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工作B录之法门》 第一章 被拐卖了 书接上回…… “婆婆,这姐姐好漂亮呀!”朦胧间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我听见由远及近的鞭炮声,觉得不像做梦。 一个苍老的声音笑了笑:“冉儿,没有什么比祭祀河伯更紧要的事了。你去跟姑姑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听见开关门声,努力张了张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这是个庞大的庙宇,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手脚被人用绳子捆着。大殿之上的神像怒目圆睁,让人一见生畏。两边各有金身随侍,看上去有点像……长着猴子脸的狗。 “姑娘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我身后,我无法起身,不知自己是梦是醒。试着挣扎,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想说话又出不来声。 我叫丁灵,国家文物局下属考古研究所的在读研二生。尤记得我所在的考古队刚刚结束了湘西卧凤岭古墓的发掘,我和好友沈星言在医院旁边的早餐铺子里约定好一起回京。我们兵分两路,沈星言去酒店收拾行李,我去超市寄特产。回来时我叫了辆出租车,醒来……怎么就在这儿了? “姑娘不必心急,老身自会向姑娘说明原委。”一个佝偻着身躯的白发老妇人拄着拐杖,从我背后走到我面前,她一身黑布衣衫,左衽领口花纹鲜艳,头缠珠帽,少数民族的打扮。老妪布满皱纹的脸十分慈祥,并不像绑架人的歹徒。可就是这样一张慈祥的面孔,向我口传了我今天悲惨的命运。 “姑娘与老身所处乃是我古畲族的大祠堂,堂上供奉我族神明盘瓠王。我们这一支在此地生活了千年,很少与外界打交道,所以姑娘不必奢望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我内心苦笑,畲族我还是听说过的,都说这是个神秘的民族,因为不知起源究竟。关于畲族来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主张畲瑶同源于汉晋时代长沙的“武陵蛮”,与瑶族同源,持此说者比较普遍。自古以来畲族的他称和部分自称中都有“畲瑶”、“山瑶”等等跟瑶族密不可分的称呼。可究竟这个古畲族和平时我知道的畲族是不是同一个民族,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沾上少数民族我就肝儿颤,因为少数民族有他们自己的信仰,若稍有不慎,不是要娶个媳妇进门就是要嫁个郎君为伴。我可不想就这么把自己嫁出去,不过听这位老婆婆的意思,我的救星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儿了? “姑娘的手机、身份证、钱包,都被我们收起来了,这些东西您日后也用不到,三日后我们会烧给你,绝不占您半分便宜。”老婆婆浑浊的双眼中透着淡淡的冷漠。她说“烧给我”,我内心苦笑,怎么连“嫁人”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要把我咔嚓?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原以为我是被拐卖了,现在看我怕是马上要被撕票了…… “您一定疑惑为什么身在此处,为什么要将您贴身细软七日后烧给您。”老婆婆朝我身后望了一眼,喊了句,“进来吧。”随即,三五个女子走到我身边开始脱我衣服,她们解开捆着我的绳索,我本以为可以挣扎一二,却发现自己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这些女人不说话,开始用温水给我擦身。屋内一片寂静,气氛十分诡秘,我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热水换了五六盆,我被擦了五六遍,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被放进蒸锅。内心里哭爹喊娘,希望有人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是听外面锣鼓震天的架势,不像是要吃人的活动。这些人装扮大同小异,大约都是这位婆婆说的古畲族的女子,她们眼中有祈盼和希望的光闪过,有几个眼里还有忍不住的兴奋,我觉得她们和外面的人一定都在为庆祝同一件事而高兴。不过他们庆祝的,有可能是我即将逝去的生命…… 我闭上眼不搭理她们,心里开始默念宝诰:“至心皈命礼。大罗天阙,紫微星宫。尊居北极之高,位正中天之上。法号金轮炽盛,道称玉斗玄尊。旋玑玉衡齐七政,总天经地纬。日月星宿约四时,行黄道紫垣。万象宗师,诸天统御。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万星教主,无极元皇。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没错,我初入道门,念诵宝诰是目前为止我唯一能做的事。可惜我被捆着使不上力,否则我还能捏出剑诀来对付这些人。哦不,我的剑诀对人应该无效,所以我只能求神救我。 “姑娘是道门中人?”那老婆婆拄着拐杖立在一旁,“您不必默念宝诰了,这方圆几十里都有几十层符咒为界,将我们这个小地方隐藏在乱世千余载。您念什么都没有用,哪路仙家都听不见。”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些女人开始给我穿衣服,不是我自己的,古代女子出嫁的服饰,里里外外都是红色,上衣刺眼的绣花让人忍不住想起各种各样影视作品中的厉鬼。 我才不信她的话,心里念着:“志心皈命礼,星主,弟子丁灵,求您救我。”可是依旧没有人回应。 “志心皈命礼,各位仙家尊神,弟子需要搭救!”这招很管用,话音一落,墙上的几张符纸“噗”“噗”地冒着淡淡的青色气体。看来有神仙能听见我的呼唤,也不算没救。 “姑娘想破结界?”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您别费力气了。”说完几张红色的咒符飞到墙壁上,那上面画的不知是什么线条,和闺蜜兼启蒙老师池月教我的那些符咒都长得不一样。 “志心皈……”我心里又开始默念宝诰,这一次没那么幸运,那些红色的符纸突然应着我心里的声音射出红光,将我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红色中。顿时周身像被火烧一样,焚身之痛,我已经很久没有领教过了。 “啊!”我痛苦地呻吟,想翻滚却根本没有力气挪动,灼烧感痛彻肺腑,我在心里一声声地呼救,直到我因为疼痛昏睡过去。 流年不利,这是我在混沌中对自己的评价。 一阵锣鼓响,几串鞭炮声,我张开眼,满目雾气蒙蒙的天空。我想看见蓝天,幻想南天门站着一位千里眼神能看见我悲惨的遭遇,将这些事情上报给紫微大帝。可云雾弥漫,我连一旁杆子顶上飘着的旗子纹样都看不清。 “姐姐,饮了这碗茶吧。”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身着玫色衣裙,麻花辫盘在头顶,戴着珍珠串帽,灵气十足地看着我。她双手托着个盖碗杯,恭恭敬敬地跪在我旁边。 我也想喝茶,可是我起不来。也开不了口。一声号角吹响,四周安静下来,我才听见水声滔滔,从我们所在的平台下方传来。我想转头看看周围景致,却发现只有眼珠能动。头顶两侧一左一右跪着的两个纸人格外“生动”,让人看了忍不住上下牙打颤,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和阴森森的笑给我的心蒙上了一大片阴影。 这些人要干什么…… 第二章 祭河神 一个和小女孩同样穿着的中年女人跪在我身边,手拿四根线香朝我跪拜,然后将香插在了我脚下。我猜我脚下有个香炉,她们难道是要把我喂鱼吗?四根线香、在脚底设香炉,这一串动作都像是在祭奠亡魂,难道我已经死了……我好想我妈,我想回家。 中年女人拿了一把明晃晃的金勺子,从小女孩端着的盖碗里盛了水塞进我嘴里:“姑娘不必害怕,生死自有天命。不瞒您说,我族每二十年选一次圣女,婆婆活了一百多岁,说您是她见过最标志的。也许河神垂怜,娶了您做河神夫人,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也说不定。”她边说边把那茶水一勺勺地递进我嘴里。 我呸,都什么年代了还嫁给河神!我敢嫁他敢娶吗?直接说喂鱼不就好了…… 中年妇女见我怒目而视,突然展颜轻笑:“阿哥千挑万选,他瞧好了的人,当真不错,生起气来都这般让人心动。料想今年庄稼能好好的收一收了。” 愚昧让人变成了魔鬼。我想哭,可不知为什么没有眼泪,只能绝望地面对着雾气弥漫的天空,渴求有神能救一救我。 茶水送完,小姑娘朝我恭敬地行礼退下,只剩那中年女人垂眼看着我:“今夜你身上的药就会失效,到时候就能动了。不管有没有命活下去都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这张脸生得太漂亮。”说完她从腰上抽出一张红绸,盖在我脸上,起身喊了一句:“时辰到——” “时辰到——”一个壮汉的声音响起,“祭河神,送新娘——” 大锣敲响,号角齐名,鞭炮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我内心大喊着不要。他们用四根绳子吊起承载我的竹筏,将我缓缓放进平台之下那翻涌的江水中。竹筏降到半空的时候,一阵阴风卷着我脸上的红绸飞进水里,我听到上面人喊着“揭盖头咯——”,然后一片片欢呼声此起彼伏,一阵阵鞭炮响彻云霄。 我可真是服气,这么高的位置放个竹筏下来,大风能不把红绸吹飞吗,就算你们搁一老头在这里,大风照样能“揭盖头”! 竹筏入水,我后背顿觉冰凉无比。他们砍断了绳子,竹筏便顺着湍急的水流飘走了。我的眼里只有雾气蒙蒙的天,余光能瞥见两岸的树,江面宽阔,水流时快时慢。我躺在渗水的竹筏上,祈求上苍这一路不要有什么沟坎瀑布,这样我生还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不知漂了多久,我肚子饿得咕噜噜叫。由于雾气很重看不见太阳,我分不清此刻是上午还是下午。也不知沈星言没等到我有没有向警方报案,要知道没有手机和身份证,我就算逃离这片水域也不见得能顺利回家。 我又想起那个苍颜白发的老婆婆,她说这方圆几十里都有咒符为界,隔断了外界与这里的联系,即便是仙家尊神也不会听到我的呼救。难不成真的是命运如此,我只能躺以待毙。可笑,这种时候我还能造词……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看来刚才那群人是在下午举行的祭河神大典,听人数估计是整族人全员参加。那个女人说她们每二十年举行一次祭河神仪式,老婆婆又说她们这一族已经在这个连神仙都看不到的地方生活了千余年。那这么算来,枉死的女子已经五百多个了。五百多个……我顿时觉得身下的水冰凉彻骨,阴森的感觉随着江面的水气扑面而来。 心中叫苦不迭,我闭上眼。这一次我单纯的祈求水里的亡魂不要来找我,此刻我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别说捏剑诀,就连眨眼都费劲!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黄鼠狼专咬病鸭子”,我正想着,一阵阴风卷着江面吹来。风里夹杂着小婴儿的哭声,一声声的让人毛骨悚然。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婴儿……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小鬼难缠”,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这里就阴风阵阵,可见这婴孩怨气冲天。眼下我不能动,只能祈求这鬼离我足够远,能让我趁机漂走。 又一阵阴风吹过,忽地我腿上一沉,感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紧接着我头顶跪着的两个纸人也被吹翻,一个掉进江里,另一个迎面倒在我眼前。 那纸人笑嘻嘻地看着我,感觉和我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不知是视觉效果还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这纸人不但在笑还笑出了声。“嘻嘻嘻”尖戾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股乱流卷着我的竹筏打了个转。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闭上眼默念金光神咒。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身前突然出现一道白色的屏障,如盾牌般把我与那些阴冷晦暗之气隔绝开,鬼笑声不见,腿上也骤然没有了压感。我松了口气,看样子暂时算是保住了自己。 顺着水流又漂了一会儿,远处不知是婴儿啼哭还是猫叫,听得人汗毛直立,竹筏下乱流交织,阴气大盛。这种地方实在潜伏着太多危险,我丝毫不能怠慢。混沌中我开始胡思乱想,总觉得河岸两边站着无数女人看着我飘向死亡…… 越是这样我越想看个究竟,余光瞥见两岸的青山绿树不断往我头顶的方向飞,岸边好像站着穿各色服装的女子,又或者是两棵树之间长着一人多高的石头? 恍惚间我脚下的竹筏一沉,听见有东西钻出水面的声音,睁开眼,刚刚还在面前注视着我的纸人不见了! 天已大黑,附近有隆隆的水声,月明星稀,空中的云雾没了踪影。我估么着自己已经飘出了那片神仙也看不见的区域。 手指传来丝丝酸麻,刺痛感渐渐布满全身,我铆足了劲儿猛地坐起来,药效已过,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那种麻痒让我浑身难受。我发现脚下的竹筏上勾着一截树枝,就是它让我觉得竹筏一沉。 举目环视,身边景致已经大变,河岸比原先宽阔了三四倍,水流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诡秘。借着月色和星光从我的竹筏往两边看——树木和青山与天边相接,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夜风很冷,吹在我泡湿了的衣服上更是让人觉得不安。我抱起手臂,麻痒又一次席卷了我,说实话厕所蹲久以后短暂的是失去知觉后血液重新流动的那种麻痒要是密布于全身,那真是……受罪! “妈妈。”我试着叫了一声,能说话,还不算太惨。“救命啊——”高呼一声,“有没有人啊——”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求神吧…… “志心皈……”脚下竹筏“咔”地一声撞在一块石头上,我还没开始念咒就被打断了,眼睛注视到竹筏两头放了许多祭品,除了水果还有干果一类。饥不择食,我拿了一块枣泥饼塞进嘴里,又用江水洗了洗苹果,吃了两口算是果腹。 水声越来越大,水流速度越来越快,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下坡? 不,好像是瀑布! 第三章 得救 隆隆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竹筏突然一沉,哗啦一阵水响,我扭头看向身后,似乎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扒在竹筏边上。我立刻捏好剑诀,左手枷鬼诀也已备好。紧接着,竹筏四周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啪哒”又有什么东西扒住了竹筏。 惊慌中,我双手同时捏起剑诀。 第一次双手握剑,反正都是乱砍,能掐诀幻出双剑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可我没想到自己远远低估了水鬼的厉害,竹筏不断被压向水下,乱流中又有暗石,江水推着竹筏打着转撞在暗石上,我跟着晃悠,手里和眼下都不敢放松。 可能是石头撞断了捆竹筏的绳子,一根根竹子在我身下颤颤巍巍地乱响。漩涡中有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腕使劲将我往它的方向扯。“哗啦啦”不等我挥剑,竹筏纷纷散断,我被那东西拽着坠入阴冷的河水中。 一瞬间江水没顶,寒凉刺骨,如坠入忘川…… 我憋着气,有东西拽着我往江底沉,我不断挣扎,拼命蹬踹,都没能挣脱那只手的蛮力。水压越来越大,我觉得胸口憋闷。拽着我的我那只手由于用力过大拽掉了我的鞋袜,我因此得以挣脱,努力划着水向江面游。 由于不会游泳,只能乱扑腾,好在避水珠在我身体里,我觉得憋闷试着在水里呼吸了一口气,很成功! 江水流速突然快起来,刺骨的水里有人拉扯我的衣服,我挣扎着挥剑,却什么也看不见。努力了好几次都不能在水中张开眼,不知是江水太凉还是眼压升高,一睁眼就会有刺痛感。 脚下突然一空,失重感接踵而来,怎么回事?我顺着水流向下坠,耳边波涛声巨大,有水砸在身上,果然是瀑布! 没等我蜷缩起身子护住脑袋,我便“噗通”一声掉进了更幽深、冰冷的潭水里。随着我掉下来的还有竹筏的碎片和盛装祭品的盘子以及插线香的香炉。在我落入深潭的那一瞬,不知什么东西砸在我额上,我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耳边铛鸣声不断,紧跟着我便失去了意识。 救救我…… 头好疼…… 好冷…… 瑟缩中,一双手托起我的腰,又一双手托起我的肩膀,我开始向上浮。 有人来救我了?我终于漂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抓着我左肩的那只手忽然用力,我直觉得肩上一凉,紧跟着钻心的疼从左肩传来,我因这疼痛猛地张开眼。红光弥漫,是我的御鬼焰…… 七焰见血,杀鬼除妖。 面前一阵温暖,我终于浮出水面。月明星稀,我可算是看见天空了!可两岸的山势十分陡峭,我只能看见窄窄的一小片天空,余下再无其他。 正走神,托着我的那几双手突然将我推向一侧的岸边,我一惊,转脸之际又沉入水中。不过三秒以后我就落在了江底……这里的水……好浅。 坐起身,我寻找刚才救我的人。我确定那是人,因为我感觉到了那些手,虽然我是被托着送到这片浅水区域的,并没有看到究竟是什么人在帮我,但我确定那肯定是人,因为只有人才能知道怎样抓握别人不会疼。 可是除了宽阔的河面我什么也没看到…… 朦胧的夜色里,我站起身走到没有水的地方。衣服湿透了,躲到哪里都很冷。眼前是一座野山,植被茂密,没有路也没有人。我头发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饰品有的已经掉进了水里,还有的挂在头上。我一边走一边把那些卡子往下摘,料想自己一定像个穿着红衣的蓬头女鬼,估计就算有山民路过也没人敢靠近我。不过好在我没死,等天亮了我打算看看怎么找到人。 蹲在山根一棵老树边上,我总算踏实下来。山风猎猎,吹得我浑身发抖,头和肩膀隐隐传来剧痛。被我丢得满地的头饰在月光下反射着阴冷的光,垂眼看着身上大红的喜服,我心里格外难受。我少说失踪一整天了,估计家人、学校、朋友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要是能找个人告诉他们就好了。 咦?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怎么早没想到呢!活人找不到,我可以找死人呀! 这样想着,我掐诀念起了冥府召唤鬼差的咒语。可是事与愿违,三遍过后,没有任何鬼差的影。我又掐诀召唤冥府阴兵将帅,也没有回应。 我的第一反应是冥府出事了,不然不会发生这种事。回想那日盛渊说昆仑镜只在乱世显现法身,人间乱象丛生,景虬图谋不轨……我心乱如麻,冥府也好、九重天也好,任何人我都不希望有事。 “拜请本境土地威灵,通天透地出游行,正守方仪为四正,鸡啼犬吠牛马声,招财进宝有余庆,五谷丰收尽来迎,万事祈求皆感应,千灾万厄永不生,消灾改厄保康宁,弟子一心专拜请,福德正神降来临,神兵火急如律令。”这是池月教我拜请本地福德正神的咒语,她说念三遍就会有土地公公前来相助。我只念了一遍,便听见头顶有人在笑。 一般电视里都演土地公公会从地底下冒出来,我今夜遇见的情况有点奇怪,他不是从我面前地上冒出来的,而是从我身后的山根顶上的树丛里出现的。无常曾不止一次叮嘱我,如果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或者轻笑,一定不要急着牛扭头,而是要先回身确定对方的身份。 我忍着从头到脚的疼、捂着受伤的肩膀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树丛间有个虚虚幻幻白影——苍颜白发,一阵雪白的衣裳,仙气十足,但是没有拐杖。见了我,这位老神仙一愣:“姑娘这是从水里来?” 我扶着肩膀赶紧跪下来叩拜:“土地公公好,我……我是从水里来。” 见我如此,那老神仙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从山上飘到我面前。他一靠近,便有阴冷的气息直逼我面门。我内心警惕起来,以往见池月召唤过土地公公,虽有阴风,却从未见如此霸道。 “老……老神仙……您……” “老夫不是福德正神。”他眺望远处的水面,“姑娘是在水里受的伤?” “是,好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我当时不太清醒……” 老神仙凝眉思考了一会儿:“这事儿得告诉我那乖孩子。”他自言自语地说。 听他的话,这附近似乎有人住,而且似乎是修行之人:“老神仙,请问这里有人居住吗?”我小声问,怕打断他思索却又急于求生。 老者回过神来:“姑娘可否让老朽看一眼伤。” 我应他要求抬起一直捂着肩膀的手,他并没有靠近,就远远地盯着瞧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叹起气来:“罪过……” 第四章 没事盗墓干什么 “姑娘会念福德正神咒,想来大约也是道门中人。没发现此地有何不一样吗?” 我摇了摇头:“不瞒您说,我也就只有眼睫毛踏入玄门了,其他身体部位还都在门外呢。”说来惭愧,我就只会念咒语、掐剑诀,别的堪舆之术或者画符做坛,我基本上就只在书中见过。 “这样啊……”这位老神仙思索片刻,突然抬起眼凝视我:“姑娘身上有一粒东海的珠子?” 东海的珠子……对,那日星主生辰,避水珠是东海送给他的贺礼。我点点头:“是有,不过我不知道在哪里。” “谁给的?” 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呃……不便……透露。” “给我可好?姑娘带在身上,恐怕招引灾祸。我替姑娘收着,等姑娘离开凛江的时候再行归还。”他看上去很真诚,可这个要求我不敢答应。如果他没安好心,宝贝落在他手里必是害人之物;如果他真为了保护我,那这东西是星主的,以君上的脾气,知道我把东西交给别人,我和那人都不会好过。 我叩首再拜:“多谢老神仙美意,这东西的主人我得罪不起,您若拿走……恐对咱俩都没啥好处。” 眼前的老者突然笑起来:“怎么,姑娘不信任我?”他抬起捋胡须的那只手,一束白光从他掌心射出直逼我心口。我立刻捏了剑诀去挡,一时间白黄两光相碰,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 老者的手向一侧轻轻一偏,我的剑被他引向一侧。他另一只手指向我心口,又一束白光将我笼罩,我来不及抵挡,却见身前紫光弥漫,将那束微弱的白光挡在我身外。这紫色的光晕为何会出现,难道是星主来了? 老者大惊:“玉斗玄尊?”他突然收手跪在我面前:“不知是紫微宫的小娘娘到访,小仙多有冒犯,望小娘娘海涵。” 我四下寻找,并没有看到星主的踪迹。遇到危险我太习惯了有无常或者紫微相帮,以至于我忘记了人生在世大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叹了口气我回过脸看身前的老者,他没有硬抢我的珠子,也不算开罪。至于冒犯……我早就习惯了人人鬼鬼的算计。不对,不是人人鬼鬼,是妖妖鬼鬼。 “老先生请起,我不是紫微宫的小娘娘,就是和君上有几分交情。” 那老者抬起脸来:“姑娘说笑了,若不是星主的人,又怎么会有星主的气息做护身之盾。”他说到此苍老的脸上露出“不要害羞,老夫是过来人”的神色,“姑娘,不久前星主可是昭告三界以后都只有紫微宫的仙后才能称星主为‘君上’……”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抬手扶住额头,心说:君上,您是不是要把我盖满紫微宫的印章才肯善罢甘休,我又不是待售的猪肉。 “姑娘!”老人家突然一声惊呼,吓得我倒退一步差点又踩进水里。 “敢问姑娘手腕上可是封魂铃!?”他语气有些激动,神情也很复杂。原来是我抬手扶额的动作让腕子上的铃铛露出来了。 “是。”我看着那铃铛,“这个您也想要?”我摇摇头,“那可不行,一则是我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二来这上面有冥府帝君大人下的咒,一般人拿不掉,三来……三来有个坏人还在逍遥,他到处找我和这铃铛,留给您怕招致灾祸。” 老神仙听后朗朗一笑:“哈哈哈,姑娘可是姓丁?” 我一愣:“是,在下丁灵。” 他这才起身:“既如此,姑娘便同老夫上山吧。这里是后山,前山有人住,能送您回家。”说完他转身飘向山根,“后山精怪游走,姑娘一路不可说话,也不要大口喘气,以免那些东西扑食生人。路上您且听老夫讲一个故事,故事讲完,您也就到前山了。” 我有点摸不到头脑,为何这位老神仙知道我姓丁,为何一开始不带我上山,现在却突然改变主意了。 不等我答应,他便穿过两棵低矮的灌木,说了声“来。”便轻飘飘地飞上了山。我顾不得多想,快步跟了上去。灌木之后有一条隐藏的小路,石阶延伸,蔓延到密林深处。台阶不矮,似乎常有人从这里走动,所以还算干净。也许是寒冷和紧张转移了注意力,肩膀上的伤似乎不疼了。 “姑娘身后的那条河叫‘凛江’,是一条被下了三千符咒的河,河里有两百四十三只水鬼守护,避免陌生人无端闯入此界。姑娘今夜并不是被人所救,也不是被人所伤,而是水鬼。”这个苍老的声音一直在我前方不远处讲述着,他飘的并不快,但我的衣服又湿又重,褂裙很长,我的鞋又被水里的水鬼拽掉了,这样一番遭遇走在山路上,真的很吃力。石阶冰凉,偶有树枝落叶,没走几节脚就传来被刺伤的疼。我脱了上衣胡乱绑在脚上,算是应急。只不过山风吹过,只穿着中衣会觉得更冷。 “上游的北岸有个古老的寨子,看姑娘这身装扮,估计是从上游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处是下游,山前的寨子叫‘凛江寨’,寨主世世代代守护着这条河以及河两岸的人们。”我听后心里叫苦不迭,合着我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还回家……上游的寨子拿我祭河神,下游的寨子还不把我当火腿吃了…… “和每一个古老的寨子一样,这里的主人世袭统治。所以避免不了权利的争夺。三十多年前,老寨主的五个儿子便经历了一场这样的争斗。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们分别用不同的方法进入了五个不同的古墓,带回了一些古墓中的重要器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古墓?为什么要用盗墓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实力?经营或者学习不可以吗?三十多年前……也就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相比故事里提到的上山下乡的年代已经算是好时候了。全国人民正处在改革开放的热潮里,下海经商和出国留学才是王道啊,没事盗墓干什么。 第五章 阿庆的故事 随着山势的变化,我感到脚下这条隐藏着的小路两边时不时有晦暗腐败之气飘出,我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喘。这位老爷爷说后山上有精怪,这要是数量众多,估计我们两个人也打不过。 “这五个孩子中有个叫阿庆的年轻人,排行老二。他聪慧出众,心高气傲,除了不是长子,再无其他不足。在兄弟们奔走于各大北方古墓的时候,阿庆选择了云南。” 云南……出发前奶奶说爷爷最后一次田野考古也是在云南。 “这一次,阿庆混进了一支国家派去云南的考古队。由于家族身份的特殊,他精于阴阳之术,也是因为幸运,他带着这支考古队深入无人之地,获得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因此很被考古队的人器重。不过他有他的目的,进入古墓后他找到了两件稀世珍宝。他要躲避考古队,将这两件宝贝带回寨子,可是很不巧,他的举动引起了考古队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先生的注意。” 老先生……会是我的爷爷吗?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爷爷参与考古的事,以往都只能从奶奶那里和家里的旧相册里看到爷爷和他身后的黄土,而今听别人描述,虽然不十分详尽,却让我心潮起伏。我的爷爷,我前几日才见过他的魂魄,不知他魂不归冥府和这次考古发掘活动有什么关系没有。 “起先,这位老先生想要揭发他,将他交给警方处置。后来他再三恳求,博得了对方的同情。虽然没有向组织举报,但是这位老先生依然将这些事情记录在了自己的日记里。 阿庆很为难,他不想杀人,但如果这件事被外人知道,那么轻则是他暴露身份,重则……整个凛江流域都不能再继续隐藏在人世间。”说到这里,老人停下来回头看我,眼中神色有些复杂。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刚要张口便听见树林里有动静。糟了,这深山老林,他不会借此寻仇让什么妖魔鬼怪来吃了我吧…… “姑娘爬山气息喘得急了,再加之身负重伤有生人血气,难免引得这山上鬼怪聚集,我们不妨快一些,天就要亮了。”他说着朝林子两边分别挥袖弹炁,有灰白色的光晕朝林中缓缓散开,很快,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姑娘请快些随我走,鸡鸣以后老夫便不能陪你了。你这身上的异香和血气,容易为你招致灾祸,身上的疼还是要多忍一忍。” 其实我肩膀上的疼没有那么剧烈了,反倒是脚,因为没有鞋子被石子和树枝硌得很疼。虽然包了一件中古的外袄,但还是不能减轻之前受伤的疼。不过老神仙是为了我的安全才有这般要求,我咬牙坚持着加快了步伐。 “阿庆两难之时,有人误碰了古墓内的机关,墓内发生了大规模坍塌。危难中老先生将阿庆扑倒,从巨石间将他救下。两人都受了很重伤,其他人更是凶多吉少。自顾不暇的他们发现身体状况很糟,长途跋涉无望,于是由阿庆做主,一起辗转先回到了凛江。”我走得吃力,发现前面的老人步履轻松,有时在飘,有时为了等我走上几步,越往山上走他的身型越清晰,我才发现他穿了一身广袖长袍的纱衣,衣服并不是白色而是浅灰色,老者一头银发,头戴玉冠,精神矍铄,仙气纵横。 “老先生在寨子里住了一段时间,为了感谢阿庆的照顾,他将自己的日记留下,和阿庆带回来的两件宝物一起放在了凛江寨世代守护的祖先墓室里。两人也因一路对彼此的照应义结金兰。老先生许诺,一生都不会将凛江的事说与他人听,哪怕是最亲近的妻子和孩子。阿庆也承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用盗墓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最终阿庆还是用他带回来的文物成为了凛江新一任的主人,临别时以你手上那颗银铃为信物赠予义兄,相约此生不负。”说到此,身前的老人停下脚,“那位带走铃铛的先生,名叫丁昀盛。” “爷爷!?” 老者浅笑:“姑娘,由此再向上走一炷香的功夫便可看见一扇双开石门,你爷爷的日记就在那石门里。过了石门再向前走就是前山,前山下行不远有一处瀑布,是山中流下的温泉水,汇成的水潭可以让你取暖洗去身上尘埃。我家那孩子应该知道后山有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过从他住的地方到此还需至少大半日的路程,你是故人遗脉,老夫只求他来得及时,能保你不死。也算是我族,搭救了紫微宫的小娘娘。”老神仙让开了上山的路,朝我拱手行礼,“此去要快,莫回头,莫言语。” 我也朝他鞠躬回礼,抬头再看,眼前再无他人。 此去要快,莫回头、莫言语。这话音刚落,阴晦之气便从四面八方袭来,阴风阵阵,卷着湿腐之气。我不敢耽搁,忍痛加快了上山的步伐。只是身体疲惫,衣服潮湿,体力不支,唯愿自己命大,可以逃出生天。 一路猛走,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这位老神仙看打扮和气质,像足了传说中的姜子牙,可是听说话,他既知道什么是“日记”又知道什么是“考古队”,比紫微那家伙可接地气多了。也不知他是什么样的神仙,或许是凛江里的河神或者这座山的山神也说不定。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里既没有福德正神,又没有鬼差,怎么看也不像有山神的模样,毕竟神是不会任由山中精怪到处乱跑的。 我走了一阵,天空的范围逐渐扩大,刚才有老神仙引路,他周身发光,照亮我前面的路。现在他走了,虽然四下漆黑,但星光之下依稀能看见路的模样。下一次我再拜见帝君大人的时候要问一问他如何凭空幻化出照亮的灯,这样我就再不会害怕走夜路了。不过帝君大人显然不待见我,他若是知道我走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应该特别解气吧。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虽然没有靠近,但我依然能听见后方传来的脚步声。 “莫回头、莫言语。”这话犹在耳畔。 这种时候,不回头怎么能知道是不是有危险,但是回头有可能连命都没有……真是糟心!我被逼挑战身体的极限,再一次加快了步伐。边走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后的声音越发清晰,一声一声地仿佛是我的影子跟着我。我提着裙子闷头前进,想着如果有什么妖魔鬼怪来碰我就立刻捏剑诀回身乱砍,反正我也就只有指诀和咒语可以拿来保命! 第六章 瀑布蹊跷 树林中又开始又窸窸窣窣的声响,而且不止一处,是从多方面来的。我不知前路还有多远,只能快走。身上的裙子实在是碍事,我边走边解下裙带,将裙子扔在地上。心里暗骂自己怎么那么笨,没在一开始就把裙子脱掉。反正下面还有一条白色的衬裤,没有那厚重又湿哒哒的裙子,我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天色已经开始变成靛蓝色,山间雾气浓重起来。山风阴冷,我却因为爬山而热得不行,冷风吹着我格外舒服,眼前的路也清晰了不少。一声鸡鸣带动一声声鸡鸣,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我听说鸡鸣以后就算白天,既然是白天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安全了…… 虽然这样想,但我仍不敢怠慢,依旧拼尽全力往山上走。口渴和饥饿交织,我几次差点摔在地上。突然树叶晃动的声音清晰而急促起来,我听见四周各种各样的脚步声,身后那消失了一阵的声音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这边追来。山间寂静,风中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 突然我看见了雾气中隐藏着的一扇双开石门,就在距离我不远处,只要我再快一些,攀上剩下的十几层台阶就可以走下山的路了! “哗啦”一声树叶抖动,我的余光似乎瞥见身侧有个灰色的东西正慢慢地向我移动,说是慢但那东西目标很明确,我不敢扭头,只能朝着石门的方向拼命地走。突然脚腕一凉,我被一双冰凉湿滑的手拽住了受伤的脚。好像身后跟着我的东西追上来了! 我想也不想捏了剑诀向后一划!那东西立时松开了手。 有用!我赶紧往山上冲! 没想到只走了三级台阶,眼前一花,一个灰影挡住了我的去路。借着清晨幽蓝的天色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具尸体!一具行走着的尸体!那人苍白的皮肤发灰,脸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一双手垂在身前,张着黑洞洞的嘴巴面对着我。 我看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尸体……虽然没有腐烂但已经溃败,青灰色的皮肤和破败不堪的衣衫让他看上去异常可怕。再加之朦胧的雾气和未亮的天色,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死亡般绝望。 恐惧至极,我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整个人呆在原地。忽然身后一只手扣住我的喉咙,那手冰凉僵硬,湿滑中带着腐木的味道。他力气极大,我立刻想起了莺莺的手,那一回我几乎是一瞬间毙命,这一回可没有哪个神仙那么好心来救我。回手反刺一剑的同时紫光乍现,身后的人立刻被弹开,我快走两步挥剑朝眼前站着的尸体刺去,那人没躲,我立刻收回了手。虽然知道眼前是个尸体,但是朝尸体出剑我也下不了手,这是我倒霉的软肋。 左手捏了枷鬼诀,朝那尸体一击,他瞬间倒地。这一倒犹如一个信号,身前身后顿时又钻出两具同样可怕的尸体。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人从后边掐着了。“金光速现,覆护吾身。”虽然那位老神仙再三叮嘱我莫回头、莫言语,但是不言语根本无法自保。周身白光泛滥,前后两具尸体如接到命令一般顿时退回密林。四周安静下来,天色渐亮,借着清晨的光,我才看到密林中无数双眼睛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那是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都是中年壮汉的身型,偶有几个年纪大一些头发花白的,可是看样子依旧老当益壮。他们不敢上前,都在原地蓄势待发。我试着挪动一步,离我近的几具尸体便退后一步。没想到天已经亮起来这些尸体还能活动,连阳气也不怕吗!? 我不敢耽误,赶紧趁金光神咒护体朝上面的石门走去。密密麻麻的尸体就在小路两边,带着没有瞳孔的眼睛注视着我。他们忌惮我的剑气和金光咒,所以没人敢靠近,但只要我往前,他们就会跟上来! 好在天已经大亮,背景色不再那么可怕,不然我真的是要崩溃跪在地上求这些人放过我。 终于我来到了那扇双开石门前,门前的火把快要燃尽了,看样子似乎每天都有人在晚间为这里点上火把。石门前面空地上有一大片空地,地上雕刻着许多咒符,大约是祭祀用的。我见那石门低矮,十足古墓墓室门的样子,猜测这里一定也有着上千年的历史。虽然知道爷爷的笔记在里面,但擅入他人墓室实在不合适,况且我这状况还要等着老神仙说的人来解救。到时候再同他家主人讲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拿爷爷的日记吧。 这样想着,我绕过刻满咒符的空地,向前山走去。很奇怪,过了那片空地,面前的空气突然温暖起来。我猜我已经逃离了精怪游走的后山,来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只不过眼前山路依旧崎岖而漫长,丝毫看不出哪里有人烟。 按照那位老神仙的话,过了石门再往前走就是前山。可我没有发现往前走的路,而依旧是上山的路。脚下裹着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不过肩膀和脚都不觉得像刚才那么疼。 顺着路绕过一处山体巨石的夹缝,下山的台阶在我眼前铺展开。天色已经大亮,有阳光逐渐钻出地平线。我后背贴着山壁,小心地走下最陡的几级台阶,能听到下方有瀑布坠入深潭的声音,总算是见到了曙光,余下就是希望自己能顺利等到救命恩人。 当那一潭温泉水展露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垂眼看看自己血淋淋的中衣和衬裤,这可能是我此生最悲惨的造型。趴在水边洗了洗脸,看到自己的鸡窝头,特别像在山里被人强暴后的古代妇女。四下无人,最终我选择把在水里洗个澡。 暖水濯我足,濯我身,濯我魂。 好舒服……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的气力已消耗殆尽。“不能睡,我得等。”我不断告诉自己要撑住,要等到有人来救我。环视四周,不见人烟,心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按理说我应该听见鸡鸣狗吠,可是此处异常安静,别说鸡鸣狗吠,连鸟叫声都很少。绝望一次次爬上心头,一次次被我求生的欲望打败。 有清凉的风从身后吹来,我转头去看,是瀑布。既然是暖水,为何会有冷风?不对,这瀑布有些蹊跷…… 第七章 问你话呢 凭借避水珠我潜入水下,这潭水并不特别深,瀑布水流面积不小,流速也很大,虽然潜入水下,那些倾泻下来的水花敲击在身上会有些疼,但好歹可以忍受。游过瀑布我开始向上浮,暗下决心等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游泳时怎么换气,这一天天频繁入水让我觉得自己除了不会换气似乎没什么其他毛病。避水珠总是要还给星主,总不能戴在我身上一辈子,那好歹是他的生日礼物,被我独占不成体统。 再探出头,发现瀑布后面是一处幽深的山洞,山洞墙壁呈晶蓝色偶见蓝绿色,十分好看。我觉得应该是三水铝石一类的矿物包裹了原有的石壁,才让这里看上去如此梦幻美好。 山洞十分隐秘,有瀑布做隔断外人根本看不见,也算安全。洞内有火把,看来这里有人出没。我爬上岸,在火把旁边找到了火折子。这种东西应该算是古董了吧!至少我只在电视里看见过。 吹亮火折子点燃火把,周围的区域立刻亮起来。洞很深,有一大半潭水都掩藏在瀑布后面,我顺着水边的路往洞的更深处走去,每隔两米左右就有一个火把,再往深处走火把就变成了火盆,盆里是类似于油的燃料。我是文科生,不了解这些燃品是什么物质,能认识一部分矿石也归功于我大伯家的二姐丁睿,她酷爱收藏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若不是看过她一墙高的矿石展柜,我也不会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这样漂亮的蓝色石头叫什么。 洞壁上有或大或小的缝隙,从孔状到裂缝状形态各异,冷风就是从这些隙里吹出来的。这气息阴冷,较大的裂缝处有风嗖嗖地吹出,似乎山洞的岩壁里还有更大的空间。再往里的岩壁逐渐趋向正常泥土色,那种幽蓝色的矿石逐渐消失。有树枝生长在岩壁上,借着幽暗的火光,仿佛一只只摆动的手。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山洞深处,点亮火盆脱下衣衫在水中一番涮洗,然后挂在一处较大的空隙旁深处的树枝上让风吹着衣裤,又把被人穿在更里面的抹胸衣和平角底裤脱下清洗后挂在了火盆旁边长出的树枝上,自己哆哆嗦嗦地跑进水里取暖。 肩上的伤和脚上的伤都很惨烈,脚边有许多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脚底还扎了一根刺,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根木刺拔出来,它扎得并不很深,但拔出来还是会流血。脚上大指指甲劈裂有些出血,我碰了碰这些伤口,都没有很疼。肩膀就没那么幸运了,黑色的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我试着清洗干净,发现皮肤被水浸泡后开始外翻。肩膀肯定是要留疤了,未来我将和露肩礼服说永别。 我在水下梳理头发,很难弄,特别想找把剪子把长发都剪掉,不管谁拦着,绝不改变主意! 浸在温暖的水里,我靠着岸边的石头渐渐沉静下来,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像一具光溜溜的尸体,漂在水面上。幸好没人看见这样的我,不然后半生无脸见人。顺便感谢星主的避水珠,让我不至于在睡眠中呛死。 扑腾回岸边,我发现上衣还有些潮,其他衣服都被烘干了。迅速穿好裤子和抹胸,我举着中衣来到火盆边,找了合适的位置挂上,便朝着更深处走去。每走一段我都会点燃更深处的火盆,因为怕冷,也怕黑。幸好山壁间的缝隙通风效果不错,让我不至于因缺氧而窒息或被烟雾呛死。 山洞越往里走,洞顶越发低矮,瀑布的声音和刚进洞时的震耳欲聋相比小了许多。洞底的尽头处又出现一扇双开石门,石门前依旧是一片空地,门口摆着供果和香炉。我猜这里大概也是一处墓室,看清洁程度,应该时常有人来祭拜。跪在石门前磕了头,虽然衣衫不算完整,但至少是作为打扰墓主安眠的一份歉意。 原本以为可以安静等到救星,却没想低头起身之际,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瀑布之下不可能有人走着进来,可刚才我又没听见水里有什么动静!再看我面前的双开石门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高的是我,那矮的又是谁!? 难不成后山那些会动的尸体追到这里来了……想想早晨那些惊悚的画面,我不禁心里发颤。捏了剑诀,我随时准备回击。 眼前的人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越来越大,也就是说身后的那个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算计着距离,不回头是不可能的,回头就必须要击中要害,或砍或刺,总不能再让对方掐我脖子了! 眼前的影子越来越大,逐渐超过了我影子的高度,看影子的形态又是个健壮的身体,早上我领教过那些尸体的力度,坚决不能再让他们碰到我,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听见脚步声响在身后,就是现在!我迅速地回身出手,一剑劈下!几乎是同时,对方也出手,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量极大,我心道“不好”,左手也捏了剑诀想横着划伤对方的腹部,却没想到还没出手就被对方拉扯着一把搂在怀里,双脚瞬间离开地面,下一瞬我就被按在了岩壁上。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我不敢呼吸,回忆着刚才的一切。抓住我腕子的手好像是热的,刹那之间紧贴上的身体似乎也是热的,斜上方有呼吸声,眼前胸膛起伏…… 我面前站着的好像是个人。 “你,在干什么?”男人的嗓音敲在我心灵最深处:这声音……这个声音……这个梦里追忆了千百遍乃至上万遍的声音……这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声音……谢询的声音! 我喜出望外地抬起脸,却又一次掉进了绝望的深潭。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容颜,凌厉的眉眼在黑暗中注视着我,很冷,很静。 这双眼中有一丝疑惑,大概是觉得有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原因不明,行为可疑。但不管他在想什么,不能改变的是,他不是我的谢询。 这是个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借着逐渐变得昏暗的火光,我能看清楚他留着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大有军人的风格。剑眉寒目下高挺的鼻梁撑起一脸孤傲。 对方冷酷的眼神里有质问,有不解,有怀疑:“问你话呢。”他很不友好,言语里似乎透着薄怒。 第八章 梦中相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他的声音让我绝望。谢询是我唯一心动过的男人,自卧凤岭一别至今再没见过。我不知他重伤是否已痊愈,只知星主和帝君大人命他无事不得再穿界。 此刻听到和他如出一辙的音色,我的心仿若被人拿着刀剜,那是思念的疼、看不到希望的疼。我永远记得沈星言在禹州时说过的一句话:人就该和人在一起。这是六界法则。 垂下脸,我用沉默来掩饰自己错乱的情绪。我试着活动被他按在墙上的右手,他力气很大,攥得我有些疼。 谢询不会这样对我,哪怕危险迫在眉睫,他也从来小心,百般呵护。再者,眼前这人态度冷漠,语气防备,谢询从不会如此。 可惜了,音色九分相似,语气完全不同。 这人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另一侧突然拿起了我的左手,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手腕上的铃铛:“姑娘姓兰?” 兰? 我摇头。我奶奶姓兰,但奶奶很少与外人打交道,我猜是巧合。 “那么姓丁。”他侧着头,眼里暗藏着杀气。 看这架势,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完了,怕是没遇到救星反遇到仇人了。难不成爷爷在这山寨里除了有盟友,还建立了敌对关系?怎么可能,爷爷向来是个和善的老头。 自我保护意识驱使我矢口否认:“我姓苏。” “苏?”他眯起眼思索了片刻,然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苏姑娘。” 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苏姑娘受伤了。”他垂眉看着我的肩膀,语气和眼神一样冰冷,等待着我的回答。我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碍事,总之觉得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既如此那不如继续保持沉默,潜心观察总不见得是坏事。 见我不说话,青年一点一点靠我的伤口:“不疼吗。”他问,可我丝毫听不出他问这话的目的,是好奇?还是在等待某种结果…… 这种压迫感很不好,仿佛要被人活生生咬住伤口或者脖子一样:“不……不疼。”我边说边躲,生怕他突然把我胳膊拧断。 “哦?”他侧过脸来,我们离得有些过分的近了,我本能地往一边躲闪,他唇角勾起一个或不可见的笑,“不疼……可不见得是好事。” 他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更像是一种警告,不知是何用意。难道他知道我快死了,在警告我离这个地方远点,还是他对我另有打算……我突然想起后山上那些尸体,难不成……难不成他要把我变成那尸体中的一个!? 想到此,我心知再也不能任人宰割,奋力反抗想推开他,却被他又一次按在岩壁上。他垂眼不耐烦地看着我,似乎见惯了像我一样不自量力却还在奋力求生的人。 “你想干什么!”我手上不能用力,抵住身后的岩壁准备用脚踹开他,没想到被他看穿了,用腿别住了我的脚。他不说话,就那样盯着我看。“放开我!”我又试着挣扎了一次,自然无济于事。 他离我很近,从他身上我能闻到一种木质香料的味道,淡淡的,有些苦涩又带着甜味。这味道清冷却柔软,让人不得不仔细琢磨。 “姑娘想进那墓。”他的声音不大,我听着觉得有些虚幻。 我摇头:“没……”忽然觉得两眼疲倦,紧跟着晕眩的感觉出现了,“你……你用迷香……”我突然想起之前上的那辆出租车,上车后我也闻到了一种香气,很淡,但没多久就困的不行。那时候没有注意,现在想来一定是迷香!而今我又闻到了一种香气,虽然味道不同,但是效果却神相似! 我撑着眼皮捏了剑诀在手,准备随时反击。可那香味越发浓烈起来,清苦的味道灌入我脑海,奶油般的甜香味紧随其后。我上下眼皮打架,只觉得被人拦腰横抱在怀里。这可怎么好,万一他们又把我扔进河里或丢到山中……我就只能和我爸妈神魂相见了…… “丁灵……”恍惚间我听到谢询的声音,“我的三三,我的人……”他一声声呼唤,是我梦牵魂绕的声音。 “谢询……”我叫他,艰难地张开眼,肩膀传来剧痛,脚也钻心的疼,“无常……” 困顿中,我感觉到被人紧紧抱着,宽阔的胸膛,是我赖以生存的空间:“疼。”心中委屈无限,我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好疼……” 他不语,抱着我走得很急,我只觉得他像在赶路,又或者不是他,而只是像他,那些拥抱和轻唤不过是我的求生欲在幻想。依稀记得倒下前听到那小哥的声音和他很像,莫非我认错了…… 困倦和疲累让我又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冰冷纤长的手握住我的手:“三三。”有人用下巴磨蹭着我的头顶,“你中了毒,很危险。”那手抚摸着我的额,“不能睡,你的神识不能睡。” 如云的声音,如冰的气息…… 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叫我三三,除了他还有谁知道“神识”是什么鬼东西。 “询……” “丁灵。”他叫我,那样清晰,“醒醒。” “我好困。” “困也不能睡。”他身上传来一股一股寒气,冻得我一个劲儿地打哆嗦。 “你的伤好些了吗。”虽然冷,但我依旧紧紧地靠着他,我知道这不是梦,我知道这就是他,“他们说你损了元神,损了的那一半还能回来吗?” “嘘——”他在我耳边低语,“我看看伤口。”语毕,我只觉得肩头微凉。 “你能治好我吗?”我强撑着眼皮,却只隐隐觉得有白色的光,“眼皮好沉,睁不开。” “这伤有毒。”他言语沉重,“恐怕要刮骨。” “刮骨!?”我大惊:“不要!我会疼死!” 他浅笑:“死了正好回家伺候。”说话间,我只觉得肩头有丝丝凉感。 “询。不要再为我消耗修为了……我只是人,你却还有天下的轮回要守。” “乖,医好你,我自会去守轮回。”他言语里有笑意,是我心底之不去的惦念。这世间绝好的男儿曾在危难中为我破阵,绝代风华入了我眼,刻在我心,让我如何放下,如何忘记。 “我想让你守着我。”我说。 第九章 出去 他不语,于我而言等同于逃避。 “医好我你便要走吗?”我问。 “是。”他答。 “何日才能相见?” 这问题让他有些迟疑:“看造化。” 看造化……造化总是弄人,我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日日都要想我。”他摸着我的头,如水的目光落在我眼底,“时时刻刻都要想,你记挂着我,我才能听见你。” “我不要和你分开。” 他浅笑:“我何时与你分开,”说得那么随意,就像真的一样……“你这难缠的小东西。”那双冰冷的手拂过我的额头,身型却如雾散去。 “询!”我惊叫着坐起身,才发现这不过是梦。 而现实的我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纯木结构,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身下木床古朴,硬得很。 “哎!你怎么起来啦?”一个清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快躺下!”我回头望去,看见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小姑娘,和池月一般大小的模样,白皙的皮肤泛着水润光泽,柳叶眉下的杏核眼充满灵性。她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躺在肩上,一直延伸到怀里与她黑色的衣裳融为一体。我才注意到她黑底碎花边的衣衫以及下身藏蓝色拼接彩绣的裤子。 这个打扮是哪个民族? 见我看她,女孩害羞地低下头:“别这么看我呀,你快躺下。”说着她把我按在床上。扭头对着门外大喊:“哥——,她醒了。”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我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火,打量着整个房间。这是一间木结构为主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窗角处有水盆架,上面搭着两条毛巾,窗下有一个半米多高的长条形柜子,房间正中只有一张圆形的茶桌和四把圆椅,墙壁很干净。视线之内只有这些,干净整洁,连一点装饰物都没有。圆桌上有一盏灯,灯内烛光跃动,灯罩还是老旧的毛玻璃纸竹罩,上面洋洋洒洒写着一首诗,复古又精致。这盏灯和屋内散布在各处罩着灯罩的烛火把屋子照得还算亮,整个屋子里没有一根电线,看得出这里的主人似乎还过着工业革命之前没有电的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 有人开了门,继而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四个少数民族打扮的姑娘端着木托盘走进屋,并排站在我床前。 “哎哟哟,小千香,不是告诉你她醒过来先喂水嘛。”来人嗓音明亮,轻松得意,“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劳他亲自动手给抬回来。”说着一碗水递到我旁边小姑娘的手里,继而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脑袋探到我面前,“啧啧啧。”那人摇着头撇撇嘴,“我说呢。”语气里呆着一丝嘲讽。 这是个白净明朗的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七彩纹饰,大体上看简单明艳,仔细研究便见那些绣花的精美。这人听说话虽然活泼,看样子却给人很稳重的感觉。他坐在我床边拾起我的手,把手指搭在我手腕上,然后皱着眉问那个叫千香小女孩:“他怎么治的?” 千香用勺子给我喂水:“干嘛,你不是大夫吗,这都诊不出来。”水很甜,我喝了觉得呛嗓子。 那少年抬手顺着我锁骨轻按我的肩膀,我肩上缠着纱布,不知是不是已经做过消炎处理了:“疼吗?”他问。 我摇头。他又换了个位置,每按一下都问我疼不疼,我始终摇头。直到他按下我大臂上的某个穴位。我因为疼“啊”地叫出了声,他这才松了口气:“还是刮骨彻底,不然这条胳膊就算是废了。” 哈哈,这话……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吗…… 刮骨……我侧头去看肩上的绷带:是谁这么狠,竟然给我刮骨……我那点肉呢?我的肩膀……刮骨……这得多大一条疤啊…… “药喝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门口,这声音我认得,是我晕倒前那个有点凶的青年。他音色和我的询很像,只不过他的语气更冷。 他一进门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托着盘子的几个姑娘立刻站得笔直,千香也不再说话,吐了吐舌头把那一碗糖水快速喂完。只有为我把脉的这位大夫,一副悠闲的模样摇着脑袋:“你亲自刮的?” 那人没回答,走到我床边垂眼看着我。这一次借着屋内的光我看清楚了,他也穿着一身黑衣裳,无袖上衣的领口和袖边都绣着少数民族特有的花色,下裤宽松,裤脚缩口,看样子大概是因为上山下山方便。一看这人的肌肉线条就知道他一定经常干力气活,回想山洞里他攥着我的力道,都快跟后山那些恐怖的尸体一个级别了。 “换药。”他的话就像一道圣旨,话音一落,千香立刻扶我坐起来。帮我解开缠了一整个上身的绷带。几个端着托盘的姑娘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屋子中间的茶桌上后分别走向水盆和条形柜,娴熟地忙着各自的事。不一会儿她们几个人又站成了一排,有人手里端着盆,有人手里拿着毛巾,剩下两个分别托着药和剪刀纱布一类的物品,一个个训练有素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千香纱布拆到一半抬头看坐在我床边的大夫:“你。”她没好气地说,“一边去。” 少年站起身:“嘿,你这小丫头片子,刚才谁扯着嗓子喊我。怎么,你到他房里呆了两天就敢跟我大呼小叫了?信不信……” “出去。”那青年脸色很不好看,他把手放进水盆里洗了洗,然后从身边姑娘手里拿过毛巾擦了擦,将毛巾丢进水盆。接着走到那位裹着头巾的大夫面前冷眼相对。 年轻的大夫伸出修长的食指,指了指千香,又指了指面无表情的青年:“你们俩……”他咽下一口恶气,对眼前的青年说:“你就惯着她。” 然而这位冷脸青年并没有应声,而是侧身坐到我身边,对叫千香的姑娘说:“你也出去。” “她一个姑娘!”千香坐在我身后,“男女有别啊。” 冷脸男接过千香手里的纱布:“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快速将纱布一圈圈从我身上拆下来。 第十章 很好的人 叫千香的女孩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走出房间,那几个姑娘也个个垂下脸,不敢抬头。 我观察着眼前的这个人,推测应该是他救我回来。 这人熟练地拆着纱布,看他低头专注的样子,我心里总是觉得奇怪,又说不上哪里怪。 “那个……”我也想跟他说男女有别,如果不是特别麻烦我可以自己弄,没想到他听我说话立刻来怼我:“闭嘴。” “我自己可以。”我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见我躲并不强求,只是向斜后方伸出手。站在最边上的那位小姐姐立刻把手里的托盘递到他手下。我见他从针包里取了一根长针,转头来看我。我立刻知道他的意思,尴尬的笑了笑:“您……自便。”说着把手一摊,放弃抵抗。 床边站着的几个小姐姐见我这般狗腿认怂的模样窃窃私语着笑起来,眼前的青年也冷哼一声似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我呆呆地看着他,他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想起我谢询。 若能选,我不愿醒过来,因为我想和他呆在一起。 越过这青年的肩头,我把目光抛向窗外。再小的伤,我也希望是他来为我医治。只不过他不在,我没得选。 虽然俗话说“威武不能屈”,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混迹江湖,能屈能伸才叫智慧。不就是男女有别嘛,人家也没想把我怎么着不是。 再说,骨都刮了,估计我被救回来的时候他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现在不就是拆个纱布嘛! “修养一两个月就能长好,不会留疤。”他趁我发呆乱想的功夫将伤口上的药小心剥下,然后又将新的药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我隐约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骨头,他却说不会留疤……怎么可能! “都空了!”我盯着凹陷的肩膀一声哀叹,“怎么可能不留疤?” 他不说话,耐心地将那些膏状物涂在我整个肩膀上:“这药力生猛,我没有加麻药,等余毒祛净你会疼得受不住,具体什么时候发作我说不准,所以这两天别乱跑。”他边说边把拆下的纱布剪断,又拿了新的纱布来包扎,“脚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明天……最早今晚也许会疼。你要忍着。”他快速缠好纱布在我胸前打了个结,然后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去。 “小哥。”我叫住他,想着以后换药应该常会遇到,总得有个正式的称呼才合适,“那个……谢谢你救我啊。”我先向他道谢,虽然我们初见的时候他很不友好,但毕竟救了我。 “不谢。”他洗着手,把目光抛向窗外。 “嗯……怎么称呼您?”我小心地问。 “靖云。”他擦了手转过身来,“吴靖云。” 我点点头:“多谢吴小哥。” 他没再说话,开门走出房间。 “吴商哥哥!”就在他开门的一瞬叫千香的小姑娘跳进来,“厨房说饭菜做好了,没放辣椒。是不是可以给那个仙女姐姐吃了?” “嗯。” 千香叫人把饭菜摆了一桌子,然后坐到我旁边问:“吴商哥哥说你姓苏。” 我有些摸不到头脑,刚才那小哥开门的时候千香就喊他吴商哥哥,他到底叫啥:“吴商哥哥?” 千香点点头指着门外:“就刚才给你换药的,吴商哥哥呀。” “他跟我说他叫吴靖云。”我探头看向门外,外面很黑,不知是不是已经到了深夜。 我俩正说话,那位活泼的大夫走进门:“千香,饭都摆好了让客人看着成何体统。平时在家怎么教你的。”他说着拿起一个空盘子把各色的菜都夹起来一点,又拿了一碗饭递到我面前:“姑娘快吃点吧,打你回来到现在光吃药了。” 我接过饭碗:“我来这儿几天了?” “睡了两日。”他为我端着盛菜的盘子,“给你用的药是寨子里最好的,药效快,不留疤。吴商说你中的是尸毒,如果长时间没有痛感说不定也会变成一具尸体。为了确定你恢复的情况,他没给你放麻药,所以等你身上的毒散尽,新肉长出来的前几天会格外的疼,到时候咱们再看看能有什么好办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凝重,看样子到时候会疼得死去活来。我没经历过,无法想象,只好点点头。 “他叫吴商?”我问。 少年点点头:“对。吴商。” “那吴靖云是谁?”问这话的时候眼前的少年一愣,然后突然笑着点头,“对对对,他也叫吴靖云。姑娘喜欢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反正他都会答应。” 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玄妙,显然千香也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聊天,原来这个活泼的少年是千香的哥哥,他叫白宣翊,是整个寨子里最有名的中医世家的长子。而这个寨子就是老神仙跟我说的“凛江寨”,寨子里散居着不同民族的人们,以苗族、水族、瑶族为主。宣翊和千香都是水族人,吴商比较特殊,他是水族人也是苗族人。寨子里只有我是汉族,所以我才是他们中的少数民族。 宣翊告诉我,凛江流域横跨湘黔两省,上游把我祭河神的古畲族地处湖南境内,我现在所在的凛江寨在湘黔二省的交界处。凛江寨还有两个外寨,一个在湖南,另一个在贵州。由于地处大山之间,又隐藏在世人看不到的结界里,所以这里没有电,一切都还延续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 我告诉他们我叫丁灵,说自己姓苏不过是因为害怕吴商当时凶巴巴的样子。 吃过饭千香美美地帮我收了碗筷:“灵姐姐,你慢慢就习惯了。吴商哥哥看起来是很凶,但是他人很好。” 我点点头,能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又用最好的药医治我,不求回报,不问出身。有大诚医者风范,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千香和几个进来收餐具的小姐姐用家乡话聊着天,我听不懂,但看着她们带笑的模样,觉得格外踏实。 没一会儿,我听见急促的上楼声。下一秒,千香突然冲到我身边:“姐姐,吴商哥哥今日单独同你说话了?” 第十一章 电话你知道吗? 我被问得一愣:“单独?没有啊,都是当着别人说的。” 千香摇摇头:“我是说,他只对你一个人说话了。” 我更不明所以:“两个人说话不都是说给对方听的吗?难不成他要给大家开会说话才正常……” “吴商哥哥今日说话超过了二十个字!姐姐!你是何方神圣啊能让他说那么多话!”千香掰着手指头,“她们说他单独跟你说了好长一句话!好多字呢!” 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头。 “姐姐,你知道吗,吴商哥哥从来不随便出手救人,内寨外寨上上下下几万人,除非是病入膏肓,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他才会去看一看。要么就是有人生孩子他会去坐镇,其他谁要是生了病能让他医治,那简直就是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算听出来了,这个小千香,是那个吴商的迷妹。 “我觉得我算病入膏肓。”我指了指肩膀的伤,“他也不算破了规矩。” “可是他单独跟你说话了呀!他还亲自动手给你上药。这种事我哥也行啊!”她比划了两下,“我也行啊!可是他把我们俩都轰出去了。” “他……可能怕你们吵起来。”我绞尽脑汁地让她情绪平复下来,“医者父母心,他可能觉得比较严重想亲自确认一下。” “千香。”门口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我和千香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吴小哥这个人的气场,有些严厉的过分,就连我这个陌生人都忍不住跟着千香紧张起来。 “吴商哥哥……”千香乖乖地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吴小哥说话的时候千香还在掰着手指算字数,她面露喜色悄悄地对我说:“九个字!” 我猛点头:“而且是对你说的!”我小声提醒她,她因此美滋滋地走向门口。走到吴小哥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来抬头看着他,一脸花痴的模样。 “宣翊。”吴小哥让开门,白宣翊应声将妹妹拉出了房间。 吴小哥手里拿着个清咽滴丸的小药瓶,走到我身边倒出两粒红色的丸药递给我:“吃了。” 看来天上地下大家都喜欢小葫芦形状的白瓷瓶,我拿起那两个红色的球球放进嘴里,酸苦的味道顿时弥漫口腔。他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来:“自己洗脸还是我帮你?” “自己。”我掀开被子坐在床边,他把水盆端到我面前。 “如果今夜脚疼就叫我。”他见我洗完脸把毛巾递过来。 我点点头,问了一句:“能刷牙吗?” 他递给我一杯水:“你的伤要在这里养两个月,明日给家里写一封信报平安,想要什么说清楚,我找人送出去。” 我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打电话不行吗?” 他垂眼看着我,面无表情。 “电话你知道不?就是一个按一按就能和很远的地方说上话的东西。还有手机,一秒钟就可以把消息发过去,但是只有这么大。”我边说边对着他比划,他没有表情,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也对,这里连电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知道电话和手机是什么。能提出写封信回家也算是能与世界接轨。 洗漱完毕,他扶着我躺下后自己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很高兴,一则脱险了,有人管吃管喝,二来明天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信,不管家里多久后能收到,总算是能让他们踏实点。 想一想从超市出来至今失踪不知多少天,我猜沈星言一定很自责,林教授大概以为我也凶多吉少吧,真怕他一把年纪扛不住。他肯定会觉得我也死了,一下子痛失两个爱徒,这是要林教授的命! 赶紧让我写封信给家里报平安吧,这样想着我越来越期待明天快一点到。 门声轻响,有人进来了。我起身探出头,看见吴小哥光着上身,头上顶着一条白毛巾走进来,刚洗完澡的样子。 “还要吃药?”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躺好。” “哦。”我乖乖躺好,听见他吹蜡烛的声音。房间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到最后,只有茶桌上那一盏灯还亮着。 “往里躺。”他的声音响在床边。 “啊?”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让我往里躺,往里躺吃药会方便吗?我起身往墙根挪了挪。 “张嘴。”他手上似乎捏着一个小小的药粒,我看不清,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和无常的手很像。不过,谢询的手更细腻,更好看。 我张开嘴,他把那粒药塞进我嘴里:“晚上疼叫我。”说完他躺在了我旁边。 我含着那粒药看着躺在床上的他:“哎!你怎么躺下了?你起来,你不能跟我躺一起,男女有别知道不。我跟你说你不要觉得我长得好看就心怀不轨啊,我嫁过人的。” “床上,地上,你自己选。”他闭着眼不理会我的抗议。 “我在床上,你在地上……可行?” “这是我的房间,让你住是为了照顾你方便。你若不愿意,明天搬到下面去,以后走着来我这里换药。”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再出声。我被他怼得无言以对,什么人啊! 我正生气,眼前这个人的呼吸竟逐渐均匀起来。就这样秒睡了?真是难以置信! 我攥紧拳头,气呼呼地躺回床上。这种感觉很不好,身边有个陌生的男人,简直糟透了,糟透了!闭上眼默念净心咒平复心绪,念着念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飘来,这味道我在山洞里闻到过,清苦伴着香甜,心一下子静下来,我仔细的闻着,仿佛置身仙境。 或许是吴小哥在屋里点了安神香,困意一点点爬上我心头。 夜很静,可以听到虫鸣。我突然回想起初识谢询的那些日子,每晚他都会陪着我,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动动手指为我关上窗户。虽然那时候我们彼此不熟悉,但会有一种他只属于我的错觉。他说他要离开我回到自己那儿去了,去养伤。人间一日,冥府一年。我希望他的伤能早些痊愈,哪怕可以早一日见到他,于我也是最大的慈悲。 我又想到古墓里的苏莠蓉和消失了的明月,希望附近村子没有受到亡魂搅扰。还有池月,摇光把她带走了,他能医好她的对吧。好怀念和池月一起洗澡聊天的日子,若时间可以倒流,我绝对不会离开家去湘西…… “丁灵。”朦胧中有人叫我。 我张开眼,吴小哥在我旁边睡得很沉。是谁叫我? “丁灵。”声音从窗外飘来,是个女人,这声音格外好听,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第十二章 两年保你不留疤 “丁灵。”这人音色柔美,像极了银铃。 我确定声音是从窗口飘进来的,可是吴小哥挡着我,我下不了床。受伤的那只脚果然如吴小哥所言开始疼起来,我心急想要下床,可是力不从心。 “丁灵,”那声音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可是她声音太小了,我只能听见她叫我。这声音究竟是谁……我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地过人:不是海若,不是可可,不是怀瑶,不是池月。我就认识这么几个人啊…… “想不起来了?”那声音问。我绞尽脑汁,不是莺莺,不是苏莠蓉,不是明月……不是彩胥,不是飞羽,不是银歌……突然我脑中一道光划过!这声音……无极之阵! 窗外一声大笑:“哈哈哈哈!”巫的面孔忽然出现在窗口! 我大惊,猛地张开眼!是梦…… 嘘了口气,我在黑暗中听着。夜依旧很静,除了我的呼吸声就是吴小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在我旁边,恐惧感顿时下降了不少。茶桌上唯一燃着的那盏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和屋外的颜色融为一体。 阴冷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打到墙面上转了个弯,拂面而过。受伤的脚有些疼,噩梦又让我精神百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巫的魂魄又回来,刚才的梦总让我心有余悸。那感觉过分的真实,虽然知道是梦,但还是会害怕。 “做梦了?”吴小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还是疼醒的。” “没……”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厌烦他躺在我旁边,而是蜷缩起来会让我觉得更有安全感。 他也跟着我侧过身来,然后朝我这边凑了凑。朦胧中,有温暖的手环过我:“如此便不会梦魇,睡吧。”他说得轻巧,于我可不是那么自然。毕竟黑灯瞎火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是一件极其别扭的事。 出于礼貌,我轻轻推开他的胳膊:“我自己睡就好。”谁知他并没考虑我的意思,收手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想起骏的话,和男人相处要时时刻刻回忆骏的话,这是我多次吃亏的经验。安全起见,我不再拒绝,以不变应万变。空气中又有香气飘到我身旁,我喜欢这香气中清苦的部分,因为谢询也是这种味道。 窗户轻响,一阵大风呼啦啦吹过。风里带着说不出的气息,这气息很熟悉,感觉却很危险。 我心头一紧,这回肯定不是梦! 我想起身,吴小哥突然握住了我正要掐诀的手:“睡觉。” 这个人……这个人说话办事的风格比九天之上的紫微大帝还要霸道!星主好歹还会琢磨我在想什么,这人怎么就知道下命令呢? “外面有动静,我想去看看。”我低声对他说,“万一有危险呢……” 他并不理睬,依旧保持原状。 又一阵风吹过,床外有树枝晃动的声音,风中隐约还夹杂着女人的轻笑。 我实在按耐不住,挣扎着想要起身。 “姑娘如果不想睡,大可开门自己出去。”他松开手不再约束我。 我懒得跟他解释,坐起身捏了剑诀握起长剑。黑暗中明亮的金色剑身照亮了我周围一小圈范围,我垂眼看他,等着他一脸惊讶的赞赏我可以凭空化剑。可是没想到他一脸“看你怎么摆忙”的神情,十分不耐烦。 我刚想说话,窗户突然动了一下。紧跟着一只小手扒在窗口,渐渐露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小姑娘! “姐姐,外面好冷啊,让我进来坐坐可好?”小女孩稚嫩的脸庞写满乞求。 我看向吴小哥,这里是他的房间,收留任何人都得请示他:“行吗?”我问。 他瞪我一眼,抬起手指向那个小姑娘。我以为他会勾勾手指让她进来,没想到他手背一翻弹出一缕白光,白光朝着小女孩额头袭去,几乎是同时,那小姑娘化成一片灰雾逃走了。 我瞠目结舌。印象中无常出手还要掐诀呢,这人怎么随便一弹就能弹出光来?难不成他比冥府的神还厉害…… “人鬼不分就别费神掐诀了,躺下。” “哦。”我乖乖躺回床上,“她变得很像啊,一点鬼气都没有。” 他又将我揽在怀里:“没有鬼气的就是妖。” “哦。”其实我对妖这个东西更害怕,不管是之前遇到的老鼠还是蝎子甚至蝴蝶和狐狸,这些个妖给我带来的阴影都不小。动不动就好几百年好几千年的修为,我这个二半吊子总是打不过。 吴小哥似乎很快睡下了,我却一直醒着。因为受伤的脚越发的疼。指甲、脚底板、侧边,各种疼的滋味都不太一样。其他都能忍,唯有脚底板的疼越发钻心。 起初我忍着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后来真的睡不着了。豆大的汗从额头往下流,不就是扎了根刺吗,怎么会这么疼呢……我咬着嘴唇,动也不敢动。疼痛的感觉越发清晰严重,仿佛脚底被人用刀割开了似的。我小口地呼吸,变换着脚的位置。 突然,身后的吴小哥起身问:“开始疼了?” 我嗯了一声,他翻身下床。很快,灯光亮起来。他拿着一盏灯和一个针包蹲在床边:“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脚底伤口很多,清理过程中发现有残留的荆棘刺,因为扎得太深所以我只能开刀给你取。”他边说边把一根根针扎在我脚腕上,“这药唯一的不好就是疼起来要命,不过这些伤最晚隔天一早就能痊愈。” “这么快吗?”我捂着脸,“要一直这么疼吗……” 他叹了口气:“是。”显然他也知道这对我不是个好消息,“不疼就是痊愈了。”说完他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你的肩伤要疼半个月,半个月后还需要用药调整肌肉、骨骼和其他部分的融合,痊愈大概需要两个月。而且……会更疼。” “就不能不用这个药嘛……” “可以。”他起身收好针包,“你在这里住两年,我也能保你不留疤。” 两年……呵呵,那我宁愿疼点,好赖可以早点回家。看着自己被扎成刺猬的脚,我郁闷大于绝望。 第十三章 怎么谢 吴小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他仰望天空的样子从我的角度看去和谢询很像。尤其是下巴和脖子的线条,从这个角度看难得的相吻合。 想到谢询,我心里总是暖暖的。我喜欢他的全部。他就像一幅画挂在我心上,我喜欢他拿剑的模样,有少年一世轻狂的意境。巫说他曾率千军万马路过禹州,骏说他只身一人与巫交谈又全身而退。我没见过,却很想看看。帝君大人很在乎他,说他是冥府统帅十万大军的无常。摇光说他是天纵奇才。这些我都没看过,我只知道他无数次救我于水火。 眼前被人打了个响指,我一惊,回过神来。 “睡不睡。”吴小哥拿了把圆椅放在床边,又把灯放在椅子上。 我看了看满是银针的脚腕子,被这样扎完后的确没那么疼了,但是还是会有痛感:“几点了?”我希望这一天能快点过去,不然真的是要疼死。 “寅时过半,天快亮了。”他吹熄了蜡烛,躺在我身边,“我先睡了,明日我还有事,让千香陪你。” “肩膀疼起来你要是不在怎么办?”这是我最害怕的,如果肩膀疼起来比脚疼还严重,那估计我会想跳崖。 “我都在。”这话说的,真动听。无常也曾经这样说,不过他可不是总在。 我闭上眼,在满屋子香气中睡去。 梦里,我仿佛坐在帝君大人那日带我造访冥府的那个房间,窗上挂着一副丹青,画的是一位极美的女子,上襦似有些松了,从肩头滑下。她微侧着脸,青丝未散却要散下的模样,不知是要拉起衣裳还是要褪去。画上的人玉肌莹润,我猜这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不然不会引得他梦牵魂绕,守了七八百年的娇妻,这是怎样一份执着。 珠儿是我最羡慕的女子,因为她拥有无常千百年的爱。无常因爱她而青睐我,因爱她而亲近我,因爱她而守护我…… 心猛然疼起来,我垂眼看见胸前那印记在发光——封魔印。这个东西会在我想珠儿的时候疼,有时候我因某些事陷入纠结的情绪它也会疼。池月说这个玩意儿跟疫苗的功能差不多,主要预防入魔。 这么分析的话其实魔道也挺容易传承,人的情绪中嫉妒、偏执、贪婪一类的消极思想都有可能导致心魔滋生,而这些负面情绪几乎每个人每天都有。星主给我鼓捣这么个印可能不是想让我修道,而是想让我成佛。 “你梦里还想着他。”无常的声音响在我耳边,那样轻柔。 “询。”我转身去看,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无常!”原以为我怕鬼、怕精怪,怕景虬,这一刻却发现我最害怕的是找不到他。 “谢询!”我惊叫着张开眼,天已大亮。原来梦里还能看见,现在做梦也看不见了,我难免有些失落。 舒了口气,我觉得身上有些沉,抬了抬手发现吴小哥搂着我,他胳膊在我身上,好重。 “你梦里总喊这个字。”他突然说话,我吓得打了个激灵。他声音和无常很像,在这个静谧的早晨,不考虑地点和语气的温度,我会觉得有些像我嫁给询以后的日子。不过都是我痴心妄想,他已经娶了珠儿,不能再娶别人。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若梦里能常相见该多好。叹息中我喃喃道:“总喊吗……” “夜夜都喊。”他声音不大,从我耳后传来,“白天也有。”轻柔的音色总让我觉得身后的人是我的无常。可我知道身后的人不是他,所以我并不回头。对于迷恋梦境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一直睡,因为美梦一旦醒来,做梦的人便一无所有。 “这样啊……”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和醒来前的那一小段梦境。我的询来过吗?我仔细分辨着屋内的气息,吴小哥大概也是道门中人,若有鬼差无常一类的人来,他怕比我要先知道吧。 身后的吴小哥似乎并没有起床的意思。我们刚刚谈论的话题于我而言有些忧伤,或许他也感觉到了,所以我们彼此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你男人?”他问,打破了房间里的尴尬和宁静。 他的问题让我有些为难,我男人……他是珠儿的丈夫,又怎么会是我的男人:“恩人。”我说,“救过我的命。” “哦?”吴小哥将信将疑地轻笑一声,他好像知道我隐瞒了什么,但他并没有戳破,而是顺势说道:“我也救了你的命。”他话中有话,像是在提醒我应该坦诚,又像是在暗示我什么。 也对,我是他救回来的人,他对我的一切都不知情,理应给我些暗示,要求我坦诚。“谢谢你。”我并不想与他说太多,而且就说了这几句话,我竟有些乏了,因为要动脑子。身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我必须要提防。因为是救命恩人,我还要谨慎地提防,不能让他觉得我不识好歹、以怨报德。 “怎么谢。”他一本正经地问。 “我回去以后,付你医药费。” 他轻狂地笑了一声,然后坐起身来。 我觉得他似乎正盯着我,打着精神努力张开眼。他确实看着我,与我四目相对。眼前的人眉眼输阔,眉间藏着杀气,眼角含着柔情。他鼻梁很高,额头光洁饱满,小麦色的皮肤诠释着他的健康。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些杀气和温柔似乎就是长在他模样里的,所以我读不懂他,不知他在想什么。这让我局促不安。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浓郁的香气四溢。我立刻上下眼皮打架:“你是不是在房里点了迷药……”我昏昏沉沉地问,“什么味道。”恍惚间我的眼睛掠过他的下巴,这下半张脸和我的谢询竟有八分相似…… “你睡吧,醒来叫我。”他后来还说了一句话,但我没听见,因为他的迷香味道太浓了,我觉得要是蚊子飞进来一秒钟都用不了就会直接摔死。 睡着了依然是梦,可是断断续续的。梦里依旧是我的无常,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满目宠爱地看着我,偶尔把软绵绵的唇印在我额角或鼻尖。大概是我睡得沉,梦里只有破碎的片段,但只要梦里有他,在梦里死去我也会觉得快乐。 “询……”我叫他。 “我在。” 我拉着他的衣角,想着窗上的丹青:“你房里挂着珠儿。”我说。 他只是笑。好一会儿才打趣道:“胡说。” 第十四章 快回来救我! 这梦没有接下来的画面,或者是我睡沉了,或者就是单纯地定格在这里。后者的可能性小,前者的可能性大。他的气息一直在我身边,又或者是在我灵魂里,我不知道。我总能感觉到他的宽大和坚实,他的怀抱微冷,于我而言却那样温暖。他身上的香气我认得,是药草和沉香的味道。我的心从未如此踏实、安静过。在梦里,我有些哀伤,我如此依赖、迷恋的一个男人,他不是我的,他永远属于珠儿。 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张开眼,脚底又传来钻心的疼。 “姐姐,你终于睡醒了。”千香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这都过午了,吴商哥哥说过了午时你要是再不醒就让我用针扎你!”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歪歪扭扭地坐起身,觉得头无比的沉:“千香……今天什么日子啊,为什么放炮。” “初九啊。”千香涮了毛巾递到我面前,“蒲月的初九。今日是吴商哥哥纳采的日子,这会儿采礼应该到雷家了。” “纳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没想到这里竟还在沿用中国古代汉族婚姻仪礼中的六礼,这样的传承保留了我们汉民族的文化,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在现代社会听到这样的事,我难免有些激动。 “吴小哥……求婚的日子?”我擦了擦脸,“他要结婚了?”纳采说白了就是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的日子。如果他是准新郎,那我住在他房里一定不合适,人家新娘子该有意见了。 千香接过我擦完脸的毛巾,把水盆端到床边:“这个事情吧,比较复杂。”她指指水盆,然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意思大概是让我洗脸洗手。我边洗手边听她她给我讲了个复杂的故事:“吴商哥哥的爸爸是水族,妈妈是苗族。寨子里都是由长老们来操办婚事,两族寨子里年龄相仿家境相近的年轻人就那几个,两天前,吴商哥哥的妈妈,也就是吴家大夫人告诉长老们,吴家最终选定的是雷家。雷家在寨子里也算是苗中的望族,家里经营银器,家族兴旺,小辈里唯一的两个女孩是雷家老爷的掌上明珠。雷家的意思是嫡出的姐姐雷婵嫁给吴商哥哥,庶出的妹妹雷媛也嫁过来当妾室。” “一夫多妻?”我简直不敢相信,除了听说云南部分地区有走婚,这一夫多妻听得最多的也就是南洋还在传承。 千香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吧,吴商哥哥的妈妈又说儿媳妇要一个就够了,那么多又不能熬着吃,说雷家老爷若坚持嫁两个女儿过来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吴商哥哥也没有明确的说答应娶一个还是娶两个,他什么心思我们都猜不透。所以今日只好依着纳采的日子,先由长老们把礼物从过去,后面具体吴商哥哥娶不娶、娶一个还是娶两个,就看他怎么说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不自由恋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会有自由恋爱,但出面的还是家里的长辈呀。”千香见我洗了好几遍脸,突然问我:“姐姐为什么洗这么多次?你昨晚往脸上涂东西了?” 我摇摇头:“没有啊,我就是觉得水很舒服。” “你还说呢,吴商哥哥说他是从古墓门口的泉水里把你捞出来的,他说你中了尸毒,又泡在大家平日饮用的水里,让我们这些天都小心一些把水烧熟了再喝。”千香从我手里拿走了毛巾,“这要是换成是我跳进那潭水里,他肯定把我直接淹死。”她边说边叹气,“美若天仙就是不一样,我也想美若天仙。” “你怎么那么可爱。”我看着她绑在一侧的大辫子,忍不住想起了池月。美若天仙……我如果是美若天仙的话,那池月就是美出整个银河系了。 千香为我端来漱口的杯子:“我可爱吗?吴商哥哥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我点点头:“一定很喜欢!不然怎么会放心把自己的病人交给你。” 听我这么说千香很高兴,她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哦对了,一会儿雷家的两位姑娘可能会过来。雷婵姐姐比较冷,雷媛姐姐比较凶。你见到她们要叫她们大姑娘、二姑娘,不要叫错了。” 我把千香的话记在心里。有千香陪着,大概是被转移了注意力,所以脚不觉得那么疼了,可是她才出去没多久,我就又被疼痛打败了,想着她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屋里仅剩我一个人,借着大好的光线我终于看全了这间屋子。 我身下的这张床是一张仿宋朝的围子床,这种床的好处是不容易受风,不容易掉下床去,若有需要,可以在外围架上床架来放床帷幔。靠在围子床的床头,我看见了昨晚没看见的大衣柜。这真是一个十分大的实木衣柜,一直通到屋顶那么高。这个吴小哥,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大的衣柜,衣服穿得过来吗…… 等了千香很久,见她迟迟不来我只能躺在床上背各种咒、练习捏诀。一会儿吴小哥的准夫人和准二夫人要来,我得好好谢谢人家女主人。还得跟人家解释清楚,我是因为无法挪动暂住于此。看来今晚我还是睡地上合适,其实如果我的脚好了肩膀还没开始疼,我也可以睡到别的屋子去。 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你可算回来了!”我撑起身探出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吴小哥……“额……” 他今日穿着一件白色包浅青色边的亚麻衣裳,斜襟侧系的带子在腰间打了两个整齐的蝴蝶结,下身穿了一条浅青色的缩腿裤,宽宽松松很凉爽的模样。我终于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清楚了。 这个人……长得真好,五官分明,刚中带柔,就像一把传世的剑那般刚毅华美。难怪千香会见到他就犯花痴,若是我没见过无常、没见过帝君大人、摇光、紫微大帝……我也会觉得这人的模样生得俊。 “在等我?”他走到我床边坐下来掀开被子,“昨夜你睡着后我起了针,今天还疼吗。”他边说边查看我脚上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疼,不过可以忍受。”我把被子重新盖在脚上,他因此转过脸来看我。 “我没等你,我是在等千香。”我指着门外,“她出去了。” 他不说话,带着医生特有的“想不想活命”的目光审视我。我立刻掀开被子又把脚露出来:“你看吧。” 他这才回过头去继续查看我的伤。 我在心里哭喊:千香,你快点回来啊,这个人好凶!他表面上说得都是关心的话,可是他好恐怖啊……快回来救我! 第十五章 南宋末年 没入过土 就在我盼着希望千香快点回来的时候,吴小哥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的小瓶子,拿在手中晃了晃,我听见有水的声音。然后他起身到条形柜子里拿了纱布和棉花,打开瓶塞,将那黄澄澄的液体倒在棉球上:“疼一下。”说完他把那个棉球放在我劈裂的指甲上。 “啊——”我想撞墙,这酸爽,简直不敢相信!别跟我说你们都疼的直掉眼泪,能掉眼泪的根本就不叫疼!我抱着床边的木质围栏,脑袋一直往雕花里钻。 “过会儿就好了,且忍着吧。”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上去有些不高兴。 我嗯了一声,他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到窗边。 “吴商哥哥你在这呀?”千香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对我说:“姐姐,吃饭了!” 我不说话,疼得用脑袋撞木床。 吴小哥也不说话,背对着我们。 千香发现气氛不对,挪到我旁边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脚,大拇指刚被包扎好。千香秒懂:“吓死我了,”他指着吴小哥:“今天一定有人惹他了,咱们不要出声,不然会死的很难看。”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死的很难看了。看来吴同志给我医治脚趾头的同时顺便发泄了一下在外面受的委屈,也罢,救命恩人,没因为生气要了我小命,我就已经很很很感激了。 吃面的时候我都细声细气的,千香的面做的特别好吃,酸酸的有一点点辣味,我顿时爱上了这个味道,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好好吃啊!千香,你嫁给我堂哥吧,我带你去看不一样的世界,你给我煮面吃。” 千香忍俊不禁,指了指吴小哥:“他做的。” “当我没说。”我美滋滋地吃着面,千香在旁边玩我的头发。 突然,吴小哥转过身来。我俩顿时定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瞥了我俩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门口:“你来了。”他声音轻柔,几乎是用气在说话,我和千香都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着高领五分袖的花边上衣,下搭绣着红百合坠着红色流苏腰带的黑色阔腿裤;另一个穿着水蓝色拼接白边的五分袖中长罩衫和成套的阔腿长裤。前者端庄大方,后者美艳动人。听他这样说,两个女孩都露出礼貌的微笑。 吴小哥走上前:“出去谈。”他带上门,把我和千香留在屋里。 千香满眼都是小桃心:“啊!好帅好温柔啊!” 我也有些傻眼:“他竟然用气说话!” 千香带着思春少女的笑说:“眼里都是温柔,你看见没?”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看见了看见了。” 我和千香在屋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跟着千香激动的情绪砰砰直跳,脚趾头的疼也不见了。原来男主角看见女主角的时候气场就会变得这么温馨,我顿时想起了无常。他每次看见我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就是出现在我身后,压根也没从前面出现过。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告诉他:哪怕一次,从正面出现,让我看一看。 我把面和汤都吃了,千香有些惊讶:“姐姐你吃这么多为什么不胖?” “因为我二十多年第一次吃这么多,要是老这么吃估计我就变成我表姑了。”我拍拍肚皮,“真好吃!真的是你吴商哥哥做的?” 千香点点头:“嗯!吴商哥哥做饭可好吃了,我哥生病那会儿他都亲自下厨给我哥做饭,结果我哥五天胖了六斤!” 我垂眼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胃:“他是厨子里的极品啊!” “他不是厨子。”千香帮我收了碗筷,“他是我们寨子里……” 千香话说到一半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吴小哥站在门口,他看了看千香,又看看我:“吃完了?” 我点点头,千香也点点头。 他这才走进门,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身材匀称,只有肚子微微发福,他并没有穿少数民族的传统服装,而是穿了一件短袖衫和一条亚麻裤。见到千香和我,这位大叔不好意思的笑笑:“二位姑娘好。” 千香颔首回礼,我也跟着点头微笑。吴小哥瞧了千香一眼,千香便心领神会地端着餐盘出去了。这人真是可怕,能用眼睛说的话基本上就不动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水,递给中年男人一杯,那人接过茶杯的时候竟然毕恭毕敬的,我心里琢磨着这得是什么样的叛逆青年才能把寨子里的人荼毒成这样。 吴小哥端着另一杯水坐到我身边:“一盏茶的功夫,能写完吗?” 我有些为难:“一盏茶是多久?”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杯子,缓缓将杯子递到我面前淡淡地说:“一盏茶。” “这……”这不就是一口就喝完的吗,发条微信还得拼十秒呢,写信耶大哥!你当我是打印机啊!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写不完。”然后把水杯塞回他手里。 桌边站着的大叔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吴小哥看着手里见底的茶杯,无奈轻笑,虽然是笑,但是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笑意,就是动了一下嘴角。要不是我离得近,一定又会觉得他盯着茶杯在运气。不过那青瓷的茶杯确实好看,颜色温润清秀,有几分龙泉青瓷的味道。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一是因为茶杯确实漂亮,二是觉得这握着茶杯的手和我无常的手怎么看怎么像,除了肤色差异,从骨骼上看似乎也别无二致……春天时候无常坐在我屋里摆弄花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手极修长,现在发现吴小哥的也喜欢把玩茶杯,他的手指也很纤细修长…… “当”一声茶杯被重重地放在床边的圆凳上,吓得我一惊回过神来。抬眼看见吴小哥盯着我,他眼神很冷,像是在说:“看什么看,看够了没有。” 我自知冒昧,心虚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杯子敷衍地阿谀道:“粉青釉……龙泉青瓷……哈哈哈!” 谁想他眼中掠过一抹惊讶,我心里却“咯噔”一声,忍不住把手伸向那水杯。手里的青瓷杯釉层丰润,釉色青碧,光泽柔和,晶莹滋润。釉色青翠,底足露橘,转折露胎……不会是真的吧?拿古董喝茶…… 我仔细看那杯子好一会儿,并没见有什么沁斑或者锈花,也不像出土瓷器啊……“小哥……您这杯子……” “南宋末年,没入过土,寻常家用。”吴小哥半眯着眼睛看我,他修长的手指指向茶盘里剩下的茶具,“一套。” 第十六章 没地方存垃圾 我的娘亲啊……我的心都要给他跪下了,别说一套,我觉得纵观整个地球也没人见过没入土的一个宋代茶具啊。我颤抖着双手,麻溜地把杯子放回圆凳上,余光瞟见那个大肚子叔叔也赶紧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原来他刚才那么恭敬是因为这茶具啊……我滴个亲娘……林教授!快带着郝教授来收古董啊!绝世的龙泉青瓷,一整套啊!宫里也不见得有啊! 我心跳加速,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才算平复了心情。吴小哥始终盯着我,他坐在那里说不上来是不是在笑,但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拇指和中指正似有似无地轻轻搓着,好像是在想事情。我有些局促不安,只能对着他假笑。 轻风拂过,从他的方向带来几抹淡淡的幽香。我借机岔开话题:“你晚上失眠吗?”我问他。 “不。” “那你为什么要用香料,而且味道那么浓,总也散不掉。”我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夜里点了迷香。” “没有。”他忽然沉下脸站起身,“你写吧,写好给他。”说完他走向门口,开门出去了。 桌边站着的中年男人见他出去了,立刻从怀里掏出纸笔走到我床边:“姑娘这样写方便吗?还是我给你找个什么东西垫着?”他环视四周,盯上了桌子上的茶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茶具放在桌面上,拿了木茶盘给我当小桌板。 我看着他递到我面前的笔:晨光!这么现代的文具! “大叔!”我叫他,“晨光的!” “啊!怎么了?”那位大叔一脸懵,“孩子上学不都用这个吗?” “大叔你有手机吗?”我顿时看到了希望。 大叔点点头:“有啊,不过内寨没信号。给你也没用,也就打个游戏。” 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我给您一个电话,您到有信号的地方帮我打个电话行嘛?” “行啊!”大叔一笑:“这事儿不用你说,那小子都嘱咐了。说出寨子第一件事先给你家里打电话,怕你家里人担心。你就算不跟我说,我也会跟你要电话的。不过我嘴笨记性也不好,你写封信给家里,他们一看就明白了,另外你还需要什么都写下来,他说顺丰快,不用考虑邮费,我们可以到付。” 大叔的话说得让人心里格外舒服,我刚拿起笔顿时觉得哪儿不对:“他?”我问,“吴小哥?” 大叔顿时一脸认真:“那不是他还能是谁,你指望白宣翊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帮你操心这些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呆,昨天晚上对着他比划了半天电话和手机,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看来,他那会儿不是不解我在说什么,而是在彻底的鄙视我……这个腹黑的男人……算了,我就装不知道。不就是顺丰吗,要真的是到付回头还他运费不就得了。 奶奶: 展信悦。 我离家后前往与黔东毗邻的湘西孔雀岭一带对一座初唐古墓进行抢救性发掘。一行十六人到达湘西后辗转经过梅市村与大角村两处村落,后由盗洞进入古墓,怪事频发。基地事故导致同学丧命,在危难之时幸得池月舍命相救,她以封魂大阵断绝主墓室与外界关联。然,池月因此重伤,我在医院陪床。6月5日夜,禹州旧识凌云湛来院为池月办理转院手续,交接后我于6日晨与同学沈星言相约回京,去超市给大家寄走特产后打车回宾馆,途遇歹人绑架。被带入畲族秘境,并以祭河神大典为由欲陈尸凛江。幸上天庇佑,得山中人指引,被一吴姓男子所救,带回凛江寨。寨中族人热情好客,对我照顾有加,我因随江水而下略有受伤,需在此地静养康复才能回家。(这一句不能告诉我妈。)目前身体一切安好,万望勿念。不知您近况如何,三三甚是想念,心中多有不安。望回信告知。 另,古畲族与凛江寨均在古老的符咒结界之内,恐警方无从查找,故无需报警,且让小姑寻个缘由,说我安在即可。转告家师,苏莠蓉古墓切勿再探,一切等池月醒来再做打算。 如果家中快递方便,请让我妈给我寄一些东西过来,清单如下: 1。书桌左下角抽屉里绿瓶精粹水、蓝管颈纹霜、棕瓶和黑瓶精华、面膜多多益善; 2。洗手间白色瓶装洗颜粉、小金管防晒和黛珂防晒霜、化妆棉、透明黄瓶洁肤水; 3。浴室蓝色桶装沐浴露、粉色洗脸仪充好电再寄给我、牙刷牙膏、毛巾浴袍睡衣; 4。这边没电,让我二大爷给我找点娱乐方式,驱蚊水和止痒露还有晒后修复都要,不限量; 5。总之我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山里温差大,不便之处很多,你们集思广益给我多寄点东西昂~ 吴小哥说法门之外有人会帮忙寄信,我让他留电话在信里,想我时可详询这位大叔。 想家回不去的三三敬上 某某年(不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五月初九(这边过农历) 写好信,我将笔和纸递给胖肚子叔叔:“请问大叔贵姓?” “免贵,姓潘。”大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姑娘还有什么要转达的?” 我想了想,要过潘大叔的手机,把爸爸和奶奶的电话存在通讯录里:“您给我爸或者我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妈知道我受伤了,不然您每天都会接到骚扰电话。”我严重强调了说漏嘴的严重性,“还有,我小姑是人民警察,她可能会顺着您的电话把您家里祖宗八辈查个底儿掉,您一定做好心理准备。”接着我露出一张牲畜无害的笑脸,“您可能会收到一集装箱的货物,我妈比较拿我当大龄低能儿养。” 潘大叔听了呵呵直笑:“放心,咱们寨子里别的不说,屋子多地方大,到时候找几个离这里近的房间给你放东西。” 我心里美滋滋的,要是我爸能给我整个发电机就好了,我就可以在这里刷剧打游戏,不必日日担心无聊。可是快乐总是短暂的,总有恶魔抨击你的欲望。 “我没地方存垃圾。”吴小哥的声音响在门口,他好像一直在门口站着,也不知在干什么。 第十七章 较劲 潘大叔和我因为吴小哥的话都有些失落,不过潘大叔还是光动嘴不出声地对我说:“别理他。”我应声点点头。 潘大叔出门的时候跟吴小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些鸟语我一句都分析不出来,只好干坐在床上等千香。结果千香没等来,却把宣翊等来了。 “靖云。”白宣翊的声音很晴朗,他不知遇见了什么高兴事,“潘大叔也在呀!”他笑嘻嘻地走进房间,“小美人儿。”这称呼,让我想起了无常的御用下属素泰。今日白宣翊这样叫,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白大夫。”我朝他点头问好。 “这么有礼貌呀!”他拉着圆凳坐在我床边,“手。” 我应声把手伸出去,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攥住了腕子。我和白宣翊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吴小哥正用警告的目光盯着白宣翊。 “你的礼雁和好几筐鱼都送到雷家了,俩姑娘都不够啊!”白宣翊伸手攥住了我的手掌,“诊个脉而已,我不跟你抢。” 吴小哥依旧看着他,他坚毅的目光里透着阴冷,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的处境格外危险。我想把手抽回来,结果两个人谁也不撒手。 “二位大夫,不好意思啊。”我弱弱地边说边拧着手往回缩,“我有男人了。”我觉得这是个脱身的好理由,一般情况下陌生男子抢夺女人,肯定不会抢已婚妇女。 果然,白宣翊一惊,松开了手:“是吗?”他起身双手朝我伸来,吴小哥出手极快,一把抓住了白宣翊的手臂。 “我鉴定一下。”白宣翊很认真地说,“摸骨。” 吴小哥依旧不说话,锐利的目光盯着白宣翊,像要把他轰出去。我不知该感谢他还是该宽慰他,其实鉴定一下也没什么,白宣翊总不会掀开被子来看我吧。再说,他鉴定完就可以死心了,你们俩也不用在这儿争这个那个。不过这两个人真是奇怪,白宣翊来给我诊脉而已,吴小哥为什么不同意? 白宣翊见吴小哥态度坚决,最终放下手,吴小哥也松了手,又将紧攥着的我的手放回我身上。他顺势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白瓷小葫芦瓶,倒出两粒药塞进我嘴里。他的药都特别难吃,我愁眉苦脸地看着茶桌上的水杯。他犹豫了一下,出门去了。 “他的药都特别难吃。”白宣翊对着我眨眨眼,“你真的是有夫之妇啊?” 我点点头,很诚恳地看着他。 他却皱起眉来:“这么重口味吗?连少妇也不放过……” 我一脸懵,这人脑子里都想什么呢:“哎!”我一张嘴,满嘴的药味苦的我想吐,“他是大夫我是病人,你想什么呢!”我忍着恶心不断地往下咽。 他撇撇嘴:“病人?病人都在我们家医馆呢,怎么就你上这儿来了?” “我病情严重啊!” “病情严重的都在土里呢!”宣翊气呼呼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个破守墓的,真当自己是总瓢把子,抢个妞就往房里塞!”他小声嘟囔着。 我说那日怎么会在墓里遇到吴商,原来他是寨子里守墓的人呐!难怪他的婚事都要长老们定夺,人说守墓的人八字独特,还都是像沈星言那样的纯阳血,一般人不好与之婚配,必须要精通命理的人通过合算八字,才能找到与之相匹配的佳偶。不过这个守墓的人可真凶,别说鬼,就连人见他都要收敛三分。 白宣翊回到我床边,突然嘿嘿一笑。我不知他美什么,正纳闷,他突然掀开被子抓住了我的腰。 “啊!你干嘛!”我刚要推开他,他手向下一推摸到了我的胯骨。 “不对呀……”他松开手帮我盖好被子,自己坐回圆凳,“你这骨骼……”他边说边想,突然抬眼看我:“姑娘的丈夫……是活人吗?” 他这话一出口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你这都能摸出来?” “从面相上看,姑娘眼神纯洁,眉根密实紧贴肌肤,脸颊微红,皮肤清澈,手臂纤细紧实,颈项修长纤细,腰身曲线柔美。这都是少女特征。”白宣翊说到此双手比划了一段距离,“可是胯骨确实有略微分离。从骨骼上讲应该是被开发过了,可是皮肤、面向、身材均未妇女化……除非是个阴人在滋润,不然不会有如此阴盛阳衰之表。” 我听得瞠目结舌,这种话可以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探讨的吗……我是随口一问,他就这么当病理诊断,还毫不避讳…… “我推断,”他露出神秘的一笑,“你们没做过几次吧?”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觉得脸上忽冷忽热,后背嗖嗖冒冷汗。这般不给面子,往后……还怎么好好玩耍。 “你碰她了。”吴小哥走进门,将一把崭新的水壶放在茶桌上,“自求多福啊。”说着吴小哥倒了杯白开水走到我旁边递给我。 “什么叫自求多福?”白宣翊好奇的问,“碰了会晦气吗?” 吴小哥从腰间掏出一张浅黄色的符纸递给白宣翊:“不好说,她身上有印。” 我身上确实有印,是星主下的封魔印。但是也没有碰了我就倒霉的道理,我瞪了这两个人一眼,滑进被子。 白宣翊接过那个叠成三角的咒符:“说得就跟你少碰了人家一样,有夫之妇也不放过。”他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符,“谢了啊!” 吴小哥没回答,垂眼看着我。我懒得理他,侧身转向床内的那面墙。 太阳渐渐西斜,白宣翊出门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吴商。气氛有些尴尬,因为他刚才对白宣翊那样说我,就好像我是中世纪象征着不详的女巫。他也不像是会跟我道歉或解释的样子,也没准他是真的觉得我带着印很晦气? “喝水。”他冷言道。 “不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屋内的气氛终于降到了冰点,不过我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既然觉得我晦气就不要把我和自己放在同一个房间里,以免我们双方都遭人口舌。再说,我和他都是需要清誉的人,这样不明不白住在一起,对我们双方都不是好事。我未嫁,他将娶,我可不想当狐狸精。 床微微沉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床外侧:“丁灵。”他叫我。 我心生厌烦,有意和他较劲,最终还是因为心虚和被捏得两腮微疼而放弃了抵抗。之前他还叫我苏姑娘,现在这般不客气,想是知道我蒙了他,所以来兴师问罪。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宣翊和千香自然会告诉他我叫什么。再说我叫什么与他何干。我再一次把脸往回扭,他却捏的更用力。 “放手。” 第十八章 别再碰她 我说出这俩字儿顿时后悔,骏的话我又忘了!不过还好,吴小哥可能反应迟钝,目前还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谢天谢地! 他忽而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把水杯放在了床边,双手撑在我头两侧重新看着我。这姿势有些暧昧不明,我顿时感觉到压迫和威胁。 “我喝。”认怂是保命最好的手段。 他唇角似乎有意勾了勾,起身从旁边拿了水杯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小声嘟囔了一句:“强买强卖。” 他紧跟着又往我嘴里塞了一个药粒,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我:“水族一夫一妻,苗族偶有一夫多妻。社会发展,少数民族汉化,不少大户人家会暗自流行通房丫头和侍妾一说……你以为我救你回来是白救?”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之前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急了:“你不是说等我好了就送我回家吗?” “我说过吗?”他轻描淡写、邪邪魅魅地回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扶着额头郁闷至极,不知他是说真的还是玩笑话。若是玩笑,这人还真是“幽默”;若是真的,那我宁愿沉在河里。通房丫头……侍妾……这都什么呀…… 千香进来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门外:“姐姐,你跟吴商哥哥说什么了?他看上去好开心啊……” 我哭笑不得:“说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还有侍妾。”吴商这个人,从见到他到现在,我怎么没发现他僵硬的脸能看出开不开心,难不成此刻他正在门外笑吗? 千香听了我的回答冲到我身边,满目绝望地趴在床边哀叹:“他是不是要把雷家二位姑娘都娶进门,大姑娘做正妻,二姑娘做通房!” 我也没心情好好回答她,轻轻叹了口气:“千香,你能陪我上个厕所吗。” 千香扶着我下床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窗外的风景。吴小哥的房间建在山上较高的位置,顺着窗口往外看,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房屋屋顶顺着山势起起伏伏。山脚下,一条宽阔静谧的河缓缓流淌。河水一半为墨绿色,另一半是浅青色。对面还是一座山,相对这边的山低矮一二,山间绿树红花,有淡淡的云雾笼罩在山顶,远远看去让人心旷神怡。 “整个寨子,吴商哥哥的这扇窗景色最好。”千香驾着我,“走吧,出去看看,外面台阶好高的。” 我被她扶着蹦蹦哒哒地跳到门口,吴小哥坐在门外的围栏上闭目养神,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让这张精致的脸更显棱角分明。他的下巴从某个角度看很像无常,昨夜就是,我看了会出神。 听见我们出门,他张开眼瞧着千香。 “姐姐想去厕所。”千香解释道。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千香很自然地把我交到他手里。 我垂眼看着数不清的台阶,又看看千香。腰间忽然一紧,吴小哥拦腰将我横抱起来,不紧不慢地朝楼下走。他看也不看台阶一眼,仿佛飘在空中似的。 我心里害怕,这要是两个人一起滚下去,估计我小命肯定不保。千香在后面跟着我们,满眼羡慕地看着我。她背着手,有些骄傲的样子,走得也很轻松。 “还疼吗?”吴小哥问。 “嗯。”我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的眼睛,因为离得太近了。骏曾经告诉我安全范围内我最好不要直视异性。 “你应该喜欢厕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句话说得奇怪,为什么我会喜欢厕所,我又不是苍蝇蚊子。 走下台阶拐到一侧,千香跑到我们身前推开了房门。一进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景区公共卫生间,然而转头之际我看见了特别不符合这个建筑群的一个洗手台——高档大理石,金色欧式水龙头,超大白色包边半身镜!还有半身镜里映着的笔挺的吴小哥以及他怀里蓬头垢面的我。 吴小哥往镜子里看了两眼,将我放下自己出门去了,千香凑上前小声说:“他对洗手间的要求格外的高,特别爱干净。” “洁癖?”我问,“那是‘肛门期’没发育好。” “不是洁癖吧,你进去就知道了。”千香扶着我走向里间,“小心啊。” 里间就是正常的厕所,不正常的是吴小哥的坐便器旁边竟然是书架!书架……难不成这人平时能坐在这里呆一整天吗?书架就算了,怎么什么书都有啊!竹简卷轴的《孙子兵法》,精装的《康熙字典》,超厚的盗版《道德经》《山海经》《葬经》混搭三合一,全套的《盗墓笔记》,竟然还有《哈利波特》! 我哭笑不得,随手拿了本《仪礼》翻出来看。这里的人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原来觉得少数民族聚集地神圣不可侵犯,现在觉得这里特别像剧组里的道具装备站。卫生纸也是方便降解的竹纤维纸,我真是不喜欢,就不能选柔软一些的吗? 出门洗手的时候我发现脚不疼了,看着镜中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有些心烦意乱。千香进来见我自己站着问我脚是不是好了,我活动了两下觉得痛感减轻了好多,开心到起飞。 “千香,我需要一把剪刀。” “干什么。”吴小哥推开门,垂眼看着我俩,十分警惕的样子。 “剪……剪头发。”我指着自己的鸟窝头,从三月份到现在六月份,三个月没剪头发,头发上面都是分叉,又乱糟糟的团在一起,我很嫌弃这样的自己。 吴小哥见我好人一样可以自己站着,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我抱回了他的房间。这一路距离不近,可是一个路人都没有,整个寨子给人一种没人住的感觉。 “所以晚上是你出去睡对吗?”上台阶的时候我问他,“还是你已经叫人帮我收拾房间了?” 他没搭理我,让千香去找人准备热水和剪刀。 其实我害怕剪头发,因为上次我私自剪了头发无常不太高兴。他说以后剪头发要告诉他,还对我说过三纲五常,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夫为妇纲,我知道,他就是有一点大男子主义。 仰坐在躺椅上,身边一群人围着。一个姐姐将热水倒在我头发上,用一把木梳轻轻地梳着,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千香帮我压着衣服,偶尔会把我的头抬起来换一条干毛巾。我很不好意,这待遇堪比大公主了是不? 天色已晚,白宣翊来接妹妹回家,见吴小哥要给我剪头发,和吴商一起靠在窗边说起了我听不懂的地方话。 吴商手里摆弄着一把剃刀,边听好友说话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我,好像想给我剃成秃子的架势。白宣翊趁吴商蹲在柜子边找药的时候靠近我给我把了脉:“云啊,”他叫吴商,“她怎么还在发烧。”他把完脉面色有些并重。 吴商没立刻回答,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以后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额头:“不碍事。”说完他又开始鼓捣那些药,有些不高兴地对白宣翊说:“别再碰她。” 第十九章 会藏 “你怕我学你用药还是怕我说出去?”白宣翊抱起胳膊靠在窗下柜子边上,“又或者……” “她。”吴商走到我身边往我嘴里塞了药,转眼看向床边的年轻人,“是我的。”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我什么时候成他的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很生气想解释,可白宣翊眼中的错愕和房间里异样的安静让我手足无措。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我嘴里的药很苦,但这种压抑的寂静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病人。”吴小哥瞥了我一眼,冷漠淡泊的眼神和医院里的大夫大相径庭。他大喘气地说完这两个字以后我听见千香和帮我洗头发的小姐姐松了一口气。我也暗自庆幸,幸亏他没说我是他收回来的通房丫头,不然我觉得我今晚就会横尸于此。 “吴商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讲话都分好几段,吓死人知道不。”千香埋怨着。 帮我洗头发的小姐姐笑着给我头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类似于洗发水的东西,没什么香味,也没什么泡沫。“先生,关窗。”她说,“姑娘有伤,怕风。” 宣翊立刻起身关起窗子,吴商漫不经心地把另一侧的窗子关好。这里的人都很友善,也很贴心,我心里十分感动。可不知为什么,吴商这个人总让我觉得……阴沉而压抑。他的话我猜不出真假,我想回家,但我真怕他不放我回家。 小姐姐认认真真地给我洗了好几遍,直到帮我把头发擦干、梳通顺,才柔柔地说了声“好了”,然后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地等着“正主”给我动刀子。 吴商拿了把剪刀在手里,用随时能飞出去杀人的手法和速度转着。他漫不经心,我提心吊胆。万一他手里的剪子真脱了手,那肯定是我倒霉。 正主下手很干脆,咔嚓咔嚓几声响听得我肝儿颤。没一会儿我便看见地上长短不一的碎发,头也跟着觉得轻松不少。 他手法很娴熟,拎起我头发的样子并不像是第一次给女孩子剪头发,我猜他年轻时候说不定在大城市的发廊里打过工,深谙剪洗吹一条龙服务。 七八分钟后吴商把剪子扔到一边,我以为好了,没想到他竟举起剃刀来。 “哎!”我见他想也不想就要下手赶忙拦了一下,他不耐烦地直起身,等着我说后面的话。“那个,麻烦你别剪太短啊,万一你剪的不好看,给我个到理发店修整的机会。” “这里没有理发店。” “我说我回家以后。” 他迟疑片刻,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冷言道:“我就是你的家。”说完挑起我一绺头发刷刷地削起来。 我闭上眼视死如归,撇着嘴任人宰割,其实我知道他多半是因为我不信任他剪头发的技术所以才借着之前跟我说通房丫头的事开玩笑报复,虽然这玩笑开得有点吓人吧,但是成功地给他阴暗的形象增添了一抹……颜色。 白宣翊看我露出嫌弃的神情,笑眯眯地对我说:“美人儿,来我们家呀。我给你治,保证态度友善!” 我看看他,又想了想吴商。这两个人,一个不正经到没朋友,一个腹黑得没对手。都没有医生的样子! 吴商下手利索,没一会儿我就觉得脑袋轻了很多。宣翊站在我对面一直抱着胳膊指指点点,什么这边多留点那边少留点,最后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我的头发终于历劫而生。 眼前的白宣翊摸着下巴啧啧称赞:“吴商我跟你说,你堂哥和你堂弟要是知道你在屋里塞了这么个丫头。啧啧啧……” “不会。”他用毛巾抽打我肩膀上的碎发,“她是有夫之妇。” 白宣翊挑起眉:“人家的夫还没完全开发这姑娘,况且……” “你俩行了啊,”我打断了白宣翊的话,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千香还在屋里呢。带颜色的出门说去。”我提醒道。千香这小姑娘也就和池月差不多大,还是不要过早听见这些的好。 吴商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女式的衣裳放在长桌上:“来,换药。” 他换药的时候顺便帮我擦了身上肩上挂着的剪下来的碎发,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了,千香和宣翊还有那个帮我洗头的小姐姐都知趣地自觉到门外等。他三下两下解开纱布,小心翼翼刮下药膏,然后用清水给我擦净伤口旁边的区域。我依旧没有痛感,他再三检查了伤口,又翻开我手臂按压着某些穴位,偶尔问一句麻不麻,我始终摇头。上药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最终把调好的药膏涂在了我身上。接着他剪掉所有的纱布,开始帮我擦往下的部分。 “我自己擦。”因为我不习惯这样暴露在异性面前,更何况是个陌生人,又是个即将结婚的人。 他不说话,帮我擦了后背,然后将毛巾递给我,让我自己擦前胸。缠纱布的时候我觉得格外尴尬,他见我面红耳赤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接生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所以你几岁了?”有别的话题,我们之间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三十。”他纱布缠的很娴熟,没一会儿就缠好了,“我第一次给人接生的时候十四岁。”说着他把纱布系在我心口,然后盯着我胸前的封魔印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玩泥巴。” “嗯。”我有意挡住那印记,他随即站起身,浓郁的香气随着他起来的动作弥漫开来。 “你又用迷香……”我只觉得这味道越浓烈,我的困意越深,“小心有依赖性还有副作用。”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怎么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四下漆黑,我依旧在床内侧躺着,吴商在外侧。他均匀的呼吸就在我耳边,今日他离我有些近,大概昨晚是不是太靠边硌到腰了。 闭上眼我继续睡去,没一会儿又听见了昨天的声音:“丁灵……”她声音回荡在风里,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张开眼,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痛感,不是梦! “丁灵,那么多人人鬼鬼都因你而亡,你却睡得安稳?”她狞笑两声,“还有那个人,他为了你散了元神……” 我应声正欲起身,却被吴商按在了床上。 “窗外有……声音。”我没说有人,也没说有鬼,因为窗外的本不是人,可是明明无极之阵后巫已经魂飞魄散,为何又在这结界之内的世界里出现了。 他摸着我的额头:“窗外没声音。” “有,我听见了。”我拨开他的手,“真的听见了。” 他抓着我手腕诊了脉,然后起身点亮了房里的灯:“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吗?” 我摇摇头:“没有。” “所以窗外没声音。”他回到床边,“你睡吧,我看着你。” 我闭上眼,恍惚中那声音又出现了:“丁灵……” 不等我睁眼,吴商冰凉的手指已点在我额头正中,随着他手的离开,我张开眼,看见一团红色的烟雾被他拎出了我的头。 那红色我认得,无极之阵中巫确实化成了这种颜色的雾气! “会藏。”吴商眯起眼,沉声道。 第二十章 黑色的匕首 这是称赞? 疑惑中我见他手一翻将那团雾甩到墙上,墙壁忽然明亮起来,偌大的咒符在墙体上显现,咒文复杂,比池月用过的那些符咒细密很多。 巫的身形逐渐出现在墙角,她透着算计的眼瞧着我:“又见面了。” “你没魂飞魄散吗。”我抓着被子,“询他以一半元神破阵竟不能伤你?” “他?”巫轻蔑的眼神闪过不屑,“他要是舍了另一半元神,我确实没机会再现,不过丁灵,你可真是惹男人爱。紫微星维系天地之炁他都能给你。养你,顺手连我的魂魄也养了。”她瞥了吴商一眼,并没把他放在眼里,紧跟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瞥了他第二眼,“你……” 不等她多言,吴商突然出手,手指飞扬间一把黑色的小匕首“当”一声穿过巫的魂魄钉在墙上,几乎是同时,原本虚幻的那抹魂影骤然破碎。他出手太快,巫的话还没继续说下去就已经化作粉末四散开来。我定睛看着,只觉得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吴商手捏指诀在空中画着符咒,一道泛着白光的符将那些破碎的烟雾包裹住逐渐收缩,他捏诀的手指向白光和红烟缩小汇集处,道了声:“临。” 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裂缝,像吸尘器一样把那乱糟糟的一切吸走后裂缝急速愈合,夜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我呆呆地看着吴商走到墙壁前拔下了插在墙上的那把短小的黑色的匕首。他转脸来看我:“旧识?” 我正惊讶于他如此简单、快速地解决掉了一个千年厉鬼,根本没动脑筋想他问了什么,于是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要说旧相识吧,一面之缘;要说不认识吧,还交谈过一二。一两句话说不清,我坐在床上仔细琢磨了片刻:“就是刚过完年的时候我去了趟禹州……” “行了,睡觉。”他显然没心情听我讲一个长长的故事,走到桌边吹熄了灯。 没有那个可怕女人的骚扰,我顿时觉得这个房间很宽敞舒适。躺在床上我心生疑窦:原先有亡魂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都会头疼,为什么巫在我身体里我毫不知情。而且先前星主和无常都没有察觉,他一个是冥府法力无边的老领导,一个是无孔不入纵横人鬼两界的使者,巫用什么方法可以逃过这两个人的法眼?不仅如此,摇光那个假大夫和玖栖这个真大夫也没有察觉,为什么? “明日按时起床,饭、药不可再拖拖拉拉。”黑暗中,吴商无情地向我宣布“假期”结束。 “哦。”我郁闷至极:我是个病人,我需要养精蓄锐,我不要早起……我在心中哀嚎,可我知道明天他一定会抓我起床。起那么早干嘛,我又不上班,又不能乱跑,总不会让我去给他刷厕所吧! “那个……我问你个事。”我说,“刚才你说‘会藏’……”黑暗中,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大概是等着我把话说完,“那个魂魄到底藏哪里了?” “皮肤、肌理、血液……都有可能。”他缓缓出了口气,“若是附身很容易被察觉,那魂魄就藏在表层,未曾深入。” 我听不懂,这些事也许只有谢询说得清楚。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给他讲一讲这件事。 “明晚我后半夜才回来,你一个人可以吗?”吴商突然问。 我点了点头,不过屋里这么黑,估计他也看不见我点头。正准备接着睡,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肩膀如果疼起来怎么办……”我最怕的就是他不在的时候我肩膀突然疼,如果真如他所说会那么疼,那我希望到时候所有的大夫都在我身边救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日我跟他们商量,看事情可不可以拖一拖。” 