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霸王白展堂》 第一章 千秋霸业今日始 月空下,同福客栈的屋顶上。 一张方桌,两杯浊酒。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吕轻侯吊着嗓子高声朗诵,引来十里八村一片狗叫。 “行了秀才,要噫回你家噫去,让哥哥清净会儿行不?” 白展堂端起一杯浊酒一饮而尽,昔日的盗圣风采不再,只剩下一个略显发福的客栈老板。 “我才不回去呢,昨日我藏的私房钱被她郭芙蓉找出来,她就用排山倒海打我,老白,我这日子没法过了。”秀才揉了揉眼眶的乌青,吕郭氏一向以理服人,在吕轻侯面前,她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我也没好到哪去,湘玉前两天又跟我耍脾气,动不动就‘我错了,我真滴错咧,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人到中年,两个已婚的小人物望着这一方天地不禁感慨万千。 “老白,你说如果当初你没在客栈落脚,会去哪呢?” “去哪?”白展堂笑了笑,“我要去当个游侠,云游四方,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酒过三巡,两人在仰身望天,不知不觉中已经鼾声如雷。 …… “湘玉,咱们早上吃碗阳春面吧。” 白展堂用衣袖揉了揉惺忪睡眼,只觉得今天袖口有些磨眼睛,湘玉给自己做的衣服虽然布料仅仅是最普通的青布衣,但却都是湘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针脚细密穿着绝不会有半点不适。 “谁把我衣服换了?”白展堂一边起身一边朗声道,“玉啊,湘玉……”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昨晚似乎睡在了一个山坡上,面前是一个墓碑。 ——先父破虏将军孙坚之墓。 两尊烛台,一捧香炉,前面还摆着三盘贡果。 白展堂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我就是个飞贼,又不是盗墓贼,我上这儿来干嘛?” 等等,孙坚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回想起脑海中自幼年起就在茶馆听过的书,说书人口中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先锋正是破虏将军孙坚,想到这白展堂顿时伏地叩首。 “您大人有大量,小的就是个跑堂的,平常拿人东西也就玩两天,早就金盆洗手,绝对不敢对您的一亩三分地有半点非分之想。” 三叩首完毕,白展堂刚要起身,身后一柄长剑突然刺向他的身侧,吓得他一蹦高,脚上轻功一发威,直接蹿到了一旁的大树上。 “兄弟,我没伤天害理,也没打家劫舍,咱们有什么事都好好说……” 只见来人束发高冠,宽衣博带,光是站在那,就有儒将风采威仪万千。 “我从庐江城就开始追你,足足追了你八百里,今天总算是追上了。” 追我八百里? 白展堂对着对方打量了一番,一看就是六扇门的新兵蛋子。 肯定不知道他堂堂盗圣早就得了一块免罪金牌了。 “看好了。”咧嘴一笑,白展堂伸手入怀,刚想从怀中拿出免罪金牌,忽然摸了个空,“我牌子呢?我那包了浆的牌子呢?” “孙伯符,你在找什么?” 白展堂正暗自琢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你……刚刚叫我什么玩意儿?”白展堂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下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对方。 “孙伯符,我的好兄弟!” 孙伯符,是三国时期孙策的字。 来不及多想,只见来人跨步上前,正要一把抱住白展堂,吓得白展堂连忙后退两步,大喝一声,“葵花点穴手。” 刚才还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年,转瞬间双手就呈现蚍蜉撼树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先答应我,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白展堂抱着双臂在青年的身边反复踱步,“听懂了就眨眨眼。” 青年猛眨了几下眼,白展堂这才双手运气,“葵花解穴手。” “兄长,是我,愚弟周瑜周公瑾啊!” 被解了穴位的青年下意识地与白展堂保持着两臂距离,然而语气仍然炙热诚恳。 “什么玩意儿?周公瑾?你说你是周公瑾?” “是我!”周瑜昂首阔步,向前缓缓道,“家父病亡之后,我母亲也相继而去,我现在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变卖祖产田粮换成现钱,前来投奔你,兄长,你不会不认我这个兄弟吧?” “孙策当然认识周公瑾。”白展堂站在原地打转,捏着下巴思考道,“但是,大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认错人了呢?” “认错人?”听了白展堂的话之后,周瑜的脸上满含愠怒,“我来投奔的,是我昔日的好兄弟,他与我立下誓言,纵横天下,共创大业!若尔等只是个无能鼠辈,我羞与尔等为伍!” 说着,周瑜转身就要离开。 看着眼前人一身桀骜,白展堂不由得暗自摇头。 这人看上去仪表堂堂的,没想到脑子不正常。 现在是大明朝,周瑜周公瑾要是真在世,那不还得一千多岁,看来是个谁家走丢的疯子,我还是先把他领回同福客栈,待会让无双把人带到衙门等亲眷认领。 想到这里,白展堂朗声道,“等等,这样,你随我来。” 眼看着孙策叫自己,周瑜脸上的怒色稍有缓和,转身随着白展堂一道下了山。 刚到山脚下,就见一老将迎面走来。 “少主公每每祭奠主公都是涕泪横流嚎哭不止,可要注意身体啊。” 白展堂看着来人身穿盔甲,俨然一副老将模样,来人显然认识自己,让他不由得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周瑜。 只见周瑜上前施礼道,“当年舒县一别十年,黄老将军风采依旧。” 老将也是一拱手,“这是周公瑾?公瑾文韬武略,果然是少年英雄。” 看着两人寒暄,白展堂有些发愣,周瑜口中的黄老将军难道是黄盖? 现在有两种可能摆在白展堂面前,要么是这自称周瑜黄盖的两个疯子对上戏了,要么是他白展堂穿越了。 难道这里真的是三国时代? 随着黄老将军向前走三里,远远地便看见了秩序严明的军营。 回到营帐中,白展堂命一名士兵伸手取来一面铜镜,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 镜中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与自己长相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与自己年轻时天天小偷小摸的鼠胆不同,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气度不凡,眉宇间多了一分英雄气概。 回到周瑜和黄盖面前,白展堂有些难以置信的瘫坐在椅子上。 此时黄盖屏退左右,营帐中只剩下周瑜和黄盖以及白展堂三人。 “吾兄,袁术并非英主,如欲成就大业,就必须要脱离袁术。”四下无他人,周瑜直言道。 白展堂愣了愣,忽然明白,此时的孙策和周瑜都还是年少之时,周瑜家中刚来投奔孙策,而孙策还在袁术手下卖命。 在外人看来,自己现在就是孙策,袁术是个心肠狭窄之人,如果一直跟着袁术,只怕吕布曹操来灭袁术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死无葬身之地。 周瑜说的对,他得抓紧跑。 当然不光他得跑,他还得带上程普、黄盖、韩当等孙家军的大将,这样才能在名门士族林立的江东搏出一片生机。 白展堂正在思考的时候,黄盖老将军开口了。 “这点少主公早就想过,只是要袁术放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瑜的眉目间突然多了一丝坚定,“我有一计,可得自由,只是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一试。” “公瑾说来听听?” “将传国玉玺送给袁术。”周瑜说完,将目光看向了白展堂。 黄盖看了看白展堂,脸色阴晴不定,“当年主公因传国玉玺而失了性命,天下有多少豪杰都在盯着这传国玉玺,怎能拱手让人啊!” “不过就是一块石头,大丈夫何必在乎区区俗物!” 眼见周瑜、黄盖二人争执不下,白展堂只好站起身,指着周瑜道,“你要我把玉玺送给袁术换回自由。” “是。” 白展堂又看向黄盖,“你要我保留玉玺遗物,不负先人。” 黄盖拍着大腿道,“正是啊!” “这样,我有个招儿,要不你俩听听?”白展堂拉着二人一挑眉,“有没有听过一种武功,入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就像探囊取物?” “这世上还有这等奇人?” 周黄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第二章 偷梁换柱黑衣客 次日一早,白展堂换上一身甲胄,从营帐中出来,打算去找袁术陈情。 沿途两旁守卫的士兵纷纷向白展堂行礼。 “将军。” 白展堂像是惊弓之鸟一般,陪着笑脸点头跟各位打招呼道,“各位官爷好。” 说完他就后悔得直拍嘴。 虽然穿着将服,但白展堂本来就底气不足,他当了半辈子贼,平常就是路过个七侠镇有人当差的衙门口,腿肚子都能抖得跟筛糠一般,更别说这偌大的军营了。 老鼠一醒来突然掉进猫窝里,还是得扮演百兽之王,这感觉多少有点不适应。 提着一四方盒子,跟着众人来到袁术袁公路的议事殿,只见两旁文臣武将林立左右,有的目光如炬,有的凶神恶煞,恐怕六扇门的衙门都没这么多人,吓得白展堂暗自捏了一把汗。 站在武将队列中,白展堂悄悄抬头向正座望去,只见高台上坐着一人,远远看去长相不见得如何出挑,神情中倒是不乏威严。 耸肩壮了壮胆,在袁术商讨完军中大事后,白展堂站了出来跪拜在地朗声道。 “明公,孙策斗胆向主公借几千兵马,前去曲阿救难省亲,请明公恩准。” 袁术没说话,瞥眼看向白展堂,神情中威严又透漏着一丝质疑。 良久,袁术缓缓开口,“曲阿,路远啊。” 白展堂跪在朝堂上,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面对这么大阵仗,喉头一紧吞了吞口水,还没来得及再启奏,袁术又开口了。 “孙策,曹操和公孙瓒都在对我虎视眈眈,我现在正是用兵之际,离不开人,更离不开你啊!” 短短一句话,不仅不给兵,更是不放人。 白展堂继续道,“我有父仇不能报,现在舅父吴景又被扬州刺史刘繇所逼,我也知道此行渡江路途遥远,生怕明公不信,现特将亡父遗留的传国玉玺带来,以此为质。” “哦?”说到传国玉玺的时候,袁术的双眼直放光。 这套说辞是白展堂跟黄盖周瑜商讨过的,袁术势大,又自诩是袁家嫡出,自然是不把曹操、袁绍放在眼里。 一直以来,袁术空有狼子野心,要想自立为帝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传国玉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宝贝。 身侧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子呈给袁术。 袁术抖了抖袖口,急忙双手将木盒子打开,玉玺就在其中。 双手捧着玉玺,袁术激动得嘴角微微发颤,急忙收敛嘴角的笑意,袁术双眼死盯着玉玺,对着台下的白展堂说道,“我不是要你的玉玺,把玉玺留在这儿只是权宜之计,孙策,我给你三千兵、五百马,你说你还要什么?” “我只要程普、黄盖、韩当几位老将。” 闻言,袁术微微愣神,抬头看向孙坚旧部的老将,“你们可愿意跟孙策同行?” 老将们声音整齐,“我等愿意。” “罢了,那你们就去吧。”袁术不顾身上华服如何名贵,直用袖口擦着玉玺。 离开议事殿后,白展堂先领了军马,而后跟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简单部署,为了防止袁术老狐狸反悔,和周瑜敲定在第二天一早启程。 白展堂点点头,捏着下巴双眼一眯缝。 看来,留给自己动手的时间不多了。 …… 入夜,周瑜军营外等候已久。 “兄长,你要我准备这夜行服做什么?” 白展堂手脚麻利半盏茶的功夫就换上了夜行服,一边往脸上系面巾一边说道,“公瑾,之前商讨脱身之法时,我们以玉玺为质,我答应黄盖老将军,一定要将玉玺拿回来。” “你莫不是疯了!”周瑜听了白展堂的话,又惊又气,“我们相逢于幼年,我一向视你为兄长,你自幼力气大,跟着孙伯父习武,可从未有过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 “没有这金刚钻,我就不揽这瓷器活了。” 白展堂将面巾系好,一旁的周瑜却喋喋不休。 “不是我说,袁术势大,为人又贪财,玉玺这种东西到他手里,他一定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时时带在身上,寝门外又少不了重兵把守,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啊!” 这点白展堂倒是不担心,在他生活的大明朝,皇宫有东厂西厂和锦衣卫,他盗圣白玉汤仍然能混进去喝上一碗御膳房做的燕窝银耳桂花粥。 区区袁术寝殿,不足为惧。 白展堂没心没肺地一笑,“苍蝇飞不进去是因为他寝殿收拾得干净,你放心回去,等我消息!” 只见山腰上白展堂身轻如燕,纵身一跃移形换影般的消失在了夜幕中。 周瑜揉了揉眼睛,如见鬼魅,望向袁术寝殿的方向喃喃道,“十年没见,我这兄长竟然有这般本领?” …… 三更天,袁术寝殿外灯火通明。 “起来,换班了。”一队巡夜的亲兵刚刚巡完夜,换了另一队。 “本来是一夜两队人马,如今主公得了玉玺,换成了一夜四队巡夜,真叫人吃不消啊!”一个守夜兵打着哈欠起身道。 换班的士兵脱下铠甲,“你懂什么?主公得了玉玺就是得了天意,称帝指日可待。” “称帝?”那接班的士兵闻言一惊,本来豆大的眼睛突然瞪得浑圆,“你可不要乱说!” “我岂能瞎说?我叔父在杨宏将军手下当差,杨宏将军和主公议事的时候,他就在将军身侧。”那士兵说得有鼻子有眼,“你还是快些去守夜吧,要是玉玺丢了,主公第一个拿你开刀!” 接班的士兵听了这话却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穿上高靴,“怕什么?主公威名名扬四海,就算是曹孟德来也得扒一层皮,还怕有贼不成?” “这倒是实话。” 两个士兵胡侃中,一黑衣客自院内假山后缓缓现身,随手两枚石子一甩,隔空点穴定住了两人身形,随后大摇大摆地朝着袁术寝殿走去。 外殿是金漆红门,两尊半人高的玉石狮子守在门外,白展堂吞了吞口水,这石狮子可是汉白玉的啊! 再看殿内,就连八盏烛台都是金的,还不等思考,白展堂的左手就已经伸出去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连忙用右手控制住自己的左手。 他可是来拿玉玺的,那些金银玉器跟他此行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潜行来到袁术塌旁,只见两个侍从正在打瞌睡。 榻上袁术呼吸均匀,堂堂袁公路身侧没有美人相伴,只将一个四方木盒子抱在胸前。 那木盒子白展堂认识,正是今天早上进献给袁术的传国玉玺。 随手点了三人穴道,白展堂将玉玺调包为早就准备好的一方镇纸,这镇纸大小重量与传国玉玺差不多,重新将木盒放回袁术胸口,白展堂转身朝着军营奔去。 半个时辰后,侍从和守卫纷纷自动解穴。 “刚才怎么了?”士兵拔刀四处向外冲去,只见四周静幽幽明晃晃,根本不似有半点风吹草动的样子。 另一个士兵转了一圈,恍然大悟道,“你听没听说过春秋时期和氏璧的故事?” “你是说……楚人和氏将宝玉献给楚王,楚王听了谗言,以为是块石头,便砍去了和氏的双脚……” “那和氏能不气?能不怨?别忘了,玉玺就是和氏璧制成的啊!再说,这玉玺传几代,又有多少英魂因他而亡,远了不说,就说孙坚将军就死于玉玺之争……老王啊,咱俩刚才是撞鬼啦!” 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屁滚尿流地朝着屋内跑去。 第三章 周郎夜话多憾事 孙策营地,黄盖披衣望月,一抬头就看见了程普。 “公覆也深夜无眠?”程普抬眼叫住了黄盖。 公覆是黄盖的字。 黄盖点头,和程普一同入帐,两位老将夜话道,“明天一早,就要跟着少主公往曲阿去了,前路有祖郎、刘繇,又有江东士族,各个龙蟠虎踞,拥兵自重,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啊。” 程普看向黄盖,“这是好事,我们应该替少主公高兴才是,袁公路是何等人?三番五次许诺少主公为太守职位,次次落空,言而无信真小人。少主公跟着他,实难实现先主公之遗志。” “我又何尝不知?”黄盖喝了一杯浊酒,摇头道,“脱离袁术掌控是好事,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那传国玉玺可是先主公折了一条命在里头的,如此轻易送给袁公路,我心有不服。” 听了黄盖这话,程普本想开解,可是其中利害,黄盖又怎会不知? 只是伤心罢了。 两位老将说着只能举起酒杯,借酒浇愁。 “程老将军,不知道能不能跟二位将军讨杯热茶喝?” 营帐外,一人说话声响起,两位老将纷纷起身,将来人迎了进来。 “少主公哪里话?”程普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了白展堂面前。 只见白展堂一仰头,砸吧砸吧嘴,一杯似乎没够喝,直接拿来一个粗泥大碗,倒了一碗茶,又是一饮而尽。 袁术到营帐的行程大概二十里地,半个多时辰用轻功走了一来回,中间还得小心翼翼偷个玉玺,就是头驴也知道累啊! 足足喝了三四碗,白展堂这才感觉到口舌生津。 “少主公,这是怎么了?” 看着白展堂额头鬓角豆大的汗珠,黄盖直发怵,“难道是袁公路又反悔了?” 白展堂连忙摆手,顺便从身后掏出一个黑布包裹。 “那倒不是,程老将军,黄老将军,你二位且看这是什么?” 两位老将军相互对视,而后带着迟疑的目光,看向白展堂。 程普伸手接过黑布包裹,缓缓地掀开包裹一角,只见一枚黄白相间的上等玉石露出一个尖。 “这是……传国玉玺?” 程普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惊呼起来,四下看了看,又不由得放小了声音,“少主公,此物不是已经献给袁术了吗?”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我现在拿这玉玺给两位老将看,就是将二位视为自家叔伯,万不可让他人知晓此事,否则袁术定要杀我。” “少主公放心,我等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与旁人提起此事!” “少主公,玉玺能够失而复得,真乃先主公庇佑啊!少主公此去,定能不负众望,完成先主公遗愿,一统江东!” 两位老将说到慷慨激昂处,连连拜倒叩首。 白展堂见状只是感慨,他原本只是后世大明朝默默无闻一小毛贼,改邪归正后,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如今竟然能够一睹各位传世英雄的风采,真是一大幸事! 从程普处回了自己营帐,周瑜此时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你可算回来了!”周瑜一把拉住白展堂胳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兄长没受伤吧?” 白展堂点点头,看着这个史书中羽扇纶巾的英雄人物,赤壁之战中,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如今面对自己这样一个贼头贼脑的小人物,竟然慌了神。 一时间,看着眼前的周瑜,不由得想起客栈中整日只知道算账读书的傻秀才,不免感到心头一阵温暖。 “没受伤,放心吧。” 周瑜慨叹了一番,而后道,“我看那袁术寝殿中并无异样,周围守夜连预警都没有,我就知道你没得手,不过,此番人没事就已经是万幸,你是我要辅佐的主公,家中还有寡母和兄弟要照顾,再不能以身试险了!” 周瑜正说着,只见白展堂双眼含笑,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黑布包裹。 “这是……”看见白展堂胸有成竹的表情,周瑜不由得双眼一亮,打开包裹后,发现黑布中的东西正是传国玉玺,顿时倒退了两步,宛如见了神仙一般。 “奇了!吾兄,奇了!你何时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如此一来,即便是袁术发现玉玺不见了,也未必肯声张。” 看着周瑜惊讶不已的样子,白展堂脚步放缓,在一张案几旁坐了下来。 “怎么说?” “袁术早有心称帝雄踞一方,这玉玺能让他名正言顺,满朝文武皆知你将玉玺交予他,即便是丢了,他捧个空盒子也是要称帝的。”周瑜一边抚掌一边道,“再有,他断然不会让曹操发觉他寝殿的守卫力量薄弱,否则将引来无穷祸端。” 听了周瑜的一番分析,白展堂稍稍安心,周瑜转身又看向白展堂,“只是我竟不知兄长十年间竟能生出如此本事。” 烛光摇曳,看着眼前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周瑜,白展堂终于松口。 “公瑾,其实我之前不是不想认你,而是真的不认识你,哥哥我失忆了。”白展堂缓缓说到,“我现在能想起来的所有记忆,都不是关于孙策的,而是一个后世无名小卒的。” “后世?”周瑜愣了一下,本来以为白展堂在开玩笑,但想起这几天白展堂的种种表现,不由得凝眉叹息道,“你说你来自后世,那你我的结局如何?” 白展堂想了想,“孙策死于刺杀,你命比我长,是被诸葛亮气死的。” “诸葛亮?”周瑜皱了皱眉,“诸葛瑾的弟弟?就是那个企图在隆中沽名钓誉的诸葛亮?” “是。” 周瑜何等倨傲,看见白展堂诚恳点头,天纵之才登时自尊受辱,“笑话!我周瑜乃是大丈夫,何等心胸,怎会被人气死?” “还是先替哥哥想想办法吧。”白展堂挠头道,“我今年多大?” “兄与弟同岁,正是弱冠之年。” “二十岁啊?”白展堂的脸色微变,“那完了,我也就五六年光景,就得死于刺客之手。” “哪来的刺客?”周瑜追问道。 “许贡的门客,在丹徒围猎的时候下的手。” 周瑜有些不解,“江东士族为何要杀你?” “因为孙策在平定江东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许贡就是死于孙策之手。” “杀士族这事各方势力都在做,袁绍杀,曹操也杀,为何偏你孙伯符遭此灭顶之灾?” 白展堂摸着下巴看着营帐棚顶,半晌,缓缓道,“大约是,孙策出门不爱带保镖吧?” 第四章 袁术泣血失玉玺 “保镖?”周瑜思考半天,面露难色。 “其实也不光是不带保镖这么简单,是孙策太好面儿了,被人架在勇武无双的位置上下不来,处处凸显自己的勇,反正我这人二皮脸,为了这条小命,以后得带上十个八个弟兄。”白展堂以茶为墨,以手为笔,在小方桌的桌面上点画起来。 “我闲来无事曾和一后世秀才探讨过,丹徒山地势险峻,岔路又多,如果是许贡的门客想要在狩猎过程中下手,还得提前埋伏,就一定要确定孙策走的路线,而在山路上猎物四散,临时更改的可能性很大,所以……” “所以一定是身边有刺客的眼线做内应。”周瑜经过白展堂的分析直接用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问白展堂,“等等,什么叫秀才?” “就是科举考上的功名。”白展堂随口一答,忽然想起科举制是从隋朝才开始有的,三国时期还没有科举这么一说,连忙解释道,“秀才就是我的好兄弟,一个文化人。” “哦。”周瑜对于白展堂的后世之说始终抱有一丝怀疑,不过听他这么说,只能点头道,“兄长比我年长两月,我们自幼相识,视为兄弟,周某不才,自幼读书,不敢夸大,怎么说也有学富五车,不知道堪不堪得上一句秀才?” 白展堂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能做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公瑾此时要争当一个区区秀才,不知被后世知道要作何感想? “你如此博学,自然是当得起的。” “很好,那你以后就要叫我周秀才。”周瑜有些得意的扬了扬头,神态中难免有些傲娇,似乎这‘秀才’二字世间只有他一人担得起。 白展堂尴尬的笑了笑,要是被这周公瑾知道秀才是因为穷酸迂腐,考不上举人才被称为秀才,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这么高兴。 “秀……秀才。”白展堂仰头喝了一盏茶,这才继续道,“你说要是身边的随从有问题,我们应该如何防范啊?” “我有一计,可以人在帐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只见,周瑜伸手以水为墨,在桌子上写下了一个‘谍’字。 “你是说……派自己人潜入江东各大势力?” “布下谍网,打探消息,排除异己,远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人于无形,近可以保兄长性命无虞。” “好!”白展堂拍手称快,“难怪有后人说周公瑾多智近妖,真乃神人也。” 白展堂说的这段话,其实是后世人评价诸葛亮的,只不过,说书先生口中,赢了周瑜的正是他的一生之敌诸葛亮,此时要赞誉周瑜,还真想不起来别的词了。 周瑜轻轻摆手,“兄长,你这可不算夸我。” “都多智近妖了还不算夸你?”白展堂挠了挠头,看着周瑜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想起来,在周瑜面前‘秀才’二字倒成了褒奖,“那我应该夸你真是个……傻秀才?” 听到这番赞誉周瑜才满意的点点头。 “兄长,你我日后当立于世,若有谍署,该如何称呼?” 周瑜的双眼熠熠发亮,正是雄心壮志少年郎。 白展堂伸手将玉玺打包起来藏到了随身行李中,随口道,“谍署?那得叫锦衣卫。” “锦衣卫?”周瑜听到这个称呼有些吃惊,“蜀锦乃是大汉贡品,一匹蜀锦可抵百顷良田,兄长此番,可是想要平定江东,进取蜀地?” “平定江东是有,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进取蜀地。”白展堂一边铺着被褥,一边回身看向周瑜,“蜀地是人家刘皇叔的地界儿,我可没这意思啊。” 周瑜没仔细听白展堂说什么,自顾自继续说道,“兄长胸襟开阔,只是以后还得给兄长配备一个亲兵护卫队。” “给我整个保镖队啊?” “嗯。”周瑜点头,看着白展堂铺被忙上忙下,“誓死护卫,寸步不离,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拿下。” 白展堂轻功奔逃了半宿,此时才觉得疲惫不堪,直接横卧躺下,“那整挺好,锦衣卫有了,咱六扇门也有了。” 白展堂怎么也没想到,前世最怕的两个部门,竟是自己当下最需要的。 “六扇门?八卦八门,除去生死二门,就剩六扇门!此名字甚好,甚好!” 褪去靴袜的白展堂盘腿坐在榻上,“不过,我这回从袁术那偷了玉玺,还真得出去避避风头。” 周瑜想了想,缓缓点头,“兄长说得也不无道理,袁术此次给了三千兵士,其中难保就没有个袁术心腹,若是不慎让旁人将玉玺的事情泄露出去,恐怕会引来祸端。” “这在我们道上就得叫找下家,我得把这东西转手出去,才能不让人怀疑。”白展堂起身拍着周瑜肩膀,“公瑾啊,这领兵三千军队的大小事务就交给你了。” “行军到曲阿大约半个月时间,兄长脚程颇快,定要去历阳寻到彭城张昭张子布,收江东‘二张’入麾下,大业可成。”周瑜眼含笑意,深更半夜仍是精神抖擞。 江东的二张,一个是彭城张昭张子布,一个是广陵张纮张子纲,在后世的说书先生口中,孙策早年间曾拜见过张纮张子纲,顺便撒泼打滚让人家守孝的张老替他照顾老母和幼弟。 而二张之中,张昭在后世的名声更显。 所谓‘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说的就是这位张子布。 此人是东吴未来的肱骨之臣,还真非得收入麾下不可。 “请好吧您就。” 偷玉玺来回四五十里,是个驴也遭不住这么大的劳作,白展堂翻身躺下,不多时鼾声如雷。 大约睡了两个半时辰,天刚蒙蒙亮,帐外车马声大噪。 白展堂翻身起床,男儿志在四方,行李本就不多,随手整理一番,看着玉玺在一些旧衣物中保存完好,遂提了一把长剑走出营帐。 “诸位,我舅父受袁术之命,困守于曲阿,此行多艰险,救难省亲,擒拿刘繇,还要仰仗诸位了!” 白展堂按照周瑜定好的说辞,对着众将士鼓舞军心道。 台下一众将领纷纷挥舞着长枪,“擒拿刘繇,在所不辞!” “擒拿刘繇,在所不辞!” 五千余兵马浩浩荡荡朝着曲阿方向出发,白展堂和周瑜一同称马车出发,趁着路上休息整顿的光景,白展堂提着包裹换上便装,眨眼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 …… 袁术府门。 “听说了吗?这几日他们都说咱府上闹鬼了。” “我说咱们府上怎么最近都阴森森的,你说会不会是玉玺闹的?” “我小时候听修道的老神仙说,历朝历代都得是天选的帝王,得有那真龙之气才能镇得住玉玺中的英魂。”小侍从左顾右盼四下望了望,“你说,会不会是咱们主公没有那真龙之气,镇不住玉玺啊!” 两个侍从闲暇时吃着炒豆打牙祭,远远看见管事赵六身影,吓得一溜烟跑没影了。 管事赵六只看了一眼偷懒的侍从,转身进入了袁术书房。 “赵六啊,孙策走到哪了。”袁公路一手拿着竹简,一手持毛笔,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赵六。 管事赵六让左右小厮端上来吃食,恭敬道,“回禀主公,孙策行军已经过了扬州城郊了。” “行军速度极快,看来是怕我反悔啊!”袁公路抚着手掌,“孙策这厮把传国玉玺抵给我为质,换回了孙坚旧部,想来就是要放虎归山了。” “主公可曾后悔?”赵六在摆完最后一盘菜时,小心翼翼地替袁公路斟酒道。 “后悔?赵六你且看这是什么?” 袁术微微一笑,说着双手掀开传国玉玺的木盒,双目微阖,满面春风道。 “主公,这是一方镇纸。”赵六抬头看着袁术一脸不解。 “要不怎么说你就是个奴才呢!”袁术笑骂道,“还镇纸?就是让你们见了玉玺,也不认得!” “主公,小人的确大字不认识几个,总也负责府上采买,这……这怎么看都是一方镇纸啊。” 看着赵六满脸疑惑,袁术双手捧过那盒中宝贝,定睛一看,脸色顿时铁青。 “这是什么?!” 袁术登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将白玉镇纸往地上一砸,一时急火攻心,竟然跌坐在座椅上,嘴角泣血,哪还有一方诸侯的样子,分明是个哭爹喊娘的小老儿。 “我这玉玺丢了,孙策也走了……我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管事赵六也吓得不清,连忙喝道,“来人!将这几日守夜的护卫小厮都给我叫过来一一审问!” 不过半天,这阖府的侍从亲兵无一不遭受盘查,但凡有近边的,无一不行刑。 良久,玉玺的下落却丝毫没有进展,甚至连个沾边的人都没有。 袁术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你说这玉玺怎么还能长了翅膀飞了?” 赵六在一旁侍奉,大气都不敢出,“主公,能留在您身边伺候的那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儿了,您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袁术急得直跺脚,“你快说啊!” “府中前几日传出鬼神之说,您说会不会是这玉玺克主啊?” “休要胡说!” 袁术正急得直跺脚,此时,一个小厮从外院通禀杨宏将军求见,袁术一颔首应了。 杨宏跟着袁术入殿道,“主公莫慌,这天下人都知道孙策将玉玺献给了您,那玉玺就在您手里,假的也是真的,不如主公将玉玺丢失的消息封锁,您若成了真龙,谁还管这玉玺的真假?” “你的意思是……称帝?”袁术的双目逐渐恢复了一丝淡定。 第五章 毛贼反遇贼祖宗 扬州城。 西市两旁的早茶铺子炊烟袅袅,道中央的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白展堂孤身提着一包行李入城,谁能想到,在这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俊朗青年身上,竟然还藏着一个传国玉玺。 临行前,被周瑜塞了不少银钱,白展堂跨步朝着一个叫淮扬春的酒楼铺面走去。 “看来今天得吃点好的。” 半只烧鸡,一碗汤面,白展堂拿着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烧鸡汤面味道尚可,只是他前世曾经跟佟湘玉一起来过淮扬,如今故地重游,却是孑然一身,不由得感慨。 “淮扬汤面还得配上胡椒,味儿才对。” 一旁跑堂的伙计搭话道,“不瞒客官,前些年日子还好过些,这胡椒就算是难得,我们掌柜也总能弄上一点,给这汤面增香提气。” “那就弄点啊!”白展堂此时揣着银子,底气也足,“还担心小爷不给你钱吗?” 伙计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喽,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吃饱的人都越来越少,更不要说能吃得好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啊!掌柜的说年底就要卖了这铺面,回老家去了。” 听着跑堂小伙计的苦水,白展堂放眼望去,只有四散的流民,半大的孩子沿街乞讨,褴褛的老人露宿街头。 他生在盛世,自幼顽劣,跟着姬无命哥俩走南闯北,去了葵花派也只学了个门派中的倒数第二。 在江湖上更是哪有热闹哪有他,他娘明明是个条子,自己却玩着玩着成了个贼。 如果不是遇到了掌柜的,只怕他这一辈子都不能有一个温馨的归宿。 可是现在是乱世,就算开门做个小生意都成了奢侈。 小跑堂说得不错,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吃好的问题了。 白展堂不是秀才,他没读过史,但他爱听书。 原来说书先生口中诸侯割据英雄辈出的三国时期,竟是无数平头百姓流离失所的劫难。 想到这里,白展堂拿起面碗仰头吃了个干净,拿起剩下的一块鸡腿刚要塞到嘴里,忽然看见身边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 “想吃啊?” 那小孩儿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两个朝天髻,双眼中充满了渴望,迫切的点点头。 “出去出去,我们掌柜的晚上会在城南施粥,一早定下的规矩,白天你们不能入店,影响客人用餐!” 半人高的娃娃吞了吞口水,乖乖朝着门外走去。 “等等!”白展堂说着,拿出鸡腿递给小孩儿,“看这孩子还傻乖傻乖的,给你拿着吃吧。” 小叫花子把双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双手接过鸡腿,大快朵颐了起来。 “家是哪的啊。”白展堂给小叫花子倒了一碗茶水,递了过去。 “天水。”小叫花子接过茶水大口喝了几口。 “哟,天水那离这儿可远了。” 小叫花子拿起鸡腿吃得喷香,就连鸡骨髓都嘬得干干净净,忙不迭道,“投奔亲戚的路上跟家人走散了。” “都不容易。”白展堂拍了拍小叫花子的肩膀,打算继续赶路了。 没想到,那小叫花子却也放下鸡骨头,一路悄悄地跟在白展堂身后。 白展堂也没理会,径直朝着城东走去。 此行要去历阳,之后还要跟周瑜他们回合,这一路的行程可耽误不得。 白展堂刚到东市,迎面走过来一青年,看似不经意间将白展堂撞了一下。 “兄台,实在对不住,刚才脚下没站稳。”那青年叫住白展堂的视线,暗地里却跟旁边小摊上另一个青年,说话的光景,在小摊上佯装买货的青年就将手探入了白展堂背后的行李之中。 白展堂微微一笑,“不打紧,只是还不让我身后的兄弟把手给我拿出来!” 那青年见状脸色一黑,正要逃脱,被白展堂直接握住了左手,“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也不看看你爷爷是谁!” 正要回身擒拿扒手小毛贼,没想到这时候小叫花子从旁侧蹿出来,死死地抱住了那小毛贼的大腿,“来人抓贼啊!快抓贼!” 小毛贼眼看同伙落网,还没得手,逃跑心切,连忙踹了小叫花子两三脚。 只见那小叫花子嘴角都隐隐渗出血来,愣是双手抓住对方大腿死死不放。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叫花子。” 白展堂腾空一脚,直接把小毛贼踹翻在地,探手拎起了对方的衣领,朗声道,“本想连年征战民不聊生,若是兄弟真走投无路了,拿我点银钱也无妨,可你对着这半大孩子竟也下得去脚。” 白展堂全程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时间,街边吃饭的、做生意的纷纷停下手中的营生,围观了起来。 “好汉勇武!” “这钱六兄弟二人背后倚靠淮龙帮,仗势欺人!如今竟也碰上个硬主儿!”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看到白展堂双手各提一个毛贼,纷纷拍手叫好。 白展堂从一个赶车马的大哥手中借了一捆麻绳,将两个毛贼捆了,绑在东市牌坊的柱子上。 转身摸着小叫花子的头,“孩子,刚才他踹了你几脚?” “三脚。”小叫花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起来如果不是遇难,似乎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 “踹回来。” 顺着白展堂手指的方向,小叫花子迟疑地回着头,“我今天踹了他们,你走了之后他们会报复我的。” “你只管踹,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总有你一口饭吃!” 白展堂的话成了小叫花子的胆,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力气却不小,抬起脚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毛贼踹上一脚。 白展堂半倚在石墩旁,朗声道,“这第一脚是因你有手有脚,却只敢小偷小摸。” 小叫花子定了定神,回身又踹上一脚。 “这第二脚是因你身为男儿,却只敢欺负弱者。” 那毛贼却朗声喝道,“小子我们今天栽在你手里,你也别得意!只要你不出淮南一天,我淮龙帮的兄弟就让你一天没有安生日子!” 听到毛贼威胁恩公,小叫花子顿了顿脚下没敢发作。 没想到,白展堂直接起身,一脚正中毛贼心窝。 “那你也给我听好了,这一脚我还真就告诉你,你若草莽于世劫富济贫,我还就真当你是条汉子,你吃着淮扬的米,却践踏淮扬乞民,再让我碰见一次,我废了你!” 白展堂的手指运气,随手一点,这两个毛贼顿时浑身如一万只蚂蚁同时噬咬一般,疼痛难忍。 烈日下,两个毛贼被捆了个猪蹄扣,如同吊猪入锅,不由得当街哭爹喊娘。 白展堂扯了扯小叫花子的发髻,“咱们走。” 小叫花子听了这话,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坦荡荡朝着扬州城城门方向走去。 东市档口一个摊子上吃饭的魁梧男子看见白展堂要走,连忙打发着手下,“还不快跟上去!” 第六章 江湖水养百样人 扬州城东市档口。 一粗布衣裳小厮赶在白展堂和小叫花子面前,“二位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白展堂沿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个正在东市档口小摊上喝茶的大汉,朝着白展堂招了招手。 小叫花子下意识的躲在白展堂身后,白展堂也皱了皱眉头,暗道不好,这淮龙帮的人不会来的这么快吧? 心里犯起了嘀咕,但看着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杀意,还是将信将疑地迎了上去,转身变脸成了诨和的样子。 “这位大哥,不知道叫我什么事?” 大汉指了指一旁的长条板凳,小厮赶忙用袖口替白展堂和小叫花子擦了擦。 “看茶。” 店家拿来两个粗瓷大碗,小厮连忙斟了两碗粗茶恭敬地放到了白展堂和小叫花子面前。 “淮龙帮有两个小绺儿被收拾了,听说是个小叫花子下的脚,还有个年轻人给小叫花子撑腰,说得可是你?” 这人说的是黑话,小绺儿就是小偷儿的意思,换到后世也是这么叫。 只是对方脸上不见喜怒,白展堂一时拿捏不住对方的来头,连忙拱手道,“这位道上的朋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是他们先下的手,我这充其量算是个正当防卫。” “干得好!”大汉捧了一把炒豆递给了小叫花子,转头看向白展堂,“放心,我不是淮龙帮的人,淮龙帮是我的死对头,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刚才那个叫钱六的小绺儿是淮龙帮副帮主的小舅子,兄弟,我看你怕是已经被淮龙帮盯上了。” 大汉身形魁梧,说话却是标准的淮扬口音。 扬州瘦西湖养玉致人,自古以来都是书生男儿配闺阁女子,后世更有扬州瘦马,一曲红绡不知数。 这女子普遍纤细玲珑,按理说,男子也不该是大汉这样的身材,仔细看去,这大汉虽然用刮的干净,却满脸的络腮青胡茬,倒有几分像西凉人。 “你是本地人?”白展堂不由得发问。 “家在吴郡,母亲是扬州人。”大汉看出白展堂在盯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早年间母亲随父亲一道逃荒,我老母为俘虏,被抓走过些时日,回来就有了我。” “哦。”听了大汉的自述,白展堂也没再开口问。 有些事情不说自明。 汉末,西凉铁蹄踏破,一朝入关,自然是烧杀抢掠。 大汉的母亲是扬州女,纤细伶俐的身姿,放在西凉军中就是个玩物一样的人,其中遭遇了什么,自不用多说。 这剃光络腮胡子的大汉,便是有了一半的西凉血统。 “我叫白展堂,是去历阳省亲的,还不知道这位大哥名讳。”白展堂一拱手。 “鄙人柯元焕,前年因些不平事,跟淮龙帮结下了梁子,建了漕运帮,现在是漕运帮帮主。”大汉也一拱手,“乱世之中,白老弟肯为一乞儿出头,想必也是位英雄豪杰,不知道愿不愿入我漕运帮?” “入帮就算了,我此去省亲,之后还有要事。” 柯元焕笑道,“也是,白老弟生得斯文,不似我这等粗人,不过,你被淮龙帮盯上,这一路少不了麻烦,你既然也是要去历阳,恰好我此行有良驹,不如和我一道同行,也算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这倒是挺好。”如果只有白展堂自己,或许仅凭双脚赶路就可以早日到历阳,现在他还带上了一个小叫花子,有马自然就更好。 一直坐在一旁闷声吃炒豆的小叫花子看了一眼白展堂,露出了一个微笑。 …… 扬州城外。 一行七八个人,十来匹马,六驾板车,朝着历阳的方向行进。 白展堂坐在马上,此时小叫花子已经洗过脸,坐在白展堂身后的板车上,漕运帮帮主柯元焕也给他找来了一身换洗衣服。 这粗布衣服虽然宽大,但也总算能看出来个人样。 “这才对嘛,有个男人的样儿,别学那繁文缛节的客卿,一个个的尽是狗仗人势。”柯元焕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转头看着小叫花子,“小子,你叫什么名儿?” “熊韶鸣。”小叫花子话不多,一双眼睛却特别清澈,定是涉世未深,没有什么杂念。 “那我以后就叫你熊子,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分熊的样子?是熊就要多吃肉,身体才能长得结实。” 柯元焕说着转过头,一边说一边拿起了酒袋子,“是男儿,就要多喝酒,怎么样?你有没有学过拳脚功夫?” 熊韶鸣摇了摇头。 柯元焕没转过头,也没看见熊韶鸣的动作,自顾自继续道,“男子汉会不会骑马?” 白展堂回头看向熊韶鸣的时候,他又摇了摇头。 “骑马有什么难的?来,白大哥教你!”说着,白展堂回头对熊韶鸣伸出手来。 似乎是当小叫花子当了许久,熊韶鸣被磨没了胆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继续摇头。 “唉呀,你放心吧,白大哥还能摔着你不成?” 说话的功夫,白展堂脚下轻轻一蹬马镫,飞身就落在了熊韶鸣的马车上。 踏雪寻梅了无痕,正是白展堂轻功的家学渊源。 赶车的马夫还未来得及反应,愣是吓了一个趔趄,险些坠下马车去,连忙收紧缰绳,“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不到白家兄弟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走在最前面的柯元焕此时也驻马回看,不由得惊呼,“在扬州城中时,我只道白老弟胆识过人,没想到竟还有如此脚上功夫!真是个奇人!” 白展堂连忙笑着摆手,“我也只是些微末的功夫罢了。” 在众人的赞誉下,白展堂只能表示愧不敢当。 他还真没有自谦,在葵花派中,他仅仅是个倒数第二的排名,虽然葵花点穴手的指力除了派门中公孙乌龙和白三娘之外就属他最厉害,但是白展堂输的一直都是内力。 小的时候每天都跟在姬无命兄弟身边玩,娘让自己练功的时候也总是偷奸耍滑,时间一长,这内功的底子就差。 论逃跑点穴,他在行,要真论起内力,他就是个外行。 所以,但凡敌人身上要是穿着甲胄,白展堂能做的就只有脚底抹油,跑路罢了。 柯元焕和白展堂问及师承,白展堂刚要信口胡诌,没想到马踏机关,陷阱中的长矛直接穿过了队伍最前面小厮的脖子。 “敌袭!快退!!!”柯元焕转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第七章 泾县大帅山匪帮 “敌袭!快退!!!” 漕运帮帮众纷纷向后撤,没想到这时候十多个山匪从四周树丛中纷纷现身。 柯元焕起身下马,拱手道,“这位道上的朋友,乱世连年征战,扬州城也是不堪其扰,我等漕运也是为口饭吃,若是惊了几位朋友的车驾,是柯某考虑不周,自当送上些见面礼。” 柯元焕说着,从身上拿出一个钱袋,朝着对方扔了出去。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伸手接过钱袋,一打开,里面果然有几贯大钱。 一般来说,如果只是图财,那这时候这个刀疤脸应该就放了,可是,这刀疤脸把钱袋子放在手上掂了掂,嘴角叼着一根草,也不说话,只站在那看着柯元焕神情中满是鄙夷。 “不够?”柯元焕将身边人的钱袋子也一并要了过来,朝着刀疤脸扔了出去。 刀疤脸也是一把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钱袋子接过,刀疤脸直接挂在腰间,只见一根镶了玉的腰带上还坠着个绣花荷包,坠得腰带直卷边。 柯元焕看了对方的反应连忙拱手一笑,然后对着身后的兄弟们朗声道,“伙计们,走了!” 没想到刀疤脸冷哼一声,“谁让你们走了?两个人身上就有十几贯大钱,这七个人身上指不定有多少钱财呢!兄弟们,把他们给我宰了!” 柯元焕的眉头紧锁,对方十来个人,还是在他们地盘,来势汹汹,动起手来肯定不占上风。 只是,生于乱世,若以命相搏,还有一条生路,若束手就擒,遍地皆是死门。 “来者不善,兄弟们抄家伙!我们七个对付对面十八个,今日能宰了一个就算不亏!能宰了一双就算赚了!” 柯元焕朗声喊着,身先士卒举刀朝着对面刀疤脸冲了过去。 身后的兄弟也不甘示弱,“生是漕运帮的人,死是漕运帮的鬼,今日若有兄弟能活着出去,替我给我娘子带个话,老子宁可站着死,也没跪着活!” 漕运帮四个人翻身下马,一直在驾车的马夫对着身旁的熊韶鸣说,“熊子,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你快跑,跑得快些,替我们好好活!” 马夫说完转身跟随柯老大朝着刀疤脸方向冲去,熊韶鸣则用力地摇摇头,只抬头看向白展堂。 “恩公不走,我就不走。” 看着面前才十岁的熊韶鸣,白展堂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以后别叫恩公,听着不习惯,改叫白大哥。” 这孩子话很少,听人说话的时候却特别认真。 “熊子,我教你个口诀。”白展堂双手手腕合并在一处,然后露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四根手指快速旋转,宛如一朵葵花,“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熊韶鸣双手模仿着白展堂的姿势,跟着一起说道,“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再快点。”白展堂再教了一遍。 “白大哥,这到底有多快呢?” “就像这样。” 白展堂说着脚下一发力,眨眼间,人已经到了对方一个冲杀过来的山匪面前,“葵花点穴手。”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山匪看见白展堂刚要提刀刺去,没想到转眼就被定格在当场。 熊韶鸣惊讶的揉了揉眼睛,没想到白展堂此时又回到了熊韶鸣的身前,“怎么样入门了没?要不要点个人试试?” 熊韶鸣认真的点了点头,白展堂直接提着腰带将熊韶鸣抱在怀中,脚下发力,朝着山匪冲去。 “葵花点穴手……” 白展堂脚下轻功发威,转瞬间,熊韶鸣就定住了十个人。 “不错不错,你这第一下还发力还有些不足,我给你补了一指头,不过后九个在初学者当中还算有天赋,十岁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白展堂带着熊韶鸣重新坐在板车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愣在原地满脸错愕的刀疤脸山匪,“你们十八个人,现在定住了十一个,还剩下七个人,现在我们两边人数对等,这样打才公平。” 刀疤脸下意识地往后辍了两步,“见……见鬼了!” 对于不知道点穴为何物的先辈子民,这定身之法如同鬼附身。 刀疤脸连忙朝着来时的树丛方向跑去。 柯元焕指着逃跑的刀疤脸山匪道,“白老弟,他这帮山匪似乎是祖郎部众,整日作威作福危害四方,绝不能让他跑了!” 白展堂点点头,却也不着急,“柯大哥放心,这货跑不了。” 说着,白展堂一个纵身,朝着刀疤脸山匪的方向奔去。 所谓擒贼先擒王,此次伏击的山匪老大刀疤脸都已经跑路了,剩下的小弟也就没了士气,七个人不想着打,只想着跑。 柯元焕本就是个彪悍人物,不由分说,直接一刀横批下去,两个头颅在地上滚着。 其他几个漕运帮的兄弟见到白展堂如此通天的本事,似乎也都有了仰仗,朝着山匪们下了死手。 十八个山匪,除了逃走的刀疤脸,此时也只剩下了一个。 “好汉饶命!我等也就是来混口饭吃!才跟了泾县大帅,当了这山匪。” 这泾县大帅,是祖郎帮众吹捧山匪祖郎给的诨名。 靠着这诨名,祖郎也摇身一变,成了江东地区的自封帅,盘踞一方。 柯元焕淡淡抚着刀,“若今天输的人是我,我像你求饶,你会不会留我一条命?” 那山匪显然是有些迟疑,而后没有说话。 “这道理很简单,你要杀我,我便先杀你,现在是我的拳头硬,所以你就得听我的!”柯元焕刚要劈刀下去,一只小手却扯住了柯元焕的手臂。 “柯叔叔,你能不能不杀他?”熊韶鸣抬眼认真地看向柯元焕。 “男儿就该豪情万丈,怎么能惧怕生死之事?”柯元焕的眼中有些失望,刚才白展堂教了熊韶鸣半盏茶的功夫,这小子就能点住十个人,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没想到竟然如此怯懦。 只见熊韶鸣从柯元焕手中接过了染血的长刀,“我来。” 看见熊韶鸣的双手握在一起还没有刀把长,眼神却如此坚毅,柯元焕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熊子你小子心性不错,不过别逞能,第一次杀人有可能会做噩梦,没必要非得亲自杀他。” 熊韶鸣一只小手指向了前面十米的树下。 柯元焕随着熊韶鸣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个长矛入喉的小厮,那是一直跟在柯元焕身边,最忠诚的仆从。 “扬州城,东市档口,他递给我一碗茶,三颗炒豆,现在他死了,所以我要为他报仇。” 山匪见状连忙辩驳,“那人不过就是个仆从,扬州城里三千钱就能买一个男丁,命不值钱的!” 双手如砍柴般竖劈下去,血洒当场,也溅了熊韶鸣一脸,一直紧抿着的小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八章 江左有女名灵蕴 刀疤脸没命似的逃到了旁侧一处灌木丛,起身上马,紧了紧身前两个绑在马鞍上的麻袋,挥鞭驾马就要跑。 不想马登时一惊,转瞬间,这马前已经站了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 来人双手抱臂,一路跟在刀疤脸身后追了二里地,愣是脸不红心不跳,只冷笑一声,“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从未听过在江左道上混的有你这号人物,敢问小兄弟诨名?” “我叫白展堂,这名字你可得记住喽。” 白展堂不慌不忙地缓步欺近,刀疤脸却慌了神,双脚夹紧马腹刚要掉头跑路,霎时间,一枚石子自白展堂手中甩飞,正中对方眉心。 刀疤脸登时身体一僵,虽有意识,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被点住生死大穴,便是如此。 “把钱都拿来吧你!”白展堂探手轻轻一扯,一条佩玉的腰带和五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就都到了白展堂手上。 那刀疤脸急得眼珠乱转,却只能看着白展堂坐在地上数钱。 “不错,足足有三十贯钱。”白展堂说着,就把那条佩玉腰带拴在了自己身上,“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好东西?” 将刀疤脸从马背上卸下来,又从他身上搜出来些细软,搜刮干净后,索性找了根麻绳将对方倒吊在半山腰的朝阳大树上。 日头高照,刀疤脸被定住连呼救的能力都没有,远远看去像条死鱼一般,直挺挺地等待着日头炙烤。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白展堂这才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落日余晖下被点了死穴吊起来的刀疤脸山匪,不能呼救不能挣脱,又被点了死穴,不出三天他就会经历脱水的困苦,要么被山中野兽吃了,要么在这无人问津之处晒成人干。 “我这辈子啊,最看不惯人欺负弱小,懒得跟你这种人废话,走了!” 转身牵马刚要走,没想到马鞍前侧的两个麻袋却不规则的动了起来。 白展堂本以为麻袋里装的也是细软盐铁之类的值钱物件,才让刀疤脸就算是逃命也得回来带上。 没想到,竟然是活物。 “什么东西?野山跳还是小狍子?” 用长刀割开麻袋,只见两个骨瘦如柴的公子哥从里面艰难地拱了出来。 见对方都捆着手脚,白展堂上前将他二人的捆绳解开,这两人才将堵在嘴里的粗布拿了出来。 “人没事吧?还能不能走?”白展堂伸手扶了一把,没想到对方柔若无骨,即便是从小练化骨功的男人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柔软程度。 白展堂看了看这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又掂了掂刚从山匪手里抢回来的绣花荷包,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两个姑娘,我说这刀疤脸为啥非得逃回来把你俩带上,这是想抓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白展堂话刚说完,其中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竟然直接哭出声来。 一路风尘仆仆,让玉似的小脸上染了不少尘土,两行清泪流过,小脸都能化泥了。 “我就说咱们走大路,阿竹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盘缠也没了,差点搭上一条小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应该走小路的。” 看着对方哭得梨花带雨,白展堂只觉得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姑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别哭了,姑娘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荷包?” 这女子揉了揉肿的像核桃一般的眼睛,拿起了绣花的荷包翻了翻,这才点点头。 “这地方有山匪,刚让我的朋友收拾掉了十多个,然而山匪都是结伴而行,想必山中还会有其他同伙,姑娘如果愿意相信在下,不如与我们同行。” 白展堂一脸诚恳的看着对方,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小丫头扯了扯姑娘的衣袖,“小姐,这位少侠说得不错,咱们还是快走吧。” 那姑娘伸出玉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子,这才双手作揖,“小女子灵蕴,代婢女阿竹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我叫白展堂,你俩叫我白大哥就行。”白展堂将两人扶上马背,自己走在前面牵马,“前面就是漕运帮的兄弟,你们也不用害怕,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 听了这话,灵蕴和阿竹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乱世当前,名门世家自然是瞧不上江湖帮派的,尤其是像她们这样的世家女子,更视草莽英雄如虎狼。 “小姐啊,咱们要不还是走吧?别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丫鬟阿竹的声音不大,但白展堂何等听力,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回头一打眼,看着两个小姑娘吓得如同兔子一般都吓红了眼睛,白展堂连忙摆手,“你别哭,我最怕女人哭!漕运帮虽然都是些混迹江湖的粗人,但是各个都是好汉,这样,你俩进了漕运帮一切都听我的,如果漕运帮有人碰你俩一根手指头,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你看行不行?” 灵蕴有些惴惴不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白展堂,贝齿轻咬朱唇,这才缓缓道,“白大哥救下小女子,本就无以为报,我都听白大哥的。” 望着那张略带稚气羞若云霞的鹅蛋脸,白展堂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这位灵蕴姑娘穿着一身朴素的男装仍然难掩姿色,不知换上女装又会是什么样。 不多时,从山腰远远地赶到了漕运帮处,此时,漕运帮正在整理马车。 几个兄弟正在将柯元焕手下的看门小厮草草埋了,抬眼一看白展堂牵了一匹马,马上还坐着两个人,连忙上前。 “白老弟,你回来了?”柯元焕一脸关切,“白老弟真得受我一拜,若不是此行有白老弟相助,我们这些兄弟恐怕就都得客死他乡了。” 几个漕运帮的兄弟连忙跟着拱手道谢。 白展堂摆摆手,扶起柯元焕,“柯大哥哪里话,此行有惊无险也算幸运,以我之见,就怕后面还有山匪,咱还是尽快赶往历阳城吧。” “对,白老弟说的对,受伤的驾车,没受伤的上马,咱们快些上路。”柯元焕一回头看向了灵蕴和阿竹,“这两位是?” “还未来得及介绍,这两位小兄弟都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跟咱们先走一程。” 柯元焕点点头,“山匪害人不浅,祖郎自封泾县大帅,名声愈盛,实在是江左百姓之害啊。” 想到这里,柯元焕又拿起一杯酒水,洒在了看门小厮的埋身之处。 柯元焕上马前,白展堂从怀中掏出了几个钱袋子,“对了,之前的钱财都追回来了,还赚了几贯。” “兄弟之间不言谢,这样,我到历阳城一定请白老弟饱餐一顿。” “得嘞。” 白展堂翻身上马,灵蕴和阿竹共骑一匹,跟着漕运帮一道朝着历阳城的方向出发。 第九章 药到命除妙医仙 郊外夜冷,马蹄声疾。 漕运帮的兄弟夜以继日,朝着东南方向出发。 “听说你刚才杀人了?”白展堂骑着马,漫不经心地对着身边的熊韶鸣问到。 “嗯。” 一直坐在车上的熊韶鸣此时也起身驾马,柯元焕一高兴直接给他安排了一匹最听话的大黑马,那马是柯元焕花了大价钱弄过来的西凉马,不为别的,他只觉得这样有血性的男儿配得上这匹马。 白展堂看着面不改色的熊韶鸣,继续问道,“熊子,第一次杀人不害怕吗?” 熊韶鸣在马背上由刚开始的手心出汗逐渐变得平稳了许多,用力地摇摇头,“他们先杀的人,我不怕。” 如果换成杀伐果断的孙策,此时或许应该很赞同熊韶鸣,可是他是白展堂,哪怕他是个名震江湖的盗圣,他也从来没直接杀过一个人。 甚至,连鸡都没杀过。 他虽然无法赞同熊韶鸣的狠劲儿,可却又不得不说,熊韶鸣身上的血性的确是这乱世中的立足之本。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如果早年间练的是剑,配上这身轻功自然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本事,可他娘当时教他的偏偏是葵花点穴手,为的就是不想让他在盛世闹事,吃一身人命官司。 夜风轻拂,春深露重。 车马队中时不时传来呼痛的声音。 白展堂看着马车上躺着的两个漕运帮帮众问道,“怎么样兄弟伤得重不重?” 两个躺在车板上的帮众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腰身,连忙摆手道,“干漕运这行当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我们赚这个钱,就要受这个罪。” 另一人也苦笑着,“要不是兄弟你,今天我被砍的可就不是腰上这点肉,可就是我的脑袋了,兄弟放心,我若是死在荒野中,就把我就地埋了,替我把银子带回去给我爹娘就行。” 柯元焕回头骂道,“看来大黑已经烧的不轻,开始说胡话了,你们给我记住,要带银子回去自己给爹娘,托兄弟手送回去算什么本事!” 坐在马背上一身男装的灵蕴姑娘回头看了看,终于还是粗着嗓子开了口,“小弟师承华四壶,也算学了家师的一点微末本事,不知道可否让我一看?” “华四壶?”柯元焕听见这话,双眼直放光,“那可是神医华佗的三弟子,赫赫有名的云游医仙,你真是华四壶的徒弟?” 灵蕴点点头,说着就从包裹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这是外敷的,这是内服的,兄弟吃了我这副药不超过三天,保准药到病除!” “小兄弟,看你瘦胳膊瘦腿的,没想到还有这样通天的本事。”腰身被砍了一刀的大黑连忙起身,“快把药给我。” 夜色渐浓,柯元焕命众人原地休整。 一来是车队休息好白天赶路更快,二来是想让灵蕴帮忙治一下漕运帮这两个帮众。 灵蕴小心翼翼地踩着马蹬,从马背上跳下来,拿起两瓶药递到了帮众大黑的手上,又俯身仔细看了看大黑的伤口。 “淤青紫色,得把这块肉剜下去,才能上药。”灵蕴摸着下巴说道。 “剜肉啊?” 看着大黑的脸色一会青紫一会煞白,灵蕴连忙摆摆手,“兄弟不要怕,我有办法。” 说着,灵蕴叫来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阿竹。 “阿竹,把师祖那能止痛的灵药拿过来。” 阿竹小碎步走到了灵蕴的身边,对着大黑认真道,“这位兄弟,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请问你先听哪个?” “好的?”大黑将信将疑地看向阿竹。 “好消息是我们出门前带了十包麻沸散,给你用两包都不打紧。” 大黑一喜,“那坏的呢?” “坏的是……我们躲山匪的时候被我弄丢了。” 大黑:“柯老大,我还是不活了吧。” 白展堂看着这俩姑娘逐渐搞崩大黑心态,连忙站起身来,“其实靠点穴也能让人失去痛觉。” 灵蕴的小脸上多了一抹羞臊,“理当如此,只是……只是我学医资历尚浅,还未曾精通此门。” “我没说你,我说的是我。”白展堂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大黑点了两下,“大黑兄弟,我已经封住了你的奇经八脉,等到解开的时候除了手脚发麻,并没有什么大碍。” 看着白展堂随手两下就解决了这个难题,灵蕴的眼睛眨了眨,好似林间小鹿遇溪涧,那眸子似乎也噙了一汪水。 “恩公……不,白大哥,这人就这么定住了?” “嗯,不会乱动,也感觉不到疼痛。” “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点穴之法?”朱唇微张,娇憨的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师父,这技法连我师祖都未必见过。” 白展堂帮忙掀开大黑身上的患处,漏出一截已经淤紫的血肉,“开刀吧。” 阿竹拿来一碗水酒,用火把引燃,然后将一把秀气匕首放在火焰中烤了烤,伸手将匕首递到了灵蕴手中。 柯元焕和另一个腿部受伤的兄弟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老大,我还是第一次看神医剜肉,我好紧张啊。” 一旁端着酒碗的阿竹此时双腿直抖,“我也紧张。” “小兄弟,你还信不过你家公子的本事?” “实不相瞒,我家公子虽然师承华四壶,但更多在于理论,这动手剜肉,我家公子还是头一遭啊。” 腿部受伤的兄弟听了这话后大为震撼,连忙将内服的药吞了进去,又撒了些外敷的药粉在自己伤口上,庆幸道,“还好我受伤不重,只需敷药即可。” 阿竹摇头道,“你有所不知,我家公子虽精通理论知识,但只求见效快,药效猛,所谓是药三分毒,医仙华四壶都曾评价我家公子真是‘药到命除’啊!” 白展堂曾眼见伤了腿的小兄弟在面对山匪时如何骁勇,在面对远超我方人数两倍的境况上,这个小兄弟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冲在了柯老大前面。 就是这么一个忠肝义胆的狠人,此时在郊外的春风中哭得老泪纵横,“真是好一个药到……命除啊!” 第十章 扬春三绝佳人顾 灵蕴在大黑身上剜下了发黑的腐肉,又细细地缝了几针,总算是能够正常敷药了。 白展堂用葵花解穴手替大黑解开穴道后,那家伙连哭带嚎地央求着白展堂再把穴道给他点上,拗不过大黑的央求,白展堂只能重新封住他的奇经八脉,总觉得这人宁可一动不动也不愿意承受这份痛觉,这得给人疼成什么样啊? 在看一旁伤腿了的小兄弟,自从吃完灵蕴配的药,已经开始上吐下泻,浑身瘫软不成人样。 柯元焕见状很是担忧,“这位小医仙,我这兄弟怎么吐成这样啊?” 灵蕴摆摆手,“我这服药按理说是药到病除的,看来是这位小兄弟太虚了,虚不受补所致的。” 从树林中解决了腹泻爬出来的小兄弟颤颤巍巍地扶着大树说道,“谁虚了,老子……老子可是铁骨铮铮的爷们儿。” 好在灵蕴的药虽然猛,但也总归是有些效果。 两个伤员在吐了三天三夜后,总算是见好了。 一路上,在白展堂的教导下,熊韶鸣的指力也逐渐强劲。 “白大哥,怎么样?”熊韶鸣用双指夹着石子,弹射间,在树干上直接留下一个小洞。 “不错,颇有我当年的风范。”白展堂用手捋了捋鬓角,丝毫不谦虚道,“继续练,总有一天你能达到你白大哥的程度。” 众人闲暇时都只顾着休息,因此白展堂趁机指导了熊韶鸣一番,好在这孩子也争气,这几天不光学会了骑马,葵花点穴手的学习也大为长进,这任谁看都是一个练武的奇才,长大了之后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两人正练着功,树丛旁探出了一张蒙了些尘土的清丽脸庞,怯生生地看向白展堂的方向。 “灵蕴公子,找我有事吗?” 灵蕴在一旁缓缓地摇着头,又点了点头,一双含水美眸望向白展堂,这才开口道,“白大哥,我见你教那熊兄弟,便跟过来看看。” “怎么你也想学啊?”白展堂笑道。 灵蕴摇摇头,“银针渡穴我还有些研究,可是以指为针我还当真是头次见,莫说是我,就算是家师也未必有白大哥的这份本事。” “那你就慢慢练好好学,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华佗神医那样的人物。” “明天就能到历阳城了,灵蕴就此拜别,若有机会,白大哥可以来吴郡城中找我,我们吴郡见。” 双眼含笑,宛如弯月,灵蕴拿出那只绣着鸳鸯的荷包递到了白展堂的手上,然后羞答答的跑走了。 车马队伍距离历阳城越来越近,直到第四天下午到了历阳城城门。 进城的手续自然有柯元焕打点,混江湖的帮派都有自己的脸面和熟人,那守城门的小兵也没有多作为难,直接放行了。 找了家离得最近的客栈落脚,白展堂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拜谒居住在历阳城的张昭张子布。 匆匆放下行李,白展堂就要出去买些礼品,刚到楼梯口就被柯元焕叫住了。 “白老弟,今天医仙公子一进城就拜别了,明天你也要离开我们漕运帮,就让老哥我做个东,今天咱们就在历阳城吃点好的!” “我还得去买点礼品,就不奉陪了。” 柯元焕拍着白展堂的肩膀道,“白老弟,你就不用操心礼品的事情了,我这有从扬州城带回来的两只烧鸡,分你一只,回头再给你拿上几坛美酒,去走亲访友足够了!” 几个帮众也连忙劝和着,“白大哥你有所不知,这扬州城本来是淮龙帮的地盘,我们老大途径扬州城,只因老大的母亲是淮扬人,就想念家乡的烧鸡,便特意绕路去了一趟,这一次只买了两只,分你一只可真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就是,白大哥你是我们兄弟的救命恩人,你不跟我们一道吃上两口,我们也不能心安啊!” 一群你一嘴我一舌的说着,白展堂本想婉言谢绝,无奈盛情难却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平日里看这柯元焕是个不折不扣的粗人,没想到还是粗中有细,宁肯绕路也要买只烧鸡给老娘解解乡愁。 这份孝心倒是让白展堂很佩服。 不过肯拿哄老娘开心的烧鸡分出来一半给自己,看来柯元焕确实是实心实意的把自己当兄弟了。 白展堂拱手道,“那就谢过柯大哥了。” “你我兄弟,谢什么谢?咱们今天不去别的地方,就去赫赫有名的扬春三绝!” 白展堂和熊韶鸣跟在漕运帮身后,只觉得扬春三绝定是当地赫赫有名的馆子,一路舟车劳顿也确实苦了口腹,这次算是有口福了! 走到闹市街处,一个看起来格外雅致的铺面前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子正笑迎八方客。 当地人也是好心,连忙用双手抚着女子柔荑,生怕把满面春风的姑娘冻着。 “这就是你说的馆子?”白展堂看着身侧的柯元焕,“我可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 柯元焕笑道,“这扬春三绝可是远近闻名的艺馆,一是酒好,都是尚好的女儿红,破瓜一个红姑娘才拿出来卖一坛陈酿,二是鼓乐,汉朝宫廷的盘鼓舞,那舞姬的腰肢软得跟二月的柳条一般,三是剑舞,听闻新晋花魁连雪君的舞剑柔中带刚,偏偏还是个不愿轻易破身的野马浪蹄,就连扬州刺史刘繇早年间曾前来观舞,也未曾有机会共度春宵。” “哦,那这么神,有咱们啥事。”白展堂也笑着说道。 “白老弟有所不知,所谓秀色可餐,这美酒再好能有多好喝?佳肴再香也吃不出花来,唯有美酒佳肴伴美人,这才当真是快活!” 听着漕运帮的浑话,白展堂只能笑着摇头,对着身后的熊韶鸣说道,“熊子,你还小,不要听他们浑说,一会儿进去跟紧白大哥,咱们就吃,吃饱了就回客栈。” “嗯。”熊韶鸣紧跟在白展堂身后,朝着扬春三绝的大门走去。 那扭着水蛇腰的姑娘连忙上前招呼着漕运帮帮众,里面竟然还有受了重伤才治好的大黑。 “哟,大黑哥还知道回来看看秀娘我。” 看着大黑都伤成这样了还坚持来艺馆,白展堂总算知道柯元焕为何这么熟门熟路了。 还不等白展堂反应,两个穿着清凉的长腿姑娘连忙上前,“这是新来的哥儿?竟生的如此俊俏,快进来坐坐。” 白展堂被两个姑娘夹着迎进了艺馆,身后的大黑连忙羡慕地留下了口水,一脸眼馋的对柯元焕说,“老大,我都来十回八回了,也没有两个好姐姐像对白兄弟似的这么对我。” 柯元焕也叹气道,“我都给阿青姑娘砸了快一百两的银钱了,没想到阿青姑娘一上来就围着白老弟打转,你以为是我不想吗?” 第十一章 花魁一舞为听书 “这位哥儿,我叫阿青。” “我叫楚楚。” 两个姑娘一人挽着白展堂的一只手臂,白展堂只能举着双手一动也不敢动。 “两位姐姐,我就是来吃个饭,我这人可老实,你们可别为难我。” 被两个姑娘拉着进了扬春三绝艺馆,白展堂这才知道,这艺馆不光是面脸儿雅致,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正厅一面雕花青玉占了半面墙壁,青花玉璧上是隶书所写的扬春三绝漆金匾额,正中是一个红木台子,台上五六个女子正表演着盘鼓舞。 鼓声似小雨砸湖面,腰身如龙蛇游山涧。 一层是些叫好的散客,二层则是独立雅间,雅间中间有窗户,坐在其中可直接看向舞台正中央,两侧的连廊上是走动着上酒菜的小厮和千娇百媚的红姑娘。 白展堂坐在一楼的散客圆桌处,被两个姑娘左右围住动弹不得,只能找个桌子坐下,拉了拉椅子,和左右两位姑娘都谨慎的保持着距离。 只见阿青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来我们这儿的,都是贪吃的,吃不吃饭我可就不晓得了。” “没进屋子前,人人都说自己老实,在榻上可就不这么说了。”楚楚姑娘单手用团扇掩面,另一只手伸到白展堂的后腰,照着白展堂的臀部狠狠地捏了一把。 “哎呀妈呀!好姐姐,你可别乱摸!我可有了心上人了。” 看着白展堂连声喊娘,一直跟在身后的熊韶鸣脸色一变,刚要上去,被柯元焕一把拦了下来。 “诶,你干什么去?”柯元焕拉着熊韶鸣的肩膀问道。 熊韶鸣一脸不解,“白大哥呼痛,我去救他!” “你给我回来!”柯元焕将熊韶鸣拉到自己身边,“你白大哥艳福不浅,以他的武功,你觉得他需要用你救吗?” 听了柯老大的话,熊韶鸣若有所思的挠挠头,“那他为什么不出手点住袭击他的人?” “傻熊子,你白大哥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熊韶鸣的眉头紧锁,看着那位面若桃花的楚楚姑娘对着白大哥上下其手,只觉得连连惊呼的白大哥好生可怜。 大约是白大哥不愿意出手伤了女人吧? 楚楚姑娘好一顿乱摸后,阿青姑娘眼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白展堂的身上,轻盈绵软的在身上蛇游,这腴美人就差把人强抢了。 “阿青,你不厚道!”柯元焕见状只喝了两杯酒,“我每次都花了十贯钱捧你,都难得见你回眸一笑,如今见了我这位白老弟,怎就如此性急起来?” 阿青也浪声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儿的红姑娘也是挑俊生的,柯老大愿意给我十贯钱换良宵,若是这位白哥儿,我大可和他放荡一回,与那银钱又何干?” 柯元焕听了这话也不急,一是红尘客栈中哪来的真感情,二是白展堂也是他过命的好兄弟,哪怕是今天白展堂看上了这位阿青姑娘,这银钱他柯元焕也是出得起的。 连笑三声,柯元焕只得摆手,“不愧是我中意的血性娘们儿,就是不知道我这白老弟意下如何?” 白展堂只讪笑着举起双手自证清白。 阿青姑娘见状轻抚着白展堂的脸庞,狠狠地亲了一口,“姐姐我还真就得意你这怂样儿!” 朱唇绵软如春风拂面,唇脂温润似东海鲛珠。 还不等白展堂反应,身旁的楚楚姑娘也急了,将白展堂拉了起来,“白公子,快喝了这杯浊酒,随我一同看花魁舞剑。” 顺着楚楚姑娘指引的方向,只见门外不远处的湖心碧水亭站着一个背对众人的身影,远远望去似是个纤弱女子。 “一层散客的视野并不好,若是在二层,或许还能看见花魁的一双长剑呢。” 此时,走过来一个年纪长些的女人,笑迎道,“诸位,谁都知道咱们家花魁剑舞天下无双,今儿我女儿连雪君说了,不看钱财不比武,单看这点墨功夫,由我们艺馆的姑娘品评,今天若有人文采拔得头筹,雪君便只为他一人舞剑,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 “自古才子配佳人,连姑娘高见!” 说话的,是几个穷酸的儒生,乱世之中未曾习武本就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给人当客卿靠着举见成为孝廉入仕。 若是真有志气相投的大人物看中还好,若是没有,便只能潦倒一生。 只见舞台正中的盘鼓舞散去,几个书生纷纷上台。 “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今日我为姑娘诵一段诗。”说着,那书生背了一首《蒹葭》,那抑扬顿挫慷慨激昂比起吕秀才都有过之无不及。 “这种才学还好意思拿得出手?不如我给姑娘作一幅画,画中仙子便是连姑娘这般模样。” 说着,那儒生研墨作画,只是画中人有形无神,一众红姑娘纷纷摇头。 白展堂在台下大口吃菜,却被楚楚和阿青连连灌酒,红袖当前,白展堂也盛情难却,只能连连喝下,丝毫不顾台上愈演愈烈的文斗。 “我有一诗,献给雪君姑娘。”儒生甩了甩衣袖,朗声道,“半月湖中仙,莲叶何田田,双剑舞清影,金莲立中间。” 几个红姑娘听了觉得比起之前几位也算有些才学,一时间给了半数的支持。 “白哥儿,这台上书生文思才涌,白哥儿会些什么?”楚楚姑娘一边倒酒一边问道。 白展堂酒量并不太好,又被两个姑娘轮着灌酒,此时脸红如猴屁股一般,瘫在桌子上。 “白老弟武功高强,轻功了得,至于文采那些末等伎俩不会也罢!”柯元焕提着酒杯说道。 本来趴在桌子上的白展堂突然直起腰身,嗤笑道,“谁说的,我还会说书呢。” “听着啊!”白展堂的手在空中乱比划一番,拿起杯子往桌上一敲,“话说宋哲宗时,东京有一个浮浪破落子弟名叫高俅,他踢得一脚好球,被哲宗弟弟端王看中,成了端王的亲信。后来端王当了皇帝,这就是徽宗,不到半年,就把高俅提升为殿帅府太尉。高俅上任的第一天,就整治因病未到的教头王进,逼得王进带着母亲逃离东京……” 白展堂借着酒劲儿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讲了三炷香时间,洋洋洒洒说了三四回,连连喝了几杯茶,这才有些醒酒。 再睁开眼睛,只见四周鸦雀无声,台子上早就没了人,散客纷纷搬着凳子聚到了白展堂身边,二层雅间中的贵客也纷纷探头看向楼下。 “后来呢?”一衣衫不整的红姑娘吃着炒豆一脸认真地问道,“那豹子头林冲怎么样了?” 看着周围环境,白展堂尴尬一笑,“诸位,我这都是无心之言,是我瞎说的,没有宋朝,也没有豹子头林冲,告辞告辞啊。” 说着,白展堂拉着熊韶鸣就要走,只见小家伙皱着眉头认真道,“白大哥,我也想听故事。” 白展堂连忙糊弄着小毛孩,“哥回去给你讲啊,想听多少都行。” 就在这时,从二楼连廊上走下来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扇了扇合欢扇道,“这位爷,连雪君姑娘有请!” 第十二章 珠帘影动杀机现 “这位爷,连雪君姑娘有请!” 风吹酒醒白展堂愣在原地,“等会,你刚不是说要文采得了头名,这位连雪君姑娘才肯相见吗?我这压根儿就没上台比试啊!” 还不等艺馆的人开口,柯元焕连忙上前道,“我这兄弟喝酒喝傻了,当朝说书小官儿也不是没有,这说书韵味和故事跟我白老弟说得这《水浒传》相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刚才茶杯往桌上那么一拍,就得了满堂彩,我就问各位,这还不算文采?若谁能有这个本事,还不赶快站出来让诸位姑娘评评理!” 大黑连忙帮腔道,“就是,那花魁娘子是出了名的娇娘,听说有人为她一掷千金,还有人为她寻死觅活不惜跳湖,都只为了见她一面,白兄弟能有这机会,还不快去看看!” 几个漕运帮都帮众推着白展堂,朝着半月湖中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半月湖畔中夜景秀美,正所谓烟笼寒水月笼沙,便是如此。 早春时节夜里凉,白展堂由几个言笑晏晏的丫鬟引着,来到了半月湖岸边。 “这位爷,我们花魁娘子说了,爷要自己行船过去,爷若是认怂回头便是,姑娘说这只算没缘分。” 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白展堂看见一根入水的翠竹,翠竹正中绑着一双船桨。 诸多看客在身后的艺馆中纷纷私语,“看来这连雪君姑娘当真有几分风骨,船桨倒是正常尺寸,只是一个赢了文采的寻常书生如何才能站在水面上的一根翠竹上?” “即便是能站在翠竹上,又怎么才能划到湖心碧水亭?咱就等着看这好不容易赢了比试的说书小子当个落水狗吧!” 听着身后的议论声,白展堂倒是没有半分畏惧。 白展堂自小就练了轻功,这腿上功夫更是从童子功就开始练起的,别说有跟长竹,就算是没有,这踏雪寻梅的本事也不是吃素的! 本想找个由头转身离开,没想到这花魁姑娘倒是出了这么个难题,白展堂也不客气,纵身一跃,整个人站定在入水的翠竹上。 只见这翠竹在水面没有半分下沉,好似一粒浮尘落在了竹竿上一般。 “你们看,那竹子分明就没动,那人是不是个武林高手!”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书生此时惊呼道。 “我学过几年微末功夫,自问打遍江东无敌手,可却从来没见过谁能达到这种程度!他不会是个妖怪吧?” 眼见一个抱着刀的武人大呼小叫,众人也纷纷起了疑,还是柯元焕站出来撑场子。 “你这等微末见识也好意思跟我白老弟比?他的功夫你是没见过,那可是个奇人!” 懒得和众人多分辩,柯元焕只盯着白展堂的背影。 只见白展堂双手抱臂,没动过船桨,只用单脚踏湖面,一时激起层层水花,扬春三绝艺馆中的看客此时也都来到了岸边,无不拍手叫绝。 再看那翠竹在水中,如山巅落滚石,朝着湖心碧水亭处笔直行进,宛如活物一般。 半盏茶的功夫,白展堂纵身一跃,便跳上了湖心碧水亭,人到地面时,只脚底略有些水迹,那麻布鞋面却是没有半点潮湿。 躲在珠帘后的连雪君姑娘见状不由得簇了簇黛眉,她也是学过轻功的,但这种程度的轻功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 “这位爷有这样的本事,又何必来这烟花柳巷之地蹉跎光阴?” 白展堂看不清姑娘容貌,只觉得湖心孤亭,珠帘影动,别有一番风味。 “姑娘误会了,不过是跟着几个兄弟过来吃个饭,没想到扬春三绝艺馆竟然还有姑娘这样的人。”白展堂说着坐在了圆桌旁,看向珠帘后的姑娘。 “罢了,既然爷想看奴的粗浅舞姿,奴家一舞便是!” 姑娘说着掂起两袖白纱,素手一挥,长袖就如两条灵蛇一般涌动,两袖还未落下,两柄长剑以袖为引,到了连雪君的手上。 长剑一舞珠帘断,这才得见姑娘真容。 一双远山眉,一对秋水眸,似有淡淡愁绪,轻抬玉颈,以歌伴舞,歌喉清澈婉转,舞姿娇媚中还带着几分英气,嬿婉回风态若飞,不过如此。 曲罢舞休,连雪君这才站定身子,在白展堂面前拱手施礼道,“让爷见笑,奴家献丑了。” 白展堂连连摆手,笑道,“姑娘跳得好啊,天宫中的嫦娥大概也就姑娘这般模样了。” 连雪君放下一双长剑,娇笑着走到了白展堂的身边,“早春天寒晚来风,爷见妾来得匆忙,不如去后山泡香泉如何?” “你说温泉啊?”白展堂刚吃了两个果子,听说有温泉连忙点头,“那敢情好,带路吧。” 由连雪君姑娘引路,白展堂跟着朝后山走去。 “这怎么没影了?” 岸边几个瞪大眼睛的看客连忙拉着丫鬟问道。 本来剑舞就看不清,如今连人影都见不着,自然是抓紧挠肝一般着急。 “想必是姑娘遇到意中人了。”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眼角眉梢皆是看好戏神情,“我家连姑娘心气儿高,若是一般客人定不会看过眼儿,于是便有了层层的关卡刁难,现如今看这位白爷,怕不是动了真心了?” 闻言,当场就有几个看客要跳湖,志在拯救失足的连雪君,若不是艺馆的红姑娘们拦着,指不定当晚还会闹出几条人命。 白展堂绕到了后山,自然是看不见前亭喧嚣,只低头看了看这热气腾腾的温泉水,咧嘴笑道,“这玩意可是好东西,行了你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白展堂只觉得身边人直愣愣站着没动弹,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双清冷眸子中满是杀意。 “孙策狗贼!还我爹娘性命!” “什么玩意?”白展堂刚要反应,没想到刚才还是吴侬软语的俏佳人,转眼就变成了杀机毕露的女杀手,玉手一横,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袭来。 “妈呀,姑娘你认错人啦!”白展堂扯着嗓子喊道。 可惜,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再无其他人听到。 第十三章 香泉仙境仙子伴 香泉池水冒着白烟,周围热气升腾,一片氤氲,宛如仙境。 偏偏那身着薄纱的仙女,此时手持软剑,怒目而视。 “认错人了?”连雪君此时的笑容都充满了杀意,“奴家自从入了这扬春三绝艺馆,就曾阅人无数,打哪个方向来的爷,说话是什么口音,喜好什么酒,奴只需瞧一眼,便能记住。再者,奴可能会认错别人,但绝不会认错爷这张脸!” “姑娘,咱们有事好商量,孙策是欠你钱了?还是骗你感情了?但这事儿他真跟我没关系!” 白展堂急赤白脸地说道。 诚如白展堂所说,这事还真跟他没关系,他才穿越过来几天,连孙策大营中的将领都没认全,这姑娘这般深仇大恨,自然不是他白展堂造成的。 连雪君苦笑着,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孙策带兵围守庐江城两年,这两年中,庐江城尸横遍野,你守了两年,我们就饿了两年。” 说话的功夫,连雪君的长剑朝着白展堂袭来,一道剑气直逼白展堂面门,来势汹汹根本不是闹着玩的。 白展堂连忙四处窜逃,这姑娘也紧追不舍。 “有一天早上奴家饿得不行,忽然看见爹在锅中煮肉,奴大口吃了两口,回过头来才发现,襁褓中的幼妹不见了。”连雪君的双眼发红,紧握着软剑的手背上忽然青筋暴起,大约是怒极,脚下功夫奇快,语速却很慢,“爷可能不知道,奴当时吃的是人,不过不是自家幼妹,而是穷苦人家易子相食,奴的幼妹在邻居家的锅里。” 连雪君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哭,声音却有些哽咽,皓齿紧咬着朱唇直接咬出血来,那血珠大颗滚落在白纱上,好似雪地绽红花。 在假山附近逃窜了许久,白展堂不由得喘着粗气,论速度他可以说是不输楚留香,但论持久,他可能就不行了。 这花魁娘子的内力似乎远在他内力之上,单拼脚程,他能逃走,然而现在是人家的地盘,这湖心碧水亭后山弯弯绕绕,连雪君总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出剑,每一剑都直逼要害,让白展堂寸步难行。 “雪君姑娘,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不行?”白展堂用粗布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你是个好汉,总得让我解释吧?” “庐江太守陆康家中百余口饿死于守城,庐江城三千余户十室九空,你要解释,就去地下跟他们解释吧!” 只见连雪君莲步轻移,一双玉足凌空而起,手中软剑如灵蛇,从白展堂的面前绕过,直逼身后腰身下三指的命门。 眼见不敌,退后是软剑缠身,身前是冷面美人,只见白展堂骤然上前一步,一把环抱住连雪君的蛮腰,纵身一跃,自假山上飞身,朝着香泉池中跳去。 “姑娘得罪了!” 噗通…… 随着温热的水花四溅,白展堂和连雪君都跌进了香泉之中。 “你卑鄙!” 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上下湿透,薄纱黏在连雪君的雪肤之上,本就清冷的小脸更多了一丝娇媚。 下意识护住身前,连雪君朝着身后退了两步,和白展堂保持着距离。 “姑娘你别怕,我真的没有恶意!” 连雪君怒目而视,“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浑说什么没有恶意,若没有这一身童子功傍身,我只怕早就给人为奴为婢,任人欺负了去!” 从岸上打到水中,这连雪君姑娘仍然没有半分要放过白展堂的意思,两人又缠斗了几个回合,好在那女子身量飘飘,似乎在水中站定都有些困难。 终于在一次举剑不稳后,被白展堂抓住了空隙。 “葵花点穴手!” 一指头封住了连雪君的任督二脉,然而那姑娘却跟白展堂以往遇到的习武之人不一样,只是被定在原地,头却可以活动自如。 “真是卑鄙小人!孙策,我有紫薇软甲傍身,又有内功护体,不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我定能冲破你这微末伎俩!” “紫薇软甲?”白展堂看了看连雪君的身上,“那东西在哪?” 连雪君自知说错话,连忙改口道,“不在我身上!” “别逗了女侠,软甲不穿在身上穿哪?”白展堂看了看连雪君的衣衫,经过香泉水浸泡后,那薄纱衣衫基本与透明无异,内里似乎有一件淡金色的护身软甲贴合着连雪君身上的夸张曲线,毕露无遗。 伸手解开连雪君衣衫的系带,那双满是杀意的凤眼竟然多了一丝媚态。 “你别动我,不然我杀了你!” “这玩意可是宝贝,听说刀枪不入,火烧不断,你这天天住在绣楼的女儿家哪用得上。” 白展堂三两下扯下薄纱衣衫,动作粗鲁如熊瞎子撕**米外皮一般,火急火燎的将连雪君的紫薇软甲拿在手中。 侧过头去,感受着指间的柔嫩与温热,连忙替连雪君系上了腰带。 将紫薇软甲拿在手中看了看,女子的体温还附着在紫薇软甲上,估计若是要拿出去拍卖的话,这淡淡的女儿香会让这紫薇软甲的价格更上一层楼。 小心翼翼地把紫薇软甲揣进怀中,白展堂坐在香泉池边看着衣衫有些凌乱的连雪君。 “姑娘这宝贝我就收下了,但是我还告诉你,我叫白展堂,是辽东人,不是你说的什么孙策。” “大胆狂徒,休要胡言,我刚才看过了,你手上的老茧皆是常年持枪把弓才有的。”连雪君别过头去,到底是个女流之辈,经此一番,脸色难免有些羞红。 白展堂笑道,“辽东就不许有人当过兵啊?我当过逃兵行不行?后来在江湖上干些小偷小摸的伎俩,于是就有了盗圣这个名号,不信你去问问外面漕运帮的兄弟,问问他们我叫孙策还叫白展堂。” 说到慷慨激昂处,白展堂直接站起身。 如果不是之前还有跟周瑜一起偷玉玺的事儿,他简直理直气壮得估计自己都信了。 “盗圣白展堂?”一双凤眼略微有些犯难,“可你与孙策长得一般无二。” “爹生娘养的,我打小就长这样,这事儿能赖我吗?” 听了白展堂一番解释,连雪君也不免喃喃自语道,“也是,此人口音即便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也是辽东口音,孙策此刻大军恐怕正在扬州城中,这个盗圣身边又无护卫,又是一身登不上台面的江湖伎俩,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 第十四章 非攻堂里假孙郎 白展堂匆匆从香泉中出来,用内力烘了烘身上的衣服。 他虽然内力不显,但在葵花派修行多年,出门派随手混成了堂堂盗圣,总归也有两层内力做底,虽说比不上那些可以御气为剑的武林前辈,烘干个衣服总算还是够的。 回身看了看还被定在香泉之中的连雪君,白展堂不由得感慨,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天这位连雪君姑娘脚力不如自己,但剑法、内力远在自己之上。 一个艺馆中的小女子都能够用内力抵挡自己的葵花点穴手,若是自己以后真遇上什么武学颇有渊源的前辈大能,岂不是要在阴沟里翻船? 其实白展堂初入三国时代浪潮,涉世未深,并不了解当世习惯。 江湖中的好汉分为三种,一是军中神将天下游,如吕布吕奉先,便是这样的人。 两相叫嚣时,常有人骂吕布为三姓家奴,殊不知,能有三姓,自然有他三姓的本事。 吕布身高一丈有余,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为赤兔马杀丁原,为貂蝉女杀董卓,身为武将神勇无双,身为臣子却失信背德,饶是如此,仍堪得上‘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千古美名。 足可见吕布身为武将何其神勇,自然是汉末初期诸多企图窜登金鸾大宝的招募对象。 这第二种,是王侯将相府中客,说是府中客,大多是看门狗。 一来是为了让王侯将相引荐入仕,成为一代武将,二来时逢流年,王公贵族用手中银钱为价,让这些府中客卿护自己周全。 两者相较,其实后者更占多数,战场上刀剑无眼,跟在大族身后,总还能留条命活,混口饭吃,虽然一身武学修为,但未必人人都有称王称霸的心思。 第三种,则是江湖儿女江湖老,铁骨铮铮的儿郎,大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个游侠一生漂泊,混出个响当当的名堂,人到晚年再找个弟子,传下衣钵,这一生也就算值了。 白展堂并不知道,这扬春三绝艺馆中的花魁娘子连雪君也不是江湖上没名没姓的那类人。 她爹是庐江陆家的看门,娘是陆家年轻一辈的奶娘,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从陆康官至庐江太守之后,身边也招了不少武将。 有德者军中扬名立威,有能者身边当个保镖,陆康身边也是有几个当世能人的。 其中有个名叫封显字义刚的老瘸子,酒坛子不离身,整日昏昏沉沉的,在一众武人当中最为泼皮,却有一次在袁术派出刺客众人力敌纷纷受伤后,他一人一剑独当一面,一息一招取人项上人头。 从此之后,陆家上下无一人敢不敬重这位老前辈,甚至还有大批剑客恳请对方收自己为徒,而前者只挑了一位传人。 正是门房老连的闺女连雪君,只因在他潦倒时,是连雪君递给他半张热腾腾的白饼。 连雪君练的是童子功,又是封老唯一的徒弟,因此,对她的教导可谓格外上心。 豆蔻年华就已经将师父的屠穹剑法练到了第三层,内功也到达了第二层巅峰的境界,让那些吃白食的门客汗颜,更是让无门无派自学成才的武者望尘莫及。 封义刚临死前,将紫薇软甲和七杀软剑送给了连雪君,得他老人家衣钵,连雪君也成了陆府中年轻一辈的武者之最。 然而习武救不了肚饿,孙策围城,饿殍遍野,她身为府中客看家护院还尚有本领,若真是与大军正面冲杀则显得无能为力。 在孙策得胜后,连雪君带着年轻一代的陆家族人逃回江东旧地。 论武功,她在一方诸侯的护院门客中,已经可以达到中等偏上的层次,因此,白展堂对于当前世界的武力估测,仍有些偏颇。 从香泉跑路到碧水亭,白展堂快速划着竹竿回到了扬春三绝的后身。 此时仍有一些痴心的书生侠客在湖边等待,见到白展堂身影难免大喜过望,生怕有谁污了他们心中美艳无双的花魁娘子清白。 可当众人抬头看见白展堂束发松散衣衫褶皱时,这到嘴边的笑容又逐渐消失不见了。 “孤男寡女,同行到假山后头,出来的时候还蓬头垢面,这……” “连姑娘至今都没见踪影,不知道现下怎么样了?” 几个痴汉垫着脚远眺,唯有熊韶鸣和漕运帮的兄弟笑脸相迎。 为首的,是漕运帮柯老大。 “白老弟这小子武功文采样样精通,当真是哪都好,可就是,跟花魁娘子同赴温泉,加上舞剑和游湖一来回,怎么才半个时辰?八旬老汉尚且能蜻蜓点水,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展堂纵身上岸,对着熊韶鸣说道,“叫上兄弟们,咱们快点回客栈。” “白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白大哥想回去给你讲故事,就那个水浒传,想不想听?”白展堂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熊韶鸣一脸天真地点头,“想,柯叔叔,咱快走。” 柯元焕正在思考怎么给他这个白兄弟补补身,一听熊韶鸣说话,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不厚道,我早就想说,我跟你白大哥是好兄弟,凭什么你叫他白大哥,叫我柯叔叔?” 熊韶鸣这小崽子性子直,说话也不拐弯,直言道,“看着讨喜的叫大哥,看着讨命的叫叔叔。” “嘿,你这熊崽子找打是不是?” 柯元焕追着熊韶鸣满地乱跑,白展堂则心猿意马,他抢了人家姑娘的贴身软甲,用不了多久那连雪君就能冲破穴道,若是追上来讨要,自己未必是人家对手啊! “二位,咱快走吧!” 白展堂一手拉着柯元焕,一手架着熊韶鸣,刚要往大门外走去,没想到半月湖中游船伴歌声,再看那连雪君已然到了岸边。 “白爷莫走,就算是房中乏术,爷也是奴的破瓜主儿。” 方才还是个冷脸的女杀手,转眼就变成了风情万种的狐媚。 听了连雪君如此说,众人纷纷看向白展堂,白展堂急的不得不连连摇头,“说啥呢这是!我俩啥事都没有!” “爷倒是想,只怕这身子不济,力不从心罢了。”连雪君行如弱柳扶风,缓缓走到了岸边,对着正在嗤笑的艺馆馆主道,“妈妈莫要发笑了,这白爷们儿害臊得很,妈妈还是把奴上好的女儿红拿出来,给了这白爷罢。” 果然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害人。 白展堂此时手中拿着的岂是两坛女儿红,分明是两根耻辱柱! 方才还钟情于白展堂的阿青姑娘连忙低声道,“相识一场,姐姐告诉你,城西拐角处有个张大夫他那有药方,回头你去抓两副。” “哎呀,这什么跟什么呀!”白展堂快步朝着艺馆正门口走去。 身后那连雪君也跟馆主知会一声就跟了出来。 走到无人巷口,连雪君这才恢复了清冷面容。 “孙策领兵刚到扬州,许是我认错人了。” 白展堂看对方没有杀意,这才开口道,“姑娘当真是对我情意绵绵,为了毁我声誉,不惜辱没自身清白,当真厉害。” “你……”连雪君冷哼一声继续道,“你的定身法子的确厉害,想来我的紫薇软甲到你手上也难要回来,不如我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了!” “那我先谢谢连姑娘。” 连雪君在白展堂身侧绕了一圈,继续道,“别谢太早,这紫薇软甲乃是我师临终所赠,火烧不破,刀剑无伤,要我送如此稀罕的宝贝,你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你说?”白展堂问话的时候,已然准备跑路,然而他的意图似乎被连雪君看出来,连忙卸掉了脚上的功夫,笑道,“姑娘你说就行了,我一定照办。” “加入我非攻堂。” “行,我加。”白展堂想起前世加入葵花派就容易抽身出不来,连忙道,“对了,你们……哦不,咱们这个非攻堂是干嘛的?” “杀袁贼,诛孙狗!” 看着连雪君阴沉的玉脸,白展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说的是……” “袁术老贼,孙策老狗,除了这二人还能有谁?”连雪君冷哼道,“若不是看你长得于孙策那厮颇为神似,我今日都未必能留你性命,他日就凭你这张脸必有用处!姓白的我告诉你,你入了我非攻堂生死都不由你,若敢叛我,我非攻堂必杀你!” 看着连雪君转身离开,白展堂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道,“她要杀我,还要用我,还真有意思?” 第十五章 拜谒张昭张子布 “连雪君所在的非攻堂要杀我,然后他们让我加入,最后一起计划把我做掉。” 白展堂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摇头叹气道,“让我杀我自己,这差事能干?” 从怀中掏出紫薇软甲,月色透过窗子洒入客房中,月光下淡金色的软甲宛如点点星河,夜风拂过从软甲上传来一阵淡淡的女儿香。 白展堂小心翼翼地将这宝贝穿在身上,不由得惊呼出来,他与那连雪君身材并不相似,这软甲柔软异常,他一糙汉子穿着竟然也是无比贴合。 “真是个好东西!”后世盗圣笑着赞叹,只是不知道这等宝贝传到哪朝哪代便在江湖中看不见踪影了。 自己正在客房里整理衣服,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白大哥,我睡不着。”熊韶鸣虽然已经十岁了,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对着白展堂耍赖道。 “怎么?前两天杀人怕鬼魂来找你了?” 熊韶鸣摇头,“那倒不是,我想听白大哥讲故事。” “行,上回咱讲到哪了?” 熊韶鸣一喜,刚要开口说话,只见白展堂翻身上床,瞬间入梦,只能摇头作罢。 第二天天一亮,白展堂将昨夜得的女儿红送了柯元焕一坛,拜别柯元焕漕运帮帮众后,与熊韶鸣在小摊上吃了碗面,便起身提着好酒好茶好肉快步走向张昭张子布的宅邸方向。 这好酒自然是昨夜得了的陈年女儿红。 这好茶好肉则是临行前,柯元焕给的。 看着手中肥美的扬州烧鸡,白展堂擦了擦口水。 柯元焕此去扬州原是绕路,只为给他母亲买上两只家乡的烧鸡一解乡愁,却肯给他这个半路结识的兄弟一半。 礼轻情意重,这柯元焕仗义! “刚才柯老大给了我这些东西,给你什么了?” 白展堂侧头问着身边的熊韶鸣。 “一本基础刀法,他说虽然只是通俗武学,但是男子汉可以亲手御敌,也可以强身健体,不能……”熊韶鸣说话的时候抬眼看了白展堂一眼。 “不能什么?” “不能像白大哥这样外强中干,模样中看却不中用。” 白展堂一抬手,“嘿,你个熊孩子跟柯老大不学好!” 熊韶鸣撒腿就跑,白展堂也追得紧,两人打打闹闹,一路上也就到了张昭府附近。 随便钻进了个铺子,白展堂朗声问道,“掌柜,劳驾问一下张昭张公府门在哪?” 屋内正在打铁,火光四溢。 早春的时节,八尺的汉子满头大汗,汗珠随着鬓角滴落在烧红的铁片上滋滋作响。 “掌柜,能不能听见?”白展堂朗声喊道。 这时,从内院出来一个丰腴妇人,这妇人眉宇间似有一股英气,几团脂粉随汗珠子一起糊在脸上粘作一团。 想来寻常人家的妇人自是不如艺馆娇娘般用惯了脂粉,得了脂粉怕也是不会用。 那妇人往自己的粗布襦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门外,“从这边往西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白展堂笑着谢过妇人,一转头,那熊韶鸣正盯着琳琅满目的兵器看。 “想要啊?”白展堂问道。 熊韶鸣认真的点点头。 “想要咱就买。” 所幸来之前周瑜给的银两不少,白展堂一口应允下来。 熊韶鸣认真地把玩着手中的刀剑。 “这是环首刀,为砍人而生的利器,小娃娃,莫要割破手掌哭鼻子。” 丰腴妇人拍了拍熊韶鸣的头,这番话似乎激起了熊韶鸣的斗志,朗声道,“杀人有什么可怕?苍天无眼,刀剑有情,我手持刀剑,可为天下人鸣不平。” 白展堂在一旁抱着双臂,仔细看着眼前半大的孩子,他当时就是看上了熊韶鸣这份有情有义的心,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有这副古道热肠,想到此处白展堂不免有些欣慰。 没想到老板娘竟也有些泪目,拿着袖口擦着布满细纹的眼角,“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想必你也读过几年书。” 熊韶鸣和人一直生分,或许是这位掌柜的年岁与他母亲相仿,这小熊孩子竟然也肯攀谈上两句。 “父亲教过我读书识字明理。” “那很好。”老板娘看向白展堂,又问道,“他是你什么人啊?” “是教我本事、给我衣食的恩人,也我在路上认的大哥。”熊韶鸣说到此处,双眼满含感激地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拍了拍熊韶鸣的肩膀,转头看向老板娘,“掌柜,这刀多少钱?” “这小娃娃很好,你也很好,给五百钱,就把刀拿走罢。”老板娘笑着说道。 后面一直打铁的铁匠闻言顿时说道,“东家,这刀料可就四百多钱了,这柄刀可花了我三天功夫。” 老板娘温和一笑,用袖口抿了抿脸上的脂粉,“不妨事,工钱我出,就这个价!” 白展堂之前在路上也曾听过柯老大说起当今的世道,自董卓铸小钱后,大汉各地货币贬值,盐铁生意最是水涨船高,这一柄好刀怎么也得三千钱。 如今老板娘只要了个本钱,白展堂只能拉着熊韶鸣拱手称谢。 老板娘一边收下本钱一边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若是你们进不了张府就回来找我。” 从铁匠铺子中出来,熊韶鸣拿着环首刀兴奋地来回挥舞。 少年长到一定年纪对于铁与血的人世,总有无限的向往,也只有少年心性才会有这般古道热肠。 年少时,白展堂也是这般的人。 在葵花派学了些微末功夫,总以为能够一招鲜吃遍天,就连轻功也是老娘逼着才学会的。 “方才你说的很好,为天下人鸣不平。”白展堂微微低头看向熊韶鸣,“白大哥小时候就想当个大侠,劫富济贫,一笑泯恩仇,那多帅!”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是个贼,我偷着偷着就发现不是所有的富人都为富不仁,贼就是贼,始终都不是大侠。” 熊韶鸣的目光澄澈,“白大哥是个好人,我爹说过,武人也好,儒生也罢,没本事就护好身边的几个人,有本事就护好天下人。” “你爹有大智慧啊。”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不远处的张府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咱到了。”白展堂愣神道。 他早就知道张子布是江东有名的学士,但没想到这么抢手。 第十六章 千磨万击还坚劲 白展堂只在后世说书先生口中听说过孙策和孙权兄弟得了张昭相助,未曾想,这张昭也是当世赫赫有名的大儒,张府虽不在闹市,却仍是人声鼎沸。 “劳驾,这位兄弟,大家都挤在张府门口干什么呢?”白展堂拱手问道。 一个身穿青衫的儒生礼数周全,将手中竹简书卷交予身侧书童,这才双手施礼,待完全起身后缓缓作答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吾等素来仰慕张公才学,闻张公亦有招贤纳士之意,若能得公之荐,定憧之竣也。” 儒生回答完,对着白展堂温和一笑。 白展堂挠着后脑勺,暗自嘀咕道,“这没头没脑的说啥呢?” 白展堂虽然读书识字,但并非穷酸秀才,官话黑话他都懂,这等繁文缛节,他可就不大明白了。 所幸,身旁熊韶鸣也是落末士族出身,在白展堂耳边道,“他们是来当张先生的门客弟子的,想让张先生帮忙举荐入仕。”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白展堂恍然大悟道。 后世早就有了科举制度,乡试殿试层层选拔,最终选出来一个状元榜眼探花,只要金榜题名,那就能入朝为官了。 而三国时期不同,还沿袭着汉朝的举荐制度,没有名门的身份背书,没有望族的家世傍身,就只能接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种世袭制的命运。 因此,拜师,成了当前寒门或者小门小户的学子不二出路。 师父拜得好,大官当得早。 能够得到一位名家的认可,就是他们最好的敲门砖。 白展堂看着门口站着等候的十多个人。 有的儒生身穿长衫,身前还是完整的布料,袖口下却暗藏补丁。 有的武人长相骇人,似乎是特意梳洗了一番,却忘了头上还落着两片昨夜栖身洞崖中的树叶。 还有些出身好些的,衣着光鲜,带着小厮门童,提着美酒佳肴,恭敬站在张府门前,翘首盼着与张公相见。 白展堂一时不免有些感慨。 从前他只觉得同福客栈中的吕秀才迂腐,整天将‘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挂在嘴边,但人在三国反观后世,这才惊觉能够寒门出头,是何等不易。 站在众人中,白展堂自知自己此番目的,与他人不同。 他人都是想让张公张子布的荐信文书,而白展堂想要的,是张子布这个人。 春寒料峭,学过武的尚且能扛一扛,那些弱不禁风的儒生则瑟瑟发抖,有钱的还能让书童暖着手,没钱的就只能取暖全靠抖。 “熊儿啊,冷不?”白展堂问道。 熊韶鸣摇摇头,指着前面的张府大门道,“白大哥,门开了。” 一个小厮长得倒是憨厚,对着众人恭敬施礼。 “让诸位久等,我家主人今晨读赋有感,不免要临摹一番,因此迟了,还请诸位宽恕则个。”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佩玉的儒生,朗声道,“张公风雅,乃是当世大儒,一手隶书飘逸至极,我等就算再等上半个时辰又何妨?” 佩玉的儒生说着抽了抽鼻子,那鼻头早就冻红了,若不是身旁两个书童轮流帮着暖手,只怕凭他弱不禁风的身骨早就打道回府了。 “这人谁啊?咋这么烦人呢?” 白展堂小声嘀咕着,身前一直咬文嚼字的儒生终于也用他能听得懂的语言交流了。 “他叫卢典,字时恭,听闻卢家早前被樊能抢了族中一女做妾,那樊能得扬州刺史刘繇宠信,当了麾下将领,后来樊能妻身亡,那卢氏女当了正妻,因此也算是攀龙附凤,自涨了几番身家。” 白展堂恍然大悟,“原来是有靠山啊,怪不得人说话就是硬气呢。” 白展堂说话的声音不大,身前的几个武人儒生纷纷点头赞同。 阿谀奉承的嘴上功夫了得,偏这嘴上的便宜都让他卢时恭得了。 众人正要进张府时,没想到门后传来一个沉静内敛的声音。 “既然卢家公子有诚心,不妨在门外再等上半个时辰便是了。” 刚才还满面春风的卢时恭,此时破口大骂道,“不是你谁啊?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 开门的小厮抬眼看了卢时恭一眼,俯身恭敬道,“张府说话的人,自然是我家主人。” 卢时恭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得将刚才下意识随口出的妄言一个一个字再吞进去。 看着卢时恭吃瘪,差点笑倒了一众儒生和武人。 就连一直绷着小脸的熊韶鸣此时也恨不能拍手叫绝。 “看来这位张公倒是个耿直人。”白展堂笑着摇头。 之前听周瑜说,这位张子布早年间曾被徐州刺史陶谦赏识,举为茂才,偏偏这位名声日显的张子布不愿为官,陶谦一气之下将其下狱,还是好友上下打点,才将这把子倔骨头从牢狱之中放出来。 如果事情就到这里,也就是一段寻常恩怨。 偏偏在徐州刺史陶谦身亡后,这张子布不但不拍手称快,反而写了一篇哀辞作悼,缅怀陶谦。 周瑜曾评价这位张公是个耿直人,起初白展堂还不信,如今便是信了。 所谓强龙打不过地头蛇,卢时恭背靠樊能,自然是地头蛇。 一个地头蛇带着两个小厮,又准备了一堆礼品前来拜谒,张子布非但不见,反而发话让其在再等上半个时辰,这一下不但是拂了卢家的面子,更是打了樊能的脸。 看着众多求学的武人儒生纷纷踏入张公府门,而后府门紧闭,卢时恭在外面气得直跺脚。 一旁书童见自家主子不悦,连忙说道,“公子,咱今日吃了个闭门羹,不如换个府门拜谒?” “你个泼皮懂什么?江东二张的名讳又不是没听过,我家姐虽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樊夫人,但卢家终究势力单薄,若是能得张公举荐,我便有了入仕的本钱,再傍上姐夫的大腿,在刘繇刘刺史手下谋个一官半职,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说着,卢时恭命伴读书童打开了一壶酒,冷酒入喉一阵灼烧,身子也暖了许多,只是送给张公的一份厚礼,便少了一坛美酒。 第十七章 伤心秦汉经行处 说是张府,其实院里不算大。 两三个洒扫小厮,院中散养些鸡鸭,墙根种了些蔬果,仅靠着书房窗户的角落里有几根青葱的竹子作屏风,以它坚韧长势挡住了尘烟与天下事。 厅堂之中虽然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清幽,由小厮引着给十四位前来拜谒张公的客卿们看座斟茶。 白展堂入座,熊韶鸣恭敬站在身侧。 这点规矩,熊韶鸣还是跟父亲学过的。 看门小厮拱了拱手对客笑道,“子曰温故而知新,诸位,此时我家主人正在书房温书,若有武人大可去后院与我家护院比试一番,若有儒生,还请一人手持一竹简,且听我家主人吩咐。” 几位武人纷纷朝着后院走去,同时,一直站在门口等着的卢时恭也被放进府门看座。 白展堂本想跟着几个武人朝后院走去,只是,转念一想外面的武人只能见到张家护院,而文人墨客才有机会见到张公本人。 他是来请张公出山的,又不是来当张家客卿的,就算打赢了张家护院,对他白展堂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果断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家丁发放竹简和笔墨。 只听房间内的竹简书卷展开,张公的声音清幽如身处世外一般。 “我曾在六岁读过《孟子》,今日温故,读《离娄》仍有一句不明其意,不如诸位小友帮我指点一二啊。” 书房的房门仍然紧闭,声音却不断从中传出。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旷也。”张子布用茶水润了润喉,缓缓道,“就是这一句,不知道诸位小友如何解答呢?” “百姓对仁政的向往,就像是水总是往下流、野兽喜欢在旷野上奔跑一样。”一位儒生拱手朗声道。 张子布在房门中朗声笑道,“你说得很好,想来你如今的才学竟也有我六岁时的一半。” 儒生讪笑拱手,“学生惭愧,自问连张公的一二都远远不如。” 房门中张子布扬了扬头,笑道,“心性不错,若是日后磨练一番倒是个可塑之才。” “张公谬赞。”儒生拱手时,故意用手掌遮了遮他衣袖处的补丁寒酸。 “其实我要问诸位的,便是这个‘民’字,请诸位小友在竹简上写下自己的看法,不用多,一块竹简一席话即可,鄙人不才,可以为诸位点拨一番。” 张子布说出本次比试的要求后,众儒生纷纷动笔。 白展堂看着众人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唯有他叼着笔陷入了沉思。 其他几位儒生本就是有备而来,自然下笔利落,而在白展堂之前的预想中,其实是这样的。 一个俊俏的帅小伙找上门,跟张子布说我要当你主公,张子布见前者气宇不凡是个当世真豪杰,遂欣然同意,一同前去渡江。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往往就是一个古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白展堂不知道说书先生口中的孙策是如何劝得江东二位张公都能鼎力相助的,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跟这位张子布说,他才会心甘情愿的跟自己走。 为天下人吗? 他一个客栈的小跑堂,即便是当了客栈的老板夫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可是真要是有谁遇难,让他不要出手相助,转过头去装个睁眼瞎,他也是断断不肯的。 “民啊……”白展堂噙着毛笔,想起了当初在葵花派的时候,有一个人听到庙堂上出现党羽相争的不平事时总是眯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的哼着一段散曲。 白展堂自幼读书不多,唯独对这句散曲念念不忘。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是一条被困在朝堂浑水派系中的游龙,他辞去六扇门总顾问要职,和自家兄弟创建了整个葵花派,却还是避免不了要当朝廷的鹰犬。 他就是葵花派的东长老。 白展堂唏嘘一番,身侧小厮已然站定,“这位贵客可写好了?” 落笔成文一起呵成,虽然是后世借古喻今之言,但是放到现在用也不为过。 白展堂双手拿着竹简,将此竹简递到了小厮手上,小厮憨厚一笑,收完所有儒生的竹简转头便送往书房去了。 张子布放下手中书简,认真看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谁的?” 一位儒生起身说道,“是学生的。” “以孟子之言,解孟子之言,无异于蠢驴拉磨,无趣。” 张子布的一番话,让那位儒生当即就臊红了脸,跌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 一连看了几个,张子布不再诵读出声,只是频频摇头。 “无趣,无趣。” 随手翻了几张竹简,直到看见一张飘逸隶书,停下仔细看,上面写道:“高祖曾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大汉迄今四百年,我辈良民当光复高祖之盛世,为大汉王朝千秋万代立汗马功劳。” 张子布看着这张竹简,良久都没有说话。 白马之盟,不过是汉高祖刘邦巩固政权的手段罢了,一句‘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保了刘氏江山四百年,却在风雨飘摇中几经易主。 先丁原后董卓,哪一个不是奉刘姓为主? 可是帝王后宫的妃嫔身上有什么胎记,每颗痣都长在哪里,只怕这些逆贼比陛下本人更清楚。 张子布摇头低声叹息,“这张白马之盟的竹简是谁写的?” “是学生的。”卢时恭一脸兴奋的站起身来。 “哦,那就没事了。”张子布笑了笑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字不错,知道我喜爱隶书,特意练的吧?” 卢时恭拱手道,“拜谒张公,自然是有备而来。” “坐下吧。”张子布继续翻看着竹简,忽然看见一张字迹潦草得不堪入目的竹简,细看之下却出了神。 半晌之后,门外传来小厮的敲门声,“主人……咳咳,主人,诸位贵客还在堂中。” “哦,哦哦。” 张子布的双眼有些泪意,一边摇头一边念叨着,“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子布仰头长叹一声,起身推开书房大门,拿着竹简问道,“这张是谁写的?” 白展堂初见张子布,只觉得他是个有些倔犟的中年人,不过四十岁出头,一百来斤,看那架势却好像有二百斤反骨。 “我写的。”白展堂讪笑着起身道。 “你瞅瞅你这个字儿,我们家小花抓的都比你这字儿好看。”张子布朗声呵斥道。 白展堂有些发懵,看向看门小厮,“小花是哪位?” 憨厚小厮拉着白展堂走到窗边,“墙角蹲着那只老母鸡,一天一个蛋,最喜欢刨地的那个,主母管它叫小花。” “……” 看着满座学子哄笑,白展堂只能撇了撇嘴。 “别说那些了。”张子布起身,“你,快点过来洗手焚香然后拜师,我还要忙着给先贤典籍作注脚呢!” “拜师?”白展堂揉了揉眼睛。 张子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对呀,哦,其他人都可以散了。” 众人失兴而归,只有张子布拿着字如鸡刨一样的竹简反复诵读。 “好一个伤心秦汉经行处啊!” 第十八章 礼之大者为玉玺 张子布扼腕叹息,哀民生之多艰。 由小厮引着几位儒生朝门外走。 “诸位,我家主人想必已然有了弟子人选,诸位还请回吧,记得把礼品也一并带上,我家主人并不喜这些俗物。” “俗物?”一直忍气佯装恭敬的卢时恭,此时再憋不住心中怒火,当众将带来的酒坛砸碎一个,朗声道,“都说张公清高倨傲,在我看来实则是沽名钓誉之徒,单凭一己喜好选了弟子,那后生字迹龙飞凤舞,说得也是些胡话,张公要让他拜师,把我历阳卢家放在哪里了!” 三国时期,正直东汉末年,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把秦汉列在一处,自然是戳中了这些立志要做汉吏、食汉禄的迂腐儒生痛楚。 当年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皇宫,也烧了汉献帝刘协的所有后路。 卢时恭的姐夫是樊能,依附于刘繇,自然是要痛斥诸贼,再者,看白展堂一个无名之辈得了张公欣赏,自己却被人下了逐客令,自然是心有不忿。 看门小厮本想陪着笑脸说上两句客气话,将无礼的卢家小儿送出门也就罢了,没想到张子布直接从书房推门而出,面容中多了一丝讥讽。 “历阳卢家?”张子布冷哼一声,不惑之年的小老头儿未必有多高,但此时威严气势可以说是不输任何人,“哼,卢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早些年被扬州刺史刘繇坐下的大将樊能掳了一个族中娇娘,听闻那樊能匹夫辱了卢家女清白后,可怜那小女子几次寻死不成,竟然还被被卢家人当成了礼物献给了樊能,樊能大喜,才有了你卢家现在的日子。” 卢时恭本来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被张子布一番怒怼在众人面前更加面红耳赤起来。 “你个老东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你写张拜帖,左不过是因为你早年有些威望……” “好哇,方才在门口,你舌灿莲花,对我张昭三番五次说了些恭维话,我还纳闷你这种靠着压榨自家姐妹发家的竖子竟然还有几分家教?如今总算是肯撕破脸皮。”张子布朝着卢时恭淬了一口,“我张昭自幼跟随我师白侯公学隶书,写得是一手俊逸字,而立之年被徐州刺史陶谦陶公下狱,做得是一生洒脱人,张昭自问一生不卑不亢,今天莫说是你求我,就算是你卢家让樊能将军派人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休想从我这儿得了一个字!” 历史中虽然对张昭的印象偏向于文臣,但其实这位张公也是文武双全的,君子佩剑,手中的就不仅仅是剑,而是手握三尺气节。 张昭的手掌还未握紧剑柄,只见一把长枪从后院直冲到前堂。 “这文斗看来是结束了,武斗可还没完事,不知道是哪个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想从我前堂比试?” 白展堂抬眼,只见一妇人协了一众武人从后院中走出。 那妇人声如虎啸,气势滔天。 再看那从后院直冲到前堂的长枪,此时正不偏不倚的钉在卢时恭脚下的地面上,长枪的木柄微微颤抖,刚好和卢时恭的腿抖得一样。 “还不快滚!!” 妇人一声怒喝,那卢时恭登时吓得屁滚尿流,朝着府门快步跑去,身后两个书童也忙不迭地跟上自家公子,生怕被身后这只母老虎生吞活剥了去。 几位前来求学的儒生退去,看门小厮将众人恭敬送出门。 儒生当中,就只剩下白展堂和跟他一道前来的熊韶鸣。 “老爷,这便是你选中的弟子?”妇人见了白展堂和熊韶鸣脸上顿时一喜。 白展堂看着妇人也是一惊,“这位不是拐角铁匠铺的掌柜嘛?哟,瞧咱这缘分,真是巧了。” “巧什么巧,你来我府上找我家老爷,不碰上我,难道家中还有别的主母不成?”妇人说话的时候斜眼看了一眼张子布。 张子布顿时放下长剑,拔出插在地面上的长枪,满脸堆笑,“夫人与我这新认的徒儿认识?” 张家妇人伸出手,看着一旁对着果子流口水的熊韶鸣,连忙递给他一个又红又大的,笑道,“刚才他问路问到铁匠铺去了,我看他兄弟二人是有血性的,还想着若是被你拦着进不了门,怎么也得帮上一把,没想到,老爷也独具慧眼,一眼就看出这位后生才学斐然。” 妇人说着,便将几个武人拉到后院继续比武,随着武人的身形远远看去,一个护院正在与武人过招,那护院,正是铁匠铺的打铁汉子。 “真是巧了。” 看着张昭率先进了书房,白展堂也紧随其后。 “洗手了吗?”见到白展堂的身形,坐在木桌前的张子布微微挑眉。 “瞧您这话说的,昨天晚上刚洗过。” “哟,年纪轻轻就这么勤快吗?”张子布将手中竹简一放,朗声道,“荒唐!读书这种事,不洗手配摸书卷吗?对得起先人智慧吗?配得上读书人三个字吗?” 张子布连珠炮似的质问让白展堂一时有些插不上话,索性只好将一个小方盒子放在了前者面前。 张昭摇头道,“我知道你心孝敬,可我得教你,这竹简容易被虫蛀,书房他就不是个吃东西的地方!” “吃食都被我放在外面了。”白展堂双手掀开木盒子,露出一方四下方正的绝美玉料,此玉色泽温润,黄白相间,似天下仅此一块,再看上面雕花精美,还有一条盘龙栩栩如生,细看之下,总觉得这条盘龙在吐龙气一般。 “这玉……”张子布看着那块四方大玉仔细端详了一下,而后差点惊呼出来,“玉,玉玺?” 死命地捂住嘴巴,张昭又特意将房门窗棂打开一条小缝隙,四下观望确认无人注意书房后,这才重新回到了白展堂的面前。 “这传国玉玺不是在袁术手中吗?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一向沉稳的张公此时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平日最能凝神静气的书房中来回踱步,“张昭只是不想当汉臣,尽愚忠而已,你……你莫要害我啊!” 第十九章 反骨还需雌虎伏 其实刚拜别周瑜的时候,白展堂就想过应该如何安排这传国玉玺。 毕竟兹事体大,总应该选个安全地方。 换作往常得了一块寻常玉石,大不了找个下家,一脱手换成现钱,出去买些酒肉吃喝也就罢了。 可这玩意是传国玉玺啊! 如果下家不识货,当成厕所里的茅石或者拿来垫桌脚,这不是屈才嘛? 如果下家识货,再将他白展堂连人带石头都送到袁术手上,这不就白偷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孙坚老将军因为这玉玺丢了性命,如果自己没好好把握,他日孙坚旧部问起来,他白展堂还真没法交代。 白展堂反复思量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玩意不能随便卖了,因为它象征着帝王的权力,那是自古以来至高无上的,能让百万雄师为之头破血流的东西。 但,这玩意又不能带在自己身上,他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浑不吝,若是被旁人发现了,就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玉玺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最好德高望重,刚正不阿还得有些功夫在身上。 白展堂看着桌案前一直眯缝着眼睛品散曲的张子布,此时后者眼睛瞪得浑圆,恨不能将眼前人摁到地里去。 “张公,我没害你。”白展堂摊着手一脸诚恳,“我非但不想害你,我还要用你!” 张子布起身,白展堂就追上去,两人在书桌前兜着圈子,张子布不敢停,他深知玉玺下落是当今各路诸侯都关心的事情,而这催命符此刻就在他眼前,他可真不是那种嫌命长的莽夫。 白展堂也不敢停,刚才堂上张子布颇为欣赏他这个人,生怕一旦停下来,被张子布钻了出去,这名为玉玺,实为烫手山芋的玩意儿可就送不出去了! “你……你要用我做什么?”张子布跑得快。 白展堂也追得紧,“我本是袁术麾下的孙策,那袁术屡屡许下诺言,又屡次失信于我,我只能假意将玉玺送他,实际上真正的玉玺还是在我手上。” 白展堂没交代将玉玺偷回的具体情况,主要是本来他现在除了玉玺以外,并不能自证身份,如果再让张昭知道他还是个贼,估计就直接把他轰出府门了。 张昭此时气喘吁吁地扶着桌角,“你这脚程真快,我……我也有些吃不消了。” 手掌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张昭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说你是孙策,袁公路手下曾有个破虏孙将军是你什么人啊?” “正是家父。”白展堂一拱手。 后世中,他也不知道父亲名字,只听老娘说起,他父亲姓周,是个有些银钱的富商,所幸对自己父亲不怎么了解,谁当这老爹都一样。 “我虽不在朝堂,却也有所耳闻,袁公路遣你领兵江东,你用玉玺换了兵马和破虏将军旧部。”张子布敲了敲桌子,“你是想归降刘繇,做汉臣?” “我不想做汉臣,我也知道张公您也不想做汉臣。” “大胆!休要污蔑我张昭!”张昭一掌拍在桌子上。 不怒自威,正是如此。 白展堂笑道,“我来时曾听人说过,张公年轻时曾被二度举为孝廉和茂才,却宁肯身陷牢狱,也不愿意做汉吏,可有此事?” 张昭的面色一缓和,而后笑了笑,“确有此事,可我即便不做汉吏,十八路诸侯各有盘算,势大的主公多如牛毛,你又凭什么能请我出山?” 其实此前在刘繇被袁术欺压,不让前者去扬州城赴任时也曾找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张公,可惜张公并不愿意出山。 身形笔直的张子布,就如书房外的青葱翠竹,君子乐得其道。 张子布很欣赏白展堂写下的散曲,他也的确很看重眼前这个年轻人,若是后者愿意做自己的弟子那自然很好,可若对方想当自己的主公。 这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看着自己一番话刁难得面前的年轻人直犯难,张子布不仅不忧虑,甚至还有一种成就感。 良久,白展堂开口道,“诸侯势大,未必会以张公为左膀右臂。我不一样,我能仰仗的,只有张公。” “我已经四十一啦,自古以来活到这个岁数,身后还有多少年也未可知了。”张子布摆手笑道。 白展堂双手将玉玺捧到张子布面前,“你现在已经知道传国玉玺在我手中,我从一开始就视张公为肱骨。” “我也可以拿玉玺和你的项上人头作为我投靠袁公路的本钱,他自会重视我。”张子布继续摆手。 “袁术素有称帝之心,而且他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天子尚在人世,诸侯虎狼环伺,这时候就是谁先称帝谁先死,张公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苦口婆心的样子,张子布只觉得很久没有与人这般舌战,只觉得有趣。 继续道,“懂又怎么样?不懂又怎么样?除非你孙伯符今天让我血溅当场,不然我既不辅佐你,也不告发你,以后行军帐中的每一夜,你都会如万蚁噬心般难受得夜不能寐,生怕哪一天我张昭宿醉梦呓,将玉玺的下落抖落出去。” 白展堂看着面前这个小老头,不怒反笑,随手翻了翻案上飘逸隶书临摹的碑帖。 “张公,您这字儿是真不错。” “溜须拍马也没用。”张子布摇头笑道。 白展堂拿着隶书竹简满脸堆笑,“我上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隶书,还是在一个名叫扬春三绝的烟花柳巷。” 看着白展堂的笑容,张子布也跟着满脸堆笑,对上那青年的目光时,只觉得如芒在背。 “哟,那扬春三绝的题字写得真好,现在还被挂在艺馆的大堂正中。”白展堂也不急,只是缓缓转身,“咱就是不知道,您夫人见没见过那匾额。” 看着白展堂转身就要离开,张子布的笑容逐渐消失。 “那字儿,是张公您写得?” 张子布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 “还是在酒醉后一时兴起,不知道是给了哪位红姑娘?” 张子布的脸色铁青。 “您夫人慈眉善目的,我看也不像个坏人啊,不如我替您打点,把那红姑娘迎进门?”白展堂坏笑着说道。 张夫人驭夫有方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此时张子布脸上恨不能滴出苦水,甩了甩衣袖,忽然一脸正色道,“主公,咱们此行还需先打横江、当利两座城池,我们速速收拾行李出历阳,我与主公献计献策,击溃刘繇指日可待。” 第二十章 人情世故秤上放 张昭同意出山助白展堂,自然不是仅仅因为扬春三绝的匾额。 以往,江东张公府门也是要被诸侯踏破的。 扬州刺史刘繇是一个,吴郡自封德王的严白虎也是一个。 如果说张昭不愿意效忠刘繇,是因为后者是大汉皇族,不愿意愚忠于强弩末流,那么不愿意为吴郡德王严白虎效力,则是因为对方太过嚣张。 这严白虎本名严虎,是个山贼出身,行径粗鲁乖张,本就与自封泾县大帅的祖郎算得上是一路货色。 然而,时值乱世,苍天未必明辨是非,造一方英豪的同时,也助长一方歹人。 这严白虎有个女儿,闺名唤做如意,是吕布吕奉先的正妻。 严如意是个马背上长大的,自幼跟着严白虎身后,不识女红,只识长刀, 吕奉先得了美人貂蝉,虽说对妾室宠爱有加,但也并未宠妾灭妻,对于严如意也是有几分敬重的。 吕奉先的威名越大,这严白虎的势力越显,一时间走地蛇也自封了混江龙,盘踞在吴郡之中作威作福。 本来应该遭到吴郡世家排挤,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吴郡世家中有不少与那严白虎暗通款曲,严白虎巧立名目,催收税款,当地有头有脸的豪绅无不大力支持,而后,豪绅的钱分文不差回到手上,民脂民膏拿来与豪绅对半分。 因此穷者愈穷,不仁者愈富。 刮净了吴郡的油水,鼓了腰包的,不过就那么几家罢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可怜吴郡天高皇帝远,这严白虎便是当地的土皇帝,身后又有吕奉先这么个大靠山,只要吕奉先这当时第一骁勇的招牌不倒,他严白虎就能稳坐吴郡,四周诸侯无人敢动,就连名正言顺的扬州刺史刘繇,也不敢轻易开罪。 按理说这位山匪出身的严白虎似乎跟礼贤下士不沾边,可他在吴郡盘踞良久,身边总还有几个明白人。 严白虎曾经带着礼品,聘请张昭出山,张昭虽不齿与此人为伍,总归还是出来见了一面。 那次,严白虎所求的所有计策,无非就是如何做大,而后继续以鱼肉百姓为生,为将民脂民膏搜刮得更干净些,恨不能食其骨髓。 逐客后,张昭也曾扼腕叹息。 他张昭是良臣,生逢乱世,却未能遇明君! 后来,他还见过几方势力,可无一不是有所仰仗,或颐指气使,或夸下海口。 言之凿凿者,不过是满篇荒唐,只为一己私利。 而,张昭此生,所愿无非不见饿殍遍野,不见尸骨成山。 天下大势,无非一个‘民’字。 张昭只求能有一方庇佑百姓之所。 可偏偏如此简单的一个诉求,却难如登天。 今朝这位名叫孙策的俊朗青年,入门之时没有道明身份,反而愿意与求学儒生一同在门外寒风中苦站。 竹简一书,虽字迹恶劣,这点墨勾勒,却是张子布的叹惋之言。 当对方表明来意之后,也没有半点强人所难的架势。 素闻礼贤下士,大抵就是如此了。 当然,这一来就拿出传国玉玺,还是忒吓人了些。 “主公,要不还是把玉玺收回去吧,此物涉及到天下大势,张昭年迈眼花,实在是难堪此重任啊。” 张子布当然不是傻子,这玩意可是个烫手山芋,一旦被人走漏风声,又会有多少人设计刺杀? 白展堂摆了摆手,“张公真是太见外了,这东西在我身上一天我都睡不踏实,我想了半天,总觉得得有一位德高望重又有功夫傍身的人拿着,最是信得过。张公当真是不二人选。” 按理来说,白展堂的这番话并不算高捧张昭,这德高望重四个字,他张昭是担得起的。 可,放在现下这个场景中,张昭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啊! “我张昭既然认了您为主公,主公您大可直呼我名,或叫我的字也可,张昭愿效犬马之劳。” 看着张子布在身前拱手,白展堂用并不高深的学问回道,“孔子曾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往后我要跟张公学的东西还有很多,称您一句张公,不为过。张公您就将玉玺收好,代为保管吧。” 张昭听言很满意这个名叫孙策的后生,于是拱手道,“且慢,张昭只说愿效犬马之劳,没说一定要慷慨赴死啊,若是旁的也就罢了,我素日藏了两百钱作为私房,夫人险些要了我半条命,今日你要我藏这么大一块玉,这要是被我夫人发现,我可就百死难赎罪了。” 看着惧内老张摇头叹息的样子,白展堂竟也止不住恻隐之心。 毕竟,已婚男人的痛,他前世也体验过一回。 “张公啊,那你把这玩意儿藏深一点不就行了吗?” 张子布听了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休要以为老夫是傻子!我从牢狱中都能毫发无损的出来,夫人那些把式又算得了什么?只是……” 张子布携手白展堂走到窗前,“看见门口那个看门的大黄狗了吗?” “看见了。” “夫人找得着私房钱的时候就自己找,找不着私房钱的时候就让大黄起来找。我曾将数额不同的钱放在屋中三处,越多的私房钱藏的越深,可这又有什么用!”小老头瘫坐在地上,“那狗鼻子可灵啊。” 一个四十岁的小老头坐在自家书房,抱着传国玉玺声泪俱下,哭得如垂髫孩童一般。 白展堂咬了咬下嘴唇终是不忍心,直接将玉玺打包装盒,走出了书房。 谁曾想,白展堂前脚刚出了书房,后脚张昭就起身露出一个哭诉得逞的灿烂笑容。 张昭拉着小厮将墨宝书卷仔细收拾一番,“看来咱是得走啦。” 正和几个小厮一道整理行李,不曾想,此时张夫人将手中兵器放到了屋外,铁器轻放桌面的声音颇为悦耳。 “老爷,我刚听说你要跟那姓孙的后生一同建功立业?” “是啊。”张昭忙不迭捧着先贤真迹,小心整理着。 “老爷蛰伏多年肯出山自然是一件好事,我见那后生也觉得投缘。”夫人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对了,刚才那后生……不,是你家主公托我保管一物件,你待会儿别忘了一并打包到随行行李里。” 夫人在院中站了许久,一停下来这才觉得身子有些乏了,转身去厅堂中喝了一杯茶水。 张昭缓缓转头,看向了夫人放在桌上的物件。 那是一个熟悉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装着一块黄白相间的四方美玉,玉雕精美,细看似隐隐有龙气。 “苍天啊!!!”张昭仰头高呼,殊不知此后有多少个夜晚,这烫手山芋都让张昭彻夜无眠。 第二十一章 改头换面离历阳 张家阖府上下都在收拾行李,看门小厮恨不能将鸡鸭鹅狗一并打包带走。 铁匠铺也是关门收拾,那炉火铁器,都是生活了几十年的痕迹。 “要离开历阳城了。”张子布拉着夫人的手,看着不大的宅院。 院中母鸡不懂事,仍是一天一个蛋的下,墙下黄狗瞎扑腾,见着一大一小两个生人狂吠不止。 张子布伸手拂了拂竹叶青枝,三年前自己和夫人一同种下,如今已成荫。 “我当真是有些舍不得的。”一向飒爽的张夫人此时却有些流泪,“置家不易搬家易,那家禽黄狗都是打小就养在身边的,我还想送他们终老。” 张夫人是个武将之女,却偏生仁爱之心,鸡鸭养来从不烹食,每天稻谷精心的喂着,若是死了便就地埋了,只吃蛋不杀鸡。 张子布伸手替夫人拭去眼角泪珠,“这宅子咱们不卖,就留着,等到我帮助主公建功立业后,告老还乡时,你我二人就还回来,到时候就由咱们承儿继承我的衣钵意志,到时候百姓有了一片乐土,我们就在这宅第之中,再不闻世事,燕儿,你说可好?” 张夫人含泪点了点头,随后一同继续收拾。 院中,熊韶鸣对着狂吠不止的大黄狗发呆。 “熊子,干嘛呢?”白展堂看那熊孩子一动不动,大狗却狂吠不止把嗓子都叫哑了。 熊韶鸣缓缓抬起头,良久,一张冷峻的小脸才缓和下来,“白大哥,他们说你姓孙,还是个大将军的儿子。” 此时的熊韶鸣就像只受伤的幼犬,“白大哥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也要抛下我了?” 昔日的熊韶鸣能气得漕运帮的柯老大满街追他,却在这儿蔫儿得不敢大声说话,白展堂直接伸手拍了拍熊韶鸣的头,一脸无所谓道,“诶呀,张公那边有小厮驾马,我这一路就自己骑马,我还琢磨着得找个会驾马的人儿呢?” “白大哥,我会骑马了,我也会学着驾马的,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熊韶鸣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眼睛发亮。 “行,那咱去市集买上几驾马车,一起走。” 熊韶鸣朝着白展堂会心一笑。 “其实白大哥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只是这事儿吧,太复杂,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不管我的身份如何,我永远都是你亲爱的白大哥。” 一大一小,两人走在闹市中。 白展堂耳朵微微动了动,总觉得身后有两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他和熊韶鸣停下来看马车的时候,身后的人也跟着一起停下来,他们走的时候,身后的人也跟着走。 “这是被人盯上了?”白展堂暗自嘀咕一句,拉着熊韶鸣快步朝着一条小巷走去,熊韶鸣对于白展堂的突兀行径并不多问,只是跟着走,白大哥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毫无保留的信任,大抵如此。 狭小的巷子中七拐八拐,总算甩开了身后的盯梢。 “白大哥,这是有人跟踪你?”熊韶鸣小声问道。 白展堂点点头,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可能是袁术的手下,或者是刘繇的部将,再或者,是花魁娘子连雪君所在的非攻堂?还是已经结怨的淮龙帮? 不管对方是谁,白展堂总觉得现在自己已经不大安全。 他这几天独来独往的时候自然不怕结怨,大不了轻功一飞,便没人追的上了。 带着熊韶鸣两个人走也不是没有办法,扛起熊子,轻功的速度虽然略微差些,但凭着自己身手,让对方追不上的程度还是有的。 可是他现在要带的,是张子布的全家啊! 万一自己路遇仇家,对方一言不合就追了过来,自己打不过,难道还能扛起两座马车飞身跃起? 这显然就不太可能了,他学的只是轻功,他不会什么大变活人的戏法,如果非要表演,他也只会活人大便罢了。 “熊子啊,看来哥哥得换张脸了。” 白展堂说着,便拉着熊子朝着肉铺走去。 汉朝律法中,三人以上无故饮酒都是要被罚钱的,吃牛肉,对于大多数平头百姓而言,是一辈子都未曾吃过都稀罕物。 不过到了三国时期,这规矩定的就没有那么死了。 一方诸侯管一方势力,你若是手握重权,别说吃牛肉,就算是吃人肉,那也是没人敢管的。 传闻中董卓就是这路货色,大锅煮战俘,重锤杀大臣。 汉律的执行者莫过于天子,然而天子在侧也只能瑟瑟发抖。 因此,这时候的汉律,便如同草芥一般了。 世家贵族或山中草莽,但凡是有钱的,来上二斤肉,大喝三碗酒,放眼望去,整个大街的来来往往行人匆匆,也只有几个穷苦儒生慨叹一声世风日下罢了。 白展堂阔步朝着肉铺走去。 “客官,小店的牛肉都是上好的,客官是要烹着吃还是烤着吃?”肉案旁的屠夫磨着刀。 白展堂摆手,只用十五钱换了一块牛皮。 “白大哥,你买这皮子做什么?” 即便是熊韶鸣也知道,若是做靴子,还需头一层牛皮革纳鞋底最为硬实,这第二层的牛皮细软薄,不堪重用。 白展堂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 只见白展堂回到铁匠铺,借了一把精细匕首在牛皮上涂涂画画,又经过几番浸泡后,许久才大呼一声“成了。” 将浸灰加脂后的牛皮附在脸上,只觉得面孔大变,奇丑无比。 又名熊韶鸣去街上买了两身衣服,和他一同换上新衣,白展堂这才敢再出现在街上。 前世白展堂的老娘是个六扇门的钩子,令人拍案称绝的手艺有三门,一是轻功踏雪寻梅,二是隔空点穴,三,就是这个改头换面的易容术。 白展堂虽然没有老娘的本事那般精湛,但摆脱来人监视,总归是绰绰有余的了。 匆匆去闹市中买了两架马车和几匹马,白展堂也不愿再在此地逗留,带着熊韶鸣快速返回张昭府门。 第二十二章 世仇身死方可消 “什么?人跟丢了?” 城中一处宅邸暗室中,不见说话之人容貌,只听那娇笑声如厉鬼索命一般。 两名堂众连忙跪在地上,“启禀堂主,我等跟踪那两人到了城中一家铁匠铺,只见那个小的忙进忙出,再未见到那个大的,后来等到铁匠铺关门的时候我们再进去探,发现里面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哦。”那女子素手苍白,骨节纤细,提起袖子缓缓研墨道,“雪儿姑娘有件紫薇软甲在那人身上,如今你们把人跟丢了,规矩你们知道的。” 两个堂众面面相觑,八尺的汉子霎时间腿抖成筛子。 “没人一根小指。”那娇笑声有缓缓响起。 “啊!!” 随着两声惨叫,那两根小指已经被身边亲信割下, 两名壮汉霎时间汗如雨下,十指连心,两人忍着剧痛,从地上捡起割断的小指。 “无风,这两人不中用,被那小子察觉了,看来要找他怕是要费些功夫了。” 那名叫无风的亲信拱手,“堂主放心,我换得力的人过去。” …… 张府上下张罗着收拾,匆匆半天,张昭的全部家底都在马车上了。 将细软收拾好,全都由夫人贴身保管着,院中的家禽都给了往日相熟的近邻,唯有一条大黄狗,似乎看着众人里里外外的收拾感觉到了不对,粘着张夫人的裙角粘得紧。 白展堂向张昭解释了一下自己当前这副模样,夫人只是觉得有趣并未说什么,张昭则大为震惊,暗自将白展堂拉到一边,企图求两张美人儿面皮,夜半之时悄悄给自家夫人戴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白展堂只是笑着不敢接话,再看那张昭一个不慎被夫人听见,连忙捂着耳朵求饶。 正午之时,看门小厮锁门,夫人和两个丫鬟一辆马车,白展堂和张昭一辆马车,由小厮和熊韶鸣驾马。 两个丫鬟,五个小厮,一盒细软和两张地契,便是张昭的全部家当。 马车徐徐前行,还未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有犬吠。 掀开帘子回头一看,只见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正狂吠着追了过来。 “夫人,咱还是把大黄带上吧,不然它怕是要被烹了成酱肉。” 夫人含泪一点头,张子布一摆手,那大黄飞也似的跳上了马车,无比亲昵的摇着尾巴,还不忘回头朝白展堂凶上两声。 三国时期有钱的还能吃上些牛肉鱼肉,没钱的大多吃素,但凡有机会能吃上的,便是狗肉。 当年汉高祖刘邦所在的沛县便是以狗肉一绝闻名天下的。 “这大黄狗是我捡来的,从小养到大,此次本想托付给邻居,但一想到没了主人它可能就不吃不喝了,我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当真是个忠犬。”看着尾巴摇得跟菊花似的黄狗,白展堂不免感慨道。 “犬尚且忠心,身为臣子,亦是要如此。”张子布叹气道,“不瞒主公说,若非大汉忠臣不显,奸臣当道,我张昭自是不会另投明主的。” 白展堂点头,“这个自然,要是百姓有吃有喝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谁不愿意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张昭叹气,“主公能这么想,真是江东之福,更是天下人之福,若江东有此明主,何愁不能过上安稳日子?” “张公您老可就别夸我了。”白展堂拱手道,“此次我们要去攻打刘繇,前路艰险,其中危难尚未可知啊。” 张子布拿出一张舆图,指了指曲阿问道,“主公且看,如果主公是刘繇,明知有人来犯,应当如何设防?” 白展堂拿着舆图看了看,上面一个个三角或者波浪的图案,让他完全看不懂,只能随口说道,“依靠长江天险,击溃对方。” “不错。”张子布收回舆图,与白展堂坐在一处道,“我若是刘繇,定会设下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横江、当利两个渡口,第二道我会选得力大将,驻守在秣陵,这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和曲阿城互通有无,第三道,我会自己守在曲阿。” 白展堂拿着江东舆图,看着张子布说得条条是道,难免心中佩服。 “至于军需库……我会设在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这样前方火力猛,后面才更安全。”张子布捋着胡子说道。 “那他们就不怕我和地方诸侯合力夹击?杀他个措手不及?”白展堂问道。 “不会。”张子布笑道,“主公在袁术手下时,曾经得罪了不少江东士族,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逝去的亡魂就是他们的父兄,只要主公还活着,只要大军还在主公手中,他们就绝对不可能放下这份仇恨,选择与主公合作。” 白展堂听了这话难免一阵唏嘘。 之前在扬春三绝的时候,花魁娘子连雪君就曾说过当时庐江围困的惨状。 易子相食,饿殍遍地。 只是听那姑娘说,白展堂心中便生起一片恶寒。 这种仇恨,换成白展堂也断然不会轻易放下。 若有一天自个儿亲娘告诉他,来人凶狠,曾杀过他素未谋面的便宜老爹,他白展堂也会为了这份一脉相承的骨血去搏上一搏。 更不要说,那些江东士族亲眼目睹父兄死于孙策之手了。 “那……张公您说,这可有什么法子化解?” 白展堂混江湖讲究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江湖上若两家有仇,大可相互打上一架,用上毕生绝学和世家功法,打赢的是豪侠,打输的即便搭上了一条命,这恩怨也算是了了。 可这事情换到了世家大族的身上,就变得复杂得多。 “主公,请恕张昭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 “张公只管说,我都听着。”白展堂恭敬道。 “主公,此仇……怕是在主公这一辈儿都无法轻易了结,唯有等到以后,用世家联姻的方法,由后辈,将这血脉联结起来,有了共同的血脉就有了共同的利益,长此以往,这仇恨也就消了。” 听了张昭一番话白展堂恍然大悟,“懂了,看来只要我活着,这仇恨就不会终结。” 第二十三章 莫把良家当下酒 春风得意马蹄疾。 自白展堂得了张昭首肯之后,与张公于车厢内谈天下大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时不时还传出二人笑声。 一路舟车劳顿,半天的光景,就出了历阳城,夜幕降临时,只能在巢湖地界儿寻了家客栈住下。 投宿的客栈门厅儿还算雅致,一来是生逢乱世,若是家随处投宿的,只怕夜半的时候钱财不翼而飞不说,人也被做成了人肉包子。 再者,张昭一向是以夫人为尊,在历阳旧宅邸中,阖家上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是出门在外,那也得是这个排面,才对得起当代大儒的名声。 白展堂倒不拘这些,在同福客栈的桌子板儿上睡了几年也没觉得有半点儿不适,没去客栈当跑堂之前,更是飞檐走壁,得哪儿睡哪儿。 不过现下带着张家一家老小,自然得护着他们一家安全。 入住客栈的时候,由于房间不多了,白展堂跟熊韶鸣两人一间。 “赶了一天的马车,累了吧?”白展堂端着两杯茶递给了熊韶鸣一杯,笑着问道。 熊韶鸣摇头,“不累,能当一个对白大哥有用的人,这很好。” 将白展堂递来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熊韶鸣起身拿起环首刀,“我还要练习一下柯叔叔给我的刀法,白大哥随我到院中为我指点一二可好?” “好,白大哥也看看你这刀法的进展。” 白展堂笑着跟熊韶鸣一道去了客栈的院子里。 马厩旁,站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的使尽全力,按照刀谱所说,施展拳脚。 大的负手而立,时不时替前者指点一二。 白展堂虽然并不熟悉刀法,不过好歹也是个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那些声名在外的刀客追在白展堂身后的时候总会耍上一遍自家刀法。 对此,大明盗圣在定住对方身形后,往往都会说一句话。 “论刀法,我不行,论武功,你不行,朋友,我就借你这宝贝玩儿上两天,后天给你送回来。” 说着,一道夜行的身影消失在无际夜空中,如同一道闪电。 熊韶鸣在院中练刀法,这围观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熊韶鸣也不躲,只是专心致志的练。 一来是熊子这孩子只关注自身,对外界往往不甚在意。 二来柯老大给他的刀法并不算什么绝学,是强身健体的通路货,这东西就是谁如果诚心想要大抵都能在市面上找得到,但是若谁当真想学好,那就得靠日年如一日的苦功了。 其实武学和读书大抵一样,这书籍就那些,你若没钱买书,去乡绅家登门拜访借上一卷,那也是能自己抄的。 但是,有书就一定能当个圣贤吗? 这事儿不一定。 读书无非四书五经,练刀不过横砍竖劈。 这路数就是这么个路数,但是能练出来的,更需要毅力与耐心。 毕竟,哪个名家大儒不是从识字做起? 又有哪个武林圣手不是从基础练起的? 所幸熊韶鸣是个有天赋的娃娃,虽然习武起步晚,但是有天赋又有定力,是个学武的好胚子。 “哟,不错嘿,半大孩子学多少年了?” 说话的,是一个嘬着牙花吧唧着炒豆的粗人,身上的衣服大多是狼皮,那张脸皮上的土似乎三五年都没洗过一般。 熊韶鸣一招一式刚练完,见了对方问,却并不搭理,还是白展堂开口道,“才开始练,孩子怕生不爱说话,这位大哥见谅。” 本就是个自来熟,白展堂前世就是见谁都爱打招呼,眼见这个粗人看起来有几分悍匪气,怕此行节外生枝,连忙答道。 那粗人点点头,“嚯,才开始练就能达到这样?这要是入了我们淮龙帮,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看着那粗人一连赞许,白展堂却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假面皮。 好在即便是下楼陪着熊韶鸣练刀,白展堂也并未扯下面皮。 否则,被淮龙帮认出自己只怕是要坏事。 先前为了帮熊韶鸣脱身,白展堂曾在扬州城的市集上得罪了淮龙帮帮主的小舅子,那小毛贼曾扬言要回去告诉他姐夫。 看来,这巢湖地界儿也少不得有淮龙帮的势力。 白展堂看了看那粗人,那家伙一直在专心看熊韶鸣练刀,忽然见客栈门口一道妇人身影,连忙叫来两个小弟回到了客栈食客中,只等着那妇人入门。 妇人先是看了看在门口练刀的熊韶鸣,连忙走到白展堂跟前,轻轻提了提竹篮,将里面的绣品递到白展堂面前,“这位小哥,要布帕荷包吗?都是五文钱。” 白展堂往那竹篮中看了一眼,各色的精细布帕荷包上绣着各种花卉瑞兽,栩栩如生。 看着妇人羸弱,想必也是食不果腹,白展堂从怀中拿出五文钱,“拿个绣着麒麟的,我给孩子擦擦汗。” 妇人身穿素衣,俯身作揖时腰身纤软,轻声恭敬道,“多谢这位哥儿。” 白展堂将布帕递给熊韶鸣也没多说什么。 那妇人转身朝着客栈内里走去,不想,淮龙帮的三人倒还算恭敬,只拿着钱要买些布帕荷包,三个人轮着买,只将那钱财不要命似的往那妇人竹篮里送。 尤其是那身穿狼皮的粗人,明明膀大腰圆的壮汉,与那肤白胜雪的淮扬妇人说话却像是个闺阁女子,黑脸臊得像猴屁股一般。 在一楼散客中询问了一圈,那妇人跟客栈掌柜打了个招呼,便朝着二楼走去。 既然淮龙帮的三人并非要与妇人为难,白展堂也就不愿再多生是非,刚要跟熊韶鸣回屋休息,只听一妇人放声大喊,那竹篮从二楼滚落下来,绣品和大钱散落一地。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淮龙帮的三人率先冲了上去。 第二十四章 乱世绣娘命如草 众人闻声赶到,只见两个穿着盔甲的兵卒正将那秀气妇人欺于案上,素衣襦裙被扯成碎布,那妇人只能遮遮掩掩,裹着身子嚎哭,宛如一只白花花的待宰羔羊。 白展堂赶到的时候,那淮龙帮的粗人已经将人打了。 一个刚才还笑得放荡的兵卒此时扶着头上盔帽,忙不迭的对着粗人叫嚣。 “我怕你?怕你我尹坦的名字倒着写!”说着,这名叫尹坦的粗人举刀便要砍下来。 一旁的客栈掌柜连忙拦住尹坦,“哎哟,坦爷,坦祖宗!小的们都知道你终于这个梁绣娘,可是这可都是官爷,巡街累了来小的这儿喝口茶水歇歇脚,您大人有大量,也算是给小的一个薄面,今日这事儿,若是喝酒吃肉我给您单开个雅间给您都备足了。” 开门儿做营生的,自然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来的人是谁,有什么身份背景,远了不用说,街面上的人这都得混个脸熟。 赚得就是这份混和钱儿,这人随和,客栈也就来财了。 前世开客栈的时候,白展堂就是这个角色,因此也算理解客栈老板的苦衷。 从围观人群中站出来,白展堂拱手道,“这位尹兄弟,这地儿还真不是个杀人的地儿,您要是在这儿把这位官爷怎么样了,这客栈老板回头也逃不了干系。” 听了白展堂一番话,尹坦这才收了收一身戾气,不管别人怎么样,客栈老板肯让这位梁绣娘在客栈中卖点东西,自然也是对她颇有照顾,不然人家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让旁人扰了自家客人。 尹坦还没说话,没想到两个官兵倒是先叫骂起来。 “尹坦嘛,我知道,淮龙帮的副帮主。”那官兵不怀好意地坏笑起来,“你算哪根葱?这小娘子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她汉子还是她的相好,这是巢湖地界儿,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另一个官兵也从地上起身,壮着胆子叫嚣道,“区区一个副帮主还敢在这儿逞英雄?你们淮龙帮的帮主前两天拿着东西提到我们崔县尉跟前儿,那谄媚样儿跟条狗一样!” 两个人越说越狠,这尹坦紧握手中刀,若不是身旁两个弟兄拦着,只怕此时两个官兵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门外叫骂声不断,屋内梁绣娘护着身子哭得梨花带雨。 忽见人群中钻出一个腊肉皮的老瘸子,突然闯进屋对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动辄打骂。 “你这吃我粮食,败坏家风的狐媚子!贱妇!当初你哥哥嫂嫂要用三斗米卖了你我就不该答应!”说着,老瘸子用树杈做的拐杖在小娘子背上恶狠狠的打去。 小娘子只是低头一味的哭,不曾想,这老瘸子却转头对两个官兵笑脸相迎。 “二位官爷,我是这娘们儿的男人,她兄嫂当年逃荒时写了卖身契给我,我这婆娘自幼吃了些稻米,这皮肉生得细嫩,比起扬春三绝的红姑娘那模样也是不差的。”老瘸子突然找了把椅子叉腰一坐,“两位官爷今天辱了我娘子的清白,给我两贯钱,今儿人你们带走,我就当不知道这档子事儿!” 在场的人无不错愕,包括那一直窝在角落里泪如雨下的小娘子此时也是红了眼睛。 两个官兵却相视一笑,转头看向老瘸子,“行啊,老东西,自己也不怕当了龟公?” 那老瘸子倒也看得开,喝着桌子上的茶水,咂巴着嘴,“那咋整,人总得吃饭不是,吃不饱穿不暖,哪像这婆娘,岔开两只脚往床上一躺,就能换钱嘞!” “今儿晚上爷们儿都没功夫,只有这白天的时间,人我们要了,只半贯钱爱要不要!”说着一个官兵从怀中掏出半贯钱仍在地上。 那老瘸子连忙趴在地上捡了又捡,被其中一个官兵踹了一脚,也只是满脸堆笑,乐呵呵地捡大钱呢。 小娘见两个官兵扯腰带的动作,连忙往后退,声泪俱下高呼道,“姓梁的,你莫要没有良心,当年我嫂子刻薄将我打晕了卖与你,我全是不知情的,事后嫁与你,我也是恪守妇道,你如今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可都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你就当真没良心嘛!!” 那小娘子哭得真切,老瘸子却头不抬眼不睁的往怀里揣铜钱,“绣娘,这就是你的命,认命吧!早就告诉你这样来钱容易,你又何必执着?那绣品才能卖上几个钱?” 房门被重重关上,门外龟公却拿着铜钱管掌柜的要酒喝。 “认命?” 听着房门内小娘哭爹喊娘的呼救声,尹坦双眼通红,“人人都告诉我要懂时局,我偏不懂!个个都说权衡隐忍,满口仁义道德,可那说得都他娘的是狗屁!” 尹坦此时再也不顾身旁两个弟兄的阻拦,直接一把踹开房门,横刀劈下,血溅当场。 只见一个官兵的头颅此时滚落在地上,客房的窗棂窗纸上无不殷红一片。 另一个,整个人都吓得瘫软在地,“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事儿可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男人愿意当个老龟公,我们可都给过钱了。” 尹坦双手放下刀,扯着那官兵的腿,直接将人顺着二楼窗子扔到了楼下。 顺着楼梯远远看去,那大头冲下的官兵此时已经倒在一片血污中。 “杀……杀人了!”那甘愿当龟公的老瘸子见状,钱也不要了,酒也不喝了,连滚带爬的正要逃走。 尹坦哪里肯放过对方,直接拎着脖子,将老瘸子拎到了小娘子面前。 “你只需说一句话,我便杀了他。”尹坦脸色铁青看着小娘子。 小娘子此时身上刚被两个兵匪扒了个精光,尹坦连忙扯下自己身上的狼皮衣给她盖上。 “好哇!我说你怎么三天两头就往外面跑,原来是早就想杀了我找好下家了?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 小娘子惊魂未定,连连摇头,啜泣道,“他……他毕竟在灾荒时给了我一口粮食,还请恩公放过他吧。” 老瘸子听了绣娘的话,仍然没有半点感激,忙朝着后者头发上淬了一口痰,恶毒道,“贼婆娘,若要留清白,你大可以一死了之哇!你这条贱命能给我换半贯钱也算值了!” 绣娘本就衣不蔽体,听了老瘸子的话,更加羞愤难当。 没想到,尹坦此时从怀中拿出半贯钱,“我再给你半贯,换她卖身钱,三斗米换半贯钱已经很值了。” 旁边两个弟兄也走上前来,手中拿着刀架在老瘸子的脖子上,进行了一番友善交流。 老瘸子也很听劝,连忙点头说好,从怀中掏出卖身契,小心翼翼地拿了半贯钱,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夜雨潇潇风如刀 险些受辱的绣娘抱着一身狼皮袄,红着眼睛看向尹坦手中的卖身契。 此时卖身契在淮龙帮副帮主尹坦手中,若是他要强占了绣娘,那于情于理,也是说不出来半个不字的。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就是两个版本,这两种版本都和英雄本人有着直接关系。 若这英雄长得如白面书生一般,那女子自然是要以身相许的。 若这英雄长得不大看得过去眼,女子则会跪地高呼,“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必定来世给恩公当牛做马,以报答此恩情。” 按照尹坦的凶悍长相,显然属于后者。 就如在扬春三绝时的阿青姑娘一般,与柯老大这般讨命似的长相一道,自然是生意,若换成白展堂这般人物,那就成了情意。 “尹副帮主,既然咱已经将这小娘子救下,不如将她带到帮里,做个压寨夫人。” 小娘子眼圈泛红,模样也是楚楚可人。 尹坦俯身蹲在绣娘面前,手中拿着卖身契,一向粗声的汉子遇到女人也变得温言软语起来,“这是困了你身子的身契,如今把它交还给你了,只有一点,这乱世中二嫁妇人多得是,你不必为了今天的事情寻死觅活,若是为了二两清白毁了这爹生娘养的许多光阴,未免太不值得。” 说着,一张写在绢子上的卖身契轻飘飘的落在了绣娘身上,那狼皮下的女子赤着胳膊将那身契撕了个粉碎,而后埋头痛哭。 “咱走吧。”尹坦带着两个弟兄起身就要走。 两个淮龙帮的小弟纷纷错愕,“副帮主,咱就这么走了?这……这人不带上?” 尹坦将放在一旁的大刀捡起,找来块破布擦了擦刀锋,苦笑道,“我淮龙帮建帮二十余年,当年我与老帮主立下誓言,要行侠仗义,斩尽天下不平事,当时我们淮龙帮就十几个人,侠是刀尖舔血的江湖游侠,义是杀身成仁的正道大义,当年就我们十几个人,尚且能做到,如今我淮龙帮怎么就成了趋炎附势的官家走狗!” 两个小弟纷纷低下了头,并不作声。 没想到,绣娘将狼皮裹在身上站了起来,“恩公我跟你走。” 一席话,让本来还沉浸在治邦无能自责中的尹坦,瞬间亮了眼睛。 “你说什么?”尹坦转头看向绣娘。 没想到那小娘子却一改先前的羸弱,站直背脊的样子倒也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般。 “兄嫂将我卖给梁瘸子作妇时,没问过我,梁瘸子将我当作玩物送给官差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小娘子说到此处难免眼圈一红,“唯有恩公你方才问了我一句,如若恩公不弃,我愿以身相许。” 两厢倾心正是郎情妾意时,客栈的掌柜却急忙出来叫住了二人。 “两位,这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客栈掌柜看着面前两个人,满脸无奈道,“刚才围观的人可不少,人多嘴杂,难免不会招来祸端,依我看,几位还是快些离开。” “掌柜,那你呢?” 这掌柜夫妇平日待绣娘不薄,绣娘整理好衣衫后,难免有些担心掌柜夫妇安危。 “你们若是走了,我大可报上尹副帮主的名讳,让来的官爷去淮龙帮中寻人,小老儿大不了挨上一顿板子给各位官爷出出气也就罢了。你们若是还在此处,等到那官兵反应过来,恐怕就要丧命于此了。” 白展堂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位掌柜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其实掌柜说得很对,事情毕竟出在客栈里,如果凶犯逃走,那掌柜也就是个寻常线人,如果凶犯不走,那整个客栈都得被官兵包围,恐怕到时候的局面就有些难收拾了。 别说这尹坦和绣娘能不能走,只怕刀剑无眼,到时候无辜性命又要搭上更多。 小娘裹紧了身子连忙在地上叩头,“多谢掌柜大恩大德。” 一直站在旁边怕血腥的掌柜夫人也抹泪说道,“绣娘啊,你跟那梁瘸子生活,的确是糟践了你这般的玉致人儿,如今也算是遇到了良人,出去之后先避避风头,记得好生过活。” 小娘子连忙抹着眼泪,“绣娘谨记老板娘良言,掌柜、老板娘你们保重。” 绣娘跟着尹坦身后,四个人匆忙向楼下走去,可惜已经晚了。 白展堂来这客栈投宿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如今尹坦与两个官兵闹上这么一遭,抬头一看,天色渐暗。 空中不见明月,但见乌云密布,眨眼间,便是电闪雷鸣。 雨水冲刷着坠楼身亡的官差尸首,也带来了更大的腥风血雨。 夜雨潇潇风如刀。 尹坦刚从客栈中出门去,一只箭便射到了尹坦脚下。 “退!”尹坦转身回到客栈,关上了客栈的房门,“快回屋去,这事儿跟你们所有人都没关系!” 一时间,所有食客都匆匆回了二楼客房,唯有一个面附牛皮面具的年轻侠客带着一个半大孩子,一边坐在柜台旁边偷酒喝,一边看着热闹。 箭如雨下,瞬间钉在了门框窗棂上,尹坦和两个弟兄拿来一张桌板抵着大门。 “兄弟们,今天来一个就杀一个,来一双就杀一双,怎么着都不亏。”尹坦嘱托完两个弟兄,又回头看向绣娘,“小娘,若是我今天死在这儿了,记得以后寻个好人家,生的第一个儿子要叫我的名字,我叫尹坦,你别记错了。” 第二十六章 请君莫作等闲看 “我记得住。”那小娘在两个弟兄的掩护下,被拉到了客栈二楼,“我男人名字叫尹坦。” 小娘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万千垒石压在粗人汉子的心头。 那是惦念一个人的滋味,也是天下最让人抓狂的滋味。 尹坦自幼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跟着游民混混们四处流窜,直到有一天小偷小摸遇到了一个中年人,他明明偷了那人的两张白饼,那人非但没有杀他,还递给他一盏酒。 那人就是创建淮龙帮的老帮主袁田义。 后来,淮龙帮中最拼命的,便是当初那个小混混尹坦,也正是因为尹坦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才有了今日副帮主的威名。 有一次在淮龙帮劫不义大户的粮钱时,尹坦因为一个弟兄盯梢不力,险些丧命,愣是从几百个官兵手中逃出生天,此后,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老帮主袁田义一把抱住了他,喜极而泣道,“你小子,真该找个婆娘,这样你就没那么轻易死了!” 当时还年少的尹坦有所不解,“帮主,这找婆娘和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你懂啥?”老帮主一脸感慨道,“屋头有个婆娘在等着你,你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谁都不想死!” 彼时的尹坦还是横冲直撞的愣头青,他自然不懂得万两黄金不敌一份情意。 如今,便是懂了。 有了牵挂,就有了羁绊。 自己在刀口舔血这么多年,浑身是胆,就算是腹背受敌他也从来没怕过。 可是,如今生平第一次,他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他终于理解了那些临行前都要求神拜佛的俗人,只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的想让他活着。 “绣娘,等我。” 门外箭如雨下,放眼望去,官差手持的火把宛如一条长龙,雨浇不灭风吹不散。 “副帮主,依我看你还是带上夫人,我们兄弟给你们作掩护,牵匹快马,从这里跑出去到山寨不过八九里路,咱总还算有个办法。” “老八说的对,我看那帮条子来势汹汹,咱兄弟中能有一个人活下去就算赚了。” 尹坦呵斥道,“胡说什么?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若不杀出一条血路,又怎么算得上好汉?” “好!那我们就一道冲杀出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三人拿过店中酒坛,草草地喝下,将酒坛往地上重重一摔,而后三人将客栈大门打开。 只见尹坦单手拿着一四方桌子,以桌为盾,手持大刀,朝着风雨中冲杀出去。 身后两人也纷纷效仿尹坦,将桌子拎在身前抵挡着面前的箭雨。 只见一个端坐于马背上的中年汉子挥了挥手,身后的箭雨便停下,改为官差冲杀在前。 “这得有二百多人啊。”掌柜站在白展堂身边朝着外面探头张望。 “差不多邻县的官差也都过来了吧。”白展堂喝了一口水酒,面不改色。 掌柜缩在柜台里,急的只转圈,时不时痛呼门窗地砖桌椅板凳,任是少了哪一样,都觉得肉疼。 刀剑无眼,转瞬间,门外已经躺了十几个官兵的尸首,那端坐在马背上活动着手腕的头子似乎也有点坐不住了。 “淮龙帮的副帮主尹坦,看起来倒是有点本事,就是不知道你能接住我几招?” 说话之人刚要下马,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还请崔县尉高抬贵手。” 不远处到了一群身穿狼皮袄的帮众,几十人有的骑马,有的跑步,总归让尹坦兄弟三人的心稍稍安了几分。 “你是?”崔县尉挑了挑眉,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来人。 那来人听见问话,急忙从马背上跳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崔县尉贵人多忘事,小的前两日还去您府上拜会,那一尊大金佛便是小人命人请名匠打造的,如今还放在您府中老夫人的堂屋呢。” “哦。”崔县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淮龙帮的小帮主是吧?” “正是,小人名叫袁泰,今日帮中又得了一尊玉佛,人人都说与那大金佛是一对儿,若是崔县尉不嫌弃,小人马上差人送到崔县尉府上,只是……”跪在地上的淮龙帮帮主袁泰微微抬头看向崔县尉,“崔县尉,咱们都是自家人,今日您看能不能放过我淮龙帮这三个弟兄?” 这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的蹊跷,白展堂却听的清楚。 来的这位淮龙帮的小帮主并非是个没脑子的,当众将这送礼的物件和摆放的地点说个一清二楚有两层用意。 第一,你府上的大金佛是我送的,我要让你这帮穿着官皮的弟兄都听听,你崔县尉是收了我的东西的,收了东西就得办事,不办就是不懂规矩; 第二,你把我送的东西放哪,给谁,我都门儿清,我道上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我能把大金佛送到你屋里,也能把自家弟兄送到你屋里,若真是撕破脸,我不太平,你姓崔的也别想太平。 崔县尉自然是能领会这两层意思的,这帮官差自然也能懂。 一时间,官差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等候顶头上司发落的意思。 崔县尉见状微微一笑,不急不躁地抚着马背上的鬃毛,“自家人?老子是官,你是匪,哪来的自家人?” 一众官差闻言,便更加卖力朝那三个悍匪冲杀过去。 淮龙帮的小帮主袁泰见状皱了皱眉头,又陪着笑脸用袖口替崔县尉擦了擦官靴,“崔县尉,还请网开一面,多少钱好商量。” “钱?”崔县尉俯身呵斥道,“你那三个帮众杀了两名官差在先,又杀了我十多个人,你说说你能赔得起嘛!” “我赔,我赔,每家官爷抚恤十贯钱,崔县尉您当然是拿大头的。” 看着袁泰满脸谄媚的样子,崔县尉直接一脚蹬开这个淮龙帮的小帮主抽刀呵斥道,“我告诉你,看在你前几天孝敬的份儿上,带着你淮龙帮的其他人给老子赶紧滚,否则老子一刀剁了你!” 本来低头吃着炒豆的熊韶鸣此时也抬头看着门外的景致,拍了拍身旁的白展堂问道,“白大哥,这袁帮主不会武功吗?” “身为一个帮主当然是要会些武功的。”白展堂侧过头看向熊韶鸣,“你想问什么?” “我想说,我若是他,刚才就一把将这个姓崔的从马背上掀翻下来,直接用匕首抵着这崔县尉的脖子,我不信有人敢不服!” 白展堂笑了笑,只是抚着熊韶鸣的头没说话。 “白大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熊韶鸣目光澄澈地看向白展堂,一脸的不解。 “你说的很对,只是雨水太深,路又太泥泞。”白展堂仰头喝下那清凉的半碗水酒,“所以啊,有的人跪着跪着,膝盖就陷到泥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目光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帮主袁泰,他只一味的谄媚,让人打骂着回到了自己的帮众队伍中。 “帮主,尹爷虽然勇猛,但来人势众,尹爷他们三个始终是孤木难支啊!” “是啊帮主,他们官兵虽然二百来个,可是咱们也都不是吃素的,我等大可救下几十个人救下尹副帮主逃出生天啊!” 帮众的斗志越发激昂,那小帮主袁泰的脸上却阴晴未定。 “我爹死前将帮主之位传给了我,我就得替我爹守着,我们当然有三分胜算能够救回尹副帮主,可是救完人之后呢?这帮派需要笼络官场中人,这几年光是上下打点就已经花了不少钱财……这崔县尉是个活阎王,咱……咱得罪不起啊!” 小帮主哆哆嗦嗦,说着就要打道回山寨。 有几个帮众见状直接脱离队伍,挺身走到了袁泰的马前拱手道,“帮主,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尹爷曾经救过小人的命,小人实在不能看着他孤身犯险。” “帮主,尹副帮主为人仗义,今天帮主如果连尹副帮主都不救,明天若是我受难,他受难,甚至……是帮主本人受难,难道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掉吗?” 小帮主袁泰其实也真心想救下尹坦,尹副帮主为人忠心不二,当初老帮主去世,帮众中有不少企图代劳帮主之位的家伙,还是尹坦出面,除了那些不听话的,带头第一个跪在袁泰面前。 按照资历,尹坦一直跟在老帮主身边出生入死,似乎是最有本事当帮主的一个,可是他偏偏没有。 袁泰心里一直对尹坦敬重有加,可惜,一边是父辈一手创立的帮派,一边是忠肝义胆的尹坦,两相权衡,袁泰还是选择了前者。 殊不知,这一选,便寒了多少帮众的心。 “你们不要逼我!自从我爹去世,我也是苦苦支撑到现在,我又何等不易啊!你们今天若还拿我当帮主,就跟着我乖乖回去!回去!!”小帮主坐在马背上,冲着自己手下大喊道。 “既然帮主去意已决,那还请受我等一拜。”几个帮众挡在袁泰的面前无奈道,“我等今日退出淮龙帮,所作所为皆是一人所为,与帮主无尤。” 说着,这几个帮众便冲杀回去,里外夹击合力打压着那二百多个官兵,总算在尹坦逐渐体力不支之时,加了一把助力。 淮龙帮帮众见状,也纷纷到袁泰面前请辞。 一时间,淮龙帮众中半数以上,竟然都冲杀回去,与官兵缠斗。 “反了反了!”袁泰坐在马背上怒吼道,“你们究竟还知不知道谁才是淮龙帮的帮主!” 袁泰吼叫不止,崔县尉那边也显然没有好脸色。 “既然你淮龙帮要反,那我今日正好将尔等贼匪一并除去!” 说着,崔县尉驾马踏着人头,一双马蹄一踏,便是一个淮龙帮匪倒在地上。 马蹄踏过众人,崔县尉手持长刀,一路冲杀到了尹坦的面前。 再看尹坦此时身上已经被砍了两刀,虽然都在手臂大腿上,没有伤及要害,但是血战至此,总归是有些体力不支。 “副帮主,那崔县尉来者不善,咱一时半会是打不过了,不如先到客栈中避一避,等着兄弟们营救。”说话的弟兄已经被伤成血人,再看另一个,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好。”尹坦和带来的弟兄快步回到客栈,关上客栈大门。 白展堂倒是不做惊慌,只是那客栈老板吓得双腿直抖,“好汉饶命啊。” “放心,我虽然是贼匪,但还有侠义之心,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的。”尹坦说话的功夫,那绣娘急匆匆的从二楼下来,拿着布帕悉心为二人包扎。 第二十七章 九州生气恃风雷 “副帮主,刚才我杀了那些兵匪十一个,老吴杀的比我多,刚才他替我挡刀死了。”说着,那穿着皮袄的粗人双眼含泪,拿着水酒的手也抖个不停。 方才带着尹坦回到客栈已经花光了这淮龙帮帮众的全部力气,如今血流不止便是坐等油尽灯枯了。 “好兄弟,别说了,待会儿你就在客栈里避避风头,他们是冲我来的,等这波风头过去了,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来,你再往外跑。” 尹坦看着说话的弟兄身上刀口处血如泉涌,一时间也是双眼含泪。 “早知如此,尹大哥就不该救我。”绣娘替那弟兄包扎,偏偏布帕湿了一张又一张,血还是不住地往外涌,苍白着一张清丽脸庞,几欲哭出声来。 “绣娘莫要说这诨话。”尹坦起身给这弟兄喂了一碗水酒,“我是个粗人,只明白个粗浅道理,帮主活着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故事说村中有一恶霸,欺压得他喘不过气,于是他举刀便砍,砍完便带着家人远走他乡了,后来过去了十几年他再回到家乡旧地,乡亲们提起帮主的名字,有的是拜为英雄,有的是开口便骂。” “尹大哥,那帮主明明是帮乡亲除了恶人,为什么有人要骂他?”绣娘止住了泪水,只是侧头看向尹坦。 尹坦叹息道,“他是除去了乡中的一个恶霸,保这自己和友邻一时安宁,可后来村里又出现了另一个恶霸,相比之前那个,更是凶神恶煞,要的钱财更多,所以村里有人怨他。” “那些人当真是是非不分,后来的事情岂是一开始便能预知的?如果不是又凭什么怪他?” “是了。”尹坦一边帮自家弟兄擦了擦血水,一边开口道,“就是这个道理,今日之事,虽由你而起,但错不在你,若见到不平事,人人自危,纵容恶人欺负好人就对了吗?” 听了尹坦一席话,小娘子不但不自怨自艾,反而打起精神帮着尹坦一起给受伤的弟兄清理伤口。 门外厮杀声不断,尹坦望向门外,只是低声叹息,“当年帮主立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夙愿,可惜到了小帮主这一辈儿,便是权衡大于个人生死,就连自家人都不肯救了么……” 尹坦知道,门外有很多弟兄在场中厮杀,但他也知道,小帮主袁泰并不在其中。 当狼变成狗之后,就只会摇着尾巴乞求主子能给上一些残渣剩饭。 甚至连出生到现在,摇尾乞怜的狗都没吃过一口肉。 血性都没了,还谈什么男儿? 掌柜倒还算有良心的,让自家老婆子引着小娘子和尹坦他们三个去二楼躲一躲。 小娘子和淮龙帮帮众听劝了,唯有尹坦找了把瘸腿的椅子,半仰着坐在客栈大门前,说道,“你们先走,门外的弟兄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我得在这儿。” 小娘一步三回头的上楼去了,那尹坦双目微合,而后手握大刀,听着门外一片肃杀,双眼忽然睁开道。 “来了。” 话音未落,尹坦身前突然出现一柄长刀,破门而入,直劈腰身。 好在是个老江湖,只见尹坦身如满弓之弦,倾力躲闪,这才只是被对方刀风所伤,断开了一截腰带。 “其实我也有许多年未曾动手了。”说话的人翻身下马,从马背上一个侧翻直接站定在客栈门内侧,一身盔甲并不影响他的速度,反而让他多了几分威风。 “早就听说崔县尉早年上过沙场,骁勇善战,今日有幸一战,也不亏。” 崔县尉伸手拧了拧护腕,脚下如弓,朗声道,“能死在我的刀下,是你的荣幸,记得头七的时候多看看县尉的大门口,你和你们帮主的头颅,我都会挂在那。” 一时间,客栈一楼一片寂静,除了即将开战的尹坦和崔县尉,还有三人。 分别是单手拎酒坛的白展堂,坐在桌子旁吃炒豆的熊韶鸣,还有扒拉着算盘计算此番损失的客栈掌柜。 崔县尉斜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而后长刀横劈竖挑,一阵刀光闪过,逼得尹坦连连向后退了三步。 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这崔县尉的刀简单明了,刀刀要人性命,一柄长刀使得极为灵活,方才还在右手猛攻,一个转身,这右手刀就变幻成了左手,都是江湖上闻所未闻的杀招,让尹坦整个人猝不及防,转眼间腿上腰上,又添新伤。 “不是很厉害吗?区区一个帮匪,也敢杀官兵?” 眼见尹坦腿部受伤后已经半跪在地上,崔县尉直接纵身一跃使出全身力气,提刀砍下。 尹坦提起长刀横在头上,直接接了崔县尉的长刀。 那长刀足有百斤重,再加上崔县尉自身的重量和俯冲的威压,让尹坦双手逐渐下移,整个身子的重量也随着对方的施压而往下使劲儿。 “区区刁民,我看你跪不跪!” 双腿苦苦支撑,不让自己完全跪倒在对方面前,尹坦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直接一招绊马腿,眼看对方重心失衡,瞬间拿出靴中匕首,朝着崔县尉胸腹狠狠划了一刀。 士兵交战好歹还有个铁血纪律,江湖中人打架自然是更加没有章法,所幸尹坦也是个老江湖了,这一招绊马腿不说百试百灵,也总能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本就负伤的尹坦自知身体不能消耗太久,因此故意露出破绽,让手持长刀的崔县尉更靠近些,才有了这一线生机。 没想到,崔县尉自诩正道,果然中计。 尹坦的匕首可吹毛断发锋利无比,只一招,便高下立现。 崔县尉捂着肋骨处,口吐鲜血,“店家……店家!你若是良民,还不快拿瓶创伤药给我?!” 本来盘算着自家损失的掌柜此时面露难色,两个高手交战,自然不是他能掺合的。 然而此时他却被崔县尉的一番话架上了火堆。 若是良民,便要去两位大爷之间参上一脚,若现在不去帮这位崔县尉,那就说明自己是淮龙帮的同伙。 本来这崔县尉死了不要紧,可是身后淮龙帮与官兵厮杀成一片,那可都是人证,若是自己不听官爷的话,只怕之后尹坦逃了,自己还是要担罪的。 思来想去,掌柜只拿了一瓶创伤药,用双手护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道,“别杀我,别杀我……” 尹坦见状也明白掌柜的苦衷,自然没有为难于他,再者,不过是一瓶创伤药,对此番武斗的胜负结局并没有太大更改。 掌柜将那瓶创伤药双手递给了崔县尉,没想到崔县尉单手一挑,用长刀刀杆一撑,直接站起身扼住了掌柜的喉咙。 “退后。” 崔县尉的眼中尽是杀意。 “崔县尉当官当傻了吧?”尹坦笑道,“你挟持掌柜并不能让我缴械,相反,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崔县尉嘴角出现了一抹冷笑,“我曾围剿过烧杀抢掠的山贼,那帮人心狠手辣,见人就杀,可你不是那种人,我其实刚才在门外没进来,我等了很久,就是希望你能挟持一个人质,然后将你们一并射杀,这桩事也就了了,可你也没有!” 听着崔县尉的话,尹坦的脸色逐渐变冷。 “古人有言,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尹副帮主,你自诩是个有情有义的侠匪,你不忍心见无辜枉死,也不想牵扯到无辜性命,我说得对不对?” 尹坦手中大刀朝着崔县尉杀去,而崔县尉的笑声张狂,只将头往客栈掌柜的身后一躲。 那掌柜顿时吓得丢了魂,连忙求饶道,“尹大爷饶命啊!” 只求饶了一句,尹坦的刀便收了。 他下不了手。 人活着不过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对于尹坦而言,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气。 那掌柜是个仁义人,他不该死。 “看来,我猜对了。” 崔县尉拖着掌柜一同往后退,心里暗自盘算,只要退到门外,就是官兵的地盘,再坚持半个时辰,就会有邻县援兵闻声而至,到时候,就可将淮龙帮一网打尽。 小掌柜今日的身死,便是他崔县尉来日的登高石。 毕竟人死都死了,生前是英雄还是小人,这事儿根本没有人关心,所谓生前身后名,踩着旁人尸体上去,他很乐意。 斜眼往后瞄了瞄,仅有两步,崔县尉便能退出门去,顿时大喜过望,然而就在这时,几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同时击中了前者身上的三处大穴。 一时间,崔县尉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掌柜见势,急忙脱困。 那尹坦似乎没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见崔县尉如同被鬼附身一样,定身在门口。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还用人教你?”一直在角落里喝酒的白展堂缓缓开口道,“傻啊!还不快劫持那县尉,这样你和你的弟兄不就都能脱困了嘛!” 听到白展堂一席话,尹坦这才恍然大悟,用大刀抵着崔县尉的脖子,那群官兵顿时也都慌了神。 “都把手中刀枪放下,否则我杀了你们头儿!” 一声号令喊出,四下方才还是一片肃杀,顿时化成一片寂静。 官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刀枪,而淮龙帮脱身出来的帮众连连叫好,纷纷朝着客栈之中涌入。 “尹爷好气魄,我就知道咱们淮龙帮谁死,尹爷都不会有事!” “刚才尹副帮主的气势豪迈,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可谓气派!” 一时间众人纷纷道喜,嬉笑着将那崔县尉捆了个五花大绑。 小娘子这才怯生生地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一脸担忧神色朝着楼下张望。 “都别高兴太早,刚才若不是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恐怕我的头颅早就挂在县尉大门上了。”尹坦说着,起身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走去,俯身跪拜道,“我这一生没跪过父母,没跪过老天,只跪过我们淮龙帮帮主和恩公您。” 白展堂连忙摆手将尹坦扶起,“我不是救你,你们江湖斗恩怨,我本来就不应该掺合,我只是随手救了个掌柜而已。” 掌柜见状也连忙拱手称谢,白展堂摆手笑了笑。 方才那招隔空点穴距离不近,因此力道也并不十分强劲,此时,那被绑得严实的崔县尉也开口道,“尔等宵小之辈,并非良民,早如此,我就该一把火烧了这客栈,将你们活活烧死才好!” 起身缓缓走到崔县尉面前,白展堂也不怒不急,反而缓缓道,“你是官,他是贼,我们都是良民,按理说,良民就应该帮着官捉贼。” “这个自然!”崔县尉听了白展堂一番话,连忙使着眼色,企图让白展堂解开背后的绳索。 白展堂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是客栈的掌柜也是良民,两厢交战,你让一小民送药给你,人家送了,贼不伤人,反而是你这吃皇粮的县尉劫持良民作为要挟!” “贼不伤人,官伤人!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白展堂说话的时候不光看着崔县尉,也看向了门外这些兵士,“你们吃的军粮是百姓省下的,你们用的刀枪是百姓纳税的,你们的血肉是爹生娘养的,那你们的爹娘就不是百姓了吗?!” 门外的士兵听了这一席话,无不汗颜。 再看崔县尉此时更有一腔愤怒,起身怒吼道,“我杀贼,不计代价,不论方法,牺牲他一个小小客栈掌柜换来一方平安,我就错了吗?” 白展堂只是摆了摆手,单脚踩在崔县尉坐着的椅子上,轻声道,“你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如果今天他是你亲爹亲娘,但愿你还能这般大公无私!” 四目相对,崔县尉看向白展堂,一时语塞。 他自幼就跟着他那苦命的娘,一路从一个下等武人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也是把所有宝贝都往娘的房间里送。 娘就是他这辈子最心疼的人,若此时掌柜的境地换成他一屋子姬妾,他都可浑不在意。 可若是换成他老娘,只怕他也恨不能将那劫持之人碎尸万段才好。 人能顾全大局,往往都是祸不殃及自身罢了。 崔县尉再抬头看着那抱着掌柜埋头痛哭的老板娘,只觉得有些愕然。 那掌柜的明明毫发无伤,老板娘却哭天喊地,宛如心头割肉一般。 原来他能够随意牺牲的,也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爷娘,别人的儿子。 崔县尉轻轻闭上双眼,只觉得浑身疲乏,对于这些小民而言,他是上位者,一向杀伐果决惯了,停下来才觉得竟然这般疲惫。 “难道真是我错了吗?” 第二十八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客栈中,崔县尉垂头丧气,宛如蔫茄子一般。 从来都是他劝服贼人放下屠刀,以亲眷妻子拿捏贼匪的弱点,如今被白展堂这么一问,反倒让他烦心了起来。 崔县尉被五花大绑着也不说话,屋中的淮龙帮帮众却如一团乱麻。 “尹爷,如今咱们抓了这个崔县尉还是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是啊,再待下去,只怕到时候来兵支援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尹坦点点头,让人帮忙去楼上抬了跟着自己一道来的那个负伤的弟兄,绣娘也悄声走到了尹坦的身边,柔声道,“尹大哥,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尹坦伸手牵了牵绣娘的素手,四目相对,自然是羡煞旁人。 “只是,咱们带着这个崔县尉又要逃去哪呢?” 一个淮龙帮帮众出声说道,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的确,去哪呢? “还是先回淮龙帮寨子里吧。”尹坦叹息着开口道。 “尹爷,寨子回不得啊!现在外面那些官兵已经四处逃散,这淮龙帮遇袭的事情显然已经被官府知道了,如果继续回淮龙帮寨子里,要是再遇上官兵围困的险境,那小帮主袁泰再度置身事外,让咱们又去何处藏身?” “是啊,副帮主,帮主临阵脱逃不够仁义,我们大家都是脱离了淮龙帮才能前来给您助阵的,再回去,只怕早就没了咱们的容身之地了。” 一群小帮众说得真切,让尹坦也不禁犯了难。 “没想到,这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等的容身之所啊!”尹坦叫苦不迭振臂高呼之时,大有后世‘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架势。 这时,从二楼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这说话声不似这帮莽夫一般焦躁,反而有几分出尘的气势。 “我有一出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一听啊。” 众人抬头,只见来人一身青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向带头的尹坦。 “哟,您说,我听着。”尹坦拱手道。 “尔等都是骁勇善战之辈,落草为寇也属实无奈之举,我方才在二楼看了,诸位伸手都不错,何不保家卫国,当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保家卫国?”尹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若是有机会成为良民,谁愿意当个帮匪啊!在这个世道,穷人家的孩子没人脉也没钱,一入官道深似海,官大一级压死人,去了也只能当个大头兵,再有本事也只是替人挡刀用的,我不去,没意思!” “凭你的本事,怎么会只是个大头兵?”来人笑了笑,温和地问道。 尹坦说着拉起一个小兄弟,“远的不说,就这个,小五,曾是个弓弩手,打过西凉军,当时西凉铁骑踏破,他们的虎贲校尉就龟缩在他们身后,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懂不懂?” 来人负手而立,笑道,“那如果你做了虎贲校尉,又当如何?” 尹坦定睛看了看,对方只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小老头,长相并不算出挑,唯有没经过风吹日晒的肤色和一身不俗的谈吐暴露了来人来自世家的出身。 “你是谁?又怎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尹坦听到来人说话的时候,眼前一亮,忽然目光又迅速冷却了下来,“我只是个草莽之辈,又哪能入得了大人物的眼?” 尹坦侧目看了看此时被五花大绑的崔县尉,眼底竟然闪过一丝羡慕。 同样是出身武人,有的人给了个机会就能顺着绳子往上爬,会做人会左右逢源,那便是这崔县尉的本事。 他虽然武力经验都不输崔县尉,可是偏偏机缘与逢迎的本事远远不如后者。 没想到那小老头一笑,“我叫张昭,历阳城中想要拜谒我的人都踏破门槛了,他们都想让我写一封荐信,可我偏偏没写给任何人,如今,我想举荐你。” 本来转过身去的尹坦此时急忙回头,目光中又惊又喜,像是看到了一片曙光一般,“您就是张子布张公?” “不错,是我。”张昭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你也听过我的名字?” “张公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不知道您要把我举荐给谁?又能不能容下我这帮兄弟?” 尹坦一扬手,说话间,身后的淮龙帮帮众齐齐看向张昭,目光殷切,生怕得到一句否定。 张昭笑了笑,“我自然是要把你引荐给我家主公,只是不知道淮龙帮的帮众主公应不应允啊?” 说着,张昭将目光看向一直坐在一旁饮酒品茶的白展堂。 白展堂自然明白了张昭的用意,此次袁公路给他的兵马不多,要想攻打刘繇无异于孤军作战,如果能够收服当地淮龙帮帮众,一来是有了助力,二来是他们混迹江湖,是本地的混江龙,对于江东江西地区的地形地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了本地的助力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还没等到白展堂开口,尹坦就猴急道,“那好那好,您要不帮忙写封推荐信,我带着淮龙帮一众老小,早些投奔去。” 张昭笑道,“还写什么信呐,我家主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刚才我家主公既然出手救你,就不怕他不肯收你啊!” 听了张昭的话,尹坦一脸错愕的看向了白展堂的方向,跟着尹坦一道来的弟兄此时强撑着身体,见了掌柜的便拜。 “没想到,巢湖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您平日里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掌柜,实在是没想到啊……您竟是张公的主公!” 掌柜的见状吓得魂都没了,只有熊韶鸣笑得肚子直疼。 尹坦则脸色铁青的一把将自家弟兄拉到了白展堂面前,“混账,你拜错了!真正的主公是这位!” 说着,尹坦放下大刀,跪下叩头的时候显得格外虔诚,“多谢主公方才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主公出手,方才我等没那个本事将崔县尉拿下,只怕到时候我这淮龙帮几十号弟兄都成了崔县尉长刀下的亡魂了。” 白展堂连忙搀扶着尹坦起身,表示愿意收下尹坦帮众,尹坦这才放心。 转身看向张昭,白展堂低声关切道,“张公,我考虑您家眷全都在此处,本不想出手犯险,实在是那县尉张狂……” 张昭摆手一笑,“我夫人素日睡眠不好,我本想跟主公好好算算账,只是这事儿还真怨不了主公您,若是我张昭见了这般不平的场面,也是要出手相助的。” 侧目看着张子布,白展堂的脸上多了一抹难以置信,“没想到啊,我平日里看着张公对着夫人俯首帖耳的,没想到竟然还有颗侠义之心?” “那是自然……等会,什么叫竟然还有颗侠义之心?我对夫人好,那是为了家和万事兴。”张昭摇头,“主公还是早些娶亲,到时候自然也就懂了这个中滋味。” 两人正说笑间,尹坦拱手道,“主公,我看咱们还是尽快撤离客栈的好,只是不知道此去要去往何处?” 张子布点点头,缓缓开口,“先往横江方向走,我记得你们淮龙帮的落脚处就在这条路线上,不如晚上去淮龙帮寨子中落脚。” 听了张子布的话,尹坦面露难色道,“张公啊,您有所不知,我们淮龙帮的小帮主方才没有救我,这帮弟兄也是自愿脱离淮龙帮管束才来投奔我的,我若这个时候回去……只怕后有追兵,前面也未必会开门欢迎咱们啊。” 张子布摆手,“你信我,我有把握,你回去必定能入得了山寨,而且我向你保证,后面的追兵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看着张子布气定神闲的样子,尹坦一颗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连忙跟一众部下发话,往淮龙帮寨的方向出发。 临行前,尹坦和绣娘拜谢了客栈掌柜夫妇,并给掌柜留下三贯钱作为修缮用,掌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张昭的家眷都收拾行李上了马车,张昭本人则还是与白展堂同乘。 “张公,你刚才说我们一定能进去山寨,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没那么靠谱呢?” “主公啊,你知道什么是民心吗?”张昭掀开马车的轿帘,只见追随尹坦的部众有的负伤说笑,有的扛着自家弟兄的尸首,却没有一个有半点悔意,“他们就是民心的一个缩影,主公你看,淮龙帮的小帮主为了讨好官兵,舍弃了自家兄弟,你觉得这样的人又能在帮主的位子上坐多久呢?” 白展堂恍然大悟,“张公的意思是淮龙帮会大乱?” “嗯,不错。”张子布点了点头,目光如老狐狸一般狡黠,“帮派如此,庙堂也是如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今日之事,是官匪欺压良家妇人在先,若这小帮主还有一点明辨是非之心,就绝不能抛弃老部下安危于水火。他今日抛弃了尹坦,明日就会抛下旁人,到时候人人自危,人人心生忧虑,这帮派也就是一团散沙,难免就不会有一两个耐不住性子的,想要取而代之了。” 张子布这话说得明白,白展堂也跟着点点头,“张公真是我的良师益友,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昭也捋着胡子笑道,“我素来不爱出山入仕,是因为各路诸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能听明白我的话的人太少,能听进去话的人更少。主公你这样就很不错。” “怎么着?听你的就是我对,不能你的就是我错了呗?”白展堂皱着眉头,这张子布口口声声叫着主公,说的话却跟教育儿子一样。 “我虽然不一定全对,但是我说的必定有自己的道理,主公若是有一天不爱听了,那我拼了这条老命,也是要说上一说的。” 白展堂无奈摇头,这位张公哪里都好,偏偏是个耿直得不能再耿直的直臣,若是真有一天让他看不过去眼儿,只怕少不了让自己头疼。 第二十九章 展堂手刃崔县尉 一行车马自巢湖方向出发,连夜前往淮龙帮寨方向。 崔县尉被众多山匪捆了猪蹄扣绑在了马后,跟着一起跑。 再看那崔县尉再没了之前的跋扈,若是真有几分气节还算是个英雄,可惜他和他手下的官差本就是一路货色,只会哭喊着自己上有老母下有妻小。 为众人所不齿。 “主公,主公。” 听着外面的叫声,一掀开轿帘,便看见了尹坦一张笑脸。 “我只知道有张公辅佐,主公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小的和弟兄们还都不知道,主公尊姓大名。” 看着尹坦那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脸,白展堂拱手道,“我是孙策,字伯符,原是袁公路手下的将领,奉命讨伐刘繇,因此尹兄弟你大可以放心,即便是有邻县的官差追杀过来,有我作保,他们不敢动你!” 尹坦听这话眼前一亮连忙称谢,“方才主公就救我们弟兄一命,如今又肯助我脱身,小人定当为主公鞠躬尽瘁,以报此恩!” 看着尹坦热泪盈眶的样子,白展堂连忙抬手安抚。 由白展堂出面阻断后面追兵的主意还是张子布出的,一方面此地还是袁术的领地,四方终归还是要听袁术部署的,孙策虽然离开了袁术,但表面上用的还是借兵一说,因此,镇守地方的小将军,按照官职见到孙策总归还是拜上一拜的。 再者,就是即便后来的追兵不认孙策,只要再拖延一些时日,相信程普黄盖将军们领兵也要途径此地,到时候此地驻守的散兵又如何打得过孙坚旧部几千精锐? 因此,此次后路追兵并不要紧,要紧的还是前面的寨门开不开。 车马行到了山脚下,骤然停下,只见一个小帮众自山寨中逃命似的逃跑出来,似乎浑身带血。 绣娘见状直往尹坦身后躲,那尹坦一边护着绣娘一边惊呼道,“你是……二毛?” 那名叫二毛的小帮众见到尹坦忽然如释重负一般瘫坐在地上,“副帮主……没想到您还活着?” 几个资历老一些的帮众坐在马背上,听这话连忙摇头,“二毛,这些年跟着小帮主当真是什么都没学会,连说话也越发不中听了!” 二毛带着哭腔冲着诸位帮众连连磕头,“诸位弟兄,是二毛不懂事,是二毛说错话了,请诸位饶我一条命!” 众人虽然说话直了些,但也并未想过要二毛性命,连忙问道,“不至于不至于,你这年岁我们都把你当成自家子侄,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何必行此大礼?” “不瞒诸位弟兄,咱们帮主刚到山寨中,就被卞怀宗给杀了,帮主的母亲王老夫人也惨遭杀害,一众嫡系无一生还,若不是我早些时候被帮主派出去打探副帮主您的下落,只怕也要是横死的。” 这个二毛是跟小帮主袁泰一同长大的,因此在帮派之中自然算得上是帮主亲信,卞怀宗杀了帮主和老夫人,自然就不会留下活口。 “卞怀宗!”尹坦将手中的刀柄握了握,“几年前他就跟着那帮叛徒一起造反来着,他说他是从犯,我也就信了,再加上帮主仁善,在淮龙帮中不光没杀他,还给他留了一些权利,没想到,竟然养虎为患!” “尹爷,那小帮主袁泰在官兵面前不帮您,您就不气他?”一旁几个略有不满的帮众追问道。 “说不气是假的,这件事情如果换成他爹啊,只怕就不会这么窝囊,他只一味的守着老帮主打下的家业,却不知道有时候不作为,就会尽失人心啊!”尹坦不免感慨。 看着车厢外突如其来的变故,白展堂一惊,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张子布,“张公真是神机妙算啊!” 张子布得意的甩了甩手,双眼如鹰,“主公既然觉得我可以当主公的老师,那我不妨就送主公一句话。” “张公请说。”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张子布掂了掂袖袍,宛如那学堂里教条的夫子一般。 白展堂摸着耳朵露出了心虚的笑容,“什么之乎者也的,张公,我听不懂。” 张子布:“……” “屈子的《九章》没听过?” 白展堂摇摇头,“我就是个武人,家学渊源也是武人,这个……真不会。” 张子布怒目而视,看白展堂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去,“主公,往后你跟着我读书明理,要真成就一番大业,这种话再不能说!!!” “别了吧。”白展堂掀开轿帘,“你要教就教熊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就不学了吧?” “你多大年纪?”张子布苦口婆心道,“未来你手下不光是武将,还得有文臣,就像名士陈琳檄文骂曹操一般,若是别人骂你,你都看不懂!” “那不是还有张公你嘛?”白展堂笑得格外谄媚,“这内务的事情恐怕只有张公这般人物才能胜任,以后就都是张公您的了。” 不等张子布反应,白展堂一个纵身跳下马车,看向车马最前面。 “主公,我等之后跟随主公一定死心塌地,只是……只是袁泰父亲毕竟于我们有恩,若是淮龙帮落到了旁人手中,我等实在是心有不甘!” 众人面前,尹坦跪拜道。 “那就冲杀回去,趁他根基不稳,打他个措手不及!”白展堂朗声道。 “多谢主公!” 众多帮众跟着尹坦一起应声道。 江湖恩怨江湖了,既然尹坦要自行解决淮龙帮内斗的事情,白展堂也就不便插手,只在郊外和张子布家人一同驻下。 一众粗人冲杀回山寨去,将崔县尉、绣娘和几个受伤的帮众留下,绣娘是个弱质女流,张夫人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回了车厢中休憩。 张夫人待人宽厚,听了那绣娘凄苦身世,也是拉着绣娘的双手说着体己话。 一路被捆住双手拖行的崔县尉此时总算是缓过来一口气,“几位英雄,若是能放过小人,我可以给你们千贯钱!” 一众伤员自然不屑于搭理崔县尉,崔县尉唯有把目光投向白展堂和张昭,“二位,我有钱,我家里那些钱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放过我!” “哦?”张子布正打算拿出一卷竹简读上一会儿,被这聒噪的崔县尉打扰了雅兴,也就停下了手上动作,“你一个小县尉,这么有钱,那你的钱都是哪来的?” “都是他们孝敬的。”崔县尉看张子布搭话,连忙殷切道,“我有一把官刀,他们都怕我,江湖帮派贿赂我,普通商贾拉拢我,流民百姓乞求我,因此,我这小小县尉当了几年,家底儿也就殷实了起来。” 白展堂的目光定了定,“也就是说,帮派贿赂你,他们才能走江湖,商贾拉拢你,才能做生意,百姓拉拢你才能有饭吃?县尉不过就是县城里的二把手,怎么就成了当地的天老爷了?” 崔县尉看着白展堂说话的时候脸色铁青,反而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张昭是有些名望,他肯帮你不代表人人都能帮你,你小子出去打听打听,这世道哪一处不是如此?若是处处如此,我就不信凭你一己之力还能拨乱反正?还能杀光天下所有的县尉不成?!” 杀意初现,白展堂的脸色阴沉默不作声,一把拔出熊韶鸣贴身的环首刀。 “一时间的确杀不了那么多人,但是今天杀一个,便有一方百姓少个混蛋县尉欺压,明天再杀一个,就又少了一个,我有的是耐心,跟你们慢慢熬!” 眼看着白展堂提刀而来,崔县尉直接跌坐在地上,双手虽然被捆着,双脚却止不住地往后退,连声道,“你……你们留我还有用!如果没了我,后面追兵来了,你们就全完了!” 车厢内竹简书卷翻阅的声音不徐不疾,张子布朗声道,“我家将军姓孙名策字伯符,被袁公拜为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职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不过这也不重要,就算你没有听过,那前来的追兵也总还少不了有见识的,自然听过我家将军的名号,到时候,你觉得是你崔县尉的面子大,还是孙伯符将军的名声大?” 崔县尉瞪大了眼睛,险些跌掉了下巴,“你是……孙伯符将军?” “不错是我。”白展堂面不改色步步欺近。 “小人听说过您,若您留了小人一条命,小人定愿意效犬马之劳!”崔县尉几次尝试跪拜都未能站起身。 白展堂则摇摇头,“不必了,我还是更欣赏有底线的人,没底线的人,我只怕我用不了。” 说着,白展堂一刀出手,正中崔县尉喉咙,将后者整个人钉在了大树上。 前世白展堂生在江湖,虽有很多江湖怪侠因他落网,但他却从未下过死手。 因为当时是治世,七侠镇的两个小捕快再不济,心却也是好的,反观这个崔县尉,以县尉之名,行盗匪之实。 世道不同了,这路子自然也不同了。 熊韶鸣将自己的环首刀从大树上拔下来擦拭好,快刀入鞘,歪着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白大哥杀人。” 白展堂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你白大哥也确实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熊韶鸣微微错愕,一时间有无数疑问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白展堂先开口道,“却不后悔。” 一大一小两人会心一笑。 山寨上的手脚也算麻利,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尹坦就亲自下山相迎。 “主公,山上的叛贼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还请主公今晚留宿淮龙帮寨一宿。”尹坦跪拜在地,目光却看向了一旁崔县尉的尸首,“主公这是……” “哦,我杀的。”白展堂摇头道。 “以后这种事还是让我这样的粗人来,只怕脏了主公的手。”尹坦看向白展堂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意,在白展堂的示意下起身道,“只是,我先前看主公指力非凡,恕我直言,若是到了真刀锋相对的时候,反而未必占优势。” 白展堂低下头,认真的点了点,这尹坦不愧是个老江湖,眼光当真毒辣。 前世白三娘只教了白展堂点穴轻功易容等本事,若是在太平盛世当个捕快抓个贼,那是绰绰有余的,但如果是临阵杀敌,人家都穿着盔甲行动速度又奇快,再想一下子点住对方,这几个人还可以瞄准脖子、面中等地方来几下,若是换成几十人呢? 再或者,几百人呢? “主公,淮龙帮中有一本传帮内功,是老帮主生前留下的,主公若是不嫌弃,我尹坦一个粗人,愿意以此为拜帖!” 尹坦一拱手,正要跪拜,被白展堂扶了起来。 “内功功法?” “是。此物正是老帮主留下的,是淮龙帮的传帮之宝,不瞒主公,这种内功功法都是一家绝学,老帮主是留给小帮主的,老帮主临死之前,我等愿意辅佐袁泰小帮主,都曾经立誓,此生都不得练就这本功法,否则不得好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等帮众都不方便练。”尹坦挠了挠头,他倒是诚实,直接说出自己不愿意练习的原因。 “那你们那个小帮主呢?” 尹坦摇头,“小帮主随了他娘,字不认得几个,却认准了要去搞关系,走门路,因此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 白展堂恍然大悟,点头道,“那便多谢了。” 跟着尹坦来到淮龙帮寨子口,几个看守的帮众纷纷对白展堂下跪磕头。 白展堂倒有些受不了这份恭敬,连忙让他们免礼。 第三十章 初学抱朴见龙象 淮龙帮的寨子口格外匆忙,成堆的帮众拿着成堆的叛贼人头挂在寨外的石头墙上。 远远看去,好似农家腊月烹猪宰羊的场面一般。 脚踩红土,方知血流遍地。 谁家王朝更迭不死人,谁家荒冢枯坟不埋骨? 有时这庙堂与江湖一样,胜者王侯败者贼,一炷香前这位叫卞怀宗的帮匪还是翻身成了淮龙帮的帮主,一炷香后那淮龙帮山寨正门口把血放干净晾在此处的人干,就是那篡逆的帮主卞怀宗。 白展堂虽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好歹也闯荡江湖多年,脸上并未初现多少惧色,身后的张子布可就犯难了。 “夫人小心,这方地经血水浸泡,莫脏了夫人的鞋底。”张子布捂着鼻子艰难前行,倒不是他有多害怕这杀人的场景,他只担心脚下这帮贼人的血会不会毁了他的鞋。 张夫人倒是个豪爽的,放开手脚大步向前朗声道,“怕什么?我又不是那种只在闺阁中绣花鸟的小娘,当年家父四处杀敌,我也是跟着父亲在军营中长大的,再说了,这鞋若是脏了,老爷帮我刷了便是。” “这个自然……自然。”张子布此时恨不能自己背着夫人前行,只是看着夫人的鞋底落地,便是浑身的不自在。 走进淮龙帮寨,里面的尸首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卞怀宗为首的篡逆反贼,已经被钉在了寨子口的石墙上,尸身则被扔进了后山林子里,那些饿狼猛虎还有成群的乌鸦自然是少不了一顿饱餐。 另一派就是这院中整齐码在地上的派中小帮主袁泰的嫡系,另有小帮主袁泰和老夫人被供奉在灵堂内的棺木之中。 白展堂定睛一看,里面竟然还有熟面孔,那在扬州城档口偷白展堂钱财,打小叫花子熊韶鸣的两个小贼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人除生死无大事,昔日的那点恩怨放在当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白展堂自然也没小气到要将对方鞭尸的程度。 转头看向尹坦,此时他身上虽少不了几处伤,但仍守在小帮主袁泰的尸首旁,身高八尺的汉子粗人顿时泪如雨下,跪在地上哭号道,“尹坦有负老帮主所托!” 这小帮主和老夫人的身后事都是他们淮龙帮的家务事,白展堂和张昭等人自然不便参合,由寨中帮众引着,寻了个下脚处。 淮龙帮的山寨不见得如何大,但是内里的客房还算宽敞,张昭和夫人一间,白展堂和熊韶鸣一间,张家带来的丫鬟和小厮都被引着去了各自住处。 夜里,白展堂出来打水洗脸,正碰见张子布拿着两块抹布上下洗刷桌椅。 白展堂见状摇头,“车马劳顿竟然也累不着张公,张公真是好雅致啊。” 张子布扭过头,分明累的双腿直打颤,“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白展堂点头,“张公说得有道理,如果张公不嫌弃,不如帮我也把房间扫了吧。” “老夫已经不惑之年,还有多少年可活啊!一把老骨头啊!黄土埋半截啊!”张子布不想多干活,恨不能声泪俱下。 “行了行了,我不用你还不行吗?” 张子布一边用水缸中的水装盆洗洗涮涮,一边小声嘀咕,“这还差不多。” 白展堂简单洗了把脸,他是个粗人,这房间中的桌椅虽然不似儒生世家那般讲究,但也能凑合,他倒不在意这些,只想着被窝暖不暖和。 刚要换下外衫,就听门口一阵敲门声,“主公您睡了么?” “没呢,这大晚上的有事吗?”白展堂翻身下床开门,看见熊韶鸣赶了一天的马车此时也睡得如同迁徙途中的小兽一般,只得提鞋出门,悄声将门关上。 “主公,请随我来。”站在门口等候的尹坦此时双眼通红,男人的愁云惨淡往往不在外,而在心。 当时小帮主袁泰虽然弃他而走,但总归是愿意为他仗义疏财,他尹坦虽气,却也明白袁泰这孩子打心眼里不坏,只是治邦理念和他不同罢了。 就冲着一点,将袁泰当成自家子侄哭上一哭,还是应该的。 “淮龙帮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白展堂跟在尹坦的身后问道。 淮龙帮寨在山上,夜半风冷,人心也冷。 尹坦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打算遣散,明天白天,我带着弟兄们将小帮主他们下葬,之后愿意跟我投奔主公的,就一道走,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给他们一些钱,也足够他们小门小户安家置业了。” 伸手拍了拍尹坦的后背,白展堂点点头,“你能这般想,已经胜过很多人了。自古以来落草为寇就是下下策,若有个好出路,也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所幸有生之年能够遇到主公,坦无以为报,唯有将内功功法送给主公修习。”说着,尹坦从怀中拿出一卷十分古朴的竹简。 白展堂接过,只见上面用小篆刻写着一整套内功功法,“《龙象抱朴经》?” 艰难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白展堂一脸错愕。 尹坦却挠了挠头,“实不相瞒,这卷内功功法我们只看老帮主练过,但没打听过内容。方才我给老帮主上了一炷香,说了今天的情况,这才将这卷内功功法拿了给主公,想必老帮主也不愿意看到如此玄妙的内功就此失传。” “这是你家老帮主传家宝?”白展堂一边随手翻阅着,一边问道。 “老帮主当年杀了村中恶霸,带着家人四处落难,据说在饥荒之时曾经救了一位道人,那道人枯坐于山野,面黄肌瘦却声如洪钟,拿了老帮主一碗粥,便送了老帮主一卷功法。”尹坦看着白展堂手中的《龙象抱朴经》,“便是主公手中这部功法,我遇见老帮主的时候,只知道老帮主力大如牛,两人环抱的大树他只需一人便可连根拔起,也不知道当时老帮主是练到了第几层。” “这么神?”听着尹坦的描述,白展堂不由得心驰神往。 他从前只会一些取巧的功夫,要么控制住敌人,要么直接用轻功跑路,与多人正面交手的时候总归是落了下乘,若是能够将内功练扎实,便能重塑根基。 其实,白三娘自幼让白展堂练武功,也算是一身的童子功,只不过,白展堂年幼时顽劣不堪,又急功近利,只愿意练一些眼前能看见的,却不愿意稳扎稳打的吃苦。 若真要比起指力,葵花派西长老的指力未必就比他白展堂强了多少,只是人家内功力道足,西长老身为大理段氏的六十八代传人,身负一阳指的内力,再糙的墙面,一指抹过去,连个毛刺都没有。 “要是我有这样的内功,估计也能跟西长老一样,到时候一根指头抹过去,再出门想当个平头百姓,当个瓦匠也挺好。” 白展堂摸着下巴正思量着,身旁尹坦问道,“主公你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就想知道,我现在开始练这个《龙象抱朴经》会不会太晚了?”白展堂一脸诚恳地看着尹坦。 “不晚不晚,据我所知,老帮主当年也是半路出家,他死前交代过小帮主,练功没什么要求,只需要他……娶亲晚一些。”尹坦看向白展堂,“主公还未娶亲吧?” 白展堂连连摇头,“尚未娶亲,生逢乱世,又出身微末,哪家姑娘能看上我?” 尹坦一拱手,“主公,你虽生的不甚俊俏,但还没有我尹坦办不到的事,只需主公您发话,我尹坦明天就去给主公您抢亲!” “坦啊,咱以后可就不是帮匪了,这话以后就别说了。”白展堂听了尹坦的描述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摘下了附在脸上的牛皮面具,“对了,我这是为了躲避仇家易容的样子,我其实长这样。” 面具下一张脸,虽谈不上人中龙凤,但也算风流倜傥。 尹坦大为震惊道,“主公竟然还有这盖头换面的本事?我若有主公这本事,可就能给弟兄们一人发一张假面皮,出去强了十里八村的商贾富豪,就算在其他帮派的地盘又如何?” “诶?我刚给你说得什么?” 听了白展堂的话,尹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我错了,主公说的对,从今往后,我是兵,不是匪。” “这才像话吗!”白展堂继续研究着《龙象抱朴经》的内功功法。 尹坦见白展堂看得入神,留了白展堂一个人在院中自由行动,自己去打点明天小帮主的下葬事宜去了。 白展堂皱着眉头,看着一堆小篆字迹犹如看着天书一般。 “大什么什么声,大什么……诶呀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在院中看了半天,仍然是五个字有三个字不认识,白展堂索性直接敲响了张昭的房门。 “张公,张公,你睡了吗?张公?” 白展堂连敲了三下,里面一片宁静,便又踹了几脚,里面还是没动静,遂又砸了五下。 终于,在一阵夺命般的砸门声中,张子布再也受不了了,哑着嗓子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显然是睡梦中被惊扰,“主公,我和夫人都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行啊,张公此事耽误不得。”白展堂急切的敲着房门。 张子布披着衣服,一脸起床气地打开房门,“你想干什么?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白展堂此时笑得格外谄媚,“张公,我其实想过了,你白天说得有道理,我得学习,我得识字。” “主公啊,学习不在于这一朝一夕,明天再学也来得及。” 张子布说着就要往门里钻,被白展堂一把拽住,直接将《龙象抱朴经》递到了张子布的眼前,“就问几个字,张公您可是当世大儒,可不能藏拙啊!你看,这个字念什么?” “音。” “那这个字呢?” “希,希望的希。” 白展堂若有所思的看着竹简,一头雾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张子布往身上披了披衣角,“主公,你不会连道德经里面的话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白展堂没皮没脸地一笑,道,“字,我是知道了,但这意思,我还是不懂,还请张公将这本内功功法注释,明天早上我来取。” 一把将《龙象抱朴经》塞到了张子布的怀中,转头跑回屋中睡觉去了。 留下张子布在冷风中哀嚎,“我可都一把老骨头了!黄土埋半截了!主公您就忍心让我熬夜注释?” 山风钻进了被窝中,让张夫人打了个寒颤,连忙随手将枕边一个木盒子扔向了张子布的背脊。 张子布见状施展了毕生绝学,一个脸刹匍匐落地,才将这木盒子和内里的玉玺平稳托在手中。 “风都吹进来了,快关门!”张夫人的起床气全撒在了张子布身上。 可怜张子布一手拿着传国玉玺一手握着《龙象抱朴经》,夜风吹在小老头有些单薄的背脊上,从此刻起,注定了他为孙家劳心伤神的一生。 第三十一章 文可千年武难存 灯油熬尽,方知黎明将至。 榻上的夫人睡得正酣,睡梦中一条扫堂腿踹翻棉被,似是梦见了大战敌人一般,也多亏张子布一宿都在奋笔疾书地替白展堂写内功功法注释,不然夫人这一记断子绝孙腿只怕就要落在他的身上了。 张子布回头看去只得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替夫人掖好被角,揉了揉肩膀,又佝偻着背脊伏案注释了两个时辰。 前一日舟车劳顿一整天,不光是熊韶鸣起不来床,就连白展堂也觉得浑身酸乏难当,抱着被子赖在床上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被窝。 “主公,哪有你这般练功的?我等练功自幼都是闻鸡起舞,寒冬腊月四更天里还要在门外扎马步,你怎的这般贪睡?” 白展堂揉着眼睛只觉得头顶传来的说话声唠唠叨叨有气无力,睁眼一看,张子布顶着一双斗大的黑眼圈,正怒目而视。 “诶呀妈呀,这咋成了熊猫了?”白展堂一个跟斗直接翻身起床,不由得下意识惊呼道。 张子布此时也累得顾不上洁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问道,“何为熊猫?” “熊猫啊,就是上古蚩尤的坐骑食铁兽,山海经里面有记载。”白展堂用双手在眼睛上比划着,“就是毛白眼圈黑,就跟张公你现在似的。” 张子布的脸色铁青,只将加了满满注释的书卷竹简往白展堂床头一放,甩袖挖苦道,“原来主公也是读书的,只是不看四书,不通五经,一些杂书倒是精通得很?” 白展堂双手接过写着满满注脚的竹简,再抬眼看面前的小老头佝偻着背脊,一夜没睡的窘态,连忙起身双手扶着张子布坐下,“张公一宿没睡,当真是辛苦了。” “我哟,就这把老骨头,主公若是体恤我,还是将这内功功法趁早练到上乘,才不枉费我这一片苦心啊!”张子布喝了一杯清茶,起身回屋补觉去了。 孙家旧部的精锐此时还在赶来的路上,而白展堂也不着急,毕竟此行不过两个目的,一是请张子布张公出山,再则是给玉玺找个地方藏起来。 说起来这两件事情,白展堂解决起来也十分简单,第一步,请张昭出山,第二步,把玉玺给张昭夫人,第三步,张夫人将玉玺甩给张昭。 如此一来,白展堂便可以留在淮龙帮中一些时日,等待和周瑜程普他们的大军到来。 匆匆吃了些猪肉浊酒,白展堂起身走向寨子的院落中。 熊韶鸣提着他的环首刀正横批竖砍,熊韶鸣的身旁站着一个男子,正是历阳城中的铁匠,同时也是张家护院。 “主公。”护院回头看见了白展堂也行礼问安。 白展堂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张公当真是个世家子弟,不光是小厮明文识礼,就连护院也守着这般规矩。这位护院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护院被白展堂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道,“回禀主公,我叫大牛,是老爷从乡间捡回来的,会些微末功夫和铁匠手艺,因此也就成了老爷家的护院。” 见白展堂和大牛两个人说话,熊韶鸣也停下了手中的刀法练习,转头道,“大牛哥可不是微末功夫,方才我有两招始终不明白如何拆解,还是大牛哥帮我点拨一二,顿时明白了这刀应该如何拿才更锋利。” 白展堂微微侧目,铁匠大牛却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个锻刀的粗人,锻刀就更应该知道如何用刀,这都是我们这些手艺人的本分。” “那我就接着练刀法,大牛哥你就帮我看着,我这刀法还有什么不足。” “好!” 有了大牛的帮助,熊韶鸣练刀练的更起劲,一招出手,竟然还隐隐有破风之势,白展堂不由得感慨,熊韶鸣当真是个练武奇才。 身为张家的护院,这大牛的武功自然不会太差,人又憨厚,有他在为熊韶鸣压阵,白展堂自然放心。 转身去了后山一处僻静处,白展堂盘腿而坐,将这《龙象抱朴经》缓缓展开。 古朴的小篆字迹旁,又多了一行俊逸隶书,便是这张子布辛苦一夜的成果。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白展堂读着这内功功法上面的内容,再结合张子布作的注释,不由得一阵感慨,“这龙象抱朴经的名字原来是这么来的。” 再往下看去,上面又写道:“守其本心,大行正道。内功大乘,方见九龙。” 细细看去,这书简上所写的功法总共分为九层,每一层也都有相应的龙王命名,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当初老帮主创建帮派的时候,才取名为淮龙帮。 这内功功法讲究的本就是锻体养气,若是筋骨强了,从前有三分脚力,便能变成十分。 想到这里,白展堂摒除杂念,按照功法所说,开始站桩靠背。 前世白展堂也曾见过些山人老道,总喜欢没事用背往树上靠,偏说什么此举能吸收天地灵气,白展堂当时只觉得这帮老道都是骗子,说话太玄乎。 如今按照书简上的功法要点将背脊往树上靠去,只觉得浑身清爽,每一次背脊与树干相撞,都能感觉到体内少了一丝浊气,一边练着一边不由得啧啧称奇。 白展堂自然不知道,这功法距离大明已有千年之久,三国之前便是秦汉,秦汉焚书坑儒之前便是百家争鸣的春秋。 那时诸子百家皆是能人辈出,可惜始皇帝一把火,烧没了多少瑰宝文化。 能够留下的,就剩下口口相传的微末,只是这师父教徒弟总要留一手绝活,祖祖辈辈传下来,剩下的更是微末中的微末。 到了大明朝,两眼一闭算卦的八成是江湖骗子,走街窜巷卖药的多半是无能庸医。 明朝尚且如此,更不用想后世了。 因此,只入了葵花派的白展堂自然是没体会过这等先秦功法,如果早让他知道这内功功法的体验竟然可以如此具象,想必早在前世年幼时也不会那般贪玩,只觉得内功功法枯燥,不愿学习。 靠背几次后,白展堂隐隐觉得双手经脉活络,似有一股真气从中流淌,再佐以葵花点穴手的穴位施压,这真气顿时就像一条听话的灵蛇,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这时间就如流水一般匆匆而过。 一连几天,白展堂都把自己关在后山,苦练内功,除去吃饭解手这般小事,基本上是不分昼夜的进行练习。 刚开始是碗口大小的树干,双手合抱需要使出十分的劲力才能将其拦腰折断,练了几天之后,同样粗细的树木竟然能够连根拔起。 看来这手臂上的肌肉和内里的劲力都增加了不少。 白展堂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惊又喜,这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下来也只是记得欣喜,竟然也不知疲惫。 “好!” 高呼一声,尹坦带着熊韶鸣从山坡缓缓走下,“主公这进步神速,比起淮龙帮的老帮主可强了太多。” “坦啊,这卷内功功法当真神奇,不瞒你说,我先前也曾经练过些内功,只是从未有过如此分明的感受,现在我是每天吃的饭也多,但却光长力气不长肉,当真神奇。”白展堂看着《龙象抱朴经》只觉得玄妙。 “只是我看主公身形轻巧,指法灵活,讲究的是迅雷之势,若是练了这类功法不知道会不会相刑?”尹坦看着白展堂的变化,略有担忧的问道。 白展堂摆了摆手,“这道不会,从卷首张公就解释了,这本《龙象抱朴经》只提升人筋骨,我那轻功和指力都属于技法,练了内功只会增强,并不会有半点不良影响。” 手臂一张一合连根拔起一根稍粗的树干,转瞬间白展堂又是汗如雨下。 按照龙象抱朴经上面所写,第一层广泽经便已经练到巅峰了。 毕竟白展堂资质不错,又有前世的武学根基在,要想跨越内功第一层还不算太难,坐下来稍稍休息,这疲惫困倦之感才朝着他全身袭来。 熊韶鸣一边给白展堂捶着背一边说道,“白大哥,我听张公说,大军将至,咱们这两日就要走了。” 别看熊韶鸣人不大,这手上的劲儿却不小,将白展堂背部的酸楚一并揉捏出去了。 “也是,练功也不能忘了正事。” 白展堂起身回到寨中,与张子布粗浅商议了一番,这才定下了明日启程的计划。 从张子布房间出来的时候,转头望向山中树林的方向出神。 “白大哥,你在看什么?”熊韶鸣问道。 “白大哥啊,在看那些树。”抱着双手,白展堂缓缓看向身旁的熊韶鸣。 “树?”熊韶鸣被白展堂弄得一头雾水,“看树做什么?” 耸了耸肩,白展堂轻笑道,“我前几日练功的那片树林,树木粗细长势大抵相同,当时我还道奇怪,后来问了尹坦才知道,那批树是老帮主袁田义生前特意种下的树苗,专门留给小帮主袁泰练武用的。” 熊韶鸣点点头,“可惜那个小帮主没有好好练功。” “是啊,所以才便宜了你白大哥我呗。”白展堂笑道。 一大一小谈笑着朝着卧房走去。 …… 行军长途跋涉,让精锐人马也有些吃不消。 “今天晚上就在此地留宿吧。”程普与黄盖商量着,几位将领点头,便传下了军令。 一人戴着斗笠从车马中纵身跃下,伸着懒腰。 程普见了来人,靠近低声道,“公瑾啊,你与主公相约何处会师啊?” 斗笠下,周瑜摇头,“行军打仗一时一个变化,兄长若是处理完事情,想必自然会前来与我们会师。” “这倒是,少主公行事自然是不用操心,只是他孤身前行,我担心时间长了会被袁术的眼线看出来啊!”程普无奈道。 “程老将军莫急,前些日子,我让亲信进城打探到张昭张子布举家迁徙,似乎身边还跟了个青壮汉子,如果我所猜不错,定是兄长已然说动了张公。”周瑜说话的时候难免流露出一丝欣喜,“若得张公,则大业可成啊!” 听了周公瑾的话,程普老将军这才稍感宽慰,点点头道,“若当真如此,那无异于雪中送炭,我等也不算辜负主公之托。” 有了城中打探的消息,几位老将悬着的心也才放下来,行军直奔横江。 第三十二章 放火烧寨断后路 天边刚泛鱼肚白,淮龙帮寨中众人就开始整装待发。 “主公,淮龙帮帮众共计六十八人,全部在此,请主公示下。”尹坦拱手跪地,等待着白展堂的号令。 “那就出发!” 白展堂一声令下,淮龙帮上下愿意跟随的六十八名帮众顿时上马随行。 尹坦走在队伍最后,在众人都离开后,尹坦放了一把火,烧了山寨,也烧了这多年的恩怨。 放火烧寨,好在山寨周围一早就用沙土堆满,因而山寨中火势虽大,但并不会烧到山上。 望着冲天的火光,尹坦不禁会想起在淮龙帮风里来雨里去的许多年,身侧绣娘柔声问道,“尹大哥,此番离去可曾后悔?” 尹坦笑得豪放,一把将身穿素色衣裙的小娘子搂上马背,背后山寨火烧的旺,余温灼烧,马跑得也快了许多。 “绣娘,你可知道男儿生在天地间,自幼便是志在四方的。”尹坦用手指了指前方的山野小路。 山路崎岖,岔路口无数,尹坦却唯独指着白展堂车马所在的那一条路。 “认准一条路,今后,便只走这一条路,我烧了山寨,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是断了淮龙帮里没骨头的家伙们,吃不了军营的苦,想重新落草为寇的念想。”尹坦笑着纵马山野间,绣娘也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尹大哥,这就是所谓的破釜沉舟罢。” 再看此时的绣娘,也早就没了跟着梁瘸子讨饭吃的那般愁苦,纵马山野间,便断了从前的过往。 听着身后欢声笑语的一对鸳鸯,倒是让山寨中光棍儿一个的帮众们口干舌燥。 “尹爷从哪抢的这个美娇娘?赶明儿我也去抢一个去。”一个独眼的壮汉回头看了看,馋得直流口水。 “诶哟,这话你可小声说,从前咱们是匪,以后咱们可就是兵了,早就听说这位孙伯符是个狠角色,在袁术手下时,犯了事的小兵仗着私下里有点关系,逃到了袁术的军营,都被这位孙大将军直接给咔嚓掉了。” “先斩后奏?” 后者点点头,“可不,咱们这位主公当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一旦有人犯了军纪,便是连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独眼壮汉将信将疑的小声嘀咕着,“哪这么神?” 一边说着,一边还时不时回望尹坦和绣娘的身影,眼巴巴地盼着尹爷能够大方点,当众来点活色生香的场面。 他哪里知道,这尹坦光是守着绣娘就已经守了半年之久,早就视其为不亵渎之人,从前每天去山脚下的客栈,也不说话,只是拖着几个兄弟冲过去买布帕荷包,买完就臊着脸拔腿就跑,若不是有后来的许多事,绣娘还只道这是哪来的一位活菩萨。 殊不知,这‘活菩萨’的刀下又超度了多少人? 我持大刀杀众生,遇你手拈一瓣莲。 车马的侧帘微微挑开,张子布看着尹坦夫妇二人一脸慨叹,“当年我与夫人便是这般,如今过去许多年,夫人却是只爱打铁不爱红妆,买了胭脂送与夫人也只道是乱花钱,做男人难啊。” 听着张子布的抱怨,白展堂笑着摇头,“人嘛,就是嬉笑怒骂半辈子,能够白头到老才是真。”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主公你是将这淮龙帮收入麾下了,这收归收了,服,未必当真是打心眼里服你。”张子布提点道,“兵士和帮众的生活做派不一样,行为方式也大相径庭,对此,主公可有什么想法?” 白展堂看着窗外众多帮众,眼见这帮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有一样大抵差不多,那便是一言不合伸手便抢的脾气秉性。 说来也是世道不公,之前他也听尹坦说过,这些人要么是穷途末路的庄稼汉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为匪,要么就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手上染了血,在这世道中难以逃命,索性直接入了帮派,从此也算是有个靠山。 常年生存在弱肉强食的环境,早就跃出那条约束百姓的规矩,长此以往,便不懂什么叫规矩了。 “我是这么想的。”白展堂认真说道,“我想把尹坦和他手下的帮众都交给韩义公老将军。” 张子布捋着胡子轻轻点点头,“韩当韩义公是你父亲的老将了,虽然威名不及程普黄盖二位,但也是忠心旧部,又擅长弓箭骑术,主公这样分配,这很好。” 白展堂点点头,先前他对孙坚旧部认识的并不多,但程普黄盖韩当三位将军,是周公瑾坚持让他点名请回来的。 这帮淮龙帮的帮众虽然也懂骑射,但是没有战术和章法,等到与周公瑾他们会师之后,把淮龙帮帮众交给韩当将军调教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车马距离淮龙帮山寨渐行渐远,走了大半天车程,隐隐听到了水流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白展堂探头朝窗外看去,只觉得山清水秀,若渡江过去,便是东吴六郡。 可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此时的他只能望着对岸的秀美景色。 