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的外甥朱厚照》 第一章 吾姐皇后 大明,弘治十七年。 位于北平的紫禁城宛若一头沉睡的巨兽,灯火通明的皇宫之中,人影穿梭,雕刻出这个时代的壮丽山河。 而在偌大的皇宫之中,坤宁宫此刻却显得乱象丛生。 雍容华贵的张皇后此刻没有半分皇后娘娘的架势,手中提着一根鸡毛掸子,正追打着前面一路奔逃的青年。 “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张皇后气喘吁吁,而前方奔逃的青年却是扭头无奈道:“阿姐,你又追不上我,何必呢。” “你个混账,还敢这么说!” 被这一句话气的脸色发白的张皇后更是怒不可遏,提起裙摆咬牙便追:“养不教父之过,当年父亲过世的早,今天我若不教训你,还不知以后你会闯多大祸……” “阿姐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怎么知道爹当年没教我?再说了,爹去世之后我才是一家之主!” 前面的青年好整以暇,甚至还有功夫扭头开口说话。 “长兄如父,今天我……” 张皇后高声喝道。 “你是我阿姐,也不是我阿兄啊……” “混账!” 眼看张皇后被自己几句话激出了真火,这青年也顾不得此刻身在皇宫,开口高喝道:“阿姐你不要动怒,好生休息,待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夺门而逃! 当朝皇后的弟弟,没有皇后娘娘开口发话,那些宫娥太监自然也不敢阻拦,任由这青年一路奔逃出了皇宫。 “这个混账!” 张皇后在后边追赶不及,眼睁睁看着这青年跑出皇宫,遂恨恨的扔下鸡毛掸子。 倒不是她不想开口让宫女太监拦下对方,而是她并非真正想揍那小子。 天家同样有情,对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她能怎么样?难道真的把对方抓起来揍个半死? 而反观奔逃出皇宫的青年此刻却是一脸无奈:“把我叫到宫里来,就为了揍我一顿?这便宜姐姐也忒闲了,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还想着教弟弟……” 他叫张鹤龄,刚刚穿越到大明弘治十七年,不到一天时间。 还没等他彻底弄清楚脑子里继承的记忆之时,便接到宫中传话,阿姐张皇后喊他入宫回话。 结果刚到宫中,便遭到迎头痛击,若非他腿脚麻利,只怕这会儿还在挨揍呢。 事实上,他挨揍其实并不冤枉。 张鹤龄,大明寿宁伯,亲生姐姐是当朝皇帝后宫唯一的一人,张皇后,这也导致了张鹤龄早早的养成了纨绔性子,横行北平,无人敢惹,人送外号活太岁。 而皇后娘娘亲自提着鸡毛掸子教训弟弟的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只因张鹤龄逛窑子的时候不付钱,而且还仗着当朝皇后亲弟弟的身份,直接砸了人家画舫…… “呸,人渣!” 脑海中的记忆使得张鹤龄暗自呸了一口。 不过却没法子,自己穿越占据了张鹤龄的身体,原身闯下的祸,可不得自己扛起来? “历史上的张鹤龄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渣,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嘉靖上台之后张鹤龄憋屈的死在了牢里。” 从宫中出来之后,张鹤龄上了伯爵府的马车,脑海之中却在仔细思索,自己以后该走什么样的路。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好好享受生活,一如原本的张鹤龄一般做个快乐的纨绔,整天遛鸟斗鸡,还是痛改前非,改变自己以后的命运。 “第一个选择可以快乐几十年,最起码在弘治时期和以后朱厚照那小子登基之后,我的地位是没啥问题的,但是等到嘉靖上台,怕是我就没啥好日子过了。” 弘治皇帝是千古以来唯一一位后宫只有一位的皇帝,所以平时对自己这个小舅子也是格外容忍。 “第二个选择就是老老实实做人,改变别人对我的看法,这样就算以后嘉靖上台我也不至于人人喊打。” 张鹤龄坐在马车里,思绪飘出很远,最终拍掌决定:“得,从现在开始,必须要做个好人,挣钱做个富家翁!弘治和正德时期安安生生过日子,嘉靖时期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纵然名声不好,但是至少也不能混的人人喊打!” 安全第一啊!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改变弘治和正德的命运,但是架不住他不是神医也不是送子观音,并没有把握能帮弘治续命,更没有把握帮正德生孩子! 至于在弘治朝和正德朝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弄死嘉靖…… 想都别想,真以为古人都傻子?随随便便可以拿捏? 好不容易穿越一场,他可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好好做人稳一点保证安全不好吗? “阿兄,你怎么样?没事吧?阿姐有没有为难你?” 就在此时,马车刚刚经过拐角,皇城根下另外一辆马车等在这里,看到张鹤龄车驾之后,车中钻出一个青年,伸手拦住张鹤龄的车驾。 “爷,是二爷在等您。” 赶车的小厮停下马车。 事实上这个时候张鹤龄已然撩起车帘,皱着眉头看着拦在马车前面的人。 这家伙长相倒是英俊,这点与自己颇为相似,只是在眉宇之间痞气十足。 他认识眼前这人,张延龄,自己的胞弟,这混账也不是什么好鸟,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横行北平的恶霸纨绔,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不对,我为什么要用也?而且还用了两次?” 张鹤龄眉头紧皱,暗道莫非自己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为恶霸的身份? 不对啊,我刚才还想重新做人,做个好人呢! “哼!” 想到这里,张鹤龄冷哼一声,放下车帘没有搭理张延龄。 反倒是张延龄看到兄长这幅模样,顿时发了怒:“定是那画舫的老鸨不识抬举惹恼了阿兄,阿兄别急,我这就带人去宰了那老鸨子!” 作为兄弟,张延龄太了解自己的哥哥那副德行了,为了帮哥哥出气,少不得要出手给人放放血,顺顺阿兄的心气儿。 “你干什么?” 而在车内的张鹤龄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道这混账该不会要连累我吧? “阿兄,你是不是受了阿姐的责罚了?” 张延龄听到哥哥开口,当下义愤填膺:“全都怪那老鸨子,阿兄你放心,我去收拾她!” “混账,站住!” 张鹤龄连忙开口,撩起车帘,开口道:“刚才在宫里我已经跟阿姐谈过了,以后咱要做个好人,白天刚砸了人家画舫,你还要再去收拾人家?” “哼,区区一个老鸨子居然也敢顶撞阿兄,不收拾她难出这口气!” “别这样,老鸨子怎么了,鸡也有爱国的嘛,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 “啥眼镜?” “说了你也不懂,回家。” 第二章 洞房花烛 一前一后两辆车驾离开宫门,朝着伯爵府而去。 事实上,原先的张府牌匾是侯爵,当年弘治皇帝为老丈人张峦封爵,封的乃是寿宁侯。 但是张峦撒手西去之后,爵位落在了儿子张鹤龄身上,自动降爵一等,便成了寿宁伯。 当然了,纵然爵位降了,但是却没人敢小视张家,只因张家在后宫一家独大,别说宫斗了,就是连个争宠的都没有。 这也导致了满京城勋贵无数,但是敢不开眼欺负张家的并不存在。 这也难怪,毕竟张家两兄弟仗着皇后娘娘的名头在京城横行无忌,堪称鬼见愁,没谁会不开眼主动招惹这两个家伙。 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儿。 “大老爷回府啦……” 张鹤龄的车驾刚刚回到张府门前,那赶车的小厮便开口高喝,顿时张府大门打开,一众丫鬟婆子鱼贯而出,熟练而又麻利的伺候着张鹤龄下车。 “不是吧,原身这生活也忒奢靡了,下个车我又不是没长腿,犯得着弄这么多丫鬟过来伺候么?” 张鹤龄压根儿来不及反应,便被几个丫鬟从车驾上搀扶了下来,而通过他们那麻利又熟练的动作来看,平时必然没少练习。 “阿兄,今日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先回房歇息,待小弟给你准备洗尘宴。” 张延龄这时也享受了相同的待遇,不同于张鹤龄的是,这小子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挤眉弄眼的对着张鹤龄开口。 而看着张延龄这幅表情模样,张鹤龄心里陡然一沉。 这小子该不会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吧? 回自己家还用得着回房歇息?还用得着现场准备洗尘宴? 房里定有蹊跷! 不过他倒是不认为张延龄会弄什么凶险的东西害自己,毕竟史书上对这两兄弟的记载很明确,俩人都不是什么好鸟,但是兄弟俩的感情却是没的说,当二弟的随时都有为哥哥冲锋陷阵的思想准备。 “也好,那就有劳二弟了。” 张鹤龄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心道老子倒是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搞了什么飞机。 “快,快送大老爷回房。” 张延龄高声吩咐,那些丫鬟顿时搀扶着张鹤龄朝府中走去。 张府占地范围不小,好几进的宅子走的张鹤龄差点迷路,幸亏是丫鬟领着,这才在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来到自己的卧房门前。 “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本老爷自己的家难道还能迷路不成。” 张鹤龄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丫鬟离开。 随着丫鬟们福了一福恭敬的离开,张鹤龄伸手推开了房门。 然而刚一进门,张鹤龄便愣住了。 扭头看了看,这确实是自己的卧房没错啊,可是为什么…… 这房里竟然布置成了一副喜堂的模样,大红蜡烛正在燃烧,红色幔帐围拢之下,绣榻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 “这……” 张鹤龄是真的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自己到宫里差点挨揍,结果家里在办喜事儿? 而且看这架势,还是给自己办的? “封建社会的权贵生活就是好啊,什么都不用操心直接连洞房都给我布置好了……” 张鹤龄走了进去,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自己动……”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中腹诽一下,张延龄让他来房中歇息,这房中又被布置成这幅模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张延龄的手笔。 而根据那小子的性子,床上坐着的肯定不是什么良家少女。 果然,张鹤龄所料不差,那床上坐着的身影听到推门声时,身子便已是不由自主的发抖,在听到张鹤龄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那穿着嫁衣的身影竟噗通一声,直接从床上跪落到了地上。 “伯爷饶命,求伯爷饶了小女吧。” 张鹤龄走到床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另外半边床榻,开口道:“你且先起来,坐下说。” “小女子不敢,求伯爷饶了小女吧……” 张鹤龄伸出手去,掀开这女子的红盖头,顿时脑海中的记忆涌现,也大概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袖?怎么是你。” 这叫红袖的女子,张鹤龄并不陌生,或者说很是熟悉。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红袖乃是醉夭夭的头牌花魁。 而醉夭夭,就是原主砸掉的那艘画舫。 至于这红袖,更是名满京师,被醉夭夭捧成花魁,自然是耗费了不小的功夫。 而画舫中的花魁,若想保持身价,自然是秉持着卖艺不卖身的原则,原本的张鹤龄在她身上也砸了不少的银子,可惜那老鸨子死活不肯松嘴,这也导致了张鹤龄勃然大怒,出手砸了画舫。 “必然是张延龄看到我受了如此‘屈辱’,所以强行派人抢了红袖过来。” 张鹤龄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当下也是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发展轨迹与规则,大明朝时期,既然画舫青楼存在而没有被取缔,自然也就意味着这是一种时代发展的必需品。 而自己或者张延龄仗着权贵身份打砸抢,看似合乎这个时代的发展规则,那么也定然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 “刚刚我才下定决心做个好人,我那好二弟就立马给我安上一个欺男霸女的名头啊,这下好了,少不了又得到宫里去一趟了。” 张鹤龄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砸了人家的画舫,说不定人家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不会把这事儿闹大。 可是,把花魁抢过来,等于直接就掀了人家画舫的生意。 敢在京师开画舫的,背后必然有权贵撑腰,连人家老底都抄了,人家权贵能罢休才怪了! 所以,这事儿肯定会闹大。 “麻了,真的麻了。” 张鹤龄感觉有点头疼,这个好二弟还真会给自己找事儿啊。 “难道我穿越过来没办法改变命运?还要继续做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可我只想做个好人啊。” 第三章 弘治召见 “求伯爷饶了小女子吧。” 红袖清秀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很显然,来到张府并不情愿。 这也难怪,毕竟张家两个混账名声在外,而在白天的时候,张鹤龄更是直接出手命人砸了醉夭夭的画舫。 “这张老二,还真会给老子找麻烦啊!” 张鹤龄叹了口气,上前将红袖扶了起来,开口道:“你且先在此住下吧,此事……唉,容我想想。” 作为一个现代人,突兀的成为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总归是有点心境转变的,况且张鹤龄刚刚才决定要做一个好人,那么今晚这洞房花烛,注定要让红袖“独守空房”了。 “我真傻,真的,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呢?做一个快乐的小恶霸不香吗?” 将红袖安顿在房间之后,张鹤龄叹了口气走出房门,刚一出房门,他便长吸一口气。 “要是现在反悔回头去入洞房,应该也没啥问题吧?” 心头这个想法一直在跳动,然而最终,张鹤龄却还是迈开步子,朝着前厅走去。 “温柔乡是英雄冢,作为大明当朝皇后的弟弟,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张鹤龄当然不是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目前而言,最重要的可不是睡了这小花魁,而是如何面对弘治皇帝! 毕竟小花魁已经抢过来了,虽然是张延龄出的手,但是外人可不会这样认为。 而醉夭夭背后必有权贵,否则在京师也开不了画舫。 现在醉夭夭画舫被砸,花魁被抢,背后的权贵能善罢甘休? “妈的,反正已经抢过来了,老子就算去低头认错人家也不见得会就此罢休,还不如将错就错,爱咋咋地!” 张鹤龄一路思索,来到前厅,刚想找张延龄商议对策,然而此刻,便有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手中捧着明黄圣旨,走入张府。 “张伯爷,陛下有旨。” 张鹤龄抬头一看,顿时眉头微皱:“萧公公,怎么是您来了?” 老实说他确实有点吃惊。 根据原主的记忆,他自然认识这前来宣旨之人正是司礼监太监萧敬。 这萧敬在明朝时期可算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历经英宗、成化、弘治、正德以及嘉靖五位皇帝,真正的五朝元老! 在弘治年间,萧敬可以算得上的弘治的心腹之一,倚为左膀右臂,平时有太监宣旨的活儿,自然轮不到萧敬,可是这回…… “妈的,看样子是闹大了,弘治居然把萧敬派了过来,看样子是真的把他惹毛了啊!” 张鹤龄摆下香案听旨,脑海之中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他并不知道醉夭夭的幕后权贵是谁,但是如今能气的弘治把萧敬派了过来,自然可以见得,那幕后权贵身份非常人。 毕竟,萧敬如今已六十多岁了,在这个封建时代,已经算是高龄,平时有什么事弘治绝对不会派出萧敬。 “不过,能派萧敬过来,应该也是弘治给我提了个醒,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毕竟弘治和张皇后伉俪情深,面对自己的小舅子,弘治也不忍狠下心去真的处罚。 “张伯爷,陛下旨意说的很清楚,命你入宫回话,请伯爷劳驾,这便跟杂家一同入宫吧?” 萧敬宣旨完毕,一脸笑眯眯的将圣旨放在张鹤龄手中,张鹤龄点了点头,起身开口道:“有劳萧公公走这一趟了。” 说着,张鹤龄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悄摸的顺着萧敬递圣旨的功夫,塞进了萧敬的袖筒子里。 “萧公公,陛下现在心情怎么样?可知是何事让我入宫?” 萧敬并没有拒绝张鹤龄的动作,毕竟作为一个太监,除了金钱以及权势之外,也没什么能让他们动心了。 