我很感激他,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忙什么,但为了我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拖油瓶他能把重要的事搁一搁,我真的很感动。 “谢谢你。”我扭头去看他,他没理我,等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出来,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我睁着眼算计着潘大叔是不是把信寄给奶奶了,又担心村里邮局懒得送信耽误事,想着家里这么多天没有我的音讯我妈一定急疯了,真怕她想不开做傻事。 虽然我妈平时骂我骂得狠,可她疼爱我也超过任何一位母亲。哪怕我受一点伤,她也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我爸哭。 禹州那次我妈吓坏了,在家里跟我爸吵架说以后不让我上班,就要把我锁在家里将来找个缺祖宗的婆家嫁过去。这回她要是知道我遭人绑架,怕是真的会把我锁在家里。不过我都不怕,我最怕的是没有我消息的日子她扛不住。 “吴商。”我叫他,“吴靖云?”我又叫他。他都没有应声。 他睡得很沉,我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有动静。其实我想问问他潘大叔多久能把信送到我家里,不过他大概是真的累了,不然我离他这么近,他怎么会听不到我叫他呢。想想昨晚,一点点小的动静他都能醒过来,相比之下今日明显没有昨夜机警。也对,今天上午我睡觉的时候他忙着自己纳采之事呢,婚姻大事忙起来那可真的是忙,累成这样理所当然。 叹了口气,我也闭上眼。 梦里,谢询将我搂在怀里,格外踏实。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枕在他手臂上,他轻笑着,将我禁锢在他宽阔的肩膀里。 我的肩膀抵着他心口:“今日我见到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很小很小很小。那人会在空中画符,就像你一样。我什么时候也能在空中画符?” 他鼻梁划过我的发:“你不如先学如何讨好我,我日日画给你。” “我天生就招你喜欢。”说完我把自己埋在他宽大的衣襟里,闭上眼满心都是他清冷的香气:“询。”我念着他的名字,“我的询。” 天未亮的时候一阵歪风吹开窗户,闷湿之气扑面而来。我张开眼,发现自己一半身体抵在吴商怀里。他一条手臂搭载我身上,另一条手臂被他自己枕着。被子被我踹到了墙边,只有一个被角被他用胳膊压在我腰上。他依旧睡着,好像不知道画面已经变得有些暧昧不明了。 我就说俩人在一张床上睡要么就是滚在一起,要么就是一个在墙根一个在地上。这东西不受自己控制,睡着了谁知道自己会怎么翻来翻去。我想去关窗户,蹑手蹑脚地把他撂在我身上的胳膊往边上挪。 刚想坐起来,又一阵风卷着血腥味飘进窗户。我瞬间精神紧张,捏了剑诀在手。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约有小孩的哭声。这声音我听过,就在我顺江而下的时候,有那么一段路就弥漫着这种潮湿隐晦的气息,树林里隐隐传来的就是这种隐隐约约忽大忽小的婴孩阵哭! 第二十一章 你睡他床 “吴商。”我叫他。 “听见了。”他醒了,可能是我挪他胳膊的时候他醒过来的。这家伙醒着和睡着没什么区别,声音都那么均匀。“剑诀收了。” “哦。”我松了手指。这家伙大概觉得我也不是什么高水平道门中人,也对。我除了会捏个剑诀和枷鬼诀,其他都记不得了。那会儿无常还教过我两个,池月也教过我几个,后来我都觉得没有剑诀好用,所以遇到事情都掐剑诀来防御。 “受伤的时候少用剑诀,消耗气力。”他低声说,“必要时候先用枷鬼诀和神虎提魂诀,丁甲诀也可以。”他顿了顿,“紫微诀会吗?” “我只记得剑诀和枷鬼诀,其他忘记了。” 他的手忽然搭到我身上,然后向内一收,我被他箍在怀里:“明日开始学指诀,别指望千香保护,她八字弱。”他在我耳边说话的感觉和谢询有些像,再加上声音相似,我虚虚幻幻地会有种偎在无常怀里的错觉。不过,无常是冷的,吴商有温度。 我是清醒的,微微动了动没受伤的肩膀,意思是希望他能放开我。然而他竟又紧了紧手臂,如此一来我便呼吸都觉得费力了。他握起我的手,掰着我的手指掐了一个指法:“这是神虎提魂诀。掐一个我看看。”说完他拆开我的手。 我回忆了一下,由于以前用过,所以这算是复习,很快就掐起来,掐好以后举给他。 他握了一下:“可以。”然后拆开我的手,手把手地又掐了一个指诀,“丁甲诀,再试试。” 我看池月掐过这个诀,可是我属于手残党,无名指不好回弯,鼓捣了半天伸给他检查。他叹了口气,又换了一个教我:“紫微诀,试试。” 我费劲八五地把手指头缠在一起递给他,吴商摸了摸:“嗯,这个指诀也叫‘伏邪印’,遇到难对付的鬼怪可以用。”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要求下变换着掐诀,不过我手小指短,需要两只手配合。 “要练到变换自如,否则没饭吃。”他像个黑脸阎王,严厉、古板、只看结果。 玩了会儿手指,我突然发现自己还被他裹在怀里。 我推开他箍着我的手:“我自己练,你休息吧。”谁知他又把我搂回怀里。 “大半夜的你这什么意思。”我很警惕,“吴小哥,你我……” “询。”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是谁。” 我估计我做梦的时候肯定又乱喊了询的名字:“问就问,你别搂着我。” “舒服。”他理所当然地说,仿佛我是他的私有财产,他愿意怎样对我就怎样对我,“也喜欢。” “我不喜欢。”我试着挣扎了一下,他并没有妥协或放手的意思,“别这样,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这样占别人便宜,哪里算正人君子。” “搭着舒服。”他把刚才的话说得详细了一些,“赌即盗,淫即杀。不用你提醒,你也别往歪处想。” 他说得义正严辞,可夜里不睡对于青年男性来说确实是一件容易犯错误的事,我的长相跟池月没法比,幸好躺在这儿的不是池月,不然肯定比我还惨。吴商跟我躺在一起只淡定了一个晚上,这是第二个晚上……我至少还要在这个寨子里呆几十个晚上……我的妈呀,我希望我奶奶或者我爸可以把我妈快递过来,这样我会安全一些。 池月……也不知摇光带她去哪里了。我还是会担心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别人吐血,如果不是内脏受损,正常人是不会吐血的。摇光也算是半个大夫,他一定能治好她的对吧。想到此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住在这里我收不到任何消息,天上的、地下的、人间的,都没有。我就像住在隔离保护区一样,这真的让人很容易焦虑。 冷风吹过,我很疑惑,湘黔一带向来闷热,为何会有如此寒凉的风。吴小哥说我有些发烧,觉得冷很正常,他把薄薄的被子往我身上盖了盖,我浅浅地睡了。询离开我两日,这两日的梦里都是他,虽然他不说话,却从未松开拥着我的手,梦里我会往那个冰冷却不失温暖的怀里躲,由于睡得并不踏实,我也会有意提醒自己床上还有吴小哥,不要梦境和现实弄混了。窗外婴儿的啼哭声时隐时现,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耳畔,那哭声才消失。我猜那是吴商的手,他不是轻薄我,大约只是为了挡住那闹心的哭声。 往后再没有梦,我睡得很沉。 不知睡了多久,猛然间我想起吴商抱着我这件事,他可是个马上就要结婚的男人,我怎么在他怀里睡着了…… “嗖”地坐起身,天已大亮。屋里没有人,桌上摆着早餐。窗户已然大开,鸟鸣虫唱不绝于耳。看阳光的位置,早已超过了“早晨”的范畴。 “你醒啦?”一个甜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口,倩影。说话的是个眼角带笑的漂亮姑娘。这姑娘我见过,是雷家人,她长得很明艳,水汪汪的大眼睛柔情蜜意地看着我,那双红唇润泽饱满,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咬一口。今日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衣裳,衬得她的脸很白净,很好看:“商哥哥说等你醒了催你吃饭,吃过饭吃药,吃完药让我看着你学画符。” “姑娘好。”我猜她是雷媛,因为嫡出的女孩不会这样柔媚,可嫡庶之别永远不能跨越,对于庶出,最大的尊重莫过于在她们面前淡化嫡庶。 她眼里闪过一抹喜悦,但很快消失了:“叫我二姑娘,免得有心人误会了。”说话间她走到我床边扶我起来,“商哥哥说你的脚好了,可以自己洗漱,小心肩膀的伤。”她说得是关心的话语,可我听着却多了些醋味。 我知趣地点点头。洗漱这种事我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尤其不愿意麻烦大户人家的小姐。即便是庶出,想必这张脸在家也抢尽了风头。她虽不是趾高气扬,却也没有低眉顺眼,我看还是少惹为妙。 洗完脸吃了饭,这位二姑娘拿出一只竹哨,她吹了一段参差不齐的长短音,不一会儿一个身形看上去比千香还要小的女孩低头走进来,见到雷媛先蹲身行礼:“二姑娘好。”又对着我行礼:“尊客好。”紧接着麻利地收好餐具,端着托盘出门去了,全程我都没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脸垂得太低了。 “看她做什么,一个下人而已。”雷婵走到吴商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拉开抽屉,十足女主人的模样。 “你睡他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转过头来问我。 第二十二章 也就你信 我先前就好奇吴商有多少衣服,雷媛这一拉柜门我才发现,这一整个柜子里也没什么衣服,多是书籍和一些木盒子、各种质地的罐子,整齐地排列着。 我知道住在这里一定逃不开未婚妻们的追责:“嗯。”我也希望这屋子里有两张床,最好这屋子是里外间,我们晚上睡觉谁也看不见谁,你这未婚夫又是点迷香又是搂搂抱抱,已经完全超出大夫的行为准则了。 “他和你躺在一起吗?”雷媛把书扔在桌上,然后又到墙边条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套文房四宝。 “我不知道,睡前他还在忙,醒后他又去忙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睡哪里。”我提心吊胆地说着谎话,又想着说谎会在死后被拔掉舌头的传说。以前我都不信,可自从认识了无常,我什么都信…… 雷媛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她高傲地把书本纸笔摆好,开始教我画符。她倒是个挺负责的“师父”:“你要先学会画符头,符胆。”她指着书上各种形状的小黑点,“这是三清道祖,这是三台星君,这是风火雷三将军……你都要背下来,我半个时辰以后要在纸上考你画法。”她向后翻了一页继续说道,“除了上述几种符头外,还有很多符以敕令为符头。在道教中敕令有两种常见解释,分别指三清天尊下达的法旨圣谕和道教符箓法篆书写的命令。你看,这是常见的六种,你今晚之前都要学会,而且笔顺不能错。” 以前池月教我画符的时候我都是依葫芦画瓢,虽然知道怎么画,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会儿八爷也觉得我不成器,画出来的符笔顺总是错的,所以成功率很低。不过在禹州那会儿我练了很久毛笔字,还专门练过画符的笔法,所以现在上手很快。雷媛看了一会儿:“吴商哥哥教过你?”她问。 “没有,以前有朋友教过,但是我学的不好。”我趴在纸上认真的勾画。 雷媛将一把尺子立在我额头和桌面之间:“确实不是他教的,他要是看见你这样画符,一定会用尺子抽你。” “用尺子抽!?”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可是女生!” 雷媛伸出双手,她两只手手心红红的有些肿:“早上我和千香碰了他阵角的红线,他打了我们每人十下。” 我放下笔捧起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玉手:“涂点药吧,都肿了。” 她甩开我的手:“从小被他打,早就习惯了。没事,井水镇一下过午就下去了。你快画,他说他回来你要是没学会不但要打你还要打我。” “哈!”我拿起那支细细的狼毫笔,“给他一百个胆,他打一个试试。”我可不是寨子里受古典教育长大的女子,从小我就知道男女平等,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再者,上学的时候教委有明文规定,禁止教师体罚学生。就算我学的不好做得不对,他也休想对我动手! 画了一会儿,我自己觉得符头我画得有那么一些韵味了,就开始画敕令头和符胆。符胆是一张符令的灵魂,是符的主宰,一张符能否充分发挥效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符胆镇守其中。?原来在禹州的时候八爷天天这样告诉我,很明显他那时候觉得我的符胆画得太随意了。 其实画符这个事挺难的,你写得太规范正儿八经的正楷字样反而不好。偏要有一些行草的感觉,才能算是勉强合格。而练习这个事儿也很奇妙,通常你铺垫了很久终于找到感觉的时候,灵感与尿俱来。“我去方便一下。”放下笔我走出门去。 推开门,醒来时还有的阳光不知藏到了哪里,现在天竟然有些阴了。眼下山中雾气很大,站在门口我有一种置身仙境的感觉,云在我身边飘,伸手去抓,空气中的水气凝结成极细小的水珠,冰冰凉凉的。下台阶的时候我很小心,因为脚上的伤虽然好了但是还是会隐隐作痛。今日往对面看什么也看不见,那座山连同山脚下那条宽阔的河都被云雾挡住了。不过我总觉得雾气中有什么东西翻滚,往远方看去似乎云雾中有一层说不出颜色的光晕。不过也看不了多远,大概是阳光在云层后努力想跳出来吧。 从厕所出来,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路,空气中不知是云还是雾随着微风飘过,给这条小路增加了一丝神秘。如果吴商没给雷媛留作业让她看着我学画符,我一定会在寨子里到处跑。醒来之后我还没见过路上的行人呢,不知这里会不会有小商铺售卖纪念品,那样的话我走的时候可以带回家一些。 回到房间,雷媛正在画符,见我进来她让开了椅子。 “你和吴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我问她。 她挑起眉:“商哥哥大我十岁,是看着我长大的。” 也对,吴商虽然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他已经三十岁了。不过眼前这个雷媛,虽然看上去也和我差不多大但竟然那么小。两个人相差十岁啊! “我听千香说昨日是他到你家纳采的日子,”听我这样说,雷媛点点头。“将来你和你姐姐都会嫁给他吗?”我这个问题问得不太礼貌,但一夫多妻的婚嫁习俗我真的是头一回遇到,而且是这样庄重的六礼仪礼,所以难免好奇。 “亲(qing)娘如果应允,我们都是要嫁过来的。如果不允,商哥哥就得在我和大姐姐里选一个。”雷媛说到此有些得意,“我姐如果不愿意,那就是我嫁过来。” 听她这话,似乎雷家大姑娘不想嫁的样子。但还没等我发问,雷媛很快又说出了一句让我颠倒三观的事:“不过多半最后我俩都得嫁过来。商哥哥的身份,得是嫡长女才行,大姐姐即便不愿意,婚事是长老们定夺,我们做晚辈的也只能遵长辈命。不过姐姐就算嫁过来也不会和商哥哥同房,所以我爹才会想着让我陪嫁,大姐姐主外,我守好妻子的本分就好。”言外之意就是姐姐是个摆设,忙外事,她只负责伺候男人和生孩子……我的天啊……吴商,你这是多大的艳福! “你们这儿守墓的人……地位这么高吗?”我疑惑不解,“要娶名门望族的嫡长女,还可以有妾室。” “守墓的?”雷媛满脸疑惑,“什么守墓的,你说商哥哥是守墓的?” “不……不是吗……”我觉得她脸色不太友善,“白大夫……昨晚天说的……说他是……守墓的。”对呀,白宣翊说得理直气壮,即使吴商当时出去了,以白宣翊当时说话的音量他也一定听得见,而且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又确实是在墓室里遇到他的呀。难不成他才是这里的真大夫,白宣翊是个冒牌的?也说得通,怪不得每次他都不让白宣翊给我诊脉。 “白二哥的话能信吗!”雷媛看样子气得不轻,“守墓的……也就他敢这样说!”她瞧着我,“也就你信。” 第二十三章 画符 她拉出我对面的一把圆凳,“我商哥哥,是这凛江寨唯一的先生,也是这凛江寨一脉单传的主人。内寨二百九六口,外寨两万三千余口人,只尊他这一位鬼师先生,也只尊他这一位寨主。” 我眨眨眼:“寨主?先生?他?”我环视四周,“过家家吗?”一个寨主,怎么也应该扛着一把几十斤的大刀穿个鼻环裹个皮草吧。吴商每天小黑褂、九分裤、小布鞋、迷你匕首……小毛寸顶着,撑死了就一寨主旁边跑腿的。 我觉得好笑,低头继续画符。寨主……我觉得潘大叔都比他有模样。 雷媛突然拿走我眼前的书:“你不信?” “我信。”我忍俊不禁,“那你们寨子里是不是都是老弱病残?” 她气急了,把书甩在桌上丢下一句“不管你了。”气呼呼地跑出了房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该说这小姑娘天真,还是该感叹这寨子人口惨淡。如果吴商真的是寨主,那八成其他青壮年都去北上广深讨生活了,留下一个来照顾大家。 我在练习纸上勾勾画画,符头不难,多练几次就能成型。接下来要写主事符神,每道符的功用各有不同,什么事就该找什么主事之神,如同现今使用者权威或教授。我想了想,觉得太上老君也就是道德天尊地位太高了,我这个初学者不宜乱用;紫微大帝……我也不敢写;摇光在忙池月,肯定没空理我;无常在养伤,我怎么舍得麻烦他;帝君大人压根不待见我……要不我写天尊吧!他为人和善又最是慈悲,写他应该不会亵渎神明。 这样想着我在符纸上写下“东极清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的字样。边写还边背起了救苦天尊宝诰:“青华长乐界,东极妙言宫。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随机赴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号,普度众生。亿亿劫中,度人无量。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阳上帝。”这是我最喜欢背的宝诰,因为用词精妙,韵脚整齐,背起来简单好听。 写完主事符神还要写符腹。符腹就是符的肚子,此道符功用要用于何事作用、斩妖除邪或镇宅,在此处即可明了。我不用镇宅,自然就写下了“斩妖除邪”,在书上翻了翻,找到了符纸上的写法,依着模样描画着,心想反正也用不到,就当是自创艺术好了。 接下来要画符胆,这是我今天的主要功课。符胆的意思就是请祖师或者神明镇座这一张符令之内,把守此符的门户。一般常见的符胆是“罡”字,也有“井”字,也有“马”字,“化”字等不胜枚举。刚才雷媛看着我练了好几页“罡”字,因为这个字炁力最强最正,我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写完。最后就是符脚。 符脚变化很多,全看此道符本身用途而定。在禹州初学画符的时候我就觉得符脚很难画,因为符脚位置偏下,体型偏小,我只会画一种符脚,池月说这个简单的反而好用,就是一个三角上面有一条杠杠,杠杠上有五个点点,左三右二。配合五雷诀使用。 拿着一张画好的符我无比高兴,至少吴商回来钱我可以交作业啦!正得意,门声轻响。 “你回来啦!”我正想着交作业,没想到吴商就回来了。可一回身,我下半肢一整个透心凉。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白高兴了。 一阵风吹进屋,带来几丝阴凉。凛江寨有着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眼下是公历六月,闷热潮湿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喘不过气,若不是有避水珠,估计我现在只想呆在水里。避水珠改变不了的是低气压,太阳出来之前,山里清凉舒适,太阳出来以后,如同炼狱。能有阴凉的风吹进屋里,那也是吴商这间房子地势高、开窗大的缘故。 我走到门口,外面依旧有雾气,不知吴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作业也不知合格不合格。没有表的日子很难熬,也不知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判断时间的,看太阳吗?太阳在云层后面,谁又知道几点了。 回到房里我继续画符,多画几张以免他说我偷懒。吴商这个人白天还是挺正经的,他有他要忙的事,忙起来不见人,不会让我觉得压力山大,这点还挺好的。彼此之间有个自由的空间,他不必像看贼一样看着我,我也不必像做贼一样在他眼皮底下蹑手蹑脚,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像晚上那样突然搂住我说什么舒服、喜欢之类的话。这要是让刚才那位雷二姑娘知道,估计她得提刀来找我算账。想想就浑身打冷颤,估计我烧还没退,要不然怎么会打冷颤。 又一阵风贴着我脖子吹过,阴凉。 我一惊停下了画符的笔。这种阴凉不像是午后的风,也不像这个季节这种气候白天应该有的风,这风里带着阴气,我无法确定来者究竟是鬼是妖。放下笔,我左手准备好了枷鬼诀,右手拿着刚画完的那张符,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窗外风不小,似有竹林在风中哗哗作响,流水的声音也能听见,还有水边用木棒敲打湿衣服的声音。这些事物应该都离这间屋子很远,因为我从没在房间内外看到过竹林,吴商的房间地势高,离河面很远,流水声和洗衣服声在这种距离下不可能听得到。如今听得这般真切,不知是幻觉还是我听力精进了。 我仔细地听着,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延伸的声音,像藤蔓生长,又像蛇。紧跟着我又听到动物爬石头爪子按在石头表面的声音,一时间周围环境乱了起来,什么声音都有,唯独没有人声。 又一阵风吹过,凉意多了几分,我知道那东西在靠近,因为风越来越凉,越来越紧密。对方很小心,并不是突然出现,我改变了想法,左手拿符,右手随时准备捏剑诀。即使吴商提醒过我,受伤时尽量不要用剑诀,但这个指诀我用得最得心应手,而且我的剑,剑形很清楚。 窗外忽然一声树叶响,紧跟着传来一声刺耳的婴儿哭声,阴风铺天盖地地吹起来,从窗口呼啦啦灌进门里。房门“嘭”一声关上,窗户也“啪”“啪”“啪”几声落下,室内光线顿时暗下来。 第二十四章 我死了 我见情况不妙,立刻捏了剑诀在手:“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随着我念咒,一道微弱的金光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疑惑,原先都是白光,怎么今日成了金色。 四下无人,也无鬼影,房中却有几分鬼气,可是这气息很羸弱,和我以往遇到的亡魂比实在是太弱了。 “桀桀桀!”“咯咯咯!”这两种声音同时从我头顶传来,我暗骂了一声地方真不怎么样,并没有抬头。原因是我曾经两次被人袭击脖子,这种没带围巾的时候,我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弱点。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跪到床边斜眼往房顶看,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晕过去。那是个什么?无法形容! 一个七八个月大的胖娃娃,睁着两只巨大的眼睛,手脚吸在房顶上,还有一条一米长的尾巴!他白白的皮肤上长了一层野草一样笔挺的树皮色的毛,此刻正用空洞洞的眼睛看着我。 “桀桀桀!”“咯咯咯!”他嗓子眼里同时发出两种声音,让人觉得极为不舒服! 突然他一张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紧跟着朝我面门扑来。我立刻捏了枷鬼诀,朝他一指,同时挥剑砍过去。 长剑斩落,那颗头咕噜噜掉在了地上。我看傻了眼。 未等我害怕,我便觉得后背被人抽了一鞭子,那鞭子力气极大,我立时趴在地上,紧跟着后背一沉,什么东西踩在了我身上。我只觉得肋骨被压得生疼,嗓子眼儿里还有腥甜味儿。 后背的怪物是四肢爬行动物,我感觉它正往我头的方向靠近,游走的方式很像蜥蜴,但是我真的讨厌被这么沉的东西压着。趴在地上的手再一次捏起剑诀,我转动手腕,贴着头在身体背部翻了个剑花,剑气似乎削到了那东西,我只觉得后背一轻,立刻翻身起来跪在地上。 这次我看清楚了,眼前不是个婴儿,是个顶着婴儿躯壳的巨大的守宫!据说这东西可能有毒,我还得小心点。至于那婴儿是怎么回事,我余光扫视地面,奇怪,刚才那磕头呢…… 正想着,后背又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桀桀桀!”的声音同时传来,我被砸了个趔趄,轻咳一声,有血顺着嘴角流下。双面夹击,当我是绝世高手吗!? 身后一阵阴风,我忙掐诀念咒:“金光速现……”后面的话没说,周身已经有金色的光芒,那颗头撞在金光上,闷哼一声咕噜噜又滚在了地上。我刚要松一口气,眼前一个大尾巴甩来,我握剑的手顺着他的弧度轻扬,穿插着步子躲开了尾巴,脚已在那守宫身旁了。 就是现在! 我“啪”一下把刚画好的符贴在了那守宫的背上:“五百雷神掌中存,推开地裂天也崩,精邪鬼怪若逢此,顷刻之间化灰尘!破!”这一串是我乱喊的,以前看电视里茅山道士都念念叨叨振振有词,我觉得我光贴一张符有点空白,可是天尊的宝诰这会儿念似乎不合适,金光神咒也已经念过了,这符纸上就剩下一个符脚的五雷符还没用上。其实五雷诀我也会,因为这个超级简单,就跟握拳差不多,于是我顺便握了个五雷诀。本来没想着有用,而且那守宫被贴了符立刻就跳到了窗边,大有逃走的架势。结果窗户一开,“咔啦”一道天雷正好劈在它身上,我当场傻眼。 窗户一开,我立刻轻松了许多,可是地上还有个祖宗。“桀桀桀!”那颗脑袋从地上几乎是弹到我脸上!我一偏头,它扑了个空!紧跟着肩膀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啊——”我几乎是瞬间就被疼痛夺去了一切能力,那疼来得极快、极猛,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只有疼痛蔓延…… 再张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巷子里,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我身边没有人,只有一栋栋空荡荡的房子,房子都是木质的,再这样静谧的雨境中显得古朴而深沉。我顺着巷子缓缓地走着,手上没有伞。雨点掉落在我身上,不凉不热,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前面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他背对着我,像是在等我。也许是因为无常的缘故,我对穿白衣服的人,格外有好感。尤其是身着古装的白衣人。 听见我走向他,那人转过身来。他官吏打扮,戴着一顶小纱帽,白抱黑靴,长须虬髯,披着头发,一手持一本卷簿,另一手手持木牌,上写“日巡”二字。这人模样虽然严厉却并不可怕,见到我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颔首道了声:“七夫人。” “嗯?”我有点摸不到头脑。 见我疑惑,他立刻跪下来拱手道:“小娘娘。” 我这才反应过来,合着他第一声是从“七爷”白无常的那边论的,叫了声七夫人,结果我没听明白,他反倒误会我以为我不高兴了,就跪下来从星主那边论,叫了声“小娘娘”。 我赶忙扶他起来:“尊神您言重了,叫我丁灵就好。我刚才没听明白,真是折煞我,对不住您。” 这位神仙大叔憨笑两声:“吓死我了,七爷是咱自个儿家人,我不行礼他也挑不出什么;这星主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咱哪里敢得罪。” 我勉强一笑,这八卦指不定传成了什么样,盛渊你要是敢把梦里的事说成是现实的事损我清誉,我就……我就……反正我心里装的是询,将来指不定还要嫁个地球人,你不怕给自己戴绿帽子你就瞎说去吧!不对不对,你不怕自己变绿就纵容玖栖瞎说吧!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些事星主不会同外人讲,如果他在乎我的感受,他不会说。如果他不在乎,那我不过是他解闷的工具,也不值得说。要是有人说出去了,一定是玖栖那只破鸟! “敢问这位尊神怎么称呼?”我向他鞠躬问好。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来:“小娘娘耶,您行行好别跟我拘礼,这天上地下让那些当值的神仙看见,我这饭碗就没了。” 我赶紧又扶他起来:“紫微宫的人那么不好惹吗?” 他扶了扶帽子:“小娘娘,紫微宫!紫薇垣!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万象宗师!众星之主!”他见我一脸茫然,将手里东西揣进怀里,指了指路,“这边走,我讲给您。”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个巨大的上坡…… 第二十五章 有人在等 做人爬坡累,魂飘出来爬坡也不轻松。 我哎呦妈呀地爬,白衣大胡子见我累得半死,只好给我讲故事转移注意:“小娘娘,这天上北极四圣、上清十一大曜星君、北斗七元、左辅右弼、三台星君,南斗六司,中斗三真、擎羊陀罗二使者,十二元辰本命星君,六十甲子太岁星君、云天二十八星宿,斗中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斗中神仙诸灵官众、周天列曜星君、天罡大圣、魁罡星君等如此这些普天星斗,都是仙家尊神,都归咱们星主管。”大胡子神仙说完看着我,“咱们冥府也归星主管,帝君大人是他的儿。从考制宇宙劫运,到天下国家兴衰,再到三界仙真升降,再到群生的祸福寿夭。神通无边而能顷刻摧倾三界群妖魔怪;威德广大而节制雷霆之运行。” “我知道啊。”我眨眨眼,“可是给我感觉,他很温和,也不怎么对别人发脾气。” “不怎么发脾气?”大胡子神仙停下脚,“昨天,摔了御书房两个花瓶,嫌碍事;前天,把正殿门口的两颗树砍了,说是要换成海棠;大前天,给东岳下了一场雪,六月,六月飞雪!” “他更年期吧……”我想笑,这是谁得罪了星主,能让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不是九重天上最能看透世事的那种大罗神仙吗?为什么要发脾气?” “因为身体不好。”他叹了口气,“说是星主最近身体不好,小娘娘又不肯回紫微宫侍候,所以脾气大了一些。” “关我什么事啊?”我撇撇嘴看向头顶,“我都飘到这种地方来磨练了,还能怪我。”我对着天空大喊,“我要嫁给谢询!我不配去天庭!”没气了喊不动了,我叉着腰大喘气。 大胡子神仙吓得躲在房檐下:“小娘娘,夫妻吵架回房不好吗?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小游神在这里旁听。” “谁跟他夫妻?”我不爱听,“我人是你们冥府无常的,就这样。”说完我又补了一句,“心也是。”然后我转头看着房檐下的大胡子,“是不是特别不矜持?谢询他是不是不喜欢我这种……毫无仙气可言的?” 大胡子嘿嘿一笑:“他品味一直很独特。” 一路上,这位神仙带着我闷头爬山,他说他是本地的日游神,今日巡街见一道白紫色的光飞出了吴商的房间,就循着方向找过来,大体的位置确定了,就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的排查:“一般刚刚离开身体的魂魄都喜欢路口,因为气流复杂。”他说。 我听得有些绝望:“尊神的意思是,我死了?” 他摇了摇头:“小娘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于上您是紫微宫未归位的小娘娘,人生千百般苦楚尝尽之前,您永远都要留在人间;于下您是冥府谢帅未过门的夫人,谢帅不说收您的魂魄,谁敢让您死。” “冥府又不是他的,帝君大人又不是不在。再说,十殿阎王,六天宫管事,哪个不比他神位高。” “可是他领兵呀。”日游神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拘您魂魄是鬼差的责任,哪个鬼差不是他的兵。” 我点点头,又想到他刚才的话:“您说我是紫微宫未归位的小娘娘,又是冥府无常未过门的夫人。为什么我有两个角色?我只能有一个。” 日游神摇了摇头:“那是天机,具体您最终是什么,还要看事态发展。今日不断明日事。”我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顺着他往左边的小路走去。 我们聊了很多,我问日游神为什么我在此地念谁的宝诰都没用,鬼差和福德正神也召唤不来。他说凛江流域存在千余年,这里有古老的咒符阻断了此地和外界的联系,这些咒符力量强大,隐蔽性极高,而且按照特殊的阵法分布,使这里成为了一个在六界的夹缝里存在的空间。这个空间一半融合在人间,一半隐藏在人间,融合的部分可以让亡灵入冥府享轮回,隐藏的部分就连神仙都看不到。 “为什么能容许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存在?”我问,“不会影响世间万物吗?上游的人可是拿活人祭河神!” 日游神听后笑了:“姑娘,世间万物皆在轮回中,神也有轮回,唯一能超脱轮回的,是佛。”他话说得隐晦曲折,我听不明白。 “既然隔绝了天庭和地府,为何您又会出现在此呢?” “啊,本地阎王庙内有我一尊神像,也时常有香火。故来去自如。”他自豪地摸着胡须。这世道,拜财神的多,拜三清的也有,更多的还是拜佛拜菩萨,要说有个地方能拜一拜日游神,那真可谓道学源远了。 我露出赞赏的神色:“这里的人还保持着最完整的信仰,真是难得。” 走了一段后,面前出现一段嵌在岩壁里的台阶,岩壁低矮,我需要低着头走。 “姑娘走慢一些,前面有岔路口。”日游神在我身后提醒。 我走得很稳,肩膀和脚上的伤都没有疼,所以我很得意。中途被绊倒了一次,大胡子嘲笑我当个魂魄都当不好。我说我又不是专业的魂魄,摔跟头很正常。他夸奖我好心态,说我这种思路,将来死掉也不会成为厉鬼。 又跟着他爬了一段山路,我看到了熟悉的台阶和厕所。日游神笑眯眯地看着我,意思是等我夸他。 “尊神,回头我去阎王庙给您摆供果!”我朝他拱手行礼。 他赶忙摆摆手:“哈哈,等您彻底好了再来不迟。”他说笑间抬眼看着台阶尽头的房子,“此地吴公子是个不错的主人,有他在姑娘应该用不着我帮助。现下小神已知道姑娘在此,日后吴小哥不在的时候,小神必会前来护佑。”他走上台阶,“来吧,有人在屋里等着您还魂。” 我随着他走上台阶,越是靠近屋内越有熟悉的气息飘出来。我放慢了脚步,抬头询问这位大胡子神仙。他朝我笑笑,让开了台阶。我心里说不清是不是已有答案,小跑着登上台阶打开房门。开门的一瞬,一件雪白的衣衫映入眼帘。 那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我猜能让他带着这般担忧注视着的人一定是我。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脸来。见到我,他愁云满布的脸先是一愣,继而和缓了目光,像是松了口气,朝我伸出手。 第二十六章 微不足道 “无常!” 我欣喜若狂冲进他怀中,将他牢牢锁在臂弯里,“谢询。” 这切切实实的怀抱,终于回到了我身边。我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让那沉香的气息将我淹没。多少个分别的日夜,我不知他生死,如今眼见为实,他好好的。 他半揽着我,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然后将我从他身上“摘”下来。 我望着他,他今日束了发,格外精神。那一双凤眼迷人,原本就有些微微上挑的眼角因束发更显冷峻坚毅,白皙的皮肤和樱红的唇反差鲜明,给他的身份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他光洁的额头很饱满,再加上秀气的下巴,给人一种清新俊逸的感觉,却又在清新中透着沉稳和潇洒。 他是无常,大约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所以他总显得杀伐之气有些重,尤其今日穿戴这般正式。我不敢同他说话,只能看着他往门口走。 行至日游神面前,他突然行大礼跪下来拱手道:“多谢游神关照,内子顽劣,若言语有不敬之处,望您海涵。他日询归冥府,必设酒宴相谢。”他这话说的,就好像我自己愿意魂跑出去一样。 大胡子在他面前可正经了:“记下了,不谢。”说完他化光消失。 奇怪,这个神仙跟我遛弯儿的时候那么和蔼,怎么对待我的无常这么严苛……难不成我这傲娇的无常得罪过他? 正走神,我被人一把搂在怀里。无常很高,此刻拥着我几乎要将我抱离地面。 “无常。”我叫他。 他不理我,将我横抱起来转身搁在榻上。 “我是不是死了?”我问他。 “激烈的疼痛会导致心脏骤停,这间屋子里有个驱邪的符咒,你被那符咒弹出去了。” “所以我还是死了。” 他俯下身眯起眼:“你母亲大人要是知道你死了会不会火烧这寨子?”说完他勾开我领口侧头去看我肩上的伤,“活动过量,伤口又裂开了。” 他一说活动过量我才想起来:“啊,对了。昨晚这个寨子里那个叫吴商的小哥,他从我这里揪出了巫。你先前没有发现吗?还有,我画符的时候遇到一个背着娃娃的大壁虎,娃娃身上还长了毛,娃娃的头还能动。”我向他描述着我经历的事。 他瞧着我,眼里有欣赏也有宠爱:“巫大概藏身在你肌理之间,亦或是某一根头发里,以炁的状态游走,她没有进入你的神识或灵魂,这藏法很精明,大概是有意躲着我们。我受了伤,不如原先那般敏锐。那守宫我看见了,被你那张乱画的符劈死在树上。你这丫头,不怕劈着自己吗?这房间都是木头的。”顿了顿他又说,“那溺死的弃婴被我收了,越小的孩子怨气越大,往后遇见可不要自行对付。”他说得很清晰明了,可我总觉得他无心回答我问题,脑海中似乎想着别的事:“吴商……对你好吗?”他问。 “还行吧,他在帮我治肩膀。”我突然好奇起来,“你也知道他?” 他点点头:“这里有我的法坛,香火旺盛,所以多有护佑。” 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往常我问的问题他都不紧不慢地回答,有时候又懒得回答,今日不知怎么,知无不言的样子,让我有些不适应。似乎他有什么急事,马上就要离开似的。 “你……是不是还有正事?”我小心地问,怕他觉得我窥探他。 他不说话,眼中顾虑重重。 “你有心事。”我问。 他如潭水一般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低声叫了声:“三三。”然后抬起手,闭上眼捏诀念咒。 月色一样皎洁的光从他指尖流泻,那些光星星点点落在我身上,让我觉得如置身幻境。我喜欢看着他闭眼捏诀的样子,温柔到天地也会随之动容。每每这个时候,只要我静静地看着就好,这样即使将来他与我相忘于阴阳,我想我也会记得这样好看的轮廓。 我正发呆,他突然蹙眉放下捏诀的手,张开眼略显严厉地说:“怎么总这般看着我。” 这般看有什么不好吗?这绝世的容颜就应该多看一看啊……我想解释,最终张了张嘴,对他抱歉地笑着。 他微微蹙眉,俯下身轻言细语:“怕你疼,想让你快些醒来,你总这般看着,把我心看乱了。” “这是别人的房间。”我推他,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枕头两侧。他不说话,有温柔的火在他眼眸深处燃烧,光是这样的眼神就足矣将我吞没。 “无常……” “偷看我……”他在轻言细语中缓缓靠近。 “我……”我想争辩,可有什么好争辩的,我就是爱偷看他,永远也看不够。 “丁灵……我在想要不要你活着。”他手指轻拂,有寒冷的风掠过我肩上的伤口,疼痛让我倒吸凉气,“若让你醒过来,你的伤日日都要疼得钻心。我舍不得。” 我说不出心里是冷还是暖,我原以为他希望我死了是因为我死了可以满足他日日有我陪伴的愿望,可我错了,他只是不想我体验如此这般的疼痛。 “你会疼,比此刻的疼更甚……如虫蚀骨,求生无门。丁灵,今日你因疼痛已经魂魄离体,我竟让你独自面对……”他闭上眼,仿佛咽下无数自责。 我摇摇头:“你没事就好,我原想着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 “不会。”他垂脸吻着我额角,“你在我手里,此生跑不出去。” “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好多事。”我想把他不在我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他,特别是卧凤岭古墓中意外离世的卫澄泱,“我同学没了……”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卫澄泱的事我知道,过些日子我给你一个答复。” “他还能活过来吗?” “不能。” 我无言以对:“可我能活过来,为什么他不能。” 无常垂眸:“于我而言,你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对他来说不一样。他亡妻珠儿的魂魄曾停留在我身体里,就凭这,便能让我死而复生了吗……我说不清。 “我知道,”想起这些,我总觉得与他格外遥远,“上次莺莺掐死了我,你为了救我损了千年的修为;这次我自己疼断了气,你又要救我。” 他冰凉的手穿过我的发丝:“我都是你的。”他温柔的目光沉在我眼里,“生死属于你,苦乐属于你,修为自然也属于你。” “可你一共才一千岁,再救我,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按冥历,本座今年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五十七岁。” “所以即便耗尽千八百年的修为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我看着他。 他摇头:“微不足道。”又仿佛无能为力,所以再一次喃喃道,“微不足道。” 第二十七章 你妈来了 我们彼此静默了很久,直到我觉得有些疲累,微微犯困。他才小心把我按回床上让我平躺好:“肩上的伤要重视,小心乱动会留疤。” “吴商说他的药很灵,不会留疤。”我对他眨眨眼。 “他没叮嘱你别乱动吗?”他坐在床沿,再一次抬起手打算捻诀。 “没有。”我拉着他的手,“他给我换药会看到我,你可不可以跟他说说以后你来换药?” 对于我过分的要求,他素来摆得清神仙身份,于是闭了眼,不回答。 “你是不是介意了?” “没有。”他不假思索。 我心想没有才怪,满脸写着“我非常介意”,这个嘴硬的家伙,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要在这个寨子里住到伤好才能回家。”我说,“既然此处有你的法坛,你每天都会来看我吗?”我期盼他能来陪我,因为我怕疼,怕留疤,也怕鬼怪。 “会,每天都会陪你,但我也要养伤,所以你不见得每天都能看见我。”他握紧我的手,“我先前来你都睡着。” “吴商说我喊你名字。” “嗯,听见了。” “所以梦里是你吗?还是我做梦?” “是我。” “对了,”我突然记起一件事,这件事在我心里疑惑很久了,“袁弘之去哪里了?” “他忙的事是冥府的机密,不可说。”他转头来看我,眼中闪着不满,“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那你好吗?”我歪着头看他。 他浅笑:“你好我就好。”说完他又闭上眼,捏诀念咒。 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这是要把我的魂送回身体里。 “我想你。”我说,“不想醒过来。” 他蹙眉:“打扰我了。” 我只好闭嘴。 直到那些光消失,他才缓缓睁开眼,道:“丁灵,若真的想我,就住在这里。陪我,生生世世。” “住在这里?”我摇头,“南方的气候不舒服,住北方不能陪你吗?” 他垂眸:“不舒服……就忍一忍,可好?” 让我忍着……这要求约等于渣男!我气嘟嘟地正想问他为什么,谁知还没开口,他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竹签,满目愁容地瞧着。 这签子我认得!春天那会儿他让我抱着这玩意儿睡觉,他的部将素泰告诉我,这是招魂签,可以把鬼敲晕! “你要干嘛!?”我隐隐觉得他要对我动手! “什么也不做。”他轻叹道。 俗话说得好,鬼话不可信。他才说什么也不做,我就看他把签字拍在了我额上!倒是不疼,就是晕! 醒过来天已大黑,我想骂人,可无常这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身边,吴商正抱着胳膊靠在床栏上看着书,屋内灯光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味。 也对,如果吴商是个玄门中人,天天看见无常还不得跪着行走。这样想着,我觉得画面感无比搞笑。下一秒,肩膀就疼出了圈:“啊……”我哭丧着,咬起嘴唇。谢询走了,他不可能老在我旁边呆着,他也要养伤。我心里想着他,肩膀就显得更疼。 吴商闻声翻身下床拿了一大碗水:“张嘴。”他把那碗清甜的水一勺一勺盛给我。 我起先觉得清甜,后来越喝越觉得苦:“这是什么呀……” “药。”他坚持让我把一大海碗的水喝掉,“喝光。”我见他一脸不悦,大气不敢喘。只好低头,然而就在我低头的那一瞬!发现我竟然穿着自己的睡衣!睡衣!自己的!哪里来的? “吴商!”我叫他。 他转头看见我掀被子看睡衣,对我说:“你妈来了。” “什么!?”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可是肩膀超疼,只能在床面老实呆着。我大口喘着气,咬牙攥拳:“嘶——” “潘。”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潘大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仔细的听着,生怕听到另一个声音,比如我妈的脚步声或咆哮声…… 潘大叔坐在我床边瞧着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姑娘,别着急。伤要慢慢养,话要听完整。” “他跟我说我妈来了,我当然要吓得半死!”一边哎呦妈呀地忍着肩膀疼一边埋怨,“我妈要是瞧见我这个德行,往后余生我就只能在她的唠叨中度过。您不知道,有一次她骂我,从《百家讲坛》开播,到人家讲完,没有一句话是重复的。” 吴商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往我嘴里塞了两粒药,他这个破药粒入口即化,又酸又涩又苦,难吃至极。我吃了三天,这药粒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堪比我妈。 “是这样。”潘大叔拿着一个大水瓶,就是那种跑运输的司机师傅最喜欢的那种大容量玻璃瓶,瓶子外面套了一个钩花瓶子套,这材质和纹样一看就是我奶奶的杰作。我奶奶特别喜欢钩杯套、纸巾盒这一类东西送人,看见那杯套我有些出神。潘大叔笑着摸了摸杯子,“昨天拿着姑娘写的信我就出了咱们内寨,晚上给姑娘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加了微信以后把姑娘的信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咱们奶奶。今天刚发了顺丰刚把姑娘的信寄出去,我电话就响了。令堂,也就是佟女士告诉我,她下午三点到机场,让我找一辆大一点的车去接她。”从潘大叔的话里我猜出妈妈知道我没事一定连夜给我收拾了好多东西,她肯定好几天睡不着觉处于判定我死亡的状态里。我不敢想象我的妈妈有多么坚强,如果女儿这么多天没有音讯,不知多少妈妈会想不开自尽。我猜我妈一定忍受着别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我竟然还要麻烦她帮我收拾那么多没用的行李,让她这般劳心费力。 潘大叔说他开着一辆大号suv去的机场,最后我妈打了辆出租车跟着他一起运了两车行李到外寨景区,我听了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 “别哭啊,令堂可高兴了,她知道你没事在这里当祖宗一样被咱们云少爷供着,可开心了。”潘大叔从兜里掏出一包超细腻的纸柔巾,“令堂还说你怕疼,爱哭,平常纸巾都用这种的,就叫我给你拿来啦!” 我越听眼泪越止不住:“她不睡觉的嘛?” “睡啊!”潘大叔很高兴,“你吴小哥上午亲自去安排的酒店呀,他怕我们安排去酒店的人不重视,就自己跑了一趟。为这连晚上长老们原定的族议都往后推了两个礼拜。” 吴商把水递到我面前,顺势坐在床边为我诊脉。他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知道这些事很麻烦他,想说谢谢,可他阴着脸,我不敢说话。我心里很感谢他,一方面觉得他能为了我这么个外人出内寨到外面去办事,很有寨主的样子;另一方面如果他不出去大概我今天也见不到我的无常。 紧跟着,我又想到之前在他面前跟他说外面的世界有多不一样,什么飞机大炮火车轮船之类,现在潘大叔说他亲自安排酒店,想必他什么都见过,只是习惯了山中清苦的生活,我也真是无限丢人现眼了…… 第二十八章 信 “令堂到了酒店就嚷嚷着去睡觉,让我把你要的东西都运进来。我就从下午运到现在,也不知你家里都给你运了什么。”潘大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妈妈说,奶奶叮嘱了让她不要到内寨来找你,她说她就不进来了,等你能出去的时候及时给家里打电话。” 吴商接过信问也没问就拆了,里面一打纸,他扫了两眼,抽出其中一张举在我面前。那是奶奶的字,我没想到潘大叔的一张微信照片能让奶奶连夜给我写了封信。 三三: 他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出门在外切记谨言慎行、韬光养晦,勿给他人添乱。你所托均已办妥,家中一切安好如旧,勿念。代一家谢恩人救助,礼仪必全。 做梦都想你的奶奶 “谢我。”吴商看着其他信的内容,嘴角向上勾了勾。 “等我好了我带你吃大餐好不?逛街你喜欢什么都给你买!”我想了想,“以后你到bj来我包吃包住包当导游!” 他抽出另一张纸递到我面前:“念。” 我拿着信:“小公举……”这是我那乌鸦嘴的堂哥丁绪,“林教授打电话说你失踪的时候,三婶哭晕了七八次……”我又开始冒眼泪了,都怪吴商天天灌我那么多水,不上厕所都变成了眼泪。 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潘大叔拿过信纸接着念道:“家里等了快一个礼拜,就等着给你收尸了,你这不孝女,当初爷爷的话一句也不往脑子里去!大姑娘家家的,在家等着嫁人不行吗?现在让人给抓去当压寨夫人,挺滋润的吧!留在那里吧,至少有人能看着你。免得你回来又跟着研究所天南地北到处跑,小心变成人家餐盘里的肉。”潘大叔念到这里停下来看我,“你那么不听话哦?” 我这叫不听话嘛?我这叫事业心强好不好! “奶奶说你受了点伤。你这个娇气包要是受不住就赶紧回京来治,万一伤口感染,我们可是要心疼死。”潘大叔放下信,“你家里人到底是想让你留下来还是想让你回去?” “当然是想让我回去。”我还是很了解我堂哥的,他七拐八拐的说着很多,其实就是想让我赶紧回家,毕竟家里人看不见我心里不踏实。 然而吴商不这么想,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说你被人抓来当压寨夫人?” 完蛋!他被我哥的玩笑话带跑偏了:“没有,我哥他……” “说得很对。”他拿走了奶奶和哥哥的信,起身从桌上端来一大碗面,“吃了,吃完吃药。” 是我很喜欢的那种酸酸的面,其实吴商是个不错的大夫,也是个不错的厨子,但是,大概少数民族的小伙子受地域影响再加上文化差异,对女性的尊重都不是很重视。就比如他已经有雷婵雷媛两位姑娘了,可是他还是叨叨着把我当压寨夫人或者通房丫头。这一点有些野蛮,那种古老的寨子才有的野蛮文化。 我瞪他一眼:“我有男人。”潘大叔扶我起身时我肩膀一用力就疼出一层汗,见我拿筷子的手有些抖,吴商皱了皱眉。 “药过一会儿才起作用,你还得忍一忍。”他把碗递给潘大叔,“喂。”然后自己起身去涮了条帕子给我擦了汗,坐在床边看着潘大叔喂我。 “千香呢?”我觉得潘大叔是长辈,这样喂我吃东西很不合礼节,想着我还是找个同龄人比较合适。 “在给你收拾东西。”吴商一边给我擦手一边看着我,他的眼神明显在嫌弃我给他弄过来一堆垃圾,“你母亲把这里想得过分贫困了。”他不太高兴,语气也很不友善。 “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跟他低头承认错误,“给你添麻烦了。”我确实觉得很对不起他,但都没机会好好跟他道歉,从千香告诉我我在他们日常饮用的水里洗澡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妥。此外我到底还是擅闯了他们族人的陵墓,他非但没有计较还把我救回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好好向他道歉。 他手指微动,别过脸起身出去了。临走前带动着屋内空气流动,那股清苦伴着香甜的味道若隐若现。其实吴商在房间里焚香这件事让我多少有些害怕,如果他真的是因为睡不着或者睡不好去点助眠的香,那往后怕是会有依赖性。据说这种香料会麻痹神经,我主要是怕我自己也中毒。 困倦中吃着潘大叔喂过来的面,我昏昏欲睡:“您不困吗?”我问。 潘大叔一会儿碰碰我手臂,一会儿拎拎我耳朵:“丫头,别睡啊,还没吃完呢,一会儿还得吃药呢。”我被叫醒了无数次,他也很头疼。 我睡了一会儿,直到一直冰凉纤细的手抚在我额上,我才猛地张开眼:他来了!然而迎上我的是吴商那双寒冷锐利的眼睛:“吃完再睡。” 我跟睡神抗争着吃完了那一大碗面,本以为可以出溜回床面,却被吴商扎了好几针后勒令下床活动。 “为什么啊!我困得要死!而且疼得要命,怎么走啊……”我朝他嚷嚷,然后带着刺猬一样的肩膀往窗边走。 他在换床单,床单是扎染工艺,我隐约看见床单上有多处深色污渍:“是不是把你床单弄脏了?” 吴商果然拿着床单来到我面前:“晚上睡觉不老实,药蹭得到处都是。”他把被药弄脏的一大块布举到我面前,“今天我洗,等你好了给我洗半年的床单。” 我才不要住那么久!等我好了我就回家! 他出去没多久就有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女子抱着被褥走进房间,见到我她们隐晦地笑了笑,小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把床上的被褥换下来,朝我和潘大叔打了招呼,有说有笑地出去了。我不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把疑问的目光投给潘大叔。 潘大叔嘻嘻一笑:“吴商给你准备洗澡水去了。” “洗澡?”我指着自己的肩膀,“这样能洗吗?” 潘大叔点点头:“他那个池子肯定可以。”说完他也笑了,“千香不在,你猜谁给你洗?”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总不能是吴商来给我洗吧……他一个男人……他一个马上就要结婚的男人! 第二十九章 你也是 我的判断十分准确,吴商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先是起了我肩头的针,然后给我灌了一大碗马尿味的汤药,最后在我嘴里塞了两个糖球。 他一把抱起我,潘大叔给他照亮了出门的台阶。 山中晚间寒凉,有虫鸣还有各种鸟叫声,我还听见了类似于狼或者狐狸的叫声,又联想到初到凛江那一夜在后山遇到的那些尸体,忍不住心里害怕。 吴商走得很快,没几步就转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子。房门口站着两个青年,见到他立刻立正站好转身开门。他径直走了进去,刚才帮我铺床的两个阿姨在里面等着。 吴商跟他们用民族话交流了一番,两个阿姨立刻点头出去了。他放我下地:“你别动,衣服我给你弄。伤口还没有长好,不管洗不洗澡都不要乱动,尤其不要碰到水。”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我领口的扣子。 “那个……”我努力为自己争取着独立洗澡的机会,“不能等千香回来再洗吗?” 他不说话,开始解我的裤子。 “我不想和你一起洗!我自己可以的!” 他解开我身上缠的纱布:“她在也是我给你洗。”他突然说,“就是洗个澡,和洗菜、洗手、洗狗没有区别。你想哪儿去了。”说着他脱掉自己的上衣,只穿了一条宽松的九分裤裤站在我面前。 我翻着白眼琢磨他的话:洗菜、洗手、洗狗……他是不是在骂我? 我身上的纱布是两层结,上面主要缠肩膀,下面辅助不让缠肩膀的纱布因日常活动而向上跑。吴商解开上一层纱布的时候格外小心,他仔细看了看我伤口愈合的程度,从他愁云满布的脸不难判断,我恢复的并不理想。 “裂开了。”他叹了口气,“以后少动,裂开就得重新长,长得时候总是要疼,想早回家就少用这条胳膊。” “我今天遇到怪物袭击。”我急忙解释,“一个婴儿……长在一个两栖类动物的身上。”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准确,“两栖类动物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很快将那些纱布都拆下来,“转身。” 我转过身,惊讶于眼前的景象:这池子有些大,是个天然的温泉池,水面上虽然没有热气,但我知道这水一定是从山上那眼温泉流下来的。池子并不是规则的形状,居高临下地欣赏觉得这里还有园林佳趣。池边有绿植,大概是野生绿箩,叶子很大,碧绿油亮,缠绕在池边隆起的岩石上,密密实实十分有生气。 吴商扶着我走走下水池,他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只是扶着我往水深的地方走。泉水并不烫,和我的体温差不多。越往里走水越深,我们停在盘曲着绿箩的岩石旁,水深没胸,他个子高,水位在他腰腹间。池边早已摆好了托盘,托盘里有毛巾若干条,还有一块香皂。他解开了我的内裤:“我只负责你够不到的地方,其他自己洗。受伤的肩膀不能着水。” 我点点头,盯着他。他很知趣地转过身:“洗好叫我。” 我干巴巴地泡在水里,觉得除了肩膀,好像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可以动手洗。泡澡不就是不断往身上撩水吗……现在我右手不能往左边撩,左手因为疼根本不能动,那不就是呆着。除了能洗洗肚子,剩下的……呃……就不能说了。 吴商大概也知道我属于不能自理的状态,水声响起,我看见他拿了毛巾,朝我走来:“这里自然资源珍贵,你让家人带过来那些洗浴用品在这里都不能用,我让人先放到我妈那里了。”他站到我身后,开始用湿毛巾帮我洗澡,最先是脊背,他动作很轻,不像我预想中的那么粗鲁。 我站在他身前,只听声音,我会觉得身后站的是无常。看着纯净的泉水,我有些出神,和吴商相处让我觉得很舒服,没有危机感,没有陌生感,之前我觉得奇怪,但一直不知怪在哪里,现在似乎有些眉目了:因为他声音像无常,不陌生就不惧怕。若让我和别人一起洗澡,比如沈星言,比如老卫,比如我的其他同学,我断然不会接受,但在这里,我对身后的这个陌生的男子,竟然没有觉得……异样。这不是很奇怪吗? “今日画的符呢?”他问,打破了我的沉思。 “用了。”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像极了没写作业的学渣。他没说话,似乎料定我不会听话完成他布置的作业。 我把遇到顶着婴儿身体的守宫是如何袭击我,又是如何被我贴了符逃出去最后被雷劈死的过程给他声情并茂、淋漓尽致地讲了一遍。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似是在心中分辨我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撒谎。 “哼。”他轻蔑地一笑,“太乙救苦天尊……真是挑了个心肠极软的神仙。” 那必须的!从行为和宝诰上看,天尊的主要工作就是八方救苦,他人看上去那样和善,应该会帮我吧…… 吴商用泉水给我洗了好几遍脸:“哭成这样……”他满脸嫌弃地低叹,“就因为想家?” “你不会想家吗?”我问,“第一次离开妈妈那么远的时候。” “记不得了。”他依旧在嫌弃我。也对,男性普遍不是感性动物,尤其是他这种,一看就是钢铁直男。不过好在直男看到不穿衣服的我没有行不轨之事。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的伤弄得很严重,到不能自理的程度。这样我吃喝拉撒都得看你脸色,你便可以借此来占我便宜?”我问。 他停下手:“我占你便宜了?” “我没穿衣服。” “你是想让我把衣服也脱了?” “不是。” “你若觉得不公平,我脱,你也可以看我。” 我彻底无语:“哎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啊……”我本来想扭头说他两句,结果扯得肩膀又一阵生疼。 余光正瞥见他在笑,很浅的那种。他下巴和脖子的线条很好看,实在是让我忍不住想起无常。 “转过来。”他说。 “哦。”我乖乖地转身,垂眼看着他身上泡在水里的衣裳。麻布料的孔隙很大,浸了水露出水面的部分便贴在他身上。山里人大概常干体力活,上下山也应该是家常便饭,所以吴商身材很好。 “你要是这样出现在我生活的城市,会被女生反调戏。”我说,“身材不错。” 他不说话,像是不高兴了。我看着他,他垂眼时不时注意着我的伤。 我觉得自己说话欠掂量,也许冒犯到他了,于是想着怎么道歉。没想到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你也是。” 第三十章 总在走神 什么!?他说我也是!? 我低头看着自己:“吴商!你厚颜无耻!” 他并不苟同,义正言辞道:“彼此称赞。” 我哭笑不得。 “站好。”他下达最终指令。 “哦。”我应声站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无常身材好吗?没见过呀……实在可惜。 吴商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小心地替我擦拭脖子。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像在想事情。他偶尔用一下香皂。那香皂应该是中药做的,没有什么泡沫,而且味道很另类。从始至终他呼吸匀称,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像个正人君子。 “你是不是经常能看见赤裸的女人?”我问。 他回过神:“嗯。”用温暖的毛巾掠过我的颈项停在我没受伤的肩膀上,然后拧眉看着我受伤那侧的肩膀。 “怎么了?”我也想看,却被他用手挡住了视线,“让我看看。” “血管。”他似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觉得肩膀又疼起来,他才松了口气,继续用毛巾帮我擦着这一侧肩颈。 “又疼了。”我说。 “血管长起来,所以疼。”他的毛巾滑落至我胸膛,“这里也要洗。” “我自己洗吧。”说完我准备抬手去拿毛巾,可是发现左手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扎的,怕你乱动。”他把手里的毛巾丢在一边拿了一条新的,隔着毛巾开始搓…… “吴商!”我欲哭无泪,这什么举动啊!还这么光明正大、理所当然,“你觉得我滚了泥吗!?” “如果静不下心来就背咒,别打扰我。”他搓完一侧又开始搓另一侧,“或者你有其他需求可以求我。” 我真是觉得没谁了,除了冥府的人,还有谁可以这么正经地说这么不正经的话!? 好不容易挨过了他的魔爪,想着这下总算洗完可以出去了,只听屋顶一声铜铃响。我顺着声音寻找,这才注意到这间“浴室”的屋顶挂满了铜铃,每一个铜铃下面都坠着一个草人,草人脚上还挂着红色的符纸,不仔细看会觉得满屋顶都是风铃,仔细看会觉得这里很邪性。 “那是什么?”我问吴商。 “守河的阵。”他又换了条毛巾,在水下轻擦我的两肋,“不过这阵让你给破了。” “我?”我大吃一惊,我什么时候破的阵?我有本事破阵吗?这是要栽赃嫁祸讹人还是要称赞我法术高强…… 吴商突然潜入水里,不一会儿他出现在水池的尽头,那里有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摆着密密麻麻一堆盛满米饭的碗,每只碗后面都立着一个细小的牌子,大概只有两指宽的样子。桌子两侧各有百十来盏烛灯,把那里照得通亮。 吴商撑身上岸后拧干毛巾擦了擦手,从桌台边拿了一把香,化符点燃了香,他将那一把香一根一根分别插在那些米饭上,我随着他的动作数着:“一、二、三……”数到一百六十四,我觉得无聊就不再看他插香了。 他忙他的,我习惯性地发呆。询的轮廓逐渐浮现在脑海中,我已经习惯了想他,习惯了……可我竟没有拒绝。 “在想什么。”吴商的声音突然响在我头顶,我一惊,刚要推他就被他攥住了手腕,“你就剩一只手了,别做危险的事。” “你怎么都没有声音?”我被他吓了一跳,到现在心里还扑通扑通的,“吓死人。” 他垂目而视,又突然流转了眼神瞥向他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身后很正常,什么都没有。我松了口气,刚要继续说话,忽然觉得对面的绿箩有两片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紧跟着又有两片叶子晃。随着叶子的晃动的曲线走向我看明白了:有小动物! 本身我没有害怕,因为小动物在水边很正常。可是吴商害怕了,他捏诀念咒,很快有一层白色的光晕将我俩包裹起来:“等一会儿吧,这东西很粘人,你若是跑它更是追着不放。” 我被他念咒出现的结界吸引了,这白色的光总让我想起我的无常,他要是知道有个男人这样给我洗澡,一定气得吐血然后用传说中的勾魂锁把他勒死。不过这白色的光晕和无常念咒产生的不一样,询的结界可以出现很多层,范围极大,颜色纯净美好。吴商这个,淡淡的,就像一层雾,感觉也没什么威力的样子。 “心绪不宁无异于伤口恢复。”吴商垂眼看着我,“少想没用的。”他话音落下时“当”地一声响,就像有什么撞在玻璃罩上一样。我定睛一看,是一条蛇!苏莠蓉墓里的七彩灵蛇从味道和数量上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此时看见蛇我总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仿佛那湿腐的味道又出现了一样。 吴商倒是没在意那蛇,而是盯着我:“怎么了?” “想吐。”我拍了拍胸口,转过身不再看。可是一转身不要紧,眼前七八条蛇正在结界之外吐着信子:“啊——”我鬼叫一声抓住吴商的手。就这个动作,肩膀穿来剜肉的疼,“啊……” 吴商将我拉到他跟前:“离你很远,怕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检查着我的伤,“别乱动,又裂了。” 我不敢睁眼,疼痛和惊吓让我下意识的头顶抵在他手臂上,心里想着我的无常去哪儿了,他怎么还不来。他说每天都会来看看我,难不成今天已经算看过了?他还说疼的时候叫我不要哭爹喊娘,要想他,可我想他他能听见吗? 我是不是应该学着独立,不应该总是依赖别人……突然间我觉得我离吴小哥很近,动作也过分亲昵,我这是怎么……刚想着逃远一点,他突然开了口。 “询,”吴商突然说,“是你男人?” 我抬起脸,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如此近距离打量他。他眼睛不大不小,但目光相当锐利,所以我总觉得他像是军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习武的道士……他鼻梁很高,和他笔直英挺的身段相呼应。 这些都不能影响我,唯一让我凌乱的是他的嘴唇、下巴和脖子。他下巴很秀气,脖子修长,这一段线条的组合和谢询有些像,不过谢询更白净。吴商微微泛着蜜色的皮肤看上去非常健康,也许是常年在阳光下劳动的缘故。 “丁灵?”他剑眉微蹙,“你总在走神。” 第三十一章 我就是河神 我回过神:“啊?” “算了。”吴商继续帮我洗澡,“可以不说。” 我又想把目光抛向别处,还没转脸就被吴商捏住了下巴。 “害怕就不要乱看。”他提醒道。 我蹙眉,觉得这人实在专横。他很少顾及别人是不是愿意,总把自己觉得对和好的事情强加在别人身上,就比如现在,我其实想逃避一会儿,为此我宁愿去看那些恶心的蛇。但他觉得我会害怕,所以固定了我脸的朝向。 “你跟我说说那些米饭是给谁吃的,几百碗都插上香,多浪费粮食!”我甩甩头,从他手指间挣脱出来。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不愿意把这些事讲给我这个外人听。或许他也觉得这些蛇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开,终于向我开了口:“我们这个寨子,世代守护着一座古墓。古墓里有历代族长的尸骨,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鬼仙。”我猜他说的就是我顺流而下遇到的那个苍颜白发的老爷爷,是他告诉我会有人来救我,也许吴商就是老神仙口中说的“我家那孩子”。 “凛江地处湘黔交界地带,是一处不在地图和史料记载中的秘境。知道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吗?”他问,我点点头,“就是这里。”他把泉水撩在自己身上,这是我第一次看男人在我面前洗澡,有点尴尬,可是我宁愿看这个男人洗澡也不想看周围那些乱爬的蛇。 “既然不愿让外人知道,我们自然要想一些办法。比如结界的边缘有咒符法阵,不是你平常看见的符纸,而是自然界中一些不起眼的事物,类似于藤蔓、石块、树洞。”他说话的声音和询很像,我垂眼看着流动的泉水,权当是听询在讲故事,“即使是这样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误闯,所以以凛江为界,我们又设了第二重防护。你所看见的屋顶上的草人,每一个都曾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你们杀人?” “不,不是我们杀人,这里唯一手上有人命的,是我。”他冷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气,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见我这般胆小他叹了口气:“从古至今,人杀人无外乎情仇自误。误杀寥寥无几,自杀是不堪重负,情杀和仇杀最为常见,非正常原因死亡多半是因为一个‘欲’字,我们不用这样的尸体和灵魂,因为负面情绪太重。这些人有一些是因为时代不好,饿死累死的,有一些是因为身体不好没钱医治病死的,极少数是事故导致丧命。” “自杀和他杀的灵魂是不是都是恶鬼?” 他思考了一会儿:“算怨灵。”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瞧着我,“这里有两百四十三位先辈,用他们的尸体和灵魂镇守山寨。其中八十一人沉睡在凛江长河之中,另外一百六十二位散布在附近山峦之内。他们没有命令绝不会伤人,更不会扑食生人。” “所以是你下令让他们杀我?”我有些生气,“你们上游的人要抓外界的女子祭河神;下游的人要把他们祭献的女子生吞活剥。你们这样做还算是人吗!死后魂不归冥府却要被禁锢在冰冷的尸体里,有的扔到山上,有的沉在水里,你们……你们……” 我的肩膀又疼起来,撕心裂肺,痛彻肺腑……我无法形容,更无法活动。吴商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逐渐蜷缩的身体慢慢举出水面,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的伤口再碰到水。我疼得厉害,根本无暇顾及他在做什么。 “你被上游的人祭了河神吗?”他问,“喜服呢?” “逃命时候扔在后山了。”我咬着牙,发现他正“拿”着我往水浅的地方走,“你干嘛。” 他不说话,停在水没腰处,水下有一块石头,他让我坐下,从池边的木柜里取了针,在我疼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他飞快的下了针,疼痛感顿时减轻了很多。 我坐着,水齐胸。他跪下来抬起我的下巴:“问你话呢,他们拿你祭河神?”我从他眼里看出了喜悦。 “是啊,你高兴什么。” “我就是河神。”他莞尔一笑,用毛巾擦去我额头的汗。 几条蛇顺着水追过来,他看也不看一甩毛巾,毛巾划过水面溅起一串泛着白光的水花打在那些蛇头顶的冠子上,那些蛇便知趣地游走了。我听奶奶说,蛇是半仙,常常要历劫,历劫成功后可以飞升。其中一劫就是过马路,这也是为什么山区马路上经常会有被轧死的蛇的原因。如果蛇过了马路没有死,头上就会长出一顶冠,长了冠就不叫蛇了,而是叫“草上飞”,意思是这样的蛇再也不是地仙,而是有了灵智有机会修成正果的真仙。 吴商满目欣赏地瞧着我,他大概美得冒泡吧,自己寨子里有两个美娇娘,上游寨子又给他送来一个。 我翻了个白眼:“别打我主意,询他可不是好惹的!”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我的妻,不是我打你主意。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说完他从我身后的柜子里拿了浴巾,“走,回去。” 吴商抱我回房后差人给我换衣裳,他自己则借口有事出门去了。 我披着浴巾坐在床边等他给我上药,时不时地往屋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这么黑的地方不用手电也不摔跟头。 潘大叔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放着我的化妆品,一应俱全,我很想自己涂一涂。我这张脸,很久没好好护理过了,估计现在看上去一定很沧桑,没准到处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帮我穿衣服的小姐姐叫翠翠,说是吴商家伺候的丫头,他妈妈听说内寨来了个外边的女孩子还受了伤,怕他一个男生伺候不好,就让这个姑娘过来了。姑娘一身苗族姑娘的装扮,和千香她们穿的不太一样。 “少奶奶。”翠翠这样叫我。 我猛摇头:“不不不,我是他的病人,不是你们家少奶奶。我叫丁灵,你叫我姑娘也行,叫我名字也行。” “少奶奶,少爷说要这样叫。”翠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少爷说总是要娶进门,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我哭笑不得:“不是说你家夫人说媳妇不在多,一个就够嘛!” 翠翠笑弯了腰,攥着手帕的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姑娘果真有趣,难怪少爷说极有意思!” 我去,合着你们主仆二人拿我当鸟逗! 翠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今日少爷回家还跟夫人说起姑娘。”她声音听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少爷在家里说女人。”翠翠转过脸来看我,明眸璀璨,十分漂亮!她让我想起电视剧里那些机灵乖巧伶俐懂事的丫鬟,通常这样的丫鬟都跟着家里受宠的女儿,怎么这位吴家夫人把她放在吴商身边了。难不成…… “翠翠。”我心里坏笑两声,“你是不是他的通房丫头?” 翠翠脸一红,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别把自己的身份安在别人身上。” 第三十二章 你去过? 吴商端着水盆走进屋,翠翠很自然地关好门,又搬了一个圆凳放在我身前,轻轻揭下我肩上披着的浴巾。这一系列动作不难看出,这丫头肯定是打小就跟着吴商身边打下手的。 “我要把昨天的药擦下去,能多忍就忍一会儿,不能就喊停。”吴商弯腰的时候翠翠已经把椅子放到吴商屁股下面了,这默契,这眼力,我在内心给翠翠点赞。 吴商抬起手,翠翠跪坐在我旁边看他。吴商点了电头,翠翠那双微凉的小手一只抓着我右肩,一只搂过我左臂,她的膝盖在我后背顶着,“嗯”了一声确定,吴商的手便朝我肩膀上的伤口伸来…… “啊——” 惨叫划破夜空:“吴商!你大爷!我恨你!啊——你轻一点……妈妈!千香!啊——翠翠,你让他停下……啊——奶奶,我要回家……我不治了……” 吴商给我重新包扎好后瞧着仰着头的我:“哭累了?”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热乎乎的毛巾,趁我抽泣的时候盖在我脸上,“擦。”翠翠得令,轻轻地擦着我的脸。 “姑娘。”翠翠忍着笑,“哪有那么疼啊。” “你试试。”我斜眼瞪她,“你跟他是一伙的,你当然说不疼。” 翠翠抿起嘴:“真是和二小姐如出一辙的娇气。” 吴商听了轻笑一声问道:“豫儿还乖吗?” 翠翠撇了撇嘴:“说班上杨家的那个叫晴蕊的女孩,她兄长结婚了,娶了个大学生,长得又好看,在郴州展馆里上班。就笑话二小姐,说少爷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没本事讨老婆。” “夫人让你这么说的?”吴商收拾着桌上的“刀枪剑戟”,其实就是给我换药用的剪刀纱布还有药瓶,可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东西面目狰狞。 翠翠听了吴商的话,立刻站好垂头蹲身福礼:“翠翠是少爷房里的丫头,夫人使唤不得,这话是二小姐回来学舌说的,不是夫人……” “知道就好。”吴商走过来把两粒药塞进我嘴里,这个破药,原来一天吃一次,今天他又塞给我。 “这个今天吃过了。”我忍着苦朝他嚷嚷。 他扭头瞪我,我只好猫一样缩着脖子:“听你的。” 他倒了两杯水,翠翠谨慎地拿了一杯递到我嘴边。我边喝水边观察这两个人,没事的时候吴商是可以和仆人聊天的主人,有事的时候吴商是连看也不能看的魔鬼。 “有事?”他问我。 我一愣,我就是看他一眼,看他一眼也不行:“你还没说完那堆挂在屋顶的草人呢。”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想到这个随便展开的话题引出了更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凛江管事的是吴家,也就是我们家。祖上精通炼魂,也精通炼尸。”他拿了一个空茶杯,“尸体会腐烂,如果想要尸体保存完好,就要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来防腐。经过处理的尸体除了颜色呈青灰色,其他肌肉组织、骨关节仍具备活着的时候该有的功能,不过内脏和血液不再运行。”说完他向杯中倒入一杯水,“人有三魂,死后天魂散,地魂归冥府,人魂留世间。我们会等天魂散尽后将地魂和人魂重新炼在一起,再将灵魂注入身体。不过此时的灵魂并无人间记忆,也就是没有灵智,只能做接受命令和执行命令的……傀儡。”他选了一个相对恰当的词语来解释我在后山遇到的那些恐怖的“僵尸”。 “三魂不是都要回归冥府吗?”我开始反驳吴商的言论,“胎光、爽灵、幽精,这三魂最后都要魂归冥府才能转世投胎啊!” “谁告诉你的?”吴商伸出三个手指,“普通人,生命消亡七魄随之而散,天魂归天,地魂归冥府,冥府登记在册方可随鬼差入判官府,判官赏善罚恶后入地狱,在地狱历经磨难偿还人世间欠下的债,若没死方可过黄泉。在黄泉路上,天魂与地魂归一吸纳人魂之炁,登醧望台饮孟婆汤走奈何读三生石入轮回井。若生前作恶多端,奈何桥都过不去。”他讲得很清楚,我听的很明白,不过我并不完全认同。 “你去过?说得这么清楚。” 他一时语塞:“没去过。” “按你这么说,到黄泉的时候还是三魂归在一起啊。”我说,“如果是这样,黄泉的场面得乱成什么样啊……满地的鬼,大眼瞪小眼的等着天空飘回来一堆鬼,东一把西一把地乱抓一气,然后就地打坐,尽享天人合一。站起来拍拍屁股,美美的去醧望台看妞喝汤,高唱着《过河》跳井。” 翠翠听我这么说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弯了腰:“少爷,少爷,翠翠可算是遇见一个不买您帐的姑娘了,哈哈哈哈!” 吴商也被我的说法逗笑了,侧着头想了想:“说得挺贴切。” 后来吴商告诉我,他们炼魂炼尸,都在冥府有书面的案卷做凭证。都是死去的人生前自愿以自己的尸体为载体,或愿意以自己的灵魂为使者来守护家园、守护家园中那个神秘的陵墓。 “也就是说,不见得这个人的身体里面一定住着这个人的灵魂?”我问。 吴商点点头:“身体的使用期限大概在一百年左右,灵魂最多停留五十年。”他说,“因为环境允许身体的停留,但魂魄若有执念,留在人间太久反而会成为冤魂,一定时间内必须要更换。” 他说屋顶上的铃铛响,就是灵魂在诉求,草人代表着尸体,符纸控制灵魂。他每天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些铜铃,门口的守卫每一个时辰换一班岗,守卫换岗时不允许交流,而且他们听力都极好。 “救你回来那晚屋内铃声大作,有一枚铜铃上的符纸在响声中自燃,随后草人掉落。”吴商抿了口茶,“我这才到后山去查看,没想到你竟能走到山前的古墓入口。” “我路上被好多尸体追着跑,肩上的伤也是被你那堆宝贝尸体抓的。”我指着脖子,“这上面是不是还有爪印?一个个都想掐死我。” “不会。”吴商很干脆地否定了我,“我的尸体从不伤人,你要说他们吓得你乱跑我信,但没有指令他们不会攻击生人,除非你先动手。”他比划了一段距离,“这么远,再近他们就会动手。” “不可能!当天晚上他们可是追着我跑,从山下一直追到山上!我被逼无奈才会动手!”我一激动刚要抬手,肩膀又丝丝拉拉地疼起来,“哎哟……我骗你干嘛。” “没说你骗我。”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忧虑,“看见你肩伤时我就知道,河里和山上不止有我的魈,还有他的魃。” 第三十三章 有机茶具 “魈?”我听过“山魈”一词,开始以为是动物,后来长大了读书多了以为是精怪。 翠翠接过我的话回答:“我们这边这样叫,听少爷话的,就是我们寨子里都认定的,叫‘魈鬼’,虽为傀儡,但解甲归田的时候,尸体厚葬,亡魂归冥府的时候,冥府也会依照功勋奖赏其家人,而且一般这样的亡魂来生都投胎在好人家。” “那‘魃’呢?”我又问。 翠翠看了看吴商,吴商还在看手里的杯子,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他多了点人情味儿。 我早就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看了,起先翠翠给我递水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今天桌上换了一套瓷器,虽然和粉青釉很像,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不同。再加上吴商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那只杯子,我就看的更真切了。那是一整套的秘色瓷。 大二参观法门寺遗址的时候,林教授着重向我们介绍过秘色瓷。他说秘色瓷是中国传统制瓷工艺越窑青瓷中的精品,是现代青瓷的母亲。“秘色”一词最早出自晚唐诗人陆龟蒙诗篇《秘色越器》,从字面理解的话,意思是“保密的釉料配方”。“秘色瓷”就是用保密的釉料配方涂抹器物表面而烧成的瓷器。这种特殊的釉料配方能产生瓷器外表“如冰”、“似玉”的美学效果。 吴商手里那只杯子釉层薄,与胎体结合牢固,浑然天成。最主要的,不像是近代作品。 虽然吴商看上去心事重重,但我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他:“秘色瓷?” 他一愣,看着手中的茶杯:“是。”然后用杯底对着我,杯底果然有“上林”纹样。 “唐朝的?”我大喜,“一整套?” “旧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正好。皇家贡品?” “陪葬品。”他把杯子聚到眼前,“在椁室里躺了几百年。” “那你还用它喝水!?”我顿时觉得恶心,关键是自己也喝了…… 吴商微蹙眉:“我烫过了。” “万一墓主住在里面……” “也被我烫死了。” ……这个人……说不通…… “你给我换一套没入过土的。”我摆出一副可怜相,“少爷。” 他瞪我一眼:“太阳晒过,放心用。”说完他把杯子扣在桌面上,给翠翠使了眼色。翠翠立马端着瓷器下去了,没一会儿,又换来另一套秘色瓷茶具:“姑娘,这是jdz仿的,新瓷,您放心用。”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转问吴商:“你给我吃饭的碗都是新瓷吗?” 他忽然撇嘴笑了:“嗯,有机瓷。” “有机?”我一脸懵,“什么有机?” 翠翠捂着嘴笑:“少爷,四姑娘不让您乱说的,再说,几千度的高温。鸡粪早就无毒了。” “鸡粪!?”我一整个晕厥,“你们……你们……智慧。”我总不能寄人篱下还说他们恶心吧…… 翠翠哈哈哈地不停笑:“哈哈哈!少爷,少爷,四姑娘说了,您娶谁她不管,能用这鸡粪碗吃得下饭的,才能进吴家的门。难怪……哈哈哈!” 我斜眼看着半夜笑出猪叫声的翠翠生气,高温消毒这个事,本姑娘还是能接受的。至于用鸡粪碗吃饭……还是雷媛上吧! 后来我们又聊了许多家族之间的事,翠翠见吴商并不介意我一个外人知道,就说了一堆更复杂的事情:“吴家在老爷那一辈有五个儿子,老爷排行老二,和大老爷一样都是嫡出,三叔四叔五叔是庶出。” 这故事我听过,不出意外,吴商的爸爸就是被我爷爷救下又帮衬了我爷爷的阿庆…… “从老爷那一边论,咱们水族向来长幼有序,奈何到老爷这一辈,大老爷偏爱文书,不喜族内琐事,虽有手艺却不愿参与纷争。老太爷这才借着比试为由,选了咱们老爷承族业。可大老爷家的哥子现在反倒不认帐,说什么长子长孙才算数,变着法子来跟我家少爷夺寨子。夺就夺吧,他又不敢明着跟少爷比试,就这几年,听人说大少爷不知从哪里运进寨子里一些尸体,男女都有,也想着炼魈鬼。依目前姑娘身上的伤看,他技艺不精,炼出来的不但不听话,还会伤人,这不就是魃!”翠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跑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我只听说过“旱魃”,就是传说中一出现就带来旱灾的精怪。但生活在水里或山中,见人就扑咬的我觉得应该是电视里演的“丧尸”。这东西很恐怖,类似于传染病,被咬一口就也变成那玩意儿了,我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是被这东西弄伤了,忍不住冒冷汗。 吴商给翠翠使了眼色,翠翠立刻出门去了。 “你怎么看。”吴商突然问。 “我?”我以为他要问我别的事,没想到他开口问我他自己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我拒绝掺合这些宅院里的破事,因为我没有那个脑子。 “外人看事情总比家里人客观。”吴商还非要我说出个一二来。 我为了应付他,随便说道:“看你了,你要是在乎名利地位,就跟他抢。不在乎,就让给他。他爸又不是没有手艺,老子教儿子和师父教徒弟不一样,他爸肯定知无不言能教的都教,至于他学得会学会不会,你是他堂弟你肯定比我清楚。”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等我继续往下说。我瞪了他一眼:“听不懂啊?那就算了。”说着我闭上眼开始念净口咒,摇光说了,不能妄议他人家事。 吴商没急着问我,他走到我身边一把抱起我走出了门。 “你干嘛!” “带你上个厕所,然后睡觉。” 他一说睡觉我确实觉得困了,从他那个豪华洗手间回来,床已经铺好。我看见床上叠着我在家穿的睡衣,床角的空调被也是我在家用的,都是我的东西。化妆品被放在了长桌上,顺便还放了一面化妆镜。我妈大概是把我那屋搬空了,真怕她把自己累坏。 潘大叔和翠翠都在屋里,潘大叔说我妈不放心我是不是真的安全,让我给她录一段视频。我让翠翠帮我穿了睡衣的上衣,挡住了伤口,然后对着潘大叔的手机摆出了新闻播音员一样的微笑。 “哈喽妈妈,记者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水族自治县境内的寨子,这里民风淳朴,景色优美,水源充足,食物新鲜。我有御用的大夫、厨子、丫鬟,还有这位御用的快递员大叔。总的来说还挺不错……”吴商的手突然伸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一个药粒,我瞪了他一眼,“没看我跟我妈说话呢吗!”我没好气地朝他咬咬牙,转过脸继续用新闻播报员的表情对我妈说,“妈妈,你看我的头发,像不像狗啃的?” 第三十四章 只有男人和死人才穿长衫 吴商清了清嗓子,潘大叔立刻按下停止键。 “我还没说完呢。”我含着药粒,“叔……” 潘大叔指了指吴商,然后只动嘴不出声地跟我说:“下回吧。”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翠翠扶着我坐回床边:“千香姑娘明日就回来了,姑娘赶紧睡吧。养好了让千香姑娘带您内寨外寨都走一走,咱们寨子里对您来说新鲜的玩意儿可多呢!” 我躺在床上,翠翠吹熄了蜡烛。这是我住在这里的第三个晚上,今日肩膀疼得险些丧命,幸亏遇到了日游神。还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无常。再就是今天妈妈来了,虽然没见到她,但只要她没做傻事,我以后都有机会孝敬。 听了很多故事,我觉得累了,沉沉的睡去。吴商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微微醒了一秒,他睡眠不好,总是点香。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醒来时阳光洒进房间,吴商还在我旁边睡着。劳动人民不都应该早睡早起嘛,这家伙竟然和我一起睡懒觉…… 他又搂着我,我想推开他,可他紧箍着我胳膊,以至于我根本不能动。不能动……我心里突然明白过来:原先以为他占我便宜,现在觉得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好像就是为了不让我动才每天晚上都箍着我睡,就像铁丝一样把我固定在床板上。只是他胳膊好重啊…… 揣摩到他这层意思,我便不再扭动身体了。反正目前这样呆着肩膀只是一丝丝的疼,万一动一下疼到断气我岂不是自作孽不可活。闭上眼,我准备继续眯一会儿。 “昨晚的话还有一半没说。”耳边一声低语,吓得我赶紧往一边躲。 一动就是疼,钻心的疼:“嘶……你醒了呀……哎哟疼……” 他撑起身,抬手就是三针:“昨天你想说什么?” “说你堂哥笨,学艺不精。”我揉揉眼,“什么时辰了?” “辰时有半。”他扶我起身,涮了毛巾给我擦脸。 “你们都是怎么判断时间的?”我看看窗外火辣辣的太阳,“怎么看都是中午了。” “你也知道自己睡到中午了?”他轻蔑地笑道,“真是难得。”说着递给我漱口水。 “我的牙刷呢?”我问他,“还有我的衣服呢?” “没找到,令堂送过来的东西太多,千香昨天一直忙到子时都没把东西归置清,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你自己找。”他推开门,空气对流,带着大山特有的清香味儿。 翠翠不一会儿端上了早餐,看见清粥、糍粑、油条的时候我在想今天能不能完整的吃三顿饭。先前因为起来就过午了,要么就是一天只吃一顿,要么就是半夜再吃一顿。要说吴商不是好脾气,估计早就饿死我了。 看着那个大碗我又想起鸡粪的事来,这里的人真有意思,废物利用,连垃圾分类都省了。 “只是有机土,不是只用鸡粪。”吴商垂眼瞧着我,我赶紧闷头吃。这人太凶就是难相处,寄人篱下,我忍! 吃过饭,吴商盯着站在衣柜前面的我:“白、黑、蓝、青,其他颜色我都让千香放回箱子一早交给潘拉走了。” “我的短裙呢?” “膝盖以上视为淫邪。” 哈,那不用说了,我的吊带裙、露背装还有挖肩袖,只要凉快的他应该都没留。不仅如此:“我的连衣裙呢?” “内寨只有男人和死人才穿长衫。” “吴商!”我转头怒视他,“这么热,你让我裸奔吗!” “你脱,我看着。” 我咬牙咽下一口恶气,心想你不要让我抓到把柄,不然我一定报仇!玩命报仇!打死也要报仇! 他抽出一件亚麻白色绣着民族风花纹的圆领上衣和一条薄薄的牛仔七分阔腿裤:“我把凉快的都给你留下了,你那些衣服等伤好了回家爱怎么穿就怎么穿。现在,将就。”说着他把衣服套在我头上,又蹲下去帮我换裤子。 这个人,你说他不好,他有时候细致到让你心里永远觉得被包裹着般的暖;你若说他好,他有时候又过分的严格,严格到不近人情。 “我是觉得,如果你堂哥不是笨到学艺不精,那就是故意把炼魂炼尸的方法改了,走了歪路,以此伤人。”我低头看着他从衣柜下的缝隙里拿出一双白色信期绣的古风小布鞋,又耐心帮我穿好,“如果伤了人,受伤的人就会像我最开始那样没有痛感对不对,最严重是不是就会死掉,然后也变成扑人的僵尸?”我问。 吴商站起身:“不会。”他似乎很了解对方的手段,“一来受伤的人会来找我治病,二来他没这个胆子。”说完他帮我系好腰上的扣子,“不过学艺不精不像他,所以我想他大概是在计划什么。”帮我整理好衣服,他突然在我耳边说道,“这些话不要说给我以外的人。翠翠不行,千香也不行。” 我点点头,可是一点头脖子就连着肩膀疼得要命:“哎哟……”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瓶子:“要是从第一天就不睡懒觉,现在已经可以拆纱布了。”说着他把药丸塞进我嘴里。 我垂头听着他的声音,幻想着是询陪着我。如果是他该多好,他大概会把我揽在怀里哄着我吃药吧…… 吴商抱着我走下台阶的时候,千香欢蹦乱跳地跑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大把好看的花:“吴商哥哥!”她把花举到我面前,“喜欢吗?” “好看!”我想伸手,可是一动肩膀又疼到快要断气。 “放屋里吧。”吴商侧头看了看太阳,把我放下来,“在这里等千香。”说完,他朝着昨晚浴室的方向走去。 千香插好花跑来扶着我去了仓库,一路上我看见了其他行人,是两个年轻的姑娘,都穿着水族的衣裳,头上还包着黑色缀有流苏的头巾。 “千香,她们都是水族吗?”我问。 千香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为什么他们带头巾,你不带?”我问。 “啊,你在研究我们的衣服呀!”她边走边给我讲解起来:“我们穿衣服多是蓝、白、青三色,头巾基本上都是黑色或者白色。” “其实阿公那一辈人很守旧,寨子里多是那一辈的长辈,他们的衣服都谨慎地依照祖辈们留下来的要求,连花边都没有。到母亲这一辈,年轻人爱美,就在衣服上加了花边,最开始都是在裤脚,后来慢慢就延伸到了袖口。到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搬到外寨景区里生活了,基本上穿得和汉族没有区别,民族传统服饰就成了游客们拍照的最爱。” 第三十五章 朝遇恶鬼 “内寨姑娘们读书回来对衣服加以改良,花纹多了,领口、襟边全是。头巾基本就黑白两色,有时候她们会绣在头巾上花朵啊、鸟啊、鱼啊的,我觉得那样太招摇,还不如光着头。反正现代社会已经很开明了,没人管那么严苛。”她指了指河的方向,“吴商哥哥娘家是苗族,汉化得更严重。” “所以你们是出去读书的吗?”我问,“寨子里没有学堂吗?” 千香摇头:“没有,寨子里都是老一辈的阿公阿婆,或者是大户人家参与议事的家主、尊长。再有就是我家这样悬壶济世的大夫,吴商哥哥就不用说了,他担着两族族长的身份,自然是要守在内寨的。” “你不用上学的吗?” “我高中毕业了呀!”千香很知足的说,“家里还有好几个书架的医书要背要看,我哪有时间读大学荒废学业啊!” 读大学是荒废学业……这有点挑战我的认知。 不过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千香家如果是杏林妙手,那对她来说学医才是正儿八经的学业。比起到外面的大学里随便念一念不深不浅的知识,还不如深入研究某一领域来得实在。 “内寨都没有电的嘛?”我又问,“没有电很不方便,很多事情都要靠纯劳动力做。” “没有啊,这边到了夏天雨水大,拉电线过来的话很危险,所以内寨向来不通电的,这样依着太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更科学吗?如果有电的话,姐姐一定熬夜玩,不肯睡啊。”千香边说边看着我笑,“吴商哥哥说像姐姐这样从外面过来的人,都不知道生命源于自然呢!” 是啊……科技的发展让我们这些现代人忘记了自然……熬夜是常态,按时休息是古板守旧,沉迷于手机和网络是时尚,否则就被扣上“out”的标签,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这样了…… 一路往山下走,我看到山上有很多果树:“千香,那些水果都可以吃吗?” “可以的呀!姐姐每天吃的水果都是新摘的。吴商哥哥亲自挑好的出来。” “饭菜也是现从地里产吗?” “菜都是从地里拔的,米是外面买的,姐姐初来的那天晚上,吴商哥哥叫潘大叔从北方订的米和面,他说你肯定吃不惯我们的水稻、米粉。” “你吴商哥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对呀!他就是什么都知道,我跟你说,我吴商哥哥可神了!”说起吴商,千香显然有源源不断的话题,“盘四婶原先是住在外寨的,有一年她病了,说是胃有些不好,就到外面大医院去做手术。本来病好了,可肚子还是疼。盘舒哥哥就带着盘四婶跑了好些家医院,大小检查做了不知道多少,还是不行。他们回来下火车往家走嘛,正碰上吴商哥哥和朋友聊天,就被吴商哥哥拦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吴商哥哥就要了一碗酒,画了张符化在酒里,给酒点了火。把带火的酒水拍在盘四婶背上,结果你猜怎么样!我的天啊,四婶后背就出现了一只黑黑的干巴巴的手掌印。” “你看见了?” “没有,我听我哥说的。”千香摆了摆手,“然后吴商哥哥就让我哥下针把那个什么大仙给逼出来了。” “大仙?大仙为什么要附在人身上?”我心里想着肯定不是仙,没准是妖也说不定。 “也许是不小心冲撞了吧。”千香嘟起小脸,“吴商哥哥不给问呢,他向来不愿意把这些事讲给我。” “他怕吓着你。” “不是,他说我乱讲会添业障。” 帝君大人和无常也常跟我说“业障”,我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是业障,但我想大概和“倒霉”的概念差不多。所以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说太多这样的事,原先在禹州的时候有池月,我们俩互相说一说不算什么,现在在这个地图上看不见的地方,还是什么都不说好。 跟着千香走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这大白天的跟踪……不太明智啊。于是我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那人超过去。可是身后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这让我有点感觉不妙。于是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又加快了速度,然而身后的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也加快了速度。我确定那人是在跟着我们,停下脚站在当街。 千香跟着我停下来,我们身后的人却没停,他脚步很轻…… “姐姐?”千香叫我。 来人停在我身后,我不等千香开口,回手剑诀已经握在掌中,这一剑出得其快,因为我怕被人锁喉。 “啪”我的手被人握了个结实:“说了养伤期间不要再捏指诀,记不住?”竟然是吴商…… “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出来,“很危险你知道不!” 他轻蔑地一哼,然后松开了我的手:“若以后再遇到别人跟着你,手向下沉两寸方可自保。”他语调缓慢表情冷漠,似乎对我对他出手这件事很不悦。这事不能怪我,是他先尾随我们的,虽说青天白日,但也很恐怖,尤其是对于我这种有心理阴影的人来说。 我心里翻了十个白眼:“就不能做一个慈祥的人吗。”我小声嘟囔着,肩膀又疼起来,“啊……” 他没搭理我,径自往前走。我带着钻心的疼,和千香跟了上去,没几步,我们便停在了一幢吊脚楼前。吴商拿出一把老式钥匙打开了一把破旧的琵琶锁。门锁拿下来后,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吴商推门,只推开了一条缝,看样子倒下的东西是个大件,我开始脑补我妈是不是把我的床垫子给我扛过来了。 正琢磨着,门缝里有阴风往外冒,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千香在我面前,她一怔,慢慢踮起脚来。我以为她要往里看,没想到吴商反手就是一张符贴在千香额上,千香瞬间如同一条飘带,软软地向一边倒去。紧跟着一股冷风蹭着我耳朵飘走了。 “哎——”我想抬手接住倒下的千香,结果肩膀一阵剜肉的疼:“啊……” 吴商揽住千香,又一把将我搂到旁边挡在身后,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鬼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着那阴风逃跑的方向,吴商微微眯起眼:“有意思……”不考虑样貌,他这句话的语气和我的无常九分半相似。 “不追吗?”我问。 “不。” 他试了千香的脉搏后微微蹙眉道:“刈。” “什么?”由于他声音不大,我并没有听清,隐约觉得他说了个“义”字,又不知是哪个义,更不知这个字代表什么。 一阵霸道的阴气在我身后聚集,我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种时候飘过来这么霸道的气息,而且烈日高照,很难说身后的鬼有多么的可怕。 第三十六章 醒醒,太阳下山了 我暗自捏了五雷诀,吴商在照顾千香,他必然没精力关注我,而且这种情况下,能帮一点是一点。忍着肩膀疼,我转回身。 我从没见过杀气如此大的鬼,眼前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低着头,抬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眼神阴狠,嘴角挂着邪笑,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他穿着华丽,一身黑底绣红螭纹的锦袍,头发半束半散,头顶带着一根红色的木簪。原先听说过红衣女鬼,眼下这个红衣男鬼逼得我还未动手就往后退。 “吴商。”我叫他,却没人回应。 那男鬼冷哼一声,几乎是一瞬间扑到我面前,我根本来不及念咒:“啊——”我闭上眼,紧绷着身体,心里念叨着:“金光速现……” 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我,耳边一阵轻叹……这气息……是有温度的……怎么回事?张开眼,那鬼没走,而是退到了距离我一尺多的地方。眼前一条紧致的手臂,手里反握着一把黑色的小匕首——吴商的刀。 “你的刀好快啊!”那男人退到路中间,“这个也不给,那个也不给……” “别闹。”身后的吴商松开手,收起了他的小刀,“你到屋里把人挪开。” 我有些愣神,他是在跟我说吗?明显这个缝我进不去啊……那是在跟那个恶鬼说吗?他们认识的吗? 我见他走向地上的千香,怕那个恶鬼又扑过来,于是顺手抓住他的衣角:“吴商。” 微风吹过,一抹香气扑面而来。吴商转身走到我面前,很近很近,站这样近我才发现他很高,那种压迫感让我有种做错事立刻会死的错觉。他垂下脸来看我,眼神复杂,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想告诉他我们旁边还有一只恶鬼在,有什么事不妨回山上小屋里去说。“鬼……”不等我说话,他突然捏起我下巴,凑到我面前:“放手。”他声音很轻很轻,高挺的鼻尖几乎要压到我的了,而且他语气非常不友好,总之压迫感爆棚。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拽他,只是一时心急,怕那鬼又来攻击我,毕竟我有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单手掐诀我毫无胜算。 “对不起。”我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他却没放过我。那双冷锐的眼睛侵吞着我对他刚刚建立的信任。我猜也许水族男子的衣角不能随便碰,不然为什么他会如此生气。如果能和平解决就好了,至少我会好好道歉。现在看样子他是想跟我动手。可是千香还躺在地上啊! 风不断地吹着,吴商身上的香味不断飘向我,而且越来越浓。那种清苦的味道逐渐清晰起来,这味道很奇怪,你越是觉得清冽就越想闻,闻得越深嗓子里就越甘甜,然后就越困。 “你又……”他可能不是焚香,因为早起我留心观察了房间,屋里没有焚香的痕迹。我猜他要么是熏香,要么就是抹了香水…… 实在是扛不住了,我只觉得有仙童在耳边吹喇叭,好像还有个长须老爷爷抱着葫芦对着我笑。 我是不是成仙了…… “丁灵……我的三三……”梦里,无常用他冰凉的指尖划过我下巴的弧度,然后抬起我的脸,将温柔的吻印在我唇上,“我的三三……” “无常……”我的睡意还是那么浓,以至于他的手刚伸进我的衣服,我便在他熟悉的温度下睡过去了。 “嘻嘻嘻,真是有趣。”这口气和无常那位“左膀右臂”素泰同志如出一辙。一样的口吻,不一样的声音。耳边一阵阵冷风吹得我缩起脖子,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捧起我的颈项。我顺势往那温暖的手靠了靠,耳边似乎听见我爸跟无常说话的声音。被子里暖洋洋的,风里有槐花的清甜味儿,是我家!我回家了。 bj的春天总是拖着尾巴,明明已经六月了,可还是那么冷,阴沉沉的冷。 “询,我爸跟你说什么。”梦中我呢喃着,觉得我爸一定会对他很不放心,他总是飘飘悠悠的,长得又容易让父母那辈觉得没有安全感。 半天,无人应声。 张开眼,围子床,木结构屋顶,干栏式建筑——不是我家,是吴商的小阁楼。 我怎么晕倒了?努力回忆着晕倒前的事……恶鬼、迷香……我梦里梦见爸爸和无常在说话,大概是我想家想疯了。 “吴商……”我叫他,“水……” “他不在。”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要喝水啊。”那声音透着一股子邪气,我顺着声源艰难地扭过头:房间里没人。 桌上的茶壶突然飘到了半空中,然后以倾斜的角度倒了一杯水。水杯飞到我面前:“他不让我靠近你,你自己喝吧。” 我伸手拿过水杯:“您是……” “在下董刈,敢问姑娘芳名?”那声音在窗外,我想声音的主人大概是在看凛江的水。 “不见尊容不敢以姓名交换。”我把水放在床边,闭目养神。 门轻轻地开又轻轻的关,没有脚步声。寒意一层层逼近,我手里暗自捏了剑诀。 “姑娘不必捏诀,您一个残废,捏了也打不过我。”他停在我身边,“好香啊!” 我只觉得那寒冷的气息直逼面门,离我极近。我不敢睁眼,刚想举起剑,小臂突然传来剧痛,一只冰凉的鬼手不知抓住了我哪处穴位,捏得我生疼。 “啊……”我不得不睁开眼,眼前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堆凶狠的眼神正戏虐地注视着我,这……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恶鬼!? “刈,躲她远些。”吴商的声音响在门口,“先出去。” 董刈一脸被搅了局的神情,十分不悦地退到一旁。吴商走进门坐在我床边,将一条热毛巾敷在我额上,毛巾上有淡淡的艾草香。人说艾草驱邪,他大概觉得我中邪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扯你衣服。”我赶紧跟他道歉,怕自己不知道,坏了他们族人的规矩。 吴商垂下眼帘:“丁灵。”他叫我,用气同我讲话,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上次他见雷婵和雷媛的时候就是这么温和。他许是又熏了那香,也有可能是通风不好,屋内香气四溢,我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别跟我道歉……”我不知道自己是做梦听见他这么说还是我自己创编,觉得最近特别睡不醒,半梦半醒之间总是虚虚幻幻的游离状态。 梦里,无常摸着我的头发,轻吻着我的额角:“肩膀还疼吗?” “询……我好困。” 他将我揽进怀里:“睡吧,我在。” 我攥着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渐渐握成暖的:“我想你。” “我都在。”他听上去有些烦躁,“什么时候伤才能好。” 这种甜腻的梦让我沉醉,直到有根冷冰冰的手指戳我。 “醒醒,太阳下山了!” 第三十七章 死个明白 说话的是那恶鬼,他很不耐烦:“吴商跟你连三句话都说不了你就昏死过去了。”他很急躁的样子,“赶紧睁开眼,我有话替他转达。” 我扶着额头:“他屋里太香了……” “随你怎么说,今晚他不在,我陪你呆着。过会儿白家那两位小祖宗要过来,帮你换药然后陪你玩儿一会儿。翠翠做饭去了。”这个叫董刈的恶鬼说完用下巴指了指床头,“他把那刀留下,让你遇到危险用这个,等好了再捏剑诀。” 看着那把迷你小黑匕首,跟我爸切水果的随身配差不多大,刀韧还不到四指,坐地铁都算不得管制刀具,不知我用是不是也像吴商上次用那么厉害:“吴商呢?”我问他。 “族长叫他去议论婚事,雷家的人去了,他不去不合适。”董刈歪靠在桌子上,眯着眼看我,“你身上好香啊。” 关于我身上的香味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自己从没闻到过,池月说我香,盛渊和询都说我香,可我自己从来没觉得我有多香。询说是盛渊给我吃那些甜点吃的,可吃完这么久怎么也该消化完了,怎么还能带在身上一辈子…… “你闻得见?”我问。 “鬼怪、精畜、妖魔以及修道之人都闻得见,吴商也闻得见。”他走到我床边,“他不让我离你太近,可你这么香……我真是忍不住想咬一口。”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他不在,我先吃了你填填肚子!” “哎!”我捏诀念了金光护体咒,“我警告你啊,你离我远点!”盈盈的金光护着我,他没有再向前。 我俩正说话,翠翠推开房门:“姑娘起了?”她将晚饭放在桌上,走过来把董刈别到一边,“起来吃饭了,少爷说今日的药不能落下,好不容易早起。” 我警惕地看着董刈,不知翠翠是不是能看见他。 “姑娘?”翠翠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董刈,“姑娘在看什么?” 看来是看不见……我欲哭无泪。董刈笑眯眯的走到桌边,看着盘里丰盛的菜肴:“好香啊……”不知是在说菜还是在说我。 我战战兢兢地坐在桌边吃着饭,菜有一点点酸,有有一点点辣,都很好吃。翠翠在旁边站着,嘴角似有似无的在笑。 “灵姐姐!”千香推门而入,“吴商哥哥去议亲,你说他到底选了谁。” 白宣翊跟在妹妹身后:“千香,他选谁也不会选你。你吴商哥哥行走阴阳怎么也得娶一个八字硬朗的,你和丁姑娘这种风一吹就晕,鬼见了就抬脚的八字,永远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这白宣翊打击妹妹的言语还真是重伤到人心底,连我也要被拉过来当陪衬。不过今天鬼抬脚这事儿我真的瞧见了,可是只看见了“抬脚”没看见鬼,真是有点奇怪。 “刈也在啊。”千香似乎早就见过董刈了,而且跟他很相熟的样子,“吴商哥哥今晚肯定不回来了。”她坐到我对面,托着下巴撅着嘴,眼神哀怨地看着刈:“他喜欢谁?” 董刈退到离千香很远的角落飘在空中,他跟白宣翊打了招呼,看来这兄妹二人都看得见他。翠翠很自觉地把一个白色的杯子挪到窗边对董刈蹲了蹲身。 “你俩……戏弄我!”我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呆傻。吴商身边的丫头,怎么会看不见他认识的男鬼! 翠翠掩口轻笑:“少爷说姑娘有趣,刈不信,他非要我帮着吓唬你。” 我们正说笑,屋顶突有瓦片响。不等我惊诧,刈便悄声不见了。屋内的我有些紧张,这饭还没吃两口,怎么又冒出事来。 一股细风顺着窗缝飘进来,烛影晃动,烛光立刻暗下来。有灯罩罩着,烛光怎么会动。我正疑惑,桌上的蜡烛呼地灭了,一条黑影掠过,紧跟着一股邪风吹开了房门。 宣翊站起身想去关门。“小心。”我提醒他,“不像是一个。”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董刈还没回来,如果吴商是留他来保护我,那他无疑是我们这几个人中战斗力最强的,但是一声轻响他就出去了,可见对方是有备而来的。至于是朝谁来的,目的是什么,目前无从考证,但董刈没回来屋里就又有别的动静,那无疑是声东击西,想要算计屋里的谁。 千香的脖子上挂了一个被叠成小三角的符,她牢牢地握着,哆哆嗦嗦地看着我。我见人多,并不害怕。继续悠哉地吃着饭。人是铁饭是钢,没有体力怎么跟别人打架。 宣翊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又一股阴风卷过,我抬眼之际隐约看见一个小孩,猛地朝他撞去。他虽然离门口不远,可是这力度,非得滚到台阶下面去! “宣翊!”我惊呼一声,翠翠已经出手。几张符纸从她手里飞出,贴在了那小孩儿的虚影上,我松了口气,可屋顶不知哪里来的一根绳子,死死地拴住了宣翊的脖子把他往外面拉。 “桀桀桀!”窗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尖戾的笑声,我后背一阵发麻。转头一看,千香被一个老妇人扣在手掌间:“桀桀桀!”那老妇人奸笑两声,她不说话,或许是不会说话,只是用这两兄妹牵制着屋里的我和翠翠。 “你想干什么!”翠翠手里的符纸捏在手心里,“家主不在,若有事可以改天登门。” “登门?”一个模糊的声音从那老妇人喉咙里发出来,“我来讨债!”她突然把千香推进屋里,身后宣翊也被推了进来。我隐约觉得这两兄妹都是被她抓住的,那刚才勒住宣翊的……是她的尾巴?那我知道她是来找谁寻仇的了。 “符是我画的,雷诀也是我掐的。你要寻仇的人是我,跟其他人无关。”我站起身。没猜错,这应该是那背着个鬼的歇了虎子的妈或者奶奶姥姥。 老妇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门窗忽然“啪啪”紧闭。我们四个人被关在这间宽敞的卧室,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姑娘,老身今日不为难别人。我儿顽劣,受人嗦摆来害你,是他不对。但他罪不至死,你为何对他痛下毒手。”老妇人声色沧桑,“今日我让你自行了断,也算死个明白!” 第三十八章 是杀了还是收了 “老人家,你儿不对在先,我主没同你全家计较已算开恩,你不要得寸进尺!”翠翠捏了指诀正要出手,那老妇人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尾巴甩在她手上。 “小妹,别自不量力!”说着她纵身一跃到我面前,“莫说我儿纠缠,你这一身香气,寻常修行求也求不来,想是偷吃了仙家供果,来此地逍遥快活!” “偷吃?”我在想要不要好好跟她说话,“姑且不谈我是不是偷吃,就因为你们闻到我身上香,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觊觎我,这样就正确吗?修行之人讲求踏实本分,吃了我或者从我身上谋求修为上的精进算踏实吗?算本分吗?不管我身上这味道是哪里来的,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你们心存歹意,丢了性命还要找他人寻仇,几百几千年的修为不反思己过,反倒要别人自行了断。若令郎行为无差错,天上的雷会随便把他劈死吗!?” “哼。”门外一声轻笑,“哎呦呦,小娘娘的嘴皮子可真好。”这声音……是紫微宫里那个御医玖栖! “某些人还担心小娘娘在下面应付不来,派微臣来看看。”门吱哑一声开了,“没想到……”玖栖紫纱长袍,仙气飘飘的身型出现在门外。他抱肘摸着下巴,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大概是寻着我的味道落在我身上,“你受伤了?” “桀桀桀。”一条尾巴甩向玖栖,“哪里来的鸟儿破我法阵!”那老妇人忽然窜到玖栖面前,抬手就是一掌。玖栖没躲,化风而散。 腰间一紧,肩膀剧痛,我整个人一歪倒在一片云雾中。玖栖白皙的下巴出现在我头顶,他如纺线一般解开我肩上的纱布,不紧不慢地将那纱布一点点解下来,“尸毒……刮骨……啧啧啧,微臣回去怎么复命呢我的小娘娘。” “你能让我瞬间就好了不?”我仿佛看见了希望,“嗖一下那么快!” 玖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耳朵很好使,那老妇人似乎还在缠斗他,但他的手明明在鼓捣我的伤口。我们外面有一层结界,不时有叮叮当当的声音。玖栖永远是悠哉悠哉的模样:“小娘娘,您先顾及一下自己不好吗。”他说着举起一个冰蓝色的小药瓶晃了晃,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您这伤要慢慢养,星主说了,该受的罪一样都不能少。”他边说边把药瓶里的水倒在我伤口上,“洗一洗这人间的药,老是这么裹着,也不怕药和肉长在一起。” 那液体很清凉,清洗伤口一点也不疼。我注意地看着,玖栖周围确实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这颜色似乎专属于紫微宫,君上也是淡紫色的。 “他还好吗?”我问。 “谁?”玖栖有意无意地装傻,“小娘娘挂念别人都不敢喊他的名字?” “我是挂念他,可那是出于友情!”我特意强调了“友情”二字,“不要让他再乱把我和紫微宫相提并论,我不爱他。”我又特意强调了“不爱”两个字。 玖栖轻笑:“丁灵,日子还长。你且按自己喜欢的去活,咱们看看到最后谁说的对。”他学着我说话的样子强调了“最后”二字,我不明白,问他什么是最后,他不说,只管用那瓶怎么也倒不尽的水清洗着我肩膀上的伤。 头顶的结界一声巨响“咔”地裂开,一条钢鞭一样的棍状物劈头而下,我刚要喊小心,玖栖头顶便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也算有一些修为,能破了我的界。”他收起药瓶,手指轻拈,指尖凭空出现一团棉花:“小娘娘这伤可要仔细养着,七焰都给刮去了……” 我哪里顾得上自己的伤:“玖栖,千香他们还跟那个大壁虎奶奶在一起呢,你这样不管他们只管我,我不放心。” “千香……比你还香?”玖栖浅笑,“放心,我们在外面。” “外面?” “好了,别问那么多了。药性很烈,会疼。”他说着在我肩膀点了几下,然后拿出一个蜜糖色的小瓶瓶,把里面的药粉撒在我肩头,那药粉绿油油的,很像坏掉的牛油果。起初我没觉得疼,后来随着伤口上药粉不断聚集,麻痒的感觉越发强烈,紧跟着就转成了疼痛,而且是越来越不能忍的疼。 “玖栖,疼。”我没敢太大声说话,怕失声尖叫会吓着他。 玖栖皱了皱眉:“小娘娘,玖栖也是男人,你不要这样娇滴滴带着哭腔跟微臣说话,微臣这神仙做得不容易啊。” 我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愿意吗…… 疼痛蔓延,如锥刺骨:“啊——妈妈,啊——,疼……啊——” “行了行了行了,别喊了别喊了马上就好了。” “啊——”离骨之痛,唯吼叫可解。先前我不理解电视剧里演生孩子为什么要叫,现在我觉得,叫是一种发泄,可以减轻疼痛。跟这个人是否娇气无关,跟男女无关,跟年龄无关。当疼痛到达极致的时候,只有喊叫可以改变内心的绝望和无助。 我抓着玖栖的衣服,汗水泪水洒进风里。 风中一股凛冽的梅香,一只温柔的手,一个宽暖切实的怀抱,一声低语:“我来了。”是星主。他温暖的手掠过我的额头,又略过我的脸庞,最后抚过我的肩膀,我听见他叹气,看见他愁容满面:“摇光有难,我顾不得你,你可怪我。” 疼痛让我无言以对。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我眼前的黑暗中。 “姐姐。”有人叫我,“姐姐,醒醒。”是千香的声音,“姐姐,醒醒,你又疼哭了……” 我张开眼,千香松了口气:“那个瞎子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睡得好沉。”她手里拿着一方手帕,“你哭了好久……姐姐,真那么疼啊?” 疼,真疼! “姐姐,是不是特别疼啊,你哭成大金鱼啦!”“姐姐……起来再吃点晚饭吧,吃完把药吃了,好了就可以回家找妈妈啦。”“姐姐,你哭起来也好好看哟,好想咬一口啊。”我噗嗤一声笑了:“千香你怎么那么可爱。” 坐到饭桌前千香告诉我,门开了以后那个老太婆就朝那个仙气飘飘的长头发男人去了,后来一瞬间我和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以及那个老太婆都不见了。她和宣翊还有翠翠出门找我,结果天上突然一声炸雷劈在了对面的小山上。晚上太黑,又怕山里下雨,所以宣翊和翠翠把千香留在了屋里,让她拿着那把小黑刀等他们回来。结果没一会儿一只大鸟把我送回来了,千香以为是妖怪,结果那鸟就变成了最开始那个帅哥。 “所以姐姐你也认识妖怪对不对!?”千香趴在桌子上,“他长得好好看啊!之前我以为吴商哥哥是天下最好看的人,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她笑得出神,“他说那个老婆婆被他教训了一番再也不会来了,你说……他是把她杀了还是把她收了?” 第三十九章 只在固定的人面前害怕 千香声音越来越小,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咔啦——”突然,窗外一声炸雷响,我吓得一哆嗦:“打雷!?”我问千香。 “是啊!”千香从盘子里夹了一块鱼放到嘴里,“这边要是下起雨来能打一宿的雷,吴商哥哥这屋高,听得真切睡不着呢!” 我心里却不安生,星主仿佛说摇光有难,难不成……是要遭雷刑!? 如果这雷是摇光要受的雷刑,那这么大的雷,是要劈死他呀……星主要亲自看着弟弟受刑吗?这天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要这样处罚一位上神…… “千香,这边常常打雷吗?”我心绪不宁,走到窗边,“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啊。” “不一直都是这样吗,要么哪来这句古话。”千香跟着我走到窗边,“玖栖说你吃过饭过两盏茶的时候要吃药。” “玖栖?”我一声惊呼,“他告诉你他叫玖栖了?他跟你说话了?” 千香点点头:“是啊,美男。”他露出一脸花痴的表情,“长头发!大翅膀!” “你刚才没告诉我啊……你一直叫他长发男人……” 千香咬着下唇:“我还知道他是瞎子。”她调皮地跑到桌边去倒水喝,脸上飘了两抹红晕。借着屋内的光,她嫩白的皮肤因害羞而更显脸颊绯红,那一双纯净的眼里一汪春水荡漾开去。少女情怀总是诗,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年纪。 我好像从来没有少女情怀过,别人高中谈恋爱的时候我在背历史,别人大学谈恋爱的时候我在背单词,别人研究生谈恋爱的时候我在挖黄土,别人开始嫁人了我……我开始命途多舛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我很少幻想自己会和谁发生一段多么美丽浪漫的故事,因为我很现实,知道那些身处“佼佼者”的异性都自信到自恋的程度,对他们来说学生时代的女子不过是过客,所以他们不会珍惜现在的爱情。在学校我会遇到爱慕我的男生,但我都礼貌地拒绝了,并不是因为我爱学习,而是因为我眼界高,需要一个能满足我内心需求的人。而我内心最大的需求,就是需要人陪。陪我度过漫长的夜,在我噩梦惊醒的时候可以将我揽进怀里,告诉我他在。 无常是第一个对我说“我在”的男人,也是第一个将黑夜和我的噩梦挡在他白色长袍之外的男人,他会在我熟睡中动动手指为我关上窗户,会在危难时为了救我舍弃自己,也会在另一个男人的阴影下跟我吵架。他很虚幻,所有对他的了解和认识我除了通过百度就是听池月讲冥史上记录的故事;他也很真实,至少我此时此刻,因为跟他吵了架,心很痛。 “咔啦”天空中又是一道惊雷将我拉回现实,窗外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窗口,听雨点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夜很静,仿佛谁也不曾来,谁也不曾出现。 千香给我吃了药,扶我到床上躺好,递给我一本书:“姐姐,吴商哥哥嘱咐你,没事看看书,少些思虑,每天要早休息。眼看下雨了,估计这些天他有的要忙。”千香跑去关窗,我把书扣在脸上躺在床上发呆。宣翊和翠翠不知去哪里找我,这要是真的下起雨来,山路崎岖,恐怕受伤。 “千香,你哥和翠翠出门带伞了吗?”我问。 “没有,你别操心他们了,寨子里的人都认识,要是雨大回不来,肯定是宿在别人家了。” 我拿起脸上的书,封皮上写着《太上救苦经》。千香从我手中拿走书躺到我身边,“不用担心的啦,他那么大人了,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翠翠跟着就更安全了,你还是担心担心咱们俩吧。”她靠在床头上,流水一般的眼眸看着书上的字:“吴商哥哥说不让你躺着看,我念给你听。” “《太上救苦经》为济幽度亡类道经,在度亡道场中常用。经以五言韵文写成,赞颂太乙救苦天尊拔众生脱离迷途,超出三界;称众生若能悟得虚空,超出万象,即得解脱生死,免受轮回之苦;念诵此经不息,可致‘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千香目不转睛地看着文字,“吴商哥哥说,心若不静,易生业障,常念此经,度一切厄。” 我一直觉得吴商只是个大夫,没想到他一边当大夫,一边做道士。玄医吗……玄医不都应该是隐士高人,他既是道士,又为何要结婚呢? “《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千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她念到,“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冥府,想起了无常,后面就再也没听进去。 “姐姐。”千香合上书,“我和吴商哥哥还有我哥比,着实不值得一提,但你也不要走神走得这样离谱。” “啊……哦……” 千香许是觉得我有心事,最终把书放回了桌上,吹熄蜡烛躺回我身边,“好吧,还是等吴商哥哥回来教你吧。”她躲进我的被子,“一下雨到后半夜就可冷了。我们睡觉吧!” 千香搂着我睡着的时候,我数过第六个炸雷。我想去天上看看,若真的是摇光在受雷刑,我会求紫微宽恕他。摇光这个人,面冷心热,救池月是我求他的,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严厉的刑罚。可我不敢念星主宝诰,因为我怕他们不高兴。无常不喜欢我与星主有过多瓜葛,星主不喜欢我因为要当烂好人而求他,可摇光是我的恩人,我难道不该为了他求一求那些大罗金仙吗? 屋内一阵阴凉,一团红色的身影聚在我床边,董刈回来了。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这都子时了。 “睡不着。”我叹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我去追一个女鬼,跑得真快!”他抱着胳膊坐在茶桌旁,“入了后山就没影了,我怀疑是别人豢养的。” “说得跟养狗的出来遛狗似的。”我有些好奇鬼追鬼是一种怎么样的画面,“追了这么久吗?” “也不是,”他挑亮了灯,“我去看了看吴商,他心情不好,正在跟族里长老们怄气,劝了好一会儿。” “这样啊。”随着我说话,天上又一声炸雷,千香往我怀里靠了靠,我用脸抵在她额上。 “你不怕打雷啊?”董刈问。 “只在固定的人面前才怕。”我闭上眼。 第四十章 让我看看你的腰带 董刈的气息很凉,和无常七分相似,只不过鬼气中多了几丝戾气。这样的夜,这样的气息,入睡会容易很多。一夜无梦,让这个晚上显得格外漫长。我终还是睡不踏实,时不时地醒来看天亮没亮,数那些雨点和雷声。 第二天一早,白宣翊推开了房门:“哎我说白千香,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昨晚上雨下那么大,你都不担心我的吗还在睡懒觉!” 一声嚎叫打扰了清晨的宁静。千香被这么吼醒明显不高兴,看表情有一点起床气复发的可能性。我还好,睡与不睡都会被肩膀疼折磨,所以还不如醒着。 翠翠见我们还没有起床,就嚷嚷着要给我俩打水洗脸,奈何千香赖床,足足耗到日上三竿才从我被窝里爬起来。 董刈倚靠在窗外的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小山,千香格外亲近他:“刈,吴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董刈有意躲着她:“姑奶奶,我这一身鬼气可别冲撞了你,要不吴商又埋怨我。” “那你跟我说吴商哥哥会娶谁!”她粘着刈,“你最知道他。” 董刈飘到栏杆外面,他朝我伸了伸下巴:“昨天你就问过了。”他给千香使着眼色。 千香突然来了精神,扭头看我:“姐姐!吴商哥哥喜欢你?” 我赶紧摇头:“不不不,我们就是单纯的医生和病人关系。” 董刈突然冷哼一声,飘出了我们的视线。 我这才松了口气:“可别乱说,雷家那两个姑娘我谁都惹不起,照你俩这么给我制造绯闻,估计过不了多久我还得被祭河神。”说着我打了个冷颤:“吴商怎么还养了个恶鬼……这鬼气快把我冻死了。”我缩了缩脖子,回桌边抱着汤碗,“大夏天的跟过冬似的。” “刈是他的心腹,全天下没有谁比他跟他更亲近了。”千香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羡慕啊!随时可以飘到吴商哥哥身边。” 宣翊戳着妹妹的脊梁骨:“你让母亲听见非打死你!” 这两兄妹一早晨吵吵闹闹,给我带来了许多乐趣,虽然看着他们偶尔还是会想起昨夜梦里和询吵架,但我也在气头上,硬管着自己不去想他。肩膀依旧疼,火辣辣的,灼伤一般的疼。宣翊说他们用的药会加速肌肉和皮肤组织生长,先前的这几天会特别疼,但是药效也比寻常药物快很多,大约两个礼拜后皮肤表层就能长好,余下的是慢慢恢复。那个时候疼痛感会下降许多,只要不过分用力,都不会过分的疼。他还告诉我这样的伤如果不是吴商来医治,最少也要半年才恢复,他把时间给我缩短到一两个月已经算是很大的突破了。 往后的三天吴商都没有回来,千香一直陪着我。肩上的伤总是疼得我撕心裂肺,每一次疼到快要晕厥的时候宣翊就会给我扎几针,他的针法也很好,几针下去明显能缓和疼痛,只不过没有吴商扎得那么见效。 询一直没有出现,我会想他,也会硬撑着不去想他。 这些天我和他们都混熟了,知道宣翊整比我大一岁,我们的生日同天不同年,为了表示缘分,我改口叫他“小白”,他也很应景地叫我“阿灵”。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叫特别像一条狗和一只猴子…… 第四天傍晚小白帮我换药的时候吴商推门进来了,他瞥了我一眼,表情并不友善。 “云,你回来啦?”白宣翊一边帮我清理肩膀上的旧药一边同他打招呼。 吴商走到他旁边:“我来。”然后接过了他手中盛着清水的碗和剪成片状的纱布。“还疼吗。”他问。 “嗯。”几天不见我觉得和他有些陌生,只知道他去和长老们谈亲事,却不知道这里谈婚论嫁要谈这么多天,“顺利吗?”我问。 “什么。”他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和无常那样像。我别过脸不再研究他的音色,因为这声音给我希望,可我终究触不到希望。 吴商把宣翊轰出去后给我换了纱布,我俩全程零交流,显然我们心情都不太好。屋内格外安静,翠翠和千香也不说话。也许这种气氛很尴尬,可我完全在走神,窗外景色格外好,山中雨后的气息很清爽,柔柔的风里夹杂着野草和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会让人忘了南方的潮热和身处异乡的孤寂。 今日吴商为我缠纱布的动作并不麻利,我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觉得有些凉。他顺手试了试我的额温,而后又继续把纱布一层层往上缠:“这几日一直烧着?”他问,语气臭出天际。 “嗯。”我不记得了,可是不想跟他说过多我的事。 他系好纱布,我向他道谢。他并未应声,站起身来。他没有离开,我起先盯着窗外愣神并没有注意,后来觉得身边一直有个影子,才僵硬地扭头去看他。不过他太高了,我头仰到一定程度就会牵扯着肩膀疼,所以只好转过身准备站起来。没想到起来后我看见门口阳光背景下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圆领碎花边上衣的女孩,她今日戴了一串银项圈,并不奢华,但很大气好看。见到我她点头笑笑:“好些了吗。”声音轻柔,如沐春风。 “大姑娘。”我微微欠身行了礼,“你们聊。”我知趣地往外走,到门口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父亲不太高兴。”雷婵的声音有些为难,“我……不敢说。” 我坐在外面的栏杆上,听他们俩说话听得很清楚,不知他们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但都与我无关。 对面的山顶云层很厚,阳光似乎只在我们这座山上,对面依旧是一片不阴不阳的样子,仙气缭绕。 风吹了一会儿,太阳又高了一些,天光破云,画面很壮观。几只蝴蝶落在我头上,董刈飘过来见我顶着蝴蝶说我是早起的花,我勉强笑笑,靠在身后的原木柱子上闭目养神。 