尹坦向白展堂提议休息片刻,白展堂也就允了。 毕竟这大半天的路程走得急,淮龙帮的帮众也不擅长远行,索性直接在树林中休憩饮食,以猎杀野兔野鸡和一早备好的干粮为食。 吃了半只烤鸡和两块白饼,白展堂走到无人处又换上了一张牛皮面具。 熊韶鸣一边扒着炒豆一边问道,“白大哥这是要去哪?” “跟我一起四处走走,我也想看看附近景色。”白展堂起身说道。 “好。”熊韶鸣将炒豆放回布袋之中,往身上蹭了蹭脏手,笑着站起身。 两人随着水流方向往前走了走,寻到一处停泊处,还未临近,但听前方叫骂声不断吵闹得很。 “过去看看?” 白展堂和熊韶鸣一大一小两道身形一头钻进了人堆中。 只见那船舶之处,活鱼小虾撒了一地,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死死抱着木桩不肯走,身前却站了两个穿着盔甲的官差连踢带踹,恨不能一脚踩死这黝黑汉子。 第三十三章 油水舶官好威风 白展堂刚要上前询问缘由,就被身旁一个老叟拦住。 “小伙子,干什么去?你不要命了?” 说话的老叟同样黝黑,手指指节奇大,掌心老茧成行,显然也是当地的渔民。 “救人啊!铁打的武人也经不住这么踹,更何况是个手无寸铁的渔翁啊。” 白展堂转头看着老叟,那老叟却苦口婆心道,“一看你就是个外地来的愣头青,我们这么多人在旁侧围观都不敢过去,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白展堂没答话,只是看着那黝黑汉子被官差一脚踢中胸腔,顿时口吐鲜血。 “这两位爷的身份不比旁人,是当地的舶官,舶官啊,那就是一个地方的龙王,你懂不懂?来往船只,渔翁客卿,凡是走水路的,靠水吃饭的,那都得交上一份孝敬啊!” 听着缩在一旁不敢出头的老叟苦口婆心的劝说,白展堂倒是来了兴致,“这么一说,这舶官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了?” 老叟刚要和白展堂细说,忽然看见那舶官往人群中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面色苍白,再不敢乱说。 不过,白展堂在后世行走江湖,对于这些门道也算是略有耳闻。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一方百姓能不能过得好,应该如何度日,便是看山神水鬼的给不给面子。 若是山神震怒,这山中猎户便再无安生,若是水鬼发威,这浪里渔人则明年无鱼。 这水鬼,便是舶官这路货色。 明朝有市舶司,可谓是一方肥差。 白展堂曾经夜探市舶司,曾见过无数商舶商号连夜排队赶来孝敬打点,送金银玉器,翠珠似海,送书画美女,美人如山。 可惜,明朝市舶司管事的是宦官,白展堂曾亲眼看见,那位有头有脸的宦官大人将一屋子钱财宝贝照单全收,转头看向一屋子美人,只能抚着丹田咋舌头。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这后世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三国乱世之中,若想有条小船停码头,就要一浪砸下三条鱼,两条孝敬龙王庙。 这世道黑,人心,更黑。 身着甲胄的舶官似乎是踢累了,身侧顿时站了三个渔翁,两个负责垂肩揉腿,一个则是跪在地上当龙王老爷的坐凳。 那肥头大耳满腹油水的舶官一屁股坐在一干瘦渔家翁背脊上,一边闭着眼睛一边笑道,“谁让你在这儿捕鱼的?” “回禀舶官老爷,小人是有文书的。”那黝黑汉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竹片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舶官面前。 “哟,还真有文书啊?”那油头舶官抬头跟身旁另一舶官看了一眼,用手捡过竹片,突然起身朗声道,“大胆!这舶官上的官印盖得是谁的名字你认不认得?” 黝黑汉子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小人家里穷,没读过书并不识字,这泊船文书是两年前舶官大人亲自批下的,小人不敢撒谎啊!” 油头舶官俯下身用竹片抽打着黝黑汉子的脸,冷笑道,“你这上面舶官官印名叫罗见,是他吴景的手下!当年我们刺史大人还被袁术老贼压制,只能假意畏惧吴景,才有了昔日他吴景的风光,如今我们刺史大人羽翼已丰,这块地界终究是要姓刘的!你懂不懂?” 油头舶官又用竹片抽了黝黑汉子两巴掌。 这刺史,说得自然是扬州刺史刘繇。 只见那竹片虽然不大,但力道却强,青紫色的黑脸两侧顿时又肿出三指宽。 “拿着贼寇签署的文书当令箭,朱家兄弟,你这是要反我们刺史大人,当以反贼论处啊!”另一瘦些的舶官皮笑肉不笑,言语之中更为狠辣。 虽然语气并未有半点不悦,但言辞之中无异于给这姓朱的黑脸汉子定为反贼,将一无知渔人吓得连连在地上叩首。 那姓朱的黑脸汉子叫苦不迭道,“小人怎敢与诸位舶官老爷为敌?舶官老爷如此说真是折煞小人。” 见姓朱的黑脸汉子惊慌失措,舶官终于开口道,“此时吴景正是溃败之势,而我家大人却是乘胜追击,按理来说,追随吴景那厮的反贼都应该将其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以儆效尤。” 瘦舶官三言两语,吓得姓朱的汉子直接跌坐在地上,险些一头栽进江水之中。 那瘦舶官却是突然一笑,“不过,朱老弟与我等也早就相识,都是街坊四邻的,我想还不至于如此。”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朱姓汉子连连用袖子擦着额头鬓角的冷汗。 “只不过,此时人多口杂,若是谁传到了哪位大人的口中,我等也实在是保不下你。”瘦舶官欲扬先抑道。 姓朱的汉子连忙跪在地上高呼,“还请大人为我指条明路。” “不如这样,我听说你家中女儿如今已是豆蔻年华,不如我们结为亲家,若是日后有大人问起此事,自然是有人替你说话的。” 姓朱的汉子脸上多了一抹惊愕,但也算是长吁了一口气,“若是能高攀大人,与大人结为儿女亲家,自然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瘦舶官却是脸色一沉,“谁说是儿女亲家?!我这位兄长,身为舶官,纳了你女儿为妾,那便是你天大的荣幸!” “他?”姓朱的黑脸汉子又惊又怒,“可他比我岁数都大!” 看着姓朱的黑脸汉子一脸的不情愿,油头舶官顿时冷哼一声,“哼,能瞧上你家女儿,是你的福气!我告诉你,你家女儿本来姿色也就一般,只是那日我见她江边溯水,三寸金莲就像那白白胖胖的落花生一般,惹人怜爱,才有了她今日的福分!” 古来女子的三寸金莲本就是不能让外人看去的宝贝,被油头舶官如此轻薄,姓朱的黑脸汉子此时却再不愿受这窝囊气,起身一把揪住那油头舶官的领子,愤然道,“你杜述祖今年三十有六,终日流连青楼,染了一身花柳病,如今却要玷污我女儿!除非你今天杀了我!!” 那汉子慷慨激昂,却见油头舶官一脸淡然道,“那你就去死吧!” 第三十四章 环首刀飞砍猪猡 身侧三个小吏得了油头舶官杜述祖的令,上前对姓朱的黑脸汉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似乎是当真要收了这黑脸汉子的命才罢休。 几个同样以打渔为生的乡亲实在是受不住那朱姓汉子的一声声哀嚎,连忙上前跪拜油头舶官,“杜大人呐,这朱大江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渔村里,以捕鱼为生,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当真是没有半点造反的心啊!” 看着面前跪下的一众乡亲,舶官杜述祖并未有半分动容。 这个名叫朱大江的黑脸汉子没有造反之心,他自然是知晓的。 这边的平头百姓若真是有半点不服的意思,早就跑去吴景那边当兵了,谁还在这儿捕鱼? 其实今日之事,本来就是舶官杜述祖偶然间看见了朱大江家豆蔻年华的女儿,起了些歪心思,恰好身旁有个猴精猴精的官差兄弟,看杜述祖见色起意,便找了朱大江一个错处,两位官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平头百姓那还敢不服? 至于这泊船的文书,其实他们这些舶官心里也清楚,这帮渔夫大字都不识几个,让他们写自己名字都难如登天,更不要提让他们分辨这舶官印上面的姓名了。 当真要计较这些的话,在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渔翁手里的舶官官印都是吴景部下罗见的姓名,这舶官能捞到油水自然也是内有玄机的。 时时刻刻都睁着双眼,这官爷的眼睛瞪太大,这些渔夫渡船客们自然是夹紧尾巴做人,时间一长,便再难挑出错处。 若是双眼都闭上,只怕时间一长,这官威又大打折扣。 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喜怒不定,时紧时松,才能将这舶官的油水打捞到最大好处。 至于这个朱大江,当真应了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要怪就怪他朱大江,谁让他粗胳膊粗腿的朱大江家生养出一个白嫩的小妮子来着? 不过,朱大江平日里一向是个憨傻的主儿,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为了保住自家女儿的清白愿意挺身而出,这份突如其来的骨气着实让杜述祖有些头疼。 一个小吏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暴打了朱大江一顿,而后回头看向杜述祖,“头儿,这人当真是要打死了?” 舶官杜述祖也是皱着眉头,事情不顺利的程度似乎远超他的想象,“哎呀,让你打你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这江河险峻,哪天不翻几条船?哪条船上不死人啊!” “是!” 小吏们得了舶官杜述祖的令,便是下了死手。 眼看着朱大江被打得不成人形,血沫从嘴角流出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舶官杜述祖也有些懊恼,“你个草民跟你官老爷我死扛什么?我也不怕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死在这儿了,我也一样有办法将你家小妮子搞到手!” 乱世之中,一家有个男丁日子尚且过不好,若是家中父亲早亡,只怕这渔家的豆蔻女子也只有沦为奴婢,靠着卖身才能吃上一口热粥。 “你敢!”朱大江听了这话就像被激怒的困兽,几个小吏拉着仍有些压不住他要起身的架势,“杜述祖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朱大江挣脱不出,被小吏们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舶官杜述祖的笑声却越发狂妄。 “我有什么不敢?哼,你最好现在乖乖磕头求饶,今天晚上再将你家小丫头给我擦香洗净乖乖送到我府上,否则我今天就是打死你,这结果也一样!我也不怕告诉你,能走上舶官这个位置,哪个不是背后有靠山?我今天就算放你,任你去告,你看有谁敢动我?你们又有谁能动得了我?” 就在这时,一柄环首刀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直插在杜述祖的脚背上。 刀穿脚背,插地三寸。 足见挥刀者劲力之深。 “白大哥?”熊韶鸣一直为此愤愤不平,但碍于此行还需与大军汇合,故而才隐忍不发,却不曾想,白展堂直接将环首刀扔出去,直接插在杜述祖的脚背。“张公不会同意我们现在惹事的。” “知道还不快去让找张公和淮龙帮来帮忙?”白展堂侧头道,“我跟你说,他们人多,咱们两个打不过,你现在快去!” 熊韶鸣本来还有些犹豫,事出紧急,只好快速朝着淮龙帮歇脚的地方奔去。 见熊韶鸣走远了,白展堂才稍稍感到安心。 这一来,熊韶鸣虽然武学天赋了得,但是毕竟还是个孩子,万一伤着碰着了,难免不会让他分心。 二来,自己这个盗圣一直靠的都是轻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自己一个人比较方便。 此时舶官杜述祖伤了脚背,这众多小吏舶官已经乱作一团。 “谁?” “是谁干的!” 一众渔翁纷纷低头,看着猪猡一般的杜述祖被钉在地上,只敢抿着嘴偷笑。 唯有白展堂昂首阔步,从人群中走出来,朗声道,“这位舶官老爷不是说没人敢动你?也没人动得了你?我就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好动?” 说着,白展堂指尖飞出一粒石子,这石子没打在人身上,却偏偏打在环首刀的刀背上。 刀背吃力后顺势劈下,舶官杜述祖的脚背上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 “啊!!!”舶官杜述祖此时如癫狂一般怒吼道,“快来人,把这贼匪给我绑了!” 白展堂笑得极为和善,“诶,着什么急?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好动?现在只怕你是想动也不敢动!” 此时杜述祖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展堂虽然没点对方穴位,可是对方碍于脚上的刀,硬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众人看着形如山猪踩捕兽夹的杜述祖,顿时不由得发出嗤笑声。 几个小吏得了令,急忙赶过来抓人,白展堂却也不急,等到小吏们靠得近了便使出一招兔子蹬鹰,腿上一使劲儿,人已经窜到了两米多高的大树上,悠哉的捡了一个果子,大口吃了起来。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见到一方不对,沿岸的舶官们也纷纷赶来,总还有几个不那么蠢笨的,让人搭了弓箭将白展堂乱箭射死。 只是这舶官一向只管油水,此处又离横江不远,很少有人敢在这儿闹事,因此这靠谄媚得肥差的小吏们身手也是极差。 “你弓箭手爷爷在此!” 还未等舶官小吏们反应过来,白展堂身后忽然发出两只箭。 “嗖嗖~” 箭羽划过两道弧线,正中杜述祖他们两个舶官的眉心。 只见方才还叫嚣的猪猡舶官应声倒下,小吏们顿时乱作一团。 “莫要惊慌!”另一穿着舶官甲胄的青壮汉子策马而至,“我看哪里来的刁民敢作乱!” 话音未落,淮龙帮帮众便缓缓从树丛中现身。 那青壮舶官皱了皱眉头,仔细一看,这才朗声道,“原来是淮龙帮的帮匪,尹坦,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巢湖闹事?没想到竟也留下了你一条狗命?” “你错了。”尹坦摆弄着手中的猎弓缓缓道,“我现在不是匪,是兵!” “兵?就凭你?”青壮舶官满脸不屑地朝地上淬了一口,“尔等贼寇,又怎会食汉禄吃军粮?” 说话间一枚箭羽直奔青壮舶官的眉心,这舶官也吓得不清,连忙转身用左臂抵挡,总归是用左臂换了一条命。 只见尹坦缓缓放下猎弓,朗声道,“不吃你家米,就不牢你操心!弟兄们,把人给我围了!舶官老爷好大官威,竟敢当街强抢民女,那就是和我们家主公过不去,我尹坦,自当为主公铲平你们这帮宵小之徒!” 淮龙帮总共六十八人,其实比起岸上的官兵并不占太大优势,不过码头官兵终日无所事事并不善战,再加上三个舶官刚两死一伤,因此也是阵脚大乱。 不多时,这六十八位帮众便像放羊一般,将这群官兵团团围住,捆了起来。 白展堂走到舶官杜述祖面前,将熊韶鸣的环首刀拔下来擦了擦,而后转身看向趴在地上被打得没了半条命的渔夫朱大江。 “这位兄弟,你还能起来吗?”白展堂低头替朱大江点了几处穴位,总算保住了后者一条命。 朱大江此时怕是伤了筋骨,强撑着身体起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我父教我捕鱼,只盼我靠江水能活命,可能吃饱又有什么用啊!大人您收了我去你们淮龙帮吧,小的就是给你们烧菜煮饭,也总比在此苟且偷生要好啊!” “我不是淮龙帮的。”白展堂一拍脑门,好不容易让尹坦六十八个帮众改邪归正,这怎么救下一个人,又要落草为寇了? 正在这时,张昭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笑道,“这位兄弟,我且问你,吴景大人手下的罗见舶官待你们如何?” 朱大江见来人谈吐不俗,有些发懵,这没读过多少书的汉子也是实诚,并未有许多弯弯绕绕,也不顾及周围被绑成俘虏的一众刘繇手下舶官,直言道,“罗大人自然是没有这许多刁难,当真是位好官。” 张子布看向白展堂耸肩笑了笑,“我若能让罗见调回重新掌握此处船舶适宜,你还要不要当帮匪?” 朱大江眨了眨肿如核桃的眼睛,摇头道,“要是能安生活命,谁还当山匪啊?”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主公。”张子布扬手指向白展堂,“我家主公向你保证,不出三日,定让罗见大人重掌舶官一职,你看如何?” “当……当真吗?”渔夫朱大江的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憧憬。 一旁躲闪的渔翁们此时也都纷纷从草丛中钻出来,“若是罗老爷在此,我们就不走了,我们谁都不走了!” 一众渔翁纷纷跪地磕头,直呼青天。 白展堂见了连忙拉着张子布的袖子道,“哎呀还是张公你有本事,真是能言善辩啊!” 张子布抬手拉着白展堂离开众人视线,铁青着脸道,“主公,你让我怎么说你啊!如今你强出头,便是将我等都置于险地啊!” 白展堂低头,宛如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任凭张子布数落。 “此处是横江津边界,在此处闹事,你以为当真不会有人出城管一管嘛?程普黄盖将军的大军还未到,此地距离你舅父吴景的营寨又远,如今我当真是被你拉在火上烹啊!” 正说着,尹坦突然跑向白展堂和张子布的方向,“不好了,主公,刚才横江方向来了两个探兵,一死一伤,被伤的那个跑了!” 张子布此时的脸色铁青,看向白展堂。 第三十五章 铁匠只道没收住 “跑了?!”张子布的脸色难看至极。 尹坦拱手跪地,“启禀主公、张公,此番的确是我等失职,自以为将那探兵射中,没想到那猢狲只是诈死,一溜烟地逃了。” 其实,淮龙帮中的弟兄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本以为这当兵的会跟山匪胡子们不一样,没想到耍起小花招竟也是一路货色。 想他淮龙帮兄弟大风大浪都见过,没想到竟然在这小阴沟之中翻了船。 张子布的脸色不好看,尹坦也是扼腕叹息。 “逃到哪了?”张子布定了定神问道。 “几个弟兄骑马追到了横江方向,见那骑兵藏身之处举汉旗,应该是刘繇军大营。”尹坦如实说道。 白展堂拍着尹坦的肩膀道,“诸公莫急,此事归根结底总归是怪我不该逞英雄,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淮龙帮的弟兄就护着张公一家老小出去就行,我来给你们掩护。” 尹坦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直接跪在地上,“主公不走,我就不走!不瞒主公,自从客栈中主公救我性命,我就一心想跟着主公,没想过再回去!” 一番话声音不大,心志却坚如磐石,白展堂双手将尹坦搀扶起来。 打仗的时候其实最怕的不是敌人的明枪,而是身边人的暗箭,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没有过命的交情,谁都不愿意轻易将后背交给对方。 此时,对尹坦而言,白展堂就是这般的人物。 张子布说白展堂不该多管闲事,可尹坦不这么看。 他之前虽然已经坐到了淮龙帮副帮主的位置,可是生平不沾酒色,唯独有一颗仗义之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淮龙帮散去的时候,还有六十七位弟兄愿意不计得失的跟着他尹坦。 有什么好处不知道,但跟着他尹爷就不愁没有肉吃。 这便是行走江湖的一个‘义’字。 若是白展堂也是那般权衡得失、冷眼旁观的人,便不会是他尹坦的主公。 江湖人看江湖人,自然是情义当先。 尹坦对白展堂倒是万分感念,没想到这时候张子布开口了。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手掌抚着袖口,张子布冷哼一声,“你二人倒是君臣有义,倒显得我张昭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了?” 张子布的眼睛一横,那样子哪里像是个斯文读书人,反倒像是个当街撒泼的顽童。 白展堂连忙摆手道,“张公当初不惜入狱也不愿被陶谦举为茂才,这等风骨自然不是谁都能有的,只是张公除去令郎游学,阖府上下都在此地,我担心真要是有个什么事,我怎么跟令郎交代不是?” “主公,我若是当真愿意苟且偷生,自然就不会出山追随于你,我看中你这个人,自然是看中你这人的气节,历阳城中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说出了多少人敢怒不敢言的事实?”张子布看着白展堂,“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当初就是因为你这份悲悯之心,想要把你收为弟子,当作自家子侄教育,如今你既然为我主公,我又怎会是那种背主求荣之人?” 危难之中见真情,听了张子布的话,白展堂朗声道,“既然张公肯如此待我,那往后就继续把我看作自家子侄。” “那不成!主公,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司其职啊!”张子布连连摆手。 白展堂却笑得鸡贼,“没事,以后你是我叔父一般的人物,我还是你主公,咱们各论各的。” 张子布自然还有着文人的风骨和体面,自然不会允许白展堂这般胡来。 只是时常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江湖气的‘孙伯符’,张子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孙坚将军的确是个武人出身,曾任县吏,可是后来也娶了名门闺秀的吴家小姐作夫人。 按理来说,即便是孙坚将军将孙策教出一身江湖气,这孙策也该沾染些吴夫人的书香气,这孩子怎么,全随爹吗? 来不及多想,张子布随着尹坦几人来到了几个被俘虏的官差面前,看着地上落着的烂菜叶和石子,那些都是附近的渔翁百姓们对被压迫了许久的不满宣泄,此情此景,不由让张子布觉得或许任着白展堂的性子,倒也能闹出一番天地。 方才还是趾高气扬的油水肥官差,转眼就成了遭百姓打骂的阶下囚,大多数小吏都闭了嘴。 却还有几个嘴上功夫不饶人的官差朗声道,“神气什么?不过就是一帮山中匪徒,还各个都想学了那严白虎?” 严白虎盘踞在吴郡,便是这山贼出身,自从女儿严如意嫁给了吕奉先,在江东地界儿,自是一时风头无两。 故而人人提起山贼,那都是以混成严白虎那般模样为楷模,甚至已经小有名气的祖郎,自封‘泾县大帅’的目的,也不过是强行将自己比肩严白虎罢了。 另一被绑了的官差也冷笑道,“不怕告诉你,这地界儿离横江大营并不远,但凡出来一支骑兵精锐,想要拿下尔等反贼,还不是轻而易举?” 尹坦自知放走了探兵理亏,抬眼看了看白展堂和张子布。 只见张子布手掌一挥,“我见过硬骨头,只是不知道这位官差大人的骨头是不是真如一张利嘴一般硬?来人,将他杀了祭江。” 刚说着,淮龙帮的两个帮众就拖着说话的这位官差前行,走到江边长刀一挥,那刀也锋利,偌大颗脑袋宛如世家子弟脚下的蹴鞠之球一般,从岸边一股脑滚落到江里,霎时间染红一片。 张子布的背脊挺拔如翠竹,在众多俘虏面前晃了晃,“看来这位官差大人的骨头也没多硬,若是有人不服,大可站起来直言。” 一时间俘虏们皆是拜倒磕头求饶,再没有一个敢出言不逊的。 尹坦见识了张公的本事,也是暗自称道。 杀伐决断的意气,深思熟虑的智谋,这位张昭张子布,不愧是江东的‘二张’之一。 只是这气势还未拔高多久,就见一淮龙帮帮众气喘吁吁地跑来。 “不好了,尹爷,有……有敌袭!” 尹坦闻言也是一惊,“来了多少人?” “约莫一校人马。” 白展堂听了帮众的回答也是暗道不好。 在军营中时,白展堂曾经观察过,这时候的军队制度大抵为五人为列,二列为伙,五伙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 一校人马,也就是八百人。 一方是八百精锐的正规军队,一方是靠地势取胜的六十八位淮龙帮众,就是将张子布的家人全算上,也到不了八十人。 八十对战八百,高下立现。 张子布皱着眉头,口中念叨着,“不该啊,横江虽然有军营扎寨,可在外也不过就一个营的兵力,有吴景军队掣肘,就算吴景再不济,这横江津也不该分出这么多精力来对付一伙‘山贼’啊!” 张子布看着白展堂追问道,“你方才除了这帮官差,可还惹到什么人?” 白展堂吓得连忙摆手,“没了,这回真没了。” “那也不应该啊!难不成你还与谁有仇?”张子布又看向白展堂。 只见白展堂揉着眉头一脸无奈,穿越之前这孙策手上的人命多了去了,他哪知道都招谁了? 就在白展堂一头雾水之时,却听那驾马居高之人朗声道,“张昭,咱们又见面了。” 这忽如其来的一声,让张子布为之一愣,细看之下,方才想起,那身穿甲胄的面孔之前在历阳张府中见过。 正是当日和白展堂一同前来求学的卢家公子卢典卢时恭。 “这就对了。”张子布捋着胡子点点头,“这个卢典的长姐被樊能染指,后来被卢家献给樊能,前几年又一跃成了正妻,听闻刘繇此番便是让樊能等人据守横江,所以这卢典定是仗着樊能的威势前来算旧账的。” 方才还一脸愁云密布的张子布,此时却哈哈大笑。 “张公你想到对策了?”白展堂又惊又喜地看向张子布。 张子布却摇摇头,“没有。” “那你笑什么?”白展堂撇嘴的褶子都能从脸上印在牛皮面具上了。 “主公啊,我找到这事情的原因了。”张子布笑着摆手道,“所谓因缘际会,有了这因,才能算到后面的果。” 白展堂听不懂这张子布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小老头说话玄乎。 看着卢典骑马在前,张子布大步朝前去,“卢典,你动用八百精锐,就是为了包围这曲曲六十几个帮众,你这样若是被你姐夫樊能大将军知道,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听了张子布的话,卢典的脸上显然闪过一丝犹豫,而后朗声道,“我姐夫不会为难我,若是他敢打我,我姐定会哭哭啼啼上三天。” 想必这卢典也是初入军营,有了超过旁人的权势,却稚嫩得很,一番话说得倒是真切,却让一旁的老兵憋笑憋得肉疼,樊将军和夫人的闺中趣事,他们这些兵自然是无意知晓,只是这樊将军的小舅子从城外听说张昭张子布的踪迹,便拿着樊将军令牌,请了八百兵围剿六十贼,说出去也忒寒碜了些。 “不许笑!”卢典骑在马背上,宛如孩童偷穿大人衣物,德不配位大抵如此。 那卢典卢时恭耸了耸肩朗声道,“张昭,我也不要别的,你若是给我写一封荐书,我便放了你与这些贼寇,从前之事,咱们都既往不咎。” 看到这场面,白展堂终于理解了张子布的玄妙话语,暗自庆幸,不愧是张公,这因缘际会,既然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圆了他的梦,此时也就脱身了。 没想到张子布却是个硬骨头,白展堂看着前者一脸不屑的样子,似乎并不会同意。 说来,这文人的确与武将不同,说话当真是儒雅又通俗易懂,之间张子布甩着袖子起身向前,在两军阵前面不改色朗声道,“你~放~屁!” 这一声粗骂,不光是卢典始料未及的,就连白展堂也是万万没想到。 只听张子布继续叫骂道,“黄口小儿,休要做梦,要我为尔等蠢如猪狗之辈写荐书,便是一星半点的墨迹都有辱我一身学问!” 张子布骂得尽兴,尹坦也在旁拍手称快,只有白展堂一脸期待地问道,“张公这般洒脱,可是早已胸有良策?” “那自然是……”张子布撇撇嘴,“没有。” “没有你还这么狂?”白展堂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没想到,张子布继续向前朗声道,“你一校精锐,我这边只有几十山贼,说出去难免丢了你姐夫的面子,说你胜之不武。不如这样,我们斗将如何?” “斗将?”卢典听说过这种对阵方法,只是他还未见识过,转身对身旁一个小伍长问道,“你们的将在哪呢?” 只见小伍长连忙跪拜道,“卢小将军手持樊将军将令,您就是我们的将!” 卢典吓得连忙把将令丢在地上,摆手道,“我?不行不行,换一个,换一个厉害的。” 只见这时八百人中站出一个骁勇之士,捡起樊将军将令递到了卢典手中。 “末将愿前往。” “好!”卢典眼前一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赵元杰,是一部之长,愿替卢小将军分忧。” 名为赵元杰的骁勇部长跨步上马,踏马叫嚣道,“我乃樊能将军部下赵元杰,尔等贼寇快来受死!” 尹坦起身正要前往,却被张子布一把按下,低声道,“你还有伤。” 只见张子布对着身后挥了挥手,轻声道,“大牛,你上。” 一直身为铁匠兼护院的大牛憨厚一笑,应声道,“好。” 眼见着大牛有些吃力地牵着一匹劣马,便是三次才能踏好马镫骑上马背,对放阵营中皆发出一阵鄙夷之声。 “尔等贼子姓甚名谁,快快报上名来!”赵元杰见对面派出来的,是个连马镫都不会踩的呆瓜,一脸不屑道。 “我奶……我奶她老人家死的早,我没见过。” 听了大牛的回答,对面几个小卒险些笑出眼泪。 大牛却是有些脸红的挠了挠头,对着对面恼羞成怒的赵元杰一脸憨笑。 “我是说,你叫什么,官职如何?”赵元杰皱着眉头用大白话又说了一遍。 大牛嘿嘿一乐,“我叫大牛,是个铁匠。” 一向训练有素的精锐此时瞬间迸发出唏嘘声,“铁匠,他就是个铁匠。” 赵元杰也有些惆怅,他是个没落武人带出来的徒弟,靠着一路冲杀的本事才走到了一部之长的职位,只是这位置太低,一部才四百个人,他看不上。 本来打算凭借此次扬名立万,在樊能将军小舅子那边能报个名号,将来若是樊夫人吹吹枕边风,想必以后定能青云直上。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个憨傻怂瓜占全了的铁匠。 这让他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兴致,只想一刀劈了这厮,再能对战个更厉害的角儿。 阵前斗将,两匹战马欺近之时,赵元杰提着大刀正要挥下,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憨傻铁匠眼底突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而后,赵元杰不知怎的,忽然目光下移,再回过神来,只见一匹上等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甲胄却没了头颅的部长。 而靠近自己视线这一侧,却是一个坐在劣马上身形有些不稳的憨傻铁匠。 “我这是……死了?”等到赵元杰意识到疼痛,才发现他早已身首异处。 那铁匠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憨笑,“本不想砍下你头颅,只是我打的刀太快了,一时没收住。” 第三十六章 自诩螳螂实为鳖 江湖好汉但凡结了仇,狭路相逢时总爱拔刀相迎,朗朗上口最多者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一句,便是两厢以死相搏,将这生死便置之度外。 然而淮龙帮六十八名好汉,饶是见过腥风血雨,见到张家护院铁匠大牛下手之快、力道之重,无不惊叹,甚至有人捂着脖子,好似铁匠手中这刀砍中了他一般。 惊魂未定之际,不由得感叹,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那都他娘的是屁话,脑袋这东西,还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好。 脑袋若是掉了,人活一世身死便是万事空,墓前的酒再香肉再好,那也是吃不上,前来拜祭的婆娘模样再娇,肚皮再软,那也是摸不着。 再看那一向憨厚老实的大牛,慈眉善目如那寺庙之中供奉的大肚佛,这下手之狠可以说是杀人不眨眼。 一时间,淮龙帮的众多兄弟再不敢小觑这位大牛哥,看向大牛的目光中透露着七分崇敬三分畏惧,敬若神佛。 “张公,您家护院竟有如此本事,你可曾知晓?”几个小帮众拉着张子布问道。 张子布却是背对着战场,似乎早就知道此战铁匠大牛必赢一般。 “张昭不才,年轻时候总有着读书人的三分气节,因此恃才傲物,得罪过不少人。”张子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过,除非是官府前来拿人,否则就算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前来寻仇,只要有大牛在,我一家老少,自然尚可全身而退。” 张子布此人本就有几分狂悖傲骨,偏嘴上又是个不饶人的,年轻时候自然是惹了不少达官贵人,这有钱人手下的门客能文能武,占的哪座山头,拜的是哪路神仙,自然是各自有些看家本领的。 然而这些人按照张子布所言,竟然都败给铁匠大牛,足可见大牛此人并不简单。 那些淮龙帮的小帮众再拉着张子布问东问西的时候,张子布却是故弄玄虚再不作答了。 白展堂这边一时气势高涨,卢时恭的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 “没用的东西!”卢典卢时恭仗着自己背后有靠山,便拿着鸡毛当令箭,朗声骂道,“连一个铁匠都打不过,这种人也配吃军粮?” 卢典自然不知道这位头颅滚地的一部之长赵元杰已经算是整校八百人当中战力排名前三的了,赵元杰被人当众斩于马下,那症结其实并不在于赵元杰有多窝囊,而是在于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 这感觉就像是邢道荣摩拳擦掌打算建功立业,然后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对手是吕布。 三国时期但凡能报的上名号的,其实都算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本事与本事之间,隔的是江河湖海,就只有刀枪之上见真章了。 如今,赵元杰和大牛之间的便是如此差距,卢典未在军营中待过几天,故而对此一无所知。 殊不知,若是换了他卢典自己上场,只怕是随便一个淮龙帮的小喽啰也是比他强的,放眼整个白展堂阵营中,实力居于卢典之下的,恐怕只有尹坦新得的娇妻绣娘一人而已。 卢典端坐在马背上几欲发癫,“还有谁愿意上前一战!” 一时间,八百精兵竟无一人敢言。 “好,在场的今天有一个算一个,等我见了我姐夫,总归是都要告你们一状!尔等无能鼠辈,我要你们有何用!” 按理来说,卢典说完这话,就应该自己提刀上前迎战,不过他也不全是个傻子,知道斗将是打不过了,连忙喝道,“听我将令!将他们这帮反贼都给我拿下!” 八百人对付几十人本来就是压倒性的优势,故而张子布才提出要斗将,一般而言,这斗将赢了,总归是要换人再来第二场的,只是卢典没想到,在军营中训练有素的将士居然打不过张府里的护院铁匠,在一战,便是将他卢典的颜面踩到了泥里,卢典直接恼羞成怒,让全部精锐发起进攻。 这让方才还有些洋洋得意的淮龙帮有些惊慌,急忙拿起大刀长枪上前迎敌。 此时,白展堂和张昭、尹坦等人冲杀在队伍最前,正要与八百精锐缠斗较量不死不休,没想到一道铁蹄,卢典的精锐后身竟然又冒出来一支精锐。 “张公可在这淮龙帮之中?”说话之人声音沧桑却有力,似是个久经沙场的。 两军交战之际,自是一片兵荒马乱,只能隐约听见对方问张公下落,却不知对方来意。 “我家老爷正在佩剑厮杀,敢问阁下是谁?”大牛倒是个实心眼的,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就将张子布的行踪诚实告知对方。 没想到那位端坐在马背上的将军扯着缰绳,一声马嘶,“来人,将他们都给我围了!” 大手一挥,便是千名精锐将白展堂和卢典两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奉我家主公之命,还请张公回营一叙。” 在来人的包围下,这双方自然也是停止了打斗,一时间都分不清敌我。 张子布的脸上也是闪过一丝犹豫,朗声问道,“不知道你家主公是哪位诸侯?” 来人却是拱手道,“我家主公正是破虏将军之子,孙策孙伯符是也。” 白展堂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孙坚旧部的韩当将军,顿时大喜过望。 张子布侧头看了看以牛皮面具蒙面的白展堂,白展堂却只是摆摆手,想来也是易容之事不愿让太多人知晓。 只见张子布拱手道,“将军神勇,配的是一把振翼弓,数支红尾羽箭,想来正是韩当将军。” “不错,正是在下。”能被张昭记住,韩当也是颇感荣幸。 越过人群,张子布带着白展堂和尹坦走到了韩当将军面前,低声道,“今日之事多亏韩老将军前来搭救,只是,我与将军一样,都是主公麾下之臣。” 听到张子布如此说,韩当将军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神色,再抬眼看去,只见一人长得人高马大似是个帮匪,另一人相貌丑陋,却气宇不凡。 “这二位是?”韩当有些迟疑朝着两人看去。 白展堂快步上前低声道,“韩老将军,我是孙策。” 韩当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早些时候,黄盖将军前来找他议事,说的就是主公离开,车马中只坐着周公瑾。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跟几个心腹通过气,掩人耳目。 因此,能知道主公不在军营中的人不多,如今面前这个人虽然面向丑陋,说话声音却分外耳熟,让韩当将军顿时一惊。 “真是我。”白展堂避开众人视线处,轻微掀了掀下颌处牛皮面具的一角。 韩当将军顿时为之一振,大军当前故不做声,伸出左臂起身道,“诸位这边请。” 而后一道军令,那些淮龙帮的帮众自然是跟着韩当将军的兵一块回了军营,而那樊能的八百精锐此时则被五花大绑,其中方才还坐在马背上一时风头无两的卢时恭,此时吓得尿如长瀑,裤袜尽湿,惹得前来绑人的士兵有些不悦,暗自踹了前者两脚。 再看那卢时恭却是吓得两个屁都不敢放,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磕头求饶,直求各位官差老爷们能够给他放一条活路。 韩当治兵向来以铁腕着称,将军有令,哪有兵士敢不听,两人将一时腿软倒地不起的卢时恭拖着,跟先前被淮龙帮绑了的舶官官差们一起进了军营。 第三十七章 便是奴隶又如何? “主公,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刚一进营帐,将所有兵士都安排出去,韩当将军当即跪拜在地。 “韩义公将军快快请起。” 义公是韩当将军的字。 白展堂将牛皮面具一摘,双手扶着韩当将军,将后者扶起。 “早就听周公瑾说主公前去聘请张子布张公出山,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主公请动了。”韩义公说到高兴处连忙亲自给白展堂等人倒茶,一一双手送到对方手中,这让白展堂、张子布、尹坦都有些受宠若惊。 对白展堂而言,韩义公那毕竟是名义上的便宜老爹孙坚的旧部,在袁公路麾下虽然没有太大的官职和升迁机遇,不过总归也是份安稳,韩义公将军愿意跟着自己这个毛头小子白手起家,不得不说,大有情义在,如今让老将军亲自给自己斟茶,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张子布的威名自然是担得起这杯清茶,只是初次见面,不免与韩当将军客气一番。 至于尹坦,他则是最坐立难安的一个。 先前在淮龙帮的时候,他打过县长、杀过官兵,甚至还有一回杀了一个狗官一家老小,他喝过自个儿眼中大吏家的酒,却从未品过一位将军敬的茶。 尹坦先是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污泥血渍,而后颤颤巍巍的低头伸出双手接着,恭敬道,“谢韩将军。” 殊不知,尹坦这番蹭血水污泥的小动作,皆入了韩当将军的眼中。 “你是淮龙帮的副帮主?名叫尹坦?”韩当一双鹰眼淡淡扫试过一番,尹坦的黑脸都有些发红。 “是。” 韩当拍了拍尹坦的肩膀,“方才接茶的时候,为什么擦手?” “我……”喉头一紧,尹坦的掌心微微发汗,“我手脏,刚才杀人的时候溅了些血,如今已经干涸成血渍,恐污了将军的手。” 韩义公在尹坦的身旁转了半圈,问道,“那,你手上的血是不是你自己的?” “不是,我没受伤。” 韩义公忽然放声大笑道,“手上沾的血是为了保护心中的大义,这位尹坦小兄弟,你的手,不脏。” “韩将军谬赞,我只是个草莽之流,并配不上韩将军亲手倒的这杯茶。”尹坦躬身拱手,这斯文人施礼的动作在他身上并不熟练,甚至躬身的时候还险些撞了韩义公将军,可偏偏就是这有些鲁莽的施礼中却是万分真诚感激。 除了淮龙帮老帮主和白展堂二人以外,这世上还从未有上位者肯如此待他。 “草莽又如何?方才我见过你的刀法,很是刁钻,没有虚招,刀刀都是见血的。”韩当将军笑了笑,而后朗声道,“尹坦小兄弟,有句老话,叫做英雄不问出处,你是草莽,我韩当曾是奴隶。可那又当如何?追随主公建功立业,自然有我等身影。” 尹坦听了韩当将军的话,顿时一脸错愕。 一向自诩可以凭手中大刀拨乱世间反正的尹坦,自视草莽才是世间第一流,若是没遇见白展堂,他也想生于江湖,便死于江湖。 可如今借着这契机,见过这位韩当将军,竟是丝毫不避讳并非名家的出身,如此礼贤下士的将军,他尹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 尹坦只定定的看着韩当将军追问道,“将军当真是奴隶出身?尹坦读书不多,将军莫要诓我。” “早前曾听闻,黄巾之乱时,韩义公将军追随旧主开赴前线。旧主战死,也是机缘巧合,韩将军以弓马过人,有膂力,辗转成为老主公的部下。尹坦这粗人当真是不懂规矩,身世乃是天定,非人力能左右,韩将军还能诓骗于你不成?”张子布敲了敲尹坦,这才缓缓道,“不瞒韩将军您,今天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只怕我等都要身首异处了。” 尹坦连忙拱手,“今日是我尹坦失言,还未来得及感谢韩将军大恩。” 韩义公只是捋着胡子放声大笑,双手扶着尹坦的肩膀,“都是主公麾下的兵,何必谢来谢去,显得生分。” 眼看着韩义公将军和尹坦二人颇为投缘,倒应了白展堂一开始的设想,连忙开口道,“你二人如此投缘,我倒是想将尹坦等帮众六十八人交给韩老将军亲自带领,不知道韩义公将军愿不愿意?” “如此甚好。”韩义公将军拱手跪拜道,“韩当领命!我定不负主公所托。” 尹坦也学着韩义公将军的架势,跟着跪拜在地,朗声道,“尹坦领命。” “主公,如此一来你也应该归家看看了,我领命先来这横江阵前助吴景将军一臂之力,因此在此扎营,那大军可都还在后面等着,吴夫人和您幼弟孙翊可都还在等着您归家团聚呢!” 听着韩当如此说,白展堂一时五味杂陈。 前世,自从白三娘去世后,他很久都没尝过被亲人等着盼着的滋味了。 记忆中,白三娘的确不是一位好娘亲,跟着不知道是谁的老爹生下了自己,一辈子也没个名分,导致白展堂小时候被不少同龄孩子嘲笑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 可是要说这世界上最疼他的人,还得是自己亲娘,打小冷了饿了,那都只有娘哄着,葵花派那地方等级严明,又是个家族门派,但凡是有个扫地的大姐,那都有可能是西长老他三姨,因此白三娘在门派中一直是个踏实做事,不轻易惹事的人,可有一次却跟北长老的小孙子动了手,就因为对方抢了白展堂一串糖人。 亲娘不是不疼自己,只是亲娘身上背负了太多秘密,这些秘密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抗,生怕白展堂太小,会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若是能重来,他定会从小听娘的话,乖乖练内功,长大了去六扇门当个捕头,然后在娘身边尽孝。 子欲养而亲不待,大抵是人生在世几大憾事之首。 白展堂点点头,对韩当将军说道,“带上张公的家眷,我会尽快与大军汇合的。” 戴上牛皮面具,白展堂刚要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尹坦说道,“淮龙帮的弟兄以后就都听韩将军指挥了,另外,你夫人暂时安置在张夫人身边,打下横江城之后我会给你和你夫人安置一个家。尹坦,你现在已经是有家眷的人了,别太鲁莽,多听韩老将军的话,还有,千万要活着!” 尹坦跪在地上含泪叩首。 出韩义公军营之前,白展堂整理好了牛皮面具,虽然这副牛皮长相有些骇人,不过目前还是鱼龙混杂,自己还是得先掩人耳目,待到无人处再扯下脸皮,换身行头,才能回去见周瑜。 …… 横江城,樊能将军府邸。 一妙龄妇人以红发带梳高髻,纤纤素手替樊能将军斟酒。 “小月,你如今已经是我正妻,我是你夫,为何总是怏怏不语?”樊能拉着那妇人坐下道,“快坐下和我一并饮食。” 那妇人正是卢家长女闺名唤做小月,早些时候,被樊能这厮虏来污了清白,本想一死了之,后却被自己家人软禁起来,当了一道大礼送给樊能。 如今那在历阳城中作威作福的卢家子弟,便是吸着卢小月的骨髓。 樊能拉着如花美眷,亲自布菜道,“妇人快尝尝这上好的鱼脍,肉质晶莹剔透,鲜美无比。” 所谓鱼脍,即是生鱼切片,为后世东瀛食物之祖。 卢小月不说话,只是蹙眉将鱼脍放入樱桃口中,而后含泪摇头,又将鱼脍整片吐出,“妾吃不下。” 自从娶了卢小月入门,这小娘子一向是不识好歹的,整天一副不爱言语的冰美人样子,可偏偏是这般爱答不理,倒是让人爱不释手。 樊能自然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可是眼前面前有个水灵灵的瓜,总不能便宜了别人不是?哪怕这瓜再不甜,他樊能也得天天啃上几口才罢休。 眼见上好的鲜鱼脍被扔在地上,樊能只是摇头,“可惜了,夫人并不懂其中美味啊,这鱼脍虽鲜生,但还是鱼肉,殊不知,这世道,吃人肉晒人脯也是有的。” 听到这番粗话,闺阁生长的卢小月被吓得眼中似有了几分泪意。 樊能见了又生惊喜,连忙继续说道,“夫人既然不吃,为夫给你讲个事,有个大将叫臧洪,他被围困守城,那城中没吃的了,老鼠、麻雀、草根等都吃光了,臧洪一看没办法,于是就杀了自己的爱妾,分给将士们吃。” 卢小月的目光中顿时闪过了一抹惊愕,而后便哭得梨花带雨,“妾……妾会听话的。” 樊能用带着茧子的粗手替夫人抹了抹眼泪,而后一把抱起卢小月走入了闺房之中。 便是有万般宠爱,也不过是笼中金丝雀。 乱世中的女子,向来便是这般玩物。 月明星稀,已是深更半夜。 卢小月独自在院中枯坐,却不见西厢房的灯亮,连忙擦干眼泪,叫了一名丫鬟问道,“少爷呢?” “回禀夫人,卢少爷今早持将令出去,至今还未曾回来。” 第三十八章 煮酒烹肉话家常 “少爷到现在居然还没回来?”卢小月闻言顿时乱了阵脚,“快,快去打听一下,还有谁见到过少爷。” 卢小月口中的少爷,自是她的娘家弟弟卢典卢时恭,平日里,这位纨绔想着法子那些玩物逃出军营去外面撒泼也就罢了,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也总是知道遣个小厮回来报平安的,可如今却拿的是樊能的将军令,偷拿将令光这一点,便已经是不小的祸端。 眼下却又整个人不见了踪影,叫人如何安心? 庭院之中,卢小月虽身披锦绣,玉致妇人却满眼含泪。 当年卢家把她当成礼物送给樊能之时,她原本是不同意的,自从被姻亲退婚后,满城都在看她卢小月的笑话,还是爹娘的一番规劝,才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卢典年幼,生性又顽劣,若她不以一身清白作赌注去换卢家一番前程,那等家主离世后,卢家家业放在卢典手中,又怎还可能保得住? 几年时光过去,卢小月每每与那樊能圆房之时,总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可是为了卢家能在历阳立足,为了能让弟弟卢典有一个大好的前程,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偏那樊能又对她宠爱有加,十几个小妾唯有她卢小月被樊能抬举成了妻。 月下美人垂泪,自是娴静犹如花照水。 “夫人,奴婢刚听巡查的兵卒说,下午曾见到卢少爷与一帮贼匪出兵私斗,后来被一将军绑走了。” 听着小婢女说话如此着急,卢小月也连忙拭去眼角泪水,蹙眉问道,“哪家将军在樊能将军的眼皮子底下绑走了我的亲弟?” 那婢女喘着粗气,连忙开口道,“是……是敌军吴景的援兵韩当将军。” “敌军?”卢小月的脸色顿时吓得煞白,而后直接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我那不争气的幼弟啊!这可怎么是好?” 夜半三更之时,樊能在屋中睡得正香,忽觉脸上一阵温软,连忙睁开牛眼,只见佳人正在身侧笑脸相迎。 樊能等这张俏脸一展笑颜可谓是等了五年了,这卢小月始终对他都没有个笑模样,如今却是如此娇俏,倒让樊能提起兴致,忙活到了五更天。 共赴巫山赏云雨后,卢小月却小声啜泣起来。 “夫人何故痛哭?”樊能只觉得心情大好,连忙问道。 “妾服侍大人本不该在此啜泣,只是我那幼弟被贼人绑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妾身实在是难以入睡,还请大人恕罪。”说着卢小月就要俯身作揖。 樊能将卢小月拦下,一把子抱进怀里,“诶,你我夫妇二人说什么见外话,妻弟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绑去,只是不知道那贼人是谁啊?” “听说是个名叫韩当的贼军将领,威严自然是比不上大人您的。”卢小月娇嗔道,“我卢家就典儿一个男丁,若是典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就不活了。” 眼见卢小月在怀中哭闹,樊能只当作闺中一乐,连忙笑道,“夫人莫慌,其实白天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此事,卢典私自盗走我的将令,这可以当作家事,我不计较。那吴景被我打得节节败退,如今就算是他外甥孙策来了又怎样?我就不信他还能翻了天去!” 军中变化,樊能自然是第一个知晓的,不过卢典的生死和一校人马被掳走,樊能并不在意。 战场之上,本就是一时一个变化,卢家的小崽子不知死活,偏去啃一块硬骨头,那也是他自不量力。 只是,刺史大人刘繇观庐江一战,总说孙策此人不凡,要诸位将领小心应对,因此,樊能也不便贸然出手,不过这个孙策的舅父吴景总归是个没本事的,孙策堂兄孙贲又是孙家当前的掌家之人,樊能与孙贲交过手,也是个手下败将而已。 一个小小孙策,又能有什么本事? 樊能边笑边哄着怀中美人道,“其实,要让我出手救回自家妻弟也不是不可以。” 卢小月听言连忙要叩头,被樊能又是打横抱起,“只是你得抓紧给我生个儿子!” 卢小月含泪点头道,“自然是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的。” …… 周瑜坐在马车之中忧心忡忡,早前听闻张昭张子布跟着淮龙帮行至江边,亲信来报却不见兄长孙伯符身影,这着实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是当是名儒,一方是山野村夫,这两类人根本就不搭边!这张昭到底是做什么呢? “难不成张子布张公被人绑架了?”周公瑾揉着头胡乱自言自语道。 马车中忽然吹来一阵江风,而后便是一道身影出现在周公瑾面前。 “张公的确是被人绑架了,不过是被我绑走的。”白展堂笑着看向周公瑾。 此时周公瑾脸上又惊又喜,而后捶了白展堂一拳笑道,“你连多日不见,兄长总算是回来了。” “可不是吗,我不敢有负公瑾所托,连夜将张公请回来,如今张公一家都在前面路口密林处等候,待会就能相见了。”白展堂说道。 领兵的虽然是自己人,但碍于从袁术处拿了玉玺回来,白展堂跑去藏玉玺、找张公之事并不敢声张,因此,一般的寻常兵卒根本接触不到马车,而实际情况也只有几位亲信知晓。 周公瑾殷切地看向白展堂,“兄长,那玉玺呢?” 周公瑾提起玉玺之时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而手上却张开双手四指比划着一四方形状。 “自然是藏在可信之人手里。”白展堂洋洋得意道。 周公瑾的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眼中大有质疑神色,“你不会是把那盒中之物交由张公保管了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白展堂点头抬着一双手臂抱着头,悠哉道,“将那累赘物给了张公保管,我自是能夜夜睡个好觉。” 看着白展堂的神情,周瑜无奈摇头,“胡来!不过如此一来,张公倒成了你的至亲至信啊!” 白展堂简单将这一路见闻说了,而后问了问军中变化。 “如此说来,淮龙帮山越倒成了咱们的山越军?”周公瑾听了白展堂这一路见闻不由得惊喜道。 山越,便是山贼的意思。 白展堂点头,“如今淮龙帮副帮主尹坦已经交与韩当将军调教。” “有韩当将军出马,自然是可以放心。” “只是……眼下有一件事情,你周秀才可得救救哥哥。”白展堂一脸无奈地看向周瑜,“我自与你相遇后,这记忆全无,爹娘全不记得,你可得帮我。” 周瑜扶额道,“早就想到了。” 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上面是孙策一家老小及亲信的模样。 “这是我这几天闲来无事,给你准备的。”周公瑾挑眉道,“到时候我会先与诸位打招呼,若是还有生面孔,我会在你前头先发问,可解一时之困,不过,与亲人之间,你最好还是先说实话。” 白展堂点点头,“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说,我只是怕我突然跟他们说些什么后世,会被当成疯魔给那大仙抓去开坛施法!” 周瑜笑着摇头。 大军前行不久,总算是见了张子布和一众相关人物。 张子布面相和善,气质出尘,自然有大儒风范,其夫人也是位英气之人,带着一家老小前来投奔,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听闻是名士张昭,白展堂和周公瑾当然是笑脸相迎。 张昭随白展堂入马车,其家眷等人的马车紧随其后。 这番初相遇的场景演得倒是有几分逼真,除了身佩环首刀的小子,站在白展堂和周瑜的车架前,动也不动。 车夫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哥儿,一脸不解,“这位张家兄弟,你这是作甚?” 熊韶鸣指了指驾马的位置道,“那是我的地方,你下来。” 车夫的神情之中又多了一丝困惑,只道这张家来的少年太过奇怪,一门心思的认准了这个地方,像是生怕谁跟他抢一般。 听着车马外的说话声,白展堂连忙安排道,“车夫你不用管了,就让这孩子驾马吧。” “是主公。” 熊韶鸣抱着双臂淡淡地看着车夫远去,这才翻身坐到了车夫的位置。 白展堂无奈摇头,将身子退回到车厢内。 张子布拱手道,“公瑾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哪里哪里,张公才是名不虚传。” 两位东吴名臣寒暄,而后便是高谈阔论,倒是让白展堂打着哈欠小憩了一会。 车马缓缓停下,而后便到了吴景宅邸。 白展堂和周公瑾先后下马,这大门口早就站满了密密麻麻一排人。 先跑过来一肉墩墩的小胖子,连忙环抱住白展堂,朗声道,“大哥!” 白展堂愣了愣,还是周瑜先开口解围道,“翊儿又长高了。” 白展堂这才开口问道,“翊儿最近有没有好好练功啊?” 孙翊连忙点头,“当然,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像大哥一样,做一个威风的大将军。” “翊儿,快别闹你大哥了。”说话的是一位雅致夫人,眼角鬓边虽已上了年纪,这眉目之间却满含温柔,“策儿一路累了吧?娘给你炖了鸭汤,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白展堂愣了愣,看着这位眼含泪花的吴夫人,顿时也想起了白三娘,连忙上前搀扶道,“娘。” “哎。”吴夫人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看着一家老小相迎,将白展堂等人接近屋,顿时心头升起一阵温热。 若是让他们知道六年后孙策的命运是死亡,不知道他们又会作何感想。 第三十九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来快吃,这是你舅母亲手给你做的鸭汤,先宰的柴桑鸭,又拿了九种药材小火煨上三个时辰,这才有这口老汤喝啊!”吴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扯了一条鸭腿下来,直接塞到了白展堂的碗里。 白展堂听了这话连忙对着四下作揖道,“多谢舅母。” “这孩子莫不是傻了?你舅母在膳房还在张罗清蒸鲈鱼,你这般感谢,她自然是听不到啊。” 被吴夫人嗔怪似的轻轻打在肩膀一下,白展堂连忙尴尬地笑了笑道,“是吗?哎呀,我还寻思舅母能听见呢,上了年纪是耳背哈?” “说什么呢?你舅母也不过三十有八的年纪,女人家这般年纪哪里老了?” 听着吴夫人笑骂,白展堂连连点头,只敢埋头干饭,生怕说错话。 饭桌上分内外两堂总共坐了十多个人,除了周公瑾等将领和张子布等汉子大抵坐在外面,内里家宴除了白展堂以外大多是女眷幼童,毕竟男子此时都在军营中坐镇,前方战事又吃紧,自然是无暇小聚的。 白展堂之前问过周公瑾,这孙策有兄弟四个,姐妹三个。 这孙权、孙翊和孙匡都是吴夫人所生,唯有孙朗是妾氏所生,孙家两位长姐目前均已家人,唯有小妹孙尚香还是个没到十岁的小娃娃。 孙家家事大抵如此。 看着满堂家眷,按照年岁白展堂自然是能认出众兄弟姐妹的。 身子弱的大抵是孙匡,早前孙坚去世后,孙策就将乌程侯的爵位有意让给各位弟弟,二弟孙策有意四处游学,三弟孙翊整天嚷着要跟兄长一起打仗,五弟孙朗又是妾氏所生,年纪不大虽被吴夫人教养的很好,却也不能坏了规矩,唯有四弟孙匡这个病秧子承袭了孙坚的爵位。 看着几个弟弟性格各异,却都还算乖巧懂事的样子,白展堂欣慰地点点头。 扭头一看孙小妹此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黑丫头,小丫头片子只是匆匆吃了几口饭,便要出去捉蛐蛐,迎面撞上端菜进来的舅母,前者被拎着肩膀数落一顿,又被抓回座位上按头吃饭。 看着低头嘟嘴的小丫头,白展堂不敢想,这就是未来刘皇叔的孙夫人。 想到自家幼妹要被政治联姻,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这感觉就像前世要将祝无双嫁给辛普森一般,总觉得是被坑骗了一般。 然而白展堂也清楚,人活一世,只能管些身前名,管不了身后事,若是自己不到六年就要死于非命,那死了便是死了,万事休矣。 人嘛,还是得命长,只有先活命,剩下的事再说。 长子回家,吴夫人自然是最高兴的,连忙给白展堂布菜道,“来,尝尝这太极羹,这蹄筋炖面筋,哦,对了,还有这个猪脚炖豆腐,这都是你们几个兄弟最爱吃的。” 吴夫人忙不迭的照顾着白展堂,让后者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片暖意。 这儿行千里母担忧,白展堂此番回来,定是解了吴夫人心头的忧愁与思念,这般亲切温馨的场面,便是恨不能掏心掏肺将天下所有的好物件都给了儿子一般。 “娘,你也吃。”白展堂拿起另一只鸭腿,放到了吴夫人的碗里。 吴夫人却含泪摇头,“娘不饿,翊儿你还在长身体,这鸭腿给你吃。” 孙翊大约是十二岁的年纪,与熊韶鸣的年纪相仿,自幼待在母亲身边,却格外喜欢舞刀弄棒,这性子是半点都不像吴夫人,倒是活脱脱的孙坚翻版。 孙翊看了看鸭腿,将它送到了五弟孙朗的碗里,“北海相孔融让梨,为天下典范,我自然要把梨让给幼弟吃。” 孙朗摇头,又将鸭腿送到了病弱的孙匡碗里,朗声道,“四兄身子弱,应当多补养身体。” 孙匡看着一旁嘟嘴的孙小妹,连忙把鸭腿送到了孙小妹嘴边。 这孙小妹却嫌这帮哥哥事太多,直接拿起鸭腿大快朵颐,一心只想出去撒泼,快速地朝着院中跑去。 看着兄弟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吴夫人轻轻捋了捋白展堂的鬓发,柔声道,“此次袁公路让你前来支援你舅父,又少不了一场苦战。当年你爹就是这般,一步一步从武人坐到了县吏,又从县吏坐到了将军,可惜啊,一生驰骋沙场,却把性命也搭上了。” 白展堂听着吴夫人说,只是点头,暗自琢磨这面筋劲道、豆腐绵软,竟比自己之前吃过的任何菜肴都要美味。 吴夫人淡淡道,“策儿和翊儿的性子都像极了你们的爹,你们几个中,只有权儿才像我一些。” 想到还从未谋面的孙权,白展堂倒是在心底生了几分期待。 孙权此人性格的确和孙策大不相同,靠着孙策打下的家业和权术起家治国,在三国鼎立的局面之中,也是被后人诟病最多的一位。 曹操再不济也是一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刘备再不济也终归打着匡扶汉室的口号,名正言顺,至于孙权,被后世称为孙十万、吴大帝等名。 就是源于几十年后的合肥之战中,孙权领兵十万,却被张辽、李典领兵八百给偷袭了,导致吴军军心不稳,这才得了孙十万一名。 至于吴大帝,则是源于他死后的谥号为吴太祖大皇帝,这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名。 因此,这孙权的名声其实并不见得如何好,白展堂倒是不关心那许多,只是看着吴夫人和众兄弟姐妹都是正常瞳仁,倒是想看看这孙仲谋是不是当真是个碧眼儿。 一桌好饭,让白展堂肚子微涨,众将士也是吃得酒足饭饱。 众人正要谢吴夫人及其嫂夫人款待之时,偏从门外进来两人,朝着白展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主公,贼将樊能突然出城叫嚣,快与我等去前线看上一看!” 说话的,是一个赤面大汉,言语之中多了几分急切。 白展堂自然是不认识对方,暗自心虚到这人是谁。 好在有周公瑾站出来解围,“这位便是江东二张中的张纮张子纲先生?晚辈周公瑾,久闻张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直未曾说话的灰衫男子,看起来比张子布还要大一些,圆身圆脸,比起张子布的毒舌,这位张子纲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许多。 “这位周公瑾一表人才,后生可畏,以后少不了要大有作为。” “公瑾一向是学识渊博的。”说话的,是那位赤面大汉。 两人客套一番,周瑜转头看向赤面大汉,朗声道,“朱治朱君理将军,当年匆匆一别,已有十年。” “是啊,十年了,你小子长大了,我却已经四十岁了。”朱治转头看向白展堂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吴将军这几年被刘繇部将打得连连败退,主公,你若不快去相助,只怕咱们又要搬家了!” 听了朱治将军的话,白展堂连忙带着大军跟朱治将军一道上了马。 第四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朱治和张紘两位这些年来可谓是对孙家照拂有加,若是没有二位的帮助,即便是舅父吴景手握兵权,也未必能从羽翼渐丰的刘繇手中保下孙家一家老小。 这张紘张公是被少年时期的孙策连哭带嚎眶来的,而这位朱治将军则是孙坚的旧部。 虽然朱治将军也姓朱,却和吴郡四大家族顾陆朱张中的朱家没什么血缘关系。朱治生于丹杨郡故鄣县,祖上属于沛国朱氏,和吴郡朱氏勉强称得上是百年前的本家。 有朱治将军和张紘张公相助,白展堂自然也多了几分旗开得胜的底气。 只是,见到传闻中的舅父吴景之后,白展堂终于知道这位舅父为何总是打败仗了。 横江津前,两军交战时吴景孙贲领军尚未和樊能于糜对战分出胜负,堂兄孙贲上前冲阵,逐渐不敌,那吴景眼见对方将领于糜冲杀而来,甚至都还未交手,直接策马朝着我军阵营跑来。 这略微发福的舅父吴景虽然战力一般,但好在养了一匹和他一样惜命的马。 那马跑得飞快,前来冲阵的于糜根本追不上,眼见远远将对方于糜将领落在身后,舅父吴景则显得有几分悠闲,忽然一抬头看见白展堂领兵前来,连忙挥舞着手中佩剑高呼道:“哎呀我的好外甥,你可算来了。” 说这吴景便策马一路跑到白展堂面前,这才笑道,“策儿,听说你最近几年把庐江那块硬骨头都啃下来了?我们策儿就是有出息,这勇猛像你爹,这聪明劲儿,嘿嘿,像你舅父我。” 对方都自报家门了,白展堂自然知道对方是自己舅父吴景,只是看他逃跑的速度,总觉得这就是个又油又滑的老油条,倒不像是个能在战场上拼命的家伙。 “舅父,方才我本来想看看您在马背上的英姿,怎么两将相遇,您就这么直接跑回来了?这样做不怕卸了军心吗?”白展堂一脸不解地问道。 那吴景却是笑着摆摆手,“年轻人终究是空有一身勇武,我告诉你,你舅父我这枪法……嘿嘿,不入流,这剑法……也一般,能在袁公路手下混口饭吃全靠的是脚底抹油和一张巧嘴。” 吴景说着忽然靠近白展堂的耳边低声道,“我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袁术是个什么人,给你许诺几次让你当太守了,几年过去你当过一回大官吗?还不如早些学了你舅父我,保得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能够在他袁公路手下混口饭吃得了。” 看着吴景振振有词的样子,白展堂总觉得这家伙倒像是个世外高人一般。 若不是早前问过周瑜,舅父吴景早些年给孙策征兵费尽心思却只招来几百个人,白展堂或许还真会信了吴景的一番说辞。 白展堂也不说话只是笑,那吴景却是喋喋不休起来。 吴景在这边忙着跟白展堂叙旧,战场上的堂兄孙贲可已经是腹背受敌。 孙贲和老油条吴景不同,虽然年纪上孙贲仅比后者小了几岁,但终归现在还是孙家的掌家人,官至豫州刺史,转丹阳都尉,行征虏将军,若是没遇见刘繇,自然也算是官途亨通,可以偏偏被刘繇算计一遭,遭刘繇驱逐,又被樊能、张英击败。 如今压阵过来的就是樊能,也就是那位卢家公子卢典的姐夫。 眼见战场一时败了下风,朱治将军连忙道,“吴将军,这般家常话咱们回头再说,你看那孙贲将军都已经被围攻了!” 吴景正拉着白展堂嘘寒问暖,一转头看向孙贲,不由得咋舌,“呀,那你们先冲阵吧。” 说着,白展堂领众将冲杀而去,吴景只是骑在良驹的背上微笑颔首,“这小子这几年没白锻炼啊!” 军阵之中,樊能举刀劈面而来,孙贲连忙用长枪抵挡,殊不知另一侧追杀吴景未遂的于糜却杀了个回马枪,举起长刀便要偷袭。 “堂兄小心!”白展堂高呼一声,一时情急,双腿从马背上一蹬,踏雪寻梅的轻功施展似乎又比从前精进了几分。 整个人轻飘飘飞身出去,一跃直接落在了贼将于糜的马背上。 那于糜此时正聚精会神找准了孙贲的死穴刚要出手,这瞄准的位置没偏,整个人却直接被拎到了半空。 “啊!这……这是什么战术?” 眼见自己的双脚逐渐离开马蹬,于糜此时也仿佛见了鬼一般。 这于糜身高八尺有余,常年喝酒吃肉,身上并不干瘦,如今却被白展堂单手双手握住肩膀而后拦腰拎起,好似雄鹰拎雏鸡一般。 能有这本事,还真是多亏了尹坦给的《龙象抱朴经》,加上张子布张公辛苦为小篆作注,白展堂才能有如此神力。 虽说后天习得,神力却宛若天生。 这一下,不光是敌军纷纷愕然侧目,就连我军也恨不能惊掉了下巴。 “主公骁勇!” “我军必胜!” 等到我军反应过来之时,顿时士气大涨。 五千兵马面对敌方一万精锐仍是丝毫不惧。 “杀!” 白展堂拦腰提着于糜纵身一跃回到了自己的战马马背,刚要将于糜带回己方阵营,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声警示,“策弟小心,贼将樊能朝你去了!” 说话之人自然是方才与樊能对阵的堂兄孙贲。 樊能本没见过这小儿,一听是孙策,连忙使出一招蛟龙出海,这长刀脱手便要朝着白展堂后背刺去。 不得不说,孙贲和吴景连连败退是有原因的。 这樊能虽然无恶不作,偏一身功夫倒是极为精通。 沙场之上,兵器如性命,但凡兵器离手,那必是一击即中。 仅凭这一招,白展堂就可以判断出对方的内功已有三层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白展堂急忙侧身躲闪,却已经来不及,长刀直劈白展堂背脊,只一瞬间,长刀破开白展堂盔甲,似要将他的心肝都震出来一般。 然而这利刃落在白展堂背上却只有棍棒之效,并未伤及性命。 樊能也是瞪大了一双眼睛,“这是……软甲?!” 看着白展堂盔甲下的紫薇软甲,樊能也是慌了神。 本该奇袭一击必死的家伙却留了这一个后手,让他怎么都没想到。 眼见对方愣神,白展堂知道这是进攻的最佳时机,单手食指和中指用足了力道,在万军阵前,一枚石子势如破竹一般朝着樊能的喉头飞击而去。 白展堂大喝一声道,“隔空点穴。” 电光火石之间,那石子正中樊能喉头,只一击,樊能当众倒地不起。 众人见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道这樊能胆小如鼠,竟被白展堂当众一喝便死了。 第四十一章 江东出了小霸王 所谓树倒猢狲散,眼见守城将领樊能倒翻身下马时头先着地,顿时头破血流而死,一万精锐顿时没了主心骨。 甭说他们没了主意,就连被白展堂活捉的于糜此时也是吓得半死。 只见于糜挣扎着要起身,慌乱间双手死死抓住白展堂的缰绳,那马匹受惊,放肆狂奔,须臾之间,这于糜竟然活生生将自己勒死了。 见身旁于糜已经断了气,白展堂只能将他的尸身丢在对阵军营前的门旗下。 扬州刺史刘繇的门旗还在随风飘扬,可此时的横江城却已经易了主。 “横江城从此,便姓孙了!”一旁正在厮杀的周瑜见状也停下了手上动作。 对阵的将士此时已经乱作一团,早就无心再战了。 一直躲在众将士身后的吴景此时也是大喜过望,策马扬鞭急匆匆赶到阵前对众将士说道,“擒贼先擒王,敌军听令,现在受降的就快给我乖乖放下武器,我们孙将军是何等神勇,你们刚才也不是没看见!” 朱治朱君理将军嘴笨,但却是个干实事的,眼见几个敌军部长还有再战之心,连忙一枪下去,将那几人屠了祭旗,人头就堆在‘刘’字门旗下,让众人无不胆寒。 其实,此举在白展堂看来或许有些残忍,但却是最有效的立威方式。 古来对错其实从未有过定论,大多数都是观念不同罢了。 就比如曹操,世人皆骂其为曹贼,可是论起孤身刺杀董卓的胆魄,又有几个人能有? 所谓观念,影响深远,每个人出身、成长环境不同,经历的事、遇见的人都不一样,也就造就了当前的世界观。 白展堂生在太平年间,想的自然是太平事,可如今到了三国乱世,这手中的刀便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要想讲理,先得有刀,打赢了便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便是天下最大的理。 白展堂和周瑜站在一处,向远望去,那横江津此时便是囊中之物,周公瑾连忙道喜道,“兄长倒是长了许多本事,殊不知刚才于糜、樊能突袭,当真是下了我一身冷汗,不料兄长大喝一声便将那樊能将领吓死,单手便将于糜挟死当真是勇猛无双啊!” 旁观者之时,只道白展堂勇武,实际上武力高下,只有白展堂自己清楚,“公瑾你有所不知,其实,如果当真是正面交手,我还真就未必是樊能对手,他内功远在我之上,若非是将手中武器用来全力击杀我,只怕我即便使出隔空点穴也未必能将对方杀死。” “樊能的长刀既是全力杀你,兄长你有没有受伤?”白展堂看了看后背,“紫薇软甲贴身护着,除了身上有些淤青,倒是没什么大碍。” 周公瑾点头忧心道,“天下武学神奇繁杂,当世能够驰骋沙场留个大名的,恐怕都不是鼠辈,兄长今日之勇武足以扬名立威本来是好事,不过只怕兄长名声越盛,日后敌军提防之心越深。” “我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白展堂只心下暗道看来自己真得好好练武功了。 “大外甥,别愣着了,咱快进城吧。” 虽说江东的风水养人,但吴景常年风吹日晒,又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远远看起来褶子多得就跟菊花似的。 吴景虽然打仗不行,逃跑第一名,但是出来收服俘虏劝降倒是有些本事的。 用入伍重用的说辞,再加上这三寸不烂之舌,将这剩下的八九千俘虏尽数收入麾下,一时间也是春风得意。 吴景对着白展堂笑道,“大外甥啊,快让舅父看看有没有受伤。” 白展堂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被吴景来回扒拉着乱转,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吴景笑道,“策儿啊!你以后可就出名了,当众挟死一将,喝死一将,想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也不过如此啊!” 堂兄孙贲此时也策马前来,拱手恭贺道,“看来咱们江东是出了个当世小霸王啊!” 一时间我军士兵纷纷振臂高呼道,“江东出了个小霸王!” 四千多人的声音喊得却出奇的一致,大有振聋发聩之感。 周公瑾在声旁提醒道,“兄长,以我之见,应当将士们事先说好,不烧杀抢掠,不杀人放火,不奸淫民女,否则我军与贼匪又有何区别?” 周公瑾的话说得在理,但在白展堂听来总归是有些刺耳,连忙道,“其实我们贼里面也有好的。” “你们贼?”周公瑾听到白展堂的话不由得有些发懵。 白展堂连忙咳嗽两声,笑道,“那啥,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对。” 转头看向众将领,白展堂朗声道,“我父以仁德治军,吾辈当效仿,故军前立约三章,第一,不得烧杀抢夺;第二,不得杀人放火;第三,不得奸淫掳掠,违者当斩!” 孙贲回首对着众将领呵斥道,“都听清楚了吗?” “是!” 众兵卒齐声作答。 白展堂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转头对着吴景问道,“对了舅父,你手下可有一位舶官,名叫罗见的?” “罗见?有这个人,怎么啦?”吴景此时正高兴,被樊能追赶驱逐了三年之久,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笑脸看着白展堂,若不是还有兵士看着恨不能亲自己这威风的大外甥一口。 白展堂想了想道,“我前两日来江边之时,百姓感念舶官罗见清廉仁义,对于这类油水差事没有失了本心,是个可用之人。” 吴景笑道,“罗见这个人性子直,不喜变通,不过的确是个清廉的。其实这事还不简单?给他升官,让他统管整个码头舶官,这样一来,百姓感念,名声放出去也是好听的。” 白展堂点头笑道,“还是舅父深谋远虑。” 吴景却一摆手,“孩子,你爹当年是好样的,你以后也差不了,舅父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能给我大外甥铺铺路,舅父这辈子也就值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展堂听着吴景的碎碎念,竟然生出了一丝亲近。 这个个头不高的老滑头没什么本事,混了这么多年就混出来一张巧嘴,可到了自己跟前儿却成了掏心掏肺的骨肉至亲,再没了半点油嘴滑舌的样子。 第四十二章 孙家军中无乱纪 谈话间,这马蹄已经踏入了横江城的城门。 横江城自是比不上扬州城繁华,城中百姓靠水吃水,大多以捕鱼挖菜为生,再加上常年打仗,这贩夫走卒的营生也是少了许多。 几个寻常人家的房门紧闭着,唯独窗棂处多了一双双暗中观察的眼睛,止不住的朝外张望着。 周公瑾见状命身边亲信大声将方才那约法三章的条例念出来。 亲信连忙朗声道,“孙家军入横江城,军前立约有三,第一,不得烧杀抢夺;第二,不得杀人放火;第三,不得奸淫掳掠,违者当斩!” 这亲信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街上这才有了几个胆大敢出来张望的身影。 眼见身着甲胄的兵士们丝毫没有要为非作歹的意思,百姓也就逐渐缓和了许多。 军马当前,一顽童忽然从家门中闯出,白展堂连忙飞身下马将孩子抱到安全处,家中大人这才跟了上来,连忙对着白展堂磕头跪拜。 白展堂哪见过这架势,将百姓扶起,而后重新坐上了马背。 “仁善是好事,能帮你成名。”吴景身为一个老油条说话有些慢条斯理,“只是策儿,别忘了没有判断的善良是愚善,有时候也会要了你的命。” 白展堂看着身旁因为举手之劳而振臂高呼的百姓一时间有些欣喜,只是点着头笑道,“舅父说的对,我记下了。” 入主城主府,那府中管事的小厮女眷大抵走了个干净,大约是生怕被白展堂灭门。 吴景见状差人去里面打理干净,白展堂则和周公瑾闲庭信步踏足入内。 入主横江城,白展堂也终于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界,因此让朱治朱君理和张纮张子纲纷别去接了自己家人。 又让吴景派了兵卒,去接吴夫人与弟妹和张昭张子布一家过来。 吴景则笑道,“早就去接了。” 一时间,城主府中要行庆功宴,杀猪宰羊好不热闹。 “听说主公能单手拎起于糜?看来淮龙帮寨中的《龙象抱朴经》果然有几分力道。”人还未进来,先闻其声,这般刁钻自然是张昭张子布。 白展堂拱手道,“还要多谢张公作注之恩。” 张子布连连摆手,一脸真诚地看向白展堂,“主公莫要高兴太早,樊能镇守横江、张英镇守当利,再往深远看,还有笮融,这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主公莫要因今日之幸而扰了心智。” 众将领本都在兴头儿上,听了张子布这番话,只道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白展堂却不气不恼,对张子布敬重有加,点头道,“张公说的是。” 张子布坐下继续道,“当年我被徐州刺史陶谦下了大狱,曾有一挚友为我奔走打点,后却被笮融摆下鸿门宴,在敬酒时狠心杀害。” 黄盖老将起身道,“子布所言可是琅琊赵昱。” 张子布连忙扼腕道,“正是,笮融此人虽说信佛,但杀起人来可谓是眼都不眨,所谓佛口蛇心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子布说的对,那当利的张英也是个狠辣之辈,前路拦路虎众多,少不了一场恶战啊。”程普将军此时也站起来说话,看着程普都一脸担忧,众人也没了方才的轻敌之心,连忙拱手劝诫道,“江东豪强林立,主公当真要小心为上。” “以我之见,如今刘繇失了横江,必然会让张英死守当利城,我们还需早些想个应对之策。”周公瑾将酒杯端起,“只是今日大喜,诸位还要尽兴畅饮!” 说着众人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缓和神色。 正在兴致上,没想到一个小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报!启禀主公,有一兵士对城中女子不轨,现已将人抓了,敢问主公如何处置?” 白展堂听闻,立马起身道,“随我去看看。” 众将移步,只见门外绑着一个独眼的兵士,白展堂定睛一看,这人他之前见过,正是淮龙帮中的帮匪。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舅父吴景上前怒喝道。 “我是淮龙帮里的老六,名叫冉大行,跟着尹坦尹爷入了伍,当了山越兵。”冉大行见白展堂出来也挺直了身板道,“我就想问问,那个老大……不对,主公啊,咱打胜仗到底是图啥?不就图个酣畅漓淋,不就是图个尽兴嘛?” “你若是想喝美酒,再好的酒都可以给你,但是从军前我说了,不得奸淫掳掠。”白展堂愤然道。 那独眼龙冉大行却是撇着嘴,“喝酒吃肉睡觉,这本来就是人世间一乐,没了漂亮娘们儿我怎么睡?我自己睡啊?!” 见了这副泼皮无赖的嘴脸,白展堂也懒得废话,直接看向一旁山越军主将韩当道,“韩老将军还劳烦您动手行刑。” 韩当有些羞愧难当道,“对不住,是我治军无方,扰了各位雅兴。” 眼见着韩当将军要来真的,独眼龙冉大行也慌了神,道,“主公,主公,我摸的不是旁人,正是樊能的媳妇卢氏。” 说话间,众人侧目,只见一个弱质女流正哭得梨花带雨,被几个官兵看守着,走到了白展堂面前。 孙家军中除了男儿也有女子军,孙策的姑母孙传芳便是英气十足的巾帼,眼见那樊能妻子卢小月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肩膀上更是被捏出淤紫,急忙上前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后者。 后者倒是个知礼的,纤弱身子微微施礼,一副柔弱样当真撑得起我见犹怜四个字。 在众人面前,独眼龙冉大行还要强词夺理,白展堂连忙呵斥道,“我说了,不动城中百姓,她虽然是樊能妻室,她拿刀了吗?她舞剑了吗?她能伤得了你吗?” 随后对着韩当将军一点头,韩当将军得令瞬间手起刀落。 姑母孙传芳站在档口朗声道,“孙家军中无乱纪,诸君当以此为戒!” 众人此时已然兴致缺缺,刚要离开,那樊能遗孀卢小月却开口道,“小女多谢孙将军不杀之恩,只是,我家幼弟还在孙将军手中,不知可否一并将幼弟放了?小女愿为奴为婢,以报孙将军大恩。” 第四十三章 生平最喜劝从良 “这位卢家女,你可知道你身价多少?”白展堂哑然失笑道。 那卢小月显然是没想到白展堂会如此一问,一时间只是羞红着脸不知道如何回答。 “历阳城中的扬春三绝艺馆,要见寻常红姑娘一面,要一贯钱,姿色稍好点的,恐怕就得三贯钱,花魁自然是有钱难买一笑,估摸着怎么也得五贯钱。”白展堂端着手中酒杯,朝着卢小月向前走了两步,“可是你知道什么样的最贵吗?” 卢小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只是红着眼睛摇头,朱唇紧咬生出了血珠道,“小女不知。” “第一等是汉室宗亲的王妃,那般名门玉致自是寻常百姓家想养都养不出的,不过这等姿色自是可遇不可求,毕竟汉室宗亲就那么多,地方割据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的也大有人在,这一辈辈的分封下去,宗亲越来越多,地却越打越少,有些人说是王妃,有可能家里连个丫鬟都没了。”白展堂回头看了卢小月一眼,“第二等,便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打小富养出的细嫩,身披麻布也自有三分纯真的娇憨,哪怕是馆主捡了个美人胚子打小儿金贵的养着,也总归有三分市井气,养不出大户人家那份衣食无忧的气质。” 看着卢小月表情越发窘迫,白展堂继续道,“卢家女,你知道你算几等吗?” 卢小月几欲哭出声,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白展堂道,“二……二等。” 白展堂摇摇头,笑道,“说白了这闺阁小姐要多少有多少,樊能将军的夫人却是独一个,想那樊能将军跟随刘繇刺史也是东征西战许多年,姬妾成群唯独娶了你做妻子,阁下多少有些过人之处。我问你,若我要将你卖到烟花柳巷之地作为报答,你肯不肯?” 被白展堂一番话说得又羞又臊,卢小月泣不成声难以启齿道,“这……” “你不肯,虽然你被樊能所辱,又被卢家当成大礼送进了樊家,可你本心却识礼知耻,知道什么事情可为,什么是不可为的对吗?” 卢小月一时泪崩,哽咽着再开不了口。 “前些日子我的确是绑了你弟卢典,可那也是因为他出兵在先,战场上有战场的规矩,这俘虏可以拿城池来换,也可以拿我军俘虏交换,唯独不该拿女人来换!”白展堂转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只淡淡留下一句,“你走吧,战场之上生死有命,这代价不该是你一个女人来承担。” 看着白展堂转身离开的背影,卢小月此时俨然已经伏地啜泣成了泪人。 自有她虽被爹娘养着,但只道要她日后嫁个威风人物,从此能够帮着弟弟卢典以振卢家势力,她卢家便是架在她脖子上吸血,她也从未有个不字。 可是如今竟然出现一个将领告诉她,这代价不该让她一个女人来承担。 难道爹娘从前说的都错了吗? 看着白展堂一番说教,百姓纷纷叫好,只道遇见了个明事理的将军。 周公瑾却坏笑着看向白展堂,“兄长,其实乱世之中女子早嫁,娶个二嫁妇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那曹操唯独醉心于二嫁妇,我看那女子姿色不错,放了卢典又不是什么难事,何不收了她?” 白展堂看向周公瑾,只是提着酒杯道,“说什么胡话?你以后娶了夫人我当说这些话给她听听。” “男子汉大丈夫,又有何惧?”周公瑾挺身摊手只是笑,往前一指道,“兄长,吴夫人找你。” 白展堂见状连忙上前道,“娘,你有何事?” 吴夫人却是脸色铁青,阔步上前一把揪住白展堂的耳朵呵斥道,“还扬春三绝?还品鉴姑娘?都二十岁的人了不娶妻生子,还敢给我搞些污糟之事?” “娘,别动手,这么多人看着呢?”白展堂揉着被吴夫人揪得通红的耳朵连忙求饶道。 没想到吴夫人倒是没有半点要停手的意思,继续道,“你还知道你是人家一方主公了?那么多人看着?刚才那点污糟事你怎好意思当着众人面前言说?” 看着白展堂被教训,舅父吴景和堂兄孙贲只是摇头,转身替白展堂关上房门,作为一道家事遮羞布,转头朝着外面走去,与众将军继续饮酒。 …… 当利城中,城主府。 一只精美的耳杯被狠狠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荒唐!实在是荒唐!”守城将领张英气得在屋中直踱步,“真是夜路走多了遇见鬼了!这小小孙策几年前还是个打山贼都打不过的无名小卒,怎么这几年竟然立功如此之多?竟然还杀了樊能将军?” 众多门客见张英将军如此动怒,纷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主公下令让我据守当利不主动出战,偏偏那贼将孙策守了庐江城守了两年,最终还是啃下了陆家的硬骨头,你们有什么想法快点说啊!”等了半柱香都无人说话,张英将军登时发怒道,“平日里倒是话多得很,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了?我养你们当真是用来吃干粮的?” 就在这时,一门客道,“将军,听闻那孙策是捉了樊能将军的妻弟,这才让樊能将军不得不出城一战,才至败亡,以我之见,将军不如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如此一来,这贼将孙策定然耐不住性子要前来迎战。” 张英闻言目光逐渐发亮,“你是说,咱也绑了他妻弟?可是孙策没有妻子啊。” 那门客笑道,“他虽然没有妻,但是他孙家族人众多,除了二弟孙权游学以外,还有三弟一妹均在城中,若是我们绑了其中任何一人,都可以借此要挟。” 张英笑着点头道,“先生此招绝妙,只是不知道派何人前去执行?” 那门客躬身道,“在下殷子庸,自幼习武,内功已到四层,擅使蛇鞭,若将军不嫌弃,在下愿意替将军分忧。” “好!殷子庸,等你得手归来之时,我张英当亲自给你温酒烹肉,他日面见主公,自少不了你今日之功!”张英说着抚掌大笑,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第四十四章 张公献言论拆吃 横江城城主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展堂推杯换盏,与众将士把酒言欢。 醉倒伏案昏睡去,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白展堂一睁开眼睛,正是便宜老娘吴夫人带着两个丫鬟给白展堂用温水擦脸。 “娘,咱今天吃啥啊?”白展堂起身,伸了个懒腰。 吴夫人黛眉微蹙,拍着儿子肩膀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是你娘我亲自下厨了。你这几年身子倒是结实了许多,可这性子还跟幼时一般顽劣,没个正经!” 白展堂拉着吴夫人袖口,连忙服软道,“哎呀娘,我都当人家主公了,以后总得给我留点面子不是?” “就受不了你这撒泼的样子,你房间内洗澡水早就备好了,快去沐浴更衣出来。”吴夫人说着就将白展堂推到了自己房间。 房间内早已晾好热腾腾的洗澡水,白展堂顿时也觉得浑身乏累,直接解开腰带脱了外衣,正准备入浴,只见绣花屏风后,忽然站着两个婢女。 “主公,还请入浴。” “哎呀妈呀,两位姑娘是打哪冒出来的啊?”白展堂吓得连忙倒退两步,差点将身后屏风撞碎。 那两个如花美眷只是低头浅笑。 “回禀主公,奴婢桃微。” “奴婢破萼,我们两个是吴老夫人前些年买下给主公做侍妾的。” 白展堂看着眼前两个美人,这破萼姑娘年岁稍长些,虽然称不上绝色,但好在一副伶俐聪明相,桃微姑娘则面目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谙世事,若是年长一些,只怕比起扬春三绝的连雪君也是不差的。 “给我的……侍妾?”白展堂有些愣神。 前世他曾与人说过,人世间走一遭,最洒脱莫过于一妻一妾外加两个大宅子。 掌柜的是他此生相知相伴不离不弃的发妻,那展红绫便是在他埋藏在心底的初恋。 少年不知愁滋味,初见展红绫,他白展堂只心想,若是她也是个贼该多好,后来遇到掌柜的,他只想着如果自己不是个贼该多好。 天下恩爱大抵是同生死共患难,情字当头难两全。 愣神的功夫,两个侍妾连忙上前帮白展堂更衣,素手宽衣带,触及背后淤青,自是一阵略带羞臊的温热,偏偏白展堂也不觉得如何疼痛,毕竟这可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白展堂刚要宽衣沐浴,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 探头看去,却是堂兄孙贲和张子布吵嚷了起来。 孙贲朗声道,“我说张公,您未免管得太宽!主公纳妾那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一双鸳鸯同戏水,那也是主公的本事,何须你在此操心?” “你当我爱操这个心呐!”张子布疾言厉色道,“主公练的内功功法尚未到五层,那功法上明言,当需聚精气,宁心神,万不可心猿意马,小心破功伤身啊!” 堂兄孙贲一时间也有些发懵道,“还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功法,张公你是如何知晓?” “当日在淮龙帮上,是我亲自为功法作注,我还能不知道吗?” 张子布正叫苦不迭,白展堂只得换衣服出来,正了正衣襟道,“张公多虑,我当然会按《龙象抱朴经》上面所言行事,还请张公放心。” “还望主公不要怪罪老臣多事!”张子布一拱手,叹气道。 白展堂连忙称谢,陪张公一道回了张府。 内院中,孙贲走到吴夫人面前叹息道,“叔母,那张子布说得似乎的确有道理,人不错,就是性子直了些。” 吴夫人叫回了破萼桃微两个婢女,叹气道,“你叔父早亡,我也成了一个老妇,只盼着儿子能够早日有个子嗣罢了。不过张子布此人耿直谏言倒不见得是坏事,他日若策儿驰骋沙场威名愈盛,总要有个直臣敢说真话的。” 孙贲点头,望向窗外张子布和白展堂前行的身影,总觉得,这张昭的嘴比起张纮来,更要刻薄几分。 从城主府来到张子布所住的小院,看门犬大黄见了白展堂也要亲切上几分。 “是主公来了?” 张夫人便是个闲不下来的,只拿了块上好的铁块在那勾画,张家护院大牛则在一旁擦汗打铁。 一女子在旁侧奉茶,细看之下,正是当日尹坦从歹人手中救下的尹夫人绣娘。 张子布拉着白展堂道,“主公请随我来。” 随着张子布进了内室,张子布给白展堂倒了一杯茶,说道,“主公可知我今天为何找你?” 白展堂摇头,恍然大悟般看向张子布道,“难道张公算准了我娘会给我塞婢女?” “这道不是,只是偶然撞见罢了,不过即便不是今日,你久未娶亲,吴夫人也是要着急的,我还是要提醒你一遍,定要宁心神聚精气,大功方成。” 白展堂也是揉了揉眉头,也多亏有张子布在侧提醒,不然自己或许还真会把这等事忘在脑后了。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为了淮龙帮的事。”张子布继续道,“淮龙帮是你此行收服的第一股山越军,很多人跟主公你并不相熟,大多是看在副帮主尹坦的面子上才愿意跟着一起入伍为军。” 白展堂点头,“张公所言正是。” 这一路上也不难感觉到,只有淮龙帮弟兄的时候,那帮众对白展堂是不熟络的敬畏,对尹坦才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私以为主公昨日杀了淮龙帮帮众冉大行,定会有人心中不平。”张子布伸手在案几上敲了敲,“身侧之人必不可有失,吕布杀董卓、丁原便是前车之鉴呐!” “张公你是说尹坦?”白展堂有些迟疑,“尹坦不至于吧?” 张子布摆手,“尹坦从恶霸手中救下绣娘,自然并非是奸淫掳掠之徒,只是他身边定有不少存了贼心的家伙,这贼心不死,便如枯木头上一把火,若是坐视不管,任他势大,不日便可燎原。” 思索片刻,白展堂点点头,“还请张公赠良策。” “良策谈不上。”张子布说道,“有功当赏,有最当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自是不用我多说,主公只需赐尹坦一个立功的机会,再给他一座宅邸,以抚慰军心,而后再命韩当将军将淮龙帮势力打散,这一招叫拆,而后再将淮龙帮帮众分布在军中各地,这一招叫吃!一拆,一吃,便是有再大的势力,将其打散,拧不成绳,成不了气,日后,总归也能成为我军心腹。” “听张公一番话,真是有如醍醐灌顶啊!”白展堂只觉得一言惊醒梦中人,“这淮龙帮是这个‘拆吃’二字,面对俘虏的兵士也是如此。” 张子布看着白展堂一脸欣慰地点着头。 第四十五章 老将不提当年勇 演武场中,老将韩当正在练兵,众将士五人一伍,刀枪阵法不断操练。 演练之时无不肃穆专注,唯有几个淮龙帮出身的山越军心思活络。 “尹爷,你说这做了兵有什么好?哪有在山头上快活自在?” “就是啊尹爷,昨天晚上,那独眼冉大行不过是调戏了个娘们儿,竟然被韩将军当众给杀了,这就是在打咱们淮龙帮的脸啊!” 尹坦本来专心操练,不愿与他们多言,但这些家伙叽叽喳喳个没完,尹坦索性直接开口,“冉大行那小子虽然武力还行,但是存了歪心思,入城之前主公早就立了规矩,不得奸淫掳掠,那规矩是给谁立的?” 听着尹坦的数落,出身淮龙帮的帮众不服道,“那娘们儿可是樊能的老婆!此一战,我们有几个兄弟就是死在了樊能军之手,冉大行拿他老婆泻泻火,这事儿我觉得不过分!” “就是,从前在帮里的时候,那要是将哪家富户的老婆小妾掳上山,咱兄弟还能过上几天神仙日子,咱弟兄跟着他孙策来当兵,可不是为了受罪的!” 几个家伙越说越愤慨,转眼各个脸色铁青,都憋了一股劲儿。 尹坦见状,只摇头叹气道,“当军人,就要服军令,我也不瞒你们,从淮龙帮出来的时候我把山寨一把火烧了,就是怕你们这帮家伙没志气,出来两三天就嚷着要回去。” “可是尹爷,咱淮龙帮出来的时候总共有六十八个兄弟,你自从入伍之后,只当了个小小队长,管了曲曲五十人,这还没之前官大呢!” 尹坦正要再争辩,却被韩当老将军点名道,“尹坦!” “在!” “军中不可窃窃私语!” “是!” “第九队出列,军中操练时,私语者一队每人领十军棍!”韩当将军声如洪钟,对着淮龙帮众人说道。 顿时有几个家伙不服,当众挑衅道,“你说罚就罚?小爷我还不干了!” 韩当老将军也是一笑,“我昨夜当众杀了冉大行,我知你们心中不服者众多,你们曾是有衣同穿的兄弟,自有手足之情,不过这地方拼的是实力,若有谁不服,大可和我比试一番,若我输,我的位置拱手让给他怎么样?” 听着韩当将军的话,顿时有几个淮龙帮帮众眼前一亮。 韩当老将军摆摆手,在校场四周画了个直径约一丈的圈,道,“你们可以一起来,出圈者败。” 淮龙帮一队五十人顿时站出来一半,尹坦阻拦不住,只能在旁观战。 只见校场之中,二十多人各自拿上手中兵刃朝着韩当袭来, 先冲杀过来的是个体型壮硕的家伙,手持一柄长枪,朝着韩当要害俯身便刺,这家伙牟足力气冲杀过去,却被韩当轻轻一闪,以四两拨千斤的架势,将那壮硕汉子直接踹了个狗吃屎。 有了前人经验,身后众人也不再草率,三五成行,纷纷联手对抗韩当。 只见韩当捋着胡子,背脊挺直,拿着一柄未出鞘的朴刀面对敌众我寡的阵势,仍是不动声色,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仅半盏茶的功夫,一众出身于淮龙帮的士兵,竟然尽数被韩当将军打出圈去。 只见韩当将军将朴刀插地,立于众人眼前看向尹坦道,“还有谁要挑战?” 尹坦刚要拱手上前,却被一阵叫好声惊扰,侧目一看,正是白展堂和张子布大步上前。 “韩老将军以弓马见长,如今刀不出鞘,便能击败二十余人,当真是天生将才!”张子布拱手称赞道。 “当年我被放逐之时,自是要比现在残酷许多,若非被先主公发掘重视,只怕还在当谁家陪隶也未可知啊。” 三人说笑着进了军营,演武场中众将士继续操练。 营帐之中,白展堂对韩当将军说了张子布所言的拆吃之法,韩当将军听闻也连连点头称赞。 “我曾头疼山越军成势,如今这一计策却是能将他们拆散吃透,再好不过。”韩将军想到什么似的,又继续道,“只是,若是单独拆分山越军一队,未免太过刻意。” 张子布忙道,“可以将俘虏愿入伍为兵的纳入队伍中,再将山越军他们因材施教,善战者为步兵,善弓箭者为弩手,有能者为冲锋,有德者为伍长,如此一来,一则可以拆吃他们,二则可以增强战力。” “如此甚好!”韩当将军直点头,“主公得张公,则江东唾手可得啊!” 随韩当老将军出去之后,白展堂趁着众将士演武,将尹坦拉到了一旁树林。 “坦啊,我刚从张公家里出来,你夫人这两日可清减了不少。” 听了白展堂这番话,尹坦一惊,“主公,绣娘她怎么了?” 白展堂只是笑道,“你要想知道,回家看看不就行了?” “可是……军务当前,我怎能私自离去?”一提到绣娘消瘦,尹坦就像是抓心挠肝一般。 “这好办,我跟韩老将军说一声,让他放你一天假。” “多谢主公。”尹坦拱手转身便要走,却一回头,愣神道,“可是张公现在落脚在何处啊?” 白展堂却是坏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放到了尹坦手中。 “从今往后,这便是你尹坦和尹夫人的家了。” 看着手中的地契,尹坦骤然一愣,他虽然不识几个大字,可这地契还算是认得的。 当年从淮龙帮中劫富户之时,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颤颤巍巍从手中拿出来保命的,便是这一张地契。 然而从前抢过来的地契总沾了三分血腥,用来给绣娘置办一个安身之所,不够干净。 “放心吧,这宅子不大,是我用银子买来的,都是从袁术手里卖命挣得,这钱干净。” 白展堂一番话,让尹坦登时跪在地上叩头道,“谢主公!” 将尹坦一把扶起来,白展堂指了指路,“从这条路往东走,三里就到了,你夫人正做好了家常小菜等你呢。” 尹坦忙不迭往家中跑去。 张子布从白展堂身后缓缓走出来,两人望着尹坦行色匆匆的背影。 “主公你看,英雄到底是难过美人关。”张子布捋着胡子大笑,“只是不知道主公以后会看上哪家小姐当主母。” 白展堂只是摇头,“那可不敢想,毕竟我大婚之日还有可能跳出来一小老头振臂高呼,‘不能进洞房,会破功啊!’” 两人正说笑时,却看见树丛中有道身影,顿时心下一惊,朝着树影方向探去,却见孙翊和熊韶鸣两个小家伙蹲在树丛中。 第四十六章 衡山剑法初现世 “你们两个小家伙在这儿干嘛呢?”白展堂一手一个,将这俩小家伙拎着衣襟提了出来。 孙翊自小没规矩惯了,直接对着白展堂笑道,“大哥,我也想当兵,我也想上阵杀敌。” 孙翊当真是自在随和,可熊韶鸣却拘谨很多,拱手道,“请主公责罚。” 从扬州城起,熊韶鸣就一直跟在白展堂身边,穿越而来的白展堂对待熊韶鸣,自然比孙翊还要亲近几分,没想到这小家伙一进家门却变得如此生份。 用手指弹了熊韶鸣的额头,白展堂道,“熊子,你刚才叫我什么?” “主公。” 熊韶鸣的话音还未落,白展堂又在熊韶鸣的额头上弹了一指。 以白展堂的指力,若是使出内功全力,此时足可以击碎一人头颅,饶是使了一成力气,已经足以让熊韶鸣眼中泛着泪花。 用袖口抹着眼角,熊韶鸣道,“你就是主公。” “自打在扬州城让你跟在我身边那天起我就说过,你以后叫我白大哥就行,我当了你一天的白大哥就是你一辈子的白大哥,在白大哥面前什么主公不主公的!” 熊韶鸣跟在自己身后走了一路,白展堂自然知道这孩子心思重,办事又老成,本来就话少,在外人面前根本不会有半点逾矩,可偏偏却是个认死理的熊孩子。 熊韶鸣一脸倔强地看向白展堂,“我爹教过我,不能没有规矩。” 白展堂伸手摸了摸熊韶鸣的头,笑道,“熊子,扬州城中叫花子众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看中你吗?” 熊韶鸣若有所思,“因为我年岁小?” “比你小的孩子也不是没有。” “那我习武有天赋?” “当时你又不会武功,我上哪看人那么准去?” 一连两个答案都被否定,熊韶鸣只是摇头。 白展堂长吁一口气,转头看向熊韶鸣,“因为你嘴馋,看着吃的就走不动道,白大哥就想让你跟着我能有口饭吃,不图别的。” 看着面前的半大孩子,白展堂没来由地想起了同福客栈之中刁蛮任性的小丫头片子,初见之时,莫小贝还只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叫花子,躲在佟湘玉身后不肯出来,而后骄纵任性被几位哥哥姐姐宠得不成样子。 乱世之中,口粮稀缺,各家各户不养闲人。 熊韶鸣一路讨饭为生,也曾见过余庆之家宁肯将剩菜喂狗,都不愿意拿来给人吃,他曾被几个青壮乞丐殴打教训,是社会告诉他,什么叫做适者生存。 为人所用,总要有个利用价值,没价值的人,没有资格吃上一口热汤。 这是沿街乞讨的小熊韶鸣刻在骨子里的教训,因此他一路上刻苦习武,努力驾车,便是希望能成为待在白大哥身旁的一个顶有用的人,只是没想到,萍水相逢,白大哥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竟然只是看中他嘴馋。 那个曾经被众乞丐殴打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小男子汉此时没来由地红了眼眶。 “是,白大哥。” “这才对。”白展堂伸手拍了拍熊韶鸣和孙翊的头,“你们俩都是我的弟弟,以后更应该相互照拂知道吗?” “知道!”说到此处孙翊一脸兴奋,“大哥有挚友周瑜大哥,二哥有挚友施然大哥,那熊韶鸣,你以后就当我的挚友,咱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习武,娘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是过命的交情,是旁人谁也赶不上的!” 熊韶鸣拱手道,“孙翊大哥若不嫌弃,小弟定护你周全。” 看着两个小家伙结拜,白展堂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问道,“翊儿你说你长大要从军,这武力学得如何了?” 面对兄长的提问,孙翊得意道,“我随舅父练了剑,基础剑法已经习得了。” “舅父啊?”白展堂听闻孙翊的剑法是跟舅父学的,顿时皱了皱眉头,舅父吴景那可是个老滑头,虽然他有心教孙翊,可未必有多精通的本事。 命孙翊在面前练剑,孙翊也不含糊,一套剑法下来,虽然不见得多精通,这基本功却是扎实。 白展堂转头看向熊韶鸣,问道,“熊子你呢?” 熊韶鸣将当初漕运帮柯老大教的一套刀法尽数使出,一套粗浅刀法也是力道十足。 沉思片刻,白展堂开口道,“既然这样,我教你们一套剑法如何?” 孙翊有些兴奋,转头看了熊韶鸣一眼,又顿了顿,“可是大哥,你不是使枪法的吗?” “这个……我这剑法也是看别人练的,我从未学过,不过用来教你们那也是绰绰有余了。”白展堂说着起步演示了一遍,而后看向熊韶鸣和孙翊,“看见了吗?这叫《衡山剑法》,学了这个剑法,以后你就能凭一己之力,单挑八个山贼!” 当初在同福客栈之时,就是因为这《衡山剑法》才惹出许多事端,如今创立剑法的作画高人还远未出生,借他老人家剑法教两位幼弟也不算偷人家绝学。 白展堂一套剑法使完倒是兴致冲冲,熊韶鸣在一旁以手为剑上下比划,那孙翊却是嘟囔着不肯仔细钻研。 “啊?大哥,才八个山贼,够干嘛的啊?” 孙翊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练功。 看着耍赖的小孙翊,张子布却笑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道理三少爷不会不懂吧?” 孙翊撇着嘴,“可是太少了,当初大哥带着百余兵士打山贼祖郎都没打过,吴郡世家当时好多子弟都嘲笑我孙家,因此我自幼并不喜欢那些膏粱子弟,我若只能打八个山贼,还不如不练了!” “还是张公说的对,你打不过八个,便没机会打八十个,打不过八十个,便没机会打八百个,翊儿你要知道,你这是生在孙家,才觉得这没什么,你如果生在寻常百姓家,便是连一本武功秘籍,也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登门拜师,才有机会看上一眼。”白展堂拍着孙翊的肩膀,“你看,你在这撒娇,熊子却已经开始练剑了,你知不知熊子刚才一套刀法练了多久?” “五年?”孙翊本来没什么兴致,被白展堂这么一问,只是随口说道。 “十天。”白展堂左右手食指交叉道,“你的结拜小兄弟是个练武奇才,出身于落魄书香门第,从未习武,一接触武学却学得奇快,你若再在此地耍赖,只怕几天后你就追不上熊子,只能管熊子叫大哥了!” 被白展堂此番一说,孙翊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神色,再看那熊韶鸣捡了一截儿树枝作剑,初学《衡山剑法》竟然也开始有模有样的比划了起来。 这让孙翊大受鼓舞,连忙也开始随着熊韶鸣一道练剑。 此后几天,两小儿每天都在演武场旁边的密林之中练剑习武,到了天大黑才匆匆回家吃饭。 吴夫人见状也大感震撼,往常孙翊虽然口中喊着要成为一个大将军,却并未如此勤恳,当时吴夫人还只道孙翊没志气,没想到多了熊韶鸣这个伙伴,竟然也开始勤奋起来。 两小儿在演武场周围练习,白展堂则在城主府后身的山林之中练习《龙象抱朴经》,之前虽然已经能够撞断碗口大的树干,但总归废些力气,然而这几天下来,竟然可以在三息之内撞断碗口粗细的树干,这让大汗淋漓的白展堂也颇感玄妙。 内功第二层,靠的便不是巧劲,若不能踏踏实实的将武功钻研透彻,就跟那坐地上耍赖的孙翊没有差别,以后若是碰上更强的对手,又该如何杀敌? 想到这里,白展堂选了一棵壮汉熊腰般粗细的苦松,继续进行《龙象抱朴经》的苦修。 第四十七章 歹人当街掳孙翊 “轰。”五天的光景,那棵壮汉熊腰般粗细的苦松终于被白展堂撞断,经脉之中隐隐有一股真气从丹田流出。 俗世武学,不求能够有如何大修为,但求能够保一家老小性命无虞。 一连几天白展堂都在后山练功,吴夫人追着喂饭喂了几次,都被白展堂无奈请回家去,后来还是堂兄孙贲相劝,吴夫人这才作罢,只留了破萼桃微两个侍妾定时过来送一些酒菜。 白展堂倒也是披星戴月,一天十二个时辰水米不打牙也是常态。 他比起很多武学大家起步已经晚了许多,若再不加上后天的勤奋,只怕来日倒是愧对江东小霸王这个虚名了。 这天早上,桃微刚将凉了的菜肴从后山拿回府中打算热一热,却看见孙翊和熊韶鸣两个在前边跑,身后孙家小妹孙尚香如山间脱兔一般,跑跳着跟在两人后头。 “三哥,你这几天都在干嘛?也不陪我玩?”孙小妹追着两人,脸上有些不大高兴。 孙翊回头看着追出府来的小丫头,一脸不悦,连忙打发道,“我跟熊子去练武,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快回家玩泥巴去!” 孙小妹不服气,只埋头跟着。 孙翊几次撵人未果,只能任由孙小妹紧跟在身后。 想来这横江城百姓对白展堂掌权之事无有不满之处,因寻了个好舶官清廉执政,对孙家军也多了几分敬重,因此孙翊也就没在管孙小妹。 孙小妹紧倒腾着两条小腿,跟着两个哥哥,没想到面前突然多出来一个拦路的家伙。 孙小妹往左走,那家伙也跟着往左,孙小妹往右,那家伙也跟着往右,小姑娘顿时气鼓鼓道,“别挡路好不好!” “小姑娘,你姓孙对不对?”那头戴斗笠的壮汉俯下身问道。 孙小妹歪着头,“你怎么知道?” 斗笠下,那张西凉面孔咧嘴一笑,“我不光知道你姓孙,我还知道你闺名叫孙尚香,你大哥孙策很疼你对不对?” “我家的事情,与你无关。”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握了握,极力想要推开对方,却直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往常只要孙尚香倒地大哭,总会出来两三个丫鬟连带着一屋子哥哥出来看她,可这个带斗笠的壮汉却没有半点要哄她的意思,这让孙尚香大觉不妙,连忙吼着,“三哥!三哥救我!” 孙翊听着身后孙小妹哭闹,只觉得她又在撒泼,正要不闻不问地往前走,却见身侧熊韶鸣大步向回跑去。 一柄环首刀奋力向前一掷却被头戴斗笠的壮汉轻轻一弹,环首刀跌在地面上。 “你是谁?要对她做什么?”熊韶鸣快步跑回,护在孙小妹身前。 那斗笠壮汉却是一笑,淡淡道,“我叫殷子庸,是张英将军门客,你是谁?” “熊韶鸣。”少年的眼中多了一抹狠戾。 “张英门客?”孙翊此时也大步赶回,喘着粗气道,“尔等不龟缩在当利城中,来此处作甚?” 殷子庸看着面前两个少年,只是笑道,“孙家第三子?你不是很聪明。” 被对方一羞辱,孙翊连忙还口,“你才是个傻子呢!” “说你不聪明,你还真就只有匹夫之勇。”殷子庸看向孙翊,“我若是你,方才便不会回来。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回来只可能死路一条。” 不等对方说完,孙翊直接使出半套衡山剑法。 衡山剑法的剑招虽然玄妙,不过孙翊学得一知半解,并不如何精通,面对四层内功的殷子庸,只有被一鞭子抽在地上的份儿。 受了殷子庸一蛇鞭,孙翊伏地顿时嘴角鲜血直流,以往他跟舅父吴景交手之时,可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熊韶鸣连忙捡起孙翊的剑,以一套衡山剑法御敌,无论蛇鞭如何变化,熊韶鸣都能以剑招应变,虽然第一次单独与人交手,不过熊韶鸣凭借衡山剑法竟然也能抵挡一二。 在挨了五道蛇鞭之后,熊韶鸣一招以退为进,竟然欺身也伤了殷子庸一剑。 这一剑伤在胳膊上,纵使是四层功力的殷子庸见了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方才看这位孙家三少爷张牙舞爪,我还只道这剑招花拳绣腿,没想到啊,这位熊姓小儿竟然能伤得了我?孺子可教啊!”殷子庸扬起蛇鞭,那鞭身顿时舞如腾蛇,一把将孙翊提着脖子卷了起来。“我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我本来觉得抓一个女娃娃,对孙家军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不痛不痒,偏你这小子愿意自投罗网,当真是天助我不虚此行啊!甚好甚好!” 殷子庸提着孙翊的衣领刚要走,却被身后熊韶鸣死死保住腿,“你不能走!要抓抓我!” 被五道蛇鞭打得皮开肉绽,换作一般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早就疼晕过去,没想到熊韶鸣竟然还有力气起身。 “我抓你有什么用啊?我抓的是孙家少爷。” 被殷子庸甩开,熊韶鸣又抓了上来,“我不许你走!” “你这资质不错,若是给你五年光阴,或许我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你。”殷子庸俯身看向倔犟少年,又抬眼看向四周逐渐奔袭而来的军队道,“本来我该杀了你以绝后患,不过,我赶时间。” 眼看着对方俯身,熊韶鸣的眼中忽然闪出一抹机警,指如疾风朝着对方身上大穴点去道,“葵花点穴手!” 一瞬间的得手耗尽了熊韶鸣浑身力气,顿时瘫软无力地倒地不起。 没想到对方却只停滞了一瞬,纵身跃起的同时,只淡淡留了一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法都是雕虫小技,熊韶鸣你小子很不错,我记住你了。” 在孙翊的挣扎中,殷子庸消失在了众将士的视线之中。 而后,横江城中便是一片慌乱,一向滑头的舅父吴景连忙跑向后山,眼见老油条面色大变,白展堂只觉得大事不妙。 “舅父,有什么事慢慢说。” “孙翊……孙翊被张英的门客抓走了!” 一时间孙家上下如临大敌,白展堂赶到之时,熊韶鸣已只剩下奄奄一息,大军围着,只有孙小妹坐在地上大声哭嚎。 第四十八章 悬壶济世华四壶 “来人什么样?” 白展堂面色铁青对着众将士问道。 “启禀主公,来人身带斗笠,要说真与此人交手的,只有三公子和这位熊哥儿最清楚。”身后将士们连忙跪地道,“我军已经派出一千精骑出城追赶,还请主公放心。” 那答话的小卒本想在知情人士中再加上一个孙小妹,可怜孙小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哪里见识过这般情景,只是坐在地上大哭什么也顾不上说。 白展堂俯身封住熊韶鸣奇经八脉和身上五处大穴,低头对着熊韶鸣说了一句,“熊子,撑着点,别死了。” 将熊韶鸣打横抱起,白展堂步履匆匆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熊韶鸣半梦半醒间沙哑着声音说道,“白……大哥,你先别管我,快去救翊哥。“ “他张英想绑的是我孙家的人,拿捏在手中就是想逼我军心大乱,孙翊就是他手里的筹码,在他手中不会有事,眼下已经排出一千人马去追,不少我一个,反而是你啊,熊子。”白展堂看着对着身后的兵士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两个弟弟一个也不能死了!给我去找横江城周围十里的医馆,把那些医中圣手都请来,我要熊子活着!” 一番话,没了半条命的熊韶鸣顿时眼眶一热。 人与人之间总是患难见真情,平日里说着如何亲近,在一方主公嘴里,总还有着三分客套,可如今见到自己受伤,白展堂便是连身份尊贵的三弟孙翊也顾不上,要倾力救治自己,总归是半点做不得假。 回到城主府中,请来的大夫站了半个院子,吴夫人在院中急得直跺脚,只拉着孙小妹的手,问着细节。 孙小妹哭着一五一十将整个事情细节,当时如何贪玩跟在两个小哥哥身后,又是如何被熊韶鸣救下,那孙翊被抓走的时候熊韶鸣又是如何以命相博。 一番质朴的描述后,吴夫人已是泪眼婆娑,跌坐在石凳上喃喃道,“翊儿算是得了一位挚友,熊韶鸣的确是个好孩子,只是我家翊儿可千万别有事,不然要我如何见他那死去的爹啊。” 吴景拍着孙小妹的肩膀,转头看向吴夫人道,“姐姐放心,一千精骑已经去追了,这来人就算武功再厉害,他也不是神仙,能打过两个小孩子,还能敌得过一千大军吗?” 听了吴景宽慰,吴夫人稍稍心安。 届时,又从屋内走出来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吴夫人赶忙上前问道,“大夫,那小孩子怎么样?” “这位夫人,老夫行医多年,也曾救死扶伤无数,自问也是有些本事傍身的,只是这小儿与人武斗之时对方下手忒狠了些,这小儿被伤了命门,怕是时日无多了,还请夫人先行准备一方寿材,免得三五天之后手忙脚乱。”大夫说完便拱手离开了。 吴夫人自然知道这寿材,便是棺材的意思。 熊韶鸣以命相护,偏遭歹人下手狠辣,孙翊此行被带走,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吴夫人在院中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听白展堂在屋中吼着,“人呢?一个能救回熊子的大夫都没有?横江城中便是一帮庸医吗!!” 随行军医从未见过自家主公如此发威,连忙上前道,“启禀主公,方才出去的,便是城中所有医者了。当世神医中,华家闻名天下,华家之中又以华佗医术为上,只是这名医大多云游四方,捉摸不定啊!” “与其这样枯等,不如贴一张悬赏告示遍布整个城郊。”舅父吴景此时出主意道,“外甥啊,你也别着急,这也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贴!多少钱都行!”白展堂抓狂般的说道。 告示张贴出去半天,自是没有回响,期间熊韶鸣三次呕血,若是没有白展堂帮他封住大穴,只怕此时早就伤及肺腑。 城主府中阖府上下,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打破这片沉静的,还是一个颇为刺耳的消息。 “启禀主公,我军精骑追出城后,发现了对方,那家伙是个擅使蛇鞭,一鞭下去伤了我军五人,武功之高不在程普将军之下。”跪拜在地的将士脸上带伤,眼中含泪道,“一千精骑出阵,回来的兄弟不到五百。” “不到五百就不追了?”若非涉及到自家儿子生死,吴夫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动怒。 “老夫人息怒,并非是我等贪生怕死,我等沿途追到一半,却见当利城中兵马出城相迎,足有五千精锐,我等实在是不敌啊!主公,我等办事不力,愿献上项上人头。”那将士只是叩首。 转眼间,吴夫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吴景连忙劝道,“错不在你,是当利的贼将张英准备太周全了,策儿,他们这是要跟咱们玩阴的啊!” 白展堂也只是叹息着,守在熊韶鸣的床前感慨万千。 月挂树梢,周公瑾提了两壶酒,前来看望。 白展堂仰头喝了半壶,感慨道,“前些日子还是人前威风无限的小霸王,今天便连自己的两个弟弟都护不住,公瑾,这世事难料啊!” 周公瑾也陪着白展堂借酒消愁道,“权术斗争本就瞬息万变,兄长,他们如今敢这么算计你,日后一旦能将这张英生擒了,可千万别放了他!”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府中小厮,连忙禀告道,“主公,城外有人揭榜了。” “揭榜?来人是位大夫?”白展堂闻言顿时酒醒了三分。 白展堂和周公瑾急忙出府相迎,只见来人有三位。 那阔步中年人倒是有几分洒脱,身后跟着的两位公子则有些拘谨。 “这位城主,可是家中有人患了急症?”那神情俊逸的中年人问道。 “正是。”白展堂上前拱手道,“敢问阁下是?” “家师悬壶济世华四壶。”说话的公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欢喜,一双杏眼看向白展堂,目光中带着三分狡黠,“白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灵蕴?”白展堂定睛一看,那身后跟着的两个公子正是在祖郎派系山匪手下救助过的灵蕴姑娘和其丫鬟阿竹。 第四十九章 江东吴郡爱听书 自从历阳城匆匆一别,如今已半月有余,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绣花荷包,即便更换过几套衣服总有两样东西贴身带着。 一是扬春三绝花魁姑娘连雪君相赠的紫薇软甲,此物能保命。 二是妙手医仙灵蕴姑娘送的绣花荷包,此物能定心。 两人正要叙旧,奈何此时熊韶鸣性命危在旦夕,只能引着华四壶老医者前往城主府内院。 华四壶一张长脸,诊脉后这额头便是褶了三道沟壑。 “灵蕴,你来诊脉开药。” “是。”灵蕴姑娘将药箱放在身侧,诊脉后转头对着白展堂说道,“外伤所致,体内血瘀气滞,应当以归尾红花为药,乳香没药紫荆皮为引,将体内血瘀散去,不出三天……” “不出三天人就完了!”华四壶拉着长脸,回身一笔杆敲在灵蕴姑娘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道,“人都这样了还用活血化淤,在化淤人可就没了,灵蕴啊,其实你的药理还是挺好的,只是别怪为师没提醒你,出去可千万别提为师和师祖名号,为师丢不起这个人。” “师父!”听着华四壶的教诲,灵蕴姑娘只能撇嘴,看着华四壶开下的药方,灵蕴姑娘只有啧啧称奇的份儿。 转头将药方递给白展堂,华四壶嘱咐道,“这里面的人参要两百年以上的,吊着一条命,就靠它了。” “一定!”白展堂差人急忙跑去城中药铺抓药,转而看着华四壶替熊韶鸣做针灸。 银针渡穴,药草敷伤,最后又是一碗炖了几个时辰的药汤入口,熊韶鸣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两分。 白展堂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白大哥,熊哥儿这是怎么搞的?”灵蕴姑娘歪着头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只是摇头,“熊子被歹人所害,我三弟又被歹人所掳,这事儿还真是说来话长。” 灵蕴和阿竹烹着药,白展堂在一旁讲着近日来发生的许多事。 阿竹时不时发出惊呼,又时而赞叹熊韶鸣好骨气,灵蕴则歪着头发问道,“那当利的张英抓你弟干什么?他要抓也应该抓孙策啊。” 刚想向灵蕴道明自己身份,没想到身后却跑进来两个兵士,拱手道,“主公,黄盖将军请您军营议事。” “知道了。”看着屋中华四壶老先生忙前忙后,这熊韶鸣的气色大好起来,白展堂微微安心。 灵蕴却是一脸错愕地看向白展堂,“黄盖将军的……主公?白大哥,你就是孙策孙伯符?” 白展堂点点头。 灵蕴错愕不已,阿竹却更加激动,“小霸王孙伯符?我们这一路可听说了你的不少奇闻逸事,没想到竟然早就认识?” 小霸王孙策,一战成名。 当年败给祖郎大军有多耻辱,如今就有多风光,一句知耻而后勇,道出多少天下豪杰未曾有过之心性。 “这消息传的这么快吗?”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两个两眼放光的姑娘,白展堂摸着头问道。 “本来要传遍吴郡各地,总归是要有些时日,不过听说当初有一裨将在扬春三绝艺馆之中单凭一张巧嘴说了一段江湖好汉的故事,就见了花魁姑娘,如今,这江东多了许多说书匠,便是效仿那位裨将的。” 听着阿竹姑娘一番解说,白展堂只觉得这段颇为耳熟,“江湖好汉的故事?” “听说名叫《水浒传》,是那裨将杜撰的,如今在江湖中颇为盛行,只是那裨将却再未说书,水浒传已成了一段孤本。”提及此事,灵蕴姑娘扼腕叹息道。 白展堂只是讪笑着告辞,一边脚底抹油去找黄盖老将军,一边心里暗道绝不能让对方知道在扬春三绝艺馆里说书观舞戏花魁的那个裨将正是他白展堂。 从城主府来到演武场的营帐中,黄盖程普等众将领已经在此地已久。 “主公。”众人见白展堂入帐问候道。 “主公,如今三公子落在贼将张英之手已经数个时辰,我们怎么也得将三公子救出来!”黄盖老将军先开口道。 孙贲闻言也是义愤填膺,“孙翊那孩子自幼就是个硬骨头,若是真要因为他一人安危累及三军,我只怕他会做傻事啊!” 堂兄孙贲跟孙翊相处已久,自然了解这孩子的脾气秉性。 舅父吴景也连连点头道,“也怪我没有安排好城防,自以为此时已经收服人心,城中百姓自然不会为难我们,没想到啊,百密一疏。” 一时间众将士陷入了一片两难之中,这时,一向沉默的张纮张子纲忽然开口道,“主公,我有一言,可破此局。” 二位张公之中,白展堂与洁癖毒舌张公张子布走了一路,自然更相熟一些,和这位儒家风范的张公张子纲则尚未说过几句话,因此,起身拱手道,“还请张公赐教。” “赐教不敢当,都是老夫拙见罢了。以老夫之见应当分兵两路,一路由人佯攻城池,将当利城围了,另一路则出奇制胜从城内将三公子救出,等到救了三公子得救,在与外界里应外合,一举将张英拿下。” “好!”白展堂一拍手,“他们玩阴的,咱们就跟他们一起玩。” “只是这人员分配之事,还得有主公分辨。”张子纲说话的时候不徐不疾,足见当世大儒稳重。 “此前已将山越军和俘虏以拆吃二法吸收入我军编制,如今我大军已有万人,当利城中屯兵五千,以精兵来看,他不如我,以粮草武器来看,我不如他。”说话的是韩当韩义公将军,紧锁眉头道。 听完韩当之言,程普将军也是一筹莫展,“依我看,佯攻之事大可由我和韩义公一道,另由黄公覆在旁准备奇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是这城外之事都好布置,难的是城内三公子谁去救。” “这事就交给我吧。”白展堂耸了耸肩膀。 但凡跟飞贼沾边的手段,他都在行,后世中一根银针可以开一城池的富人宅邸,这偷东西在行,偷个人也一样。 见主公要亲自上场,张纮张公急了,“主公是筹谋划策之人,三军命运全依托于主公一人,不可轻率行动啊。” 程普和黄盖两位老将想起白展堂出入袁术内院宅邸偷拿玉玺宛若探囊取物之事,纷纷点头道,“主公去最为合适。” “为人臣子,岂可放任主公身陷险地啊!”张纮张公苦口婆心道。 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周瑜此时也出声作保道,“张公放心,他真的可以。” 说着,在张纮张子纲的疑惑不解中,三位将军淡然相视而笑。 第五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鸡鸣狗吠,天已大亮。 城主府中,白展堂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虽然未曾与张英交手,但从被打成猪头的兵卒口中得知,前来绑走孙翊的门客是位顶厉害的武林高手,就算是跟程普将军交手,百回合之内都难分胜负。 这是种什么概念? 这名名为殷子庸的江湖武人能顷刻间将熊韶鸣打成重伤,足可以见一条蛇鞭何等霸道,被千人精骑围攻之时,以一己之力杀尽半数,只怕内功功力不会弱于四层。 便是一个寻常门客尚且如此,此去定然是凶险无比。 然而,如此厉害的人物为何不能成为一方名将,此事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程普之所以为主将,功夫傍身只是其一,这计谋策略,品性高洁,军中威望无一不是立足之本。 若是无计谋策略,这打起仗来不懂阵法时局,便无从破阵。 品性不端,则迟早要生祸端。 军中威望不显,则难以服众,日久定生乱。 因此将帅之才并不能只看武学高下,还需多方品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一方面有所欠缺,都是关在城门里喝酒被人砍掉脑袋的祸患。 至于当一家主公,恐怕在此之上还有出身高低和用人之道。 此计深远,非白展堂今日可堪破之道。 单今日之事,若是当真遇见殷子庸,白展堂仰仗最多的还是自己练就的轻功。 一大早,周公瑾推门就进来,神色慌张道,“兄长这就要走了?要不要多带些人马?” “我这是乔装进城,又不是进城娶媳妇,还能敲锣打鼓去?” 还没开解完周公瑾,却见吴夫人又泪眼婆娑的进屋,“儿啊,要不带上桃微和破萼两个侍妾吧?这一路上总归有人照顾你。” “娘,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白展堂将行李背在身上,刚出房门,舅父吴景又拿出一把宝剑,“这是吴家祖上传下来的宝剑,留给你防身。” “舅父,你这给我个匕首还差不多,剑就算了,容易引人注目。” 这些人终究不是武林中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乔装打扮。 行走江湖,带的东西越少越不引人注目,这换起行头来就越容易。 转身朝着熊韶鸣的屋内走去,华四壶老先生守了一夜,正拄着左臂闭眼休息,灵蕴阿竹两个姑娘则伏案睡去。 再看向熊韶鸣此时脸色以大好,身上的伤也在逐渐愈合。 白展堂顿时大感放心,刚要出门,身后华四壶老先生的声音却响起。 “这孩子也算命大,一身经脉大穴封住的很及时,我听说是孙郎你所为?” 回头对着华四壶老先生一拱手,白展堂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还是医仙华四壶悬壶济世,能让熊子碰上华老前辈,才是他今日之福。” “不敢当不敢当,我在师门其实只是资质平平,谁想带出来的徒儿竟然资质更差。”想到徒弟灵蕴一身药到命除的本事,华四壶只能无奈摇头,“其实我真应该在你身边讨教一番点穴之法,只是身又要事途经此地,不便久留罢了。” “今日承华老先生大恩,若是华老先生愿意,我以后也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点穴指法。”白展堂也不藏拙,连忙说道。 “君子不夺人所爱。”华四壶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道,“这样,若阁下当真想报答我,不如收留小徒在军中当个军医如何?” 看着白展堂一脸不解神色,华四壶继续道,“我这一路上也听见小徒提及这位‘白少侠’,想必阁下当是个仗义人,不瞒阁下,这医者便是再精通医理,也总要实践,望闻问切,这时日久了,疑难杂症治多了,才能成为一方名医。小徒灵蕴缺乏的便是经验,军中乃死生之地,其实也是历练的不二法门。只是在下斗胆请求阁下务必要护着灵蕴性命无虞。” 转头看向卧如睡莲的灵蕴,白展堂点头道,“华老先生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在给熊韶鸣掖好被角后,白展堂出城主府,自横江城的巷尾消失,而后从巷尾钻出一个佝偻着背脊面如黑炭的渔家翁。 精心准备的易容面具下,白展堂微微一笑。 这军中俘虏众多,难保其中没有诈降之人,虽然昨夜议事的都是亲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总不会错。 换张脸皮,在这江湖上行走更安全。 …… 当利城中。 “中!中!” “各位这把投壶能不能中,大家快下注!” 军营之中,几个得了钱的兵卒们私下喝酒斗钱,兴致正起,却被一柄长剑将一壶砍成了两截儿。 “军营之中不许喝酒,不许赌钱,你们不知道吗?” 几个新兵蛋子见状连忙没了魂,还以为是碰见了那个将军,当兵久了的却是不怕他,上前挑衅道,“哟,这不是邱伍长吗?怎么不管好自己手下的五个人?过来管我们?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呢?!” “叫他声伍长都算给他脸了,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最近军中伙食不好,爷们儿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喝点小酒怎么了?就是马营长看见,也不会说我们,关你屁事?” 面对一众小崽子的出口不逊,邱伍长御气于剑,直接一剑横劈砍掉了叫嚣之人头上的发髻,一时间众人皆乱了分寸,四散逃窜而去,再无人顾得上。 方才还嘈杂的军营之中,此时只剩下一个老伍长坐在地上,看着双耳的壶瓶苦笑。 他想象中的汉家兵将不该是这样的,将帅讲门第,剩余的都是一般的小卒,若不是被哪家大将看了去,只怕寒门子弟一辈子都难以翻身。 出身,成了能不能有出息,成一方将帅的关键。 想当初他邱老头还是年轻时,放弃家里祖业田地,就为了这一身戎马,到头来,却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可叹可悲的究竟是这世道,还是他自己? 邱伍长拄着膝盖起身,他已经五十八了,没几年可以想了,那便不想了吧。 第五十一章 老白乔装入当利 当利城门开时,一众兵卒守城门,邱伍长便是其中一人。 按理说一个伍长总不至于沦落到看门的差事,只因几个小卒怨声载道,联名去马营长那地方把邱伍长给告了。 马营长笑了笑,只道是息事宁人,奉劝老邱去守城门守上两天,年轻的兵士们气消了,此事也就罢了。 其实马营长这种人当然知道这几个小兵是什么货色?吃酒押注,军营中惯有的私下把戏,他一早就知道。只是他的营长位置就是靠着四处混个脸熟被大家举荐上来的,若是管得太严了,便将这一团和气给打散了,还有谁会选他做营长? 汉代以来,各地施行举荐制度,殊不知有时候人家选他姓马的,只不过是看他是个软柿子好拿捏罢了。 他当个哑巴官儿,这手底下的兵得了自在乐呵,他远在江东的家人以为他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儿,他乐呵,家人脸上也有光,因此,他这一乐呵便乐了十多年。 马营长是个什么人,但凡当过半年兵的,心里都有数,手下的兵士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马营长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如此,当他手下的兵,总归要比旁人阔绰些。 若老邱也是这般同流合污,自然能够活得畅快,偏偏空有满腔抛头颅洒热血的志气,却在声色犬马横行霸道的军营之中,蹉跎半生。 今日这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邱伍长也不愿与马营长多辩解,只乖乖持长枪站在城门前,仔细盘查来往行人。 “行了老邱,歇会儿吧。”一个上些年纪的老守门兵对着邱伍长说道,“盘那么仔细作甚?反正你过两天还是要回军营带兵的。” “你不细,我不细,他日人头搬家去。” 老守门兵好心规劝却惹来一身骚,顿时有些不满,被几个兄弟笑称他这是自讨没趣,那老守门兵只道老邱这人当真是不识抬举。 乱世之中需要入城的自是不少,逃难的乞儿,投奔亲友的灾民,身带细软的商贾,这些守门兵总能雁过拔毛,再不济也要从老乡手中摸俩果子吃上一吃。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守门兵士看向几个肤色黝黑的渔翁。 为首的是个较为青壮些的,操着一口浓重的当地口音道,“打渔的,拿来城里集市上卖,军爷要不要来上两条回家煲汤?” “懂事。”守门兵拍了拍这个黑脸年轻人,只是笑着道,“行了,进去吧。” 守门兵从装鱼的藤条筐中拣了两条最肥的,连忙笑着放行。 这几个渔翁有老有少,一起朝着城中走去。 其他守门兵都继续盘查着进城的人,唯有邱伍长一脸狐疑地看向几个渔翁,轻手轻脚便跟了上去。 一旁几个守门兵看见邱伍长擅自离岗,只道这老家伙也有偷懒的时候。 行至长街转角,为首的渔夫黑脸汉子看向几个渔夫,“各位赶紧把鱼拿到市集上卖了吧,趁着新鲜还能卖个好价钱。” 几个渔夫纷纷四散,只剩下一个老渔翁佝偻着背脊点头道,“今日之事还得多谢。” “不敢当,前些日子您的大恩,朱大江自不敢忘!”说着名为朱大江的黑脸汉子一拱手,面前化身渔翁老头的白展堂轻轻一跃,便消失在朱大江眼前。 这位名叫朱大江的黑脸汉子,正是前些日子白展堂在油水舶官手中救下的渔夫,当时贼舶官要强占朱家幼女作小妾,朱大江不肯,还是白展堂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才让他一家幸免于难。 朱大江自是满怀感念地看向白展堂消失的方向,一转头,却见到邱伍长的一双鹰眼,此刻正对着朱大江怒目而视。 “你是细作!”对方步步紧逼,手中的长剑已然到了朱大江脖颈,朱大江只是吞着口水喉头动了动,却半点反抗也没有。 “真是笑话,你们主公派来的细作连点武功都不会吗?”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遍布,朱大江面如死灰道,“我不知道什么叫细作,我只是帮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贵人,他要救他弟弟,我觉得他没错,他曾救了我一家老小,我觉得我帮他也没错。” “其实你们的计划很不错。”邱伍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我是怎么发现不对的?第一,最近横江城中的渔家过得不错,舶官的文书好办,但凡是小门小户的渔夫都愿意把鱼拿到横江城里卖;第二,你口中的贵人虽然装的很像,但是脚下步子太轻,步履虽慢,但走起来几乎脚不沾地,这没有几十年的轻功是练不出来的。” 朱大江抬头道,“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不过是在江边从未见过如此不会捕鱼的渔夫便上前帮了一把,机缘巧合得知是恩公,恩公本不愿意连累我,是我主动要帮忙的。” 邱伍长也算是见过很多俘虏,眼神何等毒辣,但眼前这一个倒真不像是说了假话,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这个黝黑汉子,隐隐觉得他倒当真是个普通渔夫。 “没道理啊!”肤色可以造假,行为可以伪装,但口音很难,手上的老茧也很难,敌军难道潜伏了一个兵士几十年不教他任何武术,就为了让他混进城卖鱼? 邱伍长一脸不解地问道,“你就不怕死?” “怕,但因为有这位恩公,我的幼女才没被上一任舶官玷污!我们渔村的百姓才能有一口饭吃!你若不信可以问岸边的渔村百姓,我朱大江有没有说半句谎言!若今日,我因帮了恩公而尸首两处,我觉得这很值得。” “那我就成全你。” 一道剑气闪过,邱伍长转身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追去,此时,朱大江的发髻少了一截儿,呆愣在原地良久,哭号如同孩童一般。 邱伍长回头看了看渔夫朱大江,能让一个素未平生的乡野渔夫对权势之争如此尽心卖命,他倒要看看,这位正主儿是个什么来头。 第五十二章 鲁记粮铺包打听 自横江城当街被殷子庸带走,孙翊吵闹无休,殷子庸直接一个手刀将孙翊打晕扛在肩上,直到到了当利城中孙翊才清醒过来。 “这是哪?” 孙翊看见殷子庸的肩头,还未来得及死死咬上一口,就被殷子庸提着衣领抓起,一把扔在地上。 “将军,人我带来了。” 孙翊被狠狠摔在地上,呼痛难以起身,仰面朝上之时,却见有一贼头鼠目的家伙正俯身看着自己。 “这是……”那贼头鼠目的家伙发问道。 殷子庸俯首面露微笑,“禀张将军,这小儿乃孙坚第三子,孙策的三弟,孙翊。” “好!”张英挑了挑眉,登时满面红光道,“我养门客百余人,唯有你殷子庸可堪大用,快快进屋,我今日特地为你摆下大宴接风!” 张英说着拉起了殷子庸的手臂,一时间待殷子庸亲密无比。 殷子庸回头看了一眼孙翊,此时小孙翊正被两个将士摁着脖子往张府的柴房关去。 “放开我!放开我!”孙翊虽然自幼学了些武术,可论底子比不过这些军中历练的将士,论天赋比不过他的玩伴熊韶鸣,因此到了敌营之中,只成了待宰羔羊,只能乖乖被人押着送往柴房。 半天的功夫,从孙家娘疼舅爱的三公子,变成了当利城中的阶下囚。 双手端起野菜白饼,野菜不见油星,白饼冷硬如筋,孙翊团坐在茅草之中,心中顿时生起七分懊恼和三分庆幸。 懊恼的是,殷子庸来袭,自己武艺不精,还要仰仗熊韶鸣的保护,而自己的玩伴熊子则生死都未可知。 庆幸的则是,幸好熊韶鸣反应快,从殷子庸手下救下了孙小妹,不然今天的遭遇若换成小妹指不定又要哭上几天鼻子。 夜半之时,冷风吹过,孙翊蜷缩着身子,又往腿上盖了盖稻草,团卧在狭小脏乱的柴房之中暗自嘀咕,“娘,我好想吃娘做的蹄筋炖面筋和太极羹啊!” 带着嘴角流下的三尺口水,小孙翊进入了梦乡。 …… 白展堂自进城之后,寻了处无人之地,便将那牛皮面具撕下,换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朝着城中一家鲁记粮铺走去。 那粮铺之中的小二连忙笑脸迎门,“小店粟米小麦都有,若是客官有些银钱,便是稻米这等金贵之物也能供给,不知道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白展堂环视一周,在粟米和麸皮上面抓了一把,而后看向店中小二,笑道,“我不要米,我要消息。” 说着,白展堂从怀中掏出三贯钱,撂在了桌子上,小二愣了一愣,而后看向白展堂连连点头道,“稍等,我这就叫掌柜的来。” 白展堂点点头,对着小二挥手示意。 后世行走江湖中,有一类行当叫做包打听,这一个城池之中总有那么一两位这样的角色,消息从东来,到西去,想知道的人没处知道,便是来找上包打听这行当问上一问。 白展堂临行前曾拉着舅父吴景问,“舅父,当利城中可有一类人,江湖中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吴景虽然做官油滑游刃有余,可这江湖中事却不甚了解,但碍于在外甥面前不愿跌了长辈的份儿,这才信口说道,“这鲁记商号坐通南北,靠的就是这般本事,你进了城就寻鲁记商号的牌子进去打听,定错不了,不过策儿,你问这个干嘛?” 舅父吴景眨着一双智慧的眼睛追问着,白展堂却是一摆手,担心隔墙有耳不愿再与舅父细说,殊不知这番却是鸡同鸭讲。 抿了一口粗茶的功夫,这鲁记掌柜才忙不迭地往店面跑来,拱手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要问什么啊?” 白展堂拱手道,“我姓孙,自横江来,前往当利,只因我家中弟妹被贼人所伤,还有半人高的娃娃被贼人掳去,可否请掌柜指点一二?” 鲁记掌柜方才正带着店里伙计在后院筛米,本来听着店铺伙计说起店面有人扔下三贯钱要打探消息,一看此人虽身穿布衣气度却是不凡,开口便询问贼人掳幼童之时,顿时目光如炬道,“此时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愿意说出来的人却不多,这位壮士若愿意除去此类毒瘤,我鲁某自是分文不取,便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命伙计拿出一张当利城舆图,城中标注的虽然是几家鲁记商号的店面,但是这街道宅邸也是标明的格外清晰。 鲁记掌柜在地图上圈圈点点,而后道,“壮士,城中虽然暗桩众多,但我听铺面伙计说过,其实这地方才是款曲汇集之地,你若有心,便直接去此处,可以省了不少麻烦。” “多谢。” 白展堂抱拳相谢,便要将三贯钱留下,这鲁记掌柜却是一摆手,“我说了,壮士此举是为民除害,我当分文不取,儒商重信,不可食言!” 白展堂只能对着这位麸皮沾满衣袖的鲁记掌柜再谢上一谢,转头离开粮铺的时候,只啧啧称奇,“想不到天下竟然还有如此仗义疏财的包打听?当利百姓竟将张英视作毒瘤之辈,可见身处水深火热。” 那鲁记掌柜看着白展堂离去的背影也是感慨万千,“想不到天下竟然还有如此义薄云天的侠士!当利城中掳走孩童卖给氐人戎狄的营生屡见不鲜,他居然愿意孤身前往,当真是真仗义!给铺面上的伙计都说一声,如果这位侠士遇难,别忘了让伙计们帮衬一把。” “是,老爷。”粮铺的伙计纷纷点头道。 三国乱世,天下纷争,汉失其鹿,化外蛮夷便是都想分上一杯羹。 匈奴、乌桓、羌、氐、南蛮。 其中匈奴与汉世仇,几百年来逐渐衰败不足为惧;乌桓有曹操和公孙瓒抵挡,非但不成势,反倒逐渐助长了曹、公孙二家的名声;南蛮之中部落众多,联盟松散,难成大器;反观羌人与氐人,则靠着养马与冶铁和中原做交易赚的盆满钵满。 鲁家掌柜口中的戎狄便是善冶铁的氐人。 第五十三章 君子还需梁上卧 白展堂拿着鲁记掌柜给的舆图走在街上,感叹着当今世道上总算有个他能看得懂的地图了。 之前周公瑾也曾拿着一张舆图与他一同观看,他花了许多功夫也未曾看懂其中标注,如今鲁记掌柜给的这份,横平竖直,街道小巷批注清晰,商贾之家除了城防未曾勘探以外,这当利城的布局便是了然于胸了。 白展堂看着图中圈出的地点,为距离张英的将军府颇近的一处暗巷,想来定是关押孙翊的不二地点。 从城中一处破庙中换了一身夜行服,趁着夜色,白展堂便蒙面纵身跃到了瓦房房顶之上。 轻功一跃,双脚踏过,竟毫无声息。 屋顶之上一道黑影奔波得极为神速,巷弄之中,一个身穿盔甲的严肃伍长也追得紧。 自从白展堂入城之后,邱伍长一直悄悄尾随,由于发现前者轻功了得,因此邱伍长一直未曾靠的太近,只是远远跟着,一直到了今夜白展堂开始行动,他才肯现身尾随,只是拼上他一身内功修为,竟然追不上这个身穿黑衣的青年,足可见这家伙的轻功之高。 白展堂纵身一跃,跳上了下一户人家的屋顶,隐隐他只觉得地面上似乎也有个人在跟踪自己,不过此行为了救下孙翊,他已顾不上许多,只能更快些,将那地面上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当利城中万家灯火,膝下子嗣环绕的却是不多,明明是休憩安眠之时,却又不知有多少家忧思难眠。 白展堂藏于黑暗中,处在鲁记掌柜指出的屋顶之上。 只见一柴门门庭之中,血污遍地,那架子上还有几副白骨,不知是作何用处。 门庭中,一刀疤脸正数着放在桌子上的几绺辫子。 “大哥,今天五队汇总,又得了十三个孩童。”几个小弟点头哈腰在刀疤脸面前陪笑。 “好,被上面知道,一定会得到嘉奖,放心,有我乌老大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这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刀疤脸一摆手,那几个小弟纷纷称谢。 正在一屋人马论功行赏之时,门口却敲了三声。 两个小弟急忙前往开门,柴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绛青色衣袍之人,白展堂定睛一看,来人高鼻深目浓眉黑肤,看起来并非中原人。 “我来验货。” 四个字一处,几个小弟纷纷躬身退下,刀疤脸乌老大却笑着走上前去,“杨大人莫急,今天我们哥几个收货多,还不知道这价格几何?” “老规矩,一个小孩换三柄长枪。”来人似乎也有些地位,说话口音语气都没有半点想要让步的意思。 “我们张大人说了,得涨涨价!”那刀疤脸满脸横肉堆笑道,“最近四下城中孩童管的严,即便是我们想下手诓骗也没有以前那般容易得手了。” “不涨价,就三柄!” 绛青色长袍的男子说话硬气,让刀疤脸汉子吃了瘪,而后刀疤脸和身边一小弟耳语一番,终究还是做了让步。 “行吧,最近战事吃紧,你们氐人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来跟我们张大人讨这个便宜。说好一张人皮换三柄就三柄,只是这长枪什么时候到位?”刀疤脸乌老大终究还是有些败下阵来。 那来人指了指东南方向,“只要我割了这些童子的人皮,你们张英将军要的东西,就会如愿送到张府。” 话音一落,那刀疤脸便对着身侧两个家伙一摆手。 白展堂在院落之上,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不见得如何清晰,但他也总归是明白了这帮人的来历。 氐人善冶铁,这一般的刀剑并不能穿破军士的铠甲,然而董卓大破中原之时,靠的就是氐人造的长枪。 有器如此,破敌自然如有神助。 看来这本是一场交易,能得到的是寻常将领人手一把的锋利兵器,拿去交易的,却是寻常百姓家年幼的孩子。 再看向一旁架子上落着的几副白骨,白展堂只觉得一股恶寒遍布全身。 只是不知道孙翊在不在其中。 两个小弟便从屋中牵出一条麻绳十三个被堵住了嘴的孩童。 这些孩子粗布在身灰头土脸,并不能辨认其面目。 按理说,白展堂不应该冲动现身,以免打草惊蛇的。 只是……听说氐人手段残忍,若任凭其用水银灌脑剥皮,只怕此后白展堂定不能夜夜安眠。 “葵花点穴手!” 只一瞬,白展堂便点住了屋中众多小弟,唯有那刀疤脸和青袍氐人未曾受力,转头看向忽然跳出的黑衣人。 “乌老大,你放人进来黑吃黑?”青袍氐人抬眼看向刀疤脸。 乌老大连忙摇头,转眼看向白展堂道,“来者何人!” 说着,便是一双铁锤朝着白展堂的方向击去。 白展堂一个闪身,却入了青袍氐人的范围,只见一柄弯刀铺面袭来,若非有紫薇软甲护体,只怕这一刀便是要让白展堂命丧于此。 眼看打不过,白展堂连忙踢起一柄刀,用刀刃划开了其中一个孩童的手脚,对他说道,“快去解开其他人。” 那小孩也是听话,情急之下也没有孤身逃走,还记得身侧共患难的伙伴,连忙将十多个少男少女给解开。 一看孩子四处逃窜,最着急的还是乌老大,无暇顾及白展堂,连忙对着这些孩子入放羊一般哄赶。 而白展堂没想到,这个青袍氐人倒是个厉害的,才交手两个回合,白展堂就已经处于下风。 “内功四层?”被对方一掌打在胸口,白展堂顿感五脏六腑都如碎裂一般疼痛。 那青袍氐人只是笑了笑,“按照你们这边的说法好像是这样,不过我是法王的首徒,你的轻功很不错,如果能剥下你的皮,我想我会很受用。” 眼见不敌,白展堂正要脱身逃走,却被青袍氐人打横一抱腿直接给扯了下来。 “你似乎有法宝加身,我不信你的头也是铁做的。”说着,一柄大刀朝着白展堂面门竖劈而下,正在这时,一柄长剑挡在了白展堂面前。 “汉人邱勤止愿意一战。” 第五十四章 小将军学剑不学? 氐人大刀刀刃吹毛立断,刀背铸铁四环,扬刀之时,四枚铁环如灵幡一般,须臾响声便可断送人性命。 普通刀剑遇之如螳臂挡车,并不能敌,唯有以气御名剑尚可一战。 而此手持名剑之人,便是身穿汉军甲胄的邱伍长。 “邱勤止?没听过。”青袍氐人微微笑道,“无名小卒。” “便是无名小卒又如何?”年近六旬的邱伍长手持长剑,身穿甲胄仍威风凛凛。 邱伍长挡在白展堂的身前,这才使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世盗圣有了一丝喘息机会。 眼看着几名本来可以逃脱的孩童,又被刀疤脸乌老大捆了个严实,白展堂连忙提刀解围。 那乌老大则铁青着带有刀疤的脸,急忙对着缠斗之中的邱勤止呵斥道,“尔等小卒休要坏了张英将军的大事!这位杨大人可是张将军的贵客!” 这姓杨的氐人面露不悦,一柄带环刀行事及其霸道,横批竖砍而后直接脱手,刀刃裹着邱伍长的周身宛若活物一般。 若换作白展堂,只怕是抵不过三招,也多亏了这邱伍长是位深藏不露的忠义之士,邱伍长剑如长虹,对阵姓杨的青袍氐人并未有半点手下留情。 “杨大人莫怪,是我军中这小卒并不懂规矩,我来与他说。”刀疤脸乌老大分明是急了,转眼又看向邱伍长怒吼道,“孙策大军即将来袭,若是因为尔等小卒坏了张将军好事,张将军定杀你!” 两位高手过招之中,自是瞬息万变分身不得,各自凝神静气专心比斗,一时竟无人开口与乌老大对话。 他们不答话,这乌老大也不敢轻易加入战局,毕竟他是草莽出身,任凭练了半辈子,这武功也只停留在内功二层巅峰,始终突破不了内功第三层,一双铁锤虽然力气不小,却只够他在寻常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如果唐突间加入高手对招,只怕他须臾间就会命丧于此。 “你口中所说的好事就是用寻常百姓家的孩童性命换刀戟?”白展堂站定身形冷声问道。 此时,他帮所有孩子解开手脚束缚,孩童们顿时四散逃窜,那乌老大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想要抓住所有的孩子,却被白展堂一一挡下。 “你这飞贼坏我好事!”乌老大飞手一柄铁锤朝着白展堂面门直扑而来。 那铁锤来势汹汹,却被白展堂单手接住,处变不惊道,“若是对上青袍氐人,我自然是不敌,但是如果对战的是你这种小角色,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自丹田运气至手臂之上,只见白展堂轻轻一推,这铁锤便朝着乌老大的面前飞转袭来。 乌老大刚才见白展堂藏身于梁上,只道他有些轻巧本事,却从未想过对方臂力竟然惊人到了如此境界,忙不迭用手中另一铁锤抵挡,这整个人都飞身出去足有一米距离,脚下堆砌的沙土直倒灌长靴之中,这才卸了白展堂的扔来铁锤上面的力道。 方才还是一双铁锤的乌老大,此时一锤损毁,一锤见瘪,登时慌了阵脚,再想抬手抵挡之时,却被白展堂一手指头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没定住你是因为距离太远,你这反应还算灵敏被你躲过了,如今便是躲不过了。” 白展堂再看向对方之时,只见对方身形已定,眼神中却是惶恐至极的神情。 单手拎起一柄有些见瘪的铁锤,自对方头顶砸下,这红白的颜色一并汇集在对方脸上,再看那刀疤脸乌老大临死前的神情,竟与那些被他拐骗击杀的孩童一般无二。 也只有此时,这无恶不作的乌老大才有那么一丁点对于死亡的畏惧和对于生命的虔诚。 “张英家中也有妻女有幼子,将自家妻女幼子安顿在刘繇郡守的曲阿心腹之地,偏偏将当利城中的百姓子女当成交易,当真是好算计。” 随手扔了一把石子,点了乌老大几个小弟的死穴,白展堂抱臂站在一旁观看青袍氐人和邱伍长之战。 按照武学高低,这邱伍长本该在青袍氐人之上,只是这年近六旬的邱伍长如铁刀日日砍流水一般,在当利军中待得时间一久,便不似少年游。 青袍氐人刀法奇快,一息之间竟然可以出刀十余次,刀刀直逼要害,若非白展堂自幼学习轻功身法,如他一般二层内力的年轻人,还真就未必能看见青袍氐人的攻势是何其霸道。 再反观邱伍长,一开始还是体力有所留存的,半柱香之后,这眼睛还跟得上,手脚却逐渐跟不上,一番对持下来,竟然也五刀中遗漏两刀,盔甲砍破四肢之上逐渐渗血。 “方才这位老兵出手帮我,现在我帮你!”白展堂说着,便将手中石子化作武器,一枚接一枚飞石如同刀剑一般,刚开始只是帮着邱伍长遗漏的刀招卸去些力道,邱伍长逐渐领会白展堂的出招精妙,与他二者相配合,竟然也由白展堂做防,邱伍长转为攻。 那青袍氐人恼羞成怒,连忙转身砍向白展堂,可是前者现在没了乌老大帮忙掣肘,白展堂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身轻如燕耍的对方团团转。 “中原武人当真喜欢以多欺少?”青袍氐人的脸色极为难看,一双鼻孔喘着粗气只是低声怒吼。 白展堂却是一笑,“方才你不也联合这位乌老大一起出手对付我吗?大家彼此彼此。” 那青袍氐人眼看形势不妙,连忙纵身跃出,转身看向邱伍长,只留下一句道,“法王本来还想与张将军多有合作,只是看来张将军并不能管束好他的下属,没了我们的刀剑,你们就等着败给孙策吧!” 说着那青袍氐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邱伍长虽然有心去追,可是此时满身伤痛让他并不能及时起身,而白展堂倒是空有脚力,追上去也并不能擒住对方。 所幸城中绑架孩童的贼人都已经被抓,白展堂这才缓了一口气,替邱伍长点住了几道止血的穴位,笑道,“多谢这位老兵相助,只是不知道您刚才一路追着我做什么?” 邱伍长此时也忙从身上掏出些药膏止血,转头看向白展堂,“你一进城我就发现你了,跟着一帮渔夫进城,而后找到一家米店,现在又出现在拐卖孩童的窝点,年轻人,你想做什么?” 白展堂看了邱伍长一眼,摘下了自己的夜行面罩,“张英的门客绑走了我弟弟,我只是想救走他。” “你弟弟?”邱伍长叹气道,“你是孙策?” 张英绑走孙策三弟孙翊,这事在军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正是。”白展堂不置可否道。 “其实两军交战,祸不及家人,抓人亲眷诱敌,本来就是胜之不武。”邱伍长抬眼看了看白展堂,“之前我抓到那个渔夫的时候,他不惜性命也要帮你,我刚开始还不信,如今那渔夫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邱伍长处理好伤口,而后转身,一柄长剑突然抵在了白展堂的脖子上,“其实你轻功很不错,若你逃跑我未必能跟上你,我只是很好奇,方才你明明发现你弟弟不在这群被绑架的孩子之中,敌军将领孤身犯险,本就不该节外生枝,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白展堂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道,“他们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的,每一个都是人啊。” 看着面前的青年将领将此事说得如饮水吃饭一样自然而然,邱伍长的脸上多了一丝触动,而后缓缓放下手中长剑,淡淡道,“你走吧,守城门之时,只有我一人发现你的异常,前来追踪之事,我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你是安全的。” “多谢。” 看着面前瘫坐在地的六旬老兵,白展堂刚起身要走,却被前者突然叫住,“等等。” “你弟多半是被关在张英府上的柴房之中,这个张将军脑子不好使,每次都把人关在柴房也不知道换个地方。”六旬老兵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白展堂,“你这轻功跟点穴手都跟谁学的?” “跟我娘。”白展堂得了孙翊下落,颇为激动,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 “吴夫人?未曾听说是个习武之人啊。”还未等白展堂答话,那邱伍长又缓缓道,“你这一身轻功和点穴的本事都不错,只是你到阵前也不能光撇石子,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吧?小将军,学剑不学?” 白展堂连忙摇头,“不学不学,那玩意学起来累手。” 邱伍长一脸不满意的撇着嘴,军中虽然肯听他说话的人不多,但想学他剑法的人却不少,他自幼年时离开家门寻遍名师才习得的一套剑法,半部真传,怎么到了这个小将军面前,便是如此不值钱的东西了? 白展堂刚转身离开柴门,前往张将军府门,却看一白首老头探头问道,“真的不学?” “不学。” “这个可比点穴容易多了,确定不学?” 白展堂没再搭理这个六旬老兵,只是一个纵身,朝着孙翊的方向去了。 第五十五章 白首哑嗓唤杀敌 两天以来,孙翊被困在张府柴房,只靠屋顶漏下的雨水充饥。 嘴唇干瘪,面无血色,发髻凌乱,哪里还有孙家三公子的样子。 两个看门兵士提着一桶菜饭嚷道,“喂,饭来了,你快点吃。” 一连几顿餐食都在地面上摆着,孙翊却是水米不打牙,只捆着双手双脚挺直躺在地上。 “我读圣贤书,绝不吃阶下粟米。”孙翊起身,便一脚踹翻了放在地上的餐食。 “哪来这么大架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若不是我们张将军要拿你去城墙上示威,你以为谁会在乎你的生死?”那两个看守柴房的小卒见孙翊还是不为所动,便有些急了。 当张英将军的差,便是要看管好手中的人质,这孙翊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若真由着他去,只怕挨到第三天、第四天,不等孙策兵马来战,张英将军这边只怕早就没了可以要挟的筹码。 一把抓住孙翊的下巴,其中一个小卒笑道,“我在乡里养过鸭,这鸭子若是不肯吃食,便是要拿个竹筒硬灌进去的,这样的鸭子才肥美,你若不吃,看来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动手了!” 说着,两个看门的一把掰开孙翊的嘴,任凭孙翊怎么抵抗,他此时都宛如一只田中肥鸭一般。 那野菜汤灌了满脸,粟米饭更是弄得满头都是。 从前在家中娘只怕他冷了饿了,便是伸手去喂,又哪里遭受过这般非人待遇。 孙翊情急之下躲开的时候,还被其中一个小卒扇了两巴掌。 “你今日如此对我,不怕来日会遭我兄长报复吗?”孙翊冷声,怒目而视道。 那小卒只是笑道,“当真是痴人说梦,你兄长只怕早就成了龟缩在城中的老鼠,听了我们张英将军的大名便瑟瑟发抖呢。” “嗖嗖~” 夜间屋顶之上忽然两枚石子闪过,一黑衣男子冷笑道,“三弟你错了,你大哥我记性不好,仇家又太多,所以向来是有什么仇便都要及时报,哪有隔天的道理?” “大哥?!”孙翊兴奋之中还没忘记要小声些。 说着,白展堂拿出一柄匕首,替孙翊解了手脚上的绳索,而后将匕首递给了孙翊,“刚才是谁打的你?” 孙翊指向两个小卒中的一个。 白展堂站在孙翊身后道,“你想放过他吗?” “不想。” “恶人养恶狗,狗既然咬了你,你那就杀了他。” 孙翊一直存有从军之意,虽为见识过父兄军营之中的阵仗,但也有一颗杀伐决断之心,将手中的匕首刺向小卒的腹中,只一击,那小卒顿时毙命。 白展堂将这个小卒草草埋藏在了稻草之下,而另一个小卒此时眼珠乱转,吓得额头都是汗。 “大哥,就你一个人来吗?我们现在怎么办?”孙翊有些担忧地问道。 “嗯,详细的情况咱们出去再说。”白展堂看向孙翊道,“来三弟,给哥哥搭把手。” 白展堂用绳索绑住了这个小卒的手脚,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转身看向孙翊道,“你那袜子几天没洗了?” 孙翊面露难色道,“来这儿两天,之前又专心习武没换衣服,总共七天了。” “把你袜子脱下来。” 孙翊乖乖脱下鞋袜递给白展堂,只浅浅一闻,便是一股酸臭扑鼻。 白展堂连忙捏着鼻子,将这臭袜子一把塞到了小卒的嘴里。 可怜这小卒不能动弹,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竟也被这袜子熏出了眼泪来。 “走喽。”白展堂将孙翊拦腰扛起,纵身一跃,便跳到了柴房的屋顶之上。 张英府门中,殷子庸因擒获孙翊,连连被张英称赞,这两日美酒美人不断,一时间张英门客以殷子庸为尊。 入夜后,殷子庸又被几个昔日同僚拉着求举荐,张英府上,这殷子庸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两。 酒足饭饱,殷子庸打了个嗝,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小人质,可不能饿死了,这才得空前去柴房看望一番。 柴房之中饭菜撒了一地,看门小卒早已不知去向。 殷子庸只觉得张英麾下将士贪赌成性,也没多作计较,再看那小孙翊此时正被缚着手脚倒在地上。 殷子庸笑着开口道,“孙家三公子如此想不开?我若是你,怎么也得吃上两口。” 上前推开孙翊,却看见了一个府中小卒的面孔,再用脚轻轻荡开茅草,只见另一小卒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用手探了探那尸首,这血还热,想必是孙翊尚未走远。 殷子庸急忙拦下两个小卒想要告诉张英将军眼下情况,忽然从门外疯癫似的跑来一个小卒,从张英府中的外院一直高呼道内院,“不好了!孙策大军来攻城了!” 只见张英披着外衣笑着走到院中,“慌什么?孙策的三弟还在我手中,我们就可以拿捏。” 殷子庸此时连忙跪倒在张英面前道,“禀报将军,方才我来查看之时,发现……孙翊已经跑了!”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追!”张英的嗓子顿时如破锣一般,“所有人都给我听好,先封锁住城门,绝不允许孙翊和前来搭救之人逃出城去!如有闪失,我要你们跟当利城一起陪葬!!!” “是!” 众多兵卒顿时四散,殷子庸也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屋顶之上。 …… 白展堂抱着孙翊跑了一路,行至四下无人处,才将这孩子放下来。 “还能不能走?” 孙翊摇摇头,“两天没吃饭了,我走不动了哥。” “你这孩子,有现成的饭菜为啥不吃?”白展堂一脸不解道,“你是怕他们给你下毒?” “他们要拿我要挟大哥,当然不会下毒。”孙翊挺了挺身子道,“只是娘教过,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被这小子这么一说,愣是把白展堂给气笑了,转头问道,“净整没用的,你给我记住了,孙翊,哥告诉你,人只要活着,比啥玩意都有用,能活命就活,怎么救你,那是哥该考虑的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 说着又将这孩子扛在肩上继续前行,白展堂只觉得,以后练《龙象抱朴经》都不用撞树了,直接扛孩子练就行。 随手敲晕两个兵卒,和孙翊两人换上张英大军的衣服。 白展堂看了看面前的孙翊,这孩子还不到自己肩膀,实在是有些矮,不过碍于形势,急忙往他鞋子中垫了些衣物,眼下也就只能如此了。 眼下,孙家大军中安排的假意奇袭应该已经到位了,他若是能趁乱逃出城门,便可溜之大吉。 到时候,这当利城,便是囊中之物了。 跟随在巡夜的军队最后,白展堂拉着孙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 此时张英兵马因为敌军来袭还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城门还剩下一条缝隙,白展堂急忙拉着孙翊脱离夜巡队伍,就在马上要跑到城门下之时,一道人影忽然拦住去了去路。 “孙翊公子,这是要去哪?” 城门下,殷子庸一条蛇鞭好似活物,让人见之胆寒。 城墙上,一柄长剑却是直扑蛇鞭。 “快走,你们不是他对手。” 白展堂一抬头,邱伍长身穿粗布常服,皓月下白首银发,双眼如炬。 第五十六章 凭什么我五贯钱? “大哥,这是咱们的人?”孙翊看着甘愿挺身为了他们孙家兄弟一战的六旬老人,不由觉得心生佩服。 白展堂只是摇头,“我这一趟过来,根本没带别人,城门已经关了,跟我走!” 眼看四面八方都袭来追兵足有几百人,白展堂只能拉着孙翊钻到小巷之中,狂奔起来。 …… 长鞭如腾蛇乱舞,一息之间与那带着三分剑气的长剑,于半空中交手八次。 高手过招,战况势同水火,自然是瞬息万变。 那方才高居西南角的殷子庸眨眼的功夫就绕到了西北角,冷声道,“你是张英将军的兵士,竟然帮着外人,叛军的下场可想得清楚?” 邱伍长笑了笑,“叛军?老朽今年五十八,十三年生长,闭关十年得了师父的剑法真传,二十四岁投身汉室为小卒,如今三十四年过去了,我眼睁睁看着西凉叛军成了忠臣良将,看着十八路诸侯为了权利窝里斗的嘴脸,看着汉室天子被一个个奸臣拿捏,哈哈,这天下哪有什么叛军?” 邱伍长的年岁已高,哭笑的时候浑浊的眼珠中似有泪光。 他说得都是真话。 十三岁那年,乡里大旱,时年颗粒无收,爹娘为了一家能够活命,将年初刚满八十的祖父背到了后山。 待天黑后,年幼的他想偷偷去寻,后来听到一声虎啸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他知道,这是祖父没了。 十三岁的少年从此不再守着祖产的那块地,他想走出去,人口少了,家里或许会更好过些。 拿着一包麸皮,他四处流浪,寻了一年,总算是得遇高人,花了十年的光景学了一身剑法,投身军营,当时的他,希望天下人的祖父都能寿终正寝。 然而混迹军中三十余年,他发现,这世事无常,并非是有一腔热血,就能横行天下。 军队之中比起本事,似乎更讲人情,将军远房亲戚家的膏粱子弟初入军营便是将军,刺史家的无能长子,便也是一出生就是刺史,再如那军中的马营长,做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才能左右逢源。 一番打斗下来,邱伍长发髻有些松散,白发凌乱在风中乱舞,出走半生,归来时却已经是白云苍狗。 殷子庸手执蛇鞭出手毒辣,处处都直逼要害,霎时间,蛇鞭收束,直接将邱伍长的长剑捆了个结实。 邱伍长也丝毫没有客气,借着对方力气,直接一个回身,便让殷子庸脚下不稳,上前三步,而后左手御气于剑鞘。 “剑不在形,而在心。” 本来是钝器,在邱老伍长的剑气孕育下,却宛如刀刃一般,直接在殷子庸胸口击穿一道口子。 看着殷子庸缓缓倒在自己面前,邱伍长也只是淡淡笑道,“打蛇就要打七寸嘛!” 殷子庸的身前顿时血流不止,连忙对着身侧几个小兵吼道,“此人要反,还不快将他拿下!” 几个小兵虽然平日里敢顶撞邱伍长,那都是仗着这老头子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可是如今老头子已经出手伤了人,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唐突上前。 邱伍长则不动声色的看着平日里几个只知道吃喝的小兵,“你们还杀不杀我?不杀我,我就先回家睡觉去了。” 说着,邱伍长将长剑一收,转身离开了。 身后殷子庸被几个无能小兵气得几欲吐血,那几个小兵只是回身搀扶着殷子庸,去寻军医。 …… 当利城中,张英发下布告,活捉孙翊者,赏钱十贯,杀死劫走孙翊的匪徒者,赏钱五贯。 大部分人对于这个价钱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城中一个搀着身旁老爹的汉子颇为不满。 “你瞅瞅,你都值十贯,我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凭什么我才五贯钱?”这汉子长相奇丑,额头上还有些癞头疙瘩,让人见之生厌。 一旁被癞头汉子搀扶的老爹则说话声音如同少年人一般,“大哥,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都快饿的走不动了。” “你这背再驼一点,走路要跛一点。”乔装成癞头汉子的白展堂亲自指导着三弟孙翊的乔装技术,并连连摇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这样,哥先带你吃点东西,咱们天一亮就走。” “都快宵禁了,又全城排查,咱去哪吃?”孙翊的肚子咕噜直叫。 白展堂指了指鲁记粮店,直接将孙翊拦腰拉起,一个纵身跳上了鲁记粮店的房顶。 借了鲁记粮店的灶台煮了些粟米粥,孙翊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兄弟二人正在大快朵颐之时,白展堂的脖子上忽然多出来一柄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鲁家向来是乐善好施,你若能等到明天早上,我赠你一碗米粥也不是难事,不问自取,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白展堂一回头,正是鲁记掌柜手持长剑。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这样我给你钱,我们这就走。” 白展堂从怀中拿出一贯钱刚要放下,却被鲁记掌柜一下扯开了脸上的癞头面具。 “是你?早就听说江湖上有改头换面的绝活,没想到竟然也让我遇上。”鲁记掌柜顿时双眼发亮,“英雄,我听说被绑架的小孩子,如今都平安归家了?英雄的手笔当真让在下佩服,我这就让伙计烧上几个菜,英雄稍等!” 若不是白展堂随手拿出一贯钱的阔绰手笔,鲁记掌柜还未必能认出白展堂。 带着孙翊饱餐一顿,白展堂正要告辞,不想门外脚步声急促,来的正是张英的三个手下。 “开门!我奉张英将军之命,逐户排查,若窝藏逃犯,定杀不饶!” 白展堂闻声拉起孙翊,直接纵身藏在了厨房的房梁之上。 鲁记掌柜叫了一个伙计出门应付,那伙计也是个老手,开门就笑脸相迎,塞了半贯钱道,“官爷,都是大晚上了,还这么忙,不如拿这钱买点酒喝?” 官兵将半贯钱揣进自己怀里,只是叫嚷道,“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是敌军孙策的部下,此事事关重大,都是掉脑袋的差事,我们还是得盘查一下。” 一众官差跑进屋内,就连内室夫人小姐的闺房也是查看了一番,来到厨房之中,领头的摸了摸灶台上的灰,“这么晚了还吃饭?一个小小商贾还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不成?” “大人有所不知啊,内子生了几次都是女儿,我从乡下土郎中手中得一偏方,用云英鸡蛋祚桂花酒可得男丁,每天这个时辰给内子服下可得男丁。” 领头的点点头,“男丁好,男丁生了好随我们去打仗。” 审视一番后,官差刚要离开,忽然觉得这头顶下来一撮沙土,抬眼一看,正是孙翊和白展堂的藏身之处。 白展堂行走江湖多年,藏身房梁自然没有丝毫问题,但是孙翊武功不佳,双脚踏细梁,脚下打滑时,这沙土便窸窸窣窣地向下掉落。 那官差一见二人,眼中顿时大喜过望,张嘴刚要呼喊,却被鲁记掌柜一个手刀打晕在地,身后两个伙计也连忙干倒了后面两个官差。 伸手将厨房门紧关着,几个伙计连忙将这三个官差捂嘴捆了起来。 “老爷,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说不定待会就会有其他官差找来。”一个伙计看了一眼白展堂,有苦难言道。 白展堂和孙翊纵身从梁上下来,孙翊拱手道,“多谢掌柜救命之恩。” 白展堂看了看四周,却是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这是……黑店?” 听了白展堂的话,鲁记掌柜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这年头开店的总得有点保命的本事,再说,我们此举不都是为了英雄你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帮官差为什么非要抓你啊?” “他叫孙翊,是我弟弟。”白展堂坦然道。 “那你是……袁公手下的孙策孙伯符将军?”鲁记掌柜恍然大悟道。 白展堂点点头。 双方还都来不及细问,鲁记粮店的大门却再次被敲响。 第五十七章 戎马一生报山河 二更天,当利城中寻常早就宵禁。 如今,城外大军压境,城内的百姓自是各个吹灭了蜡烛,只敢悄悄将头往窗外探。 美妇人卸开发髻,乌黑油亮的长发及腰,还带着三分桂花香气,娇嗔着走到自家相公身前,声音柔媚道,“听闻孙策大军在横江城中还不错,隔壁鲁记粮店伙计家的二叔在城中捕鱼,这税赋交的少不说,舶官更是不要孝顺的钱呢。” “张英将军据守城池,自非我等能够决定的,咱们啊,还是别乱说了。”屋中男子一把将妇人搂进怀里,温声道,“乱世之中,不光是美人和孩子,就连人头,都成了可以换钱的物件,你听没听说城中少年少女频频失踪的事?” 那妇人又惊又怕,直躲在男子怀中撒娇,“快别吓奴家,半夜怪吓人的。” “我还真不是吓你,早先我以为那些少女与斯文少年都被拉去了青楼,谁知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些孩子,可都被逮去剥皮了!” “剥皮?”妙龄妇人一张玉质面容顿时被吓得惨白。 那男子继续慨叹道,“氐人法王以人皮作大鼓,相传生者自头部钻小孔,内里注入水银,则可得一张整皮,氐人法王便以此练功,上行下效,氐人人丁稀少,便将目光放在了汉室子弟之中。” “啊?”妙龄妇人黛眉紧促,好似晴天霹雳一般,顿时声泪俱下,“那这帮小娃娃未免也太可怜了!只是这官尚且在城中,又何愁捉不到他几个氐人?” 夫妇夜话之中,不想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沧桑话语。 “哪里是捉不到?分明是蛇鼠一窝,利益交换罢了。” “谁?!谁在窗下!”那屋中汉子探头望去,却见一白发老者站在隔壁鲁记粮店门前,正在敲门,连忙拱手道,“哟,这不是邱伍长,您前些日子还帮了我家布庄抓贼,还未来得及上门感谢。只是……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不必客气,我说的当然都是真的。”邱伍长点头道。 “不是我不信您老人家,只是我想请问您,张英将军为何要帮助他们氐人,杀自己百姓的幼子?” 若是一般不相熟的面孔说此话,布庄老板只道是在造谣生事,可是前些日子布庄进贼,众多兵士只顾着中饱私囊,唯有邱伍长是真心办事,这才让布庄老板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邱伍长叹气道,“氐人善冶铁,兵器自是好过军中用度几十倍,张英手里兵马五千,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些无辜稚子了,我军兵器需用稚子拿命换,可悲可叹啊!” 那布庄老板顿时恍然大悟,而后悲戚道,“邱伍长,您可得替百姓做主啊。” 邱伍长点点头,“有一位将军已经端了那诱拐稚子的老巢了,你们可以心安了。” “哦?不知道是哪位将军?” “孙策。” 看着屋中惊诧不已的面孔,邱伍长捧了捧身后的包裹,继续敲了敲鲁记粮店的门。 那屋中伙计却是战战兢兢问话道,“已经宵禁,若是买米请明天再来。” 邱伍长也不急,淡淡说道,“屋中两位小友舟车劳顿不容易,我若是有法子能将两位送出城去,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入门?” 那门内似乎慌张了一会,而后一个伙计探出头朝着四下看去,将店门打开道,“里面请。” 邱伍长也来不及客套,直接从店面穿到后院,院中绑着三个被堵住嘴的巡夜官差,见了邱伍长连忙呜呜做声。 邱伍长却无心理睬,由伙计带着走进了厨房,看了一眼鲁记掌柜,连忙拱手道,“想不到商贾之家也能有侠义心肠。” 鲁记掌柜则笑了笑,“都是混口饭吃罢了,总也有看不过眼的时候。” 转头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孙翊,邱伍长悬着的心稍稍宽慰。 “这位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藏身在这儿?” 白展堂这藏身的本事可都能躲得了六扇门的眼睛,怎么会躲不过一个小小伍长? “之前曾见你来鲁记粮店打探消息,便猜你在这儿,方才看见三个巡夜的官差消失在这条街上,我心下便有数了。”邱伍长又看了看白展堂,从身后将包裹拿到桌子上,“营中有数,若这三个人迟迟不回去复命,总会查到这间铺子,不如这样,我已经当众伤了张英的门客殷子庸,你们不如和那三个小兵形成一伍假意绑我前去复命,这样一路混到城门前,我自有给你们开门的法子。” “办法不错,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三个人乖乖听话啊?”若是以前,白展堂定会随身拿些唬人的毒药,可是现在他上哪找去? 正当这时,鲁记掌柜却笑着从怀中掏出几包药粉,“这是毒药,这是解药,给他们三个吃下,应该就不会乱说了吧?” 邱伍长见状有些不解,白展堂也是大为震惊,二人齐声道,“这……该不会是家黑店吧?” 鲁记掌柜只是摆手,“行走江湖,混口饭吃罢了。” 拿了毒药喂了三个小兵,这三人果然听话很多。 一行五人成伍,压着邱伍长向城门口复命去。 邱伍长将长剑交给白展堂手中,“你先替我拿着,若是小将军还能记我今天这份恩情,别忘了去城中西巷第五间房寻一卷剑谱,那便是我毕生所学的功夫。” 白展堂扭头道,“我可以给你高官厚禄,要让我学剑法,我不学。” “学不学由你,反正你要让我这剑法失传,我便是追你千山万水也不饶你。”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邱伍长只唠唠叨叨道,“我这一生啊,年少为习武离家,对不起爷娘,习武后为保家卫国离开师父,没能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后来啊,在军中三十多年,我有一身武艺,我浑身是胆,我这一辈子都在求酣畅淋漓的一战,可是汉献帝不战啊!他们都不战啊!” 三个服了毒的小卒果然很听话,乖乖带白展堂他们来到城门之下。 那一向不开窍的邱伍长也拿出钱财塞给了几个守门兵,“兄弟,平日里对不住,我方才一时冲动伤了张将军的贵客,若是此人待会回头报复,只怕老朽连条命都保不住了,兄弟几个看在钱的份儿上,为我开一次城门如何?” 此时城外正在冲阵,军中自是一片混乱,逃兵不计其数,自然不会察觉是否丢了一个老伍长,几个守门兵相互看了一眼,转而收了邱伍长的钱笑道,“老邱啊,你就是性子太直,其实大伙儿都明白你是个好人,若你早这般懂人情世故,又怎么会这把年纪连个硬仗都当不上?” 说着,城门徐徐拉开一条小缝儿,几个守门兵正要将邱伍长放出去,却不想,身后张英领兵前来,朗声道,“捉拿叛贼邱勤止!” 邱伍长见状,直接用身子抵住城门,转身对白展堂和孙翊吼道,“快走!” 孙翊正愣神,白展堂则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孙翊,朝着城门方向窜逃而来。 张英身侧的弓弩手顿时万箭齐发,邱伍长一把接过白展堂手中长剑,以气御剑朗声道,“你们快走,这里有我!” “那你呢?”一只脚踏出城门,白展堂回头问道。 只见邱伍长仰天长啸,“我以十年苦练战世事,世事以人情弃我!我以戎马一生报山河,山河以孱弱负我!小将军,你有古道热肠,最该练这枯剑,望你不要让这剑法失传!” 剑如长虹,一气可起千层浪,却也抵不过万箭齐发。 张英执弓,一箭正中邱伍长眉心,可邱伍长临死前没有半分怯懦,反而含笑道,“有此一战,此生无憾了!” 黄盖将军纵马破城之时,只见一个未穿甲胄的白首老兵,身中数箭,却以长剑撑身,站亡。 第五十八章 芦苇造船遇旧识 孙家军进当利城时,四下已是一片狼藉。 被吓破了胆号哭不停的农家小儿,在城中观战的平头百姓,无一俯身叩首。 黄盖将军是孙坚旧部,自然治军有自己的一套,之前白展堂入横江城的三条章法,放在现在也是一样的。 “这位老兵是怎么回事?”黄盖将军看向一旁站亡的邱伍长尸身,不免有些惊讶,后者虽然未穿盔甲,可是一身内衬却是军中用度。 若是没被射杀,还可看清邱伍长气度不凡的沧桑面孔,只是一箭正中眉心,又有一箭从眼珠中贯穿头颅,便是华佗妙手也不能将其救治活了。 抓了两个俘虏问了情况,黄盖老将军这才得知这位名为邱勤止的老兵,原来是位不二的义士。 也正是因为这位邱伍长的救助,自家主公和小孙翊才有机会逃出城门。 一剑砍断邱伍长身前的十余只羽箭,黄盖老将军在邱伍长尸身前三叩首,而后道,”将此侠义之士厚葬了去。“ ”是!“两个兵士小心翼翼地将邱伍长的尸身搬走,一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应声落在地上。 白展堂赶到之时,城中百姓已经逐渐恢复秩序,当利城中的将领张英,及之前绑了孙翊的门客殷子庸已然都被黄盖程普二位将军砍了头去,头颅高悬在当利城门下,已正军威。 ”大哥,那位老伍长死了?“孙翊看着落在地面上的枯剑问道。 白展堂缓缓点头,口中念叨着,”我以十年苦练战世事,世事以人情弃我!我以戎马一生报山河,山河以孱弱负我!” 再入城门,白展堂并未先与大军汇合,反而去城中西巷第五间房,这房中只有一张小几,一只破旧茶壶和一只水碗,土坯做的炕,便是小屋的全部。 邱勤止一生未曾娶妻生子,戎马半生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却已经身死。 青史昭昭,两三行便可带过十万人的一生,这其中有多少人终生有抱负却未曾实现,有一腔热血却变成孤勇。 将枯剑那在手中,这剑实在简陋,一柄拒敌的长剑却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剑却又厚重,直压到白展堂的心窝里。 从床头几件浆洗得发白的破旧军衣下找到一卷包浆的剑法,卷首有四个大字《春秋剑法》。 将这竹简拿在手中,脑海中却是邱伍长的话语。 “我有一身武艺,我浑身是胆,我这一辈子都在求酣畅淋漓的一战,可是汉献帝不战啊!他们都不战啊!” “小将军,学剑不学?” “学不学由你,反正你要让我这剑法失传,我便是追你千山万水也不饶你。” 小孙翊此时泫然欲泣,白展堂开口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放心吧,这枯剑与《春秋剑法》定不会失传的。邱老头,我学!” 一大一小离开了巷中小屋。 孙翊只是开口唱着一首童谣,“菱角儿尖儿尖,行军田野间。农家无闲田,饿死山野间。菱角儿尖儿尖,行军到江边。江中鲈鱼肥,鱼骨农家餐……” …… 此番一战连得两城,孙家军自然是士气大涨。 屋中,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四位老将都在,更有张纮张昭周瑜三位谋士,再加上吴景孙贲等亲信,十余人见了白展堂携孙翊进来,连忙施礼道,“主公!” 白展堂摆了摆手,“这回能够救出孙翊,一举拿下当利城,诸位都功不可没,只是之后该如何取舍,诸位有什么看法?” 本来大人商量正事,姑母孙传芳便要将孙翊领回家去,可小孙翊偏偏不肯,一副倔强神情道,“我也要当兵,我也要打仗!” 孙传芳见诸位肱骨之士都没有意见,也就不管这小毛孩罢了。 “要我说啊,咱得了两座城池,就应该先站稳脚跟,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多兵马,若是折了可就亏了。”吴景看了看四周,连忙开口道。 张昭张子布却是摆摆手,“不妥,此时当利城失陷的消息定然以传到刘繇耳朵里,我觉得咱们应该趁机渡江。” “子布说的在理。”朱治将军连连点头,“渡江之后,便是刘繇的军需供给所在,那牛渚营中有冶铁和造船工匠,都是一顶一的人才,若是被刘繇下令扯走了,只怕之后对于我军会大大不利。” “可是此番逃走的樊能张英余党还有不少,若是被有心之士得了,我们渡江之后遭到前后夹击,又该如何应对?”开口的是张纮张子纲,一脸担忧地看向白展堂道,“还有,此番,船只不够,我们现在大部分兵士都是自江西跟过来的,未必识水性,如此一来如何渡江也是一个大问题!” 几位将军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白展堂虽然也想渡江拿下牛渚营,但总觉得张纮说的也在理。 “看来,一屋子男子汉,竟然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子了?”这时候,姑母孙传芳开口道,“若是没有船只,芦苇与竹子都可作为小船,要渡江有的是办法,只是牛渚大营就在对岸,一旦贻误了军机,只怕再没有如此良机啊!” 听着孙传芳的话,这几位将军也纷纷表示赞同,白展堂这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下令抓紧以芦苇作船,明日晚上一同随我杀入牛渚营!” 转头看了看吴景,白展堂又道,“至于舅父,不如留下守城,一来是防止余党叛乱,二来是家眷都留在此处,舅父在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如今已从袁术处易主,不过吴景老油条的做派是不改的,连忙点头称好。 白展堂转头又看向张纮道,”张公意下如何?“ ”有吴景将军守城,自然是后顾无忧的。“张纮点头道。 这天晚上,全军将士都在芦苇荡编制小船,白展堂去江边巡查,抬眼一看,却看见一队自对岸来的帮匪。 为首的是一个扬州口音的彪悍大汉,站在船上眯着眼睛,远远地对着白展堂挥手道,“白老弟,白老弟!” 白展堂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在扬州城中的旧相识——漕运帮帮主柯元焕。 第五十九章 宵小假借樊能名 “柯大哥?” 白展堂虽然穿着一身布衣,不过身后跟着几个兵士,显然让柯老大吃了一惊,“白老弟,当日历阳城一别,你……你从军了?” 几个兵士见状急忙起身护在白展堂面前,对着柯元焕便要拔刀。 “且慢,都是自己人。”白展堂连忙制止道。 眼看着那几个小兵对着白展堂毕恭毕敬的样子,柯元焕也是瞪大了双眼,而后连忙笑道,“是了,凭白老弟的本事在军中自然也是如鱼得水的,当个小头目也是正常。” 白展堂讪笑着刚想解释,正巧碰见一队巡察的队伍,连忙对白展堂行礼道,“主公。” 眼看着如此阵势,柯元焕不淡定了,嘴角抽了抽。 任他个山间野人怎么想也没想明白,一别才不到一个月,这白展堂怎么就从一个江湖中无名的侠义之士,转眼就变成了一方主公? 他当年创立漕运帮都没这么快的好吗! 拉着柯元焕一番解释,柯老大这才知道了来龙去脉,连忙用熊掌似的大手在白展堂的背上拍了拍。 刚拍了两下,四周便有二十余支长枪将枪头对准了柯元焕,吓得一向没有拘束的柯老大极为委屈的收了手脚,再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白展堂连忙道,“无妨无妨,你们快继续编芦苇船。” “拿芦苇做船?”柯元焕侧头问道,“你没有船吗?” 白展堂摇摇头,“柯大哥有所不知,两军交战在即,一时之间无处筹船,用芦苇编船也是下下策。” 柯元焕指了指身后,“兄弟有难,哥哥也不是吃素的,我漕运帮还有十余艘客船,全都拿出来给你用,好歹我兄弟也是个主公,总不能让主公也坐小芦苇船不是?” 这时,从旁走出来几个渔家百姓也道,“我们凑齐了三十艘渔船,虽然不多,一船也能载五六人,愿献给军爷!” 白展堂连忙道,“多谢你们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你这船多少钱,我去找张公领。” 柯元焕笑道,“跟兄弟谈什么钱?哥哥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几个渔夫却涕泪横流道,“我们都听说了,城中十多个孩子都是孙将军您从氐人手中救下的,若不是将军不顾生死救下那些孩子,只怕又有多少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一时间凑齐大大小小四十多艘船,总归是能让那些不会水的士兵有个渡江之法。 白展堂拜谢着众人,于那柯元焕只是话家常。 …… 历阳城中,卢家。 “你弟弟呢?”家主带着族中老人质问着跪在堂前的卢小月。 卢小月哭红了双眼,悲戚道,“我幼弟卢典……死了。” “你弟死了?你为何还活着?”卢家家主不是别人,正是卢小月的亲生父亲。 “我……我也曾想用自己换了弟弟平安回来,可是那孙策将军不允。” 族中一个中年人咋舌道,“一个孀妇,从乱军之中一路跑回历阳城,这其中经多少人染指,又干了多少龌龊事,这才能保全了一条贱命!” “是啊,家主,你可不能因为她是你女儿,就任由她败坏家风!要我说,这贞洁女子就应该当场一头撞死才好!” 一路上日渐消瘦的美妇人只是含泪摇头,“我没有败坏家风,那位孙策将军没有碰我,他手下的兵士也不敢动我。” “哼!”一中年人呵斥道,“汝等贱妇,当初就是你勾引樊能将军,后来樊能将军愿意娶你为妻,这等狐媚勾当也总还有个名分,我们也就不便说什么了!如今却还有脸面回来!家门不幸啊!” “我没有!”卢小月声泪俱下,自是有苦难言。 当初被樊能玷污,那也非她所愿,如今怎的又成了狐媚子,这盆脏水自是想羞辱她至死。 只是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一个敌军的将领尚且不愿让她身死,也不让手下污了她的身子,怎么想让她身死以证名节的,反而是族中耆老? “都别说了。”卢家家主看向卢小月道,“这等荡妇,自是会被逐出门去,至于生死……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爹!”被几个家丁架着,卢小月声嘶力竭道,“当初是你们让我委身樊能,为卢家搏一个前程,怎么如今便又说话不算话了吗!” 一屋子的高粮大户,面对门外小女子的哭喊声,却是充耳不闻。 “如今樊能已死,张英也已败,孙策大军即将渡江,横江城内空虚。”卢家家主捻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若是我卢家以樊能之名,广结义士,杀入横江城,便是我们日后投靠刘繇刘刺史的投名状啊!各位以为如何啊?” “这……” 一向喧闹的阖族耆老们此时再没了往日里的那份聒噪。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卢家家主笑道,“我儿死于孙策之手,就该让他孙策知道,我卢家的厉害!” 卢家家主卢奉节此时目光之中露出三分狠戾之色。 他年轻时也曾从军,望十八路诸侯各自为主,他从来只有眼馋的份儿,如今有这般天赐的良机,自是不会错过。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以樊能孀妇卢氏之名,我愿散尽卢家家财,招兵买马,为我儿卢典卢时恭,报仇!” …… 卢小月自历阳城中流浪,孤苦女子,便只能以城隍庙为容身之所。 可惜这城隍庙早就被难民占满,如她这般后来之人,只能蜗居一隅。 “小娘子长得貌美,若是从了我,这张烙饼就是你的了。”一灰头土脸的混混奸笑道。 卢小月却是不理睬,只是蜷缩着自己的身子,不愿与旁人多说话。 她自然懂得爹爹这是给她留了一条命,只是她从前虽然不说是锦衣玉食,但也总有口热汤吃,如今这般孤苦,活命与否,似乎都不甚打紧。 那混混见小娘子不理睬,只道是个好拿捏的,正要上手,却被一柄快刀落在了手腕之上。 “再往前动作,你这手可就没了。”说话之人头戴斗笠,看起来风尘仆仆道也不染纤尘。 “这就走,这就走。”那混混吓得连忙窜逃。 来人看了一眼卢小月道,“卢家女是吧?” 卢小月一双丹凤眼怯生生地瞧了瞧,这位大侠只开口道,“我有一道手令,你若没有去处,可以跟我走。” “手令?”那卢小月有些惊慌,连忙起身施礼道,“不知阁下是哪家诸侯的门客?” “你或许没听过,”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道,“非攻堂。” 第六十章 白展堂再访黑店 “翊儿,翊儿!” 听说当利城破,吴夫人连忙携了家眷赶来,白展堂和周瑜正在军中商议正事,一听吴夫人的声音连忙从内屋赶了出来。 “娘。”孙翊一把扑腾到吴夫人的怀抱之中。 吴夫人泫然欲泣道,“你爹走的早,可就剩下你们几个,若是丢了翊儿,我只怕无颜去九泉之下见你爹啊!” 说着,吴夫人又有些眼眶发热。 白展堂连忙劝道,“娘你看你说的,有我在,这事儿就不至于,我不是把三弟救回来了吗?” “好孩子。”吴夫人激动地点着头。 身后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半大小子,定睛一看,正是熊韶鸣。 “熊子!”白展堂一把将熊韶鸣搂住,“没事了吧?” 熊韶鸣只淡淡道,“没事,白大哥你们没事就好。” 再看那孙翊此时早已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哭成个泪人,“熊子你还活着就行啊!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 两个少年玩伴相聚一处,一个话痨一个内敛,倒也互补。 自车马上下来两个女子,为首的身穿鹅黄襦裙,蚕丝做小衣,一双桃花眼,玉面惹人怜,从马车上俯身下马,宛如天仙下凡一般。 身后紧跟着一个小丫鬟,提着药箱碎步跟的紧。 白展堂见了这位身穿鹅黄色襦裙的闺阁女子,却愣了神,经吴夫人三声唤名,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娘,我不是说了吗!我暂时不考虑婚配之事,前些日子是桃微破萼,如今又是谁家姑娘?” 吴夫人在白展堂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连忙笑道,“什么婚配之事?我可答应过华四壶老神仙,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他的乖徒儿,便是你不能亏了人家!” “华四壶的徒儿?”白展堂恍然大悟道,“你是……灵蕴?” 灵蕴娇笑着一路小跑到白展堂跟前,“白大哥你没事就好,这一路上饿不饿?吴夫人带了好些吃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药膳,我去给你做啊?”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小女子,白展堂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悸动与亲切。 总有人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前世佟湘玉最爱唱的一首歌便是,”郎君啊,你是不是饿滴慌啊,呀呼一呼嘿,你要是饿滴慌啊,湘玉给你溜肥肠……” 昔日他只是个平头百姓,不用考虑许多军中政务,只要想今天吃阳春面还是饺子,楼下来了几桌客人就行。 如今摇身一变,也是拿下两座城池的主公了。 脑海中,在同福客栈中无忧无虑的嬉戏玩闹与欢乐,仿佛还在昨日。 “灵蕴啊,你要是真给哥哥做呢?哥也不难为你,哥还真有个想吃的。” 灵蕴换成女装之后,不用说话,便是有了三分小女儿的娇嗔之态,”白大哥,你想吃什么就说。” “我想吃溜肥肠。” 只一句要求,那素手纤纤的小女子,便提袖转身去了厨房。 吴夫人看在眼中,自是一片欣慰。 军营之中匆匆用过饭,吴夫人便领着孙翊回了横江城。 灵蕴此时又换上了一身男装。 “你怎么还在这儿?”白展堂正和周瑜商议,转头看向灵蕴,却是一脸着急。 那小妮子只是笑道,“医者父母心,再说我师父留下我不是让我在军中避祸的,是为了让我在军中锻炼医术。”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偏偏一身英雄气难敌绕指柔。 若是真让这小妮子在自己面前哭了,白展堂又拿她没办法,只能苦笑道,“那你到时候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 灵蕴和阿竹主仆二人只是笑。 周瑜转头挖苦道,“兄长如今既然已有心仪之人,不妨早些成家再立业。“ ”说什么诨话?“白展堂撇嘴道,”若我成亲,定和你同娶一家女子,咱俩以后就是连桥亲戚。“ 和白展堂玩笑一番,周瑜正色道,”晚上就要渡江了,牛渚营后,便要碰上笮融了,而后又是刘繇守曲阿,兄长,此番便是凶险非常啊。“ “有你周公瑾,何愁大业不成?” 周公瑾道,“其实兄长还有很多可用之人,比如漕运帮的柯元焕,还有张子布张公的护院大牛,都是勇武之才。” “我和柯老大一道走了一路,这漕运帮帮主柯元焕的身世我倒是清楚,他早些年其实只是个走水路的,以船迎客,江岸两侧,若是有些贩夫走卒或者要寄卖些粮食货物,全靠他们这群客船走水路。后来也是因为遇到不平事,总归是将平民好汉逼成了帮匪。“白展堂叹息了一声,”我问过柯老大,他家里还有老娘,只想当个小贩能够温饱度日便是最好选择。公瑾,这世道本没有游侠,只因粮食不足,赋税又重,土地养不了人,才有了这许多游侠。“ 周瑜点点头,”兄长能这么想,是横江当利两城百姓之福。“ “至于你说的那个张公的护院大牛,那是张公家臣,来去皆有张公做主,人家若是愿意入仕,张公当然不会阻拦,张公没有举荐,想来便是大牛兄弟自己不愿意吧。” 张昭张子布是周瑜举荐的人才,虽然比起张纮张子纲,这成名并不算早,但能够以后来者身份和张纮老先生并称江东二张,足可见其名声威望。 如此名流之辈,若是有自家亲信在军中自然会多了一支自己的力量相互扶持,本来就是好事,然而张子布这个人,倔强脾气不亚于这才名。 他张昭不同意大牛入仕,就算一把长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也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周瑜哑然失笑,“若是我们得了牛渚营,这往前艰险无比,兄长别忘了当日之约,组建一支六扇门队伍,护卫兄长身边安全。” 一听到六扇门的名字,白展堂不由得浑身一阵恶寒,而后笑道,“熊子就是个好孩子,有他驾马,我很放心,日后若是有幸能够组建六扇门,我相信凭熊子的武功造诣,一定会有他的位置。” “熊韶鸣小兄弟忠心不二,又是敢冒死相救,横江城中一难,军中已经对这熊小兄弟称赞不已了。” “不过说到用人,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人可以用!”白展堂眼前一亮。 周瑜连忙问道,“兄长就不要与我打哑谜,快说是谁?” “公瑾,跟我去鲁记粮店一趟。”白展堂拉着周瑜,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朝着鲁记粮店方向走去了。 第六十一章 锦衣暗卫初具形 时值下午,黄盖将军正在军中视察,转头问向身边小卒,“再过两个时辰,这大军就要出发了,这个时候主公去哪了?” 小卒恭敬道,“启禀黄将军,主公正在和周将军去城中办事,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敢过问。” “那主公身边有带护卫没有?” 经过横江城中孙翊被掳走一事,这黄盖等老将军可是没了魂,生怕孙家子弟再因为保护不周出了半点岔子,若是当日孙翊伤了一根毫毛,只怕黄盖老将军都会去破虏将军孙坚墓前亲自请罪。 故人之子,在家中由舅父吴景护佑之时还没有什么事,自己带着这帮老骨头前来安家立业,反而让小孙翊落入贼寇之手,怕是去了九泉下也无颜面对旧主。 当利城破城当日,张英与麾下门客都四处窜逃,黄盖将军先擒张英,因为他是祸首,但最先拿来祭刀的,却是门客殷子庸。 无论对方是谁家刀枪,只要动了孙家的人,那就都该死! 眼前小卒见黄盖老将军一副急迫的样子,连忙道,“主公带了一队人马,请黄将军莫急。” “一队?”黄盖面色犹疑,“够不够啊。” “公覆兄就别担忧了。”韩当将军上前规劝道,“主公别的不说,脚底抹油的本事那自是一流,若真论起滑头劲儿便是他舅父吴景也是不如的。” 听了韩当将军一席话,黄盖将军不由得畅快大笑,二位将军带头继续编织芦苇船。 …… 当利城中,鲁记粮店。 一个小伙计正在门口洒扫,远远地见了白展堂和周瑜带着一队人马过来,也不急也不进去禀报,反而等白展堂走近了,才缓缓道,“我家掌柜说了,将军若是来了,就后院请。” 寻常的百姓家见了兵马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一来是这将军领兵前来没好事,要么是收税,要么是收兵,总归是要收点什么走;二来是有**总爱拿点好处,只有吃了好处,才能不找麻烦,因此开店的也不愿沾边。 如今看这家店的小伙计都是如此淡然神色,周瑜暗自啧啧称奇,手下伙计便是如此,这店家又是何等人才? 想到这里,周瑜清了清嗓,开口道,“我家主公亲至,小伙计,你不引路吗?” 那小伙计听周瑜的话,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将军,您家主公落难时慌不择路都能摸黑找到后院,如今这天色大亮,便找不到了吗?” 白展堂此行若是换成携了一众老臣前来,只怕那些老臣听着小伙计这话,都要拔刀泄愤,只是带了足智多谋的周公瑾,则没有半点身架,淡淡谈笑风生道,“如此看来,店家倒是个洒脱人,甚好,甚好!” 白展堂拉着周公瑾道,“你就不要与这小伙计斗嘴了,还是见掌柜才是正经事。” 穿过店面径直入了内堂,鲁记掌柜正在亲自筛糠。 白展堂恭敬道,“晚辈白展堂,拜谢掌柜救命大恩。” “春种秋收,是更古不变的道理。将军救城中百姓之子女,我鲁某身为百姓,愿报将军以蒹葭,理应如此。” 鲁记掌柜拍了拍衣服上的草杆,回身拱手笑道,“在下鲁肃鲁子敬,恭贺孙策将军得当利城,愿将军此行亦能旗开得胜。” 白展堂和周瑜对视一下,而后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征?” “清晨我家夫人说想吃鱼,我便去买了两尾,走到江边,见芦苇荡空无一物,能一夜间割完芦苇,定是军中手笔,将军得芦苇便是想造船了。” “就凭这个就说我要出征?”白展堂侧目看着面前的鲁肃。 鲁肃笑道,“是,也不全是。听闻对岸就是牛渚营,营中军械船只都是上好,将军大军眼下俘获大批人马,军械不足,粮草不济,便是当下现状。天下哪有雄鹰不抓野兔偏死守着两座城池吃素的道理?” 听了鲁肃一番话语,周瑜的眼中也是一亮,“商贾自古以来始终未能摆脱下九流之列,先生既然有如此眼界,何不随我们入伍,共图大业?” “阁下可曾听闻过春秋范蠡?” “越国范蠡?”周公瑾侧目问道。 “正是,商圣范蠡,助越王勾践复国,隐去后一生三致千金,终得陶朱公美名。”鲁肃笑道,“是也,范蠡弃上将军之位,而从商,商贾又何谈下九流?” 周公瑾只是笑道,“看来兄长所言不虚,在这世间,当真是诸侯丛生,良将难求啊。” “其实,鲁某明白,将军是个明主。若是鲁某再年长些,家中无父母,或许无后顾之忧尚可入仕,只是家中人丁稀少,膝下又无子嗣,实在是忠孝不能两全。”鲁肃推脱道,“若是军中缺粮,我鲁某愿鼎力相助,开仓放粮不在话下。” “鲁兄明明二十出头的年纪,偏店铺中大小事务无一不经手,为人又善言辞,如果我这有个非你莫属的差事,不用上沙场,只稳居后方,你可愿帮我?”白展堂问道。 “主公以身犯险,援救城中百姓,我也并非是贪生怕死之辈,愿闻其详。”鲁肃对着白展堂拱手便拜。 周公瑾恍然大悟道,“兄长是要组建眼线锦衣暗卫?” 白展堂点点头,“是。当前局势动荡,消息不流通,便是眼下一大棘手事,前几天我在当利城中蛰伏之时,与鲁兄打探消息,虽然阴差阳错救下了城中就要被剥皮的少男少女,但由此也足可见鲁兄不凡。” 鲁肃听闻顿时豁然开朗,笑道,“不瞒主公,我这身边的伙计都是心腹,早年动乱之时,都是跟着我一道练武的青壮义士,在城中小店干些杂务过活,其实心中都有鸿鹄之志,若能替主公打探消息,我鲁肃义不容辞!” “好!”白展堂登时容光焕发道,“鲁肃听令,即日起,我便封你为锦衣卫统领,锦衣卫义士皆由你挑选,若有大事与公瑾和我飞鸽传书随时商议。” 鲁肃微微一笑,而后跪倒在地道,“鲁肃接令!” 第六十二章 牛渚营中公输匠 夜色正浓,烟淡水云阔。 白展堂坐在柯老大所赠的客船之上,和周瑜一道望向江东方向。 身后堂兄孙贲身穿盔甲,看着江东景色近在咫尺,这才道,“当真是近乡情怯啊。” 孙家也是江东出身,早些年未能成为一方豪强只缘孙坚是乡下武人出身,且身又早亡,若与名门望族易地而处,只怕早在孙坚那一辈就已经立下不世之功。 孙策又何须在袁术手下谋事多年? 习习江风吹过,身上衣衫正薄,身后客船与渔船之中多载了些不会水的小卒,而会水的,则大多乘编织而成的芦苇船。 几位老将的船只在身侧不远,紧随白展堂左右,不敢点油灯生怕又有半点闪失。 只有张子布的客船上点了一盏油灯,这位张公此刻便又拿着白展堂新得的《春秋剑法》,在夜以继日作注。 夜风吹得张公脖子疼,护院大牛替张昭捏了一把,这张昭便满腹牢骚道,“世人都知道我喜替古书作注,谁知主公偏喜我这一点,一连两本武功秘籍,当真是要将我这把骨头累散架喽。” 远远地听着张子布的满腹牢骚,白展堂笑着摇头,身侧周公瑾开口道,“其实此行拿下牛渚,我们是志在必得的。” 孙贲点头,“牛渚营中把守兵力其实并不多,料他刘繇想不到我们连夜筹船渡江,直捣牛渚,大军压境定可一举夺下牛渚营。” 周公瑾站在船头望向对岸,虽以夜深,但仍精神抖擞道,“只是……牛渚营并不算什么大事,营中的军需补给,粮草和兵械,以及战船都是最打紧的。” “是啊,我军虽然连得两座城池,但其实手中的粮草并不多,如果今天晚上没有拿上牛渚营的补给,只怕登岸之后也难以稳定军心。”白展堂慨叹道。 孙家军中也有不少是江东人士,走水路自然是驾轻就熟。 大约三更天时,白展堂带领大军陆续登岸。 以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四位老将军当先,一举拿下牛渚营。 天边泛起鱼肚白,这牛渚营便已经是白展堂的囊中之物了。 牛渚中的守兵不敌,大多朝着秣陵方向逃窜而去,而偌大的一个军需营中,此时剩下的大多是工匠与城中百姓。 作为来江东收复的第一个据城,张纮清点了一番城中粮草兵械,不由得拱手道喜,“主公,此番俘获粮草四万,战马一千,兵械两万,更有军船百艘,这还不算,我听闻,军营之中有一位公输匠人,制船的本事一绝,主公要不要见一见?” 周公瑾听完大为振奋,“可是春秋时期鲁国公输盘的后人?” “正是啊!” 看着张纮和周瑜两人神情振奋,白展堂也不免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兴趣。 跟着张纮张子纲的身后朝着内里走去,只见牛渚屯虽然地界不大,但的确是个咽喉要道,四周四通八达,背靠大山,是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牛渚营中被俘的兵士不多,但匠人却比比皆是,见到白展堂亲至,纷纷面露惶恐神色,放下手中的冶铁器具,连忙跪地求饶。 “我家主公有名,尔等只是匠人,大军不杀一人,不抢一物,尔等大可放心。” 张纮总还算是当世大儒,便是痛骂曹贼的陈琳见了,也只敢声称晚辈。 因而有张纮这张老脸作保,众匠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专心冶铁制器。 随张纮张子纲走到营帐正中,只见一老者,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麻制长裤,手脚却被捆住,食盒旁边便是夜壶,俨然被囚困于此。 “岂有此理!堂堂公输家后人,怎可囚困于此?”张子纲说着,便要上前砍开公输匠人身上的枷锁。 长剑出鞘,与那铁链碰撞之时,只见黎明时分地面上火花四溅,却并未有半点开裂之状,反而让张纮老先生空折了一柄宝剑。 白展堂和周瑜此刻脸上都露出几分错愕神色,只有公输匠人不紧不慢的拿出一旁早就放凉了的食盒,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不用白费力气了,谁来都一样,这铁链是砍不断的。” “这位老先生,是谁将你禁足于此?”周瑜见状不免忧心道。 “当权者。”公输匠人斜眼看了白展堂和周瑜一眼,只拨弄着食盒中的野鸡和粟米,“我这手能冶铁,手也能造船,当权者便用铁器船只杀人,如此一来,有悖我本心,我便只能看着青史洪流滚滚,淹没多少寻常百姓性命,如此一来,不如我自废手脚,让我再造不出船只军械。” “不是你也会是旁人。”周瑜开口规劝道,“先生有一身本领,贯通古今却不为所用,毕生所学又何以流传千古?” “千古?”公输匠人轻蔑一笑,“不想了。战不如不战,当权者用我,则东吴动荡,当权者弃我,则天下太平。由此观之,我就算废了这一身本事,又何妨呢?” 张纮儒雅,自是不愿与公输匠人再多说,只是找来身旁兵士,替公输匠人想办法。 周公瑾却与张纮之流不同,与那公输匠人唇枪舌战,半晌无休。 看着张纮老先生忙前忙后,只想把公输匠人捆住手脚的铁链锯开,殊不知,白展堂从地上捡了根铁丝,随意捅了捅。 “啪”地一声,锁开了。 跟小兵一同企图锯开铁链的张纮老先生愣了,方才争论不休的周公瑾愣了,就连一直被锁着手脚的公输匠人也愣了。 “这……这钥匙早就投进江里了。”公输匠人错愕道。 白展堂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说着,白展堂又用手中的铁丝捅了捅另外三处锁眼,所到之处,无一不开。 公输匠人愣了愣神,而后道,“当权者不该解开吾之手脚,有吾等在此,你军中必大乱!” 说着,公输匠人手持一双火把,快速朝着后营走去。 “不好!后营屯有硝石硫石,这位公输匠人怕是要放火烧了军粮!”张纮老先生顿时惊呼道。 第六十三章 火烧天下肉食者 这硝石一则冶铁可以用到,二则若是攻城防御都大有毗益,三则用来烧人,因此这军中囤积硝石硫石于此,也属于正常。 只是白展堂没有想到,这公输匠人竟然恨战乱至此。 可这世事又岂是公输匠人眼中这般非黑即白,若他白展堂当真是丁原、董卓之辈,这乱了大军也不算冤枉,可偏偏是他孙策啊。 “孙将军且慢,公输老前辈虽然有些执拗性子,却并非不管旁人生死之辈,不如放我们进去规劝,相信公输老前辈也会听上一听的。”说话的,是牛渚营中一个小头目。 “你我不认识,你又为什么帮我?”白展堂打量着这个牛渚营匠人头目。 只见那小头目倒地叩首道,“我家在当利城,听闻将军破城之前救下不少幼童,那便是对我的大恩。” “你家孩子在其中?”白展堂追问道。 “没有,我家幼女早些日子便已经死在贼匪之手。”匠人头目一时之间哑然失语。 这天下世事,又哪有万般凑巧? 若是事事都来得及,天下便不会有遗憾了。 “到当利城将破之时,我才听闻这幼女被拐真相,未曾听说之前,总觉得她是被拐到大户人家做童养媳、做奴婢,心里总还有一份念想,如今,这念想,便是没了。”三十多岁的小头目双目皆红,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小头目跪地三叩首道,“是我幺女命不好,小人孟良安,不怨天不尤人,只谢孙将军大恩,让幺女大仇得报!” 得了匠人头目谢恩后,白展堂便放其靠近公输匠人。 只见公输匠人当场老泪纵横道,“孟良安你小子平日里给我送饭端尿,对我不错,我不想害你,你走远些。” 孟良安急忙道,“公输老前辈,放下手中火把吧,孙将军当真是位好人啊!” “当权者装好人,不过是一家排挤走一家罢了,这天下早就烂透了,谁当皇帝都一样。”说着公输匠人威胁道,“孟良安你快些走!你若不退,我便连你也一块烧了!” 这硝石配上麻油烧人的场面,他们每一个在城中守规矩的匠人都没少见,饶是如此,孟良安强忍着满心胆寒,大步向前道,“我不愿见公输老前辈做傻事!” 说着,孟良安上前便要争抢,一时间,僵持不下,就在众将士见状要将公输匠人擒拿之时,火把脱手,直奔硝石所在位置飞袭而去。 白展堂此时被几位老臣拉着,不得上前,“你们拉我干什么玩意,拉他呀!” “主公快走,当日让你犯险救出三公子,我等已然于心不忍,再不能让你以身犯险了!” 这几位老臣当中,四位老将挡在白展堂身前,堂兄孙贲和张纮老先生拉得最紧,纵使白展堂有《龙象抱朴经》二层的神力,也无法与这几位抗衡。 “护主公!” 几个老将将白展堂团团围住,半晌,没听到火烧军营的声音,反而是一细微涓流之声。 众人抬头,只见张昭家护院大牛此时正在当众如厕,一泡尿,浇灭了飞袭的火把。 看似悠闲无意,实则大牛的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汗珠。 大牛憨傻一笑,转头对着公输匠人道,”老先生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道理?“ 公输匠人见状只能作罢瘫坐在地。 大牛继续道,“我娘给我说过,小孩儿玩火容易尿炕。” 众人还只当这痴傻护院嘴中会蹦出什么震古烁今的大道理,原来不过是一个唬小孩子的把戏。 殊不知,这看似呆傻的背后,却是健步赶来,以身上铁围裙挡下火把,才有这及时雨般的当众撒泼。 张昭此时从身后缓缓走来,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拿着一卷书。 书自然是白展堂要的《春秋剑法》,执笔自然是为了作注。 “主公,你这剑法不错,饱含春秋名家各种想法,创立此剑法之人,定是文武双全,有汲取百家于一身之志。”张昭说着,抬头看了大牛一眼,“大牛啊,你定与公输匠人有许多话说,便去吧。” 大牛点头,双手扶起公输匠人,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公输匠人围观自己打铁。 这火光映在两人脸上,起初,公输匠人只是看着大牛的手上动作,慢慢越看越奇,便是愈发瞪大了眼睛。 “孩子,你是……” 火光映在公输匠人眼中,便燃起了阵阵希望。 大牛仍旧憨厚一笑,“手艺是我爹教我的,虽然木匠是咱家的本行,但小时候我爹也说过,他更擅长冶铁。” 一双浑浊的眼睛登时一皱,四下皱纹横生,如同两尾鱼游于水。 不知不觉,公输匠人便流下两行浊泪,“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打听你们。” “侄儿公输牛拜见大伯。”说着,大牛跪在地上,行跪拜大礼。 公输匠人也缓缓点头,“你父亲可好?” “父母早亡,小妹也早死了,家中就剩下我一人。”大牛此时一改憨傻常态,反而眼中流露出不舍与委屈。 “大牛兄弟,何必站着说话,不如去屋里吧。”白展堂一拱手,让两个小兵开路,给他们找了个干净房间,奉了两杯清茶。 “总算是保住了军中粮草。”几位老将唏嘘道。 周公瑾却开口,“不止如此,若能得了公输匠人相助,以后便可以造利刃,造战船,得此一人,更胜一营兵器。” 听了周公瑾一言,诸位将军顿时都赞许不已。 命将士将此番所得登记造册,白展堂转身看着低头作注的张昭。 “张公早就知道大牛兄弟的身世?”白展堂问道。 “我张家的家丁,自然是要清楚底细的。”张昭笑道,“主公既然有心学武,不如也抽空学一学文,武可治军,文可治国,为人主公者,当文武兼备。” 听到张子布如此说,白展堂立马掏出怀中《龙象抱朴经》,“张公所言极是,只是秣陵、曲阿大战在即,若不能及时提升武力,当真有愧于张公苦心作注,我这就去练内功。” 第六十四章 张昭远赴鸿门宴 文章千古事,风雨十年人。 白展堂自幼便是这般散漫的性子,这舞文弄墨的本事,他始终是学不来的。 将军中政务一股脑的推脱给张子布,白展堂最为放心。 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白展堂索性翻山闭关,又当起了一个苦修武艺之人。 这些时日中,虽军中事务繁忙,但也总有练内功的时候,再加上白展堂连日来杀敌救人,对于练武也大有毗益。 再归山撞树之时,体内竟然多了畅通的感觉,好似五脏六腑中的浊气尽数排出体外,天地间灵气都融于一身一般。 如果说刚开始练这《龙象抱朴经》之时,体内刚有一丝清澈涓流,那么此时这经脉中流淌的内功真气,便如山涧一般。 仅三下,白展堂便撞断一棵双臂环抱粗细的大树。 树倒之时,正在潜心练功的白展堂不由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成了?这便是龙象抱朴经的第三层境界?” 白展堂起身之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眼前忽然腾出一条青色长龙,栩栩如生。 “奇了!” 达到第三层境界后,白展堂展开手中竹简,第三层开始这内修之事,便不再借助外力,有了龙象加持,以后便以打坐站桩为主。 看到这里白展堂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功法对树木没有太过高深的要求,不然若是练到双人环抱粗细的树木,只怕白展堂从军随处扎营的条件有限,便是望近十里也未必生长出一棵。 白展堂正在清修之时,这身后却是传来咯咯笑声,转头一看,正是灵蕴拿了个食盒前来。 “白大哥,快休息吃点东西吧。”纤弱女子爬上后山似乎费了不少力气,气喘吁吁是身前起伏不断,虽穿着男装,一早知道对方是女儿身,难免有些分神。 灵蕴目光澄澈,相形之下,倒显得白展堂想法多了。 大抵是军中枯燥,若没有如此红袖添香,难免太难熬了些。 灵蕴坐在地上,将食盒中的吃食全部端了出来。 “这太极羹是跟吴夫人学的,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灵蕴又将粟米饭递到了白展堂面前,“还有你最爱吃的溜肥肠。” 看着面前的灵蕴玉手柔嫩,就连寻常的下厨都会划破两根手指,白展堂问道,“你手不疼吗?” “我是医者,这点小伤用不了多久就好了。”灵蕴看了看手上,拿出一瓶药粉正要涂抹道。 白展堂接过药粉,将灵蕴一双玉手捧在手掌之上,“医者难自医,还是我来吧。你看你小手冰凉。” 见自己双手被白展堂单手握在掌中,灵蕴登时通红着小脸。 白展堂仔细上好药粉,而后端详道,“你看你这手多嫩,一看在家就不干活,是个家门中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灵蕴撇撇嘴,“早些年祖母生病,请了我师父入府相看,后来祖母的病竟然痊愈了,我为此立志要成为一名医者,此后便求着师父拜了师,再后来跟着师父学习医理。” 看着眼前仰头望月的娇弱美人,白展堂忽然觉得与前者生出了一种距离感。 前世虽与开封展家二小姐展红绫互生情愫,但终究因为门第之别,将心中的感情埋藏起来,当得知追风的未婚妻便是展红绫之时,白展堂只觉得心碎不已。 高门小姐与山野小贼,本就不是一路人。 重活为孙策,他知道很多事情都大不相同了。 高门贵府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白展堂也不再是贼窝里混出来的小小盗圣。 “咳咳。”周瑜轻声咳了咳,打断了月下相看两不厌的二人,手中拿了一张请帖道,“兄长,有事要回营一叙。” 白展堂点头应了,起身刚要随周瑜一同离开,转头又看向山中望月的灵蕴,道,“你个小妮子别自己待在山上,万一跑出来个豺狼虎豹的,再将你逮了去。” 闺阁中的小女子哪里见识过这般吓人的,连忙惊慌失措地直往白展堂身后躲。 白展堂和周瑜连忙笑她,灵蕴却羞红着脸,只道白大哥是天下最大的坏人。 小妮子不依不饶,白展堂只得亲自将她护送回姑母孙传芳的住处作为赔罪。 有姑母照拂,灵蕴自然在军中没了很多不方便之处,白展堂也颇为放心。 回营帐前,周瑜双手抱臂打趣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哦。” 白展堂转身在周瑜头上敲了一板栗,而后说道,“快说吧,有什么事?” “是这样,方才从秣陵来了一个信使。”周瑜说着,将那块请帖竹简放在了白展堂眼前,“据守秣陵的笮融相邀兄长前去为他家老父奔丧,兄长如何看待此事?” 三国时期的规定白展堂不清楚,不过后世在同福客栈打杂的时候,最怕碰到这红白二事,每月才二钱银子,但凡遇到个关系好些的邻里便要舍出一钱银子随礼。 当月白展堂便要囊中羞涩,就连买上一双合脚的靴子也是件奢侈事情。 如今听了周瑜说笮融家要办白事,投了请帖,白展堂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那咱得随多少钱?” 闻言周瑜大为头痛道,“这钱有什么要紧?那可是笮融啊,先前兄长就该听张子布张公说过,张公挚友琅琊人赵昱便是笮融设宴击杀至死的,我方才和几位老将军都通过气,这定是场鸿门宴,兄长不该答应。” 想起之前张子布所说,白展堂只觉得周公瑾言之有理。 刚想命人回绝了此事,没想到张昭却从一旁缓缓走出,“主公,此事不如让我去。” “不可!”白展堂正色道,“张公既然明知山有虎,又何必向虎山行?” 张昭举头望月慨叹道,“主公有所不知,当年我被徐州刺史陶谦陶公下狱,赵昱为我前后打点,花费家中钱财无数这都是小事,他本人更是不惜一身生死,替我日日在陶公面前说好话,患难见真情,如今这笮融故技重施,我绝不会让主公赴宴,但是我就想看看,我想看看这笮融是何许人,我还想留着这条老命看看,再看看他笮融如何死!” 张昭一席话,道尽世间沧桑。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君子之交,不在平日如何亲近,且看遇难如何相助,这难时一看便知。 白展堂将竹简交到了张子布手上,缓缓道,“此行笮融定是做足了准备,张公请务必小心。” 张昭点头道,“我这一去,一来是要会一会笮融,二来则是要探一探秣陵虚实,至于笮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这一去便知。主公放心,若是主公只身前往,只怕这笮融会下死手,出杀招,但换成我去,则未必会有事。” “既然如此,带上几个兵卒一道前往。”白展堂嘱咐道。 “不必,有大牛一个人随我一同入城相护,再带上一个车夫,此行三人足矣。” 张昭的智谋自然不用白展堂担心,听后白展堂连连点头。 这一夜,已到不惑之年的张昭自是一宿未曾合眼,想起从前与赵昱相识相交的种种,虽如过往云烟,却又历历在目。 一夜便将那卷《春秋剑法》悉数注出,嘱咐着门外的小卒道,“等会主公来的时候,记得把这本剑谱转交给主公。” 天未大亮,守夜的小卒打着哈欠只称是。 大牛从马厩处挑了一匹良驹,拴马驾车道,“老爷,若要驾车护你,有我一人足够。” 张昭摆摆手,“若要你一边拒敌一边驾马呢?” 大牛沉默片刻道,“老爷此去可要佩剑?” “他笮融杀我好友之时,可否想过会有死在我剑下那一日?”说着,张昭用袖口擦拭剑身,双眼之中多了一抹狠戾之色。 届时,从旁侧走出来一个长相有些丑陋的小卒道,“启禀张公,主公让我来给张公驾马。” 听着小卒的扬州口音,张昭刚要上车又问了一句,“秣陵城去没去过?地势熟不熟?“ “晓得的呀。” 听着那马夫的回答,张昭只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一时想不出,只得摆摆手,将请帖拿在手中道,“快去秣陵吧,别耽误了主公的差事。” “是。” 待大牛上马之后,车夫驾马去往秣陵方向。 …… 牛渚营中,周瑜拿了小卒递上来的一卷剑谱,来到白展堂的居室找后者,没想到一进屋,没见人影,这小几之上却落了一封信件。 “哥哥陪张昭去秣陵了,公瑾勿念。” 看着白展堂的字迹,周公瑾险些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胡闹!”周公瑾在房间内急得团团转,“哪有主公亲自犯险的!” 说着,周公瑾出了房间,急忙找程普黄盖韩当几位老将军商量此事。 白展堂却早就化作了那驾车的马夫,不到半日,就到了秣陵城下。 还未入城,便见城门之上挂着一条白布。 城中内外皆是一片肃杀,见远来车马,守城大将笮融与薛礼连忙出城门相迎。 “笮融、薛礼,出城迎客,山高路远,还请孙少将军到府中喝上一杯青梅酒。” 白展堂在外面看得真切,这薛礼自是一副读书人的面孔,看起来倒还算敦厚,身旁笮融则天生一副聪明相,笑里藏刀,说的大抵就是笮融这类人。 车内张昭缓缓撩开轿帘,“都是老熟人了,说这些做甚?” 张昭的脾气臭,人也臭,话语如刀,却也只伤该伤之人。 薛礼见了连忙拱手,“原来是张公,不知张公何时投了袁术门下?” “我不投袁术,只信孙策。”张昭见势,也不下车,只是淡淡道,“路远,我这身子骨也不好,若是笮融将军在宴席之上摆了一口锅,总别忘了烹我这把老骨头的时候,要放上一把盐,自古以来小人都是肉质肥嫩的好吃,忠臣的肉都酸。” “子布说笑了。”笮融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却也不多说,只是和薛礼骑马,朝着秣陵城中走去。 一路上,白展堂向前走着,街上竟无一人,唯有一口热水滚开冒泡的大锅,正对着城门。 白展堂暗道不好,还真要吃人不成? 第六十五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烹人的大锅高高架,滚烫的开水拱锅盖。 面前的笮融抖着大胡子笑了笑,转头对着车马中的张昭道,“子布,你看这场景,是何等的振奋人心。” 放眼望去,一群盘腿坐在地上的老道,各个都缚住了手脚,面黄肌瘦却不动如山。 笮融得意的摆了摆手,两个兵卒则架着一个缚住双手双脚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哭红了急声对身后一众老道说道,“师父,师叔,师祖大恩,弟子只能来世再报了!” 说着,一个小卒打开锅盖,那大锅足有三米高十人宽,自锅盖上滴落下的油水不是旁的,正是人油。 小道士看着锅中几具皮肉皆煮化了的森森白骨,那几具尸骨正是他的师兄弟,如今却也算团聚了。 “生而同袍,死则骨血相融,这辈子值了!” 话音未落,小道士便被扔进大锅中烹。 只是,锅中不断传来的叫喊声,倒没有他之前说的那般洒脱了。 本来端坐在车厢中的张昭听闻这惨叫声凄厉,奋而掀开车帘,怒斥道,“笮融!” 那大胡子笮融顶着一张极聪明的皮相,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昭,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佛珠,将佛珠盘在手中朗声道,“当年我逃难时,道不救我,唯有佛渡我,如今我在秣陵,便是要这家家户户为我佛诵经,每日城中老少都要过来背经文,一个背不下来,便是一个脑袋,十个背不下来,便是十颗脑袋。“ ”笮融你疯了!“车马中的张昭声嘶力竭道。 那大胡子却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我就是要他们都惧我,怕我,最后再信我!佛光普照世人,不信者我直接送他们上西天!我又何错?” “薛相也如此不明事理?” 薛礼曾是徐谦手下的彭城相,张昭如此称呼,便是希望薛礼心中能有一份是非曲直的良知,还有一分生而为人的人性。 面对如此彪悍残暴的笮融,身旁薛礼虽不能苟同,但还是开口说合道,“笮融虽有不妥之处,总归是这家寺庙之中曾经窝藏黄巾贼匪,如此贼道,杀之未必是错。” “薛相便是这般温和性情,我张昭偏不似你这类人,还记得挚友赵昱也是薛相这般好人,只是往往好人未必能好死。”张昭说着往薛礼身上看了一眼。 薛礼看了一眼张昭,又看了一眼笮融,只能欲言又止。 众人面前的这口大锅中,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笮融看了看大锅下面的柴火,对着身旁小卒就是狠狠一脚窝在心口,”这火不够旺!你信不信我那你烧了当柴火!” 那小卒连忙将几根粗柴添在锅下,看着大火正旺,笮融满意的点点头,而后看向一旁绑着的老道,“老东西,你当真是不诵经?” 那老道白须长眉,虽然被缚着手脚,抬眼看向笮融道时候,灭顶之灾当前仍难掩其仙风道骨,畅然道,“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夫为何要诵经?” “你!!!”笮融伸手便是一拳,老道登时鼻孔冒血,“你不诵经,我便杀你!其余人不诵经,我便一个时辰杀一人,你清风观到底有多少徒子徒孙,我给你煮了个干净!” 老道笑道,“你杀了我,我便化作一锅血水,也是诵不得经。” 胡子一撇,笮融对着身旁小卒道,“给我记着,一个时辰往锅里扔一个,火要旺,肉要脱骨!肉汤还要喂给这老道,别教他先死了,我要让他最后一个死!” 除了白须长眉的老道人,其余道人皆是面色苍白,神情惶恐,甚至有几个小道士都被吓得拉了裤子,城中百姓也无一人敢言,只有薛礼在笮融身侧,欲言又止。 “回府!”笮融和薛礼骑马前行引路,白展堂易容驾车,车内张昭恨得牙根痒痒,大牛也是握紧了手中刀剑,手臂上青筋暴起。 两人按下不动,只随了笮融薛礼前去赴宴。 行至府门外,白展堂牵马和城中众多马夫一道去了后院停马,张昭阔步入府,身旁也只留了大牛一人相随。 …… 秣陵城外,一中年男子头戴斗笠手持长剑胯下骑驴朝着城门方向走来。 “站住!”两个看门的小卒拦下骑驴男子,“干什么的?” “给笮老太爷吊唁的。”那骑驴男子说话的时候并未摘下斗笠,只是淡淡朝前看着。 两小卒面面相觑,而后朗声道,”把斗笠摘下来!” 男子缓缓摘下斗笠,一张皱巴巴的沧桑面孔,便是这般年纪,不知哪家姑娘昨夜赠了两枚香吻,红唇印记还在脸上尚未洗去,不由引得两个小卒发笑。 那暮年男子也不避讳,只淡淡用手擦了擦,“我是笮老太爷故人,若耽误了我进城吃上一碗水酒,这份哀思,便又赋予谁?” 说着,那男子淡淡一笑,两个小卒听闻是笮老爷子故人,也不敢相拦,至于……前去找笮融将军核对,笮融将军喜怒无常,他们只怕有命去问,没命回来。 放了骑驴男子进城,这两个小卒面面相觑。 男子将怀中果子掏出来啃了一口,侧目看了一眼周围的大锅和地上哭声一片的道门弟子,只是淡淡摇头,便朝着城中走去。 一抬头到了府门,这骑驴男子先去了后院,看着驴旁马匹成群,直用剑鞘拨了拨草料,往自家青驴前的食槽,这一举动引来各家马夫不齿,唯有白展堂上前问道,“这位兄弟,你这么拨弄草料,槽枥就放了这么多点,你家驴吃饱了,旁人家的马还吃不吃?” 那头戴斗笠的男子一拱手,对着白展堂笑得极为和善,“对不住对不住,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待会吃完得抓紧跑。” “骗吃骗喝的?”白展堂俯到对方身前,低声道。 那男子摘下斗笠,只是和善一笑,斗笠下的是张长脸,脸上有些褶子,但还不多,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 说年迈还不算,却也的确不是中年。 作为下人,自然是与众多马夫在后院吃酒。 白展堂与斗笠男子同桌,推杯换盏之时,有一醉酒马夫在斗笠男子身后不慎掉落瓷碗。 顷刻间,那瓷碗就已重新端回到醉汉手上,碗中滴酒未洒。 那男子仍旧是面色如常,手上动作却是奇快,但看对方虎口处略有震裂,老茧成行,身侧别着一柄短刀,一路风尘仆仆却纤尘不染。 看起来也是个以快制胜的侠客。 上前和这男子喝了一杯,白展堂笑道,“这红白之事那么多,阁下为何偏偏来喝这笮老爷子的酒?” 那男子只是摇头笑道,“我虽然没有请帖,可我的确是认识笮老爷子的。” “这笮将军也是不懂事啊?”白展堂讪笑道,“都是故友,哪怕如今不算如何阔绰,这一张拜帖,一杯水酒也是该尽的礼数。” 生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摆了摆,这知天命年纪的男子或许是酒后话多,笑道,“小兄弟说对了一半,是故人,但可不是故友。” 说着,将身下长凳往白展堂身侧拉了拉,那男子笑着低声道,“不瞒小兄弟,死的那个是我的仇家。” “哦?”白展堂也是一惊,“这话是怎么说呢?” “到了我这把年纪,便是一只脚踏入坟墓了,时日无多,年岁渐长,便是搂着千般娇嫩万般风姿的女娇娘,也再没了以一御十的本事,唯一兴趣,便是看看这堆当年的仇家,有的残了,有的病了,我啊,只盼他们别都一天死,当然,这些人都得死在我前头,若是哪个不行了,我还得骑我那头倔驴,风尘仆仆的赶来,浅浅的喝上一杯哀思酒。” 看着谈笑风生的斗笠老丈,白展堂眼前一亮,只觉得这位人到暮年的男子却是有趣。 “照你这么说,你就天天捧着一个名册,盼别人死?”白展堂笑问道。 那男子却摆手,“也不算盼,有的时候仇家身子骨实在是太硬朗,我也会自己动手,毕竟咱们得熬啊,老骨头实在熬不过怎么办?总不能我都没了让他还活着吃我的哀思酒不是?” 听了这位老丈一顿诨话,白展堂只是笑着应声,时不时侧目网屋里看。 “小兄弟,你我投缘,我便问问,这屋里都是什么人?” 届时,一个肥头大耳的小厮侧头过来插话道,“城中豪绅,周边小吏,听说还有孙策大军中的张昭。” “哦。”那摸着斗笠的暮年男子看向身旁插话小厮,“那你是谁的家丁啊?” 那小厮向前指了指,“瞧见席上起身诵经的那个没?那就是我们家老爷。” 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白展堂看见一个战战兢兢站起身背佛经的乡绅,便如前世见了先生罚背课文的莫小贝一般,只不过,莫小贝背错了是挨板子,这乡绅背错了,便是挨刀子。 双手抱臂,白展堂不由得感慨,笮融传习佛法,信者活,不信者直接当场‘超度’,如此一来,还算是正道吗? 第六十六章 张昭舌战秣陵城(上) 城中山寺几个僧人为笮老爷子超度后,便急急散去,被府中小厮拉到后院吃了些斋饭。 那小和尚与白展堂邻桌而坐,看着白展堂手中的一块腊肉,登时两眼放光。 “你这是不是真和尚啊?”白展堂抖了抖手中腊肉,对着小和尚调侃道。 “这位施主有所不知。”那小和尚先是对着白展堂拎着串珠施礼道,“我本是农户中幺子,家中四个兄弟姊妹,大哥被逼着入了伍,二姐三姐被逼着剃度做了尼姑,我则被拉来当了和尚,老方丈看我品行还算端正,便给了我今天下山的差事。” 白展堂听着小和尚倒苦水,连忙喝了一口酒,淡淡道,“哦,合着你们一家都被安排明白了?也总好过没饭吃饿死在田中。” “哪啊!”小和尚顺势坐了过来,伸筷子偷偷从白展堂桌上盘子中夹了块肉,见四下无人注目,顿时将肉块塞到嘴里,这才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畅快笑道,“家中爹娘还是要交税的,二姐三姐虽被拉着去了尼姑庵,可却时常遭到笮融将军非礼,轻者动手动脚,重则……身覆薄纱,当了佛媛……笮将军在那尼姑庵中,便是比帝王还快活!” 说着,这小和尚又羞又气,登时又吃了两块肉,这才作罢。 白展堂问道,“在佛前就如此无理,这笮融不怕佛祖怪罪吗?” 小和尚点点头,“我听闻这笮融将军也自知罪孽深重,便是犯了百次戒律便为佛祖塑一座金身,如今这寺庙中的佛祖金身足有几十座。” “哈哈哈,如此便算没有过错了?”白展堂听了只道这人当真是有趣。 那小和尚却叫苦不迭道,“那为佛祖塑金身的钱财,还不是从百姓手中搜刮的?便是修金身的时候也自有一重罪孽。” 看着面前又偷偷捡了个鸡腿往嘴里送的小和尚,白展堂忽然觉得这佛祖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许未能全对。 放下屠刀的时候,他便是个善人,拿起屠刀,便又是个恶人,那如笮融这般,一会放一会拿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再者,若是城中有一善人,日日行善积德未能成佛,这如笮融般的恶人只要放下刀就能成了,便又是什么道理? 正苦思冥想之际,笮融拜完笮老爷子灵堂便是痛哭一番,转头看向身后,对着众人道,“还有谁来为家父送上一程?” 放眼望去满座高朋人人自危,不敢有人多作声,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小老头挺直了腰杆站起身子。 白展堂见状一捂脸,那起身之人正是张昭,此人也是个认死理的,不知道什么叫保命为上。 看来,张昭要开始闹了。 只见远近闻名的江东张公大步上前,双膝跪在了蒲团之上,叩拜道,“笮公有此不孝子,便是命长百岁也枉然啊!” 笮融方才正饮了一碗水酒,听了张子布这话即刻瞪圆了眼睛,“好你个张子布,我好心迎你入府一叙,你便是在我爹灵堂前诋毁我,不怕我将你碎尸万段给我爹陪葬了吗?” “本就是个鸿门宴何必惺惺作态,你笮融在宴席上杀人又不是头一遭。” 赵昱的死,对于张昭而言是个心结,因此在笮融面前时时刻刻不忘毒舌,“再者说,帝王陪葬用妃子,情郎陪葬用女子,你给你爹陪葬用老子,岂不是乱了辈分了?” 笮融登时气得胡子直抖,一把抓来身侧一个门客道,“姓张的嘴毒,我说不过他,你来说!” 那门客吓得手直抖,窝囊道,“这……笮将军,我也说不过他啊!” “咔嚓”一声闷响,血染三尺白绫,人头落地,便是此为窝囊门客的下场。 笮融提来另一个门客,道,“你来说!会不会说?” “会……会。”那门客捂着脖子连忙点头,带着哭腔指着张子布道,“你如此说实在是……有辱斯文……” 这堂堂七尺男儿,此时就差翘起兰花指哭爹喊娘了。 “斯文为何物?我张昭不知,我只知天道无常,终有一日,作恶多端者终究会刚愎自用!”张昭堂前对峙,明明一个单薄的小老头气势却如排山倒海一般。 “这……这……”那手捂脖子的门客一时语塞,被笮融一刀下去,直捅腹部,断了肝肠。 转身又拎了一个门客,这位看起来要比先前那两个淡定些,看向张昭之时目光如炬道,“张公文采斐然,是当世文豪,只是不知,张公为何会入了孙策小儿门下,那孙策虽是良将,却没跟了明主,袁术本就是个宵小之辈,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如此窃汉之人,当与我主笮融将军一同高举汉旗,共缴国贼!” 张昭此时点点头,轻笑道,“我主孙策虽投袁术门下,可当年孙坚将军为十八路诸侯之先锋,一路过关斩将,杀董卓军无数。你再看你主,当年陶谦陶公命笮融去运输粮草,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粮食和贡物皆入了他笮融腰包,汉室之中,孰为贼,孰为良将,你又当如何解释?” 那门客被张子布这么一问,显然有些发愣,转头看向笮融道,“笮将军还有这等事?” 笮融不怒反笑,正要对那门客下杀手,谁想这门客倒还是个有气节的,一头撞死在了笮老爷子棺木之上,临死前,口中念念有词道,“汝等汉贼,吾羞于与尔等为伍!” 笮融愕然。 张昭则笑道,“如此性情,倒也是个人杰。” 笮融气的转头看向一众门客,那些门客吓得瑟瑟发抖,更是不敢上前。 