫燕让她不必前往,安心修养,待白事处理完,自己再进宫。 南蓁只让卫燕好好处理卫建恩的身后事,又叫了青影代自己前去。 等卫建恩下葬那日,她实在有些坐不住,还是出了宫。 她特意避开了拥堵的人群,到墓前时,吊唁送别的人都离开了,只有卫燕父女在。 仅一小段时日未见,父女俩就已清瘦了不少,仿佛随时能破碎在山风中。 见到南蓁,卫燕有些惊讶,“娘娘怎么来了?” 她见只有冬月跟着,蹙眉道,“您身子不便,不必特意前来,爷爷不会怪罪的。” 南蓁只摇头,“是我想来。” 她拍了拍卫燕的肩膀,卫燕霎时又红了眼眶。 白烛安静地烧着,烟缕缕升起,又缕缕飘散,连同亲人的思念一起飘向空中。 卫建恩的离世,代表最后一个老将也走了。 从此,不见过往,只余来人。 雨斜斜而下,卫燕刚要给她撑伞,就见旁边有人拿过了她手中的伞,朝南蓁走去。 几人一愣,刚要出声,就被对方一个动作制止了。 南蓁祭拜之后,安安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打在伞面上有了回声,她才扭头看向撑伞的人,“陛下也来了。” 萧容溪点头,“朕就知道你会来。” 雨渐大,萧容溪将伞面偏向她,又凝视着墓碑上刻的字,片刻后才道,“走吧。” “嗯。” 卫家众人行了礼,抬头,见两人撑着伞,一同步入风雨中。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