门开了,吴商出来送雷婵:“你听见了?”他问我。 “没。”我看也不看他。 他却不信,走到我对面坐下,一脸厌烦地盯着我:“听见多少?”他问。 “真的没听见,我在想事情。”我耐着性子回答他,心想如果他再追问我就吼他,原本就在烦询他那晚的不信任,现在他又跑过来质疑,“我对外人的事,没那么感兴趣。”我闭上眼又靠回了柱子上。 吴商没再追问,起身走了。 “不开心?”刈飘到我面前,“我好久没见着不高兴的女子了,怨气四溢,真是……诱人。”他凑得很近,阴冷的气息顿时弥漫在我周围。他围着我缓缓地飘着,“心有不甘……”偶尔有黑色或红色的气息从我身上飘出来转移到他身上,“怒不可遏……”我被他吸引了,看着他腰间系着的腰带,那腰带上的花纹很别致,不像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你让我看看你腰带。”我突然说,“上面的玉扣。” “啊?”董刈愣神的功夫“当”一声撞在墙上,“啊……” 第四十一章 你是兰家人!? “哥,你是个鬼耶,竟然撞在墙上!”我伸手去扶他,他见状赶忙往后躲。 “别别别,别碰我!”他虽然这样说,我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啊……”钻心的疼,我竟然忘了自己肩膀上还有伤的事。 我们俩哎呦妈呀的时候,小白和千香还有翠翠在旁边笑得直哆嗦。雷婵和吴商这对高冷的小夫妻看看我们又看看他们,顺着台阶往街上去了。 “他们去哪儿了?”顺着吴商和雷婵消失的背影,我开始好奇这间小屋以外的世界。 “去巡视山寨了。”千香坐到我旁边,“姐姐来这儿好几天了,都在这小屋里憋着,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她拉着我的手,一边询问我也一边看向小白。 宣翊思索良久:“你行吗?”他问我,“虽然寨子里路不难走,但你带着伤,还是谨慎一些。” 我突然想起疼死过去那日走的路来:“如果走嵌在山壁中那段可能不行。”我的话引起了众人的疑惑,他们面面相觑。 “没有路是嵌在山壁里的呀……”千香低声嘟囔着,“除了往吴商哥哥这边来路比较复杂,其他都是平地。” “你死过?”刈突然问,“我知道那条路。” 我嘴角抽搐:“死过……”要不要说得这么直白,询说吴商屋里有个符把我弹出去了,我猜是那日我在墙上看到的符,不过他这符真奇怪,对我倒是很起作用,对那些妖怪都没什么杀伤力。“就肩膀疼到晕倒,醒来人在街上,一个大胡子叔叔把我送回来的。”我没跟他们讲我看见日游神了,也没跟他们讲那日无常也在屋里,包括之前千香说玖栖是妖怪,我都没有多解释说明,因为我觉得有些时候他们的身份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刈笑了笑,他似乎知道什么一样:“送回来看见自己躺在地上感觉怎么样?”他眼角闪过“有绯闻”几个字。因为我回来的时候并没躺在地上,而是躺在床上。 这种事该不会这么容易知道吧:“还好……就吓一跳,然后就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嘴巴里没有一句实话,尤其是这种时候。 董刈“原来如此”地点着头:“哦,死而复生。”显然这话骗一个死过的人并不成功。 我突然想起明月曾经给我讲过“御鬼焰”的事,赶忙指着自己的额头:“我有这个。” 千香眯着眼凑近我使劲地看:“什么啊……姐姐你大脑门儿上怎么还有俩虾须?” “哪有,明明是眉心,说得位置都不对。”我搓了搓眉心的胎记,这样会让它们颜色变深一点点,不过很快就会跟旁边变红了的皮肤融为一体。 “御鬼焰……”董刈摸着下巴凑近我,“剩下那五个呢?” 我指了指肩膀:“被吴商挖掉了。” 翠翠和小白闻声立刻凑近来看我的胎记:“御鬼焰!?你是兰家人!?”他们异口同声。 “兰家人……很出名吗……”我第一眼看见吴商的时候他也这么问我,可山洞里光线那么暗,他是如何判断我是兰家人的我无从知晓。不过这寨子里对“兰家人”似乎格外不一样,“我应该不算是兰家人吧。”这个事情弄清楚前我不打算顶锅,因为第一眼看见吴商的时候他就问我是不是兰家人,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语气不友好,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奶奶确实姓“兰”,搞不好会给自己招惹什么是非。虽然芙璃是兰家人,但不见得所有的兰家人都像她那么善良。 “你得说清楚,什么叫‘应该不算’,这个算与不算还得我们说了才行。”翠翠一本正经地说。 我见她这么严肃,大脑飞速运转,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翠翠忽然掩唇而笑:“姑娘你紧张什么,哈哈。要是少爷在,他一定这么问,”说到此翠翠清了清嗓子,学着吴商的口吻说,“您想好了怎么回他就是。”说完又铃铛一般笑起来。“不过,姑娘啊,这是不是兰家人,跟我们关系不大,跟寨子关系可大了!”她转身走进屋,不一会儿端出来几杯茶,“这兰家人的事儿您让白姑娘跟您讲吧,她们家祖上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说完了话我们带您到处转转,这寨子里挺好玩的,山里的事儿跟外头不一样。”翠翠似乎很了解外面,也很了解山里。 原来,远在清朝末年的时候,兰家和这个藏在山腹之间的神秘古寨曾经发生过一段纠葛,这段往事一直被内寨中的人们口口相传,他们恨兰家,也怕兰家。 芙璃是南宋人,那个时候兰家不过是江浙一带一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后来有了芙璃舍身救冥府于黄泉,才换来兰家往后的世代富庶。到清末,兰家已是南方有名的玄门世家,兰家家主兰泰在钦天监任五官保章正,官至正八品,主要记录天象变化,占卜凶吉。按理说八品不算是大官,在紫禁城这种地方,随手一抓一大把,能有一个八品官都是幸运,因为皇亲国戚太多,这一把里多半都是三品以上官阶的。兰泰在京城当职,兰家在江苏的老家交给二弟兰秦和三弟兰舂来打理,日子也算过的井然有序。 兰家承祖先遗命世代修道,到兰泰兄弟三人这一辈依旧沿袭祖制。兰泰通驱邪占星,兰秦精于堪虞之术,兰舂修习玄门医道。三人相辅相成,座下弟子和家中小辈也都随父各有所专。 和凛江白家有过节的是兰舂的第四子兰赦。清末乱世,玄门医道多为行脚大夫,游走四方救苦救难,世人都说医者父母心,称其为活菩萨。其实修道之人也是为了积攒修为、积福积德,来化解自身的五弊三缺,所以才多有行走阴阳,帮扶他人。 兰赦也不例外,他出门行医喜欢带着三女儿,一来乖巧伶俐,二来她的医术是孩子们中最为精湛的,三来这位小女儿音音出生时眉心带着两缕火焰纹,生动精巧,让人一见心生怜爱。“御鬼七焰”的传说在兰家广为流传,音音胎记生得让人浮想联翩。 那一年大旱,兰赦带着音音来到湘西一带为当地饱受疾苦的人治病。由于环境恶劣,身上的盘缠几乎用尽。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食不果腹的父女二人歪倒在路边,几近绝望时被一位身穿黑衣的妇女所救。兰赦见妇女眉间微露阴晦之色,就询问家中是否怪事频发。 妇女起先不说,只是把随身带的两个白馒头塞到了他父女二人手中。那个年代,到处饥荒饿殍,寻常人家哪有这么白的馒头。再看那女子装扮,头戴黑巾,项上银饰如雀屏铺了满怀,与平常女子十分不一样。兰赦猜测,就在他和女儿落脚之处附近,一定有少数民族的蛮夷后代生活,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在大山之间建起了一座看不见摸不着的村落。 第四十二章 就是姿势惨点 “这位夫人,不瞒您说,我本是玄门医道,见您眉间略显阴晦之气,恐家中有人身患顽疾,未能求得个缘由,寻常大夫也瞧不好。”兰赦拿着馒头,想报答这位妇女雪中送炭之恩。兰家虽家大业大,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湘西和黔东相连这一带苦寒无比,即使习惯了风餐露宿,也扛不起路有饿殍的时代。能赶上个路过救命的人救他们父女于危难之间,也算是别有机缘了。 那妇人犹豫再三,终于泪眼婆娑地讲起了一段三年前的旧事:“我那阿姐……”她失声痛哭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我孩子爹,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三年前一场大雨过后,家中石阶上伏了一条蛇。孩子爹虽然是下地干活的人,却也怕蛇,知道那蛇也是地仙。就叫孩子堂哥用棍子挑走了。谁想当晚,那蛇又伏在了石阶上,不偏不正还是那一级,还是那个地方。这又请人挑出了院子,远远地扔在了街上。第二天一早,又是原先那样。如此反复了几日,家里烦了。请临街打蛇的来抓,打蛇的一听闹了好些天,二话没说当时就把那蛇抖了,后又砍成了好几段,扔在了后山里。”妇人啼哭不止,“没过多久,我家的阿姐就喊浑身没劲,瘫瘫软软地歪在床上。一病就是好些年,瞧了多少大夫也不好。那日去内寨,寨子里白家的人听了病症说准是冲撞了蛇仙,我们这才想起蛇这档子事来。可是我们没有人带进不去内寨,白家的人又很少出来,我们请不动啊!” 就是这样的机缘,让兰赦被请到了凛江外寨。他为这家人治病驱邪,见识到了黔东这座多民族混居古寨。原来这妇人是水族人,口中的“阿姐”是她的长女,因两年前打蛇的人杀了那条蛇的真身,阻碍了这蛇修行,故而报复。兰赦命这孩子的爹带着音音到江边去化符纸,符纸化尽,江面凭空出现了一艘船。 音音见四周雾气氤氲,船又是凭空出现,以为有邪祟出没。当下提剑以驱邪符为引朝那船击去,却不曾想船上立着的,正是白家当年的少主。 “与以往的故事相似,他们初见这般轰轰烈烈,往后必也是轰轰烈烈。”千香从翠翠手中的托盘里抓了一把煮花生,“你尝尝,吴商哥哥煮的这些小东西可好吃了。” 我尝了一颗,果然很入味:“那他们相爱了?” 千香点点头:“是吧,后来音音怀孕了。兰赦觉得自己家是大户,我们白家也是大户,算是门当户对。不过祖上的长辈觉得并非父母指婚,所以并不重视,虽应兰赦要求成了婚,但对外从不说音音是少夫人。后来音音生下了一个男孩,音音娘家的哥哥来讨说法,说即便是娶回家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分,也算是妻,应该有聘礼,况且他们家又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家中更有长辈在紫禁城里当职。这一闹,白家少爷原本的少主之位因行为不端这个缘由而转给了堂弟,二老不高兴了,逼着儿子写休书,要休了音音改娶内寨别家之女。 兰赦也是有些本事的,他知道后一气之下绑了女儿回苏州,还带走了孙儿。又求得大伯兰泰为他拘了一缕怨灵,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诅咒我们兰家历代家主,半生立地、半生卧床。”说完她看了看白宣翊,“你眼前的这个人,我哥。就是下一代家主。” 我摸了摸下巴:“不做评论。”这就是文化差异,白家觉得白家冤,我倒觉得惩罚是狠毒了一些,但也不算无缘无故。 “姐姐,你话不能这么说啊,就好像我们白家应该被兰家诅咒一样!”千香很激动,“我哥,就因为这个,他都不敢想谈婚论嫁的事。我阿爹,四十岁的时候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行医,就连我摔倒了他都不能扶一把。我爷爷、太爷爷,他们至今都还在床上躺着,每天暗无天日地等死。凭什么?就因为我白家的一个男人,亏待了他们兰家的一个女人,就要这般世世代代赔进去吗?我兰家绝学引魂针法,到我太爷爷那里已经不能完全施展,难道活该我白家要断送这世代玄医的本事!” “千香。”小白将妹妹搂紧怀里,“哪有那么严重,好歹长命富贵啊!就是姿势惨点。” 然而我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引魂针法?”帝君大人是不是说过,想要复原元洛的魂魄,就需要……“聚魂灯、定魂镜、引魂针、招魂幡、束魂印、收魂伞、还魂图……果真!引魂针在你们家!?”我大喜,“千香,小白,你们有引魂针?”我心大喜,这样的话,元洛的魂魄也许就多了一分重聚的机会,如果将来真的能复原元洛亡魂,那他的状况是不是和景虬有关,爷爷是不是在景虬手上,景虬究竟藏身何处……这一切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姐姐你究竟是谁?”不等我继续追问,千香突然沉下脸来,“你怎么知道定魂镜和引魂针?”她很谨慎,“不对,吴商哥哥说是在古墓里发现你的。难不成,难不成你是为了偷古墓里这两件宝贝!?” 乖乖,我的千香。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这个大漏斗嘴…… 我扶着额头:“你们不考虑教育教育她,这种族内的机密不要乱讲嘛?既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要乱承认有这些东西。” “所以你果真是来盗墓的?”刈的声音响在我身后,“难怪,难怪他让我盯紧你。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你手上那铃铛是哪里来的?” 我手上的铃铛?我手上的铃铛是爷爷带回来的……奶奶说是爷爷最后一次野外考古带回来的……那老神仙也是见着我的铃铛才知道我是故人之后,吴商是不是也看见了我的铃铛才问我是不是姓丁…… “所以封魂铃也在那古墓里!”我垂头看着手上的铃铛,“难怪……”难怪冥府里一个铃铛都找不到,十二支铜铃给池月,铜铃上一定还有其他符咒,这样谁要是明抢,谁一定跟景虬脱离不了关系;十二支银铃在凛江,这凛江避世而居,若不是有法坛在此或像紫微那样强大,谁又能毫无动静地穿过结界。 第四十三章 熏晕我 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初遇吴商的那天他那么紧张!帝君大人还真是别有用心,竟能想到把封魂铃搁在此处!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怕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那上可灭神下可诸魔的封魂铃竟然扔在这破山沟沟里。 至于玖栖为什么能进来我目前还不知道,或许和他在紫微宫有关,也或许是因为他是上古传说中的鸟,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总之他是进来了,而且无声无息。 “刈,去叫少爷。”翠翠也很警惕,他们仨盯着我,看贼一样。 “用哨子吧,你们三个不是她的对手。”刈就在我身后,他似乎也很防备我,但似乎又没有。 “不是我的对手!?我平白躺枪就算了,受着重伤还能把她们仨怎么着?”我简直郁闷至极,看来这多年的锅还不等我说点什么就都砸我身上了。 “你那剑诀伤得了修行上百年的守宫,砍得下死了三百多年弃婴的头颅,他们仨可没这么大本事。”刈说话的时候翠翠已吹响了手里的竹哨,乐曲悠扬,十分悦耳,但声音不大,我不认为吴商在街上能听见。 “等着也是等着,讲讲你到底和兰家什么关系吧。”小白将千香挡在身后,“什么叫‘不做评价’。” “不做评价就是不做评价,大家信仰不同,文化自然也不相同。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会因为对生活的环境不同而大相径庭,所以这事儿我不能评价。”我解释道,“评价了更会让你们误会。” “那兰家和御鬼焰呢?据说兰音额上的火焰纹胎记,就是御鬼焰。”小白很平静,他思维缜密,正经起来竟真有家主风范,“为何你出现前我凛江江底的‘双鱼锁界阵’会失了一人,为何你能活着穿过后山的幽冥道,为何你只停在我族古墓入口而不再向前寻生人求助。” “我奶奶确实姓兰,可奶奶是外嫁女,压根儿跟兰家也就只有个姓氏关系。至于我的御鬼焰……”我当然不能跟他们说是帝君大人给的,不然他们不当我是骗子也当我是疯子,“胎记。纯属胎记。” “是御鬼焰破了我们的法阵吗?”千香躲在哥哥身后,“你是故意的还是不是故意的。” 我回忆着当晚的一幕幕:“有人抓伤了我肩膀,七焰见血,红光万丈。是不是这光扫到谁,谁就会消失?”可我又觉得不对,“我念九幽拔罪宝诰的时候,确实有光从我身上散出,可没见这光能让谁消失啊……” “你自己的胎记自己不知道。”董刈挑起眉,“不会也是偷的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全身上下连魂魄都是偷的!”这话是气急了不过脑子说的,却被从小路上山的吴商听见了。 “什么事。”他沉着脸,看来是被我们搅了约会心情不好。 “少爷,他知道引魂针,也知道定魂镜。还有……封魂铃。”翠翠的话让吴商把更冰冷的目光投向我。 “你,进来。”说着他走进房间。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千香他们都躲得很远,没有在房间外面的栏杆上赏风景,而是顺着台阶不知走到哪里去了。门没关,我和吴商分别坐在茶桌两边,他背对着门,我背对着窗。 “说。”他这几天似乎没什么耐心搭理我,估计他的婚事受到了阻挠,他因此心情特别不好。 “没什么可说的。”我垂眼玩着衣服上的装饰流苏,“你要是能把引魂针和定魂镜给我用用,我就告诉你。” “做什么。”他问,并没有拒绝我。 “不做什么。”我自然不能把冥府的种种事情同他讲,搞不好他自己都不知道封魂铃是干什么用的,肯定也不知道引魂针和定魂镜其实是冥府丢失的法器。“要借就借,不借就算了,我没有你要问的问题的答案。”我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借不借给个话。” 吴商思考了一会儿:“只有族长和夫人能进古墓。”他说,“也只有族长和夫人能碰那两样东西。” “我不碰。”我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一般少数民族地区不都是长老、族长身份最尊贵吗,估计古墓里的东西也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碰,“你拿着,跟我走一趟就行。” 吴商摇摇头:“我不是族长。” “雷媛说你是!” “我尚未婚配,暂代族长。成婚后,族印才会交于我,没有印,进不了墓。”他一字一句道。 “我伤好之前你把婚结了呗。”我对他眨眨眼,“祝你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吴商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动静之大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丁灵!”他胸口浮动得很厉害,一看就是气得不要不要的。 “我怎么了,不就是催你结婚吗。你跟雷婵婚姻不顺又不是我造成的,谁知道她爸不待见你什么。”我转身不去面对他的愤怒。其实吴商生气起来挺吓人的,拍桌子瞪眼站起来人高马大,我肯定打不过他。 “你……”他“嘭”地一声关上门,随着关门的风,一股浓香充斥了整个房间。沉香清冽,檀香甘甜,两种气味混合,我总是忍不住深深地闻上一口。 “你好香啊……”我想开他的玩笑,可是眼瞅着自己的眼皮慢慢地和上……这药劲可真猛!用在我身上,亏了……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被人抱上了床。这床今日格外的软,就像我家那张大床一样。我仿佛掉进一堆棉花里,深深地往下陷,越往下掉越被棉花包裹,直到那些绵绵软软的棉花球将我紧紧缠绕。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柔软中似乎有一只手接住了我。 “询……是你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吸声,轻轻柔柔的。是他吧…… 醒来在吴商怀里,他还睡着,把我当娃娃一样搂着。看他睡得熟,猜测他这几晚应该都没睡好。屋里那香味太浓,我还没来得及跟吴商说点什么,又睡着了。想着醒过来第一件事一定要跟吴商说,不管是什么香,天然的还是调和的,以后都不要用了,这哪里是香,这分明就是药啊! “跟我说说,千香给你讲的故事,你怎么看。”朦胧中吴商的声音又或者是无常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似乎是抱着被子睡的,被子软软柔柔的,让我忍不住想再睡一会儿。“嗯……”我答了一句,忽然觉得被人翻过来平躺着,肩膀的疼从伤口丝丝拉拉地传遍全身,“嘶……”我抬起手去摸伤口,却被人把手扣在了床面。 张开眼,吴商那张脸出现在我眼前。 “借不借。”我迷迷糊糊地还没完全清醒,“那么抠门儿。”说完我又闭上了眼睛。 “醒醒,我带你去洗澡。” “不去,困。” “那我让刈来叫你。” “不要,他冷。” 第四十四章 用你换针 “起来。”正睡得香,吴商严厉的声音响在我上方。 我努力让自己渐渐清醒过来,同时暗骂他身上的香味一定有问题,搞不好还有毒! 张开眼,吴商坐在床边,垂眼瞧着我。 “你是不是搂着我睡的?”我拉紧被子,“你一个要结婚的人干嘛老对我动手动脚?晚上分开睡不行吗,我和千香一起睡也挺好的。” 他凝眉想了一会儿,俯身悄声对我说:“先养个小的在房里,不行吗。”说完他勾了勾唇角,“我不亏。” “我有对象的好吧!”躲开他凑近的脸,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比划着假装要捏剑诀,“警告你离我远点,小心我用剑砍你!” 他轻蔑地笑了笑,很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然后直起身问:“你对象找得到我的寨子吗?”我以为他要到桌边去,谁知他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根略粗的银针,半回过身来动了动唇角,像是在笑。 “找不到找不到!”我拼命摇头,用被子挡着自己,“你别过来啊,躲我远点!” 他眯起眼,单膝跪在床上,缓缓压低身。我别开脸,时刻提防着他用那根大粗针扎我。猛地,他扯开我的被子:“起床,洗漱,吃午饭。愿意睡吃完饭再睡,你还得吃药。”说完他从床面上抱起我把我放置在床边,“令堂说让你踏实在这儿住着,等好了她接你回家。” “我妈也住下了?” “她约了几个朋友在外面逛逛,过两天就回去。你这伤走不了山路出不了寨,还是养好了再联系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日见你气呼呼心不在焉的,不利于伤口恢复。再大的事,先把命保住。” 吴商沾湿了毛巾递到我面前,我垂眼瞧着他的手,他的手和谢询的手很像,也很纤长,手指骨节分明但不突兀,很漂亮。这双手不知救过多少人,是一双大夫的手。而谢询的手,却拘人魂魄,索人性命…… 可我还是贪婪那双手,那双冰冷、柔魅、拥我入梦的手。 接过毛巾,我仰起脸看着他那张愁云满布,看不见希望的脸。我知道,他这样的大夫遇到我这样不听话的病人,一定嫌弃死了:“谢谢你。” “怎么谢。”他还是那般不讲情面…… “先欠着。” 吃完药依旧是吴商帮我洗澡,我跟他说其实千香和我一起洗才合适,他让我忘了自己是女的或者忘了他是男的。我比较庆幸的是幸好他还记得男女有别,没在帮我洗澡的时候把他自己也脱光。要真是那样我宁愿蒙着眼睛任人宰割,虽然现在也是任人宰割吧…… “你站远一些。”我说。 “我在这里,你摔倒我能接住。远了,接不住,危险。”他看也不看拿起毛巾开始给我擦脸,“暂且忍忍。” 我“哦”了一声闭上眼,任由温暖的毛巾洗去世俗凡尘。 “吴商。”我叫他。 “嗯?”他轻声应和,声音像极了我的无常。 “我想问问你山顶的古墓,我需要引魂针、招魂幡、束魂印还有还魂图,我要还原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魂魄,墓里的宝贝我用完就还给你,可以吗?”我想看着他,可一扭头抻得伤口跟着疼,“啊……” “先养伤。”他走到我面前,将我被水沾湿了的发轻轻挽起,随手从托盘里拿了一根发簪固定好,“你若一直不好,只能在这里将养,倘若不幸离世,我有心借,你也无力拿。” 我叹了口气,低声嘟囔:“有你在我死不了,不愿意借就直说,东拐西拐……小气。” “嗯?”他忽然走近一步,顺势将我揽在手臂里,“什么?” 我吓得赶紧往后退:“没有没有,听你的!” 吴商把毛巾放在一边,抬起两手撑在池子边缘,我被他逼迫地往旁边挪,一直退到池壁。 他微弯着腰,刚要开口,突然垂眼往水里看,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见我半露出水面的胸,赶紧用手挡,没想到他动作更快,抓着我那一只手悬在半空:“又不是没见过。” “你……” “不但见过,还摸过。”他边说边抬起眼,“怎么,你还想让我做点什么?” “我……你……” “要引魂针可以,”他坏笑着又垂下眼,“你拿什么跟我换?” “我用完就还给你。”我试着抽回手。 吴商轻轻摇了摇头:“你也让我用一次,用完也还给你……” 我愣了愣神:“用什么?什么用完还给我?” 他松开我的手,直起身往我的方向贴了贴,距离太近,我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吴商,你远一些。” “用你。”他说,“来换针。”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 “你要针,我要你,不公平吗?” “我……”我做过最坏的打算是他会以让我留下来给他当使唤丫头为代价,借我用针,没想到……我高估他了。 “没关系,”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想,想清楚再同我开口。”他话说得很慢,仿佛他算准了我会牺牲自己跟他换针似的。 “你这般刁难,我会找人来收拾你的。”我有些生气,他的理由充满了不尊重。 “哦?”他还是那样自信而得意,依旧在我耳边对着我吹气,“既然逃不掉被你收拾,不如我一不做二不休,先收拾了你?” 我顿时火就来了,抬脚揣在他腿上:“你无耻!” 水的阻力很大,他冷笑着拿了浴巾,直起身来揽着我肩膀,极为鄙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我又被他戏弄了,这人真是……怎么那么没品呢! 回房间的时候千香他们都围坐在桌子上,翠翠已经摆好了中午饭菜。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吴商给他们一个答复,然而吴商最终还是把问题抛给了我。 “白家的事,你怎么想。”他问。 “食不言寝不语。”我举起筷子,在气他洗澡的时候戏弄我。 他放下筷子,全桌的人也跟他放下了筷子,我也被迫放下了筷子。 “少爷,得罪人的事麻烦您大人大量放过我,我好歹是个伤患。” 第四十五章 我做不到 吴商浅笑,这是他极少作出的一个行为,我有一种他不是在笑,而是在威胁我的感觉。这个人,好恐怖。 我轻轻嗓子:“事先声明啊,我对事不对人,也不是兰家派来报仇的。你们有怨气不要撒在我身上,我连后代都不算。”众人看着我,不知是在等我说话,还是在等我说完了好吃饭。 “这件事里,我觉得归根结底是白家少爷不对,一个女人为了你背井离乡,你就应该爱他呵护她,力挽狂澜给她该给的。既然是两情相悦,关父母什么事,兰家姑娘又不是不敬父母不服尊长,只是外族而已,凭什么不对外宣称是正妻。再说,孩子都有了,都生了,还闹腾什么闹腾。主要任务不就应该是踏踏实实在家里把孩子抚养长大吗?万恶之源就是这个男人太懦弱,什么都听父母的。要是我,不用我爸来接我,能跑能跳了我自己抱着孩子走人,到家再给孩子找个后爹。三条腿的蛤蟆少,两条腿的男人满街都是。凭我家大业大,就算没有男人,我自己养还能养不好?”我长出了一口气,“说完了。” “兰家做的就对吗?他害我祖祖辈辈半生瘫痪,他凭什么?”千香大眼睛瞪着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族内的规矩,让你娶你就娶,让你嫁你就嫁。哪来那么多歪理。” “千香,把你嫁给你吴商哥哥你肯定高兴,要是把你嫁给你吴商哥哥他哥哥或者弟弟呢?你愿意吗?你还会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退一步讲,雷家二位姑娘样貌出众,才情我看也是有的。要是让你吴商哥哥娶个智商不如狗的,他也会反抗吧。” 千香被我说的没话回,坐在椅子上干生气:“反正兰家做得过分!” “兰家是过分,可那是事出有因啊,人家就觉得女儿是掌上明珠宝贝疙瘩。你们毁了人家一生幸福,就应该长点教训。要是我,我肯定还诅咒你们短命。” “你!”千香都要气哭了,“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我伤心啊,我最爱的人,不保护我!我是他妻,他却向着别人的妻,依着别人的妻,我要他何用,不如早点回娘家呀。” 宣翊听不明白了:“祖上并没有向着、依着别人的妻。” “他妈不就是他爸爸的妻吗?他难道不是向着依着别人的妻吗?他妈妈有他爸爸爱,人家可不缺他僭越。是他先分不清家里外面的,活该他倒霉。” “你……”宣翊也被我怼得无话可说,只能摇头。 翠翠站在一边捂着嘴笑:“少爷,幸好你没惹到姑娘这张嘴。” 吴商思索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我:“照你这么说……丈夫承担了家里一切责任。要照顾妻子的感受,也要平衡双亲的不满,对吗?”他似乎把我的话想得很透,却也没有办法接受我的说法。 我点点头:“是的。至少在我和我身边的世界里是这样。婚姻是你情我愿,任何一方不愿意,都够不成婚姻关系。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停止恋爱关系,但只要你接受了,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我的择偶标准来处理。”我朝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少爷,这样的通房丫头,您敢收吗?” “不讲理。”吴商拿起筷子,“吃饭。”说着要去夹菜。 我挡住他夹菜的手:“家可不是讲理的地方,你要讲理去法院啊。人家说女人是水,家里水好,田才好。你看我爸,什么都依着我妈,吵架还嘴绝不大于三句,动手绝对甘愿当沙袋。” “那是因为你妈给你爸生了个万里挑一的女儿。”他抖开我的手,我却因为这话凝住了。 那是因为我妈给我爸生了个女儿,爸爸和妈妈是夫妻,是这世界上至亲至爱的人。夫妻本为一体……我呢,我不是他的妻,不是珠儿,不能迁就他的愤怒,不能向他解释我的身不由己。他没有资格管我,我同样没有资格干涉他去向何处。他愿意来,是因为我曾承珠儿一魂,他若走,也不过是因为我始终不是他妻。即使身体给他,也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心口一阵阵剧痛,牵动我全身的神经跟着疼起来。我咬牙咽下那疼,伸手去拿筷子。若是珠儿疼,询他会知道吧,若是珠儿跟他发脾气,他立刻就会俯首听训吧。也对,珠儿向来是三从四德的女子,不像我这般任性、洒脱、开放…… “丁灵。”“丁灵?”“丁灵……”吴商的声音很远,我脑中又开始浮现那些梦境般奇怪的画面了……星主,你为什要这样折磨我…… 脑海中突然浮现八百里黄沙漫天的黄泉,寒风凛冽的忘川。我可以活着,是因为珠儿曾在我身体里,他眷恋。我至今仍活着,是因为他惦记着我因珠儿误会他的那份情,他心软,舍不得揭穿……他一次次把我从死亡中拉回现实,就像他故事里救了陈三小姐,就像传说中他为了妥协妹妹蔡小红的五十年阳寿,而选了死在回家路上的姐姐蔡小梅……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声音……是谁……是他吗?还是吴商……是吴商吧,我的询已经走了……那日他生气,头也不回地把我丢在梦里,我不曾见过他迎面敞开怀抱,却先看见了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很高,也很瘦,衣袂飘飘,是我触及不到的一缕仙魂。 疼痛蔓延,我闭上眼不再挣扎。 “丁灵……三三……”这声音那样遥远,如记忆一样被吹散在无边的思念和牵挂里。 “无常……你终还是去找珠儿了……” 张开眼,四下漆黑,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伸出手,我看得见自己,放下手,我什么也看不见。 “丁灵。”他叫我,或者是吴商叫我。他们声音很像,即使我声称很熟悉,也很难在黑暗中分清这声音到底属于谁。 “别理我!”不管是谁,我都不想理,我想一个人静静。 “丁灵,如果他让你痛苦,就忘了他。”是吴商,他总是很理智,就算不能和雷婵在一起,他也很约束自己,极少露出为难或悲伤。也许是他成熟看得开,也许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又或者他有更多解决事情的方法。可我做不到,询是我永远也过不去的坎。 “吴商。”我垂下头,“我做不到。” 第四十六章 路不对 “做不到就不做,不想。伤养好了才能回家。”他声音很轻柔,如风。他永远那么平静,对任何人和事都淡淡的,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打破他的节奏,仿佛我看到的这个世界都在围着他转。我好羡慕他。 “你告诉我,躲到哪儿才能让他找不到我。”我要把自己藏起来,我谁也不想见。也许我可以躲进那个古墓,和那些尸骨还有那些宝贝一起消失在世界上,这样我就不用担心魂入冥府的时候见到他会尴尬,也不用担心星主会把我们分开。 “你若需要,我再加一重结界。谁也进不来。” 吴商的话如一只手,牢牢地把我抓住。 “你挡得住神仙吗?”我不信,玖栖说来就来了,可见神仙也不是看不见这躲在结界里的山寨。 “神仙人鬼妖魔,只要不是我凛江土生土长,都进不来。” “三清四御也进不来吗?”我也不想见紫微大帝,最好这里什么都没有,还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生活状态。 “进不来。”黑暗中,一双温柔的手握住我,“出来。”他用力拉扯我。 “我不。”我想缩回手,可是他死死地拉着,我挣不脱,掰不开,“放手!” “答应你的我都能做到。”他拼命地把我往他的方向拉,“出来,出来吃完饭让千香带你出去玩。” 出去玩……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出门了…… “有好吃的吗,好玩的,好看的。”我被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逛街和购物是我最喜欢的事,没有什么比买买买更能排解一个女人的坏情绪。 那双手用力一扯,钻心的疼又从心口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我以为我会睁开眼,可是我竟然又回到被疼痛折磨的境地,我竟然相信他……他又不是神仙,他凭什么能把那些人都挡在门外。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珠儿是谁。”吴商的声音响在我耳畔。 珠儿……我张开眼,吴商的脸出现在我眼前。肩膀的疼压过了心口的疼,我倒吸一口凉气:“嘶……疼啊……”而且不止肩膀疼,右手手肘也很疼。 “把剑诀收了。”吴商捂住手臂站起身,我才觉得右臂一松。微微抬起头,我看见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他受伤了!小白扶着他坐回椅子,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 我一脸懵圈地躺在地上,松开了捏着剑诀的手指。不用问,我肯定是闯祸了,八成是晕晕乎乎地把吴商给砍了。 翠翠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姑娘,你这剑怎么能对着自己人啊……” 我看看手指,又看看吴商:“我……” “不是她,是那印。”吴商轻摇了摇头,转脸对正要给他包扎的小白说:“你轻点。” “姑娘你可真是,三两下就把我们家少爷给伤了。这整个寨子还没有谁能伤了他。”翠翠扶着我坐回桌上,“您看看,千香都躲出屋了。”我汗颜,惊叹自己的杀伤力竟然能让千香跑到外面躲着。 吃饭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突然就从椅子上倒下去了。吴商来扶,我竟然回手就刺出一剑,他抬手去挡我的手臂,竟被我翻出的剑花划伤了。我听着都觉得自己当时得多帅。 “你那印是谁给的。”走在去逛街的路上小白问。 “紫……自称‘神通是我’的一个老头。”我信手拈来谎话的本领有增无减。 走过一段相对平坦的下坡,转角是一段长长的台阶,每走一步肩膀就会疼一下。吴商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他说他有其他事要忙,出门往另一条路走了,据说那条路通往后山。不过我害他受了伤,真担心他会遇到那些难缠的尸体。 “我先前走的路和今天走得不一样,那天还走过一段嵌在山里的路。”我跟着他们,因肩伤脚步有些缓慢。 “鬼眼和人眼所见不同。”刈飘在我们身后,“你那天看见的都是鬼眼所见,所以才会觉得不是同一条路。”他说完飘到我身边,“那天还看见什么了?” 我回忆着:“没有了,就是雾……还有……他。”刈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又会让我心口疼,说了句吴商找他就飘走了。 我跟在白家兄妹二人后面,翠翠走在我身后,我们静默了许久,直到我觉得尴尬的不行。吃饭之前说的话似乎让他俩误会了我,我说了对事不对人,而且文化传承不同,价值观总会有差异。正想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突然觉得迎面吹来一股凉风。 我放慢脚步,转脸看了一眼翠翠,翠翠礼貌地笑笑:“姑娘伤口疼?” 听她这么说,小白和千香停下来等我。“这段山路确实不好走。”小白朝我伸出手,“来,我扶你。” “你们不生气了?”我踩在台阶上,“我以为你俩以后都不理我了。” 小白握着我的手把我从三层台阶上抱下来:“咒又不是你下的,况且你姓丁不姓兰,一个外家人,我跟你计较些什么。”他将我放在平地上,“下面还有一段稍有些陡,转弯又多,我们走慢一些,你跟紧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舒服多了:“那改日我写信问问奶奶兰家的事,看看奶奶是不是能知道一些事情。如果是清末的话应该是奶奶的上一辈人,也就是太爷爷太奶奶那一辈……小白,太爷爷太奶奶……那不就是你太爷爷干的事儿吗?” 白宣翊转过身来:“丁姑娘,首先,你奶奶的妈妈是你的太姥姥,其次清末最晚也是奶奶的奶奶那一辈,也就是我太爷爷的爸爸那一辈。当然,也有可能更久远。唉……要说你是兰家人我也不信,据说音音过目不忘,心算速算极快极准,那会儿族里的六本账簿都是她打理,几乎从未出错。再看你,连论辈算数都不会,完全没有我们祖上的优点,再说我们白家世代行医,不说对医道多么精通,但至少不会像你这样扛着受伤的肩膀还天天提剑来战。”他边走边回身搀我一把,“你呀,听吴商的话,先保命。你这伤到底是伤筋动骨,烧又没完全退,吴商整天提心吊胆地怕你死了砸他招牌,你这个做病人的怎么就不能长点心。” “我长心了呀,他不让我捏剑诀,我好几次都忍住了。”我正准备纵身跳下台阶,还没探身弯腰,肩膀就又一阵疼:“哎哟……嘶……” 宣翊抱我下台阶,嘴里依旧碎碎念着:“一动就疼还非要出来逛街,街上什么人都有,看见你非得围着你瞧。” “我又不是猴子,瞧我什么。”我靠在身后的台阶上捂着肩膀,“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是不?” “哼,不傻。” “哥。”千香突然转身往我们这边来,“我怎么觉得路不对呀。” 第四十七章 捅了恶鬼巢穴 宣翊带着我和翠翠往千香说的路不对的地方走,根据千香的描述,从小到大她上山来找吴商都走这条路。每天不说走个三五回最少也要走一两个来回,平日走都是一条台阶通到底,既不用拐弯也不用猫腰,今日走着走着路上竟平白出现了一面山壁,将路拦了。更奇怪的是,路边多了个之字形的拐弯,下山反而要朝反方向走。 “这大白天的……不应该呀。”小白跟在妹妹身后,“确定不是记错了或者看错了?” “我一没喝酒,二没熬夜,青天白日又不是走夜路,怎么可能看错。”千香有些烦躁不安,我猜她心里害怕。 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和刚才吹过来的那股凉风很像。我确定此处有异,虽然还没看到那面突然出现的山壁。“你们不觉得冷吗?”我继续下着台阶,缓缓转过山路。 小白一直照应着我:“还好吧,山中本就风大,而且这段上山下山的路都贴着山壁,另一侧又没有树木遮挡,所以风自然会凉一些。”说话间我们已经停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壁面前。此处背阴,太阳照不到这里。此时是午后,按理应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但不知为何,眼前和身后的路都笼罩着蒙蒙薄雾,雾气寒凉,萦绕在我们周围,整条路上透着死寂。 翠翠从袖口翻出了一张驱邪符,念咒抛向那石壁。符纸自燃,雾气散了些,没一会儿那雾伴着寒凉又聚拢到我们身边。“石壁出现在此处确实怪了些,可这大白天又还没过未时,要闹也闹得有点早。”翠翠低语,“该不会是附近有人上山下山时候跌落了,至今无人知晓,想了这法子来知会一声?” “不会。”小白十分笃定,“寨子里一共就那些人,谁家少了人两个时辰内都能知道。再说谁没事上山来找吴商,雷家二位姑娘和我妹又不是不认路。盘四婶家的两个姑娘前天出寨去了,至今未归。上面一共就这两户人。” 我盯着那面山壁,怎么看都是实实在在的山。再看看下方的台阶路,路面沉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雾,阴气很重,鬼气也很重。 “鬼打墙。”我低声说,“看这架势,是想给我们指条死路。” “姑娘不可说那个字啊!言语有灵。”翠翠很急,几乎是同时,山风阵阵,雾气又浓重了许多,我们几个人互相靠近了一些。 眼前原本正常的路被挡住了,出现了一条新路。而且这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直通何处。 “下去看看。”小白说着起身就要往下走。 “慢着。”我想伸手拦住他,可是抬手肩膀就是一阵剧痛:“嘶啊……你如此莽撞,嫌那两条腿在身上长得太久了是不是。”我一边捂着肩膀一边给翠翠使眼色,翠翠立刻拉住了小白,我成了一行人中的最后一个。 身后有人拍我肩膀,动作很轻,缓缓的。我下意识地想回头,却突然想起无常曾经叮嘱过我,这种时候有人叫千万不能答应,有人拍肩膀更不能回头。他说人的肩膀、头顶共有三处命火,贸然回头会吹弱肩膀上的火,鬼怪极容易趁此时机附身,所以为了安全,我选择置之不理。 翠翠拉住了小白,转过身来看我,看样子她也知道不要随便回头,要想看就直接转身的道理,“姑娘,您靠近些。” 我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很窄,很陡:“不了,刚才有人从后面拍我,你们都不要回头看,我在后面自有分寸。千香,往前走,看看那墙是真的还是假的。” “再走就撞墙了!”千香急的快哭了。 “你且走。”我靠在身后的台阶上,耳边一阵凉风吹过。 “询……”身后一个柔弱女音轻唤了一声,我心底一震,是谁叫他?“询,你别过去。”那声音很真切,似乎正拦着无常不让他过来。若无常真的来了,那此处的危险便不止于鬼打墙。我刚想回头看个究竟,千香的脚已经迈了出去,这鬼魅是声东击西吗,若谢询在我身后被她拦住了,那千香往前走会不会有危险,可我此时再阻拦已经晚了。 没想到的是,千香向前走了几步,那石壁竟然往后挪了一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石壁会挪?不对,因为我站的位置偏上,与他们有一段距离,所以我才能看出来石壁在往后挪。但是千香他们一定会觉得那面石壁总是在他们面前不远处,这种感觉会让人心生烦躁,总有个东西挡着你,除非心态特别好,不然走久了可能会往前扑。这里是一段陡峭的台阶,扑出去一样有丧命的危险。 “还真是高看我们。”我又要不听话了,是捏剑诀还是捏别的呢……枷鬼诀见不着鬼,五雷诀又不知道劈谁,还是捏剑诀吧。 提剑在手,周围雾气立刻消散,身后的声音竟也没了,询也没来。都是鬼魅伎俩。 我顺着台阶小心往下走,翠翠他们走得越来越快,我有些担心,可我追不上他们。 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我眼前路的尽头,我开始踌躇。这条路是我第一次走,没有这些人带路,我不知道哪里有转弯,更不知哪里有这些阴晦之物设下的陷阱。虽然千香告诉我这里只有一条路,但万一出现岔路口,我无从发现哪里才是真正的那一条路。 既看不见危险,我便收了剑诀。吴商不让我用剑诀,他说无益于身体恢复。既然对方没有明着来,我慢慢走就是。山路陡峭,距离翠翠他们消失的地方看着只有几十米远,可是我这个病号走起来却慢到不行,下一个高一点的台阶要先从站着变成靠着,再变成挪动脚步,缓缓下蹲,然后再实实在在地踩下来。有那么几处特别陡的地方,我简直想放弃往下走,扭头回吴商那儿去。 走着走着,阴气渐盛。其实这个时间遇鬼我并不觉得意外。据说午时阳气最盛,由于我们地处北半球,相对而言太阳总是在我们的南方,所以即使是正午阳光照射在头顶,还是会出现影子略微偏北的情况。古时候说午时三刻阳气最最盛,因为阴影面积最小,所以大刑经常在午时三刻行刑。以极阳之气消散被行刑人的怨气和煞气。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过了午时,也就是未时初,阳气由最盛转衰,会出现突然的阴气回升,虽然此时仍是白天,但阳气转衰给阴气极大的反势之机,所以会有极短暂的阴气暴涨之相。我猜此时所发生的一切,就是阴气暴涨的缘故。 可是为什么不偏不巧非要选我出来玩儿的这一天呢?是我赶巧遇上了,还是朝着我来的……又或者是最近真的有人跌落谷底了? 正走神,一股阴风从头顶掠过,气势之强难以言表。天空顿时阴云密布,雾气突然腾空,耳边传来阵阵哭喊狂笑之声,我有些傻眼:这……这是捅了恶鬼巢穴吗…… 第四十八章 景虬才是贱人 天空中一道白光扩散开来,如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些气息扣在我头顶,很快又一道白光掠过,如夹心饼干把那些鬼气夹在两道白色的屏障之中。 我看傻了眼…… 我隐隐觉得那是吴商在布阵。他答应我,要把那些我逃避的人和事都隔离在凛江之外,他说他能让我彻底消失在神仙的眼皮底下,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唤醒我而随便允诺的话,而今我头顶这般异象,怕是无常也要消耗元神去布这样的阵,他一个凡人…… “吴商。”我就那么一说,他怎么就当真了……我转身就要往回走,没想到转身之际,眼前的人却让我差点直接从山上跳下去。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带笑的眼里闪烁着点点寒芒,火红的衣衫映着白皙的皮肤,若不是鬓边两缕若隐若现的白发,你会以为他是个风流少年。可我不是第一次见他,我知道他已经很大岁数了。但他没有紫微或太乙天尊那般慈祥柔和的目光,虽然他唇角带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同我打招呼,而是在庆幸我终于单枪匹马地出现在他面前。 “上神竟能在此找到我。”出于礼貌,我想探探他的口风。 “那日紫微星光芒闪耀,星角落在此处,我便顺着这个方向来了。”他负手而立,“他们费尽心思地藏你,自己却忍不住。丁灵,你好在那儿,能让那个亿万年无欲无求的老头这般牵肠挂肚。”他说着飘到我身边,“是床上伺候得好,还是……你好香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划过我的脸颊,“这味道……清甜不腻。” 我打开他阴冷透着邪气的手:“上神请自重,既没有遁入魔道,我且尊称你一声‘上神’,还希望你不要顶着这仙气纵横的称谓干一些下三滥的事情。还有,请把爷爷还给我。” “小丁灵。”他眼角闪过一丝算计,“你知道我找你要的是什么。” “你要苏莠蓉就去她墓里找她,找我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苏莠蓉的墓……淳夕生怕我去找她,用八方驱魔阵和七宝火印锁着那女子逃回墓里的爽灵一魂,我身负重伤至今未愈,是进不去的。不过从你这儿找她可容易多了。”说着他大手已出,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脖子。 我只觉得整个人被他提起来飞到天上,又随着他重重地跌在地下。身边景致大变,我已经不在刚才的山路上,转瞬竟到了后山那双扇石门前的阵法里。我本以为他要把我掐死,没想到他竟然捏着我让我坐起来:“我知道封魂铃在这石门里,可这门上有佛家金印,我打不开。所以,我要等那小哥来救你。” “你说吴商?他八成现在已经扑街了吧,救我……”我看了看天上密不透风的结界,“再说,你拿了封魂铃也出不了这结界,想找帝君大人报仇吗?这连冥府的一根毛都飞不进来。” “那我不如先杀了你,和苏莠蓉的胎光叙叙旧?”说着他捏诀念咒,一把金色的长剑握在手上,二话不说朝我刺来。 幸好我伤的是左肩啊!这要是右肩受伤我必死无疑。幸好我打小就被我妈扔去学舞蹈啊,不然根本没有这么灵活的脑子。景虬剑气刺过来的时候我也捏了剑诀,挥剑把他的剑锋打偏,我捂着肩伤站起身。他一边惊讶于我如此快的躲开了一边说:“我师父那万年铁树的老头可真是不遗余力地给我丢脸,几万岁的人了竟连一个女娃娃都不放过,”他说着一剑横扫过来,我胡乱挡了两下,见他不防备就蹲身横扫了他一把。他纵身向后跳,“丁灵,沾紫微大帝雨露,你竟能和我对抗,他给了你多少。” 我气急败坏,一剑劈向他:“你放屁!”剑气贴着他手臂而下,他一时疏忽,手臂上多了一处伤。他被我伤了!我的天啊我竟然把景虬砍伤了!帝君大人都被他困住过我竟然能伤了他! 他注视着自己被我伤了的手臂,怒气腾空,有血戾之气暴涨。俗话说见好就收,我转头就往山顶跑:“吴商!吴商救我!”我一边跑一边喊,“吴商!” 景虬飞身跃过我将我堵在路上:“贱人!” “你妈才是贱人!”我甩手又是一剑,劈在了他旁边的石头上,石头被我劈裂了一个大口子,有很多烟尘飞到空中,雾霾指数顿时上涨。我抱着头又开始砍他的腿,他又逃跑了。我为什么总是砍不到他…… 只要他不挡着我,我就疯狂地往山顶跑。景虬也很生气,他畏惧我的剑气不敢靠近我,但是他一直在砍旁边的树和石头,我只能抱头鼠窜。因为盲目地乱跑乱躲,最终我把自己绊倒在台阶上。肩膀疼得死去活来,我再也爬不起来了。 “啪”一鞭子打在我身上,疼的我眼泪狂飙。 “跑呀!”景虬一声怒吼,然后“啪”又一鞭子打在我手背上,“接着跑!” “你心理变态!”我朝他大喊,“你自己没本事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帝君大人抢冥府,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打不过你师父连你师父儿子都打不过,现在连我都打不过,你丢人现眼!” “啪”他又朝我打了一鞭子:“我以一分元神逼你至此,你还以为自己多了不得了!”他边说边靠近我,“丁灵,你长得那么好看……没人告诉你在男人面前别太强势嘛!” 毁!这别的没学会,貌似要跟他师父学怎么耍流氓的节奏……“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朝他摆摆手,“我不跟你打了,你最厉害你天下无敌!你师父是不对,你看你是淳夕的师兄,有什么好事就应该先想着你,长者先幼者后嘛,淳夕也不对,孔融还知道让梨呢,他一个小辈……” 景虬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愣神,我赶紧调换了一个方便踹他的姿势然后储存体力顺便伺机站起来准备逃跑。 他说他以一分元神的力量在跟我斗,上次在卧凤岭的梅市村我和池月也是同他一分元神打斗,那个时候星主还不曾和我交换气息,所以那一次我和池月很狼狈,幸好有星主和太乙天尊来救我们。 现下我一个人便能和他一分元神单打独斗,不知是他先前有所损伤,力量被削弱了,还是我从星主那里得到了力量。若真是后者,那盛渊也太强大了,只是气息便可以传递这样的力量吗…… 我原先还觉得他肯定是丢给我一堆排泄不出去的废气,现在看好像不是!不过那些气息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无常会那么介意。 第四十九章 帅 景虬走近我,带着一身阴煞之气:“丁灵,我不妨告诉你,苏莠蓉她死后亡魂为我所困,她太美了,所以即便是死后为鬼,我也不曾浪费她的身体。” “你……你一个修道之人……你已经是上神了你怎么对得起自己渡得那些劫!万恶淫为首,你……你连一个女人的魂魄都不放过……”我气得胃疼,“你师父没告诉你什么叫道心吗!?” 景虬朗声大笑:“小姑娘,你可真是可爱。我一个上神会对一个魂魄行为不轨吗?你以为我单枪匹马可以抗衡冥府和天庭?孩子,这世间的男人、男鬼、男妖,不比男神少。” “太好了,只要不是你我多少心里还平衡点。”我松了口气,“好歹我的对手和敌人不会让我觉得恶心。”不过照他所言,他自己虽然没做什么,但是苏莠蓉似乎死后依然遭遇了生前的不幸,唉……这个女人太惨了……司命,你可要好好给人家把来生写得幸福一些,毕竟她是被你主子的徒弟算计了。 “不过教唆别人一样可耻!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登徒子!”我早就算计好了他靠近我的距离和角度,一剑朝他劈去。他挥剑挡下我的剑,将那剑锋挡至旁侧。顺手一鞭子抽在我身上,这下打得实在,而且我发现他是捏诀化鞭,所以这一下打在身上不但疼而且浑身上下觉得寒气侵体。我躺在台阶上,新伤旧伤疼得我脑仁疼。 景虬每靠近我一步,我便觉得阴冷多一分。他浑身鬼气,我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记得星主和天尊曾经告诉过我,在成为神之前,景虬是人。黄泉之乱的时候,帝君大人已经把他杀了,所以他已经死掉了,现在跟我打斗纠缠的,是他的魂魄。他总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也许是因为他战死黄泉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冥府的人说他的尸首找不到了,魂也没有归冥府。大家都当他是神不会平白死去,可是他的对手是帝君大人,帝君大人是紫微大帝化身的儿,他承袭的是紫微大帝的力量,所以帝君大人全力出手肯定不会放过他。那么今日我眼前的,并不是一个几万岁的上神,而是个苟活七八百年的野鬼!只不过他曾经修道,所以比别的鬼难对付而已。 巫介于人神之间,修习妖法含恨痴贪两千余年。骏两千岁,可以挡下巫致命一击。眼前的景虬不过七八百岁,我说怎么之前不来找我,偏偏等紫微扯断了询拴在我腰上的头发以后才敢现身。他肯定现在连我的询都打不过!但我依然要小心他,因为询说封魂金铃在他手上。既然是鬼,先用对付鬼的方法对付他。 我暗自掐了枷鬼诀,突然朝他指去:“疾!” 他顿了一下,然后暴怒着挥袖打破我的禁咒:“你这是在羞辱我吗!”他咬牙切齿地朝我扑来。几乎是同时,一道白光穿过他的身体“啪”一声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 “离她远点。”头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然后一双温暖的手将我从台阶上架起来,“伤到哪里。”他问。 “吴商……他用鞭子,打得我浑身疼。”我根本站不稳,刚才被抽到腿,现在小腿还在打颤。 “哼。我倒没发现,你勾搭男人的本事不比苏莠蓉差。”景虬的鞭子快如闪电,我抱头躲在吴商身后,那鞭子被吴商抬手挡下了。他并不觉得疼的样子,掐了剑诀。 吴商的剑泛着黑色的光,他剑上有字,或者说有符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剑,即使是无常或者帝君大人,他们的剑身上也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吴商可以捏出带字的剑诀呢……而且,这家伙是个左撇子,他左手握剑…… 吴商出手很快,我说不清他和景虬对打的画面。因为他们的剑在同一侧,景虬的剑刺向吴商的时候,吴商也正出手,而且吴商出手并不对着景虬的面门,而是朝他的手臂和后背。这就限制了景虬出手,因为只要他伸展手臂肯定会被吴商刺伤,而吴商并不躲景虬刺过来的剑。 人在遇到对手的时候总喜欢对峙再三,所以景虬也没急着把吴商怎么样,吴商似乎也很轻松。他们两个人与其说是在打架,不如说是在切磋。我在一旁看着,身上各处传来刺骨的寒和痛。 吴商是个心里有底的人,他不恋战。很快他挥剑斩了景虬的袖袍,而后回转到我身边:“怎么样?”他问。 “帅。”我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和鼓励。 “我是问你伤的怎么样!”他朝我嚷了一句。 “冷。” 他随手捏了个我看不懂的指诀,抱着我往山顶走:“你一个人待会儿,要撑住。”他说。 “你打不过他。”我靠在他怀里,“他虽然是个鬼,但死之前他是个神仙。他八百多年前……” “少说话。”吴商突然转身把我放在了一块被阳光照着的地上。 我正疑惑哪里来的阳光,便听见金属铛鸣声不绝于耳。阳光格外刺眼,我抬手去挡根本挡不住。缓了好半天,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我侧过身勉强张开眼。景虬很刁钻,他一手握剑,一手举鞭。看吴商刺他,他便仗着自己是鬼往后飘,然后一鞭子打在吴商拿剑的手上。 几次三番,吴商手一松,剑“嗖”一下朝我飞来。我捏着剑诀挡在身前,愣是被震得往后搓了好远,竟然退出了那片阳光照射的区域。只听“当啷”一声,我定睛去看,地上一条黑黢黢的金属,原来他竟然握着的是那把黑色迷你小匕首。再抬头看天,天上哪里有什么阳光,刚才照着我的是山壁上一面小小的八卦镜!原先我只听说过八卦镜辟邪,一直以为是传言,今天我才真知道,原来八卦镜就是太阳! 没有了这把匕首,吴商先是躲闪到树林里,后来景虬追过去我边看不太清了。我猜吴商大概还是捏了剑诀,那剑气散发出白色的寒芒,与景虬的金色剑气比起来光芒微弱很多。景虬一剑劈下,吴商那边没了动静,我心里一凉暗道不好,可景虬已经飞身到我身前。 他浑身是伤,已是气喘吁吁:“算计我?”他举剑朝我刺来,可刚走近我便有无边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 只见他如被火焚身,表情痛苦万分,但手里的剑依旧没有停下。我猜那面镜子一定是什么宝贝,不然怎么会有那么温暖的阳光照下来。 我奋力起身,捏了剑诀挡住他的剑气,大概是我又受伤了,所以我手里的剑短得不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跪倒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第五十章 看你老实与否 景虬占上风,他眼中流露出激动和喜悦,仿佛苦心经营的一条毒计终于看到了结果似的,他兴奋地大笑:“鬼气侵体,小娘娘,你时日无多了。”他用力压下我的剑。我见他胜券在握如痴如醉地享受着即将成功的喜悦,偷偷握住了地上手边的利器,拼尽全力把他的剑往一边挡,看准时机猛地举起撑在地上那受伤的手刺向他眉心! 眼前的恶人猝不及防,我这才发现刚才握住的是吴商那把不起眼的迷你小黑刀。 顷刻间,狂风大作、风云变幻,眼前昔日的上神如烟灰一般秒散在风里,我失去了着力点往前扑,刀直接戳在地上。没想到地上被刀尖戳破的竟然只是一张红色的符纸,符纸自燃,被透着鬼气的风吹散在渐渐淡去的云雾里。 八卦镜照射出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活着,救我的人不明生死。 “吴商……”我依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树林方向走,才走了两步便觉得腰间一紧,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声音:“在这里。” 是吴商,不是我的询,无常是冷的,他是暖的。 疼痛覆盖了我的神智,顺势倒进吴商怀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后,他不应该在树林里吗……不管了,反正是他我就可以倒下,倒下他一定会把我救回来。对,没什么好怕的。 这一劫,算是渡过去了…… …… “少爷,吃药!”朦胧中我听见翠翠好像在生气似的,“自己就是大夫还天天让别人催,看看看,眼珠子要掉了!”这丫头怎么敢对少爷这么凶…… “多少次了,你为她……”刈也在,不过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吴商打断了。 “药给我,她醒了。”他怎么知道我醒了,我还没睁眼呢……好疼啊……浑身散架了一样…… 嘴里被人塞了药粒,苦味顿时蔓延……不用问也知道,动不动就往我嘴里塞药的除了吴大夫没别人。 “商哥哥!”这声音是……雷媛? “乖。先回家去。”吴商对女人,应该说对自己的女人,向来温柔到用气讲话。我都忍不住在想他跟雷家两位姑娘大婚当晚,雷二姑娘得多开心。一个从小长到大的男神,人又英俊,又温柔,说起话来还用气,洞房花烛……哎呀呀呀!哈哈哈…… 额头被人猛弹一下,我疼得皱了皱眉,想抬手摸一摸疼得火辣辣的地方,一动浑身都跟着疼。我这是受了多重的伤……艰难地张开眼,吴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出现在我眼前。 “干嘛弹我……疼死了。”我张了张眼,又闭上了。 他不说话,我只好又努力睁开眼去看他。见他端过一碗汤,拿着个巨大的勺子,招呼也不打,盛了汤就玩命往我嘴里送:“再过几天就进入伏月了,你若是再睡,怕是我要到阎王面前要人。”他声音很低,很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和阎王爷矫情很深似的。 说到阎王,我忍不住想起了无常。不知他去哪里了,我受伤他知道吗?在意吗?还在生我气吗……眼前我的处境如此困顿,他竟也不来看我,大概是决定真的不要我了,也对,珠儿就要回来了,夫妻以外都是淫邪,他要我这淫邪做什么。 “你果然还是睡着伤好得快。”吴商把汤送进我嘴里。他言语中略带嫌弃,看样子我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都没少给他惹麻烦。 “我睡了很久?”我逐渐变长的脑回路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信息?他刚才说“伏月”,那不就是农历的六月!咽下那甜了吧唧齁嗓子的汤,我绞尽脑汁算着日子,怎么觉得跟景虬打斗那日还是农历五月中下旬的样子,这转眼就快到农历六月了? “十一日。”吴商把又一勺汤塞进我嘴里,垂眼瞧着我,“缓一缓起来活动,看看手脚是不是还能用。”说着他把手里的碗递给翠翠,然后拿过我的手为我把脉,闭目不再看我。 他诊脉的时候包括我在内没人敢说话,那种感觉很不好,有一种生死全捏在他指尖上的感觉。所以我很自然地觉得这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就是吴商给我诊脉的时候。 “你刚才说我伤好了?”我找了个能转移我注意力的话题,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是我在睡着的时候伤似乎好得比我醒着那会儿快。 他蹙眉摇头,松开为我把脉的手:“皮肉好了,筋骨至少还要再养个把月。”叹了口气他望向门外:“最近半个月出来进去上山下山多加小心,避免留下病根。” “照你这么说,我可以到处去玩玩,不用老在这间屋子里关着了!?”我觉得这真是个好消息,不过上次出门逛街的经历并不理想,不管是景虬还是鬼打墙,我都不怎么喜欢。“回家行吗?”我弱弱地问了一句,“我在你这里遇见我的一个仇家……” 他始终掉脸,我也不敢再往下说。良久,他才用略微缓和的眼神看着我,柔声道:“救你回来便没打算放你走。”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在心底揣测他这句话是认真说的还是戏言,直到我发现他微动了一下眼角,像是忍着笑,才缓缓嘘了一口气。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别人脸色,说实话,和等他诊脉说结果一样令人提心吊胆。 “不回家能保证不留疤吗?”我一直在意的其实是这件事,受伤有大夫在身边又是皮外伤,好不好也就是时间的事,但是留不留疤,会不会遗留病根儿却是一辈子的事。当然,以后能不能在海若她们几个结婚的时候当伴娘穿露肩装臭美,是我肩膀受伤后的一块心病。 “看你老实与否。”他扶我起身,“洗脸。吃饭。” 我浑身软绵绵的,感觉动哪里都是疼,上上下下没有一处地方使得上劲。董刈大概飘出去玩了,翠翠端来了热水和毛巾:“姑娘,您可算醒了。刚回来那日浑身是血,少爷抱着您急得半死。”她托起我的手,“好在咱们自己家的药好,这身上十几处鞭伤才一点疤都没留。”温热的毛巾敷在手指上舒服极了,我又一次闭上眼。“姑娘,不能再睡了。”她动了动我的手,“好不容易醒了,一会儿出门看看,外面花都开了。” 第五十一章 需要我评价一下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闭着眼,“这都快农历六月了,寻常的花早就谢了。” “咱们山里的花一年也开不败呀,”翠翠把半干半湿的毛巾敷在我脸上,“少爷说泉池里的睡莲也开了。”她很高兴的样子,“少爷,姑娘醒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一直倚在吴商怀里,他很平坦,比围子床的实木栏杆宽阔许多,靠在他身上很舒服,我几度又要睡着了。吴商不说话,只是揽着我。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清冽的沉香,甜软的檀香,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昏昏欲睡。 “姑娘……醒醒。”翠翠为我擦完脸又来给我擦脖子和胸口,“姑娘白白嫩嫩的,长得又漂亮,夫人一定喜欢。” 夫人?我猛地张开眼:“谁?” “夫人啊。”翠翠的毛巾擦在我胸口上,“少爷天天把姑娘泡在泉池里,该看的看了该摸的摸了,难不成还让姑娘嫁到别处去吗?”她解开我睡衣的扣子,“夜夜睡在一起,姑娘从来了到现在可是跟少爷睡了不止十个晚上了。”她边说边笑,“姑娘,您没发现就算是雷家的二位姑娘也不曾离少爷这样近吗?” 我脑袋里嗡嗡嗡响个不停,仰起脸我看向吴商:“什么叫该看的看了该摸的摸了,睡了不止十个晚上?你对我做什么了?” 吴商闭目倚在床围上:“你睡着,我带你去那池子里去一去阴晦之气。其他没什么。”他说,“这之前不也躺在一起吗,我能做些什么。” “也对,你一个要结婚的人,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嘟囔了一句。 翠翠帮我系上衣服扣子:“少爷确实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帮姑娘脱一脱衣服洗一洗澡,在姑娘醒来后轰走了未婚妻,然后搂着姑娘让我来给姑娘洗脸擦身。”翠翠突然拿起吴商的一只手对我说,“看看他,手在您身上才踏实,这哪里是照顾病人。” “我起不来啊,他就奉献一下把自己当个靠枕。”我替吴商解释道,“他尽职尽责啊,他是神医。” 吴商始终不动声色,我猜他应该不喜欢我们女孩子之间这些闲来无事的调侃。毕竟他是寨子的主人,他要操心的都应该是寨子里的大事。这些闺房里的闲话即便捎带着他,他也懒得去听。 翠翠给我擦完了脸和身上,又帮我系好了衣服的扣子。 我刚想起身,吴商突然翻身把我压在床上:“我那么正直吗。” 我推他肩膀:“你放开。”吴商对我越发放肆,“要不我搬到下面住吧。”我到凛江后与他也算朝夕相处,虽然知道他要么就是在吓唬我,要么就是在开玩笑,但这样的相处模式和姿势确实显得暧昧不明。即使翠翠不说那样的话,于雷家两位姑娘而言,我这样也非常不道德。搬到别的房间,无疑对大家来说都有好处。 至于吴商,不可否认的他那双冰冷又傲气的眼神,总能帮他成功摆脱“登徒子”、“色狼”之类的标签。不过用脚跟想也知道,他是未来的族长,不可能发神经轻薄我这么一个外来的游客。 “搬?”吴商思考了片刻,“也好。”他随即叫翠翠命人去收拾房间,然后自己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 我躺着,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怪,翠翠出去了好一阵子后吴商也出去了,这样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吴商在旁边,我顿时觉得轻松许多。可好景不长,没一会儿吴商又进来了,翠翠跟在他身后:“少爷,一会儿是叫人抬着姑娘下山还是您抱着下去?”“被褥铺姑娘自己的还是咱们做的?”“洗漱用品要给姑娘准备多少?”“下人要安排吗?” 吴商走到床边垂眼看着我:“往后自己走上来看病,你可以吗?” “路远吗?” “远。” “那你下来看我呗,就当锻炼身体?” “少爷何苦给自己找罪受。”翠翠走到茶桌倒了两杯水,“我叫下面把房间收拾好,少爷要是真放心姑娘自己住,就让姑娘下山。要是不放心,您再跟着住到那边去也不打紧啊。” 翠翠说话的时候吴商翻身上床,手臂撑在我脸侧低声对我说:“我不介意你之前有谁,族里要求正妻必须是完璧,纳妾的话没有人管。”说着他的魔爪伸向了我的睡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呢。”翠翠见状走出房间顺便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吴商和我。 “哎哎哎,你说好了让我搬走。”我抓着他伸向我裤子的手,“我警告你啊,小心我男人收拾你!” “让他来。”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缓缓凑近我。 我别过脸大吼:“你们结婚怎么判断谁是正妻谁是妾室?有结婚证吗?”“我看你一天到晚都在我屋里,也没什么经济来源,你养得起这么多夫人吗。”他听我这样说松开了勾着我睡裤的手,撑在我一旁,继续听我说话。“你有身份证吗?我要跟你结婚就得带你回我妈那里,那就需要坐火车或者飞机,这个你知道吧。火车和飞机都不是你家的,需要买票,买票就需要身份证,就是一个小卡片,上面有你所有的信息。你们整个内寨都没有身份证吧?人口普查肯定查不到你们,所以没有身份证你根本娶不了我。” 他边听边揣摩着我的话,半晌,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的身份证让我看一眼。” “我的身份证被上游那帮把我祭河神的人拿走了……”我朝他嘻嘻一笑,“商哥哥,我好饿啊。”我学着雷媛的口吻说,希望他赶紧去干点正经事,比如做饭。 他万分厌恶地瞧了我一眼,然后直起身:“不许学她。” “好的。”我朝他伸出软绵绵的双臂,“拉我一把。” 他托着我的头和后背将我扶起来:“要适应几天才能正常行走坐卧。”他说完撸起我的袖子查看我的手臂,“皮肉之伤基本都好了,一段时间受过伤的地方会有痛感,你的鞭伤也不轻。”他把我盖着的被子扔到一边,又察看了我的腿,“脱裤子,我要看一眼胯。” “哦。”我尽量活动手臂自己脱下睡裤,动作很迟缓,像极了电影里那只叫“闪电”的树懒,“你又带我去洗澡了?”我问他。 “嗯。”他看了我的胯后起身到墙柜那里拿了药,“需要我评价一下你的身体吗?” 第五十二章 亲妈对儿子下蛊 吴商就是吴商,作为大夫和冰块脸的鼻祖,他永远可以一本正经地开颜色玩笑并且让被开玩笑的人无言以对。 他端着托盘回到我旁边:“凉一下。” “你见过很多女人的身体吗?”我问。药水有些冰,擦在身上有些疼,“轻点。” “村里十岁以下的孩子都是我接生的。”他又拿了药粉点一点瓶身,药粉落在身上,皮肤瞬间发出被点燃的疼。 “疼!”我推开他的手。 他挡开我的手:“忍着。” “疼……” “你猜翠翠是不是在外面听。” “吴商!”我怎么从没发现他的腹黑竟然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啊……” “别动。”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都会还钱给你的!”我一阵哀嚎,“你换个不这么恐怖的药行吗……” “没有。” “那我还要用多少天这个药啊?你们这里的药为什么都这么痛啊……” “你中的毒是尸毒,不是没有麻药,而是为了通过你的疼了解你的余毒清了没有。”他把瓶子放回托盘,又伏下身双手撑在我头两侧,“不疼,是因为尸毒已经渗入皮肉靠近骨髓;疼,是因为毒在缓缓地被拔去:疼得不行,那是毒在肌理表面做最后的挣扎。”他的手抚过我的腿侧,“我看见过很多女人的身体,但是这么美的脸,这么修长的腿,这么挺翘的臀……” “吴商!”我真没想到,在这样落后的一个村落,这个老干部一般古板的年轻大夫,在我昏睡了这老些天以后,竟然能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荤段子,“你……” “我还有事,先去忙了。你……慢慢消化。”他八分得意两分嘚瑟地走到门口:“翠翠,扶她起来。” “姑娘,你昏睡的这些天少爷去把您的日常用品翻腾出来了。”翠翠帮我穿好鞋,架着我下了床,“少爷说那日您和白家姑娘在库房门口遇见的是个逃逸的亡魂,刈从房间里头发现了一具村民的尸体。看尸体的样子和腐败程度应该是掘坟偷的,由于只是草率处理,所以尸体行动能力并不理想。那亡魂似乎也是在外面拘的,并不心甘情愿接受那具尸体,后来就跑了。白姑娘八字弱,差点被鬼抬了脚。”她架着我往门口走,“少爷最近一直在查这事儿,大老爷家的大少爷虽然桀骜,但手段和手艺都还是有的,也算心明眼亮,不会做这么唐突的事。但炼尸炼魂的事只有吴家精通,少爷怕是三少爷顽皮,惹出祸来,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白家也没有把事情声张,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停在台阶口:“少爷说了,让您今天务必上下五趟来恢复。” “五趟!?”我腿一阵酸软,“我平地走起来都费劲好吧……” “那咱们现在屋子周围转转,我给您说说您昏睡中发生了多少事!”看翠翠这架势,估计我睡着的时候她过了一段哑巴吃黄莲的日子。也对,有些事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总是难受,可千香就像个小喇叭广播站,不用你问她就稀里糊涂地都广播出去了,重要的事儿都不能跟她说;雷家两位姑娘将来都是女主人,翠翠一个小丫鬟也不好跟她们多说什么;董刈一天到晚见首不见尾,估计人间的事他也看腻了;至于吴商……估计给翠翠造成哑巴吃黄莲状况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那日少爷抱您回来的时候他身上也有伤。”翠翠扶着我走在回廊下,“可是说也奇怪,就过了一夜那些伤就都不见了。” “他是修道之人,自有道法相护。再说,他有药啊!”若论修道,我算是半路出家,而且除了每日念诵净心咒、净口咒和金光神咒,其他几大神咒我都很少念。此外就是每日有空就练一练捏诀,画符也是到了凛江之后雷媛简单教的,其他经文、心法我都不知道。但我相信如果吴商可以接下景虬那么多招式还活着,那他一定深谙道法。修为精进便可修复受损的事我听池月说过,因为伤他的并不是人,也不是实质性的剑。 翠翠压低了声音:“不是。我家夫人出身苗寨,母家是苗寨的大户,未出阁前是有头有脸的千金大小姐,就算是外嫁给老爷都没有随夫姓。我们老爷是这边寨子的族长,夫人嫁过来后外面苗寨大小事自然都归夫人说了算。而且她是十里八乡最厉害的鬼草婆。我就在想,夫人是不是给少爷下了蛊,所以少爷的伤才那么快好了。” 难怪翠翠要等没人时候才肯跟我说,这话要是让任何人听见,以大户人家的规矩,还不得给她安个“构陷主母”的罪名把她石沉江底。虽然她这是担心主子,可是也确实顶着揣测主子老娘的帽子呀! “亲妈……会对儿子下蛊吗……”我先前看电视剧和文学作品的时候都说巫蛊危险害人,不会有哪个妈会害亲儿子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疼爱还来不及的好不。 “我哪里知道啊,我虽然也会下蛊,不过都是雕虫小技。怎么说蛊也是毒,夫人按理不会给少爷下毒的对不。”翠翠自顾自地念叨着,“您说,少爷答应老爷夫人年底之前完婚,这要是真的带着蛊毒,身体指不定要亏损成什么样。要真是这样,下一代堪忧不是。”看她这操心的程度简直堪比老妈子。 “你家少爷被窝里的事,你管他做什么。”我收回架在她肩上的胳膊,扶着木质的墙壁,“跟我说说你家少爷那把黑色的小刀好不,我看见他捏出的剑诀上还带着字。”这是我一直好奇的事情,吴商那把小黑刀之前能对付巫,后来能对付景虬,这对狗男女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他的刀一定是个神器! “鬼师刀吗?”提到此翠翠露出得意的神色,“我家少爷是族里的鬼师先生,那刀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刀上刻的是鬼语,我不懂,鬼语只有族里的男子能看懂。” 鬼语……鬼书!殄文!铃铛!我大脑飞速运转,先前我还在家里研究封魂铃里刻着什么,骏那时候说这里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意思是这里只有这个人能住,现在我辗转来到了凛江寨,这寨子里大都是水族人,而吴商这个天天和我睡在一起的人竟然就是个鬼师先生……一切的一切就像冥冥中的定数,我苦苦追寻的答案其实就在我跟前! “吴商呢?”我突然抓住翠翠的手让她吓了一跳,“他今天回来吗?” 翠翠有些不知所措:“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少爷夜夜都跟您在一起啊,怎么可能不回来。” 第五十三章 内寨为什么没人住 “谁跟他夜夜在一起了,我那是没地方睡,而且以前行动不便。过两天我就不跟他一起睡了,等我活动方便了,就让你家少爷给我单找一个房间吧,他一个大婚在即的人,老和我睡在一起对他对我都不好。”我扶着墙已经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了,“还有,别看雷家姑娘不言不语的,其实骨子里可是介意呢!你想啊,自己家男人天天跟别的女子在一起,换做是谁都得气的半死有心杀人吧!”我走累了,坐在栏杆边的长椅上休息,把目光投向远方,嘴里小声念叨着:“哪怕是亡妻,哪怕已经不在人世甚至不在冥府,我依然会介意、会羡慕。”心口猛然疼起来,我闭上眼深呼吸,尽量想些别的事情吧,吴商那日说带我去逛街,对,逛街。 “姑娘心口又疼了?”翠翠端着水杯走到我身边,“少爷说姑娘心口总是疼是因为胡思乱想。” 我浅笑:“是吗……是吧。他比我还知道。”饮下清心的茶,我缓缓呼出一口气,“你家少爷是个好人。” “那是啊,我家少爷打十年前就被姑娘们惦记着呢,多少女子想嫁给他呀!他竟然一个都看不上。”翠翠坐到我对面,“他都不让别人碰他一下!” “会吗?”我回忆着和吴商相识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觉得千香、你、我都碰过。” “少爷看着千香长大,我打小就伺候少爷,你是少爷的病人。”翠翠凑近我掩口低声说道:“雷家的两位姑娘,他连人家衣服都没碰过。大姑娘性子冷,他们两个向来相敬如宾,二姑娘偶尔拉一拉他的衣袖,他都极不愿意的。” “有吗……”我平时也没有那么在意吴商的举动,实在想不起来了。 和翠翠坐了一会儿,我又被她催着起来活动。伸伸胳膊伸伸腿,浑身上下都觉得揪得慌。我把腿架在栏杆上压了半个小时的腿,转过身背对着远处的大山正准备下腰。翠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姑娘!少爷让您活动可没让您这么动啊!”她把我拉起来,“少爷说肩膀还要再养半个月才能好,您身上的纱布还没拆呢!这要是又伤回去,他怕是要骂死我。” “哎呀,我自己知道深浅。”我扶着腰扭了扭,“用不上力气。” 正说话,屋顶一声瓦片轻响:“谁?”翠翠甩手一道符纸顺着风飞到屋顶上,随后“哗啦”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阴气从屋顶蔓延开来。我屏息凝神,感受到如云烟流淌的鬼气。 “嘻嘻嘻!”一声轻笑从台阶下方传来,我和翠翠互看了一眼,不明所以。正疑惑,只见千香踮着脚尖往台阶上走,“你们聊得可真高兴!”她轻言细语,不紧不慢地说。 我后背冒凉风,下意识地握紧了翠翠的手。这声音哪里是千香的,分明是个中年妇人的嗓音!还带着民国时期女人说话的调调。 附在千香身上的女人扭着屁股走上台阶,坐在离我们不远处的长椅上,斜靠着栏杆望着远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好长时间没和姐妹们聊天了。”女人言语中带着庆幸和失落,凭栏远眺时的神色和千香的年龄极不相符。 翠翠清了清嗓子:“何方妖孽,竟敢附身在生人身上!” “嘻嘻嘻!”“哈哈哈哈!”只见千香捂着嘴大笑几声,“黄毛丫头,找你们说说话解闷儿,你们倒还不知好歹了!”她翘起二郎腿,“去给我倒杯水来!”一副少奶奶的模样。 “你们这寨子里怎么一天也不安生。”我抬起手准备捏个剑诀,突然想起了那天跟景虬打斗时他的手势,其实他掐得也是剑诀,但是大拇指的位置似乎更偏向于无名指和小指一点,此外无名指和小指均更向手心弯曲。我也按照他手指的样子先掐剑诀,手中渐渐出现了一把剑,随着我手指微微的调整,果然手中的剑略有变化。当我的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指都按照景虬手型归位后,我的手里也握成了一条鞭子。 我“啪”一身把鞭子甩在地上:“什么人胆敢在此撒野,再不走本姑娘可要下鞭子了!”我厉声呵斥! “哈哈哈!好厉害的丫头!”假千香一拍栏杆站起身,杏眼横斜:“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她攥紧了拳头,脚尖依旧踮着地。阴风从她身后卷着零星飞沙贴着地面在我脚尖前面打着转。 我二话不说一鞭子打在那女鬼脚尖前:“再不走我就打脸了!”说完我扬起手横向一扫,鞭子“啪叽”打在千香头顶的柱子上。 那女人见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那好吧,”她不紧不慢地说,宛如正宫娘娘的口吻,“那我回头再来。” 我又一鞭子抽在栏杆上:“你还敢来?往后若还敢觊觎我家妹子,我必抽得你体无完肤!”说完我手型变成了剑诀,一剑指向她鼻尖,“滚!” 在我的厉声呵斥下,那女人万分厌恶地白了我一眼,随后阴风阵阵,贴着吴商屋子边的老榆树叶子刮走了。千香一软,往旁边倒去。幸好翠翠最近经常接着不省人事的我,不然她肯定抄不住千香。隐约中我听见有老翁轻咳,可仔细再听发现不过是风吹树枝,枝桠作响。 “你们这寨里到底有多少鬼怪。”我松开捏诀的手,帮翠翠把千香往屋里运。 翠翠叹了口气:“内寨基本没什么人住,除了长老们就是白家、雷家。再有就是一些老人和伺候长辈、族长的小斯,再无其他人。姑娘看这山寨房子多,其实住户很少,山脚下的古街里会售卖一些外面的东西,那些小商贩也都是坐船从外面过来的。这里因后山和凛江都有少爷阵法,故而居民少。生人少,鬼气自然就重,再加上姑娘初到当晚毁了少爷阵角一线,鬼怪感觉法阵有异,一来会不安,二来也会有所觊觎,故而这阵子活动频繁一些。少爷说如果不是特别来攻击别人或来害命的,不必管便是。” “这么大的一个寨子就这么一丢丢人住,这不就是有家不回的加班族吗。”我们把千香放在吴商床上,“他也不怕鸠占鹊巢。”我心中升起了另一份疑惑,“为什么内寨没人住?” 第五十四章 只要能动就能保命 翠翠从条形柜里翻了药给千香喂下,边收拾药品和碗勺边对我说:“社会在发展和进步呀。这个寨子从最初的几百人到后来的几万人,人口越来越多。而且,整个寨子的人都要依靠族长来养活,换做是谁都有压力。慢慢的族长开始扩大寨子的区域,在凛江对面建起了和这边一样的山寨,将家人分两地而居,又修建码头,方便人员流动。族长在对岸设梯田、茶园,需要有人帮忙打理,高价雇佣家仆,就这样逐渐有人跟着在对岸落户建房,地域范围就这样扩大开来。 这边后山都是先人遗骨,前山都是居民,与这边相比,自然对岸风水更好。慢慢寨子里面的居民就都选择在对岸落户。直到旅游业发展起来之后,对岸的经济来源一下子多样化起来,当时的族长开设织坊、染坊又将酿酒技能传授族人,选一批手艺匠人开设银作坊,一时间吸引了很多寨民移居。 到少爷这一辈,他要管理的东西相对更多,除了内寨大小事务还有外债部分财务,所以他经常来往于内外。别看他不怎么说话,若是让人看见他出山,外寨总是要欢腾一两天。”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全数倒进水盆,涮了毛巾敷在千香额上。 “赶上明星了。”我也拿了手帕泡在水盆里,然后拧干递给翠翠来帮千香擦身,“他也出去吗?我以为他永远都要守在这里。” “确实永远都要守在这里。”翠翠边给千香擦脸、肩颈和手边跟我说话,“少爷每月朔望之日会回家看夫人,夫人会跟他聊一聊外面的事。其实外面湘西那边多半是夫人在管,因为那边多苗族;qdn那边的寨子是老爷在管,那边水族居民多而且规矩多。” “跨两省啊!”我忍不住感叹,“合着这吴家是凛江的皇帝。” 翠翠掩唇轻笑:“没那么夸张,不过也差不多。两边的吴家大院都挺大的。”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乔家大院、白家大院、王家大院等各种大院的模样来。想着各院家主的那些事儿,我忍不住浑身发颤。在这样的大院里生活,那不天天都是电视连续剧嘛!上来就娶俩姑娘回家,这家庭伦理剧和青春偶像剧以及宫斗大戏每天滚动播出,难怪雷婵那天说什么父亲不同意,这明智的父亲就是这样,女儿就算嫁给王子,他也觉得女婿不如一头猪。 千香是在翠翠点了艾草香之后大约一个小时才醒的,醒来后她先是感叹自己刚走到上次鬼打墙的地方,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自己竟都不知道。 我们告诉她她八成又是中邪了,她自己也好生郁闷:“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找我,天天艾叶泡澡。护身符一天不换一天就出事,我不就是懒点吗。”她坐在床上瞧着站在桌边的我,“姐姐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吴商哥哥就要砸自己招牌了。” “他还有招牌?”我觉得好笑,“他出生都是含着金汤匙的吧。” 千香不爱听了:“我吴商哥哥文武双全,含着什么都挡不住他优秀!” “好好好,你喝点茶祛祛邪,我接着康复训练啊。”我给她倒了茶,“小小年纪就爱慕老年人,他怕是比你要大十岁还多。” “挡不住他看着年轻呀!”千香接过茶杯,“姐姐我跟你讲,邪门儿呢!那天我们就往前走,直直的往前走,那面山壁就一直离我们那么远,我开始生气想扑上去,后来被我哥拉住了。我们就顶着这山壁走啊走,最后竟然走到了腰路上!可是一回头发现你不见了,那山壁又挡在了身后。我哥说什么也不让我过去,他自己上山没走两步就被董刈挡了回来。”千香边说边比划,“今天又撞见邪门儿的事,我真是以后都不敢一个人走山路了!” 我总觉得那山壁是景虬为了隔开我和他们的障眼法,也不知我猜得准不准,不过他这一分元神之力最终葬送在鬼师刀下,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吴商加固的结界里,还是他也被隔在外面再也进不来了。 “听说你和吴商哥哥跟那个恶鬼缠斗了很久。”千香说,“吴商哥哥也养了好几日才去找我哥商议雷婵姐姐的事。” “雷婵?”我有点蒙,“他俩打算把雷婵劫走吗?”该不会雷婵爸爸不愿意两个女儿都嫁给吴商,不接受这种亏本儿的买卖吧…… “劫走恐怕是没戏了,明日就是他们问名之日,不知八字要送到谁家去核算。”千香饮了口茶,“若问名成了,礼就成了一大半,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等着吃喜糖了!”这丫头,一边念叨着喜欢吴商,一边想着吃人家喜糖,纯真无邪的小孩子心灵啊…… 尤记得民俗文化课上,老师曾详细地讲述古代婚礼。所谓“问名”应该是男家行纳采礼后,再托媒人询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及时辰,以便男家卜问,决定成婚与否,吉凶如何。也有说问名是男方遣使者问女方生母的姓氏,以便分辨嫡庶。后来问名范围扩展到议门第、职位、财产以至容貌、健康等多侧面。问名后把女方庚帖与男方生辰做了占卜,确定可以成婚之后再行纳吉礼。不过吴商和雷家二位姑娘算旧相识,估计这些早就了解到位了,问名就是走个形式。 说是走形式,也须携带礼物,中原一般用雁。都说西南少数民族常用槟榔作为问名携带的礼物,我以前随妈妈到湖南旅行时挑战过槟榔,就那么一次,晕眩至极。 我们正说着话,吴商推开了房门。 “吴商哥哥!” “少爷。” “吴小哥。” 我们三个人同他打招呼的方式都不太一样,千香冲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他俩说我又被抬脚了,怎么办。” 翠翠也走过去:“少爷,白姑娘来的时候是踮着脚上来的。” 吴商嗯了一声,越过她们眯起眼看着我:“你又捏剑诀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掐剑诀,我掐出来的是小鞭子! 他径直走向我,压人的身高直把我逼到墙角。我晃晃悠悠地往后退,腿脚还是有点发软,退到墙根无路可退,我抬起手推他:“别……你先看看千香。我真的没掐剑诀,我就是学着那天那人的指法掐了一条小鞭子。我还有话问你呢……” “鞭子?”他拾起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搭在我腕子上,“鞭子比剑还难,我都很少用。”他瞪着我,随后又换了手诊脉,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三个药瓶:“白色一日三粒随餐,绿色疼的时候吃两粒,黄色睡前一粒。我要出去两日,你照顾好自己。” “哦。”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药瓶,“谢谢你。” “忘记吃回来要加倍。”他垂眼瞧着我,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黑色的小匕首:“带着,防身。” 我摇摇头:“那是你师父给你的,就这一件。我没事,只要能动,我就能保命。” 第五十五章 那是不可能的 我抬起头,看到他一脸不放心。医者父母心,不论到哪里都如是。 “要不你给我几张特别厉害的符纸好不好。然后再派几个人保护我们仨。”我说。 他思考片刻,“嗯”了一声,然后让翠翠给他准备笔墨,他说他要画符。 当翠翠和千香端着一大堆东西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吴商的笔洗。起先,我不动声色,看她们把笔墨纸砚摆在桌上。然后,我围着他桌子前面开始转悠:纸,是五颜六色的?吴商为什么用彩纸画符……我想动,他用笔杆子敲开我的手。我撇了撇嘴,把手收回来。朱砂一大坨,红红的,颜色很正。 据说朱砂原叫“辰砂”,是湖南辰州的特产,我曾经见过我大姐丁睿的收藏,她有一块辰砂长在白色的围岩上,就像宝石一样。吴商盘子里的朱砂就和我姐姐那块颜色很像,他该不会土豪到把那么珍贵的东西研磨成细粉来画画吧…… 再看他手里的笔,我对毛笔的研究并不多,只知道湖州的笔以“尖、齐、圆、健”四德具备而着称。吴商手里这支笔我看就满足这些,不过笔杆更吸引我,他画符的笔杆是正儿八经的沉香木,看他握笔留下的痕迹就知道,他一定常用这支笔。 我直起身撇撇嘴,酸不拉唧地对翠翠说:“你家少爷可真讲究,画符都用沉香木。” 翠翠给我使眼色,让我看吴商画符。先前我和池月、八爷学画符的时候,就像……就像和我舅妈学国画,胡乱来几笔,想画啥就画啥。 那天雷媛教我画符,我学得格外认真。那算是我画得最认真的几张符了。现下看吴商画符,我只能说人的天赋是不一样的。 他坐得很端正,毛笔拿在手里显得格外和谐,仿佛这支笔他已经用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久。再看下笔,我自认为我奶奶、我爸爸、我大伯二伯都是业余书法家,但是他们都不如吴商这年轻人运笔如飞,他几乎是只用了我喘两口气的功夫,就画完了一张符。而且符头规整,符胆饱满,符角整洁,看着……像一幅即将展览的道家大作。 吴商画符很快,没一会儿几十张符就分门别类地放在前桌上。他最后画的是彩纸,蓝色、紫色他分别画了十张,最后画的是红褐色符纸,这一次他没有用墨,而是换了一支玉杆的毛笔,用水画符。 起先我还觉得他肯定画出来就干了,没想到笔尖运转在符纸上,那些水泛起莹莹白光,忽闪忽闪的像星星一样,只一瞬便消失了。 “这张符随身带,晚上压在枕头下面,不要丢了。”他边说边把那张红色的符纸叠成一个饱满的小三角塞进我的口袋,“遇到危险燃了它,董刈和我都会来救你。” “要是没遇到危险呢?” 他瞥了我一眼,那个神情大概是在告诉我,我这种水平不遇到危险不太可能。 我默默低头,“哦。”了一声。 “我倒是希望你别遇到危险。”他一声叹息,说这话的时候瞧着我,神情有些复杂,眼里似乎有……水汽。 我的第一感觉是他家里有事,现下既不是朔日也不是望日,他这么急着回家,会不会是家中双亲中有一位快不行了吧……那他这挑大梁的角色肯定找不着人哭。 “你……没事吧……”我出于关心,小声问。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俩出去。”声音很轻,却不容争辩或质疑。 大概千香和翠翠也没见过他这样,所以乖乖地出去了。翠翠带上门,我走到茶桌前放下药瓶:“是不是家里有事不……” 没等我说完,他突然从身后抱紧我,额头顶着我的后脑勺,悠悠地说:“丁灵……”这一声叹息里带着欲望,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无……”习惯性地回应,可他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吴小哥。”我很久没这样叫他了,显得生分,目的是提醒。 他的下巴滑至我的额角,微摇着头,让我不得不侧过脸来。谢询也喜欢这样,每当我侧过脸去,他便会吻过来,然后将我压在他随手指化出来的床上,说着绵绵的情话,亦或和我进行一番无谓的争吵,更多的时候他会把我揉碎在他怀里,低声念着“三三……我的人……” 吴商没这样,他唇角碰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有意躲开了,他迟疑了一秒,收紧手臂让我不能动弹,我便想起骏叫我不要在男人面前反抗,不然很危险。我这次照做了,由他用柔软的唇碰了碰我的额头,果然,他没继续做别的事。我又很想让他重来一次,看看我要是反抗他会怎么做。 “婚事如果定下来我就必须要娶,丁灵……”吴商言语淡泊,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不想结婚,可是不结婚他跟人家姑娘那么温柔干什么? 我有些不明白:“那……你是想娶,还是不想娶……” “一个。”他下巴顺着我的头发滑过我颈侧最后压在我肩膀上,“我只想要一个。” “那就娶那一个就好了,”我拍了拍他环着我的手,意思是让他松手,“不然也会耽误别人的幸福不是吗。” “丁灵……”他欲言又止,“丁灵……” “要不我戳你一刀,这样你受伤了,婚事就可以往后推一推,你再想想,怎么才能娶到想娶的那个。”我掰开他的手,“想娶谁就抱着谁满街跑就是了,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想娶她,你抱着我也没用啊,我又不能帮你娶另外一个。已经不是女驸马的那个年代了。”我转过身,“不过我可以教你私奔,你先找个下家来接你族长的位置就行。” 根据既往经验,恐婚的人都会像吴商这样,在角色转变前会觉得娶不到的那个才是最好的,所以他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所以他会这样亲昵地抱着我,用我来逃避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我会觉得不自在,除了谢询,谁这样抱着我都会让我觉得心里不舒服。即使他的声音和谢询很像。 我其实很害怕吴商亲近我,一方面我怕雷家二位姑娘误会,一方面我怕谢询因误会而对他做些什么,更多的是我在害怕与他过分相熟会让我把他和谢询之间建立起联系,因为他们声音很像,身型也很像,光线昏暗的时候,某个角度看模样也有一点点像。 不过好在吴商的严厉更真实,拒人于千里,不然这两个人气场如此相似,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吴商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中眼神略显复杂,像在恐惧更似无助,甚至还有几分淡淡的忧愁。 “我不在,你别到处乱跑。”他说。 “那是不可能的,我肯定会跟千香一起去逛街。”我摆了摆手,“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赶紧想想还有谁能帮你挡一挡!” 第五十六章 黑色身影 吴商略显气恼地在屋里溜达,我看出他心里是真的烦,可这事说到底终是我爱莫能助。 他走到墙边,把头抵在墙上一句话也不说。我看他郁闷的紧,又不知该怎么劝。 “吴商……”我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你就从了吧,反正你也不吃亏。” 他拨开我的手走到窗口,又陷入了沉默。他就这样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严肃得要命的家伙,这个时候竟如此迷惘。 看在屋里这般转悠,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悄悄开门逃到外面去透气。 千香和翠翠见我出门,赶紧凑过来:“怎么了?”她俩不敢出声,只动嘴巴地问。 “恐婚。” 话音刚落,门“哐”地一声被他从里面推开。但见吴商带着瘆人的气场走出房间,他瞧了我一眼后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我不明所以,他这是在生气吗?还是觉得我帮不了他让他很失望? 看着吴商一路往山下去,我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庆幸。忽然觉得自己不用受那“媒妁之言”的制衡是一件异常幸运的事。 吴商就这么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暗叹幸好他没回过头来给我安排什么新的任务。 “吓死我了……”我拍拍胸口,算是松了口气,“我跟你们说啊,再伟大的人,在角色转变之前,也好长一段时间接受不了。你看他还没结婚呢就这样,等将来当了爹……” “刷”一阵剑气擦着我头顶飞过“当”一声响在我身后的门板上,我缩了缩脖子:“这是哪儿来的暗箭呐……”回头,我看见那把黑色的小匕首插在门上颤抖。 “他是真生气了。”千香走过去拔了半天也没把匕首拔下来,“姐姐,你是怎么劝吴商哥哥的。” “我跟他说让他私奔,或者我捅他一刀,或者他就从了,不就是被两个姑娘睡嘛,他又不吃亏。”我和翠翠轮流试着把那刀往下拔,最后还是没拔下来。 “哼,”一声冷笑,是董刈,“你应该庆幸他没把你顺窗户扔下去。”他见我们三个对着那把小刀轮流生拉硬拽,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他叫小白上山来,才把这宝贝弄下来。 小白听说我这样安慰吴商就说我死定了,吴商回来肯定要收拾我。我撇了撇嘴,说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我见他们人心惶惶的就给他们编纂未来吴商被两个女人呼来唤去招架不住的故事,大家笑成一团。董刈听见了也跟着笑了两声,可晚上的时候他非要我写净口神咒,还说我要是不写他就去山腰上的阎王殿,把我背后嚼舌根的事告诉阎王。我虽然不觉得他真会这么做,但还是乖乖的写了三十遍。 晚上,翠翠陪我睡觉。搂着她我睡得格外踏实,大概是觉得翠翠略通道法的缘故吧。直到梦里有一只手抚过我的脸,直到那手落在我腰间将我搂紧,我才明白,睡得踏实也许是因为房间里有他的气息。他来了,许久不见,终于来看我。可我好困,怎么也张不开眼。 谢询……是你吗……我心里叫他,他却不应声。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被人横抱着飘在空中,耳边是凄冷低沉的风声,是冥府特有的声音。我并不觉得冷,大约是在他怀里的缘故。 他落地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四周黑漆漆的,不知是夜深还是他故施迷障。开门声响后有浓烈的沉香味儿扑面而来,我便确信一定是他。只有他有这样的味道,清苦、凛冽。 “七爷。”一个羸弱的声音叫他,是个女人!他屋里有女人!? “热水。”无常的声音响在我头顶,“药。” “是。”那女人开门出去后,他将我放下。 “无常……”我叫他,努力去想把眼睛张开,然无果。 “嗯?”他音色柔和,漫不经心地回答,冰凉的手指落在我手腕上,“伤看着是好了,皮肉之间还没有恢复。所以带你回来上药。” “带着魂魄来上药?”我强睁开眼,又闭上,“眼睛睁不开……” “自然是带着人来上药。”他不知从哪里拿了针,扎在我身上微疼,“睁不开就再睡一会儿,这里阴气重。” 说话的功夫我又听见门响,接着是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找药。 “询……”我叫他。 “嗯?”他闻声回到我身边,“我在。”他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和紧张,俯身凑到我耳边又说了一遍:“我在。”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些思之如狂的日子一股脑涌上心头,紧跟着头和手都跟着疼起来,不知何故。我凝眉忍着,可越是忍着心里就越是憋得慌。我不断吞咽着口水,调整气息,轻轻呼气,可悲伤成河……我想他,思念如炬,将我焚得头疼眼热,泪水夺眶而出。 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吞进肚里。不断调整着气息,再一次忍住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他冰凉的手勾去我的泪,叹息中将我扶起来靠在他怀里。药有股淡淡的竹香味儿,和吴商的药不一样,他的药温平,抹了不会疼,让人心神渐渐沉静。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用竹片取药、取完药给我上药的声音。他知道我伤在哪,所以涂完一处又涂下一处。那药有些冰凉,每一次他涂在不同的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躲一下。 他大约是耐着几千年的性子给我上药吧,每每我躲开,他都会收紧手臂。直至他涂到胯侧最深那道伤,不知怎的,突然来了脾气,把那竹片狠狠扔在地上。 我看不见,自然吓得一颤。他因这动作将我搂得更紧,我却快要被他勒断气了。但我不敢,吱声,就在他怀里静默着。他身上沉香气息很重,用海若的话说,“用这么名贵的香料,无异于烧钱。”可见他在冥府的生活应该也挺腐败的。 “三……”耳边是他柔声呢喃,“我的人。”那声音里满是眷恋,仿佛几千年未见的重逢。 他把我藏在他宽大的衣袖中,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痴痴地唤着:“三三……” 熟悉的衣料被我握在手心,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谢询…… 无常为我起了针,拥着我把脸埋进我颈侧,用无声的力量将我吞没。 他是冰冷的,厚重的衣服也挡不去他千年沉淀的阴寒。我想看着他,想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想知道他眼里有多少是我。 “我封了帅府,”他说,“这里没有别人。”他边说话边将袖子从我手中抽走:“你想我。” 想,怎么能不想,可不知为什么,脑海里似闪过一抹总也瞧不清的黑色身影…… 第五十七章 幽居冥府 那抹黑影如昙花一现,虽不经意,却叫我出神。我总是缺乏安全感,往谢询怀里躲了又躲。他耐着性子,拉开一床软被,将我裹进无边的睡梦里。 “兮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禹州旧曲响在我梦里,迷雾中,我仿佛看见红色的光。 舞台上像是有人,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怕,抬手捏诀。 “小家伙。”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在我身后。 我一惊,回眸寻找,但却无果。这声音我听过,这种毫无人情味的清冷…… “不必思,不必想。我只来告诉你,时辰未到,莫要急。光亦是火,冷暖亦是火,万物皆是火。”语毕,我只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头,心中顿时一暖,眼前又黑下去。 我知是梦,却未曾醒,这很奇怪。 我醒在冥府第二天的黄昏时分,是被纸张的声音吵醒的。 “询……”我念着他的名字,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我在。”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滑回被子里,顺手将我环住,肩抵在我肩上。 “询……” “我看一看他们的奏报,没丢下你。”他气若幽兰,然后那冰冷的手掠过我的眼。轻拂过后,我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眼世界。 室内陈设看上去三分熟悉:墙上挂着一幅丹青,画中的女子正偏侧着头扶着即将从肩头滑落的衣裳。画中女子慵懒、闲适,似是带着笑,可只是背影,是多么美好的一种存在。 我痴痴地看着那画,良久,我问:“珠儿。” “那是你。”他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扭向他。 这样一张温柔又凛冽的绝世容颜,我有多久没见了……眼眶一热,眼前的脸模糊起来,我伸手去够,害怕那是一片虚无。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抹去我眼中的泪,凝眉看着我。 “是你吗……”我打量着他,仿佛离别了几个世纪。 “怎么不是我……”他把我搂进怀里,“只能是我。” 熟悉清冽的沉香味沁人心脾。那么久不见,我不知他是不是想我,自打相识我们总是聚少离多,我会奢求他日日陪着,出发去禹州前,他每晚都在,虽然我会冻得姨妈痛,但现在回想,那是我觉得最温暖的日子。 不过很快我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昨晚你房里有女人,”我说,“她叫你‘七爷’。” “那是个纸人,丫鬟。”他说。 “你为什么弄个女纸人。” “难不成弄个男纸人来看我给你上药。”他冰凉的手穿进我发间捧起我的头,眼含笑意。 “那画……也是女人。” “那画是你。”他忽然笑了,眸似星海,“我只有你。” 我终是无言以对,只好告诉他:“昨晚我梦见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他忽然紧张起来:“你做梦了?” “我不可以做梦?” “当然不可以,”他手指落在我眉心,“你在我结界之内,不该做梦。” 我看着那些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满目痴迷。他眉头紧锁,像在探查什么,到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乌七八糟的脑子。” “我想的都是你!”我嘻嘻嘻地笑,他也随着我勾起唇角。不过从他深沉的眼眸中我猜到,他定是不安的,只是不敢告诉我。 在冥府,日子过得比凛江更宁静。无常帅府庭院深深,除了无常、我、纸人丫鬟,再无他人。起先我有些不适应,跟着那个纸人在偌大的帅府里瞎转悠,她去厨房我就去厨房,她去洗衣服我就在她旁边看着她洗衣服。由于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我央求她带我到每个院子里转转,她有些为难,思虑再三最终答应了我。 帅府很大很大,比bj的恭王府还要大上许多,可见无常在冥府的地位。这里的院子多得数不清,有些院子被他修缮得很很精致,亭台水榭别有洞天。有些好像还没有完全修建好,那些院落是空的,没有装饰,只有房子。 我喜欢帅府里一座叫做“玲珑阁”的小院,院子还在修缮,由于他把修院子的工人都赶走了,所以只剩下一堆修缮工具。廊下的粉彩和刷墙的笔未干,我拿起来依着图样描画,体验了一把古人造房子的乐趣。 玩累了我就在树下的秋千上坐着,偶尔会有奇怪的鸟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我腿上跟我讨吃的。纸人丫鬟就在旁边陪着,她说这个院子是七爷亲绘,我猜是无常准备给我的。 “你知道珠儿娘娘吗?”我问纸人丫鬟。 她突然跪下来:“七爷不叫说,请夫人体恤。” “不叫说啊……”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她曾住在哪个院子,这个能说吗?” “都不叫说。”纸人丫鬟显得很为难。 我没再问,笑自己痴傻的以为他真的在乎我能超过在乎珠儿。 我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晚了,无常因为外出办事回府找不到我而大发雷霆,扬言要把纸人烧了,后来他可能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小心眼,叫纸人回去休息了,还赐给她什么仙丹之类。我看不懂,在心里骂他昏庸荒诞苛刻无耻。纸人走后他勒令我不能不跟他打招呼就到处去玩,否则就要叫我腰酸腿软。我可不敢惹他,满口答应。 “帅府大,我不在时万一有野鬼擅闯,伤到你得不偿失。”他耐着性子跟我解释。 “哦。”我翻了个白眼,爬到床上准备睡觉。 “你不高兴。”他问。 “你叫我就在这一个屋子里呆着,无聊。” “这几日要处理一些事,故而忙了些。”他坐到我身边,“带你去洗澡,洗完澡上药。” 说到洗澡,我忽然想起吴商总是帮我洗澡的事,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我又不想瞒着无常,于是开口跟他说:“有别的人给我洗澡。”我不敢看他,觉得这是背叛。 “嗯?”他似乎没听明白。 “吴商。”我说,“在凛江,他给我洗澡了。” 无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他声音里透着叹息,“又能怎样……” 是啊,又能怎样呢,他不在,我身边有没有自己人,自然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的选。 无常帅府的浴池没有吴商寨子里那个大,小小的一方池子适合一个五口之家使用,所以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并不算小。只是池水颜色可怖,是那种未来感十足的柠檬黄色。他把我搂在怀里,浓郁的药味弥漫整个房间,我问他水里放了什么,他只说是御赐的药,对我的症。 泡了一会儿后我发现池水的颜色变成了橘黄,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景虬偷习密咒,私练禁术,所使咒诀和所用武器都带着极其阴暗的力量,这种怨恨会化作毒深入骨髓,所以一定要用仙家至宝来清除。毒被逼出来,水自然就会变色。” 第五十八章 送我回去 说起仙家至宝,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星主。每一次无常看到这些药都来气,大概他不愿我用别人给的东西吧。尤其是星主,作为情敌比他官大,比他药好,还要变着法地让他把药用在我身上。这事总归有些窝囊,他又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 洗过澡涂了药,他陪我一起睡下。冥府总是阴冷,我喜欢躲在被子里拉扯他罗衣的侧带。他很高,每一次我拉开那些带子,他便顺势将我裹进那薄薄的衣裳里。我会笑着把他变成暖的,然后沉沉睡去。 在冥府,我从不做梦,只觉得日子过得极慢极慢,我有大把的时间和他腻在一起,那感觉很好。 他更多时候在书房处理冥府军务,偶尔会有鬼差抬着文书过来,那些东西他只看一眼就叫我落印,他说冥府顺遂人间便顺遂,这是他们几千年来的所求。 我在书房呆累了,跑出去找纸人聊天。纸人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见我来很规矩地叫我:“夫人。” 我因这二字而脸热,悄悄问她:“你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没有名字。”她惨白的脸暗淡无光,看上去有点恐怖。 “那……你生前叫什么?”我猜无常一定是禁不住她可怜,偷收了人家银子,把一个孤魂野鬼骗回家当丫鬟。电视剧里常常这样演。 “回夫人,奴婢是帝君大人指给七爷的,没有前世。” 帝君大人?指给无常?“指”是几个意思。 我跑到他书房没好气地吼他:“谢询。” 他闻言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我:“怎么又生气了。” “你告诉我,帝君大人指给你的小丫鬟,是怎么回事?”我怕他听不懂,于是又加了一句,“是指给你成婚还是指给你做通房。” 无常愣住了,然后用手掩住额头,似笑非笑地回答:“帝君大人指化了一个纸人,赐给他的臣子……” “对呀,皇帝赐给臣子女人,难道是为了给他家放个丫鬟吗?那是御赐的女人!” “我家里没有女使,他赐给我……” “你若真的缺女使,可以施法变一个出来。” “我不行。”无常起身到书架上翻找着什么,“冥府在册鬼神均有案宗记录,我若随便指化,那就成了培植自己的私人力量。我要私人力量做什么。”他拿出一本很旧的书走到我身边,把书放在我手里:“冥府上下均为帝君大人臣属,连奴婢都是帝君大人所赐,这才合规矩。” 我低头看着书的封面,上面赫然写着几个紫金色的大字:《冥府吏治》。 “多看书,有益身心健康。多吃醋,有益夫妻和谐。”他说完横抱起我来,“你哪里不懂,我在床上慢慢讲与你听。” 我随便翻了两眼,合上书对他说:“她没有名字。” “既然是女使,必是女主人赐名。我一个男人,管这些后院杂役做什么。” “可你只有这一个女使。” “你嫁进来,帝君大人会再赐。让她们给你洗衣服做饭哄孩子,你只管伺候我。” 我心情好了些,靠在他肩上:“我不要回凛江去。”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得回去,总在这里,阴气太盛会影响身体。不过暂住一阵子没什么坏处,在帅府,关起门我说了算。” 我不说话,想到有一天我会与他分开心里难免郁闷。若是珠儿,他一定不叫她走。 又一日,他早早的出门去了。我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纸人在屋里整理床铺,她很勤劳,就像《诗经》中的女子一样。 “我叫你采采行吗?”我问她。 她闻声直起身,转身来向我行礼:“采采谢夫人赐名。”有了自己的名字,她显得很高兴。 “有名字和没有名字有什么不一样?”我问。 采采从床头把那本书拿给我,双手呈上:“回夫人,没有名字,谢帅不悦可以烧掉。有了名字,夫人说烧才能烧掉。” 我低头看着那本《冥府吏治》觉得古人规矩实在复杂。 “夫人要看,将来帅府里会有各类下人,看了才能管理好帅府。谢帅常在军中,喜欢家里井井有条。” 我盯着那本书发呆:“珠儿在的时候帅府是不是永远井井有条的?” 采采沉默了半晌:“帅府是黄泉之乱后帝君大人赐给大人的,原先谢府在冥府里,自然比这阴阳界更规矩。” “冥府里还有一座谢府吗?”我看着采采,“现在呢?” “谢府是大人私宅,在冥府里。”她面露难色,“大人……每月朔望会回去。” “回去整理旧物。”我满心失落地把书放在桌上,“我知道。” “也不是……”采采掰着手指向我一一解释,“大人坐班的时候一般都不回帅府,直接宿在谢府。逢年过节,大人要陪着帝君大人巡视八方,若累了也宿在谢府。逢珠儿娘娘生辰、合婚日,大人也宿在谢府。再就近些日子搬家,大人整理旧物晚了会宿在那里。其余……”采采凝眉思索,“谢府是大人自己的家,自然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帅府是御赐,大人平时不怎么住,不然不会到今日还没修建好。” 我听她林林总总说了许多,心有些累了。于是爬回床上:“采采,我躺一会儿。你去忙吧。” 采采恭敬地退下后,我望着屋顶发呆,珠儿是刻在他灵魂里的人,他自然要回到冥府去。至于我,我是个人,就该在人间生活。 冥府没有阳光,我更加分不清时辰变换。有时候一睡就是许多日,醒来总逃不开他各种要求的强占。 采采跟我说的事让我心里总难平静,一连几天,我一句话也不同他讲,他似乎并不关心我理不理他,可见我也许根本不在他心里。 “采采跟我说你问她珠儿的事。”无常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很为难,因为本座不让她同你讲。” 我顿时火了:“送我回吴商那儿去吧。” 他也不恼,单手撑头很满足地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 “你听见没有!”我朝他大吼,“我叫你送我回去!” “回去有什么区别,吴商又不娶你,人家有妻子。”他轻描淡写地嘲笑道,“卫澄泱死了,骏散了,你又不喜欢沈星言,回去做什么。” 卫澄泱死了,骏散了……我的心猛地被戳中了要害。“卫澄泱到死都惦记着我,叫我别伤心,骏宁可散了也决不允许别人伤害我。谢询,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两个人,你又有多少付出是为了丁灵,而不是为了天下或为了你给自己标榜的‘忠贞不渝’?”我起身下床,穿好衣服洗了脸,他始终卧在床上一言不发。 采采为我梳头的时候他下床走到我身后:“我来吧。”他给采采使了个眼色,采采知趣地退下了。 “怎么不说了。”他问,“我以为你会用簪子来戳我。” 第五十九章 梦做够了 我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给他,这种时候跟他对抗,十有八九还得被他扔回床上。我的目的是逃走,自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他帮我梳好了发髻,拿起那些钗环一一别好,很熟练的样子。其实丈夫做到他这个样子确实无可挑剔,他很少轻易发火,也从不拿着无常的身份和我立规矩,但凡能陪在我身边就绝不远行,尽可能地为我医治。可这些大都源于他对珠儿的亏欠,为什么我要做别人的代替品,要么他只爱我,要么他只爱珠儿,我绝不允许他把我当成她一样的爱着。 我起身往门外走:“帅府是不是出入自如。”我问他。 “当然。” “好。我走了,你往后不必找我,我遇到危险你也不必来救。我不需要你。”说完我就往门外走,没走两步,房门便“啪”地自动关死。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他从身后抱住我,“近些天不理我,说几句话就仇人似的。” 我奋力挣脱,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直到我累得满身大汗,他一把横抱起我将我丢回床上。 “你除了把我困在床上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我把你困在床上都不能让你心平气和,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把你锁进十殿阎王的牢里吗。”他不客气地捏住我的下巴,“我有哪些付出不是为了丁灵?为你我坐忘也要分了元神守着你,怕你遇到危险,所以宁愿自己困在幻境里,哪怕往后再醒不过来。为你我豁出去元神也要破那妖阵,哪怕万劫不复也不愿让你受半丝惊吓,换做别人我才不管。为你我忍气吞声,眼睁睁看你冤枉我,误会我,自责没能从凛江后山救下你,受尽天庭嘲笑为你跪在南天门外求药。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不想你心里有半点愧疚。可见我是瞎了心。”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流在头发上,湿了鬓角,湿了枕头…… 他无奈叹了口气,将我搂进怀里,捧起我的脸为我拭去泪水,软了声音一句句地劝着:“我不对,你打我,我错了。” 我哭得昏天暗地,头疼脑热地睡在他怀里,他紧拥着我,复读机一样叫着:“三三,我的三三……” 他的肩膀很宽,大概所谓“归属”就是这个样子。他的腰身很细,是容易引女生浮想联翩的身材。 “我妈说腰细的男人靠不住。”我说。 “可怎么好,你听过哪只鬼是吃得胖的。” “珠儿要是遇险了,你也会那样救她。”我说,“你这个骗子。” “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我妻。”他说,“妻子有难,丈夫不救,不忠不义。”他说完抬起我的下巴,“可你不是我妻,三三,不是我妻我却还要救你,你可懂?”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懂:“为什么。”我盯着他秀气的下巴,又去看那双月色般温柔的眼:“摇光说夫妻之外皆为淫邪,我不是你的珠儿,我是你的淫邪。你的道心丢了,天尊们会谴责你。”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脸上:“谴责我做什么,悼念亡妻是为情,也为义。”而后伸手抚摸着我的发,“至于是不是淫邪……还要问你。” “问我干什么,日日都是你要这样那样,又不是我要这样那样。”提到珠儿我总是不高兴,“悼念亡妻高尚,到我这里就是淫邪,谢帅,在黄泉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的世界里,我总是多余。” “我的世界里……你总是多余……”他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地点点头,“看着是,不过……不是多余,是迟来。”他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别哭了,今日是我不对,一会儿带你出去逛街。” 我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不!” “怎么又生气了。” “星主说得对,某天珠儿回来后你八成躲我远远的,倒是他,从头到尾他只有我。”我赌气终于说了一句狠话,想着大不了再跟他吵一架,谁让我抛出去的问题他永远不接。可说出了口心里却害怕,怕他真的又和我吵起来,又要离我而去。 谁成想他照旧抓着我手腕扣在我头顶:“丁灵……他要这天下,我只要你。若没有你,冥府、天下……我都不要。”他的发滑落到我肩上,我被那顺滑的发丝转移了注意力,他冰凉的手指拨过我的脸:“丁灵……”他凑在我耳边吹着凉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爱珠儿还是爱我。”这问题,招人恨,我猜这是他最讨厌的问题…… “珠儿不会再回来。”他说,“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 我闭上眼,劝自己死心,劝自己别再爱他。 “修道之人要存善心,亡魂可渡不可杀。景虬也是亡魂,星主不杀,原是因为大道自然。可我行走阴阳近千年,我不信人心向善,我只信我自己。”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对我说这些,明明前一刻还在说我们和珠儿,为何后一刻却聊成了天下。 “万物皆他所有,包括你我。”他伏在我耳边低声说,我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双腿双手都无法动弹,“他为四御,博爱万灵。他爱你,也爱我。” “不是的……”我想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可他力气很大,攥得我那样紧,“他爱我就如同你爱珠儿,这是我想要你永远也给不了的。就算你夜夜与我缠绵,就算你将这帅府都给我,也换不来我要的。” 他眯起眼瞧着我:“珠儿已经不在了。” “珠儿在你心里,她永远都在。”我抽回手推在他肩膀上,“她陪你走过了很长一段岁月可是我没有,她和你经历过三世情缘可是我没有,她与你并肩扛过黄泉之乱,有同袍之情可是我没有。” 他直起身,微冷的风拂过我的脸庞。我生气,也害怕。气自己为什么放不下他,怕他如现在这般离我那样远。他如墨的发披在肩上,如画中气定神闲的仙人,我憋着委屈忍着眼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再一次俯身撑在我面前:“你在我心里,珠儿在你心里。”那些冰凉的发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到我脸侧,我转头去看,泪水夺眶而出。 他见状将我搂进怀里,喃喃细语:“丁灵,你才二十四岁。你让本座如何同你这小娃娃讲清楚啊。”他宽大的袖子为我挡去那微凉的风,将我的头靠在他心口。他的胸膛很安静,没有心跳。 “本座哪里浪费过这么多口舌,”他眼中有烦躁闪过,我知道他迟早因为这事烦我。我仰起脸见他蹙眉冥想,良久才说:“我这一千年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不及今夜这样多。” 他觉得我矫情?他觉得跟我说不清?他觉得我不懂他吧。 “那我不打扰你了。这冥府,成日都是一个颜色,自打我来,连门都没出去过。我不饿,也不渴,除了困就是被你折磨得浑身疼,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我抹了抹眼泪,推开他坐起身,“这梦我做够了。” 第六十章 方便扎针 他并不阻拦,双手枕在脑后,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带笑地瞧着我。 “好吧,你懒得跟我废话。”我知趣地转身准备下床。 腰间一凉,他环住我的腰,下巴压在我肩膀上:“你怎么这样难缠,非要我说个清楚明白。”我甩甩身子,拒绝他的亲昵。他却笑出了声:“你喜不喜欢日日和我腻在一起?” “不喜欢。” “那你喜欢日日和吴商呆在一起。” “他就是个大夫!”我又晃了晃身体想甩开他,可他就是挂在我身上怎么也甩不掉,“你不也是醋坛子,介意我身边所有男人。” “我介意的都是还健在的,你介意的是看不见的。” “健在的都能说清楚,看不见的才深埋心底。”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小丁灵,你这是逼着我把心挖给你。” “我不要。”或许他也是直男癌晚期,这辈子都想不清我要什么。 “你身上有伤,要仔细养着。不要任性起来就乱晃,我可不愿再去天上求药,不是所有神仙都好相与。女仙们更是吓人,怕是我伤还没好,就被她们骗去天上做了上门女婿,到时候你只能嫁个乡野村夫,我也只能在天上看你日日思念我以泪洗面。”说着他抬手拉过那衣裳的一角,将我露在外面的脚盖好。 “你尽管去做上门女婿,我看你十分乐意。正好天上女仙多,你找个机会和她们灵修共进修为,我做个平凡人,随便嫁个乡野村夫也没什么不好。”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吃醋的样子特别可爱。” “我不吃醋。”我拔下头顶的钗环,“我没那个资格。” 他起身再一次凑过来,从身后环住我:“我这个人素来小气,你既给了我,就别指望再有别人。”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度了炁给你,若你不老实去偷了人,小心那人暴毙而亡吓死你。” “我偷人!?”我拿起枕头来砸他,“你偷一车人我也不见得偷一个!” 他又嘻嘻嘻地笑起来:“你也不用担心我去偷人,本座独身八百年,也就只觉得你算人间极品。” “你……”我恼羞成怒,“谢询!” “紧致。”他闭上眼自顾自地陶醉,“温暖……” 我听不下去了,举起枕头来砸他,却被他夺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害羞什么,你哪里我没见我。” 我在他怀里踢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他将被子盖在我身上:“盖好,你是人过来,伤未痊愈,要仔细着风。可觉得凉?” 我摇摇头:“不凉。” “觉得冷了就告诉我,阴气过盛也不好。” 他又逃开了我的问题,最终他也没告诉他爱我还是爱珠儿。我总觉得他离我那样远,仿佛带我回来与我怎样就是为了完成他帮我养魂的任务。紫微大帝赐的两缕无根魂到底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这两魂成了询他时常惦记的作业,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找我完成作业。可我需要的是他的心,不是他没日没夜这般耕耘。 “胎光稳固,不用我多费心。幽精一半属阴,一半属阳。阳那一半他以神识之力传递给了你,阴的那一半我填补上了。如此也算稳妥。”他将我拉进怀中,“爽灵完全属阴,需要我多一些耐心,多一些时间,多一些付出。” “不要,天天折腾,你不累吗?”我钻出他怀里,“为什么要养魂啊,死了还不是要飘到别处去。” “三魂归一才有生生世世。”他手指抚过我眉心,“我才能日日瞧着你,陪着你,听你吃醋,放你任性。”他这话说得让我心里有些怅然,我总在跟他计较眼前的得失,因为珠儿跟他置气。可他却怀着神的眼界,去保全往后的生生世世。于我而言,也许这一生我都等不到他,可他还是选择先来养我的魂魄。他早就知道人生苦短,几十年相比七八百年、相比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他不在乎眼前这几十年见或者不见,他追求往后的生生世世,而我只看见了二十四岁的爱情。 一股凉风穿过衣缝,我打了个冷颤。他忽然起身用衣服将我裹了个严实:“得回去了。” “无常。”我抓住他,“若今生都不能再相见,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爱上别人,你又拿什么跟我生生世世。” 他怔住了,冷峻的眸子迟疑了片刻,忽而冰霜一般俊美的容颜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知道了。”他回答得轻巧随意,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我需要他,需要他时时刻刻地陪着,需要他总在我身旁。这是我的依赖,也是我定魂的药。 醒来以后的我心情格外不好,翠翠问我梦见了什么,我说不清。 “我喜欢的人。”我说,“他结过婚,我在意他爱他的亡妻,他总能绕过我的提问和计较,从不掉进我提问和纠缠的陷阱。” “他多大?”翠翠问。 “三十……”万岁。我吞掉了后两个字。 “你等少爷回来问问他啊,他也是三十岁的男人。”翠翠端着一盆衣服,“我们去河边洗衣服吧。” 我点点头,跑回房间拿自己的衣服,可是打开衣柜却发现柜子里没有需要洗的,都是干净的衣服:“翠翠,我之前换下来的衣服呢?” “少爷都帮你洗了呀,他不让我们碰你的衣服。”翠翠跑进屋,“从里到外都是他洗的。” “内裤呢?”我从头凉到脚,吴商,你可千万别碰我的内裤,不然我以后拿什么脸见你…… “你睡着的时候他好像没给你穿裤子,说是……不穿才方便。” “方便干嘛?”我几乎是咆哮着尖叫,尖叫着咆哮。难怪无常会介意,我也很介意!光着身子在一个男人屋里,这是要我悬梁自尽的节奏啊…… “扎针。”翠翠弱弱地回答道,“他说他是男人,很多事情不方便打理,就叫了盘四婶来照顾你……月事。” 我一整个晕厥,难怪我大姨妈一直没来,合着是我躺尸的时候已经来了又走了……幸好有个盘四婶,不然我真的是要跳河才能洗刷这些尴尬。 “姑娘,我就说少爷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而且没回避我。你真的觉得他是要娶雷家姑娘吗……”翠翠声音压得极低,“他不会想着在大婚之前先让你给他生个小少爷吧……” “翠翠!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我就把你带到后山去!”我气得不行,这种事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别扭。不过翠翠劝我说吴商是有底线的,让我别满脑子胡乱想。 我们打打闹闹地下了山,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凛江山寨,原以为这是个繁华热闹的寨子,却没想到这里如此冷清。山里的人管那条横在山腰上略为宽阔的路叫“腰路”,走在腰路上看见路两旁阴凉地方坐的全是花甲老人。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会在我背后说着我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第六十一章 找个暖和地方行礼 与腰路相交的还有一条青石板的主街,主街宽阔,两边有各种各样的商铺店面,但除了售卖粮油、茶叶和布料一类的店铺还开着,其他都关门了。翠翠说只有在水族大节的时候,这里才会热闹起来。 “没有卖饰品或者玩具的店铺吗?”我问。 “水族的饰品都是银饰,雷家主要经营银器。玩具都是老人们手缝的,尽头街角还有一家棺材铺,老板那里常有好玩的卖。” 听翠翠这样说我脚后跟忍不住冒凉风,棺材铺里卖什么好玩的?扎纸人吗……想到纸人我又浑身打颤,被祭河神那天那四个纸人都快把我吓傻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纸人了。 身后还是一股子一股子的冷,我突然觉得不是我心里阴影导致我打冷颤,而是不知不觉间山风中夹杂了阴气。正要捏诀,身后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是我。”