张昭本来也是个惜才之辈,可是对方都拜投在笮融门下,自然都是些没根骨的东西,若是真像撞头而亡的这位义士一般,一心想报国,对笮融之事并不知情也就罢了,偏如今知道了真相还这般畏手畏脚,便也不值得张昭怜惜。 张子布此时起身对着众多儒生道,“你们之中还有谁想与我辨言都可一并上来,我张昭,不惧!” 第六十七章 张昭舌战秣陵城(下) 张子布的武艺虽说比不过孙坚旧部的几位猛将,但是这三寸不烂之舌却是那些驰骋沙场的武将比不了的。 灵堂之上,张昭仰天长啸,虽有虎狼环伺,仍有面不改色的心性和临危不惧的勇气。 灵堂之下人头攒动。 笮融门客三十余人,如今被他一怒杀了几个,大多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尔等岂非要纵容这等汉贼在此叫嚣?”笮融一怒,拔刀而立,这众多儒生纷纷抱头上台直面张子布。 再看张子布神色自如,余光扫视了一番,拱手道,“不知道谁先请?” “张公且慢。”一门客上前连忙俯身作揖道,“今日张公是我们笮将军的座上宾,客远道而来,哪有非要搏个你死我活的道理?不如张公且与我们台下一叙,我等早听闻张公文采斐然,都有些文章想向张公讨教一二。” 这门客儒生倒也不蠢,如此说便是想给张子布一个台阶下,一来可以让张子布作为前辈身份调教后辈,二来,则是他们这三十多个儒生也并非悍不畏死之辈,求个保命罢了。 倘若今日之事,换成是江东二张之中张纮张子纲,此时估计老先生性子温和,也就顺着这小儒生的话下来了。 可站在台上的偏偏是他张昭张子布啊! 只见张子布笑着上前,对着那儒生朗声道,“小小儒生当真可笑,排在我张府门前的客卿不说百人也总有十位,哪一个不是登门拜访求我张昭一幅墨宝,你让我随你去我就随你去?你当我是那瓶子巷里给钱就脱衣裳的半老徐娘?” 张子布满口诨话让前者不由觉得惹了一身臊,转头又惧怕笮融盛怒,连忙往一众儒生堆里跑。 笮融则在一旁持刀大喝道,“跑什么跑?今日若是说不过张子布,你们都得死!” 看着笮融瞪圆的眼睛,儒生们便是吃奶的力气此刻也使出来了,又来一儒生连忙道,“我们笮融将军是佛门的俗家弟子,为佛祖塑金身,为帝王忧天下,如今投在汉室刘繇刺史麾下,连刘大人都不计前嫌,又哪轮得到你张昭来说三道四?” 张子布双手揣在袖口中,听着这小小儒生蛮横,登时笑得险些直不起来腰,道,“说得好,我一入这秣陵城,便发现了,你们这位笮融将军好大威风,酒肉不忌口,美女不离手,偏生要逼着老幼妇孺跟着他一起诵经,这等皈依不匡正行为,不内自省,只在外做戏,想必笮融大将军跪在佛前所求也不过是加官晋爵,早日成为一方霸主吧?” “这发愿之事,本就是在于个人。”又来一白面书生道,“张公好歹也是名门大儒,自该懂得人除生死无大事的道理,如今笮老太爷灵堂在前,张公如此喧闹,岂非扰了老人家身后清净?张公当真不敬畏鬼神吗?” “当年高祖刘邦于咸阳郊外被项羽相邀赴宴,可清净?” “张公所说……是鸿门宴?”那书生面露疑惑道。 “不错。”张子布挺直了身板道,“高祖当年赴宴之时不曾喧嚣,却仍有刀光剑影于暗处摩拳擦掌。昔日高祖险境,今日便是轮到我张昭,张昭惭愧不若高祖那般沉稳心性,如今孤身赴宴,但见城门烹人肉,府中见刀兵,总觉得人之将死,得趁着头还在脖子上的时候说上一说。” 书生向四处看了看,顿时双目低垂,不敢妄言。 张子布却继续道,“当年项羽是否是因为高祖吵闹,便要杀他?” 一众斯文人,竟无一人敢言。 “我来告诉你们。”张昭伸手戳着几个靠前儒生的肩膀道,“非也!是项羽杀心早起,这才要摆下鸿门宴。那我又问你们,今日笮融要杀我,到底是因为我张昭吵闹还是因为他本就想杀我?” 张子布字字诛心,掷地有声,一时间在场的儒生无一再敢上前作答。 还是薛礼将军连忙上前说合道,“子布,子布啊!哪有什么鸿门宴,不过是笮融将军不愿看你明珠暗投,想请你吃杯水酒罢了。” 薛礼转头看向笮融道,“笮将军,看在往日相识的情分上,还要与子布好生相劝,不要大动干戈才好啊!” 见笮融不肯动作,薛礼连忙上前俯身道,“张昭此刻不过是孙策身边的一位谋士,此时孙策没来,若是轻易动了他,定会毁了主公的全盘计划!当利和横江二城失陷,牛渚营也落入孙贼手中,若是再给了他攻打秣陵的理由,只怕你我二人都要剔透去见主公啊!” 薛礼将军正在两人身边周旋,这才让针尖对麦芒的两人稍有缓和。 “哈哈哈……”笮融朗声笑道,“张子布当年便是用这张利嘴得罪了陶谦大人,这才入了狱,吃了许多苦头,多年不见,这嘴竟愈发威风了。” 张昭只是冷笑,被薛礼将军生生拉下台,拉到首席,薛将军身侧落座。 薛礼举起酒杯道,“今日虽然你我二人各为其主,但总归都是旧识,你放心,你张子布酒坐在我身侧,有我在,笮将军不会动你。” 张昭笑了笑,“薛礼将军当真是位和事佬,若是两军交战刘繇输得太惨,只怕还会派你前来军中大帐说合。” 听着张昭的话,薛礼放下酒杯道,“孙策大军虽然连胜,可有我和笮将军在,这秣陵城便是固若金汤,孙策虽然围困庐江城之时,为袁术立下奇功,可秣陵不是庐江,身后便是我主坐镇曲阿,战况瞬息万变,你也未必能打得过我。” “可你忘了,我主公有我。”张昭说话的时候,面孔之中自有三分倨傲。 薛礼拱手道,“如此说来,我倒期待与张公一战,我倒要看看是谁技高一筹。” 说着,两人又喝了一杯酒,一转身,却见笮融刚连杀了三十多名儒生,一身血污提刀而来。 薛礼朗声道,“笮将军,万万不可啊,你且过来,我与你细说其中利害。” 薛礼正拉着笮融左手往旁侧走去,只见一柄长刀直穿薛礼腹部,官场老臣登时倒地不起。 “你危难之际,是我收留举荐,你……竟恩将仇报!你……” 垂死之人,怒目圆瞪,死不瞑目大抵如此。 第六十八章 佛口蛇心乱秣陵 薛礼将军死后,秣陵城登时大乱。 薛礼麾下一众将领正在振臂高呼为薛将军报仇之时,身后传来一片冲杀声,那些冲杀进来的兵士,正是笮融亲兵。 而再看倒在血泊中的薛礼,为几方军马操劳一生,为几家刀兵回旋一世,却终究死于笮融之手。 想必当初笮融鼻涕一把泪一把前来投奔他之时,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农夫与蛇的故事是真的,蛇蝎如笮融,便是塑了一万尊金身又如何? 佛口蛇心,便是如此。 看着眼前薛礼将军死不瞑目的样子,笮融上前用手替薛礼将军合上了双眼,放浪笑声遍布整个秣陵城。 天地之间好似一片空荡荡、白茫茫,良善之人断肝肠。 张子布朗声道,“笮融!昔日我挚友赵昱以酒肉待你,你屠赵昱满门!如今你落魄时被薛礼所救,又转身杀了薛礼将军,便是猪狗牲口也断不会这般丧尽天良!” 看着面前叫嚣声不断的张子布,笮融只笑得放浪,“骂吧骂吧,随你怎么骂,如今请你入府,待到刘刺史问起,便是你杀了薛礼和其部众亲兵,而我笮融,为了救护薛礼将军,不得已才杀了你。” 张子布听闻登时朝着那张猪狗不如的嘴脸猛的淬了一口。 浓痰挂脸,笮融仍是不怒反笑,“你们这些斯文人也只会这点本事。” 张子布只是铁青着脸恶狠狠道,“你不是信佛吗?那我张昭就祝你此生不得好死,永世入畜生道,受百鬼附身,地狱煎熬。” 本来一脸淡然的笮融听了张子布这番话,登时如发狂一般,双手持双刀,朝着张子布砍去,那刀剑架势如屠夫剁肉臊一般,刀剑无眼,如狂风暴雨,朝着张子布袭来。 张子布虽会些武艺,却不见得如何精通,抵挡不过两招,便败下阵来。 “老爷快走!” 届时护院大牛已然以一己之力挡住了笮融。 重兵围困之时,只见一队人马忽然冲出,为张昭杀出一条血路。 “吾乃薛公副将贾嘉佑,请张公快走,今日若张公能逃出秣陵,请张公务必替我等报仇!” 前来救援之人,正是薛礼将军的副将,带着一众薛礼亲兵,前来迎战。 张昭定睛一看,薛礼亲兵大抵被笮融围剿,前来救援的不过五十人,再看笮融此番几千亲兵,身后仍有大量兵卒来援,当真是个是非之地啊! “张公快上马!”白展堂虽戴着易容面具,情急之下却也露出平日说话声音,骑着马车快步前来驰援。 那张昭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来不及细想,被白展堂拽上马,还未等张昭坐稳,只见白展堂胯下生风,以一人之力,踩着一众兵卒头盔,自人群之中,拦腰将张家护院大牛抱起。 眨眼的功夫,又踩着人头,大步朝着车马方向奔袭而去。 张公驾车走得不快,见白展堂带出大牛,顿时大喜过望,又看见白展堂身后追兵,心中又觉好生焦灼。 登时大呼道,”主公再快些!“ 白展堂无暇理会身份被张子布识破之事,只道要快些逃命。 听了张子布的呼喊声,本来领兵追赶的笮融忽然脚下步子慢了许多。 身旁亲兵问道,“将军咱们怎么不追了?今天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啊!” 笮融摆了摆手,脸色阴沉道,“若是今日来赴宴的只有张昭,杀了也就杀了,我想孙家那些旧臣不会放着刘繇不杀,专门来跟我笮融过不去,但如果张昭带来的那个车夫真是孙策……我若杀了他,孙家旧臣定会死咬我不放,那我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那将军的意思是不追了?” “不,我只是不亲自追,你们带上大军继续追击,若是杀了便说是薛礼旧部,与我笮融无关,要是孙家军真围困城下,大可将薛礼副将贾嘉佑的人头献出去保命,要是没杀死……”笮融捋了捋胡子,“我就上书一封,状告孙策协张昭于酒桌之上击杀薛礼将军,这封信若是给了刘繇,定会让刘繇痛心疾首,到时候看他二人鹬蚌相争,我最后才出面坐收渔翁之利。” 说着,笮融露出一副得意笑脸。 身侧亲兵连忙拱手道,“将军高见,我们这就去追击张昭!” 说着,府中亲兵带着大军,朝着白展堂驾车奔逃的方向追去。 笮融则是蹲在地上,看着薛礼和一众门客儒生的尸首,从怀中掏出佛珠拿在手上,双目微合道,“善哉,善哉。今日丑事若是落入文人手上,必定少不了口诛笔伐,我笮融便受不得这份骂,所以才先将你们砍死了,早知今日,或许从一开始,尔等就不该拜在我门下。” 转身又看向薛礼的尸首,对着身后老和尚,忽然掩面哭泣道,“老方丈啊!你也得替我这位好友超度,我这好友可是个好人呐!我投奔他的时候是个雨天,天上瓢泼大雨,我和亲兵们身上却只穿着单衣,薛将军看我身上穿的薄,就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我身上,与子同袍,这是何等的交情啊!你说是不是,老方丈。” 笮融手上此时还拿着染血的大刀,转头看向老和尚时,老和尚只是猛点头,生怕死在前者手上。 只见笮融又将双刀拄在身前,慨叹道,“老方丈,我不懂,你说,是不是好人都不能长命啊?” 老方丈被这厮吓得腿都颤了,只拿着手中木鱼道,“老……老衲来替薛将军超度。” “来吧。”笮融闭上双眼时,流下了两行浊泪,“世人只以成败论英雄,人皆说我杀赵昱不合理法,是个佛口蛇心的乱臣贼子,可人人都奉他曹孟德为枭雄啊!他曹孟德杀了吕伯奢一家,留下一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便是有了三分英雄气,凭甚我便成了小人了?老方丈,来评评理,你说我冤不冤?” 老和尚只是双目紧闭,低声道,“将军,这超度过程中不得出神,不然就不奏效了。” “哦,那你继续吧。”笮融朝着秣陵城城门的方向张望,唏嘘不已。 第六十九章 一头青驴驮两人 秣陵城中杀机已现,刀兵四起,却见一身骑青驴头的汉子将斗笠往灰白的发髻上一扣,朝着城门的方向骑驴而去。 “我说老伙计,今天这事情急,咱再不能向往常那般不紧不慢,你若是今天误我大事,回头我定把你做成驴肉火烧。” 说着,那驴身上的汉子便将一截儿柳枝抽打在驴屁股上,那青驴吃痛,脚下的步子也越发快了起来。 西边有十余个逃出来的薛礼将军亲兵被乱箭射杀,东边有三五个宴席上吃酒诵经的高门儒生被当街斩首,城中小儿幼童见了无不放声哭嚎,被自家妇人忙不迭地捂住了嘴,急忙躲回自家房屋。 哀嚎遍野,便是秣陵城眼下现状。 盘坐在城门前等待大锅烹身的几位道士心怀慈悲,被缚住手脚只是双目垂泪,再不能作为。 一旁几个把守的兵卒却是呵斥道,”哭别人不如哭你们自己,待会儿下锅的可就是你了。“ 说着,一人上架掀开锅盖,一个时辰的时间已过,便是再送一人入锅受刑。 小道士被抬着送到了锅边,浅浅往里瞥了一眼,滚烫的汤在锅中沸腾,表面上飘着一层油,还有自大锅锅底支出来的几具人头与残肢,锅壁的厚厚油脂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带血抓痕,足可见被烹死之前,那些枉死的道士在锅中是何等挣扎。 “师祖,师父,各位师叔,弟子不成器,先走一步。”小道士见之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被两个小卒压着入锅前含泪回望道。 “徒儿好走,我等稍后便来。”盘坐在地的道人大阵中,有一老道也是泪眼婆娑,如今便是心中有万般不愿都只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了。 “嗖嗖……”就在小道士即将入锅之前,这一柄快刀神出鬼没的掠影而过,再看高台架子上的一双小卒,一个腹部穿刀而死,另一个则被刀风一震,身形不稳,一头栽入这人肉大锅之中。 登时高声呼救,声如厉鬼哭嚎一般,分外凄厉。 那小道士未来得及擦干泪眼,只见出刀之人在五步以外手持刀柄,快刀以一粗长铁链与刀柄衔接,出刀之人手掌轻轻上抬,刀头顿时对准捆人绳索猛地一挑,小道士周身捆绑的绳索登时悉数被砍开。 刀身铁链将小道士腰身一围,轻轻一带,直接将小道士从高台上接了下来。 看着从城中前来的骑驴汉子,泪痕未干的小道士一时看得出神,站在原地只是称奇。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解救你的师父师叔?”那胯下骑青驴的男子只是在斗笠下淡淡说道。 小道士这才晃过神来,连忙对着不远处的骑驴男子拜了几下,“多谢壮士搭救。” 本来以为又要损失一名爱徒的盘坐道士们见了来人搭救,也连连感慨道,“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先生这般慷慨义士,来日定内有大作为。” 那骑驴的男子在斗笠下只是嗤笑,链子刀收回刀身后,再度出鞘,此番这刀不为杀人,更不为救人,反而是以刀身的铁链为鞭,将为首的老道长捆了个结实,还不等小道士和众道人反应,这老道长便被骑驴男子掳到了青驴上。 一头青驴驮两人,虽不比西凉快马,但也总归非普通人的脚力所能及。 小道士在身后追赶,却因长时间缚住手脚跌倒在地,再看那身后笮融大军又要来对付一群盘坐的道士,权衡之下,只好转身回救,任由骑驴男子携了小道士的师祖朝着城门方向奔袭。 驴背之上,头戴斗笠的男子柳条抽得急,那老道却入堪破生死一般双目微合。 “于道长,不问问我想做甚么吗?”斗笠下的声音虽有些急切但还算冷静。 老道士睁开双眼,正视前方不见半点惊慌,面不改色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且随天道去,若该三更身死,则见不到翌日初升之阳,故而不问亦不惧。” 身前出尘老道的德行修为甚高,一时之间倒让骑驴男子生出几分钦佩,笑道,“好啊!这一行到是让我对两个人刮目相看。” 心性淡然的老道目光古井无波,并不答话,因此骑驴汉子也是自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继续往下说道,“一位是你这位出尘的老道长,另一位则是那个轻功有登云之势的小车夫,可方才孙策军中的张昭管这小车夫叫主公,情急之下也不似扯谎,于道长你觉得如何?” 本来骑驴男子以为又是一次自讨没趣,没想到这次姓于的老道却缓缓开口道,“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明白。”青驴上的斗笠汉子再想追问,那老道却又是闭目养神,方外之人身虽被困于此,却形于外。 骑在青驴背上远远看去,只见前面马车虽跑得快,但秣陵骑兵的马似乎更快些。 远远看去,一壮汉手持大刀从车顶上一跃而起,只一击便取人首级。 这招式不见得如何绝妙,只是此人看上去基本功极为扎实,再加上一柄见血封喉的长刀利刃,也算是一条好汉了。 可惜猛虎怕群狼,单凭好汉一人虽可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却未必能以一敌千。 眼看着护院大牛以一己之力挡住身后追兵,张昭此时也拿出佩剑要起身支援。 “张公,你别动我去!”说话的,正是在前方驾车的白展堂。 “主公!主公万不该涉险啊!”张昭此时心急如焚道,“护院大牛是我家丁,我连累他已然是心中愧疚万分,若再连累主公,只怕我万死难辞啊!” 白展堂虽然戴着面具,仍能从脸上看出嬉笑样子,开口道,“历阳城中,我请张公出山,从那之后,就视张公为师长,我知张公此番入秣陵城早就预料到会有来无回,但让我看张公慷慨赴死终究不忍,我武功比你高,还是让我来吧!” 白展堂说着,便轻身一跃,顿时投入那如漩涡一般的战局之中。 张昭在身后驾马之时已然老泪纵横,“主公!大军可无我张昭,不可无主公啊!” 回头微微一笑,白展堂放声道,“孙家儿郎多,孙策没了还有孙权孙翊,张公若是没了,则大业难成!” 听了白展堂的话,张昭顿感五内俱焚,提起缰绳,便要回头冲杀去,正在调转之时,有几个漏网之鱼的骑兵朝着张昭袭来,张昭武艺本来就平平,见状急忙挥剑抵挡,那马匹却受了惊就要朝着一棵大树冲撞而去。 张昭腾不开手,一时陷入两难,只是闭目道,“难道我张昭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正在车厢座下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你是谁?”张昭定睛一看,座垫之下却钻出来一个小和尚,只见这小和尚头有戒疤,左手拿鸡腿,右手忙不迭地牵起了缰绳。 “老先生,您还是快些打斗吧,驾马之事交给我。”说话的吃肉僧正是在笮府后院中与白展堂一桌吃肉的小和尚。 他由于笮融暴行忐忑不安,本想躲进车厢之中逃命,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躲进了这最要命的车厢之中,如果没有马车即将撞树,他想必会躲到安全之处,找机会再脱身,只是当下眼看车毁人亡,他无奈只好出来驾马。 张子布本想细细盘问,奈何形势紧迫,只好信了这小和尚,专心杀敌。 …… 与大牛汇合之时,大牛已身中数刀,虽然都是砍在手臂上,但白展堂能够明显感觉到大牛的体力不支。 “兄弟,我来了。” 手中石子将众骑兵一一点住,偶有一两个脱逃的,白展堂纵身过去再补上一指头,那身形登时定住不能再动。 一时间,身后敌军有些不敢上前,只道这车夫同那城中老道一般会画符定身之法。 大牛这才得了一丝喘息机会,白展堂也借机剁了一匹战马,抢了一柄长枪,与大牛并生而立。 “主公,你不该来的!”大牛的表情微怔。 白展堂笑着摆手,将那长枪拿在手中,问道,“这东西是怎么用的?” 此时,笮融手下的副将朗声道,“管他什么定身术法,我就不信他双拳能敌四手。” 看着冲杀过来的大队人马,白展堂微微皱眉头。 看来当利城的邱伍长说得不错,自己的葵花点穴手和轻功再好,面对大敌之时,也只能算是微末伎俩,或许真该学一学那本《春秋剑法》了。 大牛为保护白展堂此时已经欺身向前,白展堂也不甘示弱,将手中长枪掂了掂,而后直接随手抛出,登时扎死一人。 “哦,看来这么用也行。”说着,白展堂又从身边捡了几个刀枪长矛,如空中点穴一般用法,只不过这手中石子换成武器之后便又锋利又大,甚至不用瞄准穴位,只瞄准人就行。 青驴背上,眼看着白展堂以长枪穿膛杀人,斗笠下的汉子不由得发出笑声,“哈哈哈,这后生可畏啊!” 第七十章 轻功侠客腿负伤 追击之时,大军也顾不得什么阵法,若是能亲手杀贼,在笮融将军面前便是头功,因此,这些兵士的追杀行径松散,没有护盾防身,自然给了白展堂一丝可乘之机。 “嗖嗖”两柄刀枪从大牛的头顶飞过,便落在了敌军的头顶之上,大牛身前登时又轻了两分压力。 有大牛以身做盾,白展堂的位置倒也还算相对安全。 两人抵挡一阵,也算畅快。 不多时,骑青驴的斗笠汉子也笑着以快刀斩杀兵卒,让白展堂登时眼前一亮,一边冲杀一边开口道,“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那头戴斗笠的汉子只是点点头,出刀之时,便是马背上骑兵命丧之时。 可这斗笠汉子也当真奇怪,明明身旁便有无数快马,偏偏要与那老道共骑一头青驴。 三人竭力拒敌,虽可以武功破之,可城中来军源源不断,宛如抽刀止水一般。 等到力竭,便是身死。 就连一向看起来憨厚痴傻的大牛此时也不住转头道,“主公还是早些抽身吧。” “要走一起走!”说着,白展堂摸了摸身侧,一时间身边兵器竟被他丢了个干净,再无可用之物。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却见身后大军气势汹汹,为首之人身高八尺,英武非凡,定睛一看正是那老将程普。 “跟我一起保护主公!”说着,程普将军也是杀红了眼,一骑当先,身后大约是跟着周瑜和孙贲两位,引了一千精锐快马而来。 秣陵城下,笮融军见了顿时有些惶恐,登时丢兵弃甲,朝着秣陵城门内铩羽而归。 程普将军威名自然是如雷贯耳,这帮后辈虽然知道他们是快骑来援,所带兵马并不多,可有一良将可抵千军,当年跟着孙坚将军南征北战的,又有哪一个是有勇无谋之辈? 单凭程普威名,便能吓破鼠辈之胆。 眼看援军将至,大牛这才放下心来,见逃兵回城也不去追,只是回身朝着张子布的方向驾马而去。 敌军撤走,白展堂也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身后不远处的斗笠汉子拱手道,“先生大恩,在下定铭记在心,不敢相忘。” 青驴背上的汉子一把摘下斗笠,花白的发丝丝毫不乱,暮年的沧桑面孔露出笑容之时皱如蛛网。 “你轻功不错,是个好苗子。” 白展堂拱手道,“先生谬赞。” 那人却笑着摇摇头,“你是孙策?” “是。”大军当前,白展堂自然没必要再隐瞒身份。 那人只是点头叹息,“可惜了。” 说着,汉子脚踏青驴,身形飘忽如鬼魅一般,下一秒快刀出鞘,已然朝着白展堂袭来。 白展堂也不敢怠慢,脚蹬马背,顿时也使出轻功踏雪寻梅。 “先生这是干什么?”白展堂惊愕道。 那汉子却脸色阴沉道,“贼将孙策,今日齐某定要取你狗命!” 说着,一柄快刀刀身飞射而出,由齐老以刀柄为轴,刀锋直奔白展堂眉心。 与半空中落脚回旋,白展堂连忙四处逃窜,终究是不敌。 对方足有内功五层的功力,单拼脚力,白展堂丝毫不输,但要是论起内力,白展堂才到三层,远不是对方对手。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白展堂的轻功都可以说是同辈之中无敌手,前辈对阵能逃身。 可偏偏眼下御敌已久,几近力竭,身后又是个同样以快为胜的高手,三招过后,链子刀铁链锁腿,硬生生将白展堂从半空中扯了下来,宛如雄鹰被弓箭射落一般。 “轰”地一声,自半空中跌落,白展堂登时口吐鲜血。 “你是谁?既然要杀我,又为何救我?” 一时间白展堂再无抵挡力气,只见齐老面色不改道,“我先前救你,是因为你功夫不错,人又对我脾气,这世间轻功能与我媲美之人不多,你算一个,因此,我很惋惜。” “可惜啊,小兄弟,你要不是孙策该有多好。”说着,那名姓齐的老者收回铁链,一柄快刀直插在白展堂的左腿上,登时鲜血四溢,哀嚎声不绝于耳。 看着白展堂受伤,大牛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程普发狂一般朝着秣陵城下袭来,仅此一骑,气势如虎,手持长剑便要与那厮厮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竟敢伤我主公,莫要做了我剑下的无名野鬼!” 孙策是先主公之子,虽是主公,但程普也视为自家子侄,眼看情势危急至此,便是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孤身快马迎敌而来。 那齐老似乎知道来人是程普,转头看向伤了一条腿的白展堂道,“孙策看样你今天命不该绝,放心,来日我非攻堂自会有人取你性命,告辞。” 说着,齐老转身提着于老道的衣领,脚下生风,眨眼间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看那头青驴,一时间没了负担,撒欢一样一头扎进山野之中。 “主公,你怎么样?”程普翻身下马,一脸关切道。 白展堂此刻早已面色苍白,有些吃力的摆摆手,“此人出手极快,虽说未伤及性命,只是我的脚筋恐怕要保不住了。” 说着白展堂运用葵花点穴手为自己封住两处大穴,再看身后孙贲和周瑜左右抬着白展堂小心安置在马车车厢之中。 “先给兄长上些创药,眼下还是不能失血太多。”周瑜转头看向身边孙贲,“眼下要严防笮融大军来袭,程老将军还要与我们同行,不如命两名快骑去军中请军医。” 孙贲此时也是心如刀绞骑上马背道,“交给旁人我又怎么放心得下,我亲自去。” 说着,孙贲便已快马前行。 再看一旁站着张昭和小和尚,张昭与人武斗只是受了些轻伤,可怜小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便是被张夫人发现藏了十年的钱财也没有今日这般痛心疾首过。 “主公啊,今日主公受伤,皆是我的过错啊!我这就以死谢罪!”说着,张昭正要拔剑,被周瑜和程普齐齐拦住。 “大军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尔等武将谋士,张公如果非要自责,不如以后替我多费心些。”白展堂自车厢之中挣扎起身道,“再说,我不是还没死吗?” 第七十一章 老白问药去曲阿 张子布这辈子倨傲,又有一身的臭脾气,生性虽然良善,但嘴上的功夫总是不愿弱与旁人。 本来自视这辈子能够让他佩服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师父白侯子安,一个是不喜红妆只爱打铁的夫人。 如今这两人之外,便是还要加上一人,那便是他的主公。 明明是因为私怨入秣陵城,本不想惊扰军中,偏偏有主公跟着,这再不想拖累旁人,也终究累及自家主公。 望着白展堂一条大腿腿筋被挑,张子布登时五内俱焚,他这般人物本就性直,担忧之情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车马快步前行,未到半程,孙贲将军就已经走了一个来回,身后跟着的正是军中行医的灵蕴姑娘。 “白大哥,你这是怎么了?”灵蕴此时身穿军中盔甲,听闻白展堂负伤也是顾不得男女不同席的俗礼,直接爬上了白展堂的马车车厢之中。 白展堂用布条捂着伤口,这布条一条又一条的被血水浸湿,白展堂便一条又一条的换新的。 一看见灵蕴前来,只能张开苍白的嘴唇道,“妹儿啊,你来啦?白大哥好像快不行了。” 灵蕴一边替白展堂把脉,一边找来笔墨在一块竹简上面写下药方。 “快,快去城中按照药方抓药!” 得了孙贲命令的小卒刚要策马离开,转头看向孙贲跪地问道,”将军,不知要去哪个城啊?” 这一来,便是两难的境地。 牛渚营虽然地势险要,但营中大多是工匠,鲜少有药铺,再者,就算有卖药的地方,攻打牛渚营的时候虽然大获全胜,但士兵难免还是有所伤亡,几天下来,牛渚镇中的药草怕是早就没了存底。 四周城池最近的是秣陵,可惜张昭刚刚大闹过一场,如今腿上入城,恐怕直接就会被拿下作人质。 横江当利城倒是此时大军的老本营,可是要过去需要渡江,一个来回便要花上一天功夫,只怕到时候药来了,人没了。 孙贲一时又气又急,恨不能长了一双翅膀飞过去,就在这时,还是周瑜定了定神,开口道,“不如……去曲阿城。” “曲阿?公瑾你疯啦?”孙贲闻言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周公瑾摆摆手,“伯阳兄,且听我一言,如今横江当利路远回不得,牛渚又药物稀薄,秣陵城虽近却又不能去,以我之见,唯有绕路去曲阿,虽远,却不失为一条良策。” “可是刘繇在曲阿!凭我们现在带出来的这点人马,根本攻不下曲阿城。”孙贲孙伯阳气急道。 周公瑾摆摆手,“不用攻打,这军医本就是位姑娘,换上一身女装带着兄长入城,兄长也擅长易容之术,混进曲阿买了药草再混出来不就行了?” 周公瑾的话孙贲还是有几分信服的,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灵蕴,“这……行吗?” 灵蕴起身拱手跪拜道,“白大哥曾救过我一次,今日白大哥有难,我义不容辞!” 孙贲早知自家堂弟孙策在混迹山野之时化名姓白,听了军医灵蕴这般说,只得点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妥,“既然这样,就让主公给我也易容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 白展堂连连摆手,”易容那玩意得拿牛皮一点一点化,费功夫!” 听了白展堂的言辞,孙贲登时又皱紧眉头,“那总得有人跟着,保你们安全啊!” “堂兄跟刘繇交过手,程普将军又是早年间就有赫赫威名,难保不会被城中部将认出来,眼下张公和其护院也在秣陵城中露了脸,不如这样,我同兄长一道前往曲阿,若是兄长有任何闪失,公瑾愿提头来见!“周公瑾一言,让在场众人顿时豁然开朗。 ”那就拜托公瑾了。“老将程普此时拱手握拳,语重心长道。 孙贲也点头,”这样也好,只是军中事务又该如何?” “外事还请堂兄与诸位老将军一道协商,至于内务……就全仰仗两位张公了。”白展堂临行前嘱咐道。 张子布跪地叩头道,“主公定要好生修养,张昭愿为主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做好部署后,周瑜跳上马车载着白展堂和灵蕴一道朝着曲阿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远处离去的车马,三人面露难色,孙贲开口道,“咱们这番回去稳定军心倒还好办,只是又该如何对外交代主公的行踪呢?” 程普老将军摇摇头,“军中少不了敌军的眼线,说得越多,只怕主公他们在曲阿就越危险。” “我有一计可以确保主公身处曲阿性命无虞,只是不知道二位将军可愿意一听?”见两位将军附耳过来,张子布靠近低声道,“对外宣称主公已阵亡军前,然后……发丧!” “张子布你安的这是什么心啊!亏主公如此待你!”正说着,孙贲的脸色铁青。 再看那程普老将军确实眼前一亮,“伯阳休急,以我之见,张公所言甚妙,对于笮融和刘繇而言,只有一个死了孙策,才是最安全的。” 看着程普和张昭二人相视大笑,孙贲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 桃树下,于老道被捆着手脚仍是动弹不得,身旁的链子刀齐老却轻飘飘飞上树梢,摘了两个桃子又择了几片树叶仔细擦了擦,而后将其中一个甜桃递给了于老道。 “吃吧。” 于老道气定神闲,缓缓睁开眼,“你不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又该怎么吃?” 见于老道如此说,齐老笑道,“相传于吉道长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莫说此等草绳俗物,就算将于吉道长坐于沸水之中,只怕尔等也未必会伤及筋骨啊。” “既然是明人又何必说暗话。”说着,方才还紧锁捆身的麻绳忽然宛如游蛇咬尾一般兀自解开,于吉老道伸手接过甜桃张嘴咬了一口,一息的功夫,这甜桃便只剩下了一个桃核。 于吉老道扔下桃核,那地上霎时间又长出一棵硕大的桃树。 “昨日因,今日果,因果循环,便是如此。” 这情景看在眼中,即便是如齐老这般高手也终究是俗世武者从未见过。 见齐老看得出神,于吉老道只是拍拍手笑道,“说吧,你们非攻堂要我做什么?” 一身衣衫纤尘不染的齐老此时也是双膝跪地道,“请老神仙随我回非攻堂助我。” 第七十二章 曲阿城中二世祖 有灵蕴的悉心照料,白展堂的病情还算在可控范围内。 周瑜一路驾马速度奇快,直到临近入城的时候,匆匆躲在树后,换上一身粗布衣衫,扮成寻常百姓。 “兄长,我已然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这稍后入城,咱们办成贩夫走卒进城看病如何?” 周公瑾虽然足智多谋,但毕竟在家的时候只是一个公子哥,对于江湖上的事情不甚了解。 正在包扎止血的白展堂连忙摆手,“不妥,据我了解,这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价码,要是扮成渔夫没有渔具做道具,终究会被人一眼看破。要是办成菜农……公瑾你常年在军中,自有一身英雄气,不像的。还有,哥哥我现在腿受伤,总也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那依兄长看,应该如何?” 三人正一筹莫展之时,忽见稻田边有几个农户,不插秧也不耕地,反而是一人挂着几个草编的笼子,那草编笼子中有的是空的,有的里面则关着蛐蛐。 这蛐蛐性野,必须各自独居一笼子,否则两蛐蛐相遇必有一伤。 “诶,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白展堂顺着窗外看去,有些惊奇道。 周公瑾连忙让白展堂躺下养伤,自己前去打听,回来的时候提了三串蛐蛐笼子,顿时少了一抹愁绪。 “兄长,他们这是逮蛐蛐卖钱呢。”周公瑾说着,往白展堂身上挂了一串蛐蛐笼子,“听他们说,曲阿城中刘刺史的长子不喜财不贪色,最喜斗蛐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前些日子,田地里有一农家娃娃逮了一只蛐蛐,百战百胜,被这刘繇的长子直接赏了两贯钱,这两贯钱可谓是农家几年的收成,因此,这些平日里辛勤耕作的农户,此刻都在逮蛐蛐想着献给这位纨绔子弟等赏呢。” 如果不是现在伤了腿,白展堂或许还能去田地中跟那些农户玩上一玩,可惜现在的他面色苍白,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灵蕴姑娘,白展堂只想着,但凡能换个大夫,也不想用这位华四壶的高徒。 毕竟,药到命除啊! 灵蕴眼见白展堂望着自己出神,顿时双颊绯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关心白展堂心急得很,有些羞臊地转头看向周公瑾道,”如此一来,你们可以说是出城捉蛐蛐的,这腿上也可以说是被猛禽所伤。“ ”如此甚好。“周公瑾点头,放下轿帘继续纵马朝着曲阿城中奔去。 入城防的时候,周公瑾给看门小卒看了一眼车内,而后拉着后者出去交涉一番,偷偷给了看门小卒塞了些铜钱。 小卒一乐,本也就放行了。 没想到,正赶上城门口守卫换班,一时人多眼杂,一个看守裨将走过来。 那看守的裨将前来打开轿帘细细盘问一番,对着周公瑾说道,“这位小哥儿,看你生得白净,又不是江左口音,眼下刺史大人正筹备前线战事,难免不会有孙策狗贼那边的眼线。我在家中老母久病,我也算学了些医理,如你所说,你兄长是被猛禽所袭,那我倒是要看看。” 周公瑾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双手也下意识地拿起了马鞭。 白展堂的伤口不是出自猛禽利爪,而是快刀所伤,若是被军中之人查看,征战多年一看便知,一旦被守门裨将识破,大军当前,他们这边只有三个人。 白展堂负伤,灵蕴姑娘又不会武功,三人又该如何逃生? 看着裨将掀开轿帘,周公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拿了皮鞭上前正要下手。 却见那裨将朝着里面一看忽然脸上一怔,连忙拱手道,“是姑娘您啊。” 灵蕴缓缓点点头,“令慈可还康泰?” 那裨将连忙拱手称谢道,“家母一切安好,多亏昔日姑娘和华四壶大夫出手相救,既然是姑娘回曲阿,自然没有相拦的道理。” “我方才看过了,这位壮士的确是被猛禽所伤,只是苦于山野之中缺了几味药草,这才不得已跟着一起入城,将军若不信可以再查看一番。” 灵蕴双眼澄澈,说起谎话之时却不见半点慌张。 那裨将连忙拱手,“不了不了,这救人要紧,既然医仙姑娘都已看过,我就不打扰姑娘救人了。“ 那裨将对着身后说道,“放行!” 车马缓缓入城,周瑜驾马走出去一里地这才松了一口气,车厢内白展堂侧目看着灵蕴道,“行啊,都会撒谎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是女子,自然不用在意这些。”说着灵蕴的俏脸上多了一抹得意,掀开帘子对周公瑾说道,“周将军,前面巷子左拐就有一家药铺。” “好!” 周公瑾驾马急,连忙带着白展堂和灵蕴来到了巷子中的药铺,那药铺老板和灵蕴也有过几面之缘,见是华四壶的徒儿,也不与为难,直接在后院煎药内服,磨药外用。 “这些日子白大哥再不能用轻功了。” 灵蕴端了一碗汤药递给白展堂嘱咐道,“先前只是给你治血,这两天要给你施针,如今便是要助你重塑筋骨,也多亏你点穴及时,这才能保住筋脉,不然就算是我师祖来了,也是药石无灵。” 白展堂喝了一碗汤药,只觉得极苦,灵蕴急忙从随身布袋中掏出一颗梅子塞到了白展堂嘴里,“从前我不爱喝药的时候,我娘就给我吃梅子,一碗汤药换一粒梅子,这梅子生津止渴,你且吃着。” “妹啊,你主意真多。”吃过几副药后,白展堂他们就在药铺暂居,一方面是白展堂的腿脚不便,不好多在城中行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避城中耳目,如果笮融那边传来消息说孙策是腿部受伤,刘繇但凡要在城中排查,首先就要排查城中客栈和医馆药铺,去的地方越多,这纰漏就越多,索性直接待在这个药铺中。 周公瑾给了药铺老板价格不菲的报酬,老板自然也是个懂事的生意人,将药铺整个后院都留给了白展堂养伤,基本不会让外人打扰到他们。 第七十三章 展堂结识小纨绔 曲阿城一间小药铺的后院厢房中,正传来杀猪般的哀嚎。 白展堂脱下上衣挽起裤腿,露出身上几处穴位,灵蕴姑娘则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坐在白展堂身侧仔细端详。 “白大哥你忍一忍,我下手很轻的。”说着,灵蕴左手拿着竹简医书,右手手持一枚银针,对准白展堂的小腿就是一个背刺。 “啊!不是这不是这!”白展堂疼得直冒汗,“你扎歪了,再往左一点。” 这位半吊子医仙的理论不错,实际操作起来,却还没出徒,如今又少了婢女阿竹的协助,即便再认真,也总归是经验不足。 半个时辰后,灵蕴替白展堂拔下了银针,松了松筋骨,白展堂觉得养了两天,这身上的伤大抵药好了一些。 腿上的伤口逐渐开始结痂,走路放缓不细看之时也与常人没有太大出入。 周公瑾见了顿时大喜过望,称赞灵蕴姑娘医术了得。 白展堂却撇着嘴,只觉得没死在灵蕴手上,便是捡了一条命。 再看那灵蕴却有些忧心忡忡道,“刺伤白大哥腿的那人定是个高手,一击即中,虽然我有信心以后白大哥会行走自如,不过要再想运用轻功如以前一般,只怕……很难。” 提及此事,白展堂的脸上多了一抹急切。 踏雪寻梅的轻功是前世他娘亲自教给他的,把他扔到失火的王爷府,逼他运用轻功逃窜,虽然白三娘的法子总归有那么一丝不靠谱,但这一身武艺,也是白展堂修习了多年才有的。 如果就此不能再使用轻功,对白展堂而言无异于雄鹰折双翼,猛虎失双眼。 这代价,未免有些沉重。 见白展堂一脸失落,周公瑾上前安慰道,”灵姑娘只说是很难,又没说是完全不能,兄长又何必就此忧心忡忡。” “这……这轻功虽然也有可能恢复,但的确只有不到一成把握,胜算未免太小了些。”灵蕴小声嘀咕着。 周公瑾却有些憋气侧目,“灵姑娘在城门的时候不是还会扯些谎吗?怎么到如今却又这般诚实?” “我师父说过,医者父母心,但是不能提病人选择,也不可以只报喜不报忧。”灵蕴有些不服气道,“再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明明连半成把握都没有……” 听着周公瑾和灵蕴的对话,白展堂一时间五味杂陈,转头对灵蕴说道,“以前我不好好学武功,只学会了葵花点穴手和轻功这两样,这两样我一样也不能丢,妹啊,哥求你,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都要把哥这条腿救回来。” “好,白大哥,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下手太猛,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灵蕴点头道,“从今天开始,为期一年不许用轻功,天天要进行药浴,我用我毕生所学,也要保住你的轻功本领!” 白展堂点头答应。 这轻功是他保命的本事,以往一旦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穴位一点,小轻功一飞,等别人追上来的时候,自己早就已经跑没影了。 眼下少了轻功,战场之中又多穿盔甲,这穴位打不透,轻功又飞不走,遇敌之时,又该以什么出奇制胜呢?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周公瑾从怀中拿出来一卷竹简。 “那天张公以为自己去秣陵城必死无疑,临行前也不曾睡眠,连夜给你作注释写出来的,兄长不要浪费了张公一片苦心啊。” 白展堂看着身前的竹简,正是在当利城中,邱伍长所赠的《春秋剑法》。 下意识展开竹简,望着密密麻麻注释的春秋剑法,白展堂心中顿时有些宽慰。 张子布对自己何其用心? 即便是前去赴死抱着必死之心,也要注完这本剑谱。 当利城中的邱伍长又是个多么仁义的人啊! 素昧平生,不过萍水相逢,因为道义相通,便愿意舍身相救,临终还要将剑法传承给自己。 那句“小将军,学剑不学?”至今,还在自己耳畔。 月光下,白展堂提起一根枯枝作剑,练起剑来。 这《春秋剑法》本是七部,分别记载了春秋战国之时,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剑法,白展堂粗略看了一番,发现这诸国之间的剑法各不相同,要求的相应佩剑也是有轻有重,比如齐剑如洪钟,大音希声,重剑傍身方能发挥威力,楚剑如溪涧,以柔克刚,剑招没有抽刀断水之意,反而大有顺势而为之法。 着下这本剑谱的先辈似乎早已遍访七国剑客后人,这才将七国剑法逐一编撰,只可惜到了邱伍长手中,这赵、魏、燕三国剑法记载不详,已经成了残卷,因此张昭在着书时,为了联系前后挖掘更多内容似乎也查阅了不少古籍,废了一番功夫。 白展堂练习剑法的同时,也没忘了盘坐内敛心神,练《龙象抱朴经》作为内功,二者一同研习之时,竟然也大有相辅相成之意。 想来都是古籍流传,其中或许也少不了融合之意。 白展堂这天正在养伤,一转头却发现衣袖上飞上来一只蛐蛐,再看一旁,不由得称奇。 入城之后,周公瑾救治白展堂心切,便将这些蛐蛐随手扔在马厩旁,不曾多加理会,没想到几天下来,这小家伙不但没死,反而还咬破了草编的笼子,飞了出来,当真是有趣。 “白大哥,你这几日外伤也好一些,不如咱们一道去市集上买只飞禽,给你补补身子。”灵蕴站在房门口对白展堂招手道。 “也好。”白展堂随手掸了掸衣服,赶走了身上的蛐蛐,便随着灵蕴一道去了市集。 城中市集热闹,这一对男女便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般,一同上街,灵蕴看起来清丽,白展堂虽为了谨慎起见戴了易容出门,总归也有着几分潇洒气质。 两人正走在摊位前询问菜价,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嚷,“别动!” 只见,那一个小纨绔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整条大街上,那小纨绔只定定瞩目白展堂一人。 灵蕴见状脸色苍白,暗道不好,轻声对白展堂说道,“白大哥,你先走,他们抓住我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第七十四章 横江兵变祸事起 面对突如其来的叫喊,白展堂陷入了两难。 如果换做平常,他管来人是谁,直接将灵蕴的纤腰打横一抱,一个纵身就已经蹿没影了。 可是现在不行,他连行走的速度弱于常人,更别提使用轻功遁形了。 “妹儿啊,你放心,哥哥就算有什么事,也绝对不能让你担着。”说着白展堂转身相迎,脚下故意抹去了受伤的痕迹,做出一副笑脸拱手道,“这位官爷有何贵干啊?” 那纨绔子年纪和孙翊相仿,半大的孩子玩心正重,忙不迭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跑来,嘴上嘟囔着,“别动别动,别让它跑了!” 说着,一队兵卒都朝着白展堂的后背上扑来,终于有一个小卒对着纨绔子谄媚道,“公子,这蛐蛐抓着了。” 那小卒连忙上前等着纨绔子赏赐,那纨绔子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面向白展堂,“这蛐蛐不错,在你身上附着一路了,连动都没动一下,若是两只蛐蛐互相撕咬,便需要这番定力。” 说着,纨绔子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全须全尾的蛐蛐收到了自己随身带的虫笼之中。 那蛐蛐笼和农家草编不同,乃是竹制的,更为牢固也更不容易被蛐蛐啃噬。 白展堂看到此处方才明白,为何有人当街拦他,原来是因为这蛐蛐方才掸下去之后又跳上了自己的后背。 至于来者是谁…… 单看这一队人马护卫的架势,白展堂也不难猜到,来人正是刘繇的儿子刘基。 那刘基公子长得不错,许是刘繇娶了一位美娇娘,这儿子便随了娘,但看刘基眉目间有几分女儿家的秀气,气势上却有几分兵家气魄,若是换成乡野之中定供养不起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也养不成这般整日带着兵马游街玩闹的公子哥。 “这蛐蛐很好,多少钱你开价,我买了。”小公子出手阔绰,说着就从身侧仆人手上拿钱。 白展堂一愣,笑道,“这蛐蛐也不是我的,你要拿便拿去好了。” 小公子登时一愣,反观跪在地上等着讨赏的那位小卒,顿时对白展堂心生几分好感。 “你这人也是有趣,这样,我给你两贯钱,一贯给这虫儿,一贯给你这个人。”刘基公子登时有定了定开口道,“这样……我还养了只威风将军,若这只虫儿能打得过威风将军,我便封他为常胜将军,到时候我再给你一贯钱。” 小败家子儿花钱如流水一般,想来他老爹也是骄纵,身旁仆人连连摆手,“公子啊!老爷说过,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府里带的!” 小败家子儿却是摆摆手,“那就别让我爹知道就行了,要是你敢在我爹那告我状,我爹收拾我,我就收拾你!” 听着刘基这个小纨绔的警告,身旁的仆人登时吞了吞口水,再不敢多说。 白展堂和灵蕴心下都是一惊,俗话说,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问题是白展堂现在不想进虎穴,偏偏被小老虎犊子给叼回虎狼窝,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开口拒绝,没想到来了一队骑兵正快马前行,刘基小公子的领队兵卒拱手问道,“王二哥,这么着急是要干嘛去?” 那名叫王二哥的骑兵脸色难看,低声道,“外面都在传孙策因腿伤而逝世,可主公今日接到几封密信,贼将孙策杀了薛礼将军,虽被他伤了腿,但未必会死,恐怕只是诈死啊!” “那王二哥这是要……” “你想想,牛渚营那地方能有什么好药材?主公和笮融将军正在封锁城门,抓捕腿受刀剑创口之人。”那王二哥顿了顿,“我正要去城中客栈医馆药铺搜查,但凡有腿伤之人,都要带回去交给主公处置!” 那领头的护卫兵卒顿时恍然大悟道,“捉拿孙策要紧,王二哥快去吧!” 那马背上的军卒也是一拱手,“诸位保护好小公子,便是给主公立下大功了!” 说着,名叫王二哥的骑兵领队一骑绝尘,身后几个骑兵步兵也跟着挨家挨户的搜罗起来。 灵蕴跟白展堂相互对视一眼,转头满脸陪笑道,“小公子所言甚是,我就觉得那威风将军比不过常胜将军!” 说着,小公子刘基也是来了兴致,“好,那要不这样,若是威风将军赢了,你就要陪我一贯钱,若是常胜将军赢了,我就给你两贯钱,如何?” 白展堂忽然想起前世在李大嘴他娘断指轩辕面前立下的再也不赌的誓言,此时,赌的不是两只蛐蛐的输赢,这分明赌的是他白展堂的命啊! 老白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表面还不动声色的点头笑道,“嗯哪,太好了,走,咱这就走。” …… 听闻城中正在捉拿腿伤之人,周瑜在后院之中坐卧不安。 “兄长这是去哪了,半晌也没个消息。” 神机妙算如他,也只能在院中坐等闲庭花落,虽无雅致,可也别无他法。 周公瑾给了那掌柜多加了几贯钱,掌柜只点头闭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其实,按照周公瑾往日的性子,为大业谋或许会直接杀了这位掌柜。 可一来,这灵蕴姑娘跟掌柜是旧识,还算有些交情,不涉及性命的时候未必就会告密。 二来,如果此时闹出人命,恐怕又会生出许多波澜,反倒引人注目许多。 眼下周公瑾只能坐等,可是他没等来人,却等来了一只信鸽。 那是当利城中鲁肃鲁子敬的联络方式,信鸽腿上绑着只有白展堂和周瑜才配知情的消息。 周公瑾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历阳卢氏以樊能之名起势,消息已送至横江军中,望珍重。” 最后的落款是望珍重,想必是鲁子敬也听到了孙策病逝的消息。 周公瑾将字条放在手中揉了揉,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此时,他和白展堂身陷囹圄,横江城那边又只有吴景将军在。 若是换成任何一位军中老将,周公瑾都不会如此担忧,可偏偏是老油条吴景,两军阵前只会脚底抹油。 此时一旦被敌军得了横江当利,这边刘繇再施压,大军将屯兵小小牛渚营进不可进,退无可退。 两相夹击,这是死局啊! 周公瑾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行,我得先找到兄长!” 第七十五章 臂膺走马长楸阴 街市上,几个官兵正四处搜查。 “站住,说你呢!” 一个人将手中刀鞘抵在行人腿上敲了敲,看那人不疼也不叫,连忙道,“没事了走吧!” 那行人只低着头陪笑道,“好好好,辛苦官爷。” 街市上两旁行人行色匆匆,来往商贩路人无一不被拦下盘问。 周瑜正走在街上,看着官兵盘查如此仔细,顿时暗叫不好。 一个官兵忽然拦在周公瑾面前呵斥道,“站住,干什么的!” 那官兵叫住周瑜的时候手中正握着一壶水酒,不用说,这自然是从街市上的某一个店家摸来的。 其实,官兵拿了一壶酒并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是换成如佟湘玉那样和善的商家,开门做生意给上邢捕头一壶酒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周瑜不是白展堂,祖上不说四世三公,好歹也是堂堂洛阳令之子,平日里父亲周异御下之时就是恩威并施,本来那官兵在岗吃酒也就罢了,偏偏还用长棍戳着周公瑾的膝盖骨,见周公瑾身穿粗布衣裳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登时又在周公瑾的小腿上没有轻重的敲了一下。 这可就惹恼了周公瑾。 只见周瑜微微俯身,顺着长棍借力那么一拽,长棍那端的官兵一个踉跄直接朝着周公瑾的方向奔来,被周公瑾直接一腿踹翻在地,临了还不忘用夺来的长棍抵在这名兵卒的脖子上。 那小兵卒官职不大,脾气不小,眼看着一个刁民快要骑到自己脖子上,登时瞪了双眼就要打人,却被周瑜又踹了一腿。 这下便围了一队人,正在街角打听情况的队长闻言急忙驾马赶来,见这十几个人仍然不是面前这个青壮男子的对手,顿时有些瞩目,就在十几个小卒要布阵拔刀相向的时候,这为首的队长终于翻身下马呵斥道,“住手!” 小卒顿时林立两侧,不敢造次,只有刚才最先挨打的小卒拱手道,“王二哥,今儿是这小子先挑事,这事儿真不怪我!” 王二哥在说话小卒身边转了半圈,仔细嗅了嗅,厉声道,“你喝酒了?” 那小卒顿时吓得魂儿也没有,连忙跪拜道,“这……这不是我要喝的,是方才乡亲给的。” “给的你就接?”王二哥登时照着小卒屁股上赏了一马鞭,疾言厉色道,“现在就去给我领军棍,不然,这队长你来当!” “王二哥别啊!”那小卒只能怨念的瞪了周瑜一眼,口中嘀咕着些污糟话,悻悻地回军中领军棍去了。 周瑜抬头看了看,对于这位被称为王二哥的官兵队长,也并未给出多少好脸色。 “公子留步。”王二哥却是先拱手道,“公子虽然一身布衣,但却有几分君子气节,一身武艺不凡,我见公子一身刚正不阿的儒将风范,日后定成大器,如今大汉四百年,天子正是受难之时,公子何不投入主公刘繇门下,一同为大汉建功立业啊!” 见对方并不是一个是非曲直不分之人,周瑜也拱手回礼,婉拒道,“谢将军赏识之恩,只是我来曲阿是寻人的。” “巧了!”那王二哥也是个热心肠,笑道,“主公命我们也在城中寻身患腿疾之人,公子不如和我们一道寻找,如此一来能帮到公子,也算是我御下无方的一点补偿,就是不知道公子的兄长有什么特征,军中若是有人遇见,也好帮你一道找一找?” 周瑜皱了皱眉头,暗道,我兄长就是伤了腿的孙策,若是被你找到,那还得了?! 刚想严词拒绝,忽然又想到此刻不见兄长,极有可能是已经被人抓走了,若是自己混进军队之中,一来方便他找人,二来找到之后也方便逃跑,顿时心生一计。 想到这里,周公瑾登时拱手道,“家事不比国事,兄长我自己找就好,只是方才王二哥说得不错,男儿就应该志在四方,我愿追随王二哥,随王二哥当差的时候顺便找找我兄长,也就罢了。” 王二哥得了一个侠义之士顿时开怀大笑,“好哇,就是不知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周……”周瑜说这话的时候底气还算足,想到自己随着白展堂征战几个城池,虽然未曾在刘繇面前露脸,但这名字总归被刘繇熟知,大丈夫的名字该改还是得改。 周公瑾思来想去这才拱手道,“周秀才。” “姓周?”那王二哥捏着下巴,“沛国周旌等连结豪杰,谋废灵帝。会稽周氏也是地方大姓,他求学于陈蕃门下,担任丹阳太守时与袁术交恶,因此弃官回乡。其弟周?被袁绍任命为豫州刺史,与孙坚争夺豫州。还有那周异,位居洛阳令。几位都是当世有名的人,不知兄弟的周是哪家?“ 周公瑾连忙摆手道,“家父一介草民,读过几年书,壮志未酬便在家务农罢了。” “哦,怪不得我看周秀才你一身不懂世道的书生气,原来是令堂便是个郁郁不得志之辈。”王二哥拍着周公瑾的肩膀道,“不过,我看秀才兄弟你倒是个人才,跟着王二哥好好干,今天若是能顺着腿伤摸到一条肥鱼,到时候加官晋爵少不来了兄弟你!” 说着,周瑜便换上了一身军装,头戴盔甲之时,显得周公瑾勇武非凡,那王二哥见了都啧啧称奇,“兄弟你或许就是天生的将军料子,没想到换上这身盔甲竟然这么精神,真是奇了。” 周公瑾这人性直,弯不得腰,只是拱了拱手,对于王二哥的夸赞并不以为意。 若换做寻常将领,最怕功高盖主,可这王二哥也的确是条汉子,见到周公瑾好,也只替他高兴。 和一众小卒一同巡查了半晌,周公瑾心中五味杂陈,他既盼着早些找到白展堂和灵蕴两个人,又盼着他们藏得深一点,别被官兵找到。 找人的间隙,周公瑾不由得抬头望天,暗道兄长到底在哪? 正在这时,一伙兵卒惊叫着声称抓到一个身负腿伤的可疑之人。 周公瑾登时跑得比谁都快,急忙朝着事发地点赶去。 第七十六章 刁蛮小女追周郎 被官兵团团围住的是城中市集上的一家药铺。 那柜面上的掌柜与伙计都在铺下瑟瑟发抖,官兵问起有无腿伤之人时,那几个吓得没了魂的汉子直指着后院,点头称有。 那三五个官兵围了进去,竟然都被鼻青脸肿地打了出来,剩下的几个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门外支支吾吾半天,谁都不敢再往后院进。 见到店面这个形势,周公瑾皱了皱眉头。 四下都是兵卒,如果白展堂在其中就只能做困兽之斗,周公瑾思考再三,只能硬着头皮挡在王二哥面前。 “王二哥,里面贼人凶悍,二哥你是这一队的领头,万不能有闪失,我会些拳脚功夫,不如让我来。”周公瑾说话的时候一脸诚恳。 王二哥有些发愣,三五个兵卒冲进去都没能擒住那贼将孙策,没想到这位周秀才还愿意只身犯险,周秀才此刻在王二哥的心中便不只是仁义,还有那几分气魄,登时感慨道,“好啊!主公手下能有此等忠肝义胆之辈,是我大汉之福!” 说着,周公瑾对着身后道,“你们且在门外先等一等,擒贼之事当自我始,即便我打斗不过,也能耗掉贼人三分血气,若我没出来,你们断然不可贸然进去,以免误伤啊!” 周公瑾说的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方便带着兄长白展堂一路奔逃,可是在王二哥等一队兵卒的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秀才这是大忠大义啊!” “周哥真仗义!” 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小卒眼中,好似天底下再没有比周公瑾再铁血汉子一样的人了一般。 周公瑾不由分说,对着众人一摆手,登时跨步走向后院。 只是不如他们预想的那般难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公瑾便揪着一个小贼的耳朵,从后院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 见周公瑾安然无恙从后院退出,众兵卒也一起上去将那小贼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那小贼身形单薄,被一群围攻的时候,只在地上耍赖着不肯起来。 “你们的头领是谁?我要和他讲道理!” 见那小贼气焰嚣张,王二哥上前跨步道,“在下王二,是这几位的队长,贼将孙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孙策不孙策的?”那小贼起身双手叉腰道,“你给我看好了,孙策是女的吗!” 说着,小贼将头巾一扯,一头长发如瀑,即便是脸上抹着些污泥尘土,难掩秀色。 王二哥登时咳了咳,有些嗔怪对着店家说道,“我们说要找腿伤的男人,你们店找了个姑娘做什么?” 王二哥对着那灰头土脸的姑娘拱手道,“抱歉了,姑娘,我等也是职责所在,抓错人了。” “这样就想走了?”那小姑娘看起来只十七岁左右的样子,身量很轻,气势却很足,单手叉腰拦路道,“你们军中那个大个子的,他刚才已经看过我的腿了!辱我清白,我要他命!” 小姑娘指着周公瑾不依不饶道。 王二哥一皱眉,刚从街上捡来的便宜兄弟,方才周秀才那副大无畏、慷慨前去的样子也不是能装出来的。 那是个真人啊!比真金还真,这要是让他给这个小姑娘赔命了,可还得了? 顿时拱手作揖道,“姑娘好说,打不了我让我这兄弟也褪了鞋袜,让你看他腿脚这不就扯平了吗?” 小姑娘听了顿时又羞又气,恶狠狠地瞪着一双鹿眼,朗声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附耳过来!” 那王二见对面是个小姑娘也就乖乖听话,小姑娘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那王二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慌道,“哟,那姑娘您家在皖城一带也是望族啊。” 小姑娘神情自有三分得意,点头道,“要么,你现在把这个大个子杀了给我赔罪,要么,你就让他跟着我,给本姑娘为奴为仆。” 周公瑾此刻忧心白展堂死活要紧,根本不愿与这刁蛮的姑娘多做纠缠。 刚想转身离开,却被王二哥一把拉住,搂住周公瑾的肩膀低声道,“秀才啊,这小姑娘家世不一般,不是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能够惹得起的,这样,你给她好好陪个不是,我再帮忙说和说和,这事也就了了。” 周公瑾却不同意,“要我为奴为仆,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好啊!”那刁蛮小姑娘也是抡圆了胳膊,“本小姐在后院涂药你们一个个非要闯进来,第一批人被我打出去不说,你这个大个子便要等我褪了鞋袜涂药之时过来偷窥我……” “我……我没有!”再看此时的周公瑾哪里还有平日里羽扇纶巾的儒雅样子,与这刁蛮小姑娘斗嘴却左右不占理。 见小姑娘蹲下去泫然欲泣,周公瑾刚想安慰,却有一把匕首突然刺来。 ”看招!“ 小姑娘起身便要朝着周公瑾丹田袭来,周公瑾一个躲闪,却一刀刺在了王二的大腿上。 ”啊!!!“王二哥顿时疼的鲜血直流。 那小姑娘见闹出了血,也就消停了,从怀中拿出一瓶伤药递给了王二哥,道,“我这有治刀枪的伤药,你要吗?” 一帮小卒本想替王二哥报仇,但碍于打不过那小姑娘只能暗暗吃瘪,带着哭腔走到王二哥面前,“头儿……” 王二哥也刚想挥手,但一想到对方的出身,只能将停在半空中的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忍着痛咬牙道,“姑娘的气可消了?” “消了。”小姑娘认真点点头。 眼见王二哥一脸无何奈何的上伤药,周公瑾仍是忧心白展堂下落,急忙道,“王二哥,咱走吧。” 王二哥看了看伤口,好在都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也就带着一队人马继续赶往下一处。 没想到,那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却还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几个小卒将周公瑾推了出去。 ”你跟着我们想干嘛?“ 见周公瑾挡住了自己去路,小姑娘不服气道,”你得给我为奴为仆。“ “你打不过我。”周公瑾脸色很冷,并不愿与这种小姑娘纠缠。 那小姑娘却满不在意,“我武功不行可以接着练啊。” “你练我也练,你还是打不过我。” “那我一剑刺死你!” “……” 周公瑾懒得搭理这个刁蛮任性的小疯子,直接跨步回到队伍,朝着街上寻人去了。 那有些执拗的小姑娘却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任凭周公瑾怎么快步离开,都甩不掉她。 …… “喝茶啊。”刘基小公子将茶杯往白展堂和灵蕴的面前推了推,笑道,“我爹前天刚得的茶,做了这三生汤,入口有回甘,好喝的很,你们快尝尝。” “小公子真是乐善好施啊。”白展堂说话的时候脸上虽然笑着,但额头的汗珠细密地从毛孔渗出,不多时,前心后背就已经湿了一身。 身旁灵蕴的脸色也有些难堪,毕竟此刻他们都在刘繇的府邸后院,而身前坐着的还是刘家的公子。 眼下白展堂腿上有伤,城中又在搜索有无孙策的下落,此时灵蕴只盼着能够早些观完这一场斗蛐蛐,然后快些从这虎狼窝出去才是真的。 然而这‘威风将军’和‘常胜将军’同入一钵,钵内两只蛐蛐撕咬成一片,争斗不休。 两个名为将军的小小蛐蛐却是生命力顽强,三盏茶的光景,竟然都没斗完。 这人在桌下林中观蛐蛐斗,一旁的鹞鹰却是鸣叫不停。 白展堂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公子府上还养鹞鹰?” 刘基笑了笑,“前些年家中得了一个鲜卑奴,擅长此道,便养了几只,这只是新得的,已经有两天不曾喂食,不曾睡觉,正是饥困交加的时候,所以见了斗蛐蛐才这般威风。” 两人正说着,只见几声鹰鸣后,那一直在府中的威风将军似乎是听见鸟叫被吓没了魂,顿时少了几次蹦跳,再看粘在白展堂身上的常胜将军则还一如既往地蹦跳攻击。 只几声鹰隼鸣叫声的光景,高下立现。 刘基见了钵中两虫不由得啧啧称奇,顿时笑着将两贯钱递给了白展堂。 “这位大哥,你赢了。”说着,刘基有叫下人过来奉茶,连忙道,“还不知道大哥名字。” “我叫白展堂。”老白带着灵蕴匆匆起身告别道,“既然得了公子赏赐,不如我这就带夫人先行离开了。” 说着,一男一女两人正要走,迎头碰上了两侧仆人低头施礼,白展堂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迎面走来一个长得英气十足的中年人,一双浓眉随意抖了抖,顿时吓得刘基跪拜在地。 “父亲!” “砰”地一生,钵翻在地,钵中两虫蹦跳着飞身消弭于刘府中的一片草地。 “父亲您听儿子解释。”刘基跪拜在地匍匐向前。 那英气的中年男子却破口大骂道,“终日贪玩,我要你何用!日后你也不必再当我子,我刘家基业还是让给你义兄的好!” 说着刘繇脸色一变,抓着刘基就去了前堂。 吓得两个下人连忙引着白展堂就要往外走,“刘府家事,不可外传,今日你二位还是快走吧!” 下人正要引着两人出府,却见刘繇身后跟着一小裨将颇为眼熟,正是前些日子在门口守城的裨将。 白展堂登时心中暗道不好。 那裨将与灵蕴是旧识,又知白展堂前些日子腿伤入城,虽然当时没有看过白展堂的伤口,不过眼下城中正在捉捕腿伤之人,哪怕自己现在步伐从外看来已神色如常,若被众人看见刀口,总归是难逃一劫啊! 白展堂侧目,看见灵蕴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强撑着镇定,转头对着下人一拱手,捂着肚子道,“劳驾老哥,我想去趟茅房。” “好吧。”说着那下人就引着白展堂往刘基平日里所去的茅房方向走去了。 第七十七章 白展堂以肉喂鹰 灵蕴由刘府下人引着还未来得及出府门,忽然出现一个副将带头,引了三十多个官兵便团团将灵蕴围住。 “拿下!” 说话间,三十几个人手持长枪,将那长枪尖儿对准了灵蕴。 副将的身侧,正站着一个裨将,正是前几日看城门的那位。 “姑娘莫怪,只是隐约记得,几天前城门前,有个腿受伤的人,正是姑娘此行的同伴。”那裨将连忙上前拱手,“若是姑娘知道来者身份,只要说出实情,在下愿意看在往日救我老母性命的情面上保证姑娘绝对安全。” 那裨将的眼神急切,副将也上前道,“我家主公仁厚,定不会与姑娘为难,方才跟在身旁的青壮去哪了?” 刘府中的仆从连忙跪地道,“禀张将军,方才那人肚子疼,跟着下人去后院如厕去了。” 见情势不妙,灵蕴紧咬着嘴唇,脸色愈发难堪。 萍水相逢,本来她一个女流之辈不敢掺合进来,只是,白展堂救过她性命,此后梦中便有了风流倜傥的白大哥,又叫她如何能忍心看着白展堂死在曲阿城? 秀眉微蹙,只盼着白展堂能够翻墙逃出去别被人抓住,丝毫不顾及自己安危,心中却又分外焦急,在三十多柄长枪面前,灵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着灵蕴面对如此架势,仍然不为所动,白展堂心中如何不感动? “各位不是找我吗?”白展堂站定在后院,笑道,“动这一个小女子做什么?” 正说着三十多个兵士立马将白展堂团团围住。 “白大哥!”本心心念念想着让白展堂翻身跳墙出去的灵蕴,面对刀枪都临危不惧,见了去而复返的白展堂反倒是泫然欲泣。 白展堂笑着看向张副将,“这位将军,不知道你所谓何事啊?” 裨将抢先一步上前道,“你腿上有伤?” “有啊。”白展堂点点头,连忙拿出前世那副市井嘴脸,如同看着自家街坊邻居道,“哟,这位不是前两天在城门见的那位军爷吗?军爷有什么吩咐?” 裨将冷眼看着白展堂道,“你那天说你的腿伤是怎么造成的?” “猛禽伤的。” 看着白展堂对答如流,那张副将也是皱了皱眉头,朝着守门裨将看了一眼。 守门裨将连忙拱手作揖道,“张将军,那日守城门时,因有医女灵蕴作保,我并未查看对方伤口,如果是猛禽所伤,那自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如果他不是被猛禽所伤,只怕如此行骗,即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定脱不了干系!” 说着,两个士兵上前直接把白展堂放倒,就要查验伤口。 灵蕴此时手心发汗,她深知白展堂的伤口是刀口所致,这帮人常年从军,绝对没有看不出来的可能。 此刻,她满心悔恨,白大哥还不如一走了之的好,这样最起码没有对证,只要搬出家世,总要给她族中长辈几分薄面,如今这一遭查验确定后,不光白大哥无法脱身,就连她自身都涉嫌伪证骗过守门裨将的嫌疑。 她知道白展堂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可是总不能两人都死在此处做了一对野鸳鸯! 想到此处,双眸顿时含了几分泪意,罢了,若是能和白大哥同生共死,这辈子也算值了,只是对不起爹娘养育。 灵蕴如此想着,反观被兵卒摁在地上撩开裤腿的白展堂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对灵蕴使了个眼色。 这让灵蕴顿生疑惑,死局当前,难不成白大哥还有什么脱困的法子么? 正想着,只见身旁两个检查过伤口的小卒已经起身回禀。 “张将军,伤口的确是被猛禽捉咬的痕迹。” 裨将和张副将一同上前,只见那伤口仍是一团抓烂的模糊血肉,只是在血肉之中还生了一块血痂出来。 “行军多年,我也曾被鸟兽伤过,这的确是猛禽所伤不错,只是你已经进城几日,这血肉为何仍是一团模糊?” 见对方疑虑,白展堂连忙拱手道,“不瞒这位将军,我这几日用过药本已经大好,只是这府中恭桶不似乡野间那般随意,我方才如厕之时一不小心将口子蹲裂,早已结好的血痂又掉落了一大块,索性直接被我扯了下来。” 听了这番解释,众人顿时觉得好生无趣。 那张副将似乎不死心,又细细地问了一遍。 只听白展堂叫苦不迭道,“我这一身伤痛,还不是为了给刘公子捉虫解闷,还好府上公子体贴,赏了三贯钱给我,只是方才刘府的老爷一怒之下又把那蛐蛐放了,小人生怕刘公子反悔,将这银钱也要回去,这才小心护着,打算抓紧出府。” 眼见面前这个视财如命的小人物,张副将顿时没了兴趣。 三十多柄长枪撤走收兵,白展堂和灵蕴这才敢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相视一笑。 “抓紧出府吧。”白展堂一瘸一拐地正要走,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白大哥这是哪里去?” 顺着声音一转头,白展堂看见了刘基公子似笑非笑的俊秀面孔。 只见那被刘繇刺史赏了几个巴掌的刘基公子此刻便是阔步朝着白展堂走来,低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一喊,就会有人抓你?” 白展堂连忙装傻充愣道,“小公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小纨绔在白展堂耳边轻声道,“你来府上的时候明明双腿有恙,却佯装正常,怎么这么巧,在被人发现的时候又裂开了伤口?” “这不是您府上的恭桶太高吗?”白展堂讪笑着解释道。 那小纨绔却气定神闲继续道,“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吗?七岁时候我曾经腿伤难愈,那恭桶便是不高不低才堪为我用。” “小人的腿长自然和小公子腿长不一样。” “那白大哥不如跟我一道剖开府上鹞鹰的肚子?那鹞鹰我饿了两天,正是攻击力最强的时候,见血就扑,这点白大哥……哦不,孙大哥应该比我更懂。”说着,刘基刻意看了白展堂的表情,而后不动声色的一笑,“如果我所猜不错,那鹞鹰的胃袋中刚存了几块人类的皮肉,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听着这小纨绔的分析,白展堂不自觉喉头一动,脸侧一道汗珠正快速滴落。 白展堂方才就是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到了后院中拿了鹞鹰,在自己腿部旧伤之上,又添了新伤。 这刘基分析得一点不错,只是,看着面前平日里只知道斗蛐蛐的小纨绔,倒真是个深藏不露的神鬼。 方才刚刚逃过一劫的白展堂,听了这一番话顿时如临大敌,背后的手上却已经化掌为指,随时准备着点了这小纨绔的穴道,就算自己不能逃出去,也绝不能搭上灵蕴一条性命。 小纨绔忽然轻声道,“我可以不说出去,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展堂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刘基,忽然觉得这孩童的皮肉下倒藏了个高深莫测的棋手一般。 “相逢便是有缘。”刘基拱手道,“白大哥不如跟我到书房一叙。” “小公子相邀,小人岂敢不从?”说着,白展堂带着灵蕴重新回到了后院。 刘繇府上府兵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人,白展堂此时伤腿一条,再带上不会武功的灵蕴,要想在刘繇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只怕难如登天。 两人现在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只有乖乖听从的份儿。 只是没想到这持刀之人不是刘繇,也不是张副将,而是一个看似纨绔的小公子。 书房大门打开,只见书简堆满了案几。 《论语》、《左传》等书籍正放在案几手边,而桌面上敞开的是一部《战国策》。 “世人只道小公子是个膏粱子弟,谁又知道,这小公子竟是个滴水不漏的天纵奇才?”白展堂此刻便也明人不说暗话,开口夸赞道。 “世人还只道孙伯符是位勇武无双的将军,谁知道孙郎竟也能伪装成市井小民?” 刘基的书房并没有外人,负手而立,看着白展堂,前者的身量不高,气场却不弱,“伯符大哥,我要借你的手杀一个人。” “刘公子要想杀人还用借我的手?”白展堂挑眉问道。 “不瞒你说,都是些家事。”刘基顿了顿,口中品着三生汤,继续道,“我父乃齐孝王幼子分支,地位并不显赫,家族中更看好嫡出的伯父刘岱,后因为我父亲年少时娶了如今主母,才逐渐有了今天这个位置。” 白展堂愣了愣,“我只听说刘刺史曾从贼人手中救下叔父,还不知道这深闺中事。” “家丑不可外扬,只是主母膝下无子,早些年便将侄子霍方过继到了自己名下,认了我父亲做义父,有将家中姐妹许配给霍方,本也是一桩好事,谁知道,父亲三十多岁才得了我。” “高门大族的家中恩怨,戏文中倒是有不少。”白展堂用指节点了点桌子,“你指望用我杀了你义兄霍方?” “霍方在军中也是个骁勇将士,杀了霍方对你们大军夺城没有坏处。”刘基目光如炬。 白展堂的脸色却阴晴未定,“我能从你这得到什么?” “两条命。我现在喊出声来,你们就死了。” “那我们怎么杀霍方?”白展堂低声道。 刘基笑道,“这个简单,我义兄霍将军立功心切,府上后院房间众多,你们先在府上住下,我自有办法引义兄和你们相见。” 白展堂本不愿与小纨绔达成这番交易,只是有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从房间中望着头顶的一片天,白展堂只觉得这入府容易出府难。 好在刘基这个人还算讲信用,白展堂在刘府中生活,不但没有外面被抓的风险,反而因为有灵蕴在身边,腿上的伤口倒也愈合得奇快。 这天,白展堂刚泡好药浴,便得了刘府中的下人传来的口令。 “公子说了,今晚二更天,东市大街上动手。” 第七十八章 周郎施计巧脱身 入夜的东市大街早不似白天那般吵闹。 连年的战乱让路边商贩营生早就不似当年那般红火,可人总是要吃饭的,吃不起稻谷,总也得一顿有二两粟米。 在几声沿街叫卖换成了打更老头的叫喊声后,东市上逗留的路人再无几个。 二更天,万家灯火共与眠,就连闻鸡起舞的读书郎,也趁着月色倒在书桌前,只盼着三更天能起来将经书再翻看上几页,来年投入名师门下,由大家举荐入仕。 东市大街上一家客栈中,白展堂与灵蕴坐在桌前,不曾点灯,手中虽端着茶杯,一双耳朵,却仔细听着门外动静。 本来,刘基是不许白展堂带出灵蕴的,毕竟有灵蕴在府中作人质,刘基觉得事情会更有胜算一些,可是白展堂也明确表示,如果有灵蕴在刘府作质,那即便杀了霍方,他也无法带着灵蕴从曲阿城中脱身,若刘基执意如此,他宁愿当场捅破身份。 即便是有了几分超出同龄人的胆识计谋,刘基也始终被白展堂的那句话所震慑。 白展堂说,“孙家儿郎多,如果我今天命丧于此,孙家子弟人数众多,他日若真有成一方英豪者,你以为刘繇一脉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刘基倒不是当真怕了白展堂,只是白展堂这一番话,让他想起了一个来府上看过他几次的吴景叔叔。 初见吴景,他不似旁人那般提了礼物前来,反而是双手空空,临走时还从刘基湾碗中顺走一个鸡腿,平日里奸懒馋滑占尽,十足的市井气,却仍旧能在袁术身边当差多年,顺风顺水的做官。 那个平日里未见得半分阴鸷之人,却是刘繇口中常念叨的笑面虎。 刘繇常说,“孙贲莽夫不足为惧,朱治英杰只善于阳谋,只有吴景,两军交战时,明明时常临阵脱逃,却能在军中服众,不可小觑。” 刘基不明白,这么一个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父亲叹服。 刘繇初初任命为扬州刺史之时,为袁术掣肘,并不能雄霸一方。 是吴景在两边当了个和事佬,和稀泥,才让刘繇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从无到有,由小至大,这几年的韬光养晦,让刘繇手下有了不少能人,虽然未必当真效忠大汉,总也算是组建了一支队伍。 后来,刘繇起势,与吴景和孙贲两位各为其主,那吴景领兵却是屡战屡败,每次交战,伤亡不多,这城池却割让得快,一度让远在江对岸的袁公路肉疼。 刘繇说,他知道吴景在等什么,果然,他等来了孙策。 孙策一来,便接连攻下当利横江两座城池,而后一举拿下牛渚营,不可以说孙策将军不骁勇,也不可以说吴景将军无谋略。 藏拙,便是这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狐狸最擅长之事。 此番听闻孙家大军身后起火,樊能残部企图堪破横江城,若是昔日,吴景将军或许会弃城奔逃,那孙家大军遭受前后夹击,便可尽数消灭。 可如果一向示弱的吴景将军此刻不再弃城呢? 刘基自幼便知道父亲是个胸怀大志之人,他更知道,能被父亲如此重视的笑面虎,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不堪一击。 想到此处,刘基暂且松口,“罢了,我本不是沉迷酒色之徒,我父亲也不是,你带来的人,也应该与你生死一处,只是,若你死在霍方刀下,我定不会替你们收尸。” 白展堂应对之时只是微微一笑,“两小虫在钵中争斗,威风将军个头大,常胜将军虽小却猛,两者悬殊之时,威风将军尚且未必能赢常胜将军,何况是人呢?” …… 白展堂此刻便坐在东市一家客栈的客房之中,等待着霍方将军的大驾光临。 客房左右两间,是弩手,都穿着孙家大军的褐色盔甲,楼外埋伏了一队刀兵。 人虽不多,但打得是请君入瓮的主意。 听着外面马嘶的声音,白展堂将灵蕴小心护在身后,低声道,“来了。” 客栈门外马蹄疾,来者不善刀兵客。 霍方将军此行带领的亲兵并不多,抬眼看了看面前不大的客栈总觉得哪里不妥。 “消息可靠吗?” 带头的骑兵拱手道,“千真万确,来人是牛渚营回来的游枭,说是与孙策就在此处联络。” 霍方将军的方脸上鼻翼微动,转头道,“派个小卒进去先探个虚实。” 这时,从队伍中站出来一人自告奋勇道,“我去。” “好,就你。”霍方对于忠勇之士一向看好,转头看了看那个自告奋勇的高个子小兵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哦,他是周秀才。”带头的骑兵笑道,“霍将军,这是我新寻来的人才,周兄弟忠肝义胆,以后定有一番大作为。” “很好,周秀才,你的名字本将军记下了。”说着,霍方点点头。 只见那周公瑾孤身走到了客栈二楼,玄黄字号的房间内,一根手指忽然袭向脖颈处,周公瑾一个躲闪,连忙低声道,“兄长?” 听那声音之中似乎有几分惊喜,白展堂连忙低声道,“公瑾?” “是我。”周公瑾连连点头。 白展堂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周公瑾此时穿着刘繇大军的黑色盔甲,一时间不由得啧啧称奇,几天不见,周公瑾都混到敌营去了。 与周公瑾简单说明了当前情况,周公瑾也不由得啧啧称奇,这几天光景,白展堂都混进虎狼窝里去了。 两人交换信息后,周公瑾低声道,“既然左右都是刺杀霍方的刘府亲兵,我倒有一个法子。” 周公瑾说着,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 客栈下,霍方将军带着亲兵在楼下等了半柱香,却始终不见楼上动静。 “王二,你说,这个周秀才不会是出事了吧?”霍方不由得皱着眉头问道。 王二哥看着楼上也是一脸惆怅,“即便是那孙策小儿再狂妄,周秀才的拳脚功夫总归是不差的,即便是周秀才遇袭也断然不会半点声响也没有啊!” 霍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挥手道,“上去看看。” 说着,一众小兵跨步上前,霍方走在队伍中间,到了二楼的玄黄字房间后,还是王二哥身先士卒,以火把照亮四周,只见房间空无一人,方才进来查探的周秀才此刻全无踪影,地面上也未曾见过打斗痕迹,唯有长廊中一扇小窗虚掩着,直通客栈后身的东市巷弄。 “跑了?”王二哥回到长廊上查探虚实,忽然听见‘嗖’地一声,只见羽箭破空而出,瞬间射死一小卒。 “两寸五的箭?”霍方将军顿时眼前一亮,“是孙策军的箭!” 随着一片呐喊声,这埋伏在两旁的身穿褐色甲胄的士兵瞬间冲杀而出,在这小小客栈之中,顿时涌起一片腥风血雨。 霍方来之前正在巡夜,见擒获消息,为能在义父面前争得一席之地,连忙快马赶到。 这身边只带了一队人马,眼下左右两侧弩手破墙而出,直接攻击,一时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生生让两根羽箭刺穿了胳膊与大腿。 王二哥见状连忙要回身护住,哪知道霍方连忙一边厮杀一边朗声道,“擒贼先擒王,快去抓孙策!” 王二哥得令连忙翻身跳窗追了出去。 霍方虽然现下已经受伤,楼下的步兵也鱼贯而入,但霍方却是有恃无恐。 一来是这曲阿城是刘繇的老本营,他料想此刻因为讨贼负伤等到回去复命的时候,刘繇定会因此而更加器重他,二来,则是城中此时都在追查孙策下落,四处都有巡查的队伍,东市这边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会赶来几支兵马,将这些逆贼团团围住。 想到这里,霍方顿时有了力气,连声鼓舞道,“将士们,虽然敌众我寡,但我跟你们保证,只要撑住一盏茶的功夫,一定会有援兵相救!” 霍方深谙用兵知道,自然知晓军心是逆境之中最能让人增加斗志的东西,他领头带着小卒愤然厮杀,一直到四更天,这身边只剩下了五个小卒。 “霍将军,援军怎么还不到啊?”一个小卒已经退无可退,被一刀入腹,临死前,这便是他的遗言。 五人只剩下四人,霍方也逐渐力竭,看着又一波冲杀过来的刀兵,他的动作逐渐迟缓。 他想不通,为何在自家城池之中,久困无人援救,距离军营才多少里路,就算是要跑两个来回,这么久的时间也是足够的了。 在血溅战袍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他忽然想到了刘繇从来都是对刘基严苛,却对他宽和褒奖。 他又想到了刘基这孩子虽然顽劣异常,但姑母时刻要自己提防他。 他想不到,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将被过继给姑父之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临死前,他到底苦笑,却看见床下两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原来……真的有孙策! 霍方刚想抬手指向床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然没有抬起来的力气,反而是一个身边的小卒拱手对着几个敌军作揖求饶,一刀了断了前者的喉咙,用来卖主求荣。 临死前,霍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刘基……好算计啊! 第七十九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刘繇府上。 后院小公子赶虫逗鸟,身旁的丫鬟斟酒奉茶,小公子喝罢索性醉卧美人膝,好不快活。 “刘基!你义兄霍方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当你的膏粱子弟!”主母霍氏的脸色铁青,恨不能将这小纨绔掐掉一块肉下去。 她对于妾室的防范一向很到位,每次刘繇碰了哪个小妾,第二天早上都会忙不迭的送去一碗热气腾腾的送子汤。 送子汤,送子汤,偏偏在刘繇三十多岁的时候送来了刘基这么一个白胖的小子。 她恨啊! 若是按照原来的路子,即便是她一生无子,不能生养,让霍方娶了刘繇的亲生女儿,这未来刘家的家业也是一样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的。 可眼下霍方偏偏死了。 一时间,她也乱了心神。 刘基见是自家主母前来,连忙躬身问安,礼数一向周全,主母霍氏虽然悲痛欲绝,却也不便说什么。 正堂上,刘繇痛心疾首,中年人的脸上也如挂了苦水儿一般。 “据说,我方儿是听了城中有小人送信,说是有孙家军来的游枭要在客栈中与孙策碰面,这才仅带了一队人马前往东市客栈,不幸罹难啊!” 本是家事,因此在场并无兵士,刘繇一时间哭得肝肠寸断,一旁只有几房夫人,还得是身处哀思之中的霍氏伸手安慰他,“老爷也别太难过了,毕竟您还是一方刺史,当以大业为重。” “当初我说我不想来当这个扬州刺史,我啊,就想和方儿咱们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就行,都是你们霍家非说这刺史的官职要紧,催着我来,这下可好,误了我方儿性命啊!” 刘繇哭到痛处之时,掩面擦泪,“方儿刚来咱们家的时候才三岁啊!寒冬腊月还是我去乡下请的乳娘,他才没至于饿死,这孩子生长得不易啊!” 刘繇这一番话,说得霍氏也是眼圈泛红。 涕泪涟涟后,一屋子人,刘繇只留了刘基一个。 “跪下。”刘繇命下人退下,正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你兄长是不是你杀的?” “儿子整体都在家,有丫鬟小厮为证,有鸟兽虫儿为伴,未曾离开。” “跟你爹还不说实话?”刘繇的一双长目眯成一条缝,指着外面道,“那穿着孙家军甲胄的士兵我验过了,城中典狱前几天关押了一批山越,与那孙家军画像相符,你敢说不是你联合你母族娘舅干的?” 刘基抬头时,稚嫩的小脸终于不再故作纨绔,反而露出了超出年纪的老练,“当年父亲与伯父刘岱一样勇武,世家交好的陶丘洪现举荐了伯父,两年后才向青州刺史举荐了父亲,当年之事我说的不错吧?” 刘繇的脸色一沉,“提往事干嘛?” “若非有伯父在,族中钱财人脉均应由父亲一人掌管,昔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刘基起身负手道,“父亲宠信霍方,主母企图用霍方和长姐联姻维系霍氏子为刘家袭官之人,若天未生我刘敬舆也就罢了,既然生了我,那基业必定是我刘家的。” 看着半人高的小娃娃有如此胆识,刘繇不怒反笑道,“说得好,这才像我的儿子。” “父亲不恨我?”刘基惊讶道。 刘繇却伸手抚了抚刘基的发髻,“儿啊,自古以来,帝王权臣之家便皆是独活之子,咱们刘家自祖上到我这一辈,虽然已经祖业无多,但总归还该姓刘啊!自你出生起,霍方便是留着给你练手的,本想等你日后长了一身本事,就是霍方失势之日,只是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如此伶俐。” 看着刘繇的赞叹,刘基也终于敞开心扉地笑了笑。 刘基退下后,刘繇却是独自一人坐在正堂上,拿起了一樽酒,那酒樽是前些年过寿辰时,霍方亲手所制。 想到此处,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左眼竟也流下一行清泪,口中喃喃自语,细听去,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 王二顺着东市客栈后窗追出去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刚想转头朝着客栈方向跑去,却正巧遇见了军中的周秀才。 “秀才啊!你还活着,太好了!”王二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周公瑾,顿时上前拉住周公瑾的袖口,一脸殷切,“我怀疑,咱都中了孙策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周公瑾扶着腰连忙摆手,“不可能,我方才看见两人跳窗而逃。” “你没有看错?”王二神情迟疑道。 “绝对没有,就是看见人影我才直接追赶过来的,都来不及通禀你们。”周公瑾道,“王二哥,我敢肯定孙策就在这附近,他腿上有伤肯定没走远!这样,我在这儿看守,你快去找援军过来,咱们把这一片挨家挨户的搜上一搜,还能找不到孙策小贼?” 王二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就要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周公瑾,“秀才,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周公瑾笑道,“我还指望着王二哥以后加官晋爵,我好仰仗王二哥你呢!” “有兄弟这句话就行。”说着,王二连忙朝着主街方向跑去。 周公瑾嘴角微笑,转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要起身前往城门方向,身后大树上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银铃笑声,“小官差也会骗人啊?” “我没骗人。”周公瑾冷着脸,看着树上站着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刁蛮小姑娘,低声嘀咕着,“周秀才骗人关我周公瑾什么事?” 周公瑾说着加快了脚步,那小姑娘也追得急。 “你别跟着我。” “路又不是你们家的,刘刺史都不管我去哪,你管我?” 平日里周公瑾的话就像利刃,可惜见了这刁蛮小姐,这利刃就像扎在了棉花上,不由得撇了撇嘴,伸手指着身后姑娘道,“我告诉你,我只说一点,别坏我大事!” “别总没大没小的。”姑娘一笑,美目盼兮,“我姓乔,是家中幺女,你可以叫我小乔,喂,大个子,你叫什么?秀才吗?” 周公瑾转过头去,只道无聊,快步朝着约定好的树下相见。 “药都拿了吗?”周瑜对着坐在门口佯装车夫的白展堂问道。 只见白展堂此刻已然卸掉了在刘府中露过的面具,露出自己的真实面容,点头一笑,“你还不放心哥哥我吗?” 向周公瑾身后一看,白展堂神色一变,“你怎么还带来一条尾巴?别是个钩子啊!” 周公瑾侧目看了看小乔,只一脸无奈道,“不是官差,就是个疯丫头罢了。” 说着,周公瑾跳上车,车轮刚要行驶,灵蕴却是直接从车厢中跳下去,一把揪住了身后小乔的耳朵。 “乔灵珊!你在家时候怎么跟我保证的?”灵蕴的脸上露出了鲜少出现的愠怒。 再看那一向蛮横没个拘束的小姑娘顿时求饶道,“哎呀,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出来没几天,我不想回家,别赶我走……” “姐?” “姐!” 白展堂战战兢兢地看向周公瑾,“她是小乔啊?” 周公瑾一脸淡然的点点头。 “那……灵蕴就是大乔啊?” 看着白展堂一脸惊愕,周公瑾拍着白展堂的肩膀笑道,“小乔的姐姐也不一定是大乔嘛,二乔三乔也说不定,万一人家家中姐妹多呢?” 白展堂看着面前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当兵打仗的铁树周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熊孩子你啥玩意都不懂。” “官配啊……” 第八十章 老白初遇太史慈 这世道上要想混的好,要么有人,要么有钱。 这话,放在哪朝哪代都不算错。 得王二哥给周秀才的一身甲胄照拂,再加上白展堂拿出几个大钱作赏,一路出城门倒也算顺畅。 老白驾马赶车,乔灵蕴和乔灵珊一双姐妹坐在一侧,周公瑾坐在另一侧。 见乔家双姝说着体己话,周公瑾也不便多打扰,一出城门就从车厢里面钻了出来。 “兄长,方才出城门的时候,我看他们把守的还不算太严。”周公瑾提着水袋先给白展堂喝了一口,而后才拿到自己手里仰头喝下。 白展堂驾车笑道,“你现在穿着一身黑皮,又带了两个女眷,公瑾看上去又是一表人才,任谁看去也不像贼人不是?” 周公瑾连忙摆手,“灵蕴姑娘端庄大方,小女儿家一双眼睛就要长在兄长身上了。” 白展堂坏笑着看向周公瑾,“那小乔姑娘不也在你屁股后面跟着,一跟就跟了几里路?” “兄长不要胡说!”周公瑾急忙伸手捂住白展堂的嘴,一向刚毅的冷峻面孔顿时红了眼圈。 看那架势险些猛男落泪,好似他周公瑾堂堂一个良家妇男的清白岂是区区情爱可以污蔑的。 “兄长,我这一路抛下祖产追随你而来,不是为了这些!!” 见周公瑾当真急了,白展堂连忙宽慰道,“哥哥错了,再不拿你开玩笑了。” 周公瑾这才由泫然欲泣的铁青脸儿变得稍显缓和,冷静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道,“樊能旧部对横江城有所动作,是鲁肃鲁子敬的锦衣卫飞鸽传书给的消息,我本想一见面就告诉你,但那会儿情势太危及。” 白展堂点点头,“鲁子敬有没有说是谁?” “那倒没有,不过鲁子敬已经携了家丁前去支援吴景将军了,眼下已经过去几日,还不知……战况如何啊!”说到这儿,周公瑾难免忧心忡忡。 白展堂自然知道周公瑾的顾虑,舅父吴景平日里看着总归是个轻佻不着边际的人,然而,与舅父吴景共事多年的堂兄孙贲,却从未对吴景关键时刻开溜的行为有半点怨言。 反倒是目前还未曾谋面的叔父孙静,据姑母说,与堂兄孙贲颇为不和。 “兄长,你是知道的,若是横江城与当利城被破,我们盘踞在牛渚营,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这将变成一个死局。”周公瑾道,“眼下只有快速回营,前去横江城中支援吴景将军。” 白展堂点点头,无论舅父吴景能不能打得过那些樊能旧部,他总归需要快些归牛渚营,才能更稳妥些。 日头西下,跑了半天的路程,人困马乏,白展堂不得不停下马车休憩一番。 “大个子,你快跟我比武,不然我一刀砍死你!” “你又打不过我。”周公瑾下手不知轻重,但总还想起来小乔是个女子,因此手上也算留了一分力道,一手刀下去使出九成劲力,打在小乔的胳膊上,顿时把小姑娘打得哇哇大哭,却还要追着周公瑾比武。 乔灵蕴作为长姐连忙下车管束小乔规矩,白展堂无奈摇头,只在一旁为腿伤擦药,这逃难路上,被周公瑾和小乔一闹,倒成了来郊游的。 小乔玩闹时,说话声音有些嘈杂,白展堂耳朵微动,却在玩闹声中听见了马蹄声。 “嘘!别说话,来人了。”白展堂低声道,“人不多,听马蹄声,那坐在马背上的人不少于二百斤,马蹄来得又急,说不定是来抓我们的。” 白展堂连忙撂下裤管,藏好腿伤。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风尘仆仆间,隐约看得出一个壮硕汉子骑在一匹劣马马背上,那汉子马鞭抽得急,劣马不必脚程千里的汗血宝马,却也被汉子逼着跑得极快。 “你们是什么人?” 见来人脸有横肉,浓眉下双目圆瞪,一个圆肚皮似要撑破甲胄一般,长得又有些粗鄙,乔灵蕴连忙拉着小乔回到了车厢中,白展堂也见势跳上了车板,只有穿着一身甲胄的周公瑾上前拱手道,“这位同僚,我是王二哥的人。” “王二?”那汉子怂了怂肩,这才从劣马马背上跳下,劣马顿时如释重负,马背也挺直了几分,“王二自己在城中捉贼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哦,是这样,家逢变故,我送两个女眷出城省亲。” 那汉子对于车中女眷似乎并不在意,用马鞭指了指白展堂,问道,“那他呢?” “一个马夫而已。” 听了周公瑾的回答,那家伙似乎并不满意,站定在白展堂跟前,冷哼道,“不对吧?或许旁人眼中不一定能看出,可我却看得明白,这家伙方才跳上车板时,双臂发力,腿上却不敢如何吃劲,如果我没猜错,你小子腿上有伤吧?城中抓捕贼将孙策,听闻就是腿伤,你偏偏这时候出城,你们有问题!” 听着那大汉的一番话,站在大汉身后的周瑜已经开始计算要想撂倒这大汉,自己有几成把握了。 车厢内,乔灵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小乔却是撩开帘子,把头探出去凑热闹。 白展堂看着对面的大汉,脸上的表情由眉头紧锁变成了满脸堆笑,连忙道,“这位官爷你可太英武睿智了,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说着,白展堂直接撩开自己的裤管道,“鹰抓的。” 那大汉的脸上仍是闪过一丝疑虑,“这样,你先跟我回去,甭管是不是,先去城里交差,不是再把你放回来,我太史慈虽然脚程不快,可这一身武功也不是白学的。” 见势如此,周公瑾正要动手,白展堂连忙一把搂住那太史慈的脖颈,将藏在太史慈背后的手,对着周公瑾摆了摆。 “官差老爷,既然您都问了,我就有话直说了吧。”白展堂顿时一肚子苦水不吐不快道,“您也看见了,我腿上有伤,一路舟车劳顿,本不想来,奈何我是那周秀才的后买奴才,便抵不过那些家生奴才,因此,有什么跑腿的活儿,都是我的。” 太史慈闻言,一脸横肉都略显舒展,“兄弟你也是个可怜之人啊,其实我也差不多。” 白展堂连忙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道,“但我总算能有个出头之日了,前些日子在青阳观旁边救了一位逃难的老道长,那老道长说我救他一命,愿以修行赠我一双慧眼,我这不有了本事,迟早都能摆脱这个主子。” 那太史慈顿时瞪大了牛眼道,“你说的是可是于吉道长?” “正是老道长名号。”白展堂点头道。 “小兄弟,快帮我看看!”太史慈顿时喜笑颜开。 白展堂点头,学着记忆中的算命先生,“你今年二十有八,东莱人。“ “奇了!”太史慈脱口称赞道。 “少年时曾深陷官场争斗,避居辽东,而后救过北海相孔融,后拜入刘刺史门下,然而未曾得志,这是有小人挡你官运啊。” 白展堂本来还担心自己前世说书的事情记得不算完整,没想到太史慈顷刻间拉住白展堂的双手,身高七尺七,二百来斤的壮汉顿时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小兄弟你说得太对了,我他娘的就是倒霉啊!之前被俩大人拉住我垫背,后来好不容易有点名声了,投奔到刘刺史门下,还是只给了我一个巡查的差事……” 听着太史慈跟自己倒苦水,白展堂连忙在太史慈的背上拍了拍。 忽然太史慈一抬头,将自己身上的钱财都递给了白展堂,“兄弟可有化解之法?我这钱财都给你。” 见白展堂摇头,太史慈急了,又脱下一身甲胄,“还有这衣服。” 见白展堂还是摇头,太史慈又要脱鞋,道,“我身上就这双官靴最是值钱。” 第八十一章 太史慈醉心破煞 见二百来斤的太史慈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哼哧哼哧地脱鞋,白展堂连忙摆手,“哎呀妈呀,大哥,你这走多少路了,都不见得洗过脚,快别脱了!” 听白展堂开口,太史慈的脸上顿时露出三分笑意,“谁说的?我上个月刚洗过!” “太史大哥还真勤快……”白展堂听闻急忙按着太史慈的大腿往靴筒里塞。 太史慈看着白展堂这架势,油亮的胡子笑得直抖,“兄弟是辽东人?” 白展堂侧目笑问道,“早些时候去过一趟。” “方才兄弟说得不错,早些年州牧与郡守有过节,郡守找到了我,我对其可谓是鞠躬尽瘁鼎力相助,谁曾想……那厮用完我居然不想着保我,平白无故遭州牧记恨,所以早些年为了活命我也去过辽东避祸。”太史慈说着,便是一阵叹息,“先前竟然还怀疑兄弟身份,是我唐突,还不知道小兄弟姓名?” “白展堂。” “白兄弟啊!快救哥哥与水火,若想断绝小人挡仕途,有什么破煞之法啊!” 见太史慈着急,白展堂便也就不卖关子,收敛坏笑佯装正经道,“太史大哥平时擅长弓弩之术,素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杀戮气太重,导致阴气上浮,而阳气下沉,阴阳流转不济,则流年不利。” 看着太史慈不住点头,痴痴地望向一双手掌,白展堂刚要开口继续浑说,忽然被太史慈一只手掌按在了白展堂肩膀上,“不对啊……战场上谁不杀人?为啥偏偏就我杀戮气太重?” “这就是太史大哥你不懂了。”白展堂淡淡道,“寻常人瞄准十次,能中三成便是普通弩手,五次便可称得上神弩手,偏偏大哥你十中有八,还只道失手,你就说是不是?” 听着白展堂的分析,太史慈连连点头。 见太史慈有所信服,白展堂继续道,“这就对了,你不光射得中,还射得准,一箭射出、一刀砍出,便没有余地,是不是?” “是。”太史慈说话的时候有些痴憨地努了努嘴,浓密的胡子下隐隐露出俩酒窝。 “你不留余地,那被伤的兵士、被打得猎物就会心生怨怼,不光是被打的,就连他们的家人战友,敌军的将领,也都会记恨你,对不对?” 白展堂正说得兴起,太史慈忽然一只手拉住了白展堂的胳膊,“白兄弟,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当初就是对郡守太忠义,对州牧下手太黑,导致州牧过于恨我,才在青州混不下去,所以这事儿放到敌军和猎物身上也是一样的,我……下手太黑太狠了,是这个意思吧?” 太史慈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自我检讨倒让白展堂有些猝不及防,见前者一脸诚恳,连忙点头道,“太史大哥果然聪慧过人,就是这个意思。” 被白展堂一夸,太史慈好似那见到情郎的黄花闺女一般,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化煞啊……破解之法!” “哦,破解之法就是你每次动杀心之前都得念一遍经。” “我虽识字,却不爱读那些劳什子,白兄弟你说的是什么经?” 白展堂挑了挑眉,“《道德经》,每次起杀心就念一遍,念完再动手。” 太史慈想了半天,捋了捋胡子道,“那我回去看看,让乡里的先生教教我?” “都行。” “不对啊……”太史慈继续摇头道,“那要是别人想杀我怎么办?” “那就先欠着,被迫出手抵挡,回头补两遍。” “哦,那行,谢了啊。”太史慈一边起手牵劣马一边若有所思道,“白兄弟这些钱你拿着,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到哥哥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一定鼎力相助!” 说着,太史慈就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白展堂,白展堂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拿了你这些钱,也是要被我家主子给抢走,回头一文钱都落不到我头上,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太史慈听了白展堂一番话,忽然上前一把搂住白展堂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这年头像你这么古道热肠的人不多了,真想找个机会和你一起喝酒吃肉!” “以后一定有机会。”白展堂看着面前这个名叫太史慈的家伙,顺手在他肚腩上拍了拍,笑道,“谁让咱俩有缘呢!” “好!”太史慈挺了挺肚子笑道,“我认你这个兄弟!” 两厢拜别后,看着太史慈坐在劣马背上离去的身影,白展堂这才长吁一口气。 “兄长方才都和他说些什么了?”周瑜凑上前来好奇道。 白展堂笑着摆手,“没什么,只是咱们大军之后会少了一个劲敌。” “哦?这小卒当真有这等能耐?” 看着在自己面前一脸不解的周公瑾,白展堂只是淡淡一笑。 治世之中,要想出人头地,需要有人引荐。 其实,乱世之中更是如此。 不说袁绍袁术那两位占尽先机的早起汉末军阀,即便是后起的各路诸侯,身边虽然能人辈出,但也分三等。 官居要职、手握兵权的大多都是同族人。那些一早就跟着出生入死的,都是宗亲心腹,这算是第一等。 第二等便是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弟子。像太史慈这般只有真才实学却家事不显的,即便是早些年已经见过刘备,也没有让后者重用的理由,只能归为第三等。 像太史慈这般出身,其实只有两条路。 要么一早成为一路诸侯的肱骨之臣,要么就是揭竿自立,独霸一方。 世事本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太史慈早年忙着去辽东避祸,错过了与各路诸侯相识投靠的机会,不是人家心腹,自然也就没了大展拳脚的空间。 即便是刘繇有心想用他,可是身边早有将领谋士,谁又会理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史慈呢? 可若是揭竿自立,性子又这般刚直,少了三分谋划。 白展堂摇头叹气,他知道以后自然还有和太史慈相见的机会,只是再见之时,自己难免不会露出孙家军主公的身份,但愿这位太史大哥能够乖乖听话,动手之前先背上一遍道德经吧。 第八十二章 不打秣陵袭曲阿 “内外交困啊,公覆!” 程普将军说着,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手法粗犷地揉了两下,而后用衣袖擦了擦,回到了案几前,“事关我军存亡之际,主公不在营中,至今还在曲阿城中生死未卜,身后又是樊能余部,唉……内外交困啊。” “当年追随先主公讨伐董卓之时,他吴景其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些年为了给主公铺路,一味藏拙,也不知道荒废几年,这手还能不能提得动刀柄啊!” 黄盖将军斟满两碗粗茶,起身递给程普将军一碗。 “唉,若我军不去支援横江,万一吴景守不住,这横江当利两城被破,后路退无可退不说,那吴夫人可还在吴景府邸住着呢!回头吴夫人和孙家儿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帮老家伙都以死谢罪吧!” 顺着程普将军的话茬,黄盖将军也是有些为难道,“可要真去支援,再想登上江岸可就难了。” 黄公覆的意思程老将军自然清楚。 这连夜登岸一举拿下牛渚营,本就是胜在一个奇袭。 奇袭可一而不可再。 若是大军撤去支援横江,别人不说,屯兵秣陵的笮融一定第一个发兵牛渚。 到时候前些日子的劳苦,可就真前功尽弃了。 若是孙坚在世,程普黄盖二位老将还能直接定主意,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眼中的孙策身边能人众多,对于几位老将,敬重多于信任。 当年跟着先主公孙坚一骑绝尘冲杀讨贼的风光似乎已经变成了过去,那吕布之下第一猛将的名号,也随着尸骨一起埋在了黄土之下。 “主公的确很像先主公,可又略有不同。”程普将军叹息道,“身边的谋士多了,就不再讲究一味勇武。” “像主公身边的周公瑾,小小年纪有勇有谋,比起你我当年那可要出彩不少啊。” 黄盖说话的时候带着三分笑意,可程普却笑不出来,只有满眼地担忧。 就在两人谈话时,门外一个小卒慌张闯入道,“二位将军,主公回来了。” “哦?” 听到这个消息,二位老将的眼中这才闪过一丝宽慰,连忙起身,一同走到了帐外。 “程叔叔、黄叔叔,小侄回来了。” 白展堂一拱手,与二位老将军报平安道。 眼看着四周帐顶上披麻戴孝,军中上下都挂着灵幡穿着麻衣,白展堂顿时皱了皱眉头。 暗道,做戏也不用做得这么全吧?告诉敌军孙策死了也就罢了,怎么军中内部还弄得这么素净。 不用说,这肯定都是张昭的主意。 程黄二老见状眼中尽是欣喜,程普连忙开口道,“如今已是一方主公,怎可还同儿时一般喜欢玩闹?” 白展堂笑道,“什么主公不主公的?秣陵城门前,程老将军恨不能飞身前来护我,那分明是叔父护子侄,哪有什么君臣?” 被白展堂这么一哄,方才还在帐中与黄公覆有些抱怨的程普顿时眉开眼笑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不要紧,只要主公平平安安的,我也算对先主公有个交代啊!” “虽即将到夏日,但此处山风大,你大病初愈,还是进去说啊。”黄盖连忙拉着白展堂往营帐中走,“伤可好些了?” “有灵蕴医治,自然大好,只是那个自称齐老的骑驴老头,下手忒狠,我这腿上伤了筋骨,怕是短时间内再没有那飞檐走壁的本事咯。”白展堂坐定在黄盖老将军的营帐中,双手接过一碗热茶,仰头喝了。 黄盖老将军又递给周公瑾一碗热茶,二人吃下,舟车劳顿的辛苦顿时少了一大块。 乔灵蕴早就带着妹妹小乔前往姑姑孙传芳的营帐去了,女子从军本就不易,有姑母照拂,最是安心。 “主公,依你之间,咱们此行该往何处啊?”程普老将军一直忧心此事,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开口问道。 白展堂转头看向周公瑾,同行一路,自然有着堪比兄弟之间的默契,周公瑾开口道,“路上收到了子敬的飞鸽传书,樊能残部为首的是历阳卢家一族,也就是樊能妻室的母族,说是要以卢小月之名,组织樊能大军重振旗鼓,但其实这个卢家并不骁勇善战,靠的还是樊能旧部。” 听了周公瑾的话,黄盖将军颇为信服地点点头。 程普将军却捋着胡子追问道,“公瑾啊,这消息可靠吗?” 周公瑾点点头,“鲁子敬为人耿直,曾经救兄长于水火之中,自然可靠。只是鲁子敬信中还写道,那卢家突然起事,似乎与一个叫非攻堂的帮派有关。” “非攻堂?”白展堂脸色顿时一变,“在秣陵城门前伤我的齐老,正是出自非攻堂。” 其余三位的脸色登时一变,还未来及细说,只听帐外传来一个激动万分的声音。 “主公回来了?是主公回来了吗?” 张昭跑进营帐中时,赤着双脚未曾穿上鞋袜。 白展堂见了连忙上前笑着说道,“我替张公挡灾祸,张公在军中挂我灵幡,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方才还将牵肠挂肚都写在脸上的张子布见白展堂无恙,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倔脾气,“我去秣陵临行前特意给你注好了书,就盼着你在营中练剑谱,谁知道你堂堂一个主公,假扮成个小车夫,我要写檄文声讨你!” 张昭生气一贯口不择言,黄盖听了只道是闹笑话,程普见这名声显赫的小老头真心为白展堂考量也就不恼了。 白展堂扯着张子布的手臂道,“张公来得正好,还请张公看看当前局势应该如何?” “秣陵打得下吗?”张子布开口问道。 程普和黄盖相视,缓缓开口道,“打倒是能打,只是笮融如果守城不下,我们只是苦于粮草未必能够,不能再像主公当年围困庐江,一围就是两年啊!” 张子布又问道,“既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那就先睡吧,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 “那把那些白布和灵幡都给我降下来!”白展堂一早就觉得碍眼。 “诶,不能降!”张子布连忙道,“都放着别动,等消息,消息一到,这事就成了!” 白展堂正在纳闷,却看身侧周瑜低头微笑道,“张公高见,眼下还得看吴将军的。” 看着两个狐狸般的家伙各自点头,白展堂一时却捉摸不透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天边泛着鱼肚白,白展堂在房中泡药浴之时,屋外传来一阵马嘶声。 报信的小卒忙不迭闯入军中,对着军中大声叫嚷道,“横江捷报!横江捷报!吴景将军破樊能军大捷!吴将军大获全胜!” 小卒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这叫喊声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几个小卒正在窃窃私语,白展堂此刻已经穿好内衬衣物,快步朝着报信小卒的方向走来。 “主……主公?”那小卒看了看高悬的白布灵幡,又看了看站定在自己面前的白展堂,登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白展堂却只是笑,转头对着闻声出来的张昭说道,“张公,这披麻戴孝的东西可以撤下去了吧?” 张昭只是点头笑道,“可以了。” 白展堂转头对着诸位大将作部署道,“此时消息未必能传到笮融和刘扬州耳朵里,正是我们攻城的绝佳时机,这就让我借尸还魂,杀他个措手不及!” “走!杀了贼将笮融,直取秣陵!”程普老将军气宇轩昂道。 “不。”按理说,最恨笮融的张子布此刻反倒摆手道,“擒贼先擒王啊!还要什么秣陵?直接攻打曲阿,我就不信他笮融不去救刘繇,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了?” 张纮也频频点头,“子布所言不错,眼下我军虽然已经屯兵牛渚,但粮草总有耗尽的时候,他刘扬州有州牧令,有朝廷分发粮草,时间一长,难免会多生变数,此战宜速战速决啊!” 与诸位将军商议一圈后,白展堂点头道,“那就直奔曲阿!” 第八十三章 曲阿一战分三路 此行由张子布和孙贲二位据守牛渚,其余人皆动身前往。 行军途中,距离马背上的白展堂最近的,还是周公瑾。 “此行卸去梅陵、湖熟、江乘三处外围守军,曲阿外围则防无可防,退无可退。”周公瑾低声道,“只要咱们攻破刘繇的设防,乘胜猛攻,不愁他刘繇不败!” 看着面前周公瑾慷慨激昂的样子,白展堂微微一笑道,“先前你在刘繇军中当个小卒,化名周秀才,估计这探路的功夫可没少花吧?” 周公瑾的眉毛一挑淡淡道,“不瞒兄长,我自靠近城门的那一刻起,便想好了到时候从何处进军,对何处下手攻击,敌军守城以何处为据点,每处据点放了几队兵马,周瑜不说熟记于心,也可以看破其中五六成。” “你真是天生的将才。”白展堂垫了垫手中的马鞭,笑着对周公瑾说道。 同样和周公瑾一道入城,虽说白展堂当时腿部有伤,但目之所及大抵是谁家锁好开,哪家的房檐飞身上去不容易有声响。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 白展堂正思考着,一旁的张纮张子纲策马靠前些,嘱咐道,“主公如今身患腿疾,不宜冲阵,依我看,到时候不如让程公他们这些位有勇有谋的老将军冲阵,这样才能保全实力。” “张公所言甚是,就依张公所言。”白展堂恭敬道。 看着白展堂并不反驳的样子,张纮老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主公一向以勇武为荣,每次阵前冲杀都大有一腔孤勇撼昆仑的架势,怎么如今却这般听话了? 白展堂对着一脸狐疑的张子纲温和一笑。 旁人不知道,白展堂自己还能不知道吗?这腿真得养,如今虽然凭借单腿蹬地也能飞身起来一丈高,可自己终究不能像先前那般飞檐走壁。 这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比斗之时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左边一箭射来,他单腿一蹦,右边一刀劈来,他单腿一蹦,敌军再在正中穿来一枪,他还单腿一蹦? 这虽然能一时保命,却不是长久的办法。 毕竟,就连刘府中小纨绔刘基的斗蛐蛐钵里的‘常胜将军’都不带这么能蹦的! 两人交手,靠着点穴轻功的本事,还能纵横江湖。 两军交战,靠的可是真刀真枪的过招和大阵前气定神闲的斗阵,这可不是单靠取巧就能赢得了的。 白展堂拿起水囊匆匆地喝了几口水,对着身旁跑腿的小卒道,“传我军令,加速前进!” 身后足有万人的队伍浩浩汤汤地朝着曲阿方向行进。 …… “孙家军的灵幡撤了?” 秣陵城中,笮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撤了。”一个将士躬身答话道。 “那孙策其实还活着?” “探子在孙家军行进的路上亲眼见的,错不了。” 正在礼佛的笮融腾地站起身,“孙策这条疯狗,既然要攻我秣陵城,那就来,等我一刀砍了他之后,就在牛渚山上再盖一座寺庙,将他孙家军杀得片甲不留,钱财归我所有,再为我佛塑两座金身!” 站在一旁的老方丈瑟瑟发抖,劝诫道,“笮将军,礼佛讲究清心寡欲,不可动杀念啊!” 笮融斜眼看了一眼老和尚,直接拿起佛龛旁的一柄大刀架在了老方丈的脖子上。 刀刃经过无数人油人血的浸润,早就锋利无比,随手一架,老方丈脖子上的紫檀佛珠顿时洒落一地。 老方丈顿时腿软,缓缓俯下身去。 笮融撇着嘴,神情满是不屑,“老方丈,要我说啊,你修了一辈子佛法还是没学明白,我问你,你整日吃斋念佛,你成佛了吗?” “自然没有。” “那你听没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笮融讥笑着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头对着老方丈挑衅道,“我拿起这刀,我就能大杀四方,我就是魔,我放下这刀,可为佛塑金身,我就是佛!懂了吗?” 面对笮融这番简单粗暴的教诲,老方丈顿时心悦诚服地轻推了推脖子旁边的屠刀道,“还是笮将军深得佛法,贫僧自愧不如啊!” “哈哈哈,算你识时务!”笮融一把拎起在一旁的将士,“走,上城门,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孙策的攻城手段厉害,还是我的城门结实!” 将士被笮融提着,登时一头雾水,“笮将军,咱们上城门做什么?” “看孙策啊?你他娘的不会连上城门看一看的胆儿都没有了吧?” 笮融拎起将士不由分说地走到了城门之上,却见城门前门可罗雀,空无一人,登时照着方才汇报的将士胸口窝猛踹了一脚。 “你不是说孙策没死,在领兵打仗吗?人呢?!” “禀将军,孙策没来咱们秣陵城,朝着曲阿城方向去了!”那将士被一脚踹的口吐鲜血,连嘴角都来不及擦一下,连忙禀报道。 “什么?”笮融顿时吹胡子瞪眼睛道,“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 “您方才焚香礼佛,我们都只敢在门口候着。” “备马!整兵,回护曲阿!”笮融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下城门。 “将军您急什么啊?您又不是当真跟刘扬州他们一条心,哪怕曲阿城破,咱再拜投在袁术孙策门下不就行了?”几个将士上前劝道。 笮融转身呵斥道,“糊涂!糊涂!孙策虽然不是被我所伤,但毕竟在秣陵城上受的伤,他能不记恨我?再说,张昭赴宴,孙策装作马夫一同前往,我与那张昭已经是水火不容了,你让我拜投在孙策手中,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孙策现在是没打秣陵,可要真等他打完曲阿,回头就是四面把秣陵城围了,现在不去救刘扬州,等到去晚了,在刘扬州手下连个骨头都没得吃!” 笮融是个屠夫,但却不是个傻子。 他说出口的这几条原因之外,还有一条更重要的。 刘繇并不完全相信笮融,而笮融能够拜投在刘繇门下,除了他往日的战绩,还有薛礼的推荐。 如今薛礼被他笮融亲手所杀,虽然已经上书将罪名全都推给孙策,可刘繇信不信,又有几分相信,他笮融完全不知道。 眼下,便是笮融立下投名状的时候,若能踩着孙家军的尸体上去,他笮融就能在刘繇手下谋得一席之地,即便刘繇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可身边能信的人不多,能用的人,就更少,到时候,就是不用也得用。 五千精锐,几乎是笮融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全部力量。 能不能在刘繇手下搏个好名声,成败在此一举了! “听我军令!全速进军,死守梅陵!” “是!” …… 按照程普黄盖两位老将的建议,将大军兵分三路,分别攻取梅陵、湖熟、江乘三处军防。 “梅陵由程、黄二位将军进攻,江乘由朱君理将军、张公进攻,湖熟由韩将军、我与公瑾三人领兵进攻,三处各个击破,咱们就拿下了曲阿城布防。” 程普黄盖道,“末将得令!” 朱治张公道,“末将得令!” 韩当周瑜道,“末将得令!” 临行前,程普黄盖还是有些不放心,程老将军转头对着白展堂道,“主公,我二人商议过,这一仗险要,你身体又未完全恢复,义公忠勇,但交战之时终究无法分身,公瑾聪慧,但终究缺乏实战,要不黄公覆留下,我一人前往梅陵即可!” 周公瑾连忙摆手,“程公不可!此战之中,梅陵地势距离秣陵最近,又是设防最多的一处,笮融那贼将定然会和梅陵驻军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候程公腹背受敌,恐难脱身!” 周公瑾说的虽然是大实话,可在程普耳中却有些难听。 本就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大战的后生,多是些纸上谈兵的本事,如今却仰仗着和主公自由相识的情分在军中颇有权威,当真让被大军奉为程公的程普有些不悦。 那韩当老将却是连忙拱手道,“程公莫急,此战梅陵才是最要紧的,有我护着主公,定要主公毫发无伤,此战主公若断了一根头发,你来提刀砍我,我不躲就是了。” 程普忧心忡忡地对着韩当一拱手,“有劳义公。” 黄盖也一拱手,言辞恳切道,“义公、公瑾,定要护主公无恙!” “公瑾以性命作担保,定护主公无恙!” 有了周瑜和韩当的保证,程黄二将稍稍宽心,领着自己的部众,转头驶向梅陵方向去了。 白展堂则和周瑜、韩当带了三千精锐,前往湖熟军防。 “韩老将军,此处守城人是谁啊?” 兵临湖熟,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青衫儒生,白展堂发问道。 韩当定了定神道,“主公,这守城将领是个没甚威名的,那青衫儒生来头不小,是刘繇手下首席谋士,叫许劭。” “许劭?”白展堂在脑海中背了背前世说书人口中的《三国演义》,这才想起来,这人正是刘繇手下最不看好太史慈的那一个。 还未等白展堂这边如何动作,只听那青衫儒生忽然朗声道,“敌袭,列阵!” 身旁旗手舞旗,只见刘方大军五人一伍,二伍一什,登时行伍为令,变化过后,便是一座军阵。 “有意思。”周公瑾淡淡一笑,“兄长,此战,我来!” 说着,周公瑾起身领了一队兵马,就要前去破阵。 第八十四章 周公瑾引兵破阵 周公瑾放眼望去,对方军阵前大约有四千余人,精锐方阵,严阵以待,定是存了让来者有来无回的决心。 湖熟两侧树林茂密,红白大旗高悬阵前,军旗在暮春风中猎猎作响。 周公瑾仰头就要带兵俯冲入阵,却被韩当将军连忙叫住,“公瑾且慢,你初来乍到,随主公疗伤又多日未在军营,我怕你领兵不熟啊!” 感念韩老将军挂念,周公瑾马背上拱手道,“韩老将军,我此行只要一千兵马,若此行不成,将军也不必救我!” 说着,周公瑾对着大军朗声道,“两军交战,我为将领自当身先士卒,我周公瑾在此立言,我可在半个时辰内破阵,若半个时辰未能堪破敌阵,尔等皆可离阵而去,留我一个足矣!” 这话一出,登时孙家军士气大涨。 周公瑾军前豪言壮志,正是个风流倜傥少年郎。 看着军前叫嚣的周郎,青衫许劭露出一脸玩味的表情,“黄口小儿好大口气,怎的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军师,他叫周瑜,字公瑾,按理来说也算是名门之后,其父周异官至洛阳令,伯父周忠官拜三公,家学渊源了得,不容小觑啊。”身旁参军拱手,将周瑜的家世如实相告。 “哦。”许劭捋了捋胡须,清瘦身躯却发出豪放笑声,“那又如何?族中再怎么显赫也未必是一名良将,再怎么说也从未打过一场仗,我素来见识过多位后生,仗着自己读过几页兵书,便可在沙场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之时还都真当自己是什么当世名臣,其实,不过是小儿郎家家的纸上谈兵罢了。只是,我这一仗可亏了啊!” 参军连忙上前问道,“军师这话怎么说?” 许劭轻摇着头笑了笑,“他这小儿,是要拿我搏下一片威名,他在赌,今日若是这位后生赢了,他周瑜就会踩着我的名声立威军前,名震江东,可他一定会输,而以我许劭的名讳赢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后辈,赢了又没人会夸我,你说我亏不亏啊?” “军师高见。”参军拱手,随着许劭的目光逐渐放远。 “来了!” 只见,两军阵前,周公瑾只带了一队人马,朝着许劭守城的方阵冲杀过去。 “锥形阵!” 周公瑾朗声一喝,身后一队人马化作锥形阵,以周公瑾为先锋,疾速朝着方阵冲杀。 “才带了五十个骑兵?”许劭揉了揉眼睛,嘴角难掩轻蔑笑意,“这小儿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传我军令,变阵!” 参军没敢插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军师许劭如此愠怒的神情,毕竟这个名叫周瑜的小儿郎实在是过于狂妄,许劭到底是当世有名的儒生,又是刘繇手下的第一谋士。 以五十人对战四千人,还要在半个时辰内将刘家军击溃,这要是能赢,许劭的脸恐怕就要被这位周公瑾给扇肿了! “雁形阵!” 刘字大旗横摆三下,等到周公瑾的锥形阵靠近,刘家军忽然将方阵变做雁形阵,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韩当将军眉头一皱。 “主公,还是让我去帮一下公瑾吧!这孩子到底年轻气盛,只带了一队骑兵前去挑战,那雁形阵可是专破锥形阵的啊!” 韩当将军面露难色,白展堂却是摆了摆手,“无妨,且看公瑾如何应对,若实在不行,再请韩将军上前助威便是。” 见白展堂如此信任周公瑾,韩义公将军也只能轻叹一声,“年轻人到底是气盛啊!” 这建功立业谁不想?可也不该是这么建法,我方总共三千军马,对方是四千。 可我方刚攻了两城一营不说,其中还有很多兵士是归降的战俘和归顺的山越,人数上虽说只差了一千,但对方可都是屯兵几年的精锐。 这其中差别不说自明。 韩当将军再看去之时,只见周公瑾引一队孤军深入,刘家军的军旗又横二竖三的舞了几下,锥形阵顿时又化作一字长蛇阵。 这三千大军化作一条长蛇,顿时在场中扬起一阵沙土,刘家军浩浩汤汤将这包围圈是越缩越紧。 “我现在前去营救还来得及!” 韩当将军翻身上马,刚要引兵前往,忽听在阵中厮杀的周公瑾高喝一声,“尹坦何在?” 侧方树丛方向忽然钻出来一个黑脸汉子,朗声道,“尹坦在此!弟兄们随我一道冲阵!” 说着,千人步兵顿时行作两列朝着长蛇阵的蛇腹方向冲杀而去。 刚开始,身穿褐甲的刘家军还能抵挡一阵,可是时间一长,弊端尽显。 这长蛇阵分为蛇头蛇腹蛇尾三个部分,其中以蛇腹最为薄弱,若是一千敌军围困至其中,这三千人的长蛇阵可以说是绰绰有余,可偏偏周公瑾用了一手内外夹击。 军阵顿时腹背受敌,蛇头蛇尾驰援不及,一旦撕开了一个口子,再想补上可就难了。 这一遭后手倒是让许劭瞪圆了眼睛,原来这个名叫周瑜的小子冲阵是假,企图里外夹击才是真! 方才列出最初的方阵,这小子早就在不惹人注目之时,便安排好了这一招后手。 在雁形阵的时候,或许这小子就存了引兵破阵的心思,而雁形阵的弊端就是从刘家军后方夹击,对于当下情势来说未必最为稳妥,可换成了长蛇阵,以蛇腹为要害,面对突如其来的援军,倒成了一个致命杀招。 “变阵!变阵!” 许劭直接从旗手手中夺下军旗,竖五横一的摇晃着,可刘家军早已打乱阵脚,再想临时换阵也没人来看了。 眼见着四千兵马被一千兵马击溃冲散,那孙家军中的山越下手又黑,剑拔弩张恨不能一刀两个。 “弓箭手,弓箭手!放箭!”许劭再没了之前的气定神闲,虽看不清军中人马还剩下多少,可只要留了一队弩手护卫,只要给他刘家军一个喘息的机会,哪怕是一息,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弓箭手登时弯弓搭箭,许劭连忙将队伍中的太史慈拎出来,激动道,“子义啊!你不是素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吗?见到军中那个年岁不大的周公瑾了吗?给我杀了他!我回去就跟主公请命,封你为校尉!” 太史慈看了许劭一眼,点头应了一声。 只见,略显壮硕的肚子带着腹部甲胄一起颤了颤,太史慈弯弓眯眼,将箭矢对准了周公瑾的项上人头,半晌也未曾放箭。 许劭的表情由一脸期待转变成了错愕,见小胖子念念有词,细听之下,太史慈口中所说的倒是有几分熟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许劭登时愤然回头,“你这厮什么毛病?!” 太史慈本来将《道德经》刚背了两页,被许劭这么一打断登时吓了一跳,手中箭矢一放,忽然射到了刘家军旗手面前一寸的空地上。 那旗手登时双膝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许劭顿时负手转身离去,身旁一个弩手也连忙凑过来,“子义你这是作甚?军师好不容易看中你一回……” 太史慈抖了抖肚子上的肥肉,摇摇头,“我跟主公主动请缨说要领兵的时候,他许劭第一个带头不同意,如今用得着我了,便又来命令我,他可不是我的主公,我也不认他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军师。” 说着,太史慈继续弯弓搭箭,口中仍不忘背着花了五十文钱跟乡下教书先生学的《道德经》。 那可是经过于吉老神仙点化的白兄弟说的,准不会坑他! …… 一场酣战过后,四千兵马两千被杀,两千被俘。 韩当将军上前双手搭在周公瑾的肩膀上,猛地拍了拍,“公瑾此番一战,当教天下人明白什么叫做后生可畏啊!” 周公瑾只拱手称韩当将军谬赞,转头却擦着刀枪跑来找白展堂要工钱。 “半个时辰不到,许劭落荒而逃,兄长该如何赏我?”本就倨傲的周公瑾,此番更显神采。 白展堂连忙笑道,“那赏你个小乔。” “兄长!”方才还丰神俊逸的周公瑾一提起女人,顿时气成了良家妇男。 白展堂与周公瑾逗趣一番,转头看向了浴血奋战后的尹坦。 “主公!”尹坦放下刀枪,连忙拱手。 多日不见,尹坦早就从绿林好汉蜕变成了铁骨铮铮的战士,对白展堂行礼之时被后者双手扶起。 ”奇了,尹大哥何时和公瑾合谋一处?“ 尹坦笑道,”方才观阵之时,周将军在军队后方询问有无人敢前去伏击冲阵,我第一个报了名,铁血汉子头颅就该悬在腰带上,怎可空留一副鼠胆皮囊!“ 说着,尹坦与白展堂又是相视一笑,”尹大哥连日征战,仍是不改从前真性情!“ ”主公,我前些日子听闻你受伤了?没什么大碍吧?“ 白展堂连忙摆手,与尹坦话了些家常后,被韩当将军叫走了。 ”湖熟这就算是拿下了。“韩当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也是笑着点头,”从此公瑾一战成名,还是得多谢韩老将军在这一战想让成全啊!“ “主公哪里话,我们这把老骨头都是跟着先主公的时候过来的,我只盼着后辈能更强盛些,才不负先主公所托啊!”韩当将军拍了拍周公瑾肩膀笑道,“公瑾啊,主公得你如得千军万马,我只盼着自家儿郎能有你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周公瑾被夸赞后并不忘形,只是谦和笑着。 大军稍加整顿后,带着两千战俘前往曲阿,行军刚到曲阿城下,就碰见了朱治将军和张纮二位领兵前往。 “如今湖熟、江乘大捷,只剩下梅陵。“朱治将军请命道,”主公,程公、黄公虽然勇武,但笮融贼将心狠手辣,不如我引二千精锐前去支援。” “好。”白展堂点头道,“那我们先进城!” 拜别朱治将军后,由韩当将军打头阵,自然是招摇过市。 曲阿城中,刘繇家中妻儿早随了大军已逃出城,不多时,梅陵方向也传来捷报。 “禀主公,贼将笮融已逃往豫章方向。“程普将军持剑拱手道,“黄公覆已遣军前去追赶。” “好!”白展堂点头道,“如此一来,我大军也可汇集一处了!” 得曲阿城后,不出两日,张纮张子纲便将所得军马统计完毕,当前孙家军得兵士两万五千余人,战马一千六百匹。 “甚好啊!”程普顿时仰头拱手,“不负当年先主公所托,如今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了。” 门外,张子布的人还没到,声音却传来,“主公此番虽然大捷,可是还不要高兴太早啊!” 一贯泼冷水的性子,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子布推门直接进来,程普自然知道张公性情,却也不恼,只是笑道,“张公何出此言啊?” “居安思危,自古有之。”张子布朗声道,“我听闻主公前些日子还以客人身份被带进了这刘繇府上,如今刘府易主改姓孙,便是这么个道理。” “请张公直言。” 张子布点头,“主公,你虽然留了玉玺作质,换回了自由身,可是江东郡县皆视你为袁术鹰犬,袁术在得知你清理了刘繇势力之后又怎会任凭你做大?” “我携了几位老将前来,是他袁术当时答应的!他凭什么说话不算话!”白展堂起身道。 “好,退一万步,就算袁术叫不动你,你舅父吴景、你堂兄孙贲,可都是袁术的部下,他袁术可没说放他们跟你一道。”张子布的声音顿时轻了几分,“人叫回去,妻小扣下,你能怎么办?” 白展堂的脸色微变,忽然想到,虽然舅父吴景的妻小都在附近,可堂兄孙贲的妻小还都在袁术手里攥着。 说话的光景,却是吴景从门外闯了进来,“莫急莫急,明日事明日了,大外甥,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遇见鲁子敬这个奇人的!” 说着,吴景携了吴夫人等亲眷入门来,正要话家常,却被一条战报打断了思绪。 “禀主公,笮融杀了豫章太守朱皓,夺了豫章郡。“黄盖将军衣不解带地奔袭多日,前来说道。 第八十五章 竖子染指尹坦妻 “笮融杀豫章郡守朱皓?”白展堂啧啧称奇,“那刘繇是何反应?” “刘繇本意是要笮融先去与朱皓汇合,没想到笮融非但没有做到,反而将在酒席上将朱皓斩首,夺了豫章郡,如今,刘繇正带着手中兵士前往豫章攻打笮融呢!” 听了黄盖所说情况,众人皆是喜闻乐道,只有一旁的张昭淡淡唏嘘道,“朱文明也是个老实人啊!可怜赵昱、薛礼、朱皓三个老实人皆错信了笮融那厮为人,不过恶人自有天收,眼下笮融刚杀了朱皓,虽然夺下了豫章一郡的位置,但难免会有人真心心悦臣服,笮融不得民心,在豫章待不久的。” 张子布说罢一言,只是推开房门仰头望天。 看着暮春天色晦暗阴沉,宛如九州生骤变,一佝偻年迈的汉子仰首于天地之间,口中喃喃道,“老友,可惜我不能亲手给你报仇了!” 那张子布说话时,虽背对着众人,白展堂仍感前者红面赤目,一腔热血发自肺腑,内里不由得感慨一番。 张子布所言不虚,笮融从小有名气到日后万人唾骂的下场,只在这须臾间。 自作孽不可活,他命寒门退耕念佛,抢良家削发佛媛,待兵士喜怒无常,又杀友人狼心狗肺,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之辈,自然会遭人唾弃。 刘繇杀之,天下义士亦杀之。 若换作其他将士,在军中即便没有笮融这般悍勇威名,跟在刘繇身后,总也能有个出头之日。 可他笮融以抢掠为一身之长,倒不似个威风将军,偏像个拦路歹人。 “做人若做到这个份儿上,怕也是到头了。”张纮张子纲叹气惋惜道,“主公,有了这等前车之鉴,希望主公赏罚分明,对于祸乱军纪的将士小卒要严惩,眼下军马酣战多日,正是需要钱财奖励的时候,切不可生乱啊!” 白展堂点点头,“张公所言甚是,既然如此还请张公打理军中钱财赏赐之事。” “张纮定不辱命。” 白展堂笑着点头道,“张公最是公允,由张公经手,我最为放心。” 暮春下了一场苦雨,声声惊雷不绝,泼天大雨落在地面上,顿时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 一双绣工精湛的鞋面踏在潜水坑中,带起两滴污泥,那朱颜妇人随手用绣帕将鞋面上的污泥揩去,撑着油纸伞又踏步前行。 “劳驾,请问你认识尹坦吗?” 一桌正在城中列阵场门口端水往嘴里送的士兵顿时瞪大了眼睛。 从兵以来,便没怎么见过女人,就连见了乡下大黄狗乍看之下都觉得眉清目秀,更别提眼前这般俏丽妇人了。 一桌士兵顺着嘴角流下的不知是方才送进嘴里的茶水还是涎水,忙不迭用带着护腕的袖口擦了擦,登时又被袖口的贴片上带下来一丝血痕。 “你说的是韩将军手下的尹坦尹队长?”那守卫小兵连忙起身道,“你是他什么人?” 那美妇人受不住小兵直勾勾的眼神,稍稍低头施礼道,“尹坦是我夫婿,我来军中寻他。” “哦,原来是嫂夫人,嫂夫人我跟你讲,尹队长勇武,按照周将军的部署果然一战成名,现在可是韩当将军手下的一员大将,来日若是尹队长升了一官半职,小人魏二,还请嫂夫人多帮我美言两句。” 小兵这番话说得绣娘脸上有些羞臊,连忙低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还得替夫婿多谢军中兄弟照拂。” 和小兵客套一番,就往军营里面走,却被一个年轻将士连忙叫住小兵。 “干嘛去!”那将士拦下小兵呵斥道,“魏二,今儿门口你当差,谁让你擅离职守的!” 那名叫魏二的小兵刚想开口,绣娘连忙低头认错道,“抱歉,是奴不懂规矩,才让这位兄弟帮忙引路,还望官爷恕罪。” 那年轻将士见了别有风韵的俏妇人顿时眉开眼笑道,“不妨事,魏二你去吧,我来替这小娘子引路。” 名叫魏二的守门兵转身离开,只是暗自腹诽道,“神气什么?不过是仰仗着军中有个了不起的爹,没了你爹,你这等膏粱子弟便是连我也不如,孙家军以武勇着称,谁还瞧不起谁了?” 年轻将士专注看着面前美人,自然没理会身后小卒。 军中也不是没有小娘,主公姑母孙传芳训练了一支娘子军,在战场上勇武悍勇,不输男儿,可那一条胳膊有寻常姑娘两个粗,实在不是膏粱子弟平常喜好。 好容易有三个貌美如花的,整天身穿男装,两个烹药医治,一个是前者的妹妹。这三个有孙传芳的庇护,又是主公和周瑜身侧的近人,自然不是他可以染指的。 起先,这位前途大好的将士入伍还算规矩,可时间一长了,军中枯寂,他开始怀念街边揽客楼中唱曲的美娇娘,想得心肝疼哦,想得直断肠,偏偏被他碰见了一个美娇娘,顿时浑身酥软,恨不能将这些日子的火气一通倾在这俏妇人身上。 “到了。”那年轻将士指着面前一扇房门。 绣娘微微错愕,开口道,“可是这位官爷,你还不知道我要去寻谁呢?” “那你说说你要寻谁?”年轻将士扯了扯嘴角,好似饿狼见羔羊。 “我要寻我夫婿。” “这就对了。”那年轻将士推开房门,俨然是一处柴房,“都说余韵女子会疼人,其实我更会疼人,你若尊我为夫婿,我定会好好疼你!” 还未等绣娘反应过来,年轻将士骤然捂住前者口鼻,直接将挣扎中的绣娘带入了柴房之中。 …… 尹坦这日早早练完了军中演武,跑去城中买了一盒水云斋的胭脂拿在手中。 “哟,尹大哥这是……” 尹坦一抬头,正碰见了白展堂。 “主……”尹坦看了看四周云龙混杂,顿时改口道,“白兄弟,怎么还自己来了?” “一来是来看看这曲阿的风土人情,二来是我娘让我买上一尾鲈鱼,前两天我娘刚舟车劳顿了许久,还要给我做菜,我不忍她再劳累,就自己过来了。”白展堂眼尖,一眼瞧见了尹坦手中的胭脂,连忙坏笑道,“哟,嫂子要来,尹大哥有心了?” 铁汉柔情,那黑脸糙汉子此时笑得如同初见情郎的小家碧玉一般忸怩作态。 “按理说,绣娘应该到了。”尹坦张望着,和白展堂走到军前的时候不免打听。 “尹队,你说的可是那位沉鱼落雁似的嫂夫人?”几个当差的正打算说些诨话,但看尹坦神情焦急连忙道,“人都到了大半天了,我们还道你夫妻团聚了呢!” “那我夫人此刻人在哪?”尹坦问道。 先前带路的魏二开口道,“我本来要替嫂夫人引路,没想到被韩综那厮劈头盖脸的骂了两句,就由韩综引着嫂夫人去了。” 说话间,却见尹坦骤然朝着军营中狂奔而去,人家夫妻团聚心急也是正常,白展堂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见方才还如获至宝捧在手心里的胭脂,此刻却被尹坦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白展堂不由得摇头,朝着尹坦跑开的方向追去。 白展堂虽说腿力大不如前,但有乔灵蕴配的药日日敷着,药浴日日泡着,总见些效果,走起路来,跟上尹坦还算绰绰有余。 左手提着一尾鲈鱼,右手拿着一盒胭脂,白展堂跟在后头,却见偏僻处一柴房中,尹坦夺门而入,从柴房中将一未穿铠甲的赤膊青壮男子踢了出来。 再听那房中绣娘哭得梨花带雨。 情况不说自明,白展堂登时脸色铁青了几分。 “能被小爷看上,是这小娘子的福分,尹坦你一个乡野汉子懂什么怜香惜玉,不如小爷教一教你那婆娘,回头再让婆娘教一教你?”那名叫韩综的后生虽心口挨了一脚,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尘土,神情玩味。 门中尹坦已将身上衣衫给绣娘裹好,从门中跳出来朗声道,“你说再说一遍!” 韩综笑得满脸浪荡,“我说,你那婆娘,香!” 只一句,尹坦顿时手持刀柄,正要拔出鞘,却见一尾活鱼骤然甩在那名叫韩综的将士脸上。 “我这阵子伤病未愈,疗伤之时,学了一手《春秋剑法》,不知道你敢不敢接?“白展堂挡在韩综面前,朗声道。 韩综见装,桀桀作笑,仿佛看了天地间最大的笑话一般,“我精骑善射,尔等不入流的小辈,有何本事!” 说着,韩综提起一柄长枪,就要应对,脸上尽是讥讽玩味道,“你不是说你学的剑法吗?你的剑呢?” 白展堂扬了扬手中鲈鱼道,“对付你,不用剑,有一尾活鱼足矣!” “你羞辱我!!”名叫韩综的小将顿时提枪便刺。 白展堂单腿弹射不退反进,一尾活鱼宛如一柄利刃一般,朝着韩综脸上打去,“秦国剑招,以强横问世,世间多有不平事,唯有一方霸气可震诸国,谱春秋,此剑招名为霸秦!” 白展堂说着,以身御气,一跃半丈,居高临下,一鱼尾下去自头顶贯入,虽无利刃,却有三分《龙象抱朴经》的真气,看似朴实无华,只一击,这纨绔登时跪坐在地嘴角渗血。 虽无利刃,但总归有一尾活鱼,鱼身受力,登时显出鲈鱼越江的力道,收势之时,鱼尾在韩综脸上抽打几下,方才还算俊朗的面孔顿时红肿如猪头。 表面上看是轻轻一拂,实际上却伤在内里,韩综缓了好半天却还眼冒金星,指着白展堂也指不准,开口道,“放肆!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就敢如此对我?” “你父亲是谁啊?”白展堂开口笑道,“难不成还是孙策?” 这一番笑骂要换作平日里,尹坦只会觉得痛快,但此刻脸上却并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开口道,“韩综的父亲是韩当将军。” 听了尹坦所说,白展堂方知此事棘手,速来听闻韩老将军有一独子,生性顽劣不堪,却没想到,此人正在军中,还企图对绣娘行不轨之事。 按照立下的军规,此人当斩。 行伍在横江城之时,曾有尹坦手下一帮匪轻薄良家,众目睽睽下一刀斩之,以正军法。 可如今换了韩老将军爱子……此时倒有些犯难。 还来不及白展堂说话,只听柴房之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弱质女流却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朗声道,“尹大哥,此生绣娘最不后悔跟了你!” 闻声,尹坦一脚将房门踹开,正见绣娘牟足了劲要将头撞墙,以死明志。 白展堂随手撇出一尾肥鱼,卸去了绣娘力道这才让尹坦有机会救下一心向死之人。 众将闻声赶到时,见一衣冠不整哭嚎不止的弱质女子,见一赤膊的青壮汉子,自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主公,我只问你,我淮龙帮中的帮匪犯了军纪,扬刀立威!如今韩当将军的儿子韩综犯了军纪,又当如何!” 尹坦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登时青筋暴起,如若不是伤及肺腑,又有谁会在军营之中如此咆哮? “当斩!!”白展堂随手从身后将士手中夺来一刀,对着面前求饶的韩综正要下手。 身旁赶来的程普黄盖二位老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主公不可啊!” “韩义公跟随先主公立下汗马功劳,求主公网开一面!” 柴房之内,尹坦眼珠中布满血丝,“可帮匪归了孙家军是兵!韩将军的独子也是兵!为何旁人死得,偏他韩综犯了军纪死不得!” “谁说死不得!” 一声怒喝,顿时让两旁小卒占了两边,韩义公将军挥手拔刀道,“竖子,受死!” 说着,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大刀入鞘,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 韩当将军一向铁骨铮铮,背过身去的时候,却是老泪纵横,拱手对白展堂说道,“主公,是老夫教子无方,昔日这竖子就曾犯下糊涂事,军中有兵士姊妹前来寻亲之时,曾被他做下些混蛋事,我念及他年幼无知,自己在人家门口跪了三天,为他求了那兵士姊妹做正妻,可他终究只是个竖子啊!” 亲手断送黑发人的白发人只在一瞬便苍老了许多,“我宠坏了的竖子啊……” 第八十六章 韩公痛失浪荡子 恩仇一死尽数消,只是看着韩当将军年逾五十的背影,难免心中有三分凄凉之感。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大憾。 更何况还是韩义公亲手所杀,这落地的人头与轰然倒下的尸身,不光倒在孙家军面前,也砸在了众人心中。 韩义公这下死手的一刀,便是劈下了一道军法。 劈开了一笔人情。 军中再大,打不过几位老将军,韩义公面对作乱的亲子仍是如此手笔,从此之后但凡那些想要凭关系论辈分的小后辈,若再想在军中仰仗着父辈的荣耀狐假虎威,也得掂掂斤两——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尹坦是韩当部下,平日军营之中,对韩老将军只有敬重信服,如今闹了这么一遭丑事,本也是一时气急,想要为自己的娘子讨份公道。 没想到,韩义公竟然有这般英雄气节,一时间胸中那团怒火都化作了钦佩。 “将韩公独子韩综厚葬了吧。”白展堂转头对尹坦安抚几句,正要转身追韩当将军,被程普将军拦下。 “主公啊,还是让义公自己先静一静吧,这时候咱们谁都别打扰他。” 白展堂回身看着面前一片狼藉。 他失一尾鲜鲈鱼,韩公死一浪荡子。 后者叹其子军前放肆,殊不知前者也是。 白展堂在柴房前蹲了许久,身旁兵士行色匆匆,大多散去,最后只剩下周公瑾。 “兄长后悔了?”周公瑾低头问道。 夜风习习,白展堂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奇了,韩当将军之子韩综本不该这个时候死的。” 想起前世听书《三国演义》,那唾沫星子横飞的说书先生提起浪荡子韩综在孙权出征石阳时,在任对良家不轨,后投奔魏国。 白展堂只觉得奇了,他这一遭一睁眼就成了孙策,本以为自己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直到在横江阵前,杀樊能之时,方才觉得每踏出一步,都是有迹可循,可偏偏现在又多了个不该死去的浪荡短命人。 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或许活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上,本就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只有他白展堂能走出来的路。 想那韩综如果不死,在魏被拜为广阳侯,数次犯边吴国,孙权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如今先死了,貌似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只是想起那位天生膂力过人,更有骑射堪称一绝的老将军,总觉得脱开法理,的确少了些人情。 白展堂仰头望天叹息一声,“不想了,走吧回家去,我娘还在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周公瑾应声跟在白展堂身后入了府门,阖府上下,精心打理翻修后,已然看不出先前刘繇府门的影子。 吴夫人治家还是有一手的,早些年爹娘早亡,带着弟弟吴景相依为命,姐弟俩靠着族中接济过活,虽说不上多好,但有一双巧手作羹汤,总也让年幼的吴景不至于瘦成皮包骨。 “策儿!”此刻虽然已是满桌佳肴,吴夫人却是面如死灰,一见到白展堂顿时起身道,“你糊涂啊!那韩综是义公将军的独子啊!你爹活着的时候还亲手抱过他,你怎么能杀了他!” “他犯了军纪,再说也不是我杀的。”白展堂语气虽平淡,但终究是忤逆了母亲的意思。 “你当众要斩韩综,那便是不给义公将军留情面,你还记不记得韩义公为救你父亲舍生忘死,这难道不是恩情吗?!” “恩情是恩情,公道是公道。”白展堂道,“淮龙帮的帮匪跟着我一路也是舍生忘死,尹坦当时为了不留后路连寨子都一把火烧了,我要是连他娘子的清誉都护不了,他凭什么跟着我!” “糊涂啊糊涂啊!一个是军中老将,一个是后起小卒,你为了一个小卒去跟一个老将讨要公道,值吗?” “我曾见过江湖帮派山门之中皆是裙带关系,一个大门大派时间久了都成了溃于蚁穴的江堤,慈不掌兵,便是这个道理!” 白展堂所说的门派正是葵花派,东西南北四大长老,北长老以长辈自称,居于高位,德不配位,也算是葵花派一夜覆灭的原因之一。 有亲历之事,自然对于人情世故格外留心。 一向以温婉示人的吴夫人此刻便是急火攻心,拉着白展堂就要从后院的水井跳下去。 一哭二闹三跳井,便是吴夫人与白展堂抗衡的手段。 还是舅父吴景、堂兄孙贲等人轮番来劝,只听后院之中吴夫人冷声道,“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着儿子也是一样,这几个孩子脾气大多像他爹,只有权儿像我,快去给我权儿写封书信,让他快回来吧!” 听着老妇人在院中的作态哭嚎,白展堂只锁着一双眉头,转身去了军营中。 “兄长,兄长!”阖府家眷,只有周公瑾一个人是来蹭饭的外人,如今只能跟在白展堂身后,朝着府门外大步追赶而去。 …… “要下钥了,马上关城门了!干什么的!” 城门口两个守城兵士拦住了一个脸似猴屁股,满身酒气的瘦子。 “哟,哥几个忙着呢?”那醉汉摆着手笑了笑,“我,宋老三,军中当差的,黄将军让我去横江传个口信,这不是刚赶回来了,郊外见了个酒摊,一时嘴馋,还得赶着回去复命,还请两位兄弟放行啊。” 说着,那醉汉拿了些钱财,递给了两位守城的兵卒。 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家伙的确身佩军刀,对着醉汉仔细端详一番,“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主公新得的山越兵,没见过兄弟也不奇怪。” “行了都是自己人,快点回去交差吧。”那守城兵收钱摇头道,“都说了你们这些山越都是一个德行。” 那醉汉也不恼,只是一步三晃头地走入了城门。 那两个拿了钱的小兵见着山越兵只是轻笑,“你说说,这帮山越还真是天差地别,歹的就像这个人,好的竟也有韩公手下的尹坦,真是歹竹出好笋呐。” 另一个守城兵打着哈欠点了点手中的钱,忽然脸色一变道,“你刚才说什么?” “歹竹出好笋啊?” “不是这句。” “韩公手下也有尹坦这样的兵。” “对啊,山越军都由韩老将军调教,这人刚才说的可是……黄将军派他出城,这……兵将之间并不互相干涉啊!” 两兵卒一对视不由得一阵恶寒,再想看去,只见那个当街醉态的干瘦汉子,此刻却已经是不见了踪影。 “快上报!” 一个小卒忙牵马回军营去了。 马蹄声疾,不知惊扰了多少人的一夜好眠。 白展堂坐镇军中,端了面前一大碗却是寡淡粗茶。 “公瑾,酒呢?”白展堂撇嘴问道。 “军中无酒,喝酒误事,这也是你立下的规矩。”周公瑾看着面前这个恨不能将整个野猪蹄子都塞进嘴里的兄长,顿时摇了摇头,“其实伯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你要劝我就快点回你房间去啊!”白展堂气急,拿着野猪蹄子对准了周公瑾。 周公瑾扯了扯嘴角,凭他周郎的傲气,若是有人敢拿猪手指摘,定要挫一挫后者锐气的。 可这人偏偏是被他视为兄长的白展堂,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周公瑾只能无奈摇头道,”兄长,我肯定知道兄长是没做错的。” “公瑾啊,我问你,你怎么看孙权?” 周公瑾摇头,”下者用眼,用耳次之,上者用心,看过他的每一个行为方式,每一个所做抉择,我才能评价他是什么样的人。“ ”别跟我整那点虚的,你们读书人就是学问多。“白展堂又在猪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吐了一节骨头道,”说说你怎么看他。“ “我和仲谋也就是小时候见过,仲谋行事作风的确像极了吴夫人,若是今日之事换成他,会跟吴夫人一样抉择,罚韩综个不痛不痒的钱财,补偿给尹坦一家,然后再对两家分别规劝。干戈化玉帛,他倒是个懂权衡的人。” 白展堂听着周公瑾口中的孙权倒是像极了说书先生嘴里的吴大帝能干出来的事。 周公瑾继续道,”其实如果今天事情换成仲谋,或许孙家军中根本就不会出现山越军。小时候,我曾见孙仲谋与施义封和同龄孩子玩闹时,最喜欢拉着有力气的,去打另一个有力气的,最后两个稍大的孩子都打得没劲儿了,他再带着施义封一起出手。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聪明,懂得借力打力,比起攻,他更适合守。” 周公瑾摸着下巴说话的时候,白展堂不由得抬头,眼睛登时越瞪越大。 “兄长,我说错了吗?”周公瑾低头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连连摇头,“没有,一点不错,正是因为全对,我才惊讶于公瑾的未卜先知啊。” “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不过是三岁看老罢了。”周公瑾摆摆手。 白展堂刚想与周公瑾详细说说,忽听军营中大声叫嚷。 “走水了!走水了!” 推开房门向不远处看去,只见浓烟滚滚,火光通明。 白展堂连忙放下猪脚,拿周公瑾的衣角擦了擦手。 周公瑾扯了扯嘴角,但看火势冲天,连忙道,“这火势诡异,如果是寻常烛台洒落走水,军中有两队兵卒巡夜,每队间隔半刻钟,暮春才下过一场雨,江左地处河道气候潮湿,绝不会如此之快就成如此大火。”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烧油纵火?” 周公瑾点点头,“此时蹊跷,定是有人另有所图,兄长万事小心!” 白展堂听了周公瑾一席话也是有所警觉道,“放心,哥哥这人听劝,咱还是一道去火源头看看,别真出了人命了。” 周公瑾走在白展堂身前道,“咱们一块走。”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火光势大之处。 那是一个烧着的粮草堆,一个满脸黢黑的裨将上来端着水盆便拜,“禀报主公,周将军,我们方才还在此处清点粮草,离开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不知道怎的这火就突然着起来了!” “这些事情都之后再查,快先救火才是要紧事。” 虽说攻打牛渚的时候,军中多了许多粮草,可终究有吃尽的时候。 眼下手中兵卒已有两万余人,养兵要钱,养马要钱,一切开销都有两位张公精打细算,可所谓开源节流,如果只一味节流,而不去开源,军需也终究有匮乏的时候。 白展堂看着眼前众将士齐心扑火,顿时也双手环抱起一个大水缸,朝着火势迅猛之处一举扬下。 那周围小卒见了白展堂的举动,顿时也跟着有样学样,三人抬起一水缸朝着火场扬下。 毕竟旁人没有白展堂这般内功,也就没有白展堂这样的巨力,能够三人抬起一满缸水精准扬下,就已经实属不易。 白展堂正准备抬起第二个水缸,忽然感觉到耳畔轻动,一支短箭疾速穿过白展堂发丝,直接击中水缸。 银瓶乍破水浆迸,换成水缸可就没了那份雅致,破缸之水顿时倾泻如注,洋洋洒洒弄了白展堂一身。 还来不及擦拭,白展堂连忙侧身抵挡,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兵卒顿时一刀朝着白展堂迎面劈下。 “护主公!” 周公瑾顿时拔刀上前抵挡,没想到从四处骤然围来足有五人。 在慌乱中,有人掀翻水缸,有人扬起沙土,面对前来护卫的兵士刀刀见血,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护主公!” 一时间,那些抬水的小卒也管不了火势,都转头前来护卫白展堂。 白展堂则被两个刺客围困顿时捡了一块碎缸瓦片为刃,照着《春秋剑法》中的霸秦剑式挥舞。 “孙策狗贼!快快受死!” 围困白展堂的两人之中,一个身材瘦些的提刀砍来,白展堂顿时以缸瓦片抵挡,只是这缸瓦片用作利刃倒还好,偏偏这缸身太脆,抵挡不到半招,就已经被对方一刀画作齑粉。 “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在我等手下活命!”说着,那刀客又是杀了两个小卒,直接朝着白展堂身前冲来。 第八十七章 乔灵珊反手擒贼 一刀疾驰而来,势如破竹。 两侧皆是奔袭而来的刺客突破几个小兵围困快步欺身,身后是熊熊大火。 此战,退无可退。 白展堂双手两块破缸瓦片击中身侧两刺客面门,面前这个,却再腾不出手来抵挡。 快刀将落之时,白展堂忽然有一丝懊悔。 此时的老白不恨腿上有伤,不恨敌身覆甲,只恨自己没能在江湖上痛痛快快的走上一遭,喝上一碗黄酒,吃上一锅涮肉,然后一柄长刀一把快剑,快意恩仇,行走江湖! “嘭……” 一声闷响,白展堂身如满弓之弦,倒飞出去两米,只见对方似乎企图一刀剖心,然而这长刀砍破了布衣却并未穿入胸口,反而是被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软甲给挡了下来。 再看白展堂身上身前衣衫被撕破一刀口子,后背衣衫却撕裂如破布一般,对方内力却比刀刃更猛,自身前入体自身后炸开,不多时,白展堂的五内如焚,不经意间嘴角竟渗出一丝血。 对方一击内力浑厚,让白展堂一惊。 而白展堂挨了一刀未死,却也让对方一惊。 “连神女的紫薇软甲竟然在你身上?这怎么可能?!“那副消瘦面孔中难言错愕。 白展堂虽无外伤,但内里却有被撕碎之感,“连雪君是你们的神女?你们非攻堂肯派出来一个四层内力的高手来刺杀我,我的命是不是还挺值钱?” 看着白展堂行动渐缓,那精瘦刺客再度提刀,“既然你身有软甲,我便砍下你的头颅!” 说着,干瘦男子再度袭来,大刀一横,直奔白展堂脖颈。 “杀了我还打算走吗?真当我这军营是吃素的!”白展堂虽然挨了一刀体内如火烧火燎一般灼热疼痛,但仍是起身快退。 眼下自己手中无兵器也无石子,对方的功夫又在自己之上。 不是硬拼的时候,白展堂躲闪得紧,身后刺客却如跗骨之蛆,仅凭白展堂刺客的速度,远不及躲闪。 “拿命来!”刺客将手中长刀对准白展堂的头颅飞身一劈。 余光看去,那长刀距离自己脖颈竟只有一拳距离,正在这时,一柄环柄长刀赫然挡在白展堂身前,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熊子?”白展堂顺着环首刀看向持刀之人。 “白大哥,我来迟了。”只见少年再无先前的苍白病态,面色红润不说,一身白衣白靴倒养出几分侠气。 “不迟不迟,白大哥还能再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呢。” 眼看白展堂落于下风,嘴上功夫却不饶人,熊韶鸣却并无多话,只是骤然收刀道,“那你来。” “……” 白展堂摇头,暗道这熊孩子最近肯定没少去找张子布张公,不然本来挺纯良个性子,怎么就变成这般倔强耿直? 熊韶鸣虽说收刀,可手上还是知道深浅的,在刺客下一刀劈来的时候,环首刀复出鞘,直接挡在白展堂身前,又接下一刀。 “小子,我奉劝你一句,你打不过我。”干瘦刺客看向熊韶鸣,冷声道。 “知道。”熊韶鸣的环首刀长刀长柄,虽谈不上多名贵,但也是张昭护院铁匠大牛精心铸造。 “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干瘦刺客的目光变得炙热了一些。 “九死不悔。” 刺客的大刀蛮横,招招不给熊韶鸣退路,熊韶鸣的武功虽然扎实,但刀法只是淮龙帮柯老大给的普通刀法,到底流于下乘。 几招过后,熊韶鸣身上白衣已有几处染红。 “你这刀法一般,但胆识不错,若是在我非攻堂中,或许你也算是一个可造之材,可惜啊,跟了狗贼孙策!” 先前几招,刺客看来只是探了探熊韶鸣虚实,并未使出杀招,然而此一言过后,手上的力道却又强硬了几分。 熊韶鸣只好以刀为剑,使出几招《衡山剑法》。 虽说不上多精妙上乘,但总归是白展堂传授的后世武学,内力不足,剑招却新颖,再加上熊韶鸣天资聪颖,足让那刺客倒退了三步。 “扯乎!” 干瘦刺客本想再战熊韶鸣,却见周围官兵越来越多,甚至几位老将也从不远处朝此处赶来,无奈之下,只能给身旁同伴下达撤离指令。 本来五名刺客,此时已经倒地三名,还有一个跟周公瑾缠斗无暇分身。 干瘦刺客眼见情势有变,只能落荒逃走。 身后一群人追赶过去。 白展堂和熊韶鸣紧随其后。 “不好。”熊韶鸣低声道,“白大哥,此人对营中布置可以说是极为了解,一定要抓活的。” 听着熊韶鸣口中说出‘抓活的’三个字,白展堂心头没来由地一惊。 大概是想起前世在刀兵追赶下讨生活,每次犯事之后,身后总跟着几只御猫,来抓他这个被盗界同仁奉为‘盗圣’的过街老鼠。 再看熊韶鸣的时候,白展堂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在扬州城随手捡的小叫花子,倒像是有天生当猫的本事。 猛地又想起前世郭巨侠调教出来的六扇门四大名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白大哥你没事吧?”熊韶鸣问道。 白展堂连连摆手,“抓人要紧,你说的对,抓活的。” 说话的功夫,这干瘦刺客已经逃窜到了一处营帐中。 “不好!那里是军中伤患所在。”熊韶鸣脸色阴沉,低声道。 官兵冲进营帐之中,却又纷纷退了出来。 “主公,他绑架了乔姑娘!”一个伍长万分愧疚地在白展堂身旁躬身拜道。 “灵蕴?!” 白展堂连忙跑向营帐方向,但见营帐之中干瘦刺客贼头鼠目,大刀一横,抵在一个清瘦女子的脖颈下。 “快救我!大个子!周秀才,你可是要给我当奴才的,快救我!” 白展堂定睛一看,此女子与乔灵蕴确有三分神似,“乔灵珊啊?那没事了,来人给我拿下!” “喂,孙策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不救我!”小乔姑娘肆意叫嚷道。 “没事。”白展堂摇头,“不救人质,这样就没有软肋,没有软肋就不会输。” 两旁兵士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从不远处脱困奔赴而来的周公瑾。 “周秀才,快救救我,我不想死!”小乔姑娘一脸惊恐神色,泫然欲泣。 面对如此呼救的小姑娘,一旁不相识的将士都有些不忍,偏周公瑾生了副不开窍的铁石心肠,提剑冲杀之快,只在一眨眼。 似乎很怕被这个女子的言语影响,捉不住刺客。 白展堂无奈扶额摇头,这周公瑾哪哪都好,偏偏不懂得怜香惜玉。 周公瑾的刀法并不算高明,那刺客见以此女为质并无效果,正要拿小乔挡刀。 只见小乔忽然脚下一发力,借力打力,随手一扭,直接把刺客往身前一带,一击结结实实的过肩摔,当场制敌。 几位在场的将军顿时嘴角一抽,见此柔弱小女有拿四两拨千斤的技法,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一群刀兵围困的刺客悔不当初,只道怎么偏偏绑了这么个刁蛮凶悍之女。 不都说江左女子温婉吗? 难不成是假的?! 干瘦男子倒地不起,被众兵将绑缚押走。 小乔却连连拍着心口,娇嗔道,“周秀才!你刚才居然不救我!还有你,孙策!” “放肆!主公岂是你可直呼姓名的?!”几个老兵愤愤道。 却被程普黄盖两位老将驱散,“走吧,还是看看这两个刺客。” 众兵将退散后,乔灵蕴自帐内小心翼翼地现身,手中还提了一柄残剑。 “灵珊没事吧?!”乔灵蕴上前对着小乔嘘寒问暖,“方才那贼人要来绑我,多亏你机警,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乔此刻只觉得白展堂和周公瑾二人面目可憎,气愤道,“长姐,此处还是不要再待了,昔日你在刘繇面前想的是护孙将军万分安全,没想到他今日竟然说不救人质!” 白展堂连忙一脸讪笑道,“这不是放松刺客的警惕吗?再说公瑾不是来救你了嘛?” 眼见白展堂将话锋一转,把小乔这个烫手山芋又扔给自己,周公瑾有些气恼地瞪了白展堂一眼,“我可没救她!” “姐,你看他们!”小乔姑娘顿时撒泼道。 转身缠着即将跨步离开的周公瑾,“我问你,方才如果我没制服那小贼,你真的会杀了我?” “周秀才,你说!” 周公瑾被身旁叽叽喳喳的刁蛮姑娘饶了清静,只得叹声道,“没有,不会,好歹是一条人命,相识一场,就算是张公家的大黄,我也是要救一救的。” 刁蛮姑娘此刻脸上顿时露出几丝羞涩笑意,随手捋了捋发丝,忸怩道,“孙将军,这个大黄也是个女的吗?” 白展堂仰面想了想,转头看向小乔道,“你这个问题还真是问住我了,我就知道大黄是张公用来看门的,还真不知道公母。” “公母?”小乔侧头,似乎想通了什么,顿时恼羞成怒道,“好哇,他周公瑾说的是狗啊?!” 白展堂一副理所当然的点头,看着周公瑾和小乔纠缠不休的背影,顿时露出坏笑。 正在这时,一个小卒上前道,“禀报主公,门外有一儒生求见。” “哦?什么人?”白展堂一边走一边问道。 那小卒连忙道,“来人说,他叫鲁肃鲁子敬。” 白展堂听了这话,顿时脚步又快了几分,朝着营帐外走去。 第八十八章 鲁肃夜话吕奉先 暮春夜风轻拂,鲁子敬带着一个伙计站在军营外,等待着白展堂的到来。 “哟,这位是鲁记布庄的掌柜吧?”小卒见鲁肃顿生三分亲近,拿了一个粗瓷大碗倒了一碗粗茶双手递给了鲁子敬道,“昔日鲁掌柜在城郊施粥,是家慈得了一碗粟米粥方才有命来投我,每逢佳节,家慈总要咂嘴思念好久,说那是她生平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鲁肃拱手道,“那定是饿极了,人在饿时,能吃上一碗清粥便是给了成山的山珍也不换嘞。” 笑着接过粗茶,小卒又搬来长凳,请鲁子敬和身边伙计坐下,给伙计倒了一碗粗茶,三人话家常。 不多时,只见军营前出现了一人,俊朗面孔上有些炭灰,身上衣衫多有残破,似有一场恶战后未来得及梳洗,便匆匆赶来。 “子敬真是好人缘啊。”白展堂笑着相迎,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人,正是刚刚摆脱了小乔纠缠的周瑜。 “主公说笑,不过是做些市坊生意,混口饭吃,顺便认识了几个人罢了。”鲁子敬见白展堂亲至,起身拱手施礼。 白展堂双手扶起鲁子敬,笑道,“子敬真是太谦虚了,横江城樊能残部作乱,舅父吴景当替子敬请首功。” 鲁子敬连连摆手起身,“主公谬赞,吴将军谬赞,鲁肃不过是走街串巷,得来些市井消息,提前知会了吴将军一声罢了。” 说话间,白展堂请了鲁子敬入军营正厅一叙。 暮春清茶座上宾,周瑜也打开了话匣。 “能在短短两个时辰拿到敌军将士兵卒多少,马匹几何,大致去了哪,这可不是光凭些市井消息就能得来的。”周公瑾上前笑道。 鲁子敬捋了捋胡须,也是眼含笑意,“鲁肃斗胆说一句,一看二位就是不当家啊,所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江左粮仓共计三家,大体数量我们各自心中有数,我要想知道,只需看过樊能余部得粮多少推算消耗,就可知大抵人数,我想知道马匹几何,只需待大军撤离后,观验马粪,再推算时日,便可知道马匹数量。至于去向……只需一张米店舆图和车辙痕迹,再加上沿途鲁家小店的伙计带话,这些对于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人,其实这些都不算是什么本事,只是有心罢了。” “子敬有心了。”白展堂拱手便要称谢。 鲁子敬连忙起身扶住了白展堂,“主公这可是要折煞我了,本来此番前来是在进城时得了消息,听闻有一精瘦男子曾在曲阿城郊外吃酒,男子付钱时腰间令牌似乎是非攻堂所持,便来报我,时值春雨如瀑,信鸽无法出行,我便想着亲自前来告知一番,看主公这架势,我似乎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白展堂摆手,“只要我还活着,这消息怎么都不算晚,素闻粮店屯米最怕大雨,子敬粮店只怕正是繁忙之际,还不惜风尘仆仆前来奔走相告,这份情谊我自然是记下了。” 白展堂坐下时,只觉得前胸后背有些发凉,低头一看,这衣衫已经被刺客搅烂,连忙起身先去换一身衣物,叮嘱周公瑾好生招待鲁子敬。 回到自己军帐中,白展堂正打算随手拣了一件黑色内衬穿上,却不想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白大哥,这衣服是我自己缝制的,你若不嫌弃,不如穿上试试。”屋外声音好似银铃悦耳,话语中带了三分娇羞。 “姐,他都不救我,你还给他缝衣服?军中事务本就繁杂,此一战又有多少伤兵等你救治,你却点灯熬油地给他做女红,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灵珊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两个声音打闹着似乎渐行渐远,白展堂开门时,只能远远瞧见二乔的身影。 铜雀春深锁二乔,如今换了他白展堂当这江东的小霸王,等到三国成鼎立之势,又该如何? 将长衫穿在身上,只见衣衫针脚细密,衣物贴肤,似乎已经浆洗过一遍,才会有这般柔软肤感。细嗅之下,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还是灵蕴知道疼人儿啊!” 白展堂抬头望着一轮圆月,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前世后半辈子都穿着针脚细密的衣衫,如今漂泊许久没得穿,这才知道这针脚难得,情谊更是难得。 换好衣衫朝着正厅方向走去,隐隐听见屋内两人欢谈传来笑声。 “依子敬之见,兖州一战,子敬更看好吕布?” “非也。”鲁子敬摇头,“吕奉先乱世英雄威振天下,眼下虽有巨野部将薛兰为曹操所杀,但未曾伤及筋骨,直言说就是吕奉先有将才之风,除先主公孙破虏将军能与之匹敌以外,可是说当事之人单论勇武,无出其右,可我并不看好他。” 周公瑾闻言往嘴边送了一口茶笑道,“哦?子敬详细说说。” 鲁肃点头笑道,“空有匹夫之勇,未有明君之谋,虽身侧有陈宫进言献策,然而难免刚愎自用,仗着一身勇武,未必肯听啊。” “子敬好见识。”白展堂说着,跨步进屋,鲁肃虽在当世,却不畏浮云遮望眼,从后世观之,自然是有前瞻远瞩的本事。 鲁子敬见状正要起身,被白展堂拦下道,“昔日相交于危困,自不用理会那些虚礼。” “那鲁肃有一言,便是不吐不快了。”说着,鲁子敬捋着下巴上的胡须道,“主公勇武以霸王在世的名号立足江东,可是想做第二个吕布?” 白展堂听了这话,连忙咋舌。 眼下还与吕布素未谋面,不过单从旁人口中,便可知道吕布勇武,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又精骑善射,膂力过人,便担得起‘飞将’一称。 白展堂呢? 倒与吕布有一半相似,是个飞贼。 飞将与飞贼,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白展堂看着面前等着回答的鲁子敬,只是哧哧作笑。 周公瑾则开解道,“子敬所问,无非是想问兄长是想成为一个将才、一方诸侯、还是一个明君?” 白展堂端起茶碗开怀道,“哎呀,我可没想那么多,要是没遇见你们啊,我就想做个富家翁,一妻一妾,两个大宅子,再开上一个生意红火的老白涮肉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下奉我为大侠,何等畅快?” 周公瑾闻言只是笑着摇头。 鲁子敬听了也是连连大笑。 在两人耳中,老白这番发自肺腑的壮志豪情,倒成了一番玩笑话。 第八十九章 谁能万事不求人? 军中正厅,三人落坐秉烛夜谈。 “主公所想,其实和我所想差不多。”鲁肃摇头笑道,“鲁肃自幼随着家父经商,虽然岁有余钱,但终归生逢乱世,百姓缺田少粮,要么只能昧着良心将粮仓高屯,宁见粮生霉,不予冻死骨,要么就只有少赚些钱财,施粥救难,为天下苍生计。” “子敬古道热肠,自然是后者。”周公瑾说话的时候,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我的确是后者。”鲁子敬扼腕叹息道,“可是单凭我一家之力,能救一人,能救十人,能救百人,却救不了千人万人,更救不了天下人。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人一世啊。妄自菲薄地说上一句,主公坐镇军中,其实和我这小小粮店差不多。” 白展堂此时已经坐拥两万大军,虽说比不上袁绍袁术等老牌诸侯,但在后起之秀中也算出彩。若换做一般诸侯,听闻将自己比作下九流的商贾,估计都能将鲁子敬的脑袋砍上十回八回。 可白展堂在鲁肃眼中一向风趣,自然也就没有如此多的虚礼。 周公瑾笑道,“子敬跟我们还有什么见外,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从前父辈有几位叔伯在买粮途中遭遇悍匪,父亲闻言一夜卧床不起,我当时只有十多岁,却是家中长子,便以稚嫩资历扛起家业,一晃过去十余年,也算是有些浅薄心得。” “愿闻其详。” “从外,得有收粮布匹的本钱,自内,得有店面伙计的工钱,人人张嘴,处处用钱,经营好了,需防范别家眼红抢生意,放阴招,有了余钱,还要雇上几个佃户,去乡间收成。若是时运不济,赶上天灾人祸,时年收成惨淡,不光要顾虑收成几何,还要想想佃户伙计的死活,一个个的便都有一家老小要照拂,我这个东家就成了他们的仰仗,若我一毛不拔,虽然能够留下一年的进账,却难免有狡兔死良狗烹的尽失人心。但若对他们太过纵容,自视劳苦功高,企图坐在账簿上吃老本,小店中也曾有一两个良心狗肺的,欺我年幼,弃我而去,另投了别的东家,回头靠着与父辈的交情名声,也在别家有了不错的待遇,可惜好景不长,在别家当差,终究是个外人,这道理,他不懂,弄得了个下场凄凉,再想重投门下,我却没有那再容人的肚量。就这些污糟事,还不算天灾人祸,战乱起时,给各路诸侯的过路费,要想在城中立足,手下过活,哪个不是要攀关系,紧着官爷的肚子喂,所以啊,当东家难哦。” 鲁子敬几句话,恨不能将这些年的孤苦无援诉了个干净。 白展堂和周公瑾听进耳朵,记在心里。 白展堂开口道,“子敬这番话,说小东家不易,更是说大东家不易。” “是了,大东家坐镇军中,如吕奉先之辈,只知孤军深入,却不会用认识人,任人唯亲,做事不懂从权,自然少了几分明君气度,倒多了一丝猛将风范,故而,虽得常胜,却未必能够善终。” 鲁子敬一番话,虽然说的是吕布,但同时是在借机说他白展堂。 按照历史轨迹,孙伯符的下场其实与吕布并无二致,虽说比吕布更加知人善任些,但能够扭转乾坤,奠定孙吴三分江山五十载,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把大权转给了弟弟孙权,而非孙翊。 孙翊和孙策的性情相似,主张相同,一身将气是攻派。 而孙权则是玩弄权术的一把好手,虽说没有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本事,也没有领兵气吞山河的架势,但是培植党羽,帝王平衡术却深得要领,是守派。 攻与守之间,正是孙策死前看破这一层,才会转攻为守,保住东吴五十余载。 可惜,孙权虽玩的一手平衡术,却没能养出得意子嗣,后继孙亮糊涂,孙休有心却无力,只能留下个薄情寡义的骂名,而到了孙皓那一辈,就剩下残暴迷信,凶恶愚妄,骄奢淫逸的本事。 正是黄鼠狼下崽子——一茬不如一茬。 若是孙策生前知道不到五十年百姓将会怨声载道,孙辈变成了下一个笮融之流,不知道又该作何感想? 所幸白展堂并不真的是孙伯符,侠义就该纵情于江湖,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城府。 “子敬所说,皆是发自肺腑,我更该推己及人,想好今后如何打算,这两万兵士就是我的两万个伙计,该如何识人任人,以后还得有子敬替我多费心啊。” 鲁肃望向白展堂的时候,目光中私有三分坚毅,“识人易,用人难,主公既然肯信我,等到尽孝之后,我定来投,眼下我还需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主公打探好消息。” 白展堂点头称是。 周公瑾开口道,“其实吕布若是倒了,严白虎也就没了仰仗,自称什么吴郡德王,左不过是个势大的山贼。” “公瑾此言差矣。”鲁肃连连摇头,“严白虎虽然仰仗吕奉先,可本身也是有些能耐的,许贡在吴郡任职太守,都要仰仗严白虎之威,二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将民脂民膏二八添作五,全都装入自己囊中了。” 一听到许贡的名字,白展堂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五年后,丹徒山狩猎,许贡三门客,正是孙策的催命符。 若这个许贡当真是个没本事的,白展堂也不必如此谨慎了。 “其实,若是我军上下铁桶一块,也就不用忌惮那许多了。” 白展堂一抬头,屋外进来一个小老头,或许是小老头一时心急,一向最喜繁文缛节的洁癖老头,身上衣衫竟系错了绳结,断然不像平日里那般工整。 “张公怎么来了?”白展堂看向来人问道。 张子布抚须摆手,“还不是怕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后生太勇猛,若是孤身斩贼,我怕军中无主啊!” “张公分明是个豆腐心,偏生了张刀子嘴。”白展堂挑眉道。 张子布轻咳了咳,“听闻军中大火,我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带了大牛前来看看,一路上听闻主公受伤,便深夜入营,见主公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替张子布与鲁子敬二人引荐一番。 鲁子敬拱手道,“素闻张公大名,今日一见,当真是个奇人。” 张子布笑道,“方才我在房门外驻足片刻,听了子敬所言,觉得不错。只是,主公此番在吴郡经营,可以说是极为艰难。按照《三互法》,主公生于吴郡,便不可为吴郡太守,没有朝堂俸禄就没有粮草,要么能得到本地士族驰援,要么就只有靠抢了。主公,此途孤苦,难啊。“ “对了,我只知道先主公英武无双,还不知道主公祖上做些什么营生啊?”鲁子敬侧目问道。 白展堂笑了笑,“我娘说是卖菜瓜的。” “那是挺难。”鲁子敬没忍住噗嗤一笑,若不是看在他长相憨厚的份儿上,白展堂定要给他一个爆栗。 张子布却继续道,“汉庭式微,几家士大夫争权夺势,说白了无非就是袁家势大,袁术与袁绍分家后,袁绍还算半个明主,袁术则有些吝于小利,非能称雄之辈。主公虽脱离袁术掌控,在吴郡士族看来,却仍是袁术部众,不说主公结下的陆家私仇,但说袁术仍是个不得支持的,眼下打了刘繇,我军还算兵强马壮,可粮草总要吃的。” “鲁肃不才,愿支持主公。” “先替主公谢过子敬,只是单凭一家之力,终究是微末。”张子布叹气道,“一是结交士族豪门,二是劫掠四周山匪,主公,这两样可能做到?” 周公瑾却是不同意,“那些士族自视名门,各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家伙,兄长围困庐江城两年,陆家自然视他为死敌。大汉十三州,扬州六郡中,又以吴郡最富,顾陆朱张四家,便是给个土皇帝也不换的,让兄长去结交他们,只怕提东西上门还要吃个闭门羹。” “一次不成,那就再去,再不成就三,只要诚心够不怕他不开门。”鲁子敬开口道。 商贾出身的鲁子敬自然是有这份本事的,然而周瑜却是连连摇头,“别说主公,即便是张公都未必能做到啊。” 张子布顿时扽了扽衣袖道,“我张昭一身本事,凭什么求人?” 白展堂扶额轻叹,“我也不是个二皮脸啊,让我去人家家门前弯腰装孙子,还不如让我先去对付山匪。” 几人正贫嘴着,门外小卒连忙禀报道,“报!主公,那纵火的刺客一个人招了,另一个却死了!” “死了?”白展堂起身惊愕道,“怎么死的?” “干瘦的那个似乎是服毒自杀。” 白展堂起身对身身旁三位说道,“快随我一同去看看。” 第九十章 空明以气钓肥鱼 军营牢房中光线昏暗,仅靠着墙壁上燃着的几支火把,并不足以照明整个牢房廊道。 匆匆走过两边牢房,白展堂径直走向这里面的那间房,房门上不免有些干涸的褐色血迹,显然是历来去曲阿城中关押的犯人所致。 “主公,人就在里面了。”两侧把守的兵卒将刑讯大门打开,白展堂等人跨步鱼贯而入。 昏暗光线下,只见一个盖了白布在身上的干瘦汉子双唇发紫,嘴角还有一条黑色血痕,另一个身形颓废的囚犯,身上囚服碎裂,鞭痕条条,血迹浸在白色的布料上,宛如一条条火蛇。 张子布和鲁子敬两位上前查看那个干瘦的刺客,白展堂和周公瑾则看向了活着的那个。 “孙策?”那犯人发髻松乱,一双眼睛却死盯着白展堂的方向反光,“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个汉子就一刀宰了老子,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婆婆妈妈,净搞些折腾人的手段!” 白展堂没说话,只是抬手对着身旁小兵卒,那小兵卒也不等白展堂说话,似乎明白自家主公意思一般,将写满供词的竹简递到了白展堂手上。 “是当利张英的客卿?”白展堂嘴上玩味一笑,面色却越发狠戾,“你们是不是各个都随了张英,只会搞些见不得光的伎俩?先有人绑了我弟孙翊,再来刺杀我,当利城中有幼子死于张英和氐人的权利交易?你可曾想过一方水土上还是有人要活命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管不着。”那人也是倔强,冷脸道,“我就知道张将军给了我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是张将军的,谁跟张将军作对,我就要杀谁。” 说话那刺客显然是个江湖上的粗鄙武人,凭借一身武功能够谋成座上宾,可惜,有勇无谋,也没什么道义可言。 其实后世江湖也是如此,江湖上只论武功高低,并不论讲不讲理,武功高的一定都有一颗侠义心肠吗? 白展堂倒觉得未必,人人都是有自己的一番经历,偶有奇遇机缘,误打误撞,将一歹人养成了一代武林高手,这也是常事。 至于,能不能在江湖中常有一席之地,还是要靠德行与威望。 治世兴文,乱世兴武。 三国便是这乱世的典范,以江东为例,据鲁子敬所言这大小帮派山庄不下六十,但凡是占个山头,都能当起土大王。 至于,这些土大王能当多久,就要看后来者的刀快还是前辈的脖子硬了。 白展堂就是个后来者。 他看了看那犯人身旁的烙铁,转头问向身侧周瑜,“公瑾啊,你说他让我一刀结果了他,是不是就证明他怕了?” “这是自然,据我所知,这刑罚之中,鞭刑为末,这就挨不住,真是没用。”周公瑾谈笑风生道,“你看那烙铁烧的通红,这要是挨在脸上挨在身上其实都不打紧,我听闻宫中小黄门犯了错,那可都是挨在子孙的根本上,这一下下去,就算放他出去,他也未必肯活啊!” 那刺客听了面色又惨白转蜡黄,又由蜡黄转青紫,憋了半天才说道,“孙将军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很好。”白展堂点头称赞道,“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联系上非攻堂的?” “非攻堂一直在四处搜罗张将军……张英的旧部,我听说,还有一个骑驴的老头在搜罗横江城中樊能的残部,这次横江城反叛,便少不了非攻堂从中作梗,只是……只是孙将军您这边早有防范而已。” 听到‘骑驴的’三个字的时候,白展堂的眉毛骤然一挑,想起了那个在秣陵城城门口背刺自己的骑驴齐老,非攻堂中的骑驴老头,或许没有第二个了。 只是,若非身处对立面,就骑驴齐老这送走一个老敌手便不远千里也要喝上一碗哀思酒的洒脱脾性,白展堂倒是当真觉得这人可以结识一番。 年岁渐长,生平乐事便越发少了,最大的兴趣便是活得长,熬走一个个死敌,熬不走的,便由自己出手,把人送走。 何等的快意恩仇,又是何等的肆意妄为,白展堂倒觉得这才像一个江湖人的样子。 将思绪抽回,清了清嗓,白展堂继续道,“第二个问题,总共抓了两个刺客,为什么偏死了一个?” 那刺客瞪大了眼睛,“这我是真不知道啊,我虽然被非攻堂叫过来刺杀,也不过是他们提供工具,我只管出人,我们这些好汉还是很讲道理的,只要杀了孙策狗……咳咳,孙将军,我们死多少弟兄都不亏。” “狗贼就狗贼嘛。”白展堂笑道,“当着面连个狗贼都不敢说,还说什么好汉!” 这番话倒是让周瑜禁不住扯了扯嘴角,“兄长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是他们今天晚上得手了,只怕你都没地方哭。” “第三个问题,军中纵火,地图和衣服都是哪来的?” “这个自然都是非攻堂提供。” “第四个问题,你们执行计划之前落脚何处?有没有口含毒药?” “你这是俩问题……”那刺客见一旁小卒瞪眼,顿时老实交代道,“落脚处是瓶子巷的一处花柳,我们什么都听非攻堂安排,他也没有给我们下什么毒药,因为退一万步,即使我们当场被捕,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 几番问讯下来,这刺客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就这些问题了?”那刺客急切道,“孙策,说好给我一个痛快的!” 两根手指点了死穴,那人瞬间七窍流血而亡。 白展堂对着身旁小卒吩咐道,“只是被人利用了,给他留个全尸,拉出去埋了吧。” 两个小卒抬着这刺客的尸体,朝着囚牢外正要离开。 鲁子敬却是一摆手,“都不要走!今天晚上接触过牢房的所有人都要留下!这人死得蹊跷!” 听了鲁子敬一言,不光是白展堂和周公瑾眼前一亮,就连张子布也是一惊。 “子敬,这是怎么说?” 鲁子敬扒开干瘦刺客的口鼻,又拨开刺客的衣服道,“主公,你们看,这种毒我认识,前些年有一商贾与我鲁记为难,非说是我家粟米中掺了毒鼠药,吃死了人,恰逢当时有华佗神医的高徒在场,他说根本不是老鼠药,是五步散,若是含服了这种药,不超过两息的功夫,人就不可能活。当时这刺客被绑缚手脚,不可能现场吞服。” “我曾见过有人养死士,以介质包裹,若功败自杀,只需咬破即可。”张子布异议道。 “禀张公,这两人来时我们都曾检查过,口中并无一物,绑缚起来也已经有半个多时辰,并无可能啊……”两个小卒连忙跪拜道,生怕这失职罪责会落在自己头上。 “那就奇了。”周公瑾道,“如此说来,子敬的意思是,军中还有未被查明的内应?” 鲁子敬点点头,“公瑾所言不错,只怕这会是一条大鱼啊。”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将今夜所有接触过牢房之人齐聚,进行排查。 张子布则拉着白展堂道,“主公,我有一人,方才已让大牛去府中请了,要引荐给主公。” “哦?”白展堂侧目道,“是何种奇人?” “追踪一术,他称第二则无人第一。” 一向倨傲的张子布如此举荐,白展堂倒有了几分兴致。 “能让张公如此看好,想来他定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张子布笑道,“主公,他来了。” 白展堂随着张子布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铁匠大牛身后跟了一个上手揣袖口,头上长满乌青碎发,发丛中还有几个戒疤依稀可见。 “是他?”白展堂定睛一看,转头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张子布。 “这小和尚法号空明,据他说秣陵城中曾与主公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在秣陵城中笮融手下过活,便钻到了咱们的马车车板下,我当时驾车御敌无暇分身,还是这小子从车底钻出来救了我。” 说着,张子布笑着招手道,“空明,过来,你今日要为主公立大功,我夫人养在后院的那几只鸡才不算枉死。” “枉死?”白展堂错愕道,“张公夫人不是从来都只吃鸡蛋不杀鸡的吗?” “难为主公记得。”张公笑着摇头,“还不是他?跟我乘车一路也算有缘,我就把他带回府中,没想到这家伙到我家毫不客气,直接走到后院宰了几只鸡烤了吃。” “他怎么知道你家的布置?”白展堂有些不解。 “这就是他的玄妙之处了。”张子布笑道,“主公啊,这人生了一个狗鼻子,一双鹰眼,你可知当日笮融府上后院马车众多,他为何独独逃到了我们的马车板下?” “为何?” “起初我问时,他只说机缘巧合,后来相熟才跟我说了实话,他是闻到了主公身上的气味,知道我们要出城,故意为之的。” 听了张子布的话,白展堂侧目看向这个喝酒吃肉的小和尚,眼中生了三分质疑。 “空明啊,今日还要靠你了。”张子布拱手道。 和张子布简单问了两句,空明就闻了闻干瘦刺客尸身上的气味。 “张公要我找什么?”空明起身问道,“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接触过这个死士。” “药,我想知道谁身上有这个药?” 空明点点头,在众人身旁闻了一圈,半柱香后,他闭眼摇头道,“没有。” 眼见空明不过如此,众人的脸上顿时多了一抹戏谑,只道这小和尚夸口卖弄。 白展堂对于这种戏谑没有指责也没有放纵,只是觉得当下又陷入了毫无头绪的状态。 没想到空明忽然抬头道,“不过这个死士嘴边有一股气味,似乎是从墙壁方向传来的。” 空明伸手指着东朝向的一块砖墙,道,“就这儿,这块味道特别浓。” 几个人顿时看向白展堂,白展堂道,“还等什么?拆!” 话音未落,周公瑾大步上前,只在头脚几块砖上轻拍了拍,不多时,便生出一道暗门。 第九十一章 假行僧堪破玄机 随着一道暗门略开一道缝隙,众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惊愕神色。 原本以为这个骗酒肉吃的小和尚只是个假行僧,空有大话,没有什么真本事,如今一看,倒显得满屋子的儒将老兵都是没见过世面一般。 周公瑾双手推开暗门,白展堂等人就跟着一起冲了进去。 “兄长,此处是隔壁牢房。”周公瑾看了看四周,合上暗门之时,这土坯墙与暗门可以说是严丝合缝,若没有观察入微的本事,即便是天天居于此处,也未必能够看破玄机。 白展堂朗声道,“封锁军营,所有人不得出入!” “是!” 几个小卒应声,刚要奔走相告,白展堂却摆摆手,“你们都别动,劳烦大牛兄弟跑一趟。” 大牛本身是有一副江湖草莽气,与各位权贵可以说是相看两生厌,若非是张昭早些年救过他性命,又有一个看不惯便直言的倔强性子,大牛是断然不会待在张昭府中的。 对白展堂这个主公,大牛刚开始并不看好,只是因为张昭拜入白展堂手下,大牛便跟着罢了,不过几番接触下来,大牛倒逐渐对这二十岁出头的小主公有了些好印象。 在巢湖出手帮淮龙帮尹坦打官兵,在秣陵不自恃身份替张公驾马破死局,仅这两桩事,便是大牛看在眼里的,却也记在心里。 他自问,张公所选的主公,似乎和庙堂上那些沽名钓誉的不一样。 即使领兵两万,仍可在众人面前唤自己做大牛兄弟,这分真挚,倒合了大牛这个江湖浪子的胃口。 “这就去。”大牛说话的时候没有诸多虚礼,只是快步朝着营帐中宣布军令。 看着大牛乖乖听话的样子,张昭却是摇摇头,“主公啊,大牛这性子,除了我和夫人,我还真没见谁能使唤得了他的。” “世事都是人心换人心。”白展堂转头看向张子布道,“还得劳烦张公替我跑一趟。” “牢狱中的当职情况?” “还有……” “刘繇留下的牢狱建造时间?” “嗯……” “再加上牢狱中的关押记录够不够?” “够了够了,张公向来思虑周全的。”白展堂笑答。 张子布由小卒引着,不出半个时辰,便已经拿来如山一样的书简。 “曲阿气候潮湿,又时值春雨连绵,竹简有不少已经生虫了,主公咱们几个人一道看,定能查个明白。” 竹简本就占地方,写个千字文估计就已经有三卷,因此如山书简对张子布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 白展堂见了却颇为头疼,这东西要是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他还有兴致把玩够了去找个下家。 虽说三国的书简在大明朝都能卖个好价钱,可是他眼下回不去也带不走,三国的书简放在三国是什么价? 平价! 白展堂心不甘情不愿地查阅了一卷,就困得直打哈欠,张子布则如书院先生盯莫小贝背书一般,盯着白展堂。 若非有周公瑾主动分担一些书简,只怕再给白展堂三个时辰都看不完。 “查到了,此暗门应该是建造时就设下的,刘繇在职时,很少将囚徒关在此处,想来是知道这一点,鲁肃大胆猜测,这个杀了干瘦刺客的人,即便不是刘繇部下,也与刘繇有些关系,不然如此秘辛,绝不会单凭钱粮就能打探到。” 还是鲁子敬先看出其中蹊跷。 “主公,我查的是城防与入狱部分,城防当时是由王树所造,这个人我认识,虽说比不上先秦公输名匠,但胜在性子好,祖上是汉庭造宫殿的,传下来的手艺,后来坊间传闻,王匠人是一夜暴毙,算算时间,当时应该是刚建造完这座监牢。”鲁肃说道。 白展堂点头,对于鲁肃的市井消息,他一向信服。 “我这也有些线索。”周公瑾道,“每夜子时轮值,今日前却有两个兵卒提前到岗,兄长,我们把这两人提了,一查便知。” “好!”忙碌半天,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白展堂起身松了松筋骨,抬头看见了张子布,笑问道,“张公有什么收获?” 张子布笑着摇头,“能用上的线索一个没有,不过,我总琢磨着,以主公这个心性,当放到名门书院打磨一番,为一方主公者,自当文武兼备,方得长远。” 扯了扯嘴角,白展堂转头道,“快,审人吧。” 两个小卒上来,一个浓眉小眼拘谨安静,一个酒糟鼻子满脸堆笑。 “主公,小的史承仕,典狱小吏,不知主公找我何事?“说话的是那个酒糟鼻子。 另一小吏低头拘谨道,”小的姓伍。“ ”你们俩谁是刘繇的旧部?“白展堂问道。 两个小卒顿时跪拜在地,连忙求饶。 周公瑾则把白展堂拉到一边,低声道,“兄长,话不能这么问,破城后军中有不少降兵,先前都以为孙伯符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魔头,因此对兄长都有几分忌惮,如今兄长这么一问,倒是把这喝血吃肉的坐实了。” 白展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想到自己前世只有被拷问的份儿,哪里会审人? 只能委屈道,“那还是你们来吧。” 周公瑾起身问道,“子时交班,为何你们提前来当职?” 酒糟鼻子答道,“回周将军,小人当差时间不长,典狱长说馋酒,小人这是想着早点来孝敬一番。” 酒糟鼻子小史还没说完,那名姓伍的狱卒骤然抬眼,手中扔出一枚铁钉直奔白展堂眉心。 “兄长小心!”周公瑾来不及反应,只能高呼道。 只见白展堂不慌不忙,以两指将铁钉夹住,淡淡道,“区区雕虫小技,还想刺杀你爷爷我?跟我玩暗器,你还嫩着呢!” 白展堂刚要对那姓伍小卒施以颜色,没想到姓伍的已经应声倒地,口吐黑血。 死法跟干瘦刺客如出一辙。 “又是五步散?”白展堂皱了皱眉,看着唯一线索断开。 众兵卒也是各自心有余悸,正乱作一团。 空明小和尚忽然抽了抽鼻子,脸上却闪过一抹惊恐,对白展堂说道,“别放跑那个姓史的,两人都是!” 说话功夫,白展堂一抬眼,自称史承仕的家伙正看向白展堂的方向,两人之间隔了三五个兵士,可白展堂看得清楚,对方眼底露出的精明,绝不是一个常年生活在市井的小人物能有的。 “抓住史承仕!别让他跑了!” 酒糟鼻子瞬间将刑具拨洒满地,以暗门作为撤退路线,快步朝着典狱外面跑去。 “老史,干嘛去这是?” 几个在廊道中闲散逗留的相熟兵卒还在谈笑,却被酒糟鼻子猛地一推,截住了身后追兵。 只听追兵大吼,“捉拿史承仕!主公有重赏!” 闲散兵卒这才明白其中利害,悔不当初。 白展堂被拥堵人堆挤在刑房门口动弹不得。 他深知这个姓伍的甘愿暴露身份来保全这个酒糟鼻子,那就说明酒糟鼻子是个极重要的人。若没有小和尚空明及时提醒,只怕众人得了一个,便不会想到,其实非攻堂的眼线有两人。 姓伍的身死,换来了酒糟鼻子安稳,不可谓不是一棋妙手。 若自己腿上没有伤的话,只凭踏雪寻梅哪怕飞身踏着人头,也是能抓住对方的。 可惜自己腿伤并不能施展轻功,只能在心底默念,这条来自非攻堂的大鱼,可千万别跑了。 被众人追赶的酒糟鼻子跑出典狱,摆脱身后众人,刚靠着大树喘息了两口,忽然听见树上传来一个声音。 “白大哥要抓的人,就是你?” 一个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孔没有半点少年人的傲气,反而是一脸城府。 “小兄弟,放我一次,我非攻堂定会赏你诸多好处!”那酒糟鼻子连忙拜饶道。 “唰~”环首刀自树上横劈落下,熊韶鸣以一套《衡山剑法》出招。 眼见熊韶鸣出手即是杀招,酒糟鼻子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小子,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这酒糟鼻子随手捡了一条长棍,朝着熊韶鸣横扫而去。 熊韶鸣急忙以衡山剑法中鹤翔紫盖应对,虽说抵挡不过,总归是卸去对方八成力气,以清瘦身躯撞树干,总不至伤了性命。 “你有旧伤?”看着熊韶鸣大口吐鲜血,那酒糟鼻子又是一笑,“你打不过我的。” “打不过就不打了吗?”熊韶鸣染血的嘴角忽然裂开了一道弧度,“我不用打得过你,我只要拖住你,拖到追兵把你围困,拖到你跑不了,我就赢了。” “你不要命了?!孙策那种人有什么值得你替他卖命的!”酒糟鼻子呵斥道。 “孙策的确不值得。”熊韶鸣起身,却摆了一招石廪书声当中的起手势,低声道,“不过,白大哥值得。” 酒糟鼻子冷笑道,“凭你?拖不了我多久,罢了,留着你对我非攻堂也无益,不如我先杀了你。” 说着,那酒糟鼻子运气御敌,内功修行竟然已经到了四层,熊韶鸣见状只能皱了皱眉头,只能以期待着刀兵声渐远,能够引人注意些。 第九十二章 江湖恩怨江湖了 明月当空,夜半山丘,一身披甲胄的老将摘下盔甲,露出满头灰白发丝。 山风凛冽,狂风大作时骤然吹起发丝如絮胡乱飞扬,脸上皱纹如蛛网一般寸寸皱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老将涕泪横流时放声哭喊,声声如钝刀割肉,一缕银丝粘在脸上,仍是久未察觉。 白发人送黑发人。 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一场痛哭后,老将神色如常,便还是那个坐镇军中的韩义公将军。 抬眼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汉子。 那汉子手中提了两坛黄酒,面色不喜不悲,只是远远地看着一向威严庄重的韩当将军一言不发。 “尹坦,你一早就知道韩综行径是不是?”韩当朝着那汉子走了两步。 借着月光,韩当隐约看见那汉子点了点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军中本就枯燥乏味,茶余饭后,自是少不了小道消息的。” 韩当本就对尹坦印象不错,一个混迹山林的家伙,能有一身本事不稀奇,但尹坦身上还有一份忠肝义胆和悍不畏死的壮志豪情,这就不是一般小卒能够比拟的了。 如今见尹坦说话并不掖着藏着,韩当将军索性直接坐在了尹坦身旁,谈笑道,“我这次出来没拿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自古以来都是江湖好汉灭门的缘由,你若动手,今晚在自处,无人会知晓。” 说着,盘坐在地的韩当老将军轻轻合上了双眼,等着尹坦抬手一刀。 没想到,却等来了一坛开了封的黄酒。 尹坦挨着韩当将军身边坐下,叹气道,“江湖恩怨江湖了,不累及家眷,我从前混迹江湖便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韩当老将军的眉头微蹙,点着头道,“是啊,我从前,便也最恨那些游走于市井的豪门望族,从前给人为奴时,我便恨急了这帮膏粱纨绔,没想到啊……报应不爽,竟被我养了一个混账出来。” “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如韩老将军一般杀伐果决。”尹坦叹息道。 韩当老将军则是笑了笑,“大汉如今四百年,风雨飘摇,皇帝老儿的儿子都会被贬为弘农王,都会被董卓逼着自尽,我韩当何德何能?儿子犯了军法便要骄纵,若日后犯了更大的错呢?我韩当活着的时候能保他一时,却保不了他一世,等我百年之后呢?即便有祖荫,他也是个纨绔子,不如早些杀了干净。” 尹坦抬头看向韩当老将军的时候,俨然发现韩当老将军的双目发亮,似是皓月入眼,却不能再劝。 “尹坦,你是个好苗子,以后未必不能成大器,既然韩综一死,我相信也给军中立了威,从此军级如山,便无人敢犯,我希望你能继续从军。” 尹坦跪拜在老将军面前,恭敬道,“尹坦愿与韩将军一同杀敌!” “好!” 二人把酒言欢,豪情壮志九千万。 …… 内功四层是条分水岭。 不管是粗鄙武人得了一番机遇,还是世家传承打下扎实内功,只要过了内功四层,便是可以一敌百的江湖好汉。 这种人若是拜投名门,主人大抵会出门相迎,若是想要从军,则最次也会有个校尉的位置给他坐一坐。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一张拜帖。 眼下,熊韶鸣面前的这个酒糟鼻子显然还不足以拥有这张拜帖。 熊韶鸣以刀作剑,衡山剑法尽数出招,那酒糟鼻子却是丝毫不惧。 虽说熊韶鸣堪有武学奇才,但终究是剑术强而内力弱,久战之下,前者颓势尽显。 “受死吧!” 一记横棍正要击在力竭的熊韶鸣面门,忽然飞来一个酒坛,直奔酒糟鼻子后脑。 “谁?”酒糟鼻子顿感身后重物欺身袭来,连忙回身抵挡道。 只见黑暗处,两道身形缓缓出现。 年长之人朗声道,“孙家军韩当。” 另一面色黝黑的汉子提起酒坛猛喝了一口,同样朗声道,“韩义公将军麾下队长,尹坦。” 酒糟鼻子见状登时就要跑,却被尹坦一个酒坛砸中了腿,笑道,“韩将军,您这酒坛扔得可没我准!” “后生可畏啊。”韩义公捋了捋胡须。 此战无需韩义公出手,只见尹坦身形迅捷,朝着酒糟鼻子腿脚处砍了一刀,直接将酒糟鼻子压在腿下,随手将那酒糟鼻子的口鼻处伸手掏了一遍,确定并无吞药自杀的可能,转身脱鞋拎了一只袜子。 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道,“军中训练繁忙,月余未曾洗脚,兄弟多担待。” 尹坦说着,便伸手将袜子送入酒糟鼻子口中,那一向以典狱文书面孔示人的精明胖子,顿时瞪大了双眼,挣扎着,却逃不脱尹坦的锁喉。 “这人拿下了。”尹坦随手接过熊韶鸣递来的绳索,一边捆猪一样的捆着这个家伙,一边抬头问道,“对了,熊子,你逮这人作甚?” 熊韶鸣将今晚的所见所闻简单对尹坦和韩当将军二人说了一遍,还未等二人发出惊愕之词,白展堂便带着兵卒赶来了。 “抓着了?”张子布开口问道,满眼皆是惊喜。 鲁子敬道,“小心那人吞五步散。” “放心。”尹坦笑道,“这种江湖小手段我早就查过了,他嘴里没有东西。” 鲁子敬微微点头,转头看向白展堂,“主公,这军中人多眼杂,少不了有刘繇旧部余孽,此人又是尤其难得,若是被旁人杀了,未免前功尽弃,因此这问讯之人,定要是心腹!” 白展堂叹气道,“死了三个小虾米,才抓住了这么一条大鱼,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刑讯的手法都要在他身上施展过几遍才好。” 张子布跨前一步道,“主公放心,刑讯之事交给我。” “张公文采傲世,武学不显,我倒不是不相信张公,我只是担心此人手段狠辣,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杀招。”白展堂忧心道。 张子布笑了笑,“我是来保主公大业,未曾想三番两次让主公替我劳心,这样,我留大牛在身旁,外加一队兵力镇守刑讯室外,再加上营中五队巡逻,若有异常,我定禀报主公,这样可好?” 白展堂听了只能点点头,“如此便劳烦张公了。” 张公摆手,由大牛擒着这人朝着刑讯室方向去了。 白展堂看向韩当将军和尹坦,只见二人身上都有一丝酒气,顿时笑骂道,“韩公带部将去吃酒都不肯带上我?” 韩当则没有白展堂那般嬉皮笑脸,有些担忧道,“主公,我竟不知今夜营中发生了如此多事,若是主公有个三长两短,我……” 见韩当将军有些哽咽,白展堂连忙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尹坦拱手道,“禀主公,尹坦愿护卫张公,在刑讯室门口带队守夜。” “方才那贼人就是尹大哥抓的吧?”白展堂欣慰道,“有劳了。” 尹坦却拱手,“若非熊子拼死拖住贼人脚步,我只怕都无缘看上一眼。” 侧目看了看熊韶鸣,此刻熊韶鸣正用手背擦着渗血的嘴角。 白展堂不免一阵心疼,明明是想给他一个安稳生活,偏偏将这孩子卷进了虎狼之地,两次舍生忘死,都是为了帮他白展堂一家。 伸手揉了揉熊韶鸣的头,白展堂转身带着熊韶鸣去找乔灵蕴包扎治疗。 第九十三章 凶器出自牛渚营 见白展堂换上了自己亲手所制的衣衫,乔灵蕴顿时面若桃花,眼角含笑。 “灵蕴,熊子这伤势怎么样?”白展堂问道。 乔灵蕴替熊韶鸣诊脉之后,摆摆手,“并无大碍,只需我配几副药,让他每天三顿服下,不出五日,便神色如常。” 得知熊韶鸣没有什么大碍之后,白展堂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 “兄长。” 孙传芳麾下女子营帐外,周公瑾待在门口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拘谨,就如同唐僧进了盘丝洞一般,那些个女子兵士听闻主公与周郎都在此处,顿时披了衣裳,掀起帐帘朝外打眼。 一向刁钻的小乔姑娘见状连忙跨步上前,伸手刚想替周公瑾整整衣领,没想到周公瑾向后跨了一大步,手上摆好功夫起式道,“小乔姑娘的武功的确不错,可我此时找兄长有要事,并不想和你比试。” “谁想和你比试啊!我是想替你整衣领!”小乔撅着嘴撒娇道。 只是明明是个女娇娘温声软语撒娇,在周公瑾看来无异于太史慈那般糙汉子当众撒泼一般,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周秀才,你就这么怕我?”小乔昂首叉腰,好生怨念。 周公瑾却摆手,“好男不跟女斗,我还是离你远点吧!” “你信不信我一刀砍死你啊!” 虽是狠话,却柔声细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撒娇,周公瑾这个聪明人在女子面前偏生了个榆木脑袋,只能连连摆手道,“你再追我,我可就要还手啦!” “你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两人在军营中跑来跑去,自是俊男靓女吸引走了一半女子目光,而另一半似乎停留在这位军中少主身上。 乔灵蕴见状忽然素手轻点了点白展堂的袖口道,”白大哥这衣服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只需交给我,我可以再改。“ 白展堂伸手挠了挠脖子,刚想与乔灵蕴细说两句,忽然被周公瑾直接拉走,一边逃离小乔的围追堵截,一边道,“兄长,我发现了端倪,你看。” 说着,周公瑾摊开手掌,便是一枚铁钉出现在周公瑾掌中。 白展堂定睛一看才,此物正是刑讯室中,那名姓伍的刺客小虾米刺杀自己时所用的铁钉。 “这孩子,啥玩意都捡,万一有毒我看你咋整!” 周公瑾笑道,“兄长当时都已经用手指夹住这铁钉,我怕什么?再说,我已经让那个小和尚空明闻过了,这东西没毒。” 闻言,白展堂将铁钉拿在手中把玩,对着月光看去,其中竟有一道不着痕迹的标识。 “我方才找了鲁子敬辨认,他说此物似乎是军中铸造所需,我又问了两位老兵,得知这铁钉正是出自牛渚营。” “无误?” “都是军中老人,当准确无误。”周公瑾说道。 白展堂摸着下巴正沉思,身后一个小丫头忽然扑在周公瑾身上,“周秀才我抓到你了!” “别闹别闹!正事儿!”周公瑾轰苍蝇一般,将这小娘子轰走了。 小乔看向周公瑾的时候,双眼圆瞪,目光中三分愠怒,三分蛮横,还有四分依依不舍。 “你们要去牛渚营啊?”小乔凑了过来,“带上我呗?” “胡闹!你当是去玩啊?”周公瑾呵斥道。 白展堂也连忙好言相劝道,“算你有几分机灵,这牛渚营我恐怕得亲自去一趟了,不过,不带你,你得留下来保护你姐,如果没有你在身边,你想想,这刺客欺身的时候,你姐一个弱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小乔闻言顿时作乖巧状点了点头,“所说在理,我听你的便是。” 说着,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跨步离开,周公瑾却慨叹道,“要想在吴郡立足,就要大兴水师,只有水师强了凭借天险,才能打败荆州刘表。“ 白展堂闻言点点头,“公瑾所说不错,刘表此人是迟早要杀的,但是现在我们兵马还不足,吴郡之中尚且有顾陆朱张四家高门大户,又有山越大小帮派无数,若不安内,难以抽身对外啊。” “所以我们才要借此机会打造水师。”周公瑾说话的时候双眼微微发亮,“兄长,我要打造一支最强大的水师,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起码我们能保证不会退无可退。” “你的意思是……” “牛渚营公输匠。”兄弟二人不约而同说道,两人顿时哈哈大笑。 天一亮,白展堂收拾行囊准备起身出发。 他身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索性只拿了两套换洗衣衫,回头的时候看见立在墙角的一柄枯剑随手带在身上。 那枯剑是一个在三国名士满天下的历史长河中,一个无名小卒所赠。 他一生学成报国,却孤苦一生,愤懑一生。 这是朝代中,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可白展堂是一个例外,他记得那个老伍长曾替他死守城门。 他听说,黄盖将军引兵入城时,只见一人身负箭簇如刺猬,却仍战死而非坐亡。 他生平恨朝堂不占,恨兵家吃军粮却心怀不轨各为其主。 他叫邱勤止,是一介草莽武夫,说话不中听,脾气还臭,在军中混迹半生也只是一个小伍长。 可是邱伍长对着白展堂这个敌军将领只有一句嘱托:好好练剑,别让他的春秋剑法失传。 白展堂没回答,可他记下了。 一柄枯剑,一身褐色衣衫,白展堂此行并不打算大张旗鼓,依周公瑾所说,越是小心低调,就越能查出牛渚营中蹊跷。 因此,白展堂此行除了周公瑾只带了张家护院大牛和小和尚空明。 临行前,审讯了一宿的张子布嘱咐道,“主公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我此行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一切还有劳张公了。” 张子布点头,“主公放心,大牛跟你走,尹坦跟着我,这个刺客虽说是个硬骨头,可我也不是吃素的,那些刑罚我门儿清。” 白展堂有些错愕,毕竟张公是个名门大儒,虽说脾性不好,但总归不应该知道这些下作事情。 只见张子布连连摆手道,“当年我也是下过大狱的,三教九流的刑罚都见识过。” 白展堂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有赵昱在,自然不用吃猪肉。”张子布提起老友时,满脸自豪,只是想起老友下场凄凉,难免神情一怔。 “张公放心,刘繇虽说是大汉皇室后裔,却并非是没吃过苦头的,私下来说,听闻他早年生平种种,的确是个忠义之人,若非立场不同,我相信他也会认同我。”白展堂郑重道,“我与张公保证,若是他刘繇未杀笮融,我白展堂必亲手除之而后快!” “有主公一句话,张昭追随主公,九死不悔!”张子布含泪躬身施礼道。 第九十四章 游学公子讨饭吃 牛渚和曲阿之间大抵有四天路程,白展堂此次和周公瑾等人皆是骑马而行,因此想必还要快上一些。 是夜,众人下马打算在驿馆休息。 “我在家中从未骑过马。”小和尚空明道,“我只骑过驴。” 看着小和尚空明打量着高头大马脸上欣喜中又带了一丝小女儿般的羞怯,白展堂只是摇头轻笑。 大牛则开口道,“这本就是比毛驴高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着,大牛手拿缰绳教小和尚骑马,小和尚有样学样。 白展堂看着小和尚空明认真学骑马的样子,不由笑问道,“整日空明空明的叫着,你当和尚之前叫什么名字?” “魏狗蛋。”空明小和尚有些难为情地看着白展堂,又撇嘴道,“爹娘说了歪名好活,但你们还是叫我空明吧,这法号还能好听一点。” ‘魏狗蛋’三个字一出口,顿时引来白展堂一阵哄笑,周公瑾温润君子只是憋不住的时候才偷笑两声,唯有大牛,听着空明的名字顿时生出了三分亲切感,只道张公身边整天都是些名将儒生,总算有一个粗鄙些的名字不拗口了。 四人刚要入驿馆,不远处马蹄声疾,忽然来了一个小卒递了一张卷好的信笺。 那小卒还未来及说话,白展堂就先接过信笺。 白展堂接过匆匆展开,只见上面是俊逸的隶书,正是出自张公之手。 看了一眼,白展堂连忙纵马前行。 “怎么了?兄长。”周公瑾连忙策马追赶。 白展堂道,“张公在信上说,有人要杀公输匠。” 周瑜脸色也顿时阴晴不定,“公输名匠断不能有闪失,不然我们的水师战船又该如何制造?” 本来一直在两人身后照拂空明小和尚的大牛,此时更是心急如焚,他在这世上的亲人本就凋零,如今只剩了伯父公输匠一人,却还要因技术精湛而遭人痛下杀手,大牛顿时一骑当前,冲向了最前。 四人不眠不休赶路,总算将四天路程赶成了两天两夜。 抵达牛渚营时,小和尚空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其余三人则快步朝着营中径直走去。 “主公。”一个裨将见了白展堂连忙行军礼。 “公输匠人身在何处?” “在营中。”裨将指着营中直接说道。 来不及与军营中的众人多做寒暄,白展堂径直走到公输匠的居所,只见白发老者正提笔端详着一张草图,神情凝重,却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周围食盒中是一碗放凉了的粟米饭和几碟小菜,公输匠似乎从未动过。 “公输老先生,您没吃饭?” 白展堂拱手时,公输匠仍不肯抬头。 那性情便是不管来人如何尊贵,天地之间除了他公输匠和手中一张草图再无一物。 “草图中总有些不甚精准之处,在哪呢?”公输匠口中念念有词,对于白展堂的施礼置若罔闻。 身旁伺候的营中小匠人往衣服上擦了擦如碳的双手,这才上前道,“主公莫怪,老先生正在醉心钻研船只草图,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并不是有意怠慢主公。” 白展堂微微一笑道,“自然不会,只是公输老先生有几天未曾进食了?” “五六天了。”那小匠人说道,“从前老先生便是如此,只要醉心钻研之时,这天下便只有这一件事,老先生早年间与道家曾学了辟谷,因此七天水米不打牙也是常有的事。” 看着如此别具匠心的老先生,白展堂顿时有几分肃然起敬之感。 若是白展堂有老先生一半的痴,想必武学一道不说登峰造极,前世也总不会流于盗业。 见老匠人无事,众人也就放下心来。 “主公你看。”大牛难得露出严肃神色,将手中粗瓷饭碗递到了白展堂跟前,“银针发黑,这饭有毒。” 白展堂顿时如临大敌。 也就是正巧赶上公输匠人不吃饭,否则这还不是一毒一个准? “兄长,此人定不了解公输匠人的平日习惯,只需调查谁新进营,问讯便可知。”周公瑾说道。 白展堂点头,“这件事交给公瑾去办,军中兵士任你差遣,空明小兄弟一同追踪,至于大牛兄弟这几天就守着公输匠人,寸步不离吧。” “多谢主公。”大牛拱手道。 白展堂揉了揉眉头,只觉得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有周公瑾操持军中,自然不会有差错。 白展堂索性在军中转了转,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细听去,却是在军营门口有两个少年郎与官兵交谈。 “我是彭城张昭之子张承,与堂弟张奋路遇贼匪,请小哥给我们一口饭吃。“ “走走走,赶紧走!前面城中就有布施的,总有一些个不怀好意的刁民,前来冒充军属家眷,前两天还有一个人自称是我们主公的爹,被我直接亮刀给轰走了,冒充之前也不好好调查调查,先主公若是能借尸还魂,我给他叩三个响头。” 几个守营小卒说起此事,都有些愤愤不平。 远远看去,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少年郎衣衫褴褛,仪态却是不凡。 白展堂快步上前,两侧小卒纷纷拱手施礼。 免了这些俗礼,白展堂站定在自称张承的少年郎面前问道,“你说是你们是张公的子侄?” “如假包换,这位想必就是主公孙伯符?容貌气度俊朗不凡,不愧孙郎美名誉满天下。”那自称张承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说话却滴水不漏,让白展堂感到格外中听。 “口说无凭,我只问你,张公先前居所何处?” “历阳城中张府。”那张承顿时叫苦不迭,“我在外面游学,归来时父亲已经举家搬迁了,甚至都没告诉我一声,我与堂弟钱财散尽,下人惨死,如今不知道父母居所,恨不能当街叫喊我是谁家的儿郎?” 战事吃紧,张公无暇理会儿子,这看起来倒像是张昭的手笔。 那身旁小卒却拱手,“主公,他说这些事情但凡打听打听都能知道,主公断不可轻信!” 白展堂点点头,对张承问道,“你爹脾性如何?” “当世儒生,自是名家风范。” “假的赶走!”白展堂一挥手,两个小卒就要上前赶人。 张承连忙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我爹脾气差,性子直,脾性如倔驴,偏一张嘴还毒辣得很,若非对我娘敬爱有加,只怕是个人都忍不了他的性子。” “那你怎么在家中生活的?”白展堂笑问道。 张承撇嘴,“主公以为我为什么出来游学?” 白展堂闻言顿时捧腹大笑,“张公亲子,确定无疑,好酒好菜,再煮上一锅洗澡水,供这两人沐浴更衣。” “是!” 第九十五章 白展堂借明造吴 热腾腾的粟米饭端上,眼前是两盘青菜,一盘酱肉和一盘鸡蛋。 两个落魄的名门堂兄弟顿时双眼放光。 张承即便在饥寒交迫之时,仍能保留儒生的体面,伸手夹菜后,仍是小口细嚼慢咽。 相比之下,年仅十四岁的张奋则没了堂兄张承那般儒雅,埋头往嘴里扒拉着粟米饭,即便是呛到了也只捂嘴干咳两声,又伸手夹了一大筷子的肉,往嘴里塞。 “主公也吃。”张承见状急忙用手肘戳了戳张奋,然后有些倍感有辱斯文的难为情一笑。 白展堂摆了摆手,抱着双臂道,“我吃过了,你们小哥俩吃就行。” 张承和张奋堂兄弟二人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四个菜,举杯停箸对白展堂恭敬道,“多谢主公款待。” “诶,这是哪里话,放心我也没啥吃你家米,左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我还请你们吃得起。”白展堂爽朗一笑,“对了,你们家护院大牛兄弟也在,要不要去见见?” “大牛哥?”张承先前在白展堂面前怎么也有几分拘礼,如今听白展堂说要见大牛,顿感几分亲切。 由白展堂引路,张承和张奋到了公输匠的居所,只见大牛正悉心洒扫着屋子,一抬眼看见白展堂带了两个乞儿,顿时不解道,“主公此人是谁?” “大牛哥,是我!”张承好一番整理须发,又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可惜袖口沾满尘土越抹越脏。 铁匠大牛凑近一看,“仲……仲嗣?” 仲嗣正是张承的字。 “是我。”张仲嗣拱手一笑。 “快去好生洗漱一番,若是夫人见了你这副模样,定要心疼。” 他乡遇故知,大牛也是又惊又喜。 张仲嗣问道,“主公如今相信张昭是我父亲了?” 白展堂抱着双臂,点头笑道,“仲嗣人不大,心思却通明。” “主公我且问你,若我并非张承,而是冒名顶替的乞儿,又当如何?”张仲嗣问道。 “能如何?找人把你轰出去罢了。”白展堂宽慰道,”左不过是一碗粟米饭,四个小菜,军中虽然钱粮不丰,那开门做生意的鲁子敬尚且能城中施粥,我请乞儿吃这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张仲嗣拱手道,“替江左流民谢过主公。” “快去梳洗一下吧。”白展堂说着派两个小卒引着张承兄弟。 那张承好歹是高门贵子,一身馊味儿自己都忍不了,快步跟着小卒走了,堂弟张奋却盯着屋内公输匠的手稿看得正在兴起,如痴如醉。 “奋儿!”张承见半晌身后都没人跟上,连忙叫道。 张奋只是盯着公输匠满屋的锯子锤子和木料,看得两眼放光。 “奋儿!”张承在白展堂身前颇感抱歉俯身施礼,转头扯着小堂弟的衣领道,“走了!” “哦。” 这是张奋入军营以来发出的第一个声响,学着张承的样子,对着白展堂拱手一拜,被张承拉走的时候,仍恋恋不舍地转头看着公输匠的位置。 “跟你说了多少次,当木匠不能成将才,要读兵书、作学问才行!”张承拎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张奋的衣领苦口婆心道,“你若当了将军,才能光耀门楣,男儿要有志气,要志在四方懂不懂……” 面对张承的喋喋不休,张奋只是乖巧点头,不反驳却也并非是打心底里赞同。 反正不管张承怎么说,他只要洗完澡出来,还是要钻到公输匠的屋里看木匠制图的。 目送着两个小兄弟,白展堂不由得扑哧一笑,转头问大牛,“你从前就见过这个张奋吗?” 大牛想了想,“曾有过几面之缘,不甚了解。” 两人说话时,周公瑾跑到白展堂面前,“兄长,查出来了,是做饭的伙夫。” “什么来头?”白展堂皱眉问道。 “他家中老母病重,为给老母买药,结实了一个江湖豪客,那人给他钱财,又给了他一包药,只说是荆州的喻东升手艺比不上公输匠,便想给公输匠人下一包痴傻药,如此一来,天下便只有喻东升一家独大。” “公输匠与他无冤无仇,他也肯听信?何其愚昧!”白展堂问道。 “那根本不是痴傻药,是剧毒。”大牛愤愤道,“喻东升这人我年幼也曾听过,出身颍川,与我公输家是死敌,归入刘表门下之后,造攻城车、筑水师战船,为刘表立功无数……可他喻东升之醉心于匠气,未必杀戮心如此之重,并不排除是假借他人之手的可能。” 周公瑾又问道,“那伙夫此后再未见过那江湖豪客,也不知道如何联系,甚至连对方样貌都不甚知晓,这条线索怕是断了。兄长,那伙夫如何处置?” “杀了。”白展堂叹气道,“给他留个全尸,送回家中,就说是战死疆场,给他老母重金安抚。” “是!!”对于这个处置结果,周公瑾和大牛都倍感白展堂仁德。 古语有云,人除生死无大事,其实未必,世间最寒心之事,便是身死无法顾及身后事。 若是莽夫无牵无挂,自然可以潇洒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可若是个家中有妻儿老小的,便未必能有这副英雄胆气。 这伙夫愚蠢却又实在孝顺,若是落下个叛军的罪名,只怕他老母家眷日后不得安生,因此白展堂只能如此处置。 整理完军纪之后,周公瑾回来与白展堂吃了一口热茶,白展堂替周公瑾和张承张奋相互引荐,忽然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卒,拜倒道,“禀报主公,公输匠倒了。” “什么?!”白展堂腾地站起身,撸胳膊挽袖子道,“竟然还有人到爷爷头上行刺?” 忙不迭从住所跑到公输匠所在,大牛苦笑道,“主公莫急,我已经看过了,伯父这是饿极,饿晕了。” “饿得?”白展堂连忙吩咐人煮上一碗稻米粥,由大牛仔细给公输匠服下。 不多时,公输匠转醒。 “我想不出来啊!若是先祖在世,定会嫌弃吾等蠢笨,有负祖上名号啊!” 看着公输匠发疯一般的痛苦,白展堂上前道,“公输老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船?” “高大巍峨,像城池一样,进可攻退可守!” 闻言,白展堂微微一笑,“我知道!” 在场之人纷纷侧目看向这个夸下海口的主公,只有白展堂不动声色。 后世水师兴盛,当以大明最为强盛。 想起前世曾经去皇宫闲逛之时看过的水师卷册,白展堂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你听我给你慢慢说嗷。” 第九十六章 公输匠主兴水师 大明水师在鼎盛时期坐拥近四千艘船,其中不乏巡船、战船、运粮船。 白展堂给公输匠递了一碗热粥,其余人则坐在床沿吃着热茶。 只看号称小霸王的那人顿时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 “苍山铁船体小,高出水面,吃水五尺,设有橹,风顺则扬帆,风息则荡橹。此船轻便灵巧,主要用于追敌和捞取首级。” “沙船平底、方头、方艄,用作出海,鹰船则两头尖翘,不辨首尾,进退如飞,以轻巧取胜。” “那连环船长四丈,船体较轻,形似一船实为二船。前船占三分之一,后船占三分之二,中用两铁环相连。前船有大倒须钉多个,上载火球,后船安桨载乘士兵。战时顺风直驶敌阵,前船钉于敌船上,并点燃各种火器,同时解脱铁环,后船返航,后船既返,前船烈焰旋起,敌船遂焚。” “但其中最厉害的,还得是福船!”白展堂伸手的时候,最先递出茶水的,倒不是那些亲信,而是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小张奋。 张奋对旁人从未有过如此亲近,如今听白展堂所说情形,如见活佛在世一般,双手合十,比起庙里求姻缘的祈愿少女还要虔诚几分。 白展堂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福船尖底,是一种巨型战船。身高大,底尖上挑,首昂尾翘,树两桅,舱三层,船面设楼高如城,旁有护板。士兵掩护在其后向敌船射箭,掷火球、火砖、火桶。并顺水顺风撞沉小船。全船舵手九人,战士可容纳五十余人,全船分四层,下层装土石压舱,二层住兵士,三层是主要操作场所,上层是作战场所,居高临下,弓箭可借势向下发,往往能克敌制胜。” 听着白展堂描绘战船形态栩栩如生,小张奋不由得多吃了两碗茶,公输匠也开始大口吃饭。 “怎么样?公输老先生听了这种描绘心中可否大概有数?”白展堂问道。 公输匠频频点头,原本紧皱的眉头,此时和饭菜一同一扫而光,“好!你说的船型让我大开眼界,下饭!” 下饭似乎是对后世说书人的最好评价。 毕竟说书人吃赏是吃不到几个钱的,唯有茶楼之中小小散客区座无虚席人满为患,那些散客人人点上两盘点心果子,吃得干净,这茶楼多了酒水开销,才能给说书先生多些钱财。 白展堂拱手道,“公输老先生谬赞,我对于这些船只建造其实并不懂,只大抵见过那些船只草图,见时留意其中五六,如今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其中一二了。” “不打紧,具体船身我可以自己研究!”方才还略显疯癫的老匠人此刻便是目光如炬。 一旁吃茶的小张奋却一脸憧憬道,“主……主公如何知道这么多?船型从何处见过啊?” 被张奋这么一问,白展堂只信口胡诌道,“梦里见过。” 往事如梦,过往云烟。 本是一句玩笑话,这小张奋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憧憬神色,“我听祖母说,高祖起兵之时,曾斩白蛇,方知高祖是赤帝之子,主公梦中能窥见如此多战船,梦中定是仙境,不知道主公是哪位神仙转世?” 小张奋痴痴地看着白展堂,一双乌黑眼睛泛着既聪明又愚昧的光芒,等着白展堂口中给个答案。 白展堂挠了挠头,自己是盗圣转世算不算? 不怕孩子不说话,就怕孩子一旦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白展堂眼见糊弄不过去了,眼神求助周公瑾,只是还不等周公瑾开口,张承却先拉住了张奋。 只小声说了几个字,就让小张奋如同犯下了大过错一般,双手捂嘴,恨不能给自己俩巴掌。 旁人不知道张承说了什么,只有白展堂耳朵灵,听见张承说了六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小张奋顿时不吵不闹,恍然大悟地看向白展堂,生怕耽误了主公大业。 将草图简单画给公输匠,虽说白展堂作画横不平竖不直,但是通过他的描述,公输匠人倒是大感受用,一顿餐食过后,便是独运匠心,不眠不休。 “老朽与你保证,不超过一个月,我定要建造一艘福船!”看着白展堂提供的思路,公输匠拱手作揖时,双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白展堂连忙将老匠人扶起来,“那就先谢过公输老先生了。” “有公输老先生,是我孙家军之福!”周公瑾也跟着恭敬拱手道。 公输匠忙碌时,身旁多有大牛和年轻匠人打下手,张昭家的小侄子张奋也是每天屁颠屁颠地往公输匠的屋子里跑,乐此不疲。 暂住牛渚营,周公瑾白天排查军中隐患,晚上温习兵书,白展堂这边可颇为刻苦。 内功修行不忘,《龙象抱朴经》讲究的是以战养战的路子,先前与在当利城中杀刀疤脸,又大闹秣陵城,对阵非攻堂齐老,这一路下来,虽说吃了不少苦头,保命的两手绝学中踏雪寻梅的轻功不能用了,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在终日有意无意的养气中,内力倒是隐隐有所精进。 内练盘坐调养,外以《春秋剑法》御枯剑一柄。 一套霸秦剑法下来,仅几个月的功夫形似三成,神似却有六成,若是春秋剑法传人邱勤止此刻还活着,定要被白展堂如此天赋给气死。 邱勤止苦练剑术五年方才练到七成神似,白展堂仅几个月便占了六成,人比人气死人咯。 春秋剑法中,除去霸秦还有六套剑式,然而白展堂并不贪多。 霸秦未及精通之前,绝不再练,若是招招不精通,招数再多,那也是花架子。 若是剑招精通,一击即可毙命,那就处处是杀招! 前世白展堂就是个贪多的人,多亏有白三娘教诲,才只精进了葵花点穴手一门,可惜懒于苦修,便一事无成。 人活一遭,总要想明白一些道理,多没有用,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贪多嚼不烂。 想到此处,白展堂倒也乐得精进,只盼着自己早些与枯剑相通,养出剑意,再以意化气,便可像邱勤止一般,用剑气御敌。 无剑似有剑。 第九十七章 孙仲谋游学归家 曲阿城城郊人头攒动,素闻有小霸王孙策和彭城张昭在此处治理清明,故而大有难民归于城中打算讨个营生。 “老乡,孙家军进城当真是不抢不掳吗?” 人群中两个长得白净的少年,一人穿青衫,一人穿褐衫,随手拉住一同要进城的农户问道。 那农户也是个健谈之人,看两个少年衣着朴素,面相却贵气,也打开了话匣,笑道,“小兄弟是在外求学才回来吧?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个孙将军的确是仁义之师,城门大破之后军前立威,据说连军中大将的嫡亲儿子犯了军纪,都被砍头嘞!” “军中大将之子?”青衫少年顿时面露担忧,“是哪位将军?” “我们自然是认不全,不过听说那被砍的小泼皮叫韩综,平常在街上就对良家动手动脚惯了,是个顶浪荡的。” 听着老乡如此介绍,青衫少年登时泄气险些跌坐在地。 “仲谋怎么了?”若不是身旁的褐衫少年伸手搀扶,只怕此刻青衫少年就要跌坐在地。 “小施你有所不知,那韩综是韩义公将军的爱子,就算平日里浪荡些,罚他银两、罚他板子也就罢了,偏要杀他,兄长糊涂啊!”孙仲谋顿时忧心忡忡道。 被称作小施的少年有些不悦道,“说了多少遍了,主公已经同意把我过继给舅父了,我如今是朱然,不是施然!他施家今后与我再无瓜葛!” “好,朱然朱义封,你这性子执拗,倒随了你舅父。”孙仲谋拿朱然没办法,只得连连叹气道,“义封啊,韩老将军是肱骨之臣,是家父托孤良将,若兄长当真要立威赏罚分明,只怕军中是要生乱的。” 朱然撇了撇嘴,直言道,“我倒觉得慈不掌兵是个好事,主公表明态度连韩老将军的儿子犯了错都要被杀头,那军中就没人能犯错而避免刑罚了,长此以往,军中无人敢乱纪,我倒觉得孙家军可以上下一心,铁桶一块。” 孙仲谋似乎被小友的一番说辞打动,思量一番之后还是缓缓摇头,低声道,“当一方诸侯可以如此,可如果兄长以后要势大了呢?如此行径,当主君可未必能行。” “仲谋慎言。”小朱然吓得直用手捂住了孙权的嘴,“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还是快进城吧。” 随着人潮涌动,两个游学归家的少年终于进城。 “劳驾,请问孙府在什么位置?” 那南市卖菜的乡亲也算热情,起身替两个少年指路。 孙权和朱然两人一路打探,终于到了城主府门前,府上一妇人梳发髻正在院中筛糠,一抬头看见门口两人,顿时满脸惊喜。 “权儿、施然?”那妇人又惊又喜道。 “拜见舅母。” “拜见夫人。” 孙权与朱然一同行礼,舅父吴景的妻子徐氏放下手中活计,连忙接过两个少年郎身上的行李,张罗着丫鬟仆妇进屋去通知吴夫人。 转身对着孙权和朱然嘘寒问暖道,“权儿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累了吧?快吃口热茶。” 孙权与朱然刚坐下的功夫,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声叫喊,“权儿,权儿,是权儿回来了?” 孙权急忙起身相迎,“母亲,是孩儿归家了。” 母子二人相拥,吴夫人更是泣不成声。 “二哥,义封哥哥。” 孙翊、孙朗、孙匡以及孙小妹四个弟妹施礼后,连忙围着孙权和朱然两个学子嘘寒问暖。 “二哥,你怎么才回来?“ “二哥有没有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孙权取出随身带回来的青梅和音桃鼓分别递给弟弟妹妹,笑道,“梅子酸,可不要把你的牙酸倒。” 几个小家伙吃了顿时各自呲牙咧嘴,唯有孙小妹此时已经拿上音桃鼓叮当作响,跑到院子中蹦跳去了。 “这泼皮性子!”吴夫人喜极而泣,不免感慨道,“前些日子小妹贪玩,险些被据守当利的张英门客逮走,还是我翊儿勇武,替小妹挡灾了。” “翊儿,有没有伤到?”孙权闻言顿时流露出关心神色。 孙翊摆手笑道,“有大哥救我,我倒是没什么事儿,倒是我的小兄弟熊韶鸣伤得比较重。” 说着,孙翊朝着院中跑去,孙权远远地看见熊韶鸣,只觉得他这游历些日子,身边倒是多了许多人。 屋中不懂事的孩童皆四散玩闹去了,只剩下吴夫人和舅母徐氏对着孙权和朱然嘘寒问暖。 “权儿这番游历,学问可有精进?” “访名师游大川,受用终生。” “很好。”吴夫人点头笑道,“几个孩子中,唯有权儿随了我,其他几个泼皮孩子,各个都随了你们父亲。” “大哥如父亲英武,我随母亲多谋,都是天赐的机缘。” 一番话出口,吴夫人顿时心头儿甜如蜜,舅母徐氏闻言笑着对孙权说道,“权儿说话最中听。” “母亲,舅母,我这一路多有耳闻,兄长在军中犯险,母亲又怎可和他怄气?那日砍杀韩公爱子,毕竟是韩综犯错在先,屡教不改,兄长杀了他并不冤枉。” “你也觉得你大哥做的对?”吴夫人顿时有些愠怒。 “对也不对。”孙权起身道,“若是换作我,定会革了韩综的军职,割发代首,让他闭门反省三月,将扣下的俸禄补给受害的兵士……” “权儿有所不知,那受害的,是策儿亲手招安的山越军。”说话的正是舅父吴景。 孙权登时笑脸相迎,拱手道,“舅父。” “快坐下,坐下说。”吴景笑谈道,“人家千里迢迢跟着孙家军起势,未必只图高官厚禄,人家也想要一份公道。” 孙权片刻沉默后,淡淡道,“山越一族,我信不过,压根就不会授予要职。” 面对孙权这种小狐狸,老狐狸吴景却忽然一改在白展堂面前的那种视如自家子侄的热络,反而只是满脸堆笑道,“权儿快去沐浴休息一番,待会儿我带你们见一见彭城张昭张子布,那可是个奇人。” “好!” 孙权和朱然由吴夫人引着,往内院走去。 门厅中,只剩下吴景和其夫人徐氏。 “老爷不喜欢权儿?”徐氏先开口道。 吴景摆摆手,“那倒不至于,只是……这小家伙随了我们吴家,总能让我想起来吴氏祠堂里的那些个族中老人,各个客套有余,却往往是见人下菜碟。” 会想起在长姐还未出嫁之时,吴景总是一阵感慨,那些年父母早亡,他们姐弟相依为命,总要靠族中救济才能过活。 由于不是长房一脉,族中的老人儿仗着辈分,都对他们踩上一脚,上行下效,就连吴家家主房里的奴见了他们姐弟也要赏个白眼,族中分发的钱财到手上也就没了几个子儿,冬天湿冷之时,往往是他们姐弟二人裹着薄被一起过活。 “总算是熬过来了。”吴景回忆起往事总一阵唏嘘,“长姐和权儿的作派像极了吴家人,我少年从军,在吴家饱受白眼,唯有跟在姐夫身边才能感受到真挚的关怀。” 徐氏只是静静听着,并未搭话。 吴景就像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道,“策儿就是这样的人。” 第九十八章 三流烟柳一流女 通红的烙铁碰上细嫩的肉皮顿时炙烤出一阵轻烟,随着酒糟鼻头的小吏口中发出一阵哀嚎,张子布顶着一双犯沉的眼皮呵斥道,“你说还是不说?” “无可奉告!” 看着那平日里插科打诨的白胖汉子倒长了铮铮铁骨,张子布倒有些惊奇。 刑讯房的大门一开,吴景笑道,“我见过这个人,平日里谄媚的事儿没少做,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倒是嘴紧的。” 张子布则抚掌发笑,“若说韬光养晦谁比得上您呢?” 吴景笑得诨和,活像只老狐狸,连连摆手道,“侥幸罢了,若是没有鲁子敬早做提醒,只怕生死大事未必能如此轻易逃脱,对了,子敬来军中还未请他吃上一杯青梅酒,怎么人就没影了?” “暮春骤雨,他家中产业还有粮庄,能脱身前来报信已经实属不易,子敬倒是个敦厚人。”张子布说道。 两人浅谈几句,身后忽然站出来两个少年,“舅父,别光寒暄,还不快帮我引见一下?” “哦,瞧我这记性,倒把正事给忘了。”吴景一拍额头,“你快看看,这是我外甥权儿,策儿的二弟,前脚刚游学归来,这后脚就非得拉着我来见你,说什么张公名动天下,必然得见上一见,这见张公一面胜读书万卷啊!” “瞧你这张利嘴。”张昭笑着指了指吴景,谈笑间只见两个后生恭敬施礼。 “晚辈孙权,拜见张公。” “晚辈朱然,拜见张公。” “好!好哇!”张子布捋着胡须道,“孙家辈有才人出,主公武能攻城,二公子儒雅治世,正是江东的好时候!” 孙权谦虚道,“晚辈愧不敢当,素闻张公博学,能有张公一半,晚辈便知足。” “倒是谦虚恭敬。”张子布看了看一旁正在审讯的非攻堂谍子,道,“我当真想跟两位公子一叙,只是今日还有要务在身,抽不得空。” 张子布叹气,连日来,他审问这个非攻堂谍子可谓是昼夜无眠,将那暗门堵死,又将刑讯房四周的围墙栅栏全都检查了一个遍,确定再无暗门后,还要提防会不会有生人混入其中。 身边用的也都是信得过的熟脸,除了韩当麾下的尹坦坐镇以外,孙贲还派了两队亲信在刑讯房外四处巡逻,生怕一不小心会漏了这条大鱼。 孙权看张子布神色疲惫,顿时领悟其中利害。 ”张公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或许我和小兄弟朱然能帮上一些忙。”孙权拱手道。 “哦?”张昭眼前一亮,顿时爽朗道,“想不到二公子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思。” 思索了一会儿,张子布缓缓道,“这样,前两天我们在审讯另一个刺客时,得了一条消息,是刺客曾在城中瓶子巷落脚,然而瓶子巷鱼龙混杂,派出去了两队兵士都没有找到有用的证据,二公子若能有所收获,就算是帮上主公的大忙了!” 孙权拱手应下,出监牢前,吴景将孙权和朱然兄弟两个叫道跟前。 “瓶子巷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吧?”吴景问道。 孙仲谋点点头,“游学之时也曾见过文人墨客吃花酒,舅父放心,这并不新鲜。” “嗯。”吴景道,“若是喜欢屋子里什么丫鬟做贴身侍女,你娘那边都肯给你,可别被外面污糟女子迷了眼。” “舅父放心。”孙仲谋拱手道,“我定不负舅父期望。” “还有,你这一趟好好查,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有所收获。” 吴景忽然挑眉神秘兮兮地一笑,把孙权和朱然两人倒弄得摸不着头脑,“舅父难不成能掐会算?” “快去吧,还得嘱咐你一声,瓶子巷那边少不了有发了军饷,游手好闲的军中小卒,记得别管太严。” “孙权明白。” 两道少年身影结伴相行,吴景远远地看着这兄弟二人,兀自在院中嘀咕道,“我虽然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可我了解人心呐!” 那监牢中张子布提起瓶子巷的时候,孙权和朱然在跟张昭相互对视交谈,除了他吴景,谁也没有注意到被捆起来吊着打的非攻堂胖谍子眼底闪过的一丝恶寒。 老油子最了解老油子,能让那酒糟鼻子如此担心的,必然是这案子的豁口。 至于之后……只要能撬开一张嘴,这事情也就不难了。 瓶子巷,看来里面大有文章啊! …… 两个十四岁的少年虽不算出自名门,倒也洁身自好。 行至瓶子巷,这满街的脂粉味儿浓,街边两旁的不乏年龄比吴夫人还大的妇人。 同是烟花之地,瓶子巷比起扬春三绝那种有名的艺馆差了可就不止一星半点。 迎面走过去,有的是半老徐娘,有的是姿色平平,模样底子俊俏些的甚至还有脸面生疮的,即便是用一层厚厚的脂粉盖上,仍觉得面目可憎。 “仲谋,咱们走快些。” 朱然和孙权两个清秀儒生,虽不算衣着华服,可此地也甚少踏足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儿,因此一路上没少被那些能当他们母亲的乡野女子调戏。 朱然皱了皱眉头,“仲谋,你说张公请来的军队在哪儿啊?” 孙权也轻声叹气,“只怕都拿着银钱在楼上房间落座呢。” “那咱还怎么查啊?”朱然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孙仲谋摆摆手,“不妨事,先找到当职的兵卒再说。” 两个少年正在瓶子巷中穿梭,忽见一丫鬟被一妇人推翻在地,口中说得尽是些污糟话,“小浪蹄子,才买过来几天就想着勾搭爷们儿?老娘的熟客也敢抢?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妄我给你一口饭吃!“ 那小丫鬟估摸十二岁左右,粗布衣衫难掩姿色,一双剪瞳眸子似噙了一汪春水,瘫坐在地上,一双金莲被冻得有些发红。 “我没有,是他叫我的,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正说着,那歹毒妇人忽然从手中拿出来一把剪刀,“好哇,今儿我就毁了你这张脸,省得你长大了当了个狐媚子祸害人!” 朱然见状就要冲上去,“仲谋,这事儿还能不管?” “小施!回来!” 眼见朱然冲上去,孙权脱口而出。 不想这一声却让那倒地的小丫鬟转头看向孙仲谋,一个愣神的功夫,歹毒妇人的剪刀便已落在小丫鬟的肩头上。 “啊!!”登时一声惨叫哀嚎,鲜血如瀑布涌出湿满衣襟。 第九十九章 孙仲谋用人有术 “啊!!”小丫鬟一声惨叫,顿时吓得那歹毒妇人也是一惊。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几个方才还在巷弄中拉拢来客的几个妇人顿时慌作一团,那歹毒妇人也吓得连连逃回大门之中,再不敢出来。 “公子你认识我?”那小丫鬟双眼含泪,泫然欲泣,“我姓步,闺名唤做练师,你方才叫小师,可是我家旧相识?” 眼看着那小丫鬟脸色苍白,几欲倒地,孙权也慌了神。 按照孙权的性子,路见不平他转头就走,拔刀相助那是江湖豪客干的事,他孙仲谋自诩儒生,从不愿意做蠢事。 对此,朱然总是抱有不同的态度。 孙仲谋往往劝诫朱然,这善恶之事,并不算准,若有杀一人而救天下者,这人就该死吗? 那若是杀九十九人可救百人,又当如何? 贼匪之所以为贼匪,是因为世道不公,小吏贪赃枉法而良民失田地所以如此,天子流离失所才至诸侯四起烽烟不断。 孙仲谋往往提及此事,朱然总是大为改观,观念上总归要叹服一声,然而下次遇到不平之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这次也不例外。 “姑娘你没事吧?”朱然上前解释道,“方才我这兄弟是喊我。” “害你走神当真是对不住。”孙权拱手道,“你方才说你叫步练师?可是淮阴步氏?” “正是。”那小女子说话的时候秋水眸子渗出大颗大颗的泪下来,“父亲早亡,和母亲一起投奔庐江母族,未曾想被围困城中,我与母亲不得已才来到吴郡投奔亲人,我和母亲走散了,前些日子这院落中的姐姐看我可怜给了我一口饭吃……” 那女子泪如决堤一般,连声呼痛,“这剪刀伤人好痛,两位小哥,你们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着,步练师骤然倒地,晕死过去。 “仲谋,这怎么办啊!”朱然急得直转圈,“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她死了!” “此时都是因为我喊了小施,她分神才没做抵挡,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孙仲谋打横将步练师抱在怀中,这小姑娘瘦弱不堪抱在怀中柔若无骨,“回军中,找人医治,素闻军中有个华佗的再传弟子,我想一定能有办法。” 朱然点头,二人正要原路返回,此时却见几个衣衫不整的裨将忙不迭从楼上跑下来,有人脚下无力,有的则面红耳赤,连忙挥舞手中刀剑道,“干什么的!这人怎么回事!” 孙仲谋朗声道,“我是孙策二弟孙权,我孙家军何在?” 那小人物定睛看了看,顿时有所犹疑,正在腹诽之时,只听孙权说道,”张子布张公让我前来协理此地办案,你若不信可派一人回去打探消息,另外,先把这姑娘抱回营中医治,若她少了一根毫毛,我拿你试问!” 那衣冠不整的小卒顿时跪拜在地,连忙派了个骑兵上马,几个人将这姑娘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背。 “骑马时小心些,不要碰到这把剪刀,也不要拔了,这剪刀若是掉了,只怕这姑娘也就没命了。”孙权对着骑兵嘱咐道。 “是!” 登时一骑绝尘而去。 目送走步练师,孙仲谋回头问道,“人呢?张公跟我说此地派了两队人马,怎么就你们几个?“ “小人在此。”来人是个队长,说话时满脸堆笑,见孙仲谋拱手便拜,“小人来迟,还请二公子宽恕。“ 说话的,倒没有衣冠不整,只是迎风隐隐传来一丝酒气。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二公子?这会儿倒不怕我是诓你了?”孙仲谋问道。 那队长却是拱手道,“二公子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自是一副贵人相,小人自然不会错认。” “天下贵人多了,也不差我孙仲谋一个。” “二公子知道我军来此人马数量……” “这也能在别处探听,我若是个谍子,只怕你们现在就都落入我的圈套了!“ 那队长身边一小卒忽然怒目而视,转身就要拔刀道,“队长,他说的对啊,万一他是个谍子呢?!” “诶,混帐!快放下刀。”那队长转头拱手道,“小人曾是徐家家臣,多年前二公子去府上登门找主母,小人曾为二公子引路,与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哦。”孙仲谋点点头,“如此便好,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姑母最痛恨玩忽职守之徒,你今日之事,不怕我跟兄长姑母告状?” 那队长却是一拱手,“素闻二公子博学多才,自然不会与我等小人计较。” “那好。”孙仲谋抚掌道,“这样,你把人马召集起来,逐户排查,若有所收获,则今日之事除在场之人以外,再不会有人知晓,但若还有人玩忽职守,两罪并罚!” “是!” 一队人马登时跪拜。 几个小卒转身后,仍是三五成群。 “好不容易出军营一趟,我那炕头还没捂热,钱都给了,就饱了饱眼福,亏啊!” “兄弟你说咱们哥几个凭什么要听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的?就因为他是主公的弟弟,就可以冲出来对咱们几个指手画脚!” “就是,按我说啊,这天下给谁都一样,都是替别人卖命,苦了自己的子孙哦。” 几个老兵哄笑着,这时队长却斥责道,“你们几个说什么呢?还不快去好好找?我跟你们说,今天若当真找不到,咱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着,队长又给了几个小卒一个眼神,当久了兵,顿时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孙权在身后看着呢,连忙四散奔波起来。 朱然见状说道,“仲谋,他们未必真的服你。” “我知道。”孙权点点头,“先前是仰仗我父亲的威名,现在是因为惧怕我兄长的军威,不过小施,我不在乎,即便不是心服口服又怎么样呢?我要用人,就要学会驾驭人,他们终究不是我的亲信,所以即便是点头答应也好,佯装同意也罢,只要能把事情办了,怎么看我,我都可以不在乎。” 朱然看向身旁孙权,忽然觉得这种平淡语气中还带了一丝轻蔑。 孙权也转头看向朱然,“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小施你不是吗?” 第一百章 劣等马配鎏金鞍 牛渚山上,一男子于山中练剑。 手中持剑看似平常,而剑招无常,腿如弯弓,凌空而起,一击之下,百年老树登时声如爆竹,随着剑意所指,老树登时如同蟒蛇蜕皮一般,树皮与树干层层分离,以年轮为界,霎时间炸裂开来。 那青年男子活动了一番腿脚,只觉得双腿中的筋脉又通畅了许多。 “想不到这《龙象抱朴经》还有治疗腿疾的功效,所到之处,舒筋活血,当真是大有裨益。”一招练罢,白展堂感觉身上的内力又增加了不少,稍稍运功,惊喜的发现,如今便是第三层内力都大有堪破之势。 这便是要摸到第四层内功的门槛了? 白展堂眨了眨眼,双目之中难免透露出一抹喜色。 都说四层内力是一条分水岭,四层功力便是普通武人的顶峰,四层往下,拼的是勤奋,若是天资平平的粗鄙武人,凭借机遇和勤勉倒也能够达到,可是再想往上走,就还得有几分天赋,否则即便是老天爷将饭喂到嘴边,怕是也难咯。 将一手霸秦剑招配合内功,发挥到八成,白展堂这才肯掏出竹简,往下翻阅。 《春秋剑法》中下一手名为起赵,与霸秦剑招中的一招制敌不同,起赵的剑招则在于变化,看似平平无奇,一番感悟下来则需要剑气绵延不绝,看似羸弱之时,忽又借力打力,虽不及霸秦剑招威风,却有一套独特的以逸待劳之势,可杀敌于无形。 按照剑谱所述,白展堂一套剑法用下来只觉得后劲儿十足,若是两人交战之时,先用起赵保存实力借力打力,再用霸秦一招制敌,大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此处,白展堂不由得感叹春秋剑法的玄妙,此本古籍似乎融合了百家智慧,将武学精髓融于其中,想必邱勤止老伍长的武学资质未必如何好,否则单凭这等剑招,又怎会籍籍无名? 双手一气融于枯剑,白展堂又想起了前世葵花派中的东西南北四位长老,若是自己能有西长老的本事,练出剑气,那可就能做到无剑似有剑的本事。 西长老身为大理段氏六十八代传人,精通一阳指,再怎么粗糙的墙面一指下去连个毛刺没有,想必葵花点穴手也与这一阳指颇有渊源。 想到此处,白展堂不禁深思,如果点穴融合剑式再加上内力,那是不是也能创造出一个类似于一阳指的招数? 到时候可就别说铁甲了,就算穿着紫薇软甲也能给人一指头戳出来一个血窟窿,这多威风。 白展堂正想着,只见一个壮年汉子衣着不凡,面容气度却看起来很一般,见白展堂过来,连连拍手,“好剑法!伯符,剑术不凡呐!” 白展堂皱了皱眉头,眼前这人自己不认识,但听对方说出来的话,似乎跟自己很熟。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白展堂斩钉截铁道,“人家都说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什么马配什么鞍,你这是金鞍配劣马,你这衣服哪偷的!” “什么叫偷!”来人听了白展堂说话不怒反笑,“伯符就会打趣我,你可放心啊,我这都是自己花钱买的,一分钱都没拿军队里的!” 白展堂正纳闷着,周公瑾从一旁赶来,拱手道,“这位便是吕子衡吕兄吧?在下周瑜,见过吕兄。“ “得周公瑾投奔,伯符怕是高兴得几天没合眼,只是别有了从小玩闹的旧相识,就忘了咱们这些个同穿一条裤子的老朋友啊。” 白展堂呲牙连忙上陪笑道,“这哪能啊,弟弟哪能忘了你啊。” “还说没忘?这些日子看把你忙得,军中本来碰见你几次,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后来我跟着张公驻守在牛渚,听了一路你的消息,可把我着急坏了,多亏伯海时时报信,我这才稍稍安心,就你小子混蛋,连个平安信也不给我送上一封!”吕范说着,动辄在白展堂胳膊上擂了几拳头,好在力道不重,被白展堂插科打诨也就糊弄过去了。 “腿没事,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和吕范相携下山,从周公瑾的言语中白展堂才得知吕范早年间为了救护孙家人不惜得罪徐州陶谦,只因为当初答应孙策一句嘱托,如此重情义之人当真难得,只是这品味…… 白展堂伸手挠了挠额头,“哥啊,你这穿得特像我们镇上一夜暴富的胖员外?” “那是什么?”吕范侧目问道。 白展堂登时一脸坏笑,避重就轻道,“就是有钱人。” “有钱当然好,但我这个人更看重情义,情义比千金重!”吕范说着以茶代酒跟白展堂和周公瑾喝了三大碗。 周公瑾开怀道,“这个自然,不过吕大哥此行是去哪了?” “别提了。”吕范登时满脸忧愁道,“犬子体弱多病,本该到了习武的年纪,却因身患恶疾甚至提不起刀柄,一点都不随我,我这不是又去寻大夫给他抓药去了吗?” “军中有位灵蕴姑娘,是华佗徒孙,兄长若不嫌弃,可以把侄子交给我,等回去我让灵蕴帮忙看看。” 听了白展堂的话,吕范顿时双眼一亮,“华佗神医的徒孙,那想必一定是医术高明!我先多谢主公了。” “咱俩谁跟谁啊。”白展堂连忙笑道,“华佗神医确实是医术高明,他弟子华四壶也是悬壶济世,但是这位徒孙……哈哈哈,我只能说她在军中锻炼,医术的确大有进步。” 和吕范谈笑总觉得和军中那些名将有所不同,旁人大抵是一身将气,这厮身上倒好似一身侠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便是刀山火海,那答应兄弟的事情也要办到。 吕范或许是个江湖人,白展堂躺在地上仰头想着,一旁是端坐品茶的周公瑾,至于吕子衡因为担心儿子也就早早归家了。 “公瑾,你说如果你一早就知道兄弟子嗣下场凄惨,该当如何?” 周公瑾没看白展堂,半晌应声道,“那就要看兄长到底是求什么了。要是求权势滔天,大可以杀伐决断修枝剪叶,要是求安泰无虞,这权柄斗争还重要吗?” 听着周公瑾的话,白展堂神情凝重陷入了沉思,而后笑道,“我想要的不多,就一妻一妾,两个大宅子,开个老白涮肉坊,座上宾有你,有吕大哥,有各位老将军……” “乱世之中哪来安稳?”周公瑾摇头道,“兄长啊,等你先把吴郡攥在手里再说吧。” 第一百零一章 红鲤藏身乌衣弄 “禀报队长,舒里弄无异常。” “禀报队长,青衣弄无异常。” …… 随着一声声报告,孙仲谋的眉头越皱越紧。 瓶子巷如其名,这地方就是个窄口大肚子的街道,出入口把守严格,里面却多得是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小道,这地方要想逃不容易,要想藏身,那可就太容易了。 “瓶子巷总共十个巷弄,如今查完了八个,你们确定有仔细排查吗?!”那队长厉色呵斥道。 众多小卒连忙拱手,“禀报队长,我们可都是一家挨着一家仔细排查的,您也知道,平常兄弟们无事也会来闲逛,这地方我们也有几个相识,人又大多是熟脸,想查并不难的。” 小队长叹气道,“二公子,您看……” 孙权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鸷,虽说他一个孙家二公子在军中无权无势,但这些小卒上前只禀报队长,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未免太不把他孙仲谋当回事。 旁人越是轻看我,我便越要教他们另眼相看! “这位大伯。”孙仲谋拱手对小队长笑道,“我初来乍到对曲阿城不甚了解,还请问大伯,这瓶子巷是否只有一个出入口?” “哟,二公子这是要折煞老奴了。”小队长登时将孙仲谋双手扶起,连忙摆手道,“下官愧不敢当,如二公子所说,瓶子巷以弄里冗杂着称,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此处聚集,的确只有一个出入口。” “我此行也是为了替兄长和张公分忧,还请大伯助我。” “二公子请说,属下莫敢不从!” “请大伯将一队人马驻守在瓶子巷口,另一队人马请去巷中各处吃花酒,这钱,我来出!” 几个方才还愤愤不平懒于搭理孙仲谋的兵士顿时就双眼放光,起哄了起来。 “去去去!都先给我老实待着!”小队长一脚踹在一个小兵的屁股蛋子上,转头看向孙仲谋道,“二公子,这样行吗?” “兄长如果问下来,我担着,但只有一点,这些去各处吃花酒的人要四处散播一个消息。”孙仲谋将小队长往身前拉了拉,低声道,“狱中之人受不了严刑拷打,全招了,不出一刻张公便来抓人。” 小队长顿时领会了孙仲谋的意思,拱手道,“二公子果然足智多谋,只是依我看,若此地有谍子未必不能及时打探消息,不如给每个人一点信息,让对方去拼凑,或许来得更真实些。” “孙权还是第一次涉足此事,经验不足,多亏有大伯您及时提点,就依大伯所说吧。” 看着眼前恭敬温和的贵公子,小队长眼带笑意拱手道,“二公子足智多谋,小小年纪能够如此,以后定能在军中立威,成为主公的左膀右臂啊!” “但愿吧。” …… 瓶子巷中,一高髻挽着一个藤条编筐,身姿摇曳朝着乌衣弄的酒桌方向走来。 “官爷,方才可是忙不迭地匆匆走了,奴家可是想你想的紧,想必是官爷也想奴家,这才又回来了罢。” 这妇人言笑晏晏,轻身挨着官差坐下,侧身欺近时,小卒顿时感觉到手臂一阵温润触感,侧目看去,那妇人又轻轻起身,手臂宛如乡下林间偶得一双脱兔,刚得手的瞬间有成双跳脱离开。 欲拒还迎的招数倒让这妇人玩了个明白,只留下小卒坐在原地无心吃酒,开口道,“我也是想红莲姑娘你啊,这才忙不迭地赶回来。” “官爷贯会取笑奴家的。”说着,那名叫红莲的妇人复又坐下,只是和小卒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传来的幽香,倒让小卒心痒痒,活像刚到手一尾芬芳红鲤,稍不留神又被他脱手了一般。 红莲一边替小卒斟酒,一边抿唇一笑,“官爷这一走又回来,只怕待会儿别又走了,倒惹得奴家不痛快。” 媚眼如丝,让小卒再难犹疑,直接上手狠狠地在那妇人胳膊上捏了一把,又紧紧搂在怀里,迎面扑来的幽香气息,让人流连忘返,小卒品了品美酒,笑道,“我听队长说张公待会要来抓人,说是这地方有个大来头的,只让我们守株待兔,所以先原地解散待命。” “为何这般突然?”那妇人又倒了一杯酒,将酒杯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转头将残酒递给了小卒。 “瞧你这双秋水眸子,就要把爷们儿的魂儿都勾走了。”那小卒接过水酒一饮而尽,而后摇头道,“我就是个小卒子,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听队里的人说好像是军中抓住了个酒糟鼻子全招了,具体再有什么咱们哥几个就都不清楚了,有功夫和红莲见一面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咱管那些做什么?” 红莲玉脸娇俏,含羞带臊一般轻埋在小卒胸口,玉鼻呼出两团热气顿时让小卒心头温热,“唰”地一下,小卒两行鼻血滴了下来。 “瞧我这,大约是太久没吃过荤腥,竟然这般德行。” 眼看着面前佳人只是浅笑,小卒用手擦了擦鼻血,忽悠觉得眼前一片殷红,而后是双耳,直到胸前一团温热画作一丝黑血自嘴角渗出时,那小卒方才醒悟。 “你……”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佳人瞬间冷脸,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小卒轻轻安放在酒桌上,温言软语道,“春宵美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官爷也忒不胜酒力了。” 在乌衣弄的一处散台中,人声鼎沸之处无人注意一个醉倒不起的小卒已经手脚发凉,也没人关注一尾红鲤朝着巷弄内里走去,就要游鱼入大江。 …… “队长!不好了,有人死了!”两个醉酒的小卒忙不迭朝前方赶来,领队的队长微微皱眉。 “怎么死的?” “我们都在一处正吃酒,那吴三一直趴在桌子上,我们以为他喝醉了,正要把他抬到里屋,没想到他不知道何时被人毒死了。” 孙仲谋顿时神色一凛,“人在哪,快带我去!” “乌衣弄,二公子请随我来。” 两个小卒刚要引路,忽然又来了几个小卒,“不好了,乌衣弄一户人家死人了。” “死了三个百姓,嘴角渗血面色乌青。” 先前那两个小卒顿时脸色一变,“跟吴三是一个死法!” 孙仲谋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小队长道,“大伯,大鱼上钩了。” “二公子高见,只是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运作?”小队长问道。 “一队人马继续守住瓶子巷巷口,另一队随我一起去乌衣弄,只看管住这两头即可,他们比我们更坐不住。” 看着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不由得一阵叹服,“二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远见谋略,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第一百零二章 屋内人走茶未凉 瓶子巷乌衣弄。 孙仲谋自吃酒小卒尸首处来,又到了一家平民门庭。 这宅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比不上是城中的高门大院,可在这烟柳之地能有如此雅致小院,倒也不易。 “院落洒扫整洁,墙角还有两套衣衫未干透,粟米筛糠鸡鸭入笼,小院井井有条,还时不时传来阵阵幽香,想必这家该有个女人。”朱然站在孙权身旁低声道。 孙权点头,“尸首在屋里,进去看看。” 两人快步跟在小队长身后,只见屋内果然有两个死尸,一个高些,另一个则稍胖些,都是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 “面部呈淤紫色,七窍流血,跟方才小卒的死法果然如出一辙。”朱然上前看了看,又借了一柄官刀拨了拨那两个尸首的手掌,“这人虎口有老茧,这人食指和中指有老茧,一个善刀剑,一个善射箭,都是习武之人。” “门客?”孙仲谋单手抱臂,暗自思考,“这么说是被灭口的。” “二公子所说正是小人心中所想。”那小队长拱手道,“非攻堂的刺客前两天刚要刺杀主公,来的未必只有一波,一而再,再而三,防不胜防。” 孙权点头,却没有接着应和插话,他看着桌上的摆设。 两个粗瓷大碗,里面的酒渍尚未干涸,一壶粗茶放置在茶杯中仍然温热,桌上还有四碟小菜——三盘野菜配上一盘酱狗肉。 只见那小队长拿出一根银针探了探,随手捏了一片狗肉放在嘴里。 ”菜没毒,肉没毒,茶里没毒,酒里也没毒。“说着,那小队长指了指两个死尸身前的粗瓷大碗道,”毒在酒碗里。“ 朱然刚要上前制止小队长的偷吃,却被孙权一把拦住,”算了随他去吧。“ 如小队长这般的人,自然是习惯了当差时得三瓜俩枣,军中肯服从孙权的人本就没几个,如今要是再对这小队长严苛,只怕会让属下生怨。 “嚯,这俩人够能吃的。”那小队长看着盘子里的狗肉道,“明明就俩人搞了这么多酱肉。” “要我说,这量就是咱们军中的大肚汉子也能吃饱三个。” 一旁的小卒见队长吃了都没事,也跟着插科打诨起来。 “队长,那您看这问题出在哪啊?” 那小队长将肉汁油水往裤子上抹了抹,而后大有指点江山的架势道,“我在徐家当差的时候,也曾见跟家主一起抓过几个家贼,依我说,一个想要藏匿身份的小贼,他想在这瓶子巷中脱身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混出去,二是混到熟悉且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们说,瓶子巷这地方哪里最不容易被发现?” “不知道。”几个小卒纷纷摇头。 “傻啊!”小队长笑骂道,“方才一进门时这位朱君理将军的义子就说了,院中应该还有个女人,这女人若是想活命,躲到烟花柳巷中难道不是最容易嘛?” 众人听了之后顿时一阵佩服,就连朱然听后都颇为信服地点头,看着一队人马往外走,朱然转头问孙仲谋道,“仲谋,你不走吗?” 孙仲谋摇头,“小施,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什么不对?我觉得领队队长说得句句在理啊。” 孙仲谋蹙眉道,“烟柳之地也需要建造户籍,若是良家女子临时去投官兵一搜便知,若是烟柳女子平日里即便想出来那也是难的,这劣等窑馆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如此听话的老鸨?还能被官兵搜查不出卖她?” “万一那老鸨就跟她是一伙的呢?”朱然追问道。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孙权摇头,“这个人连两个执行刺杀任务的门客都要杀死,可见她根本就不想留下任何知情的活口,多一个人知道便是多一分风险。” “依仲谋所说……” “我总感觉,那个下毒的女子就在附近,应该还没走远。” 朱然摇摇头,一把拉住孙权,“你看这官差队伍都快走远了,咱还是快跟上吧。” “我不走,要走你走。”孙权往回一闪身,腰间佩玉忽然滚落在地,冲着墙角就要撞去。 “那是父亲给我的佩玉!”情急之下,孙权快步赶去,生怕佩玉损坏,孙权一个箭步上前,总算将佩玉攥在了手中,额头却闷声撞了墙。 “嘭~” 一声闷响,孙权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愕,而后拉着朱然的手朗声道,“小施我觉得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快赶上队伍吧。” 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私宅之内,死尸旁边,一道暗门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红莲自暗门中缓缓走出,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那墙体缝隙不大,若是换做一般男子或许根本无法藏身其中,唯有如她这般身形娇小的女子,提着一口气才能委屈着自己夹在墙中。 眼见四下无人,红莲稍稍宽慰,快步朝着屋外走去。 只见眼前两个少年挡住去了去路。 “夫人这是要去哪?”朱然当众拦路道。 孙权微笑道,“不如跟我们去刑讯房走一趟。” “两位在说什么?奴家听不懂。”红莲素手入怀,眼底只闪过一丝庆幸,幸好只有这两个少年,还不算难对付。 “别乱动!”孙权见状指了指房顶。 随着孙权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满弓弩手正将箭矢对准了束着高髻的窈窕妇人。 “都知道你会下毒,自然不会那么着急寻死。”孙权笑道,“屋内空间逼仄,你若拿出一包迷魂烟,极容易迷倒一队人,因此,我们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妇人嗤笑着问道。 孙权回身敲了敲屋内墙壁,敲击之声如飞石入空谷,顿时让周围小卒纷纷惊呼。 “这是……有夹层!” 剩下的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 “将人捆了带走!”那小队长带着一队官兵冲出来将人绑了。 若是换成个男人或许还好藏毒药,可这等姿色的妇人即便不会下毒也有人愿意往她身上搜一搜,掰开一张小口探一探,因此这女子身上所携带的几包毒粉倒是搜刮了个干净。 “跟我回去见张公。”孙仲谋带队道。 “是!二公子!” 此刻信服的人就不止小队长一个,两队人马皆对孙权马首是瞻。 第一百零三章 老白被迫访高门 车轱辘和马蹄轰隆隆地驶过,扬起地上一片车辙。 来的时候只有白展堂、周公瑾和公输大牛三个人,离开的时候,却又带上了三个小家伙。 这三个小家伙分别是,张昭的子侄张承和张奋,还有一个是吕范的儿子吕搏。 吕搏身体羸弱,五人本想骑马而归,偏吕范这等魁梧壮硕的汉子生了个体弱多病的儿子,为此,吕范与妻常常寝食难安,唯有替儿子多置办两身棉衣方能稍稍宽心。 临行前,身着新衣的吕范好似小媳妇千里送夫君一般,拉着白展堂的手再三嘱咐,“搏儿不能贪凉,不能受风,若是夜里凉了你得想着起来给他盖盖被子。” 白展堂对此颇有微词,“我就是个大老爷们儿,哪里会这般细心!” 吕范则抖着衣袖掀开一角,露出一截儿疤,“我当初为了你小子上刀山下火海也保全了你小子一家老小性命无虞,这鞭子是替你小子挨的,我让你给我儿子盖个被角你哪来这么多话?我儿子要是在你手上少了一根毫毛信不信我抽你!” 被吕范危言恐吓一番,白展堂只能无奈点头。 临行前,吕范也承诺会加强防守,绝不会让公输匠人有半点闪失,大牛这才放心跟着白展堂他们回来。 一路上,大牛驾车,白展堂和周公瑾策马同行,三个小孩子挤在车厢里。 “我叫张承字仲嗣,这是我堂弟张奋,小字大奔,不知道这位吕家阿弟小字是什么?“张承拱手,虽面对一个年方八岁的小吕搏,仍是少不了礼数。 弱冠之前,家中大抵会给孩子取个小字,也就是乳名。 譬如当下往后数上十年光景,孙权会生下两个女儿,大的叫大虎,小的叫小虎,这便是给孩子取的小字。 吕搏也撑着身子拱手道,”仲嗣哥,大奔哥,我爹娘没给我取小字,在家中娘直接叫我搏儿,爹则就叫我吕搏或者孩儿。” “爹娘直呼你的名字?”小张奋瞪大了眼睛。 “爹说名字再怎么雅致,品性也未必会如名字一般高洁,所幸直接喊我名字便是了。” 张奋听了连连摇头,“我爹娘平日里将我唤做大奔,只有在我犯错的时候才会提着戒尺喊我张奋,每次听见爹娘一喊张奋,我就知道我屁股又要开花了。” 吕搏家中目前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平日里体弱鲜少出去玩闹,再加上老爹吕范几次搬迁,导致吕搏身边的玩伴并不多,听张奋如此说,顿时咧开嘴笑,这笑得急了便大声咳嗽,听得在车厢外面同行骑马的白展堂连忙掀开车窗的挡帘露出老母亲般的慈爱。 “侄儿啊,叔说咋还整咳嗽了呢?”说着,白展堂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进去,由张承接过扶着小吕搏喝了一口,咳嗽得发红的小脸这才泛白。 “主公放心,张承愿一路照拂吕家阿弟,绝不会让吕家阿弟有任何闪失。” 张承年纪虽然跟白展堂差不了几岁,但在白展堂眼里,他们都还是个孩子,只是一路走了四天,张承的细心体贴倒让白展堂刮目相看。 暮春转眼变夏初,小吕搏体弱畏寒身上还穿着稍薄些的棉衣,张承就在休憩时带着他一块儿练武功,这一套基础拳法下来,小吕搏顿时大汗淋漓,张承也总是替吕搏先擦汗。 白展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禁感叹着,“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如此细致入微,还真是难得。” “主公怕是不认识我伯父吧?”张奋咋舌道,“那年我来伯父家玩,伯父和伯母吵架闹绝食,还得是堂兄在其中劝和,这才给他们夫妇一个台阶下,伯父也不至于饿死。” 张奋口中的伯父自然是张昭张子布。 白展堂听闻也有些震惊,“张公竟然还有跟张夫人如此顶撞的时候?这得是什么样的大事?” 见白展堂如此发问,张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伯父出手把两个小孩给打了。” “啥?”白展堂即便了解张昭的性子,听了之后难免大为震惊,“那俩小孩多大啊?” “俩孩子加起来不到十五岁。” 白展堂不难想象,张子布一介名门大儒撸胳膊挽袖子跟俩熊孩子在村头儿掐架,这不仅是一个儒生干不出来的事情,就连一介莽夫也未必能真跟两个熊孩子计较,甭管什么事,但凡是个成年人他就干不出来这个。 偏他张昭能。 “谁能跟俩七八岁小孩真动手啊?”白展堂撇嘴道。 “伯父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两个小孩子不懂事偷了伯父养在水缸里的一尾活鱼烤了吃,伯父虽因鱼死而生气,但更因为两个孩子偷鸡摸狗而生气,伯父时常教导我们‘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那两个孩子因此而挨了一顿打,但也在他们肯改正之后,伯父亲自又送上了一袋粟米,作为嘉奖。”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白展堂叹息道,“这真像张公的所作所为。” …… 回曲阿的车马卖力地往前赶,四天后,张承和张奋直奔张府,大牛负责护送两个公子,吕搏则依依不舍地与两个兄长道别,跟着白展堂进了军营。 孙传芳平日里并不回徐家,跟着徐真一道住在军营中,长子徐琨生于军中长于军中,自幼看遍了生死,早年间跟着孙坚四处杀伐,如今也是个威震一方的偏将军。 今日一入军营,迎头便碰上了徐琨,白展堂和周公瑾一道拱手。 “表兄。” “徐将军。” ”主公,公瑾你们回来得正好,张公那边审出来眉目了,说起来还是权儿立了大功。“徐琨面孔硬朗,一张国字脸配上浓眉更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场。 “权儿回来了?”白展堂问道。 徐琨点头,“正是,前些日子刺客的事情审了些眉目出来,我听张公和几位老将军相商量,主公这次怕是要去各家高门大户中拜访一圈了。” 正谈话间,身旁小吕搏顿时又有些咳嗽,白展堂连忙替他掖了掖衣领,对徐琨道,“这孩子是吕大哥的长子,体弱多病,我想把他先放到灵蕴那边看看病,待会儿过去找你们,咱们再好好谈谈这事儿。” “好!”徐琨点头,“也好,吕子衡是个忠厚人,他儿子你应当好好照顾,有大乔姑娘的医术,我相信总能护住吕家儿郎。“ 第一百零四章 二皮脸再加两个 将吕搏托付给乔灵蕴,白展堂也未多做逗留,转身去找张子布。 此时的张子布刚刚归家,换下一身常服,正听着子侄在身边诉说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抬眼看见白展堂,张子布连忙起身相迎。 “主公回来了?” “牛渚营那边加强了防守,我们没有太大收获,只是处罚了一个小吏。”白展堂叹息,转头看向张昭,”不过我听表兄说张公这边倒是所得颇丰。“ “倒也不算是颇丰,我对那刺客严刑拷打软硬兼施都无果,直到二公子带来一个娘子,那刺客才松口,只求我给他俩放一条生路,说到底此次能够破局还是二公子的功劳。”张子布道,“他什么都招了。” 说着,张昭将怀中的一卷竹简掏出,上面记载着酒糟鼻子的口供。 上面有非攻堂此番动作联络的大小山庄十余个。 “江湖中竟然也将手伸的这么长?”白展堂见状一阵错愕,“我是来平定吴郡,又不是来扬刀立威的,他们为啥要杀我呢?” “江湖中人自立门派,一是为财,二是为利。” 张昭一开口,便有一股读书人的文质气节,虽然并非对所有江湖人士都抱有恶意,但是对于一些想要借机鱼跃龙门的小门小派总也能一眼看到本质。 “你是说他们要杀我,都是有人花钱买凶?” “非也。”张昭摆摆手,“一部分是收了银钱替人消灾,另一部杀主公,是发自内心的。” 说着,张子布牵着白展堂指着门口的一汪积水。 昨日曲阿刚下过一场雨,因此路途中多有泥泞,此时张奋正在同几个新认识的伙伴一同拿着小棍戳蚯蚓,同龄人在一处自然少不了笑闹逗趣。 张子布轻轻咳嗽两声,转头看向白展堂,“主公可看见什么了?” “水坑和几个埋汰孩子。”白展堂直愣愣说道。 “依我看,这就是主公口中的江湖。”张昭指了指水坑里的蚯蚓,“水至清则无鱼,若当地是一位昏庸无能或者中饱私囊的诸侯官吏,那吴郡这地方的积水就是一滩泥水,泥水中就会有蚯蚓有小鱼,但若吴郡是一滩清水,又哪里会有利益呢?” 张子布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让白展堂不由得连连点头,“张公说得对。” “主公入城之时与士兵立下军法,从新收的草莽到老将的独子无一例外,这份清明是百姓向往的,但同样,也是这些所谓的江湖豪客所惧怕的,一旦真保留一方乐土,百姓有地,贩夫走卒都有所依,那到时候他们去偷谁?去抢谁?” 闻言,白展堂微微汗颜。 他前世就是张子布口中的江湖人,不过比起那些为名为利的江湖人,他身上还算有几分豪气,虽说未必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盗亦有道四个字,他白展堂还算是担得起。 “若真有一方乐土……”白展堂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名为七侠镇的地方,捕头和捕快武功不高,百姓和商户日子不富,但却是不可多得的乐土。 “张公,如你所说,如果真有一方乐土,我相信即便是贼匪也愿意改过自新,即便曾经做过错事,也愿意从头再来。” 张子布点点头,“的确,但是只怕那些已经将一股子江湖义气化作了敛财手段的山庄庄主和门派帮主不会这么想。” 张子布拿出一张舆图,“吴郡多有贼匪,其中做大的不过五家,这五家中又有三家想要将主公你除之而后快。” 说着,张子布在舆图上一一画圈,而后一脸沉重道,“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主公,我还得知,这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中,还有两家也同意与非攻堂结盟。” “什么?”即便是白展堂对于军中事宜并不过问,心中也大抵清楚,没了顾陆朱张四家的支持,就是关闭了高门大院的门窗,没有人才,没有钱粮,还有一个《三互法》的局限让白展堂无法从本地收获粮草,只这一样,便让局势如同死局一般。 “哪两家?” “具体哪两家那谍子也不清楚。”张昭无奈摇头,“不过,主公名义上仍是袁公路部下,袁公路与袁本初分家,又大有狼子野心,就是当世的活靶子,依我看,顾陆朱张中陆家与主公有围困庐江险些灭门之仇,想必是首当其冲的,至于另一个……主公还需要一一登门拜会。” 白展堂撇撇嘴,之前张昭就曾经建议过白展堂要礼贤下士登门拜访,只是白展堂当时跑到牛渚躲过了几天,如今便是躲不过去了。 “如此看来,我还要带上些人一同去。”白展堂抱着双臂眼睛一眯缝,忽然有了主意,“此行我带仲谋、公瑾两人,二皮脸也不能就我一个。” “还要带些护卫才好。”张昭想了想,终于还是将大牛招呼过来,给主公驾马。 从张昭家门口出发,周公瑾拿了些礼品,上车后驶往孙家府邸,白展堂因与吴夫人先前有些争执不肯进门,远远地只听吴夫人招呼着,“哪有娘当真跟自己儿子计较的,策儿,你要照顾好你弟弟知道吗?” 听着吴夫人说话,白展堂终究还是撇着嘴,从车上跳下来,恭敬道,“娘,我知道了。” 将视线从吴夫人身上移开,白展堂看见一个俊秀的少年,这少年比三弟孙翊大了两岁,个头却和孙翊差不多高,看来这小子没长个子,光长心眼儿了。 “大哥!”少年朗声叫着,而后直接扑入白展堂的怀中,这倒让白展堂有些猝不及防。 怀中这个少年就是历史上的孙权孙十万。 白展堂对于这位孙仲谋其实并不抱有多大好感,毕竟历史上后者只给孙策追封为长沙桓王,却给他自个儿留了一个风光无限的吴大帝称谓,若没有前期孙策攻下城池,铺设好孙氏子孙未来道路,孙权也绝对没有机会与曹操刘备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因此即便是后人谈起,往往也都得叹一句孙仲谋大言不惭,对孙伯符的贡献实在是有失偏颇。 然而,就在此刻,怀中的孙仲谋却笑得一脸赤诚,在白展堂怀中道,“好久不见了大哥近来身体可好?” 第一百零五章 市井泼皮掀热粥 车马轰隆前行,白展堂面容也已经变换,以孙策亲信身份坐在车厢中,同坐在车厢中的还有孙仲谋和周公瑾,由大牛驾车。 “大哥,以我之见,虽说要采访吴郡四家高门,倒是未必当真需要家家见礼。”孙仲谋挺身道。 孙权说此话,不过是了解孙策昔日性情,就如白展堂所说,历史上孙策这人俊朗好面爱与人说笑,这三点中又以好面子尤为明显。 若换成孙策本人,如果要他去主动拜见几户高门,做出这般不值钱的举动,只怕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是断然不肯。 所幸白展堂听得进去张子布的劝诫,心中虽不愿,可是换一张面皮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周公瑾低声道,“此番拜访倒是其次,观察各家态度才是正经。” “无妨。”白展堂摆手道,“来都来了,打着孙家军的旗号前来,难不成还能吃个闭门羹吗?” …… “滚出去!晦气!”陆家小厮听闻是孙策的二弟孙权前来拜访顿时回身取了一盆脏水,朝着众人一泼,脏水溅了白展堂的衣角,却也不怒。 看着眼前正笑脸相迎的白展堂,孙仲谋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从前的孙伯符虽然也是谈笑风生的性子,可也绝不是如此好脾气的人,若有人敢当众拂了孙策的面子,孙策绝对会提刀跟他拼命。 可如今看着面前的孙伯符,孙权倒对面前这个大哥有些另眼相看。 “大哥这些年竟然磨砺出了一副好性子。”孙权用衣袖替白展堂擦了擦衣角说道。 “这有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罢了。”白展堂爽朗一笑,并不以为意。 本想脱口而出之前前世当跑堂的时候,开门去官道拉生意,靠的就是这一团和气,转头看着孙仲谋,便也不再做声。 “兄长,陆家自然是上下铁桶一块,还是去其他三家看看吧。”周公瑾说道。 白展堂点头,继续上车。 和预想的大不相同,顾家和张家虽然不似陆家那般无礼,但也像是窜通好了一般,只把派了个管家跑出来和白展堂他们哭穷。 “连年战乱,吴郡又逢水患,别看府中田地不小,但也总还有一家老小要张嘴吃饭的。”管家连连摆手,将账本拿出来给孙仲谋和周公瑾过目道,“家里真是没钱了,这祖宅都要被变卖了。” “那不如将你们家祖宅卖给我,我倒要看看这世家的祖宅值多少钱。”白展堂此番带了面具,只是站在一旁,并不以真面孔示人,因此旁人也只当他跟大牛一样,都是孙家下人或是门客罢了。 那两家管家脾性大不相同,可大抵意思都是一样,那便是没钱没粮草没人。 匆匆拜别两家,白展堂与众人回到车厢中叹气道,“顾家和张家还不如陆家直接赶人来得痛快。” “别的不说,张家账本中甚至还有一处洇墨,只怕这账簿都是连夜造出来的。”周公瑾慨叹道。 车轮缓缓驶向朱家,若朱家还是无果,这次拜访吴郡四大高门的事情也就算结了。 回头张公问起,白展堂也只有一句话,“张公,以我之见,我觉得他们四个都想将我处之而后快。” 天黑之前,大牛总算赶车赶到了朱家府邸。 一间红漆高门不算如何气派,但远远看去正门上高悬的一块漆金匾额却苍劲有力,两根顶梁柱上旁蹲了两只石狮子看起来则如同活物,惟妙惟肖。 朱府门口的石阶上正站着一群难民,难民虽然老幼参差,但却站起了一条长龙,井然有序。 几张大方桌联排,上面端着两锅热粥,厚粥打底,香飘万里。 “都排好队,我家公子施粥有序者得。”一个小厮吆喝着,站在一个青年身旁。 这青年年岁看起来并不太大,面相却生得并不太和善,长眉吊眼,看起来大有几分英气在。 “喂,我排队排了半天了,快点给粥啊!” “你们家天天熬粟米粥,不会弄点稻米的吗?” 两个跛脚的乞丐上前一左一右,厚粥快到碗中时,那亲手施粥的青年却停下了手中动作。 “你们俩不配喝我们朱家的粥,下一个。”长眉微皱,这位高门公子眼神顿时凌厉了几分。 “凭什么?我们也是天不亮就排队,你说不给喝粥就不给?当我们是什么?!” 这两个市井泼皮本就存了几分要捣乱的心思,如今眼见有如此良机,便是趁机撒泼,就要掀翻桌子,这滚滚的热粥眼看要落到朱家公子身上,还是一旁的一个婢女上前,一把将朱家公子护住,这热粥才没有泼到朱家公子身上。 “没事吧?”朱家公子连忙将那小婢女打横抱了起来,只见一锅的热粥尽数烫在婢女后背,历历落落至脚踝处,掀开襦裙露出一截小腿,只见这婢女白皙小腿登时如雪中寒梅一般,红得触目惊心。 那婢女在朱家公子怀中只是摇头,朱家公子却连教训那两个泼皮也顾不上,连忙上前将婢女抱入府中医治。 白展堂在不远处的车厢中看得清楚。 “这人倒有意思。”白展堂咧嘴一笑,转头看向周公瑾,“他叫什么名字?” “朱家儿郎十八岁左右,有如此气势的,便是朱桓了。”周公瑾说这不由得撇嘴道,“兄长来之前定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连你要拜访的人是谁,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如何去对人家府上拜访呢?” 白展堂耸了耸肩,“我此行的打扮就是个下人,有公瑾和二弟压阵,还有搞不定的人?” 面对白展堂的戴高帽子,孙权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大哥,你或许忘了,咱们已经吃了三家闭门羹了。” “你这孩子……”白展堂轻声呵斥一句,身旁的孙仲谋却只是吐着舌头并不做声,和印象里那个说书人口中的吴主孙仲谋不同,此时的小孙权倒有几分未泯的童心和天真。 “走,咱去看看。” 说着,白展堂就带着三人一起朝着朱家门口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小婢女舍身救主 两个市井无赖在朱家施粥处撒泼。 一个掀了朱家的粥摊后四处乱窜,另一个则躺在地上诨说着朱家的粟米是陈年,并不是今年新出的,如何苛待他们这些难民。 所谓斗米恩升米仇。 施人仁义不问报酬,施舍久了,便无人觉得这是施舍。 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罢了。 这一群下人追不上乱窜的那个泼皮,这个在原地打赖的倒是不跑,只是大声叫嚷着,“今天你们要是谁敢动我,我就躺地上不走了。” 几个下人中,一个手持棍棒者顿时气得牙根痒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南市城隍庙里聚集的那帮匪人,装成叫花子出来闹事,就你们这种泼皮,我见一个打一个。” 打赖的泼皮指了指脑袋,叫板道,“你往这儿打,你敢动我一下就是高门恶奴,狗仗人势,我要去县令那边告你,没有五十贯钱这事儿咱可就算没完!” “我还真就不信邪了!”那下人正说着就要下死手,被身旁几个兄弟拦住。 “算了算了,不值当,咱还是抓掀粥摊的那个。” 早些日子,城隍庙里这帮泼皮也曾去别人家闹过事,人家迎亲,新郎官骑在马背上要迎新娘不知为何被这帮泼皮盯上,便赖着不走,给了这家两个选项。 要么让他们进去好吃好喝,再帮新郎闹一闹洞房,要么就给他们二十贯钱。 那新娘也是个闺阁女子,市井之流本就眠花宿柳,女子身上哪里柔哪里痒他们心中门儿清,若真要由着这帮市井泼皮去闹洞房,只怕要将一个弱质女子生生弄坏。 花轿中,新嫁人的小娘子只往轿中蜷缩着身子,所幸那新郎人还算不是个孬种,下马就揍了这帮歹人一顿,那几个挨了暴揍的歹人就要去吴郡太守许贡那边告状,还是前去赴宴的朱桓从众人中探出身,高声道,“别来寻这家人的麻烦,有本事来找我,就你们这帮赖子,我见一个打一个。” 也正是因为昔日与南市城隍庙结下梁子,才有了今天这般境遇。 高门大户自也有高门的烦恼,后辈若强势,旁人说你仗势欺人,后辈若弱势,则旁人又会说守家无望。 “一个狗皮膏药似的泼皮也不能好好惩办,这朱家也实在是窝囊。”白展堂摇头低声道,“这朱桓还不如做个刘基那般的市井纨绔,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如此才算畅快。” 周公瑾正要劝阻,只见一颗石子从半空划过,方才还在地上打滚不肯起身的泼皮,此刻便是单脚撑地的姿势定住了身形。 再看那个方才掀粥摊的泼皮,这人似乎脚下有些轻功,与众仆人来去追逐的时候,如同一尾泥鳅,滑不溜手。 白展堂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等到那人躲避下人追赶跑过来的时候,白展堂骤然出手将那人举过头顶。 “啊?”一众下人顿时都看傻了眼。 虽说力气大的当世没有一千也总有五百,但力气如此之大的人,他们还从来没见过。 这无赖看起来虽然不胖但也算壮实,被这名不见经传的汉子骤然举起,高过头顶。 再看那无赖无论如何在半空中挣扎,都始终动弹不得,仿佛被白展堂双手钳住了一般,几个仆从见了也只高呼畅快。 “劳驾。”白展堂不徐不疾地走向粥摊问道,“哪锅粥是新出的?” 那几个下人似乎都看傻了眼了一般,良久才缓过神来,指了指面前的粥道,“这锅。” “哎呀,本不该浪费粮食,不过我眼下让他们再烧一锅开水也实在是麻烦,而且我总觉得有仇就要以同样的方式报复,这才算畅快。” 说着白展堂猛地将那无赖朝着锅中一丢。 粥锅生滚,不似开水,人一离开沸水,则不再受二次伤害,被粥烫了则不一样,那厚粥发黏,直附着在人身上不剥去一层皮不肯罢休一般。 “啊!!!”那无赖登时挣扎着爬出粥锅,恨不得当众将那又红又肿的屁股掀开晾凉。 大牛见状也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带刺儿的木棍,替这无赖撩起衣衫。 “多谢兄弟,今日你出手帮我,我行殷派定会记着!” 那无赖一拱手,本以为大牛是来帮自己脱困的,谁知下一秒他就后悔自报家门了。 因为大牛这棍子不光在撩开衣服之后,又将木棍上的小刺扎在无赖身上的水泡上,这小子被大牛踩住衣角,眼下正是要走走不了,要活活不下去,只能任由大牛一个个将水泡挑开,动弹不得。 “啊啊啊,尔等竟敢如此对我,不怕来日遭到行殷派的报复吗?” 听着脚下无赖叫嚣,大牛也不说什么,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些,没有水泡了就再将化脓处挑上一遍,总归不闲着。 几个下人见状也不说话,只是个个闷声嗤笑。 白展堂撇了一眼周公瑾和孙仲谋,二人也是大觉新奇好玩。 “就大牛你是蔫坏的。”白展堂看着生了一副憨厚面孔的大牛,只觉得这家伙比谁都精。 将两个泼皮定在府门前,众多难民纷纷朝着大门跪拜,只道朱家有仙人庇佑,专惩恶人。 府门里忙不迭地跑来一个小厮,连忙道,“几位高人请留步,我家公子有请。” 说着,小厮就替白展堂他们几个引路,四人朝着朱府走去,白展堂不免感慨,也总算有个高门子弟肯见他们了。 “你在屋里好好养着,我去去就来。” 屋内男子的声音,嗓音虽粗,但语气却柔。 若不是当真让铁汉上心之人,又何来这般温声软语? 那屋中的婢女只是应了一声,房门打开时,婢女脸上似有泪痕,另有两个婢女给前者小心翼翼地上些药,白嫩的肌肤上殷红一片,水泡化脓澄黄,让人见之触目惊心。 “你们小心侍候。”朱桓转身离开之前只留了这么一句。 剩下几个婢女则七嘴八舌开始低声闲话起来。 “姿京的背上都没有一处好皮了,任凭她再生得娇媚,褪下衣衫也是丑陋不堪,这以后还有哪个男人肯娶她?“ “李二家的,你当真是个糊涂的!”院外洒扫的仆妇骂道,“姿京姑娘舍身救主,以后哪里还是婢女,分明就是咱们的主子了。” “啊?公子怎么可能再看上她?”嚼舌根的仆妇惊愕问道。 那洒扫仆妇却是摇头,“单凭一份愧疚,便可让公子对她死心塌地了。” 第一百零七章 白展堂扬言杀贼 朱桓从屋中走出来,快步朝着正厅走去。 “几位好汉请坐,若是不嫌弃可尝一尝我家中新茶。”朱桓拱手。 但见面前四人,一个少年气宇轩昂,一个青年丰神俊逸,看穿着打扮谈吐都是不俗的,身后跟着两个下人,车夫看起来憨厚呆愣些,另一下人面目有些丑陋怪异,听下人说,就是这位丑人力大无穷了。 朱桓见状拱手道,“相识便是有缘,两位公子身边大有奇人,不知道如何称呼?” “在下孙权孙仲谋,破虏将军孙坚正是家父,月余连攻三座城池的孙策正是家兄。” “在下周瑜周公瑾,此次陪同二公子前来,是想见见朱家风采,朱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乐善好施,是个远近闻名的善人。” 孙权和周瑜两人一唱一和,虽然说得好听,但朱桓的脸色却是一变。 长眉蹙起,手掌顿时扣住了桌板。 “来人,送客!” 朱桓一扬手,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朱家好歹是高门大户,方才我们在门外鼎力相助,不算有功也算无过,岂有一杯茶都不给吃完的道理?”周公瑾朗声道。 那朱桓却是摇头,“我只道解决了个小麻烦,没想到来了个大麻烦。” 转头看向孙权和周瑜,朱桓也义正严辞道,“一早就听说孙家军来人当说客,没想到是以这种情势相见的,你们所求的粮草和人我一样都给不了,我朱家还想在吴郡过活,若是帮了你,就是公开与大汉太守作对,如此叛贼,我们朱家担不起。” “这位朱大哥这话说的不妥。”孙权拱手上前道,“许贡与严白虎二人狼狈为奸,作威作福,退一万步,若是门前那两个泼皮无人撑腰,又怎能自成一派?叫什么……行殷派?山越四起,党羽众多,许贡无能,还不许人活了不成?” 朱桓回头看了孙权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惊异神色,而后捋着胡子感慨道,“孙仲谋果然能言善辩,令人叹服。” 孙权摆手,“并不是我令人叹服,而是我大哥行仁义之师,三处城池无一百姓遭兵士掠夺,但凡有要霍乱军中的士兵,即便是座下老将的儿子,也能不顾情面斩杀,如此忠信仁义,跟在府门施粥的朱大哥倒是一路人。” “我看不然。”朱桓忽然哼了一声,“家父与袁术那贼人有仇,你兄长是袁术手下的将士,带的也是袁术的兵,我朱家绝不会投于袁术门下!” 周公瑾看了一眼白展堂,而后起身道,“如此说来,若是我家主公不再是袁术门下,公子便愿意来相投?” 被周瑜这么一问,朱桓始料未及,方才摆手,“那就都是后话了,两位公子要走要留请自便,我只看这两位好汉气度不凡,还不知道名讳。” “大牛。”大牛憨笑着报出名字。 “叫我老白就行。”白展堂也是拱手一笑。 朱桓对孙策没有什么好感,但对白展堂却兴趣颇丰。 毕竟,讨厌孙策,关我白展堂什么事? “大牛兄弟,老白兄弟。”朱桓拱手,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两位高手武功不凡,我听侍从说,老白兄弟有定身之术和巨力之能,当真神奇!” 白展堂耸了耸肩,“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老白兄弟太客气了。”朱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孙权和周瑜,转头有一脸真诚地问道,“今日为我朱家出头,若有什么用得到我朱桓的地方,两位只管开口。若二位觉得在孙家军中或许被埋没,来我朱家,二位皆是座上宾。” 朱桓正说的,周公瑾和孙仲谋二人不由得一阵憋笑憋得辛苦,脸上还要摆出正经神态。 朱桓自然不知道,他现在要挖墙角挖的正是孙家军的主公,这人眼神的确毒辣,一挖就要挖走最大的。 白展堂自然是不答应,大牛也是真性情,除了张昭之外,他做事全凭情分,若是自己不愿的,即便是张昭那个倔老头也使唤不动他。 眼见被二人拒绝,朱桓有些失落道,“既然二位不肯,我也就不强留,只是我朱家向来恩仇必报,你们若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向我朱家开口。力之所及,我朱家绝对义不容辞!” 朱桓一番话说得极为慷慨,白展堂点头应下。 殊不知,白展堂要的,是整个朱家的鼎力相助。 若是此刻自报家门,表明自己是孙策,恐怕也没有什么毗益,白展堂深思熟虑后,开口道,“朱公子,我交朋友怕的就是交浅言深,眼下咱们情分还太薄,若是有缘,来日再见,我定要给朱公子一份大礼。” “哦?”朱桓啧啧称奇,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神色,“老白兄弟,那朱某便翘首以待了。” 看着面前自称老白的白展堂,朱桓总觉得这个人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不过能有如此能耐,想必也不是俗世武人。 “有缘再会。” 说着,四个人拱手出了朱府。 出门前,看见几个家奴正围着两个被定住的泼皮拳脚泄愤。 “别往脸上打,往身上打,也记得别打死,我这给他们定住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留一个活口,让他回去通禀一句话,取行殷派老儿的向上人头者,姓白。” 大牛驾马,上车前,白展堂仰头望天,而后跳入车厢中。 “兄长怎么了?”周公瑾问道。 大牛驾车平稳,即便是路不平,入车厢也总能如卧床榻一般。 “没什么。”白展堂摇头,“我只是在想,张公平日里说话不见得如何中听,却句句在理。” “张公至理名言颇多,不知道兄长所说的是哪一句?”周瑜侧目问道。 “先访高门,再打山越,山越不平,则州郡争纷无休。” 闻言后,孙权一下子急了,“大哥我们现在只有四人,断不可直接去找那个行殷派寻仇。” 白展堂回身摸了摸孙权的头,“放心吧,我没那么鲁莽,再说,行殷派即便聚集在城隍庙,也只是一些小喽啰,我要打,就要打个大的!” “那大哥的意思是……” “回去,重整兵马,将这一带的山越连根拔起!” “好!”周瑜顿时眼前一亮,“打大军是得地势,打山越是得民心,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之时,我想即便是高门大户也会为之动容。” “陆家不敢说,但是顾家朱家和张家,我自有江湖人的办法去应对。”白展堂抱着双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一百零八章 孤军深入盗匪贼 曲阿城,三更天。 白展堂聚集两千精锐,厉兵秣马,力图荡平山贼。 军中吸纳了不少吴地中人的力量,因此对于山越大多也有几分仇恨。 据张子布说,从曲阿到钱塘一带,一路大小山越就有十多个帮派,吴郡当然以严白虎为帮派中最大者,不过眼下吕布与曹操之间正在进行兖州争斗,吕布大势仍在,因此张昭建议先将严白虎的势力放一放,坐山观虎斗,以免惹祸上身。 张昭的计谋,一向是远超当前格局的。 白展堂来自于后世,自然对此看的真切。 如果此时对严白虎动手,吕布必定派人来救,何况吕布身边有陈宫,若是吕布不对付曹操转头攻打正在成长期的孙家军,这对于尚未站稳脚跟的白展堂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除去自称东吴德王的严白虎不算,吴郡会稽郡两郡之中以行殷派和青牛庄最负盛名。 行殷派创立之初本是为救济天下难民,将乞儿收留作一处。 只是往往事与愿违,这创立初心或许不错,但被后来人发展成一方势力后,则开始四处作恶,养了不少像在朱桓家府门遇见的两个老赖一般的市井泼皮。 这小小门派中又暗中拉拢了多少当地豪强,一时间盘根错节犹如古树杂根,要想彻底清除一方势力,只有突击猛进。 “你放在军中的粮草不由我看管,偏生拉我出来作甚么?”张昭对于攻打山匪之事并不感兴趣,若是有这功夫,他宁愿多读两本圣贤书。 “军中还有张子纲张公,你身边有大牛,我身边有张公,这很安全。”白展堂笑了笑。 此行白展堂除了张昭和堂兄孙贲两位,还带上了熊韶鸣、尹坦和几个先前淮龙帮的兄弟,自从来了军中与白展堂几乎形影不离的周公瑾却并没有一同前往。 “听说公瑾要走了?”孙贲和白展堂一同驾马,并力而行。 “是啊。”白展堂点点头,“公瑾此刻正在军中替我做后面的部署,他叔父来了信,要他去丹杨相见,之后他还要回去拜见袁公路,天下分崩离析,周家到底还是投靠了袁家,不去不行啊。“ “那他还会不会回来?”孙贲问道。 “这个自然,我有信心,公瑾是来投我,就一定会回来找我。”白展堂笑了笑。 孙贲却摇头,“我和吴将军也探讨过此事,如今大军战胜刘繇的事迹已经传出,你小霸王的名声在外,对于袁公路而言,我和吴将军就没有在吴地的必要了,把我们叫回去,是迟早的事,你也要早做打算。” “公瑾离开,又要打算舅父和堂兄的复命,哎,我好落寞啊……”白展堂仰头玩笑着对孙贲说道。 “你这孩子就是这般性情。”孙贲无奈摇头,“都是当了主公的人了,还贯爱开玩笑,我与你说,人都来了吴地这么久了,还不快去拜见你幼台叔父,小心你小叔父到时候也给你吃闭门羹。“ 白展堂捋着胡子想了想,这才想起来,孙贲口中的幼台叔父,是指孙静孙幼台。 虽说是叔父,却是孙坚最小的弟弟,要比吴景还小上几岁。 去乔灵蕴处讨口吃食,闲聊时曾听姑母孙传芳提起过,这位叔父性子冷,主意多,却最讨厌内部争斗。 早些年随孙坚四处征战,当时孙静年纪尚小,陷入困境时不恼,久战不下不怒,唯独孙坚带领大军孤军深入追杀董卓,而身后袁术疑心孙坚,粮草和援军都不给的时候,这位小叔父孙静是闹得最凶的。 也正因为心凉于袁术为人,小叔父孙静居于族中旧宅,拒不出仕。 白展堂应声点头,“等打完山越吧,见小叔父总也不好空着手,总得有点粮草压压兜儿,这脸上才有面儿,心里才有底儿。” “就你贫嘴!”和白展堂说话时,孙贲很是轻松,自从孙坚去世后,孙贲就扛起了孙家一脉,如今白展堂能有今天的成绩,也让孙贲颇为欣慰。 “主公。” 张昭在车厢中喊着,白展堂骑马回身,对着掀开轿帘的张昭俯身问道,“张公有何事?” “我来之前已经打探好了,此处有盗匪贼三家,盗者帮派名叫掀人谷,做的是盗墓摸金的行当,将先人陪葬物品摸了,以此发家。 匪者帮派名叫捣龙骑,相传立下帮派之初,这捣龙骑帮主一人一骑单挑先前霸居于此的帮派八十余帮众,直接将先前帮派灭门,因此而扬名立万。” “那这个贼呢?”白展堂凑过去问道。 张昭眼见着一方主公对于贼匪之事不光不齿,向自己打探贼字的时候,这目光中还有几分炙热,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一提到贼匪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看着自家主公一脸期待,就像是自家看门护院的大黄见到肉骨头一般。 张昭甚至都有理由相信,如果主公不是孙坚的儿子,极有可能走上一条小偷小摸的不归路啊。 张子布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道,“主公倒也不用这么卖力打探,这贼只是一般的小毛贼罢了,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专挑富户下手,飞贼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哪能啊!”白展堂愤然道,“我们……不对,他们飞贼那是盗亦有道,这偷东西也是有技巧,要平定排名的,张公这就你不懂了。” 眼看着一向对自己礼贤下士敬重有加的白展堂,此刻就像是被气得跳脚的小媳妇,张昭不由得捻须摇头,一脸费解。 他咋了? 我把他咋了? 我说的是飞贼,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眼见有些愠怒的白展堂,张昭只能侧目问道,“主公这是要去会一会这三家?” “嗯!”此刻白展堂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委屈,就像是在书院和同窗怄气的顽童,让张昭着实摸不着头脑。 入境后,白展堂乔装打扮,只和张昭、大牛、熊韶鸣四人先前行,由孙贲带兵尾随其后。 张昭一路上琢磨着主公这番怄气到底是为何,始终想不通参不透,不过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劫道的来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面对站在面前的捣龙骑小喽啰,白展堂表示,你这套词很老套嘛! 第一百零九章 一人足以战满门 面前拦路者有三人,想是山上伙食不错,各个长得虎背熊腰,气焰嚣张。 “你们有三个人,我们这边有四个,凭什么要让你们劫道啊?”白展堂笑问道。 那三个拦路的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这么问他们,一时语塞,还好有一个稍高些的壮汉反应过来,朗声道,“小子,别耍花招,你这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将你们煮了吃了都不够塞牙缝的,还问我们凭什么劫道?” “哟呵?还真有胆量是吧?”白展堂一挑眉,转身对熊韶鸣说道,“熊子,把人拿下。” 话音未落,一柄环首刀疾冲而出,直奔说话之人面门,那人连退十多步,身形跌落在一棵大树上,退无可退,被一柄环首刀插在发髻上,这才吓得跌坐在地。 “内力三层?!”一个小喽啰忙不迭地惊呼出来。 一个江湖武人穷其一生或许只能到达四层境界,熊韶鸣仅用了半年就从扎马步都下不稳,变成了一个三层内力的武者,这事情要是说出去,又要羡煞多少江湖豪侠。 不光是三个劫道的面露惊恐之色,就连白展堂都有些错愕,他自己天天修炼《龙象抱朴经》这才摸到内力四层的门槛,怎么月余不见,熊韶鸣就已经到了三层的层次? 一个从小从未习过武的小孩子竟然可以做到如此程度,当真是让他有些瞠目结舌。 虽说一早就知道熊韶鸣天资卓绝,可这也太逆天了吧?! “我……我们不过是捣龙骑的小喽啰,奉命来劫道拿点钱财,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大人饶命啊!” 方才还是三个拦路虎,此刻变成了过街鼠,只是乖巧向前满脸堆笑,估计对自己老娘也未必有这份恭敬。 白展堂本来也没想把这三个小喽啰怎么样,没想到张昭忽然跨步上前。 “你方才说谁是老头?” 白展堂还从未见过张昭吹胡子瞪眼的面孔。 人活七十古来稀,按理来说,张昭这小老头的岁数被人称呼为一句老头,似乎也担得起。 那小喽啰也实诚,指着张公说道,“说的自然是你啊……” “我才四十二啊!”如果说方才只是稍有愠怒,那么此刻的张子布可以说是怒不可遏。 “奇怪,看着不像啊,你明明五十多。”那小喽啰不要命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要不是白展堂和大牛两个人拉着,只怕张昭此刻还要提起一柄君子剑,与那小喽啰拼命。 “闲话少说,还是快点带我们上山,我倒要看看你们声称一人灭全门的人杰帮主,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白展堂逼问道。 三个小喽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做声,在熊韶鸣将环首刀一横之后,他们随即连忙点头同意。 一路登山,行至山涧,张昭临水而立,伸手抚摸着眼角的纹路。 如迟暮美人一般自怨自艾道,“哎,我这没从历阳出来之前,还没这么多褶子的,这一番操劳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啊。” “我老了,明明四十出头,竟然被人认成了五十多,黄土埋半截咯。” 白展堂听着面前张子布的唠叨只是陪笑,“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先前说张公博学名扬天下,人家看见张公面孔还以为是个无知后辈冒充张公的呢,如今看来,这才符合张公大儒身份。” 张子布才学自然知道是白展堂哄他的,只是这话中听,即便是气得跳脚的张昭听了也能变得和颜悦色。 “主公你就哄我吧。”张昭摇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知人善任者多,能哄着谋士的主公却不多见。 白展堂和张昭一路逗趣,前面三个小喽啰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大哥,你说咱们老大当初吹牛是不是吹过了?” “我觉得有点,不然咱们跟后面那个小哥解释下,其实当初老大只是一个人打了六十个?” “六十个?不是六个吗?”发髻松乱的小喽啰插嘴道,“一个被追的跳崖了,两个撞树上撞晕了,还有两个内讧的,虽然他们人多,但当初老大里里外外真正单挑的,只有一个人啊。” “当真?”两个小喽啰的眼中大有失望神色。 “我还以为是六千个山贼呢。” “噗……”前者闷笑撇嘴道,“我是后归顺咱们老大的,原先山头当差的也有我一个,我跟你说,可别听那些老前辈瞎吹,那都是为了往自己脸面上贴金唬人的。” 三个小喽啰越说越激动,甚至要争吵起来,白展堂见状连忙呵斥道,“聚堆嘀咕什么呢?赶紧走。” “这位好汉,敢问您上山是要做什么?” 白展堂笑道:“你们开山立派,靠的是一双拳脚,自然也要靠拳脚退位。” “你要打上山?”那小喽啰顿时目露惊恐神色,打心眼里打颤,毕竟亲眼目睹山头改朝换代,再不想再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不是我,”白展堂指了指身旁的熊韶鸣道,“是他。” 小喽啰:!!! 熊韶鸣:??? “这孩子基本功的确扎实,但是要我说,他绝对不是我们大当家的对手。”两个小喽啰顿时吹嘘起来,“我们大当家如今已经是内功四层的武功,距离五层也只有一墙之隔,在传世百年的武林帮派中,也算是十中无二的高手,就凭这小毛孩子,还能翻了天去?” 白展堂冷笑一声,竖起三根手指,“我数三个数,说出你们的帮派中还有多少人,给我说实话,不然……扬刀立威,从你开始。” “啊……这……” 说这熊韶鸣就举起刀,虽说只是个小孩子,可是那冷峻面孔和淡定起手,绝对是见过血的。 “一” “二” “三” 白展堂将三根手指放下,那三个小喽啰一同开口道。 “三百九十一。” “三百九十四。” “我不识数……” 三人听了对方的回答都是面面相觑。 除去不识数的那个,剩下两个小喽啰开始争论不休,“明明就是三百九十四个!” “这位好汉问的是帮派中还有多少人,咱们仨出来,还有三百九十一个。” “啊,你是这么算的啊……” 如果熊韶鸣方才下了死手,只怕这两个对数的傻蛋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所幸熊韶鸣也知道白展堂在玩笑,故而只是抱着双臂看着白展堂。 “白大哥,真要我打上山?” “一人之名打遍整个山头,到时候在山顶上高举一只白字大旗,从此武林之中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第一百一十章 涧水随雨洗山人 “老大,不好了。” 捣龙骑上,一个小喽啰忙不迭地跑了进来。 “有人闯山门,扬言要杀捣龙骑满门。” 半仰着坐在榻上的粗犷男子锦帽貂裘,半柱着左腿缓缓起身,“来了几个人?” “老大,我远远看去,他们一行只有四人,要闯山门的,只有一个少年,这小家伙一手持刀,一手扛起,身上布衣已经变血衣,没人敢上前。” “哦?一个少年倒有些胆量。”粗犷男子浓眉微动,手中一盏精致酒樽却不经意间抖出一圈圈涟漪,用左手稍稍安抚右手,这粗犷男子才恢复镇定神色,坦言道,“这些年想借屠我山门扬名立万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一个个还不是铩羽而归?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威风?” 粗犷男子想了想复又问道,“来人受伤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没受伤。” “那为何一身血衣?” “那血是别人身上的,这家伙悍不畏死,是砍人砍的。” 粗犷男子没说话,只是点头,露出一副愠怒神色,将酒樽放置在桌面上时,杯中涟漪久久不能散去。 又有一小喽啰来报。 “报!老大,那小孩儿已经杀出一重山了。” 山头不大,共分九层,先前有人来讨伐,也是凭着这九重山据守,粗犷男子将前来挑战者的人头挂在了山顶上,只是那些人杀出一重山都要两炷香的时间,怎么这小童用了不到一炷香就杀穿了? “老大,咱们还是去山顶看看吧。” …… 山下,一身穿浅褐色粗布衣衫的少年跨步向前,一柄环首刀砍翻三个小喽啰。 “一重山破!” 身后跟着的三人,其中有一老者捋着山羊胡,放声高歌道,“一重山门一重关,布衣少年独上山。” 二重山门,十几个小喽啰鱼贯而出,如一道道山隘,挡在熊韶鸣的面前。 这十多个人皆是平日里喝酒吃肉才生得如此悍勇的壮汉,比熊韶鸣足足高出一头有余,只见熊韶鸣一手将竹竿撑地,纵身一跃,竹竿如满弓,以少年身形为利箭,双脚一踏,便中伤两人。 手中长刀竖劈横砍,又放倒三人。 一时间,少年身形闪出极快,那些只知道近身搏命的粗鄙武人甚至还没有看清熊韶鸣是如何出手,便已经瘫倒在地。 十多个人,转瞬就都成了熊韶鸣的手下败将。 山上的小喽啰忙不迭地朝着山上跑去,朗声向山巅上的老大禀报。 “二重山门破!!!” 小喽啰的腿都要跑断,嗓子几乎喊哑,那山巅上的粗犷男子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 他没想到,一个还不到一人高的小毛孩子,竟然有如此本事。 “二重山门两道坎,熊家少年威名传。” 张子布放声高歌,山脚下也聚集了不少江湖武人和附近百姓,闻张子布之歌,如听战报一般。 …… “三重四重无多路,手持一刀可问天。“ 一路突破三重山、四重山,到了第五重的时候,站定了二十余人,将熊韶鸣团团围住。 这二十多个似乎是山中精锐,比起之前的粗鄙武人,这些人的站位显然是井然有序,甚至还摆出了一个阵法。 二十多个人严阵以待,熊韶鸣的小脸上却看不出喜悲,只起手摆出《衡山剑法》中的泉鸣芙蓉之势,对着二十多个壮汉扬了扬下巴,淡然道,“来吧。” 刀光剑影间,少年身形极快,撑杆而跃,左脚踏在一人肩上,右脚轻踹在一人手臂上,二十多人即便是齐举刀剑,这少年依然身轻如燕,如入无人之境。 “泉鸣芙蓉!”一刀破风而出,刀势如寒冬腊月遇小泉叮咚,环首刀与其他刀剑碰撞时极为动听,声声入耳,刀刀见血。 一招下去,二十多人能站起身再与之再战的,只剩十人。 “天柱云气。”熊韶鸣起手扬刀。 刀锋闪着冰冷光芒,虽有血染刀身,却不减其锋利。 一刀下去,适逢天降骤雨,刀身飞起时,那剩下十人只觉得水花四溅,再看时,却是寒芒一闪,再无抵抗之力。 “五重山破!!!”山腰小喽啰急报。 张子布继续放声高歌。 “五重山门半山腰,我有一刀可开山。” 熊韶鸣一路杀到六重七重山门,山上的那些家伙早已闻风丧胆,不似之前那般勇武,仅凭着一道山涧水帘作为地势优势,从山坳处搬石头往下砸去。 白展堂和大牛两人倒尚能随意应付,这一路放声高歌的张昭此时却不能轻易应对了。 熊韶鸣见一块大石头自山坳落下,顿时回身,以一招鹤翔紫盖,将巨石一分为二,这才没伤了张子布。 “始终抵挡不是办法,还是得断了源头。”大牛开口说道。 熊韶鸣点头,自半山腰平台处回身跑了五十米,而后猛地俯冲上前,如灵猿上山一般,孤身打进山坳中。 只见方才还是从山坳中扔的石头,转眼就变成了从山坳中往下扔人。 只是刚才熊韶鸣还是被扔的那一个,如今,他才是始作俑者。 转头见张公由白展堂和大牛搀扶着上山,这山涧形成的水帘极容易踏湿张公鞋袜,索性直接抽到引水,一刀下去,将山石砍乱,水流方向引向别处,恰好冲刷在方才负伤倒地的小喽啰们身上。 半山上的小喽啰顿时各自叫苦不迭。 “六重山远七重险,涧水随雨洗山人。” 张子布显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仍然放声高歌道。 第八重山,前来迎战的是一个手持双斧的人。 这人生了一张赤面,张嘴的时候一口黄牙,似笑非笑的面孔看起来有几分瘆人。 “此地开山以来,我便在此,山上易主,却从未换人,山中山民尊我为霍山神。”那男子生的魁梧,面容如同山鬼一般。 “第八重山,别有别人,你若能将我打败,我便放你上去,给你一个插旗立威的机会,你若打不过我,就将人头留下,从此江湖少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后辈,虽说你如此年轻就有庞大气势,小小年纪就要命丧于此,着实可惜。” 第一百一十一章 直捣山门开天门 自称霍山神的壮汉率先持斧,抢占先机。 先手将右手斧子一击直劈,直奔熊韶鸣面门。 “小心后手!”白展堂见状也是为熊韶鸣捏了一把冷汗。 听到白展堂一句话提醒,熊韶鸣顿时心领神会,疾速蹲下,这才避过了霍山神左手上的致命一击。 名为霍山神的家伙冷脸一笑,“嘿嘿,本以为敌手只有你小子一个,没想到你家兄长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一眼就看破了我的意图。” 熊韶鸣动手时不曾说话,正要使出泉鸣芙蓉,却被白展堂一言蔽之。 “熊子,换石廪书声。” 闻言,熊韶鸣又将竹竿放下,换成了石廪书声的起势。 这位自称霍山神的家伙顿时皱了皱眉头,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白展堂。 他左右手双斧向来是来回配合,右手负责袭击,左手负责拦腰给出致命一击,因此这双手出招鲜有失手,如今自己的底牌仿佛一眼就被对方看穿。 在白展堂的指导下,熊韶鸣的剑招由挺身而立的泉鸣芙蓉,换成了弓步低身的石廪书声,仅此一句,便可破霍山神大半威风。 如今看来,技法已被对方看破,唯有拼实力了。 霍山神虽说自称山神,可无非只是个山上经验丰富的老人儿,内功到了三层巅峰,始终未摸见四层门槛,但论起山上的小路布局,他可谓是门儿清。 山头上山坳处的滚石之术都是他组织建设的。 一大一小两人缠斗不休,白展堂在旁也是直着急,熊韶鸣一路从山脚杀到山上,如今只差第八重山便可直登第九重山巅,眼下力气已经损失大半。 只能速战速决。 故而白展堂在等,等这个名叫霍山神左右换手攻防的机会。 两个武人之间如果打斗节奏双方已经适应,那么换手则可以造成对方的致命伤。 譬如,这个霍山神一直是右攻左防,如果骤然换成左攻右防,则一定可以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造成致命一击。 两人搏命之时,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转变,实际上才是大杀招。 白展堂相信,有丰富江湖经验的霍山神一定会有此一手,于是凝神静气,严阵以待。 果然,在几次猛攻不下后,霍山神忽然左手起势。 就是现在了! 只见在旁边一直未曾开口的白展堂突然对熊韶鸣大叫道。 “熊子,雁回祝融!” 熊韶鸣点头应声,刀锋挡斧,似擦出火星无数,转头一击回首刀,正以刀背抵在霍山神的脖子上。 “如果此刻我手上拿的不是单锋刀,而是双刃剑,你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向话少的熊韶鸣低声说着,语气平淡不骄不躁,如同湖面裂冰,表面虽不动声色,却一裂万里。 那被叫做霍山神的家伙闻言未见得如何动作,只是忽然放声大笑,而后欣慰点头道,“后生可畏啊,我输了,你上山去吧!” 此一战,熊韶鸣身上也被那双斧子擦出了大大小小不下十处伤口,虽说不是致命伤,可也即将力竭。 “熊子,撑不住跟哥吱声啊。”白展堂关切上前。 熊韶鸣只应了一声,喘着粗气点头扛旗上山。 张公则在一旁继续放声高歌。 “连闯八重奔山巅,直捣山门开天门。” 几个小喽啰从第八重山观战后连忙上山禀报。 “老大,那小子冲破第八重山了。” 粗犷男子铁青着脸,回身就给了那禀报的小喽啰一脚,“没用的东西,我又不聋,那个同行的老头歌声可传山坳空谷百里,我都听见了!!!” 几个小喽啰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去把我的长枪取来。” 那面容粗犷的山主手持长枪于山巅迎风雨而立。 远远看去,那三眼长枪头带紫缨,粗犷汉子如长枪枪柄一般挺立在风雨中。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粗犷山主朗声道。 前来挑战的少年不知是累了还是语气平淡,只是简单一句,“熊韶鸣。” “吾乃捣龙骑山主袁三捷,你这一路闯关过来我已经看见了,身手不错,可惜还是太嫩,若给你五年时间,你或许能够杀我,但,远不是今天。” 说着,名为袁三捷的山主忽然耍出一套长枪,枪身隐隐有内力运作,这内力竟然与枪技融为一体,到底是触摸到五层内力门槛的武者,起手便是杀招。 熊韶鸣也拿出《衡山剑法》中的雁回祝融出招,一出手便打算将对方尽快解决。 一击陷枪招,枪身三震,顿时将熊韶鸣的雁回祝融尽数瓦解。 袁三捷而后飞身跃起,枪头紫缨被内力震慑,如良马凌鬃遇跳崖跃马,紫缨随风起,登时一波三折,直捣熊韶鸣命门。 山巅险阻,多有滑坡,大雨倾盆而至,遇沙土化成泥,山路顿时泥泞难行,一时间,熊韶鸣脚下一滑,身后便是山巅断崖,退无可退。 “接住!”铁匠大牛不知何时飞出一条铁链,一端拴着刀身一端拴着刀柄,这武器看起来倒也不算举世无双。 将熊韶鸣拦腰卷起,而后以铁链带回,大牛只是憨笑,“之前在秣陵城门前见过非攻堂骑驴老头儿的链子刀,见了觉得有趣,就仿制了一柄,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熊韶鸣此时已经被捣龙骑山主袁三捷对付得筋疲力竭,见自己有幸被大牛救下,转身又要上前道,“我还能战!” “退下,休息!”白展堂挡在熊韶鸣身前。 “白大哥你说过要我一人挑战山门。” 少年的目光中皆是坚毅与孩童的赤诚。 “九道山门都被你敲开了,这就够了。”白展堂咧嘴笑了笑,伸手揉着熊韶鸣的脑袋,“剩下的,就让白大哥来。” “可是……”熊韶鸣本想说白展堂是主公,他决计不能让主公犯险,可转念一想白展堂的平日里对他的真性情,顿时又将话咽了下去。 只恨自己双拳不够威风,不能打遍天下,为白展堂争得威名。 “可是什么可是,”白展堂回头看了看这愤愤不平的小子,“这威风都让你夺去了可还行?熊子,再厉害也得给白大哥留一个练手的是不是?” 说着,白展堂摩拳擦掌,一柄枯剑自袖管中缓缓垂下,宛如一条枯藤生新枝。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白引剑山巅武 “你终于肯出手了。“山主袁三捷的脸上闪过一抹快意,朗声道,“方才你在第八重山的时候,一眼看破霍山神的杀招,我就知道你有些本事,不过方才你在旁观,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倒要看看,若你身在局中,又是否能够看清?” 说着,捣龙骑山主袁三捷再次使出陷字枪招,一柄长枪凌空三震,枪花蕴含饱满真气,与周围空气震颤,大有破空之势朝着白展堂袭来。 白展堂也起手一招《春秋剑法》中新学的起赵,以一柄枯剑相迎。 “唰唰” 两声作响,那陷字枪招如腾蛇奔袭,本来是长驱直入的枪招骤然自袁三捷的身后一绕,紫缨枪头自右侧再出,长枪杆擂在白展堂身上,虽说并不锋利,可还是让他倒退三步,口吐一口鲜血。 长枪擅长远战,刀剑擅长近战,这小小枪招如此一来,便是弥补了长枪的近战不足,白展堂见状不由得啧啧称奇,这枪招玄妙,变幻莫测,若非自己有春秋剑法傍身,此番怕是要将自己的项上人头交代在这里。 眼看枪招变换,白展堂急中生智,将枯剑脱手,新学的起赵剑招,顿时势如破竹,随着白展堂的内力注入,枯剑突然像是有了灵性一般,缠着长枪枪杆而上,直奔袁三捷双手,不经意间,袁三捷的左手手臂竟多了一道新伤。 等袁三捷回过神来,这枯剑已然重新回到了白展堂手上,若非有陷字枪招深知刀剑运行轨迹的玄妙,乍看之下还得以为这白展堂已经有了仙人御剑的本事。 “白大哥!”熊韶鸣眼见白展堂吐血顿时忧心忡忡。 刚想上前,熊韶鸣却被大牛拦下,“杀人其实很简单,山脚下有孙家将军带着精锐千人,若想荡平整座山头也并非难事,可杀人杀得威风却很难,以多欺少是胜之不武,以少欺多却能流芳百世。” 张昭看向大牛,也欣慰点头道,“世人不赞美虎狼吃兔,而多赞誉蚍蜉撼树,正是这个道理,若能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才能将江湖儿女收服,我猜,主公便是做此想法。” 熊韶鸣点点头,“我懂了。” 山头观战者数十人,大多是手下小喽啰,等着三易其主或见英雄消亡,甚至还有人私设赌局,总归无论谁胜谁负,对于他们来说,无非就是换了个老大而已,谁当都一样。 剩下一老者一憨汉一少年三人负手而立,似乎对于这场本不必要出现的比武颇有兴致。 “你这剑招不错。”袁三捷捂着左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放声大笑道,“若是你死了,记得把剑招留下给我。” 话音未落,白展堂将身上一卷竹简扔在地上,“好,你这枪法也不错,若你死了,山头和枪法都要留给我。” 说着,一卷更加残破些的枪法秘籍扔在地上,山主袁三捷也点头道,“好。” “江湖恩怨江湖了。” “也别像个小娘们儿似的婆婆妈妈了,我在山头上杀人无数,多你一个不多,一招定生死如何?” “好!”白展堂虽然口吐鲜血,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是提起了兴致。 袁三捷长枪绕身而过,单手持枪,双眼中狠戾之色愈发浓郁。 “老大这是要使出‘捣’字枪招了。”一个小喽啰惊呼道。 “什么叫捣字枪招?”大牛上前搭话道。 那小喽啰见是大牛也不避讳,分给大牛几颗炒豆,一边吃着一边说道,“当初老大孤身上山打败旧山主时,便是凭借这一招捣字枪法拧转乾坤。” “还什么老大啊。”另一个下注白展堂赢的小喽啰摇头道,“打得赢袁山主是老大,打不赢,这山头的老大就要换人了。” 看着两个小喽啰透底,大牛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担忧。 只见袁三捷以捣字枪法起手,长枪紫缨枪头势如破竹,直奔白展堂项上人头。 白展堂也使出一招霸秦,以战养战,以霸制霸,便是他白展堂眼下的路子。 狂风骤起,二人在乱雨拍打中,电闪雷鸣处已然异位。 一招过后,枯剑的剑刃被雨水冲刷着留下一道血水,枪上紫缨在雨水的冲刷下荡出一道殷红。 “谁胜谁负?” 两个吃着炒豆的小喽啰上前问道。 只见白展堂向前走了三步跌坐在地,脖颈至锁骨偏侧被枪尖划出一道血痕。 那袁三捷转过头,头顶却被枯剑戳出一个血窟窿,在雨水冲刷中含笑倒下。 袁三捷死前只有一句话。 “有此一战,畅快无比,此生无憾!” 这便是江湖人,没有庙堂上的勾心斗角,死了便是死了,来去无牵挂,一了百了。 江湖恩怨江湖了,袁三捷抢民女众多,却并未留下一丁半点的子嗣。 一战之后含笑而亡,也算喜丧。 熊韶鸣上前搀扶白展堂,白展堂却摆摆手,对熊韶鸣说道,“熊子,去把旗插上。” 熊韶鸣点头。 将一直拿在手中的褐边白字旗在风雨飘摇中猎猎作响。 “从此,这个山头便是姓白了。”白展堂起身对众多小喽啰朗声道。 转身捡起地上的两本绝世武学,将《春秋剑法》小心揣在怀中收好,又将枪法秘诀递到了熊韶鸣面前。 “熊子,学不学枪法?”白展堂一边让张公包扎着伤口,一边问道。 “学。”熊韶鸣点头,小脸上顿时扬起了一抹笑意。 将山头上的财宝交给孙贲将军处理,这山上的小喽啰愿意从军的大多都跟着堂兄孙贲一起走了,如霍山神一般不愿离山的,也就继续留在了山中。 “山主,我老了,只想留在这,看着这片青山。” 白展堂点头,“也好,若是有不愿走的,也可以留在此地,只是再不许像从前一般作威作福,打家劫舍,踏踏实实做个山民,我孙家军不才,境内的太平还算保得住。” “好!”霍山神点头道,“我知道山上一处,可种瓜种菜,若是来年收成了,我定要将这菜送去当军粮咯。” 白展堂点头道,“好,在此拜别了。” “恭送山主。”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飞贼帮被盗圣偷 钱塘一带最近多了三件怪事。 一是捣龙骑被上山的老弱给平了。 二是盗墓贼掀人谷里的掘墓铲被人给偷了。 三是掀人谷去飞贼帮兴师问罪,两伙人打起来了。 这三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却有着密切联系。 张昭看着车厢内白展堂偷来的那些掘墓铲,顿时皱了皱眉头,“你拿这些挖过阴物的铲子做什么?还不快扔出去?” 白展堂连忙摇头,“张公这就是你不懂行了,你不拿他们吃饭的家伙什儿,他们不着急,你一拿这掘墓铲,他们总不能用手刨啊,就得找,你想在这儿丢东西了,第一个要找的是谁?” “那帮飞贼。”张昭铁青着脸,看向白展堂,面露疑惑道,“主公我怎么感觉你拿人家掀人谷的掘墓铲时,怎么比那帮飞贼下手还快呢?” “这个……”白展堂满脸堆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张公你且看我如何平定这两帮贼。” 张昭只无奈摇头,如今这番情景哪里还是主公和谋士? 分明是一个老头被连哄带骗地绑上了贼船。 若非张昭亲眼看着白展堂带着孙家军拿下了横江、当利、牛渚营、秣陵和曲阿等地,将刘繇赶了出去,见了白展堂熟练得令人发指的偷盗技术,张昭非得以为白展堂是个骗子。 “那主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张子布问道。 白展堂对着驾车的大牛说道,“驾车去飞贼帮。” “去飞贼帮干什么?”张昭连忙问道。 “去给他们上一课。” 看着白展堂脸上的笑意,张子布这个小老头儿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还从未见过白展堂有如此胸有成竹的表情,看那架势似乎当了一辈子飞贼一般。 自从上次捣龙骑连闯九重山后,熊韶鸣和白展堂都在养伤,闲来无事,熊韶鸣就拿着长枪秘籍研究,一柄紫缨枪也早已握在手。 江湖中就是这样,人死后意志未必能够传承,但武学却往往生生不息。 后来人众多,自然也不能辜负前人种的树。 一路相行,白展堂在车厢中坐累了,便和大牛一起坐在车板上直直腿。 “大牛兄弟辛苦,一路舟车劳顿全靠你了。”白展堂说着,将一个烙饼掰成两半,和大牛一人一半拿在手中吃了起来。 大牛笑道,“习惯了。” 闲来无事,一路看过四处景色,白展堂开口道,“大牛兄弟向来话少。” “那得看白兄弟想听什么?” 白展堂沉思片刻后笑道,“不如谈谈你的身世,又是怎么遇上张公的?” 双目看着前方,大牛终究缓缓开口道,“爹娘早亡,我和幼妹相依为命,遇见张公的时候,我正被黄巾道追杀,在路边奄奄一息,是张公救了我一命。” “你本行是铁匠,公输家又是匠人世家,为何会被黄巾道追杀?”白展堂问道。 车厢中的张子布却低声道,“主公,昨日之事已不可为,莫要难为他。” “无妨。”大牛摆摆手,坦言道,“黄巾无道,或许开创之初仍有几分仁念,可是到了我们村里就大变样了,时逢连年大旱,村中百姓吃不饱,村长便信了黄巾道的假老道,将我幼妹奉为圣女。” “圣女?”白展堂没来由地想到了非攻堂齐老口中的神女连雪君,伸手按了按粗布衣衫下的紫薇软甲,一时间想法颇多。 大牛却摇头,“起初我也觉得圣女或许不错,可是他们所做的便是要将圣女献给天神作祭品。” “岂有此理!大丈夫尚且不与天斗,将一幼女献祭给上天算什么本事?”白展堂登时咬牙切齿道,“无非就是让一条性命枉死!” 一向面露憨傻神色的大牛此刻眼底却闪过一丝寒芒。 当年大牛年幼,原本村长约定让幼妹当一天圣女就可归家,谁曾想,被村中长辈一不小心说露嘴后,大牛赶往村中圣庙,却在门缝中见到十余男子衣衫不整,将自家幼妹团团围住。 一个年仅豆蔻的天真少女惨遭毒手,让当时不到二十岁的大牛提刀便入。 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铁匠,在村中立足不过两辈,扎根不深,爹娘死后,旁人若是想占他们家些便宜,捡了两块烙铁,他往往只是憨傻一笑,小妹却机灵,摇头不依。 公输家的兄妹,一个顶机灵聪慧,一个手巧却憨傻,在村中是出了名的。 都知道这小铁匠的手巧,打的刀锋利异常,却没人知道他有何等的武学天赋,也没人知道大牛每次铸刀后都要提刀武上几招,长此以往,虽然大牛不会精妙武学,却也误打误撞一只脚踏破了武学一途的门槛。 那天夜里,一个少年将十余个禽兽一一砍翻。 用的是试刀的粗鄙招数,只是那些黄巾道的假道人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铁匠能轻易砍死他们这帮经验丰富的老人屠。 那天的大牛本就没打算活着,他想用一条性命换十多个禽兽一起陪葬。 可惜,还是跑了两个头目。 这些年大牛一直都在找黄巾道残部的下落,可惜并未有什么大收获。 故事如陈年烈酒,一口喝下后呛得人眼泪直流。 车轮滚滚,大牛的眼中却泛红。 江湖多有不平事,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未必能事事太平,更别提这乱世了。 “快到了。”大牛收敛心神,转头对白展堂说道,“我与乡人打听说,前面就是飞贼帮平日里的据点了。” 白展堂摆摆手,“你们且留下。” 说着,白展堂抱起一堆掘墓铲,大摇大摆朝着飞龙帮的据点走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张公只见白展堂孤身归来,手中抱着的,不再是那些无用的掘墓铲,反而是一些货真价实的金银珠宝。 ”主公,你方才这是干了什么?”张昭拿起水囊轻抿了一口。 白展堂淡然道,“没什么,我就是把他们的钱财都偷了,不超过一盏茶,他们就会来找我。” “噗……”张子布一脸错愕,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说……你把贼给偷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葵花学堂开课了 飞贼帮中帮主赖猴儿正和兄弟们盘点着今天晚上的收获,几个往宝库方向去的小喽啰跑到一半儿顿时回来大叫。 “不好了不好了,头儿,咱的金银财宝都变成掘墓铲了。” “全……全没了。” 小喽啰们顿时像没了魂儿似的瘫坐在地上。 “掘墓铲?” 赖猴儿急得直转圈,带着飞贼帮的兄弟在帮派中连忙找了起来。 “不是,这金银财宝都能去哪呢?难不成当真自己长了腿跑了不成?” 看着珍宝阁中常年积累堆砌出来的宝物转瞬就成了掘墓铲,赖猴儿直头疼。 今天早些时候,他才与那掀人谷的谷主争执,立下毒誓说掀人谷的掘墓铲丢失决计不是他们飞贼帮所为。 虽然两个帮派一个是飞贼,一个是盗墓贼,几年前因为一点小事,相处起来并不对付,但是掘墓铲是掀人谷那帮摸金校尉吃饭用的家伙什儿,飞贼帮就算再与掀人谷有旧,也绝不会拿人家用来吃饭的家伙什儿来开玩笑。 赖猴儿怒气冲天,将帮派中四十多个小贼叫了过来,“这事儿谁干的?” “我们都在这儿,真不是我们干的。” “头儿,尤盈还没回来,以她的性子,最容易生出这些事端。” 赖猴儿看着面前的飞贼们,顿时皱了皱眉头。 眼下刚刚入夜,帮众大半还未来得及开工,只有尤盈他们几个去城中踩点。 白天掀人谷前来要掘墓铲的时候,尤盈就气不过,如今看来,今日之事最有可能是她所为。 “唉……”赖猴儿无奈叹气,“尤盈这次进城,可别惹祸啊。” …… 一女飞贼自帮派中出来,身旁跟着几个从飞贼帮出来的兄弟。 “你,你们几个挺好了。”尤盈水葱似的手指对着几个兄弟指了指,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这是城中张家布防,我听说,这财宝都在这间房子中。” “真要是得了张家的宝贝,咱在帮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功臣了。” “可不是!” 玉指轻点舆图上的位置,和几个兄弟说笑时,尤盈笑得花枝乱颤,揣在身前两个圆鼓鼓的荷包都笑得直颤巍巍地抖,这让那些只会将偷来的钱财去瓶子巷那种粗劣艺馆中眠花宿柳的小飞贼看直了眼,却都不敢对尤盈轻浮。 毕竟,论起帮派技术,尤盈敢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尤盈这个美人儿,据说也曾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身娇体柔,一张俏脸更是随手一掐都会掐出一汪水一般,乱世之中,按理来说这种长相妖孽的娘们儿,就该去扬春三绝那种地方叉开腿往床上一躺,等着数钱也就罢了。 没想到,这女人混迹江湖几年,竟然得了鲁盗绝学,得了一番好机缘,竟成了盗中神手。 凭借一招探囊手,在飞贼帮中竟然无一人可以与之匹敌。 娇柔身段下,偏生了一颗不服输之心,几年来与掀人谷那帮打洞的家伙看不对付,发起脾气来,即便是帮主赖猴儿也不敢将她如何。 一则是尤盈探囊取物的技术好,二来是赖猴儿为了等尤盈芳心,年至而立都未曾娶妻,只是不知道这份痴心,她尤盈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察。 “什么人在我帮派附近落下休憩?”尤盈黛眉微蹙,看向距离帮派不远处的车马。 只见一旁休憩的四人中,少年抱臂靠树而立,老者于溪水前垂钓,一憨傻壮汉正拿着水袋打水,还有一个面目丑陋之人,嘴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朝着尤盈这边看。 此时尤盈和几个兄弟还未曾换上夜行衣,乍看之下,只像是个寻常女子。 “肤浅的浪荡子!” 看着那面目丑陋之人正上下打量着自己,尤盈怒目而视。 那人朝着尤盈等人吹了个口哨,而后快步走向马车的方向。 “尤盈,他似乎在对你示好?” “也不看看自己生的什么样,敢对尤盈姑娘如此放浪行径,姑娘,咱们上去直接将他们劫了!” 尤盈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劫道算什么本事?我们飞贼讲究的就是取物于无声之中,他敢如此轻挑,就要付出轻挑的代价!” 众人脸色微变,知道尤盈这是要故技重施。 曾经在一次偷大户行动当中,有一富老头曾对尤盈动手动脚,尤盈当场并未发作,只是听说得手后,府上的富老头变成了一个老黄门。 虽是传闻,未能分辨真假,可这对于身处下九流的飞贼帮帮众无疑是一个醍醐灌顶的警示。 因此,飞贼帮中人,即便对尤盈再怎么有贼心,也没有一个有贼胆的。 “姑娘你看,那男子似乎在邀请你和他同乘车马。” 尤盈对于这种浪荡男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将美目轻蔑地看向马车车厢。 “不对啊,你们看。” 众人随尤盈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月光下,一车厢的宝贝泛着光。 旁人不知道,她尤盈却看得真切。 钱塘方家的夜明珠,战国时代的金酒樽,还有翡翠镯子、白玉西王母像……这一件件东西凌乱堆在车厢中,却又是何等熟悉。 “不对啊,这好像是咱们帮派的东西。” 众人见状也揉了揉眼睛,不远不近地仔细辨认着。 适逢身后跑来一个小喽啰,朗声道,“尤盈姑娘,头儿让你回去一趟。” 尤盈此时像是生平头一次面对如此劲敌一般,正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丑陋男子。 “什么事?”尤盈头也不回地随口问道。 “帮派中被偷了!”那小喽啰语气中不免着急。 尤盈却只是淡淡一句,“我已经知道了。” “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随着尤盈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坐拥一车厢金银财宝的丑陋男子只是喝着水,干嚼烙饼,一张面孔并看不出喜悲,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尤盈这伙人。 “贼已经抓到了,敢偷东西偷到我们飞贼帮头上,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尤盈顿时怒不可遏道。 只见那丑陋男子突然开口,“你们整个帮派就这点东西,说出去多给我们贼丢脸?要是想学技术,我葵花派倒可以教教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女贼手探盗圣怀 “葵花派?”尤盈莲步轻移,裙下一双修长美腿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走来,面露疑惑道,“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门派,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狐禅,也敢来灭我飞贼帮的威风?” 几个飞贼帮的弟兄站在尤盈身后,朝着白展堂四人旁边走来,来势汹汹。 “这样。”白展堂将双手叠在后腰一笑,而后朗声道,“这样,你们出三个人跟我打一个照面,我身上揣了一个荷包,如果有人拿到这个荷包,我可以将这些财宝尽数归还,同样,我也会从你们身上摸走一样值钱物件,若你们身上没有丢任何东西,那也算我输,如何?” 几个飞贼帮的弟兄顿时喜上眉梢,先来的是一个壮汉,和白展堂互相打量的时候,故意迎面和白展堂撞了个满怀。 那壮汉趁机将手伸入白展堂里怀,果然摸到荷包,不过白展堂脚下步子太快,还未来得及顺手牵出,白展堂就已经先拿了这壮汉的两贯钱扬长而去。 “下一个。” 看着壮汉低头叹气,又来一个有些干瘦的老头,这老头瘦成了人干,手上长满老年斑的棕色皮肤布满褶皱紧紧包着骨头。 “小子,我方才看了,你下手忒快,我自知论手上速度我不是你对手,所以我只要不靠近你,你就赢不了我,咱们打成平手,我飞贼帮还是能保住武林中三分颜面,总用不着一个葵花派的外人来教我们!” 白展堂点头笑道,“我手上速度是挺快的,但我其实腿上功夫更快。” 只见那干瘦老头一直刻意和白展堂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展堂却骤然欺近,干瘦老头躲闪不及直接倒在地上,白展堂不慌不忙伸手一扶,那老人常年戴在手上的白玉扳指便落入了白展堂的口袋。 飞贼帮的众人见两人比试未果,纷纷将目光望向尤盈。 “我来。”尤盈快步上前,大有不服的架势。 面前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白展堂上下打眼看了看,只见这姑娘衣着素净,似乎因为要锦衣夜行的缘故,连耳饰也不曾带。 按理来说,女子闺阁中放着的值钱物件最多,首饰可都是真金白银珍珠玛瑙堆出来的,自然是下手的头等好地方,但这姑娘却什么都没带,这倒让白展堂有些头疼。 “她啥玩意都没有我拿啥呢?” 看着女子白皙长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白展堂的目光微微一亮。 既然是贴身佩戴的玉佩,想必价格定然不菲! 尤盈上前和白展堂打了一个照面,这一个照面不过一息的功夫,尤盈速度奇快,加上有了前面两位动手,尤盈一个探囊手瞬间摸入白展堂怀中。 柔荑素手覆在白展堂贴身穿着的紫薇软甲上顿生温润之感,白展堂以余光观之,只看见一道残影飞快将怀中荷包带出,顿时暗道不好,连忙以左手小指头一挑,将荷包的绳带绕在手中,飞快带回。 一个照面后,白展堂飞快撤离,这才将荷包绕在左手上保住。 “算你手快!”尤盈跺着脚,贝齿轻咬红唇道,“不过我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你也没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谁说没拿啊?”白展堂得意地扬了扬右手,只见手上红绳勾着一块微瑕的美玉,只是这美玉后面还连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端,一个赤色的鸳鸯肚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这下,不光是飞龙帮的弟兄们看傻了眼,就连张子布都连连摇头。 眼见着一个方才还神采奕奕的妙人顿时双眼泛红,提着一把匕首便要上前,“你敢当众辱我清誉?我杀了你!” “妈呀!“白展堂连忙躲闪道,“我偷的是玉佩!真是的玉啊!谁知道这玩意是咋被勾出来的。” 白展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连忙将这玩意仍在地上。 没想到此举倒是让尤盈更加愠怒,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中匕首朝着白展堂猛刺。 对方到底是个姑娘,再说也是自己理亏在先,白展堂只是随意躲了躲,应付自如。 尤盈见自己根本不是白展堂对手,也只能暗自叫苦不迭,本想亲手毁了白展堂面容,只是这一副生的丑得不能再丑的面孔,就算是落下一道长疤,似乎对这张面皮也没什么影响,不过总能给他一个教训! 尤盈下手快,但显然未曾想过要对方姓名,一道寒光闪过,白展堂脸上的面皮顿时被砍成两半。 丑陋面皮破裂后掉落在地,露出真容。 这一击,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飞贼帮是惊讶于这世间当真有人会易容之术。 张子布隐隐担忧生怕有人认出白展堂的真实身份。 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尤盈,此刻一身嚣张气焰倒是安分了许多,眼角带笑,如枯木逢春雨。 白展堂则盯着地上的面皮一脸惋惜。 此番出行就带了这么一张面具,再想制成一张那也得需要进城之后才能找全材料。 几个飞贼帮的弟兄此刻倒是纷纷上前,对着白展堂拱手道,“看来阁下当真是一位高人,若是阁下愿意跟我们回飞贼帮,相信我们头儿一定很乐意见上您一面。” 白展堂点头,“听闻你们也做过些劫富济贫的事情?” 方才第一个上前比试的壮汉挠头笑道,“其实我们也都是些苦命人,都是家乡遭难的,干点小偷小摸见不得光的事情,慢慢被头儿收为手下,给口饭吃,帮帮同为苦命人的人家。” “我们虽然称不上是盗亦有道,可也有心中所愿,若人人手中有田地,有钱粮,自然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那干瘦老头也是一笑道,“年幼时我家中有三亩田,我也是上过私塾的,可惜啊,后来家道中落……” 听着身旁人的言谈,白展堂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本质上跟他们一样,都是一些可怜人。 若是自己前世没有遇到同福客栈的伙计们,若是今生没有成为小霸王,只怕自己也会跟他们一样。 白展堂快步前往飞贼帮,一路同行的尤盈却没了先前的凌厉气势,反而时不时地回头看上白展堂两眼,吓得白展堂连忙从大牛手中接过鞭子,暗自嘀咕道,“我都打赢了,这车财宝归我了,那就是要让堂兄孙贲带回军中做粮饷的,她这是还没死心呐!”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型黑吃黑现场 将车马拉回到飞龙帮,帮众小喽啰们纷纷面面相觑。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拨开人群,站到最前面,看那青年一身江湖混气,俨然是个小头目。 “你是什么人?竟然擅闯我飞龙帮?”一个小喽啰伸手指责道。 白展堂在众目睽睽下掀开车厢轿帘,众人登时瞠目结舌,唯有先前几个已经见识过白展堂之威的弟兄们此时则见怪不怪,话家常一般地跟身边人说着方才在外面白展堂露身手的时候究竟有多厉害。 “我是来给你们上课的人。”身后是泛着光的宝贝,白展堂负手而立,一身粗布衣衫难掩神采。 “上课?俺们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上什么课?” “快把金银财宝留下,我们可以给你留一条小命。” 白展堂也不多说,直接打了个响指,而后熊韶鸣和大牛二人冲出,不多时,一整个飞龙帮的帮众已经被两人捆了个结实。 毕竟飞龙帮从前只是小偷小摸,当真从未与旁人正面交手。 旁人不说,就连头目赖猴儿也只有三层内功修为,这种层次的武者,单凭熊韶鸣一人就可以一个打八个,毕竟飞贼帮并不与人血拼,走的是技术流。 “总共五十三个人。”大牛上前说道。 白展堂点点头,“五十三个人足够了,我不是教书的先生,也没什么学问,今天想传授给你们的,是我多年的从业心得。” “你说你多年从业心得?你才多大岁数?一看就是个生瓜蛋子,哪来的心得?” “就是,老子偷东西偷了三十年了,技术还能比你差?” 对着下面听课的小贼们,白展堂显得格外有耐心,正要开口解答众人疑惑时,尤盈突然开口,“各位还是听听吧,咱们确实技不如人。” “什么?天下第一女飞贼的尤大姑娘也败给了这小子?” “还输了个肚兜?” 听着帮中众人的小声议论,尤盈粉白的小脸顿时煞红。 那人群中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服的,便是帮主赖猴儿,他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孬种,稀罕人家尤盈多年,却只知道天冷了给尤盈买厚实些的夜行服,尤盈半夜归来,他找人给炖上一碗菌子羹。 明明是个帮主,面对朝夕相处的尤盈却只字不提,是个舔狗的命。 一听到尤盈当众输肚兜的事情,赖猴儿是第一个不答应,明明被绑了个结实还是挺直了身板,朗声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和我比一场!” “好,你说怎么比?” “尤盈,你说,我们怎么比?” 赖猴儿说话的功夫转头看向尤盈,只见尤盈霞飞双颊含羞带臊,一双美眸痴痴望向站在众人面前有如鹤立鸡群的白展堂,一时间竟没听到赖猴儿喊自己。 “尤盈!尤盈!!”赖猴儿喊得急切。 尤盈却是黛眉微蹙道,“干嘛?” “我要跟这小贼比试,你说我们比什么?” “还比什么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比?”尤盈望向白展堂那张俊俏面孔,只恨自己不是个山头霸主,否则定要将白展堂拉去当个压寨夫君。 被尤盈这么一说,赖猴儿的脸上更是挂不住,一张糙汉面孔被气得通红,发威道,“你且看我如何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说话间,地底下传来一声声轰响,形同地动山摇一般,众人见状都是一惊。 “头儿,你啥时候有这本事?能让天地共鸣,这内力得达到七八层了吧?” “就是啊,头儿,咱生气归生气,飞龙帮总归是自己家,不能拆家啊!” 几个飞贼连忙苦苦相劝,对此,赖猴儿也是一脸茫然。 他的确是生气了,但是他生气也没用啊,被绑着手脚此刻的他显然什么也做不到,这地下的动静根本就和他没关系啊! 大牛看向张昭,“这是什么动静?” 张昭也面露迟疑,啧啧称奇。 白展堂趴在地上听了半天,起身时举着一柄枯剑朝着一旁走去。 只见一人在众目睽睽下破土而出,而后,那人身后跟着十多个人,也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立。 “诶?偏了?”掀人谷的谷主贾川山摇头叹气道,“没了铲子就是不大顺手。” 身后十多个人此刻却都鸦雀无声。 贾川山也没多做理会,抬眼看着面前一伙飞贼尽数被绑。 “诶?看来你们飞贼帮也算识趣,还知道负荆请罪?”贾川山刚想上前迈步,忽然只觉得脖子前面有些发亮,低头一看,这脖子上面抵了一柄破旧长剑。 “好……”贾川山登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好汉饶命!” 身后十多个盗墓贼此时已经被大牛绑了大半,剩下没来得及绑的,也被熊韶鸣从地洞里面一个个揪了出来。 明明和掀人谷众人一样下场,那飞贼帮的见了却只是哧哧发笑。 甚至还有两个飞贼帮的小喽啰对着熊韶鸣说道,“后面后面,小兄弟身后还有一个。” 熊韶鸣一拱手,便将一个遁地的盗墓贼给直接拎了出来。 十多个盗墓贼瞬间落网。 谷主贾川山表示很头疼。 他本来想带着小喽啰们上飞龙帮偷走他们的财宝,没想到竟然赶上了大型黑吃黑现场。 也怪他们平时没怎么跟活人打过交道,每次他们下地干活那都是只管刨,不管埋,刨出来个大坑人钻进去就行了,谁知道这次刨完还有人在背后拿剑抵着脖子? 这……这种情况他贾川山刨了大半辈子地,也没见过啊。 “好汉饶命,我们掀人谷所有的钱财都归你,给我留个活口吧!” 那贾川山跪在地上双手作揖,怎么看都不像人。 “把你们所有宝贝都交出来,说漏一条,我砍你一根手指头。”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贾川山和白展堂细细说着,白展堂让张昭仔细记下,转头看向熊韶鸣,“一会儿你拿着张公手写的竹简去找我堂兄,让他带人荡平掀人谷。” 张昭上前低声道,“主公,我建议不要杀这帮盗墓贼,放他们继续盗墓,养肥了再收一波。” 闻言,白展堂哧哧发笑道,“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 飞贼加入孙家军 熊韶鸣自外面归来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掀人谷已被孙贲将军踏平,找到财宝五车。” 白展堂听到消息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指点了贾川山的笑穴,又分别和几个小喽啰隔开录了口供,确定掀人谷已经再无油水后,就将掀人谷一票人马放了。 那些钻地鼠临走前忙不迭作揖感谢,而后也不走正门,直接从地下挖出去了。 眼下只剩飞贼帮了,在白展堂的一番教授下,原本还有些鄙夷的飞龙帮小喽啰纷纷点头赞许,还时不时有人就白展堂的课程进行提问。 一时间,葵花派学堂的教学氛围良好,就连本不服气的飞贼帮小头目赖猴儿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展堂,频频点头致意。 “白先生,我以前下手的时候总是容易被人发现,这该怎么办?” 白展堂抱着双臂,“那是因为你没有转移人家注意力,我问你,如果对方在意外惊惧之下,还会不会护着身上的钱袋子?” 那发问的小喽啰摇头。 白展堂继续道,“城中富户多是身边有小厮跟着,大可以派一伙人先与小厮起争执,然后混迹在围观群众中,暗自下黑手。” “老白,如你所说,那要是身后有追兵应该如何脱身呢?” “最好会轻功,如果不会就砸晕一个最末尾的士兵,然后换上军装混在巡查队伍中,等到这队人马巡查的差不多了再脱身。” 那发问的壮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方法我倒是没想过,以前我们只顾着逃,因此损失了不少弟兄,这招倒是不错。” …… 听了老白的分析后,众人纷纷点头,只是惊讶,这个看起来年纪不长的白展堂怎么会有这么多江湖经验? 一番讲解后,白展堂将马车车帘一放,笑道,“这些财宝我收下了,人我也收下了。” 说着白展堂看了一眼身后带着精锐兵士赶来的孙贲。 “愿意加入我军中的,无论老幼,都可以有口饭吃,有军饷可发,可以正大光明的过日子。” 白展堂对着飞贼帮众人说道。 小喽啰们纷纷面面相觑,其中不乏跃跃欲试者。 毕竟,只有当了半辈子盗圣的白展堂才了解,一听到官兵巡查的声音就吓得直哆嗦的感觉,能够光明正大的生活对于一个无枝可依的小飞贼来说,是何其珍贵。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慷慨激昂的,比如小头目赖猴儿。 “技不如人,钱财你可以尽数拿走,但是我飞贼帮的兄弟你一个都别想带走!”赖猴儿朗声道,“飞贼帮在我在,飞贼帮散,除非我先亡!” 小喽啰中也大多讲义气,听到自己的头儿赖猴儿都这么说,纷纷打了退堂鼓。 “头儿说的有道理,咱飞贼帮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头儿给口热饭吃就已经很好了,再说,咱听那个老白说得天花乱坠,他能不能说了算还不一定。” “再者,咱不会打仗也没那个武功,去了军中能干什么啊?” 一时间众说纷纭,对此白展堂却微微一笑。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过。”白展堂缓缓道,“军中用人,有精锐步兵,精准弩手,有骑兵,有水师,自然也需要你们,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们来我军中,只需干老本行即可。” “当真?” 闻言,几个小卒目光中闪烁着惊喜华彩,说不动心是假的。 “当真!”张昭跨步上前道,“这位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我家主公孙策孙伯符,自历阳而来后,月余光景连破数城,有当世霸王的美称。” 张昭此话一出口,小喽啰中顿时如炸锅了一般。 其中本来还有人不相信,毕竟哪个一方豪强会上门给他们这帮小飞贼讲偷盗技术? 但是看看张昭,又看看孙贲及其身后精锐,却又不得不相信。 “我跟你走!”率先从人群中站出来的还是尤盈。 一双长腿向前迈步,尤盈朗声道,“你们军中只要待遇不差,能让我们这些飞贼和精锐兵士吃一锅军粮,发一样军饷,我就跟你走!” “放心,立功之后还会论功行赏。” 白展堂开出的条件让众多飞贼无法拒绝,尤其在尤盈的带领下,飞贼帮顿时归顺了大半,只剩几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和赖猴儿苦苦坚持,不肯松口。 对此白展堂只是无奈一笑,转头道,“既然如此,便放了吧。” “你当真肯放了我们?”赖猴儿的眼中充满了震惊。 白展堂点头,“江西的横江、当利,还有江东的的牛渚、秣陵、曲阿及附近县等地我都保了,这些地盘不许碰,其他地方随你去吧。” 看着面前这个毫无架子的地方军,本来要跟着赖猴儿一起走的几个老家伙忽然转头道,“我就是这边土生土长的,故土难离,若是将军不嫌弃,把我们一并收入麾下吧。” 说着,几个老家伙就要跪拜,白展堂连忙双手扶起这几个人,开口道,“这个自然再好不过。” 一时间,要走的只剩下赖猴儿一人。 看着已经站在对面的飞贼帮帮众,赖猴儿此刻成了光杆司令,走自然是要走的,毕竟人家不强留自己,若是自己也如几个老家伙一般强留下来,未免少了些身为小头目的傲气。 赖猴儿刚要转身,却被尤盈拉住脖颈处的衣衫,“你一个人能上哪去?还不是要流落他乡?” “你不用管我。”赖猴儿看了一眼尤盈,又看了一眼白展堂,一脸倔强地拒绝道。 “头儿,要不你也留下吧,我觉得老白……主公人不错。” “是啊头儿,你自己能去哪?到了外面再让地头蛇给打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被帮众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劝,赖猴儿逐渐颓丧。 白展堂一把夹起赖猴儿扔给了孙贲,“堂兄,把他给我看好了,可别叫人跑了!” “是!”孙贲拱手接下了令。 赖猴儿此刻就像是奉媒妁之言的小媳妇,新婚之夜半推半就地也就答应了。 张昭捋了捋山羊胡,看向白展堂道,“主公可是在下一盘棋?” “你们这些文人墨客说话总是文邹邹的,我听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人各有谋生的手段,江湖人就该有江湖人的法子。” 闻言,张昭捋着胡须,只是摇头轻笑。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癞头引我入山门 “吁!” 一辆车马停下行殷派山门门口,自车上下来老幼四人。 “掌柜,住店。” 白展堂叫嚷着,一个白胖掌柜命身旁一个小伙计前去牵马,那小伙计放下扫帚,只是犯懒。 “再不好好招呼客人,我把你扔到青牛庄去!” 被掌柜这么一吓,小伙计连忙摇头,只道求饶。 “什么青牛庄?竟把你吓成这样?”白展堂见小伙计面露惊惧,顿时玩笑道。 “你们是外地人吧?”那小伙计侧目,客栈位置距离行殷派不远,因此除了上山投奔的江湖豪客外,就是些当地叫卖歇脚吃茶的,人不算多,小伙计索性直接说道,“那青牛庄和行殷派是死对头,相传青牛庄的当家主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将一些年轻精壮绑上庄子,月余后人抬下来的时候,魂儿都没了,听说再精壮的男子,下山的时候都是面容枯槁,不成样子。” 小伙计说得绘声绘色,白展堂却是摇头轻笑。 四人由小伙计引着走到客栈楼上,张子布一路舟车劳顿偶感风寒,白展堂要了一碗清粥和一碟酱瓜给张子布吃下。 “几位可是要上行殷派的?” 白展堂和大牛、熊韶鸣三人坐在客栈楼下散台,客栈的掌柜生得白胖,想来在行殷派或许还有所仰仗,不说大富大贵,总能保得一家温饱。 “是。”白展堂点点头,“听闻行殷派招收江湖中的三教九流,即便是村头乞儿,若武力不俗,也能留有一席之地?” “原本的确是这样的。”白胖掌柜叹气道,“早些年的时候,这江湖中总少不了行殷派祝荣汉大侠的威名,可是后来听闻祝荣汉大侠瘫倒不起,派内事务交给了其子,这事情也就乱了套了。” 提起筷子拣了两块鸡肉,白展堂一杯黄酒缓缓下肚,伸手邀请白胖掌柜落座,边吃边问道,“这么说,是小掌门无能?” “不瞒您说,还真不算是小掌门的事。”白胖掌柜摇摇头,“我听说啊,那小掌门才七岁,长到今天还没断奶呢!” 普通小孩一般两三岁就断奶,七岁还没断奶,估计这问题未必是出在孩子身上。 白展堂咋舌道,“那行殷派上请了几位乳母?” “非也。”掌柜低声道,“听闻那小掌门的母亲,也就是祝大侠的夫人,正直妙龄,和派中几位长老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我还听过些消息,传闻先夫人与祝大侠结发多年都未曾孕育一儿半女,娶了这位小夫人续弦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如今的小掌门,此时蹊跷,小掌门是不是祝大侠亲生的也未可知啊!” 听了白胖掌柜这许多诨说,白展堂对于行殷派如今情况,也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多谢掌柜相告,不然我们兄弟几个上山还怕是要拜错了山头,只怕连入山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掌柜也只是笑了笑,“无妨,只是今日见兄弟你投缘,说两声,来日若是兄弟有了大本事,别忘了照拂小店一二。” “这个自然。” 白展堂嘴上堆笑,心中却暗自琢磨,看来这行殷派还没有表面上看去这么简单。 一个瘫倒不起的创派人,一个容貌秀美的少夫人,一个年方七岁的小掌门,再加上几位手握大权的长老。 想必这其中的大有浑水。 第二天一早,眼看张子布风寒未愈,白展堂命熊韶鸣在此地照料张公,转头跟大牛二人相携上了山。 无论这行殷派中的水有多深,他白展堂都要踏平行殷派,作为见朱家公子朱桓的投名状。 天亮上山,白展堂和大牛二人背着包裹正往山上走,忽被一癞头叫花子叫住。 “站住,干什么去?”那癞头花子用茅草剃着牙花子问道。 白展堂拱手堆笑,“家乡大旱,听闻行殷派能收留乞儿给口饭吃,我和大哥是来投奔的。” 那癞头花子挑了挑眉,顺便将嘴上的茅草草梗扔在地上,随手指了指白展堂和大牛身后的包裹。 “打开看看。” 白展堂照做,大牛也只是憨傻一笑。 二人随身带的行李包袱中,除了武器就只是衣物和烙饼水囊等物。 那癞头花子用手扒拉来扒拉去,从白展堂的包袱中拣了一件衣服,又在大牛包裹中拿了一张烙饼,忽然又将目光定格在大牛别在腰间的两柄刀。 “这是什么打开瞧瞧?” 大牛按照癞头花子所说照做。 一柄是他打造的带环大刀,另一柄则是他按照非攻堂齐老所用的链子刀仿制的一柄短刀。 这两刀一长一短,看得癞头花子是面露喜色,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大牛挡在身前。 “怎么?想入我行殷派,还敢不交点束修?”那癞头花子呵斥道,“我告诉你,行殷派中游侠也是分等级的,我是三等,除几位长老和其侍从外,我是最高,能够看上你们孝敬的宝贝,那是你们的荣幸,以后在帮派中若是被人欺负,有我罩着你们,是你们的荣幸,懂不懂事?” 大牛的脸上闪过一抹寒意。 一个铁匠,生平最不喜两件事,一是有人动他家人,二是有人动他铁器。 除了和张夫人在历阳城铁匠铺面上铸铁造就的刀剑拿出去售卖外,大牛所铸就的铁器,再不愿有旁人动用。 尤其还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 “拿开你的脏手!”白展堂见大牛没有动,立马挡在大牛面前朗声对癞头花子呵斥道。 “哟呵?反了你了!”那癞头花子伸手上前就要给两个后辈一个教训,只见电光火石间,这癞头花子忽然狂笑不止。 “哈哈哈,这是什么邪门歪道,哈哈,你们敢如此对我!我……我上山告诉长老去!”那癞头花子的脸上在笑,但声音却像在哭。 白展堂抱着双臂,耸了耸肩,“随你去。” 将一长一短两柄利刃别回腰间,大牛只拱手道,“怪我,不该让你打草惊蛇的。” “无妨。”白展堂扬了扬手,“这行殷派总归是要踏平的,至于是蛰伏其中还是直接灭山门,我并不在乎。”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青牛庄灭行殷派 “大牛兄弟,这地儿咋怎么安静啊?” 自从打退那个癞头花子,白展堂和大牛二人就在山间迷路。 一行三个时辰,都未曾找到入行殷派的大门。 白展堂腿疾未愈,苦于无法使用轻功,不由得感慨道,“要是我的踏雪寻梅还能用,别说这区区一座山,就算连登五岳也不在话下,到时候再用内力将大牛兄弟往肩头上一扛,这小小行殷派,弹指可灭。” 大牛哧哧做笑,拿出水囊仰头往嘴里扬了扬,“三个时辰了,咱要是再走不出去,等到太阳下山,这山上的走兽飞禽可就要出来的,别的不说,若要在攀岩搭手的光景碰见毒蛇盘踞,只怕白兄弟今日你我都要毒发身亡啊。” 白展堂被大牛简单两句也惊得有如醍醐灌顶。 山分文山、野山两种,像知名山岳走过万人,有山道的,那都算是文山。 像这种只有一家门派据守,或者人迹罕至的,都算是野山。 因此白展堂也起身,和大牛寻着山路向上崎岖而行。 “此处有流水声,定有山涧,咱们还是先灌满水囊吧。”大牛惊喜道。 白展堂也连连点头,二人一个俯身灌水,一个低头洗了一把脸。 轻轻用袖子擦了擦,白展堂忽然脖颈下一凉,顿时大觉不妙,高举双手道,“这位兄弟,有话好说。” 余光看向大牛,只见大牛的背后也有一柄长剑抵在背后胸腔的位置。 “你们俩,干什么的?” 那声音分明是女子,只是不见得如何婉转动听,反而多了几分沧桑。 “我们是来山上投靠的,家中没粮食吃了,听说行殷派海纳百川,就来投奔试试,女侠饶命啊!” 说着,白展堂高举双手,一副贪生怕死的架势,倒让大牛吃了一惊。 大牛眼看白展堂如此,只是露出一贯憨傻的表情,满脸堆笑。 “转过身来。” 白展堂应声转身,这才看清身后两人的装扮。 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似乎是个地位不低的长老,眉宇间有几分英气,长相不见得如何出挑,看着却沾了几分清秀。 另一个妇人身穿紫色锦袍,轻纱掩面,山风吹拂下,轻纱微动,白展堂眼尖,看得出自己身后这个半老徐娘的妇人轻纱下的脸上有几道疤痕。 “模样不错。”那锦袍妇人见了白展堂面孔,只是哧哧发笑,戴着面纱的一张脸好似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的绿衣女子,“海婷,把人给我收了。” “是,庄主。”那绿衣女子拱手作揖,两三下便将白展堂和大牛捆了。 旁人不打眼,白展堂却是看的真切,凭他的耳力之所以没能早做感知身后有人来袭,一是因为流水声,但更重要的,还是这个紫衣锦袍妇人的武功奇高,单凭脚步看,内力不若于六层,便是前世公孙乌龙之辈,也不过如此。 大牛看着绿衣女子手上动作,正想等到她人靠近的时候出手一击,却被白展堂轻摇头给按下了。 要真刀真枪的打,白展堂恐怕当真打不过这个锦袍妇人,眼下既然对方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还是且先看一看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紧。 “这刀倒是不错。”那名为海婷的绿衣姑娘摸了摸大牛的腰间长短两柄佩刀,不由得欣喜道。 “别乱碰!”大牛呵斥道。 海婷转头一瞪眼,“都阶下囚了还管这么宽?我拿你刀怎么了?我还要用这朴刀劈柴,除草,挖人尸骨,你管得着吗?” 听着绿衣海婷如此说,大牛只心不甘情不愿地闷哼一声。 若是早知如此,大牛情愿方才拼死一搏。 黑布套头,白展堂跟大牛此刻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小蚂蚱,由海婷牵着绳索,两人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终于能坐下来休息片刻。 头套一摘,只见白展堂和大牛身处一处暗不见天日的山中牢房。 黑暗中,牢房四周不见半点光亮,还是大牛随手掏出一个火折子,照在墙壁上。 只见不知何人,用石子划石墙,留下了一首打油诗。 “被俘三余载,夜夜露水忙。青牛紫皮蟒,辱我丧天良。” 留下这首打油诗的前辈并未留下名字和落款,但白展堂能从火光中看出,这前几个字还算是苍劲有力,后面的字迹则越写力道越浅,想来是体力不济吧。 白展堂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全貌,就着火光,忽然出现了一个干瘦如骷髅的鬼影。 “哎呀妈呀!啥玩意吓我一跳!”白展堂说着从袖口甩出枯剑,就要使出一套春秋剑法。 “别动手,别动手。好汉饶命!”只见方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干瘦家伙从嘴角挤出一个惨淡笑容道,“我也是被关在关在这儿的。” “诶呀,你这咋成这样了?”白展堂挨着那人坐下,说着递上了一个烙饼。 那人登时没命似的啃着,顿时哭得像是村里被逼良为娼的小媳妇似的,“他们青牛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来这儿半年了,本来是经过山林要去当差的读书人,谁知道那青牛庄庄主看我生得白净,就把我拉回来当了压寨夫君,我家中还有妻儿,哪能干这种事情,我就不同意,没想到这青牛庄庄主她也不强求,把我拉出去几次,之后就把我整天关在这儿,每天给一口粟米粥,吃不饱穿不暖。” “啊?这什么人啊!” 听白展堂如此评价,那读书人也来了劲,“倒也不全是如此,那些懂得逢迎的,出去是大鱼大肉还行动自由!” 白展堂顿时恍然大悟,看来这锦袍妇人也是个看脸的。 若是早知如此,白展堂就该出门前多背上几个面具,只可惜,自己带出来的那张面具被飞贼帮的尤盈给毁了,不然哪会沦落到被女匪头子绑上山的境地? 听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读书人哭诉,白展堂看向一旁的大牛。 “白兄弟,你看我作甚?”大牛被白展堂看得直发慌。 白展堂满脸堆笑道,“大牛兄弟,我至今尚未娶亲,再加上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白兄弟,你这话不对,那我也没娶亲啊!” 不多时,石门一开,绿衣姑娘海婷赫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一百二十章 疯婆娘逼婚展堂 海婷赫然出现在白展堂和大牛的面前,身后跟着一众小喽啰。 “这个,还有这个,带出来。” 海婷伸手指了指白展堂和大牛,两人被上了手铐脚镣,被推着向前走去。 “你们当真是还未到行殷派投奔的?”海婷走着,向一旁的行刑场看了看,忽然转身问道。 “这个自然,我们就是骗谁也不能骗姑娘你啊?”白展堂开口道。 海婷对此却颇为不满,转头看向大牛道,“他油腔滑调惯了,没一句实话的,我不要他说,你来说。” 大牛被突然欺近的海婷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行殷派的行刑场面道,“他们本来就不仁义,最好把他们都杀了。” 海婷这才放心转头,跟着白展堂和大牛一同观看这行刑场面。 似乎是行殷派的满门都在此处了。 其中不乏长老门客,站在最靠前的,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和一个只知道往妇人怀里躲的七岁孩子。 “娘,我怕。” 那妇人却有一副悍不惧死的表情,转头温柔安慰道,“别怕别怕,吉祥啊,咱们娘俩今天落到了这毒妇手里便是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了。” 名为吉祥的小孩儿只知道埋头在娘亲怀里,不知何时,这豆大的泪滴早已浸湿了小吉祥的发髻和衣襟。 吉祥知道,此刻的娘亲双腿抖如筛糠。 “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如泣如诉,听起来倒像是个新晋小妇人变成了望门寡一般的自戕。 “死到临头还敢笑?”那锦袍妇人神情肃穆。 只见人群中一个癞头花子又笑又哭,连忙拱手作揖跪拜求饶道,“大夫人饶命,我……我是遭贼人施了法术,并不是有意笑您……” 那妇人转身时,锦袍流转似有华彩,月光下宛如翠鸟尾毛,白展堂看着那妇人华美衣衫,如今总算明白吕范大哥为何总是执着于购置衣袍。 人靠衣装,衣也靠人装,那妇人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娇柔中还带着三分霸气,面纱下,一双美眸寒芒一闪。 “现在知道叫大夫人?先前我落难时,你们怎么不知道叫我大夫人?”说着,妇人化掌为爪,一击锁喉,再看那癞头花子还没有坚持到笑穴自动解开的时候,人就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名为吉祥的小孩子见状连忙倒退三步,吉祥的娘此刻也双眼忠如核桃,涕泪横流,并未有美人的梨花带雨之感。 “求你给我个痛快!”那年轻妇人跪地央求道。 “笑话!”锦袍衣袖一甩,“早些年你天天围着祝荣汉夜夜笙歌时,一向挺痛快的,如今落在我手里,为什么要让你痛快?“ 说着,那锦袍妇人拍了拍手掌,两个小厮端来一口大锅,“来人,把她的衣服脱了,将那身骚肉给我一片一片剐了,扔到沸水里去煮,我要看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要啊!”那年轻妇人闻言瘫倒在地,再不能起身。 面对着一声声凄厉惨叫,即便是领路的海婷也皱了皱眉头。 月光下一个年轻妇人被剥了衣衫,起先双臂还捂着胸口,后来刀子落在身上的时候,也就顾不得礼节,只被吊在高处呼疼,挣扎不得。 这情形饶是刀口舔血的白展堂见了都直摇头。 “所以说,惹谁都别惹女人。”白展堂连连咋舌,对着大牛说道。 不远处的海婷却转身,没好气地回头看了一眼。 “你懂什么!” 白展堂抿嘴一笑,“从你家庄主话里话外中所得,似乎她曾是行殷派老掌门祝荣汉的发妻,被那女人夺了宠爱,女子爱美,容貌被毁,自然心中有恨。” 海婷看了一眼白展堂,对于他口中所说并没有否认,转头对着身后喽啰嘱咐道,“带他们走。” 说着,几人推搡着白展堂和大牛,朝着一间庄子里一间屋子走去。 这屋里已经站了两人,一个男子手指卷着发丝,听闻有脚步声,连忙上前迎接道,“主母你可算回来了。” 一见是海婷带了两个新面孔,那男子脸上的谄媚顿时化成了不悦。 白展堂皱了皱眉,看来这家伙是软饭吃惯了,便再硬不起来了。 另一个则比这个还算有点骨气,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白展堂和大牛入座,那不远处求饶声和咒骂声并行,不绝于耳,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声浪才渐渐平息。 房门被推开,月色下一身紫色锦袍早就化成了一件血衣。 “主母,您可算回来了,教人家好等……” 那软饭男上前谄媚,让白展堂浑身不自在,听了不由得胃里一阵翻腾。 锦袍女子却快步上前一把捏住了白展堂的脸。 白展堂不难闻出,这女人身上阵阵幽香的味道中还带着三分血气。 “不错,这张脸不错。”那女子对着恭敬站在身后的海婷说道,“特别是这神情不错,海婷你看,这汉子的表情像不像我的祝郎?” 身后绿衣女子连忙恭敬道,“主母说的对,这人的确像。” “哈哈哈哈……”那疯女人忽然一把扯下面纱,露出满是疤痕的面孔,“你看我如今这样面目可憎,你怕不怕?” 饶是白展堂,也被这触目惊心的疤痕面孔吓得一惊,不难看出,刀剑疤痕下,这张脸也曾是个娇艳面孔,只是可惜一是美人迟暮,二是满脸疤痕。 那疯女人顿时如获至宝,眼神中炙热而焦躁,“来人,把他给我带出去沐浴,我要和他拜堂!” 白展堂闻言登时一惊,海婷也是一怔,“主母说要与他拜堂?” “正是!将我的嫁衣与喜烛都准备好,将我那瘫倒在床的祝郎也推到我们新房里,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和这俊俏后生洞房花烛。” 说着,疯女人转身离去留下一串笑声,当场瘫坐在地的有两个。 一个是软饭男,生怕自己以后在青牛庄中再无一席之地。 另一个自然是白展堂,他还未曾娶了妻,即便是有心一妻一妾两个大宅子,也跟这个半老徐娘的疯女人没关系啊。 正面打斗是打不过这疯婆娘了,眼下有两条路。 要么坐以待毙,等到孙贲来救。 要么,自己抓紧跑,即便是没有轻功,白展堂相信也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老白再遇太史慈 大红的喜字贴满墙壁,大红的灯笼挂满山庄。 大牛与白展堂被强行分开,自然是百感交集。 他喜的是,白兄弟被那疯婆娘看上,若是不反抗,总归是伤不到性命,急的是,按照白展堂的性子,若是他不喜,不反抗便是见鬼了。 一向装作憨傻的大牛,和锦袍女庄主的两个旧爱同处一室,不由得连连叹气,转头看向海婷,“姑娘,劳驾问一句我那兄弟被带到哪去了?” 海婷一双美眸闪了闪,脸上也挂满了无奈,“成亲,拜堂,回头他就是我们庄主的压寨夫君,庄主也是,这么多主动往上扑的郎君不选,偏偏选个不冷不热的,还美其名曰像极了老帮主,其实哪里是像,分明是爱而不得。” 一边在屋中踱步,海婷一边叹息。 她是从行殷派就在庄主身边侍奉的丫头,庄主亲信,一路走来也看得真切。 她知道,庄主这是爱极生恨,当年庄主被老帮主一封休书赶回了青牛庄娘家,容貌又被其毁去,若说没有怨恨,怕是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都做不到。 可像庄主这般疯癫的报复,未免也下手忒狠,海婷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老帮主祝荣汉被两个小喽啰抬着,送进庄主的洞房。 而洞房中,本就坐着一个俊俏后生。 …… 青牛庄,婚房撒帐,白展堂坐在床头随手吃了两个红枣。 “还什么早生贵子?这婆娘年岁渐长,能不能生还不知道。”白展堂吃了两个红枣将细长枣核往锁眼里一捅,这手铐脚镣便洒落一地。 “啊……”面前一个瘫倒在床只有眼珠子不断转动发出闷声的老头,正是行殷派的老帮主祝荣汉。 一路走来,白展堂也曾听闻过祝荣汉的故事,不得不说,行殷派山脚下白胖掌柜口中的祝荣汉的确是个真大侠。 他年轻时候行侠仗义,结交豪侠,不以身份论高低,统统收入门下。 可惜,好景不长,他虽然不计较排资论辈,但是手下的赖子多了,便成了个乌烟瘴气的所在。 自打祝荣汉创立下行殷派后,手下长老门客便自己发展派系,时间一长,祝荣汉倒成了个傀儡,还是大夫人将那些个各怀鬼胎的恶人一个个拉拢起来,江湖上这才有了行殷派响当当的名号。 只是没想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终究让夫妻二人离心背徳,大夫人等来的,终究是一纸休书。 白展堂在吃茶的时候只为这位大夫人唏嘘不已,前世他母亲白三娘也是遇到了一个负心汉子,这才生下了他白展堂。 白胖掌柜口中的这位大夫人自然就是青牛庄的锦袍妇人。 白展堂本来对这大夫人还有几分怜悯,只是没想到,如今当真见识过了锦袍女子的雷霆手段,忽然觉得这女子还是柔柔弱弱的看着惹人怜爱。 听着门外那些行殷派的小厮求饶叫喊与濒死谩骂声,白展堂与面前这位泪水口水一块落下的瘫倒老前辈再无多说,翻身出了窗子。 虽说跟一女子颠鸾倒凤,他白展堂算不上吃亏,可是自己提刀上马,还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迫着,这可就大不相同了。 还是得跑路。 即便是青牛庄有锦袍女子这种内功六层的高手压阵,其余人也未必能打得过他。 他从袖口中抖落出一柄枯剑,自问放眼整个青牛庄,除锦袍女子以下,再无一人可以与他匹敌。 将后窗轻轻掀开一条缝,白展堂放眼望去,青牛庄不似军营那般森严,除了几个巡夜把守的小喽啰,剩下的都是四处吃酒的家伙。 白展堂脱下披在身上的喜服,老白单腿向上一蹿,反手握住砖瓦,蹑手蹑脚的翻窗而出。 “什么声音?”两个守门的小喽啰耳朵尖,听到动静立马赶过来,白展堂反手两指头就将这俩人定住,转身翻墙而出。 来的时候白展堂和大牛一路都被蒙着眼睛,因此对于青牛庄的地势地貌不甚了解,再加上确实没有听声辩位的本事,白展堂来来回回在院子里兜圈子,终于理解了说书先生口中的赵子龙为何七进七出。 有没有可能,是赵子龙他也迷路了? 走了半天,这地儿跟迷宫似的,没了轻功的白展堂也逐渐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上,唯有随手带出来的两个枣掏出来果腹。 “大胆飞贼!竟然连青牛庄的食物也敢偷!” 夜深,只见那壮硕身影在黑暗中并未动手,反而是振振有词道,“道可道,非常道……” 白展堂不由得揉了揉脑袋,这听说话声音听起来咋还有点耳熟? “太史大哥?”白展堂惊呼道。 那来人似乎格外兴奋,揉了揉眼睛跨步上前道,“于吉老神仙指点过的白兄弟?” 白展堂和太史慈久别重逢有些不知所措,太史慈则上前跨步拉着白展堂的手,“白兄弟啊,你不知道,你说得对啊!” “这……这是怎么说呢?”眼见太史慈虎背熊腰,白展堂生怕被太史慈直接咔嚓了。 “我从前的确是下手太不留情面了,自从现在下手之前背诵一遍道德经之后,我那箭虽然在弦上,但是等我背完,这人早就跑远了。” 听到太史慈慨叹,白展堂下意识地握住了枯剑。 没想到太史慈忽然放声大笑,“刚开始我还不理解,以为你在骗我,没想到,你才是这世上第一聪明人啊!当然,是除了我之外的第一聪明人。” 白展堂被太史慈拉着,太史慈也说了自己连日来的经历。 自从刘繇逃窜之后,他一向不受待见,索性也就离开军队,入了山林。 一开始他四处拜投,哪怕他有一身武艺,也是没有人愿意待见他的。 还好,青牛庄中一个颇有威望的长老认出了太史慈,由于太史慈曾经手下留情,在刘繇攻打山贼的时候曾因为忙于背诵道德经而误打误撞放过前者一次,这才有了太史慈今日投靠青牛庄的机会。 一杯浊酒入喉,太史慈笑道,“白兄弟果然诚不欺我!”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牛粗拳握素手 酒过三巡,太史慈坦腹而卧,和白展堂一起依靠在青牛庄墙头的瓦砾上。 “白兄弟,你赶巧了,今儿是庄主大喜,我听说庄主新绑来的小郎君生得俊俏,想必这庄主又要少不得一番劳累了。”太史慈诨笑着,将一个野猪蹄子递到了白展堂的面前。 “是啊,还真是巧。”白展堂说话时难免汗毛站立,感觉就像自己九岁刚出道时,被白三娘扔进王爷府一样,紧张中还带了一丝生涩。 “不过兄弟你此番来庄子上是做什么的?”太史慈问道。 白展堂拱手胡诌道,“我来投靠,不过既然庄上有喜事,想来我也就不打扰了。” “不怕麻烦的,”太史慈闻言脸上忽然露出惊喜神色,“兄弟你会的多,如果让你来庄子里,我跟你讲,就这小小青牛庄,有你我二人,必会成为武林中第一门派。” 嘴角轻扯了扯,白展堂连忙婉拒拜别,没想到太史慈一直将白展堂视为可堪大任之才,直要拉着白展堂去见青牛庄长老。 二人推脱不下,不远处吃酒的庄子上忽然乱了。 “反了反了!连个小郎君都看不好!”庄主盛怒,几个守门的小喽啰只道冤枉。 白展堂暗道不好,找个肚子疼的借口就要跑路。 太史慈还在原地闻了闻酒肉,道,“这菜都是今天新做的,怎么不新鲜吗?” “我这叫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白展堂捂着肚子佯装腹泻,“平日里吃素吃惯了,吃不了大鱼大肉,吃完难受。“ 听着白展堂的解释,太史慈一笑了之,给白展堂指了指路,太史慈也从房梁上跳下来,打算给白展堂换上些油星不大的菜肴。 太史慈刚跨步而下,就遇见了两个前来搜罗的小喽啰。 “子义兄弟,见过画上的人没有?”两个小喽啰将画像一展,顿时让太史慈的嘴角抽了抽。 虽然庄子里的画师手法一般,但太史慈能够明显看出来,这画中男子正是白展堂。 合着自己这个白兄弟正是庄主逃婚的小郎君啊? 他对着两个小喽啰表示没见过,等两人走后,转身朝着白展堂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 庄子上乱作一团,也就无人管房中这三个落选之人了。 大牛从房中逃出去,用手刀打晕两个小喽啰后,勒住了第三个小喽啰的脖子,得知海婷的房间所在后,敲晕了第三个小喽啰,快步朝着海婷房间走去。 看起来海婷颇喜欢自己的一双长短刀,白展堂那边他自己能跑,大牛决定还是先把自己的长短刀拿回来,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也能帮上忙。 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进去,只见这屋中陈设倒也干净简洁,此刻庄里生乱,四下无人,大牛就在屋中肆无忌惮地搜罗了起来。 “谁?”屏风后,一女声赫然警觉道。 大牛闻声抬眼望去,只见绣花屏风后,是一个硕大水桶,桶中盛满了热水,因此热气腾腾升起一片氤氲,让模样本不如何出挑的海婷看起来都如仙女下凡一般。 光洁的胳膊刚想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襦裙,却被一双粗手抢了先。 “我的刀在哪?”屏风后抱着绿色衣衫的大牛赫然威胁问道。 海婷黛眉微蹙,“你先把我衣服还给我。” “你不说我就不还。” “我要是说了你还是不还,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这我不管。” 看着一向看起来憨傻的大牛拿着自己衣服威胁架势,海婷索性一个鱼跃龙门,裹了一条长布,以手为刀,朝着大牛袭来。 长布包裹下,曼妙线条让大牛不由得看愣了眼。 他父母早亡,自幼与小妹相依为命,小妹被黄巾假道人所害后,他只一心复仇,原本在历阳城中打铁身边也只有张昭夫妇,来问价的也大多是满身汗臭的山野武人,从未见过如此旖旎光景。 大牛晃过神来连忙出手抵挡,两人四手对峙之下,大牛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从前张夫人也曾给大牛说合亲事,都被大牛一一拒绝。 他总觉得自己若是哪天遇到黄巾贼人,说不定就舍生忘死去了,留个屋内人有什么用? 是闻起来香? 还是抱起来软? 到了此刻,大牛才知道,当年自己还是太年轻。 与海婷缠斗不下,素手抢衣衫之时,大牛也猛地用力一扯,这女子本就力气小,不光没抢到衣服,还将人搭了进去。 海婷身上挂着的水珠一半沾到了大牛身上,另一半则沾到了屋内的床榻上。 沉沦之际,大牛忽然想起还在奔逃的白展堂。 不过不打紧,有张昭在,孙贲将军一定会找到青牛庄上来。 粗拳握素手,屋里好春光。 …… 白展堂被太史慈追到的时候,庄子又乱了。 “子义兄弟,快跑吧,孙家军来了!” 一个被太史慈拦住的小喽啰忙不迭说道。 太史慈见状一脸担忧。 白展堂见状却满脸喜色。 “孙家军?怎么又是孙家军!”太史慈连连摇头道,“在刘繇手下的时候,就是孙家军误我,如今便又是孙家军,我只想问孙家军是不是与我是天敌啊?” 白展堂轻咳了两声,正色上前宽慰道,“太史大哥啊,这未必是天敌,有没有可能这是天意呢?” “你的意思是……”太史慈瞪大了眼睛,“兄弟,这又是你算出来的?” “啊?”白展堂遂连忙点头改口道,“啊,正是,我掐指一算,孙家军非但不会妨你,还会助你成就天下无人不知的威名。” “好!”闻言,太史慈顿时拱手道,“白兄弟说的一向准,既然如此,我就……” “加入孙家军?”白展堂提点道。 太史慈用力摇头,神情格外认真,“我就要自立山头,成为江东地区的一方豪雄!” 白展堂和太史慈正说着,前面庄子似乎就已经打起来了,白展堂生怕被堂兄孙贲遇上的时候会露馅,如果真被太史慈当场识破白展堂就是孙策,只怕以太史慈的性子一定会当场卸了他。 “既然你有此大志,还是快些走。”白展堂劝诫道。 “那你呢?”太史慈有些担忧的问道。 白展堂胡诌道,“我又不是庄子里的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倒是兄弟你快走吧。” “那……保重!”太史慈拱手转身离去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多情女子薄情郎 再三确认太史慈离开后,白展堂这才现身在青牛庄大堂处。 此刻孙贲已经携精锐兵士与青牛庄展开殊死搏斗。 按理说,军队灭山越那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这青牛庄地势繁杂,再加上庄主锦袍妇人武功极高,一时间双方也是僵持不下。 “白大哥,你没事吧?”人群中,还是随孙贲而来的熊韶鸣第一时间发现了白展堂的踪影。 白展堂轻轻摇头,和大军汇合一处,对青牛庄的小喽啰们进行了‘有力有锯’的以德服人。 眼见抵挡不过,小喽啰们大多识相,纷纷缴械投降。 唯有那锦袍庄主,此刻还在负隅顽抗。 “好哇,想不到我找了个上门小郎君,竟然还是贼兵的人。”那女子轻纱掩面,施展武功之时,双手变换为爪,直捣人喉头。 白展堂微微一笑,“不光是贼兵的人,还是贼兵的头目,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孙策,听闻夫人有榨干人神气的本事,若夫人需要,我也可以叫上几万兵马,就是不知道夫人你受不受得了?” 那锦袍妇人轻纱下唇瓣微挑,“我娄景凤可挑嘴的很,不是什么虾兵蟹将都能入我法眼的,若天下英雄皆败倒在我裙下,我自然开心,吕布算一个,你老爹孙坚算一个,若是你老爹在世,说不定你见了我还要叫一声主母。” “竟敢辱没叔父威名,看我与你拼命。” 面对锦袍妇人的言语挑衅,白展堂倒是没有多做表情,反倒是自幼跟在孙坚身边的孙贲,此刻如同癫狂了一般。 孙坚是孙家一族的领头人,如果没有孙坚的骁勇善战,只怕孙家还在世世代代以种瓜为生。 孙贲年幼丧父,自然以孙坚为天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如今听那妇人对已故的孙坚出言不逊,孙贲甚至来不及多想,只想取其首级,没想到与那阴毒的锦袍妇人娄景凤交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孙贲就已经颓势尽显。 “就凭你?也想对付我?”娄景凤紫衣大袖一甩,眉眼中尽显狠辣之色。 “今日我本可放你一条生路,但我叔父坦荡一生,你辱没其威名,便是与我孙贲有不共戴天的死仇,今日之战,哪怕身死,孙贲也值了!” 说着,孙贲提剑再度出招。 双方虽然僵持不下,但是娄景凤清楚,青牛庄大势已去。 庄中十六位长老死的死降的降,其中小喽啰三百多人已经尽数归降,唯有自己的心腹海婷至今尚未露面,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娄景凤打定主意,三招之内必定擒住这个鲁莽的中年将军,以换取一条生路,要挟贼军之后,再将此人除之而后快。 对于自己的武学估量的总没有偏差,娄景凤佯装不敌,孙贲果然快剑袭来,没想到娄景凤以右臂肉身挡下快剑,左手反手一击,直接携住孙贲的喉头。 顷刻间,血流如注。 “你失了右臂,失血过多,活不了多久。”被挟持的孙贲用余光看着娄景凤的右侧说道。 那紫衣妇人笑的声音极为放荡,“我活不成,也定要让你活不了,一个庄主换一个将军一条命,我并不亏。” “说的有理。”白展堂拍着手掌开怀道,“只是你看他可惜不可惜?” 说着,熊韶鸣的环首刀正抵在一个灰须白发的老者脖子下,本来双眼皆是狠辣之色的娄景凤此时忽然闪出一抹温柔。 “你们绑他,与我何干?”说着,娄景凤扭过头去,不再看向熊韶鸣这边。 “是吗?”白展堂挑了挑眉道,“熊子,把人杀了。” “住手!” 原本装作漠不关心的娄景凤此刻骤然回头呵斥道。 再看向祝荣汉的时候,双眼中噙满了泪水。 “一换一,我还你们将军,你还我祝郎。” 泪水浸湿了面纱,那妇人放开孙贲,将行殷派老掌门祝荣汉接入了怀中。 娄景凤揭下面纱,面纱下的脸庞有十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疤,或许妇人本来面目也未必如此可憎,替祝荣汉擦拭着双手眼底无限温柔。 “祝郎,你还记得那年你二十五,我十八,就在这青牛庄的大展坪上,你打赢了我的比武招亲擂台,于是我就嫁给了你。” “你可知道那时候你风流倜傥,是那么多粗鄙武夫中最好看的一个,你当时武功不高,如果不是我放水,你根本赢不了的。” “后来我们一起成立了行殷派,偏你是个甩手掌柜,只管练武不管门派事务,只好由我做了恶人,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长老门人全都处置了。” 说着,娄景凤流下两行清泪,“那个庞长老送你好多美人,本就是不安好心,要不怎么说,男人都很蠢,你果然中计了,每天捧着那个小贱人怕化了,我恨啊!祝郎,所以我把她和她儿子都剐了!” 说到此处,没想到祝荣汉倒在娄景凤怀中时,满是挣扎,瘫倒之人甚至还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娄景凤吐了一口涎水。 娄景凤伸手在面庞擦了擦,只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早就找郎中看过,你此生注定无儿无女,那贱人跟了你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那小儿子长得多像庞长老啊。” 原本就瘫倒的祝荣汉闻言,顿时双眼怒不可遏,满脸扭曲神色,嘴角抽搐。 “我们勤苦一生,你却要将行殷派拱手送给他人,我不甘心啊!祝郎。” 就在祝荣汉发癫的时候,娄景凤化手为爪,探入了祝荣汉的胸腔。 原本口吐白沫的祝荣汉,终于倒在了血泊中。 那只剩一臂的锦袍妇人,将刚掏出来的炙热心肝塞到自己的嘴里,血染红唇,配上一副被刀划破的脸庞,更显得面目可憎。 “只要我吃了你,就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一柄长枪如箭簇疾驰而出,白展堂侧目看去,正是熊韶鸣出手。 再看精兵纷纷射箭如雨下,须臾之间,那疯婆娘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应声倒地的锦袍妇人伸手向前,摸着祝荣汉的尸身,语气缠绵道,“祝郎……” 青牛庄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浇在十余年的夫妻身上,好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没有爱,也没有恨。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盗圣带头偷钱粮 “埋了吧。” 白展堂对于这位名叫祝荣汉的老掌门说不上是尊敬还是惋惜。 本想割下祝荣汉的头颅拿到朱府大门门口去邀功,却被张昭劝阻,一则是世人皆知祝荣汉早已瘫倒在床,割下他的头颅并不光彩,二则是世家高门都喜讨彩头,若是送去了一颗头颅,未免会让人觉得有恐吓意味。 白展堂听劝,故而只盘问了几个行殷派幸存的小喽啰,找了行殷派的掌门令拿在手上,派人送去了朱府门庭。 只是不知道,这些行殷派的小喽啰作何感想? 他们之所以能活命,是投靠了青牛庄庄主,如今再投孙家军,难免有些墙头草的嫌疑,一日二易主,只能俯首作揖,摆弄出一副乖巧嘴脸。 对此,白展堂却不在乎。 飞贼装小霸王也装了半年光景,他逐渐意识到,除了有过命交情的,身边总少不了一些伪善嘴脸,而兵士本质就是趋利避害。 哪家诸侯强,哪家给钱多,他们就给哪家卖命。 诸侯轮番坐,反正轮不到我,还不如捂好口袋中的钱财,在乱世之中谋个出路,让爹娘宽心,让妻妾乐呵。 一个帮派、或是一方诸侯,都是一样,好比一棵大树,顶端强盛,则压下旁枝,若像祝荣汉一般只一味放纵身旁长老实力日益强盛,就只能当个傀儡。 那还有什么意思? 将行殷派和青牛庄的小喽啰收编,孙贲亲自给白展堂牵来一匹马。 “主公,咱也该回了。” 白展堂点点头,“堂兄说的对,我回去还有大事要处理。” 孙贲闻言有些发怔,白展堂这一路虽然不说游山玩水,但是打山越跟打有组织的正规军比起来应该只是九牛一毛,这算什么正事? 孙贲再三追问,白展堂只是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一直跟在精锐兵士后方的张昭。 “张公身子可好些?” 张子布捋着山羊胡,“我说不好,你能不能让我告老还乡?” “不能!”白展堂斩钉截铁道。 被白展堂的急切话语逗得直发笑,张昭只是淡淡道,“行吧,你是主公你说了算,那总得让我喝上一碗夫人亲手熬的羹汤吧。” “这个自然。” 白展堂和张子布并排走着,张子布忽然问道,“大牛呢?” “哟,对了,我自从被绑走之后,就没见过他。”白展堂派人去寻找,却并不忧心。 大牛这个人是最擅长扮猪吃虎的,一身武艺卓绝不说,还有个沉稳性子,自然不会轻易栽在青牛庄的小喽啰手里。 只是……等大牛带着一个满面春风的绿衣女子出来时,白展堂这才知道。 大牛的确不会栽在小喽啰手里,但很有可能已经栽在小丫鬟身上了。 白展堂转身大步上前,头也不会地对熊韶鸣说道,“熊子,把刀借给我,我要砍了这厮!” “我都要被疯婆娘拉去洞房了,你不管我倒忙着花前月下?” 环首刀未出鞘,只是朝着大牛的背上砸去。 还未打几下,海婷忽然出手拦住。 “别打了!” 眼见海婷出手阻拦,一向癫憨的大牛心里顿时甜如蜜。 “哟,现在就开始护着自己夫婿了?”白展堂带笑挖苦道。 本来长相平平的海婷此刻也是贝齿咬唇瓣,朝霞飞双颊,羞臊不已。 如果大牛愿意,白展堂倒是很乐意撮合这一对小夫妻,只是,眼下还有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家庄主呢?” 海婷问起这话的时候,褪去了满面春风,转而神情中有几分肃杀。 “她死了。”白展堂淡淡道,“她杀了祝荣汉吞了他的心肝,已经疯了。” “孙策狗贼,我要杀了你!”原本还浓情蜜意的绿衣女子转眼就举刀便砍,却被大牛双手拦下。 大牛赤手握住刀刃,鲜血顿时顺着刀刃流到了海婷手上,“你们庄主本就是个手段残忍之人,海婷,收手吧!” “可她也是待我最亲近之人。”海婷的浓睫之下多了一抹泪意,只紧咬着银牙道,“杀了我!我要去给庄主陪葬。” 眼见一对痴男怨女要阴阳两隔,白展堂却是一笑,“要杀我的人很多,不多你一个。” 说着,熊韶鸣不知何时靠近海婷,一击手刀,绿衣女子顿时倒入大牛怀中。 “大牛,回了。” 面对百感交集的大牛,张子布只是淡淡一句。 …… 大军驻在曲阿,主公回曲阿后未进家门,反而整日留在军营中。 说是要训练一支兵马,众将士也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只是不久后,听说吴地顾陆朱张四家高门大户中的值钱宝贝都丢了不少,而那些盗贼却来无影去无踪,行踪飘忽,如同鬼魅。 吓得张家请了得道高僧,顾家请了出尘老道,陆家则是派了几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高手,驻守家门。 只是即便如此,这四家高门大户仍然在丢东西。 要说看事情还是要看受益者谁。 城中盛传,孙家军近日又招兵买马,如今兵强马壮,器械均是上品,听闻牛渚营还在造战船。 投奔叔父周尚的周公瑾此刻人在丹杨,听到这些事情后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提笔修书一封。 于住所中开窗放信鸽,信鸽展翅高飞。 白展堂接到周公瑾来信的时候,正在军营中。 “赖猴儿,你昨天翻墙的时候这钩子下的不准,再练练。” “不过这钩子也得改进改进,我以前用的……咳咳,以前见过那种钩子头带收缩的,等这两天我让大牛给你们打一个。” 说完,又是几道黑衣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唯有一个黑衫裹红衣、唇染朱砂的女子走到白展堂面前,纤长手指轻敲了敲桌子。 “我本以为你与乔灵蕴情投意合,旁人再无希望,没想到你也小心翼翼捧着信鸽,等到没人才敢拆开信笺。”一张清冷中透露着几分妩媚的面孔扯了扯嘴角,“是你相好吧?”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成天扯些什么?”白展堂扭过身去,小心展开周公瑾的信笺。 那先前在飞贼帮就身手了得的尤盈姑娘忙不迭地贴了上来,白展堂也没赶她,只是看着周公瑾信笺上的字迹,神色愈发凝重。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青史车轮滚滚行 白展堂虽然学问不高,但对于周公瑾的字迹,他还是认识的。 展开信笺,公瑾的字写得苍劲有力,草草几行行书,却让白展堂脸色大变。 信上总共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指责白展堂偷人家钱粮非君子所为,怎么连两位张公也由着他胡闹? 第二件则是提到了在丹杨郡有不少民间开法坛,他派人调查之下,发现是黄巾余党在生乱。 两件事情中,前者张公早就替白展堂想好了对策,而真正让白展堂忧心的,是后者。 黄巾党让整个大汉朝廷陷入一片风雨飘摇之中,此时在吴地大有起势,带着百姓吞符水、献圣女,一时间笼络无知山野村夫无数。 若卷土重来,则大为不利。 白展堂跟几位将军商讨军事。 众人在攻打黄巾余党的事情上都赞成先不要管。 有人认为应该先打严白虎,争取吴地,但大张公张纮却说应该从钱塘上去主攻王朗所据守的会稽郡,再分兵平定吴郡。 张纮的主张一向在稳不在险,大张公肯如此开口,定是心中有几分把握。 白展堂听后连连点头。 “主公,我认为平定吴郡只需打许贡即可,严白虎还是先不要动。”舅父吴景开口道。 白展堂自然明白吴景的顾虑。 此时兖州之争尚未分清局势,曹操与吕布争斗不休,严白虎身为吕布的老丈人在吴郡自然还是能坐稳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白展堂一听到许贡的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一般。 孙策丹徒山围猎,许贡三门客行刺成功。 纵观孙策一生,这劫难好似总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不打许贡,他就没有地方立足,那就是袁术的一条狗,等到袁术大胆称帝之后,孙策就是袁术的陪葬品之一。 打了许贡,三门客丹徒山行刺似乎就有了理由。 横竖都是死,总不能窝囊死! 大致的战略就如张纮所说,只是面对一向滔滔不绝,却突然缄默的张昭,白展堂难免还是要多问几句。 众将军离开后,白展堂私下会张昭。 “我跟王朗是旧相识了,总是要避嫌的。”张子布捋着山羊胡说道。 一旁的舅父吴景也未走远,堆笑道,“主公用人不疑,张公也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胳膊肘不能往外拐的道理。” “吴将军一番话可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了。”张子布连连摆手道。 “诶,那哪能呢?”吴景的笑容逐渐收敛,转头看向白展堂,“我留下可不是为了打扰你们二人的。主公,袁术那边来消息了。” “舅父要去袁术身边复命了?” 吴景目光中含着三分笑意,轻点了点头,“不错,不光是我,还有孙贲、朱君理。有你守在此处,袁术自认为不久便可以得吴郡,怎么可能让我们都聚在一起呢?“ 白展堂点点头,脸上却大有不舍神色。 “孙贲家眷还在袁术手上,我们不得不走,不过我问过君理,他执意要留下来帮你,策儿啊,君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可别亏待了他。” 吴景口中的君理自然指的就是朱治将军。 被吴景拉着双手嘱托,白展堂拱手道,“谨记舅父教诲。” “你母亲脾气不好,前半生过得也孤苦,你要记得好好孝顺她。” “是。” “你舅母他们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舅父客气了。” “以后孙家就是你掌家了,别忘了有时间去祖地拜见你小叔父,他这人虽然和我不对付,却有意思的紧。” “好。” 白展堂被吴景抻着耳朵念,老狐狸如今变成了个上了岁数的婆娘一般,总爱絮絮叨叨。 可白展堂知道,他这是嘱咐自家外甥,才肯说得这样多。 “拜别舅父。” 临行前,吴景于马背上挥手,吴景和孙贲在军中得人缘,家眷眼含热泪,老将军浊酒践行。 “策儿,等你成事,我们就回来!” “今日无主公,堂弟,等你成就霸业,我们再来同饮三天三夜!” 面对临行人的豪言壮语,白展堂紧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目光越发坚毅。 …… 入夜后,诸位梁上君子一如往常纷纷从各高门大户背着财宝往孙家军军营方向纵身前来。 “尤盈,你不嫌烦吗?”屋顶之上,几道身影中,单论轻功只有赖猴儿能与尤盈不相上下。 “烦什么?”黑纱覆面,一双眸子看向赖猴儿的时候,有几分清冷与不耐。 “天天就是偷东西,孙策他好歹也是一个主公,这么做未免太不光彩了吧?”赖猴儿撇嘴道,“再说,天天就让我们这么偷来偷去的,好没意思!说好的劫富济贫,结果都入了他孙策自己的口袋。” “山越之中,有人烧杀抢掠,有人拦路抢劫,我问你,以前飞贼帮为什么有兄弟愿意加入?”临近孙家军军营,尤盈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赖猴儿被后者突如其来一问,弄得一时哑然,良久才说道,“因为……” “因为我们虽拿人钱财,却总不爱伤人性命。”尤盈素手轻敲在赖猴儿头上,“各路诸侯中哪个不需要钱粮?哪个不需要杀几个高门大户立威?如今主公的刀不染血,在我看来已经足够仁慈。” 被水葱似的指头轻轻一叩,赖猴儿不怒反笑,“仁慈有什么用?不够光彩。“ 赖猴儿说这话,其实难免有些私心。 自己心仪的尤盈如此出言维护白展堂,总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可是面对尤盈又不好表现出来。 不料,白展堂正站在不远处负手看着二人,“赖猴儿。” 被白展堂忽然叫住,赖猴儿也吓得一哆嗦。 “主……主公。”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赖猴儿也是个嘴上逞能的英雄。 “你嫌没意思是吧?” “这……” “你觉得我不够光彩是吧?” “我……” “好,我满足你!” 白展堂微微一笑,目光神采奕奕,赖猴儿却看得背脊发凉,一头雾水地看向尤盈,尤盈也耸了耸肩,并不知道白展堂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展堂见顾家家主 “谁啊?” 鸡鸣犬吠,一大早天还没亮,顾家宅第就有客叩门。 “吱呀~”地一声宅邸门掀开一条小缝,管家打眼往外一看。 只见十几件金银玉器泼天一般地落在了府门面前。 油润无棉的白玉玉佩,战国时期的名人字画,还有两个青铜古玩,说话的功夫,几个小卒还在往门口搬。 管家见状揉了揉眼睛,有看了看站在门前满脸堆笑的年轻将军,连忙拱手,“孙将军,您这是……” 白展堂微微一笑,“听闻此地盗匪猖獗,我日前于附近缴了一伙盗贼的老巢,不知道这是不是顾家府上的?” 那管家将古玩字画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连连点头,笑道,“我家老爷正为失窃之事头疼不已,还请孙将军到府上正厅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 吴郡四大名门顾陆朱张,以顾家为首。 老一辈家主顾奉曾为颍川郡太守,颍川名流众多,致使顾家家风严谨,文化颇深。 顾奉百年后,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新一辈中的顾郢说了算,汉末式微,顾郢并未在朝中任职,反倒是其子,自幼拜蔡邕为师,又深得蔡邕喜爱,故而赐名顾雍,时间一长,顾雍的原名叫什么反倒都忘了,不过师长如父,有当世大家蔡邕赐名,足可见顾雍品行高洁。 此刻,顾家管家忙不迭地往内宅跑去,顾家内院有一池塘,池塘上面有一长廊,跑过朱漆长廊后,直对着家主书房。 “老爷,孙将军来了。”管家轻敲了两下房门,而后恭敬道。 “孙伯符?”顾郢挑了挑眉头,“他来干嘛?” “回禀老爷,孙将军一大早上就带着一队人马搬卸财宝。” “哼。”顾郢打开房门,嘴角微微咧了一下,转头看向正在书房中品茶说话的儿子顾雍,指了指不远处的正厅,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 “不是。”管家连忙摆摆手,“这孙将军是把咱们家丢的财宝都给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即便是心性如顾雍一般听了都直挑眉。 “是啊,那孙将军说是前两天在山中剿匪所得。” 顾郢闻言皱了皱眉头,看向顾雍,“雍儿,你怎么看?” “他孙伯符能以一己之力连破五座城池并非是个庸才。”顾雍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他也应该知道我顾家与陆家世代交好,吾妻为陆家嫡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庐江城中陆家蒙难,岳丈一家死伤大半,又怎可能靠这微末的施以援手就能打破这层隔阂?“ 顾郢闻言连连点头。 按理说,此刻孙家军攻打贼匪,正是收钱粮的大好时机,可他孙策偏偏肯将顾家失窃之物尽数归还,实在是奇怪。 不光是顾郢,即便是顾雍都闻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人都来了,我身为一家之主总要出去看看。”顾郢掂了掂衣袖,身上所穿虽不是华服,但也是顶好的绸缎深袍,跨步朝着正厅走去。 顾雍紧随其后藏身于正厅屏风后。 正厅中,一俊秀男子正双目微合,手指轻叩案几桌面,神情坦然,宛如到了自家卧榻之上。 “孙将军。” 来人一句话,白展堂登时睁开双眼,起身回礼。 只见,顾家家主顾郢幅巾为冠,长目美髯,笑起来的时候平易近人宛如一个闲散的富家翁。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登门只为要谢礼 “素闻袁公手下有一猛将,人称小霸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顾郢拱手称笑的时候,美髯直发颤。 白展堂连忙拱手,“顾公谬赞,我在明公手下时,就曾听闻顾公大名,上次来拜会不巧,顾公不在家,这不又前来拜访,果然有缘一见。” “哦?哈哈……”顾郢称笑时明知对方话里有话,却也不见得如何露怯,连忙转移话题道,“在下才疏学浅,敢问孙将军,不知道孙将军都听说我什么了?” “额,这个……”白展堂皱了皱眉头,颇为头疼道,“顾公,那不过是客套话罢了,我没来之前并不认识你。” 一息之前,顾郢正端起茶杯用盖轻抿撇去浮沫,被白展堂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大实话,顿时让滚烫浓郁的清澈茶汤猝不及防地洒了一身。 顾郢身为家主,在宾客前失仪,不免嘴角抽了抽,拱手道,“孙……孙将军还真是心直口快啊……” 管家见状连忙提了块抹布替自家老爷擦着身上的水渍,水渍滚烫,也多亏老爷平日里身子单薄,因此即便立夏后,也穿了一身长袍,故而未曾烫到肌理。 只是,管家跟在顾郢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到顾郢如此失态,还是在宾客面前。 “老爷,咱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再来见客吧。” 管家说着就要搀着顾郢往内院走,白展堂却忽然起身。 “顾公,没烫伤吧?”白展堂上前问道,“若是烫伤我这里还有些烫伤的药膏,为华佗神医的徒孙所制。” “男子汉大丈夫,这倒是无妨,只是让孙将军见笑了。”顾郢捋着美髯摇头道。 “那就好。”白展堂点头,“既然你没烫伤,那顾公你也不用换衣服,我也不久留了,咱们长话短说。” “也罢。”顾郢重新入座。 白展堂拍了拍手,一队小卒搬着顾家财宝前来。 眼看着顾家前些日子接连丢失的大半财宝都在此处,顾郢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耐着性子浅笑道,“这些物件落入贼寇之手,孙将军怎就知道是我顾家的?” “哦?敢情不是你们家的?那搬回去充军。”白展堂起身拍手,那些小卒得令后,连连往回搬。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年头,斯文人总有斯文人的弯弯绕。 顾郢本意是想探探白展堂的口风,一来是看他如何知晓这些财宝的来历,二来也是想知道他是否天真如斯,以为捡回几件丢失的财宝就能拉拢当地的一个名门望族。 倒也不能怪顾郢在乎名望势力,毕竟当今起势的诸侯哪个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袁家四世三公,才出来一嫡一庶两个兄弟,虽然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但不得不承认,当今战局,仍以两家为大。 至于什么曹阿瞒、吕布之流,宦官之后,匹夫之勇,出身不好,无论到了何种地位,都会成为被人攻击的话柄。 尊卑地位就像摆在人面前的一座大山,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巅,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脚。 然而山巅之上,有出生在帝王家,年幼就坐在龙椅上的,最后死于乱臣贼子之手。 出生在山脚下的,也有大批流民落草为寇,食不果腹。 命数、时运,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眼看着白展堂的小卒要把财宝搬干净了,顾郢不得不连连拦下,“是我们家的,是我们家的。” “哦,又是了?”白展堂咧嘴一笑,又拍了拍手。 “只是……”顾郢此时也不再拐弯抹角,“顾陆朱张四家铁桶一块,若是孙将军借此,企图瓦解我们几个世家的关系,转而投靠孙将军你,未免有些儿戏。” 白展堂也不急,只是微微一笑,“那倒不至于,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酬劳谢礼罢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赖猴儿再入二府 “酬劳谢礼?”顾家家主顾郢端坐在漆木椅子上,几个仆从重新看茶后,顾郢不断用茶盖撇着浮沫,“我顾家能够立足在吴郡,自然是有恩必报,只是不知道孙将军打算要多少谢礼?” “十中一二即可。”白展堂直接开口,并未有半点拐弯抹角。 这下倒让顾郢有些不适应了。 顾郢自然知道白展堂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但是,谢礼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直接要? 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哪怕是来顾府门口讨饭的五服外的乡下亲戚,也绝对不会开这个口啊! 顾郢暗自腹诽,这就好比,人家主人问你想要多少饭,一般人都说府上有什么吃的看着给就行,偏你直接说我要两张烙饼一只烧鸡? 要人人都这样,读书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看着泰然自若没有半点不适的白展堂,顾郢忽然意识到,这家伙一脸泼皮相也没有错,毕竟人家压根就不是读书人。 只是,能像这般不顾脸面的将军,他也是头一遭见。 “来人,给孙将军二成谢礼!”顾郢朗声吩咐着,管家连忙跑下去准备钱财。 他白展堂可以不顾脸面,顾郢却不是白展堂一般的人,这顾家大老爷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吐口唾沫都要成钉的,自然是要说话算话。 将二成谢礼拱手送人后,顾郢也顾不得斯文,连忙亲自将白展堂和一小队兵卒送出府门。 府门关上后,又亲手将门闩插上,恨不能再不与这小泼皮相见才好。 确认关好大门后,顾雍这才现身。 “父亲。”顾雍对捶胸顿足的家主顾郢施礼道。 “雍儿怎么看待孙策这个人?”顾郢掸了掸衣衫上未干透之处,抬眼问道。 “此人像狐狸,又像狼。” 顾郢点点头,伸手指着大门外的方向道,“能够这般放下斯文规矩直接开口索要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也还好,毕竟,这个孙家少主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天真,对于我们这种世家高门而言,并未存有不该有的幻想。” “听父亲所言,如若此人今日便要开口拉拢顾家,父亲才会当真对他失望?” “上次都吃过一回闭门羹了,我顾家什么意思表达的应该很清楚了。”顾郢想了想,转头看了看财宝,又道,“不过……不管这些财宝是怎么丢的,但它们总归是回来了,我分了二成给孙策做谢礼,也并不算亏。” 看着父亲洋洋得意的笑容,顾雍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 带着一队人马在顾家和张家走了一圈,白展堂拿着大箱钱财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营帐之中。 尤盈一听闻白展堂回来就忙不迭地出现在了白展堂的营帐之中。 身为飞贼帮的盗首,尤盈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大老远就听见这厮的娇笑声,“用十成财宝换来两成钱,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将军在想什么?” 这厮平日里便是这般放肆,腰肢纤细,如一根细枝挂硕果,笑起来的时候更显沉甸甸,惹来无数将士喉头暗动。 “你懂什么?”白展堂撇嘴道,“哥哥我闯江湖那会儿,你……” “我什么?”尤盈忽然欺近。 白展堂只能低声嘀咕道,“你都死了不知道几百年了。” “你说什么?”女贼耳朵微动,脸上浮有愠色。 “没什么,去把赖猴儿给我找来。” 尤盈叉腰道,“就知道使唤我!姑奶奶的腿就当真那么不值钱吗?” 说着,尤盈还是乖乖出去找人去了。 不一会儿,赖猴儿就被尤盈给抓了过来。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现在的偷盗太没意思?”白展堂看着站在营帐正中的赖猴儿问道。 赖猴儿点头,叉腰道,“怎么?你这还有什么难偷的东西?” “有啊!” 白展堂招招手,尤盈见赖猴儿不动,索性直接将赖猴儿的耳朵扯到了白展堂的嘴边,这一动作惹来赖猴儿的不满,撇嘴道,“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 赖猴儿躲开尤盈的手,重新附耳过去,只听白展堂坏笑道,“我这两天已经把顾家和张家的宝贝都送回去了,我要你带队再去把同样的宝贝偷回来。” 听到白展堂是这主意,赖猴儿顿时不干了。 “姓孙的,你折腾人有意思?”赖猴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事儿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白展堂笑道,“你怕是得不了手吧?” “谁说的?!”赖猴儿顿时腾地起身,“我都已经偷来一次,这高门大户的守卫也就那样,我又何须向你证明什么?!” “不一样。”白展堂坐在椅子上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摇了摇,“我曾听过江湖上有人被称为盗神,这盗神与一小镇结仇,扬言要偷遍小镇中七七四十九户,你们知道是哪户最难吗?” “大户。”尤盈先开口道,“大户人多钱多。” 白展堂摇头。 “学武功的。”赖猴儿也来了兴致,大有指点江山的派头,“人家武功高的,还不把这小贼直接杀了?” “也不是。” 看着两人都没有猜对,白展堂缓缓道,“是最后一户,因为前面四十八户都已经偷完了,谁都有个侥幸心理,总觉得下一个不会是自己家,而等四十八户都偷光的那天,只剩第四十九户人家灯火通明不敢入眠。” 听着白展堂说书一般的描述,尤盈和赖猴儿面面相觑。 “也有道理。” “那肯定有道理。”白展堂开口道,“所以我断言你在顾家和张家绝不可能再得手第二次,因为第一次人家输在没准备,你是有心算无心,所以能得手,要我看啊,你比起那个盗神可差远了,要想得手第二次绝对不可能!” “嘿!”只见赖猴儿露胳膊挽袖子道,“我还真就不服那个什么盗神,爷爷我绝对比他厉害你信不信?” 见白展堂摇头,赖猴儿马上去营帐外叫了全部弟兄,转头对着白展堂说道,“瞧好了,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心服口服!”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贼匪智斗乡绅 庙堂就像是锦衣貂裘的大家闺秀,未入闺阁门,但闻脂粉香。这名门闺秀只需打开萤窗,便可引天下各路诸侯与文人墨客挑灯夜战,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一亲芳泽。 江湖倒像是溪边浣纱的赤足娘子,谈笑爽朗欢快,三寸金莲入水,便可激起涟漪无数。 江湖不似庙堂一般,向来没规矩惯了。 三五蝼蚁成群便可称王,八九蚍蜉聚堆便可撼树。 白展堂看着面前高昂起脖子的赖猴儿,双手轻轻拍了拍,“不错,赖猴儿果然是有点真本事的。” “得了吧。”赖猴儿撇嘴道,“别当小爷不知道这是激将法,小爷我告诉你,我知道你那是一计,就逼着我上钩,但是,我之所以帮你把这些财宝偷回来,就是想证明,我不比你说的那个什么盗神差,你知道吗?” “知道。”白展堂憋笑点点头。 看着面前已经而立之年的赖猴儿,白展堂拍了拍前者的肩膀,而后命小卒将这些金银细软继续送回顾家和张家府上。 “姓孙的,你到底要搞什么?” 这下赖猴儿不干了,直接坐在地上,恨不能打滚撒泼。 白展堂却是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 “可一可再不可三?”白展堂扯了扯嘴角,拿着盗神字样的铜牌在赖猴儿面前晃了晃,“人家盗神可比你厉害多了。” 一边是盗神的铜牌,一边是满肚子坏水的孙家军主公,赖猴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上钩了。 这次连尤盈见了都直拍额头,她怎么感觉赖猴儿此刻就是村里拉磨的驴? 面前放根白萝卜,就能勤勤恳恳地在磨盘前转一天? 可偏这赖猴儿此刻就像被白展堂忽悠瘸了一般,面对盗神二字,没有半点抵挡能力。 …… 当孙家军的小卒第四次搬着东西出现在顾家大院的门口时,管家也不用从门缝里看了,只听那马嘶声便知道是白展堂他们又来了。 “老爷,见吗?”管家直接问道。 家主顾郢叹气,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顾雍,“雍儿你说呢?” “财宝共计十成,一次便要给他孙家军两成酬劳作谢礼。”顾雍品茶道,“父亲,孙伯符此人手下定是招安了一帮贼匪,在贼喊捉贼。” “这个自然。”顾郢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只是……这财宝之中大多是祖上传下之物,拱手送人,未免心疼。” “父亲啊,人家就是看出来了你这份不舍,才拿捏住了你。”年仅二十八岁的顾雍开口规劝道,“父亲啊,依我看,还不如直接送……” 顾郢本想再做反对,可是顾家的家丁防范在白展堂手下盗贼的眼中,犹如漏勺一般。 此时,许贡与孙家军又都在各自暗地较劲,许贡身为吴郡太守不来伸手管这事务,他顾家即便是求助于许贡也没有用。 毕竟孙家军连破数座城池,而连刘繇都节节败退,许贡之才还远不及刘繇。 “唉,我本想做个富家翁,偏生逢乱世,许太守打不过孙将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若要求助,还能求助谁呢?”顾郢看向儿子顾雍,“总不能是严白虎吧?” 顾雍叹息道,“只可怜我岳丈死于贼人之手,偏生还要送钱财给贼人。” “夫婿慎言。”屋内,一贤淑妇人放下手中蚕丝,拱手对着顾郢和顾雍施礼,“夫婿段可不因为昔日仇怨再生事端,家父死前曾留有一封遗书与我,袁术背盟,早非汉臣,是天下英雄所不齿,又与家父早年间相识,便要家父与袁术联手,家父不肯,袁术便起了杀心。” 妇人提着茶壶,泡了两杯热茶,先敬家翁,再给夫婿。 礼数周全,却苦口婆心,“我深知孙策为袁术犬牙,孙策围城不下,我陆家人丁死伤大半,我亦对此人深恶痛绝,可是家父却看得清楚,即便不是孙策,袁术也要收复庐江城,灭了陆家。” 听了妇人规劝,顾雍这才淡淡饮茶,慨叹道,“你总是这般周全的。” “能和夫婿琴瑟和鸣,抚养邵儿他们长大,此生便再无所求了。” 轻拍了拍妇人的背,顾雍转头看向父亲顾郢,“父亲,开门吧。” 顾郢努了努嘴,开口道,“儿子啊,你真是有个贤内助,内宅安宁,还愁以后不会光耀门楣吗?” …… 这次与顾郢见面,倒没了之前的繁文缛节。 顾郢慷慨大方将山匪所窃财物倾囊相送,白展堂也很热络,声称来日定报答顾家此番倾囊相助之恩。 打照面的两人都在笑,一个是怒发冲冠皮笑肉不笑,另一个则是压抑不住心中狂喜,满脸贼兮兮的坏笑。 张家那边似乎也和顾家通过气,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自家财宝送进了孙家军口袋。 “张公,你说咱们这么搞,会不会遭人恨啊?” 回去的路上,白展堂骑着马,在车窗旁边问道。 帘子掀开一个小口儿,张子布探头问道,“主公我问你,若是你遭山匪拦路抢劫,你会如何?” “一手指头点死他。” “不是。”张子布扶额连忙摆手,“我是说,你若是个寻常的富家翁呢?” “那就破财免灾。”白展堂十分确信的点点头。 张子布笑道,“是了,顾家和张家两家也如这般想,如今大汉式微,四方诸侯中不乏烧杀抢掠的行径,主公组建盗贼偷窃,小偷小摸虽然并不光彩,但好歹也未曾伤及人命。” “有道理。”白展堂点点头。 “只要是未伤及人命,其实这日后建立交情还能有几分缓和的余地,若是当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那才会变成死局。”张昭叹息道,“就像你跟陆家,我只盼主公日后行事如今日这般,虽然称不上光明磊落,但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达成目的,这也是孙子兵法中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 白展堂虽然没看过兵法,但也总听过,点头若有所思道,“可他们会不会不服我?“ “高祖当年只是个亭长,一路走来,有谁不服他吗?”张昭不等白展堂回答,继续道,“当你足够强大,世人只会记得你日后的成就,至于这第一桶金如何来的,没人在乎。” 第一百三十章 不求功名公输牛 吴郡四大家族中,白展堂和陆家已经可以说是结下私仇,因此要想拉拢陆家,只怕是痴心妄想。 剩下的顾家和张家刚刚收了一笔好处,至于朱家,在送上行殷派的派系令牌后,白展堂便收到了朱桓的一封书信和三百贯钱,虽说这些钱财放在军中只能算是打牙祭,但是总归表明了朱家的立场和态度。 这也让被困于此地无法当扬州官吏的白展堂有了一丝回旋余地。 “这个《三互法》当真是害人不浅啊。”白展堂感慨道。 张昭却摆摆手,“本意也没错,三互谓婚姻之家及两州人不得交互为官。按原定办法只说,不得对相监临,所限仅为同等官职,如甲郡人任乙郡守,则乙郡人不得任甲郡守,只是经桓帝之手后,这无数官吏都将《三互法》奉为头等大事,因此,繁文缛节多了,也就更容易生乱了。” 车马滚滚朝着归路走,白展堂骑马走在张昭的车驾旁。 “有了顾家、张家和朱家的供给,去各个山匪处缴的财宝,再加上之前从牛渚营中得的物资,总算可以撑上半年。”张昭掀开帘子对白展堂缓缓道,“主公,可以一战了。” 白展堂点头,自入主曲阿城和秣陵城以来,张昭就一直告诫白展堂要等待时机。 张纮在军中献计,先攻会稽郡打王朗,和几个老将军商讨之下,先占钱塘,再上会稽,似乎成了不二选择。 对此,张昭并未有什么意见,只是碍于会稽郡太守王朗是其旧识,如今各自有各自的阵营,不便多说罢了。 按照舅父吴景临行前的嘱托,这攻打王朗之前,还得做件事。 去拜见小叔父孙静一家。 白展堂自然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只是这小叔父据说拒不出仕,儿子也都不在军中效力,当真是个性情古怪的长辈。 白展堂拿捏不准对方性情,只能等回了府上,跟母亲旁敲侧击的问上几句,再拉上自家弟弟妹妹才好探望。 归途本来一路无事,只是快到山前的时候,碰见了几个村民正在杀猪宰羊。 “老乡,这才正值夏季,流年荒乱,你们这时候杀猪宰羊作甚?” 歇脚的功夫,一个当地土生土长的小卒与身旁老乡讨了碗水喝,便闲谈两句。 “怕什么?”那老乡倒也慷慨,给了一碗水后,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村里来了一帮活神仙,这神仙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为村子请下玉皇大帝显灵嘞。” “敢情有了活神仙,地也不用种了?种子也不用播了?直接拜神仙就成?”白展堂闻言也来了兴致,上前指点道。 不想那老乡忽然脸色一变,颇为懊恼地看向白展堂,“你这年轻人,说了你还不信,我告诉你,这就是你心不诚,你心不诚我们活神仙就不会保佑你,懂不懂?” 白展堂见和这老乡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连忙点头,“懂了懂了,你接着杀猪宰羊供奉吧。” 那几个老乡虽然知道白展堂在敷衍,可那猪壮实,杀猪便用了几个老乡身上的大半力气,并未再与白展堂多做口舌之争。 “猪杀好么?” “羊宰完么?” “圣女沐浴么?” “可休叫黄巾大仙久等啊!” 几声乡音追问后,乡人四散,军队行伍,只有一人腰间别双刀,徒步追了上去。 “大牛兄弟,你干什么去?” 白展堂刚上马,转头一看张公车驾前无人,连忙问道。 一向装疯卖傻的魁梧汉子,忽然跪倒在地,拜在车驾前,“当年我走投无路,是张公给一粥一饭,公输牛牢记在心,如今黄巾余党大敌当前,大牛不得不报仇,特与张公辞行。” “去吧。”车厢内张子布摆了摆手。 白展堂见状却跳下马上前去,“大牛兄弟这便走了?我早就听闻黄巾余党犯乱,这样,大牛兄弟今日你先跟我们回去,等到会稽郡到手之后,我跟你保证,一定让你领兵剿灭此地的黄巾余党如何?” 望着目光真挚的白展堂,大牛却并未如从前那般好说话,一改老实人面孔,大牛口中淡淡道,“我妹妹是被几个黄巾余党的首领绑在山神庙里,折腾死的,才十三岁的孩子,血水顺着大腿一直留到脚趾,从此以后,我活着就只为了报仇。” 大牛看向白展堂,“白兄弟,我是个江湖人,我公输牛不求功名富贵,我只想杀人,报仇!” 须臾,白展堂点点头,“去吧,这匹马送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摆接风酒。” 第一百三十一章 携亲眷拜小叔父 “每个人都有他心中的道。” 望着逐渐远去的公输牛的身影,张昭缓缓道,“这就是大牛要走的路,我们谁都拦不了。” 赠马后,白展堂和张昭同乘马车,由另一小卒驾马前行。 归城后,将所得财宝尽数送往军营,由张纮亲自清点过目。 白展堂则乐得清闲,转身跟张昭回了张府。 “你们那个臭铁匠人呢?” 老远就听见了屋中一女子声音愤慨却并不凌厉。 想来大牛将人困在此处,虽然束缚了自由却也不是处处都要监视的。 那女子自铁匠炉子旁边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白展堂。 “你们都回来了,那杀千刀的呢?” 白展堂看着女子虽被捆了双手,可双手铁链上却裹了一层皮革,总不至于割破手腕。 不用问,就知道这双铁链定是出自大牛之手。 而被捆住手脚的女子正是海婷。 “他走了。” “去哪了?”海婷抬头的时候,眼中不乏愠怒,“他把我扔在这儿,自己去哪了?” “他去报仇了。”白展堂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波澜不惊。 海婷却犹如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马,双手直接架在白展堂的脖子上,扯住白展堂的衣领,“他都没跟我说一声,凭什么说走就走?” 看着言行愈发激烈的海婷,一向对外温和的张夫人脸色一沉,“海婷姑娘休要胡闹,此人性子再温和也好歹是一家主公,岂能由着你扯脖领?再不放手,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平日里张夫人最是和蔼随性,对海婷也是照拂颇多,如今见张夫人都大有发怒神色,海婷想了想,只是乖乖将双手和即将抵在白展堂脖子底下的铁链撤了下来。 “放我走。”海婷说话的时候,一双眸子噙满了泪水,“我要去找他。” 本以为是半路遇见的夫妻,又是立场不同,其中交情深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想必不会再有外人知晓。 可偏偏患难见真情。 海婷眼中的泪花憋红了眼睛,若不是关心则乱,谁又会如此? “啪……”一柄枯剑砍断了铁链。 白展堂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走吧,无论你是要浪迹天涯,还是要去千里寻人,都由着你。” “我只知道他公输牛是我男人。”海婷解开手上的束缚道,“不管你信不信,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见到他。” 一个绿衣女子,攀上一匹烈马马背,朝着乡间方向行进去了。 “世间多少痴儿女,爱到深处无怨尤。” 望着海婷离去的身影,白展堂不由得叹息。 …… 按照周公瑾离开前的部署,白展堂此番大战前,还是要拜见小叔父孙静的。 这次出行,白展堂换上了吴夫人亲手缝制的襦袍,一改平日里粗布衣衫纵马欢歌的形象。 带着孙权和孙翊两亲弟弟,还有堂弟孙辅、表兄徐琨一同前往。 白展堂这次带上的都是自家兄弟,为的也是希望能够在小叔父面前少几分疏远。 孙辅是堂兄孙贲的亲弟弟,孙贲此番虽然已经前去找袁术复命,但是并未将一手带大的孙辅一同带去。 原因也简单,孙贲也知道袁术不是明主,若是真有一天与袁术闹翻,不得不死的那天,总还有个幼弟能保住孙家长房一脉。 表兄徐琨对待白展堂向来是敬重多于亲情,因此讲述事情的时候,总归是中规中矩的多。 “启禀主公,早些时候听我母亲说起,小舅父是个稳重之人。”表兄徐琨不骑马,不穿甲胄的时候看起来要比平日里温和许多,“我母亲总说,儿时她最爱欺负小舅父,可是不知道怎的,小舅父越长个子越高,人也就越来越不爱笑,小舅父点子虽多,但性情却耿直,他若是认准了一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徐琨口中的母亲自然是白展堂的姑母孙传芳。 “所以才最看不上舅父?”孙权开口追问道。 徐琨连忙笑着摆手,“不过是两种处世风格罢了,小舅父就像清风明月,吴将军则是人间烟火,若是处处都是清风明月,则军中少不了要曲高和寡。若是处处都是人间烟火,则军中又少不了要浮云遮眼。依我看啊,小舅父与吴将军那都是先破虏将军身旁的左膀右臂。” 面对徐琨说话这般滴水不漏,白展堂自叹不如,只得坐在车马上往前走,感受着一路上树影倒退,农田连绵。 “小叔父多年固守祖地,本以为是过得凄苦,没想到祖地的确是一片沃土啊。”白展堂感慨道。 白展堂此番是省亲,因此除了三五侍从之外,并未再多带一兵一卒。 兄弟几人穿得又都是常服,远远望去只觉得车驾内坐着几个寻常公子哥儿,并没有往日的那般杀伐气焰。 “快到了。”孙翊指着不远处的黑褐色大门,匾额并不显眼,仔细看却也能辨认出‘孙府’二字。 远远望去,一个黑须黑发的中年人正双眼含笑,携家眷共计十余人一同在门口等候。 那黑须黑发的中年人见是远来车马,连忙快步上前朗声道,“是策儿吗?” “拜见小叔父!”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叔父有言在先 白展堂此番拜访小叔父,其实心里盘算的,就是请小叔父出山相助的主意。 虽然先前舅父吴景提起小叔父孙静并没给出什么好话,但是仅小叔父的才学,舅父吴景还是颇为认可的。 眼见小叔父携家眷仆从一早就恭候在大门外,白展堂也是打心眼儿里感到温暖。 他前世家底薄,亲娘又是个钩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往来的亲戚。 偶尔听老娘提起,在老娘口中的老爹似乎是个晋商,山西人,出来做生意的时候遇见了眉清目秀的白三娘,二人恩爱后,似乎是婆家并不允许白三娘进门,这才有了白展堂孤苦的童年。 前世和掌柜的有了儿子之后,白展堂一家三口逢年过节去汉中拜见岳丈一家的时候,他也常常想,如果自己一出生就是爹娘双全的,娘也能有个名份,那是不是他也要有亲戚走动。 白敬祺是不是也能有几个亲的叔叔大爷? 白展堂今日见到小叔父孙静,才知道家中有亲眷,虽然不常相见,但走动的时候,总还有一份热切与挂念。 “策儿,你早就该来看看的。”小叔父孙静指着祖宅内里,直接递给白展堂一个蒲垫,道,“进去跪着吧!” “啥玩意?”白展堂本来以为小叔父怎么也得给自己些茶点接风,没想到一进门就让自己先跪下,倒是让他大感意外。 几个堂兄弟将蒲垫子又分别递给了孙权、孙翊、孙辅三人。 徐琨虽然也是孙家血脉,但是毕竟是姑母孙传芳嫁入了徐家,那到底已经是徐家的人,因此便被小叔父孙静先行带走,以礼相待。 “都进去跪着吧。”小叔父说着,将宗祀大门推开,里面竖着几个牌位。 这牌位上面都是小篆,白展堂看得不真切,只知道靠得最近的一排,第一个是大伯孙羌的灵位,第二个,便是自己的便宜老爹孙坚的灵位。 白展堂和三个兄弟跪下后,小叔父孙静也跪在他们前面,声音凄凉,面色愁苦道,“祖宗啊!兄长们啊!孩子们如今都回来看你们来了!” 说着,小叔父便带着四个晚辈一同敬香。 整个行程时间不长,却尽了孙家后辈的哀思。 尤其是孙辅见到他老爹孙羌的牌位,顿时泣不成声。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小叔父孙静本就可怜长兄之后,一边训斥着孙辅,一边也跟着红着眼圈。 “小叔父,是辅儿不中用。”孙辅年纪只比孙翊大一点,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我父母早亡,是兄长将我拉扯大,如今我记忆中早就记不起来父亲的长相,可兄长现在又被袁术召回,兄长担心此行凶多吉少,便将我安置在族中,我只恨自己不能快些长大,不能替兄长、替族人多承担些。” “好孩子。”方才还厉色批评的小叔父孙静,此时手掌搭在孙辅头上,声音却柔和许多,“等你长大了,定是一方大将军。” 自宗祀处出来,白展堂跟在小叔父身后走入正厅。 白展堂近日来也曾出入过吴郡世家的宅邸,也曾住过刘繇城主府的寝室,相形之下,孙家祖宅的确是寒酸了些。 即便是宗祀之中,也只有两辈的牌位,再往上数,只怕即便是大伯孙羌在世,也未必能够知道祖上姓名。 这便是当前孙家的局促,孙家一早便不是读书人,没有世家高门的气派与修养,家底甚至连土匪窝都比不上。 若不是自己的便宜老爹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着一条命搏出来的前程,只怕连吴夫人这等娘亲都找不上,更别提百年之后,孙家的子孙该如何自处了。 白展堂落座的时候,表兄徐琨已经端着茶杯饮了几口。 盘中盛着的,是山中采摘的桑葚与山杏。 午膳用的,是自家养的土鸡和菜瓜。 农家风味,别有一番滋味。 午饭桌上,白展堂和孙权吃得还算有理,孙翊这小子则多了几分狼吞虎咽。 “我娘说了,小叔父这瓜种得最是清脆爽口,便是给座城池都不换嘞!” 一向不苟言笑的小叔父孙静被孙翊这般童言给都得直笑,连连拍着孙翊的头道,“你若是喜欢,等你临走时,我让你堂兄瑜儿给你摘些新鲜的带上。” 白展堂闻言一愣,这才开口道,“小叔父不跟我们一道走吗?” “去干嘛?”小叔父孙静停下筷子,转眼看向白展堂,“去跟你们打仗啊?” “早就听闻小叔父智谋过人,人又老成持重,小叔父,这家底儿交给旁人我哪能放心啊?”白展堂给孙权使了个眼色。 孙权顿时心领神会,开口道,“是啊小叔父,当年父亲为十八路诸侯的先锋,还是小叔父头一个发现袁氏兄弟做人不厚道,堪称孙家军里面的主心骨。” “甭夸,甭夸啊,我的乖侄儿们。”小叔父孙静赏了白展堂和孙权一人一筷子,“你们这小嘴儿啊,跟蜜一样甜,可这些把戏都是吴景用剩下的,小叔父也不怕告诉你们,我跟随兄长征战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实则是个黑心肝。小叔父倦了,总想着要活得太平些。” 和孙权里应外合的攻势,小叔父孙静却仍然不为所动。 任凭白展堂磨破了嘴皮子,小叔父也不改初衷。 只是吃完饭后,带上了一个斗笠,一把锄头,带着他自家的几个孩子去了菜地里。 白展堂和孙权面面相觑,都在想着要找个突破口。 …… 小叔父家有四个儿子,最大的孙暠比白展堂还要大上几个月,最小的孙奂是今年才出生的。 白展堂对于小叔父孙静家的这四个儿子有些印象。 在前世听过的《三国演义》中,吴国后续大多陷入了派系争斗,尤其是在孙权死后,其子孙根本压不住旁系血脉与当地势力的联合。 在旁系血脉中,孙静一家杀的最欢。 孙静总共有五个儿子。 孙暠、孙瑜、孙皎、孙奂、孙谦。 眼下第五子孙谦尚未出生,然而前四个及其子孙在后世可谓是杀疯了。 即便抛除后代不谈,长子孙暠在孙策死后企图夺权,当然最后肯定是失败了的。 但是此等不臣之心,白展堂不得不防。 白展堂撸胳膊挽袖子,和小叔父孙静一起进了田地。 “策儿你看。”孙静摘了一个菜瓜,递到了白展堂跟前,“古人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可实际却不然。” 小叔父孙静说着,便将菜瓜往袖口上擦了擦,啃了一口,又递给白展堂一个新鲜水灵的菜瓜。 白展堂双手接过,也跟着啃了一口。 “小叔父,此话怎讲?”白展堂问道。 小叔父笑了笑,“真开始自己种瓜了,才知道,这瓜苗种下去,得先耕耘,施肥,雨水不够了要挑河水过来浇灌,雨水太多了也不行,日头太好不行,太差也不行,好容易长出了一个瓜秧子,还要小心鸟兽害虫,千万不能被他们啃了去。” 白展堂闻言也跟着笑,在小叔父口中,似乎这种地是天下顶难的事情。 小叔父孙静继续摇头道,“可是这些事儿啊,在当主公面前,都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微末伎俩,当年大兄早亡,我跟着次兄东征西战,最想念的,还是这山中一汪泉,脚下一块地,有口饭吃,我就很知足啦。” 白展堂啃了一口生瓜,转头看向孙权,孙权却像极了吴夫人的作派,连忙摆手拒绝了食生瓜的粗人行径。 “暠儿、瑜儿都歇一会儿吧,皎儿也别再玩闹了,快去拿水壶,给你堂兄们喝两口。” “是,父亲。” 三个兄弟两大一小,闻言纷纷走到了小叔父孙静身边。 孙暠浓眉大眼,身上缠着麻绳,农田劳作时,更显臂膀黝黑。 孙瑜看起来也有十八岁的样子了,比起孙暠要瘦一些,干起来活儿来话不多,却是最踏实的一个。 孙皎则有些腼腆,远远地跑来,将水囊递给白展堂和孙权手中,乖巧地说上一句,“堂兄请喝水。” “皎儿都读过什么书?”孙权开口问道。 孙皎腼腆一笑并不说话,转头看着父亲。 “在县里找了个私塾先生,三字经和论语都学了一些,其他的他都不太懂。”小叔父孙静随口说道。 孙权却来了兴致,认真看向小叔父道,“我曾游历过名山大川,拜谒过不少当事大儒,旁的不说,就连两位张公都被我兄长请来在军中,小叔父为何不让堂弟拜名师,将来共图大业?” 小孙皎没说话,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敢搭茬,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向父亲。 “权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学是好事,只是战局繁杂,瞬息万变,我只想让他们过几天太平日子,当个庸人也没什么不好。” 孙权面对两位堂兄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孙瑜并不开口,只是听小叔父孙静的话,孙暠的神色中却大有向往之色。 白展堂和孙权离开后,孙暠一把拉住小叔父孙静。 “父亲,其实堂弟说得也没什么不对,当世能够成事,靠的就是机缘,若是有一天袁家两兄弟斗垮了,便是我孙家自立家门的机会!” “休要胡言!”田地中,小叔父孙静气得打了长子孙暠一巴掌,“我早就与你说过,做人得失心不能太重,你这性子,迟早要害了你自己。” 即便是二十出头,被孙静钢筋铁骨的手掌一巴掌扇在脸上,孙暠也总觉得有些委屈。 小叔父孙静看了看孙暠,又摇了摇头,只是叹气。 盛夏已至,瓜地纳凉。 小叔父孙静吃了两枚山杏,扇着扇子,对着仆从招了招手,命人把白展堂叫了出来。 不多时,白展堂就已经站定在小叔父面前。 “小叔父找我?” “方才在做什么?”小叔父孙静问道。 白展堂将泥做一般的手掌往衣袍上随意摸了摸,这才想起来这衣袍是吴夫人新制得。 “哦,瑜儿说家里的牛棚漏雨,我帮着补了补。” 小叔父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神色中大有心疼的意味。 “都是一方主公了,这点事情,不该让你来操心。” 白展堂没心没肺地一笑,“习惯了,从前我也是什么都管。” “我知道你这几年在袁术手下吃了不少苦。”小叔父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要脱离袁术?” “有。”白展堂诚恳地点点头,“不瞒小叔父,我敢断言,不超过一年,我就会脱离袁术。” “你能有这份心思很好。”小叔父孙静望向整片瓜田,神色中大有不舍,“也不怕告诉你,当年次兄投奔袁术的时候,我始终就没觉得袁术是什么好人,用人的时候便是天花乱坠的夸赞奖赏,不用的时候,便将人弃之不顾不管死活,我啊,当时就劝次兄脱离袁术,自己出来单干,哪怕只是落草为寇,咱们自家有酒有肉,那也是潇洒快活不是?” “小叔父说得极是。”白展堂点头道。 小叔父孙静却摇头道,“可是你爹不听啊,每次不给粮草,把我们扔那不管的时候,他总是先答应我,然后等打了胜仗回去了,袁术用三两句话就能把他给哄好,我是真替他不值得。” 看着小叔父大有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白展堂暗自憋笑。 “小叔父放心,你这份顾虑我一早就有。”白展堂负手而立,“我和父亲造就不同了,如今我得两位张公相助,又有公瑾帮忙,我的这份家业会在父辈的基础上更为雄壮。” “那就好。”小叔父孙静点点头,“你这次是先去打许贡还是先打严白虎?” 白展堂笑着摇头,“先打王朗。” “会稽郡啊?”小叔父孙静若有所思,转头看向白展堂,“也好,小叔父出山帮自家子侄本就天经地义,可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白展堂拱手道,“只要小叔父肯相助,别说一样,就是百种千般,那也是要答应的。” 小叔父目光如炬,看向白展堂的时候顿了顿,缓缓道,“你要答应我,不许重用黄盖。” 第一百三十三章 孙静设计打王朗 “黄老将军?”白展堂闻言,神情略显发怔。 他能理解舅父吴景和小叔父性格不合,能理解程普老将军军中威望甚高与小叔父意见相左,可唯独没想到,小叔父孙静最不喜之人,竟然是一向温和的黄盖黄公覆。 这些日子,黄老将军不说为孙家军鞠躬尽瘁也是劳苦功高。 可以说当利城中若没有黄老将军亲自冲阵,想必他白展堂和孙翊都会成为张英的刀下亡魂。 “为何偏偏是黄老将军?”白展堂追问道。 “当年你父携兵推至荆州,刘表部将将你父射杀当场,策儿可还记得是谁?” 虽已入夜,瓜地中仍是暑气正盛,然而提起此事白展堂顿感背脊发凉,“是黄祖领队。” “正是此人。”小叔父孙静又继续道,“那你可知黄祖和黄盖是何等关系?” “黄祖是江夏安陆黄氏族人,黄老将军是零陵泉陵出身,两人虽然都姓黄,但终归只是五百年前的本家,此二人又有何干系?” 白展堂正色直言道。 小叔父孙静却是连连摆手,“非也!黄氏一族,其实是同气连枝的,早前黄公覆未投奔至我孙家麾下之时,曾直言是黄香后人,你可知那黄祖也是黄香的八世孙?” “这……”白展堂摇头,“此事我当真不知。” “你不知,嫂夫人总知道,连这也不告诉你?”小叔父孙静恨不能扼腕叹息道,“我就知道那个姓吴的杀千刀的没安好心,若是咱们孙家打出来的江山封赏杀兄杀父仇人的亲戚在军中混迹,我孙静宁可此生不复出!此生死于瓜田,埋在这片祖地黄土,也算清净!!” 说着,小叔父孙静抽出佩剑,一气之下直接竖插在瓜地上。 佩剑剑柄晃动,如飞石击水面,久久不能平静。 白展堂终于理解为何黄公覆老将军一生忠勇,却只能屈居程老将军之后,按理来说,虽然孙家军这边并不考量出身高低,但是即便是排资论辈,黄盖将军也应该在韩当将军之上。 如今,便是全明白了。 自古以来就有诛九族的说法,先秦尚有连坐之刑罚,故而即便此人本身无过,但是族人犯法也是要祸及己身的。 至于为何自己先前不知,小叔父孙静所言不虚。 按照舅父吴景的老油条性子,的确不会将此事告诉他,尤其是不会特意提点。 毕竟,当下孙家军根基不稳,正是内忧外患之际,先前韩当之子韩综军中祸乱,已经让白展堂出手整治过一次,若再针对黄盖老将军,只怕军中再无可用之人了。 对此白展堂也是叹惋。 难怪赤壁之战中,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能够实行,毕竟黄盖老将军在军中属于劳苦功高,但却最不得宠的。 能够有私心,才能让曹操信任。 “原来是这样。”白展堂捏着下巴,总算解开了他心中始终没想明白的疑点。 先前还曾想过曹老板此人生性多疑,为何会轻信黄盖老将军的投诚,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小叔父孙静抿了一口粗茶,缓缓开口道,“策儿,我要你答应我,只要你当一天主公,永远都不要重用黄氏族人!” “都听小叔父的。”白展堂一拱手,目中一片赤诚,“小叔父放心,总有一天我要夺得荆州,生擒黄祖,将当年的杀父之仇,一一讨要回来!” 听着白展堂的豪言壮语,不知是夜风忒凉还是孙静鼻头微酸,小叔父平静的脸上眼中竟然多了一丝酸楚泛红。 “你爹当年临死前不让你报仇,不让你记恨刘表,是怕你羽翼未丰,想不开再折了孙家香火,如今我们策儿长大了,有担当了,也像个男子汉了。”小叔父孙静的手不似那些文人墨客,甚至也不比平日里舞刀弄剑的武人,手掌粗糙多有老茧,大抵是常年田间劳作所致。 手不算宽厚,却温暖。 小叔父的手放在白展堂的发上替他整了整冠,语重心长道,“策儿啊,路越往前走,就会越难,你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两只手,总得有人操心帮你盯着。小叔父这一辈子就会种瓜,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只有一样,若有人想动我孙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白展堂闻言,目光中大有欣喜神色,“小叔父这是答应了?” 小叔父点头,叔侄二人无多话,白展堂在盘算着如何击退王朗得会稽郡。 小叔父孙静却看着这片瓜地,心中盘算着,自己身死的时候,还能不能埋在祖田里。 …… 迎回小叔父后,小叔父的儿子们也都跟着回到了军中。 当然只是其中三个。 长子孙暠摩拳擦掌,看那架势似要大展宏图。 次子孙瑜性子温和些,一张黝黑的脸上仅剩一双眼珠四处转悠是偶尔能让人注意到一对眼白。 三子孙皎还是个孩童性子,围在两位张公身边看书,围在几位老将军身边习武。 每每看见孙皎好学的神态,张昭的儿子张承总要对着自家堂弟张奋捶上一拳。 “大奔,你天天看百工铸造有何用处?若是以后能够效力军中才是正途。” 被堂兄张承锤了的张奋只是哧哧作笑,揉着脑袋嘟囔道,“那以后我白天学兵法,夜里看百工可好?” 饱读诗书的张承拗不过,只能无奈摇头。 孙家军行军会稽郡,路途并不算远,不比当初攻打刘繇时有长江天险作天然屏障,王朗用兵在稳不在险,因此孙家军一路连连大捷。 看着兵家繁忙,张承站在张昭身边问道,“父亲,主公此番攻打的便是王伯父?” “正是。” “王伯父与父亲早年间便交好,我儿时还被王伯父抱过,送过我两卷书,父亲这些旧情都不念了吗?”张承侧目问道。 张昭捋着山羊胡,笑着摇头道,“一码归一码。我且问你,袁绍与袁术分家前是一对兄弟,亲兄弟影响他们分家了吗?” “没有。”张承摇头。 “那我与你王伯父交好就并不耽误我们领兵去打他。”张昭拍了拍儿子的背脊,“主公对我们亲善吗?“ “主公待父亲仁义,对我们亲善,的确是个好主公。” “那你王景兴伯父待我们如何?” 景兴便是王朗的字。 听着张昭发问,张承又答,“很好。” “那就是了。”张昭颔首道,“儿啊,我教过你如何做人,却从未教过你如何做人臣子,你记住,为人臣者,应忠君爱民。我身为孙家军的军师,主公奉我为长史,军中事务事无巨细皆说与我听,我若此时倒戈帮助王朗,你当你父亲我成什么人了?” “儿子不敢。” 见张承被自己吓得跪拜在地,张昭这才缓缓道,“儿啊,你要记住,先臣子而后友人,我的首个身份,是被主公从历阳城中请出山的臣子,而后,我才是王朗的朋友哇。” 听了张昭一番话,张承总觉得,自己老爹虽然平日里脾气不好,怪癖又多,但却是个主公可以推心置腹之人。 这一点,自己眼下还远远未曾参透。 果然,张昭也如自己言行一般,即便是大军连胜,即便是王朗派人送来书信,张昭也未曾私自回信,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将信件在众人面前展开朗读。 这样一来,既没有辜负白展堂对他的信任,也没有利用书信传递假情报给王朗。 就连回信的时候,也都先拿给白展堂过目。 白展堂看了之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甚至觉得张昭这人说话实在是太不中听。在与王朗的回信中,张子布先是一口谢绝对方的邀请,而后讲述着我军何等神勇,你小子学问再多也都是个纸上谈兵的,论学问,我或许不行,但论带兵,你就是比起赵括都不如。 难听的话写了满满三页。 这一封回信送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张昭骂人骂得忒狠了些,快打到王朗老巢的时候,孙家军竟然也遇见了久战不下的局面。 “主公,王朗开始转攻为守,据守会稽城不出,这时间长了对我军难免不利啊。”程老将军从沙场上归来,便是大汗淋漓地阐述着战况。 白展堂即便不是个天生的将才,也知道其中利害。 此番孙家军领军是攻取,图的就是个速战速决,若当真将战事拖的太久,等到吴郡许贡和严白虎他们反应过来,若是联合会稽郡王朗,再来个豫章郡太守华歆,白展堂此番都是退无可退,必死无疑。 一时间,白展堂也想不出来个好主意。 一连三天,王朗都守城不出,任凭官兵在城下骂得再难听,王朗就始终据守于此。 “断不可再像围守庐江城一般,围守个两年啦!”程普将军语重心长道。 白展堂点头,“程老将军说的道理我都懂,眼下有无良策,若就这样回去,未免铩羽而归,久攻不下,到时候若是涣散了军心,才是大大的不值得。” 众将士正一筹莫展之际,小叔父孙静忽然站出身来。 只见小叔父孙静并不出言解困,反而是看向了姑母孙传芳。 “阿姊,我问你,若你是王朗,你该如何应对?” 姑母孙传芳一直没同孙静说上几句话,这小叔父未去特地拜会,姑母显然是心中有气,如今见小叔父孙静问话,直接一个巴掌拍在小叔父孙静的盔甲上,呵斥道,“我若是王朗,当先斩了你这厮!” 小叔父吃瘪,不由得讪讪撇嘴,“阿姊好大火气。” “我火气能不大吗?眼看着都什么时候,父亲就生了我们四个,长兄与次兄早亡,就剩你我姐弟二人,如今你当着自家侄儿还要卖弄,还要策儿三请四拜才肯出山?孙静你当真是好大威风啊!” 一向老成持重的小叔父孙静只有到了孙传芳面前,才会露出谄媚嘴脸,满脸堆着不值钱的笑道,”阿姊,我这不是来帮策儿了吗?“ 说着,小叔父孙静看向白展堂。 “策儿,我且问你,若你此时是王朗,已经和严白虎等人联系上了,该当如何?” 白展堂撇着嘴,“不出来呗。” “那你城中粮草器械会放在哪里?” 白展堂摸着下巴,“不会放在城中。“ “为何?” “一来,若是孙家军当真破城,我粮草军械尽数被缴,便再无翻身可能。”白展堂思考着继续道,“再有,我若是在等援军里应外合,就不会将大军放在城中。” “这就对了。”孙静点头笑道,“还有一条,他们连日与我军作战,只怕粮草藏身处未必来得及转移。” “那以小叔父之见,粮草会放在何处?” “江左多雨,粮草不能积水,大军要吃粮,这放置粮草之地必须四通八达。”小叔父孙静走到沙盘面前,将手指点在舆图中的一处。 白展堂见状也连声惊呼,“是……查渎?” “是了。” 小叔父孙静继续说道,“王朗负固守城不出来,要想在短时间内攻城实在是难如登天。以我之见,会稽郡的钱粮,大半都会屯于查渎,驻军之地距离查渎有十里,不如咱们先将兵卒固守此处,再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主意!”白展堂拱手道,“都听叔父的。” 白展堂当即下令,在会稽城的各个城门门口燃火,虚张旗号, 当晚孙家军的旗帜在各个城门猎猎作响,火光冲天,还有将士们的厮杀声不断,王朗据守在城中暗道不好。 跟着军队在城周围四处奔波,愣是一夜没合眼。 殊不知,白展堂早就带着孙家军主力连夜撤围南去。 大军行进一半,忽然有一信鸽落在白展堂身侧的树木上。 白展堂见状连忙将信鸽召回,取出信件,一行俊逸字迹正是周公瑾所为。 接了信件后,白展堂勾了勾嘴角,不由得连连点头感慨道,“还是周公瑾的鬼点子多。” 转身对着身后的一支精锐吩咐道,“你们,去路上伏击王朗,若是王朗携大军追过来,记住千万别客气,尤其是王朗,要抓活的!” “是!!”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朗挑拨君臣情 白展堂手中捏着周公瑾的信件,将其小心揉成团。 周公瑾在上面写道,“不可久战,奇袭后再留伏兵,此局可破。” 故而白展堂在故布疑阵之后,又设伏兵。 从前自说书先生口中,只知道周公瑾料敌先机,如今看来用兵之道在于奇诡,即便是精明如曹老板一般,竟然也会败在周公瑾手上,此事并非偶然。 按照周瑜所说,将伏兵安插在道路两侧。 果然,当大军刚行至查渎的时候,身后传来歼灭敌军的捷报。 白展堂一喜,军中士气更盛,由程普韩当两位老将军领兵大破查渎军需大库。 回会稽城杀个回马枪的时候,不仅将王朗生擒,还得了会稽的军需。 只是听闻一早就在城中支援的严白虎却早已遁形。 此战能够大获全胜,除了小叔父孙静以外,还要多谢千里之外的周公瑾。 大军初入会稽城,立规矩自然还是要首当其冲的。 不过,有了先前韩当之子韩综的斩首立军威,此番的兵士将领手脚都干净了许多。 白展堂首次见到王朗,只见老家伙白须华发,虽然称不上鹤发童颜,但也有些风骨在身上的。 “老家伙,你到底还是输了吧?” 众人尚未上前开口的时候,还是张昭得意洋洋地上前说道。 王朗冷哼一声,“张子布,我听闻你主蛮力有余,而学识不足,内外事宜全都由你来做主?如此,倒分不清你俩谁是主子,谁是臣子了?” 自古以来,多少臣子因为猜忌而死于非命,军中事务白展堂又经常撒手不管,都是直接推脱给张昭的,张昭对此也常常规劝,要白展堂温书强识,但白展堂却时常拿出市井泼皮的性子,不光不学,还急吼吼地往外跑。 这下好了,被王朗老家伙一言道破,张子布连忙跪在地上。 “主公莫要听这老家伙胡说,他就是打不过咱们气不过。” “谁说我打不过你们?”王朗呵斥道,“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一把老骨头罢了。” 听着王朗和张昭两位老家伙打嘴仗,白展堂不由得笑了笑。 傍晚在会稽城书房的时候,白展堂迎来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主公。”张昭躬身敲门,恭敬道,“主公,张子布求见。” “张公快请进。” 白展堂将张公请进来之前,正在把玩着书房的文玩,房中之物自然都是王朗平日里收集的,如今易主,便成了白展堂的囊中物。 “张公有什么事?”白展堂追问。 张昭摇头笑道,“我来是想问,主公是否会因为王景兴这个老匹夫的一席话,就与我产生隔阂?” “自然不会。”白展堂摇头轻笑,“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在历阳城中与张公初次相见,就将张公视为我师一般的人物,自然不会因为王朗一两句话,改变心意。” “主公要知道,其实我替主公打理军中大小事务,军中也早已有不少怨言。” “张公放心,我将张公视为我亲爹一样的人物,若是真有人敢说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白展堂举着手指,在屋中房门也不关,骤然说出‘亲爹’这二字,倒让张昭有些猝不及防。 “你要在外面认爹,问过我这个母亲了吗?” 白展堂一回头,只见吴夫人正缓缓走来兴师问罪道,“你说你将孙河认为大哥也就罢了,孙河那孩子为人仗义,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如今你要认个亲爹,你让你娘我老脸往哪搁?” 吴夫人说话的时候脸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在一旁的孙权也跟着嘴角抽了抽,大觉面上无光。 孙朗和孙匡又大气不敢出,只有孙翊和孙小美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敢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又被母亲吴夫人一言给瞪得憋了回去。 白展堂顿时满脸堆笑道,“娘,我这不是说着玩的吗?” “说着玩?这也能说着玩?回头你让你姑母和小叔父都过来评评理,看这道理他们认不认?” 白展堂眼见撒泼打诨过不去,连忙给孙权使了使眼色。 平日里吴夫人最喜欢孙权,故而让孙权开口肯定好用。 果不其然,孙权短短一句话,就让母亲气全消了。 孙权说,“兄长的意思是,当年管仲为齐国国相,齐桓公开口仲父、闭口仲父,而他则称霸诸侯为天下所尊崇。如今张公如此贤明,能被兄长所重用,张公的功名难道不是兄长的功绩吗?” “这孩子就是机灵。”白展堂拍着孙权的头,笑着看向张公,“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公转头看向院落中的洒扫仆从也朗声道,“你们都听见了,主公是将我比作齐桓公之管仲,若是日后有什么其他版本流传出去,我定要将今日在场所有人严惩。” “是!” 一众仆从连忙应声。 白展堂看向孙权,又看了看自己,连连摇头。 自己这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 不知不觉,这一战打赢,便已经是深秋。 白展堂站在会稽城的院落中,转头问着属下小卒,“王朗还是不肯效忠于我吗?” 小卒摇头。 这段时日中,张昭整日前去规劝王朗,任凭张昭磨破嘴皮,王朗也决计不肯效忠。 对于王朗,白展堂从未有过杀心。 一则是王朗在城中百姓心中是个好官,若是杀了王朗会尽失民心。 再有,就是张昭虽然嘴上和王朗斗个不停,可是这两个老家伙都清楚,要打败对方挫挫对方威风可以,若是真要伤及对方性命,这可是彼此头一个不答应的。 张昭曾多次跟白展堂举荐王朗有大才,才气在自己之上。 白展堂倒是信,对于张昭的话也肯听,可惜王朗自诩一把老骨头,生食汉禄,死也当为汉臣。 见王朗有此志向,白展堂也就不再为难,找个由头,直接把王朗给放了。 如此动作,倒还获得虞翻等降将的忠心,也总算不亏。 在城中踱步,白展堂迎头便遇见了在城中药铺采买的乔灵蕴。 此时不在军中,乔灵蕴和乔灵珊一双姐妹换上了女装,鹅黄与嫩粉色的衣裙衬得双姝绝色,如同天降仙子一般。 “你很少穿得这般……”白展堂看了看眼前人,不觉嘴边已经扬起笑意。 乔灵蕴也是低头娇笑,“本是出来买两件过冬的衣料,想着也该给白大哥你做上一件,正巧碰上药铺上新药材,便和家妹忙不迭地赶过来看看。” 说着,乔灵蕴将一棵参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五年野山参,参不错,不过这参须怕是被人偷偷挪用了不少。” 听了眼前姑娘一番话,掌柜顿觉姑娘识货,转头看向身旁伙计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这参须是谁偷的,自然不言自明。 乔灵蕴在药铺中娴静选药品,乔灵珊却对着白展堂使了个眼色,将白展堂叫出门外。 “喂,我说这阵子怎么总看不见周公瑾了?他人呢?” “着急啦?”白展堂打趣道,“你能不能别老喂喂的叫我?” “知道叫你就行了呗,当初你遇到刺客也不着急救我,难不成还希望我叫你主公?还是叫你姐夫?” 看着乔灵珊的行为举止,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白展堂连连摇头,“算了,不过就是个称谓,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白展堂本来不以为意正要往药铺里进,又被乔灵珊拦住了去路,“我说孙家少主,你到底对我姐有没有意思?” “小孩儿家家的你管这干嘛?” 乔灵珊登时没好气地白了白展堂一眼,“我可告诉你,来我们乔家提亲的人可早就踏破门槛了,旁人不说,就严白虎的弟弟严舆,那可是来我们乔家好几次了,你要是对我姐没意思可别耽误我姐终身大事。” “严舆?”白展堂侧目看向乔灵珊,“当真?” “当真啊!我骗你干什么?我姐没跟你说过吗?” 白展堂闻言心中顿时生出些许想法。 按理来说,他跟乔灵蕴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当初在刘繇府上即将暴露身份的时候,乔灵蕴肯让自己先走,这已经是世间不可多得的重情重义的好女子。 自己眼下得了会稽郡和吴郡几个城池,按理来说,也算是一方新晋诸侯,虽说自己还在袁术手下挂名,但明眼人都清楚,袁术已经使唤不动自己了。 “我不会耽误你姐。”白展堂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郑重,“等我拿下吴郡,我就去你们家提亲。” “当真?”乔灵珊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毕竟长姐的心意她是看在眼里的。 “当真!比真金还真。” 白展堂一改玩笑态度,露出了少有的沉稳。 前世,自己就因为出身不好而遭人话柄,尤其是每次跟掌柜的去汉中,因为自己是个跑堂的,而遭邻里不少话柄。 虽然自己也在江湖上是个小有名气的盗圣,可这毕竟不光彩,因此很少会提及。 因为出身,因为少年经历不够光彩,白展堂在龙门镖局中遭了不少白眼。 即便是掌柜的口口声声表示她并不在乎那些虚名,比不过发小也就不比了。 可是白展堂心里清楚,他想当个名震江湖的大人物,想当个堂堂正正的人,想做个说出去谁都以他为荣的英雄。 看着药铺中低眉垂目拣药材的佳人,白展堂知道,他重活一世,一定要给乔灵蕴一个风风光光的婚宴。 将大乔小乔送回姑母孙传芳的住处,白展堂往军营的方向走。 军营门口,忽然看见几个官兵正拦着一个小老儿盘问。 “你是什么人?”官兵问道。 “鲁记布庄的掌柜,要找你们主公,我有要紧事。”那小老儿脸上赫然都是着急神色。 “你说你是鲁记布庄的人?”白展堂上前,“可有证明身份的物件?” 那小老儿见了白展堂躬身便拜,从怀中掏出三张纸,一一递到了白展堂面前,“主公,这是我鲁记的地契,这是家主传给各分部的主公画像,说只要遇见主公求援,店中应鼎力相助,钱财之事他来想办法。” 白展堂看了前面两张纸,不由得大为感动。 可眼见小老儿神色匆忙,白展堂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妙,既然此番小老儿匆忙前来,肯定是有要紧事情,而且多半是件祸事。 果然,第三张纸展开,上面描述着公输牛和黄巾余党的大战经历。 拜别白展堂后,公输牛来到了吴郡的履安县,县里本来是民风淳朴,可惜近年收成不好,又逢疫病,正气稀薄人心涣散,则邪祟生。 履安县上下无不信奉黄巾道。 其道长名为陈败,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早些年公输牛的幼妹惨遭荼毒,其中便有陈败一个。 按照鲁肃在书信中所写,大牛此行盘山而上,一路歼灭贼军足有百人。 可惜孤身杀敌终究不敌,最后关头即便来一女子自称其妻舍身相救,仍是没能保住性命。 看着鲁肃墨迹中的最后一行,“公输牛战后仍存一命,然头颅被灌入铜水,尸首悬于履安县城门之上,其妻为不遭凌辱,殉情而亡。” 字迹的最后一行险些因泅墨而看不清,白展堂深知,鲁肃写到此处的时候,又该觉得如何凄凉。 将信件紧紧攥在手中,白展堂恨不得将牙齿咬碎。 “大牛……死了?”白展堂看向一旁前来报信的小老儿,“消息当真?” “为家主亲手所写,如假包换,家主曾派了快马前来,告诉我一定要尽快告知主公。”小老儿语气殷切,“家主还说要主公注意身体,切莫意气用事。” 白展堂将信件捏在手中,而后抱拳看向小老儿,“多谢这位掌柜跑一趟,若是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直言。” 小老儿摆摆手离开了。 白展堂却如临大敌,他要去找张公,要去集结兵马,他不信就凭他如今的实力还打不过一个黄巾贼道! 他要一个公平,他要一个天道! 一路走来,大牛虽然未曾叫他一声主公,可却早已跟着他一同出生入死。 他不要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死于贼人之手! 这笔帐,他白展堂一定要亲手讨回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自是麋鹿遇豺狼 “主公,不能去啊!”程普老将军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啊,主公,您就听程老将军一句劝吧。” 黄盖、韩当等老将,也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纷纷求情道。 白展堂大为不解,声音激动道,“公输牛一路跟我们出生入死,我决计不会弃他于不顾,他的尸首还在城墙上挂着,我若让他枉死,我又何必为一方主公?” 其实白展堂心里也清楚。众将士是不让他出战其实也是为了他好。 当下战局混乱,大军刚刚打败了王朗。 严白虎和许贡之流还在固守江东吴郡,大势尚在日益兴盛。此时身为主公应当以大局为重,当乘胜追击,而不是应该拘泥于公输牛这一人的生死。 然而大牛夫妇惨死于黄巾余党之手,此事,张昭虽然唏嘘不已未曾表态,但即便是一路走来的张承张奋,心中也是大为不忍。 “主公此事你不宜再管,江湖恩怨江湖了,报仇之事,是大牛心中的执念,他能够杀一个黄巾余党便是不亏,一对夫妇杀了一群,那便是赚了,主公眼下正是大军连战连胜之时,此时就不要带到庙堂之上言说了。”张公言辞恳切的说道。 白展堂手中始终捏着一封书信,那是鲁记布庄掌柜送来的。 信件是鲁肃亲手所写,上面写得很清楚,大牛是如何死于非命。 白展堂道目光中,掺杂着几分悲凉,“张公,人活一辈子终究还是要靠着一口气的,若这口气不在了,我便不再是我,我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若今日我苟且在此,一个兄弟被杀都不能报仇,他日若你我有难,又会有谁肯舍命相救?” “主公说的正是,我愿与主公同去。”说着,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小儿郎,拿起手中利刃短匕首,就要跟随白人堂一同前往。 那短刀匕首是大牛生前亲手所制。 那小儿郎,正是在牛渚营中与公输牛相遇的张奋。 小张奋拔匕首的时候,寒芒一闪,能有这般寒芒,也唯有故人的手艺。 麦仁堂当然知道,这小子有志气,但是若是带他前去迎战,只怕有去无回。 当然,这小子要跟着自己去,白展堂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带他去,说不定自己还要顾及这小子生死,反而多了一个拖油瓶。 一向不同意张奋钻习百工之术的张承此刻也拱手向前,“张承亦愿同主公前往。” 一时间,除了几个不经世事的小辈以外,竟然没有一个愿意支持白展堂的。 白展堂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几位老将军说话,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不赞同的目光,良久,只有一位老将军从中站了出来。 那就是朱治朱君理将军。 “军中有我,有程公,有黄公,还有韩公,还有两万余将士,主公放心去吧。” “有朱君理将军在此,何愁敌军不破?!”白展堂慷慨激昂道。 朱君理将军一番话说得痛快,几位老将军却无一人上前帮腔。 没想到,朱君理将军开怀大笑道,“先主公在时,就以仁义二字,立足天下,若身为他的儿子,不能将仁义贯彻下去,那孙家军又将以何面目立足江东?将来又要以何等面目立足天下?主公我支持你,你放心,前方战士有我在,就不会有半点差池,若我朱治失职,但凡主公丢失了一方城池,回来可取我项上人头。” 朱志讲解一番话慷慨激昂,震惊四座。 白展堂闻言连连点头道,“朱君理将军说的在理,有朱老将军在何愁江左不平!” “君理,你这又是何苦呢?”黄盖老将军上前规劝未果,只能练练摇头道,“罢了,若这便是主公所愿,我们只需替主公坚守,助主公完胜。” 有黄盖老将军领头,几个老将军也纷纷松口。 白展堂一言也算是稳定了军心。 临行前,朱君理将军前来相送,拱手道,“主公,此行你放心只管前去。我定会按照原计划,夺取吴郡,杀贼将许贡,替主公完成大业,等到主公归来时,只需到吴县寻我大军!” 白展堂颇为放心的点点头,”全仰仗朱老将军了。” 此行,白展堂领兵不多,只有三千精锐。 小将军持剑上马,一骑绝尘英雄气迸出。 天高路远,道阻且长。 白展堂凭着一身胆气,披星戴月直奔履安县。 此地,黄巾余孽丛生。 履安县城墙前,几个黄金余孽正在生火烹肉。 “哎,听说,村子的小妞都水灵的很,真要是放到艺馆中去,就是个顶个的头牌,光一个人就得值几千块钱,咱这回可赚大发了。” 另一黄牙老头饮酒含笑道,“可不,当地天灾凶险,本来这陈道长也就那些糊弄人的本事,偏他们这些愚民就信,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信徒不过是对陈道长有所求,不然又有谁会真心崇拜咱们呢?” 几个小喽啰不知可否的一笑,他们心里都清楚,干这档子缺德的事,那就是生前坏事干尽,能享福一天便算捡着,谁也不敢去细想身后事。 转头望向城墙上已经被铜水浇灌投入的两具尸首,男的死前已经是千疮百孔。 滚烫的黄铜水从脑袋上凿了个洞灌进去,身上漏的如同晒糠一般。 女的倒还好一些,只是全身青紫,每一处好皮肉。 想来也是自刎后尸身造一帮有娘生没娘养的给祸害了,任谁看了,都得胆寒地叫上一句牲口。 几个小喽啰手中的柴火烧得正旺,火星子从一旁烧到干柴上,砰砰作响,烤出来的肉香味随意可以来附近几百里的豺狼。 可偏偏恶人当道,豺狼也要两边靠。 风口上,两个探风的相互叹气道,“柳三儿,你说咱就这么一直没头没脑的四处鼠窜着过火,就靠骗一些愚昧的村民,能有多少赏钱?” 另一小喽啰嘬着牙花子,摇头浅笑道,“我就知道现在战乱,能有一天吃食就活命一天,对我来说也算不错,总比饿死强。” 前者点头,“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守着农家地只能饿死,与其当个良民饿死,不如当个恶人。” 后者抬头看了一眼前者,搓了搓腋窝诨笑道,“当个恶人?你说,那姓陈的都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吗?” “你没听说过鬼怕恶人吗?”前者只此一句,不再多说。 听着两个人说辞,只见一只手先探向两人碗中,拿了只鸡腿摇晃在手里。 那不知何处来的不要命的小贼,对着二人说道,“都说鬼怕恶人,那也只是一般的鬼,不知道若是换成恶鬼,恶鬼和恶人到底谁更厉害?” “你谁啊?!” 