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真的不想做首富》 第一章 对暗号 我叫杨志。 职业是一名销售。 学历是东南某知名大学的经济学研究生,在校其间成绩优秀,多次获得各类奖学金. 毕业后光荣的成为了一家老破小国企下的销售。 嗯,总而言之,今年25岁,大小便正常,未来可期。 坐在我前面的是... 杨志的眼前一片模糊,熟悉的堆满各种文件的办公桌消失了,头顶上总是抽筋般跳闪的照明灯也消失... 现在横在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悬挂着五角宫灯的大梁,梁上架着短柱,短柱上又放着短梁,层层叠叠直至屋檐。 这里是?杨志想起了自己过去跟团参观苏州的古建筑群时,导游就有过介绍,这叫“叠梁式架构”,是中国明代最为普遍的木架构形式。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不应该是那个玩命要报告的小妖婆吗? 再看四周环境,杨志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一米多宽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纹着翠竹的薄衾,罗汉榻旁放着一个红泥小炉,架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紫砂壶。正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难道我被人绑架?杨志下意识的探手下去,衣服也被人换了,身下是一条白色的犊鼻裤,丝滑冰凉的触感舒服的让人想呻吟出来。 正想的出神,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个穿着袄青色缎裳,下套碧水百褶裙的女孩,袅袅婷婷抱着一堆衣服走了进来。 在她后面还跟着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孩。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顶着一张眉黛含烟,温婉秀美鹅蛋脸,一碰见杨志四处搜索的眼睛,目光微微一窒,手里的衣服立刻被放在床沿,欢欢喜喜的走了过来。 “哎呀,华哥儿,你终于醒了。” “华哥儿?”杨志疑惑的看着她,又疑惑的看了看自己。 “请问,你是?我是?” “公子您是咱们县太爷的亲侄子方华呀。” 女孩看着眼前满脸不可置信的杨志,暗道坏了,估计是昨天失足落水时把脑袋给摔坏了,可得让主君请个大夫给公子瞧瞧。 “方华?” 激烈的信息像洪水一样钻进杨志的大脑,杨志瞬间记起了方华是谁。 方华,祖籍苏州,现跟随自己的二叔住在金陵城。 按照现在的说法,标准的主角配置,母亲自幼早逝,父亲也在他十岁的时候不知所踪。 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生活了将近十七年。总而言之,就像有点刻薄的婶婶对他下的判词一样,很普通,很平凡,一根蔫了吧唧的老芹菜。 但是很简单很平凡的方华昨天和堂弟一起出门钓鱼时,很不幸的落了水,虽万幸被家人救起,但一直昏迷到现在。 “难道我真的魂穿了” “公子,你还好吧。” 瞪着一双星如点漆的眸子,女孩心中盘算着真要给公子请个大夫了,听说西长安大街的林大夫很厉害,保管扎几针就可以立起沉疴。 女孩是县衙后堂里的女使,老管家刘坤的二女儿,像许多普通百姓一样,老爹给她起了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刘二丫。 刘二丫还没到及笄之年,就被她的老子娘叫来专门服侍后院里的两个少爷。 杨志才懒得管刘二丫准备给他扎针的盘算,他要验证一下自己穿越的真实性。 这时他看到躲在刘二丫身后,捏着自家姐姐裙角,头上扎着一个冲天鬏,上嘴唇挂着两条青龙的刘小虎。忽然有了个主意。 杨志一脸神秘兮兮的把刘小虎叫到榻前,只瞪着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刘小虎也不知道自家大少爷打的什么主意,有些害怕,下意识的吸了吸青龙。 半晌,刘小虎终于看到杨志嘴角挂出一道微笑,他竟然唱了出来。 “爱你孤身走暗巷...” 刘小虎一呆,两条青龙又拖了出来。随即被他用力一吸,又复了原位。 没有反应?杨志再接再厉。 “爱你不跪的模样...” 刘小虎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呆滞的二姐,挠了挠头上的泛着青色的头皮,两条青龙又拖了出来。 还是没有反应?杨志再三接力。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刘小虎这回终于有反应了,小小的面孔一阵扭曲,像是一个被揉发了的面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踩着两只小短腿,蹬蹬蹬的跑了出去。 随即,杨志听到了一句亲切的南京话。 “沙雕!” 刘二丫看着自己哭着跑出去的三弟,脸上一阵尴尬,“这个,公子,小弟这两天可能是伤风了,他平时不这样的,那句话的意思是,是...” 刘二丫憋了半天,硬是没能对那最后两个字做出合理的解释。 杨志却完全不在乎,因为他现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刘小虎没能对上自己的暗号,那说明,没错,说明自己真的穿越了! 不但穿越了,还投了一个县官的家,要不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别看南京城里,权贵多如狗,官员遍地走,但一县之长孬好也是个县处级干部。 抄家的知府,灭门的知县,可见古代县令权柄之胜。 想到自己以后锦衣玉食,七八个俏丽丫鬟婢女围着自己打转的贾宝玉生活,他差点笑出了声。 同袭人一起厮混,和晴雯戏水鸳鸯,再抽空偷吃麝月嘴角的胭脂。 封建社会也是有可取的地方嘛。 “华哥儿,我要不要把主君请过来。”刘二丫怯怯的站在一旁,看着杨志脸上即悲又喜的快速变换,知乎自家少爷病的不清。 “请什么主君呀,”杨志裹了裹身上的薄衾,清空地方示意二丫可以坐下,一脸坏笑的看着床边的俏丫鬟,问道。 “怎么没见到袭人和晴雯?” “什么袭人和晴雯?”刘二丫满肚子疑惑。 “我的其他丫鬟呀。” 杨志裹着薄衾凑到了二丫的身边,沁人心脾的处子幽香让他心头一热。 刘二丫推开了杨志,一张俏脸微红,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公子说胡话呢,整个后院除了我,就我妈妈一个女使了。” “就两个女使?” 杨志如遭雷击,呆了半晌。这诺大的知县衙门后院就两个女使,难道自己这二叔是一个海瑞般的清官? 二叔方博谦,万历十一的进士,二甲二十三名,成功选官翰林院,虽然最后只混个庶吉士名头。 但按照国朝自英宗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他的前途应该是一片坦途,非常光明。 只要不出意外,最后混个副部级甚至部级高干肯定不成问题。 但很不幸,问题还是出现了。 万历十五年的京察,老滑头内阁首辅申时行和稀泥,老太太吃柿子专挑软的捏,一无权二无背景的方博谦就被当做了典型,得了个浮躁浅露的下等评语,让吏部考公司一纸调令给贬到了这养老的南京城,做了个上元县八品教谕。 教谕就教谕吧,方博谦放平心态,戒骄戒躁,苦哈哈的在县教育局长的位子上混了三年,终于在去年,也就是万历十八年,升上了个上元县代理县长的位置,全称是权知上元县县令。 但他欢欢喜喜的上任不到三天,却发现这里正留着一个大坑给他。 国朝当官有一条潜规则,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管帐。 但这一条潜规则传到方博谦这里就出了大问题。不知是前任官贪污自肥过甚,还是上马了太多的面子工程,传到他这里,县里财政竟然给留下了个几万两的大窟窿。 本来这些财政窟窿可以靠着来年的税收慢慢补上,寅吃卯粮,即使补不齐,他也只要熬上三年,到时候一卸任,就可以把锅甩给自己的后任。 但是很不幸,方父母这两年走背运,喝凉水都嫌塞牙。 万历十八年,南京大旱,“田野尽赤,萧条枯槁。” 作为地方最大的财政来源农业税一分都没收上来,还请调了上级大批救济粮。 百姓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方父母发现自己的脑袋却大了。几万两的借款顺利到期,可搜遍全县所有的官粮仓,银库,总还凑不到三千两。 用现在的说法,就是财政爆雷了。 这些要债的钱庄,店铺哪一个背后不站着南京城里的权贵大员,老倒霉蛋方博谦一个也得罪不起,好说歹说先付了利钱,把时间拖了一年。 本来计划着今年秋粮收了,在和朝廷分账后,用剩余的部分来还账,但没想到入伏以来又是半个月滴雨不下。 估计又是一个大旱年,南京城里群情汹汹。 “这不,眼瞅着那些钱庄,粮商掌柜又要约着来围县衙。”刘二丫同情的探了一口气,揉着手里的丝帕说道。 “说来我们家主君也是真的可怜,堂堂的县太爷,去年让那些掌柜的生生的闯了进来,就像要吃人一样把主君围在中间,主君的帽子都被他们扯掉了,被踩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是我给捡了回来。” “啊,不会吧,”杨志像只落水的狗,甩了甩脑袋,整个身子都颓了下来。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不要呀,我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第二章 庞氏骗局 得知现状的知县大侄子方华还沉浸在,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生活中时,唯一的俏丫鬟刘二丫从床边站了起来。 “对了公子,主君让来找几件值钱的玩意儿,他好让人拿去典当。”刘二丫转着脑袋在四周巡睃着,却也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 “什么?咱们家穷的都要当东西了。”方华好似再受打击,耷拉着个脑袋满脸郁闷。 二丫轻轻嗤笑一声,掩嘴道:“公子真会说笑,哪能到那份上,总不过是主君看上了一起好买卖,说是一本万利,所以让全家人看看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拿出去,嗯,对了,说是叫投资。” “投资,还一本万利?”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职业嗅觉,方华立刻警觉了起来。 “你给我分说,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华直起腰杆,盘腿坐在床上。 刘二丫暗暗叹了一口气,公子真成地主家的傻儿子了,这么个传遍南京城的消息他竟然不知道。 话说大约在一个月前,金陵城里来了一群北京商人,他们大肆宣称收购南京铸造的铜币,以2:1的比价用北京铸造的北币来兑换南币,一开始金陵的贵人、小姐还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议论纷纷,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奥妙。 有些大胆的百姓从家里拿出了一些南币和北币兑换,没想到这些商人真的履行了承诺,以2:1的比价同他们兑换。这些兑换成功的百姓四处宣扬自己的南币成功兑换了北币,金陵城迅速刮起了一阵兑换的旋风。 “2:1的兑换比率,没什么问题呀。”方华思考了一阵说道。 大明的铸币情况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太祖开国初年,曾模仿前朝的办法,以宝钞流通,禁止民间以金银交易。但不久就加以变通,钱钞兼用,以纸币为主,钱为辅。又后来纸币膨胀暴跌,成为废纸。 正统以后,宝钞便不通行,民间自发形成了银钱复本位的流通体系。 大明的铸币分工精细,生产力比前代大大提高,其中,南京为整个国家的铸币中心,产币最多。由于工艺水准的差距,尤其是各地铜价的差异,造成不同地方钱价发生差异。 南北二京便是其中最明显的例子,万历年间,北京地区以十文抵银一分,南京地区以六文抵一分。 商人逐利,只要存在利差,就会存在套利情况,加上运费的因素,2:1兑换比价是很正常的呀。 “要是一直是2:1的比价,大家伙也就不会这么兴奋了。”刘二丫的两只瞳孔急剧膨胀,都快张成了孔方兄。 自从那些兑换成功的百姓尝到了甜头,这些消息就在亲朋好友中迅速传播。同时伴随着消息的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流言。有人说南京城的铸币为什么这么贵,那是因为铸币里面掺了一些特殊的黄赤铜,这些商人都会一种法术,能够提炼出这些黄铜,并把它们炼成黄金。 然后商人们再把这些黄金倒卖到北京,转手就能翻个几十倍。流言随风而长,越传越夸张越离谱,南北币的兑换比率自然水涨船高。 “现在涨到多少了?”方华问道。 “昨天我去看了一眼,商人贴出的价格是20:1,要不是我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取换铜钱,不然也能狠狠赚上一笔。”刘二丫满脸遗憾的说道。 “20:1了?”方华心里一沉,连忙问道:“你们只要付钱他们就能立刻给兑换了?” “一开始都可以,但自从兑换价格涨到10:1后,商人们就暂时停止兑换了,只写欠条。 他们说现在手里没那么多北币,得要先把南币运到北京,再换了北币来南京付款。而且我还听说...” 刘二丫看了看窗外,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些商人们还有个秘密内部交易渠道,他们不但收南币,白银也收。说是他们收了白银后,通过自己人再去换南币,然后再把这些南币运到北京,不过这样做兑换比例可能要低些。” “果然如此。”方华明白了这些商人是怎么个操作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场大规模的庞氏骗局。通过创造一个有绝对稳定且高回报率的产品,吸引到一个庞大的资金池,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给前期的投资者以高回报,以保证更多新的资金注入。 这就像是一个越吹越大的空心泡沫,在时机成熟时,或者泡沫快要补不过时,最初的发起者卷款跑路,留下满地目瞪口呆梦想一夜暴富的后来者。 “怎么了?”刘二丫看着方华阴晴不定的脸,担心自家公子又要犯病了。 方华收回了思绪,立刻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问道:“我二叔呢?他是不是也做了这个‘投资’”。 “还没呢,这不是府里还在筹钱吗。说是傍晚约人上门,是县丞大人给介绍的。”刘二丫抬头看了看日头,说道:“应该快到了吧” 方华松了一口气,还好来得及。以前跟着自己老师做实地调研,那些庞氏骗局被害者的惨状他是见过的,虽然恨不得把那些骗子千刀万剐,但人早已消失无踪,他也只是个穷研究生,有心帮忙却也无力。 一个明代的县处级干部,对于金融知识的接触还没有四百年后最偏远地区的农民多,对于这种新颖的金融诈骗自然难以防备。 “快帮我找件衣服出来,”方华掀被而起,却发现自己下身只穿了一件犊鼻裤,赶紧又缩了回去。 刘二丫整张脸涨的通红,娇艳欲羞,咧着脚从衣柜里给方华翻出了一件月白色锦袍,抖搂了两下,就准备帮他穿上。 方华看见她闭着眼睛,两颊泛起的嫣红,不由呆了一呆,接过她手里的锦袍,说道:“算了,我自己来穿,你先回避一下。” 刘二丫以为大公子嫌弃自己手脚粗笨,被主家嫌弃可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大忌,搞不好就得给赶出去,赶紧道歉道:“对不起,公子,是婢子太笨了,帮助主家梳洗是婢子的职责。” “婢子?”方华一时间不适应这种说法,算了,别因为自己一时间的同情心就毁了人家的饭碗。 穿好外套,方华又被按到了一张海棠嵌大理石的长桌前,桌上横摆着一方铜镜,没想到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是有梳妆台的。 不过也是,就方华那一头齐腰的乌黑长发,要是没有被人帮忙,他可不知道怎么拾到。 方华就感觉自己像一个洋娃娃,被小婢女鼓捣来鼓捣去,翻来换去的做了几种发髻,终于在他第三次叹息后,刘二丫在他最后的发髻上插入一只羊脂玉簪,盖上一个黑丝网罩,终于宣布大功告成。 “看起来怎么样?”方华摸了摸有点发紧的头皮,问道。 刘二丫垂着一张脸,绞着一双手帕不敢看他。方华可以从她的两颊看到泛起的殷红,娇艳欲滴。 “难道是...”方华心中猛的一动,赶紧操起身前的铜镜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摩磋的光滑无比的铜镜里出现了一位唇红齿白,目朗眉秀,面冠如玉的翩翩公子。 “果然如此,这样才有带入感嘛。” 方华放下手里的镜子,昂首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满肚子心思的刘二丫站在原地。 没想到我家公子摔了一觉,脑子摔坏了,脸却给摔的这么好看,不知道好是不好。 正胡思乱想间,帘子又被从外面掀开,方华探进来了个脑袋。 “二丫,现在回去赶紧让你爹把得到的欠条换成银子,10比1也好,1比1也好,哪怕是亏本也给换掉。” “啊,为什么呀?”刘二丫满脸的不可理解。 方华自然懂得她的困惑,尽量长话短说,“这是个骗局,最大的骗子可能已经卷款逃走了,现在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就三天,不然你还可以把赎回的钱再投进去,这样你们家也不会损失什么。听我的没错。” 刘二丫看着方华坚定的眼神,不由呆了一呆,点了点头,“好的,公子,我这就回去同我爹说。” 方华欣慰的笑了笑,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二丫,这就是你的大名吗?没有别的名字?” 二丫点点头,说道:“这就是我的大名,我爹说歪名好养活。” “这不行,也太不好听了,”方华思索了一阵,眼睛突然一亮。 “二丫,你以后还是姓刘,大名就叫亦菲,小名叫灵儿。” “刘亦菲,真好听,谢谢公子。”灵儿欢欢喜喜的接受了方华给她改的新名字。 第三章 只要我不尴尬 明代的县衙有着严格的规制,分为前衙和内衙,入县衙大门首先看到的便是大堂,是县官公开审理案件,发布政令,举行重大庆典的场所。 大堂之后,沿着中轴线的便是二堂,二堂与大堂无论在建筑风格和设计功能都很相似,主要承担官员接待,僚佐建议和分析的作用,一般不对公众开放。 二堂后面的三堂,又称作知县廨,则是知县专门的办公场所,有时会因特殊原因,比如发生“花案”时,为保护犯人隐私,也承担审理案件的功能。 三堂包括后面的内衙则是县官及其家属日常起居之所。此刻,上元县的一县之长方博谦,正在西边一处花厅,接待他的两位的贵客。 方博谦四十岁光景,面孔微圆白净,颌下留着三绺须,笑起来会有一个酒窝,着一身燕居常服,一幅敦厚长者的模样。 在他的下手,正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是本县的县丞丘尚景,穿着一袭绿袍,头戴展角幞头,补子上绣着一只黄鹂,这是八品佐贰官补服上的图案。 刘坤家的大儿子蹑手蹑脚的送上三盏茶后,方博谦呵呵一笑说道: “丘县丞,给本官介绍一下吧。” 丘尚景大马金刀的坐在梨花靠椅上,丝毫没有下属官面见顶头上司的拘谨。 “堂尊,这位就是丰通钱庄的倪掌柜,倪掌柜的钱庄在魏国公府也是挂了号的,国公府许多银钱往来都是过倪掌柜手的,所以这次‘投资’的买卖,那些北京佬也交给了他来打理。” 丘尚景下手,黄胡子,高颧骨,一双直眼的倪掌柜起身向方博谦揖了一揖, “见过方父母,丘大人谬赞了,在下也不过是国公爷赏脸,生意场上有点的信誉,才能接下这庄好买卖的。” 方博谦一听他把国公府都搬了出来,心中最后那点存疑便消失了,也不在打马虎眼,开门见山问道:“倪掌柜过谦了,不知道倪掌柜这次可以开多少比价呀。” 倪掌柜放下手里的茶盏,伸出手掌,探出三根手指,“三十兑一,七天后,方父母就可以去我们钱庄领一分,以后每个月都能领一分,五个月后,北京的钱一到,剩下的五分一次付清。” “三十比一!” 方博谦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说实话,作为一名正宗的孔教弟子,他个人对于钱财并没有那么大的欲望,虽然做不到海瑞那般苦行僧的生活,但也能保证在体制外不捞,体制内不过分捞的操守,保证一大家子还算体面的生活就可以了。 但是这次他倒霉催的摊上了这么个大麻烦,眼看着第二次的大旱就要来了,他可是见识过那些债主们吃人般的嘴脸,这次要是还不上帐,他们非得把县衙拆了不可。 用自己的私钱,去补公家的亏空,他这找谁说理去。 方博谦强压着激动的心情,端起桌上新沏的云岚瓜片,从库房里翻出的好茶呷在嘴里却只觉淡而无味。 “县尊还有什么其他意见吗?”倪掌柜一脸平静的问道。 “不不,没什么其他意见,”方博谦放下手里的雨过天青色的杯盏,有些哧赧的说道, “只是倪掌柜你也知道的,现在整个南京城,一枚铜钱都是极难觅的,本官也不曾储藏过许多铜钱,不知白银是否也能做成这次‘投资’?” “这样呀,”倪掌柜的脸色显得有些为难,“却不知县尊现在手里有多少银子?” “本官现在手里只有一千两。” 这一千两是方博谦细细盘算过的,一来他本来的存款就不多,满打满算加上典当完家里的一些古董玩意,勉强可以凑足个一千多两。 二来,现在县衙总共对外的欠款大约有三万两,如果这次交易成功,他可以通过赚到的这三万两一次性付清所有欠款。 倪展柜听了方博谦的数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关节轻扣茶几,反复几次,突然,猛的一下重击。 “这样吧,听县丞大人说,县尊大人也是为了本县的亏空才急着需要这笔钱,大人廉洁奉公,让人感动,只要大人再加五百两,一千五百两,咱们还是30:1的比价,立刻成交。多赚的钱也算是帮大人贴补家用。” 过了半辈子苦哈哈的方博谦,听见有人捧自己廉洁奉公,立刻有些飘飘然,顿时引为知己,一拍桌子说道: “行,再加五百两,倪展柜,本官这里有一块家传的宝玉,老人说是一块通灵宝玉,你看看可值那五百两?” 倪展柜双手捧过那块宝玉,只觉触感极其温润,打眼一瞧,只见正面镌刻着几行小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反面也镌刻着几行小字。 “一除邪祟、二疗怨疾,三知祸福。” 倪掌柜也是从小朝奉做起的行家,古董宝石里不知摸爬多久的老人,只瞧几眼便立刻意识到手里这块宝玉的价值。 他悄悄与旁边坐立许久的丘尚景对视一眼,眉开眼笑的说道:“足够了,足够了,那县尊大人咱们签约吧。” 倪掌柜从长袍袖口里掏出一场契约,刚欲请方博谦提笔签字,突然听见一声断喝。 “慢着!” 众人手中动作一滞,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长身玉立,气度潇洒,风采绝世,谪仙一般的公子出现在门口。 方华十分满意自己出场给众人所带来的震撼,昂头提步便想跨进去,却不曾想门槛的高度超过了他的预想,右脚一个趔趄,差点来了个狗啃泥。 妈呀,谁把门槛设计的这么高,该拖出去砍了。 方华却不知道古代门槛是非常讲究的,一家门槛的高低就象征着这家主人身份地位的高低,方家作为一县正印,门槛自然是不会低的。 方华努力模仿体操运动员跳下单杠,歪歪扭扭的稳住身形。 镇定,镇定,帅哥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嘛,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方华在心中努力给自己加油打气。 倪掌柜看着突然出现,又一系列古怪动作的年轻公子,讪讪的问道:“这位是?” “华儿,你没事啦!”方博谦倒是很开心自己亲爱的大侄子苏醒过来,虽然出场仪式有点奇怪,可谁又能保证人落水不会摔坏脑子呢。 哎,只要人没事就好,感谢方家列祖列宗,不然他可就真没办法跟自己大哥交代了。 “倪展柜,丘县丞,这是本官侄子方华。华儿,来见过倪展柜,丘大人。” “哪里,哪里,华公子丰神俊秀,仪表不凡,相貌堂堂...” 倪展柜,丘县丞一齐搜刮肚肠的猛夸方华,却未见到方华上前施礼,嘴里的词卡在了嗓子眼,尴尬的立在当场。 方华拿眼瞧这两货,刚才他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自是全然知晓他们做的打算,冷笑一声道: “倪掌柜,丘大人,好大的胆呀,行骗都骗到这县衙后堂来了。” 倪展柜忽的听到方华这么一说,脸上立刻闪过一道惊慌,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丘尚景倒是一脸淡定,鄙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郎,却不再看他,转而对方博谦说道: “县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下官好心好意给您找了个发财的门路,您却要这么污蔑下官。” 方博谦只道是自己大侄子脑子摔糊涂,倒也不愿意过分责难他,和声说道: “华儿,不可胡说,倪掌柜,丘大人是我今天请来的贵客。” “贵客?”方华冷眼瞧着眼前的两货,对方博谦说道: “叔父,刚才侄儿在外面不留意听了一耳朵,听见倪掌柜给叔父介绍了一笔1比30 的大买卖。” “是呀,大买卖,咱们只有投入一两,几个月就可以赚三十两,还有...” 方华截断了方博谦的话,反问道:“那侄儿倒要请教叔父,也请教倪掌柜,丘大人,可亲眼见过这世间有什么生意,几个月就可以赚三十倍的?” “这个,”方博谦的理性朦朦胧胧的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狂热的感性立刻疯狂的碾压过来,“这世间总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比如...” 他准备说那个传说中的仙法炼金,但几十年正统的儒家教育不允许他谈论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叔父不知道,侄儿也不知道。侄儿倒是听过一句话,只要骗子给出足够的诱惑,那么再精明的人也会疯狂。” 第四章 秀才们的悲惨生活 “你胡说,”倪掌柜感觉到了方博谦神色的变化,感觉今天的生意可能药丸,立刻咆哮了起来。 “我不懂你那什么骗子的说法,我只知道,现在金陵城里只要给我们投资的人,都赚到了钱。” 丘尚景也过来帮腔道:“是呀,现在的金陵城的,只有投了资的人,都赚翻了,其实不仅仅像咱们这样的,连魏国公府里的人也投了大笔的银子。” 倪掌柜经丘尚景这么一提醒,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在袖袍里一阵翻找,终于给他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契约。 “县尊大人,您瞧,这就是魏国公府里的徐二爷前几天签的约,五万两,这是咱们金陵城里投的最大的一笔,国公府里的人都投了钱,那还有差的。” “这...”方博谦又有点被说动的迹象。 “哦,是吗?” 方华却不看他的契约,只是拿眼睛直直的看着倪掌柜,直看的他浑身发毛。 “刚才我在外面听见倪掌柜说,只要我们交了钱,七天后就可以给我们一成的钱。” “是呀,有什么问题吗?我也是看在县尊大人奉公爱民的情分上才给这么高的比价。” “那这样吧,倪掌柜,一成就是三倍,也就是四千五百两。我们不要这么多,一晚的时间,明天你就给我们一倍的利钱。” 倪掌柜听了这个说法,一脸的愤愤,“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办法,不行。” 方华冷笑一声,“不行,我看你家钱庄是没有那么多银子,别一千两,你们家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现在丰通钱庄已经完全是个空壳。。” “你你你,”倪掌柜的额头开始冒出虚汗,舌头好似在喉咙里打折。 “倪掌柜,但凡这种暴利集资,无不是用后家的钱补前家的钱,利率虽然起伏较大,也没有你这样突然拔升的,昨天才1:20,今天你就涨到1:30。 那么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的上家跑路了,你慌了,你想赶快用我们的钱补你自己的窟窿。” 站在一帮还准备帮腔的丘尚景一听方华这么说,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了起来,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扯过倪掌柜的领口,厉声问道。 “干哩娘,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去你们家找你要这个月的还款,你说资金周转不开,还花言巧语的让老子给你补了一笔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丰通钱庄现在是个空壳了。” “没,没,没有。”倪掌柜结结巴巴的说道。 突然,倪掌柜双手一扭,猛的发力,从丘尚景手里挣脱了,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从偏门跳了出去。 “你妈的,别跑。”丘尚景撒开了脚丫子,一溜烟的追了过去。 方博谦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场滑稽戏,不由愣在了当场,好似刚刚做了一场大梦,半晌才回过神来。 “大侄子,幸亏有你,不然做叔叔就要被这姓倪的坑惨了。” 方华远远看着追打出后院的两货,突然笑了笑,问道:“二叔,你说这丘县丞刚才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演戏?” 方华摆摆手说道:“算了,不管他了,经过今天这一出,泡沫很快就压不住了,他们俩个是跑不掉的。” 金融泡沫就是这样,吹起他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吹破它只是一瞬间。 方博谦忽然觉得只经过一夜,他就有点看不懂自己的大侄子了,“华儿,你落水的伤真的没事了吗?” 方华感受到了方博谦关怀的目光,心中一暖,眼前的这个男人做官不怎么靠谱,做个叔叔还是很靠谱的嘛。 “已经完全好了。”方华揉了揉前额,十分努力的挤出一份单纯的笑容。 他走到刚才倪掌柜刚才坐过的位置,从茶几上拾起那块通灵宝玉,重新放回二叔的手里,“叔父收好它吧,方家的东西我会保护好的。”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方博谦说的,也是对那个莫名其妙被自己夺了身体,真正的方华说的。 方博谦捧过宝玉,一脸悻悻的放进楠木盒中。正庆幸躲过一劫,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又是阴云密布,眉头皱起了一个诺大的疙瘩。 通灵宝玉是保住了,可是想要的几万两银子却是彻底成泡影了,眼瞅着还款日期越来越近,他从哪里去筹那几万两银子。 方华看他满脸阴云,自是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叔父是不是又在为县衙的那几万两亏空发愁。” “是啊,去年还能用库房里的存粮和存银把利息糊弄过去,今年可怎么办呀。”方博谦哭丧着脸,一幅火上房的样子。 “叔父不用焦心,不就是几万两银子的事情,侄儿可以帮你解决。” 几万两银子的事情,你说的倒是轻巧,你二叔就算现在卖了自己也凑不够两千两!方博谦心里翻搅倒海,面上却不想驳了大侄子的好意,摸了摸大侄子的后脑勺,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 “侄儿有心就好,二叔会想到其他办法的,最不齐就辞了这官,咱们和你婶婶,弟弟一起回乡耕田种地。” 别介呀,公务员可是大家抢破头的铁饭碗,更别说还是个县处级高干,二叔你要是辞官了,那我的贾宝玉生活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方华明白方博谦不信任自己这个快不到十七岁的半大小子,正准备辩白两句,就听见门前传来一声轻咳。 一个十五六岁少年郎走了进来,白净面庞,修眉俊眼,虽不如方华气质铅华,却透露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体态端方稳重。 “父亲,刘妈妈说可以开饭了。” 方博谦看见自己的儿子方征明来了,脸上的阴云立刻淡了许多,拍了拍方华的肩膀,说道:“忙了一天了,咱们先吃饭。” 三人一起出门,方博谦走在最前,大侄子和儿子落在后面。方征明慢慢蹭到方华身边,小声问道:“大哥哥,你的伤都好了?都是弟弟的不是,要不是为了扶我,大哥哥也不会落水的。” 方华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小老弟,暗道这方家的种可真不错呀。 他挤眉弄眼,拍着胸脯说道:“就叫哥,别叫什么大哥哥,听着怪别扭的。不就是呛水吗,多大点事儿,早好了。” 方征明呆了一呆,暗道怎么大哥落了一次水,性子倒跳脱了不少,詹眉一笑道:“好的,哥。” 这上元县的后衙沿着中轴线的左边依次是大仙祠,思补斋,虚受堂。右边则依次是厨院,知县宅和后花园。 厨院不是厨房,也是一个四合院结构,即使一般的县太爷还做不到跟蔡太师一样,家里的厨房择菜、切丝、擀皮、包包子都能细化分工,责任到人,但三四个厨子还是养的起的。 但到了方父母这里,前期做了三年的清水教育局长,刚期待着改善生活,就遇见了财政危机。方博谦只好对佣人的规模一减再减,最后只留了老仆刘坤一家,其他的丫鬟婆子都发卖了出去。 所以方博谦一家的伙食就由灵儿的母亲,刘妈妈的独立承担。刘妈妈每天会先做好主君一家的饭食,再匆匆回去给自己一家老小做饭。 所以可想而知,这饭食的质量就见仁见智了。 刘妈妈的摆好了饭碗,向主君公子到了个别,就脱下围裙风风火火的回家了。 方博谦父子侄三人,排排坐好,面对着满桌的饭菜,却都不敢提前动箸。 方博谦挤眉弄眼向儿子使了个眼色,方征明也对他挤眉弄眼表示并不知道父亲大人在说什么,方博谦还欲挤眉弄眼,方华赶紧轻咳一声,父子两人立刻目不斜视,立正坐直。 香风扑面,穿着姜黄色绣桃红牡丹薄缎褙子的婶婶到了,婶婶名唤文蔷,三十出头的年纪,粉光脂艳,眉黛含烟,细看倒与方征明有六七分相似。 果然是好种也需配肥田呀,方华感慨。 “夫人,吃饭。”方博谦十分殷勤的给自己的夫人盛了一碗饭。 婶婶白了他一眼,接过釉彩青花的瓷碗,目光却不停的在方华和方征明脸上搜索,巡睃。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方征明的身上,征明只觉心里突的一跳,手里端着的瓷碗差点没握住,母亲大人的第一板斧要下来。 “国子监这个月的月考成绩下来了没?”婶婶的目光向刀一样削向自己的儿子。 国子监即汉唐时的太学,南北京皆设有国子监。太祖建国之初,国子监是朝廷选拔官员的主要来源。国子监的学生,到了一定年限,就必须到各个政府部门实习,朝廷视其在实习期间的表现,予以拔擢任用。 后期由于科举日盛,国子监的地位回落,主要承担儒学教育的功能。明代国子监的监生来源主要有四种,一种是秀才身份入学,称作贡监,第二种是父辈荫学,称为荫监,第三种是举人身份入学,称为举监。第四种是捐资入监的例监生。 由于国子监几乎不在有授官的作用,所以国子监的监生要想出头,就必须继续考学,贡监考举人,举监考进士,至于其他两类,他们不过是来混个学历,镀金罢了。 方征明现在就是国子监的贡监,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准备今年的秋闱。但秀才考举人也不是说考就能考的,苦兮兮的秀才们先要经过各自学院的提前一轮筛选,最终确定入试名额,筛选的主要方法有月考,季考,岁考、科考。 其中可以把月考,季考,岁考看成模拟考,科考看成最终考,秀才们的考试成绩会分为六等,只有考得一、二等的秀才才有资格报名参加乡试,三等及以下不能赴乡试,如果考得六等,那就会被直接黜革秀才身份。 所以考上秀才的学子们,还没等他们喘上一口气,一场场的考试就排山倒海而来。每当听到岁试或科试的通知,这些人便开始临时抱佛脚,拿起书本赶忙用几天功。 正是:书生本是秀才名,十个经书九个生,一纸考文传到学,满城尽是子曰声。 第五章 二叔我真的可以 方华看着小老弟一脸忸怩的模样,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暗爽幸亏自己不是个读书人,不用面对家长看到成绩单时的死亡凝视。 方征明一张俊秀的小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挤出了几个字,“三等,不过司业大人说...” “三等!”婶婶冷哼一声,截断了儿子的话,手里的青花瓷碗底座被重重的磕在了桌面上,‘旁’的一声,好似铜钵落地。 “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考个秀才就费劲吧啦,要不是学政大人和你父亲有几分交情,我看你连个秀才的功名都难混上。现在倒好,考上了秀才,越活越回去了。” “娘,这只是一个月考,等到...”方征明低着头试着反驳一句。 婶婶一听这话就来劲了,如同突然打开的水闸一般,喷的儿子满头满脸,“你还敢犟嘴,你看看你的成绩,怎么不和人家范允临学学,人家只大一岁吧,府试人家考了全府第一,你呢,第一百二十一名,这次月考又是第一...” 对于婶婶别人家孩子的说教,方华想起了一句话,女人发起彪来就像两千只鸭子。撇过头示意二叔给老弟打个圆场,但却只见方博谦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白饭,两耳不闻窗外事。 方华立刻受教,也低着脑袋,扒着碗里的饭菜。 “我,”方征明突然哗啦一声站了起来,打断了婶婶的聒噪。 “我,我出去吃。”说完他抬着一张小兀子,端着饭碗走了出去。 婶婶又数落了几句后,便开始寻找第二对象,当她的目光对上方华时,方华只觉芒刺在背。 “华儿。” “到,”方华差点来了个立正起立。 “你的伤没事了吧。”婶婶这次的话倒显得温柔。 “没,没事。”方华心中暗喜,看样子自己的家庭地位没自己想的那么低。 但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婶婶的第二板斧如影随形。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去池塘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这次不但去了,还带你弟弟一起,你看,我就说会出意外吧...” “婶婶,”方华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婶婶一愣。 “我也出去吃。”方华顺溜的端着小兀子和堂弟一起坐在了屋檐下,很没意气的留下老叔独自承受炮火。 婶婶一脸郁闷的看着面前的两个空座位,立刻把枪口对准了方博谦。 “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你看你都他们教成什么样。” 方博谦低头扒着饭,闷闷的说道:“我觉的华儿和征明都挺好的。” “你就惯着他们吧,”婶婶很不满意自己的丈夫没有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找到了其他的交火点。 “我问你,傍晚我从承恩寺回来,碰到了丘县丞家的大娘子,她怎么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们女人家的事我怎么知道?”方博谦微微侧过了半个身子。 “是不是跟丘县丞起龃龉了,我都说过多少遍,别看你现在是姓丘的顶头上司,可人家也是应天知府的小舅子,跟他起冲突,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方博谦想起傍晚丘县丞和倪掌柜的嘴脸,立刻起了满肚子火,凶巴巴顶回去一句。 婶婶被丈夫这突然的一句顶的一愣,随即掩面哭泣,泪水涟涟的说道:“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不和贺知府搞好关系,衙门里欠的那么多银子怎么办。要么求省里转移拨款,要么求上面给你换个地方做官,这两件事,哪一个不需要贺知府帮忙?” 方博谦看着自家娘子嘤嘤哭泣的模样,顿时有点慌了,和气说道:“贺知府哪是那么就好攀交的,没有好的贽见,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你一个县太爷还能差银子,抄家的知府,灭门的知县。稍微动动脑子就有大笔的银子自己送上门来。”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又知道给银子人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还是那些百姓遭殃。吾食吾禄,民脂民膏,岂能轻欺...”方博谦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弱。 婶婶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官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抽泣了两下,半掩面说道: “行,下面的银子你不愿意动,那我自己出银子总可以了吧。我不都跟你说了,银子上的事,你可以从我的嫁妆里挪用一些。” 方博谦一听这话,立刻摆手道,“我也说过多少次了,只有最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打自家娘子嫁妆的主意。我方博谦,就是穷死,累死,丢官回家,也不会动你一两银子。” 婶婶看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能祭出自己的第三板斧,再次嘤嘤的哭了起来,“当初娘真不应该同意这门亲事,我也不应该嫁过来,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食古不化的男人,嘤嘤嘤。” 方博谦被夫人这梨花带雨模样,搞的手忙脚乱,筷子往桌上一扣,站了起来。 婶婶立刻停止哭泣,翻着白眼看着他,“怎么?你也想出去吃。” 方博谦倒扣饭碗,脸上露出标志性的酒窝,陪着小心笑道:“哪能呀,我去添碗饭。” ...... 吃了晚饭。新月已从屋檐下斜挂一钩,渐渐的照了过来,打的屋檐下的人满头雪白。 父子侄三人,如同吉祥三宝一般,每人捧着一碗海带萝卜汤,坐在檐下打着牙祭,吸吸溜溜响成一片。 “二叔,有点咸了。”方华吃完最后一块萝卜,擦干净嘴角说道。 “是有点咸。”方博谦同意他的看法。 “刘妈妈今天可能太赶时间,所以一时没注意。”方征明帮忙打了圆场。 方博谦放下自己的碗,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侄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华儿,你下午说有办法筹到三万两银子,是真的吗?” 方华从老弟的碗里捞出一块白胖萝卜,嘎嘣脆的嚼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二叔你放心好了,衙门缺的钱,我一定帮你补齐。” “那你...”方博谦还想追问,突然又感觉自己很好笑。自己堂堂一个七品朝廷命官,一县正印,皇上钦点的二甲二十三名,翰林院庶吉士。连他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却来求问一个半大孩子。 真真可笑呀,方博谦摇了摇头,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回了自己的书房。 ...... 是夜,知县宅的西厢房上了灯。 方华青蛙扒扒在床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着手里找来的几本书,二叔这后宅里别的东西不多,书倒是不少,经史子集,奇文野史,杂话小说样样俱全。 堂弟和他住在一间厢房里,方华睡在南次间,方征明睡在北次间,中间是一间书房。 方征明熬着灯油,摇头晃脑的背着今天的功课。 明代的学生就是这样,他们主要的学习的任务就是背诵,不是背诵一便就行了,而是反反复复的背诵,把书里的每一句话,它出现的位置都了然于胸。 有明一代儒家的教育体系主要用的就是朱老夫子那一套,在朱熹的教育体系里,教育分为小学和大学两个阶段,启蒙,大学为国选才,其教材是“四书”“五经”,内容涉及到哲学、道德、礼仪、文学、春秋战争实例及兵法运用。 太祖皇帝十分赏识朱熹的教育方式,钦定“四书”“五经”为教材,朱熹的《四书集注》为准绳,程朱理学被奉为奉为道统,学子们从小即以义理浸灌其心,儒家思想灌输整个国家。 当然,事实证明这只是太祖皇帝和朱老夫子理想的情况,现实是再好的教育理念,在一考定终生的指挥棒下,只有它功利化的一面才能发挥作用,被学生们所重视。 在考生与考官的相互博弈下,一百多年来,“四书”“五经”中没有哪一篇文章、哪一段句节没有出过试题。所以为了避免重复出题的问题,就出了截搭题这一怪招。 比如,某年的顺天府试就出现一道题目,“而学之壮”,这是把《孟子·梁惠王下》:“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其中前一句的“而学之”与后一句的“壮”被连在了一起。 如果考生不能对《四书》及标准注解背诵得滚瓜烂熟,连考试题目的意思都不知道。而人的记忆是会出现混乱和消退的,这就注定了考生需要将大部分时间放在了这无谓的背诵经典上。 书桌上灯花爆了又爆,方征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趴在床上,咬牙切齿看书的方华,忍不住喊了一句,“哥。” 方华含糊的应了一句,咬牙切齿的翻回一页。这明代的书籍看起来真是费劲,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他看书又是一个喜欢天马行空的人,等他思绪翱翔天际,又飞回来时,却发现已经不知道看到哪了,只好从头再来。 “你说可以帮父亲解决衙门亏空的事,真的吗?” “当然。” “可是父亲好像不信。” “他会相信的。” “哥,” “嗯” “有什么需要的,我也可以帮忙。” 方华王八翻面一样,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看着墙上影影绰绰的飞蛾投影,说道:“放心好了,我会解决的。” 第六章 庆余堂 虽然和堂弟打了保票,方华心中也有了一个大致的构想,但在他的构想有几个关键环节还不太好解决。这样思考了半夜,直到四更鼓起,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没想到,公鸡方叫第二遍,他就被灵儿给拖了起来。 “我又不用考学,干嘛让我起这么早。”方大公子显然是有起床气的,一面穿衣一面气鼓鼓的说道。 “好了公子,今天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灵儿打满一大盆水,绞干一块毛巾,哄着方华洗漱。 方华满嘴喷着牙粉沫子,问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大夫呀,昨天我一跟主君说,他立马就同意了。”灵儿递过来一杯水让方华漱口。 “看大夫?谁呀?我呀,我有什么毛病吗?”方华披散着头发一脸的困惑。 灵儿看着他这幅模样,暗道完了,公子连自己有脑疾都不知道,看样子是真病的不轻。 “没什么,”灵儿抿嘴一笑,扯了个小谎,“就是让大夫检查一下,防止还留着什么后遗症不是。公子放心,不会扎针的。” “就是扎针你家公子也不怕。”方华从灵儿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不善。不过他也懒的管这些,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看看这明代一等一的繁华都市。 灵儿的大哥刘一阳很快在马厩套好了马车,三人准备停当,刘一阳在前,方华和灵儿坐在后排,马鞭一洒,马车踢踢踏踏的就朝朱雀街驶去。 朱雀街尽头右拐就上了奇望街,行不到二里地,就又上了太平里街,太平里街右边是通济门,而通济门外就是着名的秦淮河。 一路上,行人如织,大街小巷商贩叫卖声不断,马车走走停停,方华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便和灵儿一起下来步行,把刘一阳一个落在后面慢慢赶马。 金陵城不愧是六朝古都,故朝烟水,靡丽之乡,城里城外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琳宫梵宇,碧瓦朱甍,人烟凑集。 方华本想绕道秦淮河岸,亲眼目睹这天下第一的销金贵所是何等羁縻之地,但灵儿显然是没这个意思,死命的把他拉上西长安街。他也就只好远远的看上一眼那金粉楼台,算是聊表遗憾。 “快到了公子,”远远看见庆余堂的招牌,灵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别看她懵懵懂懂,但她也是知道刚才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庆余堂。” 方华站在一块高挂的檀木花雕边的匾额下面,读着那石青色底,泥金的阳文题字。这医馆不大,三开间四开门,店门两边立柱,各挂着一幅竖匾,右边是“丸散膏丹”,左边是“汤剂饮片”。 “是呀,庆余堂,我爹娘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来这里看病,这里的大夫可厉害了,一定能看好公子的脑疾。” “你说什么?脑疾!”方华终于发现了有不对的地方。 “啊,说漏嘴了。”灵儿吐了吐舌头,发现自己失言了。 “你才有脑疾,你全家都有脑疾。我要回去了。” 要说有什么其他毛病,他还敢给大夫瞧瞧,但是脑子的毛病,他可万万不敢。与灵儿的认知不同,方华不但懂病,还很懂医,懂中医,因为他在上商学院之前,一直跟爷爷学的就是这个东西。 从小学开始,杨志就在爷爷的教导下背汤头、脉诀、药性赋名篇,李时珍的《濒湖脉学》,李中梓的《诊家正眼》,郑钦安的《医理真传》,还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如数家珍。在爷爷的悉心教导下。高中时他就可以帮着他看一些简单的病症。 但到了杨志报大学的时候,,按照爷爷的意思,是让他考中医大,但他父母坚决不同意,认为在现代社会中医已经没落,学中医将来没什么前途。便让他读了商学院 爷爷嘴上不认同这个观点,可他自己的中医诊所也越来越惨淡,不得不靠引入西医维持现状,最终不得不默认了这个事实。 脑科是医学上面的一颗明珠,却是古代中医的禁地,中医治疗大脑问题最着名的一个案例就是,华佗计划给曹操开颅,然后就让曹操给剐了。 这样的情况下,方华怎么还敢让人给自己看脑子。 “公子,没事的,林大夫的医术真的很好。”灵儿拖着方华就往里走。 就在两人在医馆门口拉扯时,一个声音怯生生的出现在他们身后。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方华的目光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大约几步外,袅袅婷婷的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竹纹青领薄缎褙子,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杏眼桃腮,一头乌发清清爽爽绑成一个马尾,从后面露出一个小背篓。 少女对上方华的目光,微笑的点了点头。 灵儿看了看自家公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女,感觉到了某种危机,下意识的挡在了方华的身前。 “我们是来看病的。”灵儿说道。 “那进来吧,”少女引着两人进了医馆,把背后的背篓放下。 医馆正面店堂不算大,但还算亮堂,木质地板,正上方悬挂着一幅鎏金横匾,写着“悬壶济世”。 医馆生意清淡,只有两个伙计在用铜钵榔头炮制药材,看见有人上门,也不起身迎客,只是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活计。 “不好意思,我爹让房东太太给叫去了,现在这里暂时只有我。”少女招呼着方华和灵儿在柜前坐下。 “请问,是哪位不舒服,”少女拿出脉诊,意思是要诊脉。 灵儿还未答话,方华倒主动把右手伸了出来。 “是我,”方华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少女。 我就知道,灵儿气鼓鼓的撅着小嘴,瞪了方华一眼。 少女迎着方华的目光,面色微红,“以前看过大夫?” “看过,说是脑疾。”方华回答。 灵儿听的想咬人。 “脑疾,这是什么毛病,我怎么没听过?”少女伸出水葱般的手指扣在方华手腕的寸关尺三部,手指不停弹动,以举、按、寻三法来探脉之深度。 方华暗道少女把脉的姿势很专业,应该是受到了家族真传。 方久,少女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手指,一脸困惑的看着方华。 方华被她这么一弄,反倒有点小紧张:“怎么样大夫,是不是很严重。” “哦,没有,刚才把脉我没查到什么问题,只是,”少女有些羞赧的说道,“你的眼皮是不是不会眨的。” “啊,”方华尴尬的笑了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就是说我家公子没有问题喽,”灵儿想尽快招呼方华离开,“那公子我们回家吧。” “这么快,不开了药再走。”方华哪能让她的小伎俩得逞。 “其实公子并不需要开什么药,不过如果公子真的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些清火明目的方子。”少女温柔的说道。 “行,就要你说的这些方子。” 方华找到理由再待一会儿,灵儿没有办法,只能气鼓鼓的站在原地。 少女低头悬腕写字开方。 就在一副方子即将完成之际,一个四十多岁光景,身穿短打衣衫,面上微有髭须的男人走了进来。 “爹,你回来了。”少女停下笔,向方华介绍着庆余堂的现任掌柜兼东家兼坐馆大夫的林卫堂。 林卫堂阴沉着一张脸,现在是满头满脑的官司。今天上午他被房东太太叫过去,让他准备把这几个月拖欠的房租一次性付清,不然她就要把自己的房子租给别人。 庆余堂这样半死不活的状况已经持续好久了,他根本拿出银子付房租,只能央求着房东太太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他一定想办法筹齐足够的银子。 “嗯”,林卫堂简单应了一句,走过来看了女儿开的方子,又看了看方华的毫无病态的脸色。立刻勃然大怒。 “又是一个来我家瞎耽误功夫的臭小子,允儿,把药方撕了,不用给他开。”林卫堂把方华看了成了这些天一直来医馆骚扰女儿的登徒子。 灵儿见自家公子被人怼了,立刻站出来维护,“林大夫,我家公子真的是来看病的。” “那你说什么病?”林卫堂不好气的问道。 “这个...”灵儿一时语歇,她刚准备说自己公子有脑疾,可是刚才林小大夫已经很清楚的告诉她,公子一切正常。 林卫堂见她不说话,冷笑一声道:“你们还不走,我就要拿棍子赶人了。” 方华苦笑一声,也不再多做纠缠,正准备拉着小侍女离开时,就看见一个清痩的青年汉子背着一个略显富态的男人冲了进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这么单薄的身子背上这么重的成年人后,还能健步如飞。 “大夫,救命呀!”青年汉子悲泣的大喊道。 “你们两个死人呀,赶快把门板卸了。”林卫堂冲还在发呆的两个伙计吼道。 两个伙计被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去卸门板,拼起两张桌子,把门板架在了上面。 林卫堂帮忙把人抬上了门板,患者年纪五十岁上下,体态微胖,已经昏迷不醒。林卫堂抓起病人的手,双手冰冷,已过手腕,又摸向病人双脚,也是一片冰凉,亦过脚腕。 四肢厥冷,方华看在眼里,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判断。 林卫堂又掰开病人的口舌,舌紫胖水滑,齿痕多。林卫堂再诊病人脉象,只察六脉似有似无。 林卫堂心中一沉,糟糕,这是少阴亡阳之象,急症病危垂死。 第七章 毒药?圣药? “爹,怎么样?”林允儿拿着一盒银针来到父亲面前,并拿出手帕来擦父亲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一旁的青年汉子紧张的站在右后方,身体微微颤抖。 林卫堂取出一根银针,在病人的素髎、内关穴重刺,以求强刺激,但病人并没有任何反应。 林卫堂轻轻的摇了摇头,向旁边的青年汉子问道:“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发的病。” 青年双眼发红,声音微颤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家先生是来金陵城做生意的,起床的时候还没事,吃过早饭去街亭散心,就突然心痛的厉害,然后就昏迷不醒了。” “急性心梗?”方华记得《内经》中记载,这种病朝发夕死。 林卫堂显然也知道《内经》的这句话,但他又重新拿起病人的手腕诊脉,这次一上手,脉象终于让他抓住了。脉跳三五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脉象如麻雀啄米,至数模糊。 雀啄脉,这是九死一生的绝脉,病人胃气已绝,无力回天。 林卫堂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对不起,老夫学艺不精,你们家先生恐怕已无力回天。” “不行,”青年汉子扑通一声跪下,向林卫堂连连磕头,哭诉道:“求求大夫,救救我家先生,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不能死,他还有一大家子,还有他的女儿在等他回家。” “哎,”林卫堂叹了一口气,扶起青年汉子,劝他节哀。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见识过无数的生离死别,他也很想每一个病人都可以从自己手下康复,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神仙,没有能力和阎王抢病人。 “林大夫,让我试试吧。” 突然,林卫堂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方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 “你们怎么还没走,真要我拿出棍子赶人吗?”林卫堂正心烦的时候,又看见刚才那个意图勾搭自己女儿的浪子,自然是一肚子的火气。 方华才不管林卫堂的威胁,半蹲在病人身边,伸出中指、食指、无名指扣住病人手腕寸关尺三部,然后细细诊起脉来。 他的手法之准确丝毫不差于林允儿和他的父亲林卫堂。 林卫堂刚欲阻止方华的瞎胡闹,却发现他的诊脉手法非常娴熟,没有多年的功夫和名师教导,是定然达不到这种程度。 林卫堂忍住口舌,在旁边静静看他有什么‘高论’。林卫堂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把握的,他下的诊断书,还没有被其他大夫打脸过。 “你会医术?”林允儿在一旁轻声问道。 方华微眯着眼睛,说道:“跟我祖父学过几年。” 灵儿偏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老太爷会医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方华尴尬的轻咳一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病人的确是雀啄屋漏七怪脉,而且四肢厥冷,气息奄奄,是九死难生的绝脉。方华微微皱眉。 林卫堂看着方华脸上露出难色,自知自己刚才的把脉没有遗漏,判断准确,便有心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大言不惭的晚辈。 “老夫说的没错吧,是雀啄脉,病人胃气已绝,大罗神仙难救。小子,医术之道博大精深,需苦心专研,不是你这种看过几本医书的黄口小儿就可以大放厥词的。” 方华没有理会他的讽刺,问道:“林大夫是靠什么判断病人胃气已绝的?” 林卫堂以为方华是有心请教,却也不吝赐教,卖弄道:“雀啄脉主证脾脏气绝,病人雀啄屋漏,当是胃气已绝,人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 方华没有听他说完,直接打断道:“林大夫可有试过诊趺阳、太溪、太冲三脉。” 林卫堂被他这话说的一愣,他模糊的意识到方华的意思。 方华走到病人脚边,拿起他的脚腕,说道:“医圣仲景有云:诊太冲脉以候肝气,诊趺阳以候胃气,诊太溪以候肾气。病人寸口脉微弱,但趺阳脉有力,视胃气尚存。” “这这...”林卫堂一脸震惊,他的确在《伤寒杂病论》看过类似论断,但在实践中一次也没有成功过,所以只当是医圣误笔,从来不会拿来作为自己诊断的依据。 “你胡说,你说他胃气尚存,那你说,该怎么开方。” 方华放下病人脚腕,朗声道:“当以附子18钱,生山药5钱,肉桂半钱,沉香半钱....破格救心。” “附子18钱!”林卫堂差点破口大骂,附子有毒,自己平时开方附子从来没有超过3钱,“好家伙,你一下子开18钱,是救人还是杀人。” “肾乃先天之本,五脏之伤,穷必及肾。三衰爆亡,生死攸关,救阳为先,存得一丝阳气,便有一丝生机。附子乃救阳首选,林大夫你一生行医,不会不知道有时候毒药也是救人的圣药吧。” “这这...”林卫堂哑口,方华的一席话有点让他茅塞顿开的感觉。不过,他面上依旧不愿服输,砸吧砸吧着嘴,自顾自喃喃底语。 方华撇过头,看向旁边一脸悲泣的青年汉子,问道:“兄台,你觉得呢?” 青年汉子见方华问自己,自是一头雾水,但通过刚才的一番对话,他也听出来眼前的这位小公子有方法救自家主人,当是一口答应,抱拳道:“但求公子救人,我许飞定肝脑涂地以报公子活命之恩。” 林卫堂在旁边阻止道:“汉子你想好了,附子的确有救阳的功效,但附子也有剧毒,这么大剂量,一副下去,你们家先生可能立刻一命呜呼。” 许飞看了看方华,又看了看躺在门板上气若游丝的主人,咬了咬牙,说道:“不救是死,救也是死,既然小公子说了有救活的可能,那就请小公子开方吧,如果实在是救不活,那也该是我家先生命数,怪不得旁人。” “好,开方。” 方华刚准备提笔写字,当想到自己的一笔烂字还是别拿出来现眼了,就把笔交给了在一旁站了许久的林允儿,说道:“姑娘,我来说,你来写。” 林允儿微微一怔,接过毛笔,春水般的眸子看了方华一眼,又赶紧收了回来。 药方开毕,方华接着说道:“武火爆煎,随煎随服,不舍昼夜,不停喂服。” 附子有毒,一般来说需要小火煎煮,煎煮一个小时后它的毒性才会大部分被消解。 但方华煎煮的时间却是一小时之内,取的正是附子毒性最大的时候,所谓药亦毒,毒亦药。 很快,药就煎好了,林允儿端着药碗,汤勺服侍病人喝下。 一剂喝毕,所有人都围在病人周围,细细的端详着病人的变化,沉重的呼吸声侧耳可闻。 方华被挤在中间,虽然他对于自己的开的方子很有把握,但不免被气氛感染,小心脏扑腾腾跳个不停。小侍女不自觉的抓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水。 大约一刻钟后,病人终于有了反应,病人的额头渗出汗水,这是解表的迹象。林卫堂在摸病人的四肢,发现四肢已经回暖。再探鼻息,呼吸也渐渐有力。 神了,还真让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林卫堂心中大愕。 许飞一见自己主人诸症皆退,扑通一声跪下,给方华重重的磕了一头,喜极而泣道:“谢谢公子活命,谢谢公子活命。” 方华一把将许飞拉了起来,让旁边的林卫堂示意道:“也不用只单单谢我,林大夫之前的针法,还有他店里的药材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许飞又走到林卫堂身前磕了一个头。 林卫堂赶紧把他拉起来,嘴里说着不敢当,心里却乐开了花,暗道这小子还有些门道,不贪功知进退。 就在众人相互客套时,灵儿的大哥刘一虎终于赶着马车姗姗来迟,方华拱拱手就准备告别,嘱咐了后面的几个方子,告诉了他们应该注意的事项,并留下了府里的位置,告诉他们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去找他。 方华今天还有重要任务,他可不想把时间全耽误在这里。 一阵道别后,方华终于上了马车,马车还未行多远,许飞又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跑这么快的。 许飞抱拳站在马车前,躬身说道:“公子,刚才我家先生醒了,让我把这张名帖交给公子。” 方华接过名帖,问道:“哦?是你家先生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是,我家先生说非常感觉公子的救命之恩,如果公子以后遇见什么麻烦,只要拿着这张帖子,先生定竭力已报。” 搞什么飞机,我救人只是顺手的事,又不是求人回报。方华应付完许飞,就回到车厢,随手把名帖扔给了灵儿。 灵儿一接过名帖,翻开一看,大大的眼睛突然瞪的溜圆,满脸的震惊。 “公子,我想我们可能要发达了。” 第八章 粮食 什么发达了?方华对小侍女的一惊一乍不以为然,哈着气给了她一脑蹦。 灵儿捂着脑袋,依旧是一脸兴奋,“公子,是汪永亨,江南第一首富。” “首富?”方华对这个人突然来了兴趣,“那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那可就多了,”灵儿掰着手指数道:“木材、茶叶,生丝,粮食,盐引,反正这些徽商什么赚钱他干什么。” “对了,”灵儿压低声音,像只偷食吃的小猫一般,神秘兮兮的说道:“听说这个汪永亨,在海外还有一只船队,专门帮他把手里生丝卖到西洋,然后拖回来一船一船的白银。” 走私?方华以前看明代经济史时,知道明代的海禁政策时开时禁,即使是开放,也大多是以泉州、宁波、广州几个港口城市经营官方贸易为主,所以有明一代走私之猖獗世所罕见。 嘉靖二年,嘉靖皇帝为了惩罚几个在宁波闹事的日本商人,直接关闭了大明对日本唯一的贸易窗口---宁波市舶司,这一动作直接酿成了嘉靖一朝长达数十年的倭乱。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倭寇里的绝大部分不是日本人,而是因为海禁失业的中国人。 其中,以汪直为主的徽商就是里面最大的一股力量。汪直是徽州人,这个汪永亨也是徽州人,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个关系? “灵儿,把名帖收好,以后可能有用。” “哎”灵儿欢欢喜喜的把名帖贴身收了,刘一虎探进来大大的脑袋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直接回府吗?” “先不回去,我们现在去一趟中华门?” “中华门?”刘一虎一愣,并不知道公子说的是哪里。方华自知语误,马上改口道:“是去聚宝门。” 中华门是聚宝门四百年后的名字。 聚宝门,也就是在中华门不仅在四百年后有名,在四百年前的南京更有名。 许多奇闻轶事里,最有名的当属太祖皇帝和江南首富沈万三,相传首富沈万三有一个聚宝盆,当年太祖皇帝修聚宝门,修到一半地基突然下陷,找到术师一算,说是要保地基永固就得在下面放一个聚宝盆。于是太祖就找到了沈首富,要“借”这聚宝盆,面对大明的开国皇帝,沈首富哪敢不从,所以沈万三的聚宝盆就永远被压在了城门之下,高高的城门也得名聚宝门。 至于沈万三最后的命运,也不知是沈首富膨胀了,还是其他的原因,他个人主动出了巨资,独立修建了南京洪武门至水西门的城墙,长度达整个南京城墙的三分之一。还助建了南京的廊庑、酒楼等等。 太祖皇帝因此好奇的问沈首富,“朕有兵马百万,你犒劳得过来吗?” 沈万三应声答道:“我每人犒劳一两黄金如何?” 沈首富的命运因此注定,他被太祖给活刮了,财产全部充公。 方华当年在听到这段传闻时,自然也是不信,估计多半又是文人们对老朱编排。 马车自来路奇望街左拐,上了花市大街。这是已经出了上元县的地界,到了江宁县。 南京城有两个附郭县,上元和江宁。上元县由方博谦主政,位于南京北半部,江宁县则由秦淮河横穿而过,位于南京城南面。 马车一路穿过南门大街,远远便看到了聚宝门。南京是此时全国最大的通商港埠,聚宝门外的来宾街市则是全城最大的贸易市场,大宗商品集散地。全国各地的各大商帮,徽商、晋商、洞庭商、宁波商都齐聚与此。 其中又以徽商为最,他们开设商行,买卖木、布、绸缎、粮盐。无徽不成镇,徽商盛极一时,“徽京”在此时可不是笑谈。 自聚宝门建成以来,每日通过进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这时候,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 在市场的中心甚至形成了早期的期货市场,在夏秋两粮收获之前,商人已经完成了交易,他们剩下来要做的,就是守候在码头,等待第一艘粮船到来的消息。 方华在来宾街市街口就下了车,街市人群摩肩擦踵,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驾车进去。刘一虎去想办法找停车位,方华则带灵儿到了街市内最大的粮食集散地。 一条长街上,粮铺不下百家,展柜着在柜台里霹雳吧啦的打着算盘,伙计们或在里面招呼客人,或站在外面招揽各色客人。 伙计们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一看方华和灵儿都是绫缎一身,立刻殷勤的把他们招呼进来。 方华在粮铺里转了一圈,指着眼前白白胖胖的堆尖大米问道:“伙计,现在这大米怎么卖的。” 伙计笑吟吟地说道:“公子,咱们这里都是上好的广东大米,粒粒果实饱满,现在挂牌的价钱是一石3两银子。” “广东?为什么不是从苏杭运来的,这不是近多了吗?” 伙计詹眉一笑,说道:“那您老就外行了,苏杭熟,天下足,那都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苏州杭州人几乎家家经商,早就不愿意种粮食了,要想吃粮,都是从浙江、广东调运过来的。” “这一石三两是不是有点贵了。” 伙计上下打量了方华一眼,说道:“看公子您的一身打扮,定是很少踏足田间地头吧,您可能还记得,去年整个应天府都受到了大旱,本地粮食绝收,只能外调,这价钱自然是贵的。” “那平常不遭灾时,粮食怎么卖的?” “那左不过每石一两” 贵了将近三倍!方华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接着问道。 “现在秋粮的期货是怎么个行情?” 伙计警觉的看着方华,暗自琢磨着这家伙该不是什么对头来打探行情,好给他们下套的吧。 方华看伙计不接话,自是猜出了他的想法,掏出了一块离家时从叔父那里借来的票牌,说道:“小哥,我不是什么粮行的人,是衙门的人,县尊大人让我打听一下粮价的行情,好准备今年的秋收。” 方华半真半假的说道,并让灵儿偷偷给他送了几两碎银子。 伙计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关注这里,便不着痕迹的接过银子,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既然是衙门的人,那小的自是知无不言,昨天掌柜的才从恒光商号回来,说是今年秋粮的期货要涨到三两一钱。” “因为大旱?” “可不,今年入伏以来,快半个月了,滴雨不见,掌柜们都被去年给搞怕了,估摸着今年又是个大旱年,这粮价可不就水涨船高吗。” 方华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后,便准备告辞,“好,多谢小哥。” 上了马车,灵儿看方华满怀心思的某样,不由问道:“怎么了公子,怎么打粮铺里一出来,就一言不发。” 方华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问道:“灵儿,你知不知道,往年我们上元县一年产粮多少?” “啊!”灵儿绞着手指,为难的说道:“公子,灵儿就是后院里的一个小侍女,哪知道这些东西。” “那每年可以收多少粮食,折合成白银有多少,有没有听主君说过?” “可能有吧,但灵儿是个驴耳朵,听过也就忘了。不过公子你要想知道这些,直接去问主君,或者去县库看看不就行了。” “好,一阳,咱们去县库。” ...... 今天一大早,方博谦整好衣冠,从夫人的嫁妆盒里挑出了一个螺钿黑漆木匣子,乘着夫人还未醒,便偷偷摸摸的出门了。 天色大亮时,他便出现在应天知府的大门前。知府门前粉白照墙一座,当中写着“鸿禧”两个大字,东西两根旗杆,大门左右,水磨八字砖墙,两扇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雪亮。 原来时辰尚早,贺知府家大门还未打开,方伯谦便在东府街的一处茶铺吃着早点打发着时间。 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着不能再这么苦挨了,事情迟早要解决,早解决总比晚解决要好。 所以今天早上他就翻出夫人陪嫁的那件成窑五彩小盖钟,思来想去,家里可能就这件玩意能勾起贺知府的兴趣了。 吃过早点,他又在知府门前徘徊了一会儿,终于听着吱呀一声回响,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老管家。 方博谦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含笑向前,手里捧着名帖,道了来意。 那老管家已经不知跟了贺知府多久,这般迎来送往的事情自是见过无数次,看见名帖知道是上元县的堂尊,连忙引着人到门房里坐。 老管家上了一杯清茶,取了手本,捧着方博谦带来的贽见,就往里走。 方博谦独自坐在门房许久,茶盏都喝的见沫,也不见人再出来,心中好生奇怪。 第九章 还债的方法 应天知府贺云龙,近来黑眼圈很重。 作为家中独子,承担着家族继承香火的重任,但是三十出头,膝下依旧一无所获,所以他便在老娘的撺掇下,去年一口气纳了三个妾。 对于纳妾,他嘴上说的不在意,心里却乐开了花,三个妾室一入门,他便整天和她们厮混一起,为了完成家族传承的伟大理想,刮风下雨,耕耘不辍。可惜累的眼冒金星,还是广种薄收,三个妾室没一个有动静。 看到如此情况,贺知府借口要与大娘子重温旧情,逃回了正妻的房间里,倒是着实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不知时间几何,贺云龙又安安稳稳过了一夜,大为感慨: 真是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老管家叩门进见,送上方博谦的手本后垂手立在一旁。 贺云龙看见方博谦的名字,知道是自己的直属下属,便准备吩咐管家请他去书房见面。 老管家还未退出去,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丘大娘子立刻叫停了他。丘大娘子向老管家使了个眼色,然后问道: “贽本拿进来没有?” 老管家会意,从袖口里掏出了一锭银子,说道:“贽本拿来了,纹银五两。” 贺云龙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床上滑了下来,身下只一条犊鼻裤,衣服都没顾上穿,抢过白银在手里颠了颠,果然只有五两,心里好像失落掉一件重要东西似的,面色顿时不霁。 他一把将银子扔了出去,嘴里骂道:“这个腌臜货,听说这个姓方,娶了个娘子是苏州的大户,送礼只能送出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吗。你去退还给他,本府不差他这几两银子买米下锅,告诉他,不用来见本府了。” 说完,赌气似的又爬回床上睡觉。 方博谦不知在门房等了多久,眼瞅着日正中午,茶叶沫子都被他嚼干,喉咙里渴的冒火。终于见到老管家晃着膀子走了出来。 没等方博谦开问,老管家只阴沉个脸说老爷今天‘乏了’不见客,说完只把手本还给他。 方博谦刚欲说木匣子的事,老管家协两个青衣小厮却直接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方博谦灰头土脸的从知府大门里走了出来,人没见到,带的东西也没要回来,可谓是人财两空。 “唉,”方博谦叹了一口气,正了正头上的方巾,往县衙走去,路过刚才的早点摊子,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叔父。”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正见刘坤家的大儿子和二女儿正陪着自家的大侄子,坐在茶铺的一角。 刘一阳和灵儿起身向主君行礼,方华则坐在中间笑盈盈的看着他。 “叔父,一起喝杯茶再回去吧。” 刘一阳和灵儿让出了他们的位子,并友好的建议他们四周的客人可以坐远一些。 方博谦一想自己回去将面对怎样排山倒海的怒火,便也情愿晚点回家,他低着头矮身进了茶铺,茶博士端上来两杯乌龙茶,便退了出去。 方华喝了一口浓绿渐黑的乌龙茶,满口留香,喝茶这方面,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坯,对于茶叶的评价只有两种,能喝出茶味,和喝不出茶味。 方博谦也不顾形象,饱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下肚,郁闷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方华放下茶盏,问道:“叔父,刚刚去拜见贺知府了?” “见了。”方博谦瞟了一眼知府大门,又收了回来。 “贺知府可愿意帮忙?” 方博谦在自己的大侄子面前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决定说了谎,“愿意,但还要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呵呵。其实,方华从方博谦刚才出来的狼狈样已经猜了七八分了,但叔父也有他作为长辈的尊严,他并不好直接戳破他。 “其实叔父并不需要去求那个贺知府,昨天侄儿就说会想办法帮您解决的,今天,这个主意已经有了。” “真的!”方博谦一把抓住方华的手,方觉有些失态,尴尬的又收了回去。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侄儿何必拿这个事寻叔父开心。” 想起昨天方华识破倪掌柜骗局的模样,方博谦突然有种莫名的期待 “那华儿就给二叔分说分说。”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侄儿还要请教叔父,衙门欠的那些银子什么时候到期?” 方博谦细细盘算了一下,说道“总不过还有十几二十天。” “那今年的秋粮什么时候可以收上来?” “按照秋粮的长势来看,应该不到两个月。” 方华示意远远站着的茶博士来蓄水,“叔父,两者就差一个月时间,为什么那些商人不愿意等这一个月时间,只要秋粮一收上来,咱们和朝廷分过账,剩下的就可以用来还账了。” 方博谦等到茶博士蓄完水走远后,方答道:“去年的粮食没有收上来,今年眼瞅着又是大旱,商人怕秋粮还是收不上,所以一到时间就赶紧来催账了。” “是的,他们怕今年的粮食收不上来。”方华终于说到了关键处,“叔父,商人们怕今年的粮食收不上来,会不会担心明年,后年,大后年的粮食也收不上来。” “这自然不会,去年的干旱已是几十年难得一遇,要是每年都会这样,那人还活不活了。” “是的,商人相信以后的粮食一定可以收上来。”方华得意一笑,“不知叔父可知在聚宝门外的来宾街市,有一种特殊的粮食买卖方法,商人在粮食还未到岸之前,提前签订契约,约定在粮食到岸之后,无论到岸价如何,都以之前签订好的价格交付。” “这倒是知道一些,每年夏秋粮成交前,来宾街市的恒光商号都会邀请大量的商户去他们那里进行这种买卖” 期货交易并不是一个新概念,同时期的荷兰,日本都有类似的期货交易市场。商人们用这种签订近远期期货的方式,可以很好的规避未来价格剧烈波动对自己的伤害,同时对于大宗商品的价格也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平滑作用。 方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特殊的光,“是的叔父,商人利用期货可以把未来变现为现在,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既然大家都相信未来的粮食可以收上来,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未来的粮食拿到现在卖。” 这就是方华处理上元县大规模财政亏空的思路,远期变现。 金融,人类发明的唯一可以穿越时间的工具。 “这,”方博谦感觉自己的大脑被猛的一震,困扰他这么多长时间的问题,好像被人一刀斩断,快要窒息的他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 但刚要出头的他很快又被人按了下去,因为他意识到方华利用远期变现所存在一个问题,“华儿,我可能理解你所说的办法了,可是这里好像存在一个问题,商人虽然是现在签的合同,无论他们签的是什么价格,付款都要等到粮食收上来的那一天,这样一来我们不还是还不上款。” 方华暗道叔父不简单呀,这么快就意识到这种原始远期期货交易的局限性。 “这简单,”方华大手一挥,“我们可以约定在每份契约签订的时候,商人们都要先缴纳一定比率的定金,就两成好了。当然,我们不是白收人家定金的,我们可以给予商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到期后,商人觉得粮食的价格高于他们的预期,可以选择拒绝付款。” 没错,这就是方华真正的解决方式,远期期权交易。 与一般人可能的印象不同,交易方式更为复杂的期权交易比期货交易更为古老。历史上记载的最古老的一个期权交易,是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进行的橄榄油压榨机交易。 定义上,只要是针对某标的物,在确定在一定时间内以一定比率和价格提前进行交易,都可以被看做是期权交易。 方华将要实现粮食交易的证券化。 “两成。”方博谦立马明白这种交易方式的价值,“只要我们卖掉未来五年的粮食,就等于在今年实现了一次大丰收。” 一年的债务平摊到以后几年甚至十几年,那么再庞大的债务都不会变得不可接受。 “是的,叔父,我去咱县粮仓实地看过,每年我们上元原可收税粮约四万石,朝廷和我们对半分账,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自己留存两万石,按照正常年份的市价来说,就是两万两。” “两万两!”方博谦激动的满脸通红,只要他们的计划顺利实施,他就可以一次性解决上元县积累了这么多年的烂账。 喂,二叔这就激动的不成样子了?等我拿出真正的金手指,保证你连后面几年的债务都不用背。 唉,算了,暂时先不告诉他。不然他的心脏可能被过分刺激,晕倒在这里。 “华儿,”方博谦双手颤抖的拉着自己的大侄子,红着眼哽咽的说道:“叔叔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是,就是当年救下了你。” 救下了我?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意外收获。 就在方华胡思乱想之际,方博谦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知府大门,说道:“华儿,其实刚才叔叔骗了你,我根本就没有见到贺知府,他们收了礼,晾了我半天,就把我赶了出来。” 方华看着知府门前的粉白照墙那两个“鸿禧”大字,平静的呷了一口茶道: “二叔,放心,他们怎么收的礼,我就让他们怎么还回来。” 第十章 期货?期权? 全部计划完毕,剩下的就是实施部分。 方华叔侄分别坐着刘一阳父子赶的马车,同时到了上元县衙。方博谦立刻把县衙二堂作为本次计划的总指挥部,召集了县衙里刑名,钱粮师爷,以及户科当值的几个书办,详细誊写,措辞本次粮食的期权交易公告。 同时,也需要让人把恒光商号的掌柜请来,恒光商号作为现期货交易的主要场所,也是大宗商品交易信息的主要发布地,没有他们的支持,方华想要公开发行期权,难于登天。 方华跟恒光谈判的方式很直接,他没有废话,直接宣布,只要恒光同意帮他们发售期权,每卖出一份期权,方华给他账面交易价格百分之二的手续费。 恒光掌柜痛快的答应了。 解决了发行问题,后面的问题就主要是在纸面上了,上元县的一通笔杆子被方华折磨的够呛,时不时蹦出的金融词汇搞的他们一头雾水。方华只好尽量的跟他们用白话翻译,然后他们把白话翻译成文言。 最后方华拿到手的公告已经是一篇运用平仄,韵律和谐、满篇都是辞藻和用典,狗屁不通的骈文。 我靠,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有些话的意思更是直接说反了,这要是能让人看懂就真活见鬼了。 “拿回去重写,给我用白文,再出现一个我看不懂词,就拖出去打屁股。”方华在第三次看到一篇对仗工整的骈文后,终于忍不住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发火了。 老秀才是县衙里的捉刀师爷,上传下达的公文交通、发布、往来都出自他手,老秀才一手的文章写的花团锦簇,也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平常他逢人就说,要是能见到一篇好文章,能就着文章吃下两碗白饭。 不过,现在这些功夫在方华这里就都是狗屁,他要的是一篇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公告,而不是花里胡哨,言之无物的八股。 老秀才的信心大受打击,也许是害怕自己的老菊花有不保的危险,磨磨蹭蹭之下,终于写出一片像模像样的白文公告。 方华满意的看着手里的公告,暗叹这些老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经过长期严格文言训练的他们,写的白话文也可以无比流畅。 老秀才则满面羞愧,感慨自己一世英名尽毁,真是有辱斯文。 一大帮子前秀才,前举人围着方华打转,在经过激烈的磨合后,所有的工作终于上了正轨。 方博谦这个一县正堂到显得无所事事,只好吩咐了人去定了一桌席面,大家吃好喝好,继续干活。 一直忙活到三更天,方华才宣布工作结束,幸亏这个世界还没有劳动法,不然他非得被请进局子喝茶不可。 咦,这个世界,好像司法局长和劳动局长都是二叔兼着的,那就没事了。 送走了县衙里的诸位师爷和恒光商号的一众掌柜,上元县县政府的粮食期货交易公告将在明天一早发布,公告三天,第四天正式销售。 方华拖着兴奋而又疲惫的身子,简单洗漱过后就准备睡觉,方征明的灯还亮着,小老弟又在挑灯夜读。 头皮刚沾枕头,还没等他合眼,就听见外面叮叮咣咣一阵乱响。然后就是婶婶的魔音入耳。 “说,是不是你拿了我那件五彩小盖钟。” “我就是知道是你拿的,害我还冤枉了刘妈妈半天。” “放屁,还研究研究,你们这些当官的我太了解了,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就都成了个屁。” “什么期权期货,编这些词糊弄鬼呢!” “咣”的一声,这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方华就看见方博谦抱着被子蹑手蹑脚的走进西厢房。 推开房门看见双双瞪着大眼睛的儿子和大侄子,方博谦羞赧一笑,“儿子,今晚老爹陪你睡。” ...... 方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金陵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前一阵在金陵城大为风光的北京商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所有为他们承担业务的钱庄、商号全部资金链断裂,陷入疯狂的金陵市民们终于清醒过来,愤怒的市民们冲进各大钱庄、商号,有钱的抢钱,没钱的抢物。 整个金陵城陷入一片混乱,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才镇压了大明这第一场金融危机。 方华听到消息,估计经此一役,大明的金融业至少得倒退二十年。但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些金字塔上的北京商人早就卷款逃了,消息只是被这些钱庄掌柜们一直捂着,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把这个泡沫戳破。 不过,也不是所有参与集资的人都血本无归。灵儿一家就是少有的获利代表,虽然刘管家一开始千不愿万不愿,但最后还是架不过女儿的软磨一泡,痛心的用“极低”的1:4比价,把手里的白条都换成了北币。 本来被邻居嘲笑是傻瓜的刘坤一家,一夜之间成为了他们一条街最聪明的人,扬眉吐气的刘坤特意让自己的大儿子来感谢自家公子。 方华看着一脸憨憨乐的刘一阳,只是很拽的说了一句:“瞧你那没见识的样。” 和第一件大事相比,这第二件事情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上元县县衙通过来宾街市的恒光商号,发布了一种特殊的粮食买卖方式。 上元县宣布,本县为平靖物价,保护粮商和地主们免受粮价波动伤害,将未来六年的粮食打包销售。 商人们可随意购买任期购买任何一年的期货,而且到期后,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和市场现货价格,决定是否履行合约。不过本次合约签订前需要缴纳两成定金。如果到期履约,这些定金将从定价中扣除,如果不履约,这些定金就只能被当做违约金,无法收回。 考虑到历年粮价的平均水平,本次期权销售的第一年,也就是明年到期的交货价格被定在了每石一两二钱,以后的每年,考虑到通胀因素,都会有一定比率的提升。 本次期权发布会,没有吸引普通市民过多关注,却在金陵全城的商号,尤其是粮商的群体里引起了巨大轰动。 