而如今看到张鹤龄这么上道,萧敬自然也不藏着掖着:“张伯爷是个明白人,陛下召你入宫,是因锦衣卫牟帅入宫了,杂家在旁听了一嘴,好似是什么画舫之事……” 再多的话,萧敬便不肯说了。 作为天子家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自然拎得清。 不过好在,张鹤龄明白了萧敬的意思。 只不过,他却有些想不明白。 萧敬口中的牟帅,指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只是这牟斌虽执掌锦衣卫,但却并非权贵。 莫非,醉夭夭的幕后之人,是牟斌? “也不见得!” 张鹤龄坐上马上与萧敬一同入宫,路上自然也在分析。 “牟斌作为锦衣卫,本就该管这事儿,有他出头,也不见得他就是幕后之人,说不得,牟斌也是被人当了枪使,不过不管哪种情况,此事都要小心应对。” 一路思索之间,宫门已至。 而在皇宫暖阁之中,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之外,尚有六部尚书等人。 户部尚书周经正向弘治禀报一个坏消息。 “弘治十七年十月乙丑,宣化府地龙翻身,百姓死伤无数,宣化官员特向朝廷请旨抚恤百姓……” 听到这话,弘治顿时眉头皱了起来,急忙开口问道:“百姓死伤惨重?如今户部尚有多少存粮?立刻着人救灾……” 作为大明朝中兴之主,弘治帝对百姓安危十分看重,如今听闻宣化府地龙翻身,第一反应便是百姓救灾问题。 然而那兵部侍郎刘大夏却是眉头微蹙,开口道:“陛下,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地龙翻身,此乃不祥之兆,亘古以来,凡有天灾,皆因帝王施政有不妥之处,故上天降灾,上天既已示警,陛下要做的,除了尽早赈济灾民之外,尚需省身罪己,下诏以安民心、以消天灾,否则,社稷有难,苍天弃之,请陛下明鉴!” 弘治闻言,脸色不由一沉:“刘爱卿,天灾降临,百姓遭难,朝廷此时应先救灾民!祭天罪己下诏安民这些繁琐之事,朕哪有时间?刘爱卿,你此举是否本末倒置了?” 刘大夏的意思很明白,天灾降了,是你当皇帝的无德,老天爷在惩罚你,你得先下罪己诏安抚老天爷,然后才是救治灾民! 也就是弘治帝好脾气,否则若是放在洪武或者永乐时期,敢这样说话的臣子早就被老朱父子埋进地里造粪了。 可惜,弘治帝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况且因刘大夏耿直且家境清白,早年便已与弘治帝结为姻亲,虽然如今刘大夏的女儿尚未入宫嫁给朱厚照,但是俩人也算是半个亲家了。 所以,很多话,刘大夏敢在弘治面前说。 “陛下,大明江山危在旦夕,社稷为本,请陛下下罪己诏!” 刘大夏梗着脖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昂着头开口。 “你!” 弘治气的气喘吁吁! 而这个时候,张鹤龄已经跟随着萧敬,来到暖阁。 其实这个时间点,宫中早已宵禁,只不过皇帝旨意高于一切,皇帝说让张鹤龄入宫,有圣旨在手,那些巡街的锦衣卫自然不敢多言。 “陛下,寿宁伯到了。” 一路来到暖阁,萧敬低声让张鹤龄在外等候,随后便径自入了暖阁开口禀报。 随即,张鹤龄在暖阁外便听到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传来:“令他进来。” “听这声音该是弘治帝,可这声音,也太虚弱了吧?” 对于历史上的所有帝王,张鹤龄最为佩服的,弘治当在其列。 自小在宫中遭受万贵妃毒害,却能东躲西藏最终登上皇位,并且在位十八年,将千疮百孔的大明生生挽救回来,开创弘治中兴盛世,这并非普通君王能够做到。 而弘治帝呢,一生都将心血放在治理国家之上,也致使其中年病疾缠身,仅在位十八年便撒手西去。 “如今已是弘治十七年,弘治帝,仅有一年可活了……” 张鹤龄叹了口气,有种自己后台即将倾倒的无奈。 只是他对疾病懂得不多,纵然想救弘治帝,也是无能为力。 “张伯爷,陛下召您进去。” 就在张鹤龄胡思乱想之时,萧敬已经迈步出了暖阁,在张鹤龄身边开口。 “有劳萧公公。” 张鹤龄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迈入暖阁之中。 一步,便踏入了大明朝枢纽,整个大明朝,也即将展开新的篇章! 第四章 无妄之灾 迈步进入暖阁,张鹤龄当先见到的,并非是弘治皇帝。 而是那朝堂诸部堂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这些都是弘治皇帝的心腹近臣,也是整个大明朝江山的砥柱中枢。 张鹤龄进门之时,正瞧见这些朝堂柱石们个个眉头紧锁,面现忧虑,似乎他们碰上了什么难题。 可当朝臣们撇过脸来,看清进暖阁的是他张鹤龄之后,立时又露出不屑鄙夷之色。 很显然,朝堂诸公,对于他寿宁伯这个外戚,都是瞧不上眼的。 哼,你们瞧不上爷,爷还懒得搭理你们呢……张鹤龄心里嘀咕了声,懒得理会这些自命不凡的朝臣们。 “咳咳!” “寿宁伯,朕听闻你欺压良善,竟将北平城中的画舫勾栏给砸了,可有此事?” 一声气若游丝的问询,唤得张鹤龄赶忙敛神上顾,正瞧见面色蜡黄的弘治皇帝。 弘治帝正斜斜靠在暖阁正中的龙榻之上,看上去有气无力,他面相虚弱,身子干瘦,实是副行将就木的状态。 他分明才三十来岁,可两鬓已是斑白,面相也极显苍老,乍看上去该是有四五十岁的年貌。 想不到自己这靠山姐夫已衰弱到如此地步,张鹤龄心中已是一沉。 “回禀陛下,臣知错,还望陛下恕罪!” 出于对这位励精图治的皇帝的尊重,张鹤龄并没有出言顶撞,他老老实实躬身行礼,先认个错再说。 这副乖顺态度,倒叫那弘治帝有些错愕,连暖阁中诸位朝臣也面现疑惑,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在众人心里,寿宁伯素来纨绔轻慢,何时见他这般低声下气认错? “罢了,你既已有悔意,此事尚且罢了。朕令你回府闭门三日,自思其过,你可认罚?” 弘治帝对此倒极为满意,稍一错愕之后,便即满意点头。 闭门思过三日,这样的责罚显然是不疼不痒。 张鹤龄心下已十分满意,这位弘治帝果然宽厚,不愧是素有贤名的老好人皇帝。 他正高高兴兴拱了手,打算谢恩领罚,却是不想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哼!” “陛下,微臣以为,此罚难以服众,怕有损陛下清名!” 站出来说话的,是一苍劲老者,此人年纪不小,却中气十足,他站出来时腰板挺直,面露沉肃,颇有些耿正之相。 张鹤龄当然认得此人,这人正是兵部侍郎刘大夏。 这可是个硬骨头,素来以直颜犯谏,中正耿介闻名。 说是世上一等一的清官,但张鹤龄看来,这人不过是个老古董,保守顽固至极。 “刘爱卿,此话怎讲?” 弘治帝已微蹙了眉头,朝刘大夏望了过去。 “启禀陛下,如今宣化府刚逢大难,正是上苍感念陛下施政不妥,德行有亏,故而降下责罚。” “如今寿宁伯欺压良善,闹得民不聊生,陛下若再轻言放过,岂不罪上加罪,更招致百姓不满、民心动荡?” 那刘大夏梗着脖子,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大道理。 这话在张鹤龄听来,是格外刺耳。 什么宣化府大难,与老子有何关联? 皇帝都说了要轻拿轻放,你算哪根葱,非得横插一杠? 弘治帝略略沉吟:“这寿宁伯一事,怕与那地龙翻身毫无关联,将两件事合而为一,怕是不妥吧?” “陛下,这二者看似无关,却都是陛下施政不善所致。” “这寿宁伯素来举止乖张放浪,陛下却多次轻善待之。” 刘大夏又梗了梗脖子,强将两手一拱:“依老臣看来,上苍降下地龙之怒,多半与陛下屡次纵容贵戚有关联。” 听得这刘大夏满口胡咧咧,张鹤龄那叫气不打一处来。 他已听了明白,大明近来出了大事——那宣化府出了地龙翻身之事,即是地震。 想来,先前诸臣一脸忧虑,正是为了此事。 可是,这刘大夏竟将此天灾人祸,攀咬到皇帝头上,竟还牵连到他张鹤龄身上了。 被牵扯到那天灾之事,这罪名可就大了! 张鹤龄咬牙切齿,心中已将那刘大夏划入死敌阵营。 “依刘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弘治帝面现犹豫道。 “依老臣看,陛下当重罚寿宁伯,而后颁下罪己诏,自认过往纵容外戚之罪。” “如此,方能求得上苍原囿,安抚受灾百姓!” 刘大夏又一拱手,中气十足道。 他这话倒说得简单,可张鹤龄听来却已咬牙切齿。 你个老小子,竟还要天子重罚于我……你算哪根葱啊? 张鹤龄立马看向弘治皇帝。 此时的弘治帝已紧蹙了眉头,低头沉吟起来。 看得出来,刘大夏的说辞,已叫他心生犹豫。 张鹤龄心下一凛,可不能叫弘治帝改了主意啊! 得想个法子,驳倒这刘大夏。 暖阁之中,朝臣们垂手敛目,一副做壁上观的架势。 大家对于刘大夏的提议,自也是乐见其成的。 身为大明朝臣,谁没听过这寿宁伯的恶名啊? 如今地龙翻身,天降大灾,正好拿这寿宁伯顶个罪,不也美滋滋吗? 反正倒霉的是他寿宁伯,与咱们何干? 众人正自看戏,那弘治帝已从沉吟之中抽回了神来。 弘治帝缓缓抬首,望了一眼刘大夏,又用略有歉意的眼神望向了张鹤龄。 很显然,他已做下决断,要拿张鹤龄问罪了。 “且慢!” 却是在此时,那张鹤龄率先拱手,抢先发难。 众臣却是一惊,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脸开口。 砸画舫的是你,正好撞到这天灾当口,你不老老实实认罪,还想闹什么幺蛾子? “刘大人此言差矣! “地龙翻身,乃是自然灾害,此事与陛下绝无关联。” “为何刘大人非要将此事攀扯到陛下头上,竟说是陛下施政不善所致?” 众目睽睽之下,张鹤龄竟驳斥起刘大夏来。 而他驳斥刘大夏的由头,竟是那地龙之事。 百官们心下偷笑,你寿宁伯哪里懂得治灾之事,非要与刘大夏辩驳此事,你不是找死么? 刘大夏已冷哼起来:“看来寿宁伯对这地龙之事,颇有研究了?那依你看来,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这是强行将话题引入政事,想与张鹤龄在其不熟悉的领域辩论。 “地龙翻身,导致百姓死伤惨重,民不聊生,此时当尽力救助百姓,消弥灾患。” “依我看来,当下里最重要的,是尽快遣官军前去灾区,救助那受灾百姓。地龙翻身,定有不少房舍倒塌,以致灾民被困,官军尽快赶去,或还可救助这些濒死之人。” “其二,百姓伤亡惨重,当遣医官前去救助!” “其三,尽快组织粮食帐篷等救援物资,解决灾区百姓缺粮及居无定所之难。” 张鹤龄声若宏钟,掷地有声,条条例例举措,说得暖阁里鸦雀无声。 第五章 满堂皆惊 暖阁里一片寂静。 所有朝臣官员,全都被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怔怔望着张鹤龄哑然不语。 张鹤龄所提三点建言,并不是什么奇思妙想,绝没有什么语出惊人之辞。 但是,这几点建言妙就妙在面面俱到,几乎将朝廷所能做到的一切赈灾手段,全都概括容纳,可谓是事无巨细。 更何况,方才张鹤龄提出这几点建言之前,可是未经思索,几乎是刘大夏质问之后,一瞬之间,便脱口而出。 这就很叫人惊讶了。 在场的都是朝堂重臣,他们自认为也能想出如此赈灾计策。 但大家平日里,都是一群人围聚一堂,苦思商议之后,方能定下这样周全的计策。 却没有人能像这寿宁伯一般,在不假思索之际,便能甩出这么周详完备的计划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慧心独具,才思敏捷! 想到这里,朝臣们不免感佩,这寿宁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倒叫人刮目相看了。 那先前言之凿凿要问罪的刘大夏,此刻已被憋得面红耳赤,他想要出口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刘大夏眼中,张鹤龄不过是个纨绔外戚,平日里只会招猫逗狗,绝不会懂什么政事。 让张鹤龄献计赈灾,为的就是逼得这小子哑口无言,好叫他乖乖认罪。 却是没想到,人家不但对这地龙翻身之事了如指掌,竟还能提出自身见解,献计救灾平乱。 细细品味一下,张鹤龄说的几点,倒是颇有道理,竟挑不出个错漏之处来。 刘大夏一时语塞,再拿不出话来贬驳批判,只好恨恨将大袖一拂,冷着个脸不再言语。 可他不招惹人家,不代表张鹤龄愿意就此罢休。 “刘大人,不知我这赈灾计划,是否叫你满意?” 张鹤龄将拳头一抱,挤眉弄眼地看向刘大夏。 这话问得刘大夏哑口无言,刘大夏倒想说不满意,可有朝臣和天子见证,刘大夏倒也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张鹤龄还不罢休,又上前一步,抱拳笑道: “我瞧刘大人面色不善,似乎是对我这计划不大认可。若是刘大人当真有意见,不妨直说,也好叫我这后生小子能得你刘大人指教啊!” 张鹤龄故意摆出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更将那刘大夏气得咬牙切齿,老脸涨红。 暖格之内,弘治皇帝已从先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此时听得张鹤龄的调侃,又不由忍俊不禁。 弘治皇帝当然能听得出来,张鹤龄这哪里是在求教,这分明是有意羞辱刘大夏呢! 再看刘大夏那副窘迫模样,弘治皇帝心中却又暗爽起来。 虽说刘大夏是当朝老臣,弘治帝视其为朝之股肱,但此人古板倔强,时常出言冒犯,弘治帝也时被他给气得不轻。 今日张鹤龄顶撞这老家伙,倒是给他弘治帝出了口气了。 这时候,张鹤龄又上前一步,看向那刘大夏: 心中偷笑了阵儿,弘治帝这才抬手劝慰:“好了好了,你二人不必再争了。” “众位卿家,觉得寿宁伯所提的赈灾建言,如何?” 他又将话题引回到那赈灾计策之上。 朝臣们相顾一眼,却都只能苦笑。 这几条计策如此周详,他们还能再提什么意见? 众臣四顾之下,眼神交汇,终是那户部尚书周经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寿宁伯提出的三点计策,正是处置那地龙翻身的最佳方案。” 最佳方案,周经给出的评价倒真不低。 弘治皇帝一听,心下便讶异不已。 考虑到张鹤龄与周经的身份,这样的评价十分难得。 要知道,张鹤龄乃是权贵,与那些文官朝臣们,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 按理说,周经这样的朝臣,最恨的便该是张鹤龄这样的人。 可看看周经,再看其他朝臣们,此刻都是点头赞许,一副认可姿态。 也就是说,张鹤龄转瞬之间,就已折服了满朝重臣。 弘治帝惊讶之际,不由高看了张鹤龄几眼。 在弘治帝眼里,这位国舅爷,可算不得什么好人哪! 平时他对张鹤龄颇有优渥,还时常遭到朝臣们批贬,说他弘治皇帝过分循私,有违朝纲。 今日倒是好了,这张鹤龄一鸣惊人,倒给自己找回面子了。 想到这里,弘治帝心下暗爽,不由将胸膛挺了一挺,坐直了些。 “咳咳!寿宁伯,原本你仗势扰民,朕愈降旨责罚,不过此时你提出赈灾妙计,为国分忧,也算是立了一大功劳。” “如今功过相抵,那扰民之事,便就此揭过。望你吸取教训,勿要再行那仗势欺民之举了!” 弘治帝又轻咳两声,给张鹤龄砸画舫之事盖棺定论。 这倒叫张鹤龄有意外之喜。 原本还以为要闭关几天,挨一顿小小的责罚,却没想到提了些小小建言,就能免去责罚。 张鹤龄赶忙将手一拱:“多谢陛下!” 说着,张鹤龄便将小手一揣,就等着皇帝遣他退避,好转身离开了。 我对你们君臣议政毫无兴趣,你们谈你们的,我先溜咯! “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却是在这时,那刘大夏又站了出来,他双手高举,噗通跪地磕起头来。 “寿宁伯所提建言,虽是完备妥当,却并无推陈出新之举。” “老臣以为,凭此就给那寿宁伯定功,实不妥当啊!” 刘大夏声若宏钟,在这暖阁之中激起回响。 而满朝重臣们,此刻都哭笑不得。 刘大夏的话,倒算不上强词夺理。 毕竟张鹤龄所提的建言,只能算完备,却并无出奇之处。 这样的赈灾计策,百官们只需围坐在一起,商议上几个时辰,倒也能整理个林林总总来。 以此就论功行赏,的确算是优待。 但是嘛……陛下不过是允那张鹤龄将功折罪,说是立功,不过是找个借口免其责罚罢了。 你刘大夏再强词夺理要定那寿宁侯的罪,是不是太……那啥了…… 好端端招惹了皇帝和寿宁侯,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想到这里,朝臣们又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张鹤龄。 寿宁伯啊寿宁伯,你怎么就倒霉撞到了刘大夏这头老倔驴了呢? 第六章 祸不单行 刘大夏话着实有些刺耳,至少在张鹤龄听来是这样的。 张鹤龄心下已十分不满。 这老东西,是跟自己杠上了? 我招你惹你了,至于叫你这么恨我? 老子立不立功,抵不抵罪,与你何干? 激愤之下,张鹤龄又凝神细思起来。 既然那刘大夏要推陈出新,那便想几个新奇的法子,将他给驳倒,看这老倔驴还有什么话可说。 “刘爱卿此言差矣,只要寿宁伯所提的计策,能够赈济灾民,又何须推陈出新?” “应对这飞来横祸,要的是干脆果决地提出计策,要完备周详,绝非别出心裁。” 弘治帝已面现不悦,出言替张鹤龄辩驳。 刘大夏方才的话,不光是招惹了张鹤龄,也已叫弘治帝心生不满。 可那刘大夏仍不服输,梗着脖子拱手坚持。 这副僵局,叫朝臣们面面相觑,众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兀自拢手不语。 且看那寿宁伯如何收场吧! 以他的性子,多半要破口大骂咯! 众人正自静观,张鹤龄却忽地冷笑起来。 看他的表情,似不带怨怒,反而有几分……讥讽? 朝臣们不免吃惊,寿宁伯这几声冷笑……是在嘲讽那刘大夏么? “哼哼……推陈出新是吧?” 张鹤龄目光如冰,凛然逼视向刘大夏:“刘大人既要我别出心裁,那我便再提几点。” 张鹤龄大手一掀,将衣摆掀开,跨步上前走到暖阁正中,凛然朝弘治帝拱手。 “陛下,先前我所提的三条计策,乃是针对那地龙翻身之劫数本身。” “接下来,我还要再提两点建言,来应对这场劫数引发的后续灾祸。” 张鹤龄面带自信,悠然拱手,显得胸有成竹。 他的话,已叫弘治帝面现不解:“后续灾祸?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地龙翻身还会牵扯出其他灾祸?” 张鹤龄轻笑点头:“不错!地龙翻身死伤百姓无数,这一点固然可怕,但只需组织人手前去施救,倒也能控制住局势。” “但其后续引发的其他灾患,才是朝堂最该重视的。” 