两人刚要起身打斗,只见一柄长枪从那小贼身后破风而出,直接横穿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吓得连连跪拜求饶。 白展堂伸出食指轻轻一晃,一柄枯剑便已经拿在手中,指向对方的脖颈,朗声道,“带我们找你们头目,不然下场就是死。” 小喽啰顿时练练叩首,被熊韶鸣以一根绳索捆了,绑缚入县门。 还有几个小喽啰企图通风报信,皆被身后精锐军队所灭。 履安县境内,县门上。 一男一女两个尸首,已经风化成两具干尸。 男的身上铜水如注灌流而下,筑铜掺杂着人血人肉,在阳光下澄乌铜色。 女的则衣衫进退,浑身青紫,没有一处好皮。 回想起,在青牛庄里大牛初遇海婷的时候,白展堂从未想过海婷对大牛会有这般痴心,同时也从未想过这对苦命鸳鸯竟然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一时间,白展堂百感交集。 那个在两军阵前只是装疯卖傻却一鸣惊人的小铁匠。 那个在张府,斗败无数武者的忠心护院。 那个在铁匠铺中,嫌环首刀卖的价格太低的大牛,竟然就这样死了。 将过往在脑海容易闪过,白展堂忽然觉得此地的风凌冽异常,如同一把把刀子,磕得人眼睛疼。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主攻了,他拥有数座城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牛的尸首挂在那里。 “大牛,你心中的仇怨可曾放下了?”白展堂轻声念叨,而后看着身后和自己一样表情的熊韶鸣,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熊韶鸣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坚毅,淡淡说道,“白大哥,我要将大牛哥和嫂子的尸首都带回去。” 白展堂点点头,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好‘字。 轻飘飘一个字,就胜过千军万马。 领兵来到了履安县城门上。大军压自是一路畅通无阻。 无数还在乡中作威作福的黄巾余党蝼蚁们顿时铩羽而归,纷纷退向半山腰的老巢中。 前来与白展堂军队厮杀的其中不乏愚昧无耻的村民,明明卖了自家女儿,卖了自己村中友邻却还在帮黄巾余孽数钱。 一些农户拿着自家的锄头和爬犁跨步上前,誓死要维护黄巾余党的尊严。 白展堂眼见一群无知妇孺都要往刀刃上撞,他忽然明白了大牛为何只有孤身一人,也要前来相救。 却忽然又懂了,为何前来搭救的大牛横死县门之上,而身穿道袍头戴黄巾的陈败老道却还能在半山腰上浅笑。 “愚昧啊!”白展堂恨不能振臂高呼,“相救之人死于非命,加害之人却遭人拥护,这是什么世道?!” 面对越来越多的村民,白展堂出于无奈,只能将那些人搅了械,围困起来,带着大军接着朝黄巾余党藏身的洞口方向行进。 “信徒呢?不是咱们有大批量的信徒吗?”身穿道袍的陈败此时也如坐针毡,手上的拂尘和油光满面的面孔无一不在彰显他的道长身份。 几个小喽啰顿时跪拜在地,“贼军已经将闹事的信徒绑了。” “那就换一批人去闹事!”陈败朗声呵斥道,“人不好用了就换一批,都不好用了就再换一个村子,我有符水可解万民疾苦,我有法器可享千年太平,告诉那些村民,只要拦住那帮前来绞杀的贼军,我就可以给他们符水,我可以为他们开坛祈福!” 见几个小喽啰还在踌躇,陈败拿起桃木剑对着众人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去!” 几个小喽啰忙不迭地四处朗声传达陈败的意思,那陈败老道却连忙逃到了后山。 …… 其实要想剿灭黄巾余党,凭借白展堂的三千精锐并不困难。 难的是这些村民如同附骨之蛆,绑了一波还有一波,接连不断地朝着白展堂他们袭来。 三千精锐不光要提防不要伤及无辜,还要小心埋伏在村民之中的黄巾余孽,一时之间更是防不胜防。 大军被困在山脚动弹不得,白展堂却纵身一跃,跳到了山脚方向。 “白大哥等我!”熊韶鸣也以紫缨长枪触地,扶摇而上。 一大一小,两人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发现十余个黄巾余党的小喽啰正在瓜分钱财,还有一个窈窕小娘正被几个身穿道袍的壮汉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小娘子是我发现的,应当归我!”一肥头大耳的老道人说道。 “我在你们当中入教最早,应该孝敬给我!”说着,一中年男子正了正头上黄巾,一把扯下小娘子身上衣衫。 粗布之下娇弱动人的小女子犹如在火炭上的麋鹿,让几个见识过不下二十个娇弱娘子的豺狼顿时来了兴致。 那肥头大耳的老道人摇头晃脑道,“我说王大春,要是资质平平我还能跟你客套客套,你这叫我怎么让啊?!” 那名为王大春的黄巾道人也是摇头笑道,“我不管,反正这小娘子的头杯春酒定是我的。” 说着,二人你一把我一把地在小娘子腰间猛掐。 那柔弱小娘子哪里经受过这般磨难,只是跪地连连求饶道,“两位神仙行行好,我家中兄长身患恶疾,我是来向神仙求一碗符水的。” “你要一碗就给你一碗?” “要想要一碗,先来陪我一晚。”那黄巾道人玩味地看着面前女子。 那小女子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连忙跪地叩首道,“求几位神仙救我家兄性命。” 却不想,几个头戴黄巾的家伙却如豺狼围攻一般,将那小女子团团围住,越靠越近,自是麋鹿遇豺狼。 第一百三十六章 妖道无德戏小娘 一群壮汉正围着一个小娘子连推带搡,起先只是揩油,到后来愈演愈烈,蹬鼻子上脸在柔弱腰肢间连掐带拧,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若不是小娘子奋死反抗,只怕这一块嫩肉到了几个老饕嘴边早就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几位道爷,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妹。” 话音未落,只见一男子一瘸一拐,上前求情。 男子的腿上留有黑紫色的脓水,似乎已经发烂发臭,让人见之触目惊心。 这个正在把柔弱小娘当成盘中餐的老家伙,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搅和当时火冒三丈。 “你是什么人,竟然也敢来换我们几个的好事,不想活了是不是!”其中那个叫王大春的道长横眉冷对道。 患有腿疾的男子顿时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道长明鉴,家妹前来讨要符水,不过是为了化解我的腿疾,若是道长不肯行个方便,那我们便离去就是。” 男子说话和气,几个老家伙却不依不饶。 “我们黄巾军分为九舵十八堂,即便后来被围剿大半,仍有三个分舵和五个分堂,来我们黄巾军的地界儿,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我们黄巾军没人了是不是?!” 一个胖道士,说着,便一脚踩在了患有腿疾男子的伤腿上。 乌黑发紫的伤口顿时画出诸多脓水,即便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顿时惨叫连连,倒地不起。 “求几位道长饶我一命。”那患有腿疾的汉子当场求饶道。 肥头大耳的道士突然拿出来一个大钵,让其中以符化水道,“我还就偏不,今日我救你,相对的,你家的小娘子,今晚归我!” 胖道士说话语气奸邪,患有腿疾的汉子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后者连忙闭口不喝符水,摇头抵挡道,“若是如此,我便誓死不喝,也要保全家妹清白。” “由不得你!” 胖道人都是恨不得扒开这汉子的嘴,强行灌进去。 那汉子也是拼命挣扎,不肯开口。 两者僵持不下,倒上名为王大春的道士钻了空子。 只见着王大春上前一把抓开柔弱小娘子的衣衫,将来衣物团在手中成球和剩下几人一起抛来抛去。 那小娘子忙不跌的捂着身子自顾清白,患有腿疾的汉子连忙四处追赶,一边瘸着腿跑,一边作揖道,“求各位神仙,放过我家妹一条生路。” 几个黄巾余孽也正在兴头,哪里可能就此罢手,便是几个人抛绣球般,将小娘子的衣服在空中抛来抛去,有的看也有的玩,好不畅快。 可怜男子拖着瘸腿,在地上连滚带爬。 “我给各位神仙当牛做马就是做狗也行,请各位老神仙放过家妹一条生路。” 那名叫王大春的道士皮笑肉不笑道:“也好,你给我们当狗,你家小妹给我们当牛做马,这也算是分工明确。” 王大春看向四周,几个黄巾余党一同嗤嗤作笑。 那几个黄巾余党中,不乏有被乡间恶霸欺凌者,今日他们为虎作伥仗势欺人,便是把手伸向了更弱者。 眼看腿瘸男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追赶传来传去的女子衣物,甚至发出两声狗叫,更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眼见瘸腿男子滑稽,却没有半点放过其小妹的意思。 当小娘子被几个壮汉按倒在地的时候,瘸腿男子无奈只能将心一横,从一旁找出来一把扫帚,朝着几个牲口,身上重重打去。 此举立马激怒了几个状汉,转头朝着瘸腿男子拳打脚踢,唯有王大春此刻跟着了魔一般,不顾瘸腿男子的殊死搏斗,趴在小娘的肚皮上,一树梨花压海棠。 白展堂是率先进来的,眼前当前发生的烂事,登时拔出枯剑,一剑下去横穿了王大春。 鲜血滴在小娘子的肩膀上,顿时吓坏了柔弱的小女子。 白展堂伸手扒了一件身旁黄巾余党的衣服,直接扔给小娘子。 小娘子连忙挡在身上,缩在洞口的一角,只是嘤嘤哭泣。 “求好汉救我哥哥。”害怕蜷缩之时小娘子不忘伸出手来向白展堂求援。 白展堂看向一旁被围攻的瘸腿汉子,只道这些人黄巾余党手上没个轻重,个个都是发十足十的力气,往死里打。 一柄长枪,顿时穿着无数人胳膊往前,拨开众人与瘸腿汉子。 小小一根紫云长枪,就像一条分水岭一般。 几个壮汉此刻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命不久矣,顿时惊呼开口:“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吧,连你爷爷的事情都敢管!” 白展堂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你知道吗?你和我爷爷的确有一条共同点。” “什么意思?” “你们都是死人了。” 熊韶鸣一招便探清几个汉子不过是三层内力,因此白展堂打这几个人也就肆无忌惮。 枯剑出手,一招霸秦。 七八个人顿时血溅当场。 还有一个肥头大耳的,一直龟缩在一旁,本想趁乱跑走,被熊韶鸣一把抓住,连忙跪地求饶,在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好汉饶命,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在这地方也就是混口饭吃,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若是换成个骨瘦如柴的说这话,白展堂倒有几分相信,可偏生这家伙肥头大耳,看起来就不像个没吃饱的人。 白展堂微笑上前,伸手拨了拨这肥头大耳的道士头上的黄巾,“哟,在黄巾余孽当中当差,这么不容易啊?” 白展堂说着看了一眼,肥头大耳的道士又转头看了一眼小娘子。 肥头大耳的道士顿时跪地叩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还请这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白展堂随手拎着肥头大耳的道士是头上的发冠,一路走到瘸腿汉子面前。 “兄弟还能起来吗?” 那瘸腿汉子捂着已经断裂的肋骨,忙点头道,“能起来,能起来。” 白展堂随手将肥头大耳的道士扔在地上,送到了瘸腿汉子面前。 “方才他是怎么对你的?” 那瘸腿还能支撑着起身,满眼愤怒,“方才此人打我打的最狠。” “那你想不想打回来?” 汉子揉了揉自己的瘸腿道,“他们后山还有许多人,我打不过他们。” 白展堂起身看向瘸腿汉子,“若是一对一呢?” “那边再无顾及。”汉子此刻的眼神也愈发冷了起来。“若是我未曾伤到腿,也不会有小妹前来求符水,没想到尔等贼寇竟然如此虐待我小妹,当真叫人胆寒!” 说着瘸腿汉子一跃而起,随手抓起这家小妹被抛得凌乱的衣物,拧成绳索,朝着肥头大耳的道士脖颈上狠狠勒去。 那道士怒目而睁,顿时青筋暴起。 粗壮的腿在地上蹬了几道印子,半盏茶的功夫便没了生气。 “多谢好汉,今日相助,不知好汉姓氏名,该如何报答?” 听着瘸腿汉子如此说着,白展堂从怀中滴出来一瓶创伤药。 “这是华佗的徒孙所制,就能药到病除,你且用着吧。” 那汉子连忙点头称谢,他的腿疾乃是农活不慎所致,并非什么恶疾,只因心疼钱财才一直耽误下去,如今伤口化脓自然是要多吃一些苦。 好在有大乔所制的创伤药,白展堂一直随身携带着。 “这位公子真乃神人,竟然这般乐善好施,不知道您尊姓大名,来这好教我们登门拜谢。”那瘸腿汉子接过创伤药连忙称谢。 老白随手指了指,山洞外城墙的方向,“来的时候见到过城墙上的铜人吗?” 瘸腿汉子点了点头。 “那人叫大牛,是我兄弟。”老白淡淡说道,“要谢就谢他吧。” 说着老白带着熊子转身离开。 那瘸腿汉子和柔弱小娘子在身后连忙拜谢。 “听说他们的主力在后山?” 清扫完几个喽啰之后白展堂掸了掸衣衫。 熊子上前说道,“刚才有一小队已经过去了,目前看来倒像是有去无回。” “咱去看看。”白展堂带队,往前走道。 …… 后山铜矿。 几个壮汉正在撸胳膊挽袖子地打铁,铁水掺着精炼黄铜一起浇筑,后山的山洞里,顿时火花四溅。 华发黄巾作冠,手持浮尘者,正是黄巾余党的头目陈败。 此时陈败这一身道袍游走后山中纤尘不染,殊不知人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个小喽啰忙不迭的后来险些跌坐在地,神色慌张的禀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军已经往后山这边来了。” 陈败心中大惊,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慌什么,你爹死啦?” 说着陈败赏了后者一记拂尘。 小喽啰跪坐在地暗道不好,方才陈败领军千人宰了一队人马还好,如今看来,对方似乎有几千精兵,精锐并非他们这些早些年手持锄头,天朝黄土背朝天的家伙所能匹敌的。 再者黄巾道平日里所做无非是搜刮民脂民膏,真要是打斗起来,除非人数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只是毫无章法的胡乱挥舞,并不能登堂入室。 一时间,几个弟兄甚至想把陈败绑了,送去见官。 “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如绑个头目,换取自己人一条生路来的实惠。” 通水铸铁锅棚,几个小喽啰四下交头接耳企图动手。 陈败却目光如鹰,在第一个小喽啰动作的同时,反手将那小喽啰的头摁在铜水里。 “想要绑我,就凭你们?!” 说着陈败大杀四方,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几个企图策反的小喽啰如今都已成了铜人。 陈败脚下踩着最后一个,用刚做好的长戟直插在对方的身上。 陈败朗声道,“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陈败的几个心腹,顿时跪地表示忠诚,整个山洞的黄巾余党也连忙跪地。 “黄巾大仙,洪福齐天。” 喊声响彻整个山洞。 陈败听了之后很受用的点点头,“你们都给我听着,我小川堂虽然只剩千余人徒子徒孙,但大道不灭,黄巾永存,我早已写信给非攻堂,相信不久非攻堂会派出人手来接应我们,你们若是跟了我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此刻背叛我,我定杀无赦。” 说到此处,陈败的声音越发高昂,“你们都听见了吗!” “是!陈堂主!” 一群小喽啰在下面躬身跪拜到,“黄巾大仙鸿福齐天,黄巾大仙鸿福齐天。” 陈败看了一眼身前众人,双目微合,转头对着身边亲信说道,“江吉,将着陈坛符水,给道众分发下去!” 江吉拱手道,“是师父!” 说着江吉带着几个小喽啰,将符水分发给众人。 “大家伙儿都听话,把符水乖乖喝了。” “吞了这符水,可刀枪不入。” “可以一抵百!” “可杀敌无数!” 本来还有几个道众将信将疑,听了陈败亲信都如此说,更是毫不犹豫地吞了符水。 毕竟身边人都信,你不信你就是异类。 而黄巾余党就是要铲除身边异己,这其中也不是没人怀疑过这符水的作用,这是一人独行,敌不过众人醉。 若此时有人跳出来说这符水无用,大抵是要被人拖下去,乱刀砍死的。 并且陈败的亲信还会说,“定是这人心志不坚,对黄巾大道没有做到真正的心悦诚服,这才遭此天谴。” 若是有侥幸存活的,并会大肆宣扬符水的功效,以证黄金大道神奇,高谈阔论足以让无数愚民信服。 吞了符水后,后山的道众向前厮杀去,只留下陈败及其亲信。 江吉说道:“师父,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前些日子让你找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怎么样了?”陈败未睁开双眼,低声问道。 江吉拱手道,“回禀师父七个人已经找到了六个,若师傅需要,我即刻下山去找,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替师傅找全。” “你能有这份孝心很好。”陈败点点头,“不过不必了,知道为师当初为何收你为徒吗?” 江吉摇头,“弟子不知。” “因为你出生时辰好。” 经陈败如此一说,江吉这才想起,他自己也是个极阴出生。 “师……师父?”江吉的脸上徒增了几分错愕。 陈败却不紧不慢地步步欺近,“能成为大道的一部分,是你的荣幸。” 七人血水入丹炉,陈败缓缓喝下,一束发的女子这才娇笑现身。 “你的乖徒儿都入了丹,你当真舍得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老白直面小川堂 面对非攻堂来者的质问,陈败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想听实话吗?” 非攻堂的来者点点头。 陈败这才继续道,“我当真是舍不得啊,花了十多年的功夫,才培养了这么一个乖徒儿,谁想到杀死他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多亏呀!” 那女子莲步轻移,扭着腰肢靠近,步态妖娆如弱柳扶风。 “那就先恭贺陈堂主得五层内力了?” 听着女子的柔声庆贺,陈败也露出了得意神情,点头道,“不错,能够功力大涨,也不枉我牺牲一位爱徒啊。” 两人正寒暄着,几个仓皇跑来的小喽啰则大惊失色。 “堂主,敌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咱撤吧!” 小喽啰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抬眼看了一眼束发女子,按照小川堂的性子能遇上这等姿色自然是要替爷们儿几个分忧解愁的,不过既然这女子站在了小川堂堂主陈败的身侧,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想必这身份不一般。 “你们打探清楚了没有?敌军到底有多少兵马?”陈败朗声问道。 小喽啰战战兢兢,“回禀堂主,敌军有不到三千人,来势汹汹,不似寻常匪贼,所持刀剑锋利无比,实在不是我们能够挡得住的。” “我查过。”那女子朱唇微启,开口说道,“你们杀死的那对夫妻是孙策手下张昭家的护院,看那精锐将士将张家护院的尸首小心抬走,想必是孙策狗贼那边的势力。” 陈败脸色顿时阴晴不定道,“那莽夫该死,孤身朝我袭来,为我所擒,怎的偏还有如此靠山!当真是坏我大事!” “还不是你小川堂堂主太过猖獗?古语有云,人死万事空,你将人尸首挂在城墙头示众,当真不知道那些愚民如何信了你这位冷血无情的道长心中会有悲悯之心?” 听着女子的嘲讽,陈败的脸色铁青,“非攻堂连神女若是千里迢迢只为看我小川堂的笑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被称为神女的女子,正是扬春三绝的魁首连雪君,此刻她虽然娇笑,却不染半点风尘,连忙摆手,“黄巾大道,同气连枝,小川堂有难,我非攻堂自当鼎力相助,我堂派遣教众千人前来驰援,陈堂主也不用吗?” “千人?”陈败的脸上多了一抹喜色,“两千余人对战敌军,够了够了!非攻堂今日大恩,我小川堂铭记在心,若能逃出生天,定向天公将军禀报,我陈败愿为非攻堂红衣堂主亲自摆宴。” “那倒不必。”连雪君只是轻笑摇头,“履安县地势繁杂,若是你我想要逃出生天,还需借助地势夹道出击,杀他贼军个措手不及。” 陈败也连连点头,“不错,神女所说在理,有神女相助,再加上我提升内力至五层,相信即便是敌军人再多,咱们也可以一战!” 说着,陈败命人放下矿产,拿上刀兵,朝着后山山坳处撤去。 半山腰一处平顶上,小川堂大半精锐藏身埋伏在此。 “神女你看,我听闻孙家军那边有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也出了几位少年成名的将军,如今这个领头的却是个白脸儿青年,在孙家军中却也没什么盛名,不知道神女可曾见过?” 一双浓睫眨了眨,连雪君登时瞪圆了秋水眸子,恨不能将手上剑刃即刻拔出。 “此人我曾有过一面之缘。”连雪君记忆超群,看着白展堂的面孔,想起扬春三绝的湖心亭中还曾将紫薇软甲被迫‘赠’给了这个男子,顿时恨得牙根痒痒,“这人就是贼将孙策狗贼!” 陈败闻言顿时大惊。 “当……当真?” “当真!”连雪君摇头道,“当日他出言哄骗于我,以至于我……” “你……托付终身了?”陈败本想用些别的词,不过眼下碍于还要有求于非攻堂的神女,因此思索半天,换了个女子稍微能接受的儒雅辞藻。 没想到,陈败一言,还是激怒了连雪君。 “陈堂主说甚!我与孙策狗贼不共戴天,当日他诓骗我说他是无名小卒,我便放他走了,没想到今日竟是此人领兵出战。” 陈败顿时恍然大悟,只是心下暗道,这连雪君贵为非攻堂神女,怎么脑子竟然跟县里村妇差不多? 无暇再问许多,白展堂领大军就到了伏击地点。 “主公,前面不宜再走。”领头的将士名叫徐继,说起来也算是表兄徐琨的从叔父,人在军中官职不高,但入伍却早,一路走来,人也算稳重,因此白展堂对他也算多了几重信任。 “此话怎讲?”白展堂问道。 那徐继蹲下俯身捻了捻泥土,“我问过当地人,此地三天内无雨,前山土干,后山却潮湿,如今这地面上却是湿土上附着一层干土,想来也是有人曾经在此走动。” 徐继说着,又向白展堂指了指,“主公且看,这地势错综复杂,若是轻易下山,只怕会被伏击。” 白展堂虽然并不太懂带兵打仗,不过一路打过来,即便没吃过猪肉也已经见过猪跑。 程普黄盖韩当哪位老将不是用兵诡谲? 战场上又是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反败为胜的例子又是数不胜数,因此徐继提醒后,白展堂再不敢掉以轻心。 “主公若肯听我一言,以我之见,应该先下山扎营休憩,眼下黄巾余孽就在山上,他们若是三天仍龟缩不出,我们就从小路上山断了他的水源,他们若没有水源粮食,即便不下山,也会饿死此地。” 白展堂点头,“叔父大才,让我受益匪浅。” 徐继摆摆手,“当年追随先主公不过是空长些岁数,故而有些经验罢了。” 如徐继所说,白展堂让大军撤下山去休整。 这也算给了一路奔波的孙家军休养生息的机会,此行虽然所带粮草不算多,不过好在周边水草丰美,再加上徐继经验也算丰富,足可以一战。 然而另一边则没有那么乐观了。 …… “怎么没动静了?” 那小川堂堂主陈败有些慌神,看着身旁的连雪君有些迟疑道,“连神女,你说这些贼军突然撤兵,不会是怕了我们了吧?” 对于陈败的盲目乐观,连雪君很是头疼,“我曾派人去前山打探过,大军扎营就在山脚,履安县的那些刁民也早已困不住他们的脚步,并且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为张家的护院修建墓碑。” “这……这怎么可能?”陈败迟疑。 连雪君继续道,“是一小娘子曾被几个道人欺凌,被贼军所救。” 陈败怒不可遏道,“岂有此理!仅以一二人之言便能将我多年经营倾覆?哪有那么简单?” 连雪君摇头,乱世之中女子性命虽然轻贱如杂草,却也终究不是任人随意把玩的摆件儿,总有一两个例外。 如今,便赶上了。 然而连雪君所想,并不为陈败所知,陈败此刻正满心满眼地计算着黄巾军中的粮草水源。 山上粮草本不算多,一来是连日来山民供奉钱财为优,粮草次之,因此金银尚有,但粮草不足。 二来则是连雪君带领非攻堂千人前来相助,然而他们所带粮草却不足以让千人人人果腹,以致于原先山上一千多人吃的粮草,如今要分给两千余人。 莫说一月半月,就连三五日能不能撑下去眼下也是个问题了。 陈败不禁感慨,所幸山上有两处泉水,一明一暗,水源倒尚不成问题。 正在陈败暗自庆幸之时,忽然跑来一慌张小喽啰,朗声禀报道,“堂主,不好了堂主!” “慌什么?”陈败呵斥道,“有什么事赶紧说!” “咱们的水源被断了一处!” “明面上的水源吗?”陈败捋了捋拂尘,模样虽然称不上仙风道骨,但也是道貌岸然。“哼,我早就知道那贼将会断我水源,只是少了一明处水源,咱们还有暗处泉水,怕什么?!” 只见那小喽啰上气不接下气,忙不迭道,“不是啊!堂主,那贼将断的是暗处泉水!” “什么?” 陈败登时将双眼圆瞪如牛。 山中泉水一明一暗,按理说,孙家军应该率先找到明处泉水,若无人指点,即便是他孙家军在此居住十年,也不能找到暗处泉水啊! “这是为何?” 连雪君此时抱着双臂,脸色阴沉,“泉水本就一明一暗,明处易得,暗处难寻,如今贼军断暗处唯独留明处,分明是在向咱们叫嚣啊!” 陈败的身形微颤,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但碍于堂主的身份,终究还是盘坐在地,对着众人朗声说道,“如今村民中显然已经有投靠敌军的了,若无村民相助,恐怕给他们十年时间也绝不可能断了咱们的泉水,明处泉水涌动,但如此易得之水如同下饵钓鱼,咱们再退无可退,不如直接冲杀下去,拼个你死我活!总归还有一条生路!” 陈败说着,便将拂尘高举,一众徒子徒孙也顿时斗志昂扬。 只有连雪君清楚,此番陈败嘴上说的虽然慷慨激昂,但也是因为粮草无多的缘故,如果始终待在山上,只怕到时候人困马乏,即便是这些徒子徒孙也是会反了陈败的。 因此,小川堂堂主也只能拼死一搏。 入夜,陈败与连雪君约定朝着孙家军左右开弓。 一个作威作福大半辈子的妖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需要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 陈败将拂尘收走,换成大刀,领着他小川堂自己的一千多人趁着夜色浓郁,直接杀进了孙家军的军营。 陈败快刀抹了两个守夜士兵的脖子,而后朗声道,“黄巾大道,洪福齐天,跟我一起捉拿孙策,生擒者可为我亲传弟子!” “冲啊!” “杀啊!” 陈败领军顿时士气高涨。 一千余人跑到军营中却扑了个空。 而后,埋伏四起。 “弟兄们,黄巾余孽已经入埋伏了,随我一起冲杀出去!” 徐继领兵上前,朗声道。 身后是近三千兵士。 夜色中,身穿甲胄训练有素的精锐正规军和一千余个喝了符水的黄巾余孽厮杀成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清剿完毕。 半山腰,连雪君抱着双臂,身旁的小喽啰低声上前,“神女,咱们不过去帮忙吗?” 月色衬得连雪君面容清冷,朱唇轻启道,“不去,这帮人本就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那神女,咱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几个小喽啰正低声问着,被连雪君一个眼神即吓得再没人敢上前言语。 …… 履安县郊外。 一个身穿道袍头戴黄巾的道长正在几个徒子徒孙的护送下仓皇逃命。 “我听说陈败道长会画符,会炼丹,一手天命更是从无错漏。”来人双手抱臂,怀中一柄长剑尚未出鞘,但看剑柄,只绝锈迹斑斑。“陈败道长不如算算,看阎王要你几时死啊?” “哼,好大口气!” 那陈败顿时一摆手,命众人退后,而后亮出一柄拂尘。 “贼将孙策,若你此时身后有兵士无数,我还会怕你三分,可如今你孤身一人就敢前来追我,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着,陈败一摆手,几个徒子徒孙连忙快步上前,将手中刀刃尽数朝着白展堂的方向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紫缨枪忽然破空而出,只一招如闪电般迅猛,将那群不自量力的徒子徒孙纷纷缴了械,再一击回马枪,直接将众人打翻在地。 少年持枪站在白展堂身侧,“谁说他只有一人?” “就凭你一个小娃娃?”陈败嘲讽道。 “对,就凭我。” 说着,熊韶鸣出手与众人缠斗,陈败的徒子徒孙中也不全是草包,还有两个入门早些的,竟然已经达到了三层境界。 本来熊韶鸣可以招架,但碍于人多,且在黄巾道中常有阵法,不由得陷入了缠斗。 此刻,熊韶鸣替白展堂对抗一众蝼蚁,只剩下白展堂和小川堂堂主陈败两人四目相对。 “大牛幼妹曾死于你手,前些日子大牛找你复仇未果,如今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这仇,我来替他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有膂力成忠良 身后是孙家军两千多精锐对抗黄巾余党,身前是一大一小两个拦路之人,若换成任何人选择都会抛下身后兵士抵挡面前两人。 毕竟陈败也不是傻子,他虽然通过修炼邪术强行提升修为,但是仅凭他刚刚突破第五层内功的势力去对抗大军,还是太过于勉强。 江湖上以一己之力单挑众人的骁勇之士不是没有,但绝非陈败这种人。 身上没有那种浑身是胆的英雄气,即便给他旷绝古今的武学秘籍也打造不成天纵之才。 与其回去送死,不如拼死一搏,再者……面前这个孙家军的主将若是被自己所擒,那回去黄巾道也是功德一件,若是禀报新任命的天公将军,只怕自己会一连跃升成为天公将军的左膀右臂,到时候,自己独占黄巾道中资源,又会有多少妖娆女娇娘拜倒在前? 旁的不说,若是有非攻堂神女连雪君一半的姿色,自己就要烧高香了。 陈败看着眼前的白展堂,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轻看了面前青年的身份,听闻非攻堂红衣堂主对孙策恨之入骨,若能将这小将军的项上人头送到非攻堂,只怕这冷若冰霜的非攻堂神女连雪君也要主动跑来自己榻上自荐枕席。 想到这里,小川堂堂主陈败忽然觉得自己天命不该绝,遇到孙家军主将也算是一件幸事。 可下一秒,他就打消了心底的庆幸想法。 只见那青年主将脚下生风,一柄枯剑拔出如鬼手一般朝着自己面前袭来。 “这是什么路数?没见过啊!” 陈败不由得暗自嘀咕,对方出手之快,身形之迅猛,宛如鬼魅,甚至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出招。 不过,他有内力五层境界护体,混迹江湖多年虽然鲜少被逼迫到今日这般田地,但也不是吃素的。 陈败连忙挥动拂尘抵挡。 拂尘遇秋风,如海中章鱼生触角一般,拂尘千丝万缕如根根爪牙,直扑白展堂面门。 若非白展堂躲闪及时,只怕一记拂尘早已勒住自己脖子,成了拂尘下的亡魂。 “算你命大!”陈败老道低声吼道,“我这拂尘是由狮鬃、天麻和汗血马尾制成,坚韧无比御风成钩,你今日能侥幸躲过我一击,却难再逃,孙策,你今日注定要命丧我手,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陈败老道叫嚣得紧,白展堂却丝毫不惧。 待到陈败老道双脚原地打转,足下成弓,双腿发力,自原地斡旋而来,拂尘化作千柄利刃直奔白展堂胸前。 其发力迅猛,力道之快,就连白展堂也躲闪不及,被逼倒退两步,拔出枯剑,以春秋剑法中的起赵承接。 一击起赵虽然谈不上如何精妙,但也将拂尘之威力化去大半。 剩下一般的拂尘如钩砸向白展堂胸口,以破风之势击去,却只掀开白展堂身前的粗布衣衫。 陈败老道对此有些难以置信,暗道不好,看这小子内力只在自己之下,怎的竟有这般金刚不坏的身躯? 定睛一看,顿时恍然大悟,开口道,“能有这等刀枪不入的衣物,我只听过连雪君的紫薇软甲,难道……” “好哇,相传非攻堂神女连雪君冰清玉洁,没想到她贴身软甲竟然穿在一个男子身上。”陈败老道干咳两声,而后神情中多了一抹讥讽,“这男子还是非攻堂的死对头孙策,难不成非攻堂对抗孙策是假?暗中联手才是真?” 白展堂则朗声干笑道,“谁说我是孙策了?” 听了白展堂一番话,这回倒让陈败老道满脸狐疑。 “领孙家军前来,你不是孙策你是谁?” “孙家军的将士多了,又不只孙策一个!” 陈败被白展堂这一番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顿时开口道,“非攻堂连雪君亲自前来与我说你就是孙策。” “那她是否告知紫薇软甲在我身上啊?”勾着嘴角的青年男子言语中充满了蛊惑意味儿。 “这……”陈败老道一向目光如炬,如今双眼中也充满了困惑和迷茫,“这倒没有。” “这就对了。”白展堂笑道,“其实你中计了,我不是什么孙策,看你快死了我也大发慈悲告诉你便是,我身穿紫薇软甲,其实是因为我正是非攻堂神女连雪君的郎君,我也是非攻堂的人,早就看你陈败老头子不顺眼了,不如除之而后快!” “什么?”陈败老道的目光中顿时出现一抹犹疑,而后摇头道,“不对,不对!你不可能是非攻堂的人,非攻堂的人怎么可能带领孙家军?” “我是非攻堂安插在孙家军中的谍子,奉命执行任务罢了,说是剿灭黄巾余党的军令,其实不过是借机帮助非攻堂起势罢了。” “不可能!不可能!”陈败老道虽然嘴上怒吼着,同时却斜眼看了一眼半山腰上。 藏身后山时,暗处水源为何被断? 半山平台之上,为何孙家军骤然退军没中埋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方才袭击孙家军的时候说好和非攻堂左右开弓,为何冲杀而来的只有小川堂的道众?非攻堂嘴上说着前来支援,实际上却一兵一卒都未曾下山? 这是阴谋啊! 是两边早就串通好的阴谋! 陈败思虑至此,登时如临大敌,朗声道,“好哇!原来非攻堂的神女平日里道貌岸然,实则早就和旁人不清不楚,说是驰援,却行背刺之事,今日我就先杀了你,教她连雪君悔恨莫及,我再亲手杀她,敢骗我陈败的,没有一个人能有好下场!!” 陈败大约是怒极,说话的时候须发炸起,犹如雄狮鬃毛一般,环在脸上和脖子上。 手上的拂尘也随风飘扬,一阵秋风吹过,如三千白发,在新生的日头下熠熠发光。 “敢将我陈败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绝不饶你们!” 说着,陈败手中的拂尘如龙蛇腾起,顿时在半空中挥舞,既知白展堂身穿软甲奈何不了,便又飞身而起,朝着白展堂天灵盖拂顶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展堂将枯剑甩成一朵剑花一般,春秋剑法中的霸秦横空出世,一柄古朴长剑顿时以一剑引天地共鸣的架势,与拂尘针尖麦芒相对。 眨眼间,陈败的拂尘被枯剑砍掉大半。 白展堂朝着身后倒退五步这才稳住身形,顿时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不知不觉间竟然吐出一口鲜血。 再看陈败虽然拂尘被毁去大半,但面色仍不见半点苍白,只是身形倒地,顿时青筋暴起,再度来袭,只见拂尘虽然仅剩半个,招式却又如狼毫笔锋沾满墨汁,笔锋急转直下,直奔白展堂脚踝。 暗道一声不好,白展堂连忙纵身一跃,不曾想,这拂尘宛如活物,直接一把挽住白展堂腿脚,生生将前者自半空中扯了下来。 白展堂深知自己腿疾未愈,若是此时强行挣脱,只怕会伤及腿脚经脉,到时候便是旧疾添新伤,得不偿失了。 只见陈败从靴筒拿出一柄匕首朝着白展堂脖颈处袭击而去,一击过后,却是陈败老道血洒当场。 陈败老道或许至死都没看清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白展堂右手起手一招起赵,将枯剑自身后以右手换到左手上,而后反手一招霸秦。 陈败老道的匕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白展堂的右肩上,而白展堂的枯剑则是见血封喉。 陈败老道的双眼圆瞪,应声倒在血泊中。 反观白展堂不惜以右肩为目标吸引陈败老道出手,换取一招杀敌。 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却也实用。 撑着身体又在陈败老道身上补了两剑,确认这头带黄巾作恶多端的贼道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白展堂这才敢捂着肩膀瘫倒在地。 “白大哥!!” 以一敌八的熊韶鸣此时已经解决了六个,仅剩两个三层内力的小喽啰正与熊韶鸣缠斗。 眼见白展堂负伤,熊韶鸣也不敢再恋战,连忙将紫缨枪一挡,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跑去。 看着自家堂主命丧于此的两个小喽啰也有些傻眼,忙不迭地朝着后山方向跑去。 “熊子,别放过他们!”白展堂几乎嘶吼道,“大牛夫妇身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绝不可放过一人!” “好!”熊韶鸣闻言原地转身,将紫缨枪朝着空中一抛,顿时扎在其中一个小喽啰身上。 那人应声倒地,自是透心凉。 另一个见状脚下更快,白展堂从地上抓起两枚石子,起手正中对方死穴。 “不用追了。”白展堂叫住正要前去的熊韶鸣,“我点了他死穴,这人活不过半个时辰了,由他去吧。” 在自己实力之上或练过什么奇门气功的,或许可以逃过白展堂的点穴,可惜这逃命的小喽啰功力不过三层内力。 即便距离稍远,白展堂仍可以肯定对方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 熊韶鸣应声连忙回到白展堂身边,小心翼翼地将白展堂扶了起来。 “白大哥,喝水。” 熊韶鸣扶着白展堂靠在树桩上,将水囊递到白展堂的手边,趁着白展堂不经意直接将后者右肩上的匕首拔了下来。 “啊!!!” 白展堂呼痛的声音登时响彻整个村子。 “谁教你这么干的?”白展堂捂着伤口恨不能满地打滚。 熊韶鸣倒也实诚,面无表情地说道,“大乔姐姐说了,你这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总是硬汉的样子,实际上你最怕疼了,我出来之前大乔姐姐吩咐过,若是你受伤,就得趁你不经意的时候替你医治,再用她特制的创伤药给你敷伤口。” 说着,熊韶鸣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替白展堂小心翼翼地倒了上去。 “还好这匕首上没毒,不然白大哥你就完了。” 白展堂恨不能将鞋底拿在手中抽这熊孩子,碍于伤势只是愤愤道,“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诅咒你白大哥的?” “诶,别怪我,我这是关心则乱。”熊韶鸣啧啧道,“再说我也都是按照大乔姐姐的吩咐办事,我若提前告诉你,只怕你还不让我拔出匕首,若是拖着等回了军营在处理,只怕少不了剜肉补疮啊!” 听着熊韶鸣打趣,白展堂自然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为自己好。 熊韶鸣从村民处寻来一个板车,将白展堂拖到车上,他一个人推着白展堂与大军汇合。 两人一边行进,熊韶鸣一边问道,“白大哥,你受伤了,咱们回军营吗?” “不回。”白展堂摇头,“熊子,替我写一封书信给鲁子敬,我要调查清楚附近还有多少个类似于陈败这样的祸害,我要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另外,再替我修书一封,送到牛渚营公输匠人那里,大牛死了,总得告诉他的家人一声。“ “好。”熊韶鸣想了想,又转头问道,“白大哥,那大牛哥夫妻的尸首又该如何安葬?” 一路经过几个淳朴农家,白展堂不免想起前些日子救下的农户为大牛立的碑,缓缓开口道,“大牛此生最恨黄巾道人,他也是为此丧生,我想,将他埋在这山野之间,这世间拨乱反正后,总会有人记得他的好,他也不是个兵士,埋在军营对他来说也不会开心。” 熊韶鸣应了一声并没多说,只是不由得轻哼起来一首小调。 这小调是他小时候听他娘曾经哼过的。 “天苍苍田野望,盼我岁岁有余粮,天苍苍田野望,我有膂力成忠良……” 小曲儿忽然哼到一半,熊韶鸣突然停下,开口问道,“白大哥,你说大牛哥是个良将吗?“ 躺在板车上的白展堂轻轻摇头,“大牛兄弟是个江湖人,他生于山野,死于山野,自始至终都不是良将,可是熊子,做人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要啥,大牛这一生忠于自己,他就没白活,他不是良将,但他有一身铁胆,他是忠于拨正天下不平事,他是自己的忠良,也是江湖的忠良。” 熊韶鸣点点头,看着不远处田间一无所知正在低头忙碌的村民,乡间几个正在追鹅赶羊的农家娃娃,他忽然觉得,或许白大哥说的对,大牛哥若是埋在军营对他而言倒并非安生,或许将大牛哥埋在此处,便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三十九章 瑞雪恰逢故人归 “救,救命!” 一个内力三层境界的小喽啰忙不迭的在丛林中奔跑呼救。 后山上原本有许多小川堂的小喽啰,由于跟孙家军的交战,此刻也是死的死伤的伤,方才还有千余人,一转眼就只剩下三百人不到。 那次小喽啰虽然也早就心理准备,但望着横尸遍野,还是不由得从内往外的胆寒。 “有命活着回来也算本事,就是不知道陈堂主如何了?”连雪君面目清冷,浅浅地瞥上一眼,不知道要夺了多少男子的心魄。 但是其中并不包括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喽啰。 此刻,小喽啰喘着粗气说道,“诸位,陈堂主……已经死了。” 身为陈败的徒孙,小喽啰说出此言的时候,声音中充满了悲切。 连雪君挑了挑黛眉,站在众人面前说道,“小川堂既然堂主已死,作为兄弟有想讨一条活路的,都可加入我非攻堂,在我非攻堂只要有一口饭吃,就是大家平分,绝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情况!” 本来失了堂主的一帮小川堂道众此刻早就没了主心骨,一听到连雪君如此说,众人当时来了兴致。 “我愿意加入非攻堂!” “听说非攻堂可网罗五湖四海英豪,堂里不乏有古有秘籍,如果能加入非攻堂,那是我们天大的福分啊!” 一众小罗罗们交头接耳,然而人群中却站出来一人,朗声高呼。 “大家不要听信此妖女谗言,非攻堂向来狠辣,小川堂的陈堂主正是死于此妖女之手。” 面对如疯狗一般扑咬的三层内力的小喽啰,连雪君的脸上顿时如结霜一般。 “我念在陈道长尸骨未寒,不取他徒孙性命,但是你记住,方才我片刻都未曾离开后山,又是如何加害的陈堂主?!” 连雪君说话的时候脚下生风,快步走到了小罗罗面前。 那小罗罗此刻早就身负重伤,但是,眼看连雪君步步紧逼,仍然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 “大家不要被这个妖女骗了,她虽然在此,但是,她的郎君却和非攻堂里应外合,陈堂主稍有不慎,便命丧于当场!” “一派胡言!”连雪君美目轻轻抬起,眼神中不乏愠怒神色,“非攻堂上下皆知我是神女,此生不可婚配,何来郎君一说?!” “那我敢问神女,你的贴身软甲又在何处?是否正穿在你私相授受的郎君身上?” 连雪君被此人突然发问,弄得有些发懵。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后者则步步紧逼,“大家听我说,方才围攻我们的的确是孙家军,但是领兵之人却不是孙策,大家只需细想便知,如今孙策刚得会稽郡,又怎会现身在此来围攻我小川堂?这分明就是这个妖女的计策!” 那义正言辞的小喽啰伸手指向连雪君,“带头之人正是此女的郎君,此人不姓孙,姓白!正是孙家军中非攻堂的谍子,方才在山脚下,他以为师尊再无生路,便全盘拖出。我方才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大家千万不要被此妖女蒙蔽!” 这位陈堂主的徒孙正说着,不光是非攻堂的道众大有不信之人,就连小川堂也有很多不能苟同的。 “按你这么说非攻堂千里迢迢前来驰援,就是为了消灭我们小川堂?” “就是,听闻非攻堂的制度森严,红衣堂主也是天公将军最为信任的属下之一,小川堂被孙家军灭,非攻堂不过是唇亡齿寒,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面对众人的质疑,死里逃生的小罗罗只留下一句话。 “我只问大家一句,方才我们小川堂在山脚下和孙家军拼死拼活,说好的左右夹击,他们非攻堂在哪里?” 这一句虽然声音不算大,但足以响彻半山腰,振聋发聩。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往连雪君的身上。 连雪君的双眼微微眯缝,不出众人所料,她的确是故意没有下山。 小川堂被孙家军灭,虽然黄巾道有所损失,但是此举足可以帮助红衣堂主更得信任,没了鼎盛的小川堂,天公将军的左膀右臂当中就相当于卸了一臂。 等到天公将军左顾右盼无人可用时,转头看见了曾经对小川堂施以援手的非攻堂,这位新任命的天公将军自然会对红衣堂主深信不疑。 用红衣堂主的话说,黄巾余党不重要,所谓的大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如何活?如何报仇?其余的不过是手段罢了。 面对陈堂主徒孙的当众质疑,连雪君并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是浅笑着跨步上前,正想给这人一个了结。 想到在众人面前,连雪君还未出手,此人便已经口吐鲜血。 那人死得凄厉,七窍涌出鲜血久久不能止住。 尸身应声倒地。 众人见状,皆轰乱做一团。 “神……神女,为何下手如此狠毒?” “但如此小川堂当上下同心同德,誓死不降!” 说着小川堂三百残兵顿时各自拿起兵械朝着小川堂众人冲杀而来。 连雪君见状黛眉微蹙,颜色冷的堪比腊月寒冰。 “非攻堂正值用人之际,本想替非攻堂网罗些人才,没想到全被那狗贼孙策搅和了。” “神女,那人当真是孙策?” 在身边人问着,连雪君也有几分不确定。 这些小喽啰七嘴八舌说的一向不准,不过有一点倒是对的。 孙策归为一方主公,虽说明面上还是袁术的校尉,暗地里的野心却不小。 若此人为张家一个护院千里迢迢赶来剿灭黄巾余党,未免太不像一个将军。 一念至此,连雪君的脸上也满是狐疑。 “神女,这些小川堂的人怎么办?” 非攻堂的门人问道。 连雪君素手微微摆了摆,“罢了罢了,都杀了吧,我回去领罚便是。” 千人打杀三百残兵,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杀到后来,还有几十个小川堂的小喽啰跪地求饶。 “神女,这些人留下可为我所用?”身旁人问道。 对此连雪君只是轻笑摇头。“留什么留啊,都是些墙头草,我问你就这种货色交给你,你敢不敢用?” 那门人连忙摇头,“别,别!我可不敢!” “咱们非攻堂要的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心狠手辣的小娘,这档子没用的窝囊废,回家干嘛?等着他在关键时刻背刺你一刀?” 经过几个非攻堂的门人讨论,最终小川堂的几个墙头草还是死于刀光剑影之下。 连雪君上前探了探三层内力的陈堂主徒孙,低声道,“他倒是个好苗子,铮铮铁骨有英雄气,可惜啊,就是命不长!” 身旁门人也围了过来,“神女,你说这人是怎么死的?” 连雪君摇了摇头,只是啧啧称奇,却并不知道具体是如何导致的。 不过,经此一事,连雪君倒是很清楚,这一趟算是白走了。 虽然她带来的非攻堂门人并没有多少损失,但是连雪君也没能拉拢小川堂残部入伙。 红衣堂主跟别的堂主不一样,出去行动,没得赚,就已经是赔了。 连雪君轻叹一声,看向山脚下回护的大军,喃喃自语道,“白展堂啊,白展堂,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本神女在你身上连栽了两回!若你是孙策,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用一千个门人攻打两千多个正规军本来就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连雪君自然也不是个痴傻的人,连忙带着非攻堂门人及时撤退。 …… 白展堂一直用飞鸽传书联络锦衣卫,身为锦衣卫的头目,鲁肃为此可是操碎了心。 派人手下粮店,布庄等掌柜和伙计纷纷打探各地消息。 一方面,将军情战报及时送到了白展堂手上。 另一方面,还不忘四处网罗黄巾余党的下落,帮助白展堂围剿黄巾余党。 在履安县周边围剿黄巾余党大大小小十余伙,却独独不见非攻堂的身影。 非攻堂的谨慎程度让白展堂都啧啧称奇。 “看来这回我们得抓紧修缮锦衣卫的部署了,不能光靠鲁肃一人苦苦支撑着。” 白展堂对身边的熊韶鸣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白展堂每剿灭一伙黄巾余党,就会提上一壶好酒亲自到大牛墓前拜祭。 “大牛兄弟,我又来看你了。” 白展堂前来的时候身边人并不多,除了熊韶鸣一个以外,其他人都在五十里之外等候。 白展堂亲手给大牛倒了一杯酒,在大牛墓前说话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倒像是自言自语。 “朱君理将军久经沙场,不负所望,一路从钱塘攻下了吴县,大败许贡,听说许贡被逼无奈都只能去投奔严白虎了。” 白展堂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每次提起许贡都像一道催命符啊!大牛兄弟你要是还活着多好?” 熊韶鸣不懂白展堂在害怕什么,一向闷葫芦一样的少年,忽然上前也给大牛倒了一杯酒,同时也举起酒杯一饮而下,朗声道,“大牛哥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白大哥有危险的!” 说着一杯酒下肚,熊韶鸣顿时不省人事。 白展堂看着身旁醉倒的少年,不住地摇头,“这个熊孩子就这样还得我把你背回去!” …… 秋去春来又是一载,这些日子白展堂不光致力于清剿黄巾余党,同时也降服了吴郡和会稽郡周边山越。 这段时间以来,大军一直在养精蓄锐,积攒粮草,暂驻吴县。 军中不光有几位老将军坐镇,还有二位张公出谋划策。 有虞翻管理钱粮,吕范也就从牛渚营撤了回来。 吕范回来的时候带着公输匠人一起,白展堂自然是出城相迎。 “伯海大哥身体一直很不好,我路上捡了只老山参,待会儿还得给他送过去。” 伯海正是孙河的字。 吕范一路走来忧心道,“你让我看护好公输老匠人,我可是拼着一条老命都给你做到了!” “你儿子我也好好照顾了呀!”白展堂面对面是江湖气的吕范,自然也讨价还价起来,“养在伯海大哥身边,我前段时间还去看过他来着,由华佗的徒孙调养,气色要好上不少。” “那你还算是仗义!”吕范咋舌道,“只是,公输匠人痛失侄子,涕泪横流,哭了三天三夜,眼神不大好使了,你要多照顾些。” “那个自然。”白展堂点头,转头看向公输匠人。 那老者眼圈乌黑泛紫,双耳发聩,佝偻着背脊,走起路来,眼瞧着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 公输匠人回来,最开心的还是张奋,屁颠儿屁颠儿的从张府中跑出来,大老远就来迎接。 白展堂拍着张奋的头,“大奔啊,你既然喜欢百工之术,我就命你跟在公输老先生近前服侍可好?” “好!”张奋恨不能在公输匠人面前端茶倒水,连忙点头应声道,“有我在,你主公放心!定时时照拂老先生起居。” 吕范去孙河处看望,白展堂则款待公输匠人,问询造船的进度。 此事倒也不是白展堂关心,是周瑜时不时的飞鸽传书就要提及此事,白展堂若是一问三不知,只怕周公瑾也是要连夜修书三封前来斥责兄长的。 故而,白展堂不得不关心。 得知福船即将大成,白展堂连忙写了一封书信,飞鸽传书送给周公瑾。 不巧的是,三天之后,周公瑾仍然没有回信。 这倒让白展堂有些疑惑。 周公瑾自从离开白展堂之后,就去投奔叔父周尚,再跟周尚一同面见袁术。 袁术倒是很欣赏周瑜的才学,然而周瑜却清楚,袁术并非良主。 所以,周公瑾只需要了一个小小县丞的官衔,在袁术的阵营中并没有大展拳脚。 对于白展堂的信件,周公瑾向来是当天即回信,次日即到达,从无例外。 如今这次却久久未回信,这倒让白展堂有些忧心。 躺在床榻上一夜无眠,没想到次日一早,清醒自己的,就是一阵马嘶。 “为人主公,不勤奋好学,不领兵布阵,日上三竿仍然酣睡,这成何体统!” 白展堂听着耳边的碎碎念,顿时一皱眉头,恨不能将颈下的瓷枕随手砸出去。 半梦半醒间,听着声音倒特别熟悉,白展堂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周公瑾正似笑非笑地站在眼前。 “兄长别来无恙啊!” 眼见周瑜清瘦了些许,又黑了些许,白展堂连忙从榻上爬起来。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兄弟重逢,恨不能秉烛夜谈,说上三天三夜。 第一百四十章 我有一镯定姻亲 江左之地,甚少见到瑞雪,如今气候偏冷,瑞雪虽落地成雨,也足可兆丰年。 周瑜将一身蓑衣斗笠掸了掸,跨步站在白展堂面前,爽朗一笑,“兄长近来可好?“ 白展堂这一年多虽然经常跟周瑜书信往来,但也常常是报喜不报忧,因此站在周瑜面前活动着腿脚道,“你看我这腿脚已经没有大碍了,多亏灵蕴医术精进了许多,才能替我接骨续筋。” 周公瑾打趣道,“只怕人家姑娘对你是处处上心了吧?” 兄弟二人说些闲话家常后,周公瑾忽然脸色一变,颇为郑重地对白展堂说道,“兄长,我这次还给兄长带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白展堂闻言微微侧目。 周公瑾难掩面目上的喜色,朗声道,“袁术要称帝了。” “当真?” “千真万确!” 白展堂其实心里清楚,袁术早有称帝之心,如今天下割裂,袁术也算是雄霸一方,只是后者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天子虽然饱经苦难,却终究是天子,他四世三公出身名门的袁家不需要,还有出师无名的曹家抢着要。 此时曹操已经迎天子迁都许昌,开启了不二权臣的生活。 袁术此时要称帝,更是给了曹操讨逆的理由。 白展堂闻言啧啧摇头,“此举,甚蠢!” 周公瑾目光中多了几丝期盼,“如此一来倒给了咱们机会,兄长,袁术称帝那一日,就是咱们脱离袁术之时!” 白展堂点点头,说着,就下床修书两封,一封送往舅父吴景处,一封送往堂兄孙贲处。 正当白展堂披上衣服阔步来到院中,要送去书信的时候,迎面却碰上一个一身男装的小乔。 乔灵珊昂着下巴,转头看向屋内的周公瑾,又看向白展堂道,“我姐说要把这瓶药送给你。” 小女儿家的心思自然百转千回,平日里若是送药,那定是乔灵蕴自己来,又怎么会轮到小乔? 看着屋中品茶抚琴的周公瑾,小乔姑娘的真正目的,不说自明。 “进去看看吧。”白展堂接过药瓶,笑道,“人刚回来。” 小乔听着屋中周郎弹奏的曲子,摇头轻叹道,“不用了,我就要走了。” “你去哪?”白展堂追问道。 “回皖城,父母有命,我和长姐都要回家探望了,两天后就走了。”小乔转头看向白展堂,“我知道你大业未成,男儿志在四方,但我姐又虚涨了两岁,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你若是心里有她,别忘了告诉她。” 不用小乔多说,白展堂自然对大乔上心。 皖城地处荆州郡,刘表盘踞已久,与孙家又是世仇,若白展堂贸然前去,只怕未必有命回来。 …… 两日后,三个女子上了车马。 怀抱药箱者,频频回头,顾盼生姿。 “别等了,走吧。”乔灵珊对着车夫说道。 阿竹也规劝道,“大小姐,咱还是早点上路吧。” 乔灵蕴无奈点头,对着车马旁前来送行的孙传芳依依惜别。 “等一下!” 白展堂抓了周公瑾一路策马而来。 周公瑾的脸上虽然不见几分情愿,但终究拗不过兄长,只能跟在白展堂身后,一路赶来。 乔灵珊见到周公瑾,便像是看门狗嗅见了肉骨头。 小乔直接跳下车道,“周举子,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的。” 周瑜摸了摸鼻子,撇嘴道,“我是陪我兄长来的,你可别误会。” “没关系。”小乔微微一笑,“你这条命都是我的,我只是归家一趟,你若敢跟旁人眉来眼去,被我知道,一定一刀杀了你。” 听着小乔打情骂俏似的威胁,周瑜只是翻了个白眼,摇头道,“有病。” 小乔则上前仍然不依不饶道,“我跟你说真的,从前我爹让我学琴,我总不用心,但现在不一样啦,你爱听琴,我回家便苦练广陵散,苦练凤求凰,再见面时,总归让你耳目一新。” 小女儿家总是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说哥不听,年长两岁的乔灵蕴则只是痴痴望着白展堂,相见无言。 “这个给你。” 白展堂将一丝绢包着的物件塞到了乔灵蕴手上。 “这是什么?”乔灵蕴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其中包裹着一个温润的白玉镯子。 “从前有个粗人,他看上了一家姑娘,第一次见面,他就用半年的俸禄买了一个玉镯,一把塞到了人家手里,给人家姑娘说,‘我要娶你。’” 听着白展堂讲故事,乔灵蕴玉手托腮,眨着浓睫追问道,“那后来呢?那女子嫁了吗?” “没有。”白展堂摇头,“那姑娘模样端正,上门说亲的都要踏破门槛,自然是不肯的。” 看着乔灵蕴有些失望的样子,白展堂继续说道,“后来那粗人为了姑娘便做了县丞,当县丞后当小将,当小将后当将军,一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要拼出一条前程。” “那女子嫁了吗?” “也没有。”白展堂轻叹一句,“女子其实早已心中有他,只是虽为家中旁支,但族中也是书香门第,并不看好粗鄙武人,族中长老便不同意这门亲事。” “那怎么办?”贝齿轻咬朱唇,乔灵蕴的脸上多了一抹焦急。 “后来这武人一看实在是说不通,也不能看着自己老婆被别人娶了去,直接派重兵将人家宅院围了。族中长老没办法,还是那女子自己说的,认定了对方,这辈子不管对方什么样子,都是自己的命。族中长老这才罢休,首肯了这门亲事。” 一个故事听完,乔灵蕴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白展堂淡淡道,“那粗鄙武人便是我爹,那书香门第的小姐,就是我娘。” 轻轻掀开乔灵蕴手中的丝绢,白展堂将白玉镯子亲手替乔灵蕴戴上。 素手细腕配玉镯,煞是好看。 “灵蕴,这便是我的心意。”白展堂对着乔灵蕴认真说道。 一双秋水眸子噙着热泪,乔灵蕴点头望向白展堂,“灵蕴记下了,白大哥,你要按时服药,我给你留下了药浴方子,若是筋骨不舒,可以泡药浴的。” 听着女子的嘱咐,白展堂点头。 互道珍重后,车马缓缓离去。 白展堂又派了一队兵马护送,直到袁术的势力边界才算罢休。 孙传芳看着自家侄子如此用心,也是抿嘴轻笑。 “跟你爹一个样儿。”孙传芳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娘将那镯子视如珍宝,如今为了定下亲事,也愿意送给你了?” 白展堂只是坏笑,“这玉镯的情分何其难得,我娘哪里舍得?算是我半磨半抢来的。” “你这孩子!”姑母孙传芳笑骂道,“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连老爹的遗物都敢抢?” “这不是随了孙家的根儿了吗?” 白展堂和孙传芳姑侄二人说笑着回了屋内。 …… 公元一九七年二月,群臣规劝,袁术称帝。 白展堂命张昭连夜写下一封书信,与袁术汉贼不两立。 书信连夜乘送到袁术面前,袁术震怒。 “如今孙策反了?我朝中便失去了江东!岂有此理!” 朝臣中顿时出来几个身影,“启禀陛下,孙策之舅吴景、孙策之堂兄孙贲近日都抱病在家,只怕是早有异心啊!” 另有一大臣躬身道,“吴景和孙贲连夜出逃,直奔江左。“ “不可能,孙贲家眷还在我手中,他怎么敢逃?” 袁术不相信自己大势已去,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 殊不知,孙贲为了逃回江左,连家眷都不要。 袁术倒也还算一时仁念,虽然怒极,但只是将孙贲家眷软禁,未曾痛下杀手。 …… 江东吴郡吴县。 白展堂在街亭等候,只见一男子骑快马前来,一看就是风餐露宿多日。 “堂兄!”白展堂上前迎接道。 孙贲一见白展堂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拥抱道,“策儿,我可算见到你了。” 听着堂兄孙贲讲述这一路通关过来如何不易,白展堂也是颇为感激,只是听到孙贲家眷都在袁术手中时,白展堂的眉头一皱。 “啥玩意?”白展堂惊呼道,“堂兄家眷怎可飘零在外?” “我若带着家眷前行,我们就一个都走不了。”孙贲无奈摇头道,“可怜我儿孙邻自幼就鲜少在我膝下,若是在袁术手中,只怕要被拿捏要挟,孙家宗室子弟,自然是袁术用来要挟你的筹码。“ “那怎么行?”白展堂不解道。 孙贲却摇头直言,“无妨,策儿,若是真有袁术以此为要挟的那天,你不用有所顾忌,我就当没这个儿子罢了。” 孙贲说话的时候,身为人父,不可谓不痛心,只是在乱世之中,很多事情都要隐忍取舍,若被人轻易掐住七寸,只怕孙家早已溃不成军。 白展堂自然懂得孙贲的无奈,身为主公,自然不能被人轻易掣肘,只是身为孙邻的堂叔,白展堂总觉得自己得对得起孙贲他们一家的仁义忠勇。 将堂兄相迎接回吴县后,白展堂的心中有了另一番计划。 “我想把孙贲一家家眷接回来。” 房中只有白展堂和周瑜二人,白展堂也就没了弯弯绕绕,直言道。 “胡闹!”周瑜制止道,“兄长,你今日今日不同往日,与袁术已经闹僵,你知道你要是被袁术抓住,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 白展堂点点头,“我自然知道,不被他抓住不就行了吗?” 说着,白展堂活动着筋骨拳脚。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光恢复好了腿疾,还在剑术上参悟透了许多。 春秋剑法中,除去失传的雄楚和断韩,其余的霸秦、起赵、攘齐、昭燕、法魏五招皆已经掌握贯通。 经过长时间的以战养战,白展堂积累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不仅剿灭了周边黄巾余党和山越,就连白展堂的内力也从四层提升到了五层巅峰。 虽说不比黄巾道小川堂陈败堂主那种一夜跃升一个境界的妖术快速,但白展堂的进阶可都是实打实积累出来的。 两者的差距就像是空中楼阁与万里长城。 空中楼阁虽美,可终究是幻境,万里长城着眼一处虽然不显,但日久,终究巍峨。 有一柄枯剑,有五层内力,有踏雪寻梅,有葵花点穴手。 白展堂相信,他只要不碰到什么逆天修为大能,总也能保全自己一条小命,单凭踏雪寻梅就可以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白展堂和周公瑾说着自己的理由,周公瑾却是一万个不同意。 “当初让你去偷玉玺,已经是千难万险了,若是被袁术碰见,还可以说你是袁术的臣子,尚且能与之诡辩。如今你与袁术已经恩断义绝,你要孤身前往,那就是羊入虎口,我说什么也是不能同意的。” 周公瑾的理由虽然正确,但是白展堂并不听劝。 迫于无奈,周公瑾最后只能松口道,“兄长若决意如此,那就带上我。” “你去干嘛?” 白展堂问道。 “你能背着孙将军的家眷走十里,走百里,总不能背着孙邻走千里吧?”周公瑾殷切道,“我在袁术那边这些日子也算积攒一些人脉,若兄长被抓,总得有个回旋的余地。” “呸呸呸。”白展堂撇嘴道,“说什么呢?你兄长我风里来雨里去,做事最是沉稳,你就放心好了。” 见周公瑾执意要跟随,白展堂只好首肯道,“罢了罢了,让你跟着便是。” 左右周公瑾是个精明之人,带上他,总也没有坏处。 白展堂一早就给鲁肃飞鸽传书,问了孙贲的家眷所在。 鲁肃这些年虽然还在经营粮店布庄的营生,可是做生意也早就成了幌子。 当初答应帮白展堂打探消息,如今打探着打探着,便成了个专门的游枭。 那些沿街而开的店铺,也早就成饿了白展堂的耳目。 为了让鲁肃更加耳聪目明,白展堂也拨款给鲁肃,当然鲁肃所组建的锦衣卫的存在,在军中知道的,不过只有几位老将军和二位张公。 周公瑾看着鲁肃飞鸽传书回来的信件,转头对白展堂点头道,“兄长,咱们出发吧。” 二人乔装改扮,乘坐车马直奔袁术老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寿春群卒欺孤苦 打探好孙贲家眷的位置,白展堂和周瑜便乘坐马车乔装出发。 此次,白展堂做了两张面具,两人穿衣仿照鲁肃平日风格,再配上两顶毡帽,即便是周瑜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雅,也有了三分商贾气息。 寒冬时节,常有化雪之雨,从吴县到寿春一路路途泥泞。 因此车程也就长了些。 白展堂和周瑜沿途投宿,一路折腾下来,即便是换过两次快马,也足足花了五天。 抵达寿春的时候,袁术已经怒极,派重兵把守,看着孙贲的家眷。 袁术虽然对孙贲府中上下并未有抄家之举和诸多刁难,然而雪中送炭难,雪上加霜易,那些看守的士兵并不这么想。 “娘我饿。” 不满十岁的孙邻,扯着娘亲的衣角呼喊道。 眼角有细纹的妇人,只能低声无奈叹息。 她知道家主是有大事情要做的人,抛妻弃子也只是无奈之举。 青史昭昭,随处泼墨点写就一笔快意恩仇,却不知这背后又有多少心酸。 妇人揉了揉孙邻的头,只给了他一碗粟米汤。 孙邻大口喝了两口,又抬头看向妇人,将米汤又递给了妇人。 “娘你也喝!” 妇人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强忍着空无一物的胃肠痉挛,笑着摇头,“娘吃过了,娘不饿,你喝!” 小孙邻乖乖听话,大口喝下。 夜半哄孙邻睡下后,妇人来到了孙府门口。 将手上的金银细软一股脑的递给了守门的士兵。 “这位小哥,求你行行好,我愿用这身家换上一袋粟米。” 妇人言词恳切,目光中大有期盼神色。 看着孙贲的妇人如此大手笔的想求助,小士兵不可谓不动心,本来一方面是富了小士兵的口袋,另一方面也能给这妇人一口饭吃,也不算坏事。 然而国有国法,军中有军规。 此处说了算的还是袁家人。 派来看守的将领名叫袁胤,是袁术的堂弟。 平日里对于孙策本就不大看好,如今正巧遇上孙贲叛逃,孙策要自立,对于孙氏一族,早就恨之入骨。 因此把火气全都丢给了孙邻母子。 袁术的原话是,让他们好生看守,这也是日后拿捏孙家的筹码。 然而到执行起来可就变了味儿。 自从孙贲一走,妇人便遣散了府中上下的老妇和仆役,将孙贲几房没有生孕的妾室也都一一遣散,给了她们身契。 孙府上下只剩下母子四人相依为命。 老大孙邻不满十岁,老二是个女儿今年6岁,最小的孙安还在襁褓之中。 若非走投无路,孙贲又怎么可能舍得一家老小? 如今一朝遇难,妇人总算懂了,什么叫做时态炎凉。 袁胤把新仇旧账都记在孙邻母子头上,少不了苛待。 身为长子的孙邻,都常常吃不饱,更不要说在襁褓之中的孙安了。 妇人多日历来靠喝水充饥,因此少有奶水,这小孙安也就没有喝的。 即便是拿出全部家财求助士兵都未果后,妇人抱着怀中的小孙安,无助的哭了。 平日里与孙家交好的人不是没有,只是眼下孙贲是叛逃之人,谁都不想惹上一身骚,徒增袁术的怀疑。 这道理妇人都懂,可要说起来,真正困难的还是他们娘四个。 妇人怀抱襁褓中的孙安盼天明。 半夜小女哭泣惊醒,扯着娘亲衣角便问爹去哪了。 妇人只是哽咽着喉咙,泪眼婆娑,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老爷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当真要死在此处了。” 妇人望着屋外一轮圆月,悄悄抹泪,低声说道。 …… 有大乔的精心呵护,白展堂在过去的日子里常泡药浴,腿脚基本上已无大碍。 换上夜行衣,做梁上君子。 抵达寿春投宿后,白展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探孙府守卫的虚实。 袁术称帝,这寿春上下变成了国都的仪仗,再加上盟友吕布的背刺和孙策的离开,此刻的寿春巡逻紧密,生怕出了半分差池。 白展堂一路前行到孙府附近,发现孙府上下更是有重兵把守,守门的将军姓袁,与白展堂先前在袁术军营的时候,便不大对付,做此时惹眼无异于增加了袁家守卫的警惕性。 白展堂飞身上房,正碰上揉着眼睛偷跑到厨房小灶台的孩童。 冷锅冷灶被这小子翻了个遍,折腾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一粒米。 少年郎揉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小脸上难免露出失望的神色,索性直接坐在灶台上晃悠着一双冻得通红的脚丫。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仅仅只喝过一碗粟米粥,自然是远远不够。 独自一人蜷缩在灶台上,呆呆地望着米缸正出神。 “你想要吃的吗?” 白展堂低声一问,少年郎登时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灶王爷显灵?”少年郎几乎跌坐在地上,又惊喜地爬了起来,躬身跪拜道,“灶王爷在上,我叫孙邻,家父正是江左孙贲,孙邻在此求您行行好,给我们点吃的吧。” 半人高的少年郎忽然声泪俱下,“我其实知道娘也几天没吃上一顿粟米粥了,可是我实在太饿了,还是将粟米粥仰头喝下,灶王爷,你说我是不是太不孝顺?” 看着灶台旁痛哭流涕的小孙邻,白展堂这才知道孙贲为了逃回江东,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孙贲回去,自然就没想着回来。 除非袁术兵败逃亡,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抢回孙邻母子,然而谁又知道孙邻母子就要怎样遭受非人的苛待? 以往与孙家交好的不敢施以援手,以往与孙家结仇,或眼红孙家的,此时则敢肆意对付孙邻母子。 这倒让白展堂想起了吴妇人当时的处境,将吴妇人留在曲阿,当时曲阿却被刘繇所得,若是没有朱治将军的照拂和吕范的冒死相救,只怕今日的孙贲家眷下场就是昔日的吴妇人。 白展堂不由得摇头,“堂兄糊涂啊!” “您说什么?”小孙邻问道。 白展堂清了清嗓,捏着鼻子道,“你很孝顺,你娘将粟米粥让给你,那是你娘慈爱,你放心,有我灶王爷在,肯定会让你们一家都吃饱喝足。” 孙邻砸吧砸吧嘴,“当真?” “一言为定,今天晚上三更天,你来灶台上取食物。”白展堂首肯道。 孙邻朗声道,“那我要城中东街的烧鸡,南街的脍鱼,我娘最喜欢吃翠湘楼的莲子糕,还有还有……” 孙邻说了半晌,这位灶王爷都没有动静,只是摇头不由得流下两行清泪。 “我可能是饿昏头了吧,这世上哪来的灶王爷?” 说着,小家伙便跑回了房间里,倒头以睡充饥。 其实,袁胤大抵不会让他们饿死,每天送上一碗米汤,一家四口分食便是。 袁术有令,不得杀死孙贲家眷,也不能乱用刑。 袁胤表面听从,暗地里却自有手段。 每出个三日五日便有丫鬟仆妇入孙府,说是入府洒扫,实则是在府上搜刮。 府上但凡有点值钱的物件,入府搜查的丫鬟仆妇占三成,门口守卫的兵士占两成,剩下五成自然都进了袁胤的腰包。 如果不是妇人将一成嫁妆藏在身上,只怕她们母子四人便是连个指望都没有了。 小孙邻自幼也是熟读经书,贪玩时曾听学堂门口算命的先生说过,人最差的命格便是开头美好,而结局潦倒。 若是一辈子鸡鸭鱼肉全没见过,那吃些粟米野菜,倒也不算为难。 偏偏前面老爹孙贲和叔父孙辅恨不能将天下最妙的玩物,最好的吃食全都一股脑的送给小孙邻,凡事都看过、玩过、品尝过,如今父亲逃往江东,自己和母亲却困守此地,身上没有拳脚之力,也无立世盛名,只能看着贼人在府中抢掠。 即便是自己要出手阻拦,也会被母亲拦下来规劝。 “邻儿听话,金银细软都是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有一天你父亲回来了,一定会好好收拾他们,再给你买下更好更名贵的物件。” 即便是在睡梦中,小孙邻梦见母亲的规劝,也是泪沾襟。 那些丫鬟仆妇手里拿着的,是娘亲最喜欢的珠钗,是二妹最爱玩的拨浪鼓,还有他自己的那张小方几,那是父亲亲手所制,平日里他趴在上面读书识字,连府中下人都鲜少有机会触碰,没想到就这样被人家抢走了。 孙邻梦见此事,只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又狠狠地砸在被子上。 一拳头砸在棉被上,是眼下无力发泄一腔怒火的少年郎唯一的宣泄方式。 “若是我爹在此,绝对不会让那些小人得势!”夜半,孙邻走出院子,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想到这里,少年郎有些委屈,他或许不知道,即便是他日后加官晋爵,也总能想起被袁胤困在自家府中,那种任人宰割的苍白无力感。 他没有埋怨抛妻弃子的父亲,没有归咎于门口守卫的兵士,他只是恨。 恨自己年幼羸弱,不能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 埋头痛哭间,小孙邻的鼻子忽然抽了抽。 涕泪横流后,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这是……东街的烧鸡?”小孙邻的眼中大放异彩,听着门外更夫的喊声,似乎已经是三更天了。 “三更天?!”小孙邻忽然想起来与‘灶王爷’的约定,快步跑向了小厨房。 三只烧鸡,两条新鲜的鲈鱼脍成片,两袋粟米,再加上几包精致的糕点,正胡乱堆放在小厨房的锅灶里。 小孙邻顿时朗声惊呼,“灶王爷显灵啦!娘……” 小孙邻正要大喊,却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 “小点声!”白展堂将手捂在孙邻的嘴上,轻声道,“听得懂就点点头,我就放开你。” 小孙邻乖乖点头,眼中却极为警惕,转头看见白展堂戴着的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具,顿时心生疑惑。 “你真的是灶王爷?” 白展堂没接话,只是将吃食都递了过去,“烧鸡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呢,脍鱼也是新鲜的,我一次也搬不了太多东西,你还需要什么,就来找我,我来给你。” “多谢灶王爷!”小孙邻说着就要跪在地上叩头。 虽说,身为小孙邻的堂叔父,白展堂也担得起这叩首,可是眼下孩子饿得腿直打晃,白展堂终究是有些不忍,连忙把小孙邻扶了起来。 “这么客气干什么?”白展堂温和道,“快点吃吧。” 小孙邻摇摇头。 “糕点是隔夜的,可是店家已经休息了,我也没办法不是?你这孩子嘴咋这么刁呢?”白展堂有些心虚,生怕这小孙邻知道自己是将两袋粟米藏在靴子筒里带进来的。 “不是。”小孙邻认真道,“这些天我娘把粟米粥都给我喝了,我要把这些吃的给娘和妹妹拿过去。” 听着小孙邻的话,白展堂忽然心头一阵温热。 从前他与白三娘风餐露宿时,白三娘也常常将好吃的都让给他,他也是久久不肯,非要推脱得一人一半才肯罢休。 白展堂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孙邻的头,“邻儿是个好孩子,快去找你娘吧。” 孙邻怀揣着食物,一路小跑,忙不迭地跑向了内院主屋。 白展堂看着这小孩子的背影,脸上多了一抹忧心神色。 “放心,我一定把你们都带回江东。” 三更天,一道身影自孙府屋顶‘嗖’地消失在了寿春一处巷口。 几个巡逻的小兵卒喝了些黄酒,正揉着眼睛,“刚才过去了个什么东西?” “我看你就是喝醉了,这么快,怎么可能是人呢?可能是风声吧?” 几个小卒拿着酒坛接着喝,白展堂却一溜烟地从窗户跑回客栈。 脱下夜行衣和鞋袜,白展堂正准备睡觉,却见周公瑾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看着白展堂。 “吓我一跳!”白展堂行动之时往往是蹑手蹑脚,若非是熟悉白展堂秉性的周公瑾,换成一般人断不可能将白展堂抓个正着。 “兄长去府上看了?”周公瑾问道,“怎么样?” “掌兵的是袁术的从弟,把孙家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是白展堂也只能频频摇头,“难啊。” “我倒有个办法,兄长可愿一听?” 白展堂立马满脸堆笑将周瑜哄到桌前,毕恭毕敬地倒了一杯茶水,“要不怎么说公瑾就是聪明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子错满盘皆输 屋中,周瑜跟白展堂细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袁胤之所以重兵把守,那是因为得了袁术的掌令。兄长去袁术府中偷掌令有几分把握?”周公瑾问道。 从前白展堂就去过袁术的府邸偷玉玺,眼下袁术马上要称帝,这身边的侍卫自然是倍增,不过这倒难不倒白展堂,这些日子,他勤于练武,内力已经达到五层,足以让他施展踏雪寻梅,在袁府走一个来回了。 周公瑾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连忙说道,“不过,一个生面孔拿着掌令恐怕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白展堂点点头,摸了摸下巴,转而开口道,“这个好办,我去绑一个传话的小黄门,威逼利诱让他替我们传话,有熟脸袁胤自然肯相信,即便心中不平撤兵的掌令,也会亲自去找袁术问个明白,只要他不在场,我去孙府偷孩子也算是事倍功半了。” 周公瑾虽说出身不算是四世三公,可也是名门望族,对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平日里接触不多,因此听了白展堂的计划不由得啧啧称奇。 事实上,周公瑾总觉得眼前的这位兄长实在是满身的江湖气,从偷玉玺到打山越,再到组建盗匪队伍去世家豪门偷东西去索要报酬,这些出其不意的行动,任凭周公瑾想破脑袋也决计不会出此计策。 偏偏是江湖无赖行径的那一套动作却好用。 身为名门望族出身,难免会觉得白展堂这么做事,忒泼皮了些,完全不像个主公,可身为白展堂的挚友,周公瑾即便是在从叔父处小住,听到吴郡顾家和张家肯松口送钱粮的时候,一向沉稳的周公瑾也是为其笑逐颜开。 “既然兄长主意已定,那边由着你去吧。”周公瑾无奈摇头,“只是兄长切记,万事小心,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白展堂也得意地挑挑眉,“放心吧,除非是我有意为之,否则仅凭袁术的客卿与侍从根本抓不住我!” 看着白展堂胸有成竹的样子,周公瑾心底生出一丝温暖。 若换做别家主公,自然是不肯以身犯险救护成了人质的家眷的,白展堂不一样,他今日肯救堂兄的家眷,明日若是换成别人有难,白展堂也不会坐视不管。 目光所及,正是白展堂从尤盈那里借来的抓钩和迷药,周公瑾忽然觉得,这个不像主公的主公却有一种能够集聚人心的力量。 当今世道,天下大乱,枭雄四起,或许这份仁德与勇猛才是白展堂的立足之本。 跟周边的几家掌柜打探着袁术府上的情况,白展堂决定在次日的二更天动手。 届时,寿春城中有打更的更夫,也有成队游街的小卒,巡逻的兵士紧密,即便城中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周遭偷偷吃酒的小吏,也足以让四周沽酒的店家处处灯火通明。 换上夜行衣,白展堂躲在一家家房檐上,直奔袁府。 …… 寿春,袁术宅邸。 白展堂蛰伏梁上之时,袁术府中大多已经熄了灯火,唯有袁术的卧房仍旧灯火通明。 掀开一片瓦,只见屋中的侍女们缓缓退下,只留下两个老头棋局对弈。 “听说,有很多人反对我称帝?” 袁术和一白发老者一同下棋,袁术手持黑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忧心忡忡。 白发老者手持白子,一子落下,围死六枚黑子。 “明公高见,自从将称帝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军心就像是遇见风的野草种子一样,人们大多都想跟着明公一起建功立业,搏一个不世之名。” 听着白发老者的说辞,袁术的脸上逐渐露出笑意,着眼棋局,只是淡淡摇头道,“杨将军什么人我还不知道?话别说一半儿,你的下半句呢?” 名为杨弘的老者一拱手,“启禀明公,此时称帝是否太草率了些?” 杨弘一句话说完,袁术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只是一枚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同时也重重的落在了杨弘心上。 “杨将军,杨公哇!你追随我多年,我以为你早该懂我!”袁术的眉头皱着,一张方脸往前凑了凑,身上没有半点儿居高临下的帝王之气,反而倒是泪眼婆娑地看起来有些可怜。“我袁家四世三公,当世群雄当都以我袁家为尊,十八路诸侯聚首之时,也是我袁家讨逆出力最多,凭什么帝王就不能出在我们袁家?!” “虽然讨逆是明公出的粮草兵马最多,但明公当时并未亲临,冲阵的还是他孙破虏,若要论起勇武,明公理亏啊!”杨弘在袁术手下共事多年,明知袁术心胸狭窄,仍旧仗义执言,可谓是已经有了死谏的心思。 “孙破虏祖上不过是个种瓜的,我给他们父子一口饭吃,他孙策竟然拥兵自重,如今羽翼丰满了便来修书一封骂我?当真是养了个白眼儿狼。” 袁术盛怒,让一向直言的杨弘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只能将话锋一转,开口道,“再有,明公若是想称帝,上面还有长兄袁绍,自古以来便是立长,明公虽然与袁绍分家,但总归说出去不好听啊。” “呸!”袁术冷哼一声,“他袁绍是什么人?不过是洗脚婢所生,从前我父在世时,我与袁绍一同溺水被救上来,我父忧心我安危寝食难安,半月有余都守在我身边,未曾看他袁绍一眼!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我是嫡出,大位在我,有何不可?” 杨弘眼见规劝不动,只能连连叹息。 两人各执一子,僵持不下,良久,还是袁术先开的口。 “我都听说了,军中人人都在传我要称帝,军中主簿阎象上前与众人争论不休,例举了十条不利之理,说是与人辩论,实际上,就是想传到我的耳朵里。”袁术说到此处,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杨将军啊,我也是没办法啊!曹操已经请小天子回许昌了,袁绍又逐渐势大,我这是怕一步慢,步步慢啊!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狼子野心谁人不知?他一个宦官之后,我难道当真要听他的安排?服从他的指令吗?”说道此处,袁术恨不能摔杯泄愤,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看向白发老者。“我坐拥扬州和徐州等地,盘踞广袤,西至汝南,北至沛国,东至广陵,南至会稽,我才是中原,我才是正统,我才是天选,为何不能一试呢?” 袁术声声如诛心,让杨弘一时失语。 良久,君臣二人这才稍有缓和,杨弘叹息道,“我并非不让明公称帝,只是凡事都要讲究个机缘,再等等,或许等到降服吕布,降服孙策,或者,公孙瓒那边先和曹操打起来呢?明公,这世间时局动荡,又何必急于一朝一夕呢?” 袁术轻叹着,只是摇头,“今早我篦头的时候,窥镜自视,已是两鬓斑白,都说英雄出少年,我领兵多年,先立十八路诸侯盟主,再盘踞扬州,一路风雨飘摇,看汉室王朝已如累卵,庶出之子,宦官之后,都不能爬到我的头上!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踩着我袁术成为帝王!所以,杨将军,我要先称帝!我要做开国之君,邀天下共享盛世!” 房上的白展堂看着屋中振臂高呼的小老头,只觉得权力是个让人疯癫的东西。 袁术一生抠搜,对待手下也是时常打脸,就是这么一个无药可救的小老头儿,却甘愿为了九五至尊去赌上一家性命。 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白展堂忽然想起后世酸秀才口中的一句诗。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袁术这人,路子终究还是走窄了。 袁家兄弟仰仗着父辈盛名,自视高人一等,从不愿意屈居人下。 天子落难时,袁术不抢,袁绍不请,唯有宦官之后出身的曹操肯将天子裹挟过来,奉为座上宾。 人家曹老板终究是看得通透,务实之人又何必在乎那些虚礼? 是称帝的威名重要?还是一世的权力重要? 曹老板手持天子,则可一封诏书号令四方。 即便再怎么喜欢别人家的老婆,也从来不像董卓之流一般秽乱后宫。 用招与用心,不可谓不高明。 反观袁家两兄弟,即便是天子自己送上门来,袁术也得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会接受。 毕竟,在袁术眼里,要是自己的老巢摆了一尊傀儡似的天子,那自己算什么? 司空吗? 他袁术家里盛产重臣,自然是不稀罕的。 一个大族跪在第一排久了,天天匍匐在天子脚下,时间长了,也难免不会望着这金铸的尊位,想知道天子屁股底下的坐垫软不软,背后的龙纹硌不硌,四下无人之时,会不会与皇后妃嫔在这大位上颠鸾倒凤? 此时的袁术正在屋中发疯一样的嘶吼。 每一声呼喊,都是他袁术踩着祖辈、父辈的肩膀,走到今天变得愈发不可收拾的野心。 对此,白展堂只能无奈地皱眉。 “这人怕是想当皇帝想疯了,大半夜都不用睡觉的吗?” 白展堂此行探入袁府,为的就是偷掌令,只有拿上袁术的掌令再劫持一个小黄门或者袁术身旁伺候的侍卫,他才能赶去孙府,救出堂兄一家老小。 可是现在最让白展堂忧心的,倒成了袁术。 听闻袁术的掌令就在卧房,他不睡觉,白展堂又该如何下手? 若是被袁术和他手下发现自己在此处,只怕把孙邻他们带出来也跑不远。 因此,袁术没熄灭灯火前,白展堂不敢贸然动手。 眼下,只有等。 白展堂趴在屋顶上不知过了多久,杨弘这才离开,只留下袁术一人独自在房中叹息。 和白展堂离开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袁术要老了不少。 明明才过去不到两年,小老头儿的脸上就多了几条褶子,白发丛生,眉头紧锁,就连几个丫鬟替袁术洗脚的时候,也未见其眉目舒展。 看样子,这袁术终于要歇息了。 房中灯已熄灭五盏,只留下三盏红烛,袁术的头刚沾在枕头上,忽然听到外面侍从朗声高呼道,“来人!有刺客!” 袁术忙不迭地起身穿鞋,屋中霎时间跟进来两队人马,各个手持刀兵保卫袁术。 房上的白展堂也登时一惊,多亏前世他爬人家房梁的经验丰富,这才趁着夜色躬身游走于各个袁府上的各个屋顶。 “不对啊,我这一路都格外小心,这是怎么暴露的呢?” 就在白展堂再想起身更换房顶的时候,忽然看见月色下,两道身影闪过。 这两个身影,一个纤细些,一个宽厚些,都是身穿夜行服,眼见形势不好,二人顿时分成两路,被府兵追赶。 那宽厚些的身影在众人面前等了等,似乎是故意吸引府兵注意。 另一个纤细些的身影则藏身于府上后院马厩旁堆积的一处稻草中。 白展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并非是自己藏身的本事退步,被发现的刺客这是另有其人啊。 趴在房上如在自家炕头一般自在的白展堂俯瞰着全局,只见那宽厚身影忽然拔出一柄大刀,瞬间击溃一队府兵。 不过,眼下袁术正有意称帝,自然宅邸府兵众多。 一队不成,又上一队。 几轮交手下来,那宽厚身影的刺客也连忙触碰刀柄的机关,手中大刀弹射而出,一根长链链接刀柄与刀刃。 “这是……链子刀?” 白展堂微微错愕,一年多不见,没想到今日在袁府中还能再见到这链子刀。 先前大牛曾经仿制过一柄链子刀,与原版相比哪个厉害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这持刀之人是谁,白展堂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在秣陵城城门前伤了自己腿脚的齐老。 那藏在稻草堆中的那个,也一定是非攻堂的人! 想到此处,白展堂顿时聚焦后院的稻草处。 此时两队府兵路过稻草旁,只是检查了马厩,并未仔细盘查稻草堆。 眼见那两队府兵就要离开,白展堂顿时心生一计,随手捏了一块碎瓦片,直接砸在稻草堆上。 原本已经离开的两队府兵登时纷纷回头,“有声音!” 说着,两队人马快步欺近稻草堆,那藏身其中的刺客退无可退,只好在半空中扔了一把稻草,拼命逃窜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喜背刺不怜香 非攻堂的计划一向是粗中有细的。 得知袁术要称帝,非攻堂先是派了齐老拜入袁术门下当了客卿,蛰伏数月,目标有二,一是取下袁术项上人头,二是夺回袁术手中的传国玉玺。 因此,红衣堂主此次派了非攻堂中的两员大将出马。 一个是武功高强的齐老,一个是剑术卓绝的连雪君。 两个都是非攻堂红衣堂主信任之人,有此二人出手,红衣堂主自信可以出师大捷。 没想到,半路竟然被袁术的府兵发觉。 其实,连雪君和齐老是何等武功?又怎会被几个府兵轻易发觉? 只是二人在两项任务的前后顺序上有所偏颇。 齐老是江湖上的游侠儿,得了任务自然是要先杀人,想抢什么东西再去越货。 可连雪君不这么想,传国玉玺何等珍贵?若是先杀袁术,府中定然大乱,他们到时候脱身都来不及,又该如何拿回传国玉玺? 两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听连雪君的,先去袁术府上拿玉玺。 根据齐老数月来蛰伏在此打探出来的情报,袁术将玉玺藏在书房的暗格里,两人乔装换上夜行服,到了袁府直奔书房。 一路上,连雪君感到奇怪,袁术府中虽然府兵众多,但主要都集中在袁术卧房相护,书房仅有几支游走的府兵,比起袁术卧房的方向而言,此地的人并不多。 按理来说,任凭谁得了大汉的传国玉玺都要视如珍宝,怎么偏偏袁术这般不仔细护着? 连雪君的疑虑涌上心头,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事情定有蹊跷。 和齐老一起溜进书房,只见书房中金铸的砚台,红木杆白牛角所制的狼毫毛笔,再加上一屋藏书和金丝楠的案几,无一不彰显身为袁家名门望族的品味格调。 这条书房的暗格齐老虽然从未探查过,但也与收拾书房的仆役在酩酊大醉了三天后,终于探出机关所在。 在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摸着机关,果然,在一道暗格浮现在眼前,暗格上放着一个木盒,齐老拿出木盒的时候,两只冷箭忽然从书房的书架上破风而出。 好在齐老武功卓绝,以单手握住两柄暗箭,可如此一来,冷箭牵动了府中的机关,虽未听到任何声响,可这袁府中的小卒便像是得了指令一般,快步朝着书房的方向围攻过来。 “快走。”齐老惊觉道。 连雪君双手快速打开木盒,一块四方白玉大印赫然映入眼帘。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死在了沙场与庙堂,又有多少人成王败寇?午夜梦回之时,不知道会不会梦见这传国玉玺? 小心翼翼地将传国玉玺捧在手上,连雪君看见了正面八个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齐老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放松,虽然已经被府兵发现,但只要将玉玺拿到手,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至于杀个人,对于齐老来说,这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望着传国玉玺上的大字,连雪君忽然一动不动。 “连丫头,快走啊。”齐老低声说道。 “不对!”连雪君连连摇头,“高祖在位时,曾经将传国玉玺改为‘受命于天,既寿且康’,那才是汉传玉玺!齐老,这玉玺是假的。” “什么?”齐老的脸上尽显错愕。 他与那负责书房洒扫的仆役相交甚笃,也曾仔细考量过那仆役的为人。 一个憨直的家生奴才,被安排收拾书房这种地方,已经算是深得袁术信任,按理说府中上下应该没有人比他知道更多军中秘辛。 假如此人撒谎,那定是早就防范,可三坛黄酒下肚,喝得一滴不剩,任凭是大罗神仙也得问什么答什么。 齐老摇头,满眼不解。 若洒扫书房的仆役没骗他,那就说明是袁术故弄玄虚,书房里放着的传国玉玺根本就是个诱饵,用来钓鱼的! 想到这里,齐老顿时面红耳赤,开口道,“连丫头,咱们怕是中计了。老夫闯荡江湖多年,未曾想被袁术老匹夫算计。” “齐老言重了,眼下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没拿到真正的传国玉玺也无法回去复命。袁术的项上人头和真正的传国玉玺咱们总得带走一样!” 齐老点头,低声道,“这样,连丫头,我出去引开那些府兵,你找个地方藏身,我去杀袁术,你去找玉玺,若是都达成,咱今天就赚了!” “好!”连雪君闻言点头,似乎又放心不下地嘱咐道,“他们人多势众,齐老小心。” 齐老点点头,与连雪君兵分两路,引开冲杀进来的府兵。 和齐老分开后,连雪君藏身于后院马厩的草垛,也曾有两个府兵拿着长枪往稻草堆里扎了两下。 索性他们的利刃不深,连雪君双脚踏着稻草堆身形靠上,因此并未被人发觉。 听到一众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前院方向走去,连雪君知道,这是齐老在故意吸引府兵的注意,为的就是让她脱身。 然而不知为何,一片碎瓦正不偏不倚的砸在稻草堆上,又从草堆上滚落,发出的声响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府兵警觉。 “马厩旁边有声音!” “回撤回撤,稻草堆里有人!” 说这一队人马快步朝着稻草堆的方向行军,个个凶神恶煞,似要将稻草堆掀个底朝天。 连雪君在草堆中看着,只觉得情势急转直下。 若非那块天杀的碎瓦,自己本来藏的好好的,又怎会被那些贼兵发现?! 待到府兵欺近时,连雪君只能破草而出,纵身一跃,扬起稻草无数,草絮迷人眼,孤身探前路。 被迫现身的连雪君快手从腰间掏出七杀软剑,屠穹剑招玄妙无双。 登时退敌无数。 连雪君的剑招杀气不足但灵气逼人,或许是这小女子心中仍有一份仁念,面对前来追赶的府兵并未痛下杀手,只是一个俯身滑铲,脚下轻功运作,身形如佛前一瓣莲。 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飘逸前行,随手便伤了十余个府兵,却也不砍死,只是让对方丧失行动力瘫倒在地罢了。 连雪君一路从后院奔逃向内宅,随手砍断马厩的围栏,脱缰的烈马横冲直撞跑去吃草料,顿时挡住了身后追兵的视线。 潜入袁术内宅,连雪君悄声入内,好在房间外有齐老在于众人周旋,齐老那边闹得动静越大,连雪君这边就越安全。 细细盘查着屋内物件,甚至连摆放的案几和烛台也摸了个遍,连雪君不惜闯入袁术几个妻妾的闺房,也未能查出一星半点的传国玉玺下落。 “这老贼当真是好算计,竟然这般密不透风!” 想到此处,连雪君恨的牙根痒痒,却不忍心难为袁术的妻妾,只将人堵住嘴绑了,仔细翻阅屋中大小物件后,便也不多做为难。 她本也是个良善之人,庐江城被围困之时,她也是亲眼见过惨状的,娘为了省一口麸皮,只能装作不饿,一连推脱了几天,次日早晨便再也没有醒来过。 也正是那次经历,连雪君才知道,人在饿死前总是觉得第二天还能醒过来,殊不知,当饥饿成为常态之后,人一闭上眼,便可能是永别。 只因她身世凄惨,便不愿见几家失去至亲,留下儿女孤苦无依。 有一柄七杀软剑在手,连雪君自是连闯数间房,如入无人之境。 随手推开一间房门,只见一个身穿夜行服的男子正在房中翻箱倒柜。 “齐老?” 连雪君看着对方,夜色中脸上略有迟疑。 那人却不做声,只是继续翻箱倒柜,并不理睬。 面纱下,美人的嘴角似弯月浅钩,眼中多了一抹期盼,本想着眼下情形,自己与齐老并不能完全招架,若是红衣堂主早就料到会有此劫,留了个后手,也算是大有裨益。 “不是齐老?你是谁?”连雪君上前问道。 那人的面纱下穿来一口辽东腔,“你办你的事儿,我找我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连雪君对着那男子的背影看了看,满脸狐疑,然而眼下并不是横生枝节的时候,连雪君只能一边小心提防着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一边继续找,生怕对方赶在她前面找到传国玉玺。 可怜连雪君在袁府兜兜转转许久,都再未曾找到传国玉玺,而真正代为保管传国玉玺的张昭,此刻正躺在装着玉玺的木盒子上睡大觉呢。 和连雪君碰面的蒙面刺客自然就是白展堂。 此刻白展堂在找袁术掌令,而连雪君并不知晓,于是白展堂找了一处,连雪君便紧跟一处,白展堂奔波一间房,连雪君便立马跟上。 被这女子跟了许久,白展堂小心潜入袁术的卧房外室,终于在一处案几上发现了那枚掌令。 白展堂顿时大喜过望,将那掌令拿了便要往外走,却被一柄七杀软剑抵在了胸口。 “刚揣怀里什么东西?”连雪君高傲地昂起脖子,追问道。 白展堂不愿被对方耽误救人正事,随口道,“我看你不像是个刺客,倒像是袁家的护院,咱们大家各取所需,你管那么宽干什么?” “你……” 被白展堂这么一说,连雪君登时铁青着俏脸,愠怒道,“你拿走的东西,万一我也用得上呢?” “谁先拿到就算谁的,合着你们非攻堂都是些蛮横不讲道理的山越不成?” 本来是一句玩笑打趣,连雪君的软剑却骤然朝着白展堂的身前近了三寸,目光冰冷而坚毅,连雪君一字一顿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非攻堂的人?” 白展堂微微一笑,耳朵轻动,听着门外纷沓而至的脚步声,也不着急,仍然昂首挺胸阔步向前,“追兵正在一间一间地查,马上就到这间屋子了,我就孤身一人死了倒是不吃亏,只不过你们非攻堂派来两个人,什么任务也没完成不说,还有可能搭上两条性命,也不知道你到时候该如何回去交差?” 连雪君的脸色阴晴不定,她是习武之人,自然也能听见门外的动静。 眼下,追兵已经近在咫尺,的确不是与此人纠缠的好时候。 连雪君缓缓放下剑刃,转头面向房门,手上的屠穹剑法也开始运气,随时准备对付那群即将破门而入的追兵。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的白展堂忽然飞起一腿,等连雪君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躲闪不及。 正是这飞起的一击鞭腿,生生将连雪君踢出房间,与那些正铆足了劲儿盘查到底的府兵撞了个满怀。 “好哇!竟然胆敢孤身一人单挑我们三队人马,真当我们府兵都是吃素的?!” 领头的小将军愤慨道,“弟兄们,给我冲!明公有令,拿下刺客人头者,赏五百贯,生擒刺客者,赏一千贯!” “明公英武!” “明公英武!” 一时间,府中上下呼喊声不断,然而连雪君此刻面对众多府兵却并未有多大感想,反而只是回头看着屋中那道消失的身影,恨得牙根痒痒。 想她连雪君在扬春三绝艺馆中,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的顶尖美人儿,为她一掷千金的豪客大有人在,每每见到这名动扬州的绝美女子,那都是极尽怜香惜玉的,花了千金也未必有机会能碰到连雪君的素手,就是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倾城女子,竟然也会被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此刻面对面前聒噪的无能小卒们,连雪君心中的杀意正浓,倒不是冲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卒,连雪君只是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若被她找到今夜同屋而处的贼匪,一定要将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五更天,连雪君和齐老仍在袁术府中厮杀,良久都未曾脱困。 白展堂却早就得了掌令,顺便从袁术府上牵了一匹快马,马背上还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侍从。 “平日里传不传令?” “什么?”小侍从只恨不能下地磕头,忙不迭道,“好汉饶命。” “我问你传不传令!” “传!”小侍从连忙道,“我在府中多年,几位大将军都是认得我的。” “那袁胤认不认识你?” “袁胤为明公之从弟,月前府中家宴,还是我替袁将军布菜。”小侍从连忙道。 “那就行了。”白展堂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封住了对方身上的几处大穴,“你如果不乖乖听话,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好汉饶命啊!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便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堂叔父教侄有方 侍从在白展堂面前俯身叩头,即便是解开了绑缚手脚的绳索,此刻这人也不敢在四处乱跑。 到了孙家府第,小侍从拿着掌令,战战兢兢向前。 “禀袁将军,不好啦!” 小侍从本来演技拙劣,手脚颤抖不停,然而在袁胤看来,这人定是紧张所致。 “自四更天起,我就听明公府上刀柄声不止,可惜我有看守孙家宅邸的任务在此,不能前去相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袁胤连忙穿靴戴帽,上前问道。 那小侍从似是背书一般说道,“禀袁将军,明公府上有刺客来犯,府兵损伤过半,明公眼下性命攸关,还请袁将军出手回护!” “明公有令,小侄责无旁贷!” 看得出来袁胤的确是袁术的堂兄弟,那忧心忡忡和焦急并不是装出来的。 白展堂潜伏在一旁树上,看着五队小卒被袁胤带走了四队,便能看出来袁胤对袁术何其上心。 一边是袁家堂弟救护堂兄,一边是孙家堂弟要救走堂兄家眷。 袁胤带兵离开后,等到他们少走远些,白展堂便从小侍从那边接过掌令,戴上长相丑陋的面具,换上一身队长的盔甲现身孙府门口。 “我奉明公之命前来查看孙家家眷安危,刚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袁小将军让你们前去支援,你们还不快去?”面具下的白展堂正装神弄鬼道。 袁胤手下的小队长慌了神,连忙点头作揖道,“我们这就去。” 那人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面孔,但却认识掌令。 听了白展堂的话,连忙带兵前去袁术府邸的方向。 “不对啊,队长。”其中一个长脸小卒跑到队长身旁,“那人看甲胄不过是个队长,身边又无兵士,就凭他一人看守孙家母子四人?此事格外蹊跷。” 那小队长此刻忧心如焚,自然是无暇听取对方的质疑,随口安慰道,“孙家母子四人不过是妇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眼下明公府上有难,派人临时盯梢,人要是跑了那也是他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大梁,听话,咱们就是人家手底下卖命的,军令说什么,咱们听什么便是。“ 被称作大梁的长脸小卒仍旧是觉得不妥,连连摇头道,”不对,我还是觉得此事蹊跷,先是有刺客在袁家府邸大闹,再是派遣袁将军前去支援,后又让我们前去支援袁将军,这孙府此刻可是最薄弱的时候了。队长,我读过兵法,这叫声东击西啊!” “这……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小队长向前的脚步慢了几分,只是脚下还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再者,队长想想,明公府上出事,明公放着府旁十里的护城军不用,为何独独跑来找三十里开外的袁将军?” 一言点醒梦中人,小队长驻足不前,开口说道,“或许明公更信任咱们袁将军罢,大梁,此事不宜深想,咱们听差便是。” 大梁见自家队长不肯听自己的分析,顿时有些气馁,没想到小队长又转过头来,“不过你说得的确有理,不如这样,你带上两个兄弟去孙府门口蹲守,若真有什么事情,也好互相有个通风报信的机会。” 听到小队长这样说,大梁悬着的心这才如同一块大石头落地。 “大梁得令!” 大梁躬身拱手,带了两名平日里可以交付后背的弟兄,快步朝着孙府跑去回防。 …… 寿春,孙家府邸。 白展堂推门入府,自然像是来到了自己家一样。 孙贲府邸不大,从前厅穿过去便是一个小院,小院后面有三间瓦房,一个小厨房,在寿春几位将军中这宅邸算是寒酸,可也是小孙邻自幼生长的家。 白展堂不是第一次来,因此对府上地形熟门熟路。 可是上一次前来,还是在房梁上窜动,这次从正门入府这才感觉到与房上闯空门大为不同。 宅邸中虽然还了丫鬟仆妇的身契,又有袁胤派来的仆妇常常乱翻欺凌,可府上不说纤尘不染,也是干净整洁,足可见堂嫂是个贤惠细致的妻。 白展堂在小孙邻的房门前敲了敲,那好不容易饱餐几顿的小孙邻此刻正躺在床榻上露着撑得圆鼓鼓的小肚皮,娇儿恶卧,酣睡不肯睁眼。 白展堂无奈,直接推门进去,推搡了小孙邻半晌,这家伙才肯揉着惺忪睡眼,明明快十岁的孩子,却还像个小儿闹觉一般,苦着脸生起床气。 “灶王爷,你叫我起来做甚?”小孙邻揉着眼睛,低头看见他认识的灶王爷身上竟然穿着甲胄,登时吓得睡意全无,“你不是灶王爷,你是军中的人?” 一直被奉为灶王爷的白展堂此刻也无心跟孩子玩闹,一边撕下面具,一边开口说道,“我的确是军中的人,但不是袁术军中的,我是你堂叔父孙策,现在不是说话解释的时候,快去喊上你娘和你的弟弟妹妹,跟我走。” 孙邻本来是不信的,可是在他小的时候还是见过孙策的,白展堂的那张脸虽然在孙邻的记忆中并不算深刻,可是孙邻仍然有几分印象。 “堂叔父?”孙邻歪头问道。 “是我,你动作快点,我现在调离了袁胤的人手,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回来了。” “好。”孙邻连忙穿上鞋袜,跑去找娘亲的房间。 被孙邻吵醒时,妇人刚刚哄睡小孙安,一抬头看见急得满头大汗的长子,不由得起身相问。 “邻儿怎么了?”妇人低声说道。 孙邻则慌张说道,“母亲,堂叔父来救我们了,咱们收拾东西快走。” 妇人闻言,嘴角显然抽了抽,“你堂叔父?江东被称为小霸王的那位孙伯符堂叔父?” 小孙邻认真点头。 妇人却是像看着傻孩子一样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头。 “邻儿乖,快回去睡觉吧,你定是做梦了。” 被妇人像哄小孩子一样推出门去,孙邻死死地扒住门沿,脸上完全不服。“娘我没做梦,是真的!不信你看。” 妇人顺着孩童手指方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身穿盔甲的兵士正站在院中,不由得脸色一变,连忙将孩子拉回房间内。 “傻孩子,眼下你堂叔父刚刚在江东站稳脚跟,你父亲尚且前去支援不得已才抛下咱们娘儿几个,你堂叔父身为一方主公,又怎么前来支援?”妇人说着,又咬着手指,在屋中慌乱踱步,似是喃喃自语道,“袁胤虽说搜刮府中上下狠些,可到底是没有纵容过手下兵士为难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今这有兵士夜闯民宅,我若声名不保,还不如以身殉节算了,只是可怜我的几个儿女,要遭殃了。” 话说到此处,妇人转头看了看正在仓皇失措的小孙邻,轻轻揉了揉孙邻的头,妇人眼角低垂,眼中含泪,似有不舍。 “邻儿,若娘不在,你就是这家的主心骨,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知道么?” 小孙邻点点头,忽然哭喊着抱住了妇人的大腿,失声痛哭。 白展堂此事听见屋内孩童哭嚎声,连忙站在屋外敲着房门。 “邻儿你哭什么?” 小孙邻忽然拿出妇人压在石枕底下的小匕首,快步朝着白展堂的方向冲去,朗声道,“贼人,有我在,你休想靠近我母亲一步。” 白展堂下意识用双指夹住了匕首,一把拎起小孙邻的后衣领。 “什么跟什么啊?你这熊孩子,我就让你传个话,你怎么传着传着就来杀我了?”白展堂随手在小孙邻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嘣儿。 以白展堂的指力一手指头下去都有可能在人身上戳个血洞,即便是使出一成力气,也把自视为小男子汉孙家家主的小孙邻弹得嚎啕大哭。 妇人正穿好衣衫,听到长子痛哭,连忙从房中跑出来。 “贼人勿要为难我儿!” 说着,妇人提上了孙贲留在房中的配剑,刚要大步上前,谁知白展堂一抬眼,妇人的佩剑顿时掉落在地。 “孙伯符?”妇人见了白展堂那张脸,不由得呼出声来。 白展堂放下小孙邻,连忙拱手道,“惊扰堂嫂安眠了,只是事急从权,我已经骗走门口守卫了,堂嫂还是快些收拾细软跟我走罢。” 妇人再三揉了揉眼睛,见的确是孙策的面孔,仍然难以置信,“孙……不,主公您在江东刚刚立下基业,为何来此地孤身犯险?” “我闻堂兄在军中常常夜不能寐,自知他为了江东大业不得已抛妻弃子,寝食难安,若连我孙家子侄都保全不了,我又有何颜面面对江东父老?” 白展堂对妇人说道,“因男女有别,不想辱没堂嫂,因而让邻儿传话,没想到这孩子就把话传成这样。” 白展堂撇了撇嘴,小孙邻揉着额头上的大包也撅着嘴,只有妇人的嘴角上扬,眼中似有明光。 “堂嫂还是快些收拾行李。” “还收拾什么?”妇人回到屋中一把抱起襁褓中的孙安,又叫起熟睡中的女儿,这就返回到院中,“只要能一家团聚,这家中,便再无我割舍不下的物件。” “好!”白展堂一把扛起小孙邻,“那咱们这就走!” 说着,白展堂带着小孙邻一家四口,朝着府门外快步走去。 小孙邻坐在白展堂的肩膀上,夜半寒风吹得小脸通红,小孙邻心头却暖。 父亲常年在外打仗,只有在四岁初的小孙邻才有坐在父亲肩膀头上的记忆。 从前父亲在寿春总有人给他家几份薄面,如今落难才知世态炎凉,无枝可依。 孙邻的小腿骑在白展堂的脖颈上悠悠荡荡,一双小手生怕坐不稳,也攀上了白展堂的耳朵。 “邻儿,不得对你叔父无礼!” 妇人低声呵斥道。 眼前的男子虽说是孙邻的堂叔父,但好歹也是一方主公,孙邻这孩子感如此放肆,也是自己平日里骄纵他惯了。 白展堂连忙摆手道,“堂嫂这都不碍事,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出了孙家府门,白展堂就隐约感到不妙。 “附近怎么还有埋伏?”白展堂双耳微动,隐约感知到大概有三个青壮。 现在的白展堂已经有五层内功,虽说还无法做到一阳指那等内力的玄妙,但是方圆五里之内,只要对方的功夫在自己之下,白展堂若是仔细辨认,总归能听到对方呼吸声。 正在白展堂判定三人所处位置时,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朝着白展堂袭来。 被白展堂单手握在手中,那身后的三个小卒不退反进。 “我认得他,他是孙策!”小兵大梁第一个跳出来振臂高呼道,“我就知道今晚明公府邸遇刺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被我发现一条大鱼,兄弟们,咱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另一小卒却忙不迭后退,低声道,“大梁,你想升官发财想疯了吧?他可是当世小霸王,就凭咱们仨谁谁降服谁还不一定呢,咱还是快点回去禀报袁将军吧!” 眼见白展堂放下孙邻,剩下两个小卒连忙往回跑,白展堂随手扔出两枚石子,便了结了二人性命。 被称为大梁的小卒眼见自己两个兄弟瞬间毙命,怒气鼻子昂头横刀道,“跑也是死,不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我倒要看看,破虏将军的儿子自称小霸王到底是世人眼拙,还是当真有三分本事?” 白展堂微微一笑,捋了捋被寒风拂乱的发丝,低声道,“对付你,用不着我。” 说着,白展堂往孙邻身后一退,看了小孙邻一眼。 孙邻:“???” 正在小孙邻面露迷茫时,妇人连忙阻拦道,“主公,邻儿武艺尚未练成,对方又是个常年征战的兵士邻儿打不过的。” 白展堂摆摆手,低声道,“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到我侄子头上。” 有白展堂一句话,孙邻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赤手空拳朝着士兵大梁袭来。 就在大梁满不以为意地打算去械搏杀之时,小孙邻一招兔子蹬鹰,直接踩着大梁的小腿和膝盖往上攀去。 “嘭”一声闷响,名为大梁的小卒顿时左脸肿起。 “我好歹也是内功三层,还能被你个小崽子欺负了不成?” 小卒说着,便开始还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孙邻仗势欺人 名为大梁的小兵在袁术军中并非也是个无名之辈,当年袁家兄弟袁术和袁绍召集十八路诸侯联手打董卓,袁术的堂叔袁隗却留在朝廷,董卓遇袭大怒,将袁术和袁绍的堂叔杀害,袁隗一家老小性命危在旦夕,游侠儿大梁曾经在袁胤此处逃亡时,替袁胤遮掩,才躲过了追兵,因此算来,大梁也是救过袁胤的一条命。 大梁武艺倒不算如何精进,胜在有一副铁胆,三月前走到寿春时,被袁胤一眼认出,遂收入麾下成了门客,本想在军中给他找个校尉的差事,奈何名不正言不顺,从未当过兵的大梁骤然空降成了众小卒的顶头上司,也总归是与理不合。 这一点袁胤心中倒也清楚。 所以才将大梁放到军中,一方面是为了让大梁历练一番,磨一磨在江湖乡野待惯了的洒脱性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没想到江湖上的游侠儿的确性子野,初入正规军中不服管教常常违反军规,可时间一长,大家也发现这大梁的聪明,寿春城中,江湖儿郎的市井把戏大梁可谓是门儿清,张家少了二两米,吴家少了几匹布,往往难倒几队的小队长,偏偏大梁到场,不过一碗茶的功夫就像案子给破了。 也正是如此,大梁在军中的口碑是一水涨船高,众人大梁也愈发心服口服,就连一上讲军纪军规的队长有时候见大梁违反军规也只是睁只眼闭一只眼,这要换个别人可就没这么大的面子了。 说来大梁在军中一路也是算是顺风顺水,这个原因重视,后在军中有得人心,虽然现在还是个小卒子,不过不出月余就要被提拔。 眼下如果能够活捉孙策,就是他被提拔的良机。 而两者相遇竟然被小孙邻打了脸面,这自然让在江湖中做了游侠多年的大梁无法忍受,反手抽刀便砍,届时,突然出来一枚石子砸在刀背上,不过龙眼大小的小石子竟然直接将大梁手中的利刃打翻在地,这倒打了大梁一个措手不及。 “你……”大梁抬头看向白展堂的方向,不由愤愤道。 白展堂倒也不慌不忙,扯着嘴角微微一笑,转眼就是三枚石子又朝着大梁袭击而去。 一枚石子直奔喉头,一枚石子直奔眼球,还有一枚稍大些的,直接弹射在大梁腿部足三里的地方。 逼得大梁不去捡刀刃,左手挡左眼,右手挡喉头,躲闪不及,直被第三枚石子砸中了足三里,顿时痛得直蹦高。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展堂身为一方主公,这人还会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即便是在江湖混个十年都未必能有如此身手。 大梁本以为那第三枚石子就是后招,却没想到后招之后还有后招。 小孙邻此时提着一柄落在府门前的马鞭,快步朝着大梁身前冲来,两鞭下去,就打德这个在江湖上也算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朗呼痛。 大梁刚想反抗,这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阵石子雨。 白展堂手中石子扔得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内藏乾坤,扔了半天不曾伤到小孙邻一丝一毫,反观大梁轻则被砸得满头包,重则伤及筋骨,仅凭外人眼中是看不出来的,唯有他自己清楚,从前身到后腰,周身的内力顷刻间好像都被封住了一般,再没有招架的力气。 “你们孙家就是如此仗势欺人吗?”眼见打不过,大梁朗声问道。 白展堂却是一笑,“仗势欺人?那不是你们袁家兵马惯用的伎俩吗?” 大梁缓缓摇头,笑道,“小小孙郎还想当一方主公,当真可笑,你们一人多欺负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是个汉子就来和我正面单挑,被似孩童那般玩些扔石头的花招!” 大梁此言是为了激怒白展堂,以他对地方诸侯的了解,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到有人说这些庙堂之上吃惯了肉食的将军做事不光明磊落,赢得不光彩。 可白展堂不上当,手上仍旧撇着石头继续道,“你说仗势欺人?我且问你,我堂嫂孤儿寡母在此处食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可曾跳出来说他袁胤仗势欺人?我父被封为破虏将军前去冲锋陷阵之时,袁公路疑心于他,不肯交出粮草,你可曾跳出来说他袁术仗势欺人?” “刀不砍在你身上,你总是不喊疼,想我一家蛰伏多年,今日也该挺直腰杆一回,邻儿,把你浑身的力气都给我使出来,待会儿若是没劲儿了,堂叔父扛着你回去。” 听着白展堂的话,孙邻似乎也大受鼓舞一般,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白展堂每说一句,小孙邻便挥鞭一次,正所谓声声入耳,鞭鞭刀肉,小孙邻倒是很乐意听见别人骂他仗势欺人。 他可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了。 从前父亲在家时,小孙邻去学堂读书,家住繁华东市的纪灵次子笑话孙家寒酸,孙贲给他提鞋都不配。 那是小孙邻第一次与人动手,他虽然被对方弄了个狗吃屎,却也丝毫不落下风,将对方的小臂咬伤了一块。 本来是两个同窗之间斗嘴打架,到了两家大人面前,却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当天晚上,孙贲便带着小孙邻亲自上门赔罪。 小孙邻很委屈,可他也只能听父亲的话,上门认错。 那天回来的路上,一向很少归家的父亲同他说了很多。 父亲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父亲说,孙家在袁公手下立足不久,不能与人结仇。 父亲还说,事事要懂隐忍,要退让,不能逞一时之快。 小孙邻明白父亲说得都对,可他怎么忽然觉得,父亲从前的悉心教导,都比不上今天堂叔父带着自己打了这一场仗势欺人的架来得酣畅淋漓? 难倒父亲也有错的时候吗? 小孙邻不懂大人那些权谋,但有堂叔父站在他身后,他就像有了主心骨。 任凭身后的石子簌簌从身侧经过,小孙邻也是丝毫不惧,使出全身力气朝着面前的小卒挥鞭。 一直到小孙邻将这么多天以来在袁胤领兵身上吃得苦都发泄尽了,小孙邻这才整个人瘫倒在地才算完。 再看那堂堂三层内力的小卒大梁,竟然被一个小孩儿欺负的遍体鳞伤,小孙邻又不是熊韶鸣那种武学奇才,虽然平日里也练了些拳脚功夫,但站在兵士面前,终究还是未成气候的。 若不是小孙邻身后站着一个主心骨,哪里能有这般碾压性的胜利? “今天即便是你杀了我,你也断然不能掏出袁将军的手掌心!”大梁面对白展堂步步紧逼的威压,自知抵挡不过,索性紧闭双眼放声大笑。 “我能不能逃出去就不劳你操心了。”轻描淡写一句,白展堂拔出枯剑,“捡起兵刃,我不想让这柄剑沾染手无寸铁的懦夫之血。” 听着白展堂的话,大梁也双眼一红,一脚踏在地上,将刀柄振飞,随手一捞,大刀复回到手中。 两人身形交错,仅仅一个照面,一个身穿盔甲的小卒忽觉喉头一热,而后身形便倒在了血泊中。 白展堂出手一剑春秋剑法中的法魏,便了结了对方性命。 法魏与其他几招不同,讲究的是一个狠辣无情,出剑即如同判官之笔,剑招潦草,但须臾之间便可夺人性命,刀光剑影闪过便再无回寰余地。 如此狠辣的剑招,白展堂还是第一次使用,看着小卒喉头细小却又极深的伤口鲜血迸出,白展堂这才领教到这杀招的厉害之处。 用衣角拂去剑刃上的星点血渍,白展堂一把扛起已经再无力气的小孙邻。 带着堂嫂与小孙邻一家四口,朝着与周公瑾约定好的地点跑去。 还未抵达约定地点,白展堂就看见周公瑾驾车而来。 “兄长,上车。” 白展堂点头,扶着小孙邻上了车架,堂嫂一家都在车厢中,车板上坐着白展堂和周公瑾二人。 “你从哪弄得车马?”白展堂问道。 “我去跟从叔父碰了个面,他知道我来了,也知道你要做什么。”周瑜驾马时,神情专注,“从叔父说这纸是包不住火的,袁术虽说行事荒唐了些,可也不是个傻子,若派出快马追赶,单凭我们几人根本不是对手,所以请了两位门客在大路上带着一家妇孺奔逃,要我们绕小路走。” “周公当真是思虑周全。”白展堂恭敬道。 “周全?兄长手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比你这个当主公的周全?” 虽然是主公与将军,但白展堂和周公瑾之间向来没有那些虚礼,周公瑾对白展堂更是有什么说什么,数落起白展堂的不是,倒像是兄长训诫年幼贪玩的弟弟一般。 白展堂也了解周公瑾的性子,只能扯了扯嘴角,恨不能露出十颗牙齿求饶道,“我若连自家堂嫂堂侄的性命安危都不顾,还有哪个兵卒肯抛家舍业的跟着我卖命?” 向来拗不过白展堂这个人,周公瑾知道白展堂身为主公难免有些意气用事,可是自家兄长如此,难不成还能不要吗? 主公荒唐,将军便陪着一起荒唐。 周公瑾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着白展堂说道,“走小路其实日程只比走大路晚一天,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路山越多了些,还有自封一方大帅的祖郎驻守泾县,这才是最难的。” “怕什么?”白展堂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变的方法多的是,何况还有你周公瑾在,我什么都不怕!” 看着满脸蛮横的白展堂,周公瑾只能无奈摇头。 自己选的主公就喜欢乱来,自己还能怎么办啊? 帮他呗。 由于车驾上还带着孙贲夫人和子女,白展堂和周瑜不得不考虑夜半投宿的问题,眼下正是被追捕的时候,官驿是住不了了,沿途的一些小客栈就成了落脚的不二选择。 “娘,这儿会不会是黑店啊?”小孙邻小心翼翼地靠着母亲,低声问道。 他自幼未曾出门远行,却也听父亲说起过,山野之中的客栈多有蹊跷,若此地正逢山越横行,则不过一觉的功夫,便将客人的皮肉剥开,烹锅煮肉了。 以往对待父亲讲的这类睡前故事,母亲总是要制止的,当时小孙邻还很喜欢听,可如今换成投宿客人的身份,小孙邻却没有了以往的那种玩笑心情,盯着四周走动的食客和跑堂,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晃,生怕谁一不小心就被谁一巴掌拍倒,拉到后厨大锅里去。 再看二妹更是不肯吃喝,只依偎在母亲身旁,想来也是想起父亲平日里讲的那些故事,也怕遇上那些专门吃人骨髓的贼山越。 “小二,上酒。” 白展堂和周瑜由于外男礼节,未与堂嫂一家同席,白展堂朗声要酒,不多时,小二便晃晃悠悠地拿了一坛黄酒过来。 见白展堂和周公瑾都大快朵颐,小孙邻这才敢大口吃下肉食,二妹也咬了咬嘴唇,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鸡腿,大口吃了起来。 一连行路三天,投宿三个店家,倒也是相安无事,小孙邻和二妹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母亲,从前父亲只让我在府中乖乖读书,没想到外面的天地也没有父亲所说的那般凶险。” 小孙邻坐在马车上,和二妹一同看着车马外不断飞来飞去的鸽子,只道有趣。 妇人低头浅笑,“你啊,你只知道这一路安心玩闹,须知这一路来,即便有天塌了,都有你堂叔父给你撑腰呢!” 听着车厢内两个小孩的嬉笑声,白展堂也不住摇头。 要说这一路想投宿一个牢靠的店家实在是太不容易。 就拿方才刚过去的县城来说,城中十家有九家都是山越的接头,手段也无非是大半夜将人用迷药晕了,男的为肉食,女的为玩物。 若是白展堂和周公瑾二人,随意选一家进了倒也无妨,可还带着孙贲家眷,白展堂自然不敢有半点马虎,连日来不断飞鸽传书,就为了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处。 然而临近泾县境内,飞鸽落在周公瑾手臂上,换白展堂牵着缰绳,周公瑾解开信鸽腿上的字条,打开只剩下一个字。 “无。” 二人看着字条,脸上皆露了一丝难色。 他们所求的是泾县附近的安稳落脚,小小的一个无字,便道尽了周边险象环生。 一入泾县,便已踏足祖郎势力范围,白展堂一行再无安稳。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知道玉玺在哪 寿春城,东市。 奔逃了三天的齐老终于脱困,来到和连雪君一早约定好的地点却还不见神女踪影。 齐老难免有些担心,碍于寿春城中已经戒备森严也不便再回袁术府上再探,只能盼着连丫头能够机灵些,不要被人抓了才是。 这天晌午,齐老坐在东市档口茶摊上吃茶,刚付完钱要走,却听两个食客闲聊起来。 “听说了吗?明公府上遇到刺客了。” “嗐,我当是什么,这还是秘密吗?寿春城中但凡是有些脸面的人物都早就知道了。”另一茶客漫不经心饮茶,与前者笑谈道。 “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明公府上遇到刺客的当天,孙府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茶客忙不迭地往嘴里送扒好的炒豆,追问道,“孙府?孙策啊?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前者连忙摆手,“不是孙伯符,是他堂兄孙贲家。” “哦。”吃炒豆的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当是什么大事,那个孙贲都抛妻弃子的逃回江东了,他府上孤儿寡母的,吃不饱穿不暖也是常态,若是袁家将军辱没了孙家妇人,我还愿意听一听。” “什么跟什么啊。”前者连忙摆手,“是孙家一家四口,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见了?” 前者点头。 “我没记错的话,孙贲家三个孩子倒是年纪都不大,三个孩子倒还好藏,这孙家妇人一个活生生的大人,也一夜之间说不见就不见了?你听谁说的,靠谱吗?” “我大舅子就是在军中当差的,我能不知道吗?”前者抢了一把炒豆过来,煞有介事道,“我听说啊,孙贲长子,就半人高一小孩子,天天半夜不睡觉在大门口吵着饿。” 后者对于军中事务虽然不慎了解,可也清楚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咋舌道,“谁家敢叛明公,落在哪个将军手里那也都是要吃些苦头的。早些年明公起势要讨伐董卓的时候,袁家的宗室子弟不也是饱受牵连?” 前者点头,砸巴着嘴,这一把放足了粗盐的炒豆火候刚好,细细吧嗒着嘴,还有一股子豆香。 “可就是明公府上遇刺的前一天晚上,孙家长子居然没再喊,有一小卒当时也觉得奇怪,先开门缝往里看的时候,正巧碰上孙家长子背对着大门,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灶王爷显灵了,灶王爷显灵了’,这人第二天就消失了,你说奇不奇怪?“ “还有这等奇事?”后者听得入神,炒豆也不吃了,只是满眼震惊地望向对方。 前者见状,也不着急,只是淡淡说一句,“你家做的这个炒豆,味道真是一绝。” 前者的食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敲,后者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大半袋炒豆双手奉上。 “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后者说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武帝当年有此言,民间都说涂高者,公路也,明公的字正是公路,因此也就有了多人愿意同他揭竿而起,自立朝廷。可如果真有个灶王爷在孙家暗中相助,那是不是……” 后者这一番话吓得前者把炒豆都撒了一地,连忙摆手道,“光天化日,人多眼杂的,老弟你可不要胡说,小心害了你我性命!” 前者四处转头看去,好在茶摊上食客不多,座位又零零散散的,只有一个带着斗笠的灰发老者正在自斟自饮。 “你说有灶王爷,我是不信的。”斗笠下,齐老的嘴角微笑摇头,“如果一个人能闯入孙家府上,带他们离开,我相信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个茶客纷纷转头看向老者。 “这位老丈,你是不知道吧?看守孙贲一家的将军,可是明公的从弟袁胤,那在军中也是战功赫赫的人物,要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除非是云游四方的左慈道人,否则谁还能有这通天的本事?” 听着两个茶客的辩解,齐老只是摇头。 “我也见识过一位老仙家,修道之人早已出尘,勘破生死,左慈道人固然厉害,私以为,得道的老神仙自然是不会理会这些凡尘俗世的。”齐老摇头,看向旁边桌的两位食客,“城主府邸遇刺当天,寿春城中大乱,只怕是有人故意趁乱行事,将孙家的四人接走了吧。” 两个食客恍然大悟,虽然不清楚当天的军事部署,可当天入夜后城中的吵闹,总归是亲耳听见的。 “那孙家长子夜晚不喊饿,在院中跪拜老神仙又当如何讲?”那食客侧目追问。 齐老掸了掸衣袖摇头,“只能说,闯入孙府的那人武功高……不,是轻功好罢了。” 两个食客的家眷都在袁术手下当差,因此也算是沾亲带故,不说是高门望族,也是小家小户中不愁温饱的,从未见识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对于齐老口中的轻功好,只是哧哧发笑。 “这老头儿不会是脑子不好吧?”一个食客笑道,“天下哪有什么轻功?” “就是,再说要真有轻功,那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还跟玩似的?无论是当个死士,还是当个门客,那都有人抢着要,谁还管一家小孩儿妇人的死活?” 听着两个小蚍蜉的喧嚣,齐老只是摇头离开了茶摊。 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与语冰。 如今他才懂得庄子当年为何写下这两句,设身处地,方才知道何为逍遥。 齐老往落脚客栈的方向走,一路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轻功很好的男子。 那人年岁不大,却又有一身胆气。 当日在秣陵城中,他仗着自己轻功好、力气大,将一被围困的壮汉直接拦腰救走,离开的时候,那青壮男子的双脚是踏在围攻兵卒的肩膀上的。 步法玄妙,踏雪无痕。 来去皆如入无人之境,是个何等练武奇才啊? 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这样俊逸的年轻人,可惜啊,他是孙策。 齐老亲手挑了对方的脚筋,虽然刀口不深,可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那人,那双腿,这辈子就算是废了。 即便行走如常人一样,这再想运行轻功也是难如登天。 “孙贲府邸,孙策?”齐老的眉头一皱,“难倒这小子还能有接骨续筋的通天本事?” 想了想,齐老又连连摇头,“不可能,或许,这小子又教了个聪明徒弟吧。” …… 寿春城,袁术府邸。 这几日来,袁术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望着大臣们新送来的奏章,袁术直接将案几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打翻一地。 “荒唐!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跑了!”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收拾着袁术打翻的东西,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倩儿姐,明公这是怎么了?”一个丫鬟缩着肩膀小心翼翼上前,扯着身旁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丫鬟,低声问道。 “你还不知道吧?”府上的洒扫丫鬟倩儿低声道,“孙贲的家眷跑了,咱们府上前几天又遇刺,明公责骂府兵渎职,就连看守孙贲府上的袁胤将军,昨天来禀报的时候,也被明公痛骂了一顿。” “哦,原来是这样。” 两个丫鬟见来了位将军入府,连忙站在道路两侧,不敢再私下谈论府中情况。 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守着下人的规矩。 名为倩儿的丫鬟刚要将擦拭过墨汁的抹布拿去换洗就被身旁的小丫鬟叫住,“倩儿姐,还是我去吧。” “还是莲儿懂事。”眼见有人愿意帮自己干活儿,名为倩儿的丫鬟笑道,“你姐在府上当差多年,要是有你一半儿的眼力见儿,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下等丫鬟了。” 名为莲儿的丫鬟连忙点头,缩着脖子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如同受惊吓的小鹿一般看起来马上就要哭鼻子了。 倩儿连忙上前安慰道,“怕什么,明公府上还是好说话的人多,你看你,也是个美人坯子,要是这皮肤没这么黑啊,说不定明公都会多纳个妾呢!” 莲儿连忙摇头,“我只是替姐姐在府中当差两天,乡下收成不好,过几天等姐姐身体好了,我还要回乡下帮忙呢,娘前些日子给我说了个亲事,那黑娃……待我很好。” 说着,名为莲儿的小丫鬟腼腆一笑。 倩儿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摆摆手,各自干活儿去了。 莲儿拿着几块抹布走向后院的水井,眼见私下无人,便钻进了府上的一个房间中。 轻车熟路的府上搜查起来,听到有人路过的时候,一只素手轻轻按在腰间的七杀剑上,等到门外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敢继续搜查。 这些天,连雪君在袁术府上压根儿没走。 她拿出非攻堂一早伪造好的假身份,入府之后自然妥帖不少。 只是经过前些晚上的大闹后,袁术府上的巡逻又紧密许多,这让连雪君颇为头疼。 归入红衣堂主手下多年,连雪君只有一次失手,便是在一年前,小川堂对垒孙家军的时候,那天连雪君帮小川堂攻打孙家军是假,等到两边打得差不多,她再出来收服小川堂余党才是真的。 可惜,那次进行的很不顺利,本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谁知偏偏跑出来一个小川堂堂主的徒孙说自己是和孙家军是一伙儿的。 这让誓与孙策、袁术不共戴天的连雪君大为不解,堂主徒孙不信自己也就罢了,偏偏那厮身亡当场,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原本要归顺的几百人骤然奋起反抗,虽说非攻堂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可那一趟,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那是连雪君执行任务的时候第一次失手,对待下属一向严苛的红衣堂主倒没说什么,只是在身旁人都离开后,留下连雪君一人。 那天红衣堂主拍着连雪君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雪儿,眼下非攻堂还是薄弱的时候,遭人构陷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下一次千万别再让我失望了。” 红衣堂主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却如千斤一般砸在了她的心口。 她不能再失败了。 起码不能再一无所获,眼下想要杀了袁术并非易事,但如果能带走真正的传国玉玺,那也不枉她和齐老辛苦一趟。 然而一连数日,袁术并未有查探府上玉玺的下落,也没有专门去过任何地方。 这倒让连雪君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理来说,府上遇刺了之后,袁术应该第一时间查看玉玺是否有损伤,毕竟袁术能称帝,一方面是靠当年的武帝谶言,另一方面靠的就是得了传国玉玺,才算是得天命。 有这两样,袁术才能得到民心,才能被人信崇。 可是如今袁术却对玉玺不闻不问,这就像平民百姓家娶了个美艳无双的媳妇,忽然有一天镇上说来了个采花贼,专门钻闺房,家主却对自家美妇不闻不问,即便是府上被人闯了,也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正常吗? 连雪君想到此处,不由得对袁术的心性产生一丝丝佩服。 可转念一想,袁术总不露马脚也不是个办法,连雪君搜肠刮肚,只能使出一招和白展堂当天如出一辙的办法——声东击西。 于是,次日一大早,袁术醒来后,就看见自己的案几上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知道玉玺在哪。” 七个小字,让本来还打着哈欠的袁术顿时睡意全无。 潜藏在一旁的连雪君只从窗缝看见两鬓已经斑白的袁术忽然泣不成声,哭得如同月科里的孩子一般。 这倒让连雪君摸不着头脑了。 她写这张字条,就是想看袁术自乱阵脚,即便是将真正的传国玉玺藏得再好,袁术看到有人知道玉玺下落的时候也不会丝毫不怀疑玉玺被偷,那这个时候按照常理,袁术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玉玺翻出来,看看玉玺还在不在? 可惜,袁术这厮完全不按常理行事啊! 他不翻玉玺,在这儿哭什么? 连雪君还没看清袁术到底想干什么,只见袁术连忙叫来四周小厮。 “来人,这字条谁放这儿的?把人找出来,我要赏,重重有赏!” 连雪君:“???”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月奴舍身救袁术 “我知道玉玺在哪。” 连雪君写这张字条的本意,是为了袁术自乱阵脚,露出玉玺真正所在。 没想到字条到了袁术面前却不这么想。 命左右下人退下后,老泪纵横的袁术请来了杨弘将军。 “两年啦,我找玉玺找了两年了,终于有人肯告诉我玉玺的下落了。”袁术说着拿衣袖当沾巾擦着眼角的垂泪。 杨红教学看着字条却皱了皱眉头,“明公此事蹊跷,这写下字条之人就留了这么一句话,该如何解释还不曾知道,单凭这张字条就说找到了玉玺,未免言之过早。”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袁术宽大的衣袖一甩,这才将身子坐正,本来如丧考妣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满面春风,“来人,给我查,细细的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有谁进过我的书房?连一只苍蝇都别放过去。” 看着袁术府中细细盘问都有哪些人进过书房,连雪君总在这盘问中嗅到了一丝异端。 “你们谁知道玉玺在哪?” 几个被叫过来的小厮和府兵一道被问询,拉过来的时候都是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明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连雪君,不由得啧啧称奇。 事情发展到现在,恐怕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袁术心态好,即便是玉玺丢了也不着急去找,要么就是玉玺在袁术手中生了变数。 据连雪君对于袁术的了解,一向小气狭隘成性的人,怎么可能放着玉玺这种象征天下大权的掌印不去看,还能不动如山的坐在这儿细细盘查来者。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按照袁术的秉性,他绝不是个如此温良之辈。 一个想法,忽然在连雪君的脑海中诞生——袁术或许从未真正得到过于玉玺。 虽然眼下只是她的猜想,但这也让她想明白了一点,如果想在袁术手中得到玉玺,只怕难如登天。 既然得玉玺不成,两条任务中总得实现一条。 夜半时分,袁术拍着大腿,回想着的今天那些小厮和小卒在自己面前的表现,总觉得距离找到玉玺又进了一步。 三更天的时候,人数终于眼皮发沉,随口说了一句,“熄灯。” 寝房之中进来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手中都拿着一只铜剪,掐断烛心。 正在袁术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句温声软语。 “明公在找玉玺?”那声音笑盈盈,“来后院,我拿给你。” 轻飘飘一句话,让袁术猛地睁开眼睛。 “谁?方才谁在说话?” 但看两个低头守夜的仆从连忙跪地叩首道,“启禀明公,我等二人守夜在此,生怕惊扰明公清梦因此并未说话,也未曾听到任何人说话啊。” 袁术起身的时候,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大为振奋。 口中喃喃道,“代汉者,涂高也。天道如此,我果然才是正统。” 说着,只披上一件大袍的小老头忙不迭地朝着后院跑去。 眼见明公要孤身前往,两个守夜小厮连忙要上前跟上,却被袁术呵斥道,“都不许跟来!” 说着,一双短腿紧着倒腾,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要换做往常,袁术从来都没有如此不谨慎过,只是玉玺事关重大,袁术也不想有人曾经目睹自己重获玉玺,再者此番正是在自家院落之中,若是真有什么陷阱,量对方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想到此处,袁术心似飞箭。 似乎天地之间,他最在乎的只有玉玺一物而已。 能够为自己登上大位增加一条名正言顺的仰仗,甚至比他个人的性命安危更加重要。 快步来到后院,袁术只见到一群正在洒扫嬉闹的婢女,看着那些风华正茂的女娇娘,袁术此时非但提不起半点兴趣,甚至还觉得这些人碍眼无比。 “都退下!退下!” 见明公朗声呵斥,几个婢女连忙吓丢了魂儿一样的跪拜在地。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府上的‘皇帝’不睡觉,偏偏跑来这地方。 “明公息怒,奴婢们早些时候曾经洒扫过此处,不知怎的等到内官来看的时候又乱作一团,只好夜半前来此地洒扫,若是惊扰了明公清梦,我等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给明公您赔罪的。” 袁术本来有些盛怒,生怕这些叽叽喳喳的女娇娘惊扰了自己的贵人,但见那为首的奴婢容色可人,低眉顺眼起来倒是惹人怜爱,袁术也就没了这几分火气,只是摆摆手淡淡道,“罢了罢了,你们退下便是。” 婢女顿时排成两排,从袁术的身侧俯身走过。 袁术则闭目养神不以为意,心中只是盘算着,若是来人手拿玉玺,即便是开出天价也要将玉玺留下,只是事后,这人留不得。 天下人都以为玉玺在袁术之手,那就决不能破了这个弥天大谎。 袁术正在聚精会神的盘算着,忽然觉得眼前寒芒一闪,月光照在连雪君手持的剑刃上,发出凄清的光芒。 “来……来人啊!” 袁术眼见那一个一直缩着脖子亦步亦趋的小婢女,目光从毕恭毕敬瞬间变成了冷若冰霜,征战多年的他,对于杀意这种东西也不会太陌生。 袁术扯着嗓子高呼声音虽大,闻声而来的府兵们脚步虽快,却抵不过连雪君的剑。 俯身挑剑而上,一柄软剑瞬间一剑剑气化三千,朝着袁术袭来。 眼见袁术躲闪要害,连雪君此刻也来不及顾上什么章法,朝着袁术就是横劈而去。 袁术宽厚长袍被利刃胳膊,腹部也被浅浅砍伤。 本来一直乖巧走在前面的婢女们,此刻回头见明公身上血流不止,顿时也慌了神。 “啊!” 扯着嗓子呼救的女子纷纷奔逃,逆行退散的人群中,只剩下连雪君一人持剑而立,月光下,婢女的服饰猎猎作响,目光如同斩杀过千万人的死士一般,虽九死,犹不悔。 接连闪身虽然都躲避开了要害,可连雪君此时的出招也不在讲究什么章法,剑剑见血,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袁术,手无寸铁也只有被砍的份儿。 眼见抵挡不住,追兵又未到,袁术连忙绕着假山奔逃。 府中后院的地势,身为主人的袁术本来就再清楚不过,连雪君绕着假山追赶,袁术便绕着假山逃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身后的府兵就已经到了。 “大胆妖女,竟敢行刺明公,纳命来!” 几队兵马瞬间上前围剿,眼见府兵要成合围之势,连雪君一跃上假山山顶,提剑俯冲之时,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被突如其来的连雪君压顶袭击,一直忙于兜圈子的袁术自然美做好这个准备。 “不好!”袁术大叫一声却已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将身子转动,只盼着对方的剑能插入肋骨,千万别刺破心脏。 “狗贼纳命来!” 正在这时,连雪君一剑自上而下刺出,顿时鲜血喷涌。 “明公!” “明公!” 正在众兵士奔命一般的上前相护时,跑来却见袁术安然无恙,只是一个小娘子却忙不迭地挡在了袁术身前,在关键时刻替袁术挡住了这一剑。 “抓……抓贼啊!” 缓过神儿来的袁术对着连忙奔逃的连雪君高声呼喊道,只见连雪君翻身逃出围墙,身旁府兵化成两队,朝着连雪君窜逃到方向快步跑去。 留下袁术和一队府兵惊魂未定地站定在后院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袁术一把抱住肯为自己舍弃性命的女子,那女子眉头深锁,似要开口说话,只是长颈与锁骨之间血流如注,任凭怎么用手捂着,都止不住血。 “来人,快找大夫!” 袁术看着那女子的秀丽容貌,这女子长相本就素雅,即便是皱眉的时候,也有西施捧心的美态,即便是见惯了四处上贡美人的袁术,也不由得为之一振。 不过,比起这女子容貌,袁术此刻更加醉心于对方的救命之恩。 天亮的时候,袁术看着铩羽而归的府兵,就知道这帮窝囊废又没有抓住刺客,不由得痛心疾首,正要痛骂属下之时,忽然见医者从内院中出来,拱手道,“明公,您的家眷醒了。” 听闻舍身相救的女子已经醒了,袁术顿时大喜过望,也不顾自己身上伤痛,快步朝着内院走去。 见到袁术之时,那女子连忙起身正要行礼,被袁术按住肩膀,重新扶着她回到了软塌之上。 “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袁术问道。 那女子苍白的嘴唇无力地张开,柔声道,“去岁年末,永安侯将奴献给了明公,明公当时正在忙着千秋大业,自然不会顾及到小女子。” “哦,原来是这样。”袁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称帝之时,当然也有不少孝敬,送来的美女之多,只怕要比军中可堪重用的大将军师加起来还有多上一倍。 可惜袁术自视是个明主,自然对于内院之事不太上心。 “明公军务繁忙,奴却时时记挂着明公英姿,不为别的,当年明公召集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奴便对明公生了崇敬之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那女子轻咳了咳,袁术连忙亲自倒上一杯茶水,扶着女子缓缓喝下,一杯茶水喝完,女子的脸色才稍显缓和,“天下可以没有月奴,但不能没有明公。有明公在,中原一统有望,是万民之福,昨日见明公遇难,奴一心想着,若是能帮明公挡刀,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 说着,名为月奴的小女子盈盈啜泣,我见犹怜大抵如此。 袁术亲手拭去了月奴脸上的泪滴,双手微微发颤道,“我苦心孤诣解救天下,天下人不信我,我庶出的兄长也背叛我,孙策和吕布弃我而去,没想到,天下竟然还有一个月奴,能够知我,懂我。” 望着面前的美人儿,袁术的心头生过一丝暖意,一把将月奴搂在怀中,却又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对方伤口。 “从今以后,你月奴就是我的妃子,只要有我袁术一口气在,我愿意给你无上的荣华富贵。” 月奴轻轻依靠在袁术的怀中,温声道,“奴不要荣华富贵,奴只愿陪着明公。” …… “玉玺拿到了吗?” 齐老躲开搜查追兵后,对着连雪君低声问道。 连雪君摇头,“据我多日以来的观察,袁术并没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什么?”齐老的脸上多了一丝震惊。 连雪君喘匀了气息,缓缓说道,“袁术也在找玉玺。” “我听说你行刺了?”齐老看着逃出生天的连雪君,追问道,“伤到袁术要害了吗?他还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 “伤了他,但还没来得及伤及要害。” 看着齐老大为失望的表情,连雪君缓缓开口道,“不过,我们的天字计划成功了。” “你是说……卢小月?”听到这个消息,齐老的脸上总算是闪过一抹欣慰。 …… 袁术这边遇刺,身为他从弟的袁胤也没闲着。 前些日子,趁着寿春城中大乱,孙家府门外也死了四个人。 有两个是军中的小卒,一个袁术府上的侍从,还有一个正是袁胤的救命恩人大梁。 当年自己苦寒之时,受大梁救命之恩,从此之后,袁胤便命人四处打探,只盼着能将这份恩情还上。 谁知,本以为找到恩人不久后,便能亲手提拔,可惜天不遂人愿,大梁竟然横死街头。 负责大梁的小队长说,大梁死前曾经觉得军中调动有异样,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军中还有人不信,如今便是无人敢不佩服大梁的远见。 有此一战后,军中都说大梁就该是袁胤的左膀右臂。 可却人死万事空,说什么都晚了。 怪只怪自己当时关心则乱,一心想去营救袁术,却忽略了叛贼的真正目的。 “你说孙家母子会去哪?”袁胤站在大梁的墓前喃喃自语道,“我猜他们会去江东投靠孙贲,你说我猜得可对?” 在大梁的墓前躬身上了三炷香,袁胤朗声立誓道,“恩公放心,我袁胤誓死都要将杀害恩公的贼人抓回,到时候拿贼寇的人头来祭典你!” 说着,袁胤洒下一坛酒水,对着身旁小卒朗声道,“去联络祖郎,准备围堵孙家妇孺。” “是!”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白再遇太史慈 袁胤领兵三千浩浩荡荡地朝着泾县方向出发,誓要追回孙贲家眷,杀死接应逆贼,一雪前耻。 一天路程后,袁胤领兵在一旁休憩,正逢飞鸽疾驰数百里,送来了的消息让袁胤顿时喜上眉梢。 自封为泾县大帅的祖郎飞鸽传书,声称要和袁胤前后夹击孙贲家眷,以示投诚。 身旁的副将见袁胤喜出望外,不免低声提醒道,“祖郎此人出身山野,明公祖辈四世三公,从来看不上这些个野狐禅,将军承诺给祖郎的朝中重臣职位,只怕明公不会同意。” “我自然知道。”袁胤点头轻声道,“明公与我皆是出自袁家,士族林立,用人也需要有头有脸的,再者往常祖辈也算有些交情,彼此碰面总要开口说句话,以示祖辈情分。祖郎那样的人,明公的确看不上。” “那将军何故……” “权宜之计罢了。”袁胤的眼眸微微眯缝,紧咬着牙齿的时候,脸上肌肉勒出三道痕迹,足见狠戾之色。 “孙贲的两个儿子都是孙氏宗亲血脉,只要能给孙策一个重击,能给明公一个交代,我不在乎在一个江湖人面前丢了信誉。” 副将闻言顿时拱手道,“是,将军高见。” 袁胤轻轻摇头,寒风吹在他黝黑的皮肤上,连连叹息道,“高见倒未必,只是此战我必须力排众议,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我要曹阿瞒和远在许昌的天子看着,我袁胤也是一方大将军。” 出自袁家,袁胤年幼时是曾经见过天子的,只不过当时的天子还是少帝刘辩,而现在的天子刘协还是当时躲在小黄门身后不敢见人的陈留王。 后来,天子发生了太多事,这些祸事也像野火一样,迅猛地烧遍整个朝野,也烧到了袁胤身上。 因为袁绍袁术兄弟公然讨国贼,以至于袁胤少年时期也曾颠沛流离。 如今跟着袁术翻身,他也曾劝谏过身为明公的袁术要知人善任,不该看人出身。 可袁术总觉得,出身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一道屏障,却也是筛选劣等人的最佳办法。 他袁术是嫡出,比起袁绍,便有天生的三分硬气。 董卓的父亲不过是豫州当差的一个小小县尉,即便后来董卓当了权臣,也改不了从小养成的劣等习惯,最后霸占后宫,威胁天子,更是大汉之耻。 袁术就很不喜欢董卓,更不希望培养出下一个董卓。 江湖草莽就该横死刀下,在袁术的眼中,这才是那些不入流的山越该有的归宿。 因此,几年间,袁术也曾派属下去招安山越,但由于开出的条件未见诚心,没有人愿意跟随袁术。 祖郎便是其中一个。 袁胤抚了抚手中信鸽的长羽,而后双手一捧,将这只灰羽信鸽送上了青天。 灰羽信鸽扑腾着翅膀,一路穿过疾风,两天后,终于落到了泾县一处宅邸的墙头。 宅邸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挺了挺肥硕的肚子,将信鸽单手倒吊在手中,一把拽出信鸽腿上的竹筒,而后快步朝着屋中走去。 “大帅,袁胤那边回信了。” 说话的壮汉腿还未进门,肚子先将房门拱开。 所幸屋中只是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人枯坐着,并未撞破什么美事。 “子义何事如此慌张?”祖郎起身,看着眼前过来投诚已有两年之久的太史慈,低声问道。 太史慈展开信笺,匆匆看过,然后递给祖郎,“大帅,是袁胤那边回信了。” “哦,信上写的什么?”祖郎随口问道。 “他上面说祖郎之才,不过贼匪,截杀才能立功。” “什么?!这就是他袁胤的诚意?”祖郎闻言登时惊起,铁青的脸色正要发怒。 太史慈却只是憨憨地摇头,“其实我识字不多,只认得这几个,大帅还是自己看吧。” 祖郎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写着:祖郎之威足可担当将才,若此举能够击杀孙贲家眷,我定向明公禀报祖郎大功,赏金银封千户侯指日可待,不过祖郎切记,有探子来报,孙贲家眷加上两个贼匪总共六人,望祖郎与我合力截杀,才能立下不世之功,成就明公大业。 最后还有个落款,自然是袁胤亲手所写。 全篇读完的时候,不由得被太史慈气得发抖,“子义啊,一字之差谬之千里,你就是这么识字的啊?” 太史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从前家贫,未曾识得几个字。” 祖郎转头看向太史慈道,“你从前不是曾替郡守送信吗?“ “那是看上我马术好,才派我的。”太史慈笑道,“我骗州吏看文书的时候,只认上面的落款,一见的确是真品无误,我当即就把文书给吞了,根本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不过,大帅,我这吃下一篇文书,肚子里却没涨半点墨水,你说奇不奇怪?” 听着太史慈在身旁插科打诨,祖郎却若有所思。 祖郎的手上捏着信笺,面色平静,只是抬眼定定地看着窗外。 “不过大帅,你识得这么多字?” “以前我父亲是武将府上的门房,我与小少爷年岁相仿,便也跟着一道学了些。”祖郎淡淡说道。 太史慈的眼中忽然一亮,“我追随大帅许久,还从未得知大帅出身,看来那武将也算对大帅不错。” 祖郎回头的时候,眼角的褶皱裂成三条,只是摇头轻笑,“好什么呀,后来武将得罪了权贵被抄家灭门,一家上下七十三口无一生还,只有当日逃出府去玩耍的我与小少爷两人侥幸逃过一劫。” “那现在那位小少爷人呢?” “后来?哪还有什么后来?”祖郎只是摇头,眼角却连半点笑意也无,窗外的柔光映入祖郎眼睑的时候,发出两道寒芒,“小少爷遭全城通缉,我每天替他讨食,官兵来查的时候,也是我拉着他逃走的。我曾真心实意的将他依旧当少爷看待,他却不满意没了从前的锦衣玉食,斗米恩升米仇,我终究是高看了人心。” 看着听得入神的太史慈,祖郎叹息道,“后来他受不了官兵三番五次前来抓人,便来求我,用我的人头当作小少爷的,然后让一弃儿提着我的人头去换赏钱,回头和他对半分。” “他是锦衣玉食了,骨子里却还是少爷,也从未把我当人看。”祖郎喝了一口刚擂出来的三生汤,语气不再似少年一般愤恨,而是逐渐柔和,“所以我把他杀了,用他的人头换了赏钱,我用这些赏钱买刀习武入匪劫帮,这才能活到今天。” 董卓当道之时曾大肆屠戮,其中又有多少家眷因为一朝失言,便惨遭灭门。 如往事中的小少爷之流都比比皆是,谁又会真正在乎一个门房儿子的死活呢? 如今门房的儿子早已成为一方霸匪,虽然不敌严白虎之流名声在外,可泾县周边提起祖郎也算是威震一方。 再看府中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如今又在哪? 回想着往事,祖郎的脸上不喜不悲,转头看着太史慈认真说道,“我讲从前许多事,正是为了告诫子义。” “明白。”太史慈点点头,“我从前在刘繇手下当差的时候,也不受重视,处处受制于人,处处碍于出身,好似天下诸侯林立,投错胎的偏偏只有我太史慈一人。所以我不愿意与诸侯为伍,宁可为山中狼,也不愿为看门狗。” 祖郎咋舌道,“子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劝你,要多识些字,你明明有一身的胆识与智谋,若是我从前的经历换作你,只怕连缉拿的文书你都不认识。” 太史慈无奈揉着头,被祖郎鞭笞,一张脸也臊得紧。 “大帅,那咱们帮不帮袁胤?” “帮。” “大帅,可是你不是不信任这些高门大户的承诺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祖郎抬眼看向一脸不解的太史慈,“你知道孙策当年从他舅父吴景那里集结了二百多人,为什么偏要来挑战我吗?” “因为你离得近。”太史慈认真说道。 祖郎摇头,“这只是一方面,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当时已经声名在外,孙策想拿我立威,扬下美名。” “那这个现在被捧为小霸王的孙策也没什么本事,单凭他自己也打不过大帅你。” 祖郎点头,“他差点被我砍死,回头又去找吴景又去找袁术杀了个回马枪,我们泾县兄弟的确是死伤不少,不过倒也不至于覆灭。这几年,我门下帮众足有千人,即便是孙策再战,鹿死谁手也尚未可知。” 看着祖郎逐渐露出笑意,太史慈也是满眼钦佩,“大帅厉害,那孙策小贼不过是打不过就找家长前来报复的无能鼠辈罢了。” “所以啊,子义。”祖郎道,“这次袁胤前来招安,我们应该答应,毕竟孙策现在可以说是名扬天下,你觉得一个屡战屡胜的人昔日里却是我的手下败将,如果让他喘过气来,谁知道会不会咬我一口?” “可是孙策要是领大军前来攻打我们怎么办?”太史慈虽然读书不多,脑子却灵活,发问道。 “吴县哪里是那么好收服的?豪强众多,若没有大军坐镇吴县,那些地头蛇早就反了他孙家了,他孙策要是将大军挪到我们这儿,那才算是没脑子。” 听着祖郎的言辞,太史慈只是点头。 “此次我虽然答应袁胤,可也担心这明面上就是袁术除我帮派的幌子,子义,先前统计咱们帮派总共一千四百五十二人,出去年长些的也还有一千三百的精壮,我带上一千人按照袁胤的邀请,前后夹击奇袭孙家宗亲,剩下四百多人就交给你,子义,我这份家业还需有你守着。” “我要跟大帅一起去杀孙贼。”太史慈一听不能出去打打杀杀,吃肉喝酒,顿时觉得浑身不痛快。 “子义,此事非同小可。”祖郎的语气格外沉稳,“子义为人可堪大用,我这是将后背和家底全都交付在子义手上了。” 面对祖郎的信任,太史慈顿时感激得涕泪横流,“我才入帮两年,就能得到大帅如此器重,唯有以诚相待,大帅无需担心,只要有我太史慈三寸气在,绝不让他孙策踏入我帮中一步。” 说着,太史慈单腿跪地拱手,足见太史慈忠勇。 有太史慈守家,祖郎放心前去赴约。 …… 拿着鲁肃飞鸽传书过来的信笺,白展堂的脸上也是万分愁苦。 “公瑾,这是前面没好人了啊?” 周瑜点头,“与其投宿店家,不如找户人家寄宿,无非是多给些钱财罢了,如今兄长带上宗亲家眷,安危才是第一要紧事。” 周公瑾看事情本来就稳妥,白展堂也是十分听劝的。 路过泾县,若是走夜路只怕更容易遇到山匪,终归还是夜里找家人家住下才是最安稳的。 白展堂一连探了五户人家,这才在一个山脚小院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跛脚的汉子,将门缝掀开一条,抬眼向外看去。 “谁啊?” 白展堂说明来意并给了一贯钱,那破脚的汉子见来者两个年轻汉子皆是气度不凡,身后又带着妇孺四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山贼。 再说自家也算是家徒四壁,又有重金相谢,自然也就答应对方入门。 “我说,你怎么随便放人进来?”从屋中出来一个正在煮饭的妇人,脸上有些不悦。 那跛脚汉子却晃了晃一贯钱,顿时让自家妇人也看呆了眼。 将粗茶淡饭备上,一行六人,除去襁褓中的孙安以外,都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家里房间不多,这位大嫂就住里间,两位壮士就委屈些住南边那间柴房,我待会儿去打扫打扫,虽不说有多干净,总归是暖和的。” 那跛脚的汉子拿出自家养的母鸡烹了,得了一贯钱自然也是好生招待。 白展堂笑道,“这位好汉,不妨事,我们住一宿就走,我们兄弟二人也不挑,只要能安稳过夜就行。” 跛脚的汉子连连点头。 那家中婆娘起先总还怀疑是歹人,可见乖巧待在妇人怀中的小孙安,也生了几分爱怜之情,将自己家的孩子也拉出来跟投宿的几位贵客招呼一声。 小家伙名叫小虎,与孙邻年纪差不多,只却生生地看了一眼,便有些怕生地回里屋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不容匪欺老弱 入夜前,一只白色的信鸽煽动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周公瑾站在庭院中,不畏惧冬日刺骨的寒风,目送着这只信鸽远行。 “你没见过木马吗?”农家名为小虎的小孩子忽然开了口。 站在小虎身旁的孙邻只是摇头。 “我爹从不允许我玩儿这些,他都是给我找来木剑木刀,要么就是逼着我学兵书剑法,终归不让我玩儿。” 孙邻说话的时候有些羡慕的看着小虎手上的小木马,巴掌大的玩不意,却让这个孙家宗亲的眼睛都掉在上面。 “我娘说你们给了我们家很多钱,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们也应该尽量满足你。那我的小木马借你玩玩。” 农家娃娃出人意料的大方,让孙邻始料不及,匆忙从对方手里接过小木马,这小玩具上面的雕工不算精细,比起自己的木剑要差上不少,不过看起来小虎似乎每天都要摸上几遍,这才让小木马的表面上早就包了浆。 孙邻将小木马拿在手中把玩,嘴角微微扬起,从前念书的时候,总是爹不许,娘不让,眼下虽然性命攸关,但孙邻却拥有了难得的自由玩耍的机会,这对于小孙邻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玩儿什么呢?”终于走上前去,笑着问道。 孙邻见是周瑜,也不不遮掩,将小木马递上前去给周瑜看了看,周瑜并未接过,只是轻拍了拍小孙邻的肩膀。 他从前也和小孙邻一般只读兵书,只练功夫,自小父亲就不允许他胡乱玩闹,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对自己太过于严格,如今长大成人,方知父亲用心良苦。 周公瑾跨步回到了房间里,正见跛脚汉子一边儿收拾着床铺,一边是白展堂相谈甚欢。 周公瑾自然了解自家兄长的性格,平日里随心洒脱,在江湖中的贩夫走卒,往往也能相谈甚欢。 白展堂手中拿了一捧豆子,擦也不擦的直接放在嘴里干嚼,与这家的跛脚汉子说笑道,“原来大哥原先是个渔夫啊。” “是啊,原先打鱼的时候初传正碰上江面妖风大作,一不小心伤了腿,落下了残疾总想着仗着这小院子,一亩三分地也能将养着过,活平日里早些时候出去摆个摊子,卖点院里种的菜都是无奈之举。”跛脚的汉子无奈说道。 听着农家说着生活的不易,白展堂连忙出言宽慰。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道理白展堂自然懂得,一个小门小户中,家里的男人便是顶梁柱,若是一家的汉子倒了,妇孺少不了要遭人欺负和白眼的。 往小了说,农户家中是如此,往大了说,军中主公也是如此。 若是主公是非不分,赏罚不明,则军中无人再肯认真卖命。 袁术便是身陷这种困境。 手下的文臣军师还有,能打的却寥寥无几。 主公当成这个份儿上,还敢称帝,当真是被权利蒙蔽了双眼,连身边站的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了。 “市集五更天采买,三更天拾对着菜叶子,我就要出门嘞,几位公子出手阔绰,想必也是有官身的,只是豪客不说,小老儿不问就是了。” 跛脚汉子说着,手上更麻利些,将草席铺在地上,又用湿布除掉尘土,这才铺了一层床单被褥,让白展堂和周瑜入住。 见这跛脚汉子手脚麻利,手上又多有茧子,的确是农家出身无疑,白展堂和周公瑾也交换了个眼神,放下心来。 住在一个老实的庄稼汉家里,总比住在前狼后虎的黑店里面要好太多。 这些日子,为了以防万一,即便是有鲁肃飞鸽传书前来支援,白展堂也往往和周公瑾分前后各自只睡半夜。 毕竟,若堂嫂一家在袁术手中还能生存,如果在逃回吴县的路上有了什么闪失,白展堂的罪过可就大了。 周公瑾向来儒雅,行军之际也不曾忘记温书习兵法阵法,有空的时候就和白展堂探讨一番。 “兄长,行至泾县,凶险异常,兄长要牢记四个字。” “走为上策。”白展堂摆了摆手,“你说过八百遍了。” 和周公瑾不同,白展堂只在井边打了一盆冷水,匆匆擦了一把脸,就去了院中。 按照约定,周公瑾前半夜熟睡,由白展堂来守夜。 靠着柴房的土墙轻眯着双眼,白展堂却不敢深眠,一双耳朵还是留给外界听动静的。 二更天,门外似有响动,白展堂细细听去,这人行走时一深一浅,手中推着一个独轮推车,这推车似乎过于老旧,发出的嘈杂声响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就连睡梦中的周公瑾也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白展堂替周公瑾掖了掖被角,推门出去,正见到破脚汉子在院中摘菜。 “哟,把公子吵醒了?”跛脚汉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朴实笑容,手脚连忙放轻道,“我小声一点便是。” “这独轮推车都破败成这样了,不打算拿去修一修?”白展堂问道。 跛脚汉子笑着摇头,“木楔钉了七八回了,这轮子的轴其实早就烂了,我也是想着能用到哪天算哪天,再买一个总归浪费。” 白展堂点点头,农家小院不大,家里的地不过半亩,种些菜食过活,以物易物换得一些粮食,刚刚够家中温饱。 问及为何不去佃田种地,那跛脚汉子更是摇头,“长江两岸常有水患,田地的赋税又重,如果赶上老天爷发威,我这一年都算白干嘞。” 说着,跛脚汉子掂了掂手中的五个大钱。 “还得多谢两位公子出手阔绰,一贯钱足够家中两年的体己开销,我今天早上去市集就给小虎买上两张香喷喷的烙饼,让这孩子也吃点好食罢。” 跛脚汉子揣起五个大钱的时候,就像是揣着自家还在月科里的儿子一般,小心翼翼的放到怀中的口袋上,又用手掌轻轻拍了拍。 这汉子腿脚虽然不利索,手上的活计却麻利,不到三更天,跛脚汉子就摘了一车的青菜,推着独轮推车就要去赶市集。 白展堂目送着汉子的背影,只道这世道艰险。 若生活在白展堂前世的大明朝盛世,总也能有口饱饭吃。 透过院落搭得不算太密的篱笆墙,白展堂看见跛脚汉子正一深一浅地缓慢前行,似乎是在路上遇到了坑洼,骤然翻车。 一直在屋中的农妇听到声音,连忙披上衣服跑出去搀扶,白展堂见二人俯身捡菜艰辛,左右又离小院不算远,便上前帮忙。 离近才发现跛脚汉子一张温和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愁苦,将摔成两截儿的萝卜拿在手中,只道心疼。 农妇出言宽慰一番,这苦日子总也算是相知相怜。 一车的菜翻倒,白展堂帮忙捡,破脚汉子则拿着衣袖擦拭,农妇将菜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独轮车上,码得整齐。 眼看着一车菜马上就要捡完,白展堂忽然耳朵轻动,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马蹄声。 “好多人啊。”白展堂低声嘀咕着暗道不好。 这马蹄声疾,又在三更天策马而出,这伙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哟,好像有声音。”跛脚汉子惊觉道。 农妇皱着眉头听了听,也没搭话,只是闷头擦拭着菜叶子。 “孩子他娘,不会是泾县大帅又出来作威作福了吧?”那跛脚汉子提起泾县大帅的大名之时,寒冬天,脸颊上顿时冒出两道汗。 “怎么?”白展堂问道,“这祖郎很厉害吗?” “公子你有所不知,江左的孙伯符厉害吧?人称小霸王,那见了祖郎也是要乖乖绕道的。”跛脚汉子说得有板有眼,倒让身为孙家军主公的白展堂浑身不自在。 自己从前混江湖那也是要有名有姓的,即便是飞贼,那也有盗业同仁给了一个盗圣的名头,在江湖上提起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名号,那也是响当当的。 白展堂扪心自问,前世论手艺,自己就没败过谁。 怎么到了这辈子,还在逃亡路上就成了别人口中的手下败将了? 这能忍吗? 白展堂回头看了看小院中的厢房和柴房,里面住着孙贲家眷和周公瑾。 加上自己总共就六个人,那还真得忍一忍。 马队奔来的速度奇快,看方向似乎是要去往吴县大道上的,看来周公瑾的从叔父放下的一道障眼法生效了。 和跛脚汉子站在一处,白展堂从寿春城中出来的时候就丢了易容面具,因此只是学着跛脚汉子一道低下头,趁着夜色冷眼旁观着马队喧嚣。 尘土飞扬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人。 “这就是祖郎。”身旁的跛脚汉子低声说与农妇听。 和印象里自称泾县大帅的祖郎不同,坐在马背上的中年人看起来行事很是沉稳,余光瞥了跛脚汉子和白展堂的方向一眼,并未有半点滞留。 若不是跛脚汉子道破,白展堂或许还会认为这是哪家将军。 不过,身后的帮众可就没那么沉稳了。 刀叉棍棒,武器五花八门不说,身上也大多穿的是兽皮,偶有几个家伙身上佩戴着不知道从哪抢来的佩玉,在马背上叮当作响,半点风雅全无,倒让人觉得这是狗嘴配象牙,实在是大大的可惜。 比起祖郎,身后的这些人更符合一般民众对于山越的想象。 还有几个走在最末的,坐在马背上喝酒吃肉的,祖郎也并不加以约束,山越不像正规军,没那么多规矩。再者也是干的烧杀抢夺的营生,脑袋在裤腰带上拴着,不知道哪天就掉了,约束那么多也未必有人听。 白展堂看着一众人马疾驰而过,三五成群,细细数来足有千人。 这让他不由得将头压的更低些。 马蹄踏过,方才还在地上的一摊菜,如今便也踏成了春泥,跛脚汉子现在只能盼着来年山野中长些好果子,再给小儿果腹。 “我跑得比你快,我去拣。” 农妇说着,被跛脚汉子一把拦下,“还拣什么呀,现在就算捡回来了也卖不上价。” 跛脚汉子倒习以为常,农妇却心中不落忍,总想着再去拣上两块没那么烂的萝卜,回去给儿子煲汤喝。 “不是卖价,我辛苦种了一载,即便不能换钱,也不该如此浪费。”农妇说着,挣脱了汉子的阻拦,错开马蹄酒捧了两块被踩得没那么烂的萝卜,捧在怀中,宛如抱着个婴孩。 本来大批队伍过境后,捧了两块萝卜也算是相安无事,谁知偏偏还有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汉子嗤笑,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农妇挡道,登时大怒,随后长鞭一甩,直接让小心护着破烂萝卜的农妇后背的小袄撕裂开,农妇的后背也应声出现了一个半寸长的血口子。 “孩子他娘!”跛脚汉子平日里对农妇总是温和,如今看见农妇应声倒地的时候,怀中还不忘护住两颗烂萝卜,顿时眼中泛红,将手中小推车往旁边一扔,跛脚小跑着上前。 那两个喝醉酒的山越,见到跛脚汉子一瘸一拐地跑步姿势,顿时哄然大笑,似乎是看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平日里总觉得乡间无趣,没想到这地方倒是有趣的紧啊。” 眼看跛脚汉子着急却用不上力气,那马背上的山越忽然俯身拦腰一用力,脚下农妇的小袄登时被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农妇身上,另一半在醉酒山越的手里。 “我跟你拼了!”一向老实的跛脚汉子大约是急红了眼,脚下的步伐又快了些许,可在两个醉酒的山越眼中,只是他们酒后的乐子。 跛脚汉子跑到马前,一把扯住马背上醉酒山越的大腿。 那山越最开始还只是和身旁另一个同伴玩笑,可没多久,他就感受到了腿上传来一阵疼痛。 “蛮平,他咬我!”马背上的山越登时惊呼,对着跛脚汉子又是踢又是踹,情急之下挥鞭连抽了几下,那跛脚汉子却是死都不肯放手一般,死死咬住了醉酒山越的大腿,血水顺着嘴角留下,也不知是那山越腿上流血更多些,还是跛脚汉子被山越打的。 眼见面前不平事,白展堂想起了周公瑾平日里的叮嘱。 “兄长,此行走为上策,咱们只要走了,就能活,孙将军的一家老小也能活。“ “兄长不要肆意妄为,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回到吴县,只要回去了什么都好说。” 往日的嘱托历历在目声声在耳,白展堂时刻不敢忘,他身后的小院里住着周公瑾,住着堂嫂,小孙邻,孙家二娘,还有襁褓中的小孙安。 或许,这一家人只是被欺负一阵,等那些山越醒酒了,也就放过他们了。 白展堂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却仍然告诫自己要顾全大局。 直到眼前闪过一道寒芒,只见山越拔下一柄匕首,正要刺向跛脚汉子的脖颈,那一刻,白展堂还是出手了。 第一百五十章 无所谓,我会出手 一道寒芒闪过,晃了白展堂的眼睛。 原本以为这些人只是拿跛脚汉子撒撒气,也就罢了,没想到跛脚汉子不肯松口,死死咬住了坐在马背上醉酒山越的大腿。 这才会引来了这帮贼匪对跛脚汉子痛下杀手。 放在靴筒中的匕首一拔出,白展堂就知道这帮人本来就没想留活口。 若此刻再不出手,只怕跛脚汉子生死只是眨眼一瞬的事情了。 明知世事不可为,白展堂却还是出手了。 匕首含光闪过的时候,一枚石子瞬间从白展堂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奋力甩出,不偏不倚,正打在醉酒山越的手腕上。 若纵容宵小欺压农户,让今日农家娃娃小虎的一双父母都死在此处,才换来的安然无恙,那白展堂和孙奔家眷一家安危也只能算是苟全。 醉酒的山贼手腕吃痛,条件反射直接撒开匕首,匕首应声滚落在地上,所幸没有插在跛脚汉子的身上。 反观那醉酒山越,腿上是跛脚汉子死死咬住造成的伤口,手腕上又是被白展堂所伤造成的一片淤青。 上下都不讨好,醉酒山贼只能将同伴喊来。 “蛮平干什么呢?快过来帮忙啊!”醉酒山越朗声喊道。 另一个被称为蛮平的家伙也忙不迭地跑了过来,出手就是一个锁喉的套马绳,朝着跛脚汉子的头颅勒去,死死抓住绳索,一点点缩减。 眼看刚才还有几分力气能够咬住醉酒山越大腿的跛脚汉子,此刻面色由赤红转青紫,双眼眼白之中瞬间淤积满了红色的血丝。 此刻跛脚汉子也顾不上再对付醉酒山越,连忙松口,收回双手死死地抓住喉咙上的绳索,却终究不敌,那叫蛮平的山越随手将套马绳挂在马镫上,又用鞭子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下。 身下马匹受惊,顿时跑出去三丈远,连带着拴在马镫上的跛脚汉子,一起扯出去一道血痕,本来匍匐在地上的农妇衣冠不整顾全名节并未起身,如今看见自家汉子都有性命之忧,也就顾不上那么许多,连忙快步跑出去跟上,哭喊着求对方停手。 两个贼山越只是仰头喝酒,抱着手中酒囊将农妇脖子下乍现的春光当成下酒菜,丝毫不顾及旁人性命,放声浑笑着。 这一切都被白展堂看在眼里,那农户是个山野中的勤快老实人,平日里只在院中种菜,去集市上卖菜。 那帮山越平日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却能将老实人欺压打翻,拴在马镫上生生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出几道血痕。 凭什么老实人就要被欺压着? 凭什么该隐忍不能露面的是白展堂? 如果说之前还想在一旁暗中相助,那么此刻的白展堂就再也顾不了那些凡俗规矩,挺身而出。 “驾!” 就在那个名叫蛮平的山越想要再次策马而行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扯住了套马绳。 那人只道奇怪,回头看去的时候,却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斯文的年轻人,不动声色的站在马匹和跛脚汉子之间,只用单手扯住绳索,以马匹的力气竟然也纹丝不动,这倒让山越蛮平看呆了眼,对白展堂问道,“你能拦住马?” “驾!驾!” 蛮平再次抽疯似的挥鞭,对着马匹猛抽,马匹也是用足了力气往前奔腾着,却仍旧是纹丝不动。 “奇了?这是何等的膂力?” 那名为蛮平的山越低声嘀咕着,回头看去,只见白展堂此时终于用双手拽住绳索,面色上仍然没见有半点吃力,不由得朗声说道,“你还能拦住?” “我就不信邪了!”蛮平说着,也从靴子筒里拔出匕首,却没有用来对付白展堂和跛脚汉子他们,只是用匕首插在了马匹肋骨上。 眼前的跛脚汉子伤了自己的同伴,自己就是要报复的,不过,此刻比起报复一对跛脚的农家夫妇,蛮平更想知道,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的膂力已经足够惊人,但看着对方面不改色的样子,似乎远远没到对方的极限。 那他的极限在哪儿呢? 匕首插入马匹肋骨的时候,马匹受惊,登时马蹄踏破,似要发疯一般。 蛮平疯癫似的大笑回头,却见白展堂用脚在地面上一勾,直接用匕首将绳索割断,那跛脚汉子留在原地,蛮平自己坐在马背上,马匹骤然发疯地四处横冲直撞而去。 马匹发疯横冲乱撞,就要往断崖下纵身一跃,坐在马背上的蛮平这下笑不出来了,慌忙弃马而逃,直接在地上滚了十几圈,落荒而逃。 白展堂看着那个一头撞在山坡下的树桩上生死未卜的蛮平,只是淡淡摇头,淬了一口唾沫,“我就是来救人的,又不是跟马比谁力气大,这世道这么乱,谁愿意跟傻子玩啊?” 说着,白展堂回头看着跛脚汉子,低声道,“没事吧?” 跛脚汉子此事已经没了半条命,身前背后都是被沙石磨破的伤口不说,脖子下面更是勒出一条淤紫色绳索痕迹,若不是有两手死死抵着,只怕跛脚汉子早就咽了气。 农妇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整日干农活,双手也不似千金小姐手掌那般细嫩,只用这双手擂着跛脚汉子的胸口,道,“小虎他爹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叫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跛脚汉子伸手擦了擦农妇的泪水,被妇人捶得直喘不过来气,低声道,“别捶了,我就说咱那萝卜就该烂在地里,不要了也就没有这样的灾祸了。” 妇人只是含泪点头,附和道,“不要了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咱们一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听着农家夫妇的话,白展堂抱着双臂开口道,“贫民百姓总是如此良善,由着搜刮民脂民膏的山越在此地作威作福,时间一长,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为富不仁,用你的钱,买刀剑再架在你的脖子上,长此以往,你们还真当是今天不该拣那几个被踏烂的萝卜之错吗?” “是你们昔日的纵容,才让贼匪越发肆意妄为。这是长久之祸,而非眼下妄灾。” 白展堂与二人正说着,一旁的醉酒山越此刻也醒了酒,捂着腿上被生生咬的血淋淋的伤口,起身朗声道,“你们不要得意得太早,蛮平虽然中了你的奸计了,别忘了还有我!” 那山越说着,仰头灌了一口黄酒,而后将嘴里的酒水喷在自己的大刀上。 白展堂无奈摇头,低声道,“本来我是不应该让你死得这么快的,只可惜前面还有祖郎的大批军队,我不能惹是生非,所以也只好便宜你了。” 说着,白展堂将地上的匕首踢了起来,如孩童蹴鞠一般,趁着匕首飞起的时候,腿上骤然发力,改变了匕首的运动轨迹,一柄匕首如同飞剑一般,直接横插在了醉酒山越的眉心。 整个人哄声倒下的时候,血水参杂着白色的脑浆迸出,再看时,那醉酒的山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白展堂总觉得有些可惜,从前只觉得一招制胜然后溜之大吉才是最厉害的招数,可如今看来总觉得在对打的时候不够过瘾,若真刀兵相见,总是要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好,有什么仇什么恨,一并发泄出来,回头打仗赢了,这气也出了,浑身才叫一个酣畅淋漓。 仔细想来,白展堂似乎已经适应了小霸王孙伯符这个身份,如今竟然也开始怀念起来领兵打仗的滋味。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白展堂想到这里轻轻摇头,我还是得过上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老白涮肉坊不香吗? 低头看去,农家夫妇的眼中皆闪过一抹恐惧,只是这恐惧过后没多久就变成了震惊和钦佩。 “贵客真仗义,是个大英雄。”捡了一条命的跛脚汉子此刻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同时又将自家婆娘往身后推了推,生怕自己婆娘看见这等英雄前去自荐枕席。 白展堂自然不知道跛脚汉子这等玲珑心思,只是爽朗一笑,“山越横死在此,只怕你们以后也说不清了,还是带着孩子尽快离开吧。” 听了白展堂的话,二人对视一下,眼中也多了一抹担忧。 “我远房表叔在交州,不如咱们前去投奔他吧。”农妇开口道。 跛脚汉子无奈点头,“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交州?”白展堂前世听书的时候,交州士燮的名字在说书先生口中只是匆匆一句,但如今在周公瑾的口中却常常提起。 周瑜说,交州是个乱世中少有的平和之地。 白展堂听到这话的时候,曾笑着对周公瑾说,要不咱俩也别当这主公和将军了,不如去交州当个商贾小民,开一家老白涮肉坊得了。 当时可把周公瑾气得茶杯都捏碎了,堂堂七尺男儿登时红了眼圈,活脱脱一个与夫婿吵架闹着要回娘家的妇人。 后来还是白展堂连哄带骗的,才将周公瑾收拾好的行李给抢了回来。 “兄长,你当交州是什么好地方吗?平和也只是相对,安泰也只有盘踞在交州的士氏一家,钟食鼎盛,僭越祖制,自然要比被董卓杀死的帝王要好上太多,可百姓在交州却并不算富裕的。” 想到昔日周公瑾的恳切言辞,白展堂发问道,“交州好吗?” 农家夫妇对视一眼,只是轻叹道,“好,也不好,看跟哪儿比了,赋税是重了些,可总不至于像待在山越身边似的动辄就会失了性命。” 跛脚汉子撑着身子站起来,缓缓说道,“交州总还是个有王法的地界儿,不过谁是王法就不一定了,只要别喜怒无常,常年打仗,就已经算一处丰沃的水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求个什么呢?安稳呗。” 一对农家夫妻相视一笑,只盼着能尽快收拾些家中物件,再让捡了命回来的跛脚汉子歇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就用这房子换一头驴,绑在板车上往交州表亲的方向走。 听着农家夫妻收拾行囊的声音,白展堂蹑手蹑脚的打开柴房房门,一抬眼,正碰上坐在桌前品茶的周公瑾用食指轻扣桌面,似乎早就等着白展堂自投罗网了一般。 “公瑾,你醒了啊?”白展堂满脸堆笑,笑得不太聪明。 “去哪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力道拿捏的刚好,足以让白展堂心头咯噔一下。 “去……去帮帮人家。”白展堂的双臂不自觉地规律前后摆动,随手指了指农家夫妻的方向。 周瑜点头,“帮的什么忙啊?” “菜掉了,我帮忙捡来着。”白展堂吹着口哨,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直视周公瑾的双眼。 周公瑾也不急,单手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就这么简单?有没有干点别的?不如让我提醒兄长,那撞在大树旁的山越要醒还是我在他胸口上插了一刀,如果不是我,他早就跑了!” 周公瑾一股脑儿地戳破了白展堂的谎言,再看白展堂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紧闭着嘴巴,良久才说道,“着实是可怜了些,我才出手的。” “兄长你将孙将军的家眷置于何处?”周公瑾怒目而视,“我们一路上小心翼翼为的是什么?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吗?” “觉得。”白展堂低头的时候忽然瞥见了指缝的淤泥,原本扣着指缝的他被周公瑾一声干咳吓得连忙将双手放下,老实道,“可是他们也是一方百姓,我要想成为一个明主,百姓的安危总不能置之不理。” “何为小事?何为大事?兄长,若是为一人毁一城人,这桩事你干不干?” 被周公瑾突如其来的发问,白展堂的神情一变,“那得看这人在我心中的分量,公瑾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有公瑾在,别说是一城,就是要了所有的城池又如何?” “再不要胡说!”周公瑾几乎要出言呵斥,“兄长莫要哄我,我说的是百姓!百姓!” 白展堂却仍然记吃不记打道,“前人总顾念着取舍,那要是为了五十一人要牺牲四十九人呢?都是百姓,这买卖你会选哪个?“ “这……”这回轮到周公瑾犯难了,良久未给出答案,周公瑾抬眼看向白展堂,“若是兄长选呢?” “无所谓选择,我要这一百人都活。”抱着双臂,白展堂洋洋得意道,“因为我会出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泾郊遇险易子逃 兄弟二人秉烛夜谈,忽然听见,四更天里不远处偶有两声马嘶。 “兄长别说了,抓紧走。”周公瑾一边收拾行囊一边说道。 白展堂知道虽然周公瑾平常言辞狠厉了些,但总归不会害自己,周瑜高瞻远瞩,自然说的都不无道理。 “本来看祖郎大军毫无纪律章法,没想到,少了两人的队伍竟然也这么快就有所察觉。”白展堂皱眉道。 方才只是贼山越的尸首扔在了后山并未多做处理,若是此时祖郎大军回看,总能在遍地的血迹中找到蛛丝马迹,嗅到危险的气息。 白展堂当盗圣的时候,还有偷了什么物件要将东西放回原位的严谨性,可是这人和东西不同,尸首能送回去,魂儿总归是没了的。 要真送回去也不太行。 白展堂摇头轻笑,回头发现周公瑾正瞪大了眼睛的看着自己,“兄长,我要在玩笑此刻要是被祖郎大军追上,就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护得住,孙家宗室到时候要是想逃可就难如升天了。” 白展堂连忙跑去叫孙邻母子,去厢房叫人的时候,不忘对跛脚汉子的窗前嘱托上一句,叫这对命徒多舛的农家夫妇快些跑路。 没想到祖郎大军中回来查看的山越们也不是吃素的,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院外叩门。 “开门开门。” 农家夫妇坐在房间中不敢出来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帮贼人砍了头去。 白展堂往房间的方向看了看,只得双手插在袖口里,佝偻着背佯装成农家汉子前去开门。 “哟,几位爷,这更深露重的什么事儿啊?”白展堂憨笑的时候,甚至挤出了两道褶子。 将农家小院的房门只掀开了一道小缝,铺门缝里望去,这帮人约有十人左右,个个身材魁梧,向来是祖郎发现了身后缺了两人,命人查探而去。 附近的农户又不多,排查到这里自然不需要太多时间。 手中抓着两枚石子,白展堂略微低头的看着众人。 “我们在这附近死了两个兄弟,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人经过?”带头的小山越上前问道。 老白连连摇头,“不知道啊,刚才只是听见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惹得小儿哭闹,我们还在屋里睡着呢。” 本想着随意扯上两句谎也就脱身了,哪知道几个山越低声嘀咕着似乎在商量什么,白展堂凑上前去本想听听当地的黑话,却被山越赶了回去。 “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此时是对方人多,虽然武力未必多高强,但老白若选择此刻动手,则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山越们一脚踢开,房门直接闯了进去。 厢房中的堂嫂早已穿戴整齐,抱着小孙安迎门而立,而住在堂屋里的农家夫妇,却只是坐在屋里瑟瑟发抖,跛脚汉子扯过将棉被盖过脖颈,生怕那些山越看见自己脖子上的淤青,察觉出蛛丝马迹。 只有揉着眼睛的小虎却生生地蜷缩在小屋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山越肆意地搜刮着房间内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越从床头拿起被小虎时常拿在手中已经包浆的小木马。 小虎被吓得早就没了魂,安静的躲在一旁,看起来像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山越随手就要将小木马揣到怀里,小虎急的眼睛滴溜溜直转,鼓足了勇气正要开口,却被山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山越的手脚何其麻利,直接将小木马揣到了怀中,这时一只小手却又将小木马夺了回来。 “那是他的。”小孙邻从屋外赶来,拿着小木马,挡在了山越面前。 小虎的眼中露出微光,却始终不肯吭气。 孙邻将小木马还给了小虎。 山越自然有一身匪气,瞪圆了眼睛看一下小孙邻。 可是小孙邻也不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自幼跟着父亲孙贲一起长大。 身上不说有一腔将气,起码也有一身虎胆。 面对凶神恶煞的矮胖山越,丝毫没有半点退缩,迎着对方的目光,向前昂首挺胸的看去。 山越也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这个抢娃娃东西的山越本就是祖郎老巢里势微的一个,平日里在庄子唬不住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今天连个孩子也吓不住了。 矮胖山越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对着小孙邻又是一番恐吓,没想到孙邻仍旧丝毫不惧。 人小鬼大的孙邻别看个头不高,但气势却足,让矮胖山越一时间也没了半点能震慑住他的威压,顿时手持板斧就要劈下,却被屋外一人当场喊住。 “山老爷给条活路!”跛脚汉子看见小孙邻要被欺负,连忙从堂屋跑出来阻拦道。 看着小老儿的样子,这贼山匪才有了一点儿阳眉吐气的感觉,一连从农家扯走了几根白萝卜这才肯罢休。 这十个山越在农户家搜刮了半天连吃带拿,除了周公瑾一身英气,难掩神采之外,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走吧走吧,都是老实人家,哪里会坑杀咱们兄弟呢。”这个山越搂着怀里的东西,朝着院外走去。 一个年长些的山越,却时不时的回望。 “小兄弟,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白展堂缩着双手,装作一副老实庄稼汉的样子,连忙陪笑道,“都是乡里乡亲的,走在路上难免有个照面,这有什么稀奇的。” “也是。” 看着十个山越上马转身离开,屋中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 “收拾东西抓紧跑。”白展堂和周公瑾收拾的时候手脚麻利,那对农妇却犯了难,抹着眼角却不敢有半点犹豫,将家中有用的物件都聚拢起来,连忙打包成一个行李,又舍不得院中青菜,一连拔了一筐这才肯罢休。 “我们去吴县。”周公瑾看着一对农家夫妇带上一个十岁孩子,实在是觉得可怜,终究开始松口道,“若你们不嫌弃,在马车里挤一挤也是能坐下的,跟着我们可以去吴郡,等出了吴郡你们再前去交州,也算是为你们尽一份心了。” 本来还心中一片茫然的跛脚汉子如今就像是见了一樽菩萨一般。 原本他还只道这屋中居住的是贵客,没想到,是救他们一家于水火的贵人。 跛脚汉子带着自家内人连忙磕头称谢,周公瑾也连忙摆手搀扶。 周公瑾一直很清楚,很多事情有些做得,有些做不得,可在这得与不得之间的界限却不甚明了,如今自己的兄长已经帮了人一把,在不妨碍逃亡大事的前提下,能帮上一把也无伤大雅。 有周公瑾松口,白展堂也搭把手将跛脚汉子扶到了车板上。 两家妇孺都待在车厢里,三个身份天壤之别的汉子都挤在车帘外的车板上。 白展堂的胳膊只能堪堪活动在半壁的范围,开口问道,“公瑾,要不咱们待会儿路过泾县的时候,再买上一辆马车吧。” 周公瑾点点头,“这样也好,我在想,如果今天是你想要抓住孙家家眷一家,你应该怎么下手?” “如果是我,想要捉拿一家奔逃的妇孺,应该按人头计数,知道一家有三个孩子,两个稍大些,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儿,我首先就会按这个查。”白展堂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道。 “是了。”周公瑾点点头,“不论男丁,只论妇孺个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母亲都不会放心丢下孩子不管。” “公瑾这是什么意思?”白展堂追问道。 “我猜袁胤现在一定是羞愤难当,在四处追查孙氏宗亲的下落,有从叔父在大道上布下的一招偷梁换柱的险棋估计现在正在帮咱们吸引着袁胤的目光,不然祖郎也不会突然带领众多部下前往寿春方向。”周公瑾也不再打哑谜,直接开口道,“所以啊,兄长,我有一计,我想咱们先分开乘坐车马,一个跟着农家夫妇,带上小孙邻和孙家二娘,另一个带着孙将军夫人和孩子再带上小虎。” “为什么非要换孩子?”白展堂追问道。 周公瑾此刻却并不多说,只是开口道,“男女有别,孙家二娘马上也是九岁的年纪,不得与男子同席。” 周公瑾不愿意多说,白展堂自然不会多问,可他总觉得周公瑾的思虑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 跛脚的汉子此刻再没了主心骨,只看着相互商议的周公瑾与白展堂,“二位贵人,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高就的?” 白展堂并不愿意在跛脚汉子面前自曝身份,只是含糊道,“哦,我呀,是给江左程老将军家打更的更夫,这位是程老将军家的公子伴读,也就是个书童,就是办了些差事回江东复命罢了,咱都是给人家干活儿的。” 周公瑾听着白展堂满嘴胡诌没一句实话,只是暗自撇嘴,碍于眼下安全着想,也并不拆穿。 …… “我总觉得那人在什么地方见过。”年纪稍长些的山越捏着下巴,将眉头皱得深起。 “老胡,你就是爱胡思乱想。”身旁小山越拍着老胡的肩膀摇头。 这老胡在祖郎手下待得时间久了些,辈分儿却并不见长,一把年纪仍旧是跑腿的小喽啰,一跟别的山越打仗,这家伙就跑得飞快,真要遇到什么躲不过的祸事,也只会躺在死人堆儿里躺尸,生怕一个不慎丢了一条小命。 不过祖郎手下能活命的老人儿,除了那些悍不畏死的精兵猛将,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庄子里的小山越对老胡并不尊重,可老胡人看得开,活得也是一团和气,跟旁人说话没架子,在庄子中若说谁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是解决不了,可生了一张巧嘴,总能让被绑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黄花闺女乖乖替别的汉子暖被窝。 逼良为娼倒谈不上,劝人惜命他倒是一个好说客。 小山越们平日里说话总跟老胡没大没小的,老胡并不在意,可是现在,老胡真有点急了。 “不是,我真的见过那个开门的。”老胡揉着脑袋,恨不能将发髻揉乱。 这可吓到了一旁的九个小山越,“老胡你别着急啊,咱有啥事慢慢想。” “方才那个开门的山汉不也说了吗?兴许你在市集上见过。” 老胡摇头,“不对,农家要早起赶集卖菜,我则每天夜里贪杯,你见过那个贫苦农家出入酒楼的吗?” 老胡坐在马背上颠着,越想越觉得熟悉,忽然他脑海中蹦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和方才开门的农户几乎一般无二,只是那张脸上充满了杀意,被打乱发髻后的发丝随风挥舞,血水浸湿了大片头发,仍旧难掩那双鹰眼一样犀利的目光。 “他……他是孙策!” 老胡骤然高声惊呼道,“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方才那人是孙策!!” 九个小山越先是一番震惊神色,而后一个人站出来摇头道,“不可能,大帅这次领兵攻打的就是孙策,那飞鸽传书可是从袁胤手中发出来的,千真万确啊。” “就是,老胡你别发癫了,大帅这次去,是带着一千个兄弟去抓四个在逃的孙家妇孺,刚咱也都看见了,那屋里是四个孩子,两个妇人,三个男丁中还有个跛脚的,哪里像是大帅要抓的人啊。” 这小山越说完话,也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方才说什么?”另一个小山越也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两个月前,我曾经过来这边捞捞油水,当时那户小院里只有一对农户夫妻和一个男孩。” “也就是说……” 众山越恍然大悟道。 老胡率先开口,“也就是说,那屋中前去投宿的,有两个青壮男子,四个妇孺,还有其中一个是孙策,你们说,如果袁胤那边由于某种机缘巧合,只是在大道上中了别人的障眼法,真正的孙家宗亲妇孺四人会出现在哪?” “这不可能!”还有一个中年山越连连摇头,“他孙策可是咱们大帅的手下败将,他怎么可能一点不怕?” 老胡捋着胡子说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众多小山越闻言,虽然不甚明了,但也总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能从死人堆里逃一条命混到现在的,也绝对不是个无能之辈。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展堂堂堂盗圣 接受了周公瑾的提议,白展堂和周公瑾二人各带一队。 两人商量之后,最终结果是白展堂熟悉江湖门道,因此由他带着农家夫妇以及小孙邻和孙家二娘,前去泾县买一辆新的车马。 堂嫂抱着小孙安走远路自然不方便,因此,由周公瑾驾车先行进入泾县。 按理来说,妇人不应与外男同席,只是此刻奔于逃命,再也顾不得那些虚礼。 周公瑾虽然年纪与自己一般大小,但是行事老练的很,由他保护堂嫂和小孙安,白展堂自然一万个放心。 “这泾县地界可就是阻拦的山贼老巢了,”白展堂说道,“如果此地还有留守的山贼,我们还是分开走比较保险。” 周公瑾点头道:“兄长说得极是,咱们分头行动,等出了泾县地界,遮蔽了祖郎眼目的时候,再去前方十里亭汇合,祖郎向来横行霸道,眼下自然是一个最难的关卡,只要过了这一关,前方便会人接应。” “谁来接应?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位置?”白展堂发问道。 周公瑾面对白展堂只是微笑,伸手指了指头上的青天。 “天知道?”白展堂有些犹疑,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能看见周公瑾深夜避开众人亲自飞鸽传书,这才恍然大悟,想必是周公瑾早就通知了鲁肃,一向为自己尽心尽力的鲁肃得到这个消息,自然会前去军中找人商议,至于来的是谁,白展堂就不得而知了。 周公瑾的哑谜只有白展堂知道,堂嫂一家只关心身后山贼,对于周公瑾的事情不甚了解,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也不愿多问,而一向缩手缩脚的农家夫妻此时也是乖乖待命站在原地等着听白展堂差遣。 毕竟白展堂对跛脚汉子夫妻有救命之恩,除了让自己杀妻杀子,那跛脚汉子做不到以外,剩下的事情,他情愿全都听白展堂的。 拜别周公瑾,白展堂带着农夫家眷进了泾县。 “我与恩公只是萍水相逢,恩公为了我却愿意得罪山越,还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跛脚汉子也不是个读书人,此刻便是学着乡中豪绅的行礼姿势,拱手说道。 看着对方行礼的时候手忙脚乱,不知是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最后还是换成了抱拳的姿势,白展堂不由得觉得好笑,“昨日机缘巧合下投宿在你家,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相逢便算是有缘,以后你就叫我老白就行了。” 跛脚汉子忙不跌的点头笑道,“我姓秦,在家中排行老八,人称秦老八,昨天夜里的恩公老白救命,今日又同意我们随恩公乘车前往交州方向,实在是无以为报,我秦老八拍着胸脯跟你保证以后除了我爹娘,你就是我第一敬重的人。” “秦老八你其实不必这些虚礼的。”白展堂开口宽慰道。 秦老八连连摇头,“这不一样,老白你对我简直是再造之恩,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只怕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老白我这么跟你说,除了让我妻自荐枕席和要我小儿性命以外,就是你管我要这条命,也只管取去。” 秦老八在当个农户之前是个在水上漂泊的,每天水里来浪里去,不打鱼的时候也做了船夫,自然也接触不少江湖豪客,虽然不是江湖中人,身上也总有几分江湖气。 白展堂拱手一笑,“我要你性命做什么?老秦啊,咱们还是赶紧去买辆马车吧。” 倒不是白展堂嫌弃一行人走得慢,只是老秦是个跛脚的,农妇平日里又没走过许多路,再加上小孙林和孙家二妹步子小,两条小短腿紧捣腾,也抵不过白展堂一步。 如果不是此刻要顾虑一旁或许有山越的眼线,白展堂恨不得直接一肩扛起这四个人,飞身前往泾县。 想他白展堂堂堂盗圣,一招踏雪寻梅更是如入无人之境,没想到今天走五里路竟然花了两个时辰。 这要是他自己一个人,哪怕就是倒立着用手爬,也比这个速度快。 其余四人刚进了城门,便吵吵着累,白展堂无奈只能让大家坐在茶摊儿上稍作休息。 小孙邻觉得脚上疼痛无比,脱下鞋袜一看,这脚掌中间早就生了三个水泡,回头再看一下,自家二妹也是揉着腿脚抿着嘴,不声不响只低头吃茶。 小孙邻他们穿的还是布鞋,这还算好的,农家夫妻两人穿的都是自家编织的草鞋,这血水早就顺着草鞋的藤蔓往外渗,每走一步跛脚汉子都疼得一咬牙可能是这样,他也没说一个不字儿。 白展堂见这情形也不免摇头。 “罢了,待会儿我们买马车的时候,顺便给你们一人买一双鞋袜,都先换上。至于脚上的水泡,你们都先忍忍,上了马车再挑破,不然更是寸步难行。”白展堂嘱托道。 带着四个人前往售卖马车的铺子方向,孙家二妹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的望着白展堂。 “堂叔父,要不让二妹坐你肩膀上吧。”小孙邻乖巧懂事的看着白展堂,明明自己也累的不行,还知道谦让自家妹妹,这倒让白展堂心生几分怜爱。 白展堂垂下胳膊,左手揉揉揉小孙邻的脑袋,问道:“你不累啊?” “可是爹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家主,我要撑起孙家的门面我不能喊累。”孙邻说话的时候目光坚毅,虽然还是半人高个孩子,但眼中却没有半点畏惧。 “这才像自家的孩子。”白展堂说这一把将孙邻和孙家二妹拦腰抱起,夹在腰间,“有你堂叔父在,你就不是家主,堂叔父的腿脚好,力气也大,只管靠着堂叔父就行了。” 这些日子,小孙邻一直自诩是男子汉,即便是遭袁胤的手下,百般辱骂万般欺负却从未流过眼泪,可是到了白展堂面前,却又变成了一个手足寸铁的孩子,只不声不响的眼巴巴红了眼圈儿。 “怎么了?堂叔父勒到你肚子了?”白展堂看小孙邻的半晌没说话,连忙把手臂松开些,转头看去,低声问道。 老孙邻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一张小嘴紧抿着说道:“没有,有堂叔父抱着我,我很欢喜。” 一旁的孙家二妹则在半空中晃荡着一双小脚咯咯直笑。 白展堂手上抱着两个孩子,身后是相互搀扶前行的农家夫妻,一行人的脚步还是略快了一些。 自从有了孙策这个身份,白展堂花钱就不再是从前那般束手束脚,和车马行老板谈价钱的时候只图快,周公瑾身上的大半钱财都给了自己,自然不用担心这些小事,白展堂阔绰的就像前世七侠镇的钱夫人,甚至都没讲一次价就从店里出来了。 汉兴盛时制度森严,什么官职的人配上什么样的马车?一旦有所僭越,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可是要砍头连坐的。 到了现在,天子都在曹贼手中握着,更不用说其他各路诸侯的俯首称臣还有几分真心。 现实之中只要你有钱就是一时的大爷,有钱且能保得住这份钱,那就是一世的大爷。 车马行的老板笑道,“哟,这个爷您好眼光啊,这个车厢宽的很,别说是什么驾车出行了,就算您要在里边和扬春三绝的红姑娘唱个小曲儿颠鸾倒凤,那也是不碍事儿的。” “这有孩子在呢,胡说什么?”白展堂连忙轻咳了两声,没来由的想起了在扬春三绝中遇见的连雪君。 自己从袁术府里逃跑的时候倒是坑了她不少,只盼着这小妮子还没死,有本事就来孙家军的老巢,眼下自己的剑法进步飞快,白展堂倒是不介意和这小妮子切磋一番。 将孩子和农家夫妇都送上车厢里,白展堂转身说道:“你们都在这等着,我去买点鞋袜和药草。” 秦老八连忙从怀中掏出当时白展堂投宿给他的那一贯钱说道:“当初老白你投宿的时候给了我一贯钱,这钱我本来当做是意外之财小心收着,可是老白对我们实在是有大恩,我不忍心再拿着不如你就将这个钱换了鞋吧,这样我们夫妻二人穿的还能安心些。” “我就不是那差钱的人。”殿堂笑着打趣,却始终推脱不过,只好暂时收下,心中盘算着,等到吴县分别的时候,给这农家夫妻送上两匹快马。 白展堂买了几双布鞋,出鞋铺的时候,一转身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那人身高七尺有余,美髯乌黑发亮,只是人还没到的时候,肚子先把人给撞了,庞大的身躯让白展堂后退了几步,那人的肚子却是在半空中颤了几个来回。 两人冲撞之下,那人也不气也不恼,笑着抬头说道,“白兄弟当真是你?” 白展堂揉了揉眼睛,只见太史慈手中拿着几个书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中拿着书卷,着实怪异。 “子义也喜欢看书?”白展堂皱着眉头问道。 太史慈笑起来的时候,浓密的胡须之下还有两个酒窝,“不瞒白兄弟说,是我家大帅嫌弃我大字不识几个,让我多看书来。” 以前白展堂剿灭青牛庄山匪的时候,就已经和太史慈偶遇过,此次他也只是口中的大帅,自然就是泾县大帅祖郎。 “你在祖郎手下?”白展堂发问道。 太史慈神秘兮兮的摆摆手,然后低声道,“白兄弟休要胡说,人在泾县起码要尊称一声大帅,万万不可造次。” 白展堂侧目问道,“哦,你们泾县有很多都是大帅的人?” 太史慈忽然摆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之后随便拍拍手,当街高喊一句,“大帅的下属何在?” “在此!” “在此!” 接连而至的贩夫走卒,瞬间占满了整条街。 让白展堂不由得暗自嘀咕一句,还真是到贼窝里来了。 太史慈洋洋得意的挑着眉毛,看向白展堂,“怎么样,人多吧?” 白展堂点头说道,“多,真多。” 那么多的人自己带着四个拖油瓶可不好跑啊。 刚要拱手和太史慈拜别,没想到太史慈一把搂住了白展堂的肩膀,“你我兄弟二人重逢,咱们今天就不醉不归!” 白展堂笑得犹如一朵灿烂的狗尾巴花,“不合适吧,大帅是何等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能让我这种无名之人如此轻易的就进去了,再说我这不光是一个人,还带了家眷在。” “带上,都带上。”说着太史慈又当街大喝一声,“我兄弟的家人都在哪儿呢?给我带过来。” 眨眼的功夫方才安置小孙邻,孙家二妹,还有农家夫妇的车马就被几个汉子给牵了过来。 让他正纳闷他们怎么知道的时候,一抬眼才看见方才吃茶的茶摊老板,方才买车的车马行掌柜,还有追出来的鞋铺店家,全都是祖郎的手下。 深入贼窝,白展堂深知祖郎的势力范围会覆盖很广,但他没想过会这么广。 “这些人全是你们的人啊?”白展堂的嘴角猛的抽了抽。 太史慈则洋洋得意地挺了挺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那你看,我跟你说,上次听了你话,我离开了青牛庄,你猜怎么着?我刚走,青牛庄就出事了。” 白展堂连连点头,心中暗道,对,没错,是你刚走没多久就出事儿了,因为踏平青牛庄的人就是我。 白展堂心里的小九九,太史慈自然浑然不知,仍然意犹未尽道。“ 兄弟要我说你有算命这种通天的才能不如跟着我加入大帅的麾下,咱们凭借这一招,可以避凶趋吉,想必大帅见了你,定会欢喜非常。” 白展堂心想,从前孙策前来挑战祖郎的时候,曾被祖郎打得铩羽而归,祖郎肯定见过孙策,这次若是由着太史慈把自己带到了山寨中,祖郎定会狂喜,只是和太史慈以为的那种得遇英才的欣喜截然不同,是擒获了敌方将领、大军得胜的欣喜啊。 任凭白展堂推脱再三,太史慈自是铁了心相邀白展堂移步山庄。 白展堂倒是不想去啊,可是小孙邻他们早就被一众山匪驾车给送走了。 “放心吧,大帅此刻前去截杀孙家狗贼去了,只需等大帅三天,我把你引荐给大帅,凭兄弟你的才能,定能平步青云!” “这……”面对太史慈的盛情邀请,白展堂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吃酒去。”太史慈一把扯过白展堂,拎小鸡似的把人请上山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跟子义活捉孙策 太史慈向来是个直性子,对白展堂也可谓是掏心掏肺。 一见到白展堂就恨不得把后者当成自家兄弟。什么好吃好喝的,全都招呼上来。生怕饱经风餐露宿的白展堂有半点不适。 恨不得将祖郎老巢中的老底儿都搬到白展堂面前。 白展堂揉着肚子说道,“兄弟,我再也吃不下去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老白早就酒足饭饱,偏偏太史慈还肯不罢休,将老白面前的酒碗有倒上一杯。 “快,喝!你方才那碗底都能养鱼了不是?” “哪有的事。”酒过三巡,白展堂此刻脸上已经红的跟猴屁股一样,太史慈则扯着白展堂的肩膀,把酒言欢。 “别走啊。”太史慈捋着美髯,长叹道,“兄弟,你是不知道俺这几年有多难,俺从刘繇手下受气,他们那边将领但凡要提拔那都得有本家宗门,是人托人的关系,俺太史慈的那点名望,哼哼,也只够在他手下当个小兵的。” “那你可以立军功啊。”白展堂摇晃着手指头,明明伸出来的只有两根,却偏偏像有四根一样。 眼前的油灯烛光也开始打晃。 “俺倒是想。”太史慈无奈摇头道,“整日在军中给主簿端茶倒水,就这种营生想要熬出头有个军功?谈何容易?” 听着太史慈的满腹牢骚,白展堂笑得发癫,“其实当初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的,你抓了我,送去刘繇面前,刘繇定能让你升官发财。” 本来坐在席间狐裘加身的太史慈,猛地站起来瞪圆了一双牛眼。“兄弟,你把俺太史慈当成什么人了?” 刘繇这人并不信神佛,早年间也曾组织围剿过黄巾道的贼匪,因此对于神佛之事并不看重,也正是因此,笮融投靠刘繇的时候,刘繇才有所迟疑,若不是薛礼念及旧日交情,亲自举荐,刘繇也不会重用此人,反误了薛礼等人的性命。 太史慈以为白展堂所指的是他跟着老神仙学了点算命的本事,要自己拿他去换功名,顿时涨红了脸,“俺太史慈就算是一辈子当个窝囊废,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好兄弟!” 听着太史慈口口声声说着的江湖仗义,酒醉后的白展堂笑着摇头,“天下厚道的人不多了,你子义就是其中一个。” 太史慈捋着胡须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两个酒窝略显得意。 “那是。”太史慈拿起酒坛子又给白展堂倒满了一碗酒,“不是俺跟你夸大,这酒可都是上好的陈酿,俺去岁花了重金才得一坛,若不是见了白兄弟,俺定不肯拿出来的。” 醉酒之人最爱饮酒,一个敢给倒满,一个就敢喝。 又是菜过五味后,山寨中一群小山越已经趴在桌子下面了。 再看白展堂和太史慈两人则大不一样,两人褪去鞋袜,皆站在桌子上举杯邀月。 “我没醉!” “知道你没醉。”太史慈笑道,“俺告诉你啊,兄弟俺从刘繇那儿出来,就想拜投在大帮派门下,误打误撞进了青牛庄,那庄子虽然待人还算客气,可也是靠着排资论辈立足的,没什么意思。” 太史慈说着连连摆手,白展堂也跟着手舞足蹈地摆手摇头,笑道,“没意思。” 抬眼的时候,白展堂酒醉脸红得已经到了眼皮,“你知道什么有意思吗?” “什么有意思?”太史慈追问道。 “最有意思的事儿莫过于一只老鼠,生长在猫窝里。” 太史慈侧目问道,“兄弟你这话怎么说?” “你过来。”白展堂拉着太史慈的胳膊,“我跟你说。” 太史慈附耳过去,却只听白展堂说道,“我是白展堂,但我也是……” “是什么?”太史慈靠近正细听之下,忽然感到耳畔一股热流袭来,登时条件反射般地跳开,只见白展堂蹲在桌子上将狂呕不止。 太史慈连忙把白展堂抬到寨子中的房间,刚想去收拾白展堂留下的残局,一转头就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 “你们叫什么名字?”太史慈一笑的时候露出俩酒窝,可惜这家伙满身酒气,即便笑得再和善,也吓得孙家二娘哭嚎不止。 “别出声,别出声,别把白兄弟吵醒了。”太史慈将手指摆在密密匝匝的胡子中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是我堂叔父的兄弟?”小孙邻抬头看着面前的大胡子,明知道他是山匪,却并不怕他。 “他是你堂叔父?”太史慈点头笑道,“这么说,那就都是自家人了。” 太史慈也不见外,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包用布帕裹好的糖渍梅子,掀开布帕的一角在孙家二娘的面前晃了晃,二娘顿时止住了哭泣,却生生地将小手伸向糖渍梅子的方向,塞了一颗在嘴里,酸甜滋味顿时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太史慈揉了揉两人的头,笑道,“回去跟你爹娘早些休息吧,既然来了就在庄子里待上三天,等到大帅回来,我就让你堂叔父在庄子里寻个好差事,保证你们一家吃穿不愁。” 说着,太史慈在小孙邻风尘仆仆的小脸上捏了一下,这山汉手劲儿大还浑然不自知,仅仅自以为轻轻捏了一下,便将自诩父亲不在,自己为家主的小孙邻疼得眼泪夺眶而出。 眼见孙邻兄长失声痛哭,那孙家二娘也不吃梅子了,跟着一起哭了出来。 众人醉酒的庭院中,只剩下两个哭嚎不止的娃娃,与一个手忙脚乱不止如何安慰的醉汉。 …… 第二天一早,白展堂就从小院中起身活动,只见孙邻的脸上青紫了一块儿,走路时候还一瘸一拐的,登时急的火上房。 “谁打的,你跟堂叔父说。”白展堂拉着小孙邻追问道。 小孙邻此时的脸已经肿了一大块,说话都吐字不清,“那大胖几。” “什么玩意?”白展堂听得直皱眉。 还是一旁的孙家二娘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家的堂叔父。 “堂叔父,是那个大胖子掐了哥哥的脸。” “那这腿呢?这腿怎么回事?”白展堂问道。 “那大胖子看哥哥哭了,连忙上前,谁知道人没过来,肚子先过来了,用肚子一顶,又把哥哥顶飞出去,屁股朝下,摔得。” 白展堂想象着太史慈那硕大的肚子,登时觉得这画面又好气又好笑,碍于此刻仍旧气鼓鼓的小孙邻,白展堂只好憋笑不敢出声。 “后来哥哥起身就跑,他就在后面追,一边跑一边说,‘快让俺瞧瞧’,后来又把哥哥吓得摔了两回,眼见追不上哥哥,那大胖子转头给了我一串沉甸甸的东西,告诉我千万别找堂叔父告状,堂叔父问起来,就说是哥哥自己摔得。” 说着,孙家二娘的小细胳膊吃力地拎起一贯钱,白展堂一把接过,她是个孙家府上闺阁中小姑娘自然不知道这一贯钱够农家夫妇两年的收成。 看着手中一贯钱,白展堂顿时觉得太史慈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虽然早就当了山匪,也不是什么不沾荤腥的和尚,旁人都是趴在如羊脂一般的女人肚皮上,到了他这儿,估计只有别人躺在他肚皮上的份儿。 毕竟那体型摆在那儿,真要是一屁股坐下去,只怕再丰腴的美人都能成纸片儿了。 太史慈年近三十,一生多坎坷漂泊,即便是流连香楼,一个不小心有了一儿半女,这也都不一定给谁家当儿子闺女去了。 从未与小儿相处过的太史慈,自然不知道这孩子要如何哄,又该如何立规矩,能在军中靠着一箭穿云,却未必能博得小儿开口一笑。 “走,堂叔父带你们找那胖子算账去!”白展堂将孙家二娘和小孙邻拉起,孙家二娘只是往后缩了缩,有些害怕地望着白展堂,小孙邻则打横抱在一棵大树上,死死不肯撒手。 “看这人把孩子吓得。” 面对两个即将满地打滚的小孩儿,白展堂也只有无奈摇头的份儿。 跟两个山越问了太史慈的住处,那两人也都知白展堂是太史慈请来的贵客,总没有先前在农家小院见到的山越那般张狂,给白展堂指了指太史慈的住处。 白展堂打算直接推门而入,准备兴师问罪,却不想,听到了屋中的说话声。 “太史兄弟,跟大帅走散的兵马有人飞鸽传书。” “大战在即,临阵脱逃,这队人马里面又有老胡吧?” 后面的声音分明是太史慈的。 “老胡虽然平日里不靠谱,但他却人缘好,在庄子里待得时间长,眼睛也毒。”另一个声音说道,“老胡来信了,信上说他发现了一队人马,形迹可疑,昨日白天进了城中。” “可疑?”太史慈的声音显然有些不耐烦道,“怎么个可疑法儿?” “信上并未详细说,只是说,若太史兄弟亲自带人与他们汇合,可以抓到孙策。” “孙策?”太史慈的声音中充满了质疑的语气,“当真?” “太史兄弟,老胡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平日里是耗子啃碟子——满嘴词儿,但关键时刻,他逃命却从来都是最认真的。” “我知道,那人惜命嘛。”太史慈的声音也逐渐温和,“只是也不知道孙策出现在这地方干嘛来。” “太史兄弟,你别忘了,大帅此次前去劫杀的是谁?” 太史慈恍然大悟道,“是孙贲的家眷,也就是说,孙策是来接人的?” “是了,信上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太史慈思索半天,终究还是开口道,“既然是这样,就不知道孙策带了多少人,这样,咱们把能带的人都带上,就算打不死他,拼死也要将他拖住,等大帅引兵回来。” “好!” 那小山越一推门,发现门外站着个嘴角抽搐的白展堂。 “白兄弟,来的正好。”太史慈出门相迎,一把拉住白展堂的双手,“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什么玩意儿?”白展堂强装镇定说道。 “走,咱们一起打孙策,我有信心,这次一定能抓获活的。”说着,太史慈坚实的臂膀往白展堂肩膀上一拍,白展堂整个人顿时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直接立起。 “抓什么孙策啊。”白展堂咧着嘴却不是笑,“去哪抓啊。” 太史慈也全然不将白展堂当外人,只摊开一张字条给白展堂看。 那字条上面不仅说出了大致的情况,还说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点——泾县郊外的十里亭。 那正是白展堂和周公瑾约好相行的地点。 本来按照白展堂的脚程,最晚最晚也不超过半天就该到了,可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个太史慈,这胖子还把自己的小侄子给搞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的。 想到这里,白展堂正要佯装发怒,借口推脱,太史慈却讪笑着根本没给白展堂这个机会,直接将白展堂整个人举过头顶,硬生生地扛了出去。 不远处,躲在矮树丛窥探白展堂替自己出气的小孙邻和孙家二娘不由得吓得小脸煞白。 “哥哥,你说,这胖子将堂叔父扛出去做什么?” 小孙邻现在一看见太史慈脚下就发颤,却仍强装淡定的摇头,鼻青脸肿的小娃娃只道,“不鸡道。” 两人正隐隐有担心神色,忽然听到在庄子里的祖郎大军齐声高呼道,“跟子义走,抓孙策!” “跟我走,抓孙策!” 一群山汉的放声高呼,让本来躲在矮树丛中的两个小娃娃登时吓软了腿。 孙家二娘此刻是想哭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声啜泣。 再看小孙邻直接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 “哥哥,堂叔父被抓了。”孙家二娘带着哭腔说道。 小孙邻不知不觉间也是涕泪横流,“二娘,堂叔父此刻为了救我们才陷入水深火热,我们一定也要将堂叔父救回来。” 强撑着身体站起身,小孙邻虽然心里怂的不行,可身旁是自己的妹妹,眼前是被抓的堂叔父,他一定得撑起孙家的担子,母亲说过,父亲不在的时候,他孙邻就是家主。 “哥哥,就凭咱们两个人能行吗?” 孙家二娘跟着小孙邻翻身上马,不由得质疑道。 “能行,我是家主,听家主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孙邻冒死认身份 一群山贼在马背上驾马狂奔,然后说孙邻带着孙家二妹小心翼翼的跟在大部队身后悄然前往。 由于众人驾马的速度急,事情又太过紧要,一时间也无人回头去看身后跟着的两个孩童。 “孙策是谁呀?咱们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去抓他嘛,还这么多人。”一个年岁不长的小山贼问道。 另一个长相稍显老成些的回身拍着对方的头,说道:“你知道大帅此次亲自前往,去吴郡的大道上是为了抓谁吗?” 小山越先摇了摇头,后来恍如想起什么似的,点头道:“知道了,是孙家的家眷。” “那你不妨再仔细想想,大帅亲自带领大半弟兄前往去吴郡的大道,不惜与袁家合作,亲自去捉拿孙家家眷,是为了震慑谁?” “孙……孙策?”小山贼歪着头发问道。 老山越也点点头,“正是啊。即便是为了孙家宗亲,都能派出大半兄弟前去剿灭。如果情报不假,当真有孙策本人亲自,你想想大帅又会如何反应?” “这么一说,即便是倾巢出动也不会过。”小山越的脸上不再有狐疑神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老山越。 一行队伍中,不乏同小山越一般,没什么远见只知道乖乖听话的,还有几个甚至对于半路加入泾县老巢的太史慈没有半点臣服之心,听了老山越这话,都纷纷斗志昂扬的策马上前。 如果真让孙策单枪匹马的绑回庄子上,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这不仅能在大帅眼中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算是哪天不高兴了要和祖郎大帅分家,也是有一半儿弟兄要跟着自己出去单干的。 毕竟孙伯符在江东已有盛名,祖郎杀他都未能得手,也仅仅是打败他而已,如果自己能昂首扩胸的将前者打败,这盛名就该是自己的。 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不想当大帅的小喽啰不是好山越。 一群山越的驾马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还有几个想要抢功劳的,竟然比太史慈的马匹跑得还远。 对此,太史慈倒是不急不躁,匀速的走在一个靠前的位置,不徐不疾地看向白展堂,“兄弟,你怎么突然捂这么严实干嘛?” “严实吗?”白展堂此刻脸上裹着三层布,听了太史慈的话,又戴上了一个头盔,恨不得所有人都别认出他一般,厚重的包裹下陪笑道,“我这是昨天醉酒,头疼欲裂,听闻有个土方,要将头全部包裹起来,这邪风也就能去除了。” “这也是于吉老神仙说的?”太史慈忽然面露微笑的问道。 “啊?”白展堂一愣,而后连连点头道,“啊!对,兄弟你看,你这样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吗?” “能!”说着,太史慈朝着白展堂的背上擂了一拳,爽朗笑道,“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三层布料下,白展堂的嘴角抽了抽,一个躲闪不及,被太史慈的重拳擂中,若不是腿上的力气足,只怕白展堂此刻早就被太史慈打飞到一旁的庄稼地里去了。 “你就是这么打我侄子的是不是?”白展堂揉着后背,怒目而视道。 太史慈笑的时候挤出了十二颗牙,“不妨事不妨事,小孩子总要锻炼锻炼的。兄弟,要我说,你不够意思,你有这去头风的方法,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着,太史慈就扯开两个袖子上的布料,缠在头上,而后又学着白展堂的样子,将头盔戴在了头上。 “你还真别说。”太史慈连连咋舌,“老神仙的法子就是好用,我昨天晚上醉酒这头也挺疼的,想来是深夜还要追你侄子追的。” “你还说!”白展堂猛地朝着太史慈的肚子上一掐,肥不留手的肚皮也被白展堂的一双铁指掐住后猛地一拧。 “哎呦,下手忒狠了些。”太史慈一边揉着自己的肥肚皮,一边哼哼唧唧道。 两人笑骂打闹,倒又生了几分亲近。 白展堂看着身边跟自己裹得一模一样的太史慈,不由得暗暗想着,子义当真是一根筋,若是早些从了孙家军,自然不失为一名悍将。 可惜啊,只是在孙权掌权后,不得重用,到头来也是空悲切一场。 白展堂看着只知道憨笑的太史慈问道,“子义啊,你说,祖郎……大帅当真就那般好吗?” “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太史慈停了停缓缓道,“这些事情手下的山越做,可大帅却从来不做。” “那他每天干嘛?” “打家劫舍那都是早年间的行当,大帅的名头闯出来之后,就盼着成为严白虎,盼着自己的子孙能在泾县繁荣百世,就像交州的土皇帝士燮一样,那多畅快。” 太史慈口中的祖郎,似乎是个顶通透的人。 然而白展堂却不这么看,治下无方,便是最大的错误。 一天两天,纵容手下出去鱼肉乡里还可以,等到时间长了,这边乡里的油水都刮干净了,人也都搬走了,他泾县大帅还去搜刮谁? 袁术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术就算再不济,若是真心想派大军剿灭祖郎,那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别的不说,即便是祖郎仗着自己对泾县的地势了如指掌,大军围困泾县数月,他祖郎还能有钱粮吗? 只怕到时候,就算是有钱,也未必有粮。 那他祖郎还能打谁?是豫章郡的华歆,是交州的士燮,还是他白展堂的孙家军? 能够盘踞一方的,谁会乖乖束手就擒等着山越打? 再说,一旦没了泾县老巢的地势庇佑,祖郎的兵马只是强弩之末罢了。 刘备当初加入十八路诸侯即便是没有多少兵卒,总也还有个皇室宗亲的名头和两员猛将。 祖郎有什么? 单凭太史慈一人,翻不了天。 但如果靠在白展堂的势力,太史慈只有加入孙家军后,才能成为后世传颂的一员猛将。 白展堂的马匹紧跟着太史慈,毕竟在旁人眼里,他用棉布裹头的行为实在是大有嫌疑,可站在同样用布料裹头的太史慈身边,倒不会显得很正常,却也有点掩护的作用。 …… 几个小山越先与山越老胡碰头。 那老狐狸一般的老胡只对着兄弟众人指了指方向,开口道,“前方十里亭,我已经验过了,正是孙策的车马。” 老胡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如果没有十成把握,平日里只在庄子里插科打诨的老胡断然不会变得如此正经。 “他们人多不多?” 老胡摇头,“我方才让一个脸生的兄弟前去看过了,那弟兄说,驾车的是个青年,轿子一个妇人怀抱个襁褓中的婴儿,还有一个半大孩子,总共四人。” “不对啊。”山越连连摇头,“大帅前去截击的时候,不是说还应该有个女娃娃吗?” “孙家宗亲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平日里吃的油脂嫩不嫩,听说吃什么长什么,我这几天都连日吃素,总该让我尝尝荤腥吧。” 听着一堆山越的诨笑,老胡只是连连摆手,“一个女娃娃回去也不能继承孙家宗室,想必也是一时情急,丢下了吧。” 众人都觉得老胡说的有理,纷纷开口道,“不错,还有一点,我们一早就知道了对方的人数,如果丢了一个即便要过关排查也不会惹人注意。” “有道理啊。”老胡一拍脑袋,“事不宜迟,弟兄几个还是快去动手吧。” “扬名立万,就在今天!” 几个着急抢功劳的山越一股脑儿地冲杀过去,一直留在庄子里主事的太史慈却不徐不疾。 老胡一回头看见俩被布料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脑袋,不由得吓了一跳。 “呦呵?这谁啊?” “我,太史慈。”太史慈将布料掀开一条缝,露出大胡子和酒窝,连忙说道,“这旁边是我新招来的兄弟,等到大帅见过他,一定会重用他的,先不说这个,老胡,你看我俩裹着头站在一起是不是分不出来谁是谁了?跟亲兄弟一样?” 老胡看了看太史慈那几乎要抵在马脖子上的肚子,又看了看一旁身材精瘦的白展堂,不由得挑了挑眉,而后拱手道,“太史公明鉴,你们兄弟二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太史慈收了收胡子,放声大笑。 老胡却不住摇头,低声暗道,“太史子义未免也忒好糊弄了些,若是大帅以后命他掌权,只怕我多年以来的奉承说辞都不用再精进了。” 太史慈自然知道老胡是个满嘴胡诌的人,可有的人说话好听,那也是优点,因此每每面对老胡等人的违心夸赞,太史慈也不戳穿,只是乐呵收着,但若是真有谁将他太史慈错当成了个傻子,只怕对方的下场会很难看。 “子义,咱不去抢功啊?” 白展堂见前方正是周公瑾所驾的车马不免有些着急,发问道。 太史慈此刻却摆摆手,露出俩酒窝笑道,“急什么,兄弟你看,我们这小五百山越不似正规军队,一路脚步凌乱不说,在这儿吵嚷上前,孙策的车马也不动也不躲,只静静地停在十里亭,好像故意等我们过去一样,你说这是为什么?” 白展堂看着地上的黄土翻新色,一半干爽一半润湿,不用说,周公瑾神机妙算,总也是早有准备的。 “驭~” 就在众人靠近时,树丛两旁骤然拉起五道绊马索,让着急抢功劳的几个山越顿时被掀翻在地,不远处的翠竹削尖了顶部,犹如箭雨一般落下。 只两道机关,众人就像被杀了威风的丧家之犬一般,再不敢上前。 “我来。”太史慈孤身上前,一柄大刀砍断了五条绊马索,又将大刀翻出刀花似的挡住了飞来的翠竹,“不过就是四个人,还有三个妇孺,我看你们能耍出来什么花招!” 太史慈说着,就驾马冲杀到身后的树丛中,他是第一个,白展堂就是第二个。 眼看着太史慈大喜过望,回头呼喊着,“兄弟们快来,看我抓住谁了?” 太史慈像是拎小鸡一般,将那半人高的孩子拎在手上,放生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小孩儿就是孙贲的长子孙邻!” 包裹严实的白展堂驾马上前,连忙说道,“你怎么就知道这孩子是孙贲的儿子呢?” 白展堂低头一看,太史慈手中拎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对农家夫妻的儿子——小虎。 太史慈那刀柄照着小虎的屁股上怼了一下,“来,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小虎一边哭,一边说道,“你敢动我,孙家军不会放过你的。” 摇头晃脑的太史慈登时放声大笑,又在小孩儿的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刀柄,“你家大人呢?” “都走了。”小虎哭得像个泪人,鼻涕眼泪一把都抹在袖口上。 看着眼前的小虎,白展堂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周瑜一早就想打算好了要牺牲小虎,一向在角落躲着的小虎敢当众这么说,一定是周公瑾教了他很多遍。 “子义啊,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看这小孩儿呆头呆脑的,不像是将军的儿子啊。” 太史慈则喜上眉梢,“孙策他们早就跑了,好不容易逮住个小孩儿跟我说孙家军不会放过我,这还能有假?孙贲的长子,那就是孙家宗亲,一个小孩儿的人头,卖给袁术那个自封的皇帝,总归便宜不了。” 小虎听了这话吓得哇哇直哭,连忙摆手道,“我不是将军的儿子,我是农户的儿子,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方才还是挺硬气的,敢跟我叫嚣,如今却成了个孬种,这样的孩子,杀了也就罢了。” 说着,太史慈横刀就要砍下。 面对眼前的冤情,白展堂连忙阻拦,“子义,咱还是先回去弄清楚再杀也不迟啊!” “急啊!怎么不急?”太史慈说道,“大帅那边都要回来了,此子不可留。” 眼看太史慈就要手起刀落,白展堂手中的石子已经攥在手里就要发作,正在这时,身后一匹快马疾驰而至。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 男孩儿朗声道,“放开他,我才是孙邻,要杀杀我!” 太史慈看着白展堂的侄子笑得腰都险些直不起来。 “白兄弟,你侄子说他是孙邻,那你不就成了孙策了?” 太史慈正笑着,白展堂不知何时已将一柄枯剑拔出,抢过小虎,连忙护住了三个孩子道,“兄弟得罪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冤种兄弟的妙用 太史慈多年历练所以称不上五一卓绝,也是在一众绿林好汉中的佼佼者。 