精明的商人们立刻意识到,期权买卖对他们的巨大利好。 以往的期货买卖中,虽然他们也是提前签订契约,到期付款。但这种期货协议对他们有一个巨大限制,那就是如果到期时,买卖的商品价格暴跌,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一般除了资金链雄厚,并对大宗商品稳定性有格外偏好的商人,普通商人,很少会涉及期货买卖。 但现在新推出的期权交易就不同了,商人们只需要事先交一笔定金,就有了一种选择权,如果到期商品价格暴跌,他选择不执行合约,那么损失的不过是一笔违约费。 如果价格暴涨,他们就选择执行合约,套取的差价可能无限大。 无限的利益,对有限的损失。商人们开始蠢蠢欲动。 第十一章 粪坑里面丢炸弹 应天知府后宅。 贺云龙的小舅子,上元县县丞丘尚景,昨天深更半夜逃到了自己姐夫家。昨晚那场骚乱可把他吓的够呛,丰通钱庄的倪掌柜就是活活被乱民们打死在他眼前。 幸亏机智如他早早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身份,才躲过了乱民们的铁拳,最后乘乱民们不注意,偷偷从后院逃了出来。 本来,丘尚景以为要在这知府后院躲一辈子,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南京户部联合吏部、兵部、礼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宣布: 本次集资活动乃是一场大规模恶意诈骗行为,罪首系北京籍王某某,张某某,钱某某。 目前三个罪首都以携款潜逃,刑部画了形影图,全国通缉,并将相关情况报告北京内阁中枢。 经调查,金陵城内却无主动附逆者,无论上游下游参与人都是本次诈骗案的受害人,受害人可到户部填报本次损失情况,并等待户部追回的欠款,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向任何人追债,违者将以寻衅滋事罪,按照大明律严惩不贷。 此通告,即时有效。 大明南京户部暨吏部、兵部.... 万历十九年六月..... 看到公告后,丘尚景在虚惊一场后也大感肉痛,虽然逃过一劫,但自己也的确在这场诈骗里损失了大笔的银子。 这样,丘尚景在衙门告了假,在自家姐夫家又住了一夜,第三天就听到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上元县衙正在来宾街市卖一种叫做期权的东西,而自己作为本县的县丞竟然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方博谦这是故意瞒着他。 例监出身的丘尚景,靠着姐夫的关系,得了上元县这一个八品县丞。做了六年的二把手,看着上面一个个的捞的脑满肥肠,自己在下面却只能干看着的份。 本来熬过了上一任的知县,自己动用关系和渠道,有很大的希望接任这一任知县,可不知道上面动错了那根弦,提拔了个无权无势的本县教谕。 丘尚景对新上任的方博谦那是恨的咬牙切齿,去年大旱县里还不上钱,就是他暗自撺掇着各家掌柜们去县里要账。却没想到这个姓方竟然生生拖了一年。 到了今夏入伏,又是半月滴雨不见,丘尚景本来期待着这些掌柜们再次登门要债,最好闹出民乱,他再撺掇着自家姐夫上书把方博谦的知县给撸了。 可是没想到,方博谦又想出了卖期权这一招。 别人看不出,他可看的出方博谦的真实意图,只要期权顺利卖出,姓方的就可以拿着手里的定金,把县里的欠债一次清空。 丘尚景无法忍受自己在县丞的位置上再熬三年,他决定主动出击。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姐夫下了衙,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丘尚景向姐姐丘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起身为贺云龙斟满一杯酒,并无意间提起了上元县买卖期权的事。 “哦?”贺云龙一听这么个新玩意,顿时来了兴趣,“这粮食还能这么卖,有点意思。” “可不,弟弟今天抽空去了一趟迎宾街市,那里好多粮商都在谈论这件事,看样子,方大人要发了。” “要发了?”贺云龙呷了一口酒,迷瞪着眼睛问道:“方博谦不是为衙门卖的粮吗,他怎么发?” “姐夫,你是个清官,可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丘尚景立马给贺知府戴了一顶高帽子。 贺云龙被人这么一捧,立刻感觉全身舒畅,问道:“那你说来听听。” 丘尚景赶紧顺杆爬,说道:“姐夫,你想呀,方知县卖期权,可不是卖一年的,而是卖六年的,这该是多大一笔生意,别看他表面上一石粮食定价1两2钱,抽2钱4分定金,可是谁知道他私底下有没有跟粮商签阴阳合同,只要他把定价提高个一二钱银子,光定金就能多赚几千两。” “姐夫,他卖的又不是自家的粮食,而是公家的粮食,这些钱不赚白不赚。” 贺云龙一听他这么说,眉头开始皱了起来,暗恨那天没有见到方博谦,不然这笔大买卖自己也能染指一二。 丘尚景看贺云龙面色不霁,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姐夫你细琢磨,姓方的每份期货抽两成的定金,这不就意味着以后上元县卖粮食就活活少了两成,他方博谦再过两年知县到任,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的烂摊子不还是您来收拾。” 贺云龙眉头皱的更深了。 丘大娘子看时机成熟,过来补上致命一刀,“这方知县也真真小气,怀里明明揣着这么大个买卖,上咱们这来,就只送了五两银子的贽见。” 一听这话,贺云龙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呀,这等贪公自肥的脏官,本府一定要好好参他一本不可。” “姐夫,咱先冷静一下,”丘尚景假假劝慰道:“不说你这参奏有没有用,听说姓方的可是翰林院庶吉士下来,保不齐内阁中枢里就有他的同年好友。 哪怕是有用,一份奏折上去,经都察院、通政司、内阁、司礼监,再批文下来,得花费多长时间?有这个时间,人家早赚的盆满钵满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贺知府气鼓鼓的说道。 丘尚内心一喜,说道:“姐夫,为黎民百姓计,为天下苍生计,我们一定要扳倒这样的贪官,但可以先不急于一时。 方博谦搞出这种期货交易,不就是为了捞银子自肥吗?我们只要暗中发力,破坏他的计划,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最后,衙门还不上账,不用我们倒他,那些到了期的债主们也能活吞了他。” 一听这翻话,贺云龙顿觉很有道理,面色稍霁的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办法破坏他的计划。” 丘尚景景觉得火候已经足够,该图穷匕见了,便说道:“商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誉二字,赊销,贷款,记账,都必须有这两个字保证。弟弟细细找人研究过,别看姓方的把这个期权搞的那么复杂,左不过也离不开赊销二字。 既然是赊销,那同样讲究的也是信誉,如果我们将衙门里这么多年积攒的欠账消息都抖出去,然后姐夫再让跟府衙有关系的粮商掌柜大肆宣扬,县衙定然信誉扫地,那么姓方一份期权都别想卖出去。”、 “好好好,”贺云龙拍手称快,“这个主意好,真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痛快。为兄不如吾弟呀。” “姐夫谬赞了,咱们接着喝酒。” ....... 两天公告的时间,方博谦的心情就像经历了过山车。 公告的第一天,万事大吉,一切都向方华预想的情况发展,他们推出的粮食期权在市场上反响很好。 据恒光发售行的陈掌柜透露,一天之内有超过两百家粮商的掌柜来打听过情况,而且根据反馈的消息来看,他们都很有出手的意思,甚至包括了一些非粮行的掌柜。 相信随着消息的传播,明天将会有更多的掌柜来询问情况。 方博谦这晚的心情像乐开的花,走路带蹦高,说话带小调,婶婶看了直呼有病。 但就在这天晚上,外面风云突变,市场上突然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上元县近五年来已经对外欠款十万两,县衙只是一个空壳子,知县想要坑商人的钱补他们的亏空。 这半真半假的消息搞的方博谦措手不及,的确县衙是欠钱了,可是那是三万两,不是十万两。他也的确是想用商人的钱补县衙的亏空,可那是借不是坑,借的钱会还的。 方华最后给方博谦出的主意,死扛到底,这事坚决不能承认,人们总是有趋利避害的特性,你只要承认其中的一部分,人们想当然也会认为另一部分也是真的。 死扛到底是为了维护市场的信心,市场信心崩溃那就一切都完了,只要抗住这十几天,在那些债务到期之前把期权都卖出去,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但问题是,坏消息总比好消息传的快,这则谣言落在来宾街市,就像一枚炸弹落在了粪坑里,臭气熏天。陈掌柜当晚告诉他们,今天来问消息的掌柜比昨天少了一半,而且他们的购买的意愿都不强,大部分都属于观望状态。 送走了陈掌柜,想到后天就是正式发售的日子,方博谦面色戚戚,一张圆脸拉成了马脸。 “华儿,你叔父是不是神经了,昨天还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今天怎么就颓了。”吃晚饭的时候,婶婶满肚子疑惑的问向方华。 “没事,可能是天气太热。”方华给打了个马虎眼。 虽然现在计划的推进出现了波折,但一切还未超过他的掌控,现实不是电脑程序,不是你输入一个命令,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输出。 吃过晚饭后,方华拿出一张名帖找到了小老弟。 “征明,准备一下,咱们现在去见一个人。” 第十二章 汪永亨 日落西山,金陵城马府街上鳞次栉比的建筑被拖出长影。 一条光滑的青石板路上,一辆来自上元县县衙的马车,发出细碎的马蹄声、车辙轧轧声,碾碎了这黄昏时分的宁静。 南京马府街徽商会馆,便是方华此行的目的地。 会馆的起源众说纷纭,但一般最早可以追述到中唐时期。 为了保持这种与中央政府的紧密联系,唐时各省在长安都设有进奏院,他们为各省级政府服务和游说中央官员。 到后期这些进奏院就有大量商人入住,形成早期会馆。 方华和方征明站在徽商会馆的滴雨檐下,交了名帖,便被一个老仆引了进去。 刚踏进去一步,就见照壁里绕过来一对男女。光线昏暗,方华没看清他们的相貌,他们却认出了方华。 “是,公子,”一个穿着碧水琉璃裙的女孩,雀跃的声音如银铃般脆耳。 “是你们呀,”方华这才看清他们的相貌,原来是庆余堂的林卫堂和林允儿。 “见过公子,”林允儿盈盈向方华敛衽下福。 方华也见过礼,看向一脸戚戚的林卫堂,问道:“林大夫也是来找汪总商的?” 汪总商也就是他们上次救下的江南首富汪永亨,汪永亨同时也是徽州商会总会长。 “是呀,我们是来...”林允儿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父亲打断。 “允儿,外人面前不要胡说。” 林允儿吐了吐舌头,一脸抱歉的回到父亲身边。 呵呵,方华尴尬的笑了笑,拱手道了别,便随着老仆来到前厅。 徽商会馆是典型的徽州建筑,总共五个院落,高墙深院小窗户,粉墙瓦黛马头墙,肥梁瘦柱内天井,冬瓜梁丝石柱,精雕细琢,精致韵味。 徽商会馆的前厅不用来会客,而是供奉着几个神位,正中是威显仁勇协天大帝神座,东面是忠烈王汪公大帝神座,西面是紫阳徽国公朱文公大帝神座。 汪公即徽州汪氏祖先汪华,朱文公即朱熹。 徽商极重宗法,推崇朱子,徽商会馆是徽人祠堂的延伸和扩大,以宗法制维系内部的关系,增加宗族凝聚力。 所以江南“无徽不成镇”的局面正是依靠这种宗族凝聚力,在宗族势力的全力支持下形成的。 徽人有举族移徙经商的习俗,徽商一旦在城镇市集落脚,其族人乡党便随之移徙该地,然后凭借人力、财力上的优势,建立对城镇市集或某行业的垄断。 绕过一段抄手游廊,老仆将方华二人引入一处花厅。 “公子,请稍等,我家老爷稍后就到。”老仆上了灯,送上两杯井水湃过的梅子茶,便退了出去。 方华端起雨过天青色的汝窑杯盏,轻轻呷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酸甜口感让人毛孔舒张,炎炎夏日下打了个小小激灵。 这些徽商可真会过日子呀。 方华暗暗感慨,拿眼扫着四周一水的紫檀木桌椅,正想着回去怎么教灵儿把冰镇汽水做出来时,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救命恩人,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老汪正想着明天是不是亲自登门拜访呢?” 然后方华就看见里间的门帘一抖,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 汪永亨现在的气色已经完全不同,面色红润,长眉入鬓,仪表虽算不上堂堂,也能得到个端正的评价。 方华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汪永亨昏迷不醒的躺在门板上,全身浮肿,腹大如鼓,面色青惨。 真是再有钱的人也怕生病,简直是把自己最不体面的一面赤裸裸的展现给别人看。 “汪总商言重了,在下也是碰巧,举手之劳罢了。”方华客套了一下,并介绍了堂弟方征明。 许飞像个门神一样站在汪永亨身后,看见方华后微微点头示意。 “呵呵,公子的举手之劳可是救了在下的一条命了。”汪永亨又扯闲了几句,问了县尊大人安好,便把话题引入正事。 “不知方公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老汪帮忙吗?”汪永亨端起梅子茶,微微呷了一口,细密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方华见汪永亨看出了自己的来意,也就不在扯淡,毕竟他时间紧迫,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不知汪总商可听说来宾街市新推出的期权买卖一事?” 汪永亨放下茶盏,说道:“自然是听过,公子大才,竟然可以想到这样卖粮食的新方法,真是让人茅塞顿开,我想以后不仅仅粮食可以这么卖,茶叶,丝绸,生丝都可以用上这种方式,对咱们商人可是大大方便呀。” 好家伙,你这是想直接成立证券交易所呀,能坐上江南首富的人果然个顶个都是人精。 “汪总商谬赞了,不过是被逼急了才想到的办法,”方华顿了顿,接着说道:“咱们可以看出期权交易的好处,可是有许多人看不出来,还出现了谣言中伤。” “公子说的是昨晚传出的衙门大规模亏空的事?” “正是。” 汪永亨身体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说道:“那衙门到底有没有亏空?” 现在是关键时刻了,既然找别人合作,就必须拿出点诚意出来。 “有,但不是传的十万两,上元县衙真正的亏空是三万两。” 方华说了实话,其实就徽商在金陵城庞大势力和信息网,他们要是想查,也一定可以查出来,所以方华没必要和他说谎。 汪永亨的食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轻敲着,不知在想着什么,半晌才开口道:“那不知公子今天是要我怎么帮你,我们徽州商会在金陵城虽然也有些小名声,一下子恐怕也拿不出三万两银子。” 在商言商,汪永亨一下子就堵住了可能借钱的口子。 真是老狐狸,不过对于汪永亨的态度方华也没有太在意,他本来打的也不是借钱的计较。 “汪总商哪里的话,衙门欠账在下自会妥当解决,不过为了打破街上那些不实的谣言,在下计划脱离县衙之外,独立成立一家钱粮商号。 特意前来拜访,是希望汪总商可以入股。” “入股?你想我入多少?” “一分不用。” “一分不用?”汪永亨饶有兴致的看着方华,“公子这样做生意,老汪我还真是前所未见。”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一分不用,因为这家商号只是空壳,他不会做其他事情,唯一的业务就是发行本次粮食期权。在下让汪总商入股,只是想借徽商的声誉一用。” 其实,方华打的主意很简单。首先脱离县衙独立成立商号,再利用商号发行粮食期权,那么从表面上看,商号将从上元县乱七八糟的债务中脱离出来,只享受县衙赋予的特权,而不用承担他的责任,干干净净进入市场。 当然,谁也不是傻瓜,独立出来的钱粮商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空壳,这样的空壳商号没有负债,但同样也没有资产,没有资产的商号,谁敢买他们推出的期权。 所以,这个时候借用汪永亨的名义,入驻钱粮商号就很重要了。徽商,江南第一商帮,旗下总资产何止千万两,更把持着诸如生丝,食盐,茶叶等暴利行业。 汪永亨,江南第一首富,没人可以计算出他拥有多少财富,有人甚至猜测的总资产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苏州沈万三。 这样的人做了钱粮商号的股东,难道还怕人家毁约不认账吗? “这,”汪永亨猜出了方华的心思,陷入沉思。 方华看他有些犹豫,又推上了一把,“钱粮商号也不会白让汪总商入股的,每卖出一份期权,商号将把所卖定价的百分之一,作为汪总商入股的红利。” 定价百分之一的红利,汪永亨知道这笔分红的数量已经不低了,不过他微微摆摆手,说道: “行,公子是我老汪的救命恩人,这点小忙没有不帮的道理,这分红就不必了,既然老汪没出银子,就没有分红的道理,不过我不能用徽商商会的名义入股,只能以我个人名义入股。” 老汪呀,商誉也是重要的无形资产呀,方华很想纠正他认知上的错误,但他也没有硬给人塞钱的道理,毕竟这笔生意是为上元县做的,而不是他个人。 方华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汪永亨又补充道:“这样吧,光我入股怕也是不够,等会儿我召集几个在南京的徽商掌柜,在你们正式发售的那天,帮你们赢个开门红。” “两万石够不够。” 方华,“......” 青石板路上,汪永亨和许飞一前一后送别了上元县的车马。 看着空中渐行渐远的气死风灯,许飞忍不住问道:“先生,咱们商会应该能一下拿出三万两吧,为什么不直接借钱帮他们?” 汪永亨面色不霁,白了他一眼道:“我做事还用你教?” “是,”许飞看了空荡荡的长街一眼,说道:“只是,我觉得...” “觉得人家救过我,我就应该涌泉相报。” “是,”许飞坚定的说道。 汪永亨拍了拍许飞,转身回去,说道:“阿飞,我救过你,所以你就一直跟着我,保护我。你是个好人。” “但我不行,我身后还站着整个家族,站着整个徽商,每一分钱都要为他们考虑,外人看我是江南第一首富,觉得我风光无比,其实我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所以先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帮林家父女的庆余堂?” 汪永亨没有回答。 “那先生后来为什么又同意做国盈的挂名股东?” 汪永亨停下脚步,看向许飞,说道:“因为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 “我在给我们留一条退路。阿飞,如果你以后遇见麻烦,也许可以去找他。” 第十三章 先定一个小目标 南京城五城兵马司有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任何人禁止出行,犯禁者鞭挞四十。 也就是在八点半,方华和方征明需要赶回县衙,否则他们也要挨鞭子。 赶车的刘一阳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车前的气死风摇曳,马车磷磷而行,里面的人昏昏欲睡。 看了一路大戏的方征明有些郁闷,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家出一份力了,但来时的路上,方华就告诉他,这一趟只需要带着眼睛和耳朵,不用带嘴巴,所以方征明只好乖乖坐在那里,喝了一肚子凉茶。 “出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方华眯着眼睛,舒服的靠在软塌上。 “什么?” “我是说,对汪永亨这个人怎么看。” “对我们挺客气,挺精明,对了,还有些奸诈。” “商人嘛,没这份精明和奸诈他们活不下去,只要不故意去害人就行。” 如果不是马车空间不够,他甚至想来一个葛优瘫,晃晃悠悠的换了一个姿势,说道:“你觉得你哥和他比,谁更厉害一些。” 方征明想都不想,说道:“当然是哥强。” 好嘛,原来是个迷弟,“如果我不是你哥呢。” “啊,”方征明犹豫了一下,嗟喏道:“可能他要强一点,毕竟人家是首富,不过我相信,哥有一天也可以成为首富。” 切,我才不想当首富。 “那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方华说的很平静,却仿佛在方征明的心底投入一颗巨石。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说道:“哥,你怎么会知道的?” “从你看的那些书就知道。”方华从坐垫底下掏出了两本书,分别是《史记:货殖列传》和隆庆年间徽商黄汴所着的《天下水陆路程》。 这两本书都是方华来到这个世间第一晚无意间翻到的书,废了老鼻子劲才看懂了七七八八。 “哥,你不想我做个商人?”方征明说这话时像个受伤的小猫。 方华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关键不在于我想不想,而是你怎么想的,你真的不想继续读书,而是去经商。” “我...”方征明陷入了纠结。 明代万历年间,由于经济的繁荣和心学的传播,一扫王朝早期沉闷与压抑的气氛,世人不在也经商为耻,商人的数量在这一时期大量的上升,许多地方甚至弃儒就贾,以商贾为第一等生业,科举反在次着。 心学大佬王阳明就曾公开支持过商人经商,他说古代的贤哲提出四民分业,遵循同一道理,不同的职业都各尽其心,是没有高下的。 老王是有明一代最显赫的儒学重镇,他以“知行合一”和“致良知”为学理基础开创的阳明心学,不仅涤荡明清两代,对海外诸国也影响重大。 故而民间流传一句谚语:“士而成功也十分之一,贾而成功也十分之九。 方华看着方征明小小的脸涨的通红,微笑道,“你不说也没事,我只是好奇罢了,放心,我不会告诉叔叔和婶婶的。” 方征明低下了头,沉默半晌,终于说道:“我也想继续读书,可是我太笨了,院里的考试,最多也就只能拿到第三等,参加不了乡试。” 原来是这样。其实方华想说,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就拿到了秀才身份,已经算是一个天才了,可惜遇见一个强势的母亲,活活的把的自信心给打击没了。 “征明,你觉得我大明朝对商人如何。”方华问道。 “四民异业而同道,现在商人跟读书人并没什么区别。” “哦?”方华不得不感叹万历年间这些读书人的觉悟,有王阳明这样的大佬坐镇,也难怪这些江南学子会起了经商的念头。 “你觉得汪永亨这样的商人是不是很风光。” “是挺风光的,” 至少比我受气包似的老爹风光,方征明心里吐槽道。 “去过南门大街的聚宝门吗?”方华突然问道。 方征明福至心灵,“哥是想说沈万三。” “知道他是为什么发财的吗?” “我知道那个聚宝盆的传说肯定是假的。” “是的,那个聚宝盆的传说的是假的,沈万三真正的‘聚宝盆’是卖军粮,他不但给太祖皇帝卖军粮,还给过张士诚、陈友谅、甚至元朝廷卖军粮。” “啊,还能这么干?” “粮食是最宝贵的资源,当张士诚、陈友谅还活着的时候,太祖皇帝可以容忍沈万三掌握粮食,而当张士诚、陈友谅一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无论他那个修城墙的故事是真是假,他都死定了。” “征明,记住一句话,朝廷永远不会歧视商业,但他们会永远歧视商人,因为他们自己就垄断着最暴利的行业。” 方华的话锋一转,嘴角含笑地说道:“所以如果打不过他们,可以选择加入他们,商人的风光永远只是一时的。” “哥的意思是想让我继续考学,然后做官。” “是的,做官,而且要做最大的官,侍郎可以,尚书可以,最好可以进入内阁,登上首相的位置...” 方征明被堂哥的话激的热血沸腾,但很快又颓了下来,“可是我不行,我连个科考都考不过,更别说什么登阁拜相了。”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没事,有哥给你帮忙,咱们先来定一个小目标。” “什么小目标?” “拿下应天府乡试解元。” “......” ....... 就在恒光商号公开公告粮食期权的第三天,来宾街市又爆出了三颗重磅炸弹。 第一,一家新钱粮商号国盈悄然成立,而徽商总会长汪永亨高调宣布入股。 第二,上元县宣布,县里以后不在管理粮库,粮食期权、期货、现货买卖将全权由国盈代理,粮户们以后的赋税,无论是粮食还是钱粮,直接缴到国盈,县衙的户房派人直接在国盈坐柜,当场发放粮串。 第三,金陵城最大的三个徽商粮号同时拜访国盈,双方展开亲切友好的会谈,并一致认为国盈的期权发售是一项有前途,有希望,有未来的事业。 一石激起千层浪,钱粮商号国盈立刻成为来宾街市最耀眼的新星,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个神秘的商号,它究竟是干什么的?竟然可以吸引到汪永亨入股,三大粮商都给他撑腰,他背后该有多大的势力。 但打听来,打听去,最后也只打听到,这个国盈和上元县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国盈是家独立的商号,人家自负盈亏,县衙的亏空怎么也扯不到它的头上。 当晚恒光的陈掌柜满面红光的就来了,他告诉方博谦今天恒光的柜台都快被挤爆了,他没办法去数究竟有多少人询问期权消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明天的正式发售定然能博个满堂彩。 婶婶也终于搞清楚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当夜,方博谦迈着八字步,抱着被子,大摇大摆的回了自己房间。 方华还在猜想二叔会不会给他造个小堂弟出来,很快,二叔便又一脸疲惫,容色戚戚的抱着被子回来了。 方华刚欲问是不是又吵架了,就看见面如圆月,发如乌云,骨肉均亭的婶婶闯了进来,架上方博谦便拖了出去。 肘,跟我回屋。 方华一脸错愕,默默为二叔祈祷。 第十四章 汤博士 聚宝门外的迎宾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但今天最热闹的地方非恒光商号不可了。 这几天关于国盈粮食期权发售的事情,好的消息,坏的消息满天乱飞。人们的心情随着一个个消息的爆出,实打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过山车。 不过充分的曝光度也把公众的期待顶上顶点。摩肩接踵,熙来攘往,人潮如织,恒光商号的外面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乔庄打扮的应天知府贺云龙、上元县丞丘尚景,各自脸上罩着一架大大的西洋墨镜,鬼鬼祟祟的跟着人群挤进了恒光商号。 恒光商号里面是一个礼堂一样的大房间,正面是一块凸起的大平台,就像戏台一样搭上了红布。平台之上恒光的几个伙计搬来一个梯子,在平台的上面挂上了一个又一个卷轴,卷轴的下面都悬挂着一根绳索,绳索低端离地不到两米。 平台的对面是一张张桌子,桌子上面摆满了各样零食,茶点,几个从花满楼请来的伙计,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短打便装,热火朝天的跑来跑去。 商号大门口还站着两个从秦淮河前来的清倌人,各穿着一件暗紫色如意绕枝长比甲,肩上披着绕丝绣缠枝纱巾,衬的身姿曼妙,娇靥如花。 清倌人笑眼盈盈的迎请来宾就坐,贺知府和丘县丞一时之间都看呆了,这是干嘛,唱堂会吗? 找到一个角落偏僻的位置,看着周围没有熟人在场,贺知府和丘县丞终于摘下了他们的眼镜,痛痛快快的看清现场。 本来贺云龙今天也是要上衙的,但他架不住丘尚景一在撺掇,再说他也想见识见识这个期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同意前来了,不过前提是不能让别人认出他们,堂堂一府正印官参与商贾之事,传出去要让人笑话的。 至于丘尚景的动机,他的想法很纯粹,就是来看国盈笑话的。、 呸,什么国盈,傻子才看不出这是方博谦推出的替身,搞了个汪永亨来扯虎皮唱大戏,我就不信真有那么多二傻子下水。 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相熟的那些粮商打过招呼,他们保证今天一两粮食都不会买。 就在丘尚景想入非非的时候,现场开始了一系列促销活动。 既然国盈是独立经营的商号,为了和县衙撇开关系,方华这个衙门的亲侄儿就不便高调出面,所以他特意从恒光商号调了一个年轻,形象佳,口才好的伙计,经过两天的紧急培训,成为了今天的现场主持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钱庄界、粮商界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恒光商号的销售经理路仁岬。” 没错,方华根据上世经验,已经彻底把今天的发售会改成了一场路演。至于什么销售经理的名头只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盛夏六月,很荣幸和大家相聚在此。”路仁岬顿了一顿,看了一下全场的反应,接着说道: “首先,感激上元县各级领导层、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皂、快、捕三班和恒光商行对我们国盈的重视,感谢圆风、顺通、掏东、京宝商铺对我们的大力支持,感怀现场来宾的热情期待,正是有了你们,我们才得以相聚在这里共商发展大计...” 路仁岬一通顺溜的口水话直接镇住了全场,在场的人哪见过这个,每个被提到的人不但没觉得是被应付,而是与有荣焉,个个挺起胸膛,只感觉能到达现场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当然,也有人很看不上路仁岬这段别扭演说的,丘尚景便属于头一个,他躲在角落里阴阳怪气的说着话。 “这是些什么东西,竟然还把秦淮楼的妓女请来了,干脆打茶围好了,简直是有辱斯文。”丘尚景在贺云龙耳边评头论足,正说的过瘾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兄弟,不懂别胡说,这是清倌人不是什么妓女。”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打算纠正他。 “你谁呀,清倌人不是妓女是什么,”丘尚景反唇相讥。 “清倌人是卖艺不卖身,”男子不妨多让。 “你这话说的我就想笑,说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就好像说当官的不贪钱,贪了钱还都说自己是清官一样。”丘尚景莫名的愤青。 男人听了他这话,冷笑一声说道:“听阁下的意思,这天底下所有当官的都和清倌人一样,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了?” “当然。” 男子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是当官的吗?你又见过几个当官的?” “你说不是,你是当官的吗?你又见过几个当官的?”丘尚景暗中讥笑,我不但是当官的,旁边还坐着一个本府最大的贪官。 男人一听这话,梗着脖子说道:“本官是南京太常寺博士汤显祖,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做官十数载,本官没有贪墨过一两银子。” 丘尚景一呆,没想到真还遇见了一个官,不过太常寺博士不过是个闲散衙门的七品小官,最多组织一些礼乐祭祀,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那好啊,你一个博士不在太常寺当差,跑到这迎宾街来凑什么热闹,怕不是跟那些清倌人一样,人家出了钱来捧场的吧,哈哈哈。” 汤显祖一听这话,顿时大怒,卷起袖子就冲了上去,“你个二皮臭蛋卷,你才收了钱,你全家都收了钱。” 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尘土飞扬,茶水果屑四溅。战场很快扩大,两边各自带来的人都悉数上场,也没什么斯文可言了,王八拳,抓头发,咬耳朵,凡能使的招都用上,好不热闹。 “让一让,让一让。搞唛呀,砸场子呢。” 方华听见这边动静,带着一帮人过来,围观的人群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丘尚景和贺云龙两个寡不敌众,发髻歪了,头巾掉了,连眼睛也各自肿了一块。 “哟,这不是丘县丞和贺知府吗?哪阵风把您二佬给吹来了。”方华假假的笑道,二人狼狈为奸坑了方博谦一道,他没找他们算账,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汤显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狼狈的二人,冚家铲,他们两个原来也都是当官的,一个还是应天知府,而自己竟然把知府给打了。 “这个,本府今天是微服出巡,体察民情,大家低调低调。”贺云龙捡起了自己的掉落的方巾,示意大家不要声张。堂堂知府大人像市井无赖一样当街打架,传出去他得被同僚们笑死,这些个文官们可会编排人了。 “哦,那丘县丞一定是来保护贺知府的吧,真是辛苦了。”方华看着丘尚景鼻青脸肿的样子,忍住没笑。 丘尚景看着方华一脸憋笑的样子,立刻起了一股火气,讥讽的说道:“哪里,哪里,再辛苦也没有方衙内辛苦,我看你们鼓捣了半天,一份期权也没有卖出去吧。” 方华听出了这话的幸灾乐祸,俯下身帮丘尚景捡起了方巾,吹掉上面的灰尘,不咸不淡的说道:“那丘县丞可要失望了,就在刚才,场外的银拱门、华耐士、吉田家已经报价了粮食各7000石。” 话音刚落,台上的路仁岬用力扯了一下头上的绳索,三张卷轴哗啦一声落下。上面花花绿绿的画着各样折线图。 路仁岬手中的铅锤用力一击,大声宣布首发三笔交易顺利完成。 轰,现场立刻陷入一片喧哗之中,金融市场就像一个羊群,当头羊展开行动后,整个羊群就会争相模仿头羊的一举一动。还在观望的商家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冲向了柜台。 每个人都可以看出期权的价值,但他们都害怕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看着现场人们热火朝天的抢购,丘尚景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十几个曾经私下打过保票的掌柜也开始挪动屁股,乘着丘尚景一愣神的时间,撒开丫子就挤进了人群。 贺知府也被现场的疯狂给惊住了,不过现在他打的是另一个主意。 “方小公子,本府能否借一步说话。”贺云龙附在方华的耳边说道。 “这个当然,当然。” 贺知府打了主意很简单,他看见现场人们这么疯狂的抢购,虽然还有些看不懂期权的运作模式,但也能明白里面藏着的莫大利益。 “方小公子,本府想用私人名义,买一些国盈的期权,你看可不可以。” 方华看着贺云龙缩成孔方兄的眼睛,一个主意在他九曲回肠的肚子里打了个滚,立马说道:“公祖大人亲自下场,我想国盈一定是乐见其成的,这样吧,我让恒光商号的陈掌柜亲自来接待您。” “这样是极好,极好。”贺知府开心的像个二百八十斤的孩子。 很快,陈掌柜引着贺云龙和丘尚景去了贵宾间,只留下还在原地一脸戚戚的汤显祖。 “请问,您是?”方华看向旁边这个也是一脸狼狈的中年男人问道。 “哦,在下太常寺博士,汤显祖。”汤显祖一脸狼狈 “您就是汤博士!”方华满脸震惊。 第十五章 我本来是要拒绝的 要说有明一代第一才子是谁,有人说是主持编写《永乐大典》的内阁大学士解缙。有人说嘉靖朝首相杨廷和的之子,写出名篇《临江仙》的大才子杨慎。有人说是去年去世的江南文坛领袖王世贞。也有人说是诗画书三绝,帮助胡宗宪剿灭倭寇,立下不世功勋的徐渭徐文长。 但如果要评选谁是有明一代最伟大的戏曲文学家,则非汤显祖莫属。 汤显祖,江西临川人,字义仍,出生书香门第,早有才名,不仅精通古文诗词,对于医药占卜也很有研究,诸多成就中,以戏曲创作为最。被后世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 呸,重来,莎士比亚被誉为“西方的汤显祖”。 汤显祖早期仕途非常不顺,究其原因主要是和当时的内阁首辅,号称‘吾非相乃摄也’的张居正有关。 当时万历皇帝年幼,内阁朝廷完全由张居正把持,权倾朝野。老张虽然一生为国为民,但个人私心也是很重,自己做了进士,当了高官,自然也是想让他的儿子也中进士,最好后来能接他的班。 所以在万历五年,万历八年两次会试中,老张为了掩人耳目,掩护自家儿子中第,特意找了几个当时的才子来做陪衬,当时的汤显祖很幸运也很不幸的成为其中一员。 老张找到汤显祖等人,声称只要他们愿意合作,就许诺把本次会试的头几名给他们。以首相之威相协,并许以高官厚禄,诸多才子欣然应允,但唯独汤显祖洁身自好,不为所动。 所以万历五年会试,汤显祖名落孙山。万年八年会试,老张又有一个儿子考试,汤显祖再落孙山。 直到万历十一年,张居正内阁倒台,34岁的汤显祖才得中癸未科三甲第二百二十一名进士. 与同年得中二甲二十三名进入翰林院,四年后才来南京的方博谦不同。 汤显祖次年就被调到了南京城来养老,在太常寺做了八年的七品礼仪博士。 “请问你是?”汤显祖一脸茫然的看着眼气莫名激动的韶华公子,“咱们见过吗?” “哦哦,”方华这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解释道:“没见过,不过汤博士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真是失敬失敬。” “公子谬赞了。”汤显祖尴尬的回了一个礼,心里更犯糊涂了。 怎么就如雷贯耳了?我不过就是个南京城里小小的一个太常寺博士,即没参加过讲经论坛扬名论理,也没做出一鸣惊人的诗词歌赋,最多也就是写写什么戏剧话本,可这都是私下和几个同年好友讨论,也没流传出去呀。 方华看到汤显祖满脸的狐疑,暗道自己可能吓到对方了,赶紧换了一副嘴脸,露出阳光少年特有的微笑,揖礼说道: “汤博士可能忘了吧,家叔父也是癸未科进士,和小侄曾提过汤博士的大名,每次谈到年兄,都对博士不惧权贵的高洁,满腹经纶的文采叹为观止。” “哦?”汤显祖倒也受捧,面色稍霁,问道: “贵叔父是?” “家叔父正是上元县令方博谦。” “原来是子介兄。” 子介正是方博谦的字,国朝是个士大夫社会,读书人科举上位的清流为荣,但也非常注意编织他们的关系网,除了宗族血缘的关系外,师生同年也是读书人重要的关系网络。 当然,四百年后的人们依旧乐于编织这些纵横交错的网络。 从某一方面来说,师生同年的网络比家族网络更为重要,因为你的父母叔伯可能只是一个小地主,默默无名的农民,而你的老师同学却可能是一府知府,一省学政,一部尚书,甚至一国首相。 所以再洁身自好的汤显祖也不可能免俗,进士及第后虽只在北京一年不到,也和这些个同年有些交往。方博谦还是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前途一片光明,汤显祖便对他多留心了几分。 “汤博士,不知现在是否有空,家叔父一直念叨着南京有您这位同年好友,总说着一定要找您聚聚,只是一直不得空,若博士有空,还想请上府内一聚,以聊表叔父情谊。” 方华又开始打起了小九九。他这几天一直盘算给自己的小老弟找个老师,你瞧,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汤显祖少年得志,惊才艳艳,却因为各种因素屡试不第,无论在自身才学上,还是失败、考试经验上,都是方征明可以学习的对象。而且人家第三次也终于考中,对于方征明来说,说明了只要努力了就会成功,对重塑他的信心很重要。 汤博士,快进碗里来。 “这,好吧” 汤显祖简单思考了一下,便欣然应允。如果说南京城是官员养老的地方,那么南京的太常寺就是养老院中的养老院。 自成祖皇帝把京城搬到北京后,南京虽然还保留着首都的各项机构,但也基本成了空架子,有名分而缺实权。 南京六部还有些留着一些权力,但也远远不及北京六部 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权柄最重,还能管管应天附近的赋税、漕粮、盐引、防卫。 南京工部负责南京附近的工程建设,南京刑部则负责南京诸地的刑名判案 南京礼部就只能在每年乡试的时候露个脸,而南京吏部甚至只在每六年一次的京察稍稍显示一下存在感。 金陵城也就流传了一句:莳花的尚书,遛鸟的侍郎。 至于和礼部只能相似的太常寺来说,那就跟显得存在薄弱,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他们的存在,毕竟皇帝都不在,你做礼仪给谁看。除了极其闹腾的正德皇帝外,太常寺已经几十年没接到过正经的活计了。 所以天天遛鸟看花的汤博士这才有功夫来迎宾街市,看看这最新的热闹。 恒光商号这边,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期权的柜台买卖就不用方华再操心了,他和陈掌柜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随着汤显祖一起上了马车。 刘一阳的长鞭一洒,马车磷磷而去,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 方博谦坐在家里已经得知了各方面不停送来的好消息,一颗焦躁的心也终于是放下了,吩咐刘管家泡了一杯枸杞,他哼着小调躺在摇椅上,养精蓄锐。 四十岁的男人伤不起呀,搞不好今晚还有一场大战。 “主君,华哥儿说从太常寺邀了您的一位同年,想请你出去见见。”老管家刘坤不适时的打断了方博谦的闲情逸致。 “哦?同年?我在南京城有同年吗?”方博谦心自犯疑,起身整理的一下衣冠准备出去见客。 客人被方华引进了花厅,主客见面少不得要一阵寒暄。 一帆繁琐的礼仪过后,刘坤送来三杯攒茶后便退了出去,现场的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冷场。 汤显祖心想:你是主我是客,还是你盛情邀请我来,总不好抢了你的风头,话题还是你先开吧,我自接下就是了。 方博谦心想:汤显祖?这人谁呀,我怎么不知道同年里有这位,该不会是搞了吧。 原来当年他在做翰林院清贵时,也是眼高于顶的人,对于尚书侍郎,一甲状元榜眼探花等等人物还可能刻意留心,对于三甲那些赐同进士出生的差等生不过是敷衍了事,怎么可能还有印象。 方华心想:糟糕,忘记和老叔提前通气了,这下搞不好就得卧了个大槽。 趁着这冷场的片刻,方华赶紧接过了话题:“叔父,这位就是您一直夸赞,说他品格高尚,文采飞扬的太常寺汤义仍,汤博士,您二位快十年没见了吧,怎么一见面还认不出了。” 说完话,方华拼命的向方博谦使眼色。 “哦哦,”方博谦立刻会意,显示出精湛的演技,叹息的说道: “义仍兄,自北京一别咱们也快八年没见面了吧,真是岁月如白驹过隙。” 汤显祖顿时也有了岁月伤怀之感,“岁月匆匆,白了少年头。子介兄,真是没想到你我同年兄弟还有再聚首的日子。” 方华:呵呵。 话题既然开了头,后面的话就顺利多了,汤显祖说了他这些年在南京城苦闷日子,感觉自己可能是被人整了,可是他无权无势,也只能徒呼奈何。 方博谦也开始大倒苦水,想他铨选翰林院庶吉士,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就因为首辅是个老滑头,不敢得罪别人,就拿了他开刀。 汤显祖听了方博谦的遭遇,立刻感同身受。他更是听闻朝廷因为争国本一事,搞的沸沸扬扬,内阁早就失了调和阴阳的作用,心中一直愤愤,重重的一拍桌子说道: “吏部京察乃国之大典,察百官之品格能力,申阁老这么做就是持国器为儿戏,我一定要好好参他一本。” 方华一听他这话,暗道不好,申阁老可是跟万历皇帝穿着一条裤子还嫌肥,你要是敢弹劾他,倒霉的肯定是你自己。 那我找的老师不是没戏了,方华借口这个话题太敏感,赶紧换了一个。 “汤博士,其实今天请您来,也是有一事相求的。” 汤显祖对于这个修眉俊眼的小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亲切的说道:“贤侄,但说无妨。” “侄儿还有一个堂弟,也就是叔父的儿子。” 方华向方博谦递了一眼,方博谦立刻会意,给征明找老师的事,方华也早就跟方博谦提过,方博谦也很想有个好老师来教教自家儿子,可县里几个老夫子太为酸腐,总也找不到适宜的。眼前的这个汤博士不就是最佳人员吗? 方博谦接过话题,说道:“小儿愚笨,只是在去年侥幸进了学,今年科考总是不过,愚弟本也想亲自教他,可无奈公务繁忙。所以想义仍兄惊才绝伦,想让我那小儿拜在义仍兄门下。” 方博谦比汤显祖小,谦称愚弟。 收徒?汤显祖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便有些犹豫:“愚兄也是多年未钻探科举之学,若收了贵公子,恐耽误他的进学。” 方博谦连忙摆手道:“举人、进士,我们方家也出过不少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想将来小儿在年兄门下,科不科考的不打紧,第一重要的是想学年兄的品行,这便能受益的多了。” 方华看时机成熟,赶紧加大火力,“汤博士,这是舍弟拜师的贴子,您看如何。” 汤显祖接了过来,一看贴子的内容,呼吸立刻就重了。 “愚弟方博谦,敬请汤显祖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百两,节礼在外。此订。” 修金四百两!好阔气的束修呀。有明一代官员俸禄微薄,一个七品官员每月只有七两左右,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月薪4200元。 这还是正德以后的折银俸禄,正德以前,官员的俸禄由实物与宝钞构成,而宝钞自发行以来就一路狂跌,最后官员拿到手里的俸禄只有名义上的五分之一。 太常寺是清水衙门,不但体制外不合规的外快拿不到,体制内合规的外快也拿不到。汤显祖虽然不攀富贵,但总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方华一下子就出了相当于他五年俸禄的束修,他怎能不心动。 汤显祖心中天人交战,最后默默叹了一口气,说道:“愚兄老拙株守,只是和子介兄这么意气相投,子介的儿子愚兄自当视作子侄,尽心教导,叫他今年不落孙山之后。” 说罢,众人皆一阵欢声笑语,方博谦又差人把儿子叫来,一番见礼后,众人商定了正式的拜师吉日,汤显祖终于晕晕乎乎的从方家出来了。 汤博士后来对这一段往事回忆道:我本来是要拒绝的,可是他们给的太多了。 第十六章 上不封顶 今晚,方家人终于舒舒服服的过了一夜。 方华为解决上元的县的财政危机,想出的粮食期权计划终于顺利发售,虽然中间出现了些许波折,但也算能妥善解决。 方征明在得到堂哥的一番疏导后,渐渐从强势母亲的阴影下走了出来,重拾信心,并得到一个很好的老师,将再次跨上他的考学之路。 丰若有肌,柔若无骨婶婶已经和自己的官人重归于好,并又过了一个很幸福的夜晚。 哦,不对,还忘了一个人。应该是方家大多数人终于舒舒服服的过了一夜。 方博谦就说今晚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和儿子睡。 第二天,除了方征明外大家都起的很晚,刘一阳过来向主君告假,说父亲的关节痛又犯了。方博谦很痛快的给他们父子双双放假两天。 日上三竿,灵儿正在帮方华梳洗时,恒光商号的陈掌柜来了。 现在方华一看见陈掌柜心里就莫名的紧张起来,以为他又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哪能次次都是坏消息呀。”陈掌柜笑呵呵的说,这个次期权发售他从中抽取佣金,虽然是出了大力气,但也是赚大发了。 方华让灵儿给陈掌柜看坐,并给他送上一杯自己井水湃过的红茶,问道:“那您老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掌柜擦了擦头上细密的汗珠,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红茶,说道:“公子,您昨个不是让我领着贺知府和丘县丞谈购买期权的事情吗?” “是的,”方华想起了这茬,“他们定了多少?” “贺知府定了两年期的一万石,贺县丞定了两年期的五千石。” “你还没出货吧?”方华示意灵儿扎个蓬松的发髻,今天太闷了,发髻太紧容易出油。 陈掌柜赔笑道:“哪能呀,公子交代过了,只能给他们看货,暂时不要签约。” “很好,”方华微微一笑,然后转移了话题,“包括今天上午的,现在期权售卖总体是个什么情况。” 陈掌柜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光滑洁净的宣纸,他照着读了一便,然后递给方华,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数字, “总的来看现在期权市场的需求量还是很大,但比第一天也已经大大下滑,共卖出粮食石,得到定金两。从各年份来看,我们已经卖出了一年期的石,二年期的包括贺知府与丘县丞的石,三年期的石,四年期的石,五年期的石,六年期的9100石。” “这么快就拿到定金两了?” “这还是没算上贺知府和丘县丞的定金。” “干的不错。” “谢谢公子夸奖。卖的越多,我们不也赚的越多不是。” “对了,陈掌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三年期的比二年期的一下子降了这么多?” 陈掌柜微微一笑,提醒道:“公子您忘了,方父母是去年才补调来了的。二年期的期权就是他在任的最后一年。” “哦”方华恍然大悟。 方博谦是去年从教谕调任的知县,当时的官职是权知上元知县,今年才顺利转正。按照地方官三年一考的惯例,两年后就是方博谦在任的最后一年。 考评或劣等罢官降级,或优等升官上调,或平等平级他调。地方官是很难在一个地方长久干下去的。 虽然现在方博谦把所有县衙钱粮的业务都打包给了国盈商号,但谁知道两年后的新知县大老爷是个什么态度,认不认账。 现在国盈的独家代理的底气来来源于方博谦个人,搞不好就是人在政在,人走政亡。 “这样的话,我估计在过几天,你就卖不出去什么期权了。”方华说道,现在他设计的期权基本就是等额期权,不存在什么超发。每年县里能出的粮食也就三万石左右,现在一两年期的基本都卖光了。 “公子说的是,不过公子放心,在下会让手下的人努努力,三万两的定金一定是没问题的。”陈掌柜自然是知道县老爷最关心的是什么。 “不用,”方华大手一挥道:“告诉你的人,从下午起暂停期权销售。” “可是,那三万两银子怎么办,咱们还差六千两。”陈掌柜有点琢磨不透方华的想法。 方华眉眼一展,笑道:“我说的是暂停销售,又不是永远停止,从明天起国盈将推出一种新粮食期权,二月期粮食期权。” “公子是想卖今年的秋粮?”陈掌柜会意,问道: “那公子打算怎么定价?” “就定二两五钱一石,定金一成。” 陈掌柜一听这话就急了,劝道:“公子可不能这么定价呀,今年眼瞅着又是大旱,现在市场上的粮食都一石三两了,两个月后的秋粮更是给炒到了三两一钱,公子这么定价会亏死的。” 方华嘴角含笑的看着陈掌柜,说道:“陈掌柜,你觉的我是那种会做赔本买卖的人吗?” “可是,公子这...” “听我的没错,本公子自有筹算。”方华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要让人把这消息尽快的告知贺知府和丘县丞,他们要是想买就让他们买,他们买多少咱们就卖多少,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陈掌柜立刻感觉口干舌燥,他已经觉得自己不是在做生意了,而是进入了一场豪赌,赌博的双方一掷千金,筛盅已经摇好,就等着开启的那一刻。 陈掌柜好说歹说也劝服不了方华,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去了。 败家子呀,陈掌柜心里这么说道。 房间里又只剩下方公子和灵儿,灵儿梳着头发,终于忍不住说道:“公子,其实我觉得陈掌柜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么做生意会亏死的。” 方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舒服的摇了摇头,“你也认为自家公子是个败家子?” “我不是,我没有。” 方华看着顶着一个娇嫩鹅蛋脸,唇红齿白的小侍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你们都觉得这笔生意一定会亏,那是因为你们相信今年一定会大旱,可是如果今年没有大旱呢?” “没有大旱?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也不定是对的,明白吗。” “啊,难道公子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灵儿猛的尖叫一声,公子已经给他带了来太多的惊喜,再多这么一个好像也不奇怪。 “也许吧。” 方华梳好头,摇着扇子,挑帘走了出去。 万历十八年,南京“田野尽赤,萧条枯槁。” 万历十九年,南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十七章 今天的晚饭我来做 当天中午,恒光宣布国盈商号的一到六年期权全部成功售罄。 挤了半屋子的人目瞪口呆,痛恨不已,腿短的恨自己腿不够长,腿长的恨自己跑的不够快,白白的错失了这可能发财的机会。 但众人的失望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恒光大门前又贴出了一个新公告。 国盈商号宣布,他们将推出一款新的粮食期权,明日正式发售,期权时间二个月,定价一石二两五钱,定金一成,销售数量上不封顶。 全场陷入沸腾了! 二两五钱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的粮食是三两一石,两个月的粮价可能更高,现在只要他们买了期权,一倒手每石就能至少赚五钱,这哪是赚钱,简直是老天在下银子雨。 如果说第一批的期权是给了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那么第二批的期权就是让他们发财。 恒光的各处柜台立刻就被挤爆,刚刚无比失落的人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谁也不愿意再让这次机会从他们指缝里溜走。 是是是,对对对,没错没错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 应天知府后院。 一脸歉意的陈掌柜和他的两个伙计坐在了贺云龙和丘尚景的对面,下人给他们每人上了一杯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贺知府,丘县丞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们昨天晚上对了一下帐,一查才知道你们预定的一万五千石期权都已经售罄了,您瞧这事给闹的。”陈掌柜欠着半拉屁股说道。 “真的一点都不剩了?”贺云龙一脸藏不住的失落。 “不会是你们恒光故意不卖给我们吧。”丘县丞冷冷的说道。 “骗谁也不敢骗老公祖呀。我们也去问过国盈了,他们那边说一开始的预算就是卖出那么多粮食,真是抱歉。”陈掌柜唯唯诺诺的说道。 “既然是这样,你们还来找我们干嘛。”丘县丞怒道。 “是这样的丘县丞,”一个伙计接过了话, “就在下午,国盈又推出了一款新的期权,我们琢磨着既然上次期权两位大人没能买到,想着这次的两位大人可能还有兴趣。” 说着伙计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抄的公告。 “哦,快拿给我看看。”贺云龙立刻来了兴致,把公告接了过来。 丘尚景也把脑袋蹭了过来,一看公告上文字,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疑惑。 “二两五钱?他们真的定价二两五钱?” “是的,小的已经和国盈那边核实过许多次,确定定价二两五钱。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这个国盈是傻了吗?还是方知县的脑袋进水了?贺知府和丘尚景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大的发财机会。 贺云龙刚想说话,却被丘尚景给打断了,“这样吧,那陈掌柜你们先回去,我和贺知府再考虑考虑。” 送走了恒光一伙人,贺云龙大为光火,说道:“尚景,你刚才为什么要打断我,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呀,二两五钱!” “姐夫,您先冷静一下,”丘尚景接过来下人端上来的新茶,安抚着贺云龙,说道:“姐夫,你觉得上次咱们预定的一万五千石的期权为什么没买到?” “为什么?”贺云龙呷着新茶,食不知味。 “那是因为咱们一开始表现的太急切了,做生意的人都鬼精鬼精的,人家故意抻咱一抻。所以呀,这次咱们就不能像上次一样,也来抻他们一抻。” 贺云龙一听有道理,但一想到这送上门的肉没吃到嘴里,心里像猫爪挠一般,说道:“咱们抻他们?可别把这事又抻黄了。” “不会,”丘尚景抚着颌下胡须,两眼微眯,幻想着自己是孔明再世,说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上次的期权的销售情况并没有国盈宣布的那么好,里面肯定有许多是他们自己请人虚假购买的,好制造繁荣的景象。” “期权卖不出去了,姓方的就筹不到足够的钱,所以他慌了,就想出了这么个昏招,剜肉补疮。” 贺云龙略作沉吟,觉得自己的妻弟说的很有道理,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抻一抻他们,等他们着急了,咱们在出手。” “那咱们这次买多少?” “大买特买,他们不是上不封顶吗?他们卖多少,我们买多少。” 大买特买,贺云龙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睡袍在银子里面打滚的模样,不过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一个问题。 “可是我们买的太多了,到时候他们还不上账怎么办?” “不怕,”丘尚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羽扇,自扇着风,说道: “姐夫你忘了,国盈背后站的是谁,江南首富汪永亨。他一个外来户,跑到咱们金陵城来,有多少人盯着这只肥羊,与其让别人宰了,不如咱们先给他一刀。” “好好好,”贺云龙拍手称快,“我二弟天下无敌。” ...... 上元县县衙后宅。 今晚这顿饭吃了个寂寞。 也许是是刘妈妈挂心着自己丈夫的身体,晚饭做了个乱七八糟,米饭半生不熟,菜肴或咸或淡。 但今晚就算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山珍海味,方家人也没心情去享用。 一家四口只吃了一口,便停箸不动。 方华没有瞒着老叔自己改售二月期期权的事,傍晚刘掌柜过来时,他拉着方博谦一起听刘掌柜的汇报。 刘掌柜说第一天的销售非常火爆,一天他们就卖出了二月期粮食期权五万石,这还是他为了主家考虑,撤了一半的柜台,不然多卖出一倍不止。 虽然方华承诺他,恒光依旧和以前一样,每卖出一份期权,他们依旧可以从中抽两个点的佣金,理论上卖的越好他们赚的越多。但这些年的职业精神告诉他,不能干明显让主家白白吃亏的事。 方华看着眼前这个有点秃头,精明的小商人,有些感慨,谁说商人都是见利忘义,钻进钱眼里了? 他没有追究陈掌柜私自撤去柜台的事,而是问道:“贺知府和丘县丞买了多少?” “没买,昨天去见他们的时候,丘县丞说考虑考虑。” “哦?他们这是要抻一抻我们?” “我想是的。”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陈掌柜,从现在开始你这么干,柜台就不要再撤了,但你要安排人手用各种理由拖慢交易的速度,然后放出风去,本次期权销售很不理想。只要他们得了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上门了。” “那卖给他们多少?” “还是那句话,他们买多少,咱们就卖他多少。” 今晚的这顿饭吃的很是沉闷,婶婶几次都欲发作,但都被夫君和儿子的眼神给逼退了。 最后婶婶狠狠朝着丈夫瞪了一眼,扭着杨柳般的细腰,气鼓鼓的回房了。 留下的方博谦不知道今晚是该回房睡,还是去跟儿子睡。 方华吃力的咬着一块没能煮烂的排骨,最后还是宣布失败,放下了筷子,转身对旁边的方博谦说道: “叔父,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的。” 但方博谦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华儿,你做的事,二叔相信一定有你的道理,虽然我暂时还无法理解,但二叔相信你。” 方华有点感动的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有三分像的中年男人,说道:“为什么二叔你会这么相信我?” “哥,”方征明答道,“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相信自己的家人。” 方华看了看方征明,又看了看方博谦,一拍大腿道:“行,今天的晚饭我来做。” 第十八章 风湿病 今天的南京人都很忧愁。 方家人很忧愁,尤其是方家的婶婶很忧愁。 本来第一批的期权卖的很顺利,只需要恒光的人再小小的努把力,他们就可以拿到宝贵的三万两白银,然后用这笔钱去还衙门的欠债,方博谦就可以无债一身轻的,安安稳稳度过他的三年任期。 可是,方家出了一个败家子,叫停了这稳赚不赔的买卖,还另鼓捣出了一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注定要赔钱的二个月短期期权。 这下好了,两个月后,粮食价格一涨,哪怕是略跌,他们都得赔个底朝天。 金陵城的百姓也很忧愁。经过昨天疯狂的抢购后,今天来到恒光大厅的购买者明显可以感觉恒光的交易节奏放慢了。 昨天一份期权的签订时间不到一刻钟,今天花上三刻钟都还没办好。 柜台的理由是,他们专门的印花纸不够了,正差人去到处搜购。 鬼才信嘞,不过不信也没办法,谁叫国盈的期权只在他们一家发售,卖的慢就慢慢熬吧,反正总能买的到。 恒光商号的陈掌柜在接待应天知府贺云龙和上元县丞丘尚景时也很忧愁,他告诉二位大人,现在国盈的短期期权卖的很不理想,国盈那边现在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想求二位大人伸出援手。 贺云龙和丘尚景表面很为难,心里却乐开了花。三人虚情假意的一番客套说辞后,终于签订了一份大合同。 贺云龙买下两个月期权两万五千石,丘尚景买下两个月期权一万五千石。交完定金,各签订三份合同,一份交给买方,一份留在恒光,还有一份交给国盈保存。 方华拿到贺云龙和丘尚景的合同后,倒没什么兴奋,两个人加起来才不过拿了四万石粮食。看样子他们还是太保守了。 “公子,四万石不少了,光他们交的定金就有一万两。”陈掌柜在一旁说道, “听说贺知府和丘县丞为了尽快的筹到这笔的定金,还去钱庄拆借了一大笔。” 嗯,方华默然点头。因为前一阵的传销骗局,搞的金陵城里各家钱庄风声鹤唳,钱庄们都银根吃紧,也实在是贷不出多少银子。 “陈掌柜,咱们这批期权一共收到了多少定金,卖了多少粮食。” “加上这两笔,总共两,卖出粮食石。” “好,你回去找个理由,咱们这批期权今天下午也要停售了。” 终于停售了。陈掌柜松了一口气,直呼万幸,败家子毕竟还没有傻到家。 送走了陈掌柜,方华不得不开始琢磨最重要的事了。 这天究竟会不会下雨。 方华的未卜先知的能力是对于史书的信任,他在南京上大学时,参观过南京地方博物馆,看过这方面的地方志。 万历十八年,南京附近区,“田野尽赤,萧条枯槁。” 这一点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得到验证。而万历十九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会出现差错吗? “灵儿,你父亲的病好了吗?”方华看着在自己房间里忙忙碌碌的刘亦菲问道。 “唉,”灵儿听公子问起自己老爹的病情,面色郁郁,放下手里的伙计,叹了一口气, “本来请了林大夫过来看了,本来已经好多不少,可是今天早上起来又严重了,没办法都是老毛病。” “走,咱们去你家看看。” “公子,你这是要...” “看望一下你爹,”方华微微一笑,说道:“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灵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喜的叫道:“我想起来了公子,你是会医术的。” 灵儿的家位于西方巷的一个小院落,距离上元县衙只有两条街,所以方华也就没有坐车,和灵儿结伴走了过去。 行不到两刻钟,拐过闺奁营街,就进入略显逼仄的西方巷,灵儿遥遥一指,方华就看见巷子尽头高高的马头墙。 青砖黛瓦,粉壁白墙,倒有几分徽州古建筑的模样,院落不大,小小的一进四合院模样,后面开着一个小小菜园。 灵儿上去叩门,结着绿色苔藓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俊俏的小脸。 “咦,允儿小姐?” 灵儿一见来开门的是庆余堂的林允儿,就有些疑惑,“是我爹请你们来的?” “是的,赶紧进来吧,”林允儿正准备拉开门让灵儿进来,却突然看见落在后面的方华,吓了一大跳。 “允儿姑娘。”方华点头微笑。 “方公子?”林允儿显得有些慌乱,半天才想起了来敛衽行礼。 “我爹怎么样了?”绕过矮矮的壁照,灵儿直脚就奔向了刘坤的正房。 正房坐北朝南,本来是采光最佳的位置,但因为卧室房间的窗户是用泛黄的纸浆糊起来的,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昏暗。 里屋的床依墙而放,刘坤的腰要枕头托着,整个人半倚在墙上。床的左右站着他的两个儿子,憨憨的刘一阳和总挂着青龙的刘小虎。 在他们中间坐着的是林卫堂,林大夫正半眯着眼睛,细细的给刘坤诊脉。 方华打量着床上刘管家的模样,虽然天气闷热,他上身依旧穿着一件重裘,下面是一条亚麻长裤,裤脚卷起过膝,露出两条精瘦黝黑的小腿。 再看他的膝盖时,方华发现他的两膝关节肿大,膝面有多处硬结。双脚脱皮,边缘红肿。 “昨晚睡的怎样?”林卫堂问道。 “全身关节疼痛,连翻身都很困难。”刘坤虚弱的回答。 林卫堂让刘坤伸出舌头看看,只见他舌质较红,舌苔显白,且有发腻的感觉。 “爹,方公子也来了。”林允儿站在老爹身后,小小的提醒了一下。 “嗯?”林卫堂看见站在门口的方华,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收回目光,对林允儿说道: “现在开方,允儿你来记一下。” “夫风本外邪,此乃风湿为病,当从表治,法当辛散祛湿:用桂枝1钱半,芍药1钱半,炙甘草1钱...” 写好药方,吹干墨迹,林允儿怯生生的问道:“爹,要不也让方公子来参详一下。” 林卫堂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方华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的娟秀小楷,又看了一下一左一右满脸期待的林允儿和灵儿,暗叹一口气,得罪就得罪吧。 “林大夫,能否让我也把一下脉?” 林卫堂让出了位子,方华的三根手指倒扣在刘坤的寸关尺三部,微眯上眼睛,细细的诊起脉来。 方久,方华收起了手指。 “怎么样?”林卫堂的问话又是期待又是挑衅。 “病人寸关虚浮,尺微沉,此为太阳证,且风湿邪郁久以成痹,林大夫的除湿止痛,温经逐寒的方子是没错的。” 林卫堂嘴角上浮,满脸都写着:小子,姜还是老的辣吧。 “但是,”方华顿轻咳一声补充道。 林卫堂的上浮到一半的嘴角拖了下来,一张脸也拉了下来。你小子不会又来吧。 “病人现在热暑却重裘不脱,说明体质已经内外表虚,不能再发汗解表了。” 林卫堂很不服气的问道:“那你说不解表这病怎么治?” “也不是不解表,是不可单用发表,如果我来开方,我会用甘草附子汤加桂枝主之。” “你这方子怎么说?” “《伤寒杂病论》有云:风湿相搏,骨节疼烦,挚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甘草附子汤主之。甘草益气和中,附子温经寒止痛,桂枝祛风固卫,通阳化气,再加生姜温散助力。” 林卫堂细细咀嚼着方华的话,病人久病入里,且又爆发于突然,自己用的桂枝汤,虽可速去风湿,但只能去除肌表之证。而甘草附子汤可证久病,但效果缓慢。 但方华的甘草附子汤加桂枝,则兼取两方之义,即速去标,又开筋骨之痹。” 可恶,又让他给装到了。 “爹,你觉得这方子怎样。”林允儿小声的问着自己老爹。 林卫堂情不甘心不愿的点了点头。 “好,开方。” 很快药就煎好,灵儿伺候着自己老爹服下汤药,一剂药毕,二刻钟时间,刘管家表示关节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身体也能稍微转侧行动。 灵儿看着老爹渐渐恢复神色,激动的热泪盈眶,一个劲的感谢公子。刘一阳两兄弟都要给方华跪下,但被他一把拉起,为此还沾了满手鼻涕。 效不更方,方华继续给他们留了方子,原方上还加了麻黄、细辛两味,以增强祛风散寒,开闭止痛的效果。 这样一番折腾,日头已经渐落黄昏,方华和林卫堂父女就准备告辞回去。 离开之前,方华特意把灵儿拉过来问话。 “灵儿,你爹这病以前发作也这么厉害吗?” “以前每年都会几次,但都不见这么厉害过。” “一般发作都在什么时候?” “以前一般也是在这个时间。” “一模一样?” “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了,但我记得以前老爹每一次发作时,天都在下雨。”灵儿说这话时,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如此,”方华微微一笑。像刘管家这样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很多都有慢性损伤,最常见的就是风湿或者类风湿性关节炎。 随着温度和空气中的湿度变化,血液循环收缩,他们就容易因血液循环不佳出现一些炎症,而关节疼痛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公子,难道真的要下雨了。”灵儿抬着脑袋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下去了,天色暗的发红,已经起了一阵风,吹在身上,闷湿闷湿的。 “你说呢?”方华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摇着折扇,往家里走。 第十九章 雨 傍晚,南京上元县所辖大溪村 大溪村的吴老四扛着锄头吭哧吭哧来到田头,吴老四已经是大溪村所剩不多的自耕农了。 去年的一场大旱,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大溪村民都颗粒无收,虽然得到了官府免除了他们本年的赋税,并挨家挨户的发下救济粮。 一村人幸运没被饿死几个,但等待他们的还有数不清的麻烦。 农民种田,不是简简单单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就行。播种前要育种,播种时要灌溉,稻谷成熟前要不停的除草除害,收获时要收割扬晒,收获后缴粮。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之前,政府连征税都不负责,这种不负责不是对农民让利,而是把征收押解运粮的责任完全推卸给农民。老朱天真的以为只要官府不插手农民的事,农民就可以免受胥吏的盘剥。 熟不知这种政府的不作为,对于农民才是真正的灾难,进而被动导致农民纳税意愿不断降低,朝廷赋税随之大量下滑。 老张发现了这个问题,从此农民不在需要自己把粮食交给几十个卫所,据点。他们只需要统一把粮食或者银钱交给县衙,再由县衙统一上交朝廷。 这也是方华那个粮食期权能够成功实施的基础,感谢老张。 农民缴纳过名义上和名义外的税赋后,剩余的粮食就是全年的所得。如果是风调雨顺,大家还都可以勉强过日。可一旦发现灾荒,对于薄地的农民而言只有一个结果——破产。 破产后的农民或者成为失地的流民,或者成为大户底下的佃农。吴老四认识的就有三家把地都给卖了,成为别人底下的佃农。 吴老四看着远处连成一块的大片农田,那是南京魏国公府里这些年兼并的土地,其中有一块也是他祖上的。 而现在吴老四脚下的这块土地,泥土皲裂如张大婴儿的嘴,上面的禾苗泛黄发黑,软趴趴的贴在地上,禾苗缺少水分,摘下去十几天都未见长势。 吴老四蹲了下来,他抚摸着地上的禾苗,如同父亲抚摸儿子的小手,泪水从他黝黑皲裂的脸上打横流了出来。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暗红的天空,感受着闷热的空气,叹了一口气,如果再不下雨,已经栽下去的禾苗绝对都活不成了,今年没有收成,那些种子高利贷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和他的家人。 吴老四刨开田边的一道沟渠,沟渠里面只剩乌黑乌黑的污泥,他蹲下身子,拾起一块黑泥放在手心里摩磋。干燥如粉。 他又叹了一口气,摊开手掌,手里的干粉如扬沙一般到处乱飞。 “起风了?”吴老四明显感觉来时的那股风越来越大。 南风骤起,吹的田头的吴老四有些站立不住。刚才还一碧如洗的天空,现在已经铅云密布,狂风劲吹,云层在空中翻滚,腾挪,如同一条盘天巨龙在天际上游曳。 天空似乎一眨眼就暗了下来,刮起黑色的风,掀起绿色的浪潮,风向变换莫测,禾苗四处摇摆,仿佛无数游蛇在里面乱窜,田野里充斥着巨大的喧哗。 突然,东南的天际扯出一条血红的闪电,张牙舞爪,像一条五爪金龙,从浓云中,咆哮着扑向大地。 吴老四摸向了自己的脑袋,他触碰到了一滴水,接着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噼啪声。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把天地万物都撕裂成两半,天像是开了坝的河,瓢泼大雨像瀑布似的从万丈高空直泻而下,无数条白色的湿鞭子在天地间荡来荡去,密不透风,天和地交融在一起。 “下雨了!” 吴老四欢呼着跪倒在地,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睛。 ...... 今晚,丘尚景睡的很早。 吃过晚饭,他在花园了闲逛两圈,嫌弃天气太过闷热,就回房准备睡觉了。 今天是他告假的最后一天,明天他这个上元县的二老爷就要重新上衙了。想着自己不但能狠狠赚上一笔,还得借机挤走上面那个姓方的,他不由睡觉还在偷着乐。 房间里从地窖里拿出的冰块在吸收着热量,丘尚景渐渐睡熟了。睡梦中,他听见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像什么人在放鞭炮。 丘尚景翻了个身,嘟囔道:该不是我那姐夫又纳了一房妾吧。 意识又将模糊时,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风,“咣当”一声,门好似被人踹开,潮湿的水汽裹挟着腐烂树枝的气味荡进屋来。 睡梦中的丘尚景猛的一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推开窗,一道闪电突然劈过,白色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 “下雨了?竟然他妈的下雨了。 方博谦,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好的运气!” ...... 上元县衙后院。 方家父子叔三人排排坐在屋檐下,雨水已经在檐下挂起了一道珠帘,雨脚直上直下,活泼可爱,雨气扑面而来,打湿他们裤脚,但他们全都浑不在意。 雷声一重跟着一重,整座金陵城就像蒸发的锅,上空冒着湿热的蒸气,闷热的暑气被一扫而光,密集的雨箭射击着里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和白墙黛瓦,发出不间断的杂乱轰鸣。 大旱后必将大涝,就在方博谦正担忧可能的洪涝问题时,大雨贴心的变小了。 燕子低飞,细雨霏霏,一派江南景致。 “非惟消旱暑,且喜救生民。” 此情此景,方博谦忍住不住念起诗来 “天地如蒸湿,园林似却春。” 方华接了一句。 “洗风清枕簟,换夜失埃尘。” 方征明也来接一句。 三人对视一眼,正思索着谁来这第四句时,忽听门外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 “又作丰年望,田夫笑向人。” 恒光商号的陈掌柜撑着一把油纸伞,冒着霏霏细雨,星夜而来。 “恭喜方父母了,这场大雨下的真是太及时了,可真真解了咱们金陵城的这场大旱。” “且喜救生民,来来,陈掌柜快进来坐吧。”方博谦心情舒畅,自己引着人就进屋了。 老管家大病初愈,方博谦给他全家都放了大假,所以这端茶递水的活只能落在方华手里。 接过方华端来的茶水,陈掌柜连呼不敢不敢,辞了三次后才接了下来。 “陈掌柜也不必太客气,这次我们能够渡过难关,你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岂敢,岂敢。都是方大人坐镇中军,令侄儿运筹帷幄的功劳,我吗,不过就是个跑腿的。” 一通客套完毕,方华终于问出了正题,“陈掌柜星夜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掌柜正了正身子,说道:“公子,是这样的,从傍晚开始,有好几批买了二月期权的买主前来退货,在下来请教公子怎么处理。” 现在情况很明显了,一场豪雨后,南京的旱情已经大大缓解,不说入秋后能五谷丰登,但能见到希望总是好的。 市场对于物价是最敏感的,不出意外,明早一开门,南京城所有的粮商只要一挂牌,价格必然大跌。 而那些买了短期期权的投机者,眼瞅着自己手里的期权就要沦为一张废纸,他们怎能不急。 “换,为什么不换。”方华眯着眼睛说道。 陈掌柜道有些不情愿了,说道:“可是公子,咱们这合约都是公平、公开签订的,谁也没在里面动过手脚,不能他们看见里面有好处就疯狂收购,一看有坏处就来叫嚷着退货,那咱们不成冤大头了吗?” “陈掌柜,你这话说到没错。”方华眯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但是陈掌柜忘了丰通钱庄的下场了吗?” 听见方华的提醒,陈掌柜陡然一惊。在那起南北币的传销案中,包括丰通钱庄在内,十几家参与此事的钱庄都没洗劫一空,十几个掌柜或被打死或被打伤。 金融和赌博只有一线之隔,在一个野蛮自由的金融市场里,投资和投机的界限无法分清。 愿赌服输,不存在,投机者既可能受害者也有可能是施暴者。 “可是...” 方华微微一笑,示意陈掌柜稍安勿躁,“我说换,又没说等价交换。这样,咱们国盈就慷慨一次让他们半价回购。” 半价回购?陈掌柜心里琢磨了一下,就算全部退了,他们也能赚到两。虽然还有些肉痛,但总比人破了店门,挂上旗杆强。 “好,我听公子的。” 送走了陈掌柜,方华心里也在重新琢磨这件事。其实他已经看出来,就算这场雨很好的缓解了旱情,但想让秋粮恢复到正常年份也是不可能的。 干旱了快二十天,许多禾苗都在天地里干死了,就算现在补种,但错过了最佳播种时机,秋后产量一定大大影响。 市场的反应一开始总是过度的,等经过这段恐慌期后,粮食的价格还会慢慢回升,到时候那些废掉的期权是什么价格还说不定呢。 毕竟只要价格没跌到每石2.25两以下,这些卖出的期权都是有价值。他还要防着有心人借这些超发了四倍的粮食期权给他来上一手。 所以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外面超发的期权尽量都收回来,免除后顾之忧。 第二十章 贺知府的忧伤 金陵城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放晴,早上起了晨雾,推开大门一看,外面是迷雾蒙蒙,烟笼远树,渔舟唱朝,景致大妙。 不过,迎宾街市的商户们就没心思欣赏眼前的景色了,昨晚的一场大雨彻底浇灭了他们发财的美梦。 今天一大早,各家粮商都挂出牌来,所有粮铺的粮食价格都跌破了3两,虽然南京城里的粮食并没有因为一场大雨而陡然剧增,现在依旧处在紧缺状态。 但仅仅是一个预期,就能够让粮商们把价格给降下来。 所有购买了国盈短期期权的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粮价这么一路跌下去,他们手里集聚的期权很快就会成为一堆废纸。 原本因为期权火爆而形成的场外二级市场,现在已经关闭了,就算是开着的,也不会有人傻到在这个时候收购这些急剧贬值的期权。 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大群因为投机失败的买家开始围堵在恒光门外,恒光的伙计们守在大门前,胆战心惊的看着面前这些眼睛冒火的人。 伙计慌慌张张的把事情告诉了内堂喝茶的陈掌柜,老陈呷着清茶,掏出一张公告,不慌不忙的说道:“急什么,你先出去安抚一下,一个时辰后我会把这个贴出去。” 伙计一看公告的内容,立刻松了一口气,轻快的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恒光的回购公告就被贴了出去,半价回购,只限三天。 公告一出,全场大哗。有人很愤怒,有人很欣慰,有人想出手打人,有人则抱住了想打人的人。 陈掌柜看着全场的乱像,不咸不淡的说道:“各位,现在粮食的价格在一路路的跌,我们的回购只有三天,过了三天是什么价格我可不知道了。” 一听这话,愤怒的人平静下来,想打人的人也轻轻拍了拍抱着他的手。是呀,现在的粮食价格在一路路跌,手里的期权也在一路路跌,三天后保不齐就真成了废纸了。 既然现在有人愿意用半价收购,要不就换了吧。 陈掌柜看见现场平静了下来,吩咐人打开大门,所有柜台都开始运营,他们敞开了回购。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参加这次回购的。 应天知府贺云龙和上元县丞丘尚景就不愿意,他们两人本次共计买了粮食期权就超过了全部售出数的三分之一,达到四万石,付出的定金有一万两。 如果参与回购,他们就将活活损失五千两银子。更为重要的是,当时为了尽快筹到这笔定金,他们都在钱庄拆借了一大笔高息贷款。 现在眼瞅着这笔钱还不上,钱庄的人要找上门来。 这些钱庄背后站着的势力,别说上元县令方博谦得罪不起,就是贺云龙这个应天知府也得罪不起。 “尚景,这事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本府当时也不会一下子买这么多,现在你说该怎么办。”贺云龙一下把责任全推给了自己的妻弟。 丘尚景现在也是满脑门的汗,昨晚的一场雨浇的他一夜没睡,一大早就跑来姐夫这里商量对策。 金陵城的那场传销案让他损失了那笔银子,他本来是想着抓住这次几乎翻本,顺便击垮方博谦,却没想到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姐夫,不能退,坚决不能退。” “那你说不退,难道我们就等着手里的期权成为废纸?” 丘尚景咬了咬呀,发了个狠念头,说道:“姐夫,咱们这样,待会儿我赶紧去联系一下几个卖了期权的大户,咱们联合起来。然后姐夫你就赶紧写一份奏章,弹劾方博谦。” “弹劾他什么?” “这次二个月期权,国盈超发了好几倍,就弹劾他虚假销售,与民争利,投机倒把。对了还有,恶意传销。” “恶意传销?好像没有吧。”贺云龙咀嚼着这几个词,疑问道。 “风闻奏事,没有也说他有。反正都察院的老爷们也分不清什么传销和直销。现在上面对于传销两个字风声鹤唳,姐夫你一封奏疏弹劾上去,很快就会有效果的。” “我在考虑考虑。”贺云龙显得有些犹豫,他对自己妻弟这个狗头军师没以前那么信任了。 “姐夫,不能再多考虑了,时间一拖久,那些大户们把期权都给卖了,咱们再想弹劾也没有证据了。” 贺云龙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很快坐了下去,他还是很难下定决心, “那先这样,尚景你就先去串联那些大户。我就留在家里,该不该上书,上书了怎么写,我再好好想想。” 丘尚景还想在劝,贺云龙只是摆摆手让他回去,他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风风火火的出了知府后院。 送走了自己的妻弟,贺云龙独自一人坐在海棠木长背椅上思考。 说实话,刚才丘尚景的主意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一个知府对于属下知县只有监管弹劾之权,没有罢免之权。 就算他的弹劾成功了,上面派下钦差来查案,自己就真的能说服钦差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 再说了,被弹劾的官员也有抗辩的权力,要是方博谦动用自己的关系把辨驳的奏章送达天听,那他这个知府还做不做了。 打雁不成反被啄眼,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没有遇见过。 正纠结间,老管家轻手轻脚的给老爷换了茶。 贺云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他勃然大怒,手里的汝窑杯盏被猛的砸在地上,瓷盏稀碎,茶水四溅。 “死人呀,给老爷上这么汤的茶。” 老管家被老爷的无名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的鞠躬道:“对不起老爷,是我不当心,我这就让人给您换一杯。” 说完就准备走出去。 “慢着,”贺云龙叫停了他,“茶不用上了,你去吩咐一下,准备轿辇,老爷要去一趟上元县。” 在国朝当官,尤其是地方官,非有必要,是不能随便串门的。不是说上面一纸调研的通知下来,下面的官员就得屁颠屁颠的忙活好几天准备接待。 除了都察院下来的巡抚和训按,地方官基本遵循的是官不扰民,官不扰官,王不见王,有事发个公文就行。虽然现实情况有所走偏,但总的来说,国朝的官在接待任务上还是要比四百年后轻松许多的。 虽然应天府衙和上元县衙只差着两条街,但贺云龙也是第一次到这里,看着头顶有些斑驳的马头墙,他略作沉吟,让人去叫门,并送上名帖。 刘一阳收了名帖,赶紧去里面报了主君后,毕恭毕敬的把人请了进来。 方博谦坐在花厅里,看着手里的知府名帖,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赶紧吩咐人去把方华请来,自己则走出去迎客。 “府台大人,您怎么亲自登门了,有事发个人过来吩咐一下就行。”方博谦一脸笑呵呵的来迎贺云龙,但也只是揖了两揖。 国朝当官,下级见了上级如何见礼,需不要跪,什么时候下跪,这都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大明以礼治天下,说白了,就是分等级,定尊卑,这是文官们看来的头等大事。 要不然嘉靖皇帝要给自己老爹上个牌位也不会给弄成了吵吵嚷嚷十几年的大礼议,本朝的争国本更是把万历皇帝彻底吵成了一个宅男。 对这个庞大的帝国而言,对于非专业的文官来讲,要想治理他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文官们总是有复杂问题简答化的倾向,而礼就是最好的工具。 而意图将那些复杂问题复杂化的官员,如张居正,王安石,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受到整个文官集团的抛弃。 大明会典规定。凡百官以品秩高下分尊卑。其品级近者相见行礼,东西对坐,位卑者西向坐,位高者东向坐。 其中,地区的属官相见,品秩低的,如果是禀事则需要下跪。但如果上下级官员是在内宅相见,则不许跪拜。 当然只要是规定,那肯定有例外。在国朝也存在品秩高的向品秩低的行礼情况。比如,巡抚。巡抚是差遣而不是官和职,“官”是用来评定待遇,职则是虚衔,差遣才是代表最重要的权力。所以一个巡抚挂佥都御史衔,只有四品,却能让一个从二品大员一省的布政使向他跪拜行礼。 所以方博谦见顶头上司只揖礼是符合礼制。 分好座次,贺云龙东向坐,方博谦西向坐,方华被方博谦叫来坐在他的下首。 “方大人,本府今日不请自来,真是打扰了。”贺云龙笑呵呵的说道。 “府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卑职只是大人的下属,大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来视察工作。”方博谦说道。 方华坐在下首,拨弄着手里茶盏,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对于上面的虚情假意暗自好笑。 第二十一章 痛苦的贺知府 贺云龙今天到访的意图很明显。 恒光那边刚发布了半价回购的公告,他就火上房似的亲自过来,除了他手里的那些期权的事,还能为了是什么。 果然,车轱辘话来回说了两圈,贺云龙轻咳一声终于进入正题。 “方大人,听说国盈那边正在半价回购期权。”贺云龙满脸挂着笑容的说道,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半分烦闷。 “是呀,我也是今天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方博谦跟他打起了太极。 贺云龙脸上的笑容一窒,心里暗骂: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不是,什么你刚得到了消息,谁不知道这个国盈跟你们上元县衙打断骨头连着筋,根本就是一家人。 他也不直接戳破,继续笑道: “方大人,是这样的,本府前几日手头有些闲钱,在妻弟的撺掇下也买了一点,不想昨天风云突变,你看能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方博谦直接接过来说道:“没问题,府台大人,我这就叫人请恒光的陈掌柜过来,保管叫大人手里的这些货也能半价买回去。” 要是半价卖了我还用找你!