是董刈。 “你吓死我啊……”我回身瞪他,却见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抬眼往我身后老远的地方瞧。 我心里留了个底,回身继续走路。没一会儿,雷婵和雷媛两位姑娘便出现在我和翠翠面前。翠翠低下头,站到一边给她们让路,蹲身行礼:“大姑娘好,二姑娘好。” 我也赶忙学她退到一边:“二位姑娘好。”心说这封建制度等级森严的问题难不成还没从我们国家消失吗?我怎么觉得去年文化部副部长来我们研究所慰问的时候,还躬亲地朝我们点头问好。虽然是有点假为了应付媒体吧,但起码人家没让我们站在路边一边蹲一边问好呀!这赶上后宫娘娘们了。也对,吴商就是这凛江的皇帝,她俩不是娘娘是啥! “吴商出去了?”雷婵声音轻柔,一听就是受过大家教养的嫡长女。 翠翠把手里的木盆放在地上,起身恭敬地回话:“回大姑娘话,少爷昨日出门,说是回夫人那边了。” 雷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伯母向来周全,又最能替我们小辈着想。” 我听得牙根发颤,大学时候跟可可她们做心理测试,叫穿越回古代我会变成什么,最后的结局是我连五分钟都撑不住就会被坏人秒掉。当时我还说这个测试就是为了娱乐大众挖的坑,现在看来简直准到爆!要不是董刈提前告诉我雷家两位姑娘在路上,我估计我一定大老远嘻嘻哈哈点个头就过去了。这世道,防着阿飘还要防着生人!每每这时候我都想把无常拉出来遛遛,让他仙气飘飘的流云广袖把这些稀奇古怪的规矩都收了!反正据说在冥府也是他最没规矩。 雷媛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你醒了?” 我赶紧低头:“回二姑娘的话,我醒了。”可我心里就憋着笑,这是什么情况,cosy也要有个节制才好啊,入戏太深吧我的雷二小姐。 她倒是很满意我的表现:“醒了就好,别没事老麻烦我的商哥哥。” 我一整天都觉得浑身掉鸡皮疙瘩,蹲在河边就想着怎么划船回家。凛江看上去不宽不窄,可蹲在河边往对岸看才知道什么是一江之隔。我原以为这么个山沟沟里能有一条长安街那么宽阔的河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这江面宽得如同一片湖。 “翠翠,坐船多久才能到对岸?”我看着远方错落有致的建筑,“那边看上去好远啊……” “这一段是凛江最宽阔的水域,坐竹筏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到对岸。竹筏不用人撑篙,有水鬼为引。”翠翠用木棒敲打着浸了水的衣服,我第一次见,觉得十分有趣。 “给我玩一个好不。”我提着裙子蹲到她身边。 翠翠侧头看看我:“姑娘还是忍忍吧,少爷说了,姑娘痊愈之前最好躺着,出来肯定是要惹事的。他说姑娘看见什么好玩的先记下来,等好了慢慢玩,现在就安心养伤,他可不想留姑娘住一辈子。”说完翠翠又开始捶打手里的衣服。 我在河边站着,看着对岸静默的民居,潘大叔说外面是景区,我妈妈也曾经住在那里。现在我和景区只有一江之隔,我和家、和属于我的现代社会只有一江之隔。可江水流淌,我却过不去。 身后忽然有一阵冷风飘过。我仔细分辨着,却无法确定是不是刈。肩膀忽然被人大力推了一下,我晃晃悠悠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江里。刚站稳身后又被人推了一下,这一下推得更重,我直接向流动的江水中跌去。 有人要害我!我想叫翠翠拉我一把,可再一想算了,万一她也被我拉到水里两个人都湿淋淋的回去路上都没办法相互照应。可到底是谁害我呢……推我的人第一次推的是我的肩膀,第二次推的是我的后心,位置都很高。还有,董刈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是被叫走了吗…… 我掉进水里的时候翠翠吓了一跳,水流很快,我几乎一瞬间从她面前飘走。水很凉,我掉下去以后立刻有人拽我的脚腕子,和那日的情形很像。我倒没有特别害怕,因为有避水珠。 我在水里试着张开眼睛,起初酸涩很不适应,后来努力忍了一会儿,借着阳光能看见水下的模样。奇怪的是我身边没有一条鱼,拉着我往下沉的是个人形浑身绿毛的东西,说不上来那是不是个人,但绿毛会让我想起两件事,一个是上次后背上长绿毛的娃娃,另一个就是泡旧了长绿毛的鱼缸。 一只手拉住了我,我一惊抬头看见了董刈,他朝着下方弹出一缕红色的气焰,很快那绿毛怪松手逃走了。董刈向上一提,我顿时觉得自己漂起来。他抓着我后腰位置的衣裙,一把将我拎出水面:“你怎么下去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人推我。” 他把我扔在翠翠旁边:“你家少奶奶被人推下了河,想好怎么回你家少爷。” 翠翠吓得脸色煞白,一整个手足无措。 我内心拉下无数条黑线,一边拧干头发上的水一边说:“慎言,少奶奶不是刚跟咱们打完招呼超那边去了。” 董刈将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个来回,叉着腰看着我问:“你有避水珠?” 我点点头,想到避水珠是东海的宝贝,可不能乱说,又赶紧摇摇头:“什么避水珠?” 他噗通跪在我面前拱手道:“小娘娘。” 我哭笑不得:“娘鸡毛,不要把我和他挂在一起。” “星主昭告六界,除冥府谢帅之外,都要这样称呼您,否则就是藐视紫微垣。”董刈冷言冷语的,话说得明白决绝,让我觉得自己倒成了被这道旨意禁锢住的囚犯。 “他……”我无语,“他问我愿不愿意了吗!?” 董刈依旧保持着跪地拱手的样子:“小娘娘慎言。” 翠翠把衣服木棍扔在一边,看着湿答答的我发愁。她左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我估计她在找东西裹我,压根也没听董刈到底说了些什么,见我们迟迟不动,她更着急:“哎呀,此处风大,你找个暖和地方再行大礼……” 第六十二章 白家 董刈大概也觉得应该跟翠翠解释,他刚要开口,我赶紧转移了话题:“没错好冷!” 翠翠还在四下张望:“卖毯子那家今日怎么没出摊,还是换了地方……”她刚要迈步,又回来了,“算了,还是去白家!”说完拉着我就往台阶上走。 我湿答答地跟在她身后:“翠翠,董刈跟我说的事情比较……难说清楚。”我垂着头,“你就当没听见,也不要告诉吴商,可以吗?” 翠翠单手抱着盆子在腰上:“姑娘,董刈是少爷签了冥府契约的鬼,我不说,他也会告诉少爷的。” 她说得对,看来吴商很快就会知道很多我没有汇报给他的秘密…… 白家是高门大户,隐藏在鳞次栉比的民居之间,既不过分靠近山根,也不十分临近江水,从位置上一看就知道,白家是这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此刻快到饭点了,我说饭点不宜登门,在路上吹吹风也挺好的。翠翠在吴家算是下人,她也不敢贸然去敲门。董刈自从知道我是紫微宫的小娘娘以后就很乖地一直站在我身后,弄得我像个主子似的。 白家医馆的客人络绎不绝,都是花甲老人普通的看病拿药,他们行动起来很缓慢,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像电影里的慢动作。过堂风有些凉,我打了好几个喷嚏,翠翠忍不住了,没走正院大门,拉着我往旁边医馆走。我也没拒绝,跟着往医馆走。 坐诊的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见到翠翠缓缓起身:“翠翠姑娘怎么来了。”一个中年人朝一个年轻人行礼,大概是因为吴家地位高的原因。 翠翠摆摆手让他坐下:“四叔,我们姑娘掉水里了,有点着凉,您给她瞧瞧。” “二公子不在家呀。”四叔示意我坐下,手指很自然地搭在我腕上,“他的病人,瞧不好可别来砸我铺子。”他说话不紧不慢的,诊脉的时候闭着眼。看着他逐渐拧紧的眉头,我心里有些忐忑,翠翠也很不安的样子。 四叔诊过两手脉,起身朝翠翠拱手道:“二公子的病人,我这赤脚大夫看不了。着凉是有一些,您到后院找我们大姑娘要一碗姜茶,或洗个澡就行。筋骨的伤,还得二公子行针布药。” “只有他能医?”我有些不相信,中医药理是我国粹,既然都是大夫,病症又能诊出来,穴位又不会跑,施针用药都不会差太远,为何吴商能治这位四叔这么大年纪却不能? 四叔许是看出了我的疑虑:“姑娘莫怪,不是我不给您治。二少爷用药乖张,我能知药类药名却不知药引,他既然能把您救活,就一定能把您治好。我见您三魂不稳,却也没有浑浑噩噩,就知道是二少爷小心养着的人。您的伤都在肌理,若二少爷用药讲究,那好生将养着就是,少动,多吃。” 我检索完信息以后顿时感觉不妙,他说“三魂不稳、小心养着”这八个字就是绯闻啊! “我是三魂不稳,但不是吴商在养,您可别胡说啊!”我极力争辩,“谣言止于智者,您可别给我瞎说。” 四叔心领神会地笑笑:“姑娘莫怕,白家和吴家的交情,比和雷家深。” 我听完头都大了,难怪吴商不让我到处乱跑,这帮人张冠李戴的本事快赶上冥府制造绯闻了本事了!还别说,传出去都是绯闻,幸好屋里没别人,不然我在这里剩下的日子怕是要被雷家打成反革命分子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把我捆了非要烧死我或者石沉大海来泄愤……nonono,简直是噩梦! “灵姐姐?”千香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真的是你呀!哎呀,你怎么湿了?” 千香带着我和翠翠回房后让人抬了木桶放了热水。原来她是来叫四叔吃饭的,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才探出头查看,没想到真的是我。 “你下来玩都不来找我。”她揪了揪鞭子尖处分叉的头发,“幸好是四叔,你要是赶上我哥,他一定稀里哗啦给你开一堆药让你照他的方子吃。” “医馆坐诊的大夫都是你家里人吗?”我问。 千香摇了摇头,我原以为这位四叔是她的真四叔,没想到四叔是千香爷爷的第四位弟子,由于辈分在那里,大家才尊称他“四叔”。千香告诉我,白家在内寨外寨都设有医馆,内寨一般都是爷爷的徒弟坐诊,外寨有太爷爷的徒弟和白家老爷也就是千香爸爸的徒弟坐诊。因白家家主都患有腿疾,所以都在内院研究医书药理,巡视医馆的事情就落在了宣翊身上。吴商朔望之日要回母家,宣翊就跟着他一并巡视医馆。这次吴商出门宣翊也跟着出去了,我觉得他们两个这次同时出去似乎在密谋什么。 因为我的突然光顾,千香被允许在自己的闺房里吃饭。她很开心,说不用和大人们一起吃饭听训是一件极好的事。我问她餐桌上大家都说些什么让她怕成这样,她说大家在饭桌上都不说话。照这样那气氛是有些诡异,一桌子人一言不发地吃东西,这听上去像极了恐怖片里的镜头。 泡了热水澡,喝了红枣姜茶,借千香的光吃了便饭,坐在千香的妆台前翠翠帮我梳着头发:“姑娘长得真好看呀!” 吴商那屋没有镜子,他一个男人,头发一共一寸长,也用不上什么镜子。我突然想起了无常,他头发那么长,谁帮他梳头?他用不用镜子?没记得在他房间里看到镜子……原先肯定是珠儿帮他梳头,现在呢……丫鬟? “灵儿……”随风一声轻唤,他来了?我心中雀跃,四下寻找。 “千香,门外有人。”我让千香打开门看看,可千香说外面什么都没有。 “有人,我听见了。”我想扭头,可是翠翠攥着我的头发。她让我老实呆会儿,一会儿梳完头自己去看。我忍着好奇,等待着他再一次叫我,可是好久好久,都没有声音。 翠翠帮我梳头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无常来看我我是不是应该打扮打扮? “灵儿……”又一声轻呼,这一次我听得更真切了,可真切却让人失望。因为那不是无常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沉稳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隐约,所以最开始很难察觉那是不是一个男音,但现在我冷静下来了,确定这可能是个老奶奶的声音。 可这里是白家,哪个老奶奶能认识我呢…… 第六十三章 幻听 翠翠帮我梳了很好看的发型,她把头发分成一绺一绺的编在两边,这样很凉快,就是有一点点乡村风。不过我很喜欢,这样才显得我很融入这个古寨,不那么突兀。千香帮我找了一套白色的衣服,上面绣着简单具有象征意义的鱼形花纹,我穿上去十足一个古寨丫鬟的模样。 “灵儿……”这一声声的呼唤穿进我的耳朵让我好奇心爆棚,我问她们俩听见什么没有,她们都摇摇头。过了年,遇鬼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原先是害怕,后来习惯了见怪不怪,今日在水边有鬼偷袭我,来白家竟然还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决定打破被动的局面主动出击一次,反正她俩都听不见,没准对方就是来找我的。 推开千香的房门,我们仨蹑手蹑脚地出了屋。白家很大,院落深深,据说千香有五个叔伯和一个姑姑,除了姑姑外嫁,五个叔伯基本还都住在大院里。这五家人住在一起,院子竟然还不显拥挤,可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高墙大院,容积不是一般的大。 “不就是五六个院子吗,白家在我爷爷那一辈住过八家人,一样还有空房。”我们寻着声音的源头靠着墙根摸索,每到岔路我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叫我。这声音藏得很深,越走我越觉得冷。 “千香,前面那个院子是干什么的地方?”我指着西北角一处院门,“那个。” 千香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那边是我三爷爷家二叔原来住的房间,据说我那个二叔脾气不好,老打骂我二婶,后来我二婶一气之下跑到外寨躲起来了。藏他的男人开始没承认,后来对方听说是白家丢的人,就把那个二婶给出卖了。结果二婶走投无路,回来坐船的时候伺机投河自尽。听说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本来样子了。我哥说二婶刚结婚那会儿是外寨出了名的美人,可惜了嫁给我那个二叔落得个短命。”千香说完战战兢兢地问我,“我那二婶走了以后家里还请吴商哥哥帮忙看来着,吴商哥哥说不让住人,爷爷就命人把这间房清空改成了库房,平日存一些烧饭用的柴火或补墙用的砖瓦沙土。不至于我那二婶还没走吧……” 我摇摇头:“不知道,就觉得那边阴冷阴冷的。”我收回目光,看向另外一侧,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的,但另一边的状况似乎比西北角二婶那屋还要糟。 往东去的窄道上杂草丛生,东边有三处院门,看样子都荒废很久了,“那边是什么?” 千香咽了口唾沫:“那边是老宅,早就没人住了。我太爷爷扩建这个院子的时候请吴家人来看,说是老宅风水好,没让拆,就依着老宅往前面阔了现在这一大块。老宅也不小,但不是出过音音那档子事儿吗,就都觉得不吉利,都不住了。原先我爷爷还说把祠堂设在老宅,我们举家搬走。我太爷爷不许,祠堂都是单选的地方。”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祠堂、老宅、扩建,山里的人可真是土豪!帝都想买个房都得排号,还要货比三家哪里便宜。这儿说不住就不住,说开山扩建就开山扩建,真是逍遥!还祠堂,我们城市里生活的能看见族谱就已经算是百年传承的家族了,祠堂估计全bj市也没几个,颐和园里有一个,过十七孔桥才能参观,还不在门票里,需要单收费…… “灵儿……”那声音清晰响亮,我听出这是个苍老的女人,她底气浑厚,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是她只是在叫灵儿,也许有些话是不能在这个时间说的。但为什么偏偏叫我呢,我一个外人,能帮她什么…… 一阵阴风吹过,风中带着微弱的声音。我仔细地听着,像是木质品移动的声音。千香看着我,她也侧耳听着,好像这个声音她也听见了。翠翠在我俩上方,她垂头凝眉瞧着我俩,满脸匪夷所思的样子,我估计她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我压低嗓音轻声问。 “门闩。”她俩异口同声,伴随着“当”一声闷响。门闩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个故事,实际生活中我基本上没见过电视里演的那种木质的拦门棍,虽然小时候我也在我家老院子住,但那会儿已经都改成铁质插销(门闩)了。这两年随着科技的发展村里都换了电动锁,磁感应开门。门闩这种复古的东西,我只有去博物馆和野外考古的时候才有可能见到,故而并不熟悉。 又一阵风吹过,风里夹杂着一股香火味,我们仨的目光扫过整条巷道,巷道很窄,一眼便可以看到头。但三扇门没有任何一扇有动静,不知是哪里掉落的门闩。我们屏气凝神盯着巷道尽头,然而那里很平静,既没有人也没有猫。 我们仨蹲麻了腿也没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只好悻悻然地回房去了,我也没再听见有人叫我。千香说我掉进水里吓傻了幻听,可我明明就觉得有声音。 翠翠催着我吃了药,又向四叔要了一碗甜汤给我。我一直好奇吴商给我喝的是什么汤,齁甜齁甜的呛嗓子眼,没想到这东西白家也有。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玉米须、杜仲还有饴糖放在一起煮出来的。 “为什么要喝这个?”我问。 “姑娘伤了筋骨,所以才用杜仲。夏天伤口易感染,所以加了玉米须。少爷说您怕苦,还不如三岁孩子,平常多喝些这个,死马当活马医。”翠翠收了碗,“有时候他也会加山药,有时候会放枸杞,全凭他心情。” “死马当活马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可能当了吴商的小白鼠,死马……我有那么糟糕吗? 千香拉着我躺在床上,她非让我给她讲讲玖栖,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怎么跟她说呢……那只大鸟…… “玖栖是一只修炼了很多年的银白色的大鸟,他的羽毛像天上的星辰,尾巴像凤凰,翅膀张开可以挡住我家的窗户。他喜欢飞在云端,看沧海桑田的变化……”我编故事的本领真是一极高,还没讲两句就在自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中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房门响动。张开眼,翠翠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千香的房间和吴商的房间并不是同一种风格。吴商的房间建在山上,是湘西传统的吊脚楼,他的房间似乎只是用来睡觉的,所以没有什么所谓的客厅、书房。就是一个大开间,包括了所有房间的功能。而千香家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是村里不常见的砖石建筑,庭院深深,七拐八拐。千香的闺房在大院内西侧的一个小院里,房间通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里外间,但茶桌之内是月洞床和两组衣柜,茶桌外有置物架、书桌、书架,置物架和书架起到了隔断作用,不过并不阻碍视线,顺着床依旧能看到门口。 我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门一直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门。 第六十四章 难道不是报应 翠翠睡得熟,并没有听见门声响动。我坐起身,千香因为我起床而翻了个身,却也没有醒。 “灵儿……”门外苍老的声音轻咳了一声,“来……”门“吱呀”地开了。 我坐在床上等着她进来,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过来……”那声音响在窗边,窗纸外模糊的轮廓走过,她这是要走?还是要带我去哪儿?这里是白家,我这样乱走被人发现会不会被当作贼啊。 “灵儿,你来。” 不管了,若是恶鬼想要我性命,大不了跟她打一场;若是怨灵有所诉求,那就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我爬下床,给翠翠盖了衣裳,走到门口探出头。门外没有人,只有阴凉的微风和朦胧的雾气。 我往声音的方向跑了两步,一直走就出了千香这座小院的院门。 白家大宅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生长出茁壮的瓦松,让宅子内光线更显阴暗。高墙之内各家院落互不相靠,千香院外是窄小的弄堂,一身黑衣的身影消失在弄堂中间的岔路转弯处,我追着那身影跟上去,猜测自己走在哪位叔伯的院墙之间。路过一个院口,我瞧见里面墙壁、地板、门、窗都被梅雨和霉湿侵蚀成暗黄色,屋顶开着阁楼式的尖顶天窗,南方人似乎管这叫老虎窗。屋檐下有燕子筑巢,黑色鸟儿不时迅疾地低俯掠过。窗边的竹竿上晾晒满衣服。院内阳光明媚,我看了觉得心里暖暖的。 “灵儿……”苍老的声音穿过悠长细窄的弄堂,“快来。”老者嗓音深沉,一声一声呼唤我。我奔走在高墙之间,越走越凉。虽然追着她的脚步,却只能看见那佝偻背影的衣角、裙摆。她在每个路口处等我,一直带我走到了白家老宅。 弄堂里的杂草不见了,宅门大开,炊烟袅袅,院子里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我站在弄堂尽头,看着那些消失的门锁和大开的院门,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白家的世界。这里热闹得很,笑声、聊天声不绝于耳,可我一句也听不懂。走过那些门口,看到妇人门坐在细窄的木凳上纳鞋底、缝荷包。小孩子顶着年画里的发型,胸前的银项圈随着他们一蹦一蹦打在脸上,像极了传说中的“岁月静好”。 “你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向我,拉起我的手走进屋,“进来坐。” 我就被孩子们簇拥着进了屋。屋内光线更昏暗,木质的内墙和屋顶不知是受潮发黑还是被烟熏过,显得老旧异常。 “坐。”那女子示意我坐在茶桌边,一位老妇人为我倒茶。我起身说谢谢,那老妇人却消失不见了。不止是老妇人,周围嘈杂的声音联通人都消失了。只有眼前那漂亮的女子,依旧笑着看我。 “你是音音?”我问,因为听过白家的故事,知道这深宅大院之中能和我搭上关系的似乎也就只有音音了。 漂亮女人眼神平静,唇角带笑:“姑娘知道音音?” “之前听千香讲过兰家的故事。”我环视周围,先前整洁的房屋如今空荡荡的,没有了人声鼎沸,这里顿时显得有些阴森。发黑的墙壁,破败的窗棂,还有头顶厚厚的蛛网。 “兰音是我兄嫂,亲家爹爹带走她和我小侄儿后,我母亲逼着哥哥娶了吴家的五姑娘。五姑娘知道哥哥另有所爱,并不与他亲近,哥哥也没有想要再娶的意思,思念熬人,哥哥三十五岁就离世了。”她向我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我成了白家故事里可以滚动播出的听众,“我曾经劝说过哥哥,让他放下过去,到江苏去找嫂嫂。哥哥羞愧难当,说无脸再见她。”她说到此处起身走向屋外,“这高门大院挡住了许多故事,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她走出门,我赶忙起身跟上。刚迈出房门屋内就传来一声尖笑,门便“嘭”一声撞上了。我心道好险,转眼去寻那女子,却不见那女人踪迹。院子里的旧椅子上坐着个老妇人,她拄着拐杖,苍老的面容上那双眼神矍铄的眼睛散发着看透世事的睿智:“那人是我姐姐,”她声音苍老而深沉,“当年她规劝我母亲要给我哥哥说一场门当户对的亲事,可怜五姑娘完璧之身守了一辈子寡。姑娘恨她,逼她至死,自己也背了业障。”听老婆婆的意思,她就是刚才那位同我说话的女人。“姑娘,你说白家的这些人是不是作茧自缚。”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人人都想让我评价白家,人人都好奇外人的眼光:“婆婆,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您家姐姐这是害了两个女子三个家庭……她怎么还没走啊,要不我超度她吧。” “别管她。”老婆婆瞪了屋子一眼,“她疯疯癫癫地,等着神明来惩罚她吧。”她指了指地上的小板凳,“坐下。” 我卸下防备坐在那张低矮的小板凳上,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位耄耋老人。她很清醒,和池月说的那种正常的鬼不太一样。但是她没有血戾之气,相反我觉得她很和蔼慈祥,不像要害我的样子。不过无常说鬼话不可信,我还是要时时刻刻关注一下周围的变化。 “五姑娘死后和我哥哥合葬在白家的墓地,虽然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夫妻之实。当时已经是家主的我们的堂弟,还因为这层关系担心祖先亡魂不宁,可五姑娘入土以后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这些事就算过去了。”老婆婆垂眼看着我,“直到我们堂弟三十九岁那年……历代家主半生立地、半生卧床啊……”她叹了口气,“堂弟抑郁而亡时年仅五十三岁,幺子继位,二十七岁摔下吊桥落得终身残疾。弟妹不堪重负,跪求我找回音音家的那个孩子,我一个妇人,从未离开过凛江,去哪里找。”老婆婆叹了口气,“家主之位成了烫手的山芋,最终被丢回到我家,由我弟弟的嫡孙,宣翊的太爷爷来接。我白家就这样一代一代经历着半生健全半生瘫痪的命运。”说到此老婆婆忽然笑了,“果真是自己家做的孽,自己的后代来偿还啊。你看白家,到宣翊这一辈就只有他一个男孩,男丁凋零,难道不是报应吗?” 我也觉得是报应,不过这报应听起来确实有些太过于惨痛。兰赦带走了音音,白家失去了长孙,那位白家少主抑郁而亡。拆散他们的姐姐被逼至死,吴家的五姑娘陪进了一生,白家往后的男主人五代都被诅咒折磨……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人说天道轮回、法网恢恢,这惩罚太过严苛,莫非真的是做的孽要双倍的还?那我呢,我算不算拆散了无常和珠儿。 第六十五章 这算答应吗 我想说些宽慰的话,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若说兰家无情,可兰家确有怨恨,但反过来白家也真的遭受了过多的伤害。 “兰家……没有诅咒五姑娘和您的姐姐……要是知道殃及了这么多人……大概兰赦也不会留这样的诅咒吧。”我猜测道。 “要承受天罚,也要承受人怨。”老婆婆眼里绽放出和蔼的笑意,“婆婆不傻,婆婆念过书,看过这一大家子由盛到衰。这里有白家的怨,也有吴家的悔。”她摸了摸我的头,“好姑娘,宣翊还要拜托给你。他说此生只娶所爱,我也不愿看着自家人丁凋零,你帮一帮婆婆,婆婆心愿了了,就把屋里那个疯女人带走。” 我傻愣愣地看着她:“啊?我?”我赶紧摆摆手,“不行啊婆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跟小白就是朋友,我跟他不能在一起啊,不行不行!” 婆婆瞅着我乐开了花:“你好看!咯咯咯咯!” 一股阴风吹进我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婆婆依旧笑着,她摘下手上的银镯子套在我手上:“乖,婆婆认准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说!”她拉着我的手拍着我手背,“好好养伤,写封信告诉家里,就说红莲留你在寨里过端节。” 我慌了神,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婆婆,婆婆我不能,我不能,我已经有爱人了,我不能和小白在一起!”我用力扯着,可不管怎么扯她就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成了雕像。阴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我脊背发凉,我急得跺脚:“婆婆,婆婆你放手。千香!千香!千香救我……” “姐姐,姐姐,姐姐!”千香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姐姐醒醒!”她猛一推,我张开眼。心砰砰砰地跳着,那老者凝固了的笑仿佛还在眼前。 我一把抓紧千香:“救我。” 翠翠在旁边用手绢给我擦汗:“姑娘,你又做噩梦了。” 我大口喘着气:“我要回家,我不要再住在寨子里了,我要回家。”自打我来这里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天天不是噩梦就是鬼怪,在家里缠着我,出门算计我,来朋友家睡个午觉也躲不过,河边站着还能给我推下去。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千香帮我搓着胳膊:“姐姐,姐姐你别怕,我家大院就是年头太久了,新宅旧宅都归拢进一个院子里,旧宅又只有年节才打扫没什么生人气息,所以外人住进来就是做噩梦。你这算好的,上回潘大叔姐姐家的儿子来我家看病住了一宿,说什么也不住了。非嚷嚷着晚上有人摸他头还揪他耳朵,连病都不看求着吴商哥哥用竹筏把他送出去了。” 我抱着她打了半天的激灵,又钻进翠翠怀里蹭了半天。她俩笑话我胆子小,我一点也不害羞,就是承认自己被吓怕了。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我求着翠翠赶紧回家,翠翠说明日是赶集的日子,一些外寨的商铺为了不影响第二日售卖,都会提前一天回到内寨祖宅。他们将船运的货物一一卸载,做一番准备。有些大一点的摊位就会提早布置,所以天黑以后就已经有夜市了。每到大集前,吴商都会出寨一趟,内寨就交由雷婵来打理。我们下午看见雷婵和雷媛在街上,就是为晚上的事而巡视。 据说,赶集日的前一天下午江上就会有很多竹筏和船只,场面相当壮观。我问她们为什么不在外寨交易,内寨这些老人看上去也没什么购买能力,而且东西运来运去的不是很麻烦吗?翠翠告诉我,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在外面卖的,引出我无限遐想,难不成这里还能进行军火交易? 千香和翠翠让我再留在山下住一晚,说如果不敢住白家,住在雷家也可以。我一听雷家顿时摇头,这可是惹不起的一家人,我得躲远一些。雷婵好不好惹我不知道,雷媛那个大小姐的样子,我怕她吃了我,或者没等到她吃了我我就暴跳如雷地提剑去砍她。 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无常说修道之人要心存善念,我虽然不怎么好好修道,但也不能一天到晚来不来就刀光剑影的。这样想着我只好再留一晚,可晚上我可不要再梦见老婆婆了,一整个吓出心脏病…… 我跟翠翠说我觉得冷,翠翠摸了我的头说我又发烧了,她有些郁闷,担心吴商回来会埋怨她带我出来玩。我倒觉得吴商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凶,因为我从来没见过翠翠在他面前蹲身行礼问“少爷好”,也从没听翠翠对他说“回少爷话”,没有雷家人在的时候翠翠也会对吴商大呼小叫,但他从来没说过翠翠什么。或许吴家没有雷家规矩那么多,或许吴家太大他懒得在意这些事情,又或许他身在族长之位实则天天为人民服务,已经习惯了被人吆五喝六? “姐姐,你又在想什么呢?”千香晃了晃我的胳膊,“醒过来就没精打采的。” “啊?哦!”我喝了口茶,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千香,我问你啊,比如一个人求你办事,你没说行是不是就算没答应?”我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担心,尽管我极力摇头,但这个婆婆就是不放手,她会不会偏执的以为强加给我就算是双方达成共识了? 千香思索了片刻:“应该算没答应吧,你又没收她的礼金,又没收她的信物……”千香的话让我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老婆婆确实把她的镯子摘下来给我套在了手上!我赶紧摸了摸手腕子,幸好,幸好手上什么都没有,不然我真的会泪奔。 我又想起梦里白家老宅的旧院还停留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鬼,就是音音的大姑子,这女人生前拆散了别人又害惨了吴家五姑娘,不知晚上会不会出来吓人。可说到底那些都是梦里的事,难辨真假。况且那个婆婆不让我把梦中所见所谈告诉别人。这种感觉很憋得慌,就好像你知道所有事,却丧失了言语功能。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嘻嘻嘻!”一阵尖戾的笑声贴着窗口飘过,“哈哈哈哈!” 我心中阴影面积顿时扩大百倍,这白家深院……真的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想到此我决定晚上让董刈陪我睡,他一看就是那种凶巴巴超厉害的恶鬼,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敢靠近。 第六十六章 水中镯影 吃过晚饭后,我、千香、翠翠,一行三人在江边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活动的区域并不大,就是在石头相对平坦密集的地方采花、玩水。 自从手机问世以后我就很少在大自然中玩耍了,如今看着草丛里掩藏着的喇叭花倒觉得难得一见。南方的喇叭花和北方不太一样,这里的花朵偏小,但很有韧性。我摘了好几朵别在千香的麻花辫上,看上去很好看。不过虽然在玩,但我还是很小心,因为上午刚被心怀歹意的阿飘推下河,所以现在更要小心提防。 董刈在树上躲未落山的太阳,他说我们仨这是嫌命长,知道自己招鬼惦记还往危险的地方跑。可对我来说,白家的深宅大院更恐怖不是吗?还不如出来晒一晒积攒一些阳气。不过自从吴商给内寨加了一层加强版“防火墙”后,天上总是飘着淡淡的云雾,虽然比不上古畲族那边的那么夸张,但也阻碍了一部分阳光,现在太阳西斜,这些云雾让整个寨子和这条河更添几分神秘。 我问千香为什么凛江里面没有鱼,千香十分惊讶:“姐姐,你这都知道?掉进河里的时候看见的吗?”她拉着我蹲到水边,指向水里,“你看,浅水区域全是小鱼苗,长大以后就不见了。吴商哥哥说这江里有法阵,阴气重,鱼不愿意在河中心呆着,喜欢有人的地方,所以我们这里的鱼都贴着江边游。但寨子里的村民从不吃这一片水域的鱼,想要吃鱼就要顺流而下到二十里外的水域去。” “我可以抓几条吗?”我看着水里的小鱼,觉得吴商屋子里实在是没有什么装饰物,干巴巴地一点情趣都没有。 “可以呀!我小时候吴商哥哥常给我抓鱼,不过我养鱼的技术不好,没几天这些鱼就死了,虽然他会说我,但还是会给我抓。长大以后吴商哥哥代掌吴二叔族长之事,就没时间陪我玩了。”千香说起小时候的事显得有些失落,“那会儿我们都玩得很好,不像现在,吴商哥哥要娶亲,我们就要避嫌。”她让翠翠回白家取两个碗再拿一些糕点来。我们俩就跪在石头上徒手捞鱼,小鱼很机敏,水面略有动静就游开了,我试着用手捧,却没有成功。董刈坐在树上说我动作慢,让我麻利一些,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也跳下来一起抓。不过大概是他煞气太重,每每他靠近水边,小鱼就顺着水流沉到更深的地方,不得不说,大自然中的生物比人类更懂得避害。 翠翠回来后我们趴在水边玩儿了很久,我发现事情不对是因为把手伸进了水里。 虽然已是黄昏,但天色尚早,我正拿着碗抓鱼,翠翠指着远方说了句船来了,我和千香应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竹筏,每一只竹筏上都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木箱并没有摞得老高,而是均匀地摆在竹筏上。这一排竹筏上都没有乘客,也没有船夫撑篙,筏子就像被施了魔法或长着眼睛一样自己朝这岸飘来,丝毫不受水流影响。 忽然一声哨响,是竹哨发出的信号。我循声望去,看见东边码头上雷媛正吹着哨子。那哨子音色并不过分响亮,但在这样静谧的古寨里却能传播的很远。哨声响起的一瞬间,竹筏周围泛起涟漪继而是更大的水花,我看见一个个脑袋浮出水面,只露额头。他们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游,带动竹筏加快了速度。有一串明亮的短笛声响,应和着竹哨的声音,回荡在两山之间。越来越多的竹筏出现在江面上,越来越多的额头浮出水面,没有人喊号子,只有这悠扬的曲调。 “吴商哥哥!”千香兴奋地低语,“姐姐吴商哥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觉得浸在江里的那只手被水镇得有些疼。又想着不知是不是有鱼儿在我发呆看穿的时候游回来,能便宜我捞个正着。回眼去看浸在江水中的手,我忍不住失声惊叹:“呀!”手一松,碗沉下江底。 我惊叹是因为我分明瞧见江水中我的手腕子上多了一只银镯子!和梦里那鬼婆婆脱下来戴在我手上的一模一样!可把手抽回来再看,手腕上却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千香见我丢了碗,笑我没见过世面。我敷衍地笑笑,又把手伸进江里——镯子确实套在手上!再拿出来,又确实什么都没有…… “刈。”我叫董刈。 他飘到我身边:“小娘娘有事?” “你看一眼这是怎么回事。”我低声说,然后又把手伸进江水里。果然那镯子又出现了,“放进去有,拿出来就没了。”我始终小声同他说话,生怕有第二个人听见。 董刈皱了皱眉:“等他忙完问问他吧,谁给你戴上去的。” 我有难言之隐,只好敷衍着回答了一句不知道。他迟疑了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飘回了树上。 吴商长身玉立,负手站在江边的时候,雷婵与他相视而笑,雷媛则走下台阶,朝他微微行了礼。他点头回礼之后同她说了些什么,然后朝身后伸出了手。潘大叔立刻递上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漆盒,放在他手上。他托着漆盒给雷媛的时候,雷媛羞红了脸,接过漆盒就躲到了姐姐身后。 我看着浑身掉鸡皮疙瘩,赶紧闷头看鱼。也真是巧,我扔了点糕点上的酥皮,引来一群小鱼。千香的碗放在石面上,她正傻乐着看着她吴商哥哥呢,根本顾不上逮鱼。我拿起碗轻轻一舀,五六条小鱼就这样被我粗鲁地盛进了碗里:“哈,成了!”再回头,发现千香和翠翠不知啥时候都跑到了吴商身边。 我撇了撇嘴:“异性相吸,果然同性相斥。”看着碗里几条惊慌失措到处乱游的小鱼,我替它们叹了口气。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不知它们在这碗里能不能适应。 “哈,原来是跟千香来抓鱼,我以为你在江边端着个碗乞讨。”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一滑差点把碗扔出去:“小白!” 宣翊扶了我一把:“看着点,江边滑。” 我赶忙道谢,心里却突然想起了下午梦里的鬼婆婆,她说宣翊就拜托给我了,可是这么大一个活人,我怎么接啊……真是欲哭无泪,哭笑不得。 “先回我家去吧,你这样晃晃悠悠的容易被碰到。再说夜市至少要等到子时初开,吴商这会儿最忙,肯定顾不上你。到我家歇会儿,让我母亲给你做点好吃的,吃饱了休息一会儿,到晚上我叫你起来逛。卯节前这是最后一次大集,再想在内寨赶热闹就要等到七月半,不知道那时候你还在不在这。”小白说着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随着他往码头的方向去。 第六十七章 电视你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不妨多住些日子,留在我们寨子里过端节。水族的端节就像你们汉族的春节一样隆重,到时候外寨的人都会回到内寨来,场面相当热闹。或者你要是觉得内寨冷清,等伤好了可以住到外寨去,吴商妈妈那边苗族的节日更多,每个月都有这样热闹的场面。”宣翊很热情,一路走一路讲,给我埋下了许多好奇的种子。不过他口中的“端节”,让我想到另一件事—— “好好养伤,写封信告诉家里,就说红莲留你在寨里过端节。”鬼婆婆梦里留给我这样一句话,她的本意就是留我在寨子里过端节。可端节到底是什么时候,小白说的“卯节”又是什么,我作为外族人一点也不了解。 我只知道水族人说水语,他们有自己的文字传男不传女,叫作“水书”。 说到水书,我突然觉得有些问题不一定非要吴商来回答。 “小白,”我举起手腕,“你是不是也懂水书?可否帮我看看这铃铛里刻着什么?” 小白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天色暗,看不清,回家点灯慢慢看吧。”他引着我走上码头的石阶,“千香出门不爱带下人,她总喜欢乱跑惹事。以后你若是下山来我家玩,就找一个叫‘吴妈’的,让她找几个机灵的丫头跟着,也省得你端着碗在河边乞讨。”他边说边笑,让人觉得格外温暖。 路过码头的时候我们只看见了雷婵,他俩点头微笑表示打过招呼,我也朝雷婵微笑点头。雷媛估计和吴商一起去忙着集市的事了,千香和翠翠八成也跟着吴商,所以我们并没有看见这几个人。 算一算我顺流而下来到凛江将近一个月,虽然身上还带着伤,但吴商医术高明,相比在医院医治这些伤口确实好得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起码从皮肤上看没有任何受过伤的样子,就算是肩膀曾经被误伤刮骨疗毒,现在也都已经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没骗我,真的没有留疤。 白宣翊一直给人一种活力、开朗的感觉。我很少从他脸上读出忧伤,也从未从他脸上读到古代大户人家少爷的桀骜不驯。他很礼貌,也很谦和。如果可以离开凛江,我很想把他介绍给可可认识,因为他很可靠,会是个好丈夫。可是兰家的诅咒还在,我不修道、不是神,对此无能为力。我很想帮助他,一想到这样仪表堂堂又温暖善良的人后半生逃不开卧床的命运,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涩。 “宣翊。”走在回白家的路上,我见四下无人,便开口问道,“你是白家未来的家主,也逃不开兰家的诅咒。你怕吗?” “怕什么。”他轻笑一声,“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躺在床上也好,坐在椅子上也好,只要能做点什么,不是无所事事,日子总是会过去。与其浑浑噩噩,不如开开心心,怎样活都是一辈子,不是吗?” 他很年轻,却把事情看得很透,我佩服他的心界,反想若是我遇见这些事,肯定哭天抢地郁闷至极,最后逃不了早亡。“看不出来,你想得真开。”我说。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在闷热的湘西和黔东一带能有这样的风实属来之不易,我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的风啊!” 宣翊浅笑:“阿灵,闻见这种风,说明晚上有雨,你想逛街的梦想八成是要破灭了。” “你闻见风就知道要下雨?那不成诸葛亮了!”我玩笑着跟他进了白家大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一样。 我四下观察,他在我旁边停下脚:“我家院子大,叔伯之间走动都在房里说话,下人们这个时候应该在各院掌灯。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中午做了个被鬼婆婆拽住不放的梦,当然害怕。他想了想,拉起我的手:“走吧,回我那屋。”却在拉我手的时候碰到了什么金属物理,冰冰凉凉的。我不记得我手上除了封魂铃还有什么,便抬起手来看,他大概也是觉得我手上的东西凉,和我一起抬起手来。 借着未暗的天色和挂在廊上的灯笼,手腕上一只雕花古朴的镯子正散发着银饰特有的低调收敛的光泽。雕花很精巧,鱼戏莲花图样,镯口有简易燕子对纹,简约大气。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因为这就是梦里鬼婆婆从她手上摘下来套在我手上的!白天还没有,怎么晚上就出现了……我内心深处一阵哀嚎,白家的祖上为何如此执着,难道就因为我奶奶的娘家姓兰,一定要给我也套上个兰家的诅咒……什么意思,是让我嫁给宣翊然后给他生小孩,再然后看着我家小孩也走上半生残疾之路?不要不要不要,我宁愿嫁给盛渊也不要嫁到这个寨子里来! 小白凝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投给我一个疑问的目光:“哪儿买的?” 我扑通扑通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被他这一问揪住了:“啊?” “真是俗气,我妈我奶奶我太奶奶都喜欢这种银饰,你眼光真是老龄化。”他一脸嫌弃拉着我往东边走。 纳尼?俗气?这是你……太爷爷的姑奶奶套给我的好吧!你以为我愿意戴啊! 我甩开他的手:“别拉着我让人误会,知道的知道你怕我害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夜里拉一个美人回来激情一宿,平白害我‘晚节不保’。”我抬起手来看那镯子,结果那镯子却不见了!“哎呦喂……真是奇了怪了……”我小声嘟囔着。 “你打住进吴商屋子里就已经‘晚节不保’了。”小白进了一间小院,“进来。” 他一进门便有个机灵的身影迎上前来:“少爷回来了!”来人圆脸、寸头、小眼睛,憨憨的冲我一笑,“还带了个姑娘!”他双手接过宣翊手里的碗,“哟,您带姑娘抓鱼去了?” 白宣翊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这是临颂,我的丫鬟。” 临颂一听不高兴了:“少爷头一回带姑娘回来,张嘴就说临颂是丫鬟,不妥不妥,鱼可要喂猫?” 我头一回见到现实版的小厮,没想到和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他从小跟你长大的?”我问。 宣翊点点头:“那不然呢?” “我只有在电视上才见过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仆。”说完我又觉得他们这里没有电,他大概不知道电视是什么,“电视你知道不?就是一个方方正正或者这个形状的,”我边说边比划了一个大长方形,“扁扁的一个大盒子,如果通上电,里面就会有人演戏,看上去和咱们现在正在说话的画面差不多,而且能听见声音。就是在框框里生活……嗯……就是有很多人演戏,然后你喜欢看什么就可以从这个扁扁的盒子里选什么,里面的人就演给你看,不过摸不到他们。表面就是平平的、凉凉的玻璃。” 第六十八章 福无双至 我想说液晶屏,可我觉得他俩应该听不懂。 小白挑着眉一脸不相信的看着我:“是吗?有这种东西?”他摇摇头,“盒子里怎么住得下人呢。” 看吧,我就知道,内寨没有电,他们自然是不看电视的。 临颂也瞪圆了眼,他满眼惊喜,仿佛听见了新大陆。 我随小白进了屋,我给他讲起爱迪生发明电灯,又讲了无线信号,收音机的工作原理和卫星电视,他坐在桌上一杯一杯地给我倒着茶。临颂不停地感叹姑娘知道的真多!我总觉得小白看我的眼神怪怪的,直到我说累了,扭头看见书架上放着的《临床医学概论》、《病理学》和《内科学》等等教材…… “小白你耍我。”我瞪着他。 “啊?”他一脸茫然,“什么?” 我指着书架上医科大的标准教材:“你的书?” 他噗嗤一声捂起脸来:“不好意思,那是我上大学,哦,不不不,私塾……” “白宣翊!”我一拳捶在他身上:“你阴险!” 他揉着胳膊:“唉哟,我满足一下你文理小百科的自尊心嘛,还平平的、凉凉的玻璃……你可不要到别处去丢人现眼了。我们内寨是不用这些东西,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他说完摆摆手,“你还别说,我们这一代、父母那一代都见过,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就见得少了,毕竟他们真的没怎么到外寨过。” 我想一想潘大叔说去机场接我妈,这样算只要到过外寨就都应该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唉……也不知我以前在吴商面前丢了多少人…… “所以你们也有身份证?”我问他。 “没有怎么上大学。”小白似乎看出来我在回忆自己丢人的血泪史,赶忙说,“奶奶爷爷、太奶奶太爷爷他们都没有身份证。” “那吴商呢?”我问,“他有没有?” 小白迟疑了一会儿:“他好像……不需要那个东西。” “为什么?”我问,“他不上学吗?” 小白摇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他只有小学文化,大字不识得太多,除了炼尸炼魂、行走阴阳那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寨里的人都认识他,他的脸就是他的身份证。” 我听后感触颇深,为了守护整个寨子,为了守护尘封在古墓石室里的信仰和法器,吴家这个家族放弃了让后代走出大山走出结界,这种牺牲,只有拥有信仰的民族才能做得到。 “那雷婵和雷媛呢?”我又问,“她们出去过吗?” 宣翊点点头:“雷婵是学建筑的,雷媛学护理,标准小护士。”他边说边摇脑袋,“美美的,制服控!” 我依旧揍他:“那是你哥们儿的媳妇!瞎说小心你哥们儿揍你!” 我们聊了许多,小白说大户人家行走于内寨外寨的机会大,知道教育的重要,所以他和千香从小就在外寨接受正常的教育。千香念到高中,也考了大学,但年龄小和哥哥又不在同校,家里不放心,最终放弃了学业回来专门学中医;宣翊作为家族的继承者身上的担子更重一些,他在西安念到医科大学的硕士学位,三年前回到寨子里接管了白家的家主之位,把古老的医术和先进的技术相融合,他说外科手术上他不如吴商胆大,没有无菌环境做保障他不敢轻易医治我,而且我那会儿确实伤口发炎表现为中毒的症状,科学不能解释的重症疾病还得吴商出手。 我说我在考古研究所边读研究生边工作,这次到凛江也是工作中遭遇了突发事件。我们从禹州聊到孔雀岭,从西安那所知名的军医大学聊到香港的医学交流会,最后聊到大角村和畲族古寨,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们仿佛找到了这个神秘村落中唯一可以贯穿古老和现代的东西——往事。 小白借着烛光帮我读着封魂铃里的字:“丙辰,七,散天人之魂以居,聚亡之念,追生。肃杀,急急如律令。昭南。”有阴风微微拂过,小白揉了揉眼睛,“封魂铃是法器,我也是从你手腕子上第一次见到实物,最开始没注意到里面有字。” “昭南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七是什么意思?” “一般放在年份后面估计就是月份,”骏曾经对我说过,铃铛里的字大概意思就是说这个铃铛是一个人的住处,“昭南会不会是人名?”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铃铛用过一次还能再用吗,念出这里面的字儿会不会招阿飘啊…… 小白翻着白眼吐着舌头:“阿飘。”他恢复了正常,“我就不明了,为什么你和我妹都那么爱招阿飘。” “临颂。”他唤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亥时正。” “十点。”我站起身,“咱俩聊了那么久啦。”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我揉了揉肩膀,“今天掉河里了,伤口有点疼。” 小白没说话,起身打开柜子一通翻找。我以为他在给我找药,没想到他拿出一个盒子,把我拉到身边:“我去年给临颂买了一块手表,他从来不这么报时,也不会说‘回少爷’这样的话,他和翠翠一样,都是下人里顶没规矩的。”说完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枚叠成三角的符纸。 “吴商知道千香八字弱,就给她写了一整年的护身符,每年中元节送来。这里还剩下几十张,你带在身上。”小白声音很低很轻,我听得真切,意思是临颂在我俩聊天的时候被人附身了。 “白家是玄医,虽然高门大院阴气重,但院墙上都埋有驱邪镇宅的符咒。大门口还有吴商师父亲刻的一对驱邪符。能在我门口附身到生人身上的必是厉鬼,这么多道符都不起作用,咱们两个也只能自求多福。”他说着又回身在柜子里一通翻找。 “桀桀桀!”窗口传来一阵笑声,“嘻嘻嘻!哈哈!”这声音尖锐刺耳,我心头一凛,今儿下午才听过这笑声——音音的大姑子!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今晚上打死也不要住在白家,我宁可睡河边!睡地摊上! 第六十九章 祸不单行 门“吱扭”一声打开了,临颂弯着腰托着一个木托盘走到桌前,跪下来将托盘高举过头顶:“主子,您的参汤。”他进来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就是那种标准的古代宫廷里婢女进门的姿势,而此刻他细声细气的说话方式又像极了宫里特别没有地位受排挤的宫女。 小白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翻找东西,我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驱邪符纸,又看看男不男女不女的临颂,很自然地说了句:“放这儿下去吧。”至于为什么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就好像电视剧里主子是不是都会接这么一句话?那感觉很奇怪,就好比……就好比你习惯了左手拿着马克杯喝一口水,右手去接电话的时候一定会偏腿扭动转椅一样。 小白本来是在翻东西,听见我说话他一脸无奈地对着我攥紧拳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针包,站起身指着我鼻子对我说了句:“……”没想到桌前跪着的临颂突然仰起头看向我。借着那一双原本还写着算计和愤懑的小眼神,逐渐转成了悲喜交加、喜极而泣。 “小姐!小姐!!”他突然跪着走到我身边抱着我大腿嚎哭,“小姐,小姐你死得好惨啊小姐……昭南心好痛啊……小姐,小姐……他们把红荞杀了,红荞才十五岁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小白看得稀里糊涂,我心里却大概明白临颂是着了谁的道。 “昭南。你起来,咱们好好说话,别躲在一个男人身体里。对你对他都不好。”我托着临颂的胳膊,“再拽我裤子就掉了。” 临颂突然抬起头,怒目圆睁地看着小白:“是他害你!我不会放过他的!”说着突然起身一把把我推到身后的柜子上。我本来身上伤就没好,估计临颂这人原本力气也不小,昭南附在他身上自然是用了蛮力,我就这样撞出去,全身又传来那日很景虬打架时候被鞭子抽伤的疼。 小白迅速从盒子里拿了叠成三角的符纸往临颂身上扔,符纸落在临颂身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但仍无法阻止临颂或者说昭南往上扑的架势。 “昭南!昭南!住手!”我刚才被她推开撞在衣柜上摔得七荤八素,现在想要起身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眼看着小白就要被扑倒了,我心里着急却浑身上下疼得用不上劲,“昭南……事情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你快醒醒。”我撑着地面妄图爬起来,抬眼却看到一双黑色的尖头布鞋已站在我近前。顺着黑布鞋往上看,黑布裙子上绣着鲜艳的茱萸图案,一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孔雀尾般的银饰铺在上身黑色的衣衫上,再往上是一张狞笑的脸…… “嘻嘻嘻!好姑娘!嘻嘻嘻!给我弟弟做新娘!嘻嘻嘻!”她嘴巴不动,不知是哪里在出声,说着就伸手来抓我。 “走开!”我尽量克制自己不捏剑诀,因为无常说过,心存善念,可度不可杀。我掐了枷鬼诀指向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子,默念咒语想要超度她。可不知为什么超度的经文念了三遍始终不能送她走。 她被我定在原地,小白那边也是焦头烂额,他躲躲闪闪想跑出屋,门却“啪”一声关上了,窗外忽然电闪雷鸣,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将屋内嘈杂的声音掩盖。 我念不动咒语了,停下来休息。音音大姑子的亡魂立刻又尖笑起来:“嘻嘻嘻!” 没等她再出手,我伸左手捏了剑诀。剑在身前一横,“叮”一声金属响。定睛去看,剑尾碰到了那只银手镯。清脆的声音传了很远,几乎是一瞬间,那位“大姑子”怯生生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宣翊将一张符贴在临颂眉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着一枚银针朝临颂刺去,不偏不倚,这一针正巧扎在他人中上。临颂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顿时瘫软倒地。 “大人……大人饶命!”一个羸弱的女音从临颂身体里飘出,“奴婢知错。” 宣翊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在临颂左手少商穴上又扎下一针。 “啊……”一声惨痛的哀嚎,“小姐……救我……” “小白……”我艰难地由卧到趴呆在地上,“别杀她,她已经很惨了……” 小白瞧了我一眼:“跟鬼叙旧,你怕是天下第一人了。让吴商知道肯定又骂你,这女鬼并非善类,留着也是祸害。” 我摇摇头往前爬:“不行,我有事情问她。” “你别动了,你伤还没好刚才又摔了。”他叹了口气,转而对昭南说:“你主子让我留你一命,你听好了,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可有虚言。”白宣翊对昭南很不客气,他大概既生气又害怕吧……气她附在临颂身上,也气我不理智的非要跟昭南叙旧。 “昭南……”我趴在地上,“昭南。”想起苏莠蓉死前遭遇的不幸,我心里格外难受,“让你看着我死,是我不对,是老天不公。” “小姐……”昭南嘤嘤嘤地哭了,“小姐莫怕,死了比活着好。昭南能再见到小姐已是三生有幸,今日蒙小姐召唤,昭南如重见天日。” 我看着自己手中的封魂铃,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小到大这铃铛一共响过三次,第一次是玻璃河遇到鬼老太太,另一次是高三遇到飘在空中的红衣女子,第三次是睡梦中被逃逸的亡魂强行躲进身体里,我一度以为这个铃铛辟邪,可以帮我赶走邪祟,所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对这铃铛心存感激,没想到这里面住的竟是我前世的丫鬟,也真是机缘巧合。 “可是昭南,小姐不得不告诉你,将近八百年前,黄泉曾经有一场浩劫,我在劫难中被人拉进了轮回井,八百年后,你刚才所见,并非前世的我。苏莠蓉已成历史,我是她轮回千年的今生。当年的事情我只知大概,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无从知晓,主仆之情、夫妻之爱、朋友之义……我都已经忘记了。”我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来,“你可怪我?” 昭南哭得更伤心了:“小姐,您已转世投胎还能知道昭南是您前世奴婢,小姐轮回千年还能回一句当年常挂在嘴边的话,小姐只听我叫一声小姐就知道是我。这份情谊忘都忘了还能记这样清楚,小姐,我有何可怨。公主跋扈,您惨死后不肯放过我和红荞,硬是把红荞卖去了青楼,三天,仅仅三天她被青楼还回来的时候就已遍体鳞伤,青楼说她不会侍候客人总是大喊大叫,就扔回了宫里,公主的婢女心情不好,就让人对她用针刑。她不堪侮辱咬舌自尽,死后还被人拔掉了舌头……” 第七十章 希望她死 前世的苦难让后世的我痛不欲生,或许是苏莠蓉残魂中遗留的情感作祟,我靠在身后的柜子上以泪洗面:“昭南,不说了……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们。我欠你们的,我还……我怎么还啊……”十五岁……我十五岁那年上高一,那一年我第一次喜欢了一个男生,虽然每天只能见他两面,但心里永远那么甜。十五岁妈妈和爸爸买了新房子,我第一次站在十八层楼上看这个世界,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高的姑娘。十五岁,我曾在这一年收到过三十七封情书,是因为我帮几个同学写作业害全班交了同样答案的练习卷,被老师知道后罚我抄了二十遍卷子,同学们觉得我可怜,全班每人写了一封情书给我……我的十五岁时吃喝玩乐,我的丫鬟却惨遭别人毒手……千年之间,云泥之别。 昭南却笑了:“姑娘今生还是心软,总是连别人受伤自己都觉得疼。” “那你呢……她们对你也那样狠绝吗……”我问,“你看着我们俩离开你,你肯定心里更难过。” “红荞死后她们说是我逼死她的,偌大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她们又不让我去死。”昭南轻笑,“公主只恨你一人,可奴婢们千万的恨都发泄到了我们这等人身上。她们能做出什么好事……” “我听不下去了。”宣翊摸了一把脸,“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丧尽天良吗不是,谁呀,哪个公主,哪个皇帝,哪波仆人,逼得我听的想掘他们祖坟了。”他揉着太阳穴,“我起针,你出来,咱们慢慢说,别老占着我丫鬟的身体,他受不了。” 昭南没说话,宣翊也没起针。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我在房里哭。 “你还有脸跟我们说话?若不是你,若不是因为你,小姐会死?”临颂突然颤了一下,宣翊一惊,又刺下一针。 “宣翊不要!”我大声吼道,“她生前惨死,死后被人分魂炼魂然后装进这铃铛里日日重复着死前最惨烈的记忆,一千年了……请你善待她……求你。”我哭得不成样子,“你别再伤害她了……” “我……”宣翊无言以对,“她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我招谁惹谁了,她一出来就要杀了我,我都不认识她!” “若不是公主爱你,姑爷也不会惨死,小姐便不会怀上你的孩子,就更不会有之后的种种!我被他们封在滚烫的泥巴里时就想着要是有朝一日再见着你,一定不会放过你!”昭南一声尖叫,临颂又颤动起来。门外狂风大作,屋内蜡烛的火光晃动着,明明灭灭。阴气渐重,我瞧见临颂突然抬起手来:“你想用针钉死我吗……”昭南似乎极力想起来,她的执着让小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门被人推开,吴商进门抬手就是一道紫色的符纸。 “下针太慢,废话连篇。”他一刀划过临颂抬着那只手手的手指,然后迅速起了针,吼了一声,“出来!” 我便看见一团艳红色的气息飘出临颂的身体,不等那身型聚集,吴商突然捏诀念咒,一道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昭南的魂捆成了蚕蛹,紧跟着便消失在一道黑色的裂缝中。 我傻傻的看着,眼泪未干。 吴商拍了拍小白的肩膀让他让开,然后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为我检查伤口。我一把推开他:“你别碰我!” 他不说话,看着我丝丝拉拉的疼。 “她已经那么惨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我吼了他一句,“因为是下人就不能为自己申辩两句吗,就不能发泄一下吗!” 吴商突然朝宣翊伸出手:“针给我用用。” “啊?”宣翊一脸懵地把针包递给他,“你干嘛?” 吴商没说话,解开针包外面的绳子,打开卷着的布包,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根针,然后抬眼看着我。 “我不用你治!”我依旧对他吼。 谁知他抬手一针扎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扑鼻的香气又一次闯进我的鼻腔。困,累,疼,冷……各种莫名的感情交织,我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梦很乱,一会儿我梦见自己嫁给小白怀孕了,挺着个大肚子在桥上走,一会儿梦见千香非说自己叫昭南,一会儿梦见自己掉进水里,鬼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来抓我,一会儿梦见翠翠把千万张符纸洒在奔腾的江水中……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声音在叫我。 “丁灵,醒醒,上课了。”老卫将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刚睡醒别着凉。” “丁灵。”海若回身把笔记本放到我面前,“帮我记笔记,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傻傻地坐在阶梯教室里,这两个人当时在场吗?明明不在的呀……老卫那会儿在禹州,海若压根儿跟我不是同班更不是同一届,怎么可能一起上课。 正前方讲台上,郝教授手里装着《汝南公主墓志铭》的锦盒还没有打开,他正在展示演示文稿中的拓片细节。 “盒子很精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我耳朵——无常! 他依旧和我坐在后排,此刻正起身走向放着拓片的锦盒:“镇魂符……汝南公主墓志铭……汝南公主……汝南……公主?”他垂目凝视那锦盒,唇角勾起或不可见的浅笑。 “询……是你吗……你说什么?”我不记得在阶梯教室里他曾经走近那盒子,也不记得什么镇魂符之类的说辞……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他雪白的衣袖轻拂过那绣着精美图案的锦盒,盒子外表的织锦层消失后木质的胎体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大概就是他说的镇魂符。 郝教授打开锦盒的一瞬间,汝南公主娇俏的身型在环佩声中显现,她依旧说着见到我之后的那些说辞,询依旧回着那些话,直到我从她嘴里听到了那时不曾听到的言论:“我请那道士入宫来驱邪,以自己的血为诅咒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困在死前的记忆里,可惜我没等到那道士就死了。”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过死后我倒是见着了那道士,”她云袖一甩,短眉飞扬,侧身面对着无常:“他帮了我,姓苏的那个贱人不但不得好死,死后还要被折磨。”她轻笑着走到无常身边,探着身子凑到他耳边,悄悄对他说,“前阵子我又见着他了,他说你和我一样,也希望她死得透透的。” 第七十一章 先生叫穿黑色 公主说完朗声大笑。 无常依旧保持着淡然的模样,他转过身看着我,平静的目光让我摸不清他深沉的心。 这些话都不曾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可为什么会在我梦里出现…… 记忆混着梦境,乱极了…… 就因为这,梦里我同他争吵,将他桌上的笔墨统统推下桌案夺门而出,最终我逃进八百里黄沙漫天的黄泉,在干渴的路上大喊:“你若想我死,为什么还要救我……”可除了凛冽的风和飞扬的沙,再无其他。 我呆呆地站在干枯的土地上,回想着刚才的画面。是无常更改了我的记忆吗,所以那时候他一定要杀了汝南公主却被帝君大人制止了……什么叫和她一样希望我死得透透的?莫非他始终不希望我活着,始终想着我死了把珠儿还给他吗……那为什么又一次一次的救我……无常,我越来越看不懂,你究竟在我生命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一声门响,两个男音的对话逐渐将我从梦境拉回现实:“烧退了吗。”这声音很像他,我一直戒备着,怕自己在黑暗中认错了人,我知道,是吴商。 “没有。”宣翊叹了口气,“一个月了,反反复复,你不怕出人命吗?” “我心里有数。”吴商好像倒了杯水,“忙了一夜,我要睡会儿。雷婵在千香房里,你去吧。” “千香呢?”宣翊问。 “刚睡下。我给她吃了药,不会醒。”吴商似乎在脱衣服,“她好像不悦,你需不需要这个?” “不要。”宣翊飞一样地跑出屋,瓢泼的雨声和一阵冷风顺着门缝进了屋。我缩了缩脖子,在身上摸被子,可什么也没摸到。 吴商总是香喷喷的,他身上特殊的香味随着躺在床上的动作弥漫开来,我只感觉到他握住了我的手,将什么东西搭在了我身上。“睡吧,我在这儿。”他声音那样轻,那样柔。他知道我醒着,我本是想跟他打声招呼问个好,毕竟快两天不见了。可他好香,我眼皮也没睁开,便又沉沉的睡了…… 夜里似乎下了雨,潮冷潮冷的。吴商把我搂得很紧,大约是怕我夜里起来跟他闹。我没挣脱,因为累。他的衣服搭在我身上,但并不能让我觉得暖和。他大概觉察到了我的冷,贴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过来。”我便很自然地翻了个身,枕在他手臂上,他身上有沉香味,像询的味道。 这一夜,我趴在吴商胸前,听他缓慢有力的心跳,无梦。 第二天一早,几声鸟叫闯进我耳朵后我突然想起吴商说他给千香吃了药,不会醒;又说雷婵在千香房里,然后小白就出去了……什么意思!? 张开眼,我猛地坐起身,头疼……最怕头疼,因为有阴影。 “姑娘,您可算醒了。”临颂从门口跑进来,“先生说您昨夜哭得难受又受了风寒,必会头疼,让您醒过来先把药喝了。”他把水盆端到桌上,“我家少爷屋里简陋,比不得大小姐那里都是姑娘的首饰。您简单洗一洗换上衣服,我去帮您端药。大小姐和翠翠姑娘去集市上了,说您醒了让我着人去叫,外面可热闹了,您用过早饭出去走走,街上好多好东西!” 我坐在床边发呆,听他七七八八说着这许多,有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即视感。歪歪扭扭地走到水盆边洗净了脸,我把手浸在水里回想着昨晚梦里的片段。询,他是不是抹去了我一部分记忆,汝南公主的话是真的还是我的梦……无常,你当初是不是如她所说希望我死得透透的,好把你的珠儿还给你。还是你发现已无力挽回珠儿的魂魄,才想让我活着代替珠儿呢? 心口隐隐作痛,我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思路,想点别的吧,临颂说街上有很多好玩的,我希望有手机或者ipad卖,或者能有小时候那种带屏幕的mp4也可以。 千香说赶集要穿得好看些,可是临颂说吴商指定必须要穿黑色的衣服。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穿少数民族的服饰,我又不是当地人,临颂悄悄告诉我,吴商有两位堂兄弟,在山寨里也算狠角色,吴家虽然把族长之位暂时交给吴商代管,但始终没有一个成文的定论。堂兄和堂弟似乎依然有意争夺这皇帝一般的位置,我是外族人,住在内寨算是他吴商的把柄。他作为代族长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却有可能被扣上个觊觎寨内古墓的罪名,如果他们因为这个罪名跟吴商闹起来,谁也保不了我。 我翻了个白眼:“我不认识吴商,我是小白的大学同学。这种回答可以吗?” “先生说如果您死在寨子里他只能给您收尸,让您自己掂量。”临颂笑眯眯地表示不好意思,“他早就知道您不喜欢穿黑色。” 我当然不喜欢穿黑色,大热的天太阳当空照,闷湿的空气包裹着身上每一粒毛孔,我穿一身黑还顶个黑头巾,怕不是个傻子吧!走在街上,我满头、满身、满心都是黑线和阴影。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我顺着人流走在路上,觉得前几天自己看见的那个安静神秘的凛江古寨可能就是个幻影。路边摊琳琅满目,手工玩具、炊具、农具,陶器、瓷器、铜器、银器……我看得目不暇接。某大大说的对,一切民族的都是世界的,这些工艺品要是放到机场去卖,绝对秒杀一切其他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 逛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一件往常没有关注到的事情:街上的人都说着地方话,没有一个人说普通话,所以他们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千香。”我晃了晃千香的手,“他们在说什么?” “砍价啊!”千香手里拿着一根雪糕正津津有味的吃着,“买东西当然要讨价还价。” “他们都说地方话。”我说,“你们却说普通话。” “我们说普通话是方便你听得懂啊,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说家乡话。”她突然得意地一笑,“我跟你讲,吴商哥哥在水寨说水语,在苗寨说苗语,偶尔说湖南话偶尔说贵州话,两边人都在他就说普通话。要不干嘛那么多姑娘都喜欢他,人帅,聪明,有才华!”她指向街边一座吊脚楼的二层,那里,吴商正负手而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手里玩着一支短笛,此刻正悠闲地转着,偶尔会用那笛子敲着自己的腰,动作看上去有点像前夜受风时的我老爸。 我收回目光:“你看他像不像青楼里的头牌姑娘。” 千香和翠翠听了,哈哈哈笑弯了腰:“他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这么讨厌他!” 我瞪她们俩:“我自打认识他,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第七十二章 姑娘是在说笑 我们在一家售卖瓷器的地摊上买了两只笔洗当鱼缸,老板一看是白家的姑娘,说什么也不要钱,就把两只笔洗放在临颂怀里,将我们推向主街。我觉得不合适,又不知道给人家什么,为难的时候小白给了摊主两个小药瓶,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跟了上来。 “丁大小姐买笔洗回去养鱼吗?”他悠哉地说。 我点点头:“陶冶情操。” “某人同意吗?” “那么多空房子,不同意就让我搬走啊,省得天天把我当枕头垫着。” “你这样特别像跟他吵了架的小媳妇。” “走开。小心我把你绯闻散播到地板上让所有人都带回家。” “我有什么绯闻?”他跟我装傻。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行啦,昨天你俩说话我都听见了,本来都没避讳我,现在装什么事外人,不就是不能说的秘密吗,我烂在肚子里还不成。” “那我请你吃午饭。”小白露出会心的微笑,“这聪明姑娘就是招人喜欢。” 我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摆了摆:“nonono,聪明但是会装傻的女人才招人喜欢。”这话也许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珠儿的事上,我从来不会装傻,所以才总和无常吵架。对紫微,我却天天装傻,所以他才对我动了一点点心,让我有如此殊荣能不好好修道也可以行走阴阳。 走着走着,我就听见有人在街边嚷嚷,千香和翠翠是爱看热闹的,寻着声音挤到人群中间,我也想进去看看,却被两只手拉住了。回头之际我看见吴商和小白对望着,然后吴商放开手低声说了一句:“在这儿呆着。”也挤进了人群。 我踮起脚往里看,只看到中间站着一个冷峻的少年,他高昂着下巴,听旁边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什么事?”我问小白。 “吴家的事。”他面色凝重,“这些纨绔子弟,天天给吴商找事。也不知吴家其他几位叔伯怎么教育孩子的,拉出来除了丢人现眼就是人命官司。”他说完听了一会儿,拉着我悄悄退出了人群,带我到一边的面馆小坐,顺便点了两份酸汤面。他并没有急着告诉我那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手伸到桌子上对我说:“左手。” 我伸出左手递到他手里,他轻轻握紧,那银镯子立时出现在我手腕上,松开,那镯子又不见了。如此试了好几次,他才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东西是我白家的?” 我点点头,想起鬼婆婆不让我告诉别人,又赶紧摇头:“不是,这就是个意外。”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千香告诉我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喊着婆婆不要。我家那宅子,我住都害怕了好一阵子更别说你。”他松开手,“若是祖上多有打扰也敬请谅解,毕竟宅子盖在那里几百年了,多多少少总有些事排解不掉,需要找个外人说一说。”他说着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有吴商在,你不会有事。” 店员端着两碗面来到我们跟前,说着一些发音奇怪的话。宣翊点头微笑,店员也高兴地继续去忙了。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站在空场中间的年轻人叫吴玄,是吴商的堂弟。”小白声音很低,他拿着筷子的手挡在脸侧,明显在说悄悄话的样子。 “吴玄?排‘亠’这个备份吗?那有没有叫吴京的?谢楠呢?”我调侃道,“你们寨子里是不是也卧虎藏龙的,我哥哥大学同学叫周慧敏,还有赵薇和邓丽君。” “你就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外来的?”他伸着脖子,“低调。” “低调鸡毛,事有反常必有妖,你们gz省内和hun省内两处寨子,所有的人都互相认识吗?我就是一个受邀而来的游客,你放轻松放轻松,越自然越没有人注意你,看看你一会儿低头说话,一会儿伸长了脖子,一看就是在躲避什么。”我挑起几根面条,“再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也该走了。”活动了一下手臂,我皱起眉:“肩膀疼、胳膊疼、浑身疼……吴商他是个假大夫吧……” “姑娘说笑了,这寨子里还没有谁敢说他是假大夫。”我们正说着话,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出现,这声音……是无常吗?语气不对呀…… 我正疑惑地转头,来人已拎起我的手腕,把手指搭在了我脉门上。我顺着他的动作向上看,视线落在那张脸上时忍不住心跳乱得不成样—— 他和吴商长得很像,和我的无常更像。他秀气的下巴、修长的颈项、饱满的唇,和我的询如出一辙。此刻他上挑的眼角里透着戏虐,恍惚间会让人觉得是询换了发型,显化在人间。 “姑娘心跳得好乱啊……”他把我的手放回桌上,“脸又那么红……这不像是病了,倒像是……慌了。”说着他抱起胳膊,“靖云确实藏了个美人在房里,难怪媛儿不高兴。” 小白面色凝重:“大少爷……”听宣翊的口吻,吴商是族长他都没称呼过他少爷,现在见到这个不是族长的人却要这样恭谦,可见这人不好惹。 “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族里那么多长辈都没有追究,我犯不着为难自己。”他鄙夷地瞥了宣翊一眼,沉思一二后弯下腰来凑近我,“丁灵对吗?”他一字一句地问,不紧不慢,不带丝毫感情,可我分明感到他眼神中有寒芒,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我很少会有现在这种压迫感,是那种极度危险时候才会有的恐惧和紧张并存的感觉,即使这张脸和我的询那么像,但我知道,这个人就算是假装也不会善对我。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见我如此冷哼一声:“怎的,怕我吃了你?” 我向后倾了倾身体躲开他的脸:“你走开。” 他直起身,从袖口里拿出一卷针包:“我家老三惹了祸,你的吴商怕是顾不上你了,正巧我闲来无事,帮你治一治。”说话间他打开针包铺在桌上,随手从包里取出一根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大少爷且慢……”小白伸手阻拦的时候,我正忍着胳膊上的疼拼命地把手往回抽。 这位吴家大少爷斜眼看着宣翊:“我吴家的病人还轮不到你白家来管。”他把我们之间的个人矛盾上升到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真是会说!这明摆着用话来绑架我的小白,搬弄是非。 “我是你们吴家家主的病人,你怕是想管也管不了吧。”我推他的手,“离我远点!” “吴家家主……”他掂量着这几个字,似乎对我这个说辞并不认可,“吴家正经的家主在外寨持斋念佛赎罪去了,到底花落谁家还没个定数,怎么,姑娘这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来置喙,还是只做说笑。” 第七十三章 逛夜市 完了,我遇到了嘴巴比我还毒的……他这话明显是在给我挖坑让我跳,我要是否认,只能挨他扎,我要是说我就没拿自己当外人,他会不会直接把我抓了然后用火烧我……比起被抓起来我宁愿被扎死,反正吴商也治不好我,每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 我嘻嘻一笑:“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哈,大少爷您随便吧,哈哈哈哈,吴商都说了死马当活马医,您……看哪儿顺眼扎哪儿……”我内心泪奔五十公里,心甘情愿地把手递到这位大少爷面前,捂着脸转向另一侧,“面还没吃呢……我这是得罪了谁呀……” “大哥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吴商的声音闯入我的耳朵,人群已经渐渐散开,并且逐渐有人朝我们这边聚过来。 吴家大少爷松开了紧攥着我腕子的手,把针收进了针包里:“云少爷是怎么处理我们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的?逼着他把人家姑娘娶回家,还是逼着人家姑娘去落胎再嫁?” “让他自己说吧。”吴商边回答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麻溜地抱着那碗面挪到别桌去闷头吃面,一边吃还一边感谢老天有眼没让坏人扎我。别说,小白选的这家面摊真的很好吃,酸酸辣辣的面条汤多面少,吃起来毫无压力。我顿时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吃上。 他们叽哩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水语,我美滋滋心满意足的吃着面。听身后那个理亏委屈的音调,吴商一定罚吴玄罚得很惨,吴家大少爷一会儿冷哼一声,一会儿轻笑一句,满满地看不上吴商的处理办法。这三兄弟里只有吴商一句话都没说,我猜他是快气疯了,脸大概要比锅底还黑。一家子三兄弟,一个惹事惹到集面上来,另一个当着寨子里的村民们嘲笑自家家主和弟弟,真是智商都用来内斗,对外展现地板一般的情商。我也很替吴商郁闷,难怪他一天到晚都不说话,要是我我估计也气得一个字儿都懒得说。 吃完面拍拍肚子,突然想起夏日里吃烧烤喝啤酒的日子……好想回家喝一口冰镇啤酒呀!一小口就可以美美的睡一大觉的那一种。我托着下巴傻笑,千香一把将我拉进人群里。 “姐姐,吃完就赶紧跑呀!你不知道那个吴家三少是个出了名的淫棍吗,小心他把你抓走收了房!” 我傻愣愣地看着千香:“刚才吴商他哥不是说吴商已经罚他了吗,怎么……还敢再犯?”我们仨躲到人群外面,“吴商没有要打断他的腿吗?” “打什么腿呀,吴商哥哥的三婶可不是个好惹的,上次三哥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吴商哥哥罚他跪祠堂,才跪了一宿,吴三婶就要死要活地到祠堂闹着上吊,吴商哥哥觉得叨扰祖宗,只能看着三婶把人带走。”千香拉着我到河边,坐在一艘竹筏上躲开了人群。 翠翠也找了一个箱子坐下,我们仨背靠着背,说起吴家那些事儿来。 原来这个吴家三房的大夫人,也就是吴商的三婶,是个有名的泼皮。她嫁到吴家的时候仗着家大业大,没什么人敢惹她或者欺负她,干了好多缺德事。吴商的父母就是因为这个人才分居两省。 据说吴商的妈妈是吴家老太爷相中要嫁给长子的,就是吴家大少爷的爸爸。但是在上一辈人的争斗中,阿庆,也就是吴商的父亲最后得到了家主之位、族长之位,所以吴商的妈妈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下一代族长。然而在这之前,纳采、问名、纳吉等诸多礼仪,都是以长子之名来订的,吴商的妈妈并不知情。后来他们成婚后有了吴商,原本也没什么,十年前他们还有了二女儿,但据说当时吴商爸爸并不知道夫人怀孕这事儿。也是十年前,有一天晚上,吴商父亲照例到后山巡夜,发现有人进了瀑布后面的古墓,以为有外人觊觎古墓内的宝贝,急忙进去查看。没想到在古墓里,他看见了正在和长兄说话的自家夫人。这种戴绿帽子的事儿搁谁谁都生气,他问也不问,从水里上了岸,甩手就打了吴商的妈妈。 吴商的妈妈原姓龙,是苗寨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回手又打了吴商的爸爸,她说“你问也不问就下这样重的手,也不过是因为顶着你兄长的八字来跟我和婚所以心虚。”说完就拂袖而去,自那以后再也没回来。 据吴家内部的人说,当晚吴家大老爷和吴商妈妈,就是被吴家这位三夫人传了话到后山一续的。当然,他们见面后似乎谈到了很重要的事,怕被巡夜的士兵听见,就进了瀑布,时候二人对当天的事绝口不提,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里说了什么。 “没有逾矩的迹象,吴二叔也觉得自己误会了吴二婶,可是没办法,吴二婶怎么也是苗寨里大当家的女儿,她把吴二叔拒之门外,一整年也不见。吴二叔悔恨莫及,就剃度出家了。”千香看着远方流动的人潮,“不过你说吴二婶也很奇怪,她没回娘家,回到了苗寨里的吴家宅院。”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当然要住在吴家,因为她是吴家的妻。我的心给了谢询,我可以和他生气、吵架、闹别扭,但于我来说,除了他我不再需要别人,所以我等他、盼他、想他,即便知道他误会我和星主之间的感情,即便知道他曾经为了珠儿算计我,但我还是偷偷把自己放在了他妻子的位置。哪怕是一厢情愿…… 心口一阵刺痛,我开始深呼吸,完蛋!又是这种窒息感…… 每每想起谢询说“珠儿我的妻”时,羡慕总是伴着心痛共同出现,也是这种疼渐渐让我认识到珠儿才是他的妻,我不过是珠儿命丧黄泉后的一个派生品,所有我对他的爱和依赖都是建立在他爱珠儿和曾经失去过珠儿的基础上的,我不该奢求他的爱,更不能强求他爱我胜过爱她。 我甩去头脑中对于过往的徘徊,渐渐忍受并习惯着心口那咒印带来的疼痛。 江面的风微冷,吹得人心旷神怡。我在江面的竹筏上坐了很久,零零碎碎听了许多有关吴家的故事。 原来,吴商的这个叫吴玄的弟弟是吴家三夫人的心头肉,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好不容易生了他这么一个男孩,吴三夫人宝贝得了不得。这个孩子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家里就已经有三个妾室了。这三个妾室里有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另外两个也都怀有身孕。不仅如此,据说这个吴三少光通房丫头就有四个,更不用说家里常行走在他房间里外伺候的女使得有多惨。 第七十四章 他在附近 翠翠说她的发小原来就在吴三少身边伺候过,去了还没有两个月就说什么也不愿做了,家里一问才知道,这个吴三少色胆包天,哪个姑娘漂亮都要被占便宜,不仅如此,要是他看上眼了,逼迫着伺候到床上去也是常事。得亏这个姑娘并不是天仙妹妹,吴三少才没有把她拉到床帏里,但这夜夜寻欢的声音哪个正经家姑娘忍得了,所以翠翠这发小打死也再不进吴家了。 “出了事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家里砸钱,少爷担着。”翠翠越说越来气,“少爷也气,又碍于三夫人护犊子,打骂罚跪动笔抄书,东西都还没端上来呢,三夫人就已经见招拆招了。最狠的一次是少爷把三少爷关进了小黑屋,三夫人一怒之下把少爷书房里的书都烧了,气得少爷整个人头疼胃疼了一宿。” 我听了也觉得不可理喻:“这要是我,连他妈一起给收拾了!” “可别!三老爷惧内是两边寨子里都出名的,况且三夫人家大业大,惹恼了她母家,吴家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吴家是个纸老虎。”我撇撇嘴,“一点族长的样子都没有,要我说,赶紧让你家老太爷回来管,吴商怎么说也是个小辈,他当族长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老太爷在墓里,老爷在庙里。姑娘,少爷也不愿意早早的担负重任啊!”翠翠叹了口气,“总之吧,少爷还是会把吴家的事压下来,若是闹到族长们那里,那就不好看了。” 我哈哈大笑:“你们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都闹到大街上了!族长们难道是瞎子吗……” 翠翠赶紧来捂我的嘴:“姑娘,话不能乱说的!这要是让人听见了捅出去,姑娘可是要受罪的。” 我摆摆手:“得了吧,你们这里呀,该追究的事情得过且过,该揭过的事情斤斤计较。家长里短闹得人心惶惶,大是大非反而指鹿为马、黑白不分,过得跟封建王朝一样。”说完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总的来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想毁了一个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伤好了要马不停蹄的回家,不然指不定哪天就撂在这里了。”正说着话,身后突然又有一缕极为微弱的阴凉之气。也许是被鬼惦记久了熟悉了这些阴晦之气,也许是日日捏诀念咒对这类气息敏感了,又或者是昨天掉进河里有了心理阴影,我几乎是瞬间掐出了那日从景虬那里学来的指诀,回手一鞭子打去。之所以用鞭子没有用剑,是因为我判断来者离我较远,气息还没有那么浓重,再者无常说尽量不要心存太多杀念,这有违修道者的初衷。 我的鞭子打在一个虚虚的黑影上,那黑影离我很远,大概隔着一个半竹筏那么远,我没想到自己的鞭子可以这样长。那黑影被鞭子打到立刻就散了,空气中那缕阴凉之气也随之消失,似乎又让他跑了。 翠翠和千香被我如此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能掐诀弄出来一条鞭子……”千香看着我还未松开的手,“好可怕的。” 翠翠也很错愕:“姑娘……这寨子里除了少爷会这一手,就是您了……大少爷和三少爷都没学会的。”她指了指岸边,“您刚才那一下怕是被他们瞧见了。” “瞧见了就瞧见了,惹我我就抽他们!”我松开手抖了抖手臂,“胳膊麻了,好痛……” 岸上,吴商似乎正和吴玄还有他们大哥说着什么,现下三个人都看着我们这边。吴商依旧没有表情,大少爷正似有似无地笑着,三少爷大概是被我震慑到了,眼睛瞪得溜圆。 我默默地转身背对着他们:“麻烦你俩把我挡起来,谢谢。” 千香和翠翠相视而笑。“姑娘,你刚才的豪言壮志呢?” “我认怂。” 我们回到集面上逛了很久,我看见街上有卖花瓶的,就叫翠翠帮我砍价买了两只。原本打算带着一身下山的经历上山回吴商的小屋,没想到在休息的路上我们三个人遇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说起来尴尬,可是不说出来我们都觉得愧对老天让我们遇到这事儿。 我和千香的购买能力都不差,千香买了很多银饰,外寨有苗、瑶、土家、侗等多种民族的首饰,和水族饰品的风格略有不同。千香喜欢在手腕子上戴许多银镯子,叮叮当当的很好看也很好听。我选的都是生活用品,床单、花瓶、布艺的纸抽包、晾衣绳和夹子等等。虽然集市是沟通内寨外寨的唯一桥梁,但集市上所有的商品都尊重内寨的环境需要:除农具和武器外,没有过多的金属制品。据说这个规矩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尊重和保护所谓的结界和古墓。我自然是不明其中原因,看着临颂手里抱着的粗粗的麻绳和竹质的夹子,我感到自己回到了原始社会。 千香说主街人太多,她知道每次集市的时候街里的雁菱家都有豆花卖,问我要不要尝尝。一听雁菱家,翠翠和临颂都摇头,他们说太远了,准备先把我买的那堆东西连带我的鱼缸一并送回吴商那里。小白也说家里还有事,要回家去忙。所以只有我和千香往里街走去。 凛江寨多为吊脚楼,山脚这一代相对宽阔许多,靠近江水的区域是吊脚楼,中间一条宽宽的主街,再往山根方向去就是一片落地建筑。千香家就在这一片房子里,从江上往山的方向看一眼就能看到。但是雁菱家只是普通人家,去她家的路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远,站在她家门前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从后山飘来的阴气。 千香告诉我,从雁菱家门口的小路往山里去,有一条路能很快到吴商住的小屋,但是路很陡,而且要走一段后山。这条路只有两个人敢走,一个是吴商,另一个是雷婵。其实千香也走过那条小路,那是个阴天,因为要下雨了,赶不及从大路回家,那会儿她年纪小,吴商就背着她从这条路走把她送回了白家。那之后她再也没走过这条路。 我们坐在雁菱家的客堂里吃着甜甜的豆花,雁菱是千香的小学同学,她们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不过都是家乡话,我就像听鸟语一样听着。南方的豆花都是甜的,虽然吃起来很清爽,但我还是更爱豆腐脑和油条,要是能给我一碗热腾腾的豆汁和炸得透酥的焦圈儿再来一小碟儿灯丝儿咸菜,啊哈哈哈…… 我一边吃一边傻笑,幻想着回家后妈妈和奶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的情景。正出神,一阵熟悉的味道从风中飘过来,是那种清苦的沉香木的味道,夹杂着一丝奶甜奶甜的檀香木味儿。吴商?他也在这附近吗…… 第七十五章 寨主被调戏了 千香也闻到了这种香气,她扭头来看我:“吴商哥哥来了?” 我摇摇头:“没看见,不过……这味道应该是他。” “先生吗?”雁菱指着那条进山的小路,“我见他和雷二姑娘上山去了。” “二姑娘?”千香垂眼一阵算计,“不应该是雷婵姐姐吗……”她小声念叨着,突然拉起我的手:“走咱们去看看。” “人家小夫妻约会,你一个大姑娘有什么好看的。”我抽回手,“让我安静地吃个豆花。” “那我自己去。”千香说着就往外面跑。 “哎——”我抹了抹嘴巴,扭头对雁菱说了句回见就追了出去,千香这小丫头八字弱,要真是遇见什么伤了身体和性命那都是我的罪过。 通往后山的路很窄,没有人工修造的台阶,只有一些碎石嵌在泥土里。由于昨夜下过大雨,山风透着阴凉。千香拉着我走得很小心,她说吴商耳朵很灵,她怕被他知道。 我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碎石和周围山体裸露出来的岩石上,大雨过后有一些碎石被冲刷得格外干净,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碎石块呈现发白的蓝绿色,并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贵翠?”我低叹了一句。 千香见我对这些石头很好奇,就蹲下来和我一起看:“什么?” “你看这些石头,表面看发白,实际上被雨水洗刷后伴有蓝绿色,而且表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条路曾经被人修葺过,并且修路的人用了很讲究的石料。贵翠是现在玉石市场上的新兴品种,严格上讲它不算翡翠,但由于本身具有被雕琢性,且做成工艺品后依据颜色深浅的不同价格也会不同,所以被很多商家和玉石圈子里的人拿来炒作。根据磨损程度看,这条路如果最初是一条上山的路,且建造者费尽心思收集了一批在当时并不算十分贵重的玉料进行建造,那这条路一定不是给普通人走的。如果没有那么多人走过,现在又磨损成这样,考虑到地址变动及山体滑坡还有风雨侵蚀,那么这样的磨损程度大概至少也要经历了几百年。然而有资料记载贵翠被发现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说法就不准确了。现在的疑问是,修路的人是谁,路通往哪里,修这样一条路给谁走……”我零零碎碎地拼凑着已有的记忆,“后山上有一座古墓,假设这是一条通往后山古墓的路,那么修路的人就是这里的族人,而这条路对这样一个山寨来说造价极高,显然这几座山上是开采不出这样的玉料的,那也就是说这些石头是从外面被运过来的。如此看这条路就不像是给山里人修建的了,一定是当时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走这样昂贵的路。可是凛江寨藏匿于结界之中,又有哪样的外人来走这里的路呢……说不通。”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千香拉着我的手,“走吧,我们去找吴商哥哥。” 我放下那块贵翠凝眉沉思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问题的答案。只好跟着千香继续往前走。 山路七拐八拐,碎石台阶始终保持着隐藏在泥土里的样子。转过一个“之”字形的拐弯,我们听见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由于植被茂盛,抬头往上看什么也看不到。说话人的声音并不大,从高度上判断离我们应该不远也不近。这个位置有前面一小块凸出的山体和伸出的灌木荆条作掩护,极难被人发现。只要我和千香不说话、不笑、不碰落石块,吴商绝对不会发现我们。 “你不亲近她,那就是喜欢我。既然喜欢,何必整日端着架子不让人靠近。”雷媛的声音很清脆,也很悦耳,辨识度很高。 吴商不说话,我猜他是用眼神跟雷媛交流。他总是这样,能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就不说一个字。初见面时千香说得虽然夸张但很贴切,平日里吴商确实很少讲话,不是“嗯”,就是“好”,这一整天能听见他说十个字都很难得。我也是因为跟他住在一起,平常需要他盯着换药,生活中又总有矛盾才能听见他说那么多话。 “哥哥——”雷婵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我和千香忍不住都打了个冷颤。 “商。”她又七拐八拐地叫了一声,我和千香又是不约而同一哆嗦。 千香闭上眼开始念净心神咒,而我满脑子想的是:商等于被除数除以除数……我们俩在净心神咒和数学公式里挣扎了一番后,上面竟然没有声音了! 千香用眼神问我:怎么没动静了? 我用眼神回答她:不知道啊…… 千香抿着嘴继续用眼神揣测:不会是在亲亲吧? 我仔细听了听,轻摇着头:不像…… 就在我俩琢磨他俩到底在干嘛的时候,雷婵的声音又响起来:“二哥,你看看嘛,你也不是不近女色。都这么直了,还忍着,不憋得慌吗。” 我以为我耳朵听错了,可千香深吸一口气眼看要骂人的模样让我不得不遏制住内心的惊叹先安抚她。我一边扶着自己因惊吓而七上八下的小心脏,一边轻轻地帮她顺气,用眼神劝她:咱们赶紧走吧!然后拉着她就要下山。 她甩开我的手抱着胳膊斜眼瞪着声音传出的地方,雷媛还继续说着:“来嘛,这里没有人,你抱抱我嘛……”紧跟着上面传出两个人拉扯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我大概是听见雷媛闷哼了一声后喘气声突然就急促起来:“嗯……二哥……啊,嗯嗯(énèn)……” 我实在是觉得不该再听下去了,拉着千香就往山下走。她还想听,我干脆撒了手径自走下山,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小跑,因为我实在是想笑,怕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吴商那个顺风耳听见。 千香跟追着我跑了一会儿,一直到平地,她一把拉着我停了下来! “哎呀我的妈呀,哈哈哈,笑死我了!”我捂着肚子,“你吴商哥哥那么严肃一个人,堂堂的寨主耶,让一个姑娘给调戏了!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千香抱着胳膊生了半天气,然后又攥着拳头跺脚:“气死我了啊!这不就是调戏我吴商哥哥嘛!” 我拍拍她的肩:“你就不要瞎听了,人家小夫妻找没人的地方聚聚,干什么不可以啊都合法。”说着我拉起千香的手,“走吧,我们去找雁菱接着吃豆花。” 第七十六章 庶女有毒 “吃什么豆花啊!”千香甩开我的手,撅着嘴踢树枝,“吴商哥哥眼瞎了是不是,放着正房嫡出的婵姐姐不娶非要二姑娘,这不是喧宾夺主吗!” 我推着她往前走:“首先,人家自家的事,你少管;其次,谁是宾谁是主不是你说了算;第三,这就是庶女招人喜欢的地方,没事撒撒娇,卖卖萌,亲热亲热,夫妻关系才和睦。嫡出的大姑娘整日板着脸,回家看见板着脸的妻子,谁会高兴啊。所以自古以来皇帝都不爱皇后,只爱妃子。” 千香扭过头来看我:“庶女是不是有毒?” 我忍俊不禁:“你们觉得有毒,我觉得吴商觉得这才有味!” “什么味儿?”千香盯着我,“骚狐狸味儿?” 我哭笑不得:“你这叫纯纯的嫉妒!” 吃豆花的时候千香的脸色极差,雁菱问我怎么回事,我笑着说:“她就是提早感受了一下女人味,有点不适应。”说完我又叮嘱雁菱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和千香去小路的事,尤其不要对吴商和雷家人说。 雁菱很聪敏,她一下子就明白我们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 谢过雁菱的豆花,我和千香朝集面走去。她不高兴,胡乱买了好多东西,我劝也劝不住,只好踏下心来帮她挑选。逛街可以消除女生所有的烦恼,没多会儿千香就又恢复了阳光的模样。 “我要去月老庙里求姻缘,求月老断了这门婚事,让瞎了眼的吴商哥哥打一辈子光棍,永远也娶不到老婆!”她说,然后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妥,才又开口说,“让雷家拒了吴商哥哥这门婚事,丢尽他的脸!”最终她弱弱地说了一句,“让吴商哥哥娶别人吧!我不要叫她嫂嫂!” 幸好千香没有那么歹毒的诅咒吴商,不然我今晚就要替她抄净口神咒赎罪了。 我和千香走到码头的时候董刈飘出来叫我回家,他说上山的路不好走,让我赶紧动身,不然太阳一旦下山山中的阴气就会转盛,到时候危险重重,吴商没工夫救我。 我心说他自然是没空救我,人都说温柔刀、温柔刀,刀刀要人性命。现在他正忙着挨刀子,酸爽到令人难以置信,哪有功夫搭理我。 上山的路确实不好走,我因为昨晚被临颂推了一下撞在了小白屋里的实木柜子上,爬山时一有较大的动作就觉得浑身疼,就好像刚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一样。天擦黑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吴商的小屋门口。董刈说我这两天很淘,他要告诉吴商。 我瞪他:“他就是个大夫,我又没做病人不能做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嘴巴不要那么碎好不好。” 董刈飘在天上抱着胳膊:“小娘娘,要不我去庙里告诉神明也可以。” 我赶紧服软:“别别别,你特别爷们儿,都是为了我好!你看我这两天确实不对,我回去自己抄经念咒,您大人大量,少去庙里啊!” 他没理我,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突然想起无常曾经说鬼话不可信,董刈他一个鬼,能进庙里吗?我是不是又让他给耍了…… 门突然打开,吴商从里面走出来,他居高临下沉着脸看着我:“进来。” 我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本来想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应该正跟雷媛亲亲抱抱举高高嘛,后来一想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于是赶紧拯救了自己一把,“……这么凶!” 他阴着脸转身进屋去了,门没关,给我留着,怎么看都是很生气的画面。我突然想笑,都被人家姑娘给勾搭成那样了还在我这里装老虎……这样想着,我美美地走上台阶进了屋。 吴商直挺挺地坐在那张圆形的茶桌边上,我关上门走到他旁边,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屋里的桌案上放着我在集市上挑来的白陶花瓶,里面没有花,空空荡荡的看上去显得房间有点萧瑟。两个花瓶中间的大笔洗里应该游着我昨天从江里抓来的鱼。其他东西可能被翠翠收起来了,我没在明面上看见。是不是我往他屋子里摆东西他不高兴了? “我看你屋子里都没有装饰,就简单挑了两样,你放心,等我走的时候一并都带走。”我有种跟老师承认错误的感觉,奈何这个班主任还是个冷言冷语的年轻人,最怕这样的,因为这种人超认真,一定会严厉地批评你到死…… 他没接我的话,敲了敲桌面。 我这才看见桌上有一小杯看上去和红酒一个颜色的药,用白瓷小酒杯盛着。 “喝了。”他说。 我拿起那杯子闻了闻,一股腥味。这肯定不是酒,也不像药……我把杯子放回他手边:“不喝。” 他侧头来看我,眼神里充满杀气。回想我好像没做什么不招他待见的事,他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我和千香偷听的事就这样简单地露馅了?不应该啊,我可小心了!不过也不好说,他机敏得跟黄鼠狼似的。 “你这既不是酒也不是药,闻上去恶心得要命,是不是要给我下毒?” 他咽下一口气,拿起杯子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脖颈。 “哎!我喝我喝我喝!真是的,不就是听见你们说话吗,我又没说你犯法,干嘛回来就一张臭脸。”我拿过那杯子,其实从看见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听见了我和千香偷听到了他和雷媛的对话。大概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有些尴尬吧,毕竟大白天就把持不住是一件于“族长”这个身份十分不妥的事情。这就好比皇上大白天不处理政务一定要到后宫宠幸妃子一样,被一个外人知道了,多不好。 一口饮下那味道恶心的液体,我觉得喉咙里一阵辛辣,舌根还有鱼腥味,简直要吐了。我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水清一清喉咙,却在伸手时被他拦住一把搂在怀里。 我想挣扎,但乏力感已经弥漫全身:“你……你给我下药……” 第七十七章 抑郁症你知道吗 吴商将我横抱在怀里,火急火燎地往门外走。 “翠翠,取针来!”他一边下楼一边往那个挂满了咒符的房子跑,门口的两个青年见他急急忙忙抱着我往他们那里跑立刻推开门方便他进去。 翠翠紧跟在后面:“少爷!” “把我的笔和刀拿来,再要一碗糯米汤,一块生肉,二两黄米,让临颂抓一条蛇,要‘草上飞’,越毒越好,快。”吴商的声音和谢询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谢询……是不是你……”我抱着他的脖子,“你是不是要把我炖了,你怎么不要酱油和醋呀,哈哈哈哈,你不会做饭是不是……你要不要盐……哈哈哈哈!”我突然想到无常要是穿着他流云广袖的大袍子直接戴上高帽再拿个大勺,就是标准的厨师扮相,“哈哈哈,你是几号厨师,擅长什么菜?” 我被放在了地上,吴商在水里。 “咦?吴商,是你呀!他呢?”我四下寻找,一抬头看见屋顶全是头,一个个闭着眼被吊在空中,那些头脸色青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还飘飘悠悠地乱晃:“啊——”我捂住眼,“走开别追我!妈妈——无常——”我内心处于完全崩溃的状态,这些头少说也要三百多个……吴商是不是要把我的头也砍下来挂上去:“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不要杀我……”我想跑,可腿像被灌了铅,根本动不了。而吴商此刻正拿着他的鬼师刀,一脸欣赏地盯着刀刃上的符号,然后邪笑着看着我。 “吴商,吴商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掐起剑诀,“你不要过来!”我知道我根本打不过他,可打不过也得打,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也捏了剑诀,这一次是银白色的长剑,没有黑色的文字。他的剑很快,我看不清,只能胡乱地挡,但我根本不会什么所谓的武功,乱挥一气之后手指就被他的剑划伤再也没法好好掐诀了。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自从莺莺那件事后最怕被人掐脖子,可他的速度太快了,我眼前黑光一晃,肩膀立刻传来锥心的疼,眼前一黑…… 唉……还想着回家吃我妈和我奶奶做的大餐呢,这下只能找卫澄泱聚一聚了。不过也好,冥府好歹我也算是有认识人,无常不在,那八爷肯定会在,还有袁弘之他们,凑一桌麻将应该没问题。万一帝君大人讨厌我不准备接待我,我是不是还有还阳的可能? 我突然又想起紫微大帝和紫微宫来,不会又飘到天上去吧……不要不要,虽然他很温柔,对我也很好,可是他总是强迫我和他说话,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千万不要跑到天上去。 几许凉风,一阵刺痛,我觉得手心暖暖的。 张开眼,屋顶满是风铃,没有人头,也没有青灰色的脸。 “二姑娘下手怎么能这般不计后果,”翠翠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她算准了您会救姑娘。” “她下的是死手,多亏回来的早。”吴商叹了口气,“这丫头,胆子可真不小。” 我扭头看说话的两个人,脖子传来一阵疼:“嘶啊……吴商你又对我做什么了……” 吴商饶有兴致地从我头顶拿起一个碗:“你看,小动物。” 眼前一碗黑虫晶晶亮亮,密密麻麻…… “啊——”我有严重的密集恐惧症,别过脸闭上眼,眼前仍有黑压压一片蠕动的甲壳类动物,映着周围的烛火后背还在发光。 翠翠轻笑过后水声响起,我抬起一只眼皮看见她端着那个硕大的碗走向门口。 松了口气我垂眼看见自己赤条条地坐在衣服上,身上被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号,朱砂已干,吴商正站在一边盯着我。 我赶紧抱起胳膊各种挡:“你出去。” 他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突然想起刚才肩膀疼了一下,想扭头看,可一动脖子肩膀就跟着疼。 “下来。”他说。 “不要!”我把脸甩到一边,转眼看到身边躺着一条蛇的尸体,又是心惊肉跳。捂着肩膀躲的时候发现肩上原来受伤的地方被一块纱布盖住了,我想看,可是转脸就会疼。 吴商扶着我下了水,还没等我开口提醒他这次我可以自己洗,他已顺势把我搂在怀里:“丁灵。”他叫我,“丁灵。” 我想推开他,可他抱得很紧,我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吴商……你放手,你不可以这样。”我的头发从肩上散落到水面,“你就要结婚了,怎么可以抱着我。我是你的病人,不是你的女人。” “以后就呆在这里不要下山去了,人心险恶,你应付不来。”他并没在意我说的话,“雷家在寨子里是有势力的,离开我,你活不过三日。” “好,我听你的,那你放开我行不行。我没穿衣服,男女有别,咱们别靠这么近。”我好言相劝,这样的距离,确实太不合规矩。姑且不谈少数民族山寨里的人们是否传统。我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距离,更何况是内寨的居民。我试图挣扎出来。然而吴商就那样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把我固定在他怀里。 “洗澡为什么要穿衣服。”他离我很近,说话的时候气息都落在我肩头,“你下午都听见什么了。” 我急得快要哭了:“吴商,吴商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他的唇就在我耳边,“你未婚,我未娶。” “我……我有我的人,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我要回外面的世界去,我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那里。” “你留下来不好吗。” “不好!你们这儿平常没一点人气,到处阴森森鬼森森的,我是个平凡世界里的人,再住下去就要得抑郁症了!”他的手略松了松,我趁机回过身,手推在他胸前,“抑郁症你知道吗,就是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其实是心理生病了,就是压力太大,没处排解,就总干匪夷所思的事,来不来就想死。你看看你现在就特别分不清状况,我怀疑你就患上了轻微抑郁症。你明明有未婚妻,一下能取两个,下午才和二姑娘在后山亲亲我我,现在又来轻薄我。我是你的病人,不是你的女人。一个大夫,对自己的病人起了歹意,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奇怪?还有,我看你大哥和三弟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这趁着人多给你丢人现眼,你是不是也觉得压力山大,所以才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一定要大白天的就跟未婚妻躲到小树林去。你看,这就是抑郁症。” 第七十八章 留在这里 我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此刻他盯着我,还是那平静的眼神,还是那苍白的表情。 我试着推开他,然而他只给了我这么大一点地方,硬推不是办法。 “吴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最近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又或许打一开始就不对,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怪怪的,仿佛我是他的所属品,又仿佛不是。 “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蛊,”他说,然后收紧手臂又一次把我禁锢在怀里,“丁灵,我……我的精神快要撑不住了。” 有那么一秒我以为他会说“我的人”,大概是听谢询这样念叨惯了。 “撑不住了……”我重复着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反复地想着来到凛江寨到现在的事,“是因为结婚撑不住了,还是因为哥哥和弟弟撑不住了……” 他不说话,悠悠地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我趁机麻溜闪一边去了,警惕地看着他站在水里。他没有穿上衣,下身依旧是黑色的裤子。 他打量着肩膀以下都在水里的我:“你洗吧,我不碰你。” “你看着我我怎么洗,而且你这都没有淋浴的吗?” “有,等你伤好了再说。”说完他背过身不再看我。 我在水里泡了很久,他不看着我,我就东走走西看看。上次来这里我被绿植吸引了,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些。这个地方应该是个人工修造的水池,泉水从墙壁中的石缝里流淌出来,汇聚在这个巨大的池子里形成了室内温泉,池边有少许平地,长着各类绿植。南方的绿植总是比北方种类多叶面大,所以整个房间看上去葱葱茏茏。房子四面的窗户也很别致是茅草编制的,白天的时候会整扇整扇的吊起来,方便这里的植物接受阳光,现在是晚上,窗户都关上了。 “吴商,”我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在水的阻力下我确定他不会立马跑到我旁边来。 “嗯?”他依旧背对着我。 “我总闻到你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沉香混着檀香。是香料吗?还是精油或者护肤品、洗发水一类的。”这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起先我以为他睡眠不好,在屋里点安神香,后来也没发现屋里有焚香的痕迹。于是我又觉得他擦香水,可这个人洗脸都不照镜子,擦什么香水,而且他不是一直这么香,而是有时候突然飘出这么个味道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是蛊。”他说。 “蛊?”我偷偷看了一眼刚才自己躺过的那片平地,衣服上很多血,周围的植物都已经破败了,怎么看都是毒发身亡的现场。听他们刚才的谈话,我好像是中了蛊,可是我什么时候在哪里遇见了谁,能在不知不觉间就给我下蛊。那吴商呢?谁又能对他下手,谁又敢对他下手。“还有人敢对你下蛊……” “我母亲。”他转过身远远地望着我,“她是湘西苗寨里最有名的巫蛊师,我们这边叫鬼草婆。” “啊!?为什么?妈妈对儿子下手?”我之前还觉得翠翠的猜测离谱,现在才发现,有的妈妈真的……对儿子很敢下手。 “不是所有的蛊术都用来害人,有时候巫蛊之术也可以救人。”他捏了一个复杂的指诀,低声念咒,有风吹过屋顶,那些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你闻到那个味道会困,会睡得很沉,会梦到喜欢的人,对不对。” “嗯。”我用没受伤的手捧起水来想要洗一洗肩膀,抬眼看见他正瞪我,就赶紧吧手放下了,“我想洗一下嘛,感觉好多血。” “过来。” “不要。”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托盘里拿了毛巾走向我,我心道不好,这家伙巴不得占我便宜,就赶紧转身准备逃跑。 “你怎么又过来了……”我无奈转身往旁边走,“别过来啊,我不喜欢不穿衣服的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非往我这里走,我真是服了你!” “怎么,”他几乎是瞬间就到了我身边,他怎么能那么快……我们明明离得很远!这段距离少也要五六米,怎么走也要走一会儿的,“你不是要洗一洗吗。”他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你占我便宜!”我想抬抬手,一动肩膀又开始疼,“疼,你离我远点儿,要不我老得躲着你,躲着你需要用力,伤口会疼你知道嘛!”我尽量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吴商!” 他用毛巾擦拭着我的脊背:“那就不要躲着我,和我说点别的,别老想着男女有别。” “你们水族都男女共浴吗,你和千香也这样洗澡吗?” “我只和你一起洗澡。” “吴商!”我真是服了他,“你不要时时刻刻各种方式撩拨我,我说了我有爱的人,也并非完璧,你不必打我的注意。” “谢询。”他突然说,“是谁。” 我被他问得一愣:“啊?” “你一直喊他,让他救你。”他抬起我的下巴,“抬头。”在我扬起脸后把温热的毛巾蒙在我脸上乱擦一气:“今日见识到我那两个兄弟了。” “嗯。”我张开眼,“三少爷的事你怎么解决的?” “他糟蹋了别人家的姑娘,女孩怀孕了,毕竟是吴家骨肉,就让她生下来吧。”吴商微微蹲下身帮我擦着脖子,“你若以后再出去玩躲着点他,他见到漂亮姑娘迈不开腿,又懂哄女孩子开心。” “他就一个小孩儿,我听他的干嘛。再说我也不会遇到他。” “会的。这两个人日后你都会遇到,我会尽量帮你挡住,但你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要回家。”我狠狠地出了一口气,“你哥哥一看就是个坏蛋,你弟弟又是个色魔,你虽然看上去挺正直,但估计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遇到就遇到,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他们干什么。大不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干嘛不能痛痛快快地交流?就为了一个族长之位吗?那你把我送到小白家去好了。我在他那里养病,不掺合你们家夺嫡。” 他不说话,像清洗花瓶一样地擦着我的肩膀,小心躲开了受伤的部分。又拿起我的胳膊,没有继续擦,而是盯着我手腕皱起眉:“红莲跟你说什么了。” “红莲?”我想抽手,却使不上力,定睛一看才发现,我手腕上那镯子又出现了,“哎呀,这个怎么又来了?在河里有,离开水就没有;小白拉着我的时候有,不拉着就没有;你现在拉着我,它又出现了!” “红莲跟你说什么了。”他眼神急切,拉着我的手也分外用力。 我被他拉得浑身疼,哭丧着脸问他:“红莲是谁啊……” 第七十九章 你是渣男吗 猛然那么一瞬,我突然想起梦里那鬼婆婆的话来:“啊!对!那个鬼婆婆说红莲要留我过端节!”我如梦初醒,又懵懵懂懂:“端节是什么,端午节不是已经过了嘛……可……她不让我说出去,这下可毁了……” 吴商突然捏着我下巴抬起我的脸来:“她说什么?” 我猛摇头:“我不认识红莲。” “她说要留你过端节是不是?”他不由分说地吻住我,我仰着脖子,伤口被牵动得疼得撕心裂肺,奈何那醉人的香气又出现了,沉香,檀香……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吴商的床上,身上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只有肩膀隐隐作痛。他搂着我,手握着我的手,脸埋在我颈侧。这感觉有些奇怪,不应该是女生在男生怀里醒过来吗,怎么现在他位置比我还低……值得庆幸的是我穿着睡裙,让我担心的是我的睡裙都被他攥在手里,而他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柔软的黑色裤子。他的上衣在哪里呢?在我肚子上,好像是我睡觉的时候睡裙都睡到上面来肚皮露出来了,他大概怕我着凉,所以把衣服盖在了我身上。可我还是被冻醒了。 我侧身背对着他,蜷起身体。窗外天还没亮,夜风有些凉。 吴商突然起身拉开床尾的薄被盖在我身上,然后躺回来又将我搂在怀里。 “你都醒了干嘛还搂着我。” “我原也是搂着你睡的。”他紧了紧手臂,“你若不想睡,我就陪你说说话,你的那些问题我一一解答,知无不言。” “你不是不爱说话吗?” “我不爱同和我无关的人说话。” 我推开他的手:“热。” 他听我这么说反而朝我凑了凑:“热还找被子。”说完又把胳膊搭在了我身上。 “吴商,你下午才和你的未婚妻在林子里摸来摸去,晚上怎么能又来亲近我。”我忍着疼动了动手臂,“你是渣男吗。” 他轻蔑地一笑:“她是我未过门的妾,你是我通房的丫头。都是我的,何来渣与不渣。” “我说了我有男人,现在我无力反抗,但我都记下了。等我的询来了,自有你好看。”我一边吓唬他,一边把他往床边踹。 他并不觉得我这是威胁,那高挑的身体如灌了铅,任凭我怎么踹,都不能动他分毫。而且不管我说什么,他始终无动于衷,是认准了要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天亮。我翻了个白眼:“吴商,你等我好了,等我好了哪儿哪儿都不疼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他声音里带着笑,不反驳也不气恼。 “吴商!”我简直要咆哮了,翻身见他闭着眼笑。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大喘着气。后来我干脆坐起来抱着胳膊瞪他:“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他不理会我的愤怒,拍了拍床面:“躺下,我给你讲一讲红莲和你手上的镯子。”他这么一说我看看自己的手腕,那镯子还在我手上,在朦胧的夜色里熠熠生辉。 我说不准吴商是逗我还是认真的,他今日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我有些害怕,今晚他不像他,或者说我习惯了那个平日里严厉,睡觉时冷酷的吴商。这个会笑,也会开玩笑的吴商不像他,会有一点像我的询,可我很怕有人像我的询,因为我找不到他,会把那个像他的人当成他。 我躺回床上,他娓娓道来:“她是宣翊太爷爷的姑奶奶,也是音音儿子的姑姑。她是个饱读诗书的奇女子,白家之所以至今还在族里保持着很高的地位,就是因为她曾指责吴家在音音这件事上没有尽族长之职,放任白家欺负外来人。她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奉劝吴家将当年拆散音音和白家少主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吴商的声音和询很像,如出一辙,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心里会隐隐作痛,仿佛是询在给我讲故事,而我只能听见他却永远看不见他。 “没等吴家出手,嫁去白家的那位五姑娘便用招魂之术引来了不少被这位大小姐害死的冤魂,一时间白家夜夜鬼哭狼嚎,求着吴家出手相帮。” “吴家负责寨子里所有阴阳之事吗?” “对。吴家对他们的求助不动声色,没多久那位大小姐就上吊自尽了。五姑娘也并没有那么狠绝地一定要她魂飞魄散,而是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埋了一样法器,让她一段时间之内只能呆在白家,看着她拆散那对苦命鸳鸯后给自己家造了什么样的孽。”吴商说这些话时很平淡,仿佛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又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而不是自己家的。 “那个法器是什么?”我更关注法器是因为我知道后山的古墓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引魂针和定魂镜,帝君大人说要我和池月试着帮元洛聚魂要用到很多法器,骏的棺椁里我们找到了渡魂伞,现在又找到了两个,万一五姑娘埋在白家的也是其中之一呢! “不知道,是她自己的东西。”吴商的回答让我大失所望。 “那红莲呢?我梦见的鬼婆婆是不是就是红莲?” “红莲活到了一百一十六岁,她死后一直留在白家。她并不放心,因为白家老宅里有太多冤魂和怨念。后辈们住在前院,她说她若走了,谁来照顾晚辈。”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见过她,宣翊房里的事多亏她告诉我。”吴商摸着我手腕上的镯子,“这东西是她的,我认得。”难怪那天他来得这么及时,原来是有卧底! “为什么这镯子时隐时现。”我的疑问太多了,“我把手伸进江水里,它就出现了,拿出来就没有。小白拉着我的时候有,松开手就没有。”我尽力向他说明着这镯子出现的时间,因为阴阳之事我实在是不懂。 “阴气重的地方它会显现出来,江里有亡灵构成的法阵,所以你把手放进水里能看到;晚上阴气盛,它自然就出来了。至于宣翊……他是下一代家主,他身上带着血咒,所以他碰你,这东西也会出现。”吴商忽然起身点亮了房里的灯,“他拉你的手?”他问。 我忍痛撑着床面坐起来:“嗯,不正常吗?” “你是我捡回来的。”他到柜子边拿了一些药瓶,又走回桌前,“自然是我的。”说着他拿了两粒药塞进我嘴里,“我不喜欢别人乱碰我的……东西。” 第八十章 明天写封信给家里 我猜他是有意这么说的,我想说我不是“东西”,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他又想从言论上占我便宜! “你认识这里所有的鬼吗?”我岔开话题。 “差不多。”他说,“不止是鬼,一部分妖我也知道。” “他们叫你‘先生’。”我说,“雷媛说你是鬼师,寨子里的人也都叫你‘先生’。” “差不多。”大约是因为开着窗户,我总是觉得很冷。他好像也察觉到我觉得冷了,所以起身走向我,将我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虽然是南方,但山里阴气重,湿气寒气也重。你初到凛江,觉得冷很正常。”说完他指了指窗户,“我晚上不能总关着窗户,会有后山的东西趁我不注意到处跑,那样对山下的居民不利。” 我点了点头,一直以为他是仗着医术立足于凛江寨,没想到,他连晚上睡觉都不得安生。 “也不是所有行走阴阳的水族人都被叫做‘先生’。”他开始向我介绍起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水族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水语族人一般都会讲,但能读懂水书的人并不多,这个寨子里能看懂你铃铛里水书的只有三个人,我、宣翊、吴尽。吴尽你今日见了,就是我大哥,他也是一位‘先生’,不考虑他为人有些咄咄逼人,他也是位不错的水书先生。” “小白不是水书先生吗?” “你和他交情很深吗,我都不这样喊他。”吴商微微眯起眼,“你……和他有秘密?” “没有吧……” “你只能和我有秘密。”他坐在我床边轻轻拾起我的手,“因为红莲把她的东西给你了。” “她让我照顾小白,没让我照顾你。”我抖了抖手腕子,把手抽回来,“我不是你的,从情感上和身体上讲,我有谢询,我是他的。” “谢询?”他似笑非笑地念着他的名字,仿佛这不是个名字,而是一首诗,“你做梦的时候总是喊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询,他是冥府的无常,可惜我没办法这样回答他,只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总说他是我未婚夫,因为他早前跟我吵架的时候说了,我们没有约定,也没有交换信物,他更没说要娶我,就当我是单相思吧,至少这些天他都没有来见我。 “你爱他?” “爱。” “什么叫爱?” “我……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我觉得有些凄凉,我觉得自己爱他,可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不见会想,这是爱吗?知道他以前有过珠儿就会难过,这是爱吗?“他们说……喜欢是浅浅的爱,爱……就是深深的喜欢?”我看着吴商,“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吴商在清水里洗了洗手,转过身来:“陪伴、包容、隐忍、放弃……大约是只想着对方的吧。”他走到床边躺下来:“丁灵,明日潘叔会来,你给家里写封信,问问兰家的事。” “好。” “顺便告诉奶奶,你要留在这里过端节。”吴商缓缓呼出一口气,“养好了伤正好可以一起过个年。” “过年?”我可不要住那么久! “端节是水族的新年,在农历八月。过些日子是卯节,也是一个很大的节日。明日我有的是时间给你讲这些,现在睡觉。”他说着又侧过身来,手搭在了我的身上。 “吴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是聊天实在浪费夜色。”他突然把手伸进被子里,“你若不想睡,我陪你做些别的事。”他手落在我腰上的时候那清冽甘甜的香味又出现了,我知道他起身帮我整理了被角,知道他解开我衣裳检查了我伤口,知道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我又进入了无边的梦。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听话的病人,或许董刈说得对,我太皮了。我又想到了吴商的话:陪伴、包容、隐忍、放弃……或许无常是爱我的,而我……爱自己大于爱他。 “三三……”我不知道是谁在叫我。是吴商还是谢询?自打吴商告诉我闻到他的气息就会梦见我喜欢的人,我就开始疑惑以往我梦里的到底是他还是谢询。不过吴商从没叫过我“三三”,他只叫我全名。 谢询呢……他叫我什么完全看心情,“小东西”、“小妖精”、“小丁灵”……我在他眼里很小? 冰冷的气息渐渐将我包裹:“小丁灵。”你看,又来了,小丁灵……小无常…… 黑暗中,他将我拥在怀里。 “无常……我今日见着一个很像你的人……” “吴家的人,都很像我。”他音色如云,“你要小心。” 我贪恋他的气息,在我想他的时候,他的靠近会让我向往鬼神之所。 “你认识吴家的人吗?”我问。 “我认识天下所有行走阴阳的人。” “你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小丁灵,这世上哪有好人?”他冰凉的身体贴在我身上时燥热便随之而散,于这南方潮热的气候而言格外舒服,“连我的小丁灵都懂得提剑杀鬼了。”他缓缓摇着头,下巴蹭在我肩头上,“我是不是应该知会吴商一声,让他教你如何收敛杀念。” “他今日抱着我,你不生气,反而要把我交给他,让他来教我?” 他没有回答,只用冰冷将我包裹…… “你是我的,别人碰不了你。”他浅笑,“况且……这身体……”他不再说话,冰凉的手掠过我每一寸肌肤,用身体的语言将我禁锢在他千百年来的欲望之中。 这身体怎么了……他怎么不把话说完…… 自忘川归来,帝君大人留在珠儿魂魄里的魂禁随着我误入濯池而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自那之后,他对我再无顾虑,梦里也好,现实也好,最终都被他占据。 “爱我?”他突然问。 “嗯。” “看不见也爱?” “嗯。” “知道我念着珠儿也爱?” 他这话让我心口猛地一疼,醒了。他始终念着珠儿,我为什么还这样执着,他都这样说了,我为何还要纠缠他…… 朦胧中我似乎瞥见吴商还睡着,屋里的香气格外浓郁,我虽然醒过来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他的手依旧搭在我身上,让我觉得身体很沉,就好像真的被人怎么样了似的,酸痛从每个关节传来,而且我好热。 我想翻身起来,又觉得四肢绵软无力,就像被什么压着一样。突然,吴商的手放在我额上,冰凉的,很舒服。他身上略带清苦的香气和询有些像,但多了一丝檀香的奶味,这奶味让人清醒不过来,于是我又睡着了。他似乎在我耳边轻笑了一声,吐气如云,我觉得他那边更凉快些,就往他那边挪了挪。 醒过来已经接近中午,吴商不在,大概又去忙了。我摸了摸受伤的肩膀,还是有些疼。本来想坐起来,结果屈了屈腿发现浑身都疼:“啊……”我不禁呻吟,“好疼……” “姑娘醒了?”翠翠从门外探了探头,“少爷!姑娘醒了!”她朝外喊,“少爷!” 第八十一章 只能被辜负 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吴商进了屋。他从桌上拿了一碗药,然后将我从床上扶起来:“昨日的蛊毒这几日必须要清理掉,不然以后影响身体。”他把我放在他身上,把药递到我嘴边。 “是……二姑娘下的蛊?”开口才发现自己说话都没有力气,那药熏得我我别过脸:“呛。” “我这里没有好喝的药。”他把碗边怼进我嘴里,“快喝了。” “她什么时候下的手?”我扶着碗抿了一口那药,简直是我喝过最恶心的东西,鱼腥味、辣味、酸味,让人喝了想吐。 “这药只能凉着喝,难喝也得喝下去。”吴商显然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喝。 “你喝过?”我抬眼瞧他,“你是不是自己给自己下蛊然后自己给自己解毒。” 他不再说话,盯着我的这双眼里逐渐泛出嗔怒。 “我喝我喝。”我捏着鼻子把那药喝下去,果然这样喝好一些,除了酸辣苦,什么奇怪的味道都闻不见。 “巫蛊之术本是传女不传男的本事,我家里男丁稀少,母亲生下我以后知道在这样的家族里想立身活命只能凭本事,六岁开始她教我炮制蛊虫,十四岁开始用我自己制的蛊给我下毒,到二十岁时常用的这些蛊于我来说已不算什么。雷媛是用蛊用毒的高手,她瞧你一眼的功夫就能给你下蛊,若是不及时解都是要命的手段。她知道我能把你救回来,算是警告你离我远点。”他把碗放到手边的圆凳上,“平白让你受苦是我不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罚她。”他包开一颗糖放进我嘴里,“尝尝,我母亲做的。” “你妈妈会做手工糖果!?”我松开捏着鼻子的手,顿时一股浓浓的西瓜味充斥鼻腔,“好香啊!” 吴商露出鲜少出现的笑容:“小时候她就是这么骗我给我下毒的。” 我嘴角抽搐,就这么又被他算计了…… “那么相信我?”他扶正我后起身走到桌边,“吃吧,这糖以后每天都要吃一颗,我妈在里面放了药,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专给你做的。” “防着我偷东西?”我把那颗糖放在舌头下面准备一会儿他出去我就吐了。 “防着有人又对你下蛊。”他用眼神对我的误解表示不屑,“寻常的这些玩玩闹闹的蛊都防得住,只要不是对你下了本命蛊或噬魂蛊。”他说这话时面露担忧,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防就能防住的,或者说人心是防不住的。 我把糖含回嘴里:“你还是别罚她了,到时候她记仇又来报复我。” “所以等你好了就要学着怎么防身,千香和宣翊还需要你照拂。”他倒了杯水递给我,顺手为我把了脉,“你体内阴阳之气总是乱糟糟的,少动怒,少伤心。” 他的话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动怒和伤心跟阴阳何干?” “大怒气逆伤肝,忧愁思虑伤心。”他开始检查我肩膀上的伤口,“还有,雁菱家的豆花凉,不适合你。往后少吃外面的东西,咱们自己家都可以做。” “哦。”我撇了撇嘴,心想:“谁跟你‘咱们自己家’,我跟你可不是一家。” 吴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有一种在心里偷骂他被他听见的错觉,于是赶紧找话题:“你昨晚没对我做什么吧?”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觉得昨晚怪怪的,我醒来的时候他明明睡着,为什么我没移动身体他就醒了。还有今天早晨起来也有些奇怪,我浑身酸痛就算了,总觉得骨骼位置都不对,就好像被人拆了似的…… “你想让我对你做什么?”他边说边把脸靠过来,“那么多房间空着我非要把你留在这里,你觉得我会浪费?” 我往一旁闪身,可是伤口又疼起来:“嘶……啊……疼。”我抬起右手挡在脸旁边,“你再这样我叫我男人来收了你。” “你男人?收了我?”他停顿了动作,“你男人进得来吗?” 他一说这话我突然想起天上的结界来:“对了吴商,那日你是不是在天上布下了夹心饼干一样的结界?我看见一道白色的光然后又看见一道白色的光。就是我们遇到穿红衣服的男鬼那次,还有我明明看见你和他进了树林,你是不是被他打伤后他才出来的,但你怎么又从我后面出现了。” “结界……你不是担心有人来找你吗,我以四个人的生辰八字做了结界,不走正门进不来。不过正门不好找,时时在变,估计他们也找不到。” “电视里不都是三、六、九个人吗……” 他笑而不语。 “哎呀吴商,你好骄傲呀!我让你拦着的可不是普通人!” “吃你的糖。” “就是可以食用的杀虫剂对不。” 他瞪我一眼:“下床,我今天教你扎草人。” “学那干嘛?我又不种地,我家也没有田。” “做个替身,下次你也可以躲过那个红衣服的人。” 原来他是这么逃过景虬的,我还以为他会仙法……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闲有时间盯着我。”他帮我找衣服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到窗边的花瓶上已经插了花,“那花真好看!” “等你好了自己去山里采。”他拿着衣服走回床边,“今晚睡觉不要再穿睡裙了,夜风硬,你睡觉又不老实。”他帮我脱了衣裳,又帮我穿了衣裳。 “哦。”我还是会觉得别扭,但是他似乎觉得赤裸相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干嘛不让翠翠帮我穿衣服。” “你是我的,不是她的。”他帮我系好衣服扣子,把我刚要说出口的话堵在我嘴里,“我这里没有谢询,在这里,你是我的。”我想跟他说我昨晚我应该是见到询了,他的结界大概不太管用。 “我也是你的。”他帮我穿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不是雷婵的,不是雷媛的,不是千香的,也不是珠儿的。我是你的。” 他戳到了我的痛处,不是珠儿的,是我的……可惜了吴小哥,我已经有谢询了,心里再住不下多一个人,恐怕你的照顾和爱护,只能被我辜负。 第八十二章 又闻见了 我和吴商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他也觉得自己的话唐突了,所以一直没有说什么。 我觉得两个人这样很尴尬,所以只好率先开口:“所以三少爷又要娶亲了吗?”我岔开话题,“昨天你说让那姑娘把孩子生下来。” 他摇了摇头:“女方是小门小户,进了吴家的门也是受气的小媳妇。在哪里都没有名分,倒不如养在外面等生了孩子再进门。若是个男孩,也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还是挪眼皮底下看着吧,万一别人害她怎么办。这怀了孕和没怀孕的不一样,总有刁民算计子嗣,自己不成器,别人也别想好。还有,已经生了的害怕生出来是男孩,日日找人下药谋害人性命。更有狠的给孕妇吃山珍海味,不让孕妇活动,最后孩子大得生不出来,憋死大人小孩的也有。你再是个大夫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施展剖腹产吧!”打小我陪我妈看电视的时候这种情节比比皆是,现在我长大了,电视剧里万年不变的依旧是争储夺嫡,但凡能在孕妇和孩子身上做文章的,都跑不了这几类结局。 吴商思量片刻然后似有似无地念叨了一句:“原来是这样。”他抱起手臂,满目欣赏又略带玩味地问了一句,“那你说让她住哪儿?” 我拉着他往窗口走,指着比我们略低一点的斜下方的屋顶:“那间房子没有人住,我之前在这里欣赏景色的时候觉得那里还不错,视线好,又不像这里这么高。离盘四婶家近,而且前面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附近野花又好看。住哪儿你觉得怎么样?” 吴商凝视着那间房子良久,略带着不悦地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寨子,你以什么身份来做主。”他淡淡的语气似乎在提醒我忘了病人的身份。 我赶忙抱歉一笑:“对不起。”然后立刻垂下头来等他批评。 “也好,就按你说的,就那间。”他撑着窗口把目光抛向远方那座小山,“等你伤好了,去给她收拾房间。就当报我吴家救你性命之恩。”说完他勾起唇角,我想不通他这复杂表情的含义。 “洗脸,吃饭,吃药,学习。”说完他径自走出了房间。出门时他喊了一声翠翠,兴许是嘱咐下面的人去办事了。 我低头看着笔洗里的三条小鱼,此刻正悠哉地游着,笔洗里多了一大一小两块圆润的石头,不知是谁放进去的,对鱼儿来说或许增添了几抹生活情趣,虽不精致却聊胜于无。 吃过饭,吴商看着我画符,他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好像学开车的时候教练会冷不丁瞪你一眼,然后棍子就敲下来的感觉。 “我累了。”看着桌上一打被画烂的纸和一边粗略成型的七八张驱邪符,我觉得我可以申请休息一会儿。 他正在看书,正襟危坐地把书卷在手里。我刚才就注意过,书是竖排版的《后汉书》,很旧,像二手市场收回来的。听见我说累了,他瞥了一眼那七八张驱邪符:“嗯。” “嗯”是什么意思……就是可以休息了? 他没给我准话,我只好用毛笔在练习纸上写字。写什么呢…… “询” 这是我唯一练过的他写的字。谢询的字很清新俊逸,隽秀洒脱。是我这种现代人模仿不出来的笔体。他大概是写了千年的毛笔字,所以看到我写的字会笑,或许他觉得我的字丝毫没有“体”可言吧,就是随手的涂鸦,再好看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发呆的功夫我已经写了二三十个“询”,每一个都很像,每一个又都不像。吴商看见了,特意往我这里伸了伸脖子:“不是累了吗,还在写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搂住面前的纸,尽量不让他看见我写的字。他放下书,伸手把这张纸抽走:“又在想他。”他瞧了几眼,皱起眉。 “你认识呀,也对,小白说你只读了小学这个字应该算小学阶段的字。”我看着桌上的《后汉书》,“这本对你来说就晦涩多了,我建议你先看你洗手间里的那些。《草房子》啊,《哈利波特》啊,《城南旧事》啊,都很适合你。” 吴商听我这么说把手里的纸狠狠地攥成团:“好。”他把纸团丢到一边,站起身撑着桌面,俯下身对我说:“你识字,把它背下来。”他敲了敲桌上的后汉书,“晚饭前背完,不然没饭吃。” “唉……不是我我说的啊,是小白说的。你让他去背干嘛难为我啊。”我闷头在纸上瞎划拉,“自己不好好学习现在知道害臊了。” 吴商拿起书坐回椅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估计气得够呛。我想说大怒气逆伤肝,可是想想还是算了,保命重要。 “吴商,你生着气还能看进去呀……”我写下“大怒气逆伤肝”几个字递到他面前,“你给我讲讲吴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 吴商放下书看见我的字,微微撇了撇嘴:“问他干嘛。” “他长得像谢询。”我抿起嘴,“眼神像,下巴脖子也像。声音也像。” 吴商合上书放在桌上:“他,像你的谢询?”他显然很惊讶,而后很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说你见他脸红什么。”他看上去不太高兴,手指在书上有节奏的敲着,大概是在想事情。 “你喜欢他。”他问,又恢复了冷冷的语调。 “我喜欢他做什么?”他问题提得奇怪,我实在是觉得他的思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你说他像询。” 山风拂过,吹过他已经略微长长了的发。他盯着那本书,眼神看上去很沉重。他原本敲着书面的手指轻轻向后蹭着,我看得出他在担心,或者说他在害怕。 “吴商……” “他是我吴家长孙,家族地位高于我,是未来的吴家家主。我虽代父亲族长之位,但在吴家,我依然要尊称他兄长,听他训话。他长得像我曾祖父,这么说,你的询也像我的曾祖父。”他抬起脸朝我笑了笑,虽然没什么笑意,却带来一股清冽甘甜的香。“你又闻见那气息了对吗,丁灵……” 他说得对,从我告诉他吴尽长得像我的询开始我便又闻到了那清冽中带着奶香的味道,吴商说这是他妈妈给他下的蛊,我觉得可能不是。大约是他妈妈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所以这蛊没把他怎样,反而把我熏得晕头转向。我强撑着眼皮,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远。 “丁灵……”我知道我倒进他怀里了,我知道他抱起我走进了房间,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可不知道他到底说着什么。 第八十三章 就那样呗 我觉得我得建议吴妈妈别给孩子用这么烈的药,不然他一生气或者一高兴,周围人就得昏睡过去。这要是开族会的时候他生气了,一屋子的族长啊、家主啊、长老啊……之类的被他熏倒在地,知道的知道他情绪波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食物中毒,被他算计了呢! 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他像昨晚那样搂着我,他好像也跟着我睡了一觉,而且现在还睡着。满屋都是他的香气,也许雷媛这会儿过来一开门会晕倒也说不定。 “吴商。”我叫他,转过头时我的额角恰好碰到了他的眉心,他很冰,昨晚也是,睡着的时候就会冰冰凉凉的,会让我想起询。“询……”我迷迷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无常……” 吴商将我搂进怀里,蜷起身体,他手臂很凉,身体也渗出寒气。接着,他把脸埋进我发丝间,依旧冰冰凉凉的。是他吗?还是我的询?是吴商吧,我张开眼,确实是他的小屋。 “吴商……” “我在。”他的声音和我的询一样,说和两个字的方式也像他,介于有声和无声之间,如云那般轻柔,会让我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不得不清醒过来想想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询……”我念着无常的名字,大脑提醒自己务必清醒一些。恍惚间我又想起吴尽,他不但声音和无常很像,还长着和他一样的下巴和脖子,还有那双上挑的眼睛,就连弧度都和我的询如出一辙。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吗…… 朦胧中吴商的手伸进我衣服,掠过我的小腹一路向下,他想干什么?我想抬手去挡可身体不听使唤的失去了力量。“吴商。”我叫他。他浅笑着压向我,然后将我的衣裙尽数褪去。 “吴商……”我想躲却无处可躲,“吴商住手。” 他没有犹豫和停顿,隔开我缓缓靠近。 “不要!”我猛一用力,腿一颤忽地张开眼——是梦…… 我长吁一口气,真是个噩梦啊!太可怕了! 吴商依旧在我身边,他被我的颤动吵醒了:“做梦了?”他问。 “嗯。”我在满屋的香气中深呼吸大喘着气,“你这味道致幻。”我抬起手揉着太阳穴,“原来还都是美梦,现在都是噩梦。” “不止致幻。”他往我耳边凑了凑,“还催情。” 我说我怎么每次闻到都会做各种剧情的春梦,这位吴商同志的母亲,是想让儿子变成他弟弟吗…… “令堂女中豪杰,怕你孤家寡人一生。”我闭着眼跟他开玩笑,“你欲望不可遏制的时候随便放倒一个就可以解决生理问题。” 他轻哼一声:“我周围这么多人,就只有你闻到才会睡成这样。” 他的声音催眠,我想问为什么,可大脑似乎又开始做梦了…… “我需要解药……”我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睡不醒……” “我就是你的解药。”他声音里带笑,床微微动了一下,我猜他是下床去了。 他若走了我打算再睡一会儿,只要他不催我起来画符学扎草人,我就算是有好日子过。正美滋滋地如梦,突然有人弹了我的额头,我一惊,张开眼。 吴商带笑地俯视床上的我:“我走了,你一会儿起来记得吃药。” 我闭上眼嘟起嘴,到底是要把我的梦吵醒。 “听话。”他这一声叮咛就在我耳边,我没来得及挣扎着起身,他的手已落在我额上。手心很暖,倦意来袭…… 吴商对我的态度有些奇妙,若说喜欢吧,少了些冲动和执着;若说没感觉吧,他总是离我很近很近,只要在房间里,最远不过一两步;若说是医生对病人,他的举动偶尔又太过亲昵。我总是处在他强大的控制欲当中,他好像每天都把我吃什么做什么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就像是我的课程表。 风把我吹醒的时候已经过午,我张开眼,屋里的味道都散去了。翠翠正在关窗户,吴商不知去了何处,我猜他去看那些掉在屋顶的草人了,洗澡的时候他也总是关注着那些草人,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那上面有什么门道。 “姑娘醒了?”翠翠走到我身边,“少爷走时叮嘱我看着您吃过饭把药喝了。” “他去哪儿了?” “大集要走三日,少爷说到山下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他说让您踏下心来画十张驱邪符,您画完了,他也就回来了。”翠翠用温热的毛巾帮我擦了脸,“姑娘,少爷鲜少这般哄着陪着哪个女孩子,我看……”翠翠没继续往下说,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别瞎猜啊!我们往多了算才认识一个月……”我被她扶着坐起身,“他那是无奈才与我亲近吧,我们说不了几句话我就让他给熏晕了。” “我就说夫人给少爷下了蛊嘛……”翠翠帮我擦了擦手,“要是照姑娘这样讲,那这蛊就算是‘情蛊’的一种。”说到这里翠翠皱了皱眉,“对哦,少爷以前好像不长这个样子,他二十岁的时候可好看了,我是他随身丫鬟都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她说得很激动,“蛊会改变人的容貌,我早该知道的,可惜天天看,都不觉得了。” “会变样子吗?”我很惊讶,“你之前都没发现你家少爷变样了?他以前长什么样?” 翠翠摇了摇头:“模样是一点一点变的,若非多年不见,几乎很难察觉。您要是不说少爷身上有蛊,我也只觉得少爷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在变模样。不过那日和大少爷站在一起,一下就看出来了。” “大少爷确实样貌出众。” “少爷原比大少爷还好看啊,他们长得很像的。”翠翠说起这话很得意,“等姑娘好了到我们外寨吴家坐坐吧,我给您拿照片看看。”她越说越来了兴致,“估计姑娘到时候也会错不开眼吧!”她窃笑了一会儿,突然正经起来:“姑娘!我怎么忘了!这么算少爷这十多年,也就只熏晕过一个人。要这样的话……看不看照片也无所谓啊。” 我有些不明所以:“谁呀?这人有解药吗?”抱着挖八卦的出发点,我想打听一下,谁还像我这么弱。 翠翠笑着帮我穿上鞋:“您呀!不然还有谁。屋里日日这么香,少爷也真是忍得住。” 我盯着翠翠,她见我迷茫,叹了口气说道:“估计夫人是怕少爷遇见喜欢的女孩子不敢说出来,就下了蛊,他若动情,那女孩必会闻到这味道。若是赶巧这女孩闻到这味道就昏昏欲睡……”翠翠脸上露出神秘的笑。 “就怎样?” “就那样呗!”翠翠红了脸,“反正中了蛊需要解药,里外里都是少爷的人。” “什么叫里外里都是他的人?不是他中了蛊吗?干我什么事?”我抓住翠翠的手,“你说清楚!” 第八十四章 吴玄 翠翠见我如此着急,拍拍我的手:“姑娘放心,少爷从不逼迫别人,也不会乘人之危。姑娘且住着,若心里有别的想法,少爷也能为姑娘找到解药。” “为什么为我找解药?不是他中蛊吗?他以前到底什么样子啊?”不管我如何问,翠翠一直打马虎眼。 我仔细推敲了一番:吴商身上的蛊若是把哪家的姑娘放倒了,那么那位姑娘也就中了蛊,需要解药。这就是在说我啊,他把我熏晕了,我也中了蛊,他有他妈给他解药,我上哪儿去偷解药吃……长此以往,我还不得把命撩在这儿! 吃过饭,翠翠把我扶到桌边看着我吃了药,然后把毛笔递给我:“您若是想少爷了就赶紧画吧,十张,画完他就回来了。”翠翠的语气带着些取笑,我瞪她,她便装着没看见,摇摆着脑袋端着盆子去换水了。 我哪有心情画符,胡乱在纸上涂涂画画,画了个四条腿的螃蟹,又画了几只被铁板的大虾,正郁闷的时候门开了。 起初我以为是吴商,后来发现来人身形略矮且更加清瘦,逆着光仔细看了半天,翠翠突然走上来蹲身行礼叫了一句:“三少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念叨着:完蛋!流氓登门……吴商,你可快点回来,不然我真的危险! “听说二哥在屋里藏了个美人,我那日还好奇得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昨日没好好瞧上两眼,今日得了大哥的准许上来看看。果然比寨子里的姑娘都不一样。”他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叨叨了一通。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年纪轻轻就臭不要脸,真是慈母多败儿,今天别惹我,惹我就让你妈跟着一起吃不了兜着走。这样想着,我低头开始认真的画符,驱邪符我已经画过七八张了,若踏实下来其实没一会儿就能画好。现在正好懒得搭理这熊孩子,闷头画上几笔,很快就成型了一张。 “三少爷,这里是少爷卧房,您要不前厅等一会儿,少爷过会儿就回来。”翠翠低眉顺眼地提醒着吴玄,此情此景他出现在这里既不和身份也不和规矩。 吴玄瞥了翠翠一眼:“一个下人,好没规矩!”他进了屋,坐在我对面,对门外喊了一声,“青儿!”门外走进来一个和翠翠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姑娘,她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凶巴巴的。 这个叫青儿的女孩朝吴玄蹲了蹲身:“小少爷。” “给她立一立规矩。”吴玄瞧着我,满眼得意地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嫂,您继续画您的符。” 我放下笔的时候,青儿已经走到翠翠面前了:“姑娘,得罪了。”她话音刚落便一巴掌打在翠翠脸上,我瞠目结舌,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打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此嚣张,我是不是该给她送份盒饭…… “慢着。”我看着脸立刻肿起来的翠翠,“翠翠,你过来。” 翠翠犹豫了半天,大气不敢出的垂着头走到我身边。我平日看电视的时候就特别看不惯这种趁着管事的不在来仗势欺人的路人甲,不巧,在我的世界里,这位吴家的三少爷成功上位成了我眼中的这种“路人甲”;又不巧,我每每陪我妈看电视的时候遇到这种剧情就会在电视外面没完没了的吐槽,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活动一下嘴巴了。好开心,好激动哦……虽然今天晚上免不了又要抄净口神咒,但是,我必须得把翠翠平白挨得这巴掌讨回来。敢当着我的面欺负天天照顾我陪我玩的翠翠……这不是明摆着打吴商的脸吗!也就是欺负我无常不在身边,不然用他的勾魂锁把你们都捆了! “三少爷,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嫂’,那我今日就好好跟你说道说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我给翠翠使了使眼色,她立马给我和吴玄倒了两杯茶。“按理说管教下人是家中女主人分内之事,你大哥婚配与否?你可有正房夫人?据我所知,吴家只有吴商尚在谈婚论嫁,大少爷和你都没有正室。既然如此,你带着下人来教训翠翠,又从何而论啊。” 吴玄大概早知道我会这么说吧,他轻蔑地瞧着我:“二嫂没有进吴家的门,自然是谁也不认识。这位青儿姑娘是我大哥的通房丫头,自然有替代主母管教下人的规矩,今日我带她来也是大哥应允的。怎么,二哥没告诉过你,我大哥为长孙,不久就要承袭家主之位吗。” 哈,这个傻子,原来自己不老实想到山上来撒野还捎带手要带上个垫背的,可惜你大哥比你聪明,派个通房的丫鬟来替他打探山上的事,结果你这小三成了人家的枪筒自己竟还不自知,真当我是白看了那么多电视剧! 看翠翠在青儿面前大气不敢出我就知道,这个青儿在吴家一定是个狠角色:“你若说起吴尽,我正想问你,是你吴家家主有地位,还是吴商这位代族长有地位?你带着个通房的丫头就想在族长的卧房里撒野,这知道的知道你是仗着大少爷的气焰来欺负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这丫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族长来给你评评理呢。”吵架这事儿全凭脑子快且胡说八道,不等他回嘴我继续说道,“哎呀!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吴家未来的家主仗势欺人,霸占了你看上的通房丫头又欺负你小,不给你挽回的机会,最后只好是姑娘出面带着你偷偷上山来告状。” 我说得不紧不慢,翠翠憋着笑,对面俩人一个气得脸色发白,另外一个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不过这个青儿真是临危不乱,一句话都不说。能隐忍方得长命,我得小心点她。 “臭婊子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睡在我二哥房里就真的能成为我二嫂?我告诉你,别以为雷家是吃白饭的!你以为雷家是靠银器在内寨立足?他们一不是苗家的大姓,二不是官家近臣,自然是靠着可以立足的手腕在内寨活动。你日日呆在吴商的卧房,雷家上下早就想要你的命了!”他倒是透露给我不少信息,让我明白吴商为什么有时候总是绑手绑脚的,他这个族长,既要照顾大家的生活状态,又要平衡各家各户利益,就连婚姻都得考虑到那些会给人带来危险的家族。族长看上去很有权力,可是在这种家族斗争中就是被凌驾起来的摆设,力不从心大于一手遮天。 第八十五章 吴尽 “翠翠,你可听清三少爷说什么了?”我微微把身体偏向翠翠,“这按理说我跟你家二少爷也没什么关系,刚才三少爷说着说着就把雷家也扯出来,说什么雷家上下都想要我的命。我是不是可以把这话记下来,请三少爷当个人证,到族里长老们那里,请他们彻查他雷家上下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我。哦……昨日我确实中了蛊,还多亏了吴小哥相救,不然可真怕是没机会在这里同三少爷说这许多话,既如此,我们不妨下山去,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说与长老们听,这一件事是事,多件事也是事,管他吴家还是雷家,让长辈们一起决断,也不算白跑一趟。”说完我又转回头看吴玄,“还是三少爷瞧着雷家姑娘貌美如花又得不到,有意栽脏嫁祸?亦或是这些说辞都是大少爷教的?才找个人盯着咱们玄儿逼他说这些浑话。”我冷哼一声,“那可不成,雷家要定亲的可是水族的族长。跟吴家家主没有关系,跟你这拿不上台面只会添乱的孽障更没有关系!”说着我拍桌子瞪眼把吴玄吓得直哆嗦。 “好厉害的丫头,好厉害的嘴。”门口的青儿突然闪开身让路,朝说话的人行礼,接着,吴尽负手走进房间,“怎么,灵姑娘要把这些罪名都扣在我头上,还要攀咬他雷家趋炎附势才选了吴商做女婿?”他这两句话让吴玄一怔,愣愣地盯着我,眼里原有的轻蔑此刻烟消云散,换上了满满的警惕。 面对吴尽,我会有一种弱势感,并不是怕他,而是因为他长得与我的询八分相像。我爱询,所以看见这张脸,我的爱会蒙蔽我的强势。 我不再看吴尽,而是盯着吴玄对吴尽说:“大少爷即将承袭吴家家主之位,这位三少爷藐视族规,擅自带着你的通房丫头到族长的卧房来叫嚣,这您也看得过去?” “敢问灵姑娘何许人,我吴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吴尽坐到我旁边,垂眼瞧着我画的符,又看了看我放在桌面的手,“伤还没好就这样用力地拍桌子……疼吧……”他言语里透着淡淡的幸灾乐祸。 我确实刚才用劲过猛扯得肩膀疼,可是不行啊,得忍着,架子必须得端起来! “原来大少爷知道某些事是吴家家事。”我横了他一眼,忍不住会感觉自己在批评我的无常,“昨日三少爷惹出那么大的家事您不管,闹到街面上也不嫌丢人。现在却跑到您堂弟的卧房里来管我肩膀疼不疼,您还真是个有追求有个性的家主!您若真这般懒得管正经事,这家主之位还是不要接了,直接让给吴商,让他连寨里带家里一并立一立规矩。” 吴尽听我这样说,斜眼扫向吴玄,终于开口说了句软话:“姑娘放心,舍弟顽劣,在下回家自会家法处置。” “哦?我看不必,既然事情昨日已经闹到了族长面前,这得罪人的事还是让吴商做到底吧。今日您贴身的家眷都被三少被提到了此处,我看大少爷不如花心思先管管房里的人,告诉她不该凑的热闹别凑。还有,这一进门就动手打人,不像是通房丫头,倒像是正宫娘娘。”我看向门外台阶下的空地,丝毫不给吴尽开口的机会,“既然是自己家的人,我就一并帮你罚了吧,让他俩面对面跪一会儿,玄儿好好想想怎么跟哥哥的客人说话,青儿好好想想作为奴婢怎么跟族长的大丫鬟说话。至于我翠翠平白挨的那一巴掌……”我看向吴尽,是你打还是等吴商请族规打?”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我端起水杯递到唇边,想起吴商跟我说下蛊的事,又把水杯放了回去。 吴尽大概压根儿也没想我我这么能瞎扯,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敢问姑娘用什么身份罚我吴家人?” 完蛋!不得不说,吴尽的脑子真利索,我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多,他不但听了想了,而且立刻摘清了我跟这些事儿毫无关系。一语中的要来为难我,真是个不容易吵架吵赢的对手。我也只能耍赖不认账,不然总归要引火烧身。 “大公子,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您先管好自己的事,管我干什么?我在吴商的房里,不在您的房里,不归您管,您也过问不着。”我起身离开那茶桌,转身背对着这些人,“几位请吧,免得耽误了时辰回家赶不上晚饭。” 没想到的是吴尽真的应声开口道:“青儿,外面跪着。还有你。” “大哥……” “出去。”吴尽低声呵斥,吴玄就真的乖乖地起身出门去了。“翠翠姑娘,”吴尽很客气,“劳烦你外面掌刑。”听吴尽的意思,他想把人都支出去单独跟我说话。那可不行,这个人长得和询那么像,我会害怕,怕我分不清他究竟是谁。 我缓缓转回身:“我去看着吧。”说着就往外走。 没想到吴尽走上前一个横抱将我抱在怀里:“灵姑娘处理起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颇有些当家主母的威严。你确实不在我房里,现下我也管不着你。不如今晚就随我回外寨成了亲,我给你主母的名分,你来管吴家。”这说着就往外走,“翠翠,跟吴商说,这个姑娘给我了,改日我赔给他十个。” “哎!你放手,放我下来。”我想推开他,可一用力肩膀就疼得冒汗,“翠翠……”这样近的距离让我害怕,我表面上喊得是翠翠,心里却喊着询。“询,这个人长得好像你。为什么这么像你的一个人会出现在这个有封魂铃的结界里,询……你在哪儿……” 吴尽抱着我出门走下台阶。我忍痛挣扎,想翻身下地却被他搂得更紧。 “大少爷!你这叫明抢!实非君子之举!”我拳头打在他肩上,他硬朗得很,捶了半天震得我浑身疼,“放手!” 吴尽脸上挂着笑:“丁灵,你怕什么,担心成了婚我待你不好吗。” “但凡婚恋讲究两情相悦,我不喜欢你,不想嫁给你,你非要死皮赖脸地娶,我能不怕你吗!你放我下来!”我环顾四周,“吴商!吴商!”我扯着嗓子喊,也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儿。 “哼,他忙着巡街,现下正是乱的时候。怕是等他回来,我已经是姑娘的入幕之宾了。” 这话让我慌了神,入幕之宾……这词可真难听。吴商,你在哪儿……你快一点回来救我。 “是吗。”吴商的声音响在不远处。 第八十六章 你们这里有没有庙 山风吹过,送来我救命的稻草。 他总算回来了,我松了口气,算是侥幸逃脱。吴商说得没错,我躲不过他的堂兄弟,离开他我在这里也得瑟不了太久。鬼魅尚可一搏,人……比鬼还可怕。 “放开他。”吴商语气很冷,大约是薄怒。 吴尽并没有立刻放我下来,他犹豫了片刻,略带嘲讽地说:“怎么,雷家二位姑娘还不够吗?” 吴商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朝我们走来,我以为他会把我接过去,没想到他掠过了我。吴尽露出阴谋得逞的笑,紧跟着就要下台阶。我的目光跟着吴商,他并没多看我一眼,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因为吴尽是家族长兄,所以就连抢女人他都不能反抗。我很害怕,吴商是我唯一的希望,若他不救我,我恐怕再也回不去家了。 吴尽走下一层台阶的时候,吴商停在了跪着的青儿身边,他轻声说了句:“得罪了。”翻手一针便扎在青儿肩上。随即我听到了青儿一声惨叫。 吴尽浑身一颤,立刻转身将我放在地上。我以为他会冲过去救人,没想到他的手落在了我受伤的肩膀上。 “你试试。”吴商说完又下了一针,青儿这词没有惨叫,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样子看上去十分虚弱。 我知道吴尽是想用同样的办法伤害我以威胁吴商,但明显吴商的举动让他心有余悸,他虽然我着我受伤的肩,但手底下却并不敢用力。 “还有一针。”吴商食指和中指尖那根纤细的银针反射出熠熠光辉,“大哥,劳烦你将她送过来。” 吴尽眯着眼:“吴商,你敢下死手?” “不敢。”吴商言语坚定,虽然他说不敢,但我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怎么不敢”的意思。 吴尽瞧了我一眼,突然松开了握在我肩头的手。我捂着肩膀走上台阶,小跑着回到吴商身边。吴商并没多瞧我一眼,他盯着吴尽,依旧是杀气腾腾的眼神。他手指微动,手里那根银针调换了方向,针尖对准了跪着的青儿。 吴商轻抬手腕,还未下针,吴尽突然捏诀念咒。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麻涨,有什么东西像粘扣一样被撕离我的后背,嗖地从我耳边朝吴尽的方向飞去。这一下很疼,就好像被什么带着倒刺的武器刮过后背一样,我顿时觉得锥心剜骨。不过我没倒下,我得站着。气势上吴商不能输。 吴商收了针:“兄长自己起针吧。”他撂下这句话后一把将我横抱在怀里,“玄儿就在这里跪到天黑再下山去。” 我知道从长幼有序的角度上讲,吴商不能把吴尽怎么样。不过吴玄就明显惨多了,他是最小的,肯定得听哥哥们的话。 吴商抱着我回房的时候,吴尽为青儿起了针,青儿软软地跌进吴尽怀里。我看得出,吴尽很喜欢她,虽然是通房丫头,但绝对是当主母一样地养在房里。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出身让他们的关系只能止于此,可心却永远停止不了。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吴商听见了:“还有心管别人。” 我后背确实难受得紧:“刚才去那是什么呀……” “蛊。”吴商抱着我进了屋,他没把我放在床上,而是吩咐翠翠去打一盆清水,“青儿是他所爱,我那三针下了两针,他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回到我这里。”说完他把我放在圆凳上,“趴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些烦躁,我觉得他大概是医我医得疲惫了,想把我丢进河里吧。 “这三针,是怎么样的三针啊。”我趴在桌子上问。 “夺命。”吴商解开我的上衣,把衣裳小心从我身上剥下来。衣服经过后背的某一条的时候,那种麻、疼、胀的感觉又出现了。我咬紧牙关,把头埋进手臂里。“所以他一定也会对你下死手。”吴商说。 “啊……”我欲哭无泪,“你俩斗干嘛把我俩搭进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吴商把我的衣服扔在桌上,我抬头看见衣服上全是血。 “我又流血了?我……我的血啊……你不是说吃糖可以不用中招吗,为什么我又被攻击了……” “糖只是防寻常的蛊,这蛊是他尽心尽力炼来伤人的。”吴商说的很轻描淡写,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被这种尽心尽力炼出来的蛊伤了一样。 翠翠端着盆进来看见桌上的衣服倒吸了一口凉气:“百足!?” 吴商没说话,先给我处理了伤,又从柜子里拿了药粉撒在我后背上。 “吴商,你们这里有没有庙?我觉得我应该拜一拜你们这里的神,我来这儿以后受的伤比吃的饭还多,我是不是应该捐点银子,贿赂贿赂此地仙官。” 吴商边帮我包扎边说:“晚上趴着睡,明日痊愈。” “都流那么多血了还能明日痊愈?”我扭过头来,“你别缠那么紧,勒到我胸了。喘不过气来。” 吴商瞪了我一眼,迅速缠好纱布将我扶正,在我胸前系了一个结:“姑娘若是这般不拿我当男人,等你伤好我便不客气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胸部的位置,像是要把这几层纱布看穿似的。 我默默地把胳膊挡在胸前:“吴大夫正直,小女子感激不尽。” 蹲在地上的他仰起脸来:“明晚圆房。” “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带着笑出门去了。“哎……” “姑娘!”翠翠把衣服披在我身上,“少爷开玩笑的,你怕什么。”她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姑娘有伤,少爷怎么可能碰姑娘。” “我没伤他也不能碰我。” 吴商勒令我必须要学会几种常用符箓的描画,我趴在桌上画图,后背疼,肩膀也疼。他坐在我对面看书喝茶,一整个悠哉得要命。我每画十张他会让我休息一会儿,休息的内容就是跟他学扎草人。 我拿着一捆干草,把草对折后拧成一个圆圆的脑袋,吴商说我的草人走不了两步就得散架,我不信。坚持按照我的方法弄了个人形的草堆。 “你知道淘宝吗?”我问他,“有diy毛毡戳戳乐,既练针法又能扎出结实的人偶。” 他拿着几根草,三下五除二地系了个火柴人,从我写的咒符里抽了一张,画符念咒。然后捏诀一指,那草人立刻从桌上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往我这边走。 第八十七章 三房夫人 我瞪大眼睛看着桌上行走的草人,只见它走到我刚捆好的人形草堆那里,抬脚就踹,张牙舞爪地手脚并用。没一分钟,我的草堆就散在桌上,变回了一堆烂草。那草人见我瞠目结舌,插着腰一扬头,很是挑衅地挺起胸来。 我看傻了眼,伸手去碰碰它,它的肚皮就是一根草,戳一戳,它笑弯了腰。我觉得好玩,忽然那草人起了火,呼啦啦一下,化为灰烬。 “哎!”我抬头看见吴商冰块脸瞧着我,撅起嘴。 “你跟几根草也能玩在一起。”他手里又开始扎草人了。 “没意思。”我把烂草拿起来扔在他身上,“讨厌。” 他似笑非笑地鼓捣着手里的草人:“没有我,它就是几根草。”他说,“喜欢它还是喜欢我。” “喜欢你,你是寨主,位高权重有本事,仪表堂堂又风流倜傥!”我瞪他一眼,“残忍!” 他也不回嘴,依旧在认真地扎着草人。我觉得后背疼,缓缓直起身来。 “起来走走,帮我去看看外面跪着那小子。”他吩咐道。 “哦。”我扶着腰往外走。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瞠目结舌…… “吴……吴商……”我叫他,他没应声,“吴商?”我半回过头压低声音叫他,“吴靖云!” “姑娘先听听外面怎么说,应付不来我再出去。”他声音很轻,手里还忙着扎草人的活。 我顶着压力把目光投向台阶下的平台上。两行护院背着手站着,吴玄跪在地上,他旁边一个中年女子坐在不知从哪里搬来的藤椅上,悠哉地喝着茶。旁边婢女恭敬地拖着盘子,头也不敢抬。 翠翠被人压着跪在台阶下。她前面站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块竹板,看样子似乎是用来掌嘴的刑具。 见我站在门口,喝茶的女人身后,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女人清了清嗓子:“来客不报,让夫人在此苦等,没规矩。掌嘴。” 我看出来了,这群人是故意不出声,等着我们俩出来才开始造势的。我也真是服了,来不来就掌嘴,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慢着。”我也懒得下台阶,就远远地看着喝茶的女人,“敢问下面是哪位尊客。”其实不问我也知道,看这排场阵仗和那女人娇俏的脸以及嚣张的气焰,我就知道,这肯定是吴玄那个护犊子的妈。 女人身后站着一位中年妇女,通常,这个位置站着的都是娘家陪嫁过来的丫头婆子一类,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但肯定是心腹就对了。 “这位是咱们吴家三老爷的夫人。姑娘,您得下来给夫人请安。”那妇人说。 我依旧站在原地,隔着高高的台阶对着吴玄的妈妈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当然,她没搭理我,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俯视这群人,我扬起下巴:“天色将晚,三夫人来此有何贵干?” “姑娘,您是这寨子里的客人,可不是这寨子的主人。这不问长辈安就算了,怎么还端起了主人的架子。”那妇女言语犀利,眼神里透着咄咄逼人。看来对方也知道我是谁,那既如此必是有备而来,又来闹吴商。 我不说话,转眼看向被压在台阶下的翠翠和压着她的其他吓人:“诸位,我家翠翠好歹也是你们主家少爷的丫头,你们这些庶出房里伺候的人,可真是有规矩。” 谁都不傻,吴商再是晚辈,他也是代族长,就跟个土皇帝没什么两样,谁敢惹他。再说吴家当家作主的是吴尽的爸爸也好,是吴商的爸爸也好,怎么轮都轮不到吴玄那位庶出的父亲。她三夫人再跋扈,那是因为有“夫人”的头衔在,这眼下吴商在屋里,身份地位都比她三夫人高,她不敢过分叫嚣。翠翠虽然就是个丫鬟,但也是主子的丫鬟,在场的护院、奴婢,谁都没有她地位高。 我估计还没有人敢在吴家三夫人面前提“庶出”这件事,不过应该更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我,因为庶出是吴玄父亲改变不了的事实。他们要彰显他们的家族地位,我就凭借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好好提醒提醒他们,吴玄再是三少爷,他爹也是吴商爹那一辈的庶出,跟吴尽和吴商的父亲,是比不了的。她三夫人家世再显赫,女子出嫁从夫,她老公注定没别人老公身份尊贵。谁让他们现代社会非得拼这么老土的东西。 喝茶的女人听了我的言论,也不急也不恼,把茶杯放回婢女手中的托盘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打。”翠翠前面的女人便扬起手来。 我只觉得身后门内“嗖”一声,有什么东西带着风贴着我耳边掠过。紧跟着翠翠面前那女人的手一松,她“哎呀”一声感叹,捂着胳膊歪在一边。我知道,是吴商出手。 我心里研究了一下这抛物线,吴商同志是怎么做到从这么高的位置打中坐在屋里根本看不见的人的…… “吴商!你一个晚辈,敢在我面前伤人。吴家这是废了规矩吗?”吴玄妈将茶杯和茶盘一并推在地上,“玄儿!站起来!” “三夫人,罚他的人可还没开口让他起来呢,”我趁吴玄站起来之前岔开话,“您这……不合规矩吧。” 吴玄站起身:“臭丫头,别以为我妈好欺负。怎么,住在我二哥屋里,就当自己是当家主母了?你真当我吴家是他吴商说了算。” “至少不是你说了算。”我朝翠翠伸出手,意思是让翠翠趁机赶紧逃回来,“三少爷,您可记着,吴家族谱上有没有您的名字都说不定呢。” 吴玄已经是气急败坏,他握着拳站在那里:“丁灵,你等着,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承蒙三少爷抬爱,您一个学不会规矩的人,指不定咱们两个谁先死。”我叹了口气,“翠翠,你上来吧。下面没人敢动你,除非想以身试法教别人学学规矩。” 翠翠终于挣脱了那些人回到我身边。 “三夫人,这吴玄还没跪到天黑就站起来了,算是藐视族长吧……”我清了清嗓子,“刈。”董刈瞬间出现在我身边,气场之强让在场所有三房的人瞠目结舌。他们或许从来就不了解吴商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可能知道他身边还有恶鬼相伴。“你想个法子知会各位长老一声,就说吴家难断家务事,这藐视族规和代族长的人,还是交给长老们处置吧。”我向刈行了礼,表示有劳他跑一趟。他也向我回了礼,大约在他眼里我依旧是紫微宫的小娘娘。 吴玄妈见董刈承命后化风而去终于慌了神。事情闹到族里去和在自家解决,结局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哭天抢地,最后耍赖倒在地,我为自己没见过这种无赖而自嘲没见识,但依然装作视而不见,拉着翠翠进了屋。 第八十八章 怎么这时候犯病 我们进屋后翠翠关了房门。 屋子里,吴商点亮了桌上的灯,他直起身看着我,不说话,也没有笑。我站在门口,尴尬地对他笑了笑。房间外面,那位三夫人鬼夜哭一般地叫骂着。她说的都是地方话,我听不懂,但看吴商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没说什么好听的。 吴玄妈在外面骂了一会儿,吴商写了张纸条递给翠翠,让她交给守卫的头领。翠翠出去没多久,外面就安静了。 我心里忐忑,今天我说的话吴商都听见了,他除了出手救下翠翠,其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甚至连面都没露,就任由我在外面“仗势欺人”。其实我也不是仗势欺人,我只是觉得这三房这对母子真的欠收拾。与其吴商来做这个恶人,还不如交给长老们处置。这样三房这位跋扈的夫人也没办法到他这里来接着闹腾。 “比我母亲还像女主人。”吴商坐在桌前,终于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价。而后他朝我伸出手,“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他:“我听说了三房以前的一些行径,觉得他们总是因为你心软欺负你。” “我一个大男人会让他们欺负我?”他让我坐下,拎起我的手腕子为我搭了脉,良久才说:“嗯,算是没动怒。还不错。” “所以他们以前没有在你这里闹腾过吗?” “闹。”他解开我衣裳看了看我肩上的伤,“闹就闹,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说完他小心取下我肩膀上的纱布,“我还要再给上一遍药,雷家的蛊,很毒。” 我不知道他这句“很毒”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很毒”还是“狠毒”,但从他愁云密布的脸不难知道,这伤很麻烦。 “董刈真的会去告诉族里的长老吗?”我问。 “会。”吴商麻利地开始给我清理之前的药,然后涂上新的药。 “对不起。”我垂下头来,“给你惹麻烦了。”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帮我重新包扎好伤口,他仍未说一个字。而且,我没听见他因生气而喘息,也没听见他因无奈叹气,硬着头皮抬起头来,我见他正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看我。我心说这人肯定是不悦,毕竟我虽然是为了他好,但还是给他添了麻烦。我正想着该怎么见招拆招,他突然开了口:“给你留了五张符,罚你,睡前分别画十张。” “那你呢?” “我?”他直起身,“我去做饭。” “哦。” 翠翠推门进了屋:“少爷,人已经拉去主街族中老祠堂了。”她向吴商汇报着吴家三房夫人和吴玄的现况。 吴商“嗯”了一声,眼睛始终盯着我。我也看着他,想着他大概还不够解气吧,怎么就罚我画几张符这么简单。 “你去做饭吧,我在这里陪她。”吴商瞧了翠翠一眼,翠翠说了句“是”便快活地跑出了房间。 我伏在桌上画符的时候吴商单手撑头闭目养神,昏暗的灯光下,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和我的询有些像,又或许不是长得像,而是悠哉的样子很像。我累了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他几眼,然后在心理提醒自己,他是吴商。 翠翠做好晚饭的时候我只完成了其中一张符的十遍,比起小时候抄英语课文十遍可难多了。因为我静不下心来,总是画错,浪费了许多张纸。 吴商批评我,他说我画符不专心,成功率太低。我心说幸好不是吴尽坐在这里,要是他这样闭着眼撑着头,我肯定什么都不干了就只看着他。不过吴尽实在是危险系数太高,幸好我初到此处那天没被他发现。 “为什么会像他呢……”我喃喃道,谢询的颜值在三界可谓翘楚,他又没长着一张菜市场脸,普通人怎可能像。除非……有血缘关系!? 我抬起头看向吴商:“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谢询是你们的祖先?” 吴商张开眼:“画符还想着他?” “当然想!”我放下手中的笔,“你和二姑娘离得这么近还要偷偷约在山路上呢,我和他离得可远了,自然时时刻刻都在想。” 吴商冷哼一声:“二姑娘……” “姑娘就装傻吧,二姑娘再喜欢我们少爷,在少爷眼里也不过是点头的交情。”翠翠端着菜进了屋,“少爷大把的时间也不知都给谁了。” “我知道,都给我了。”我起身收拾桌上的笔墨,“可是没办法呀,他来得太晚了,他要是早些认识我,没准我就不会喜欢上谢询了。” 吃过饭,我们三人提着灯笼在山路上溜达。吴商说带我去看看我选给集上救下的那位姑娘的那间房,我说大晚上的还是不要乱走,毕竟我对这里的地势并不熟悉。没想到主路上都有火把,把山间小路照得还算能看清。这是我到凛江后第一次遛弯,翠翠告诉我说原先我来之前,吴商吃过饭歇一会儿就会到江边去,那里风景好,人也多。 “你也爱热闹?”我问他。 “不爱。”他的声音有些冷,大概是还在介意我给他添乱吧。 “那你到人多的地方去干嘛?”我想着把这当做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就不再出声,以免惹对方不待见。 “听消息。”他回答的很简单。 但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什么消息?哪里的消息?干什么用的消息?族长也需要打探消息?我很好奇,但是我忍住了,什么都没再问。 空气湿度很大,闷热和潮湿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吴商走在前面,我和翠翠跟在他身后东聊西扯,都是一些细碎的家长里短。山路崎岖,吴商放慢了脚步,我和翠翠也便跟着放慢了速度。 “翠翠,”吴商突然停下来,“布阵。” 或许有什么邪祟作怪吧,有吴商在,我并不害怕。让我内心掀起波澜的是他这句“布阵”。那一晚,谢询也曾吩咐他的部下,他说“布阵”,为了抓莺莺,也或许是借口支开部下,为了杀我…… 心口又疼起来,没有征兆,如凌迟。这疼痛可真熬人啊,仿佛被人剜去了心肺,连呼吸都困难…… “丁灵!丁灵!”吴商揽住我,“你怎么这个时候乱想。”显然,我这毛病发作的不是时候。 四周的风卷地而起,南方潮湿,没有飞沙走石,只有野草乱舞。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想那些以前的事,我知道我已经给吴商添了不少麻烦了。 “我……别管我……”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扛得住。” 他的下巴贴在我额上:“你这丫头,又想起了什么。” 他的声音和谢询太像了,一字一句敲在我心坎。谢询也喜欢这样抱着我,也喜欢把下巴贴在我额头,他还喜欢咬着我耳朵跟我说话,喜欢把吻落在我肩头。可我肩膀受了伤,皮肤连同肌肉组织都被吴商刮去了,帝君大人给的御鬼焰再也回不来了。 我闭上眼,一声叹息。 “姑娘!”我听见翠翠一声惊呼,“少爷!”紧跟着她又一声惊呼。 我猜翠翠的阵还没布完妖怪就来了,我是不是吸引妖怪…… 第八十九章 还请别踹我 “小麻烦。”黑暗中一声温柔的轻唤,无常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他满眼宠溺,把吻落在我唇上。 思念如潮,我扑进他怀里,放肆地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乱头发。询……我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多久没见了,度秒如年,我再也不想醒过来。 他冰凉的手穿进我发丝:“怎么又把自己陷在这印里。”声音如絮,绵绵柔柔,“危险。” “那日,你对鬼差们说‘布阵’,”我攥着他的衣裳,“是不是想着把人都支开,好等着莺莺杀了我。” 他怔住了,搂着我的那只手手指微动,继而收紧手臂。 虽然我心里无数次预想过答案,但没想到当自己要真正面临的时候竟如现在这般卑微。我知道他要说“是”,可我不知道自己竟还在期待他说“没有。” 心微冷,微疼。 良久,他才幽幽地说:“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我心中嘲笑自己,我没想到他真的认了,就这么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地认了,没有掩饰,没有拖延,就这样认了。我以为他会闪烁其词或顾左右而言他,至少觉得有愧于我,可他没有。我更加没想到,他没说“不”,也没说“是”,而是说“就那一次”…… 我怨、也恨。打他。可他是神,他在我梦里,我又能怎样。只剩泪如泉涌:“你还想几次……还想杀我几次!” 他紧抱着我,将我埋在那冰冷的怀里:“丁灵……丁灵……” 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也好像什么都明白,可这世间有句话,叫做“难得糊涂”。偏这个时候,我想装糊涂,可心里却那样明白。 “往后你都不要来见我了。”我说,“魂不用你养,来世也不要寻我,且让我过得轻松一些,就当没认识过。” “休想。”他声音如烟云,将我炮制在爱与痛的恩爱中。他不放手,连梦里也不放过我,只给了我从左肩到右肩的距离,不由分说。 “你走吧,我宁愿到紫微宫去做他的侍妾,也不要做你帅府续弦的夫人。”我想这是我能说出的最决绝的话语,只是说得无力。 我想坐起来,却始终推不开他。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丁灵……”他叫着我的名字,“我的三三……” 我别过脸:“你走吧,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心痛如绞,我闭上眼调整呼吸。 他叹了口气,躺在我身边将我揽进怀里:“丁灵……” 我闭上眼不再理他,他的手抚在我额上,我只觉得困倦无边。四周满是清苦的药香,我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在心里问他可懂我的悲伤…… 我下了狠心,决定醒过来就和他一别两宽,可我醒不过来,我知道是他用了法术,我只能沉浸在这绝望的梦里。我想起濯池那一潭寒水,真想再跳一次忘川。 “你走。”我迷迷糊糊地说。 他额头贴在我脸侧,轻摇着头,在每一次我赶他走时收紧手臂。我质问自己,天下男人那么多,我为何偏要喜欢他。 “你走。”我攥着他一根手指往反向掰,想着他觉得疼了一定会松手。 “元神我都可以不要,丁灵……”他终于开了口,“三三……” “我要醒过来。你再不走我咬舌自尽。我……”他用冰凉的手指按住了我的唇。抓着我肩将我转向他,又抬起我下巴迫使我不得不与他对视。 我不愿意与他四目相对,因为他太好看,看到就会原谅。我不想原谅他,所以我垂着眼看别处。 “我们总得有个了断。”我说,“你不能永远呆在我梦里,我也不能永远耽误你当神仙。你说吧,我怎么做才会醒过来。我照做就是。” “看着我。”他握住我的手腕,“我便可以送你出去。” 我想了很久,其他都可以,哪怕他说让我无条件满足他我都可以,可看着他……太难了。看到他我就会把什么都忘了,除非我让自己愤怒到极点。可是不看他我大概会睡死。 挣扎了很久,我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 吻,无边。 他总是那么深沉而热烈,让我不知该如何逃避,如何拒绝。 这些事他是老手。他知道如何化解一个女人的哀怨,也知道我说的是气话,他都知道,所以他沉默。 “在你这里,我说什么都是错。”他咬着我的耳朵,“往后千万年,我一个字也不同你争。”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肩上,那如墨的发冰凉顺滑,在我掌心缓缓流淌。 “珠儿从不让你这样为难。”我说,“她是个好女子。” 他冷笑一声,摇着头将我捧进怀里…… “上古有一种类似于蚺的生物,它们体型庞大,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变越小,若有吸收天地灵气而最终修成正果的,便会化作人形。不论雄雌,样貌皆可祸国。”他趴在我耳边轻声说,“明朝我曾遇到过一只,他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与她相依相伴。” “是妖。”我说。 “既是上古灵兽,修行千万年,自然不是妖。”他温柔如水的目光落在我眼底,“这种灵兽生来偏爱夫妻之事, “若不以修行为目的呢。” “那便要忍住千万年的渴望……”他咬着我的耳廓,仿佛他就是那上古的灵兽,我就是那个他爱上的姑娘,“每一次……” “后来他们怎样了。” “后来?”他紧了紧搂着我的双臂,“我把他杀了。” “杀了!?” “那女子亡期在命簿上,七十几岁了看上去还十七八岁的模样,在深山里躲着世人,活起来当真辛苦。可人总是要死,他护着,我只好一并将他杀了。” “你……”我一巴掌打在他肩上,“你碰见女人就救,遇到男人就杀,你没人性!” “我是鬼,要人性做什么。”他轻哼着笑,继续床上那些事。 “谢询!”我在他怀里挣扎,“你为什么要同我讲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 “不着边际啊……”他幽幽地叹道,深远的目光抛向无边的黑暗。 “你真的把那对夫妻杀了?”我问。 “也许。”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附近。” “帅府附近吗?” 他笑而不语,反来问我:“你怎么不问你阳寿到了的时候会怎么样。” “忘川之畔你告诉过我了。”忘川虚境,他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他会亲自动手来拘我的魂,会求判官让我登上奈何时相对体面,“我不会游泳也不会飞,到时候还请你别从后面踹我。” 第九十章 你是我的 我的话不知又触动了他哪一根神经,他挑眉,严厉道:“跳?你还没跳够?好啊,你喜欢跳,本座给你挖个池子。” “我……”我无言以对,定定地看着他,“或者……”我垂下脸来,心中有了另一番思量,“你直接溺死我,免得等到我轮回那日你又心软。” 他好像一直盯着我,我说的话与他无关痛痒似的。为了求证,我仰起头看别处,果然余光看见他的视线追着我,我想逃,可整个帅府都是他的,我又能逃去哪儿。 “无常,”我终于放弃了这种没有消耗却让人更忐忑的、短暂的冷战。我告诉他,“珠儿我已经还给你了,你若非要我赔,我顺从就是,只是,别再跟我说情话,别再让我误以为你心里有我。” 他俯下身,那双眼反反复复地看着我,问:“我心里没有你吗?”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没有我,何必来见,若有,又为何不是日日来见。 我很矛盾,不敢再看他, “三三……我的三三……”他像是疲惫了,一字一句喃喃。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我不敢大声说话,怕他又冒出什么霸道的言语来。可还是被他听去了。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是你的,伤你的心,我用性命补回来……” 我原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一头钻进他怀里。 他始终抱着我,我不知他何时将层层衣裳盖在我们身上,只知道那清苦的沉香味弥散在我周围每一寸空气里。 “无常……” “我在。” “无常……” “我的三三……我的人……” 梦中我一直在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轻拍着着我,终于开始讲起他们的故事。 “我和她……那时候我很忙,常在军中,冥府初建不久,兵马政并不完善,再加上帝君大人要亲自走访很多地方,所有公文和军务都留给我打理。”他凝眉回忆着,“我少有时间陪她,即使是在人间相认,晚上我也都要回到天子殿去。” “你胡说。”我才不信。 “帅府里有专门记录这些事的职位。”他拨弄着我乱了的发,“下次去,你自己看看。” “我不看。” “你还可以拿那账本比一比,看看你的厚还是他的厚。” “无常!”我终于忍无可忍,“你是说咱们俩就算像现在这样也有人在偷看吗!?”我知道原先宫里有这类史官,殊不知冥府也有,甚至他身边也有! “怎么可能。”他浅笑着道,“我们的事,自然都是我亲自记下来。” “谢询!” 无常,我的无常……你要我,我又何尝不是想要你,要你的神魂,要你所有时光……要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分不清时间和地点。不知过了多久,我从他怀中惊醒:“太久了,我得回去!” “哪里久,你以为睡得久,其实不过三两个时辰。三两个时辰里对我又打又骂。为夫只好用身体偿还,原先发愁什么时候能把你的魂养好,现在看来也不用愁了。你日日思念,我和你分开超过一步都不得安生。还不如就这样呆在你梦里,养你,顺便让你也养一养我。” “你嫌我烦。”我瞪他,“别叫我夫人,你我没拜过堂,没有婚约,没有承诺。没交换过信物,情书字据无从查证。撑死了算床伴,别把自己标榜那么高尚。”我把他曾经说与我的话说给他听。 我以为他会说几句情话宽慰我,谁想他眯起眼:“你是不是大姨妈要来了,怎么这么记仇?” “你觉得我脾气不好还小心眼?” 他只好陪笑:“没有,是你太依赖我了。” “那就是说我粘人是不是。” “丁灵,本座可要生气了。” “随你便。” “好好好,我错了。夫人批评得在理,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夫都是你的。” “谁跟你为夫?” 他闭目浅笑,将我拥入怀中:“三三……你这难缠的小东西……今夜本座什么也不做,专心收拾你……” “不要!我累了……” …… 鸟叫声吵醒了我,伸了个懒腰,我坐起身来。真好,哪里都不疼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是睡了多久……窗外,山依旧是绿的,空气依旧闷热,大概还是夏天。此刻太阳还没完全展露出头脸来,吴商还睡着。 我碰了碰他:“吴商?”他睡得很沉,“吴靖云?” 他翻了个身:“你睡了三天,我三天没睡。别吵我。”语气很不友好。 我下床洗漱,然后喝了他放在桌上的药。出门碰上翠翠,我说我来做今天的早饭,翠翠怕我不会用火,就跟着我到了厨房。 “姑娘,少爷这几日累坏了,那夜你晕倒后又伤了他,他手臂和腿上都有伤,要小心将养着。”翠翠的话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吴商总是在保护我,我总是在伤害他。星主留给我的印虽然能防着其他魂魄夺舍,却也潜藏着伤害周遭的危险。 看着吴商满目憔悴地侧躺在床上,我十分内疚:“怎么补?”我问。 翠翠皱了皱眉:“补?不用补,他睡一觉就好了。少爷吩咐说你醒过来把剩下的草人给他扎完,他晚间还有事要做。” “那他不吃早饭了?” “他说不吃了。”翠翠从我手里拿过锅勺,“姑娘,还是我来吧,锅都要起火了。” 为了不打扰吴商,我和翠翠在厨房吃了早餐。吃过饭我坐在桌边扎草人,吴商的草人扎得很漂亮,比许多电视剧里的道具可好看多了。他睡得很沉,明显是累坏了,三天不合眼,真担心他会猝死,我一边扎着草人,一边留意地听着,好在他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可怕的情况发生。 大体上讲我今天心情舒畅,因为梦里我没急着醒过来,谢询也没急着走。这是认识他以后我第一次有归属感,就好比醒着的时候是在上班,认真完成工作就是了,睡着以后就是下班到家的时刻,可以和他卿卿我我。 当然我也有顾虑,比如吴商。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跟他说说同房睡不合适的事? 第九十一章 谁在唱歌 好景不长,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叫门,来人很急,翠翠在外面和那人说了许多话,不过都是地方话,我自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姑娘。”翠翠悄悄进了门,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在我耳边悄声说:“族里长老们知道了三少爷在咱们这边的事,说吴家内部的事情他们管不着,也不敢管。至于吴玄藐视族长这件事,有族长亲笔为证,念是初犯,罚跪后山古墓每日两个时辰,共计五日。这先前三日算是跪完了,今日和明日……” 我一边扎草人一边听翠翠说着,她没往下说,像是有些犯难。我停下手里的活问:“三夫人心疼不让跪了?” “倒也不是,三房夫人那边还不敢藐视族里的事。”翠翠皱起眉,又压低了一些声音,“三少爷说后山古墓闹鬼,有尸体要扑咬他。就……” “就怎样?”我回忆着自己初到凛江那一晚,后山确实有尸体,也确实会扑咬人,但是这件事估计族里长老们不知道。现在吴玄知道了,那恐怕事情就会复杂很多。 “就叫嚷着一路跑下了山。”翠翠叹了口气,“守寨的阵归少爷管,现下出了这样的事,长老们肯定是要追问责备的。” “长老们还能责备族长吗?”我忍不住惊叹,翠翠急得直跟我“嘘”,她指了指吴商,大约是不想让他听见。 我探头看了看,吴商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我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他睡得香着呢。” “我打小伺候少爷,就没见他睡得香过,他说醒就醒了。”翠翠睁大眼睛,“姑娘不信凑过去,他肯定立刻睁眼。” “打小……”我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小女孩追着一个小男孩的画面,“翠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吴商?” “也?喜欢?”翠翠显然很想不通我的提问,“少爷是主人,我是丫头,哪能喜欢。不过姑娘说‘也’,是不是姑娘也觉得少爷值得喜欢?” 翠翠这个家伙,竟然把我绕进去了:“说吴玄的事吧,后来怎样了。”我扯回了话题。 “唉……”翠翠叹了口气,“三房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到族里闹,说族里把三少爷丢到古墓里中了邪,让族里给个交代。这不族长们问清了事情的缘由,现在差人过来问问少爷是怎么回事。” 我大脑飞速运转:“这位三房的夫人还真是……你是怎么回的?” “没回。我这不进来问问嘛,姑娘说怎么回。” 这种事情我真不好拿捏:“族里对少爷代族长这事儿怎么看?是默许,还是心里有意见不敢说,还是一推三六九让吴家自己争,还是别的什么?” 翠翠被我问得有些为难:“姑娘,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是不能议论族里事情的。” “可你不说,我根本没法回他们话。” “姑娘不用说话,写字就行。太多的话也转述不了。”翠翠说着就从柜子里取了笔墨,“姑娘会写字吧。” 翠翠的回答让我不知如何下笔:“翠翠,真的不能告诉我族里对他的看法吗?哪怕只言片语,我也能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答。” 翠翠猛摇头:“族长是寨子的主人,长老们是寨子的长辈,寨子里一切事都是族长拿主意,长老只管出主意,若非半数以上人反对,就按族长意思执行。姑娘,翠翠就只能说这么多。” 我心里虽无奈,但也明白了个大概,于是拿了笔写下四个字:“且安,待查。”递给了翠翠,“送过去吧!” 翠翠晾干了墨迹叠好纸条塞进信封,用符纸封了口把信递给了等在门口的人。那人朝屋里看了一眼,与我形成对视,很快垂下眼谨慎地朝翠翠低眉颔首。 翠翠很不客气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让那人走了,进屋的时候她脸色当真不好看:“长老边上的小哥就这个最没规矩,连姑娘屋里都敢看,是不是活腻了。” 我倒还好,打小就被人看惯了,不就是多看两眼吗,我还担得起:“看就看吧,又不能少一块肉。再说,这是吴商的屋子,不是我的。” “话是这么说,可理不是这么讲。姑娘是少爷房里的姑娘,他看见了那双眼就不能要。”翠翠气得够呛,叉着腰说,“等少爷醒了,让少爷去挖!” 我心里直打哆嗦:“可别啊,怪恐怖的。看就看吧,我又不常住。没准等他想再看一眼的时候我就在bj了,你别担心,回头我弄个见面会,让你家少爷在门口收门票。” “门票?” “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说完我又低头忙起手里的草人来,起先我扎草人扎得很慢,一上午才做了一个。后来速度快了一些,下午做了俩。 翠翠见吴商睡得香,就坐在旁边陪我说话,她倒真是好记性,拉着我聊个没完,非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家少爷可人喜欢,所以我才再问她喜不喜欢她家少爷的时候用了“也”字。 我平心而论:“你家少爷确实样貌出众又很有担当,和外面世界里的男生都不一样。我很欣赏他的医术和道法,也很佩服他牺牲小我的胸怀,但我对他更多的是感激和敬佩,要说男女之情……恐怕没有。” 翠翠听了我的话思索片刻,她隐晦地笑了笑:“姑娘有朝一日会惦记我家少爷的。” 我并没有反驳,翠翠这话不无道理,或许我在这里住久了,渐渐地会对吴商产生依赖,那时候再回bj去,一定会想念他,甚至想念这里的一切。算算日子,我好像来这里也将近一个月了,初到凛江受的伤从皮肉伤看已无大碍,往后只要小心将养着这条肩膀就好,目前扎草人无碍、吃饭无碍、走路也无碍,只要不是剧烈运动,这条肩膀就像没受过伤一样。吴商没骗我,一点疤都没有,但是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出生就带在肩上的五朵山寨版华为小花被这位心狠手辣的吴大夫,刮掉了……往后怎么跟帝君大人交代还需走一步看一步,但愿帝君大人不要骂我。 诸多问题聊完天已擦黑,吴商始终睡得很沉,并无醒来的迹象。我倒希望他多睡一会儿做个好梦,这样我心里也会舒服些。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悦耳,余音绕梁。 “翠翠,谁在唱歌?”我点亮了桌上的蜡烛,开始做第四个草人。 “唱歌?”翠翠端了水果放在桌上,“姑娘是不是累了,没有人唱歌。而且少爷明令太阳下山以后不许人唱歌。” 我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人唱歌。唱得是一首古曲,曲调悠扬,词藻……我听得并不真切。 第九十二章 勾引我? 为了听清楚,我特意出门绕到外面栏边坐着,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听,只觉得那是遥远的哼唱,具体是什么歌词,实在是猜不透。 “为什么不许人唱歌还有人唱……”我满心疑问,突然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难不成天黑以后都是鬼在唱歌!? 背后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冷颤。凛江是个邪门儿的地方,在这里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呢!万一真的是鬼在唱歌呢! “丁灵。”吴商在屋里叫了一声,我麻溜转身跑回他身边,他还睡着,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我忍不住纳闷是不是他叫我还是我幻听,经过一番分析,我觉得可能我幻听的可能性更大,因为眼前的人睡得天塌下来也不见得知道。 我趴在床边观察了好一会儿,看吴商睡得香甜,就拖着下巴放空。说是放空,但脑海里总是涌现出下午翠翠对我说的那些话,再加上窗外若隐若现的歌声,总让人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剧本里。 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因为回给长老们那四个字我不知他们会怎么看,首先我不是族里的人,其次我也不是吴商的什么人,这样代他回话……是不是实在不和规矩,若真有人来追究,到时候吴商的麻烦只多不少,这样看我不是帮了他,反而又是在给他添乱。这个三房的夫人和少爷当真可气,这是变着法的来给人添恶心。我怎么不记得我初来凛江那一晚到了后山古墓的地界后还有尸体敢追过来,那石室门口分明有个阵法,上了台阶到了平地就没有什么东西敢越过那两个大石墩的界!怎么偏他吴玄挨罚的时候出事! 忽然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恍然大悟中没忍住一拍床面:“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吴商慵懒的声音响在我旁边,“睡个觉也不得安生。”他低声埋怨着坐起身,满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完了,这人有起床气,我这个“没忍住”显然是在自讨苦吃,可我也是太过激动抑制不住的缘故啊! “我……就是突然间觉得事情不对……就……就没忍住,一时激……” 吴商没容我说完便一把将我拉到床上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想我了?”他抓着我手腕子,“你这粘人的小东西……”说完便趴在我身上没了动静。 他说什么……他怎么这样叫我……谢询才喜欢这样叫我。我脑中七七八八地闪过许多画面。记得吴商曾经告诉我,他妈妈给他下了蛊,那蛊会让我梦到我喜欢的人……那蛊里有催情的部分…… 谢询他曾经说离开我一步都不得安生,今日吴商也说他睡个觉都不得安生……谢询平日里就说我粘人,他喜欢叫我“小东西”……难不成、难不成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象,难不成这些天实际上和我怎样的……其实是吴商!? 我心砰砰直跳。吴商压在我身上似乎又睡着了,可我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这件事就算我问他他也不会认的,我这就是哑巴吃黄连啊!怎么办…… 慌乱中,我想到了一个馊主意,于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还原了睡梦中的状态。我想如果想知道是不是他对我做了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梦里经过的事情还原一遍,如果他的习惯和我梦里是一样的,那就证明一定是他每晚都在占我便宜,趁他妈妈的蛊毒发作,就把我给怎么了……唉,我就说这人不会这么善良,要不然翠翠干嘛什么事都跟我商量,一定是吴商对我怎么样了,她全都知道,心里把我当成半个女主人。 抵触感油然而生,我能怎么样……我得赶紧好起来回家,不然谁知道吴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会对我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颈项,内心祈祷他可千万不要像谢询那般将我搂进怀里,更不要习惯性地隔开我。好在目前吴商丝毫没有反应,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不是他对我做什么?还是我戏做得不够足? 等待片刻后吴商依旧睡着,我另一只手从他手心中悄悄挣脱,把手放在他下巴上,以往梦里谢询每一次这样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会摸着他的侧脸,另一只手环住他的颈项,他也喜欢我这样做,会在亲吻中勾起唇角,会抓住我的手放在心上。如果吴商也这样做……那我直接去后山跳崖就好。 “你这是借机勾引我吗?”吴商突然说,同时抓住我的手扣回我头两侧,他则撑起身来,“没看出来呀丁灵。”他凝眉审视,十分警惕的样子,“趁我睡着想赖上我?” “赖你大爷!”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我实则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没像谢询那样,不过他应该已经清醒了,所以我觉得即使他没对我做什么也不能证明他在我睡着的时候没对我做什么。 “每天晚上你把我熏晕了就可以,我看看你是不是趁我睡觉占我便宜就不行?”我强撑着硬气盯着他。 他好像还没有完全睡醒,迷离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心里格外没底气。 “嗯?”他疑惑中思索着,“你是说梦里都是我?” “不……不是。”我转动着手腕把手往外抽,“我……我梦见询……我怕……怕你趁机……” “怕我占你便宜?”他挑起眉,“丁灵,你确实生得好看,若是想留下来给我做压寨夫人,我自然高兴。但从来我凛江那一天起,你就嚷着要回家,我也便没动那心思。现在你趁我睡觉来勾引我,你还说怕我占你便宜?”他突然抓住我的衣领,用力一扯,衣服“咔”一声被撕开。 “啊!不要!”我闭上眼把脸转向一边,内心咆哮这都什么质量的烂衣裳拿给我穿! 衣服被人撕开,受伤的肩膀裸露在外被风一吹,微凉,微疼。良久,吴商不说话,也没再动。 我张开眼,从眼睛缝隙里看见他盯着我的肩膀仔细端详。他发现了我在看他,沉着脸说:“我要是想占你便宜一定趁你醒着,睡着了毫无反应,多没意思。” “你……” “男人都喜欢征服感,”他打断我边说话边起身下床洗了脸,“若以后被人掳了去,咬紧牙关等我救你,别傻乎乎的大叫,这样只能让他们更想把你……”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身又走向我。 我赶紧从床上挪下来坐在床边穿鞋,正欲起身又被他推倒。他用双腿夹住我将我固定在床畔,撩开我被撕碎的衣裳后弯下腰来,“只能让他们更想占有你,把你撕碎。” 第九十三章 任我摆布 吴商抬起手伸向我的肩膀,我尽力躲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他温凉的手指碰到我的肩:“哎!你干嘛。” 我一声惊呼,他抬起手来,眼里满是不悦,或者说是愤怒。他不说话,阴着脸走到窗边拿了药:“不能因为皮肤上看不出来就觉得伤好了,肌理恢复更重要,若稍有不慎,以后连重物都拿不了,上山下山也会疼,你自己记住,别总等着我给你上药。” “知道了。”我到衣柜里翻出镜子坐到桌前,吴商放下药膏我伸手去拿,结果手被他拍到一边去了。 “你打我?” “上药。”他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药,眼皮也不抬一下。 “我自己来。”我把手伸向他手里的碗,“原先只有一只手能动,现在两只都能动了,我自己就能搞定。你去忙别的事吧。” 吴商停下来看着我,阴沉的目光能喷出火来的模样:“你再说一次。” 我闭上嘴对他恭敬地点了点头:“您请。” 他“duāng”一声把碗放在桌上,忽然就弯腰把我扛在肩头,我一声嚎叫后被他丢在床上,没等我挣扎他又压过来:“啊!吴商!啊!你走开,你干嘛!你放手!”我拿起床上枕头被子一通乱丢,最后还是被他按在床面。 我喘着气,他冷冷地看着我,我用脚踹他,他也灵巧避开了,我们又停下来互相看着,仿佛彼此都积攒着体力准备再战。大约是我们晃动得幅度有点大,床顶挂着的纱帐帷幕忽然就掉下来落在了他头上,把他的脸遮了个严实。 我没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来。吴商大概也憋了很久吧,忽然就笑了。翠翠进屋“哎呀”一句惊叹,赶紧过来帮忙。 “少爷,姑娘,怎么能在房里这样折腾。让人知道又要说三道四。” 吴商抱起我钻出床帐:“我的人我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谁的舌头不想要送过来便是。”他把我放到椅子上给我涂了药,“一盏茶以后叫我,这药不能久敷。”说着就要走。 “哎!”我拽住他的衣角,拽完突然想起上次我揪他衣角他就生气了,于是赶紧松开手。看他时发现他果然盯着自己衣角,而且脸色又很不好。“对不起……我……着急。”我垂脸满脑子懊悔,怎么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 翠翠整理好床铺忍着笑出去了,吴商叹了口气:“有事等我回来说。” “你去哪儿,多久回来,我怕我忘了。” 突然那浓郁的香气又从吴商身上飘出来,他深呼吸,转身将我横抱在怀里:“我控制不住,怕这味道又让你迷糊着睡着,就想出去呆一会儿再进来,你又不让。”他把我放回床上随即躺在我旁边,“睡吧,我哪儿也不去,等你醒了,跟我说说你怕忘了的事。” “我没有……”我想说我没想拦着他,可那味道好香,眼皮发沉,我只是眨了一下眼就睡了。 “我有。”他柔和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听见了,可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我就听不清了,只觉得头沉得要坠到悬崖下面,“吴商……”我想说我觉得有些冷,可突然间又觉得身体好暖,就好像睡在自己那张超大的床上。 醒来时我在吴商怀里,他好像一直都没走,就睡在我身边。躺在他身边的感觉很奇怪,首先我不抵触和他一起躺着,其次他的身型和谢询很像,单就睡在他怀里这个位置和他的姿势,都让我忍不住想起无常。 我定了定神,想着天晚了,要睡也应该起来洗一洗换身衣裳再睡,又想起肩上涂了药他让我一盏茶以后叫他,可当我摸到肩膀的时候发现那些药都已经不见了,衣服好像也被人换过。我想问问是谁动的手,结果困得不行,又合上了眼。真心佩服吴商妈妈这下蛊的技术,心说这要是赶上您家儿子看上了哪家姑娘,想逃跑都醒不过来,醒过来黄花菜都凉了!真是老谋深算的母亲。 虽然说是睡觉,但我总惦记着洗脸敷面膜这事儿,梦里睡睡醒醒的,好像觉得灯亮着,好像觉得床帘没有放下来,好像又听见有人唱歌。直到窗外树枝上几声鸟叫,我在歌声中张开眼。 窗口一缕白色的衣裳飘过,我朦朦胧胧地听见绸缎在风中摆动的声音。那绸缎很长,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儿……“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山鬼》?我侧耳倾听,那歌声似乎飘远了,从窗口已然飘回了山间…… “今日倒是醒得早。”吴商的声音响在我头顶,“是又做梦了?” “没有。”我依旧困倦,窝在夏凉被和他之间,“有人唱歌吵我。” “不必理她,她累了自然会走。” 吴商的回答反而让我清醒许多,我转身仰起脸看他:“你也听见有人唱歌?” 吴商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又闭目养神起来。 我本来想着吴玄的事,想跟他说一说,结果看他爱搭不理地闭上眼,我也想着再睡一会儿,于是翻身背对着他,抱着被子枕在头下。 闭上眼我觉得自己好生奇怪,吴商是大夫、是寨主、是恩人,又不是男朋友,我朝他生气跟他计较谁先说话干什么:“我先跟你说说昨日族长那边传回来的事,再跟你说说我的猜测,不过我一个外人,不好置喙你们族里和家里的事,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忘了就好。” “嗯。”吴商淡淡地答道。 我把昨日翠翠说与我听的事讲给他,他每听几句就会在我停顿的时候“嗯”一声,听上去一点也不高兴。所以这件事说完我就没再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他问。 “你不高兴,我再说只能招你不待见。” 吴商突然笑了:“我怎么就不高兴了。” “你说‘嗯’,就没了。” 他没了声音,我正想他是不是被我猜中了心思,腰间忽然一紧,被他搂进怀里。接着我耳边传来温暖的气流:“所以你还是喜欢我同你这样讲话?” 我惊讶中挣扎着:“不是,”边说边用力推他的手,“我觉得你可以带一些语气,不要总是嗯、嗯、嗯。” 吴商依旧贴在我颈侧:“我只会冷冷的‘嗯’和这样。”天还未大亮他便这般调戏,弄得我面红耳赤,我觉得我们虽然相识快一个月了,可也没有理由这么亲密,退一步就算是和老卫还有沈星言相处那么久,也不曾这般亲密。 “吴商,我若让你误会……” “没有误会。”他打断我的话,“睡前那般勾引我,何来误会。”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挣脱不开,“丁灵……你且好好跟我说说你怎么看,往后你不是外人。” “吴商!”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就是把你养在屋里留给自己使用、玩耍。” “吴商!你下流!” “下流也是你的男人。” “吴商!” “你若再叫,我可要动手了。撕了这件……你只能光着躺在我怀里,任、我、摆、布。” 第九十四章 落洞女 “吴商!”我忍无可忍奋力挣脱出来,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下流!无耻!我还担心你弟弟害你,你竟然对我心存歹意!”打了两下我见他面露痛苦,突然想起翠翠跟我说他身上有伤,赶紧把枕头扔到一边:“我是不是打到你伤口了,翠翠说我昏过去那日伤了你……” 我又中计了,他忽然起身把我拉倒:“看着我跟我说,吴玄的事你怎么想。”吴商就是这样,他开不了几句玩笑就会正儿八经地开始听别人汇报,安全系数极高。 我整理好思绪:“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一定说的对。”他瞧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像极了看一个孩子胡说八道。 我清了清嗓子:“事情是这样的,我初到凛江那一晚,也被那些尸体追赶过,可是我逃到古墓石门那里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条界线,过了那条界线,那些追着人跑的尸体就不敢靠前,自行散了。”我回忆着那晚的事,“我特别确定!过了那几个台阶,再没人追过来。” 吴商十分赞赏地一边撇嘴一边点头:“生死有别,石门就是生死界限。石门以北为阴,以南为阳,阴阳定生死,我在阴阳之间落下符印,无鬼能越。”从他的言论里我更加确定,我接下来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台阶距离石门那里还有一段距离,那些恐怖的尸体根本不愿意靠近,我这么香那些尸体都没追着我扑,怎么可能去扑一个人面兽心的臭男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吴商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不但笑了,还笑到身体也跟着颤抖,我原本伏在他胸前,因为他这样的笑而越发觉得颤颤悠悠,就坐起身来瞪他:“是你们一个个说我香,我自己又闻不见。” 吴商撑起身倚在床头的靠垫上:“接着说。” “如果吴玄真的如他所说被那些尸体扑了,要么就是你的符印出了纰漏……” “不可能。” “要么,就是他说谎。” “为何。”吴商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我说的事令他惊奇。 “第一,他修习道法吗?如果修为精深,能在扑咬他的尸体手下全身而退,他何至于仓皇而逃;第二,石门附近明明就没有尸体,既没有,他为何说瞧见了?可见他是知道后山尸体有问题这件事的,也就是说……他和你大哥是一伙的。” 我话音刚落,吴商又噗嗤一声笑了。 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向人汇报的方式与人谈话等着人评价,于是恼羞成怒:“大半夜笑出猪声,你倒是说句话呀!” 吴商笑着将我拉进怀里:“我原想着你这点心眼根本想不到这里,现下看是我小看了你,这要是给你丢到深宫大院里,你也不见得就交待在门口。” 我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他紧紧搂住:“我是说他是故意在奔走相告,让别人知道后山的尸体有问题,好让你难堪。还有,他既然是从石门那边逃回去的,为何没经过你门前,可见他是知道别的路故意躲开我们。既如此,那说明他一定常去那附近才能知道这路,可他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机会到后山古墓或者石门那里去,可既然没机会去他为何会常去……” “因为那些尸体或许就是他的手笔,又或者他是在觊觎墓里的宝贝。”吴商握住我的手臂,“丁灵,这些话可别一着急就说出口。这寨子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对你,要小心,再小心。” 他的话和眼神让我震慑:“山寨里……也如深宫那般莫测吗?” “宫中院内只有女人多事,这山寨之中却还有懂道法的、会下蛊的、玩弄人脉的、算计得失的。”吴商平日里冷漠的眼神此刻温暖了许多,“所以,”他捏起我的下巴,“在我身边老实呆着,别老是猫一样想往外跑。” “憋在屋里难受。” “那就约我一起出去。” “吴玄的事呢?都闹到长老那里去了,我还代你写了一张纸条。” “我若醒着也是回那四个字。”他凑近我的脸,“小姑娘,你倒是知我心。” “我知你下面要说什么,你少撩拨我。”我拨开他捏着我下巴的手,“天未亮,我要再睡会儿。”说完我滑回床上。 早饭后吴商果然被族里长老们那里的人请去说话,而且一说就是一整日,到晚间都没有回来。我草人扎得排成了一行,手被草割破了好几个小口子。觉得无聊,便出门透透气。 “看见了吗,就是她。”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我所站的地方斜下方传来。 “看见了看见了,长得真好看呀!”另一个声音回答道,“难怪呢……” “先生原来也喜欢美人啊,可惜了。”先说话的那个嬉笑中带着哀叹。从声音上判断,是两个女孩在聊天,然而她们聊天的对象……似乎是我。 很快,我在黑暗中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吴商屋子下方是一排排的吊脚楼,虽然与他的房间相隔较远,但是远远也能看见我所在的位置在做什么。说话的两个女孩在我斜下方四十五度的位置,那里光线并不暗,透过火光,依稀能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 “听雷家二姑娘说,她身上有异香。”其中一个女孩说道。 “异香……又长得如此姣好,不会是落洞女吧!”这句话说完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我原先看过沈从文先生写过的不少故事,“落洞女”一词,也确实在他的作品里出现过。起先我以为只是谣传,后来上网问度娘,才知道远不止是谣传这样简单。要知道,赶尸、巫蛊、落洞女,是湘西最神秘的三件事。 落洞女的传说有很多,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比较接近于科学的说法很像是希腊神话里水仙的传说:美貌的女子,平时对于自己的容貌并无多少意识。恰逢那么一天,在光滑如镜的古井里照见了自己的芳华绝代。就痴迷起来,从此心里就只有自己的容貌纠葛。既爱上了自己,那么身外的种种一切,都变得丑陋无意义,然后就在自己想象的完美世界里,晶莹流盼地走了,从此人间便再无她们的影子,留给人无数怅惘的想念。 当然,这种说法并不符合劳动人民多年来的经验。更多的说法是,年轻貌美的未婚女子女子,在走山路的时候会路过一些山洞。如果天下大雨,女子又赶巧躲在洞里,就很有可能惊醒洞神,若是洞神看上了这位姑娘,那么这女子就被称作“落洞女”。 第九十五章 洞神 据说,女孩子一旦“落洞”,便失去了“常态”,比平时更爱贞洁,爱独处,神情恍惚,且常常会自言自语,有时也不免又唱又跳。遇上这种情况,家里人非常着急,找到村子周围的某个山洞,设坛上香、烧纸,诉说自己家的女孩子是一个普通世俗之人,痴拙顽愚,不值得洞神挂恋,求洞神放回自己的女儿。如果女孩子好了,则认为是洞神开恩,真的放回了自己的女儿,于是还愿,感谢洞神;也有的女孩子就一直这样精神恍惚下去,家里人觅无希望,也就只好认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子一天天枯萎,直至死去。 死时女子必觉得是洞神派人前来迎接她,或觉得洞神亲自换了新衣骑了白马来接她,耳中有箫鼓竞奏,眼睛发光,脸色发红,间或在肉体上放散一种奇异香味,含笑死去。死时且显得神气清明,美**人。真如诗人所说:“她在恋爱之中,含笑死去。” 所以湘西有时会有这么一种现象:年轻貌美的女子死后,家中不办丧事,反而办喜丧,一边为这苦主准备嫁妆,一边哭着“嫁”姑娘。仪仗走到某个洞口前将这些嫁妆焚掉,算是为这位女子办了一场妥帖的婚礼。 我边回忆着这些事,边暗自算计了一下:山洞我确实去过,从山洞回来虽然没有精神恍惚,但确实昏迷了几天,异香嘛……据说修道之人都闻得到,至于长相……哈哈哈,无常和紫微大帝这两个神仙都喜欢我,我是不是可以说自己美若天仙? “想什么呢?”吴商的声音响在我背后,我一惊,站起身来。 “呃……落洞女。”我指着那两个女孩说话的方向,“刚才听见有人说我是落洞女,然后……我觉得还挺贴切的。” 吴商抱起胳膊:“贴切?”他显然对“落洞女”这个定义并不赞同,“既不呆傻也不疯癫,怎么就落洞了。”他边说边朝我伸出手,摆好了搭脉的角度。 我把手举到他面前,肩膀突然传来彻骨的疼:“啊……” “表象上是没事了,但毕竟伤了筋骨,哪能这么伸手。”他说着坐到我身边,将我的手放到了他腿上。 我等待着吴大夫“阅卷”,直到他缓缓一“嗯”,我才算松了口气。 “翠翠说你晚上还有别的事。”我问他,“一起吃饭吗?” “不了。”他垂眼看着我手里的草人,“后山的大事,已经在催了。”语毕他便起身下了楼。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总是觉得有些凄凉。这样一个清瘦的身躯,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却要背负着整个山寨的安危和生计,还真是难为他了。 吴商走后我依旧坐在原处扎草人,起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突然间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翠翠一直没来叫我,那两个对着我指手画脚的姑娘也没了声音,山里的歌声似乎也消失了。我停下来闭目凝神,仔细听着……没错,周围很静,异常的静。 一股凉风卷地而过,屋檐上的水滴答一声落下来,如寂静中的惊雷,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慌。“滴答”又是一声落水响,紧跟着,一阵有规律的脚步缓缓走上楼来。我捏诀念了金光咒,转身面对那声音的来源。 其实我更怕后背也有人袭击,这是一种直觉。吴商在的时候这些东西没人敢靠近屋子,只要他一离开,三三两两的妖魔鬼怪就接踵而至,我不知道是他这间房子的风水不好还是我身上的香气太冲,反正总有原因让我置身险境。 上台阶的声音还在,可很久过去了,始终没有人往上走。我小心地站起身,往台阶的方向挪了挪,我猜是有什么东西将我禁锢在了一个被隔离的空间里,这重周遭毫无生气的感觉很像是梦境或幻境。 我捏了剑诀在手,站在楼梯拐角处:“何人。”我问。 来者停顿了一下,并未回话。依旧有规律的在台阶上走动着,速度不快不慢,听上去更像是……在跳台阶! 我把剑横在身前,闪身站到楼梯口。本以为会是一番怎样的画面,没想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个小男孩!他确实在跳台阶,一步一步,跳上来、跳下去。他活动的范围很受限制,就这一条长阶底下的九层,再不往上跳。 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因为我的出现而受打扰,就收起了剑诀,但内心仍不敢懈怠,随时准备掐诀念咒。他跳了好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终于停下来。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带笑意地盯着的我,他没开口,可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今日是姑娘提到了‘落洞女’吗?” 我不回答,只是盯着他。不回答是因为不敢,怕随便开口便着了他的道。 “姑娘不必害怕,本座不是鬼,也不想伤害你。你放心回答便是。”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我还是不说话,上下打量着他。他一身水蓝色的衣裳,梳着古代书童的发型,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属于学霸自带傲娇感的那种小男孩。不过我并不觉得他言谈话语和气质类型符合“小男孩”的特征,虽然他在跳台阶,虽然这是件很幼稚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和我在禹州遇见那两个顽劣的孩童一点也不一样。他身上没有执念,却透着一股浓浓的邪性。是那种阴暗、潮湿、诡秘、古怪的感觉。 “阁下难道是……洞神?”我把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别掐诀念咒。 那小男孩唇角一勾,他嘴巴似乎就是个摆设,说话不只是哪里出声:“小丫头果然聪明!”说话间他忽然出手,一条顶头拴着石头的白色绸缎如弹射而出的白色长蛇向我袭来。我早有准备,念动金光咒,闪身捏起剑诀朝那绸缎砍去。我的剑很利,那白练触之即断。 他似乎并没把那条白练看成多重要的武器,但也因为那绸子断了略有些惊讶。我正得意时他忽然一晃而过,到了我身后,我就想着他肯定会推我下台阶,果不其然我剑未收他一掌推在我肩头。由于早有预感,我借力腾空侧翻,看准了一侧的栏杆,双脚落在台阶上的时候晃悠了一下,顺手扶着栏杆站定。不错,当年练过的高难度动作都没丢。 “好身手。”那小男孩负手而立站在台阶顶上,他依旧不动嘴地同我讲话,“如此美貌,身负异香……来做我的夫人不好吗?” “妄想!”我换了鞭诀的指法,甩手将鞭子狠狠地打向他。出手才察觉:这鞭子里带着一股阴冷,是我最熟悉的气息。 第九十六章 伤好以后就是 鞭身缠绕的白光和金光如两条游龙,将那小男孩团团围住,我借机掐了枷鬼诀,将他牢牢困住。 周围一切恢复了喧闹,风声、雨声、声声入耳。雨中还有短笛悠扬,低声之外是那哼唱的古曲。忽然笛声转了个弯,以一股新的劲头奏鸣,我在雨中提着剑,剑指被困住的小男孩:“神仙自有天条规范,妻子岂是说娶就娶。孽畜,你究竟害了多少性命!?” 那小男孩奋力挣脱,两缕气息始终纠缠不放:“臭丫头,你窃取仙家真气,以他人法力制衡我。” “不好意思了小哥,真不是我窃取,是人家愿意给我!”我正跟他说着话,翠翠从屋里跑出来。 “姑娘!刚才怎么了?”她手里拿着符纸,看着台阶下面的我:“我是不是睡着了?” 我指着被我困住的那个所谓的“洞神”:“是妖怪作祟,翠翠你快回房去!” 话音刚落,一缕绿光从白、金两股炁中逃脱,箭一般冲向翠翠。速度之快让我束手无策。 “翠翠!”随着我一声惊叹,一束寒光从我头顶掠过,那光如锁链,缠绕在那绿色的气息上,紧跟着那条锁链一样的寒光一紧,再一抖,那缕绿光就被甩在了我脚边。细雨中,一张紫色的符纸落下,那绿光莹莹的光辉淡去,只留一个人形鱼尾的骨架散落在地上。 我凝眉看着脚下那奇怪的生物骨骼,腰间忽然一紧,被人搂进怀里。这怀抱是暖的,不是我的询,是吴商!只有他喜欢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方法将我与危险隔离。 “走的时候忘记嘱咐你在屋里呆着,就又惹出事来。”他的声音很柔,越到夜晚,越是我挣脱不了的噩梦。我怕,怕有一天我会把他当作询,那样的话对谁都是伤害,对谁都不公平。 “吴商……” “进屋去,我跟他谈。”他将我推上台阶,掐诀念咒将自己和那奇怪生物禁锢在了一道虚幻的结界中。 我按吴商的要求拿了草人回到房间里,翠翠吓坏了,一进门就拉着我坐到茶桌边上,她说她原本是在屋里收拾桌面的,忽然就觉得空气凝结了。然后房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从屋里往外看就是一团漆黑,他找不到我,叫门也没人搭理。她担心我出事,就翻出一打符纸来,但不管怎么贴怎么念咒,这间屋子就像被罩上一层袋子一样,那结节怎么也冲不破。 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了她,她听后恍然大悟。她说“落洞女”这个词在晚上,尤其在山体附近,最好不要说。言语有灵,说什么就会招什么来。这好比就是暗夜里的呼唤。 “为什么那两个女孩没事?她们也提到了‘落洞女’。”我问。 “如果不是两个未婚的女孩呢?如果是新婚少妇呢?”翠翠拉着我走到窗边,“姑娘看,原本少爷屋下的这一片是没有人住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吴家的楼子,各房分配都已经有明目记载。”翠翠拍了拍我的手,“姑娘聪慧,可知道我的意思了?” “三夫人故意请了人,引我说出这些事?”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说?”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所以少爷很少惹她。也不愿姑娘与之有过多交涉。”翠翠叹了口气,“还好姑娘没事,这要真是让洞神看上了……” “就算带回洞里,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碰她。”吴商走进房间,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不由分说地扯开我衣裳查看我的肩膀。 “我还好……” “咔——”他不容我多说什么,直接将我的衣裳撕开扔到一边,拨开我的头发抬手就下了三针。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听见翠翠“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双脚开始发软了,一整个人失去重心地往前倒。 吴商有些烦躁,他扶着我走到床边,让我趴在床上。我有些神智不清了,吴商一声声地叫着我:“丁灵,撑住,不能睡。不然你就要嫁给那洞神了。”“丁灵,醒醒,睡下去就再也见不到询了。”“丁灵,丁灵!” “街上……有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吗?”我强撑着眼皮,好困啊…… “街上?”吴商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街上有一间庙,庙里有许多大殿,此地的无常殿最灵,求什么得什么。” “无常殿……”我努力睁着眼睛,“可以求个无常回家吗……” “可以。”吴商将一根木头裹着棉帕放进我嘴里,“疼一下,就清醒了。” 我忽觉后背一阵凉,紧跟着一阵疼钻心而至,如扒皮,如剔骨。我感到后背有爪一样的东西剜过皮肉,瞬间清醒,瞬间晕厥…… 吴商是用毛巾浸了拔凉的井水后把我弄醒的,醒来后背就传来钻心的疼:“我要去拜神,求神护佑。”还没完全清醒,我就向吴商诉求,“旧伤连着新伤,我也太惨了。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他不紧不慢地给我涂着药:“尽量。” “那东西真的是洞神吗?”我回忆着昨晚人形鱼身的奇怪生物,“不会是传说中的美人鱼吧……”记得未解之谜里就有这类生物的照片,也有说是深海里的鲛人,不过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山中精怪,有道心,也护一方平静。”吴商今日话格外少,好像多一个字也不愿说。 “你不高兴了?”我问他,“不是我招惹他,是他自己来的。” “我知道。”他把药碗递给翠翠后把手放在我头顶,“你昨日说要去无常殿求个无常。” “求得来吗?”我问他。 “要什么颜色。” 他这样一说我顿时秒懂,这无常殿里肯定有人兜售无常挂件或者玩偶一类的东西,不然怎么就还有“颜色”之分。 “我做一个给你,你带在身上,比庙里的灵。”他将我的头发顺到一侧,尽量不让头发沾到药草,“今日趴着,明日下床。” “你还没告诉我那洞神到底是什么。” “是仙。”吴商倚靠着床栏杆,“地仙。”他幽幽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微叹了口气,“每一百年,冥府允许他偷一个魂魄,当新娘。昨日你胡说八道,把他招来了。”他垂眼审视我,“言语有灵,化作勾魂锁链,拴在你身上。不斩断……你今日就是他的妻。”他说完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耸了耸肩,后背一阵疼:“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他忽然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柔声细语,“昨晚我跟他说你是我的人,有约在先,他来晚了。” “我不是你的人!” “伤好以后就是了。” 第九十七章 婚服 吴商眯起眼睛:“成日里惹事,早收了房早省心。”说完他起身走到茶桌边洗手:“你也不用幻想着八抬大轿,我收个通房丫头,知会家里一声就行。” “哎——”我刚要抬手说我不同意,后背连着肩膀丝丝拉拉一阵疼:“哎呦……” “少爷别吓姑娘了,她听什么都当真的。”翠翠端着饭菜走进屋,“吃饭吧。” 吴商冷哼一声:“当真不好吗,你我都不吃亏。” “我吃亏!”我趴在床上鬼叫,“吴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正经地开玩笑,谁听了都当真好不好!” “我没开玩笑。” 他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瞪他,因为我趴在床上,他又不让我动,只能等他吃完了来照顾我。正郁闷,救星来了。 “云啊!”小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吴商几乎是转瞬到了我床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了床帏。躲在封闭的围子床里,我很自然地想到了白素贞…… “小丁丁呢?”隔着床帏,我看到小白探头探脑的身影,“我妹从仓库里翻出了麻将和扑克牌,正好她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一局。” 我刚想说好极了,吴商突然退到床边,闪身上了床:“他叫你什么。” 我咬着嘴唇:“这个名字……就是一个代号,和一号、二号、三号,没什么区别。” 他侧着头看我,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 “就是我们两个有一种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我觉得这样可能更方便他理解。 他依旧看着我,满眼等着我给他更合理解释。 我张了张嘴:“我和小白都上过大学,你没有。”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白宣翊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云啊,你不要吓唬她。”日影下我见小白似乎朝帏幔伸出了手,有意往床内侧躲了躲。 吴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见我躲向一边,他伸手拦住了小白的手:“她后背伤了,怕风。” “怕风?”小白大笑一声:“吴商,人家姑娘有男人,凭什么你就能看?凭什么我见她就是不妥。”他说完转而对我说:“丁灵,我像流氓吗?我会凭白无故非要看你裸着吗?” “你……伸手过来掀帘子做什么。” 小白一时语塞,大概终于觉得自己唐突了,把手缩了回去。我又趴回了原位,后背一动就疼,真不知道吴商又对我做了什么。好怕留疤,肩膀的伤虽然好了,可是皮肤上的结痂还在,怎么看也不是无疤的结痂。也不知吴商的话可信不可信。 吴商坐在我身边,他见我皱着眉,便从枕头下面拿了小瓶子,倒出一颗糖塞进我嘴里。而后他起身钻出帏幔:“修道之人戒赌,她起不来只能趴着,你……” “我们不赌钱,就是娱乐。”小白在吴商面前比划着,我透过帏幔看到他扭动的身体,忍不住觉得好笑。 “出去。”吴商走到饭桌边,将菜夹进碗里,“她还没吃早饭,一会儿缠好纱布你再进来。” 小白“切”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出去后吴商挑开床帏坐在我身边:“修道之人,赌近盗,色近杀,这点道理都不懂的吗?况且,你这样子连牌都摸不了。” “我不赌,也没什么惩罚措施,纯粹活动一下大脑。而且我不打麻将,我玩扑克行不?” 吴商瞪了我一眼,把碗递给翠翠:“你来喂她。” 翠翠大气不敢喘一声,蹑手蹑脚地接过碗,目送吴商出门后她松了口气,一边喂我吃饭一边说:“姑娘!少爷是大夫,您是病人。他让您趴着您就趴着,让您躺着您就躺着。这样好得快。成日里想着玩,东窜西跑的,他肯定生气。” “我趴在这里玩也不行吗?” 翠翠叹了口气:“反正白少爷晚饭前肯定就回去了,谁知道他走以后少爷会做些什么。” “他能做些什么!?” “是啊,姑娘玉肌如雪,我也不知道少爷会做些什么。”翠翠边说边笑,我满头黑线。看吧,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被吴商给带坏了。 吃过饭,吴商找了一件他的衣裳披在我身上,他的衣服很大,把我都罩住了。不过这件衣服真是舒服,披在身上并没有很重,轻轻薄薄的既凉快又柔软,好生方便。 翠翠去准备茶水了,她进来见我披着吴商的衣裳趴在床上先是一惊,然后把吴商拉到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吴商听了一会儿,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又叽里咕噜地对翠翠说着什么。我不耐烦了,对他俩说:“说普通话!” 吴商瞧了我一眼:“她说这衣裳是为大婚做的,说我披在你身上怕雷家人看见。我说衣料是我吴家选的,裁缝是我吴家出的。衣服用来干什么还得我这个主人说了算。”他边说边走到我身边,“至于你盖被子还是盖衣服……也是我这个主人说了算。” “所以我披着你大婚时候才穿的衣裳?”我问他。 他思考片刻:“这衣裳是婚服内搭,应该是我洞房之内穿的。” 洞房……难怪这么舒服……真是……奢侈! “还给你,我不要穿你的婚服。” “穿都穿了,药弄得哪里都是。”吴商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姑娘欠在下的太多,想个办法还吧。” 我扭头不再看他,想他定是看上了我盛世美颜,想尽各种办法在套路我。对这种蓄谋抢亲的伪君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千香来的时候带了两束野花,她每天都美滋滋的,羡煞了我。我们俩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宣翊就催着我们上桌打牌,我以为吴商允许我上桌的,结果他还是叫我老实趴着。他们也没特别过分,把桌子挪到床边来玩。千香和宣翊坐在椅子上,翠翠坐在床边,我趴在床上。 吴商塞给我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他帮我抓牌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是白无常。真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能把这个包挂一样的小挂件做得如此精致,那无常嬉笑的眉目戏虐逼真又不失滑稽可爱,真是让人一见生喜。我将这东xz在枕头下面,希望这个小玩意儿真的能变成我的无常。 我们四个玩了一会儿,小白牌技一流,可见大学时候没少干这事儿。不过小白说论“算计”这门艺术没人赢得过吴商,我费尽力气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修道之人不打牌吗?赌近盗,色近杀。” 吴商面无表情地瞧了小白一眼,大概是在埋怨他多嘴:“活动大脑。”他说完站到翠翠身边,翠翠知趣地让开牌位。 第九十八章 他在我梦里 吴商打牌比较不动声色,你很难看出他对牌局有什么情感,他似乎对输赢看得很淡,没有一定要赢,也并不畏惧输。小白是只喜欢赢的人,而且赢了吴商他会格外高兴,吴商也会陪他高兴。千香和我一样,输久了就会犯困。所以他们俩偶尔会照顾我们俩的情绪,让我们俩冷不丁地赢几下。就这样一直玩到了午饭时间。 吃过饭,翠翠刚收了碗筷整理好桌面的时候,潘大叔来了,他一来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因为他总给我带好东西! “姑娘尊贵,要盖着我们公子的婚服。”潘大叔眼睛可真毒,他随便一句说笑就是绯闻,传出去也不知道我有几个脑袋可以让雷二姑娘砍。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您的琴谱,令堂说不让姑娘闲着,让您多干点正经事。” 千香抢走翻了几眼:“姐姐你会弹琴啊?” “不会。”我翻了个白眼,捻着手里的牌,“潘叔叔,我妈是不是给了你一大笔好处,她怎么总是能给我找事做,而且总是这么奇怪的事。让我弹琴……琴呢?她怎么不把家里钢琴一并寄过来。” “钢琴是寄不来了,不过少爷这里有古琴和筝,姑娘可以练一练,让少爷教您弹古琴,或者您给少爷弹筝。”潘大叔一边说一边一个劲地笑,怎么看都像是在捏造绯闻。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堆零食递给翠翠:“姑娘爱吃的,劳烦翠翠姑娘收好,回头三位姑娘一起吃着玩。” 吴商让小白带着千香在外面透透风,小白大概是知道他有事对我讲故意支开他们兄妹,所以知趣地带着妹妹出去了。吴商见小白他们下了楼,迅速取出纸笔:“写一封简信,我代笔,问问奶奶兰音的事。” “哦。”我整理了思绪,忽然发现最近发生这许多事,都想对奶奶讲。 奶奶: 展信悦。 我在这个小山寨里生活得还不错,每天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这里景色秀丽,植被茂盛,虽然山路难行,但不乏乐趣。我很想念你们,准备处理完手头的一些事就回家。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受吴小哥所托,想跟您打听一个叫“兰音”的祖辈的姑娘。因吴商有恩于我,所以不想带给他遗憾,只能劳烦您在祖辈中帮忙打听打听。按辈分算,也许这个兰音是您的奶奶辈,故而打听起来有些困难,还请您多多包涵。回家以后我给您煮一个礼拜的下午茶,每天晚上都陪您睡觉,给您讲我在这里遇到的奇事! 另:昨日抱着花瓶上山,今天手有一些酸软,所以吴小哥代笔,他没上过什么学,字写得不好看,您不要怪他。 想念您也想念家里的丁灵。 吴商把信读给我听的时候,画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许多许多年前我做过这样的梦。某一个炎热的夏日,我自己趴在床上,有个年轻人在我对面举着一张宣纸正念着什么,旁边有个胖叔叔和蔼地笑着。简约的小木屋,斑驳的日影,潮热的风……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动人的姑娘走进来,她梳着麻花辫,柔柔糯糯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把目光投向我,她先是笑,而后又转为嗔怒……这场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常常会梦到,尤其是夏天吃完中午饭躲懒睡觉的时候。 “吴商。”我叫他,“你出去吧。” 他一怔,侧头看着我,自然是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要把他这主人赶出屋去。 “二姑娘来了。”我伏在枕头上,“我睡一会儿,不打扰你们说话。” 吴商把手里的信递给潘大叔,起身走到门边,他朝外望了望,似是微蹙着眉,良久才说了一声:“翠翠,谢客。” 即便小白还没尽兴,千香还有悄悄话想对我说,都抵不过吴商这决绝的态度。他跟千香说等我伤好了再陪她说话,又叮嘱了潘大叔许多事情。小白眉飞色舞地说了句“手足之情不如娇娥。”就唉声叹气地走了。 翠翠守在门外,吴商似乎还安排了守卫在山路上。我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么大阵仗,不知他要做什么。 “吴商。”我趴在床上,手里拿着还没出手的牌。 他见我叫他,转过身来走到我床边,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些纸牌:“我给你裹上纱布,你侧躺着睡一会儿。” “你呢?” “我都在。” 吴商检查了我的伤口,他比较满意,说只是皮外伤,虽然面积大,但不出三五天肯定就好了。我问他为什么言语有灵可以形成武器附身在我身上,他说那洞神感受言语之力,借自然现象和蛊惑人心的本领来困住魂魄。我大约是早就被他发现了,又一直坐在原地不动,还背对着他。最好下手。 我自然是不懂为什么没有接触也能着道,而且自然中任何东西碰到我,我都应该有感觉。他说善恶一念之间,洞神毕竟顶着“神”的称谓,修为还是有的。 “他和无常谁的神职高?”我问。 “冥府无常是在册的神,你昨日见那个虽然叫‘神’,但就是大山里的一种精灵。”他把我放在床上,收拾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又回到我身边也躺下来:“我是不是很久没搂着你睡了。” “我后背受了伤不适合离你太近,而且你昨晚还搂着我,其实也没有很久对不对,还不到……半日。”我的借口合乎情理,他似乎没什么可反驳的。 吴商抬起手臂:“过来。” 我极不情愿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你不要碰我的后背好不。” 他侧过身把我埋进怀里:“说了不是雷婵的也不是雷媛的,是你的。你怕她做什么。” “我当你是大夫,她可没这么看。”我闭上眼,“要不然不会当街害我。” “不是有我吗。”他的手伸进我的发里,“睡吧。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给你的东西带在身上,她伤不了你。” 我撇了撇嘴:“你说你人这么好,怎么没过门的妻这么跋扈。” 吴商身上那淡淡的香味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轻轻飘出,他没接我的话,而是突然说:“最近你乖了,让睡就睡。” 我捧着自己的脸,满眼陶醉:“他在我梦里。” 吴商的手顿住了,片刻过后他忽然紧了紧手指,我顿时觉得头被他箍住:“你说什么?” “我说他在我梦里,询。” 吴商松开了捧着我头的手,我想他大概接受不了他这么努力还不能打动我的事实吧……我满心都是谢询,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跟一个神抗衡啊! 香气四溢,我上下眼皮又开始往一起凑:“吴商……你这香……好香啊……” 第九十九章 自己练一次 梦很静,梦里,谢询就在我身边。他总是冰冰凉凉的,躲进去很舒服。 今日的他不说话,悠然地抚摸着我的发,在我把手伸进他衣服的时候浅笑两声。 我喜欢他悠哉潇洒的样子,仿佛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的羁绊……除了我。我也喜欢这种甜甜的感觉,只要能见到他,只要能碰一下,心满意足。 “小丁灵。”他用脸碰了碰我的额头,“待你三魂稳固,我就去忙一些我的事。” “三魂稳固……”我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要。” “我只离开一小会儿,往后的亿万年我都属于你。” “可我会想你。” 他翻身撑在我面前:“真是粘人啊……”那冰凉的唇在我耳根轻碰着,温柔的手已将我环住,“山中精怪不知你是我的,可见本座应该勤奋一些才好。” 有一瞬间的恍惚,我开始疑惑这白天晚上的事他怎么都知道。又想着他是神,自然万事万物逃不过他法眼。 晚间醒来的时候吴商垂眼瞧着我,他皱着眉,大约是看不懂我。 吴商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你怎么来了……”我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他呢……”说完我立刻清醒,这不是梦,我已经醒了! 他因为我这句话生了好大的气,让翠翠把我扔进河里喂鱼。我不就是没睡醒嘛,完全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吃完饭,吴商怕我趴在床上长出毛来,就带着我到外面平坦的地方散步,我提着灯笼觉得很像过中秋。他让我不要乱动,后背上的伤还在,要小心恢复。我满口答应,心想比起刚醒过来的时候舒服太多,可以得瑟的时候就要放心得瑟! 吴商在旁边一块巨大的灰青色的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山里从来不缺虫鸣,我仔细地听着,若是发现某个草丛里有声音就把灯笼凑过去,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再把灯笼拿开,不一会儿,草丛里又传来一阵悠扬的歌。 “它们在求爱,别打扰它们。”吴商坐在远处,他又在扎草人了。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在示威或闲的没事在弹琴。”我一说话,周围立刻寂静了许多。 “虫儿叫声绵柔颤抖,就是在求爱。”他看也不看,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我们亲热的时候翠翠拿个灯笼照你,你是不是也会生气。”他说得很随意,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找揍。 “谁跟你亲热!”我费劲八五地弯下腰从地上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忍着后背伤口的疼痛扬手朝他丢去。他轻笑一声躲也不躲,我真是怕打到他的头,结果没想到石头划出的曲线离他好远。 “小姑娘,你连丢石头的技术都这么差,往后怎么混迹江湖。”他掐诀念咒,几张符纸带着星火飘向空中。 夜空中燃烧的符纸就像烟花,无比的漂亮。我正感叹这火光的盛世繁华,突然觉得一阵阴风贴着地面袭来。吴商离我不远,此刻他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刚想出声,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拽我裙角。怎么回事!? 我提着灯笼,若来人在我身后是不可能被我瞧见的,可是不转身怎么看得到。 “吴商!”我叫他,突然觉得头发也被人牵动着,而且对方正有节奏的一拽一拽的不知在干什么。紧跟着胸前的头发也传来这种感觉,怎么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我垂头一看——霍!裙子上,衣服上,头发上,不知多少个绿色的小草人正往我身上爬。再看吴商,他美滋滋地撑着石头仰头看天,得意的不得了。 “吴商!你怎么……哎呀!”一个小草人跳到我手臂上使劲咬着我的胳膊,说是咬,可草人没有嘴也没有牙,就是那草上面的毛扎扎的。有几个草人开始揪我的头发,没一会儿我就已经凌乱不堪,“你不是让我小心养着不要乱动嘛,干嘛还弄出这么多小家伙来欺负我!” 他并不理我,只是笑着躺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又深邃的目光丢向漫天星空,“练练手诀吧。”他说,“别乱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天空中看,今夜晴朗,月明星稀。不过看得并不那么真切,因为天地间有一层淡淡的结界,那流动的炁如同空中的薄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 我很久没看见过挂满星星的夜空了。时代在发展,城市也好、乡村也好,到处灯火通明,抬头只有夜空,星光再也比不上灯光。吴商这里只有微弱的火把照亮下山的台阶,而我们玩的地方只有我提着灯笼,故而能把夜看个究竟。那些星星可真亮,忽闪忽闪的像一粒粒宝石。 天上住着一个特别的人,他每晚都在布星,他说此生放过我,往后的生生世世我都是他的。我想,大概他此刻也在看我。 我掐诀念了金光护体咒,那些小草人瞬间被金光弹开,但他们很粘人,乐此不疲地又跑向我。我借机往台阶那边靠去,可那些小草人还是追着我。吴商依旧望着天,他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迈过那些活动的小家伙走到他身边:“吴商。” 他转过脸来:“怎么过来了,应付不了吗?”他从我头发上抓住一个小人,“他们不会伤害你。” “你在想事情。”我又捏诀念了金光咒,“你很少想事情。” “了解我?”他拨弄着我的手指,摆弄出一个复杂的手诀,低声说:“破。”一道白色的光从我指缝里溜走,那些草人如失去了生命,瞬间凋零。 谢询也曾捏着这样的指诀,也曾说出这样一个字。我看着他,他平静的双眸如古井无波。 吴商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丁灵,你的心乱了。”他说完跳下石头,“修道之人切忌贪、嗔、痴。你若再这般想着他,对你对他都不好。”我望着他往山下去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我像是看见了我的询,可怎么能呢,谢询向来温柔,他对我……不会这般严苛。 风中有淡淡的沉香味,我急忙掩住口鼻,这个家伙可真是够了,我平时就够招鬼惦记的了,他每天这么香,是想让我露天睡下去吗。 黑暗中零星火光翻飞:“自己练一次。”吴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是个大夫,也是个老师,最喜欢看着病人吃药,最喜欢给学生布置作业。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寨主(债主)。 第一百章 赶尸的来了 那些草人果然再一次走向我。我先是用金光咒弹走了他们,然后又掰着自己的手指,好不容易捏出了他刚才教我的指诀,我念了一声“破”。那些草人愣在当场,可关键时候我的小拇指松了,白光流泻,消失在黑暗中。 头发上的草人似乎呼出一口气,继续努力往上爬。我被他拽得生疼,只好又捏诀念了金光咒。草人们打着滚弹开,我重复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突然,一个草人爬上石头,晃晃悠悠地对我摆着胳膊,看他大字伸展着,呆萌得不要不要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篇叫《竹节人》的文章,想着回头跟吴商要一根毛笔,也做个竹节人,和这群小草人比划一番。 石头上的小草人对我一通比划,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脚下十七八个小草人拉着我往山下的方向走。 我被他们拉扯得更加凌乱了:“哎呀,你们都被我弹开了,应该认输的对不对。” 我被他们拉着往路上走,原本没觉得什么,忽然一阵阴风扫地而过,我心头一紧,不对,这股风里阴煞之气很重,除此之外还带着怨气的样子。天才刚黑下来没多久,如今还没到农历七月,山下街上还有人说话声,推测不过八点多九点的样子,还不到阴气最盛的时候。时辰尚早就已经有这样的阴煞之气了,难道又是什么千年精怪?我可不想再遇见什么洞神了。 阴风卷着沙石扑面而来,我抬起袖子挡着脸,手里捏诀念咒。金光骤现,将我包裹起来。阴风被我的金光护体咒挡在屏障之外,我定睛看着风来的方向,感觉到一阵阵有规律的脚步声,除了脚步之外,还有铃铛轻响。这是什么声音? 我脚下的小草人跳着藏进草丛不见了,阴风也就那么一阵很强,随着铃铛一声一声敲响,那有节奏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是那种缓慢而沉重并且特别有节奏的声音,来人不少,听上去得有四五个。我注意地看着,但眼前什么都没有,除了火光,就只有寂寥的山路。 天空中几声纸片翻飞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紧跟着迎面的风在我脚下转了个圈,朝我身后飞去。我仰着头看到天空中翻飞的纸钱,密密层层,一张接一张地落在地上。阴风卷起落在地上的纸钱,继续飞向空中。没一会儿,纸钱飞得到处都是,我仰起头发现那些纸大都是从我身后来的。再听那些声音,好像也是从我身后来的。 突然想起大山中的回音会导致方向判断错误,我赶忙转身查看——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上雾气氤氲,隐约间有几缕淡淡的阴气打着旋从我脚边溜走。我凝神静听,远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铜铃应该很大,声音的穿透力极强。 我眯着眼睛使劲看着,天上的纸钱越来越多。小路尽头拐角处,一道黄色的影子拂过,那好像是一个人的手臂,那人手里拿着大把的纸钱,每一组铜铃响,拿手就撒出纸钱来。如落叶的纸钱飞散在树林和山间,给寂静的大山蒙上了诡秘的阴影。渐渐的,人影清晰起来,来人穿着一身黄色的道袍,带着一顶很复古的帽子,手里举着一串大大的铜铃,嘴巴不停叨叨着,每走几步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黄纸扬在空中。我在电视里见过,一般这样打扮这番举动的,都会让人联想到一个很可怕的词语——僵尸。 如我所料,那人身后跟着一串人,大概五六个的样子,那些人肩手臂搭着前人的肩膀,头上罩着麻布带,身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符纸。前面的道士每晃一下手里的铃,后面的那一串人就一纵身往前蹦,样子很滑稽,但更恐怖。 我先前只在网上和电视上看到过赶尸,现下冷不丁真瞧见了,觉得阴森森的。那一行人走得不快,可不知怎么的,没一会儿就到了我眼前。皎洁的月光下迷雾朦胧,我本能地往后退。 打头的人看上去凶巴巴的,他半闭着眼睛,见我在路中央站着扬起一把纸钱撒在我脸上,那纸钱薄脆,哗啦啦的响声弄的人精神紧绷。阴气迎面扑来,我被逼得倒退了好几步。 “吓傻了?”耳边一声低柔的轻笑,腰间一紧,我差点尖叫出声,不过没等出声嘴巴就被人捂住了。他高高的鼻梁贴着我的耳朵,“城里的姑娘,好没见识。”他边说边吻着我,“叫你去洗澡你不去,现在又要我来救你。” 吴商……吴商……连说话都要撩拨我的这个人……他忽近忽远、忽冷忽热的,让人琢磨不透,可是没有他,我不知该如何做。 赶尸的人晃晃手里的铃,那铃铛发出一串曲折绵长的声音,他声音聚集在嗓子眼里唔叨叨地念了一长串牛鼻音,那一串尸体好像受到什么指令似的,突然手一垂,头一低,站在原地没了动静。 “大人,您这是哪里讨来的漂亮姑娘,不知道生人避让吗。”那道士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很规矩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礼,不止他,队尾有个矮墩墩的身影也跪下来叩拜。我这才发现原来队伍里最后一个是个人,他穿得很朴素,青灰色的衣裳,下是一条卷边黑布小裤子,打扮很民国。我见这二人行如此大礼,赶忙往一边躲,可吴商紧搂着我,躲也没有用。