朝臣们听来,却是茫然不解。 这地龙翻身造成的最大灾情,便是百姓死伤罹难,除此之外,还能惹出什么灾患? 此时大家凝神侧目,张鹤龄已成了焦点人物。 “大灾之后定有大疫,地龙翻身之后,灾区取水遭受破坏,百姓们衣食无依,生存环境恶化,极有可能造成疫症。” “所以,朝廷派去的医官,非但要救死扶伤,还要防治疫症!” 张鹤龄语出惊人,提出了疫症之说。 这话立即激起了百官的议论。 朝臣们有人颔首赞同,也有人蹙眉否定,却是拿不出个定论。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弘治皇帝呢喃起来,细细品味着张鹤龄的话。 这地龙翻身,也能引发疫症吗? 乍一听来,张鹤龄的分析倒是颇有道理。 只是……就凭着他这句推断,就妄下定论么? 弘治皇帝陷入犹豫。 “陛下,老臣觉得,寿宁伯此言非虚!” 倒是那户部尚书周经站了出来。 弘治帝这才抬头,望向周经。 却见那周经继续道:“老臣忝居户部堂官,曾参与过数次赈灾……” 户部分管钱粮,每逢大灾都要拨粮调银,他周经自然要参与其中。 “据老臣印象,以往数次灾患,无论旱涝,灾后数月乃至一年之内,定会有一场疫症发生。” “老臣以往也很迷惑,为何灾患之后总会紧接着发生疫症,现如今经寿宁伯点拨,才始得明白。” “这大灾之后定有大疫之说,老臣深以为然!” 周经的话,给了弘治帝一剂强心针。 再看向张鹤龄,弘治帝殷切问道:“那寿宁伯有何对症之策?” “很简单!” 张鹤龄拍了拍手,轻笑道:“防疫!” “朝廷该派去有治疫经验的医官,前往灾区预防。” “灾民聚居之所,要注意整洁干净,绝不能有藏污纳垢之所。” “尤其要注意取水问题,绝不能允许灾民饮用生水,但凡饮水,都要烧开煮熟。” “另外,还要备一些防毒防疫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憋出这么一大段话,可费了张鹤龄不少脑细胞。 他对这防疫的手段,倒是早有计较,可要将自己心中想法,用众人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却格外困难。 总不能说,让他们注意消毒,防止细菌病毒蔓延吧? “就这么多么?没有了?” 弘治帝缓缓点头,他似乎还意犹未尽。 张鹤龄笑道:“这具体措施,陛下得去向医官请教了。” 他又不是防疫专家,这种事还是请专业的人来,更为靠谱。 “嗯……” 弘治帝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了萧敬,让人将这诸条计策一一记下。 他又看向张鹤龄:“你方才不是说,地龙翻身会引发两大灾患么?” “这疫症算是一个,还有另一个呢?” 张鹤龄蹙眉低头,略显出迟疑。 他犹豫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 “这第二个灾患,我也不敢确保它一定会发生。” 张鹤龄的犹豫态度,叫弘治帝心中一凛。 但稍作思虑,弘治帝立马道:“但说无妨!” 方才张鹤龄提了那么多赈灾计划,都受到朝臣的肯定,弘治皇帝对张鹤龄已极有信心。 张鹤龄点点头,这才继续道:“地龙翻身之后,百姓死伤惨重,灾区民心不稳。” “若是有心之士,趁此民心动荡之际,妖言蛊惑百姓,意图挑起民乱……” 听到此处,弘治帝心下一惊:“你是说,会发生民变?” 作为君主,最担心的就是暴民反叛,一听到这消息,弘治皇帝哪里敢不重视? 张鹤龄再次点头,但这一回他的语气并不笃定:“这只是我的猜测,却是作不得准的。” 身为一个穿越者,推演历史本不算难,毕竟他脑子里有此后数百年的历史知识。 但张鹤龄思来想去,也不记得这次弘治朝的大地震,更不敢断定一定会发生民变。 他此时的猜测,全是凭着浅薄的历史知识,做下的推断。 但凡民变,多是天灾人祸逼得百姓无以维生,民心动荡之下再受人蛊惑,方才发生。 第七章 将功折罪 听了张鹤龄的推断,弘治帝心中已极是震惊。 原本不过是一场地动灾祸,经张鹤龄一推演,竟演变出了疫症和民乱。 细一想来,他的推演竟极有道理。 弘治帝的脑海里,已出现了那灾区宣化府的种种异象:疫症横行,民乱频生,国家陷入动荡。 “不行,绝不能叫这样的乱象发生!” 弘治帝心下一凛,拍案大喝起来。 再低头一望,朝堂诸臣,都已蹙起眉来,看得出来他们对张鹤龄的论断,也深以为然。 便是连那一直紧揪着张鹤龄不放的刘大夏,此时也已深锁眉头,低头不语。 刘大夏乃是兵部侍郎,这民乱之事与他息息相关,他岂有不顾之理? 想来,他此刻已全然忘记问罪张鹤龄了。 弘治帝叹了口气,朝张鹤龄点了点头:“你所提的三条计策及那两点推断,朕定会审慎议定。无论此次灾患如何,是否能迅速平定,你献策有功,这份功劳绝不该被抹去!”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回响。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琢磨,陛下这是要力挺寿宁伯了。 毕竟是自己的小舅子,陛下怎么可能不帮他?况且如今他又语出惊人,陛下定然借坡下驴了。 再看那刘大夏,此刻抬了抬嘴皮子,但却终是没有出言反驳。 张鹤龄方才瞬息之间,提出五点计策,已是震慑全场,饶是刘大夏这倔脾气,也再不敢提问罪之事了。 “你且退下吧,那扰民砸画舫之事,便就此揭过。” “若这地龙灾祸真能平稳渡过,朕定会再作赏擢!” 弘治帝挥了挥手,将张鹤龄挥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之后,弘治帝这才看向群臣。 “诸位,对寿宁伯方才所言,有何看法?” 百官们互望一眼,又齐齐拱手:“此事,怕是要交由三位阁老定夺了!” 弘治帝微一沉吟,终是点头:“也好!” 他再扬了扬手,朝身旁萧敬道:“将寿宁伯的建言抄送一份,递去文渊阁吧!” 萧敬立即躬身领命,转身而去。 从天子及百官的表情看,此事极是重要,萧敬不敢假手于人,只能亲自奉送这建言过去。 他从那记事官员手中,取过记载了张鹤龄建言的文牍,而后躬身行礼,便要走出暖阁。 “慢!” 却是在这时,萧敬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弘治皇帝已从榻上站了起来,他已将先前披散开的那件衮服扣了起来。 “还是朕亲自过去吧!” 听闻此言,萧敬心下一惊,忙拱手道:“陛下龙体欠安,外面又天寒地冻,此事由奴婢代劳便是。” “不了……” 弘治皇帝艰难地迈出步子:“此事紧要,朕等不及要去听几位阁老的意见了……” …… “他奶奶的刘大夏,老子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非得往死了治我的罪?” 张鹤龄骂骂咧咧走出紫禁宫城,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之上,他犹是气愤不过。 照说自己的确是犯了些过错,让皇帝骂几句也便罢了,大不了就将那花魁还回去,赔些钱财给那醉夭夭画舫。 可这刘大夏,竟将那地震之祸栽赃到老子头上…… 这不是想整死老子么? 这事可不是玩笑,刘大夏请求皇帝重罚他张鹤龄,还要在罪己诏上自认亲近外戚,才导致地龙翻身。 这分明是将那地震灾难,强行攀咬到他张鹤龄头上。 这地震之事若能顺利平息,倒也罢了。 可万一这地震真引出民乱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了。 到了那时,为了平息民乱,朝臣们定要上奏请求天子治罪,将他张鹤龄这个“地龙翻身的罪魁祸首”杀了平息民怨。 这么一想,张鹤龄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刘大夏……当真存了这般杀人诛心的心思么? 我似乎没招你惹你吧? 这当然是最恶劣的推测,而张鹤龄身为正人君子,素来是不会怀着这般恶意来推断他人心思的。 可事情牵涉到自己头上…… “妈的,刘大夏,我xx你先人!” 气得在马车里大骂一通,张鹤龄终于坐定了身子。 他环抱起双手,靠在马车上静静思索起来。 无论如何,至少得想明白,自己和那刘大夏有过什么恩怨。 翻出脑海中的记忆,仔细搜索一番。 自己身为外戚,的确与那些文臣们不大合得来,尤其是那素来以耿介中正自居的老顽固刘大夏。 但想来想去,自己从未与刘大夏打过交道,平时见了面也从不打招呼,顶多是彼此相看两厌。 按理说,自己与他毫无瓜葛,该是无仇无怨才对。 那为什么…… 欸?不对! 张鹤龄忽地打了个激灵,生出一个猜测。 自己不是砸了那画舫,抢了红袖回来么? 该不会……是因此事得罪了刘大夏? 难道那刘大夏是画舫的幕后东家? 细一思索,张鹤龄又觉得这般猜想实在没有根据。 那刘大夏是个倔脾气,貌似名声还不错,算得上清廉正直。 将这样一个朝堂老臣,与那秦楼楚馆的幕后东家扯到一起,似乎不大合理。 思来想去,觉得这般推断太过荒谬,张鹤龄揉了揉脑门。 “罢了罢了,还是先不费神了。” “还是先回去找那红袖问上一问,问明白醉夭夭的幕后东家,再行论断吧!” 马车笃笃而行,一路朝寿宁伯府而去。 …… 文渊阁坐落在紫禁城东侧,这里原本是翰林官员们的办公之所,也是内阁大学士们入直所在。 但在英宗年间,朝廷在宫城里另修了翰林院,将翰林们迁了出去。 自那之后,这文渊阁就成了内阁大学士专门的办公之所,也成了内阁的代名词。 但凡朝臣们提到文渊阁,那是无不敬仰期慕——谁不想入阁拜相,成为受众人敬仰的“阁老”呢? 朱元璋之后,明朝就没有了名义上的宰相了,但皇帝们总不能事必躬亲,总得有人辅佐襄助,自此,内阁应运而生。 内阁大学士,多有朝中德高望重的有识之士担任,平日里负责批阅奏章,处理政事,有票拟、修旨之权。 而弘治朝的内阁,由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把持,这三人勠力同心,共同扶持弘治,可谓是劳苦功高。 第八章 内阁学士 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尤侃侃! 这是弘治朝中的一句戏言,所说的就是文渊阁里三位德高望重的阁老。 这三人分别是刘健、李东阳、谢迁。 其中,刘健年龄最大,官位也最高,身居内阁首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最擅长的就是因势利导,善作判断,常能根据时事坐下精准论断。 而李东阳小刘健十来岁,但他素来老成,又思维缜密,善于谋略,气质和形象与刘健一般无二。 相较之下,只小李东阳三岁的谢迁,则显得健谈得多,乍看过去和另两人仿佛差了辈分。 谢迁尤善侃侃而谈,其口才之能,叫满朝文武都感佩不已。 偏生不巧的,谢迁因年纪最小,平日里内阁与其他朝堂部门沟通的活儿,全是他来干的。 紫禁城里常能看见这谢迁从东华门骂到西华门,从文渊阁辩到各部堂廨舍,那叫一个舌灿莲花、口若悬河。 便是靠说话骂人吃饭的言官御史们,见了谢侃侃,也得乖乖低头叫爹。 好在,这会儿谢迁没功夫骂人,他正在文渊阁里批阅奏疏。 忙活了一大早上,谢迁终于将案头的奏疏批完,他伸了伸胳膊,朝另两人桌头望了一眼。 见另两位阁老案头奏疏已见了底,谢迁心思活泛起来。 “我说二位阁老,听闻今日陛下又在暖阁里召见群臣,是要议那地龙翻身之事呢!” 谢迁率先打开话匣子,李东阳和刘健也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来。 “不错,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陛下率先召见六部,怕是要先问六部之策了。” “宣化府地龙翻身,只怕又有不少百姓遭殃!” 李东阳长叹口气,面现悲怆之色。 但凡天灾,最终定下之策绝对是赈灾,但是赈灾,他们这内阁大学士出不上什么大力,能看的还是六部群臣。 比如,要赈灾,得有粮食吧? 灾民作乱,得有官兵镇压管理吧? 他们这几个大学士能做的就是皇帝和群臣议定之后,做出谋划,定出赈灾方位。 李东阳一把长须,生得青癯素净,颇有几分文人风骨,他此刻悲怆感叹,确有几分悲天悯人之感。 谢迁倒不想将气氛闹得如此悲壮,便又将话题引开:“我倒是听闻,陛下除了召见群臣外,还另召了一人进暖阁。” 他笑着望向刘健:“刘公猜一猜,陛下召了何人觐见?” 首辅刘健捋了捋须,含笑道:“来上值前,我正撞见陛下身边的萧公公,听他说要去寿宁伯府,想来是要召见那寿宁伯的。” 谢迁含笑点头:“不错!但刘公可能猜到,陛下召他所为何事?” 刘健摇了摇头:“听闻这位寿宁伯前两日欺压百姓,砸了城中一间画舫,想来陛下召他觐见,就是为了此事吧!” “刘公果真是料事如神!” 谢迁已笑眯了眼:“今日朝臣都在暖阁,那素来嫉恶如仇,又口没遮拦的刘大倔驴也在场。想来这位无恶不作的寿宁伯,今日有苦头吃咯!” 他这话本是玩笑,说完却又遭了一旁的李东阳白眼:“说人家口没遮拦,我看这世间嘴上最没遮拦的人,便是谢公你了!” 谢迁在内阁里年龄最小,素来‘活泼’一些,他悠悠一叹,扬了扬眉道:“只怕那刘大夏要拿这寿宁伯开刀,杀了这纨绔伯爷去平息地龙翻身之祸咯!” 这话立时又引起李东阳不满,李东阳已皱起眉头来,却也没与谢迁辩驳置气。 李东阳是明白人,他知道论起口才,谁也比不过谢迁,索性不与他辩论。 倒是刘健仗着首辅身份教诲了句:“这天灾致万民受苦,实不该拿它开说笑!” “是是是!” 谢迁受了教诲,赶忙起身朝二位阁老揖拜认错。 “咦?” 却是在此时,那刘健忽地轻咦了声,将一份奏疏提了起来。 他眉头渐蹙:“这宣化府卫所发来奏报,却是不知奏请何事。” 那份奏疏原本被压在最下头,刘健此时方才看到,却是不由吃惊。 宣化府便是受那地动灾祸之所,而卫所是当地的武备机构。 通常情况下,灾情奏报,多是由当地官衙上奏,绝不该由卫所军方上疏。 刘健展开那奏报看了一眼,登时面色大变。 “怎么了?” 李东阳、谢迁也看出事态不对,赶忙凑了上来。 刘健已将那奏疏递了过去。 “宣化府地动之后,有邪社异端散布风言,蛊惑受灾民众造反作乱。” “据卫所奏报,当地民心动荡,已有不少百姓投向那妖邪教社,发起民变!” 李东阳、谢迁二人细看那奏疏,登时也被惊得面色凝重。 “得赶紧奏报天子,请求陛下下旨调兵平乱!” 三人互望一眼,立即起身,准备朝那暖阁而去。 “陛下驾到!” 却是没想到,三人刚一起身,就已听见近侍太监萧敬的声音。 紧接着,皇帝的驾辇已到了文渊阁前院。 三人赶忙出迎,却被弘治帝劝回了屋。 “不必出迎,三位先生还请就座吧!” 弘治帝三两步便走入殿内,转手便又朝萧敬望了一眼。 那萧敬随即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文牍,置在了桌上。 “今日来文渊阁见三位阁老,正是为了这份赈灾建言。” “想必三位也已听说,那宣化府地龙翻身之事了。” 弘治帝面露急切忧虑,显然那地动之事已扰得他心神不宁。 刘健三人点了点头,随即摊开那份文牍,细看了起来。 这文牍是暖阁内记录的翰林着官所书,写的是皇帝与朝臣们商定的赈灾计策,其中没有署名,只潦草记了五条建言。 粗略看了前三条,谢迁已率先点头:“这几条建言倒是面面俱到,照此施行便能搭救因地动受灾的百姓。” 说这话时,谢迁已回身,去寻那封宣化府卫所发来的奏疏了。 在谢迁看来,天子所带来的建言固然完善周到,但所记的内容全是寻常的赈灾计策,虽然重要,却不稀奇。 相较之下,还是赶紧将那民变之事奏报天子更为重要。 他正翻找那份奏疏,却忽地听到李东阳和刘健的声音。 “咦?这……这……” 此时吃吃惊叫的是李东阳,听他的口气,似乎他看到了什么离奇之事,受惊不小。 谢迁回过头去,正瞧见李东阳张着大嘴,僵立地指着那桌上的建言,竟是说不出话来。 而那首辅刘健,又已将那置在桌上的建言拿了起来。 刘健瞪圆了双目:“陛下,这份建言,是何人所提?” 第九章 治世大才 李东阳素来沉稳老练,但如今却显得大惊失色; 首辅刘健向来淡定,此刻也表现出惊诧讶异。 只这两点,就足以叫谢迁震惊了。 谢迁放下手中活计,赶忙回身看向李刘二人:“两位阁老,这建言中究竟说了什么?” 他方才急着奏报民变,只看了前三行就没再往下看了。 刘健已将那文牍递了回来:“你自己看吧!” 刘健脸上的表情极是复杂,叫谢迁更感好奇。 谢迁赶忙接过那文牍细看了起来。 第四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陛下当遣医官防疫治疫。 乍看之下,这种观点未免太过武断。 谢迁开始回忆,回忆他入仕以来经历的数次天灾。 似乎……每一回灾难发生后,都会出现或大或小的疫症。 照这么看来,这建言倒确有道理。 谢迁继续看下去。 第五行:受灾地区民心动荡,或可出现民变。 “嗯?” 看到这一行字,谢迁脑中忽地一震,随即整个人都僵了住。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脚已有些发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封奏报,难道有人看过?” 怔了片刻,谢迁又猛然抬起头,望向刘健。 刘健摇了摇头:“奏报之上的火漆刚刚拆封,那消息除了你我三人外,再无人知晓。” 其实无需刘健回复,谢迁也心知肚明,这等机密奏报,都是由专人快马送到内阁,绝无中间经手人。 也就是说,宣化府发生民变的消息,绝不会外泄! 那么,提出这份建言之人,完全是凭空推断出民变之事。 谢迁已有些发懵,那手脚之上的麻痹之感已传至心头,震得他胸口咚咚直跳。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弘治皇帝,显然已瞧出几位阁老的异变。 “敢问陛下,提出这五条建言之人,是哪几位朝臣?” 刘健没有回答弘治的问话,却是反问了过去。 朝堂之上,竟有如此远见卓识之人,这是大明之幸啊! 弘治皇帝面色已有不善,很显然,他已猜想到民变真相。 但他素有修养,仍是闷声道:“这五条建言,全是寿宁伯提出来的。” “寿宁伯?” 谢迁又被惊醒了过来:“陛下是说,那纨绔散漫,素无规矩的寿宁伯张鹤龄?” 照理说,谢迁身为阁臣,是不该直呼寿宁伯姓名的,更不该公然用这样恶劣的评价去描绘一个外戚勋贵。 但此时的震惊,让谢迁顾不了那么多了。 弘治帝抿了抿嘴,默然点头。 得了肯定的答复,谢迁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惊异,笑了出声。 他并非畅快或是欣喜,此刻的笑容里全是苦涩。 苦笑了两声,谢迁才回望刘、李两位同僚:“看来,是咱们识人不明,枉为阁臣了!” 先前他们三人闲谈之际,还曾提到这位寿宁伯,当时三人对这寿宁伯的评价,是无恶不作,纨绔散漫。 现在看来,倒是他们几人看走了眼。 这位看起来散漫招摇的寿宁伯,才是真正的治世大才啊! “陛下,这是宣化府卫所送来的奏报!” 