虽然不知道太史慈内功的高低,但是白展堂能点住太史慈,纯属是因为前者的毫无防备。 有心算无心罢了。 太史慈眼里恨不得将百善堂是为能教育后背托付的兄弟,没有想到关键时刻拿刀劫持自己的正是自己昔日的兄弟。 “子义,当真对不住。兄弟我绝对不会害你的性命,但是我还要借你的身份挡一挡,不然我没法脱身了。” 白展堂说道。 即便白展堂的言词恳切,太史慈却全然不信,虽然眼下不能说话,一双牛眼却死死瞪着身侧白展堂的脸。 白展堂知道此番暴露身份是太史慈最不能接受的。如果此刻太史慈能说话,他甚至会不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要让泾县的兄弟们冲杀过来,将自己歼灭。 因此白展堂刺客断然不能解开太史慈的穴道。 劫持太史慈这招虽然震慑了大部分的山越,但还有一小部分,平日里本就不服从太史慈,自然是不顾忌太史慈的安危。 “就这样就放走他吗?他可是孙策,如果能生擒了他,即便是到大帅回来的时候,我们也是立下一等功的,太史慈如果因此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兄弟们我们上!”约摸有十几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黑压压的一片朝着白展堂的方向,疯狗一般的冲杀过来。 好在白展堂也不是吃素的,左手持刀抵在太史慈的身前,右手持剑,右手单手甩出一道剑花,也足以震慑其余人。 一招春秋剑法中的攘齐从人堆里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白展堂先前学习攘齐的时候,发现此剑招杀意不重,但却可以让旁人无法近身,单手耍剑花,即可有暴雨流星的感觉,以一剑用内力催之,可御千剑。 然而凭借白展堂此刻的修为,只能达到御十剑的效果。 不过凭借攘齐剑招,白展堂也算是窥探到了剑气武学的无穷门径。 出则御敌,进则护体,也算是逃跑时的一个防身的妙法。 三个小娃娃紧紧跟随在白展堂身后,加上被劫持的太史慈一共五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着。 两侧长刀泛着寒芒,吓得小虎将头缩在衣服里不敢动弹,如果不是小孙邻亲自扯着他,只怕小虎,一个堂堂男儿,比起孙家二娘这个女娃娃都不如。 穿着裘皮双眼打量的时候,犹如恶狗扑食一般的山越们直勾勾的盯着白展堂等四人,如果对方的眼睛是刀,恐怕早就生生将白展堂千刀万剐了。 可惜现在白展堂也算是也携子亦以令诸山越,对方虽然虎视眈眈,但却无可奈何。 就在白展堂即将走出,这群山越的包围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山越策马而来高呼道:“大帅回营!大帅回营!” 围着这小山越的一声声叫喊,方才才即将突围的白展堂瞬间又被这群山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 这次不光是小虎吓到双腿发颤,就连孙家二娘也是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只有小孙邻,虽然脚下也是发软,但站在白展堂身后总归算是保全了将门虎子的风度。 然而此时不光仅仅是三个小娃娃,惊慌失措了,即便是白展堂也不敢想象,以自己一臂之力抵挡祖郎的一千大军又该是何等景象。 螳臂挡车,不过如此。 白展堂的一双眉毛,此时恨不得拧成结。 面对纷踏而至的祖郎大军,此刻白展堂大有吾命休矣的觉悟。 除非现在有神助,否则单凭白展堂单枪匹马,别说是五层内力的实力,即便是七层内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身后还带着三个娃娃呢! 白展堂此刻方知周公瑾的用心良苦。 公瑾在设计小虎的时候,一早就想到了有小虎替代小孙邻这一招,只盼着关键时刻能给出一条生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如果方才小孙邻没有从人群中窜出来,大方承认自己就是孙贲的儿子,那白展堂想救下小虎的性命,还大有缓和的余地。可如今这一承认,便是做实了自己是孙策的事实,再加上自己情急之下劫持了太史慈,在祖郎面前能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此局,已经是死局了。” 白展堂嘀咕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传进了小孙邻的耳朵里。 “堂叔父,侄儿知错了。”小孙邻耷拉着个脑袋,再没有了之前的神采奕奕。 “你的确错了。”白展堂说道,“你错就错在不该鲁莽行事,应该听叔父的指挥,也不该浪费周公瑾的用心良苦。如果我们的身份没有暴露,救下小虎的方式会有很多种。不过现在什么都晚了,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出一条生路。” 白展堂说着腿上发力,脚背从地上一勾,直接递给小孙邻一柄刀。 “你敢吗?” 寒日的暖阳洒在小孙邻的脸上,那小家伙先是嘴唇微微发颤,而后目光越发坚毅,双手接过那柄长刀。 小孙邻低声道,“我敢,只要跟着堂叔父,我什么都敢!” “二娘也敢!”刚才还哭着鼻子,哭花了小脸儿的孙家二娘,此刻也跟在哥哥身后,站到了白展堂的面前。 “真刀真枪的比试起来是要见血的。”白展堂俯身看向孙家二娘。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挺了挺羽翼未丰的小身板,高声说道,“娘从小就给我讲爹的故事,他说爹是一个宁肯战死也不愿投降的男子汉,我是爹的女儿,我不怕死!” 小丫头娥眉微蹙认真的样子,都让白展堂心悦诚服。 “好!”白展堂点点头,“今天咱们四个要死就一块死,要活就一起活!” 一向龟缩在人后的小虎,此时也是悄然起身拿起一柄斧子,即便是双腿发颤,面对四周围困的虎狼恶贼,也犹如一只被困的小兽,张开了他的獠牙。 “孙贼受死!” 纷沓而至的祖郎大军手持大刀就要砍杀白展堂,忽然听见半山上传来一阵阵轰隆声。 “什么动静?”一群小山越顿时慌了神,朝着山上望去。 只见山上顿时出现几个半人宽滚石,一路轰隆滑过,朝着山下疾驰而来。 “有埋伏!” 几个小山越正要落荒而逃,却被一个略显疲态身穿甲胄的中年人一把拦住,朗声道,“山石不过数个,即便埋伏能有多少人真要逃命,不如等他们的箭雨落下再说!” 说话的中年人正是祖郎。 得祖郎命令一众小山越越发不敢逃跑,却也是自乱阵脚,没等白展堂攻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慌乱成一团。 等到山石落下时,横死当场的竟有数十人。 白展堂不由得连连啧舌,这要是换成他的孙家军,就不会有这些事端。 即便是同样出身于山野的山越军,经过多年历练也砸过以训练有素,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小山越们不明白怎么回事儿,自封为泾县大帅的阻拦,却看得透彻。 “伏击者谁?所带人马可有一队?勿要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身?”祖郎放声大喝。 山石滚落处,这才有一俊秀青年,飘飘然立于山石顶端。 “小小山越竟敢自称大帅,先杀了我再说!”周公瑾也是放声说道。 “你敢辱没我家大帅,我看你是找死!”一群没头脑的小山越,正要上山却被祖郎一把拦住。 祖郎冻红的鼻头微微拱了拱,伸出黝黑的手背擦了擦鼻尖儿,谈笑风生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杀你做甚?” “洛阳令周异之子,周瑜,家中虽不比四世三公,也算名士望族,得我项上人头,扔到曹操和天子的面前,你可自立诸侯。” 周瑜的声音传遍整个山谷,听到周瑜如此说,又激起了一群没头脑的小山越跃跃欲试。 “大帅,他的人头这么值钱,不如让我去吧!” “是啊,大帅,他是洛阳令的儿子,这等人杰正是我辈扬名立万之时啊!” 几个小山越正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却被祖郎一摆手,厉声制止道,“蠢笨!他洛阳令的儿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你们就不想想是为何吗?” 这个没头脑的小山越被祖郎这么一说纷纷你看着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的挠着头。 祖郎却转身放话道,“我杀你做甚?你周瑜的人头即便再值钱,也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我眼前的肥鱼可是滑不溜手的孙策呀!” 说罢,祖郎直视着面前的白展堂,微微沉声道,“孙策当年你来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又有这么一天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白展堂,突然盘腿像是坐在了自家热炕头上一般,对着祖郎轻点着手指,“要见你的向上人头扬名立万的是昔日的孙策,而不是今天的我,昔日孙策要杀你,你打孙策,这是合情合理,但是今天我就是路过,你为什么要动杀心?” 白展堂的一番话,显然是让祖郎身边几个没头脑的亲信更加发懵,“对啊,大帅,孙策是那时候要杀你,但现在他不杀了,咱为啥要杀他呢?” “大帅,您总让我们忍一忍,他要杀你,你杀他,他不杀你还是杀他,这道理是不太对哈?” 几个楞头青把祖郎气得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你们傻呀?刚才那个周瑜说提着他的人头给曹操可以得到诸侯的位置,那都是假的,但是如果提着孙策再项上人头去找袁术,那这赏赐就是真的!” 袁术称帝,孙家军公开叫骂,摇身一变,从袁术的挥下臣子转头就变成了忠心于大汉,听天子令的正人君子。 孙策这一手,不可谓不漂亮。 如此一来军队和土地都有了,立足之本的名望也有了,除了出身不高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孙家军占领江东的理由。 祖郎一番言论足可见,他虽是在山越,却不是一个寡居在山上,双耳不闻山下事的无识之辈。 “那咱们……”一个小山越互相看头,探头转头看着自家大帅等着,大帅一道指令。 “杀孙贼,方能力不世之名!” 祖郎一声大喝,一众小山越也挥舞着刀枪朗声喝道。 “杀孙贼,立大功!” “杀孙贼,立大功!” 刀枪在暖阳下晃眼好似雪盲。 顿时让白展堂陷入了一阵厮杀,一招攘齐先护好身后的三个孩子,然后用力将太史慈一撇,那太史慈就如山上滚石一般用肚子顿时顶翻五人。 此刻如果太史慈能说话,估计都要痛骂孙策狗贼,“兄弟就是这么用的?” 白展堂心中也清楚,有大功在前,太史慈的性命未必会放在首位。 祖郎一旦不管不顾太史慈的安危,那他这个冤种兄弟再想活命可就难了,还是将他放了早做打算才好。 白展堂的良苦用心,翻着白眼的太史慈此刻哪里体会得到? 只见白展堂又是一招起赵,一剑反手穿三喉,紧接着一招霸秦,剑光一闪连拍五脑。 然后是昭燕、法魏、攘齐,三个剑招冠联沆瀣一气。 只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倒在地上的却足有百人。 这让祖郎倒吸了一口冷气,“倒也听说了,最近孙策武功长进不少,却没想到已然有如此精湛的剑术,似乎与从前那个只靠着一身蛮力拼死搏杀的孙伯符大不相同了!” 眼见几个平日里听话的楞头青也匆忙提剑上场,祖郎怒吼道,“攻击小孩!他护不过来的!” 那几个楞头青平时没头脑,在生死搏斗之时却也心领神会。 纷纷朝着小孙邻、孙家二娘和小虎的方向刺去。 三个小孩子哪懂什么剑术刀法,只挥舞着刀枪不断乱砍,不过顷刻间,就被几个武艺卓绝的壮汉夺去了兵刃。 “受死吧!” 一刀砍下被一石子崩飞。 “孙贲儿子的项上人头应该值不少钱。”一个楞头青持刀砍向小虎说道。 又被一粒石子崩飞。 白展堂单手撇石子的速度虽快,如今却也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纵然浑身是铁也难拧几根钉啊! 就在白展堂纵身回护的时候,一直在一旁观战的祖郎骤然出手。 一柄长枪赫然要刺穿白展堂的喉头。 祖郎的武功霸道,内力也在七层左右,即便是白展堂也多闪不及。 左手边是就要被砍到的小孙邻,面前又是早就准备好要突袭的祖郎。 白展堂拼命抽身后退的同时,选择抓住了一个楞头青的刀剑替小孙邻挡下了杀招。 而旁侧又来一柄刀剑,替白展堂挡下了祖郎的杀招。 “我有良策,兄长不选,偏偏选择烂的不能再烂的死局,当真是糊涂!”周公瑾即便无力抵挡祖郎,也要苦口婆心道,“兄长总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可以视一弱小,生死如若无物,兄长又哪里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可以孤身犯险,但唯独兄长你不能死!兄长啊,一个山野中人的生死当真比自己和宗亲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白展堂见来人是周公瑾,顿时委屈道,“公瑾啊,这次真不怪我。”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自诩颍川浪荡子 白展堂和周公瑾交谈的光景,祖郎再次冲杀过来。 “你们还是去地下上演一出兄友弟恭君臣情深吧,今日我来就是要送你们走!” 祖郎说罢,一枪挑起两柄长刀,刀光闪过,而如飞鱼在水中弹射而出,同时还迸发了两道骇人寒芒。 “兄长小心!”周公瑾起身回护的时候,一招不慎就被长刀挑破了肩膀。 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湿了大半片素色衣衫。 周公解仍持君子剑,与一旁冲上而来的祖郎亲信搏杀不止。 反观白展堂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孙贼拿你狗命来!”祖郎的攻势迅猛,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武力习性,在旁观之时不会轻易出招,一旦出招便要招招夺命。 长枪锁喉而来,被白展堂闪身躲过,而后,祖郎转身枪杆儿却直接照着白展堂的腹部猛地一击。 老白连连后退三步,仍是承接不住祖郎的劲力,顿时被锤飞在地口吐鲜血,若不是白展堂有,龙象抱朴经护体,只怕此时早就成了武功全无的废人。 祖郎的枪法看似随意,实则一招一招接踵而至,都是算计好了的。 “你会如何躲我枪尖儿又会如何中我枪招,这些都是虚的,我一早就能算到。” 面对祖郎的攻击,白展堂只有负隅顽抗的力气,哪还有半点研究的闲情逸致,就连自己引以为傲的春秋剑法,此时也是无暇按照剑招的章法使用出全力。 此刻的老白就像是被猫放在案板上只玩不吃的老鼠,将一柄枯剑横在胸前,白展堂朗声道,“我今天的确打不过你,但不代表以后打不过你,你敢不敢放我走,咱们立个三年之约,要是三年之后,我仍旧打不过你,你可以取我项上人头,到时候我势必地盘更大,整个江东的地界说不定都是我的,拱手送你如何?” 祖郎闻言点了点头,而后连忙摇头道,“先前遇见孙伯符,还有几分英雄气,怎么现在倒干一些泼皮无赖的勾当,大丈夫不是应该宁可战死不能坐亡吗?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的诡辩,我就会放着这么个大好机会不杀你放你走?孙策你给我记着,前些年想要杀我扬名立万的人是你,如今你放在我手里,自然不可活。” “我们现在不杀你了,而且我还可以给你好处原数给什么?我这边可以给你两倍行不行?”周公瑾一边抵挡祖郎身侧亲信的攻击,一边开口说道。 “两个黄口小儿怎成气候?” 祖郎言语间有些蔑视的说道。 尽管这些年他也听过,孙策是如何破城夺地,又是连破了几座城池成了如何响当当的大人物。 可是孙策曾经被自己打败过,既然是手下败将,那在自己的眼中就是个烂泥扶上墙的家伙,他的武功不如我,领兵打仗的本事也不如我,我为何要屈居在他的手下? “正是因为我等年岁不长,然后才大有可为。”周公瑾一开口祖郎,祖郎的脸上就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当今天下,强如袁家兄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一身将气的吕奉先,我主孙伯符在其中地盘虽然不算最大的,但是却是最年少有为的一位。”周公瑾说话的时候被人捅了两个血窟窿,一身英气仍然不散半分,挺立着身姿单手持剑,继续道,“做山越最强不过严白虎,除此之外祖郎可听过天下第二人?” “不愧为书香门第出身的氏族大家,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愿只当一个普通山越,如今袁胤招安我,孙策的人头便是我加入袁术麾下的筹码。”祖郎持长枪朗声道,“我意已决,多说无益,拔剑吧!” “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可说的。”白展堂昂首挺胸朗声说道,“我的人头就在这儿,你只需来拿即可,只是公瑾和这三个孩子都是无辜的,若你祖郎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我打斗时难免会碍手碍脚,我要是一招不慎输了可算谁的?” “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激将法,只是这一遭我依你,单凭你一人的拳脚若能胜我,你们四个大可挥袖离去。你若赢不了我,也只要你孙策一人的项上人头,留下周瑜和这三个小孩子回去通风报信,告诉我你们的程普和黄盖,孙策已死,江东的地界从此便是我的了。”祖郎伸手用拇指指了指鼻子,阔步向前,看起来一向温和的面孔忽然出现几分厉色,气焰也十分嚣张。 此时此刻也不能怪祖郎太过张狂,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界上,两侧听令停手观战的是一千多个山越,祖郎又有七层内力傍身,混迹江湖多年,虽然没有一个十分趁手的兵器,但是这厮的刀枪棍棒也是样样精通。 毕竟到祖郎这个程度,但凡给他一个鱼叉子,他即便不下水,也能以及戳死两条肥鱼。 可惜白展堂不是肥鱼。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待会儿交战起来我要是赢了你,你们仗着人多说话不算话,杀了我的小侄子怎么办?”白展堂抱着双臂,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先把他们放了,我才跟你比。” “这孙贼莫不是昏了头,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大帅别听他的,如果我们把这个叫周瑜都放走了,他要是去通风报信,引大军来袭怎么办?” 几个还不算傻到家的小山越纷纷说道。 祖郎也定定的看着白展堂,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等着白展堂这边到底有什么样的筹码。 没想到白展堂从怀中掏出了两个瓷瓶,笑的肆意,“我手中这是一瓶硝石,一瓶火油,同意单打独斗就听我的,不然这两种东西的威力你是知道的。” 听着白展堂的口气,他说的似乎是真的,这当然祖郎有些犹豫起来。 此时如果白展堂放火烧山倒还是小事,虽说冬日里天干物燥,会给庄子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如果能生擒对方也不算是一个亏本买卖。 可如果对方用火油烧了自己的脸呢? 祖郎陷入了沉思。 他拿着一个烧焦的骷髅,找到袁术前去复命,别说是袁术了,即便是袁胤也不会相信自己。 再加上连日听说袁术此人心胸并不宽阔,如果带着一个分不清面孔的人头前去,只怕袁术会疑心自己是否与孙策联手。 那这一行是福是祸,可就说不定了。 白展堂的一些话让祖郎的心神大乱,眼眶中一双乌黑的眸子滴溜直转。 “放他们走。”祖郎转头对周围的小山越命令道。 “大帅三思啊,不过是整个山头的东西罢了,冬日里又没有什么珍贵的,大不了一把火烧了,咱们来年再长庄稼就是!” “是啊,大帅,方才那个周瑜的一招滚石术,就伤了咱们几十个兄弟万万不可轻易将此人放走,若将此人放走,犹如放虎归山,对咱们白日的发展是大大的不利啊。” 祖郎冷哼一声说道,“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想过,听我的,放他们走,留孙策一个人。” “是!” 祖郎身边几个亲信开路剩下的小山越,即使再跃跃欲试也不敢再做为难。 “兄长……”周公瑾恋恋不舍的回头。 周公瑾自然明白白展堂这是缓兵之计,只是计谋生生将他自己搭了进去,实在是太过于危险。 “我不走,我要跟堂叔父生死一处!”小孙邻是此间最不乖的一个。 小虎和孙家二娘此时都已经像蔫儿了的茄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周公瑾的身旁。只有这个小孙邻,大吵大嚷着要带上白展堂一起走。 周公瑾猛地朝着小孙邻脖颈处下了一手刀,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击未免手劲有些过重。 但周公瑾此刻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在乎,他一方面是不想让小孙邻坏了白展堂的拖延之策,另一方面也是有些怨怼。 毕竟如果没有小孙邻当众承认自己是孙策的侄子,此刻他们估计早就脱身,恐怕都能和援军会合了。 周公瑾看待小孙邻就像看待白展堂身上的一部分。 身为主公,白展堂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但是他那点侠义之心,和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的性子,在这云波诡谪的庙堂上实在是太过于微末。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份狭义之心会助于他在百姓口中立下盛名,但在周公瑾的眼中,那些事情其他诸侯也会做,不过只是做给旁人看的,算不得数。 周公瑾带着三个孩子转身上马,急速离开。 眼见周公瑾走远,而后方再无追兵,白展堂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好了,都依你了,将硝石和火油交出来。”祖郎上前说道。 白展堂轻轻将两个瓷瓶放在地上,面色不急不躁,反而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 “祖郎大帅,你是用刀用枪,还是用剑用戟?”白展堂的口中叼着一棵草,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神态,让他看起来比祖郎更像山越。 祖郎挑了挑眉,心想,这人是不是病入膏肓了?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了,还能这样淡定,看来孙策这几年还真是没少锻炼,毕竟初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你究竟是不是孙策?”不看长相单论性情,祖郎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一方主公。 “不是啊。”白展堂坏笑道,“我出身颍川,你要非追问我到底是谁,有一句家乡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祖郎有些犹疑,如果自己动用全部力量,回头只得到了一个孙策的替身赝品,这说出去不还得让十里八村的山越笑掉大牙? “我嫩叠。”白展堂说完便放声大笑,看着祖郎一脸不解的神情,几乎都要笑得肚子疼。 “他说什么?”祖郎看向四周问道。 山越中大多是江东江西的子弟,偶有几个从颍川逃荒而来的,也是支支吾吾不敢言。 “怕什么说啊!”祖郎对着一个祖籍颍川前来投奔的小山越呵斥道。 “我……我是你爹。”小山越连忙跪地说道。 身边几个亲信的楞头青连忙上前对小山越拳打脚踢。 “住手,不是他说的!”祖郎皱了皱眉头,拉住了身边的几个亲信。 “大帅,我们刚才都听见了,就是这小子胡说的!” 这个没头脑的连连称道。 任凭白展堂在一旁笑的直打滚后,几个人方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孙贼说的!” 几个楞头青看着白展堂就要冲杀过来,仍被祖郎一把拦住。 “说好不要以多欺少,说话就要算数,让我来!”祖郎凝神运气,脸色却早就被气的通红。 白展堂也伸出手被擦了擦眼角被笑出来的泪水,略显正色道,“来吧,你有什么能耐只管招呼!” 话音未落,直见一柄长枪朝着面门袭来。 白展堂知道方才自己的那个玩笑,足以让祖郎盛怒。 人一怒就会停止思考,一停止思考就不会想着去抓周公瑾他们回来。 这便是白展堂激怒对方的全部目的。 小心闪过一柄疾驰而来的长枪,长枪之后又有长刀,长刀之后又有长剑,祖郎的手段层出不穷,不过所谓样样通,样样松,不外如是。 祖郎的刀枪棍棒之法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却仅凭着内力的蛮横,足以碾压白展堂。 被高出自己两层内力的对手追着打,情急之下白展堂只剩自保。 双脚运用踏雪寻梅正要脱身,身行一跃已至半空,却被祖郎一把抓住后腿,生生从半空中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从胸腔涌到嘴边狠狠喷出。 白展堂本来打算趁其不备溜走,哪想到祖郎早有防备,如今逃已经不可能,不如殊死一搏。 提起枯剑,白展堂起手便是一招昭燕,昭燕剑招气势磅礴如东风吹大河,如河水入大海,运剑时,周身剑气似薄纱拢起,知道让白展堂大为惊喜,从前用这招的时候,只到绵软无力,没想到须臾生死之间,竟也有了这样浩荡的剑气。 这都让他想起了某个枯坐在城门前的顽固老伍长。 他虽然一天都没教过自己,却是自己终身之师。 白展堂不住摇头,如果这回还有活命的机会,倒应该回去给他上炷香。 第一百五十七章 程黄之下皆猪狗 白展堂走的本来就是以战养战的路子,本想着一招昭燕起手,再接一招攘齐出其不意,没想到,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昭燕,竟然也有遇强则强的气势。 这倒让白展堂大为吃惊。 不光是白展堂,即便是祖郎眼中也出现了一抹兴奋的神色。 身为草莽,祖郎叱咤泾县多年,周边不服的无非是一些豪门乡绅或者另起炉灶的一些门派。 豪门乡绅养的那些鹰犬,只是江湖上的末流角色,对战起来都不用自己出手,身边的亲信虽然头脑不够用,但武力终究不错,靠他们解决就已足够摆平。 而那些拼死拼活也扬名立腕的小山贼,怎么没有一个能近身的。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啊! 但凡像祖郎这般境界的武者,往往都有一条光鲜亮丽的大道,或效忠诸侯帐下,或亡命战死沙场。 漂泊半生祖郎也只得出了一个生不逢时的结论。 如果在早生十年投入曹操的门下,或者被吕布相中,再不济拜到孙坚麾下,祖郎相信他今日之威不弱于夏侯敦和程普。 忠心护主是他自幼以来就刻在骨子里的,若没有那一份不离不弃的忠心,只怕他年少时一早就会抛下府上的小少爷独自逃命,可惜,农夫与蛇终究只能活一个。 而他祖郎也只有一条命,再贫贱他也是一条人命。 这么浅显的道理,偏偏与他相依为命的小少爷就是不懂。 祖郎开向白展堂的时候,眼中也流露出一抹异彩。 虽然白展堂目前还只是五层的内力修为,不过如此古朴霸气的剑招,倒让祖郎饶有兴致。 “孙策几年不见剑术不错,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也只是花拳绣腿,可惜了!”祖郎说话的时候,神情中出现了一抹悲悯,似乎真的是英雄惜英雄。 说着,祖郎身边刀枪棍棒齐发,如雷霆之势,朝着白展堂袭来。 剑气卷携着周遭飞沙似兵刃一般,将袭来的刀枪棍棒尽数击破。 一击未中,祖郎又飞身前来,手持一双板斧朝着白展堂袭来。 一名枯剑抵挡之时,先用起赵灵活应对,紧接着又是一招攘齐将祖郎身躯生生推了出去。 即便是足有七层内力的祖郎,也不由得捂着心口倒退了两步。 “大帅!” “大帅,咱们兄弟千人,就是乱刀也能将这孙贼给砍死!” 祖郎却一摆手,“说好的单挑就是单挑,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他如果能仗着自己五层的内力,就能打败我七层的那种,那即便是死我也认了!” 小山贼们速来之道祖郎心怀大志,只是多年来苦于没有门路。 如今袁胤亲自联系祖郎,倒让一向沉稳的祖郎心思活泛了一些。 袁术再不济也是四世三公,当今天下四分五裂,袁术占据其中,若能得其将令,杀伐四方,大可立下一番伟业。 这在祖郎心底还是最渴望的。 “既然是说好的斗将,就要有大将的样子!不然咱们真投了正规军,哪能泼皮耍无赖?”祖郎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咧着嘴笑道。 将上半身的衣服褪去,祖郎的身前有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疤痕,见之触目惊心。 和以往的祖郎进攻不同,得了昭燕真谛的白展堂此次先发起了攻袭。 白展堂很清楚,这一战的性质已经变了。 如果是在育有剑气之前,他还只是一心想着逃跑的小毛贼,那么现在他唯一的仰仗就是手上的剑术,快刀斩乱麻才是此战能胜的不二法门。 只是白展堂还是小看了祖郎,祖郎虽然没有什么擅长的兵器,但是自从加入山越以来,就只有持一双板斧,换句话说,这板斧对于祖郎来说便是最趁手的兵器。 虽然没有名门章法,不得其中要领,但祖郎持斧的时候处处都是杀招,没有半点儿给人活命的余地。 “当!”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白展堂一剑砍在了祖郎的板斧上,一记法魏,枯剑自身后绕过,越到了祖郎面前,白展堂又是一句俯身猛刺,却被祖郎反手持斧给挡了下来。 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僵持不下,看似一个剑招强,一个内力强,双方似乎是打成了个平手,但实际上白展堂知道此战若是长久战下去,则对自己是大大的不利。 就在祖郎一斧子横劈下来的时候,白展堂算准了时机,猛的踩着祖郎的手臂,腾空跃起。 “我有一剑,可傲视群雄。” 白展堂说着凌空劈下,结合一招霸秦,明明手持一柄枯剑,却有杠鼎之事。 祖郎抬头看去之时双耳似有破风之声,连忙回手持斧抵挡,却不曾想,枯剑之上又多了一层薄薄的剑气,似乎是盾剑出锋,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枯剑砍在斧子上,着实教人明白了什么叫金刚遇凡铁。 两者相撞之时,竟隐隐有火花蹦出。 祖郎顿时愕然,情急之下用左手斧子砍向了白展堂的腹部。 两道身影闪过的时候,白展堂的口中先喷出一口血。 再看祖郎,头上的盔甲已经破裂,一节发髻已经提在了白展堂的手中。 自古以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砍人发如砍人头。 白展堂将手中的须发随风散去,轰然倒地。 此刻的老白已经是再无一战之力,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狂笑啊不止。 “你输了,我也没赢。” 祖郎有一些发怔的回头,整理着发髻说道。 方才只有他们二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白展堂双手持剑一记霸秦下来,祖郎一个板斧锤在白展堂胸口却并未砍伤对方。 若论输赢,方才白展堂有紫薇软甲护身,可祖郎又何尝不是凭着头上的头盔,才勉强抵下这一击的? 输赢无绝对,若二人方才都没有外物相护体,只怕现在早都是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只是这先后顺序谁有说得清呢? 祖郎走到白展堂的身前,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战,畅快!” 祖郎放声大笑,“不过,你若赢我可放你走,你若输就要将项上人头留下,可这平手算什么?” 白展堂此刻的力气似乎都已经从丹田中耗尽,在对手超过自己两层内力的情况下,能打成个平手,已经是白展堂在领悟剑气之后的最好成绩。 “这还不简单?”白展堂诨笑道,“赢了我走,输了你走,不输不赢咱俩全都走呗。” 一番诡辩惹来了一群小山越的不满,纷纷放声道,“大帅,今日此人险些丧命在此,如果今天放过他,只怕来日会惹来这个孙家疯狗更加放肆的报复!” “是啊大帅,他当初想要借着平定大帅的名头立威,今日他羽翼渐丰,咱们为什么不能杀他祭酒?” 一群小山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倒让祖郎有些烦了,只是摆手背过身去,对白展堂说道,“这样吧,我不杀你,此刻我已经无力再出手,但是我也不会助你,我手下有一千五百人,他们今日尽数在此,如果你能拼杀出去,我就放你一条活路。” 白展堂咧着嘴笑的时候,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轻擦了两下,才没有那般触目惊心的骇人。 “你这是放了,但又没完全放啊。” 泾县大帅祖郎背着双手点点头,“你如果不同意,我也可以接着出手。” “同意,同意。”白展堂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瓷瓶,那里面装着乔灵蕴给他的回神丹,连吞了半瓶,这才能强撑着身体,一招鲤鱼打挺,从地面上腾地站起身。 只是内力空虚,此刻的白展堂只能期盼着杀死一个是一个,杀死一双是一双。 “冲啊!” “杀孙贼,立大功!” “杀孙贼,立大功!” 说着,众人如洪水决堤一般,纷纷朝着白展堂涌来,再看白展堂,站在众人之中,身姿仍然挺立,宛如高山青松,即便是世俗洪流,仍难掩风姿。 “我有一剑,可祸水东引!” 说着,白展堂一招攘齐,其威势如隔山打牛一般,用剑尖挑一祖郎亲信袖口,借力打力,顿时趴下了六个小山越。 “我有一剑,可九天揽月!” 一言罢,白展堂纵身一跃,剑如长虹,一招法魏使枯剑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弧,一臂之内,再无活口。 “我有一剑,可脚下生风……” 前几句的气势足,偏偏这句,白展堂的说话声音极小。 众山越:??? 话音未落,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白展堂便纵身一跃,踏着众人肩膀就要跑路,身后有几个轻功了得的家伙,也忙不迭的追了过来。 “不行了不行了,咱实在是没力气了。”白展堂被这一场浩劫搞得形容枯槁,尤其是先前的祖郎朝着肚子上那一板斧,那可是生死间下了十足十的力气啊,白展堂就是不知道刚才吐血的时候,有没有将内脏碎肉也给一并吐出来。 “这人下手真黑。” 回头看着身后蜂拥而至的山越,白展堂知道此刻自己的脚程不如平日里的一半快,但即便是这样,身后能赶上自己速度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不过别人力气足,后劲儿长,而自己,强弩之末不过如此。 绕过一条山间小路,白展堂正要拐弯,却迎面撞上一匹高头大马。 “哎哟……”白展堂也顾不上自己眼下是如何狼狈,连忙开口道,“这位老丈,借快马一用,你只需留下家里住址,来日我亲自登门大礼相送!” “好啊。”马背上的人笑了笑,双目微合道,“那麻烦将你的大礼送到吴县的程府上。” 说着,那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白展堂扶到了马背上。 ”吴县?“ “程府?” 白展堂揉了揉双眼,只见眼前的老将军一双凌厉的眉目见了自己也变得柔和起来,此人正是程普老将军。 “诶呀妈呀,可算遇到亲人啦!”白展堂恨不能将前世的鼠来宝一并唱与程老将军听,虽然只是月余没见,但更胜数年,“程公,程公!他们仗着人多,一千多个人就打我一个啊。” 眼见自家主公像是个打群架没打过的小娃娃似的,程普也像对待自家子侄一般,连忙软语道,“主公一路吃苦了,当真不易,有我在,一定会平了泾县,替主公出气。” 再看白展堂刚刚力竭,遇到程普之后,那神态就像是有堂叔父撑腰的小孙邻,神采奕奕,只盼着前来追赶自己的小山越们快些来。 当然,这些小山越也没让白展堂失望。 第一批赶来的,是轻功好一些的。 被程普老将军一刀打翻十多个。 第二批赶来的,是骑马前来追赶的,约莫有五六十人。 程普老将军一声令下,身后骑兵三百精锐斩于马下。 第三批赶来的,则是祖郎大军中的大部队,一路高喊着‘杀孙贼’的口号,见到身后涌来的三千精锐时,却纷纷丢盔弃甲,忙不迭地奔逃回去。 几个祖郎亲信正要闷头冲杀,却被几个逃回来的小山越给拦了回来。 “快跑吧,人太多了。” 祖郎的没头脑亲信有些质疑道,“即便是那个叫周瑜的回去搬救兵,那救兵远在吴县,也不应该来得这么快啊?” “足有三千人,为首的还是一个老将军,虽未见过,但他此刻已经是双手染血,砍人比杀猪还快。” 听着小山越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几个愣头青面面相觑。 “我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也觉得不对,一定是那个叫周瑜的在虚张声势。” “就是的,再说,孙策手下有几个大将能打得过咱们大帅?”那愣头青咋舌,“程黄之下,皆猪狗。” “程黄二将,为牛马。” 几个愣头青正相谈甚欢的时候,一柄君子剑赫然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猪狗说谁?” 那个被抵住脖子的愣头青缓缓转头,看见了一张灰尘之下难掩神采的倨傲面孔。 “猪狗说你!” “不对。” “猪狗说的是你!周瑜,你还敢回来?” 几个愣头青刚要动手,周公瑾此时再无顾忌,拼上了一身剑术也要杀尽这祖郎大军之中的狂妄之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千精锐已然冲杀到了祖郎的面前。 身边几个小山越倾力回护,祖郎此刻已经换了一套粗布衣裳,朗声笑道,“从前孙策你打我,还是个打不过就回去搬救兵的,好似书院里孩童打闹找家长的娃娃,如今也是搬救兵,只是这一身武艺倒让我有些叹服。” 祖郎感慨一声,然后朝着身旁小山越们挥手道,“宁可战死,不能坐亡!” “宁可战死,不能坐亡!”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其实我是个山贼 死战。 三千精锐如强龙过境,一千多的山越则犹如大江大浪中的小泥鳅。 两相交战,一个凭着人多势众,一个仗着盘踞多年,各有春秋。 祖郎带领手下的小山越立马开始反扑,仗着自己了解当地地势,一群山越熙熙攘攘的,与三千精锐一同拼杀。 人群中不显眼处,一肚满腰肥的魁梧男子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此人正是太史慈,似乎是身上的穴道已经被他自己冲开,因此提前了半柱香的时间。 趁着孙家军都在和大部队拼杀,太史慈寻了匹劣马,爬上马背后,还不忘回头看了看在程普身旁的白展堂。 “孙家小儿,你小子害得我好苦啊,枉费我曾把你当兄弟,好酒好肉相待!”说罢,太史慈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在人群中的白展堂,只是匆匆一瞥,便一阵唏嘘。 “子义倒是个仁义公道之人,只是我与他立场不同,若有一天能得他相助,我想对于军中而言也会大有裨益。” 一连杀了几个楞头青的周瑜,跑到白展堂身旁,缓缓叹息道,“兄长,你既是我自家兄长又是我主公,我便奉劝一句,无论是哪一路诸侯,选的良将总是要挑出身的,即便是出身不好,却有一身武艺的,那也得是从前就有过命的情分。就像你与吕子衡,便是这般交情,自然可堪大用。” “可我瞧着太史子义也很不错呀。”白展堂一剑,砍翻两个小山越,回头说道。 “那不一样,半路吸纳的良将就像半路夫妻一般,没了从前的情分做保障,若有一日大难临头时,只怕舍城而去的正是这种人。”周公瑾顿了顿,“能将腹背托付给对方的才叫自己人,用人有疑的不如不用。” 周公瑾轻飘飘一句,白展堂自然知道他的深意。 如果真到了要弃车保帅的时候,别人不敢说程普、黄盖、韩当三位老将军自然都肯舍命保自己。 吕范为了一句承诺,抛家舍业,救下了孙家家眷。 朱治将军对吴夫人和孙权等人有多加照顾多年。 孙河和周瑜等人又都是与孙策从小就相识的。 将城池要地交付给这些人把守,虽然不至于死战,但总能与白展堂多加照应。 若是真换了一半路出家的,只怕丢盔弃甲,联盟跑路,甚至投敌也尚未可知。 本来冲杀在最前面的程普老将军,此时却回头开口,“周郎话不是这么说的。” 放权让一旁参军往前拼杀,程普老将军回头说道,“旁人不说就说韩当,当年他可是敌人的奴隶,仗着自己力气大射程远,几次都要杀死先主公了。可是等他主子死后,先主公不但不嫌弃他出身,反而愿意重用他,这才有了韩当今日的成就。主公我只问一句,当今天下,任人唯贤,难道就错了吗?” 以程普老将军的实力,即便一边看向白展堂和周瑜的方向,单手也可以拧下数个小山越的头颅。 杀人和辩理并不冲突。 白展堂看着周瑜和程普二人,顿时明白了为何将自己奉为吴大帝的孙权,要用淮泗派中的心腹制衡旧部。 他们可都是人才啊,可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缺点就容易被利用。 所以即便当年庞统来投,孙权也是摆摆手一概不用。 除去自己知根知底的心腹,其他人用了不如不用,这便是周公瑾想对自己说的道理。 毕竟,如果面前摆着一批有能力的狼和一只能力稍差的狗,很少会有人选择前者,即便迫不得已去选择那匹狼,也得拔了他的牙齿和利爪,再给他套上缰绳,施以枷锁方能为我所用。 而为人忠诚者,即便能力不行,却从无大错,这便是正和君主心意的。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时,这类人最多,没有大的本事,只因一味哭嚎,便是昔日大汉的满朝文武。 可怜弘农王被逼着上位,又被逼死了,草草结束了英年早逝,又可悲可叹的一生。 白展堂不想做这样的人。 “公瑾说的我会考虑,但同时,我也会任人唯贤,决计不会出现任人唯亲的情况。”白展堂对程普说着,也像是对自己说着。 程普老将军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笑道,“从前我与先祖公便是在一个不公平的世道,因为不公平久了,所以不愿再见这种不公之事发生,望主公知人善任,眼下基业单薄,还是要吸取当地势力的好。” 白展堂点点头,一边冲杀于阵中,另一边暗自思索着这些事情,将张昭视为头号人选。 张公毒舌素来朋友又少,结党营私的可能性不大,人性子又直,最适合选拔有识之士。 当初自己在历阳城中初遇张公的时候,豪门子弟带谢礼前来仍是吃了个闭门羹,而自己却能登堂入室,足可见张昭着洒脱不羁的性子,与肆意放荡的豪情。 若以后人事提拔都有张子布说了算,白展堂倒很乐得清闲。 将思绪收回眼前,白展堂眼见祖郎又跑了,连忙一个石子弹在了祖郎的头上。 祖郎捂着后脑勺,脸上大为不悦也正是因为这一愣神的功夫,正面遇上了程普老将军。 二人争斗不过三个回合,接近力竭的祖郎只能甘拜下风。 眼见程普老将军杀招将至,祖郎退无可退,直接闭上眼睛。 “从前总说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今天真轮到自己还真有些不舍,罢了,活着一辈子总算闯出星点儿名堂,也不枉白活一生,老将军动手吧!” 祖郎等待许久,都没有等到程普老将军的一记致命伤。 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白展堂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想死啊,哪那么容易?”趁其不备,白展堂施展葵花点穴手封住了对方身上两处大穴。 祖郎顿时如临大敌,本也不是什么闺阁中绣花的黄花闺女,就算是被人定住了,身形又如何? 可偏偏白展堂一脸坏笑骇人的紧。 “你想要什么?”祖郎追问道。 白展堂并没有限制对方的活动自由,反而随性道,“我有军队,你有手下,来我军中当个校尉,参军可好?” 祖郎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从前恩怨,而是他此刻已经答应了袁胤要和袁术联手,如今若是转头拜头白展堂麾下,跟那登台唱戏的伶人一般无情无义,说出去也是脸面无光。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你还是杀了我吧!”祖郎将脖子一横,亲自将头颅递到了白展堂的面前,表情决绝,没有半点犹疑。 “我说这位大帅,你不会当真以为袁术许你高官厚禄就真的会给你吧?”程普老将军捋着胡子开口道,“当初我家主公投奔他时,你连攻下几座城池,都不肯给一个太守当当,那是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啊!先主公在世之时,说好的擒贼先锋,秣兵厉马前去,杀贼冲锋陷阵,好不痛快,偏偏到他袁术跟前断了粮草,你觉得这样的人你去投奔他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听着程普老将军声声质疑的逼问,祖郎此刻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指定定的蹲在地上扎巴着嘴。 “我这也都是没办法呀,泾县的地理位置就在这儿,离袁术大军何其近?若袁胤当真想领兵杀我,虽然不会太轻松,不过也得经过一场殊死搏斗,几次下来谁胜谁负,就看周遭的曹操和吕布会不会攻打他了。” 身为一个山越能有这般眼光这倒让周瑜有些叹服,天下大事能夸夸其谈者众,能洞若观火者少。 一个小山越能有这样的眼光,也的确当得起祖郎大帅,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见祖郎逐渐松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口才方面还是周公瑾厉害,礼贤下士,请祖郎去营帐中吃茶喝酒,三寸不烂之舌让祖郎顿时心花怒放,不过半个时辰,祖郎就领着自己的大队人马,拜投在白展堂麾下。 “主公其实我也想过慷慨赴死,可我又觉得糊涂,我这一生被迫当了山越,用情势所迫,投靠袁术,可我总想不明白,当了这泾县大帅,子孙又能享到几天福?”祖郎说着声音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可是周郎说的对,主公您的确是个仁善之人,我先前从小山越的口中打探过了,子义当时误以为村妇之子就是孙贲的长子孙邻,还是主公将人救下的,将心比心,如果换作是我便不会救。我总以为这世间自己的安危,大过于旁人的安危,可不曾想天下竟然也还有这般舍生取义的人存在。” 说着一个刀口舔血的老山越,眼中竟然有了一丝泪意。 他是年幼之时便尽心竭力的为小少爷考虑,即便是主子遇难,身为奴才,他也从未离弃而去,就是这样一个忠人之事的小奴才,竟然要被自家主子推去送死。 这天下仁义与不仁义其实只在一念之隔。 然而差之一厘,谬之千里。 祖郎是这个乱世的受害者,却不想自己的子孙未来也成为乱世的受害者。 他想活。 更想堂堂正正的活。 “好哇,好哇!”双目中的凶光隐隐退成了欣喜的神采,身为一代江湖前辈,祖郎看从前的孙策攻打自己时只会拉着袁术让大军前来,在看今日的百忍堂,从千人围杀中奔逃出去,还能留一条性命,虽然身上腹部没有一处不受伤,但能从绞杀中奔命出来,当时除吕布之外又有何人? 旁的不敢说,白展堂的确是一个好将才。 收复大军之后,白展堂清点了一下人数,还剩七百多个小山越,便都编入了军中。 吴县孙家军驻军大营。 “其实不瞒你说,我从前是个山越。”祖郎一脸沧桑的看向一旁几个安静的小兵。 一旁的几个小兵连忙笑道,“谁不是啊?” 说着,一小兵卷起裤腿,露出了小腿上的刺青。 另一小兵拉开短衫露出浑身伤疤。 还是尹坦笑着上前,“这一营都是山越军。” 听闻对方是泾县大帅祖郎,尹坦说话的时候也恭敬了几分。 将自己当初是如何与白展堂相遇,如何被白展堂相救,后来自家媳妇蒙难的时候,白展堂麾下的韩当将军又是如何当众砍下了爱子韩综的头。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尹坦说的如数家珍,祖郎确实越听越奇,瞪大了双眼,笑骂道,“也就是太史子义那小子跑得快,不然啊,最乐意听你这些故事的就是他了!” 太史慈的名讳不大,声望不显,尹坦在军中数年还未听过他的名字,不过经祖郎这么一说,到也对见面有几分期盼。 由于先前韩当老将军提出过很多建议,现在的白展堂用山越军,往往和使用正规军无异。 因此这一战虽然扩充的人数不算多,但,能挖到袁胤的墙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孙策!” 回去复命时,袁胤的属下只抓到了几个替死鬼。 可惜袁术也不是一个十足的傻子,再不济,孙贲的家眷他也算认识,随便抓回去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可交不了差。 袁胤连连摇头,“就让我这样回去复命,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 “将军可是此时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再往前追过去,可就到了孙策的地界了,那人跟疯狗一样,咱们惹不得啊!” 几个小组好言相劝,这才让袁胤回了头,谁想行军刚到半路,正巧遇上了一队人马。 “奉明公之令,末将携七千精锐,愿意追随将军夺回丹杨。” 袁胤的脸色阴沉,随即点点头。 七千精锐加上他带来的一千,已经是袁术手下不二的配置了,总计八千精锐,渡江袭击孙策,如果能夺回丹杨太守的位置,与士燮形成犄角之势,里外联合击杀孙策,谁还管孙贲的家眷是不是已经逃回江东? “如今世道有两位天子,天子只能留其一,必属明公,当今世上,也有两位丹杨太守,吴景老贼当丹杨太守,名不正言不顺,我才是大势所趋!” 袁胤一番话说的极为慷慨激昂,身边的士兵也纷纷斗志昂扬起来。 “众将士听令,随我一道,杀入江左,击杀孙策!” “顺应天道,明公万岁!” 袁胤说话的时候都已经不是一呼百应了,而是一呼千应,一呼万应。 殊不知,准备偷袭的袁胤领兵行踪,却早就随着一只信鸽传书到了白展堂的手中。 第一百五十九章 某还请姑娘赐福 袁胤领兵八千精锐渡江。 八千人,虽然对比孙家军来说不算多,但是想隐秘行踪还是有些困难的,为此袁胤可谓是绞尽脑汁寻到了几艘小船后,坐不下八千精锐,又适逢寒冬,过路的船夫也没有几个。 这下可让袁胤犯了难。 还是一旁参军出谋划策,想到当初孙家军渡江打刘繇的时候,也面临着这种窘境,不过孙家军仅靠一夜的时间就解决了这个困难,听了参军的建议后,袁胤下令,让大家编芦苇草船,弃马上船,小心前行,等过了江东再杀孙策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江对岸就是牛渚营,等到了牛渚营有千匹高头大马,那不还是手到擒来? 袁胤虽然一早被袁术封为丹杨太守,可是,早在刘有在的时候就已经夹着尾巴逃回了寿春,后来孙家军打走了留友,袁胤又巴巴的从寿春赶了过来,想要继任丹杨太守,还是张昭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人给劝了回去。 说是规劝,实际上也等于排除异己,孙家军拼死拼活多来的江东之地,岂容他人在身旁酣睡? 从前的仇怨一早就结下来,袁胤打白展堂,打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顾虑。 袁胤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直响,谁知第一批渡江成功的人刚上岸,正准备回身搭把手,却碰见了一群旁侧草丛中冲杀出来的山越。 山越人数并不多,大抵两千来人,可是,眼下袁胤还有大半军马没有上岸,在这种时候,小批量的人面对山越军的围剿,即便是拼死也咬不开一个豁口,冲上去一个死一个,冲上去一双死一双。 这倒让一众兵组徘徊在渡江口,不敢上岸,只敢待在风高浪急的江中,似乎这江水凶险却不抵凶兵可怖。 “提袁胤人头者可赏金百贯,能将袁胤生擒活捉者,可赏金千贯!” 袁胤在江面上看着对岸,不知是谁高喝一声,这山越军的将士们呼声也是越来越高,都要争着抢着钱来捉拿自己的人头。 “退退退!”袁胤联盟回身对着身旁人说道,“快退快退此时不走,只怕待会儿就走不了了,咱们船掉头现在回到,岸边还来得及,待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江前遇险,回头也能逃出生天,只是一早就做好准备的白展堂,又怎会让对方如此轻易的回头? 正在袁胤调头回护时,江面上赫然出现了以破浪而行的吞天巨兽,在薄雾之中看起来巍峨抖擞,袁胤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是一种大船,这大船足有三层,虽然看起来建设并未完全竣工,凭着气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还不等袁胤缓过神儿来这二层船身上,突然开了几个小孔洞,孔洞之中明晃晃又有火星。 “这是什么?我从前怎么从没有见过?” 袁胤看了看身边的水师,身边的水师统领也一脸木讷的摇着头。 正在这时,江对岸忽然响起一声爽朗笑声,“看好了这叫福船,就是来捉拿你用的!” 说着一批箭如雨下,燃烧中的箭矢,嗖嗖的朝着袁胤的方向袭来,杀得袁胤一个措手不及。 “为……为何会这样?”袁胤自己还稍好一些,身旁那些忘了芦苇坐船的小卒们的船只遇上火箭,顿时烧成一片火海,情急之下不管会水的还是不会水的,纷纷跳水而逃。 “回防!回防!” 在一片火海中,无论参军如何放声大叫,小兵们也只是自顾自没有章法的逃命罢了。 八千精锐,当时就溃不成军,即便有少数的企图整队,也被飞来的火箭射杀死,瞬间成了徒劳。 从双方争夺的酣战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孙家军势如破竹,乘胜追击。 不多时袁胤大军落荒而逃,即便是袁胤本人也是丢盔弃甲不成样子。 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 首功不在领山越军杀敌的韩当老将军,而在鲁肃鲁子敬,如果没有鲁子敬的暗中飞鸽传书相告,只怕袁胤当真会杀自己个措手不及。 “兄长,鲁肃此人忠心耿耿当赏!” 白展堂点头,“公瑾所言极是。只是我在想,锦衣卫始终由鲁肃开店的各地掌柜担任,始终不是办法,应该再加派些人手,另外再给些钱财,以扩充锦衣卫实力。” 周瑜拱手道,“兄长无需担心,此事交给我办即可。” “另外还有攻书匠人的船还要继续造,比起真正的腹穿,眼前的庞然大物其实只是个模子。”白展堂笑着品味福船的风姿,对周公瑾说道。 有福船练水师,可保江东凭借天险,御敌万千。 周公瑾负手而立,面前是猎猎作响的江风吹动孙家军的大旗。 “此次辱骂袁术,表明立场,未来江东大有可期。” 从前孙策,只是袁术手下的大将,元素脱离诸侯联盟后,抢兵略地可以说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写信大骂袁术,无异于一种洗白。 从袁术这个大叛贼手下的小叛贼身份转变为讨贼的正义之师。 又将袁胤打的落荒而逃,足可见江东之威。 …… 豫章郡,鲁记布庄。 天色渐晚,铺面上正要打烊,没想到突然进来一个客人,店小二连忙招呼进来。 那是个一头戴斗笠的女子莲步轻移,身姿窈窕,走起路来,宛如弱柳扶风的样子,让店小二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姑娘你要买些什么?” 店里的伙计们放下手中拾兑的布料招呼着这位姑娘,姑娘只是微微一笑,“把你们掌柜叫来。” 姑娘一撤掉斗笠露出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不由得看呆了一众伙计,几个愣过神儿的,连忙默念三遍自家婆娘的闺名,这来转身跑去铺面内里找到了掌柜。 “掌柜,有人找,是个姑娘。”伙计小这对掌柜说道,心里暗自寻思着掌柜这些年挣了点钱,难不成是嫌弃了自家婆娘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只是按理说这等姿容的姑娘,应该世间少有才对,又怎会跟了掌柜的? 掌柜闻言也看了看披着衣服走到院中的自家婆娘,连忙摆手摇头,“不认识,我当真是不认识什么姑娘,夫人,你如果不信可以跟我一道前去查看。” 那姿色平平的半老徐娘拧着掌柜的耳朵摇晃着肥硕的腰,一边向前院走去一边骂道,“平日里在塌上不出力也就罢了,若是今天让我逮到你这个黄鼠狼偷腥,我一定要将你和那小媳妇一起砍死!” 掌柜夫妇一前一后地来到前院,掌柜的耳根被拧得通红,还忙不迭的帮夫人揉搓着手,转头给身边伙计们使了个眼色,“那女的人在哪儿呢?” 两个伙计引着掌柜夫妇,一转头便发现了一个俏丽的姑娘。 面容素洁又不失娇俏,黛眉微蹙,秋波流转时,眼中似笑非笑。 一双朱红的润泽唇瓣微微张开,“我来问你们一件事。” 听到这姑娘开口只是问事,掌柜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又看见自家丈夫,双眼都快贴在人家身上,当时又在掌柜的腋窝掐上一掐。 “哎哟!”掌柜忙不跌的呼痛道,恨不能将一双眼珠甩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姑娘有什么事只管问吧!”掌柜夫人刺客倒是落落大方,有当家主母的威严。 “鲁记布庄,鲁记粮仓,这地方究竟有没有一处真正姓鲁的。”那手持斗笠的女子目光越发变冷,双唇微开,贝齿轻合,即便是画中仙子,如有一日下凡大抵不过如此。 “我们的确不姓鲁,原本就是给鲁家做奴才的,不过鲁家真是家主仁义,也信得过我们,不但帮我们脱了贱藉,还给了一个布庄子经营。”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正要抬头却被身旁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那虎背熊腰的女子杠铃般的笑道,“家主是个顶仁义的,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还教我们做生意,真是啊,我这铺面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养不了什么狐媚子。” “我不是问这个。”不知为何女子单手扣在腰间,语气也从方才进屋时的柔和变成了审讯一般,“我是说你们鲁记布庄到底在为谁卖命,你们到底是姓鲁还是姓孙?” 掌柜夫人闻言一脸不解,那方才还唯唯诺诺的掌柜,此时的脸色已变。 “长得挺好看的,没想到是个疯子,到这儿来撒什么泼?”掌柜夫人正要命人把对方轰出去,没想到对方素手一挥,当时从腰间变戏法一样的变出来一柄软剑。 月光下寒芒闪过,刀光剑影所到之处已然一片殷红,掌柜家的肥婆娘再抬头时,只见一柄利刃正疾驰而来,要插在自己身上。 “哎哟,杀人啦!”壮硕的婆娘喊起来的时候嗓子又尖又细,恨不能将十里八村的鸡狗都吵起来,一同和她对抗这个半夜来撒泼的疯婆子。 可惜四邻之中,听闻打斗声皆是各自保命,偶有几个宵禁后,也愿前来围观的,也只是驻足欣赏,手持斗笠的女子容貌,不愿意上前相助。 一瞬间店里先前各自佯装干活,实际偷瞄着女子容色的伙计已经全部死完,只剩下手拿算盘,颤颤巍巍挡在妇人面前的掌柜。 “女侠,若今日是因为鲁记之事大,可找我一人算账,与我夫人无犹!” 女子的长剑抵在掌柜的脖子上,“我只问你鲁记所有店面是不是在帮孙家军盯哨?” “我只是在铺面上南来北网的客人中,打听过一些消息,并未做任何人的鹰犬。” 女子的长剑瞬间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转而切掉了掌柜夫人的一根手指,“你没说实话,我现在切的只是她一根手指,下次弄剑就要砍掉她一颗头了。” “别,我说!我说!”掌柜连忙跪地叩头,“我们的确是打探过一些军中的消息,不过具体在打探要什么?消息送给谁?我们一概不知!我们只知道听家主命令行事即可,家主做的事一向是对的。” “你们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女子透亮的眸子一闪,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 “这在鲁家已经是顶绝密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女子冷笑一声,而后将长剑直接架在了掌柜夫人的脖子上。 方才还撒泼打诨的壮硕妇人,此刻被吓得没了脾气,连忙开口,妈呀妈呀的直叫,“死鬼,你快说句话呀,到底怎么回事告诉她呀!” 掌柜的内心似乎进行了一场博弈,一边是忠义,一边是至亲,权衡半天终于松口道,“有密文,飞鸽传书,互通有无。” “很好,看来你还是挺心疼自家夫人的。”女子冷笑的面容也堪称绝美,可惜此刻的掌柜和掌柜夫人都无暇欣赏,“我叫连雪君,是非攻堂的,我居然已经自报家门,就说明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合作要么死!” “怎么合作?”掌柜夫人率先开口问道。 “传递错误消息给鲁肃,我要扰乱他们的视角,戳瞎他们的耳目。”连雪君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要么把密文告诉我,要么给我当鹰犬,否则就去死!” “我叫林子良,入鲁家之后改姓鲁,名为鲁强,从夫人卖了身契入府洒扫之时,一打眼就决定此生非她不娶。为了赎身,我攒了十年的钱,可还是不够,是家主给了我们一个经营生意,又同意我们还了本名,换得自由的机会。这几年生意经营的还算不错,我没有辜负家主,以后也不会。” 说着掌柜忽然泪中带笑,“与卿相识相知十余载,已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光,愿生生世世常伴左右。” 看着自家夫人说完这番话,掌柜又匍匐在连雪君的身旁叩首,“姑娘,女子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他日若想也找一个一心一意带你的郎君,今日还请放过我夫人。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也不会乱说的,只是我的婆娘你要记得再找郎君的时候,要找个有出息的,能护得住你的。这年头二嫁妇不在少数,盼你子孙满堂。” 连雪君的表情木讷,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握着软剑的手,在旁人察觉不出来的时候微微发颤。 掌柜颔首微笑道,“小的林子良,是鲁记布庄五十八家店主,还请姑娘赐福。” 第一百六十章 九天玄女落凡尘 连雪君看着胆小的掌柜拱手一心求死。 她的黛眉微蹙,却终究还是一剑挥下。 她是个杀手,有红衣堂主的命令在,只要能杀掉袁术和孙策,为庐江枉死的万人报仇雪恨,死多少人,她都可以不在乎! 更何况,那些人都是孙策的走狗。 连雪君至今都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跟着主人家还能吃鱼吃肉,然后吃米吃面,接着开始吃野菜根儿、翻树皮,最后,观音土都成了抢手货,城墙根儿的护墙泥,也被人用手一点点挖来吃。 婴孩儿在锅里的碎肉,被邻居家的大人如获至宝地喝着。 而城外起锅烹肉,好酒好菜,城门里面,是三天两头就耐不住诱惑叛变的兵痞,和已经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将领。 食色性也,食才是首条,真到了水米不打牙的日子,只怕是往路边扔一群衣衫不整又手无寸铁的红姑娘,也没有半个人愿意伸出一手指头去碰。 没力气,浑身上下的力气用来维持日常活动都不够,更别说再去干那种费体力的事情了。 这便是人间炼狱。 连雪君的手掌微颤,手中七杀软剑寒芒一闪,有一圆咕隆咚的物体,瞬间从半空中滚落到墙角。 一时间,血色的瀑流顿时洒一地,微黄的油脂也被渲染成殷红,染红的地面却煞白了肥硕妇人的脸。 “死鬼!你快醒过来,没了你我可怎么活!”那妇人声音尖细,哭起来宛如四更天里打鸣的鸡,连雪君本该嫌她聒噪,一剑刺穿她的喉咙。 但她却没有。 对她而言,杀人,比杀鸡还简单。 连雪君的面孔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提着滴血的剑从怀中掏出一块绣了莲花的香帕轻轻擦了擦,将七杀软剑又收回到腰带中。 “你为什么不一起杀了我!” 就在连雪君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壮硕妇人却牟足了劲儿冲了过来。 然而一个腰身肥硕的中年女子却只一击就被连雪君撂倒在地上,那中年女子从奔跑偷袭到趴在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甚至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地上。 可惜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即便眼前这个女杀手身姿窈窕,容貌娇媚,却并不妨碍她杀人的时候面容平和,下手狠辣。 “那个掌柜求我赐福。”连雪君将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下颌扬出一条很好看的弧度,伸手指着倒在地上没了头颅的男尸,“我应了,所以我不杀你,再来滋事,我一定要你性命!” “我林家不用一个天杀的狐媚赐福!”那妇人哭得声嘶力竭,怀抱着日日夜夜搂着,有时还嫌弃对方忙碌没有及时洗脚就上了自己塌上的窝囊男子,哭红了鼻尖,嘴角却笑,“从前我骂你打你,你总依着我,我早就知道你年轻时为了运一批货,曾经单挑三个截道山贼,我知道,你这是让着我。林子良啊,没了你,天大地大教我再去哪里寻一个任我打骂的汉子?只怕这世上再没有啦!” 说着,那妇人将掌柜的头颅与尸身轻轻放在一处,猛地朝着房门俯冲过去,一头撞死在了连雪君面前。 壮硕妇人死的时候,双眼未闭,只狠狠的盯着连雪君那张俏脸。 和寻常的闺阁女子不同,连雪君不怕鬼,也不怕恶人。 这对夫妇不是在她手中死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本想放过妇人,没想到后者竟然自己寻死,那她便不再出手阻拦。 夜半的冷风吹在她身上,她伸手轻轻带上了斗笠,迎面就看见一群闻声而至的官兵和民众的指指点点与出手盘问。 然而当他们看见门里面的惨状时,再敢上前的却寥寥无几。 除了一个人。 那是一只粘满了鼻涕和眼泪的小手,它的主人是从屋里跑出来的一个小女孩儿。 “蓉妮,快回去!” “傻孩子,你快逃命去啊!” 围观相熟的邻里一眼就认出,她是鲁记布庄掌柜夫妇的独女,闺名唤做蓉妮。 这小丫头才六岁,一双羊犄角辫子冲天梳着,想来正是出自她娘之手,平日里她爹若是不忙,替她梳的头可没有这般寒碜。 小蓉妮似乎一直躲在什么地方,上半身还算干净,下半身却脏兮兮的不成样子,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躲过这个头戴斗笠的女杀手的杀戮。 然而她也没有完全躲过。 本该松一口气的时候,她却忙不迭地从门里跑出来抓住了连雪君的裤脚。 这让斗笠轻纱遮掩下的绝美容颜皱了皱眉头,她很想甩开这个小丫头,然后去杀下一个人。 可是当她回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双眼睛,那么大,那么清澈,却又那么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被邻家顽童抢了人偶的矫情,也不是被邻居大叔骗了一个果子的懊恼,是一夜间双亲离世而自己尚且年幼的无力与不甘。 “你杀我爹,你害死我娘!我要杀了你!”小蓉妮没有别的本事,一张嘴死死地咬在了连雪君的脚踝上。 那血珠顺着小蓉妮的嘴角落下,眼中却没有半点惧怕。 顷刻之间没了双亲的小蓉妮甚至有点希望对方能一巴掌拍在她的头盖骨上,然后,她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小小年纪的她,只知道院里自己养的大公鸡没了要放声大哭,但一锅鸡汤端上来的时候却吃得最香。她甚至还未完全理解生死,如此血腥的场面便已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小蓉妮死死咬住连雪君的脚踝,却并没有等来对方的痛下杀手,反而是斗笠下若隐若现的目光让她不由得缓缓抬头。 “这双眼睛真干净,是纯粹的愤怒。我总觉得好像从哪里见过。”连雪君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而伸手捏开了小蓉妮的嘴角,又轻轻将她的小嘴合上。 那个戴着斗笠的女子只是飘然起身,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我。” 望着那双恨极了自己的眼睛,她想起了从前,从前她也是这般恨极了孙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或许,等我大仇得报的那一天,你也该亲手杀了我。”连雪君的声音有些飘渺,笑如银铃却骇人骨髓。 也许是看着对方孤苦,也许是顾念着对方宛如曾经的自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连雪君在大批的官兵追查而来之前,都顺手夹走了那一夜被灭门的林家孤女。 几年以后,当连雪君这个师父教给小蓉妮剑法的时候,总有人在幸灾乐祸,“你就不怕她杀了你?” 连雪君只慵懒着身姿,将脸庞轻轻靠在手臂上半倚着旖旎风姿,双睫轻眨了眨道,“我倒很盼望,毕竟生平最喜圈养白眼狼。” …… “家主,如今豫章郡、丹杨郡都有咱们的人惨遭抄家,我劝您这趟商会还是不要去了。” 一个伙计站出来阻拦道。 鲁肃摆摆手,“鲁富贵,你在说什么劳什子?咱们做商贾的本就是下九流的营生,一年一度的商会又不是文人墨客的诗词品鉴,那是真心实意谈合作说生意的地方!我不去,咱们鲁家吃什么?喝什么?以后又该如何立足?” 名为鲁富贵的伙计上前劝荐道,“可是家主,此番前去实在是太过凶险,我担心……” “吴家老母这月六十大寿正在张罗布匹,李庄棉花今天要几家布庄一起谈价格,还有颍川运来的粟米,江左捕上来的肥鱼,别的不说,袁绍他们家小儿子要吃江左的鱼,天下能做到的就两家,咱总得争一争这生意吧?” 鲁肃那张面孔平平无奇,脑袋里却像是有个金算盘一般,什么东西赚钱,什么东西有利于生计,在他心中似乎本就有个账本一样。 能兴盛鲁家家业,鲁肃自然有他厉害的地方。 “可是家主,太蹊跷了。”身为自幼跟在鲁肃身边的鲁富贵是前者从小就贴身伺候的家丁,早些年鲁肃要在乡里练兵的时候,他也是鲁肃的不二拥护者,一跟就跟了二十多年,总归是真心实意地为鲁肃着想,好言相劝道,“天下那么粮店、布庄,偏偏别家不死,死我家,而且一死都是死于外伤,家主,我怕您在外面结仇了啊!” 鲁肃却捋着胡子一脸无所畏惧地笑道,“我怕死,但更怕没生意!” 说着,鲁肃不顾伙计的阻拦,连忙换上一身还算干净的衣衫,大步朝着商会的方向走去。 今天商会坐庄的是艺馆的朱老板。 说来也奇了,本来是徐家药铺该做庄家,不知为何,月前忽然换了个吹笛听曲的风雅之地,本来还是有几户商贾不同意更改的,但是耐不住整日里奔波劳碌的商贾们跃跃欲试,这一来二去也就允了。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家中管束严格,却能以商会之名跑出来偷腥的老家伙们。 对此,鲁肃只是无奈摇头,他本也不是个风雅之人,去烟花柳巷之地甚少,但他也清楚,在外人眼中看来,贩夫走卒与烟花柳巷并无区别,都是下作之人。 见拗不过大多数商贾,也就只好作罢了。 商贾集会的场子不比豪绅,虽然也有人赚了些钱,愿意在商贾们面前摆阔,穿上一身蜀锦,可大多数人还是规矩本分的,毕竟此时此刻还是名义上的大汉朝,而根据汉律规定,僭越阶级穿着蜀锦是要被杀头的。 可惜,前来巡逻检查的士兵只用一贯钱便可摆平,而这钱,即便是不穿蜀锦也要是给人捞走的油水份子。 大汉朝名存实亡。 鲁肃打起精神,游走在各个商贾身边。 跟穿着破烂些的庄稼村长谈谈米价,跟出来包办府上要事的管家谈谈油水钱,商贾嘛,在这世道本就不是多高贵的行当,鲁肃能经营这么多年,总得懂得这些的。 “那咱们这棉花可就说定了。”鲁肃举起酒杯对着面前的一个农夫说道。 “子敬,你给的价格已经是几家中最厚道的,我们跟你做买卖,自然放心。”那农夫也是提了一杯水酒,仰头喝下,却从嘴角渗了出来。 鲁肃顺着农家痴汉的目光,一回头看见了一群忽然间翩翩起舞的红姑娘。 “你们穿得真凉快啊……” 时值冬天,眼见薄纱袭身的红姑娘,农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想过这般风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娘的,就是给个皇帝咱也不做!还是这地方莺歌燕舞的好啊!” 几个商贾生意也顾不上了,生怕错过了眼前风光,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一群糙汉子生得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却都能看见梦寐以求的光景儿。 “我跟我家夫人说过,我是来谈生意的!我谈生意谈了几十年,一身清誉,总不能晚节不保啊!”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颤颤巍巍的起身,回头看向乐舞之处时,却双眼目露精光,挺直了腰板儿朗声道,“罢了,我年轻时总是推车上山,当年还只道苦闷,如今便知道用途了!” 说着,便惹来满堂哄笑。 毕竟上到八十,下到八岁,世间男儿的审美总归是很专一的,但又没有那么统一。 “我喜欢最左边那个。”一个胖商贾坐在鲁肃左边,贼笑道。 “不行不行,你要是有闲钱啊,听我的,把右手边第二排的那个买回去当小妾,我告诉你,这女子腰身最是恰到好处!”坐在鲁肃前面的瘦商贾回头交谈道。 两人正僵持不下,忽然出来一个面拢轻纱的纤弱女子,盈盈莲步,婀娜上前。 若说台上众多女子是花团锦簇,那她便是独一无二的一朵青莲。 身姿扭动时娇媚婉转,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当年秦始皇都没有统一的度量衡,却在此刻由她一舞统一了。 “中间那个。” “绝对是中间那个最漂亮!”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胖瘦商贾顿时望向台上的女子,口水流的足有三尺长。 却见那女子身轻如燕,以单手挽着垂纱,飘然而至,如九天玄女落凡尘一般。 香影浮动,面纱轻轻掠开,只能惊鸿一瞥,那姑娘的双眼却只看向了鲁肃的方向。 自房梁处回身飞起一脚,扯出腰间的剑直奔鲁肃。 “天杀孙贼,扬我神威,汝助孙贼,势不可为!”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六扇门救锦衣卫 那暗香疏影的女子不用说自然是连雪君。 也唯有她这个非攻堂神女,才会手持一柄七杀软剑大杀四方。 来艺馆搞商贾大会这主意自然是非攻堂想出来的,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连雪君还不惜大费周章,连夜买下一座新艺馆,又派了麾下一个弟子,换名为朱老板。 设局以来,大费周章耗费非攻堂无数钱财与人力,只为了能够避过鲁肃的耳目。 根据游枭来报,城中附近十余家,皆无人知道此消息,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和防备。 只要能够铲除鲁肃,那就是伤了孙家军的手和眼,这对非攻堂绝对是一件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连雪君提剑来到鲁肃面前,放眼望去,四周并没有设下的伏兵,只有吓得四处逃窜的富家商贾,和被买回来充数的姿色并不出众的丫鬟们。 “鲁子敬,听说你也是一个本份商人,不该趟这趟浑水的,不过你会下庄子里的伙计也被我们杀了不少,今日咱们这个仇既然已经结下了,看来双方之中总得有一个人死,就你吧!”面纱下素洁的容颜长眉一挑,一副清冷到骨子里的性子,倒是让人有些敬畏。 鲁子敬仍然不卑不亢地端坐在茶桌前,双手轻轻拍了两下,温和道,“既然我们两个之中一定要死一个,你凭什么说死的那个不能是你呢?” 本来近在咫尺的连雪君忽然眉头一皱,此刻她已经意识到了气定神闲的鲁肃似乎早有埋伏,但是,放眼望去,仍然只有空空如也的茶座和两个吓得尿了裤子,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商贾。 “少装神弄鬼了!”连雪君赫然高呼道,“鲁子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七杀软剑正要一击了结鲁肃的性命,没想到身侧飞来一柄长枪,骤然刺向了连雪君的七杀软剑,软剑卷刃之时,紫色的枪缨也被划断了两根。 “鲁掌柜,孩子这枪可是战利品,缺了两根枪毛你都得给补上。”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最后排的商贾,和一众想要扮作儒雅世家的商贾不同,这人是真俗。 枣红色的锦缎小袄配上翠绿翠绿的长裤,一双靴子筒上还镶了两块玉,连雪君在布置现场的时候,也曾注意到这个人过,他虽然身强体壮不似寻常商贾,可是这气质,这品味,怎么看都是个白手起家刚刚荣登商贾大会之名的土豪乡绅啊! 鲁肃一边往后撤,一边笑着说道,“主公说会有人来助,没想到竟然是你吕子衡,久闻大名,果然独具慧眼,只是你这身衣服穿出去别说是在我家买的。” 一身素净衣衫的鲁肃看着吕范的一身红配绿的装束无奈摇头。 吕范却浑然不知原因,“这怎么了?你放心,我穿出去军队里的兄弟们都说好看,也只有孙郎那个浑小子,非说我的穿衣打扮跟乡间农妇拿胭脂摸了两个红腮帮子一样,子敬你说气不气人?” 鲁肃是个老实人,但到底是个生意人。 他知道,吕范生平不喜酒色,独爱穿着,就这样的主顾,应该多来几个。 然后让白展堂骂他,说他穿得难看,这样他就会羞愤,进而又冲到铺面上,再买些压箱底卖不出的丑衣服。 只要店里的伙计和身边的小卒拼了命的夸吕范,这傻孩子总会下手的。 “不过你这样的瞩目打扮,又是个魁梧身姿,是怎么逃过非攻堂的眼睛的?”鲁肃不禁回头,看向此刻一击未曾命中的连雪君。 面纱下朱唇紧咬,连雪君的玉脸顿时拧成一团。 天杀的! 谁能想到这么风格迥异的糙汉竟然还会是个细作? 这就好比,如果有一天孙家军大破非攻堂,堂中上下数千人都穿黑衣,只有一个穿红衣的。 这时候问孙家军,非攻堂的红衣堂主是谁? 即便是周公瑾到场都得想一想,是不是要首先排除那个穿红衣服的。 究其原因,无非是答题的过程太简单,以至于觉得是自己搞错了。 连雪君先前就是这么想的,她以为她在第二层,而对方的心机在第五层。 没想到,她碰上了个直来直去的第一层新手细作。 “岂有此理!”连雪君紧咬着银牙,素洁的双手上拿着一双刺,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盘踞在雪山上的青龙,“当我非攻堂是好欺负的吗?” 连雪君再发动一次攻击,只是这次没等到吕范护住鲁肃,连雪君上前的时候和一个奔逃的丫鬟跑了一个照面,再到鲁肃面前的时候,没想到这回是手中的铜刺没了。 若换成是个糙汉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回头大声叫骂,”诶呀,我刀呢?“ 连雪君此刻赤手空拳,只能逃出藏在靴筒的匕首,快步上前再次行刺。 只见一柄环首刀挡在了连雪君身前,刀身虽然有了很多豁口,但这刀却是匠人精心所致,并不易折,更不是仅仅用一把匕首就能挡下的。 持剑的少年看起来高大却清瘦,手上的劲力却十足。 “你还有什么没用出来的招数?” 这几年熊韶鸣的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悦耳,正在生长的时候,嗓音愈发低沉。 连雪君看了看眼前装作洒扫小厮装扮的仆从,又看了看身后那个拿着一双铜刺,正扯着嘴角笑得妩媚的长腿女子,她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圈套。 “朱寻,风紧!扯乎!” 连雪君高呼一声,连忙回神喊道,那一早就陈设好的砂石铺天盖地,扬了众人一脸,正在抵挡的时候,连雪君和那个名为朱寻的艺馆朱老板早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变成了泥人儿一般,吕范看鲁肃的窘态笑得开怀,转头看自己缎面娇贵的新衣服也染了土,连忙去院里打了盆清水擦拭,尤盈也顺带沾了一点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土,一脸不悦地看向面不改色的熊韶鸣。 “喂,你的白大哥去哪儿了?”尤盈问道。 “追出去了。”熊韶鸣指了指外面连雪君消失的方向。 “他是属狗的吗?怎么见到女人就像狗见到骨头似的?”尤盈叉着腿吃肉的时候皱着眉头,神情愤愤不平,而后又淬了两口落在肉上面的沙子,小脸酸的似乎都要滴出水来,喃喃自语道,“谁还不是个寨花了?” “是,你那寨子加上厨房做饭的王婆,总共就两个女的。”熊韶鸣不说则已,一鸣惊人,惨遭尤盈一击飞腿。 虽然是真踢,但尤盈还是很有分寸的,因此熊韶鸣也不躲,尤盈随手扯起熊韶鸣的耳朵,“小兔崽子你活腻味了是不是?别以为虚长几岁,个头比我高了就可以诨说!尤大姑娘我貌美虽不说天下无双,可比起乔家那位大小姐也是丝毫不差的,你懂不懂啊你!” “是是是。”熊韶鸣无暇搭理这个疯婆娘,他眼下,还是更担心白展堂的安危。 等到尤盈松开手,一溜烟地追了出去。 …… 连雪君拍了拍头上的沙土,再掀开脸上的面纱,不由得庆幸也多亏是有了这层面纱,才没让自己吃上满嘴灰。 “朱寻,你太让我失望了!”连雪君的脸色愠怒道,“选人之前你是怎么排查的?” 那站在对面的弟子连连求饶。 “艺馆的选址,丫鬟小厮的挑选,商贾的甄别,疏漏!几层疏漏你自己说!”连雪君大声呵斥道,“我非攻堂留你何用!” 说着连雪君正要拔剑,却发现腰间软剑已经卷了刃,回去还要小心修理,再想拿出什么武器的时候,连雪君忽然发现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全都交代在艺馆里了。 顿时玉脸涨红得更加愠怒。 “雪儿,快些赶路,恐有贼兵在附近。” 连雪君回头看去,正是一个骑着青驴、头戴斗笠的老者。 “齐老,您的刀借我!我要亲手把这没用的家伙杀了,回头再拿我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跟堂主请罪!” 就在连雪君伸手借刀的时候,名为朱寻的弟子忽然咧嘴一笑。 “别啊,那不就成殉情了吗?” 只见那张生得和朱寻一模一样的脸皮轻轻撕下,露出了白展堂似笑非笑的面孔。 “孙策?!”连雪君连连惊呼,“你是什么时候……” “别管那么多了,雪儿你先走,我断后!”齐老说着,正要拔刀的时候,身后赫然出现了一群追兵。 “一千、不、三千人!”士兵的面前没有名将领队,穿得也都不是军中盔甲,只是这群人步伐太过整齐划一,很难说不是正规军队。 领头的,是一个束不上发髻的小平头,那平头上的发缝隐隐还能看见几个戒疤。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齐老的面容肃穆,脸色大有雷霆之怒。 白展堂微微一笑,看向已经生出头发的小和尚空明。 还俗的和尚空明也得意的扬了扬头,鼻子微微努了努,宛如一只奔跑在田间的猎犬。 军中也有人笑他,问他给主公当狗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捧着鸡腿猪蹄吃得正欢,大笑着说了三个字。 “汪汪汪。” 笑话!给主公当狗能有什么不好? 总好得过去庙里给笮融当和尚。 连雪君奔波向前,空明看了看白展堂,又看了看站在白展堂面前的齐老。 “骑马追那女的。”白展堂的样子看起来倒十分胸有成竹,“这个人交给我。” “好!”小和尚空明瞬间带走了全部兵马,追击连雪君。 此刻,林间的驿道上,这剩下白展堂和非攻堂齐老两个人。 “小友,多年不见,腿伤可好些了?”齐老从青驴上缓缓下来,单手摘下斗笠,手摸刀柄,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还好还好,承您照拂,有了些微末本事,如今这腿伤也没什么大碍了,只不过倒也不是许久不见。”白展堂抠了抠手,漫不经心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也是你俩,在袁术的府邸上小偷小摸的找东西?” 齐老一点头。 白展堂吹了吹灰,道,“那天晚上咱们其实见过,我看见你了,但是你没看见我。” “哦?”齐老侧目看向白展堂。 许久未见,这名动江东的孙郎气场又强了几分。 “因为啊,我站的比你高,逃跑的本事比你好。” 齐老微微一笑,“孙郎口气就是大,可你别忘了,你上次逃跑就是被我所伤。” 白展堂伸出手指头轻轻晃了晃,“这次不会了。” 说着,不知何时一柄枯剑出现在袖口,白展堂拔剑的同时,一柄链子刀也脱鞘而出,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袭来。 顺势躲开袭击,白展堂皮笑肉不笑道,“齐老您看您这多好的刀,这么多年都带在身上,一定是爱物吧?不过我有个朋友仿制了一把,我还真得把这把刀带回去让他瞧瞧他仿的好,还是原版好。” 刀光剑影中,二人仍是谈笑风生。 齐老刚躲开一击起赵,便咧嘴道,“那可不行,我这刀啊,是我自己的命,刀要是给你了,我也活不成了。” “咱就别客气了,那把命也一起留下吧。”白展堂闪过一击铁链的勾魂锁魄,伸手扯了扯鬓角。 ”非得拿走?”齐老单手正要去青驴背上钩酒囊,却被白展堂一剑挑破,脚下生风一般,将身形往前移去,那酒囊中的美酒,尽入他口中。 舔了舔嘴角,白展堂笑道,“对啊,我朋友来不了了,所以我得拿到他墓前给他看看。” “哦,就是之前那个叫大牛的是吧?”齐老又是一击死手,面色不改心不跳道,“非攻堂里也有消息渠道,说他死在了黄巾道的手上。” “嗯。”方才还话多的白展堂竟也有片刻的沉默,一张脸上带着三分悲悯,手上的动作却并不见半点柔和。 “孙郎这几年武功倒是见长。”齐老笑着摇头,说着就将链子刀的刀头对准白展堂的喉头,“若不是老夫混迹江湖多年,这身手还真有点吃不消咯。” 白展堂笑着摆摆手,闪过对方的攻击,随后紧接着一招法魏,转身逼近齐老的头部。 “不行不行,我这才即将突破五层内力的架势,远比不了七层内力的老江湖啊。” “所以你来找我练手?”齐老一击横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威风凛凛。 “是了,以战养战罢。”白展堂以一招昭燕抵挡,顿时卷起浑圆剑气相接。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从此齐老只骑驴 “剑气?!”齐老虽然已经料想到白展堂今日来进步颇多,但却从没想过,白展堂仅凭着五层内力的实力,就能参透剑气。 按理说在江湖上,也曾有得了师门真传或是参透武学奥义的武者,曾经有过以气御剑的看家本领,然而那些个江湖老辈的舞者,我说是达到无尽巅峰也总有个七层往上的内功实力,一个内力五层就可以以气御剑的武者,齐老还是头一次见。 其实白展堂也没有他想的那般天才,所谓的剑气不过是刚刚和剑招磨合完,多了一层领悟。 当一招照眼发起时,身边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微风一般。 沙随风起,将白展堂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一柄看似古朴无奇的枯剑微微鸣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齐老不由得啧啧称奇,捋着胡子慨叹一句后生可畏。 “初见孙郎之时,就觉得孙郎性情洒脱无比,若能生长在江湖之中,定然是个名震四方的大侠。” 齐老虽然嘴上赞叹,手上的功夫可厉害的紧,链子刀收缩自如,没有半点惋惜。 受伤的动作配合着嘴里的话,加起来的意思就是,你这么有才,下辈子再去投胎转世到江湖上,做个江湖大侠。 白展堂摆摆手,“这就不劳齐老操心了啊。古代时候鲁国的盗跖算不算一代大侠?嘴皮子溜的能把孔子说跑了,但是呢,人家心在天下,侠到了那个份上,也就只能自立诸侯了。” 白展堂摆手的时候,随手飞过去一枚石子直接击在齐老青驴的屁股上。 “哎哎哎,你这是干嘛呀!”齐老眼看着青驴驮着自己全部家当就要走了,连忙转头对白展堂笑骂。 “你呀,即便是当我的对手,也不好好真心待我,打斗之时就跟小孩玩过家家似的,虽然处处是杀招,但并未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总想着是不是身后有追兵,要不要逃跑。”白展堂抱着双臂摇头,“齐老这可不行,你又不好好对付我,我胜之不武啊!” “一定要打?” 白展堂笑着点头。 “一定要打个你死我活?” “这词儿我就不同意,怎么都是我死,怎么都是你活?”白展堂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拖着我的脚步,你怕他们逮住连雪君,就故意喂招给我,可是齐老你放心,连雪君跑不了。” 齐老这人做派一向随性洒脱,可听了白展堂说的这番话,也不由得连连皱着眉头,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 白展堂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在袁术府邸的时候,我在房上看着,当时你们就是这道路术,你负责引开大部分追兵,连雪君就藏在草堆里,当时还是我半个瓦片下去,弄出一些响声,这才让那些追兵找到了她。” “当真是你?”初相遇的时候,齐老对于白展堂的描述还有些不信,不过听白展堂说的如此具体,倒也不得不信了。 在齐老的原先猜想之中,他总觉得白展堂这边还有高人相助,应该是个顶尖高手,任他怎么也想到当初冒险去寿春救助孙家家眷的,竟然是孙家的主公。 如此荒唐的行径,竟然当真被他做了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你那天应该是去袁术府上找兵符的。”齐老胸有成竹说道。 白展堂点点头,“差不多,我也知道你们是去府上盗窃的。” “那你不妨猜猜偷的是什么?” “天下。”白展堂淡淡道,“当时连雪君找了许久,我猜她在找玉玺,但是她找了许久都没曾离去,我猜她没有得手。” 看着齐老脸色越发铁青,白展堂知道自己猜对了。 毕竟有一句老话叫做,有时候方向比努力更加重要。 玉玺几年前就被白展堂交给了张公,连雪君和齐老就算把袁术府邸翻个底朝天,不用想也是连根毛都找不着。 看着面前一再捣乱的白展堂,齐老的脸色阴森得可怕,“我本来想快些逃脱,不过既然你执意如此,你若想上青天,我便送你去天上又如何?” 说着,齐老正了正链子刀,脸上多了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这刀下亡魂无数,如果能多一个破虏将军孙坚之子,孙家军的现任主公,想来也是不辱使命。” 老齐将链子刀一分两截,左手持刀柄,右手转动长链。 两臂之间是一条铁链,以右手的拿捏处为中点,链子刀在半空中画圆。 刚开始的速度还很慢,还能看清刀头所指的方向,而后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到了后来,甚至看不清刀锋所在,只能感受到一个硕大的圆弧,随时都有可能朝着白展堂的方向袭来。 有昭燕孕育的剑气护体,白展堂能感受到身体上微微发热,那是自己几年来练出的一身剑气,他有预感,如果能从此战之中活下来,或许可以一越突破到六层内力的实力。 五层与六层之间,就是江湖武学的壁垒。 五层以下者,若是没过五十岁,那还可以有所期待,而过了五十岁就该知天命了,不光是自己的武学资质太差,还有机缘运气等很多因素,总归是一辈子再想突破五层境界,就是痴心妄想了。 而六层往上,不光可以被世家大族拉拢,还可以乘快马当将军,是个威风凛凛的沙场儿郎。 当然,这一切都得是真才实学,即便是同等内力,实打实的从死人堆里搏命爬出来的,还是世家高门用招数喂出来的,一打就知道。 不过,这付出的性命就难免大了些。 像是颜良文丑之辈,便是后者。 而如孙破虏一般的人物,便是前者。 至于从死人堆里搏命的那些儿郎,白展堂先前倒在酒席攀谈时听太史慈说过,辽东有个好地方,是各家买了奴隶出来厮杀的角斗场,真要论起来还是张骞张大人那阵儿从西域学来的风气,在民风彪悍的辽东倒成了一桩买卖。 输了的死,赢了的就能被卖上个好价钱,至于之后是被拿去当死士,还是给口饭吃当个看门狗,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些儿郎倒不必会什么拳脚功夫,武学典籍也是一窍不通,只知道搏命,没有刀剑就用石头,没有石头就用拳头,再不济就得用上自己的牙齿和头盖骨,只要能赢了今天一口饭吃,就能活一天,若是赢不了,还谈什么以后? 被太史慈拉着大宴的时候,白展堂还当这事情是个新鲜事,自己也的确想过去看看,不过眼下,他没那个想法。 对他而言,此时他不是孙家军的主公,更不是后世的盗圣。 他就是一个角斗场上厮杀的搏命者。 眼前这个敌人,曾经几乎废了自己的腿脚,当时自己羽翼未丰,只能落荒而逃。 如今再碰上对方,自己仍旧不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该是英雄气,只要还能撑着身子,就不算败亡! 挥动着枯剑,链子刀脱手飞出的时候,枯剑御气而生,快如一剑化三剑。 耳畔只听见刀剑相碰的击打声,一次相击与左前,一次相击与头顶,一次相击与右手手腕处。 快如雷霆,让一直藏身一旁树林中的熊韶鸣不由得暗自偷师。 熊韶鸣之所以不去追击连雪君,就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吕范会去,吕范得小和尚空明相助,一路寻着连雪君身上的气味儿追去,这人绝对跑不了。 眼下白展堂身边还剩下鲁肃和尤盈,鲁肃虽然会用剑,可终究是不善于此道。 尤盈虽然武功高,但她最厉害的本事便是逃跑,还不一定能逃得过白展堂。 在熊韶鸣的眼中,这两个人也是最不适合当保镖的。 因此熊韶鸣说什么都得紧跟着白展堂。 他深深记得,刚到白展堂身边的时候,那个温文尔雅不苟言笑的周瑜曾经不同意留下他这个半大的孩子。 可是看见熊韶鸣的武学资质后,又改口同意了。 横江城阵前,周公瑾曾问过熊韶鸣,“我知道兄长待你亲善,可我的确是个事事都要多想多看的人,我只问你,若有一天你能凭借自己的武学得了一身本事,能否在千军万马前护兄长安全?” “我会誓死保护白大哥的。”当时个头只有半人高的熊韶鸣目光坚毅。 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让他兑现了当初的诺言。 白展堂身边的所有人当中,只有周瑜清楚,身为孙家军主公的劫难是什么。 多年以来,周公瑾为了避免如白展堂口中所说的困境,不仅将熊韶鸣、尤盈、空明三人放进了六扇门之中,还苦心孤诣地帮着鲁子敬修补锦衣卫谍网。 那些白日里看不见的污糟事情,就在晚上看。 哪一处会有危险,都由周公瑾一力排除。 甚至还有几次,正在白展堂深夜睡熟之时,有刺客冒死前来,有的直接被击杀与孙府之外,有的就像在轻纱帐上拍死的蚊子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黑夜之中,熟睡中的白展堂甚至都没翻过身。 总之,熊韶鸣这些年虽然看似在军营中没有个像样的头衔,实则早就在白展堂身边经受过了无数次历练。 吴夫人口中常常称道的熊韶鸣冒死救下孙小妹,殊不知,那却是熊韶鸣这些年的保卫行动中最差的一次。 身边树枝轻动,熊韶鸣头也不回地说道,“来了?” “没想到啊,孙郎还是知道轻重的,没去追那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反而和这个小老头打的你死我活。”尤盈纤细的腿轻轻搭在树冠上,整个人呈倒掉着的姿势悠闲地靠在树枝上。 “白大哥从来都知道轻重的。”熊韶鸣定定地看着前方战况,只是在齐老一击刺向白展堂肩膀的时候,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所幸白展堂反应及时,滚地躲过,熊韶鸣再看自己手上不知何时竟然挖了一块树皮下来。 尤盈的长睫眨了眨,“这么担心他怎么不去帮他?你觉得孙郎一定会输啊?” 熊韶鸣摇摇头,“兄长只是在练招,听说这套春秋剑法很是玄妙,只有在拼尽全力打斗的时候,才能得出真谛,虽然这会让白大哥受伤,不过不妨事,有乔姐姐留下的药,吃点就行。” “乔灵蕴,又是乔灵蕴!”尤盈有些不悦,“人都走了多久了,一个不来,一个也不去,我还真就不信,她乔灵蕴能当上孙家夫人不成?” 熊韶鸣不理解方才还肆意洒脱的尤盈,为何现在又有些恼怒。 只道这贼婆子喜怒无常,是个顶难相处的。 不过,周瑜将她和小空明与自己安排在一起,总归是有周瑜的用意的,熊韶鸣无需多问,只需要知道周瑜有大贤之能,听他安排就行。 眼前战局胜负未分,本以为靠着剑法和五层内力的白展堂会更希望速战速决,没想到更希望速战速决的是齐老。 此刻的齐老几乎是招招致命,每一招都用上了十足的力气,想必是他担心连雪君的安危更胜自己。 “孙郎,别白费力气了。”齐老收回链子刀道,“我承认,你这些年的进步堪称卓绝,再给你不超过两年,你都能超过我这老匹夫的一生修为。我之前始终顾忌着,如果你死了我怕是难以脱身,不过眼下大军追着连丫头,我不放心,得罪了!” 说着,一向整洁的齐老忽然一把扯开双臂上的衣袖,两行刺青的印记在小麦色的肌肉上看起来已经生长了多年,夹杂着无数刀疤伤痕,与一向整洁的骑驴老者并不相符。 “这是曾经当过俘虏?还是犯了什么过错,当了奴隶?”白展堂见状,不免有些发怔。 “如果你有命活过这一场死搏,我就告诉你。” 说着齐老收起了链子刀的长链,转身看向白展堂,“我是一辈子会的刀法不多,大多是用武器本身的力量去击杀,但就这么一招,是我的大杀招,看好啊!” 赤着一双胳膊的齐老暴喝一声:“苦竹云生!” 随着身边树叶翻腾砂石滚动,齐老手持单刀翻身卷地袭去,白展堂也不甘示弱,连忙御气使出一招霸秦,一剑化三剑,一跃而起。 如今有了剑气的加持,霸秦的威压比先前更要强了三倍。 而齐老的刀法,也是数年来与人搏杀中的唯一后手。 两者相遇便是一片肃杀。 白展堂应声倒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昏死过去。 而齐老,站在白展堂身后不远,也不过是补刀,只是用手指勾了勾叫回了自己的老朋友青驴。 非攻堂上下不知道齐老这一战究竟受了多重的伤,他们只知道,从此齐老只骑驴。 第一百六十三章 马带辔头驴钉掌 白展堂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在别人的背上。 那长腿女子直抱怨着,“我从前在当山越的时候,那都是捡值钱的物件往外倒腾,从来都没背过这么重的东西。” 身旁的中年人,说话倒是耿直,“让你背着孙家军的主公就是最贵重的了,身为臣子,天下还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 长腿女子香汗淋漓,却心不狂跳气不喘,只是一副讨价还价的样子,“我可不是什么臣子,我就是个女子,若是他知恩图报就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这样背着他前行,可是要有损我名节的!” “你这样的江湖儿女,还会在乎名节?平日里和庄子上一百多个山越称兄道弟,有人曾经跟我说过,有个弟兄醉酒给你讲了个庄稼汉与婆娘的私房笑话,那弟兄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个女的,正要自罚三杯,没想到你转头给他讲了个更好笑的。”一旁的鲁子敬直言道,忽然看见了尤盈脸上的铁青,一双俊俏的眉眼皱得直发红。 “谁说的?” “他。”鲁子敬转头指向了一旁忧心忡忡的熊韶鸣,“他给我说的。” 尤盈怒目而视的时候,熊韶鸣连忙举起双手,将腰脊贴合在树干上,“赖猴儿给我们说的,军营当中都知道。” “赖猴儿!!!”尤盈的拳头紧握,如果此刻她背后背着的人是赖猴儿,只怕尤盈不会介意再给他补上几刀。 “醒了。”站在身边的熊韶鸣一脸惊喜道,“白大哥你醒了?” 白展堂虚弱的点点头,细若游丝大抵如此。 如果不是方才昏迷的时候,被熊韶鸣灌下了足足两瓶药,只怕现在自己已经静脉寸断了。 “差点死了。”白展堂刚想活动着手脚自己起来,却不曾想浑身上下的骨骼宛如断裂开了一般。“只废了齐老一只腿,就差点搭上自己一条小命,这买卖着实又些亏本了。” 白展堂一边苦笑着,一边摇头。 当年秣陵城前,非攻堂身骑青驴的齐老当众挑了自己的腿筋,险些废了自己前世仰仗为生的轻功步法,这仇,总得报复回来吧? 只是这报复的代价,未免有又些得不偿失。 白展堂轻咳了两声,一行血从嘴角渗出来。 从前受伤的时候,总有乔灵蕴在身侧相伴,当时还不觉得如何温馨,如今这人不在身边了,倒有些想念。 天下的大夫很多,医术高明者只占一成,成仙成圣者又不到其中一成,而如华佗等声名远播的医者更是少之又少。 医者很多,而乔灵蕴只有一个。 看着白展堂怔怔愣神的样子,熊韶鸣率先开口道,“要是大乔姐姐在就好了。” “我打死你个小没良心的。”尤盈说着,一条长腿直接踹在熊韶鸣的屁股上,“她是能背着孙郎飞走,还是能在别人手中救下孙郎性命?她做不到的,我尤盈都能。” “可是她能看白大哥的病。”熊韶鸣揉着大腿,愤愤不平道。 两人吵闹,还是鲁子敬前来说和。 “二位,此地不宜久留。”鲁肃的脸色并不算好看,“我之前接到的密信中,非攻堂前来袭击的,并不止连雪君和青驴齐老他们两个,听说还有一个非攻堂排行第一的高手,也在此处。”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尤盈再没了之前玩闹的兴致,背着白展堂极速往前走,熊韶鸣紧随其后。 非攻堂里排行第一的高手是谁,安插进非攻堂的眼线也没说过,不过鲁子敬能探听到这些消息,一方面能证明他的能力不错,另一方面则说明非攻堂也并非上下铁桶一块。 只要有风,就能钻进去雀儿,只要能钻进去一只小雀儿,就能捕到一只虫。 非攻堂此番大肆绞杀鲁记店铺,让鲁肃头疼之余也给了他大肆洗牌的机会。 锦衣卫如今的部署已经变成了周瑜那边选拔的合适人手接任,除了少数安插在鲁记店铺中的,更多是乔装成了寻常百姓安插在各个地方,虽然眼下势力还没到颍川和许昌,但是周瑜和鲁肃曾经谈及此事,认为一个个暗线织成的网,总有一天会捕到一只大鱼。 根据鲁肃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非攻堂的红衣堂主常伴身侧的心腹只有两个,一个是被尊为神女的连雪君,一个就是这位非攻堂排名第一的高手。 只此二人常伴身侧,剩下的,除了濒死与任务失败的时候,不会见到红衣堂主。 也就是说,为了消灭鲁肃这个孙家军的眼睛,非攻堂中可谓是倾巢而出。 如此大的阵仗,又怎会甘心空手而归? …… 郊外盘山路,驿道上来来往往的高头大马中多了一个骑驴灰发男子的身影。 这灰发男子头戴斗笠,斗笠下缘微微卷边,仔细看去,似乎有一层血褐色的细小硬块沾在上面,左腿上缠着大块粗布,却还一滴滴渗出鲜血,有的滴在地上,在高头大马席卷着尘土的时候,血迹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地里,还有的滴在了青驴腹部,染红了青驴腹部的白毛,打远处看去,只和驴背一个颜色,并不显眼。 灰发男子休息时只能缓缓下驴,左腿处已然伤了筋骨,就连下去打水向前走了两步,都成了件天大的困难十。 在驴低头吃草的时候,他也往嘴里送着烙饼和水。 “老伙计啊。”斗笠下的齐老无奈笑了笑,唇色苍白干瘪,“我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了,若你还想活命,还是早些找个好去处,襦山野间寻头年轻貌美的野驴,也算不枉你辛苦操劳多年吧。” 也不知道究竟是青驴没有听懂齐老的话,还是它这么多年和齐老之间多了一份恩情,总归青驴只是低着头吃草,并没有转身逃走,甚至连个反刍的响动都没有。 齐老却不再多说,只是仰息长歌。 “老骨头一把呀,黄土埋到脖,家中的小妹妹想哥哥我呀。” “老骨头一把呀,黄土埋到脖,奔波大半生,妹妹早就嫁人咯。” 齐老的眼圈中顿时多了两滴辛酸泪,可是这泪水始终在眼里打圈,不见流下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齐老的这首乡野小调是在笼子里听到的。 那时候一个三平方米不到的笼子里关了十多个人,没人在乎他们这些奴隶怎么睡觉怎么吃饭如何解手。 那些拿着鞭子的畜生只知道将男的投入笼子里,将女的搂进被窝窝。 唱这小调的是一个西凉汉子,每天倚在笼子边上,哪怕只有一口糠吃,他也甘之如饴。可某天早上他出去了,半天之后他被拉了回来,肠穿肚烂,虽然还有一息尚存,但却凄惨无比,没过半宿,这人就被搬到后山喂狼了。 那是齐老在年幼时第一次知道人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从此,每杀死一个人,齐老就跑到人家墓前给人家唱这只小调。 如今,也轮到自己了。 齐老依靠着一棵青松,似笑非笑地唱着,青松之上,却有一个抱着双臂的身影。 “你受了很重的伤。”来人并没有从树上跳下,宽慰齐老,反而是冷眼旁观。 “的确很重。江东孙郎名不虚传。”齐老有气无力地说道。 来人声音淡漠,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仍然没有半点担忧。 “能把你伤成这样,那孙策怎么样?” “他伤得比我重。”齐老说着忽然大笑道,“他快死了,我不亏!” 来人点头,转身就要走。 “狄风,你连自己非攻堂中人的生死都不管不顾了吗?” 论起关乎生死,齐老的青驴都比这个名叫狄风的剑客显得更加古道热肠。 狄风转头飞身赶路的时候,一句淡漠的话虽着寒风钻入了齐老的耳朵里。 狄风说,“你的生死,我不在乎。” 齐老没再呼喊对方回头,他只是笑了笑,“谁还能真指望一个瞎子做什么呢?” 这次狄风似乎已经走远,再没有说话。 …… 白展堂趴在尤盈的背上动弹不得。 但凡他能搞到一辆马车,也不会让自己趴在女人的背上一动不动。 这对于白展堂而言实在是太过不爷们儿,又是尤大姑娘一双回护的手不老实。 平常小偷小摸惯了,如今碰上这么一个天天看得见摸不着的小郎君,自然少不了要好好摩挲一番,当作利息。 白展堂强撑着身体,对着身前背自己的尤盈说道,“我说尤大姑娘,咱不是飞贼么?什么时候改道成了采花贼,也不告诉哥哥一声?” 听着白展堂的话,熊韶鸣率先从白展堂的大腿上扯下一只手来。 被逮个正着的尤盈脸不红心不跳,煞有介事道,“怎么?平日里只许爷们儿连吃带拿,一个个娇俏的小娘子扔到被窝里吵得人整宿睡不好。就不许我尝尝鲜?” “尤盈,不得胡闹!”鲁肃板着脸说道,“你都从军多久了,那不是你们寨子周边劫来的文弱书生,那是咱们的主公!你若对主公不敬,小心我找来位女将军给你立立规矩!” 尤盈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鲁子敬啊鲁子敬,就你这人惯会难为人的!” 鲁肃又温和一笑,带着三人快速赶路。 熊韶鸣走到鲁肃身边低声问道,“鲁先生,尤盈在军中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你能三言两句就止住她的胡闹?” “也没完全止住,”鲁肃说着,指着尤盈暗搓搓揩油的玉手,连连摇头道,“不过是稍稍收敛些罢了。” 连日来的相处,让他几乎摸透了尤盈的性子。 这尤大姑娘总少不了些泼皮性子,可到关键时候从来不含糊,要说她怕什么,那就是规矩。 从前在飞贼帮中时,被赖猴儿惯了一身江湖脾气。 即便从前是个小家碧玉,这些年的江湖生活,就像是野狐狸进了鸡窝似的,不说如鱼得水,却也差不了太多。 规矩对她而言,就是马带辔头,驴钉掌。 足以让她窒息地失去自由。 天下拉拢她的豪绅会有,但是拉拢之后还能给她自由的,却只有白展堂一个。 以至于在白展堂身边待了一年后,连一向想撂挑子回山寨的赖猴儿也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这伙人算是被白展堂收得心服口服了。 尤其是尤盈走在众人最前,迈动长腿的时候又快又稳,让五内俱焚的白展堂没有感到多少颠簸。 “慢点。”白展堂捂着胸口轻声说道。 尤盈回身说道,“你是嫌我轻功不好?” 白展堂连连摇头,“不是,我是说你武功不好!” 尤盈听着白展堂污蔑自己武功,顿时扬起玉脸极为不悦,下一秒,她终于知道白展堂为什么说她武功不行了。 以她的武功内力,竟然都没有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个人抱着双臂,明明用一条红布蒙着双眼,却像能看见一样,定定地看着白展堂和尤盈的方向。 “你是谁?” 尤盈下意识从腰间拔出一双铜刺。 “你这双刺,应该是我们非攻堂的东西吧?” 明明对方眼睛上蒙着红布,却能感知到自己的所有行动,甚至连一双只与袖口有些摩擦声的铜刺都能感知出来自己是从连雪君手中拿的。 这个人要么是听力感知过人,要么就是…… 两者相遇时,尤盈凭借直觉也能感受出对方的武功何其强大,可尤盈放肆惯了,跨步上前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眼睛蒙着红布都能知道我偷了你们家东西,你不会是……斗鸡眼吧?” 这一句话惹的对方不悦,袭身而来,形如鬼魅。 “快!” “好奇诡的身法!” 尤盈的长睫只眨了一下,下一秒,对方就从十步开外,遁形到了眼前。 仅仅一剑,就刺在了尤盈的腰间。 而后者的腰部殷红,手上的铜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掉落在地上。 “你背后的人是孙策吧?”来者语气淡漠,似乎天下间的所有事都和他无关。“把孙策和铜刺留下,你可以走了。” 尤盈身受重伤但不致死,单手用铜刺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身后奄奄一息的白展堂宽慰道,“尤大姑娘,逃命去吧,你不是他对手。” 一向擅长脚底抹油的尤盈却摇头,“你当我尤盈是什么人了?我只要一息尚存,就没有抛下自家兄弟的道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能打的,一个没有 出来混江湖,能混得小有名气的没有一个是孬种。 尤盈的武功虽说只有轻功不错,但凭借自己的一身胆识,在江湖中也算是有名号的。 每次去偷一个高门大户的时候,少不了有兄弟落难,她往往是最后一个走。 即便武功不济,要死也死一块,这尤大姑娘是对自家兄弟的态度。 要她尤大姑娘扔下兄弟不管了,自己保命逃走,这绝不可能!起码在飞贼帮女头目朴素的认知观中,甚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尤盈很清楚,来者不善。 这个眼蒙红带的非攻堂追兵武功内力至少在七层以上,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可是,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尤盈从不这样认为。 从前在飞贼帮的时候,有多少次兄弟们落难险些被朝廷鹰犬撕成碎块儿,不还是一次次的逃出生天了? 尤盈挡在白展堂的身前,对着瞎眼的侠客做出了一个出招的手势。 手中出招的动作还未做完,却被对方忽的一剑,又刺穿了左臂。 “还要向前吗?” 也不知那红色绑带下是否真的是一双瞎眼,才让这个非攻堂的侠客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 对尤盈出手的时候,竟然没有半点怜惜,行动果决得仿佛下一招尤盈便再没有活着的可能。 “尤大姑娘啊,你这份情儿哥哥领了,还是别管哥哥我了,你先走吧!” 白展堂捂着胸口,右手抖出一柄枯剑,打算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尤盈也捂着左臂艰难的上前来擦了擦嘴角,英气的眉眼带有洒脱神情,半倚着身子宛如坐在自家的芙蓉暖帐中,声音狂放道,“我才背着你走了这几里路,就能得到这些油水,这次如果我能活着把你带回去,你还不得给姑奶奶我端洗脚水?” 尤盈虽然一张嘴就没个正经,可这副侠道热肠是真的。 然而武学的高低从不看这些,一个高手练家子,不会因为对手品性高洁就故意输给对方,而一个微末之流也不会因为短期个人意志就爆发出超乎自己想象的力量,这就像落榜之人再有才,也当不了一个状元郎,充其量也就只能当个教书先生。 无论文武,其实本质都一样,以成败论高低罢了。 这种道理只要是混过江湖的人都懂,白展堂懂,尤盈懂,站在他们对面,眼系红带的盲杀手狄风更懂。 “聒噪。” 说话的时候,狄风的眉头紧皱,似乎不耐烦到了极点。 一剑就要刺穿尤盈的喉咙,电光火石间,一柄紫缨长枪破空而出。 一个消瘦的少年郎回身接枪,威压虽然不显,但也足以让狄风收手。 “这样的年纪出手如此迅猛,很了不得。”狄风抬了抬耳朵,将左耳面向熊韶鸣的方向,“你也想死吗?” 熊韶鸣没有回话,抬手就要一枪,长枪在半空中呈现破空的威压,朝着对方袭去,明明对于寻常的武者来说,已经是致命的杀伤,却被狄风稍稍偏头就轻松躲过,似乎在看着儿童嬉戏玩闹一般。 “枪法不错,出手也快,就是未必有命活。” 当狄风对熊韶鸣出手的时候,白展堂就意识到,其实刚才狄风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我方才一开始狄风就是这般强烈的攻势,只怕尤盈都抵不过一个呼吸的光景。 狄风单脚踹飞紫缨长枪,“啪”地一声闷响,紫缨长枪直击在熊韶鸣胸口,宛如打蚊子一般,消瘦的少年在陡峭的山壁上撞出一个大坑! “噗……”献血自肺腑中不受控制的喷出。 狄风又起一剑贯穿了熊韶鸣的肩膀,熊韶鸣整个人顿时倒地不起。 白展堂亲眼看着,如果刚才不是熊韶鸣躲的快没有伤及要害,只怕现在插进来就不止肩膀这么简单了。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狄风抱着双臂不由得咋舌道。 转头感受到了来自老实人的凝视。 “就剩你一个了,你救不救他?”此刻的狄风也不着急,抱着双臂煞有介事的看着鲁肃和白展堂。 一向以老实面孔示人的鲁肃,此时却缩了缩肩膀发笑,摇头道,“不救。” “鲁肃!你在说什么鬼话?”尤盈捂着两处伤口挣扎半天却无法起身。 “还请鲁先生出手相救!”熊韶鸣接下这一剑代价似乎不小,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撑起身子苦苦哀求道。 没想到一向对白展堂的事情分外上心的鲁肃,此刻却不痛不痒道,“熊子,你忠心护主,不代表别人就要跟你一样忠心护主。” 熊韶鸣的小脸上布满了不甘与倔强,尤盈则没那么客气,连连破口大骂道,“孙郎当真是错看了你,平日里主公长主公短,对着主公嘘寒又问暖,一到关键时刻没想到你就成了这样的人!鲁肃,你好狠的心!平日里看着繁文缛节总是和事佬的样子,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这样不中用!” 面对尤盈的羞愤破口大骂,鲁子敬不气也不恼,只浅笑,“不是每个人都真心实意的想对自己的主子好,就比如非攻堂里虽然是红衣堂主一个人说了算,但是麾下人手都出身于黄巾军,还有些个当年随着张角他们一道出生入死的如今在非攻堂里的辈份也是不小。如果红衣堂主死了,这位非攻堂里排名第一的高手狄风自然会受到黄巾旧部的拉拢,会给以前数倍的钱财和更加尊贵的位置,尤大姑娘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还不等尤盈搭话,狄风却开口。 “我不会要!更不希望堂主有半点闪失。” 鲁肃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狄风的听力着实独到。 “我也瞧不起叛徒。”狄风说着举起一柄长剑,却转头将剑峰对准了鲁肃,“看来比起孙策,我更应该先杀死你。” “无妨啊。”鲁肃抱着一双胳膊继续耸肩,“先杀我,再杀这两个人,然后杀孙策,等你回去跟你们红衣堂主复命的时候,只怕整个非攻堂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胡扯。”狄风说着,奇诡的脚步运作,如脚下生风,朝着鲁肃步步紧逼而来。 眼看还剩五步的距离,鲁肃缓缓道,“你们落脚的地方在颍川。” 四步。 “院落东厢房有一暗间,暗间下行关了十多个人。” 三步。 “平日里给你们送饭的人叫老徐。” 两步。 “那份放了菱角的饭菜里有剧毒。” 一步。 鲁子敬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良久,他才意识到非攻堂里排名第一的刺客狄风已经走了。 伸手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鲁肃这才如临大敌般的坐在地上放声高呼,“主公啊,我可算是把你保住了。” 等周公瑾驾车赶来的时候,鲁肃正不知从何处拉来一个板车,车上躺着两男一女。 见到周公瑾,鲁肃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公瑾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差那么一丁点就见不到你了。” “子敬,你们都如何了?” “伤势颇重。” 白展堂是其中最重的一个,身上经脉受损,人还在神智不清。 躺在白展堂身旁的尤大姑娘平日里好似个花酒中的采花客,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鲁肃要替她包扎伤口,她却紧紧捂着,非说只要快些赶回去即可,自会有孙传芳替她相看。 反观身后的熊韶鸣也受伤不轻,捂着腰腹强撑着身体追问道,“为什么鲁先生几句话,就让那个叫狄风的杀手跑了?” “你现在还是要多休息。” 四人当中唯一毫发无伤的,竟然是非攻堂今日的主要刺杀对象。 “我想知道。” 面对熊韶鸣的追问纠缠,还是周瑜先开口说道,“非攻堂的堂主似乎是庐江城中遇难幸存下来的,非攻堂原本就是黄巾军的一支,如今黄巾军四分五裂,非攻堂的手却越伸越长。” 骑上马背的鲁肃也笑着摇头,“可是人心不齐啊,就好比说小川堂出事的时候,连雪君绝不是真心去救助陈败,所以陈败死了,陈败的徒子徒孙也没有归顺非攻堂,那是非攻堂唯一没有收服黄巾余党的一次。” “所以说,非攻堂和黄巾道并不齐心?”熊韶鸣发问道,“可这和那个狄风有什么关系呢?” 鲁肃捋着胡子,胡须不长,来商贾大会之前却悉心打理过,因此看上去还算整洁。 “熊子啊,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加以利用。”鲁肃追问道,“我问你,你最在乎什么?” 熊韶鸣看着一旁陷入昏迷的白展堂,“一是白大哥,二是我父母的下落。” “很好,很诚实。”鲁肃说道,“那我再问你,假如有人要杀你白大哥,你会作什么感想?” “敢杀我白大哥,我先杀了他!”说着,熊韶鸣的手臂在半空中一挥,或许这孩子太过咬牙切齿,倒让自己的手臂上迸出一行鲜血。 “别激动,咱们只是假设,假设!”鲁肃回头抚慰着熊韶鸣的情绪,语气柔和道,“如果把你换成狄风,那主公就是他的红衣堂主。有人要杀红衣堂主,你说他急不急?” “急。”熊韶鸣坐在车板上连连点头,“可是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红衣堂主的?” 鲁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我蹿腾的。” “什么?” “下手的那人名叫谢志安,在黄巾军中多年,如今在非攻堂当个挂名长老。有人怂恿他另起炉灶,脱离非攻堂,起初他还不肯。”鲁肃笑着摇头。 周公瑾开口,“可人心就像荒原上的野草,只要见点风,这草就嗖地一下长得半人高,野心总是盖不住的。” 鲁肃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非攻堂其实把守森严,我没进去过,目前也没得到什么机密,我甚至都不清楚他们具体落脚的院落地址,可是仅仅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两条地理信息,已经足够唬人了。” “用寥寥几句话,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鲁先生果然厉害。”熊韶鸣撑着身子拱手道。 鲁肃一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商人嘛,最讲究一团和气,最好不动干戈不打仗,没人受伤大家都手有余粮,家积余庆。” 一同驾马的周公瑾对此却持有不同态度,“子敬目光短浅了,先乱而后治,先罚而后赏,世间大事总有迹可循。” 熊韶鸣看着两位军师即将坐而论道,连忙打断道,“所以今日能够脱险,全都仰仗鲁先生昔日布局?” 周公瑾点点头,“子敬与我说过,布局谢志安杀红衣堂主良久,只是,若想一击即中,把握却不到一成。” “正是,所以将谢志安卖了便卖了,没什么大碍。”鲁子敬笑得谦逊,用最和蔼的话语,最亲切的态度,办最杀人不眨眼的事情。 熊韶鸣看着鲁肃,不由得一阵胆寒,他在几年前乞讨的时候,也曾跟着街上的乞儿学着老人面向。 那些凶神恶煞的,都是一身匪气,恨不能将乞儿碗中的铜钱全部端走。 那些好说话的,都是一团和气,伸手向这类人,不管多少,往往有所收获。 鲁肃便是后者这类温和面相,可要杀人的时候却并不含糊。 “此番为了剿灭锦衣卫,非攻堂中的能人几乎倾巢而出,除了红衣堂主本人不知以外,齐老已经被主公打得身负重伤,连雪君那边估计至今还被空明他们闻着气味追着跑,如果非攻堂此时要翻天,单凭堂主一人之力,我相信这会很难。” 鲁肃的语气依旧温和,明明是一场自己亲手策划的血雨腥风,听起来却像是他鲁记店铺的伙计闲话时说张寡妇和李寡妇为一个庄家汉子争风吃醋一般。 “所以经我提醒,狄风慌张回去护主去了,对他而言,谁生谁死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他的红衣堂主。” 周瑜驾车回头时,看了看白展堂的状态,摸了一下脉象,发现对方仍在昏睡,这才放心。 “熊子,经此一战,有什么感悟?” 周公瑾问道。 熊韶鸣沉思片刻道,“我要精进武艺,保护好白大哥。” “还有呢?” “长脑子,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才能打得赢。” 听到熊韶鸣这番回答驾车的两人点点头。 “主公的伤势严重,联系大乔姑娘了嘛?”鲁肃关切道。 周公瑾点头,“联系上了,也回信了,我出发之前已经派人将华四壶老医仙请回吴县,大乔姑娘那边也在往吴县赶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得先逃个婚。” 第一百六十五章 步练师初露马脚 在白展堂身边长伴多年,周公瑾自然知道,白展堂对乔灵韵思慕之情已久,如今白展堂深受重伤,如果再告诉他乔灵韵那边婚事的情况,只怕他会撑着身子就杀到宛城去,再坐不住。 考虑到这一点,周公瑾选择默不作声,任由华四壶,前来替白展堂诊脉,只要能先养好,他的伤比什么都重要。 乔灵韵虽然在军中锻炼多年,但始终不敌师父华四壶的医术。 身为华佗神医的徒弟,华四壶的手艺多年以来似乎又有精进,用了不到半月,白展堂竟然已经能从床榻上起身,表面上看着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最近状况怎么样?”白展堂跟前来看病的周公瑾打探着消息。 “你尚且在病中,就别关心这些了。”周公瑾随手替白展堂披上了一件外套,“现在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你还是要好好养伤才是。” “出事了?”白展堂追问道。 周公瑾虽然足智多谋,但对他却从来很少隐瞒,如果军中没有什么事,周公瑾一定忙不跌地跟白展堂告捷。 所谓报喜不报忧,之所以不上报正是因为有忧愁之事。 “唉。”周公瑾常叹一口气缓缓说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军中有事,前些天孙辅小将军带了一队兵马,想要去山上剿匪,这一对兵马忽然半路急病,被盗匪杀个片甲不留,所幸孙小将军是安然无恙回来了。” “他们是什么病?”白展堂问道。 周公瑾摇头,“找华四壶大夫看过了,不像是时疫,倒像是中毒。” “中毒?什么症状?” “呕吐不止,腹泻不断,这症状奇怪,华四壶老先生一时半会儿也拿捏不清楚。” 看着周公瑾无奈摇头的样子,白展堂也是真心想为他分忧,恨不能披着衣服,现在就查看这些人的饭食,用自己前世江湖经验一探究竟。 “哎,你现在还病着,”周公瑾按着白展堂的肩膀,强行把后者摁在了石凳上,“身弱之人,不做横事,华四壶老先生嘱咐过,眼下你不能动气,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身体,万万不能落下病根儿才是。” 白展堂自然也知道其中轻重,点头道,“我等你消息。” “好。”周瑜转身离去前,轻声安慰道,“放心军中事务有几位老将军,有两位张公,有我,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就行。” 白展堂点头。 周公瑾离开之后,却在暗地里发出一声长叹。 他刚才跟白展堂说的都是真话,不过这真话只说了一半。 孙辅小将军是临时起意的,只因与山贼不和看不惯他们作风,就带着孙贲将军身旁亲兵前去山上讨匪。 却不想生了这般乱事出来。 当然如果没有孙辅小将军这一闹,孙贲将军本意是要带着这些人杀到严白虎那边的。 如果没有今天孙辅小将军临时搅局,只怕今日孙贲将军多半是有去无回。 “张公,军中这是有谍子啊!” 周公瑾跑到张昭的住处,与后者进行商议。 张昭小老头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缓缓往嘴边送了一口茶,“公瑾这是哪里话?只许你往人家身边塞谍子,哪有不让人家进来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我不想我辛苦布置的锦衣卫就成了一个漏网的筛子。”周公瑾深深皱起眉头,看起来十分懊恼。 “公瑾别慌,要想知道是谁干的,一试便知。”张昭的目光明亮,看着前方。 周公瑾经过张钊的提醒,混沌的目光也微微发亮,“你是说一个一个试?” …… 孙贲的亲兵自从出事之后就被分成了三路,一队归到了韩当麾下,一队被归到了朱治将军麾下,还有一队仍是孙贲自己带着。 正是一天闲来无事,三队之中各有一个小卒和几个孙贲亲兵话家常。 “哟,这几位哥,听说从前是孙贲将军麾下的吧?怎么被贬这儿来了?” “唉,别提了,那天也是倒了血霉,谁能想到大家集体拉肚子,让孙小将军险些被山越掳走。” 另一个糙汉子也忙不迭的说道,“是啊,孙将军恼了,便将我们一个个推了出来,以前可是亲兵啊,现在只能当个小卒,有苦都没地儿说!” 那原本就在军中当小卒的士兵,连忙给这几位曾经是亲兵的大哥倒茶,“唉,哥几个也别恼,等哪天孙将军想明白了,再把兄弟几个要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再提携提携小弟我啊。” “那是自然,都是自家兄弟。”几个曾经的亲兵,吃着喝着,哄笑道。 “对了,我听说孙贲将军的女儿要许配人家了?”那小卒上前说道。 “哦,是哪家?”几个身为亲兵的士兵,纷纷摇头,“没听说啊,还有这档子事儿?” “才许了人家,说是主公的意思,也就是联姻。” “详细说说!” 一时间三处分散的亲兵都来了兴致。 身为孙贲将军的长女,孙家二娘也快到了婚配的年纪,若是能寻得一处好人家也会给孙家军增色不少。 毕竟严白虎在江东能够作为作福,也是沾了不少他女儿严如意的光。 谁让人家是吕布的老丈人来着? 别看吕布娶了多少房小妾,那正妻始终是严如意。 娶妻娶贤,大抵如此。 …… 两军交战之前,常有使臣往来。 这次,周公瑾派去的使臣正缓缓归来。 “怎么样?” 庭院中,周公瑾负手而立,眉宇中却有着三分急切。 那小吏见了周瑜一拱手,正要作揖,被周公瑾宽袖一挥,连忙扶起。 “再也顾不上那些虚礼,还是拣要紧的说吧。” “得令。”那小吏一路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未喝上,张开干瘪的嘴唇汇报道,“不出大人所料,严白虎那边早就知道了,孙家二娘要婚配的人选。” “是谁?” “严白虎说孙家二娘要婚配的人家正是曹家。” 听着小吏汇报,周公瑾神色不动如山,眉眼中却多了一抹振奋。 “知道了,你一路辛苦早些休息吧。” “喏。” 小吏牵着快马,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周公瑾长袖一甩,前去找张昭。 二人一同进了刑讯房,命人带上来的都是现在留在孙贲身旁的亲兵。 “总共十五个人。” 张昭看着名单,微微摇头,“想有个大谍子,总得送进来个硬骨头,公瑾,这次不容易啊。” 周公瑾的嘴角微微上扬,“还不止,前些日子他们铩羽而归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又有谁与当天做饭的炊兵接触过,这些线索我都要一一查清。” “年轻人有志向!”张昭俯首叹息道,“我就不行了,老了,这些事情交给周公瑾一人即可,我还是想想怎么教育自家子侄吧。” 周公瑾明白张昭只是不愿意操这份心,毕竟审问犯人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由他周公瑾一人完成也是一样。 一连审了五天,都没有丝毫进展。 被抓来的十五个人,没有一个可以松口承认的,不过可以排除其中十个人的嫌疑了。 五天之后又五天,终于在大四军中盘问后,让周公瑾逮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你们五个人当中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周公瑾说话的时候,身边派了重兵把守,甚至不惜将尹坦要回来,这才一举拿下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看起来个子不高,长得也是一脸憨厚老实相,平常在军中话很少,有人管他借钱,也只是乐呵呵的借,因此在军中有不少好口碑,不过越是不起眼的人就越容易隐藏。 周公瑾把他从人堆里一把揪出来,就没打算放他走。 将人倒吊着又审了三天三夜,那人才是松了口。 等白展堂赶到刑讯室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暗面的铜盆里,是色泽殷红,质地十分浓稠的血液,整个房间血腥味儿扑鼻,如果不是白展堂亲眼所见,绝对想不到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周公瑾,还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兄长,你怎么来了?”周公瑾见是白展堂亲自来看,顾不上手中的忙碌,连忙上前迎接。 “圈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白展堂虽然对周公瑾说得严肃,确实格外关切。 “兄长大病初愈,不能再感染风寒。”周公瑾说道,“愚弟处理这些小事,还能搞得定。” 将白展堂扶到正位上,白展堂的手轻轻抚按,“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那大谍子本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架不住周公瑾不知从哪儿学来了抽皮扒筋的审问本事,含泪低头道,“消息是从军中听来的,是让一个同乡当成家书送走的,那人在军中负责运送物资,半路就被人给杀了,上头有人会将消息送到哪里去我就不知道了。” “家书,劫道,堂堂非攻堂,还要扮演山匪,这也算有本事?”周公瑾直言道。“说吧,平常都是如何与非攻堂取得联系?传递消息的手段有很多,但是消息传进来确实难如登天,我一直都以为在军中的这个大谍子会负责些采买,常有机会出去的职位,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步兵,因此至少浪费了三天时间。” “我是因为家中孩子急需看病,这才被人塞了一笔钱,他们治我孩子的病,我给他们想要的消息,线人是在半年前跟我联系上的,每次都在三更天,把消息放在军营南墙墙角的第三块砖里面,我只知道那个字迹很俊秀,剩下的一概不知。” 听着小卒的口供,一连几天都没有睡过整夜觉的周公瑾,眼神中大放异彩。 他现在早就会一个人安危为重心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无意见间放这条长线,竟然还有如此一条大鱼的收获。 “查!” “近期谁去过南墙附近?别说是抠墙搬砖的,就算是去墙根底下解手的都给我拉出来!我要一个一个审问!” 看着周公瑾还要不眠不休,连夜审问的样子,白展堂只能给周公瑾送些吃食,轻咳着转身离开。 “大哥,这几天身体可好些了?前些天我们来的时候,大哥还昏着,因此也就没进去看,母亲为此茶饭不思多日,特意命我来看看。” 白展堂一抬头迎头正碰上孙权和朱然,这两个少年郎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 “原来是仲谋啊,我这身体还行,你们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在军中多磨砺磨砺,我听说朱君理将军已经给你写了举荐信,以后孙家又要多了一位掌舵人了。” 孙权听着白展堂的话,连忙拱手施礼,“大哥身体康泰,我们孙家才能在江东立足。” 孙权一转头看向身后四个婢女,“对了,大哥,这些食盒里都是母亲亲手做的菜,我先嘱咐你要趁热吃。” 白展堂微微点头,“军中事务繁忙,不过我倒乐得清闲,仲谋和朱然不如与我一同吃饭如何?” “方才在家中吃过了。”孙权一转头看向刑讯房的方向,“大哥你刚从刑讯房方向出来,可是军中出了什么事吗?” 白展堂点头将军中近日来发生的事情,跟孙权简单说了几句,对周公瑾的计谋赞不绝口。 虽然其中具体细节并未提及,可也足以让孙权和朱然两人连连点头,惊呼周公瑾的神机妙算。 孙权和朱然扶着白展堂进了房间便没再打扰。 转身出来的时候,孙权让朱然先走,就让剩下三个婢女先回到一个夫人身边复命,只留下步练师在身边陪着。 “小师,你我相识多久了?” “一年多了,公子。” 这些日子,步练师跟在吴夫人身边,总算是养得润泽了些,不是当年刚被孙权救下的时候那般形容枯搞。 “我竟想不到一年多的光景,连一句实话都不配有了吗?”孙权转身回头,从怀中拿了一盒胭脂,轻轻放在了步练师的手背上。 一双鹿眼抬眼看去的时候,有些紧张与羞涩,步练师轻轻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秀红的小脸儿将胭脂贴身揣好了。 “多谢公子。” “你走吧。”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似乎只有这一对少男少女的驻足而立。 “公子,这是为何?”步练师的一张鹿眼中似乎有一层氤氲水汽。 “周公瑾是何等人?我相信不超过三天他就能查到你。”孙权将自己的荷包放到了步练师的手上,“那日你与其他婢女闲谈,说女子身不由己,我恰好不小心听到,那天我听得很真切你说,堂兄的女儿要嫁给曹家,所以小师,你就是非攻堂的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酸臭者另有其人 “公子……”步练师的鼻尖在寒风中冻得发红,泪眼婆娑时,更显得一张初长成的俏脸泫然欲泣起来徒增三分惹人怜爱。 孙仲谋站在步练师的对面,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 那年,那个赤足逃命的少女被老鸨鞭打,正是被自己救下。 没想到,养在身边多年,竟然也是养虎为患。 亏得平日里吴夫人夸奖步练师这孩子最上心,手脚也麻利。 当时的孙权也没多想,现在仔细想来,一个老鸨为何要痛打一个模样俊俏的粗使小丫鬟? 不过是他们非攻堂针对自己设下的一层计谋罢了。 可怜自诩聪明人,竟然许久都没有看破。 若不是步练师那日和丫鬟婢女们闲聊,恰巧被自己路过的时候听见,只怕,等到非攻堂索要孙府地势的时候,前来刺杀自己和母亲,到时候自己还要护着这亲手断送自己性命的小丫头。 “我早就跟他们说公子天资聪慧,他们还都不信。果然,是公子最先发现我的。”步练师通红着小脸,“公子,我没办法,他们教会我本事,我会骑马,袖里也藏了一柄弩,我会舞剑,也懂得如何下毒,这一身本事都是他们教的。” “不用说了。”孙仲谋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地看着步练师,“我不会杀你,更容不下你,若是哪一天非攻堂杀来了的时候,我怕你第一个朝我动手。” “我不会!”步练师辩驳的时候,瞪大了一双鹿眼,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小小的身躯却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公子当真以为非攻堂里没动过杀公子和您母亲的心思吗?要不是我在,你们早就死了!” 步练师的情绪忽然崩溃大哭,这倒让一向冷静的孙仲谋不知所措。 他心底对她还是有几分在意的,每次读书困倦之时,总盼着能有一碗汤,冬天是温热的鱼汤,夏天是沁凉的豆汤,总归有一个小丫鬟在身侧守着,旁人问起来,这小丫鬟总说是吴夫人让送来的。 可是孙仲谋清楚,次次都是步练师亲自送来,总不会是巧合。 其实,步练师说得也不无道理,一年多的光景,她若想对自己下手,自己恐怕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此时的孙仲谋还是个少不经事的孩子,他没有日后的城府,也没有称帝的沟壑,他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邻家少年郎,而眼前的少女恰巧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孙仲谋点点头,“所以,我不想你死在周公瑾手里。” 步练师的一双鹿眼微微发怔,贝齿紧咬着嘴唇,终究还是开口道,“公子若不嫌弃,以后,练师就只有公子一个主子。” “非攻堂那边呢?” 说不动心是假的,孙仲谋将身子往一旁巷弄方向侧了侧。 步练师也跟了过来,低声道,“从此以后,我就是公子的眼睛和耳朵,奴愿意替公子看那些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替公子听那些寻常听不到的声音,公子要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 看着面前步练师如此诚恳的小脸,孙仲谋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惊异。 如果真的能让步练师收服成为自己人,那么以后会有诸多好处。 首先是非攻堂暂时不会安插新的谍子进孙府,自己和吴夫人身边也算是安全些。 其次,孙府的地图和情报都可控,步练师传递进来什么消息,自己也都清楚。 再有,自己也可以利用非攻堂的情报网,将提前获取其他诸侯的消息,这样一来,有助于自己在军中立威,也可以帮上自家大哥的忙。 先前让朱然的养父朱治朱君理将军举荐自己为孝廉,是母亲吴夫人的意思,同时也是自己的意思。 母亲常说,从前有老神仙算命,说自己才是孙家几个儿子当中,命最长的一个。 自己活得命数长,也该有些命数长的筹划,如果有一天大哥百年之后了,总不能让孙家的家业落到旁人手中。 孙仲谋自知不善征战,却善于用人。 总有一天,江东也会像敬畏大哥那样,敬畏自己。 “从此以后,非攻堂方面有什么消息,你要先呈上来给我。”孙权说道。 步练师连连点头,“这个自然。” “我要你回什么你便要告诉他们什么。” “喏。” “非攻堂安插谁进来,只要你知道,你都要先告诉我。” “这个也不难。” 步练师抬头时,一双浓睫上挂满了泪珠,如挂了霜的茶花,娇艳却芬芳。 孙仲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俯下身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双眼直视着步练师的双眼,缓缓说道,“小师啊,我大哥不懂得拉拢当地豪强,不懂得这世道说白了还是个讲究出身,论亲戚扶持的世道,我们孙家现在乍看正在兴起,但没了袁术做靠山,与刘表又有杀父之仇,如今又得罪了诸多豪强乡绅,只怕以后日子并不好过。” “公子莫急,来日方长。” 孙仲谋伸手将步练师拉入怀中,“小师,我的可以用之人不多,除了朱然,就只有你了。” “是,公子。” …… 一天后,周公瑾带着一队兵马入孙府。 此时的吴夫人正在用午膳,被突然前来的周公瑾吓了一跳,连忙吐脯相迎。 “公瑾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吴夫人虽说并不算看着周公瑾长大的,可孙策小时候的几个小伙伴中,她还是最满意周公瑾的。 出身好,相貌好,又有孝心和勇武之心。 每次周公瑾前来看她的时候,礼数永远是最周全的,只是这周公瑾突然拜访,还带了一队兵卒,让吴夫人顿感不妙。 周公瑾本就不是军中那些只知道打仗的粗人,他会如此仓皇而来,只能说明,此事刻不容缓,事关重大。 “叨扰吴夫人休憩了。”周公瑾一拱手,抬头时,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吴夫人身后的几个丫鬟。“我是来捉人的。” “啊?”吴夫人顿时被周公瑾吓了一跳,“难不成我们府上还有细作不成?” “没有根据的事情现在还不能断言,我就是想问一下吴夫人,有人说曾经看见一个小女娇娥在兄长昏迷当日来过府上送汤,这人可还在?” “送汤?”吴夫人回忆着当日情况,将自己身边的四个丫鬟给喊了出来。 “台薇、文琴、亚芳、练师,你们出来,见过周将军。” 吴夫人话音未落,身后就出来四个却生生的身影。 前三个都是年纪稍长些的,与周公瑾在军中盘问到的身影不符,只有第四个小丫鬟,身高和年纪与士兵口中的女子差不多。 周公瑾目光如炬,走到步练师的面前停住脚步。 “入府多久了?” “一……一年半了。”步练师说话的时候,垂下头去,即便是非攻堂中教授她众多,可也只教会她在受不住酷刑的时候该如何自戕,而从未交过她该如何平复被盘问时慌乱得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怎么入府的?”周公瑾的目光仍旧咄咄逼人。 步练师张开嘴,却觉得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瑾莫要抓错人了。”吴夫人连忙上前劝解道,“这小练师平日里手脚麻利,刚来的时候连句话都不敢说,也就是这几个月来,性子才逐渐开朗起来,公瑾莫要吓到这小娃娃。” “能被吴夫人赏识,这位女娇娥自然有她的独到之处,只是夫人在闺中已久,不要被表象迷住了双眼,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谍子呢?”眼见吴夫人并未深信,周公瑾提点道,“年幼时父亲身边有一马夫,平日里手脚最是利落,父亲也用了他十多年,结果黄巾大军落网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逃的。” “这事儿我听过。”吴夫人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落寞,“当年我夫还在世时,曾与我夜话,我还当是一桩奇事。” 听了周公瑾的规劝,吴夫人也不再重新阻拦,只是宽慰自己说,“若是真有事,查一查也还能早做打算,如果练师没事,也经得住查。” 看着吴夫人彻底不管,步练师顿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双手死死地抓住衣裙,手指缠着布料搅个不停。 周公瑾哄走了吴夫人,转头看向步练师,“我需要知道你去了军营中当晚有没有私自外出?” “我……” 步练师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她出去过,她就是去城墙第三块砖塞了一个纸条。 而周公瑾此行,就是来抓那个塞纸条的人的。 “我没出去过。”步练师平日里也撒下不少谎言,只是面对周公瑾的逼问,不知为何,竟有些乱了阵脚,经不住查了。 “我曾审过巡夜的士兵,这般身高,这般穿着,正是你曾经去过南墙的方向。” 被周公瑾厉声呵斥住,步练师的神色忽然犹疑起来,“兴许是去解手,我记不清了。” “一共不超过半个月,半个月的事情你就已经记不清了吗?”周公瑾咄咄逼人,“我在南墙那边找到了珠钗,是不是你的?” “我不戴珠钗的。”步练师一口咬定。 “你为何不说你没去过南墙方向?”周公瑾继续循循善诱道,“脱口而出就否定了珠钗,那是意味着你去过围墙边吗?” 步练师的眼珠急的滴流乱转,她紧咬着嘴唇,生怕一不小心就钻到周公瑾的圈套之中。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来一阵拍手声。 周公瑾和步练师一同转头,正是眼含笑意的孙仲谋。 “仲谋你怎么来了?”周公瑾回头看向鼓掌不断的孙仲谋,缓了缓威压的神气,问道。 “素问周郎神机妙算,即便是审案子这种微末的活计都要亲自来查,看来兄长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孙仲谋笑道。 周公瑾摆摆手,“仲谋不知,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到江东安危,我不得不防。” “是啊。”孙仲谋朝着步练师的方向走了走,转身看向周公瑾,“此事的确是事关重大,不过倒也不至于重大到需要周将军详细盘问。” “哦?”周公瑾一挑眉,“仲谋似乎知道些什么。” 孙仲谋低头浅笑道,“兄长是痴心人,等着乔家姐姐,我这做弟弟的转眼也到了婚配年纪,兄长可以不要丫鬟通房,我却忍不住。” 说着,孙仲谋将手掌轻轻搭在步练师的胳膊上,顺势将柔弱无骨的女娇娥往怀中一搂。 再看步练师脸上顿时刷的一下泛起红晕,这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孙仲谋笑着上前解释道,“那天晚上小师的确是孤身离开了,不过她是去找我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 孙仲谋一脸羞涩的看着周公瑾。 周公瑾却像是黄花大闺女一样,顿时危言正色地咳了咳。 “此女当真和你在一处?” “本来在两处,后在一处,更夫打过两次更后,我们才分开。” 看着孙仲谋若有所思的证词,周公瑾恨不能让身旁的小吏折断毛笔。 “这段可以不用写了。”周公瑾瞪了小吏一眼,小吏嘴上说着封笔,只是看着眼前的俊男美女,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旖旎场面,半晌都不得收敛。 “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周公瑾追问道。 “实在是愧对大哥,毕竟大哥要先成婚,而后才能有弟弟成婚。”孙仲谋拱手道,“再者,大哥尚在昏迷,我若非情窦初开,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周公瑾点点头,想起早些年吴夫人送来两个丫鬟给白展堂通房的时候,白展堂那个态度,不由得着实替孙仲谋捏了把汗。 孙仲谋这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再看白展堂呢? 哦,对了。 周公瑾这阵子一直在忙,还没告诉白展堂,他老婆正在逃婚呢。 抬眼看着孙仲谋和步练师两情相悦的神情,一时间,周公瑾竟然觉得自己和这一队小卒都显得格外多余。 “什么味道?”周公瑾上前闻了闻。 只见几个小卒连连摇头,“禀报将军,咱们连日来都忙于查案,没有沐浴,身上早就酸臭难闻了。” “我有酸臭味儿?”周公瑾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又看了看面前正你侬我侬的小两口,总觉得酸臭者另有其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乔逃走有小乔 荆州,皖城。 迎亲路上,吹吹打打,大街小巷不乏看热闹的商户和幼童。 乔府上下张灯结彩,一身红装的新娘却低头垂泪。 “长姐,族中长老主意已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非是他孙策带着孙家大军踏破皖城,否则此事已成定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乔灵珊站在乔灵韵面前,忧心忡忡的劝解到。 乔灵珊又怎会不了解乔灵韵的心思? 身为宗氏子女,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天大的事情。 婚配之事,由族中长老定,由父母定,由兄长定由媒婆定,唯独不会由自己定。 还谈什么琴瑟和鸣? 乔家自下往上翻三代,哪一户不是联姻,才能保全乔家如今的地位。 可是到了乔灵韵这里,却总有那么一丝丝不甘心。 “姐姐放弃吧,你已经逃婚三次了,哪次不是被下人抓了回来?”乔灵珊苦口婆心相劝道。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身穿红装的乔灵韵暗自抹泪道,“其实像你对周公瑾那般热脸贴个冷屁股,倒还算好事。” “姐,你是你今天难受的也不想让我好过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灵韵掀开红盖头,连连摇头道,“我是说生而为人,最怕心中有所念想,如果从一开始就断了念想倒也是好事,不像我与白大哥。” 说着乔灵韵的美容隐隐渗出几颗泪水,泪滴在镯子上,溅出一朵朵泪花。 这只镯子是她临行前白展堂亲自递给她的。 那是白大哥父母的定情之物,自从拜别白大哥之后,乔灵韵一直都带在手上,只怕过了今夜,便再也不配戴这镯子了。 乔灵韵将右手轻轻放在左手手腕上,努力的扭了扭,这镯子口紧,带上的时候不容易,取下来就更难了。 一个窄口的镯子在女子的手腕上勒出一条条红印,勒得这女子忙不跌的掩面而泣,半晌终于还是卸下这镯子。 乔灵韵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镯子递到了乔灵珊的手上。 “上了花轿我就是严家妇了,我已逃无可逃,退无可退。”乔灵韵紧咬着银牙,“严家本就是山贼出身,岩白虎年岁已高,其弟严舆妻子早亡,要娶我做续弦,如今便是万般不愿也要嫁了,只是他虽然能得到了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魂。” 乔灵韵说着在袖口处藏了一把匕首。 “长姐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要赴死?”乔灵珊一脸担忧扑上前去,慌忙将乔灵韵手中的匕首夺下。 “战士征战沙场死得,凭什么我就死不得?”乔灵韵紧握着匕首,死死不肯放开,“他待我很好,我心中亦有他,这就足够了。” 说到此处时,乔灵韵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憧憬,那美眸中流出来的欣喜是乔灵珊完全不懂的。 “姐,你知道你前几次逃婚没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吗?” 听着乔灵珊突然发问乔灵韵也被震慑住了,“我没骑马,乔装改扮的也不够好。” “都不是。”乔灵珊摇了摇头,“是你从来都没通知过我。” 乔灵韵看一下乔灵珊的时候,眼中熠熠生光,“灵珊你真的愿意帮我?” “姐姐你自幼乖巧,从不让父母操心,我自幼放纵不羁,若是我犯什么错事,父母也早习惯了。”乔灵珊笑了笑,推开窗看见了门口严家的人,“外面人不多,接亲的是严舆。看起来都有四十岁了,实在是配不上我姐姐,我去大闹一场,剩下看你的了。” “灵珊,多谢了。” 看着乔灵韵一脸憔悴的样子,乔灵珊着实有些心疼。 小时候总是乔灵韵在帮着她,如今也该轮到她帮乔灵韵一回了。 混迹江湖多年的小妮子冲出去的时候,自带一股爽朗劲儿。 “想要当我乔灵珊的姐夫,怎么都得有些真本事啊,不跟我比试比试就想娶我姐,不可能!” 阖家长老都在高堂就座,天上冲出去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惹得哄堂大笑。 乔父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把乔灵珊往回扯,没想到严舆,也来了兴致,连连拱手道,“我跟着我大哥打仗,怎么也得有十多年了,还能怕了自家小姨子不成?” 说着,严舆拿出一口大刀,就要施展威压。 乔灵珊也是丝毫不惧,从腰间拿出一截长鞭,就要与对方拼杀。 乔灵珊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只不过她想借着这大闹一场的机会,让乔灵韵有机会逃跑罢了。 前厅武斗正热闹着,乔灵韵此刻早就换上一身小厮的衣服,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后院。 此去江东,阻碍重重,偏偏白大哥又在此时病倒,乔灵韵自然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跑回老白身边。 可惜她即便是长了翅膀,也未必能够飞过重重阻扰。 “该如何回到江东去呢?” 乔灵韵急得在后面乱转,忽然看见了,停在后院吃酒的严家马夫和家丁。 那几个马夫个个满脸横肉,如果手上没有几条人命都说不过去。 家丁倒还好些,有的身形稍长些,有的稍矮一些,总之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这让乔灵韵突然心生一计。 如果能混进家丁中,跟着他们一道回了江东,自己也算搭了一个顺风车,还能躲过族中搜查。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只是这严家家丁是从江东结伴而来,他们之间似乎早就认识,自己又要如何混进去呢? 乔灵韵待在一旁,伺机而动,忽然听到一个抬轿的家丁连连呼痛,揉着胳膊。 “哎哟,你说这抬一个空轿子,千里迢迢走过来都这么费劲,回头要是真接了个新娘子回去,还不得沉死我了?” 另一个轿夫也连忙说道,“可不是嘛,咱从吴郡走过来这么远,将军非得说让我们抬着轿子过来才心诚,要我说这乔灵韵姑娘传言中美若天仙,咱将军又是个粗人,可别回头三两下就把人弄坏了。” 说这几个吃酒的轿夫,传来一阵阵诨笑,乔灵韵躲在一旁安静听着,脸上是又羞又臊,可是她此时不能发作,只能由着这帮人胡说。 等到这帮人吃酒散去后,乔灵韵拿着扫帚漫不经心的靠近其中一个抬轿的家丁。 粗着嗓子说道,“哟,小兄弟,我看你真是伤到筋骨了吧?” 那家丁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一连揉了几天都没揉好,去附近的庄子上瞧了,给我开了两天狗皮膏药,刚敷上的时候顶事,过了不到半炷香,又不顶事了。你说这钱花的冤枉不冤枉?” “我知道有个祖传的秘方,治你这种积劳损伤最是管用,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乔灵韵将一粒药丸放在手上,对轿夫说道,“这药可难得,用黄酒化了敷在疼的地方,可管你半天,如果不是你我今日有缘,我本不想给你的,你先试试。” “多谢多谢。”那轿夫听着乔灵韵的话,用黄酒化了这药丸,连忙敷在了脖子上,不出三个呼吸的时间,轿夫顿感腰酸背痛之感,全被除去了,这让他不由得觉得大为神奇,连连赞叹道,“我说这位小兄弟,你这药方可是齐了呀,你这样你把你这药方卖给我,我保准你发财!” “药方是祖传的,怎么能卖给你?”乔灵韵连连摆手,“其实,我也只是帮你一把而已,要想根治你这个病,需要天天用药敷,连续敷五天以上,我这恰好只有五粒。” “好兄弟,那你就把药全卖给我,多少钱都行!” “唉,兄弟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伺候主子的命,回头万一哪天我也腰酸背痛了,想用这个药的时候没有,到时候主子不满意辞了我,这兵荒马乱的,你叫我去做什么营生去?” “那就再配一副嘛!”轿夫摊着手掌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草药本就是天地之本,精华所在,这药当中有三位都需要吴郡的药材,我得去采买一趟才能配全,从前几年,我家主人还会让我去吴郡老宅还洒扫一番,前几年老主母辞世了,我便再也没去过,这可是我最后的补给了,都给了兄弟你我吃什么呀?” “唉,我当是什么难事?这还不好办?”轿夫揉着肩膀说道,“这样兄弟你跟着我们走一趟,回头就吴郡那边采买完了再回来不就成了?” “兄弟,你这话说的轻巧,我若是跟你去了,回头主子不认我了怎么办?” “那就干脆进我们严家,不是我跟你吹,严家的管家是我远房表舅的亲侄子,这道关系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轿夫忽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对着乔灵韵说道。 “哦,是这么回事儿?”乔灵韵佯装关心道,“不知道咱们严家的月钱怎么算?” “嗨,你放心,严家比起乔家只多不少,我看小兄弟你也尚未成亲,家中若没什么牵挂,直接跟我走,荣华富贵咱不敢说,只要跟着哥哥,我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乔灵韵拱手作揖时,还有几分秀气,只是平日里跟着老白身后,撒泼打诨听得多了,扯起谎来总归是脸不红心不跳,如今又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更是豁出去脸面,再也顾及不了许多。 前厅的打斗声结束,不出意外乔灵珊输了。 乔灵珊虽然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不过出手狠厉,而严舆那边,看在乔灵珊是自己未来小姨子的份儿上,总不至于跟一个小妮子动真格的,因此两人又来又回的打了十几个回合,也算是过过招了。 “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大抵如此。”严舆拱手道,“乔家的妹子如此英姿飒爽,想来等过几年让姐夫给你找一个好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乔灵珊刚想再跟严舆比斗一番,却被族中几个长老摁住。 “灵珊,再也不能胡闹,今天是你姐姐大喜的日子,误了及时可就不好了!” 乔灵珊憋着嘴,滴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往屋里看,生怕此刻屋里还有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 所幸一个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小丫鬟,跑到族中众人面前并禀报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闻言族中几位长老的脸上挂不住,乔父也顿感脸上无光,连连派去着家丁去找。 “对不住,当真对不住。”乔父拱手道,“小女生性顽劣,是我管教无方。” 族中几个长老也纷纷说道,“素闻吴郡严家治军有方,严公子又是一表人才,我乔家有意与严家共结连理之好,偏生养出来如此不懂规矩的女子,若被我找出来,一定剥了她的皮。” 族中几个长老也清楚,乔灵韵不是第一次逃了。 族中甚至有人怨恨乔父,早些年,放任乔灵韵去学医术,跟着闲云野鹤的华四壶云游四方,性子也变得乖张起来。 殊不知那前些年他家长子,身患恶疾之时,还是乔灵韵出手救治,方才挽回一条命来。 斗米恩升米仇,乔父在族中本就地位不高,膝下又无子,只有两个生得美貌的女儿,成了他们用来联姻的对象。 “老爷,府中内外都找过三遍了,实在是找不到小姐啊!”一个小厮慌张来报。 这下可愁坏了族中上下的长老们。 本就是他乔家宗室,如今家道中落,地位不显,想借着往外嫁女儿的由头,攀一攀严家的高枝,也好为族中其他子嗣多做打算。 没想到就被这么一个小女子搅乱了一盘好棋! “严公子啊,那你看今儿这事怎么处理?”乔父上前问道。 严舆没多说话,只是铁青着一张脸,将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撂。 态度自然不言自明。 一旁的副将上前说道,“听闻乔家姑娘貌美,我家主子不辞辛劳前来求娶,没想到乔家就是这样待我们的?” “并非如此啊!” 几个乔家的长老刚想解释,没想到严舆忽然一摆手。 “不必再说了,这笔账我严家记下了,他日若皖城落于我手,我定一一偿还今日之耻!” 严舆刚要转身就走,忽然被几个没骨头的长老劝住。 “乔灵韵走了,不是还有乔灵珊吗?” “就是方才乔灵珊与将军比斗的时候,我们也能感受出将军的怜香惜玉,如此貌美伶俐的小女,配将军刚好!” 几个老骨头说话的时候眼中绽放出精光。 乔灵珊却连连摇头,抡圆了手中的鞭子,“我看谁敢动我!”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双姝绝色祸事生 小乔自幼就不似大乔那般温良贤淑,脾气秉性自然也就没有乔灵韵那般好拿捏。 族中长老一直拿这丫头当个泼猴儿似的看待,本来不愿意招惹这个泼皮似的丫头,不过今日比起得罪了严家,一个旁支的丫头再不好惹,又能不好惹到哪里去? 严舆可是严白虎的亲弟弟,如果得罪了严舆,那就是得罪了严白虎,就是得罪了吴郡。 要知道,即便是吴郡太守许贡,那也是在严白虎的手下仰人鼻息的。 严白虎其实和交州的土皇帝士燮都是一般人物,只不过士燮一族绵延已久,根子扎的更深一些,而严白虎不过一世,就能认吕布为女婿,他们乔氏一族如果能跟严家攀上亲戚,那四舍五入,也是跟吕奉先有一层关系在的。 真到了荆州面临倾覆大局的时候,乔家也算多了一重保障。 “我不急!”小乔挥着鞭子,在堂中乱舞,不让任何丫鬟仆妇近身,情急之时,不由得披头散发高声呵斥。 严舆如果不是在场良久,或许会把这小妮子当成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疯婆子。 “他年近四十了,这岁数跟我爹义结金兰都不算忘年交了,凭什么要我嫁给他做续弦?!凭什么!”乔灵珊朗声呵斥着,满堂高朋,竟无一人敢言。 良久,还是乔父站出来,说道,“严公子请去厢房稍事休息,我与族中长老有话要说。” 严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的时候淡淡的说了一句,“最好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我严家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严舆和其亲信离开正厅去休息的时候,几个缩着头的长老这才纷纷开口。 “老四,你女儿都让你给惯坏了!” “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能找一个安稳的靠山,在这乱世中保全族人安稳活命有什么不好?” “灵韵那丫头已经跑了四次了,你还不知道加强防范,如今又让灵珊这丫头这么胡闹!你让严家怎么看?” 面对族中几位兄长的压迫,乔父终于开口,“我只有这么两个女儿,一个学医,一个习武,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严舆何等人?山越,说白了就是山贼,一个山贼出身,凭什么让我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咱们族中也不是没出过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何必要攀那高枝啊?再说,严家是靠山吗?那就是个火坑,你们人人都说好,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我们倒是想!”一个老头站出来骂道,“我家女儿生得要是有灵韵灵珊两姐妹一半的容貌,我恨不能直接送过去。” “莫说是我家女儿,如果这个严舆能看上我心得的小妾,能看上我屋头的婆娘,我都愿意连夜洗干净把人送过去!” “老四,你究竟懂不懂?这不是我们一家一人的兴盛,而是整个族人的安危!” 被一群长老指着鼻子痛骂,乔父也逐渐瘫坐在椅子上,缓缓长吁了一口气,淡淡道,“诸位叔伯兄长,我就问一句,如果三叔公在世,他会同意我们这么做吗?” 乔父口中的三叔公正是大汉名臣乔玄。 “不会。”说话的,是乔玄次子乔永,“家父一生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也正因为如此,树敌无数,家兄乔羽入朝为仕几十载,到头来不过是一纸空文的任城相,兖州牧是曹操,他没有党羽,没有派系,甚至连个能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为什么啊?还不是家父太过于正直?” 说着,乔永忽然跪倒在地,对着头上青天高呼道,“如今父亲已去世十几年了,我等没有门路,也无枝可依,只能在市井间颠沛流离,父亲认为的安危与荣耀当真还重要吗?” 看着跪在地上哭嚎不止的乔永,乔父张开了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三叔公在世时,的确是两袖清风,未曾帮助族中子弟入仕做官,也从来不曾为家族子弟铺路。 可惜啊,三叔公去世之后,天下风起云涌。 大汉基业动荡不安。 也正是因为如此,乔氏一族才苟延残喘,见到严舆这等货色,都要上前拉拢一番。 只是,这代价非得是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吗? 乔父自然知道,乱世之中女子的容貌姣好,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何况,这一家还出了绝色双姝,不说情投意合,但凡能有一个男子比那严舆更年轻些,更儒雅些,只要不像严舆那般年岁都好啊! 面对族中的咄咄逼人,乔父终究还是默许了。 看着小女儿乔灵珊哭着喊着被绑上了花轿,乔父的心口宛如刀割。 严舆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红袄,胸前挂着红花,倒是精神得很。 身后跟着一众小兵和家丁,迎亲的队伍离开时,乔父忽然觉得家丁队伍中有一人面目看起来格外熟悉。 那人也没多说话,只是迎亲讨茶的茶碗处留下一张字条。 “父亲放心,我会救出妹妹。” 乔父看着离开的家丁身影,忽然眼含热泪。 乱世之中,父辈未必能为子女扛起一片天,剩下的事情,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 乔灵珊坐在花轿之中不吃不喝,但凡有人掀开轿帘就抬脚踹人。 这倒让严舆对其有了几分兴致。 原本严白虎让严舆结亲的时候,严舆还是有几分不悦的。 这些年虽然自己妻室早亡,但无论是山珍还是海味,他什么样的没尝过?什么样的没见过? 那烟花柳巷的红妆小娘,还是风韵犹存的压寨夫人,哪一个不是在榻上被自己弄得要死要活的? 他先前还生怕被素养着长大的闺阁女子没有意思,如今换成了这泼辣性子的乔灵珊,倒是没有这种担心了。 “将军,这新娶的夫人性子辣,您就不怕闪了身?”几个亲兵坏笑道。 严舆回头瞟着花轿的方向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不瞒你们说啊,我骑马还真就喜欢骑那烈的。” “将军兴致倒别致,我们就是怕将军给夫人开了荤,夫人生得又俏,以后身子骨吃不消啊!” 几个人诨笑着说得正欢,却被严舆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你们懂什么?”严舆咳了咳,弯了弯手,几个亲兵顿时将耳朵凑了过来,“我混迹江湖多年,这些年得手的女子跟佳肴一样,分为三等。” “第三等,是那山寨被破的时候,抓住的那大当家身边一早就调教好的压寨夫人,多年混迹山寨,身上的泼辣劲儿足,入口就像一坛陈年烈酒,好喝也上头。” 几个小兵听着严舆这样说,人人都跟红了眼似的,吞着口水道,“将军,第二等呢?” “第二等是那偷摸摸进的官署家眷,这年头也有不少无能小吏,为了保住官位,将自家妻妾送来自荐枕席的,那些委屈的小娘子有不少都是眼含热泪的,殊不知,将我送到她枕边的,正是她自家的龟公爷们儿!” 说着,严舆带着一众小兵又是一阵哄笑声。 “第一等……”严舆摩拳擦掌道,“第一等就是这个了。” 严舆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指向了坐在花轿中的小乔。 “模样俊俏,又是个雏儿,既泼辣又不甘,我喜欢!” 说着,严舆顿时一阵坏笑,几个小兵也跟着一阵哄笑。 诚如严舆所说,这几个小兵如果不是跟着前者前去接亲,可能这一辈子都未必能看过一次容貌如此娇媚的小娘子。 这跟烟花柳巷搔首弄姿的下等歌女可不一样,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族养出来的。 举手投足间露出来的那份儿贵气,是瓶子巷那种地方的出身的红姑娘再怎么模仿也不得一分相像的。 几个亲兵对着花轿吞了吞口水,而后连忙收敛了心神。 那可是严舆将军新娶的夫人,他们如果敢痴心妄想,那就是脑袋都不要了! 一个小卒就地烹菜,让一个丫鬟送了一碗热汤给轿子中,没想到又被小乔掀翻踢了出来。 一路走了三天,小乔就踢了三天,无论来人是谁,从来都没有客气过。 几个亲兵也有点脸上挂不住,纷纷站在严舆的身边说到,“将军,您就这么纵容着这小丫头,也不是办法啊!” “啪!”一巴掌扇在说话的小卒脸上,严舆呵斥道,“什么小丫头?叫夫人!” 小卒揉着脸,连忙点头说道,“夫人,您这么纵容着夫人,也不是办法啊。” “将军别动怒,李达他话糙理不糙,夫人这么闹下去,传出去严家也太没有脸面不是?” 严舆点点头,“这话说的对。” “那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是明媒正娶的她,她再怎么闹,也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严舆将手掌摊开看了看,“这样,每天餐食还是照常送,三天不吃就送五天,五天不吃就送七天。” “那要是七天都不吃呢?” “那就给我往她嘴里灌。”严舆的脸色铁青道,“我严家不能娶回去就成了个死人。七天都不吃东西了,我就不信她还能有力气踹人!” “是!” 几个亲兵纷纷点头,“我们就算摁着夫人的手脚也要将汤食给她灌进去!” “不过……”亲兵李达探头上前,又开口道,“将军,既然能摁着手脚灌吃的,不如一步到位,摁着手脚让将军把事……” “啪!”又是一巴掌扇在脸上。 李达揉着脸,一脸委屈。 严舆却呵斥道,“我说过了,那是夫人!夫人!” “是是是,夫人!” “夫人金尊玉贵,那是你们摁着手脚,是你们能看的吗?!” 面对动怒的严舆,几个亲兵顿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严舆继续说道,“愚蠢!养了你们多年,都养出来些榆木脑袋,灌下去食物,不会再灌点药啊?” “哦,是是是,将军高见,还有这招来着。” “几年不当山越,我都把这一茬给忘了。” 原来严舆跟着严白虎当山越的时候,自然是下三滥的招数层出不穷,后来,严白虎自己封了个德王,自成气候了。 这前来攀附的人也就多了。 攀附的人一多,送来的女人也就多了。 严舆便再没有用过这招。 没有想到,多年以后,竟然还要用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上。 “将军说得对,这女子啊,都是水做的,任凭再刚强的女子,一旦有了身孕,那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也就用不了多长时间。” “正是啊,将军,时间一长了,这女子只记得你的好,平日里好生伺候着,才能讨上一口热饭吃,山上的哪个压寨夫人不是这般调教出来的?” 听着身旁亲兵的话,严舆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理了。对这等佳人,我有的是耐心,三天不成就五天,五天不成就七天,人七天不吃饭可就要饿出人命的。我就不信,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能抗得过七天!” 几个亲兵说笑着,轮番守夜。 更深露重,守夜的亲兵正打着瞌睡,身旁有些风吹草动也是无关紧要的。 乔灵珊被绑着手脚困在花轿中,外面的丫鬟仆妇没一个不被她踢的鼻青脸肿,更是不愿意进去。 “啪嗒” 一块烙饼从一旁的轿帘滚落,正中在乔灵珊的膝盖上。 “我不吃!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吃!” 乔灵珊刚想放声大吼大叫,忽然从轿帘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 “是我。”乔灵韵掀开一条缝隙,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姐?” 这几天本来一直以泪洗面的乔灵珊这才抬眼露出一抹惊喜,“姐,你还是快走吧,他们武功高强,我打不过的。” 乔灵韵连忙宽慰道,“都是因为我逃婚,他们才将灵珊你绑上了花轿,说到底这一切都怪我。” “这不怪你,这本就是族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的错!”乔灵珊紧咬着银牙说道。 乔灵韵却打断了后者的愤恨,“灵珊,机会只有一次,两天后他们就要强行让你吃饭,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即便吃了,也要想办法吐出来,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对着大锅下迷药,到时候,咱们姐妹一起逃!” “好!”乔灵珊本想激动地大喊,又不由得压低了嗓音,“长姐,万事小心!” “放心!”乔灵韵拍了拍随身携带的药草,对着自己小妹宽慰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可辱她,辱我不行! “他娘的,这丫头是什么东西做的?七天不吃饭居然还这么有劲儿?” 严舆亲兵眼见一个送饭的小丫鬟被踢得浑身阙青,连忙上前连扶带揉,趁乱乱摸了一把,暗自庆幸着。 “七天不吃饭,是个人就该饿死了。”借个亲兵商量着,“要不咱直接把她给灌饱了吧。” 几个人说着回头纷纷看向严舆。 得到后者的一个点头,这个人便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准备行动了。 一个人拿着一碗温热的汤饭,另一个掀开帘子,轿子中露出一张坚毅的俏脸。 “夫人,您这七天不吃饭可心疼坏了我家将军,这要是累坏了身子骨,回头我们也没法交代,不是?” 几个亲兵说着大踏步向前,上前四个小兵,分别扯住小乔的四肢,最后一个再来上前按住头,另一个猛的往里灌。 “唔唔唔……” 一碗热汤灌完,小乔直接往旁边人身上啐了一口。 “夫人,你莫怪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乔冷着脸说道,“将你们的姓名都告诉我,他日,若你们落入我手,我定有机会奉还!” 这画一出这个人的脸色都没那么好看了。 毕竟此女得将军爱笃,若来日她得势,回头吹吹枕边风,玩完的还不是兄弟几个?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没说话。 小乔却冷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是吗?” 那几个亲兵各自低着头,纷纷报上名讳。 “回禀夫人,我叫林达。” “赵老二。” “王大宝。” 几个人纷纷说着自己的名字,又时不时抬头看看小乔的脸色。 总觉得这新来的夫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小乔冷笑一声,“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是个小女子,报仇十天可都难等,你们这些人我已记下了,若来日有机会,我乔灵珊定有债必偿!” 这几个亲兵明明也上过战场,打过仗,手上那可都是沾了多少条人命的。 今日却不知怎的,却被小丫头的架势给糊弄的一愣一愣的。 兴许是觉得凭着小乔的容貌姿色,只要稍微谄媚一些,就能得到将军的垂爱。 也兴许是因为小乔连日来的泼辣作风,总归他们怂了。 “夫人,您看咱们有话好好说。” “就是啊,夫人,小的几个还能难为到夫人不成?” 原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和对付良家女子的伎俩,瞬间就都不攻自破。 几个亲兵对着小乔嘘寒问暖。 “哎哟,那要这么说,我这手脚早就被捆酸了。”小乔说着掂量掂量手腕儿。 “这……夫人不是我们不孝敬你,实在是将军有令,我们不敢解开啊!”一个亲兵叫苦连天说道。 小乔去斜撇了一眼,轻轻笑道,“哟,这么多个大男人,连放开我一个小女子手脚的本事都没有,难不成严家的士兵都是吃素的?”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还是林达上前,满脸堆笑地溜须拍马,将小乔手上的绳索解开。 小乔松快了一下肩膀,活动着身上的骨骼。 “放心吧,我不跑。”小乔微微一笑,“你们既然好生待我,我总不能让你们难做不是。” “是是是,夫人开明。” “我等见识短浅,总不及夫人有清风明月的高风亮节。” 几个亲兵搜肠刮肚恨不能将天下所有美好的词汇全都用到未来的将军夫人身上。 小乔摆了摆手,“你们呀,要是信不着我就在轿外待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一个小女子也不是你们对手不是?” “夫人说的是。” 虽然卸去了小乔的绳索,肯定一个亲兵知道此人对于将军来说格外重要,要是这人真在他们手里跑了,估计将军能将他们几个皮扒了。 “可得将夫人看好了。” 几个亲兵站在轿外小声说道。 眼下周围是人头躜动的兵士和家丁,小乔斜倚在轿子上,抵着喉咙,将方才灌进去的热汤给吐了出来。 冷眼看着人来人往。 正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丫鬟端汤送水。 这次小乔一反常态,没有连踢带踹,反而是将吃食留下了。 这让将军乃至身边几个亲兵都颇有欣喜,总觉得这是夫人松口了,或许好事将成。 所以大家进餐的时候吃的也格外高兴,没想到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群士兵应声倒下。 为首的严舆倒是扛的时间久些,看着一个身穿家丁服饰的人,闯入轿中,拉着自家夫人匆匆潜逃,连连锤手顿胸,身体却僵直,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按记一下双方的身高,等着找机会一雪前耻。 …… 马背上两道身影在月色下仓皇而行。 “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乔灵珊一边驾马,一边问道。 乔灵韵将自己这一路是如何乔装打扮进入严家家丁队伍的,又是怎么获取他们的信任的。 这时间一长,也就获取了他们的信任。 前两天做饭的士兵突发恶疾,询问之下就找了几个会做饭的家丁前来帮忙。 乔灵韵混迹其中,这才能下手,救小乔脱困。 “长姐,我总觉得那个造炊的兵卒生病也并非偶然吧?” 乔灵韵回头敲打了一下乔灵珊的脑袋,笑骂道,“是了是了,知姐莫若妹,的确是我找机会下的手。本来是打算等到了吴郡地界儿,我再找个由头离开,我当真没想到族中长老会绑了你过来,那些兵痞偏又有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才会选择在此处动手。” “此地距离吴郡还得走上两天两夜吧?”乔灵珊看着前方的路途,有些怔怔发愣。 “是。” “那长姐可曾想过,我们又该如何逃出去?” 看着自家小妹的一脸急切,乔灵韵长叹一声,“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的计划已经被打乱,身为你姐我总不能眼看着你落入他们的股掌之中,所以我们尽量躲开他们的追踪,哪怕绕远些,走小路,也比被他们抓回去强!” 乔灵韵自幼跟随华四壶云游四方,自然是不惧山野,偏生乔灵珊以前被关在家中,如果不是逃出来几次都没机会见识山野风光,听长姐这么一说,小妮子忙不迭地跟在长姐身后,朝着小路走去。 “小二,来一碟卤牛肉。” 同样换上一身女扮男装的乔灵珊,一进店门口便开始吆喝道。 乔灵韵抬眼打探着这这间小店,店面不大,却干净整洁,和整个风尘仆仆的栈道显得格格不入。 若是山贼,未免也有些太不专业了。 乔灵韵打量着四周没做声,小妹乔灵珊早就单膝靠在长凳上,大口饮茶,大口吃肉,若不是见过小妹在乔父面前装着的斯文样子,乔灵韵险些以为这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山野村夫。 乔灵珊放肆地吃着饭,乔灵韵却半口也没吃,双眼警惕地看向四方。 如果开店的老板和伙计都是山越,乔灵韵倒不担心他们下迷药。 她自己身上就带着无数药草,寻常市井中随处可见的迷药,她只需片刻就能帮乔灵珊解开,因此,她只要保证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便不会有大碍。 姐妹两个,一个是牛饮一般,一个则小心翼翼地甚至连一口茶水都不敢喝,二人正休憩着,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又赶来几个小卒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上前说道,“小二,来碗水酒,方圆十里之内,竟然找不到一个姑娘,当真是丢了咱们严家军的脸面。” “林达,你这话说的不对。”另一个小卒子摇摇头,“这乔家的女子显然一早就在咱们家丁里面找好了内应,说不准啊,人家都计划一路了。” 两个小卒一边吃着酒,一边扬了扬靴子里的土。 又有一小卒酒足饭饱之余,跨步上前去马厩喂马。 “不对啊。”喂马的小卒上前悄声道,“咱们来的时候骑了四匹马,为何此地会有六匹战马?” 严家军中的兵械虽然不说精良,但是战马那可都是严白虎的女婿吕奉先千里迢迢给送来的西凉马,站在马堆之中,那些个枣红色的黑鬃毛家伙能比寻常马匹高上半头。 如此良种就说是吕奉先的赤兔良驹那也是同宗同源的。 在此处一个地处偏僻的小茶馆中,怎么可能恰好会有两匹西凉战马? “兴许是此地卧虎藏龙,哪个诸侯家没有几匹好马了?”一个小卒剔着牙小声说道。 喂马的小卒却摆摆手,“没当将军亲兵之前,我被一营长排挤,在行伍喂了三年马,这马蹄钉掌是弯月形,马屁股上印着的是严家特有的标记,光凭这两点,我就能确定,这战马绝对是咱们军里的。” “难不成是将军夫人?” 几人闻言,顿时四处打量起来,却见茶馆角落饭桌上,两个汉子身形消瘦,即便是有一个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那手指袖长纤细,不似常年游走于江湖。 “那是……” “嘘!” 几个小卒连忙道,“你们看,那小夫人吃得正欢,身旁的人虽然也是一袭粗布袍子,但身形却更加消瘦,神态之中又有几分弱柳扶风,你们说,他会不会也是个女的?” “呦呵?” 几个小卒子顿时来了精神。 走这一路,将军声称迎亲,不许他们在路上胡来。 那些个严府上带来的丫鬟仆妇各个长得水灵,他们却只能干看着,这可让山越出身的一众亲兵怨声载道起来了。 本以为是个肥差,谁曾想,竟然苦哈哈地走了一路。 面前是大鱼大肉,整天却只能刮着树皮吃野菜,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不是。 “咱们将夫人完璧归赵的送到将军身边,是不是也应该跟将军讨点利息?”一个亲兵小卒坏笑道,“你看坐在夫人身边那人也是生得细皮嫩肉,想必容貌也是不差的。” 话不用说透,几个小卒立即心领神会。 将军只想找夫人,那剩下的丫鬟婢女死活想必将军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个人商定后,便朝着乔灵韵和乔灵珊的方向缓步包抄。 …… 一双女扮男装的姐妹并不像老江湖一样警觉。 起初,乔灵韵在四周张望的时候,只听见了几声马嘶。 驿站来往的人员混杂,有人骑驴就有人骑马,也算正常。 见乔灵珊埋头吃了半晌并没有什么大碍,乔灵韵也按耐不住腹中空空,浅浅的喝了些茶。 再一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灵珊,有人来了。” 乔灵韵小心提醒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小乔抬头的一瞬间,那四个包围过来的汉子就像是饿虎扑食一般,似乎是知道小乔会些拳脚功夫,没有袭击前者,反而一把抓住了大乔的发髻。 头巾掀开的瞬间,大乔的长发飘散,一张鹅蛋脸虽不说倾国倾城,但也足以颠倒众生。 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飘扬,不由得让几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卒子看出了神。 “想不到他娘的还是个绝色!” 几个小卒子忽然如获至宝般的疯狂上前,被小乔抡起一个长凳,将大乔护在身边。 “姐,你没事吧?” 小乔也顾不上许多,只能挡在大乔身前,替她开路。 虽然乔灵珊的功夫在严舆面前只能勉强撑下来几个回合,可对付这些小卒子还算是绰绰有余的。 乔灵珊以长凳为长枪,以筷子为箭矢,直接将一双臭手生生的钉在了饭桌面板上。 两个小卒子顿时叫苦不迭,正在乔灵珊对付剩下两个时,一队士兵却紧随其后。 “这人怎么越来越多啊?”看着纷沓而至的严家兵卒,乔灵珊顿时叫苦不迭,“姐,你先走吧。” 大乔摇头,明明只是个柔弱的女医,却也有着三分侠气,“哪有姐姐独自苟活,留下小妹的道理?要走一起走!” 大乔说着,也将放在桌子上的筷筒狠狠朝着一个亲兵的脑袋上砸去。 两女子打斗半晌,却只能勉强算是困兽之斗。 “行了,二位姑娘,还是别挣扎了,我家将军休憩的地点不过一里路,姑娘若不想吃苦,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 为首的是个副将,被严舆命令正四处搜寻将军夫人的下落,没想到竟被他恰巧碰到。 “你知道我夫婿是谁吗?”小乔朗声道,“族中虽不说是四世三公,家翁也是位居洛阳令,夫婿周瑜,岂是尔等庸碌的严舆可以媲美的?” “周瑜?那算是个什么东西?” 严舆副将正说着,忽然感觉脖子下面一凉。 低头一看,一柄君子剑赫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副将喉头微动了动,身后之人只是淡淡说道,“你辱她我可以,但是你辱我不行!” 副将缓缓回头,正碰上一张被气得铁青的俊朗面孔。 那潇洒俊逸的年轻人开口道,“兄长,差不多该现身了吧?” 第一百七十章 夺妻之恨入骨髓 “兄长,差不多该现身了吧!” 周公瑾开口说着,当让呆愣在一旁的乔灵蕴和乔灵珊眼中多了一抹欣喜。 乔灵蕴一转头,只见方才店里的小二,从脸颊摘下一个面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白大哥,真的是你?”乔灵蕴激动的上前,“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展堂上前拉住了乔灵蕴的双手,却摸出了空荡荡的袖口。“我送你的镯子呢?” 乔灵蕴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来一个布帕,帕子里紧紧包着一只白玉镯子。 眼波流转,美目盼兮,乔灵蕴随手整理着自己披散的秀发,喃喃道,“时刻不敢忘。” 白展堂点点头,将乔灵蕴护在身后,转身看向严舆亲兵。 “你们是何人的手下?”白展堂厉声问道。 那几个小卒子见了白展堂,一时间不知道是惊是忧,手忙脚乱的拿起兵器,纷纷上前道,“你的刀呢?” “对付你们不用刀。” 白展堂说着吵着面前的方向狂奔而去,随手拎起一根麻绳,明明是朴实无华的绳子在他手中却像灵蛇一般游走顿时击倒了四五人,让严舆的副将不由大为震惊,连忙纵马回撤。 白展堂又岂会轻易放他走? 只见白展堂纵身一跃而起,一条柔软的麻绳此刻便像是棍棒一样,朝着对方的天灵盖砸去,那方才还叫嚣的副将,如今口出鲜血,便是再也动弹不得。 白展堂方才所用的正是非攻堂齐老所出的刀法,不过才能模仿出一层神似便有如此威压,倒让白展堂有些吃惊。 “主公这招叫……”拿下斗笠的中年人看起来格外忠厚老实,揉着头缓缓说道,“叫……苦竹云升……” “子敬所看不错。”白展堂拱手道,“那日与非攻堂齐老交手,他仅凭一招就险些要了我的命,平日里习武的时候,总是忘不了这一招的威压,便来试试,没想到我所练的内功恰好能助我推演招数,便粗浅试了下。” 鲁肃捋着胡子缓缓笑道,“主公真乃武学奇才。” 老实人恭维起来也是毫不含糊,白展堂对此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毕竟有前世的经验,对于今生练武还是大有裨益的。 一旁一直沽酒的山羊胡小老头,随手用绢子擦了擦酒缸的外沿,“武学上还是不能贪功冒进,毕竟贪多嚼不烂,主公若真想练会此招,就该多与人交手。” 鲁肃点头,“张公所言不虚,我曾见过江湖上没有名家功法指导的武者,三日杀千人,千人之后,自悟出一套嗜血刀法。” “逮着人就杀啊?那不成魔头了?”白展堂追问道。 鲁肃却摇头,“或许是有仇怨吧,主公若感兴趣,我之后去打听打听?” “那倒不必。”白展堂看着拦路的一队小兵正要发狠,没想到这些严舆亲兵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地遁逃了。 这倒让白展堂颇觉无聊。 “主公,要派兵追杀吗?”一旁藏身于草丛中的小卒上前问道。 白展堂刚想下令,却被周瑜和张昭一同阻拦,“不可,不可!” “前面是十里就是严白虎的地盘,眼下我们轻装前行,所带的人手不多,穷寇莫追。” “是啊,兄长,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救人,那救下两位姑娘就行了,严白虎与我军交战如今正是节节败退,还愁来日不能报仇吗?” 听着张昭和周瑜的规劝,白展堂对着小卒摆摆手,一行人快马朝着吴县方向赶路而去。 白展堂此行没带马车,因此乔灵珊牵了一匹马跟在周公瑾身后,而乔灵蕴则被白展堂搂入怀中,同乘一匹马。 “方才那牛肉卤的多好啊,你咋没吃呢?”白展堂问道。 “此地地处偏僻,驿道上的小摊却干净整洁,实在是奇怪,我担心会有人下迷药,因此,不敢下口。” 听着乔灵韵的诉说,白展堂转过头看向张昭,“张公,你说说,在这茶摊待了不过一个时辰,你把这小摊里里外外洗刷了三遍,这又是何必呢?” 张昭摆摆手,“君子不居于乱室,我这扫不干净心里都不踏实。” 一旁的鲁肃和周瑜只闷声憋笑,白展堂却笑得爽朗,开口道,“看来张公还是更合适在镇守军中,以后这伪装做谍子的活儿再不能劳烦张公。” 张昭细致地擦拭着指甲缝儿里的泥垢,漫不经心道,“主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我已经把这小茶摊给收拾完了,心里头畅快就行了。” 白展堂摇头轻笑,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小包卤牛肉和烙饼,抵到乔灵韵眼前,低声道,“给你留的。” “嗯。”再看乔灵韵的俏脸顿时霞飞双颊,接过白展堂递来的吃食,细细的嚼着。 “姐夫,我也没吃饱!”乔灵珊一改往日对白展堂没好气的态度,反而开口将后者认作姐夫,这让乔灵蕴回头看向白展堂的时候,娇嗔又羞涩。 乔灵珊则纵马上前乞食道,“我方才也没吃饱。” “没吃饱啊?”白展堂挑着眉,“没吃饱找你家夫婿要吃的去啊!公瑾又不是没拿吃的。” 面对白展堂的揶揄,乔灵珊没有半分气恼,反而一脸惊喜地看向周瑜,“你给我留吃的了?” 被没羞没臊的小妮子这么一问,周公瑾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从怀中掏出几块烙饼,“我方才吃得有些撑,兄长让我拿些吃食,我本想路过张公院子拿去喂狗的,既然你没吃饱,给你也是一样的。” 一张俏脸上顿时一会赤红,一会青紫,阴晴不定的脸色,让周瑜都有些发怵。 乔灵珊伸手接过烙饼,不怒反笑,“很好。只要是你给我拿的,我都吃。” 说着,乔灵珊便大快朵颐起来,两口下去,烙饼没了半张,却噎住了嗓子,周公瑾见四周众人纷纷别过头去像是没看见一样,只能递出自己的水囊。 “要不你喝点润润喉?” 乔灵珊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仰头就是大半水袋的水灌了进去,抬头时,眼中浮现一抹笑意,“周举子,你心里有我。” 周瑜也没接话,只是驾马往前追赶队伍而去。 回吴县的路上,众人睡去的时候,白展堂问道,“公瑾,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乔灵珊?” 周公瑾低头吃着烙饼,抿了一口茶,“我就想找个像母亲那样的大家闺秀,我温书她替我研墨,我归家时她为我煲汤,你看她像是那种大家闺秀嘛?” 周公瑾随手指向乔灵蕴和乔灵珊的卧房方向。 白展堂笑着摇头,“她能把你磨盘扔地上。” “是了,这样的女子,得是多么个憨傻的人才会喜欢?” 周公瑾挽着袖口仰头作笑的样子,让白展堂觉得有些好笑。 心中暗道:那个憨傻的人就是你啊,我愚蠢的好兄弟。 看着此时显然不愿为成亲这等小事羁绊大业的周公瑾,白展堂很难想象,这厮到底会不会娶乔灵珊。 …… “你们就这么回来了?”严舆冷眼看着铩羽而归的残兵败将,朗声呵斥道,“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那几个小卒子唯唯诺诺的点头哈腰,在没了之前在驿道上拦截着两个女子的强横劲头。 “将军并非是我们不出力,看这架势似乎是孙家军早就有埋伏!” “孙策?”严舆的嘴角抽了抽,“他来干什么?” “将军,夫人和一同行的女子可都被带走了。” 听了小卒的汇报,严舆的脸上多了一抹忧虑。 “是啊,将军,自古以来就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如今他们抢了您的夫人,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我们发兵冲杀到孙家军阵中吗?” 严舆本就是个蛮横的,听着身旁小组的劝解,一双眉毛也渐渐竖了起来。 “他们都来了什么人?” “没有什么叫得上名的大将军,不过是有个贼将周瑜,还有一人被众人称作主公。” 严舆闻言顿时有些发愣,“你们没听错,他们叫的的确是主公?” “没听错,有两个老头还叫了好几声呢。”几个小卒纷纷点头。 “那可真是……”被抢了夫人,严舆不但不怒,反而脸上多了一抹兴许若狂的神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连日以来,孙策麾下的朱治从钱塘一路攻杀到吴县,打得许贡现在还在我严家苟延残喘着,再看会稽郡的王朗,如今也被打的失了封地,四处漂泊,无枝可依。即便是孙策饶了他一条命,又该如何苟活于乱世?” 小卒们虽然不懂得天下大事,但是这些江东小霸王的战绩总还是历历在目的。 “将军,依我看,这个孙策动了周遭的数位太守,包括袁术的从弟袁胤在内也没有留一点面子,被打得跟丧家之犬无异。唯有咱们严家,是孙家小儿所惧怕的。” “是啊,将军墓前也就是我们严家,是他不敢动的了。” 严舆摆摆手,“不对不对,以我之见孙策是一个自大狂妄之辈,这些年孙家军和我严家军之间小碰小撞摩擦不断,却始终没有一个真刀真枪比试的机会,若换了我上场,定要斩下孙家小儿的头颅!” 在这场战局中,严舆看的比这些小卒要清楚,却又不是十分清楚。 白展堂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动过严白虎,只是因为现在吕布还霸着徐州,孙家军如今已经三面相连,早就将,严白虎的势力包围其中,除非严白虎带着兵士们上山,否则,白展堂现在想打他,简直易如反掌。 听了严舆的分析,几个小卒堆笑着说道,“将军,现在孙策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将军何不乘胜追击,将他一举击杀?” 小卒们说的话,严舆说不动心是假的。 毕竟现在孙策他们绑走了自己的美娇娘,听说还有一个绝色美人,自己当然心有不甘。 “走!随我速速回营,倾全军之力也要杀他孙策一个措手不及!” 严舆带着一小队轻骑火速回营,再找到孙策他们身影时,面前已经拦了程普韩当两位大将。 这厮即便带了一营的兵力,只要有两位悍将拦路,便畏若寒蝉,再不敢向前一步。 只能看着自己中意的小娘子,围在周公瑾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严舆一拳头捶在马鞍上,领兵不战而退。 远远望着和乔灵韵同乘一匹马的白展堂的背影,默默的记下这一笔账。 严舆回到军营时,他的大哥严白虎正喜出望外,“二弟,刚娶了新妇,为何如此不高兴?难道是乔家的女儿不漂亮?” “杀父之仇仇深似海,夺妻之恨恨入骨髓,乔家女儿都是空中楼阁,再漂亮也都不是我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竟然当着自家兄长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严白虎连连宽慰,听了严舆所说,这才暴起怒骂一句,“岂有此理,孙家军欺人太甚!” 严舆耷拉着脸,良久没有开口,还是严白虎先作声,“二弟,莫怕,他孙策再厉害,也终究是匹夫之勇,孤木难支。袁术那边又新封了一个吴郡太守,过两天,就要领兵过来支援了,到时候,咱们两家里应外合,想他几万孙家军,也能被咱们杀的片甲不留!” “新晋的吴郡太守?”严舆这才搭话,“是谁?” “陈瑀。”严白虎将这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严舆却并不感兴趣。 “二弟,他陈家在下邳还是有些威望的,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代表的是袁公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孙策当众写信大骂袁术,先前的君臣情分便再也不在了。小婿奉先又与袁术结盟,如果我们能够和陈瑀联手,杀了孙策,那被孙策吞并的地盘,可就全是我们的了。” 听着严白虎的劝阻,严舆似乎也动了心。 “不过,大哥,孙策这个人深不可测,咱们还是得找个探子在军中做咱们的眼睛。” “二弟放心。”严白虎挺了挺身姿,胸有成竹道,“孙家树敌众多,想要跟我们联手杀孙策的,可不止袁术一家!” “大哥是说……非攻堂?” “不错。”严白虎点点头,“非攻堂布局多年,如今谍子已经深入到孙家军内部了。” “如此布局,可算万无一失?” “孙策狗头,唾手可得!” 第一百七十一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陈瑀到的时候,许贡正在严白虎给的别院里喝茶听曲儿。 三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粉面舞姬,各个嘴染朱红,面涂胭脂,在别院后院搭了个草台子登台献舞。 “大人,明公指派的陈瑀已经来了。”小厮跑过后院门槛的时候,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这让拿着茶壶对嘴往里倒的许贡从藤椅上缓缓起了半截儿身子,回头看向小厮,言语温和道,“慌什么?” 小厮拍着身上的尘土,弓腰前行,直至许贡面前,方才作揖道,“大人说的极是,小的这就改。” 许贡缓缓起身,将手上茶壶拍在桌子上的时候,茶壶尽碎。 “陈瑀来了,严白虎那边什么态度?” 小厮被这突然崩裂的茶壶吓了一跳,脚下一软,连忙跪在地上道,“德王举家相迎。” “呵呵。”许贡冷笑一声,“这哪是白虎啊,分明是白眼狼,我与他共事多年,分了多少利给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商贾大户,从来都是他七我三啊!他七我三啊!就他娘的这么对我!” 小厮看着自家主子在后院连踢带踹,砸着满屋的瓷器物件,也不敢阻拦。 砸了许久,许贡瘫坐在后院的地上,用宽大的袖子擦着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转头看向了在草台子上瑟瑟发抖的三个舞女。 “看什么看?接着舞啊!”被许贡这么一说,几个舞姬连忙施展拳脚。 一条玉臂伸展出去的时候,却不似之前柔美,略显僵直,余光还细细看着许贡的动作,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官家随随便便就宰了她们三个。 许贡转头看向自家小厮,“明公呢?明公那边怎么说?” 小厮摇头,“明公那边没有任何给大人您的书信。”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贡低垂着头。 “对我没有话。”许贡深深叹了一口气,“哪怕他出言责骂我也好,训斥我也罢,最怕的就是对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台上的三个舞姬仍然在日头下顶着粉面的脸施展风情,而台下的许贡却无心再看。 “大人我啊……成弃子咯……” 一盘棋,许贡自诩下的不错,偏偏遇到了横冲直撞的孙策,以重兵开路,搅乱了他和严白虎多年以来的筹谋。 他许贡也是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儿,什么时候在别人手下,仰人鼻息过呢? 也就是现在吧。 许贡摇头轻叹,昔日他给严白虎诸多好处和便宜的时候,他是座上宾。 如今他大势已去,便成了这般冷遇。 官场如戏场,看他高楼起,看他满宾客,再看他楼塌了。 自是一片薄凉。 许贡瘫坐在地上,也不嫌冬日里的地面阴凉,久久不肯起身。 “把盛光焘给我叫来。“ “喏。”小厮应声快步朝着前厅跑去。 许贡曾经的门客众多,来往的武人学者,可以说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拜在许贡门下的门客只有两个。 一个忙着和新到任的吴郡太守陈瑀攀关系,眼下的可用之人,只剩下了一个个头儿矮小的盛光焘。 小厮去前院找到盛光焘的时候,后者正在喂弄着满屋的鸟雀儿。 “盛公,大人叫你。”小厮上前对盛光焘施了一礼。 “从前人多的时候,你们这些当奴才的叫我盛矬子,如今人去楼空,满屋宾客就剩我一个,我便成盛公了?”盛光焘摆弄着手里的麸皮和粟米,用竹筒小心翼翼地喂着笼中鸟雀儿,头也不回的说道。 “盛公说笑了。”小厮连忙擦了擦鬓边的冷汗,“盛公为咱们大人的肱骨之宾,大人有什么事情都要仰仗您,又哪里会有做奴才的敢说大人的闲话?” 盛光焘微微一笑,随手翻开一个竹简,朗声道:“兴平二年八月初九辰时三刻,奴才阿财和婢女彩云在吴县后院的小楼拐角处偷情打趣间笑骂别生出个盛光焘般的庸才。” “同年腊月十五午时正,仆妇李婶和管家老张在门口街前拐角处私相授受,被盛光焘撞见,破口大骂侏儒儿……” “建安二年立春,奴才福禄和奶娘慧如……” 前来叫盛光焘的小厮本还细细听着,谁知越听越不对。 “不对啊,盛公,怎么我们府上谁和谁有私情总能被你抓个正着?”小厮皱着眉头纳闷儿道,“盛公你不会是在专门听墙角,看人勾勾搭搭不正经吧?” 盛公微微一笑,“胡说,我养了多少雀儿,不过是去街上府中遛鸟罢了!” 小厮听着盛光焘所说约莫不像真话,可也不愿意当众戳穿,毕竟现在许贡身边可用之人本就不多,再把最后的这个盛矬子给得罪了,恐怕身边再无可用之人了。 小厮忙不迭点头道,“是了是了。” 盛光焘觉得脸面找回了一些,继续道,“许吴郡找我何事?” 在当时,总是大人的姓氏加上所在郡县的地名。 盛光焘忽然一拍脑袋,大呼,“忘了忘了,现在吴郡姓孙还是姓陈还说不准,总归不姓许。” 小厮的脸色铁青,虽不说自幼护主,可也是以主家的荣耀为自己的荣耀,听着盛矬子如此说许贡,心里总归不太痛快。 盛光焘却絮絮叨叨个没完。 小厮心里也明白,要换做容貌迤逦,乃至一般容貌的,都去投奔别家了。 也只有这个个头矮小,又略显猥琐的盛矬子才会被迫留在许贡的身边。 说到底,乱世之中能有多少真心? 忠义之士如沙里淘金,趋炎附势之徒却遍地都是。 小厮看的清楚,却从不多说。 自己不过是许贡身边的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小人物,何苦得罪这些个贵人? 盛光焘在前面走着,小厮陪伴前者身侧为其引路。 “大人就在后院中等候盛公。” 说着,小厮弯曲着手臂躬身引路,盛光焘往前走去。 只见高台上舞姬正神色慌张的作舞,许贡却瘫坐在地上,呆滞着双目无神的看向前往,无暇欣赏。 “许大人,晚生盛光焘来了。” 听到盛光焘自报名讳,许贡的眼中才恢复了一点神采。 “光焘啊,你可来了。”许贡见到盛光焘的时候,忽然掩面而泣,拉着盛光焘的手,长吁短叹。 早些年许贡门客人数众多的时候,盛光焘只是个不起眼的侏儒,平日里遭人唾弃,许贡的手会握住文臣、会拉住武将,可从未拉住他盛光焘。 如今身边无人,许贡拉住盛光焘的时候,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里攥得紧紧的。 “许大人,您慌什么?”盛光焘站在坐在地上的许贡身旁,甚至不用弯腰,即可和许贡直面交谈。 许贡摇头叹气,“袁术弃我,严白虎冷遇我,如今我身边已是无人可用,唯有光焘你啊!” 许贡说话时声泪俱下,宛如拉着自家兄弟,“光焘,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盛光焘拍着许贡的背,缓缓说道,“以我之见,大人未必是无枝可依,眼下虽然被袁术所弃,但并未被天下所弃。” “此话怎讲?” 听着盛光焘的说法,许贡的眼前一亮。 坐在许贡身边,盛光焘品着杯中热茶,缓缓开口,“他袁术又不是中原共主,也非一家独大,将军为何要单单投靠袁术一家?” 听着盛光焘的反问,许贡也陷入了沉思,良久,许贡开口道,“可是我如今没封地,没有官衔,等同于手中没有任何的筹码,我拿什么去投靠别人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任官吏,皆是汉臣。”盛光焘看似无意,实则念念有词道。 “可我是袁术麾下的罪臣,陛下此时在曹操的手中,他曹操会用我?”许贡侧目问道。 “那就要看大人能给曹公带去什么了。” “孙策的人头?”许贡腾地站起身来,又徐徐坐下,“可我没有这等本事啊……” “大人没有这等本事,却有两个办法。”盛光焘伸出两根手指,“找人杀孙策,将他的项上人头送到曹公手上,此为上策。要么上奏章呈给圣上,给曹公一个杀掉孙策的理由。此为下策。” 许贡闻言捋着胡子,思虑半晌,开口道,“你说得……似乎不无道理。” 盛光焘举起茶杯,恭敬道,“那我先恭喜大人,能够重掌吴郡。” 听了盛光焘这番恭喜,许贡这才舒展开一双紧促的眉头,眼中多了一抹笑意,看着面前草台子上的舞姬,也和颜悦色起来,“来人啊,接着奏乐接着舞!我要和光焘今夜不醉不归!” 小厮婢女们拿出矮几,摆上酒肉,盛光焘紧挨许贡坐下。 许贡拿起酒樽开怀笑道,“有光焘相伴,何愁大丈夫不能施展抱负?” “大人谬赞。” “诶,从此之后,有我许贡一口肉吃,就有你盛光焘一口汤喝,跟着我,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那就先谢过大人了。” 盛光焘一拱手,眼中却闪过一抹笑意。 …… 陈瑀和严白虎里外联手,的确让孙家军在地利上吃了些亏,好在有几位擅长掌兵的老将军,称得上是经验丰富,又有姑母孙传芳和小叔父孙静了解地势,孙家军这一仗虽然吃亏,却不至于有扼腕之痛。 由白展堂带领兵将们冲阵,不过半个月,严白虎已经腹背受敌,再看从钱塘发兵的陈瑀却仍作威作福。 陈瑀一是仰仗着袁术的增援,二则手上有严白虎给他的详细地势,虽不说立于不败之地,可他大多数时候,一直在坐山观虎斗,因此,即便是孙家军大破严白虎大军,他手下的兵士却是伤亡不多,仍旧保存着实力。 营帐中,几个孙家军的将军谋士齐聚一堂,纷纷商榷道。 “主公,严白虎对我们而言早就是瓮中之鳖,然而陈瑀仍然在外窜逃,大军出不去,并不好制裁。”韩当老将军忧心忡忡地说道。 “对此,我有一计。”张纮老先生拱手道,“听闻吕范在外捉拿非攻堂叛贼,可让他领兵归来,杀陈瑀一个措手不及。” “好。”白展堂闻言茅塞顿开。 “只是……”张纮老先生面露难色道,“吕范离开时只带兵三千,如今一路风尘仆仆,恐有折损,陈瑀那边有五千精锐,加上一路闻风投奔至其麾下的袁术旧部,只怕应该有不少于八千人。不到三千的兵卒对战八千兵马,恐有不足啊。” “诶,这一点张公倒可以放心。”黄盖老将军开口道,“我们可以和吕范里外接应,到时候让我来吸引陈瑀的注意力,再让吕范从后面包抄,杀他个出其不意,我相信,凭吕范的才能一定能大获全胜。” “吕大哥向来是个有命必达的。”白展堂点头道,“就按照张公说的办。” “眼下陈瑀有吕大哥制衡,严白虎方面的气焰也不似之前那般嚣张,可我总还有所担心。”周公瑾面露难色。 “公瑾是担心吕布那边?”白展堂追问道。 周公瑾点点头,“正是,袁术派七路大军攻打徐州,吕布可已经大获全胜了,按照常理,徐州应该休养生息,可吕布从不按常理出牌,即便是身边有陈宫这样的谋士,他却往往一意孤行。” “还有一点。”张昭掸了掸袖子,“陈瑀是陈登的从叔父,陈登父子又在吕布当了首席谋士。主公,你眼下打的是陈瑀和严白虎,与主公结仇的,却是吕布吕奉先啊。” 听着如此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让白展堂不免头疼。 按理说,孙策和吕布应该是从未交过手,可实际上,若不是吕布死于曹操之手,只怕江东和吕布之间的利益纠葛会错综复杂的多。 “那我总不能怕了他吕布了吧?”听着周围人的规劝,白展堂有些不痛快道,“就因为怕人家背后的靠山就不打了?” “该打还得打。”张昭说道,“只是吕布身边也该有个吹耳边风的。” “什么意思?”白展堂侧目看向张昭。 只见两位张公虽然性情不同,但却不谋而合。 “主公该派一个能够与其斡旋的谋士过去,对吕布规劝。”张昭拍着胸脯道,“去了也好当个大谍子,主公命我执掌六扇门,本就是护主公安全的,应该由我去。” 张纮摆摆手,“不不不,子布性直,未必能对得上吕奉先的脾气,吕奉先是耳根子软,骨头硬,应该让老夫前去,尚能保住江东不被他的势力震慑。” 第一百七十二章 贼吕布专杀义父 两位张公谦让着,白展堂却大为不舍。 在老白眼中,早就视两位张公为自己的师长,也是左膀右臂,两人中走了任何一个,也是大为不忍。 “主公,我与吕奉先还算有旧,若我修书一封给他,他定然会回应我。”张紘开口的时候,眼中亦是不舍。 “就不能派人过去当说客吗?非要留在吕布手下当官才行?”白展堂一脸不愿地说道。 “那不一样。”周瑜上前解释道,“去当说客,凭吕布的性子一定设下防范,甚至都不会见来使,直接让陈氏父子打发了就是,那陈氏父子又是陈瑀的亲戚,兄长以为,陈登他们会帮着咱们说话吗?” “正是啊,主公。”张昭也规劝道,“吕布为人执拗,空有武力没有智慧,只有假意投靠,才能让吕布卸下防备,听得进去劝告。” 被几个智谋远在自己之上的谋士规劝,白展堂终究还是松口了。 此计由张紘执行,为的,就是保江东安全。 和吕范的内外夹击计策大获成功,疆场上黄盖老将军策马回旋,陈瑀不知是计,再加上他立功心切,孤军深入后,路旁是埋伏好的黄盖亲兵,身后是骤然冲杀出来的吕范领兵。 陈瑀退无可退,便是连自己的家眷都顾不上,孤身潜逃。 原本吕范还要带着空明追踪陈瑀的踪迹,却被黄盖老将军一把拦住。 “子衡啊,穷寇莫追,他只是区区小吏不足为虑,我们眼下还是回去跟主公汇合,看看如何处置严白虎吧。” 吕子衡对于起初对于黄盖老将军为何要放他们走有那么一丝迟疑,还是小和尚空明开口道,“将军,我听说再往前一个镇子,就到了袁术的地盘了吧?” 经过空明这么一提醒,吕范这才恍然大悟,他可以奋不顾身去追杀连雪君,因为她身后站着的只是非攻堂。 可他不能去追陈瑀,因为陈瑀身后站着的,是尚未倾覆的袁术大军。 此刻袁术刚刚称帝,正是兴盛之时,不可肆意妄为啊。 吕范转头看着小和尚空明,“本以为你就是个鼻子灵光的,没想到你这脑袋也是灵光的紧。” 小和尚空明被吕范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是侥幸看过两张舆图,追人嘛,总得先了解周围环境险不险,才好下手。” “鬼机灵的。”吕范随手在小和尚空明茂密的小平头上敲了一下,随着黄盖老将军一起班师回吴县。 …… “主公,我已经将夸赞吕布的书信派人给吕布送去了。想必不久,就会收到他的回信。”张紘沉思片刻道,“近日来,陈瑀败北,严白虎军心大乱,想必用不了多久,严白虎就会向吕布求助,到时候,我这颗暗棋才有意义。” 张纮所说果然不错,没过几天,吕布就派人回了一封书信,虽然他满篇溢美之词,但张纮的学识德行皆是上品,通篇看去,吕布说得倒也是实话。 “吕布说要举我为茂才,收为己用。”张纮捶着胸口笑道,“主公啊,前面鲁肃那边已经得了消息,严白虎的书信也已经送到吕布手里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白展堂看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并肩许久,张纮此人虽然话不多,可终究是尽心竭力,所说妙计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如此臣子,放他走,白展堂实在是于心不忍。 “张公非要如此吗?” 头发发白的老者,发冠却束得整齐。 张纮老先生郑重地点点头,“从此,我就是埋藏在吕布身边的一枚暗棋,也是锦衣卫中的谍子,我们安插在徐州周围的所有游枭全都听我差遣,只要能让吕布改变心意,不着眼江东,抑或无暇顾及江东,我这一把老骨头,就算没有白走这一遭。” 看着张纮笃定的神情,白展堂只能不舍点头。 …… 给张纮张子纲送行的时候,在场的人并不多。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白展堂甚至连一个仆从士兵都没留,还是白展堂和周公瑾轮番给张公敬酒。 “昔日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得张公相助,才有了今日这番局面,望张公去吕布身边之后,保重自身为首,打探消息左右吕布次之,若有危难之时,务必要首先保证自身安危,来日张公若身处险境,只需一封书信或是一个口信,我愿孤身前去相救!” 白展堂一席话说完,仰头便饮酒。 张纮的眼中发亮,撑着案几起身,拱手深躬。 “主公啊,此去山高路远,你我能不能再见,何时再见,那可都是未知数了。”张纮说着,长叹一声,将手比划着,笑道,“我刚见主公的时候,主公还不及现在一半魁梧,然而膂力却强,抱着我的大腿就不让我走啊,非说要我给你当军师,以后我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或许是烛光晃眼睛,张纮的眼里竟然渗出一圈氤氲,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鼻子憋得通红,却还强忍着,一把老骨头仍然念着男儿有泪不轻弹。 “当初你说让我帮你照看你的母亲和弟弟,我答应了,这一答应,便再撒不开手。”张纮说着,单手掩面,另一只手摸索着伸出去拿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后来,你可算回来了,我本想着躲清闲去,没想到,你偏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主公,烧杀你不干,抢豪强乡绅的事情你可干的欢,杀伐果决的时候颇有明主风范,重情重义起来又像是江湖人那般舍生忘死。” 不知是今天的黄酒太烈,还是张纮的胸口太闷,老张公直捶着胸口道,“若我有一天不幸罹难,我倒盼着主公别来救我,只有主公安稳,我张纮才算没白替主公谋划一场。” 听着老张公的声音微微发颤,白展堂一时间也如鲠在喉。 白展堂连夜乔装改扮,将张纮一家送出丹杨郡边境,这才返程。 白展堂本来想规劝张纮不要带家眷。 张纮却笑着摇头,“若我孤身投奔吕奉先,而家眷留在吴郡,主公你猜吕奉先会不会信我?还会不会用我?” 一时语塞,白展堂明白了老张公的良苦用心。 他这是再拿一家的性命换吕奉先的信任,而只有吕奉先信了,江东才可能掣肘吕布和严白虎。 只有让曹操和吕布先打起来,江东才有可能趁乱发展壮大。 张纮离开的时候,只给白展堂留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有事多问张昭,他的才华不在我之下。” 第二句是,“愿主公身体康泰,阖家安好。” 说完之后,张纮便架着马车举家迁居徐州,留给白展堂一个萧索的背影和两道车辙压出来的痕迹。 张纮的最后一句问安是衷心的祝愿,可是这位年过半百还要替孙家军奔波的老张公不知道,根据白展堂前世的记忆,孙策不超过三年,就会在丹徒山受伤,然后丧命于军中。 这一别,便是一生了。 等张纮再回来的时候,孙家已经由孙权掌权,张纮依然会受到重用,可当年那个抱着老张公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少年将军,却永远地埋在了坟冢之中。 我为君奔波半生,君却黄土埋尸骨。 何等凄凉啊! 回来的时候,白展堂去看了很多老朋友。 草草掩埋在当利城中的老伍长、死在黄巾余孽手中的憨铁匠。 前世即便翻遍三国,磨破了说书先生的嘴皮子,也不会有这号人物。 这个世道,是留给英雄的,也是留给枭雄的。 但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成为英雄或者枭雄的可能。 白展堂站在当利城郊,千里孤坟的老伍长邱勤止之墓前。 “你一天都未曾教过我,可我却打心眼里觉得你是我半个师父。”白展堂自言自语的时候,让身旁的兵卒和周公瑾都站得很远,只有他自己手里拿了一坛烈酒,倒了半坛,喝了半坛,继续坐在老伍长邱勤止的墓前痴笑道,“枯剑、春秋剑法,曾经救过我无数次,我现在还只能一剑化三剑,达不到剑道高手的本事,不过你放心,你的剑法没有失传。” 在舒县村落前,白展堂却没喝酒,只是静默地看着面前大英雄公输牛夫妇的墓碑。 那是附近村民们自愿给大牛立的碑,白展堂不知道这碑能经受风吹雨打多少年,但只要他记得,只要还有人记得,大牛就算没白死。 “你喜欢铸铁,上次我就想着把非攻堂齐老的链子刀拿来给你看看,但是那老头不肯,我就废了他一条腿。”白展堂说着抽了抽鼻子,“当然,我也没捡着便宜,他要了我半条命。” “不过兄弟我活过来了,没去打扰你们小夫妻团聚。”白展堂说着忽然又咧嘴一笑,“现在张子纲张公走了,我身边就只剩下你家老爷张子布了。” 白展堂低下头一阵沉默,而后转身要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拍了拍大牛的墓碑。 “墓碑整洁,常有瓜果供奉,看来咱们大牛兄弟确实到哪都有人缘啊。不像我,我三年之后,可能都没有你这个待遇。” 说着,白展堂顺手拿了一个上贡的梨子放到嘴里啃了一口。 “嗯,甜。” 说着,将绿皮梨子放在大牛的墓前晃了晃,像是个没长大的孩童一般,笑道,“看你那小气样,当初秣陵城前为了救你,我这条腿差点被齐老废了,吃你个梨而已,不许生气,不许半夜来找我。” 白展堂略显幼稚地边吃边走,站在不远处的周公瑾却是笑着摇头,“兄长,你这么做,大牛要是还活着都得揍你一顿。” 翻身上马,白展堂仰着头,望着天,心里却想着这风云莫测的江湖。 “公瑾啊,该回去了,回去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我们收拾呢。” “是啊兄长。”周公瑾点点头,“严白虎那边伤亡惨重,若是没有吕布援兵,只怕他也撑不了多久。” “那我们就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 三天后,鲁肃传来消息,说张纮已经取得吕布信任,老张公与陈宫结盟,陈登父子即便再想为陈瑀报仇,攻打江东,只要陈登不得势,便也无可奈何。 白展堂闻言只能暗暗赞赏张公的借力打力之计,可是即便再想感念张子纲,他也无法送信给后者了,因为只要自己跟张子纲联系一次,老张公的危险便会多一分。 不联系,反倒成了对张公的保全。 “兄长,还有消息。”周公瑾念着字条上的内容,“上面说,严白虎之女严如意曾经跟吕奉先提议要杀来江东为她父亲助阵,可是被吕布冷遇了。” “吕布最喜欢貂蝉,严白虎之女生而魁梧,不懂得女子柔情,听闻跟吕奉先并驾齐驱之时更像是过命的生死兄弟,因此,并不受吕布宠爱,却得吕布信任。”张昭说道。 白展堂点头,“如此一来,吕布那边算是稳住了。” “是啊,我相信严白虎那边的消息也不慢,不超过半天,他就会有所动作了。”张昭正捋着小山羊胡,话音未落,就有小卒进帐禀报。 “禀报主公,严白虎那边派了使臣前来求和了。”小卒上前行军礼说道。 “求和?”白展堂皱着眉头,“就严白虎现在节节败退,他怎么好意思来求和?” 张昭上前说道,“主公,求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能够兵不血刃地拉拢严白虎的势力,或许以后也能跟吕布结盟。眼下我们在江东尚未站稳脚跟,还是应该稳健些。” “跟吕布联盟?”白展堂指着吕布所在的方向道,“就那家伙,比袁术还不靠谱,袁术顶多是给人画饼,他吕奉先可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啊。我跟他结盟?我当他义父哦?” “当他义父?”张昭皱着眉头不解道,“吕布比主公你年纪还大,如何当他义父?” “并州吕布,专杀义父,这话没听过吗?”白展堂诨笑道。 想着从前董卓和王允的下场,张昭这般严肃的面孔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周公瑾强忍着笑意,对着小卒问道,“派来的使者总归要见一见的,来者是谁?” 小卒朗声道,“严白虎之弟严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小乔磨刀向严郎 一听到是严舆的名字,白展堂的神色怔了怔。 跪拜行军礼的小卒也有些发怵。 严舆从皖城带走了乔灵韵和乔灵珊姐妹的事情,军中几乎无人不知,如今严舆竟然敢带了两个亲兵就过来,以白展堂的脾气又该如何对付? 小卒低着头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抬眼望着自家主公。 只见白展堂并没有发威,而是笑着对身边的周公瑾说道,“既然敢来,就摆宴,总不能怠慢了客人不是?” 张子布好言规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主公心中可有数?” “放心。”白展堂只是讪笑着,“我知道分寸的。” 听着白展堂的保证,张公这才敢让小卒子把人请过来。 几个小卒去煮酒宰羊,又在军中烧了几道菜,才把严舆请进来的功夫,这军营大帐中的礼数就算周到了。 “严大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快里面请坐。”白展堂拱手起身,笑得就像一个招呼着客人的小跑堂一般。 可严舆看着白展堂的招呼,却有些心里发虚。 他不是傻子,还没蠢到会觉得针尖对麦芒的敌人会真心实意地跟他称兄道弟,但来使最忌讳的,便是在外人面前露怯。 一旦让对方看出来自己怕了,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很多已成定局的条件,也就未必能谈成了。 “或许是我记错了,孙郎年少成名,严某却没有能够一睹孙郎风采的机会啊。”严舆皮笑肉不笑道。 “严大哥真是记性不好。”白展堂指了指北方,“早些时候,你去皖城迎亲的时候,丢了新娘,我劫的,你还想趁机杀我来着,听程公说,你好像还带了一个营的兵力,一见到程公和黄老将军便落荒而逃了?” 两人交谈之时,严舆虽然故作轻松,但白展堂仍能看到对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显然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如变脸一般,将笑容挂在脸上。 “孙郎说笑了,我平日里胆子大得很,不过是不愿意伤了两家的和气,这才跟程黄二位将军施了个礼,便走了。” 严舆说着,讪笑的表情就像僵在脸上一般。 此处身处孙家军大营,自然是白展堂的主场,白展堂自然无所畏惧的随和笑道,“哦,那要这么说,严大哥还是有一副铁胆的。” “谬赞谬赞。”严舆谦和得紧,若非膀大腰圆,浑身透露着一股匪气,这般温和的态度看起来倒像是个寒门儒生。 “不知道严大哥的胆子是否如传闻那般大吗?”白展堂挑眉看向严舆。 严舆也微微抬头回话道,“不大吗?” “嗯,还真是挺大的。”白展堂撇了撇嘴,“敢带两个亲兵就来我们孙家大营,这胆子还能不大?” 此时两个亲兵正想上前,却被身边几十个兵卒团团围住,还是严舆一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乱动。 白展堂也咧嘴一笑,对着严舆说道,“严大哥,请上座。” “好。”严舆也以一副淡定的姿态回应。 随着小卒的身后,引到了白展堂坐下的首席位置,一张矮几上放着一个酒壶。 “严大哥,听说你大哥手中有不少好东西。” 严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大哥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夫,不如孙郎的吃穿用度精细,连周郎这种世家弟子都甘愿在孙郎麾下效力,非常人所能及。” “公瑾于我是至交好友,虽然声名在外,却与我不分彼此,等来日迎娶了乔家的一双姊妹,我定请严大哥前来喝上一杯水酒。”白展堂敲了敲桌,而后拿起酒樽笑着看向严舆。 严舆的脸色却铁青。 乔家原本是自己的姻亲,那一双姊妹也是要给自己做续弦的,如今却成了孙、周两家的夫人,他恨不能咬碎牙齿。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是来求和的,就不能太过强硬。 严舆如果咬碎了牙齿,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只能挤出笑脸,拿着酒樽和白展堂一同大笑。 “严家盘踞在吴郡多年,也搜刮了不少宝贝。”白展堂端着酒樽走下台阶,把玩着严舆面前的酒壶道,“不知道严大哥有没有听过鸳鸯壶这一说。” “鸳鸯壶?”严舆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展堂却跟严舆展示着这酒壶的微妙。 “这个红玉和翠玉的按钮是一对机关,只要按住其中一个,便是一个壶中出两杯酒,哪个有毒哪个没毒可就不一定了,严大哥知道自己刚才喝的是哪边的吗?” 白展堂说着,一边按了一下,挑衅地看向严舆。 严舆的嘴唇发颤,目光忽然变得和缓起来,“孙郎,我此番可是来求和的。” 白展堂笑着道,“知道。” 随后,将红玉和翠玉的按钮各按了一下,仰头喝下了两种酒,再将酒樽递给严舆。 严舆这才长吁一口气,端起酒樽道,“孙郎是真英雄啊。” “严大哥谬赞。”白展堂笑着拱了拱手,而后回到主位。“你说你是来求和的,求和总要有些诚意吧?” 听着白展堂的话,严舆连连点头。 白展堂却四处张望着,转头对张昭说道,“张公,是我眼神儿不好了吗?您帮着看看,许贡的人头在哪?” 张昭笑了笑,“我没有看到。” 白展堂看了周公瑾一眼,周公瑾立马心领神会道,“我也没有看到,不知道严公有没有看到?” 被周公瑾这么一问,严舆连忙拱手跪地说道,“要取许贡人头太过容易,若孙家军主公答应和谈,我们严家自然可以开出更有诚意的价码。” 见白展堂没有反应,只是拿着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块鱼肉,严舆继续说道,“若孙郎不嫌弃,我严家大可以效仿交州士燮。” “怎么效仿?”白展堂漫不经心地品着生鱼肉,端着酒樽笑道,“太守轮流做,土皇帝还是严家的?” 严舆下意识地点点头,而后摆手,“不不不,我们自然有我们的诚意,以往给许贡开的价都是我七他三,以后是孙家做主,这价码可以改成孙郎七,我们三。” 严舆呲着牙,像是在学堂中被先生夸了,归家等待家严赞赏的小儿一般。 白展堂却是一改笑颜,将手中酒樽重重地放在桌上,“士燮和人和谈,那是因为他自己出身交州,当不了交州的太守,任谁做交州太守,不得士燮家族支持都不长久,我只问你,我和严白虎同样是吴郡出身,有三互法的制约,这吴郡的太守我们都当不了,况且如今的吴郡,还是你严家说了算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白展堂的发问掷地有声,严舆的气焰却不再似之前那般谦和,反而站起身来说道,“孙郎莫太猖狂,如今你得吴郡土地虽然多,可当地的豪绅望族中真心支持你的又能有几家?陆家跟你有深仇大恨,顾家和张家又只是被迫妥协,朱家态度如何我不清楚,但我敢肯定,若你与朝廷开战,这帮人没有一个会站在孙家军这一边。” 说到此处,严舆又顿了顿,“除了我严家,我们可以给你支援,可以给你钱财,你孙郎不愿让孙家军得了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罪名,我们严家来做,事成之后,你八我二,不能再少了!” 严舆的声音回荡在军帐中久久未曾退散。 张昭和周瑜一同看向白展堂,后者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你们就是这么看我的?” 白展堂缓缓起身,声音不怒自威,“我在军中约法三章,不烧杀抢掠,不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我是要来真的!凭什么将军的儿子就一定是将军?贼的儿子就一定要做贼?” 本来还振振有词的严舆被白展堂这么一问,忽然有些振聋发聩,来孙家军大营之前,他提出的所有讲和的条件都是以实际利益出发,所有的前提,都是他孙家军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能够帮助百姓,攻城后,不烧杀抢掠的诸侯,真的存在吗? 严舆不信,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诸侯,也从不生活在平和的世道。 自幼跟在严白虎身边,今日里严白虎军中的所有所得,那可都是他们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一条一条人命换出来的。 他不信这世间有哪个诸侯不会为了钱粮而发愁,更加不信有人会将百姓生死放在钱粮之上。 可是,今天他偏偏就见到了。 “孙郎你糊涂啊!没有钱粮,你怎么行军打仗?祖上没有封荫,朝廷不会给你皇粮,荆州刘表与你有杀父之仇,你当真忍心看他逍遥一生,敌人近在咫尺都只能拿他无可奈何吗?” 听着严舆声嘶力竭地话语,白展堂的拳头微微握紧,“没有高门学子,我可以请寒门儒生,没有粮草,我可以打,孙家军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白展堂一番话,让严舆闭嘴,后者重新回到座位上,只是淡淡的吃着酒,“孙郎,你知道我为何敢放心喝这酒吗?” “你觉得严白虎会救你?还是吕布会救你?”白展堂走到严舆的面前,微笑道。 “都不是。”严舆摆摆手,故弄玄虚道,“我觉得孙郎你不会让我死。” “为何?”白展堂发问道。 严舆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向营帐外的方向,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到营帐外有明显的磨刀声。 “这……这是何意?”严舆听着声音,到底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见白展堂也一脸迷茫,严舆随着白展堂前去帐外一探究竟,只见穿着军装的小妮子正提着一坛好酒,在磨刀石上嚯嚯磨刀,那架势,像是要上山宰了一头野猪一般。 “小……小乔?”白展堂看着这位小姑奶奶在外面瞎闹,不由得给一旁的周瑜使眼色。 周瑜有些懊恼,但碍于眼下严舆还在,只能上前对着小乔嘘寒问暖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乔一抬眼看到周公瑾,方才还足有一丈高的气焰,转瞬就变成绕指柔,“周举子你别担心,我就是来杀个人。” “不担心?不担心才怪!”周公瑾忙不迭地凑到小乔身边,低声道,“你能打得过他吗?你要是能打得过你在逼婚的时候早就逃了,还用等到我们去救你?” “你担心我。”小乔娇笑道。 “我……唉,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我是说兄长现在在办大事,你不要过来捣乱。” “我没捣乱。”小乔叉着腰一本正经道,“我也在办大事。” 小乔说着,绕过周公瑾,直接站在严舆的面前。 “喂,把我婚书交出来,我的生辰八字,还给我。”小乔的语气倨傲,似乎认准了她再怎么胡闹,白展堂都会看在乔灵韵的面子上,不会难为她一般。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白展堂倒是不介意让这小姑娘闹上一闹。 “吾聘汝为妇,乔家已经收下了我们严家的聘礼,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乔灵珊理应还是我的妻室。”严舆说话的时候极为沉稳。 小乔则显得有些急躁,“女子婚嫁本该有父母说了算,但我母亲早亡,长姐如母,我长姐不许我嫁你,你若敢强娶,我宁愿当个寡妇,反正这时候二嫁妇多的是,周郎与我情投意合,自然不在乎这个。” “谁……”周公瑾正要发作,面对脸色铁青的严舆,却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小乔得了周公瑾首肯,仰着下巴道,“姐夫,严家来使,我为使臣在宴席上舞刀,不算失礼吧?” “不算。”白展堂抱着双臂看好戏。 小乔一拱手,“得令,我这刀好,刚磨得,下手快,脑袋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感觉到疼。” “你不敢杀我!”严舆摸着脖子连忙看向白展堂,“你们不敢杀我!” 眼见小乔越发靠近,严舆低吼着,“孙郎的父仇还未报,就敢添新丧吗?” 白展堂笑了笑,“我膝下无子,若你愿意当我儿子,我倒是不介意添。” “你以为我严家的盟友只有吕奉先吗?”严舆仰头笑道,“你错了,我严家的盟友还有非攻堂,若你不想丧母,还不快乖乖放我回严家?” “你威胁我?”白展堂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严舆却挑眉笑得放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白展堂怒杀严舆 “现在我倒是能安心看夫人的刀舞了。” 