我可不喜欢别人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年龄上我是小辈,身份上我是客人,这礼我受不起的。 吴商好像已经习惯别人给他行这么大礼了,只说了一句:“起来吧。”他揽着我,并不避讳眼前这些外人或者说尸体。“我带她去洗个澡,你们自己安排,翠翠在自己房间,叫她给您们热一下饭菜。”他说完一把抱起我往浴室走去。 我愣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吴商……你……和他们认识的吗?” “旧相识。”他今日有些怪,刚才陪我的时候还心事重重,现在又开心起来,真是阴晴不定,“怎么,不喜欢我和别人这么熟络?”他问。 “不是。我是觉得那些尸体好可怕。”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他们晚上会不会到处走?” “不会。”他带我去了温泉池,门口的侍卫似乎早就习惯他带着我往里走了,原来他们还会交换眼神,现在完全当我们是空气。 洗澡的时候吴商非常不友善,他把我堵在一个角落,直勾勾地盯着我后背上的伤。这伤的位置虽然高,但还是不能到水深的地方去,水没腰,我不想赤着上身暴露在他面前,他再三思量,还是脱去了我的上衣,只说了句我不看你,就站在了我背后。 第一百零一章 离开我十步看看 吴商不出声,就这样从后面看着我。这种无声的凝望更让我紧张,所以最初我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我实在是绷累了,就假装淡定地撩起水花攻击眼前的花花草草,嘴里不时学着小孩射击念着“biubiubiu”,他从身后抓住我的手臂,勒令我老实一点。我叹了口气,真是,活跃气氛还有错。 “吴商,”我叫他,他拨开我微微沾了水的头发,嗯了一声。曾几何时谢询也常常在我叫他一声后只是轻轻地嗯一声,就好像我们早已是夫妻,就好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我这样叫他。现在吴商这样回答我,让我心里有些难过。“你是不是永远也不能离开这里?”我问他。 “嗯。”他淡淡地回答,“你不喜欢这里?” “我只喜欢每天住的这一片,山下很诡异,后山更可怕。”我看着波动的水光,“雷二姑娘也可怕,不动声色的就能给人下蛊。小白家的大院子也可怕,有固执的亡魂。”我转身看他:“亡魂都怕你,妖怪也怕你,对吗?” “嗯。” “为什么?” “好奇?”他垂眼瞧着我,本来是看着我的,后来我见他眼神往下挪动了些许,赶紧挡住身体,恶狠狠地瞪他。他收回目光浅浅一笑,把脸凑到我耳边,“我答人问题都收费。” “你一般怎么收费?”我忽然觉得,吴商这个人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他好像不止会鼓捣尸体和捏诀画符。回答个问题还要收费……那得是什么样的问题呀。 “看着给。”他撑着我身后两边的池壁,“你可能不晓得,我收费很高,而且……我不缺钱。”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我心跳加速,他总是冷不丁地就跟我开玩笑,要么是言语中说着要娶我,要么就是这般轻松自然又略带戏弄的亲近我。起先我真的害怕,后来慢慢习惯了,发现他就是坏,总是趁机把安全范围内能占的便宜都占了。 我转回身继续背对着他:“你给我做个防水药膏涂吧,我觉得伤口被水浸了。” 他轻笑一声,完全不理我打岔的话:“最好用另一种方式付款。”说完他又靠得近了些。 我用沾了水的手挡住他的脸:“注意影响。”说完我指了指身后墙角方向的那些饭碗,又指指屋顶,“先祖在上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潜到水底游走了。我远远地看着他对着墙上壁龛上了香,检查着那张桌上插着香的饭碗,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洗澡时候的尴尬和无奈。那时候伤痛、陌生让我大气不敢出,任由他摆布。现在依旧任由他摆布,心境却不同,看着他健康的肤色,结实又不失柔和的线条,觉得这个人离自己那样远却又那样近。就好像我是个看书的人,他就在书里,却不属于我的生活。其实他本来也不属于我的生活,只不过是我闯入了别人的世界罢了。 我等得烦了,往水深的地方走,直到水真的碰到了我的伤口,我因疼痛“嘶”地叫了一声。吴商才悠悠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一脸看好戏地瞧着我:“从来就不听话……” 我抿了抿嘴,边往后退边嬉皮笑脸地对着他笑。 “丁灵……”他轻唤了一声,是我梦牵魂绕的声音。 吴商有的时候和谢询很像,除了脸不像,其他地方都很像。可我的询没有半点体温,他冰冷,偶尔冷漠,即便对我,最初相识的时候也是机关算尽。他曾为了珠儿想借莺莺杀死我,又因为心软和后悔舍了修为来救我。他会给我他的宝贝锦囊,也会攥着和珠儿的发结,他会护着我,也会去追寻珠儿…… 身边水花轻响,吴商走到我身边,他捏起我的脸:“你又在想他?”声音很不友好。 我往后躲,却被他一把环住,胸腹相贴,他松开捏着我脸的手。 我想推开他,又觉得这种亲密的距离碰他反而危险。“你和他很像。”我低下头,“说不上哪里像,大概除了长得不那么像,其他都很像。所以看到你想起他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说话,依旧搂着我。 “吴商。”我提醒他,“别这么近。” 良久,他幽幽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我转身走向放浴巾的柜子,“一会儿我要敷个面膜然后睡觉,梦里去找我的询。” “常沉迷于梦境,你会睡不醒。”他冷冷地说,“还有,你怎么分辨那是他,不是梦?” 他的话让我们两个又陷入了沉默,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我不愿做珠儿灵魂的载体,我希望无常爱的是丁灵。他也一样,他也不愿意做谢询的影子,他也一定希望我依赖的是吴商。 “我就是知道。”虽然这是很无力的争辩,但我心里就是知道。我转身迎上他的目光:“就是知道。” 他眼里有笑意:“哼……知道……”这鄙夷的语气,他不用多说什么我也知道他肚子里没憋什么好话。我不再看他,伸手去够柜子里的浴巾,可我身前隔着石头,看着没有很远的距离,但手就是够不到,而且尴尬地就只差一小点。 吴商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觉得他大概不愿意来帮忙吧,谁让我非要跟他说对头的话。可他来了,不是帮我拿毛巾,而是抓住了我伸向毛巾的手,将我转向他,接着他甜腻、缠绵的吻落在我唇上。 我无处可躲,双手撑在他肩上,他的吻很烦躁。我知道他是有心事的,可我不知道他烦躁起来和谢询一个样。又或许全天下的男人烦躁起来都是这个样……我别开脸,躲开他的焦躁不安:“吴商……” 他纤长的手指穿进我发丝将我的头再次转向他,尽管我推他、扭头想把他的手甩开,但他的烦躁情绪仍让我害怕。仿佛他心里住着一只猛兽,将我困在他早已为我准备好的牢笼里,让我不敢言,甚至不敢怒。 “吴商!”我闭上眼大叫着他的名字,“上次你就莫名其妙地亲过来,这次又是为什么!”我怒视他,“你尊重过我的感受吗?我心里有别人,你这……” 他再一次吻下来,不容躲闪,从肩颈,到额头……我被他禁锢得一动不能动。 他很高,也很暖,虽然他凶、霸道、蛮横,可是,我竟没觉得后背疼。 “我不会喜欢你的。”我别过脸,“你就算是把我睡了我也不会喜欢你,该走我还是会走。” 他咬着我的耳廓:“走?”他声音缓慢而悠长,“你离开我十步看看。” 第一百零二章 心思深沉 “吴商,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能。”他摸着我的嘴唇,“解药是我,没有我你以为你活得过几天。” “解药是你?”我脑袋嗡嗡直响,“你给我下毒?” “我母亲下在我身上的蛊。”他勾起唇角又一次吻过来,“你以为我的床是白睡的。” “吴商!” “这两个字你一天到晚喊不够。” “吴商!”我总在他如云般轻淡的音色里喊着他的名字,他总是像小屋对面那座山一样沉静自若。虽然和他住在一起很久了,但我依然会想起曾经答应过谢询的话“你只能有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别辜负了我”,这声音住在我心里,我记着、念着、等着。 “别让我烦恼。”我说,“我心里只有他,你这样对我、对你,都是伤害。” “我怎么不觉得。”他拿了一条短毛巾搭在我头上,后面我们便没再说话。 我们回到屋里的时候,赶尸的道士正坐在吴商的小屋里喝茶。果然和我说的一样,这里是他的卧室,也是他的客厅。 两位道士见了他恭敬地起身行礼,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吴商:“大人……这……” “内子顽劣,我怕她好奇心胜。”他拉着我胡说八道,我却因为他的说辞出了神。内子顽劣……谢询也曾这样讲……我突然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是不是我的询变成了别人的模样故意戏弄我,实则天天陪着我,日日瞧着我,只是他不愿告诉我,只是他有意瞒着我。可怎么会呢…… “灵儿……”窗外一声轻唤,我瞬间直起身来——他来了!我想转头看看,可吴商握紧了我的手,我立刻流转了目光看向他,他面色和善地看着客人,并未理我。 “三日后十五。”吴商突然说。他大概也听见那个声音了,所以才说了这样一句话转移我的注意力,可我仍旧惦记着窗外。“外面这些客人三日之内必须走出我凛江,不然阁下和徒儿的安全靖云恐无法保全。”吴商很严肃,也很严厉。我只有初见他的那些日子见过这样的他,每每看到他这般模样我都会肃然起敬,然后很自然地想起询和下属说话的样子。骏曾经告诉我,我的询曾骑着马经过禹州,我想看他骑马的样子,想看他在军中的样子。信息化的社会铸造了懒散的我们,但是在无常和吴商身上,我总能看到英挺男儿该有的阳刚模样。 “凛江的结界由我一手打造,内结界和外结界的夹层乱流丛生。眼下六月即望,三日后正巧赶上我回祖宅不在,二位和门下客人若恰逢当日经过结界,怕是凶多吉少。客人落叶归根图的是安享宁静,若在路上出事恐怕苦主家人也寝食难安。”吴商沉思一二,“若是说不准,不妨住下来。三日……”他凝眉思索片刻,“若是路程允许,我倒是有法子防腐。” “大人还延续着朔望之日探亲的习惯吗?”那黄袍道士和吴商大概很熟悉,他知道吴商的这些习惯,而且他似乎很怕他,“原先没有夫人,倒是方便,可如今男女有别,怕是……” “无碍。”瞧了我一眼,“她胆子小,夜里不敢出门。” 我确实胆子小,夜里不敢出门。吴商让翠翠在房里陪我,他自己去给那两个道士安排住处了。我敷了个面膜趴在床上,翠翠帮我重新上药:“姑娘也真是的,到我们这里来日日都受伤,少爷这神医的牌子再硬,也赶不上姑娘这般东一处伤,西一处伤的速度。” “翠翠,你们凛江就像是古代社会,偌大个山寨也没有一个正规医院,这要是突发心肌梗、脑溢血,吴商他怎么给人治啊。”我手里拿着一本《伤寒杂病论》,是从吴商那里顺来的,“就靠看这些医书吗?那肯定不行,社会在发展,现在疾病的种类可比以前多了去了。” 翠翠耐心地涂着药膏:“姑娘肩上的伤都好了,疤也不会留,余下就是将养肌理。这里外里伤了才一个月,透骨之伤都能恢复成这样,难道还不信我们少爷吗。” “不是不信,我是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医,我这是皮肉之伤,和内脏啊、血管啊之类的伤不一样。现在看,他顶多就是见到的病人多了一些,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赶巧了对症下药。要是真有个重疾或者传染病,他还不疯了。” 翠翠点点头:“时疫是吧,原先老爷年轻时候赶上过,那会儿我们家太老爷,就是少爷的太爷爷还活着,时疫也没死太多人,病的时候是挺吓人的,不过小心照料最后都扛过来了。据说……死了两个吧。后来少爷出生以后就没赶上过时疫了,因为这里的人很少到人多杂乱的地方去。” 我把书扔到一边,推了推快要滑下去的面膜:“他这个大夫当的可真轻松,遇到最严重的病人就是我。” 翠翠点点头:“姑娘刚回来那天就剩半口气了,我以为少爷带回来一具尸体,他让我回外寨去跟夫人说一声,结果我被骂得狗血淋头。夫人给拿了好些珍贵的药材,说救不回来让少爷就不要在内寨呆着了。” “你家夫人骂你做什么?”我满目疑惑,又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翠翠清了清嗓子:“姑娘被少爷捡回来的那天,少爷就说,和雷家的婚事搁一搁,与其娶雷家的人,不如娶捡回来的野丫头。”她收好盛药的碗,拿着纱布说,“所以姑娘少在少爷面前提别的男人,少爷性子多少还是有些古怪的,他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大少爷和三少爷那样的人,也从来没有从他手里抢走过。” 翠翠的话如一盏灯突然照亮了我的思绪——是啊,吴商只是看上去温柔、善良,吴尽那般强势,吴玄那般刁钻,在他面前都不敢过分言语,对待三房夫人这样一个家族中的长辈,他也是视而不见的态度,可见……他心思是深沉的。 “翠翠,你老是‘少爷’长,‘少爷’短的叫他,他真的是少爷吗?吴家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是深宅大院很有势力吗?”我好奇道。 “吴家……”翠翠有些为难,“怎么说呢……” 第一百零三章 身后有人 “直说。”我整理着脸上的面膜,“你知道吗,我从来这儿,醒过来的那个瞬间就觉得自己是带着装备穿越到民国时期来了。要不是潘大叔出现告诉我他能联系上我妈,我就会带着再死一次的决心想办法回到属于我的世界去!还有,你家少爷真的让人摸不透,你说他凶吧,他那么温柔;你说他温柔吧,他自带气场让人觉得心里头怵得慌。” “姑娘多想了,少爷就算跟您发火也都是瞧着您有趣,哄着您玩儿呢。”她指了指门外,“看见外面那两个道士了嘛,怕他怕到肝颤。” “所以他特别残忍?” 翠翠点点头:“不止残忍,吴家在两省有钱、有权,这一代没人愿意招惹,自然敬畏多一些。” “有钱?”我回想着吴商的衣着、谈吐,“他哪里像有钱人家的小孩啊……”每天几乎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鞋子,棉麻布料,毫无花纹……就算真是个少爷,也是贫困地区的娇养儿吧……不过娇养儿哪里受得了山中生活的寂寞和凄苦。 “吴家不算特别有钱吧,”翠翠掰着手指头,“我们肯定不能算富可敌国,但是比起白家和雷家……应该有钱多了。” “白家从医,卖药;雷家加工银器……都是硬货。都是暴利!”我拍着床沿,“吴商除非经营特殊场所,不然怎么可能比他们两家还有钱?” “少爷管着……”翠翠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少爷没钱。”她起身帮我散开头发,“险些把不该说的事说出去,姑娘可真是越来越调皮了,老是问我不能说的事。”她快速帮我缠着纱布,“您呀,就老老实实在这个小屋子里住着。大少爷也好,雷二姑娘也好,三夫人三少爷也好,那都不是您该操心的事儿。我家少爷自会教训回去的。” 翠翠说得没错,这些人我想也没用,怕也没用,最后解决问题的,都是吴商。突然,我觉得事情对,但话不对。我抓住了翠翠的手臂:“什么叫‘少爷自会教训回去’,他干什么了?” 我俩正说着话,窗外一阵阴风掠过,那风很邪门,贴着窗檐瞬间就消失了。 “什么动静?”我小声问翠翠。 翠翠很谨慎,她从衣服兜里拿出几张符纸贴在我床边的栏杆上,而后小心地扶我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姑娘要多加小心。越是少爷不在的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我穿好衣服准备下床,忽然听见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在上楼,我想应该不是吴商,他脚步很轻,上楼从来没有声音,走到我身后也没有声音,而这阵脚步很重,像故意跺着台阶走似的。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翠翠,以往少爷接待留宿的客人,就是那些搭着肩膀走的,会不会有诈尸的情况。” 翠翠摇头:“不会,洪师傅赶尸几十年了,这种低级的错误,应该不会……” 话说到一半,门突然被一股巨力“嘭”一声推开了。门口一个头上罩着布袋的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缓缓地向我和翠翠转过头来。 我印象中僵尸都应该是硬的,只能跳的那种。但这个尸体好像还不至于那么硬,因为我刚才听到的是跺楼板的声音,不是跳台阶的声音。不过想想又觉得这两种声音似乎也没什么本质性的区别。 “姑娘别发呆。”翠翠掩住口鼻,“尸体力量极大,您可躲着点。”她捏诀念咒,甩出几张符纸,符纸打在那人身上劈劈啪啪地响。那人一动不动,仿佛并不受影响。 “破天荒的怪了。”翠翠起身挡在床前,我捏了剑诀握在手里。 那尸体停在那里,并没往前,我看着觉得奇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怎么安静了…… 忽然一阵阴风从窗口吹来,屋内烛光晃动,火苗一歪,光线瞬间暗下去,紧跟着火苗又亮起来,是那种幽绿色的火光。冰冷的空气几乎瞬间弥漫整个房间,我定睛看着门口,那尸体依旧保持着刚才扭头的姿势,头上套着的麻布袋没有一点孔隙,在幽绿色烛火的辉映下显得诡异阴森,那尸体是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女子,看骨骼大约是中年,她手臂上有伤,那些伤口的皮肤往外翻着,血迹已经干了,从伤口的样子看像是被什么大型金属穿透的伤痕。我不记得今晚见到过这具尸体,但这尸体确实套着麻布袋子,此刻她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想把翠翠拉到身边,用金光咒把我们两人罩起来,没想到我一拉翠翠,她竟绵绵软软地倒在我床边。 翠翠昏过去了!?她可是修习过道法的,怎么就能晕过去呢?这都什么套路……我内心叫苦不迭,捏诀念了金光咒,金光乍现,照亮床四周。 “呵呵呵呵。”一串阴诡的女人笑声从我身后传来,紧跟着一股凉气吹在我耳后,“是个行家呀……唉……” 围子床支上了床帐后并不好施展拳脚。我本想回手反击,没成想手腕子碰在了床栏杆上,疼的我呲牙咧嘴只好暗骂一声倒霉。正郁闷,忽觉头顶冷风飕飕。那女人缓缓落在茶桌前的椅子上,侧身倚着桌边,千娇百媚地望着我。 这是个极妩媚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纱衣,一层层黑纱下如雪的肌肤依稀可见,这打扮看不出年代,这姿态毫无礼教束缚,肯定不是鬼。 “是你操控那尸体?”我始终捏着手诀以金光护体,但愿能拖到吴商回来。 “不是啊。”那女子拿着自己的头发在身前晃来晃去,一脸不屑,“小姑娘,你身后还有人呢!” 她说这话的一瞬间我后背“哗”地出了一层白毛汗,一点也不夸张,就是那种衣服瞬间湿透的冒汗。紧跟着绝望爬上心头,有一种想窜下床逃出屋的想法。可恐惧如铅灌满了全身,我一动也不能动地呆坐在床上。 身后没有呼吸,四周鬼气环绕,我暗自判断着是否有人,但这间屋里死亡的气息太浓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一双冰冷的手从我双耳边掠过,紧跟着我看到大约两寸长,发灰的指甲伸到我脸侧。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因为你永远无法想象你身后的人长成什么样。 我悄悄从翠翠手里拿过一张符纸,想伺机转身贴在身后人的身上或脸上。就在我准备出手的时候,对面墙上又出现了那巨大的符咒,红光流动,那光像一张网,充斥着整个房间,光打在我身后那东西的手上就如岩浆飞溅,那双手迅速缩了回去。 第一百零四章 一人在家 我咬牙翻身下床,但见床上飘着一个年迈的老太太,此刻正邪笑着,从嘴里发出“桀桀桀”的声音。她在床帏幔的遮挡下只能被那红光照到一半,此刻她躲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翠翠贴在床上的符纸对这两个鬼怪根本不起作用,吴商留在墙上的符很厉害,但那黑纱女子似乎有能力应付,她并不忌惮。 说到那黑纱女,奇怪,她并不在屋里,这是去哪里了……突然身后一股凉气,那娇柔妩媚的声音响在在我耳旁:“小姑娘,你好香啊!”我心塞,“这俩人算计好了双面夹击,当真可恶。”迅速捏诀念咒,长剑一挥,回身一剑横扫。几乎是同时,门口的尸体忽然朝我扑来,我大叫一声翻手一剑刺在那尸体上,原以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绝境逢生,那尸体挨了我一剑,定在原地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我来不及愣神,谁知道后面这两个鬼怪又会冒出什么坏水,又赶紧拔剑环顾。 屋里恢复了安静,依旧是绿色的烛光,依旧是鬼气森森的环境,只不过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翠翠,那两个鬼怪都不见了。她们绝没有走,不然烛光的颜色不会这般诡异。但屋里气流太混乱了,到处都阴气沉沉,根本无从判断她们藏身何处。 突然有风在我头顶流动,我撤脚转身,把剑横在身前抬头看,那黑纱女子吸在屋顶,眯着眼,她见我看她,一甩长辫子,一条黑色的长鞭带着一股杀气划想我胸膛。我闪身向后,忽然觉得双手被人抓了个正着,接着耳边响起“咯咯咯”的声响。 “成了。”那黑纱女子刚跳下屋顶,我便觉得脖子边凉气呼呼,完了,这回逃不掉被那老太太咬住喉咙…… 紧要关头,我手指捏起吴商教我的指诀,闭目大喊:“破!”忽然墙壁金光万丈,千万缕金色的利剑,穿透幽绿的房间。那道巨大无比的符咒化作无数细小的符号,一枚枚打在屋内那黑纱女子的身上,打在我身旁尸体的身上,越过我打在我身后那恶鬼身上。房内烛光回暖,我觉得周身一阵轻松,牵制住我的那双手松开了。我闪身到门边,明灭中我见那些金光化成绳索将屋里杂七杂八的邪祟捆了个严实。 忽然又一阵寒气从我身后翻涌而来,刚落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还未出手,腰间忽而一紧:“是我。”他声音轻柔,如诗如画。 谢询!思念卷着狂喜推着我回头望向身后的人,却在四目交接的短暂瞬间看见吴商那张冷峻的脸,“吴商?” “不是我还能是谁。”他转而盯着屋里“热闹”的场面,低声叹息道,“果真是一步也不能离开。”说罢掐诀念咒,指向茶桌。一道细缝凭空裂开,如吸尘器一般吸走了恶鬼老太。房间里的鬼气不见了,徒留妖风卷着尸体的气息。 吴商甩出两张符纸,一张飘向墙壁,一张飘向那尸体。飘向墙壁上的符是红粉色的,颜色实在讨喜,不过那符纸碰到墙的瞬间就融了进去,偌大的符咒忽闪忽灭,紧跟着消失了。飘向尸体的符纸是紫色的,粘了符的尸体一软,哗啦啦倒下了。 老道士哀哀戚戚地进来叨咕着我听不懂的话,费劲八五地从地上扛起尸体,如同背着自己家亲人那般背出了屋。我仔细地看了那尸体被我用剑刺过的地方,确实有个洞,不知这位大叔未来如何向苦主家属交代。但我始终觉得我刚才没见过这具尸体,又或许夜晚看不真切,毕竟那老道士不会瞧错自己的苦主。 最后就是那位身着黑纱的姑娘,吴商看着那金色光晕中挣扎的身影叹了口气,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盖子对着那女的捏诀念咒。金光之内一道黑气被罐子吸进内胆,吴商迅速盖上,手指挥舞在罐身上留下一道符咒:“且在这里修身养心一阵子,我不伤你性命,亦不废你修为,但……”他停顿了很久,似乎思量再三,终于开了口:“若再觊觎生人魂魄或其他,我定把你交给神明依律论处。” 我全程看傻眼,这是不是有些像电影里的台词……他还说得那么自然! “是什么?”我问他。 “蜘蛛。” 印象中蜘蛛都是靠吐丝来攻击敌人的,为什么这一只没吐丝反而甩辫子攻击我呢? “你身上有一些奇怪的气息,动物很敏感,她感觉得到。所以她不敢太把你怎样,但是鬼的灵智就少一些,所以那老妪敢对你下手。你修为不高,还是招鬼惦记。”吴商拿了药塞进翠翠嘴里,他为她把脉,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最近越发没规矩了。” 我猜想或许是快到农历七月,所以这些东西才不安生。至于吴商说我身上的奇怪气息,我没办法跟他解释,我身体里有询的气息,也有星主的。这些事,恐怕告诉他他也觉得我是疯了。 吴商为翠翠诊过脉象后面色凝重,他丢下一句“在这儿等我”后一把抱起翠翠出了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猜翠翠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先说刚才屋里到底有多少邪祟我实在揣测不出,除了恶鬼老太和那黑纱女子,我觉得应该还有别的,不然那尸体怎么说动就动了,如此乱流,翠翠没有仙法护着,自然会受损严重。除此之外我站在原地,回忆着吴商进门的那个瞬间。那时候有一股极阴的气息从我身后掠过,那是谁的气息呢? 他进门的时候确实有一股寒凉的气流,以往询出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息。不过仔细辨认又发现似乎不太一样,询的气息虽然阴冷但并不可怕,没有所谓的杀气,吴商进来的时候那些气息虽然也是冷的,但是很乱,不像是他带进来的,而是外面本来就有的。所以……我又在胡乱猜想了…… 我坐在屋里等吴商,这感觉很怪,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知道翠翠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就这样一直等着,一直坐着。其实我可以打开书画几张符纸的不是吗,可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踏实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我在心里胡思乱想。翠翠刚才忽然就晕倒了,吴商抱着她出去,会不会是翠翠不行了,吴商去小白那里求药?不对,吴商这里的药是最好的……难道翠翠中了邪,需要到固定的地点去驱邪?还是翠翠受伤了,一定要送医院…… 第一百零五章 真假吴商 越想头越疼,我坐在茶桌上守着那盏灯,天闷热,心里燥得难受。 不知等了多久,我觉得腰酸背疼,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笔洗里那几条鱼,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好端端的生命就这么被我捞回来当宠物,也不知是不是会害了它们。 夜色浓重,微风轻轻拂过,我心里始终做着最坏的打算,如果翠翠被阴气侵体,需要送医院,吴商抱着她下山,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坐船到外寨一个小时,去医院一个小时,回来两个小时……脑补一下各种化验检查等结果,心里想着他们俩可能今晚回不来了。 “在等我。”困倦中,一双手将我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我一惊,闻到一抹木香。 虽然听出是吴商的声音,可是还是被他每次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搂住我然后说话,这种出现方式吓得半死。 “吓死我了。”我挣脱出他的手臂,“翠翠怎么样了?” “你该休息了。”他拉着我往床的方向走,“翠翠明天会回来。” “你把她送到外寨去了?” 吴商不再理我,我被他按在床上睡觉。他则在一边拿着书,一副悠哉等人的模样。 我本来是打算睡的,可心里算计着又觉得时间上不太对,他把翠翠放到哪里去了?哪里会比他这里更能医治翠翠吗…… “吴商。”我叫他,“你在等谁。”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在算命。” “算命?”我第一次听说算命用笔算,“雍和宫旁边倒是有很多看相算卦的,没见用笔。” “睡你的觉。”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好奇,下床走到他身后,见那纸上都是圈圈,不知他用圈圈干什么:“吴商。” “怎么下来了。”他放下书抓住我的手,“要我陪?” “灵儿……”窗外又一声熟悉的呼唤。 我满心疑惑,抬脚就往窗口走。 窗户“啪”一声关上了,每扇窗上都贴了符纸,窗户关闭带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我停下脚刚想叫他的名字,那双温暖的手便拉住了我:“听什么信什么。”他在我耳边低语,“什么时候能长脑子。” “鬼怪都擅蛊惑人心,那声音是他的。”我捏了剑诀,紫金的光芒照亮整间小屋。桌边,吴商还在看书,并没有离开原位。手边,吴商握着我的手,满目柔情地看着我。这是怎么回事!? “灵儿……”那声音在窗外远远地响起,我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桌上的吴商放下笔看着我身边的吴商:“终还是没挡着你进来。” 我身边的吴商上下打量着桌边的那个:“怎么,我这屋里你偏看上她了?” 我分不清真假,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举止习惯,这让我怎么区分……我不是悟空,没有火眼金睛,更没有紧箍咒可以利用。这两个人都像他,这可怎么是好。刚送走几尊鬼怪,又来一波新的客人……吴商,我求求你,要不还是把我送回家养着吧,绝对比这儿安全。 桌上的吴商突然出手,指尖迸发出浅绿色的微光。那光奔着我身边的吴商逼来,可身边的人只是动了动眼皮,那绿色的光便散了。这都是什么招式? 我猛地抽回手,长剑横在身前,心里想着只能拼一次了:“你们谁是吴商?” 身边的吴商皱起眉:“说了不要捏剑诀。” 我化剑为鞭,抖腕出手,这一下朝着桌边的吴商打去,对方“呵呵”一笑,鞭子落在桌子上时他便消失不见了。这人不是吴商,因为吴商出手不会是绿色的光。回手变剑,我又朝身边的吴商划出一道剑气。 其实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吴商,因为从他回来到现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微表情,都很像吴商。只不过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好像……吴商从不这么温和,又好像从不这么……冷漠?我说不上来,反正感觉不对就是了。 面前的吴商一惊,腾身而起躲过我的剑气,他晃晃悠悠地站定,目露慌张神色。对了,这个也不是他,吴商向来沉稳,慌张是什么他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何方妖孽竟敢冒充……冒充……寨主!” 窗外一声雷响,屋内两个吴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也没急着出手,就那样互相看着,直到窗外稀稀拉拉下起雨来,其中一个吴商手腕一番变出一把剑,这小小的动作带动一股幽香:“比试比试。” 我见夜雨来袭,估么着吴商且回不来,于是咬起嘴唇强撑道:“怎么比。” “若能接我三剑,日后便不再打扰。”他说完,那剑身一抖,带着寒气与清香直逼我眉心。 我闪身挡过剑锋,手里的剑被那人压着翻了个花,脱手而去,我赶紧换了左手接住即将掉落的剑。左肩上的伤平日里不显疼,此刻吃劲,忽觉筋骨一阵痉挛感,只好用手掌击剑柄,换回右手持剑。如此一来二去,赶巧脱离了那人压过来的劲头。 “好手法!昨日见姑娘受了伤还身轻如燕,能与那洞神对峙一二,今日交手果然有趣。”出剑的人转身间幻化成一位苍颜白发的老奶奶,她身材有些微微发福,但矍铄的眼神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我哭笑不得:“奶奶,您要是觉得有趣可以等我好了再来,我扛着肩伤,背上两条鞭子伤,这是在拿命陪您有趣啊……” “桂婆榆公手下留情。”吴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推开门走进屋,见我用剑尖戳在桌子上,正叉着腰喘着气,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缓缓走到我身边,将我拉到身后,对着那位老奶奶拱手拜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里哪里还有什么吴商,分明是一男一女两位老人。老爷爷一身绿色锦衣,头发花白,负手立在床边。老奶奶外穿金色大袖纱衣,内穿橘色交领长裙,长寿绣锦锻包边,头戴三支金桂步摇,好生气派。 我看呆了,见那两位老者慈祥地笑着看我,吴商良久未直起身来,才知自己失了礼,赶忙拱手道:“公公婆婆好。”这一弯腰,后背抻得伤口疼,我暗暗低叹了一声,忽然被吴商扶着立起来。 “二位,内子顽劣,多有冒犯。她有伤在身,若二位觉得她有趣,待她伤好让她日日陪着二位习武练剑也可。”吴商微微低了低头,看着那两位老者。 他在外人面前对我的称谓让我不明所以,“内子”明明是对自己妻子的称呼,他竟胡乱安在我身上。要说他对我起了歹心想娶我,我顶多就算个通房丫头,哪有对着别人管通房丫头叫“内子”的,真是没文化! 老公公和老婆婆相视一笑,老婆婆似乎很满意吴商的回答,她缓缓开了口:“甚好。”说完二人便化风而去。屋内徒留一股清香…… “桂花香?” “是。”吴商捏诀念咒,门随即关了个严实。 第一百零六章 想烫死我 窗户和门现在都关上了,屋里闷得够呛。我站在原地觉得有些尴尬,原本是在等他,结果等来了老爷爷和老奶奶,我也真是执着外加歹命。 “是我窗外两棵树,年纪大一些的是那棵老桂树,如今还不到桂花开的时节,你且再等等,秋日里金桂飘香,这一棵树的味道能传十里。”吴商贴在我身前垂脸看着我:“你怎么不睡觉。” “你让我等你。”我仰起脸来,“翠翠呢?” “有一些阴气侵体,送回我妈那里养一些日子。江边正好有回去的山民,就托他们送她回吴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更不放心。”吴商说完把脸凑过来,略带着戏虐地柔声问:“我让你等,你就等?” 我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嘛。你走之前就甩下一句‘在这儿等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事要我帮忙,再说翠翠那时候晕倒了一直不醒,我担心她出事,自然也不敢睡。” 吴商听我说了这许多话,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很高,腿也很长,一步顶我两步。现下他追着又贴过来,让人觉得压迫感爆棚。 我转身正欲走回床边,他忽然双手交握在我身前,将我搂了个实在,却又怕碰到我后背的伤,所以大约是弯着腰,把下巴垫在我右肩上:“门窗都关成这样,翠翠又不在……姑娘……”他转脸亲吻我的耳朵,“姑娘何时才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 “还是姑娘本来就知道,只是故意装傻。” “我……” “通房丫头……我还没好好用过呢。” “吴商!”我大叫一声,打断了他带着戏虐吐出来的这些绵绵软软的话,“你到门口去背净心咒,躲我远点!”我心里会害怕,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询。初见时他总这样逗我,亲近我,调戏我……起初我以为他喜欢我,可后来才知道,他或许是把我当成了珠儿,将近千年的苦守和等待,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了珠儿…… 心口热辣辣滚烫滚烫的,我知道那印一定又要疼起来了…… 唇微暖,绵软的吻打断我的思绪,慌乱中我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抓着手腕搂得更紧了。 “吴商……”我想叫他理智一些,他却不让我开口。满屋子都是清苦混着甘甜的香气,门窗不透风,那香气四散在我周围,逃不掉,挣不脱。 “吴商……”我心里是感激他的,虽然他这几日对我过分亲昵,虽然他从不顾及我心里怎么想。但至少刚才如果他不亲过来,我的心又要疼到支离破碎。 “我带你去洗澡。”他松开手从窗边柜子里拿了艾叶和药品,“我知道你困,”他顿了顿,在我困倦的眼皮底下叹了口气,“我控制不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自责,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被妈妈下了蛊,还要强撑着忍着这香气中催情的部分。算了,既然他刚刚打断了我的思绪帮我摆脱了那印的折磨,我便舍生取义好了:“那个……”我说,“你要是觉得你实在控制不住,就提前告诉我,跟我说你控制不住需要亲或者抱……”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我觉得怎么说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亲就亲,抱就抱吧……不过接吻还是算了,我……怕你有毒。” 吴商半晌没有动静。我强撑着张开眼皮,见他蹲在柜子前拿着刚找出来的东西运气,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惹到他了,我也真是的,怎么能说他有毒呢……啊,我这脑子!瞬间精神百倍的我瞪大眼睛等着他发飙。 吴商狠狠吐了口气站起来转向我:“我有毒?” “不是不是,是我有毒。”我赶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妈妈给你下了蛊,蛊不都是有毒的嘛……” “所以呢?”吴商走向我,逼得我步步后退。 “毒不是会传染嘛……”我一边往后退一遍解释,“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你中毒,我们有接触,然后我也中毒了。这不是是很正常的剧情吗。” “传染?”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明显火气正一点一点往上升。 “不是!”我赶紧改口,“不是传染,是……传播……”我这脑子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传染和传播到底哪个更严重啊…… “传播?”他已把我逼到床边,再往后,我就只能坐在床上了,可是我的后背好疼啊,我不想就这样倒下去。 “吴商……吴商我错了……我……我慌不择言……我向你道歉!”我转看身后的床,他再往前我就要跟他贴在一起了! 吴商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床面,又垂眼看着我被他逼到床沿的腿,终于停下来:“伤好了再算帐。”他说完转身拿上艾叶和药,拉着我下了楼。 我知道今天晚上这么一折腾,周身肯定不是鬼气就是妖气,泡一泡去去邪很正常,可是没想到他并没带我去那个大池子,而是带我下楼到了一层。这是我来凛江后第一次到吴商小屋的一层,先前以为一层是仓库,因为我压根就没见他进去过,结果今日一来发现自己真是小觑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一层左侧靠近山体的房间是一间浴室,浴室有窗,有淋浴的流动水,还有一个木制泡澡桶。流动水和泡澡桶中间有屏风隔开,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我知道凛江这样的水是天然温泉水,淋浴的出水槽就是在泉口插上了一段打磨好了的竹子,泉水顺着竹槽流入一个圆形的石盆,盆里的水满后顺着盆口更宽的泻水口涌出来,沿着石盆的石壁留入地上的一道水渠里,然后不知流向何方。 吴商见我看得出神,指着石盆中间一道“凹”形裂缝说:“洗澡的时候推出来,水流量会很舒服,温度也合适。不过你有伤,暂时不能淋浴。”说完他指向屏风,“过去。” 我知道他因为我说他有毒而且会传染,所以还在生气,就老老实实地走向屏风另一侧的浴缸:“吴商,你们凛江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修造的吗?” “是。”他将艾叶装在药包里捏碎,然后丢进浴缸,接着捏诀念咒化符一指,一道火光从他指尖射出,漂浮在水面上,没一会就见洗澡水腾起热气变了颜色。“好了。”他收起指诀,转身向我的领口伸出手。 “你这是想烫死我!”我看着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这是刚烧开的水啊!” 第一百零七章 让她站着吧 “我是想煮了你。”他根本不搭理我的哀嚎,解了我的上衣,“后背的伤原本没有很深,明天就能好。非要跟那两个老年人过招……”他低声埋怨我,“怎么这样淘。” “他们都变成了你的样子,我哪里知道是鬼是妖。” “变成我就认不出来了?”他站到我身后挽起我的发,仿佛很熟练的样子,我想他大概会常为女人挽发,不然为何如此顺手。 “认不出。” “也难怪,他们日日站在我窗口看我和你说话,自然是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他边说边用温热的帕子擦去我后背的药,“这两个老年人平日里严肃惯了,除了拿我寻开心,也不敢在他人面前显身。倒是你,满身的香气惹得他们眼馋。” “他们也要吃了我增长修为吗?”我没头没脑地问。 吴商把帕子扔到一边的条案上:“人家是上仙,几千年的修为能看得上你这点味道?那桂树婆不比谁香。”说完他来解我的裙子。 “你干嘛。” “脱衣服泡澡,满身的妖气鬼气。” “你是想趁人之危占我便宜!” “你说什么就什么。一会儿洗完回屋,我把能占的便宜都占了,也不枉翠翠给我们留下独处的时光。” “你不要脸!” “哈,关着门窗我把脸给谁瞧。” “吴商!你下流!” “我陪着你洗澡是我下流,你胡思乱想就不下流?” “你……” “我又没脱光了跟你一起到桶里去。” “吴商!你嘴巴里塞了多少毒药!” “你刚刚不是尝过了。” “你……” 吴商告诉我,那桂树婆婆和榆树公公是一对多年的好友,桂婆婆剑术极高,榆树公公则善舞鞭。他说等我好了让我多跟他们两位仙家学一学,我又惊喜又紧张。心里又觉得怎么那么巧,我会捏剑诀,所以就遇到了桂婆婆,我又学会了捏鞭子,所以就遇到了榆公公? “学不好会不会挨打?”我问。 “还没学就先打退堂鼓,”躺在床上,吴商捏诀熄了灯,“先养好身体吧,这几日翠翠不在,我来照顾你。” 原想着吴商在我会睡得踏实一些,没想到夜里还是听到有人唱歌。尤其是夜很静,吴商也不说话的时候,那歌声总让人忍不住想听两耳朵。起先我听不清她唱什么,后来发现唱歌的人把字咬得很模糊,似乎是故意唱得像哼唱的那样:“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靁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她唱得是《山鬼》,上一次唱的是前几句,这一次唱到中间部分了。这首楚辞是祭祀山鬼的祭歌,叙述的是一位多情的山鬼,在山中与心上人幽会以及再次等待心上人而心上人未来的情绪。我想大约是山里有人活着有鬼在借这歌声在向心仪的男子表白吧。 吴商翻了个身:“还不睡。” “有人唱歌。”我说。 他起身压过来:“那我们做些别的事。”说着手肘已撑在我头两侧。 我别过脸推他:“不要。” 他轻笑一声,像极了我的询。 “太近了。”我不停地拍着他肩膀,那香气随着我拍他的动作一阵阵地朝我袭来,“吴商……” “见你睡不着,才想了这法子。”他的吻落在我颈侧,我只觉得困得张不开眼,我想说“我知道你是故意靠近我,故意让我推开你,故意想着那些事散发着这样的味道,故意用最快的办法哄我睡下。”我想说“谢谢你,那唱歌的女人真的吵得我睡不着觉。”可我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我大约是叫了一声“吴商”便沉沉地睡去,没有梦,没有询。 吴商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能睡得特别久,他若离开,我似乎很快就会醒,大约是他“催眠香”的作用。我只记得夜风冷,往温暖的方向挪了挪,想着他是正人君子,所以也没担心他会趁机占便宜。夜里醒来的时候吴商还睡着,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打开了,我后背有伤,只能趴着睡,姿势……有点像被拍死在沙滩上。 吴商睡觉的姿势很规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身上。一看就是标榜自己是男神的睡姿。我冷哼一声表示不屑,又闭上了眼。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他把被单盖在我身上,再睁开眼天已大亮。 映入眼帘的是吴商那件白色的灯笼袖上衣,我大概晚上睡着了不老实,睡到他怀里去了。不过我总觉得是他轻薄我。我没穿上衣,因为受伤的位置高,睡觉前他给我缠了纱布,说天热不让捂着。此刻这番睡相或许有些香艳,不然小白不会这样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抱着胳膊站在我们床边。 我睡得迷糊,垂头埋脸。吴商顺手拉了拉被单挡住我露在外面的肩膀,也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吴商。”小白叫了一声,“吴靖云,雷二姑娘可是在外面站着等你,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你竟然还不起床。” 我嫌他聒噪,“嗯”了两声。睡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听见了“雷二姑娘”四个字,我猛地张开眼。完蛋!我睡在别人未婚夫的怀里!我的天呐…… 吴商的手很重,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让我从床上“弹”起来,即使我头已经离开他手臂了,但还是被他重重地压住又躺了回去。 “是族里想让我娶雷家的姑娘,又不是我自己想娶。”吴商的声音响在我头顶,“愿意站就让她站着吧。” 小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茶桌边:“我就怕你这样。吴商,你现在的身份允许你拒绝族里的决定吗?历年来族长的妻子都是长老们商议,全族选。到你这里能让你自己选?选一个水族之外的姑娘?你觉得丁灵她愿意嫁给你?还是你觉得她能扛得住这寨子里的草木山水?” 小白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满头问号,怎么,吴商不娶雷家姑娘改娶我了?我答应了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还有,我和这寨子里的草木山水犯冲吗?雷媛在外头,那雷婵呢? “大姑娘呢。”吴商替我问了一个我很关心的问题。 “也在外面。”小白不耐烦地回答,“难不成让妹妹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自然是也要陪着才不容易让人察觉。” “她不这么知书达理会省去我很多麻烦。”吴商叹了口气,他抬起我的下巴,四目相迎,那双眼清澈又迷离,“你想再睡一会儿还是就此起床。” 我当然想再睡一会儿,可是这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让我怎么睡! “起来吧。”我垂眼准备撑起身。 吴商握住我撑床的手,轻轻一拉,我又跌进他怀里:“说谎。” 第一百零八章 吴商生气了 我在吴商眼里或许无异于他养的宠物——反抗无效,拒绝无效,说谎也无效。 “你是不是紫微大帝变的,如此不讲道理。”我欲起身,“你未婚妻在外面,你却在屋里调戏我,是想让她放蛊咬死我,还是想让我用剑劈死你。” “紫微大帝……”他皱起眉,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你说他不讲道理?” “我说你不讲道理。”我想抽回手,却被他结结实实地攥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从他的方向传过来,他好像因为我这几句话又生气了,不言不语变着法地禁锢我。“吴商……”我尽力抽回手,“你……你弄疼我了……” 他忽然吻住我,让我惊讶到措手不及。小白倒吸一口凉气,大约也觉得太扎眼,“噌”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吴商!”我别过脸,“你干什么!”我不敢叫太大声,因为雷媛还在外面我不能让她听见,这根本没办法同她解释,如此行径已经不是私情不私情的问题,而是婚外情的犯罪!我用力推吴商:“吴商!”“吴靖云!”“夫妻之外皆为淫邪,你修道法怎么能犯戒!”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侧头将脸埋在我颈侧,毫无顾忌地吻着我耳根,起先他抓着我的手腕,后来干脆松开那只手,撑在我头旁边。另一只手更是放肆地抓握揉捏,完全没有避讳白宣翊的意思。 “吴商你别这样。”我不敢喊也不敢叫,只能小声提醒他,“吴商我不是你的,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家。” 可我越这样说他越疯狂,直到他“咔”一声扯坏了我的真丝睡裤,我才觉得他不是吓唬我,也不是开玩笑。 “吴商!” “闭嘴。”他在我耳边低吼,“想你的紫微大帝。”说完他不顾我是否为了他不敢大声尖叫,深深地吻住我。 我用力拍打,恐惧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想让他冷静下来,不管是因为自己的爱情身不由己还是愤恨这里延续多年的规矩,我都想提醒他不要在这个时候这样做,这只会伤害所有的人。所以我一直在拍他而不是推开他。我也害怕,真怕他对我做什么,因为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过。 “吴商。”我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别这样,求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很烫,似乎满心满脑都想着要把我怎样,但最终还是在我带着抽泣的呼唤中冷静下来。我感觉到他在发抖,他好像特别生气,但我依旧愿意相信他不是故意要这样对我,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 如我所信,他缓缓叹了口气,起身放下床幕,又躺下来将我搂进怀里。我很感激没有放置我不管,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他几近犯罪的行为,虽然他刚才那架势当真很可怕,但至少他不是真的要怎样我。 “你爱谢询。”他突然说。 我悄悄擦去眼泪:“爱。” “心里没有别的男人。” “没有。”我想说我永远也不会爱上谢询以外的人,因为他太坏、太温柔。即使他只是因为珠儿才在意我,我虽然会怨,但仍然愿意承受这样的悲剧。 “丁灵。”吴商将我的脸转向他,“你可懂我。” “懂。”我知道他很无奈,他不想娶雷婵,或许他现在也不想娶雷媛了,或许他本来就没想结婚,又或许他只是逃避,再或者他根本就是个渣男。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强加给你的,越想挣脱开。 他闭上眼,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丁灵……” 我捧起他的脸:“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攥着我手腕将我双手扣在我头两侧:“丁灵……”他吻着我耳廓、颈侧、肩头……这力道,这方式……像极了谢询!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痛苦和无奈,他的身不由己和无能为力,似乎都被他埋藏在崇山峻岭之间,似乎都与这无上的大自然融为一体。我想问一问他想要什么,若有机会逃,是否愿意离开这远古一般的世界,可身上的他让我的心也乱了,仿佛不是他,仿佛是我的询接了冥府的命令,非要放弃自己,非要离开我。 我闭上眼静静地回忆着谢询,他是冷的,吴商是热的;他若亲吻必是赤裸相对、肌肤相亲,吴商不会,他大概就是发泄顺便占我便宜;吴商……吴商最后躲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被他吓得不轻,躲在床帏里心疼我的真丝睡裤。怀里的人很烫,好像发起烧来……我想下床给他倒杯水,可是他搂着我,死也不撒手的架势,我想算了,谁让他长得好看,搂着就搂着吧,我也算不上吃亏,就当也占了他的便宜好了……最近心理素质越发的惊人,混迹江湖,还真得豁得出去。寄人篱下的我竟这般没有底线,什么都允他做……算了算了,反正以后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见面,权当交住宿费还不行吗。 “哎。”小白在外面叫了一声。 “嗯。”我应声回答。 “你们有没有怎样。”他听上去不太高兴。 “没有。”我也很不高兴,他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就这么没本事反抗,搞不定吴商吗?那我还要不要混凛江了。 “雷家不好惹,你们别走太近。” 我知道小白是担心我,但有些事,尤其是吴商的心思,我根本摸不准。 “还有。”小白并没急着说下去,而是顿了顿才小心地问,“吴商睡了?” “睡了。” “你惹到他了。”小白叹了口气,“他刚才在生气,我听得出来。” “我也听得出来。”我垂眼看着怀里的人,这一刻他显得那样柔弱。 “他从小发很大脾气以后就会发烧,非要烧到四十度,睡死过去才算解气。你不用管他,给他喝足够多的水他自然就退烧了。他心思深,你对他还是慎重一些。”小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沉闷,我知道,他这是要我和吴商一再保持距离,大约吴家也好、雷家也好,都比白家还要复杂。 “我尽量。”我说,“谢谢你。” “你说你哪里好?身材没人家二姑娘火辣,性格没人家大姑娘稳重,还有男人,又不是处……”小白叹了口气,“我去对付外面那个女人吧,但愿她别对我下蛊。” 我在心里呵呵了两声,心说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迷惑性比较强吧,我自己也纳闷吴商这样的人,闲的没事喜欢我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医他的药 小白出门后我想去穿衣服,可是吴商抱着我根本不撒手,尽管我说我不走,尽管我说我饿了,尽管我说我就是穿个衣服,都不能让他有丝毫放松。最后我威胁他说再不松手我就动手了,他慵懒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一分钟后又传出了深睡眠才有的呼吸声。 怀里的他体温越来越高,想想我发烧的时候,昏昏沉沉、头重脚轻,我觉得他现在一定难受得要死。我说去给他倒水,他依旧不放手。我想我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已然进入了“油盐不进”的境界。最后我放弃了,只把他搂在怀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放纵他,换做是别人我或许会捏着剑诀跟他拼命,可是对他我连生气都没有。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感激,也许都不是,只是觉得他有些地方太像我的无常……所以才任由他这样对我。 千香来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到起飞,我让她帮忙倒了水递进床幕。她钻进来的时候看到我们这香艳的画面差点把水泼在床上。 “姐姐……你们这是……睡了?” 我一整个无语,白千香呀白千香,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跟池月一样满嘴跑火车。 “睡……呵呵……”我干笑两声,“他缺女人吗,非要睡我这浑身是伤的?” “女人……”千香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他不缺呀,整个寨子里未婚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她很认真的说,“不过姐姐,”千香伸着脖子往我胸前看:“他缺你呀!”说完她嘻嘻嘻地笑起来。我真想用枕头丢她! 我给吴商喂了水,结果我肚子咕咕叫,千香说她知道翠翠回外寨养身子去了,特意叫了临颂来做饭,此刻临颂正在厨房里忙叨,她去看看。我点头答应了。 怀里的吴商烫的让人心慌,我真怕他烧坏了脑子:“吴商。”我尽量压低嗓音,“我去给你找一条湿毛巾擦一擦身体降温,你松开。” 他听得见我说话,不过他没放手,而是更得寸进尺地往我怀里凑。 “吴商。” “你只能有我。”他突然说。 那一瞬我满脑子都是空白,我的无常那日也这样说,“你只能有我”,像是命令,毫不讲理。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有珠儿还想着我,凭什么到我这里我只能有他。今日看见吴商这般模样我突然觉得,或许询那时候是害怕,怕我爱上别人……一个统领冥府十万大军的鬼神,曾对我说我只能有他,不能有别人……这不是命令,这是诉求。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让我浑身酸疼,我试着挪动身体,吴商大概也发现了我的痛处,终于放开了手。我趁机麻利地穿好衣服跑到桌边吃了两口千香刚摆上桌的饭菜,又弄湿了毛巾跑回床边给吴商物理降温。灌了好多水给他后又喂他吃了一些简单的汤食,算是让他能有抵抗力扛过这滚烫的温度。 千香趴在床边看着吴商,就像欣赏一件工艺品:“姐姐,你看,吴商哥哥的睫毛好长。” “嗯。”我随声应和,心里却想着无常,他的睫毛也很长,卷翘浓密,让他那双冷漠里透着戏虐的眼睛偶尔看上去会有些迷离。 “姐姐,吴商哥哥的鼻梁好挺啊。” “嗯。”无常的鼻梁也很挺,显得他英气逼人。 “姐姐,吴商哥哥眼睛的线条长得很好是不是。” “嗯。”无常的眼睛最好看,似星河,如深潭,若让我盯着他,我可以不吃不喝一整年。他那双眼会笑,戏虐的样子让人琢磨不透,会依赖,会迷恋……还有他的唇,永远水润饱满,红嘟嘟的……接吻的时候总让人想咬一口。 千香见我魂不守舍,问我是不是担心吴商。我皱起眉:“是担心他……可是我在想别人。” 千香瞪我:“吴商哥哥待你那样好,他都病了你也不关心他还想别人。” “我关心他也不听啊,而且……不应该是雷婵或者雷媛来照顾他吗?”我跪下来伸手摸了摸吴商的额头。 吴商烧得很高,小白劝走雷家两位姑娘后回来见我俩看死人似的看着吴商,就叫我们坐到桌边,他给吴商换了衣服,坐下来同我们说话。 他说吴商九岁那年因为被他父亲误会偷吃神殿里的供果而生气,气得烧了整整两天。把吴商妈妈吓得不轻,说吴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他爸爸提头来见。 “实际上他吃了吗?”我一边帮吴商换额头上的毛巾,一边跟小白聊着天。 “吃了,但他非说自己没偷吃。”小白倚坐在窗边的条形柜上,“他很少吃那些甜食,那一年也不知怎么了,非要吃,我也拦不住。他还说,别人吃叫偷吃,他光明正大,不叫偷。” “从小就这么不讲理呀……”我托着下巴看着熟睡的吴商,他下巴清秀,眉眼很是好看。吴商这个人,醒着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阴沉严肃,现在看才觉得他那是冷峻中带着阴柔。我用手背试探他耳后的温度,他大概觉得凉,微微皱了皱眉。 “真的不用吃退烧药吗?”我问小白,“我怕他烧坏脑子。你说一寨之主以后变成个傻子就不好了,是吧。” “吃了烧得更高。”小白走过来试了试吴商的温度,“他自己就是大夫,吃不吃药他自己能决定。” 我看着吴商因为发烧而越发通红的脸,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可他都这样了,总得吃点药发发汗吧。” “我没事。”床上的吴商忽然说,他并没睁眼,像是说梦话那般有气无力。 “你醒着?”我趴在床边轻声问,“饿不饿?” “嗯。”他抓住我扶着床面的手,手指落在我脉门上。我知道他是在为我诊脉,因为他三根手指正分别用力,只不过因为发烧,他指尖的力量极微弱。 “你去吃药,墙柜下层黄色瓶,两粒。”他翻身平躺在床上,“扶我起来。” “吴商……”我扶他起身,“你也吃点东西。”说完我转身从桌上盘子里拿了一个小馒头,“咬一口。” 他疲累地笑了笑:“乖,去吃药。”他催着我吃药,自己却靠在床头的靠枕上,除了喝水什么都不吃。我吃完药后给他喂了水,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就是医我的药。” 我翻了个白眼:“书里的话可不是这么用的。”硬逼着他吃了半口馒头。 吴商似有似无地笑了笑,闭上滑回床上躺着。临颂忙着收拾桌子,小白和千香坐在吴商床边看着他,虽然小白嘴上说不用管吴商,但看他皱着眉的样子就知道他也担心的要命。 我后背上的伤似乎不那么疼了,小白说吴商的药是最好的药,吴商是凛江最好的大夫。若这位大夫说这病三天好,就绝不会拖到第四天。 第一百一十章 惊雷 快中午的时候白家来人叫小白回去一趟,小白让我照顾好吴商,说不用给他吃药,只多喝水就能扛过去。他让临颂留下来给我们做饭,千香说要等着吴商醒过来。我起先没觉得怎样,可小白才走我心里就不踏实了,在吴商床边溜达来溜达去,他始终烧着,没有专业大夫在,我真怕出事。 “哎。”床上的吴商突然叫我,“你走来走去的,心里有事?”他声音很轻,显然因为发烧所以身体极度不适。 见他醒了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小白走了,我怕你烧太高我应付不来。” 吴商闭上眼:“没事,一会儿就好。”他沉静了一会儿,缓缓张开眼,又缓缓抬起手来,最后缓缓把手伸向我领口,认真而缓慢地解开我领口的扣子,“你该换药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我拨开他的手,“等你好了再说。” “再换一次药,明天……活蹦乱跳。”他努力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去取药,柜子右上角的托盘。” 我很为难,不取药怕他生气,去取又怕他歪倒。 他见我这般迟疑,吃力地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单,准备下床。我赶忙把他按在床头,一溜烟跑到窗边墙柜那里拿了托盘。不知是离他太近被他影响得也升了体温,还是窗外又有什么邪祟潜藏,窗口处似乎有一股邪冷的风跃跃欲试。 我顾不得那么多,拿了托盘回到窗边:“药里放了什么?”放下托盘我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刀伤就算再浅也要一两个礼拜,就是十几天。为什么你的药三天就见效。” 吴商看着我,饶有兴致地把脸凑到我面前:“好奇?”只是那双邪魅的眼今日少了飞扬。 “我知道有些配方是秘传,不能……” “嫁给我,我告诉你。”他抓住我手臂一用力,侧身将我带上床压在身下,满满的套路,满满的算计。 我先是担心床边的托盘,后又担心手里的茶杯。不过还好,这两样东西都没事。我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水推到他嘴边,自己别过脸:“你高烧不退,还是老实一些。” 他从我手中拿走那杯水一饮而尽,将水杯放进托盘,又把那托盘放在床边椅子上:“我有的是时间磨你的耐心,丁灵,只要在我凛江一天,你就算死,也是我说了算。”他话虽然狠绝,但说话的方式一点杀伤性都没有,再加上疲累的眼神和失了光泽的头发,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行行行,你说了算。”我拼命点头,“你赶紧躺下,都快烧成铁板马上就能烤鱿鱼了,竟然还在这儿耍威风。”我把他推回床上躺着,“等你退了烧,我伤好了,咱们俩可劲折腾啊!”说完我下了床。 还未踩到地板,窗外忽然狂风大作,紧跟着一声惊雷,“咔啦”一声巨响,浅紫色的闪电划过窗口,打在吴商窗下的一棵樟树顶上。电光石火之间,一缕阴阴的邪风飘过窗口,我麻溜往吴商的方向退回去,腿刚挨着床边就被他一把拉回床上,抖开夏凉被将我蒙在被子里。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后背和肩膀经他这样一番“折磨”又疼起来:“吴商……”我钻出被窝,吴商撑在床边,警惕的目光盯着窗外。有那么一瞬我觉得,如果他是个古时候的男子,有着无常那样一头长发,这样歪在床畔的造型也会很迷人。不过我很快就回过神来,因为眼下容不得我发呆。 听见我叫他,吴商只是柔声道:“躺下。” “发生什么事了。”“了”字还没完全出口,又是一声雷鸣伴着一道闪电打在那棵樟树上。我赶紧乖乖躺好,用被子蒙住头。“吴商,千香和临颂不会有事吧?”我躲在被子里问,“他们两个还在厨房。” “不会。”吴商翻身躺回到我身边,将我连带薄被一起搂进他滚烫的怀里。 我把夏凉被盖在他身上:“你也盖上,要是能出一些汗退一退烧就好了。” “别乱动。”吴商放下床幕,“我在,别怕。”他这四个字与他说话的气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别说我不信,估计七八岁的小孩也不会相信此刻的他能保护谁。 “我不怕打雷。”语毕又是一声炸雷响,雷声奇大,比那日星主说摇光要受雷刑的声音还要猛烈突兀,我听得浑身一震,往床内侧躲了躲。 吴商躺在外侧,他虽然发着烧显得有些疲累,但并没因为身体不适而放松警惕。我在被子里感受到他的手指正在动,不知是在掐指算着什么,还是准备好捏诀念咒。不过他动作停下后明显松了口气,我露出半个头偷窥他,他闭着眼,样子很悠哉,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担心,和躲在被子里因为雷声而战战兢兢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会把屋子给劈开吧……”我隔着床幕往外看,天有些阴,刚还在窗外的太阳因为这几声惊雷已然不知躲进了哪座山。天空中浓云密布,而且云脚很低,那些闪电隐现在云层里。 又一道绝亮的闪电划破天际,惊乍的雷落在树顶,我仔细地看着:“这是要历劫啊……” 吴商把盖着我的被子往上提,又一次将我蒙起来:“听话,盖好,”他缓了半晌才接着说,“这几道雷过去,我便放你出来。” 我不知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藏在被子里,不过他既然这样做,一定是为我好。正这样想,忽然阴风阵阵吹进房间,我下意识地紧绷身体,吴商突然紧紧地搂住我,不容我挪动分毫。阴风极冷,而且风力极大,我的被子被吹起一个角,我伸手去拉,顺便将被子盖在了吴商身上。这样一来,我的脚就露在了外面。 风很凉,我本能地把腿往回缩,刚要缩进被子,忽然有一只毛茸茸极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腕子,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大叫一声躲进吴商怀里。几乎是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极阴冷的气息从吴商身体里散发出来,彻骨的寒如同忘川的水……随着这霸道的阴气迸发,那只抓着我脚腕子的手刹那间便松开了,屋内依旧是阴风阵阵,直到吴商的体温逐渐又烫起来,那些阴寒之气才消失。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树叶晃动中我听见“咔”地一响,很微弱,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我想起身问问吴商发生了什么事,抬眼见自己手里攥着雪白的衣裳,我不记得吴商穿着的白色衣服是这种手感,仔细回想他好像穿的薄薄的麻布,而我手里攥着的布料是不是比麻布要细?是罗衣? 第一百一十一章 都无差别 错觉吗…… 我正思索着,吴商忽然掀开了被子,我迎上他的目光,第一件事就是看他衣服的布料,是麻布没错,再看手里,也是麻布…… “怎么了?”他问。 “我刚才好像攥着的是白色的罗衣……”我看着自己的手,回想刚才的气息,那阴风很霸道……是不是询?我不是应该很熟悉他的气息吗?怎么最近觉得自己越发拿捏不准了…… “被子里也能看到颜色摸准布料?”吴商闭上眼扣住我的脉门,“你是不是中毒了……” 中毒……我又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果然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刚才为什么我看见了…… “我就说你有毒会传染我。”我钻出被子,把目光投向床幕外的窗:“天晴了。” 吴商没说话,我回转眼神再去看他,发现他又睡下了。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帮他盖好被子,打开床帏幔往外看,发现地上、桌上、托盘里满是树叶子。心想一定是樟树成了精,今日历劫飞升。可抓住我脚腕子的毛乎乎的那只手又是什么…… 吴商睡下了,换药的事恐怕要搁一搁。我出门拿了苕帚进屋扫地,扫着扫着就听见窗外有人说话,一阵一阵的躁动。不过他们说的都是地方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千香推开门,临颂两条胳膊加手一共端了六盘菜进屋来,这技术堪比国际一流店小二:“姑娘也听见雷声了?”临颂一见我就笑眯眯地问。 “何止听见了,我还看见了,也不知又是闹什么邪。”我帮着临颂把菜放在桌上,“窗外一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树裂开了,树里有东西。”千香见这满地的树叶皱了皱眉,他给临颂使了个眼色,临颂立刻从我手里接过打扫用具。千香满意地一笑,迈过我刚扫成一堆的树叶,伏在窗口听着下面的人议论,边听还边转述给我:“说是有妖怪……”她直起身来看着我:“姐姐说刚才看见雷了?” 我猛点头:“闪电,雷,就围着那棵樟树。我估么着是不是什么精怪要飞升成仙,不然干嘛只围着那一处。不过那东西好像后悔了,被雷劈着劈着就逃进了这个房间,好在吴商在才没让它往别处跑。” 我们正说话,小白推开了房门,雷媛也跟在后面,见到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说不出来那是嫉妒还是忌惮。 “说是树里藏着一只大黄鼠狼,已经被劈死了。只不过……”小白说着看向我。 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只不过什么?和我有关系?” “说是顶着女性的月事布,大约是躲着天雷。”雷媛接着说,她瞥了我一眼,就好像那布是我扔的。拜托,我们现代人都用姨妈巾好嘛,这种锅我可不想背。 我伸出手:“别看我,不是我,首先我月事目前还没来,其次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情况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在你们凛江我只有因为受伤哗哗地流血。” “哼。”雷媛冷哼一声,“你都睡到别人家男人的房里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事吗,是不是你的还重要吗?听乡里们说雷劈着劈着那东西就往这屋逃窜,想是我商哥哥的道法也不及你妖法精深了。” 我满脑子的怒火,想着别跟她一般见识,别跟她吼,要心平气和。人家生气说难听的话是有原因的,谁让我是个女的,谁让她未婚夫是我的主治大夫,谁让我确实夜夜睡在吴商床上。也对,我要是睡在沈星言床上,她肯定不会这么说我。不对,我和沈星言多年同窗,认识他的时间可比认识吴商久,从第一次野外考古到现在,我好像也没有和沈星言走这么近。再追溯到老卫在世的时候,我们从高中就同窗,到他死也没有近到睡一张床。拥抱也只有在本科毕业的时候抱了一下,研一那年大雨淹了学校门口马路,他背我过马路,研二上半学期我高烧他背我去校医院。要说和吴商这般亲昵……确实十分不对劲。可我为什么就没拒绝他呢……因为他声音像我的询?也说不过去,吴尽长得还像我的询呢,我怎么没对他这般放纵。 想起卫澄泱,我忽然觉得自己来凛江后把许多重要的事都忘诸脑后了。我曾经拜托无常帮我照顾老卫,他说会给我个答案,可至今没给;帝君大人要我和池月恢复元洛的魂魄,如今知道凛江古墓里有几样我需要的东西,不知吴商是否愿意借给我;还有在去往苏莠蓉古墓的路上,那口枯井中飘出的爷爷的魂魄,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追寻到……这些正事,都被贪玩的我搁下了,我又怎么对得起这些人。 腰间一紧,滚烫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在想什么。”吴商微烫的唇已贴在我耳廓。 雷媛脸色极差,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们:“商哥哥!” “你也在啊……”吴商的声音里飘着笑意,“想必你是知道的,族长大都三妻四妾。” “商哥哥,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一个足矣,怎么今日又这样说!”雷媛眼中闪着泪光,“小时候你待我和姐姐极好,我要什么你都给,从不会这般对我。她来以前,你事事照顾周全,婚事也是你点头答应的。”雷媛从腰带里拿出一张纸,“长老们托人问你,你回了信,信上白纸黑字,写了‘允’,这字条我一直带在身上。姐姐对此事冷淡,说就算成婚也不会和我抢,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是不是都不算了?” 她每说一句话,吴商搂着我的手便缩紧一寸,直至我的后背贴在他胸膛,触碰导致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吴商才略略松了松手:“媛儿,小时候我视你和婵儿为妹妹,对你姐姐、你、千香,与对豫儿并无差别。族长差人来问婚事的时候,我写‘允’,并不是因为要娶的是你们姐妹,而是因为要娶的人并非所爱,所以与谁相守一生都无差别。如今……”他忽然将我揽腰抱起走回床边,“如今不一样了。” 我满头黑线,心说吴商你这是坑我坑到东非大裂谷里的节奏啊!可是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狠狠地瞪他,希望他能通过我瞪他有所觉悟。然而,我这是痴心妄想。“该换药了,你们都出去吧。窗下的事我晚些过去,那黄鼬肉身虽死但元神还在。叫乡民晚间少出来走动,以免被其所害。”他说完迟疑片刻,写满疲累的眼神抛向梨花带雨的雷媛:“还有,以后不要对她下蛊,我给她吃了药,你的蛊养来不易,别浪费在我的人身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主意好 我真想站起来揍吴商两巴掌:您老人家这么说不就等于在挑衅她雷媛,说她养蛊的技术不好吗!说就说吧你还捎上我,我真是气死以后又气得复活的节奏。 小白把人请出去后带上了房门,我抱着胳膊坐在床边生气:“吴商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先是拒绝人家,又恶语相伤,最后还嘲笑人家养蛊的技术不好。你是不是想让我客死异乡?” 千香端了热水进屋,吴商帮我解了衣服拆了纱布,用帕子沾了热水,擦去我后背上的旧药。千香伏在床边:“吴商哥哥……” “话虽重但不得不说清楚。”吴商淡淡地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我要回家。”我趴在床上,“这伤医院也能治,我要回家。” 吴商不说话,千香却在一旁笑:“姐姐你是害羞了?” “我害什么羞,我这是害怕!”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对吴商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包括我之前跟你说的事,要借的东西,我得回去。” 吴商依旧不说话,他静静地把那些冰凉的药膏涂在我伤口上,又用新的纱布缠好,直到完成所有的工序,才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看也不看地把帕子丢进水盆里,越过我躺回床上。我见他面色有所好转,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退下来许多,但还是烧着,当真让人不放心。 千香大概觉得屋内的气氛太过凝重,说出去透透气,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我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吴商,他不说话,也不看我,我心里实在没底,只好就那样坐着。 半晌,吴商摊开手臂:“过来。” 我踌躇良久,想跟他讲清楚,后来觉得自己多余,他那么精明,比谁不清楚那些话就是用来逃婚的。这个人也真是,当人家是妹妹……是妹妹你干嘛还答应别人要结婚,现在怕了……真是渣男。唉,我应该去劝劝雷媛,说这一生没遇见过几个渣男呀,不就是长得好看地位特殊嘛,又不能当饭吃。叹了口气我最终还是乖乖躺在他手臂上:“吴商。” “我知道。”他说完将我搂进怀里,“等我睡醒,回答你。”他说完捏诀念咒,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泻开去往一直向外扩散,到桌边,到墙角,到房间外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做了一层结界,把我和他困在这里,然后便沉沉地睡了。我在他怀里想着他对雷媛说的话,压力很大,我希望他是烧糊涂了乱讲,可这样等着他醒来真是煎熬。他舒舒服服、踏踏实实地睡了,我还要想着怎么跟人解释。解释……解释个鬼啊,雷媛不给我下蛊整死我也要用刀劈死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吴商不知去向何方,我一个人在屋里。这种感觉……不高兴。起来洗漱完毕,刚拿起梳子吴商便端着早餐进了屋:“醒了?” 我不理他,坐在桌边自己梳着头发。他见我不说话,坐下来耐心地看着我。我装作看不见,非要跟他怄气。气着气着又觉得自己生气的理由不对,我应该跟他计较昨天的事,而不是计较为什么我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今日翠翠不在,我去做早饭,不知道你会醒这么早。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是我不对。”吴商从我手中拿过梳子,将我的头发一点点梳起来。我则在心里暗骂他鬼精得什么都知道。 “既是我不对,便答应你一件事。”他帮我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坐到我面前等着我说话。 “当真?”我开心的要命。 “当真。” “我要三十件睡衣,还要其他凉快的新衣服。”这件事我从前天就开始惦记了,“你每天东扯一下西扯一下,都坏掉了。我要凉快的,舒服的,南方北方都能穿的,各种各样的,好看的,不容易撕碎的。” “好。”他回答的很干脆,让我有些惊诧。 “三十件很贵的!我不要地摊儿货,要那种棉质的,穿起来很舒服的那种!而且那天你把我真丝的睡裤撕坏了,赔给我。三条。不能算在那三十件里。” “好。” “你不再想想嘛?”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家伙一定不知道现在都睡衣什么价格,三十件……好大一笔花销!以正常劳动人民的生产能力和经营成本,大概是一两个月的收成,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答应。 “多思无益。”吴商很从容,从他的神色里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脑中闪过一抹倩影,我突然想起昨日他对雷媛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我原本没放在心上,因为他向来胡说八道惯了,或许他确实不喜欢雷媛,就是借机推掉那婚事。又或者他恐婚,害怕面对两个女人,尤其雷婵喜欢的还是从小和他长大的小白。退一万步,他当时还发着烧糊里糊涂的,我就没觉得那些话是认真说出口的。可是现在回想觉得他只当我是个借口,但其他人肯定不这么想。小白自然是知道我要回家去,可千香和雷媛不知道,尤其是雷媛,她必然是当真的! “还有一件事!”我脱口而出。 “就一件事,我已经答应你了。”吴商的话不容置疑。 我只好苦苦哀求:“还有一件事,吴商,再多一件事。你昨天说……” “先吃饭。”吴商转身面对着桌上的菜:“你尝一尝。” 我瞪着他:“吴商!” “你每天至少喊我二十声,从早到晚,不算天黑以后。”吴商边说边勾起唇角,他转过脸来看我,“现在睡醒了看不到我还会生气。” “是。” “你要走,伤好以后尽管走,想我,再回来。” “鬼才回来。”我转过身闷头吃饭,“我是觉得,二姑娘肯定被你昨天的话给伤了,可是她不会恨你,只会恨我。” “她不恨你你怎么能乖乖躲在我身边。”吴商单手撑头,看着我吃饭,“原以为你怕鬼,后来发现你真正害怕的竟然是人。” “废话,鬼怪无非就是想要我的命,谁知道人惦记着我的什么。”我一边吃一边明嘲暗讽,“就比如说,你把我当借口拒人婚事,实际上竟然只是想让我陪着你。放着寨子里百姓不管来管我这么一个外人,你说你是不是闲得难受。怎么,就因为把我救活了,就想把我当做标本来展现你的医术高超?” 吴商听我这么说渐渐皱起眉来:“这主意真好,做成标本……”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不怕热 他精酌细品着我的话,仿佛很欣赏我这提议。可我就是随便说说,难不成我真戳破了那层纱说他喜欢我要与我在一起吗? 有些事是可以说的,有些事则不行。我心里知道他对我有意,可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有我的责任,有我的学业和事业,有我的家人、长辈,我放不下。吴商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把我做成标本,就是喜欢逗我,跟我开玩笑吓唬我。或许我以后不回应他就好了。 “你烧退了?”我问他,“吃药没?” “我没事,不必担心。”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菜,意思是让我赶紧吃。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他看着我吃了药。我问他昨晚打雷的事,他说今夜再解决,因为昨晚他确实累了。他邀我同他下山去,因为他不确定昨晚他睡下后那孽畜的元神到底做了什么,所以巡视山寨他才能知道那个东西的伤究竟多重。 我起先不愿同他下山,因为我知道自己下山后将会遇到什么。我说我讨厌那些口水仗,讨厌别人说三道四,讨厌别人异样的眼光。而最近遇到的这些事,无一逃得开以上我的这些担心。 “吴玄的奔逃、三夫人的哭诉还有雷家的怒火,吴商……你为何要置自己于这般境地。”我伸着脚看他帮我穿鞋。 “哪有那么惨。”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带我下山:“出去看看我凛江的风土民情,这里没人敢置喙我。” “为何?” “因为我是这里的主人。” 和吴商一起走在山路上,我欣赏着凛江的风景。其实之前也有注意这里的山水,只不过心境不同,景色也不一样。盛夏的南方苍翠欲滴,树木的枝叶密密层层地重叠着,若不是空气闷湿潮热,我会更喜欢这样的风景。山路边各色的野花悠然地开着,有风过时便摇头晃脑地动几下,显然也对这样的气候投了降。野生绿萝倒是生得茂盛,一片片肥硕的叶子随着藤条攀援在树木或山石之上。我走走停停,偶尔摘一朵花,偶尔采一片叶,偶尔捡几块漂亮的小石头,仿佛回到了童年和爷爷一起下田的时光。 吴商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走他就走,我停他就停,他看着我上上下下,不制止,也不参与,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朝他丢叶子、丢石子、撒花瓣,他不躲,也不还击。雷媛要在我一定告诉她,男人要是这个样子对女人,那绝对不是喜欢,就是当那女子是猴子,他自己纯看热闹。所以,不用谈什么喜不喜欢,他压根儿就没把我当正常人。 我采了朵花簪在头上,吴商看了皱起眉:“丑。” 我瞪他一眼:“你丑。” 他也不还嘴,随手摘了两朵花走到我身边别在我头上:“照你这么玩儿下去,咱们今夜得睡在山下。” “山下也有你的房子吗?”我跟着他继续走上了下山的路,“还是你准备睡在小白家?” “吴家在腰路尽头有一座小楼,之前翠翠差人收拾出来原是要给你单住。”他提起以前的事,我才觉得他不让我独住很明智,雷媛的蛊、景虬的仇、妖魔鬼怪的惦记,我哪个也扛不住。 “小楼三层,除了我没有人能随便靠近。”他说,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每下一个台阶就回身来牵我,这一段山路很陡,我记得,就是上次我和千香他们遇到景虬的那一段。不知为什么,走在这里我总觉得阴森恐怖,就好像又会凭空多出来一面石壁似的。 “怕了?”吴商握紧我的手,待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他忽然将我搂进怀里,“这样还怕吗?” 我盯着他胸前的盘扣觉得闷热无比:“热。” “你有避水珠,你不怕热。” 他怎么知道我有避水珠?这珠子是星主给我的,说是全天下只有两粒,一粒在东海,一粒在我这里,他是怎么会知道!?我挣开他的手臂后退两步,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避水珠?” 吴商沉下脸来转身朝山下走:“掉进我凛江能全身而退,不是避水珠又是什么。”他站在台阶下回身朝我伸出手,“你初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 “避水珠是仙家宝贝,你一个凡人怎会知道。”我将手背到身后摆好了剑诀随时准备捏紧,“你到底是谁?”我是被凛江的这些鬼怪给折磨怕了,原先是偷袭,后来变成吴商的模样让人来猜,不过还好变成他的是仙不是精怪,过招也无杀意。可现在置身这陡峭的山坡上,我身上又带着伤,若真有鬼怪来犯,我可不保证能打赢。 吴商没好气地瞅了我一眼:“你多读读书,除了避水珠还会知道更多。虽是仙家至宝,却不是今年才出现,存在千年,总该有文字记载。我书房里有很多书,你闲来无事不妨多看看。”说完他背着手下山去了。 想一想觉得他说的话不无道理,首先董刈作为一个属于他的鬼,知道我有避水珠以及紫微大帝和我的关系,多半会先同他说,这样一来他肯定就会知道避水珠的事。如果如他所言,避水珠在书中确有记载,那他知道就不奇怪了。他行走阴阳,连冥府的恶鬼都能拉到身边当小厮,可见他与冥府还是有交集的,既如此,知道仙家宝物是不是也勉强可以说得过去……所以是我误会他了? 吴商的身影越走越远。“哎!你怎么走那么快啊!”我站在台阶上叫他,“喂!我下不去!”“吴商!”“吴商!”正叫着,忽然一股邪气从身后袭来,我察觉到那歹毒的气息,回身一剑横扫。不料来者凌空袭击,我转身时他一掌已打在我受伤的肩膀上。那力气极大,我几乎是一瞬间被打飞。 “啊——吴商!”我知道他不会走远,也知道他定会在我遇难的时候接住我。可是我忽略了这段台阶的高度……当我凌空坠下的时候我盼望着他能跑快一点,跑远一些,跑到我掉落的地方,别让我滚下山崖。不过事与愿违,我看见空气中一团黄褐色的气流如虚幻的影,朝我的方向追来,未行太远,一束白光自下而上如飞射的箭朝那团黄褐色的身影袭去。 天空中有浓云流动,雷声滚滚,那影如听见了号角,忽然散去身形消失了。 我眼角瞥见崖壁上伸出的树枝,捏了鞭子瞅准一根较粗的树杈,扬手把鞭子甩了出去。不过……我已经飞远了…… “阿西巴!”我在心中哀嚎,什么鬼啊电视里不是这样演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不会遇险 身后一股凛冽的阴风,紧跟着一只硬邦邦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臂:“姑娘,您这用鞭子的技术……可真差。”董刈冷漠的音调在我头顶响起,“这么笨,紫微大帝喜欢你什么……” “喜欢我笨!”落地后后我甩开他的手,“我怎么知道那棵树离我多远,我又不是红外线传感器。” 董刈皱了一下眉:“什么气?” “哎呀,你不懂。高科技现代化产品。”我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大侠相救!” 董刈和我落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吴商过来的时候倒是悠哉,他一出现董刈就消失不见了,我等他走到我身边:“你不跟他说声谢谢吗?”我问,“就这么让他走了?” 吴商轻笑一声:“谢他?他不用呆在冥府里受刑还没谢我。” 说着他继续往山下走。 “避水珠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看书。” “吴商!等等我!”此处台阶平缓,我见没有陡阶赶紧疾走两步去追他,“你要是再把我扔下我就让董刈带我走。” 话音落时吴商忽然停下来,我并无准备,他停我进,在他后背上撞了个实在。刚想抬头埋怨他停下来也不说一声,却见他正用严肃微嗔的目光审视着我。 阳光渐渐露出眉角。山风吹过,青草在风中摇曳,唱着婉转的歌。在这样潮热的气候中,有这样一缕凉爽拂过,我额前的发微有些躁动。我知道我的言论又把他激怒了,这人总是在我摸不到的点上生气,如翠翠所言,少爷的脾气多少还是有些古怪的。 他的短发长了不少,微微挡住了额头。风一吹,那坚硬的发便略显不满地歪一歪身子,露出他饱满的额头。他五官精致,那双眼睛如深潭莫测。在这样的青山绿水间他长身而立,仿佛也成了一道景色。我有些走神,前一秒还担心他生气,后一秒竟被他这般模样吸引了。 吴商捏起我的下巴:“再说一次。”他最近总是这样对我,说不上来是霸道还是愤怒,但这样的亲密又难以抗拒的举动难免让我心绪难平。 “我错了。”小女子行走江湖能屈能伸方得始终,我觉得吴商这个家伙和我的询还是有差别的,询向来温柔,他的霸道多半在床上。吴商也有像星主的地方,比如现在,凶巴巴毫无亲和力。不知道雷媛喜欢他什么…… 我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岔开话题问:“那只黄鼠狼不知去了哪儿,你竟丝毫不担心。” 他转身继续走山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逃了,他会再来。”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昨夜他似乎拉了我的脚腕子。” “是。”他语气忽然凝重起来,“所以我留它元神,今日必亲手诛杀。”他淡淡地说。 我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昨天那些雷本来能把它劈死,结果因为他抓了我的脚腕子,你就把它救了。救它是因为它抓了我所以你要亲手杀了它?” “是。”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我竟从他周身感觉到了杀气,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有。 沧海我一声呵呵呵,这人……真绝……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他竟然可以从天雷手底下把那只黄鼠狼救走?那是天罚呀,能从天罚下抢人,他也太强大了吧…… “吴商!”我叫他,他远远地停下来,朝我伸出手。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我把想问的问题咽回了肚子。他总是有办法转移我的注意力,这一点和我的询有些像。至于询……我好像连续好几天没梦到我的无常了……他去哪儿了? 凛江的内寨很安静,腰路两边的民居大都空闲,大集结束后,山脚下的主街和山腰上这条腰路都显得格外寂静,大白天走在这样古朴的街道上还是会觉得有些阴森。 路边偶尔有年迈的老人坐在家门口的条凳上,见到吴商,老人们竟然主动跟他打招呼,说着我听不懂的家乡话。吴商会很礼貌地朝他们点头微笑,但从不说话。 我跟在他身后,和他一样同那些老人点头微笑,不管他们理不理我。我觉得这是基本的礼貌,这些老人看上去已过了花甲之年,不管他们是否友善,都当得起我这样的问候。 “小心。”走在前面的吴商低声提醒我,应他要求,我仔细感觉着周围环境中的各种气息。 这条路上有许多岔路口,各个路口都有风顺着窄巷流动,风中确有阴凉,但气息微弱,找不到源头。 吴商牵起我的手,沿着腰路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越有一种人迹罕至的感觉。而且我隐约听到了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音。我逐渐放慢了脚步,吴商转过头来:“有事?” “有声音。”我用下巴指了指前面,“你听见了吗?一下一下的。”说完我又认真听起来。 吴商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嘛,如今可以听得这样远了。” “你也听见了?”我问,“好像……还有木头吱扭吱扭的声音,还有水声!” 吴商把目光抛向前路:“往前五里,自己去看。” 当我站在五里以外,面对眼前那庞然大物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也太大了吧……” “要供给整个凛酱的民生,自然比你见过的要大上许多。”他眼中有温柔,也有沧桑。或许因为他年长我许多,所以我并不明白他这样的神色。我本以为他会觉得肩负整个山寨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会在这种时候露出略显疲惫的神色,可他并没有。 看着那巨大的水车,转动的轴承,捣舂的碓捎:“这一环一环……都是你们自己造的?” “没有‘们’,”吴商轻扬起下巴,“这连机水碓是我……太爷爷自己做的。” “太爷爷!?”我脑中浮现出一个苍颜白发的老人,“老人家很硬朗吧!” “死了。”吴商瞪我一眼,忽然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待我缓过神儿来,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邪之气的时候,那道紫色的符纸已经飘出去老远了。 狂风卷地而起,带动那架巨大的水车快速运转,水花翻飞,一时间迷乱了我的眼。吴商捏诀念咒,金色的光圈从他指尖扩散开形成一道屏障,将我和他一并包裹其中。 “呆着别出来。”他说完穿出那屏障,站在风中。 “你若遇到危险,我也不出去吗?”我问。 “我不会遇险。”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就是这里的神 吴商立在风里,棉麻质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笔挺的身姿。我站在原地认真看着,他以手指为笔,不紧不慢地在空中画出一道发光的符咒,然后翻手为掌,将那道符推向风的深处。 那风忽然就停了,风中走出一个身着褐色大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阴邪地大笑几声朝吴商挑衅道:“哈哈哈,你助我躲过天罚,我理应谢你。如今这般穷追,是觉得我会忘恩负义?” 吴商并不多说,他捏了剑诀挥手出剑,那人猝不及防,躲闪中被划伤了手臂。吴商的剑很快,我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那剑光如网,铺天盖地地将那中年男人逼得无处可退,那人也确实在反击,好像也接了他几招,不过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抗。最终那人退到路的尽头,拼尽全力转身横扫。吴商离他很近,那人横扫中带了一股妖风,我看得真切,想提醒吴商小心。可他并不畏惧也不躲闪,左手忽然就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剑花闪烁间,那妖风就这么被砍断了。再看那黄袍男人,右腿上已然多了一道伤口,只不过那伤口并无血流出,而是徐徐缓缓地向周围扩大。 天空中又滚起雷来,吴商极为不悦地瞥了云层一眼,一扬手,将那黑色的短剑抛至云层之间。短剑入云,雷声瞬间消失。就这一个小小的空隙,那黄袍男人忽然跃起,跳过吴商朝我这边奔来。我捏好剑诀准备迎战,忽见一道白光如练,绕在那人颈项,接着一股霸道的蛮力向后一拉,那男子便腾空向后飞了数米。坠地时那人面目狰狞,头顶上金褐色的发已然立起来。 吴商低声念咒,地上的人被那白色的光缠绕着提了起来,漂浮在空中。他还在挣扎,但无济于事。 吴商站在那人身后,亦正亦邪地笑着说:“想问我为什么救你?”他垂眉浅笑:“因为不想天雷把你劈死。”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我,盯着我冷声问那人:“昨晚你哪只手碰了她?左手?”他长剑自下而上一挑,空中的男人一声惨叫,手臂离体掉在不远处,但不知为何仍没有血流出来。吴商轻蔑地一笑,用他的剑来来回回地刮蹭着那人的伤口,那人一声声哀嚎着叫着“大人饶命”。 吴商面无表情,他一把将那人拉至地面跪倒在地,而他却停下来走到那人跟前:“右手?”说着忽然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右肩,剑留在那人肩头,吴商握剑在手左右扭动。 那人撕心裂肺地嚎叫:“你逆天行刑,老天有眼,不会放过你!” 吴商扬了扬嘴角:“跟我谈天庭律法吗?”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可惜了,我这块地方,不受他们管。”他说完垂眼看着那人的脚,“听说你们这一类特别会跑。”他翻手捏出一根粗壮的长针,低声念了句咒语,那针似乎听懂了话一样,飞到那人脚尖前纵身刺进去,然后一拱一拱地往他脚里钻。那人叫得似乎要断了气,我捂着耳朵再也不敢听。 当我再抬起眼,那人已经躺在了地上,他在吴商脚边苟延残喘地哀求:“大人……修行不易,请放过我……” 吴商依旧臭着一张脸不为所动,思考了片刻后他蹲下身,抬起掌心按在那人额上。接触的一瞬我仿佛看见有电光闪过,接着就是刺耳的惨叫声和卷地的阴风。风中吴商邪魅地笑着,他似乎跟那人说了什么,可我根本听不清,满脑袋里都是惨叫。 我捂着耳朵蹲在地上,那声音太凄惨,我不忍心听。即便那中年男子有千错万错在身,雷刑已是最终惩处。如今他这般生不如死,吴商怎么可以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吴商!”我大叫着他的名字,“你住手!”可风声极大,我自己都觉得我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雷声又滚起来,大大小小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将那劲风浇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连机水碓敲打粮食的声音有节奏地从身旁传来,我抬起脸,见吴商立在我跟前。 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恐惧,他那般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一个元神的性命,还是在我眼前…… “吴商……”我仰起脸来,雨点打在我脸上又冰又冷,“业障……” 他不说话,捏诀念咒为我挡去从天而降的雨滴。我跪在地上,抓住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他纵有千万错,也不该受如此酷刑。那叫声那样凄惨,你怎么下得去手。”我忽然想起苏莠蓉悲惨的命运,我想大约前世的我死前,也曾这般痛苦绝望过吧。 “前世的我……被人百般凌辱而亡,死后又被人装在封魂铃里日日夜夜重复着那些绝望。你眼前的这张绝美的脸,不过是因为她怨念太深,连容貌都不愿改变罢了。这样的怨恨存在于灵魂里,你觉得我的心难道不会跟着绝望吗?今日见你这般狠辣……吴商……你好可怕……” 他蹲下身来看着我,眼中的坚毅让我迷惘。 “若让我重新选,依旧如此杀他。”他冷漠地说,“我凛江七十年来三百六十七条人命,换他一身修为,你觉得我会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吴商拨开我抓着他的手,“丁灵,你不是我,别替我可怜任何人。”他停下来平息情绪,接着又说,“至于业障……我扛得起。” 他这些话的信息量很大,我竟不知这背后还有这许多事。耳边一声噌鸣,我和吴商立刻循声去看,是那把被他丢上天的短剑,金属光闪耀,短剑最终化成匕首。是他常用的那把带符号的匕首,大概被雷公丢下来警告他以后不要这么残忍吧…… “吓着你了,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以后绝不再犯。”吴商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再允你一件事。可好?” 我点点头:“以后若再杀人放火或以权谋私,你的业障我来扛。就这件事。”这是气话,因为不愿他这样好的一个人有如此重的戾气。 吴商愣住了:“不行。”他将我拉进怀里,“别的事都行,这一件绝对不行。” 我闭上眼,无比难过,同时也无比得意。难过是觉得一个生命不该去得这样悲惨,得意的是他拿我没辙。 吴商一直不高兴,他拉着我站在那连机水碓处呆了一上午。期间有许多妇女到水碓跟前来取粮食,见到吴商,她们都会打招呼。吴商并不急着回礼问候,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修道之人讲究心平气和,大道自然,没有谁比老天更公平。万事前因后果轮回有定数,赏善罚恶是神权,若人人都如你这般……” “我就是这里的神。”他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坚定。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吴商吐血了! 对于他这种自恋的认知,我颇有些无言以对,只好垂下脸玩衣角。良久,我对天起誓:“以后吴商的业障都由丁灵还。” 他闻言急了,抓着我的手恶狠狠地瞪我。我朝他摆了摆脑袋,他很急很气,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见他浑身发抖,知道他又在生气了,赶忙劝说:“你担心的话以后不那么干不就好了。”谁知他忽然拉着我往前走,顺着腰路走向尽头的那间房。 人说山南水北为阳,吴商带我去的这间房建在南北交界处,风景不错,但我觉得风水并不好。房间似乎每日都有人打扫,一尘不染十分干净。他拉着我走上楼,推门就把我扔进屋里。我还没站稳便听见们“哐当”一声被他甩上了。 我想说大怒气逆伤肝,结果他一进门就解开自己的衣裳,我见这架势不对就赶紧往屋外走。他扛起我走到床边,把我丢到床上顺势俯下身来。 “吴商!”我撑起身反被他推倒。 这人脑回路是怎么勾连的我实在不清楚,几番挣扎他失了耐心,拽开绑床帏幔的绳子将我双手捆在床头。 “吴商你干嘛!”我用脚踹他,被他抓住脚腕子扔向一边。“吴商!” 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忽然就顿住了。是那种有人从背后刺了他一剑的模样。不过他身上没有剑,屋里也没有别人。 吴商捂住胸口一歪身子,把脸伸向床外,接着“哇”地口吐鲜血,猝不及防。 躺在床上的我看傻了眼,这辈子也没亲眼见过别人吐血啊! “吴商!”我惊呼一声想起身,可是他把我捆得太结实,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颈部开始变了颜色,“吴商!吴商你中毒了!” 他血管的颜色忽然就变得清晰殷红,接着由红转紫,顺着颈部一直向下延伸,很快他的手臂、胸口处都市被这些颜色的血管覆盖了。我大脑嗡嗡作响,他这是中毒的模样,可整个凛江除了他妈,还有谁有能力对他下毒……我用力挣脱,太可怕了,万一他毒发身亡,多少人都会觉得我就是害死他的元凶啊。 “吴商……” “别怕。”他伏在床边,“这东西要不了命。”他说着从腰间拿出鬼师刀来。 我以为他要给我割断绳子,没想到他竟把刀尖指向了自己。我大惊:“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用脚挑开他的手,刀掉在床上,吴商极不耐烦地看着我。“我不想让你死。”我跟他解释,“也不想看你伤害自己。”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身体的变化,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今日十五,我没回家。”他说,“解药在我妈手里。”他说着便朝我移过来,“初时如蚁噬虫咬,继而如烈火焚身……”他咬牙喘息着躺在我身边,“最后如百手拂骨……” 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令人思绪混乱心绪不宁。 “放心,我死不了……”他极端痛苦的模样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他说的话,我着急,可我根本帮不上忙。我原以为他朔望之日回家是探亲,可现在看他是回家按时吃解药!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给儿子下这么残忍可怕又血腥的蛊! 吴商闭上眼,他捂着胸口低声呻吟着,喘息也变得困难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把我解开,我给你倒口水喝。” 吴商轻笑一声:“解开?”他已经痛苦地蜷起身体,眼看着又要吐血的模样。 “我不走,我陪你。”我心里着急,也不知到底该做些什么。 一阵浓郁的清苦药香从他的方向飘向我,只有清苦的味道。我以为接下来还会有甘冽的檀香味,但是没有,只有沉香混着药草的味道……我起先挣扎着想把那绳子挣断,但我想得太简单了。很快我就没了力气,瘫在床上喘着气。 吴商缓缓地、艰难地转向我,他脸色苍白,十分虚弱的模样:“丁灵……”他叫了一声,虚弱无力地伏在我身上,“我其实……”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俯下身来用温热的唇瓣碰了碰我受伤的肩。我想挣扎,但最终只是挺了挺。这动作和我预期的效果简直天差地别,吴商应我的动作,勾起唇角。 我只觉得周身的无力,困倦再次充斥大脑。 他的手很烫,爬进我衣裳的时候我绷紧了神经:“吴商……”我的每一个反应都不是我大脑中的想法,我本想逃开床面,本想把他骂得清醒一些,可是我没想到做出来竟然全都变味儿了。 “沉香混着美人醉,檀香和着盼君归……”吴商绵软的声音响在我耳畔,接着檀香奶甜的味道如碰翻了香粉瓶,铺天盖地地朝我袭来……瞬间困倦侵袭,我闭上眼听见吴商似有似无地说道:“若回家,还不如要你来得及时。”他还说了别的,可我实在听不清。这毒太阴狠,我只觉得身上重极了,困倦到抬不起眼皮。 梦很静,直到那冰凉的手指带着千万年的阴寒将我冻醒。我才感觉到是他来了:“谢询……”这气息于我而言再熟悉不过。 “他把你捆了个结实?”他吻上我的唇。 灼热,难耐。几日不见,我很想他,想抱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捆在床头。“询……”我张开眼,看到那熟悉的面容,心里踏实许多。他很放肆,是迫不及待,也是贪图享乐。 “丁灵。”他咬着我的耳垂,“别想逃。”我被他几日不见的思念吞噬,分不清日月,挣不开绳索。 他闭着眼,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把我们埋在他的长发里。“询,”我推他的肩膀,“你好重!” “觉得我重了?”他很欣喜,“还觉得什么?” 我感觉了一下:“冰,还有……香。” “快了。”他单手撑头卧在我身边,“就快成了。”他满目欣赏,看我如同看着自己的作品,“等我把你这份作业交了,我就要向你请长假,去休养生息。” “你又要走了?”我抓着他雪白的衣裳,“我想你怎么办?” “尽管想,我都知道。”他直起身来,“谢询是转世为人时的名字,是他们叫的,不是你。”他抬起我的下巴,“我会好好想一个只给你的名字,别人谁也不知道。” “叫惯了‘询’,改不了口的。” 他轻笑中化风而去,屋里徒留我躺在床上。 不是做梦,我起身穿好衣服,心里埋怨他去得太快。屋里空荡荡的,吴商不知去了哪儿。天色将晚,我又听见远方的歌声,还是那个空灵的声音,还是那首《山鬼》。 我环视整个房间,发现我醒来前一定有人为吴商打扫过屋子,因为床边和地板明显有被擦过的痕迹,而且他吐的血迹不见了。我特别观察了自己的肩膀,虽然看不见,但好像也被人擦过,因为肩上除了伤口的结痂什么都没有。正疑惑,门被推开了。开门的人我认识,是雷婵。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究竟哪里好 雷婵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她很端庄典雅,很漂亮。是我望尘莫及的那种气质型美女。见我正研究肩上的伤,她关上门走到我面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悠悠地说:“丁姑娘,我听村民们说,见二少爷和你一同往这边来。所以过来知会一声。” 我伸手试了桌上茶壶的温度,茶是热的。我起身为她倒了茶:“大姑娘是自己过来的?” “是,媛儿伤心,躲在家里不肯出来。”雷婵拿起茶杯,有意无意地留意着我的脸色。 我也为自己倒了杯水:“二姑娘伤心是真的,躲起来可不是她的风格。”我饮了茶,“姑娘若是来替妹妹探我的口风,大可不必拐弯抹角。首先,我喜欢的人不是吴商,其次,我伤好就离开。雷家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会照做。” 雷婵轻轻摇头:“姑娘是姑娘,二少爷是二少爷。他为人谦和,从不轻易说那么重的话。” 为人谦和……我想起上午他诛杀那黄鼠狼元神的模样:“你可能……不了解他。” “姑娘别误会,我来是想说。媛儿的母亲,就是我的二姨娘。知道这事儿以后去吴家要说法,被吴家夫人拒之门外。二姨娘性格倔强,私自到长老们那里问这婚事到底算不算数。”雷婵把幽怨的目光抛向窗外,“长老们回话,族长的婚事只能由长老们定,他推不掉,我们雷家也逃不开。” 我一拍大腿:“你看,我就说,他踏踏实实娶两个美人儿回家,里外不亏呀!” 雷婵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丁姑娘听了不难过吗?二少爷要娶别的女人。” 我摇头如拨浪鼓:“我又不喜欢他,他爱娶谁娶谁。” 听了我的话,雷婵神色黯然,她放下茶杯,起身向我行了礼:“打扰姑娘了。” 我见她这般神伤,又想到小白未来的结局,不知该不该陪她说些什么,她出门的时候脸上有泪,在开门的瞬间抬手拭去了。然后长出一口气,昂起头出了门。 原以为唐婉写“怕人询问,咽泪装欢”是只有在封建社会才有的境遇,没想到今日我居然亲眼目睹。 雷家是什么样的家族我只有耳闻,并未亲眼见到。但我知道吴商的婚事包含了三个人,雷媛心甘情愿,吴商似乎是无所谓的态度,只有雷婵,她想拒绝,却无能为力。有些事连妹妹都不能知道,家里伺候的丫头婆子也不能知道。不然她不会一个人来见我。 想到此我忽然起身,夺门而出。门外细雨绵绵,给原本潮湿的空气又蒙上一层水罩,雨有转大的趋势,我却顾及不了那么多。快步走下楼,踩在地上才觉得南方的泥泞与我想得完全不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主路,我隐约看见远处渐行渐远的人。 “雷姑娘!”我追着雨中撑伞的那抹倩影,“大姑娘!” 她脚程很快,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可雨势还没有大到我喊她她却听不见的地步,但她没有回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听不见。 “雷婵!”我边跑边叫,忽然被人攥住手腕,顺势拦腰搂进怀里。 惊叫一声,我定睛看去,吴商湿了头发站在雨里,他凝眉看着我:“发什么疯,后背上的伤还没好。”说话间他横抱起我走回那座吊脚楼,“帮别人之前先管好自己。”他没有上楼,而是抱着我走进一层的雕花门。 洗澡水已经备好,只不过浴缸或者说这池子有些大,上面还飘着花瓣。看上去格外……有颜色。 “你这是要跟我一起洗吗?”我问,“你不是犯病了吗,怎么又好了?你刚才去哪儿了?” 吴商解开我衣领:“关心我?” “没有。就是好奇。”我仰起脖子,等他解开那些繁琐的盘扣,“最近你们给我准备的衣服都特别的不方便,我自己的衣服不能在这儿穿吗?” “出了内寨,你光着我都不管。这里的人比较保守,未婚女子只露小臂。”他小心帮我脱了上衣,“站直。” 我应他要求张开双肩、挺起胸膛,站直了身体,突然想起睡前他身上的味道:“对了,今日你身上两种味道不是同时出现的,那沉香味儿飘了很久。而且……”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胸,“你是不是摸我来着?” “嗯。”他用手帕擦掉着我后背上的药,“你男人不来,睡了你的人就是我。”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十分惊讶,看来无常来过这事他知道!那是不是意味着…… “其实我妈给我下的蛊并不致命,只不过一个月要吃两次药压制。不然就会如你所见,解的方法也简单,找个心仪的姑娘,做些夫妻之事,药到病除。”他解开我的裙子扔到一边,沾了水的手放在我背脊上,“今日多亏了你的询。”他擦去药渍的手忽然停下来,双手顺着我腰身将我搂紧怀里:“丁灵,你没告诉我他是个鬼。”他下巴靠在我头边,“而且我们长得并不像。” 我推开他的手臂:“既然知道了,麻烦你以后不要这般亲密。” 吴商松开手指了指池水:“自己进去吧,我去拿药。” 他只告诉我他去拿药,却没告诉我他拿了药还要进这泉池。我原本是跪在池里玩着从墙壁上留下来的温泉水,结果水声轻响后他已经坐在我旁边了。我看着他:“你进来干嘛?” 他闭着眼坐在池子里:“这池子是我的,借你洗澡已是尽地主之谊。” “可是男女有别,而且……” “你我又不是第一次一起洗澡,我又没脱裤子。”他斜眼看我,在我哑口无言时又顺着我的肩膀把目光投向水里。 我捂着胸:“转过去。” 他不但没这样做反而爬过来凑近我:“人鬼有别,丁灵……你可真是不怕死。” 我懒得跟他解释:“你既见了他,便应该知道他与一般亡魂不同。人鬼有别也好,疏途也好,他都是我心里认定的人。我这样跟你讲,冥府的命簿已被他付之一炬,人间的姻缘算是断了。吴商,你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吴商眯起眼,“弱女子能只身一人从后山走到我凛江古墓?弱女子坠江后能毫发无损地被董刈救起来?弱女子能在我屋里杀了修为百年的守宫?”他轻笑一声,“丁灵,我对你毫无隐瞒,你竟这般糊弄我。” 我被他逼至池角:“我无心欺瞒你,只不过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相信。既如此,我何必让人觉得我脑子有病。” “还骗我。”他抓住我手腕扣在池边,“我行走阴阳不妨告诉你,与鬼行房或是配阴婚,没有一例能够长命。他究竟哪里好,竟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终是我的 屋外雷声滚滚,大雨滂沱而至。吴商皱起眉听着窗外的雨声,他忽然起身:“洗好自己上楼,晚上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给你的东西贴身带着。” “我不要一个人睡。”我躲在水池里看着他,“我害怕。” 他斜眼看着我,思索片刻又坐回池里。 “雷婵有事想跟我说。”我试探着问,“我到底应不应该知道她和小白的事?” 吴商闭着眼坐在我对面,他不说话,因呼吸粗重而起伏的身体告诉我他生气了。 我低头默默地泡在水中,转过身不再看他。我怕他睁开眼那一瞬把我吓得打哆嗦,到时候他还不知又要怎样生气。 叹息声响在我头顶,接着他轻轻环住我:“你自己的事整理好了没?”他说,“为何刚才不让我出去,为何不想一个人睡,为何我对你百般亲近你从不拒绝,为何那般仇视和恐惧媛儿,为何听见别人要在长老们那里嚼舌根说我的不是你就会着急……丁灵,你该想想自己的事。” 我不说话,盯着飘在水面上的花瓣:“我……不知道。”我转过脸来:“我恐惧雷媛是因为她给我下蛊,我害怕。我没有仇视她!你不用替她说话,昨日你那样对她说,你明明在意她的不是吗?你干嘛又那样讲伤害她呢?你若真的心里没有她,又为什么现在这样问我?” 吴商闭上眼点头如捣蒜:“你说什么就什么。”他松开手了环着我的手:“自己洗,我帮你看着伤口。” “我本来就是要自己洗,是你不请自来非要下来!”我侧过脸,见他悠哉地坐在水里,一会儿捧起一掌水,一会儿吹一下花瓣。“娘炮!”我低声暗骂,“无耻!” 他起先没理我,好久以后才开口:“小白一会儿也过来洗澡。” 我闻声立刻站起身,他却在我还没完全出水时不紧不慢地说:“骗你的。” 我撩了他一脸水:“下流!”他也不恼,只是抹去脸上的水,全程姨母笑。 温泉水很暖,我问他会不会含有“硫”,他笑着摇头:“我怎么知道,人的事还处理不完,哪有闲心管水里面有什么矿物。” “我也没见你处理人的事啊!”我指指后背,“伤口好了吗?” 他侧头看了看:“明天应该就没事了,你那伤口不深,如果不是非要和那两个老年人比试,今天就能好。” “不会留疤?”我问。 “不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雷婵找你?” “是。”我不高兴,“你胡说八道惹的债,凭什么我要背锅。” “说人话。” “就是你拒了婚,倒霉的是我。雷媛指不定多恨我。”我想来觉得生气,又把水拨到他脸上,“坏人。” 吴商捏诀念咒,金光将他罩住挡下我泼出去的水:“再泼我小心我叫董刈来。” “你让他来呀!他宁肯瞎了也不敢看我。”我正得意,吴商联忽然就沉下脸来。我左思右想刚才的话,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董刈不可能真因为我一句话而瞎。 吴商低沉的情绪持续了很久,期间我们彼此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一直用金光咒罩着自己,我觉得他不像是怕我撩水攻击他,倒像是为了不让怒火波及到我而禁锢了自己。 我始终躲在角落窥伺着,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摸着从墙壁上留下来的温泉水。余光有意无意地看他到底缓和些没有。直到他朝我伸出手说了句:“过来。”我才挪到他跟前。 吴商让我背对着他坐直身体,接着用毛巾擦干我的后背,将药膏小心涂在我身上,“雷婵的事你自己拿捏,她对小白用情至深,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些。别让她觉得你和小白过于亲近,也别让她觉得婚事没有转机。” “本来就没有转机呀,她说你们婚事是长老们定的,只有长老们说改才能改。为这事儿,她二姨娘还到长老们的会议室去闹。”我说到这里吴商的手停下来。 “雷家二夫人去法坛了?”吴商忽然抓住我肩膀。 我左肩被他捏得有些疼,缩起身子感叹道:“疼。” 他松开手便顺势将我揽进怀中:“雷媛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师妹,她手上有一只蛊,是师门秘传的摄魂蛊,吸食人的灵魂,直至将宿主生魂啃食一空才会毙命。解摄魂蛊唯有一死,否则蛊毒发作,必会生不如死。”他话里有担忧,更多的是忌惮。吴商将下巴放在我肩上,“我父亲知道这蛊无解,便将它镇锁在法坛之下,以此作为雷媛母亲与她父亲成婚、允许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入雷家族谱的条件。” “你担心她去闹法坛是假,去偷蛊是真?” 吴商微微点点头:“别的蛊,都有解,唯独这一个。”他思考中收紧手臂,“你要千万小心雷媛,在她面前最好不动嘴,也不要动手。”吴商叹了口气,“我得去法坛看看。”他说完便起身往池水外面走。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朝他申诉道。因为这房间对我而言太过陌生,这样的环境,我不想一个人面对。 “这里除了你我没人进得来。雷婵听不见你叫她,是因为她兜里有个咒符,算是得了我的许可能进来一次。出了结界,除非修而为仙,不然恍如置身两个世界。”吴商走回我跟前蹲下身,“别怕。除了我,谁也进不来。” “询进来了。” “他也是我放进来的。”他用唇瓣碰了碰我的额头,“等我回来。” “你不回来我要睡吗?” “不要。”他拿了浴巾裹在身上,“你终是要被我睡的。”他丢下这句话,闯进门外瓢泼的大雨中。 终是要被他睡的……吴商这个人,在我面前说话从来都没有研究过“颜面”一词。看他平日里正儿八经的一个人,跟别人说话能眨眼就不出声,到了我这儿能动手就不动口,动口一定先动手:“登徒子!”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穿好衣服走上楼梯。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住在江边,能听到河水湍急的奔流声。夜色笼罩,山里什么也看不见,不知吴商在这漆黑的夜晚如何前行。水车转得很快,带动流水的声音和雨声、河流声混在一起,让人听了心里发慌。我收回眺望的眼光,推开房门的一瞬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吴商跟我说除了我们两个,没人进得来,但此刻茶桌前,明明坐着一位金灿灿的老妇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急不得 看着眼前老者这通身的气派,我心说也对,这位贵客不是人,而是“仙”。 “桂婆婆?”我试探着打招呼。 那人应声转过身,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小灵儿。”她好像早就认识我的样子。见我湿着头发,她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好像她知道我和吴商一起洗澡似的。 “商儿呢?”她问。 “出去了。”我指着外面,“他说一会儿回来。” 桂婆婆朝我招了招手:“来,到婆婆这儿来。”她神秘兮兮地叫我过去,等我坐下来她居然拉起我的手,笑眯眯地对我说,“商儿视你如珍,总怕你受欺负。他说你生性贪玩,是好伴侣,不是好徒弟。”老人家说起话来像极了我奶奶,只是没想到她会把吴商说得像他孙子。 我只好陪着笑:“道法……确实不太容易上手。” 老人点点头,金色的步摇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将烛光折射得格外耀眼:“我这一套剑法无门无派,招式花俏,适合女孩子练。你会跳舞,既然不修习道法,学来应该也没有机会伤人。” “婆婆怎么知道我会跳舞?”我很惊讶,“这个事情吴商可不知道!” 老者呵呵呵地笑起来,她一动,浑身就飘来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道好闻得很。“我看见你与那山怪打斗,便知道你是有功底的。”桂婆婆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商儿总和军中那些男人在一起,做起事来难免粗鲁,你不要与他计较。等我把你教会了,慢慢收拾他!” 我听得一头雾水:“粗鲁吗……”我回忆着吴商的种种行径,有的时候是有一点独裁,但是总的来说……他很温柔。 桂婆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查看了我肩上和后背上的伤口:“嗯,明日背上的伤便可痊愈,肩伤是重了一些,只学招式的话……不碍事。”桂婆婆很沉静而威严,那日初见她时我以为她是一位年迈的争强好胜的江湖客,今日谈及生活她又格外平易近人,现下说到剑法,她对我伤口和学习剑法的判断又这般卓有见地,让我感觉到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区别。 其实吴商也是修行者,他在医术上的造诣很高很高,我露骨的伤口能在一个月之内长好,如此快的结痂,虽不算痊愈,但不缝针、不用消炎药已是难得。可见他一个土大夫不比帝都三甲医院的外科专家差。 “那就这么说定,明日我一早来叫你。” “急不得。”吴商推开房门,带进几丝凉气。门外雨声潺潺,如银河倒泄。他没撑伞,身上也没有湿,见我正跟桂婆婆说话,他进屋关上门礼貌地向老人打招呼,然后走到我身后说:“伤还要再养几日,这几日我要带她在下面住,等翠翠回来,我再带这丫头回去拜访您。” 桂婆婆思量再三:“也好。”她起身刚要离开,突然转头对吴商说,“后山的气息很乱,姓洪那孩子带来的尸体有一具不太对。你留意一下。”桂婆婆说完便走了,我却因为这句话想起那日闯进房间的那具尸体来。 “对了吴商!那天上楼来的尸体好像不是洪师傅带来的。他们是不是赶着尸体离开凛江了?今日十五吗?外头天气和你的结界有关系没有?” 吴商并没回答我的提问,他好像并不关心这些事,又好像这些事他早就知道而且有所预防,除了刚才洗澡提到雷媛母亲的时候他有些不放心,其他时候他总是这般淡定自若。他缓缓地伸出双手,压倒性地靠近我,在我忍着肩背伤痛后倾着身体躲他时,他终于弯下腰把手撑在茶桌上:“我就是担心这件事,所以才要出去看看。你不让我去,我也不知他们师徒二人死活。”吴商悠悠地说,“小姑娘,若他们二人真的命运多舛,今日没命走出凛江,这人命债谁来扛?” “我。”我仰着头,“怪我。”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因为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林林总总的,脑子早就乱成了毛线球。 吴商瞪我一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上床。”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向床边:“干什么?” “睡觉。”他吹熄了屋里的灯来到我身边,黑灯瞎火的我也不知他是怎么看见床,怎么看见我的。反正他坐下就把我压倒在床上。好在他也没乱动,就只是将我搂进怀里。 “尸体确实出了问题,应该被人换过。那日进屋袭击你的尸体是凛江后山坟里的一具旧尸,旧尸由于久埋地下,阳气早已消散,鬼老太借尸还魂,以此来迫害你。好在我及时到了,不然你又要受伤。”吴商的声音响在我耳畔。 “旧尸……为何尸身不腐,也没有巨人观现象。”我知道,人死后,由于生命过程的终止,使得那些在生活状态时就寄生在人体内的腐败细菌,失去了人体免疫系统的控制而疯狂地滋长繁殖起来。这些数量惊人的腐败细菌可以产生出大量污绿色的腐败气体。这些腐败气体充盈在人体内,使高度腐败的尸体出现颜面肿大、眼球突出、嘴唇变大且外翻、舌尖伸出、胸腹隆起、腹壁紧胀、四肢增粗等各种现象,由于尸体皮下组织和肌肉呈气肿状,有的手和足的皮肤可呈手套和袜状脱落,整个尸体肿胀膨大成巨人,难以辨认其生前容貌。这种现象称为腐败巨人观。一般不进行火化的尸体都会逐渐发展至此。但是吴商说那是一具旧尸,不知为何能保存得如此完好。“若是旧尸,这样热的天气,一个月就只剩枯骨,可是……” “凛江地脉特殊,有些尸体历经百年仍宛如新尸。”吴商起身越过我,单手撑在我耳旁,“洪良语也发现尸体不对,连夜搜寻未果。那具丢了的尸体为坠楼横死,我们怀疑有人移花接木,故意收藏怨念大的尸身,不管做什么,一定不是好事。”“现下你在凛江,我自然要多些小心,偏你又这般粘人…… 第一百二十章 我陪你去 “吴商……”我想说“住手”,可听见自己绵软的声音才觉得,我这是要把他往怀里拉的节奏啊!他又对我做什么了?“你……你作弊……” “没有。”不知是因为关着灯,还是他声音太像无常,我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我一直在区分这两个人,无常是冷的,吴商是暖的,无常是白色的,吴商是藏蓝色的,无常……吴商……除了长得不一样,其他……别无二致。 “丁灵,醒醒,跟我说说无常。”睡梦中我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明月! 我一惊,醒了。 吴商正将我搂紧,吻着我的耳根,如询那样。 惊醒的我拼命挣脱,推他、别开脸:“你躺回去,我们太近了。” “近?”吴商咬着我耳朵,“以后还有更近的距离。”他话里有话,我不知该怎么接,翻身侧对着在上面的他。他竟又将我转回刚才相对的姿势,带着笑勾起我的睡裤。 “吴商,你这叫仗势欺人。”我推开他肩膀,“洪师傅有危险你身为寨主竟然不管!” “寨主忙着房事,他自求多福才是积德行善。”吴商将我的衣服仍在一边,附身将我困住,尽管我奋力挣脱,最终还是被他制服。 “你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担心他会对我做什么。我脑中无数个问号,自己也想不通一个青壮年男子面对我这样一个不着寸缕的姑娘,能什么都不做吗? 能,吴商肯定能。 “你。”他说。 “我什么?”我动了动手腕,“压疼了。” 他与我心口相贴,把脸埋进我发间:“旧伤摞着新伤……你这熬人的丫头。” 我满心想着另一件事:“你知道是谁偷的尸体吗?” “不敢确定。”他躺回床面将我搂紧,“以后行事尽量带着你,总觉得他们的目标是你。”他微微叹了口气,“尸体丢了洪师傅也不好向苦主交待,群山之中又未见丢了的那具尸体出没,水里也没有,一定是被人藏在家里。他们要怨气大的尸身,就一定要有通阴阳之人平衡怨气,不然我不会感觉不到。他们不敢招魂,招魂太容易暴露,所以只能把现有的魂魄炼入尸内。炼尸需要开坛,开坛就必须有我的符箓……这些人短时间内一定不敢动手。”他碎碎念了许多,一边叨叨一边抓握着,我觉得他是在想事情。 “你在想事情?” “嗯。” “想就想,手拿开。” “顺手。” 我内心很崩溃,晃动着想要挣脱。他掌控欲倒是极强:“再乱动我不见得能把持得住,你若不介意我当然愿意身先士卒。” “你下流!” “你那么香,已经很诱人了。现在在我怀里乱蹭,这不是暗示是什么。”说完他陷入沉默,继续冠冕堂皇地握紧手心。 “我……我有我的询了,我说过你就算把我睡了,睡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会爱你!” “丁灵。”吴商用下巴压着我的头,“你知道为何今日之前我都不曾对你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今日才知道你的询是个鬼,他不作数。即使他占有过你,哪怕日日,你也还是个姑娘。”他说完加重了手握的力道,吻着我的耳朵低声继续说道,“不信我们今晚试试,看看你有没有落红。” “你下流!”我抬脚踹着他,“放手!” 他另一只手也环过来,牢牢地箍住我:“你看,我若是想怎样你,必会让你醒着,你声音好听,叫起来娇气,更让人有征服欲。” “啊!”我终于被他折磨到咆哮,可他竟不为所动。我被他弄得心绪不宁,后来只好强迫自己默念净心咒,但终究还是无法静心。我想着找一些其他的话题是不是会好一些,于是问他:“你如何知道尸体的事的?纯推理?” “连夜拷问。”他朝我这边凑了凑,“那鬼老太是雷媛的太姨婆,生前格外疼惜媛儿,许是知道你与我亲近惹雷媛不悦,所以伺机报复。”他说这话时高兴得很,就好像雷家人报复我,他也能得到好处一样。 “明日把我丢到你们寨子里类似广场的那种地方,捆在木杆上,挂个布条写上‘欢迎来寻仇’,这样方便一些。我懒得和那些伺机报复的人捉迷藏。”我把他的脸推到一边,“睡了,勿扰。” “生气了?” 我不知道,至少听了不高兴。但是我理解家里人为雷媛鸣不平的心情,可我终归是要回家的,眼看伤马上就要好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怕我拐走了吴商吗。这很难想通吗?我一定会回家,吴商若是代族长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凛江。所以我们根本不会在一起呀!如果他追着我回帝都,那就不能做族长了,婚事也不必被长老们决定,他为了和我在一起连族长之位都不要,这样的男人肯定不爱你雷媛啊,嫁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这不是虐待自己吗?什么脑回路啊…… 迷迷糊糊地睡下后,梦里我苦口婆心地劝说雷媛放心,又不停地跟她解释我要回家去,一宿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唾沫。 后半夜的一声炸雷把我吓醒了,醒来在吴商怀里,他很暖,被子和他一起盖在我身上。被子很薄,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微冷。我攥紧手里的被子往他怀里躲了躲,他抬起手臂,重新将我搂紧。 “关上窗户吧。” “关上窗户屋里闷湿,容易起疹子,你伤着,要保持皮肤健康。” “冷。” “冷就冷吧,热反而容易生病。” “冷。”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跟你睡了。”朦胧中我卷起被子滚到墙根,让自己呆在被筒里,如此暖了不少。 睡了一会儿,屋外雨声越来越大,就好像天上有个人把无数大米倒在雪花板上。