刘健已找出了那份民变奏报,呈了上去。 弘治帝咬了咬牙,终是接了过去。 望了一眼,弘治帝叹了口气:“果不其然……” 事实上,先前刘健三人的表现,早已验证了张鹤龄的推测确有其事,那时弘治就已判断宣化府果真出了民变。 “陛下,不必惊忧过甚。这民变尚未蔓延,目前只是稍有些苗头。” “尽早派兵镇抚,定能平定民乱,收抚民心。” 刘健拱手劝慰起来。 “不错!” 弘治帝点了点头,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文牍:“这寿宁伯的五点建言,你三人须细细参研,尽快整理出章程来,下发各部。” “宣化府逢此大难,正待朝廷前去赈济。” “诸公当勠力同心,与朕一道将这场天灾消解,安抚我大明子民!” …… 回了寿宁伯府,张鹤龄下了马车就往自己的宅院里走去。 他心中揣了不少疑惑,正要去找那红袖问个清楚。 不过砸个画舫,抢个花魁,就惊动了锦衣卫指挥使,闹到了皇帝跟前,又平白遭了兵部侍郎刘大夏的弹劾。 连锦衣卫带兵部,就好似整个朝堂都被自己给惊动了。 看来这醉夭夭的幕后东家,权势可不小啊! 张鹤龄得赶紧问个清楚,免得自己不明不白被人给暗算了。 “阿兄,陛下那边怎么说?” 刚走到一半,却叫自家弟弟张延龄给拦了下来。 一看到他,张鹤龄就来气,本来砸了画舫,这事儿还不算闹大。结果这小子倒好,将那头牌花魁给抢了回来,彻底将这把火给点燃了。 人家辛辛苦苦培养个花魁出来,莫名给你抢了,他能不生气么? “阿兄,陛下有没有责罚你啊?” 张延龄一走上来,便关切问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倒还有几分良心,知道关心他这唯一的兄长。 张鹤龄摆了摆手:“陛下本是要责罚,幸亏你老哥我关键时候灵机一动,献上赈灾大计求得自保。这麻烦才算是暂时化解了……” “哦?”张延龄松了口气。 他旋即又咬牙切齿,“呸”了一声道: “是哪个王八蛋这么大胆子,敢招惹到咱们寿宁伯府头上了?” 说着,张延龄又捋了衣袖,大有要替张鹤龄打抱不平之势。 “你就消停些吧!” 张鹤龄拦下了他,轻叹一声道:“目前还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不过对方能请得动牟斌和刘大夏这样的人助阵,显然不是无名之辈。” 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以及兵部侍郎刘大夏,这二人未必与画舫有直接关联,毕竟这欺压平民之事本就为他们所不齿。 但这二人为了这事跑到皇帝跟前,显然是与那幕后东家有所关联。 说不定,是那幕后东家找了这二人哭诉求情,才惹得他们对自己不满,继而到了暖阁里闹了起来。 “哼,他娘的!敢在背后玩阴的!” “我这就去那醉夭夭,将那老鸨揪过来,问个清楚明白!” 张延龄一听,便即怒气冲冲,他转身就要出门,再去“打抱不平”。 第十章 神秘东家 “你给我回来!” 看到张延龄又要闹事,张鹤龄一把揪住了他。 “现如今这事闹到陛下跟前,咱都得消停着点。” “再惹了阿姐动怒,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那张延龄一听到“阿姐”的名头,登时吓得站住了脚。 比起无法无天的张鹤龄来,这位脾气更烈,性子更野的张延龄,总算还有个怕个人。 那就是他那位当皇后的长姐。 每每惹了事,张皇后一顿祖安输出,张鹤龄都是死皮赖脸,好整以暇,而张延龄则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见自家弟弟老实下来,张鹤龄又拉了他往自己宅院里去。 “咱们先去找那红袖问上一问,瞧瞧这醉夭夭的幕后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在奴仆簇拥之下,进了张鹤龄的宅院。 一到院子里,便瞧见丫鬟们守在门前,那卧房房门紧闭,上面居然还挂着把锁。 “这是做的什么?” 张鹤龄大感好奇,指了那锁头就朝丫鬟问了去。 那丫鬟被问得瑟瑟发抖,早已跪在地上不吱声了。 倒是张延龄笑眯眯凑了上来:“阿兄,这是我吩咐的!” “这红袖是阿兄你的女人,我怕他溜了,就让下人找了把锁给她锁了起来。” 张延龄洋洋得意望着那锁头,说话间眉飞色舞,大有邀功之势。 显然他对这一举动很是自傲。 张鹤龄没好气摆摆手:“还不快打开!” 那丫鬟很快开了门,二人走了进去,便瞧见卧房里仍挂着红绸彩幔,喜气洋洋的婚堂模样。 那红袖仍穿着一身红衣,此刻正坐在床头一脸哀容。 她眼角湿润,自然是方才哭过。 花魁当得好好的,凭白叫他张家兄弟给抢了来,做了自己这位“活太岁”的女人,想这红袖高兴不到哪里去的。 看到张鹤龄二人走近,这红袖倒还知礼,起身福了一揖。 张鹤龄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来:“你倒不必紧张,放心在我府里住下,我自不会强逼你做什么!” 虽说前身曾垂涎这小妮子已久,这红袖也的确生得貌美无比,叫张鹤龄眼热。 但他毕竟是受过后世教育的,还干不出这霸王硬上弓的事儿。 经张鹤龄一劝,红袖稍稍点了点头,面上神色轻松了些。 “今日来找你,是来问你那醉夭夭的情况。” “你可知晓醉夭夭幕后的东家,是什么人?” 张鹤龄走到红袖身边,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问出心中疑惑。 红袖抬了抬眸,朝张鹤龄望了一眼,但两人眼神交汇之后,她又立即将头低了下去,咬着下唇陷入迟疑。 很显然,这丫头心里还有些担忧。 这倒不怪她,这红袖本身就是醉夭夭的人,让她透露醉夭夭的情况,就等于是出卖老东家。 张鹤龄笑道:“红袖姑娘,你既已到了咱寿宁伯府,日后怕是再不会回去了,也无需再牵挂那醉夭夭了。” 总得叫她知晓情况,摆明立场才好。 或许是张鹤龄的语气太过温柔,说不动红袖,她依旧是咬着下唇,低眸思虑,迟迟不肯开口。 一旁的张延龄急了,气呼呼上前来。 “我说红袖姑娘,不怕告诉你,这事儿已闹到陛下跟前。连皇帝陛下都没追究咱寿宁伯府,这等于是陛下亲自下旨,将你赐给我阿兄了。你哪里还能回那醉夭夭去?” “再者说了,去那醉夭夭做什么花魁,整日卖艺卖笑,哪里比得过在咱伯府里享清福快活?” “我阿兄生得一表人才,又有学识风度,那可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的俏郎君啊!” 这家伙大话连篇,夸起人来咋咋呼呼,说得张鹤龄都不禁脸红。 不过这般夸大其词,倒真起了作用。 红袖抬起眼眸来,秋水清眸在张鹤龄身上转了一转,终是轻叹了口气。 “我……我其实也不知道醉夭夭的东家是谁……” 她轻轻抬了朱唇,软软糯糯地挤出一句话来。 总算是开了口,张鹤龄松了口气。 他立马追问:“你好歹是醉夭夭的花魁,总该知道些内幕消息的。” 花魁可是头牌红人,算得上这画舫的骨干员工了,这样的人自然是知晓其内幕情况的。 “花魁……”红袖苦笑了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也不过是被他们买了去,悉心栽培出来的赚钱工具罢了,哪里算是个人呢?” 自怨自艾了几句,红袖终又抬起头来:“我的确是见过醉夭夭的掌柜,但那人绝不是幕后东家。” “哦?” 听到了些许眉目,张鹤龄心下一喜。 他正要说话,那张延龄已抢先道:“你管他是不是幕后东家,你快说来听听!” 红袖点了点头,随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醉夭夭的掌柜姓周,是个身形肥硕的中年男人。” “他极少露面,平日里店里都交由老鸨张妈妈操持。” “我只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次他到店里来查账,发现账目不对,狠狠责斥了张妈妈。” “后来那周掌柜离去后,我听张妈妈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你姓周的也不过是替人家跑腿的’云云。” “那时我才知晓,这位周掌柜也并非是醉夭夭的幕后东家!” 说到这里,红袖已抿起嘴来,看来她已将她所知晓的全部情况,如实透露了出来。 张鹤龄细一思虑,立时猜出了大致情况。 毫无疑问,这位肥胖的周掌柜,便是醉夭夭名义上的老板。 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幕后东家的“白手套”而已。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大明朝极是常见。 哪个权贵会自己操持生意?不都是交给手下人打理么? 而且权贵们多会刻意挑选些与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心腹打理生意,免得被人揪出来,参到衙门里去。 毕竟商贾之道是下下之流,朝廷不许官员权贵参与其中。 挑选个心腹来操持打理生意,这是既要了赚钱的里子,又要了不与民争利的面子。 “阿兄,这下子清楚了,那姓周的定是知晓幕后东家的身份。” “我这就去醉夭夭,将那老鸨揪过来,问明那姓周的下落!” 风风火火的张延龄又拍马要杀过去了。 第十一章 寻根溯源 “你急个锤子!” 一把拉住张延龄,张鹤龄喝道:“人家也有靠山底牌,怎会任由你抓了来审问?” 现如今已是公然闹掰,想那醉夭夭已防着这一手了,再去胡闹,真怕要被当场拿下了。 虽说事情闹大,也伤不到他们兄弟二人,但张皇后和弘治帝那边,肯定又要难做了。 张鹤龄想了一想:“不要动粗,咱们暗中调查就是了!” 张延龄摊了摊手:“咋个查法?” 张鹤龄又看向红袖:“你可知晓那周掌柜多久去画舫一次?” 既是要定时去查账,总会有个时限,只要派人在画舫外守着,总能查出姓周的下落。 追查到那周掌柜,再往下查,就能查到幕后东家的身份了。 红袖摇了摇头,一脸坦诚:“不知道,那周掌柜极少露面,画舫里的姐妹几乎没人见过他……” “那就麻烦了……” 张鹤龄咬了咬牙,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过……” 这时候,红袖却又开了口,她迟疑了片刻,才又道:“我知道有旁的法子可以查到那周掌柜。” “哦?快说!” 张鹤龄心头一喜,上前一把便攥住了红袖的手。 那红袖的脸刷一下便红了,低了头咬了咬下唇,她的手颤了一颤,但却没敢往回抽。 张鹤龄讪笑两声,收回手道:“冒犯红袖姑娘了。” 他倒不想收回手来,毕竟这滑腻腻的青葱玉手,握在手里着实爽快。 但此刻有求于人,还是先老实些吧! 红袖抽回手来,又塞进她的腰间,很快从腰间取出个小瓶来。 这是个极精致的才瓷瓶,只有两根手指粗细,高不过寸许。 “喏,这应该是那周掌柜操持的生意。” 她将那小瓷瓶递了上来。 张鹤龄接了过来,打开瓶塞看了一眼。 瓶里装的,好像是清水一般的液体。 但凑到瓶口细细一闻,立即能闻出一股浓烈香气。 “这是……香水?” 张鹤龄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大明时代就有这种玩意儿。 “香水?那是个什么?” 红袖却连连摇头:“这是蔷薇露,是采撷蔷薇花瓣提炼出来的东西,据说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宝贝呢!” 张鹤龄没与她争辩这香水的学名:“这东西与那周掌柜,有何关联?” 红袖道:“咱们醉夭夭船上,每月都会散发这蔷薇露供姑娘们打扮。听张妈妈说,这是周掌柜经营的买卖,画舫得来的本钱极低。” 听到这里,张鹤龄哑然失笑。 却是没想到,这姓周的还来了个自产自销。 用自己经营的蔷薇露来装扮姑娘,这倒省了姑娘们的香粉钱了。 但这显然是个很好的线索,调查这蔷薇露,就能顺势查到周掌柜了。 “你去查一查,这京里哪几间铺子贩售这蔷薇露!” 他转身将这任务交给张延龄,张延龄立即点头,小跑着出了卧房。 张鹤龄这才悠然拱手:“当真要多谢红袖姑娘了!” 此刻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房间内又被装点得一派喜意,倒显得有几分暧昧气氛。 红袖显然有些害羞,她低了头,声音愈发微弱:“今日我透露的东家的线索,只怕日后真回不去醉夭夭了。” 张鹤龄撇嘴:“回那去做什么?难道你在那画舫里整日陪笑,就快活了?” 虽说这红袖是头牌花魁,不至于要卖身侍奉客人,但平日里献艺卖笑,倒也算不得轻松。 张鹤龄不相信,她在自己这寿宁伯府里安乐渡日,还能比不过在画舫里卖笑。 “我……”红袖咬了咬唇,“我毕竟是画舫的人,身份籍册都在画舫里。” “如今被……被……如今到了伯爵府上,便成了无籍流民了……” 在大明,人人都有身份户籍,在官府都有登记造册。 这红袖人虽然在寿宁伯府,但在官府籍册上,她仍是隶属醉夭夭的乐籍。 但凡醉夭夭告上朝堂,红袖就成了逃籍流民了。 张鹤龄轻笑起来:“放心好了,你住在我寿宁伯府里,无需担忧官府找上门来。” 这事都已闹到朝堂,皇帝都知晓了,也不在乎什么籍册了。 即便他醉夭夭告到衙门,那衙门也绝不敢上门找人。 张鹤龄想了想,还是再给这丫头安心:“等过阵子,我再寻个法子,去醉夭夭将你买了来。” 只要签了花钱替红袖赎了身,签正式的放籍文书,红袖就成了他伯爵府的人,再不受醉夭夭管制了。 当然,这事现在是不能指望的。 如今张鹤龄和那醉夭夭的幕后东家闹得这么僵,对方绝不肯主动放人的。 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做这般计较。 对于张鹤龄的许诺,红袖不置可否。 她只幽幽叹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地感叹着:“自打被卖进画舫,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如今能脱离苦海,倒也未必是坏事。” 她这口气,听来似是对寿宁伯府这个下家略有不满。 张鹤龄听来暗暗咋舌,看来自己这名声太臭,着实影响恶劣啊! 他将这话题转移开来:“你是被卖进画舫的?” “嗯……”红袖点点头,“我本是宣化府人,小时候家里困苦,爹爹又生了病,只能卖身入了贱籍……” “宣化府?” 张鹤龄听来却是心头一惊:“那……那你家人如今在哪?还在宣化府么?” 他印象里,暖阁中君臣正商议的地龙翻身大灾,就发生在宣化府境内。 张鹤龄的语气稍有些急促,那红袖抬起眸来,好奇地朝张鹤龄这边望了两眼。 她又缓缓点头:“我爹娘都已没了,如今该是还有个兄长在宣化府里。去年我攒了些钱,还给他捎了钱叫他做些小本买卖呢!” 说起其兄长,红袖脸上现出温情来:“我本打算再攒些钱,给兄长娶个嫂嫂来着……” 可张鹤龄已再不容她将话说完了:“你且听好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张鹤龄一脸凝肃,缓缓开口道:“宣化府前两日突遭大难,地龙翻身,当地百姓死伤无数……” 第十二章 热议汹汹 “什么?地龙翻身?” “伯爷,我……我得赶紧回宣化府一趟!我那兄长……” 听闻噩耗,红袖已吓得俏脸苍白,她急匆匆站起身来,便要往外奔去。 “你先别急!你一个姑娘家,去了那动乱之地,岂能寻到亲人?” “再说你如今的身份,若是乱跑叫画舫的人瞧见,定会被抓回去的。” 张鹤龄拦下了她,想了想,又保证道: “这样好了,我会遣我府中人去宣化府一趟,替你找到你兄长。” 苦心劝慰之下,红袖这才平复下来。 她咬着下唇俯身下跪:“请伯爷一定找到我那兄长,若真能救得亲人,红袖……红袖愿委身伺候,以报伯爷恩情。” 委身伺候…… 一听这话,张鹤龄登时打了精神:“来人,来人!” 他连声高呼,很快就有个尖头尖脑的小厮跑了进来:“张俊见过大老爷!” 这张俊是张鹤龄的跟班小厮,人长得贼眉鼠眼,实有愧他“张俊”之名。 但好在这小子心眼倒还灵活,办事靠得住。 “你小子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去宣化府一趟,替我寻个人!” 宣化府距离北平城,不过一两百里,若是快的话一日便能赶到。 张鹤龄回身问红袖要了其兄长的住址,随后交给了张俊。 “务必要将这人找到,带回伯府来!” 他又解了自己的伯爵大印,在纸上盖了上去。 “带上本伯爷的印鉴,若是遇了官府中人,也可寻求他们帮手。” 那宣化府如今正逢大难,想是有不少官府中人在维持秩序,带上身份文书,办事也方便些。 张俊很快领了那印鉴退了出去。 红袖已满含感激地望了过来:“多谢伯爷,若能……若能找到兄长,奴家定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不必……” 张鹤龄笑着摆手:“结草衔环就不用了……”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 你刚刚说的“委身伺候”,本伯爷就很满意了。 …… 内阁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制定出了应对地龙翻身的章策。 将这章策报至暖阁,皇帝那边立即下了敕令,再经内阁下达各部。 当六部尚书看到敕令之时,都是吃惊不已。 因为这皇帝的敕令,几乎是将那张鹤龄早上在朝堂里的宏篇大论照搬全抄。 张鹤龄说要派驻军士救死扶伤,兵部那边就得就近调兵前去支援。 张鹤龄说要准备救援物资,工部户部就要开始搜整物资驰援。 还有那治伤防疫,还有那防止民变的诸多手段,全都源自于张鹤龄的推断。 看着敕令,六部尚书不由感叹:看来这寿宁伯今日暖阁中的奏对,深得帝心。 不免有人又想起那醉夭夭之事。 这寿宁伯立了如此天功,想来他怒砸醉夭夭,又强抢花魁之事,便要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得很快,前两天那醉夭夭的老鸨还常去顺天府衙前哭诉告状,吵得顺天府尹两头难办。 到了今日,那老鸨竟再不敢前去告状了。 顺天府尹倒是松了口气,他是不敢得罪寿宁伯府的,也不敢得罪那背景似乎不弱的醉夭夭。 这事儿啊,还得您两家自行处置! …… 张鹤龄这几天一直在府里安生待着,他在等候自家弟弟和手下人回报消息。 正好,也趁着这两天空当,好好体会体会大明权贵的生活。 虽说那红袖尚未到手,但府里头丫鬟侍婢一大堆,挨着个儿享受,也够他玩上一个月的了。 但他心里惦记着那如花一般的红袖,对其他妖艳贱货再没了兴趣,只没事拉个小手,摸摸臀儿,算是聊解干瘾。 等了两天,终是张延龄先找了上来。 “阿兄,不好了!” 张延龄跑来时,张鹤龄正在后院里晒着太阳。 如今已快到寒冬,一天里只有正午时分能享受些许暖意,张鹤龄便搬了张竹躺椅到了后院里暖和暖和。 “哎呀,阿兄,别再躺着了,快起来!” “出大事了!” 张延龄一把推动摇椅,将张鹤龄给唤了起来。 张鹤龄爬了起来,看向自家弟弟:“咋了?不是让你去追查那蔷薇露的下落么?你查到没有?” 张延龄却是一脸焦切:“还查什么蔷薇露啊!外头风言风语都传遍了,百姓们都在骂咱兄弟俩呢!” “啥?” 张鹤龄爬了起来:“好端端骂我作甚?” 张延龄气呼呼道:“还能骂什么?无非是说你我兄弟欺压良善,将那画舫给砸了,还平白抢了人家花魁呗?” “外头骂得可凶得很呢!不少人哭着喊着要咱们还回红袖姑娘!” 听闻这消息,张鹤龄眉头一颤。 还回红袖姑娘……这怕是那红袖的拥趸们得知了消息,作起乱了吧? 这红袖毕竟是醉夭夭的头牌,还是有不少拥趸的。 用后世的话说,那些个公子哥儿,就是这红袖的粉丝。 如今他们的偶像叫张鹤龄给抢到府里,这些人定是不依的。 “定是那醉夭夭将这消息散布出去的,故意引得百姓热议,流言纷飞!” “不行,老子得再去砸他一回画舫!” 张延龄气得脸色铁青,捋了袖子就要往出跑去。 “等等,你急个什么!” 张鹤龄拉了住他:“百姓们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呗!你我兄弟还怕这点流言蜚语?” 开玩笑,咱兄弟可是北平城里着名的“活太岁”、“生阎罗”,也算是地府二人组了。 你我这样的人,什么样的污名唾骂没经历过,现在何须担心这点民议? “哼!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张延龄咬牙切齿:“平日里说老子欺压良民,老子也便忍了。今日他们竟传老子抢夺花魁,还说什么……再不许咱们兄弟踏足秦楼楚馆,免得其他花魁都叫咱兄弟二人给抢了去!” 他摊着手骂道:“阿兄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儿?” “什么?” 张鹤龄的叫声,比自家弟弟还要大了几分:“再不许咱兄弟踏足秦楼楚馆?” 这……这可闹大了! 那烟花之地,就是我兄弟二人……不,就是我兄弟张延龄的第二个家。 不许他进画舫勾栏,那不要了他的命了? 第十三章 幸不辱命 也难怪张延龄会这般动怒了,原来是民情热议,已开始排挤他去逛楼子了。 张延龄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吵嚷着要去醉夭夭“打”回个公道。 张鹤龄已拦了住他:“对方可不是易与之辈,岂会容你乱来?” 可以猜想到的,那醉夭夭已做足了准备,就等着他们俩兄弟闹上门去了。 寿宁伯府虽是权贵,可手头上也没个兵士,能用的人,无非是府里的奴仆。 真闹上去动起手来,未必能在对方手头上讨个便宜。 再说对方也是背景通天之人,事情闹大了,官府定是两不相帮。 张鹤龄想了一想:“这事还得从那姓周的掌柜查起,我不是让你查蔷薇露么?查到什么线索了?” 很显然,流言是那幕后东家指派这周掌柜干的,只有查到那周掌柜,事情才能了结。 张延龄被拦了下来,犹有些气愤,他气鼓鼓甩着手:“哪里还有功夫查那蔷薇露?我听到那流言蜚语便被气昏了头,将这差事丢给手下人去操办了!” 张鹤龄被自己这蠢兄弟给气得头疼,正要责骂,却又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大老爷,二老爷!” 从那后院月亮门里跑进来的,是张延龄的贴身小厮。 那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脸上还挂着急不可耐的喜意。 “小的,小的幸不辱命啊!” 他一进来便往地上一跪,拱手报喜。 “快说!” 张鹤龄已等不及了。 “小的已查明,这京城经营蔷薇露的店铺有十多家,分别位于东城皇墙根上、西城驴二胡同,南城济民大街……” 这小厮一股脑儿,报了一堆地名,听得张鹤龄脑门又疼了起来。 “停停停!” 张鹤龄摆了手喝停这小厮,没好气道:“你没有挨个去调查吗?查一查这些店铺的东家掌柜,看有没有姓周的?” “不用查,不用查!” 那小厮喜滋滋咧着嘴,露出大黄牙来:“小的早已问清楚了,这些店铺的蔷薇露,都是从城西大市街的馨香坊进的货!” “……” 张鹤龄顿了一顿,随即一脚踹了出去。 “那你方才啰嗦那么多作甚?” 十多家店铺一个一个报上地址来,你是在邀功是么? 尽显得你能耐了? “哎哟!” 那小厮被踹了个跟头,又赶忙爬了过来,腆起笑脸来:“谢大老爷赏脚!” 看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张鹤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也算是立了一功,回头去账房领赏……” 那小厮千恩万谢退了出去,张延龄已凑了上来。 “阿兄,咱们这就去那馨香坊,将那铺子给砸了!” 他一上来就喊打喊砸,当真不负他“生阎罗”的名号。 相较之下,“活太岁”张鹤龄就斯文得多了: “砸个屁!你去派人暗中探查,查出那店铺掌柜的身份下落来。” …… 张延龄屁颠屁颠地往西城去了,张鹤龄却又惦记起红袖来。 这两天,他已将那卧房的红绸帐幔全都拆了去,又在自己的卧房之侧的耳房里,给那红袖置了间安生之处。 红袖此时惦记亲人周全,想是心中忧虑难当,张鹤龄也没去打扰。 他只想那张俊能早些带红袖的兄长回来,好哄好红袖。 这当然不全是为了那句“委身伺候”,张鹤龄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主要是为了哄好红袖,好请她帮着辨明周掌柜的身份。 整个伯府里,只有红袖见过那位神秘莫测的周掌柜,待张延龄查出其下落后,还得带红袖前去辨认。 一旦确认了周掌柜的身份,张鹤龄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又等了一日,张俊终于现身了。 “老爷,老爷!” 大老远,张俊那公鸭嗓门儿就叫了起来,一路从伯爵府大门叫到后院。 “人带回来了!” 张俊跑到后院,也是一脸急不可耐的笑意,看上去与昨日那报喜的小厮如出一辙。 “找到红袖的兄长了?” 张鹤龄喜上心头,忙喝问道。 张俊嬉皮笑脸点着头:“哎呀,这一趟可不容易啊!俺们从北平府一路西去,赶了一天一夜,才到那宣化府。老爷你可是知不道,那宣化府如今哪,可惨着哩!” 听他啰嗦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张鹤龄的眉头已颤了起来。 摆了摆手,张鹤龄道:“不必啰嗦了,直说人有没有事,带回来了么?” 这小子说那一大通,无非是表表辛苦,邀邀功。 这般心思,张鹤龄昨天就已领教过了。 被张鹤龄打断,那张俊还显得有些意犹未尽,他嚼了嚼舌头,似是有一肚子的辛苦话儿憋在肚里难受。 顿了一顿后,张俊才又挤出笑容来:“找到了,人没大碍,不过叫那倾塌的夯土砸伤了胳膊。朝廷派去的医官已替他诊治过了,人也带回来了!” “那还等什么?还不带过来!” 张鹤龄已一脚飞踢了过去。 被踢中大腿,张俊愣了一愣,随即便苦着个脸,显然是有些委屈。 他拱了拱手,道了声是,这才有些失望地转回身去。 “记得,回头自己去账房领份赏钱!” 张鹤龄这才缓缓开口,抛去赏赐。 这话本来说得软绵绵毫无气力,可飘到张俊的耳里,却像是一针强心剂。 那张俊的身子忽然顿了住,又猛地一挺。 他旋即转回身来,绽起一脸笑容:“小的这就去领人来!” 片刻之后,一个吊着胳膊的黑脸儿男人,被带了进来。 这男人五官生得倒很标志,身体稍显瘦长,看年龄该比张鹤龄大了几岁。 他是红袖的胞兄,长相气度自是不错的,不过许是常年风吹日晒,又久在乡间做那小本买卖,这人的脸上总堆着谄笑,带了几分乡土市脍。 “小的……小的叶子高,见过……见过寿宁伯爷!” “多谢伯爷救命……救命之恩!” 张鹤龄朝他手上看了一眼,细看他没受大伤,心里这才放下心来。 “你不必急着谢恩,本伯爷救你,不过是看在红袖的面子上。” “有什么话……去和红袖说吧!” 张鹤龄招了招手,正要引他去见红袖。 “阿兄啊,找到人了!这回是真找到人了!” 却是在这时,那张延龄的叫嚷声又自院外传了进来。 第十四章 兄妹重逢 张延龄摆着手跑进了后院,咧着个大嘴叫唤起来: “阿兄,可算给我找到那姓周的下落了!” 见是终有所获,张鹤龄心头一喜。 他忙挥手,吩咐小厮带叶子高下去,与红袖团聚。 随即便听那张延龄叫嚷起来: “我派人在那馨香坊门外守了一整天,总算是守到人了。” “手下人说,那馨香坊的伙计唤那胖子周掌柜,想来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张延龄手舞足蹈叫唤着,他衣裳不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收到手下人汇报,就急匆匆赶到这后院来了。 “好的很,这死胖子终于现身了!” 张鹤龄咬牙切齿应了一声。 对方在朝堂民间接连发难,几次三番找麻烦,张鹤龄当然不能再被动挨打。 现在这周掌柜就是查知那幕后东家的关键线索,此人绝不可放过。 “那咱这就动身,去抓了那死胖子回来!” 张延龄已将衣裳扎了起来,捋着袖子便要往外去。 “等等!” 张鹤龄唤住自家弟弟,想了想:“你且等我一时,我去唤红袖认人。” 府里唯一见过周掌柜的人便是红袖,为求保险,还是带上红袖一起。 张鹤龄回了屋中,一进耳房便听见红袖的莺莺泣啼之声。 那叶子高与红袖兄妹二人,此刻正把臂相望,哭得泪眼滂沱。 “阿兄,可叫妹子担心死了。” “自打听闻地龙翻身,妹子这两日茶饭不思,就怕阿兄出了岔子……” 红袖连泣带诉,两眼已哭得通红肿胀。 而那叶子高则也不时抽噎,只不断安抚着妹子,口里念叨着:“都好,阿兄一切都好……” “咳咳!” “那个……红袖,见到你兄长安然无恙,你该放心了吧?” 本来这兄妹重逢的温情场面,张鹤龄是不该来打扰的,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他也只好出言打断。 红袖见了张鹤龄,立马拉着叶子高迎到了门口。 兄妹二人并肩而立,同时跪了下来。 “我兄妹二人能得重逢,全赖伯爷相助。” “红袖无以为报,愿以蒲柳之身相侍,以表谢意。” 红袖双目含泪,一脸赤诚,看得出来是真心相谢。 “哈哈……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鹤龄倒有些脸红,老实说他除了告知地震的消息外,其实没做什么。 那叶子高不过受了些轻伤,而且已被朝廷的医官诊治,自己派的人过去,无非是将他接来了北平。 “伯爷万不可客气,小人这胳膊的伤,还全仰仗伯爷搭救呢!” 倒是那吊着胳膊的叶子高又连番感谢。 张鹤龄糊涂了:“你那胳膊,不是朝廷的医官所治么?” 那叶子高又开口说道:“伯爷派人去接小人时,那医官听闻是咱寿宁伯府来接,便将事情真相告知了小人。” 他一脸感怀:“据那医官说,正是伯爷制定了救灾计策,朝廷才立马派了医官前去救治。” 他细一解释,张鹤龄才听懂其中意味。 敢情将那献策赈灾的功劳,全给自己算上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错,张鹤龄笑纳了这份功劳。 两人又磕一头,那叶子高又道:“伯爷宅心仁厚,不光是救了我兄妹二人。我宣化府千千万万百姓,都受了伯爷恩惠哩!” 说到此处,兄妹俩又互望一眼,红袖又缓缓抬头,朝张鹤龄望了来。 张鹤龄已从那红袖的眼里,看到些许羞怯。 看得出来,她对张鹤龄的态度,已大有改变。 原先红袖看张鹤龄的目光里,多少带了些惧怕,现在那惧怕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恭顺与感激。 “你二人快起来吧!” 张鹤龄将手一招,笑道:“红袖,我此时进来,的确是有件事要烦劳于你。” 他拉起红袖:“那周掌柜的下落我已寻到,正要请你帮忙认人!” 他找来仆人,吩咐人给叶子高找一处屋子落脚养伤,随即便带上红袖与张延龄,一起坐了马车出发,直朝城西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城西大市街,停在一家香粉铺子对面。 “阿兄,就带这么几个人,够么?” 张延龄探头出去,望了望对门那“馨香坊”的招牌,皱了皱眉。 一行五人,除了赶车的两个小厮以外,只有张家兄弟和红袖,就这么几个人,想动粗怕也够呛。 “够了够了,只需认出那人的身份,确定其是醉夭夭的掌柜,便已足够了。” 张鹤龄淡定道。 “啥?不绑人么?” 张延龄一脸迷糊:“不绑了那姓周的,咱们如何能追查到幕后权贵的身份,又如何报仇?” 张鹤龄敲了敲他脑袋:“你也知道人家背景显赫,还要贸然绑人,是嫌咱寿宁伯府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绑了一个红袖也便罢了,再要动粗的话,神仙都救不了咱了。 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又得被叫进宫里挨骂。 “先确定这周掌柜的身份,而后再顺着他查到其幕后权贵。查明对方身份之后,再作筹谋!” 张鹤龄道出对策,叮嘱自家弟弟莫要冲动。 事实上,张鹤龄并不害怕得罪人,也不在乎对方散布流言,败坏自己名声。 反正自己的名声早就臭了,这北平府活太岁的名号早已打响,也不怕多添几笔劣迹。 张鹤龄唯一不爽的,是对方躲在暗处不现身。 敌暗我明,这种被人盯梢算计的感觉,着实不大舒服。 若是查实了对方身份,心里有了预警,他倒也不在乎得罪谁。 反正万事有张皇后顶着,谁还能拿他们兄弟二人如何? 张皇后乃是后宫唯一的女人,这份恩宠可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有她在,张鹤龄就有十足底气。 “来了来了!” 马车外的小厮已探进头来,朝远处指着手:“就是那胖子!” 张鹤龄撩了车帘,朝对门望去,正见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正缓步出门。 那肉球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和年纪,正与红袖所描述的周掌柜相合。 “红袖,是这个人么?” 张鹤龄已回头望向了红袖。 那红袖眯起了眼,细细观望着,隔得太远,她似乎还不敢确认。 第十五章 一门两爵 那肥胖掌柜已走出了馨香坊,正朝一驾马车而去。 在他身旁,还簇拥着几个奴仆。 眼看着那人就要上车,张鹤龄有些着急:“看清楚了吗?是不是他?” 红袖仍是眯眼凝视,迟迟不敢肯定。 正当这时,那掌柜身后的奴仆似是走得快了些,踩到掌柜的脚跟。 那掌柜登时回转过身去,挥着手就朝他的奴仆打骂过去。 他的声音十分尖细:“你这狗才……” 隔了太远,张鹤龄听不清那掌柜骂了什么,只潦潦听了几个字。 “是,是他!” 倒是一旁的红袖,忽地叫了起来。 红袖抬手指着那肥掌柜:“就是他,他的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 “上回,他骂张妈妈时,也是这般声音姿态!” 红袖一脸笃定,信心十足。 “那就好!” 张鹤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找准了这位周掌柜,就能顺藤摸瓜,查出他背后的靠山。 张鹤龄已等不及,查出是哪个王八蛋敢在背后阴自己了。 告到皇帝跟前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民间散布流言,污我张鹤龄英名! 虽说张鹤龄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也并不在乎这流言蜚语,但他绝不容许有人背后搞鬼暗算。 眼看那周掌柜已上了马车,张鹤龄一声令下:“张俊,跟上那辆车。” 我倒要看看,这死胖子是哪门哪户豢养的狗腿子! 下达了命令,张鹤龄便好整以暇看着对面的马车,等着对方稍远一些,就跟踪而上。 却是在这时,车帘忽地被掀了开来,小厮张俊那尖硕的脑袋探了进来。 “大老爷,小的……小的似乎……” 他蹙着眉吞吞吐吐说着什么,看起来迟疑不定。 “有什么废话,快说!” 张鹤龄横起眉来,骂了一句。 “是是是!” “小的似乎认得那姓周的胖子!” 挨了骂,张俊连连将头点下,而后说出一句叫车中所有人都惊诧的话来。 “你认识那周掌柜?” 张鹤龄心下一惊,张俊不过是个跟班小厮,如何会认识那商贾掌柜? “是……是的!” 张俊又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肯定地将头点下。 “那小子,似乎是长宁伯府里的人……” “早些年咱们府上与那庆云、长宁两位伯爷抢地时,我还和那死胖子干过架呢!” 张俊越说越笃定,说起干架时,又咬牙切齿,似乎已回忆起昔年时打架的英勇事迹。 “竟是那周家两个老匹夫,狗娘养的东西!” 张延龄已拍着大腿,恨恨骂了起来。 他如此愤恨,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弘治一朝,仗着外戚身份耀武扬威的,并不只有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 还有一门外戚,论起身份地位来,更要显赫。 那便是已故的孝肃皇太后的两个弟弟,庆云伯和长宁伯。 一门两伯爵,可想而知这周家一门有多显赫了。 事实上,那位皇太后,严格来说该叫太皇太后,因为她是当今圣上弘治帝的皇祖母。 弘治帝早年经历十分凄惨,出生时正赶上万贵妃把持后宫。 当年那万贵妃为了让自己的血脉夺得嫡位,对后宫严防死守,对所有皇子都是赶尽杀绝。 弘治帝差点死在万贵妃之手,幸得这位祖母周太后,将弘治接进宫中,好生抚养,才保得弘治长大成人。 可想而知,素来仁善孝顺的弘治帝,有多感激这位周姓太皇太后了。 而那太皇太后的两个弟弟,自然也鸡犬升天,成了弘治朝里最为显赫的外戚。 庆云伯周寿,长宁伯周彧,一门两爵,正与同样是一门两伯爵的张家兄弟,对上卯了。 虽说双方辈分上差了两级,可那周寿、周彧两人为老不尊,而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自也不是尊老爱幼的主儿。 这周张两家同为外戚,又都是贪婪成性,纨绔不化的主儿,彼此间自然常有矛盾。 早些年间,两家为争一块地,还曾大打出手。 当时张鹤龄、张延龄带了自家奴仆,与对面那两个老匹夫公然械斗,那也是在北平城里风传过一时的热议话题。 这事后来闹到朝堂上,引了不少笑话,也闹得弘治帝头疼脑热,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如今再听到这长宁伯的名号,张延龄自然大感愤恨。 