严舆半倚着身子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直接一屁股坐在矮几上。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小乔贴着大刀,用刀尖指着对方说道。 “夫人连日不见,你就是这么对自己郎君的?”严舆说着坏笑道,“夫人当真是薄情啊!罢了,也不妨告诉你,非攻堂的内应一早就打入你们府中了,如今吴夫人要死要活一句话全在我这儿,孙郎,你敢杀我试试看?” 看着严舆的挑衅,白展堂握紧了拳头。 “你敢动我家人,我要你严家陪葬。”白展堂上前一把扯住了对方衣领。 严舆却是蛮不在意,“我人都在这儿了,还管什么身后事?再说军中有我大哥坐镇,你孙郎虽然强悍,但是要打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白展堂此刻被周瑜和张昭两个人按一下隐忍不发,严舆见状却笑的越发放浪,“都说孙策孙伯符是个孝子,我倒要看看今天是不是能为了杀我不顾你老娘的安危?” 这一番话如同一个博弈,让白展堂牙呲欲裂,却只能一甩手掌,“好,你严舆有胆子,今天即便放你走,我也不信他日我踏平严家的时候你就能活,待到来日,我一定要亲手夺了你的头颅喝酒!” “明日之事,谁又说的准,乱世之中能活过今天都不容易,孙郎告辞了。”严舆一拱手拜别,对着门口两个小兵一挥手。 那两个严舆亲兵也心领神会一般,牵了三匹战马,正要转身离开,只见军中不远处,一个身穿青袍的少年正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拦住!把严舆拦住!”奔跑着说话的正是孙家的二公子孙权。 听了孙权的话,几个守在门外的老将军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动作。 只见孙权将绑在身后的包裹忽然往地上一掷,在那粗布遮盖下,包裹中滚落出一颗人头。 看了发髻,似乎是个随侍的小丫鬟。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权朗声道,“非攻堂安插在母亲身边的细作均已查获,两名随从在外塘值守,如今都已经拿下了,主使的是这一名婢女,是两年前母亲从穷苦人家赎身过来的,母亲看她手脚麻利,便让她贴身伺候,没想到正是非攻堂的细作,如今都已查明了,大哥严舆留不得!” 孙权一股脑的将所有事情都简单说出来,白展堂听后如释重负,“确定没有其他同党了?” “确定,我都已经分别审问过了。”孙仲谋拄着膝盖喘着粗气说道。 白展堂在看向严舆,只见后者忽然有些慌神,再没了先前的那些嚣张气焰,从对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这个死掉的婢女真是的非攻堂碟子无疑了。 “仲谋,此事干得不错!”白展堂抚着手掌笑着,给小乔使了一个眼色。 小乔当时心领神会,提刀便舞。 “乔灵珊你最好知道些好歹!”严舆顿时急红了眼,“我们有三书六礼,我也是到你家下了聘的,我才是你的正经郎君,按照汉律,你如果嫁给周瑜,充其量只能算私奔,那就只能当个妾室,你懂不懂?” 小乔摇头晃脑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但是有钱难买,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说着小乔提刀便上,这小妮子想杀人的时候也不掖着藏着,单刀直入,直奔严舆的喉头。 严舆毕竟征战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腰间的配件虽然一早就被孙家军的兵卒缴了,可他卸下腰带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武将威风的。 严舆动起手来,小乔根本没有跟对方缠斗的余地,不过三招小乔就要败下阵来。 正在这时,一向冷眼旁观的周公瑾,却忽然冲了上去。 周郎潇洒,单手接过被对方逼得连连倒退的小乔,一柄君子剑就要与严舆缠斗。 只见周公瑾随手甩出的剑花,就已经搅烂了严舆手上的腰带,对方再无招架的武器。 再看此时严舆的两个亲兵早就被拿下了,一时间严舆自知已成困局,却仍旧做困兽之斗。 还是白展堂一剑削掉了对方的脑袋,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小乔一直站在一旁眼泛桃花,“你刚才救我了。” 小乔扯着周公瑾的衣角说道。 周瑜却用两只手捏着小乔的袖口将对方的手劲儿卸了一下,“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方才那是在外人面前不能丢了自己人的威风,如果我不救你,严舆定会以为你非他不可,自以为你被他拿捏到了实处,我这是表明立场你都不懂?” 小乔只扬起嘴角娇笑道,“你觉得我是你的自己人啊?” “不是你这姑娘能不能把话听全了?”周公瑾咋舌,他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抚琴的时候,兴致冲冲的给白展堂弹奏了一曲,然后转头问白展堂怎么样?却不知道从何时起白展堂早就鼾声如雷。 对牛弹琴,大抵如此。 “我再给你解释一遍,兄长,程公,张公,黄老将军对我来说都是自己人,你跟孙家军一条心,你就是自己人,别多想好不好?” 小乔此时哪里理会得到周公瑾所说的那些,只是绯红着双颊,含羞带臊的笑着,再听不进去任何话,一脸娇羞的跑掉了。 看着小乔的背影,周公瑾懊恼不已,甚至有些后悔出手救她。 张子布笑着走到周公瑾身旁,轻轻拍了拍周公瑾的肩膀,“年轻嘛,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是过来人,都懂都懂。” “不是张公你懂什么了?”周公瑾摊着手,看到架势,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大家看,里边没人只有大业。 张子布却摆着手一脸坏笑,转头捋着胡子看向白展堂,“主公如今严舆已死,我们和严家的梁子就算结下了,我本不主张你将事情闹得这么僵,不过眼下既已如此,还是要斩草除根。” 白展堂点点头,“他联合非攻堂想伤我家人,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提及此事,周公瑾也是打起了精神,转头看向方才歇过乏来的孙仲谋,开口问道,“仲谋是如何得知非攻堂的细作身份的?” 孙仲谋只是一笑,“不过是我与朱然在府中玩闹,偶然间看见丫鬟与两个侍从在门外窃窃私语,本以为是托着送回家点钱财,或是府上有人有私情,这才走了过去,没想到,拿下其中一个侍从,这才知道他们是非攻堂的人。” 周公瑾点点头,“不错,吴夫人的侍女大多出生江西,江西连日水患,家中正愁钱财,府上会有这样的置换体己,倒也正常。只是不知道二公子为何要如此轻易的拿下其中一个侍从啊?” “实不相瞒,府上前两天丢了些物件,本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我母亲的一只金钗不见了,偏巧碰见了下人私相授受,这才想拿个人问一问,毕竟那婢女是母亲身边的总不好随意差遣。” 听着孙仲谋的解释,周公瑾点点头,“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只是有一点未免太过巧合,上次兄长病倒之时,仲谋你说你是和一丫鬟在军中后院谈情说爱,因此出现在了军营墙边,这次又偏巧碰上非攻堂的人密谋,还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能被你和朱然及时撞破,如果下次非攻堂再有什么动作,看来还得仰仗二公子啊。” 听着周瑜的谦词,倒像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讯。 张公连忙出来说和,“公瑾啊,二公子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身怀韬略,眼光也是异于常人,能够及时发现风险,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吗?你怎么还审问起来了?” 周公瑾想起了孙仲谋身边的那个叫步练师的丫头,忽然目光犀利,嘴角勾起一道弧度,“我当然知道仲谋是一个奇才,所以才不希望他走错路,如果仲谋肯听我一句劝,看在从前的情分,我还是要提点上一句的,别跟非攻堂走太近,小心被人利用。” 孙仲谋双手施礼作揖道,“周郎久负盛名,又是我大哥的至交好友,我自幼便是周郎为兄长,更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非攻堂其他贼人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禀报给周郎。” 孙仲谋抬头的时候,眼中皆是诚恳神色,周公瑾也不好说什么,他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怀疑罢了,不过他的怀疑并不无道理。 “看来二公子雄韬伟略,如今也已长大成人,又有朱将军举荐,不如在军中寻个一官半职可好?”张昭此人性格耿直,很少替人背书,如今见了孙仲谋也算是惜才,连忙开口,替孙仲谋说和道。 “张公所言不虚,仲谋如今也是快十七岁的年纪了,听说都有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老大不小,是时候该建功立业了。” 白展堂说这个话的时候,不是不知道未来孙权的野心,只是眼下孙权仍然是孙家最具有智慧谋略的孩子,如今江东地盘也逐渐扩张,等过几日打败了严白虎之后,整个吴郡都落在他白展堂的手上,正是用人之际啊。 “能帮大哥分忧是我的荣幸。”孙权笑得极为谦和,态度也足够恭敬顺从。 白展堂看了看身边连忙满口答应的孙权,点了点头,看向张昭,“以张公之见,应该如何安排?” 捋着山羊胡子思索半天,张公这才缓缓开口道,“二公子智谋无双,武力却欠佳,如果二公子不嫌弃,可以跟着老夫一起替六扇门操操心。” 听着张公的话,孙权连忙拱手称谢,“张公素来少有门生,能得张公指点,是江东乃至天下所有儒生的向往,权何德何能,得了大哥和诸位老将军的庇佑,非但没有横死于乱世,竟也能等来与张公共事的一天,权三生有幸啊!” 一向耿直的张昭听了孙权这般溜须拍马,非但没有半点儿不悦,反而是笑逐颜开。 孙权这一句话,便是哄好了张昭,也顺带夸了白展堂和一干将领。 单凭这滴水不漏的话术,就能知道此人道行高深,绝非等闲之辈。 白展堂从不质疑孙权的能力,他只是有些质疑孙权的用心。 此刻,一干将领都为着孙坚的二公子赞美之词而兴高采烈,白展堂一回头,却遇上了周公瑾这同样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在军议散会后,张昭拉着白展堂,“主公我跟你说,严舆一死,严白虎必然如疯狗一般反扑,咱们打这场仗还是要尽快,不然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严白虎有机会和吕布那边勾搭上,即便是子纲在做内应也坚持不住!” “是了,这件事情我也有考量,不日就会出兵征战,相信这一战一定能大获全胜!”白展堂首肯道。 “还有一件事。”张昭转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又转了回来,拉着周公瑾一道上前,“你们若是想娶了乔家的一双姊妹,恐怕都不能迎娶做正妻了,毕竟没有三书六礼,只能先做个妾室,严舆这人再混账,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背离祖制,即便两人再眉目传情,那也只能算私奔。” 张公自然是为白展堂和周瑜的婚事操碎了心,周公瑾却偏偏不领情,“哪有的事我不娶她!” 张昭撇了撇嘴,做出了一个切的表情,转身拂袖里去。 留下周公瑾在身后拼命解释,却也没人听。 “公瑾,你留在这儿不是只为了跟我说这些吧?”白展堂挑眉问道。 “这个倒不是。”周公瑾有一些郁闷的撇撇嘴,“我总觉得仲谋不该加入六扇门。” “他是我弟弟,目前看来也是一片赤子忠心,公瑾何故与他设防?”白展堂没有说出前世已知的孙权的结局,有些玩味的看着周公瑾,他甚至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不懂情爱的老实人,或许真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本事。 周公瑾连连摇头,“兄长这事不对啊,你仔细想想,非攻堂是何等周密的组织?两次非公堂执行的计划仲谋都恰好出现在现场,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吗?还有他身边那个姓步的丫头,他俩恩爱我是看得出来的,但总觉得透露着一丝丝古怪,我是怕仲谋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剑锋直指许德容 周公瑾的殚精竭虑,其实并不无道理。 孙家军营帐外,赶来的朱然一把拉住孙权,“我何时与你一同看见非攻堂的丫鬟仆役密谋了?” “你我相识多久?” “自幼相识。” 孙仲谋点点头,“我可曾害过你?” “没有。” “那你只管听我的好了。” 听着孙权命令般的发言,朱然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壮实的少年郎一脸委屈的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可是你是怎么发现非攻堂的踪迹的呀?”走在街上朱然和孙权并肩而立,侧目问道。 “留心观察打探许久。”孙权煞有介事的说道,“小施,我大哥深信爱笃那个周公瑾,军中几位名将又年事已高,后继之人却如祖郎一般大多是山匪出身,没有世家势力,就得不到世家支持,长此以往,孙家军的钱和粮始终都是个问题,母亲常说,我要在军中有个一官半职,如今我也逐渐长大,是时候该替大哥分担一些事情了,大哥不愿意做的,我来做,大哥出不了面的我来出面。总之你要帮我。” 朱然点点头,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像是炸了毛的小狗一样,突然缓过神来说道,“都说了别叫我小施,我现在姓朱!” “那叫小猪。” 朱然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听说你身边又多了个通房丫头,就是咱们那时候从巷子里救回来的那个。” “手脚麻利,人还可靠,我很信任她。”面对朱然,孙权从不是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你看人从不会错。”听着孙权如此说,朱然也释怀一笑。 在和孙权一起游学数年的过程中,朱然意识到,孙仲谋虽然武功不行,但是看人的眼光却准,曾孤身徒手劝劫道之人从良,这三寸不烂之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所以孙仲谋说步练师可以信任,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朱然对此深信不疑。 …… 严舆一连三天,有去无回,身为大哥的严白虎有点坐不住了。 许多天来,被孙家军打得节节败退,但是这一次严白虎是主动出击的。 “孙家小儿,我弟呢!”严白虎在阵前叫嚣。 身后是一万雷霆大军。 能够坐拥万人军队,严白虎也称得上是一方诸侯了。 白展堂闻声而至,面对严白虎的出言不逊,也不气也不恼,只是不缓不慢的这样一颗人头扔在地上,就足够严白虎自乱阵脚。 “这是……”严白虎年过半百,看向地上回落的人头时过年双眼含泪,“这是我二弟啊!” “不错。”白展堂坐在马上抱着双臂点点头,“我本没想杀他,他既然来求和,那就没有斩来使的道理,可是他偏偏不知死活,拿我孙家家人的性命做赌,我要让世人惊醒,敢伤害我的家眷,这就是下场!” 听罢这一席话,方才还坐镇军前的严白虎此时再也坐不住了,纵马过来就要与白展堂斗将。 白展堂也不是吃素的,手持枯剑,与手持长刀的严白虎过招。 两军交战之时,用剑的确攻击范围会变小,但是近战的时候就显得大有优势,所以两人之争,各有利弊。 不过是你伤我一刀我砍你一剑,有来有回的打了几个回合也未分出胜负。 白展堂策马回营,杀红了眼的严白虎却纠缠不止。 正要追着白展堂而去的时候,却有一队兵马乘雁行阵将严白虎为困其中,严白虎身后的大军见自家将军落难,纷纷奋勇向前,却好似一滩散沙,没有章法。 严白虎不知是计,只凭着一腔孤勇,为了给他弟弟报仇,早就杀红了眼。 “孙贼,你如此落荒而逃,哪有什么英雄气概,又何来江东小霸王的美名?”严白虎见距离白展堂越来越远,不由地朗声叫嚣道。 面对身后的叫骂声,白展堂却并不以为意。 白展堂是按照周瑜所说的施展计谋,公瑾说,白展堂现在身体还尚未恢复,虽然与严白虎一同缠斗总能分出个高低,但现在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眼下兵士能够一击大捷,那就不要用匹夫之勇的办法解决。 在公瑾面前白展堂总归是听劝的,更何况自己上次与其老交战的时候险些丢了半条命,身体上还未见大好,如果不是乔灵韵一早请了她师父华四壶过来保住了白展堂的性命,她归营后又日夜守护,悉心调养,只怕白展堂现在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前世留门撬锁,点穴逃跑,凭的就是这脚下生风的本事,和这二皮脸的面皮。 斗将一半逃跑,自然有打不过的嫌疑,不过白展堂不在乎。 人活着才能有威名,死了就成墓志铭了。 眼下自己体力不支,能去迎战就已经算是逞英雄了,只是不知道上次殊死一搏之后,自己若身体恢复好后,又能达到何种内力境界。 身后是孙家军的大军冲杀,三万正规军,攻打一万山越,自然是手到擒来。 顷刻间没有章法的一万大军胡乱冲杀后,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只有严白虎狼狈的被几个亲兵护着,仓皇逃跑。 这一战的战场很快就清掉了,看着严白虎逃跑,白展堂正要派人去追。 “兄长,如果你此时派人去追严白虎,一定能追上,只是,严如意是严白虎之女,又怎会亲眼看着父亲惨死而不报仇?她跟吕布虽然算不上吹枕边风,但吕布带她总有几分敬重,只怕她即便说不动吕布,也会亲自驾马前来,到时候,吕布就会视你为首敌,若与孙家军常年缠斗不休,曹操到有时间休养生息了,小心鹤蚌相争于翁得利呀。” 听着周公瑾的分析,白展堂连忙撤回了指令,这倒让程普老将军有几分不悦。 “放着好好的人不杀,就不怕他严白虎在东山再起吗?”程普老将军小声嘀咕着。 擦着配剑的黄盖老将军笑道,“程公,你我现在都年事已高,看问题却不如那些晚辈后生看得远,以我之见,还是应该听一听劝的。” 程普虽然理解周公瑾的良苦用心,可他就是不喜欢周公瑾指点江山的时候,只有一席话就能劝得自家主公回心转意。 纵然周公瑾对程普老将军表现的处处恭敬,可是心中却总有些愤懑。 “程公何必为此动气?”孙权站在程普身边规劝道,“孙家军上下一心,为的都是能完成家父遗愿,能完成兄长的壮志,程公如此,周公瑾亦如此,若是周公瑾不尽心,程公就算一剑斩了他,大哥也不会说什么的,说一句大实话,我孙家能走到今天还是仰仗程公的。” “还是仲谋说话我最爱听。”说到底,程普是想要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地位。 当年破虏将军孙坚成讨逆先锋,他程普可是最让孙坚倚重的一个。 虽然一众人马只是有匹夫之勇,行军打仗的时候懂阵法有计谋,但看得远不如周公瑾深远。 如今白展堂一个人只信周公瑾,这倒让程普有几分冷遇的感觉,因此心生不悦。 偏生孙仲谋的小嘴能说到人心坎儿里,让程普顿时心花怒放。 孙仲谋明白,程普说到底还是想要主公第一重臣的美称。 首先他是先主公旧臣,军中上下奉为程公,皆是以他为尊。 其次,白展堂身上还有几分出身的英雄气,并不似隔壁的隔壁曹阿瞒那样多疑。 因此,能够当上坐下第一重臣,不会受到主公质疑和他人的构陷,将是何等威荣? 有孙仲谋一捧,程普也就不在意周公瑾的计策,和严白虎的死活了。 看着严白虎转眼就逃得不见踪影,白展堂站在张昭的身边问道,“张公以为严白虎会逃去哪?” “主公可还记得前任吴郡太守盛宪?”张昭捋着山羊胡子,声音温和道。 “记得,一个和事佬,我一来他就请辞了,这才给了首鼠两端的许贡上台的机会。” “不错。”张子布点点头,“盛宪此人品性高洁,并非是贪生怕死之辈,盘踞吴地多年,盘根错节可不是那些小山贼所能比拟的。” “听闻早些年盛宪也曾出兵镇压过山越,其中就跟严白虎缠斗最久,后来还是严白虎凭借地势保存了实力,所以我觉得盛宪跟严白虎的交情应该不算太好。”白展堂挠了挠头,“此地距离徐州又有多个关隘,我猜严白虎不会蠢到离这么远还去投靠吕布。”白展堂自顾自的分析着,自以为颇有道理,却没看见张公的脸上早就多了一抹笑意。 “主公说的对,但不全对。”张子布也不故弄玄虚,直接说道,“我且问主公,这多年以来,吴郡地势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 “那严白虎比起祖郎如何?” “祖郎有勇有谋,虽然比严白虎手下人少,但更果敢,更勇猛。” 张子布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前吴郡太守盛宪应该还是和严白虎有些交情的。” 白展堂点点头,“只是没有许贡那么贪,还有些名门子弟的气度,不过他当初如果真心想铲除严白虎也不是一件难事,所以张公是说……严白虎逃走会去投奔盛宪?等时间差不多,再去找吕布。” “不错,不过盛宪闭门不出,当初许贡上位的时候,曾将盛宪逼上绝路,还是高岱救下了盛宪,将他安置在许昭那里。”张子布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展堂一眼。 “高岱……许昭……” 根据前世对江东小霸王孙策的了解,孙策此生最不该杀的三个人分别是陆康、高岱,还有于吉。 陆康虽然不是被孙策亲手所杀,但也是因为孙策而死,死之前陆家族人已没了大半,这仇已经结下,与陆家的关系也很难再修复了。 孙策杀高岱是因为后者如水浒传里的宋江一般,广结好友,给他求情的人多,孙策盘踞吴郡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最怕此地有势力扩张,因此视高岱为敌,一怒之下,杀了后者。 杀于吉的道理也是一样,于吉老道信徒多,若想要在此地再造一个黄巾军的天公将军只需要振臂一呼,即可有百姓无数应声揭竿而起,在精神贫瘠的世道,平民百姓需要的,便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话本子,而是真能救人命的信仰。 这东西恰好修道一生的于吉能给予。 这便是前世在后人的定论中看到的孙策。 可白展堂不想做这样的孙策。 “许昭手里有精兵五千,都驻守在余杭,如果有高岱从中斡旋,想必严白虎未必不能在余杭许昭的地盘立足。” “高岱这人怎么样?” “为人豪爽仗义,如果主公早些年与他相见,或许还能成为至交好友。” “早些年与现在又有何差别?”白展堂问道。 “不一样了。”张昭连连摆手,“许昭的父亲许生因为造反死在了先主公的手里,当时先主公官至吴郡司马,为人又英勇果敢,许生走得很快。而高岱虽然好友众多,但是许昭却是至交,是要一起同仇敌忾的。” 张子布大概是已经年迈的缘由,看待生死之事别有一番淡然。 白展堂不住摇头,“这拉拢高岱怕是有点困难了。” 用手指戳着额角,周公瑾也大感头疼。 “兄长,以我之见,严白虎必须杀,但是不能让吕布那边注意到我们,更不要引起曹操的注目,小心驶得万年船,等到吕布和曹操一决雌雄以后,我们韬光养晦多年,才好登场。” 三国时期诸侯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也不过是几天的事。 “不过除去严白虎,我们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周公瑾提醒道。 “你是说许德容?” 周公瑾点点头。 许德容正是许贡的字。 “许贡一直躲在严白虎的庇佑下,如今树倒猢狲散,严白虎的手下都成了我们的俘虏,就连自家妻妾都来不及带走,又怎么可能顾及到他许贡?” 程普笑道,“一个如此不成气候的人,杀了便是。” 周公瑾却摇头,“我建议兄长还是先找到此人,以免生乱。” “好。”白展堂对周公瑾言听计从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先生见我亦如是 “二哥,我也想从军。”小孙翊一听说孙权已经随张子布入伍,顿时放下碗筷,即便是面对他最喜欢的豆筋炖猪蹄,也是毫无胃口。 “翊儿你还小,还跟我差了一头高,如何能帮的上大哥的忙?”孙权笑着哄着自家三弟,“等你长大些,我一定求着张公举荐你入军。” 孙翊的个头不大,脾气却不小,转过头去撅着嘴,久久不肯罢休,“二哥你就知道哄骗我,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对待,我不是在玩闹,我是说真的,村头碗口大的树桩我直接一掌下去都可以拦腰折断,我的力气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不信的话,二哥你去试试,我保证你就做不到。凭什么我就不能入伍打仗?” “当兵打仗不是只靠蛮力就能解决的,还要有智慧。”孙仲谋指了指脑袋,又伸手拍了拍孙翊的头。 孙翊却不领情地直接将孙权的手拨开。 “还是权儿最像我。”吴夫人正夸着孙权对弟弟的这番教诲,一转头就看见了孙翊撒泼,直接将一双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你二哥给你说的都是好话,不想吃就不要吃,这辈子都不要吃了!” 吴夫人一般不发威,一发威便是四处征战的破虏将军在世时也要贴着墙根走的程度。 顽劣的孙翊见状,再没了之前那种嚣张气焰,连忙转过身对孙权恭敬施了一个礼,而后端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再看吴夫人转头面向孙权的时候,又恢复了吴地女子骨子里的温婉,和颜悦色地对孙仲谋嘘寒问暖。 孙翊一边怨念地看着他们母子,一边往嘴里送着饭,很快,他就吃完去军营中玩耍去了。 “你怎么了?”孙辅见孙翊在墙角薅着几根茅草,又将它们分成一段段地再撕开,嘟着尚未完全消失的婴儿肥,看见族中长辈也不说话,任谁看了都是一张‘谁都欠我八贯钱’的嘴脸。 这一看就是生气了。 孙辅是破虏将军孙坚兄长孙羌的幺子,自从孙羌夫妇去世后,便是他大哥孙贲又当爹又当娘地将他喂养大的,说是孙翊他们的小堂兄,其实年纪还没有孙权大,只是家中只有孙贲带他,自幼便跟在军营中。 “我看二哥都投身军中了,我也想从军,被我娘骂了。”孙翊说起这个话来的时候,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文人,眼眶急得直发红,却不由得连连在眼眶里打圈。 “你年纪尚小,先多读读书,跟兄弟姐妹们一起玩嘛。”孙辅规劝道。 “大哥二哥忙于正事,孙朗身体不好,孙匡年纪又太小,只有整天叽叽喳喳的孙小妹,非说着要跟我一起玩,好不容易我也有了过了性命的小伙伴,可熊韶鸣那个家伙整天想着怎么习武练剑,怎么保护好我大哥,我这一年都看不到他几面。”孙翊撇嘴,“小堂哥,我都十二岁了,我爹娘生我出来,总不能是吃干饭的吧?” “你不读书吗?”孙辅看向孙翊。 “我见先生就头疼,先生见我亦如是。” 说着,孙翊沉沉地叹息了一声,没想到孙辅也大有同感。 两个家中的小孩儿并肩而坐,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马吃草料,两人一齐托腮。 “小堂哥,你在军中好玩吗?”孙翊问道。 “不好玩。”孙辅说起此事,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前些日子带着我哥的亲兵出去给我哥惹了祸,可也机缘巧合的抓出了军中的谍子,我哥非但不奖励我,反而罚我禁足一个月,哎,上哪说理去。” 两个坐在冷板凳的少年纷纷叹气,还是孙辅先开口道,“要不咱俩去干一番大事吧?” “小堂哥你想干嘛?”孙翊问道。 孙辅低声道,“我听姑母她们说,严白虎去投奔许昭了,咱们去投奔许昭,说不定会有大收获。” 孙翊虽然立功心切,可也不是个傻子,摆出一脸少年老成的表情,“你大哥不是缴了你的兵权吗?你哪里还有兵马?就靠咱们两个人去?” “不是还有你吗?”孙辅一脸认真地道,“我哥虽然不让我领兵出城,但是你哥没说啊。” “你这样要是被我娘知道,她会骂我的。”孙翊似乎在权衡其中利弊。 “可是一旦功成,你就是孙家军里面的大英雄了,你说婶母会不会骂大英雄?” “不会,高兴还来不及。”孙翊被孙辅哄得一愣一愣的,嘴角都是忍不住地上扬。 孙辅点点头,“这就对了,你就说敢不敢去?” 孙翊收敛起笑容,摆出一副孙府中采买的仆妇去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的架势,“你这个……我再考虑考虑。” “不去拉倒,不去我就去找别人了。” 孙辅刚要抬脚就走,却被孙翊一把扯住衣袖。 “小堂哥别走,我去。” 孙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我们孙家的好儿郎,有胆有识,英武无双。” 事实证明,比起一个已经被夸得飘了的将军更可怕的是,一个飘了的熊孩子。 韩当上一次见这么飘的人,还是号称当世第一的吕布吕奉先。 被三言两语夸得直发蒙的熊孩子叽叽喳喳地就要找韩当老将军借兵。 “你要去干什么?”韩当正在演武场,被小家伙这么一拦,直皱着眉头。 “我要打山越。” “山越都被主公清扫得差不多了。” “但是还有,我听说皖南还有祖郎残留的余部,我去消除那些人。” “再往前走豫章郡的地盘,不光有豫章郡太守华歆领兵把守,还有许昭的兵马集结在此处,你要是领兵出去惹祸,主公可保不住你。”韩当言语敲打着。 孙翊却振振有词,“我爹当年一个人领兵就能冲杀董卓叛军,我是我爹娘的儿子,我肯定能打败他们。” 说着,小孙翊挺了挺腰板。 韩当老将军一方面是像看着自家晚辈一样疼惜小孙翊,另一方面是小孙翊如今尚未领兵,总不好拂了孩子的志气。 “你要多少兵马?”韩当松口问道。 “三千。” “不行。” “那两千。” “一百,不能再多了。” “二百,不能再少了。” “行。” 韩当短短几句话,让小孙翊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只能学着府中仆妇菜市场砍价的架势,跟韩义公有来有往地盘算着,没想到讲了半天,越讲越亏,就只有被前者牵着鼻子走的份儿。 两百兵士? 平日里白展堂让保护小孙翊安危的兵马都有这个数了。 小孙翊刚开始还觉得自己赢了,但看着韩老将军似笑非笑的眼神,又不由得审视自己讨价还价的成果。 “要来人了嘛?”孙辅一脸期待地看向孙翊。 孙翊先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来没要来?” “好消息是要来了。” 孙辅长吁一口气。 “坏消息是只有两百人。” 孙辅倒吸一口气。 “就两百人?给敌军塞牙缝都不够!” 孙翊能看见孙辅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小堂哥,你别这样想,你想啊,这两百人是韩老将军带出来的精锐,而且我们要是靠这点人就抓到严白虎了,该是如何的威风?” “是吗?”孙辅若有所思,“勇将不在兵多,但这样也太少了,这样,我再去偏偏我哥,要上三百人,咱们凑齐五百人立刻出发。” “好!” 两个熊孩子一拍即合,领着士兵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只是和孙辅最开始的设想不同,他们只有四百不到的兵卒跟随,所幸韩老将军所想还是周全的,他一边把尹坦派出去给两个孙家宗亲兜底,一边转头跑去给白展堂禀报情况去了。 “小堂哥,咱怎么走?”面对一条乡间岔道,一直冲在最前面的孙翊转头会看着孙辅。 孙辅挠了挠头,虽然年岁不高,但是跟着孙贲四处征战,他也不是个酒囊饭袋。 附身捻了捻地上的土,往嘴里送了一小块,孙辅判断道,“走右边,右边刚有人过去不久,这车辙的痕迹很新,土地翻湿,没有十个人骑马路过,不会有这个效果。” 小孙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学着孙辅的样子也拿了一块土往嘴里送。 孙辅和尹坦回头大惊,“翊儿,你吃马粪做什么?” 孙翊:??? 转头看向自己手中成块的土,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得不佩服小堂哥还是有这本事,孙翊这些年没在自己父亲身边待几年,父亲就战死了,母亲一直期望他做个儒生,偏他不是那块料。 比起文质彬彬的二哥,他更喜欢杀伐果决的大哥。 只向往着不费一刀一箭,就能徒手将人头拧下来的勇将。 远了自己眼下是比不上,他现在只盼着自己能跟小堂哥学些本事,多锻炼锻炼自身。 小堂哥孙辅其实和孙翊所想的差不多。 自幼看着自己大哥东征西战,只是想帮大哥分忧。 “追!” 两个热血少年领兵出发,跑在队伍最末的尹坦却是双手抱臂,像看小孩子玩闹一般地不住发笑。 这俩孙家宗亲说得其实并不全对。 按照他们的预想,本意是想去追严白虎的,可是严白虎逃离的时候慌不择路,带领随从两人以上都会觉得累赘,又怎么会带十人以上? 如果说是许昭的兵马前来接应,那也是大大的不可能。 许昭若来,应该是人数少,快马把人接走为目的,求的是一个稳,而不在于人多打斗。 更重要的是,地面上马蹄深浅不一,脚步杂乱,印着的马蹄掌并不一致,这显然不是训练有素高度统一的正规军。 毕竟,山越和山越军之间的演武和纪律都有着天壤之别。 这一点,身为前山越副帮主的尹坦最有发言权。 这两个熊孩子追下去,大抵会碰上一队山越。 其实,孙辅看东西的眼光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长远的了,只是比起尹坦这种刀尖上活命下来的老油条,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少年郎嘛,只要有气吞山河的架势和一往无前的决心,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尹坦随手在树干上做了标记,那是韩老将军嘱咐的,生怕两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真去大军面前单打独斗,有尹坦指路,也方便有后来军队及时救援。 尹坦其实很明白两个少年的雄心壮志,不过比起让他们到许昭和严白虎面前去送死,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将错就错遇到一伙山越来的保险。 故而,明知道走错路的尹坦不声不响地走在最末,一路仔细看着路上的情况。 “不对。”孙辅一把按住小孙翊,“前面有蹊跷。” 只见孙辅随手扯下一个士兵身上的甲胄,裹了路边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往前扔去。 本该落地生坑的石头,忽然被枯叶掩盖下的大网如江里捞鱼一般网罗了起来,吊在树梢上,随后箭矢并发,乱飞的箭矢破开盔甲,直接将石块射得分崩离析。 “有埋伏!”孙翊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自上前观看,对于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小孙翊而言,已经算是淡定了。 下一刻,只见山越们闻声而至,两边树丛山坳处,竟然密密匝匝站了足有八百人。 “首领是何人,报上名来!”孙辅学着平日里见过孙贲互通名讳的样子,朗声高呼道。 那些山越却纷纷嘲笑道,“尔等将死之人,不配知道你爷爷的名讳!” 说着又是一阵箭雨落了下来。 “回护!快回护。” 在尹坦的命令下,小卒们寻了一巨石后,又以盾设防,抵挡箭雨的袭击。 藏身于兵士中间的孙辅朗声道,“尔等逆贼,竟然如此嚣张,就不怕我孙家的金戈铁马踏平你们整个山庄吗?” “笑话,俺怕什么?”为首的是一个肚子滚圆的胖子,听了小儿叫嚣后,轻蔑笑着的时候密密匝匝的胡子下还隐约有一双酒窝。“老子是丹杨太守,打得就是你们孙家军!” 听着对方自称丹杨太守,让小孙翊的面色大为震惊,“他说他是丹杨太守,丹杨太守不是我舅嘛?” “这年头是个阿猫阿狗都能当丹杨太守了,就是不知道现在丹杨握在我们手中,他又是哪个派系的太守。”孙辅摇头说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杀鸡焉用宰牛刀 来者不善。 孙辅常年跟着孙贲征战四方,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举剑横批竖刺,皆效仿他的大哥孙贲。 杀山越时,虽然称不上勇武,但也有七分神似。 反观孙翊就没有那么多招数,就仗着自己力气大,将山越举过头顶,再重重朝着袭击而来的山越们狠狠扔下。 反复重复着这一动作,气势虽然吓人,但对方足有八百人,他纵然有一身力气,靠着这等蛮横的打法,又能打得动几人? “翊儿你这样不行。”孙辅好言相劝道,“你不是学过剑法吗?快用上兵器,不然待会儿力气就没了。” 孙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比起江湖女子般柔和的杀人,他则更喜欢蛮横碾压,单靠一身蛮力就能杀敌无数,这该是多么的酣畅淋漓?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他,毕竟身边还有个熊韶鸣一样逆天的武学奇才,用起刀来得心应手,又有一身好枪法,如果不是白展堂亲自跟他说,熊韶鸣认识他之前不会任何武功,孙翊简直都要觉得熊韶鸣是个骗子,为的就是碾压同龄习武之人,兢兢业业扎下基本功十年,还不及人家一夜开悟。 孙翊唯一能够比熊韶鸣强上一头的,就是这一身蛮力。 虽然熊韶鸣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比孙翊强,但是一向争强好胜的孙翊在乎,故而越发喜欢使用蛮力打斗。 可是小堂哥说了,眼下并不是自己逞英雄的时候,孙翊虽然以当大英雄为己任,但却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孰轻孰重。 接过孙辅递来的一柄剑,转而开始施展白展堂教的衡山剑法。 孙翊的衡山剑法虽然比起熊韶鸣使出来的,要少了几分四两拨千斤的气势,不过对付这些不成气候的山贼们还是绰绰有余。 孙辅和孙翊对付这些山贼已经是应接不暇,再看一旁的山匪头目只是作壁上观。 “小堂哥,他怎么不出手?”孙翊喘着粗气,一抬眼看见了气定神闲的山匪头目问道。 “怕只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孙辅蹙着眉头,感觉大为不妙,凭借军中混迹多年的直觉,孙辅看那个端坐在一旁的胖子总觉得对方武功不低。 四百兵对战八百山越,就已经足够让孙辅拼尽全力,如果再来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大能,只会直接让战局变成死局。 “什么叫杀鸡焉用宰牛刀?如果是我,当兵打仗就应该占尽先机,不然怎么赢?” 看着孙翊神采飞扬的样子,孙辅问道,“我问你,你出江捕鱼会用得上大福船吗?” “这我倒是没想过。” 孙翊一边将一个小山贼直接举起,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起脑海中那个船体硕大,船身足有四人高的大福船,忽然陷入了沉思。 “用大福船捕鱼这我倒是从来没想过……不过,也不是不行。” 听着这话,孙辅不由得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如果换成了平常,孙辅绝对会回头对着这不开窍的小堂弟给他两拳。 两个少年郎在人群中搏杀,为的是扬名立万。 山贼们拼死拼活,为的是占山为王。 一旁作壁上观,自称丹杨太守的小胖子,此时正摸着肚子,看着不远处的战局。 “太史公,听说这两个少年郎,一个是孙家宗亲孙贲的弟弟,一个是孙家主公孙策的弟弟,这两个人要是真到我们手里,别说刘大人会褒奖您,就算是您想转投曹操,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摸着肚子的山匪头目,正是太史慈。 “你当他们那些人真的会重用我吗?”太史慈叹气道,“我拿孙家宗亲的头颅去换投名状,刘繇当然会高看我一眼,可是人家会让你进核心圈层吗?” 看着一旁心腹一脸不解的样子,太史慈继续道,“人家不会。在世家弟子中选拔一个有才能的,远胜于我这种出身的。” 听着太史慈的话,心腹小山贼也点点头,眼中的炙热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又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抹希望似的。 “那……要是投奔曹操呢?” “天下大势已成,曹操虽然可以不计较出身,那是因为他自己就出身不好,身边的猛将都是他一手栽培扶持起来的,才信得过。我若是早生十年与曹阿瞒相见,或许还有机会能扬名于世,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我没赶上啊……” 太史慈的叹息声中少不了带了又几分羡艳。 “若我身处孙坚的位置,当上个破虏将军,相信我也能占有一席之地,可惜啊,孙坚死得早,没机会一睹尊容了。” 听着太史慈这夸也不像夸,骂也并非全骂的一番说辞,心腹小山贼疑惑道,“太史公,那这两个小家伙,我们是杀还是不杀?” 太史慈想起某个在十里亭自称是于吉老神仙俗世弟子的骗子,本来是怒火中烧,一怒之下大喝一声,“杀!” 可是想起和那人对酒当歌的快活日子,顿时又皱了皱眉头,终究没狠下心来,继续说道,“杀……不得,还是将人活捉了吧,我要孙策亲自出面。” 看着太史慈阴晴不定的脸上,就连身边最是心思通透的心腹一时也弄不准,太史慈究竟要找孙策干嘛? 其实,就连太史慈自己也不知道。 他心中对于这个名叫白展堂的骗子的情谊莫名有些复杂,将他满嘴胡话信以为真的时候,曾与白展堂把酒言欢,那种兄弟之间的义气相投,根本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但是,后来发现白展堂是孙策,这一路的诓骗,恨也不是假的。 可若真让太史慈出手杀了白展堂的弟弟和堂弟,太史慈忽然又心头一软。 “白兄弟啊,你为何要骗我,又为何偏偏是孙策啊……” 太史慈仰头灌下一壶浊酒,起身提起一双巨斧,朝着战局中冲身而去。 太史慈一入场,让本来凭借训练有素能够打成平局的正规军顿时如临大敌。 只见太史慈纵身一跃,巨斧划过之际,众兵士应声倒下。 孙辅看得眉头紧皱,孙翊却眼中露出钦佩的华彩。 “没想到,山越之中竟然还有如此悍将。”孙翊啧啧称奇道。 “那是敌人!”孙辅连连提醒道。 “我知道。”孙翊看着大杀四方的太史慈非但不惧,反而激发出了一种血性的豪爽,“如果今天真的会战败在这里,我倒希望能死在这样的悍匪手中。” 说着,小孙翊直接上前对战太史慈,一个是武艺不算如何出挑的小孩,单凭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就敢对战太史慈这样行武出身的行家,即便是太史慈都有些发愣。 “我这斧头是精钢所制,一斧头下去就是碗大个疤口,任凭是身高几尺的汉子,脖子也没有我的斧头硬,你不怕你就这样死了吗?” 开始时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胸口的孙家儿郎,发问的时候不禁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 孙翊却没有管这些,耿着脖子站在太史慈面前。 “人人都说我大哥像我父亲,我二哥像我母亲,却从来没有外人说过我像谁。”孙翊顿了顿,“大哥说我跟他一样都像父亲,骨子里就有一股敢拼敢闯的劲儿,其实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年岁还小,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个宽厚的背影,可我就是想追随那个背影。我总是琢磨着如果父亲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会怎么样,他不会退缩,那我也不会!” 听着少年郎在自己面前的肺腑直言,太史慈都不由得为孙翊这番话所感动。 曾几何时,他也是年幼丧父之人,家中孤儿寡母,过得何其孤苦伶仃,本以为身为孙策的弟弟年幼就锦衣玉食,没想到这其中又会有多少心酸,自己这些外人都尚未可知。 “小子,你这心性不错,跟我打一场,如果能接过我三招,就算你赢,我放过你。” 听着太史慈的话,孙翊忽然又看了看一旁的孙辅。 “那我小堂哥呢?他跟我一起来的,你能不能也放了他?”孙翊问道。 太史慈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这小孩子太过难缠,“放,你要是能接住我三招,我就把他也放了。” “那还有我带来的士兵呢,我大哥说了,自己应该冲锋陷阵在士兵之前,身先士卒才能有士气!” “放,只要你能接受我三招,都放行了吧。” 方才对这小崽子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太史慈只觉得小儿聒噪不堪,有些懊恼。 孙翊若有所思,继续开口道,“不对,我还得往前去追击严白虎,但是我们人不够。” 孙翊眼巴巴的望着太史慈,后者浓密的大胡子气得直发颤。 “我告诉你啊,你别太过分,你还指望着我能帮你们一起去打严白虎不成?” 孙翊揉着头笑了笑,“那倒不至于,但是如果你能帮我回去,给我大哥说一声更好。” 一只冰斧子随手破风而出,削断了孙翊的两缕鬓发。 “还比不比了?我这么大个山头,你当我跟着你闹着玩儿呢?小子先跟我打一场,三招不算多,打赢了再说。” “好!” 孙翊起手摆出《衡山剑法》中的泉鸣芙蓉,迎面而来的,是太史慈有一斧开山。 按理说,孙翊的武学根基虽好,但长进不多,却靠着三层内力和不算精进的衡山五神剑中的芙蓉剑法挡下太史慈一招,要么是奇迹,要么就是太史慈留手了。 孙翊倒退出去十米,这才站定脚跟,额头上早已大汗淋漓。 “第一招接的不错,剑招很漂亮,你如果在刚才起势的时候,马步扎得更稳一些,或许能少退几步。”太史慈看着小孙翊,像是指点着武学后生一般,声音中不乏指点的意味。 “再来!” 汗水从鼻尖滴落,小孙翊抬眼看着太史慈。 “好。” 太史慈起手,又是一斧阔海。 眼见太史慈这一招大有翻江倒海之势,小孙翊也紧咬着牙,先手一招鹤翔紫盖,眼见抵挡不过,又出一刀,用的是雁回祝融的剑式。 这两招,在熊韶鸣的手中,大有百变千幻的云雾之势,而在孙翊手中,则显得有些质朴和死板,少了一些变化莫测的架势。 本来手持双斧的太史慈,只用单手,就将这小孙翊全身的力气都骗了出来。 刀锋相见之时,太史慈依旧是个巍然不动的胖子,而小孙翊则被太史慈的威压震飞出去,若不是三十米开外有棵百年老树被孙翊的背部撞断,这才停住了身形,小孙翊还不知道要飞出多远才算完。 “翊儿!”孙辅一把推开身旁砍杀而来的山越们,直奔孙翊。 只见孙翊的嘴角渗出鲜血,连双手虎口都已经被震裂。 足可见对方的棘手程度。 “要打跟我打,别动我堂弟!”孙辅挡在孙翊的面前,振振有词道。 太史慈却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是他自己要求的接我三招,如今这两招都算是接了,第三招还接不接?” “接!”孙翊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说道。 “不许接!”孙辅呵斥着孙翊,转头看向太史慈,“我是孙家宗亲,若阁下想拿人头邀功,取我的即可,莫要伤他性命。” “小堂哥你说什么。”孙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目光坚毅地看向太史慈,“你答应我,只要我能接下你三招,就能放我们所有人活命,你记得!” 孙翊说着,用刀剑撑着身体向前,只是五内如焚,手掌也自虎口处开裂,每向前一步,都有一股钻心的疼痛感。 “孙家军还没有窝囊到要小将军的性命来护我们周全。” 说话的是尹坦,方才他看着太史慈的出手,似乎并未使出几分力气,因此也就没有对孙翊和太史慈的打斗横加阻拦。 如今孙翊早已伤到肌理,那他可就不能不管了。 “素闻太史子义是个忠义之士,今日有幸能够跟太史子义讨教一番,也不枉此行。尹坦愿请太史子义赐教。” 太史慈打量着尹坦的长相,虽然入了孙家军后已然脱胎换骨,但是这举手投足间的匪气和对山越路数的了解,足以暴露他曾经是个山越的事实。 “我在远处就注意到你了,你很有经验,但你应该不是我的对手。”太史慈淡然地看着尹坦。 尹坦点头,“打不过,但足可以给我家将军留出逃命的机会了。” 说着,尹坦回头对孙辅说道,“韩公命我保护二位安危,沿着原路返回,还不快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可开山阔海豁天 尹坦挡在两人身前高喝,“我孙家军何在?” “在!”三百多个将士振臂高呼。 “保护三公子和孙小将军回营!” “是!” 三百多个甲胄染血的将士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将孙辅和孙翊与太史慈和山贼们隔开。 孙翊撑着身子不肯离开,奈何脚下已如一滩软泥,被小堂哥孙辅拖着上马,往吴县的方向行进。 “小堂哥,我们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小孙翊开口说道,“我虽然从未见识过我父亲带兵打仗的样子,但是我听我娘说,父亲从来不做一个逃兵,让我回去,我只要挨住了那个大胖子的第三招,我就能让大军全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 面对小孙翊的挣扎,孙辅恨不得直接一掌拍在对方的脖子上。 “我带你私自出来,自然是我的错,回去我领罚,要打要杀,要了我这条命,我也无话可说。”孙辅一边纵马一边说道,“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主公的弟弟,一旦你输了,太史慈拿着你的项上人头可去多地邀功,那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投名状,日后你大哥又要与此人结下死仇。” 说到此处,孙辅顿了顿,“我不是不想跟将士们同生共死,如果能把你送回安全的地带,我一定会回来和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我是怕你死……孙家已经树敌无数,可哪有什么永远的敌人呢?无非都是利益不同罢了,真要说死敌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荆州牧刘表罢了。这样的血海深仇,我不想再添一个。” 孙翊听着小堂哥的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父亲孙坚早亡的时候,母亲三五天水米不打牙,自己是看在眼里的。 当时的大哥撑着整个家,年幼的二哥也险些一蹶不振,堂叔舅父们聚在一起,无不以泪洗面。 大哥当时在父亲的衣冠冢前立下重誓,声称此生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有朝一日待自己羽翼丰满,一定要亲手手刃了刘表和黄祖等人。 也正是因此,大哥辗转许久,亲自觅良将,委身袁术,这才换来今日景象。 二哥从此以后,不再习武,只是四处游学访遍名师,只为以后能成为孙家军的肱骨。 兄弟二人,一个习武,一个学文,让年幼的孙翊在两位兄长身上也看到了父亲的风采,曾经多有邻家稚子嘲笑他孙家是不入流的瓜农出身。 每当这时,大哥会直接揍对方一顿,二哥则会出来给人家上一堂课,名叫英雄不问出处。 而他孙翊只能束手无策。 孙翊低垂着头,像是旱在地里经过太阳连日来暴晒的菜叶子。 他趴在马背上看着地上的沙石被马蹄溅起的时候,忽然喃喃道,“小堂哥,我们可能就不应该私自行动。” 亲眼看着那么多将士倒在厮杀的血泊中,孙辅长叹了一口气,“我错了,或许我早就该听我大哥的话。” “早这么想就对了。” 两个蔫头耷脑的小家伙纷纷抬头,彼时,那位将军正身穿盔甲,昂首挺胸,站在日光之下。 “大哥?”孙翊抬头高呼。 “主公?”孙辅也连忙下马跪拜认错,“今日之事,皆是我一人过失,等回军营,还请主公责罚。” “罚!我定要主公好好罚你!” 白展堂来的时候担心孙辅和孙翊的安危,自是一骑绝尘,身后的孙贲和孙家精锐正陆陆续续地赶上来,此刻说话的正是孙贲。 “孙辅,你给我记着。今天你诓骗小孙翊要走的,可都是我身边的精锐和韩老将军身边的亲信,就连韩老将军的义子都在里面了,今天,折了一个人,我就要你挨上一鞭子,再跪在爹娘牌位面前一天一夜,死两个就是两鞭子加跪两天,以此类推,否则我绝不饶你!” 看着自己家大哥发威,孙辅连连跪着磕头,“是,大哥,我知错了。” “还不快领我们去救人?”孙贲狠狠地朝着孙辅的屁股踹了一脚。 孙辅连忙爬上马背,纵马领路,朝着太史慈出现的方向奔袭而去。 兵马未及,便闻冲杀喊声冲天。 “区区不到四百兵马也敢死守?不怕被我山越生吞活剥了去吗?”太史慈郎声喝道,“交出那个叫尹坦的,我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太史慈此举意在攻心,若孙家军上下尹坦看起来似乎是这个军队的主心骨,如果军心不齐,就会有人为了一己之力而供出尹坦,其实人也不用多,等到尹坦逐渐陷入困局的时候,太史慈便可以开始大举进攻,到时候整个军队中没了主心骨,军心涣散,便对他们大大有利。 太史慈心中明白,这三百多人再不济也是三百正规军,这剩下的六百多个山越再勇猛也很少协作作战。 真要真刀真枪的打下去,只怕会闹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杀了尹坦,放你们一条生路!”太史慈眼见孙家军上下如同铁桶一块,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手上却是一致对外的,没有一个转头倒戈之人。 太史慈连吼三声,只见尹坦仍然面不改色,站定在众人最前面,朗声道,“杀我者,天灭之,今日杀我可活,明日亦被人背叛而死!” 听着尹坦的朗声高呼,身后的孙家军将士也放声道,“孙家兵士,亲如手足,生可同袍,死裹尸骨!” 这呼声愈发高亢,让太史慈的眼中都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有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不靠谱的白展堂,竟然带出了这些兵,不过那个叫尹坦的,也实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善于背刺者最怕被人背刺。 就如曹操一般。 当年曹操趁着董卓睡觉背刺未果,自己当上了一方诸侯,便怕极了有人背刺,于是穿出了曹阿瞒梦魇杀下人的说法。 其实,左不过都是唬人的,为了让别人怕他,不能靠近他,做出来给别人看样子的罢了。 孙家军没人反叛是一方面,尹坦的话诛心也是一方面。 两者相加,倒让孙家军促成了齐力厮杀的局面。 这对于太史慈而言,倒是大大的不利。 “那就准备好血战吧!”太史慈挥动着双臂,别说是身边的亲兵,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冲杀入阵,与尹坦二人进行了一场死搏。 一斧头劈来,威力及其霸道,太史慈见已经厮打过一阵的尹坦双手逐渐乏力,不免笑吟吟地说道,“我这斧子只有三招。” “一斧开山。” “一斧阔海。” 这两招尹坦方才都见太史慈跟小孙翊用过,因此在太史慈出手的时候,也算是心中有所准备,不过饶是如此,仍然被太史慈逼得连连倒退,足足退了十米,才躲开太史慈的攻击余威。 “还有一斧,叫豁天!” 说着,双手持斧的太史慈手上的斧光交错如同龙蛇腾雾,一道流光闪过,只听‘呲啦’一声,尹坦身前的护甲已然被划破,鲜血从身前如高山小径暗泉眼一般涌了出来。 尹坦本来还想撑着身子起来接着战斗,可是没来由地,一股甜腥味儿充斥在整个口腔之中。 “哇……”地一声,尹坦再一张嘴,一口鲜血直接呵了出来。 如果说,太史慈对小孙翊还留有五成情分的话,面对尹坦的时候,太史慈恐怕只留了一成后手。 “尹爷!” 几个从当山越时就一路追随尹坦的兄弟顿时高呼。 碍于如山洪决堤一般袭击而来的山贼,却只能远远看着太史慈不断逼近。 “你是个厉害的。”太史慈提着斧子缓缓走到尹坦面前,“可惜就是跟错了人,如果你早一点认识我,我会给你高官厚禄。” “什么高官?丹杨太守吗?”尹坦张嘴的时候,血水止不住地往外冒,“你左不过是个被刘繇利用的可怜人罢了,你……且仔细看看,刘繇手里还有扬州吗?” 被奉为太守的刘繇手里早就丢了封地,再将莫须有的土地封给太史慈这个大冤种。 说到底不过是一纸虚名,没有封地,没有军饷,只有他缠绵病榻上的刘繇上嘴皮下嘴皮一碰,然后画了好大的一张饼。 终了不过是个没有朝廷承认,也没有土地和居民的山贼罢了。 听着尹坦的话,太史慈握着斧子的手微微发颤。 而后像是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骤然变得恼羞成怒,太史慈恨不能直接将尹坦扯成两半。 “子义,别做傻事!你若杀了我尹坦兄弟,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太史慈闻言,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甲胄气宇轩昂的将军正威风凛凛地带着大部队赶来。 “白展堂!”太史慈一见到来人是老白,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竟然用大军过来压我,我要你的爱将给我陪葬!” 说着,太史慈对准了尹坦就要手起刀落。 白展堂在慌乱之中,直接掀起一小块马镫铁抛向了半空中,说来老白的手劲儿也大,这葵花点穴手的隔空点穴瞄准自然也是奇准。 太史慈正要一斧子下去,没想到却被一块马镫铁给他削了一脑瓢。 “你敢打我!”太史慈揉着脑后勺肿起的大包,朝着白展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要不是我刚才留了一手,你现在脑袋就得开花了你知道吗?”白展堂坐在马背上朗声道。 “自从我知道你是孙策,你就不是我兄弟了!今天我就要杀了你!” 兴许是手上的斧子太沉,被这跑起来一身肥肉直发颤的家伙直接甩到一旁,一把抓住白展堂,两人如同蛮夷孩童一般,互相拳打脚踢连带着撕咬,什么武学招数此刻也全不在乎,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小卒们要上前帮忙,却被孙贲一摆手,兵力全都用来制裁山越了。 唯有山越的头目和孙家军的主公从天亮一直互殴到了夜色渐浓,打到后来,一个耳朵流血,一个眼圈乌青,两人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说你有这本事,直接跟我入了孙家军多好。”良久,还是白展堂喘匀了一口气,先开口说道。 “狗娘养的才跟你加入孙家军,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你大骂袁术一通,别人就会觉得你是好人了?”太史慈狠狠地朝着白展堂的方向淬了一口。 白展堂笑着摇头,“那也行,只要你说出一条出路,我就放你走。” “我不用你放!”太史慈说着,忽然自己带上了俘虏的手铐脚镣,“你兵多人多,我打不过你,只是有一点,你要杀要剐随你便,脑袋掉了你也不是我兄弟。” 看着太史慈执拗的样子,白展堂不由得发笑,伸手揉了揉被太史慈扯得出血的耳朵。 “宁可当俘虏也不跑?”白展堂笑问道。 “贱命一条如草芥,悉听尊便。”太史慈仰着头,一双乌青的眼睛只抬头望着月亮,并不直视白展堂。 “好。”白展堂拍拍手,就有两个亲兵上前搀扶着他,“这是我们的俘虏,押回营中。” “是。”两个小卒看着生如野猪一般魁梧的太史慈,都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持刀向前,没想到太史慈根本不抵抗,乖乖地跟着往孙家军军营的方向走。 …… 孙家军中,乔灵蕴如今正是忙碌不已,此战兵士死得不多,但是受伤者众。 几个军医忙得脚打后脑勺,小乔也被乔灵蕴喊来帮忙。 “姑娘,您这手劲儿太大了,麻烦轻一些。”一个腿伤的士兵连声嚎叫道。 “知道了。”小乔撇撇嘴,平日里舞刀弄剑惯了,她可不爱医女这一套。 “给我吧。”一双素手从小乔的手中接过药膏,一个身穿婢女一山却谈吐不凡的女子,对着小乔温婉一笑,“我是吴夫人身边贴身照顾的女婢步练师,连日来军中医务繁忙,我恰好又懂些药理,吴夫人便派我过来帮忙。” 小乔喜出望外,看了自家长姐没有阻止,连忙将手中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甩给了步练师,自己转头跑出去找周公瑾去了。 小乔刚走出营帐,却不想一俊朗男子正朝着她招手,仔细一看,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周举子。 “你叫我啊?”小乔含羞带臊地问道。 周公瑾点点头,“她什么时候来的?” “谁?” “步练师。” 一听到周公瑾开口就问别的女子,小乔顿时有些气恼,转身并不理睬。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真的?”眼波流转,小乔这才开口,“人刚来,正在里面帮着上药呢,我听说她是孙家二公子的贴身丫头,你可别打人家主意,要打……打我的主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三进三出太史慈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周公瑾听着小乔的言语,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面红耳赤道,“这岂是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能说的?” 小乔双手叉腰,撇嘴说道,“那有什么,我早就被族中给卖了换前程了,之前是严家,严舆被我杀了,之后又会是谁家?” 周公瑾听着女子万般不如意的婚事,也不免为之动容,“严舆的确不是良配。” 那小乔却开口道,“我不管族中要我嫁的人是谁,只要不是你,我就将他们都杀了。” 话是一时兴起的诨话,可周公瑾看着小乔的那双发亮的眸子,竟然一时间没有反驳。 “女山匪。” “臭橘子。” 两个明明互相不对付的人,纷纷撇过头去。 被小乔这么一闹,周瑜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偶然间看到孙权身边的步练师入军营救人,不由得跟了过来。 其实,他对于步练师一直是有所怀疑的,但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再加上她是吴夫人身边的近人,又是孙家二公子的通房丫头,很多事情即使他想彻查,也没人会支持他。 “还要拜托给你一件事。”周公瑾转头看向小乔,“帮我盯着点这个叫步练师的。” “为什么?” “我怀疑上次军中将士中毒,与她有关。”周公瑾诚恳地说道。 小乔看着周公瑾有求于自己,一脸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为什么找我?” “军中制度森严,对方又是个女子,若派个亲兵跟着不合适,若派个不得力的女子,又会弄巧成拙,思来想去,也只有你。” “哦。”小乔听着周公瑾的解释,嘴角微微下撇,脸上大有不悦。 周公瑾连忙改口道,“主要是想到小乔姑娘有一身胆识又是侠义心肠,若是换做旁人可能见人行凶会束手无策,但是小乔姑娘不一样,一身武艺擒贼这是在军中有目共睹的。” 周公瑾磨破嘴皮子的好言相劝,终于让小乔抿嘴一笑,满口答应道,“那你记得今日你欠我两个人情,他日一定要还我!” 周公瑾起手立誓,“我今日欠小乔姑娘两个人情,除杀人越狱,婚嫁迎娶以外,无不答应。” 听着周公瑾的木讷发言,小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说得我好像会逼着你娶我一样。”小乔气冲冲走开。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周公瑾对着那个纤弱的背影问道。 小乔没转头,只是扬了扬素手在半空中挥了挥,“我是女侠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包在我身上。” 得到了小乔的首肯,周公瑾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俘虏被白展堂亲自搀着送来军医处疗伤。 “兄长,你这是……”周公瑾微微错愕。 只见白展堂扶着的人面色蜡黄,还顶着两个黑眼圈,虽然壮得像野猪一样,可腿上还有被扎得极深化了脓的创口,因此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不堪,就连平日里黝黑发亮的胡子,此刻都有些黯淡无光。 “公瑾,这位是子义。”白展堂伸手唤来一位军医,介绍道,“快来帮他医治。” 那小军医见状皱了皱眉头,说道,“伤势如此严重,只怕这位壮汉要忍着些,剜去脓块恐怕有些痛。” “我不怕!”太史子义铁青着脸。 自从被俘虏以来,每天都待在牢房,白展堂虽然做不到天天去陪着他,可也常常去看他,只为了让他加入孙家军,偏生这个家伙不领情,整天不吃不喝,眼见伤口越肿越高,刚开始还嚷着不愿意听白展堂的话去就医,但是后来发高烧不退,只能半推半就地由着白展堂命人将他抬出去。 随军医者用一柄小刀剥开脓包,放出脓水,将太史慈的伤口小心翼翼的豁开。 太史慈没有用布条勒嘴,却紧咬着牙愣是一声都没哼出来。 “子义,不疼吗?”白展堂站在一旁关切问道。 纵然额头上早已汗如雨下,太史慈仍然强颜欢笑道,“不疼,挖得还不够深,有本事再来!” 看着太史慈跟自己较劲的倔强样子,白展堂不由得摇头,转头看向军医道,“怎么样了?” 军医也连忙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还得再来一刀。” 白展堂点头宽慰道,“子义啊,忍着点啊,你要是能一声不吭地挺过去,我还你自由之身,你另立山头都行。” 不知道太史慈究竟是太过疼痛,还是念及旧情,一把抓住了白展堂的衣袖。 “再别骗我!”太史慈的双眼中充满了血丝,抬眼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目光之中竟然还有几分希冀。 “我绝不骗你。”白展堂像是哄着孩子一般,太史慈这才放心了似的紧咬牙关,哪怕已经疼痛到汗如豆大,也硬是没有闷哼出一声。 等军医收手的时候,再摇晃这个魁梧如山中野猪一般的家伙。 没想到这家伙已经昏死过去,就在白展堂还在担心太史慈安危的时候,这家伙却鼾声如雷,倒是让老白心头一宽。 第二天一大早,睡在营帐中的太史慈刚刚醒过来,身边的小卒还来不及去白展堂营帐前禀报,就被太史慈一闷棍敲晕了,捂着伤口骑上了一匹快马,就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 营帐后,白展堂和周公瑾缓缓现身,拍了拍在太史慈身边守夜侍奉的小卒,小卒连忙拱手道,”都按主公所说的办了。” 白展堂点点头,“下去吧。” “是。” 周公瑾站定在白展堂身边,看着太史慈离去的背影。 “兄长不怕这次是放虎归山吗?” “不怕,子义是个认死理的痴人,我若当众放了他,他定会觉得其中有诈不肯走,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我既然骗了他,就该让他自己感受一番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退无可退。”白展堂揉了揉额头,“虽然他是个勇武的汉子,却没有人肯用他,明珠暗投他自然不肯,如今世道,他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了。” 说着,白展堂和周公瑾拂袖而去。 …… 仅仅十天,太史慈就连平了三个山门,收了三家的小弟。 这山中老虎发起威来,自然是百兽之王,有如此勇武的身手,身后追随者自然众多。 这天,太史慈正躺在自家炕头,盘点着自己手下的三百多人,忽然一个小山贼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不好了,太史公,孙策领大军来了。” “是啊,太史公,孙策说他要跟太史公您过招三回合,您若赢了,可保我方小卒性命无虞,不然他就让大军踏破。” 听着小卒们的禀报,太史慈脸上大为不悦,将富户家抢来的玉枕直接摔在地上。 伤病未愈的太史慈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大喝一声,“用我的招数来对付我!荒谬!走,咱们不跟他过招,直接从后山逃走。” “是。” 太史慈带着山越刚从后山逃跑而去,只见白展堂如同鬼魅一样如影随形,似乎对于山上的地势比太史慈还了解。 远远地看见太史慈,白展堂也不追赶也不冲杀,只是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太史慈的身后半里地的地方。 甭管太史慈的小山贼们分成了几队人马四散逃窜,都有孙家军前去捉拿,而白展堂只是淡定地跟在太史慈身后。 就这样走了几里路,三百个小山贼被抓得只剩下了十多个,太史慈身姿魁梧又难以躲藏,只能任由白展堂跟着。 几个方才还身前马后表示要效忠的小山贼们,眼见孙家军追得紧,不乏对太史慈刀剑相向的。 太史慈自然也早有防范,腿伤虽然未愈,但是一双斧头也不是吃素的,横批乱砍之下,方才还有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直到太史慈的一匹劣马驮着自家身材臃肿的主子实在是走不动了,太史慈这才从马背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脸怨念的太史慈看向白展堂气得胡子直发抖。 “这就是你说的放我自由吗?” “我说放你,但又没说不抓你。”白展堂挑眉笑道。 “你……你这是诡辩!”太史慈坐在地上如同一个耍赖的孩子,低声道,“要杀要剐随便,你说了算便是。” 白展堂点点头,“好,放他走,其余的山贼都绑回去做俘虏,山寨中囤的金银财宝都拿回去当军饷。” 大军来的快,去的也快。 如同蝗灾时候蜂拥而至的蝗虫一般,将太史慈连日谋划搜得一点不剩,若不是太史慈还将一小块金子藏在鞋袜之中,只怕连今天的饭食都无处可觅。 望着匆匆离开的孙家军,太史慈坐在地上只是长叹一声。 “我扪心自问不是个蠢人,为何被白展堂这厮戏弄至此啊!” 然而老白还是轻看了太史慈,想将后者打倒还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太史慈上山不成,就改走水路。 从钱塘转道去了牛渚,想起了漕运的营生。 毕竟江盗也不在少数,只要平了几个地头蛇,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想到这里,太史慈一向坚定的信心忽然又有些动摇。 他何尝不想去投靠一位明主? 可他能去投靠谁呢? 放眼望去,多用名门子弟,自己无人也没有门路,即便拿着投名状前去拜会,也不过是一时的施舍,谁能当真给自己一世的重用呢? 贵族出身如袁术袁绍不会,猛将出身的吕布又是刚愎自用,不愿轻信旁人,刘氏子孙又少不了些用惯了的家臣,再往北方去,便是已经大显颓势的公孙瓒。 当世之中放眼望去,或许……只剩下白展堂那个死骗子的伪善嘴脸了。 太史慈摇摇头,“我宁死绝不投靠如此背信弃义,骗我多年的伪善之人!” 说着,太史慈决意当一个江盗。 他实施计划的速度很快,两岸中江盗帮匪本就所剩无几,有他挂着丹杨太守的名号下场,这再厉害的帮派都成了小弟,其中难免有些不服的长老,也被太史慈用斧子让对方心悦诚服。 这天江面大雾,太史慈偶有闲情逸致,正靠在船舱上吃鱼脍,忽然被小喽啰们提醒着大事不妙。 “怎么了?”太史慈揉了揉眼睛,顺着小喽罗们所指的方向看去,忽然见浓雾之中,自江心驶来几个吞天巨物。 几个人细看之下,连声高呼。 “太史公,是船!是船啊!”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 听着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生活在水域的小喽啰们如此说,太史慈顿感不妙。 “从未见过?那这些船是从哪里来的?” 太史慈抬眼望去,只见这吞天大船上似乎是二层的甲板上隐隐有火光,仔细看去,却是无数燃了火的箭,指向了江盗的方向。 “不想被射杀成筛子的,就来速速投降。”那小卒的声音爽利清澈,瞬间传遍了整个江面,“我家主公说了,孙家军不杀降兵。” 几个小喽啰见状面面相觑,看向太史慈的时候纷纷低头退让道,“对不住了太史公。” 说着,方才还坐在江边吃鱼脍的太史慈气得将筷子直接折断了摔在地上。、 这些都是他当时用来对付孙翊和尹坦他们的招数,如今白展堂竟然睚眦必报,全都原路奉还了。 可惜,太史慈不是白展堂,他身边临时组建的山贼队伍,可远没有孙家军那般誓死效忠。 江盗投降的投降,死战的死战。 到最后,只剩下太史慈孤身一人,面对着江面上的数座大船,他将脏手往衣袖上抿了抿,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不紧不慢的吃鱼肉。 白展堂倒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而后施展轻功一跃而起,直接跳到了太史慈的船仓上,随手抓起一块鱼脍。 “嗯,这鱼脍果然还是新鲜的好。”白展堂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与太史慈谈笑道,“这鱼脍就是将生鱼切成片,佐以佐料,吃的就是这新鲜味儿,后世总有弹丸之地非要效仿,多年后,这鱼脍竟成了他们的立国之本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着白展堂的话,太史慈默不作声,只是大口将盘中鱼脍都吃完,一口也不舍得给白展堂留。 “瞧你这小气样,以前你可不这样。”白展堂说着摆摆手,扔下两瓶药,“这是治腿伤的,算算时日,正是你腿上长新肉的时候,若是碰了水容易再化脓,这可不好。” 说着,白展堂正要纵身施展轻功离开,却被太史慈叫住。 “等等,我跟你走。” “我说了,要给你自由,我不抓你。” 太史慈撇着嘴,终究还是松口道,“我不是俘虏,我是降将,我太史慈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第一百八十章 练师投毒虞功曹 “愿为主公效全马之劳。”看着面前勤谨恭顺的太史慈,一众将军甚至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回到孙家军大营时,一干将士纷纷交头接耳道,“太史慈此人在青州时就有诓骗的劣迹,如果任由此人在营中少不了会有通敌报信之嫌,主公此人万不可轻信了。” “是啊,主公,此人被我军围困多次,必定怀恨在心,如果放任此人在军中活动,恐怕会生出事端。” 听着一众将士的分析,白展堂只是笑了笑,他了解子义这些事情子义的确干得出,但同时他又对太史慈深信不疑。 “程公和韩公两位老将军在营帐中如今已经争执不休了,想必这风声早就飘到了太史慈的耳朵里。”周公瑾趁着四下无人,一边替白展堂斟酒,一边缓缓说道。 “以公瑾之见此事应该怎么办?”白展堂抬头问道。 周公瑾也不藏着掖着,索性直接半靠着桌子仰着身子大胆直言道,“我说什么还重要吗?我看兄长得了子义之后,便忘却了军中所有质疑声音,如获至宝一般,兄长现在心里一定想着怎么重用子义。” 白展堂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的确我现在心中的确想着怎么重用子义,可我心中也清楚,子义心里的气还没消,之前对他那段围追堵截,他如果不报复,恐怕也就不是他了。” “兄长能够这般想,的确很是看得开,我知道有一条妙计,不知道兄长愿不愿意听?” 白展堂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你且说就是。” 周公瑾拿着烛台往白展堂身边凑了凑,“我听说刘繇已经大病一场了,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如果这个时候你拍太史慈去剿灭刘繇,一试就能知道太史慈的心意。” “刘繇是太史慈旧主,现在已成颓势,再无力回天,因此怎样都翻不起来多大波浪。”白展堂点点头,继续赞叹道,“他甚至现在对我无非是插着心里的一个疙瘩,如果这时候他不愿意降服刘繇而反叛我,那也不过是之后再将他围追堵截一次罢了,但如果他没有背叛我,那就证明他气儿也消了,以后这个人就可以收为心腹。” “还有一点,”周公瑾补充道,“太史慈此人心高气傲,若他在军中没有功绩,就投奔入兄长麾下,难免会有人多加口舌,时间一长了难免离心,若他此次愿意替于兄长办事,也算是有了以后的投名状,军中也没人敢说个不字了。” 白展堂点点头,“哎呀,还是公瑾想的周全,哥哥身边得亏有你啊。” 听着白展堂的夸赞,周公瑾不但没有半点文人的谦虚,反而有些孤傲的扬了扬脖颈。 “兄长遇我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兄长还是要惜福啊!” 白展堂点点头,话锋一转,“最近鲁肃那边怎么样?”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进行,我们的人手也逐渐渗透进去颍川和许昌那边,在我们这边的谍子也消灭了几个,足可见无论是元素还是曹操都有些坐不住了,江东逐年势大,他们就不可能任由我们肆意发展。” “许贡呢?”白展堂最在意的还是前世悉知的孙策身亡之局。 “我也有关注,只不过自从严白虎倒台之后,许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难找到他的踪影,鲁子敬那边四处派人搜罗,也难有其一二消息。” 提及此事,就连神机妙算的周公瑾也是大为头疼。 白展堂点头的时候显得有些无奈,如果说许贡三门客和在丹徒山围猎遇刺是一个必赴的死局,那他首先就要控制的是人,其次控制的是地势,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控制自己,不要前往,即便非前往不可也不可能单独前往。 大限将至,白展堂不得不防。 “不过有件小事我倒是要跟兄长说一声,”周公瑾看向白展堂声音,略带几分宽慰。“二公子在真中似乎有些受排挤。” “孙仲谋是何许人,用人之术,又何等高超,怎么会被人排挤?”听到这个消息,白展堂有些错愕的抬头。 看着白展堂对孙仲谋如此看重,周公瑾也是一头雾水,想起之前的白展堂声称自己是从后世而来,这才缓缓开口道,“兄长,无论他日后如何厉害,眼下的二公子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经过周公瑾提醒白展堂,这才意识到此时的孙仲谋还是有兄长庇佑的,未曾经过风雨毒打,这是游过一番学,远见学识都多了一些,故而还是个寻常儒生。 “哦,”白展堂恍然大悟,这才认清了当前的孙仲谋所处位置,“人尽皆知,他是我的弟弟,军中居然还有人在排挤他?这倒是有些意思,这人是谁啊?” 白展堂随口一问,周公瑾却像是做足了功课一般。“兄长可还记得攻打王朗平定会稽郡的时候,曾经收了一位封做功曹的虞翻?” 白展堂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这号人物,缓缓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就是他?” “正是此人。”周公瑾说道,“当初虞翻投奔你的时候,看重的是兄长的能力,如他所说,兄长能够将一群乌合之众统领起来,的确要比那些王侯将相生来就有祖荫的诸侯大不相同,我前两天找过人问过话,我猜想虞翻对二公子之所以不甚满意,就是因为二公子平常吃穿用作,开销颇大,再有就是二公子此次跟着张公在六扇门做事,的确是顶着主公亲弟的名号,军中上下难免有不服者,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放在嘴上罢了。” “我知道了。” “兄长打算怎么做?”周公瑾抬眼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冷笑一声。“怎么做?我什么都不做。我倒是很好奇,仲谋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如此甚好。”周公瑾拱手说道,“如果兄长因为二公子就惩罚虞翻,难免会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罪名,如果因此奖赏虞翻,只怕上行下效,军中又会有多少人对二公子排挤以证明自己的耿直,所以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白展堂点点头,他心中所想自然没有周公瑾,看得这么深远。 他想的是既然现在孙仲谋的手段和智谋还比不上将来,如果从一开始就将孙仲谋养废了,那孙家一窝都是楞头青,实在是再难冒出来一个聪明的人。 回头如果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又有谁能替自己一把手? 至于有了职权之后的孙仲谋是否忠心,这才是白展堂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他需要的是一个忠心不二的聪明弟弟,而不是具有狼子野心的一方主君。 如果被他发现,孙仲谋会将手掌伸向自己或者其他弟弟,他不介意直接断送了未来的吴大帝。 白展堂对周公瑾一点头,周公瑾便命令你们几个亲兵,前去军营中仔细盯着。 他们倒要看一看,此时羽翼未丰的孙仲谋到底会如何解决这场危机? …… “公子夜深了,还是不要读书了,早些歇息的好。”步练师红袖添香,孙仲谋伏案读书,这是一幅才子配佳人的景象。 “小师,你先睡吧。”孙仲谋柔声说着,却止不住的皱起了眉头。 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身为同房丫头的步练师,自然也没有诸多规矩,在孙仲谋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缓缓开口道,“公子似乎有什么烦心事,或许我能为公子分忧。” “没什么。”美人常伴身侧,孙仲谋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反而只是低头轻叹。 一双秋水眸子,目光流盼看向孙仲谋,似乎这天下最默契的关系就是,你不愿说,我便不再多问。 步练师只是低头为孙仲谋研墨添茶。 良久,孙仲谋才缓缓开口道,“圈中有不少人轻看我,他们总觉得我就是依附于兄长的一个无能之辈,吃穿用度上虽然没有半点可口,可我若用钱去邀请游学时结交的朋友,也是对我万般不喜。” “公子所说之人是虞翻吧。” “你怎么会……”孙权一想到步练师还有非攻堂的身份在,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是了,若你真心想打探,还有什么消息会是你不知道的呢。” “公子放心,我对公子绝无二心非攻堂的消息,我也传了不少假的,公子如果不信大可以搜我房间。”看着步练师一脸忠诚的在那表忠心,孙权连连摆手。 “小师啊,我说了信你就是信你,我会好好保护你,你也不需要那么辛苦,如果你要什么不打紧的消息,我现在也在军中了,我可以给你,但是真的要涉及到我们孙家军的要务,我也会帮助你一起造个假消息送出去。” “好。”步练师点点头,水葱似的素手轻轻拿起毛笔荡在洗笔池中,“不瞒公子,其实我对虞翻早有所行动。” “什么?你……”孙权闻言有些错愕,抬眼看去的时候却觉得那一双无辜的鹿眼中似乎出现一抹病态的笑意。 “我在他的饭食里下了毒,相信不用到明天早上,这个虞翻就会暴毙而亡。”步练师一改小女儿的娇柔,忽然脸上露出一抹狠戾神色。 “小师,不行啊,他是功曹在军中有官职的,他死了少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方才还淡定温书的孙权,此刻突然紧张道,“你这样做周公瑾迟早会查到你我身上!” “虞翻平日里过于刚直,结仇之人众多,他死了周瑜,要调查的人不在少数,况且我这几日在军中帮忙,又有伤患替我作证,我是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出去的,有人证明我不在场,即便是查到我身上,周瑜也奈何不了我。”说着不淋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这笑容略显娇媚,细看之下,又有几分令人骨寒的冷冰。 孙权一早就知道步练师有两副面孔,可他从未想过平日里娇弱如同小白兔一般的女子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公子不喜欢我这样吗?”看着孙权略显错愕的表情,步练师开口问道,“我愿意为公子杀天下所有人,只要公子能够平安喜乐。” “虞翻再不济,也是一个刚正耿直之人,军中需要这样的人维护,他不该死的。”孙权辩驳道,“而且,你的伎俩未必能逃得过周公瑾的法眼,听我说小师,我的身边除了你和朱然,根本没有其他可用之人,外面非攻堂对我孙家又虎视眈眈,我不怕在军中受一时的白眼,我也不怕遭受到周公瑾的责问,怕的是失去你。” 听到孙权的话,步练师的心头忽然一软,不知不觉中竟然有两行清泪渗出眼眶。 “公子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一切都听公子的。” 步练师抬眼望向孙权的时候,更衬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楚楚可怜。 孙仲谋轻轻叹息,一把将步练师搂在怀中,细幼的腰肢似乎不堪盈盈一握,温香软玉在怀,似乎有天大的忧愁,都可尽数散去了。 孙仲谋长叹一声,“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中午军中餐食发放的时候,我在虞翻的碗中特意下的,没有人注意到。”步练师依偎在孙权的怀中,一脸诚恳的说道。 “有没有解药?” “这个自然有。” 说着步练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双手递到了孙权的手上。 “帮我准备一份肉羹,将解药放在里面,我亲自送去。” 一双鹿眼,微微睁大。“公子若是亲自登门,岂不是证明公子错了?如果以后在军中挨了他虞翻半头那还得了?” 孙权一脸无所谓的笑了笑。“不怕,我是孙家军主公的二弟,就算是比他虞翻矮上三头也没人敢真的拿我怎么样,至于面子啊……小师,为了你区区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孙权说着,用手轻轻敲了敲步练师的额头,“只是下次再有什么需要动手的事情之前,一定要和我仔细商量过才行。” “是,练师谨记。”再看步练师的眼眸,清纯的如同未经世事的邻家少女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女杀手的城府? “不过有件事还需要小师你帮我问一问非攻堂的门路。” “公子你说。” “我想知道许贡在哪,小堂哥和孙翊两个痴儿只知道盯着严白虎乱转,殊不知兄长真正在意的是许贡。”孙权低头看向怀中的步练师,“如果我能找到许贡,我就能在兄长面前立下首功,到时候任虞翻再怎么不认同我,他也会拜在我的麾下。” “我这就去调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遇刺时利高者疑 没多久,步练师就带着一个装好的食盒送到了孙权面前。 孙权点头,换上常服,朝着虞翻府邸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路上的行人渐少,孙家二公子孙仲谋没有携带任何兵士,独自一人要了随行车驾,命马夫停在于帆府邸门口,自己提着食盒上前敲门。 “哪一位?”门内有管家,透过小缝看着站在门口的公子。 只见此公子虽身穿长服衣饰也不见如何繁杂,但布衣腰带上系挂的一块玉佩却是上等美玉,面容生得贵气,难掩风姿。 这管家常年开门,一打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三六九等,虽然谈不上见人下菜碟儿,但也是一打眼儿就可以说对方身份了如指掌。 “我是张子布张公麾下的孙权,还请阁下通禀。” 听着孙权自报名号,这管家到吸了一口冷气。 姓孙的多见,敢叫孙权的却并不多,孙家军的主公叫孙策,这策与权相对应,正是兄弟二人的名讳。 “是二公子来了?”管家不似于帆那样不好说话,连忙笑着将孙权请入府中。“府上简陋,还请二公子到正厅一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禀老爷。” 于帆府邸的管家连忙对身旁的小厮使着眼色,“还不快给二公子看茶!” “喏。” 没多久,两个小时端着茶碗,慌慌张张的跑上来,递到了孙权的手边。 孙权打开茶杯盖子抿了抿,正巧一抬头就看见了身穿常服的于帆。 “不是二公子亲至,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虞翻拱着手,看见孙权的时候,脸上并未挂着多少笑容。 孙权双手端着将手中食盒轻轻放置在桌面上,半曲着手臂,对虞翻说道,“这是家中的肉羹,母亲晚餐时对此羹汤赞不绝口,我忽然想起在营中时,虞功曹最喜肉羹,特意将此羹汤送来,还请虞功曹趁热吃上一碗。” 按理来说,一般人听到是吴夫人赞不绝口的羹汤,那下属都是要双手接过的,其原因不在于孙权的母亲如何说,而在于,那也是孙家军主公的母亲,是掌家的孙家主母。 主公又是个孝顺恭敬的儿郎,自然对待这碗羹汤要一饮而尽,而后也甭管好不好喝,直接高呼一声好就行了。 可他虞翻偏不是这般知进退的人。 望着放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羹汤,虞翻非但没有动作,反而露出一抹淡定的笑。 “二公子,我虞翻虽然出身不好,在军中官衔不高,可也懂得一个道理,做人都要知道无功不受禄的。”虞翻将左手往食盒旁边的桌面上轻轻扣两下,“素闻二公子经纶满腹,可我也见过被人举为孝廉的人做官后籍籍无名,出身自山匪的,却能在军中一展神威。” “虞功曹想说什么?”孙仲谋一挑眉。 虞翻说道,“我是想说,我在军中公然反驳了二公子的面子,不是我寻衅滋事,而是二公子您没有可以拿出来给大家证明您的能力的战绩,公子若有,我自会乖乖闭嘴,俯首称臣,若没有,就是堵住了我一个人的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就算能回家哭着喊着让主公或是吴夫人出手干涉,也管不了大家私下里茶余饭后该如何议论啊!” 孙仲谋的脸色只有片刻的难看,转眼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客套笑容,“孙权自然知道,只是这碗肉羹还算温热,还请虞功曹尽快饮下,若是凉了,只怕也会凉了权的一片真心。” “知道最好!”虞翻见孙权苦口婆心的劝食,也终究没有驳了他的面子,一边晃着调羹,一边缓缓说道,“二公子,别嫌我这块朽木多嘴,我只告诉二公子一点,孙家军不是长江以西的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主公能留得住人,也是因为他心思澄澈,赏罚分明,若二公子想靠着主公二弟的身份在军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虚坐高位,我虞翻第一个不答应!” 一柄调羹缓缓出稠羹面,被虞翻放进嘴里,孙权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虞功曹,孙权在此只说一点,我若没本事,功曹自可以到大哥那去告我,家父孙破虏,家风骁勇,我虽自幼不善武力,可软刀子杀人的本事也是一样的,我在此立誓,若五天之内,我没有抓到许贡,我就去找大哥自请卸任,以后将半步不得踏入军营!” 孙仲谋说完这一番话,拿了食盒转身离去。 只剩下送客归来的虞翻和管家。 “三舅姥爷,您还是太刚直了,我就觉得孙家那么大一个摊子,想塞进去一个二公子进去掌事,那怎么了?那不也是人之常情嘛?”管家在一旁替虞翻送上羹汤,谄媚道。 虞翻双手接过羹汤,仰头一饮而尽,“吴夫人所说不错啊,这羹汤的确美味。” 将汤碗随手放下,虞翻转头看向管家,“小川儿,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懂,别的不说,就拿咱们府上来说,如果真换了外人来掌管,我能信得过吗?我不能,可要全都是咱们家自己人来掌管,洒扫的都是我的几位姨奶奶,管帐的都是我的几位舅姥爷,这家还有法子掌管吗?” “那就没法子了。”名为小川儿的管家收起市侩嘴脸,连连摇头,“三舅姥爷说的对,这的确是没法子了。” “别看咱们沾亲带故的,可是你要是办事儿办起来含糊了,我总觉得这多亲近的关系都不行,就算是你姥姥,我的大姐过来说情,那也是少不了一顿数落的。”虞翻将装着几滴残羹的碗重重地敲在桌上,“换到哪儿,也是一样的道理,府上都是亲信,则外姓人不敢轻易插手,府中迟早都是要亏空的,孙家军也是一样的道理,若主公全都任人唯亲,只怕这靠着勇武二字在当世闯出名堂的孙家军挺不过二十年就会自取灭亡。” “三舅姥爷慎言啊!”小川儿在虞翻身边提点道,“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 虞翻却仍旧没有丝毫避讳道,“别说是在我自己家,就算是去了军营,我也是一样的话,孙仲谋要进军营可以,当个闲差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若是没有真本事,单凭是主公的血亲就居于高位,我就是不服他!” 门内的说话声音不小,孙仲谋此刻还尚未走远,加上虞翻的嗓门儿又大,晚风一吹,就将这番言论送进了孙权的耳朵中。 “二公子花尽心思用来救他,这人就是这样在背后说你的,我当真替二公子不值。”步练师不知何时从拐角处走到了孙仲谋面前。 “虞翻这是压根儿就没想背着我。”孙仲谋问道。“马车和车夫呢?” 步练师微微一笑,“我让他先回去了。” “有消息了?”孙仲谋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步练师点点头,刚要和孙仲谋细说,忽然从不远处的街角出现一匹快马。 马背上坐着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孙仲谋抬眼一看,正是周郎周公瑾。 “二公子?”周瑜远远地看见孙仲谋,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朗声道,“更深露重,二公子怎会出现在这儿?” 孙仲谋拱手道,“前些日子在军中得罪了虞功曹,母亲特命我送去羹汤给虞功曹赔罪,母亲的话大哥身为主公都要听,我作为次子的,自然要恭顺听劝的。” “巧了。”周公瑾的脸色微变,忽然将双眼死死地盯向孙仲谋身边的步练师,“我听说虞功曹今日的餐食中有毒,找医仙看过,特来送他解药,不知道二公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听着周瑜的质问,一向做惯了细作的步练师更是古井无波,一双鹿眼抬眼直视着周公瑾的目光。 孙权则故作惊愕,“不会吧?我方才见功曹还是身体康泰,并无异样,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要快点送药过去啊。” “二公子当真全然不知?”周公瑾纵马向前,却突然又折返回来,低头询问道。 “当真不知啊。”孙仲谋朗声道,“我已然是大哥的弟弟,如今孙家军人多势众,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是啊,”周公瑾点点头,“兄长为人宽厚,待你又是极好,但愿二公子不会让兄长失望,不过,我还是得提点一句,利高者疑,前些日子虞翻才当众得罪了二公子,若他今日不幸中毒身亡,我定会先提审了二公子的身边人。” 孙仲谋背对着周公瑾,声音却愈发沉稳,“公瑾大哥若是捉到了投毒之人,我无话可说,可要真的要动我身边人,也得先有证据,否则,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愿你走得正,行得端。” 周公瑾说着,扬长而去,留下一对唏嘘不已的主仆。 “即便他们抓到是我,我也会保全公子的。”步练师漆黑的眸子看向孙仲谋的时候,眼中泛起了微光,“哪怕是牺牲我的这条命。” 孙仲谋摆摆手,“如果连你也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男儿?” “我是说……我怕……”步练师小声说道,“那个送肉汤的碗还留在虞翻府上,如果被周公瑾发现我是先投毒,咱们再去送的解药,那到时候……就连公子你也难逃干系,不如我们现在去府上,我想办法把那个碗换出来吧。” 听着步练师的主意,年仅十七岁的孙仲谋却表露出了超出年纪的淡定,“小师,你知道吗?对付周瑜这种人,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反而比什么都做要好得多。” “公子的意思是……” “我们回家就是。” 一对主仆正是有情有义的相互扶持前行,纵马离去的周公瑾则一路狂奔,赶到虞翻府上的时候早就变得气喘吁吁的。 “这位公子是……” “在下……周瑜。”周公瑾从马背上跳下,对着管家小川儿一拱手,直接破开府门。 房中的虞翻正在喝茶,一见来人气势汹汹又是深夜造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将茶水喷在地上。 “我虽然刚才数落了二公子一番,但也不至于这么护短,这么快就跑来找我算账了?”虞翻连忙拍着胸口咳嗽道,“怎么如今连实话都不能说了吗?” 看着虞翻活蹦乱跳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人辩驳的样子,周公瑾皱了皱眉头,说了句,“不应该啊。” 然后一把将虞翻的手拉了过来,替虞翻把脉。 虽然医理不如华佗徒孙乔灵蕴之流精通,可是凭借周瑜的家学渊源,年幼时还是学过一些黄帝内经,简单的医理的。 把脉之后,发现虞翻经脉强壮,非但没有半点中毒后的气虚之感,反而健壮得像是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你没事?”周公瑾脱口便问。 “没事啊,怎么了?”面对周公瑾的盘问,虞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军中有窝老鼠偷粮食这事儿你知道吧?”周公瑾擦了擦鬓角的汗,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 “知道,为此我还要了些毒鼠药,可恨那些家伙吃了带鼠药的粮食,仍旧生龙活虎。” 周公瑾点头,“可是今天中午,一窝鼠都死了,我让军医试过饭食中并无毒药,唯独找到了一个碗里有半碗残羹,银针一下去,就变黑了。” “那是……我的碗?”虞翻闻言,大为震惊。 周公瑾不置可否,“找人问起才听说,你连日操劳,胃火旺,今天又烹的是一碗糙米汤,你喝不下去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是我中毒了?”虞翻闻言连忙让小川儿去找个赤脚郎中来。 郎中连夜看过,只是摇头,“大人身体康泰,并无异样,想必是多虑了。” 虞翻私下问过小川儿,这江湖郎中虽然不比华佗,可也是民间排的上号的。 如今此人都说自己没有中毒,那八成就是真的没事。 可要是办点事都没有,为何偏偏连毒鼠药都不怕的一窝老鼠,死在了自己碗里的糙米汤之下? 周公瑾托着下巴站在虞翻的院子里踱步,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方才二公子送来的东西是什么?” “一碗肉汤。” “那肉汤还有没有?”周公瑾问着身边下人,忽然眼前一亮。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将军赶路不追兔 “那肉汤是吴夫人的美意,我们家老爷自然要趁着温热一饮而尽的。”管家小川儿自以为精明的对着周公瑾满脸堆笑。 周公瑾却继续追问道,“那汤碗呢?快将汤碗拿来给我。” 管家小川儿应声,连忙从后厨将汤碗送到了周公瑾的面前。 周公瑾面对着面前这个光洁如新的瓷碗,顿时眉头紧锁,“你这个碗,洗过了?” “是。”管家小川儿连忙拱手道,“家中仆役丫鬟都是经过勤快的,没有任何一个碗会放在府上隔夜才洗刷,尤其是二公子送来的汤碗,那更得是小心对待,搭起板子来供着。” 无暇理会小川儿这等俗人的谄媚与捧高,周公瑾对着虞翻打了声招呼,“这碗我拿走了。” 虞翻点头应声,送客归来,虞翻府邸上下都有些咋舌。 几个小厮仆役在一旁交头接耳。 “听说二公子来送了一碗羹,周将军又来给要回去了?” “听说周将军没吃到羹,就把盛肉羹的碗给端走了?” “这个周将军怎么行事如此诡异?竟然还要大老远的跑来咱们府上乞食,他家里没有夫人吗?” 虞翻听着这几个人传的越发有鼻子有眼儿,顿时朗声道,“都散了,都散了!” 说着方才还在府上虎乱作一团的小厮,连忙各自散去,只留下小川儿和虞翻两个人。 “三舅姥爷,您说,这周将军来咱们府上是干嘛的呀?”小川儿一脸不解。 “来救我命的。”虞翻敲打着小川儿,“你回头真得好好说说这帮仆从,让他们不要出去与街坊邻居乱说。” “是。” 小川儿挠着头,一脸不解。 虞翻此时也是眉头紧锁,不明白其中玄妙。 如果按照周公瑾所说,那自己应该是中毒无疑了,自己平日心直口快,在军中树敌无数,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人在自己的食物中下毒,那也实属是防不胜防。 毕竟自己只是个从王朗麾下投奔孙家的小功曹,官位不高,在这个能人辈出的时代又只是一个无名野草,谁会愿意大动干戈的来杀自己呢? 虞翻的脸上露出一抹疑虑的神色。 如果按照近日得罪的人来看,那恐怕就只有二公子孙权了,但如果二公子真的要杀自己,又为何会连夜给自己送了一碗羹过来? 二公子他想做什么呢? …… 孙府,内院。 夜色已深,吴夫人年轻时连夜忧心孙坚安危,因此落下了一个睡眠不好的习惯,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她就会骤然惊醒。 因此府中上下都配合着吴夫人的习惯,丫鬟小厮们即使是想伺候,也需要蹑手蹑脚地前行。 今晚守夜的是步练师,她见吴夫人睡熟之后,小心翼翼地用铜剪刀掐灭了烛芯,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而后走到了院中。 庭院一片静谧,除了二公子的房间灯还亮着,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步练师身为名义上孙权的通房丫头,自然没有了那些约束,径直朝着孙权的方向走去。 “公子。”步练师与旁人不同,旁人见了孙权都要唤一声二公子,唯有步练师直接唤做公子,似乎自己的主子除了孙权以外,并没有其他人一般。 “进来吧小师,我还没睡。” 步练师应声而入,只见烛光下一个披着衣服温书练字的少年郎,宛如一块温润的璞玉,朝着步练师温和一笑,“怎么了,小师?” “奴想说,公子应该爱惜身体,早些休息才是。“步练师的小手轻轻搭在孙仲谋的肩膀上,又替后者披了披衣服。 孙仲谋握住步练师的手,将这娇俏可人的丫头一把揽入怀中。 “小师,你说许贡真的写了一封给曹操的信吗?”孙权在步练师的耳边柔声道。 步练师点点头,“公子放心,我的消息绝不会错,这是非攻堂安插在许贡身边的一支暗线,如今正是到了启用的时候。“ “你在非攻堂的权限如何?” “地甲。”步练师诚恳地说道,“非攻堂内部以天地玄黄四个部分组成,其中又会以天干表明每个人在其中地位。“ ”按照天干的说法,你已经是甲等,那你的上级是你们非攻堂的红衣堂主?”孙仲谋发问道。 步练师轻轻摇头,“我只见过一次红衣堂主,我从未看清对方样貌,我的上级是狄风,有什么事情都是有他代为转达。” 听着步练师的说法,孙权点点头,“这么说来,你的消息的确是可靠。” “可以说,我是这条线上的最后支柱,他们所有人都要通过现有资源来反哺我,毕竟是孙家的老巢,他们总要放一个最后的棋子。” “你会是他们的棋子吗?”孙仲谋用手轻轻撩着步练师精致小巧的下巴。 步练师的脸上顿时娇俏如春日桃花,柔声如鸣佩环,“奴虽身为棋子,执子之人只有公子。” 孙仲谋点点头,“何人与你联系?” “府外沽黄酒的老黄头。”步练师说着,递上最新的消息,“明天午时,许贡的三名信使会经过牛渚城门。” “哪一座城门?” “具体不知。” 看着步练师摇头,孙权只是叹气,“如此一来,怕是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公子为何如此说?”步练师一脸不解地看向孙仲谋。 “信使隐秘,往往只会派出一个亲信,若是有三名信使,许贡定是打的让他们分开行动的主意,从吴地前往许昌,别的地方还可以绕行,唯有牛渚身为咽喉要道,怕是退无可退,若是三个信使都乔装打扮再从此地绕行,几万人中,单凭我一人之力,该如何将这三人认出,又如何围剿?” 说到这里,孙仲谋想到了在虞翻面前的夸口,如果自己日后都不能踏足军中,也是自己活该。 “公子可以告诉你大哥,让他出兵围剿啊。”步练师长睫微眨,看向孙仲谋。 孙仲谋却一脸郑重的摇头,“不,这件事情只能凭借我自己的力量完成,绝不可以靠我大哥,如果今次我依靠家中力量,非但说不清消息来源,还会让你我深陷囹圄,若我们只是将信使抓获,一来是有实证,铁证之下再无疑虑,二来是可以托词说是偶然碰见。” 看着步练师愈发钦佩的目光,孙仲谋将步练师搂在怀中,似蟒蛇盘脱兔,深吸一口气,满腔皆是芬芳幽香。 “事以密成,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军中真正的立足。”孙仲谋安排部署到,“明日一早,我叫上朱然,咱们往牛渚的方向出发,你和朱然分别去东西城门,我去北城门等信使。” “公子不会武功,我不放心。”步练师声音娇柔道。 孙仲谋摆摆手,“无妨,我要的不是三个信使都抓到,而是只要抓到其中一个手持密信的,就能够让兄长信我,只要得到了兄长的支持,我就能调动将士完成此事,到时候无论拦截三个信使的人是谁,我都是首功。” “那我一捉到信使,就来找公子。”步练师的目光澄澈道。 孙仲谋摇摇头,“不行,你一旦得手就要回去马上禀报,这才是救我。” “好。” 听着孙仲谋的言语急切,步练师也连忙满口应承下来。 一夜无眠,孙仲谋倚在塌旁,不断翻看牛渚舆图,生怕此次行动有半点错漏。 即便是日后三分天下坐拥一家的孙权,也并非是一朝一夕成长起来的,此刻年仅十七岁的他,还是会担忧,还是会怕。 捉拿信使,孙仲谋赌上了自己在孙家军中的全部声望。 寒夜中,他从温暖的房间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长袍,仰天长叹。 “孙仲谋啊,你可千万别成了个让天下人耻笑的窝囊废!” …… 天还未亮,三匹烈马背上的三个年轻男女疾速朝着牛渚的方向冲去。 本来守城的将士还要阻拦,一见为首的是孙家的二公子,立马快速放行。 如果说之前孙权还只是孙家军主公的二弟,那么现在他在军中已有官衔,几个小卒见了是要行军礼的。 “二公子,天还未大亮,您出去做什么?”为首的将士仍像是看小孩子一样地问着孙权。 “军务在身,恕不能奉告。” 看着孙仲谋一脸严肃的神色,这守城的将士只好放行,只是在放行之后,口中却颇有忿忿之词。 “神气什么?不过是托生得比我好些罢了。” “要不怎么说有人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啊,我们这些贱命自然比不得。” 几个小卒混笑着。 前几日这孙仲谋还是个没在军中谋差事的平头小子的时候,为人还是很谦和的,从未摆脸色给旁人看,如今这一张严肃的面孔摆在那,总让人有些难以接受这种变换。 总有人看着他位高权重,盼他能德不配位,登高跌重,才能给人茶余饭后添些笑柄。 听着小卒们在身后的辱骂,孙仲谋的脸上只有古井无波的平静。 “公子,让我回去收拾他们。”步练师在孙仲谋的身边,低声说道。 孙仲谋却摆摆手,“小师,我们无须理会这些人,你若跟他计较,此生便只能跟他站的一般高。” “为何?”步练师抬眼看着孙仲谋,神色不解,一脸迷茫的时候却显得格外娇俏。 孙仲谋身下的马蹄声疾,却面不改色道,“将军赶路不追小兔。” “就是这个道理。”一旁的朱然虽然不知道步练师想做什么,听见孙仲谋这么说的时候,他仍然开口接话道。 “小师啊,若我今日能够建功立业,亲自擒拿到许贡的信使,一个,哪怕只有一个,来日我必不叫人轻看我!”孙仲谋仰天高呼道,“我要让众人明白,我也是父亲的儿子!”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孙仲谋是何等的豪迈,步练师看向孙仲谋那并不算宽厚的身影,登时一脸崇拜。 “仲谋说的对,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我们没本事,空有祖荫,也只会平白惹来旁人笑柄,还不如好好修行本事,这样才能让别人打心眼儿里瞧得起!” 听着朱然的话,孙仲谋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兄弟,还是你懂我,从今往后,我要让人都知道我孙权,若是以后提及我父亲和兄长,都会说这是孙仲谋的父亲,这是孙仲谋的兄长,而不是说我是孙破虏的儿子,是江东小霸王的弟弟!” 听着孙权的慷慨陈词,朱然也大受鼓舞,开口道,“好,仲谋,咱们扬刀立威,自今日始!” 一行男女三人,快马加鞭,不到辰时就已经抵达了牛渚。 孙仲谋对着朱然和步练师嘱咐着昨夜制定好的作战计划,“记住,我们不用抓住所有信使,我们只需要在众人中找出许贡的信使,然后抓住其中一个,甚至都不需要顾及信使死活,只要拿到许贡写给曹操的信件,往回跑即可!” “好。”朱然快马加鞭往东城门方向赶去。 “奴记下了,公子万事小心。”步练师刚转头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孙仲谋,“这是非攻堂的令牌,上面是我的权限等级,而我又恰巧是这条线上的杀招,公子有了地字甲等的傍身,只要被当地的非攻堂信徒看见,他定会片刻不停歇的来救你。” 步练师将一直藏在衣衫暗兜的令牌双手奉上,此举只有非攻堂的人意味着什么,天干为号,非攻堂门下堂众众多,丙者百人,乙者十人,甲者只有天地玄黄四条暗桩各一人,能拼到甲等,那是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天生谍子,而此时,一双水葱似的玉手却心甘情愿地将这得来艰辛的牌子送到一个少年郎手上。 这要是让非攻堂那些个拼死拼活一辈子只能得个丙以下的位阶之人看见,不知道又会如何扼腕叹息。 “我不要,”没想到,步练师亲手送上的牌子却被孙仲谋给挡了下来,“我只要一动用这东西,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在孙家二公子面前暴露了身份,小师,我不要你死。” 说着,孙仲谋头也不回的转身朝着北城门走去,“小师你要相信我,我才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东城门和北城门 望着熙熙攘攘的东市人群,朱然陷入了沉思。 孙权说要抓信使的时候,特别简单,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却难如登天。 东市市集热闹,人员混杂,江岸以西那边的也常常泛舟过来买一些当地的水果时蔬和新鲜的鲈鱼,来来往往小生小贩络绎不绝,朱然站在其中,由于人员太多,并不能对所有人一一观察。 “新鲜的鱼肉,快来看看!” “这位小哥新鲜的荠菜要不要啊?” 禁止沿街两排的小商小贩的招呼,朱然连连摆手,只蹲在东城门根儿下,将马缰绳拴在城房的木栅栏上,眼珠不辍的等着信使自投罗网。 “哎,干什么的,你的马怎么能拴在这儿呢?” 几个小卒过来管教,这个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 为首的营长见到马匹的时候,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认得此马,马屁股上面是朱将军家的家徽,你这马是从哪儿偷的?”说着为首的营长就要将朱然擒拿。 朱然连连摆手面对一些为围过来的众人低声道,“诸位,诸位手下留情,我就是朱将军的养子,也是朱将军的侄子,我叫朱然。” 朱然虽然开口解释,可是这几个小卒大有不信的架势,再加上营长的步步紧逼,让朱然一时间竟然退无可退。 “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身份?” 朱然想了想,低头看见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将这玉佩递了上来。 那营长接过玉佩定睛一看,确实是一款好玉料,不是寻常人家能得到的成色,可这年头落难的公子王孙多的是,并不能证明朱然身份。 “还有呢?”营长继续追问道。 朱然从上到下将自己审视了一番,发现此次自己出来匆忙,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物件。 “没有了。” “那就将这个偷马贼拿下。” 这样看着四处的士兵围的越来越近,朱然也不得不摆出自家刀法的气势。 这倒让营长从朱然的眉语间看出了三分祝君礼的神情。 到底是和朱君理将军有畜禽在,这眉宇之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等等。”营长见状,一摆手,低头问道,“朱将军平日里骑的是枣红马还是栗棕马?” “枣红的,父亲给它起名叫红檀。” “朱将军平日里吃鱼肉还是吃家禽。” “吃家禽更多,父亲总说鱼肉不顶饿,走起路来没劲儿。” “朱将军平日里喜欢喝黄酒还是喝梅子酒?” 面对对方的询问,朱然陷入了沉思,这问题的关键所在并不是朱君理喝什么酒,而是朱君理将军平日根本就不喝酒,可碍于对方的威压,答错了,可是要被对方拿下的,朱然还是不得不选一个。 “黄酒……不梅子酒,不……还是黄酒。” 看见朱然如此踌躇又犹豫,营长的脸上忽然露出善于诡辩的得意笑容,“你的确是朱将军身边的人,但恐怕你平日里与朱将军的交集并不算多,如果是朱将军的养子又怎么会不知道朱将军平日里行军,打仗不喝酒。” “我……”朱然一时冤枉,顿时叫苦不迭地高呼道,“我知道他不喝酒啊,但是你非要问问他喝什么酒,我有什么办法?” 几个小卒气势汹汹的朝着朱然的方向走来,朱然并非招架不住,但想到是我方兵士手下难免留了三分情面,没有伤及到对方要害。 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在不杀死一兵一将的前提下,围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居然还是被营长亲自摁倒在地,收押入大牢中。 “臭偷马的,知道我们家营长是谁吗?那可是当了五年朱将军的亲兵,被朱将军一手带大的。” “五年啊……”被五花大绑拖着往前走的,朱然抬头沉思道,“这几年的光景,我与仲谋四处游学,父亲身边的亲兵不认识我也算正常。” “啷当”一声,朱然直接被投入了大狱。 隔着大狱的栅栏和铁窗,方才还与孙仲谋一同豪言壮志的朱然,此刻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斗志。 师出未捷,身先死啊。 朱然低头望着狱卒送来的饭菜,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加上一张烙饼,就这还有同一牢房的几个犯人一起跟他哄抢,由于是新入狱的,瞬间就被其他几个犯人夺走大半张烙饼。 朱然也并不想报复那几个混混儿似的人物,自己身为堂堂朱君理的养子、亲外甥,如今大事儿没做成,却被关在这么个窝囊的地方。 像是没了斗志的幼狮一般,朱然窝在牢房的一角,看着门口这些说不通的狱卒,只能摇头大感失望。 “小子,你是犯了什么过错进来的。” 一个缩着脖子的豁牙汉子,走到了朱然身边,嬉皮笑脸地问道。 朱然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思考着,此刻许贡的信使差不多该到了,不过三个信使,只需要抓住其中一个,就能让孙仲谋在军中翻身,眼下自己没本事出去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孙仲谋和步练师了。 …… 将非攻堂的地甲令牌重新揣在怀里,身姿窈窕的少女走在街上步态弱柳扶风,让一众痴汉频频回头,生怕错过了这天仙似的美貌,在人世间再难看见第二回。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下人啊?你主人平日夜里有没有教你如何给汉子暖床啊?” “我听说就有那些土豪乡绅,冬日里不生炭火,专门找来一群姿容貌美的丫鬟将老爷围起来,说起来算是风雅,想必这生得娇柔的小丫头也没有见识过当老爷的风雅,不如今天就让哥儿们几个,把你围上一围?” 说着,十几个恶棍就要上前动手动脚。 一旁也有零星几个看不过眼儿的义士,刚要上前,却被十几个抱团成群的恶棍给冷眼瞪回。 面对如此多的人数,只怕一般的小丫头早就吓破了胆,偏偏他们今日碰上的是步练师。 这小丫头抬眼对着十多个恶棍笑起来的时候,娇憨的小脸上看起来格外人畜无害。 “我可当不成老爷,我家老爷命我去城郊城隍庙添些香油钱,不知道有哪位大哥愿意带路?” 几个恶棍相视一笑,他们见过不聪明的小丫头,却没有见过这般蠢笨的,竟然还上赶着让自己给她带路。 还在感慨着羊入虎口,今日得手全不费工夫。 谁知,刚向着城郊的方向走出去三里路,这十几个恶棍相继倒地,各个身上都变得绵软无力。 再看,方才那个笑容娇憨的小姑娘,此刻正回身,眼中半分阴鸷半分娇媚。 “现在……你们想活命,都得听我的。”步练师转过身的时候,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双纤细的小腿叠起,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对着一众恶棍说道。 “你……” “这是个妖女,你对我们施展了什么妖术?”几个人正愤愤地举起手中刀刃正要砍下。 只见步练师面对利刃仍然是面不改色,躲也不躲,一柄明晃晃地刀刃就在她眼前,却被她娇笑着用两根手指夹住,“乖乖跟我合作,我还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不听话,都要死。” 步练师一改娇憨,忽然冷着脸说道。 “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就会腹痛难忍,抽搐而死,死的时候还会肠穿肚烂,死相极其凄惨,还要匍匐着跪在我面前,但愿你们能够受得住这份罪。” 说着,步练师将一粒药丸倒在手中,然后又轻轻的将药丸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 “现在我只有这一粒解药可以缓解你们身上的痛苦,要不要吃,谁来吃,你们自己决定吧。” 步练师轻轻转身,双目微合,只听见身后由刚开始的平静逐渐变为大打出手,甚至还有刀枪争夺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而后便是刀砍碎肉的声音。 最后,只有一个人,贪婪地趴在地上舔着已经被步练师踏成粉末的解药。 步练师缓缓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刚刚吃完解药,脸色逐渐由苍白回缓。 “很好。”步练师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方才那颗解药可抵一个时辰,若想活命,替我办事,我给你解药。” “你跟老子玩!老子刀尖舔血多少年,没人能骗得过老子!”那汉子似乎也杀红了眼,一把抢过步练师手中的小瓷瓶,正要一股脑地将瓶中所有药都倒入嘴里,没想到,刚服下后,顿时又开始腹痛难忍。 只见步练师也不气也不恼,反而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暴躁的恶棍汉子。 “我说了,替我办事,我给你解药,不替我办事,你就等死就好。”说着,步练师抬脚就要走,却被身后的恶棍一把扯住了脚踝。 “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让我办就是。” 步练师转过头来,低声问道,“方才,你是哪只手拉的我?” “左……左手。” 在恶棍汉子战战兢兢的声音当中,步练师手起刀落,一柄短匕首瞬间砍掉了恶棍的左手小臂。 “能碰我的,只有公子。”步练师从怀中掏出来一块丝帕,仔细地擦着匕首,嘴角却因恶棍汉子涌流而出的鲜血勾起了一条玩味的弧度,“你也配?” 若换作平常,恶棍此时早就带着兄弟一起去找对方拼命了。 可是到了现在,他毒药发作,浑身剧痛,甚至就连被砍掉左臂也变成了一种解脱,哪里还有敢反抗步练师的力气? “姑娘要小人做什么?”那恶棍此时汗如雨下,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说道,“小人一定替姑娘办成。” “起来吧。”步练师说着扔给恶棍一粒解药,那家伙爬出五米的距离,如获至宝一般,将解药捧在手心,来不及擦拭,直接混合着泥土一起吞下,脸色这才有所缓和。 “我要找一个信使,他是许贡的人,他今天会经过西城门,我要你发动你的一切力量,找到这个人。”步练师抱着双臂,淡淡说道。 “是!” 那恶棍撑着身体朝着城中的方向打探而去,步练师自己也抱着双臂站在西城门旁观测着来来往往行人们的一举一动。 半晌,那恶棍气喘吁吁地跑到步练师的面前。 “姑娘,实在是没有你说要找的人啊。” “不可能。” 步练师皱着眉头,娇俏的小脸满是愠怒。 “距离此地最近的艺馆在哪?”步练师问道。 那恶棍别的不清楚,对这种污糟之地却是门儿清,他在前面带路,没想到到了地方,身后的步练师直接对着门口接客的红姑娘说道,“叫你们管事儿的来。” “哟,一个小丫鬟,竟然来我们这儿?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按理来说,这个恶棍侯三儿,对她们来说倒是个熟脸,也往这地方送过几个有些疯癫的可怜女子,可偏偏这次这个小丫头,眉宇之间的淡然与阴鸷偏偏不似那些寻常少女。 反观一向在此地作威作福的恶棍侯三儿,此刻孝顺的样子如同见了他家的祖奶奶,就连他自己的老娘,恐怕都没有这般待遇。 本来那几个红姑娘都对如此容色的小丫鬟是颇有微词的,只不过一看到恶棍侯三儿都是如此态度,只能乖乖进去找了自己家的管事出来。 “谁啊谁啊?”一个年老色衰的中年女人搔首弄姿地从楼上下来,翻着白眼,一脸不悦,“妨碍老娘休息,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 “哎呀,芸娘,这次真不是我们,是这位姑娘找您。” 几个红姑娘连连告饶。 那名叫芸娘的中年女子却是一打眼,眼中闪过一抹疑虑,知道她顺着步练师的指尖,看见了一块平放在桌子上的令牌。 步练师的指尖敲了敲,那方才还充满市井气的泼皮芸娘,此刻一改先前神态,上前对着步练师说道,“随我来。” 步练师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芸娘身后。 剩下一个没了胳膊的恶棍侯三儿和满屋的红姑娘议论纷纷,“这莫不是芸娘的私生女儿?” 几个红姑娘面面相觑,正要去芸娘的房间外偷听,却被起身关门的芸娘一通吼走。 转身芸娘直接跪在步练师面前。 “不知道大人会突然来访,有失远迎。” 步练师也没那些客套,甚至都懒得让对方起身,直接问道,“我要找许贡派出来的三个信使的下落。” “三个时辰前,许贡有三个信使到达牛渚,一个前往东城门方向,两个前往北城门。” 听着下属的报告,步练师头也不回地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跑去。 她没想到,西城门一个信使都没有,她绝不能让孙仲谋孤身对付两个信使。 第一百八十四章 破局袖口点漆墨 孙权站在北城大街上,看着北城门门口人来人往。 人潮涌动,来来往往足有上百人,孙仲谋却是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只是定定地在一旁仔细观察着。 “肩挑扁担的手上有老茧,应是农户归家。” “这个是商贩。” “这个是大户人家的采买。” 孙仲谋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三个坐在路边吃茶的壮汉身上。 第一个是个身姿魁梧些的,右手牵着劣马,左手却死死捂住怀中,似乎极为宝贝一般,朝着城门走去的时候,孙仲谋拿着张子布的私印放在了守城小将的面前。 因为张子布曾经在牛渚驻守过一段时间,因此这些将领提起张公,要比提起他孙仲谋来得更有效。 “我得张公令,要来此地盘查些过路人,待会儿那个人你们要好好排查一下,尤其是他怀里的东西,千万不要漏查。” “是,大人。” 有张子布的私印,这些将士对于孙权的话无不听从,很快,等到那个身姿魁梧的壮汉被要求掏出怀中物品的时候,果然开始大打出手。 没多久,几个将士顿时喜出望外地看向孙仲谋。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不愧是张公麾下的奇人,这厮手中果然有些未来得及脱手的赃物,他就是我们通缉半月有余的拦路山贼。” 听着身旁几个小兵的吹捧,孙仲谋的面色依然凝重。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孙仲谋此番压上全部名声,为的不是来牛渚抓到一两个小毛贼,他要抓的,是窃天的大盗! “还有那边那两个,派人过去问问。” 有了之前一个先例,孙仲谋手指之处,便是将士们所到之处,可以说,孙仲谋是指哪,他们就打哪。 然而,良久,仍未找到半点与许贡书信有关的物件。 孙仲谋虽然内心焦灼,却只能托着下巴淡淡地守株待兔。 毕竟,此事还真不是抓了就能找得见的,这事情总有三分气运在里头,若是天不给,单凭人力,也只怕难以扭转乾坤。 几个守城的小卒正哈气连天,两个小卒喝了一碗热茶,顺手递给了孙仲谋一碗。 “这位大人年少有为,不知道怎么称呼。” “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孙仲谋此刻无心与这些人寒暄,为了抓信使更是分心不得。 几个小卒见孙仲谋不肯搭话,想着这张昭身边的近人果然不一样,就是清高,便也不再有人搭理孙仲谋,生怕有蓄意攀附不成的嫌疑。 还是一旁的将士从怀中掏出来一块烙饼,撕成一半,递给了孙仲谋。 “其实大人刚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就看见大人了。”那将士咧着嘴,说着狠狠地咬了一口烙饼,“大人的目的太明确了,这样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给大人一个建议,坐下来吃吃茶,与兵士们有说有笑的谈谈天,这样大人想查的人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听着身边士兵的劝告,孙权终于还是做了下来,找了一个正对着城门口的位置,跨步而坐,接了半块烙饼,往嘴里塞。 他也的确是饿了,为了秘密完成这一项任务,他和朱然还有步练师三人一早上连饭都没用,就直接跑了出来。 步练师常年执行任务忍饥挨饿都是家常便饭,可他一个贵公子,哪里受过这个苦? 即便是在外游学,那也都是家中给了足够的盘缠的。 就在孙仲谋低头吃烙饼的时候,一前一后两个人正缓缓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行进。 “我说盛矬子,你说咱们到了许昌,真的会有人盛情款待咱们吗?”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太聪明的魁梧汉子跟在盛光焘身后,低声问道。 “会。”盛光焘牵着马,可惜马匹太高,以他的身高,头刚刚超过马匹的膝盖,因此将缰绳放得格外长。 魁梧汉子发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咱们怀里这封信。”盛光焘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魁梧汉子却没有盛光焘这副骄傲的神态,“既然你说这玩意这么重要,不如都给你,省的我弄丢了。” “孔机灵,你知道大人为什么要让咱们兵分三路走吗?” 那个名叫孔机灵的汉子摇着脑袋,目光呆滞地看向盛光焘。 “因为大人不愿意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然怕一损俱损啊!” 盛光焘说着,连连摇头。 孔机灵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而后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让咱俩一起走?” “我武功奇差,但主意多,你武功高,但脑子不灵光,咱俩一起走,才有胜算啊。”说着盛光焘耸了耸肩膀。 那个名叫孔机灵的壮硕汉子点点头,而后似乎感觉出来哪里不对一般,忽然开口道,“你才脑子不灵光呢?从小我娘就说了,我是我们村最聪明的孩子。” “是,你们整个村十户饿死了八户,就你一个后代,你可不是最聪明的吗?” “也是。”孔机灵挠着头,将一根长棍握在手中,身后紧跟着一匹马,两人两马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咱走吧。”孔机灵看着来来往往战队出城的人,对着盛光焘一指。 盛光焘见状,连忙蹦起来将孔机灵的手压了下来。 “别声张,这时候咱们先不走。” “啊?你又不着急了?”孔机灵问道。 “不是不着急。”盛光焘说道,“我总觉得这地方危险,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等到他们懈怠的时候。” “何时?”孔机灵一脸不解地问道。 盛光焘微微一笑,索性寻了一个茶摊,和孔机灵两人一人一碗粗茶,大口喝起来,“等到他们换班的时候。” “能歇歇脚也行。”那孔机灵往嘴里大口牛饮着粗茶,对着盛光焘笑道,“反正这钱你掏。” 和盛光焘不同,孔机灵并不是许贡的客卿,他只是个早些年被盛光焘救下的市井泼皮。 当年孔机灵得罪了赌庄的人,被人大肆追杀,是盛光焘给了对方一口饭吃,又出去跟门外的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做了个和事佬,这才有了孔机灵这条小命。 可孔机灵也不完全是个傻子,一码归一码,他没有那些个江湖义气的情怀,只是听盛光焘说有个活计,金主给的钱多,还不涉及性命,便一口应承下来。 其实刚开始许贡也是看不上孔机灵这等人的,奈何身边的可用之人只有盛光焘一个,再加上孔机灵又是个武功高的,想了想,许贡也就同意了。 毕竟,要饭的从来不嫌饭馊。 比起昔日的太守职位,许贡此刻可以说是人微言轻,能用钱买到的义士,必然不会有什么大用,可是许贡此刻除了有点钱和一个空壳的太守身份,还剩下什么呢? 孔机灵和盛光焘一路前行并非是许贡本意,但自从出了许贡的掌控,这许多事,就已经由不得他许贡了。 莫说是没按照许贡的想法前行,即便是孔机灵半路当真跑了,许贡也只能捶墙撒气罢了。 “掌柜,劳驾在给上两碗阳春面。”孔机灵说道。 掌柜应承了一声,连忙从隔壁端来两碗面,放在了孔机灵和盛光焘的面前。 被孔机灵一把夺过,直接一人独占两碗。 盛光焘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只时不时的望向北城门的方向。 由于牛渚地势险要,孙家军一般都采取三班倒的制度,眼下距离倒班最近的时辰就是午时。 人困马乏,守着城门的孙家军小卒们揉着肩膀打着哈欠,有的在盘算着待会儿归家如何和自家婆娘耍上一耍,有的则在盘算这个月的饷钱还够买几斗米。 总归是各有各的算计,心思并不在当差身上。 这些人的心不在焉,是一旁吃茶的孙仲谋都能一眼看出来的。 看着方才还站的笔直的小卒们开始窃窃私语,话家常起来,孙仲谋皱了皱眉头,“他们一向如此吗?” “守了半宿的城门,身子有些乏累,并不算军纪涣散。”那将士见孙仲谋眉头紧锁,连忙上前说道,“大人若是不喜,我去说他们一顿。” 孙仲谋刚要点头,忽然一摆手,“不,你别管他们,只放任他们去做。” “大人这是为何?”将士有些不解。 孙仲谋却目光如炬,“你说得对,这什么做什么事情,该是懒散的时候,就该懒散,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方才还递给孙仲谋半张烙饼的将士顿时一脸不解,“我方才说了这么许多吗?” 换班的将士们果然如期而至,换岗的时候,递给孙仲谋烙饼的将士,还不忘跟下一班将士介绍着,“这是张公麾下的人,前来办事的,好好配合这位大人,前面拿着在劫道的山越,就是这位大人一眼看出来,让我们抓了的。” “好。”来的人是个稍显年迈些的老头,呲着牙花子对孙仲谋微微一笑,“小人是军中的老人儿了,也是牛渚的本地人,大人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尽管吩咐小的。” 孙仲谋点点头,手上端着茶碗,眼中却不动声色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因为换岗,方才有两人一同核对搜身的守城兵卒,如今变成了一人交班,一人盘点。 所幸,午时那些农家回到村里,来来往往的不过几个商贾。 一高一矮,两人牵着马,此时正往前走。 “小兄弟,拿着吃茶。”说着,盛光焘从怀中掏出几文钱,塞到了盘查小卒手中。 上下手一搭,小卒顿时微微一笑,“好说好说。” 简单掀开盛光焘的包裹,只见里面尽是些换洗衣物,便直接放行。 身后的孔机灵也学着盛光焘的样子打开了包裹,只见里面也仅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块竹简。 看见孔机灵的行囊,盛光焘紧张得喉头微动。 他没想到,孔机灵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将许贡的亲笔竹简放在行囊中,刚想动作,可他转念一想,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那小卒不仔细盘查,孔机灵想要脱困也不是难事。 小卒见孔机灵一脸淡然,也并未多做为难,只是将竹简拿出来对着孔机灵问道,“你还识字?” 孔机灵摇摇头,“不识啊。” “不识字拿这东西作甚?”小卒说着,往嘴里倒了一口粗茶,又用衣袖擦了擦嘴角。 盛光焘连忙上前解围道,“不过是同乡让带回家乡的信件,我们替人办事,代为转达罢了。” 说着,盛光焘又上前送了几文钱,赔笑道,“家乡连年大旱,好不容易有好转,归乡心切,还望官爷能够放行。” “行,走吧。”小卒收下了铜钱,将两人打发着,转头又盘问了两个,等同伴交班完毕,便来跟将士行军礼。 就在小卒正准备离开归家的时候,一个细节却被孙仲谋捕捉到了。 “等等。”孙仲谋双眼如炬,直接站起身来,“你袖口的墨渍是哪来的?” 那小卒扯过袖子看了看,果然上面有写墨点。 “哦,大人您说这个,恐怕是方才盘查的时候,袖子上沾了茶水蹭上的。” “方才你盘查了谁?快去抓回来!”孙仲谋起身疾呼道。 那小卒却是一脸不解,“大人,这怎么了?” 身旁的老将士看孙仲谋情急连忙替孙仲谋将方才放出城去的那几个人派兵拦截。 只见孙仲谋捧着这小卒的衣袖,顿时放声大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孙仲谋用一点水化开,“这是点漆墨,一壶可比一金,若是寻常人家决计用不起如此贵重的墨汁。” “是了,家境不好的儒生只会用烟灰汁儿,好一些的教书先生会用石墨,可这点漆墨实在是太过金贵,我竟然连见都未曾见过。” 说着,两个将士纷纷上前仔细一嗅,果然有一股墨香,不同于凡品。 “快追!”孙仲谋说着,翻身上马,两个将士见张公麾下的大人如此紧张,定是军中顶重要的事情,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拉上方才那个盘问出城人的小卒,一同朝着北城门外追去。 北城门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盛光焘正要教训着孙机灵,一见这架势,知道多说无用,连忙驾马大吼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第一百八十五章 怕一生籍籍无名 身材矮小的盛光焘倒是驾马跑得极快,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活像个被架在马背上的面口袋。 反观那不太聪明的孔机灵却驾马回头,一人一马,直面两队守城军。 “孔机灵快回来!”盛光焘回头大喊。 孔机灵却不以为意,放声道,“且等我杀了这几个守门将,再与盛矬子你汇合。” 说着,孔机灵抄起手中一根长棍,左手运气在前,右手持棍在后,孤身面对追杀而来的孙家军。 盛光焘见势也不再犹疑,直接驾马前行,朝着江岸的方向奔去。 村子里总说,孩子生下来如果缺什么就要叫什么。 譬如,五行缺水的起名就要小淼,家里没牛的家里就给起名叫阿犇,像脑子不灵光的这种,便起了个诨名叫机灵,一来二去,孔机灵的本命都被他自己给忘了,只记得这么个乳名。 一辈子都没见多聪明的孔机灵,此刻的确是机灵的。 盛光焘知道,如果是两个人一起逃,活着逃出江东的概率基本上等于零,但如果是一个人抵挡追兵,另一个往前走,这概率又会大上许多。 这道理,孔机灵不会不懂。 可孤身面对众多孙家军将士,若再想活命,又哪里会那般容易? 盛光焘知道,孔机灵多半是要折在这里了。 可是他不敢想,他现在只能将书信送到许昌的天子和曹操手里,才能换得在许贡面前受到重用的机会。 时光一去不复回,好机会不常在啊。 盛光焘登上小船前,回头看了孔机灵的方向一眼,三五十的兵士已经将孔机灵团团围住。 “就此别过了,孔机灵。” 一早就准备好的小船离岸,孙仲谋等人只能望眼欲穿。 孙家军的确有福船和水师,但那都是主公才能调动的。 眼下的孙仲谋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是许贡派去送信给曹操的,孙仲谋只能派出牛渚守城的两队将士出去打斗,只要能从孔机灵的身上抢到包裹里的信件,他就赌赢了! 看着面前两个小队的将士一起出动,孙仲谋的眼中闪过一抹期许。 “有夺回信件者,赏钱百贯,有生擒信使者,赏钱千贯。”孙仲谋对着众将士高呼。 那些将士知道孙仲谋是张昭张子布麾下的人,自然对其说的话深信不疑,听着这位大人的豪言壮语,众人也都有了壮志凌云的气势,朝着孔机灵的方向猛扑。 可惜家犬和野狼,终究是云泥之别。 十几个人冲杀过去,就成了死在孔机灵棒下的十几条亡魂。 明明是一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棒子,在孔机灵这等粗人手中竟成了夺人性命的杀器。 “我来!” 眼见抢功的小卒们都死的所剩无几,两个还未来得及换班的守城将领一老一少,协作而行。 刀光剑影闪过,不过三个回合,年迈的守城将士直接被孔机灵一棍子砸在了后脑勺,再看年迈者登时脑浆迸裂,一双乌珠迸出。 原来被重锤之下砸死,要比被刀剑所杀死相更惨上百倍。 再看那年轻些的将士,也引刀朝着孔机灵再度冲杀。 苦苦支撑了不过半盏茶,这年轻的将士也死于非命。 望着牛渚城门的惨状,一众百姓早就吓得没魂儿,更有些壮汉捂着头,嚷着要跑去报官。 “我的功夫其实在江湖中并不算高深,不过是五层内力,再加上些微末拳脚罢了。”孔机灵看着方才还有几十个官兵,转眼都倒在地上,只剩下了孙仲谋孤身一人,“你还敢拦我吗?” “敢。”孙仲谋挽起袖子的时候,露出光洁的手腕,那皮肤嫩得连寻常人家的妇人都比不上,自然是从小就用诗书喂出来的贵气。 “哦?”孔机灵这个憨货顿时也抬眼笑道,“我看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孙仲谋从地上捡了一柄剑,那柄剑的主人脑袋已经被孔机灵锤烂,手中握着的剑力气却大,似乎在盼着孙仲谋口中的百贯赏钱。 “你不怕死?”孔机灵看着迎面冲上来的孙仲谋,脸色骤然一变,不由得发愣问道。 孙仲谋持剑往前跑道,“我怕死,但更怕一生籍籍无名。” 世人熙熙皆为利驱,世人攘攘皆为利往。 如果说,让那些小卒死死握住刀剑的理由是百贯赏钱,那此刻,让孙仲谋死死握住刀剑的理由,就是生前身后名。 他的确是踩在父兄背上才能端坐在孙家二公子这个位置的,但他不想一辈子都只当个孙家二公子。 “我要建功!” 孙仲谋一剑劈下,就连孔机灵看了都要咋舌,这剑术未免太不高明,孔机灵轻轻躲过,在孙仲谋的右臂上敲了一闷棍,孙仲谋顿时感觉整个手臂骨骼断裂,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全身,额头鬓边皆是汗珠。 可孙仲谋目光仍然坚毅,右手断了换成左手,继续高声大喊着。 “我要立业!” 孔机灵一辈子都不算机灵,可他此刻倒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少年郎。 小小年纪,正是刚娶媳妇的时候,他却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的心思,更有甚者,能将赤诚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望野心,为了建功立业甚至不惜拼上性命的小家伙,这要是放到武学上,即便是天赋不济,也是个肯勤学苦练的主儿。 一时间,孔机灵倒有些舍不得轻易一棍子敲死这少年郎了,索性只用了一成力气敲在了孙仲谋的手腕上。 剑刃顿时落地,孔机灵一脸惋惜地看着孙仲谋。 “好儿郎,可惜生错了时候。” 说完,孔机灵转身就要走,没想到孙仲谋用左手死死地抱住了孔机灵的腿肚。 “我没有生错时候。”孙仲谋用双脚死死地撑在地上,即便右臂疼痛难忍,仍然用右肩扒住一旁的石头上,任凭孔机灵如何推开孙仲谋,他都咬定青山不放松。 孔机灵有些无奈,碍于身后牛渚的追兵将至,孔机灵只好举起棍子对着孙仲谋高喝一声,“再不撒手,我也将你打成烂泥了!” 眼见孙仲谋仍然没有撒手离开的意思,孔机灵一咬牙,手中的棍子正要使着蛮力落下,却被一旁树干上跃下的一道身影划破了手臂。 “偷袭算什么本事?”孔机灵跃身闪开,只见面前站了一个宛若灵猿的姑娘,这一张娇俏的小脸上生得目光却极其阴鸷,尤其是对方小手上紧握着的一柄匕首,匕首的尖端血水如串珠般滚落而下。 “三。”朱唇微动,步练师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你说什么?”孔机灵有些不解地往前走了两步。 “二。”步练师俯身将孙仲谋扶起来,看向孙仲谋的时候,眼中的阴鸷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柔情。 “一。” 随着步练师的倒数结束,孔机灵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壮硕如牛的汉子竟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撕开手臂上的衣服,再看伤口流出来的竟然都是黑血。 “你……你下毒。”孔机灵颤颤巍巍地指向步练师和孙仲谋的方向,却感觉再无力气。 “那又如何?”步练师将孙仲谋小心扶着依靠在一旁的树桩上。 孔机灵忽然也笑了笑,“没什么。” 只见,这一向憨傻的汉子到了生死关头却大愚若智,他用着最后的力气,忽然将手伸向了背后的行囊中。 行囊中那块放在浮面上的竹简,孔机灵将许贡写给天子的竹简拿在手中。 “不!不对!小师快阻止他。” 孙仲谋见状也顾不上风姿谈吐,单手攀爬向前道。 步练师见自家公子如此,自然也明白了这快竹简对于公子的重要性,慌忙上前。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只见在五层内力的合力一握之下,竹简瞬间化成了一团齑粉,风一吹,就如烟消散而去了。 孔机灵的这条命也同他最后一丝力气一起,油尽灯枯。 孙仲谋往前攀爬的时候,指尖挖出了血,十指钻心、右臂骨裂,却不及他心中懊悔疼痛万一。 他恨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是如此的弱小无力。 “公子……”步练师低垂着双眼将孙仲谋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孙仲谋却紧咬着牙,抬眼望向江边的方向,“小师啊,还有一个侏儒已经逃往江对岸的方向了,如果他越过当利横江二城,到了袁术的地界儿,我们再想捉拿他,可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公子的伤要紧。”步练师宽慰着孙仲谋。 没想到孙仲谋骤然起身,仍要上马渡江,“我不要紧,我有什么要紧?如果被那个信使逃走了,江东的基业,父兄的心血,将都在我指尖流走。” “公子打算如何做?”步练师始终扶着孙仲谋。 “追上去,杀了他,然后把他带到兄长面前,我要向兄长证明,我是对的,许贡的信使能被我抓到!”孙仲谋的声音越发急促,几乎发狂。 步练师忽然红了双眼,“公子,你不能再去了,再往前走,只怕你这条胳膊就要废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找大乔姑娘给你医治创伤吧。” “我不甘心!”孙仲谋单手捶地,“我不甘心就该如此退去!” 一向俊秀飘逸的少年郎,此时再没了先前的淡然,只恨自己不能生了双翅亲手擒贼。 在疼痛中,少年郎渐渐有些昏厥,还是被步练师一双小手紧紧抱住,这才没有轰然倒下。 “公子,公子,你听是马蹄声。”说着,步练师一脸惊喜的看向孙仲谋。 “你不必再宽慰我了。”孙仲谋此刻唇色苍白,脸色蜡黄,再无力气去争夺功绩,“这一场,终究是我输了。” “没有。”步练师连忙拍着孙仲谋的背脊,“公子你看,是你大哥。” 孙仲谋将信将疑地睁开疲惫不堪的眼睛,强撑着睁开的眼皮忽然看到一个神情肃穆的熟悉面孔。 “大……大哥?”孙仲谋猛地摇了摇头,再度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正是白展堂的面孔,只不过,这张面孔一改平日里嬉笑的神情,转而变成了一脸担忧的神色。 孙仲谋有气无力地看着马蹄一点点靠近,看着白展堂的脸就在眼前。 “二弟,二弟。” “去……捉拿信使,他要渡江,他……他手上有许贡的信件。”孙仲谋昏倒前和白展堂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 恍惚间,他看见身旁的几位将军冲杀过去,忽然心头一阵放松。 如果能建功立业,死在这里,似乎也没那么不值得。 总比一事无成的好。 孙仲谋这样想着,明明是汗如雨下,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宽慰的笑容。 …… 等到孙仲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自己府上的房间中。 吴夫人正在给他喂汤药,步练师正在一旁端着碗。 然后是朱然,然后是大哥,然后又是朱治和程普等叔叔伯伯。 孙仲谋猛然惊醒,胳膊上骤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他瞬间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大哥,信使呢?有没有抓到?” “你先别管这个!”吴夫人忧心道。 “有没有抓到,有没有抓到啊!”孙仲谋左手扯住步练师的衣袖,似乎这才是满屋之中他最信任的人。 当着一众将军的面,步练师身为一个通房丫头不便多言,只是轻轻点头,给孙仲谋递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孙仲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自家大哥缓缓坐到了自己的床头。 “权儿啊,再不能如此冒险了。”白展堂一脸关切地说道,“若不是朱然及时在牢狱之中发现了另一个信使,只怕不光你们要命丧于牛渚,就连整个江东都是要面临一场大祸啊。” 在白展堂的话中,孙仲谋逐渐了解到,朱然这家伙一到牛渚的东城门就被抓了,入了大狱之后正巧碰上了许贡的信使。 那个信使不比孔机灵和盛光焘两个,他们虽然也是江湖人,可身上总归没有什么癖好。 第三个信使不一样,他平日里行使劣迹斑斑,去一家酒馆吃酒后手粘,顺走了其他食客的一匹马,后来又卖了去赌钱,这才被官兵抓住。 朱然起初并没有在意一个大狱之中的人,只不过那家伙见朱然身上的玉佩不错,非要跟他说一个秘密,他说自己是许贡许太守的人。 这可让朱然来了精神,半哄半骗终于看到了许贡的信件,这才向狱卒亮明身份,快马将信件呈到了白展堂的面前。 这才有了之后的救援。 第一百八十六章 飞上枝头变凤凰 白展堂端坐在牢房的高堂上,轻轻用指关节敲了敲案几,台下便是那个爱好吃酒赌博的信使,此刻他甚至不敢抬眼看白展堂,在手铐脚镣的加持下瑟瑟发抖。 “说吧,你是什么人?打哪儿来要办什么差,又经过谁的吩咐,收了多少钱?”张子布开口就像连珠炮一样的对着这个信使没好气的问道。 毕竟也是带了孙仲谋也有些时日了,凭孙仲谋的小嘴儿,自然能哄得张子布心花怒放,对于孙仲谋的安危,张子布还是有几分关切的。 “小人……常有利,因家中还有几亩良田都被小人输没了,就靠着家里的关系,早些年在许贡许大人手下入府当差。” “他许贡此刻没有土地,空有虚名,还敢自称大人?” 说话的,正是朱治朱君理将军。 毕竟,捉拿许贡信差险些伤及孙权性命,这事情别人不关心,几位老将军还是格外上心的。 朱然紧跟在朱治身后,抬头看向被捉拿的信差时,眼中并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见对方身上用刑后的血迹斑驳,眼中生出一丝怜悯,只是想起还在病榻上的孙仲谋,这点怜悯顿时又一扫而空。 “小人不敢。”面对凶神恶煞的朱君理,这名叫常有利的信使顿时连连认错,“小人是许贡的家臣,半月前正吃酒酒醉,就被许贡叫去替他半个差事跑个腿,我也没多想,就接了这任务,临行的时候,他才说让我去许昌,我本来觉得有些远不愿去,可他说他帮我还赌债,还给我了些钱,我这才答应的。” 看着常有利说得情真意切,白展堂的眉头深锁。 许贡这次的信件他看了,是想让曹操下天子诏,让他去许昌拜见天子的。 可事情又怎么会这么简单? 如果白展堂这时候去许昌,那就是个有去无回,江东辛苦经营的基业只怕会随风消散,被四周诸侯吞得连残渣都不剩,远了不说,就说据守荆州的刘表,他刘表刘景升当真不会顾忌当年对孙家儿郎的杀父之仇吗? 当真就会任凭孙家做大,置之不理? 如果趁着白展堂去许昌的时候,刘表打过来了,谁能带领大军应对? 靠御驾亲征却屡战屡败的孙十万? 他以后都不是打仗的料子,更别提现在这么个小屁孩了。 程普劳苦功高,周瑜生来倨傲,二人的观点又往往相悖,此时将江东基业整个撒手不管,恐怕后事就再无三足鼎林之势了。 那么……如果不去许昌呢? 那就会被曹操定他个忤逆天子的罪名,然后孙家就不再是平叛江东的正义之士,而是变成了和袁术一路货色的乱臣贼子。 若是从前没跟袁术翻脸的时候,倒还算有个不太顶用的盟友,可如今大骂袁术的信是张昭写的,也是以孙家军主公名义发的。 这张昭骂人的时候,可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的啊。 白展堂越深想下去就越发眉头紧锁。 “兄长,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信件到曹操的手里。”周公瑾俯身说道。 “我知道。”白展堂点点头,“我已经派了水师围剿了,另外还让鲁肃沿途打探,让太史慈去追了。” “太史慈?”周公瑾微微错愕。 “怎么了?”白展堂侧过头看着周公瑾,“刘繇已经病死,子义带回了刘繇家眷,安抚了刘基,此人我记得,是个佯装纨绔的小公子,颇有算计。” 想起之前在曲阿城里被刘基叫到府上斗蛐蛐的时候,似乎还在昨天。 白展堂对于贤能之士,倒是从来不嫌多。 “倒不是信不过。”周公瑾沉吟片刻,低声道,“只是还有些疑虑。” “什么疑虑?”白展堂问道。 “如果太史慈就此跑了,不去擒拿那个侏儒信使,反而是帮助信使逃脱,前去许昌投奔了曹操,对我们可就太不利了。” “你是说,许贡的亲笔信件会成为子义的投名状?”白展堂一挑眉。 “不可不防。”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周公瑾越发激动道,“兄长,捉拿刘繇这事儿派给太史慈,是因为刘繇已经失势,给太史慈一点军功,那也是不妨事的。但是这事儿不一样,你如果派吕范、派孙河、派任何一位老将军,哪怕是派我去,我都可以认可,唯独太史慈,还像是个没驯服的野马一样,谁知道他脱了缰,会做些什么?” 周公瑾正在和白展堂争执着,忽然有一小卒慌张的闯了进来。 “禀报主公,门外有一小老儿被绑缚着双手双脚,要不要将人带进来?” 白展堂和周公瑾面面相觑,几个在场的老将军也是摸不着头脑。 但随着一队兵马将那人带上来的时候,最激动的倒不是在场的孙家军,反而是同样被捆住手脚的信使常有利。 常有利激动道,“哟,盛矬子,你也来了?” 众人见状,审问之下才知道,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坐船逃走的许贡麾下客卿盛光焘。 而他怀中揣着的,正是第三封许贡的亲笔信。 “如此,三封信件,便尽数在我们手中了。”朱治将军长舒了一口气,走出牢房,对着演武场正在训练的将士们大喊,“孙家二郎此番立下大功,若军中再有人对他不服,先问我手上的刀剑同不同意!” “是!” 众将士此刻皆行军礼,跪拜在朱治将军的脚下,更是跪拜在孙仲谋的麾下。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还真非常人。” 几位老将军有说有笑的跑进来看孙仲谋,有乔灵蕴的汤药治疗,孙仲谋的身体恢复得倒也快。 加上他本身就伤到脏器,在吴夫人和步练师衣不解带的照顾下,也能正常饮食了,只是右手用起来并不方便,因此时时刻刻都有步练师贴身照顾着。 “公子,你听见了吗,那些老将军都在夸赞公子的才能。”步练师娇笑着看向孙仲谋,“还有外面的兵卒们的吼声,他们都是真心对公子感到臣服。” 孙仲谋点头应声,规劝了吴夫人回去休息后,又屏退左右,这才一把握住步练师的一双小手,低声道,“小师,这还要多谢你。” “公子言重了。”兴许是在非攻堂的尊卑秩序太过严谨,步练师连忙跪拜在地,“从今往后,我的一切都是公子的。” 四下无人,轻纱幔帐。 在孙仲谋门口随侍的女婢听着屋内时而低沉、时而婉转的声音正要进去看看,却被老仆妇一把拉住。 “从今往后要记得,步练师是你们的主母了。” 未黯世事的女婢们眨着一双天真的眸子看向老仆妇,“可是步练师她平日里待人很温和的。” “你们要记得尊卑有别,步练师这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如果你们谁也有本事能进到二公子的屋里,能在二公子的塌上住一宿,你也是老奴的主母。” 说着,仆妇不愿意再理会这些未开窍的小姑娘们,只是听着屋里的动静老脸一红。 …… 孙家军军营。 牢房中。 盛光焘一边被军医从身上卸下箭头疼得呲牙咧嘴,一边怒骂那满腹流油的大胡子下手忒黑,自己若在寻常将军手中,定不会吃上这许多苦,自己在他手里,反倒像是遇见了山贼一样,被拖着走了几里路,又怕他死了回去没发交差,这才倒吊着一路绑回了孙家军的大门口。 听着盛光焘的破口大骂,白展堂身为孙家军主公,不但不气,反而憋笑憋得辛苦。 “那抓你回来的大胡子去哪了?” “问了许贡的下落。”盛光焘一脸不悦,或许是怕吃苦,干脆不打自招道,“他把我往孙家军的大门口一撂,就去抓许贡了。” 这让方才还与白展堂争论不休的周公瑾有些愕然。 他想过太史慈行兵打仗的速度会很快,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人?”周公瑾问道。 “一队人马吧?”盛光焘回忆着说道,“人不多,但胜在都是精兵强将,再加上那死胖子的力气大,又精骑善射,用兵又奇,他打许贡手里那点残兵败将,估计两天就能打下来。” 这回,盛光焘倒是对太史慈很有信心,只不过,这信心是他用敌方的身份,被打出来的。 “你这人倒是问什么说什么。”白展堂咧嘴一笑,说道。 盛光焘却不以为意,像是坐在自己家炕头一般,翘着二郎腿,扣着指甲缝的污泥,若不是他身上还有未拔完的箭头,他或许会更随性放纵些。 “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都是讲交易的,我手里有你们没有的东西。”盛光焘说到一半,忽然一根箭头被拔出,鲜血四溢,顿时把这盛矬子疼得呲牙咧嘴,伸手直拍大腿,可怜伤口就在腿上,这一拍,又更疼了。 “如今三封书信都在我手上,你们三个信使死了一个,其余两个也都在我手里握着,有子义去抓许贡,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谈的?”白展堂反问道。 盛光焘看着军医给自己上药,咬着一块棉布,咬到嘴角渗血,末了终于用袖口擦了擦鬓边的淋漓大汗,缓缓开口道,“许贡废人一个,若是活着,还有个能利用的太守头衔,若是死了,便只是路边野草,没什么可说的,我要跟你做的是一笔生意。” “我这人脑子不灵光,做生意算账不行,怕赔本。”白展堂说着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听到身后放声大笑,“许昌东市大石桥的布庄老板梁二狗,郊外王家村收粮的王兴发,还有在夏侯家洒扫的仆妇刘金花……” 听着身后盛光焘的口中一一念过的名字,白展堂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反而是周公瑾猛地转头,一把扯住了盛光焘的衣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周公瑾说话时青筋暴起的样子,白展堂有些错愕,“公瑾,这是怎么了?” 周公瑾此刻拉着白展堂转头低声道,“他说的这些,都是鲁肃放到许昌的谍子,这些人员配置,只有我和鲁肃知道,许昌那边什么动向,虽然我们的人还没有动作,也未能打入许昌内部,但……这是我们多年来的布局啊!” 听着周公瑾近乎崩溃的低声怒吼,白展堂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说,自己手下的暗桩游枭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下,那么,自己军中是否也有对方的眼线呢? 再如果,来日如果退无可退必须与曹操一战,那自己的军方部署,自己的计谋策划,在对方眼里空若无物,自己又拿什么跟人家打一场? 想到此处,白展堂不由得背脊一凉,再看向盛光焘的时候,只见对方仍旧是半人高的样子,随意的耸了耸肩,笑道,“这回,两位贵人愿意跟我谈一谈了吧?” 白展堂没说话,还是周公瑾抢先道,“你想要谈什么?” “我要活命。” “可以。” “你说了不算。”盛光焘抬眼看了看白展堂。 白展堂对着盛光焘朗声道,“公瑾所言,比我的话更管用。” “如此勇武莽撞的诸侯,天下不缺你一个,如此聪慧过人的谋士,天下也的确不止你一家,不过你们二人之间的这份信任当真有些难得。”盛光焘咋舌道,“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也难为洛阳令家的公子会愿意和一个山野莽夫的儿子并肩作战随侍左右。” 听着盛光焘的话,白展堂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不急也不气道,“你的主人是谁?” 盛光焘却并不接白展堂的话,反而是看向周公瑾,一脸宽慰道,“我家主人很欣赏你,说天下若无他,第一谋士恐怕就要落到一个后辈身上了,只是,天下谋士,若他称第二,则无人敢称第一。” “如此狂妄之辈,你家主人就是……” 周公瑾眼中忽然一亮正要说话,却被白展堂捷足先登。 “诸葛亮啊?” 这次轮到盛光焘锁眉不解,“那是谁?诸葛家的儿郎?就他也配?” 周公瑾回头朝着白展堂的腰间怼了一手肘,开口道,“他家主人是郭奉孝。” “这才对嘛。”盛光焘微微一笑,说道,“还是跟聪明人好办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 缓之而后争心生 离开牢房的时候,白展堂和周公瑾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陪着孙权回到孙家府中,周公瑾这才在白展堂的房间里进行了近日来的盘点。 “兄长,你听我说。”周公瑾以手指为笔,茶为墨,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疑点众多,我们不得不从长计议。” “正是。”白展堂点头,“突然冒出来一个郭奉孝的手下,让我始终没有预料到。” 白展堂忽然想起前世的时候,三国时期关于谋士曾经有一句话。 郭嘉不死,卧龙不出。 这个卧龙,指的自然是诸葛亮。 在后世看来,郭嘉和诸葛亮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可是如果郭嘉没有英年早逝,在后来的孙刘两家联手的赤壁之战中,诸葛亮和周瑜的计谋还能得逞吗? 白展堂轻轻摇头,他看未必。 这并不是说他完全不把曹操和荀彧之辈不放在眼里,而是身为祭酒的郭嘉实在是一个太过高深的人物,抛除这一点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在后世的说书先生口中,始终流传着郭嘉关于孙策死亡的预言。 郭嘉曾经断言孙策必死于刺客之手。 对于这件事情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孙策在江东一代得罪的人数实在是太多,导致树敌无数,郭嘉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预言家罢了。 第二个可能,则是孙策的遇刺身亡,是郭嘉一手策划的。 白展堂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如果从后世的历史轨迹推断的话,凭郭嘉的本事,想要掌控江东全局也并非不可能。 白展堂看向周公瑾,只见周公瑾也是一脸着急,不知道从何处捡了个羽扇,在那拿着羽扇一边拍着手掌,一边面色凝重的思索着。 “哎呀,公瑾,这大冷天的还扇什么扇子?”白展堂一把夺过周公瑾手中的羽扇,恨不能将这花架子的玩意摔在地上,“人家的手都伸到咱们家门口来了,你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人家比咱们自个儿都清楚,公瑾啊,还不快想想办法?” 面对有些急躁的白展堂,周公瑾从对方手中一把又将羽扇抢了过来,对着自己的须发轻轻扇动道,“兄长你不懂,我头脑清凉有助于思考问题。” “合着你这是头发太厚,给脑子散热呢?”白展堂撇嘴道。 周公瑾不再说话,只是来回在屋子里踱步。 白展堂却知道,周公瑾此刻是真的慌了。 如果说周公瑾一开始就有这个情急之下扇扇子的习惯,最近几年的相处之下,白展堂又从来没看过,那就说明,公瑾最近几年遇到的事情在他的思维中都不算棘手。 而如今对垒的则是曹操手下的第一谋士郭嘉。 这就相当于两个国士分别端坐在棋盘两端,一个手持黑棋,一个手持白棋,而这棋盘,就是整个江东。 白展堂从来到三国至今为止,一直都觉得自己算是半个全知,拥有后世的记忆和前世的武艺,虽然不说能够纵横天下任我行,也算是活得肆意洒脱,没有什么真正的天敌。 可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一手培植的锦衣卫,就像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透明的一般,这种辛苦布局之后的无力感,简直是对他这个人的致命打击。 不过白展堂虽然已经贵为孙家军主公,但心还算大。 真正窒息的,其实是周瑜。 白展堂对锦衣卫的培植无非是动动嘴皮子,他和鲁肃才是真正为锦衣卫花心血培养的人啊。 周公瑾看向白展堂,“兄长,我这次遇到对手了。” 白展堂点头,看着周公瑾那张平日里风流倜傥的面孔此刻恨不能将五官都拧成一团。 “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周公瑾用羽扇轻轻拍了拍额头,仰头叹息道,“仅凭一句话,就可让曹阿瞒醍醐灌顶,郭祭酒真乃神人也!” “你若与他过招,有几成胜算?”白展堂挑眉问道。 周公瑾摆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此人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我军之中或者说我们身边,有多少他的人,所以我才会有所顾忌。” “公瑾,我相信你会赢。”白展堂轻拍着周公瑾的肩膀,对后者寄予了无限希望。 看着白展堂的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周公瑾这才点点头。 ”所以……你打算用那个叫盛光焘的信使吗?“白展堂侧目问道。 “用,放着这么一个大活人为什么不用?”周公瑾目光逐渐沉稳,缓缓开口道。 “你会完全信任他?”白展堂追问道。 “一般来讲,他若想投靠我们,总要给出一点甜头,不过这之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周公瑾一脸笃定道,“兄长,我缺人,我需要找到很多谋士人才。” “这点你不用操心。”白展堂一把按住周公瑾的袖口,一挑眉道,“我来想办法。” “兄长你有什么办法?”周公瑾一脸不解。 “还记得你为什么叫周举子吗?” “因为兄长说举子比茂才……不对,是比秀才还厉害。” 白展堂点点头,微笑道,“那你知道在后世,为什么有寒门子弟能够成为秀才、成为举子,甚至成为状元郎吗?” 周公瑾摇摇头。 白展堂继续说道,“因为后世会有一种特殊的选拔人才方式和体系,叫做科举制。” “科举?”听到白展堂如此说,周公瑾忽然来了兴致,“那是什么?” “在现在的这种乡里举荐,都叫察举制,再往前秦代的时候都是世官制,可是到了后世,就变成了科举制,这才是任人唯贤的不二法门,有戏言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 “哦?”周公瑾听了之后大感神奇,“那具体是如何考试的呢?” “无非就是有考官出考题,再由考生答题,期间作弊的逐出考场,再没机会,剩下的几个考官交叉看卷,选出几个优胜的,就能胜任了。” 白展堂上嘴皮下嘴皮一碰,说得简单,周公瑾听了之后却不似方才那般赞叹,而是开始摇头了。 “不对啊,”周公瑾摸着脸颊思索道,“那要是按照兄长那么说,这附近的世家子弟再无机会轻易入仕了?恕我直言,如果老将的荣耀只能暂存他这一世,他又为什么在沙场拼死拼活的卖命呢?再比如,人们习惯了举荐,若这个考官徇私舞弊,想要提拔自己的门生,又该如何呢?” 听着周公瑾的质疑,白展堂点点头,“你说得的确有道理,我不是说完全不顾及老将的子嗣,我只是给天下读书人提供一条向上通道,不是名门望族,不是名师高徒,只要肯读书,还是有机会来我江东为官的,到时候,若真有能人,我不光可以用他,我还可以给他高官厚禄,为天下人的表率。” 周公瑾险些被白展堂绕进去,“不对,本来江东各方势力的水就比较浑浊,用世家子弟在江东为官才能拉拢江东当地的豪绅,若你把这官位都给了寒门子弟,没有世家支持,兄长只怕到时候连粮饷都发不出来。” “那不是有你吗?”白展堂一脸坏笑的看着周公瑾,双手替周公瑾捏肩捶背道,“只要有公瑾在,凭空也能变出来粮饷。” “兄长可别抬举我。”周公瑾连连摆手,但对于白展堂给自己捏肩膀这件事情还是大感受用,“有句俗话说的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获得粮食的途径无非就是三种渠道,第一是靠朝廷封赏,有官位了你就可以税收和吃皇粮了,眼下天子在曹操手中挟持着,曹操不杀你是因为还有吕布和袁术之流,他腾不开手,郭嘉眼下已经在江东布局,足可见他们的心思。” “第二就是得到当地世家的支持,眼下你和陆家早就从世交变成了世仇,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张家和顾家都尚未表态,虽然给了你钱财可那都是被你讹来的。”说到此处,周公瑾恨不能跳脚,“说到这里我就来气,兄长你好歹是一方诸侯,都已经自立门户了,怎么能干出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这不是要让我们江东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吗?” “笑就笑,随他们去,笑能顶饭吃吗?”白展堂反驳的时候只敢小声发言,足可见说话何等没有底气。 周公瑾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转而继续说道,“再有第三,无非就是靠抢的,但是无论明抢暗夺,那都是会得罪人的,只要得罪人,就会有被刺杀的风险,兄长你有几颗脑袋啊……” “三颗。”白展堂顶嘴道。 “什么时候能有三颗脑袋?” “喝醉了的时候。” 周公瑾听着白展堂的迷惑发言怒不可遏的朝着后者说着平定四方的大道理。 后者却是左耳听右耳冒,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虽然人还在乖巧的坐在房中,心思却早就飘出了九霄云外。 好似悟空遇唐僧。 “兄长,兄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周公瑾问道。 “听了听了。”白展堂连装都懒得装,一脸敷衍道,“这样,你说你要用人,我觉得啊,凭咱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让江东各家豪绅钦佩,还不如这样,咱们先招一批人,看看有没有好用的,然后再做打算,公瑾你说如何?” “那……”周公瑾思索半天,“那出题之人不能有失偏颇,要学富五车,还不能厚此薄彼。” “张公。”兄弟二人不谋而合的齐声说道。 “可是要是咱们历尽千辛万苦,筛选出来的人才,其实是郭嘉或者各方势力派来的谍子怎么办?”周瑜刚刚放心一点,又凝眉说道。 白展堂则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这不还有你周公瑾呢吗?” “兄长你……” “好了好了。”白展堂宽慰道,“这样,咱们先把人筛选出来,先招文人,不动武试,兵权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不至于有人发动军变,文人嘛,背景查一查,凭咱们周郎的本事那不还是手到擒来?” “你就捧我吧!”周公瑾一脸责怪,“说是不分军队,那也得兄长如何定义自己人了,兄长把吕子衡大哥当成自己人我没有意见,毕竟是过命的交情,兄长认了个干大哥,我也没有意见,毕竟孙将军为了你,至今伤病未愈,可是兄长又将太史子义视为自己人,我就不理解了,你的自己人会不会太多了?” 周公瑾说的三人分别是吕范、孙河,还有太史慈。 前两个都是跟孙策有过命的交情,在白展堂看来,太史慈虽然也不差,但终究是半路出家的兄弟,周公瑾对太史慈一直有所疑虑。 “你放心吧,哥哥跟你保证,太史子义绝对是个骁勇之士。”想到后世说书先生口中的为孙家军立下汗马功劳的太史慈,白展堂自然对这个猛将颇为放心,旋即没皮没脸的一笑,二人正在谈话间,又有一小卒慌张来报。 “禀报主公,太史将军回来了。” “哦?”白展堂一挑眉,随口说了一句后世的谚语,“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呸呸呸。”周公瑾恨不能一掌敲在白展堂的额头上,撇嘴道,“真晦气!” 白展堂一想到当前江东和曹操之间的微妙关系,不由得连连撇嘴。 如果曹操真的带着大军到了,就是自己丧命之时。 不由得随着周公瑾连呸了三声,这才跨步朝着外面去见太史慈。 只见此时的子义奔波劳碌多日,身上一身染血的铠甲已经馊的不能再馊。 “子义,回来了?”白展堂捏着鼻子,上前陪笑,“怎么样,听说你去抓许贡了?” 太史慈见状放声大笑,挑眉的时候,恨不能将胡子也一并挑起,得意道,“兄弟,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太史慈从身后掏出一个人头,宛如乡间农夫给孩童递来枣子一般,笑着将人头送到了白展堂的手上。 不出众人所料,果然是许贡。 面对太史慈的悍勇,周公瑾也不能对其有半点质疑。 第一百八十八章 狠起来自己都骂 曹操的书房中,正走来一个盘发戴钗的美貌妇人。 “妇人来书房做什么?”曹孟德一抬眼,虽然话语不算温和,但语气却并不严厉,“我与奉孝正在商讨大事,你先出去。” “是,这是新烹的梅子酒,妾且先放下,这就出去。” 说着,貌美妇人微微低头,似乎是早就摸清了曹孟德的脾性了一半,不卑不亢,只是微微低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主公身边多年来常有佳人相伴,唯独卞夫人常伴左右,当真难得。”郭嘉说着,微微低头。 曹孟德畅怀大笑,“卞氏勤谨恭顺,深得我心,在许昌的时候,有她常伴左右,夜里总有一碗热羹,我离开许昌外出打仗的时候,她也总能将我这司空府料理得干净利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妙人啊。” “就是不知道主公这碗青梅酒,我有没有幸尝上一口?”郭奉孝说着也没了身为臣子的拘谨,反而是将目光看向那新端上来的梅子酒,揉了揉肚子问道。 “都说酒色伤身,奉孝可要与我共图千秋霸业,听说你前日刚得了两个新妇,还是要收敛些的好。” 曹孟德一边说笑着,一边讲酒水倒在碗中,亲自端了一碗到郭奉孝的手上。 郭奉孝双手接过,畅快痛饮之时,足见儒雅中又不失豪迈,“多谢主公赐酒,有了这碗青梅酒,可解世间万般愁。” “可解世间万般愁吗?”曹操一挑眉,转而端着手中酒碗,直接坐在书桌前的台阶上,“我倒不这么认为。” “主公是在忧心袁术?” “是,也不是。”曹孟德见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郭奉孝,索性直接说出心中忧虑,“年中刚被张绣骤然袭击,虽然对于我军而言,倒是造不成多少损伤,但是我担心的是军心不稳,袁术那厮贸然称帝,如今天子还在,他就胆敢如此放肆,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郭奉孝自然清楚,曹操的顾虑。 按理说,当初张绣归降的时候曹孟德就该收手,可是他偏偏调戏了张绣的婶婶,这才惹得张绣反叛。 其实事实不然,这事情在曹操的心中始终是个疙瘩,他不愿意提,也就不敢有人问。 只是郭奉孝才清楚当夜的秘辛。 其实张绣的婶婶邹氏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论起貌美比起卞夫人之流还是要逊色上不止一点的。 即便是行军打仗孤苦,将士们偶尔也会拿着积攒多日的军饷去烟花柳巷挥金如土,可他曹操并不是个昏庸的酒色之徒。 后来据郭嘉的调查,曹操在军营当中得到了张绣的归顺,还是大为振奋的,虽然贪杯但还不至于醉酒不省人事,能够如此失态,一是酒有问题,二是引路的小厮有问题。 那天晚上的生乱,让曹操痛失长子。 在曹操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将当夜在身边伺候的小厮们换了个遍,至于原先的那批人去了哪,恐怕这世上再无人知晓。 也是通过这件事情,曹操在喝酒之时,变得更加警觉多疑,能够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的喝酒说心里话的,也只能有郭奉孝一人而已。 “主公,其实袁术称帝之后,反对的声音并不少,刘氏宗亲虽然都路远,但心中总还念着天子的安危,并不会支持袁术。” “可他们也不会帮我。”曹孟德倒是心中清楚,“奉孝,他们都说我挟持了天子,我扪心自问,自比董卓,我没有霍乱后宫,我给了天子安稳,我愿为天子修建宫殿,我没有称帝,我怎么就成了挟持了?” 曹孟德有没有挟持天子,这一点他自己心里自然清楚,用不着郭奉孝多说。 郭奉孝不是荀彧,他不会刚正耿直,也不会愚忠于大汉基业,他只是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主公,旁人的看法咱们自然管不着,不过有一点,袁术称帝之后,还没有昭告天下,就是在忌惮这主公您和各路诸侯,如果主公能让天子说一句话,诏令各路诸侯前来擒贼,想必各路诸侯都会鼎力相助。” “刘氏宗亲用不成。” “可以一用,即便是那些个刘氏宗亲不肯出多少力,那还有吕布。” 曹孟德连连摆手,“那是个两面三刀的匹夫,我可不想当他义父。” “不用当他义父,正是因为他两面三刀,才无法与袁术结下姻亲,所以我们还有机会拉拢此人啊。” 听着郭奉孝的话,曹孟德轻轻缕了一下胡须,然后缓缓点头,“可是……光凭吕布一个,还是不够啊,我们得趁机将袁术掐死!掐死,要一击即胜,决不能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还要腾出手来防止袁绍去帮他。” “的确,他们两兄弟虽然已经分家,可毕竟还有情分在,若是袁绍出手杀我军后方,失去一两个城池事小,天子落入佞臣之手事大。” 听了郭嘉的话,曹操不住地点头,“奉孝啊,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主公,我也想到一个人,不知道主公觉得这个人能不能用。” “他打起仗来像一条疯狗,最近几年势力增长得又快,我有些忌惮他。” “能被主公忌惮的人应该只有袁绍,和在宫殿之中休憩的天子,孙策此人虽然是骁勇善战,但得罪的人众多,以我之间,他倒像是第二个吕布。” 曹操点点头,“当年十八路诸侯杀董卓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识过孙文台的骁勇,若他还活着,只怕我未必能有今天的成就,袁术也未必能拖到现在才称帝。然而可怕就怕在,他这个儿子有吕布的勇猛,又肯信任身边的张昭,而张昭又肯为他们孙家卖命出谋划策,这上下铁板一块,才是最可怕的。” 提及此事,郭奉孝也有些头疼,“主公所言甚是,不瞒主公,我有一桩暗棋,最近被孙策抓了。” “什么?”曹操侧目的时候,手掌握住了酒碗。 “不过主公放心,不打紧,这人原本就是安插在许贡身旁的一桩暗棋,并不妨碍大事。” 听了郭奉孝如此说,曹操的脸上这才有一抹舒缓的神色。 “许贡死了?” “目前还没有准确的消息传来,但按照孙策的性子,大抵不会给他生还的机会。” 曹孟德点点头,用一块麻布擦了擦手,缓缓道,“用吧,我倒要看看这条小疯狗能长到什么程度。” “那主公属意给他什么好处?” “吴侯。”曹操一摊手,“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还不够。”郭奉孝摇摇头,“还应该给他一个讨逆将军的名号。” “此计甚妙。”曹孟德练练拍手称绝,“他总该知道,天子承认的吴侯没那么好当,总该讨伐逆贼袁术在先,才有这坐拥江东的吴侯在后。” “正是。”郭奉孝点头道。 “那我这就派人去请天子下诏。”曹操说着,就要叫人来传话。 却被郭奉孝一把拦下,“且慢,主公,我前日去城中市集买菜,见两小儿讨价还价,一个说‘这萝卜卖的太贵了,别家都是三文钱,凭什么你家卖五文。’,另一个卖家则说‘我这萝卜就是这个价,你若嫌贵,就快去别家买去。’我当是就琢磨着,这自古以来两军之间的来使,就是市集上往来买卖的小商小贩与买家,两人之间本质上就是在互相砍价,若一开口咬死,未免有失儒雅。” 曹操刚要提笔替天子写下给江东的传话大致内容,没想到忽然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一撂,“笔给你,你来写。” 这话从曹孟德口中说出,如果换做一般人,定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跪拜求饶,即便是陪伴多年的荀彧也是要有几分忌惮的,唯有这满腹豪情的郭奉孝微微一笑,大步上前双手接过曹操的笔墨,在一张纸上赫然出现了一行俊逸的字迹。 …… 江东吴郡吴县,孙家军军营。 大狱一向是有重兵把守的。 如今这大狱之中又有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谍子,自然更是严防死守。 弯月高悬,两队守夜的士兵却丝毫不敢合眼,只见阴影处有一身影正在靠近,兵卒连忙长枪相向。 “谁在那里?”兵卒朗声问道。 周公瑾缓缓地走到了兵士的面前,对方看清楚面貌,这才匆忙行了军礼。 “周将军。” “无妨,起身。”周公瑾伸手扶起了跪拜的小卒,连忙说道,“我晚上睡不着,前来看看这关押的犯人。” “是,周将军请。” 周公瑾身上的衣着单薄,显然是在寝房中辗转反侧许久,这才前来查看的。 随着带路的小卒匆忙的打开了盛光焘的监狱房门,这才长吁一口气。 那混不吝的盛矬子却睁开惺忪双眼,翻身起来笑道,“怎么,周将军大半夜不搂着小娘子睡觉,反而想起来我这么号人物了?” 周公瑾紧抿着双唇,缓缓说道,“当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啊,一想到曹阿瞒的手伸得这样长,我总想来问上一句。” “周将军想问什么?” “你在许贡身边做什么?” “周将军可愿意在军中给我谋个一官半职?”盛光焘不但不开口答话,反而先谈起条件,“我若告诉了周将军,只怕到时候周将军会将我弃之如敝履,没用的人,自然是个死人,如果我没猜错,隔壁牢房的常有利已经拉下去砍首了吧?” “没有。”周公瑾对此倒很是淡然,“他归降我孙家军了。” “哦?”盛光焘点点头,“不错,孙家军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一个不聪明的家伙归顺孙家军,对于孙家军而言倒是一桩好事。不过,看起来孙家军未必能够给聪明人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那日,主公说的已经很清楚,我的话在此处就等同于主公的话。”周公瑾仰头的样子仍旧一副倨傲,“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在许贡身边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此刻的盛光焘也不再绕弯子,缓缓开口道,“我只是许贡身边的一个客卿,没什么本事,许贡有名望的时候,身边总有很多个客卿,可等他倒了,树倒猢狲散,就只剩我一个猢狲了。” 周公瑾不得不佩服,盛光焘是个狠人,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盛光焘仍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缓缓开口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事,我是一个暗桩,十年里只收到过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投奔到许贡门下,为此我凭我这不成器的长相,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能被许贡接纳。” “我想听第二条消息。”周公瑾直接打断盛光焘单方面的回忆录,言简意赅道。 “第二条……就是让许贡发挥余热,用吴郡太守的身份向朝廷上奏,将孙伯符孙大将军请到许昌喝喝茶,听听曲,闲来无事去市集上看儒生辩题,看美女舞鼓,如此潇洒肆意的生活,当真是……乱世中难得的奇景啊……” 盛光焘说着,脸上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缓缓道,“哎呦,我都多少年没回去了……” “你想回家啊?” 两人的谈话,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黑暗处,正缓缓走来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 定睛一看,正是白展堂。 白展堂微微一笑,“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走啊。” “别,”盛光焘连连摇头,“这个送,可以是送我回家,也可以是送我回老家,我在这儿待得挺好,一天两顿饭,还有地方住,我不走。” 眼看着盛矬子一副窝窝囊囊不成器的样子,要不是亲耳听到他将安插在许昌的谍子如数家珍一般说了出来,白展堂还真不敢相信郭奉孝会派这么个人过来。 只是混迹江湖多年的白展堂懂得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人,能够行走江湖到今天,就也是有绝技傍身。 因此,他不敢轻视面前这个看起来烂泥扶不上墙的盛矬子。 “兄长,审问此人交给我就行。”周公瑾低声道。 白展堂点点头,转头看向周公瑾,“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公瑾,许昌那边来了一位信使。” “说什么?”周公瑾的眼中也充满了关切。 “给了我个官位,让我去讨伐袁术。” “什么官位?” 白展堂撇嘴道,“骑都尉、乌程侯。”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兵书和小曲同诵 “骑都尉、乌程侯?”周公瑾顿时眉头紧皱,“就这?” “你看啊,就这个。”白展堂将天子的手谕递到了周公瑾的面前。 周公瑾面色凝重道,“当年丁原、曹操、吕布都曾任过骑都尉,而乌程侯则是先主公亡故后,由兄长继承,如今天子写一道诏书,不过是大汉承认了兄长的侯位身份罢了,但这对我们来说,还远远不够。” 周公瑾和白展堂此刻还身在牢狱之中,当着郭嘉的谍子盛光焘的面儿,周公瑾不便于深说。 白展堂却是心下清楚,说是天子诏令,实际上,正是曹操的意思。 将白展堂奉为乌程侯,若占着江东,仍然是名不正言不顺,虽然有了骑都尉的职位,也有二千石的俸禄,但是还不够。 白展堂想要的是整个江东,是名正言顺的坐拥江东。 “我很担心。”周公瑾低声说话的时候,眉头紧锁。 “担心什么?”白展堂也同样低声问道,“担心曹操会找我去许昌?” “那倒不会。”周公瑾摆摆手,“曹操既然率先派来信使联络孙家军,就是有意投诚。” 白展堂听着周公瑾的分析,脸上却不见得有多乐呵,撇嘴道,“我还想去许昌玩一玩呢,没想到啊,竟然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场,周公瑾恨不能直接敲打着白展堂,“兄长你想什么呢?你可是一方主公,如果来人让兄长孤身前去,那我孙家军就只能反了他了。” “请君入瓮大抵是做人质,这也不是完全不能回来,咱怕什么?”白展堂没来由地想到了说书先生口中,周公瑾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着名桥段。 说的正是孙权请刘备在江东做客,刘备大喊要享受生活,每天过着没羞没臊的日子,嘴中常念叨着接着奏乐接着舞,也不知道是何等的快活。 昔日里只觉得刘备这人真有毅力,放着清福不享受,偏偏想要回军营的苦寒之地。 只是在临走之前,带走了孙家小妹孙尚香。 本来若是孙权吃了个哑巴亏也就罢了,偏偏诸葛亮那家伙生了副九曲十八弯的肚肠,让人大喊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才气坏了生来孤傲的周公瑾。 从前听书的时候,也不知道那大字不识几个,只靠口口相传的说书先生说得是不是真的,真会有人放着清福不享,放着美女不管,去军营待着。 可是真换到了自己头上,白展堂瞬间就明白了。 就好比前世自己还是个小跑堂的时候,掌柜的如果闹脾气,那就是全客栈的人都得站在掌柜的身后,即便是私下里仍然有向着自己的,那还得是看掌柜的脸色。 可如果自己翻身当了老板,那可就不一样了,甭管店面大小,到底买卖何物,最起码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己说了算。 如今便是这般道理。 如果自己被曹操下令拉回许昌,那自己的处境将会变成困兽,会成为掣肘孙家军的一个大难题。 白展堂知道孙家军上下不会同意,曹操也知道孙家军上下不会同意。 可如今曹操偏偏给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还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这下可让白展堂犯了难。 “曹操忌惮袁绍,眼下袁绍的重心还在公孙瓒处,曹操才能腾出手来攻打袁术,能打袁术的就那么几家,刘氏宗亲不会傻到为了他曹操卖命,吕布又是个两面三刀的,我并不担心他曹操会傻到不拉拢我们。”周公瑾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并不认为曹操会不知道,他想要拉我们入伙,这礼,未免太薄了。” “你的意思是曹操一定会拉拢咱们?”白展堂侧目问道。 “是。” “但是你还是感到好奇,为什么他们不拿出诚意?” “正是。” 白展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还不简单?” 说着,白展堂重回牢房,直接扯住了盛光焘。 只见这个还没有白展堂半人高的小老儿,被白展堂随手一指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响彻了整个监牢,尤其是在夜半三更时,显得格外阴森。 “你们想问什么,直说便是。”盛光焘自从做了谍子便很少流露喜悲神情,如此狂笑不止,还是生平第一次。 “平日里,你与郭奉孝如何来往?”白展堂自然直接扯过盛光焘,直言问道。 “我在屋中养了一笼鸟,那些鸟都是自幼经过训练,能够飞到许昌,到我家主人的手上的。” “很好。”白展堂点点头,派人按照盛光焘所说,直接去盛光焘的旧宅之中,将鸟雀拿到手上。 这才写下一封亲笔信,只见老白端坐在案几上,挥毫泼墨,沉思良久,而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将信件写完,直接拴在了鸟雀的腿上,用手一捧,将鸟雀放飞了。 “兄长未免太过鲁莽,若要仿了盛光焘的字迹应该让盛光焘自己写啊。”周公瑾说道。 白展堂却摆摆手,“我没那个脑子,肚子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我只知道求人办事,就应该有个求人的样子,没有诚意,这卖命的活儿,我不干。” 仔细想来,这事情本就不公平。 如果曹操下天子诏令去寿春擒贼,他虽然自己也下手攻打,但仍旧是手持个傀儡天子,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对许昌而言,实在是未免太过不痛不痒。 “曹操得天子,真是如野火遇春风啊。”白展堂感慨着。 周公瑾却听出了白展堂的弦外之音,连忙敲打道,“曹操得天子的时候,兄长你还忙着打山越呢,各路诸侯先天条件就大不一样,能有如今的境遇,对于兄长和孙家军而言,已经是来之不易了。” “我没那么贪心。”白展堂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 周公瑾上前低声问道,“兄长,我是说如果,如果未来有一日,曹操军中空虚,许昌城中仅剩下天子,你会不会将天子抢回来?” “会。”白展堂想也不想地直接说道。 “那之后呢?”周公瑾自然知道白展堂的为人,虽然平日里太过懒散厌学了些,但并非是个酒色之徒,对于天子的后宫,自然也会以礼相待。 “之后?”白展堂看向周公瑾,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刘繇那个小儿子刘基吗?” “前两日刚见过,如今跟二公子走得颇为亲近。”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回跟我二弟孙权亲近吗?” 提及此事,周公瑾却摇头,看向白展堂。 白展堂附到周公瑾的耳边,伸出手指,低声说道,“因为啊,他们这俩人基本上都是一类人,心眼儿贼多。” 听着白展堂的解释,周公瑾似乎有些不满,生怕别人觉得他周公瑾心眼少了似的。 白展堂却继续说道,“我呢,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领兵打仗,我或许还能侥幸得胜,但是论起权谋之事,还真得我二弟才行,三弟孙翊的脑袋瓜儿还赶不上我。”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如果要四处征讨四方,杀伐果决,那一定是白展堂所擅长的。 但如果涉及到权谋斗争,那一定是孙仲谋擅长的领域。 “兄长是想说天子能够隐忍至今,与曹操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也并非是个庸碌之辈?”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其实除了血亲传承之外,更重要的,还有一个是生存环境。我不相信一个看过弘农王惨死,见识过丁原、董卓、李傕、郭汜的手段,曾经颠沛流离的天子,会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我也不相信,他真的甘愿被人利用。” 看着白展堂越发坚定的样子,周公瑾倒有几分颇为赞许的点点头。 从前在他眼中,兄长只是兄长,还未能有如此见识,如今一路走来相伴多年,兄长的韬略和眼光都已经今非昔比。 “所以兄长是在等,想看看郭奉孝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正是。” 二人相视一笑,在军营中静待佳音。 …… 都说曹操是个乱世枭雄,心思极其难以揣摩,如果天下当真有一个人能够将曹操看得透彻,能够懂得曹操的,那此人必然是郭嘉郭奉孝。 和寻常文人的府邸不同,郭奉孝的府上一向是兵书和小曲儿同诵,草药与黄酒共烹。 虽身在红尘之中,却不在五行之内。 郭奉孝半倚着靠在自家庭院的石阶上,怀抱美人,口啖葡萄,好似人间极乐。 就在这来来往往的舞曲之中,忽然有一只鸟雀飞过。 郭奉孝与怀中的美人旖旎耳语一句,而后将带有幽香的手臂轻轻撤回,转而伸向了飞在半空中的鸟雀。 当郭奉孝看见绑在鸟腿上的信件时,不由得有些发愣,而后轻轻抓住鸟雀,小心扯下信件绑带。 展开信件,只见上面写道:“干活,打钱,天经地义。” 那字迹虽然谈不上如何潦草,可也实在不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该有的字迹,光看字迹就可以知道对方是个性情洒脱的豪放之人。 上面仅仅八个字,却让一向自诩可以洞悉天下事的郭奉孝笑了半天。 “大人在笑什么?有什么事情如此好笑?这写信的人莫不是哪家美妇?” 身旁的美人轻轻靠过来,温香软玉,用下巴轻轻抵着郭奉孝的肩膀问道。 郭奉孝用袖口掩了掩嘴角的笑意,这才边摇头边开口道,“你有没有见过农忙的场景?” “见过。”那美人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从前还有粮食可以收割的时候,忙不过来的农户总会雇佣一些长工前来帮忙。“ “正是,给我写信的啊,不是哪家的美妇,而是一个长工。” “一个长工?”美人睁大了眼睛,长睫微眨,长大了樱桃小口问道,“长工为何要写信给祭酒大人您?” “因为我这边的地太大了,要赶走的蝗虫太多,我想借用他干点活儿,没想到他嫌弃工钱太少,不喜欢虚名。”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多些钱财,他就肯卖力了。”美人继续说道。 郭奉孝却摇摇头,“我家这地啊,太肥沃了,怕把这工钱给他,他太富了,回头就不听我差遣了,但又怕给他给的太少,他转投别家,所以这工钱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即便是给了也要提点着些。” 美人闻言只是掩面轻笑,“祭酒大人一早就想好该如何对付这个长工了,又何必真等人家坐不住了,来催债似的问您?” “我就是要等着看他坐不住,让他主动跟我联络,总得过过招,我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主公口中的一条疯狗,还是诸侯当中的一个人杰。”郭奉孝的目光渐渐放远放空,遥望江东的方向,若有所思。 …… 没过两天,曹操那边又来了新的信使。 看着天子诏令上的吴侯和讨逆将军的名号,白展堂这才颇有气势的掸了掸天子诏,耸了耸肩,道,“张公,公瑾,你们看,这个价码才是我该有的。” 看着白展堂一脸得意的神情,张子布不由得抬头发问,“你给郭嘉写什么了?” “我,孙策,打钱。”白展堂直言道。 张子布撇了撇嘴,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这两军谈判之事,怎可如此儿戏?” “我倒不这么看。”周公瑾笑着摇头道,“本来就是替别人卖命,没有合适的价码又何必给别人干。” “就是,要我看啊,这事儿本质上就跟去给别人打工没有区别,从前我的老板是袁术,我提着脑袋给他卖命,他两面三刀卖我,后来我自己跑出来单干,但是现在的形势又逼着我战队,我如果再去找袁术,我就是个傻子,所以,我得先跟曹老板身边的账房说好了,要给多少工钱,我才能干。” “你就是如此看待天下大事?”张子布被白展堂这一番言论气得手直抖。 白展堂点头一脸不屑道,“我出去打工,我不为了钱我为了什么?” 被白展堂这么一问,一向能言善辩的张子布突然被问的哑口无言。 “话糙理不糙。”周公瑾点头,又对着张公劝解了几句。 眼看张昭的脾气微微缓和,白展堂这才开口道,“其实,我这次来找张公,是另有所求。” “主公直说便是。” “江东势力扩张,人手不足,我想选些人才。” 张子布轻轻摇头,“当地的世家弟子都不愿意入孙家军为官啊。” “如今我们有了吴侯的身份,也算是名正言顺了。”白展堂见张昭没有反对继续道,“我们可以不靠世家举荐,选拔出来自己的人才。” “不靠世家举荐?那靠什么?”张昭不由得侧目问道。 白展堂和周公瑾相视一笑,“科举。” 第一百九十章 小霸王大兴科举 “何为科举?”张昭神色中大为不解。 “通俗点说就是举办考试,这样。”白展堂一把拉过张公衣袖,缓缓道,“张公啊,其实这事儿和你在历阳选门生的本质差不多,只不过规模要大那么一点。” 张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倒不难。” “我既然已得吴侯的袭位,便与袁术不同,得天子诏令即为正统,如今实权又在我手中,我大可以招揽天下名士,为我所用。” 白展堂说道,“不过我才疏学浅,这件事情还要仰仗张公。” 张昭闻言有些迟疑,“那依主公之见,具体又该考哪些内容?” “我有张公,张公学富五车,妇孺皆知,因此这考题张公定就好。” 看着白展堂一脸坏笑的样子,张昭忽然觉得有些大事不妙,不由得眉头紧锁道,“考官都应该有哪些人员。” “我有张公,张公知人善任,口口相传,因此这考官张公定就好。” “那考场地点,如何监察舞弊,如何防止塞自家门客入内?” 白展堂拉着张子布又是捏肩又是捶腿道,“张公啊,这儿也没外人,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吧,当年先父为了玉玺而命丧刘表之手,我一见张公都敢直接把玉玺交到张公手中,此后几年,从未过问,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深厚的情谊吗?” 本来一脸愁苦的张昭听到这话,却是大感受用,逐渐挺直了自己的腰板儿,只觉得白展堂平日里不夸人,一夸人就是一顿猛吹,还真让人上头啊…… 眼看着张公在一声声赞许中逐渐迷失自我,周公瑾也连忙帮腔。 “再说,张公为人刚正不阿,又岂会容许眼皮子底下有人徇私舞弊?” 白展堂连忙端了一盏茶,递到了张子布的面前,恭敬道,“那科举这事,主公什么时候要?” “下月……不,最好这个月,这就要看张公什么时候能把考题做出来了。”白展堂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张公了。” 张子布听着白展堂的夸赞,总觉得背后发着一阵阵的白毛汗,“主公与二公子明明是一对亲兄弟,为何我听二公子夸赞之时,往往如沐春风,听见主公夸赞之时,却如坐针毡?” 白展堂笑道,“张公出试题皆可随意发挥,如今江东正直用人之际,若能一年选拔一次最好,不成三年选拔一次也可。” 张子布闻言顿时面色铁青。 “一次试题选拔出来的,或许有侥幸之嫌。”周公瑾说话的一脸担忧。 白展堂捏着下巴说道,“那就加几次,考三场。” 张子布闻言顿时双唇发紫。 “我思来想去,这样也不妥,如果没有名利,恐怕难以请得动身怀大志,一身傲骨的儒生,兄长,如果仅是以科举为选拔机制,很难会有世族子弟动心参加考试。” 白展堂揉着头,陷入了沉思,“这武学比试还能对擂,文斗有何不可呢?” “咱这样,咱最后一试的时候就登台比对对子,张公出题,让儒生作对,谁对的好,谁就是榜首的状元郎,到时候再把这次考试的名声搞大一点儿,什么文圣啊,文曲星下凡啊,通通把名头都搞起来。” 老白看待科举制度,就好似前世给鸡选美一般,毕竟他虽然是些字,但只不过是一个科举制度的门外汉所见所闻皆是那些穷酸书生的囊中羞涩,如果说真有什么恐怕穷的只剩下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胡闹,文章千古事!”听着白展堂的胡说八道,张子布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腾地起身,双手发颤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再说选拔榜首岂可如此儿戏啊!” 眼见张子布已然忍无可忍,白展堂这才连连陪笑,“这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张子布听了这话,面色才恢复一点点,只是,这种淡定只维持了片刻,便随着白展堂的一张嘴就荡然无存了。 白展堂说,“选拔的方式虽然不能如此儿戏,但是咱们选出来的头筹,一定要气势大要宏伟,要让天下读书人见之不忘,要让天下寒门儒生以得到江东状元郎的名讳为荣,这便是我此举的目的了。” 看着白展堂如此恢宏的描述征兆,张子布的头更疼了,方才白展堂还说,只需要他张昭招门生一样,选拔出一些人才即可,没想到竟然还要像乡野武人摆擂台一般进行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这就相当于给了适逢大旱的羌人一本齐民要术,思路是对的,道理也是讲得通的,就是具体怎么做,全凭自己理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夫人基本上就没看见过张昭,每天一大早张昭就已经出门前去军营中,日落之后仍不见其归来睡眠,偶有半夜惊醒时,也只能看见伏案的张子布身旁亮着一盏小油灯。 这天夜里张夫人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疑问不由的追问道,“从前你年轻时便学富五车,如今年老之时仍有如此势头,甚至更胜从前,张子布,你已然是个灰须白发的人了,你还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是嫌命太长吗?” 顶着一双黑眼圈的张子布,总算理解当年,齐桓公为什么要称呼管仲为仲父了?因为这事儿,只有存了当爹的苦心孤诣,真干起活来才能如此卖命。 不过他现在也是被白展堂捧得骑虎难下,明明是项艰巨到不可能完成的设想,可是到了跟随白展堂一路走来的张子布这里,却变成了脚踏实地地逐步落实。 从考场的选址到题目的选出,再到考官的选拔。 张子布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白展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张昭是个何等可靠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称呼张子布对自己而言,比齐桓公的仲父还重要。 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这初试便开了。 白展堂手握着试卷竹简穿梭在考场。 用竹简敲打着自己的额角,果然他一点都看不懂。 什么之乎者也,对于白展堂而言就像是天文一样。 不过,他不爱学,还有爱学的,混迹在考场之中的儒生大多面黄肌瘦,偶然一瞥只见几个面如冠玉的公子也坐在其中。 “兄长。”孙权一抬头看见孙策低声拱手,生怕惊扰了一旁的贡生。 白展堂撇了撇嘴角,“你不在军中好好待着,怎么来了此处?” “我与敬舆闲来无事,早就听闻张公有广聚贤能之意,便来此处看看自己的学问是不是能够入了张公的法眼。” 敬舆是刘基的字,而刘基,正是病逝的刘繇膝下的儿子。 白展堂侧目看去,只见旁边隔间正是一个俊秀少年,如果说从前在曲阿城中初见刘基时,他身上总还带着一丝纨绔的狂妄,那么此刻的刘基则再无嚣张气焰,反而是温和起身拱手。 “承蒙主公不弃,能给我一家老弱一屋檐挡风遮雨,刘基感激不尽。” 刘基说话的时候,想起昔日在曲阿城中,曾经借了白展堂的名号除掉了自己的义兄,那场算计中,他并没有让白展堂和乔灵蕴活着回去的意思,不过是被白展堂侥幸逃过。 念及此处,刘基的目光中不再似之前的淡然,反而有一丝诚惶诚恐。 白展堂却笑得温和,伸手扶了扶刘基道,“年岁不长,心眼儿却多,你放心,我这人不记仇,但是能不能考取功名,还有看你自己了。” “多谢主公。”刘基恭敬行礼,而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白展堂轻手轻脚地走在考场之中,不敢随意打扰到这些儒生作答。 不过从考场现场来看,张子布一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考场以竹子做棚,为了防止暗通款曲,张子布还特意命人用桃树胶细细地将竹棚粘牢,用隔板将棚子一间间地分隔开来。 虽然这等房屋在豪门望族眼中,就是连当马棚都不配,可还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儒生前来赴考,白展堂细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张昭为了吸引江左名门子弟,不惜以自己的名声作赌注,扬言文比张昭,可做孙家军长史。 这下,眼红的人可就多了。 张昭是何等人物? 历阳城里众多儒生连见一面都要等上几天的名士,那可是让兵家必争之地徐州牧陶谦都求而不得的当世大儒。 如果能当上这个状元郎,不仅能够比肩张昭,还能直接做了孙家军的长史,天下有这等好事,可以说是足以让天下文人眼红。 因此,前来的不光是一些寒门子弟,甚至一些高门望族的儿郎也愿意前来一试。 白展堂看着一间间隔板前面挂着的名字。 在他数了第五个王富贵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格外儒雅的名字。 “陆逊?” 白展堂驻足不前,只见隔间里的少年缓缓抬头,一张少年的面孔不喜不悲道,“孙将军唤我何事?” 眼前这个未来的东吴大都督,白展堂有些愕然。 陆家对孙家军从来都是记仇的,这点不用别人说,白展堂心中也清楚。 可此次年仅十四岁的陆逊都甘愿前来考试,想必天下一定会有很多有识之士齐聚在此。 白展堂看向那张面容稚嫩但双眼放出寒芒的少年,俯身上前道,“你来此处为何?” “是陆家的人,便不能来了吗?”陆逊声音冰冷道。 白展堂微微一笑,连忙摆手,“天下儒生,想来科考的都可以一试,只是陆家多年闭门不出,骤然有人想当这长史职位,我倒是好生好奇。” “我不为长史一职。”陆逊年纪不长,却生得一双剑眉星目,“我要的是比肩张公的名声。” 白展堂只是笑着点点头,“随你。” 说着,转身就离开了。 其实陆家和孙家的恩怨,要说起来谁对谁错还真都不一定。 陆家落难的时候,是孙家军的先主公孙坚庇护。 所以,等到孙策在袁术手下当差的时候,便去陆家找陆康,想把当年的人情讨回来。 可是陆康不肯归顺袁术啊,两家人各有各的打算,自然是不能一团和气的。 再加上孙策也是个性子执拗的,围城围了两年,陆家的人已经死了大半。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仇,自然是要算到孙策头上的。 再后来,白展堂穿越成了孙策,这笔帐也就跟着到了老白头上。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白展堂无奈摇头,口中念念有词的向前踱步。 一抬头看见了正在监考的张子布。 “张公辛苦啊。”白展堂连忙上前宽慰,“为了能引人赴考,张公不惜践踏自己的名声,若换个人,当真做不到。” “主公啊。”张昭拍着前胸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我张昭做的都是明面上的事情,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子纲才是最苦的啊。” 白展堂点点头,当今天下大势已不同从前,吕布在经历了无数次反水之后,再次跟袁术统一了战线,因此已经被曹操攻打已久。 两位张公中,另一位张纮张子纲,此刻还在吕布的麾下,偏偏吕布此人喜怒无常,即便有锦衣卫在张纮身边做内应,也未必能有多安全。 想到此处,白展堂长叹一声。 自从收到曹操送来的天子诏之后,白展堂一直听着周公瑾的话,走的是以逸待劳的路子。 眼下,袁术盟友溃散,日渐颓势。 从前先主公破虏将军孙坚总是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锋芒太过,留给后备力量看笑话。 还让刘表杀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有公瑾在侧,自然是要换一换路子的。 以逸待劳,便是让江东靠着朝廷短期内休养生息。 如今大汉虽然已经式微,可是在曹操的庇护(挟持)下,总还有些回旋的余地。 因此,孙家军不要轻易出兵,一出兵就要用兵奇诡,得到更多的粮草和兵马。 念及此处,白展堂刚想去回军营找周公瑾问问张纮近况,没想到这时候,门口外忽然有些吵嚷声,令贡生们不能聚精会神,纷纷朝着门口看去。 白展堂也随张昭一同前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面色如土,牙齿黑黄,发髻却束得工整。 “儒生路远,因此来晚了些,还请主公和张公恕罪。” 白展堂见状有些啧啧称奇,此人无论是穿衣还是面貌都不像是个士族子弟,明明从未见过,却能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孙家军主公。 当真是奇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美人一笑为真心 门外兵士,虽然对此儒生多有阻拦,但是张昭毕竟爱才,点头示意让士兵放儒生进来,儒生进门对着白展堂和张昭一拱手,便迅速找了一处无人的隔间落座答题。 “张公平日里最是重规矩,怎么如今见了此人明明迟到却还是放了进来?”白展堂笑问道。 张昭确是轻点着下巴说道,“主公你且看,此人虽然衣服整洁,但显然已经浆洗过无数遍,才会如此泛白,脚上和腿上充满了污泥的泥渍,显然是进门之前先清理过,但仍留有痕迹,如果不是远道而来,又怎会如此狼狈?能远道而来投奔我江东的寒门儒生,必然是怀有诚意,我孙家军不能辜负此人。” 顺着张昭的话语看去,白展堂才注意到此人是何等狼狈,然而低头握笔的时候,却像是到了自家地盘一样,那张面庞谈不上如何潇洒俊逸,可一手狼毫小楷写出来倒是颇具风采。 因此白展堂也算多看了这位儒生几眼,还未来得及多观察,就有一名小卒通禀,说周瑜有要事相商。 白展堂我去见到周瑜,只见周瑜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上面用的是褐黄色的纸,正是出自张纮张子纲的手笔。 “兄长,吕布要败了。”周瑜展开密信对白展堂认真说道。 白展堂结果,匆匆一瞥,这才发现此封密信中留有吕布和妻子的日常对话。 曹操率军攻打吕布,大军抵到下邳城下,吕布给曹操送信,像他晓以利害,吕布想投降,但是陈宫和吕布早就翻脸了,心里反对,吕布却执意如此。 陈宫认为只要再等一个月,曹操就没有粮草,到时候发起进攻就可以打败曹操,但是吕布的妻子严如意并非如此想,她听了陈登父子的规劝,认为如果听信陈公台的,当年曹操给陈公台诸多好处,陈公台都一样可以背叛曹操,如果吕布独自出门留下陈宫,一旦陈宫此时打开城门,她身为女子又该如何委身? 本来听到严如意这么说,吕布的心中还是有些疑虑的,他打算将陈宫也带在身边,留下陈登父子守城,但是碍于自己的爱妾,貂蝉此刻生病卧床不起,一时间吕布再没什么外出打仗的心思,只想让貂蝉重病治愈。 说来貂蝉这病也来得蹊跷,偏偏在主母不允的时候,能够留下吕布,也足可见,世上能留下吕布的,唯有貂蝉。 曹操目前总共围攻了两个多月,吕布上下军中早就是一团乱麻。 其中有不少想投奔曹操的,就连张纮在军中也越发不安全,张纮写信说,陈宫现在已经是退无可退,他既不能完全不无法再回头投奔曹操,夹在中间已经是一盘死局。 可怜吕布被酒色所误,只知戒酒,却从未想过其他。 张纮在信中写道,他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是顺势归顺曹操,另一个就是回江东。 后者太容易,而前者太难,张纮偏偏喜欢挑战难的事情做,所以选了前者,白展堂自知张纮这一路孤苦,在吕布身边苦苦支撑许久,如今又要转投生性多疑的曹操自然是凶多吉少,然而张纮往往能趋吉避凶,这也算是,在军中能听到的,关于张纮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待到年底的时候,吕布身袁术的唯一盟友,已经投降,之前江东对于严白虎的忌惮,也就再没了掣肘。 长期有锦衣卫在徐州身边打探,白展堂对于许昭的军事部署早就了如指掌,因此引兵马前去不出半日,就已经多来严白虎的项上头颅,回到军营的第一件事,老白就见到了正在给人治伤口的乔灵蕴。 “白大哥,你受伤了吗?”乔灵蕴见白展堂一身血渍连忙上前关切问道。 白展堂笑着,摇摇头,“没有,这血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乔灵蕴文言永不怕替白展堂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娇声道,“你总是这样令我忧心,常年征战,也不知道何时能休。” 小乔此刻从一旁接话,“就是,姐夫,我姐在孙家军中,当这个军医已经当了多年,医术早就炉火纯青了,你当真以为她是只为了治病救人吗?” 听着小乔所说,白展堂直接一把握住了乔灵蕴的手掌,两人牵手相携,骑马来到溪水边。 晚霞映天,溪水激流,浮光跃金,都无法与身旁美人平分秋色。 “上次离别之时,你收了我父母的定情玉镯,就该知道我的心意。”白展堂常年四处征战,乔灵蕴就一直随军出诊,更深露重时,总有一碗热汤或一件新衣摆在白展堂的案头。 “我……”话到嘴边,乔灵蕴美目流转,顾盼生姿。 “我知道,你也怕严家势大,这几年严白虎不死,一心想为他二弟严舆报仇,再加上乔家势微,在皖城已大不如前。”白展堂握住乔灵蕴的一双素手,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中顾及这些,所以始终不提我们的婚事,可是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乔灵蕴眼含热泪,泫然欲泣,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家中还有父亲,如今旁支已经凋零,父亲更是无依无靠,我不能让我父亲蒙羞。” 白展堂微笑着宽慰道,“都过去了,灵蕴,今天我出城而去,终于找到机会把严白虎杀死了,那些曾经在严白虎手下的势力,也已经分崩离析,你放心,谁说你们家无枝可依?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 乔灵蕴的长睫已经挂上了一层泪珠,如同雪松挂薄霜,轻轻的依偎在白展堂的怀中,乔灵蕴的小脸贴着白展堂的脖颈,喜极而泣的泪水沾在白展堂的衣襟上,长长的睫毛刮蹭着白展堂的脖子,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怀中的美人低声呢喃道,“我从前总在想,人这一生真正快乐的时光有多少,年幼无知,年迈无力,抛除儿时和老时,只剩下三十年,剩下的时光又要分成三份,一份给睡眠,一份给世间冗杂的琐事,只剩下一份留给心爱之人。” 说着,乔灵蕴忽然垫起脚尖,在白展堂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双唇如蜜,初触之下一片温热,顿时让白展堂心头一热。 “我曾经做过一场梦,在梦中我被一群官兵围剿,每天围追堵截,过着暗不见天日的日子,就这样我过了很久,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不温柔,但却常常给我做的衣服是针脚最细腻的,她不漂亮,但却是所有人当中真心待我最好的,她不贤惠,但他却时时刻刻都为我考虑,灵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方才还泪眼婆娑的乔灵蕴,此时撇嘴点头,然后伸手拧了白展堂一下,开口道,“听明白了,你就是说我不温柔不漂亮也不贤惠。” “哎呀,蕴啊,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就是想说,我梦里的那个人不是你。” 白展堂一边解释着,一边手足无措,在看乔灵蕴的脸上,从方才的喜极而泣到此刻分明是冷若冰霜的表情。 可乔灵蕴却再也不听白展堂解释,只留下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面对赌气离开的乔灵蕴,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白展堂呆愣在原地,他这个人,虽然前世已经是道圣了,但是的确不是个情圣,论起哄人这一手,他永远都不如前世的傻秀才嘴甜。 平心而论,乔灵蕴比起连雪君的确初见之时不够惊艳,虽然面容姣好,但初见乔灵蕴的时候,是穿着一身男装,半点女子娇柔的样子都没有。 比起炙热火辣的尤盈,乔灵蕴更配得上人淡如菊四个字。 可这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陪伴,只有乔灵蕴能给。 回到军营后,乔灵蕴就开始整理行李,一向不发火的乔灵蕴生气的样子,就连活泼蛮横的小乔见了都发怵。 “姐,你这是怎么啦?”小乔本来还只关心周公瑾今天早上吃了几碗饭,有没有喝下他亲手煲的鸭汤,一件乔灵蕴绷着脸进来,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收拾东西回皖城。”乔灵蕴紧紧的双唇,脸色苍白道。 “这是怎么了?刚出去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的,怎么一回头就吵起架来了?” “都说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想我这一遭终究是错付了。”乔灵蕴说着便埋头痛哭,就连小乔都不敢靠近,更不知如何安慰。 小乔找到周公瑾的时候,白展堂正在周公瑾的帐中就坐。 “我说我敬你是孙家军主公,这才没有和你撕破脸皮,你如今欺辱我姐姐算什么本事啊?”小乔一向快言快语,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倒让周公瑾满脸狐疑的看向了白展堂。 “兄长,你还欺辱人家了?” 看着周公瑾面色难看,流露出一脸的,唯天下读书人所不齿的表情,白展堂连连摆手,“没有啊,我可没有啊,你可别胡说!” 小乔双手叉腰置气道,“我姐已经在收拾行李,要回家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来我们家提亲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严家还有别家,到时候还能不能轮到你孙家,就未可知了!” 小乔说着直接夺门而出,留下了周公瑾和蔫头搭脑的白展堂。 “兄长,灵蕴姑娘为了你在军中追随多年,你当真不喜欢人家就应该跟人家说清楚。” 白展堂双手扶额,“没有不喜欢,我心里有她。” “那你为什么还险些将人家姑娘逼走,当初去救人家的是你,如今气人家的也是你,兄长你到底想要什么?”周公瑾反问道。 “公瑾啊,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军队的福船,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我都知道,那就是因为我是在前世都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的。”白展堂一改常态,变得格外郑重的说道,“我前世尽心尽力的爱着我的结发妻子,今生却又遇见了灵蕴,我总怕对不起她。” 听着白展堂的自扰,周公瑾不禁笑出了声,“我倒是什么大事,兄长啊,我虽然不写道法,却总还知道庄子的逍遥游,那么我问兄长,是眼前的兄长黄粱一梦,梦见了自己成为后世之人,还是后世之人黄粱一梦,梦见成为兄长了呢?” “这个……”白展堂沉默片刻,他的确答不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又将身往何处? 可能除了天下修道修佛的大师以外,也再没有人能答得出来了吧。 “既然兄长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缘何至此,那又为什么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妄之象,而放弃了眼前人呢?” 周公瑾浅浅一席话,顿时如醍醐灌顶一般让白展堂耳目一新。 “唉唉,我还没说完兄长你要去哪啊?”周公瑾阻拦道。 直接白展堂驾马离开,“收拾收拾回家准备提亲!” …… 乔灵蕴将行囊都收拾整理好,命小乔去牵马。 小乔虽然真心不愿意走,但手脚倒是个麻利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两批军马牵了过来。 “来的真快。”乔灵蕴低声嘟囔着,眼底尽是不舍。 小乔也知道奇怪,明明已经去周公瑾那里说了白展堂一顿怎么如今要走竟然连露面也不肯露一下? 还是白展堂的姑母孙传芳站了出来,“乔家姐妹,这就要走了,在军中你我相伴多时,竟然连一声招呼也不跟我打?我一向将你视为自家子侄,你却从未把我当成姑母,是也不是?” 一看见孙传芳,乔灵蕴的心头忽然一软,“其实我也早就将您视为姑母,不过都是有缘无份罢了。” 乔灵蕴说着掩面而泣,一抬头忽然听见军中四周吹吹打打。 “听闻张公新得了一个列阵之法,只是这声音怎么跟乡里办喜事吹唢呐似的,这是什么阵势?” 小乔正嘀咕着,眼见一顶花轿,落到了乔灵蕴面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白展堂的表哥徐坤,也是姑母孙传芳的亲儿子,在孙家的众多亲情中,徐坤和军医走的最近因此也由他来说合,“乔灵蕴姑娘,今日良辰吉日我家主公,虽未能聘下三书六礼,但若有一日他能得皖城,必定会将这些都给你补上。” 和历来的盲婚哑嫁不同,乱世之中只有这点好处,一对男女若是看对了眼儿便是私奔,也没人能阻拦,毕竟各地流民过多,户籍都不全,换了个身份就能安身生活。 眼镜乔灵蕴脸色有所犹疑,徐坤直接一招呼身旁的女兵,连抬带架的将乔灵蕴推进屋里换了身喜服,又直接把人推进轿子。 几队士兵风风火火的按照民俗将乔灵蕴的花轿送到了孙府门口,白展堂一早就站在门口迎接。 明明半推半就地上了花轿,此刻的乔灵蕴却还是扭捏着,不肯松口。 “灵蕴啊,哥哥心里有你,真有你,比真金还真,不信你摸摸看,把心掏出来给你都行。” 白展堂说话的时候故作憨态地朝着乔灵蕴抛了几个媚眼儿,不用千金就可博美人一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鸳鸯被里成双夜 由于还未曾向乔家提亲,孙府上下并未大办。 但孙家的阖族亲友,可谓是齐聚一堂。 太史慈和祖郎尹坦一改平日肃穆,在酒桌之上喝酒划拳、伤病未愈的孙河也出来道喜。 就连一向沉稳的程普和韩当将军都连连举杯,共襄盛举。 其中论起最高兴的还是坐在高堂位置的主母吴夫人,一向淡雅朴素的吴夫人此刻穿着紫色的蜀锦尽显高贵。 看着盈门而来的一对璧人,喜极而泣。 只见乔灵蕴盖头下一双染红的唇瓣微抿,大红的锦绣袍子被一根腰带束在腰肢上尽显腰身婀娜。 美人在侧,白展堂自然喜不自胜。 还是吕范站在堂前高声道,“一拜天地。” 红袍美人莲步轻移,一对新人双双朝着i安迪低头行礼。 “二拜高堂。” 望着正立在厅内的一对璧人,吴夫人眼含热泪。 曾经的吴夫人在孙坚死后,曾经想过孤儿寡母该如何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等到长子成家立业,让她如何不动容? “夫妻对拜。” 随着双方缓缓起身,旋即礼成。 乔灵蕴被一众丫鬟仆妇搀着进了内院,留白展堂一个人在孙府正厅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白展堂被姑母拉着进了洞房。 将大门一合上,屏退左右,屋中只剩下头戴凤冠霞帔的美娇娘。 “蕴啊。”白展堂虽然喝酒喝得双颊微微泛红,可还不算醉,仍然保留了神智在。 “我知道现在我还未曾去你家提亲,你仅仅是我名义上的妾室,连我娘都说这可是亏待了你,可在我心里,早就将你视为我的妻子。”白展堂看着那个倚靠在床头的倩影,半晌未听见一丝动静,轻轻揭开红盖头,那初为人妇的女子在忙乱了大半天后,早已沉沉睡去。 望着乔灵蕴呼吸均匀的鼻息,白展堂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乔灵蕴猛然惊醒,见到白展堂已经替自己掀开了盖头,也一改温婉规矩的大小姐派头,转而手脚不规矩的抹在了白展堂的腰间。 面前的美人欲语还休,从前总有喝酒吃肉的山越评判着世家女子太过教条,没有那山野女子来得豪放,殊不知他们这群粗人生得各个面目可憎,怎会惹得女子青睐? 若两情相悦,自然有深情厚谊,既然夫妻礼成,自也会有绝色容颜对心尖上的男子媚眼如丝。 虽然如此,乔灵蕴眼中的羞涩却是藏也藏不住,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白展堂的双眼,一双眸子和脸颊便要滴出水来,面色绯红地缩到了床角。 “听小乔说,你为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今儿咱就好好睡到饱,什么事情都等到明天起来再说。” 白展堂的话音未落,不知乔灵蕴是不是因为有了白展堂的一番话这才安心一般,任由白展堂替她卸下发钗,褪去喜袍,只留下一身薄纱的贴衫,在几对红烛的照耀下,犹如蜿蜒青山,妩媚动人。 半宿好眠。 天还未大亮的时候,白展堂就被倒水的声音扰醒。 睁眼一看,只见屋内的青檀浴桶已经蓄了大半药浴,热气蒸腾,似有云雾缭绕之感。 “灵蕴?”白展堂揉着眼睛看向浴桶旁得女子,只见在云雾缭绕间,女子身穿薄衫,更显其婀娜。 “夫君昨夜吃了许多酒,是不利于腿疾恢复的,连年以来,虽然已经痊愈大半,但仍不可掉以轻心。”乔灵蕴说着,上前替白展堂除去了那些累赘布帛,一双素手略显生涩,双眼更是时不时地轻闭上,娇羞得嘴唇直发颤。 “怎么?”白展堂笑着调侃道,“害羞了?” 白展堂索性自行走进药浴之中,这草药芬芳并不如何难闻,加上身后有乔灵蕴替他按着头上的穴位,第一次和乔灵蕴贴得如此之近,两人之间,似乎只剩下那层薄纱的隔阂,传入口鼻中的,不仅是药浴的草药香,还有一次次女儿香。 药浴活经络,素手通筋骨,便是远在许昌的天子,也未必能有如此神仙生活。 乔灵蕴看着白展堂的身前和背上一处处刀剑创伤,不由得心疼,素手轻轻抚着白展堂的刀疤痕迹。 “不妨事,这些年总少不了几次虎口脱险,乱世之中能够苟活不易,想要活出个人样儿,那可就更难了。”白展堂说话的时候只是轻笑,并未见有半点酸楚。 可乔灵蕴就不这么认为了,低头轻轻用唇瓣抵在白展堂的伤疤上,便是默不作声。 身子半倚在药浴的木桶边上,娇俏的下巴抵在白展堂的肩膀上,柔声道,“人体上的经脉四通八达,我一直在药浴外面可按不好。” 说着,一双雪白的金莲踏入药浴液体中,药浴顿时浸染透薄纱衣裳,好一片旖旎风光。 白展堂一把揽住乔灵蕴的纤腰,再不给乔灵蕴任何逃脱的机会。 腿上轻功稍稍运作,两人便如同两尾游鱼一般,自药浴之中一跃而出。 此刻,怀中的乔灵蕴如同一块璞玉。 只见白展堂反手一指,零星的剑气击落两边绑带,轻纱幔帐中,一席鸳鸯喜被裹住了风月无边。 …… 天大亮时,乔灵蕴见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在身边伺候,只是小心挪着身子,双颊绯红。 经过几个丫鬟仆妇伺候更衣之后,才娇柔地跟在白展堂身后,一脸的娇羞乖巧。 两人走向吴夫人的房间,简单敬茶后,吴夫人也不在顾着那些虚礼,拉着乔灵蕴上前说话。 “策儿之后,便是权儿,从前我还有许多担心,担心策儿不娶妻,也没有通房的丫鬟,身后的弟弟妹妹也无法成家,我当时成天看着策儿围在周公瑾身前身后,整天公瑾长公瑾短的,还曾有过些许担忧,如今……就全都是多虑了,原来策儿的心中有人了,还是这么一个亲近恭敬的名门之后。” 吴夫人说着,拉着乔灵蕴的一双手,便是说不出的欢喜。 白展堂却笑道,“娘,你还是快点让灵蕴回去休憩一番罢。” “瞧见没有,什么叫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便是了。” 姑母孙传芳在一旁玩笑道。 乔灵蕴却是捧着发烫的小脸,一脸娇羞。 吴夫人只是嗤笑,并不说什么,摆摆手,这就让新妇早些退下休憩去了。 看着白展堂拉着乔灵蕴离开,吴夫人和孙传芳还有吴景的夫人徐氏说着体己话。 “哎呀,这下好了,可不愁子嗣单薄了,策儿之后,就该准备权儿的婚事了。” 说着,姑母孙传芳看着一旁正在剥莲子的孙权,笑问道,“不知道权儿心悦哪家姑娘?” 孙权抿嘴一笑,拱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该由父母定。” “我族中有一个女儿,倒和权儿年纪相仿,也是才貌双全,若给权儿做妻室正相配。”舅母徐氏笑谈道。 姑母孙传芳也说道,“好女子众多,咱们权儿慢慢挑,改日叫你舅母的族中女子前来相看一番,总该先见一面,才能有那两情相悦的机会不是?” 吴夫人连连点头,左手拉着孙传芳,右手拉着徐氏,三人相携在庭院中散步。 正厅中,丫鬟仆从都跟着主母离开,只有步练师被孙权一把拉住。 “小师,你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看着面前的孙权,步练师紧咬着嘴唇,方才还有阴霾闪过眼底的步练师瞬间换了一双清澈明媚的眸子,抬眼望着孙仲谋道,“公子有何事?” 用手掌轻轻抚着步练师的纤细臂膀,孙仲谋低头,凝望着步练师的双眼,“我想说,我不会娶你为正妻。” “这是自然,奴出身微寒,又是女婢出身,族中虽也曾有些名望之士,可比起公子,自然是不般配的。”步练师说话的时候嘴角上扬,双眼却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孙仲谋捧过步练师的俏脸,柔声道,“大哥为人刚直,有些事情就得我来做,眼下江东虽然已经名正言顺的归到了我们孙家手中,但还是有四周虎狼环伺,再加上孙家根基不稳,我们正是需要联姻的时候。” “奴知道公子想要什么。”步练师柔声宽慰道。 孙仲谋却轻轻摇头,“不,我想说,我将来……我们兄弟几个将来,都会成为巩固孙家地位的联姻工具,婚姻对我而言,将不再是儿女情长,而是拉人入伙的投名状,但是小师,我要告诉你,在我心底,我孙仲谋此生最珍视,最爱惜的人,就是你。” 抬头一双鹿眼望向孙仲谋,步练师的眼眸中噙满泪水。 两人在正厅之中相拥,可碍于二公子的身份和如今二公子在军中的威望,也从未有人胆敢说些什么。 这便是孙仲谋目前所拥有的东西,怀中,便是孙仲谋的帮手。 …… 时间流逝得快,白展堂虽然以逸待劳,但在天子的诏令下还是屡次出兵,给曹操助威。 在多方面合力的夹击下,妄自菲薄的袁术还是倒了。 199年,在吕布上吊自缢之后,袁术这一诸侯也吐血而亡。 有坊间传闻,袁术是想吃一口蜜水,馋死的,有人又说,袁术是因为想吃一口蜜水吃不上,被曹操气死的。 不管怎样,袁术死后,曾经在袁术手下当差的军队溃散奔逃。 恰逢此时,江东又在大肆招兵买马,凭借当年在军中的威望,有不少将士都要带着兵马来投奔白展堂,更早有书信联络,以示投诚。 然而,这时候,半路却出现了一个拦路虎——刘勋。 刘勋此人也称得上是勇武,祖上和曹操的父辈是旧相识,因此靠着阻荫也算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 他虽然姓刘,但是当年袁术和袁绍分家的时候,他可是与十八路诸侯盟主袁绍背道而驰的那一位。 一早就投入袁术麾下,白展堂曾听说,此人是与袁绍有仇,因而才归顺袁术,至于具体如何结仇,倒不得而知。 白展堂在袁术军中的时候,对此人了解不算多,没想到,如今这个人也站出来算计了孙家军一遭。 这倒让孙家军中的将士颇为劳心费神。 “荒唐!”程普破口大骂道,“当年先主公为十八路诸侯的急先锋时,他刘勋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籍籍无名之辈,竟然也敢和我们争锋。” “虽然我也见识过刘勋的本事,但不得不说,这时候拦路打劫,当真是个贪婪之辈!”一向沉稳的黄盖老将军也愤愤不平。 有名的武将往往在人后很少骂人,真正骂人厉害的,都是在城下与守城人叫嚣的时候。 那才是将人家祖宗十八辈都拉出来轮流骂一遍,一天不行就骂两天,两天不行就骂两年,长久的耗下去,谁先听不下去谁先探头。 如今程黄两位将军骂得不见得如何粗鄙,但是这份急切的心情倒是真的。 白展堂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周瑜。 周公瑾摆摆手,“我入军营时,对此人不甚了解,还需要等待鲁肃的信件,才好拿捏此人。” 白展堂点点头。 “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利用。” 一句话从帐外传来,白展堂听在耳中,却心下一惊。 只见张昭引着一个长相不见得如何光鲜的男子入了大帐。 那人见了诸多将军,张昭只说了一遍,他就能一一行礼,名字和将士对应无一错漏。 “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白展堂不由得惊呼,“当真是位奇人,我怎么没见过他?” “主公,您见过小人的。”那长相粗鄙之人一张嘴,便是一口黄牙,上前恭敬道,“我们在科举考试的考场上见过。” 白展堂经过对方提醒,忽然想起来,那是一个身穿布衣的迟来考生,还是他央求着张昭给他一个机会,才能参加考试的。 “是你?”白展堂瞪大了双眼。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只是黝黑的脸上还挂着两个长毛痣,实在是与风流倜傥四字此生无缘。 白展堂看向张昭,张昭捋着山羊胡子缓缓开口介绍道,“这是今年的榜首,状元郎。” “晚生庞统,字士元,见过主公!” 说着,那个长相不出挑的儒生跪拜在地。 白展堂听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庞统庞士元?”