贺云龙脸上的肌肉僵了一僵,半天才恢复过来,他呵呵笑了笑,说道: “这个,方大人,本府买的有点多,要是都半价卖了,可就赔大了,你看能不能跟国盈的人说说,让他们给涨涨价。” 方博谦两条剑眉缩在一起,显得有些为难, “府台大人,这个国盈都是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让下官去插手他们商号的事,恐怕不好吧。” 你装你再装!贺云龙恨的牙根痒痒,但面上也只能不动声色,说道: “方大人毕竟是一方父母,国盈也是靠着上元县的支持才建立起来的,我想方大人去那里说两句话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本府在这里拜托了。” 方博谦偷瞄了一眼下首的方华,然后说道:“竟然府台大人都这么说了,下官只好从命。”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府台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下官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在国盈做了一个代理掌柜,我想他可以代表国盈跟您谈话。” 贺云龙目光转向他右前方的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华服公子,大为鄙夷的瞟了方博谦一眼。 你丫还在装,都把自己的亲侄安插到国盈里面做了掌柜,还号称什么独立经营。 “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的呀?”贺云龙笑呵呵的,倒有些平易近人。 “方华,见过府台大人,”方华面带微笑,起身揖了一礼。 “方公子真真是少年英才,气宇轩昂,风华绝代...”贺知府像不要钱一样,玩了命的夸。 方华忍不住想摸摸自己的脸,真的有那么帅吗? 贺知府搜刮肚肠把这些年积攒的成语都用完后,话锋一转,说道:“方公子刚才应该也听到了,不知贵号意下如何。” 方华的两条剑眉缩在一起,显得有些为难。 靠北,你们俩肯定是早有准备,不然怎么连为难的神情都一模一样。贺知府现在满肚子苦水。 方久,方华终于说道:“大人,国盈商号也不是我个人的,我也是要为股东负责,这定好的价格...” 贺云龙见他这样还不想答应,便有些着急,说道:“方公子,这买卖也不外乎人情,国盈这次给了本府便宜,以后本官也会给国盈便宜的。” 方华见话都说到这份上,知道不能再拿乔了,便收起了皱眉,说道: “府台大人哪里的话,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老府台呀。这样,我晚上去国盈的各个股东那里拜访一下,一定为府台大人把价格抬上来。” 贺云龙一听这话立刻大喜,但还没等他高兴多久,方华又说道: “只是,小子在这里赶巧也有一事想起府台大人帮忙。” 贺云龙正了正身子,知道真正的价码终于出来了。 “方公子尽管说,本府能办到的一定会去办。” 方华瞟了上首的方博谦一眼,说道:“府台大人,上次叔父去府中拜访,不甚落下了一方成窑五彩小盖钟,不知府台大人见过没有?” 方博谦上次来拜访我?贺云龙转着眼圈,努力搜索着这件事。他记事的本领可能一般,那记仇的本领一绝。 很快这件事就原模原样的从他脑海里被拽了出来。什么五彩小盖钟?他不记得见过什么五彩小盖钟呀。只记得那日他只看到了管家掏出了五两贽见,他恨的把这些银子都扔了出去。 突然,贺云龙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狠狠的瞪了身后的管家一眼,老管家吓的浑身一软,差点晕在当场。然后他收回目光,和颜悦色的说道: “既然是方大人在本府家中丢了东西,那么本府自然是有责任帮方大人找回来的。” “那就拜托府台大人了。” 这样正事聊完,方博谦也不敢端茶送客,便又闲扯了几句,贺知府借口天色不早,便带着身子感觉矮了半截的老管家出了方府。 方博谦和方华站在门口,看着知府管家跟在轿后的狼狈样,不免疑惑的问道:“华儿,看刚才贺知府的架势,我怎么感觉他好像不知道收过我的五彩小盖钟。” “是不是他干的都一样,一府的主君什么性格,他的下人也会是什么性格。” “那咱们这么坑了他一道,他会不会报复?” “报复,他找谁报复?他买的这么多期权,都是他自己见财起意,我们可没主动攒踱着他买。再说,其实贺知府这样的人,不难对付,他贪财,只要抓住他这个弱点,就可以随便让人拿捏。” “那什么样的人难对付?” “像丘县丞那样的人。” “为什么?难道他不贪财吗?” “他贪,但是他更贪权。” “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只是丘县丞看到了财富的本质,他的破坏性会更大。” 方博谦想起那个好几天上衙不见的县丞,叹了一口气道: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了,华儿,今天的晚饭还是你来做可好?” “啊?” “就做那个西红柿炒鸡蛋,”方博谦砸吧着嘴说道,“对了,还有那个洋葱炒肉。” “唉,”方华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贺府的家丁一大早就抱着一个紫檀木盒上门,并暗中透露,贺知府派人打断了老管家的双腿,并给逐出了知府衙门,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 方博谦听到这个消息,好一阵的唏嘘不已。 至于丘尚景和他姐姐的事,虽然老管家苦苦哀求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姐弟两谋划的,他只是个跑腿的人。但贺云龙还是不忍心对他这个结发妻子怎么样,只是把小舅子从家里赶了出来,并告诉门房以后见一次打一次,不许放他进来。 最后,贺云龙气鼓鼓的从正妻房间搬了出来,又和那三房小妾厮混在一起。看着满床的莺莺燕燕,玉腿横陈,贺知府痛苦的叫道。 为什么所有的痛苦都由我一个人承受。 说完了痛苦的贺知府,再来说说丘县丞。 丘县丞被从知府大院里赶了出来后,就再也躲不了那些债主。他变卖了家里所有的家产、财货,终于还清了债务,但也彻底告别了自己的深宅大院,搬进了西安门逼仄的头条巷里,靠着衙门那微薄的薪水过活。 经此一役后,丘县丞终于学会了低调,没再出来作妖,每天按时准点的上班,只要老大还在,他就坚决不早退,安安心心做了一个打工人。 看着丘县丞这么安分,方博谦一下子也不好扳倒他,就像贺知府不好动他手下的方县令一样,方县令也不好动自己手下的丘县丞。 算了,日子就怎么凑合过吧,还能离是咋滴。 第二十二章 魏国公府 金陵城这场涉及知府、知县、县丞的几千上万两的期货案,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大事,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魏国公府里的徐二爷徐维纪,听见恒光的陈掌柜给他汇报完整件事后,挥挥手就让他出去了。 没错,恒光之所以能在来宾街取得超然的地位,他的背后站的就是魏国公府。 徐维纪是前任魏国公徐邦瑞的次子。老公爷死后爵位传位给了长子徐维志,可能有感于愧对自己这个喜爱的二儿子,老公爷生前把公府里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徐维纪打理。 所以有人说,这魏国公府里,长子徐维志得了面子,而次子徐维纪得了里子。 得了里子的徐维纪经手的都是十几万两的大生意,自然看不上一个县衙搞出来的小买卖。 “几千两能够干嘛?”徐维纪撇了一眼陈掌柜报过来的分红单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一掷千金的魏国公府二爷现在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南京的北币传销案结束了,却留下了满地疮痍,而徐维纪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疤。 魏国公府作为金陵城最大的一块招牌,无数的钱庄店铺都以和他扯上关系为荣,所以当那些钱庄们接到北京来客的单子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魏国公府。 徐维纪一开始也能保持一点警惕,但架不住一家家的钱庄掌柜上门游说,而且前期他也的确赚到了不少钱,那点仅剩的理智便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当商人们卷款跑路的消息传出时,徐维纪已经前前后后投进去将近二十万两银子。 得想办法在大哥察觉之前堵住这个大窟窿,便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 “来人,”徐维纪在桌上敲了半天,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去给我把徽州的汪总商请来。” ...... 接到国公府的消息,汪永亨在锦缎挂帘的马车里晃荡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将将到了魏国公府。 公府中门紧闭,两边各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石狮子旁各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除了皇族,能用兵丁来给私宅守院,魏国公府算是整个大明的独一份,可见其煊赫一时。 汪永亨也不让人去叫门,而是径直走向了左边的西角门,他这样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为他大开中门。 西角门敞开,正守着一个老仆,远远看见汪永亨便眉开眼笑的迎了过来。 两人给自道了安好,便由着他引着自己和许飞进入公府。进入西角门。穿过一道二门,便来到一个由花砖装饰的垂花门。 步入垂花门,里面环绕的是抄手游廊,中间是一扇双面雕花鲤鱼跳龙门紫檀架大理石插屏,右边正中是一个穿堂。 转过插屏,是一个小小三间内厅,老仆介绍对面是国公府老祖宗居所,他们不便入内。 绕过内厅,又过一个月洞门,穿过一条鹅暖石子路,来到一处姹紫嫣红的园中之园。 园中翠竹千竿,花木扶疏,小溪流水潺潺,汪永亨正看的出神,却听见一阵银瓶乍破的嬉笑声,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假山后面,一群穿着雪青长裙,外罩苏绣薄纱的莺莺燕燕,整齐排成一排站在草坪上。 一个头戴束发紫金冠,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系紫条丝绦,腰白玉之环的十五六岁少年,站在她们面前发表着讲话。 “各位姐姐可想好了,你们只要一次机会,谁出价的高今晚我就跟谁睡。” 远远的汪永亨听见这话,惊的下巴差点都要跌下来。 这位公子难道是在拍卖他自己?这也太会玩了吧。 如果方华正在现场,一定也会发表一番感慨,这不就是我梦想的腐朽生活吗。 “这是我们小公爷。” 老仆尴尬的轻咳一声,加快脚步,赶紧带着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又过了七个弯八个拐,老仆终于把人引到了他们的目的地,魏国公府二爷的翠薇堂。 翠薇堂是一个三开间大屋,左右各是厢房,中间连着像耳朵一样的抱厦。 三人行至门前,老仆正欲进去通报,就见锦罗的门帘被撩开,一个满头珠玉的俏丽侍女端着一盏芙蓉玉瓷走了出来,侍女一见老仆立刻展眉笑道: “是郑管家呀,二爷正提起你呢,赶紧进去吧。” “碧玉姑娘,二爷可用过晚饭了?”老仆陪着小心问道。 “刚刚吃过。” “好的,好的,多谢碧玉姑娘。”郑管家面带微笑,一颗心却陡的提了起来,自家二爷有个习惯,如果是好事,那他就喜欢饭前谈,如果是坏事他就要拖到饭后,免得影响食欲。 汪永亨跟着郑管家进入正堂,就看见一个身材颀长、五官轮廓分明,长眉斜飞入鬓,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半倚在一张罗汉榻上。 徐维纪的周围着七八穿红戴绿的女使,他们各自忙活,有的捏腰,有的捶腿,有的捧盆,有的端水。 看见汪永亨已经进来了,徐维纪把嘴里的漱口水吐掉,搽干净嘴,示意所有退出去,只留下郑管家,汪永亨,许飞三人。 “这么晚了还把汪总商请过来,真是辛苦了,快快请坐吧。” 汪永亨坐在一张八仙过海雕绘檀木长背椅上,觉的全身不是滋味,只浅浅搁了半拉屁股。 “二爷客气了,二爷有空见我们已是我们的荣幸了。” “你们上次送来的拜帖我看了,”徐维纪懒得更他们多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二爷觉得如何,”汪永亨微微弓着身子,做聆听状。 “你们徽商想插手海贸的事,也不是一定不行,只是其中还有几个关口需要解决。”徐维纪端起茶几上的七彩琉璃盏,轻轻波动着茶盖,眯着眼睛看着汪永亨。 “但请二爷赐教。” 进入海贸领域,准确的说是进入官方认可的海贸领域,便是汪永亨不远从苏州大本营来到南京城的目的。 徽商起源于徽州,但是徽州处于群山环抱之中,北依黄山,南靠天目山,这里地狭田少,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若想过活,一代代的徽州人只能背起行囊,告别家人,远赴苏杭、扬州、金陵这江南的繁华之所。 新安江是徽州最大的水系,顺新安江东下可达杭州。绩溪境内的徽溪和乳溪顺流而下也可出江南。 徽商有两个主要的生意门道。一个是食盐专卖,自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改“开中制”为“折色制”后,商人不用再到北部边疆纳粮以换取盐引,晋商开始没落,徽商开始崛起。这些徽商的大本营在扬州。 另一个则是生丝。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达,江南尤其是苏杭松江地区的农民或有感赋税过重,要不弃耕经商,要不就放弃粮食作物改行经济作物,养蚕缫丝便成为了重要的行当。 农户们养蚕,商人们收丝,规模越来越大,本地市场无法消耗,就只能外卖,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水陆的运行效率和成本远远高于陆路,而苏州杭州有水道直通大洋,这便为他们的海洋贸易打开了方便之门。苏州是徽商们的另一大本营。 隆庆一朝有感于嘉靖朝的闭关锁国倭寇走私横行,遂打开了国门,但诡异的事情是,隆庆朝及以后,朝廷越开放,走私越猖獗。 徽商自汪直被剿灭后,徽商近海势力急剧萎缩,更在朝廷和其他走私集团的夹击下步履蹒跚。 汪永亨和其他的徽商明白,如果不能自己搞,那就只能和朝廷合作了。 南京户部掌握着海商出海的专断权,但魏国公府作为这金陵城里的第一权贵,这么一大块肥肉,没有他们点头,任何人别想拿到一份敕书。 “每年的出海敕书都是定量,给了你们,别人可就没有了,”徐维纪看着自己十根被修剪的光滑圆润的指甲说道。 “二爷这些不都可以谈的吗?”汪永亨满脸堆笑,暗示自己可以加钱。 徐维纪的脸却冷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王直是什么关系,把敕书交给那些宁波商,我们更放心,至少他们是爱我大明朝的。” 王直也就是汪直,汪直做海盗时为了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给自己起的假名,所以在明朝正式的通报里,汪直一直叫王直。 “二爷,那些都是谣言。我们徽商也是爱大明的。”汪永亨陪着笑脸说道。 唬人的戏码已经结束,徐维纪收起自己的手指,开始正式出价,“每年宁波商会为了拿到敕书,出价二十五万两。” “我们出三十万两。”汪永亨试探的说道。 徐维纪又摊开手指,开着自己油光水滑的指甲没有说话。 “那三十五万两?”汪永亨小心翼翼的加了价。 徐二爷还是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表示。 “二爷,四十万两。”汪永亨一咬牙,又涨了五万两。 徐维纪端起了茶盏,不咸不淡的说道:“上茶。”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郑管家俯身做请,把一脸茫然的汪永亨送了出去。 还是从西角门出去,汪永亨终于忍不住,递了一张会票过去,低声问道:“郑管家,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郑管家眉眼含笑,收了会票,宽慰道:“汪总商,先放心回去,明天就会有消息的。” “哎哎,”汪永亨连声道谢,上了马车,晃晃悠悠的别了国公府。 送走了汪永亨一行,郑管家也回了翠微堂禀告。 此时,徐维纪依旧半倚在罗汉榻上,他的神色已经比上午好了许多。 “他们走了?”徐维纪起身问道。 “走了。”郑管家半跪着帮徐维纪穿鞋,问道:“二爷,您真要把出海的敕书交给汪永亨?” 徐维纪冷哼一声道:“就怕给了他们,他们也没这个命去用。” “二爷您的意思是?” “汪永亨不是号称江南首富吗,在我大明朝做首富,没一个会有好下场。” 第二十三章 拜师 恒光商号的期权回购案终于结束,最后陈掌柜拿着账目和方华一对账,扣除给恒光的佣金,包括上次长期期权的定金,国盈一共收到定金两。 方博谦看到陈掌柜拿到来的账单,脸上都已经乐出了皱纹,皱纹深的都可以夹死蚊子。 方县令一吐晦气,立刻让人把衙门所有的债主请来,他大笔一挥,一下子把衙门这些年积攒的债务和利息全部还清,最后还留存了六千多两。 至于最后这笔留存留存的银子怎么个分配,方华就不知道,反正他们方家一下子多出了许多丫鬟婆子长随。 刘妈妈引着九个出落水灵的女孩来到后院,让他们站成一排,听大公子训话。 “训什么话?搞的跟个传销似的。”方华看着满园的莺莺燕燕,不满的说道。 “华哥儿,怎么也得说两句,不然这些个小蹄子容易没规矩。”刘妈妈附在方华的耳边提醒道。 方华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没想起大户人家是怎么训练下人的,忽然,他灵机一动,略带神秘的问道:“刘妈妈,她们的名字起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刘妈妈不解的问道。 方华面上一阵得意,“那好,这名字就我来取了,怎么训练下人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也不等刘妈妈回话,直接指着头排一个长腿细腰的女孩说道:“以后你就叫金泰妍。” 女孩很规矩的敛衽行礼,“谢谢公子赐名。” 又指着一个媚眼娇美的女孩说道:“你叫李顺圭。” 然后就是,黄美英、金孝渊、权俞利、崔秀英、林允儿、徐珠贤、郑秀妍。 灵儿在方华耳边小声提醒道:“公子,庆余堂林大夫的女儿也叫允儿。” 倒把她给忘了。方华看着中间那个大长腿、顶着一张小小鹅蛋脸、说话带着娃娃音的女孩说道: “行,那你就叫林志玲好了。” ...... 训练少女时代们的事情告一段落,方家又迎来了一件大事。 方征明的拜师宴要开始了。 本来汤显祖的意思是简简单单办个家宴就可以了,但架不住方博谦太过热情,除金陵城满城清贵不算,另几乎把一个国子监的夫子博士都给请来了。 方博谦打的主意很简单,他要乘着这个机会跟这些国子监的老师们好好拉拉关系,最好能保证自己的儿子能顺利通过科考。 其实这是方华给他出的主意,小老弟毕竟在国子监上学,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应天学政,一个是未来应天乡试的主考官。 应天学政决定这科考的名次,可惜他现在人在各地组织考试,想捞月也捞不上。 乡试主考官决定着秋闱的成败,问题是方华并不记得万历十九年这年的乡试主考官是谁,他只是知道应天府每届乡试主考官基本都由南京国子监祭酒担当。 但是刚刚得到消息,本任国子监祭酒张位得到申阁老推荐,即将奔赴北京入阁做大学士,未来的国子监祭酒是谁还未可知,但左不过是让这些司业、监丞、典簿等国子监下属官接任。 所以广洒网才能多捞鱼,既然我不记得在哪片水草地下有鱼,那就在每片水草地下都下了鱼篓,反正现在方老爷有的是钱。 到正式拜师这一天,方府张灯结彩,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溜摆了几百个大红灯笼,府里摆不了的,就全拉到大街上,足摆满了一条衙前街。 除了灯笼还不算,方博谦差人请了一班昆曲班子,全副执事,八对纱灯,已经敲敲打打起来,靡靡之音让人魂牵梦绕。 不知情的小老百姓在衙门门口探头探脑,以为是县尊大人的公子今天娶媳妇呢。 县衙前院满堂宾客坐满,正堂内已经摆好了孔子香案、铺红毯舞台,舞台略微向宾客席倾斜,香案上物品到位,水果,点心,香炉,三炷香摆放于香炉前。 赞礼计算着吉时已到,走向舞台中央向众宾客行礼,并唱曰:请长者入席。 方博谦一身儒服,峨冠博带,走了出来,其后跟着一个侍者,侍者捧托盘上置束修六礼: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 方博谦步至舞台中央,向孔子像行正规揖礼,后向众宾客行小礼。礼成,居孔子像左侧入座。 赞礼又唱:请弟子入席。 方征明一身蓝色襕衫,行貌儒雅,行至孔子像前,正规揖礼后,立在一侧。 赞礼又唱:请师者入席。 着汉服师者汤显祖行至舞台中心,将香案上三炷香插上香炉,依旧像孔子像行揖礼,然后与孔子像右侧入座。 赞礼又唱:请弟子长者呈上拜师贴并敬上束修之礼。 方博谦起身,将手里的拜师贴并束修递给汤显祖,汤显祖接过,方博谦行揖礼。汤显祖起身,向方博谦行小礼。 赞礼又唱:请弟子向儒门先圣行大礼。 方征明一脸肃穆于孔子像前跪坐。 “一叩首,华夏文明,德牟天地。” “二叩首,先圣师道,功过今古。” “三叩首,格物致知修齐治和。” “起。”方征明起身位置未动。 赞礼又唱:请师者行礼。 汤显祖的回礼是龙眼干、芹菜和葱。完毕后汤显祖回位。 赞礼又唱:请弟子向师者行大礼。 方征明面向右前方,走至汤显祖面前,行拜礼。 “一拜曰:师道尊崇立仁立德。” “二拜曰:传学授业教化解惑。” “三拜曰:感念恩师天地为鉴。” “恭立。” 礼罢,赞礼又唱:请弟子为师者敬茶。 一个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行至方征明身前,方征明以右手端起托盘上的茶盏,左手捋袖,双手高举过顶,向汤显祖敬茶。 汤显祖双手接过,端至额头,闭眼,以示敬意。然后以左手托茶碗,右手持盖碗拨茶,轻呷一口。 赞礼接过汤显祖喝过的茶盏,最后高呼:礼成。 三人尽皆依次退场。 方华坐在宾客席远远的看着这场古色古香的拜师礼,即觉得繁琐,又觉的好玩。舞台上的三个人就像三个演员,有点像唱戏。 方华的周围现在坐的都是国子监的博士和学正,就在他正和一个喝大了的老博士争论地球是圆还是方的时候,灵儿静悄悄的来到他的身后。 “你胡说,地球就是方的,天圆地方的古语你没听过?”老博士涨红着脸说道。 “你丫才胡说,地球是方的?我看你脑袋是方的差不多。”方华反击。 “你...有辱斯文,连圣人的话都不听了。” “屁的圣人的话,”方华正准备拿出证据驳倒他时,灵儿突然在他背后敲了敲。 “公子,允儿姑娘来找你,等许久了。” “允儿?哦,林姑娘是吧,好的,我现在就去。”方华最后给老博士留下一句‘地球就是圆的’的狠话,便气啾啾随着灵儿去了后院。 “林姑娘,大驾光临,找我有什么事呀?” 林允儿被灵儿暂时安置在后院的花厅,正拘谨的并拢双脚,两眼盯着地面,远远听见方华的声音,心头一喜,身体也放松了些。 “公子万福,”林允儿看见一身白月色锦袍的方华进来,立刻敛衽福了一福。 “别客气,别客气。今天在前院忙了一天,没想到林姑娘会到访,让你久等了吧。” 其实他也没怎么忙,整个仪式的流程都是二叔和婶婶张罗的,他可能最忙的一件事就是跟一个老博士辩论地球是圆的。 “没事,没事。我知道今天是太爷二公子拜师的日子。”说完这话,她的俏脸微红,低下了头,数着地缝。 方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拜师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这林姑娘该不是小名换作黛玉吧。 “这个,林姑娘,有什么事你就直说,要是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 “真的?”林允儿兴奋的抬起了头,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闪的方华心里发慌。 该不是我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承诺吧,就在他心里打鼓的时候,林允儿终于嗟糯的开口了。 “方公子,我想拜你为师。” “啊,”方华瞪大了眼睛,嘴里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公子...不愿意?”林允儿轻声的问道。 “不是,”方华一脑门子浆糊,“可是你爹不就是个大夫吗?你还要跟我学。” 林允儿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爹,我爹是个大夫,可是他的医术比起公子来说差远了。” 好嘛,原来是自己无意间人前显了两次圣,就让林允儿把他误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国医圣手了。 实话说,中医这个东西还是实践高于理论的,不然那么多大夫都只能在鹤发时才取得成就。自己充其量就是背理论原题多的做题家,前两次的病例只是刚好给他押中原题,要是真比起经验和医术,他还比林卫堂差的远。 方华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她说实话,“林姑娘,令尊的医术比我强多了,前两次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做不得数的。” 林允儿见他不愿意,就有些急了,说道:“公子,允儿是真心拜师的,只要公子能够收我为徒,允儿愿意...在府中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为奴为婢?方华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要是我把长腿林志玲给踢了,把林允儿给补进来,那我的少女时代团不就凑齐了吗? 方华摇了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问道: “林姑娘,我想问问,你这么急切的想要拜师,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呀?” 林允儿咬了咬薄唇,说道:“不瞒公子,是还要一个原因。这两年医馆的生意一直很差,欠了几个月房租,都靠爹爹苦苦支撑着,我想尽快提高自己的医术,好帮帮爹爹,不然,庆余堂很快就要被房东太太给收走了。” 哦,原来还是钱的事,你直接跟我说钱不就行了,还用来拜师?本公子现在不差钱。 “其实林姑娘,你们欠多少银子,我可以借给你们,不用来拜师的。” “不用,”林允儿白净鹅蛋脸上满是坚定,“爹爹小时候教我被正气歌的时候,就告诉我,人生而立世,当自食其力。” “那我上次还在汪永亨家看见你们。”方华补了一刀。 林允儿略略尴尬,吐了吐舌头,说道:“好吧,公子我跟你说实话,我爹爹好像对你有点意见,今天我也是抽空偷偷来见你的,他是不可能同意向你借钱的。” 好嘛,还是个傲娇老头。 一个主意在方华的脑子里转了一下,说道:“这样,林姑娘,你先回去,明天我去一趟庆余堂,是借钱给你们,还是收你为徒,我们到时候再说。反正肯定帮你们保住庆余堂。” “真的?”林允儿满脸兴奋。 “我保证。” “允儿在这里谢谢公子。” 送走了欢欢喜喜的林允儿,看着她在阳光下拖长的清旎背影,方华不由叹了口气,向身后的灵儿问道: “灵儿,我问你,要是林志玲和林允儿都争着给你当侍女,你会选谁?” “啊?”灵儿眨着大大的眼睛,一头雾水。 “只是听听你的想法” “公子,你有灵儿不就行了。”灵儿意识到了危机。 第二十四章 红袖添香 是夜,在一天的忙忙碌碌,吵吵嚷嚷后,方家终于又恢复了他的平静。 由于后院里一下子多了许多丫鬟婆子,婶婶便吩咐人把正堂两边的耳房、前后的两进抱厦都打扫出来,供这些新人入住。 方博谦回来,看着满院子的影影绰绰,不禁摇头。 房子还是太小了,找时间把后院返修一下。对了,再单独修一个院子,让两个小子都般进去,两个毛头小子跟一群女人住在一起,说不定会搞出什么事情。 要是搞出人命来他可怎么对的起自己的大哥。 西厢房内。 在方博谦想着给方华搬家的时候,他本人却毫不知情,此时他正在咬着笔杆子,奋笔疾书。 “秀妍,”方华叫住了路过门口一身碧绿打扮的小侍女。 “公子,”小侍女停住脚步,敛衽行了个礼,“公子我叫金泰妍。” 鹅,谁叫你们都长的差不多,认错了也不是我的错。 “好的,秀妍,”方华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有没有空?” 金泰妍俏脸微红,说道:“婢子现在有空的。” 方华探头探脑的向外面瞧了瞧,见没人路过,就一把将小侍女拉了进来,神秘兮兮的说道: “耽误你两个时辰,这事不许说出去。” “公子哪里的话,”金泰妍一张粉桃般的脸红的娇艳欲滴,心里却有些窃喜, “只是两个时辰太长了吧,我怕公子年纪轻轻受不住的。” 受不住?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将金泰妍一把按在书桌前,说道:“帮我抄书,我记得刘妈妈说你们都是认得字的吧。” “啊?”金泰妍差点石化在当场,一脸藏不住的失落。 “怎么了,你不会读书写字?”方华问道。 “婢子小时候跟过先生读过几天书,但也只是认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瞎罢了,这字是见不得人的。” 方华见她这么说,自是明白她是谦虚,暗道你的字见不得人,那本公子的字就是在狗爬。这狗爬字要是让二叔看见,不知道得怎么想。 “没事,就你来写,公子的手这两天不太舒服。”方华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好吧,那公子想让我抄什么?” “我来念,你来记。” 说着,方华就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来。 “泰妍记下:持脉之道,贵乎活泼,若拘泥不通,病难以测。姑以部位论之:如左寸心部也,其候在心与膻中;右寸肺部也,其候在肺与胸中...” 没错,方华现在让金泰妍所记得正是一部脉理经典。虽然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医术不能算顶尖,但作为一个职业做题家,从小就装了一肚子的医书。 这部《脉理求真》是清代医学家黄宫绣所写脉学专着,是一本非常经典、且非常实用的中医专着。 方华打算把这本书写下来,这样自己即使做不成老师,明天见林允儿时就不至于两手空空。 其实,方华一开始打算抄的是李时珍的《濒湖脉学》,但计算了一下时间,李老爷子现还好好活在世上,如果自己就这样把人家的东西抄过来,估计老爷子得连夜顺着长江过来揍他一顿。 西厢房内烛影憧憧,红袖添香。鹅,好像不太对,那就白袖添香吧。 三万多字的《脉理求真》抄完了,方华踱着步等待小侍女的收笔。 这时他的脚步正转到方征明的书桌前,看见上面的镇纸下正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 宣纸上写着一首诗名《送张新建师驾离南京》 国子监祭酒张位,江西新建人,所以国子监众士子也尊称其为张新建。 纸上只是空空列着一个诗名,旁边丢弃着一堆被蹂躏的废纸团。看样子小老弟是在给自己的校长苦思冥想送别诗呀。 最近方征明就快过上了995的生活,白天他去国子监上课,晚上回来汤博士还要给他补课,好在国子监每过五天休息一天,他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公子,好了。”金泰妍伸了一个大大懒腰,表示工作完成。 方华把桌上的宣纸取下,递给了金泰妍,说道:“再帮我写一首诗。” “还来呀,”小侍女甩着酸胀的胳膊,撅起粉嘟嘟的小嘴。 “这次很快的,一会儿就好。”方华安抚着要罢工的金泰妍。 “好吧。” “泰妍记下:昔在嘉靖朝,作人歌早麓。 南宫三百人,中有先太仆。 相国起南州,楚人系同族。 连镳金陵游,晨夕叠往复。 乾坤遘鼎革,相国秉钧轴。 旁招天下士,滥收及鱼目。 登堂脱芒屦,问答不嫌复。 语及九原人,师容亦颦蹙。 惜哉两楹奠,繁华萎梁木。 燕台展契阔,涕泪话畴夙。 矧乃山川嘉,赤壁临江矗。 周郎与苏子,怀古情毣毣。 断岸雪千尺,轻舟帆一幅。 公馀恣游眺,寄诗慰幽独。” “哇,公子,这诗作的好美呀。”金泰妍一双杏目好像含着星星,抄的酸胀的胳膊也顿时觉得没那么累了。 方华吹干纸张上的墨水,看着上面秀润华美,正雅圆通,犹如刻板一样的馆阁体。方华不由感叹,有这样的书法不去当印刷工可惜了。 才不是嘞。馆阁体,又称台体,是明代最通用的字体,是每个读书人必须掌握的基本书法。只是对钢笔字都写不顺流的方华来说,拍马也赶不上。 方华把诗作放回原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道:“终于完成了。” 一下子无事可做的金泰妍倒显得有些古怪,撅着赤焰红唇看着方华:“公子,那我们...” “哦。真是辛苦你了,那你回去吧。” “啊?”金泰妍再次石化在当场,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什么完就丢。 方华一看小婢女满脸郁闷的模样,一拍脑门说道:“你看我这人,都辛苦你一晚上了,这些莲子红枣拿回去吃吧。” 这些莲子红枣是今天拜师宴剩下的,方华本来打算拿回来做零食吃,但他大方的都赏给了小侍女。 金泰妍最后一脑门子黑线抱着一顿零食回去了。 方华看着金泰妍离去时袅袅婷婷的背影,得意一笑: “哼,想从本公子这里拿赏钱,没那么容易。” 第二十五章 师徒 一大早,灵儿便欢欢喜喜的来了方府后宅,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这个小侍女越来越勤快了。 “公子,快起床了。” 灵儿打了一盆水进了方华的房间,方华是懒床惯了的人,更别提昨晚还和金泰妍折腾到半宿,今天是真的起不来了。 别误会,只是折腾,方公子还没想起来可以干点别的事。 灵儿拉开了厚布窗帘,白花花的阳光照在方华的脸上,让他想睡也没办法睡。 “天天催催催,今晚让你来给我抄书。”方华气啾啾的坐了起来,睡眼惺忪。 “好啦,公子,别发起床气了,咱们今天不是说好去见林姑娘的吗?”灵儿开始帮方华穿衣梳头。 穿好衣裳,梳好发髻,吃过早饭,刘一阳已经在外面套好马车,虚位以待。方华让灵儿收拾好书桌上的《脉理求真》抄本,便登上马车,磷磷向西长安街驶去。 今天时辰尚早,一路上马车驶的倒也通畅,上了西长安街,远远看见原来冷冷清清的‘庆余堂’外面竟围了一圈人。 方华下了马车,挤进人群,就看见一个洪金宝放大版的女人,叉着腰,吐着瓜子壳,站在‘庆余堂’匾额下面骂骂咧咧。 他稍微一听,才知道这胖女子原来就是‘庆余堂’的房东,正叫嚷交房租,不然就把林家父女赶出去。 林卫堂苦着一张脸,想把女人拉进去分说,但女人死活不让,他们就僵持在门口,林卫堂只得一味的告饶,让她再宽限几天。 “还宽限?林大夫,我杜大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拖欠了我四个月的房租,上次你说让我宽限你几天,好,我就宽限你们几天。现在十几天都过去了,钱呢?” 四周围观的观众,许多也是街坊邻居,本来都想打个圆场,一瞧杜大娘这么说,做和事佬的心也就淡了下来。反而开始指指点点林卫堂。 林允儿这时也走了出来,扶着自己的老爹,告求道:“杜大娘,你在给我们三天,不两天,我们一定给你凑够房钱。” 杜大娘一双精明的眼睛,扫了四周一圈,自知计得,说道: “林姑娘,你们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还想让我信你们?哼哼。我把话尥这儿。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想再让我宽限几天,门都没有。” 林允儿还想告饶,就见一个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小帽,顶着一个大大酒鼻槽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杜大娘,你这么做是不是太刻薄了点呀。” 杜大娘睃了中年男人一眼,说道:“孟掌柜,你好好的江宁县的药材铺子不管,跑到我们上元县凑什么热闹。” 孟掌柜,真名孟宝庆,江宁县最大的药材商,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江宁县令吴三水的亲家。 孟宝庆偷偷给杜大娘递了个眼神,一脸正气的说道:“我凑什么热闹?我是打抱不平。” 杜大娘鼻子里冷哼一声:“打抱不平?怎么打抱不平,靠嘴打抱吗?” 孟宝庆把腰一挺,露出他腰上缠的腰带,里面鼓鼓囊囊的印出元宝的痕迹,腰缠万贯便是来源于此,凛然说道:“你说,他们欠你多少钱,我来还。” 杜大娘看着眼前的元宝,眼睛一亮,说道:“不多不少,七百两。” 一旁的林卫堂一听这话就急了,说道:“杜大娘,你可不要胡说,你一个月房租六十两,就算加上这个月才五个月,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两,怎么就七百两了?” 杜大娘把脸一撇,说道:“你们拖欠了这么久的房钱,难道我不收利息的?” 林卫堂涨红了一张脸,说道:“可也没有你这个收利息的,都涨了一倍多了。” 杜大娘懒得和他白扯,把脸一扳道:“林大夫,这钱你要不要他来还,你要是不要的话,我立刻来收医馆。” “这...”林卫堂陷入了两难,不收钱的话,他的医馆保不住,可要是收钱的话,他的医馆也保不住。 孟宝庆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一个月前,孟宝庆就找过他,作为江宁县最大的药材商,孟宝庆早就想入驻上元县了,而‘庆余堂’就是他看好的第一个据点。 ‘庆余堂’位于西长安大街中段,就是在整个金陵城都算黄金地段,它东临南京故皇宫,南靠南京各部衙门,北距南京教坊司行人司这些热闹场所,可以说是车水马龙,昼夜不息,南京城一多半的官宦权贵都住在这附近。 当时林卫堂还能硬挺着,拒绝了孟宝庆的收购计划,而现在,他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无论他收不收自己这祖传的“庆余堂”都是保不住了。 如果林卫堂收了他的钱,就等于认可了他的收购计划,自己的医馆明天就会给改成药材铺。从自由的零售商,变成批发商的下属分号。 就在他为难间,看了半天白戏的方华终于站了出来。 “杜大娘,人家欠账不到三百两,你却要收人七百两,在下可就不敢认同了。” 林允儿看见韶华薄带的方华出来救场,激动的整张俏脸通红,林卫堂看见女儿这样,止不住的摇头。 杜大娘瞟了一眼这个带着个漂亮小侍女的年轻公子,撇着嘴道:“你谁呀,怎么你就不认同了。” 我是谁?我是衙门的亲侄儿,不过这事还是低调,低调。 方华略略行至杜大娘面前,一把象牙折扇刷的一声打开,一本正经说道:“太祖皇帝曾在宝训中要求‘今后发债,利息不得过两分三分。’。 “我大明律中也有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岁再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重者杖一百。’” “杜大娘这四五个月的房租就想要人家超过一倍的利息,是想要被抓进衙门,鞭打四十下,还是重杖一百下。” 方华最后一句冷飕飕的话吓的杜大娘一哆嗦,但由自硬挺的说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还是差我五个月的房租,我要收回自己的房子不违法吧。” “钱债还钱就是了,灵儿,给她四百两。三分的利息不算亏了你吧。” 灵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四百两的会票和一枚印章,交给了杜大娘。 杜大娘看着灵儿手里的会票,瞟了一眼孟宝庆,想接又不敢接,身子僵在了当场。 孟宝庆眼看自己的计划就要成功,却被人横插了一竿子,自然是不干,也不顾做局了,直接把胖乎乎的身子挡在了方华前面,问道: “你谁呀,要你在这里多管闲事。” 方华看着孟掌柜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嘴脸,暗自好笑, “你问我谁?那你又是谁?” 孟宝庆把胸膛一挺,准备抬出自己的老亲家,“在下江宁县令大公子的岳父,江宁县第一药材商。” “哦?你一个江宁县的人是准备来欺负我们上元县的人吗?” 方华抓住时机,立刻开了地图炮。现场的人一听方华这么说,眼神立刻变的不善起来。 看着现场众人汹汹的眼神,孟宝庆的气势被怼了下去,糯糯说道: “你管我是哪里人,那么你又是谁?凭什么管这闲事。” 按照方华一向低调的性格,他自然不会搬出自己坐在大堂里的二叔,而是一摇折扇,说道:“在下‘庆余堂’允儿姑娘的老师是也。” 说完,他慈祥的看向林允儿,说道:“允儿,这是为师连夜给你写的脉理。” 一叠厚厚的《脉理求真》通过灵儿交到了林允儿手中 “谢谢师父。”林允儿接过脉理,甜甜的叫了一声。 方华立刻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罪恶感。 原来是一家子,孟宝庆被怼的哑口无言,可是他怎么没听儿子提起过,林允儿有拜过什么老师呀。 “怎么,还不走,是要我们上元人把你抬回江宁吗?”灵儿在后面帮腔道。 “哼!我会回来的”孟宝庆看大势已去,丢下一句狠话,灰溜溜的走了。 杜大娘看见孟宝庆走了,知道他们的计划是破产了,七百两银子是肯定收不到了,她可不想被拖去衙门打板子。 气啾啾的收下灵儿手里的四百两会票,瞪了林氏父女一眼,随着退去的人群也离开了这里。 看着清空一片的大街,方华微微一笑,行至林卫堂面前,揖了一礼道:“林大夫早呀。” “哼,”林卫堂冷哼一声,大有自家白菜被什么给拱了的感觉,转身独自踱步去了后堂。 喂,老林你回来,我跟你女儿真的是纯洁的师徒关系,你要信我呀。 第二十六章 生活就是一个圈 林卫堂转身离开,有话说不出来。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方华尴尬的轻咳一声,对林允儿说道:“林大夫没事吧?” 林允儿羞赧的抱歉道:“没事,师父,我爹就这样,嘴硬心软。” 方华道:“我做你师父,也是临时起意,昨天我没有骗你,我的医术跟你爹比起来还差的远, 不过,我以前也背过不少名家医篇,你要是想学,我倒是可以都教给你。” 林允儿捧着怀里的几万字脉理,如获至宝,“有这些就可以了,谢谢师父。” “乖徒儿,”方华慈祥的想摸摸她的脑袋,想想还是算了。 “咱们去后面见见你爹吧,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好,师父跟我来。”林允儿乖乖点头,带着方华去了后堂。 灵儿默默跟在后面:明明是三个人的剧情,我却不能有姓名。 挑开门帘,后面是一间炮制药材的炮制房,一边放置着炮制的锅灶,另一边放着铜钵榔头等炮制工具。 本来医馆有两个伙计,不过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林卫堂就都给他们放了大假。 炮制房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是储存各种药材的,林卫堂正坐在铡刀旁,沉默的铡着药材。 “爹,”林允儿怯生生的端着一杯茶,走到了林卫堂身边。 林卫堂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方华,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接过了茶盏。 看着林卫堂喝过了茶,方华和林允儿都松了一口气。 喝过茶后的林卫堂脸色稍有和缓,看着方华说道:“允儿拜谁为师,这个我不想管。但是找别人借的钱,我是一定会还的。” 哦,原来老林是在介意这件事呀。这个傲娇小老头。 方华却是早有准备,慢慢蹭到林卫堂身边说道:“林大夫医术高强,我自然是相信的,不过看现在的情况...” 林卫堂好像被刺中了痛点,一张脸又拉了下来,“我们现在情况是不太好,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到办法的。” “其实,在下倒有一主意,保管林大夫很快就能度过这次危机。” 林卫堂停下手里的铡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给他带来太多神奇的小公子,不由问道:“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方华神秘一笑,说道:“请问林大夫,您有没有想过,您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庆余堂’也位于黄金地段,也有一些固定的顾客,可是生意就是好不起来呢?” 林卫堂方华捧的虽是心头一宽,但自己也的确没有想明白‘庆余堂’为什么生意一直起不来,不由又皱紧了眉头。 “原因有二,”方华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是缺少核心产品,或者说是招牌产品。” “我来的时候,也顺便看了看这附件的其他医馆,尤其是那些百年老店,他们都有自己的独家丹药。比如马应龙的眼药、九芝堂的六味地黄丸。许多病人之所以会去他们那看病,都是这些独家丹药带来的好口碑。” 林卫堂略一沉思,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这些独家丹药并不是起死回生的神药,而是更日常,跟普通百姓更息息相关的常见方。百姓们见的多了,便习惯性的对售卖这些丹药的医馆产生依赖。 但问题,他现在手里并没有这些可以一炮而红的独家丹方呀。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我现在手里也没有这些丹方呀。” 方华微笑的看着林卫堂,说道:“林大夫没有,可是我有呀。” “你有?”林卫堂差点激动的站起来,但转念一想,就算对方有,肯定也是家传保密的秘方,怎么可能轻易拿出来视人。 “怎么?林大夫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你现在也看到了‘庆余堂’的现状,我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银子买你的方子的。” 方华刚准备说自己的方子可免费送给他,但转念一想,这老头又倔强又多疑,自己要是免费送了,还说不定怎么猜踱他呢。 便说道:“林大夫大可不必出银子,我把方子送给‘庆余堂’,以后‘庆余堂’算我一成股利就可以了。” 这也就是算方华以专利入股了。 一成股利换一张独家秘方,对于半死不活的‘庆余堂’来说,怎么算都不是亏本的生意,林卫堂略作沉吟后便答应了。 “不过,我得先看看你这方子到底行不行。” “可以,林姑娘,拿笔来。” 很快方子就写好,林卫堂拿过来一瞧,见方名叫诸葛行军散。 行军散配方并不罕见,主要是麝香、冰片、硼砂等常见药。有清热解暑、辟秽利窍的功效。适用于中暑昏晕,腹痛吐泻,热症烦闷等症状。是非常实用的常用药。 林卫堂想起这些天来,店里来的主要就是这些中暑昏倒的病患,这个药一旦推出,一定有很大的市场。 他试着照着方子做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抹在鼻尖,立刻出现一种提神醒脑的感觉,似乎整个夏天都从他眼前消失了。 “好好好。”林卫堂高兴的都快说不话来。 方华很满意自己的药方取得的效果。诸葛行军散虽然起了一个很古老的名字,其实第一次却是出现在清代的《奇方类编》上,所以方华也不怕出现侵权的问题,保证独家首发。 “林大夫,解决了第一个问题,那么我们能不能来说说这第二个问题。” “好好,你说。”林卫堂这次对方华的态度已经来了个大转弯,示意允儿给方华搬来一条小兀子,两人坐下慢慢聊。 “第二个问题,‘庆余堂’的管理不善。” 方华顿了顿,看林卫堂没有发作的迹象,才继续说道。 “从我第一进‘庆余堂’以来,就发现这里的伙计十分懒散,客人来了,他们竟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还要掌柜的出去招呼。” 林卫堂一听这话,立刻感同身受,说道:“这两个懒鬼,我也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明天就开了他们。” 方华却摇摇头道:“林大夫,员工工作不积极,管理者首先应该是想想自己的管理方式是否恰当,而不是动不动就开人。” 林卫堂有些尴尬,请教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员工嘛,他们出来打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赚钱,林大夫给他们开的工钱是不是比其他医馆低很多?” “这个,我们‘庆余堂’都快入不敷出,还怎么给他们涨工钱。” “这不行,要给他们涨,还要让他们的工钱高于同行,” 方华懒得跟他解释绩效工资的概念,只是告诉林卫堂,“林大夫,你要明白,有时候你给伙计涨一钱银子,尤其是高于同行的一钱银子,伙计将给你带来两钱甚至更多的利润。” 林卫堂犹豫了两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方华又补充道:“除了提高工钱,还有一种更有效的激励方式。那就给员工分发股权。” 伙计之所以会出现慢工,怠工现象,根本原因他们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如果我们分股权给他们,让他们的利益跟庆余堂绑定在一起,他们自然会玩了命的干。 明知道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又有谁去偷懒呢。” 方华搬出了股权激励方法,以解决代理人问题。其实在中国古代有两种方式解决代理人问题。 一种是大量任用自己的家人宗族出任员工,如果家族的人丁不旺,那就收养大批家生子,以宗法来控制员工。徽商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另一种就是培养职业经理人,利用股权激励的方式避免委托代理问题。后期的晋商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可是,”林卫堂有些不同意,“你一张秘方才换了一成股份,一成股份就这么给他们了,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谁说给一成了,我们可以做一下股份制改革,把‘庆余堂’的原始股做一下拆分,比如拆成100点,这样林大夫你就拥有了90点,而我拥有10点,林大夫你分给下面的伙计一两点,这下总不心疼了吧。” “不心疼,不心疼。”林卫堂的笑容有点藏不住了。 “还有,‘庆余堂’的店面需要全面装修一下。虽然医馆讲究不主动揽客,但咱们把店面装修好看一点,让每个进来的病人都有一个更好的心情,这总不为过吧。” “好,”林卫堂猛的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道: “方公子,你刚才说的这些问题,如果你都能帮我解决了,我林卫堂愿意把‘庆余堂’四成的股份都让给你。” 四成?连一直站在旁边快听傻了的林允儿都大吃一惊。我这老爹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方华也是吃了一惊,但旋即就明白了林卫堂的意图,这是对他做股权激励呢。 这老头倒是会活学活用。 既然明白了林卫堂的真实意图,那方华倒也不便拿乔,一口接下了林卫堂的股权激励。 自己从中医馆出来,考了商学院,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做了中医馆的股东。 生活真是一个圈呀。 两人又聊了一些股份转移的细化问题,方华看着天色不早了,便准备告辞离开。 “林大夫,你放心,明天会有几个恒光的掌柜来找你,我跟你说的这些事情,他们都会帮你解决的。” “师父等一下,”林允儿这时追了出来。 “怎么了?”方华示意刘一阳先别动。 林允儿抱着方华送给他的脉理,踌躇的站在马车前问道:“师父,要是书里的内容我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你家找你吗?” “当然可以呀。” “好勒。”林允儿雀跃着,像一只小麻雀一样跳着离开了。 “这有什么值的兴奋的地方吗?”方华一头雾水。 “大哥,快走。”灵儿一头黑线的催促刘一阳快离开这里。 第二十七章 国子监的送别会 南京国子监由太祖开国年间的应天府学改成,后成祖皇帝在北京设立北京国子监,永乐十八年成祖皇帝迁都北京,南京国子监保留。 南京国子监位于鸡笼山下的四牌楼,南京城北部,玄武湖以南,与上元县县学南北相对。 国初,南京国子监鼎盛,有来自国内外上万名监生吃住在这里,酿造了一部世界上最早、内容涵盖最广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 当时的监生们可谓是‘国之骄子’,每逢节假日,三两成群的监生们,身着太祖皇帝亲自批准设计的士子蓝色衣冠,在落英缤纷的槐树下走过,风流儒雅,行人无不侧面。 不过,现在这些都俱往矣,成祖皇帝的迁都让南京城的地位急剧下降,连带着南京国子监的地位也同样下降,加上科举的兴盛,国子监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更由于国子监贡米常常拖欠,所以学生们上课热情不高,除非考试,必要的仪式大典,常常会出现翘课。 老师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不过今日的国子监,学子却是济济一堂,老师们也抖擞精神,按时点卯应名。 学子们身着蓝色襕衫冠袍,跪坐于彝伦堂外面的空地上。今天他们是来参见一场送别会,他们的校长,国子监祭酒张位,张新建,即将北赴京城,入阁拜相。 这是一场严肃而又不失欢乐的送别会,被送别的人春风得意,南京城里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即将一步登天。 而送别的人也是满心骐骥,他们的校长即将入阁成为大学士,南京国子监已经好多年不曾出现此等的盛况。 即使他们的校长可能都没见过自己,但他们现在朝中有人了,至少可以把拖欠的贡米薪水解决了吧。 今日主会的是国子监二当家,万历年间状元,江南士子领袖,心学大家,国子监司业焦竑。 焦竑一身冠带,行至布置好的讲台右侧,唱礼曰:“学子聆训,弟子直身向师者行礼。” 众学子齐刷刷起身行揖礼。 脚踩黑缎面的软底皂靴,头戴一顶方形软帽,相貌堂堂的张位走上前台。 这是张位作为国子监校长最后一场训教,他停步于讲台正中,开始他的演讲,明澈响亮的声音声动屋瓦。 一场两刻钟的训教完毕,焦竑俯身向张位揖礼,唱曰:起。 众学子纷纷起身,一场送别会到这里就算基本结束了,剩下来的就是校长老师们的私人聚会。 对了,这个时候站在广场四周的博士、学正也走下了广场,来收学子给校长写的送别诗词。 当然这完全属于自愿行为。但现场的学子们都知道,这是他们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 如果他们写的诗词被校长记住,一个即将登阁拜相的校长,这将为他们未来的仕途带来多大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比如,被一群人簇拥着,姗姗来迟的魏国公府小公爷徐弘基就不在乎。 一个抱着一叠诗词,国子监新来的博士拦在了他的面前,训斥道:“喂,你是哪个班的?怎么现在才来。” 徐弘基正为找座位一头的恼火,听见这话,就不干了,反驳道:“你又是谁?凭什么来管我?” 博士初出茅庐,第一次对学生这么怼了,当时就要发作:“君子行则思其道,饮必思其源。你这样的人也配来国子监的。” 徐弘基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不怒反倒感到有趣,面含微笑的说道: “我不配,难道你配?” 博士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激的三尸暴跳,准备一把拉住他,扯着去见司业。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成的学正赶紧拦在了他面前,附耳说道:“他家来时是用五匹马拉的。” 礼记有云: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其四 五匹马拉车,博士立刻意识到了少年公子的身份,一颗心好像从火热的火山口一下掉进了冰窟窿,当时呆立在当场。 徐弘基十分满意这次装猪吃老虎的效果,还准备继续戏弄这个不开眼的博士。 学正过来打了圆场,面脸堆笑的问道:“小公爷在找什么呢,我来帮你找。” 徐弘基白了他一眼,不好气的说道:“我在找座位呢。” “哦,这个简单。”学正指着旁边的一个学生说道:“你,坐后面去。” 方征明看了一眼锦衣裘袍的徐弘基,又看了一眼满脸讨好的博士和学正,选择认怂,交了自己的诗词,乖乖拿着东西去了后排。 徐弘基瞟了这个倒霉蛋一眼,倒也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上去。 博士和学正暗暗擦汗,算是过了一关,要是被这个混世魔王给盯上,估计他们的饭碗是保不住了。 正慌慌张张准备走时,却又被徐弘基拦了下来。 “小公爷还有什么吩咐?” 徐弘基扫了一眼学正手里的刚收上来的诗词,问道:“他刚才交的是什么?” “哦,”学正大感虚惊一场,递给徐弘基看,“这是学生们写给祭酒的送别诗。” 徐弘基看了一眼方征明那长长的送别诗,憋着嘴道:“这都什么呀,又臭又长。” 把诗作还给了学正,忽的嘴角挂起了一道笑容,“本小公爷也写了一篇送别诗,你们看看如何。” 说着就把自己昨夜写的四行小词拿了出来。 博士和学正凑过来一看,脸上顿时一阵扭曲。 “怎么样?比他的好吧,”徐弘基又是得意又有点期待。 博士和学正拼命在脸上挤着笑容,喃喃道:“比他好,比他好。” “那你们就赶快送给张祭酒吧。”徐弘基很满意的大手一挥。 博士和学正听见这句话,如蒙大赦,赶紧抱着一大堆诗词灰溜溜离开了现场。 ...... 国子监祭酒张位家,开了家宴,请的都是他的一些亲朋故有。 有南京兵部尚书石星,礼部尚书王忠铭,刑部尚书赵孟男,国子监司业焦竑,太常寺卿龙膺等。一众人等皆是南京城显赫一时的大员。 桂花树边, 两方桌子被抬于树下,其下码满着一坛坛好酒,其上堆砌着一叠叠光滑雪白的宣纸,上面都是学生们为校长写的送别词。 下人们取出酒坛,兑上十斤新酒,又在桂花树下,烧了许多红炭,酒坛顿在炭上。很快,酒渐渐热了。 这时,宽袍燕居的张位领着一种好友来到了这桂花树下。 煮酒,品诗,以诗佐酒,此为当时文人一件大大雅事。 “来来,诸位同僚大人,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为阁老写的送别诗词,大家一起品鉴品鉴吧。” 司业焦竑乐呵呵做起了现场的司仪,这次张位升调北京,他便是最大的获利者。 经张位保举,下一任的国子监祭酒将由他来接任。 “弱候兄不要这么说,我这不是还没入阁吗,阁老一称时愧有受。”张位假假谦逊道。弱候正是焦竑的字。 “明成兄这般谦逊真是我等楷模呀,不然申首辅怎么会推举您入内阁呢。”一旁的礼部尚书王忠铭附和道。 “哈哈,善长兄说笑了,来,咱们品酒看诗。” 众人归坐,几个青衣小厮给每人各端上一杯雨过天晴色,温过的酒盏后,便垂手立与一旁 一阵凉风吹过,落英缤纷,阳光扎头树影留下斑驳的星星点点。诸位金陵的权贵大佬们一边抚着胡须,一边喝着细酒,一边品鉴着诗文。 “诸位大人,我这里发现一篇美文,诸位可愿一闻。”刑部尚书赵孟男说道。 “读来听听。”众人放下手里的诗稿。 “少小辞家作壮游 秋风秋雨木兰舟 送师心似长流水 万转千头绕渡头。” “好诗呀,”众人齐齐喝彩。 张位也半靠在椅子上,品味着其中的意境,这诗前半段写出了自己自小离家求学苦读的艰辛,后半段则是表达了作者对于老师的思念,入情入境。 只是脂粉味略重,不像是送老师,倒像是送请人。 “这诗的作者是谁?”张位问道。 “国子监贡监范允临。”赵孟男说道。 “这倒是个才子,我记得他童试时考到了应天府第一。” “对,就是他。”赵孟男说道 “好好,”张位算是记下了这个人,众人再次低头看着手里的诗稿。 忽然,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声从张位的右首传了出来。 众人愕然,齐齐看向兵部尚书石星,这读诗还能读出笑话来? 张位也好奇的问道:“拱辰何故发笑呀?” “明成兄,供辰失态了,只是这诗也太...”石星忍俊不禁,却又好似不敢发笑。 众人凑过去一看,但见上面写着: “先生归京喜相逢, 转年生个滚地龙。 三天两头叮当会, 一年一次满堂红。” 第二十八 送张新建师驾离南京 众人看着眼前的这篇大作,脸上一阵扭曲,想笑又不敢笑。 喜相逢、滚地龙、叮当会、满堂红他们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这么戏弄张祭酒。 “狗屁不通,”张位面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谁个写的?” 众人再看署名,只见下面圆圆正正的写着三个墨迹大字‘徐弘基’。 鹅,原来是小公爷,那就不奇怪。 “哈哈,明成兄,也不必生气,小公爷徐弘基嘛,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不学无术。”石星宽慰着张位说道。 “哼,我看魏国公培养了这么个儿子,离败家不远了。”张位怒斥道。 张位和石星敢这么吐槽魏国公府,这是因为他们一个是南京城的实权人物,掌握着整个南京全部守备军队,一个即将升入北京,入阁做大学士,当然不怕得罪魏国公府。 可是其他人还得接着在南京城混下去,怎敢轻易开罪国公府,只能低声做附和状。 “罢了,罢了,不要为这等竖子生气,咱们继续看下去。”张位说道。 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翻阅声,突然,太常寺卿龙膺猛的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诗呀,真是好诗,明成兄,我发现了一首好诗,大家要不要听听。”龙膺激动的满脸通红。 “好,你来念念。”张位的心情已经从刚才的意外恢复过来。 “诗名《送张新建师驾离南京》 昔在嘉靖朝,作人歌早麓。 南宫三千人,中有先太仆。 相国起南州,楚人系同族。 连镳金陵游,晨夕叠往复。 乾坤遘鼎革,相国秉钧轴。 旁招天下士,滥收及目鱼。 登堂脱芒屦,问答不嫌复。 语及九原人,师容亦颦蹙。 惜哉两楹奠,繁华萎梁木。 燕台展契阔,涕泪话畴夙。 矧乃山川嘉,赤壁临江矗。 周郎与苏子,怀古情毣毣。 断岸雪千尺,轻舟帆一幅。 公馀恣游眺,寄诗慰幽独。” 张位眯着眼睛,感受着这首诗给他带来的触动。“相国起南州,楚人系同族。”“南宫三千人,中有先太仆”这是在说他家乡和国子监的这段经历。 “乾坤遘鼎革,相国秉钧轴。”“旁招天下士,滥收及目鱼”这是对他入阁拜相后的殷殷期盼。如今国事渐居糜烂,皇帝不上朝,正是需鼎革钧轴的时候。 “断岸雪千尺,轻舟帆一幅。公馀恣游眺,寄诗慰幽独。”即很好的寄托着学生对于老师的怀恋之情,又没有那么重的脂粉气。 “好好好,精彩绝伦”张位连说了三个好字,问道:“这是谁写的?” “贡监方征明。”龙膺回答。 “这人是谁?”张位显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是上元县令方博谦的儿子,”司业焦竑提醒道。 “龙少卿应该也认识他的。” “我认识?”龙膺回忆了一下,并没有印象。 “龙少卿忘了,前两天咱们去方家参加拜师宴,方博谦的这个儿子不就拜在你们太常寺博士汤显祖的门下吗。” “你说的就是他家的公子?”龙膺对方知县的出手阔绰倒是印象深刻。 “正是。” “哦?你们都认识他。”张位好奇的问道:“此子学问作的怎样。” 焦竑回答:“也算是个少年天才,十四岁就考中了应天府的秀才,前一阵虽然有所蹉跎,月考只拿到第三等,但最近却是突飞猛进,想来今年乡试大有可为。” “好,他既然要我‘旁招天下士’,那老夫就为国选一次才,破格让他免了科考,直接参加乡试,弱候觉得怎样。”张位大起了惜才之心。 “祭酒看中的人才,那定是没问题的,我想王学政也不会驳了我们国子监这个面子。”司业焦竑说道。 ...... 方博谦满头大汗的来到前厅,老管家告诉他国子监司业焦竑亲自登门了。 焦竑。那是谁,万历十七年的状元,虽然现在只是个国子监小小的六品司业,但人家凭借文声已经成为了江南士儒的领袖。 并已经传出风声来,他即将接替上调的张位成为下一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既然这一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可以登阁拜相,那谁又能说他的下一任不可以呢。 而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亲自登了他一个小小知县的门,方博谦不得不郑重对待。 二人见面,依品阶高低先后揖礼,在分主宾入座。 下人上过茶后,方博谦问道: “不知司业大人亲自登门,有何见教呀?” 焦竑说道:“方县令不必客气,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见见征明的?” “那不知司业大人找小儿是为何事呀?”方博谦明白了,原来弄了一大圈,是老师来家访来了。 焦竑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答跟方博谦说了一遍。 “祭酒大人嘱咐了,贵公子才高八斗,就直接免了他的科考,让他安心准备今年的乡试。” 我儿子原来这么优秀吗?方博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我让小儿出来见见司业大人吧。” 很快,当方征明听见焦竑带来的消息时,也是惊的目瞪口呆。 那首诗,并不是他写的呀。 昨晚他从汤博士那里补习到很晚才回家,也没注意桌上有什么东西。 可早上起床一看,他留在桌上的一张白纸竟然已经写满了一首长诗。 他苦思冥想几个晚上的送别诗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完成了? 真是活见鬼。 “孺子可教,征明,本官很早就看好你的,好好努力,争取秋闱金榜题名。”焦竑拍着方征明的肩膀鼓励道。 方征明面色有些僵硬,一时不知如何表示。 方博谦见状陪着笑脸说道,这孩子高兴坏了。 “父亲,”方征明一张脸涨的通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能单独和司业大人说两句吗?” 方博谦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焦竑,说道:“行,征明你就和焦大人好好聊聊。” 说完乐颠颠的要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夫人。 “征明,你想跟我说什么?”焦竑问道。 “司业大人,其实...这首诗不是我写的。”方征明嗟糯道。 “那是谁写的?”焦竑一脸震惊。 “我也不知道,昨晚我就写了个题目在上面,早上起来上面就写好了一首诗。” 说到这里,他的脑海中灵光一现,是他,只有他才能进入房间,并有能力写那首长诗。 “我知道了,我知道那首诗是谁写的了!” “是谁?” “是我哥。” “你哥?他叫什么名字?” “方华。哥跟我睡一个套房,一定是他。” “那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焦竑问道。 “我哥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焦竑仔仔细细打量了方征明一眼,说道:“这样吧,征明,这件事呢,你先别说出去,包括你的父母也别说。三天后,在胜棋楼有一场大会,你和你哥都来,到时候,我亲自把你们介绍给祭酒大人。” 第二十九章 打南边来了个洋和尚 江宁县内有一条河,从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这便是显赫江南的秦淮河。 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到上灯时分,秦淮两岸的酒楼都挂上明角灯,细数何止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行人路过都无需灯笼,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秦淮十六楼,郡楼闲纵目,风度锦屏开。玉腕揎红袖,琼卮泛绿醅。参差凌倒景,迢遁绝浮埃。今日狂歌客,新诗且细裁。 此刻,澹烟楼上高朋满座,雅士云集,一群来自金陵城的权贵子弟已经包了二层楼所有的房间。 澹烟楼外,灯船鼓起,河月烟和。澹烟楼里推杯换盏,昕歌艳舞,好不热闹。 小公爷徐弘基被一众权贵子弟簇拥在中间,其间还有兵部尚书之子石潭东,礼部尚书之子王文尚,刑部尚书之子赵参鱼,镇远侯之子顾廷烨。 不过今天他们这伙人加入了一个新人,国子监司业之子焦晃。焦晃能够成功加入这个圈子,当然是因为他的老爹即将升任国子监祭酒。 爹的身份涨了,儿子的身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焦晃对于自己能够加入这个金陵城里最顶尖的权贵圈自然也是兴奋不已。正卖力给众人讲着今天的一件趣事。 “各位,今天我随我爹去参加张祭酒的家宴,听到一个非常可乐的事情,我来说给你们听。” 众权贵子弟纷纷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我听说呀,”焦晃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今天国子监士子为张祭酒送行,许多人都写了送别诗,其中有两个家伙的诗被张祭酒单领了出来,一个大佳赞赏,说是精彩绝伦。” “另一个,被张祭酒一顿痛批,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混账败家子的货,哈哈哈。” “哦?这个家伙是怎么写诗的?”刑部尚书之子赵参鱼好奇的问道。 见有人接他的话,焦晃便卖弄的更加起劲了,笑着说道:“这诗我倒特意记下来了,你们听着。” “先生归京喜相逢, 转年生个滚地龙。 三天两头叮当会, 一年一次满堂红。 哈哈,这种破诗他也敢拿出来现眼。” 说完,焦晃捧着肚子笑了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房间就他一个人在笑,赵参鱼干笑一声坐了回去,斜着眼睛偷瞄中间的徐弘基。 但见徐弘基已是一脸铁青,下午从国子监回来,小公爷就和自己好友炫耀过自己的新作,正是得意洋洋的时候,却来个这么不开眼的家伙。 徐弘基冷着一张脸问道:“我倒是想知道。那个单独被张祭酒赞赏的家伙写的是什么?” 焦晃已经感受到了现场气氛的异常,可他就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便简单念了两句方征明的诗。 是他。徐弘基想起了那个白天被自己抢了位子的倒霉蛋。 “好的,本小公爷记下他了。” 说完,徐弘基起身,带着一大帮子人就要离开澹烟楼。 焦晃也想跟上去,但被徐弘基一指,让他坐回去。 “是我们几个走,你,留下。” 就这样,焦晃的上层圈子梦,只一晚就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 是夜。方征明把诗的事情告诉了方华。 方华听的一脸郁闷,“老弟呀,你是不是傻,你就说是你写的有多大关系。” “哥,我觉得吧,君子不夺人所美,是你的名声,就是你的名声,躲也躲不过的。” “可是我要这名声有什么用,我又不参加科举。” “哥,你放心,就算不能免科考,我也一样可以顺利通过的。” “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方华摇摇头准备回去睡觉。 “对了,哥,三天后那个大会你要去吗?” “不去,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哦,”方征明低下头,继续温书,嘴里喃喃道:“听说会来一个洋和尚。” “你说来了谁?”方华耳尖,这句话被他抓住了。 “一个洋和尚,好像叫什么利玛窦。” 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 不对,应该是打南边来个洋和尚,手里拿着提着自鸣钟、世界地图和三菱镜。 利玛窦出生于意大利中部城市马切拉塔,自幼便被父亲送入当地刚刚创办的耶稣会学校学习。 16岁的利玛窦离开了家乡马切拉塔,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去。 26岁的利玛窦从里斯本乘船,一路出发东行。 30岁的利玛窦,也就是万历皇帝登基的那年,利玛窦到达中国,此后一直到死他都留在的这片土地上。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的一生几乎没有任何回头,仿佛飞蛾扑火,奔赴使命。 受心学的传播影响,除了最初的不适应外,利玛窦在中国的旅行受到士大夫们的广泛欢迎,老窦几乎每到一地就在当地掀起了一阵西学热。 万历十九年,利玛窦受南京兵部尚书石星的邀请,从南昌来到南中国的中心,南京。 方华对于利玛窦的这些了解主要来源一本基督教宣传小册子。他本人更关心的是利玛窦的一项神奇技能。 大记忆术。 作为明代最会读书的地方,江西。 一天,利玛窦受南昌大儒章潢的邀请,参加一场读书会。 会上,利玛窦就表演了他的大记忆术。 他让人在一张纸上随笔写下近百个汉字,然后他默看了几分钟,竟然可以一字不落的把他们全部背下来。 现场的人目瞪口呆,但更神奇的事,老窦缓了一会儿,他竟然把刚才的文字又倒背了一遍。 方华知道这种记忆术的原理,汉字是表意的形象,可以通过一个字和一件事物联系起来,以物记字,但具体怎么做他还不清楚。 如果可以把老窦请过来,让他做小老弟的老师,那方征明在读书上该省下多少时间。 什么三棱镜,基督教,科学,科举才是王道。 “征明,三天后那个什么会咱们参加。” 利玛窦的到来很快在金陵城里掀起了一阵旋风。他带来的世界地图,地球仪,向参观者演示了太阳、月亮以及其他星球的运动轨道,震惊了大明士子的们的三观。 一个国子监的老博士看了利玛窦的模型后,回家喃喃自语了三天。 ‘那个小子竟然是对的,地球是圆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可利玛窦的学说。比如,南京大报恩寺一个叫作雪浪的和尚就不认同。 雪浪是个和尚,但也是个文化人,在南京的士子间,尤其是王左学派间影响很大。 文化人间冲突就不必像武夫那样,直接架膀子干仗,他们可以选择更文明的方式,比如:辩难。 三天后,胜棋楼那场大会便由此而来。 第三十章 祖传的癞蛤蟆 今日,要说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场所,当西苑莫愁湖畔的胜棋楼莫属了。 胜棋楼历来就是文人雅士聚会之所,有南京文脉之称。胜棋楼始建于洪武初年,楼分两层,青砖小瓦,影入烟尘,精致却也不失庄重。 不过现在,包括胜棋楼在内的整个莫愁湖都已经属于了魏国公府。 利玛窦和洪恩的这场辩论,已经在南京城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整个南京、甚至无锡、苏州的文人、官员、学子,凡是有空闲的,无不欣然前来。反正江南水陆通达,这一去一回一天时间足以。 一楼的正堂中摆着一个大屏风,屏风前码着一个棋桌,相传当年太祖皇帝曾和第一代魏国公徐达在此有过对弈。其间还流传出许多马屁段子,当然这是后话,暂时按下不表。 正堂之中早已挤满了人,士子们翘首以盼今天的两位主角登场。 胜棋楼二楼。 一扇镂空雕花轩窗旁,国子监祭酒张位与南京兵部尚书石星对坐饮茶,透过他们旁边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一楼的棋盘。 今天将是张祭酒在南京的最后一天,明天清晨他就将踏上北上的征程。 “供辰兄有心了,为了给我送行,还特意搞了这么一场文会。”张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说道。 “明成兄大可不必这么说,我石东泉虽也是进士出生,但总与武人打交道,文墨功夫早就生疏了,不能像那些士子一般作诗相送,也就只能办场文会了。” “说到作诗,我倒想起一人,”张位说道: “前天弱候来找我,竟然同我所说,那首《送张新建师驾离南京》不是贡监方征明所作。” “哦?那是何人所作的?” “是方征明的一个堂哥,叫做方华。” “方华?”石星略作沉吟道: “我倒是听闻过这个人,上元知县的侄子,前一阵搞了个粮食期权的买卖,轰动一时。” “是个商贾?” “应该不是,听说年龄只有十六岁,他做这笔生意主要是为了给县衙还债。” “这倒是有点意思。”张位捋着胡须沉吟道。 一楼正厅。 方华和方征明在里面挤了半天,也没看见利玛窦的影子,只好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刚坐好,就看见人群一阵骚动。 “雪浪大师来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子欢呼道。 “大师,我是你粉丝。”又一个士子作痴迷状。 “大师,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洋和尚。” 身着一件溜丝金边,线织法衣,红色对襟袈裟的雪浪和尚出现在了人群正中。 雪浪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不停点头向自己的粉丝示意。他长的仪表堂堂,重瞳隆准,剃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而比他的脑袋更显眼的是,他的身边还狎着一个婀娜多姿,尽态极妍的女人。女人虽面带青丝薄纱,但那一身妖娆的曲线,还是掩不去她的容色可人。 明代中后期,风气开放,民间狎妓之风极盛,不但士子们流连那烟雨春楼,勾栏瓦舍之所,就连那和尚们也不守清规戒律,大口吃肉,大肆喝酒,放肆狎妓。 所以心学的兴起,并成为显学,脱不开社会风气的影响,并与之相互促进,相互渗透。 “那是薛素素!”一个干巴精瘦,两眼放光的青衣士子惊呼道。 “是谁?秦淮河澹烟楼头牌花魁薛素素?”蓝色儒衫的生员也同样惊呼。 “肯定没错,就是她,”青衣士子肯定道,一脸花痴状。 “一束蛮腰舞掌轻,花神使骨气纵横。是她没错了,我,我爹,我爹的爹做梦都想娶她做媳妇。” 方华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好家伙,一家子祖传的癞蛤蟆。 这边由于雪浪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乱,那边洋和尚利玛窦也终于姗姗来迟。 但见利玛窦年逾四旬,鬓染银丝,也是一个光头,一把白色的大胡子,像一个长倒了的白萝卜,身上只单单套着一件灰色袈裟。 怪不得被人叫做洋和尚,还真是一身和尚打扮。 利玛窦与洪恩相互点头见礼,分坐棋盘两侧,全场立刻归于平寂,众人翘首以盼的,佛家与天主教之间的辩难即将开始。 “哥,你说他们谁会赢?”方征明在旁边小声的问道。 方华看了一眼台中两个光秃秃的和尚,略作沉吟道:“很难说。” 雪浪洪恩,俗姓黄,一字雪浪,江苏南京人,万历年间有名的诗僧。他十二岁在南京大报恩寺出家,跟随无极悟勤大师修习,十八岁时就已担任副讲。 雪浪虽然寄身于法华宗,实际上却是借禅说经,引禅说教,用法相宗说解禅宗的思想,在南京,尤其是心学王畿一派有极大的影响力。 至于利玛窦,这是一个特别的洋和尚。虽然利玛窦骨子里还是一个天主教徒,基督会成员,但他在近代科学知识和数学上面的造诣也非同小可。 作为一名基督会成员,他从小就受到了基督会学院,缜密、系统的神学、哲学、自然哲学教育,并有一门所有大明士子都不曾接触过的东西,那就是逻辑学。 基督教自阿奎那改革后,13世纪早期就已经引进了亚里士多德的着作,建构并形成了基督教教义更具逻辑性的理论。 利玛窦在同明代的知识分子相接触时就发现,虽然他们学问磅礴,引经据典,常常可以出口成章,但他们文章又普遍缺乏辩证和推理,缺乏逻辑感,而逻辑是理性的基础。 就在方华在脑海中搜索这些模糊的资料时,辩难大会正式开始了,首先是由利玛窦先发言。 “雪浪大师,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们的论证必须从理性出发,决不能靠引据权成。我们双方的教义不同,谁都不承认对方经典的有效性。既然我们都能从自己经典里引证任意多的例子,所以,我们的辩论只能由我们双方共同的理性来加以解决,可以吗。” 雪浪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好的,雪浪大师,我们基督徒认为天主是万物的创造者,我很想知道,佛家的佛祖与我们的天主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开场白,里面却隐藏着玄机,利玛窦在提到佛祖与天主时,用到的词是不同,而不是是否。无论雪浪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要他一张嘴,就等于承认了天主的存在。 那么接下来的辩论,雪浪将必须跟着他的逻辑走了。方华知乎牛逼。 但作为天天和别人梗脖子吵架的雪浪,怎么可能看出利玛窦的这点小心思,他立刻使出了佛家惯常“机锋”辩论大法。 “利先生,我不否认你的天主存在的问题,但是老衲认为,你的那个天主,和现场在座的各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看不出我们在哪方面不如他。” 这就是雪浪辩论的方法,绕开直接需要说出结论的问题,用一种虚虚实实,似是而非的哲理,把听讲者引入自己的彀中。 雪浪的回应有力而又充满禅机,立刻赢得了在场士子的叫好。 但方华却不认同,雪浪还是用禅宗那套避实击虚的打法辩论,这一套在跟更虚的道教辩论时可以无往而不胜,但在和有严密逻辑基础的天主教辩论时,只要他承认利玛窦的大前提,雪浪就很难赢了。 利玛窦摇了摇头,果然开始反击: “大师承认天主的存在,却又说天主与凡人没什么不同,那么请问一些显然是由天主创造的事物,大师是否也能创造。” 雪浪面色微微一窒,明白自己刚才的答法貌似大显“机锋”,实际却被人抓住了痛脚。 佛家只讲虚的,不讲实的,只讨论先验的事物,不讨论需后验的实物,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 “当然可以,”雪浪面上露出拈花一笑。 利玛窦才不管雪浪脸上那些貌似很有禅机的笑容,立刻乘胜追击,指着棋盘上香烟袅袅的香炉说道: “那么请大师也创造出一个香炉吧。” “你,”雪浪被堵的一时哑口,有些恼火的说道: “没你这么问问题的。”、 利玛窦同样提高了嗓门,说道:“明明自己办不到的事,却要偏偏说自己办的到,这怎么能说你自己比天主更强。” 当雪浪在说自己也可以和天主一样创造万物时,他秉持的正是法相宗“心生万物”的理念,因此雪浪当然认为一切都由心而起,他在说自己也能创造万物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否定天主的存在。 但利玛窦哪能让他这样就滑过去,他运用逻辑学上的归缪法,只需证明雪浪有一个错误或例外,就可以推翻他的所有理论。 一语落地,刚才为雪浪欢呼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而利玛窦这边却出现了零星的欢呼者。 第一回合结束,利玛窦得势,第二回合开始,这次轮到雪浪先开始发问。 “利神父,听说您很精通占星术,在天文上很有修养?” 利玛窦谦逊道:“略知一二。” 此时无论是欧洲还是大明,天文学家和星相师都是分不开的。 “那么请问,当你看到太阳和月亮时,你是升到了天上,还是星宿降到了你的身边。” 雪浪又开启了禅宗“机锋”的那一路,即所谓“风动还是树动”。这样玄之又玄的问题,不知道辩倒了多少号称智者的文人雅士。 洪恩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瞟了一眼坐在她右方的薛素素,他很满意自己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这一局。 第三十一章 罗辑?逻辑? 面对这个困扰了中国知识分子几百年的问题,利玛窦却没有落入他的窠臼之中。 其实,利玛窦不但懂佛学,更深入研究过佛学。跟系统庞杂的儒学相比,佛学的根基还没那么深厚,利玛窦正是想抓住这一点,通过驳倒佛家,将自己的基督教渗透进这个广袤的国家。 佛家讲究‘机锋’,讲究虚幻,那么利玛窦就避虚击实,让现实成为一把尖刀,插入佛学虚幻的理论里。 “都不是,”利玛窦淡定的回答。 “当我们看见一个东西的时候,我们就在自己的心中形成了他的记忆。而当我们要谈论他们时,或者想到他们时,只是把这些储藏在记忆里的影像又拿出来罢了。” “这就对了,”一听这话,雪浪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 “换句话说,你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太阳,一个新月亮。用这样的方式我们就可以创造万物。” 雪浪抓住了利玛窦的话头,他要借此机会驳倒利玛窦的第一个论题。 利用心中的影像可以创造万物,雪浪显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理论,即“心生万物”。 他得意的站了起来,接受四周的欢呼,又坐了下去,泰然自得。 方华看着人群中的雪浪,他突然有点明白佛家的理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倒是跟基督教的经院哲学唯实论有点相似。 即存在一个不是任何具体桌子却又是桌子的东西。 而这就是雪浪心中能够创造的东西。 但经院哲学在几百年间,在基督教内部的自我辩证中已经走向了没落,即使是坚持原教旨主义的耶稣会也开始倾向于更符合人们常识的唯名论。 果然利玛窦又开始用自己深厚的逻辑学来辩驳雪浪的说法: “雪浪大师,人们在心中所形成的影像只是太阳或月亮的影子。就像人人都可以想象出一个火炉,但人人也都明白真是的火炉与想象的火炉的区别,真实的火炉是可以取暖的,而想象的不成。”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太阳或月亮,他就不可能在心中形成太阳或月亮的形象,更不用说实际上创造太阳和月亮了。” 利玛窦停了一停,见四周的听众果然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方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在一面镜子里看见了太阳或月亮的影像,就说镜子创造了太阳或月亮,这不是太糊涂了吗?” 雪浪所用禅宗“机锋”还是没有脱出诡辩论的那一套,通过不断的变换对象的概念和内涵,始终让辩论朝着自己有利的那一方。 其实无论是禅宗,还是玄奘创造的法相宗,杜顺创造的华严宗等佛家其他流派,大致都脱不出“心”之一字。 连逻辑都在为“心”服务,或者干脆不存在逻辑。 而利玛窦做的就是,通过逻辑推论摧毁禅宗“心”的根基。逻辑学要点之一:理智所获,必先经过感觉。 他通过推理心中的影子和实物的不一致和心中影子和镜中影子的一致,通过逻辑链条,论证镜子可以创造世界的荒谬,从而推翻了心可以创造世界的理论。 “厉害,” 做了半天观众的方华在感叹利玛窦逻辑学之扎实时,他的内心也有了一点小小的触动。 难道这就是近代以来中国比西方落后的根源。不是数学,不是物理,不是化学,而是作为他们基础的 逻辑。 “哥,雪浪法师是输了吗?”方征明凭自己的直觉认为利玛窦胜了,可是他又说不清为什么胜了。 方华看了一眼疑窦中的方征明,觉得一定要把利玛窦这个家庭教师搞到手,老窦现在不仅仅可以教老弟记忆术。 还有真正的屠龙术。 “输了,从第一句开始他就注定是输了...” 方华的话还未说完,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公子好见识!” 男人约莫四十岁,身穿一件宝蓝色直襟长袍,头发紧束头顶,用一白色布带束着,一道剑眉下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雪浪善用佛家的机锋打法,不知让多少人沉迷其间不可自拔,今天算是遇上了硬茬。”男人说道。 方华来到这个世上,还没见过这么一个有气质的中年男人,不由对他多看了两眼,问道: “小子请教先生何以这么说?” 男人好奇的打量了对面这个身长玉立少年,方华突然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你真的不懂?”男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啊?”方华觉得这次大尾巴狼是装不下去了。 男人收回目光,微笑说道:“其实我认为咱们和利神父辩论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现在大明重要的不是跟基督教争个谁长谁短,而是要学习他们的数学、天文、地理知识,启迪国人,经世而致用。” 牛蛙,牛蛙。 方华自视拥有几百年的知识,才能看出利玛窦可以给未来大明带来的好处,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小子受教了。”方华假假抱拳说道,“没请教先生是?” 男人似乎对方华很感兴趣,倒也不觉他贸然问名的突兀,畅然一笑道: “无锡顾宪成。” 顾宪成!方华差点呆立在当场,这金陵城果然人杰地灵,犄角旮旯的随便一薅,就能拖出一个历史名人。 如果要排一个晚明历史名人榜的话,那么老顾绝对能排在前五之列。 如果要排一个影响力榜的话,那么老顾则可排列前三,甚至是争夺第一的种子选手。 顾宪成,字叔成,常州府无锡县人。 万历八年进士,排名二甲第二,入五魁,赐进士出身,很奇怪的是他未能入选翰林院,而是直接授官户部主事。 自万历皇帝将王大佬请进太庙,承继香火之后,朱王之争终于落下帷幕,心学冲破重重阻碍终成显学。 但顾宪成却不这么看。 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不善用的人,往往流于拘束甚至僵化,且乏新可陈,最终难免被世人所厌。 