张鹤龄此时也已从脑海记忆里,翻出那周家两个老匹夫的印象来。 若说自己和弟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周家两兄弟,就更是坏人坯子。 强占民地,阻挠盐令,侵公肥私,这周家两兄弟几乎将所有外戚能干的坏事,都给干尽了。 “原来是老朋友啊!这下倒好了,我倒安心了!” 张鹤龄咬紧牙关冷笑了声,将拳头捏了一捏。 先前还在担心,自己毕竟是抢了人家的花魁,道理上弱了几分。 现在闹清楚了,原来对方是自己的老仇人,况且俩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也? “既然你闹到皇帝跟前,又在民间百般搬弄,搅得民议四起,就别怪咱们还手了!” 左右对方已将这事情闹大,张鹤龄不介意陪对方打个照面。 “对了,小的想起来了!” 张俊又叫了起来:“那胖子……似乎是叫周八,他是长宁伯周彧身旁的跟班。” “不过去年似乎听人说起过,这周八犯了事,被长宁伯给踢出府去了。” 张鹤龄冷哼一声:“哪里是犯事?不过是长宁伯想找个心腹替他打理生意,便找个由头将这奴仆安排出府了。” 这周八被“赶”出伯府,就与那长宁府再无关联,自然也好替周家两兄弟打理生意,开通财路。 “这两个老东西,屯了那么些田还不算完,竟又做起买卖了!” 张延龄望着那馨香坊外络绎不绝的顾客,不屑地朝外吐了口唾沫。 靠商贾之道敛财,也是一门门道,这多少需要些头脑眼光。 相较之下,张家两兄弟就简单粗暴得多,缺钱就去宫里哭穷,找自家姐姐要。 时至今日,两人手头上钱财没剩多少,田地倒是捞了好些。 张鹤龄望着那宾客云集的馨香坊,忽地幽幽笑了起来:“他周家能做得买卖,咱们张家为何不能做?” 第十六章 夺人财路 “老爷,小的已查清楚了,那周掌柜确是周八无疑!” “他就是长宁伯周彧身边的跟班,被长宁伯打发出府经营画坊和香粉生意。” “现如今那馨香坊,靠着贩卖蔷薇露,可是挣了不少银子呢!” 寿宁伯府后院里,张俊手舞足蹈,说得绘声绘色。 在张俊身前,张鹤龄正靠坐在躺椅上,抱着个小瓷瓶儿把玩。 “我说阿兄,既然查明了是那周家老匹夫搞的鬼,咱们干嘛不闹他一闹?” 张延龄坐在一旁,早已急不可耐。 他凑到张鹤龄耳边,低声道:“要不……我带几个人去,趁夜将那馨香坊给砸了?” “左右对方也不知道是咱们干的,拿不出证据来,他就算告到陛下跟前,也治不了咱们的罪!” 张延龄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他这计谋很有信心。 张鹤龄摇了摇头:“不妥,那周家两个老货,也并非善类。” “咱们俩上回砸了画舫,又抢了红袖,这事已传到宫里,在陛下那边挂了号。” “你再砸人家的铺子,对方撕破脸告到宫里,陛下肯定能猜出是咱们干的。” 前一回陛下传唤,是因为锦衣卫牟斌通报了砸船之事。 张鹤龄尚不清楚,那牟斌是否与对方同流合污,但至少,这牟指挥使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再说那刘大夏的反应,百官当时的态度,似乎群臣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等于他张家两兄弟,在朝堂里毫无党友。 而周家的权势地位,又不比张家差。 真动了粗,用了过激手段,双方都讨不了好。 张鹤龄不愿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蠢事。 “那咱们可不能什么都不干啊!那姓周的毁咱们名声,这口气你能忍?” 张延龄气得脸色煞白,咬牙切齿作狰狞状。 张鹤龄悠悠然放下那小瓷瓶,好整以暇望着自己弟弟:“你还有名声么?” 无需那周家人诋毁,他们兄弟俩就已是“活太岁”,“生阎罗”了,哪里有过好名声? “……” “这不重要!” 张延龄大手一挥:“反正我就是看那两个老匹夫不顺眼,总得想个法子治治他们!” “要想治他们,何须动手砸抢?” 张鹤龄又靠回了躺椅上,举起那小瓷瓶凝神观望着。 他看得极是仔细,又拔出瓶塞,放在口鼻处细细品闻。 “我说阿兄,你对这蔷薇露是入了迷?” 张延龄看不过去了,这蔷薇露分明是周家的买卖,一看到它就来气。 张鹤龄懒得理会自家兄弟,仍自顾自看着蔷薇露入迷。 “老爷,您……您找我?” 这时候,一阵馨香飘来,红袖袅袅娜娜进了院中。 她今日已换了身素净衣裳,但遮掩不住那曼妙身姿和绝美面容。 她走近来时,那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直叫人意乱神迷。 张鹤龄已放下举起手中瓷瓶,递给红袖:“这东西是你的,你用过之后,觉得如何?” 他手中这瓶蔷薇露,本就是红袖之物。 红袖笑着接了过去:“这蔷薇露比起寻常香粉来,香味更为浓烈。其使用方便,又不会弄花装束,弄脏衣物,此物在京城很是风行。” 中原女子,原本多用的是香粉或是香囊、香熏这一类的香芬装饰,但早年间从西域传进来这香露,一时引起风潮。 这液态的香水,比起那些香粉、香熏,留香更为持久,使用起来也更方便,自然更受青睐。 “这东西……作价几何?” 张鹤龄又问道。 红袖顿了一顿:“该是……该是卖得极贵的。妈妈拿来时曾说过,这东西自己去铺子里买,少说得大几两银子,寻常人是买不起的。” “大几两银子?” 张鹤龄啧啧一笑,倒是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瓷瓶,竟能卖到那等高价。 据下人先前的汇报,整个北平城的蔷薇露生意,都是周家经营。 想来,那周家靠这小瓶子挣了不少钱财。 他又从红袖手中拿回瓷瓶,仔细端详一番:“这东西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却是没想到整个京城竟没有人能研究出来。” 这蔷薇露不过是用蔷薇花汁蒸馏出来的香水,看起来十分简单。 稍懂些钻营的人,该是能仿制出来。 “这还用说?这是那周家的买卖,旁的生意人哪里敢找死,去动周家的生意?” 张延龄气呼呼道:“白叫那两个老匹夫捡了那么多银子!” 张鹤龄又笑了起来:“寻常人不敢动周家的生意,那咱们呢?咱们张家,能做这蔷薇露的买卖么?” “那自然做得了!” 张延龄拍了拍胸脯,昂首挺胸道:“咱们张家何时怕过姓周的?当年干架时候,我可是带头去揍那庆云伯周寿的!” 他正吹嘘着过往的英勇事迹,却忽地愣了一愣。 再抬起头时,张延龄脸上已挂满了惊异。 “阿兄,你不会是想……” 张延龄望着那蔷薇露怔怔开口,话还没说完,张鹤龄就已点头。 “不错!我正是打了这蔷薇露的主意!” “那姓周的敢招惹咱们,咱们就去抢他的钱袋子!” 他将那蔷薇露放在手中掂量着:“咱们也来做这蔷薇露的买卖,将他周家的生意,全给抢过来!” “啥?你要做买卖?” 张延龄惊得跳了起来,他摸了摸张鹤龄的脑门,又摸回他自己。 “我说阿兄,你没犯糊涂吧?” “咱张家何等身份,怎会去学那两个老匹夫,为了蝇头小利就去干那下九流勾当?” 他此刻一脸惊骇,就仿佛张鹤龄说要去杀人放火。 不,即便张鹤龄要杀人放火,张延龄也只会冲在最前头,替他哥哥开道。 可说要去做生意,张延龄却是一脸的不乐意。 张鹤龄暗自摇头。 没办法,这个时代,做生意并非上乘路数。 作为权贵,买地种粮,读书取仕,才是最上乘的路子。 “他周家做得,我张家自然也做得!” “你放心好了,只要咱们这蔷薇露的买卖做好了,定能重挫周寿、周彧那两个老匹夫。” “试想一想,周家的财路被咱们俩亲手掐断,那两个老东西是不是要被气死?” 第十七章 改良香水 一说起夺那周家的财路,张延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低声呢喃起来,脸上慢慢多了几分笑意。 “对!姓周的靠这玩意儿敛财,若是咱们将他的财路给夺了来,定要气死那两个老匹夫!” 他霍地抬起头来:“听阿兄的,咱们就做这蔷薇露的买卖!” 张鹤龄悠然笑了起来:“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去查查账,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闲银!” 要想做生意,至少得盘个铺面,这需要本钱。 而他张家,虽说仗着张皇后敛了不少钱财,可两兄弟一向花钱如流水,手中现银的确是不多的。 作为权贵,张家最大的财产,是田地。 那京郊一小半的田产,都是他两兄弟的,每月光靠田租,两人就可逍遥快活。 但眼下,田地可不能拿来租铺面,购置原料。 张鹤龄需要的,是大笔的现银。 张延龄很快找来了管家,取来了府中账册。 一看之下,府库里的现银还当真不多,只剩下六千多两。 大几千两现银,对于寻常人来说已是好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了。 但对于张家来说,实在是寒酸得过分。 那老管家倒也坦白:“两位老爷平日里开销甚大,再加上前阵子,为了这位红袖姑娘……” 说到这里,老管家朝一旁的红袖望了一眼,望得红袖羞红了脸。 “为了红袖姑娘,大老爷挥金如土,将府里现银给折腾个不少。” “现在只剩下这六千两银子了……” 他这话说完,那红袖已走到了张鹤龄身旁:“我……我的银子都在画舫里,想是……想是……” 张鹤龄早已摆了手打断她:“我堂堂寿宁伯,花出去的银子岂有往回要的道理?” “放心好了,就这六千两银子,便已足够了!” 他大手一挥,朝张延龄吩咐道:“你给我听好了,去那城西大市街租个铺子。” “最好要租在那馨香坊对门,咱们和那周家对着干!” 一听要与周家交战,张延龄来了兴致,他兴冲冲将拳头一攥,龇牙咧嘴起来: “放心好了,阿兄,我这就去租铺子去!” 说着,张延龄已乐悠悠跑了出去。 打发了自己弟弟,张鹤龄这才转头看向红袖。 那红袖此刻仍红着脸垂首不语,她今日这身打扮,再配上那俏红的脸庞,看上去别提有多诱人。 “坐吧!” 张鹤龄点了点一旁的躺椅,吩咐她坐下来。 “你不必记挂银子的事了,本老爷那银子花在你身上,乃是心甘情愿。” “你如今已到了我伯府,也不要再惦记留在画舫的银子了。” 张鹤龄温声安抚几句,又将那蔷薇露递了过去: “你来替我看看这玩意儿。” 红袖这才抬起头来,接过瓷瓶:“老爷叫我看它作甚?” “你来瞧瞧,这蔷薇露有没有什么缺点弊端。” 既然要做这香水生意,当然不能和周家卖一模一样的东西。 张鹤龄打算对这东西进行改造,好制出个品质更好的香水来。 “缺点?弊端?” 红袖扑闪着黑幽幽的大眼睛,一脸迷惑地摇了摇头:“这东西除了贵以外,再没其他缺点了。” 张鹤龄微微笑了声:“你难道不觉得……这东西离近了闻,稍有些刺鼻。可拿得稍远了些,又显得香气不足么?” 红袖摇了摇头:“没觉着……” 张鹤龄又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东西涂在身上,过不了片刻就失效了么?留香太不持久,每日得涂抹多次,不麻烦么?” 红袖依旧摇头:“没觉得啊!” 她看着蔷薇露:“这东西比一般的香粉,要好用得多呢!” 那是因为你没用过更好的香水……张鹤龄心下吐槽。 也不怪这红袖,她从未见过后世的香水,自然不知道更好的东西该是什么模样。 比起香水,这蔷薇露的香气足够浓烈,但挥发性却是太差,离得稍远一些,味道就很淡了。 可离得太近,这香气又太过刺鼻,闻多了容易头疼。 若是将其稀释开来,用更易挥发的液体做引子,引出其香味,那就完美了。 张鹤龄早已看出这蔷薇露与香水的区别,心中也已有了改良蔷薇露的全套计划。 他挥手招来张俊,在他耳边吩咐几声,那张俊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老爷,您当真要做这蔷薇露的买卖?” 红袖又凑了上来。 “自是如此!本老爷有信心,能造出品质更好的蔷薇露!” 张鹤龄信心满满。 “嗯,那……那奴家……奴家能帮你做些什么?” 红袖站起身来,垂首躬身揖了一礼,脸带微红。 她身为花魁,常以笑侍人,本是常做这福揖之礼,可此刻福身行礼时,动作却显得极是生涩。 想是环境有了变化,这红袖还不适应在伯府的新身份。 “你……你就替我打打下手好了……” 张鹤龄笑道。 红袖顿了一顿,随即点头微笑:“全凭老爷安排,奴家受了老爷天大的恩情,日后为奴为婢,来报答老爷。” “哈哈!” 听得她温香软语,张鹤龄心头一颤,他连连摆手: “我可不需要你为奴为婢,日后……你就做我的专属小秘好了,替我提笔研墨,揉肩打扇,如何?” 红袖点点头,勾起嘴角浅浅一笑:“这提笔磨墨,捏肩摇扇,奴家在画舫里自是习练过的……” “只是……”她的脸上又泛起狐疑来,“这‘小秘’,是个什么意思?” “哈哈……小秘就是高级丫鬟,嗯……你就当成是侍妾好了!” 张鹤龄得意一笑,伸手将红袖扶坐下来,坐在他自己身旁。 一提起“侍妾”二字,红袖的脸刷一下红透了。 她低头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咬了下唇: “奴家……奴家全听老爷的……” 一阵凉风吹来,吹得红袖身上馨香逸散。 嗅得这阵温香,张鹤龄不由心神荡漾。 “你放心好了,日后就在我府里住下。” “待本伯爷与那姓周的斗上一斗,再替你取回籍册文书。” “日后替你抬了籍,本伯爷再风风光光地收你入房!” 如此温香软玉,张鹤龄岂会错过? 第十八章 香水出炉 “老爷,人找来了!” 张俊回来时,已搬了好些个锅灶和竹筒儿回来。 他的身后,还跟了满脸络腮胡的粗矮壮汉。 “这是城里最好的酿酒师傅,小的将这人给带了回来!” 张鹤龄打量着那矮个壮汉,看他貌似老实,便点点头走了上前。 “你懂蒸酒?” 他看着那酿酒师傅道。 那人点了点头:“自是懂的,小人自小酿酒,那烧酒也不知制过多少,自然懂得如何蒸酒。” “那就好!” 张鹤龄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我要你在这院里,制出最烈的烧酒,你能不能做到?” 壮汉抬了头:“最烈,是要多烈?” 张鹤龄轻笑了声:“越烈越好,最好是半点水分都不能搀和。” 壮汉愣了一愣,随即傻眼道:“啥?一点水分都不搀?那……那还能喝吗?” “当然不能喝!” “我制这烧酒,又不为了饮用!” 张鹤龄摆了摆手:“你只管制出来便是,若真制出来了,本老爷有赏!” 一听有赏,那壮汉登时露出笑脸来:“好嘞,老爷等好了,小的这开始蒸酒!” 他身后的张俊,早已将那蒸酒的器具准备好了,几个奴仆已动起手来,开始组装起蒸酒的设备。 众人活得热火朝天,张鹤龄则已坐回了椅上,抱着那张俊送来的酒,一面品着美酒,一面盯着众人进度。 改造蔷薇露,最需要的就是能溶解那香料的溶剂。 这蔷薇露之所以有诸多弊端缺点,闻起来香味不够均匀,正是因为缺少了溶剂。 张鹤龄印象里的香水,那是要溶于酒精之中的。 酒精的挥发性较好,能带着香气扩散开来。 加上酒精之后,这香水的气味,自然要均匀顺和许多。 而且添了酒精之后,这香水能更好附着在人身上,留香也更为持久。 于是乎,张鹤龄动起了制造酒精的心思。 制造酒精,在唐宋时,或许还很麻烦,但到了如今的大明,已不是什么难事。 宋元之时,酿酒行当已很发达,匠人们已发明出了酒水蒸馏之法。 通过蒸馏,能将酒精提纯,将酒水炼得更甘醇浓烈。 现如今最时兴的烧酒,就是蒸馏之下的产物。 那烧酒的浓度已是极高,但其实是蒸馏酒精搀了水的产物。 若是不搀水,而是将蒸馏出来的酒精继续蒸馏提纯,最终便能得出浓度极高的酒精。 而这酒精,便是制造香水的原料。 只需炼制出酒精,再辅以蔷薇露,又或是加以其他香芬香精,便能制造出各式各样的香水出来。 至于那香精,比如那蔷薇露,其实也很容易制造,无非是用花草汁液蒸馏得出。 这东西最初是西域胡人的发明,但传到大明时,这技术早不算先进了。 北平府里想是有不少能制造出来。 之所以大家不敢做这蔷薇露的买卖,无非是惧怕周家罢了。 张鹤龄已遣人去寻这样的匠人,待到这初次试验成功后,再请人大批量制作。 到时候酒精与香精一溶合,新式香水便应运而生。 …… 这酿酒的匠人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便已制出烈度极高的烧酒来。 张鹤龄取过来看了一眼,仍是嫌度数不够,又发回去让他再次蒸馏。 反复蒸馏,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得到了让他满意的酒精。 又从红袖那里,取了蔷薇露来,倒进装酒精的小瓶子里。 二者一融合,蔷薇香芬立即盖住了酒精香气,乍一闻上去清香怡人,着实上头。 “老爷,这……就是您制出来的新式蔷薇露?” 一直在旁打下手的张俊凑了上来。 “还没好,差最后一步!” 张鹤龄已幽笑着望向张俊,将那瓶子递了过去。 “接好!” 张俊一脸莫名地接过瓶子:“然后呢?” “摇!” “死命地摇!” 张鹤龄吩咐道。 让这酒精与香精充分融合,目前只有使用这等原始的方法。 张俊得了号令,便即挥着膀子摇晃起来。 片刻之后,他已累得满头是汗。 “老爷,这要摇到什么时候啊?” 他的脸色已变成大红色,看上去力气已尽。 “再摇一时,不急!” 张鹤龄好整以暇,抱着胳膊看自家跟班受苦。 张俊的脸色已由深红渐渐变白,又渐渐变青,直到他快要翻白眼时,张鹤龄才终于抬手。 “停!” 听闻这一声叫唤,张俊登时松了口气。 方才拼了命地摇晃手中的瓶子,他已使了吃奶的气力。 那最后一口气就差送在这上头了,好险老爷还惦记着小的这条狗命。 张俊连喘了几大口气,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喜滋滋望向自家伯爷:“老爷,好了么?” 张鹤龄嘿嘿一笑:“早着呢!你先喘口气歇一歇,歇够了继续!” “啊?” 张俊两腿一软,就差摔倒下去。 好在他还念叨着手中的瓶子金贵,可不敢将之摔碎,强自忍住。 抱着那瓶子歇了好一会儿,张俊又拼了命地摇晃起来。 “咦?这是在做什么呢?” 院子门口,红袖正要过来帮忙。 她刚走进院里,就瞧见府里的小厮正发癫般抱着个瓶子摇晃。 那小厮已摇得直翻白眼,可张鹤龄仍在一旁叮嘱着:“再坚持一时……” 红袖大感好奇,再往里走,却又看见在院墙跟上,另躺了四五个小厮。 这些奴仆小厮全是脸色苍白,直喘粗气,看上去已累了个够呛。 那躺在最前头的,红袖认得出来,正是张鹤龄身边的小跟班张俊。 她的兄长叶子高,还是这位丑得极有特色的张俊小哥儿给救回来的。 “这是怎么了?” 红袖凑到张俊跟前问了句。 那张俊此刻仍在大口喘气,他朝红袖摇了摇头,只抱着胳膊作苦脸状。 “红袖,快过来!” 正在这时,张鹤龄已在远处呼唤。 红袖赶忙转身,走了过去,正瞧见那最后一个小厮也已瘫倒在地。 而张鹤龄此刻正咧嘴幽笑,他的手中,还提了个小瓶儿。 “快来看看,本老爷刚刚研制成功的新式蔷薇露!” 他将那瓶子递到红袖手中,随即拨开瓶塞。 红袖正好奇着,本想探头往瓶口嗅闻。 