“吴商。”我叫他,“雨好大。”我迷迷糊糊地说,“把雨关了好不好。” 吴商的声音很远,他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好像:“我出去看看,你再睡一会儿。” 他要出去?我张开眼,屋里依然漆黑一片:“你要出去?” “嗯。” “我陪你去。”我摸着床面找衣裳,摸了半天,吴商点亮了灯。他站在桌边抬头看着我,我慌乱地摸着,因为灯光亮起来而停住。四目相对,他眼中有温柔的星光。我伸手够衣服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因为他赤诚的眼神,让我手足无措。 第一百二十一章 依赖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出来,他起先不太乐意,说怕雨淋湿了我染了风寒还要吃他的药。后来他亲手为我套上衣服,再三叮嘱我跟紧他别害怕,拉着我走进雨中。 湘黔一带山势连绵,如此大的雨导致河水暴涨,电闪雷鸣中我借着闪电划过天际的微光,看到湍急的河水如猛兽,吞噬了曾经我和千香抓鱼的码头。 吴商大概是有超能力吧,他也没有捏诀念咒,但是雨也打不湿他。他紧拉着我,那么大的雨,也没淋湿我。看着高涨的水位,我有些害怕:“会不会有洪水?”我问。 他居高临下,看着逐渐没过树枝的河水摇了摇头:“我在,所以不用担心山洪。” “可是雨再大就要淹到下面主街上去了,他们都还在睡觉,不搬上来避一避吗?”我见雨势只大不小,总归是担心,“你河里面的那些水鬼会不会被冲走?”我扯着嗓子问他,“这些水要流到哪里去啊?” 吴商侧头看我:“你问题真多。” 就这么一句话,我生气了。我甩开他的手:“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我捏了金光咒,转身往回走,“你大爷的,淹死你还省了你和雷婵的婚事。” 两步以后我大叫着被人揽腰抱起:“怎么那么大脾气?”他抱着我走回刚才的地方,“这里晚上有狼,你不怕让狼吃了?” “没看见狼,光看见你了。”我瞪他一眼,“你给我扔下去吧,我图个清静。” “才不。”他淡淡地说完勾起唇角,“我站在这儿,一会儿水淹上来你看我站不站得住。” “我有避水珠我不怕,你要是淹死了我就自己回家去。”我盯着奔涌的河水,总觉得那河水就快涌出河道了。 “言外之意是我不死就要跟你回家去,对吗。”吴商似乎根本没在担心愈涨愈高的水位,他处事泰然,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我玩笑,我不明白,难道他真的不担心山洪或泥石流灾害吗? “随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反正我肯定要走。”我指着山下,提醒他江水已经淹到路面了。 “这里离不开我。”他放下我,又让我离他近些。我见那河水已经爬上主街,水花如狼似虎地往路面上窜,眼看着就要爬进民居,正想用什么办法才能通知到各家各户上山避难。忽见身边白光乍现—— 吴商正捏诀念咒,那指诀一重接着一重,宛若莲花层层盛开,快到我根本看不清。那些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泻,铺洒向河道两旁。霎时寒气四起,犹如冬日彻骨的寒,白光所到之处形成一堵洁白的墙,将咆哮的河水挡在河床内。我一时看呆了,无法相信人世间竟还有这般法术:“你……是金山寺的法海吗……” 山雨与平原之雨不同,主街上各个路口都开始积水,雨水从山上流下来滚着泥沙和石子。吴商瞧了一会儿,凭空一捏,两指间出现一道赭红色的符。不等我看清,他便将那符抛向空中,指诀变换,他指尖有金红色的光圈。忽而他直指空中的符箓,一声雷响,将那符箓劈成一张巨大的网,吴商手腕微颤,那张网便自己个儿飘到山上,将山罩了个严严实实。雨夜里,一张网罩在山上,时不时地闪着血红色的光芒,看上去诡异无比。 吴商凝神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河面,少顷,他像是松了口气:“回吧。” “回?”我大惊,“你走了这些不会消失吗?” “不会。”他指着山下奔涌的河,河水已经高出路面许多,不过寒气四溢,那白色的光像腊月的风,将两旁的河水冻成一堵墙,此刻山洪就在墙里,墙外只有大雨。“那白色的墙会随着水势越来越高,通到天上也是也可能的。”他说,“凛江每逢大雨,三日之内不许生人出门,否则董刈会亲手诛杀。丁灵,你是唯一见过这样画面的人。”吴商说到此忽然将我搂进怀里,“求我别让他杀你。”他冷傲的目光刺进我双眸,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这眼神让我无法自拔,就像……就像那日询坐在我家,他的下属来向他汇报莺莺的事,他那会儿冷冷的“嗯”了一声,虽不是看我,但也是这般寒冷的目光。 吴商忽将我横抱在手,大步朝他那栋小楼走去。我们回房时天已蒙蒙亮,他坚持让我再洗个澡,因为寒气太重,我手脚冰凉。温泉水并不是取暖的温度,他化符入水,水温没一会儿就升起来了。三伏天里寒气逼人,还是在南方,这是我头一回遇到。 躺在池边我有些倦怠,吴商将我搂进怀里,赤裸相对本应是令人面红耳赤的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我一起洗澡的时候不穿衣服和裤子。虽然有浴巾隔着,但也算过于暧昧不是吗?但我们似乎都没有面红耳赤。我很累,没有心情和他嬉闹,他样子也很疲惫,大约是刚才在外面又打光、又撒网的缘故。把我搂进怀里大概是担心我因为水太舒服而沉到水底去睡。他更在意我我后背上的伤,说是不能泡在水里太久。我问他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他摸了摸,说结痂已经退掉,伤口本身也没有涉及筋骨,算是痊愈了。 刀伤四天就能好,真是厉害。除了最初上药的时候疼得不见天日,倒也没什么不能忍的。我来到凛江后确实总在受伤,现下已经习惯了吴商的药,觉得那种疼也不是没办法忍。吴商说是因为我这一次没伤得太重,还说了别的什么,可是我没听见,因为水太暖,他肩膀太宽阔,我就这样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吴商……”我喃喃道。 “嗯。”他轻声应和着。 “吴商……”我心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我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深。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微风带着冬日里才有的寒冷将我吹醒,我睁开眼,吴商正在关了门。他快步走到床边:“醒了就好,我给你找衣服。” “这里没有我的衣服。”我裹紧被子,“好冷啊,这温度能跟bj的冬天媲美了。” 吴商从床尾的墙柜里拿了很多衣裳出来,我一时间看傻了眼:“我妈把我所有衣服都寄过来了?她这是不想要我的节奏啊!” 吴商丢给我一套珊瑚绒的睡衣:“穿上。” 我边穿衣服边感叹:“你们这儿怎么能有这么冷的天呢?” “上游大雨,山洪来时总会这样,往年那堵墙都会升到半山腰高,鬼气凝结,阴寒透体,所以才不叫人往外走。”他也换了厚衣服,只不过还是古香古色的中衣,挡住脸的话,颇有询的身形,“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有些年份入夜需要生火取暖。”他说到此轻笑一声,“也不算太冷,从没见山坡上的花冻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来了 我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借着渐亮的天色,瞧见四处都是绿的,那堵白色的墙果真已升了老高,江水已和腰路一般齐了。高大的水车被白墙隔在外面,连机水碓停止了工作。洪水如猛兽翻涌,万马奔腾,就在我触目可及的不远处,这画面会让我觉得心惊胆颤,毕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 雨还在绵绵的下着,天空中浓云密布,没有阳光,潮冷和潮热一样难熬。 吴商从我身后走过来关上窗户:“再睡一会儿,我借你的避水珠用一下可否。” 我点点头:“用吧,只不过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拿。” 他朝我伸出手,我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挡在身前:“不能用它做危险的事,也不能把它给别人,因为这珠子还要还给它的主人。” 吴商收手,一步步走向我,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将我困在墙根。我以为他要硬抢,抬手去推他。他邪魅地勾了勾唇角:“我不要珠子,”他说,“要你。” “你走开……你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他不说话,弯腰扛起我,转身走回床边将我撂下。他如此举动有点粗鄙,或许如桂婆婆所说是由于常年和男人打交道的原因?我也没见他跟小白以外的男人打交道…… 我因为被他撂在床上,后背微有些痛。正抬手揉自己的肩背,他的手却趁机划向了我的睡裤。 “吴商!你疯了!”我去拉他的手,被他拨到一边,他拽我睡裤的时候略有迟疑。我借机拍开他的手,他却俯下身:“你这磨人的丫头……我为什么总顺着你。” 此举让我心有余悸,不想说话,想回家。很快他觉察到我的不悦,躺到我身边将我揽进怀里:“丁灵,我也是男人。”他一声叹息响在我耳边,“你说你是他的,在我看,你是我的。” “我要回家。” 他不做声,终于在沉思良久后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柔声道:“好。等洪水退了,我送你回去。” 我原以为听到他说要送我回家时自己会开心到起飞,可现在他真这么说了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要回家去了。可是我还没有救小白呢,我还没跟千香玩尽兴呢,我还没跟桂婆婆学剑呢,我还没拿到我需要的那些东西呢…… “古墓里的东西可以借给我吗?用完还给你。”我问。 “可以。”他说。 “我的肩伤……” “我配好药,写清用法,给你带上。” 我还想请他到我家做客,想向爸爸妈妈好好介绍一下他,告诉他们他很照顾我,他救了我。可我知道,这里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这里……他很宽阔,我靠着觉得很暖很踏实,他心跳并不快,一下下敲击着我。 我觉得他会说些什么,可他没有。烛光闪烁,蜡油流出了古朴的线条。他始终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吴商。” 他长长出了口气,将我紧搂进怀中,让我觉得呼吸困难。他温凉的脸颊贴在我额上,在我因觉得冷而闪躲的时候吻着我的发。 他看我的目光如困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不能给他回应。他紧贴着我,隔着衣服我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我逃开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他也没再强求。 他很香,那香味催着我睡觉。我忽然意识到这味道似乎只在我和他冷战、起争执或者……我说不清。但我大概知道了些什么,这味道似乎只对我一个人来说有效。每每与他相处,最终都是我被他浓烈的香气放倒,逃不开,躲不掉。 梦里我帮小白一家解了诅咒,和千香一起去马尔代夫旅行,还在瀑布下面和桂婆婆学了剑法,又背上了古墓里的几口大锅,吴商划着船送我到火车站,我开心得合不拢嘴。这梦真是奇特,我竟要背着锅去还原元洛的魂魄。 梦里火车开启,雷媛出现在火车上,她手里拿着一条蛇,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我大叫着不要,说我已经要回家了,吴商是她的,我不跟她争。这时候吴商出现在我身后,他变成了询的模样,接过那蛇放进我手里,然后牵起雷媛的手,他看着雷媛,轻唤一声“珠儿”,我便觉得如荆棘捆绑全身。我心好痛,我想哭,可是我被疼痛占据了全部。星主,你骗我,你说你帮珠儿存着她的魂魄,你说养一养再让她转世投胎。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三三。”冰凉的手臂从我身后伸过来,将我搂进那个消失了多日的怀抱,“我的小丁灵。” “你放手,去找你的珠儿吧,放手!”我拼尽全身力气挣脱,可他力气那么大…… 询,我的询。我怎么能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接受不了的,即使她是你的妻,即使她救冥府和天下苍生于危难,即使她理应重生……我还是不想把你还给她。我也爱你,虽没有她爱得那般持久,却和她一样爱得那般热烈。 “嘘……”他在我耳边轻轻说,“我的袖子被你踩到了,你让我怎么放手。”他说完我凝眉去看,果真那流云广袖被我踩在脚下。我还没来得及抬起脚,他便用宽大的袍子将我拢住,周身霎时一片阴冷。 “可想我?”他柔声细语。 想吗?当然。好在凛江这块地方不大,事情却不少,我每天忙着遇险,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想他。 他像是看懂了,问我:“你爱上别人了?吴商。” “没有……”彻骨的寒从他的方向传向我,我竟觉得心虚。 “你从未拒绝过他的亲近,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解释不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拒绝。 “你好冷……”我顾左右而言他。 “冷是因为你离开我太久。”说完他将我埋进怀里。 我本应早已习惯他冰冷的体温,可不知为什么,今天觉得他格外冷。而且重。 “询……你好重……” 他不以言论回应,只是盯着我。须臾间有冷风吹来,我张开眼,清冷的光从窗口铺洒到我眼前。我凝神往外看,以为会是凛江的白墙高耸,却觉得颜色不对。再往远处望,仿佛是群山连绵。一阵花香拂过,有粉色的花瓣飘入窗口,我才发现,这地方我曾经来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醉 山海经云:“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这里是冥府,他曾带我来过,那一次,我如被烈火焚身。 “度朔山。”我望着窗外枝头的粉色花朵,“你带我到冥府来了?” 他伏在我身后缓缓松了口气:“乖,终于看见了吗……”他咬着我的耳廓,“当日聚神,三日固魂,七日定性,四十九日转阴阳。你这小丫头总是上蹿下跳,从来不肯呆在家里,足足拖到两个月。六十余天,是想累死我。”他边说着话,边吻着我,声音如流云似坠雾,弥散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是我听过最随意却最清冷的音色。 双目依旧有些模糊,我仔细地辨认着,眼前的景致愈发清晰起来。窗外枝头花灼灼叶蓁蓁,桃树的粗枝绵延望不到尽头。桃花在阴风里摇摆,花朵丛丛簇簇,这恐怕是冥府最静谧的一处风景了吧。若日日坐在这里看桃花簌簌飘落,再配上一壶小酒,其乐无穷。 风中摇曳的花朵浅笑,有花瓣落在我脸上。雨露滋润,他将我揽进黑暗深处。有冰凉的发落在我手臂上,那双会握剑捏诀的手将我往他怀中搂了又搂:“我曾三次带你来此,你次次告诉我只有黑暗。无根之魂不归冥府,见不到我冥府大好河山。我怕,怕你是他的,怕我此生再不能有你。”他音色纯柔,点燃我心中点点火焰。我紧拥着他,他的吻热烈,失了魂一般地将我层层剖开。 “你喜欢这里?”躺在他怀中,我望着无边无际的桃花。 “我喜欢你。”他将那白色的衣袍盖在我们身上,“要缠着你一辈子。”说完他一口咬住我的颈项,开始贪婪的吮吸,然后我听见吞咽的声音。 “询?” “疼?” “不疼。”有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我抹了一把,看见满手的鲜血,“你喝了我的血?” “我给了你多少我的,尝一尝你血液里我的味道,不可以吗?”他说完又一口咬下去。“丁灵……你可真是香甜清爽。”他声音慵懒,听上去像是醉了,醉在我的血液里。 冥府无常,因为饮了我的血,两口,所以醉倒在度朔山的大桃树的树洞里……这算不算是个笑话? 我披着他的大白袍子,赤着脚,坐在树洞边。郎当着两条引以为傲的大长腿,吃着一只猴子送给我的大桃子。觉得自己特别像是来冥府劫财劫色的妖女。 有个长相凶狠,眼睛大大的中年男人从远处走向我。他手里拿着大斧子,见我悠哉地吃着桃,远远地问:“阁下何人?” 我想着这里是冥府,估计我自己也算是个鬼,没什么可怕的,就说:“丁灵。” 结果没想到对方忽然跪下拜礼:“末将给小娘娘请安,不知小娘娘移驾冥府,这就叫人去禀报帝君大人。” “帝君大人!?”我惊呼,“不行不行,我不能见他。” “不必禀报。”一个严肃的声音响在我头顶,“我早就在这里了。你回去吧。” “是。”那人恭谦地行礼后退下,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我手足无措,上下两难。帝君大人来了,而且他说他早就在这里了,那我们两个如此动静,他就算是个聋子估计也能感受到气息不对吧,况且他不是聋子是个神仙,至于我……我穿着无常的大袍子,估计也是衣衫不整的怎么办呀…… “不必惊慌,我也懒得下去。”帝君大人冷冷地说,“他呢?” 有时候我觉得帝君大人和无常才是真爱,他们两个好像总是形影不离。初见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前后脚出现;后来在学校里,无常和汝南公主有矛盾的时候,帝君大人又出现了;在禹州,帝君大人几乎是尾随无常出没;在天庭,据说询挨到第二十九鞭的时候帝君大人就违逆紫微大帝的旨意,擅自作主把询带回了冥府。还有无常坐忘的时候,帝君大人竟然亲自看着他……以我所知道的无常的神职地位,对应到人间来看的话,帝君大人若是帝王,那无常撑死了算八品芝麻小官。哦对了,无常是冥府的谢帅,所以他在战乱时期就可以算是一品武将。可现在和平年代啊……为什么他俩总是形影不离? “丁灵,你脑子里又在胡乱想什么?”帝君大人的声音打断了我,“本君问你话。” “哦!”我赶紧对上面拱手道歉,“帝君大人,对不起,无常他睡了。” “睡?”帝君大人显然不知道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是啊……他好像……醉了。” “醉了……”沉默片刻后,一道黑影出现在我眼前。淳夕今日未着正装,但即便是常服也是玄色暗绣团龙密纹。见我这般坐在树洞上,他轻了轻嗓子,转身背对着我:“衣服穿好。”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帝君大人慌张,我想笑,古人好像就是坚持着古人的价值观,稍微露一点胳膊腿出来,或者头发杂乱一些,就不能算是……衣冠整洁。这要是放在现在,大家一定会对我说:你穿太多了吧!这么长,热不热? 考虑到我的小命,我还是重新整理了一下那宽大的袍子,由于无常比我高了一大截,所以他的衣裳我怎么穿都不存在整齐感:“不好意思,我的衣服被他变没了。只能穿他的。” “他醉之前做了什么?”帝君大人背对着我问。 “咬我。”我说完隐约觉得帝君大人听后颤了一下,“emm……他饮了我的血。” “血醉……”帝君大人微微叹了口气,“精于算计。” 我自然是满脑子问号,为什么饮我的血,醉了,就是精于算计,他算计什么了? “手伸出来。”帝君大人未转身,抬手伸出三根手指。我知道他要探我的脉,吴商也喜欢这样。于是恭敬地把手腕递过去。片刻,帝君大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三魂尚算稳妥。我送你回去,他醒来我跟他解释。” “不劳费心。”身后的他不知是真的醒了还是还说着醉话,一把揽住我,躺回了无边的黑暗。他竟然对帝君大人说“不劳费心”,估计还是醉着。不过为什么沾了我的血就会醉……着实令人想不通。 我醒来的时候在吴商房间里,四周依旧很冷,是那种冰冻般的寒。穿越阴阳之间,我总觉如梦似幻,仿佛这一切都是假的,却又无比的真。 “做梦了?”吴商问。 第一百二十四章 鼓声 吴商坐在桌边,他盯着桌上一颗飘在空中的珠子,那珠子正不停地转着,珠子周围是白色的水汽,那些水汽凝结在一起汇成点点滴滴的水珠,滴滴答答掉落到桌面一个白色的大盘子里。我看着那宋瓷的大盘子,真想装书包里带回研究所去。 “屋里水汽大,我怕你着凉,借珠子来收一收水汽。”吴商似乎有些不高兴,他翻手间,避水珠停止转动,飘在他掌心。他看也不看,将那珠子推向我,触及到我身体的时候,那珠子便消失了。 “你不高兴?” “没有。”他把目光抛向窗外,“天阴着,我担心。” “我有个事情想问你。”我说,“你知道什么是‘血醉’吗?” 吴商闻言凝眉,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血醉’源于一种古老的法术,大概意思就是两个人之间建立血契。一般修为高的一方为主导,通过某种特定的行为或语言交换彼此心血,血灵为媒,灵魂相交。倘若……”说到此,他微微叹息,转言道,“倘若两者之间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人或事,那么其中一方……必死。” “必死……” “因两者之间有血灵为媒为契,所以无事擅自饮他人血便会‘醉’,所谓醉,是为防彼此之间偷换胎骨,窃取修为。” 我听得一知半解:“为什么会偷修为和胎骨?” “血契多为修炼者为求高修为的捷径。可速成,但因血相通,故而更易被转化。” 所以无常是为了用我增进修为?还是为了别的? 吴商并没问我为何问起“血醉”,而是专心操控着那颗晶莹的珠子。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我多少能猜到外面的天气十分不乐观。 起初我以为他担心雨大会有洪水或泥石流,后来我才明白,他担心的并不只是雨,而是长期没有阳光的照射,山里甚至更远处的上游和下游,会出乱子。 那是阴雨绵绵的第三日,吴商为我检查了后背和肩上的伤,他说后背上的伤基本痊愈了,肩上的结痂也已经开始脱落。我比较在意疤痕,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吴商站在我身后见我看个没完,俯下身在我耳边说:“若有疤你来找我,我以身相许,作为赔偿。” “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从镜中看着他,“我这伤终归是在你凛江地界受的,若你江里没有那些水鬼,我也不至于多处伤又丢了印记。” 镜子里的他饶有兴致地思索片刻:“姑娘的意思……在下无论如何都要赔偿?” “那是自然。”我拿起梳子正要梳头,他从我手中顺走了木梳,托起我的发来。看他熟练地梳着那些发,我忽然想起那日无常为我梳头来,“靖云,你常为这里的姑娘梳头吗?”我很少这样叫他,也不知为何,觉得这时喊他吴商会显得见外。 “有女子出嫁,我会在前一天象征性地为她们篦头三下。”他打开妆台上圆形的妆奁,里面躺着我的各种发饰,“令堂确实把你的东西都寄过来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整理好。你小小年纪,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两个楼都放不下。”吴商一边帮我用卡子固定头发,一边弯下腰来看镜中的我,“喜欢吗?” 他手虽然大,头发编得却很工整:“好看是好看,可是年代不对呀……这是哪个朝代的发型?”我侧头看着那编了一半的辫子,“我头发少,梳不出那种很好看的感觉。” 他笑了笑:“我看很好。”说完又继续编起来。 “你是不是有过其他姑娘?”我问,“还很喜欢给她设计发型。” “家中小妹爱美,有一丝乱都吵着要重新弄。”吴商很快用那些黑色的小卡子固定好我的头发,他往后退了一步,从镜中欣赏着我的模样:“好看。” 我托着下巴:“你觉得好看就好看吧。” “你这是吃醋了?”他走回我身后,弯腰把手撑在妆台上:“要不要回床上谈?我都给你。” “滚。”我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寒冷一瞬间席卷周身。那修长的手将门掩上,又将我揽进怀里。 “你又能去哪儿,整个凛江都是我的。就算你连夜逃走,外寨也是我的。” 我转身推开他正在靠近的脸:“你节制一下,我可惹不起二姑娘。非要亲近我,等我回家,让沈星言做个等比例的娃娃给你寄过来,除了体温,保证手感一模一样。” 吴商弯腰横抱起我:“连日阴雨,我给你暖暖。”说着就往床那边走。 我实在觉得他无耻,捶着他肩头要他放我下来。正笑着,忽然一阵奇怪的响动,我们两个都紧张起来。 起初我听着是击鼓声,当当当地敲得不快不慢,很有规律。接着那声音便消失了,我又听了一会儿,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刚想松口气,忽然又听到另一个声音,是那种很多人一起踏步的声音,又不像踏步,而是走路……说不清,但至少不属于我们这个年代。 吴商凝眉听着,他面色凝重,抱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靖云……” “是故人。”他看着怀中的我,“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我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不过想想又觉得……大概我才是累赘。“要是不方便……” “方便。”他放下我,从柜子里给我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那衣裳很薄,就是一条裙子:“穿这个。” 我抖开那裙子,心里微微一颤:这衣裳是我从紫微垣回来那日穿的,那一日,我给了无常。那以后我再没穿过这衣裳,一是觉得这衣服是紫微大帝御赐,穿了就相当于接受他的赏赐,可这衣裳的珍贵程度明明就是给紫微垣女主人准备的,我穿了算什么?再有,这衣裳无常碰过,他碰过的东西,我都想珍藏着,若真要穿……他点头我才肯穿,也只是穿给他一人看。 “顺着河道走上去极冷,只有这一件能真的御寒保暖。”吴商拿起裙带给我看,上面一条银线绣的龙纹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这衣裳带着九紫之炁,丁灵,你的宝贝还真多。” “我……” “要跟我走就穿上它。”吴商又从柜子里拿出了外罩大袖衫,“还有这个。” 我并不擅长穿古人的衣裳,还是吴商帮我系的裙带。他倒是熟练得很,让我着实有些吃惊。 “你为什么会鼓捣这些?” “小妹喜欢,为哄她,确实浪费了很多修行的时间。”吴商将大袖衫罩在我身上,“如此便不会再冷。”他说这话时盯着我眼睛,“今日……”他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开口,“今日就穿它吧。” “你原来不是要说这些。”我握住他的手,“吴商。你想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也没什么,我原想说‘凑合穿’,又怕你不高兴。” “你骗我。”我追着他问,他再无回答。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九字诀 窗外的鼓声又响起来,这一次近了许多。我顺着窗户往外看,此刻是白天,天空阴雨绵绵,除了这,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看不见人?”我想有些东西我是可以瞧见的,一是因为自己算半个修行之人,另外从小不也什么都能看见,所以总逃不开这些事情吗。 “因为远。”吴商从身后环住我:“这河谷原是一片古战场。当年有大军驻扎在此,不料军中有人走漏风声,敌国知道后从两山渐渐形成合围之势,最后将这路大军剿杀于此。英魂难安,徘徊于此将近千年。”他将我转向他,“那之后每逢这样的阴雨天,一连好几日都无太阳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击鼓鸣冤,以战争时的模样排列各阵,一路向前。”他今日很奇怪,说起这件事来的模样有激动也有担忧。 “冥府……没来收这些人吗?”我问。 “水患并不是年年都有,这样的天气每隔几年才出现一次。”吴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斗篷,这衣服不是我的,但做工精致。他将斗篷披在我身上,又从门后的柜子里拿了一把油纸伞,“冥府来过人,也收了这些亡灵,可不管怎么做,每到这样的天气,这些人依旧会出现。” 我听傻了:“依旧会出现?冥府也不管用吗?” “强行收地缚灵进冥府,就是会有这样的隐患。”吴商拿了斗笠戴在头上,“跟我出来吧,今日你会遇见他。” 遇见他?谁?我心里隐隐觉得,这句话才是他最开始要说的。 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我反复琢磨他刚才的话。我会遇见他……谢询吗?他见过无常对不对,而且不止一次见过,不然他为何会知道他今日会出现。又或者他本来就知道谢询是谁……我脑中闪着许多猜测,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句话。或许他一开始就想告诉我今日我会遇见他,只不过碍于隐瞒,不好开口。会不会是这样? 我披着斗篷,撑着油纸伞。细雨绵绵,敲在我伞顶和吴商的斗笠上,寂寞的声响让人觉得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雨不大,可毕竟之前已下了好几日,山坡上的路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些花儿啊朵啊,都已被雨淋得残败不堪,就连蒲草都瘫在坡上。山里到处死寂沉沉,平日里隐约的歌声这几日消失不见了,似乎一切都因为那奔腾的江水而销声匿迹。 跟着他走在山间,左边是翻滚的江水发出的隆隆巨响,右边除了山坡后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还偶有马的嘶鸣。我无法想象大山腹地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吴商领着我往上游走,我以为他会带我去后山,但并没有,他顺着河道,一直往前。随着江水声渐渐远去,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走了许久,山路出现分支,一边崎岖坎坷,另一边荆棘丛生,哪一条都不是好走的路。他牵起我的手,让我收了伞,随即走上那条荆棘之路,带我走向大山深处。 阴云笼罩,白天犹如黄昏,我幻想着自己会看到狼藉的战场,翻滚的浓烟,残缺的断臂,甚至血流成河、白骨露野、血流漂杵。但当我站在山口,看见那乌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时,我才觉得,当时的围剿是多么干脆而残忍。 星月开天阵,山川列地营。看不出是残军败将,亦没有烽火连天,或许这些人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才会这般以待战的模样站在这里。这些死去的英灵整军待发,或许是为了弥补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悲惨结局,想再战一次;也可能是心有愧疚,自责为什么没想到会这般被敌人算计。 “这……” “出师未捷身先死。将帅无颜面对国君与部下,率大军停驻在此,千百年来不肯离去。”吴商叹了口气,“下去吧,都是明白人,都知已是时过境迁。”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魂归冥府还能出来?冥府……关不住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下山,“这不合逻辑啊。” “冥府哪有那么大的地方放这么多人。”吴商松开我的手,“我先下去,你走得太慢了。” “你下去收妖吗?”我紧跟着他,“我帮的上忙吗?” 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对面山脚下:“冥府通往阳间的入口在山谷对面山口,你的询,从那里来。”他说完走下台阶,“跟着我的脚印,别回头。” “若是不跟着你呢?”我问,“带我来,为什么让我自己走?” “修行。”他并没有回头,“别怕,出了事,我救你。”说着他拿走了我手里的伞,大步向山下走去。 雨落在我斗篷上,不知是不是幻觉,我总觉得自己周身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如雨衣一般将冰凉的雨与我隔绝。 他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没几步,周围花草忽如埋伏的士兵,一层一层向我袭来。我捏诀念咒,挥剑斩草,看似简单的事情,可真动起手来竟发现那些草木柔软,毫无着力感。 阴风越来越大,那些被我砍断的草被风吹到天上,带起无数烟尘。明明下着雨,为什么还能有烟尘,南方的天气真是怪得不可思议。我被那些飞散在空中的杂草和烟弄得张不开眼,别说看吴商往哪里走,我连自己都看不清。被风卷起来的草在空中凝结成一片绿色的墙,渐渐将我围住。我的剑,根本斩不断。 我想用神虎提魂诀,可周围哪里有魂。若用五雷诀,这样的场面恐怕我劈得也是自己。用鞭子?得了吧,剑都斩不断的草,怎么可能用鞭子解决。 那些杂草聚集成的墙离我越来越近,这是一种奇特的压迫感,不是从上而下,而是四面八方涌向我,就好像一团团的黄蜂,让人无从逃窜。我想喊吴商,可草叶乱飞我根本张不开嘴。正觉得山穷水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曾教过我九字诀,她那时候告诉我,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或已到穷途末路,不妨试试。这段记忆很模糊了,大约是我在幼儿园遇见那个小男孩以后没多久的事。小时候我常捏,长大以后我并不相信动动手指可以解决问题,此刻,我猛然觉得也许那些指诀,可以让我逃出生天。 这样想着,我松了剑指,原地站定闭上眼,回忆着儿时奶奶教过我的手指“游戏”:“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儿时的回忆重临心头。我忽觉这些指法其实就是某些指诀的结合,现在我就是用两只手在同时捏诀。 金光万丈,如一把无形的利剑劈开漫天杂草。我正欲念起金光神咒,腰间忽然一紧…… 凝神再看,眼前哪里有什么飞沙走石,哪里有什么草叶连天。此时此刻,我竟就站在河谷里,就站在吴商指给我的“冥府通往阳间的入口”处。千万铁骑,列队于我眼前,威严无比。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转身离我而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教你的九字诀。”冰冷的气息响在我耳畔。 冷柔中,我一惊,回眸便是四目相接。 “无常……” 他眨眼间睫毛闪烁:“这山谷阴气极重,几十万人惨死于此,又是极阴之地,几百年也见不着几次破煞的阳光。”他言语间尽是叹息,“又是一个收人的年份,冥府里的判官也是越发的懒了。”他说到此忽然转了态度,冰凉的手背划过我脸颊,“九字诀掐得熟练,算是给我的小惊喜。” 我一头雾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一个人带得走这些人吗?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此地阴气太重,我怕伤了生人,在外做了一层掩护,以草木为兵,以免生人闯入。你破了我的阵,还真是不得了。如此厉害的人物,我当然要抓过来好好看看是谁。”他边说边勾起我的下巴,柔软的唇印在我唇上。 “若是其他女子,你也这般搂过来吗。”我往后退了半步,等他给我回答。 无常满眼宠溺,他追过来贴着我:“你满身都是我的味道,别说只隔一个山口,就算是逃到广寒宫躲进那桂树林,我也找得到……”他说着又揽住我腰身,轻啄着我耳朵。“指诀捏得甚好,看来不是学不会,而是需要为夫使些手段,时时鞭策。”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他有些陌生,原先他只在乎我离他远还是近,渴望亦或不渴望,怎么今日突然与我谈论起了指诀:“询……” “江南大雨,水患严重。天气炎热,往后少不了时疫。”他打断我,拉起我的手递到唇边,“我要带着这些人去上游拘魂,西北地震,那边也有一档子事等着我,华南瘟疫已死了不少人,都是十万火急的事。还有……边境暴乱……”他咬着我的手指,“丁灵,我的三三……求我快些回来。” 我攥着他的腰带喃喃道:“快些回来。” 他用下巴轻轻磨蹭着我头顶:“你的事我已尽力,三魂之阴阳属性只能再等契机,近些日子老实一些,听吴商的话。”他最后这五个字让我心里有些疏离感,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交给吴商?“冥府还有诸多事等我去做。还记得昆仑镜吗?”他打断我的思绪。 我心中一震:“昆仑镜……卫澄泱……”那日苏莠蓉墓里,昆仑镜现世,砸在了卫澄泱头顶,眨眼间我失去了一个朝夕相处六年的伙伴,我自责,也无能为力。此刻说起昆仑镜,我心中有恨,也有畏惧。 “昆仑镜只在乱世显现法身。”无常凝望着我的眼,“未来还不知有何变故。”他把目光投向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军:“冥府无暇顾及这些将自己禁锢在战争失败中的人,时过境迁,他们的心魔误了轮回。” “成魔了吗?”我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去,那些人除了身着铠甲,与普通人无异。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冷漠,但目光都一致落在谢询的身上。仿佛他就是他们的目标,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策。 “成魔……”无常喃喃地念着,“每个人心中都有魔,他们的魔,我能掌控。你的,我无能为力……”他把吻落在我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好香。” 一阵马蹄声响,一位剑眉斜飞的英挺男子骑着马走到阵前,他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那马空着,我想那是无常的马。男子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打量着我,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他一身戎装,腰间佩剑,看身份大约是一位将军。 我不知这是何意,正疑惑,吴商从另一侧缓缓走来。他见无常并不行礼,也没有打招呼,仿佛我身后的这个人全是空气。 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这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是我的询,他是冥府的无常,我是他的。正迟疑,吴商朝我伸出手:“过来。”紧跟着无常轻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向吴商。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到了吴商手里。这手递手的配合……他们二人绝非初见!我甚至可以说,这样的默契八成是旧相识! 只不过……为什么要推开我……是打算离我而去吗?此行事务众多,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你可舍得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苦苦的等吗…… 我想喊他,却被吴商捂住了嘴巴:“大军溃败于此,成了地缚灵。总在连日阴雨的天气中出现。若赶上灾年,他就会出现。领着这一军,从此出发,从此消失。”吴商看着转身走向马匹的无常低声道,“为将帅者,不怒而自威。他从来一个人,只要他走,这一军的人便肯跟着他走。” 无常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一袭白衣划破这里死一般的黑灰色调。他瞧向我,寒冷的目光深处是我依恋的温柔。风微微吹起他散在肩上的发,吹落几分闲适与潇洒,我极少见他束发,永远一副悠闲神仙的模样,没想到今日领兵,竟也是这般随性洒脱。他说他曾常在军中,过惯了军纪严明的日子;他说他刚成婚的时候冥府阴军初建,军队离不开他;他说他常在演武场,以至于珠儿等得失了性子,竟亲临来寻……今日我见了才知,军中男儿,果真是让人看过一眼便忘不掉的…… “保重。”无常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距离虽远,却响在耳畔。他调转马头,先锋骑兵随他调转马头,他策马前行,几十万大军随他前行。一人之心,千万人之所向。铁蹄声如鼓,踏破此地肃静。先锋营紧随其后,将士们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谷。他一袭白衣走在队伍最前,无需铠甲,无需旌旗,腰间佩剑便是兵符圣旨。一人、一剑、一马,借雄狮踏遍千山,涤荡妖魔…… “冥府无常,天纵奇才。”“他精于算计,不必为他担心。”“无常哥哥生来就是修行的料子。”“也只有他,不顺心了敢与你兵戎相见。”“我冥府统帅十万大军的无常,今日算是……”“城头画角三四声,匣里宝刀昼夜鸣。意气能甘万里去,辛勤判作一年行。”“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曾认识他,原先总是觉得他吊儿郎当,不认真当差,也从没个正经,到我这里来只为那一件事,夜夜沉醉不复醒。今日见他这般远去,才知冥府是真有谢帅的,只不过他大概不属于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敌人 我目送他远走,直至那白衣墨发的身影消失在山口深处。过去的千百年里,珠儿都是这般看着他的吧,在他最英姿卓越、意气风发的时候。她们相伴三世,在冥府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我才二十四岁,不过是这漫长岁月里转瞬即逝的擦肩而过罢了。我凭什么……奢望他呢…… “丁灵。”吴商叫我。 目送大军远走,我沉默良久:“我配不上他。”我轻叹了一口气,“铮铮男儿,就该她来配。我眼界小,装不了天下苍生。”转身欲往回走,却撞在吴商怀里:“哎哟,你好硬。” 吴商忽而紧紧地环住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硬邦邦的,撞到我头了。” “前面那句。” “说他是铮铮男儿,必得是皇家贵胄或胸怀天下的好女子才能拥有。我,配不上。” 回去路上吴商一直牵着我,我甩开他很多次,他依然执着。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甩开你。”我又一次抽回手。 “你气我先前松了手。” “我是觉得你离我理想型差得有点远,不想让你误会我。” “误会你什么?”他把脸凑向我,“是不想我误会还是不想你的询误会?” 我躲着他凑近的脸:“都不想。” “是吗……”他停下来一把搂住我,“下次再见他我们就离这样近,你看他是不是在乎。” 我推着他的胳膊:“放手!”他自然是不听。我继续推:“松手啊你!”他还是不听。“你再不松手我叫人了!”我晃了晃身体,“吴商!” “尽管叫,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救你。”他满目笑意,“你的询可是去忙了呢。” 我推他的手臂,又用头顶着他胸口,甚至整个身子往后仰,不管怎样,他都不放手。后来我累了,挂在他胳膊上:“背着我,没力气了。” 他忍着笑:“我这是自讨苦吃是不是。” 随他怎么说,我举着伞趴在他背上,满脑子想着谢询离去的画面:“吴商,你怎么看我和他?” 吴商大概常常走山路吧,即使背着我,依然步履轻快,没有觉得山路很难走的样子。草叶上有水,我踩在上面会觉得滑,他全然没有。“何必在意别人眼光。”吴商侧过脸来,“如果我说人鬼殊途,你会离开他吗?” “他不是鬼!”我极力争辩,“你看着他是鬼,但实际上他……他……” “是冥府无常。”吴商绕过几棵大树,走上一条细窄的上山的路,“就算是神,也是先死变成鬼最后才成为神。” “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你不能说点正面评论吗?”我抖落油伞上的水,重新把伞举在我俩头顶,“难怪除了小白,没有人愿意跟你玩。” 吴商冷哼一声:“没人愿意……那这样,明天我在山上立个牌子,写‘欢迎光临’,你看看有没有人来。” “你那是靠美色吸引妹子。” “那我改成‘女士止步’,如何?” “好啊!超过十个人来找你……不,超过三个人来找你,就算我输。” “当真?” 我觉得他葫芦里没放什么好药,赶紧给自己找了两个台阶:“当真,但说好了,是找你玩,不是找你谈事情。还有,我输就输,绝不许你什么。” “什么都不许,谈输赢又有何意思。”吴商放我下来,“自己走一会儿吧,前面路窄。” “赌近盗,色近杀。你是修道之人,难道不明白吗?我若许你什么,那与赌何异,与色何异?”我提着裙子走上上山的路,觉得自己的回答真是在理。 吴商忽然从后面揽住我,将我甩向身后,我惊魂未定已见他翻手出剑。对方一袭黑衣,身段纤瘦,那人蒙着面,手拿一柄短剑。我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看出手位置,必是要害。好在吴商敏锐,不然我只能认栽。 吴商出手便是杀招,他手腕轻挽,以剑身别过那人短剑,抖腕间短剑被他一挑离了手,长剑直刺那人心口。那人定是行走江湖的老手,他剑虽离手但并不惊慌,侧身巧闪,一跃飞出山崖。那黑色的纱衣在细密的雨水中飘出一番水染墨成浊的线条,我看得出神竟觉得这身形似曾相识。正冥思苦想,忽觉从黑影的方向传来一缕阴寒的杀气,赶忙捏了剑诀去挡。长剑悲鸣,“呛”地一声闷响,我被那力道震得向后倾斜。幸而吴商一直拉着我拿伞的手,不然我肯定要滚下山。等我站稳再定睛去看,那黑影已消失不见了…… “什么来路?”我站定问他。 “敌人。”他捏诀念咒,身前出现一片白光,不容我问,他一把揽我入怀,从那白光穿了过去。恍惚间我凝神再看,人已站在吴商屋里了。 “这……”我才明白那日他为何如此快的回到小屋,“你上次是不是就这样回来的?” 吴商并未松手,他紧了紧手臂,我被他勒得有些呼吸困难,他一双明眸如利剑,死死盯着我:“丁灵,你的九字诀是谁教的。”他成功地避开了我的问题。 我觉得吴商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时间拿捏不好他是生气还是紧张,原本要推开他问个明白,可他这般盯着我,我的手竟不敢再抗拒:“我奶奶,在我还没上学的时候教我的。我一直以为是个游戏,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你左手也能捏出剑诀?”他追问。 “两只手……不应该都能捏诀吗……”他的问题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平时吃饭不也是左右手配合。我……又不是左手残废。” 他眯起眼:“左手能捏鞭吗?” “能,不过长短好像说不准……”听我这样说他又将我往他的方向紧了紧,我实在是觉得腰身酸痛,撑住他胸膛,“疼!喘不过气来!” 他无动于衷,侧过脸来看着我:“赌近盗,色近杀……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再三挣扎,他始终不放手:“吴商!” “跟你赌输赢不算赌,你今日又欠我一命,说吧怎么还。” “以身相许。”我瞪他,“这辈子下辈子上下八百辈子都是你的,行了吧!我知道你打一见着我就算计着床上那点事,谁怕谁啊,我连冥府的无常都睡过,还能让你翻了天!?”说着我一把推开他指着床面:“上床!现在就上去!”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千香和小白站在门口,他们俩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俩,吴商也有些吃惊。我没想到外面会有人,站在原地悔不当初。可是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烦躁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吴商这么顺手,直接把我带回山顶这间小屋了。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多喝凉水,静心凝神,我知道你把持不住,降降火,别伤了自己。”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去接生 上厕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姨妈光顾,千香缠着我问我这几日到底跟吴商怎么了,我说什么也没有,就是烦他。结果小白也不知听了什么,大白天笑出了猪叫声。我气急败坏地回到吴商的小屋,他正悠哉地喝着茶杯里的水,见我进来对我举了举杯子,满眼好像写了两个字:“去火。” 我肚子疼,趴在床上当蜗牛。小白说千香憋在屋里好几日,心情不好,他带她出来走走,吴商说那水墙寒气太大,还是少出来安全。他也是觉得下面离水近,怕我着凉才上来,不过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他好像上来晚了。 吴商说下着雨山路不好走,叫董刈去给白家送了句话,就留千香和小白在上面休息。他让千香带我去洗澡,终于我可以玩一玩他一楼的淋浴了。水很暖,我一直站在水里不肯出来。千香下来看了我两次,第一次她害羞的跑了,第二次她干脆倚在门上:“姐姐,你真好看。” “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穿衣服也好看?” 千香点点头:“真好看!肩膀好看,腰身好看,腿也好看。”她红着脸,“胸也好看,屁股也好看。” “你出去!”我捂住胸,“你去看雷媛,她比我更凹凸有致,绝对更好看!” “二姑娘没有姐姐白,身材虽比姐姐好,可略显妖娆。还是姐姐更好,恰到好处。”千香这小丫头,出口都是隐晦的段子。 “幸好我不妖娆,老天保佑。不然指不定还要遭多少人惦记。”我用头顶着石壁,“那洪水赶紧退了吧,我可要回家去了!” “姐姐要回家去了?”千香站直了身子,“吴商哥哥舍得?” “我走不走可不是他舍不舍得的问题。”我拿了毛巾擦头发,“姐姐我还有很多正经事,再说,两个月没见家里人,终归怕家里不放心。”裹好头发再看千香,她眼圈竟然红了。“别怕,姐姐办完事还回来呢,既然知道有你们在这里,我肯定常来玩儿呀!到时候给你带各种各样的礼物,要是你可以出寨子,姐姐带你飞到马尔代夫去!” 千香抹了把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去了。我赶紧关了水,擦干净穿上厚厚的睡衣。还没走到门口,吴商便推门进来了:“你跟她说什么了?”他好像有些生气,满口质问。 “我跟她说什么了?”我用毛巾擦了擦脸,“我跟她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怎么,我还不能跟她说点你不能知道的事了?”我今日火气好像特别大,也不知是为什么,“我跟她说水退了我就走,还说我会回来看她,会带她出去旅行。犯法吗?” 吴商盯着我,他紧攥着拳头,我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意我惹哭了千香?还是在意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千香?又或者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太费脑子了,我不想猜。 “过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想着自己没什么对不起他的,也没什么说错的。就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副“任你处置”的就义感。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感觉两个人在较劲,可仔细想想又不知为什么跟他较劲。总结了一下,就因为他质问我吧,反正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我不能接受。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吴商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我一个趔趄跌进他怀中,温暖瞬间将我包裹。我说不清,也许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也许我刚洗完澡正觉得冷。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我是生气了,气他跟我说话态度不好,气他质问我。所以他抱我的时候我象征性地推了推他,自然是没推开,所以就老老实实呆在他怀里。 “你再说一次‘走’看看。”他声音很轻,可是很凶。 我又象征性地推了推他,心里觉得怪怪的,这话是凶,可我不怕,也不厌烦。 “说呀。”他咬着我的耳廓。 我闭上眼,不再理他,腿软,心也软。 晚上,吴商坚持让小白自己跟千香睡。他说得很直白,很露骨:“她是我的,不可能陪你妹妹。”所以我晚上依旧躺在他身边。 “我是询的,我将来是要回去的,你是要娶雷媛的。” “睡觉。”他侧身把手放在我小腹上,一股股暖意从他掌心传向我。 我闭上眼靠在他身上:“如果我到家了还想你,我就飞回来嫁给你。”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询他有珠儿,我总归是多余。如果我依赖吴商成了习惯,倒不如和他在一起,“只不过我不能离开我的工作,所以我们相隔两地写信来往就好。” 他哼了一声,听上去很不屑。 我扭头对他说:“我是认真的!” 他闭着眼:“是,认真的胡说八道。” “知道就好,收收心,好好做你的寨主。将来我回到家,一定把住宿费和医药费都付清。算我给你和雷二姑娘成婚出的份子钱,保证不给你丢人……”我们嬉笑着说了许多话,我听出他声音有些累了,就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很快吴商也睡了,我觉得他耗费在我身上的精力太多太多,能让他多休息就多休息吧,成日陪着我说话,也真是难为他。 半夜,我张开眼。月明星稀,雨已停。吴商搂着我睡着,呼吸均匀轻缓。我的询走了,他让我保重……吴商,我那时多想让无常带上我,可我害怕,我怕和他走后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醒了?”身后的他轻声问,吓得我一颤,他紧了紧手臂,隔着厚厚的衣裳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温暖,“到我怀里来睡吧,不然你一宿都睡不着。” “你醒着?”我翻身面对着他。 “你醒着我就醒着。”他抬起手臂将我埋在怀中,清苦的味道瞬间将我包裹,果真是有依赖性的,闻不到就睡不着。那甘洌的香气萦绕,闻到,秒睡。 第二日一早,几声鸟叫吵醒了我,我浑身乏力不想起床,吴商说他要到山下看看水势,让我与他同去。我不肯,趴在床上赖着,求他再陪我睡一会儿。 “自你来,我每日都要多睡好几个时辰,多做好几顿饭。” “我就要走了,多有叨扰,望大人海涵。”我眼皮也不抬一下,忽觉身上一沉,“你干嘛,大早起的也不让人安生。” 吴商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想多睡,今晚就早睡,不要每日拉着我聊到夜半。” “姨妈痛,睡不着。”我虚虚地张开眼,“吴大夫能不能给治治?” 吴商闻后扣住我手腕摸了脉,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南方潮湿,山间阴冷,你自然是要痛经。今日先忍一忍,我给你熬了红糖水,一会儿记得喝。我今日有事缠身,顾不得你,给你做的无常带在身上,听话。” “你要去雷家?” “我去接生。” 吴商走后我脑补了各种各样他给别人接生的画面,一直补到他第一次给人接生……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看他不顺眼 “姐姐!”千香跑进屋,带着一股凉风,“姐姐姐姐,你快起来,吴玄来了。” what!?我“噌”地起身,麻利地洗脸刷牙:“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你哥呢?” “我哥在外面啊,他怕进门看见不该看见的就没进来。”千香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姐姐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吴商哥哥给我找的。” 我擦干脸上的水,见千香今日穿了晚清民国风的衣裙,看上去很清爽,少数民族的姑娘穿起汉族服装别有一番风情,江南的恬静、山野的妩媚都被盘扣锁在领口、斜襟与喇叭袖之间,当真好看。 “不冷吗?”我看向窗外,河水湍急,山洪虽有退势却依然汹涌。那白色的寒气一层层逼向民居,“我记得吴商说有这墙的时候不让你们出门的,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白天能出来啊,只不过前两天大雨,冷得发抖。今日雨停了,自然是要出来的。不过天色暗下来前就要回屋去,山里阴气此间最重,吴商哥哥怕生人被吓着。” 我刚涂完精华,吴玄的声音便响在门外:“家里不让男丁留守,我就过来了。想着二嫂一个人在山上寂寞,我来陪陪她。” “你二嫂应该在山下雷家,三少爷怕是糊涂了。”我穿好吴商为我放在枕边的衣裳,他这里复古风格的衣服比比皆是,以前我系扣子要低头扣持半天,现在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我二哥不是为了姑娘要与雷家退婚吗,既如此,姑娘不就是我未来嫂嫂?”吴玄言语轻佻,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有种被语言侮辱之感。我因为生理期脾气暴躁,特别想提剑出去砍他舌头。不过无常总教育我要心存善念,戾气太盛总归要祸及自身,所以没办法,我只好默默忍受。 好在吴玄也没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我收拾了收拾房间,觉得算是整洁,揣好吴商给我的“无常”,我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没有阳光,依旧是阴云密布的一天。宣翊一身蓝色长衫站在门口,长衫外还穿了一件丝质长褂:“你这是混搭风吗?”我问。 “我冷。”他搓着手臂进了屋,“再不出太阳就该生火了。” 吴玄也跟着走进来,他对着我做了“请”的手势,意思是让我先坐。我心里总是觉得这个人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躲他远一些,他身上寒气很重,或者说带着一抹死尸一般的青灰色感,让人,至少是让我无法接受。 我给他们倒了茶,拿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宣翊望着我:“他不在你应该算半个主人,坐那么远做什么?” “透气。”我将长桌上养鱼的笔洗揽到面前,“你们凛江还真是不一样的世界,三伏天大雨之后温度能和北方的冬天媲美。这就好像泼了一身水直接冻在冰箱里一样,可真要命……”我想让吴商早些回来,因为我肚子疼。 避水珠防水、防潮、防过分出汗,可是它不防冷,我坐在窗口,一股子一股子凉风往屋里灌,可我又不想离吴玄太近,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阴戾之气,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让人觉着他很残暴。我不说话,屋里的其他人也不说话,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最终还是小白打破僵局问道:“今日是三少爷有喜?” 吴玄客气地笑答道:“去年收的通房丫头,今日生产。我二哥说今日是冥历“炥萤年虫沁日”,五行从木,家中水命、火命男丁皆不宜留院,我就被赶了出来。其他和我一样被赶出来的人在江边守墙,我偷得清闲。母亲守在家中,自然比我能帮的上忙。” “虫沁日……”我心里疑惑不解,冥历的日子和我们阳间的日子叫法不一,这在我读冥史的时候就知道了。说到年历,阳间以天干地支纪年算日,无非就是六十甲子一轮回,不知这冥府纪年算日是不是也同我们一样有固定搭配。都说人间一日,冥府一年,吴商又怎知冥历今日是何日呢?最关键的是,这几个字怎么写? “可算过得子还是得女?”小白开启八卦模式,又在探听别人家隐私。 “不曾。”吴玄摆弄着手里的茶杯,“说也奇怪,我们吴家从高祖那一辈开始人丁逐渐衰落,太爷爷妻妾六人才生了父辈兄弟五个,加上太爷爷堂兄弟家的两个叔伯,一共也才七男。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们兄弟三人,不管是哪家承袭家主,恐怕都得多娶妻,不然这家族早晚要凋零。” 我心说就你这世界观也生不出儿子,色字头上一把刀,先把你遗传基因里的“y”给你砍成“x”! 吴玄说完这番话忽然扭头看我:“我看丁灵倒是多子之相。” “多你大爷!”我拍案而起,指着门口对吴玄怒吼,“老娘缺你看啊!给我滚出去!” 千香目瞪口呆,吴玄也被我吼得一怔,小白捂着眼睛对我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坐下:“你吃火药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八字不合看他不顺眼,你们在这儿聊吧,我出门透透气。”说完我起身夺门而出。 千香见我出了门,赶忙跟上来:“姐姐姐姐,你也太可怕了吧,三少爷几时让人这样骂过,而且,您怎么把大少爷的父亲一并给骂了?” “我没连他太爷爷一并骂了就算便宜他,还妻妾六人,当自己是皇帝三宫六院吗?娶那么多忙得过来吗?最后怎么死的,精尽而亡?”我走上上山的路,“我看他们一家子里里外外都没什么好人。” 千香紧跟在后面:“姐姐你可别这样讲,吴家老老太爷是吴商哥哥出生前才去世的,活了一百多岁呢!” 我翻了个白眼:“乾隆是不是也活了挺久的?” 离吴玄越远我这心里就越舒服,不知不觉间脚程稍稍快了些,千香一路小跑,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她拉住我:“姐姐你走得太快了,你什么时候能走这么快的?” 我被她问得一愣:“快吗?” 千香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忽然闻见空气中有焚香的味道。我俩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竟听见前面山路上似乎有人声。 我仔细地听着,是地方话,我听不懂。千香也努力的听着,但显然她听不清。 “姐姐能听见他们说什么吗?”千香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好像还是有点远。” 我拉住她:“别往前走了,我听得清,但听不懂。”说完我仔细听着,把听到的那些奇怪的单词零零散散地复述给千香,虽然不标准,但她仔细地辨认着,没听几句,千香忽然脸色大变,拉着我就往回跑。 我一脸懵地跟着往吴商小屋的方向跑:“怎么了这是?” “嘘!”千香不说话,拉着我跑了好一段才停下来改成快走,“落洞女出嫁,他们在找有神的洞。” 第一百三十章 雁菱 洞神!?这位我熟啊!这厮是不是也让吴商那香给熏了,怎么总想着娶老婆。脑中灵光一现,我猛然反应过来:“出嫁?你是说已经有姑娘被盯上了?他们要给洞神送个新娘?” 千香似乎根本顾不上回答我的问题,她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越走我越觉得前面似有雾气弥漫,我赶紧拽住她:“千香!上山下山总共一条路,若真遇落洞女出嫁,你这样走不是往人家送亲的队伍上撞!” 千香八字弱,她最怕这些事,现在经我提醒上下山只有一条路,我们可能会跟送亲的队伍打上照面时,她脸色难看极了。 “姐姐,我们快走,也许走到吴商哥哥家门口,送亲的还没过来。”千香急得直跺脚,“快点吧,来不及了!” 我摇头:“前面阴气重,怕是送亲的队伍已经过来了。”说完我朝前路看去,雾气腾腾,明显比先前又重了许多,环视四周,除了脚下的路,就只有一旁陡坡和树林可以避一避。二话不说,我把千香推上了陡坡,“上去躲躲。” 我肩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绕到稍远的地方爬上了陡坡。果然一上坡就看见远处一行人,举着幡抬着棺材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和千香汇合以后我拉着她朝更高的地方爬,树林密集,挡住我们应该不算难事。 千香胆子很小,她躲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姐姐,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我念了金光神咒挡在我们两个面前:“别怕,一般情况下应该没事。我奶奶说,新死的人,怨气不会那么大。” 送亲的队伍从我们眼皮底下经过的时候,我们躲在树后。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我瞧见队伍最前面,打幡的人后面,一个男人背着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姑娘,那姑娘披着盖头,人像是活的,可我知道她八成已经死去了,虽然她手里还攥着红色的手帕。 乍一看这确实是送亲的队伍,不过怎么看都觉得诡异——白色的引魂幡后是大红的喜袍,队伍里有披麻的,还有媒婆打扮的。最奇怪的是队伍中间的棺材,棺材四周点缀着大红绸,棺盖是打开的,里面撒了许多干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银饰。棺材里没有人,人在前头让人背着呢!队伍后披麻的人拿着纸钱,一路走一路撒。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撒纸钱的人在队伍后面走。最最后还有扛彩礼的,花花绿绿的布料,琳琅满目的干果,两篮子鱼干,一大筐缤纷水果…… 这哪里是办丧事,这看着像是去给人上贡。不过队尾举着的六对纸人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这是出殡,除了纸人,他们还带着火盆和纸元宝。 千香躲在我身边瑟瑟发抖,我的金光咒应该掐得不错,至少有这样一道金色的屏障,我感觉不到任何阴气和戾气。 送亲的队伍走上拐角的时候,队伍里一个身穿赭石色大袍的男人扬起手来,走在队伍前的几个人便举起乐器,滴滴答答地吹奏,奏得不是哀乐,而是非常有婚庆特色的欢快的音乐。音乐一响,扶着棺材的一位中年妇女突然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棺盖由专人抬着,走在棺盖后面的那些批麻的人听见那妇女哭,也便跟着哭,只不过这些人的哭声并不大,充满伤心和委屈。 如果落洞女的传说是真的,那么今天就是这位姑娘的死期,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无可避免。委屈大约是觉得老天不公吧,凭什么这传说中的事,竟真的落到自己家。 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我身后的千香也逐渐放松了警惕:“姐姐,这是我头一回见落洞女出嫁。”她声音很小,生怕被人听见。我不说话,因为我总觉得坡下的路面好像仍有雾气。 千香大概也是怕自己又着了道,所以她很谨慎,见我无动于衷,她也不动。我们就这样蹲在树后面,目送着送亲的队伍消失在这条上下山小路的尽头。 “哎呀!终于走了!”千香轻呼一声,“也不知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竟然让洞神看上了!你说也真是,这洞神怎么这样贪心,娶一个妻子不行吗,每几十年就要娶一个……” 我赶紧捂住了千香的嘴:“嘘,别乱说!鬼怪欺善心,小心缠上你。”即使我以最快的速度提醒了千香,终还是晚了一步——从千香看向我身后那惊恐的眼神,和我背后乍起的凉飕飕的阴气不难断定,就这一句话的功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念了金光护体神咒,几乎是同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一个并不太陌生的声音轻唤了一声:“千香……” 这声音很好听,我一直记着,并不是说话的人和我多么地熟络我才记得她,而是她的手艺当真值得人记得。没错!是雁菱,我曾经吃过她家的豆花,也一直惦记着还去吃,虽然吴商警告过我那东西寒凉不适合我。 千香吓得腿软:“雁……雁菱……” 我硬着头皮转过身——跟前的雁菱明艳动人,那日我见她便觉得她是小家碧玉,有着南方女孩特有的杏核眼、瓜子脸,今日这大红喜袍穿在身上,胭脂水粉配以金发簪、钗钏、步摇一番打扮,使这位姑娘更显高贵冷艳。 “你好香啊……”她满眸微动,声如银铃。 “人鬼殊途,雁菱,抱歉我不能以礼相待。”说话间我捏了剑诀,将千香拦在身后。 雁菱身上戾气很重,从她暗红色的眼眉和血红的双唇便能感受到骇人的血戾之气。她缓缓地转身飘向坡下的小路:“我们到下面去说吧,这里太阴晦了。”说完便轻飘飘地移走。她的脚被马面裙挡着,我看不到。 这感觉很不好,我记得吴商曾经跟我说过,如果能看到魂魄用脚走路,那或许还能搏上一搏,因为大地属阳,能走路的魂魄阳气未绝。即使走在空中也不必怕,说明灵魂里还尚存人性。比如我高三那年遇到的红衣女子,她也没立刻就要我的命。 但吴商也说过,就我这种水平,若遇见戾气极大的亡魂……只能自求多福。 眼下雁菱的脚被长裙挡住了,我无法判断。不过光看妆容我觉得她不像是三教九流的普通亡魂,因为她每动一下,我身上的毛孔里都渗进一丝凉气,就好像大冬天有人往你身上泼凉水一样。 雁菱走了几步见我没有动静,便缓缓地回过身来:“怎么,你喜欢在这里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吐血了! “山路气息流动快,方便你吸纳阴气,此地虽有树木,不利于阳光照耀,但树种繁多,或许有沉香木或檀香木亦或山桃木,可以驱邪。雁菱,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早日魂归冥府。”我的剑横在身前,一则算是防备,二来觉得这样做金光咒的力量会更强一些。 “哈哈哈哈!”雁菱大笑起来,忽然她停止了笑声,化作一团红雾扑向我。我本能地后退,就在那雾气快要触到我的时候,白光乍现,将她弹出老远。这一次我看清了,雁菱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她两脚在飞落过程中紧紧并靠着,她根本就不是靠脚在走路,她就是在飘! 腰间一阵寒凉,我低头看见吴商给我绣的小无常歪在我裙腰上。那白光就是这小东西发出来的,也不知吴商给他施了什么咒,竟然这样强大。难怪他念叨个没完,让我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雁菱眯起眼看着我:“二少爷这般疼惜爱护你,丁灵,你可真让人羡慕。”她红色的眼眉颜色越发地重了,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魂归冥府……”雁菱轻蔑地一笑,“落洞女魂归洞神,不归冥府!”她又一次朝我扑来,然而无济于事,她又被那白光弹了回去。 我内心庆幸吴商做事周全,不然我今天指不定要多么狼狈。正暗自窃喜,雁菱忽然冷哼一声,化风而散。我四下寻找,忽然觉得身后安静了许多……千香!猛一回身,千香正邪笑地盯着我:“二少爷怎么没给千香也做个护身符?”她抬手猛一推,我失去重心朝后躺去。眼前的千香紧跟两步向前一跃,雁菱那张娇俏的脸与我迎面而对:“丁灵,这寨子里可不止我和雷家二姑娘想你死!” 说完她一掌打在我前胸上,那一瞬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我胸前,我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以至于被人接住都没能好好看一看身后的人是谁。抑制不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就好像刚吃饱饭堵在三环上晃悠了两个小时,我喉咙一甜,一大口血吐在地上。 身后的人一张符纸贴在千香额前,一袭红色的衣衫被那符纸逼退。小白接过千香,说了句“多谢”,我再去看眼前的人,分明觉得那是我的询正凝眉看着我。 “你来了……”我耳中嗡鸣,觉得只要他在便不必我多想了吧,于是眼前一黑,倒在他温暖的怀里。 “丁灵,我会再来找你。”雁菱的声音响在我脑海里。我不怕,因为我的询就在我身边。他很暖,我听到他的心跳,我的手就在他脖子上,掌心里也有他的心跳。我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裳,谁拉我我都不会松手。 “丁灵。”小白叫我,我不想张开眼,我吐血了,我心口疼。 “姑娘。”翠翠……翠翠回来了?那我也不起来,我的询就在我身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一只手塞给我两粒药,苦。吴商回来了? “灵儿……”一声轻唤,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是他,他身上沉香的味道清冽,只能是他。 “丁灵。你这样抱着他是想做我嫂子。”说话的是吴商,他声音和我的询很像,可少了许多柔情。 等一等……嫂子? 我张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确定是我的询,可大脑开始逐渐清晰起来。我的询不会有心跳对吧,他是先死了变成鬼最后才变成神的,所以他肯定没有心跳。体温……询是冷的,吴商是暖的……眼前这个暖暖的询……嫂子……为什么是嫂子不是无常娘娘?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无常娘娘是珠儿,不是我。无常走了,带着千军万马离开了我。嫂子是哥哥的夫人,吴商的哥哥是吴尽。吴尽……吴尽! 我猛地张开眼,吴尽如水的眼眸里带着“看好戏”的笑:“醒了?” 我想起来,可吴尽收紧手臂看向吴商:“人醒了,我带走。” “你试试。”吴商忽然拿出鬼师刀走向我们,他盯着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明所以,只是想离开吴尽,可即便我再三挣扎也无法挣脱。 “靖云,你这是做什么。”吴尽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捏诀掐了剑指,将一柄短剑握在手中。 吴商不说话,他手一挥,刀光闪现,翠翠一声尖叫,吴尽也倒吸一口凉气。我只觉得肩膀一凉,可没想到接下来是刀搓般的疼。我受伤了!我又受伤了!这一回竟然是吴商伤我! 吴商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紫色的符纸贴在我伤口上冷冷地说:“现在只有我能救了。大哥,放手。” 我心里恨,他竟然用刀割我!他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跟别人抢我!?我想骂他,可我好疼,确定这是刀伤吗……我的妈妈,求你给我寄点麻药行不行…… 吴尽脸色很难看,把我丢进吴商怀里,然后盯着吴商咬着牙说:“你够狠。”语毕他拂袖而去。 吴商脸色很难看,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都走。”这一屋子的人,包括翠翠,一个不剩都陆陆续续逃走了。 吴商小心地将我放在床上,解开我的衣裳检查伤口:“鬼师刀是法器,寻常人被划伤会魂魄骤散。你有遗言吗。” “遗你大爷!” “没有我就开始救你了,不保证能救活,不过你死了我会陪你去死。”他眼睛有些红,大约在我醒来之前生了很大的气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我头顶,又将那符纸一点点融进我伤口一直沉默。他始终不说话,红着眼睛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伤口。那符纸融进我伤口的时候我疼得出汗,他就在旁边给我擦汗,攥着我的手。我拿捏不好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恐惧,因为他攥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男孩女孩。”我为了缓解气氛,找了个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女孩。”他闭上眼,忽然俯下身来吻我,他很烦躁,总是很烦躁,让我跟着他乱成一锅粥,“我来晚了。”他说,声音颤抖,“对不起。”我因他这话傻了眼,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已经很晚很晚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一个人进屋来。这么长的时间,他总是看着我头顶那盏灯,我也想看,他勒令我不许动。符纸融得很慢,过程艰难而疼痛,我想转移注意力做点什么,可他目光犀利让人看了害怕,我不敢再说一句话,静静地等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只能给我救 处理完伤口后吴商去洗了澡,回来后躺在我身边:“你在他怀里睡了两个时辰。”他开口就满满的醋意,我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今夜觉得的他让人捉摸不透,“你攥着他衣裳。”他侧过身来审视我的肩膀,温柔的手指在我肩头轻抚,“你搂着他。” “我认错了人。” “你分不清自己丈夫和别人的吗。”他眼色寡淡而严厉,让人望而生畏。 我躲开他的目光。其实我自己也很自责,听见声音的时候我以为是吴商,看见脸的时候我以为是无常,这两个人都能给我安全感,只不过当时被雁菱一掌打在心口反应似乎迟钝了,一时竟没能再多些思考。 说到雁菱,我忽然觉得自己明明受了她一掌,为何现下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了?当时我得伤的多重啊……吐血是不是就意味着内脏受损? “我吐血了吴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仰起脸,看见他正闭目养神。 听我这样问,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你去找吴尽问问,他救的你。” 这一夜我们再没说别的话,甚至往后的三天我们两个一句话也没说。吴商依旧搂着我睡,但他睡得很不好,夜里他会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惊醒,夜夜如此。醒来后他会把脸埋在我发间,会穿过衣服搂着我,然后在我们彼此沉默中继续睡去。 水渐渐的退了,天也不再那样寒冷,夏天终于有了春暖的模样,可我们两个还是不说话。就这样一直过了好几天,我被他划伤的伤口结痂后开始渐渐脱落。这天晚上翠翠终于忍无可忍:“姑娘,少爷是自责自己没能从落洞女手里救下你,让你受了伤,又吃醋你跟大少爷亲近。你怎么就不懂呢?”不等我说话,翠翠又对吴商说,“少爷,你指望着一个姑娘先跟你开口吗?你划伤了人家差点弄出人命来,你就不能跟姑娘把话说清楚?” 我们依旧吃饭,谁也不看谁,就好像都不知道翠翠在说什么。 洗过澡,吴商帮我擦头发:“明日桂婆婆要来教你,肩膀可还好?” “嗯。”我穿上睡衣,接过毛巾,走回床边。其实学剑这件事被我搁置很久了,甚至回家这件事也被搁置很久了,我没想到吴商会出手伤我,因此许多事都延误了。虽然他已医治好我的伤,但我还是会生他的气。不过这些天不理他和生气没什么关系,至于为什么不理他,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也没有特意说谁不理谁,就是发现彼此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有时候还是会简单说些什么,但和以前不太一样。他不再跟我亲近,也不再同我玩闹。我们除了睡觉,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好像这件事让我和他都理智了不少,虽然我依旧依赖他,但我的心逐渐恢复了原样。 每晚我都会想念我的询,想起我们相处过零星可数的日子,想起忘川虚境里的一幕幕,想起紫微大帝和帝君大人曾对我说过的话,想起他翻身上马,带领大军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会提醒自己:无常是冥府的无常,他曾经爱过珠儿,他为我养魂才有我们肌肤相亲。我脑中总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他爱我,为我不顾及天条,为我不顾及元神。”另一个说“他爱世人,他救过小梅,救过陈三,等过珠儿,但他依然孑然一身。”我有时候无比明朗,更多时候乱糟糟。 正发呆,吴商从身后环住我:“你只能给我救。”他在我耳边悠悠地说,气息轻到我听了心会痛,“只能我救。”他的温柔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臂,他身体每一处的线条我都知道,这感觉很奇怪,好像我们已经住在一起很久了。其实我们就是住在一起很久了,甚至比和谢询住在一起的时候还久。虽然我们没怎么样,可是已经超过了一般的亲密程度。我与他夜夜睡在一起,日日在他怀里醒过来,实在是,比雷媛和他更像夫妻。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翠翠进来收拾床铺的时候对我们视若无睹。翠翠似乎早就习惯了我们所有的亲密举动,她有的时候会在我身边吐槽吴商,说在我面前,吴商是没有下限的。当然她也会评价我,说不知我是不把吴商当男人,还是默许了他以后会娶我。 “娶?”我苦笑,“他未过门的两位夫人都要烦死他了,他怎么会嫌命长地来招惹我。” 翠翠耸耸肩又撇撇嘴:“看吧,姑娘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装糊涂,但我知道,凛江不能没有吴商。 “都是我的。”吴商吻着我的头,说是吻,实际上就是把嘴唇贴在那里,保持了这样的姿势有一会儿,他接着说:“身体、皮肤甚至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他说完捏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扭向他。我们很久没有离这样近了,他眼里有渴求,是我会担心和害怕的情感。我看着他,看着看着,便把他看成了询的模样。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骨骼和肌肉的起伏线条很像,调戏我的方式也有些像,不过询的目的更单一。吴商似乎相对复杂一些,他有时候对我又像星主对我的样子,霸道又温柔,严厉又倍加呵护。 “雁菱……”我想岔开话题跟他说说那日的事,他用吻打断了我。 “吴商!” “吴商!”我别过脸,脚下乱踢,“你起来!” “我起来?我就走了半日,你十天八天的不理我。”他又开始胡说八道,边说还边解我的裙带,“成日里不是受伤就是来月事,等你等得头发都要白了。” “吴商!”我奋力挣扎,“你这样以强欺弱,你算什么好汉!” “好汉?一会儿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好汉了!” “吴商!”我脚踩在他肩上,“你再过来我捏剑诀了!” “捏啊!”他把我的裙子扔掉一边,不由分说地俯下身来。 “吴商!”我拼尽全力试图推开他:“你胖了……” “不可能!”他吻着我耳朵沉声道,“我好几日没粘着你,你忘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他不是我 翠翠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正经事不干,闹腾了半天一个不脱裤子,一个不脱上衣。少爷,翠翠在家养病的时候夫人让我代她问您,几时能当上祖母,她说她像您这般年纪的时候您已经在背《二十八星宿口诀》和《十神算命》了。”她说话间捡起我的裙子,“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少爷今日没有撕你的衣裳。” 翠翠这样说时我也觉得奇怪,往日他一定先扯我衣服,今日怎得连扣子都没有解?翠翠接着说:“因为您就这一件好衣服了,其他的衣服都还没运过来。我今日整理衣柜,发现柜子里空荡荡的。估计少爷也怕今晚撕了,明日您只能光着学剑。” “那些呢?我之前的那些,明明还有几件的。” “药,弄脏了。”翠翠指了指房间一角绿油油的上衣,“都在那里,他不洗,也不让我洗。” 我看着那些衣裳出神,吴商将我困在怀里,他用下巴动了动我的额头,我转看他,四目相接,他忽然对我说:“叫一声相公,潘立刻到。” 我瞪他:“我叫了你敢答应吗?答应了能兑现吗?我不要留在这这儿,我要回家去,你跟得来吗?你跟来了养得起我吗?你这性格脾气,出了凛江能融入社会吗?” 吴商看着我,他在我这里眼睛总是会说话,或调皮,或蛮横,此时他又换上了“守株待兔”的目光,微微含着笑意。我翻个身不理他,他追过来说:“那不妨这样,你点点头。” 我闭着眼没好气地对他说:“不。” 他揽我入怀,熟练地解开我的扣子,在他这里,是也好,不也好,叫也好,不叫也好。结果都没有什么变化,他不会娶我,我也不会留下。最终的最终,我们还是会相隔两地,相忘于江湖。所以他从不真的对我做什么,即便赤裸相对,他也把持得住。 至于我…… 我会动摇。有他在,我便越来越少地会想起谢询,不想不是因为不爱,而是白天大多数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别的事上去,到了夜里,思念如潮,将我卷进无边的梦,梦里都是他,可他从不跟我说话,所以我知道那些都是梦,如果是他,一定会跟我说话。至于珠儿,无常走后我几乎没有机会想起珠儿,心里觉得似乎她也不能再伤我什么。 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水已去,吴商那堵冻得人发抖的白墙在我们冷战的时候随着水位逐渐矮下去直至消失,闷热又一次席卷这座古寨,南方的冷和热对于我这个北方人来说都那样难熬。我求吴商捏诀在屋里弄一些冷气,他用眼光鄙视我,说那些白色的看着像墙一样的东西其实是鬼气凝结所成,所以他才不让众人没事出来瞎溜达,以免让亡灵勾了魂变成墙体的一部分。我问他凛江哪来这么多鬼气,他似乎也懒得跟我解释,只说了两个字:“存的。” 夜里我又隐隐约约听见山中有人唱歌,不过有吴商在身边,我睡得倒还踏实。后半夜,吴商被噩梦惊醒,他唤了声“丁灵”,把我也叫醒了。他最近时常这样,以往都会把手伸进我衣服里,今夜我率先出手,翻身把手搭在他身上。 吴商握住我的手,在我迷迷糊糊时把食指放进我掌心,我攥起他手指,沉沉睡去。 “小东西……”熟悉的气息中,他轻揽住我,周身寒凉,赶走了夏日的闷热,“我回来了……” “无常……” 我转身时已被他横抱在怀中。耳边风声呼啸,他好像正穿梭于行云之间。 他回来了,在我以为我会忘记他、不再在乎他的时候,他如巴山夜雨悄悄降临在我梦中。依旧是如云的声音,如雪的衣裳,如画的模样……我看着眼前的他,十几天未见,恍如隔世。他依旧潇洒随意,风中沉香清冷孤寂的气息,一如他千百年空守娇妻,孑然一身的执着。他的柔美与刚毅最终沉淀于下巴与颈部的简单线条里,是我魂牵梦绕的模样。 “无常。” “有吴商陪着还不够?”他随口说出的话里带着轻嘲和醋意,风停了,我听见开门声,流转了目光瞥见窗上原来挂着的那幅画换了,今日挂的这幅画里画着一位提灯的少女,灯下是一簇簇的青草,草里有两只蟋蟀。少女低头看着虫儿,如墨的发丝随意垂在脸侧,依旧看不见模样,总让人忍不住遐想,那样美好。 怎么当时他也在场吗?这样的画面……他应该站在哪个角度? 我看那幅画看得痴了,待我回过神时已被他放在床上。 冥府此刻也是夜,烛光摇曳,寂静无声。我们很久没见,在这样的夜晚重聚更胜新婚。这一次大水他带走了百万大军,一走就是很多天。我觉得我把他忘了,可再见到他才觉得我是当自己死了,这些天我不跟吴商说话,有时候是把吴商当作他来耍脾气。曾经我总怕自己会分不清,到最后果真还是分不清。 他今日束了发,那玉做的发簪白如凝脂,与他墨色的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抬手去碰,却被他抓了手腕扣住:“以为吴尽是我。”他说。 我错把吴尽当成是他的事他竟然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吴商吗?可为什么那天夜里他没出现。 “无常……” “我都知道。”他冰凉的手按住我的唇,“离吴尽远些。” “我……”我想说什么,但最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在乎我,自然希望我远离所有危险的人,再者,若我的言行让他有所误会,那即便我再三解释也是苍白。 最近我不太爱解释,包括面对吴商,很多时候话我只说一半,另一半我不敢说。怕引起许多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吴商不是我的谁。 那天雁菱出手很重,我到现在还觉得喘气时会疼。这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一方面我心里是怨吴商的,怨他比吴尽来得晚。可他没有任何理由陪在我身边不是吗?他有未婚妻,那才是他的责任。当然我也怨无常,怨他那日把我推给了吴商,怨他不知道雁菱会对我出手。可说到底他是珠儿的,我凭什么怨。 我有的时候真想一气之下就嫁给吴商,让无常孤独一辈子,谁让他对我总是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可我又觉得自己凭什么怨别人,他们又不是我的谁。 见到吴尽的时候我以为是我的询,可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不对,询是冷的,他有温度。但我依旧放下了所有的担心,我想有温度的应该是吴商,可毕竟他们没有这样相像。糊涂我当时笃定那人会救我,现在想想自己可能拼大了,万一那人没打算救呢?毕竟他不是吴商,更不是我的询。但那时候我为什么就把他当成了询…… “别被他外表迷惑,他不是我。”他将我的手放在他脸上,垂下眼来,浓密的睫毛档去了眼中的情愫。 “无常……”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爱你 “我多想把你困在这里,哪怕你日日求我放你走,哪怕你在我因公出府的时候苦苦等我回来。”他闭着眼,把冰冷的吻落在我耳垂,“丁灵,你是我的。”说完用那双无比寒凉的手将我捧进怀里。我感到冷,又觉得暖。心口疼的地方火辣辣的,原本就觉得雁菱那一击让我呼吸郁结,现在冷热交替更让我觉得几近窒息,我闭上眼,呼吸困难,那冷和热如一双手,将那憋闷的感觉由胸口推向喉管…… 窒息感席卷大脑,终于,我无法忍受,偏头呕出一口污血。 “你伤了脏腑。”他仿佛早知道我会如此,随手从床边椅子上拿了帕子为我擦去嘴角的血。 他的长发总那样随意,让他看上去如画中的仙人,我忽然笑自己痴傻,他本就是神不是吗。 有侍女端着盘子进来承上一碗清水。那女子惨白的脸色,不知是不是觉得尴尬。 我不敢说话,漱了口,那侍女便低眉顺目地退下,全程眼皮不抬一下。 “你平时在帅府是不是超凶,”我看着那女子关上房门,“她眼皮不敢抬一下。” 无常浅笑:“侍女大都是纸人,没有什么灵智。你若觉得没有乐趣,我再调教。” 我躲在他怀里,感觉到有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流向我,那光透着温柔的寒凉,如他一样虚幻。沉香的味道愈发浓烈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清新顺畅的呼吸感。我看到那些光芒逐渐融于我身,先前火辣辣的灼烧感终于无影无踪。 “三。”无常摸着我的头紧拥着我,他今日情绪有些怪,不知是太久没相见还是因为别的事,总让我觉得带着哀怨,“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伤了哪里都该是我来医。”他边说边吻着我的耳廓,“我的三三……” 我被他的气息包裹得密不透风。在沉默中感受着伤口的闷疼逐渐消失,呼吸终于顺畅起来。我知道他定是又舍了不知多少修为来医我,这样的消耗,我内心该有多自责。 “对不起。”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的样子。 但他听见了,所以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我因他的举动屏住呼吸。他很重,我不得不闭上眼,第一次思考我们究竟离得有多近,直到那沉香的味道弥散在我脑海深处,我才觉得自己呆傻。有多近……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 我凝眉忍着那些阴寒,虽然冷,却更需要他紧拥。他大约是见我实在难受,轻轻叹了口气,缓和下来:“今日随帝君大人到紫微垣述职,见到了紫微大帝。” 难怪他今日有些奇怪……他们两个相见,会想杀了彼此吧……一个拥有我,却知道另一个曾想尽办法得到我,另一个拥有万物,唯独没有我。 “他挑衅我,说……”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清晰、明朗,阴柔……“说你心里有他。” 我心里有他?我的紫微大帝,我心里确实有你,可是和有谢询不一样。那完全是出于朋友的“有”,又或者是出于责任的“有”。不过也对,有就是有,对男人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他。”他音色严肃,说得我一愣。 哈!和一介武夫谈恋爱,吐血只在一念之间。他这样九曲回肠的一个人,这种问题都能问得出口……是直男癌晚期?还是脑子被门挤出脑壳了? “你什么意思!”我挣扎着推开他坐起身,从床边拿了一件大袖衫披好下了床:“谢询,你……”我想骂他,可念在他刚为我医了雁菱捶我的伤,我只好忍住气瞪着他。没办法,知恩图报,我不能对他这么无情,虽然他这一刻特别讨厌。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他现在恐怕已经被我扎成刺猬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惊慌失措。这是一脸无辜?我是真心想骂他呀!算了算了,这不是我的错,是珠儿没教育好他,谈了三世恋爱,跟没谈一样! 我扭头伸手就要推门,手指还未触及门板,一根锁链便从身后缠住了我,接着那链子往后一紧,我人就飞回他怀中:“跑?”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能跑去哪里。” “谢询!你混蛋!你说话不过脑子的吗!” “我只对外人过脑子。”他心里似乎有怨气,那双眼看着我,炙热的眼神似乎要将我吞没。 “离吴尽远一些。”他忽然道,“能不见就不见。” 我惊讶于他居然又一次提起这人。吴尽和吴玄这两个人总给我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其实不用他说,我很自然地就躲着他们,尤其是吴玄,靠近他我就会有一种濒临死亡的错觉。 “命令?”我问。 “军令。”他严肃道,阴冷和寒凉随着他的话扑面而来。 “放开我。”我挣扎。 他收紧手臂,重新审视:“本座把你养得如此白净,你不该好好报答吗?”他说着话,凉凉的鼻尖浅浅滑过我的耳廓,“我的三三……” 冥府没有阳光,据说所有的自然现象都是紫微大帝和帝君大人两个人用法术创造出来的。至于帅府,全凭谢询点缀。帅府处处雅致,无论建筑还是装饰都不失大家风格,我猜他一定博览群书,只是没想到,书生这般食色。 无常将我困在冥府,确切地说困在无常帅府。帅府很大,我软着腿逛了整整一日竟没有走遍。这一整日,他就跟在我身后,背着手溜溜达达,自认识他,我从没见他这样开心地笑过。 “无常。”我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桂树,“珠儿喜欢桂花?” 他从身后揽住我:“那树下的泥是新翻的,傻姑娘,珠儿没住过这里。”他将我裹进那白色的长袍。 我垂下头,觉得他骗我。他并不解释,随手一指,那桂树便消失了,我心头一凛,刚想说些什么,他翻手间又一株海棠出现了。海棠花开得明艳,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你喜欢春日里的海棠,夏初的国槐,秋日的金桂,冬季的腊梅。你喜欢看胖喜鹊,喜欢收集石头,喜欢傍晚后海上的灯影,喜欢笛和萧,喜欢筝和琴,喜欢浅色衣裳,喜欢睡觉,喜欢吃酸辣,喜欢看杂书,喜欢调侃好友,喜欢我白色的衣裳,喜欢我。”他边说边抱起我坐在廊下,轻轻环住。 “你调查我?” “我爱你。”他吐气若云,轻柔得让人沉醉。 我哑口无言。海棠花在微风里摇曳,偶尔几多落在地上,没一会儿便消失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强迫自己吧 翌日,我坐在廊下看无边的天空,冥府的天颜色很怪,总给人感觉会下沙。谢询在我身边为我斟茶,他将我揽在怀里,撸猫一样撸我。 “你此番去了哪里,带那么多人是去捉妖还是去屠城。”我靠在他身上问。 他并没急着告诉我,而是抬起手凭空一拈,变出一朵喇叭花来:“夕颜。”他把那花放在我怀里,紧跟着又信手拈来一朵芍药,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怀中已满是鲜花。 “无常……” “人间一日,冥府一年。三三,你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意思吗?”他打断我的追问,“若三百年里我都和你这样相处,你会觉得枯燥吗。” 他的话点醒了我—— 三百年……别说三百年,三十天我就得抑郁!可是他呢?他就这样在这里空等了珠儿八百个人间年,若按冥历……也要二十几万年了!他等了她这样久,久到沧海化作桑田,我竟单纯地以为他会多么爱我!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心口猛一阵疼痛,我在深夜惊醒,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吴商紧张的眼神:“吴商……” 他抱着我,见我醒来松了口气柔声问:“做梦了。” 我还未从无常的话里醒来,想着这八百年的守候,我忽觉无力,抓着吴商衣裳默默流泪。 吴商也不问,也不劝,就静静地拍着我,像哄孩子。 “人间一日,冥府一年。”我望着他,“他等了她二十多万年,他为她忍受了二十余万年的孤寂枯燥……我凭什么……凭什么……”我凭什么去顶替珠儿的位置,我凭什么要独占他,凭什么要求他心里不能有我以外的人,凭什么赖着他…… 吴商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块糖送进我嘴里:“吃了它,忘了心里的苦,明天还要学艺,别想没用的。” 他的话让我绝望:“你怎么不劝我?你怎么不安慰我?你怎么……怎么这么冷漠?” 吴商原本困倦的脸展露出惊讶:“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作茧自缚?”我打断他,“还是你觉得我和他不合适?” 吴商被我逼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凝眉思索片刻后竟只是缓缓吐了口气。他略带敷衍地说了一句:“我多余管你。”说完躺回床面继续睡觉。 我心情糟透了,兜兜转转,没想到自己一点长进都没有。也不想睡了,就起身跃过他下了床,在灯下为自己倒了一碗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山风微冷,除了潮湿符合南方的气候特点,温度竟会让我想起bj的早春来。早春是我和他相识的日子,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然遇见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真是过得像早年流行的小说戏本子一样。 “怎么不睡了。”吴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边说边把一件上衣披在我肩上,是他的衣裳,满是沉香味。 他们有着一样的味道——冷香…… “你走路都没有声音。”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吴商的脚步极轻,轻到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安静,都听不见。 “修行缘故。”他坐到我对面,“和他吵架了?”他问。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不知道他一个冥府的尊神,喜欢我什么。他曾经的亡妻叫珠儿,因公殉职了,他等了珠儿很多年,大概千八百年吧。”我垂下脸看着自己的睡裤,“人间一日,冥府一年。千八百年在冥府就是二三十万年,冥府除了黄泉、忘川,什么好景色都没有。他就这样等着,守着,这么多年,这么多付出,我却妄想他会真的爱我。”我苦笑,“那是他妻子,我凭什么夺人所爱。” “妻子……”吴商琢磨着这两个字,他也为自己倒了一碗水,“你怎么看这两个字?” “爱情的终极形态,家庭的女主人,社会认可的伴侣,某种行为合法的对象。”我一边把水送进嘴里,一边绞尽脑汁地搜罗着答案,“就是……哎呀,你们凛江一夫多妻,你不懂。” “合法的对象?“吴商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新的词语搭配,“不合法的此种行为会怎么样?”他问,“我们修道之人是有‘夫妻以外皆为淫邪’的说法,意思是凡夫妻关系之外的人有了这种关系都要受到天罚。” “不合法也不能怎样,就是不道德。”我想尽可能地跟他说得明白一些,“夫妻双方在自愿的基础上有此行为就是合法,如果有一方不愿意,另一方强求当事人必须执行或者接受此行为,就不合法。我国的法律原则上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丈夫违背妻子的意愿、强行发生此种关系的行为排除在强迫之外,但有部分被归入家暴。如果存在其他严重情节的,可以以其他罪论处。” 吴商听得格外认真,他眉头紧锁:“所以比如你不愿意,但我非要和你怎样,在这个年代,也不合法了?” “我不愿意,你非要和我怎样。在两千年前也不合法。”我瞪着他,“你是不是不占我便宜就心里难受?” 吴商一改往日把无耻进行到底的精神,他不但没动手,反而很认真的对我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学习一下现在的律条?” 我被他问得有点懵:“凛江没有法律的吗?你若杀了人,可有人来管?” 吴商摇头:“我从不轻易杀人,我就是凛江的法。” “那没得聊了,你开心就好。”我捧着茶碗把目光投向窗外,“这里的夜好静啊!” 他顺着我的目光回身看去,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他能看见什么。好一会儿他转过脸来对我说:“或许他已经忘了那个女子?”他试探着问,“珠儿。” 我一笑而过:“你将来会忘了我吗?” “不会。” “为何?” 他一时语塞,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抱起来:“因为从没看见谁如此刻这般想占有过。”他走回床边把我放在榻上,顺手抢走了我手里的茶碗,“别的都好说,唯有你,只能是我的。”他说完往我这边靠过来。 “哎!不行!起来!”我大叫着推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我躲着他靠近的吻,“吴商!你坐回去!你别摸我!你手拿开!” 他紧贴着我柔声问:“喜欢我凛江的夜色吗?” “还行。” “喜欢就留下。” “不喜欢。” “不喜欢就强迫自己喜欢。” 吴商说完又凑过来,满满侵略意图。 我用手挡着他的嘴:“你讨厌,你闪开!”我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筋疲力尽。他也累了,将我搂在怀里。 “外面很乱,丁灵。”吴商悠悠地说,“留在我这儿吧,这里安全。” “嗯。”我靠在他怀里,“你保护我。” “生生世世。”他吻着我的发,用温暖和无尽的芳香哄我入睡,“没有珠儿,我只有你。” “你有雷媛。” “我不爱她。” “你爱我吗?” “爱你。”他收紧手臂,“有你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爱。”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吴商给请了师父 第二天一早,我在交谈声中醒来。 潘大叔和翠翠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吵醒了我。我依旧在吴商怀里,他还睡着。为此我又睡了半小时,直到我真的觉得热得不行了,才一拱一拱地挪到墙根贴着墙睡。 吴商或许有起床气,他可能手里空了觉得不舒服,一把将我抱回去说了句:“跑啊。”语气十分强硬,我便再也不敢动弹。 南方的潮热让人难以忍受,我见他睡着了,又准备悄悄溜走,刚离开他,他便压过来,那只咸猪手伸进我衣服抓住我肩膀:“怕热就脱掉。” “吴商!”我低声叫骂,“潘大叔来了。” “我没开门,除了吴玄那厮,这内寨外寨还没人敢推我房门。”他手指从我衣襟上划过,扣子竟一个个都开了,他勾开领口吻在我肩头,在我推他之前逃到了我颈边,还没容我抬脚踹他便跪在我身上直起身,侧目盯着我肩上的旧伤:“这只肩膀若再受伤可是要养到冬天才能放你走。”说完他撑在我头两侧看着我,“你若是想嫁给我就接着皮。” “不是我惹事,是事找我。”我攥紧衣裳坐起身,额头撞在他下巴上,“走开!” 他凑过来:“不管怎样,若过了中秋你还赖在我这里,就别想走了。” 我逃开他炙热的目光:“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农历七月之前就撤退!”我边说边下床洗漱,他走到门口开了门。 “少爷,您要的东西都给你带过来了,慕雪她娘亲自洗净晒干叠好拿过来的。嘿嘿。”潘大叔的声音会给我一种家人的感觉,我知道他肯定带来了奶奶的回信,不过我正洗脸,没法好好跟他打招呼。 “我吃过了,一会儿你陪她。我出去一趟。”吴商说完扭头对我说:“丁灵,衣服翠翠给你放床上了,你换好自己开门。我出去一会儿,中午回来。”他说完就要走,门关了一半又退回来,“桂婆婆严厉,肩膀疼要告诉她。还有……” 我擦了脸起身看他,他迟疑了半响才说:“算了,药苦,我回来陪着你吃。” “糖留给我就好了,你忙你的事,我自己也可以吃的。”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拿起牙刷来,他又不知何时飘到我身后将手放在我腰身上。 “重新说一次。”他弯下腰贴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后脖颈起了一层酥酥的鸡皮疙瘩:“等你回来喂。” 他满意地冷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完全看不出这一系列的动作有多高兴,但我知道,他听我这样说一定很开心。我心里也高兴,我很感激他,每一次受伤,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他总在温暖我。 和潘大叔还有翠翠吃过饭后,潘大叔从怀里拿出一薄一厚两个信封两封信,笑嘻嘻地对我说:“厚的是姑娘的,薄的是少爷的。” “也有人给吴商写信吗?”我很好奇,“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去够。 潘大叔稀罕宝贝似的把两封信都揣回怀里:“不行!少爷的规矩,一应信笺他都要过目。” “那我的给我。”我动了动手指,潘大叔依然摇头表示拒绝。 “我的信是我的隐私!他不能看!”我大声道,潘大叔依然摇头,还特意跟我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而且格外强调了“一应信笺”几个字。我气不过,插着腰问翠翠:“他是军阀吗?” 翠翠掩口轻笑:“姑娘,少爷是怕信里掺了坏人的符纸,拆了是要闯祸的。” 我们正说着话,窗外一阵清风,带来一抹桂花香,我心下知道,这是我师父来了!正想寻着味道去找,忽听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姑娘。”循声去看,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姐一身短打手里背着一把长剑站在门口。 “映卉嫂!”翠翠迎上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里面请!” 门口的女人越过翠翠盯着我,她英姿不凡、气质脱俗,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让我心中忍不住一震。她见我有些愣神,勾了勾唇角,我立刻知道,这位翠翠口中的“映卉嫂”,一定就是桂婆婆变的。 映卉嫂立在门口对着我扬了扬下巴:“我找她。” 翠翠有些吃惊,转而看我。我朝她嘻嘻一笑,说了句:“少爷给请的师父。”就蹦蹦跳跳跟着映卉嫂向山顶古墓的方向去了。 “商儿叮嘱我照顾你,说有接有送才肯把你交给我。”桂婆婆虽然声音年轻了不少,但说话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老人家,“那孩子……多少年了也没见他紧张过谁。” 我心里都明白,可最终只能敷衍地笑笑。对于吴商,我给不了他承诺,我很明确地告诉他我终要离开这里,他也很清楚我能走他却不能走。所以即便他对雷媛说了很重的话,但最终他还是会娶她,不然雷婵不会背着家里在大雨之夜愁眉苦脸地来找我谈心。我心里清楚,这样的寨子,这样的社会环境、家世、地位,他们都逃不掉。 桂婆婆教我练剑的地方是吴商第一次与我见面的地方。瀑布很高,水声很大。桂婆婆和我分别站在瀑布下潭水中的两块巨石上,石面平整光洁,很适合打坐。 “丁灵,我这套剑法无门无派无名,你不修内力也不修道,所以只能学个招式,但即使是招式,练得熟了也可以击退坏人。此剑法共八十四式,可组合可分拆,期间变化等你熟悉了自然会知晓。”桂婆婆站在离我大约三米开外的石台上说,“我分七日教你,你有舞蹈功底,学起来应该不难。”她说完将背在手中的剑翻了个剑花握在手里:“看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会功夫的人展示剑法,若说是落英缤纷总显得有些做作,可若说是眼花缭乱又会让人觉得失了章法。桂婆婆的剑像一树一树的桂花飘落,我敢说这剑法一定是在花落时节问世的。慢时如梨花带雨,又似蜻蜓点水,快时似浮光跃金,又似白雨跳珠。我一时看花了眼,竟觉得那不是剑在挥,而是轻罗漫漫,流萤扑朔…… 长剑铛鸣而收,瀑布隆响,清风徐徐,野草间虫儿清唱,我大叫着“好”,不自觉鼓掌。后又觉得自己露怯,只好嘻嘻傻笑。 桂婆婆并不觉得不妥,她远远把剑丢给我,飞身一跃到我身边:“今日只学七招,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对弈 桂婆婆教得仔细,我学得也快,七招并不多,没一会儿我便能慢慢比划下来。剑法和跳舞颇有几分像,平衡也不难掌握。我从一招一式的照猫画虎,到可以不用桂婆婆示范动作自己串下来,只用了半日。 “这套剑法你也练过,过午你看着吧。我累了。”桂婆婆突然开口,我循声望去,只见吴商不知何时已背着手站在她身边,此刻他正凝神看着我练习,从他略显欣喜的目光里不难看出他对我学习的成效还算满意。 吴商拱手言谢,我也随着他拱手言谢。桂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化风散去,只留下我和他远远地看着。 我所站的地方是水潭中心的一处巨石平台,离他所在的岸边甚远,早晨是桂婆婆架着我飞到这儿的,现在我自己肯定飞不回去,当然我也不觉得吴商会飞,所以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温,还不错,不凉。 “你干什么。”他声音响在我头顶,我吓得差点掉进潭水里。 “你……你怎么过来的?”我看了看岸边,又看看他,“就算是飞也得有声音吧!” “修行之人身轻如燕,你这般冥顽自是体会不到。”他负手而立,如玉砌的公子。 我懒得理他,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不知潭水多深,要是没有没顶我可以考虑挪过去。这样想着我下了水,万幸,水刚到胸口。 吴商听见水声转头来看我,见我下水他有些嗔怒:“上来!那是喝的水!” “你要带我飞回去吗?我愚笨,这么重,你又不是神仙,你可扛不动!”我笑嘻嘻地转身走向岸边。 水波荡漾,腰间一紧:“再说一次。”他也下水来了。“这是水里,你别闹,万一滑倒了会受伤!”他搂起我划开一重重水纹将我挪到潭边的岩石上。 “这是喝的水!”我对他叫道,“你自己都……” 他用亲吻打断了我,在我惊讶之时见他捏诀用一道屏障罩住了我们,而后他熟练地推起我的衣裳,垂下脸来吻着我的耳朵:“丁灵,我改变主意了……”说话间他将我搂向他,“你别想走,我也不会放你走。”说完他又吻下来。 “唔……”我想说停,可被他把所有的慌张都封在喉咙里。他这般对我我早已浑身酥软无力,只能任由他亲吻。也不知他碰了哪里,我浑身一颤,他便烦躁地贴上来。 “吴商不行,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他抓着我肩膀又靠近了一些,“我已经很隐忍了。” “我们不会在一起,我得回bj去,你还要娶雷媛。”我再一次提醒他,“夫妻以外皆为淫邪,这样不道德。”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放开手:“八月十五,若到时候你还不走,丁灵,我会吃了你。”他说完从领口里拿出一根短哨吹响,我们上岸的时候,翠翠已经抱着衣裳往过来了。 “少爷不用吹了,您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姑娘在这儿学艺,少爷是不会放过姑娘的。”她把浴巾盖在我身上,“不过翠翠还是低看少爷了,我以为我到这里的时候姑娘会一丝不挂!” 吴商脸色苍白,他好像很生气。我和翠翠都不敢多说一句话,换好衣服,我俩便跟着湿漉漉的他下山去。他一路沉默,一路牵着我。 午饭后吴商看着我吃了药,然后叮嘱我睡一会儿。躺在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谢询。我有的时候觉得我们可能是闹别扭了,也会去猜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公务在身顾不上我,但我又极其理智地告诫自己,他不是我的无常,我不该用对无常的态度来对待他。 睡醒接近黄昏,吴商递给我一把木剑,从床上抄起我拎到外面空地上,意思是练习时间到了,让我练给他看。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长长的树枝子(也可能是是细竹子)握在手里,总之那东西韧性很好,打在身上超疼。别看吴商往日里对我多温柔,看着我练习的时候可相当严厉,只要我衔接处稍有不流畅,他便用那个细细的竹枝打我,下手稳准狠。我敢怒不敢言,迫于他的“淫威”,只能委曲求全认真对待,我知道他生我气,气我不回应他还赖着不走,可这种时候只有傻子才会惹他,正常人都绕着他走,我又怎么会顶风作案,自然是老老实实勤加练习。 起初他打我的时候下手并不特别重,后来也不知他哪儿来的怨气,竟挥起手臂来泄愤。还好我躲得快,不然被他打成残废也是有可能的。 “你疯了下那么重的手!”我吼他,他不予以理睬,紧跟了两步又朝我出手。 我用小木剑去挡,不过这办法太过拙劣,我还是被他抽到了屁股。 “用刚学的剑法接招,挨打晚上自己上药。”他甩给我一句不痛不痒的提醒,又朝我袭来。 我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今日桂婆婆教的招式,胡乱选着应对,但不管怎么挡,最终还是会被他抽到。屡试屡败,我心里生气,在吴商刚打完我时趁他不备换了用剑的手,左手拿剑挑、划、翻、刺,剑尖蹭着他手臂略过。他顺势又抽了我一下,我一气之下点地后翻,换了握剑的手反手挡住他朝我刺来的一击,然后侧步转身,贴着他后背略过,立剑当下他划过的竹枝,撤手一刺——又被他挡下了。 我正灰心,他忽然丢了手里的枝条,翻手抓住我手臂顺势将我带进怀里锁住:“早就告诉过你回身刺时手要向下沉两寸,怎么不长记性。”他说完忽而把脸贴向我。 “啊——”我气急败坏地跺脚,“你放手!” 他嗤鼻轻笑:“我不。”说着另一只手就往下游走。 “不要!”我蜷起身体妄图挣脱,忽然被他转身困在巨石上。 “吴商!”我大叫。 忽然一股霸道的阴气卷地而来。 “吴商!”我提醒他。 几乎是同时,我觉得浑身一轻,他已然出手。白光很强,将我笼罩在一片安全的结界里,我迅速整理好衣服,回身去看从头凉到脚。 出手的人一袭红色嫁衣,她面部的妆容已经浓艳到失了本来的模样,如同后宫里心肠歹毒的娘娘那般咄咄逼人。此时她眼中全是怨恨,死死的盯着吴商。 “雁菱……”我低声惊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叫我乳名 吴商只是随便捏了一个指诀就将她挡在白光之外:“怎么,终于忍不住了?”他言语中充满挑衅,“你觊觎许多日了这会儿才下手,也真是沉得住气。”他似乎早就察觉到雁菱一直跟在我身边,回想他这几日的行径,确实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他是到了发情期,现在看来,他是在给人掉以轻心的假象。 “若你肯再等上半柱香,怕是连我也要受一点小伤。”吴商说话间左手推出一道指诀,右手以手指为笔,在空中画着符。 推出的那道指诀化作一根根白色的链子,将雁菱捆了个结实,我见雁菱表情痛苦、极力挣扎,心里很不好受。说实话我很喜欢雁菱,她的豆花做得香甜,人也和善,可为什么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生前的一切都是伪装吗?还是死后新生怨念…… 我正出神,余光触及一抹微弱的金属光。下意识地捏起剑诀转身立剑,来人力道极大,我被震得后退一步,打乱了画符的吴商。 他并不惊慌,揽我入怀。来人收了剑,剑光一偏,斩断了吴商束缚雁菱的咒诀。一袭金棕色长影落在雁菱身侧,柔声唤了句:“夫人。”待他转脸来看我,我心底一阵莫名。 来人与吴商年纪相仿,书生模样很是俊俏。他长发微束,古人的打扮,见吴商搂着我,他微微颔首致意。 我没见过这人,看样子也不是特别的坏,他对吴商倒是礼貌有加,可他又护着雁菱……这配搭和我想得不太相符,我原以为是那日那个小孩来嚷嚷着救人。我一时想不明白,躲在吴商怀里悄声问:“谁呀。” 吴商垂眼看看我,又抬眼看看对方,极为不悦地吐出两个字:“洞神。”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寨子里有很多洞神,那天我遇到的那个,发育还不成熟。可没想到对方邪魅地一笑:“怎么,换个样子夫人就认不出了?果真没有我的雁儿好啊!” 我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山中精怪,变化多端,无耻至极。 “阁下若是娶到了心仪的夫人,劳烦躲着点在下,免得我变了主意,连你一起丢到冥府血湖里。”吴商这口气可真不小,冥府的血湖……我的无常是不是都没见过?这种重量级的景点好像只有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头狮子有钥匙,而那只可爱的小狮子……好像挂在池月脖子上! 洞神呵呵笑了两声:“怀松愚钝,不知内子为何一定要叨扰尊驾,尊驾不妨问问,咱们把话说明白,免得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又彼此生了嫌隙。” 这个洞神原来叫“怀松”,听名字应该是个正经的精怪,怎么说话做事竟是这般做派…… “她朝我来的。”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那日碰见落洞女出嫁,雁菱既然能附在千香身上对我这个不相熟的人出手,就一定有她的原因,这原因八成是生前就结下的梁子,只不过我愚钝,想不通哪里惹到她。 吴商的手指在我腰间动了动,我立刻闭嘴。 “既知是叨扰,就管好家眷。”吴商翻手弹出一道白光,若不是他离我近,恐怕我都没机会看到他翻手。那光如钉子,钉在雁菱心头,叫怀松的那洞神觉察时已晚,他横眉冷对,想出手却又停住了。“她若安分,就是你的洞神娘娘。”吴商说完手一挥,那两个人竟都消失不见了。 我躲在他怀里抓着他衣裳左顾右盼,确定那两个家伙不会再回来了我才仰起脸看他:“走了?” “不保证。”他依旧冷脸。 “我说你近日怎么吃了特殊药品一样光天化日的就贴过来,原来是引蛇出洞!”我背着手往他小屋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偷偷揉屁股,他打我那几下当真疼,这人,真是心狠手辣。 走了两步我觉得身后没有动静,转身去看发现吴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我跑回他身边:“怎么了?”他忽然将我埋进怀里,几乎是同时,刮脸的阴风卷土重来。 风里,雁菱尖戾的长啸:“三夫人说你才是落洞女,凭什么他能救你却不能救我?”我只觉得吴商身体一震,然后听他轻咳着呻吟。他一定是像我那日一样被打得吐了血。 “我知道你定会护着她,就在我衣服上涂了尸油,二少爷,您这一身的本事可要看着她死了!”阴寒之气乍现,吴商缓缓直起身,他嘴角有血,满目抱歉地望着我。 “你……你没碰她衣服啊……”我捧着他脸擦去他嘴角的血渍,“她怎么做到的……” “是咒……”吴商颤颤巍巍地,他想直起来,可又倒在我身上,“咒被怀松挑断……弹回来……沾了尸油。”吴商每说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一整个人瘫在我身上,“救我。” “我……”我扶着他刚要说什么,阴气直逼我面门。我捏诀念咒,金光神咒塑起一面高墙。我有些惊讶,这是我念咒以来威力最强的一次,这么大一堵墙,感觉能顶好一会儿作用。 “怎么救?”我捏了剑诀,手握长剑。身后杀气四溢,我已顾不上吴商。回身展剑,划出一道白光,将那一袭红衣逼退,顺势捏了五雷诀,没有符纸,我只希望此刻的我身份特殊可以救人。 天雷滚滚,闪电密布。雁菱疯了一样扑向我:“二少爷本应娶二姑娘,你本应死到山洞里,凭什么你逃出生天,我苦命受死!” 雁菱的怨气很大,我想挥剑,可有一丝犹豫。因为她的怨气我能理解,况且我不想伤害死者尸体。 犹豫中来者已直逼我面门,我迅速掐出神虎提魂诀,虎啸河山,伴着雷声,一道金黄色的虎影从天跃下,按在雁菱身上,几乎是同时天雷滚动,几道闪电劈下,直击雁菱身体。 腐朽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我掩住口鼻退到吴商身边。腰间一紧,身后的人捏着我的手变幻出各种指诀来,随着一道红褐色的符纸飘到雁菱身上,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起来。幽兰色的火光没有温度,但看得出比人间的火烧得还要彻底。 “好姑娘……”身后的人咬着我耳朵,“那虎爪下的魂魄还给怀松足矣。”吴商挂在我身上,听声音他还很虚弱,只是虚弱也不忘揩油,边把脸埋进我脖子,边哼哼唧唧地低声对我说,“带我去洗澡。”四周阴风阵阵,卷着零星的沙砾从草尖掠过。我不敢放松警惕,吴商却轻笑着念了一句:“三三……” 这声音似有魔力,我只觉得身上的他一阵冷一阵热。吴商从没这样叫过我,这是我的乳名,只有家里人才这样呼唤,再就是谢询,他会在最妄情的时候这样喊我,用和吴商现在一样的语气……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尸油 我架着吴商走得艰难,一边还要严防别人偷袭,身后的阴风邪性得很,乱糟糟地刮着,那阴冷犹如帝君大人的气息,仿佛要把这山川河流都冻住了。我在惴惴不安中好不容易挪到了浴室。吴商艰难地直起身,我扶着他走进水池。他很虚弱,没有脱衣裳,一进水就闭了眼,我在旁边守着,生怕他出事。 “大雨那日她躲在山洞里,所以怀松才在她身上下了印。也许是心有不甘,也许是受人挑唆,年轻、枉死,总会心有怨念。”吴商娓娓道来,“我早知她家的事,想着她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她竟连我都敢算计。”他泡在水里,我蹲在池边,画面有些奇特,“她是冥府特许给怀松的洞神娘娘,你没杀死她是对的,不然怀松迟早要来寻仇。”他说完张开眼看着我,“你倒好,捏诀连符箓都省了。”他话锋一转突然带到我身上。 我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我以为我救不了你。” “怀松出手你必死,不过……”吴商突然笑了,“你冥府不是有家属吗,量他还估计着鬼神的面子。”这是他第一次调侃我,和往日相比,此时的他更多了一些同龄人的人情味。 “为什么你会怕尸油?”这点是我最好奇的,因为我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虽然我没碰她吧。 “修道之人有元神一说,不同于灵魂,不同于神识,你可知道?”他从一边拿了香皂来洗手,“元神怕尸油。” “怕到站起来都困难?”我原先看过一部电视剧,讲的是灵魂摆渡人,也就是鬼差才会怕尸油,所以我在想,吴商会不会就是冥府的鬼差,所以他认识我的询,所以他能捏诀凭空出现一条黑色的空洞,把那些魂魄鬼怪收进去。或者那黑色的空洞通往冥府也说不定。 “是。”吴商洗了手,捏了指诀,但显然没什么光华,似乎还是不起作用,“尸油会灼伤元神,我需要休养。”他有些无奈,“不过好在你在这里。” “我在能有什么用,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以后总不能依仗着你生活,回京后还不知要面对什么样的鬼怪。”我想以后白天学剑,晚上看书画符,这样总不算白来一趟凛江,好歹吴商能算我半个师父。 洗完澡他恢复了体力,我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怕尸油,他也懒得再解释,我让他说得明白一些,他明明是个活人,我也是个活人,我都不怕那东西他怕尸油做什么。这一次他回答极简单:“修行所致。”看样子我是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屋里没人,吴商说翠翠跟着潘大叔去白家和雷家办些事,不然今天的事轮不到我出手,说完他反锁了门。 “你干什么!”我很警惕,他和我在一起从没反锁过门。 “要你。”他抱起我就往床那边走,我挣扎再三却被他丢到床上。放床帘、撕衣服、扯裙子……一般这样的套路我都不太担心,只要他不脱自己衣服,我都无比的安全。当然我也知道他是真的想,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翠翠帮我系领口扣子的时候就有意把领口提高一些,我也常看到镜中的自己被他亲得青一块红一块。最近他更猖獗,不再满足于脖子和肩膀。他很聪明,会让人逐渐适应这种不一般的亲近,我总是被迫接受,因为我推不开他,自然我也打不过他。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觉得他这样对我很过分,而且……我很喜欢他贴着我,我的身体好像很依赖他,我也很依赖他。 “吴商。”我叫他,“太近了。” “又没脱衣服,也没有别人,你怕什么。”他伏在我身上,“我应该送你走,留在这里我只想把你收了房。” “为什么你不脱衣服?”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听上去是不是很像我希望他把衣服脱掉。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他是故意不脱衣服或者……他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怕我看了会害怕? “你帮我。”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衣侧的盘扣上,轻柔的目光掠过我眼底。我觉得他是有所畏惧的,不然他不会这样看我。晚间他偶尔会把衣裳脱了,但都是在熄灯以后。我迟疑了一会儿,松开手。我想我应该尊重他,如果他不想让我看,那我不看就是。 他忽然抓着我手扣在我头顶:“你越这样我越是不想放过你。”他吻住我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不行吴商,我有谢询了,不能这样。” “你是因为有男人还是因为不喜欢我。”他炙热的目光追逐着我。 “有男人。” 我双手被他扣在头顶想要挣脱,他死死地攥着不给我留任何余地。 “我对你的喜欢不单纯,吴商,我是有目的的,我需要你古墓里的法器,我在利用你,包括我肩上的伤,我想着你能医治我保护我,所以我才不拒绝。” “胡说。”他的手摸到我的裙头,“会疼,你忍一下。” “不要吴商!”我抬起头开始奋力挣扎,“不要,不要,我不能对不起他,吴商!你知道他,你应该尊重他!” 他停顿了几秒,叹了口气:“就这一次,这次以后我不再碰你,那些鬼怪也不敢找你,可好?”他的短发有些长了,由于刚刚洗过,前帘的发间微微垂下来,让他看上去更显冷峻坚毅。 “不好。” 我的拒绝让他有些气恼:“罢了,不要让我再起这心思。”我想说“好”,可我觉得这会儿我还是不出声比较好。 “听见没有!”他低吼道,我拼命点头“嗯”了一声,他才松开手系好裤子站起身。 晚饭后我看了会儿书,背了咒诀,练习了一些指法就早早的睡了。梦里谢询就在我身旁,我本以为珠儿会让我们冷战几日,可是古话说得对,“夫妻没有隔夜的仇”。 冥府的日子过得慢,人间一晚,冥府半年。 我在梦里熟悉着帅府的一切。他的书房很大,全是兵书,古往今来的藏书他都有,我只看过《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除此之外我竟还在他书房里看到了许多秦始皇焚书坑儒后绝版的书,比如《尚书》的古籍,甚至我还看到一本名为《楚史》的书。我想看,可他说若我在他这里看书,这一夜就荒废了,于是不由分说地把我抓到他的画案上。 他原是要与我云雨,但终究是被我泼了冷水,因为他桌上有许多藏墨,还有各种毛笔、宣纸,甚至还有战国、汉初的服饰集,我如获至宝,想说能不能借来研究一下,以补充正史。 “历史与你何干,看三千繁华落尽,不过一抔黄土。”他说。这是死去的人才有的价值观。 我喜欢他的院子,庭院深深,除了我俩和丫鬟小厮,这里再没有别人,仿佛我就是这偌大宅子的女主人,仿佛他就是我的夫君。但我知道,这是冥府,这是梦。 第一百四十章 雷家大夫人 谢询坐在书房外的小院里品着茶,我走到他身边,被他揽进怀里。每日我都要这样在他怀里呆一会儿,有时甚至睡着。他总在沉思,我猜他也许会思念珠儿,亦或是想冥府里的其他事。通常静默过了头我就会睡着,他则会在我半睡半醒之间把鬓边的发塞进我手心。 我睡得很浅,有几次我似乎听见他和别人说话,大约是一些兵马之事,我听不懂,所以也没有刻意地去听。 谢询有很多客人,都是找他聊冥府或人间的正事,他从不说话,只是听着。 有时候我坐在屋里,透过窗看见他负手而立望着天上的云霞。他身后的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他听一会儿就会“嗯”一声。那人说许久,谢询听累了便走到桂花树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拂过米粒一样大小的成串的花苞,满目淡泊地说:“就那样吧,我心里有数。” 那些说话的人通常会因为这句话而松口气,行礼说句“那就有劳七爷费心。”而后躬身退开,一直退到通往正堂的廊下镇才转身。我想,他在冥府一定很有威望。 他进屋来,见我发呆,饶有兴致地问:“在想什么?” “如果我嫁给一个高官,是不是很难抓住他的心?他会不会婚后出轨?”我转头问他,“你知道现世女子有一些很有手腕,会撒娇,懂掌控男人。比如雷媛,虽然凛江的女子大都保守,可她还是敢偷偷摸吴商,还会软绵绵地说话,声音酥……” 他不允许我在他面前说其他人,随便一句话,都能激发他无限的欲望。帅府很大,卧房、书房、茶室、密室……他都不肯放过。哪怕我低头拾起一片树叶,他都能扛起我走进最近的一个房间。 “忘川以后,非你不可。”他盈盈的声音响在我耳畔,“无时不刻地需要你,只要你。”他说,“看到众生朝拜的时候,听到苦主诉求的时候,拘魂定罪的时候,排兵布阵的时候……我要看着你。”他的发流泻在我肩上,“只是,别把吴尽当成我。”每说到此,我会从他眼里看到恐惧。 “你担心一个我见不到的人。”我拨开他落在我脸边的发,说。 “是。”他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我宁愿你此生、来生、往后每一生,都见不到他。” “为什么?” 