但现在在士子中,尤其是江南士子中流传甚广的陆王心学就没有问题了吗?阳明以体认天理破格物致知,以“心即理”为逻辑起点,构建了心学体系。 但不善用者的人,往往流于放荡,堕入空想,所行所迹对于实事毫无作用。 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皆有缺憾这是事实,那么有没有一种真正的真理呢?这是顾宪成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万历十五年京察,老顾不满申首辅和稀泥,上书为那些只因为没有背景而被贬官罢职的小官说话。 自认补锅匠的申阁老大怒,让吏部一直调令把他贬到了南方做了个推官,自此顾宪成混迹于江南。 老顾老早就听闻过利玛窦的大名,听说今天有这么个辩难,便也来凑个热闹。 “怎么,你认识我?”顾宪成看着方华脸上复杂的神色,好奇的问道。 您可是顾大佬,东林学院的创始人,把个晚明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的人物,我能不认识吗。但这话方华却不好说出口,只是假假是笑道: “家叔父是万历十五年京察被贬的翰林,叔父一直感激顾推官当年的仗义执言。” “哦,贵叔父是?” “上元县县令方博谦。” 顾宪成回忆了一下,对这个名字却没有影响,只是礼节性的回复道:“职所当为罢了” 方华还想接着套近乎,最好也能把他薅过来加入方征明的导师天团,却没想到一个跟顾宪成颇像的青年走了过来,二人耳语两句后,顾宪成便要离开了。 “小友,看样子顾某这里不得久待了,还未请教小友大名。” 呵呵,被顾大佬请教大名,方华立刻感觉与有荣焉,颠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方华,好的我记下了,有机会的话来无锡,顾某一定盛情款待。” 方华只当他是客气话,也没太在意,虚虚感谢两句到了别后,就又把目光收回了辩论现场。 现在现场的气氛已经比刚才热烈的多,一开始利玛窦和雪浪还能礼貌的一个称呼大师,一个称呼神父,现在直接用简单的你来代替。 天主教虽然推崇上帝创造一切,但其学说仍有“存在”的概念,即客观“存在”不因心而改变,这是与当世文化,尤其是佛家理念的根本矛盾点。 雪浪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就差拍桌子骂街了,直接揭穿利玛窦辩论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宣传他那个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上帝。 利玛窦也不妨多让,站起来争锋相对,说雪浪的理论肤浅,连最基本的逻辑都不懂。 现场一时乱哄哄的,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吐沫星子横飞,大有从文斗向武斗的演变。 方华伸长脖子,还未听清场内吵架的内容,就觉的腰间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方华偏头看去,旁边却是出现一个华服少年,少年轻声问道: “是方知县家的二位公子吗?” 方征明拿眼去瞧了他一下,不明所以问道:“是的,请问你是?” 少年一拱手道:“二位公子,我家主人二楼有请。” “你家主人是?” “公子到了自是知晓。” 第三十二章 上帝已死 胜棋楼的楼梯建在后堂,所以必须得绕道屏风,才能登上二层楼。 方华和方征明一前一后跟在华服少年身后,正走到屏风之后,少年突然定住了脚步。 “怎么了?”方征明问道。 “小心!” 少年脸上突然挂上了一道狞笑,低吼一声,两臂同时发力,用力将方华和方征明推向了屏风。 撕拉! 正聚精会神观看辩论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棋盘前的屏风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两个少年狼狈的从中滚了出来。 “哈哈哈,”方华这才听到一阵放肆的嬉笑声。 躲在角落的小公爷徐弘基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自从秦淮河那夜自己的短诗被无情的嘲笑后,徐弘基就一直寻思着报复的机会。 在他打听到方征明会来参加本次辩难后,就约了几个损友,想出了这么一个损招。 方征明你让本小公爷当众出丑,那么本小公爷也让你尝尝当众出丑的滋味。哈哈哈! 方华看到了暗中偷笑的徐弘基,自知是被他们给给整的。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这些,他先要解决现场目瞪口呆的的观众,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的几乎抱在一起的利玛窦与雪浪。 至于这群熊孩子,少不了你们的一顿毒打。 利玛窦与雪浪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赶紧分开。 方华正了正衣冠,扶着老弟站了起来,面不红色不改的拱手道: “诸位,在下来此是为了结束这场陷入僵局的辩难,心急了些,还请见谅。” “你谁呀?就要结束这场辩难。”底下有人很不满的鼓噪着。 方华没理会下面的嘘声,而是转向了一旁受惊不小的利玛窦和雪浪,揖礼说道: “利神父,雪浪大师,愿不愿和在下打一个赌?” 利玛窦缕了缕混乱的大胡子,恢复了镇定,饶有兴致的看着方华,问道: “哦,小公子是何意?” 方华微微一笑,本来想掏出扇子摇一摇,却不想刚才的一跤给跌到哪去了。 “在下可以证明,利神父和雪浪大师刚才的辩论都是错误的!” 此言一处全场哗然。 “太狂妄了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说大师是错误的!” “快给我滚下来!” 方华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些气愤不过的士子卷起袖子就要把方华给拖出去。 雪浪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公子,抬手示意现场安静下来,问道: “小公子,你想赌什么?” “赌注很简单,如果我赢了就请二位到我府上做客几日,如果是二位赢了,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嘿嘿,还不到我碗里来,利玛窦自不用说了,方华心里早已选定的导师。至于雪浪,虽然他个人在教学上没什么成就,但他有一个朋友,号称大明第一做题家。 要是能把这人也勾搭进自己的导师天团,那小老弟的科举还不手拿把攥。 “有点意思,世上还有这般不公平的赌约,”雪浪显然被方华的话给吸引住了,说道: “看样子,小公子很有自信吗。好,贫僧同意这场赌约。” 利玛窦看了一眼雪浪,也欣然同意。 “我也同意这场赌约,不过打罚就不必了,就当是一场切磋吧。” “好” 三人即下了约定,现场的鼓噪便也停歇了下来,三人重新入座,方征明站在方华身后。 方华首先向利玛窦发起了进攻。 “利神父在辩难的开始就提出我们的论证必须从理性出发,辩论由我们共同的理性加以解决?” “是的,”利玛窦点头同意。 “利神父第一个问题,上帝与佛祖有什么不同。那么请问利神父,上帝是否的存在是符合我们的理性吗?” 这就是方华进攻的方法,直接攻击利玛窦的原始假设。 逻辑辩论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一切只是按照严密的逻辑推理,最终却可能得到一个荒谬的结论,这是因为这场逻辑推理的原始假设可能就是错误的。 雪浪无法攻击利玛窦的原始假设,是因为作为佛教徒,他本身也是偶像崇拜者,否者上帝的存在,也有可能是在否认佛祖的存在,这对于他来说自然无法接受。 但方华不同,他来自四百年后地球,人类经过四百年的发展,早已将哲学和神学分割开来,上帝存在的假说,至少是实体上帝存在的假说早已被推翻。 所以方华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从上帝存在的理性展开攻击。毕竟如果只和利玛窦进行纯粹逻辑辩论,他这个半吊子研究生会被利玛窦打的体无完肤。 利玛窦看着方华的目光变的深邃了,他感觉此刻这个少年不想是一个大明人,而更像是欧洲文艺复兴后出现的那一批新教徒,甚至是有极端思想的无神论者。 耶稣会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出现的,耶稣会是天主教应对宗教改革运动的主要力量。 不同于以往的修会,耶稣会效仿军队制度,向成员灌输“绝对服从”的思想,追求的“愈显主荣”的目标,对抗宗教改革,是维护天主权威的一把尖刀。 利玛窦作为耶稣会派往中国的核心成员,无论他把自己的理论打扮成什么模样,第一要务仍然是维护上帝的绝对权威与存在。 “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他的存在不言自明。”利玛窦说道。 方华立刻抓住他的漏洞,问道:“利神父,既然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么请问上帝能否可以创造一个他自己都搬不起的石头。” 这就是逻辑上的“上帝悖论”,如果上帝可以制造出这么一块石头,那么他自己必然是搬不动的。 可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能搬动所有的石头,能造出这块他搬不动的石头吗?唯一的解释就是,上帝不是万能的。 当然这个论证只是在逻辑上否决了上帝万能,却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利玛窦在基督教大学时也遇见过类似的问题,对于此他的回答是: “上帝是狭义上全知全明,而是不是广义上无所不能,你的这个问题不能否定上帝的存在是理性的。” 利玛窦显然是这回避这个问题,“上帝悖论”对于原教旨主义的天主教徒是无解的。 方华再接再厉,追问道:“如果上帝的存在是理性的,请问利神父,按照您刚才所说,上帝是全知的,那么上帝必然知道这世间存在着恶,如果上帝是全能的,那么为什么这世间还有恶的存在?是上帝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管?还会上帝根本就管不了?” “上帝的存在根本就是非理性的,或者说,上帝不存在。” 第三十三章 你不要过来呀 “说的好!” 刚才还满脸鄙夷的众士子为方华欢呼,他们没想到这么个年轻小子竟然还懂利玛窦的逻辑学,并用利玛窦的逻辑打败了利玛窦。 这简直是用魔法干败了魔法。 利玛窦呆呆立在当场,自己竟然在逻辑上输了,但他依旧无法接受上帝不存在的理论。 不是上帝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一定是我学艺不精才让人驳倒的。 利玛窦的思维开始向唯心主义滑坡。 方华看出了利玛窦心里的翻江倒海,知道自己算是赢了这一回合。 现在他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雪浪。 雪浪洪恩正为利玛窦被驳倒暗爽,一对上方华的目光,心里陡然感觉漏跳了一拍。 你不要过来呀! “雪浪大师,”方华开始发问。 “你说,”雪浪的脸微微抽搐。 “请问大师,佛家讲‘万物由心’,阳明学派也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不知这两个心有什么不同吗?” 听到方华不在大谈逻辑学,雪浪一颗提着心也算是放下了。 在贫僧面前谈心学,看我今天不辩死你,雪浪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说道: “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乃无善无恶之体,是致良知,也是求天理的根本。” “大师说的好!” “大师说的太棒了!” “大师我要给你生猴子!” “......” 现场的诸多王左学派拥趸高声欢呼。 方华自动屏蔽这些干扰,继续发问。 “所以大师也是援禅入儒,或者禅儒同源的支持者了?” “这个当然。贫僧研究过阳明先生的学问,近些年来略有小成。贫僧发现阳明先生之“无善无恶心之体”并非没有根源,根源就是周敦颐先生的“太极本无极”。” “周子说:太极是万物的本源,但它来自‘无极’。‘无极’就是说宇宙最原始时什么都没有。由此可见,‘无’才是宇宙的本原。既然宇宙万物以‘无’为天下之本,又何来善恶,故‘无善无恶心之体’,这与佛家的“万物由心”同源。。” 无论是王左学派,还是佛家,他们的哲学都由‘万物归宿竟是空’来入手,加以解释心的不真实,来否定客观世界的真实,最终推出万物起源都是虚假,都是‘空’。 这就是雪浪厉害的地方,他不但佛学极其精湛,在儒学上也有极高的造诣,不然他也不可能在江南士子中有这么高的声望。 但方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开始展开火力,说道: “大师说阳明先生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来源于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又说无是世界的本原。那么请问这‘太极’又是从何而来,难道世界可以无中生有?” 雪浪一愣,是呀!世界难道可以无中生有,自己怎么又没有想到这一点。 就在雪浪发愣的时间,方华继续说道: “所以,太极并不是无,他是存在的,宇宙的本原也不是无,他也是存在的。 宇宙原始状态是混沌的,是为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为两仪。阴变阳合,而生水、火、木、金、土,是为五行。” 下面的听众听到方华的话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因为这不是方华自己编的理论,而是周敦颐的“宇宙进化论。” 怎么样,跟‘宇宙大爆炸’理论听起来的很像吧。 其实提出‘宇宙大爆炸’理论的也是一个神父。 “所以,雪浪大师,太极不能等同于无善无恶,同样的阳明先生的‘无善无恶心之体’也不等同于佛家‘万物由心’ 阳明先生的原话是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心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为恶是格物。后世的王畿先生只记得这第一句话,才搞出了儒佛同源的误解。” 图穷匕见,方华使出了他真正的杀招,否认儒佛同源。 王左学派和佛家根据王阳明的一句遗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推断出儒佛同源。造成的结果是佛学在士子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而方华今天做的事就是斩断这个联系。 听了刚才利玛窦和雪浪的辩论,他已经明白, 跟不讲逻辑的人辩论,就跟网上和网友辩论一样,最后的结果多半会陷入无休止的胡搅蛮缠。 你想想,你发了一大堆反驳的话,对方网友只回了一个狗头给你。 这还不让你气吐血。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对方的支持者变成自己的支持者,然后用口水淹死他。 “同利神父所说的那样,大师的“万物由心”不但不对,而且与儒家也没有关系。” 方华顿了顿,把目光扫向全场,结束了自己的辩论 “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嗡的一声,下面的士子陷入巨大的喧哗之中,方华的一席话对他们震动太大。 自王阳明去世,王学分流后,王左学派已经扎根于江南,一方面这为江南地区带来了思想解放,人性回归,经济文化繁荣。 但另一方面,王左学派与佛学的纠缠越来越深,甚至最后把禅、儒捏在一起,搞出了个‘狂禅’。 士子们舍弃现实生活,身份、责任,开始跟和尚一样静坐参禅,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流于浮华空想,虚无主义和非理性主义。 而现在,方华告诉了他们事实,他们一生所学的儒学和佛家没有关系。 士子要想真正寻求致良知,成圣人,还得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苦读,不停学习,逃避空想不是一个真正儒生应该所追求的东西。 雪浪面色不霁,他终于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以前无论辩论结果如何,无论他是有理还是无理,他都可以利用‘拈花一笑’来对对手进行嘲讽。 因为他有大批的追随者,这些粉丝们天然的认为自己和他们站在一个阵营,会无条件的支持他。 现在方华的一番话已经让这个阵营的根基已经出现了动摇,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用神秘的‘拈花一笑’,或者对仗工整的禅语藐视对方的理论吗? 雪浪看着满场迷茫的士子,他对此表示怀疑。 楼下的这场大动静自然也吸引了楼上的注意,国子监张位看到方华接连驳倒利玛窦和雪浪,不由鼓掌叫好。 “此子就是方博谦那个侄子?” 对面的兵部尚书石星颔首笑道:“应该就是此子。” “此子真的没有功名在身?” “应该是没有,不然按照此子的才学,明成兄作为国子监祭酒,不可能不知道的。” “唉,可惜,”张位叹了一口气,说道: “沧海遗珠,这个方县令不当人呀。” “明成兄如若真觉的遗憾,大可让国子监里给他个功名。”石星在旁提醒道。 张位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看了一眼石星,他自是明了石拱辰又是办辩难大会,又是投他所好,不外乎是希望他进阁以后,不要忘了他这个在南京的故人。 他摆了摆手,说道:“拱辰兄说笑了,要这么做的话,外人还不说我以私废公,完全以个人喜好评价诸生。” “怎么会,明成兄为国选士,以免明珠蒙尘,高风亮节,我看谁敢在背后嚼舌头。” 张位想了想,还未下定决心,就看见一个青衣小厮过来敲门。 小厮一脸喜庆说道:“张祭酒,石部堂,小的是魏国公府的家仆,特意来请二位大人去瞻园入席。” 今晚的送别宴由魏国公亲自主持,以表示整个金陵城对于这位未来阁老的重视与殷殷期盼。 “好,那供辰兄请吧。”张位刚起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小厮问道: “小哥,今晚如果本祭酒想多加个位子,不知道国公府方不方便。” 小厮满脸堆笑说道:“张祭酒说的是哪里话,今晚本就是国公爷为祭酒送行,哪有祭酒想加个人不许的道理。” “好,那就请小哥帮我去楼下请一个人。” 张位在小厮耳边轻轻耳语两句,便携手和石星离开了胜棋楼。 一楼正厅。 经过一阵骚乱的现场终于平静了下来,雪浪洪恩放弃了自己以前的所谓‘机锋’,大大方方的表示自己输了。 从心所欲不逾矩,雪浪倒有些大师该有的气量。 “小公子还未请教尊名,”雪浪拱手问道。 “方华,家住上元县衙。” “好,方公子,过几天贫僧一定如约上门求教。” “不敢,不敢,我们相互学习,切磋罢了。”方华假假谦虚道。 “利神父呢?不会不认输吧?”雪浪瞟了利玛窦一眼,倒有点相爱相杀的意思。 利玛窦整理了一下胡乱的大胡子,说道:“玛窦会在南京找个地方住下,安定后一定上门请教。” “利神父还没定下住的地方?” 方华暗喜,这不巧了吗,他赶紧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利神父干脆住我那儿吧。” “啊?” 就在利玛窦犹豫间,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猫着腰,想趁众人不注意从大门溜出去。 “站住!”方华发现了他们的企图,大声呵止道,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徐弘基见偷偷溜走不成,立刻挺直了腰杆,装作玩世不恭的模样看着方华。 我是魏国公府小公爷,我会怕谁。 “刚才是你让人推的我们?”方华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住他 “是我让人干的,怎么了?”徐弘基做出不服你打我呀的表情。 方华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说道:“你知道吗?在我老家,不听话的熊孩子是会被狠狠打屁股的。” 方华的笑像是一把小刀,藏着的刀锋让徐弘基不寒而栗,但他依旧故作镇定的说道: “你想干嘛?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第三十四章 夜宴 乱哄哄的人群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热闹,一个青衣小厮挤开人群,来到方华面前,拱手说道:“方华公子吗?” “你是?” 小厮递上一张请帖,笑呵呵的说道: “今晚魏国公在瞻园设宴,送别张祭酒,有请方公子赴宴。” 呼,好大的排场,魏国公的人亲自请他赴宴,现场的观众立刻议论纷纷。 方华一脸茫然的接过请帖,忽然他心头一喜,半眯着眼睛指着面前的徐弘基和他的同伴。 “这下你们死定了。” ...... 被威胁的徐弘基仓皇的逃回了国公府,连他往日最喜爱的几个婢女都没叫上,一个人躲进了房间里,任谁敲门也不开。、 混世魔王徐弘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国公爷徐维志。 日头渐斜,余辉透过五彩琉璃窗洒了进来,徐弘基见这么久也没人找他麻烦,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吩咐下人做了一桌上好的席面,准备给自己压压惊。 臭不要脸的家伙,只会吓唬人,小爷就不应该信你真敢去告刁状。 徐弘基看着眼前丰盛的晚餐,气哼哼的挑起一个油光水滑的四喜丸子,正准备含进嘴里,一个平时跟他亲密的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火上房啦!”徐弘基抬腿就是一脚,不满的骂了一句。 小厮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擦着汗说道:“小公爷,来人报宁王府家的那个戏子,跳井了。” “跳井了!”徐弘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还没吃进嘴里的四喜丸子,咕噜一下从筷子上滑落到地。 原来三天前,徐弘基和几个世家子弟去宁王府游玩,正巧碰见府里的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众人见他涂脂抹粉,身段婀娜,便围起来上前调戏。 本来江南地区富贵人家也男风盛行,但徐弘基却不是个旱道英雄,在一顿动手动脚后,发现原来是个男的,便十分扫兴的把他放了。 本来这件小事他转头就给忘了,却没想到这个小旦竟学那贞洁烈女的架势,搞投井自尽这一出。 “死了吗?” “好像给救上了,但宁王府的人已经把事情告知国公爷了。” 徐弘基听见前半句还没松口气,又被后半句吓的五雷轰顶,直愣愣的立在当场。 就在徐弘基呆愣的时刻,又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上前禀报。 “小公爷,国公爷让您现在去一趟瞻园。” ...... 瞻园,即魏国公府西花园,以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被称作“金陵第一园。” 夜幕降临,小公爷徐弘基在长随的引领下,打着灯笼,穿过一道道曲曲折折的回廊。 园中华灯高挂,月影与霓裳共舞,灯光变换,水波浩渺,丝竹管弦奏响。 顺着声音过去,徐弘基很快就到了今日宴会的主场静妙堂。 静妙堂是一座临水池的鸳鸯厅,三开间附前廊的硬山建筑,东西山墙均开小窗。 为了待客中间的落地隔扇门已被撤去,南北鸳鸯厅合为一厅。 徐弘基行至落锦缎门帘前,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小县令的侄子吗,本小爷可是堂堂魏国公府小公爷,还能怕了他不成。 再说,他的话父亲就会信吗,父亲一定,也许,可能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就责罚他的亲儿子。 徐弘基还在外面努力调整心态,这时面前的门帘一挑,探出了一个脑袋。 焦晃是随着自己的老爹一起来参会的,大人们在上面觥筹交错,他在后台和几个世家小公子喝着梅子汤,汤喝多了就准备出来尿尿,没想到迎头撞上了一脸戚戚的徐弘基。 “小公爷?” 焦晃自从秦淮河那晚后,就再也没见过徐弘基。 “国公爷...在里面吗?” 徐弘基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条,有点结巴的问道。 “在呀,” 焦晃好奇从来不愿出席这种场合的徐弘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我先进去了。” 深深呼吸一口,徐弘基挑开了帘,走了进去。 鸳鸯厅的四角点起十几副明角灯,照耀的满堂雪亮,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角雕牡丹浮纹大桌,十几个袅袅婷婷,青衫襦裙,眉眼如画的小婢在四周斟酒布菜,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自不消细说。 单就是席上诸人的身份,任何一个拖出去,跺一跺脚,金陵城都要抖三抖。 徐弘基略略的扫了一眼,光他认识的就有: 主人魏国公徐维志,主客国子监祭酒未来的内阁大学士张位,还有南京的公侯伯爵世族权贵,留都的六部九卿堂官大员。 不过,在他们其中突兀的坐着一个少年,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徐弘基被方华‘友善’的目光看的寒毛直竖,一颗心陡的提了起来。 正觥筹交错的魏国公徐维志发现自己的长子来了,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蹾,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呵斥道: “你个孽障,终于来了。” 徐维志遗传了前老公爷一个毛病,宠爱幼子,对自己这个长子实在看不上,但有今圣上活生生的例子在前, 即便魏国公府在金陵城的权势再大,他也不敢干出废长立幼的事情,不然那些文官御史还不把他活吞了。 “父亲,”徐弘基垂着手唯唯诺诺站在一边。 徐维志瞟了身边的方华一眼,转头骂道: “孽障,看你这几天你都干什么好事!” 徐弘基被唬的一跳,忙辩解到:“儿子这两天一直在国子监读书,最多是约了几个好友去近郊游玩一场。” “你还好意思说读书,别臊了我的脸吧。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宁王府的人都告知我了,你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竟上门调戏他家的琪官,害的人家都要跳井。 这些还不算,今天你又带人去胜棋楼捣乱,胜棋楼是什么地方,金陵城的文脉之所,怎能容你这个竖子去祸害。” 徐维志越说越气,手里的杯子都砸到了地上,花瓷碎盏渐的满地都是。 众宾客见国公爷真的发了大怒,也连忙过来劝和。 徐维志这才摆摆手让儿子去后面跪着,等宴席过了再好好收拾他。 罚跪就完了?方华自然懂得这豪门贵族里弯弯绕,事后收拾,鬼才信你。 方华看着一脸怒容的徐维志,也跟着劝和道:“国公爷也不必生气,不过就是小孩子胡闹嘛,别罚跪了,抽几十鞭子就行。” 抽几十鞭子?徐维志一愣,看着方华真诚的笑容,旋即又板起脸来,大喝一声, “来人。” 两个健仆应声而入。 “把这个孽障拖出去,打二十鞭子。” 徐弘基本以为暂时逃过一劫,却不曾想真要动手打他,立刻一阵哭爹叫娘告饶,但徐维志哪还能当众打自己脸,只当做没听到,让两个健仆硬生生拖走了徐弘基。 很快,外院就传来了鞭挞声和徐弘基的哀嚎声。 这么一场大戏,看的连小解都忘去的焦晃一阵暗爽,他重新撩开门帘,抖擞着去上了茅房。 一个插曲过后,全场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毕竟他们今天的主题是送祭酒,而不是打孩子。 打孩子嘛,下雨天有的是时间。 众人一阵恭维间,有人就提起了方华的那首诗。 司业焦竑当场声情并茂的朗读,赢得全场阵阵叫好。 有人马屁放开了,对张位高呼阁老,对方华直呼小诗仙。 张位是一脸淡定的受用,倒是听的方华臊的慌。 但很快方华就听明白了,这哪是夸他呀,招招都是往张位身上使的。 南京一众官员打的小心思很明白,他们要乘着今晚这个机会把张位捧上天,等到张阁老正式入阁后,他们南京大小官员也终于算是朝中有人,再也不是娘不亲爹不爱的倒霉孩子了。 “方小诗仙,在阁老临行前,你再做首诗吧。”大理寺卿看准时机,准确的送上自己的马屁。 方华一脸鄙夷的看着他,你他娘怎么不自己做一首,倒是会干这借花献佛的事。 但在场老油子哪会在乎方华的想法,只是一个劲的起哄。 “是呀,方小诗仙,再来一首吧,为咱们南京城的阁老送行。” 张位也靠在长背椅上,满脸期待的看着方华。 气氛已经被烘托到这里,方华要是还不来一首,在场的人都很难下台,他只好暗暗叹了一口气,搜刮肚肠的想起一首短诗,拱手说道: “那小子就献丑了,就做一首短诗为阁老送行。” “别路风光早 江南芳草天 人心似春色 千里送君安” “好,”徐维志亲自叫好,举杯祝愿道: “方公子真不愧小诗仙的称号,人心似春色,千里送君安。那本公也祝阁老北上之行,一路顺风。” “祝阁老北上之行,一路顺风。”在场的所有官员同举杯祝愿。 方华的一首短诗终于将本场夜宴推向了最高潮。 夜宴完罢,徐维志又安排了一场昆曲班子,有唱《窥醉》,有唱《借茶》,有唱《刺虎》,纷纷不一,最后是一场《思凡》压轴。 锣鼓响处,仙音袅袅,足足唱到三更鼓,才将方歇。 一脸宿醉模样的大小官员纷纷拱手告别,乘着各自的轿辇,打着灯笼回家去了。 方华也正准备跟着人群离开瞻园,却被石星拉到了一边。 “部堂大人留小子下来,还有什么事吗?”方华一脸困惑的看着这位南京国防部长问道。 石星满脸红光的看着眼前这位,今晚给他们南京官员狠狠涨脸的小公子,问道: “方小公子可曾进过学?” “未曾进过学。”方华没明白石星问话的意思。 石星正了正神色,说道:“是这样的,刚才张阁老走时留下话了,方公子精才艳艳,为避免沧海遗珠之憾,特赐予公子国子监经文博士一头衔。” “博士?” 第三十五章 倭寇的踪迹 我就这样成博士了? 方华暗暗感觉命运的神奇,他研究生毕业没几年,稀里糊涂就来到了大明朝,还没过上几天日子,竟然混上了一个博士头衔。 当然,此‘博士’非后世的彼‘博士’,国朝的‘博士’是官职,而不是学位,比如汤显祖的礼仪博士,当然也有民间的俗称,比如茶坊的茶博士。 方华这个五经博士当然只是个空头衔,但从今天开始,他好歹也是有品秩的八品博士,算是混上公家饭了。 “那小子在这里就多谢阁老和部堂大人了。” “方公子不必客气,本官这里可以提醒一下公子,以后可以改称阁老为老师了” 老师? 方华明白了,原来绕了一大圈,张祭酒是想收他做弟子呀。 不过这样也好,白白捡了一个内阁阁老做老师,何乐而不为呢? “呵呵,多谢部堂大人提醒。” “阁老的交待的事情本官已经办妥,那方公子,本官告辞了。” “部堂大人走好。” 方华揖礼送别,忽然他的脑子闪过了什么东西,叫住了转身欲走的石部长。 “部堂大人留步。” “怎么了?”石星疑惑的看着他。 方华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请问部堂大人,最近是否有收到福建巡抚送来的紧急公文。” 石星皱了皱眉头,他想起前一阵的确收到一份福建巡抚许孚远递来的公文,但这几天他一直忙着给张位办送别会的事情,粗粗扫了一便,就给压在了案头。 “是收到了一份公文,方博士为何有此一问。” “福建巡抚上报的是不是关于倭寇的动向?” “好像是的,”石星大概有个印象。 自嘉靖晚期东南局势稳定后,东南官员们对于倭寇的警惕心很快又松懈了下来,再难觅倭寇的踪迹,所以石星对于这等奏报也没太放在心上。 “部堂大人,倭寇在最近会有大动作,小子在这里提醒大人,千万细细阅读本次塘报。” 今年是万历十九年,几乎损耗大明全部国力的万历三大征之任辰倭乱即将拉开序幕,方华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这位国防部长早早做好准备。 “多谢,多谢。” 石星假假与方华敷衍了两句,便告辞回去。 作为大明朝南方国防部长,石星自然有自己的判断,他不可能就因为一个毛头小子的三两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国家大事岂容小儿置喙,只当是一个刚有点名气的书生,好做那惊人之语罢了。 坐着一顶绿呢大轿,石星晃晃悠悠的回到府上,一路上的颠簸让他昏昏欲睡,打了个瞌睡,一身的酒气到是散了不少。 进了书房,管事的掌了灯,石星换了一身燕居常服,并让人把大公子叫来。 石星的大儿子石潭东,今天也和徐弘基去胜棋楼胡闹,既然魏国公都严惩了自家小公爷,那么他也就没有不处罚自家儿子的道理。 石潭东战战兢兢的在一旁禀报了今天的事情,垂手站在一旁。 石星的处罚决定很快就下来。一个月不许出门,再让自己听见有跟小公爷胡混在一起,就打断他的腿。 儿子泱泱的走了,石星揉了揉太阳穴,精神终于有了片刻放松。 这几天他实在是太忙了,鞍前马后的为张位北上做着各种准备,其用心就是让这位未来的阁老记得他的好处。 如果北京出现空缺,张阁老一定不要忘了南京还有他这么一位故人呀。 石星在座位上养了片刻神,正准备让人掌灯回房,却突然看见那封被自己压在案头许久,福建巡抚递来的公文。 望大人千万细细阅读本次塘报! 方华的话又在脑中清晰的重现,石星犹豫之下,还是忍不住打开封口,从里面取出塘报。 这是一份关于倭寇陈述报告:一陈‘日本国’之详,一陈日本入寇之由,一陈御寇之策,一陈日本关白之由。 此份塘报分析的极其详尽参实,除了报告倭寇的详细情况,还悉数介绍了日本66州的物土风情,提醒朝廷一定要做好防备倭寇大举入侵。 倭寇大举入侵!什么时候入侵?入侵哪里? 石星酒后的困意立刻被一扫而空。 作为南京兵部尚书,石星通过各种渠道对于日本国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最近日本出现了一个外号叫做‘猴子’的强人,强人名叫丰臣秀吉,自称‘太阁’,在万历十八年,发动了一场大战,结束了他们一百多年的战乱,一举完成了全日本的统一。 难道这个叫做猴子的家伙真敢入侵我大明?石星一下子坐不住了。 “来人。” 老管家低眉顺目的进来,问道:“老爷要回房睡了吗?” “现在不睡,你去安排一顶轿子,我要去上元县衙。” ...... 一驾平顶蓝绸铜灯角的马车停在了县衙后门,方华向管事到了谢才转身回去。 在瞻园折腾了半宿的方华并没有带车来,细心的管事叫了国公府里的马车,亲自送这位新出炉的小诗仙和五经博士回家。 方华叫了门,披着一件墨蓝色对襟褙子的郑秀妍前来开门。 “公子回来啦。” 郑秀妍欢喜的把满身酒气的方华迎了进来,其实方华宴上并没有饮酒,但参加这种场合,身上难免会粘上一些。 “对了秀妍,今天府上有没有来一位洋和尚?” 方华和小老弟临别前,叮嘱他一定要请利玛窦回来做客。 “来了,来了,姐妹们今天可兴奋了,第一次见到了弗朗机人。” 弗朗机人?方华想了想,这是明代对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统称,可是利玛窦是意大利人呀,算了,懒得纠正她们。 “洋和尚有安排他住下吗?” “主君让人给他单独开了一个院子。” 呵呵,我这老叔还真会来事。方华准备去拜访一下利玛窦,但转念一想现在天色太晚,估计人家都已经睡熟了。 不便打扰,方华便径直回了屋。 方征明的房间还点着灯,没想到他这么晚了还没睡。 方华让郑秀妍回去睡了,自己则踱步走到了小老弟身后。 “看什么呢?这么起劲。” 方征明猛然听见身后有声音,下意识的合上了书,在发现是堂哥后,露出一个做贼心虚的笑容,摊开了手里的书。 “利神父晚上送我的一本书。” “哦?”方华来了兴趣,把脸凑了上去,但见书本上写着: 命题1,已知一条线段可作一个等边三角形 命题2,从一个给定的点可以引出一条线段等于已知的线段 命题3,给定两条不等线段,可以在较长的线段上切取一条线段等于较短的线段。 “这是...几何原本?” “不知道,利神父说这书是他和自己弟子翻译的,还没想好名字。不过哥你这个名字叫的倒是挺贴切。” “还没想好名字?”方华拿起书本翻了翻,果然全书只翻译了还不到一半,后面的很多部分也翻译的晦涩难懂,应该不是徐光启那一版。 “你喜欢看这个?” 方征明想了想,说道:“喜欢,我觉的这书写的很严谨,用几条简单的公理就可以推出后面这么多东西,让人无可辩驳,嗯....就像哥白天说的那样,更有逻辑。” 嘶...方华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想法,难道他的小老弟是一个天生的理科生,而不是文科生。就是因为选错了科,才成为了现在这样的半吊子。 方征明看着方华复杂的脸色,有点怯怯的问道:“哥,你不喜欢我看这个?” “怎么会,”方华回过神来,露出笑容说道: “看这个好,咱们大明的学生别看个个都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可是没一个懂逻辑的,学会了逻辑,你就能...” 方华想了想,好像逻辑暂时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用。 “至少吵架不会输。” 方征明,“......” “这样,征明,如果让你拜利神父为师,你愿不愿意?” “愿意呀。” 方征明因为一本几何原本已经深深被利玛窦的西学所吸引,和绕老绕去的八股相比,他自然是更喜欢这种虽看似简单,内里却极度庞杂系统的东西。 “可是,那科举怎么办?”方征明又有了一些犹豫,士而优则仕,依旧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 “没让你拜利神父为师就放弃科举,你现在还是主要跟汤博士学习八股,等过了乡试在同利神父学习,而且利神父还有一门绝技,记忆术,学会了让人过目不忘,可以让他把这个教给你。” “过目不忘?” 方征明立刻来了兴趣,正准备细细的问下去,小侍女郑秀妍却在外面敲门。 “大公子,主君让你去一趟花厅。” 第三十六章 登陆点 方博谦这几天是彻底蒙圈了,金陵城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往他这个小县衙跑。 从最先的应天知府贺云龙,到国子监未来祭酒焦竑,再到现在的南京城头号实权人物,兵部尚书石星。 方博谦今年真是吉星高照,倒霉蛋的头衔终于是彻底揭过了。 下人上了茶,方博谦与石星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他在心里猜掇着石部长此行的目的。 自己那个大侄子刚从外面回来,一个堂堂二品大员半夜就指名道姓要见他,应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 不然,要是真找麻烦,他大可以出了票牌,甚至直接派兵来抓人,犯不着亲自上门。 可是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找他这个平平无奇七品县官的侄子呢? 方华来到花厅,感觉气氛有点怪异,又看见石星一张沉默的脸,大概也猜出了他的此行的意图。 分别向方博谦和石星见过礼后,方华问道:“枢院大人,您要见我?” 石星刚欲开口,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闲人,便又闭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方博谦。 唉,那我走。 方博谦面对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自然已是轻车熟路。 很识相的拱手向石部长道了个别,然后把方华塞进了他刚才的座位里。 看着方博谦离去的背影,石星终于开了口, “方博士,本枢院问你,倭寇的情况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明代不同前制,阁臣不称枢臣。而兵部尚书总掌全国军务,执掌“枢密之权”,自称“枢院”。 来的路上石星就细细想过,南京是南中国的中心,所有的情报,尤其是军事情报是向他第一时间汇报的,方华一个县令的侄子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对这些问题方华心里倒是早已有了预案,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金手指就是大预言术,如果没有一个合理解释,他迟早会让人当成是神神叨叨的半仙,或者装神弄鬼的妖道。 “回部堂大人,小子前一阵和来南京的诸多粮商打过交代,其中有几个就是来自福建的,这些粮商有亲朋好友在日....经商。” 说‘.经商’二字,方华挑了挑眉毛,见石星并没有太多反应,才继续说道:“是他们从日本国传来消息,倭首丰臣秀吉,自称“太阁”,正在国内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发动大战。” 方华这话九真一假的,真的是,历史上日本入侵朝鲜的消息的确是在日华商首先发出来的,并通过福建巡抚上报了朝廷。 但大明中央对此并未重视,直到日本大举登陆朝鲜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的准备了大半年才出兵朝鲜,而此时日军几乎占领了朝鲜全境。 至于假的部分,很显然那些什么福建粮商都是子虚乌有的。 石星想起了前些天方华搞的粮食期权的事,倒对他的这个说法表示认同,不再疑心。 “方博士,是本枢院多心了,不要见怪。” “哪里,枢院大人身系东南安危,警惕一些才是职所当为。”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石星也就放下了戒心,单刀直入的问道: “方博士既然判断出了日寇要入侵我大明,却不知你能不能判断出他们首先会从哪里登陆。” 方华假假思索,做沉吟装,方久才坚定的说道:“朝鲜。” “朝鲜?”石星想起了大明边疆东北角那个自称宇宙国的眦尔小国,问道: “日寇不是要入侵大明吗?怎么会从朝鲜登陆” “石枢院难道忘了假道伐虢的典故。” “你是说?”石星被他这么一提醒就完全明白了。 是呀,朝鲜和大明唇齿幸依,日寇可以假借伐明,占领朝鲜,然后再以朝鲜为跳板,全面进攻大明东北。 “朝鲜只是个跳板,”方华开始全面向石星展开自己的分析。 “首先,日本国国土狭窄,全加起来不过一个浙江省大,却已经有国民超过了一千万,一个统一的日本国如果想转移他的人口压力,就注定了他的侵略性” “其次,日本国的对马岛离朝鲜国极近,据说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对马岛上都能看到朝鲜的釜山城,日寇完全可以以对马岛为跳板,对整个朝鲜国发动突然袭击,在他们占领朝鲜后,我大明辽东将腹背受敌。” “第三,现如今辽东局势混乱,宁远伯李成梁早已不复当年之勇猛,其麾下部署战力下滑剧烈,军备废弛,在辽东横行无度,搞的民怨沸腾,更加上近些年对蒙古人人连吃败仗,杀良冒功,朝廷对于东北的控制日渐衰落,这便给日寇侵略朝鲜留下了可乘之机。” 石星静静的听着方华的分析,顿觉鞭辟入里,沉思许久后问道:“方博士,那我们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准备?” “半年,最多只有半年,明年开春日寇应该就会发动登陆作战。” “好,”石星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道:“我立刻就给内阁上书。” 方华见自己的分析终于打动了石部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说道:“石枢院,日寇虽可能暂时不足惧,但我们一定要对这个海上邻居抱有百分之百的警惕。” 石星起身准备告辞,说道:“方博士,你今天的这些话,本枢院记下了,告辞。” 方华起身将石部长送至门口,漫天星河下,石星的蓝呢小轿化作了两盏摇摇晃晃的气死风灯。 方华转身看向身后提着小灯笼的小侍女问道:“秀妍,你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什么?” 上元县衙背山而建,处于南京城的中心,视野极佳,几乎可以俯视整个金陵。 郑秀妍不懂方华的意思,她左看看又右看看,说道:“嗯...我可以看到皇城,平王府,对了,还能看见秦淮河的灯光。” 是呀,能看到皇城,也能看到秦淮河,秦淮河依旧是那么繁荣,河上点起了长灯,一条条粉船首尾相连,挂着的五彩琉璃灯像一条七八里长的银龙,照出一条波光粼粼的银河。 现在是万历十九年,明年是万历二十年,战争就要开始了,而这些将是大明最后的繁荣吗? 今天是方华来到这里过的最长的一天。 ...... 自那晚的瞻园夜宴后,方华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没有辩难,没有诗会,也没有战争,有的只是一个小小县令的大侄子。 哦,不对,应该是生活之中又多了一个大胡子。 方博谦自从知道这个大胡子对儿子的科举很有帮助后,就对利玛窦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不但单独开了一个院子,还准备塞两个俏丫鬟进去,但是被利玛窦婉拒了。 方华看到叔父吃瘪的模样暗暗好笑,抽空告诉了方博谦,这个洋和尚可比大明的真和尚要守清规戒律。 方华和方征明商定好拜师后,第二天就把这事对利玛窦提了。 利玛窦一开始有些犹豫,因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收一个儒生做弟子。 但方华告诉他,大错特错,如果他要真想在大明把传教进行下去,不但要收儒生做弟子,还要打入儒家的群体中去。 利玛窦一听是对他传教有意的事立刻产生了兴趣,忙来问方华原因。 方华告诉他,首先你这个扮作洋和尚的思路就是错的,基督教想走一千年前佛家传教的路子根本是行不通的。 “这是为什么?”利玛窦不解的问道。 “因为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一千年前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儒家已经在世俗间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作为一个外来宗教,如果想要生存下去,没有他们的帮助是行不通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从今天起,脱下你的僧袍,留长你的头发,像一个儒生一样穿着长袍,读儒家经典。改换门庭用一种饱学之士的形象开展传教,多和一些社会名流交际,赢得了更多上层权贵或者官员的尊重和互动。” “这样就行了?”利玛窦又是期待又是疑虑。 “当然不是了,”方华循循善诱道: “还需要利神父拿出你的真本事,比如你所学的逻辑学,自然哲学,还有数学,这些都是大明儒生所不具备的。只要你让他们跟你后面学习这些东西,他们一定会对你崇拜不已,到时候你再传教不就事半功倍了。” 方华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加入传销的潜质, 落入传销还不自知的利神父,拉着传销头子的手激动的说道: “方公子,老窦我真该早点遇见你,不然我在传教路上也不会走这么多弯路了。” 方华尴尬的笑了笑。“您客气,您客气。” 方华相信在王学盛行的今天,整个社会已经拥有了较宽松包容的思想氛围,以及相对开放的学术风气,士大夫和儒生们愿意也乐于接受这些新思想,学习这些新知识。 按照晚明所谓‘圣教三柱石’的发展来看,儒生们一旦接受以基督教为核心的思想体系,那么也会接受同属其中的西学。 最后再有他的帮助,一定可以将这一切扳向正确的道路上来。 第三十七章 上帝未死 宗教是传播一种文化最快的方式。 当然,就算是利玛窦所传授的西学也不是没有问题。 利玛窦首先是基督徒,然后才是科学家,无论他个人怎么重视科学,但归根到底科学在那里是只是传教的工具。所谓科学只是教会的恭顺的婢女,很难超越宗教信仰所规定的界限。 比如,利玛窦等耶稣会士的天文学知识还停留在托勒密的地心说体系中,这个体系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收到基督教的认同。 但后来又重新获得了肯定,肯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当时并没有任何一个体系可惜比地心说更好的解释天体运行。 地心说是科学的,这是亚里士多德逻辑体系带来的功劳,至少在当时来说。 但是此时的欧洲也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天文解释,哥白尼的日心说,它暗喻着科学作为一种独立于宗教的文化存在,这必然被教会所抵制,利玛窦自然也不会教授他的弟子们这些歪门邪道。 方华决定帮他纠正这一点。 利玛窦吹胡子瞪眼看着方华,说道: “你胡说,日心说是歪门邪道。” “利神父,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就像你们基督徒说上帝是完美的存在,完美的上帝为什么会创造一个这么复杂的行星运行轨迹,如果我们用日心说来解释天体运行不是简洁的多吗?” 方华为了他的观点更为简洁,只简单的采用了日心说理论。 利玛窦一愣,地心说的行星轨道过于复杂的确是这个理论存在最大矛盾,但他岂能就这么简单服软,立刻反驳道: “好,你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也就是说地球在围着太阳旋转,那么人在地球上跳起,怎么可能落地后还处在原地?。 还有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地球有太阳东升西落,说明地球也在快速自转,那么人跳起,落地后为什么位置也没有改变。” ‘地动抛物’问题,正是利玛窦时代质疑哥白尼体系的主要观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也就永远无法让日心说成为主流。 地心说不是什么宗教迷信,而是理性逻辑的结果。其实就算四百年后许多正儿八经上了几年学的大学生,他们也很难充分解释日心说。 不过方华决定试着挑战整个问题。 看着情绪无比激动,有陷入暴走可能的利玛窦,方华让灵儿给他上杯凉茶,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方才说道: “利神父是坐马车来这里的吧?” “什么?”利玛窦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的一头雾水。 “利神父有没有试过在行使的马车里跳起过?” “这个...”利玛窦有点意识到方华想说的是什么了。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利神父,如果你在这样一辆马车里跳起,你会被甩出车厢,还是落回原地。” 利玛窦陷入了沉默,是呀,人在运动的马车上跳跃会落回原地,那么人在运动的地球上跳起为什么不会落回原地? 看见利玛窦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说法,方华决定再接再厉,刚才的说法毕竟只是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真的想让人信服,还得需要实践才成。 方华吩咐人去准备了两块滑板,和一个玻璃球。 一切准备停当后,方华拉着利玛窦来到院中一块空地上,现在这里成为了他临时的实验场地。 “利神父,现在我将为你展示人随着地球转动而转动的真正原因。” “征明,把两块滑板抬到相同高度。” 方征明敛起袍角蹲了下来,把两块滑板相对连接,后面各垫着一块石头,成为同等高度的斜面。 方华从左边斜面做好标记,放下小球,小球从左边斜面滚下,然后滑上右边斜面,在小球的最高点,方华同样记下标记。 “征明,左面的斜面不动,右面的斜面放低高度。” 方华依旧从左边做好标记的点放下小球,在小球滑入右边最高点后再次记下标记。 “征明,还是左边斜面不动,右边放低。” 往复三次,同样的实验,方华在右边的滑板上留下了三道标记,且每次标记都比上一次的长。 方华指着右边小球滑动越来越远的痕迹,向利玛窦问道: “利神父,设想一下,如果我把右边的斜面变成平面,小球会滑多远。” “这个...”利玛窦一时哑口,此刻他的大脑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方华蹲下身子,抚摸着滑板上的痕迹,遗憾的说道:“如果这块滑板足够的光滑和长的话,这颗小球就可以一直这么滑动下去。” “利神父,明白了吗,这才是物体运动的本质----惯性” “小球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人随着地球一起转动,当人原地跳起后,人因为惯性还在运动,所以当人落地后,还会处于原地。” 利玛窦拾起小球,呆立在当场,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地动抛物问题解决了,这就意味着日心说最大的矛盾点将不复存在。 可是如果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那怎么解释《圣经》中,人是上帝根据自己形象创造的,而日月星辰又是上帝为人所创造的,所以人居住的地方理应是宇宙的中心。 如果人不是居住在宇宙的中心,那不就是在说日月星辰不是上帝为人所创造,或者说人不是上帝根据自己形象创造的。 更或者说,其实上帝根本就不是完美的,或者上帝根本不存在。 利玛窦现在正在经历的正是逻辑学给他带来的困扰。逻辑学让基督教徒根据上帝万能并创人,推导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这带来了基督教的繁荣。 而现在,证明了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就反推回去上帝可能不存在,这对基督教徒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方华有点同情的看着利玛窦,他懂得一个人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却突然被人告诉他的这个信仰其实根本不存在,这将产生多么大的打击。 “利神父,其实证明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也并不就说明上帝不存在。” 利玛窦抬起了头,像是海难遇难者遇见了一块浮木。 “利神父,神学是用来研究上帝的,而哲学是用来研究上帝创造的万物的,我们没必要把他们混为一谈。” “上帝可能永远无法用哲学来证明,神学也不必以理性为必要的研究方法,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它让回归到神学的怀抱里,上帝的归上帝,其他的都归于哲学和理性。” 方华在试着在基督教的理论里,把纠缠在一起的神学和哲学实现第一次的分割。 人类的理性和信仰是可以区别的,上帝和基督教教义是无法彻底证明的。 人们只能以信仰的方式接受上帝,而对于人类理性的应用必须局限在可见的现象领域,而不是神神叨叨的神学。 这是利玛窦此后一百年西方将要做的事情,当时的大明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利玛窦所带来的基督教和各种“奇技淫巧”的制品,会发展出一个怎样庞大的近代文明。 而这个文明所制造的坚船利炮,又会给三百年后的中国带来怎样的痛楚。 利玛窦的眼睛里又出现了一丝光彩,他感觉自己乌云密布的头顶好似出现了一道光。 “利神父,以后咱们依旧信仰上帝,但是不必去信仰那同人的命运和行为有牵累的上帝,可以信仰那个在事物的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 “可是这样的上帝,有人相信他吗?”利玛窦问道。 “为什么没人相信,征明会相信,我也会相信,你以后收的弟子们也会相信。” 方华其实并不反对宗教,正好相反,他相信宗教在人类发展历程中不可忽略。 就拿欧洲而言,逻辑学和数学不是近代才出现的产物,早在2000年前的希腊就已经出现,希腊灭亡后,这些遗产在欧洲乃至西亚到处流传。 但是为什么只有西欧在希腊的瓦砾上发展出了近代科学。 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基督教的存在,一方面基督教在阿奎那改革后引入的逻辑学体系。经院哲学家们在利用逻辑学争论形而上学和神学问题,逐渐培养了他们的批判精神、分析精神和理性精神。 另一方面,人类把抽象的逻辑学和数学发展到具体的自然科学,这中间无法一蹴而就,需要搭起一个桥梁,而基督教的作用便是提供这个桥梁。 在几百年研究神和形而上学的争论里,人们发现神与世界是人可以通过理性追求理解的预设,这无疑增强了人们认为自然界是有规律的信念,正是这种信念支撑自然科学家开展研究的重要基础。 可以试想一下:牛顿在研究万有引力的时候,即使他已经搞出了完备的数学公式,但他依旧无法理解万有引力到底是什么。 但牛顿依旧把研究进行了下去,因为作为教徒的牛顿可以把它归因于形而上,归因于那个事物中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这样牛顿的研究才不会陷入无法走出的逻辑死胡同。 第三十八章 医士大会 利玛窦在一番深思熟虑后。虽依旧对方华的话抱有存疑,毕竟那是他一生的信仰。 但是他已经决定了要好好留在这个年轻公子身边,要不就让他的理论彻底改变自己,要不就让自己的理论改变他。 方华自然乐见其成,利玛窦严密的逻辑体系已经被他撬开了一条缝隙,他相信只要自己继续下去,这条缝隙将越来越大,最后变得不可收拾。 同时,方征明的拜师也顺利进行,利玛窦同意先教他自己的记忆方法,乡试过后会教他自己所学的逻辑学,自然哲学与数学。当然,如果有机会,利玛窦也可以教授神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话便长,无话则短。 屁股好了没几天的小公爷徐弘基又开始活泛起来了。 这日,徐弘基乘着父亲在都督府坐衙的时机,又偷偷溜溜了出去。 一顿招五喝六之后,他的那帮子小团伙又聚拢了起来。 秦淮河他们暂时是去不了了,不但是魏国公,南京的各部堂官都去打了招呼,秦淮十六楼,有哪家还敢招待他家的小子,第二天就准备被查封吧。 没了目标的一帮世家子弟便商量着纵马出城,到乡间小镇去寻好玩的去处。 石潭东窃于自家老子的威势,本是不欲出门的,但这些天他也实在是在家憋闷坏了,更加上几个同年的小子一个劲的撺掇,他从管家那里得知老爹今日兵部有事,很晚才能回家,便找了个机会从院墙翻了出去。 谁也没预料到,他的噩梦从这一刻悄悄开始了。 ...... 利玛窦已经安心的在方家住下,他听了方华的建议,重新须起头发,穿上儒衫,天天挂在嘴边已经不是天主,而是子曾经曰过。 搞的方华以为来到了同福客栈。 这天,方华正在家里训练他的少女时代练习nobody。 “泰妍,你的性格很随和,这样有利于队伍的团结,但是作为队长,性格不够强势,没有应有的决断的话,你怎么带领你的成员?” 评价完金泰妍,方华背着手转到了香汗淋漓的郑秀妍身边。 “秀妍,你做的很棒,综合唱跳实力在队伍里是第一的,唱功也仅此于泰妍,看样子是下了苦功夫。” 小侍女听了公子的话暗暗窃喜,不无得意的瞟了一眼她们的队长。 但是她的高兴还没多久,方华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秀妍呀,你的性格有时过于强势,毕竟你还不是队长,这样的性格带领队伍向前发展没有问题,但要是队员之间出现裂痕,你该怎么弥补?” 郑秀妍沮丧的垂下小脑袋。 “对了,还有你,小玲。”提到林志玲方华就一脸郁闷。 “你的性格很好,即有决断也不过分强势,和队员们都能很好的相处。但你的自尊心太强了,不就是没选你当队长吗?多大点事,还闹的两天没吃饭,你看咱们的排练进度落下了多少。” 林志玲梨花带雨的看着方华,糯糯的说道:“对不起公子,小玲下次不会了。” 方华摇了摇头正准备评价他的第四位团员时,灵儿不是时机的出现在他身后。 “咳,公子,允儿姑娘来了。” 方华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却是灵儿,摆摆手道:“那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方华只好暂时中止了他的财阀瘾,随着灵儿去见突然来访的林允儿。 “师父。”看见方华来了,花厅里的林允儿起身,甜甜的唤了一声。 方华一愣,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收了这么个徒弟。 他努力的在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问道: “呵呵,允儿突然来了,是不是书里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呀。” 方华想起来自己上次送了一本脉理给林允儿,还承诺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可以来找他。 林允儿古灵精怪的眨了眨大眼睛,说道: “不是书里的事,允儿就不能见见师父呀。” “能,当然能。” 方华心里又涌现了是选林允儿还是林志玲的念头。 自从方华入股庆余堂,拿出各项改良方案,并临时聘请了几个恒光的掌柜过来打理后,庆余堂终于是起死回生,重新上了正轨。 根据林卫堂的估计,他们这个月就能实现扭亏为盈,下个月的成绩至少能翻一番。 一阵欢笑后,林允儿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其实,师父,允儿今日来,是真有一件别的事。” “哦,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师父,每年南京太医院下面的惠民药局都会举办一场医士大会,江南的各大医馆都会派最好的坐馆大夫参加,往年我们庆余堂都是不参加的,但是今年我想....” 方华听出了自己这个小徒弟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参加?” “师父真聪明,那师父是答应了。”小徒弟一脸雀跃。 “不去,”方华鼓着腮帮子,立刻回绝。 开玩笑,到时候到场的都是国医圣手,让他一个半桶水的去,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师父,”林允儿噘着小嘴哀求道: “这个医士大会真的很有名的,如果我们能在里面打响名气的话,对庆余堂以后的生意是很有帮助的。” “那你老爹怎么不自己去,他的医术不是挺不错的吗?” “这个,”林允儿咬着嘴唇,最后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我老爹以前也在太医院待过,跟现在的惠民药局的张大使有些过节。” “哦?说来听听。”方华闻到吃瓜的味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和张大使在太医院做医生的时候,同时喜欢上了我娘,结果...师父你知道了,呵呵。” 明代沿袭了元代的医户制度,在太医院供职的医者,主要来自世代为医的医户。一旦确定户籍为医户,就必须世代行医。 所以为了保证这些世家子弟不出现滥竽充数者,医户子弟除了在家学习外,还得统统送进太医院研修,就称之为医生 这就是庆余堂过去从来不参加的原因了?没想到这小老头还有这么段浪漫史呀。方华心里默默吐槽道。 “所以师父,拜托了,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一鸣惊人的。”林允儿双手抱拳,像一只小松鼠一样上下摇摆。 卖萌可耻呀,就在方华纠结间,他突然看见一条大胡子从门口飘过,灵机一动,有了一个主意。 ...... 利玛窦自从在方家住下后,每天都会拿着自己新的想法和方华辩论。 今天他又悟出了一个证明上帝存在的新理论,正准备拿出来和方华讨论时,却看见他正一本正经的坐在花厅里和一个少女聊天。 利玛窦准备闪身离开,却被眼尖的方华给叫住,满脸殷勤的招呼他坐下 “利神父来了,快坐。” 利玛窦警惕的看着他,这小子每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准没好事。 就在利玛窦闪身出现的一刹那,方华猛然想起,作为一名传教士,利玛窦肯定怀有传教的一大神器----医术。 说实话,同大明相比,同时代的西方医生们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但此时的欧洲在经历文艺复兴的洗礼后,医学已经慢慢祛除蒙昧的巫医阶段,那套将人体和宇宙结合起来的理论已经被推翻。 医学研究实证的精神已经开始逐步建立,许多大学都开设了解剖学,开始迈进现代医学的大门。 方华既然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但他可以拉利玛窦来扯虎皮唱大戏。 更重要的是,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他也可以让大明的国医圣手们见见,同时代他们欧洲的同行正在做些什么。医学这个东西只有不断的交流才有进步。 方华让林允儿把医士大会的事情重同利玛窦说了一遍,利玛窦听的是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大明的医学我一点也没搞懂,去了也没用。” 方华开始在旁边循循套路他,“利神父,你傻呀,这么好的一次传教机会你就这么放过了?” “传教?”利玛窦一听这话就起劲,连忙追问道: “这跟传教有什么关系?” “神父你想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传教不能仅仅和普通老百姓交流,还要多多和那些社会名流交际。 这次医士大会来的都是江南的名医,他们哪一个不认识众多当地豪绅权贵,你要是把他们都感化成主的羔羊,那以后你传教的路不是一帆风顺了吗?” “这样...呀,”利玛窦有被打动的迹象,方华决定再接再厉。 “神父,你该不会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才不去的吧。” “哼,”利玛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说道:“去就去,老窦我才不怕他们呢” 说完又气势又委了下去,“只是我对大明的医术真的一窍不通呀。” “没事,这不还有我嘛。”方华眯着眼睛说道。 第三十九章 孟小晓的不屑 明代南京和北京两所太医院并立,但由于皇帝居于北京,故南京太医院的地位和规模都远逊于北京太医院,受北京太医院的管制,有“太医院”之名而无其实,成为北京太医院失意医官的左迁之地。 “掌医之政令,率其属以共医事”,太医院不但承担着为皇族宗亲的诊治,还负责全国医生的管理,考试和选拔,相当于后世的卫生部。 南京太医院的下属有两个机构——惠民药局和生药库。 所以惠民药局牵头举办的医士大会,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太医院物色年轻人才,以作为太医院太医来源除世家子弟外的一个重要补充。 本次大会承办商意外的从常年与惠民药局合作的南和药行,转到了江宁县的孟氏药行。 孟氏药行出手阔绰,不但承诺承担所有医馆往来南京的路费,而且为每个与会的江南名医准备了一个大红包。 当然参加医士大会对于各大医馆除了这些可见的好处,其他隐藏的福利更是多多,除了同行之间相互交流,切磋技艺外,也是一次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明代出版业发达,各行各业都有专业的工具图书出版,医书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类工具图书与小说话本相比,虽可以让作者扬名天下,但市场太小,又没有版权法保护,盗版肆虐,所以大多数书行是不愿意出版的。 但如果有金主赞助就不同了。江南的各大名医们就借着医士大会的机会来南京寻觅金主,好让他们的呕心沥血所着的医书可以传世。 今年的大会更盛从前,不仅许多江南泰斗级人物纷纷出场,就连传说中李时珍也星夜从蕲春顺长江而来。 本次医士大会的举办地由惠民药局提供,就选在了太医院正堂的南厅。 志得意满的孟宝庆和孟小晓父子早早来到现场,这次孟氏药行下了大血本,他们一定要借此机会把药行的名气打出去。 不用在缩在小小的江宁县,进军整个应天府甚至江南都不再是梦想。 “孟掌柜,正是辛苦辛苦了。”惠民药局大使张万和满面红光的接待着今日的大金主。 隆庆朝以后的定制,太医院下属惠民药局设大使一人,副使一人,南京惠民药局只设大使。 张万和这个大使品秩九品,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今年的医士大会办的热闹,给他大大涨脸,张万和是打心眼里高兴。 孟宝庆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张大使,您才是真辛苦了,听说您天不亮就赶来了。” 张大使假假谦逊道:“我这都是职所当为,职所当为,呵呵。”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孟宝庆身边的一位面目俊朗的年轻公子,疑问道:“孟掌柜,这位是?” 孟宝庆微微一笑,说道:“这是我那个不成器的犬子,小晓,还不见过伯父。” 孟小晓一抱拳道:“小晓见过张伯父。” “这就是孟掌柜你的那个儿子,真真一表人才!”,张万和擦亮自己的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獐头鼠目的孟宝庆是怎么能生出这么个器宇轩昂的儿子。 “对了,听说孟公子大前年是中了应天府的举人的?” 孟宝庆呵呵笑了笑,说道:“犬子不才,上届得幸中了应天府乡试第三十七名。” “嚯,那令郎真可谓年轻有为呀,听闻孟公子还拜了江西的儒学泰斗章先生为师,想来明年春闱必能如愿得中两榜,成为一等一的进士公。” “哪里,哪里...是章先生错爱了。”孟宝庆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这边还在相互吹捧,孟小晓嘴角含笑耐心的听着。 忽然,孟小晓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雨过天青色的长裙,袅袅婷婷而来,他的目光不由的一窒。 “师父,今年的医士大会就在这里举办了。” 林允儿像只百灵鸟一样,雀跃着带着方华和利玛窦来到了太医院南厅。 方华目光四周扫了扫,现场人已经来的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但即没个主持人活跃气氛,也没个具体章程安排流程。 “也不怎么样嘛,”方华不由瘪了瘪嘴。 孟小晓远远的看着这奇怪的三人组合,不由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 庆余堂的事情老爹已经告诉他了,一开始他也是不支持老爹用这样的方式收购庆余堂,倒不是他反对孟氏扩张,而是怕这样会伤了他和林允儿的情谊。 孟小晓和林允儿打小认识,一起在太医院做过几年小医生,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 后来孟小晓决定专心走科举路,便从太医院退学了。 有明一代虽然身份户籍制度严苛,但传到万历朝,许多东西都几近成为摆设。只要医户家能找到人把自己后面的位子补了,太医院才不管接班的是亲生儿子,还是路边随便捡来的养子。 而且只要考中举人及以上,本来的差事也可以得到豁免。 所以孟小晓的养兄弟接了他的班,他自己从童生一路考了上来,倒有好几年没正经见过林允儿了。 不过林允儿花容月貌一直收在他的心里,正思量着让老爹去林家求亲,却不想半路杀出了那么个货。 呸,什么做人家师父,那点小思想谁人看不出来,真真无耻之尤。 “父亲,张伯父,”孟小晓揖了一礼,说道:“见到几个老朋友,我去会会他们。” 方华这边一阵热闹,原来利玛窦正跟一个老大夫杠上了。 今天是医士大会,许多名医都来到现场,一些患者打听到消息,也慕名而来。 扬州的王老大夫正带着自己几个年轻徒弟,给一个患者看诊。利玛窦一时好奇中医的看病方式,也凑过去旁听。 王老大夫一边看病一边给自己的徒弟现场教学,一开始利玛窦还能听的津津有味,但等听到什么经络脉象的时候他就开始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问道: “这个大夫,你所说的经络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说完他抬起自己毛发旺盛的胳膊一通翻找。 王大夫这才发现身边站了一个留着寸短青皮,胡子拉碴,举止怪异,儒生打扮的弗朗机人。 略略惊讶后,还是耐心性子给他解释道: “经脉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诸脉之浮而常见者,皆脉络也。” “您是说深藏于血肉里面?”利玛窦问道。 “就是血肉里面。”一个稍微年长的徒弟站出来说道。 “那你等等,”利玛窦蹲下来,从他带来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卷轴。 摊开卷轴,里面画的是一幅详尽的人体构造图,包括骨骼、肌肉、各种器官,动静血管,还有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 他指着小臂上的一条神经问道:“大夫,这个是手太阴肺经吗?还是手阳明大肠经?” 利玛窦打小就在基督教学院上学,此时的欧洲各学院早已开设解剖课,维萨里的《人体构造》一书更是在利玛窦出生以前就已经发布。 乍听到一种跟自己所学完全不同的理论,利玛窦自然无比好奇。 王大夫和他的众徒弟们第一次见到这么详实的人体构造,一条条血管,一块块的肌肉是那么逼真,好像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活生生尸体。 行了一辈子医的王大夫也没见过人体内部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敢轻易下判断,不由的和徒弟面面相觑。 “不是,”王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否定了利玛窦的问题。 不是?利玛窦又换了两条,但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利玛窦这下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些神经都不是,难道人体还有没有被发现的神经系统吗? “大夫,您说这些都不是,那您说说在哪里,我回头让人挖挖看。” 人体解剖在欧洲学院已成常事,但这句话在王大夫听来就有点耸人听闻,忙问道: “你刚才说挖挖看?” “是呀,您告诉我位置,我可以让人解剖开尸体看看。” 王大夫脸部一阵扭曲,怒斥道:“胡闹,人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轻毁。” 利玛窦看着老大夫满脸的怒火,想起了看过的那些儒家经典,便也理解了他的想法,忙解释道: “可是如果我们不解剖的话,怎么知道....经脉伏行分肉之间呢。” 利玛窦虽然是虔诚的基督徒,但在方华日夜的影响下,现在的他,除了上帝,还是更相信眼见为实。 “这...”王大夫一时语塞,一辈子行医,读过无数医家名着,也治愈过无数病患,自认理论功底深厚。 但要真问这些理论怎么来的,他还真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反正有效不就行了。 徒弟们看见师父落了下风,立马上来帮腔, “你这人哪来的,连医术都没不懂,瞎问什么!” 一听人说自己不懂医术,利玛窦立马就火了,正准备上前和人理论,却被方华一把拉开。 “利神父,消消火,你学的医术和大明的医术是两套根本不同的东西,你是辩不赢的。” 利玛窦却不服气,说道:“为什么辩不赢,你都能说服我接受地心论是错的,我为什么不能说服他们。” “这个,”方华倒还真被问住了,只能努力安抚他:“要辩赢他们不急于一时,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正说话间,孟小晓已经绕到了三人面前,露出他自认为最有风度的笑容。 “林妹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人提前去接你呀。” “见过孟公子,”林允儿款款福了一福,说道: “听闻孟公子前几日拜了章先生为师,妹妹还没来得及祝贺,就在这里祝愿孟公子举路顺利,蟾宫折桂。” “妹妹有心了,”孟小晓的一对眼睛好像长在了林允儿身上,看见了就再也不愿意挪开。 林允儿被孟小晓的目光看的略略尴尬,赶紧把方华拉出来做挡箭牌,介绍道: “孟公子,这位就是妹妹新拜的老师。” “就他?” 孟小晓打量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戴着黑丝网巾的方华,虽面上平静,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不屑。 我靠,你谁呀,我是偷吃你家大米,还是抢你媳妇了,拿鼻孔看人?方华感受到了那语气里的藐视,心里疯狂吐槽。 第四十章 李时珍 孟小晓上下打量着方华说道:“林妹妹,你该不是被人骗了吧,庆余堂怎么能让这么个人做代表出席大会。” 林允儿一听这话就不愿意了,刚想为方华辩驳,就听见他懒洋洋的开口道: “你谁呀,轮的到你指手画脚。” 孟小晓被方华怼的面色一僵,他想说这场医士大会就是他们家举办,可以让不受欢迎的人离开,但转念一想这样就有点仗势欺人了,恐让林允儿不喜。 所以他决定拿出自己另一个身份。 “那你听好了,我是万历十六年应天府举人,按照大明律,你这等山野布衣见到我这样有功名的人是要参拜的。” 方华歪着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说道: “你是说,因为你是举人身份,而我是平民,所以我见到你就要参拜?” “怎么不信?” 孟宝庆陪着张万和也凑了过来,一见是上次坏了自己好事的小子,便有意要好好看看这个家伙的洋相。 孟小晓冷哼一声,让人给他换上举人专用的黑色圆领袍。 “用不用跪?” 方华一句话问的孟小晓一愣,他看了一眼走近的孟大使,现在这里属他的官职最大,犹豫了一下说道: “就免你跪了。” “好吧,”方华叹了一口气,解开了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带着补子的官袍。 “那你拜吧。” 孟小晓一脸问号的看着那个补子,先是一愣,然后眼珠子都快瞪了下来。 那块补子清晰的绣着一只通体金黄,羽翅着黑,好像镶着一条黑边的, 黄鹂? 这代表的是什么? 只有拥有官身的人才能穿官袍,补子上绣禽兽,而黄鹂是八品官员的象征。 这个家伙是大明的官?孟小晓一下子呆立在当场,想他寒窗苦读十年才混上了个举人,而这个家伙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官身了? 这是个什么世界? “怎么,孟举人也不信,要不要我让人来验一验。” 方华今天骚包的突然想起来穿上了国子监博士服,虽只是个芝麻官,没想到还真起了作用。 感谢自己那个在北京的便宜老师。 孟宝庆和张大使看见情况有些不对,便赶紧过来劝和,方华却不想这么就放了他,看向张大使说道: “张大使,按大明会典,举人遇见朝廷官员需不需要参拜?” 张万和一想对方比自己还高一级,便也没了脾气,实话说道: “的确是需要参拜的。” 孟小晓看形势如此,便只得咬了咬牙,俯身参礼道:“学生孟小晓,见过方大人。” “这还差不多,”方华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一拜,说道: “我的医术是高是低,是好是坏,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而且我还告诉你,今天庆余堂必将独得头魁。” 说完便带着林允儿和利玛窦去了他处,留下孟小晓呆愣愣站在原地。 孟宝庆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还在蒙圈中, “这小子什么时候得到的官身,他不就是个县令的侄子吗?张大使,你看清了?不会有假吧。” 张万和连连摆手道:“官服是真的。这金陵城里还没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冒出朝廷命官。” 孟宝庆恨恨的说道:“不就是八品的小官,等我儿子两榜得中后,不狠狠压他一头。” 张万和听见这话后面色有点难看。 孟小晓从刚才的失神中恢复过来,恨恨的说道:“爹,李大夫来了吗?” 孟宝庆计算着时间,说道:“应该快到了吧。” “李大夫不是想要出书吗?只要他答应代表孟氏药行出场,出书的银子咱们给他付了。” 孟宝庆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愿意,说道:“儿子你不是说帮李时珍出书,咱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白白浪费银子吗?” “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让孟氏在这次医士大会拔得头筹,还要让庆余堂输的体无完肤。” 每年医士大会都会有一场竞赛,由各家医馆或药行派出代表,进行医术比拼。病患由惠民药局提供,病患与医者双方自由选择。 最后惠民药局会把结果报给太医院,由太医院几位当值太医根据病症的难度和治愈的效果进行综合评判,决定优胜者。 …… 林允儿拿到惠民药局那里提供的名单,方华大概翻了一下,基本都是一些常见的慢性病例。 虽然都不致命,但治起来都很棘手,更别说立刻见效。 方华本来期待着发挥自己做题家大法,再加上利玛窦的帮忙,绝对碾压全场。 但他手里现在拿着这些病例,就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有力也使不出。 “没有其他的了吗?” 林允儿鼓着腮帮子说道:“没有了,那些管病人的医馆说,我们报名时间太晚,好的病例都让人给挑走了。” “这么巧?”方华皱了皱眉头,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师父,那这些病人都是治不好吗?”林允儿有些沮丧的问道。 “不是治不好,而是咱们现在在比赛,最好能找一些急诊病例。” “那怎么办?”林允儿急的眼圈发红。 “算了,咱们现在去惠民堂转转。看看情况再说。” 南京太医院除了承担医政管理方面的责任外,下属惠民药局也会有诊疗方面的职责。其中惠民堂便是直接负责面向普通百姓的诊疗。 惠民堂就开在了太医院对面,与往日人满为患不同,今日的惠民堂只能算是人可罗雀,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拍着苍蝇,打着哈切。 伙计看见林允儿三人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没精打采的说道: “姑娘,名单不都给你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方华没有理会他们,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现在医馆里面是只有几个感冒伤风的病人,正拿着药方,等待着伙计给他们抓药。 “我们来看病也不行吗?”方华问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方华一眼,打了个哈切说道:“今天惠民堂大夫们都被孟氏药行请去了,抓药可以,想看病的话只能去那了。” 孟氏药行?方华明白是谁在里面搞鬼了。病人都被他们给控制了,自己和利玛窦就是医术再高,没有适合的病人也只能抓瞎。 “孟小晓可真有你的” 就在方华暗恨孟氏玩阴招时,一个伙计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端起柜台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伙计满脸兴奋的同自己的同伴说道:“喂,你们听说了没,蕲春的李时珍李太医到了,他将代表孟氏药行出赛本次医士大会。” “李太医真的来了!”一个小伙计满脸崇拜,“他可是我的偶像呀。” “切,谁不是呢。” “李太医都来了,那还比什么,直接宣布孟氏获胜不就行了。” 听着伙计们叽叽喳喳的谈话,林允儿泛白的关节抓着方华的袖口,低声说道:“师父,那我们怎么办呀?” “先别急,”方华努力的安抚林允儿的情绪,说实话,听见李时珍代表孟氏出场,他的心也凉了半截。 这还比个屁呀,各自收拾好东西早点回家吧。 但他脸上还努力装着镇定,说道:“我们也去看看李太医吧。” ...... 李时珍,字东壁,湖北蕲州人,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着名医药学家。 李家世代为医,父亲李言闻就是当时名医。但当时医生社会地位不高,生活艰苦,李言闻并不愿意儿子继续学医,想让李时珍参加科举,进入官场。 但李时珍自幼热爱医学,不愿意读书,在与父亲一番抗争后,终于如愿继承家传医道。 嘉靖三十五年,李时珍被楚王朱英敛推荐,入太医院工作,因医术了得,不久便被老道长提拔为太医院院判,成为大明卫生部兼工程院二把手。 但李时珍不满老道长整天神神叨叨的修道炼丹,试着劝阻几次不成后,只一年便辞了太医院院判一职,游历天下,治病着书。 万历十八年,历时39年的《本草纲目》三易其稿后终于成书。 万历十九年,73岁的李时珍带着他的心血来到金陵,尝试找到合适的金主,让这部将近两百万字的鸿篇巨着得以面世。 第四十一章 兵部围攻太医院? 孟小晓站在李时珍一旁,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这招妙手所带来的效果 李时珍的出场,果然引起了全场的轰动。让李太医代表孟氏出场,再加上自己精挑细选的三个病例,孟氏怎有不胜的道理。 姓方的小子看好了,今天孟氏要让你输的明明白白。 望闻问切一通流程下来,清瞿雍容的李时珍终于松了一口气,悬腕提笔,准备开方。 今天的三个病人,说实话难度颇高,辩证不清,就容易阴阳实虚混淆,好在行医多年,再稀奇古怪的病症他都见过,并不会被表面的上一些情况所蒙蔽。 药既对证,一剂药毕,自是立起沉疴,效如桴鼓。 现场围观的众人,看着眼前诸症皆解的病人,都叹服不已。 孟宝庆也是乐开了花,原本他还不情愿儿子花大价钱请李时珍。现在看来,真是钱只有花错的,没有花贵的。 “李太医,您的医术在咱们大明朝真可谓无人项背。” 张大使乐呵呵的递上自己的马屁。不过遇见自己的这位太医院老上司,他也是发至肺腑的尊敬。 “张大使过奖了” 李时珍随口应了一句,就没再去理他,一面提笔写着后续的药方,一面嘱咐病人后面应该注意的事项。 张万和还想继续套近乎,却不想碰到了一个软钉子,只得尴尬的立在一旁,独自面对这突然的安静。 孟宝庆看出张万和的窘境,出来为他解围,说道: “张大使,我想大会进行到这个阶段,惠民药局可以宣布今年哪家药行拔得头筹了吧。” 张万和陪着笑脸说道:“这个是自然,李太医都代表孟氏药行出场,后面也就没有比的必要了,我现在就去把结情况报给院判大人,相信结果很快就会出来的。” 孟宝庆大喜,对李时珍拱手说道: “李太医走吧,今晚寒舍略备了些薄酒,为李太医接风。” 李时珍看着眼前这个面脸堆笑的家伙,略略皱眉,心里虽不情愿,却也只好应下,毕竟自己有求于人,这点情面怎么也是要给的。 就在他拔步将走时,一个清朗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步伐。 “等一下,”林允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张叔叔,我们庆余堂还没比过呢,你怎么能就要宣布结果了。” 张万和看着这个曾经死对头的女儿,心中莫名起了一股无名火,但转念想到她去世的母亲,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百转千回间,也不太好说硬话。 “那庆余堂三位,比赛也进行到现在了,你们可看过一个病人了?” “我们还在找...嘛” 林允儿的话软了下来,这大半天时间,她还有方华利玛窦都在惠民药局里转圈找人,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被孟氏药行掌握,他们就是想出手,病人也得愿意。 “就是没有了,”张万和看着林允儿的表情,已是明了答案,反问道: “那我去把结果报给院判大人有什么问题?” “只求张大使再宽限点时间。”林允儿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一炷香,就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你们再找不到病人,我将直接宣布比赛结束。” 林允儿还想争求更多的时间,突然就听见太医院院外起了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的小医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拉着张万和的袖子说道: “张大使,不好了,兵部的人把咱们太医院给围了!” “你说谁把咱们给围了?”张万和觉得自己幻听了。 “兵部的石部堂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 “胡闹,兵部的人围咱们太医院干嘛!” 小医生一看张万和不信,急的满头大汗,“张大使,是真的,院判大人叫您也过去呢。” 张万和风风火火的跟着小医生走了,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师父,你说会出了什么事?”林允儿拉着方华怯怯的问道。 “不会是‘兵变’吧,”这些日利玛窦也开始攻读史书,发现了这两个可怕的字。 方华听着外面的喧闹,虽有马叫嘶鸣,却未曾听见兵器碰撞,人的哀嚎声,心中有了一个大致判断。 “应该不是兵变,左不过是兵部和太医院他们自己的事。” 