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小凤雏流落江东 只见面前那人面色土黄发黑,一双豆眼看向白展堂,微微咧开嘴角,厚唇之下是一口黄牙,讪笑拱手身形向前的时候,脸颊上两根痣上长毛迎风飞舞。 “回禀主公,在下正是庞统庞士元,小人未曾做出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因此声名不显,难为主公挂念。” 白展堂连连摆手。 当初听说书先生口中的当世谋臣中卧龙凤雏名号何其响亮? 得其一者,得天下。 其实穿越到这一世才知道,卧龙凤雏二人之名虽然在书中响亮,但未必是唯二厉害的谋士。 曹操有郭嘉、荀彧。 孙策有周瑜、张昭。 刘备有诸葛亮、庞统。 吕布有陈宫。 袁术有杨宏。 袁绍有田丰、许攸等人。 就连刘勋都有个刘晔。 所以谋臣之中厉害的并非只有卧龙凤雏二人,但不可否认的是,水镜先生的确所言不虚。 眼下白展堂需要的,正是庞统这样的人才。 白展堂和张昭低声攀谈这才拿到科举考试的榜单,此次科举考试最终出挑的三人分别是—— 状元郎:庞统 榜眼:陆逊 探花:刘基 按理说,白展堂曾在考场上和陆逊匆匆一瞥,那小儿郎心气儿高,扬言此次考试不是为了入江东孙家军为官,而是为了名声盖过张昭,偏偏未能随了他的心愿。 争过了刘繇家的小公子刘基,却输给了一个当世未闻其名的儒生庞统。 听闻陆家公子可谓是又气又恼,回到陆家府上闭门不出。 江东市集上顿时出了两种传言。 一者传言是张昭有失偏颇,未能秉公判考,为了辱没一个未曾投靠孙家军的世家,不惜拉来一个相貌丑陋之辈,以次充好。 另一传言却与之大相径庭,说张昭身为当世大儒,批改卷子时不看出身,不看长相,唯才是举。 两种传言愈演愈盛,再加上自科考之后,陆逊闭门不出,一时间,将庞统简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个庞统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以次充好的庸碌之辈,就要看他肚子里到底有几两墨水了。 一时之间,堂上众多将军都默不作声,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前来军营首次露面的庞士元。 只见其貌不扬的庞士元却挺直了腰杆,没有半点寒门出身的畏手畏脚。 “主公,各位将军,我有一计,可破此局。” 庞统向前恭敬地拱手说道,“素闻会稽郡太守华歆和刘勋关系匪浅,二人在袁术手下做事的时候,时常把酒言欢,以我之见,如今局势,主公非但不能攻打刘勋,反而要将计就计,扬言和刘勋结盟。” “没有共同的敌人,就没有盟友,当年吕布两面三刀,是因为他坐拥徐州,徐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吕布常有人愿意拉拢,共同打袁术或者曹操,可你也说了,刘勋和华歆关系匪浅,他为何不和华歆结盟?反而来和我孙家联手?”孙贲开口,一脸不解的问道。 庞统却笑着上前道,“将军有所不知,华歆虽然为会稽郡太守,但其实他并未能够统管整个会稽,在会稽郡有个地方叫海昏县,海昏县中县民并不服从华歆的统领,世家大族建起了坞堡,让外人不得入,里面更是有充足的武器巨石,男的站在坞堡城楼上负责投放杀敌,女子则在后面支援运输,两相配合之下,华歆也奈何不了他们。”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白展堂笑问道。 庞统却笑得淡定,“古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和主公所说的这些地方,是在下游学时一一用腿脚丈量过的。” 白展堂听了不由得啧啧称奇,笑道,“士元有心了,其实我倒羡慕你,若我有机会,定然去这世上各处也走上一遭,亲眼去看看各地诸侯的统治下,天下究竟是何种模样。” “主公谬赞。”庞统毕竟是初来军中,微微颔首恭敬道,“若我们以攻打海昏县为名,邀请刘勋与其结盟,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我想他会同意。” 白展堂点点头。 庞统献计完毕旋即退下,众人开始商讨起来这位庞士元究竟该如何安置。 若说给他张昭的长史职位,恐怕还不太可能。 毕竟庞统不过是一届小民,升得太快还是不合理的。 “要我说,就得给他个官职当当,还得给他个大的。”白展堂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天,缓缓开口道,“就给个中郎将吧。” 别人不知晓庞统的才能,白展堂还不知道吗? 若江东能够一早就得到庞统的献计献策,只怕结局又会大不一样。 先站出来持反对意见的,非但不是各位老将军,反而是在军中初有些威望的孙仲谋。 “大哥,我认为此人难堪重用。” 比起知人善任,孙仲谋其实更会的,是帝王的平衡术。 按下葫芦起了瓢,便是孙策撒手人寰之后,江东的真实写照。 孙权其实最厉害的还是在淮泗派和孙坚孙策旧部中相互平衡,慢慢发展出来属于自己的派系。 就拿朱然来说,同样是自小长大的交情,朱然比起周瑜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然而,在孙权执政期间,朱然却继任执掌符节,足可见孙权用人还是要培植自己的关系。 白展堂沉思片刻开口道,“仲谋何出此言?” “若来日用使臣出使,则代表着江东的颜面,江东的主公都形貌旖丽,此人未免……”孙仲谋低声说着,一旁的老将军纷纷嗤笑,白展堂却不动声色。 孙权喜爱美姿颜的臣子,这是史书里写着的事情,是人尽皆知的。 可今天孙仲谋站出来不听庞士元的主意,当真是因为如此嘛? 事实上,不光是白展堂,就连台下的众多武将也能猜出其中一二。 自从太史慈带回刘繇的家眷之后,孙仲谋不知为何与刘繇的儿子刘基走得亲近。 再加上白展堂向来对俘虏家眷给予厚待,因此,旁人也就没说什么。 可是如今刘基一举在科举中考中了排名第三的探花郎,白展堂先前允诺,有才者都要请入军中为孙家军所用,这才让孙权和刘基生出想法。 科举榜单之上,此番出彩者共计三人。 一个是身为俘虏,苦于入仕无门的刘基。 一个是不愿入孙家军为官的陆逊。 还有一个,正是相貌丑陋籍籍无名的庞统。 若能让刘基为官,则孙权在军中就有了很大的助力。 此时的孙权倒不是想篡权夺位,他想的更多的,还是如何在自家兄长面前表现自己的功勋,做出让孙家军上下都刮目相看的事情。 如今大哥已经娶妻,大嫂乔灵蕴之后有身孕也是迟早的事情,吴夫人若活着的时候,兄弟几个自然齐心,可说白了,真要是有一天吴夫人辞世了,只怕天下再无母亲那般疼爱他赞叹他的智谋的人,比起自己,大哥似乎更喜欢三弟,此时的孙权一是希望大哥能够厉兵秣马,再闯出一片天地,二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大哥的左膀右臂,以后若大哥真能称雄称帝,自己也不至于当个离吴县太远的偏门王侯。 孙仲谋的这些小心思旁人自然无法轻易揣度。 但程普将军却对庞统有些看中,“二公子,我听闻这儒生是远道而来的,又迟了一刻钟,即便是如此,仍旧能够夺得榜首,足可见此人的才学斐然。” 孙仲谋点头,“才学之事,倒并非是一家之言就可以定夺的,古时候赵括也是满腔才学,偏偏只会纸上谈兵,依我看,此人未必能堪重用。” 周瑜上前提点道,“以我之见,他的计谋的确可行,我听从叔父提起过,刘勋和华歆在袁术手下的时候,时常一起饮酒,我们的联手需要一个幌子,也同样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我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 “办法可以试,但是人不能给太高的官职,如此儒生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还未在军中建功立业,就给出这泼天的富贵,难免会惹人非议。”一直站在一旁的朱治将军忽然开口说道。 孙仲谋朝着朱治将军感念的点了点头。 孙仲谋自幼就受到朱治将军照拂,又和朱然情同手足,自然和朱治将军的感情更加深厚。 朱治将军又深知孙仲谋的心气,站出来替他说话,也是情理之中。 “依我看,此时倒不然。”张昭此时起身摆摆手,“如此寒门儒生,入我军中给予高位,自然应该为天下读书人所羡艳,如此,方能彰显我孙家军任人唯贤的名声,主公,我认为庞士元当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张昭此言一出,众将士皆缓缓点头。 “张公高见。”朱君理将军也是一拱手,“我之前倒从未如此想过。” 张昭捋着胡子轻笑道,“只是这职位该给,但不能给得太轻易,以我之见,主公,此次背刺刘勋的任务就交给庞士元,让他立下军令状,若他能立下功劳,在军中自然也没人能说个‘不’字,若他不能,要杀要罚就都有主公做主。” 听着张昭的建议,白展堂这才点点头。 眼下白展堂有建威中郎将周瑜、荡寇中郎将程普、抚军中郎将张昭、征虏中郎将吕范、折冲中郎将太史慈、督军中郎将徐琨。 这些人中,除了太史慈是半路出家的家伙以外,其他都可以说是一路走来的老人儿。 即便是韩当和黄盖两位将军此时也未能达到中郎将的位置,如此轻易的将军师中郎将许诺给一个刚刚考过科举的庞统,白展堂的心中也是有所疑虑的。 韩当将军升为中郎将,肯定是迟早的事情,然而黄盖老将军可就难了。 论才能,黄盖老将军不逊于程普老将军,但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姓黄。 身为黄香的后裔,与黄祖同宗,当年黄祖杀孙坚的时候,孙家军无一不是掩面而泣。 尤其是自己的小叔父孙静,更是无法放下深仇大恨。 可以说,只要有孙静和吴夫人在世一天,黄盖就基本再无升迁为中郎将的可能。 可是,如今一个尚未立功的寒门儒生,一进来就要许诺给他个中郎将的位置,若说不怕几位老将军寒心,那是假的。 不过白展堂心中清楚,老将军们能够冲锋陷阵,庞士元也可以说是当事人大才。 等到众人散去的时候,军帐之中,只剩下了白展堂一人,口中念念有词道,“凤雏啊,可别让我失望。” …… 在白展堂的支持下,庞统的计划施展的很快。 当庞统带着贺礼送去刘勋军营的时候,先是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 刘勋一听说来的是一个长相粗鄙的人,便让人将其安排在驿馆一连三天都未曾接见。 还是第四天,刘勋在接见袁术旧部的时候,庞统托人给刘勋带了一个字条。 刘勋见过字条之后,第二天,马上就接见了庞统。 “你说你有办法能够攻打海昏县?”刘勋坐在高台上并未说话,开口的是刘勋的军师刘晔。 刘晔此人虽称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的确身高八尺,与庞统站在一处,显然是有云泥之别,只站在那里,便惹的刘勋军中的臣子和侍从哄堂大笑,就连身为军中统帅的刘勋也不由得嗤笑不止。 庞统却不以为意,反而挺直身姿,傲然道,“我家主公不会因为我的相貌丑陋而耻笑我,不会因为我的出身微寒而不用我,由此可以看出,您的才能应该在我家主公之下。” 被庞统如此一说,刘勋反倒有些自讨无趣的耸耸肩,而后扬了扬手臂说道,“上缭城海昏县,虽然距离我军不远,可你给我一个非要攻打他的理由。” “您从前在袁公麾下,有人说您是因为存有私心故意等着袁公倒台,有人说是您不愿意看见袁公投奔袁本初,便与袁公分道扬镳,身为臣子未能以主公的安危为己任,传闻中您不忠不仁不义,是个是非不分之辈。” “放肆!”刘勋闻言一掌拍在桌子上,几乎要将桌子震碎。 庞统却不徐不疾道,“可我倒不这么认为,您愿意在袁公家眷流离失所之时,对其照拂有加,视为忠,能够不计前嫌接纳袁公旧部是为仁,可是若说这义……私以为,唯有帮助旧友,攻打海昏县坞堡,才能被称为义。” 第一百九十四章 背刺刘勋得庐江 “大军之中,兵马骤增,定是缺少粮草,我家主公早就想到这一点,特意送来了粮草和金银。”庞统说着,便双手向刘勋呈上一份礼簿。 这礼簿一打开,刘勋的眼中果然大放异彩。 “伯符是个有心人啊。” “不仅如此。”庞统继续说道,“想必将军您也知道,会稽郡地盘虽大,但是粮草主要都产自上缭城,上缭城中又以海昏县势大,我军曾前去探过,海昏县一县之力囤积的粮草,就够大军吃上两年了。” “这么多?”听着庞统的话,刘勋不由得砸吧砸吧嘴。 那能咋整啊? 他刘勋现在的确缺粮食啊。 就打个比方,原先一家三口人一缸粮食,够吃半个月,后来家中亲友又来了六个,从前够吃半个月的,如今只够吃五天。 五天之后,一家人能够节衣缩食,少吃一点。 可出兵打仗的将士们能吗? 这显然不能啊! 人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打仗,没有力气,若是天天打败仗,谁还跟着你卖命? 刘勋的眉头深锁。 “我家主公说了,将军手中的庐江兵强马壮,各个性子都是随了将军的,都是杀伐果决的勇武之辈,若能与将军联手,我家主公愿意仅留两成,剩下八成的战果,那可都是将军的。” “好!孙伯符果然有诚意!”听了庞统的话,刘勋果然笑逐颜开,一场盛宴之后,命人将庞统送回到驿馆之中。 留下军中将士和军师前来商讨。 “这个名叫庞士元的使臣相貌丑陋,却才学斐然,比起刘晔也是不差的。”刘勋醉酒后,继续举着酒樽笑着说道。 几个将士也连连点头。 “主公,我听闻此次孙策给咱们送了粮帛和战马,还有金银财宝足有十箱。” “我听闻里面有一颗夜明珠,可是春秋时候的楚王后陪葬嘴里噙着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如主公今天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一帮将士被刘勋拉着聚在一起把玩夜明珠,没想到此时却有一人十分不合群。 “主公,切勿玩物丧志啊。”刘晔看着刘勋为了赏玩夜明珠,恨不能熄灭大殿上所有的蜡烛,于是开口劝诫道,“主公若拿下了江东吴郡和豫章郡,还愁没有几个夜明珠?那不过是他孙策当日剿匪时偶然擒拿的盗墓贼手中所持之物罢了。” “子扬,不要那么扫兴嘛。”刘勋笑着上前,把玩着手中的珠子递给刘晔看。 子扬正是刘晔的字。 刘晔此时面色铁青,这刘勋却满脸堆笑。 “人家是来求和的,又不是来找我们打架的,这若是将来大家都前去瓜分他袁本初的地盘,哪里还有这么许多事?”刘勋把玩着手里的珠子,在正厅的地面上盘腿而坐,忽然叹息道,“你说咱们争名逐利一辈子有什么意思?袁术当年是称帝了,可最后却死得潦草,我呀,只盼着能在活着的时候享点清福,沙场上马革裹尸的事情干得太多,平日里总想着要阔绰些,才对得起这副皮囊啊。” 和孙家军与袁术背离不同,刘勋是在袁术死后,才动了瓜分袁术军队的心思的。 刘勋是琅琊王刘容的族人,说起来也是汉室宗亲,年幼时汉室还未有如此衰微之相,自由生活得也算是阔绰,因此,虽然董卓之变后,汉室衰微,可他刘勋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平日里饮食必须用银器,喝酒用金樽,府上随侍女子必须有十八个,在军中就随意一些,仅留了五六个妙龄女子相伴左右。 能够有刘勋这种出身,可以说是乱世之中不幸中的万幸了。 更何况,现在的刘勋已经今非昔比,不仅俘虏了袁术的旧部杨弘和张勋等人,就连袁术的家眷也从寿春不辞辛劳的赶到了皖城,一路上抬着袁术的尸首,只盼着刘勋能够给条活路。 得到了袁术大军的刘勋,此刻是实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是粮草最紧缺的时候,孙家军选择在这个时候和刘勋联手,无异于是雪中送炭,刘勋说不动心是假的。 “主公,我认为孙策此人狡诈阴险至极。”刘晔不顾刘勋此刻沉沦于财宝的心情,反而是耿直谏言道,“主公您想,当年孙策攻打庐江,可是打了两年,袁术当初许诺给他一个庐江太守的职位,后来当上庐江太守的可是您,杨弘和张勋等人,当初可都是向去江东投奔孙策的,如今又被咱们半路伏击来了这么一下子,您说,如果将孙策的处境换成您,您能不气?您能不恼?您能真心诚意的前来谈合作?” 听着刘晔的三问,刘勋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子扬啊,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从孙策他爹那辈儿起,我就和他们家打过交道,孙坚是个仗义耿直之人,在他的几个儿子里,孙策最像他,又自幼得孙坚教导,是个耿直得不能再耿直的猛将,若换成别人,我会设防,这伯符从小可都是最要面子的那一个,恨不能将面子当饭吃啊。” 听着刘勋的言辞,刘晔不住摇头。 “主公,我且问您,攻打海昏县,您有没有把握在一天之内赶回来?” 听着刘晔的发问,刘勋连连笑着摇头,“子扬,你这不是难为我吗?一天的时间,我就算骑上最快的马,那也是来不及的啊。” “那我再问您,您要是出兵攻打海昏县,是不是要带领大军倾巢出动?” 刘勋想了想,“留下三千兵力守城就行了。” “三千兵力留守,大军几乎倾巢而出,我且问主公,如此情势,若孙策领兵来犯,又当如何?” 刘晔的话语越发咄咄逼人,让刘勋忍不住咋舌,只能叹气道,“海昏县坞堡易守难攻,我如果不带大军前去,只怕半个月都打不下来,可子扬你说的又不无道理,不如这样……” 刘勋左思右想之后,终于给出了个折中的办法,“我们留下五千兵马,剩下都去海昏县攻打坞堡,尽量在三五天之内拿下,若是孙策那边救助及时,估计在两天之内拿下也不成问题。” 看着刘勋的乐观样子,刘晔忍不住摇头。 如今军中上下,皆被财宝所迷,当真是富贵迷人眼,竟无一人愿意听他刘晔一言。 刘勋虽然在兵马中杀伐出身,但有家世在,从未吃过什么苦。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更容易被一些个稀罕物品吸引了目光,而忘了背后的利益。 …… 送走庞统的时候,刘勋也给了许多罕见的宝物作为回礼。 庞统也是毕恭毕敬的行礼离开。 按照和庞统的约定,刘勋领兵前去攻打海昏县。 刘勋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很清楚,海昏县坞堡的主人姓谢,虽说是白手起家,但也是出身名门。 海昏县主教谢余,祖籍山阴人。 不过听闻和会稽郡山阴的谢家却已经多年不来往,谢余从前是谢家的宗亲出身,可惜父母早亡,因为族中分家产不均,族中不仁义者便将一对兄妹给赶了出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谢余带着年幼的妹妹入赘到了海昏县,等到岳父撒手人寰之时,这坞堡便也跟着姑爷一起改了姓氏,成了谢家。 天下再无人提及海昏县原来的主人,只知道后院关了一个年岁渐长的疯婆娘,而前庭的谢余却时常饮酒作乐。 “听闻这个谢余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俊俏之辈,曾经和魏家小姐有过一段姻缘,只是这真情不常在,在他谢余罹难之时,魏家早就将自己家小姐匆匆嫁了他人,空留念想罢了。” 听着军中之人说起些道听途说的奇闻逸事,刘勋捋着胡子笑了笑,“什么情情爱爱?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你再看那吕布被困在下邳的时候,他的小妾貂蝉还不是成了曹操的掌中之物?所以说啊,这女人本来就是些簿情寡义的玩物,得了一时便是一时快活,得了一世便是一世洒脱罢了。” 刘勋坐在马背上诨笑着,不多时,便在坞堡外喊话,与城中的谢余叫嚣起来。 谢余也不是吃素的,海昏县纵然只有几千兵马,但仍然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只要谢俞盘踞在其中不出来,任凭他刘勋如何叫嚣,都只是扬汤止沸,无从攻破。 刘勋心中清楚,如果谢俞铁了心要跟他硬耗下去,即便是耗个三年五年也不成问题,毕竟五宝之中粮草充足,人丁又少,在这种易守难攻之地,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具,反观之下,他刘勋还剩什么? 新俘虏过来的几万兵马,还有那点少的可怜的粮草。 “子扬说的对,此地不宜久留啊。” 刘勋心中也清楚,此次大军可谓是倾巢出动,仅留了五千兵马在城守城,这五千当中又不见得有多少精锐,老弱混迹其中,防守何其簿弱? 若真在此处久站不下,接下来的后果第一是粮草不足而导致将士战斗力减半,第二则是自己的老巢不保。 仅仅在此地待了三天,刘勋一连三日便没有吃好睡好,满心都想的是速战速决。 第四天一早,刘勋就问身边的将士,“怎么还不见孙策大军身影,我说他再不来等我攻下海昏县,即便是两成的利,我也不愿意分给他。” 身旁的抱歉小卒支支吾吾,眼见这满营军士竟无一人敢言。 逼问之下,方才知道,半个时辰前,刘晔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孙家军已经在工皖城,等到消息到的时候,刘晔却通知众人不要告诉刘勋。 刘勋听闻,险些跌坐在地,跑到刘晔的军帐中兴事问罪。 刘晔却是轻叹摇头,“时至今日主公你还没看明白吗?孙家军一开始就打的是咱们皖城的主意,如今庐江已经不保,袁术旧部心中想要投靠江东的大有人在,咱们还不如保存实力,抓紧投靠远在荆州的刘表,只要一息尚存,只要有共同的敌人,就有共同的利益。” 刘巡也想责怪刘晔,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可他心中也清楚,等到孙家军攻击皖城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势已去了。 孙策若因几万军队前去攻击皖城,只怕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皖城的防守就会荡然无存,又何谈会去支援?如果此事回去恐怕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事已至此,刘勋大感悔之晚矣,这才意识到先前刘晔的想法是何其正确。 “子扬啊,那就依你所说,咱们快些去投靠刘表吧。” 刘勋的声音中充满了挫败,前半生的他骄横跋扈,在军中也是顺风顺水,一路靠着祖音就能当上,高位不费摧毁之力就能白得一个庐江太守,或许是先前太过顺利,以至于人到中年会有些坎坷。 被夺了庐江的刘勋一夜白头,只带了些亲兵落荒而逃,还没有心力去攻打海昏县。 至于为何不去投靠昔日的好友华歆,这一点刘勋也曾经想过,却被刘晔否定了。 “主公华歆势单力簿,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是对抗孙策来保护我们呢?” 这次刘勋再不自作主张,乖乖的听刘晔的话,前往了荆州方向。 …… 此次背刺,孙家军的伤亡极少。 军中上下无不雀跃,不仅得了袁术的旧部,还能一举夺得庐江,可谓是大捷。 庆功宴上,军中上下论功行赏,若说谁最春风得意,那还要数寒门出身的庞统庞士元。 此人初来乍到之时,军中上下,有不少人觉得这人长得贼眉鼠眼的,也不知是不是如今心境变化,再看此人确实要顺眼了许多,人人也都愿拱手称一称将军。 这次白展堂要封庞统为中郎将,再没有人敢出面阻拦,如今的庞统是威望也有了,军功也有了,不可谓不是春风得意。 白展堂也因为得到了凤雏而大感欣慰,时常拉着庞统的手,谈论天下大事。 庞统认为如果江东想要扩张的话,应该把目光放在交州。 白展堂对此深信不疑,军中的几位老将却不同意。 “主公,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主公还记得,那在荆州的黄祖和刘表?”韩当将军,借着酒劲儿将心里话说出来,“先主公之仇我时刻不敢忘,就连在夜中也会时常被噩梦惊醒,望主公进取荆州。” 韩当将军率先跪拜道。 “望主公进取荆州。” 一众将士也跪拜在前行军礼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她还是个孩子啊 面对将士们的心意,白展堂一时有些动容。 荆州刘表手下尽是蛮狠之人,而交州士燮则是在交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皇帝,两个难攻的程度旗鼓相当,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和白展堂一样,交州的士燮受三互法制裁,不能担任交州的太守,因此只要不是在交州出生的人,前去交州跑去合作,一个当傀儡,一个掌握实权,对于土皇帝士燮来说,谁来当这个傀儡,怎么样都不算亏。 可只有一样,不能碰交州的钱粮。 历年来,几位交州太守之死,皆源于此因。 士燮的态度一直是,你来当太守,我欢迎,你想要钱粮,对不起,那我就得一杯毒酒毒死你,或者派一个以下乱上的下属砍翻你。 历史上,在前后几个太守继任皆是暴毙而亡之后,交州的太守之位如今又被曹操做了顺水人情,以天子诏令封给了士燮。 刘表一时对交州渗透无望,两人之间的权衡与部署更是让交州这片看起来一片安详的土地上,暗流涌动。 白展堂很清楚,庞统的意思绝不会让白展堂当一个和其他交州太守一样的傀儡,相反,他是想让白展堂逐步掌握交州的实权。 乱世之中,能有这么一块肥肉,虽然地处偏僻些,可也是水草丰沛,粮草充足,更何况士燮势大,如果能攻下士家祖辈的财产,只怕军中财宝足可以翻上两倍。 然而,众将士却并不这么想。 庞统的才学此时虽然已经为人所知,可毕竟是个初来乍到的军师,和那些已经出生入死半辈子的兄弟不同,这人并不知根知底。 就像是娘胎里就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的小子突然碰上了一个混迹欢场的丰腴妇人。 都知道对方有货,但是对方的力气愿意使上几成,就尚未可知了。 白展堂听着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取舍。 还是周公瑾站出来道,“士元言之有理,但却不懂诸位将军心中对于荆州刘表的仇恨,当年先主公临死前,曾经告诉兄长不要报仇,便是顾念着兄长当时年纪尚小,如果贸然进攻,一定会被刘表打得溃散而逃。” 听到这话,韩当老将军忽然泪流满面,痛哭失声道,“当年刘表假意结盟,实则派黄祖背刺,先主公这才死于乱箭之下,我时刻不敢忘却当年的深仇大恨啊,恨不能将刘表和黄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报当年血海深仇。” 韩当将军说得咬牙切齿,周瑜伸出手来,轻轻拍在韩当老将军的背上。 可怜一把年纪鬓发斑白的老将军,在军营中哭的如同一个迷途的孩童一般。 “交州地处扬州以南,若要吞并交州,则孙家军便可独占两州,士元献计固然有理,可是士元不要忘了,几位老将军那可都是在马背上和先主公患难与共的兄弟,他们舍生忘死的追随主公,就是心中有一口气,几位老将军并非为了显赫在世的虚名,不过是想要替先主公完成未竟的大业罢了。” 周公瑾一席话说完,在场的程普老将军虽然平日里觉得周公瑾倨傲,是个出身名门目空一切的后辈,可今日这番话,却深得他心。 庞士元也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 其实周公瑾这么说,便是为了给庞统一个台阶下。 庞统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周公瑾其中深意,随即拱手道,“是在下造次,不知道以公瑾之见,又该当如何?” “眼下无论是志在荆州还是志在交州,我们总归是要先收复扬州。”说着,周公瑾走到沙盘旁,将孙家军的军旗插在了会稽郡的沙堆上。 众人见之都纷纷点头。 “的确,会稽郡虽然地产不如吴郡丰美,但也是一块肥肉,会稽郡中有四大家族,虞、魏、孔、谢,若是能为我所用还好,若是被人联手制约,那无异于扎在咱们孙家军喉咙上的一根刺啊!” 黄盖老将军开口道。 周公瑾轻点了点头,“不错,会稽郡华歆是袁术旧吏,袁术去世后,也有不少将士投靠了华歆,如今华歆和刘勋同样面临粮草短缺的困难,士元的背刺之法虽然可取,但是不可再用。” 白展堂点点头。 这孙家军要是天天去背刺人家,哪里还会有人信? “大哥,不如问问虞翻何在?”这时孙权朗声问道。 经过孙仲谋的提醒,这时众人才想起来,孙家军中早就有了会稽郡的富豪家族,虞翻便是会稽郡虞家的人。 快马传虞翻,不过半个时辰,虞翻就跪拜在了白展堂面前。 “主公若要攻打会稽郡,我虞家会鼎力支持。” 不用白展堂说话,虞翻先开口道,这倒让一旁的几个将军纷纷点头赞扬。 “仲翔可会有所为难?” 仲翔是虞翻的字。 白展堂站起身上前问道。 虞翻则轻轻摇头,“不会,若虞家和太守华歆联手抵抗孙家军,主公只需派我为先锋即可。” 虞翻的父亲是日南太守虞歆,父亲地位高,儿子自然在族中也受宠。 虞翻敢说这个话,就足以证明,只要有他在,虞家就绝不会不顾及孙家军的死活。 毕竟,豪门世族帮衬诸侯,本就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安稳,如果虞家早就在孙家军中有了根基地位,又何必去费力讨好太守华歆? 虞翻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拎得清的人,虽然在军中官职不高,可也是从王朗手中投诚过来的降将中,最受白展堂重用的一个。 如果此番虞翻能够帮助白展堂得到会稽郡,足可以证明虞翻此人别无二心,当然还是要重用的。 “好。”白展堂连连点头。 有了虞翻和其背后虞家的支持,白展堂自然有了几分底气。 本来攻打会稽郡就不算是一件易事,如今能和一个世家大族联合,自然省了不少力气。 说实话,白展堂自诩有十成的把我吞掉会稽郡,只是这时间长短可就不好说了。 如果和会稽郡攻城久持不下,难免不会有刘表出兵偷袭孙家军。 袁术没死的时候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老虎,众人皆依附在袁术左右,还能等着袁术给他们分上一杯羹。 如今老虎已死,山中就冒出来许多猴子称大王,也只有像孙家军这样的疯狗,才能吞了老虎死后剩下的肉,将一块块瓜分的土地,一一攻破收复。 后世都说三国三分天下,其实在平叛董卓之后,排资论辈还得看中原。 当年的袁术和袁绍两兄弟其实是最有实力的,只是后来袁绍被曹操打败,袁绍败亡后,衍生出曹操和刘备的地盘。 而袁术的地盘则大部分都被孙家军所得。 因此,要想起势,总得有所仰仗和吞并。 曹操要是没有早些年跟着十八路诸侯喝酒吃肉,也不会有后来的魏国。 同样,如果孙策没有一早听取张纮的建议,去投奔袁术,也就不会有未来的吴国。 至于刘备,他奔波半生,总算能在去荆州谋官不得志的诸葛亮的指点下,得到了立足于蜀地的蜀汉。 放眼当局,曹操忌惮很多人,但真正压迫他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袁绍,一个是刘表。 他怕袁绍实力太强,主要是怕袁绍实力太强,若真有一天曹操大军被破,只怕袁绍会连着天子一起杀了而拥兵自立。 毕竟,他袁绍是勋贵出身,袁家四世三公,何等的名门望族,哪里还像曹操一样,会留着一个傀儡帝王用来发号施令? 而刘表则不一样了,198年的时候,刘表曾经和张绣联手夹击曹操,曹操领兵大破联军,足可证明,这些年刘表其实不是没有扩张土地的野心,只是没有和野心足够匹配的实力罢了。 “主公,以我之见解,光有虞家的鼎力相助还不够。”庞统在一旁低声道。 白展堂微微吃惊,转头看向庞统,“士元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主公若想日后有一场大战,则必须在此时休养生息,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庞统的一番话,自然是无数兵士和百姓梦寐以求的愿景,当然,也是白展堂心中所想。 “士元你有办法?”白展堂忽然眼前一亮,追问道。 “主公可还记得海昏县?” 一言惊醒梦中人。 白展堂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们非但不去攻打海昏县,反而还与之联手对付华歆?” 庞统点点头,伸手捻着脸上的长毛痣,微笑道。 一旁的几个老将军顿时没了主意,就连程普都将目光投向了周公瑾。 周公瑾眉头微微凝结,缓缓道,“兄长若想行此计,则必须带给海昏县的谢余足够的好处,听闻此人薄情寡义,如果要跟这种人联盟,一来是要给他拒绝不了的利益,二来是要和他有坚不可摧的关系。” “那就要看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了?”白展堂揉着太阳穴说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用呢?” 没想到庞统和周瑜二人忽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联姻。” 看着周公瑾和庞士元都如此说,白展堂面色错愕道,“尚香年纪还小,她还是个孩子啊!” 听着白展堂的话,周公瑾连忙摆手,“不是孙家小妹,是要迎娶谢余的妹妹谢婵。” “谢蝉?”白展堂微微皱眉。 眼下他刚刚夺得庐江郡,乔灵蕴的家族就在庐江郡的皖城中,白展堂还未来得及上门提亲,给乔灵蕴一个正妻的名分。 在这个档口,周公瑾和庞士元提出联姻,不可谓没有深意。 乔灵蕴名义上还是个妾室,孙家主公正妻的身份还虚席以待。 如果此时白展堂迎娶谢婵,想必即便谢余再薄情寡义,也未必会不动心。 只是如此一来,白展堂就成了个薄情寡义的人,他又该如何面对乔灵蕴? 提亲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是聘礼送往乔家还是谢家,却成了不可预知的事情。 白展堂忽然感觉到了身为一方主公的身不由己。 回到府中和周公瑾一起在书房中饮酒,前来烹酒的,正是已经束发的乔灵蕴。 看着面前美人,白展堂只是轻叹一声,却只道军务繁忙,让她早些休息。 待到乔灵蕴离开后,白展堂这才看向周公瑾。 “公瑾啊,你是知道我心意的。” 周公瑾点点头,“可是大势所趋不可不为啊,兄长你想看一个人的弱点在哪,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谢余当年被赶出族中,颠沛流离,即便是如此困难的情况之下,仍然没有将自己的妹妹卖给富庶人家为奴为婢,在得势后,又是对谢婵疼爱有加,据说谢余家底儿里最值钱的物件,都在他妹妹闺房中,如果我们能够迎娶谢婵,不愁他谢余不配合啊。” 听着周公瑾的劝解,白展堂也深知其中利害,却始终没点头。 周公瑾知道劝诫无望,酒过三巡微醺之际,便要离开孙府。 孙家如今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吴夫人纵然有心,奈何身体多病,未能将庭院整修,如今乔灵蕴嫁了进来,族中曾有威望之辈,年幼时又跟着师父见识过不少市面,将孙府上下打理一番,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雅致。 就连从小生在洛阳,父亲为洛阳令,出生的时候曹操都亲自参加过他的满月酒的周瑜见了这庭院都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 一边举杯饮酒,一边来到了庭院中一处凉亭前。 月影婆娑,珠帘低垂,只见恍惚间,一个妙龄女子正坐在凉亭中抚琴。 琴音婉转悠扬,让周公瑾时不时地拍手打着节拍。 不想,那弹曲之人听了节拍之后,反而为之大乱。 周公瑾连连摇头,“弹错了弹错了,不是宫音,是商音。” 正在周公瑾扼腕叹息听不成好曲子的时候,一抬头却是一脸天真烂漫迎面跑来的小乔。 “橘子,你来了!”乔灵珊看见周公瑾的时候,脸上有一抹欣喜,但很快又将这一抹欣喜压了下来。 “你还会抚琴?”周公瑾有些错愕的看向这个平日里纠缠自己的娇蛮小姐,不由得有些吃惊。 乔灵珊扬了扬脖子,“我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虽然不说精通,但单论弹琴技法在皖城也是无出其右好吧?” 第一百九十六章 曲有误,周郎顾 小乔看着面前的周公瑾,忽然一摆手,“等下,你先别说这个,我先问问你,你和那个叫庞士元的是想把我姐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听着小乔的质问,周公瑾脸色一变,顿时如一个乖巧孩童,默不作声。 小乔一看周公瑾的反应,便知不是空穴来风,用手指轻点着周公瑾,叉腰娇蛮道,“周瑜,我告诉你,你不要忘了,我堂堂乔家名门闺秀,帮你跟踪了步练师许久,一有风吹草动就告诉你,你可是欠了我两个条件的。” 周公瑾的脸色微变,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那好,周公瑾,我现在要提我的第一个条件。”小乔大步上前的架势有些咄咄逼人,“我要你迎娶谢家小姐。” “你当初不是说不涉及到婚嫁之事吗?”周公瑾有些不情不愿。 “我当初只说不逼着你娶我。”乔灵珊红着眼眶,眼中一片氤氲道,“你周公瑾风流倜傥,出身名门,年少盛名,又是江东的中郎将,早就是我姐夫的肱骨之臣,如果你肯娶谢家小姐,她一定会同意的。” 小乔说完便啜泣不止,周公瑾远远望去,只看见了一个嗫嚅的背影。 “可你不是说……” “说什么?”小乔侧目看向周公瑾的时候,她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 周公瑾有些难为情道,“可你不是说……要我娶你?” “周橘子,我很清楚,你心里没我。”小乔转过身,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热泪,与方才抚琴时微微蹙眉的闺阁女子的形象又大相径庭,“但我姐夫不一样,他心里是有我姐的,我不想他们就此成为了一对苦命鸳鸯,所以我请求你,前去谢家提亲。” “那你呢?”周公瑾听着小乔冷若冰霜的话语,有些着急道。 小乔的嘴角扯了扯,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昔日我族中为了讨好严家将我嫁给严舆,是因为我父亲在族中没有地位,退一万步,即便我姐姐只是姐夫的爱妾,我父亲的威望也会凭空涨了几十倍,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诸侯的妻妹也是一样的道理。” 周公瑾看着小乔冷静又理智的言辞,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乔看向周公瑾的时候又充满了申请,面容有几分苦涩道,“若他日能和周郎相遇,说不定还能成个儿女亲家,到时候也算了却我心中一桩夙愿了。” 一向习惯了身旁有个人吵吵闹闹,如今这人转脸一变当真成了个黛眉微蹙的大家闺秀,倒让周公瑾有些不习惯了。 小乔微微下蹲,恭敬施礼道,“从前年少多有荒谬,总觉得周郎是天下最俊俏的男子,如今我已过了二八妙龄,很多事情也该清醒清醒了,望周郎自此一切安好。” 说着,小乔转身朝着内院厢房走去。 小乔离开的时候,夜风骤起,鬓边一朵绒花吹落,淡粉色的绒花轻轻落到了周公瑾手中。 周公瑾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良久,周公瑾这才将手中的绒花紧紧握在手中。 …… 答应了小乔的请求,周公瑾如约到了白展堂面前,表明自己要去谢家提亲。 本来为此事正忧心忡忡的白展堂,初听之时骤然大喜,而后又轻轻摇头,深觉不妥。 “士元的意思是要我与谢家联姻,若是换成你,谢家会不会不答应啊?”白展堂问道。 周公瑾缓缓摇头,“我与兄长情同手足。” “这还不够。”白展堂见周公瑾主动请缨,有些不忍心道。 “我在军中的中郎将中,我少年成名。” “还是不够。” “我出身名门。” “这个倒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周公瑾站直了身姿,用手指轻轻撩开鬓边须发,缓缓开口道,“我还是个迷倒众生的美男子。” 周公瑾这番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白展堂总得觉得对方忒不要脸,可是面对着英姿勃发的周郎,话到嘴边,白展堂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笑骂道,“公瑾啊,这话别人可以夸你,但是咱总不能变着法的自己夸自己啊,你这说出去是要被打的。” 周公瑾显然是不以为意。 白展堂继而说道,“公瑾,你打算带几个人走?” 周公瑾沉思片刻,“我一人即可。” 想到守坞堡自成一派的谢家也曾是名门出身,白展堂深知世家名门礼数多,即便是周公瑾声名显赫,但如果孤身前往,难免显得孙家对此事太不看重。 “孙家宗亲你总得带上一位。”白展堂沉思片刻道,“这样,你带上我堂兄孙贲。” 孙贲的战力在军中虽然不是最高,但是也是肱骨之臣,能够有孙贲作护,再加上周公瑾的智谋,总不至于身陷于坞堡。 周公瑾应声点头。 于是叫上孙贲将军,两人一同朝着海昏县的方向驾马出发,不久便到达了坞堡面前。 迎接周公瑾一行的是,谢家向来跋扈的家主谢余。 “我说,你们是个什么人?”谢余看见周公瑾的时候,一脸不屑道。 “在下周瑜,家父是洛阳令,现在孙家军中担任建威中郎将一职。”周公瑾说着将手臂一扬,引向身侧的孙贲道,“这位是我家主公的堂兄,孙贲孙伯阳将军。”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余施礼仍是世家豪门的气派,可脸上却早就被岁月摧残生了许多横肉,初见之时,面相便有几分凶狠神色。 “原来是二位将军,鄙人谢余字子霄,是这坞堡的主人,今日两位将军一见,当真如传闻所说一样,孙伯阳将军英勇神武,周公瑾将军风流倜傥,能与二位相见,当真是平生一大幸事。”谢余拱手施礼的时候,仍然是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面对周公瑾二人,只是命身旁伺候的姬妾上酒菜,那堡中姬妾,身穿绫罗绸缎,各个身着碧色衣裙,各个生得伶俐,即便是孙贲的心性,也难免多看上几眼。 唯有周公瑾这种满心都是江东大业的俊俏儿郎,才会视若无睹。 “周公瑾将军好定力。”谢余说着,举起手中酒杯,拱手道。 周公瑾旋即陪着作饮一杯。 谢余这番话,倒让一旁的孙贲有些坐不住,连忙轻咳道,“谢堡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次前来,是想要与你联盟的。” “哦?”谢余闻言一挑眉,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孙将军可有诚意?” “有。”孙贲从袖口中掏出礼簿,双手递向谢余的方向。 谢余将袖口一挥,身旁的一名姬妾,便匆匆走向孙贲面前,款款施礼,而后将礼簿送到了谢余面前。 “礼倒是不清。”谢余浅浅翻阅着,一只眼睛从礼簿的竹简中探出来,看向台下的孙贲和周瑜,“可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你们和刘勋联盟来袭击我海昏县,却在最后暗算了刘勋。” 周公瑾点头,“正因为我们掣肘了刘勋,谢堡主才能有今日的太平,也还有你我能有命把酒言欢啊。” “你们这些人就是说的好听。”谢余冷冷一笑,“我坞堡易守难攻,即便是他刘勋真攻击上三年五载,那先元气大伤的也是他刘勋,再说,我坞堡又何时向孙家军求助了?” 谢余的言辞凌厉不留情面,即便是抱有十分诚意前来的孙贲,也有些招架不住,还是周公瑾开口继续道,“主公早有此疑虑,所以才有这第二份大礼。” 谢余嘴角微微上扬,三国时期,人丁早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唯有罕见的美女和倾城的舞姬才能让他谢余眉开眼笑,故而,谢余扬了扬脖子,用食指在椅子把手上轻轻叩了叩,缓缓道,“大礼?在哪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周公瑾朝着谢余的面前走了两步。 谢余连忙摇头,断袖与龙阳,他虽早就有所耳闻,可他实在不喜此类。 因此,见到大步向前的周公瑾,误以为后者自荐枕席,连忙摆手道,“不要。” “不要?”周公瑾眉头紧皱,“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不说博古通今,也是当世奇才,你谢家竟然看不上我?” “我……”谢余上下打量着周公瑾,知道对方长相器宇不凡,又转头看了看自己一屋子姬妾,只觉得还是身旁美人的腰身绵软,容貌秀美,连连摆手道,“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我周瑜,今日前来向谢家提亲,愿结两姓之好。”周公瑾拱手道,“愿聘汝妹谢婵为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你兄妹两个父母早亡,长兄如父,还请谢堡主考虑。” 听到此处,谢余这才恍然大悟,而后又深觉不妥。 “你周公瑾再威风,也终究只是孙家军中的一个将军罢了,我若想和孙家军联盟,自然是要与孙家联姻,与你周家何干?” 还不等谢余说完,一旁的孙贲连忙替周瑜吹嘘,什么主公的义弟,军中的不二肱骨之臣,未来江东大业的权臣。 说了一通,谢余又看了看周公瑾的出身背景,似乎也有些松口。 谢余不动声色的招了招手,身旁姬妾顿时心领神会,不多时,不远处的纱帘轻动,而后一个二八妙龄的少女莲步轻移,再没回头。 谢余轻轻摇头道,“我家小妹也是自幼被我金尊玉贵的捧着,她不肯嫁,我也没办法。” 说着,谢余一摊手。 本来看着自己竟然没被对方看上的时候,以周公瑾的倨傲性子,应该会大为不甘心,可是不知怎的,此刻他却是一颗悬空的心终于落了地一般,如释重负道,“既然如此,谢堡主认为我军中何人能与令妹为良配?” “姬妾多可买卖,我家小妹必要做人正妻,与人恩爱相守一生。”谢余想了想,开口道,“听闻你家主公也是生得俊朗,又没有正妻,若他能迎娶我家小妹,联手之事,我自然会相信。” “恕我直言。”周公瑾恭敬道,“做人正妻和恩爱相守本就是两个条件,我家主公能将正妻的位置许诺给令妹,但他心中早就另有所属,他心悦于皖城乔家的长女,两人更是伉俪情深,若令妹嫁给我家主公,做他正妻易,恩爱相守难。” 这点,孙贲也是点头赞同。 白展堂与乔灵蕴一路走来生死与共,这是孙家族人都有目共睹的,如果让白展堂离开乔灵蕴,自然是横刀夺爱,为人所不齿。 听到这里,谢家堡主谢余突然眉目低垂,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不知喜悲,忽然开口道,“也罢,那最次也得是孙家的宗亲,外姓的不行,表亲的不要,总归要想让我相信孙家军不会搞背刺,终究是要拿出点诚意的。” 在谢余的坞堡中大宴后,周公瑾和孙贲回到了孙家军军营中。 见两人都安然无恙,白展堂这才有几分宽慰,得知谢余的要求,白展堂便从族中仔细挑选人选。 将小叔父家的儿郎看了个遍,转头又将目光落在了孙辅身上,孙贲连忙护短道,“不行啊,我弟生性天真,可没有那些弯弯绕,你要是让他去联姻,他能想着在大婚之日如何将坞堡堡主绳之以法。” “这倒是。”想起孙辅前几次的鲁莽行动,白展堂不由得颇为头疼,连忙问道,“还有谁?” “像孙皎啊,孙翊啊,这不都能娶吗?”孙贲继续说道。 白展堂想了想那个性子和孙辅如出一辙的小孙翊,又想了想不喜喧闹的小叔父孙静,顿时又是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军营中。 “我去。” 白展堂一抬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权孙仲谋。 “你?”白展堂有些迟疑的看向孙仲谋,“你不是有心仪之人了吗?” “步练师出身贫寒,并不能成为我的妻子,母亲也一早就想为我寻一门亲事,本来定的是舅母徐氏的侄女,可是既然大哥此时有难,身为弟弟,自然应当为大哥排忧解难。”孙仲谋文质彬彬的样子,看起来倒是一片赤诚,“大哥既然有心仪之人,那困难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我是大哥的弟弟,是父亲的血脉,自然有资格替孙谢联盟作保。” 听着孙权的话,白展堂看了站在一旁的周瑜和庞统一眼,二人正纷纷点头。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绕指柔化千年冰 联姻的事情一定下来,孙家上下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将孙权和谢婵的八字一合,又找了个上门提亲。 谢余一看是孙家军主公的亲弟弟孙权,也就没再否决,再加上孙权和谢婵的年纪相仿,并不存在什么老夫少妻的情况,谢余点头显然同意,只是站在帘子后的谢婵有些犹疑。 “妹妹还是不喜欢?”谢余问道。 等到使者走后脸之后的谢婵,这才缓缓站出身来,“兄长曾说年幼时父母伉俪情深,我年岁小,从未见过,我只见过兄长,曾经也是带夫人几好,可是夫人至今都关在后院中,我不相信婚姻罢了。” 年幼时的所见所闻会影响人的一生,小谢婵自幼看见的便是自家兄长对一个年是以高的堡主独女虚以委蛇,故而在谢余身边并不想嫁人。 “女子上了年纪总是要婚配的,你又不可能待在我身边一辈子。”谢余呵斥道,“与其嫁给一个小门小户,不如嫁给孙家,等到孙家一旦得势,你也会跟着享受无上荣耀。” 听着兄长所说,谢婵只能无奈点头,可是心中总有些隐隐担心。 如果不是疼爱谢婵到极致,谢余也不会同意小妹的骄纵,只能缓缓道,“这样,等过两天我来请孙家二公子前来吃酒,你就在帘子后头看,如果你当真不喜欢此人,我便退了这门亲事,让我来娶了他群家小妹便是。” 听到兄长松口,小谢禅这才如释重负。 谢余在堡中摆下的宴席上,仅留下几个男丁随侍,让那一屋子姬妾都退到了后庭,唯独留了一个竖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随侍。 那个在谢余身旁站着的正是此番要成亲的谢婵。 孙仲谋与谢余吃了些酒,便要去寻出恭的地方。 谢婵便跟着前去引路,一路上,酒醉的孙仲谋并未有半分逾矩,反倒十分温和客气的和小谢婵谈起了当地民俗。 一向生涩的小谢婵一路上也是滔滔不绝,和孙仲谋谈起了会稽郡的全貌,谈起了坞堡之中的众多机关。 孙仲谋连连称赞一个小丫鬟懂得如此之多,这让谢婵不由得有些娇羞。 自小她兄长就把她保护得很好,未曾接触过几个男子,如今见到了如此风趣的孙仲谋自然是有几分倾心。 “对了,我家中送下的聘礼虽然不少,可那些都是我母亲和兄长准备的,我问过府上的丫鬟这个年纪的姑娘最喜欢什么,她们说是吴郡烟水轩的胭脂。”说着,孙仲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和两颗金珠,“这个,送给你家小姐,这两枚金珠就给你当赏钱了。” 小谢婵双手称谢接过,趁着孙仲谋回宴席的光景,将胭脂盒子放在手中把玩。 粉质精细喷香,吴郡的烟水轩的确与会稽郡的粗制滥造的胭脂水粉不一样,指尖轻触,便是一片细腻触感。 “小姐又不是没见过这些。”一旁服侍的仆妇说道。 小谢婵却小心翼翼地收好盒子,娇笑着道,“你懂什么,我兄长虽然知道疼爱我,但到底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从小我虽然衣服和首饰都不缺,可胭脂水粉这种东西,他却是不上心的,再加上兄长让我安生待在坞堡之中,不让我出去,我自然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 听着小谢婵对烟水轩的脂粉赞不绝口,仆妇大约心中也明白,这小姐一方面是喜欢这礼物,另一方面也是中意那个送礼物的人了。 酒过三巡,谢余才让人把孙仲谋送走。 “婵儿,怎么样?”谢余问道。 看着之前还不大同意的小谢婵忽然一脸娇羞的点着头,谢余也不由得称奇,“他虽然也是俊朗之才,但和先前的周公瑾比起来,稍逊一筹啊。” 小谢婵轻轻摇头,“兄长不懂,这男儿就是要体己温和才好,若是像周公瑾那般冷冰冰如同冰块一般,让人看着未免觉得薄凉,这样的夫婿,不嫁也罢。” “随你去吧。”谢余看着谢婵沉迷的样子,不免提点道,“不过,婵儿你别忘了,先前我对堡主独女也是温和体己,男人可都是善于伪装的。” 谢婵连忙回击道,“那是兄长颇有城府,这个孙家二公子都不知道我是谁,就对我如此温和,想必是个好人。” 看着自家小妹已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谢余只能无奈摇头,着手准备这一桩喜事。 …… 从坞堡中出来,迎接孙权的,正是他的通房丫头步练师。 “见到了?”步练师问道。 孙仲谋点点头,“谢家小姐伪装成丫鬟前来相看我。” “公子谦和,温润如玉,自然是女子良配。”步练师低声道。 孙仲谋听到这话的时候却哑然失笑,转头看向步练师。 “小师,你若不欢喜,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祸事,不如我直接去禀明大哥,将这门亲事退了。” “不可。”听着孙仲谋的说法,步练师连忙开口阻止,“公子是一步步才走到今天的,好不容易在军中有些威望,如果能得到谢家的支持,公子就能稳固自己在军中的地位,我绝不会让公子为难的。” 看着步练师情真意切,孙仲谋也轻轻将步练师搂在怀中,“小师你放心,无论我娶谁为妻,你永远都在占着我心尖的位置。” 说着,孙仲谋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 “这是……”步练师的鹿眼闪过一抹笑意,“这是烟水轩的胭脂?” “送给你。” “给我?”步练师抬眼望着孙仲谋,一脸不解道,“这不是应该送给谢家小姐吗?” “我买了两个。”孙仲谋轻轻抚摸着步练师乌黑的长发,触感如抚摸绸缎一般,“小师,你放心,在我这儿,总有一份是为你准备的。” 一向冷血无情的非攻堂毒女步练师在孙仲谋的一声声温言软语中,逐渐迷失了最开始的样子。 去坞堡提亲当晚,孙仲谋是在步练师的房中过夜的,和步练师交颈而卧的时候,孙仲谋在对方耳边轻声呢喃道,“小师,你放心,我此生绝不负你。” 步练师在孙仲谋耳畔柔声回应,不负一室好春光。 …… 相比孙仲谋那边,周公瑾可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小乔拿着剑指着周公瑾的脖子道,“你堂堂中郎将,怎么说话不算呢?” “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周公瑾解释道,“我去了,人家没看上我。” “不可能,你周公瑾仪表堂堂,若非故意落选,又怎会被谢家女子相看不上?”小乔一脸的不信。 周公瑾有些错愕,明明小乔此刻说得都是溢美之词,怎么偏偏听起来像骂人似的? “我生得相貌好就一定要被别人看上吗?”周公瑾也愤然道,“乔灵珊,别人家姑娘不是你,没有几个人能天天围着我,一转就是好几年的光景。” 被周公瑾如此一说,小乔的面皮都有些发烫,连忙辩解道,“我以后再不会围着你了,我要去找我姐,我要嫁人,嫁给一个天天围着我转的人。” “我不同意。”周公瑾一向在军中杀伐决断,如今到了小乔面前,竟也直接否决道。 “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管我?”小乔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忿忿道,“小心我一剑刺死你。” “我要娶你。”周公瑾淡定道。 小乔却还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之中,继续道,“我一刀砍死你,一箭穿了你。” “我说我要娶你。”周公瑾握住小乔的肩膀,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平日里放纵娇蛮的女子竟然也是如此柔软。 被周公瑾摇晃着,小乔忽然怔怔出神,“你说什么?你……要娶我?” 一双杏眼圆睁,看向面前的周公瑾,小乔的脸上赫然出现一抹红晕。 “当真?”乔灵珊凝望着自己追随多年的俊朗男子,抿嘴娇俏问道。 周公瑾看着面前佳人,一身英雄气终究敌不过三分绕指柔,竖起三根手指俯身立誓道,“我周瑜对族中的列祖列宗发誓,如果我有半句虚言,就叫我马革裹尸……” 听着周瑜的话,乔灵珊的一双美眸不由得渗出两行热泪。 “你别骗我,若你敢叫我空欢喜一场,我一定要……一定要……” 看着乔灵珊欢喜到极致时的口不择言,周公瑾不由得连连摇头,笑道,“一定什么?” “哼,”小乔恢复了往日的娇蛮样子,双手叉腰道,“定要一剑刺死你。” 看着面前娇妻如同孩童般玩闹,周公瑾终于卸下心防,嘴角虽然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角却满是情真意切的笑意。 “我会和兄长一道,去你乔家提亲。” 刚开始搂住小乔的肩膀时,周公瑾还有些不自然,小乔也是满脸羞红的往周公瑾的怀里缩了缩,隔着薄纱,怀中娇蛮大小姐的身上传来阵阵幽香。 “我从前只觉得像我娘那样的闺秀才可为我妻室,平日里总有你在身边围着我还不觉得,可你真要让我去谢家提亲的时候,我却突然意识到。”周公瑾稍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乔,“有你在身边,我很欢喜。” 一双杏眼也缓缓睁大,小乔的嘴角满是笑意。 …… 第二天,一大早白展堂正披着衣服,在院中练剑气。 自从昭燕融汇内功练出剑气之后,白展堂就开始了厚积薄发的路子。 连日来虽然忙于政务,但白展堂也不曾懈怠练武,如今的内功已经到达了六层实力,虽然距离武学的巅峰境界还相差甚远,不过比起前世的公孙乌龙,只差了一层。 现在的白展堂,即便是手上没有任何兵器或石头,也能在十米开外点中人的气海穴道。 靠的就是这内力聚集在指尖的本事。 晨间练功还未完毕,就听院外有人急匆匆的往里走。 “公瑾?来这么早所为何事?”白展堂看着行色匆匆的周公瑾,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剑招,抬头问道。 周公瑾手中提着些东西,却晃了晃头,“兄长,请继续练功,我不找你。” 白展堂:??? 且看周公瑾刚刚站定在后院厢房的门口,厢房房门旋即打开,一向疯癫刁蛮的小乔,如今也熟悉打扮,头戴步摇。 一见到周公瑾,连忙柔声道,”你怎么来的这般早?我给你煲的老鸭汤还未炖好。” 周公瑾勾着嘴角微笑道,“这是我在城南找的香膏,素闻你最喜栀子花香,便寻来送你。” 看着往日里吵闹不休的一对冤家变得浓情蜜意起来,白展堂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俩这是怎么回事?”白展堂笑问道,“你不是要一剑刺死他么?” 听着白展堂的发问,小乔不由得害羞低头。 “我才舍不得呢。” 一向形同冬日寒冰的周公瑾见到佳人羞臊,也连连低头道,“兄长,选定个良辰吉日,我要与兄长一道去乔家提亲。” 白展堂不由得连连大喜,转头迫不及待地跑回内院,去了把这个消息告诉乔灵蕴。 此时的乔灵蕴正在煲药汤,一见到白展堂,眼中也满是笑意。 听着白展堂所说,却并不意外。 “昨夜便听小乔提起了,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件事要问夫君。” 说着,乔灵蕴的素手牵起白展堂。 “我知道前些日子他们要我迎娶谢家女子,我确实考虑过这件事,但我不想对不住你。” 白展堂将乔灵蕴搂在怀中说到。 “这件事情我已然知晓了,你身为主公自然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你能顾及我就已经很好了,我不怪你。”说着,乔灵蕴抬眼望向白展堂的时候满眼温柔。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乔灵蕴说道,“我有身孕了,刚刚两个月。” 白展堂登时大喜。 “当真?找过大夫看了吗?” 听着白展堂的发问,乔灵蕴不由得嗤笑,“小女从医十年,无需再另找大夫,我自己便可给自己把脉。” 经过乔灵蕴一番话,白展堂这才想起来,乔灵蕴在军中,可是被称为小医仙的。 想到这里,白展堂不由连连拍着脑袋,笑道,“夫人医术高明,江东医术无出其右,当真是传世医仙。” 乔灵蕴娇嗔道,“你把我师父放在哪个位置了?” 白展堂忽然正色道,“下月寻个良辰吉日,我要提亲的时候,定要把华四壶老前辈也一并奉为高堂。” 乔灵蕴颊若云霞,点了点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孙权大婚宴华歆 周瑜和小乔择日大婚,跟着白展堂一起去乔家提亲后,江东传来喜讯连连,白展堂却忧心忡忡。 时光匆匆,如今已是建安四年,也就是199年。 距离建安五年,仅剩下一年的光景。 白展堂如此忌惮后世所知的孙策的命运,倒也不是为了旁的。 自古以来谁能无死? 只是有的人重于泰山,有的人轻于鸿毛。 和追名逐利的官场之人不同,白展堂倒有心去看看这三国时代变幻莫测的局势和山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眼下江东虽然已经收复了大半,但是还有不少威胁。 自从上次捉拿了许贡的门客盛光焘之后,白展堂一直让周公瑾来对付他。 周公瑾对于自家兄长的安危自然也是格外上心,一直严加看管,尤其是得知白展堂会死于许贡的三个门客之后,一直对盛光焘采取利用的原则,表面上给了盛光焘一定的自由,实则一举一动全都在周公瑾的掌控之中。 别说盛光焘的左邻右舍,就是盛光焘后院的鸟,起飞的时候,也会有专人去看它们的腿上有没有绑着信件。 每天查看一遍,即便是时日渐长,周公瑾对于盛光焘的监视也不敢有半点松懈。 因为他深知,杀了一个盛光焘容易,但想将身边所有郭奉孝安插的谍子全部抓出来,却是一件难事。 然而现在的情形是,周公瑾知道郭奉孝有后手,在防着郭奉孝。 但同时,郭奉孝也知道周公瑾明知自己有后手而故意设防,两人的战争,虽然不在沙场上起半点刀兵,却让很多暗桩,在背后消弭于无形。 今天哪家主簿连夜被抄家了,明天哪个营的兄弟被抓起来了。 一时间,军中人心惶惶,各个营帐之中的秘辛都不容外泄,除了白展堂还能安心大口吃肉以外,几位老将军都被搞得惶惶不安。 “公瑾啊,你确定没有抓错人?”韩当老将军一脸辛酸道,“这可是我军中被抓的第十六个人了。” 周公瑾手握利刃,直接一刀插在了那个小卒的腿上,赶在小卒咬碎口中药丸前,一把捏住这个小卒的头骨,熟练地用手抵着对方舌头,让对方将早就藏在口中的药丸给呕了出来。 “九毒丸。”周公瑾用布帕包着那小卒口中吐出来的药丸,轻轻擦了擦,递到了黄老将军面前,说道,“这东西正是郭奉孝的暗桩专用,有此物藏于口中,韩义公老将军还不信我吗?” 韩义公见状只能摇头轻叹,“真没想到啊,这些人自从弃了山越,跟着我鞍前马后,我曾悉心教导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本事,没想到,多年的心血竟然付之东流。” 看着韩义公老将军一脸懊恼忧思,周公瑾开口劝解道,“韩老将军莫担忧,这些人今日被我发现,总比明日在战场上背后捅一刀来的好。” 韩老将军闻言一怔,只能缓缓摇头,“可是我们还没有与许昌一战,留着此人或许……或许还能一用。” 多年来的腥风血雨,韩当老将军还记得这十六个人当中,有几个人帮他牵过马,有几个人替他挡过刀。 明明都是过命的兄弟,为何偏偏是旁人的谍子? 周公瑾只摇头轻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曹阿瞒说的,也是我用来时常劝诫自己的,如果今天咱们轻信了这些人,等到真与许昌一战的那天呢?一个不忠不义之人,一个叛军,足以大开城门,将主将的头颅挂在城头,以示功勋,韩老将军将腹背交给这样的人,难道不怕吗?” 周公瑾的话字字诛心,领兵打仗多年,韩义公自然有知人善任的本事,但他却没想到,如今竟然被一个晚辈后生周公瑾看得这般透彻澄明。 周公瑾一番话,让韩义公老将军恍然大悟,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叹气,“只要不冤枉的,只求公瑾能够等他们死后厚葬了,到底是过命的交情,我营中的兄弟没有一个是孬种的。” 那个被绑缚在地的小卒闻言,也是声泪俱下,含泪对着韩义公说了一句,“韩公,对不住!” 说完后,便咬舌自尽了。 留下一脸惋惜的韩义公和无可奈何的周公瑾。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就自尽了。”周公瑾轻叹道,“看来,郭嘉身边豢养的走狗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忠诚啊。” “这也都怪我,识人不明,别处的细作只有须臾几个,我手下的细作竟然如此之多。”韩义公仰头叹息道。 周公瑾却连连摆手,“韩老将军可不能如此说,韩老将军当年主动请缨带领山越军,能将那些占山为王的逾矩山越镇住,并且将他们驯服,那自然说明了韩老将军的本事,只是,我们却也忘了,各地的征兵除了俘虏之外,山越也是户籍最缺失的一处,若我想塞进几个谍子,也会选择在冒充成山越,然后在打入军中内部,因此韩老将军手下谍子多,那是军队属性使然,能够压制各路山越形成一支庞大的山越军,足可彰显韩老将军的能耐。” 听着周公瑾的宽慰,韩当这才心中好受些。 其实周公瑾对韩当老将军并非全然是宽慰,这说的也是一些实话。 各地征兵若有良民在,则良民优先,家中有田粮有父母在的士兵,会更加没有二心,踏实肯干,会想攒下粮饷等着衣锦还乡。 可若碰上没有良民的地方,驯服山越,便成了一桩大难事。 像是曹操对待张绣一般,想用,但还想用得踏实,这就是一桩天大的难事。 韩当将军能御人如此,已然证明了他身上的能力之强。 但也正是因为山越军太过庞大,才让周公瑾需要花费不少时日,一个个的调查。 根据白展堂所说,如果白展堂孤身前往丹徒山打猎遇刺,那就一定有人在身边随侍的时候留下了足够多的记号,而且这背后的选址,路线,登山随侍,肯定是有一整个脉络网,才会如此轻易的得到白展堂的行踪。 在一连半个月的盘查之下,周公瑾终于从一个做到了营长的谍子口中得到了一条消息。 军帐中,周公瑾盘坐在案前,白展堂俯身在侧。 “兄长,我最近有所收获。”周公瑾一边喝着小乔送来的老鸭汤,一边对白展堂说道。 白展堂咂巴着嘴,“你那汤给我喝一口尝尝呗?” 眼见周公瑾喝得有滋有味,却不肯分给白展堂半勺,白展堂有些不耐道。 周公瑾却摇头,“我在说正事!兄长,我仔细调查才得知,当年提点非攻堂的红衣堂主之人,正是郭奉孝。” “什么?”白展堂有些吃惊,他的确没有想到,明明黄巾余党也让曹操颇为头疼,郭奉孝却还会帮助非攻堂起势,震惊之余,白展堂忽然嬉皮笑脸道,“就给我喝一口。” 周公瑾伸手打掉了白展堂的手掌,“内人亲手所烹,恕不外送。” 说着,周公瑾大快朵颐,拿起一根吃光的鸭腿骨指指点点继续说道,“这倒让我看明白了,郭奉孝早期的布局是为了铲除袁术,但是袁术一死,非攻堂的作用便成了铲除兄长你,所以我认为,如果以后真的会有人想要杀你,也绝不会仅仅是什么许贡的三个门客。” 白展堂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许贡得势的时候的确门客众多,可他失势的时候却早就门可罗雀。他生性狭隘,又不会广结善缘,说是许贡的门客来杀我我不信,但要说是许昭的门客还差不多。” 周公瑾又拿起一块鸭翅膀,吃相却仍旧儒雅,“难说,或许都是郭嘉安排人行刺的一个由头罢了,毕竟从全局看,利高者疑。若曹操领兵与袁绍打得不分伯仲,在众多诸侯之中,能对曹操构成威胁的,只有成长速度迅猛的兄长你。” “荆州刘表有勇无谋,虽然与曹操明争暗斗多年,却也终究失于下乘。“ 周公瑾点头道,”单凭兄长的武功,我不认为兄长会输给谁,要想在兵士退散的时候轻易重伤兄长,即便是再不济,也得要三个七层内力的高手联手才行。” 听着周公瑾的说法,白展堂若有所思道,“当世七层高手都有谁?我需要一个名单。” “江湖中事,我不甚了解,这许多年来,除了军中的几位老将,我见过最勇猛的,便是那个非攻堂的齐老,可是那个老家伙早就被兄长你舍命重伤了。”周公瑾点头道,“我这就派人着手去打听,另外兄长你以后但凡是出去府门就要带上保镖。” 说着,周公瑾拍了拍手。 熊韶鸣和空明两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白展堂的面前,再一回头,却发现了尤盈的身影。 “他们仨?”白展堂问道。 “熊韶鸣武功天资无出其右,多年功夫精进卓绝,如今已经和兄长同样是六层内力了。” 听着周公瑾所说,白展堂一脸错愕的看向熊韶鸣,“熊子,你行啊!小样儿,看来还是哥哥这些年疏于活动筋骨了,竟然都让你小子赶上了。” 熊韶鸣的表情当中并未有多少骄傲,只是看向白展堂的时候,只是有几分崇敬难以掩饰,“不过是去江湖中闯荡了一番,学着白大哥的样子,这几年白大哥在军中打仗,我就在外连闯了七七四十九座山门,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听着熊韶鸣风轻云淡的描述,白展堂却不由得心下一惊。 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就已经闯荡了如此之久,当真让白展堂都心生佩服。 “空明的嗅觉灵敏,尤盈的轻功擅长,若此二人联手追踪,即便是暂时失去了兄长的下落,或者身旁多了什么敌人,都可以轻易勘破。” 听着周公瑾的介绍,白展堂不由得心头一暖,“公瑾,你还真是设身处地为哥哥着想,就冲你这句话,我就得试试你这套班底好不好用。” 说着,白展堂一摆手,朗声道,“来,把他的老鸭汤抢过来。” 只见熊韶鸣反手将周公瑾按在案几上,尤盈直接将老鸭汤抢了过来,递到了白展堂面前,空明细嗅一番,连连摇头。 白展堂舀了一勺老鸭汤放在口中,顿时连连淬了几口在地上,而后皱眉道,“诶呀妈呀,这什么味?咋一股鸭粪味儿?刷锅水都比这好喝十倍。” 被熊韶鸣按在案几上的周公瑾扯着脖子说道,“这可是夫人从昨日子时为我亲手所烹,我必定一滴不剩全部喝完,兄长你快将老鸭汤还我!” 周公瑾的军帐帘子轻动,忽见小乔正兴高采烈的进来,一看见周公瑾被摁在案几上,顿时对着白展堂凶神恶煞道,“姐夫你又欺负我家橘子,我这就告诉我姐去!” 说着,小乔拔腿便要离开,白展堂连忙命人将周公瑾放开,而后央求道,” 小姑奶奶,你姐现在身怀六甲,即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你也别惊动她。“ 看着小乔如此拿捏白展堂,一旁的尤盈则捋着鬓角的碎发,满脸不悦,嘟囔着,自己也不比她乔灵蕴姿色差。 身旁的熊韶鸣是个食古不化的榆木疙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如今已经可以束发的小和尚空明连连劝解道,“好姐姐,你容貌足可媲美苏妲己,可惜啊,咱们主公不是商纣王。” 听着小和尚空明的说辞,尤盈的脸上这才有所缓和。 她本就是个容貌妩媚的女子,因此对于空明说她貌比妲己也并未有多少反感。 只是一心将痴心倾付给白展堂,当年乔灵蕴就是苦守多年才修成正果,尤盈在心底也暗暗希望,下一个能够让白展堂倾心的人,会是她。 和周公瑾嬉闹一番,白展堂逐渐恢复正色。 “公瑾,我听说豫章郡的太守华歆近日来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一个郡的太守,总要有世家豪门支持的,就拿吴郡来说,除了陆家与孙家军誓死不相往来以外,那顾家朱家和张家都是默许了的,如今豫章郡中,虞家有虞翻在孙家军中,咱们又和谢家联姻,换做是谁,都要如坐针毡的。” ”那以公瑾看,该当如何破局?” “二公子大婚,也要送一封喜帖给华歆的。”周公瑾笑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孙权的大婚日期已定,孙府上下,除了已经身怀六甲的乔灵蕴不能太过操劳以外,阖府上下都在忙不迭地准备婚宴。 比起白展堂先前只宴请了些至亲好友,孙权的大婚可谓是要热闹的多。 阖族耆老亲至不说,还有刚刚结为亲家的乔公,只要是在江东有些名望的土豪乡绅,尽数下了喜帖。 “我儿大婚,自然是要大操大办的。”吴夫人说着,拉住了身旁随侍的步练师的手,温和道,“练师啊,往后谢氏就是你的主母了,只要你温和恭敬,相信权儿也一定不会亏待你。” 步练师恭敬点头,一双鹿眼微微低垂,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吴夫人之所以肯让步练师当孙权的通房丫头,他们两情相悦倒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看中了步练师这般勤谨恭顺的性子,如今孙权大婚,娶的也是名门出身的小姐,吴夫人也动了让步练师成为孙权妾室的心思。 听说谢家小姐在家中就是个娇惯的,她哥谢余就这么一个妹妹,自然是宠得恨不能捧到天上去,让这样的大小姐当家,吴夫人自然一万个不放心,本来孙仲谋就属于政治联姻,未必能有多少真情在,能有步练师这样体贴的人照顾,吴夫人才算放心。 听着吴夫人的谆谆教导,步练师只是低头浅笑,并不反驳。 吴夫人欢喜步练师能有这样的脾性,却不想,在一转身的时候,步练师的眼中尽是狠戾之色。 …… 家中要宴请的人数众多,写喜帖自然还得找一位字迹工整好看的。 于是这种活又落到了张昭张子布身上。 “哎哟,我这手都要酸了。“张子布说着,放下笔墨甩了甩手,将几张竹简递到了儿子张承的面前说道,“承儿,再替为父分担些。” 张承虽然同样手已经酸麻胀,却还是恭敬接过这竹简。 只是,还未将竹简拿到自己面前案几上的时候,就被一只带着玉镯子的手摁在了张昭面前。 “你自己应承下来那么多喜帖也就罢了,还要累我儿子,张昭,你自己不写吗?”说话的,正是张夫人。 “他也是我儿子,就多写两张拜帖,累不死。”张昭愤愤道。 张夫人却是不依不饶,“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粟米饭,你既然自己也知道已经老眼昏花,没本事就别当这个长史,不要自己去主公面前邀功,还回来让承儿替你操劳。” 张承眼见着张昭和张夫人吵闹不休,只能无奈摇头,转头看见自己的二弟张休还在院中挥动着小手挖土,又看了看自己的堂弟张奋同样在埋头写着喜帖,这才缓缓说道,“大奔啊,写得怎么样了?” “叔父说我的字写得快,但还是需要练一练。” 张承听着张奋说话,顺手接过一张写完的竹简。 只见张奋的字迹龙飞凤舞,写得虽然快,但终究是有些不入眼。 见状,张承不由得连连叹息道,“大奔啊,你真是要速度要速度,要质量有速度。” 张奋乍一听还以为是兄长在夸赞自己,不由得扯着嘴角笑道,“哪有兄长说的那么好。” 可是再回头仔细品味品味,好像哪里不太对。 要速度有速度,他张奋认了,要质量有速度是什么意思? 嫌自己写的字难看呗? 再想追问张承的时候,只见张承已经转身朝着院中走去了。 …… 孙府,内院。 白展堂轻轻贴在乔灵蕴的肚子上,“诶呀妈呀,我儿子踢我。” 虽然前世白展堂也曾有了自己的子嗣,可是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已经过了几年光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白展堂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眼下这个孙家军主公的身份,很多事情再回头看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乔灵蕴温婉一笑,只是挺着身子,“如今二弟大婚,我却无法为他操持,当真是让夫婿多费心了。” 白展堂连连摆手,“这倒是不妨事,我有张公在身边,我怕谁?只是此番张子纲张公已经投去了曹操身边,我无法让他赶回来吃一顿酒席,的确是心中一大憾事。” 张纮一路追随自己出谋划策,又深知孙家军当下的要务,自请入曹军,若说没有一点感激和想念,那便不是白展堂了。 提及此处,乔灵蕴柔声安慰道,“他日若是张公归来了,定要叫二位张公培养我们的孩子,才不能像你一般,学了一身江湖气。” 听着大乔的调侃,白展堂也是一笑,“江湖气有什么不好?江湖气洒脱豪情万丈,权谋之事多阴险?” 乍听之下只是歪理,但是乔灵蕴细想一番,若非当年白展堂靠着一身江湖气救下她,她也未必会有如此念想,心甘情愿地追随白展堂多年。 “就当夫婿说得不是歪理吧。”乔灵蕴莞尔一笑,虽已是身怀六甲,除了腹部略有隆起,仍旧是身姿窈窕,“只是若有一天,夫婿能够不用再上战场,我才算真的安心。” “放心吧。我会的。”白展堂说着,将乔灵蕴搂在怀中。 眼下,平定江东才是大事。 孙权的联姻不过是为了和谢家联手。 而和谢家、虞家联手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收服会稽郡。 即便是不能收服会稽郡太守华歆,最差也要将会稽郡收入囊中。 这是白展堂心中的盘算,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将华歆一并收入麾下。 华歆此人,白展堂不大记得,只是听周瑜他们曾经提起过,华歆也是有才学的人,早些年拜太尉陈球为师,与卢植、郑玄、管宁等为同门,又与管宁、邴原共称一龙,华歆为龙头。 会稽百姓常称为华公,或者龙头。 足可见华歆在此地有多得民心。 尤其是在刘繇死后,众多百姓都请命要推举他为扬州刺史,这让华歆大感为难,一连被百姓推举了几个月,后逐一劝走,这才算罢休。 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清官在,白展堂才无法轻易对会稽郡下手攻打。 故而,地头蛇虞翻便成了给华歆送喜帖的不二人选。 对此,虞翻当时可是拍着胸脯保证。 “主公你放心,我跟华歆他们家还有点亲戚。” 白展堂听到这话的时候,眼中都多了几份光彩,“哦?当真?” “嗯。”虞翻一脸诚恳的点头,“华老头他女儿的丈夫的堂弟是我大表舅。” 听着虞翻如此说,白展堂的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虞翻说的是有点关系,但他没想到,这关系还真就只是一点。 如果说,真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指的一定是虞翻这种人。 平日里明明没什么走动,一到拉关系的时候却全然不含糊。 虞翻在白展堂面前几乎是立下军令状了似的,跟白展堂保证即便是将华歆绑也要绑过来。 虞翻的能力和人品在军中不说是最出众的,但也是众多名门望族当中最仁义的一个,白展堂自然相信虞翻的话,便将他放进了会稽郡。 …… 虞翻一回到会稽郡,就像是鱼入大海一样。 还未来到城门,郊外便有虞家一家老小涕泪泗流。 “翻儿,你可算回来了。”祖母颤颤巍巍的握住了虞翻的手,“听说你在王朗手下当差被孙策抓住,祖父都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我们又听说袁术称帝了,总担心你跟着孙策是跟着乱臣贼子,好在孙策倒是个明事理的,及时跟袁术划清了关系。” 祖父见到虞翻的时候,也连连拿出布帕给虞翻擦汗洗脸,“大孙儿啊!可想死祖父啦!你母亲在家正在炖你最爱吃的莲藕桂花羹,你叔父又亲自赶车前来,你这就跟祖父一块儿进车厢,咱祖孙好好说说话。” 常年在军中,虞翻也是有些威严的,不知怎的,一归家,却被当作孩童哄着,有些不耐烦道,“祖父,祖母,我即将至而立之岁,膝下又早有儿女,你们如此宠溺,怕不是拿我当成了襁褓中的小孩子?” “翻儿说的对。”祖母牵着虞翻的手,连连朝着祖父的身子骨乱锤,“都怪你祖父,太狠心,将翻儿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若是在家里,做个富家翁有什么不好?” 听着祖父母的喋喋不休的唠叨,虞翻除了觉得有些腻人以外,心中也深感温暖。 殊不知,他这般厌烦的境遇,已经是另起炉灶的谢余此生再不可求的了。 “祖父,我大表舅可还在家?” 听着虞翻问起,祖父连忙用拐杖捅了捅轿帘,“翻儿在问呢。” 车厢外亲自驾车的叔父连忙说道,“回禀父亲,嫂嫂的娘家人正在府中,若要见,我即刻派人去通禀。” “好,你安排吧。”祖父一指,便不再搭理叔父,转头只和虞翻嘘寒问暖。 虞翻回到府上见了大表舅,只是对大表舅窃窃私语一番,转身就要离开府上。 “翻儿,还不在家中用饭吗?” 看着祖父母一脸忧心,虞翻连连摆手,“祖父放心,我此番还有军务在身,只等我办完正事,即刻回来。” “那我们等你一块吃。”说着,祖父撂下筷子,一家上下二十多口也跟着纷纷将筷子放下。 虞翻不吃饭,便是祖父不吃饭,祖父不吃饭,全家谁都不敢动筷子。 虞翻在族中的地位如此可见一斑。 知道祖父此刻在等自己吃饭,可偏偏虞翻此刻却只能离家,因为在虞翻心中,并非只装着一家的安危。 他此次若能请华歆与白展堂见上一面,则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孙家军得到了虞家和谢家的支持,而华歆仍然执意要与白展堂一战,只怕到时候,整个会稽郡都要生灵涂炭。 毕竟是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家乡,虞翻不愿意见到此情景,本就服从军纪的他,又对此事格外上心,自然骑马赶路也快上许多。 到达华歆府门的时候,虞翻翻身下马,连忙拱手道,“孙家军主簿虞翻前来拜会华公。” “是虞家公子?”那管家一见是个熟脸,又见虞翻此刻穿着一身军装,踌躇片刻还是将虞翻相迎入府。 虞翻向管家禀明来意。 “我的确是虞家的公子哥,但此刻我身穿戎装,更是孙家军的一名将士,还请管家通禀,就说孙家军虞翻,前来送喜帖,过两天正是孙家军主公的二弟孙仲谋与坞堡谢家小姐的大喜之日,还请华公亲至。” 虞翻说着,跟在管家身后,在正厅等候。 管家听了虞翻的说辞,不由得觉得头上冒火,忙不迭地一路小跑到了书房,生怕耽误了自家老爷的大事。 不多时,管家哭丧着脸,走到了虞翻的面前,“虞公子,您请回吧,我们家老爷说了,不见。” “好。”虞翻的嘴角微微扯起,脸上多了一抹戏谑,“华公今天不见我虞翻,我虞翻就在这儿枯等。” 见虞翻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华歆家的管家也不敢怠慢,连忙送上些酒菜茶点,却也不见虞翻提起筷子吃上一口。 管家劝诫不成,只能赔笑站在虞翻身旁。 这身穿戎装的人是谁啊? 那可是虞家的族中最得宠的公子,他不高兴,那便是真个虞家不高兴。 虞家放眼整个会稽郡,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 若是得罪了虞家,谁还能当真在会稽郡立足? 管家对此是提心吊胆,只能一遍遍地在华歆与虞翻两人中间来回劝解。 可惜华歆是个直性子,他不肯出来相见,虞翻也是个真性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二人僵持不下,最先响起来的,还是门口的动静。 管家一开门,正是虞家的家主拄着拐杖亲自前来,身旁带的人不多,还带了虞翻的大表舅。 本来此人在虞家只是个比长工稍金贵些的穷亲戚,可这人是谁啊? 那可是华歆亲生女儿的丈夫的堂弟,说到底也是亲家。 偏生华歆的女儿与丈夫伉俪情深,若是得知了自己婆家在自己家中受冷遇,自然也不会视若无睹。 想到此处,管家只能匆匆回到内院规劝。 即便华歆是个油盐不进的,也总该也亲家堂弟一点薄面,故而不得不从内院走出来。 华歆人还未到正厅,就听虞家家主远远地兴师问罪道,“华公好大面子,我虞家上下二十余口如今滴水未进,都等着我翻儿回家一叙,不曾想翻儿却被华公扣留此处。” 第二百章 老白宴请华龙头 听着虞家老太爷的歪说,华歆连忙从内院赶出来摆手道,“哪里的话,是虞翻侄儿自请上门。” “自请上门你华歆就如此怠慢?”虞翻的祖父清了清嗓,“真要论起辈分儿来,你也是翻儿的长辈,当年你华歆在向我求助的时候,我也曾施以援手,用人的时候便是嬉皮笑脸,不用人的时候,便是百般刁难我家翻儿,华姓亲家,你好大的威风啊!” 虞家老太爷也是见过世面的,说起话来自然不怒自威,再加上有一层八杆子还能微微扫到边的亲戚关系,华歆自然连连拱手道,“没有没有,不过是方才府上有些事,想着处理完内院之后,再来见虞翻侄儿罢了。” 虞翻闻言也是连连解释道,“祖父,并非是华公不肯见我,不过是我贪恋人家的茶点,赖着不肯走罢了。” “他华歆若是个昏官,手上倒还能拿出来些宝贝给你,偏生他为官多年,清廉一生,何来锦衣玉食给你?我且问你,江东的大厨做的一桌江淮宴,阖家上下等着你归家吃个接风宴你不吃,偏生贪恋他华家的一点茶点?当我老头子耳聋眼花,是个吃素的?” 听着虞老太爷的说辞,华歆也连连摆手道,“虞公说的在理,终究是我怠慢了虞家侄儿,在此赔罪了。” 有了虞家老太爷撑腰,和大表舅壮胆,虞翻自然也顺理成章的递上了孙权婚宴大喜的拜帖。 “此喜帖为张公亲笔所书,还请华公按时赴宴。” 看着虞翻双手恭敬呈上的喜帖,华歆的脸色并不好看。 一阵苍白一阵青紫,呆楞片刻后,总归变回了一丝文人的不卑不亢,堆着笑脸道,“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虞家老太爷看着华歆问道。 华歆一脸苦笑,只能将暗地里抵抗的事情放在明面上说。 “我华歆终究是天子的部将,如今天子远在许昌,落于人手,我好友刘勋又遭孙家军背刺,孙家明知道我华歆攻打坞堡久攻不下,还要与坞堡堡主谢家联姻,这不是将我华歆架在火上烤吗?”华歆说起此事,便是一脸为难。 “我且问华公,刘扬州是否在世?” 虞翻口中的刘扬州,正是曾经的扬州牧刘繇。 华歆闻言连连摇头,“已经不在了。” “那我且问华公,刘扬州的子嗣身在何处?” 华歆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明白了虞翻的深意,开口道,“在孙家军中任职。” “华公可知,袁公路病逝后,袁家儿郎在何处?” “早前投奔刘勋去了,后来刘勋溃逃投奔曹操,袁家儿郎尽在孙家军中。” “董卓早亡之后,子嗣是何种下场?吕布自缢后,妻妾又是何等凄凉?华公可知?” 听着虞翻的一声声追问,华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孙伯符将军不祸及家眷,却是有一颗忠义仁心。” 虞翻昂首挺胸道,“那华公可知道,我家主公是如何的不计前嫌?即便我当时效忠王朗,在军中仍然已经是个主簿的位置,是否可见我家主公用人以明?” 华歆轻叹一声,“是啊,你家主公的确知道怎么对付我。” “与谢家联姻是谢家小女醉心于主公的二弟,换成军中的中郎将周公瑾,那谢家小女也并未能看上,足可见,我家主公并未蓄意企图构陷于华公你。” “还妄言自己是什么龙头,连吃个饭的气度都没有。”虞老太爷拄着拐杖笑骂道。 其实,虞老太爷比谁都清楚,华歆眼下的位置。 清廉公正,在乱世之中将会稽郡治理的如同一汪清泉,只是这清泉如果无法依托大海的威力,只怕难以独存。 华歆连连叹息着,双手始终没有接过那张喜帖。 还是虞家老太爷一把从虞翻手中夺过喜帖,硬塞到华歆手中。 “去与不去你自己看着办,你想不想去是你的事情,我家翻儿还得跟我回去吃饭呢。” “祖父。”虞翻被虞家老太爷拉着就要离开,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虞老太爷看着自家孙儿如此神态,便直接拉着虞翻走出华家门口,低声道,“翻儿,在你眼中,华歆是个傻子吗?” “不是啊。”虞翻愣神道,“祖父,我从未轻看过华公,虽然位不及四世三公之辈,不过华公才学和治理地方的本事放眼江东也已经算是翘楚。” 虞老太爷点点头,“那就是了。” “可是如果华公不肯去,我担心,一旦孙家军和华公打起来,也会殃及到我们虞家,也会殃及到整个会稽郡。” “你能这么想,已经很好了。”虞老太爷欣慰道,“我还是那句话,华歆不是傻子,你能担心自己家家眷,他华歆也同样会担忧家眷和整个会稽郡的安危。” “所以……祖父你的意思是华公会去?” “正是,华歆这个人不喜欢有人逼迫他,你越是等着他,他就越觉得孙家军会设局对付他,可你若是给他时间让他仔细想一想,很多事情也就想通了。”虞老太爷看着虞翻说道,“这就好比,我让你娶妻,年少的时候,你百般不愿,如今儿子都生了七八个了,我也没见你说出来半个不字。” 混迹沙场征战多年的虞翻突然被祖父这一句调侃搞的黑脸通红,“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罢了。” “正是这个道理,若事事都有人逼迫,则看事事都有陷阱,若你放任他自由,他也能想明白,其中道理。” “可是祖父,如果华歆此次不去军中,我不就是失信于主公了吗?”虞翻有些焦急道。 虞老太爷却微微一笑,“翻儿啊,你还是性子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我且问你,你主公留你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的才学,还有我身后的虞家势力。”虞翻直言道。 “那就是了,只要你的才学还在,只要我们虞家不倒,你就算失信个十次八次,你主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倒是你急功近利,非要立下军令状,倒显得你唐突。” 被自家祖父如此说着,虞翻只能撇了撇嘴,也不便顶撞。 虞老太爷继续说道,“还有,我再问你,你若是华歆,此番不去赴宴,日后,就真的不会和孙伯符碰面了吗?” “这……”虞翻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明白了虞老太爷的深意。 “的确不会。” 只要两军之间还成犄角之势,他华歆就始终还有和孙家军照面的机会。 华歆虽然很厉害,但也只能成为一方郡守,无法自立为一方诸侯。 只要他不是一方诸侯,就一定会有所仰仗。 放眼当世整个大局,华歆可以仰仗的,无非就是袁绍、公孙瓒、刘表、或者是天子,不,也就是曹操。 他会去投奔刘表吗? 有刘勋在,华歆想要凭着关系投奔刘表,或许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可刘表此人真的会重用华歆吗? 答案很简单,绝不会。 刘表身边有蒯氏兄弟,一个能文一个能武,有此二人在,即便是后世举世闻名的诸葛亮前去投奔,也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 因此,华歆去投奔刘表只能算是个点缀,并没有实际发挥作用的机会。 再加上会稽郡地处江东,刘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即便想让孙家军的咽喉中刺上一根大刺,凭刘表的军粮也始终运送不到会稽郡中。 到时候,华歆就只能孤木难支。 不选择刘表,公孙瓒又式微且路远,已经不是首选。 那么是袁绍还是曹操,对于华歆来说,都是要弃会稽郡前去举家投靠的。 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华歆始终无法逃脱孙家军的合围。 因此,无论是怎么选择,华歆此时都免不了要与白展堂见上一面。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当然,华歆也可以选择死守会稽郡不出。 但是别忘了,孙家军立威之时,就是凭借庐江困守陆家两年之久,才能扬名立威的。 因此,面对孙家军,华歆也是最拖不起的那一个。 这一场,要么华歆领兵冲出重围,要么是他前去找白展堂和谈。 他总要选一个的。 就在虞翻听了祖父的话,在家中好吃好喝的休息了两天后,华歆主动找上门了。 当日,他带着自家女儿女婿,说是前来探望虞翻的大表舅,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找到了正在后院中跟自家孩儿一同嬉戏玩闹的虞翻。 “虞家侄儿,你说的那喜宴,我去。”华歆这人也实诚,直接上前说道。 此时的虞翻正带着自家儿子在庭院中的假山旁边树梢上捡风筝,转头看向华歆,神情中却并无多少意外,只是哦了一声,给孩子整理好风筝的线后,这才缓缓坐在华歆身旁,奉上了一杯热茶。 “华公请放心,我以我虞翻的项上人头作保,若我家主公会设鸿门宴,请华公先手刃了我虞翻。” 听着虞翻的话,华歆的心头微暖,连连拍了拍虞翻的背,笑道,“那就多谢侄儿了,咱们明日一早动身吧。” 和虞翻一道打点行囊,虞翻是府上上下七八口都在替他忙活,反观华歆,只有一个老仆替华歆背上行囊。 两人骑着大马远行,让虞翻意外的是,华歆此行并未带走一兵一卒,对虞翻可以说是绝对的信任。 华歆似乎也看出了虞翻眼中的惊异,微微一笑道,“用人不疑嘛。” …… 孙仲谋的婚宴府中上下准备了良久,自然也就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孙仲谋的脸上已然由文质彬彬的白净变成了个红脸书生,白展堂笑着替自家二弟挡酒,却始终心中有所顾忌。 直到两匹高头大马相继入院,白展堂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放下一屋子的人,交给吕范和孙河招呼,白展堂自己出院迎接道,“仲翔,这位便是龙头公?“ 仲翔正是虞翻的字。 听到主公的说话声,虞翻还未下马,就连连介绍道,”正是,华公,这位便是我家主公。“ 有了虞翻的引荐,华歆和白展堂二人相互施礼,白展堂亲自上前给华歆牵马,这倒让华歆对传闻中的江东小霸王有所改观。 毕竟,在他看来,孙家军勇武有余,智谋不足,始终是下乘,能够连续攻城拔寨的确有些本事,可他始终知道一个道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这些年,孙家军犹如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在江东势头正盛,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在百姓中虽然口碑不错,但世家大族却并不喜欢这种爱偷盗然后假意归还,顺便索要报酬的无赖。 华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几位老将军他自然都在袁术手下见过,但是还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的面如冠玉,有的长相丑陋,角落里还有几个兵士在喝酒划拳取乐,一片哄闹,市井气重,这让斯文出身的华歆眉毛微微动了动,心中并不大满意这位主公。 “龙头公请上座。”白展堂扬着手,将华歆请到上坐的时候,华歆还是有些意外的。 但对方好歹也是一方诸侯,华歆并未多说,只好笑谈着,“客随主便。” 而后坐到了孙家军老将的那一桌,左手边是朱君理将军,右手边是张子布张公,一见到华歆,连连拱手作揖。 华歆也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而后款款回礼。 “华龙头,昔日在马日磾马太傅口中听闻龙头才高八斗,智谋无双,久仰大名,今日终究有幸一见,当真是我之荣幸。” 华歆微微错愕问道,“你是?” “丹杨人朱治。”说着,朱君理将军一拱手。 “原来是朱君理将军。”华歆也跟着作揖。 “早些年的时候,我也曾受过马太傅恩惠,与华龙头也算是有缘。” 华歆点点头,对于这种有意为之的套近乎并未生出太多好感,只是得知对方也曾经是汉臣,终究没有太过提防。 “早就听闻龙头你深得人心,今日一见果然是出门不坐撵驾,赴宴不着豪敞,当真是个清廉勤俭之辈。” 华歆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山羊胡小老头,身上同样穿着素色衣衫,一边伸着筷子夹豆腐,一边说道。 第二百零一章 割袍断义华子鱼 “这位便是张子布张公?”华歆问道。 张子布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粟米饭一边点头道,“正是,华龙头慧眼如炬,听闻当年在陈公手下共有一龙,华歆才学斐然,这才堪称龙头。” 张昭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名士,华歆对其耿直之名早有耳闻,故而对张昭多有敬佩,只是今日一见,却看见一个为了权势诓待自己的乡野村夫,不由得心中一片凛然。 华歆此次前来本就对孙家军中多有提防,张昭又是白展堂深信不疑的长史,华歆自然就多了一次敌意。 “张公远近闻名,才是当世大儒。” 在官场上相互恭维本就是易事,华歆又此言不虚,张公的确负有盛名,故而脱口而出道。 只是这脱口而出的实话中却并未有多少真心。 “是吗?”张昭随即用筷子又夹起了一块豆腐,缓缓说道,“可我怎么听说,早些年的时候,龙头与管宁时常同席而坐,后因龙头你喜爱黄金俗物,又喜闹市喧嚣,故而被管宁割袍断义,此后再无往来交集?” 听着张昭的发问,众人脸上都挂着一抹好奇,就连几个山越出身的武将,也是将声音压低,竖起耳朵朝着主桌这边听了过来。 毕竟,华歆这件事情,可谓是千古流芳。 只不过,千古流芳的是不为金钱所动,不为喧闹而改变初心认真读书的儒生管宁。 而在这段割袍断义的故事中,华歆华子鱼,则是一个喜俗物,爱热闹的丑角儿。 张昭这一发问,倒让华歆拿起酒樽的手掌不动声色的抖了一下。 华歆本来以为张昭会和白展堂一样,尽心尽力的拉拢自己,好话说尽,就是为了让他华龙头留在军中任职。 没想到,这个张子布还当真是个性直之人,竟然当众有此一问,让他华歆有些难堪。 不过,所幸张子布也不是天下发问的第一人,华歆稳了稳手掌,而后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头笑道,“我请问张公,何为君子?“ “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张公脱口而出,不暇思索道。 看着张子布漫不经心的继续吃着鱼脍,华歆笑着点点头,“孔夫子的确有大智慧,不过,我也知道,天下有多少儒生,借‘割袍断义’之名,将我华歆奉为市井小人?从儒家讲,此为君子,从道家讲,天下又真的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嘛?” 张子布摇摇头,品着鱼脍的样子显得格外专注,束起冠发的头轻轻摇了摇,“龙头公是想说,天下并非非黑即白?” “河水若是太清,里面就无法有鱼藏身,若没有参天大树,山脉之中便不会有飞鸟走兽,君子怎可因为名声并非君子而自戕做了小人?当年幼安学识并不如我,因而刻苦勤学胜我十倍,我固然不爱读书,但并不代表着我不善于读书,同样是读书,我可以做到一目十行,幼安只能一目五行,即便我去院墙上观看市井喧闹,我的学问仍然是一龙之首。当年我看见金子捡了起来,是因为家境贫寒,比起幼安,家境远远不如,我喜爱金银,是因为我吃了太多贫穷的困苦,这是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所体会不到的。这是人之常情,可我深知幼安不喜黄白之物,生怕有辱学问,便又将黄金随手扔下,我为的并非是我自己的沽名钓誉,而是为了与幼安妥协,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他看见。” 华歆说道此处,长叹一声,“幼安与我割袍断义,我却在心中仍视他为此生的知己,他若有一日愿意在朝为官,我定愿意亲自举荐他,他可以在世间逍遥做学问,我却更在乎每月朝廷俸禄发放的这几贯钱。” 幼安正是华歆曾经的至交好友管宁的字。 听着华歆如此说,在场之人纷纷慨叹一声。 在白展堂的军营之中,很少有太过富庶的出身,即便是周公瑾,也并非是从小享受惯了骄奢淫逸之流,对于华歆所言,众人多少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到底会有什么人不会弯腰捡金子?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从小就不缺金子的人,只有一个出身富庶的人,才会视黄白二物空若无物,否则世人慌张,皆是为了身上穿,口中食,为了金子别说弯腰,即便是跪下那也是常有的事。 都说钱袋比脸还干净,若无万贯缠腰,何来君子气节? 听着华歆一番诉苦,张子布倒是用筷子继续夹起一块莲藕,塞到嘴里,点点头道,“龙头公所言不虚,人生在世,的确非黑即白,就如我家主公,能够怂恿刘勋去攻打谢余,也能转头就和谢余结成亲家,今日又能邀你来做客,华公愿意亲身前来,说明华公倒也很相信我家主公的为人。” 白展堂转了一圈,尤其是拉着坞堡的家主谢余话了一番家常,这才转身来到了华歆的面前。 华歆见白展堂亲至,便接着张子布的话,继续说道,“是啊,我早就听闻孙家军主公如清风霁月,行事浩然正气,故而才敢只身前往。” “不是,”白展堂笑着摆摆手,“华公谬赞,不过,我的确干过很多不入眼的伎俩。” 白展堂前世就是个贼头,说的好听点那才叫盗圣,都说盗亦有道,然而事情的本质就是一边的东西少了,一边的东西多了。 只要有流动,就算是强行打破了世间的平衡,即便是初衷不错,谁又敢说劫富济贫不是一种错误? 富就当真是为富不仁吗? 贫穷之人就当真全都是可怜之辈吗? 白展堂轻笑着摇头,“我曾听过这样一桩事,一个有手有脚的汉子偏要将自己的婆娘当成租妾送到乡绅府上,时间一长,自己的婆娘怀了身孕,便将孩子送到乡绅府上换取一大笔佣金,可这汉子好赌,经年累月下来,虽然干了不少这样的买卖,仍旧是空无一文。” “天下穷人,的确并非都值得同情。”华歆将白展堂的话只当成一件趣事听,故而接着点头道。 “还有一件趣事,我听说曾经有一富庶老头,乐善好施,每日都给乞丐十文钱,乞丐起初还心怀感恩,可时间一长,便也忘了这份感念,后来兵荒马乱的,老头便不再富庶,一日在街角碰见乞丐,便将身上仅剩的三文钱都给了那个乞丐,华公你猜乞丐会如何?” 华歆笑而不语,白展堂继续说道,“那乞丐将老头痛骂一顿,转身便走了。” “孙将军想说什么?”华歆抬眼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眼中自有几分深意。 白展堂却是有些打晃,索性直接坐在了华歆身边道,“我是想说,世上总有可怜之人,也常有可恨之人,有人觉得我可恨,有人觉得我可敬,无非就是立场不同罢了,今日我请华公赴宴,自然也没想在我二弟大喜的日子做什么伤了和气的事情,无非就是请华公前来一叙,畅所欲言。” 华歆看着有些酒醉的白展堂,竟然一时有些愕然。 虞翻此刻也连连上前道,“龙头公你看,我与你所说无一虚言,我家主公的确是一位开明之人,当年袁术无德,屡次三番爽约,不给我家主公一席之地,我家主公却并未与其翻脸,直到袁术称帝,我家主公这才与其对立,足可见,我家主公深明大义啊。” 虞翻如此说,的确是为了往白展堂脸上贴金,可除了贴金之外,还是因为虞翻很清楚,华歆说道底,也是朝廷的人。 大汉仍然一息尚存,华歆就不会叛主另立。 被身边白展堂的一众谋士连声劝着,华歆也只装做酒醉,未曾表态效忠。 毕竟,华歆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儒生,华歆何人? 那可是从董卓时期就经历过血雨腥风的老牌谋臣,即便白展堂说了大喜的日子我不会动你,华歆又怎么敢掉以轻心? 酒樽扬起时,一只眼睛挡在酒樽里,另一只则借机向外,查看四周是不是真的没有伏兵。 酒过三巡之后,白展堂去后院,不想红着脸蛋的时候,身后正跟着一人,此人正是今日前来做客的华歆。 “孙将军可酒醉?”华歆一拱手,平和的面孔上,双眼却如鹰眼一样,闪着寒芒。 风吹酒醒,再加上身旁人是华歆,白展堂瞬间恢复了神智,开口道,“原来是龙头公。” “孙将军谬赞。”华歆拱手微笑道,“孙将军苦心经营建东多年,其实我也一样,曾经孙将军为何会杀掉许贡,我心中也十分清楚,不瞒孙将军,老夫敢孤身前来,的确也是有所防备的。” “哦?”白展堂微微侧目,客气道,“龙头公请讲。” “我知道你为什么杀许贡。”华歆拱手道,“朝廷也知道你为什么杀许贡,曹司空更知道你为什么杀许贡,可是至今都没人揭穿,孙将军可曾想过为什么?” 白展堂的眼睛在眼眶中微微转了转,他自然记得许贡的死因,死于让人传书信给曹操,说要让自己去许昌面圣。 不去就是抗旨不尊,去了就是有去无回。 如此两难,白展堂的解决方法就显得很简单。 “孙将军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于是就杀了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华歆笑道,“可是孙将军别忘了,许贡是汉臣,我也是汉臣,许贡能够提出的问题,我也能够提出。” “我现在已经是天子亲封的吴侯,坐拥江东也是天子诏令。”白展堂理直气壮道。 “那是因为曹司空需要用江东的势力来掣肘袁术。”华歆笑而不语道,“孙将军可曾听过,狡兔死良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看着华歆一副老狐狸的样子,白展堂瞬间醉意全无,只是双眼盯着面前的华歆道,“袁术死了,还有袁绍,天子赋闲,曹司空可腾不出手,我倒是想问问,龙头公想说什么?” 眼下袁术虽然已经身故,可是袁绍却还是当世诸侯中坐拥最大地盘的,只要袁绍不死,江东虽然对于曹操而言已经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可他却也腾不出来手收拾。 “孙将军前些日子在军中大兴选拔人才,命名为‘科举考试’?”华歆慨叹一声。 ”是。“白展堂直言道,“龙头公有何高见?” “没什么。”华歆缓缓摇头道,“听说榜首是水镜先生司马徽的门下儒生,我只是欣慰,若我年轻时早些遇见这样的考试,或许早就能够在天子身边尽忠。” 白展堂听着华歆如此说,有些云里雾里,一时间分不清,华歆究竟是在羡慕庞统,还是在羡慕出身好的管宁。 华歆继续自言自语道,“孙将军,你这吴侯的确不凡,不过,我还是想问孙将军一句,孙将军的吴侯究竟是天子册封的,还是曹司空册封的。” 白展堂面对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由得有些愕然,“这……有区别吗?” 世人都很清楚,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册封白展堂为吴侯的诏令虽然是天子所下,可这其中能有几分是天子的真实自己的意思? 又该有多少,是曹操本人的意思? 这其中水太深,许昌路途又太远,眼下乔灵蕴还怀着身孕,白展堂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并不想其他的。 “对各路诸侯而言,或许早就没有区别,袁绍心中敬畏天子,可天子若流落到袁绍手中,他未必不会杀天子而自立。曹操留了天子性命,在世人眼中看来,曹操能够不杀天子且没有霍乱后宫,就已经是一个比起董卓好了无数倍的枭雄,可是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天子如何想?” “光复汉室?”白展堂想起了后世说书先生口中说的,刘玄德最常说的一句话,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华歆点点头,“正是。” 刘备之所以愿意光复汉室,是因为刘备姓刘,是跟天子同样的姓氏。 若将来真有一天,天子能够得势,拨乱反正,他刘备还是个刘皇叔。 可别的诸侯呢? 当真只愿意当个司空吗? 明眼人都不这么认为。 第二百零二章 天下熙熙为利驱 “刘备为什么愿意光复汉室?” “是因为他姓刘。” “曹操为什么愿意请天子回许昌?” “是因为他能借天子之名下天子诏,诏令各路诸侯。” “那袁绍为什么不愿意供养天子?” “是因为他出身于四世三公,若要他仍旧保持着汉臣的名头,袁术能自立为帝,袁绍心中大多也是不忿的。” “那若天下当真一统了呢?” “那就会如后世的曹丕一般,废帝自立。” 后世常有儒生愿意为三国征战多做口舌之争,总有闲来无事的粗人路过,都要调侃一句,看三国替古人担忧。 然后世愿意为三国争辩不休者大有人在,三国时代仍然是是有史以来除了封神榜的商纣王时期和春秋战国以外,最值得后世之人探讨的。 以往听书的时候,白展堂总是不屑于与人争辩,毕竟这些事情都与己无关,高高挂起即可,只要上一点花生米,喝上一壶黄酒,用手指拍打拍打着桌子,做他逍遥自在的盗圣即可。 可是到如今确实大不一样了,白展堂穿越过来成为了孙策,一条性命都拴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就会死于飞来横祸,自然不能再置身事外。 所以当华歆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品评当世诸侯的时候,白展堂只是讪笑着摇头。 “我只问孙将军一句,是否会臣服于大汉天子?” 白展堂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天子就像是一面旗帜,就像是汉家的招牌,只要天子不倒汉臣仍然是汉臣。趋之于各个,诸侯麾下,其心还在汉室身上。 若当真,有个风吹草动,归顺曹操,归顺汉室,也会自诩是弃暗投明之举。 比如面前的龙头攻,从心底里就把自己视为一个汉臣,无论投票谁,都是为了汉室。 白展堂沉吟片刻,终究缓缓开口道,“敢问龙头公,你眼中的天子还能有几成实力?” 华歆笑而不语,只开口发问道,“那我敢问孙将军,如果一点儿出你是兄弟的,只是你坐在金銮宝殿上,在年幼时风雨飘摇,任人宰割,若换成你是否能达到当今天子的一半儿?” 华歆这一问倒让白展堂有些猝不及防。 若在三国时期的人听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会当即就连忙摇头否认这种可能和白展堂不一样,他的确是穿越到孙策身上的。 诚如华歆所言,如果白展堂穿越到了汉献帝刘协身上,只怕辗转于各路诸侯手中,不会有天子这般隐忍。 白展堂讲究的是高头大马,张灯结彩,肆意走江湖,飘渺一生,而如此极尽隐忍之事,他白展堂做不来。 “若真是异地而处,我恐怕不及天子万一。”白展堂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非常诚恳,都让华歆也有了一点,和这位孙家军主公交谈的耐心。 “华某不才若我是天子的那个位置,只怕早就不堪重负,自缢多次了。” 华歆说的话,白展堂并没有全部相信,但是这一句白展堂是信的。 当今天子,即便真如传言,所说一般无德无能,但凡能在逆行之中隐忍至此,也算是人杰了,更何况还有华歆,这等老臣愿意为其,四处奔波不遗余力的说和谋划,足可见史书之中,对于刘备,孙权,曹操三位的描写可谓是浓墨重彩,但是如说在三国演义中忽略了谁,那便是忽略了天子。 若换成吕布吕奉先在天子的位置,只怕不出半日就会有上吊自缢的想法,根本不会活得与天子一般长久。 这与智谋无关,与武力无关,唯独与心性有关,足可见天子的心性超越吕布不止一星半点。 天子此人,一定是有一些实力与谋划,虽然不至于深不可测,但也足可说成是老谋深算了。 “我会下有一人名叫鲁子敬,他是商贾出生,他曾说过一句话,每个商贾都吆喝着赔本了,但实际还是赚的盆满钵满。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所以我想问龙头公一句,即便是三教九流如商贾一般也要考虑投入与产出,我若归顺天子,天子有什么?是曹操不能给我的呢?” 白展堂的话说的极其露骨。见明人不说暗话,华歆也不在掖着,藏着坦然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江山都是天子的,若将军能帮助天子匡复大业,有什么东西是天子赏不了将军的呢?” 华歆说话的时候带有谈笑风生的架势,可白展堂仍然能从对方手掌微微发抖的细节当中,发现此人并非如他所言一般那般淡定。 华歆的意思很明确,他要白展堂去支持天子,然后当一员天子手下的猛将。 白展堂挖了挖手指缝隙的污泥,开口轻笑道,“可现在的天子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拿什么保障我呢?” “孙将军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天子需要人匡扶才会需要孙将军,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道理,孙将军并非不懂。” “嗯,说的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我且问龙头公为何天子会放着刘姓子孙不用,反而来找我一个异姓人?” 说到此处,华歆也是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人人都想废帝自立,唯有吾辈负重前行。此时的天子宛如少年时家世贫苦的我,要打听消息,要手持金子,便做不了这乱世中的闲人,我也羡慕管宁那般闲云野鹤的隐士生活,可我不如他有福气,只能奔波半生,操劳至死方休啊。” 华歆如此说白展堂也并非不能共情。前世他与白三娘相依为命,又在葵花派出来之后我和济国,命奔走于江湖,孤苦无依,是他年少时的写照,故而略显同情的拍了拍华歆的背,宽慰道,“实不相瞒龙头宫,我并非有意称霸一方,都说吕布吕奉先有勇无谋,其实我心里大多也清楚如果我没有周公瑾,没有庞士元,没有张昭这三位替我尽心劳力的谋划,只怕我和吕布一样,都是勇武有余而谋划不足。” “孙将军,莫要自谦,您比起吕奉先还是要有诸多智慧的。”华歆品评道。 白展堂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龙头公谬赞,当今生逢乱世,天下不太平,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若非局势所迫,便不会自立成为一方诸侯,若天子能力挽狂澜,救江山社稷于万难之中,我亦愿意与天子协作,成为天子的一柄利刃。” 听到白展堂一席话,华歆不如之前的那般无动于衷,反而是目光中,似有星光闪烁,连连拱手作揖道,“若孙将军,真有此心,我这就代天子谢过孙将军。” “并非虚言,”白展堂借着酒劲儿摆了摆手,“谁会放着太平日子不想过?人生在世最大的苦恼就是所求颇多,然寝居不过半亩,食不过一箪,饮不过一瓢,我只盼着能有一妻一妾和两间大宅子即可。” 听着白展堂的酒醉诨话,华歆倒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我愿意投效孙将军麾下。”华歆拱手道,“直盼着若有一日,天子需要孙将军相助,还望孙将军能够倾力为之。” “这个自然。”白展堂点头答应道。 “既然孙将军为我之主公,那我也就方便说了。”华歆微微一笑,随手从袖口中掏出一卷竹简,“我这里有一份名录,这份名录是天子煞费苦心从郭嘉手中骗取的,这里面包含了诸多孙家军中潜藏的谍子,算是我的投名状。” 看着华歆手中掏出来的名录,白展堂的眼中不由的闪过一抹异彩。 双手接过这份名录,白展堂一边细细看过,一边忙不迭的抬头问道,“龙头公,此番消息当真可靠?” 华歆点头,“天子在曹操手中斡旋许久,能够得到这份名录,已经是天子目前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努力之一,主公若不相信,可以一一勤拿了,校验一番只是这还仅是军中窝藏的谍子的一部分,更多的消息就得靠天子的谋划了。” 接受了华歆的投诚,白展堂得到了整个会稽郡和一份名录,可在白展堂眼中,这份名录的价值却远胜于一郡之地。 现在的白展堂心中很清楚,想要拿下自己性命的,不光是许贡的三门客,或者说,那只是一个幌子而已,真正想要自己性命的还是曹操和郭嘉这两个人。 无论是从江东的势力发展日渐做大,还是从同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威胁来看,自己带着孙家军的成长速度过快,总会成为曹操和郭嘉的眼中钉肉中刺。 除掉自己有很多种办法,但是郭嘉偏偏选择了刺杀这条路,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江东的一举一动早就全然暴露在郭嘉的眼中。 仅从名录上看各处军营都有郭嘉的眼线,从校尉到普通小卒,从官员眷属到烟花柳巷,各种无不充斥着阴谋的味道。 郭奉孝此人心细如尘,又深不可测,或许现在的周公瑾还不是其对手,但是白展堂此刻拥有的不止周公瑾一个人,他还有鲁子敬,他还有庞士元,他还有张子布。 他手中可以用的人很多,只是该如何清除掉这些人,造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军营中首先发出反对声音的是周公瑾。 “兄长,我们可以抓抓一两个确认这个名录的真实性,但是如果全盘打散,郭奉孝的布局他还会重新再布局,杀了一个谍子,还会有接着两个谍子塞进来,这样最终消耗的还是我们孙家军。” 听着周公瑾的分析,庞统也连连点头,“主公,公瑾所言不错,军中上下,作战呈阵型,依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将所有人全都轮换一遍,只怕会大伤元气,依我之见,不如安排人去盯住这些人,这样一来,我们虽然身在明处,但同时又身在暗处将错误的消息传递给想得到消息的人,会比起全盘抹杀,有更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公瑾和庞统放眼整个三国时代,也是智谋上乘的人,像是他们俩,建议的这种情况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白展堂虽然也读过几年书识过一些字,可终究不能与二人相提并论,光是听着二人的建议便觉得头晕脑胀。 “既然你二人主意以定,那便着手去办就是了,我当权力支持。” 有人替自己操心,以白展堂的脾气自然乐得清闲,将一摊乱摊子甩手给寿公瑾和庞统二人然后当起了甩手掌柜,大摇大摆的朝着孙府走去了。 孙家此刻还是张灯结彩的婚宴,宾朋满座,自己身为孙家军的主公,当时也是新人的兄长,自然不能离开太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诸多高朋纷纷散去。 孙仲谋喝的满脸通红,有两个小厮掺着朝着洞房的方向走去,白展堂见状直接将人扶了过来,亲自搀着孙仲谋。 “二弟啊,你为族中牺牲颇多,这些好处我是记在心里的。” 白展堂带着孙权才到后院,没想到,孙权见四处无人,便开始不再强撑对着,一棵树根狂吐不止。 一边作呕,一边笑着摆手道,“大哥见笑了,我这酒力实在一般,人前总要装作威风,给咱们孙家撑撑场面,然后便不行了。” 看着孙仲谋强颜欢笑的样子,白展堂也是触碰到内心,替孙仲谋拍着后背宽慰道,“我知你心中喜欢步练师胜过其他,偏偏还愿意委身迎娶谢家女子,实在是难为你。你为家族中做的这些事,大哥会记在心里。” “大哥,多年以来四处杀伐决断,不难吗?在袁术手下讨生活不难吗?如今我只是娶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做妻子,区区这点委屈跟大哥当年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孙仲谋微笑着说道,目光却紧盯着墙角。 白展堂顺着后者的目光看去,发现墙角处站着一个女子,此人一双鹿眼婆娑,贝齿紧咬下唇,几欲上前,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此人正是步练师。 正因为白展堂有了今生的挚爱,才会不忍心看着一对鸳鸯被惨遭棒打。 “大哥,等到谢氏的正妻位置坐稳,我想立小师为妾室可好?” “好,剩下的都依你。”白展堂拍着孙仲谋的背说道。 第二百零三章 佳人对镜描红妆 看着孙仲谋一步一步的走向洞房,步练师的心中既有小女子的不甘心,又有几分身为孙仲谋麾下谋士一员的。 “公子和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不必当真。” 步练师如此宽慰着自己,可一夜过后,孙仲谋和谢婵给吴夫人敬茶的时候,表现的却是如此的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谢婵出身名门,长得又清丽,行事又恭顺,自然在几次照面之后就得到了吴夫人的信任,一时间,原本还能在吴夫人身边站稳脚跟的步练师则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境遇,就连几个平日里做惯了捧高踩低的勾当,只负责洒扫的下等丫鬟也忙不迭的嘲讽道。 “山雀就是山雀,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二公子才学过人,又容貌堂堂,其实这等小丫鬟能配得上的,不过是当一个通房丫头罢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听着耳畔嘈杂的言辞,一向沉稳的步练师在人前仍然眨着一双鹿眼微笑道,“即便再不济,我也总归风光过,几位姐姐年方几何?是打算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再去几位公子那里去自荐枕席嘛?” 步练师身为非攻堂的女刺客一向守拙,可如今却出言顶撞几个洒扫婢,换上了一副充满敌意的面孔,足可见,步练师对于孙仲谋之事当真是满心在乎。 人前巧舌如簧,转到人后之时,步练师也陷入了迷茫。 “公子当真与那个谢氏只是逢场作戏吗?” “如若不是,我又该如何自处?” 佳人对镜描红妆,不自知却早就泪两行。 从一开始步练师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年幼时在非攻堂摸爬滚打,是从人堆里拼杀出来一条血路的,有用二字对于步练师而言,可比状元都要更稀罕一些,然而,事到如今,少女的心思却有些难以琢磨,她甚至更希望,对孙仲谋而言,她并非是一个有用的肱骨之臣,而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半点利益纠葛的心爱之人。 看着孙仲谋和谢氏举案齐眉,在一旁端茶倒水的步练师,心头更是一片落寞。 一个是在街头巷尾摇尾乞怜的丧家犬,一个是在府中金尊玉贵,极尽宠爱的宠物犬,从没有人会在乎流浪的小狗在街头巷尾的棍棒下捡回一条命后,转头看见被抱在主人怀中精心呵护的爱宠,会不会心中也生出一丝羡慕? 就在步练师逐渐平复了心绪,甘愿接受了为孙仲谋所厌弃之后,孙仲谋忽而又找到了步练师。 那是在大婚之日的半个月后,步练师正在浣洗着谢婵的衣裙,可在那金贵的蜀锦风干后,步练师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衣服快速整理好,反而是将衣裳裹在了自己身上。 风吹华裳,大红色的衣袍秀美,衣着锦绣,让步练师本就容貌可人的小脸上更显熠熠生辉。 “都说蜀锦金贵,一匹之数就可养活三家农户,可我倒觉得,这衣服的金贵华美,还比不上你的美貌的一半。” 话音未落,步练师已经是双眼泛红,再回头看向那晾衣竹竿后面款款而来的身影,步练师瞬间就泪流满面,在确认来人是孙仲谋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急于投入后者的怀抱中,只是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泪水,别过头去,默不作声。 “小师你怎么了?”孙仲谋上前一把将步练师搂在怀中,“有人欺负你么?” 步练师点点头,却看到孙仲谋一脸关切。 “在我孙家府中,谁敢欺负你,你给我说,我如今在家中深得大哥信任,虽然比不上那些肱骨老臣,可也总有了我孙仲谋的一席之地,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孙仲谋不似白展堂那般神经大条,对于府上的风吹草动,和下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他孙仲谋可看的真切。 府上虽然招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婢女仆妇,可高门贵府时常出刁奴,粗活干得好向来和人品无关。 孙权和孙翊他们兄弟几个不一样,自幼就跟着吴夫人身后,但凡是内宅之事无不精通,早些年父亲在外面迎回来的几房不听话的妾室,是如何被吴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这孙仲谋可都看在眼里。 人和人之间的那层如同窗户纸一般,一捅就破的芥蒂,他孙仲谋看得通透。 府中不乏捧高踩低之辈,他孙仲谋如今迎娶谢氏,冷落了步练师,步练师的处境又会何其凄惨? 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此处,孙仲谋直接将步练师搂在怀中小意温柔。 步练师却假意推开孙仲谋,柔声道,“欺负我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公子你。” 步练师的素手轻点在孙仲谋的心口,娇嗔的声音让孙仲谋将前者搂得更紧了些。 “为何是我?”将盈盈不勘一握的纤细腰肢紧紧搂在怀中,孙仲谋在步练师的耳畔轻声问道。 “公子大婚,新人更胜旧人,公子心里没我,故而才会有人捧高踩低,所以要让奴来说,真正欺负奴的,还是公子。” 夜风吹拂着步练师的脸颊,通红的小脸上更多了一丝妩媚。 孙仲谋摇头道,“小师你说得总是对的,你放心,我之所以冷遇你,是因为谢氏刚进门,我这才不得已而为之,我已经跟兄长和母亲说过了,我要迎你进门,夜夜常伴左右,只是还要委屈你做我的妾室罢了。” “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哪怕只是生死一处,奴也是心甘情愿的。“步练师眼波流转,一双含蜜似的唇瓣却是轻轻向上,附在孙仲谋的薄唇上。 入夜后,一贵气公子协一锦绣大袍的女子去了下人院落,屏退左右,半月不见,感情更胜从前。 情到浓时,那正妻谢氏的蜀锦大袍还挂在美人的腰间,几番折腾过后,本就瘦弱的步练师已是香汗淋漓。 被面前的孙仲谋紧紧搂着,在步练师的背脊上轻吻了一下,孙仲谋柔声道,“这蜀锦的袍子你若喜欢,我便命人再给你织就一套。” 步练师回头柔声道,“可这是少夫人的陪嫁之物……” “我知道,小师,这一匹蜀锦我孙仲谋还是买得起的,我要送给你,在这孙府之中就没人敢拦我。” 孙仲谋说话的时候,格外硬气,这倒让步练师大为感动。 毕竟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还从未有人待自己这般赤诚。 从前那几日的猜忌和忧思,顷刻间全部烟消云散了去。 可端坐在内院的谢婵可就不这么想了。 刚开始的几天,孙仲谋还连日来对谢婵嘘寒问暖,可是时日一长,孙仲谋天天往下人卧房里跑,甚至还要将步练师迎娶进门。 这下可让一向娇生惯养的谢婵乱了阵脚。 没几天,就在孙家大闹了一场,孙仲谋趁机给谢婵安了一个妒妇的骂名,这下不光是让谢婵在孙仲谋处有些失宠,甚至还让吴夫人对这个新妇有所不满。 庭院之事逐渐传到前堂,白展堂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不愿意让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乔灵蕴掺合这桩破事,便只好让吴夫人和姑母孙传芳出手,教导谢婵一番。 可偏偏这个谢家小姐不听劝,哭天抹泪的拉着自家老妇诉苦。 “初出见他,我还以为他温和有礼是个体面人呢,大婚的日子他也曾对我小意温柔,可是没想到才不过半个月,他就跑去别的温柔乡里了。”谢婵在屋中气得又摔又砸,连连抱怨道。 一旁的老妇只是小心将谢婵扔在地上的东西小心收拾好,已经摔碎了的就拾堆到一旁,没有摔坏的,就捡起来接着用,总归是不声不响的任由谢婵发着小姐脾气,等了良久,谢婵已经再摔不动了,这才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休息。 这时,从小将谢婵带大的老妇这才缓缓开口。 “小姐今日让老奴倒颇感熟悉,让老奴想起来一个人。” 听着老妇说话,谢婵的丹凤眼微微张开,发问道,“是谁?” “坞堡堡主的独女。” “你是说……坞堡后院的那个疯子?” 见老妇点了点头,谢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谢婵还未出阁的时候,坞堡中后院的确有个疯女人整夜哀嚎,自家大哥向来都不遗余力地将谢婵保护的很好,因此谢婵年幼时并不知道后院中的疯癫女子和早些年抱着自己玩闹的嫂嫂竟然是同一人。 等到谢婵长大些后,时常骄纵任性不听兄长规劝,这才在机缘巧合下,堪破了坞堡之中这一秘密。 谢余得知谢婵已经知道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后,便也不再隐瞒,反而是将这些年来谢余的辛苦隐忍一股脑儿地全都说给谢婵听。 那天晚上,谢婵一夜无眠。 对于年幼的谢婵而言,是非曲直非黑即白,谢余究竟是苦心经营还是精于算计对于谢婵来说,实在是难以分辨。 可谢余是她大哥,因此,在谢婵眼里,谢余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兄妹两个好。 可孙仲谋不一样,他是谢婵的枕边人,也是谢婵如今面临的最大险局。 听着老妇的话,谢婵这才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般站起身道,“钱妈救我,我可不想变成一个疯女人。” 面对昔日里看着她长大的大小姐,老妇宽慰道,“小姐别着急,我只问小姐,在小姐看来,你的嫂夫人失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经老妇这么一问,谢婵这才停止了撒泼,转而沉思道,“因为她比我大哥要年长许多,平日里脾性不好,色衰而爱驰,时间一长,自然被我大哥所厌弃。” “小姐能够沉下心来思考,给出这个答案已经实属不易了。”老妇轻声安慰道,“可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真正原因。” 听着老妇如此说,谢婵的眼中透露着一丝清澈的愚蠢,望向老妇。 老妇这才缓缓道,“小姐说的这些都是表象,在我看来,真正的原因是,从一开始,公子就没打算要给堡主独女一个善终,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用罢了。” 一向天真的谢婵,此刻被老妇一番话,惊得瞳孔发颤。 老妇继续道,“公子需要的是在坞堡安身立命的本钱,这本钱恰好只有坞堡堡主独女能给,因此等到坞堡先堡主死后,那少夫人便再无利用价值,故而疯癫至此。”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谢婵,此刻小脸儿苦得都要滴下水来,连连扯着老妇的衣袖说道,“钱妈救我!” 老妇温言软语,“公子一早就跟我说,小姐的性子虽然娇纵了些,但总归是个冰雪聪明的伶俐人,若有一天小姐不得宠了,那总归是要让我出面给小姐出谋划策的,只是未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老妇本就是谢余派来的,给谢婵压阵的。 前几天,钱姓老妇看着谢婵和孙权夫妇恩爱琴瑟和鸣,还道自己白跑一趟。 只是不曾想,仅仅半月光景,这孙仲谋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说到底,孙家二公子和小姐只是政治联盟的牺牲品,这二公子与咱们家公子本就是一路人,他看中的是小姐的娘家身份,本就不是小姐这个人。” 听着老妇的言辞如此直白,即便是被谢余骄纵多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婵顿时也吓得声泪俱下。 “钱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啊……”紧咬着嘴唇,谢婵的脸上顿时挂满了泪珠。 老妇替谢婵擦去谢婵的泪水,低声道,“小姐不是那疯妇人,容貌姿色也是上乘,比起那养在后院的狐媚子,也是不差的。” 被老妇如此宽慰,谢婵的脸色顿时好了几分。 老妇继续说道,“只是我听说,那小狐媚子是一早就爬上了二公子的床榻,她是二公子的通房丫头,这也是府中上下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我还是早些回娘家吧。” “万万不可,小姐。”老妇上前制止道,“公子盘踞坞堡多年,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公子本就比小姐年长十余岁,实在是无法庇佑小姐一世,思前想后,公子这才将小姐送到了孙家,小姐只要听我的,改一改脾性,依我看,那孙仲谋也未必对小姐全无情意。” 听着老妇的规劝,谢婵这才有了主心骨,点头跟老妇应承道,“婵儿一定听钱妈的。” 第二百零四章 华歆遇上太史慈 有了身旁老妇的帮忙,谢婵在孙府中逐渐不再闹腾。 她的脾性一改,孙仲谋对她也多了几分怜爱,再加上吴夫人劝诫孙仲谋要对孙谢联盟所有忌惮。 时间一长,谢婵也差不多和步练师平分秋色,有了孙仲谋的权衡,孙家军也不至于后院失火。 谢余在孙家军中虽然并不受重用,但只要有谢婵在孙家,谢家仍然是孙家军最中式的拥趸,而曾经的会稽郡太守华歆,此时却是白展堂的座上宾。 白展堂对于内院之事向来无心管理,眼下会稽郡能够不战而胜,庞统当居首功,而孙权次之。 座上宾华歆见孙家军上下一团和气也是颇为赞许,能将寒门出身的庞统立为首功,也足可彰显孙家军知人善任。 只是,华歆身为汉臣,和这些草根出身的将士们还是有所不同的,眼看着诸侯割据,江山四分五裂,心中犹念着远在许昌的天子安危,因此也算是食不知味。 所幸,白展堂礼贤下士,与子同饮,才让华歆一解愁容。 “大忠似奸,大伪似真,这世间的事情本就没个道理,也没个定数。”酒席散场后,周公瑾和白展堂对坐说道,“就好像天子身边的曹操与贾诩,一个是表面上看起来对天子忠诚,即便大权在握,也绝不会祸乱后宫,一个则是表面上看起来早就另投名主,实则出手促进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帮助天子重掌大权。” “华歆也是如此,在袁绍与曹操的平衡中,总有汉室老臣在辛苦维系着这份太平,趁乱搅浑这一滩水,企图给天子羽翼丰满的时间。” 看着目光逐渐放远的白展堂,周公瑾不由得欣慰道,“多年来兄长虽然不喜读书,却也懂得了利高者疑的道理。” 白展堂点点头,“这话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我身边是谁,那可是公瑾,有公瑾在,我自然能够懂得诸多道理。” “兄长又诓骗我。” 周公瑾靠在案几上斜仰而卧,与在人前的英武稳妥不同,私下里的周公瑾更是多了一分洒脱。 白展堂对此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公瑾若有一日可自立为一方诸侯,是否会选择归顺朝廷呢?” “我当兄长仅是诓骗华歆入伙,没想到不光是华歆听信了兄长之言,就连兄长也对大势有了新的看法。” 白展堂摇头道,“我是后世之人,见识过太平盛世,总归心中有所向往,我只问公瑾一句,若天下寒士皆有所安,公瑾可还愿拼死一搏?” 周公瑾沉思片刻道,“若是汉室并非危若累卵,我想我会继续生活在洛阳。” 周公瑾出身本就在书香世家,若非乱世,凭借他的才学,也可助族中一举揽下四世三公,成就周家家族祖业。 和周公瑾浅谈一番古今,二人各自回府。 第二天一早,叫醒白展堂的,是张昭。 “主公,如今会稽郡尽在手中,我想咱们应该去找当地的四大家族借一些钱粮了。”张子布起了个大早,从外院命小厮通禀,一边盯着白展堂洗漱一边说道。 白展堂简单的洗漱之后,一边练武一边随口道,“如今局势比起当初在吴郡时如何?” “虞、魏、孔、谢四家之中,虞翻为虞家宗孙,虞家老太公更是对虞翻有求必应,虞翻一早入孙家军中,对军中的支持可谓是不遗余力。” 白展堂点头。 张子布接着说道,“听闻自从华歆归顺之后,谢家族中前去找坞堡与谢余谈了,或许谢余就是咱们在谢家撕开的一个口子,有了二公子和谢婵的婚事在,说服谢家支持咱们并不是一件难事。” “嗯。”白展堂随手出剑,运气如风。 “至于魏家和孔家……孔家家主孔竺,孔家是书香门第,相传是先贤孔子世孙,前些日子得我科举考题曾经写信与我入府讨论学问,我因当时政务繁忙并未回复,如今孙家军已经入主会稽,我想我现在可以去了。” “哦,如此倒也算有些渊源,想必靠张公的三寸不烂之舌定会有所裨益。”白展堂笑谈道,“那魏家呢?” “魏家的情况就比较复杂,魏家的家主名为魏翱字伯阳,是河内太守魏朗之子,此人崇尚丹道,倾尽家财也要修炼此道。” 对于修道之士,白展堂一向不算反感,可是倾尽家财都要修行道法之人,白展堂并不喜欢。 “长命百岁,人人向往,然而纵观天下,纵有老道仙风道骨,也难有不死之身啊。”白展堂不禁有些咋舌。 张昭对于此道更是深恶痛绝道,“当年黄巾道就是披着道家的皮,行的却是自己的道义,若天下百姓皆废农荒地人人修道,则天下难有太平之日。” 听着张昭的说法,白展堂更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修道之后,便自诩再非凡俗之人,然而丹道一途终究耗费钱粮颇多,这可不是普通百姓家所能承受得起的。”张子布耿直进言道,“魏家历六朝传承不绝,其钱财实力自然不可谓不大,不过其家主潜心修道,族中却并非人人如此,家中还有其族人魏腾。” “魏腾?”白展堂初听此名之时只是有些发笑,细反应之下,这才惊觉,此人正是前世吴夫人宁可跳井也不愿意让孙策杀掉的人。 恐怕正是因为魏腾族中势力庞大,才让孙母吴夫人逼迫孙策不要杀戮。 可是魏腾既然是会稽郡的功曹,军中又正值用人之际,会稽郡的太守华歆都已经归顺孙家军,魏腾又为何会惹怒孙策呢? 白展堂总觉得其中大为不妥,甚至另有隐情。 为了躲避被许贡三门客刺杀的命运,白展堂捉拿严白虎的时候甚至都没动高岱,只要不动高岱,或许还有所回旋的余地,许贡的门客早就四处飘零,未必有人真心愿意为许贡这种匹夫复仇。 为了避开历史上的既定命运,白展堂可谓是煞费苦心,然而到了今天,滚滚青史却还是把他逼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死局。 白展堂的眼珠在眼眶中急得乱转,转身看向张子布说,“虞翻应该只有跟他相识,快把虞翻叫来,让我摸摸这个魏腾的底细。” “我这就去。” 张子布躬身离开,不多时便将虞翻带了过来。 “主公,您找我?” 自从入了会计郡虞翻肉眼可见的白胖了不少,比起前些日子在军中整日操劳的瘦黑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 到底是世家子弟,有祖父疼,族人爱,自然少不了鱼肉相迎。 都说这江左风水养人,那也得是富家子弟才能有这番做派。 “仲翔你来的正好,我想问你,你与那魏腾是否自幼就相识?” 听白展堂说完,虞翻顿时开口道,“回禀主公,我与魏腾,虽然自幼相识,但我和他始终不是一路人。” “此话怎讲?”白展堂开口追问道。 虞翻沉吟片刻,这才缓缓说道,“他魏家族中上下衣食用度本就奢靡,再加上那个不成器的宗家魏伯阳更是将租给佃户的土地收缴回来的银钱,大部分都换成黄金,用于与氐人置换朱砂,石胆等丹药用品,肥了氐人的腰包,亏的还是我大汉子民的血汗钱。” 看着面前的虞翻一脸惋惜的样子,白展堂也回头看了一眼张昭。 张昭是个不折不扣的儒生,毕生信奉的都是孔子学说,虽然年幼时也曾学习过黄老之道,但对于儒家以外的思想均不放在心上,又在当利城中一早就听闻白展堂亲眼所见氐人将大汉子民当成猪狗一样剥皮抽筋,登时恨得五官恨不能拧到一块儿,一下巴的山羊胡子恨不能直接吹飞了去。 白展堂见张昭如此,也没多言,只是对着虞翻说道,“多写仲翔告知,如果我前去探一探魏家,仲翔以为,我有几成把握?” 虞翻沉思片刻,用手掌抚着下巴道,“我想若是主公孤身前往,这把握不超过半成。” 白展堂笑了笑,“那要是我带上龙头公前去呢?” “带上华公……这把握不超过一成。” 白展堂继续追问道,“那如果我带上华歆再带上三万孙家军前去呢?” 虞翻哪里见过这般无赖架势,差点腿下一软,直接拱手道,“主公,大汉有史以来抄家也未曾有过这般架势,如此别说是一个乡绅豪门,就算是一方诸侯见到主公这么大阵仗,那也是要吓破胆的。” “主公当真要如此做?”张子布上前一脸愁容道,“这说出去,可是逼迫魏家就范,好说不好听啊。” 白展堂点了点头,“当然,面子算什么?能为了换来几袋粟米?可一旦抛开脸面,带着三万兵马前去可算是有用多了,不光能换来粟米,还能换来诸多军饷呢。” 经过张子布和周公瑾的再三阻拦,白展堂最后只带了五千兵马去。 一向乐于出谋划策的新晋红人庞士元此次却并没有说话。 张子布在劝阻不住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庞士元,没想到庞士元一边捻着脸上的长毛痣一边说道,“我倒觉得让主公闹一闹也好,这一来可以敲打敲打魏家不要生出什么风浪,二来也可以给孔家看看,不跟孙家军合作是个什么下场。” 周公瑾和张子布都是书香世家出身,又都是美须髯,自然多了诸多繁文缛节,但庞士元不同,因为长相自娘胎中出来起,就跟俊美二字无缘,因而自小这心理承受能力就要比别的孩子强。 又聪明,又不会拉不下脸,自然做事情就要比旁人多些机会。 平心而论,如果当日举行科举考试的时候,被拦在考场外的人是他周公瑾或者是他张子布,只怕这二位宁可错过一次考试机会,也绝不会硬闯考场,求着考官给上一次科考的机会。 有时候,人贵就贵在肯低头。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在白展堂看来,如果此时有人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而自己又显然打不过对方,那即便是跪下磕上三个响头又何妨? 只要给自己一次活命的机会,来日自己一定千倍百倍的‘报答’对方。 “士元所言甚得我心,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与魏家人见上一见,谈谈都有什么想法罢了。” “那主公打算何日去?” 白展堂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正是一清早太阳初升的好时候,顿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白展堂二话不说,叫上华歆,又带上了五千精锐,这就往魏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风尘仆仆,路途虽然不近,但众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魏家的府门前,究其原因,除了熊韶鸣为白展堂驾车以外,还是因为带领五千精锐的人,是太史慈。 太史慈此人悍勇无比,出手更是快。 临行前,太史慈为了表达对于华歆的尊崇,特意穿上一身将军盔甲,亲自给华歆驾车。 华歆表示能有这样的将士,对于老臣如此尊敬,很是欣慰,临行前连连和太史慈笑叹,“主公此番也是事急从权,我自当尽力。” 故而,太史慈一路上扬鞭驾马,策马奔腾后,到魏家府门前,华歆已经吐了三回了。 可怜华龙头半辈子做过无数车驾,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依靠着树干扶着老腰,华歆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太史慈,“我这一把老骨头,你为何驾马疾速,行色如此匆忙?” 太史慈咬了一口从路边捡来的梨子,一边说道,“诶不对啊,华公,这不是您说的吗?主公此番事急,我要尽全力。” “我……你你你,”华歆一时语塞,手掌伸到半空中又颤颤巍巍地缩回来,恨不能抽自己个大嘴巴。 白展堂在一旁却憋笑憋的辛苦,心中暗道,你和子义谈什么斯文呢? 简单收拾一番仪容,华歆又打开水囊浸湿了布帕轻轻擦了一把脸,这才上前敲了敲魏家的府门。 开门的正是在会稽郡中当功曹的魏腾,一见到来人是昔日的太守华歆,顿时拱手相迎,再将门缝开大些,一看见华歆背后的白展堂,顿时又将华歆请入府中后,将府门紧闭。 第二百零五章 要智谋,有武力 面对紧闭的府门,即便是二皮脸如白展堂一般都有点脸上挂不住了。 这并不是白展堂第一次吃闭门羹,在吴郡的时候,白展堂曾经被顾陆朱张四家高门所拦截,可那四家中,即便是与他白展堂结下血海深仇的陆家,也没有如此冷眼相待。 更何况魏腾还在军中任功曹。 一旁的太史慈顿时看不过眼道,“岂有此理,敢辱没我家主公,看我答不答应,敢把我们拒之门外,我就让你家没门!” “不可!”白展堂还未来得及阻止,只见太史慈话音未落,直接身形上前,一斧子豁然将魏家的门板劈开。 可怜门内的魏腾正要拉着华歆入府一叙,还在暗自庆幸给了白展堂一个下马威的时候,他们家大门就被拆了。 先进门的,是一个硕大浑圆的肚子。 而后紧接着,便是一张怒目而视的小黑脸,脸上须髯丛生,吹须瞪眼,更显得面目可憎。 “魏家小儿,休得无礼,竟然将主公拒之门外。” 眼见自家大门被拆,魏腾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顺手抄起一柄佩剑,朗声呵斥道,“拆我府门,汝等与盗匪何异?” “我家主公是吴侯,那是天子任命的,如今会稽郡已经归顺我主公麾下,你不过是一个小小降将,又怎么敢将我家主公拒之门外?”太史慈说着,也不客气,直接将自己的背在身上的板斧横在身前。 两人对视,正是针尖对麦芒。 可惜,世家子弟终究是羸弱,比起太史慈这般勇武的山野粗鄙之人,倒显得像是驴子遇宝马,即便是魏腾使出全身武艺,也未能抵挡得过太史慈半招。 只见太史慈大喝一声“呔!” 直接在魏家把魏腾给摁地上。 一时间,魏家老少站满了庭院,尤其是魏腾新得的两个妾室,一见自家老爷此刻被太史慈压在屁股下,犹如昨夜梨树压海棠一般,顿时没了昨夜那般笑颜,反而是有些担忧的躲在人后。 男人总归是不能输的,尤其是在女子面前。 魏腾一个翻身将掉落在地的长剑踢起,就要拿在手中与太史慈再战,没想到直接被太史慈一拳卸去了胳膊上的力气,又复压在屁股下。 “诶呀!”魏腾连连呼痛。 魏家大门被拆后,就连街面上站着的吃瓜群众也纷纷开始指指点点。 眼看人越来越多,管事的有些撑不住,连忙让几个腿脚麻利些的小厮前去找家主。 被请入府中的华歆此刻也愁容满面,双手扯着太史慈的盔甲道,“太史将军,咱们可是来讲和的啊!还是快快起身,魏周林可是军中英才,可别把这小后生给压坏了才是。” 太史慈听着华歆的说辞只是恭敬的拱了拱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白展堂。 见白展堂摆手,这才缓缓起身,只不过起身的时候,满肚子坏水的太史慈佯装没站直,在魏腾正要爬起来的时候,又在后者的身上坐了一屁墩。 这下实打实的坐在了对方身上,要说压碎内脏倒不至于,但是压得对方断子绝孙倒不是一件难事。 眼见自家主人如此被欺负,二百多个家丁们纷纷上前,正要将太史慈围攻而上,只见太史慈一笑,身后五千精锐顿时蜂拥而上,一时间,二百家丁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和木棒,面对磨得可见锋光的长枪头,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毕竟这些精锐兵士可都是太史慈一手调教出来的,当年跟着太史慈打刘繇和许贡的,就是这帮人。 敢对太史慈如此无理,想必这些家丁或许也是活腻味了。 面对如此仗势欺人的太史慈,魏腾双手捶地,恨得咬牙切齿,华歆也在两边回旋,生怕魏腾一个自不量力再去跟太史慈较量一番,也生怕太史慈一个不高兴顺手了结了这个羸弱的兵士。 如此一来,双方势同水火,两者的戾气也可以说是冲天。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素袍,头上别了一支桃木簪的老者缓缓走来,明明是魏家人,见到自家人被围攻,却并不见面部有半点不悦和恼怒的神色。 “住手。”来人的声音清朗,言辞温和却着实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周林,来者是客,该入府一叙才是。” 周林是魏腾的字。 说着,那老者掂了掂素袍衣袖,方才还趴在地上的魏腾只能憋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气不过道,“伯父,他今日当众辱我,就这么算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你若时时身怀戾气,则日日苦闷,寿数又如何长久?” 被魏腾称作伯父的,正是魏家的家主魏翱魏伯阳。 此人虽已到中年,但平平的长相中看上去却给人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听对方一席话,就连已经内力六层的白展堂,都感觉得到时时刻刻的如沐春风,似乎只要在此人身旁听学,就能增长功力一般。 这倒让一直没说话的白展堂都有些啧啧称奇。 “还是让老朽来引荐一番吧。”华歆见状自请道,“这位是魏家家主魏伯阳,修道半生,炼丹之术更是精妙无双,是位大修为。” 说道魏伯阳的姓名的时候,魏伯阳只是微微颔首点头,并不像是个初次见一方诸侯的平民百姓,倒像是个半仙看凡人一般。 这种感觉倒不是说魏伯阳的姿态如何高,只是脸上并不染半点凡俗情绪,反而是一种淡然温和和不喜不悲。 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白展堂此时也拱手道,“魏仙人。” 华歆见白展堂并没有倨傲,反而是恭敬施礼,顿时替魏伯阳引荐道,“魏家主,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江东小霸王,我家主公孙伯符。” 魏伯阳闻言也俯身还礼,恭敬敞开手臂道,“孙将军还请入正厅一叙。” “魏腾,给孙将军奉茶。” 给白展堂引路的时候,魏伯阳忙不迭地回头嘱咐了魏腾一句。 魏腾此时正一会儿揉脑袋,一会儿揉屁股,跟族中家眷说个没完,一见魏伯阳如此吩咐,只能恭顺道,“是。” 魏腾拱手领命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想魏伯阳继续补充道,“侄儿,记得将我那雪山化水拿来,再找来雪顶含翠。” “那茶可珍稀!”在太史慈手中吃瘪的魏腾,不由得低声顶嘴道。 没想到魏伯阳确是清风霁月,“我观孙将军顶有祥瑞,给如此祥瑞之人奉茶,当是你的福分。” 听着魏伯阳的说辞,魏腾顿时又气不打一出来。 什么叫人家头顶有祥瑞? 你侄子我刚才头顶的祥瑞都快被那个死胖子一屁股给坐没了,你也不管管? 魏腾看着魏伯阳,魏伯阳却始终没说话,只是微笑摆手。 魏腾终究还是乖乖去奉茶了。 茶杯端上来的时候,魏伯阳正在和白展堂话家常,双手将一杯极品好茶送到了太史慈的面前,没想到这个死胖子却品着茶,摆出一副肆意享受的态度,这架势看的魏腾浑身不自在,碍于魏伯阳在此处,只能瞪了太史慈一眼,然后转头跑到自家后院,与那新得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媚妾室再大战三百回合,好泄一泄心中的烦闷与火气。 白展堂看着面前的茶杯,对着魏伯阳一拱手,“魏仙人仙风道骨,你家小侄脾气倒是不随你。” 魏伯阳也是仰头大笑道,“彼此彼此,这位太史将军不也是浑身戾气,一点都不如孙将军随和?” “子义勇武无双,自然是军中的一把好手。” “是了,我观太史将军面带煞气,更有一副铁胆,太史将军当真是要武力有武力,要智谋……有武力啊!” 听着魏伯阳的话,白展堂憋笑憋的生疼,若不是可惜了这一杯极难得的好茶,总要笑得将这茶水一道喷出来的。 一向听话只能听懂一半的太史慈,此时却并未领会魏伯阳的言外之意,单纯如他,只听见了魏伯阳夸赞他‘有武力’,还在一旁洋洋得意。 看着没头脑的太史慈沾沾自喜的样子,白展堂只能笑着摇头,拱手道,“不愧是修道之人,如此心性,既替你家侄儿找回了面子,却也不伤了和气,当真是有趣。” 魏伯阳连连摆手,这才缓缓说道,“早些时候,听闻在秣陵城中,箦融虐杀道人之时,孙将军曾有幸遇见于吉道友?” 白展堂回想着当初在秣陵城前曾经被非攻堂齐老一刀伤了腿上筋骨,会想起来,那时候,坐在非攻堂齐老的青驴之上的,还有一个老道。 白展堂曾记得,那老道面对素日来陪伴左右的徒子徒孙身入鼎沸铁锅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惋惜与不舍,反而是轻飘飘的说出一句话。 那句话,让白展堂记忆犹新。 “死道友不死贫道?” 白展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想到魏伯阳却连连拍手称绝。 “奇了,真是奇了,看来于吉道友的境界修为远胜于我。” 这还是入府以来,白展堂第一次看见魏伯阳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样啊,魏仙人,我呢,只不过是个俗人,想跟魏仙人请教一二。” “孙将军请说。” “我想问问魏仙人可知道你是当地一大高门?” “自年幼时,便觉得身边同窗对我有几分谄媚与恭敬,我便意识到家中势力对子孙的影响深远。”魏伯阳的回答听起来十分诚恳。 白展堂也是连连点头,“那我想知道,魏仙人可知道凭借魏家的家学渊源,可以广招门客,别说会稽郡,就连在整个江左都可以呼风唤雨?” “知道。” “那,魏仙人可知道,一槲朱砂要十贯钱,这十贯钱够养活五户贫苦人家一年之久?而炼制丹药的时候,即便是商朝的国师之流也常有失手,一槲朱砂用尽,不过三个时辰,如此奢靡的行径难道当真可以不顾世人死活吗?” 听着白展堂的追问,魏伯阳没有答话。 反而是白展堂继续说道,“氐人产朱砂,一槲上好朱砂可换十五贯钱,这十五贯钱就可买下十五个被偷拐而来的小童性命。” 见魏伯阳的脸上再无神采,白展堂继续开口道,“我曾在当利城中见过氐人杀小童,就如同杀牛宰羊一样,先放干血,将小儿的尸身挂在木架上,而后顺着后勃颈往尸体里面灌汞水,只为了得到一张整皮,手段之残忍,可以说是人神共愤!难道,魏仙人也可以坐视不管吗?” 白展堂的声音愈发的大,别说是府中下人被惊得窃窃私语,就连借着机会依在魏家门栏前听着两个大人物座谈,打牙祭的平头百姓,也顿时满眼惊恐神色,纷纷护好自家孩童,生怕这一撒手,就让自己家孩子被谁拐走了。 魏伯阳品了品杯中的清茶,面色缓缓恢复如常,这才开口道,“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就是这众生平等的道理,氐人与汉人本就无甚区别,人与牛羊鹅狗鸡也没有任何的本质分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那小儿被拐自然是他的劫数,这与我无关,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人的得道成仙而已。” 和白展堂认为的仙人道士不同,这时代的道人似乎和后世的道家并没有本质上的分别。 修道者有的人是为了天下苍生,有的人是为了一家得道。 像是魏伯阳这种苦心炼丹的,所求其实早就很明显。 炼丹之道,本就是窃取天地灵气,耗尽无数财宝与一身。 道宗,同样也本就从来都是一条偏僻小路,大道三千,世人却有千万,能够进入道宗,那除了天机,本来就是要靠着家学渊源和天才地宝的维持,方能有所建树。 若没有逆天的奇遇,靠的便是这家里的底蕴。 毕竟除了一些世家大族,很难再出现那种不需要人劳作,也不需要人考取功名利禄的家庭。 尤其是在农业时期,这男丁就是一家的劳动力,是一家的顶梁柱。 你跟一家顶梁柱讲一日三餐,他跟你讲辟谷。 这时间一长,若无强大的财力支撑,乱世之中哪还有人活命的机会了? 第二百零六章 魏周林大闹军中 修道一途,说破了大抵是人自诩为众生之灵,强行将天下灵宝全都掠夺于一身罢了。 这道理白展堂曾在后世的几个武学道人的身上见识过,可却不曾想,在魏伯阳这里也是一样的。 看着白展堂阴晴不定的深情,魏伯阳继续道,“不过我也并非藏私之人,我最近就想要写上一本制丹妙记,将我生平走过的错路逐一记下,氐人以剥小儿皮囊为道,终究是失于下乘,我会以我之力,拨乱反正,以证天道。” 终究是人与人的想法各异,白展堂心想的是驱逐氐人,让天下再无剥皮修道的不平事。 而魏伯阳心中所想的,则是通过自己的炼丹之法颂扬于世,进而从内心影响氐人拨乱反正。 两人之间,或许白展堂的法子短期内更奏效,却终究是魏伯阳的改变更彻底。 这倒让一直困顿不已的白展堂顿时如拨云见日。 只见白展堂放声大笑道,“不愧是魏仙人,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白展堂初次登魏家府门,并未提及要钱粮支持的事情,只是对着魏伯阳说道,“魏周林也是有些才学在身上的,听龙头公提及,昔日里这家伙就有些治军的才能,故而在军中任功曹,若阁下有心,当规劝你的侄子魏周林,来我军中,无论是寻常布衣,还是高门望族,均可被重用。” 这一点,华歆倒是深以为然,也对魏伯阳苦口婆心道,“主公所言不虚,魏周林有才能在身,就当入仕,方能不辱没自身。” 魏伯阳点头笑道,“这个还请孙将军放心,周林为人执拗,但心地却不坏,若能在孙家军中任职,也是美事一桩。” 简单寒暄几句后,魏伯阳便送走了白展堂和华歆,转身入了内府,发现自家侄儿魏腾,此刻正在闺房中颠鸾倒凤,自房中传来两个小娘子此起彼伏的告饶声不断,在清修之人看来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偏生魏伯阳叩门的时候面不改色。 “谁来坏小爷好事?”门里的魏腾粗声叫嚷着,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 魏伯阳也不气也不恼,只是淡然的清了清嗓道,“是我,你伯父。” 听着魏伯阳的声音,魏腾顿时吓破了胆,慌乱穿上鞋袜,推门而出的一霎那,露出室内一片春光,那几个没尝过绝美滋味的下人都凑近了有意无意地往屋中巴望眼,唯有魏伯阳仍是面不改色的背对着屋里,安静的等着魏腾出来。 随手关上房门,魏腾用一只鞋打散了前来看热闹的小厮们,破口大骂道,“天杀的奴才,小爷有的吃,谁叫你们看了?” 几个小厮连忙该去后院劈柴的劈柴,该洒扫的洒扫,顿时做鸟兽散。 唯有魏伯阳清咳了一声,俯身将魏腾遗落在院中的鞋子替魏腾拿到近前,缓缓道,“腾儿,你不该如此大的脾气。” 魏腾却是不以为然,“我在军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一个像野村夫都要在我头上。” 面对满腔抱怨的魏腾,魏博洋并未出言制止,只是怅然若失的时候前方走去,口中呢喃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魏腾不是魏博洋这般仙风道骨的,自然到达不了魏伯阳的这般境界,不过碍于魏博洋是魏家的家主,他说的话还是要听的,所以第二天一早魏腾就去孙家军中报到了。 白展堂答应给魏腾一个功曹的职位,军中之人自然就不敢怠慢,领魏腾前去的还是张昭。 面对声名显赫的张子布,魏腾倒是一改先前的脾性,收敛着满脸的不悦,恭敬道,“若能跟着张公一起磨砺,晚辈倒深感荣幸。” 张昭引路在前听到魏腾如此说,忽然转头看向了魏腾。 “那倒是老夫与你没有这个缘分了,我麾下军务繁杂,已经让我焦头烂额,再没力气去指点旁人了,今日我来接你,不是因为有多看好你,而是因为你姓魏。” 张子布的脾性本来并非如此差,只是听闻昨日魏腾将白展堂拦在门外,拒不开门的时候也是动了三分气性。 自家主公,自己就算舍了这条老命点灯熬油出谋划策,也得哄着捧着,怎的到旁人那里竟受这种窝囊气。 当白展堂让张昭来接人的时候,张昭的心里其实早就暗自想给魏腾一个下马威,没想到魏腾偏偏撞在了针尖上,这倒让张子布有了发威的机会。 说是故意为难也对,说是借题发挥也罢,反正以张昭的脾气就如此,做了他不信魏腾还能将他怎么着? 即便是魏腾满军中,满城中,放眼整个会稽郡说他张昭的坏话,且看会不会动摇张昭半点名声? 因为有才所以无惧,因为有德所以无畏。 就是这个几年来伏案操劳背脊越发佝偻,但双目却炯炯有神的山羊胡小老头,所有的私心罢了。 针对张子布如此蓄意的为难和羞辱,魏腾却也能秉持着读书人的自矜,甭管心中如何波涛汹涌,表面上却还能装作和气的不气不恼,在张子布面前,仅以晚生自居。 张子布回头,看了一眼魏腾,倒觉得这个小子一天不见到多了些城府,但也不失为一位人杰,索性就将他带到了庞统面前。 庞统身为中郎将,统管军中诸多事物,张子布平日里忙着建立六扇门,策划保护主公安全,这钱粮之事,自然就归他庞统管理。 面对又是一个草根出身的庞统庞士元,魏腾不可谓心里没有想法。 国家军中虽然军纪严明,但是等级制度并不森严,常有小卒与军中将军秉烛夜谈,也常有老将和贩夫走卒相谈甚欢,即便是身为孙家军主公的白展堂,也是跟谁都混个脸熟的脾气,没有半点架子。 这倒让魏腾深感不适,只能暗自皱眉,感叹孙家军中毫无军纪。 在庞统手下领了军令,魏腾负责起了军中的粮草押送,这在军中可谓是一个肥差,多少人求之不得,庞统愿意将此差事给魏腾,也是考虑到他的身份。 魏腾起出对于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庞统还有诸多不满,可是在军中做了几日差事,眼见庞统将军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心中的怨气也就消散了三分。 他心中也明白,凡事都该是有德者居之,庞统的能力自然是无可挑剔,做事又是一丝不苟,无论是从人品还是从口碑看,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倒让自视甚高的魏腾不由得暗暗啧舌,心中暗暗对庞士元生了几分亲近。 起初归家的时候,心中还有诸多苦闷不解,闷头喝酒可时间一长也逐渐让孙家军的军纪深化了,这匹烈马逐渐变得温和了许多。 然而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事情还是一触即发了。 事发当天,白展堂正在等着大乔临盆,而就在此时军中骤然生出许多事端。 白展堂浅浅问了几句,只听来通禀的士兵说道,“启禀主公,是军中的功曹魏腾魏大人与太史将军打起来了。” 白展堂紧握着大乔的手,深深的皱着眉头。 大乔却一贯温婉道,“军中既然有要务需要处理,你且快些去稳婆说我还不到临盆的时候,你只需早些回来便是。” 要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倔脾气顶了起来,这套让白展堂不得不前去看一眼。 匆匆赶到军中,白展堂打的是早些回家探望的主意。 没想到到达现场时,太史慈见白展堂亲至早已收手,虽然面孔上还有几分愤愤不平,但也只能先委屈暂停。 可那魏腾见太史慈收手,顿时猛的反攻过来,一柄短刀横刺,招招要人性命。 若不是太史慈在山贼窝里就有了反手制敌的本事,恐怕早就死于魏腾的杀招之中。 白展堂顿时怒不可遏,一挥手便是几千柄刀刃指向了魏腾。 “把人捆了,绑在军营门口,给我游街示众!” 有史以来,白展堂还是第一次如此发怒。 面对主公的盛怒,即便是周公瑾都吓得有些愣神。 “兄长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如今正是兄长的大喜之日,若嫂夫人能生得一男丁,则孙家后继有人,还何愁大业不成?” 周公瑾说着拍着白展堂的肩膀,可白展堂的脸上仍然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的神情,反而是紧锁着眉头不肯开解。 “军中滋事者,当立何罚?” 白展堂朗声一问,太史慈麾下的伍长连忙上前回答道,“启禀主公,按律当斩。” 毕竟军纪严明,此时若不罚恐怕,再难立军威。 白展堂也是一时怒,急紧咬着牙齿,恨不能直接一刀劈了这个滋事的魏腾。 大乔在自己请脉的时候早就意识到了自己胎位不正,子嗣有些大,生产怕是有几分风险。 白展堂听到这些话,本就忧心如焚,如今这个魏腾早不惹事儿晚不惹事儿偏偏赶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撞到了刀尖上。 眼见军中上下局势不对,魏腾也高呼道,“我有异议!” “我封你为主公,为何只罚我不罚他若今天你将太史慈一到斩了,我也毫无怨言,可是明明是太史慈有错在先,为何偏生只罚我一个?” 白展堂面色发冷说道,“我亲眼所见,方才子义已经收手,而你却并未有半点收手的意思,下手皆是杀招,你是何居心?” 听着白展堂的追问,魏腾并未有半点辩驳,反而只是坦然道,“我的确是心中有所不平,我在正中掌管粮草,人人都要手持庞中郎将手书,以庞中郎将亲笔所书之数,领足额的粮草,可他太史慈命手下前来的时候,偏偏坏了军中的规矩,明明该八佰石的数量,他偏要挑挑拣拣,扔下二百石,耗损军中粮草一千石,我当众鞭打了他,他便回去找了太史慈过来,我敢问主公这就是孙家军的治军有方吗?” 白展堂抬眼看向太史慈,太史慈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头。 白展堂知道太史慈这个人,本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就是用兵奇诡,攻击从速,故而粮草消耗的总是比旁人多了些,平日里吃穿倒也不是奢靡,只是在粮草上,太史慈向来是择优而用的,不精的草,太史慈不会用来喂马,不好的粮,太史慈不会用来养兵。 也正是因为太史慈如此铺张豪迈的用法,才比别人消耗的多,不过也才能养出他这副骁勇的脾性。 在旁人看管钱粮的时候,总对这个山匪出身天生自带横气的太史慈有着三分恭敬,可是魏腾早就与太史慈结下仇怨,虽然算不上是蓄意为难,但也的确有一点借题发挥的成分。 旁人皆知白展堂对太史慈是如何宠信娇惯,他魏腾也并非是没有颜色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只是孙家军有军纪,自然也就有了他魏腾说话的立足之本。 见两者僵持不下,吵闹不休,还是庞统站出来替二人解围道,“如此一来便是我的粮草算少了,本该就是一千石。” 没想到魏腾当时破口大骂道,“枉我平日里还敬庞中郎将是一位君子,没想到竟然也是这种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人人都知道主公喜爱太史慈远胜于他人,故而都不敢出言顶撞,可今日我偏要说,孙家军粮草本就不算多,他太史慈用度浪费,吃精粮喂好马自然能养精蓄锐,旗开得胜,是旁的将军不想吗?若主公只宠信草民出身而故意疏远世家子弟,那又该如何,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吗?” 听着魏腾的朗声高呼,白展堂一时间也是难以抉择。 的确在魏腾看来,这些军中的职位本就该由世家子弟世袭而至,可如今这机会给了诸多山越和小门小户出身的子弟,世家弟子的机会又少了几成。 今日之事,谁都无全对,也谁都无全错。 虽然白展堂私心中更加偏向太史慈,但也不该是这么个罚法。 魏腾虽然说的不中听,但罪不至死,这一点白展堂清楚,因此如果借机杀了魏腾,那也是不该如此的。 可如果不杀一杀这个世家子弟的威风,恐怕以后也对此人难以掣肘。 白展堂看向周公瑾,我姑娘还没说话,只听孙家府中小厮,慌忙前来报信道,“禀主公,夫人生了。” 第二百零七章 妾误我扫地之速 “生了?”老白一时情急,扔下军中的杂物,无心再管。 连忙丢下军营中的乱事给了张昭,转身就跑向府中。 一进孙府内院就听见了孩子的啼哭声,抬眼看去,只见吴夫人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一旁逗闹。 身旁的孙尚香和孙翊两个朝着要抱襁褓中的小孩子,一抬头看见了白展堂回家,也都没有先前那般没了规矩。 小妹孙尚香也笑着朝白展堂跑过来,“大哥,我有侄子了。” 白展堂从吴夫人怀中接过麟儿,双眼中眼含笑意。 不多时,产婆就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小乔。 “姐夫,你可算来了。”小乔有些怨怼,“长姐生子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要分心军中,当真是让人失望。” “你放心,我一定十倍百倍的补偿你姐姐。”白展堂说着,就走进了屋里。 只见屋中四下密不透风,乔灵蕴有些虚弱的躺在榻上昏睡,额角尽是汗水,惺忪睁开双眼看向白展堂的时候,眼中更多了一分欣喜。 “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儿。”乔灵蕴撑着身子就要起身,缓缓道,“你想好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白展堂轻轻摇头,“起名字的事情我想交给我母亲。” 乔灵蕴点点头,和白展堂浅谈几句,便身子有些乏了,沉沉睡去。 白展堂也不便打扰,出了房门之后,对着吴夫人说道,“母亲可有想好的名字?” 吴夫人此时逗弄着怀中的白胖孙儿,自然合不拢嘴,笑道,“昔日你父亲征战沙场常说,盼着你们几个孩儿早日长大,接绍香烟,子孙绵延。” 吴夫人说着,眼角忽然泛起了泪花,“我每每想起此场景,就会想起你那早亡的父亲,既然你愿意让我来取名字,就叫他孙绍吧。” 白展堂点点头,“好,都听母亲的。” “既然你说你都听我的,那我一件事情,就不得不说了。”吴夫人忽然一脸正色道,“我听闻你军中还扣押着魏家的公子和太史将军,这二人的争执你打算如何处置?” 看着吴夫人一脸肃穆的样子,白展堂忽然有些战战兢兢道,“娘啊,你不会是……要跳井吧?” 吴夫人顿时一脸不悦道,“你这不孝子胡说什么?我好端端的为何要跳井?我现在好不容易将你们几个孩子拉扯大,终于赶上了我策儿光耀门楣的时候,又喜得孙儿,你咒我做什么?” 听着吴夫人情真意切的声声叫骂,白展堂却是心中大感放松。 不说别的,前世自己了解到的三国时代中,吴夫人跳井逼迫孙策放魏腾,就是一段家喻户晓的桥段。 此番足可以证明孙策是何等的暴虐,以至于吴夫人不惜以性命相逼。 吴夫人的所求也很简单,今天不跳井,由着孙策这么杀人杀下去,明天也是要被别人打败,到时候让她一个老妇人该如何苟活于世间? 正是基于这一点,吴夫人才不让孙策去得罪魏腾以及他背后的整个魏家和江东豪门势力。 没想到眼前的情景却大不相同。 吴夫人不但没有逼迫白展堂,替他做决定,反而还在问着白展堂的意见。 白展堂想了想,开口道,“杀……” “什么?” “杀是肯定不能杀的。”白展堂故意坏笑着来了一个大喘气,让吴夫人神色紧张了不少,直接上手掐了一下白展堂的耳朵,这才罢休。 白展堂继续说道,“他虽然占理,却的确有刁难子义的成分,娘啊,我跟你说实话,从心里往外,我是偏向于子义的,毕竟子义在军中无依无靠,他投靠的就是我,我若不护着他,回头让他像在刘繇手中一样不被重用,然后寒了心,这也有悖于我当初对他立下的承诺。” “所以,你想怎么做?”吴夫人本来对白展堂十分有耐心,但架不住孙儿还在襁褓中熟睡,憨态可掬,她一边与白展堂说话,一边不由得连连分神问道。 白展堂咧嘴一笑,“自然是两边都罚。” “那你记得不要得罪魏家。”吴夫人听到白展堂给出的答案,也算宽心,连忙抱着小儿进了屋中,恨不能让旁人都不要经手,只由她一人来照顾。 身后孙翊和孙尚香两个半大家伙叫嚷不断,都要抱着小孙绍,被吴夫人一生气,直接赏了一人一个爆栗,这一双儿女才算消停下来。 白展堂目送着儿子进屋,又悄声进屋看了看熟睡的乔灵蕴,确定都并无大碍后,转身去了军中处理政务。 此时的张昭也是骑虎难下。 一边是豪门公子,一边是草根将军。 两人偏生都是那耿直得要命的脾气,相较之下,倒显得张昭的脾气温和了。 “主公,主公你可回来了。”一抬眼看见白展堂回来,张昭连忙起身迎接,生怕这个烫手山芋就要砸在自己手里。 白展堂点头道,“张公辛苦,此事还是让我来断一断吧。”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关起门来,军务便是一个大家务。 看着满脸不服气的魏腾,白展堂开口道,“此事是由太史慈起,领军粮超数,就该受着规矩跟中郎将请示,轻视军中规矩,每日打十军棍,领完十军棍后,再去东城门扫大街。” 黑脸小胖子脸上的大胡子气的一抖一抖的,拱手道,“太史慈领命。” 那被五花大绑的魏腾,此时却显得格外高兴,恨不能手舞足蹈,目光一对上白展堂的时候,眼中的光芒顿时也黯淡了几分。 “然而魏腾,以下犯上,意图伤及太史慈要害,虽然罪不至死,但念及身子羸弱不堪,每日领八军棍,而后去扫西城门。” 听着白展堂的惩罚,魏腾的脸上忽然乍现了一抹不悦。 “谁说我身子骨羸弱不堪了?别说每天打我八军棍,就是打我十二军棍,也不再话下!” “你这小身子骨要是能挨上十二下,我就能挨二十下。” “你能挨二十下,我就能忍三十下。” 太史慈吹胡子瞪眼道,“我五十下!” “怕你啊!”魏腾也是急赤白脸道,“我一百下。”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不休,张昭深感头疼,不住摇头,还是老张公先跳脚道,“你们一人每天领十军棍,什么时候为止等主公安排!” 白展堂也是对着麾下小卒子连连摆手道,“来人拖下去打了!” 众将军坐在军帐中,就听营帐外板子砸肉的闷声接连不断。 两个汉子趴在木凳上也只有闷哼的份儿。 没多久,太史慈先低吼道,“小卒子没吃饭吗?打得爷爷一点儿不疼!” “再用力些!小爷我身子骨好得很!”魏腾也朗声叫嚣道。 听着一声声棍棍到肉的声音,两人愣是一声接连一声的赛着叫嚣。 军中众将军纷纷摇头,本来觉得这个魏腾看着要比太史慈沉稳不少,没想到也是个孩童心性。 白展堂坐在主位不动声色的品着茶,命小卒挑来两柄放在军中多年的残破扫帚,想在两人扫城门主街的时候,让这二人再多吃些苦头才是。 这时,庞统跪地拱手道,“是属下治军无方,还请主公问罪。” 白展堂连忙扶起来眼前的庞统,不但不责怪,反而还格外礼遇道,“士元让我去占领交州,其实妥也不妥,能够稳定大后方固然重要,但是士燮盘踞交州多年,从私仇的角度看,我十分担忧他是否会与刘表联手背刺我。” “主公所言甚是。”庞统思虑再三还是点点头,“眼下攻打交州与攻打荆州同样棘手,若能联合交州,进取荆州,或许可行。” 白展堂点头,“听闻士元早些年曾经游学,有过不少的真知学识,不如由士元陪我,去属地游历一番。” 听着白展堂的诉求,庞统没有拒绝,反而是一脸认真的看向白展堂,“主公所求为何?” “一是为了去牛渚营看看船只建造如何,水师操练,必定是我军中的一大要务,二是想看看属地内的风土人情,三则是想为我新得的麟儿求长生。” 白展堂自然知道后世中,孙绍的命运将会被孙权封为侯位,但是此番天机已变,他还是想看看当世可否一搏? 听着白展堂的所求有三,庞统拱手道,“昔日我游学时,不过一籍籍无名之辈,只有人惦记我的钱财,可从无人惦记我的性命,如今我成了主公随行,恐怕难以保证主公的安危,即便是主公一身铁胆,也怕万中有一,还请主公早做打算。” 看着庞士元一脸担忧白展堂安危的神情,白展堂直接一掌拍在了庞士元的肩膀上,“诶呀妈呀,士元啊,你说得太对了!得你如得十万大军啊!” 庞士元会忧心白展堂的安危,日后若有什么危难之时,或许就能靠着这份儿思虑周全而活命,能得到如此人才,自然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正说着,门外两个憨货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两人看着面前的秃毛扫帚顿时一脸忧愁。 “天黑之前扫不完街,不许休息!”白展堂的馊主意永远是同福客栈中对付伙计的那三板斧,然而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白展堂排出两个小队的小卒,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会有人轮番禀报。 “禀主公,太史将军站在城门口破口大骂。” “禀主公,魏家几房姬妾站在魏功曹身后哭哭啼啼,魏功曹只说一句,‘尔等女子,只会耽误我扫地的速度!’“ 白展堂听着两人这般叫嚣,不由得憋笑,假装咳了咳,继续道,“再探。” “是!” 两个时辰后,小卒禀报的是,“禀主公,太史将军与魏功曹已然在主街相遇,本来已经筋疲力竭的二人,忽然看见对方身影开始了秋风扫落叶一样的阵仗,看那架势,似乎是太史将军更胜一筹。” 听着小卒的禀报,白展堂此时再难忍笑意,放声大笑道,“公瑾,你看我这办法如何?” “真不知道兄长拿来这么多登不上台面的损招,倒让两个名士竟然如此比试起来了。”周公瑾淡淡饮茶道,“不过兄长,此番除了要带士元以外,兄长还要带谁?” “带你出去看看水师,毕竟将来的江东,要靠天险生存,要靠水师起势,若公瑾能亲自操练水师,我定然最为放心。” 听了白展堂一番话,周公瑾拱手道,“定不负主公所托。” “为何叫我主公,不叫兄长?”白展堂俯身问道。 周公瑾轻轻摆手,“我只是忽然觉得,兄长越发有当一方主公的样子了。” “我那不过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江湖把戏,不足挂齿。” 周公瑾却不同意道,“凡事都要以小看大,窥一斑而知全豹,只是此番嫂夫人才诞下子嗣,兄长就要离开巡视,不知我家夫人又要唠叨我几日。” 白展堂无奈摇头道,“我要给灵蕴和孩子一个更稳妥的将来,就要处理很多人和事,吕布倒是儿女情长,可貂蝉不还是落入了曹操手中?” 听着白展堂的话,周公瑾也觉得颇为中肯。 “不知兄长何日动身?” “就明天吧。”白展堂道,“越快越好。” “周瑜愿陪兄长同游。”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是当年的楞头小子,一个意气风发,一个英明神武,更胜年少之时。 …… 第二天一早,周公瑾出现在院子中的时候,发现白展堂的身边已经站满了人。 驾车的,是六扇门的熊韶鸣,坐在车厢里憨笑的,是六扇门的小和尚空明,一旁牵着马的,正是腿脚奇快的尤盈。 除了这三个保镖以外,还有一个张承,他是张昭的儿子,又是英雄出少年,学识和远见都在同龄人中可称为佼佼者,因此带上他也算是有所毗益。 周公瑾再看向张承后面,却看到了一个扯着堂兄袖子不肯撒手的张奋。 “我……我想去牛渚营,找公输匠人,行……行吗?” 周公瑾看着这个小拖油瓶无奈道,“只要兄长同意,我没意见。” 白展堂笑道,“你得自己骑马。” 张奋殷勤的点头称好。 “那你还得自己付钱。” 张奋看了看张承,从对方的腰间一把抢过荷包,又点头称好。 “你想去找公输匠人干什么?”白展堂见两个难题都难不倒张奋,连忙问道。 张奋只拍了拍背后行囊中的竹简,低头道,“我想请公输匠人指教。” “少年心性,难能可贵,那就去吧。”白展堂笑道。 第二百零八章 公输匠举荐张奋 张奋一路跟在军中,替堂兄张承提行囊拿兵器,显得格外殷勤。 张承从私心说,在众多族中兄弟中,最喜欢的,还是张奋。 “大奔,你可曾想过要跟我父亲一样从仕?”一路上,张承和自家兄弟坐在马背上闲谈道。 张奋摇了摇头,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烙饼咬了一口,“不想。” “学而优则仕,你头脑向来聪慧过人,若不想走仕途,又该去干什么?”张承有些忧心的对自己堂弟说道。 诚然,张家在大汉朝中并没有炙手可热的权臣,可是凭借自身才学,张昭也为自己闯出了一条路,不可谓不是后辈楷模。 比起性子耿直的张昭,张承虽然为人处事要圆滑些,可张承自心底还是对自己这位老父亲崇敬有加的。 “我想当个木匠。”张奋坦言道。 一看见张承恼羞成怒的样子,张奋只能压低头,然后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承。 只见张承满眼的恨铁不成钢道,“大奔,你不该如此糊涂啊!你伯父好不容易在孙家军中立足,得到了重用,你身为张家族亲,你父亲还指望你能够光耀门楣,自是应该多看些书。” “看了。”张奋小声嘀咕着,随手扬了扬怀中的《绘图鲁班经》,不用说,此书正是鲁班所着,写的也正是木匠之法。 张承见状只能无奈叹气道,“我纵然知道三教九流各有千秋,可是你也不该玩物丧志,从来都是做学问才是正途,你做这等无用的东西,等你成年之后,又该如何养活家中亲眷?” “哥,做木匠其实也挺挣钱的。”张奋咂巴着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烙饼,说道,“小时候我看隔壁木匠师傅造房子,楔子打得真好,那房子可以几十年不修缮,远的不说,就说那公输匠人,也深得主公器重有什么不好?” “你啊!”张承说着虚晃了一下手掌,吓得张奋连连缩头闭眼,“马上就快到了成亲年纪的人了,在外人面前常常支支吾吾,偏偏到了我面前倒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 张奋说着只是笑着挠着头,再不敢辩驳。 张奋从来都知道堂兄张承和伯父张昭待自己犹如亲父亲兄,那自然是极好的。 可是,世上的路总有很多种,有的人是入朝为官,有的人是驰骋沙场,儿时,族中长辈总对张家儿郎充满了期望,族中早有周岁抓周的习俗,听说堂兄小时候抓住了毛笔,而自己却偏偏放着笔墨纸砚刀枪棍棒不管,反而跑去抱住了一方顶梁柱。 父亲当时还以为,家中要出一个奇才,可以顶下一方天地,为此手舞足蹈了三日才罢休,殊不知,等到张奋长大之后,偏生对这房梁构造有诸多好奇,到了此时,父亲每每谈起年幼抓周之事,总会扼腕叹息道,“当初高兴早了。” 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张奋捏了捏怀中紧紧包裹好的草图。 这草图是他亲手所画,虽然比起公输匠人所制的草图不见得如何精巧,可这也是张奋现在能画出的,最为工整的图纸了。 家中堂兄与伯父总说,张奋应该做一个有用的人。 张奋往往不理解,他也曾去思考,自己到底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用。 他曾走在大街上,看着房屋构造,曾走在摊位前,思索独轮车该如何精简省力,可当他走到城门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才算是对孙家军而言,最有用的人。 “攻城车。” 那是几年前的小张奋一早就立下的想法。 为此,他多年来无数次做城墙模型,修改攻城车图纸不下十余次,只为了当年张子布口中念叨的一句,“当年主公攻打庐江城,困守两年,才攻了下来。” 若自己造出一辆可以超过城门高度,且精简省力的攻城车,那当年主公是不是就不用困守那么久了? 这时小张奋心中所有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能不能得到张昭的认可,得到堂兄张承的赞许,得到公输匠人的指点,以及得到主公的应用。 可是,他觉得,这是在他目前看来,最能够帮助伯父的事情了。 将这十三张手稿紧紧的揣在怀中,张奋心中有些激动。 他想跟着军队尽快找到公输匠人,得到公输匠人的指点。 可惜,等他随着主公的车马赶到牛渚营的时候,却传来了公输匠人病危的噩耗。 白展堂顿时翻身下马,要前去看望,紧随其后的,便是张奋。 之所以要放下主公的包袱,前去亲自看望,不光是因为公输匠人的好手艺,更是因为公输匠人是某个在初来乍到之时常伴左右的憨铁匠的族中长辈。 那憨铁匠死得惨,性子直,这族中长辈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如今白发人早就垂垂老矣,身后却再无人能送。 想到此处,白展堂顿觉心中凄凉。 世人只活一世,若死于他人之手,身后的亲眷又该如何?妻子子女又该如何? 这一瞬间,白展堂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还有一年的光景,自己就要在丹徒山遇到三个刺客。 而后,世间将再无孙策。 想到乔灵蕴的红袖添香,想到还在襁褓中的小孙绍,想到吴夫人,想到周公瑾,想到孙家几个还没脱离稚气的弟弟妹妹,白展堂忽然发现他在当世还有诸多的牵挂。 “我不能死。”白展堂低声说道。 身后的张奋却是一脸不解,低声询问道,“主公说什么?” 看着这个平日里话比熊韶鸣还少的张奋,白展堂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跟过来做什么?” 在公输匠人简陋的茅草房外,张奋一脸真诚的看向白展堂,也不知是不是早些年的时候,曾经与白展堂在牛渚营中初见,张奋此时的话倒也说得利索。 “公输匠人也算是我的半个师父,我想去见见他。” 闻言,白展堂心下一片释然,低声道,“那就跟我一块进去吧。” 公输匠人的院子不大,院中一口水缸,一台石磨,由于家中没有夫人,连鸡鸭都未曾养过,只有随风转动的齿轮车在推动石磨,阔口水缸的表面上好似荷叶的铁片收集了诸多雨水存于缸中。 再抬眼望去,便是一个低矮的小茅屋。 这便是公输匠人平日里居所的全部,只需一眼,屋中一切便可尽收眼底。 白展堂轻敲着房门的时候,屋中的老者传来虚弱的说话声,“进来吧。” 平日里送汤送水的,是军中的小卒。 公输匠人在军队中可谓是德高望重,因而,军中无论是小卒还是匠人总归对公输匠人还算是毕恭毕敬,因此,即便是老无所依,公输匠人也不至于无人问津的程度。 白展堂前来看望的时候,身后跟随的牛渚兵将足有万人,万人之中,无人敢发出一声,生怕惊扰了公输匠人的休息。 白展堂上前用手指轻轻扣在公输匠人的脉搏上,暗道一声不好,开口只说道,“脉若游丝,若我夫人在军中,还可以替公输公您续半个月的命。” 公输匠人嘴角发乌,不见血色,笑得却爽朗,“不必了,能够造出福船与子母船诸多船只,我这一生已经十分满足,老朽飘零一世,能够找到我公输家的血脉,这一辈子,可算是值了。” 听着公输匠人提及公输家的血脉,白展堂又犹如剖心一般。 一旁跪在地上的张奋,并未多言,却早就泪千行,沾襟久久不干。 “你是……”公输匠人眯着眼睛,缓缓道,“张家儿郎?” “学生张奋,拜见公输老师。”张奋叩首道。 “我记得你,你这孩子悟性很不错,这些年不见,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快让我瞧瞧。”公输匠人说着就要起身,还是白展堂扶着,才缓缓起来。 “有。”张奋从怀中掏出十三个版本的草图竹简,双手递到了公输匠人的面前。 公输匠人双手微微发颤的接过,展开张奋所制的草图的时候,双眼却骤然大放神采。 “好!” “好哇!” 公输匠人说着,忽然咳了几声,而后转头道,“你这是攻城车?” “是。”张奋见公输匠人连连夸赞,连忙回答道,“我管他叫大攻车,跟公输老师的大福船做辉应,咱们孙家军的东西,主张的就该是一个‘大’字。” 听到张奋的解释,白展堂顿感哭笑不得。 再看公输匠人,却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似乎天下的事情再都与公输匠人无关,双眼所致,全都是草图。 “此处力矩不错,但机关齿轮应该缩小一倍。” 见公输匠人来了精神,张奋连忙递上沾满烟灰汁子的毛笔。 公输匠人在几个时辰的完善图纸后,忽然神采奕奕地看向白展堂。 “主公,能够有此儿郎,更胜十万雄兵啊。” 白展堂本来在一旁等得有些发困,再加上连日来行军奔波,被公输匠人这么一说,这才清醒道,“当真?” 公输匠人得意的点点头,而后双目微垂,嘴角含笑,手中如获至宝的捧着最后一份修改后的竹简,双手逐渐力量溃散,竹简顺着发皱的指尖缓缓落下。 “啪嗒……” 随着竹简落在地上,张奋早已放声哭嚎,将竹简紧紧捧在怀中,看着上面公输匠人最后做出的指点,不禁潸然泪下。 白展堂虽然不如小儿那般洒脱性情,但也早已泪湿眼角。 当年初见公输匠人之时,此人是如何的耿直,终其一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这些虚名,总归是个怀有匠心的巨擎工匠。 公输匠人一死,怕是公输家再难找到后人,公输匠人一生的智慧心血,恐怕都在大福船身上了。 “将公输公厚葬了吧。”白展堂扶着额头,良久才对进来的周公瑾说道。 周公瑾拱手道,“是。” 厚葬公输匠人的当天,张奋是最勤勉恭敬的一个,亲自给公输匠人凿出来的墓碑,还以徒弟自称。 白展堂见了这张奋总觉得很是欣慰。 “张奋,你为何要建造大攻车?” 在公输匠人的墓前,白展堂问道。 张奋三叩首后,缓缓起身,叹气道,“从前堂兄总让我做个有用的人,我只是想到了主公在庐江城的困守之难,这才下定决心数年磨一剑,要造出独一无二的攻城车。” 听到张奋的解释,白展堂忽然觉得平日里也曾去张府找张昭无数次,却从未正视过身旁这个忧国忧民的张奋。 “既有如此能力,为何不为我效力?”白展堂说道。 张奋本来还沉浸在悲伤中,被白展堂这么一问,忽然有些发愣,“主公,我就会画画图纸,摆弄木头,该如何效力?” 白展堂肃穆道,“我要为你建造一座官署,专门用来从事工部,从今以后,军中工部皆有你来掌握。“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骤变,张奋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婉拒,还是在张奋身边的张承,将自己那个有些发蒙的堂弟张奋推了推,低声提醒道,“还不快谢恩?” 张奋闻言只知道在地上叩头,半天都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公输匠人辞世七天之后,来坟墓前祭奠的人就少了很多。 一时间,除了张奋和白展堂,其余的闲杂人等都少了很多。 这天,白展堂和张奋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穿着黄色衣裙的小姑娘。 这姑娘生的并不是个貌美的主儿,容貌丑陋不说,一双手也不如闺阁小姐那般细嫩,反而是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不说,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你是什么人?”张奋见到是外人,连忙挡在白展堂的面前问道。 那来人只是指了指白展堂和张奋身后的坟墓低声说道,“我是前来祭拜我师父的。” 白展堂微微发愣,从未见过此女子,也从未听说过公输匠人居然还有个女徒弟。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我有个师姐?” 此时孙家军中的兵将在此地的不多,因而张奋自然而然的担任起来守护白展堂安危的工作。 没想到那姑娘却并不惧怕,只是淡淡道,“我姓黄,闺名唤做月英,公输老师早些年曾经指点过我,我在心中视他为师长罢了。” 第二百零九章 黄家有女为人妻 “你姓黄?”张凤虽然向来话少苦心钻研工匠,但是也并不是一个见识浅薄之人,跟在伯父张昭身边整日看往来王侯将相形色匆匆,也有一套目光如炬的本事。 张奋上下打量着这个名叫黄月英的人,“你身上虽然衣着朴素,但头上的发钗和手上的玉镯却价格不菲,我观你脚下,所踏之地皆是一片水痕,想必你是从水路上过来的,你是荆州黄家的人?” 张奋说着面目容上便多了几分警觉,荆州黄家那就是黄祖的老家,黄祖的儿子黄勋一脉传承下来,本就地位不低,尤其是在黄祖受刘表的指令击杀了孙坚之后,但是让黄祖在荆州声名大噪,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荆州和孙家军世代为敌。 这个黄月英竟然是黄祖的族人,那就是孙家的死敌。张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连忙拔出手上的斧子对向黄月英的方向,放声说道,“不管你与我师傅究竟是何种渊源,既然孙家军与黄家是世仇,今日你都不应该踏上江左的土地上来拜祭。” 黄月英看着张奋怒目而视的样子,连连摆了摆手说道,“我在荆襄之地,常闻孙家军主公仁德。那我请问你,我身为弟子前来拜见师长又何不妥?” “弟子拜祭师长并无不妥,但你是黄家的人,这就是不行。”张奋性子直,口舌也不算如何能言善辩,只能恶狠狠的说道。 “我从来不参与族中之事,又是女子,平日里只在院中造一些木匠活计,若说起出身,我的确是黄家人不假,可如今我早已嫁给了夫婿,即便是今天我当真死在这里,那也是要葬入夫家的,堂堂孙家军主公杀我做什么?”黄月英不但不怕,反而扬了扬头,好似一个乖戾的小兽,即便容貌不见的如何出挑,这份胆识,倒也是让白展堂有所敬佩的。 白展堂看着面前的黄月英,只是低声道,“好,既然你说了三条,若我要动手杀你,看起来倒像是我的不对了?” 黄月英也微微拱手道,“孙将军谬赞,小女只是就事论事,当年孙将军和一家老幼得以活命,皆因成名者为先破虏将军,而今日所来之人,并非黄祖本人,也并非其子黄勋,将军杀我,又如何下得去手?” 听着黄月英的诡辩,白展堂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对着张奋摆摆手。 “大奔啊,人家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你半个师姐,哪有师姐远道而来,还要刀剑相向的道理呢?” 被白展堂将手中的斧子按下,张奋的眼中出现一抹疑虑,“可是……” 白展堂推了推张奋的背脊,笑道,“快去带你师姐去用些饭食吧,一路风餐露宿,姑娘家前来也不容易,这两年的山匪虽然不比从前多,但也没完全消除,女子远道前来,也是有着几分艰辛的。” 白展堂因为当年在山越手中救下了乔灵蕴,故而深知女子在这世道中孤身行走是何其不易,因而对黄月英也还算恭敬客气。 黄月英说出一大堆空话,本来是想在孙家军面前挫挫锐气,留一条命,没想到白展堂竟然如此以礼相待,不免有些犹疑。 “这位黄师姐还不跟我走?”张奋在前面引路半晌,发现黄月英并未在身后跟随,连忙转头看去,没想到黄月英一副担忧的神情不肯上前。 张奋坦然道,“放心吧,我家主公夫人容貌天下无双,主公定不会菲薄于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黄月英有些急了。 张奋继续道,“放心吧,我家主公也不会为了你一个小女子特意摆下鸿门宴的。” 听到张奋如此直白的说辞,黄月英倒有些无奈摇头,“你这人倒有意思,能将如此隐晦的事情,说得这么明目张胆,你这个小师弟,我认了。” 张奋却笑道,“这有什么?我若不说开这一层,只怕你还会畏手畏脚不肯相信我,不如这样,我带你去军中吃肉,我先给你试菜,我若吃过了半刻钟都安然无恙,你再动筷子可好?” 这一对师门姐弟虽然初次见面,可两人之间经过兵锋相对之后,也算是说开了误会,化干戈为玉帛。 菜过五味,张奋揉了揉吃得圆滚的肚子问道,“师姐,你这些年都造出了有什么宝贝?可否借给我一看?” 黄月英一时兴起,也坦然道,“我曾造过农用的锄头,一面锄地一面翻地,用起来格外趁手,为农家所赞誉。” 黄月英说完,张奋连连鼓掌道,“用于利民,师姐当真厉害。” “这算什么?这都是我儿时的作品。”黄月英一脸骄傲道,“我还有更厉害的,我能造出来木牛!” “木牛?”张奋闻言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也能犁地吗?” “当然可以,若平日里可以装设一个爬犁在木牛的前面,不用的时候,直接将爬犁卸下来,将板车推着向前,可以运送稻谷和搬运江边的肥沃土地。” 听着黄月英的说法,张奋眼睛都有些发亮了,“师姐好厉害啊!师姐,我们主公要我掌管工部,我看不如师姐留下来跟我一起治理工部如何?咱们退可以造福百姓,进可以攻城拔寨,有咱们两个人在,相信一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 黄月英初听之下,面露喜色,而后连连摇头,“实不相瞒,我本就是闺阁女子,不该前来拜祭公输师父,皆因我丈夫对我宠爱有加,才能够前来此地,若我要留在江东,别说黄家不肯,即便是夫家也是不愿的。” “这有何难?”张奋顿时一拍大腿,“将你夫婿一块儿带来江东不就行了?” “自古以来,只有女子出嫁从夫,哪有丈夫追随妻子的说法?”黄月英面露难色道,“再说,自从我夫婿在刘表手下不受重用,遭人排挤之后,便再无入仕只志向,眼下江东也是人才辈出,我夫婿定不愿只当个功曹的。” 听着黄月英所言,张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功曹在军中的官职已然不小,即便是江东的世家子弟也给的都是这个职位,除了虞翻近年来因为平定会稽郡有功被擢升以外,功曹的位份在众多世家子弟的眼中都是炙手可热的官职,没想到黄月英的丈夫竟然还看不上,真不知道这人是何等的沽名钓誉。 “不过,木牛的草图我可以留给你。”黄月英说着,伏案在桌子上画下了一份草图,笑道,“这可是我毕生所学的精髓所在,你要仔细研究着。” “多谢师姐,他日我若有机会,定去荆州看你。” 看着张奋大喜过望后的寒暄,黄月英连忙摆手,“这倒不必了,你若到了荆州,想必孙家大军也必然到了,到时候我黄家族人就是阶下囚了,不过我倒不担心,我一早就跟随夫婿去了南阳。” 茶余饭后,黄月英和张奋再去拜祭了师长的墓碑,而后,黄月英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军营之后,张奋接连几日都在军中闭门不出研究木牛草图。 若不是张承日日前来送饭,只怕张奋恨不能废寝忘食,将自己饿死在军中。 这天白展堂检阅好福船的制造,吹着江风,对着身边的周公瑾说道,“有此船,江东可以凭借水师立足。” “是啊,兄长。”周公瑾仰头望着硕大的福船笑道,“只要我们勤加操练水师,行船前去辽东也是不在话下的。” 听着周公瑾的说辞,白展堂点点头,“操练水师的事情,看来还要交给公瑾了,我回去就命张公拟文,擢升你为水师大都督,江东的未来,都在你周公瑾一人的肩上了。” 周公瑾眼含热泪,跪地道,“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望。” 白展堂虽然很想将周公瑾带在身边,可是人终究还是有离别的时候的,这天下也无不散的宴席。 和周公瑾把酒言欢后,白展堂转头收拾行囊,准备回海昏县的方向去看一看。 临行前,庞统,张承和熊韶鸣、空明、尤盈几人都已经收拾好行囊,唯有张奋仍然闭门不出。 还是白展堂亲自前去叫,才将这小儿郎从屋里叫出来。 “你这些年都在研究什么?”白展堂问道。 张奋却挠了挠头,见来人是白展堂这才起身回禀道,“是一份草图,我师姐给的。” 白展堂接过草图,骤然间瞳孔放大道,“这是……木牛流马?” “主公居然认识此图?”张奋有些错愕道,“这不过是农家用来犁地的,不过也能具有搬运货物的能力,我想……” “如果用来运送粮草,军中将会省事省力,大大提升粮草输送的效率!”白展堂顿时大喜过望的说道。 “对。”张奋跪拜道,“我正有此意,这些天,都在想这木牛的用处。” “你师姐叫什么?” “黄月英。”张奋一脸恭敬道。 “那她有没有说她夫婿叫什么?” “似乎家住南阳,复姓诸葛……” 白展堂一拍手掌,“诸葛亮!” 白展堂一声大喝,忽然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庞统。 “孔明我认识啊,那是我师弟啊。”听张奋说过来龙去脉之后,庞统这才一边捻着长毛痣一边点头道,“孔明也是个聪明人,自从在刘表手下备受排挤之后,便再不愿意入仕,只是他眼下还年轻,若主公肯给他个职位,我倒愿意写一封书信给他。” “好!”白展堂点头道,“既然士元向我举荐此人,我便同意了便是。” 旁人眼中自然无法理解为何白展堂答应的如此爽快,明明白展堂最不喜欢拉帮结派,就连庞士元都是亲自考试进来的,为何又会同意让庞士元举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张承只道是白展堂对庞士元的崇信罢了。 听着白展堂如此说,庞士元也不敢怠慢,连忙感恩戴德的去写信了。 然而得到的回信却差强人意,这诸葛亮生性狂妄,自称不愿意辅佐一方诸侯,而是在天下造出来一个。 当然这些混账话,庞统都没敢给白展堂看,白展堂问起的时候,庞统只说诸葛亮族人都在刘表手下,不便前来投靠。 白展堂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称是,可不知道是不是庞士元眼花,竟然从白展堂眼底却闪过了一抹失望。 “也罢,人各有志罢了。”白展堂骑在马背上,扼腕叹息道,“士元啊,你说这天下谋士就像坐在棋盘对面的两个国手一般,有人手持黑子,有人手持白子,若黑子对白子穷追不舍,企图走一步暗棋,你说白子应该如何?” 庞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白展堂身边说道,“若是如此,私以为就该让白子扰乱黑子的棋局,只要有势力就会盘根错节,一子错满盘皆输,便是这么个道理,只要扰乱对方,我们便可以乱中取胜,获得活络的机会,让对方再无掣肘我方的可能。” “士元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白展堂顿觉心头豁然开阔,放声大笑。 和众人一同走在前往海昏县的路上,白展堂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因为黄巾军旧俗而信奉道家的小民,有的口积肚攒月余,就是为了求上一道符水,沿途的小道士虽然不多,却足可以扰乱民间。 白展堂私下查访,这才能看见这般景象,路边停马随手拉住一个老头问道,“你这符水多少钱?” “二十文一碗。” “不贵吗?”白展堂皱了皱眉头。 “怎么不贵嘞?这可都是我们一家老小三个月的卖肉才能换来的。”那老头长叹一声,“不过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家中老婆子一病不起,我只盼着这碗符水能够救下他们两个人的命呢。” “没看大夫?” “大夫看过了也没用,那药可比符水还贵呢。” 说着,老头长叹一声,却见尤盈从一旁掏出钱袋递给了老头。 老头儿连忙双手接过,谢过尤盈。 白展堂看着这么多升斗小民,都是有求于道士,也是摇头轻叹,“若非家里有个急事,又怎会前来求神?” “只是长此以往,我担心……”张承说道,“我担心会让黄巾余党有可乘之机。” “无妨。”白展堂摆摆手,“我自有办法。” 第二百一十章 白展堂以佛治道 白展堂一行人索性在此地客栈住下,一来是休憩一番,二来是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入住客栈之前,一行人要了五间房。 白展堂和庞统一间,张氏两个堂兄弟一间住在白展堂的左手边,熊韶鸣和空明两人一间,住在白展堂的右手边,至于尤盈,则住的离白展堂最远,时不时双眼放光的跑来自荐枕席。 这房梁上下来的舞姿倒没碰见白展堂,反而让毫不知情碰巧进来的庞士元口水直流。 “士元可是个老实人,他哪里见过这个架势?”闻声而来的白展堂将尤盈轰出房间,眼见着细软腰肢扭动着身躯,缓缓出门,身后的庞士元倒有几分不舍。 事业客栈之中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半点波澜,一夜好眠后,空明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皱了皱鼻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此地道士盛行,怎么还有人焚烧梵香?” 空明嗅了嗅鼻子,已经可以扎成发髻的头发在小空明起身后,完完整整的,依旧躺在枕头上,反而是自己被点了戒疤的光头,在窗外晒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客栈中顿时一阵放声嚎叫。 引来周围住客纷纷侧目,空明才还俗几年?如今便又成了个光头小和尚。 这对于才与家人团聚的空明而言,无异于一场噩梦。 “谁给我剃的头?”空明恶狠狠的看向四周,四周没有旁人,只有抱着双臂怀中有刀的熊韶鸣,空明张口便问,“你有没有看见可疑人?” 熊韶鸣并不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气急败坏的空明在屋里转了三圈,他这才意识到,此时的熊韶鸣已经武功高强,不说有七层内力,也是一路攀爬到了六层的巅峰,如果有人想要悄无声息的摸进他们这间房子,除非对方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顶级大魔头,可即便如此,熊韶鸣也不该毫无察觉。 那么……现在的可能就只有一种了。 小和尚空明,抬眼看向熊韶鸣,目光中多了几分愤懑道,“这事儿就是你干的!” “不是我。”一向冷淡的熊韶鸣,也是咧嘴笑了笑,“白大哥嫌我笨手笨脚,容易给你头上留下不少刀疤,所以还是他亲自动的手。” “主公?”小和尚空明捂着头顶,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震惊神色,“主公他怎么会……” “哦,空明你醒了?”白展堂煞有介事的拿出一件僧侣服饰,又拿出一本经书,递到了空明的手中,“我要你去乡间弘扬佛法,给他们讲经救人。” 空明皱着眉头一脸苦笑,“我娘前些日子还给我说了门亲事,我还没来得及带上媒婆去提亲啊!” “放心吧,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没用,大不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件大事你要是办成了,回头我替你主婚。” 听着白展堂的忽悠,空明逐渐上头道,“主公,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了。”白展堂点点头,“有什么说什么,我还是习惯你穿着这一身浅褐色的僧侣服饰,这样看起来才熟悉。” 空明穿上一身僧衣,左手拿着钵,右手拿着佛珠,明明看起来倒像是个煞有介事的得道小僧,却偏偏一脸委屈。 “当年的佛经还都记得吗?”白展堂问道。 空明点头,“当年笮融让我们背诵佛经,背错一句,提刀便杀,我这几年来虽然再未背诵过,可是午夜梦回时仍然在我脑海深处,时刻不敢忘,似乎,当年被逼迫着背诵,在如今看来,已经成为一件习惯的事情了。” 听着小和尚空明的感慨,白展堂也不由得伸手揉了揉小和尚空明的光头,“去吧,梳洗一番,我需要你去村子里讨饭。” “讨饭?” 空明一脸不解,白展堂和熊韶鸣却转头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尤盈。 …… 这天,天上微冷,坐在山上府廉洞天的老道士还未开门赐福。 赐福意在赐符水,说到底这个赐,的确是人家赐的,但是至于给多少,花多少钱能得到一碗,这就需要附近的徒子徒孙哄抬物价了。 所以,老道士仍然是真人,在世人眼中,这符水的确是人家给的,只不过想要的人太多,总要留下点香油钱,才能得到罢了。 这附近的土豪乡绅和求急救命的庄稼汉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一早就排了一条长龙出来。 一个住在村头的庄稼汉由于昨日农忙浑身酸痛,因此贪睡了些误了时辰,翻身下塌,换上鞋袜正要起身替自家怀孕的妻子讨上一口符水,没想到这时院外的木门忽然被敲响了。 透过篱笆墙,庄稼汉远远看去,似乎来人是一个和尚。 早些年,笮融逼迫秣陵多地研习经书的时候,庄稼汉也曾见过僧人在街上走,不过那些和尚看起来都是一脸不情不愿,似乎并非真心皈依一般,因此即便是走在街上,也没有多少人愿意靠近他们。 众人当时都情愿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也一并被笮融抓了去。 没想到,如今竟然突然冒出来一个身穿僧侣服饰的小和尚,头上的戒疤似乎也是陈年的,并不像骗人。 “小师傅可是要什么?” 庄稼汉问道。 小和尚一边俯身施礼,一边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我是西域远道而来的小僧,想借贵地讨上一碗粟米粥喝,不知道您可愿意赠予我一碗?” 想到方才灶上还有喝剩下的半碗粟米粥,庄稼汉想也不想的点头,“我和夫人也是经过饥荒过来的,深知一路远道而来的不易,若小师傅你不介意,我家还有半碗微温的粟米粥,我可以匀给你。” “如此甚好。”小和尚缓缓的坐在了院子里的方桌中,看着庄稼汉缓缓端出来一碗粟米粥,不由得连连点头道。 庄稼汉一见小和尚进门,总觉得走也不是,毕竟家中只剩下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便回到里屋提妇人掖了掖被角,只觉得身后总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转头看去的时候,却是无人在侧。 “大概是我昨日太过劳累了。”庄稼汉打了个哈欠,缓缓摇头。 走出院子的时候,小和尚已经擦了擦嘴角,拱手施礼道,“谢过这位施主,既然施主今日能够送贫僧半碗粟米粥,我便还给施主半碗,施主一家福寿安康,子孙绵延不绝,女施主定一举添丁。” “借你吉言。”庄稼汉一听这话,正拱着双手,“只是不知道小师傅你是如何得知我家妇人怀有身孕的?” 庄稼汉往屋里望了望,只见院落中根本就看不见屋内情况,耳畔只匆匆响起小和尚的声音。 小和尚说的是,“天机不可泄露。” 再转头时,小和尚已经不见踪影,即便是庄稼汉追着小和尚的身影走出院落外,也是丝毫看不见半点人影。 “邪门了诶?”庄稼汉正挠着头,深感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忽然抬眼看着面前一碗粟米粥仍然是从未动过筷子的模样。 “这人还真是!他要是不饿,管我要什么粥啊?” 庄稼汉说着,正打算自己仰头把这碗粟米粥喝完,可是他刚用调羹舀起一勺粟米粥,就觉得着碗中的粟米不太对劲。 一勺粟米竟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金子?”此时庄稼汉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化成了欣喜,“是金子!!” 将碗中粟米大小的金沙尽数挑出来,庄稼汉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个和尚说不定是一位圣僧! ”有圣僧如此,还摆什么老道士啊!“ 庄稼汉与友邻提及此事之时,说得神乎其神,恨不能将事情再夸张些。 村落中的人本就比较聚集,茶余饭后,那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 什么圣僧飞走的时候,天上闪过一道金光。 听说庄稼汉一辈子行善积德,才得到了如此高人的馈赠。 还有说圣僧浑身都是宝,都有法子让人长生不老,容颜永驻的。 越传越离谱。 白展堂坐在树梢上,看着演出归来的空明,不由得拍手叫好。 “从此以后,你的法号也别叫什么空明了,你就自称御弟,是天子的弟弟,从西土不远万里,前来此地传承佛法……” 空明听着白展堂越说越离谱,不由得撇着嘴,“主公,你可真别光说我,尤盈的动作可是越来越慢了。” “这能怪我吗?”尤盈也是一脸愠怒道,“刚开始的时候,我看着那些乡里乡亲一脸惊喜还觉得好玩,可是时间一长,我发现大家反映都差不多,我从屋里打探情况,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空明说道,“要不这样吧,我身上还带着军中拿出来的几副药,待会儿去看看哪家老人腿脚不便,有主母的方子,定能让跌打损伤者恢复如初。” “这样也行。”白展堂自然知道乔灵蕴的药方越发有效果,因此也就没什么担忧,让空明继续放手去做。 消息就像六月里随风飘扬的蒲公英种子,只要遇到一点风,都能飘出十里开外去。 这江左有圣僧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听说这位圣僧佛法高强,还有治病救人的本事。” “听说这位圣僧还是天子的弟弟。” “听说这位圣僧还是玉帝。” “等等,这一条不是我刚说过的?” “不是御弟,是玉帝!” “天呐?玉帝老爷?那不是比洞天福地的老道长道行还要高深?如此一来,这道家咱还去吗?” “去也行,不过我有空也得去寺庙里拜一拜,看看咱们什么时候有机会,也能碰见那位圣僧。” 一时间,洞天福地的老道士们都要清闲不少,反而是有些被荒废的寺庙门口从原先的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 本来在院中清修的主持,还一头雾水,转头问着旁边的小和尚,“他们这是怎么了?” 小和尚指着门口的大鼎,只见上面的香一根比一根粗。 “这些施主都说要来送香油钱。” 老住持揉了揉光头,一脸费解。 比老和尚更费解的是老道士,那些一心问道的真仙人自然不在此列,不在乎世俗之求,也就压根不关心这个。 不过,这可急坏了那些整日靠着坑蒙拐骗过活的假道人。 “咱们的符水最近怎么没人买了?“一个早些年跟着黄巾军东奔西走的贼道人问道。 身旁的小道士见无利可图,四散而逃的大有人在,只有少数还在端着一碗碗符水,在乡野间四处问人,兜售。 一个小道士开口道,”求神不灵,都去拜佛了。我说师父,你到底有没有点真本事,那香油钱可都流水似的送到人家庙里了,偏偏那老住持什么都没做,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见被自己的徒子徒孙如此指责,老道士也是无话可说,毕竟他的确没什么真本事,不过是比市井上坑蒙拐骗的闲散道人多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本事罢了。 谈不上是什么高人,经过如此大神通的圣僧威名之后,还有他还有什么能够从圣僧头衔底下分到一杯羹的呢? 小和尚空明自从在乡野间露过脸,就在熊韶鸣所驾的马车上头戴斗笠端坐着,生怕被别人识破面孔,这就会坏了白展堂的大事。 反观贵为孙家军主公的白展堂却是一脸洒脱,在乡野间肆意骑马,对着身旁的庞统和张家兄弟说道,“咱们这一路就要去海昏,那谢家如今已经是我们的盟友,海昏再往前去,便是荆州地界,刘表此人可并不是吃素的,咱们要格外小心。” “主公放心,我相信主公吉人自有天相,自然平安顺遂的。“ 白展堂点点头,“但愿吧。” 这一路上前去海昏县,白展堂并没有放过尤盈和小和尚空明。 每走十里路,就要上演一段圣僧送钱送药的行动,让沿途的百姓无不动容无不心服口服。 经过这么一闹,率先坐不住的,倒不是离孙家军最近的刘表,反而是远在许昌的曹操。 “御弟?天子的弟弟?天子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弟弟?”曹孟德将手中的竹简往地上一摔,愤然道。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唯有郭嘉一人敢上前。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世人都是纸老虎 郭嘉劝谏道,“主公不要动怒,此事还需问过天子才是。” “去问。”曹操一挥手,郭嘉得令低头,转身去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郭嘉自然知道小天子并没有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软弱无能,多年以来,天子刘协在仓惶度命之中,也学会了生存的不二法门。 藏拙便是小天子,自幼以来学会的第一样东西,也是他保命的本事。 在郭嘉心里其实还是有一定小天子的位置的,可惜郭嘉不是荀彧,不会对着大厦将倾的大汉朝,进行愚昧的忠诚。 换句话说,如果今日不考虑各地诸侯四起,曹操能够一统天下,等到曹操自立成帝之时,荀彧绝对会站在曹操的对立面,而他郭嘉不会。 他郭祭酒向来就是个清风霁月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蠢事,更不会进愚忠。 “启禀陛下,今日常听闻江左一带有小和尚自称为天子的御弟在江左一带大显神通,被人称之为圣僧,不知天子可知道此人的存在?” 郭奉孝说话的时候三叩九拜,仍然恪守着君臣之礼,只是放浪形海的笑意却并非一个臣子该有。 反观小天子,倒是有几分拘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然后故意抬着袖子轻轻掩住半张脸,耸着肩膀,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道,“朕若有族弟也会为曹司空所用,又何来御弟一说?” 被小天子这么一说,郭奉孝的脸上倒是浮现出一抹笑意,反勾着嘴角说道,“陛下如此说,倒是折煞了我家主公,若非旁人亲眼所见我家主公恪守君臣之礼,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我家主公也如董卓那帮猪狗霍乱天子后宫呢。” 坐在龙椅上的小天子,虽然高高在上,却没有半点平和的样子,反而是一脸惊恐的看着郭嘉道,“郭祭酒切勿妄言,曹司空为人亲善,是百官之首,朝廷重臣……” “小天子越是如此说,就越有人要误以为老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啊。”曹操缓步上前和坐在高位的小天子对视片刻,而后缓缓躬身施礼。 畏手畏脚的小天子连忙从龙椅上抬起屁股,摆着双手说道,“曹司空,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哦,陛下,您没有这个意思,但我倒听说过些有意思的事儿,我听说刘表曾经接到一封密折,上面说要他联合张绣的西凉军劫杀我,不知道陛下您有没有听说过?” 看着面前老谋深算的曹孟德。一向畏手畏脚的小天子,忽然摆出一副沉稳神色,端坐在龙椅上,低声道,“朕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曹司空是从哪里听说的这种谬论?” “从一个名叫秀东的宫女嘴中。”没经过小天子的允许,曹孟德直接在大殿上挺直了腰杆,站起身,“老夫得到线索便开始一路追查,查来查去已经查到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这小宫女辗转入了伏家,就是皇后的母家,竟然跑去给刘表送信去了。” “这些年来身边宫女都是曹司空一手安排,朕并不知情。”小天子端坐在龙椅上面不改色。 “哦,陛下您当真不知情?恐怕陛下也是多年以来养了一个白眼狼了,听闻这个名叫秀东的宫女,是当年陛下在徐州救回来的,连我纵水淹没整个徐州,徐州多惨啊,老百姓有多恨我,陛下养了这么个东西在身边,倒也不怕,咬了自己的手?”曹操笑的时候胡子直发颤,“我也是,我当年救陛下于水火,陛下却半点对我都没有,感恩戴德,李淮郭汜何许人也?这难道不会深夜之时扪心自问,我比他们好了多少倍嘛?” 大殿之上曹操笑的放肆,身旁的小黄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唯有天子端坐在龙椅上,不怒反笑。 “曹司空是说朕也是白眼狼了?” “启禀陛下,臣不敢。”曹操说着一拱手,被震慑住的到不是因为天子的威仪,而是这一指之间君臣的束缚,“不过陛下究竟在谋划些什么,陛下自己心里清楚,臣心中也清楚,望陛下凡是量力而行,木强则折的道理,相信陛下的读书多年聪慧过人,不会不懂。” 不等小天子作答,曹操一甩袖转身离开。郭奉孝看了看坐在龙椅上怅然若失的小天子,也加快了脚步,紧随日曹操的身后离开了皇宫之中。 “陛下,您没事儿吧?” 从一旁垂帘出来的正是大汉的皇后伏寿。 福寿身穿凤袍,容貌姿色倒是其次,凤仪万千,气度不凡。 “看来曹操是等不了了。”天子坐在龙椅上,一脸颓痞。 还是皇后伸出双手,将天子揽在怀中。 “秀东死了,我知道陛下也很难过,可是整个大汉还需要您,需要您打起精神才能重整河山。”皇后柔声宽慰道,“只要陛下需要,臣妾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帝王轻轻摇头,低垂叹气之时,只是感叹命运多舛,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可是即便怨天尤人也没有用,他是天子,他要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去制衡曹操,去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不能坐困笼中。 “听说曹操手下新来了一位皇叔?”小天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皇后,我要见他。” “臣妾这就去安排。”皇后躬身告退道。 皇后名为伏寿,其父是名士伏完,在军中虽然已经上交印绶,但也贵为中散大夫和屯骑校尉,再加上为当今皇后父亲的身份,自然也少不了威望,替天子掣肘曹操而谋划,可谓是费尽心思。 有伏完在前朝拉拢,后宫中天子和皇后自然也能得到一些助力,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拉拢朝臣,虽然不是一件易事,可是多年的苦心经营,也不可谓全都是无用之功,起码小天子到现在还活着,这就比弘农王的下场要好些。 小天子第一次见到刘备,是在曹操宴请宾客的宴席上。 小天子不请自来,倒让曹操大吃一惊,不过好在,曹司空见多识广,自然不惧这个,在短暂的见面后,小天子就告诉皇后,要她竭力去拉拢刘备。 皇后伏寿也曾问过,“陛下,此人是否可信?我们深陷险境,做事情断不能只靠亲缘血脉,还是要看人心的。” 小天子倒活得清醒,“皇后,什么叫亲缘血脉?朕的血脉早就溶于这整个江山中了,江山之地诸侯四起,却又有谁能当真奋不顾身为朕搏命的?” 天子说话的时候,只是摆摆手,“一个也没有,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朕若不给他们好处,不给他们子孙印绶,不给他们高官厚禄和世袭的爵位,皇后以为,谁会帮我?”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皇后一阵沉默,只是用鲜花汁子浸泡过了的手指轻轻抵在了帝王的嘴边,“陛下慎言啊。” 小天子却摇摇头,“没用了,曹操已经来告诉过朕了,秀东已经被他发现,他这个人不喜欢养白眼狼,他甚至敢将朕比作白眼狼!朕是天子啊!” 说着,伏寿连忙屏退左右,将帝王又拉近了些。 小天子只是眼圈泛红,“刘备一事,你定要尽心去拉拢,朕会照旧写下衣带诏,邀请刘备和董承等人一同擒贼,若有朝一日朕能够翻身,定要将曹孟德碎尸万段。” “是。”伏寿躬身宽慰道。 …… 和许昌的紧张气息不同,江东白展堂这边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从海昏县出来的时候,白展堂也感受到了荆州方向来的嚣张气息。 “海昏、建昌等六个县都有刘表安插的势力和兵力部署,再加上刘表的侄儿留磐常年在此地掌兵,以我之见,军中可以制衡此人的,只有骁勇善战的太史慈,只有将此人放过来,孙家军才能在此地驻军,不至于一直窝在谢家的坞堡之中。” 听着庞统指点军中要务,白展堂也深感欣慰道,“也好,就此让太史慈得了些自由,也给借机称为暗贬太史慈为建昌都尉,给魏家些脸面。” 毕竟魏腾是军中的一个要职,若不是有魏腾在军中,只怕魏家也会与孙家军多做刁难。 给一个建昌都尉的职位,既能保得住魏家的脸面,也能让太史慈不再拘泥于吴县的诸多虚礼,相信太史慈也会大感自在。 庞统听完白展堂的话,则没看起来那么放心,委婉说道,“只是大汉建立之初,也曾留有异姓王兵仙韩信,最后的下场可并不雅致。” 面对庞统如此提点,白展堂倒是微微一笑,“庞士元,与我说话何须这般拐弯抹角,但说无妨。” “属下心中仍是有所疑虑的。”庞统直言道。 “这一点士元大可放心,我曾让子义去追击刘繇残兵,当时公瑾也是你这般忧心忡忡,子义还不是如约而至?”白展堂笑道,“即便退一万步说,我也不相信他太史慈能生出什么聪明儿子。” 听到白展堂这般评价,庞统倒是不由得抿嘴一笑,只是淡淡道,“不过,我认为,主公此行最大的收获还不在于平定海昏。” “那是什么?”白展堂看向庞统。 “是扰乱了许昌。” 面对庞统如此突如其来的话,白展堂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没有半分搅乱许昌的意思,怎么还会有这种效果? “都说江东的周公瑾聪明绝顶,要我看,还是主公技高一筹。”庞士元说道,“主公故意让圣僧自称为御弟,这便是给了天子一个私通外界的罪名。” “这怎么了?”白展堂有些不解道。 “主公,这才是这盘棋局上最厉害的大势!”庞士元索性直言道,“如果主公是曹操,手上捏着天子,会最怕什么?” “怕天子……借机清君侧?”白展堂忽然发愣道。 庞士元点点头,“当年讨伐董卓的有十八路诸侯,他曹操就在其中,他会不怕?他会无惧?世人都是纸老虎,他曹操本就生性多疑,自然是要忧心的。” 白展堂恍然大悟道,“这就好比,所谓的金屋藏娇,生怕这美娇娘跟别人私奔了,再不理那丑相公?” 听着白展堂如此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比喻,庞士元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主公,那好歹是天子……” “我收回这话。”白展堂轻轻拍了拍嘴边,忽然笑道,“此事自然是天知地知,士元不说,自然无人知晓。” 庞士元不由得捻了捻嘴角的痣,这才恢复了心性,继续道,“现在突然有人冒出来告诉曹操,他是天子的人,还是曹操掌控之外的,若主公是曹操又如何?” “怀疑天子早就与江东暗通款曲?”白展堂说道。 庞士元点头继续道,“那我再问主公,若是天子本就有意拉拢朝臣与各路诸侯,他此时会做什么?” “会抓紧时间部署。” “这只是一方面。”庞士元缓缓道,“另一方面,天子也想抓紧时间保命。” 白展堂恍然大悟道,“也是,毕竟自己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每天不说胆战心惊,能够食过五味,我都敬他是条汉子。士元,你说天子会来拉拢我吗?” 庞士元缓缓说道,“这不一定,毕竟天子也知道各路诸侯都是水火不相容的,他会拉拢袁绍,是因为袁绍与曹操水火不容,但他一定不会拉拢吕布和袁术之流,因为他们本就有异心,他会拉拢刘表,因为刘表毕竟是汉臣,可若拉拢了刘表,天子就不一定会拉拢主公您了。” 白展堂听着庞士元分析的头头是道,也点头如捣蒜,忽然笑道,“我还想起一人,这人当初也在十八路诸侯的讨逆大军之中。” “是谁?” “刘备。” 听着白展堂说出刘备的大名,庞士元却满脸疑惑。 殊不知,本该是他主公的刘备,此刻却还未被他所悉知。 “我虽然听说过此名,却不甚了解,只知道当初他和吕布成犄角之势,住在小沛,还不知道此人现在何处?” “正在曹操手下任职。”白展堂说道,“此人也是皇室宗亲,士元,你说,若换成你,会不会趁机拉拢此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庞统专坑刘皇叔 天子给刘备送衣带诏这件事情,虽然在当世看来隐秘无比,但是在后世看来,却不是什么秘密。 刘备凭借天子的衣带诏成立蜀汉,自立门户打得就是刘皇叔这个天子亲笔所书的尊号。 身为后世之人的白展堂自然深知天子一定会拉拢刘备,在后世的大肆宣扬作为立足之本后,白展堂也很清楚,刘备身上一定有天子的衣带诏。 可是光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眼下仅仅在江东攻城夺寨,还未曾见过天子真容,即便是早就想见一见这后世三国演义中的绝对主角刘玄德,可也未曾有过半点机会。 白展堂看向一旁深思熟虑的庞士元,只见后者缓缓开口道,“主公,以我之见,天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触到刘备,毕竟刘玄德此人事皇室血脉,又早就表露出仁义之志,不管是真心报效还是假仁假义,天子都没有不收用他的理由。” “你说的不错,若易地而处,士元你又该如何作为?” 得到了白展堂的肯定,庞统继续说道,“我相信天子即便不能亲至也会命身边人传送消息,董承与伏完两位老臣既是皇亲国戚又是肱骨之臣,若天子能稍加利用,想逃脱曹操难,想传送消息并不难。” “可是天子身边难道就没有曹操的耳目吗?”白展堂循循善诱道。 “会有,但一定不全是。”庞士元捻着嘴边痣上长毛说道,“天子毕竟是天子,大汉传承基业几百年,总会有一些愿意舍身殉国的死士,天子身边不会没人用,所以天子一定会随手取下身边的信物,将密诏放在信物或者写在信物中。” “那依士元之见,天子会把诏书写在何处?”白展堂双眼炯炯有神地问道。 庞士元这次没说话,反而是沉思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或许,衣带堪为首选。” 听到庞士元如此猜测的时候,白展堂的双眼都直接放光,不禁暗道此人真是神了。 对待周公瑾,白展堂一向知无不言,一来是周瑜本来就是孙策这边的人,即便不是白展堂穿越而至,周公瑾也会在孙家军中出谋划策。 可是庞统不一样,按照庞统的命运曲线应该是出仕就被孙仲谋所拒,经过一番辛苦波折之后,才投入刘备麾下的。 简单说,白展堂对周公瑾可以全盘托出,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是自己阵脚的人,但他此刻还没有对庞士元全盘托出的想法。 毕竟,万一把啥情况都给人家讲了,然后人家真去投奔刘备去了,白展堂亏不亏? 只是当真的听到庞士元的口中说出衣带诏的法子的时候,白展堂的心中还是不由得暗暗赞叹。 士元真乃神人也! 震惊之余,白展堂半晌未曾说出话来,庞统却继续开口道,“不过,如果主公认定棋盘上的另一执子之人是郭奉孝,那我倒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白展堂顿时来了兴致,发问道。 庞统指点江山道,“首先第一点,我们要搅乱许昌。” “搅乱许昌?” “乱中才能生变,混乱是向上的天梯,只有让许昌大乱,我们才能有生存的机会,曹操和郭嘉才会没功夫来对付我们。”庞士元中肯道。 白展堂点头,“可是又该如何做?请士元指教。” “主公言重,指教二字谈不上,但是我们还真得小心些谋划。”庞统说道,“主公,我早些时候听公瑾说过,我们的锦衣卫安插在许昌也有了些许成果?若要这些人前去应对,主公以为,会有几成胜算?” 听着庞士元的发问,白展堂陷入了沉思,“锦衣卫的人员名单都有鲁子敬和周公瑾一手掌握,我并不知晓其中细节,不过,有此二人苦心经营多年,我相信,大了做不到,若要他们传个消息还不算是什么难事,不知道士元有何妙计?” 庞统捻着脸上的黑痣笑道,“主公,我们若要让郭嘉发现这衣带诏的端倪,回头再禀报给曹操,又该如何?” “曹操定然暴跳如雷,天子也会因为曹操的暴跳如雷而更加寝食难安。” “正是,天子的处境危难,自然会有老臣出来相庇护,到时候曹操自然腹背受敌,荀彧又是偏向于天子,曹操能够动用的谋士就唯有郭嘉,郭嘉只要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们自然就相对安全。” 听着庞统的计策,白展堂连连点头,“可是刘备此刻还在曹操手下,如果衣带诏暴露,刘备就少不了要被曹操追杀,你当真会如此做吗?” 庞士元一脸懵圈的看向白展堂,“主公和这个人有什么故交吗?” 白展堂连忙摇头,“我没有啊。” 庞士元更加蒙圈道,“这不就得了,我跟这个刘玄德也不认识,坑了就坑了吧。” 白展堂闻言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戏文中,庞士元为了保住刘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而这一世,自己将庞统拉到了自己身边,没想到庞统坑起刘备来,却是丝毫不手软。 果然,立场不同,这做事的角度便大不相同。 白展堂看向庞士元的时候,不由得生了几分敬佩之情。 庞士元却仍未知,只是暗自思量着,“只是如果在一个聪明人面前,想暴露一件小事,就不能做得太明显,要让他自己一层一层发现,这样才有趣。” 看着如此尽心竭力的庞士元,白展堂也不再推脱,直言道,“这样,公瑾如今在军中有所不便,等到咱们回到吴县,你就直接去联系鲁子敬,要做什么,你一首定夺便是。” 面对如此信任自己的白展堂,庞士元深感欣慰,连忙拱手表达自己的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之情。 …… 吴县,孙家军军营。 两个扫街疲惫的身影早已累瘫。 一个是昔日金尊玉贵的魏家公子魏腾,一个是昔日大腹便便的山越头目太史慈,如今两个人一个皮糙肉厚,一个更是连肚子都瘦没了。 连日来的扫街和挨板子,二人非但要争夺谁清扫的地盘更多,还要比试谁挨的板子声音更大,一来二去,这二人在军中倒是不大打出手了,但却叫起来暗劲儿。 白展堂回军营的这天,二人正比试着谁吃肉更快,望着一锅刚出锅的大锅肉,兄弟们还没吃上几口,就被这两个家伙都祸害完了,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 毕竟,一个是威风神武的大将军,一个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这俩是谁也说不得,唯有旁边用饭的韩义公老将军看不过眼,才一人扯着一只耳朵,将这俩人从桌椅上扯了出来,旁人才有些用饭的机会。 “你们两个孬货,连兵都不会当就不要在军中有官职了!” 韩义公何许人? 那可是三位老将之一,说起话来,在军中自然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太史慈不由得吧嗒着嘴,有些顽劣的低头瞪了魏腾一眼。 魏腾也没好气的将一块碎骨头砸在太史慈面前,擦了擦嘴角的油花,同样低头。 “你们二位真是好大威风啊。”白展堂带着身后众人归营,一进军营大门,便见到了如此阵仗,不由得撇嘴讽刺道。 “主公。” “主公。” 太史慈一见是白展堂,顿时带头先行军礼,那魏腾自然也不甘示弱,跟着太史慈一道行军礼。 二人一前一后,倒让白展堂有些意外。 “子义,周林,你们二位从今天开始便不用再去大门洒扫,也不用挨板子了。” 听着白展堂的话,两人的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笑意,毕竟太史慈觉得平日里没有打仗的地方,他这浑身的肉都觉得没地方招呼,每天扫扫大街,挨着几个不疼不痒的板子,总还算有点事儿干。 “子义,从今往后,你去海昏,当建昌侯,听说那地方刘表的侄子刘磐很是厉害,你要万事小心,以后有什么事,你自己说了算,我放你自由。”白展堂看向魏腾,“至于周林,你以后继续留在军中当功曹,也不必看着太史慈碍眼了。” 听着白展堂的分封,太史慈自然拱手称谢,喜不自胜。 “江东虽然繁文缛节不算多,可也终究有规矩束缚,主公这番吩咐,深得我心,主公放心,不管是刘表的侄子,还是刘表亲至,我定要将他们都打回去!” 太史慈说着,饭也不吃了,就要爬上马背前去赴任。 白展堂反观魏腾脸上却不见多少笑容。 “怎么?你不同意这么安排?”白展堂问道。 魏腾摇摇头,“这死胖子早些走了才好,只是刘表的侄子刘磐我听过,也是个骁勇善战之辈,这死胖子可别死在别人手里了。” 听着魏腾的咒骂,白展堂倒觉得这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主公,我原本觉得山越之辈,都是些粗鄙之人,比不得我们世家出身,可是这些天同样是洒扫城门口,太史慈这家伙一去,反倒有乡野小民送吃送喝,我那边只有家中几人和小妾招呼……” 白展堂恨不能一口茶水喷出来,“谁让你家小妾去街上看你的?这还是惩罚吗?” 魏腾却笑着连连摆手,“主公,我想说的是,我从前总觉得太史慈这等匹夫是个没有德行的人,如今……” “如今怎样?”白展堂问道。 魏腾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如今我倒是当真懂得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真正意境。” 看着魏腾逐渐柔和的表情,白展堂知道,这些日子来,这家伙的确是有所改变了。 …… 庞士元自从回到吴县之后,这些日子便一直不在军营中。 大约是过了十天,这家伙才一脸疲惫的出现在了白展堂面前。 “主公,这事儿,成了。” 白展堂当时正在哄着儿子孙绍,一听这话,不由得惊呼一声,“真的?” 搞得吴夫人连声嗔怪,迅速将孩子抱走,又返回来捶了白展堂几拳,这才算罢了。 不久后,天下百姓就听闻,曹操得知了衣带诏的事情,追杀刘备,刘备被迫无奈,只能前去荆州投奔刘表。 这其中,刘备三兄弟有多少辛酸,自然无人知晓。 而小天子又该如何坐立难安,亦是不被外人所知。 世人只知道,从此之后的每一场大战,小天子都要被曹操带在身边当挡箭牌。 足可见小天子处境。 而江东却如庞统一早计划的那样,越发坐稳。 “主公,咱们是时候去对付刘表了,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有盟友。”庞统献计道。 “那咱们去拉拢谁呢?”白展堂看着刘表麾下的大将名册,连连摇头。 “我有两个人选,不在这张竹简之上,却值得一试。“ ”是谁?”白展堂的眼前一亮。 “一个是张羡之子张怿,一个是刚刚投奔刘表,被放在外面不受重用的刘备。” 又听到刘备的名字出现在庞统口中,白展堂不由得摇头,“士元啊,咱要坑人是不是也得换个人坑?” “能够被主公看中,这怎么能算坑他呢?”庞统说道。 ”你打算如何?”白展堂也是来了兴致,追问道。 “首先是张怿,张怿是张羡之子,张羡也是在众人之中,最不服刘表的,早些年,张羡得到曹操支持,曾经奋起反抗过刘表,让刘表腹背受敌,不过荆州是刘表的大本营,刘表只要据守不出,想要制服张羡的方法多的是,张羡胜在聪明,可他连年受伤,听说前些日子又曾经卧床不起多日,只是对外逞强不愿与众人说罢了,如果我们能够事先拉拢到张怿,让张怿成为主公的人,那到时候就像在刘表的腹背插了一根刺。” 听着庞统的解释,白展堂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可是刘表到底是一方诸侯,盘踞荆州多年,张羡都没有办法,张怿就更没有办法了。” “主公且听我说,这就要显示出刘备这个人的重要性了。”庞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以我之见,刘备未必真心甘愿屈居人下,若我们许给他共谋荆州,我猜他多半会拒绝,但我早就听闻刘表家事不和,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