却是在这时,她忽地身子一僵。 “嗯?这是什么气味?” 第十九章 云泥之别 红袖是醉夭夭的头牌,她在画舫之时,每日都要使用蔷薇露装点打扮。 可以说,整个大明朝,她是对这蔷薇露最为熟悉了解之人了。 正因如此,在张鹤龄打开瓶塞之后,红袖下意识便要探头,凑上去嗅闻香气。 因为在她的印象之中,那蔷薇露的气味绝不会飘散得太远,必须要凑近一些,才能闻得到。 可这会儿,她离那蔷薇露还有一人距离,远远地竟已闻道那熟悉的馨香。 那股香味,乍一闻来,与她印象里的蔷薇露几无二致。 怎么回事? 红袖心下一惊,身子不由僵了住。 “这蔷薇露为何能香气外逸?” 红袖惊呼起来。 “你再细细品闻!” 张鹤龄不置可否,笑眯眯递了蔷薇露来。 红袖接到手中,闭上眼来用心感受。 慢慢地,她又觉察出差异来。 乍一闻,这全新的香水,与那蔷薇露几无差别。 可细细感受之下,又能品嗅出些许芳醇味道。 这芳醇味道与原本的蔷薇馨香融合在了一起,使这香气多了几分层次,更显馥郁芬芳。 “好香啊!” 红袖不由惊呼出声。 她手捧着瓷瓶,感受着瓶口不断外逸香气,这芬芳气息渐渐弥漫,扩散到她周身四处。 渐渐地,她已感觉浑身周围,都被香气笼罩。 整个人犹如置身在如梦似幻的香芬场景中。 这种感觉,真叫人不由陶醉。 红袖已忍不住闭上了眼,微微仰了头,细细品味这份梦境。 她能感受到香风缭绕,仿佛整个人被花丛簇拥,飘飘然竟有羽化登仙之感。 “怎么样?” 张鹤龄一声问候,终于将红袖惊醒。 红袖被惊醒之后,还颇有嗔怪地瞥了张鹤龄一眼,这才展露出笑颜。 “伯爷这宝贝,比之原先的蔷薇露,要强上万万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先前张鹤龄询问其蔷薇露的缺点时,红袖还一头雾水。 在那时的她看来,蔷薇露本就是完美无缺的香露。 直到现在,见识了新式香水,她方知原先那蔷薇露实在不堪一提。 两者的高下之差,犹如云泥之别! “那你觉得,这新式香水对外销售,能否卖得过周家的蔷薇露?” 张鹤龄轻笑,望向红袖。 “自是……自是能大卖的,如若价格相当,没人会舍优取劣,再去买那蔷薇露了。” 红袖不假思索,立即点头。 她的眼里已放出精光,可却未看向张鹤龄,而是一直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香水。 从她的热切目光,以及她把玩这香水时爱不释手的模样来看,她的确对这香水极感兴趣。 张鹤龄已有了十足自信,这香水的主要顾客,就是像红袖这样的年轻女子。 红袖的表现,已然说明,这香水能俘获女子芳心。 接下来,只需将香水投放到市场之上,便能凭此大肆敛财了。 可想而知,一旦香水上市,那周家的馨香坊,定不复兴盛。 这也算是报了周家搅弄是非,挑唆民议之仇了。 “阿兄,阿兄!” 正当这时,张延龄迈着大步急匆匆跑了进来。 他一脸喜意,想来是挑选商铺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额?这是什么香味?” 刚一走近,张延龄便瞪大眼睛望着红袖手里的香水愣住了。 “铺子选好了没有!” 张鹤龄没有与他啰嗦,径直入了主题。 “那还用说,本大爷出马,还有办不成的差事?” “位置就选在那馨香坊正对面,这一回咱们要与那周家打个门对门!” 张延龄拍着胸脯,贱笑起来。 “哦?这么凑巧?” 张鹤龄依稀记得,那馨香坊对门,似乎是间书墨坊,上回路过时看里面生意不错。 他扫了一眼张延龄:“你不会是强将人家的铺子给抢了吧?” “那哪能啊!” 张延龄立即甩头:“我是向那老板买的,买的!” 他将那“买”字咬得极重,又挤眉弄眼讪笑着,很显然这收购铺子的过程,是用了些手段的。 这权贵欺压商户的戏码,北平城里每日都有发生。 张延龄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要报复周家,选址在馨香坊正对门最是合适。 “罢了,买了也便算了,你记得照市场价多付些银两,别再落人口实!” 张鹤龄叮嘱道。 张延龄却显得老大不愿意:“还要多付银两?咱们手头上可没剩多少现银了呢!” 张鹤龄目光一凛:“无端夺了人家铺面,若不拿出合适价码来,人家告上衙去,不又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你又想叫阿姐提进宫里狠骂一顿了?” 一番批评,说得张延龄嘟起嘴来,一脸不满意。 张鹤龄已举起手中香水:“你不必担心钱的事,有了这香水,咱们定能日进斗金。还需在乎这么些本钱?” 他将那香水递给张延龄,打开瓶塞。 香气一弥漫出来,张延龄顿时喜笑颜开。 “嘿,行!这味道可太香了!” 他眯起色眯眯的眼睛,舔着下唇笑了起来:“这香味若是抹在女人身上,那可太来劲了!” “去你的!” 张鹤龄已一脚踢了过去:“这东西能否比得过周家的蔷薇露?” “那自是比得过,这一瓶,能敌他十瓶,不,百瓶蔷薇露呢!” 挨了一脚,张延龄倒也不恼,直捂着屁股憨笑起来。 “那便好,我已找了一干匠人,连夜生产香水。” “你速去将那铺面料理妥当,待准备齐当之后,咱们的生意,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张鹤龄摆了摆手,吩咐自家弟弟前去料理店铺事宜。 张延龄点了点头,正要出院,却又忽地顿住:“欸,不对啊阿兄!” 他回转过身来,一脸凝肃道:“咱们是不是还缺点啥啊?” “缺啥?”张鹤龄好奇道。 张延龄摸了摸后脑:“我记得那周家,可是找了个周八做挂名掌柜的。” “咱们张家,也得找这么号人吧?” 既要做买卖,当然不能张家亲自操办,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办。 而且这人在明面上,还不能与张家有直接关联。 张鹤龄笑了起来:“无妨,这人我已经挑好了。” 他又回头,朝红袖抖了抖眉。 红袖一愣,指了指她自己的鼻尖:“我?” 第二十章 罪魁祸首 “阿兄,你傻了么?” “这世道,哪有让女人做买卖的道理啊!” “再者说了,那红袖小娘子,不是你的侍婢么?你怎能叫她出去抛头露面呢?” 张延龄挥舞起双手,又蹦又跳地反对起来。 就连红袖也是一脸吃惊:“奴家怕是……不大合适的……” 张鹤龄笑着摇头:“我当然不是让红袖做掌柜了。” 在这封建时代,让个女人做店铺掌柜自然是不行的——即便这香水生意是女子的买卖。 张鹤龄笑着指了指红袖:“我是说,那红袖的兄长,不是在咱们府上养着么?待他伤好,打发他去替咱们照看店铺便是了!” “我阿兄……”红袖愣了愣,旋即摇头,“他……他一个乡间卖货郎,怕是不行吧!” “有何不可?” 张鹤龄笑了起来:“红袖你已是本伯爷的人了,你那兄长,自然是信得过的。他又有做买卖的经验,想来能料理好店铺。” 谁来做这店铺掌柜,其实并不重要,反正都是张鹤龄亲自把舵,掌管一切。 这掌柜一职,无非是在前面充个门面罢了。 与其让外人操办,倒不如让那叶子高来充当掌柜,倒还放心一些。 红袖和张延龄仍是一脸犹豫,张鹤龄已大手挥开,力排重议: “放心好了,究竟如何做这香水生意,本老爷心中已有计策。” “你们就好好看着便是,要不了多久,咱们的香水定会畅销北平城。” “到了那时,周家……嘿嘿,就只能望香水兴叹咯!” …… 张延龄的动作很快,当天就将那馨香坊对门的铺面给收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里,这铺面被装点一新,挂上了全新的招牌。 “梦来香!” 这是红袖给取的店铺名号,这名字比张鹤龄想出来的“香奈尔”、“兰寇”这些名字要贴合得多。 当然,更比张延龄那榆木脑袋想出来的“百里香”,“香飘飘”之类的要上档次万倍。 至于那香水的名字,红袖给取的叫“如梦露”,倒也雅致,张鹤龄一并采纳。 这梦来香的招牌一挂上,立时引来看客驻足观望。 这其中,对面馨香坊的伙计自不会缺席。 馨香坊的伙计倒也机灵,暗中观望了许久,终于将这事报了上去。 这日傍晚,一辆马车自馨香坊驶出,直朝城北的贵人区里驶去。 马车到了一院富丽堂皇的府院后门口便停了下来,马车上下了个肉球儿,正是那馨香坊的掌柜周八。 这周八到了府院后门口,敲了敲后门,便即有人给他开门。 他朝两旁望了眼,便没入府院之中。 这府院的后门没有悬挂匾额,但任谁走到这附近也能认得出来,这府里住的定是显赫权贵。 周八进了院中,一路沿游廊绕到了前院,在这府院正中心的一处大堂外停了下来。 已有奴仆自门内走出,朝周八撇了一眼,随即道:“两位老爷都在,你进去吧!” 周八应了一声,随即整了整衣裳,将腰背躬了一躬,低着头迈步进堂。 屋里正坐着两个五旬老者,皆是一身锦衣。 那朱衣玉带,身形稍圆润些的,显然要稍长几岁,面容上带了几分安定。 而那一身青袍的高瘦老者,生得清瘦苍劲,一对招子如鹰隼般凌厉,看上去极是严厉。 “小的周八,见过两位老爷!” 周八一进堂内便俯身跪下,态度十分恭敬。 这两位老者,正是他的主人,也是那醉夭夭与馨香坊的幕后东家。 庆云伯周寿,长宁伯周彧! “起来吧!” 那稍圆润些的周寿招了招手,面沉如水:“最近民间风声如何?” 周八赶忙爬了起来,躬身回道:“禀大老爷,小的依大老爷吩咐,将那寿宁伯干的那些腌臜事儿添油加醋地宣讲出去。” 他又幽幽扬眉,稍有得色道:“现如今,北平城里到处都在传那寿宁伯的劣迹。” “嗯……” 周寿点了点头,面上仍没表情,但眼神闪烁间,已透露出满意。 他随即又问道:“那张家小儿有何反应?” 周八道:“并无任何反应,不光是那寿宁伯,便是素来冲动的建昌伯张延龄,都没有任何动作。似乎……似乎他们全不在乎名声被污一般……” “哦?”听闻此话,周寿微一蹙眉,低头陷入沉思。 这周寿、周彧两兄弟,与那张家两位素来不大对付,上回张鹤龄怒砸醉夭夭,已惹得周家极不满意。 后来,张延龄竟又抢了红袖回去,这下可惹恼了周家。 那周彧当时就不干了,立即找关系寻到了锦衣卫,将这事捅到了陛下那头。 却是没料到,这事竟被张鹤龄给化解了。 皇帝非但没治张鹤龄的罪,相反地,竟隐隐透露出欣赏之意。 周家不干了,得想个法子治一治张家两个毛头小子。 周寿思量再三,既然从上头走不通,那就走下三路——从民间风闻入手。 反正张家两兄弟素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找他们的劣迹败行,几乎不用费心力。 让周八组织一干人等,四下散布张家的风言,败坏其名声。 周寿原先的打算,是逼得张家兄弟动怒,四下在民间搜罗流言来源——这显然符合张鹤龄两兄弟的素来作风。 一旦张家兄弟闹腾起来,周寿定会再将此事捅上去,让陛下看一看,这张家兄弟又在民间惹出祸子来。 可现如今,张鹤龄竟是毫无反应。 这倒出乎周寿的预料了。 “兄长,依我说,别再指望这事能惹恼那姓张的了!” 这时候,一旁的周彧已跳了出来,他眉头紧蹙,双目圆瞪,显得极是激动。 “那两个小子是何等货色,你我还不清楚?” “他二人若是在意名声,何至于成了京里的活太岁、生阎罗?” “真想对付他二人,倒不如直接带了人,去掀了他周家的田地。” 周彧素来是实干家,比之兄长要干脆果断得多,绝不玩那些花花肠子。 “不妥!” 周寿摇了摇头,并不同意周彧的计划:“如今那张鹤龄圣眷在握,正得天子青眼。此时公然与他作对,陛下定要责怪……” 第二十一章 开业大吉 “那怎么办?明的又不能来,暗的对面又不上钩……咱们总不能干瞪眼看着那小子骑到咱们头上吧?” 见提议被兄长否决,周彧不高兴了,直挥着衣袖干瞪眼。 周寿也蹙眉沉吟,久久不再言语。 堂内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压抑。 倒是周八忽地开口,将这压抑气氛冲散了些。 “两位老爷,小的……小的还有件事要禀报!” 周八抬眸望着两位伯爵,他那胖脸上小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待到周家二老转过身来,周八的声量也稍放大了些: “今日收到馨香坊伙计通报,说是咱们店铺对面,新开了家铺子,也是做那香露买卖的。” 那周家二老先前还凝神静听,可听到这里,周彧已不耐烦了。 他摆着手:“这点小事,用得着跟我们交代?” 他显然对这些商贾之事并不在意。 对于他长宁伯来说,周八每月交足了银两,便已足够,生意上的细节,全再无关紧要。 “不,这件事有些特殊!” 周八却依旧拱手,他又朝周寿瞧了一眼。 见到周寿以眼神示意之后,周八才继续道: “那新开的铺子,似乎与那张家有关。” “张家?” 周寿已走了上前:“寿宁伯张家?” “不错!”周八点点头,“据伙计交代,前两日曾看见建昌伯张延龄,在那铺子现身。” “听说,这铺子是他委人盘下来的,想是张家也做起了买卖。” 周八说到这里,便已躬身不再言语。 周寿一听,眉头蹙得更紧:“张鹤龄那小子,也做起买卖了?竟然还和咱们周家做的同一行当……” 须臾之后,他的眉头倏地展开,随即横成一道直线。 周寿的面上已现出些许怒意:“好个张鹤龄啊,他这是要和咱们周家打擂台啊!” 我周家开了香粉铺子,你张家也要开香粉铺子。 我周家在城西大市街开店,你张家也跑到大市街去了,而且还将店铺开在我周家对面。 这不分明是有心针对嘛! “是是是,小的也是这个意思……” 周八捣蒜般点头:“小的是寻思着,那姓张的怕已查出是咱们在幕后针对他,所以……所以赶忙过来知会一声。” 毕竟周家一直隐于暗处,迟迟未现身过,如今被张鹤龄查明身份,须得早作安排。 “哼!知道就知道了,咱们还怕他不成?” 周彧脸色已变得铁青:“我明日就带人将他那铺子给砸了,也报一报他砸我醉夭夭之仇!” “休得胡闹!” “你是怕他张鹤龄没理由向陛下告咱们的状么?” 周寿抬了抬手,威声喝令其弟。 他随即收起手,顺势捋了一把胡须。 稍作思虑,周寿又道:“既是要和咱们打擂台,我周家自也不怕。那两个毛头小子,能懂得商贾之道?” “对!”周彧握拳道,“咱们的蔷薇露,可已是畅销京城,早早地打响了名头。任那姓张的再怎么折腾,也只是白白浪费银钱!” “不错!”周寿眯起眼来,“就让他蹦跶几日,我倒要看看,他张鹤龄有什么资格和我周家比拼商贾手段!” 周寿念叨了两句,随即看向周八:“你听好了,给我牢牢盯着张家新开的店铺,有任何动向,及时向我等回报!” “小人遵命!” 周八应声拱手,随即缓缓退出堂去。 …… 自打收到周家两位主人的命令,周八便时刻关注起那梦来香的动向。 他平素极少在馨香坊里久留,顶多隔几天过来查个账,但现如今梦来香开业在即,周八不得不守在馨香坊里,不时朝对门张望。 又等了一两天,终于盼到对面开业了。 这日一早,梦来香的大门,已被装点上了大红绸彩,门口也已置放了好几块巨型横幅。 那横幅上写着“梦来香开业酬宾”之类的字样,显然对面是想趁着开业的热闹劲儿,将名声打出去。 看到对门忙活得热热闹闹,周八已不屑地冷哼了声。 “瞧你张家找的那叫什么掌柜,跟个乡卖货郎一般土里土气,他能做好买卖?” 他竟是不知道无意间的一句吐槽,竟是猜个正着。 因为此刻在店铺门外张罗的,正是掌柜叶子高,而这叶子高,本就是乡土货郎出身。 此刻那梦来香的门口,已有伙计竖起了竹竿,上面悬着大红鞭炮;那鞭炮之下,另有好几个伙计已备好了锣鼓,就待开业。 店铺门口,已聚了一批看客,正好奇朝那招牌张望。 “开业咯!” 叶子高的一声吆喝,引动了锣鼓喧天,继而引燃的鞭炮齐鸣。 “噼里啪啦”的动静闹腾了起来,立时吸引了更多看客。 百姓们已将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朝着那梦来香的招牌指指点点。 看到这热闹劲儿,周八心里已来了气:“切,第一天闹得这么热闹有什么用?拿不出上好的香露,怎能和咱的蔷薇露比?” 说起这蔷薇露,周八又将眉头扬了扬,这可是他叱咤北平商界的法宝。 有周家在后帮衬,整个京城里的蔷薇露都被他周八一人把持。 凭着蔷薇露,他周八已将其他的香粉、香熏,给打得抬不起头来。 周八也有信心,任那梦来香拿出再好的香粉,都敌不过自己的蔷薇露。 “哇,这是什么香露,竟有这般芬芳?” 周八正自得意洋洋,却忽地听得,对面围观的百姓群里,忽地发出了声惊叹。 紧接着,便瞧见百姓们纷纷朝前伸手挤着,似是在争抢什么般。 “咦?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去看看!” 几乎不用思索,周八立时迈步出门,朝对门而去。 左右梦来香门口人多,他挤在人群里也不会被对面发现。 老爷可是交代过,要死死盯着对方动向,我可得看个清楚。 周八费了好大力气,才拨开最外围的看客,稍稍往里挤了几步。 刚一靠近,他却忽地一愣。 “嗯?这是……什么气味?” 他已闻到一股极是馥郁的芬芳气息,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家店铺的蔷薇露。 稍有不同的是,这气味比之蔷薇露还要浓郁丰富一些,而且从逸散的距离来看,这气味显然比之蔷薇露要强得多。 第二十二章 热销大卖 “好香啊!从没闻过这么香的气味!” “哇,这就是那掌柜所说的‘如梦露’吗?竟真是芳香怡人啊!” “是啊!这怕是比那对门的蔷薇露,还要香上百倍吧!” “芳香且不浓烈刺鼻,只这一点,就比蔷薇露已好了许多了!”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幽幽传进周八的耳里。 听到百姓们拿这两者做比对,且言语里全是对蔷薇露的批驳,反而直夸赞张家的如梦露,周八已被气得咬牙切齿了。 可更叫他恼怒的是,他自己已亲自嗅闻过这如梦露的气味,的确是比蔷薇露好上不少。 “哼,光靠香露有什么用?” “还得会做买卖才成!” “就靠这土里土气的卖货郎,能做成买卖么?” 周八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却是在这时,又听得梦来香正门口,那掌柜已大声吆喝起来: “今日是我梦来香开业大吉,本掌柜在此宣布,将会无偿赠送百支样品,供诸位品鉴。” “样品不多,先到先得,大家要领的就来排队啊!” 这一声吆喝,又引得人群拥挤起来。 “给我来一份!” “不要钱的,还不抢?” “我也要!” 周八本就肥胖,在这拥挤的人潮里着实受罪,就差给挤成了肉饼。 他正勉力维持不被挤倒,却不防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你不抢就给老子滚!” 不知是谁,一脚将周八踢倒在地。 周八摔了下去,登时成了真正的肉球,在地上打着滚儿。 “哎哟!” 周八口中哭嚎着,想爬起身来。 可拥挤的人群已漫了上来,哪有人还在乎他能不能爬起来? “哎哟,娘嘞!别踩,别踩哟!” “谁来扶我一把哟!” 喧嚣声中,周八的惨嚎格外凄厉…… …… “伯爷,全送出去了!” 寿宁伯府里,张俊的嗓音格外响亮。 张鹤龄兄弟俩,红袖等人都在院中翘首期盼,听得张俊的呼喊声,张鹤龄已松了口气。 开业酬宾,正是张鹤龄想出的计策。 