正说话间,张万和又一阵风的卷了进来,指名道姓的邀请李时珍去正堂一趟。 这样众人才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今天一大早,小公爷徐弘基约了他的一帮子狐朋狗友,去乡间厮混,不知他们是穷极无聊,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几个混小子骑着马,踏了好几块大溪村重新补种夏苗的水田。 这样,被踏了田的村民就不干了,纠集一村的村民,管你是平民百姓也好,王孙贵胄也罢,就要把他们捉了毒打一顿。 几个小子看着事情闹大,便赶紧纵马要逃,几匹累的口泼白沫的青鬃马在前面跑,后面一大帮子提着钉耙锄头的村民追。 好不容易快逃到朝阳门,本以为脱离了危险,却不想这时出了意外。 兵部尚书石星之子石潭东落了马,身子正好跌在了一条磨尖的大理石上,肚子被生生滑出一条口子,花花绿绿的肠子登时就流了出来。 几个被吓坏了的世家子弟赶紧把受伤的石潭东抬回家,正巧碰见石星下衙。 这下才有了石部堂带兵直接围了太医院的事。 “师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允儿小声的问道。 方华看了利玛窦手里的药箱一眼,说道:“走,咱们也去大堂看看。” 南京太医院,受南京礼部直接管辖,位置亦在礼部之后。太医院大堂坐东朝西,其右边为北厅,左边就是这次医士大会的主办地---南厅。 方一踏入大堂,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方华不由皱了皱眉头。 石星正皱眉坐在一把长椅上,身后站着两名披甲亲兵,亦面色凝重。 大堂正中架着一张长桌,铺着白布,石潭东正被人放在了上面,他的肚子上面用一个碗扣着,上面缠着一圈纱布。 神奇的是,这小子竟然还有意识,躺在桌子上直哼哼,看样子应该是腹部这个紧急处理的功劳。 李时珍蹲在石潭东身边,慢慢解开了他腹部的纱布,拿掉倒扣的鸡公碗,花花绿绿的肠子立刻就露了出来,还冒着热气,现场的人无不皱眉。 李时珍让周围的人不要靠的太近,他拿出了两根煮沸过的长筷,挑起病人露在外面的肠子,仔细的检查起来。 半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破损。” 方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要是破了,就凭这个时代的消毒手段,无论中西医,病人都必死无疑。 “你让人准备一碗酸黑醋来,还有皂刺角、细辛、白芷、麝香,都研磨成粉,要快。”李时珍也不知对谁说道。 张万和听到吩咐,连忙慌慌张张的出去了,好在这里就是太医院,一应药材俱全,很快他就端来了一碗黑醋和一罐细粉。 李时珍先接过细粉,倒了些许在一张白纸上,然后轻轻一吹,细粉被送进了石潭东的鼻腔。 李时珍等了等,见没有反应,又接过酸黑醋 他中指和食指沾醋,手指轻弹,将醋弹进了病人的鼻腔。 现场的人一阵沉默,忽的就听见一个惊天动地的响声,半昏迷的石潭东打了个大大响鼻。 阿丘! 随着这声喷嚏,众人就见到了神奇的一幕,石潭东露在外面的肠子,滋溜一声,像条活着的蛇重新钻回了肚子。 这样也可以呀! 方华知乎小刀剌屁股,算是开了眼了。 见肠子依旧复位,李时珍一面按住病人的伤口,一面让人准备弯针。 一根穿好麻绒细线的弯针很快就准备好了,方华看出来他这是要准备缝合。 这不对呀,病人还清醒着,就要开始缝合,这人不让细菌感染死,也要痛的休克死。 “李太医,等一下。”方华忍不住出声阻止。 第四十二章 献策 “你是何人?”李时珍拿着针的手顿了一下,皱眉看着眼前的年轻少年。 石星倒是认出了方华,那天之后,他便对这个县令的亲侄儿刮目相看了。 堂堂一部堂官起身亲自迎客。 “方博士!” 满堂哗然,这么个年轻小子跟石部堂还有关系?方华却没理会这些目光,而是向石星简单揖了一礼, “见过石枢院。” 然后他走向躺在床上的石潭东,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对李时珍低声说道:“李太医,你这几针下去,病人可能会直接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 李时珍对于医学,尤其是人命还是很严谨的,并没有如一般人被后辈指出错误后,会有的那种被冒犯感。 “这个...是这样的,” 方华绞尽脑汁用更通俗的语言向李时珍解释什么是细菌,什么又是感染。 但等来的依旧只是李时珍的一阵白眼。 好吧,方华决定换一种方式。 “李太医,这世间和空气里存在这许多戾气、异气,如果我们直接用手里的针线缝合,这些戾气、异气就会进入病人的身体,那么病人就很可能会染更重的病症。” 戾气、异气是明末医学家吴又可在他的巨着《瘟疫论》中的提出的理论。 虽然吴又可并不知这些戾气、异气就是治病菌,但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对微观世界的探索,终于摸到了现代医学的大门。 李时珍思考着方华戾气、异气的说法,脑海里蹦出了过去许多的医案。 过去,李时珍在行医时,也采用过类似的简易手术。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病人明明治疗的很好,伤口也进行了很好的缝合,但过不了几天还是死了。 难道真是这些戾气、异气的作怪,李时珍感觉困惑自己这么多年的东西有了一点松动。 “那你说应该怎么处理这些戾气?” 方华看李时珍终于算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在处理伤口之前,我们一定要先进行清创,也就是消毒。不仅仅对伤口要消毒,对于我们自己的双手,使用的器材都要进行消毒,未经消毒严禁接触伤口。” “那怎么消毒?” 怎么消毒?这倒真是个大问题,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动手术基本等于谋杀。 既然没有抗生素,方华也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死了,试试用中药汤剂消毒。 “张大使,麻烦准备大黄三钱、黄芩一钱、黄柏...武火煎二刻钟。” 张万和不敢贸然信一个十几岁小子的话,转头向石星问否。 石星看了一眼李时珍,见他并没有反对,便也点头同意。 张万和转身就要走,却被方华拦了下来。 “刚才那只是清创的药方。还有双手的消毒,你还要准备皂角粉,苦参,黄柏,大叶按,后三者一样煮水过滤。至于缝合的针...” 方华记得利玛窦那里有专门的缝合针,还有专门的羊肠手套,便舍去了李时珍的临时制造的针头。至于消毒问题,他一时也不可能制造出高压蒸汽,那就只能用沸水代替了。 一切缝合的东西都准备停当,现在就差麻醉了。 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腹部组织缝合,但针头在人皮肤上穿来穿去,也是一样会让人疼的休克。 中医也有麻醉药,比如华佗的麻沸散,但那只是传说,根本就没流传下来。宋代也有麻醉药,有名有《扁鹊心书》中记载的睡圣散,主要材料是曼陀罗花。 现在中医也一直在开展中药麻醉剂探索,并也进行过临床试验,主要应用在急腹部手术等,取得成果十分令人满意。 方华记得其中的配方是:曼陀罗、生乌头、香白芷、全当归.... 太医院里所有值班不值班的人都被调动起来,兵部尚书亲自带兵上门看病,有谁还敢不卖力。 终于,麻醉,消毒、缝合的药剂和器材都准备好了,无关人等都被驱离现场,四周挂上窗帘。 利玛窦和李时珍各自守在一边,成为方华的助手,三人剪去自己的指甲、再用皂角洗手、药水消毒,最后套上羊肠手套。 一切准备停到。 大明朝第一场中西医合并的现代缝合手术即将开始。 其实最后的缝合进行的很快,基本属于准备一小时,缝合十分钟。 有两个当代顶级助手的帮忙,做好引流,方华三下两除二就完成了缝合,最后还有心的打了蝴蝶结。 伤口缝合完毕,在伤口上敷上金疮药,再用纱布包好伤口,便可以宣布手术大功完成。 “这么快就好了,”石星进来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疑惑的问道。 方华点点头,“就是个简单的小手术,等麻醉效果过了,人就能醒过来,但一定要注意术后的护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 石星听方华这么说,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方博士,现在有没有时间,拱辰有些私话要同你说。” 鹅!一个堂堂大明朝国防部长,虽然是南京的,在方华面前竟以字平辈相称,连方华自己都感觉有点受宠若惊。 不就是给你出个主意,又连带救了你宝贝儿子,至于嘛!呵呵。 “有空,有空,”方华脱下自己羊皮手套,跟利玛窦嘱咐了两句术后器材的消毒问题。 正准备跟着离开时,忽然看见了一旁沉思的李时珍,忙又停了下来。 “李太医,您会在南京多停留几日吧。” 李时珍看着眼前这个带来神奇的小子,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不免动了惜才之心,微笑道:“有些私事,会多停留几日的。” “为了出版您的《本草纲目》?” 方华记得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万历十八年就已经完稿,为了能够出版他还让当时的文人领袖王世贞给做了序,但因为一直没找到赞助人,直到他死后四年,李时珍的儿子才顺利将其出版。 “是呀,” 李时珍为了拉赞助,已经联系过许多南京的医馆药行,所以方华知道这件事,他也并不感觉奇怪。 方华微微一笑,把身边的林允儿推了出来。 “李太医,这位是庆余堂林掌柜的女儿,庆余堂正对李太医的书赶兴趣呢。” “什么?”在林允儿露出困惑前,方华已经偷偷给她递了个眼色。 “好吧,李太医,我爹对您的书很感兴趣。” 见林允儿已经收到了自己的暗示,他也就不在继续留在这里,临走前叮嘱林允儿一定请李时珍去一趟庆余堂。 “可是,要是我爹问起来我该怎么说?”林允儿问道。 方华想了想,说道: “你就告诉你爹,庆余堂成为天下第一医馆的机会来了。” ...... 别了林允儿和利玛窦,方华追上了正在后院散步的石星。 石星摆了摆了手,让身边的亲兵把住门口,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幽静的小径,翠绿的碧竹,光滑的鹅卵石子路,方华走在石星的身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掌握千军万马的兵部尚书该有的气场。 杀伐果断,气象万千。 “方博士,拱辰前日收到了一份内阁的急递,是关于朝鲜的。” 方华想起那日自己向石星的建议:让他给朝廷上书,注意倭寇动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急递怎么说?” “日寇向朝鲜国递交了交战国书,朝鲜国王向我天朝发来了求救的奏疏。” “朝廷不愿意打?” 方华记得当时大明朝对于朝鲜国王第一封求救信是不以为然的。 “不是不愿意,是朝中大臣不相信日寇敢进攻朝鲜。” “书生误国呀!”方华恨恨的说道。 石星看了方华一眼,继续说道:“好在有博士让供辰上的那本奏书,陛下看了深以为然,并招供辰近日上京奏对。” 哦?方华终于觉得这个宅男皇帝靠谱了点,虽然宅在家里,但也总算不忘军国大事。 不过石部长要上京了?这不就是说他这个南京的兵部尚书很有可能接任离退的北京兵部尚书,成为真正的大明国防部长了? 方华看着石星的眼睛,果然发现那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那小子在这里就提前恭贺石枢院奏对顺利了。” 石星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这里面供辰最应该要感谢的就是博士的提醒了。” “石枢院哪里的话,小子不过是尽了一个大明子民应该的责任罢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边流过一条小溪,一条金色鲤鱼突然跃起,发出扑通一声。。 石星看着跃在半空的金鲤鱼,问道:“关于狼子野心的日寇,方博士有没有什么御敌的良策。” 金鲤鱼落回水面,荡起一阵涟漪,方华思索了一阵,学着古代谋士的模样,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小子有上中下三策,不知枢院大人愿听哪个?” “哦?,”石星为方华拉开挡在面前的竹子,问道: “那就请方博士都说来听听。” “小子的上策是,在日寇出兵之前,我大明先发制人,直接进攻日本国本土。” 第四十三章 出书 直接进攻日本国本土?这真是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石星转念一想,又发现许多实际问题,首先,大明禁海多年,无论是海船建设能力还是建设规模都远逊于太祖成祖时期。 其次,大明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海军,曾经的俞大猷俞大帅提过建立庞大海军的构想,但这个想法刚提出就被朝廷给否决了。 “这个办法虽是治本之效,可是我大明没有海军护航,军队根本无法登陆日本国” 方华点了点头,老朱建国之初,就默认了自己是一个内陆国家,出于对海洋莫名的恐惧,甚至发布了对于日本琉球等海外诸国永不征讨的诏书。 不能克服这种官方对于海洋的恐惧,就无从提起建立海军,也就不用说保护本国在海外的合法甚至不合法的权益了。 方华顿了顿,他本来也没想过石星会认同这个主意,接着说道: “那小子的中策就是,在战争爆发之前,大明立刻挑选精锐将领和部队进驻朝鲜国,朝鲜小朝廷,党同伐异,国政糜烂,军队战斗力极其底下, 以大明的这些精锐将领和部队为核心,重新训练李朝的军队,巩固沿海防卫,在日寇进攻之时,就给予其迎头痛击。” 这样的主意其实也不是方华独创,后世的辫子朝实际运作过这个方案。 可惜晚晴军队腐坏严重,空有人数和武器优势的淮军,在日军小股部队的袭扰下,竟全线崩溃,一夜就逃过了鸭绿江。 但大明不是大清,现在的日军也不是四百年后的日军。 石星思考着方华的方案,觉得这个计划是更符合实际,也更为经济,大明只需要动用少量的精锐军队就可以完成目标,御敌于国门之外。 但是这是一个纯军事计划,没有考虑到现实政治。 李氏王朝虽被称为小朝廷,但这个朝廷跟他的国民性一样,虽不堪一击,但自尊心极强。 别看他现在发国书向大明求援,但那要的只是物质上面的支持,不到最后一刻,这个小朝廷是不会允许大明的一兵一卒踏入他的国土。 石星叹了一口气说道:“石博士此计虽好,却不知那李氏朝廷虽是大明藩属,却自尊心极强,不会同意大明派兵入驻的。” 好吧,宇宙国的尿性方华还是知道,开始提出自己的下策,说道: “那小子就只剩下策了,从现在开始,大明要开始动员军队物质,驻扎在东北边境,一旦朝鲜国有崩溃的趋势,便立刻挥军踏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在日寇站稳脚跟之前,给予他们迎头痛击,把他们都赶下海里喂鱼。” “只是此方案,对国力耗损巨大,一旦国内出现其他动乱,朝廷可能应接不暇。” 方华想提醒石星万历三大征,抗日援朝只是其中的一场。 但石星显然更中意方华这最后一条方案,迫不及待鼓掌说道: “博士此计虽称为下策,但供辰看来是却是最符合实际,也是内阁中枢们最能认同的方案,我这就把这几条方案写成条陈,一并带到北京,供陛下御览。” 这样又说了几句题外话,石星便要回去准备条陈,正要走时,忽的想起了什么,从腰上摘下一块金色镶边的腰牌,递给了方华, “为感谢方博士救下小儿性命,供辰的这块腰牌就送给你了。” “这是?”方华接过那块巴掌大的腰牌,放在手心里一片温润。 “这是供辰的一块私人腰牌,南京的大小将官都识得此牌。如果方博士以后遇见什么麻烦,只要差人拿着这块腰牌去兵部,兵部的人自会帮你。” 什么麻烦都行?方华感觉手里的这块不是腰牌,而是石部长给他颁的免死金牌,顿时感觉重若千斤。 “石枢院,小子只是个小小的国子监博士,这不合适吧,” “博士不必见外,”石星又把腰牌推了回去,说道: “供辰不日就要进京了,这是我能为博士做的最后一件事。再说博士的老师是内阁大学士,想必也没人敢说什么。” 原来还有这么个关节,照顾弟子,也就等同于拍老师的马屁,方华暗叹石星功力深厚,也就不再推辞,收下了腰牌。 “那就先预祝石枢院,上京一路顺风。” “山水有相逢,博士有卧龙凤雏之才,来日上京,必将大显光彩,供辰随时相候。” 卧龙凤雏....这应该不是贬义词吧。 ...... 辞别了石星,方华又回到了惠民药堂,林允儿和利玛窦还留在那里等他,只是不见了李时珍和孟氏父子。 林允儿看见方华回来了,立刻喜上眉梢的迎了上来,雀跃道: “师父,刚才张大使说了,这次医士大会的魁首,太医院将颁给咱们庆余堂。” 张大使陪着笑脸在旁边说道:“这是都是贵堂应得的,应得的。” 然后他抹过脸,面脸堆笑的看着方华,低声问道: “院判大人让我来问公子,公子跟那石枢院是什么关系呀?呵呵。” 方华没去管一脸殷勤的张大使,向林允儿问道: “允儿,李太医呢?你没跟他说咱们庆余堂要帮他出书的事?” “说了,”林允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只是李太医说,孟氏药行先前已经答应帮他出书了,他不好一书两出。” “孟氏要帮他出?”方华略略皱眉,但很快又詹眉一笑,说道: “没事,出书的事没李太医想的那么简单,你这两天就在家候着,我想他很快就会亲自上门的。”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从张大使那里领了一块所谓魁首的牌匾,便告辞回去。 方华扫了一眼牌匾上‘国医圣手,济世救民’几个大字,把它交给了林允儿,现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更好的主意,自然是看不上这些虚名。 先送回了林允儿,方华和利玛窦再乘车回去,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李时珍亲自上门。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林允儿便又来了方府,告知方华李太医亲自登门了。 林卫堂一脸悻悻的看着坐在对面,誉满江南的李时珍。 女儿告诉自己,一定要留住李太医,因为李太医将给庆余堂带来一笔天大的好处。 但是林卫堂抓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天大的好处究竟是什么? 林卫堂和李时珍面面相对,扯闲篇的话已经说完了,便有点冷场。 “李太医可要加水?”这是林卫堂第五次想给李时珍加水。 “哦,好的,谢谢。”这是李时珍第五次感谢。 这样没营养的话又来回扯了几遍,林卫堂感觉自己尴尬的都要把鞋底抠破,林允儿终于带着方华来了。 “李太医,”方华人没到声音倒是先到了。 “方公子,”李时珍看见方华也是面上一喜,起身拱了拱手。 “方大公子!”林卫堂把方华拉到了一边,让林允儿先招呼李太医一会儿。 林卫堂挤眉弄眼看着方华,埋怨道:“我的方大公子,你搞的什么玄虚。说什么天大的好处,害的我心里坠坠了一天。” 方华微微一笑,安抚道:“林大夫稍安勿躁,李太医就是那天大的好处。” 说着他避开林卫堂,提起茶壶来到李时珍身旁. “李太医可要加水?” 李时珍“......” 呵呵,方华收回了手里的茶壶,不再客套,直奔主题。 “李太医,孟氏父子是不是出尔反尔,不愿帮你出版你的书了?” 李时珍一下子被人戳中心事,面色不霁,叹了一口气道: “唉,明明是谈好的事情,他们却临了变了卦。” 方华对这个结果到不意外,孟氏父子愿意出一大笔银子帮李时珍出书,条件是李时珍代表孟氏出场。 而其中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隐藏条件是,李太医要代表孟氏夺得大赛的优胜。 但最后的结果却事与愿违,孟氏输了,让庆余堂成了大赢家,孟氏父子心中恼火,自然便拿着此作为毁约的借口。 “李太医也不必心焦,他们不愿意出钱,是他们有眼不识真金,孟氏不愿意,我们庆余堂愿意出钱帮李太医出书。” 帮李太医出书!林卫堂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背过气去。 好你个败家子!你知道出一部书得话多少银子吗?你是打量着庆余堂刚恢复了点元气,就要把它败光是吧! 明代雕版书虽较前代有了长足进步,但其成本依旧高昂。 雕版费工费时费料,虽然完工后可以反复使用,但维护又是一笔很大的成本,防虫防蛀,每年还要进行维修和更换一部分。完成后还很占地方。 至于活字印刷,除了紫禁城里哪位贵人心血来潮试着搞了几个外,一般书行是根本用不起的。 南京书行里一本普通点校的短篇话本至少都需要一两银子,更别提像《本草纲目》这样近两百万字的大部头。 所以书商对于这些冷门、专业的工具书都热情不高,即使给钱也不愿意刻印。 前世《本草纲目》出版便是这样一波三折。李时珍虽然得到文坛巨子王世贞和南京藏书家胡承龙的大力支持,但在他的有生之年也只看到刻板。 正式出版还要得到他去世后六年,书籍出版时间跨度之长,花费之巨,是四百年后的人难以想象的。 林卫堂的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拼命对方华挤眉弄眼,但都被他故意忽略。 第四十四章 本草纲目 听了方华的话,李时珍激动的胡子都在发抖。 “方公子说的都是真的?” “那还有假,昨天就跟李太医说过,庆余堂愿意帮李太医出书,是吧,林掌柜。” 林卫堂刚准备出言阻止,但转念又想到这小子的思维跳脱,搞不好又憋着什么鬼主意,便只好先忍了,低低哼了两句算是认同。 李时珍看着他们两人这么果断,自己心里反而泛起了嘀咕,问道: “庆余堂这么痛快,老夫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老夫不知道为什么庆余堂会愿意出这么一大笔银子。” 方华起身又给李时珍斟满茶,说道:“自然是仰慕李太医的高义,《本草纲目》凝结了先生几十年的心血,小子不愿看到此等明珠蒙尘。” 李时珍端起了茶,呷了一口,等着方华后面的话,他现在也让精明的南京人给搞怕了,知道什么叫做:水面上是一层意思,水面下又是一层意思。 方华见李时珍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略略尴尬,见鬼,自己在利玛窦身上百试百灵的招式,在这里竟然失效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就像先生所说的那样,一部书的出版,耗资巨大,所以在《本草纲目》正式出版之前庆余堂想同李太医签一份契约。” “契约?”李时珍愣了神,问道:“你们想怎么签?” 方华正了正身子,终于到本次谈话的关键时刻了,成败在此一举。 “李太医也不必紧张,这份契约是为了提前规定好,先生与庆余堂享受的权力和应该承担的责任。” “那你说说看。” “首先,庆余堂承诺帮李太医出书,且卖书所得受益,庆余堂愿意和李太医对半分账。” “我还有钱拿?”李时珍一愣,还有这好事,别人帮我推书,我还能挣到银子。 鹅,方华忍不住想说,其实庆余堂只是个平台,真正有价值的是你的书,平台谁都可以做,书就不是谁都能写了。 “不过,庆余堂需要得到李太医的承诺,将《本草纲目》卖断给庆余堂五年, 这五年内,《本草纲目》署名权,着作权仍旧归先生,但庆余堂独家拥有里面的附方、药材的纲举目张,以及未来的衍生品开发权、商品化权、以及影视、动漫改编权....” 咳咳 方华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反正就是在不损害先生基本权利和作品完整性的条件下,这五年内,由庆余堂独家进行内容开发,任何人不得干涉。 同时,庆余堂承诺五年内产生的一切受益,我们也愿意同先生分红。” 李时珍被方华的一通话说的目瞪口呆,不就是让出本书吗?怎么后面还牵扯出这么多东西,话说什么叫影视、动漫改编权? “李太医,认为这样可否?”方华终于收住了话,微笑的问道。 李时珍脑海里想了又像,实在想不出这么一份契约对他有什么坏处。庆余堂现在承诺帮他出书,着作权依旧归他,还为他分红,简直天上掉馅饼呀。 至于那什么衍生品开发,鬼知道是什么东西。 五年时间虽然长了一些,但百万字的大部头,光刻雕版就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这样一想时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李时珍半晌回过神了来,喃喃道:“行行,都听你的,咱们签这个契约。” “林大夫,您看呢?”对于庆余堂这个明面上的掌柜,方华面子上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的。 “这个...”说实话,林卫堂从买断《本草纲目》后面就已经听不明白,不过虽然听不明白,却仍然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我爹同意了。”林卫堂还在犹豫间,林允儿抢先帮他答应了。 林卫堂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允儿给瞪了回去。 唉,真是女大不由爹,这女儿的胳膊肘都快拐到大腿根了。 “好,”方华一拍手掌,站了起来。 “允儿,拿纸笔” 依旧是由方华口述,林允儿记录,一盏茶后,一份长长的契约终于拟定完毕。 双方再次讨论了一些细节,皆无疑后,李时珍代表自己,林卫堂代表庆余堂,双方正式签约。 双方一致同意:为了推动《本草纲目》进一步提升影响力并使之产生更高价值,为作者提供更好的回报,本着双方自愿、合作共赢的原则,庆余堂愿与李时珍携手,共同就作品的价值开发达成更深度的增值合作。经李时珍授权同意后,庆余堂将独家拥有进行后续专利、产品开发权,将努力扩大作品影响力,全力创造与作品表现相匹配的收益,为双方提供多远回报,实现价值共享和共赢。 送走了乐颠颠的李时珍,林卫堂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 “方大公子,你想干什么?你知道出一部书要花多少银子吗?你还要给人家分红,你是嫌咱们庆余堂活的太滋润了吗?” “林大夫,林掌柜,稍安勿躁,听我给你慢慢解释。” 方华把林卫堂按回了座椅,使了个眼色让林允儿去倒一杯温茶来。 林卫堂气鼓鼓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那好,你给我解释解释,如果解释的不满意,这契约就算签了,我也不承认。” 方华暗暗好笑,约都已经签了,你现在不同意,晚了。 不过对于林卫堂的担心他也能理解,在一个盗版横行,又没有专利保护的年代,想要靠知识产权赚钱,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别人不行,不代表方华也不行。 “林大夫,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那张‘诸葛行军散’药方吗?” “记得,怎么了?” “凭你的经验,如果那张药方拿到市面上出售,可以卖多少钱。” 林卫堂略作沉吟,想了想说道:“不太好说,但要是给那些大药行给看见了,估计能卖出上千两。” “林大夫一张药方能够卖上千两,如果我有十张、一百张、甚至一千张呢?” “怎么可能?”,林卫堂有些坐不住,又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难道你真的有?” 方华眯着眼睛说道:“我是没有,那《本草纲目》里有。” 方华把李时珍留下的《本草纲目》第一卷的样书递给了林卫堂,林卫堂接过来简单翻了翻,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一张脸很快由白变红再变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也是做了多年大夫,读过的医书何止百卷,但论内容之详识,考据之周密,内容之庞杂,无有出其右者。 “林大夫,现在你手中的只是第一卷,据我所知,《本草纲目》全书光记载的药材就有1800多种,药方多首,想想吧,咱们可以从中挖掘出多少像‘诸葛行军散’这样的秘方。” “药方多首!” 林卫堂差点激动的跳了起来,这哪是医书呀,简直就是藏着一座金山的宝库。 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个关口,神色一下子颓然了下来。 “可是,我们只有五年时间,过了五年这些药方就得全部公开了。” 方华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老林呀,五年的专利保护期还不够!医学专利这东西过度保护也不好,公开了大家才能共同进步。 “五年时间也够了,这些药方我们一家肯定也用不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卖给其他医馆。” “只有五年时间的秘方别人会买吗?” “会,林大夫,那些买了药方的医馆不会一直守着原方,他们也会不断的更新改善,五年的时间可能都已经大变样了。 再说,就算五年后药方会被公开,但这些买了药方的医馆或药行,早已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布局,占领了市场,后来者即使知道配方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就像在后世,即便给你一根可以无限出可乐的水龙头,你也一样卖不过拥有完善营销网络的可口可乐公司。 看林卫堂认可了他的说法,方华接着说道:“林大夫,但挑选药方的工作量恐怕太大,庆余堂需要找人合作开发。” “和谁?”林卫堂想了一圈,也没想出合适的人员。 “惠民药局。” 林卫堂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们是太医院的人,怎么可能帮我们,再说惠民药局的张万和...他是不会愿意的” 方华看着林卫堂的反应,暗自好笑,不就是老情敌吗,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以前不愿意,现在不同了,林大夫别忘了,李太医可也做过太医院院判,怎么也有三分面子。 再说,也不是白让他们工作,咱们就搞一个....院企合作联合开发,未来的利润给他们分红。” “这样行吗?”林卫堂还有些犹豫。 “没问题,林大夫明天就去见张大使,只要递上咱们庆余堂的帖子,他一定会同意的。” 方华心中暗道,自从知道自己和石部长的关系,这个张大使巴结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拒绝。 林卫堂想了想庆余堂辉煌的未来,又想了想自己少年时和张万和那些荒唐往事,果断选择前者,忘了后者。 “好吧,我明天就去。” 第四十五章 月白风高夜 说完了药方开发的事,方华又提醒林卫堂不要忘了找书行做雕版,当然这事可以慢慢来,毕竟他们现在有五年的时间。 其实除了药方,《本草纲目》还有其他许多可以挖掘的价值。要知道,《本草纲目》被称作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可不仅仅是里面数以万计的秘方。后世几乎所有的药铺都将以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为蓝本,配备药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搁下,现在庆余堂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药方开发上。 一通忙活,林卫堂让林允儿准备一桌席面,硬是留下方华吃过晚饭。 这顿晚饭吃的十分别扭,林卫堂一对眼睛直挂在方华身上,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又把话给噎了回去。 “允儿,你爹怎么回事?” 方华偷偷向林允儿使了使眼色,但林允儿只是吐了吐舌头,没有回答。 一顿饭吃的一头雾水,直到林卫堂让女儿给方华送行,他也没搞清楚林卫堂究竟想说什么。 夕阳倾斜,白虎河顺着西长安大街波光粼粼流过,方华放弃坐车和林允儿缓缓步行。 河道两边都是住户、茶社,各家点上灯笼,烹着上好的雨水,卖着茶汤,晚归了路人总有临时歇歇脚的,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 “师父,”林允儿低着头,背着双手,脚尖在地面上画圈圈。 “什么?”方华还在看着河边两岸的风光,没太听清。 林允儿抬头看着方华,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师父,今天我能不叫你师父吗?” “那你想叫什么?”方华觉得今晚庆余堂这对父女都有点怪。 林允儿翘起碧葱般的食指,跳到方华面前:“还想以前一样叫方公子,但只有今晚。” “都可以,随你。”方华暗道反正我这个便宜师父也是随口认的,叫方公子,叫师父又有什么区别。 “真的!”林允儿黛眉一跳,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方公子,我爹让我出来送你,其实是想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方华就知道老头吞吞吐吐的一定有什么事。 “我爹说,他想再转一成的股份给你,让你成为咱们庆余堂的大股东。” “再转一成给我?”方华不知道林卫堂打的什么主意,让他成成为大股东,这不是把庆余堂拱手送给他人吗? “为什么要给我,现在这样不挺好的,你爹58点的股份,我40点股份,两个伙计一人1点股份。” 林允儿看方华有些不愿意,反倒有些急了,说道: “我爹说他没有儿子,百年之后庆余堂还是要给别人,与其给别人,不如给公子。这么多天看下来,爹说他自己能力不济,庆余堂在他手里迟早要败落,他相信交给你,一定可以将庆余堂发扬光大的。” 林卫堂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这简直是托妻献子嘛,怪不得吃饭的时候总是吞吞吐吐,难以启齿。 “还有...”林允儿欲言又止,又低着头,一只秀足弯着脚踝,在地面上来回画着圈圈。 “还有什么?”方华不解的问道。 “哈哈,没什么,师父,我就当你答应了。”林允儿嫣然一笑,又恢复了以前活泼小女生的模样。 方华还准备说什么,林允儿却抢先道别, “师父,我就送你到这了,一路顺风。”林允儿停在马车后面,招手再见,轻声呢喃, “方公子,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吧。” ...... 雪白的月光一泻千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影影绰绰,斑斑点点,如同一枚枚打磨光滑的银币。 马车载着方华,踏月而归。 今晚来开门的是小侍女黄美英。 黄美英向公子欠身一礼后,说道:“公子,今天有个和尚来找过你。” “和尚?”方华想起了他和雪浪洪恩的赌约,问道:“是叫雪浪吗?” “好像不是。” “不是?那是谁?”方华不记得自己除了雪浪还认识什么和尚。 “他说他叫...李贽。” “李贽!”方华大惊,想起了雪浪的这位好友,忙问道:“他有留下手本吗?” “手本没留下,倒是留了一张请帖。”黄美英将一本烫金溜边的请帖递了过来。 方华接过请帖,翻开一看,果然见抬头就写着‘温陵居士李卓吾请见’ 帖子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李贽和雪浪相约方华秦淮河烟雨楼一见。 现在的和尚不守清规戒律,更别提李卓吾这种半路出家的和尚,文人雅士秦楼楚馆相约,正是当时最流行的风尚 来到这个世上这么久了,方华自也是想见识见识这真正的人间天堂,销魂夺金之所,现在有人相约,他自然是乐意之致。 而且,老弟方征明乡试在即,他得抓紧时间把这最后一位补习老师给抢到手。 李老师,快到碗里来。 前两天,方征明的正式科考的成绩下来了,一等三十三名,顺利进入乡试大名单。 方博谦这两天在婶婶面前说话嗓门都大了,虽然他不知道免试的儿子,为什么还要参加科考,但只要顺利通过,一切都不在是问题。 就在今日,方博谦备了两份厚礼,先感谢了利玛窦,然后带着儿子星夜去感谢汤显祖。 今晚整个知县后衙空荡荡的,婶婶在外面和几个官宦亲眷打牌未归。利玛窦结识了几个金陵高官显贵,张罗着向他们传教,也不在衙内。 方华叩门许久见利玛窦的房间无人应门,便无趣的准备回房睡觉。 方征明同二叔去了太常寺,诺大的西厢房漆黑一片。 方华推开门,忽的一阵风起,吹的他发髻飞扬。 是对面的后窗户被打开了,方华没急着去关窗,而是定在了当场,因为他闻了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甜腥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鲜血的味道。 方华的精神立刻拉满,浑身紧绷,眉头微皱,慢慢往屋外退去。谁知道房间里面是什么东西,先退后苟住小命再说。 “公子,别怕,是我。”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滚了出来,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方华只觉的这声音很熟悉,但一下又想不起是谁,他壮着胆子靠近,才看到地上正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张熟人的脸。 “许飞?” 方华这才看清来人的身份,正是那个江南首富汪永亨的护卫许飞。可是他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方华满脸惊愕,把他扶靠在床檐边。 “怎么回事,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此时的许飞已经极度虚弱,方华只有趴在他的嘴边,才能听清他在呢喃些什么。 “救救先生,先生不是倭寇...” 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喂,醒醒呀大哥,你这话只说一半,听不懂呀! 方华检查了一便许飞身上的伤口,发现他小腹外组织撕裂,像是被利刃所伤,鲜血正汩汩的往外流,应该是失血过多暂时性休克。 “公子怎么了?” 这时,小侍女黄美英提着灯笼过来,她是听见了这里出现了异常的响动。 一进门,就看见床边正倒着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黄美英吓的呆立在当场。 正要失声尖叫时,方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说道: “不要出声,把灯笼给我,你在这里照顾好他。” 黄美英交过灯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过好在,很快方华就提着一个大箱子回来了。 方华带回来的正是利玛窦留下的药箱,利玛窦这个箱子里纱布、针线一应俱全,还都提前消过毒,正好用上。 “他刚才有醒过没?” 傻愣愣的黄美英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说道:“哦,没没,一直就这样躺着。” “好,那麻药都省了,美英给我帮忙,当我的护士。” “哦,啊!我行吗?”黄美英满脸悻悻。 “不行也得行。”方华拉着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许飞的胸口, “给我按住了他,不许让他动。” 感受着身下那个男人微弱的心跳,黄美英羞的整张脸通红,心里翻江倒海。 但是,这个男人长的...长的好帅呀,要是我能...我能给他做媳妇...哎呀,我都在想什么,我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对了,要是告诉林志玲我今晚抱了一个大帅哥,准能气死这个小婊砸,小婊砸就会一味的在公子面前装乖卖巧。男人也都是瞎了心了,怎么都喜欢这样的。 方华现在哪能猜到黄美英心里已经演起了情景剧,他收起心神,仔仔细细帮许飞进行止血,伤口清创,然后缝合,包扎。 一通操作下来,可把他累的半死,不过看许飞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呼吸也渐渐趋平稳,方华知道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美英,好了。。。怎么还抱着呢?”方华提醒着有些忘乎所以的小侍女可以松手了。 “啊,哦,唉”黄美英连发了三个感叹词,遗憾的站了起来。 “怎么脸这么红,你不会生病了吧。”方华看着面脸潮红的小侍女,疑惑的问道。 “啊,谢谢公子关心,只是...房间里太热了。” 黄美英摸着自己粉面如桃的脸,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太热了吗?”方华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热呀,真是古怪的丫头。” 第四十六章 杀人放火时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方华将四面窗户都打开,夜风卷了起来,房内的血腥味终于淡了许多。 方华坐在窗边,看着昏睡的许飞,满脑子都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汪永亨不是徽商吗?怎么会扯到什么倭寇? 对了,汪永亨呢?许飞不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吗? 就在方华一脑门子困惑不解时,他忽的听见外面起了一阵喧哗。 正欲起身出去看看究竟,就见小侍女黄美英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大群官军!” “官军?”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是抓倭寇。” “抓倭寇?”方华瞟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许飞,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了。 “现在谁在外面挡着他们” “是金孝渊和权俞利。” “好,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出去会会他们。” 方华把许飞交给了黄美英,自己提着灯笼去了后院大门。现在府中,二叔和婶婶不在,只能是他来当这个家了。 知县后宅大门外,人嘶马鸣,几十个披甲执戈的官兵将大门重重包围,爆燃把火炬把黑夜照的通亮。 冷着一张脸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侯德亮看着眼前的两个俏丽侍女,他准备让自己的手下直接冲进去。 “你敢!”金孝渊指着侯指挥说道:“这里是知县后衙,没有主君的话,谁也不许进。” “我是奉了兵部的命令,前来搜捕倭寇,你们给我让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侯指挥手握钢刀,冷冷的说道。 权俞利看着侯德亮手里的刀鞘,全然不惧的上前一步,说道:“那你就杀了我们好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进后衙。” “哼,这可由不得你们。” 侯德亮懒的再和她们纠缠,同身边的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一个健卒交过火把站了出来。 只见他快步走到权俞利身边,扬起手掌,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只打的权俞利整个人扑倒在地,半边脸迅速红肿了起来。 “谁打我的人!” 方华正赶出来,刚巧看见了这一幕,登时火气。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知县衙门闹事!”方华扶起权俞利。怒目相对地问道。 “阻拦衙门办事,就该打!”侯德亮有恃无恐的说道。 方华让金孝渊扶着权俞利进去休息,他独自站在门外,红彤彤的火光照的他一张俊秀脸,仿若发怒的红龙。 “我在问你话,你们是什么人?” 侯德亮被方华的目光逼的缩了一缩,忍不住报出了自己的来历。 “我们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奉令来抓潜入南京的倭寇。” “奉谁的令?” “兵部的令。” “那兵部的公文呢,拿给我看。” 侯德亮被问的一时哑口,什么兵部的公文,他根本没见过。 这时他身边的副指挥赶紧站了出来,指着方华说道:“兵部的公文,凭什么给你一个平头百姓看。” 方华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已然明了,冷笑一声说道:“没有公文,你们就想带兵强闯一个七品知县后衙,你们这是想要造反吗?” 提到造反二字,这个副指挥的脑袋不经缩了缩,看了侯德亮一眼,又退了回去。 但侯德亮此时却退缩不得了,他的人亲眼看到那个家伙逃进了上元县衙,这是上面给他下的死命令,今晚一定要抓住逃的那个家伙。 强打起精神,侯德亮又站了出来,说道:“我的人亲眼看到倭寇进了你们后衙,通倭乃不赦之罪,别说小小的七品县令,就是总督巡抚的衙门我们也是能进得的。” “那我告诉你,没有兵部的公文,我这里,风可进,雨可进,皇帝...咳...太子不可进。”方华立刻争锋相对。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侯德亮准备让人拔刀强闯时,一顶蓝呢小轿晃晃悠悠而来。 轿子压下,从里面钻出一个头戴展角幞头,身着青色官服,胸口绣着白鹇补子的中年文官。 侯德亮看见自己顶头上司亲来了,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上司来了,自己也可以甩锅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孙员外,倭寇逃进了上元县后衙,这个小子拦着不让进。” 中年文官正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孙不二,孙员外踱着步子走到方华身边,揪着自己的八字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子。 “你是何人,敢拦我兵部办事,你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办你一个通倭叛国,让你就地正法。” “你是兵部的人?”方华同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从五品员外郎。 “你说呢?”孙不二挺起了胸膛,把胸前的补子露给方华看。 “那你有兵部抓人的公文吗?” 孙不二同样被问的哑口,但他却不似侯德亮那般无用,而是铁青一张脸,厉声说道: “我来了,就代表了兵部。快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方华却丝毫不惧,直挺挺站在他身前,说道:“那就是说你也没有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没有兵部的公文,我倒有一个兵部的东西,你要不要看一看。” 说着,他就从身后掏出了一块玉琢的腰牌。 什么东西?孙不二大为不屑。侯德亮拿着火把上前一步,借着扑闪扑闪的火光,孙不二看清了那块腰牌上的特殊纹路。 孙不二忽然感觉这个世界都安静了,眼前的腰牌变的无限大,压迫的他这个小小的身子连喘气都难受。 他太熟悉这块腰牌了,或者说整个兵部的人都太熟悉这块腰牌了,可是这块腰牌怎么会跑到这个小子的手中。 “你...你和石枢院是什么关系,他的腰牌怎么会在你的手中。”孙不二感觉自己舌头都开始打折了。 方华收回了腰牌,暗道这个自称供辰的石部长还真是靠谱,只是一块腰牌就能把这家伙吓成这样。 “你别管我和石枢院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只要我在这里,谁都不许进我家。怎么样,孙员外,你现在还想强闯吗?” 孙不二脖子缩了缩,努力挤出笑脸,说道:“不敢,不敢,既然是石枢院的朋友,那定然是没有收容倭寇的道理的。” 说完,他恨恨的看了一眼上元县衙高高的马头墙,一挥手,准备带五城兵马司的人离开。 “等一下,”方华却拦住了他们。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正要钻回轿子的孙不二,转身陪着笑脸问道。 “孙员外,你的人刚才无故打了我的侍女,这笔账怎么算。” 听见这话,孙不二脸色立刻一僵,斥声厉问道:“谁打的人,站出来。” 侯德亮瞪了自己的亲兵一眼,那个打人的健卒一脸戚戚的站了出来。 “大人,是我。” 孙不二上前就一脚,将他整个人狠狠踹翻,健卒因为剧痛真人像只醉虾一样蜷缩在地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孙不二点头哈腰对方华说道:“公子你看这样可行。” 方华厌恶的看了孙不二一眼,说道:“孙员外,我又没说打人的是他。” “这,”孙不二目光四周扫了扫,问道:“那是谁?” “打人的虽是他,但该处罚的是那个下命令的人,”说着,方华的目光看向了侯德亮, “是不是,指挥大人。” 接到方华的目光,侯德亮顿感芒刺在背,这个那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那公子想怎么处罚,”孙不二凑上来谄媚的说道。 方华抬起了自己的手掌,看着交错的纹路,说道:“他让人打了我的小侍女一巴掌,我还他一把掌,很公平吧。” “很公平,很公平。” 孙不二一招手,两个亲兵将侯德亮反扣着压在方华面前,侯指挥还欲反抗,被孙不二一眼瞪了回去。 方华居高临下看着侯德亮,手掌高高的举起,身子扭麻花一样转了半圈,腰部发力,巴掌破着风,狠狠的扇了下去。 爽! 第四十七章 南京夫子庙 目送走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方华便转身回了院。 他先去了金孝渊和权俞利住的抱厦,几个姑娘都来了房间,金泰妍剥了一个煮熟的鸡蛋,轻轻的在权俞利浮肿的脸上来回滚动着。 几个姑娘看见方华来了,就要行礼。方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免了她们的礼,自己悄悄走到权俞利床边。 小侍女侧躺在床上,嘴唇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侧俏丽的脸上还能清楚的看到五个深深的指印。 权俞利听见动静,睁眼一看是公子来了,赶紧准备起身,方华一把将她按回了床上。 “你躺着就行,不用起身。” 小侍女轻嗯了一声,顺从的躺下了。 “人怎么样了?” 方华向一旁滚蛋的金泰妍问道。 金泰妍换了一颗鸡蛋,继续滚着,轻声说道: “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公子放心,不会留下疤痕的。” 方华翻了翻白眼:我是那么注重脸蛋的人吗?好吧,好像有点。 “我来开了一张清热消肿的方子,你们明天去庆余堂抓两副回来,喝了药,好的更快些。” 很快,由郑秀妍执笔,一张方子就开了出来,方华检查了一下没有错误,就又交给了她。 方华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女孩,说道:“好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不用全守在这,孝渊留在这就可以,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华的脚步刚踏出屋子,就听见屋内轻唤了一声,权俞利挣扎的从床上站了起来。 “公子!” 满屋子的女孩随她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方华哪见过这阵仗,立刻有些慌了,赶紧一个个就要扶起来。 权俞利压住了方华扶着的手,泣声说道: “刚才公子在外面做的一切,婢子们都听见了,婢子们被卖入方家,本是为奴为婢,不值得公子这么做的。” 方华一个个把她们都扶了起来,郑重地说道: “不要这么说,没什么为奴为婢的说法,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你们竟然进了方家门,就是方家的人,平时你们服侍主君主母,有危难更不退缩。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挨打,而不为你们讨回公道。” “谢谢公子,俞利永不悔进入方家。”权俞利再次眼含热泪。 方华惆怅的从抱厦出来,看着头顶的月色,心中五味杂陈。 绕过一段抄手游廊,方华正准备回去自己房间,却迎头撞上了脚步匆匆的黄美英。 “美英,怎么了?不是让你守在我的房间吗” 黄美英终于见到了公子,扶着廊柱,大口喘着粗气道:“公子,我总算找到你了,那个男人醒了。” “醒了?”方华大喜,这回他可以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但就在他兴冲冲的准备回去时,又被小侍女一句话给拦了下来。 “公子,你不用这么着急回去,他已经走了。” “走了?不是让你看好他吗?再说他伤的那么重怎么能走路的?” “对不起公子,”被方华一通埋怨,小侍女不由垂下了脑袋。 看着小侍女满脸抱歉的模样,方华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走了就走了吧,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临走前他说,他要自己去救先生,还说感谢公子的活命之恩。” 方华停住了脚步,他明白了,许飞的不告而别是怕连累到自己。 真是个傻子一样的男人。 方华摆摆手让黄美英回去休息,并叮嘱她今晚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一个字。 一夜终归于平寂,黄美英临走前已经清理了房间的血迹和绷带,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大约半个时辰后,喝着大醉的方博谦和打了半宿牌的婶婶终于回来了。方府又回归到他原有的热闹,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不曾发生好像也不错。 第二天,天一亮,方华少有的早起,灵儿来之前,他就已经梳洗停当。 灵儿像见到大熊猫一样,滋滋称奇。 “公子,今天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灵儿一面辫着发髻,一面问道。 “当然有高兴的事,本公子要完成人生第一次逛...”方华及时刹住了车。 “逛什么?”灵儿狐疑的问道。 “逛庙会,逛庙会。” “真的吗?那我给公子辫好头发,咱们一块去” “啊,好吧。” 方华顺利的滑了过去。开玩笑,哪有这么早逛青楼的。 南京夫子庙,方华上大学时都要逛吐的地方,不过逛这四百年前的夫子庙倒是另有一番韵味。 夫子庙位于秦淮河北岸贡院街和东牌楼街,其对门便是南京煊赫鼎盛的魏国公府,也称中山王府。 夫子庙自建成以来,便命运多舛。 夫子庙始建于东晋咸康三年,立太学于秦淮河南岸,当时只有学宫,并未建孔庙。 北宋景佑元年,孔庙在东晋学宫基础上扩建而成,因祭祀孔夫子,所以便称为夫子庙。 北宋夫子庙于南宋建炎兵乱被毁,在绍兴九年得以重建。 明朝开国之初,夫子庙并入应天府学,延绵至今。 当然,四百年后方华见到的夫子庙也不是明代的夫子庙,明代的夫子庙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攻占南京的日寇,一把大火焚毁殆尽。 南京夫子庙占地极广,由孔庙、学宫、贡院三大建筑群组成,由于他们都有现实用途,自然不会像后世那样直接对百姓开放。 外面的人无法一睹真容,除非遇见祭孔大殿或者秋闱大典,但那也只有参加祭礼的官员和参加乡试的生员。 所以南来北往的游客最多也就是站在贡院大街上,伸长脖子往里瞅一眼。 虽夫子庙各殿大门紧锁,但紧邻秦淮河的两条街丝毫不受影响,繁华异常。除魏国公府不说,金陵城的其他世家大族也多汇聚于此,故才有“六朝金粉”之说。 方华起了大早,却赶了晚集,昨晚秦淮河开了一场灯会,那十里秦淮,人家士女,看灯踏月,金吾不禁,真真灯的海洋。 如今一起都归于沉寂,秦淮河上,只剩渔夫们乘着竹竿,打捞昨天熄灭的灯火。 “公子,咱们来这里干嘛呀,挤死了!” 东牌楼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小侍女抱着一个兔子华灯,被挤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你还要跟来,”方华不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灵儿呵呵一笑,跟上公子的脚步,“我这不是为了保护公子吗?” 方华好奇的看着瘦胳膊瘦腿的灵儿,问道:“你保护我?” “当然喽”,灵儿挑着秀眉,一本正经的说道:“保护公子不被秦淮河里那些妖艳货色给吃掉。” 方华为之气结,得想办法甩掉这个小丫头。 这样,两人在两条街上来回逛了三圈,眼瞅着日近正午,方华只好准备和灵儿说实话。 还未张口,就看见‘江南贡院’牌坊下转出两个士人,其实一个却是好久不见的汤显祖。 方华心生一记,赶紧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汤博士,侄儿见过汤博士。” 汤显祖也看见了方华和他小侍女,微微一笑回应道:“方贤侄,好久不见呀。” 方华瞟了汤显祖身边的中年士子一眼,说道:“汤博士,今日怎么有空来逛这秦淮河畔呀。” 汤显祖呵呵一笑,只说是好友相逢,所以出来走走,说着就相互介绍着方华和他的友人。 汤显祖的友人叫屠隆,万历五年进士,现任上海县县令,因衙门放假,所以这才有时间来金陵城一游。 屠隆,方华还是知道的,不是因为他自己名气有多大,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后代,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奖者屠呦呦女士。 方华以前去宁波旅游时,看过浙东望族甬上屠氏的族谱,记得万历年间是有这么号人,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活的了。 其实,方华不知道的是,在当时屠隆的名声比好友汤显祖响亮得多,两人都爱好戏曲,并创作戏曲,而屠隆的戏曲更加叫好叫座,汤显祖总会拿出自己的戏曲创作向屠隆请教,后来的名着《牡丹亭》也是得到屠隆的大力支持。 “见过,屠县令,”方华揖了一礼。 “方公子客气,”屠隆客气回礼。 方华目光转回汤显祖,揖礼说道:“汤博士,不是可有空闲茶馆一叙,小侄有一事想请教博士。” 说没有空闲,那是瞎话,汤显祖每天太常寺里闲的蛋疼,总会找个理由出来逛逛,今日好友相逢便是一个理由。既然方华主动邀请,他也自无不乐意。 目光询问了一下屠隆,见也没有异议,便说道:“好呀,那咱们走吧。” 三人正拔步要走,方华似刚想起什么,转身一本正经的对小侍女说道: “灵儿,我跟汤博士有正事要谈,你跟着也不方便,就先回去吧。还有告诉婶婶,晚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公子!” 灵儿气鼓鼓的在原地踱着脚,张了张嘴,却终也无可奈何,只好提着灯笼,一脸郁闷的往上元县衙走去。 方华看见终于摆脱了小丫头,心里乐开了花: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第四十八章 汤显祖的决心 方华说请教汤显祖事情,虽只是托词,但他心中也真有事情想问问汤博士。 李卓吾的约会还在下午,所以方华有的是空闲在秦淮河畔闲逛,三人找了一个别致的酒楼,进了一间雅致的小厢,点了几碟小菜,面秦淮河而坐。 小厮很快上了酒菜,三人各动了几筷子,汤显祖放下手中筷子,问道: “贤侄,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方华瞟了一眼厢门,见附近并无往来客人,便刻意压低声音问道:“汤博士,可闻得昨晚金陵城里闹了倭寇。” 方华昨晚思前想后,决定最好还是不把许飞的事情告诉二叔,以免把他也拖下水。 现在这南京城里,官面上的人物,除即将去北京的石星不算,他能接触到的中高级官员也就只有汤显祖了。 “你怎么知道?” 汤显祖好奇的看着他,他也是今早去太常寺点卯,听龙少卿提起了这件事。 “我也是听家叔父说的。”方华假假的敷衍过去,接着问道: “汤博士可知这些倭寇抓着了吗?” “好像是抓到了,但不知后来怎么又逃了出去。”汤显祖说道。 “逃了?”方华心中一跳,又问道:“那抓回去没有?” “没有。” 屠隆在一旁听的有趣,也问道:“这怎么可能,倭寇人生地不熟,要是五城兵马司全城搜索擒拿,怎么会一夜还抓不到呢。” 汤显祖呷着一口清酒,缓缓说道:“那是你们不知道,这倭寇的真实身份。” “哦?义仍兄说来听听。”屠隆一颗戏剧化的心被勾了起来。 汤显祖眺望了一样秦淮河上张灯结彩的花船,也压低声音说道: “听兵部的人说,这股倭寇不是别人的,而是潜伏金陵城许久的一伙徽商。” “徽商?江南首富汪永亨?”方华忍不住问道,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汤显祖却没有多心,只是问道:“贤侄认识他?” “哦哦,”方华打着马虎眼,说道:“以前同他打过一些交道,可是他怎么会是倭寇呢?” 汤显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谁知道,堂堂的江南首富竟然是个倭寇。听说是有人向兵部秘密举报的,举报的当天,兵部的人就去抄了汪永亨的家。” 方华听了这话,一股寒意立刻从脚底板冒了上来,当天举报,连查都不查,便立刻把人家给抄了。 这显然说明背后有通天的人在操纵一切。 “义仍兄,我看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屠隆皱眉说道。 汤显祖又喝着一口闷酒,说道:“朝廷之中这般蝇营狗苟之事数不胜数,汪永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屠隆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对劲,怕好友又提起上书一事,连忙阻止道: “义仍兄,你不会又想...。” 汤显祖打断了他的话,果决地说道:“自当今圣上亲政以来,已经五六年不上朝,不见大臣,朝政日渐荒废,朝中阁老大臣,如首辅申时行之流,蕴藉不立崖异,一味讨好皇上,讨好大臣。 皇帝不上朝不理政他不管,百官贪墨枉法他也不管,美其名曰调和阴阳,而显祖看来,申阁老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裱糊匠,一个一味妥协,放弃原则,不敢承担责任的内阁首相, 想张居正当政之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整肃朝纲,百官凛然,各居其位,各守其职,其效世人所见,为政十年,海内安定,国库充盈,国事蒸蒸日上。 这群人打倒了张居正,骂臭了张居正,废除了张居正所有的改革变法,洋洋自得。 但我看他们一个个只是尸位素餐的夯员,比张居正差的远了。” 听了汤显祖一席话,方华不觉对汤显祖肃然起敬。毕竟因为张居正个人的原因,坑了他十几年,即使在他死后,余威依旧让汤显祖困守南京近十年。 但汤显祖对于这么一个本应该恨之入骨的人,依旧不吝褒奖、溢美之词。真真是一个胸襟开阔,光明磊落之人呀。 屠隆听了好友一席慷慨激昂的演说,一时默然,举杯说道:“义仍兄一番话,隆为之汗颜,我不如义仍兄远已。” 方华想劝阻汤显祖不要上书,显然他这封奏疏一上,搬不到申时行,却只能害了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胸中有丘壑,敢为天下先,这也许就是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操守吧。 或许一个没有真性情,没有经历过真实苦难的艺术家,并不能称作是艺术家。 今日南京少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太常寺博士,而明天大明将拥有一个享誉世界的伟大戏曲家。 ...... 辞别了汤显祖和屠隆,方华重新收拾好心情准备参加李卓吾的宴会。 他不是个无情之人,但很多事,现在的他真的无能为力,对于汪永亨和许飞的事他无法管,对于汤显祖和申时行的事,他更没能力管。 也许等到有一天,他的实力真的强到某个阶段,他会尝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 日落黄昏,秦淮河两岸逐渐上了灯,河房旁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 忽闻得玉箫一声,秦淮十六楼,笙歌渐起。 到天色更晚,河中的花船锣鼓声开始大作,每船两盏明角灯,来来往往,映在河里,上下明亮。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宫仙女。 秦淮烟雨楼,青丝缠绕,新妆袨服,清倌人们开始招接四方游客,可谓“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一乘平顶丝绸坠铜灯角大马车缓缓停在烟雨楼外,从里面走出三个年轻公子,领头的一个一身月白长袍,玉冠束发、英气勃发。 三人一下马车,一个身材发福,穿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便迎了过来。 “范公子,您可算是来了,几个姐儿可把你想死了。” 这位范公子便是应天府试第一,文采风流,被婶婶常常挂在嘴上的别人家孩子,自比唐伯虎后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范允临。 范允临身边的顾祝同丢了一锭银子给中年妇女,望着如五彩霞灯的烟雨楼,问道: “房妈妈,今晚薛素素姑娘真的会出场?” 房妈妈接过银子,一张白花花的脸乐的直掉粉底,笑呵呵的说道: “那还有假,你看咱们薛姑娘的牌子都挂出来了。” “好好好,”范允临手里一把墨兰扇刷的一声打开,连到了三个好字。 这把墨兰扇,是他偶然从朋友处所得,始终如美玉般珍藏着,因为上面正提着一首薛素素的题诗: 香尝花下酒, 翠掩竹间扉。 独自看鸥鸟, 悠然无是非。 那一日,秦淮游船上,范允临偶然窥见薛素素半张脸,登时魂牵梦绕,惊为天人,发誓一定要将美人揽入怀中。 范大才子收了收心神,说道:“房妈妈通报消息有功,本公子要是抱得美人归,还会大大有赏的。” “谢谢公子!” 房妈妈的热情又高了八度,连忙哈着腰把三人请了进去。 与乘坐宝车骏马,高调入场的范允临不同,方华的出场显得低调的多。 他和汤显祖分手后,就一个人在秦淮河边闲逛,帮老奶奶过马路,给老爷爷推推车,直计算着快到时间了,才踱步来到烟雨楼。 房妈妈把范允临送进去后,又回到门口守着,正巧看到门口出现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子。 房妈妈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这家伙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每次到了门口又犹豫的走开了。 咬牙切齿的模样,以为别人都没看出来。 没办法,每个男人第一次都这样,小心翼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就在房妈妈准备主动招呼方华进去时,探头探脑的方华眼前一亮,他终于发现熟人了。 “利神父?” 裹的严严实实的利玛窦猛的一惊,他自认在南京没见过几个人呀。 再说他现在已经换成了儒生打扮,一个大光头被一顶六合帽紧紧罩着,怎么还会有人认出他? “方公子?”看见是方华,利玛窦一颗紧着的心略略放松,得亏不是他的信徒们,不然他这个神父的形象得跌到马里亚海沟里。 “利神父,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方华心中好奇,耶稣会的教义是十分严格的,严禁会中信徒嫖娼宿妓,难道一夜未归的利玛窦现在也入乡随俗了? “我..”利玛窦一时哑口,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和方华说了实话。 医士大会上,方华和利玛窦合力救下石星之子的消息很快传开,几个对利玛窦赶兴趣的南京官员就想约他见面。 利玛窦自然是欣然前往,会宴上,他尝试着开始传教,和这些人谈起了主的伟大,主可以拯救万民。 就在他自以为演讲很成功时,一个不开眼的家伙突然打叉,问道: “利神父,你说主可以拯救万民,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孩子。”利玛窦像往常一样露出虔诚的微笑。 “那秦淮河的妓女也可以被感化吗?” 这明显是一句戏谑的话,此话一出全场哄堂,利玛窦刚刚建立的庄严气氛荡然无存。 “所以利神父你就答应他们,到此来感化迷途的羔羊?”方华好奇的问道。 “唉,”利玛窦叹了口气,昨晚他在这秦淮十六楼转了个遍,硬是没见到一个愿意多听他说一句的人。 “可惜这些羔羊迷失的太久了,恐怕主也难救。” “主难救,我可以帮你拯救。”方华一拍胸脯说道。 “真的!”利玛窦的眼睛猛的一亮。 第四十九 一剪梅 不就是劝妓女从良吗?这个简单。 方华又开始了他的忽悠大法,先找个人给自己壮壮胆,把利玛窦诳进去再说。 秦淮烟雨楼内部的规模超乎方华的想象,一楼是个大厅,中间开凿了一个水湖,水湖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凉亭。 湖亭轩窗四起,一圈都是湖水围绕,穿堂风吹过,湖面微微起来薰风,波纹如縠。 一个薄纱半遮面的女人,抱着琵琶坐在湖心,轻唱着李太白《清平调》,歌声如泣如诉,听之如不动容,真是穿云裂石之声,引商刻羽之奏。 方华第一次见到此情此景,一下子有点看呆了,直到湖心的女人好像也发现了他,冲他微微点头,方华这才回过神来。 乖乖,这秦淮十六楼真不愧是江南的福宝洞天,销金之所,里面随便拉出一个人都可以迷倒万千。 方华不敢继续看了,李贽约好回面的地方在二楼的包厢,他便带着利玛窦拾级而上。 就在方华刚踏上去不久,湖心的琵琶声也停了,一艘小船摇摇摆摆而来,把湖心的女人接了出去。 李贽定的包间是二楼的墨兰厅,推开厅门一看,里面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两个和尚,一个书生。 其中,浓眉大眼、目似朗星的和尚就是雪浪洪恩,另一个温文尔雅,气度潇洒的想必就是李卓吾。 另一个书生是谁,方华就没见过了。 三人皆靠在窗边,谈论着一楼湖心那个正准备离开的女人,一时也没注意方华和利玛窦进来。 “雪浪兄,这位就是秦淮花魁薛素素姑娘?”和尚李贽发问道。 “正是此女子。”雪浪回答道。 “一束蛮腰舞掌轻,花神使骨气纵横,徐媛先生的诗真真没错,羡慕雪浪兄可以与素素姑娘同游莫愁湖。”中年书生说道。 “自诚兄玩笑了,和尚和素素姑娘只是萍水之交,那日结伴而行也纯属机缘巧合。” 说着雪浪偏过头来,正看见方华和利玛窦出现在厅口。 看见方华他脸上一喜,看见利玛窦便又变得面色悻悻。 “雪浪大师,多日不见,一切安好?”方华上前打着招呼。 “再见方公子,公子风采依旧。”雪浪撇过不看利玛窦,只单独和方华打着招呼。 方华转过目光,看着厅内的另一个和尚,他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动,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终于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这位就是李贽,李卓吾先生?真真遗憾,昨天李先生亲自登门,小子却不在家,害得先生空跑一趟。” 方华称李贽为先生而不是大师,是为了表达他对于这位心学大家的尊重。 李贽微微一笑说道:“方公子言重了,卓吾不过是兴之所至,兴尽而归,随心所欲做事便没有遗憾。” “哈哈,先生说的正是。” 说罢,双方便开始介绍个自的朋友。 方华这次知道原来那个书生叫叶向高,南京詹事府少詹事。 叶向高,福建福清人,也是万历十一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更是首相申时行力排众议,亲点的进士。 本来叶向高应该是前途一片光明,但他不满自己的老师申时行专权,甚至公然提出裁撤阁臣、权归六部,被申阁老一脚踢到了南京。 不过申阁老还算是念及师徒情谊,没让他从教谕慢慢爬,给了他个四品少詹事的闲差。 叶向高四十岁出头的模样,相貌清朗,五官轮廓分明,颌下三捋胡须,身着一件圆领黑袍,很有士大夫的风雅。 叶向高微笑向方华点头示意,却对他身旁的利玛窦更感兴趣。 “您就是利神父?久仰久仰,我在福建时,就听过您的大名。” 叶向高在福建做举人时,就曾经和当时来福建的传教士有过接触,并就自己对于天主教的疑问,与传教士们展开过多次辩论。 虽然辩论的结果是谁也没能说服谁,但也让叶向高自此对于天主教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利玛窦见有人愿意主动与自己搭话,自然是乐见其诚,又听说叶向高是南京城里高官,便又动了传教的心思。 两人去一边热情的交流,独留下方华尴尬站在原地。 方华正在暗叹自己的主角光环也有不起作用的一天,忽的听见墨兰厅外响起了一阵喧闹。 厅外的回廊处,烟雨楼的刑掌事拦在范允临三人面前,一脸赔笑的说道: “范公子,真真是抱歉,墨兰厅已经被人订了,要么咱们换个房间,旁边的草兰厅还是空着的。” 范允临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登时怒道:“什么被人订了,本公子每次来都是进的墨兰厅,你刑掌事明知道本公子要来,还把房间包给了外人,这是要故意打我脸呢?” “哪敢呀!”刑掌事一脸难色,“墨兰厅三天前就让詹事府的人定了,这您不是还没打算来吗。” 范允临听他抬出官面上的人来压自己,心里的火气便又上了一层,“什么詹事府,不就是南京城里活死人墓一样的地方,你还敢抬出来压我。 我告诉你,本公子的舅舅是应天府巡按,惹急了我,让人拆了你这破楼。” “这是怎么个说法,这是怎么个说法,”刑掌事满头大汗的跑进了墨兰厅,试着询问叶向高能不能换个房间。 叶向高闻的事情经过,顿时面色不霁,断然拒绝了他。 掌事的被夹着中间,正左右为难间,范允临一伙却自己走了进来。 “对不起了诸位,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了,麻烦几位换个房间,你们的帐由本公子买单。”范允临打量着房间里的两个和尚,一个书生,一个大胡子,还有一个少年说道。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叶向高站了出来,横眉冷对范允临。 范允临没有搭理他,找了个位置,大马金刀的坐了。忽然,他看见了旁边的方华,目光立刻变得不善起来,瞟着方华问道: “你就是方征明的那个堂哥。” 方华感受着他的敌意,满脑子的莫名其妙:我嚓来,这里怎么还有我事?你谁呀,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方华翻了翻白眼,懒得理他。 果然是他,范允临恨恨的咬了咬牙,范大才子对于方华的恨不是没有来由的。 张位的送别会后,国子监士子的送别诗很快在士林间传开了,除了小公爷徐弘基闹的笑话外,就属方华和范允临出的风头最大。 但让范允临没想到的是,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自己,竟然屈居人下。几番查证下来,那个叫方华的小子,居然连个功名都没有,只是个县令家平平无奇的侄子。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某天他得到了薛素素新抄的一首小诗,而那首诗的作者正是方华。 范允临看到诗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女神被人玷污了,叫他怎能不气。 掌事的看见场面尴尬,已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两边人他哪个也得罪不起。 这要是真闹起来,他以后的生意就别想继续做下去了。 正急的满头大汗时,忽的门外出现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的想进又不敢进。 “刑掌事,”小丫鬟在外面轻轻的唤了一声。 “死丫头,有事就说。”刑掌事狠厥厥的骂了一句。 看见掌事的面色不善,小丫鬟的胆子又放低了,轻轻的嘀咕一声,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没吃饭呀,大声点!”刑掌事满肚子的郁闷都冲她发了。 小丫鬟涨红了一张脸,鼓起勇气,几乎就要大喊了出来,“素素姑娘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姓方的公子。” 声音方落,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看向方华,有困惑,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有赤裸裸的仇恨。 方华的目光也莫名其妙的扫了一圈,最后才想起自己就姓方,试探的问道: “你是说找我?” 小丫鬟看着面前这个面冠如玉的年轻公子,心中顿时一喜,一颗小脑袋摇头娃娃般点了又点。 “素素姑娘说,有请方公子墨雨轩一会。” 啊?方华张大了嘴巴,摸不清里面的门路: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薛素素呀,她怎么知道我来了,还指名了要见我? 好吧,佳人有约,不亲眼一睹这秦淮河第一名妓的真容,自己来这世上一遭,不是太亏了吗。 或许还可以发生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想想还真是刺激。 方华抛开满脑子杂念,一本正经说道:“好吧,请姑娘带路。” 范允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颗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揪住一样,挤着笑容忍不住问道: “小环姑娘,那我呢?” 小丫鬟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吃喃的说道:“范公子,素素姑娘说了,她很感谢公子送的礼物,但公子的情谊她真的无福消受。” 一席话毕,范允临只觉忽的坠入荒原,四周荡起雪花,天地一片苍茫,只有他一人孤立雪中。 不!!! 看着范允临的模样,方华忽的突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道语文题。 请问,不提雪,怎么描写雪很大。 第五十章 薛素素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 方华跟在丫鬟小环后面,绕着回廊转了半圈,然后才下了二楼。 绕过前厅,就来到一处别院,穿过一个月洞门,满院都是鹅卵石砌成的地,沿着游廊走,一路朱红栏杆,姹紫嫣红。 行不久,就来到一间雅轩,门外珠帘卷起,门内暗香浮动。 小环停住脚步,站在帘外轻声说道: “素素姑娘,方公子来了。” 帘内轻嗯了一声,“你去吧。” 小环微微皱眉,看了方华一眼,但还是低着头离去了,方华深吸一口气信步入内。 房间由三间花厅组成,中间悬着斑竹帘以隔开。举目一观,里面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房内满壁诗画,中间挂着一轴董其昌的画,两边悬着一副笺纸联,上写道: 别路风光早 江南芳草天 人心似春色 千里送君安 方华不由摸了摸鼻子,这不是自己写给张位的诗吗,怎么这里也挂了一副,难道自己背诗的时候记错年代了,现在遇见正主了? 正疑惑间,右边的斑竹帘后冒出了一个清灵的女声。 “公子的诗,以景入情,以诗入画,真真是我金陵士子的绝唱。” 方华又是摸了摸鼻子,他这回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是遇见正主,而是遇见了个文艺女青年。 感情叫自己来是粉丝见爱豆来着。 早说嘛,方华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文抄公的活计以后最好还是少干。 “姑娘谬赞了,”方华假假谦逊道。 竹帘轻轻一撩,一个娇柔可媚,碧玉年华的女人从里间娉婷而出。女人身着一件绮罗纱衣,下系一条碧玉百褶裙,一派修身窈窕,却又仿柔若无骨。 “公子万福,”薛素素敛衽下礼,裙裾不摇,身姿不摆,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模样。 方华看着女人的模样,瞟了一样胸口的平坦地带,不由咽了咽了口水。 喂,你不会还没满十四周岁吧。 “公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薛素素偏着脑袋,好奇的看着眼神古怪的方华。 “我是在想要是换到前世,我得判多少年。”方华小声嘀咕道。 “什么?”薛素素显然没听清方华的话。 方华尴尬的笑了笑,敷衍了过去,“没什么,第一次见到姑娘,一时惊为天人,有点呆住了。” 薛素素莞尔一笑,引着方华坐下,“公子说笑了,公子此等大才,誉满南京,金陵女子谁不曾想与公子一会,亲眼目睹公子风采。小女子丑若无盐,跟她们定然是比不上的。” 方华摸了摸鼻子,暗道:难道我已经有这么大名气了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姑娘过奖了,姑娘约我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方华问道 薛素素拿起一把仕女图样的圆扇,吃吃遮面道:“那公子还想要什么目的。” “这...”方华略略一愣,是呀,那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 哦,对了,自己还答应帮利玛窦拯救一个失足妇女的,可那都是事后,那有人事前这么说的。 房间气氛略显尴尬,薛素素起身为方华斟了一杯酒。 “这是小女子自酿的梅花酒,藏了一个冬天,公子尝尝味道如何。” 这个,其实我二叔是不许我喝酒的,但这话方华没有说出来。他端起碧玉无瑕般的酒盏,一股混杂着酒和花的芬香立刻飘入鼻端。 “好酒,” 方华轻赞一声,正欲一饮而尽,舌尖刚碰到酒水,他就感觉有点不对了,除了花香、酒香,好像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若隐若现,如果不是他从小就熟悉各种草药的话,绝对尝不出来。 方华不经意瞟了薛素素一眼,见她容色如常,只是其间藏着一种莫名的期待。方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呷着一口酒水,又是赞了一句。 薛素素收起了那份稍纵即逝的期待,言笑晏晏的又给方华斟了一杯。 方华刚饮下第二杯梅花酒,只见其拿杯的右手突然一松,白玉般的酒杯落地,稀碎瓷盏四溅,同时他的脑袋一重,整个扑在了桌子上,身子瘫软了下来。 此刻薛素素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刚才的妩媚全然不见,只剩满脸的狡黠与得意。 “嘿嘿,哪怕你精似鬼,也得让你喝老娘的洗脚水。 这衣服穿起来真是难受。” ‘薛素素’收拢起身上的薄纱,走到方华身边,开始在他身上一通翻找。 很快,‘薛素素’就摸出了一张药方、一块腰牌和一张两百两的会票。 “才两百两?真是个穷鬼,老娘这蒙汗药都花了几十两了。” ‘薛素素’皱了皱鼻子,卷起腰牌和银票就要离开。 但她还没走出一步,就察觉右手被人紧紧扣住,她登时觉的不妙,猛的回头,只见方华撑着下巴笑盈盈的看着他。 “你没晕!”‘薛素素’粉桃般小脸刷的一下白了。 方华吐出嘴里含着的酒,说道:“在没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之前,我怎么能晕?你不是薛素素,你到底是谁?” ‘薛素素’一脸惊恐,扑通一声给方华跪下。 “公子饶命,奴家也是生计所迫,万不得已...” 她话还没说完,方华只觉一道黑影向自己面门袭来,他下意识拿手一接,却是石星给的那块腰牌。 “不好!” 方华猛然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果然,就在自己稍微放松的一刹那,‘薛素素’手腕一抖,竟生生从他的掌心滑了出去。 方华还欲去抓她,只见‘薛素素’身纵影提,身子猛的一跃,瞬间从窗口翻了出去。 “我靠,会功夫的!” 方华一万个没想到,这‘薛素素’不知学的什么邪门武功,把身子练的滑不溜手,只几个呼吸就不见了踪迹。 第一次在这个世上遇见传说中的飞贼,方华即紧张又兴奋,好在这次他警惕性高,除了一张会票,到也没损失什么。 方华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平复了一下刚才激荡的心情,挑开斑竹帘来到右花厅。 既然刚才那个是假薛素素,那么真薛素素很可能还在房间里,就是不知她是死是活。 绕过一个八扇坐屏。四周全被粉红色的纱帘罩着,明媚的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荡漾着暧昧的粉光。 方华细细扫了四周一圈,然后来到被大红帐子罩着的床榻,一掀开帐子,就见里面正躺着一个被严严实实捆着的女人。 女人只穿着一件粉红亵衣,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看的不由让人心头一热。女人看见有人来了,被堵住的嘴巴立刻发出呜呜的低吟。 方华解开女人身上的捆绑,拿掉她嘴里的毛巾。女人哇的一声扑在了方华身上,登时哭的梨花带雨。这不是真的殷素素又是谁。 事情经过的很简单,一个女飞贼乘殷素素不注意闯了进来,再脱掉她的衣服捆扎结实,就来冒充她的身份。 美人软香入怀,方华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手往哪里放,正尴尬间,忽的听见斑竹帘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方华安抚下薛素素,蹑手蹑脚的走至竹帘后,揭开一道缝隙,正看见许飞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般,把刚才的女飞贼给抓了回来。 “好哇,”方华大喜,立刻撩开竹帘,信步走了出去。 “公子,”许飞一见到方华,就把刚才被抢的会票还给了他。 方华接过会票,向脸色略略苍白的许飞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飞牢牢抓住小飞贼的后颈,答道:“我一直在院外等公子,” 方华看了一眼一脸郁闷的‘殷素素’,大概知道了过程。这‘殷素素’抢了会票,正准备翻墙离开,却正落在了外院的许飞的手里。 然后她就被擒获,给带了进来。 “你等我?有什么事吗?”方华发现许飞的腹部又渗出了鲜血,应该是昨晚缝合的伤口重新撕裂了。 “先生快不行了,他想见你。” 许飞的嘴唇嗡动着,方华看的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真的找到他了,他现在在哪?” “公子请跟我走吧。” 方华看了一眼死样活气的‘殷素素’,问道:“那她你打算怎么办?” “一起带走。” ‘殷素素’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正准备反抗,被许飞一掌劈晕,然后就给装进来一个麻袋里。 这样,两个人一个麻袋,找了一辆独轮车,吱吱呀呀推出了聚宝门。 出了聚宝门,行不了多远,就是一大片寺庙区,大名鼎鼎的大报恩寺就在这里。 绕过大报恩寺,两人来到了一间独立的罗汉堂,罗汉堂已经破败,供奉的罗汉金身都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黏土。 四周杂草丛生,寂静无声,院墙斑驳,寺门歪斜着身子挂在那里,随着风吱呀吱呀的空荡着。 独轮车被放在院中,方华随着许飞走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 破庙 许飞抬走罗汉脚下的供台,奄奄一息的汪永亨正被藏在下面。 原来略显富态的汪永亨已经完全大变样,此刻的他骨瘦如柴,面容苍白如纸,眼睛紧闭,枯槁的睫毛微微颤抖。 似是听见了动静,汪永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半晌才看清来人是方华,他嘴唇嗡动着想说什么,但被方华阻止了。 方华伸出三根手指去诊他的寸关尺三部,但觉脉象气若游丝,如同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方华放下他的手腕,又去诊他的足部三脉,半晌,他终于叹了一口气,放下足腕。 “趺阳、太溪、太冲三脉已断,绝无生机。”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飞听见方华的话,身子不经晃了晃。 这时,虚弱的汪永亨再次尝试发声。 “阿飞,你去门口守着吧,我跟方公子有话要说。” 许飞看了方华一眼,闷不吭声的走了出去。 待许飞走后,汪永亨露出艰难的微笑,说道:“方公子,帮我扶起来吧” 方华扶着汪永亨靠着罗汉金身的底座边,感受着从头顶破窗漏进的月光,汪永亨的精神仿佛恢复了许多。 “汪总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被人说成了倭寇?”方华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倭寇?”汪永亨冷冷地笑了笑,说道:“你信吗?” 方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如果说汪永亨跟海商或者海盗没有联系,他自然不信。但若说他就是倭寇,那方华就找不到理由相信,一个世人皆知的江南首富,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命运,他就算自己不要命,也不敢拉他的家族做陪葬。 