他被我问住了,思考了半天最终把目光抛向那一树被重新种回来的桂花:“没有为什么。” “你不告诉我。” “妒忌。”他随手拈出一捧花放进我怀里。 “你避而不答和心虚的时候就会变花出来,特别渣。” 他不再多言,将我埋进怀里。 我喜欢他半散着发,闲逸、舒适,仿佛我已属于他很多年,他亦属于我。 醒来时太阳已然高挂。 在无常身边呆久了,当我看见吴商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弹起来。想起许多个日子都是自己在做梦,我还没有死,我不属于冥府。 吴商明显被我吵醒了,他起身离开房间,脸臭得要命。 我花了大约一上午的时间才重新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吴商中午回来见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怎么还坐在这里。” “在适应。”我起身下床走到洗脸盆边捧起一捧水,“做了个梦,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洗过脸我觉得清醒了不少,拿起毛巾来擦脸,从镜中看见吴商已站在我身后。他总是这样静悄悄地就飘到我身后来,冷不丁瞧见他让我吓了一跳。 “多久。”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忧郁。 “半年。”我在镜子里勉强笑了笑,“好像离开这儿很久了,醒了竟然还在这里。”这些是心里话,我已经习惯了在无常帅府里瞎溜达,习惯了被他搂在怀里,习惯了看他穿着白色柔软的衣裳站在我身边……“梦里的日子过得和醒着的时候一样,虽然没有出过那院子的门,但还有几间屋子没去过,还有一些古时候的东西没研究过,有一点遗憾,还有……” “少爷!”翠翠突然推门而入,见我还穿着睡衣也没有梳头,顿时急了眼,“姑娘,你怎么还没有梳妆打扮啊!?”她说着就跑到衣柜前边找衣服边说,“雷家大夫人带着两位姑娘过来了,我是一路跑着上的山,姑娘,你快些穿衣裳!” 雷家大夫人,两位姑娘……我不紧不慢地走到翠翠身边接过衣服:“有什么特别的吗?” “快到水族的大日子了,大姑娘是族里选出来代族长的正妻,过节的一些祭祀仪式需要同少爷商量后决定。之前少爷对雷二姑娘说了许多重话,这些天少爷没去族会,大夫人自然要亲自过来。”翠翠边说边帮我穿好了衣服,“我带姑娘出去走走,免得姑娘卷进寨子里大户人家的闲话里。”翠翠拿起梳子示意我坐下,慌手忙脚地帮我绑头发。辫子刚扎好,我便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来人至少七八个,翠翠明显变了脸色。因为床铺还没收拾,这是个一言难尽的画面。 我和吴商互相看了一眼,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茶。我从翠翠手里拿回梳子继续照镜子。他品茶,我梳妆,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翠翠气得跳脚:“你们……你们这不是让人误会吗!”她赶紧去铺床,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吴商也不起身,看不出任何欢迎。 推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推开门恭敬地问了一生气:“二少爷好。”然后双手交握在身前立到门边,“夫人请,大姑娘请。” 我看够了这些大宅子里的用人,不和善,不懂尊重。这房间是吴商的,被这些人弄得像自己家一样。我懒得看她们,把碎发整理好站起身,没想到转身就看见雷媛盯着我。雷媛很好看,唇红齿白皮肤嫩,水灵灵的眼睛不经意一动都是风情。 “母亲,你看吧。”她朝我伸了伸下巴,堂中的女子瞥了我一眼,并没有答雷媛的话,而是转对吴商说:“听说二少爷去检查过法坛。”雷媛的好看百分之百遗传了她母亲,虽然我不喜欢这对母女,但很客观的说她们都很美! “常去。”吴商放下手中的杯子,“您请坐。” 中年妇女为那女子拉开椅子,她缓缓坐了下去,仿佛坐的是江山而不是椅子。我默默走出房间,他们谈什么我心里有个揣度,无非是婚事亦或是法坛下的绝命蛊。哦对了,也有可能是寨子里的正经事。不过不管是什么,跟我关系都不大,毕竟我已经开始做回京的计划,而且吴商并没有拦我的意思。可见他是默许的,而且之前他答应过我会把古墓里的法器借给我,他这个人我信,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履行承诺。 一出门我就看见董刈飘在天上远远对着我笑。没事他不会出现,既出现定是有重要事。 “今日我送你上山。”他落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条,“走吧,路上说。” 第一百四十一章 谢谢你能过来 我展开纸条赫然看见上面一行字:“三日后未时正,阎王庙。”字很清秀,毛笔书写,很规矩。 “大姑娘?”我问。 他眼中略略带着欣赏:“是。” 上山的路很长,先前我们并没说话,直到他告诉我:“你身上鬼气很重。” “鬼气?” “冥府的气息。”董刈显然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厌恶,并且特意往远处飘了几公分。 “哦,我在帅府住了些日子。”我并没有避讳他,“昨晚睡觉的时候,无常把我带去帅府小住,可能住久了。” 董刈忽然停下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谢帅是你什么?” 他这话问得我有些尴尬:“情人?”我给了他一个比较准确的回答,“我们没成亲,不过除了他我谁也不要,至于他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帅府从没住过女人。”董刈打断我继续往前飘,我加快步子跟上他,瀑布的声音越来越近,桂花的香气也逐渐弥漫开来,我知道,那是桂婆婆在等我。 此后的三天我过得很规律,上午修习剑法,下午看书背咒,傍晚画符。除此之外我开始写回家计划,以及怎样把我这堆东西一一运回我家。我再没有梦见过无常,即使我很思念他。吴商每日都陪着我,看着我写计划,搂着我睡。晚间我会悄悄逃离他,可早上醒来我又会回到他怀里。我们的话少了,因为我知道,分别就在眼前,多说无益,倒不如彼此疏远一些。况且,和无常生活在冥府的日子告诉我,无常是无常,吴商是吴商,我不能因为他们行为或脾气上的微相似,就把这两个人搞混。 雷婵来找我的那日上午,吴商递给我一打信:“看看吧,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这些信是那日潘大叔带过来的,没想到在他那里存了这样久他才给我,不用问,他肯定都看过了,因为信封都是开口的。 我拿到信,看到了许多熟悉又亲切的字迹: 丁灵: 我们三个在一起。知道你还活着我们开心的哭断了气,你这丫头命可真大!快回来吧,我们不想失去你。你的房间我们时常会打扫,怕你回来都是土,你那爱干净的性格肯定会埋怨我们。听说有小哥哥救你,是不是爱上人家舍不得回来了?林教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天天课上念叨你。你成了学校里的话题人物,整个学校和整个研究所都在盼你回来。 零食和美妆都已备好,给我们回信,我们等你。 海若代笔 p。s:那两个傻子东一嘴西一句,感觉千言万语说不完。 丁灵: 你知道我背了多大的锅!我把你弄丢了,成了千古罪人!就差跳楼去寻你!听说你那里没信号打不了电话,不管怎样,只要能联系到我们,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骂你几顿! 等你回来,我的早中晚饭你负责一个月,就为你,我已经瘦成了闪电。把我养肥一些,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好去抢亲! 想你的沈星言 灵姐姐: 我很好,请放心。 摇光待我也很好,也请放心。 诸多事不便细说,等你回来。 盼你安好。 池月 我还收到了爸爸妈妈的信,大体就是让我听吴商的话,要感激他。可我没看到奶奶的信。 “奶奶没给我写信吗?”我问他。 “没有。”吴商从我手里收走了那些信,“她写给我了。”说着,把那些信放进一个木盒里。 “那是我的信!” “等你离开的时候都带走。”他把盒子收进衣柜,“想谁就告诉我,我给你翻出来你再看。” “奶奶说什么?”我问他,“小白的事她说了吗?” “秘密。”吴商关了衣柜门,“等你离开,一并给你看。” 我很沮丧,不过吴商很快转移了我的注意力:“雷婵说在阎王庙等你,你不去吗?” “我自己去?”我指着窗外,“自己下山?” “你求我,我送你过去。”他大言不惭。 “求你。”我从来不怕这些。 “我不白给人带路。”他抱起胳膊,眼角眉梢挑起得意。 “都行。”我八成猜出了他想干什。 “回来帮我干活。”这要求真让我意外,我以为他会说些床上的事。 “好。”我答应得格外干脆。 凛江的阎王庙在河岸边那条主街的一条巷子里,庙很大,庄严而古朴,周围没有民居。 “阎王有十位,帝君大人才是冥府主宰,你的庙是不是建错了?”站在宏伟的庙门前,我看着匾额上威严无比的大字,“应该叫‘帝君庙’。” “庙里没有酆都大帝的神像,只有十殿阎王。”吴商冷冷地说,“进门右转,第三进院落的茶室,雷婵在里面等你。”他斜眼看着矮他许多的我,像是等着我再跟他说些什么。 “你不进去吗?”我不敢一个人进,因为庙太大了,再加上最近遇见了太多事,我会害怕。 “我去无常殿,不同路。”见我迟迟不肯过去,他大概从我的表情和迟疑猜到了我的恐惧,换了口吻轻声说:“放心,我在这里。” 我竟信他,跟他一起走进了这座古老的建筑。先前董刈说我身上有冥府的气息,我并没在意,如今一跨进庙门我才发现,整座庙都鬼气森森的,这气息并不陌生,和梦中的冥府有八分像,是那种过分静谧和庄严肃穆的气氛。 庙里人并不多,但香火很旺,我站在中间广场上,正前方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殿,店门口巨大的青铜四角香炉年代怕是比这寨子还要古老,焚香的烟袅袅婷婷,如一位仙子化入青天。有风拂过时檐角的铃铛就会铮铮作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按吴商的指引往后面的院落走,廊下卷着竹帘,卷帘的绳子上都拴着小铜铃。铜铃在微风中摇曳,偶尔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那声音若大一些就会惊飞枝头的鸟,很古朴的护花方式让这里充满神秘色彩。 推开房门,雷婵面门而坐,见到我她起身行礼:“谢谢你能过来。” 其实自收到她的纸条我一直在思考,我知道她和吴商的婚事与她和小白的感情相悖,这让她很烦恼。但我没有办法,我一个外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大姑娘有礼了。”我学着她行礼的样子向她回礼,觉得自己像极了古时候的女子,要是在家乡,我一定问她“吃了吗”,不过这话放在这儿一定煞风景。坐在茶桌前我微微向她点头,意思是我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我觉得她一定不想让我说出宣翊的名字,因为这地方毕竟没有吴商家那么隐秘。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会选嫁给他 雷婵见我点头,秀眉微蹙,然后将满目无奈和绝望抛向窗外:“我已无力回天,长老们那日传话,说雷家是当下最合适的。除非靖云不做凛江的主上,亦或是有比雷家还适合的家族和姑娘。” 她说“靖云”的时候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她是在说吴商,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吴靖云……吴商……没有一个适合他。他就应该叫吴情或者吴脑更合适:“姑娘约我过来是有别的事?”我想着既然她已无力回天,那我肯定更帮不上忙。 “没有别的事,就是心里烦,想找你说说话。”雷婵声音婉转,目光柔和,她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倾心,这样的女子连我都喜欢,吴商为什么不喜欢?我想不通。 陪聊是一件非常要求艺术造诣的事情,更有“多说不如不说”的说法,我不能算个完美的倾听者,但我愿意试试:“或许嫁给他你也会过得很幸福。” “要不你嫁?”她一句话把我怼回无语境界。我友好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很绝望。那个时候我笃定,除了和他完婚我别无选择。但自从那日我在他房间里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也好,媛儿也好。都不会是他的选择。”雷婵起身走向窗口,微光下她美的像一幅画,“灵姑娘,你的眼睛……会说话。”她转过脸来,“也许你不止一次听别人夸你生的好看,可我还是想说。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他房里,他不会再对别人动心。我少了娇柔可爱,又太过刻板拘谨;媛儿虽妩媚妖娆,却失了端庄典雅;千香……她还没长大。” “寨子里又不是只有你们三个姑娘,我看雁菱也很好,集上漂亮姑娘更是不胜枚举,他眼光倒是高。” “他身份尊贵,一般家的姑娘没有这个资格。” “尊贵?”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形容,“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比谁尊贵。若有,也是对社会有贡献和帮助的人。比如守卫边疆的战士,比如不求回报的医生,比如一视同仁的教师,比如牺牲小我成就大家的那些人。”从小我爸就教育我,做人不要总带着审判的目光看别人,要永远看见别人的好,用他们的伟大来修身养性。如今我才发现,平日里听腻了的那些话,如今竟从我嘴里说出来,“既然是没办法改变的决定,大姑娘也不必烦恼,而且多思无益,不如去运动一下增强体质。再说,吴小哥正人君子,不论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尊重你。还有,转告二姑娘不必担心我抢她所爱,我的伤已经痊愈,再过三四天我就回家去了。引起二位诸多误会,还望二位海涵。”说完我站起身准备出门。 “二少爷说你们正想办法救白宣翊,可是真的?”见我要走,雷婵有些情急,“他说那是魂咒,以命抵命才能破。姑娘……真的能寻到高人吗……” “不知道,看机缘。”这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如果我能找到知晓此事的人,我想总该会有办法。再不行……我可以去求紫微大帝或太乙救苦天尊,他们都是大罗金仙,一定有办法。 “若能寻到,雷婵冒昧,希望姑娘能鼎力相救。” “得看救人的人愿意不愿意,如果我能救,一定尽全力。”我觉得雷婵始终还是牵挂小白的,所以即使吴商再好,她也不愿意嫁,“雷姑娘,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请讲。”她如水的目光里有畏惧和困惑。 “如果要你在保他平安和嫁给他里只选一个,你选什么?”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这话说出口后,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错觉,似乎未来雷婵一定会面临这种选择。 “保他平安。”她想也不想地释然一笑,“若没有魂咒,他也不会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我知道,他怕连累我一生受累。” “若是我,我会选嫁给他。”我走到门前,“竭尽全力去爱一个人,陪伴他,照顾他,相濡以沫,相守至死,才不枉两情相悦。”说完我拉开门。 屋外的光线强得刺眼,阳光下檐铃静默地垂在廊下,提醒我这里是庙,是有神的地方。“大姑娘何不求神保佑?听说此地的神明很是灵验!”我扭头向雷婵,见她又红了眼圈:“哎呀,你就求神保佑你能嫁给心爱之人就好,就算最后不成,至少你曾经努力过,对得起自己啊!” 听我这样说,雷婵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好!那劳烦姑娘陪我去一趟无常殿。” 我印象中的那些庙应该也就是巴掌大的小地方,可没想到凛江这座阎王庙堪比道教圣地的旅游景点。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这庙附近没有民居,走在这里我才算明白,这一整条巷子都是庙址! 我到访过一些佛教胜地,比如雪窦山,比如雷峰塔,但道教圣地我只知有三清山,除此之外我还见过庐山上的老君庙,bj某郊区的一座山上也曾供奉过北斗七星君,但规模都不能和三清山比。但那些时候我只知佛教与道教不一样,也就是遇见无常后,我才知道道教的存在与佛教有着什么样的区别。根据我没经验的推测,现世应该是佛教徒多,道教教众少。因为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道教的阴阳之术由于门派众多,修炼起来相对较难,故多有失传和隐匿,当然这和国情发展也有关,比如道教主要发源于中原,外国较少有修为精深者。佛教文化随着世界宗教自由的发展,逐渐被人们所熟悉,并且佛教更偏重于信仰。 我们常说“我信佛”,可从没听人说过“我信道”。除此之外,唐朝时期佛教得到了空前绝后的发展,这种发展一直沿袭到现代,但道教由于分支过广,并且很难修习成大师,所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封建迷信。不过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或者说是一种有趣的现象,那就是越是接近权力中心的人,越信奉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所以很多国之大事都有风水大师或玄门大师坐镇。 其实道教的一些理念也是广泛分布于民间的,毕竟流传千年,说近一些,我们每个人都是道教教义的传承者和履行者。比如大家都知道天干地支,也都知道阴阳五行。 无常殿在阎王庙的左侧,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觉得有意思,这里的人不拜三清,不拜四御,不拜酆都大帝,竟拜阎王和无常……感觉像是人间的冥府一样。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拜神 我们先去拜了日游神,初到凛江疼死那次若不是游神关照,恐怕我得跑丢了。我上了香,拜了神,问庙里的小哥要来了干净的帕子,为游神擦了供桌,又重新摆好,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合不合规矩,反正庙里的道士小哥没拦着,出门还向我行了礼。 “大姑娘,为何此地流行拜阎王而不是拜三清或是财神、星君?”我边欣赏着院里别致的风景边问雷婵。 “祖辈们留下来的习俗,大概先祖认为离生最近的就是死,所以才造了这阎王庙。若遇坎坷,求一求掌控生死的判官,或许就能渡劫。”和雷婵说着话,我们便到了无常殿,殿外苍松古柏参天,为这里撑出一片阴凉。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的阴冷之气很重,黑白无常的两座神像筑在高台上。这是一个并不大的殿室,所以两座神像一同立在那里会显得有些拥挤,黑无常怒目圆睁,白无常嬉笑讨好,和我认识的这两个神,一点也不一样! 神像一旁,吴商正在整理供桌。 供桌上的贡品不少,吴商眼神专注,似乎并没发现我们进来。 我看着桌上的贡品,不由得为之惊讶:香、花、灯、水、果、茶、酒、食、财、衣,满满一桌子。吴商这是有多少愿望要求我的无常啊…… 地上放着三个蒲团,雷婵跪在最左侧。吴商听见蒲团响才回过神,他见雷婵跪在那里,眼色微动:“怎么跪那里。” “向无常娘娘求一求姻缘。”雷婵并不避讳,显然他们已经很知晓对方都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了。 吴商递香给雷婵的时候我在发呆,因为我听到她说“向无常娘娘求姻缘。” 顺着雷婵所跪的草团子往上看,我看到一座低矮的女神像,神像的模样和年画里腾云驾雾的女仙很像,穿着打扮像极了86版《西游记》里的嫦娥仙子,高贵、冷艳、优雅。或许这些词失了仙界的庄重,但形容这座神像却很恰当,因为神像面部表情自然随和,更像是邻家的嫂夫人。 嫂夫人……无常的八部战将也曾这样叫我。我也曾因为这样的称呼有过小小的骄傲,以为自己真的会是他的夫人。可此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千百年来,人们知道马城隍劝无常娶亲,知道无常取了姐姐小梅,知道无常救陈三小姐,可是没人知道丁灵。和无常娘娘以及陈三小姐比起来,我只是个意外。世人眼里,无常娘娘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我,永远都不能拥有他。人们跪拜的是珠儿,天庭地府认定的也是珠儿。而丁灵,只是凛江曾经的一位客人,是研究所的一位学生…… “丁灵,你是有人间姻缘的。”“若杀了你……我的剑也会伤了她。”“我想保护你,更想保住她在这人间最后一丝气息。”“神之剑,不杀凡人。”“我会在心里留一块地方给她……”过往的那些人、那些话回荡在我脑海里,如一根根银针,刺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灵姑娘,眼下就是卯节,是我们水族对歌定情的大日子,到时候青年男女打着伞,手拿花帕会到主街上唱歌和游玩,眉目传情,以歌示爱,可热闹呢!”雷婵的声音打断了我逐渐混乱的思绪,“你也来求一求姻缘,可好?” 求姻缘……求珠儿吗? “我……”看着无常娘娘的那尊神像,我心里觉得无力,求他成全我和无常吗?她会告状告到三清境去吧……“我不为难她了。”我朝雷婵笑了笑,深呼吸缓解心里的疼痛。 夺人所爱,我做的是遭雷劈的事,星主,你应该劈黄鼠狼那天顺便把我也劈一劈,让我清醒些,让我看明白这世道。我悄悄退出无常殿,唯愿此后,与他再不相见。 肩背一顿,肩头被人扶了一下,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挡住了我:“看路。”我心里一惊,瞧见吴商站在八爷神像的右侧,此刻正满眼警觉地看着我身后的人。不是吴商,能这样同我讲话的只能是吴尽。可我的询曾经那样真诚地告诫我,求我离吴尽远一些。 我挣脱出环住我的手,捏了剑诀转身:“退后。”我看着他,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不是他,他只是和他像而已。虽然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虽然心里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可当我看向他的时候,还是被那张脸瓦解。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用怨恨的目光看着我,我想如果是珠儿,也会这样看我吧。 “让我出去。”我压低声音,攥紧拳头,我觉得我浑身都在发抖,因为胸口又开始疼了。但我不能在这里闹事,我要忍住。 “丁灵。”吴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把剑诀收了。” “别管我。”我深呼吸尽量平复心口的疼,“吴商,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让我出去。” “三三。”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紧跟着他握住我捏剑的手,将我禁锢在怀里,“听话,把剑收了。” “你放开我……”我仰起头面对屋顶,不想让自己流眼泪,哭有什么用呢?他从来不属于我,就算我们已有肌肤之亲,就算我们有夫妻之实,他坐忘的时候还是握着他与珠儿成婚时的夫妻发结,他在忘川虚境里喊的仍是“珠儿,我的妻。” “放开我……求你,我要回家……吴商……” “我不许,丁灵,你不能离开我。”他声音很轻,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我知道,有些话他不想别人听见。可我们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有,他这样会让吴尽和雷婵误会,还有吴尽身后一脸怨气的青儿…… 山风掠过,吹来几丝阴凉之气。 吴商翻手夺了我的剑,捏诀化出一道白光,他抱着我走进那光里的时候,我余光触到了无常神像,那一袭白衣真耀眼,他总在笑,在我面前也是笑,我看不清他,看不清他的想法,也摸不透他的心。因为我们相识太短,而珠儿却陪伴他千万年……我的心又开始疼了,继而这种痛便由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一直传到指尖。我觉得这叫羡慕嫉妒恨后遗症,因为每次羡慕珠儿的时候,我的心都会疼。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六百年 吴商又将我带回了山顶。他不用爬山,随便捏个诀念个咒语就有任意门,真好。我本想抬起头跟他说些什么,可抬眼却看见无常一袭白衣站在我面前,吴商在墙边默默地站着,他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 看吧,他们本来就认识的。兜兜转转,最后我竟然还是回到了无常面前,我还是要跟他计较珠儿,连我自己都烦了,他一定更是厌倦我。难怪以前说起珠儿就吵,本来就是,我何必用自己挑战他的底线。 千错万错都是我自己的错,谁要我偏偏喜欢了他,谁要我偏偏想从他心里把珠儿抹去呢。我是咎由自取,对吧。心被撕裂般的疼,“珠儿……你的珠儿……你的妻……”我脑海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念着“询妻珠儿”、“询妻珠儿”,其实不止在冥府,哪怕在人间、在天庭,亦或是六界都知道,珠儿才是询的妻……珠儿……她与他是结发夫妻,他陪她轮回转世,她为冥府可以牺牲自己……他爱他,守着她,为她宁损万年修为……他怜悯我,渴望我,贪恋我,不过是因为我曾承袭了珠儿一魂……时过境迁,茫茫人海,他说我骨里都是她的味道……都是她的味道……我竟还奢求…… 我推开他夺门而出,门外狂风大作,我在阴冷的风里瑟瑟发抖。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风里我听见他对我说:“丁灵,你醒醒,珠儿已经不在了,我只有你。” 我回身甩去他的手:“不是你的错,是我妄想你从没有过她,是我想把你据为己有。” “我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人了。”他说,手握着剑。 “你要杀我。”我苦笑,觉得难以置信,一个说着爱我的人,如今竟要和我举剑相对。绝望中我捏了剑诀,长剑指向他眉间,“好。你杀了我……不然我杀了你……”我忍着心痛,和他说着这世上最狠绝的话,仿佛呼吸和心跳都要停下来。 翻手落花,转身碾蕊。我的剑用得不好,他不出手,只是一招一招挡下。 桂婆婆的剑法我只学了一半,但我记性好,而且日日都练。翻来覆去不过就是学会的四十二式,我已尽全力。 风很大,我逆着风在身前划出无数道浅金色的光华。我觉得心底有怨,有愤怒,那些气息在我血管里游走,加速了我手中的剑锋。剑尖三转,一转落英,二转焚香,三转挑惊涛。他很骄傲,轻巧别过我的剑锋,与我侧身而过。 我讨厌他以强欺弱,翻身一剑直刺他咽喉。他以剑身阻挡,飘然落地。 我左手捏了鞭法,手握长鞭一抖一落,在他躲闪时又翻身横过一剑,剑气纵横,破风而行。我终于逼得他毫无退路,在他进退无路的时候沉身出剑,他点剑而飞跃过我向我身后逃去,我左手捏剑诀,挑剑翻手,右手紧追一重重剑光,剑气太密,他终于不得不出手。 可他出手太快,我根本看不清剑在哪里,唯有寒芒忽闪。剑尖直刺我肩膀,寒气入骨,仿佛沉了濯池:“珠儿我已还给你了,谢询,你还要什么。” 他嘴角颤抖,似是有恨在眼里。 “对,我三魂由你所养,拿去,还你。” 黑暗吞噬了山林,邪风肆虐,我觉得身后有无数鬼手抚摸着我,从发尖直至肩头、腰身……兀的,天空中一道紫色星芒划过,那光冲破了刺在我身上的剑,将那柄银白色的剑震飞得无影无踪。 剑离身,血光飞溅。 黑暗中我见盛渊捏诀念咒,金光万丈,将我身后游移的鬼手和无边黑暗一并退散。他捏诀的手食指落在我眉心,我只觉得心力憔悴,昏昏沉沉地睡去。梅香凛冽,温暖如春……我好像听见我的询低吼着“把她给我。”我觉得可笑,你已经有珠儿了,还要我做什么。 不知睡了多久,有鸟鸣涧的声音。张开眼,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我抓着被子蒙上脸,翻身躲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醒了?”他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风中的云。这声音……不是我的询,温度也不对。 我在被子里揉揉眼睛,一股淡淡的梅香将我包裹。一只手掀开被子,继而结实的胸膛出现在我眼前。我向后挪了挪,仰起脸,看见一张带笑的脸,不是吴商……对,吴商很少在我面前露肉,所以我总是对他的身体充满遐想。 “君上?”我想起来,印象中自己是受伤了,肩膀伤得很重,可是我现在正用受了伤的左肩躺着,怎么没感觉…… “我不是在山上吗……你怎么出现的?结界破了?”我撑起身,他顺手将我拉至他怀里。 “你睡糊涂了我的小娘娘。”他的手拂过我的长发,一直到我的后腰。我什么时候有这样长的发了?“你梦里又喊他,人家也是有妻室的人,再爱也要收敛。你是我的妻,总念着他做什么。” “你的妻……”知道他说得是谁,但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妻,“盛渊……”我想问个清楚,却被他打断了。 “说好了生气才叫,怎么又忘记了。”他轻抚我的头,“还是那么爱睡觉。”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我想不起来,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是何年月,为什么他不用去上朝了?紫微宫不是有千万颗星星在等着他吗……“我记不得了,明明是晚上,他刺了我一剑,你从天上飞下来救我。吴商说结界用了四个人的生辰八字,他说没人进得来,你是怎么进去的?” 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永远也记不住,让你少喝一口又不肯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出嫁从夫。”说话间他的吻已经落在我脸侧。 “别闹,我问你话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喘不过气来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和他同床共枕……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浅笑:“六百年了……他用景虬、他、和你的生辰八字做了结界,按理我是不能破界硬闯的,可那时的你心魔太重,所以吴商解了咒,我才能进凛江。” 我似乎觉得这些事确曾发生过,又想起还有很多别的事来:“景虬……他死了吗?我爷爷呢?爷爷的魂魄找到了没?还有池月,帝君大人要我和他还原元洛的魂魄,我们做到了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的礼物呢 星主的发顺着他肩膀滑落到我脸侧,我记得曾经询也是这般如水墨丹青一样仙逸俊朗,可想到他,我的心竟还是会疼。 “你答应过我再不想他。”盛渊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怎么那样说话不算话。” “我……”六百年了吗……六百年后我难道依然爱着他,即使嫁给了星主,还是会因为那个曾刺了我一剑的男人而心痛。盛渊的发落在我手臂上,我好像渐渐记起来了,他喜欢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这样看着我,我总是会强迫症一样地想把他如墨的发归拢到他肩上。我好像记起来与他成婚的时候我还见过雷婵,她对我说:“他会对你很好,会一样爱你,护你。”而那个时候我很不乐意地对她说:“你怎么不嫁。”像极了在阎王庙劝说她的我,只不过角色互换了而已。 “那吴商呢?他是成仙了还是死掉了?”我问。 “你还记得他?”星主显然不高兴了,“你心里装的人可真多啊!” “我爸我妈呢?奶奶他们呢?”我一连串的问题终于激怒了他,他把我蒙进被里,吻着我颈侧低声道:“爱妃这是不想为夫去早朝。”他说着又将我捧进怀里。 “我失忆了!”我摇晃着他,“你快给我讲讲。” 盛渊撑起身体看着我:“我知道你是想问他,但他官阶不够,你若想他再等些日子,等天宫大朝,你可以当面问问他,几百年未见是不是还爱你。” “我不要。” “你要接受他的朝拜,哪能不要。”星主温柔却也严肃,他永远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即便我想逃避。 我忽然想起我们成婚那日,他说天庭喜白,问我要什么颜色的喜袍。我说红色,我要整个紫微宫都是火红的。他答应了,成婚当日,八方来贺。都是我在书上和年画里才看得见的神仙。他只是淡笑回礼,像极了星主的样子。我等着冥府的贺礼,等来的除了帝君大人送来的三十六支封魂铃,还有一幅丹青。画卷着,但我知道,是那幅他说是我的侧影。我盯着那卷轴很久,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心里明明有我,却把我送上了九重天。 “灵儿。”星主叫我,“在想什么?” “大婚那日。”我把目光投向窗口,“听说那日云霞明灭,霞光万里,弥罗宫前百鸟朝凤,可惜我都没看见。” “那日八百里黄沙漫漫的黄泉生出了接连天日的曼珠沙华,忘川里怨灵尽散,一江澄澈。你说,你是不是个好姑娘。”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着情话,说也奇怪,我是什么时候习惯了与他的甜腻就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六百年……原来时间久了,被抹掉的全是记忆。 “淘气。”他很暖,总能为我挡去天庭的冷,在这一方怀抱里,我依旧可以为所欲为。我可以不做贤妃,可以独享雨露,这是多少人羡慕的。但我心里依旧贪凉,喜欢冰的感觉。 “哦对了,我想告诉你很久了。”我打断他坐起身。 他一直很有耐心,等着我说后面的话。 “你们说的那个曼珠沙华,就是彼岸花,”我说完等着他点头,看见他求知若渴地点过头我才接着说,“其实叫石蒜!”说完我哈哈地笑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叫它石蒜啊,八百里石蒜开满天际,啊哈哈哈!”他也和我笑成一团,将我搂进怀里,一番胳肢。我笑到肚子疼,瘫在他身上,偶尔又咯咯地笑出两声来。 六百年的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我记不清了,总觉得手边空空荡荡的少了些什么。星主说我贪恋人间的喧闹,受不了天庭的冷清,我才想起来我常常拉着池月去人间。不过他不喜欢我到人世间去,他怕我遇见他,可是这么多年,我从没遇到过。 “睡一会儿,等我回来。”他很忙,穿好衣服吻过我的额头便匆匆地走了,留下我和无边明亮的日光。 窗外的花永远都开得那么艳,我走到门边望着那株繁华似锦的海棠出神。原先询曾经抱着我坐在那棵绵延三百里的桃树上,桃花香气四溢,他在我身后轻咬着我的耳朵,他说……“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娘娘……”茗贞抱着衣服走到我旁边,“仔细冻着,哪能穿这样单薄的衣服来看花,让星主瞧见又要说您。” “他絮叨。”我张开手臂,婢女们帮忙穿着衣服,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原先我好像不是穿这样衣服的,“我有过其他衣服吗?”我问茗贞。 她摇了摇头:“娘娘自打嫁给星主,穿得便都是咱们紫微垣的衣服,不曾有过其他衣服。” “我嫁给他之前穿的是什么?”我问。 茗贞帮我整理着衣襟和下裙:“小娘娘忘记了就忘记吧,那么久之前的事,谁还能记得。您若是想知道,改日我画一张给您?”她调皮地笑了笑,“一会儿去赏花还是到破军府找少帅夫人?” “去摇光那里吧。”我叮嘱茗贞记得带些礼物,她应声后就去收拾了。我边走边撩着自己的裙子,偶尔转个圈看下裙鼓起来,十足臭美范儿。 印象中等君上回来就是这么枯燥,他总是为了那个复杂烦乱的星盘而忙忙碌碌,据说大婚之前星盘被摇光弄乱过一次,那一次摇光挨了九道天雷,星主作为兄长和直属领导监刑,南极长生大帝亲自掌刑。我想想就觉得恐怖,被雷劈……全身触电并且烧焦啊!摇光是怎么挨下来的…… 后来摇光养伤期间将紫微宫的部分任务还给了他二哥也就是盛渊。从那开始星主的脾气就变得特别不好,他批复文件的时候会生气,然后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地上。也许是因为忙而烦躁,也许是因为东西多而烦躁,白天他处理政务,夜晚他调整星星的亮度,这样无趣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劈碎了书房里的桌案,由于用力过猛,紫微宫书房外的院墙和花园都成了废墟。 玖栖就是那个时候把我抓到天上来的,那一年我三十岁。三十岁……为什么我不记得三十岁之前的事了……我只记得淳夕让我和池月还原元洛的魂魄,后来我们成功了吗……我揉一揉脑袋,昨日生辰,和星主闹着喝了两口酒怎么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三十岁……现在我都已经六百三十岁了…… 匆忙回到寝殿,自几百年前的某日我说这寝殿冷,他就在这里又加修了东西暖阁,我喜欢和他睡在东暖阁,因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不会照瞎我的眼。他却偏爱西暖阁,因为他要到紫微宫去上朝可以起得很早。我见过那些星君,在大婚那日,昴日星官真的是一只大公鸡。 “彩胥!”我一进殿就叫她,“昨日我生辰的礼物你放到哪里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烧了吧 彩胥从大殿一角匆忙赶过来:“回娘娘,都在西暖阁床上堆着呢,您说手累了,很多就没拆。星主说今日下了朝回来陪您接着看。” 我提着裙子跑进西暖阁,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抹沉香的气息。那味道很淡,若不留心你便很难察觉。我看着桌子上床上堆积成山的礼物不知从何找起:“彩胥,冥府的礼单呢?” 彩胥进了暖阁:“给您收着呢。”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封折子递给我,“谢帅的礼是最早到的,和往年一样,是画。” “和往年一样……”我记不起来了,难不成他每一年都送我一幅画吗……“画呢?” “您昨日嫌碍事就挪进库房了,和其他那些画放在一起。星主说太多了,您若不想看扔了便是,何必都存起来又都不拆。” “拆。”我说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这么多年我从没拆过他的礼物,“到前殿去拆!按年份帮我挂起来。” “是。”彩胥出去后我打开墙上的小柜子,香气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柜子里都是条盒,一时间很难分辨香气属于哪一个盒子。我凑近了闻,摸到最下面的一个木盒,抽出木盒坐在床边,我想着里面会是什么,可是脑袋空空荡荡的,仿佛失忆了似的。 推开盖子,沉香清冷苦涩的味道闯进心里,恍惚间我脑海中闪过为他宽衣的画面。他白色的衣袍很重,大约是招魂签和勾魂锁都放在里面的缘故。他的发很柔软,我喜欢把脸贴在他胸前,攥着他鬓角的发。可为什么我成了紫微宫的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张张信笺上写满了他清新俊逸的字,我喜欢看他写字,不管写什么,只要眼前站着的是他,我的心就是满的。这些年我也常在书房陪着星主写字,那时候他脾气不好,总是震怒,玖栖带我回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书房里陪着星主,为他研磨,看他在那些山一样高的奏折上圈圈画画。我在的时候他从未发过火,累了就在椅子上坐一会儿,让我给他揉着太阳穴。若是晚上乏了就在书房的寝殿拥我入梦。究竟为何心甘情愿地嫁到紫微宫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在冥府的日子过得不快乐,也许是别的原因。 我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三三,忘川大雨,念你。”只有八个字。我把信放到一边又拿出来一封:“三三,冬日漫长,人生苦短,愿你安好。”他的信写得好短,惜字如金,每一封都不肯多说两句:“三三,今日人间大雪,可愿共赏。”“三,早春莺语,你可听过。”“三,山寺桃花已开,愿共赏。”“三三,圆明园的荷花甚美,我在水法等你。”“三,枫叶红了,层林尽染。”“三,今日初雪,你可好。”“三三……”我已泪流满面,那么多的信,我一封也没有回过,他一个人在冥府里,是不是度秒如年,我为什么不给他回信,我们到底怎么了…… “娘娘,您怎么又在看那些信。一日三遍的看,日日都这样落泪,忘了他非要珠儿不要您了?”彩胥进来把那些信一一敛在手里,她沉着脸,“这些男人整天说着写着蜜一样的话,当初星主把珠儿娘娘送回去的时候他怎么就眼睛也不眨地带着珠儿走了,把您一个人丢在大街上。星主说要接您回来您硬是要在人间等,等了五年还不是被玖栖大人带回来。他冥府的无常露过一面吗?我看他也就是在没人见得着他的时候才陪着您。” 珠儿吗……那是他的妻,他理应陪着她,我又不是他的妻。 “您要看的画挂出来了,在前殿。您带上手帕吧,免得又用衣服擦眼泪。”彩胥叹了口气,“茗贞说等您一起去破军府,问您还有什么要拿的没有。” 我忽然记起池月似乎是嫁给摇光了,这些年我好像都是缠着他们夫妇一起打发时间的:“给池月带一些好吃的茶点。” “带了,夫人的、世子的、两位郡主的、都带了。”彩胥碎碎念的本事依旧那么高,“您看看,九殿下家的孩子都满街跑了,咱们紫微宫还是只有帝君大人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您和星主大晚上的都忙些什么。” “帝君大人是他一个人就生出来的,既如此有没有我他都能生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生,说明他出了问题,你怪我干嘛。”我甩下一套歪理邪说奔向前殿,推开门,六百幅画挂满大殿,我一时间看得瞠目结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目光所及是那些画角的题词,我不敢念出来,就在心里默默地看着:“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意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他画的是我,全是我,他的思念、眷恋全是我……我的一颦一笑,我的举手投足,我的喜怒哀乐,全是我。笔下是我,心里是我,诗中是我,都是我。“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胸中翻涌,百骸剧痛。 “谢询……”我念着他的名字,“询……”这世上再无第二个字能如此深刻的刻在我心头。 胸中憋闷,我努力呼吸平复心绪。可气息乱了,我只觉得胸腹中烈火灼烧一般,越是想压住越是压抑不住,最终一声轻咳,腥甜满口。 “娘娘!”彩胥冲进来的时候我已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哎呀!好多血!”她一声惊呼,“小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星主回来瞧见您这样一定盛怒之下把这些画全烧了,到时候你们又吵架。” “吵架吗……我们常吵架吗……”我倒在彩胥怀里,“你看,他画的都是我。他心里都是我,为什么又选珠儿了呢?他是不是怪我嫉妒心太强了,还是他实在懒得跟我费那么多口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见过他们的夫妻发结,他一直攥着。” “娘娘,娘娘您别说了。星主听见又要罚谢帅鞭子了,这年年这样打下去,好人也都打坏了……” “年年……我常害他挨打吗……” 彩胥帮我擦着嘴角的血:“您都嫁给星主这些年了,星主的爱难道会比谢帅少吗。他原先日日都在书房,自打成婚那日,再忙也会回来,回不来就把您接走。他怕您一个人呆着会想以前的事,事事小心呵护。小娘娘,不为别的,为星主这份呵护,您也要多加收敛才是。如此糟蹋星主的爱,于他公平吗。” 彩胥说得对,我何苦为难自己,何苦为难元灵。看着满殿的画,我闭上眼狠下心来:“烧了吧,看一次就够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要一个 我没去池月那儿,一整天坐在海棠树下等盛渊。心里想着彩胥的话出神。我嫁给了紫微大帝,心里却想着冥府的无常。我是紫微宫的小娘娘,可是我却爱着冥府的无常。我烧了那六百幅画,心如刀绞,回想曾经我为了他跳下忘川的时候,他也曾如我这般伤心欲绝,至今我还记得那日他雪白的袍子上侵染了殷红的血迹。池月说他醒来就口吐鲜血,还未见到我人影就看到珠儿的残魂回到了他手中的夫妻发结里,紧跟着又吐出一口血。他剑指主君问淳夕我去哪儿了,淳夕只说了句“你的珠儿”,然后他便疯了一样对他的主君手出杀招。 “那么在乎我,你为什么会选珠儿……”我在树下睡着了,天庭没有梦,有的全是安静。 一双手将我抱起来,我被这个动作惊醒,张眼看见君上俊俏的脸庞。见到他就会安心,见到他就不必再想我的询:“你怎么才回来。”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今日有事耽搁了,明日带你一起去。”他走进大殿,直奔暖阁,“彩胥说你今日伤心,烧了他的画。”我把脸埋进他怀里,他转身坐在床上:“好,不说。” “君上……” “嗯。” “你恨我吗。” “恨你做什么。” “你爱我,我却更爱他。你给我了魂魄,我却把自己给了他。你与我成婚,我还在为他落泪。你的妻子对你不忠诚,你不恨我吗。” “我的妻子哪里对我不忠诚,不过是今日让你等得久了。”他满眼宠溺,“我没有他好,因为不能像他那般为了你潇洒地不管不顾。” 我闭上眼,双手搂住他:“也不能陪我到别处去玩。” “可以,可是人间大雪,你怕冷。昨日才去了你母亲那里,回来就说再也不出门了。今日比昨日还冷,你敢出去吗?” 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今年比去年还冷,不是今日比昨日冷。” 他扶我起身:“来,手给我。”他会替我诊脉,然后把我的伤心和痛苦都赶到殿外去。还会给我吃麦丽素那么大的药丸,告诉我少贪凉,不要光着脚在地上走。 “彩胥说我们只有淳夕一个小孩。”我歪着头看他,“你想再要一个吗?” 他看我:“你想再要一个吗?” 我摇头,那么遥远的事,我好像从没想过。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那就等等,万万年的时间,你还怕没机会生孩子。” “那个时候你天天念叨着,”我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样子,“咳,我给了你两魂,你至少要给我两个孩子。”然后我们躲在暖阁里笑成一团。 “过几日我要带你到山脚的寝殿去住,在人间布星。”他攥起我的手,“往后紫微垣的事摇光代管,我陪你在人间小住几年,若有重要的事,我在下界也能看到,不必日日到殿上,害你与我分开那么久。” “好。那白天你要带着我逛街,吃人间的好吃的。”我脱下他厚重的外套:“为什么你上朝一定要穿这么重的衣服,根本拿不动嘛。” “因为要端坐在那里很久,听他们说人间哪里有苦难,哪里需要小惩大戒。还要听轮回定数,安排兵将操练。囤积粮草,部署边防,制衡六界。”他站起身从我手里拿过衣服:“庭桢!”他叫了随侍把朝服取走,“小娘娘,到朕怀里来。” “不要!”我站在床上,“你上来抓我呀!” 盛渊很暖,冬日里我喜欢窝在他怀中。山下的寝殿没有天上的宫殿大,但是有一方温泉。顺着山路往上走是濯池,我下去过一次,那里面水很寒。盛渊喜欢爬山,初遇他时他就在下界和天庭相连的这座山中。如今我们又回来了,时过境迁,唯他不变。 “你等等我。”我小跑两步追上他,“你走太快了。” 他攥紧我的手:“初见你时你爬到了第八重天境,凭一己之力,不借任何仙法,有如此毅力,心境如此美好,除了你又还有谁。”他在山路上将我拥进怀里,“小丁灵,我们再爬一次,好不好。” “爬完还有好吃的吗?你还会弹琴给我听?” 他俯下身吻我,将我所有的问题埋藏在狂热的吻里。六百年了,他待我一如初见,我以为会与他过腻了这样两个人的日子,谁知他依旧那般热烈。 我们并没有爬山,而是回到了寝殿,躺在床上我趴在他胸前:“星主大人沉迷于美色,四肢发软,爬不上山了。” 他抚摸着我的长发:“都怪小娘娘娇媚,今日我是那昏君。” “你日日都是昏君。”我拿着一缕发尖扫着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没有询的好看。也许不是,也许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才觉得询的下巴好看。 “今年除夕家宴我们一起守岁,往年你熬不到新岁就先睡了,今年可不许。”他用食指刮我的鼻子。 我躺在他胸前:“你暖,靠着你就是昏昏欲睡。”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好像原来在人间的时候也有那么个人,靠他近了就会昏昏欲睡。是谁来着……好久的事了,是有那么个人,可是记不起名字来。我还能记得谁? “又在想多久以前的事。”他翻身把我困在身下,如缎的发顺势滑下他的肩头落在我脸侧。 “盛渊……”我搂着他的脖颈,“你一定是给我下了药,让我见不得你这般随意。”我起身到窗下的矮桌上倒了杯茶,“你记不记得海若。” 他侧卧在床上看着我:“我只记得有一年大水淹了中华半壁江山,有个小姑娘跪在我面前求我怜悯苦难的人们。”他只记得天大的事,又怎么会记得我以外的其他人。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相识的时候我都在忙些什么?” “挖坟。”他也从床上站起身来,柔软的衣衫随着他直立滑至地面,美得不像话,“挖你前世的坟,我们在山上……交换了气息。”他说起这些事来可以滔滔不绝,“从那以后我对你满是遐想,丁灵,你是我的毒。”他说话间已有绸带缠绕在我手腕上,那一次我也记得,从那以后他会用类似的画面吓唬我,挑逗我,我会在没人的时候跟他耍赖,用那些丝带绑他的头发,六百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事。我们在这样的嬉笑声中度过了六百余年寒暑,他知我心有伤,竭尽所能地寸步不离。 天庭的除夕家宴和大朝会分别在除夕之夜和新年第一天举行,每三百年一次。今年更是与众不同,因为王母娘娘的蟠桃熟了。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王母娘娘,不知道现实版的是不是也那样奢华。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胖吗 我坐在妆台前,盛渊坐在旁侧。彩胥、茗贞、惜君、巧慧四个大宫女围着我,看着巧慧手中的七支凤簪,我咽了咽口水:“只戴两支行嘛?” 他斜倚在扶手上看着自己的指尖,听我这样问挑起眉来:“行啊,明日为夫就遭人笑柄。” 我抬腿踢他:“好好坐着。” 他凑上前来:“爱妃好香啊!” 关于称呼,他从来不叫我小仙后什么的,外人面前他唤我一声“卿”,“卿怎么看。”“卿意下如何。”“卿可是累了?”关起门来没有一句正经的,“爱妃”、“美人”、“淳夕他娘”……不明白他一个做天下之主的,那么严肃的一个人,怎么关起门来比谁都调皮。 “我头一共就这么大,怎么顶那么多支钗嘛。”我摇晃着脑袋,“可不可以订做一套假的,轻一些,还不怕丢。” “神以法眼观天下,你竟想着在头顶弄虚作假。为夫掌管三界赏罚,如此冥顽不灵,来让为夫亲一个。” “你当着这么多大姑娘,你不害臊!”我瞪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彩胥,一会儿咱们给他头上戴个树杈子!” 彩胥轻笑:“奴可不敢,星主的头,还是小娘娘亲自动手吧。” 我顶着沉重的发饰给盛渊篦头发的时候玖栖进来了,他还是那么好看。 “星主万福,小娘娘万福。”他比我的盛渊更像神仙。“小娘娘手里有利器?”他问。 “嗯。”我垂眼看着手里的玉簪,“我在给君上戴冠。” “小娘娘未嫁进宫里的时候总爱在星主睡着了以后把发簪藏在枕头下面。”玖栖提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没错,我怕他被扎到,每日都把他的发簪藏在枕头下面。“星主不让微臣靠近您的床铺,我那时日日要选新的发冠,到后来实在无可用。求着星主快把那些簪子拿出来。” 盛渊握住我的手:“小蚂蚁,你藏我的发簪好过冬。” 我撅起嘴:“他那会儿还怕我用簪子扎你呢!看我的眼神全是防备。” “他那是为臣死忠。”他轻拍了拍我的手。 在天庭,朝圣的机会很多,但能携妻带子的去朝圣只有大朝会。三百年前我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盛大的集会中。光学拜礼就学了好几个月。这一次,我依然很紧张。 三清之下是玉皇,上一次大朝会的时候王母娘娘因坐望没有出席,今次我终于见着了。原想着她是个华贵的女子,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威而不怒”,她看上去很严厉,当然也很慈爱。扣过礼,她请我到近前,赐给我一柄如意。如意雕工精巧,玉质细腻,触手生温,让人觉得精气十足。 因为夫君位高权重,我仅需向这四人行礼,落座后接受各家朝拜即可。既是除夕家宴,今晚的宾客还不算多,我们算到得早的。 天皇大帝和救苦天尊相伴而来,由于他们一个是盛渊的长兄,另一个是我半个师父,所以盛渊与他们常礼相拜的时候,我起身向他们行了稍大的蹲身礼。两位仙家哈哈一笑,说盛渊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妻子。 “我没做错吧?”坐下后我小声问他。 他攥起我的手:“没有。小傻瓜。” “那桌子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吃?”我的问题让他忍俊不禁,他捏了几粒瓜子放在手心里,攥拳张手之间就变成了瓜子仁。“哇!”我把那些瓜子仁捡进手里,“茶也可以喝吗?” “小馋猫,明日回家把你灌醉可好?” 摇光带着池月来拜礼的时候我可高兴了!池月的孩子长得很像她,三个小家伙矮矮的,好玩极了。他们叫我姨娘。 “这个给佑呈,这个给静和,这个给浮生。”我把包了礼物的盒子分别放在三个孩子手上。 “谢伯父,谢伯母姨娘。”三个小孩子软萌软萌的,我好想捏一捏。 “伯母姨娘……”盛渊掩唇低叹,“你教他们这样叫的。 “我哪有那么强大的大脑,是你九弟妹兰心蕙质。”我把瓜子放在盛渊手心里,然后攥紧他的拳头,打开手掌发现瓜子皮还在。“哼……” 他拉过我的手,攥起手心轻轻一松,瓜子仁一粒粒掉进我掌心里,我抿嘴傻笑,故意用头上的发簪去碰他的头。 “让人看见。”他躲开我的“偷袭”坐直身体,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子,递给身边的随侍。随侍结果折子呈交给玉皇,天帝拿在手里打开扫视一番,赞赏地点点头,说了一句:“允赐。”自带回声。 我眨巴眨巴眼,低声问:“赐什么?” “三百年间有功于天地人三界的神,自然要封赏。这一轮先赐你爱吃的糕点,下一轮赐菜,最后论功行赏。”他瞧了一眼我手边空着的茶杯,身后的随侍立刻过来斟茶,不得不说,这天上的服务员也挺有眼力见。 “那你有没有赐给自己点什么。”我在他耳边悄悄吹着气,“我喜欢吃那个球球,还有扁扁的软软的那个。那两个不是特别甜,也不是特别腻。” 他用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头告诉我:“你都吃胖了。” 我听了很受打击,坐直身体垂头看着桌案上的果盘,胖了……他嫌弃我? 他把手伸到我这里攥紧我的手:“出去走走。” “可以离席嘛?”我有些惊讶,“不看演出了?” 他起身后扶我起来,带着我离开了席面:“你可知为何天庭的除夕家宴有这么多人?” “不是因为今年蟠桃熟了吗?” “我们自盘古开天辟地后陆续相识,虽然神职有高低,但相处无贵贱。所以家宴才会聚在一起。沧海桑田,早已熟悉彼此心性,如一家人。”他领着我走到一方一眼望不到边的莲池畔,池里荷叶静默地立着,有荷包未开,从高擎的荷叶下探出头来,“蟠桃熟了是值得高兴的事,所以更要聚在一起聊一聊这三百年来有趣的事,亦或是六百年,亦或是一千年。”我随他步行到一处水榭亭台,他挥袖间长椅上多了一条软毯,“既然是自家集会,进进出出便不必多礼。我们出来透透气,晚一些回去,合乎礼法,无需担心。”他忽然将我横抱着放在那软毯上,“今日家宴要一起守岁,拍你熬不住,带你出来睡一会儿,免得晚上没精神。家宴结束我们要回紫微垣去更衣,明日大朝会,要和百官一起于寅时从弥罗宫大门入殿,行叩拜礼后还要等着各方仙友朝拜,整整一天。”说完他取下我头上的几支凤钗,“我叫彩胥再帮你绾髻,你且睡着,此处无人敢扰。” “我胖吗?”散了发躺在他腿上,我悄悄闭上了眼。 第一百四十八章 谁在叫我 他用手指归拢着我耳边的发,把风中的流云捏成衣衫:“你爱吃的都给你留着,我巴不得你多吃一些,穿界损伤身体,你贪恋凡间之乐又不肯好好修炼。这天上地下数你最懒。人家都是靠着读写经文、掐诀念咒、广结善缘这样的事修习道法。唯有你……” 我起身去捂他的嘴:“你让人听见!堂堂帝君,怎可如此絮叨!” 他将我揽在怀里:“好好好,小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轻捏指诀,在水榭亭台附近设下结界,“我把你藏起来,可好?” 我美美地躺下身,把无边的梦留在他满身的梅香里。 “丁灵……”忽来一声轻唤,我逐渐苏醒过来。这声音好熟悉呀……谁再叫我。 “丁灵……”是谢询?不,好像是别人…… 猛地起身,盛渊突然扶住了我。我呆呆地看着他,睡着的时候我在他怀里吗?为何我觉得我那时眼前是一片山景。 彩胥帮我梳头的时候我一直在出神:“盛渊……为什么六百年过得这样快,我不记得先前诸多事情了,就连我们成婚后也没有太多的记忆。” 他拉着我的手:“因为……为夫想独占你。”他绵绵的情话配着柔柔暖暖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跌进他怀里。可惜我在梳妆,不能乱动。风吹起水榭的纱帐,荷香漫漫。他的结界之外也许是人声鼎沸,可结界之内,只有宁静。 睡过一觉果然轻松百倍,梳妆整齐后我们回到席面上继续欣赏歌舞。和春晚不一样,天庭的礼乐更为轻快明朗,舞蹈也是古风气息较浓,是我喜欢的基调。子时正,人间传来不绝于耳的爆竹声,宣告新年的开始。 “赐符。”玉皇大帝一声令下,数不尽的天庭侍从抬着大小不一的木板走向殿外,场面相当壮观。 我用眼神问盛渊那是什么,他回家后才告诉我,那就是传说中的“桃符”,是桃木做的,每年除夕夜赐给人间百姓,挂在门口用来驱邪。 驱邪……我好像也画过符驱过邪……我曾经拿过一支极细的笔,在一双略带着冷漠的眼神下,认认真真地画过许多张驱邪符。 紫微宫的寝殿里,盛渊搂着我睡了一会儿,我靠在他怀里,他握着我的手。他很瘦但是他的肩膀很宽阔,胸背相贴的睡才会让我觉得踏实。我睡着睡着就会翻身躲进他怀里,他很少睡觉,只有在第二天不那么忙的时候才认认真真的休息。他喜欢睡在我怀里,就像我们还没有成婚时那样。 今日他有些乏了,比我先入睡。我闭着眼却一直在想事情,究竟为什我来到了紫微垣,先前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山上干什么。记忆凌乱,我最终睡着了。来到天庭后我好像从未做过梦,我曾经幻想着梦见我的询,可是盛渊说他是个有妻室的人。我很伤心,因为我原以为我可以是他的妻。然而询的妻,是珠儿…… 珠儿……询妻珠儿……对呀!我似乎先前念叨过这样的话。 “起来了。”盛渊的唇贴着我的耳朵,“你睡得不安稳,心里有事?” 我揉揉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使劲想又还是想不起来。” 昨日除夕家宴仙乐萦绕的画面还未从我脑海中散去,今日便已经置身在大朝会庄严肃静的朝拜现场。人人见我行礼问好,人人都叫我小娘娘。时辰未到,大家都来得很早,不知是不是也像我在人间时那样讲究争着上初一早上第一柱香。帝君大人一身玄衣,我远远的就看见了,他孑身一人,看上去万年孤寂。 “小娘娘。”他朝我行礼。 “帝君大人。”我朝他回礼。 再抬头时,远方一席白衣,那清瘦的身影缓缓走来,带着清苦的陈香味,一如多年前我第一次闻到这让人沉静的味道。而今我不再是那个沉迷于他的姑娘,而是紫微宫的小娘娘。对,我是紫微宫的小娘娘,是盛渊的妻。 我尽量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绪,小心翼翼地吞吐着冰冷的空气。无常……他修长的脖子、秀气的下巴、冷峻坚毅的眼神、凌厉的眉,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无论何时他都带着一身潇洒,总在我身后将我揽进怀里,他会贴着我的耳朵叫我“小东西”,会在我生气的时候笑着说“过来”,他会在看不见我的时候把我画在纸上,会在画的角落里写下“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小娘娘。”他声音柔媚,每一个音节敲击在我心间都如一把利剑刺在我心头。 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他不是,他不是我的询,他只是长得像而已,我见过这样的人,他也和我的询很像,但只是像,却不是。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住在山上,他有着和谢询一样的眉眼、下巴,他叫……他叫吴尽。对,他不是询,他或许是吴尽!” “丁灵……丁灵……醒醒……丁灵……醒醒……”风中有无常的声音,很远,是他吗?不是他,他应该和珠儿在一起,他和他的珠儿要永远在一起,这是我在濯池对着九愿筒所求,紫微说他找到的珠儿残存的魂魄,他说他能把珠儿还给询。许多年前,他好像真的带珠儿来了,无常选了珠儿,我等了他很久……谢询,你骗我……你骗我……你骗了我…… 心口好痛啊。可是我得忍着不是吗,盛渊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我是他的妻,我必须以他妻子的身份站在这儿,不能让他成为天庭的闲话,更不能让他成为天庭的笑话。 “珠儿。”无常闪开身,他从身后牵出一个身穿青灰色纱衣的女子,她真好看,肌肤胜雪,眉眼如波,她身形清瘦,软软糯糯的模样,让人看了好生喜欢。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女子,南方的女孩子甜美,我自小生活在北方,他受不了的也许是我的倔强。他牵着她,就像紫微攥着我的手一样。 “冥府珠儿,见过小娘娘。”奇怪,她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这清甜悦耳的声音……我在哪里听过……珠儿?珠儿吗?这声音我是不是在黑暗中经常听……对,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有一口巨大的棺椁,她曾经住在墙上的挂画里,我会同她说话,她知道我所有对无常的爱,她知道我好多心事。我认识无常的时候也认识了她,她一直守着我,起先守着我的前世,后来守着我的心事。 “明月!?”随着我一声惊叹,珠儿抬起脸妖媚地一笑,身上青灰色的纱裙褪去颜色,一袭红衣出现在我面前,周遭景致大变,如火烧旧画一般翻飞而去。没有盛渊,没有帝君大人,没有沉重的珠花和复杂繁重的衣衫,没有询,亦没有众多仙家。白玉长阶也随着我惊讶错愕的发现消失了,明月还是那么霸气,出手便要人性命。她血红的指甲很长,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我眼前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这是求婚吗 腰间一紧,我整个人随着另一个力量向后退。眼角有白光闪过,不偏不倚正好刺在明月肩上:“找得你好苦。”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唇贴在我耳边,可为什么那冰冷的气息不见了,搂着我腰的手竟然是暖的。 我侧过脸想看一看这声音的主人,却在失望中看到了吴商。我的无常,他终没有来。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吴商并没有看我,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受伤的明月。 明月轻笑:“没多久,正好四十九天。”她捂着胸口,“这封印中的力量太强大了,你若解开她必死无疑,我倒想知道谁这么狠心地费尽心思折磨她,竟敢用冥府的无常来诓骗这傻丫头。” 吴商微微皱起眉:“与你何干,为何对她下杀手,可知这是她元神。” “不杀她她还要在这幻境里睡不知几百年,横竖都是死,不如这样死的痛快。难不成要我日日看着她因为无常拉着亡妻而忍受锥心之苦吗。”明月冷哼一声,“你们修仙之人不知道我们寻常女子所求。什么叫长久?不是长命百岁千年不老,我们要的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日子,你不懂她,救也是白救。” “难道你毁她元神才是救她?” “元神不灭,天地轮回。大人,公子,难不成要她生生世世轮回时还看着她心爱的人拥着亡妻吗?”明月突然笑了,“哦,我忘记了,你们有个极好的东西,叫孟婆汤。” 我看向吴商:“是我做梦吗?” 吴商将我搂在怀里,他的脸贴着我的头:“听着,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不要信。你在我这里,只信我就好。” 我推开他:“是梦吗?” “不是。梦是你的意识,久了会忘。”他又将我搂进怀里,“我们出去说好吗,那印把你折磨的厉害,我想解开它。” “小丫头,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明月瘫坐在地上,“我告诉你。” “你敢多说一个字。”吴商的声音很冷,很淡,他说话的样子和无常很像,即使是要夺别人性命也是平平淡淡地说出口,像个大夫。也对,他本来就是个大夫。 明月苦笑:“我活在她身体里又帮不了她,原先她魂魄不稳,无常不在的时候我姑且能以微弱之力引她平衡阴阳。现下她三魂稳固,盖了两个男人的宝印,我伤她不得,也无心夺舍。她遇到的危险我又不能帮她应对,这印锁着她也锁着我,连陪她说话都是妄想。你要杀便杀吧,我不在乎生死已经很久了。”明月盘坐在地上看着我,“那幻境是高人所设,度你参透所惑,不过看样子你这傻丫头是堪不破了。”明月垂眼浅笑,“也对,那设境的人一门心思地想把你留在他身边,竟动用仙术让你先看了六百年后的神谕。小娘娘,明月先给您行礼了。” 难怪,难怪盛渊说这一世他不跟我计较。难怪他那么放心我留在人间。难怪他动不动就一纸诏书告知六界“君上”一词只许我叫,除冥府无常以外人人都要叫我“小娘娘”。难怪他费尽心思去恢复珠儿的魂魄。难怪询他对我若即若离,他们都知道,他们早就知道……只有我傻傻地以为无常爱我,到头来不过是因为紫微他忙着天下没时间顾及我,无常他有空所以才来用这夫妻之爱的手段来为我养魂。那我是什么……我不过是这两个男人争夺的战利品,与青楼里的头牌姑娘又有何不同。 到头来询妻依旧是珠儿,我未来的丈夫却丝毫不介意另一个男人睡了我! 我心里觉得压了块巨石,愤怒、耻辱、绝望如翻涌的江水。我努力呼吸咽下这要吐了的感觉,头疼脑热,却根本抑制不住。 我一口鲜血把自己喷醒的时候吴商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松了口气,翠翠在桌边用清水涮着毛巾帕子,见我突然吐血她吓得不轻。我想笑,却只能哭。低头看见自己最喜欢的床单被子上都是血,我觉得自己亏大发了,必须得好好补一补。 “丁灵……” “我要喝鸡汤。”我说,“我要吃那个酸酸辣辣的面,还要吃零食。雁菱家的豆花吃十碗。我在梦里吃了好几百年的清茶淡饭,我死也不要当神仙。” 吴商只说“好”,一连说了好几个。 他拉开我衣服看了看我心口的封魔印,柔声说:“今夜我要把它解开。”他也开始用气跟我说话了,这让我觉得怪怪的。 “吴商。”我叫他,“你看见明月了吗。” “看见了。” “她说得是真的吗?六百年后?”我问。 吴商思考了一会儿:“人都说看破不说破,天机不可泄露,或许说出来神谕就不准了。”他转身从水盆里拧干毛巾,为我擦拭着嘴角:“丁灵,你睡了好久。如今农历七月了。”他帮我擦手的时候露出哀伤的神色,“我和雷家两位姑娘的婚事定在冬天,你会留下来吃喜酒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留下来吗?那妈妈岂不是要担心死我了,而且我天天和别的女人的未婚夫住在一起,这不是闹呢吗。可是回答说不的话……我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他几次三番帮我救我,我连参加婚礼的邀请都拒绝,实在是不够仗义对不对。 “我写信问问家里人行吗?” 他突然笑了:“我原是打算娶你的,要不你一并问问家里同不同意。” “我不要,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我丈夫。”我抽回手,“别的可以,这件事坚决不行。” “只娶你。”他扬起脸来,“就你和我,没有别人。行吗?” 我眨眨眼:“你……这是求婚吗……” “询他有珠儿,星主算计你。我是不是比他们更好?我没有珠儿,也不算计你。”他拿起我的手开始为我把脉,“而且我会治病,还不会让恶鬼欺负你。我有丫鬟伺候你,也会做你喜欢吃的东西。我没有其他女人,心里也没有别人。” “不要,你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不能跟我一起看直播淘宝购物,而且你没上过学,我妈说男人的忠诚程度和学历成正比,宣翊说你只有小学文凭,我可不要跟你结婚以后面对你出轨的惨剧。”我推他的头,“谁知道你是不是看我长得好看就只喜欢这张脸。”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你不愿意,是因为这些?” “这些还不够说明我不愿意吗?” 第一百五十章 你已有我 吴商把毛巾帕子扔到一边,将我从被子里抱出来:“出来晒晒太阳。” 屋外阳光灿烂,闷热无比。我有避水珠,我不觉得热,吴商也没有出汗…… “你怎么不出汗啊,这么热。”我问他。 他看着我:“你不答应,但你的理由我都不承认。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在计较我们在房间内说的话。 “我那么多的理由,你是不是听不懂?还是你不知道文化水平和淘宝的事?”我被阳光照得张不开眼。 他笑了:“你既没说不喜欢,也没说不爱。在我这里都算不得是理由。” “我……”我推他,“你连基本生活要求都达不到谈什么喜欢和爱啊!” “哎,你睡着这些日子怎么没把嘴也睡瘫了。” “你嘴巴好毒啊。” “晚上写信,我看着你,晚些让潘给你带出去。还有,你睡着的时候你家里寄过来的东西快把我寨子淹了,明天跟我去库房清一清,没用的都寄回去吧。”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的他,实在是像个老领导。 吴商说我睡了九日,我很郁闷,因为错过了他们这里的第二大节日卯节,当然我也没听见他们对歌。我猜吴商肯定是对雷婵和雷媛唱,因为他们就快成婚了。不管我怎么问他他都不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样的节日,他说他更关心我的身体,没心思研究这些事。后来还是翠翠告诉我,吴商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卯节他根本连门儿都没出。我寻思着雷媛肯定恨毒了我,想着回家前我再也不要与她见面才安全。 值得庆幸的是我睡着的这些日身上大部分的旧伤都已痊愈,肩上的结痂也掉干净了。如吴商所说,浑身上下,一点疤都没有。吴商说因为我一直在意询和珠儿的事,胸中郁结,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病情。我把淤血都吐出来,应该会好得更快一些。唯有肩上的剑伤,由于伤了筋骨,还得再恢复。 提到肩伤我又一番心痛,无常竟对我出手,他怕是真的要杀了我泄愤吧。 吴商说久病伤志,我说我没病,他说伤好不利落就是病。我懒得跟他抬杠,在阳光下被他逼着活动,以恢复肌肉力量。他批评我懒得自己活动,其实我在想幻境的事。吴商见我满目愁容,提醒我有些事多思无益。我说若是想不透一辈子就住在他这里,他觉得这是件顶好的事,让我继续胡思乱想。 “幻境里的那些景象你都看见了?”我问他。 “嗯。”他扶着我慢慢的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脚下。 “每个画面都看见了?”我比较在意一些隐私画面,他瞧了我一眼,松开手。我晃晃悠悠地站着,出了很多汗。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不穿衣服,夫妻之事又不是真的,幻境而已。” “幻境也不行,非礼勿视不懂吗。”我埋怨他。 他流转了目光:“还好。学习一下,将来总是会用到。” “你……” “你先前没告诉我星主的事。”他挑开话题,将我放在栏杆下的靠椅上,“我也不是时时盯着你的幻境。只在能进去的时候进去,那印很强大,我看见的不多。”他说。“谢询和星主你更爱哪个?”他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看着对面那座低矮的山,山顶依旧浓云密布:“我不知道。”如果几天前他这样问,我一定会回答说无常,可他终究刺了我一剑,我怨他。“吴商,我的询想杀我。” 吴商悠悠地叹着气:“不会,那日我在,他不是要杀你。”他目光空洞,望着远方,“但他确实伤了你,是他不对。” “随便他为了谁,反正我知道他一早想我死。”我头靠在栏杆上,“如果星主留给我的是六百年以后将要发生的事,那么也许从这一刻开始我应该学怎么忘了谢询,竭尽所能的去爱我未来的丈夫。是不是?” 吴商看着对面那座山,他沉默片刻,从我对面挪到我身后,轻轻地将我抱进怀里:“谢询想杀你?”他问。 “初识的时候想借邻居家淹死的姑娘之手杀我,杀我取我体内他亡妻,也就是珠儿的一魂。后来他后悔了。再后来我研二课上一个古碑文拓片里住着一只女鬼,那女鬼好像勾起了他再杀我的念头,具体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太清楚,我那时候的记忆好像被他篡改了。”我靠在吴商肩头仰望蓝天,“星主说那日很危险,你把结界扯掉了?” 吴商紧了紧手臂:“是。”他垂下脸来,“被篡改了记忆还能知道?”他离我很近,我睡之前他就这样,那时候他夜夜搂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妻,如今从幻境里回来,我有些不适应。 我直起身,拿开他的手臂:“别老从后面抱我,我会想起他来。往后我都不打算再想他了。” “他总是从后面抱你,你可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妥协,而是又将我揽进怀里,他贴向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这闷湿天气里罕见的风,“因为这样离你最近,障碍最少,转过脸还可以亲到。还有……”他另一只手也环过来,“你想跑也跑不了。” 我躲开他的脸:“你不要这样!不要学他!” 吴商轻笑着将我抱在腿上,倚着柱子问:“不要你的询了?” “他选了珠儿。”我看着自己垂在腿上的手,“那是他倾注了三生三世去爱的人,我捣什么乱。” “若他日日陪着你,你还会听信那幻境中的结果吗?” “会。” “为何?” “询妻珠儿,是冥历里写下的文字。白纸黑字的记录,我又何必僭越。况且,他坐忘的时候就说过,留着我才能保全珠儿。可见他最终还是为珠儿绞尽脑汁。”我没有告诉他谢询为我养魂的事,因为我觉得那是我逼迫他这样做的,又或者说谢询他太过追求完美,也很善良,不想伤害任何无辜的人。我说不清,所以不再说。 “坐忘……”吴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知道坐忘是要摒弃恶念吗?” “我只知道坐忘大概就是把自己想不开的事情在没人打扰的时候想开。恶念又怎样,善念又怎样,他既然这样想过,就应该担得起我的记恨。”我扣着手指头,“你的结界做得不太好,我先前做梦的时候还是会遇到他。也不知怎么才能避而不见。你知道吗,我见到他的时候这些怨恨就都不见了。所以我不能见他。” 吴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我……”他喃喃地念叨着,“若你再见着他就告诉他,你已有我,不要他了,可好?” 我不说话,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也许此生我再也见不到他。或许明月说得对,我醒过来又能快乐多久呢?她的手段虽然偏激,但于我来说终归是一种解脱。 第一百五十一章 敬畏 “丁灵……”吴商收紧了手臂,他下巴架在我肩上,“你的心乱了。”他说,“你也是,怎么下得去手。六百余幅画……你竟全烧了。” “人间一日,冥府一年,他三十万岁了,随手涂鸦我何必当真。” 吴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良久才说:“你能这样想,很有进步。” “那你从男人的角度帮我分析分析,你觉得谢询爱珠儿还是爱我?”我扭头问他。 他微微蹙眉:“我说了算数吗?” “起码你比我了解男人啊!”我等着他的回答。 他想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地开口:“为什么……珠儿是他亡妻,他却没跟着珠儿去死呢?” 这个问题也太难回答了,我怎么知道?“因为神仙不能结果了自己,他说的。”我绞尽脑汁搜寻着过往的记忆。 “倘若你死了,他会怎么做?” “他好着呢,我跳忘川的时候他不也没去死嘛!”我拍了拍他的腿,“现在是我问你,你反倒用更难的题来考我。我怎么知道,我到现在都还活着,珠儿连魂魄都被紫微大帝收走了。” 他在艳阳边眯起眼睛:“那我换个问题问你。他和珠儿有孩子吗?” “没有。”我觉得吴商的脑回路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跟我也没有孩子!” “哦。”他点点头,“那可能一样爱吧。” “你就不能给我个有取舍的回答吗?” “你自己的男人自己都摸不透,问我干什么。要我说,你嫁到这间小屋子里,我告诉你什么是男人,什么是爱。”他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房间,“如何?” “你老老实实等着娶雷家的姑娘吧,别梦想我这块肉了!咱们两个,没有共同语言,知识构成不在同一个高度,文化修养完全对不上路。总之,”我抱着柱子站了起来,“你休想我嫁给你!我还要回家看直播,等6.18年中大促,血拼双十一!你就窝在这里好好守着你的结界和那些恐怖的行尸吧,逢年过节我会给你寄礼物的!” 我俩正说话,翠翠收拾完屋子出了门:“姑娘可算是醒了,这来不来就睡十天,醒来还口吐鲜血,吓死个人……”她拍着胸口定了定神,突然玩笑道:“醒来就聊得这样近,你们热不热,累不累?” 吴商站起身:“叫华姐把床单被褥换洗了,一会儿我给她洗个澡。” “哦。”翠翠答应了一声,顺着山路往山下走去。 “我的伤都好了不用你给我洗澡。”我努力直了直身体,“你这里不是有淋浴吗。” “你站得稳吗?”他看我的样子总像是在看小孩子,或者说像在看他自己养的小动物。我睡久了当然想不了那么多的事,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他伸手来捏我的下巴,“我大哥的通房丫头和我家小三的母亲这些天一直找我要说法,我怎么回。” “你就说紫微宫的小娘娘近日心情不好,让他们多担待呗。”我推开他的手,“少吓唬我,要真是不依不饶我早被沉在江里了。” 他又抬起手来摸我的头:“变聪明了?” “你干嘛老动手动脚的。”我左挡右躲,“手走开啦……” “好,那你继续活动,我休息。”他抱起手臂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围着这里走。我心里不满,但也知道,他这是希望我的肌肉快些恢复,毕竟桂婆婆的剑法我只学了一半。 晚上,潘大叔来了,吴商陪着我坐在桌边写信,虽说是写信,但我更觉得他像在监视我是不是把凛江不能说的秘密往外传。潘大叔没有带我喜欢的晨光文具,所以这次我只好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吴商看着我的字频频撇嘴,我很不高兴:“我练过书法的好吗!不好看吗?标准的蝇头小楷啊!大三书法老师还夸过我的字好吗!” 他收敛了鄙夷的目光,拼命点头:“极好,褚遂良楷书转瘦金体。” “真难得你还知道褚遂良。”我闷头念叨着,提笔写信。 奶奶: 近日凛江到了过节的日子,格外热闹。我前些天遇到一些小麻烦,可能还会多住几日,这里依旧没有现代化通讯设施,我竟还在溪边看到了“连机水碓”这种古老的农具。这边除了热倒没什么,吴商医术高超,有他在不怕生病。 奶奶,我还是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不过吴商教了我很多,算是能自己应付。我最近我遇到了一些小烦恼,就是我很喜欢的人,伤害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忘记他。奶奶,我太较真儿了,并且我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这事儿实在让人烦恼。希望您可以劝一劝我。 最后,不知祖上叫兰音的姑娘是否有了线索,吴商说您给他回了信,可他没给我看,我想知道具体的事情。 最最后,祝您身体健康,祝家里一切安好。 想念你们的三三 吴商“审阅”着我的信,他读到最后的时候皱起眉:“没有提到你要嫁给我的事。” 我瞪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却见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写着乱七八糟字的信纸,和我的信放在了一起。 “那是什么?药方?”我问。 “我给奶奶的回信。”他将两张信纸叠好放进信封。 “你写什么?。”我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我给你检查一下错别字。” 他提笔在信封上写下奶奶的名字,并没有给我看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叫兰明慧。” “自然是奶奶给我的信上留了她的名字。”他把信封递给潘大叔,转头看向我,“怎么,我又不会恶语伤人。”他把笔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潘大叔并没有立刻接信,而是看着我。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字!”我再三要求。 “你就是个错字。”他玩笑着说的同时给潘大叔使了个眼色。 潘大叔这才笑嘻嘻地接过信揣进怀里:“姑娘,您放心吧。我家少爷从来不出错,那账本多难查,账房先生笔墨潦草,他查起来好快的哩!别家大夫的方子,他都看得仔细。更别提写字这种家常事了。” 我撇撇嘴:“他都不认识吧。”这是我醒来后第一次觉得和吴商相处会这样轻松,最近睡下去常更换场地,每次醒来都要和周围的人熟悉一阵子,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潘。”一声呼唤打断了我。 “是。”吴商只说了一个字,潘大叔便知趣地行礼退下了,我不明白吴商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可敬畏的,他也没有很凶,也没有干什么。潘大叔敬畏他什么,这里的村民们敬畏他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上天 “吴商。”潘大叔出门后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为什么潘大叔那么大的年纪你不叫他大叔,只是叫他‘潘’。为什么潘大叔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俯下身来解我睡衣的带子,这睡衣的样式很复古,是那种斜襟系带穿的,内外都有绑带。衣服的布料很柔软,是汉服常用的棉麻布料,穿起来很舒服。我在集市上看到过,他边解衣带边说:“他是我母家苗寨里的人,我母亲在苗寨地位高,他们敬我是因为敬畏我的母亲。” 我攥着衣领不放:“那凛江水族寨子里的人呢?他们也很尊敬你,都叫你‘先生’。” 他把我的手打到一边继续解里面那一侧的带子:“不是告诉你了,‘先生’是敬称,所有懂得水书的鬼师都被水族人民称为先生。”他把我睡衣的领子叠好,露出我胸口那个偶尔会发光的印记,“至于敬畏……老人们的敬畏来源于信仰,父辈们的敬畏来源于情义,我们这一辈……大概是被我大哥咄咄逼人的气场吓的。” “所以你是纸老虎?” 他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略带微笑地说:“也不是,我掌生死阴阳,他们怕死,所以也会怕我。” “你当自己是北阴酆都大帝啊,还掌生死阴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红色的丹药塞进我嘴里:“至少掌你此刻生死。”说完他用那把小小的鬼师刀割破了自己的食指,以血为书,在我胸前勾画着复杂的线条。 “血肉相浸,你说还有谁比我们更亲密。”他绵绵的情话伴着淡淡的幽香,沉香……檀香……我在这看得见摸得着的情话中沉沉地睡着了。 沉睡中我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轰轰烈烈地炙烤着我和我周围的一切。干渴、灼热、由内而外地烧,骨酥筋攒。我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堆煤炭里,所以周围才那么黑。又觉得自己呆在烧烤炉中,浑身都要破碎似的。 黑暗中一缕一缕极其微弱的凉风穿过,那风很凉很凉,阴冷中透着杀伐之气。如此凌厉的气息在我生命的长河中被挂上了一枚很特殊的标志,它叫“贪恋”,或者说他叫“谢询”。 我寻着那气息吃力地奔走,希望能找到那气息的源头。随着周遭温度的变化,我开始承认其实我对吴商说了谎,我忘不了询,也根本不想忘记他。哪怕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温度,我都已深谙于心,忘不了、抹不掉。 走着走着,阴凉的感觉逐渐覆盖了烈火炙烤的感觉,他身上清苦的沉香味儿扑面而来。紧跟着,漆黑中我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起来,毫无着力点可言。随着一阵阵冰冷的风呼啸着卷过,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我觉得我可能是在抽油烟机的隧道里,不停地转着圈颠簸着,一时间胃里七荤八素。良久,这种感觉消失了,在一阵如坐过山车下坡时的失重感来袭之后,我觉得周身砸在地上般的疼。 张开眼,天光无限,我果然躺在地上。世界由黑转白,到处仙云密布。我这是……到天堂了? 爬起身,我看了看身上的睡衣,还好已经系上了,不然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天堂多丢人。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顺着脚下汉白玉的小路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这条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小娘娘。”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响在我身后,转过身我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我指着自己:“叫我?” 那老爷爷嘻嘻一笑:“是啊,您不是紫微宫的小娘娘吗,老臣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眼睛没花,认得、认得!”他捋着细长的银色胡须,眼中闪过疑惑,“怎么小娘娘已经学会御风而飞了吗?那样的话星主就不必成日里愁眉苦脸,怒火中烧的啦。哎呀,小娘娘有所不知,这紫微宫啊,星主啊,成日啊,臭着个脸。那诸位星君,有折子的不敢递,没折子的不敢喘气。都怕他不高兴砸东西啊……”我觉得我可能遇上了一个话痨神仙…… “哎呀您不知道,自从九殿下上次提剑闯了紫微宫,荒唐中拨乱了星盘,搞得天下至今都不太安定。星主恢复星盘耗费了万年修为,好不容易平定了下界大局,现在四方边境又有动乱,日日都有事情,闹得星主寝食难安。还好您来了,赶紧去劝劝吧!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劝再多都是外人说的话,不比您能吹一吹枕边风……还有啊,星主最近肝火旺,您让下面人安排点清淡的饮食,这日日对着我们扔折子摔杯子的,我们也受不住啊。” “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老神仙就指着不远处对我说:“今日星主心情不好,正在莲池畔喂鱼。”他冷哼了一声,“冥府的白无常偏来了,小小的无常竟然越过帝君大人跑到天庭来,您说这成何体统!他来,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您赶紧去劝劝吧。老夫告退了。”说完他便拱手行礼,往后退了好几步,消失了。 我想着他说的话,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原来不是到了天堂,而是到了天庭!这位老爷爷说无常来找紫微,那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为什么无常来就是火上浇油,难不成我才是火的源头?不管了,先去看看他俩在研究什么。 某种程度上讲,紫微大帝是冥府的缔造者,在帝君大人掌管冥府之前,紫微是地府的大领导,按理说也是无常的直属领导,难道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无常越过帝君大人,直接上报给紫微大帝的吗? 走着走着我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对,他们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是涉及到我,他们好像还是情敌关系……这样想着,我停下脚来。风中传来极微弱的说话声,那两个声音于我而言都很熟悉,是他们。 我此刻站在莲池边,这里我曾在紫微留给我的幻境中来过,荷花还未开,荷叶圆圆,参差不齐地从水中探出头来。眼前巨大的白色石头上雕刻着小篆“莲池”二字,名字粗俗得不像仙界。我坐在石头边的长椅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水里的鱼,要说这鱼,天上的和人间的没什么两样,小小的一抹红色,躲在莲叶下面,你一动,它就跑。 “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星主的声音随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谁来救 “另有一事。”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谢询,我的身体不老实地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探了探,他们两个离我很远,我只看到星主背对着谢询站着,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上绣金粉色团龙纹的衣裳。他很少穿深色和艳色,这样的穿着一看就是正装,站那么远我都能感受到这身衣服的气场,要是真的如刚才那老爷爷所说,他穿着这样的衣服发火……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询依旧是白衣,不过他今天没穿那个肥肥大大的白袍子,而是穿了一件修身锦衣,外罩大袖纱质长罩衫,仙气飘飘的同时显得他身形更加清瘦修长。除此以外,他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剑。这让我很惊讶,古往今来没几个人面见主君的时候可以佩剑,他这样不算谋逆或逾矩吗? “讲。”星主面池而立,好像是在喂鱼。 “她不太好。”询的声音很平静,他说ta不好,这个ta是谁? 星主伸出去撒鱼食的手停住了:“怎么不好。” “那印……”询迟疑了一会儿,才沉着声音说,“总是折磨她。” 他说“那印”“折磨她”,是在说我吗?我有吗? 星主沉默了良久,就在他沉默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宴乐之音,那曲子很好听,与人间的音乐调子不太一样。这是有什么事需要庆祝吗? “解开便是。”从星主的话里我听到了一些烦躁的情绪,显然他并不愿意与询谈起我。 “星主精元之炁,丁灵凡人肉身,恐怕驾驭不了。”询一字一句道。 流云漫漫,飞散在浓绿的荷叶间,几尾鱼儿大概是嗅到了鱼食的味道,轻摆着尾巴游走了。 “嗯。”星主淡淡地嗯了一声,为君者向来不给下属准话,这一个“嗯”,也不知道要别人猜到什么时候。 “故而询只好引来度自己。”无常十分谨慎,他似乎把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星主将鱼食轻轻洒在池里,我听见鱼食落水的叮咚声,提心吊胆地等着星主下罚无常,可等了半天,他只说:“嗯。”语气依旧淡泊,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无常似乎格外敬畏他,哪怕是对帝君大人,我也没见他这样小心过:“微臣会调整好,让九紫之炁最大限度保留在她身体里,助她修行。”他说得很小心,好像言语间的停顿也要推敲一番。 紫微大帝大帝依旧在喂鱼,这种不动声色让人有种压迫感,我忍不住屏气凝神,注意地继续偷听。“嗯。”还是那样的语气。 他们两个互相静默了很久,星主看着池水,询一直低着头。 良久,无常突然拱手道:“星主还有什么需要示下的吗。”他问,突然转了语气和态度,丝毫没有“问”的语气。 星主缓缓转过身来:“她在,你在。她亡……你和冥府都要渡劫。” 我听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这是要求无常必须保护我吗?如果不要求的话难道无常就不会保护我了?我不信,他始终都在我不远处,不管我遇到什么样的危险,身边总有他的痕迹。还有,我有事为什么冥府也要跟着渡劫。 “知道了。”无常依旧是恭谦,但之前的畏惧消失了,我不懂,和同一个人说同一件事,为什么他的态度会突然从敬畏只剩了恭谦。 “还有,”星主的声音很轻,他说话从来就是不紧不慢的,仿佛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气定神闲,“她只能给我生孩子。” 这话幸好是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说,不然我真的想用花盆扔他。什么脑回路,前一秒还在说渡劫后一秒就说生孩子? “这个看她。”无常的回答把这段对话推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我身后传来的宴乐之音不绝于耳,曲子演奏到这里时主奏筝连续几个滑音让整支曲子原本活泼闲散的风格突然沉寂下来。星主盯着无常,我由于距离他们很远,并不能看清他严肃的神情中究竟有何细微的变化。良久,他才换了一种长者的语气说道:“询,你还是个孩子。” 无常声音里带着浅笑:“星主觊觎的又何尝不是个小娃娃。” 无常也太不会说话了……眼前站着的可是紫微大帝大帝!紫微大帝大帝好吗!他就算不是玉皇,论地位与你也是云泥之别好吧,你怎么敢以一个下属的身份这样跟他讲话,不怕他又抽你好几鞭子吗…… 星主冷哼一声:“伤好了?”果然他还记得有二十几鞭子还没打。 “托星主的福,已无大碍。”无常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尊夫人的母亲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帮女儿哄孩子。这件事您现下怕是忙不来,不过属下闲散惯了,且有的是时间。” 他在说什么?尊夫人……我伸着脖子听他们说话听累了,坐回椅子上掰着手指头算:“尊夫人的母亲,就是丈母娘,丈母娘想……” “彭”一声巨响,我身边那块刻着“莲池”的石头突然炸裂,我吓得“啊”一声大叫,根本来不及跑额头就被炸飞的石块砸中,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怪力装在我手臂上,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和石头一样飞出了…… 晕眩中我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然后听见盛渊和谢询两个人同时发出的低叹:“灵儿……” “三三……” 我是不是又要死了……好疼啊……头疼、眼睛疼、浑身都疼,胳膊上被撞出来的伤口最疼。流年不利,本命年可真难熬……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人腿上,那人正在一圈一圈地给我缠纱布。他动作很轻,袖口偶尔会滑过我的鼻子。我起先以为是吴商,因为只要我受伤都是他来医治,直到我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我才发现自己依旧在天上,给我包扎的人是玖栖。 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玖栖微微摇一摇头,抬眼瞧了一眼远处。 我想他大概是示意我先别出声,听听外面的人说话。 “你不知道?”星主轻哼了一声,“那是她的元神。” “星主,姑且不谈我是否知晓。微臣来时走得是南天门正道,守门将军均未察觉。再者……”无常犹豫了一下,降低了语调,“她在那石头后面呆了多久,大约不止是我没察觉吧……” 紫微大帝没有回答,无常竟接着说:“星主出手倒是干脆,如此这般还指望谁来救?微臣吗?吴商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云珀 “啪”——床边的花瓶随着无常未落的话音碎成了渣,玖栖迅速用袖子挡住了我。紧跟着我就听见窗边噼里啪啦瓷器碎成飞沫的声响。我曾经在他为我创造的神识世界里经历过这样的画面,这很可怕,我知道他一定很生气,以至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气息。 “星主。”玖栖轻唤了一声,“会吵到小娘娘。” 星主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了。”他远远地回答道。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玖栖抬起袖子,我隔着雕花隔断,隐约看见询已跪在地上。 “司命。”星主唤了一声。 “微臣在。”司命从殿外疾步上前,拱手道,“星主。” “把他拖到南天门,把剩下那二十鞭子打了,让摇光动手,你监刑。” “是。” 星主要打我的询!他又要打我的询!我想起身阻止,却被玖栖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星主,”司命并没有立刻离开,“还差二十一下。”他在提醒他,还要再多打他一下…… 星主轻轻叹了口气:“那一鞭子留着,等小娘娘好了让她看着打。让她知道,心有执念如此冥顽不灵,到底害得是谁。” “属下……明白了。”司命似乎也不愿意面对这件事,也对,这种背锅的事没人喜欢。 无常被带走了,我躺在玖栖腿上默默地流泪。我心里有怨,虽说他戳了我一剑,但我竟还是不忍让星主伤害他。 玖栖用剩下的纱布给我擦着眼泪,他依旧摇着头,我看不懂他是在告诉我无常没事还是在劝我别哭。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后,一根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泪。他蹲在我身边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我,我不想跟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只是盯着他。我希望吴商突然出现,告诉我说这还是幻境,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没有那些虚幻中的记忆,我只记得来这里前我躺在另一张床上,被吴商解开了衣裳。 “神仙没有七情六欲。”我说。 他如暖阳一般笑了:“谁说的。” “星主为万象教主,被困在如此痴情之中难道不该去坐望做回神仙吗?”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眼底有深紫色的芒,随着目光而动。我以前从未见过,又或者我以前从未了解过他。 他攥起我的手,一如幻境中那样:“你以为坐望便可忘情吗。”他笑我想法单纯,用手指拨着我额前的碎发,“若不能忘情,便是徒增心困。既如此,又何必忘。”他一万年的眼界自然看得更通透,话说得在理,人也活得潇洒。 我把脸偏向一边,受伤缠着纱布的额头碰到玖栖的腰带,我微微有些疼。 星主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他垂下脸,微微叹气。 “星主不必自责,小娘娘无碍,都是皮外伤。”玖栖说,“虽是元神,却也有星主气息养护。既是相同的气息,便不会相斥。”他说着话,星主攥紧了我的手。他在意我,如同我在意询一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眼中有哀伤,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是因为什么,可是我不说。即使最后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也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我只牵挂一个人,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灵儿……”星主站起身,那双曾经慈悲的眼神如今被强权和冷漠占据着,“你那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所以我只有沉默。 “你元神受了伤,要在这里修养几天。”他说,“你可愿意。” 我闭上眼把脸转向一边:“我不愿意,我要回家,我很累。” “玖栖,你出去,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不必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丁灵,你过分了。” 玖栖并没有走,而是依旧让我枕着他的腿。见我和星主都憋着火,玖栖突然笑了:“人间有句古话,夫妻吵架,床头分,床尾和。可惜小娘娘受伤了,星主时机赶得不好,还是得让一让小娘娘。” 星主站起身:“如此娇惯,不成体统,枉为我星主宫的仙后。”他转身朝外间走去。我朝他声音的方向瞪了一眼,心想谁愿意当你老婆,成天不苟言笑还要拿着捏着,我宁愿在人间傻跑。 玖栖垂脸看着我,依旧笑盈盈的:“若说娇惯……他若认第二,还有谁敢称第一。” “摇光。”星主远远答道。 我翻了个白眼,人家摇光肯定不是这样强迫池月,肯定不是!不然为什么以后池月会给他生那么多孩子,三个……个个都那么好看……这样想着我开始期待佑呈出生的那一刻,三个孩子里他是大哥哥,实打实地随了摇光的高冷。 玖栖扶我坐起来吃了一大碗药,我觉得今年的自己就是药罐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吃药,各种药各种味道,恶心得要死。不过玖栖的药没那么难吃,要是论难吃的话,吴商的药可谓让三界大夫都难以望其项背。 星主站在大殿门口,他一只手伸向门外,我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啪”——一把剑从外面飞到他手里,剑鞘是木质的,无常的剑。剑拿在星主手里,他凝视剑体,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我见他拔剑出鞘,迎着殿外无限天光欣赏着雪亮的剑身:“云珀……”他轻唤一声,那把剑忽而金光流动。 “这么多年了……你可懂他?”他神色凝重,把目光抛向殿外,像是在对着空气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吟:“他是冥府领十万阴兵的将帅,怎可如此儿女情长……” 那剑身上金色的光芒莹莹动动,像是在回答他。星主忽然翻手将那把剑推回剑鞘,动作利落得不亚于舞刀弄枪的无常。他忽然转过脸来看着我:“你爱他挥剑的模样?” 我被问得一愣,挥剑的模样……我大概从没见过吧,我只见过他出手的样子,三次,一次在排练厅,另一次在无极之阵,最后一次扎我身上了。起初迷恋,后来畏惧,我怕,怕他的冲动让我失去他,后来变成了怨,怨他竟亲手伤害我。他说谎,他说神之剑,不杀凡人,可他还是想过杀我。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只娶你 谢询被拖回来的时候后背上都是一条一条的血印子,和白色的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瞬间泪目,如鲠在喉般地发不出声。我想叫他,可他腰间的香囊告诉我,或许他不需要我。那剑跟了他许多年,这香囊又何尝不是呢?无界香囊他都肯给我,这一只香囊定是比“无界”更珍贵,比“无界”还珍贵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出自谁手。无常一个男人,谁会给他做香囊?他又肯戴谁给的香囊。 星主把剑扔在他面前:“去驻边吧,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迹,我见他抓起地上的剑,俯首拜礼:“微臣告退。” 我的心很乱,既怪他用剑伤我,又不想他就这样离开。或许我见不得他那双眼睛,看了就会陷进去。我想让他带我走,去哪里都带着我,我不想在天上呆着,一刻也不想。 “丁灵。”风中一声轻唤,我抬眼间见一抹白光迎面闯进眼底。 揉一揉眼睛,沉香清苦的味道扑鼻而来,清冷幽深,仿若掉进了轮回的井,周围一团漆黑,我这又是到了哪里……无常呢?星主呢? “小子,别妄想了,她和她的询身心相交,你就算穷尽一生去爱她,她也不会对你动情。”明月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 “我爱她与询何干?她爱不爱我与我爱她又有何干?”吴商的声音传进我耳朵。他和询真像啊,可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的询呢?他去哪儿了?我又是怎么回来的,周围为什么还是一片黑暗…… “也罢,你先前害人无数,就算魂归冥府也只能被判得融在血湖之中。若你这般在意她,那便留你性命,往后好好守着她,也度一度自己。”吴商这话说得,就好像冥府是他们家开得一样。 我正暗自笑他,忽然觉得身体一沉,张开眼,床边吴商举着一粒小圆珠子正认真的看着。那珠子透亮得很,中间一抹艳红,随着屋外的阳光流动着。 “吴商。”我叫他。 他转眼来看我:“醒了?” “我睡了多久?”我撑起身,“十天?” “不是昨晚睡下的吗?”他扶着我坐起来,“做梦了?” “吴商,你的结界真的能挡住神仙吗?”我额头有些痛,想给自己揉一揉,却发现胳膊疼,“吴商!”我摸了摸手臂,疼的位置似乎就是在莲池边撞伤的地方,“我梦见自己上天了。” 他拿起我的手习惯性地开始诊脉:“我解了你的印,可有感觉不适。” “解了?”我低头看着心口,果然那印不见了,“以后都不会疼了?”我问。 吴商没说话,突然把那珠子放在我胸前大约比划了一下:“喜欢长的短的?” “短的吧,是不是短的显白?我扬起头来,“我不知道刚才是不是梦,梦里自己受伤了,醒过来就真的头疼胳膊也疼。” “你本来就很白。”他突然把我扑倒在床上,抓着我的手腕按在我头两侧,烦躁的吻着我。 “吴商!吴商你干什么!吴商!” 他不说话,我抽不出手,踹不到他。 “吴商!”我觉得我可能又要失身了,他力气特别大,和后山那些可怕的尸体没什么两样。“翠翠!翠翠!翠翠救我!” 门“哐”一声被推开,翠翠惊呼:“少爷!少爷……” “出去。”吴商撑起身体,他并没有看翠翠,而是看着我对翠翠说。 我唯一的救命稻草被他轰出了房间,于是我只能含恨看着他。好一会儿我想着无常会来救我,可我忘了,他那时倾注了修为和元神的一根发已不在我腰间了。还有,他戴着珠儿做给他的香囊,不知戴了几百年,我凭什么要求一个用剑伤我的人救我。至于吴商,他有分寸,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吴商撑起身看着我:“谁把你养得如此白嫩,让人见了就想咬一口。” 我满脑子都在想无常与我打斗最后被我逼得不得不出手伤我的画面,只听见吴商说话,却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被剑伤了的肩膀微微有些痛,左肩,歹命。 “谁?”他问。 “什么?”我回过神来,“你上次是不是说我的左肩再受伤就废了。” “有我在,废不了。”他流转了目光看向我肩膀,“伤是伤了,但是筋未断,骨未损,伤口也不深。被你逼成那样还能算计得如此精准,我都有点佩服他。” “他一招就把我戳了,我前面那些招都白费力气。我就应该直接让他戳我。”想起那晚我还是生气,“他的神像和珠儿的放一起,他还跑来说多喜欢我多爱我,离开我多受不了,搁你你不生气吗?一个三十万岁的男人,骗我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我抽回被吴商压着的手抱起胳膊,“你说,要是你你怎么办。” 吴商抓住我手腕又扣在床上:“可惜我不是你。”他眉眼带笑,“你吃神像的醋?” “我不敢,那是人家正妻。”我撤手腕,他却扣得更紧,“你放手,小心我对你也拔剑相向。” “瞧把你厉害的。”吴商俯下身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开始后悔让你学剑法了,早知你脾气这般大,我就找个千年的狐仙,教你如何温柔。” 我想踹开他,最终只是登空:“起来!被你压断气了。” “你好香……” “我香,所以我被人戳了一剑成了叉烧肉!” 吴商咬着我耳朵:“那日你的心魔招来百里怨气,整座山头狂风大作黑压压如开了魔界之门,我还没见谁学了半套剑法就能逼得冥府的无常出手。若换作是我……” 他的话让我错愕,那天那些狂风和黑暗以及鬼手,都是我招来的?不可能吧,我自己还吓得半死。 吴商柔软的唇瓣贴在我颈上:“小姑娘……谁把你养得这样香甜软糯……让我咬一口可好。” “星主。”我躲开他的唇。自打吃了他给的东西,我就变得香喷喷的,这是池月说的,询也这样讲,“你把那日的情形同我说一说。” “多说无益。”吴商腾出一只手来解我的衣裳,“你应该念着星主。”他说,可我觉得他这话说得怎么满是醋意…… “也或许是询。”我想或许是他总为我养魂,所以我才这么白白嫩嫩的。 “询吗?”吴商解开衣服的手落在我心头,“他走了。” 他的手掌很暖,不轻不重的抚摸会让我觉得这种时候很难熬。我惧怕吴尽,排斥吴玄,唯独对吴商,他对我做什么我都觉得的好像是应该的,为什么?我喜欢他?没有啊……可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 “吴商,吴商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要这样。”我想起身,可他压着我,我只能略微抬起头来,可抬头却被他吻住了嘴。 “我只娶你。”他起身松开了手,“记住我这话。”说完他为我拉上被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喊不腻 我想大约是我心里知道他不会对我做什么,所以我才不拒绝他。可想一想又觉得不对,换做别的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会砍断他的手臂。 翠翠进来的时候端着药:“姑娘,喝药了。”她走到我床边扶我坐起来,“少爷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他许是有心事,又不知同谁说。我是个下人,自然不明白他的难处。姑娘是少爷的枕边人,翠翠看得出来,少爷是真心喜欢姑娘。” 我不说话,看着翠翠帮我穿鞋。我的无常不知去了哪里,若他觉得我误会了他一定会来同我解释,可他始终没出现。 我不觉得那是梦,或许我真的去了天庭也说不定。他身上全是血,紫微让他去驻边,意思是不是让我们此生不复相见。我想他,我想知道他伤得重不重。我还想问一问,问问他那日为何伤我,还有,我和珠儿他更爱谁,哪怕有那么一刻是爱丁灵,而不是爱了珠儿的载体,我也会知足。或许我该放手,或许我该把他还给珠儿,而不是总幻想着天上的紫微大帝不准备把珠儿还给他。 一整天我都呆在外面,偶尔坐在外面凭栏远眺,偶尔起来走走。头和手臂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昨晚的事不是梦。 晚饭后吴商提着个箱子进了门,他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紧跟着打开箱子拿出来一个像钢笔又带着尖刺的东西。 “衣服解开。”他说。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解开了衣服。 “会疼,忍着。”他就撂下这四个字,然后开始在我胸前画画。会疼,忍着。我倒还好,没有什么忍不了的。很久以前我就习惯了疼,这些疼不算什么。 “丁灵。”吴商画着画着突然叫我,“我若消失了,你会想我吗。” 我看着他,消失吗……我最依赖的人总是不知不觉间就消失,又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曾经我知道他活着,我知道他一有机会就会来看我,所以我每一分钟都会想起他。而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至于吴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想起他,但也许那不是想他。 “你喜欢吴尽,也怕他,对吗?” “不。”我不喜欢他,我喜欢我的询,只不过他和询长得很像,这让我害怕。 “你说他像询。” “是,八分相像。” “我们是堂兄弟。” “你的侧脸像询,声音也像他。”这几天我以为他只是玩笑着说喜欢我娶我之类的话,直到今天上午他从我身上离开,还有翠翠说了那些话,我才觉得也许他是认真的。我心里有我的无常,所以我无法面对他。“吴商……” “你肩上的胎记被我刮了,补给你一个。”他打断了我,“额头和手臂上的伤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他依旧在我身上画着,全神贯注的样子有些忧伤,这表情,有些不适合他。“中元节的时候族内有祭祀,街面有集,虽然小但是很有趣。过了中元我们就要准备端节,我顾不上你,到时候让潘送你回家。” 白天的时候还想着,等好了要赶紧回家。现在他突然这么说,我心里竟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家里没有千香和翠翠,我只能跟我自己玩,回去还要到研究所去上班,也不知道这么久没去林教授会不会开除我。还有…… “回家以后晚上就要一个人睡了,没有我,你睡得着吗?”他唇角微扬,不知是在得意,还是在嘲笑我。 “今晚我一个人睡,你看看我睡不睡得着。”我瞪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自己看看。” 我以为他会给我弄个山寨华为的标志,结果他在我身上画了朵粗俗无比的莲花:“这什么呀,你怎么没跟我说就画成这样,满淘宝都是这样的纹身贴,不能给我弄个好看点的吗?”我把镜子拍在他身上,“不说了,睡了。心塞。”本来心情就糟糕透了,现在看见这么俗气满大街都有的图样,简直如坠深渊。我把薄被蒙在头上,怎么连纹个身还要遭此毒手,疼了半天,最后俗出天际。 我听见他收拾工具的声音,吹灭蜡烛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不得不说,我很久很久没自己睡过觉了,原先我有询,后来我有池月,再后来有盛渊,到这里后吴商夜夜拥着我。在医院的时候我成宿成宿地看着池月,希望她能醒过来。再后来我唯一一次一个人睡觉是在竹筏上……那个时候我曾经想,我再也不要一个人睡了。不过好歹还有四个纸人陪着,也不算无聊。来到凛江……一入夜,我是吴商的,他也是我的。 “是不是在想我。”黑暗中突然传出他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床一沉,接着被子被他掀开了。 “你……” “我没出去。”他躺在我身边将我搂进怀里,温暖的手攥住我的手,“就是把箱子递出去而已。” “你还是让我一个人睡吧,不然将来回家我都不知道晚上该怎么过。”我推开他的手,“原来不怕黑,就算晚上做噩梦也不怕,遇见什么精灵鬼怪的也不怕。这几个月老有人陪着,自己睡都不适应了。” 他不说话,执着地又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吴商。”我想说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没想到又被他打断了。 “你不困的话我们点灯说话。”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他突然压过来:“好啊,你不怕我欺负你,就这么说,我更喜欢。” “吴商!”我推着他的肩膀,“你起来行不行,我受伤了你就不能老实点吗?” 他抓着我的手腕子:“你受伤了怎么还不老实,小动物吗。” “吴商!”我不断地把手抽出来,“你……你无赖!” 他在我耳边轻笑:“闺房之乐。” “吴商!” “在,我在,一直在。”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一直喊,喊不腻吗。” “吴商!” “你看。” “吴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好乖 烛光明灭,吴商坐在桌前,我坐在他对面。折腾了半天,我热得冒汗,他带我去洗了淋浴,在浴室里又是一番吵闹。我说他轻薄我,他说我敬酒不吃,非逼着他做点别的事。最后我自认倒霉握手投降,老老实实地和他一起站在泉水下面。 “为什么你有女人还要霸占别人的女人。”他帮我洗头发的时候我抱着胳膊挡着自己。 “你是别人的女?。”他手里洗头发的东西看上去不像洗发水,但是也会出泡沫,之前我就好奇这东西是什么,可研究了半天觉得就是洗发水。 “你们这里洗发水的原料是什么?”我拿着他挤出洗发水的瓶子,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他把那瓶子从我手中拿走,将我转过来面对他,又把我的手放在他身上:“别动。” “你们在外面用的东西对周围动物植物都有污染,这些是族里自己做的,不会过分改变水质。低头。” 泉水不比泉池,泉池很暖,泉水虽然也是温暖的,但洗久了还是会觉得有些凉。 “刚带你回来的时候你高烧不退,晚上怕你烧到惊厥,所以总是搂着你。后来习惯了,你身上很香,清甜爽口的那种。”他边说边帮我洗了脸和耳朵,“后来发现,这味道沁人心脾,一旦沾染便戒不掉。”说着便又贴过来。 “你就不能节制一点。”我转身躲开了,“我是谢询的,不是你的。” “询是珠儿的,我是你的。”他双手按在石壁上,我被困在他双臂之间。身后的石壁温凉,被温泉水冲刷得如玉一般润滑。我想躲,还未低头已被他捧着脸吻住。 “吴商,唔……”他不许我出声,这吻热烈,让我头脑发热。起初是气的头脑发热,后来在清苦又甘洌的香气中觉得这吻有些奇怪,他的味道有些奇怪,他的一切都有些奇怪……“吴商……”他的吻落在我颈侧,肩头,我迷迷糊糊的,觉得这些线条都那样熟悉,“吴商……”好困啊……他好香,浓郁的奶香味……混沌中我总觉得他不是吴商,倒像是我的谢询。 询……是你还是他……他的肩膀像你,腰身像你,吻我的方式像你……究竟是不是你……询……我是不是太想你了,所以把谁都当成了你……我是不是要疯了…… 醒来的时候我光溜溜的,盖着一条单子。吴商又不知跑哪里去了,翠翠也没在。屋里空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床边放着一摞衣服,穿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胳膊不那么疼了,额头也好很多。粗棉的衣裳很软,翠翠给我准备的是一件斜襟的白色绣兰花上衣和一条牛仔蓝色的半身裙,穿起来很凉快。粗棉厚实,感觉清爽无比。 最后我看到枕头边压着的一张纸:“姑娘,少爷说:‘先吃饭,再喝药。别乱跑,等我回来。书在桌上,继续画符。’” “干嘛不自己写。”我洗漱完坐在桌子前,还好粥还热着,胡乱吃完早饭,我看了看屋外的树影,想着影子到石头边的时候就吃药。于是趴在桌上开始画符。 画着画着我脑子里开始想其他的事情来,昨晚上……昨晚上是光溜溜自己睡了一个晚上,还是被吴商给睡了!?不会是被他睡了吧……没印象啊……身上也没感觉…… 这个吴商……为什么不遏制一下自己,喜欢我好看还是喜欢我跟各路神仙都有半面交情,难道喜欢我不反对跟他一起睡?为什么非要喜欢我啊……我想静静地喜欢我的谢询,有那么难吗? “画符也不能让你沉静下来吗。”吴商的声音响在门口,“你想我。” “我想你干什么。”我闷头开始画符,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盯着我画符。偶尔指指点点,偶尔微微叹气。“你走开!”我把书立起来挡在脸前面,“能用不就行吗,那么多要求。” 他坐到我身边,把那本书放平:“来,我帮你复习一下指诀,你要好好记着。往后不要一遇到危险就捏剑诀,那样容易累。还有,从那个红衣服恶鬼那里学来的鞭子能不捏就不捏,戾气太重,不像修道之人。” 我转身看着他:“你先告诉我,昨晚上你对我做什么了?” “昨晚?”他从裤兜里掏出昨天那粒泛着红光的珠子,“昨晚被两件事耽搁了。只给你盖了条单子。抱歉。”说完他欠身把那珠子拴在我脖子上,“带着吧,你的明月。往后她会护着你。” “明月……”我摸了摸躺在我锁骨间的那粒珠子,珠面有冰凉的气息流淌,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很安静,像在睡觉。 “这珠子很安全,不会伤害她。我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的魂魄已经有所残缺,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她是厉鬼,你还是要小心,有时候恶念会吞噬她的理智,不然也不会出现在你身体里。”吴商的话让我想起我和池月最后在苏莠蓉墓里见到的明月,那个时候她血戾之气很旺盛,样子也很可怕,池月用封魂铃封了古墓,不知她的魂魄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还有一事。”吴商愁云密布的表情告诉我,下面要听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前天后半夜,雷媛屋里的丫头雪鸢没了。我算了,出殃就在今日未时,你不要乱跑,在屋里睡觉最好。” “出殃?”我好像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类似的事,小时候我家老宅隔壁住着的小伙伴叫东子,东子爷爷是个木匠,经常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的玩具。我有很多宝贝都是东子爷爷给做的,那时候东子妈和我妈商量说我到二十六要是还没找到对象,东子要是也单着,就把我嫁给他。我俩小时候都可愿意了,后来长大一起念小学,彼此都觉得打死也不要和对方成为夫妻。他嫌我学习太好当班长太厉害,我嫌他上课不听讲老在站队的时候捣乱。总之小学时候见面就掐架。 我俩四年级的时候东子爷爷走的,那时候听奶奶说东子爷爷是在周六中午出殃,算命先生说东子爷爷出殃走窗户,让把家禽和孩子都看好了,说出殃时候谁碰了“殃”,谁就得死。我那会儿小,奶奶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趴在窗口乱看。后来我听东子妈妈说他家窗口那棵柿子树挪不走,出殃时候让东子爷爷给踩了,第二天下午树就死了。 现在吴商跟我说出殃,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为什么出殃的时候要躲起来呀,小时候奶奶也让我躲着。” 吴商看着我,像看小孩子一样:“站起来。” 我放下笔,站起身。他忽然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好乖。” 我怒了,捶他:“不能好好说话吗!我是个有夫之妇,你放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出殃 “‘出殃‘也叫“回煞”。据说‘阎王爷’把死者灵魂用麻绳或铁链绑锁,指派小鬼押上回家谢灶,也是死者灵魂最后一次返家‘告别’,因而‘殃’就是鬼,谁碰上谁就要‘遭殃’。”他沉下臂弯,“允许你跟着我,但不许你跑出这间屋子。”他眼里带着笑,声音也那么得意,“从现在开始。” 我躺在他胳膊上:“你是怀疑雷家有意用一个丫头来害我,是不是。” 他将我搂进怀里:“雷媛从小娇惯,争强好胜,你日日住在我房里,为了你卯节的对歌仪式我也没去,谁也不傻。她是要嫁给我的,嫁给我之前势必要给自己清一清障碍。只不过这丫头手段阴狠,我真是低估了她。” “谁让你惦记别人家媳妇。”我试着挣扎一番,他却不肯放手,“吴商,我不喜欢你,不会嫁给你。你一次次救我也不能让我以身相许,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合适。” “我只问你,今日能不能听我的话。” “能。” 他松开手放我坐回桌前:“手。”他伸出双手举在面前,像个主刀大夫。 我把手递到他手上,他却笑了:“让你跟我学指决。” “不学。”我一扭头,起身走向窗口,“嘲笑我,真是……” 他的手从我身后环过来,右手的五个手指平伸,五个手指的指尖朝上。大拇指的指头掐着中指的指头,食指和小指弯曲向掌心位置。五个手指的指尖都朝前向上。左手的指法和右手的指法一致。左手的小指要勾起右手的小指,左右小指都朝向前方。“这是太子诀。”他在我耳边低语,像极了我的询。 我转过头看他,侧颜下巴和颈部的线条,会让我恍惚觉得回到了无常到我家做客的那个下午。那天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白色的毛衣和他白皙的面庞都被斜阳染上了玫瑰色,仿佛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个铮铮男儿,不止走进了我心里,还走进了我妈妈眼里。那天我妈用看女婿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我真的拥有了他一样。不过也是那一晚,小鬼差告诉我他有他的七夫人,而他眼睁睁地看着莺莺害死了我。 吴商突然将我搂住,下巴压在我肩膀上:“丁灵……不要老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我……” what!?迷恋的眼神?我内心呵呵无比。“哥,别那么自信,我没想你。”拍了拍吴商的肩头,我哭笑不得地把他推开,“刚才那个太难了,你给我来个简单的。” 他后来教了我很多,丁甲诀我见池月用过,所以有一点点印象,很快就学会了,枷鬼诀和神虎提魂诀是我之前就用过的,顺便复习了一下。不过这个太子诀太难了,我两只手勾来勾去,最后在吴商一句“算了”中宣告破产。没办法,别的都好说,这个掐诀实在是为难我。不我本来手就小,小指又很短,勉强弹钢琴能跨一个八度,这样在手指上跨来跨去,实在是……自取其辱。 “这是紫微诀。”吴商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叠在一起,“你试着自己练一练,堂堂紫微宫的小娘娘,连紫微诀都捏不出来,我看你还是来做压寨夫人更合适。” “我怕我掐完他下来治你的轻薄之罪!”我瞪他一眼,转身在桌边掰着手指头。 他见我一根一根地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摆到相应的位置上,捂着眼睛浅笑:“你这个速度……” “你再笑我我不学了,至少危难关头我能掐个剑诀保命。” “丁灵,寻常人修习道法需要师父传授,只看书念咒是不可能入道门的,顶多算是知道一二。修道之人修真要经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几个阶段,剑诀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掐得出来。”吴商突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起这些让我觉得他真像是个“先生”。 “我就是随便一掐就掐出来了。”我记得无常教我掐诀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让我跟着他做,我就掐出了相应的指诀,而且还挺管用的。 “哦?”吴商似乎并不相信,“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问。 “我有慧根?”电视上不是都演某个主角因为有慧根所以就能翻云覆雨的吗。 吴商低头看着我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伸手把我的手拎起来:“慧根?”他松开捏着我指尖的两根手指,戳我眉心,“因为你有御鬼七焰。” “可是我受伤以后它就被你给毁了,现在只剩下两根。”我拍开他的手摸着我的眉心,“你说以后这个还管用吗?” “下次你试试。”他摸乱了我的头发,“你和紫微大帝有夫妻之约,幻境里他有句话说得没错。常人靠修真炼气积攒修为,你只要和他行周公之礼便可登峰造极。” “哎,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我和他干嘛那是我们俩六百年后被窝子里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再说我现在又没跟他怎么样,目前这辈子我是谢询的,心是他的人是他的身体也是他的。”我恶狠狠地瞪着吴商,“我饿了,你做饭去!” 他挑着眉毛看我:“你饿了为什么是我做饭?” 吴商画了五张符给我,让我对着这五张符各画五张,他跑去做饭了。 其实我心里多少明白一些,原先无常教我掐诀的时候,珠儿和芙璃的魂魄都还在我身体里,她们两个一个是正神之妻,一个是道门精英,我能掐诀自保全凭她俩的两股仙气。后来跳了濯池,吃了紫微大帝给的糕点,饮了仙露,回来又被无常给睡了,所以能掐出更利的剑。再后来卧凤岭深山之中,星主和我交换了一部分气息,无常曾说我身上有紫微的气息,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明明不是道门中人却可以捏诀念咒与恶鬼斗的原因。 星主曾经对我说让我没事多背一背道教那些神咒,可以修身养炁,他还说没事多念一念他的宝诰也可以助我修炼,看来他是蓄谋已久。变着法的想把我骗到紫微宫去。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也许是我的伤伤得不是地方,我画符的时候总觉得使不上力气。没一会儿我就觉得浑身酸痛,本来想走到窗边去看看鱼,我那几条小鱼生命力还挺顽强,从抓回来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竟然还活着。也不知翠翠每天都给它们吃什么,一个月下来,从豆芽那么大变得有拇指那么大了。结果走到窗边,我眼睁睁瞧见条案上笔洗里的鱼游着游着,突然就翻了鳔。 出殃!?我心里一惊:“金光速现,护覆吾身。”我念到“金光速现”的时候,一道紫金的屏障出现在我身前,这道屏障极其宽阔,挡住了一整个窗口。 我抬眼看到一个虚弱的身影飘在空中,此刻正妖邪地笑着:“二小姐……”她声音微弱,远远地呻吟着,“二小姐……” “谁是你家二小姐!认错人了!”我正说着,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凉风飘过。 “谁是她的二小姐?当然是我呀!”雷媛的声音响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