要知道,当年的倭寇头子王直,下海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自己的姓氏,隐藏自己的家族。 “那究竟是是谁在害你?” 汪永亨苦笑的摇摇头,“来南京之前我就应该预料到有此一天,我不怪任何人,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太心急了。” 方华看着汪永亨陷入沉默,他明白汪永亨不告诉自己幕后之人,暗含的一层意思也是不想把他拖下水。 些许沉默后,汪永亨又开口了,“方公子,让你来,是我有一个东西要送给你。” “送给我?” 汪永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碧玺螭虎青玉佩,玉质光滑圆润、晶莹剔透、入手温润。 “汪总商,这是?”方华接过玉佩,翻开背面,正见上面刻着一个醒目的‘徽’字。 “这是徽商总会长的信物,拿着他,你以后就是苏州下一任十八家徽商商会的总会长了。” 徽商总会长?方华的脑袋一蒙,开什么玩笑,哪有把徽商总会长传给外人的? 好吧,就算自己前世是徽州人,可自己现在身处南京,一无根基,二无人旺,自己就这样拿着一块玉佩去苏州,不得被那些徽商们给活吞了。 “对不起,汪总商,这个太重大了,我恐怕不能接受。”方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他。 “你是担心一旦接下这个位置,会遭遇跟我一样的下场?” 方华略一沉默,徽商作为江南第一商帮,其背后拥有多大的势力和财力,成为他们的总会长,将给他给方家带来多少好处,这方华自然是知道的。但看到汪永亨现在的下场,不得不让他慎重考虑。 “是,而且汪总商,我不是徽州人,光光一块信物没人会信服我的。” “什么徽州人!”汪永亨苦笑一声,“其实我也不是徽州人,我原本是河南人,后来逃难来了徽州,被一家姓汪的大户收留,这才改姓的汪。 公子你还不懂真正的商人,徽商们即使再注重血缘、再注重宗法,但只要你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可以抛开这一切,把你看做是他们自己人。 我相信以公子所表现的能力,一定可以比汪某做的更好,我能信任你,他们也一定能信任你。” 对于汪永亨的托孤方华正想说些什么,但汪永亨接着说道。 “其实,我让公子做这个总会长是藏着私心的,我在苏州的家里还留着一个内室,一个女儿,我怕自己死后他们无人照顾,任由他人欺凌。 公子在商会里可以不必做任何事,只要帮我照顾她们娘俩一二就行,让她们最终有个靠山,免得被赶出家族,露宿街头。” “这...”面对汪永亨最后打出的感情牌,让方华有些招架不下。 方华同意了,但他同时告诉汪永亨,自己现在在南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苏州得过一段时间。 汪永亨表示理解,他告诉方华只要在年节,徽商大会之前赶到苏州,一切都不是问题。 方华看着即将油尽灯枯的汪永亨,问道:“汪总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的吗?” 汪永亨瞥了一眼门口直挺挺站着的许飞,暗哑着嗓子说道:“我死之后,麻烦告诉阿飞,不要为我报仇,他已经为了付出的太多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方华也看着门口,那个直立如标枪的背影。许飞似乎有听到屋内的对话,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江南首富,徽商总会长汪永亨,死了,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破庙,死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 方华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罗汉庙,看着繁星满空的夜天,冰凉的空气让他的精神微微一震。 “许飞,你以后想怎么办?”方华看向矗立在夜空的许飞,问道。 “我会留在南京。”许飞黯然的回答。 “可是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 “那是他想做的事,我会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说罢,许飞沉默的走进了破庙。他将为先生整理最后的仪容。先生是个体面人,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也会维护先生的尊严。 看着许飞的背影,方华叹了一口气,他走到了独轮车前,解开了麻袋的口子。 一个俏丽的小脑袋从麻袋里露了出来,方华拍了拍他的小脸,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早醒了。” ‘薛素素’猛的一睁眼,一张粉桃似的小脸,忽的一扭,立刻泪如雨下,“求求公子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个不开眼的小毛贼,不慎偷了公子几两银子。 公子,我家里还有三十岁的老母,一个抢我零食的弟弟,公子要是杀了我,他们可怎么活呀,呜呜呜。” 方华一阵头大,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喂,别装了,我说过要杀你吗?” ‘薛素素’的哭声立刻打住,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方华。 “那公子想拿我怎么样?不会是...” ‘薛素素’一张小脸涨的酡红一片,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板一样的胸口,感觉好像也没这个担心的必要。 “瞎想什么呢?”方华拍了一下她的脑门,问道:“我问你,你究竟是谁?” ‘薛素素’看着方华,见他好似没有歹意,一颗心也算是放下了,说道:“奴家真名叫崔盈盈,常州人,和母亲弟弟来到金陵投靠亲戚,不想那亲戚是个势利眼,把我们母女三人赶了出来,我为了不让家人流落街头,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公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后绝对不敢了。” 你是第一次?我还说我是第一次逛青楼,你信吗?但方华也懒得再和她纠缠,揭开她身上的绳索,把她放了出来。 “我不管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管你这是第几次,但我告诉你,今晚的事情你不得泄露出去半个字,否则...” 说着,方华向庙里的许飞挑了挑眉。 崔盈盈想起了许飞恐怖的身手,缩了缩脖子,陪着笑脸说道:“不敢,不敢,今晚我只是在家里睡了一大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方华扔掉了手里的绳子,说道:“那你走吧。” “那我真的走了。” 崔盈盈装着胆子踏出了一步,见方华果然没有动作,便立刻使出自己顺滑如油的功夫,一溜烟窜出了院门。 方华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那逃命的身法,心里暗暗好笑,正准备转身回去时,又看见门口探进一个小小脑袋。 “公子,那首诗真的是你写的吗?”崔盈盈去而复返。 “什么?”方华一愣。 “那首诗我很喜欢,这句话没有骗公子,再见。” 这次小飞贼真的一去再也没有复返。 第五十二章 认知世界 回到上元县衙时天已经大亮。 方华满心戚戚的去叩门,此刻的他有些心虚。毕竟任谁去了秦淮河,还一夜未归,都不会往好处去想。 来开门的是金孝渊,方华正准备问她权俞利的伤好点没有,却反被小侍女一把拉住,急匆匆地说道: “公子,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方华心里一跳,暗道不是二叔要找他谈谈心吧。 “怎么了?”方华强自镇定。 “是利神父,他跟早上来的一个和尚吵起来了。” 利玛窦?方华的一颗心收了回去。 “和尚?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李卓吾。” 此刻,二叔单独为利玛窦开辟的院子外,围了一大圈丫鬟婆子,他们都伸长脖子看里面的热闹。 “咳,”方华在他们的身后轻咳了一声。 一见到大公子来了,一院子的人立刻一哄而散。 方华拔步走进院子,正见利玛窦和李贽相对坐在院子的一个石桌前,像两只战斗的公鸡,气鼓鼓的看着对方。 方征明耷拉个脑袋站在一旁,想劝架又不知从何下嘴 “利神父,卓吾先生,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呀,”方华拱着手进来,说着打趣的话。 方征明一见堂哥来了,立刻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哥,你总算会来了,他们俩个都吵了一个早上了。” “怎么了?”方华好奇的问道。 “今早李先生来拜访,见你不在家,正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了利神父,利神父便把请了进来,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他们没说上两句就吵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吵架?” “我也没怎么听明白,他们好像是在争论怎样才能认知这个世界。” “啊!”方华长大的嘴巴,暗道这些哲学家们真是天天闲得蛋疼,为这么个问题都能吵上一个早上。 “那他们给自都是怎么说的?” 方征明想了想,答道:“利神父好像说的是,人只有通过天主才能正确认知这个世界, 利神父还说,只要当我们人和天主相遇,天主就会向我们说话,为我们展现历史,帮助我们导向善的生活,改变我们的价值判断,为我们做出具体选择和行动。 相信神不是幻觉、而是牵动着我们人的全部生命,是福音向人的一次释放。人必须相信天主具有无限的善,否则人性的善也会受到怀疑。” 方华想了一圈利玛窦的话,终于明白:好嘛,利玛窦又把哲学问题转化成神学问题,还是在暗搓搓的传教。 “那卓吾先生呢,他是怎么说的。” 方征明又想了想说道:“李先生说,人只有通过‘心’才能认识世界,而且这个‘心’不能是普通的心,必须是孩子那未受污浊的‘心’,即谓童心。 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 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以童心看世界,不必以圣人的是非观来判断是非,也不必以天主的是非观来判断是非。” 好家伙! 方华听了小老弟的话,暗叹怪不得后人称李贽为晚明第一异端,他这就话不但反了天主教,连儒家也给反了。 儒家与儒学生的最高信念就是为了不断传承、弘扬圣人,尤其是孔圣人的学说与是非观。 无论是走格物致知的程朱理学,还是走致良知的阳明心学,他们虽然在感受前圣精神的方法上有所不同,但根子上还是为了弘扬、解释儒家经典。 现在到了李贽这里,他直接否决圣人精神的绝对性,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把儒家的根都给刨了。 “哥,你说他们俩谁说的更对?”方征明小声的问道。 方华略作沉吟,从感情上他更中意李贽的说法,不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这话多酷呀,但李卓吾的童心说他就不敢苟同了。以童心来认识世界,这个世界太复杂了,而童心却又太简单了。 但对于利玛窦的说法他也持保留意见,以天主的眼睛来看世界?那全世界那么多不信天主教的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不过这种宗教徒的世界观可不是那么容易反对的。 他想了想,心里终于有了主意,对侧面相坐的利玛窦和李贽说道: “利神父、卓吾先生,认识世界的方法我也有一个,你们愿不愿意听。” 听见方华这么说,利玛窦神经不由跳了一跳。 他不会又来了吧。 “胜棋楼辩难,公子声名大显,卓吾倒很想听听的公子的高见。”李贽双手合十说道。 利玛窦跳起来想去堵住李贽的嘴,但为时已经晚了。 主呀,万能的神呀,别在让你的信徒再受打击了。 方华微微一笑,让方征明准备了一些东西,然后邀请利玛窦和李贽到他的一个小型实验室来。 实验室就选择在一间空闲的抱厦,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除了一盆新栽的盆景,什么都没有。 “利神父,卓吾先生,我现在要给你们介绍一种新的认识世界的方法。征明,你给他们介绍一下前期做了那些准备。” 这是方华半个月前教小老弟做的小实验,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方征明拿着一根自制的铅笔,抱着一本笔记本,像一个小学老师一般走到盆景前开始他的解说 “利神父,李先生,这是我十五天前种的一株花竹,盆里的土是经过特殊干燥的,不含一丝水分,当日称得的重量是四斤六两三钱,同时称得花竹重六两二分,这十五天里除了雨水外我没有给它浇灌任何肥料。” “很好,”方华接过话来,向利玛窦和李贽问道:“请问两位先生,就你们看,这盆花竹是怎样长这么大的。” “当然是因为土,”利玛窦受亚里士多德的世界观影响,天然认为土壤为植物生长提供养分。 “卓吾先生呢?” “这...” 李贽被方华问的一愣,极少会有儒生思考过这个具体的问题,对程朱理学而言,他们穷极一生格物致知,但这个格物不是为了研究物体本身的属性,而是通过借物体表面的特征来阐述儒家的道理,物体的真正属性是什么,其实他们并不关心。 对于阳明心学也是一样,老王当年对于老朱的理论表示怀疑,格了十几天竹子,也只是为了证明竹子的理跟圣人的理不是一个东西,他的最终目标依旧是形而上,对于竹子到底是什么,阳明学派也不关心。 至于对李贽本人来说,心学这些年的发展,已经让他意识到伦理的理,与物理的理不是一个东西,但他的思想也只到此为止,后面就一头扎进了唯心主义的窠臼,对于什么是物理的理他也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方华看了李贽的模样,明白此刻他的困惑,便没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 “我认为利神父说的不对,竹子长大不是因为土壤,而是因为水,因为空气,因为阳光。” “你凭什么这么说,”利玛窦不服气的反驳道。 方华淡淡一笑,“因为实验。” 方征明受方华的指示,将花竹从盆景中拔出,抖干净泥土,然后将盆景里的泥土烘干,最后对两者再次称重。 很快,新的重量就出来了,抱着笔记本的方征明说道: “哥,现花竹十两五钱,重了五两。泥土还是四斤六两三钱,没有变化。” 方华很满意看到这个结果,满脸微笑对利玛窦说道:“利神父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利玛窦夺过方征明手中的笔记本,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的两行数字。 泥土真的没有改变!那就是说竹子生长并不是依靠土壤提供的养分。 亚里士多德真的错了? “利神父,如果你不相信,我们还可以重复这个实验,不过结果就得再拖半个月了。”方华说道。 利玛窦颓然的将笔记本交给方征明,摆摆手道:“不用了,我相信你是对的。” “卓吾先生您呢?” 李贽一脸茫然的站着原地,方华的‘实验’给了他一种从来没有遇见过的观感。它不是‘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种可以实实在在掌握的‘物’ 这个世界好像不在那么不可捉摸,我们通过自己的智慧,似乎也能理解这个世界。 “很好,很好。”李贽最后只能简单下了一个判断。 “利神父,卓吾先生,这就是我认知世界的方法----实验。 哲学有时并不能让人们获得真理,也无法使人们真正了解自然,再严密的逻辑推理也可能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人们只有通过实验,重复去做一件事情,不断地比较结果,不断的纠错,才有可能真正的认知这个世界。” 第五十三章 真正的做题家 看了方华的实验,听了他的一席话,李贽觉的自己受到深深的震撼。 这些年,他作为心学领袖,得到了无数的赞誉与追捧,自己每到一处就必将成为那里士子的焦点。 在这般盛况之下,也有许多反对与质疑声,这些人不满他的参禅拜佛,玩弄光景,他们呼吁不能继续沉这种虚幻的心里世界,而是要面对现实,经世而致用。 但与这些儒生相比,今天方华的论证仿佛就这样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让他无法辩驳。 李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以前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否正确:我真的明白这个世界吗? “方公子,卓吾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方公子答应。” “卓吾先生请说。” “卓吾想和利神父一样,搬到方府来住,好日夜聆听公子教诲。” 方华看着满脸真诚的李贽,不由露出了难色,“卓吾先生想搬来这里住,那小子自是无不乐意的,只是舍弟不日就要参加应天府乡试,我恐怕...” 来了,来了,又是这种坑死人不偿命的表情,利玛窦背后一阵冷汗。 “不就是乡试嘛,”李贽大手一挥,“我帮你解决。” 成了,方华心中大喜,他的导师天团终于成功凑齐了。 李贽被许多正统士子鞭笞为反派,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破解了科举的密码。 在李贽看来,什么寒窗苦读,什么书中只有黄金屋,都是狗屁。如果你要想考中科举,不必日以继日的攻读“四书五经”,更不必去钻研那堆大部头的儒家经典,学会考试远远比学会读书重要的多。 再加上他本人也不屑于那些经典里的所谓圣人语录,对于这等大考,他的思路就是拟题和剿袭。 在应试之前,李贽会通过揣摩近些年的出题情况进行大数据分析,猜测本次考题的可能性,选中一科后他就专攻一科。 在确定拟题后,然后需要做的就是寻找真题,通过各大坊间书舍,把往年的程文墨刻选本都选出来,然后大量背诵, 这样即使一个没怎么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在他的指导之下也有很大概率顺利通过科考。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意味着方征明乡试的时间越来越近,此时方家沉浸在一种特殊的紧张之中。 婶婶为了儿子考试考虑,已经在后院立起了一块牌子,除了几个老师,任何人不得进入后宅,几个千娇百媚的侍女通通给赶到了前院,只留一个灵儿伺候后院日常。 方华也劝过婶婶,不用搞的这般如临大敌,一切如常就行,这样反而会让考生心里紧张,对老弟的考试有可能起到反作用。 但婶婶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从早到晚,屁股不沾地的忙活着,就差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十三个时辰来花, 方博谦看着夫人忙的四脚朝天的模样,感到好笑,暗搓搓讽刺当年他考试时夫人怎么没这么个劲头。 结果二叔的结局可以预料,他又抱着被子和儿子睡了几晚。 不过,婶婶的忙碌还没开始两天,就被一个意外打破。 这天,天刚蒙蒙亮,婶婶正约着几个考生家长准备去大报恩寺烧香祈福,却不曾想院子外来了好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婶婶赶紧回房推醒了丈夫,方博谦立刻派了几个人去门口拿人。 反了天,还有人敢到衙门口做小偷的。 但这些“贼人”一审,方博谦就发现了问题,这些不长眼的家伙哪是什么小偷呀,都是来拜师的。 “拜师,拜谁呀?”方华流着眼泪打着哈切,明显是硬让人从被窝里拖起来的。 “公子,是拜你呀,”灵儿瞪大了眼睛说道。 “拜我?”方华的一个哈切打了一半停住当场,明显是被这话吓了一跳。 “你不会是听错了吧,我有什么好拜的。” “是真的,”灵儿有些急了,“我刚才去给主君房里送茶,主君和夫人说的真真的。” “那那些人呢?” “主君说他们都是瞎胡闹,就让人把他们都撵走了,有些不愿意走的,还挨了几板子。” “怎么会这样?” 方华顿时就不困了,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头发还没盘后,便披头散发的去找了利玛窦和李贽。 利玛窦和李贽听了方华的话,默契的对视一眼,李贽先开口道: “好吧公子,是我们干的。”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方华依旧泛起了糊涂。 “可是这是为什么呀?” 李贽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的说道:“卓吾认为公子有天纵伟业之才,不应该埋没于这小小的县衙后院之中。 所以我和利神父商量了一下,决定要向全金陵的士子们宣扬公子的才名,还有你的那个认知世界的方法----科学实验。” “对,我老窦也决定了,以后除了天主,就只信小公子的话。”利玛窦在一旁补充道。 “啊?”方华听的张大了嘴巴,喂老窦,你这么说你家天主会同意吗。 看着方华惊讶的模样,李贽有点手足无措,“公子不喜欢我们这样的自作主张”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你们让我做老师,我也不会教书呀。” 其实方华早也有了把真正的科学传播出去的想法,但苦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和堂弟一起鼓捣小实验算是他做的一次尝试。 李贽见方华没有反对,心中立刻一喜,连忙说道: “教学方面的事公子不用焦心,不是还有我和利神父吗。” 方华想起来了,无论对于李贽还是利玛窦来说,他们都是教育行业的大家。 利玛窦自不用说,他不远万里来了大明,吃的就是教育这碗饭,只是他传授的是混着神学的西学。 而李贽现在虽然是个和尚,但门下同样弟子众多,追随者更是无数。 有他们的帮忙,传播科学,改变大明现状,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 “你们打算怎么教?”方华问道。 “首先,”利玛窦接过话来,“我们已经把这些天与公子之间的交流整理成了一本语录,起名叫做《新工具论》。 与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不同,《新工具论》不仅仅主张逻辑推理,更将创建一种新的认知理论----实验。 以感觉经验为认识基础、通过观察实验、运用归纳法探索事物规律,成为一门新的自然哲学。” “你们连语录都整出来了?”方华目瞪口呆,直呼牛逼。 “其次,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通过李先生的名气,向那些心学弟子大肆宣扬公子的《新工具论》,吸引那些有意愿的学生拜入门下。” 方华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利玛窦,明白他打的主意。虽然打的是宣传自然哲学的名义,但利玛窦也可以借机招募天主信徒。 方华觉的自然哲学这个名字拗口,听起来还是太形而上,就准备改个名字。 “利神父,我看干脆别叫自然哲学了,就叫科学。” “科学,”李贽在旁喃喃道:“分科之学,这个名字好,简单明了。” “好,那以后就叫科学,”利玛窦表示同意,继续说道: “除了传授公子的《新工具论》外,我还将教授我的几何学?” “几何学?” 方华想起了利玛窦那本只翻译了一半的《几何原本》,心中猛的一动,数学和实验结合,才是科学的真谛。 自古希腊开始,数学就已经深深根植在欧洲人的思想文化中,更在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影响下,发展了数的抽象概念。 数学的抽象与否,是古代中国数学和西方的根本区别,这决定了后来两个地区的发展方向。 欧几里的《几何原本》两千年前就已经完成,并以其强大的演绎逻辑推理,和优雅的数学展示,成为古希腊文明上一颗明珠。 正是因为数学对于自然这种抽象的表达,让其尤其适合表达带有普遍意义的科学定律和概念。 加之,自中世纪以来,教徒们在哲学和神学争论中逐渐明确的“有规律的自然”这种信念。 数学就成为揭开自然秘密所必须的钥匙。 “利神父,你的那本几何学翻译到第几卷了?”方华问道。 “第二卷,后面的几卷翻译出现了问题。有些概念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汉语来表达。” “我来帮你吧。”方华缕起袖子主动报名。 自此,大明第一本《几何原本》正式诞生,这是一本与中国古代任何一本数学书籍都不同的教材书,采用更规范、严谨的书写模式,引入公理化方法,准确而又简明的进行逻辑推演。方华还帮利玛窦调整了许多概念,比如曲线、曲面、直角、钝角、锐角等等。 方华相信有了真正的数学和实验精神,科学定将提前三百年降临这片沃土。 第五十四章 徐维志登门 就在方华和利玛窦热火朝天的翻译《几何原本》时,李贽那边的好消息也是一个接一个,他不但在自己崇拜者中进行宣传,更应国子监邀请,面对三千太学生,直呼科学的美妙。 南京城里很快引起了轰动,每天堵在门口的人密密层层,都叫嚷着要进来拜师。 不胜其烦的婶婶让方华赶紧想个办法堵住这些人,方华看着外面乱哄哄的人群,想了想,这样的确对小老弟的复习不利,便出一个主意。 第二天,方家在门口就挂上了一个标牌:不懂几何学的学生禁止入内。 “方博士,什么是几何呀?”被拦在门口的太学生问道。 方华微微一笑,取出两块三角板,说道:“几何即为数学。” 又有学生问道:“博士,那这几何又有什么用?” 方华比着手里的三角板,说道: “几何看似简单,却是保罗万象,它可以为你展现出这世界的千变万化。” “博士,可以具体说一下吗?” 方华让人抬出了利玛窦带来的自鸣钟,时间刚好到了十点整,只听“布谷”一声,一只小鸟从抬头弹了出来。 “同学们,这座自鸣钟,还有这个可以弹出的布谷鸟,都是由几何精确计算带来的。” “不仅如此,”方华顿了顿接着说道:“上到天体的运行,下到炮弹的发射,世间万物,我们都可以通过几何来进行精确测算。” 精确测算?这是一个对于所有太学生来说都是陌生的词汇,他们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的儒圣经典,所有的东西都是笼统的,概括的,甚至模糊的。 刚才还有些茫然的学生突然感觉什么诗词歌赋,什么琴棋书画,跟一门可以研究世间万物的学问比起来,都只是雕虫小技。 “我要学几何!”有太学生兴奋的说道。 “我也学几何!” “我也学几何!” 学生们的声音越来越热烈。 方华很满意现在的结果,他压压手让现场安静下来。 “想学几何很好,我这里有几本《几何原本》第一卷,你们可以拿回去读读看,如果有谁有把握解开后面附的十道原题,这里的大门将对你们敞开。” “好,我来试试”一个黑色圆领袍的太学生跳了出来,看模样应该是个举人。 方华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杭州杨廷筠。” “你就是杨廷筠?”方华大愕。 “博士,你知道我?”杨廷筠大喜。 方华心中一乐,大名鼎鼎的圣教三柱石之一的杨廷筠,我能不认识吗?这可是一颗大大的科学家苗子,方华决定一定要把他弄到手。 “卓吾先生提起过你,他对你很是欣赏。”方华搬出了李贽这尊大神。 “李先生谬赞了,方博士,给我三天时间如何?” 三天你就想学透《几何原本》第一卷?老大你也太自信了吧,方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廷筠看着方华面色古怪,以为是他不满意自己的三天时间,赶紧改口道:“博士,其实两天也可以。” 鹅,方华赶紧接话,他要是再不说话,估计杨廷筠能把时间减到一天。 “不用那么着急,三天就行,其实我们可以加点时间,这个《几何原本》可能有点难。” 方华已经说的很直白了,但杨廷筠却似要在未来老师面前表现他的积极性,大手一挥道: “多谢博士,三天足已。” 呵呵,方华苦笑一声,把第一本《几何原本》发给了他。 后面的几本也很快发了下去,至于那些没领到书的太学生,方华告诉他们去应天书行购买,应天书行正是庆余堂找的,准备给《本草纲目》雕刻印版的书行。 无论是领到书的太学生,还是没领到书的太学生,终于都兴冲冲的回去了,婶婶刚以为可以松一口气。 一辆紫色圆形车盖,附着梁脊色泽朱红,装饰渗金铜铸云纹的马车磷磷停在了方府门口。 方华一看这架势不由一愣,除了盛极一时的魏国公府,哪家敢用上这样的排场。 果然,等车夫撩开绣着蟒纹的帘子,探出了一个中年大叔的脑袋。 魏国公徐维志! 方华立在当场呆住了,自从那夜瞻园一别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金陵第一权贵,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亲自登门。 “方博士,多日不见,一切可好呀。”徐维志看着目瞪口呆的方华,先一步道见。 “啊,哦,好,”方华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也向徐维志道了见。 魏国公亲自登门,自然没有外面会客的道理,方华吩咐了灵儿去府里通知二叔,自己则准备引着徐维志进入客厅。 但徐维志却一抬手,示意方华稍等片刻,他转身回到马车旁,撩开门帘,把一脸郁闷的小公爷徐弘基给提了出来。 正准备去大堂审案的方博谦听闻魏国公亲自登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谁来了?”方博谦瞪大了眼睛向灵儿问道。 “公子说是魏国公。”灵儿看着方博谦夸张的模样,在魏国公前加了一个前缀。 方博谦只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炸,好家伙,这金陵城的高官们像有金子似的,一个个往方家钻。 现在连魏国公都来了,那下一次登门的不得是皇帝的御驾。 一旁的刑名师爷看到自己太爷这幅模样,赶紧小声的问道:“太爷,那咱们这案子还审不审?” “还审个屁,”方博谦一把摘下自己的对翅乌纱帽,说道, “不就是一个鳏夫偷看寡妇洗澡的破事吗,你去传我的话,把那个鳏夫给绑了,叫上他们全村的老少,让他当众洗澡。” “啊!”邢名师爷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判案子的,还准备分说两句,但一见太爷面色不霁,立刻聪明的选择闭嘴。 方博谦换上了一身燕居常服,收拾停当,深呼一口气便去客厅见客 “国公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呀?” 方博谦从后堂绕了出来,满脸堆笑的向徐维志见礼。看见一旁的方华,赶紧给他使了眼色。 ‘怎么回事,魏国公怎么亲自登门了。’ 方华无辜的给他回了一个眼色。 ‘我也不知道呀,就这样突然的来了。’ 。。。。。。 徐维志自然是听不到他们叔侄的这番对话,笑呵呵的说道: “本公未及提前通报就来了贵府,真是失礼了。” 方博谦心里翻了翻白眼,暗道:前几个谁不是这样,都不拿我这七品县令当干部,算了,早习惯了。 嘴上却是一片坦然,说道:“国公爷哪里的话,国公爷大驾光临,陋室真真是蓬荜生辉...” 他还准备这样说下去,却被徐维志直接截断了,“方县令,这次本公登门,其实是有一事相求的。” 说着他的话停了下来,把目光看向了方华。 有事相求?方博谦也把目光看向了方华,他好像明白什么东西,习惯性的准备告辞离场。 方华暗暗好笑,二叔这是养成了个什么习惯,赶紧一把拉住了他,暗示他今天应该可以留在这的。 果然,徐维志并没有单独说话的意思,而是瞪了一眼旁边缩头缩脑的小公爷徐弘基。 “方博士,本公想让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拜在博士门下。” 鹅,魏国公原来打的竟然是拜师的主意,还亲自出马走了后门。方博谦左看看又右看看,不知道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我这大侄子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吗?这几天乌泱泱挤了一院子的太学生不算,连魏国公都亲自带着儿子来拜师。 方华却没二叔那么兴奋,反而显得有些为难,对于走关系户的家长,他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虽然这位家长,好像,似乎,有亿点点不一样。 “小公爷何等清贵身份,拜在我这一小小的国子监博士门下,恐委屈小公爷了。” 徐弘基一听这话,面上立刻一喜,但立刻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 徐维志连连摆手,说道:“方博士大可不必这么说,如今方博士早已经誉满金陵,石枢院都可以和博士成为忘年交,小儿能拜在博士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委屈。” 说着,徐维志又瞪了徐弘基一眼,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给老子笑。 徐弘基委屈巴巴的在脸上挂出了笑容。 方华看着他那又哭又笑的表情,心里暗暗好笑,这小子一定在家又惹出了大麻烦,才让自己老子想出了这么个歪主意。 好吧,既然有一个未来魏国公给自己做徒弟,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自己刚刚在定了新规矩---不会几何者禁止入内---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脸。 他略一沉吟,然后说道:“既然国公爷都亲自登门,我这小小挂名博士也不能驳了公爷面子, 这样吧,小公爷我先收下了,但国公爷您进来是也看到大门上的那个牌子,我也不能刚说出的话就打自己嘴巴,就先收小公爷为记名弟子吧, 等到乡试过后,再找机会让小公爷转正,您看如何?” 第五十五章 万历十九年的秋闱 听见方华这么说,徐维志自然满口答应。 其实徐维志对于记名弟子还是正式弟子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找个人能管管自己这捣蛋儿子,让徐弘基少出去给自己惹祸。 “方博士,这是小儿拜师的帖子。”徐维志递上拜师的束修。 方博谦和方华凑过一看,好家伙,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国公府果然不愧金陵第一豪门,出手真真阔绰。 “只求方博士能够好好教导小儿,任打任罚悉听尊便。”徐维志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告辞离去。 魏国公府的豪华马车磷磷而去,只留下呆愣愣的徐弘基站在原地吃灰。 ‘父亲真把我留给了这个魔头?’ 徐弘基傻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是被徐维志从秦淮河上的一条花船上拎出来的,本以为最多是挨一顿训斥,却没想到父亲竟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你就是小公爷?”灵儿不知从那里突然冒了出来,怯生生的问道。 徐弘基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俏侍女,不由觉得昨晚的那些莺莺燕燕都成了庸脂俗粉,便又来了精神,拿出了他贾宝玉的本事,说道: “小姐姐有什么事吗?” 灵儿从背后拿出一把大笤帚,递给了徐弘基,说道: “公子说了,凡入本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从今天起,小公爷每天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个后宅打扫的一层不染,如果让他发现一枚落叶还是其他什么,中午便不许吃饭。” ‘啊,”徐弘基接过笤帚,目瞪狗呆。 不要呀,我要回家! ...... 徐弘基自打降生下来,金尊玉贵养大,每天七八给女使婆子围着,哪干过这扫地拖地的活,一块草坪都快让他薅秃了,也没能捡起一块鸟粪。 工作效率极低,劳动成果极差。这是灵儿汇报监工时对他下的评语。 干不完,那就只能认罚。 不过方华也不能真天天见着徐弘基挨饿,他的几个小厮翻墙过来给他投食,方华便只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弘基躲在墙根里,啃着一个冰凉的馒头,留下了幸福的眼泪。 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 解决完徐弘基的事,方华舒舒服服清闲了几天。 第四天一大早,灵儿来报门口来了三个书生,说是来接受公子的入学考试。 方华一下子就想起了杨廷筠,这家伙还真三天就学完了《几何原本》 “请他们进来吧。” 方华在花厅见了他们,跟着杨廷筠后面的还有两个年轻书生,自我介绍后方华才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一个年龄稍微年轻的叫李之藻,是杨廷筠故交好友,两人都是杭州仁和县,不过不同的是,杨廷筠是文官世家出生,而李之藻是武将世家出生,所以他头上自小便顶着个百户的爵位。 可以说是从生下来那一刻就吃上了公家饭,不过李之藻志向远大,不愿只做那干吃白饭的闲人,所以毅然投入了科举大军中,并在前年拿到了生员身份。 现在,李之藻和杨廷筠一样,都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不过不同的是他是贡监,而杨廷筠是举监。 作为贡监,他有一个大大的好处,那就是他可以选在应天参加乡试,而不用回到浙江。 作为两大直隶的应天府,在乡试名额上相较一般省份是有很大优惠的,李之藻算是早期高考移民生。 第二年龄稍大的,方华一听名字,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这位不是别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徐光启,明代唯一一位精通西学的内阁大学士, 徐光启从接受西学的经验中悟出,科学才是提升国家竞争力的根本,提出了“超胜”的概念,鼓励国人多多翻译西方着作,向他们学习,并最终超越他们。 同时,徐光启以超越时代的眼光,提出建立国朝科学院的概念,他建议大明应该设立专局,开展以数学为根本,旁及气象、水利、军事、地理、医学、会计、建筑、音乐等分科研究。 有人拿他与后世的林则徐比较,称他才是中国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 徐光启,字子先,松江府金山卫人,和李之藻一样,也在国子监读书,同为本次应天乡试的应届考生。 好家伙,一口气把未来的圣教三柱石都凑齐了,方华忍住激动的心情,对他们一一展开测试。 十道题目三人很快答完,其中徐光启和杨廷筠都做出九道,而李之藻则十道题目全部做对。 方华拿着三人的成绩,滋滋称奇。 我大明还是有能人呀! 方华履行承诺,将三人收入门下,具体教学他不怎么参与,把握个大方向就行,实际教学任务由利玛窦,李贽负责。 当然,这些只是理想的情况,日常教学中利玛窦与李贽依旧会出现一些理念上的矛盾,那他这个总负责人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而且,乡试在即,包括方征明在内,有三人都要参加下个月的乡试,方华并不想他们因为学习科学而荒废举业。 所以,方华把他首批四个学生分成了两班,一班是科学班,学生现只有已经拿到举人身份的杨廷筠,由利玛窦负责教授哲学、逻辑学和科学 另一班是科举班,学生包括方征明、徐光启、李之藻,由李贽负责。 看着利玛窦的科学班只有孤零零一个学生,李卓吾这几天心情大好。 ..... 与南京兵部尚书石星上京前后脚,新任国子监祭酒焦竑前日也奉命上京了。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万历十九年的秋闱大典即将拉开序幕。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突然拥进了大批头束方巾,布衣蓝衫的士子。 金陵城内各大旅店的房价应声而涨,原本就日夜笙歌的秦淮河畔更加火爆,老鸨子小娘子们看到送上门来的大笔银子,笑的腿都合不拢。 但对于大批入金陵的士子们来说,别管你房价怎么涨,能租到房子都已经是万幸。 自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以来,应届考生数量一届猛似一届,到嘉靖中期光应天府就已经超过了5000人,到万历十九年应届考生已经接近6000人。 这么庞大的考生群体,再加上他们后面一大帮子的送考家长,送考媳妇,以及送考儿子甚至孙子。把个南京城挤的满满当当。 其实对于寒窗孤独十数个寒暑的众多士子而言,找不到旅店,随便借宿人家,甚至住在场外破旧道观也能对付过去。 居住环境艰苦就艰苦些,只有熬过这一个来月,便可以鱼入大海,鸟入飞林。 真正让他们难熬的是乡试那极其惨烈的录取率 有明一代,共开试90科,取中举人10万余人。不同于秀才身份,举人是终身功名,不仅可连续参加会试,而且获得无数让人眼红的特权,因此,明代乡试的竞争空前激烈, 就录取率而言,乡试从明初的10%上下,一路下滑到成化、弘治间的5.9%,到嘉靖末年已降为3.3%,到如今甚至突破了三的大关。 真真阐述的什么叫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当然就像任何一个时代那样,天龙人总是会存在的。 南北京国子监就是这一特殊的存在。 两京解额各一百三十五名,百名以收生员,三十名以收监生,五名以收杂流。 只占考生群体不到百分十的国子监监生们拿走超过了百分之二十的名额。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过这一现象。 隆庆元年,南直提学御史耿定向“以杜关节”为由,上书内阁中枢,奏准两京乡试监生卷革去皿字号,与其他考生一样统一编号。 革去代表监生的特殊身份的皿字编号,其实就是消除监生们的特殊化,让他们以普通生员身份同一起跑线竞争。 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看到奏报后,大笔一挥就让隆庆皇帝同意了。 但问题也自此出现,以普通生员参赛的国子监生们“中式者仅数人,亏旧额四分之三。”,连百分之五都没到。 拿到成绩后的南京国子监的监生们立刻群情哗然,别看他们平时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模样,现在个个缕起袖子,青面獠牙,把当时的考试官王希烈、孙铤等围堵在文庙。 不第者数百人喧噪于门外,他们操起砖头,语言不逊,要找这些考官讲讲道理,并问候了众考官亲娘的安好。 气氛只能说热闹又不失活泼。 事情很快闹大,巡城御史,操江御史们一个个苦言相劝,先安抚了当事人回去。 待到事情平息了,没过几天南京刑部就收到上面命令,开始挨个抓人。 不但那些带头闹事的监生们被罚,国子监的各位老师教授也因管教不严,被申斥罚奉。。 就连当时的南京守备,前前魏国公徐鹏举因‘闻变而坐视’,也被罚了一年禄米。 朝廷虽然发了大怒,但监生们的诉求却成功。按闹分配,大明的监生们也是深谙国情的。 三年后的应天乡试便恢复了两京监生参加京闱单独编号的制度,以维护他们在乡试中的录取名额。 第五十六章 考官 明代乡试承系前朝,一共分为三场,持续九天,其中八月初九日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考题一共37道。 其中,第一场试题最多,也最重要,共23道,甚至形成了“率重首场,首场既收,二、三场苟非悖谬,无复落者”。 即使礼部一再三令五申,要求主考官们一视同仁,“并重三场”和“不许偏颇,止凭文字高下”。 但由于实际情况所限,考官们在评卷时依旧只会看重这首场,二三场只需文理通顺,没有一些低级的错误让人抓住,就可顺利过关。 鉴于现实情况,李贽的应试教育便采取了非常有针对性的策略。 第一场既然那么重要,那么他就让自己的三个学生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第一场。 其中,第一场的23道题里,《四书》义3道,属于必考题。《易》、《诗》、《书》、《春秋》、《礼记》等五经义各4道,属于选考题,每个学子只需要选治一经。 必考题没的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揣摩出卷的人的想法,提前进行模拟。 明代的出卷人,主考官拥有最终决定权。 为了尽可能对考题进行保密,不给泄题留下机会和空间,明廷规定乡试出题须在锁院后,按照考试场次先后分三次进行,也就是说除了应天府需要提前把试卷交给皇帝御览外。 其他地方的乡试,只能在该场考试的前一天,由众考官们在贡院内,完全封闭的情况下秘密拟定。 出题的方式大致流程是,先让人将《四书》各分为十段,主考官选择某书某段,让同考官在本段内各拟一题,最后再交由主考官定夺,决定本年度《四书》义的考题。 五经题也类似,不过由于是选考,姑多了一道程序,先由各经分考拟出考题,再交由主考裁定。 这样一来,把握主考官的情感倾向,和个人经历,对于能顺利猜题的作用就很大了。 虽然明廷对于乡试试题拟了许多基本要求,比如考官出题,《四书》、《五经》题只能来自书中那些义旨精深的地方,不必拘泥忌讳,也不可将那些耳熟能详的颂扬语句等常拟之题做题。 又比如,考官出题不得有个人倾向,不得将个人经历掺杂在试题之中。 但就像礼部要求考官“并重三场”一样,各地的乡试出题依旧开放性极高,免不了受到主考官个人直接影响。 这一届的应天乡试的主考官,大家已经心照不宣,知道主考官是谁,李贽就开始让他的学生们,大量阅读甚至背诵焦竑的文章,自己也熬了几个通宵出了十八道道四书题的模拟题。 以李贽丰富的实战经验来看,今年的乡试题逃不出这十八道里面。 解决了《四书》的问题,接下来就是《五经》。 由于《五经》是分科考试,为了避免三个人相互竞争,白白浪费名额,所以李贽根据每个人的特点,为他们选择了不同的经文科目。 其中,方征明专治本经《易》义,徐光启专治本经《书》义,李之藻专治本经《书》义。 搞定了分科问题,李贽还亲自跑了金陵城的大小书局,为他们搜罗了大量宝贵的往年真题。 后面的工作就没有捷径可走了,那就只能咬牙切齿的背吧。 这样,整个方家很快就沉浸在之乎者也的奋战之中,整个院子里都酸气冲天,婶婶直呼现在包饺子连醋都省的买了。 就在金陵城满城拽文,酸儒满地的热络氛围里,也有几件其他事情成为了南京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件是终于得到升迁的,六品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汤显祖上书弹劾内阁首辅申时行,说申首辅掌握朝政八年,柔而多欲,任用私人,糜坏乱政,请万历皇帝严惩申时行。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直默默无闻、喜好戏曲杂戏的汤显祖,一下子成为了南京城的风云人物,满城的官员权贵都在翘首以盼朝廷后面的决定。 而汤显祖自从上书后,便闭门不出,亲友不见。只孤独等待那可能落在他头上的厄运。 另一件事情与之相比,就花边的多。三天前,被称作唐伯虎之后江南第一才子、应天巡按的亲外甥范允临亲自登门,想为烟雨楼的头牌花魁薛素素赎身,但遭到了薛花魁的婉拒。 恼羞成怒的范大才子几乎在烟雨楼发飙,好在这几天他老舅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没空理自己这个大外甥,烟雨楼这才保住了自己可怜的屋顶。 这下,无论范允临怎么气急败坏,也只能暂时收住心了,乡试在即,无论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有后台有多自信,范允临还是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准备苦读。扬言考中解元后,再来上门迎娶薛素素姑娘。 准备看大戏的吃瓜群众,好一阵的失望。 ...... 有话便长,无话变短。 日子一天天滑过,南京城里大考将至的气氛越来越重,就连马路上那行乞的乞丐,口头禅都改成了:子曾经曰过,大爷行行好吧。 应天乡试的前三天,也就是八月初六,一路往返奔波的国子监祭酒焦竑终于顺利赶回了南京。 按照规制,万历十三年以前,乡试主考官由本省巡按御史聘当地教官作为主考,无须上报朝廷。 万历十三后,权柄上移,主考官的任命必须出自内阁中枢,以京官充之,当然各地也还有推荐的权力。 同时,上渝明文,礼节座次是主考官居首席,监临巡按居次,不得仍前争竞,以伤大体。 明面上是安排座位的事情,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在这次巡按与主考官的权力争夺战中,主考官获得了胜利。 主考官受命之后,在提本下达内阁的次日,各省乡试主考官着朝服到达午门听宣,由礼部堂官宣旨,行谢恩礼。 宣毕,各省主考官需在限定日期到达考场,不辞客,在途不闲游,不交接。 到达所在考试省份,由当地的考试长官,一般是巡按代的监试官,或者布政使衙门代的提调官迎入公馆,入馆之后不得接见任何人。主考官所在的公馆也会被贴上封条,由监试官巡逻,按时启闭。 当然,说是不见任何人,但有些人还是必须得见的。考前先一日的晚上,为欢迎主考官到任,本地的同考官同一应外帘官会在本省巡按的带领下,设一场招待宴. 除此之外,主考官与巡按代的监试官,不得相见。 桌上,珍馐罗列;席间,觥筹交错。 这边焦主考说着,“太破费了,大家都是南京的同僚,家宴即可,与其奢吾宁俭” 那边应天巡按马伯才笑容满面的敬酒道:“焦主考节用而爱民,真真是我得南京官员的榜样。” 杯觥交错之际,以马伯才为首的外帘官连连劝酒,以焦竑为首的内帘官一次次感谢,气氛好了热络。 酒酣耳热之后,焦竑使了眼色,他的一个心腹借口明日还得出题,不便饮酒过多,便准备带着众考官离席。 马伯才劝了两次后,便吩咐人将一众考官送进贡院。 贡院很快落锁,锁院时间从考官入院开始,一直到撤棘也即揭榜结束。锁院之后,众考官将不得私自出入,一切饮食,试卷物料将通过监试官点检送入,考官被严格限制在贡院的帘内区内。 看着烛火通明的贡院公堂帘内,应天巡按马伯才负手皱眉。 刚才酒桌上焦竑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他并不想和他这个监试官有太多的往来。 过去,作为“监试官”的巡按御史,凭其“代天子巡狩”的优势,是乡试的实际控制者,内外帘官员的选拔、提调、确认都由他这个监试官总理负责。 严立法程、防闲内外,权柄悉归御史。 现在,主考官任免权上移后,他这个监试官显然被架空了。 更可恨的是,焦竑刚从北京回来,就把他选拔的同考官全部撤掉,换上了国子监的教官。 监试官对于同考官的影响,是他这外帘官之首对于内帘官操控的主要手段。 同考官选拔大多从各地府县学中物色,这些充任乡试考官对于这些府县的教官乃是一种大殊荣,而这一殊荣又是由他这个巡按御史给的,故被聘为考官的教官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马伯才便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想要提拔的举人名单。 这些提拔上来的教官出身卑微,职级低下,对他的安排只是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而现在他安排的同考官全部都被替换,他再想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人通过乡试,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他烦闷之时,家中的一个小厮打着灯笼前来找他。 “老爷,范少爷正在府中。” “他来的倒是时候,不在家中准备考试,来找我干甚。” 范允临在烟雨楼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虽觉得有些荒唐,但毕竟是自己姐姐唯一的儿子,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小厮凑到马伯才耳边,低声说道:“范少爷说,正是为了考试,他才来找您的。” 第五十七章 考试开始 在这个全城备考的热烈氛围里,倒也有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小公爷徐弘基便是其中的佼佼。如今的徐弘基一改过去面貌,每天早早的便来到方宅,不需要人吩咐,便非常自觉的拿起了笤帚干起卫生。 见到老师会叫早,碰到鸟粪也不会再捏着鼻子来拾起,一到午饭点就乖乖端着他的饭盆,跟在徐光启他们后面排队打饭 方家自此以后便是一尘不染,徐弘基乐呵呵捧着往日嗤之以鼻的‘粗茶淡饭’,直呼真香。 方华看着徐弘基的模样不由感叹,孩子总是挑食不吃饭怎么办,打一顿就好。 ...... 万历十九年的应天府乡试正式拉开序幕。 在正式进入考场之前,考生还需要经过一个叫做‘印卷’的步骤。 按照规制,考试前三日,应届生员们需要携带自己的空白试卷去布政使衙门接受检查。 明代的乡试,试卷纸以及笔、墨、砚都需要考生自带,其中,试卷纸包括草卷、正卷各12幅。 首先,考生们需要在卷首事前写好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三代简况、以及选治的《五经》科目。 衙门里的印卷官根据各州府上报的考生名单及相关信息,以及考生书写在卷首上的信息确认考生的身份。 其次,便是确认考生自备的正、草试卷幅数及尺寸大小是否符合要求,严禁可能存在任何特殊记号以及夹层。 如果以上两个方面都符合规定,印卷官就要在预先准备好的登记簿上予以登记,并在考生试卷的折缝上加盖大印。 同时在试卷尾部盖上刻有印卷官姓名的长条印记,表示考生及其试卷都已通过了确认。 考生拿到经过确认的试卷,也就等于完成了参加乡试的最终报名手续,下一步就是就等待正式进场。 国朝之初,生员入场是从考试当天五更开始,但由于后面生员数量越来越多,且入场搜检时间越来越长,所以考生入场时间就被提前到了四更、甚至更早的时间。 正是:明远楼头星斗稀,三声画角雁南飞,此时父母应相说,共喜儿郎入棘闱。 这一天,就连一贯懒床的方华天不亮就爬了起来。 准备了这些天,今天就看小老弟这最后的一哆嗦了。 这些天,他和灵儿把金陵城逛了个遍,朝发夕回,空车出去回来都堆的满满当当,买回来的东西,光他记得的就有。 考试用具:新方巾、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每样三分。 餐食用具:碗筷、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同样每样三分。 经过李贽提醒,还特意去了东城,买了一种叫做‘阿魏’的玩意儿,说是可以防止考试写错字。 方华到了东城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所谓的‘阿魏’原来是味中药,因其强烈的香味,可以让考场中的考生安神止燥。 一大家子忙的四脚朝天,准备进出考场的考生方征明,除了顶着两个黑眼圈外,倒是显得出奇的平静。 毕竟,该做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发挥水平,尽人事听天命。 简单吃过早饭,两辆马车,挂着上元县衙的灯笼,就从衙门口泼剌剌而出。 无云遮月的天空下,繁星满天,一辆辆马车闪着灯火,从四面八方向贡院街汇聚。 方华明显可以感受到越靠近贡院,他们的速度就越慢,终于在最后的一个拐角处,马车被彻底堵的一动不动。 方博谦把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去,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连连摇头,感叹他当年考试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呀。 方征明脸色倒是如常,还能安慰着老爹放平心态,晚到一点不打紧,但显然,他的眼睛里还是有藏不住的焦急。 方华看着半天不动的车流,感觉前面肯定是出了问题,便决定不能继续坐车了。 三人将车上打包小包的东西都捆扎完毕,每人抱着一大捆,钻着车缝,顺着车流往江南贡院走去。 果然,最前面出了车祸,两家士子的马车搅到了一块,各自准备的器材用具,料理食物散满一地。 两家主仆当家对骂,把个车道堵的严严实实。 路程也不剩多长,行不久,便可以看到贡院高高的楼牌。 江南贡院东起桃叶渡,西至状元楼,南临秦淮河,北抵健康路,占地五百多亩,贡院四周有两层围墙,上面不满荆棘。 贡院大门前是一个巨大广场,广场东西有辕门两座,大门正中匾额书写鎏金文字“江南贡院” 此时江南贡院门口,早已点燃了两堆芦柴火堆,火光冲天,直把天空照亮,火堆两旁积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方华叔侄子三人正准备找块空地歇脚,就看见徐光启和李之藻向他们招手。 二人却是早已经到的样子,一看见方华就赶紧过来行礼。 方华气喘吁吁的免了他们的礼,问他俩怎么都来的这么早。他们住的地方比起上元县衙,不是更远才对吗? 徐光启和李之藻双双苦笑,指了指犄角旮旯的两处凉席,他们昨晚就已经在这里住下了。 “你们俩也是够拼的!” 原来两人都有过几次落第的经验,知道如果搜检当天再入场的话,肯定会在路上堵的够呛,索性提前在这里找了块空地应付了一夜。 几人又扯了几句闲篇,便看听见头门里面有人开始点名。 江南乡试来参加的有十个府的生员,点名的时候天还未亮,所以哪个府被点到,就会点一盏很大的灯牌,灯牌上写着该府的名字,听到点到自己府的灯牌,这个府的考生就会围拢过来,上前仔细倾听自己的名字是否被点到。 由于国子监的灯牌排在前列,方征明几人很快也就被点了到了名字。进了头门后,就是考生搜检,这里就不是方华叔侄他们可以继续进入了。 看着随着人流缓缓步入贡院的小老弟,方华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比起做考生,还是做考生家长更舒服些。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切,招呼着二叔准备回去补觉。乡试会持续九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随着科举怀挟作弊现象的日益严重,搜检也越趋严格乃至苛刻,正统年间甚至出现了“脱衣露体”的情况。 当然这些只是个别极端情况,正常情况下的搜检止就衣冠搜检,举巾看视,不会让人现场脱衣服的。 而且搜检的军丁为了保证独立性,将由兵部会都督府从城外军营选拔。 方征明交过自己的印卷过的试卷及笔、墨、砚,检查衣服是否存在私带夹层后,军丁便没有了多余的动作。待检查完毕,并未发现问题,就将一应考篮还给了他,并发送号牌,示意可以进入考场。 穿过仪门进入考场后,方征明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张挂公示的“席舍图”,通过这张图示,他很快对号入座,找到了自己的席舍。 江南贡院始建于南宋孝宗乾道四年,作为府试场所,初始占地并不大,若遇考生增多时,则借用临近寺院暂代。 后传到国朝,此时江南地区人文璀璨,士风鼎盛,原来的考场就显得不够用了。永乐皇帝便将没收的犯臣极其党羽的府邸改建为“江南贡院”,并一直扩建至今。 但显然,考场扩建的速度还是没能跟上考生增长的速度,鉴于今年应届考生又有大幅增长,作为乡试最高总管的马巡按就让人拆了部分茅房,临时待建成考房。 可想而知,如果不幸选中这些席舍,这些考生将度过怎样难过的九天时间。 好在自己的签运还不错,方征明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推开号门准备放下自己的大包小包,一名军士就来敲他号门。 “你的号牌?”军士冷淡的问调透露着莫名的兴奋。 作为一名丘八,过去面对这些读书人,都是拿鼻孔看他。今天终于算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拿鼻孔看他们了,军士们自然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入院后,会有军士各验看字号,如有不同,实时扶出。 考试培训课上,方征明了解过这些程序。自然乖乖的套出了自己的号牌。 军士查验无误后,把号牌换给了他,并冷冷的说道:“考试期间禁止走动,禁止问话,禁止喧哗,明白吗?” “明白,明白。”方征明一脸恭敬。 军士看方征明显然是个新出的菜鸟,心中更是得意,接着说道: “每场考试终止时间为黄昏时分,若只是草稿誊写未完成,我会发放三根蜡烛,三根点毕,立刻收卷,是否明白。” “明白,明白。” 军士还想说什么,就听突的三声炮响,栅栏子开了,接着又是三声,大门开了,然后又是三声,龙门打开。 应天府尹贺云龙身着大红袍服,带着应天府大小官员从龙门鱼贯而入。 九声炮响,本届应天乡试正式开始。 第五十八章 敢问交际何心也 万历十九年,八月初九,五更鼓毕,天已放亮。 九声炮响之后,江南贡院的栅栏门、大门、同时打开,贡院街自东向西全部戒严,送考的家属们在一对对披甲执戈的军士目光逼视下,泱泱的离开广场。 贡院街上出现了一只仪仗队,仪仗队前进行着一个“水路”仪式,以应天知府为首,应天府大小官员悉数登场,街道司的十几个士兵手持洒水工具,走在仪仗前面,走一路洒一路。 贡院之前已经摆好了一个香案,贺云龙戴着幞头,穿着大红蟒袍,带领着众多属下同僚,行参拜大礼。礼成,小厮忙不迭拿着遮阳伞为贺云龙遮阳。 同时,礼部衙门书办跪于香案之前,高呼:请三界伏魔大帝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 请过了文昌,贺云龙放开遮阳,再次走至香案,朝上打三鞠躬。 礼成,书办便过来烧起纸钱,请生员功德父母。所谓功德父母,就是生员们曾经做过进士当过官的祖先。 方征明听着场外的锣鼓熏天,看着号门前两面一红一黑的旗帜,只觉一阵阴风阵阵,飒飒作响。 传言,红旗底下是给考场生员恩鬼蹾着,黑旗底下是给考场生员怨鬼蹲着。 纸钱烧毕,贺云龙一身大红袍,代表全体应天官员,独独走至仪门下,开始盟誓: 惟国家求材资用,事莫大于兹,凡我有事,尚同心殚力,克襄厥载,如或售私奸政,取舍罔中,用偾于兹事,有如矢言。 ...... 这边诸般礼仪进行完毕,那边各席舍终于开始分发考题。 在等待考题的间隙,方征明终于有空闲打量自己这个未来要陪伴自己九天九夜的小房间。 席舍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不过八尺,一个成年人待在里面,只能勉强伸开腿脚,但若想在里面睡觉,便只能顾头不顾腚了。 虽然方征明一开始也有心里预期,但真亲眼看见这蜂巢大小的号房后,心里不免生了落差,广不容席,檐齐于眉,那高贵、神秘无比的举人身份,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但转念又想到那许多七老八十的童生,考了一辈子试,也不过是为了体验一把这小小的号房滋味,而现在自己已经坐在了其中,刚刚起的鄙意很快便散了下去。 好在现在是八月份,温度尚可,夜晚不盖被子也不会冻着,只是祈祷千万不要下雨才好。 考题终于发了下来,第一场考四书五经,方征明拿到的题目有二十三道,其中四书题三道是必答题。五经题由于他主治的《易》义,所以只要抽出属于这其中的四道题即可。 每道《四书》题,基本要求是不少于二百字,每道《五经》题要求是不少于三百字。 这样算起来,考生的基本任务就是,在三天内完成大约两千字的命题作文。按照后世的眼光看来,这应该是很轻松的要求。 题量任务不大,这便可以有效的避免存在忙中出错的可能,更好的考察考生们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与认知深度,考出他们真正的水平。 四面席舍尽皆安静下来,有的只是诸考生哗哗的翻阅考卷之声。 方征明打开自己带来的试卷,将印有个人信息的浮签纸条撕掉,并在试卷背后的右角上写上自己的信息。 《四书》第一道题:敢问交际何心也。 方征明知道本题出自《孟子》:万章章句下凡九章。 万章问:相互交流的时候,要抱持什么态度。孟子答道:恭也。 这是一道关于儒家对于人际交往应秉持态度的考察。 答题首要要求的便是考生的八股能力,即从破题入手,然后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最后到束股。 其次是要求考生全身心的沉浸在先秦儒家经典之中,并用模仿儒家先贤的语气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其实坦率来讲,八股文的出现是降低了士人的门槛,而不是反之。就像写小说一样,有个具体的模板开始入手,总比自己瞎捉摸。最后不免抓瞎要强的多。 八股的出现帮助更多的普通读书人也可以走进科场,这是有明一代,科举规模突飞猛进的根本原因。 士子们只要按照规矩写作,最后都能写出一篇还能看入眼的文章。 但体式要求存在评价标准单一的问题,凡不符合规定则立即废黜,一字不协,满幅俱差,片语不谐,全篇俱失。 标准化考试方便了考生参与科举,给了他们一条出头之路,却最终也铸造了他们自己思想的牢笼。 方征明无意间想起了堂哥对于科举的那些牢骚话,但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这些,他很快就清空了这些杂念,全身心投入题目之中。 李贽课上的内容开始在他脑中浮现,果然这道题没有超过李先生的押题范围。 审题过后,方征明的大脑里便出现了大致的思路,悬腕提笔,他在自己准备的草稿上写下了自己的破题之句。 ‘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破题即成,后面的承题、入手便一顺百顺,一气呵成。 看着自己满满登登两百二十三个字的文章,方征明略略皱了皱眉毛,他划掉中间几句,加了一段王学一派的见解。 焦晃是金陵王派士子的领袖,投其所好,这是李先生在上课时着重说的内容,虽然方征明内心不是很认同,但他既然参加了科举,还是要按照科举的规矩来。 如法炮制,很快三篇文风傲古,花团锦簇的《四书》义便跃现在草稿之上。 方征明看了看日头,几近晌午,肚子不知不觉就叫了起来,他收好自己的卷纸,开始准备午饭。 方华为自己的老弟准备了丰盛的食物,除了各色主食外,还有肉脯,炒面,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等各种零食 一盘猪肉心的烧卖和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包裹的严严实实,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对了,堂哥还发明一种奇怪的调味料,颜色鲜红,口感刺激,辛辣偏咸,吃起来虽然会有一种隐隐的刺痛,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堂哥把它取名叫做“老干妈”。 方征明问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 堂哥的脸色一阵古怪,只是这是曾经一个第一美人的名字,人人都疯狂的爱怜她。 好吧,不管“老干妈”是不是第一美人,反正吃着下饭总是没错的。 快速吃完自己的午餐,方征明打开号门倾倒刷锅碗的污水,正瞧见旁边的军士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方征明忘记了禁止问话的规定。 军士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向他两边挑了挑眉毛。 方征明疑惑了左右各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两边纷纷冒着炊烟。 他们怎么才开始做饭?难道是自己真的有写的这么快。 他给军士递过去询问的眼神,但军士抹过了脑袋不再看他。 管他来,既然军士不愿再去理他,方征明也便把心收了回去,收拾好餐具,他在逼仄的空间里躺放好一块木板,缩头缩脑的准备午觉。 也许是今天起的太早,他这一觉睡的将近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一阵恍惚,要不是看见号房外面换岗的军士,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考试。 绞了块湿巾子擦脸,方征明正了正精神继续答题。 有了上午的经验,方征明的四道《五经》题答的更是得心应手,考题刚一翻出,略作思考,提笔便写,笔走游龙,文章像流水一样在他笔下流淌而出,一气呵成。 日头完全西落之前,方征明提笔做罢,只用了一天时间,他便完成了三篇《四书》,四篇《五经》的全部草稿。 方征明今晚谁的很踏实,虽然时不时隔壁几间号房会传来一些奇怪的梦话,比如: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做!等等。 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方征明度过一个无梦的夜晚。 第二天,洗漱做罢,吃过简单的早饭,就开始正式誊写工作。 从某一方面来说,乡试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毕竟无论你草稿上的文章写的多么完美,正文上出了问题,还是一样不得分。 科举对试卷答题要求极严,官方规定的答题卷都用红色印好了方格线,类似于今天高考作文答题纸,答题的时候必须按照要求写,规范端正。 卷内文字不允许出现错字、别字、省漏个别字的笔画,每个字都要完全一笔一画的写,不允许出现行书、草书,要保持试卷整洁,不许挖补,不许空行空格、越幅曳白、墨迹污染。 如果卷面上出现哪怕一处潦草的字或者处涂抹现象,该试卷即宣告作废。 当然,这样奇葩的规定也很好理解,潦草的字或者笔墨涂抹将有可能成为居心不良者的特殊暗号。 不过这就苦了那些正经答题的考生了,在誊写自己的文章是,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在光线完全暗下来时,方征明大大的伸了伸懒腰,七篇文章的誊写工作终于顺利完成。 第五十九章 意外 日落西山,皓月渐显。 方征明整理好自己的试卷,看了一下日头,便准备交卷。 但一直无所事事的交卷官已经掐点下班了,而且考场有规定,每次只有凑够十名考生才能一起放出,就现在来看,这十个人是不可能凑齐了。 无奈之下,方征明只好继续在这里挨过一夜。 反正就是睡一觉的事情,明天早起过后再交卷也是一样。 收拾好东西,简单吃过晚饭,方征明在席舍里做了一下简易的拉伸运动,志得意满的回去睡觉。 这一觉,他睡的比昨夜还要踏实,连昨晚似有似无的梦话都没听见,似乎翻了身天就亮来了。 估摸着快到五更,洗漱完毕,方征明掏出自己的试卷最后检查一遍,便准备交卷。 但他的目光一触到自己的卷面,立刻呆滞住了。 昨天被他写的秘密麻麻的考卷既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再翻自己的草稿时,也是一片空白。 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和印卷官的骑缝章都在,独独没有了文字。 方征明忽的只觉一盆冷水从头顶心浇了下来!呆了半晌。 要不就是遇见鬼了,要不就是昨晚自己的试卷被人偷偷调换了! 方征明很想那着自己的试卷找到考官,说自己的试卷被人给调换了,但刚准备踏出一步,就被一旁把守的军士给喝了回去。 “不许出号房,否者报告巡考取消你的资格。” 方征明刚欲踏出了脚步收了回去,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军士,三天两夜里,军士已经换了三拨,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的换的岗。 刚才军士的喝问也让他冷静了下来,自己就算拿着自己的空白找到了巡考,恐怕考官们也不会相信他的话,更有甚者,他们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得了癔症的疯秀才,直接借口把自己赶出贡院。 冷静,冷静,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 方征明想起了堂哥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阿魏’,说着当自己考试焦躁不安的时候,可以试着含一颗。 他翻找出那颗‘阿魏’,剥去糖衣,一股强烈的香味便飘了出来,方征明把他嘴里,古怪的芬香立刻在他的嘴里荡漾,焦急的心情终于等到了一丝平静。 不能慌,现在还有时间,无论这件事是谁干的,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继续完成考试。 方征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看了一眼日头,拿着自己所有的‘新’卷纸,继续从草稿入手。 明代考场规定,草稿纸上也必须有草稿,否则会被认为是抄袭。所以无论还剩多少时间,这个草稿都是必须做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已经陆陆续续有考生开始交卷,并十人一伙儿,被请出贡院。 方征明打草稿的速度不觉加快,好在写的文字心中都有腹稿,速度明显比第一卷快的多,一上午时间,他便完成全部草稿。 顾不上吃饭,方征明马不停歇的开始誊写工作。 誊写费时费力,方征明又不敢加快速度,只能一笔一划慢慢抄着,心中的焦虑与口中的‘阿魏’剧烈碰撞,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飞奔着一辆马车。 轰轰隆隆而过,夺走四周所有喧嚣。 日渐黄昏,考场中还留下的考生已经不多了,方征明已经顾不得酸胀的胳膊提出的抗议,依旧在奋笔疾书。 席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这时一旁把守的新军士送来一只点着的蜡烛,方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借着蜡烛的光晕继续抄写。 一根蜡烛燃尽、两个蜡烛燃尽。 就在第三根蜡烛积攒起一堆蜡泪,苟延残喘的灯火摇摇欲坠时,方征明终于停笔,再次完成了全部工作。 ‘噗嗤’一声,摇曳的烛火熄灭,军士收走了方征明的试卷。 ...... 贡院前街在考试的第三天再次开放,焦急的亲朋好友们翘首以盼自己的亲人从贡院出来。 方华和方博谦叔侄同样也没有例外,方华原本预计着小老弟会很早交卷,一大早便催促着二叔来了。 但事情现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们从朝阳等到了残月,徐光启和李之藻先后都出来,却就是不见小老弟。 “师父,别着急,征明可能写的认真,所以出来的晚些。”徐光启看出了方华脸上的焦虑,从旁劝慰道。 “是呀,师父别着急。”李之藻也同样劝到。 方华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方征明的水平是他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别人可能不清楚,他却绝对清楚,哪怕再认真对待,也不会现在也没能交卷。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时,贡院里最后一批考生出来了,而方征明便落在最后。 此时的方征明看起来比他任何以往都要疲劳,拖着沉重的步伐,遥遥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堂哥,他的疲惫的精神终于为之一宽。 “父亲,哥,光启兄,之藻兄。”方征明一一见礼问候。 “怎么现在才出来,是不是考题有点难?”看见儿子终于出来,方博谦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赶紧问道。 方征明对着父亲微微一笑,说道:“考题还好,中间被一些事给耽搁,让父亲担心了。” ...... 江南贡院内帘。 与暂时可以松一口气的考生相反,外内帘里的众考官们将要正式开始他们繁重的批阅工作了。 交卷官收过试卷后,会把手里的试卷交给弥封官,弥封官会在的弥封所内,将考生的个人信息弥封起来,并加以编号。 弥封并编号后的试卷将送至誊录所,誊录官立刻督导手下的书办开始工作,誊录将采用红笔,即为朱卷。 同时誊录工作特别规定,誊录者‘务依举人原卷字数、语句、誊录相同’。 誊录完毕后,誊录者需要在朱卷上俯书写明:某人誊录无差,毋致脱漏添换。 誊录过程中若发现文字有犯忌讳,或者触犯“御名,庙讳”,这些试卷将送到外卷的监试、提调官处,一旦确实,该卷在不在流入内帘,直接作废。 幸运通过誊录所的朱卷将进入对读所,对读官监督他手下的书办,对考生的原墨卷与誊录的新朱卷进行对读。 一人持朱卷,一人持墨卷,一字一句用心对同,对读完毕,在朱卷后继续附书:某人对读无差,毋致脱漏。 弥封、誊录、对读工作完成后,所有的试卷将交给收掌试卷官,收掌试卷官在收到试卷后,其中朱卷必须立刻送至内帘,而原墨卷需要封存。 为了杜绝串通的可能,内帘和外帘是严格分开的,中间的钥匙由监试官掌握。 监试官在一大堆锦衣卫的监视下,监试官马伯才亲自送着所有朱卷进入内帘。 主考官焦竑看着眼前一捆捆编号的朱卷,揉了揉眉头,向手下的十几位同考官说道: “诸位,掣签吧” 同考官们上前抽签,抽到几号,便抱走几号。 考虑到阅卷实际与质量,一般规定,每房同考官分阅三百卷,计数分房,计房取官。故因不同省份考生数量不同,各省的同考官的数量自然也是不同。 像直隶、山东、江西这样的考试大省,同考官数量都超过了十位,应天乡试甚至达到了十八位。 这十八位同考官每人抱着三百多份朱卷,回到各自卷房,他们必须尽快完成这部分工作,因为一下批试卷很快就到。 完成速度不但要快还要好,考官们不能简单的扫扫头尾,看看重点就完事,还得为所阅试卷的每道答题写出简要的评语,为每位考生做出录取、备录或淘汰的结论,以供主考官参考。考官的批语,最少者两个字,最多者上百字。 这些评语不仅仅是字数的问题,因为评语中的每个字都将决定一名考生的命运,所以考官必须对每份答案琢磨、比较和权衡,最终下达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 所以,改卷便成了一个非常折磨人的工作,考官们日夕勤事,工作到三更天才能休息,五更鼓便又得起床,一天只睡两个时辰。这还是正常情况,一旦发生意外,或者改卷进度不足,便得秉烛达旦,十日有五,始克稍休。 这也是科举率重首场,首场既收,其余二三场敷衍了事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又要快又要好的规定只能带来偷工减料。 当然考官们率重首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也和考试内容本身有关。 就首场而言,因只考经与书义,不仅本身内容固定,且有指定的注疏依据,因此在三场考试中,其客观性是最强,也让考官们更容易做出判断,对外说服力最强。 不但考官喜欢,考生也很中意。 这便是明代为什么重视八股文的原因,因为八股文最公正,最客观,即大大提高了考官的阅卷速度,也便于客官评判答卷者的优劣与否。 八股文不但组织考试的官方需要他,参加考试的考生更需要他,只拿八股文就说老朱想借此禁锢读书人的思想是有失偏颇的。 只要是这种统一的大型考试,追求答案的统一、客观、甚至唯一,是所有参与方共同要求。 这便注定了科举存在的问题,不是科举考的内容,也不是科举的内容的制定者,而是科举本身。 无论科举创造了,或意图创造一个怎么公平的环境,无论考核的内容是什么,只有他考核的标准是唯一的,固定的,那么考生的思想最终只能是固化。 单一的标准答案,和真正的开放、多元的科学精神是背道而驰的。 这场考试的所有参与者,都能清楚地看见这么问题,但他们中的绝绝大多数都不愿意改变。 他们就像落入囚徒困境中的囚徒,每个人做出的决定都是相对他人的最优解,但是这个所有人的最优解,合起来却是对这个国家有害的。 所有人都坐在大明的这艘破船上,眼睁睁陪着他一起沉没。 第六十章 五魁 日夕勤事,秉烛达旦的十八房同考官们在经过数日的辛苦奋斗后。终于选出了推荐给主考官的“正卷”和“备卷” 明代考试法规定,如果有的话。“抡才大典”录取工作,皆由同考官先行批阅,并按一定之比例将拟取的卷选出,并贴条注明“荐”字,交给正副主考官,由正副主考官决定最终录取者 其中,正卷是指各房同考官按名额向主考官正式推荐的中式试卷,备卷则是当正卷被主考官淘汰后备用的“替补”考卷。 同时,在这些中式的考卷中,同考官们还会挑出一些格外优秀的文章,作为“程文”上报主考官。 “程文”是最后评定考生名次的重要依据,上报前需要得到所有各房同考官的一致认同。 当然,这一切主考官都拥有最后决定权,如果主考与其他考官发生矛盾,以主考的裁决为定。 主考官焦竑皱着眉头看着案桌上叠的老高的朱卷,这里是各房送来的正选考卷一百三十五份,备选考卷五十份。 相较与同考官们,他的工作倒是显得轻松的多。每份考卷他只需要细细的扫一便,再看看同考官们的评语合不合适,就可以决定一名考生最终的命运。 不过,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一份落选卷,让他有些犯难。 考卷由三房的同考官推荐上来,本来是进入正选。但再经过副考官卢相生手中后,直接被打入了落下。 现在卷子流到了焦竑的手里,等他最后的裁决。虽然他拥有最后决定权,但作为主考官,为了维护整个团队的和谐,他一般很少会推翻同考官,尤其是副主考的决定。 毕竟,考试只是临时的,大家以后还要同朝为官,副主考卢相生由应天巡按推荐,是南京翰林院的学士,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一个举子的名额,驳了对方的面子,以后大家可能很难再相处了。 焦竑没有看内容,而是先看了同考官和副主考的评语。 同考官是国子监的一个教官,焦竑对他的学问、治学态度都有不错的印象。这个同考官对于这位落榜的举子评价颇高,说他才思敏捷,文章老成,做的《四书》义是不可多得的好文,认为长题当以此为式。 文章被这个同考官推荐为“程文”,并得到其他十八房的同考官一致认同。 被推荐为“程文”的文章,竟然直接被卢相生打成落选,焦竑心中疑惑,又看了看他的评价。 只见卢相生对这位考生的评价是,文章尚可,本也可以成功入选,但该考生交卷过迟,可见其平时对圣人的文章并不熟捻,更当不得才思敏捷,姑让其落选。 考生交卷的早缓也是考官对于其评价的重要依据,焦竑此时并不觉得副主考的评判有什么问题。 只是,一篇文章竟然得到了十八房考官的同时推荐,必定有其独到之处,焦竑忍不住好奇,翻开朱卷读了起来。 考生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那篇得到众多推荐的《四书》义,考题是“敢问交际何心也”, 但见考生的破题首句是“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焦竑一路读下去,还未及过半,但觉此文开合极大,理题却一分不乱,真真是篇好时文呀! 焦竑的心中产生了纠结,他想推翻副主考的评价,却又担心日后的同僚关系,只好暂时忍住,继续详读下去。 但看到中股部分,不觉拍案叫好。此文破题即抓住“交”字,入题转入“诚”,中股又归于本心,最终阐释成“心之所望。” 甚得阳明先生的真传呀,作为金陵的心学领袖,焦竑见到此等文章,当是喜爱不已。 焦竑夸张的动作,引得考房内的一众同僚纷纷侧目。 焦竑尴尬的笑了笑,让诸人继续阅卷,并示意让人请副主考过来一下。 卢相生南京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并没有什么让人称道的地方,但他却是应天巡按直接推荐的人。 应天巡按按品秩来说,只是区区七品,比他这个国子监祭酒低的不多,但按照本朝以下制上的管理思路,七品的应天巡按实权极大。 与分管一省的赋役、司法、治安的巡抚相对,巡按则分管的是一省的监察,也可以插手民政、司法、军事。 职位不高,实权很大,勉强对比的话,巡抚是高官兼军区司令,巡按是省高级法院院长兼纪委。 卢相生是应天巡按马伯才推荐,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焦竑也不得不考虑。 军士引着卢相生过来,焦竑示意他坐在自己下手。 “主考大人让下官过来,所谓何事呀?”面容清隽的卢相生好奇问道。 焦竑呵呵一笑,先慰问了一下卢学士近日的辛苦,然后再转入推翻了他的评价一事。 听说自己落选的一份朱卷被主考官重新拾遗,他的脸色不由一僵,半天才缓过劲来,挤出笑容说道: “主考大人哪里的话,我等是辅助大人做好本次乡试工作,做出的意见只是参考,最后的决定权自然是在大人手中,大人觉的好,那就一定错不了。” 未见意外冲突,焦竑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的继续鼓励卢学士,希望他在繁重的阅卷工作之余,也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卢相生呵呵一笑,又闲扯了几句,便拱手告辞,回到自己的考房。 繁重的第一场考试的阅卷历时十五天,终于顺利完成,后面两场的考卷也陆续送来。 从考试结束,到最后放榜,中间只要十几天时间,现在离最后放榜还有不到十天,可谓时间十分紧迫。 不过好在包括主考官在内,所有人都知道首场的批阅已经决定了乡试的最终录取的名单。 后面的两场只是走走过场,只要你不出现低级的错误,在前面的誊录和对读中被刷下来,后面没有人会为难你的。 当然,后面两场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在后面两场中,能否拿到“程文”推荐,拿到多少推荐,对于那些想取得更好名次的考生就至关重要了。 时因士子专治一经,所以乡试录取采用分经取中之法,按照本年度每科考生数量,应天乡试规定,中额总数一百三十五名,其中,《易经》四十七名,《诗经》四十二名,《书经》三十名,《春秋》十名,《礼记》六名 每科中式举人的前5名便是则五经中的头名,被称作“五魁首”。 至于“五魁首”的名次怎么排,那就要看他们各自答文被录为“程文”的数量,以及评价的高低。 当然最终解释权还是归主考官所有,第一名即为解元,必是正主考所取,第二名为亚元,一般是副主考所取。 其余第三名以至十八名为房元,表示每房考取的第一名 繁重的应天乡试终于来到尾幕,所有的同考官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被囚徒一样关在那小小的考房二十几天,他们终于要出去透透气了。 但就在大家都兴奋的等待乡试结束时间的到来时,主考官房内却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主考官焦竑和副主考卢相生为谁应该拿到解元发生了争执,虽然两人都还十分克制,并没有发生直接的言语交锋,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其中隐藏的火药味。 焦竑手中的那封朱卷正是被卢相生落选的卷子,他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中意,当场拍板让他做本届乡试的解元。 卢相生得到这个消息后,大为光火,他可以容忍焦竑将自己打落的卷子重新收回来,却无法容忍焦竑将他推到第一名,这不是妥妥打他的脸吗。 而打他的脸,就是打背后应天巡按的脸。 现在他手中的推荐正是马伯才特意提前打过招呼的。 两人各持己见,谁也不肯相让,现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其他考官见情形有些不对劲,便纷纷走过来却和,卢相生梗着脖子死活不愿意退让,焦竑也失去了自己的耐心,他不想再继续说服对方,准备直接动用自己主考官的权威。 把卢相生的推荐当众压下去,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当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不成。 就在焦竑走回案桌,准备下达拍板时,有个机灵的同考官突然提议道: “两位大人,要不咱们直接数“程文”的数量,来决定名次吧。” 此话一处,现在就安静了下来,直接计数,这是最客观的方法,毕竟,在次之前所有同考官也不知道两位正副主考的倾向,所选的“程文”绝对公正而没有私心的。 焦竑和卢相生双双沉默,既然僵持不下,他们又不愿意当众撕破脸,那就听天由命吧。 见两位主考官都同意,众同考官赶紧回到一大堆的朱卷中,按照编号,把这两名考生的所有试卷都翻了出来。 大家摊开卷子,屏气凝神数着双方的“程文”数量。 很快,最终结果就出来了。 焦竑手中的考生,《四书》义第一问,本经《易》义第二问、策第一问、论第四问被录为程文,总计四篇。 卢相生手中的考生,本经《诗》义第二问、策、论第三问被录为程文,总计三篇 第六十一章 放榜 举人名单录取完毕,接下来就是乡试的最后一个环节---放榜,这也是士子们最期待的时刻。 闱中阅卷,须立时限,初九日生员们入场,十一日就要开始誊写批阅考卷,至十九日三场考卷需全部誊写完毕,到二十五、六日,考官们需拟定好草榜,二十九日便是正式放榜时间。 这十几天时间里是考官最忙碌的时间,却是考生们难得的休息日。 方华准备给小老弟和两个新徒弟放放大假,但包括方征明在内的三人都表示拒绝,他们想立刻投入到利玛窦科学班,并表示,学无止境,只有学习才能让他们真正的快乐。 呵呵,方华一阵苦笑,年轻人总是容易兴奋上头,往往把学习热情当做学习能力,等他们真正吃够学习的苦,才会知道,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其实可能只是一个晚发现的白痴。 一直早来晚归的小公爷徐弘基看这些人学习热情这么高,便也主动向方华表示自己也想加入。 方华看了一眼,一身束发金冠,大红箭袖,扛着个拖把的徐弘基,点点头表示同意,毕竟收了人家做徒弟,总让人扫地拖地也不是个事。 但徐弘基在利玛窦那里待了三天,就灰溜溜的扛着一个拖把回来了,方华好奇的问他怎么回事。 徐弘基翻了翻白眼,一脸丧气:这他妈的数学太难了,我觉得还是拖地更适合我。 方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日子一天天滑过,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其间方华也做了另一件大事。 这些天,庆余堂和惠民药局的药方开发一直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几个太医院医术好手也被借调了过来,很快他们就研发出了第一批的药方。 药方一共八张,主要是要成品丹药的配方,主治的都是一些日常的小毛病。 不过这也是方华提前强调的结果,他要拿着这些丹方去市场上先试试水,如果真的潜力不错,庆余堂才好投资展开下一阶段,更大规模的研制。 出乎方华的意料,这八张方子,通过恒光商号的大力宣传,在来宾街市上都拍卖出了天价。 八张方子总共拍卖了一万两千两,收到会票准备入账的林卫堂,乐的三天合不拢嘴。 医药行业果然就是这么暴利。 除去给李时珍和惠民药局的分红,方华大手一挥,将剩余的大部分立刻投入到了第二阶段的研发中。 医药的研发,无论中西医,这哪是花钱呀,简直就是烧钱。当然现在就连林卫堂也明白,只有更大的投入,才能带来更大的受益。 除了赚钱和花钱外,方华还招聘了上元县一大批在籍的状师,成立了庆余堂的法务部,告诉他们,法务部成立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庆余堂的利益。 他们的目标是:大明军队可以到的地方,他们能到,大明军队到不了的地方,他们也得能到。 哪怕是对头躲到了太平洋,法务部也要把衙门的传票送到他的手中。 ....... 江南贡院内帘。 乡试的草榜终于在放榜的前二日拟定完毕,所有的名次也都用编号排好了次序。 现在考官的任务就是根据考卷编号,填列正榜了。 草榜排序时,外帘官不得进入,草榜即定,临填正榜,主考官焦竑按照规定把外帘的一众官员并应天巡抚、应天知府请于内堂。 内外帘众官员按序坐好,表情肃穆,共同拆卷对号。 朱墨卷逐一核对,两卷红号若相符,则拆掉墨卷上的弥封,两卷在做内容核对,若还是没有出漏,则将两卷并粘,同时朱卷补上考生姓名,墨卷上补上考生名次。 依名次将姓名、籍贯等信息补填在草榜之内,然后交给一旁站立的书吏。 当着所有内外帘官员的面前,书吏依次唱考生姓名及身份信息,唱名完毕,便开始填写正榜。 正榜填毕,需要在接缝处加盖该省最高长官印鉴,一般是本省巡抚,但应天属于两京之一,除巡抚关防外,还需要加盖贺云龙的应天知府大印。 至此,正榜填列完毕,应天巡抚田文静将正榜横置于案台,整肃衣冠,带领全场官员朝服望阙,行三跪九叩大礼。 ...... 秋闱放榜之日,适值刚过中秋,桂花盛开,故秋榜又称作桂榜。 乡试取中的举人为科第出身的第一级,姑称之为一榜,亦称乙榜,用以区别于取中进士之甲榜(亦作两榜) 生员取得举人身份,就意味着摆脱平民身份,取得了当官的资格,正式进入科道的行列。 除此,其他诸如免税,除徭役,家族荣耀等隐形福利更是数不胜数,所以举人是无数读书人追求一辈子的梦想。 今天一大早,婶婶就催促着一家大小,匆匆出门,只为在巡抚衙门的布告台前找一个好位置。 婶婶一张停不住的嘴今天格外安静,十根芊芊细指,绞着怀里的手帕,直捏的关节发白。 方华看着婶婶的模样暗暗好笑,便出言劝慰道:“婶婶不必焦心,想必会有好消息的。” 但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那么笃定一定能上榜。本来按照他对老弟的安排,上榜是十拿九稳的。 可是就在昨晚,方征明终于跟他说出了首场的那次意外。 明显是有人在故意整他!而什么人可以把手直接伸进封闭的贡院内部,把一切做的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方华现在还查不出这个人的身份,但有一点不用怀疑,这个人在这场乡试里一定拥有巨大的能量。 马车徐徐而行,在巡抚衙前街最后一个拐弯处便行不动了,方家一家四口果断选择弃马,安步作车,穿越人流,终于挤到了巡抚大门前的旗杆旁。 方博谦看了一眼日头,觉得离放榜的时间还有段距离,便建议大家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 但满心焦虑的婶婶哪里肯干,留下方华和方征明,自己带着方博谦穿着人缝,去抢那看榜的好位置。 方博谦只好无耐的摇摇头,在被婶婶拉走前,告诉儿子和大侄子先在原地休息,等到了放榜时间,再去找他们。 方华看着杵在原地发呆的方征明,知道他还在为首场考试的那场意外担心,正要安慰他几句时,忽的就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 “这不是方家兄弟吗,怎么你们也来看榜?” 方华顺着来声望过去,正见满脸得意的范允临被几个士子簇拥的走过来。 “范允临?” 方征明以前除了听母亲念叨几句这名字外,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这个家伙最近不知吃了什么枪药,时不时就来找自己几下晦气。 “哥,我们走。” 方征明懒得和他有什么争执,拉着堂哥就要离开这里。 “干嘛这么着急走,”范允临带着身边的几个士子围了过来。 “是不是自知自己肯定考不上,所以不敢见人呀,哈哈哈。” “范允临,你究竟想怎么样?”方征明试着想还嘴,但想起自己的考试情况不佳,便没有那么足的底气,只一脸涨的通红。 “哈哈,我想怎么样,我想今天让你们哥俩好看,”说着,他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的就瞟向了方华。 方华接过范允临的目光,搞不明白了这个家伙哪来这股恨意,正要开嘴炮回击时,突的眼神一斜, 就见杨廷筠、徐光启、李之藻带了一大帮子国子监的学生,像乌云一样围了过来。 “我们倒要看你们怎么让我们老师好看。” 杨廷筠直走到范允临面前,直着一双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李之藻这时也走了过来,撇着嘴对他身后一帮子同学说道: “叫老师,” 这帮子国子监的学生倒也听话,几十个人同时揖礼,齐齐喊道: “老师好。” 范允临看着眼前的架势,也知道什么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放了一句狠话, “我会好好欣赏你们落榜时的惨状的。” 就带着自己几个同伴灰溜溜的离开了。 方华同样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面色虽保持镇定,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搞咩呀,你们这是在演热血高校,还是斧头帮聚会呢! 好吧,虽然自己是说过,乡试过后自己会放开收徒的门槛,他们几个有时间可以回去宣传一下,带几个师弟过来。 但我也没有让你们这么帮我收徒的呀。 你们这要是放在几百年后,起码得定一个蛊惑青少年加入非法组织,然后被派出所民警给捣毁的。 李之藻看着老师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以为是自己几个一下为老师招来了这么多新徒弟,老师太过惊喜,才会忘乎所以, 正准备上前表功,却被方华一把揪到了角落。 方华气呼呼的看着他,问道: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李之藻一脸困惑,说道: “帮老师找的新徒弟呀。” 方华为之气结,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说道: “可我也没让你们这么给我收徒呀?你们这样做,要是放在我老家,会被条子请去局里喝茶的。” 方华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代入感。 “啊,”李之藻满脸失落,“那应该怎么收徒呀?” “你先让他们散了,收徒的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方华第一次摆出老师的架势,准备说教李之藻两句,忽的就听见一声炮响。 轰的一声过后,便是一阵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巡抚衙前的人群一阵骚动,他们垫着脚尖,伸长脖子,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一刻。 万历十九年,应天府乡试,放榜正式开始。 第六十二章 解元 一声炮响过后,巡抚中门大开,一队披挂整齐,威风凛凛的应天巡抚亲兵,踩着鼓点,抬头挺胸,护送着乡试的正榜走出巡抚门署。 两架梯子被架在布告墙前,两个兵丁共同抬着一个红榜,分别踩着左右两边的梯子,登上了布告墙的最高处。 哗啦一声,本届举子的名单就像一张挥毫泼墨的画轴一般,闪耀无比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按照规制,各省填榜,均自第六名写起,至末名写完。 至于那前五名,也就是俗称的五魁首,为表尊贵,将一人一表,稍后单独贴出。 但就是这第六名到一百三十五名,对于全场数千名生员来多,就已经是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奢望。 自信的考生选择从上往下看,不自信的考生则从下往上看。 方征明就属于那从下往上看的考生。 第一百三十五名黄国杰 第一百三十四名徐子奉 第一百三十三名李晨旭 ...... 一路看上去,方征明的心是越看越凉,到了后面,他的目光每往上移一格都要鼓着莫大的勇气。 第三十四名陈立雪 ...... 第十九名赵皋 ...... 第六名李之藻。 方征明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但他的心也凉了半截。 没有,这份榜单没有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自己首次乡试...落第了。 方征明想都不敢自己名单会出现在五魁里,整个身子都颓了下来。 但他身边的堂哥却不这么看,方华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小老弟会中的,而且排名会很靠前。 就在这时,他们的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赶走的范允临。 方华和让老弟沉下心来,不要理他,只当是野狗在耳边乱叫。 他们和同样未上榜单的徐光启一样,继续守在榜前,等待最后的五魁名单。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声,一个兵丁手持一张榜单,飞奔到布告墙前。 兵丁爬上梯子,将手中的名单贴了上去。 所有还残存一丝希望的生员们都把目光对了上去。 ‘第五名,《书经》魁首,金山卫徐光启’ “老师,我中了!我中了!” 徐光启忘乎所以的一挥拳头,几乎抱着自己的老师喜极而泣。 方华很欣慰的拍了拍徐光启,至少李之藻和徐光启的成功,证明了他和李贽的教育方法没有错,即使老弟的这科没中,下科继续努力也一定会中。 呸!什么下科,要中就在今天。 方华对于方征明此榜得中的信心越来愈大,他甚至把自己的目光对准了最上排的空白区,那是本科解元的位置。 而此时,对准解元位置的不只他一个,待他收回目光,正巧与范允临的目光对上。 范允临给他投来一个不屑的眼神。 第四名的《春秋》魁首,第三名的《礼记》魁首很快公布,都是一些方华不熟悉的名字。 鼓声再次响起,爬上梯子的兵丁,贴上了自己的名单。 ‘第二名,《诗经》魁首,亚元,无锡县范允临。’ 我中了个亚元,我只中了一个亚元,范大才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舅舅明明已经做好了安排,自己怎么会才中亚元! 但现在名单已经公示,马伯才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改变这既成的事实。 亚元就亚元吧,只要能看到方家兄弟吃瘪,我就很高兴了今天,他们竟然还痴心妄想的认为自己可以拿下解元。 想想真是可笑。 突然, “咻”的几声连响,巡抚大院里传来一阵“嘶嘶”破空声。 所有人举头望去,但见一道金色的尾巴直冲天际,绽放出一朵五彩的花朵,接着又是三支红色的烟花同时升空,霎时间,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朵、一片片,交相辉映。 就在这百日焰火之下,一个老军士拿着最后的一张榜单,在一列兵丁的护卫下,昂首阔步的走了出来 解元即将揭晓,还留在现场的士子,无论今日榜上是否有名,都显得异常激动,大家翘首以盼,等待这个最后幸运儿。 上榜第六名的李之藻,五魁之一的徐光启,和已经是举人的杨廷筠都围在了方华和方征明身边,他们都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期待这决定命运的一刻。 万众瞩目之下,老军士颤巍巍爬上布告栏的最高处,手腕轻轻一抖,榜单即被挂了出来。 ‘第一名,《易经》魁首,解元,上元县方征明。’ “中了,中了,征明,你是解元!” 徐光启三人一看见名字,激动的跳了起来,抱着方征明又说又跳,欢喜得都要发颤,简直比他们自己中举都要高兴。 被围在中间的方征明脑袋一阵发蒙,差点有点不敢相信眼见的事情。 中了,自己中了,还中了解元!呵呵。 这可能是在做梦,可是自己这几天就算是睡觉,也不敢做这样的梦呀! 就在他神思恍惚间,忽然听见了人群中传来了两声尖叫。 一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婶婶。 就在这放榜的一段时间里,婶婶经历了人生的大忧、大悲、大丧、最后又到大喜,可谓是尝便人生百态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婶婶脆弱的精神就像一个面团一般反复拉扯,等最后看到儿子的大名出现在榜首,由于过分激动登时坚持不住,尖叫一声后便晕了过去。 “让开,让开。” 方华挤开人群带着老弟来到婶婶跟前,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只是中暑了。 “没什么事,中暑了,二叔,咱们先把婶婶抬回到阴凉处。” 方博谦听见自己夫人没事,也是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儿子和大侄子将婶婶抬回马车上。 三人七手八脚的就要把婶婶抬回去,就看见不远处还有一帮人抬着一个昏迷的家伙。 仔细一看,不是范允临又是谁。 原来刚才经历大喜大悲的不止婶婶一个,一心想要看笑话的范大才子,猛的看见方家老二的名字压在自己的头上,顿时只觉脑袋里一阵翻江倒海,双眼一黑,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不过范允临毕竟是男子,身体素质还是好上不少,被人搬离拥挤的人群,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人就渐渐苏醒过来。 他脑袋还有点迷糊,睁开的第一眼,却正看见身前笑盈盈的站着一个满脸臭屁的家伙。 “呦,范亚元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方华说道。 亚元!范允临立刻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那个可恶的方家老二竟然真的拿到了解元,而自己这个江南第一才子只获得区区第二。 老天爷你是瞎了眼吗! 范允临只觉眼前再次一黑,脑袋一歪第二次晕了过去。 范允临的几个朋友一看架势不对,赶紧抬着范大才子,像避瘟神一样,飞快的把人抬走了。 呵呵,方华看着手里的诸葛行军散,一阵苦笑。 回到马车里,二叔已经在婶婶的鼻端抹了些许诸葛行军散,清爽冰凉的感觉刺激着婶婶的大脑。 婶婶轻轻嘤咛了一声,渐渐苏醒过来。 “母亲,你好点没有。” 方征明凑了过来,关心的问道。 刚刚苏醒了婶婶脑袋还有点迷糊,一看见儿子的脸,立马想起了刚才的经过。 “儿子,你真的中了?”婶婶还是有点不相信,一脸戚戚的问道。 “是的母亲,中了解元。” 婶婶终于得到了期待的答案,一张风韵犹存,貌比西施的脸一阵扭曲,然后就像开了闸的水坝,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儿呀,你中了解元,终于熬出头了,有出息了。” 说着抱着儿子,痛哭流涕。方征明挣脱不开,只好拍着母亲的后背,尽力抚恤她的情绪。 方博谦也被母子俩的情绪感染,眼圈微微发红。 轻轻安慰了夫人两句,方博谦把脑袋转向了一旁的方华,微微点头一笑,表示对于自己这个亲爱大侄子的感谢。 方华微微一笑回应,以叔侄俩的默契,一切皆在不言中。 万历十九年的乡试终于落下了帷幕,考中的人欢欢喜喜和家人分享自己的喜悦。考不中的人重新背上自己背囊,踏上回乡的路,或者接着苦战三年,下届在战,或者找个私塾的工作,彻底放弃考试,从此蹉跎一生。 正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第六十三章 育儿经 乡试结束后,还有一些重要活动,如设宴款待考官及新科举人,以及刊刻进呈题名录、乡试录等。 但这些活动都不是方家人现在要考虑的,方家一家四口,乘着马车,欢欢喜喜的往回赶,他们现在要回去给方征明好好庆祝一下。 马儿踏着轻快的步伐,不消一会儿便载着一家四口回到了上元县衙。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婶婶意犹未尽的率先下车,一来一回不过两三个时辰,她却感觉仿佛换了人间,就连县衙门口那对歪嘴干瞪眼的石狮子也变得那么可爱。 石狮子后面正斜躺着几个报喜的伙计,他们刚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到方府,却被人告知太爷和公子都出去了。 他们苦守在县衙门口,只为争得第一份彩头。 一看见县衙的马车回来,几个懒洋洋的报喜人立马精神了起来。 三个手里拿着乐器的人,立刻吹吹打打起来,虽然有点荒腔走板,却也不失热闹。 “喜报贵府公子方征明,应本科应天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 一个一脸喜庆的家伙点燃一串大红鞭炮,乐呵呵的凑了过来。 爆竹霹雳吧啦响成一片,炸起的烟雾里是婶婶笑的合不拢的嘴。 这时,院内的几个侍女听见外面的声音,正出来迎接主君主母。婶婶看见她们,连忙招手让过来。 包括几个报喜人在内,院里的九个丫鬟每人包了一份二十两纹银的大红包。 报喜人得了这么大个红包,个个眉开眼笑的走了。 九个丫鬟一排站齐,面上也是一片欢喜,即为二公子考中解元,也为主母赏了这么大个红包。一个个拼命说着吉祥话。 快乐果然是会传染的,婶婶乐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方博谦担心夫人继续笑下去,迟早要背过气去,便赶紧催促着一家人回去,别再在外面傻乐了。 就在方博谦架着夫人往后院走时,一匹快马踢踢踏踏的来到上元县衙门前,来人将马缰绕在拴马桩上,便大步走了过来。 方博谦认得他,来人是巡抚衙门的一个书办,他去巡抚大堂参加排衙时见过几回。 “请问,哪位是方征明,方解元。”方博谦认得书办,书办却好似不认得他。 方博谦显得异常殷勤,连忙把儿子招呼出来,说道:“这就是小儿。” 书办打量着眼前这位韶华公子,略略惊讶,没想到今年的解元公这么年轻,拱手揖了一礼,并送来一张红面烫金的贴子,说道: “明日抚台大人会在巡抚衙门设鹿鸣宴,请新进举子一会。” 说着就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大包裹,里面是一套中式举子袍服、包括一件元素袍服绸、蓝罗里和蓝绸镶领束带。另外,作为本届解元,方征明相较其他举子还多了一双镶着翡翠的朝靴。 方博谦连忙接过请帖和包裹,一阵连连感谢。 巡抚大堂的书办亲自来送请帖,足以表示抚台大人对新进解元的重视。方博谦正欲招呼书办进去歇脚喝茶,顺便套套近乎。 但书办一抬手,阻拦了方博谦的动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帖走,问道:“请问,方华,方博士,是否也在府上。” 方博谦一愣,不太明白书办的意思,忙说道:“是的,华儿是我的侄子,正在府上。” 书办把帖子递了过来,说道:“那正好,抚台大人说了,明天的鹿鸣宴也请方博士一会。” 这是?方博谦看着手里的两张请帖,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这些天也知道了自己的大侄子在金陵城里有点名气,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南京权贵亲自上门,却没想到连一直待在苏州的田巡抚都惊动了,邀请他参加这个江南士子,三年一度的最顶尖宴会。 半晌,方博谦回过神来,还准备请书办进府歇息,但那书办连连推辞,只说巡抚衙门还有其他公干,不能多留,连方博谦送的银子都没收,便鞭打快马,卷着烟尘离开了。 等二叔把请帖交给方华的时候,他也是一愣。 “请我去鹿鸣宴?这算怎么个什么说法?” 虽然方博谦也是一头雾水,但很明白参加这场宴会对大侄子一定也有莫大好处,便一个劲的撺掇他参加。 “是呀,哥,你和我一起参加,我也更有底气一点。” 新进的十五岁解元方征明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堂哥。 “好吧,就去试试。” 方华屈服于父子俩的攻势,其实他自己也想去看看这传说中鹿鸣宴究竟是什么样子。 今夜的方家热闹非凡。 闻听方家二公子高中解元的消息,不管平时有没有往来,打没打过交道,满城官员,尤其是家里也有个熊崽子的官员,或主动,或被自己夫人押着,纷纷前来祝贺。 方博谦嘴上说不可铺张,做人做事一定要低调,但还是在府中单独开辟的雅竹轩里开了五大桌席面。 全场美味佳肴、高朋满坐,乐在其中的方博谦无比得意的向同僚,上司传教着自己的育儿经。 一众金陵的大小官员,瞪着期待地大眼睛,直愣愣的听着方知县的说教,有细心的还掏出小本本,做起上课笔记。 “这个,我教儿子也没有特殊的诀窍,不过诸位既然愿意听,那我也可以简单总结出几点,咱们共同学习。” 方华看着二叔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直乐,搬来一条兀子,捧着一把瓜子,杵着下巴想看二叔准备怎么总结。 “第一,是要有耐心,做家长的不能动不动就着急上火。” “第二,是给孩子空间,家长关注的太紧会给孩子过大压力的。” 第三、做父母的要以身作则,你天天出去参加宴席,孩子哪还有心思读书” 方华听着前两条还有点道理,第三天就有点不对劲了,我怎么记得你和婶婶除了考试前的几天,也是见天的不着家呀。 这时翰林院的徐翰林提出了质疑,“方大人,这三条我也试过,怎么我家那熊小子还是一点都没上进。。” 方博谦酒劲有点上头,被人当场被人驳了面子,顿时觉得有些不爽。 “这三条要是还不行,那就打,脱了裤子,吊起来打,打到听话为止。” 啊?方华感觉二叔又回到他不靠谱的野路子上来了。但几个记笔记同僚似乎觉的很有道理,小本本上迅速加上了这一条。 几个随行的衙内公子看着自家老爹们满满的认真样,不禁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除了前院男人们交流育儿经,后院的女人们也牵起了红线桥。 各府的大太太小媳妇们,都带着一张抹了蜜的嘴,把个方征明夸的天上少,地上无。 一顿迷魂阵搞的婶婶神魂颠倒,直以为自己儿子真的是天上哪个谪仙,因为落难才投到她的肚子里。 “哎呀,孙夫人可别这么说,小儿也就是侥幸,才中了个解元。”婶婶假假谦逊道。 通判王俊成的夫人长了一张喜鹊嘴,一听这话,立刻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文夫人哪里的话,都说这进士举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解元公怎么就不能是个谪仙,大家说是不是。” 四周一圈满头珠翠肌肤丰腴的官宦太太齐声附合,“就是,就是。” 婶婶再也憋不住了,乐的合不拢嘴。 气氛正热络间,巡城御史家张夫人忽然问道:“却也不知,咱们这个谪仙一般的解元公可有许定婚约呀。 要是没有,我家倒有一个外甥女,年龄相仿,品貌端正,却是和解元郎极为相配。” 此话一处,立刻招到了所有人的白眼,好家伙,就你忍不住,就你有外甥女是吧。 “文夫人我那侄女,也刚刚十五岁,长的花容月貌,风光月霁,正配你家公子。” 见有人主动破坏了规矩,其他人便也抛开束缚,开放自己的火力。 “文夫人,你是见过我家小妹的,小妹虽刚过及笄,但也是一派亭亭玉立,庄重雅致,就连我家那口子每次见到....” 说道这里,徐翰林的夫人猛的一愣,她好像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顾不得再给自己妹妹说亲了,提着裙角就冲到前院。 很快,前院就传来徐翰林被自家夫人揪回家的消息。 ...... 没想到还意外吃了这么个大瓜,众人一阵瞠目结舌中,婶婶也终于明白了这群夫人们的来意。 虽然她心中得意万分,看看这家侄女不错,看看那家女儿也很好,但也只能稀罕的告诉她们,自家儿子已经定亲了。 定亲的对象正是她族哥的小女,肥水不留外人田,婶婶打小就明白的道理。 众人一听这话顿感扫兴,拍马屁的热情立刻下去了不少。 又有人提议,方家大公子好像也是单身,听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国子监博士,正是婚配的好对象。 众官宦女眷一听这话,立刻又来劲了,帮向婶婶打听方华的情况。 婶婶再次遗憾的摇头。告诉众位热情的夫人,方华的事情她们就别想了。 自从她那位大哥,方博文失踪后,方博谦就把这个大哥的独子看的比自家儿子还重,华儿的婚事肯定轮不到她来做主。 第六十四章 鹿鸣宴 方家的喜宴开到二更才终于歇了,金陵城的大小官员装着满肚子的酒水和育儿经,携着自家夫人,领着臊眉耷眼的儿子,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方博谦带着一家大小,站在门口一一送别,等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大家准备回去时,方博谦把方华单独的留了下来。 “怎么了,二叔?”方华一脸困惑。 “这个,华儿,”方博谦不由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 “叔父以前在翰林院有个关系要好的同年,现在是北京钦天监正,正五品,他有个女儿,年芳十五,品貌端正...” 打住,打住。方华已经知道二叔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不就给自己安排对象吗?方华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从上大学第一年开始,就被家里人相亲支配的恐惧了。 怎么穿越到了四百年前还来这一套。 “二叔,我今年才十六,谈定亲是不是太早啦。”方华找了个借口想敷衍过去。 “也没说就定亲,就是安排你们见见。” 这个时代没直接拿着生辰贴包办婚姻,方博谦已经算是很开明的一类家长了,但方华还是说道: “可是,我们现在在南京,你那个同年在北京,咱们就是想见,也见不着呀。” “这没关系,征明明年也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到时候你们一起上京,这不就能见着了吗。” 呵呵,原来二叔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事,咱们等到征明上京了再说,呵呵。” 二叔既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他就只能使出拖刀计,反正从现在到明年会试还有半年时间,他怎么也能想出办法把二叔应付过去。 方博谦见大侄子没有直接同意,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算了,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怎么也能把大侄子骗上京城相亲。 叔侄二人默契一笑,前后脚进了院子。 这一夜,方华睡的很浅,睡前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一世遇见的女孩。 有刘亦菲、林允儿、林志玲...... 对了,还有一个叫崔盈盈的小飞贼,不过自从那晚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 鹿鸣宴源自唐代,时乡贡试毕,当地长史将和同僚一起宴请众士子,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唱以《鹿鸣》诗作词的曲调。 明代沿习前制,乡试后设鹿鸣宴,发榜后次日,各省均设宴款待场官、考官及新中式举人,是为庆贺之宴。 傍晚时分,应天巡抚署设宴,赴宴的大小官员、新进举子早早到了,辕门之外湖光山色、风月斯人、车水马龙。 应天巡抚辕门前,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真真一派封疆大吏气象。 方华和小老弟及两个大徒弟,约好了时间,前后两俩车,一同到了巡抚衙门。 大门前,两个书本在做着来客登记,三个新进举子登记很顺利,到了方华这里就出了问题 一个书办仔细核对着方华的请帖,向同伴问道: “今年改规矩了吗,国子监博士也可以来参会?” 同伴扫了一眼方华,说道:“从来没听说过博士也能参会的规矩。” 书办把帖子还给了方华,乜着眼看他,“那方博士,恐怕你现在不能进去。” 李之藻虽还未做官,但因为家族原因,也和这些公门众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们这般作态,是想要好处的意思。 送礼便给进,不送礼门都没有。 他把方华等人拉到一边,低声解释了他的想法。 方征明一听这话就怒了,拿着请帖,过去指着两个书办问道:“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不是巡抚衙门的大印,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哥进去。” 两个书办巡抚衙门待老了,一惯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根本就不把这小小的八品博士放在眼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想闹事,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别说你们一个博士,三个举人,就是一省的藩、臬、司、道,我们说不能进,就不能进。” 方征明被怼的脸色一阵青白,拉着堂哥的袖子说道:“哥,那么我们都不进去了,看看他们怎么跟抚台大人交代。” 方华刚想劝慰老弟,不让进就不让进吧,他还想回去继续和权俞利她们打麻将呢。 两个书办却率先发难。 “站住,你们不能走。” “你们想干嘛?”徐光启横着眉毛看着两个书办。 先前的书办招了招手,让几个站岗的卫兵过来,然后对着方华说道:“你不能走,我现在怀疑你动机不纯,意图混入宴会,对抚台大人不利,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看谁敢!”徐光启和李之藻挡在了老师面前。 冲突眼看不可避免,方华这时站了出来,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对两个徒弟说道: “光启、之藻,你们带着征明先进去,我稍后就到。” “可是...” 方华抬手阻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自己跟着书办就去了。 书办倒也不敢真对方华怎么样,只是携着卫兵把他带去了旁边的一处门房。 两个卫兵守在门口,书办踢过来一条矮凳,说道:“你就留在这里,请帖我会让人去核对,再此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还未等方华说什么,书办便仰着脖子走了出去,并把门给锁上了。 不给钱,就给关了紧闭? 方华心里冷笑一声,却不再去管他,自顾自打量着门房里的一切。 门房不大,一个开间大小,里面还点着一盏灯,灯火摇曳,一只飞蛾扑腾着翅膀上下翻飞。 方华坐在旁边看了的出奇,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就听见门房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然后即是咔嚓一声,门上的铜锁被打开了,先前的书办脸色灰惨的引着两件大红官袍走了进来。 “方博士,真真受苦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先走上前来,满脸关怀。 “大人是?”方华在脑子里拽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这家伙是谁。 本届乡试的主考,国子监祭酒焦竑,那晚魏国公府的送别宴上他们见过。 想想也是尴尬,他虽然拿到国子监博士头衔,可一直旷工到现在,自然对这个顶头上司半点都不熟悉。 “是祭酒大人,属下失仪了。”方华赶紧回礼道。 “哎,方博士不必多礼,都是这些小的们不懂事,才搞成了这个样子。”另一个年纪稍小,身材颀长,长眉入鬓的中年官员说道。 说着,他狠狠瞪了一眼身边的书办,书办吓的一哆嗦,身子立马矮了半截。 方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故意问道:“不知书办先生查到那个意图对抚台大人不利的刺客了吗?” 书办一听这话,一张脸都要绿了,赶紧递上方华的请帖,说道: “不敢,不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误会方博士了,小的真真该死。” 书办一个劲的在旁点头哈腰的道歉,方华懒得和这般衙门的恶仆多做纠缠,接过请帖说道: “算了,这些都是抚台大人的家事,有什么问题还是等他老人家自己解决吧。” 中年官员听见方华这话,对着书办眉目一横道:“行,既然方博士都这么说了,你和门口的那个,一起去领了这个月的工钱,离开巡抚衙门吧。” 啊?书办一听自己的饭碗就这么没了,不由愣在了当场。 中年官员看他不动,便有些怒了,“怎么,我的话都不管用了。那行,这个月的工钱也不用领,收拾好你们的东西,今晚立刻滚出巡抚衙门。” 书办哭丧着一张脸,也不敢和中年官员有任何争执,赶紧哈着腰退了出去。要是再有迟疑,按照自家大人的做派,少不了要吃板子。 方华这下也猜出了中年官员的身份,立刻拱手揖礼道:“见过抚台大人。” 田文静单手抚须,哈哈大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早就听说方博士一首送别诗名动金陵,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鹅,绕了一大圈,原来还是沾了自己那个便宜老师的光。 算了,沾就沾了吧,谁让老头白嫖了他两首诗来着。 方华虚虚的受了,谦逊道:“抚台大人过奖了,都是老师的错爱。” 焦晃见人已经被救了出来,算是松了一口气。本次鹿鸣宴请方华过来,就是他向田文静提议的。 一来,方华身份特殊,作为张位留在南京的唯一亲传弟子,他这个新任国子监祭酒,怎么也要跟他搞好关系。 二来,方华最近的确有点声名鹊起的样子,两首送别诗在南京城里风靡一时,最近搞的那个什么新科学,更是得到了李贽、利玛窦、以及金陵众士子的热切追捧,请他前来也算是不孚众望。 “好了,田抚台,方博士,宴会就要开始了,咱们回后园吧。” 为筹备今日的鹿鸣宴,巡抚衙门单独开辟了一个后花园,作为宴会主办地。 此刻后花园,凤阁鸾楼,雕栏画槛之中,已是高朋满座,喧闹熏天。 当届的乡试正副主考、提调、监临、监试、学政、同考及执事各官均以到宴。 主考官焦晃换了一身绯红朝服,先是带领这一众内外帘考官向北行朝拜礼,然后,几个小厮端来已经准备好的金银花、杯盘、披红绸缎,由焦竑依次分发给各考官。 礼成,各考官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到这里,属于考官们的一切活动、礼仪总算是结束了,吃过这顿饭,他们就可以散伙回家了。 第六十五章 西学东源 鹿鸣宴上,考官们严格按照品秩、年序依次入座,当然也有一个特殊的,八品博士方华就被安排在了焦祭酒身边,而他的侧对面就是田巡抚。 考官入完坐,就轮到考生们入场了。 礼乐彬彬,丰席盛繏之中,本届解元方征明身着新制元素袍服绸、腰系蓝绸镶领束带、蹬着镶玉官靴、带着一百三十四名新进举子,合着鼓乐,缓缓进入会场。 众举人们先向众考官行弟子礼,此时礼乐大作,便由方征明带头,共同歌《鹿鸣》之章,同时跳魁星舞。 方华看着眼前一百多个宽衣长袍的举子,笨手笨脚的跳着这种稀奇古怪的舞蹈,嘴角一阵抽搐。 歌完舞毕,举子们也开始入席,宴会正是开始。 就在方华准备动筷子的时候,忽然看到两边的小厮纷纷活跃了起来,他们一个个也不管什么礼仪,直接跳到了各处的席面左右,嬉笑拥挤着争夺桌上的佳肴。 这都没人管吗?方华刚刚夹起的一个肘子就把被人一把抓了去。 但更让方华奇怪的,桌上的大小官员一个个表情轻松,并不见怪,看样子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 抢宴之风相沿成俗,即可以让所有都沾沾新举子们的喜气,也让这场略显严肃的鹿鸣宴带来一丝轻快的气氛。 毕竟大家都在考场严格的礼教里都憋闷久了,这种无伤大雅的放松也无不可。 抢宴结束,四面守着的侍女清干净桌面,重新上宴,当然,这次的席面就没人敢捣乱了。 方华远远的看着那个抢了自己肘子的小厮,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真是见了鬼了。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间,原来略显拘谨的宴会渐渐热络了起来。 喝多的武人喜欢撩膀子摔跤打架。喝多的文人则喜欢吟风弄月,附庸些风雅。 几个新进的举人,接着酒劲,便开始做起诗来。 方华细细听了两首,只觉酸的掉牙,这哪是作诗,根本就在拍马屁,拍的还是田巡抚的彩虹屁。 好吧,这事他也干过。 田巡抚抚须听着,一脸得色。 忽的看见方华脸色古怪,以为方大才子也在酝酿佳作,连忙一脸期待的问他是不是又有诗作要问世了。 方华一脸尴尬,连连摆手说自己这段时间专心科学,没时间作诗了。 正说着,旁边的一桌席面上,一个举子站了起来,说道: “方博士大才,学生听闻方博士创造了一种新的学问,叫做科学,科学里包含一种叫做几何的西学,号称可以计算世间万物,却不知是真是假?” 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本届乡试的亚元范允临,看样子昨天的昏厥还没有让他的精神受到太大打击。 “哦,还有这种学问。”田巡抚这下来了兴趣 方华一看说话的是范允临,心中不免起了警惕,还未说话,徐光启却抢先站了起来, “几何就是这么神奇,他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可以展现这世间的一切。” 在场的士子连连点头,前些日子他们中也有不少读过方华拿出的《几何原本》,虽然看的不甚明白,也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实际用途,但对于里面构思精妙、逻辑严谨的内容皆佩服不已,纷纷把这本书列为了自己除儒家经典外的必读书目。 而教授几何的方华,则被众士子当做了心中偶像。 “哼!”范允临看着身边众士子的附和状,一阵冷笑。 他拿出从应天书行买来的《几何原本》,开始发难。 “田抚台,但学生看来,方博士这个几何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博士说几何源自西学,学生更无法认同,几何的根源来自华夏古圣贤,后传入欧罗巴,博士将老祖宗的文化,冠给了海外的野蛮人,是何居心,想以夷变夏吗?” 以夷变夏四字一出,全场士子立刻默然。 无论这些士子多么佩服方华创造的科学,但那份对自己文化的自豪感是怎么也无法磨灭的,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创造了这么璀璨文明的华夏文化,竟然连着小小的几何都搞不出来。 现在范允临给了他们一个解释,一个很符合他们口味的解释。不是我华夏创造不出几何,是我们创造了几何被西人抄了过去,然后他们又拿过来教给我们。 还说这些东西是他们发明的,多么无耻呀。 士子们看着范允临手里的《几何原本》,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徐光启被怼的一时哑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是李之藻也站了起来,反问道: “什么以夷变夏,范亚元,你休要胡说。” 范允临看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免一阵得意,又拿出了几本书册,摊在桌面上说道: “你想要证据,这就是证据。” 李之藻看过去,发现范允临拿出的正是几本算经,有《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记遗》等。 范允临翻开一本《周髀算经》,指着里面的一页说道:“学生自得了这本《周髀算经》后日夜研究,发现数学之几何正源于华夏勾股。比如书中就有言:勾股各相乘,并之为玄实”。 真的?几个举子探脑探脑的凑上去观看。果然,这个勾股定律与《几何原本》中的毕格拉斯定律一模一样,而且它的证明方法更为直观,简单。 范允临顿了顿,又翻开一页,说道:“不但几何起源于华夏,就连那西学也是,西学中的地球寒热五代说正源于《周髀算经》中七衡六间说,书上卷已经言明:‘皆言天象,以人居寒、暖为五带。 所谓西学,不过窥得我中华之学问,邯郸学步罢了。 《尚书·尧典》便有云: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宅四方’。东、南、北皆因地理、气候条件的阻隔而使华夏文明难以到达,唯有西方无碍,故和仲可以一路西行一路传授,并为西方杰出人士所接纳。 学生这里断言。包括几何在内的西学,实窃我中国古圣之余绪。方博士搞的这个科学更是其心可诛,妄图以夷变夏,毁我华夏社稷。” 说完,范允临郑重的看着田文静,说道:“请大人为了我华夏诛杀此国贼!” 这么顶大帽子盖下来,田巡抚也不经愣了愣,看向方华问道:“方博士,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方华也被范允临的一通话惊的目瞪口呆。你研究了几晚上,就研究了这么个东西。 从书上的只言片语就能脑补出西学东源整套理论,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方华扫了四周一圈,见众士子都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来解惑。他明白,今天这场仗他无论如何都要接下,不然他所创建的科学体系还没兴起多久,就会立刻土崩瓦解。 “各位,可能是我以前没有说清楚,那么接着这个机会,我就正式来说一遍。我所创建的科学体系,不仅仅是一种学说,更重要的是一种思想方式,即科学思想方式。 科学思想体系追求的是理性精神和理性方法,它是教授大家如何可以更好的认识世界、改造世界。 科学的目的是发现机制而非解释最终原因,与绝对的真理相比,科学精神更追求的是自我否认的过程,否定之否定才能更逼近事物真相。 从这个角度来讲,几何源于华夏也好,源于西方也罢,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终有一天会被我们所发现的新机制所否定。” 一门可以不断质疑,不断否定自己的学问,在场的士子算是大开眼界了。 是呀,只要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认识世界,我们又何必在乎这个工具是来自东方,还是西方。 士子们刚刚产生的质疑渐渐平息了下去,但这下范允临却不干了。 “方博士,你这是在混淆视听,你还是没有承认几何源于我华夏先贤。” 方华冷眼看着他,“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老祖宗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忘本。” “好,你说是老祖宗的东西,那么请问那本《几何原理》后面的例题你解出了几道。” “这个...”范允临一时语塞,他看书的目的是来找茬,至于书里真的写的是什么他并不关心,当然可能也看不明白。 方华冷笑一声,说道:“你天天说这是你老祖宗的,那是你老祖宗,跟别人把你老祖宗的东西抄了去相比,自己抱着个祖宗的牌位,却把老祖宗的东西忘的一干二净,不是更可耻。” “哈哈,说的好,”祭酒焦竑趁机给自己的这个国子监的博士撑腰。 “不管是别人的东西,还是自己的东西,只有是好东西咱们就拿来用,这才是做学问的真精神。” 几个刚才还准备支持范允临的举子一看主考官都这么说了,立马跟范允临划清界线,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被彻底孤立的范允临恨恨的看了一眼方华,一抱拳道:“抚台大人,学生的舅舅找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喝光杯中残酒,拂袖而去。 第六十六章 失窃案 对于范允临的突然离场,田巡抚虽然面色不霁,却也不好直接发作。范允临的亲舅舅是应天巡按。 按理说巡抚巡按都是都察院派到地方的风纪官,巡抚授佥都御史衔,巡按只是个都察院御史,他们应该是上下级关系。 但随着明代中期巡抚逐渐地方化,为牵制巡抚的权力,朝廷便授予巡按越来越大的权柄,导致的结果便是抚按之争愈演愈烈。 田文静乜了一眼范允临离去的背影,很快又神色如常,招呼着现场的同僚举子继续饮酒吃菜。 田巡抚看方华年龄不大,便特意让下人给他上了一壶甜酒。这酒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度数很低,味道倒是不错。 方华满饮了几杯后,身子也开始渐渐发热,考虑到身体的实际年龄,他还是决定不再喝了。 正和旁边的焦祭酒扯着闲篇,却见下手的一个官员屁股像是长了痔疮一样,不停扭来扭去。 “怎么了?”方华好奇问道。 “我的荷包好像不见了。”那考官一脸焦虑。 “被人偷了?” 此话一出,桌面上许多人都开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荷包。 “我的荷包好像也不见了。” “我的也是。” ...... 最后所有人都开始检查自己荷包,总共发现了有七八个人不见了荷包。 “有贼?” 一个官员猛然意识到了关键。 “有贼,对一定是让贼给偷去的。” 现场一阵低声喧哗。 田文静也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巡抚衙门开鹿鸣宴竟然遭贼了,他的面子顿时感觉有点挂不住。 重重的一拍桌子,两队亲兵哗啦啦的进了后园。 “你们去把所有的出口都给我把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不得进出后园。” 一个个披坚执锐的军士在满园搜检,搞的鸡飞狗跳,却又没能搜出个所以然。 田巡抚大怒,就要打护卫队长的板子,终被众人苦苦劝下。 宴会的气氛自此便被搅了,田文静干巴巴的最后讲了几句话,便让人散了宴席。 回去的路上,这件事自然成了所有人的谈资,好在几个丢了钱的人也都能到了巡抚大人的抚恤,丢了也就丢了吧 “哥,你说巡抚衙门里是真闹贼了吗?” 回上元县衙的马车里,方征明满肚子的好奇。 “可能吧,”方华若有所思。 “什么样的贼这么大胆,敢潜入巡抚衙门偷东西?” “什么贼会这么大胆?”方华突然叫停了马车。 “一阳,先不回府,咱们去巡抚衙门后面的那条小巷。” 深幽幽的一条小巷,一眼往不到头,一只放着绿光的野猫尖叫着从屋檐下扑了下来,滋溜一声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瞅着二更鼓声将起,小巷外的行人不由加快了步伐。 今晚的月色很暗,夜寂人踪灭,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院墙上跃了下来,来人身法极好,这么高的院墙落地只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碰撞。 “嘿嘿,”黑影抖着手里的钱袋,得意的轻笑了两声, 看着街面上无人,正探头探脑地准备走出小巷,出口却突然被三个人堵住了。 “崔盈盈姑娘还记得我吗?” 方华的声音突然从中间冒了出来。 “妈呀,”黑影尖叫一声,正要反身逃走,却已经被刘一阳一把扣住。 “这回你逃不掉了吧。” 方华打亮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下,果然是那夜小飞贼的脸。 “一阳,不能松劲,这位崔姑娘身法古怪的紧,一不留神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华一想还是不保险,便准备让方征明再去找根绳子过来。 看见方华这般谨慎,崔盈盈当即服软, “公子,你饶了我吧,我上有三十岁的老母,下有跟我抢零食吃的弟弟,这真是我第一次。” 方华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换个词。” 崔盈盈满脸讨好,把手里的银子都交给了方华,“我把银子都还给你,咱们还像上次一样,就当从来没见过,可好。” 方华偏着头,笑盈盈的说道:“你觉得呢?” 崔盈盈看出方华面色不善,小小的瓜子脸一扭,就要哭出来,“公子你千万不要抓我去见官呀,呜呜呜。” 方华一抬手阻止了她哭下去,“好了,我可以不带你去见官。” “真的,”崔盈盈一喜,就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是被扣着。 “可是我也没说放你走呀。” “啊?”崔盈盈嘟着小嘴,一脸的郁闷,“那公子想怎么样?” 方华看着她变戏法般的表情,暗暗好笑,“我想让你帮我干一件事。”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玉面小飞龙可不随便帮人干活的。”崔盈盈给自己胡诌了个外号。 “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方华示意刘一阳可以松开手了。 崔盈盈抖着手腕,打量着方华,问道:“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方华看了一眼她背后高高的院墙,说道:“你身法这么好,我要你潜入一个地方,帮我盯着几个人。” “哪里?” “应天巡按衙门。” ...... 和崔盈盈别了后,方华没有直接回上元县,而是绕回了巡抚衙门。 田巡抚换了一身燕居常服接待了他。 方华却没有久待的意思,只说他知道今天贼人的线索,请抚台大人下一道手令给上元县衙,他三日内必抓住那个宵小。 田文静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按理说巡抚衙门在上元县辖内,抚衙出了贼人,县衙的确有追捕的责任,可是他这个巡抚都已经选择息事宁人的情况下,哪还有县衙上杆子往上凑的? 这上元县打的什么主意? “抚台大人有什么问题吗?”方华问道。 “你确定三天能破此案?”田文静回过神来。 “方县令说,如果三天破不了,愿受抚台大人申斥。” 方华暗道,对不住了老叔,只能暂时把你抬出来挡箭牌。其实这案子根本不用三天,他立马就能把赃款和贼人交给田文静。 不过,他现在心里正打着其他主意。 方华领到了田巡抚追捕盗贼的手令,和方征明再次登上了回上元县的马车。 ....... 热闹了将近一个月的应天乡试终于结束了,南京城里赚的盆满钵满的店家们满脸堆笑的送走他们一批又一批金主。 金陵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平静。 这两天方华过的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和田巡抚打赌的时间是三天,可是第二天都快结束,还不见崔盈盈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憋的住,两天了还不见动静,难道是小飞贼那里出了问题? 这样,方华怀着一个忐忑的心迷迷糊糊睡去。 入夜,也不知是什么时间,睡的不沉的方华,只觉房梁之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他原本以为是家中闹老鼠,转念一想就明白那是什么了,苦笑一声,“ 喂,不是给留你门了,怎么还扒房梁。” 紧身箭袍的崔盈盈一个翻身,轻巧的落在地上,竟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对不住,习惯了,一进这样的房间,就忍不住先上了房梁。” 方华白了她一眼,“好了,你既然来了,是不是事情有眉目了。” 崔盈盈却不答话,鼓着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真是奸商,方华低低骂了一句,从枕头下拿出两张会票就给了崔盈盈。 崔盈盈一看票额数目,立刻大喜,把会票揣进怀里,才开口说道: “根据你的吩咐,我在巡按大院守了两天一夜,这些天出入巡按衙门的有两个知府、四个知县、还要一个南京刑部的,一个按察使衙门的..” 方华抬手让她打住,“你就说有没有这次乡试的考官吧。” “考官,那就太多了,不过他们大多是白天一起去的。” “哦?那其他时间呢?” “今天晚上来了两个,一个好像是乡试的副主考叫卢相生,另一个是乡试的巡考,我就没听清叫什么,不过我一直跟踪他回了家” 副主考?按照内帘完全封闭的原则,他这个内帘官应该是没办法偷调方征明的试卷的。 而这个巡考就很有可能,他本身就是负责考场巡查的,要么乘军士换班不注意,要么直接贿赂军士作弊。 “你进他家屋子了?” “当然,我趁他一睡熟的时候进去的,而且我还在他家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说着,崔盈盈拿出了一块馒头大小的元宝。很显然是她今夜顺手拿出来的。 “这家伙的床底下都堆满了,真是....”小飞贼羡慕的都快流口水。 “干的漂亮,”方华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披上衣服就去找方博谦。 “对了,”方华突然想起了什么,“再帮我一个忙,把这个消息通知巡抚衙门。” 很快,上元县一对快班的皂吏便被点齐,邢捕头带着他的一众兄弟,拿着票牌,跟着大公子,哦,方华现在的身份是上元县的巡捕,跟着方巡捕去抓人。 抓人的由头自然是巡抚衙门的失窃案。 过了东府街,一众人马便进入江宁地界。 第六十七章 抓贼 江宁县县学学正张仪齐明年就要退休了,秀才的出身的他,因为在国子监绢了个例监,结业后才谋到了这么个教育局副局长的位子。 本来以为大小还是个官,却没想到县学是个清贫到不能再清贫的地方,不但朝廷拨付的贡米一年少似一年,就连归属于县学的学田,要不就是赋税太高没人耕种,要不就是直接被大户占了去。 魏国公府便是占田的头一份,县学里的人敢怒不敢言,每年收上来的粮食连糊口都算勉强,为了图谋生机,除了教谕有固定的俸禄可以领取外,其他县学的老师都得身兼多职,才能养活自己,养活妻小。 这次应天乡试之前,马巡按在进场之前特意找他做了一次深谈。 虽然他也很为那个将被调换卷子的考生可惜,但平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想想现在操蛋的生活,又想想未来幸福的日子,张仪齐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事情他做的顺利,但是今晚去巡按衙门报告时,马巡按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难道事情中间出了岔子? 算了,反正事情他办了,银子都收到,还有什么问题就不是他这个小小学正能管的了了。 一夜风雨之后,念着床底的一堆银子,老胳膊老腿的张学正搂着十八岁的小妾睡的香甜,明天他就找个由头把这学正给辞了,带着一个媳妇两个小妾回老家去。 夜色深沉、秋虫争鸣。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张学正的家只是个一进的小院,没钱请什么下人,张仪齐只好披着件外套自己去开门。 “谁呀?”张仪齐走到门口,不悦的问道。 “是我,王书办,学正快开门,我有要紧事要见你。” 张仪齐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正是衙门里跟他要好的户科姓王的书办。 “这么晚了,明天不行吗?” 张仪齐不好气的拉开大门,正见王书办一脸焦急的站着门口。张仪齐意识到了有些不对。 “怎么了?” “张学正你的事发了,县尊大人让我通知你快逃命吧。” “我的什么事发了?”张仪齐的心猛的一坠。 “你的事你自己不知道,”王书办白了他一眼,“上元县的人连夜就过来了,要我们联合抓你,要不是县尊大人找借口拦着,把我放出来通知你,怕是你现在已经在巡抚大牢了。” 巡抚大牢!张仪齐一颗火热的身子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刚刚幻想的幸福生活还没开始便要破灭了。 “哦,好,谢谢王书办,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还收拾什么,现在就跟我走。” “可是,”张仪齐舍不得他那两房小妾和一床的银子。 但一想到自己科举舞弊的事情发了,往大了说这可是抄家灭门的案子,他一咬牙就要跟王书办离去。 就在这时,忽的杀声四起,四周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直照的黑夜通亮。 火光之中走出了一个年轻公子,摇着小扇,笑盈盈的走到张仪齐面前。 “张学正这是要去哪呀?” 张仪齐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呆愣愣的立在当场。 王书办反而强打起精神站了出来,“方博士,这里是江宁县,你们上元县的人无权抓人。” 方华冷笑一声,他早就预料到有此一招。跨县办案,所以他提前通知了江宁县的县尊。 却没想到这个吴三水与张仪齐沆瀣一气,竟然找借口拖着他,让手下人过来报信。 方华立刻意识不对,也就不在和吴三水啰嗦,独自带了人过来,紧赶慢赶终于把人堵在了门口。 “我无权抓人,那你看这是什么?” 王书办接过巡抚衙门的手令,接着火光看清上面的文字,不由一愣。 “这是抓偷窃案的手令呀?” “那你以为是什么?”方华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他把目光转向一头雾水的张仪齐,摆了个港剧里cia的pose说道: “本官现在怀疑江宁县县学学正张仪齐与巡抚衙门失窃案有关,现在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不是一定要你说,但你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王书办和张仪齐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表示。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来抓考场舞毕案呀,抓个小偷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但张仪齐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虽然不是查自己考场舞毕,可是自己一旦被他们带走,这些上元县的人一搜他的屋子,要是发现床底的那堆银子,自己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呀。 “你们这是诬陷,我根本就没有偷过东西。” “巡抚衙门的手令就在这里,有没有偷东西我们进屋子一查就清楚了。”快班捕头老邢这时站了出来。 “不行,”张仪齐把门带上,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人进去。 邢捕头就要带人强闯时,忽的一阵人叫马撕声传来。一队身着鸳鸯战袍的军士,手持长矛,大喊的冲了过来,把上元县的一众衙吏包围在中间。 一声鸣锣开道,包围圈的军士们让出一条口子,一顶青呢小轿缓缓而来,小轿的旁边正屈身站着江宁县令吴三水。 轿辇落下,吴三水亲自揭帘,一身青色官袍,胸口绣着獬豸补子的马良才走了出来。 “巡按大人!”张仪齐一看来人,立刻大喜的凑了上去。 马良才上下打量着方华,问道:“你是什么人?” 方华也打量着第一见面的马良才,说道:“下官上元县巡捕,奉抚台大人手令,抓捕巡抚衙门失窃案嫌疑人。” “哼,”马良才冷笑一声,“一个巡捕也敢在本官面前自称下官。” “人你不能带走,回去告诉田巡抚,公门失窃本巡按也有追查的职责,人我巡按衙门带走了。” “巡按大人,这个恐怕不行,”方华把话顶了回去。 “怎么,你不想放人,”马良才的语气冰冷,四周的军士刷的一声战刀出鞘,火光之下,凌冽的寒意逼人。 方华不想就这样让马良才把人带走,但跟一省的巡按直接对抗又显然是不明智的,正苦思冥想对策时,他的救兵终于到了。 “哎呀,马巡按,这么晚了,还亲自带兵出来巡夜呀,真是辛苦了。” 应天巡抚田文静带着自己的亲兵,手持火铳,不疾不徐围了过来,亲兵手持火铳、长矛,七人一组,进退有序,显然是严格训练的战兵。 包围圈里的张仪齐看着越来越的军队开到这里,心立刻凉了一半,今晚这事不可能善了了。 暗恨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就收了那笔银子呢。收了就收了,还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田文静能来自然是方华让人崔盈盈报的消息,田巡抚一听张仪齐与马良才秘密往来,家里还藏了这么大笔银子,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搬倒死对头的大好机会,便点齐兵马星夜而来。 马良才面上一阵僵硬,从理论上田文静毕竟还是他的上司,只得先揖礼面见长官。 “见过田中丞,这么晚了,田中丞不也亲自是带兵出来巡夜。” 田文静拿眼扫了一圈,巡抚衙门的兵和巡按衙门的兵刀枪相对,局面稍有不甚,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打着哈哈说道: “本官只是听说衙门失窃案的贼人落网了,特意带人来看看情况,想必马巡按也是这个原因吧。” 马良才面色一阵阴晴不定,他明白现在田文静都已经亲自下场了,他还想强行把人带人是不可能了。 “田中丞洞若观火,下官佩服。” 两人争锋相对互看了一眼,田文静转向方华问道: “方博士,人抓到了吗?” “人抓到了,但是被巡按大人半道截住不放?” “哦,马巡按,这是何意呀?” 马良才面色郁郁,巡按虽不受巡抚节制,但巡抚必定是一省的最高领导,他这个巡按无故也不得阻拦巡抚的命令,便只得寻了个模棱两可的理由。 “上元县跨县抓人,却没有知会本巡按,本官怀疑他们动机不良,所以想先把人给扣下....” 马良才的话还未说话,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院中走出了一个瘦小的军士。 这军士戴着明显大一号的头盔,遮住了整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方华站在一旁却认出了她的身份,不由张大嘴巴。 女扮男装的崔盈盈没有理他,而是抱拳粗生粗气的向田文静说道:“田中丞,属下在院中发现了这个。” 手腕一抖,四五个精致的荷包出现在她的手里。 田巡抚一脸严肃的看向张仪齐,说道:“张大人,你这怎么解释。” 张仪齐一张脸憋的通红,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陷阱,还没等他开口喊冤,十几个虎狼般的军士便进了院中。 很快院里就传了摔盆砸碗的动静,随即是几个女人尖叫、咒骂、哭泣的声音。 张仪齐呆呆的立在当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很快,几个衣服凌乱,头盔歪戴,脸上还被抓出血棱子的军士便走出来了,而他们身后是满满登登一筐白银。 田文静目光凛然的看向张仪齐,“张学正,你一月的俸禄是多少?” 张仪齐支支吾吾的偷瞟马良才,不敢说话。 “马巡按,这下本中丞想亲自带走张仪齐,你总没有意见了吧。” 马良才一窒,这该死的蠢材怎么会把这大笔银子直接藏在家里。 第六十八章 征粮 “让开!”田文静大喝一声,想让巡按衙门的兵退去 长刀出鞘的士兵眼巴巴的看着马良才,他们自然不敢一对田巡抚怎样,但没有马良才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收刀。 “让开吧,” 马良才深吸一口气,一招手,队伍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田文静的亲兵得意洋洋的压着张仪齐就要离开。那张仪齐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下子挣脱了四只手的束缚,一个前跃,紧紧的抱住了马良才的大腿。 “马巡按,救我呀,我不要进巡抚衙门,我不要进巡抚衙门。” “滚开,”马良才一脚踹开这哭嚎的家伙,恶狠狠骂了一句。 “狗一样的东西,你是贪了钱也好,是受了贿也好,跟本官有什么关系,少在本官这里号丧。” 现在才想起撇清关系?田文静心中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队,压着哭嚎的张仪齐扬长而去。 田文静的人马一离开,现在立刻空旷了许多,马良才这才想起了那个的罪魁祸首。 今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子才发生的。 “这个,马巡按,下官也告辞了,” 方华才看出马良才面色不善,自是不准备独自承受他的怒火,便准备开溜。 “你就是国子监新到的那个博士?”马良才没头没脑的突然来了一句。 “什么?” 马良才冷哼了一声,“很好,很好,本官记住你了。” 说完。带着自己的人也离开了现场。 “大公子,马巡按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邢捕头凑上来问道。 方华看着马良才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没什么,垂死挣扎罢了。” 邢捕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递过来一张纸条,说道: “公子,刚才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方华接过纸条,打开一开,但见上面写着四个娟秀字: ‘后会有期’ 方华目光四面急扫,果然又不见了那个小飞贼的身影。 ....... 夏去秋来,连夜的北风把金陵城吹的金黄一片。 秋风间歇,日头回暖。方华在院子里摆了个摇椅,像只橘猫一样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 此刻他的手里拿着最新的邸报。 邸报上是最近的官场消息,前一阵,应天巡抚田文静上书参应天巡按马良才,徇私舞弊,操纵科考。 得到消息的马良才也立刻上奏反驳,两边打了好一通口水官司,最后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提审了一干人等。 最后得出结论,马巡按的确有勾结考官之嫌,却无作弊之事,毕竟挨整的方征明实际也没有损失什么,他的外甥最后也没拿到解元。 内阁一封的判决下来,免了马良才应天巡按之职,让他重回北京都察院深造,还做他的七品御史。 板子算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搁下手里的报纸,方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便准备继续做他的百日梦。 正梦到和晴雯黛玉水塘里捉鸭子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王主簿,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方华半眯着眼睛,正看见一脸焦急的上元县主簿王哲宁正要往花厅冲去。 王哲宁看见躺那儿的是方华,脸上微微一喜,问道:“大公子,堂尊可在花厅会客?” “没有呀,今天叔父带征明回苏州了。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遭了!”王哲宁猛的一拍大腿。 “怎么了?”方华看他的模样,也不由坐了起来。 “王主簿,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跟我说。” “跟你?”王哲宁对于堂尊大人的这位大侄子也是有所耳闻的,就不说他这些他在金陵城闯出的名声,就是前一段时间他那为衙门搞出的粮食期权,也是让人拍案叫绝。 王哲宁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对方华和盘托出了实情。 “大公子,刚才户科的人来报,说是今年的秋粮只收上来将将三成。” “三成?” 方华感觉不对劲,秋收都到尾声了,怎么可能就收上来这些粮食。就算今年雨季晚了,也不可能就这点收成。 “为什么会这样?”方华问道。 王主簿眉头深锁,说道:“户科的人说,是有粮户抗粮。” “抗粮?” 一听这两个字,方华暗道麻烦了。 税收,尤其是粮税一直是大明朝的老大难问题,可以说一部大明史,就是税官税吏和农民地主斗智斗勇拔河的历史。 太祖皇帝是个强壮的运动员,而且这个运动员还手里拿着大砍刀,所以没有人拔河拔的过他。 在他的主持下,大明朝完成了最严格的户籍与土地清查制度工作,制成详尽的土地鱼鳞册和户籍黄册。并宣布以后每十年普查一次。 但显然这个是个不缺实际的政策,面对这么个庞大而又复杂的帝国,后人怎么可能拥有像老朱一样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这个工作。 所以,随着行政效率的降低,户籍和土地普查已经进入了蒙人阶段,有的人死几十年还存在于户籍黄册之上。 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了一百年,大明朝的税收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 万幸后来朝廷又出现了一个拔河猛将,张居正,老张延续了他前辈们工作,重新丈量了土地,在新的黄册和鱼鳞册基础上,搞起了一条鞭法。 但也很不幸,老张死后十年,他改革的所有政策基本都被废除。 土地不清楚的还是不清楚,税收收不上来的,还是收不上来。 旧税未清常常是新税之累,而一个县官根本无法长期和成百成千以拖拉方式拒不纳粮的户主抗衡。 “漕运衙门人已经来了,堂尊不在,这可怎么办呀。” 王主簿急的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作为一县的三把手,钱粮征收正是他分管的工作。 “王主簿,你先别着急。” 方华先安抚住王哲宁的情绪,自己思索着解决的办法。 上元县一年是上缴税收四万石,合白银约四万两,朝廷和地方对半分账,也就是说出了归入地方官库的银粮不算,上元县每年需要解押粮食两万石,或白银两万两。 现在,上元县一共收到了粮食将将三成,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二千石,现在县衙几乎是个空壳,根本不可能补上这差的八千多石粮食。 期权的生意他已经玩过一次,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在来一次,如今看来这似乎是局死棋。 想了想,方华说道: “王主簿,你先到二堂跟漕运衙门的人谈谈,看看解粮能不能拖几天时间,粮食的事情我来解决。” 第六十九章 鱼鳞册 王主簿看了方华一眼,也实在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叹了一口气,便去二堂应付几个漕运衙门的人。 方华也从躺椅上起身,捋了捋衣服,抬脚去了县衙六科的签押房。 与朝廷六部相对,一个县衙便有着六科,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其中以户房、刑房工作最重。 按照规制,六部房位于县衙第二进院落,其中吏、户、礼居东,兵、刑、工居西。 方华踱步进了户科的签押房,里面空间不小,但堆满了密密层层的文书案卷,空间反而显得逼仄。 一个县衙里科房编制都是固定的,一般不超过三人,叫做典吏。哪怕是县太爷也不能擅自增加这里的人员。 当然这指的是编制内的人员,一个正规县的工作如此庞杂,又怎么是这三两个人可以完成了,所以除了这些编制内的员工外,还有一大批编制外的员工,叫做“贴写”。 现在,这户科乱糟糟的房间里就坐着两个贴写,一个典吏,这两天正是收秋粮最忙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自然不可能还坐在办公室里。 看见后院的方大公子进来了,埋在案牍里的典吏赶紧起身, “大公子。” “坐坐,”方华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随意看了看。 平常别说他这个后院的衙内,就是方县令也几乎不到这六科科房来。按照惯例,县官对于书吏的管理,主要是通过“点卯”造册,其他事情一概不问。 当然,就算方父母想问,他也问不明白,作为一名非专业文官,除了那些儒家哲学经典外,他对于这些庞杂无序的事物性工作知之甚少。 与其到了这里所问非所答,所答非所问的大眼瞪小眼,白白的让底下的人嘲笑他这个县太爷什么都不懂,还不如板着脸做他大堂上威严的父母官。 所以对于这些掌握了专业技能的吏员来说,虽然按照规定是五年一任,但实际却是终身制,甚至是世袭制。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县官常换,而科房的典吏们却可以,经承千年不变。 海瑞对这些衙门的吏员就有一个一针见血的评价,吏滑如油,尽皆可杀。 “公子是不是找我们欧阳科长?”典吏没敢坐下,让人给方华沏了杯茶。 方华接过茶,在典吏对面坐下,问道: “欧阳科长下乡去了?” “是的,下去三天了,估计晚上就能回来。” 方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道:“张老哥,听说今年的秋粮收的不是很顺利。” 平时方华跟这些衙门里的皂吏关系还不错,私下里也老哥老弟的称呼着。 张典吏看了方华一样,叹了一口气,说道: “谁说不是呢,今年秋粮都快结束了,才收上来不到前年的三成。” “怎么会这样呢?”方华装作不知。 “还不是那些刁民带头抗税。” “抗税?不对呀,今年虽然不像往年,但七八成的收成也应该是有的。” “这谁知道,左不过是这些刁民们贪得无厌,看朝廷去年免了他们的赋税,便想着今年的赋税也给免了。” “哦,是这样呀,”方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泛起了狐疑。 正要接着和张典吏套几句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原来是户房的欧阳科长带着他的人从乡下回来了。 欧阳磊从亮处进来,一时光线也没看清,指着坐在案牍前的方华说道: “那个谁,给老子拿双鞋子过来,他妈的这群泥腿子,老子迟早让人扒了他们祖坟。” 张典吏赶紧轻咳一声,提醒科长这是后衙的大公子。 但方华却也不拿大,找了双干净的靴子就给他送了过去。 欧阳科长看清了方华的模样,哪还接靴子,脱了鞋袜的脚光着就站了起来。 “呵呵,大公子怎么来了。” “欧阳科长真是辛苦了,鞋子穿上吧,地上凉。” 欧阳磊看了看里面的张典吏,又看了看面前的方华,接过了靴子。 张典吏从里面搬了把椅子出来,说道: “刚才我们还在聊今年的秋粮的事情,打巧科长你就回来了。” “秋粮?”欧阳磊的目光开始变得警惕。 方华自然明了欧阳磊眼神中的含义,秋粮的征收一直都是他这个户科科长一力承担,几任县太爷都没能染指过,方华突然来问,他自然心里坠坠。 “县尊大人想知道,今年的秋粮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还不是那些泥腿子们想瞎了心,一个个都要来抗税。”欧阳磊的回答与刚才如出一辙。 “就这个理由?”方华盯着他,目光灼灼。 “就这个理由。”欧阳磊对上方华的目光,完全没了刚才的做低伏小。 方华略作沉吟,想起了一个可能很关键的东西,问道:“那欧阳科长的鱼鳞册可否让我拿去给县尊一看?” “这个恐怕不行。”鱼鳞册就是欧阳磊的命根子,他当即一口回绝, “为什么?” “没这个规矩。” “县尊想看也不行。” “太爷想看也不行。” “欧阳科长这是把鱼鳞册当成自家的东西了?” “是又如何。” 欧阳磊的有恃无恐,自有其强硬的本钱,一县钱粮的征收,县太爷只问总数,并不问细节。具体到谁家田地有多少,谁家起科多少、只有这些户科的头头才清楚。 而他们凭借的便是代代相传的一本秘策,鱼鳞册。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册子也只有他们这些累代相传的皂吏才能看的明白。 没有这本册子,外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征不上钱来。 朝廷花大价钱搞的“公册”,最后反而成为了他们的私产,一代代的县官们就是这样被他们所挟制。 “很好,”方华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欧阳科长,我把今年的粮串拿去给县尊看看,这总符合规矩吧。” 欧阳磊冷哼一声道:“太爷既然想看,咱们这些做小的的,自是无敢不从。 来人,把做好的粮串账册抱出来,让咱们大公子和县太爷好好对对。” 第七十章 徐大厨 方华接过一个‘贴写’送来了一大摞账册,看了一眼欧阳磊,没让贴写跟着,自己抱着就回了后衙。 与催粮的‘粮由’相对,粮串就是衙门的收税凭证。 它是由粗糙的毛边纸所造,在纸上印好空格,先由衙门在空格处填好粮户的名称和应收正耗米的数额。粮户们接到单子之后,在衙门规定的时间内去县衙,上元县是去国盈商号,缴纳粮食或现银。 缴税过后,粮户会受到一张粮串回执,以证明他们没有拖欠,逾期的粮户会被衙差带到县衙吃板子,当然这只是说说而言,吓唬那些老实巴交的小农还行。那些有一点势力,或者顽固强硬的老赖衙差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户科在收过赋税,写过回执后,这比税款就会入账,形成粮串底册。 与鬼画符一样的鱼鳞册想比,粮串底册显然要清晰明了的多,县太爷有了他就可以知道今年收了多少税收,那些人按时缴了,那些人在拖欠。 当然,说是这么说,一个正常县缴税的粮户少说也有近万户,面对这密密麻麻的表格,方华想一个人研究那自然是不现实。 把账册抱回了二叔的书房,他把方征明、徐光启等人全都叫了过来。 包括他在内一共五个人,每人抱上一本开始核对应缴实缴数目。 “老师,国子监我那些同学都想来拜师,您想好没有?”李之藻问道。 “哦,”方华倒是把这茬忘了,“这事先不急,你们几个今天就别回去了,帮我查帐,晚饭我让小徐多做几份。” 小徐就是小公爷徐弘基,方华发现原来一无是处的小公爷还是有闪光点的。这货不但会吃,还有做厨师的天赋。 方华拿手好菜西红柿炒蛋他一学就会,而且手艺青出于蓝。方华尝了几筷子,连连称奇,便一股脑把自己会的几样菜式都交给了他。 原来备受打击的徐弘基突然得到了这么大的认可,立刻感动的一塌糊涂。找到生活意义的他也不再去利玛窦和李贽的课上捣乱了,天天围着个围裙研究厨艺,甚至每天晚上主动留下来帮助方华一家准备晚饭。 老公爷徐维志看到儿子突然变得这么听话,几次都要上门亲自感谢。瞧瞧,真不愧是阁老的徒弟,这才多少天,就把我皮猴子一样儿子培养的这般安静懂事。 方华知道后一阵汗颜。这个,您儿子好像有点培养歪了。 小徐厨师得到方华的指令后,乐颠颠扛着个锅铲就回到了他的灶台。今天他要试试方华新教的一种菜式---麻辣火锅。 面对这一桌子的账册,五人分好工后,便开始埋头苦干。 查账实在说不上是一份有趣的工作,方华还特意嘱咐他们要注意做好分区域的汇众,这无疑又加大了他们的工作量。 时间飞逝,太阳被它的月亮老弟一脚踹会了被窝,明月高悬,书房里也点上了十几支蜡烛。 几只不知名的夜虫扑棱棱爬在纸糊的窗户上,想进去瞧一瞧这黑漆漆的夜晚哪里来的关门。 忽的一声疾风遇过,一只闪着绿光的蝙蝠,伸出尖锐的前牙,出其不意的将他们叼在了嘴里。 书房里的烛光似乎听到这里的动静,轻轻的摇曳了一下。 “老师,吴家堡也好了,” “老师,上榕树村的也好。” “哥,李家寨的好了。” ...... 又等了许久,徐光启才开口说道:“老师,大溪村好了。” “好,”方华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咱们现在吃饭,有什么情况咱们桌上慢慢说。” 吃过午饭后,他们便把自己埋在了账册里,废寝忘食的一直干到现在。 “咦,小徐,你怎么还没回家?”方华发现徐弘基竟然还在门口守着。 “你不是让我准备晚饭吗,你们都还没吃,我怎么好走,”徐弘基说这话时出奇的有点吃喃。 “哦,”方华想起来了,昨天他特意教了这家伙怎么做川式火锅。 “那行,咱们去尝尝你的手艺。” “好嘞,”徐弘基一脸兴奋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相比粤式、北方系火锅,前世徽州人出身的方华还是更钟情川式火锅。 一来他做法简单,二来吃法亲民,麻、辣、烫,什么东西都可以扔进去涮一涮,可谓是兼容包蓄。 火锅用的高汤是徐弘基用大骨汤熬成,其间还加了姜片、葱段、花椒、煨了一天一夜,汤色乳白后乘起备用。 底料则来自方华做‘老干妈’时顺手做的豆瓣酱、徐弘基拿它与葱姜蒜等香料在油锅里翻炒的顶香。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已经摆上了一个红泥小炉,里面是烧的通红的炭火,徐弘基将调好底料的铜锅垛在了火炉上。 很快,泛着火红色的汤汁就在铜锅里翻滚,其上还漂浮着笋片新鲜的蘑菇香菇。 方华试着下了一筷子切的极薄的羊肉,羊肉一遇热便立刻卷成了一团,入水即熟。 一块冒着热气、芬香扑鼻的羊肉被放进了方华的口中。 “怎么样?”徐弘基站在旁边,两只手不停摩磋着胸前油滋滋的围裙,满脸期待。 “不错,不对,是很不错!” “真的!”徐弘基高兴的都快跳了起来。 “那行,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家了。”刚脱下围裙走出了两步,徐弘基又折了回来。 “厨房里还有一锅高汤,记得千万不要让锅底给煮干了,还有...” 热情满满的徐大厨连续交代了三四件注意事项后,才意犹未尽的回家了。 “小公爷咋变得这么啰嗦了?”李之藻好奇的问道,并同时从从杨廷筠筷下夺下一块毛肚。 杨廷筠白了他一眼,重新捞自己的金针菇。 “可能一个人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就会变得不一样吧。”方征明说道。 “那小公爷真想成为一个厨子?”李之藻说道,“我大明朝要是出了一个国公头衔的厨师,倒是一景哈。” 呵呵,方华尴尬的一笑。把人家的儿子培养成了范大厨,徐维志知道了会不会拆了二叔这县衙? 第七十一章 丘县丞出山 风卷残云,几个人坐在火锅旁边,二十几盘子的各色荤素菜品,很快就都祭了他们的五脏庙。 直吃的每个人满头大汗,方华这才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停一下。 “好了,吃饱喝足,开始要谈正事了,”方华问道,“你们把今天各自查到的账目情况说一下吧。” 杨廷筠放下筷子,最先回答。 “老师,我这边总共是城西十五个村子,一千八百个粮户,纳粮四千一百石,是较正常年份的六成。” 杨廷筠说完,李之藻接着说道: “我这边是城南十六个村子,二千二百个粮户,纳粮四千二百石,是较正常年份的五成。” 方华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哥。我这边是城北十五个村子,两千一百个粮户,纳粮三千六石,是较正常年份的五成。” “也是五成?”方华略作沉吟,今年光景不比往年,五成的缴纳也算勉强说的过去。 他最后把目光看向了徐光启,“光启,你说说城东的情况。” “城东十七个村子,粮户四千户,纳粮两百石。较往年半成不到。” “只有两百石?”方华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光启,你能详细说说吗?” 徐光启翻开他做的笔记,说道:“我仔细查过了,城东虽然有十七个村子,但主要都集中在这个大溪村附近,而大溪村及周围的几个村子今年只纳粮一百石不到。” 方华接过他的笔记,问道:“今年大溪村是受了大灾了吗?” “应该没有,”徐光启摇头。 “难道真的是农户地主们在故意抗税?” “老师,您可以看看后面一页。”徐光启说道。 方华看了徐光启一眼,翻到了后面,“这是?” “这是前年大溪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纳粮数额。” 方华略微对看了一下,果然是去年的数目,没想到徐光启会这么细心把前年的数据也给找了出来。 “这有什么问题吗?”方华问道。 “总数没有问题,但细节被人动了手脚,有的粮户应缴数只有前年的一两成,有的粮户应缴数却变成了前年的几倍多。” 这样?方华翻开徐光启着重勾选的几家粮户,稍微一对比,便发现果然如此。 有人在粮串里做了手脚,将那些大户的税额几乎全转嫁给了自耕农和小地主!如果不是徐光启细心,差点就让户科的人给糊弄过去了。 被转嫁了税负的自耕农和小地主也不是傻瓜,一看情况如此,自然是要抗税的。 户科想干什么?方华的直觉告诉他,光凭欧阳磊一个,是完成不了这么大手笔的。 ....... 自购买期权资金被套牢后,上元县县丞丘尚景搬进西安门这逼仄的头条巷,已经安分守己的过了将近两个月的苦日子。 但过了今晚,丘尚景要向世人宣布,他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给二老爷请安。” 户科科长欧阳磊一进丘尚景这小小院落,便喜滋滋的拱手见礼。 “欧阳科长,”丘尚景满脸喜色的把欧阳磊迎了进来,并亲自奉上了茶。 欧阳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户科典吏,勉强能算个从九品,跟丘尚景这个八品的县丞本是差了一大截的。 但跟一个掌握实权的科长相比,他这个被架空的副县长也只是名头好听罢了。 而且这是个就连正印县太爷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人,丘尚景自然对他礼遇有加。 “欧阳老兄,我说多少遍了,到这里了,咱们就是兄弟,以兄弟相称就行了。” “哈哈,丘兄说的也是。”欧阳磊倒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满饮了一口。 看着欧阳磊放下茶盏,丘尚景问道: “欧阳老兄星夜前来,是不是那件事有好消息了。” “这是自然,”欧阳磊满脸得意,“粮串我都让人改好了,保证做的滴水不漏。” “太好了,”丘尚景忍不住拍掌,“我明天就把这事告诉几个大户。” 改县衙钱串的事情便是丘尚景联合欧阳磊一起干的。一来,欧阳磊的户科掌握着全县的鱼鳞册,谁家纳粮,纳粮多少,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有改钱串的基础, 二来,丘尚景作为县丞,掌握着和那些大户沟通的渠道,他有改钱串的受益 两人一拍即合,由丘尚景出面和那些大户接洽,而欧阳磊负责在实际收粮时篡改粮串,把赋税都转嫁给那些无权无势的地主小农。 这样,他们便可以得到大户们的大笔好处,而别人却无处从中说嘴。 “哈哈,丘兄可不必着急,事情我已经暗暗通知徐二爷了。” 徐二爷便是徐维纪,现任魏国公的亲弟弟,而魏国公府就是现在大溪村附近最大的地主。 他们做这样的事怎么可能绕的开魏国公府。 丘尚景听他这么说,心中便有些不喜,魏国公这条线还是他给搭上的,这个欧阳磊竟然直接绕过了他去讨徐二爷的好。 但他虽心里不痛快,嘴上却依旧如常,“呵呵,徐二爷怎么说?” “徐二爷自然是大喜,让我们明天就把新钱串带过去,他要一次性付清所以的税款。”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丘尚景自然明白徐维纪的意思,他要把新税额的事情做实,让以后魏国公府在大溪村的粮税就按这个来缴。 事情一旦做成,他们将拿到多少好处呀,丘尚景感觉自己睡着了都能笑醒。 正开心间,他忽的意识到一个问题,问道:“这事堂尊没有问过?” 如果他们这次计划成功,以后上元县一下子将少掉两三成赋税。作为一县之主的方博谦怎么也会过问一下。 欧阳磊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道:“白天堂尊让他那个大侄子来问了我此事,还找我要鱼鳞册,我把粮串账册给了他,就敷衍了过去。” “你把账册给了他?”丘尚景眼神有点不安,“那他们会不会从账册里面发现我们做的手脚?” 欧阳磊得意一笑,“这账册里面有上万家粮户,堂尊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发现里面的门道,而且,”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就算他们发现了问题,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哑口无言,闭口吃下这个苦黄连。” 第七十二章 大小亩 第二天,上元知县签押房。 带儿子去苏州的方博谦终于回来了,在听王主簿汇报了秋粮的事情后,方父母紧急召开了上元县经济扩大会议。 与会人员有:知县方博谦、县丞丘尚景、主簿王哲宁、户科科长欧阳磊、及其他一众上元县的佐贰官。 按常例、本次会议由方博谦主持。 待到方博谦长篇累牍的宣读完上级的文件精神,其实也就是催他们赶紧交粮后,主簿王哲宁接过话头,说道: “欧阳科长,把今年的秋粮的上缴情况跟大家说一说吧。” “各位大人,”欧阳磊一本正经的说道:“接应天府指示,在县尊大人的英明领导之下...” “打住,”方博谦让他别废话直接说重点。 欧阳磊尴尬的咳嗽一声说道:“好吧,各位大人,在和国盈的掌柜对账后,今年户科一共收缴粮税合粮一万二千一百石。” 一万二千一百石?除了三巨头外,其他佐贰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数据,不由惊了一惊,一阵交头接耳。 才将将到往年的三成,这可如何向上头交差,要知道去年他们千辛万苦才求得朝廷免了本县粮税,今年上面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开这个口子。 方博谦轻咳一声,让众人安静下来,问道: “王主簿,昨天漕运衙门来人了?” “来的是漕运的一个差官,催咱们早点把今年的秋粮交上去。”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下官自是没跟他说实话,只说今年光景不较往年,让他帮忙向上面通融通融,多宽限个几天。” “那他怎么说?” “他说每年金陵漕运发船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他无法通融。但他可以今年把上元县的收缴次序排在最后,这样也可以挤出十几天时间。” “十几时间?”方博谦心里计算了一下,然后向欧阳磊问道: “欧阳科长,十几天时间,你能不能把欠缴的赋税追回来?” 欧阳磊面有难色,“这个恐怖很难。” “为什么?今年旱情不是缓解了吗?”方博谦身边的钱粮师爷问道 “是缓解了,”欧阳磊说道:“但大溪村那些刁民不知受了哪里的蛊惑,公然对抗衙门,拒绝缴纳今年的赋税。” “对抗衙门?”方博谦皱眉。 “如果大人真要催缴今年的秋粮,那请县尊发现票牌,我这就大人把那些那头的村民都抓到衙门来。” “抓人?这个不行,”和许多地方官一样,方博谦当官的第一原则就是稳定压倒一切。 这种直接可能引发百姓大规模冲突的事,他自然是不愿意答应。 欧阳磊嘴角咧了咧,说道:“那大人,除了抓人,小吏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我看不对吧,”钱粮师爷再次发话, “我查过户科今年的粮串底账,那些扛缴的村民都是因为粮税翻倍增长的。欧阳科长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粮税翻倍增长?与会的众人好像明白今年粮税为什么收不上来了,肯定是有人在粮串里动了手脚。 方博谦的目光也变的有些不善。好呀,你小子这是在损公肥私呀,这么大笔粮税收不上来,不但朝廷损失了一大笔银子,连老爷以后的“常例”也将活活少了一大块。 面对众人闻讯的目光,欧阳磊却面色如常,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诸位大人,没错,这些粮户的粮税数目是我改的,但我这么做不是故意刁难那些粮户,而是让那些粮户过去一直拖欠的数目回归了正常。 这本就是本县的黄册,诸位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对比一下,小吏让这些粮户所缴的数额是不是和黄册里一模一样。” 黄册自太祖皇帝编订而成,根据规定,每一里编一本黄册,黄册里不仅登记人口信息,还登记每一户的财产和土地信息,是朝廷征派赋役的依据。 方博谦让人找来一副玳瑁眼镜,趴在案牍前和钱粮师爷仔细核对。 半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他娘的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会后, 方华拿到钱粮师爷抱来的黄册,一样核对了一遍,结论和方博谦的一样,大溪村那些粮户粮串上的应缴数目和黄册上一致。 “华儿,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家伙把黄册上数目也给改了。” 方博谦踱着步在房间里转着圈,他最讨厌衙门里这些经老胥吏打交道了,一不留神就能被这些老油条们给耍了。 方华看了翻着桌上年代久远,都快散架的黄册,说道:“不会。黄册不仅咱们县里有,府里也有,他要是敢在这上面作假,咱们只要让人去府衙问问,马上就会露了马脚。” “那难道真像欧阳磊说的那样,这些粮户们拖欠了粮税多年,这次被他一下子都查出来?” 方博谦想了想,又觉得不合理。衙门这些年的粮税波动都不大,这说明有别人在帮他们缴这笔拖欠。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真是一笔糊涂账。 “孙师爷,以前衙门写粮串也是对照黄册来写吗?”方华问道。 “自然不是,黄册是虽有太祖定下规制,每十年一更新,但早在成化年后就没人再仔细做了,到了时间,大家依样画葫芦把以前的东西直接抄下来....” 说到这里,钱粮师爷猛的一拍桌子,激动说道: “我知道猫腻出在哪了。” 方博谦被他唬的一激灵,赶紧问道: “你快说,问题出在哪。” “太爷,您知不知道大小亩?” “这个,”方博谦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一个读书人哪懂得这些。 钱粮师爷倒也体贴自己上司,没等方博谦回答,自己就抢答了。 “所谓大小亩,就是指黄册登记的账目和实际土地的亩数有差别。一块地可能有十亩,但是在黄册上只登记五亩,一块地可能有五亩,但在黄册上却登记十亩,在黄册上登记的数字叫大亩,是用来向府里报税的,而实际的数字叫小亩,是用来征税的。朝廷只知道大亩的数据,却摸不清小亩的实际情况。” 第七十三章 田野调查 “大小亩?” “是的,黄册的数据早就不准确了,这些户科的人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会单独另开一本‘白册’,这才是一县田亩的真实数据。” 方华这下明白是这么回事了,现在的黄册是至少成化年间传下来的,经过这几十年的变化,无论是通过‘诡寄’还是直接土地兼并,原来的纳税基数早就发生了剧烈变化。 原本有田百亩的粮户现在可能只剩十几亩,甚至“产去粮存” 而欧阳磊搞的鬼主意就是,把几十年前的黄册翻出来,让那些没田、或者少田的粮户按照以前的数目纳税。而那些兼并田地的大户吃的满嘴流油却不用纳税。 最可恨的,欧阳磊做的都是合理合法的,你们粮户私下转卖土地跟我衙门有什么关系,以前我默许你的做法,是我们大发慈悲。 现在我不认了,只有你人还在,我依旧像以前一样跟你收税。 “好呀!”方博谦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重重的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这群兔崽子真当我是泥做的菩萨。我这就发下票牌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都抓起来。” “二叔别急,”方华赶紧安抚住方博谦的情绪, “人你是可以抓,但抓了后二叔有想过怎么办吗?” “自然是让他把‘白册’给叫出来。” “如果他不交呢?” 方博谦一愣,看向自己的大侄子,嗟糯道:“他不敢不交吧,毕竟我才是县太爷。” 你确定?方华偏着脑袋,看着自己的二叔。 方博谦垂下脑袋,叹了一口气,“好吧,他敢。” 这些衙门胥吏他是最了解的,滚刀肉上的滚刀肉,还特别团结,真要拿他们怎样,这些家伙就真敢撂挑子不干,让你整个衙门都瘫痪下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搞不好关系,混一任过后赶紧走人。 “可是不抓了他,这秋粮怎么办。”方博谦又想起这个大麻烦。就不说自己白白损失的‘常例’和‘火耗’,光漕运衙门和知府衙门的怒火就能把他这个小小七品知县压垮。 方华合上桌上的黄册,说道:“这欧阳磊在上元县敢这么肆无忌惮,他所凭丈的不就是他手里的鱼鳞册和白册,只有他一个人掌握县里的土地数据。” “是呀,不是一直这样吗?” “二叔,如果这个数据我们自己也能掌握了,他欧阳磊不就嚣张不起来了。” “这,可能吗?”方博谦也想到这种可能,但很快又气馁下来, 钱粮师爷也说道:“大公子,这事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度就非常大了,不说那些粮户配不配合,就是光全县这么多土地,没个一年半载,再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怎么也是搞不出来的。” “我又没说现在就掌握全县的数据,我们可以先把大溪村及附近的几个村子搞清楚就行。”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上元县土地兼并最厉害的城东这几个村子,尤其是大溪村附近,欧阳磊把主意也主要打在了这里。 钱粮师爷略作沉吟,觉得方华的这个思路可以,便又问道:“那大公子,丈量的人呢,以前土地丈量都是让户科的人带头的,咱们这次算是砸他们的饭碗,他们怎么可能会出力。” 方华微微一笑,说道:“这次丈田,户科的人我一个也不用。” ...... 乡试过后,那些未中第和刚入学的监生们一直无所事事。 新校长入学,老校长入阁后,国子监的师生们生活的确改善了不少,拖欠多年的贡米也陆陆续续发下来不少。 一开始,学生老师们还因为一时激情,热情满满,发誓要好好研究圣人学问,不再迟到早退。 但这种一时的头脑发热只持续了几天,学生老师们便很快又恢复了以前懒懒散散的模样。 该不来的还是不来,该迟到还是迟到。 不过今天,前贡监、现举监、应天乡试第六名李之藻在国子监宣布了一条重磅消息。 方华,方博士,又要开班授徒了! 方华如今在南京城里的名气与日俱增,不但是他搞出的那个科学抓人眼球,更因为他的第一批弟子里竟然一下子出了三个举人。 有人要问,不就是三个吗,有什么好惊讶。人们告诉他,因为方博士就收了三个徒弟。 除了已经是举人没有参加乡试的杨廷筠,方博士手下出了一个解元、一个五魁,还是一个第六名。 牛蛙!牛蛙! 我要去拜师。这是全体国子监学生的第一念头。 但这个念头一直被方华按在了摇篮里,开玩笑,忙活了这么多天,我不要休息的。 所以,现在李之藻放出的消息,就如同在一滩死水里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学生们的热情被点燃了,那些早就想拜师的人,立刻按捺不住,就要丢下课本冲去上元县衙。 “同学们,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李之藻拦住了他们。 “师兄,有话你就快说,”有心急的同学已经攀上了关系。 李之藻轻咳一声,说道:“老师说了,这次入学考试不再考《几何原理》了,而是改成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这怎么考呀?” “很简单,老师这次会带着想入学的同学,直接进入田间地头。我们会选几个村子作为调查目标,大家运用自己会的几何和算术知识,计算田亩大小和位置,老师会根据大家最后交的报告,进行打分。” 好吧,方华这次打的主意,便是绕过县衙户科的人,直接借用国子监的力量,让他们帮自己丈田。 其实国子监监生丈田,并不是方华的首创,当年太祖皇帝丈量天下土地,开发黄册与鱼鳞册时,手里最有利的一批力量便是这些国子监的学生。 最初,丈量土地也一直是这些国子监的学生实修时的必修课,只是后来荒废了。方华做的事情,也算是他这个国子监的博士,帮他的学生们在课余之时,回忆回忆一个国子监学生应有的手艺。 田野调查,老师不会坑你们的,真的。 第七十四章 黄老爷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农业大国,每个农民有多少土地,这些土地又需要纳多少税,测量土地面积和赋予他们等级。可以说,如何计算好这些实际问题,就是每个王朝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古代数学最核心的作用。 因此,古代中国“数学”几乎等同于“算术”,以实用性为导向,学习和研究一些实际的技术和经验。 古代中国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便是《九章算术》,它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被当做了数学经典教材,几乎与希腊的《几何原本》同时代。 但与《几何原本》抽象,注重逻辑和演绎不同,《九章算术》是基本着眼于实际问题,可以说它就是一本应用问题集。 它搜集了246个与生产、生活实际相关联的应该问题,翻开书的第一章第一页,就可以看到这样一道题目: 假如一块方田广15步,纵16步,它的面积是多大? 其实不光古代中国是这样,古埃及、古印度、古阿拉伯,几乎所有的古文明,他们的数学基本都是这些实际的数学应用。 从这一点来看,希腊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研究这些跟实际联系不大,完全抽象的公理与定理。 经过两天的准备,方华带着他的小老弟和三个徒弟,领着二十七个学过《九章算术》或者《几何原本》的国子监学生,做着最后的准备。 对了,除了这些国子监的学生,小公爷徐弘基作为他们的后勤总长,也被方华塞进了这次的队伍。 野营加会餐,一展厨艺的大好机会,徐弘基自是无不乐意。 时间到了上午巳时正刻,十几辆满载着人与设备的马车,在上元县衙门的旗帜下,浩浩荡荡的从朝阳门出发,开往大溪村。 从前天开始,大溪村便沉浸在一种特殊紧张气氛中,衙门的人已经提前通知了他们要丈田的事情。 大溪村头号地主黄启发的家满满登登来了一屋子的人。 主要都是附近几个村的大地主,他们都是前一阵和欧阳磊秘密联系过的人,欧阳磊私改粮串他们显然就是受益者。 而这次上元县衙门主动提出丈田,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这让他们怎能不急。 黄家一间客厅,两边放着八张旧竹椅子,中堂悬的是一个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黄讳,钦选应天府上元县儒学正堂。 下人们给八位老爷被都上了一盏青花茶盏,里面倒悬着碧绿的茶尖、汤水清香袭人。 但地主们都火上房的模样,急急灌了一口,也不管滋味如何,便急不可待的说道: “黄老爷,县衙里的条子你可接到了?” 四十岁出头,一身儒生打扮的黄启发其实挺看不惯这群大老粗的模样,哪有你们这样喝茶的,你们那不叫喝茶叫牛饮,白白浪费了我这上好的雨后毛尖。 他不慌不忙的让下人给自己换了一泡茶,捋着薄须说道:“诸位,这雨后毛尖只有换了第二泡,才能喝出它的真滋味。” “我才不顾第一泡,还是第二泡,衙门的人今天下午就要到了,黄老爷你怎么一点都不找着急呀?”陈家寨的陈大户蹬着眼问道。 这次隐田的买卖里,黄启发做的是最大头,而他陈大户便是排在黄之后第二名。 “来就来呗,人怎么来的,咱就怎么把他们送回去。” “黄老爷,您这怎么说?” 黄启发呷了一口香茗,微笑的说道:“”丈田?开玩笑,太祖皇帝都死多少年来,哪一任县太爷不嚷着要把本县的土地查清楚,可哪一任县太爷真的成功过?就是他张江陵活着的时候,动了多大的架势,也说要丈田,可还不是让咱们联合户科的人给糊弄了过去。 只要咱们把户科的人喂饱了,他县太爷拿什么丈田。” 听黄启发这么说,陈大户焦躁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不少, “可是听说这次来丈田的人是县太爷的亲侄子,他不会还藏着咱们想不到的杀手锏吧。” 提的到方华,陈大户仿佛眼前闪过了某座瘟神。 “一个县里的衙内罢了,他能懂什么丈田,左不过是县太爷看他家侄子游手好闲,给他派了肥差罢了。” “肥差?”陈大户听出了黄启发的言外之意,“黄老爷的意思是说,只要咱们招待好这家伙,一切就能顺利度过。” “这是当然。” “那黄老爷觉得咱们这次要出多少银子?”陈大户小心翼翼的问道。 黄启发撇了撇嘴,对于陈大户的小家子气十分不屑,“比照万历九年的那次丈田,咱们每户还是出三百两吧” “三百年两,”陈大户一阵肉痛, “咱们这里可有九个人,每个人三百两,加起来可就是两千七百两。这衙门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贪官误国呀,陈大户恨不得直接爆出口。 黄启发白了他一眼,说道:“千里当官只为钱,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不叫事。你们陈家这次在欧阳磊那里隐去了多少田?只要这次的事办成了,三百两银子,你不要半年,省下来的是税款就赚回来了。” “可是,”陈大户还想说户科那里他们不也送过一大笔银子吗?而且以后为了堵住他们的嘴,每年的孝敬肯定是少不了的。 老子担惊受怕的匿了一些税银,别倒头来都让这些做公的给赚了。 算了,已经上了这条船,再想退肯定是不可能了,先渡过这一关吧。 众地主们差不多心里怀的都是一样的心思,现在主意既然已经定了,那就交钱吧。 每人掏出了自己的三百两会票,让黄老爷代表他们这些村的地主,一起送上贽见。 送走这些地主老爷,黄启发重新点了点一桌的会票,然后都揣进了怀里。 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问道:“县衙的人现在到哪了?” “刚才泼三回来禀告,说是到大屿山了,估摸着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村口了” 黄启发长身而立,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方巾,迈步走出了客厅, “走,我们出去会会这位县衙里的衙内。” 第七十五章 敲山震虎 一路颠簸,就在方华的屁股快被颠成两半时,车队才终于将将看到大溪村村头。 要说这古代的路况实在不怎么样,哪怕是常年维护的官道也远远抵不上四百年后村级的小路,不到二十里的路程,硬是磨蹭了三四个时辰。 不过好在赶在太阳落山,车队终于到了大溪村,一车队的人中午只是简单吃了点干粮,早就饥肠辘辘,盼着能吃顿热乎的了。 大溪村村长乔望春带着一众里长、甲长、及几个大户代表,来到村头恭候大驾。 车队一停,快班的邢捕头引着方华下了马车,这次方博谦特意让老邢带着他的弟兄承担本次丈田工作组的保卫工作。 “方组长,老朽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老态龙钟的乔望春满脸堆笑的欢迎方华等的到来。 无论对于本次丈田他心里乐意还是不乐意,但对方毕竟是衙门的人,这面子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看着村头的老老少少,方华的脸上也挂起来了笑容,“乔村长您可是咱们上元县的耆老乡绅,让您老亲自等了这么长时间,可真是折煞我们这些小子了。” “方组长说笑了,老头儿只都是半截入黄土的人,当不得这么说的。”说着,乔望春把眼扫向方华身后风尘仆仆的众人, “方组长和各位下来的公人一路风尘,想必都饿了吧,村里置了些薄席,给诸位大人接接风。” “乔村长客气,只是这次下来,方县令特意嘱咐不可骚扰地方,饭就不必在你们这吃了。”方华微笑着拒绝了他的邀请。 乔望春只当是方华在客气,又连忙劝了几句,但都被方华客气而又坚决的拒绝了。 乔望春一愣,他还没见过不吃请的官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示。 方华看着面前接头接耳的村民,为不让这第一次接触太过尴尬,便勉强同意了这次宴请。 不过宴会参加的只有三人,他自己,护卫队长老邢,还有丈田小组负责人徐光启。 至于其余的人,方华只让乔望春带他们去已经腾出的空房,工作组自己埋锅做饭。如果村民想来送食物也行,但工作组的人会原价支付。 看着乔望春引着方华去到村里祠堂,一直守在一旁的黄启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这次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阿福,泼三回来了吗?” “刚回来。” “你去告诉他,一定要看住吴老四他们,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与工作组见面。” “明白。” 看着阿福匆匆离去的背影,黄启发重新收敛了心神,拔步向祠堂走去。 考虑到大溪村没有大型的会客厅,所以这次的宴席便特意设在了村中央的祠堂。 本来是设了八桌的席面宴请所有工作组的人,但现在连带方华就来了三个人,现场便显得的有些空荡。 席上,乔望春主坐,方华和黄启发分坐左右,乔望春便向方华介绍起了旁边这位大溪村的里首。 有明一代规定,凡编辑赋役黄册,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选家中丁粮最多的十户人家为里长,每年这十户人家再轮选出一位里首,负责催征赋税。 “听说黄老爷也是生员出身,真是失敬失敬,”方华假假客气道。 “方组长客气,去年去县衙参拜方太爷上任,也听太爷提起有您这么一位侄儿,今日一见,真真是一位丰神俊郎的韶华公子。” “黄老爷谬赞了,”这个时代待的久了,方华早已对这些漂亮话免疫。 “叔父也跟我提起过黄老爷,说黄老爷是咱们城东的首富,名下良田何止千亩。” 方华这话有点敲山震虎的意思,他和他的工作组这次下来是为了丈田,而丈田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隐匿田地的地主,重新纳税。他现在说黄启发旗下良田众多,而这显然是与户科报上的粮串数额是不符的。 户科的账册显示,黄启发名下田亩只有五百来亩,只勉强够的上一个富农。 敲山震虎也是为了打草惊蛇,方华的人刚下来自然是一阵摸瞎,既然有人主动跳了出来,那他就先拿黄启发试试身手。 黄启发脸色一阵难看,只连连罢手道:“县尊大人说笑了,老黄我也只靠祖上荫德庇佑,才攒了几亩薄田,哪就到了良田千亩,呵呵。” “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希望等最后丈田结束,黄老爷家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不错的结果?方华一句平常的话只听的黄启发汗毛直竖。不错的结果可以指他家田产丰厚,也可以暗指他自己的下场将会很惨。 “方组长放心,这次丈田,我们大溪村一定大力支持。呵呵。”主坐上的乔望春却未品出方华话中之意。 “对了,乔村长,县尊大人这次让我下来,还特意让我来见见咱们大溪村的几户村民?” 一听方华这话,乔望春和黄启发都警惕了起来。 “不知方组长想见那些人。” 方华略作沉吟,报出了他要见的人名 “吴老四,刘三三,张四五,白七三....” 这些人都是那本账册上,被几倍甚至十几倍增加赋税的粮户的名字。方华要见他们,自然是想当面核实一些情况。 听见发话报出的名字,乔启春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不由一僵,说道: “方组长,他们都是一些没什么见识的泼皮赖户,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方组长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老朽吧,免的他们污了公子的尊耳。” 方华自然不吃他这一套,说道:“这恐怕不行,毕竟是县尊大人亲自吩咐的任务,我这个做侄儿的也不好敷衍过去。怎么,村长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为难...没有,”乔启春挤着笑脸连连摆手。 “方组长既然想见,那宴会后,我就让人带他们去见组长。” “那这样自然是最好的,村长咱们吃席吧。” 少刻,席酒便端了上来,乔启春亲自捧着酒奉方华,各样菜式燕窝、鸭子、鸡、鱼一碗一碗的捧上来。一桌宾主八九个人,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 第七十六章 吴老四 席上觥筹交错,乔望春和黄启发两个连番向方华劝酒,但都被邢捕头和徐光启拦了下来。 “两位,出门前方大人吩咐过,公子年龄尚小,喝不得酒的,你们要敬酒就敬我老邢好了。” 黄启发见都这么说了,便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不经意瞟乔望春一眼,乔望春会意,便于他换了个位置。 黄启发凑到方华身边,悄咪咪的从怀里掏出一沓会票,满脸堆笑的说道: “方组长,这是咱们附近村子的几个大户凑的一份贽见、小小心意,还请组长笑纳。” 方华偏着脑袋,乜了他一眼,好家伙,现在行贿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看着黄启发手里一大摞的会票,他突然笑了笑,说道: “黄老爷,以前下来丈田的人是不是也是被你们这样给糊弄过去的。” 黄启发的笑容一僵,向方华等三人连说,“自是没有的事,自是没有的事”。 “只是给下来的衙门弟兄们凑点茶水钱” “既然是给衙门的兄弟,那恐怕就不必了,”徐光启把话给接了过来, “我们这次来的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想必不会缺这点茶水钱。” 国子监!黄启发想起了太爷爷跟他说过的太祖朝往事,攥着会票的手不由缩了一缩。 难道他们这真是要动真格了! “哈哈,既然光启都这么说了,那这个我可就不好收了。不过也真是感谢诸位乡绅父老的一片热情了。”徐光启唱过白脸,方华便也来唱个红脸。 “正是,正是...”黄启发一脸郁郁的收起了手里的会票。 众人又扯了一段闲篇,一顿饭吃到这里也算是到了尾声,方华看了一眼喝的酩酊大醉的邢捕头,向徐光启使了个眼色,两人架着邢捕头便准备告辞。 乔望春挽留了两句无果后,便让家中的一个侄子引着方华去工作组暂时的驻扎地。 驻扎地是一间老宅院,由七间连片的空屋子组成,应该许久不曾有人住过,日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 方华和徐光启扶着邢捕头回来时,正看见两个国子监的小子爬在屋顶上,似乎在向底下吆喝着什么。 他们还没听清是什么,就见两块黑乎乎的瓦片被扔了上去。 哦,原来是在补屋顶。 好家伙,得亏今天没有下雨,不然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了。 乔望春的侄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也看到头顶上的活计,一时也有些尴尬, “这个,方组长,衙门通知的太晚了,没想到你们这快就来了,所以大伯只来得及给你们腾出这几间屋子。” “不妨事,不妨事。”方华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自己这次带人下来是跟人地里抢食吃的,能有间屋子就不错了,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的住处。 “那方组长,我就送到这里,你们也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差人去祠堂找我。” 别了乔望春的侄子,两个邢捕头的手下看见公子回来,赶紧把宿醉的老邢接下,扶着就去了安排给他们的房间。 方华抖了抖满身的酒气,和徐光启前后脚进了院子。 甫一进院,一股垂涎欲滴的香味就把他包围了起来了。 方华嗅了嗅鼻子,问道:“这什么呀,这么香!” 听见外面的动静,围着围裙,提着锅铲的徐弘基探出了脑袋,一脸得意的说道: “嘿嘿,香吧,我正在做全鱼宴,你们待会儿要不要尝一尝。” 初到大溪村的徐弘基意外发现了村后面有一片家养的池塘,一放下手里的包袱,便约了几个国子监曾经要好的同学,扛着鱼竿,提着鱼桶便去摸鱼。 不到一下午的功夫,竟让他们捉了满满两桶。 “小公爷,你们捉鱼,付钱了吗?”徐光启想起了方华来时颁布的几条纪律。 “切,我缺那点银子,本小公爷已经出钱包了他整片池塘。” “......” 可能这就是土豪的行为逻辑吧。不过现在方华还没有闲情尝尝这桌全鱼宴,他还要等吴老四几个的上门。 这等待倒也没有持续多久,方华刚回自己的房间换下满身酒气的外袍,吴老四等人便在外面客厅候着了。 和吴老四一起的有六个村民,领头的一个身材瘦小,颧骨突出,一副瘦猴模样的家伙,一对不安分的眼睛四处在客厅里巡睃着,。 一看见方华出来,泼三赶紧迎了上去,笑嘻嘻的说道: “公子,吴老四几个我给您带来了。” 方华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好的,辛苦你了,回去也帮我谢谢乔村长。” “瞧公子这说的,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说完,泼三扭头瞪着吴老四几个,语气不善的说道: “还不来见过公子。” 吴老四等人哆哆嗦嗦的站在原地,不知应该怎么见礼,也不知谁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给方华跪下了。 “拜见公子!” 其他几个见同伴这样,便也准备效仿,都来个纳头便拜。 方华赶紧离席把要跪的吴老四给拉住了,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得意的泼三,把他们都拉了起来。 “不要跪,这里没人值得你们跪。” 吴老四被方华的动作搞的更蒙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表示,只能垂着脑袋立在了当场,并不敢看面前的方华。 “瞧你们的出息,公子都免了你们的见礼了,还不谢谢公子,”泼三在旁颐指气使的说道。 “谢谢公子。”吴老四低着声音说道。 方华看着泼三的嘴脸,心里立刻起了一股火气,冷着脸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要单独向他们问话。” “这个,”泼三自是不干,“黄老爷说让我留下...” “黄老爷让你留下,那你去把黄老爷叫过来跟我说,”方华懒得跟他白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泼三看出了方华的面色不善,知道自己如果坚持留下来,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便拱了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路过吴老四等人身边时,狠厥厥的留下来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待会儿公子问你们任何问题,你们一定要如实回答呀!” 第七十七章 密谋 泼三离开后,方华让徐光启端了几把杌子进来,示意吴老四等人可以坐下。 吴老四几个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几眼,终于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 “老乡们不用紧张,我们不是官,就是县太爷派下来的一群学生。”徐光启笑呵呵的说道。 听到不是官三个字,吴老四几个明显放松了不少。 “老乡们知不知道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呀?” “好像是来丈田...”吴老四壮着胆子说道。 “是丈田。”方华接过了话,“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衙门为什么要开展这次丈田?” 吴老四看了两边的同伴一眼,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方华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有人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把自己嘴管严实点。 “衙门要丈田,是因为县太爷怀疑有人勾结户科的人,篡改了粮户的粮串,把大户的粮税都加到了贫农的头上,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跟你们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吴老四一听这话,忽的抬起了脑袋,布满皱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光,壮着胆子正准备开口时,忽听的院外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鼓起的勇气便又缩了回去。 “这个...小老儿不知道。” “不知道?”徐光启看着这幅模样,便有些急了, “老乡,那些大户平白无故的把这么大笔粮税加到你们头上,你们怎么还为他们说话?你们知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把那些大户给揪出来,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孙以后将背负多么重的赋税吗?” 徐光启的话颇为严厉,唬的吴老四一下从兀子上滑了下来,干嚎着说道: “公子,我们都是本分分伺候庄稼的人,官府让我们纳粮我就纳粮,让我们服役我们就服役,小老儿真的什么都知道呀。” “光启,不要这样。”方华抬手让徐光启站在自己身后,把吴老四扶了起来。 “老乡,不要害怕,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在正式丈田之前跟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公子,放小老儿回去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方华看着眼前几个苦苦求饶的庄稼汉,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摆摆手便让人把他们都送了回去。 “老师,他们一定是让人威胁了。”徐光启气鼓鼓的站着方华身边说道。 方华远远的看了一眼几个汉子佝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 “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这些大户在乡村的势力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强,看样子,清田的工作要立刻进行了。” “老师放心好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带着数学组的人下田,保证七天内,就把这大溪村的地测的清清楚楚。” “嗯,这样最好,明天我也会让人把告示都贴出去,”方华举目看着远处黑洞洞的夜空,说道: “对了,等吃过饭,你就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事同大家吩咐。” 敲山震虎,这虎也该有点动静吧。 ....... 大溪村, 黄宅东书房, 一张紫檀木书桌上,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正中间蹲着一座虎蹲的镇纸,黄启发捉着一支沾满墨汁的翡翠紫毫笔,空悬手腕,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 “静”字好写,横平竖直,讲究个笔画平行、错落有致。当黄启发的这个“静”字他怎么也安排不好后面的这个争,最后的一瞥总是带着不该有的锋芒。 算了,黄启发把笔扔进了水池,不再继续写字。 “老爷,”泼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书房门口,看见黄启发停笔才敢开口。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着吴老四他们吗?”黄启发皱着眉说道。 “小的是想在那守着,但姓方的把我赶了出来。” “把你赶了出来?那吴老四他们不会反水吧?” 泼三嘿嘿一笑,说道:“这黄老爷就放心,他们绝对不敢,谁都知道这大溪村是您老做主的,姓方的工作组能待几天,他们要是敢反水,最后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黄启发一想也是,自己怎么也算是大溪村的一霸,连几个泥腿子都镇不住了。 面色稍霁,只是一想到今晚方华的咄咄逼人,一颗心不免又烦躁了起来。 “只是就算他们不说,等工作组把周边的田地都丈量清楚了,咱们匿田的事还是一样瞒不住。” “他们真的要丈田?可是他们哪来的人,户科老爷不都打通关系了吗?” “也不知道这方太爷哪来的通天本事,竟然向国子监借了一大批学生。太祖时传下的规矩,国子监的学生都要学这丈田的功课。” “那他们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还有假,老爷正为这事发愁呢。”黄启发感觉此刻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泼三凑到黄启发耳边,低声说道:“老爷,既然他们想动真格的,那不如我们也...” 黄启发看着泼三眼睛里闪着寒意,连连摆手道:“不行,这次不行。他们都是衙门的人,要是动了他们,衙门肯定饶不了我的。” “老爷,这种事晚干不如早干,等他们真把田亩数都查清楚了,咱们再干谁都会怀疑都咱们头上。” “可是....” “老爷不必忧心,在咱们大溪村,拥有土地最多的不是您黄老爷,也不是乔村长,而是他魏国公府。真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可以把他们推上前台。” “你是说徐二爷。” 黄启发想起了那位赫赫中山王府的徐维纪。 “可是,徐二爷什么身份,他怎么会这种事出手?” “这老爷就不清楚了。听说前一阵子这徐二爷亏空了一大笔银子,虽然最后不知怎么就把窟窿给堵上了,但亏空的事情还是让国公爷给知道了,国公爷大怒,以此借口把徐二爷管家的大权收回了大半。 现在这徐二爷也是苦巴巴的过日子,这次匿田的事情就是他牵头搞的,现在有人要动他的主意,他又怎会罢休。” “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才能联系上徐二爷,老爷我平时跟国公府也没什么往来呀。” 泼三一双细密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这老爷放心,我们没跟魏国公府打过交道,自然有人跟他们打过交道的。” 第七十八章 纵火 四更天明前的夜是最黑的 今夜乌云遮月,空气像是凝固住一般,感受不到一点风的流动。 工作组的人都睡的很早,二更不到,院中的七间屋子便都熄了灯。 夜虫长鸣,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而就在墙角的半人高的杂草处,钻出了几个黑影, “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火石、火油、还有几十捆的干草都堆了上去。” “好,咱们动手。” 黑影们四处散开,翻进围墙,消失与各处角落。 不知那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犬吠,四处的角落冒出了火星。 火星跳到喝饱了火油的干柴上,只听“嘭”的一声,原先的小火苗像一条摇摇摆摆的水蛇,陡然胀粗了腰围,火势猛起。 “撤!” 黑影低喝一声,纷纷跳出了院墙。 便在他们离开不久,原先还四处分散的火堆立刻连成了一片。憋了一夜的风这时也起了,火借风势、风借火势,火舌像一条游龙,四面吞噬着一切,整个院落迅速被熊熊大火所吞没。 “有没有人逃出来?” 刚才的黑影远远的聚集在一处,眺望着大火中的院子。 “没有,睡的可死了,连个守夜都没有。” “好,干的漂亮,咱们走。” 黑影们收拾着自己的行头,正要离开。 便在这是,他们的四周亮起了十几把燃着松油脂的火把,火光通亮,照的正是当头泼三一张尖嘴猴腮的脸。 “哪里去呀各位?” 方华一脸笑盈盈的从火把中走了出来。 “方...方组长。” 看见方华突然出现在这里,泼三立刻意识到中计,整个人差点僵在了当场。 方华远远望了一眼远处的大火,说道:“这么晚了黄老爷还派人来看我,总不是让我起床尿尿吧。” 泼三面容扭曲的干笑两声,没有回答。 徐光启上前抽了他两个耳光,“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纵火,你们这是想把我们通通烧死吗?” 泼三捂着脸,却不敢还手,拧着脖子恶狠狠的看向方华, “方组长,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告诉你,就凭你们也敢来大溪村搞丈田,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嘿嘿。” “他妈的狗才,还敢威胁我们。” 徐光启气不打一出来,狠狠一脚把泼三踹翻在地。今晚要不是方华提醒可能有人要对他们动手,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搞不好还真让这场大火给烧死了。 方华厌恶的看了看泼三身后的几个同伙,摆摆手让人把他们押下去。 “老师,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个黄启发给抓回来。” “抓他?”方华略作沉吟,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可是老师,他都要防火烧我们了,我们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 “不是放过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现在我们抓住了这大溪村第一地主的把柄,丈田的事情就不怕他不配合我们。 至于丈完田后,我们可以慢慢收拾他。” 方华他们的住处因为是单独开辟的院落,直到大火烧了一阵子,才终于引起了村民的主意。 “走水了!” 村民们的叫嚷声响彻夜空,他们披上衣服、笈着草鞋、提着自家的水桶,推着水车纷纷赶来灭火。 满头大汗的乔望春听见动静也赶来了,看见方华等人都安然无事,当是又惊又喜。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乔望春心里大感万幸,这大场大火要是真把县尊的侄儿怎么样了,他们老乔家也算是过到头了。 “人是没事,可是我们住的地方没了。”徐光启一脸郁郁。 “祠堂那边也可以清理出不少空房间,方组长的人可以住那的。”乔望春擦着额头上的汗,满脸悻悻。 方华抬头看了看远方泛起了鱼肚白,说道: “折腾到现在,天都快亮了,住的地方待会儿再说吧。乔村长,麻烦你叫上几个人,附近这几个村子都跑一趟,把周边的大户们都叫到祠堂来,我要在开一个丈田前的通气会。” “这个...”乔望春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了,乔村长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只是小老儿去叫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愿意来。” “没事,你就说黄老爷也会到场就行。” “他会来吗...”乔望春实在是没有把握。 天已通亮时,村中央的祠堂口已经积满的人,他们是大溪村及附近几个村主要的大户。 “马老爷!” “陈老爷!” “马老爷,听说你昨天才纳了第九房小妾,不在家里陪着小娇娘,怎么也跑这来了?” “还不是老乔火急火燎的把我给拉来的,说是那个什么工作组的方组长要开丈田通气会。” “呸!什么丈田通气会,我看就是衙门的人理不顺咱们的田亩数,想诳我们自己把家底抖出来。” “啊,我们不是凑钱给黄老爷了吗?难道他没把钱给送上去?” “这谁知道,保不齐是这新来的衙内狮子大开口,嫌咱们的礼送轻了,现在又来开会讹咱们。” 就在众大户议论纷纷的时候,乔望春引着方华和黄启发走了出来。 黄启发一张脸黑的像个锅底,泼三昨晚纵火被抓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虽然方华现在还没向他发难,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这个把柄已经被人死死攥在了手心,现在他只能任人摆布。 “各位,这位就是本次丈田工作组的方组长。”乔望春上前介绍道。 “见过方组长,”众大户见过礼后便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方华接过乔望春递来了与会人员名册,那些个有隐匿田产的大户基本都到了现场。 “好了诸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在这次丈田之前开一个通气会,把我们本次丈田的一些要求和程序通知大家,最重要的是提前摸清咱们大溪村及附近的陈家寨、马家堡等几个村寨的田地大致情况。” 底下的陈大户偷偷递了个眼神给马大户, ‘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要来了吗。’ ‘切,傻子才会乖乖把自己家底报给他们。’ 第七十九章 谁说我不敢 方华说完开场白,徐光启便站出来宣布了本次丈田的具体计划。 “根据计划,本次丈田将在半个月内完成,丈田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让大家自主申报,包括在座的各位,所有的村民都要把自己拥有的田地数量,所在的位置报给我们,我们将大家申报的情况进行登记,并发放新的田契,以后每户都以此新田契为根据缴税纳粮。” “第二阶段,是根据大家所申报的情况进入田间进行核实,如果有遗漏有错报的地方会进行纠正。” “第三阶段,在全部核实完毕情况后,会为大家造新的粮串,粮串是与大家手里的田契是一一对应,以后若有土地交易流转,领取新的田契,请直接到上元国盈商号,改田契的同时也会帮大家修改粮串上的数额。。” “这里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申报阶段只有五天,五天内,无论你以前所纳粮的田亩数如何,只要没有归属权纠纷,我们一概承认。但超过五天,如果还有没有申报的情况,一律没收为官田。” 徐光启刚刚读完长长的计划书,下面立刻嗡嗡声一片。 “我干,这不是乱来吗,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呀。” “切,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把咱们隐的田全都没收了。” “我要是真把田地全都报了出去,回去非得让老爷子把腿打断。” 方华看着下面的议论纷纷,明白他们大概在想什么,轻咳一声,制止他们继续交头接耳。 “好了,各位,计划都通知到了,那咱们就现在来填报吧。就先从黄老爷开始吧” 方华拿出了一张提前做好的表格,首先递给了当头坐的黄启发。 黄启发看着纸上红线拉成了表格,脸上一阵抽搐,迟疑半晌,最后还是提笔在第一栏填上了自家的田产情况。 方华看完他填报的情况,满意的把他递给了第二位。 所有都好奇大溪村第一大户填的情况,不约而同的都围了过来,一看见黄启发填的数字,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黄老爷是疯了吗?怎么把自己的家底都给抖了出来。 虽然各大户之间私下不会明报自己的田产数,但大家都是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谁家有多少田产,每个人都是心里有数的。 而现在,黄启发不但把他这次隐田的情况给报了出来,连他以前隐的田也都给报出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大家再看黄启发那张与平时无两样的脸,这才发现了不同。 这平时嚣张跋扈的黄老爷似乎收敛了许多,精神是萎靡的,眼圈是灰色的,而且他好很怕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 第二个提起笔的陈大户心里立刻惴惴不安起来,他一开始想定的数字竟然怎么也不敢写上去。 难道这个姓方的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们敢在这上面隐匿田亩数,都时候真会把他们没收了去? “这个方组长,我能不能先回去跟我家老头商量一下,毕竟...毕竟有些田地的情况我这里也不是很清楚。” “是呀,是呀,”其他大户也是连声附和。 方华看着这些一脸谄媚的大户们,知道是自己这招借力打力成功了,大户们开始认真思考刚才那句警告的严肃性,毕竟有黄启发给他们开了个好头,谁都明白,丈田这事是糊弄不过的。 “行呀,”方华一脸微笑,“我刚才也说,给大家五天的申报时间,大家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少地。” 大户们得了方华允诺,擦着额头上的虚汗,千恩万谢的告辞回去了。 目送所有人离去,一直沉默的黄启发终于开口说话了。 “方组长,好算计呀!” “彼此,彼此,我也是为衙门秉公办事罢了。” “秉公办事?”黄启发冷笑一声,“这大溪村附近最大地主是谁,方组长不会不知道吧。” “你是说魏国公府。” “方组长,这魏国公府的地你敢查吗?” 方华斜睨了黄启发一眼,带着徐光启离开了祠堂。 谁跟你说我不敢查魏国公府! ...... 马家堡的马庸自打离了大溪村,便马不停歇的往家里赶去。 他家门前有两棵枫树,一棵是枫树,另一棵也是枫树。 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一片通红,马庸也顾不得欣赏这些,咚咚扣开了院门,便小跑去了父亲的屋子。 马庸的父亲年近七十,但保养的很好,须鬓皓然,面容清瞿。 马庸的新娶的九姨太也在这里,作为新妇正伺候着老头吃早饭。老头有些不满儿子大清早这般火急火燎的样子,拿眼睛一扫,示意儿子在自己面前坐下。 父亲在家威严极重,平时马庸在老头面前也不免战战兢兢,父亲既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也就只好先把话憋在了肚子里,端起一碗稀饭,闷头闷闹的吃了起来。 老头吃完饭,接过小儿媳递来的铜制痰盂,猛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吐出一口黄中带绿的浓痰。 小儿媳把痰盂端走,老头擦干净嘴角,这才开始发话, “干什么一大清早火上房的样子?都五十岁的人,第九房老婆都娶回来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父亲,咱们家的田亩数可能藏不住了。” 马庸努力让自己的语速放慢,言简意赅的把今早的事情给父亲做了汇报。 “他想的美,凭他两句话就想我们把田亩数都报给衙门!”老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可是父亲,今早大家都看的真真的,大溪村的黄启发把他家的田产全都报出来了,我看这姓方的小衙内不像是吓唬咱们。” 听儿子这么说,老头火不打一处来,赏了儿子一拄拐, “你怎么这么笨,就不许这姓黄的和衙门合伙坑咱们。” 马庸揉了揉额头,说道:“可是黄启发真坑咱们,他图什么,他家的田产可比我们多多了。” 老头略一思考儿子的话,心说也对,但打也打了,他也不可能让儿子换回来,便依旧板着个脸说道: “你怕啥,就算黄启发没打什么歪主意,你别忘了,咱们城东还有一个最大的地主,只要衙门不敢动他们,那他们就没有底气真的动我们。” “那爹的意思?” “就按上次的田亩数报,只有傻子才会把真实的数目报给衙门。” 第八十章 你好大官威呀 方华的丈田计划自颁布后,消息就像插上翅膀一样,随风而动,很快就传遍了大溪村及周边的几个村庄的各处角落,而得到消息的村民们却完成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 首先对于那些一般的中小地主而言,他们对于这个计划报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不管你官府怎么折腾,他们家就那么点地,每年缴的税也都是固定,不过是换张新田契罢了。 而对于吴老四这些凭白无故背上大批粮食的自耕农而言,心情则有些复杂,即喜又怕。喜的是如果衙门的丈田真能进行下去,他们就可以甩开头上的这顶大包袱。怕的是衙门风声大雨点小,又和以前一样丈田只是走个过场,最后他们反而要受到大户们的报复。 至于那些匿田的大户们,则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一种就是像马庸那样,不相信方华敢动真格的,依旧报了上次和户科串通好的数目。另一种则是如黄启发一样,或因为被抓住把柄,或因为真的害怕,索性将自己的家底全都抖搂了出来。 民不与官斗,与其天天提着心过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纳税吧,反正只要田地还是自己的就行。 这样,丈田计划在方华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为了提快进度,在等待村民们登记田亩的同时,方华的丈田工作组已经进入了田间地头,开始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实地摸查。先搞清楚每个主要区域田亩大致情况和人口分布情况。 同时,方博谦派的增援人员也已经到了,他们不但带来了大火中被烧毁的丈田器材,还带来了县衙留存的大量原始田亩档案。 虽然这原始档案错综复杂,当时登记的也是名目繁多,许多田地早已湮没或者把大户吞并,但毕竟是他们可以掌握的第一手资料,对于后续的实地丈田工作依旧帮助很大。 尤其是在涉及到官田的部分,有了这些原始凭证,便可以少了很多的扯皮。 大溪村祠堂临时搭的指挥所 方华和刚刚被二叔派来支援的钱粮师爷,共同翻阅着近两天送来的田亩登记账册。 城东四千余户粮户,已经基本登记完成,但最终汇中数目与往年依旧存在巨大差距。 “公子,情况有些不太乐观,现在的登记数只有不到往年六成...”钱粮师爷欲言又止。 “孙师爷,我这里没那么多顾及,有什么您就直接说。” 钱粮师爷瞟了方华一眼,说道:“临来前我也看了公子颁布的丈田计划,总的来说,计划步骤很详实,更是提前让本地大户黄启发服软,很好的起到的敲山震虎的效果,但是... 公子,老朽这里说句实话,就算包括这个黄启发在内,这些大户们也只是一群苍蝇,真正的大老虎是...” 方华翻开登记册的首页,那里有他特定留下的一个空行,“你是说魏国公府。” 钱粮师爷默然点头,“公子,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官府的丈田总是不成功吗?不总是太爷们怠工,这么多任总该有几个愿意干事的县太爷。 也不是粮户们从中作梗,大户们权势再大能大过一县的堂尊,惹急了,县衙直接派人把他们都锁回来。 丈田一次又一次无疾而终,是因为这些大户们背后站着一个隐形的靠山,每次丈田时,大户们都会最终攀扯上这座靠山。” 方华明白钱粮师爷的意思,“你是说,如果不查魏国公府,我们这次的丈田也会和以前一样,最终只能成为一场闹剧。” “但公子,你也是知道的,国公府在整个金陵城权势熏天,别说是上元县衙,就是应天知府,南京户部也是不敢轻易招惹他们的。” “不敢招惹他们,”方华冷哼一声,重重的一拍桌子, “我却偏要苍蝇老虎一起拍!” 大溪村的丈田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大约十天后,在国子监众士子和上元县一众老吏的共同努力下,这一片的清田工作终于基本完成。 就像方华一开始承诺的那样,由于几十年来,这里的土地已经流转了多次,原来的户主早就分不清是谁了,所以工作组便选择承认即成现实,只有现在土地所有者没有存在强取豪夺情况,就认可他是户主。 而那些没有主动登记,又没有户主领取的田地,比如方华现在脚下站着的一块,阡陌千亩的土地,即将被他大笔一挥化为官田。 “等一等,” 就在方华吩咐李之藻做好登记时,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竹辇凉轿,从田头吱吱呀呀而来。 凉轿不大,四人肩扛,后面跟着一众随从,轿子外面罩着白纱帷幔,让人看不清里面人的长相。 “你们不能把这块地划归官田。”帷幔之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谁呀,你说不登记就不登记。”李之藻斜着眼睛看轿里的人。 “这位是魏国公府的郑管家。”不是何时,从轿子后面又转出一个人。 方华一看来人,眉头不由一皱,“丘县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公子,这块地,你不能就这样把地给划了。” 方华没去看一脸谄媚的丘尚景,而是像小轿中人发问,“哦,郑管家,你是说这块地是魏国公府的喽。” “是魏国公府的怎样,不是魏国公府又怎样,我刚才说了,这块地不能划归官田。” “是魏国府的,你就下来跟我登记造册,明天去国盈乖乖缴税。不是魏国公府的,那这里就是一块无主的田地,按大明律一律收为官田。” “你敢!”郑管家恶狠狠的威胁道。 方华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向旁边的李之藻问道:“之藻,我们计划里粮户自主登记是几天来着。” “回老师,五天。” “现在几天了。” “十三天了。” “十三天?”方华假意思索了一阵后说道, “这样吧,考虑到国公府离这里有不少路程,郑管家,我就给你开个绿灯,如果这块地的确是属于魏国公府的,那你就把这张登记表带回去,做好登记,只要明天带着欠缴的赋税一起送去国盈,我们依旧承认你们是这块地的主人。” “哈哈,让我们登记!方组长,你好大官威呀。” 郑管家气急反笑,他在魏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敢以这样的态度跟他说话。 第八十一章 官田 “大公子,”丘尚景一把将方华拉到了旁边,挤眉弄眼的说道:“我看就这样算了吧,魏国公府咱们是得罪不起的。” 方华拿眼瞧了丘县丞一眼,忽然问道:“丘县丞,你收了国公府多少好处?” “什么好处,什么好处,大公子莫要瞎说。”丘尚景一下子被方华捅中了痛处,立刻矢口否认。 “你没拿好处?”方华拿手指着轿中郑管家,问道:“请问丘大人,轿中的这位郑管家是几品官?” “这个...郑管家还没有官品。” “那请问丘大人,您是几品官?” “八...八品”丘尚景略略哑口。 “哼,八品,”方华冷笑一声,“我大明朝什么时候改了王法,一个八品的朝廷命官需要在一个平头百姓面前卑躬屈膝!方县丞,你真是丢我大明官员的脸。” “可是...他是魏国府的管家。”丘县丞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烫。 “你也知道他只是国公府的一个管家,”方华的目光绕过丘尚景,直接逼近轿中之人。 “来人,把这个郑管家给我请下轿来,这里现在一个八品的县丞,一个八品的博士,什么时候轮到他坐轿了。” “放肆,放肆!” 郑管家一阵恼火,但还是被老邢带人“请”下了轿子。 “郑管家,这块田你到底是登记还是不登记。”方华拿着做好的表格怼到郑管家面前。 “姓方的,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的对我魏国府。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这个表我拿不拿的,这块地都是国公府的。” “行,”方华收回了登记表。 “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今天你不登记,这块地将立马收归官田。” “那咱们就走着瞧。” “那咱们就走着瞧。” 放完狠话,郑管家让人抬着空轿,带着丘尚景和一众下人踉踉跄跄的走出了田埂。 此刻,田间地头已经围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看着国公府的郑管家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发出一阵舒畅的笑. 看着四面八方的村民,李之藻拿着笔的手不由抖了抖。 “老师,真要勾成官田?” 方华看着四周的村民,好似胸膛里有一股憋闷已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大声说道: “给我勾!” “好!”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欢呼。 ...... 马家大院, 马庸连滚带爬的跑进了父亲的房间。 “父亲,大事不好了!” 马庸老爹正在吃着晚饭,又看见儿子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气立刻不打一处来,正准备抽出自己拐杖时,却不知被自己的小孙子给丢哪里去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遇事一定要稳重,你这样,还想继承老子的家产,迟早让你小子给我败光了。” “爹呀,别我败光了,现在已经光喽!”马庸一幅欲哭无泪的样子。 “你胡说什么!”老头气急败坏的给了儿子一巴掌,却忘记取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登时碎了一道口子。 “哎呦,”马庸捂着左半边脸,立刻肿胀了起来。 老头不心疼儿子,反倒心疼起手上的扳指起来,“打死你这个狗崽子,打坏了老子一个上好的扳指。你给猪油蒙了心啦,胡说八道什么。” 马庸平白无故被打了一巴掌,心里一阵火大,但还是忍着把话说了出来。 “爹,不是我让猪油蒙了心了,而是那个县衙的方衙内让猪油蒙了心,刚才我接到几个佃户的消息,说是他们那里的田地都让工作组划成了官田。” “你说什么?”老头登时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头重脚轻,身子一阵开始晃悠。 “这姓方的怎么敢,你们没把魏国府抬出来?” 马庸赶紧上前扶住了颤巍巍的老父,哭丧着脸说道:“爹呀,别提什么魏国公府了,今个这姓方的头一笔就把国公府的五千亩地化作了官田,国公府的郑管家亲自来了,都没能镇住他。 咱们这些大户和魏国府一样,凡是没登记的田产都给充了官田” “啊,啊,咻。”田地就是马家的命根子,一念之差,就让他老马家损失了九成的土地。老头只觉大脑被人重锤了一般,两眼一黑,登时不省人事。 “爹...” ....... 丈田的工作顺利推进,主动报出真实田亩数的大户,方华告诉他们只要这两天去衙门补交税款,以前偷漏税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至于对于故意隐匿田亩数的大户,方华虽然说着要将他们田地收为官田,实际也还是留着口子。 今天一大早,祠堂门口就挤满了人,他们都是上次登记时匿田的大户。 “方组长,是小的想瞎了心,求求您老高抬贵手呀!” “方组长,我可是您大表哥的二表舅,您不能就这样把我家田给收了呀。” “方组长,我老爹因为这事在家都气吐血了,求求方组长救我老父一命呀。” 方华看着满地撒泼打滚的众大户,揉了揉发胀的神经,宣布了一条补丁。 “你们想拿回田,也不是可以,但因为你们上次登记时说了谎,所以不能让你白收归土地,得认罚” “认罚?什么认罚?”听到方华的前半句大户们心头一喜,但听到后面半句心里又不免坠坠。 “从今年开始以后的三年,你们要为这次匿田被你们坑害的粮户免费提供种子,无偿借用一切农具。还有,三年之内,你们这些田亩的赋税都得缴足双倍。两件事有一件办不成,土地立刻收归官府。” “啊!方组长,我可是您大表哥的二表舅...” 方华一抬手打断了他的号丧,“你们既然不愿意,那我只好现在就把田给收了。” “别别别,我们愿意,我们愿意。”众大户一把按住刚才号丧的家伙,满口答应了方华的要求。 大户们虽是哑巴吃黄连,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三年就三年吧,只要田地还是他们的,咬一咬牙也能挺过去。 方华满意的看着众大户的反应,他不是一个喜欢走极端的人,更知道自己这次下来不是搞什么土地革命。 真要一口气拿走这么多大户的土地,不说实际操作有多大的困难,搞不好还会破坏农村原本稳定的秩序。 读了这么多年的经济史告诉他,最差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强。 第八十二章 尾声 搞定了那些大户的事情,这次丈田工作也基本进入了尾声。 钱粮师爷粗略合计了一下,除了魏国公府不算,这次上元县将收上来秋粮折银三万两千两,达到往年的八成,上缴本年度的漕粮绰绰有余。 “公子正乃大才呀,这一招登记丈田堪称釜底抽薪,着实用的妙哉,不但解决了本年的粮税困境,以后衙门收粮也彻底摆脱了户科的掣肘。”孙师爷喜滋滋的送上自己的马屁。 “孙师爷谬赞了。”方华虚虚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过多了的兴奋。 孙师爷积年老吏,最善揣度人心,自是福至心灵,轻声问道:“公子在想魏国公府那块地的事?” 方华惊讶于孙师爷的经于事故,一下子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现在的确是在思索着怎么处理划下来的,魏国公府那几千亩土地。 这显然是快烫手的山芋,他收的时候大义凛然,现在怎么处理倒是个麻烦事,真归在县里,谨小慎微的二叔也不定敢收。 “其实,老朽看来,公子大可不必为此烦心。” “哦?孙师爷有什么妙算。” 孙师爷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说道:“公子那天当众与国公府对抗,强行收了他们的土地,不外乎也是为了敲山震虎,向大溪村其他大户表明官府丈地的决心,好让他们乖乖将手里的地都给吐出来。 现在公子的目的已经达到,老虎打了,苍蝇也拍了,大户们将家底抖了个干干净净。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卖国公府一个面子,将手里的地私下再还给他们。” 方华乜着眼看着孙师爷,“那他们拖欠的赋税呢?” “这...国公府势大,连南京户部也不敢招惹他们,反正现在的税收也够每年上交朝廷的漕粮了,他们的咱们睁一只闭一只就算了吧。” “你是这么想的?”方华打量着眼前的钱粮师爷,又拿眼瞧了一圈祠堂里一众国子监学生。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众国子监学生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钱粮师爷被方华的目光看的心头一麻,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子觉得这个主意不妥?” “不妥!”方华五根手指呼在桌子上,长身而起。 “可是,国公府...” 钱粮师爷还想说什么,但被方华直接打断。 他走下台阶,对着众国子监的学生说道: “我知道,你,还有你们,都害怕魏国公府的权势,以为只要纵容了这些权贵,一切都可以糊弄过去,都可以息事宁人。但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不是在息事宁人,而是在纵容他们无法无天。 你们可以纵容魏国公府为所欲为,因为你们是读书人,是有功名的人,是有特权的人,屈服于权贵的淫威,并不会真正损失什么。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真正的受苦是什么人。 你们怕了,不敢说话了,有没想过那些失田而无依无靠的百姓。 你们都说想来拜师,好,那我这个做老师就教给你们第一课。 有些事,即使与我无关,我也要管一管。” “公子,”孙师爷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个韶华公子,他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似乎是一种光,不甚耀眼,但就像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势。 “老师,不能就这么放过魏国公府。”国子监学生张国泰振臂高呼。 “对,老师,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老师,这件事我们应该管。” 群情一阵激奋间,李之藻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老师,外面又几个村民想见您。” 方华平复了刚才有些激动的心情,坐回了椅子, “让他们进来吧。” 卷起裤腿,光着脚丫,一身泥土的吴老四等人被李之藻引了进来。 “拜见公子,”吴老四几个这回倒是没有再来个纳头便拜,一起简单的揖了个礼。 “老乡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方华让人搬来了两条长板凳。 吴老四别别扭扭的坐在板凳上,最后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老头儿们这次来,是为了向公子道歉。” “道歉?”方华看了看李之藻,不解的问道。 吴老四一张沟壑纵横的黑脸涨的通红,赧然说道: “上次公子问,是不是有人串通户科,私自篡改了粮串?我们那天没有说实话。” “那你们的意思是?” 吴老四带着几个伙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老儿该死,原只当这次衙门丈田又像以前一样走个过场。所以没敢说实话。但这些天看下来,才知道公子带的这些人是真想为小老儿们做主。现在田地的事情查清楚了,我们身上被强加的赋税也没有了,小老儿在这里代表全家感谢公子的活命之恩。” 众国子监的学生一阵触动,赶紧上前拉起了吴老四等人。 “乡亲们哪里的话,都是衙门自己的糊涂账,才让你们受了这不白之冤,应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人才对。” “公子莫要这么说,莫要这么说。”吴老四从地上站了起来,擦着眼睛的泪水,并从袖口掏出了一张状纸,说道: “公子,小老儿们笨嘴拙舌,很多事也说不清楚。我们来之前请了村头的老秀才,把事情都理顺记了下来,小老儿们要状告大溪村里首黄启发和户科典吏欧阳磊狼狈为奸,私自篡改粮串,请公子为我们做主。” “哦?”方华接过吴老四的状纸,果然见上面详细记载了这次粮串造假的来龙去脉。有黄启发的威逼,也有欧阳磊利诱,更有怎么撺掇他们对抗衙门征税的方法。 跟怎么跟衙门对抗想比,其实他们更愿意做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好,有了你们这份状纸不愁拔不掉衙门里这些个毒瘤,只是如果县太爷真要审户科的人,可能要请你们过堂,你们敢不敢。” “敢,怎么不敢。”吴老四挺着胸膛说道。 “好。”方华看着吴老四坚定的目光,忽然想到了解决魏国府那块地的办法。 第八十三章 无题 魏国公府, 翠薇堂, 满头满脑官司的郑管家领着户科欧阳磊一头撞开院门,正见徐维纪捉住一把碎米,喂着接雨檐下的一只画眉鸟。 画眉鸟突的受到惊吓,翅膀扑腾了一下。 “怎么了?”徐维纪白了他们一眼,嫌弃他们惊着自己的爱鸟。 郑管家瞟了一眼棕背眼白的鸟儿,自觉的放低了声音,“二爷,刚才大溪村传来消息了。” “是吗,”徐维纪表情悠闲,继续投食,“是不是咱们那块的田拿回来了。” 欧阳磊面色难看,“二爷...国公府的那块田被上元县的给扣了。” “给扣了,”徐维纪投食的手一顿,“你们没去跟他们说那块是谁家的?” “说了,”郑管家接过话,“可是那姓方的不但把我给赶了回来,甚至还放出了消息:无论是谁,只要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家的地曾经被咱们国公府强占过土地,都可以无偿去县衙的领一块回去。” “我看谁敢,”徐维纪猛的撒光手里的碎米。 “二爷,他们还真敢,”郑管家哭丧着脸,“今天上午就有好几波村民去上元县做了登记,看这架势,不要三天,国公府的那几千亩地就得被分的一干二净。” “好呀,这些泥腿子们真是要造反了不成。”徐维纪大怒。 “二爷,我这就去叫人,把那些领地的泥腿子都狠狠打一顿,让他们把地都给吐出来” “等等,”徐维纪叫住了郑管家,看了旁边了欧阳磊一眼, “欧阳科长,你可从我这里领了一大笔银子,总不能光拿钱不干事吧。” “是是,二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欧阳磊一脸谄媚。 “带上你的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反正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我徐家的地都回到我的手里,否则,小心你的狗头。”徐维纪的手突然伸进了鸟笼,细长的五根手指一把抓住了里面的画眉鸟。 一声悲鸣的惨叫,看着画眉鸟那扭断的脖子,欧阳磊只觉自己呼吸都快被扼住了,跪了安,连滚带爬的退出了翠薇堂。 ...... 昨天下午,方华就随着浩浩荡荡的丈田小组回到了上元县衙,前后历时十六天的清田工作终于顺利完成。 不但重新修订了城东地区的黄册,还收了一大笔拖欠的税款。看着衙门里源源不断的税款进项,方博谦乐的都快合不拢嘴。 “好了,二叔被光顾着高兴了,你得让人准备一下,明天应该会有大批百姓前来做登记的。” “登记?登记什么?土地不都丈量清楚了吗,还做了新的黄册。” “二叔你忘了,还有魏国公府的那块地,我已经告诉了那些村民,只要他们能证明自己的土地被国公府强取豪夺过的,都可以把地给领回去。” 啊?方博谦一听这话立刻头大,“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这得罪魏国公府的事...” 方华揉了揉发紧的神经,“那二叔我要是把地拿回县衙,您敢收吗?” “就不能偷偷还给他们...”方博谦轻轻嘟囔了一句,但知道大侄子不爱听这话就没继续说下去。 “可是华儿,那些领回地的粮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难道国公府的人不会报复他们。” “报复?”方华微微一笑,“二叔,你没发觉我们这次回来的人少了不少。” ..... 大溪村 暮色将至,吴老四院墙外围满了一众村民。 而在院墙里,十几个青衣帛帽的皂吏堵在了大门口,居首一人正是上元县户科典吏欧阳磊。 “欧阳科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吴老四点头哈腰的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欧阳磊推开破了杯口的茶碗,仰着鼻孔说道:“吴老四,听说你今个去县里领了一块地回来?” “这个...是领了一块地,可那是县太爷...”吴老四吃喃无语,看着外面的架势,自是知道来者不善。 “你知道那是谁家的地吗?你就敢收,我看你个老不死的是活的不耐烦了,”欧阳磊突然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吴老四灰色的领口,把他提了起来。 “爷爷,你放开我爷爷” 这时,吴老四五岁的小孙女突然跑了出来,抱着欧阳磊的腿,小狗一样的抓挠。 “滚开,小兔崽子。”欧阳磊一脚踹开了腿边的小女孩。小女孩被踢中肚子,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吴老四看见孙女被打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欧阳磊的手中挣脱了出来,顶着脑门就向欧阳磊胸口冲去,却反被欧阳磊一拳打倒在地,眉骨立刻裂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吴老四刚要爬起,被户科的两个小吏一把反扣住关节,死死按在了地上。 吴老四挣脱不过,只能哑着嗓子呼唤小孙女快躲回去。 “姓欧阳的,你连老人孩子都打,你还是不是人。”一个围观的村民看不过了,站了出来。 欧阳磊扫视了外面一圈的村民,颐指气使的说道:“我就打了,你们怎么样吧,我还告诉你们,今天我老子不但要打吴老四,凡是去衙门领了地的人,老子一个也不会轻饶了。” “欧阳科长,你不绕过谁呀,” 便在这时,围观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通道,邢捕头带着一众快班衙吏走了出来。 “邢余生!” 欧阳磊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方华竟然还留了人在这里。脸上依旧强制镇定的说道: “我在为衙门办事,你少管闲事。” “为衙门办事?”邢捕头冷哼一声,扯开两个小吏的手,拉起了吴老四,“我看是在给人做狗吧,还是看门的狗。” “邢余生,你,”欧阳磊一张脸被怼的通红。 “这是我户科的事,轮不到你们快班的人插手。” “户科的事?对不起了欧阳科长,刚刚接到县太爷的指令,户科科长勾结大户,私自篡改粮串,欺压良民,以被革职查办。所以欧阳科长,你现在归我快班管了。” “你胡说!” “我胡说?看看这是什么,”邢捕头掏出了吴老四等人的状纸和已经盖着县令大印的批捕文书。 欧阳磊脸色一阵惨白,方华的丈田已经让他失去了可以挟制县令最大的本钱,现在方博谦再想整顿他自是没了先前的顾及。 但他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邢余生你敢抓我,你知道我背后站的是谁吗?” 邢捕头掏着耳朵,翻着白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欧阳科长,跟我走吧,方县令要见你。” 第八十四章 审判 翠薇堂, 站在门外已经候了一个时辰的郑管家,现在已经急的是满头大汗。 门帘轻轻一撩,大丫鬟碧玉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二爷午睡可醒了?”郑管家立刻上前问道。 碧玉还未答话,里面却以传出了声音, “是老郑吗,有事就进来,” 碧玉含笑递了个眼神,郑管家赶紧哈腰钻进了后堂。 “二爷,”郑管家单膝下跪为徐维纪穿靴。 “又怎么了?”看着郑管家一脑门汗,徐维纪慵懒的半倚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刚刚上元县出来消息...欧阳磊被县令罢了职,给锁回了县衙。” “好呀!好呀!”徐维纪一脚踢飞了刚穿上的靴子,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这个上元县令好大胆呀,一次次的,我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倒是惹起我来了。他们现在抓人想干什么,这是想在我的脸上吐唾沫呢!” “二爷想怎么办?” “你带上府里的人去上元县衙,无论这个欧阳磊犯了什么事,都要给我了捞出来。” “是是,我这就去。” 看着郑管家离去的背影,倚在床上的徐维纪越想越气,不由大吼了一声。 “来人!” “二爷,”几个丫鬟毕恭毕敬的站了进来。 “备轿” “二爷这是要去哪?” “上元县衙。” “婢子明白,” “等等,去把我的刀也拿来。” 县衙二堂,又称作知县廨,虽不对外开放,却也部分承担着审理案件的功能。 上元知县方博谦身着青色官袍,头戴展角幞头,正端坐于案牍之后。 而在他的脚下,正跪着户科典吏欧阳磊,大溪村村民吴老四。 欧阳磊被反捆着双手,表情狰狞。吴老四额头缠着一块纱布,额角处残留着紫黑色的血迹。 方博谦分别审视了一眼欧阳磊和吴老四,让人将吴老四扶了起来。 欧阳磊见势也欲站起,却被方博谦一声喝停。 “典吏欧阳磊,勾结大户、篡改粮户,还仗势殴打无故村民,你可知罪。” “太爷这都安排好了,还审什么审。”欧阳磊撇了撇嘴,他一惯的嚣张跋扈惯了,并不把方博谦放在眼里。 “怎么,证据确凿,你还想喊冤不成。” “不喊冤,我承认,这些事都是我干的,” 欧阳磊全不在乎的模样,一口将事情承认了下来。 “只是,就算我承认了,太爷又能拿我怎样,太爷可别忘了我背后站的是谁?” “你敢威胁本官!”方博谦被他轻慢的态度搞的心头火气。 “不是威胁大人,只是劝大人不要不识时务,属下做的这些事都是为魏国公府。别说是大人是个七品知县,就是整个金陵城高官权贵也没人敢得罪国公府。” 方博谦听着欧阳磊的话,也不由一愣,但转眼看见偏堂一个劲向他使眼色的大侄子,终究强自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你也不用牵三挂四,自己干的狗屁倒灶的事竟还在攀扯魏国府,本官今天要狠狠治一治你这等刁吏。” “来人,先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方博谦抽出了一根火红的签子,就要掷下。 欧阳磊被方博谦的架势唬的一跳,恶狠狠对两个来拖自己的衙吏说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打我的屁股可就是打徐二爷的脸。” 两个上前的衙吏被看的背后一凉,不由停住了脚步,求饶似的看向案牍后的方博谦。 方博谦看自己的命令竟然不管用,立刻大怒,一把将手中的签子狠狠的砸在地上, “怕什么,给我拖下去打。” 便在这时,大堂的一个书办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太爷,不好了,国公府的人打将进来了。” “你说什么?”方博谦像长了痔疮一般,猛的站了起来。 “是国公府的郑管家,他带了一大帮子人破了县衙大门,正嚷着要见堂尊呢。” “他们现在在哪?” “还在...大堂。” 便要拔步去到前衙时,又一个书办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 “堂尊,徐二爷来了,还...提着一把刀” 方博谦一下子呆立在当场,犹如打了一个闷雷似的,咕咚一声,往椅子上就跌坐下来。 穿过二堂前的两排六科房,前面便是上元县衙大堂。 在官不修衙的惯例下,大堂比后面的二堂和三堂可要陈旧得多。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明镜高悬 牌匾下是一道屏风,绣着一副海涛明月图。 屏风前是一条长形方案,而就在方案的后面,正坐着挎着腰刀的徐维纪。徐维纪百无聊赖的把脚架在方案上,手里玩弄着鲜红的令牌。 大堂两边的“回避”、“肃静”的牌子都被打倒,一群青衣小厮无所顾忌的踩在上面。 “快让你们的县太爷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们这狗屁县衙。” 几个黑衣皂隶畏畏缩缩躲在一旁,衣服凌乱,眼眶乌青,显然是刚吃过一顿拳脚。 方博谦看着自己的大堂一片狼藉,脸色不由一黑。 “请问哪位是徐二爷?” 徐维纪一看一身官袍的方博谦,立刻从方案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令牌戳着方博谦说道: “你就是上元知县方博谦?” 方博谦忍着气,面色和煦的说道:“不知二爷找下官有何事?” 徐维纪跳着眉毛看了方博谦一眼,见他倒是识时务,便也不好继续发作。这时郑管家站出来说道: “我们二爷说了,户科典吏欧阳磊奉公守法、剪除刁民乱法,让知县大人一定要好好犒赏他。” 他说这最后几个字时,语速放的很慢,透露着一种威胁。 “这个...这是我上元县自己的事,就算是魏国公府也不好管吧。”方博谦试着鼓足自己最大的勇气。 “什么上元县自家的事,”徐维纪一把拂掉方博谦的纱翅帽,揪着他领口说道:“老子让你放人,你听明白没有。” 徐维纪这些天来一直不顺,憋着一肚子的火。 管家的大权被自家大哥给夺了,手里的还剩的几千亩土地竟还让人给分了。大的来欺负他,小的也来欺负他,真是岂有此理。 第八十五章 徐维纪 “谁呀,敢持刀闯县衙大堂!” 不知何时,方华也从后衙钻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几十个身着交领青布窄袖长袍的快班衙吏。 衙吏们手持黑白两色水火棍将徐维纪一行人包围在中间。 郑管家一看是方华,赶紧附在徐维纪耳边通报。 “你就是那个丈田的方华,就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徐维纪一见方华,气便不打一处来。 方华并不理他,帮二叔捡起他的帽子,拍掉上面的灰尘,向方博谦问道:“叔父,按《大明律》,持凶器强闯县衙该判何罪?” 方博谦接过雁翅帽,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侄子,他想到了那条律法,却没敢说出口。 “当以叛国定罪,依律当凌迟处死。”方华走到徐维纪身边,吐出了这几个字。 几个杀气腾腾的字一脱出口,在场的众人只觉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徐维纪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腰刀,想藏却也已经藏不住了,他忽的明白自己这是落入了某人设计好的陷阱。 正背脊一阵发凉时,郑管家忽的站了出来, “你休要胡说,我家二爷可没强闯县衙,他只是碰巧走进来看热闹。” 徐维纪想起自己的确是后来才来县衙的,面色不由一喜, “对,我是进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方华蹬着眼睛的看着徐维纪,“那热闹看完了吗?” 徐维纪一时语塞。 “如果看完了,徐二爷就可以走了。” 徐维纪看了看乱糟糟大堂,又看了看四面凶巴巴围过来的衙吏,明了现在不是找方博谦霉头的好时候,一甩袖袍便要带人离开。 “等一等。”方华突然拦住了他。 “你还想怎么样?” “徐二爷是没有持凶器强闯县衙,可是你的这些手下打伤了我上元县的衙差,不能就这么了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恶仆闹事,每人打二十大板。” “你敢!”徐维纪恶狠狠的说道。 “我们走,”徐维纪挎着腰刀就要带人离开。 “拦住他们,” 衙差们拿着手里的水火棒把郑管家一伙堵在了中间。 “二爷,”郑管家哭丧着脸说道。 “一个也别让他们走了。”方华说道。 徐维纪狠狠的剜了方华一眼, “好小子,我记得你了,” 说罢,甩了甩衣袖,没能带走一个手下。 很快,上元县大堂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啪啪声。 ...... 看着一地肿胀的屁股,徐维纪脸黑的像个锅底。 他已经想好办法怎么对付这个小小的上元知县,还是他那可恶的侄子方华。 等着瞧吧,我捏死你们就像捏死一只臭虫。 就在徐维纪心里暗暗发着毒誓的时候,前院的耿护卫来敲了翠薇堂的门。耿护卫是徐维志的贴身扈从,一般很少会到他这来。 “二爷,国公爷请您去一趟瞻园。” “大哥让我去瞻园?” 徐维纪的心不由一坠,前一阵因为管家权的事,他们兄弟俩差点撕破了脸,这一个月来根本就没再往来过。 “是的,让您现在就去。” 徐维纪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好,前面引路。” 瞻园内朱红栏杆、绿柳掩映。徐维纪跟在耿护院后面来了花园附近。 进去一座篱门,绕过一个走廊,曲曲折折走进去,看见一栋一进朝东三间小楼,楼前一个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两树极大的桂花,正开的好。 徐维志正坐在朝南的书房里,摆弄着书法,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炉几,两树桂花从窗槅探了进来。 “大哥,”徐维纪不咸不淡的喊了一句。 徐维志专心写字没有理他。 “大哥,”徐维纪这次加重了声音,狠厥厥的又喊了一句。 徐维志停笔,一抬头,示意耿护卫先出去。 “你来啦,” “大哥让小弟来所为何事。” “听说你昨个去了上元县衙?” 徐维纪的心猛的一突, “是” “为何?” “那上元县令太不识抬举了,明知道城东那块地是咱们魏国府的,竟还把他强分给了附近的村民,弟弟看不过去,就去找他理论。” “理论?”徐维志冷哼一声,“理论怎么还把人县衙的门给毁了。” “大哥,原来事情你都知道了。” “不但我知道了,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了,今天国子监的学生差点走上街头,让我把你就地正法!” “国子监?怎么会闹到国子监了!”徐维纪也是知道那帮学生的威力,大明朝有两大不能得罪的群体,一个是科道的言官,另一个就是便是国子监的学生。 前前任魏国公就是因为学生闹事,被皇帝大大申斥,并罚了一年的俸禄。 徐维志看着自己的二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二弟,有些人就算是你也得罪不起的。” “大哥是说那个方华?”徐维纪想起了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家伙,“我查过了,他不就是个八品的博士。” “哼,八品的博士,如果真只是个八品的博士,我会把自己弘基送他那里去?” “大哥的意思是?” “方华的老师是张位,北京刚传来消息,近日朝中将会有大风暴,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大风暴?” 徐维志的目光越过徐维纪,冷冷的盯着窗外翠竹下的一只黑猫。 “内阁将要来一场大换血,申相的位子恐怕不稳了。” “内阁换不换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朝廷换了首相,还能一齐免了我国公府的爵位?” “你懂什么!”徐维志一脸愤愤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你以为我们作为一品国公府就真的能袖手旁观,移步党锢吗?你现在得罪了方华,要是以后他的老师上位,你让我们魏国公府何以自处?” “那城东的地怎么办?”徐维纪犹自不服。 “放了!” “大哥,你好阔气呀,那可是五千亩土地,你说放就放了?国公爷,你不要国公府的脸面,我这做弟弟的还要呢。”徐维纪不叫大哥,而改称国公爷。 “二弟,”徐维志的语气放缓,“地没了我们以后可以再拿回来,而要是在北京失去了声音,魏国府才真正是没了脸面。” “那是你的事,地我无论如何都是拿回来的,方华让我受到的屈辱,我也一定是要还回去。告辞了大哥。” 说罢,徐维纪拱了拱手,气啾啾地别了瞻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