香水在这个时代,还不为人所知,要想尽快打响名头,就得先下血本推广。 如何最快地推广香水? 当然是白送了。 烧钱推广市场这一套路,在后世都叫那些互联网厂商玩出花样来了。 张鹤龄这是有样学样,效仿后世。 这主意一经提出,立即遭到张延龄的反对。 别看张延龄平日里花钱如流水,可叫他往外送东西,他可是心疼得紧。 但张鹤龄可不会理会这小气兄弟,依旧坚持要对外奉送。 他吩咐叶子高,将那香水分散装进数个小瓶,拆成上百套“样品”。 这样品自然分量极少,用个一两次就完了,但好歹是免费赠送,自然有人争抢。 此刻听得样品送完,张鹤龄心中已是大喜。 “现场气氛如何?”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张俊问道。 “可热闹着呢!” “那叶掌柜倒也机灵,特意叫人将香水瓶塞打开,让香气外逸,吸引了好些个百姓来观望。” “我粗略一看,门口排队抢香水的人,怕有大几百人哩!” 张俊喜滋滋吹嘘着。 “好!”张鹤龄很是满意,“百姓们用上一回,便该知晓香水的好处。日后他们哪里还会再用旁的香露,那蔷薇露,怕是无人再买咯!” 一旁的张延龄却是一脸不满。 “你倒尽想着将来,现在送出那么些香水,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直摇头叹着气:“这下子送出那么些银子,阿兄你总该消停了吧!” “当然不行!”张鹤龄连连摇头,“这还远远不够呢!” 他又笑道:“京里贵人多,这些贵人才是如梦露的主要意向顾客。我已吩咐叶子高,让他给京里各家贵人府上,都送去一份香水小样。” “这送给贵人的样品,自然不能太寒酸,要比今日送的多上好几倍呢!” “啥?”一听又要往外派送,张延龄又一呲牙,“还要送?” “哎呀,这可活不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遭罪啊!” 张延龄已坐倒在地,哭嚎起来。 便是红袖也变了脸色:“老爷,这么送,能有效么?” 张鹤龄很是笃定地点头:“放心好了,要不了几天,咱们这如梦露定会享誉全京城!” 看着他一脸自信,红袖已凝眉不语,默默摇头。 …… 红袖并不相信张鹤龄的话,她虽是认可那如梦露是当世无双的香露,定能收获赞誉。 但她并不相信其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就能在京里引起轰动。 这做买卖嘛,不能心急,得徐徐图之。 这是红袖的想法,但她却没有料到,才过了两日,她就惨遭“打脸”。 当叶子高回到伯府,急呼“缺货”之时,红袖就已知道,张鹤龄的计谋得了逞。 为了开业,张鹤龄可是准备了上千瓶香水,其中不光有蔷薇香气,还有龙涎香、银杏香、桂花香、银杏香等等诸多型号。 却是没料到,这才两日功夫,上千瓶香水竟销售一空。 一眨眼功夫,近万两白银入账。 张延龄已笑眯了眼,张鹤龄说话底气也更足了,而红袖则已看呆了。 她却是不知道,这京城里,如梦露已成了现象级话题。 京城市井里,人们茶余饭后所议论的,全是这如梦露。 有人早先领到样品,争相吹嘘这如梦露是何等神仙香露。 又有人没能抢到,暗恨自己那日没能赶早。 也有人说自己花了银子都买不到,一跑到铺子里去问,竟是售罄了。 百姓们争相讨论,议论着哪家贵人又派人前去梦来香抢购。 这些日子以来,那梦来香门外,时常能看到宝马香车,经常能碰见贵人家眷。 可想而知,这如梦露已入了贵人们的法眼了。 据说现在那梦来香铺子里,香露早已售磬,想买都只能预约。 任你权势再大,想买如梦露都得乖乖排队等候。 据说,宫里还派了人前来问候,说是宫里头的贵人娘娘,都已听闻这如梦露的名头呢! 连宫里娘娘都买不到。 你说吓人不吓人! 有不少百姓茶余饭后已在估算,这梦来香的叶掌柜,怕是要数钱数到抽筋咯! 第二十三章 相形见绌 周八走进长宁伯府时,腿脚已虚浮无力。 自打前两日被人连踩带踢,他身上也疼了两日。 这还不算完,等他身子上的伤痛刚刚好了些,又接连听闻噩耗,闹得他心神不宁。 那如梦露,在京城暴火,已成了诸多贵人们争相抢购的宝贝。 这一下子,周八傻眼了。 如梦露火爆,相对应的,蔷薇露就冷清了。 谁会退而求其次,买这比不过如梦露的次品呢? 再说那如梦露的价格,与蔷薇露相差无几,香气却差了数倍,更显得毫无价值了。 当周八听闻长宁伯相召之时,他已猜到要倒大霉了。 颤颤巍巍走到堂前,隔了老远报了名号,周八已听到门内传出一声怒喝。 “滚进来!” 这是那周彧的嗓音,他素来暴躁。 周八干咽了口唾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这时候,能装多惨就演多惨,可不得搏几分同情么! 瘸着腿走进堂里,便瞧见周彧那张阴冷狠戾的脸,周八已站不住了。 “噗通”跪倒在地,周八赶忙磕头: “小的见过……见过两位伯爷。” 那堂上传来一声冷哼:“哼!” 周彧的阴戾骂声随即而至:“你干什么吃的?那如梦露如今的名声,连咱们府上都传遍了!” 周家也是京城望族,岂有没收到风声的道理? 最叫周彧生气的,是他自己的姬妾,竟也吵嚷着要买那如梦露。 还有个姬妾竟因买不到如梦露,在房里撒泼哭闹。 此刻回想起来,周彧仍是气愤难当。 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八,他火气更盛,一脚就踹了过去。 “哎哟!” “二老爷饶命啊!” 周八又挨一脚,疼得扯起嗓子叫唤起来。 “好了,你冲他撒气又有何用?” 倒是周寿稍温和一些,在旁说了句好话,才劝得周彧平复下来。 周寿虽然态度温和,但他此刻也是面罩寒霜。 显然那如梦露大卖的消息,叫他失了算。 “阿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难不成看着他张鹤龄扬名,成了京里贵妇人眼里的香馍馍?” 周彧气得面色铁青,冷冷拍桌道。 周寿叹了口气:“香不香馍馍,老夫倒不甚在乎。只是那如梦露如今扬名,咱们日后再想赚银子,可没那么容易了。” “怎么?”周彧身子一滞,“他如梦露卖得好,难道我蔷薇露就卖不出手了?” “唉……” 周寿又叹口气:“那香露本就价值不菲,愿意购买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他们的蔷薇露,价格本就昂贵,比之寻常香粉要贵了不少。 平日采买的,也多是家境殷实之人。 便是寻常的烟花女子,除却像醉夭夭这样有特殊渠道的,其余人都不舍得花这个钱。 像这等不差钱的主儿,买东西只买最好的,谁愿意去买那次品呢? 如若蔷薇露失去“最上等香露”的名头,它便一文不值。 “兄长的意思是……有了这如梦露,咱们的蔷薇露就无人再买了?” 周彧慢慢会出意来,面露惊诧。 他怔了片刻,旋即回转过头,又望向那周八。 那周八苦着脸点了点头,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主仆二人眼神交汇之间,一个问一个答,已将情况交了个底。 周寿倒是不满这般囫囵答复,逼问周八:“蔷薇露的情况,究竟如何?” 被逼无奈,周八只好张口:“这两日……一共只……一共只卖了……” 他伸出一只手来,竖起食、中二指:“只卖了两瓶,进账十两纹银……” “啥?” 周彧的声音高了八度:“只卖了两瓶?” 方才从周八的眼神里,周彧已得知蔷薇露销量不佳,但他却没料到,能差到如此地步。 听闻如此噩耗,周彧又坐不住了。 站起身来,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周彧又猛然回身: “阿兄,可不能再这样坐等对方起势了。” “我现在就带人,将那梦来香给砸了!” 说着,周彧便即要往外走。 可不待他出门,周寿的厉喝声已然响起。 “你给我回来!” 周寿怒喝一声,叫停了周彧:“先观望观望,莫要急着动手。” 他这话说得极是暧昧,并没有说是“不许”,却只交代要“观望”。 显然周寿也知悉那如梦露的厉害,知晓此时不采取非常手段,是敌他张鹤龄不过了。 “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要等他姓张的骑到你我兄弟头上,才能动手吗?” 周彧走了回来,直拧起眉头望向兄长。 周寿脸上的肌肉颤了一颤,他随即捻起胡须,低眉沉吟起来。 “那张鹤龄前阵子才得了陛下夸赞,据闻他所提的赈灾计策,已在宣化府收获奇效,救活了无数百姓。” “听闻,还差点破获一桩谋反大案……” 说到这里,周寿的表情更显凝重:“可想而知,现如今的张鹤龄,定已是陛下心头的热络人。” “你现在去砸他的铺子,万一招惹了陛下,该如何收场?” 虽说开铺经商,这已违背国策,有失他伯爵身份,但这种事,在官场权贵圈子里,算不得什么大过错,早已司空见惯。 若真砸了梦来香,那张鹤龄撕破了脸告到皇帝跟前,皇帝是定要替他做主的。 周寿实不想在如此关头,和张鹤龄比拼他们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 “陛下……” 周彧的眉头也已皱了起来:“陛下该是不会理会这些繁杂小事的吧?他每日……” 周彧本想说,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政务繁忙,绝没有心思理会这等小事。 可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响。 “咚咚咚!” 周彧不得不停下来,朝外喝道:“谁啊?” 门外传来仆从的回话: “老爷,是小的,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叫大老爷去宫里回话!” 一听得这消息,周彧心里噔地一紧。 宫里来人,传唤周寿,那是要问什么? 他们兄弟二人,近来可没什么事犯到陛下跟前啊! 唯一牵扯到宫里的,无非是上回醉夭夭被砸,他们将这事捅到锦衣卫那里,闹到了暖阁去了。 周寿的脸色已变了:“你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随即起身,掸了掸衣裳,迈步出门…… 第二十四章 从中说和 作为有明一朝难得的清俭君主,弘治平日里恭俭廉让,算得上是十分克制的君主。 他对于朝臣们的意见,也多是宽怀接纳,虚心听谏,从不搞高压统治。 但这并不代表弘治帝没有自己的心思,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权力机构。 譬如此刻,跪在暖阁之内的两位近臣,就是专属于弘治帝的私人心腹。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 “禀陛下,奴婢业已查清,那醉夭夭被砸之事,牟指挥使全不知晓内情。” “他不过是听闻下属来报,说事情涉及寿宁伯,方才将这事报到宫里来。” 老太监萧敬躬身垂首,低声朝弘治帝汇报着。 而在他身侧跪着的牟斌一直脸色铁青,听闻了萧敬的奏报,他的脸色才稍有缓和。 弘治帝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是那周家两位伯爷见画舫被砸,心有不甘,才想方设法联系上了锦衣卫,将这事捅到了宫里来。” 萧敬点头:“正是如此!” 前阵子,张鹤龄献上赈灾计策,立下天功。 事后弘治帝思量着,该如何论功行赏之时,便回想起张鹤龄砸画舫、夺花魁之事。 弘治帝何等机敏,他自然知晓这样一件小事能报到宫里来,背后定有缘由。 派了萧敬一查,竟发现画舫背后,还有周家两位伯爷的身影。 那周家两位,按辈分算,该是他弘治皇帝的舅姥爷了,但这两人素来为老不尊,与张家两兄弟,算是一丘之貉。 这原本是权贵之间发生的龃龉纠斗,闹到最后,竟闹成朝堂公议,弘治帝自然不大满意。 他不由怀疑,是自己的心腹牟斌领了人家的好处,为那周家所用。 毕竟关系到锦衣卫,这事可大可小——毕竟锦衣卫是皇家私卫,绝不能为外人所用。 再派萧敬细查,才得出了结论:此事牟斌素不知情,他将那事报到宫里,不过是看不惯皇亲国戚欺压“平民商户”。 “罢了罢了……” 弘治帝轻轻扬手:“你起身吧!” 那牟斌听得此话,终是长舒口气,缓缓站起了身来。 “哼哼……” 弘治帝冷冷幽笑,兀自叹息道:“这周家两位伯爷,竟想借朕的手出气,真真是可笑。” 他又悠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现出玩味笑容: “幸亏那寿宁伯临危不惧,提出赈灾大计,方才从刘大夏的攻诘之下脱身……” 一提起刘大夏,弘治帝又不由蹙眉:“那刘大夏……是否……” 萧敬已附耳凑了上去:“据奴婢调查,刘大人素来看这些纨绔权贵不满,他倒并非是替周家张目。” 弘治帝“嗯”了一声,缓缓点头。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一计不成,周家岂能罢休?” “自是不肯收手的……” 萧敬又道:“周家将这事传到民间去,闹得民议汹汹,那寿宁伯两兄弟,被老百姓好一顿骂呢!” “真是胡闹!” 弘治帝面色一凛,摆手道:“去,将那庆云伯周寿传召进宫!” 萧敬立时领命,退了下去。 弘治帝这才冷眼看向牟斌,看得牟斌身子一颤,脖子一缩。 弘治却并未再作责斥,只开口说道:“你且退下吧,回去准备准备,带人去一趟宣化府。” 那牟斌方才松了口气,一听这话,又竖起耳朵来。 “去宣化府?” 牟斌一脸好奇。 “嗯……宣化府那边民心动乱,有不法之人借此生事。” 这件事,是张鹤龄最早预测,后经宣化府卫所汇报验实的。 “朝廷已派了官军过去平定,查实那挑拨作乱之人,乃是白莲乱匪。” 弘治说到这里,便凝起眉来,面现不悦。 而那牟斌的眸子,猛地一缩,他口中已恨恨叫了出来:“白莲教!” 牟斌的拳头已捏了起来,微微打颤,似乎胸有愤怨。 稍顿片刻后,他将双手一拱: “卑职这就领人前往宣化府,查剿白莲乱匪!” 弘治帝微微点头,摆手道:“切记,那白莲匪类狡诈无比。你务要查明情况,摸清白莲余孽的下落,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 周寿进入暖阁之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看见弘治帝面色阴冷,他便知弘治帝此行找他来,是为了张鹤龄。 谨慎走进殿内,规规矩矩行了礼,老老实实垂首站好,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皇帝寒暄两句,便将话题引到了那醉夭夭画舫之上。 “听闻寿宁伯砸了画舫,乃是你庆云伯麾下产业,可有其事?” 弘治帝问这话时,语气并不凌厉,但周寿心里却是一沉。 “是……是臣麾下产业不假……” 周寿只能老老实实承认,这时候,可再不敢和皇帝耍花招隐瞒实情,人家身边的锦衣卫可不是空摆设。 “听闻你兄弟二人对那寿宁伯不满,还私在民间编排他,可有此事?” 弘治帝又一声问询,吓得周寿心肝噗通直跳。 想不到皇帝竟查到这里来了。 他赶忙伏首跪地:“陛下,是老臣糊涂了。老臣见画舫被砸,一时气愤,便……便想编排他寿宁伯几句,好出出气。却是没想到消息外泄,传到民间了……” “罢了罢了……” 弘治帝已摆了手,打断周寿的话头:“朕找你来,不过是问明情况,并未存了偏袒之心……” 他这话说得倒冠冕堂皇,可周寿心里头明镜一般。 那张鹤龄方方立下大功,你做皇帝的不站在他那一边,难道还能站在我这老骨头这头? “这事……” 弘治帝蹙着眉头,似是纠结犹豫了片刻:“便即算了吧,你既已编排了他,想也出了气了……” “朕来做个中间人,替你两家说和,你看如何?” 这是要为这场争端,划上休止符号了。 周寿哪里敢不依? 即便他再恨张鹤龄,至少当下里,他再不敢生事了。 周寿赶忙将手拱下:“老臣领命,这就回去规劝臣弟,我兄弟二人再不敢迁怒寿宁伯。” 见弘治帝微微颔首,似已满意,周寿心下方松了口气。 他正要请旨告退,却见弘治帝又缓缓开口:“听闻……那寿宁伯看上你画舫里的花魁了?” “啊……”周寿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五章 未尽之事 周寿是垂丧着头离开暖阁的。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弘治帝苦笑着摇头。 “这张周两家,当真是胡闹。一个与民争利,身事商贾,另一个则强取豪夺,仗势压人。” 他心中盘算着,此番若非是张鹤龄提出赈灾良策,解救宣化府灾民,定是要各打五十打板的。 现如今,召来周寿规劝,实已是站在了张鹤龄那头了。 “寿宁伯啊寿宁伯,若非看你立下大功,朕当真懒得替你说项。” 弘治悠然轻叹,但想了想后又兀自摇头: “也罢,且看你受了民间非议,却还能忍气吞声,倒也算晓得大义……” 弘治皇帝这是给自己的偏袒,找好了开脱的理由。 可却是这时候,一旁的萧敬又轻咳了声,朝弘治这边瞥了一眼。 看萧敬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弘治帝心里一滞。 “该不会……那寿宁伯又闹出什么乱子了吧?” 弘治问道。 “这……这倒没有……” 萧敬连连摆手。 他想了想,又凑到弘治身边,蹙眉道:“听闻寿宁伯最近也学起周家,做起买卖来了。” “哦?” 弘治帝微微拧眉,但旋即叹气摇头。 身为皇亲国戚,经营商贾之事,本有有些逾矩。 但这事,算不得什么大错——京城里干买卖的权贵多了去了,大家对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好像那庆云伯周寿,弘治明知他经营画舫,倒也没过分责斥。 尤其像张鹤龄这等京城一霸,只要他不欺男霸女,就已算是行了善事了。 弘治帝摇头之后,便即苦笑着问道:“他做起什么买卖了?” 萧敬苦着个脸,显得有些难堪:“他竟做起女人家的脂粉生意了。” 弘治一听倒是乐了:“这不学无术的臭小子……” 一说起脂粉,弘治立时想起来,昨日晚上,张皇后还在后宫里埋怨着,说是买不到什么如梦露。 听闻京里各家贵妇人,都收到那如梦露样品,独独她张皇后没有收到。 托人去宫外采买,结果那如梦露竟已售罄。 张皇后闹起性子,要弘治帝想想法子,替她采买一些。 这不胡闹么?我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会去碰那胭脂俗粉? “咳咳……” 弘治帝轻咳了两声,撇过脸到一边:“对了,说起这脂粉,朕倒是想起件事来……” 他顿了顿,又似是随口道:“这京城里最近出了个什么如……如梦……” “如梦露?” 萧敬却是忽然惊叫起来:“陛下也听过这如梦露?” “对,对!正是这如梦露……” 弘治帝刚想将这采买如梦露的差事交代给萧敬,却见萧敬那张老脸上,忽地堆起莫名笑容来。 弘治心里一奇:“怎么?这如梦露有何问题?” 萧敬笑着凑上来,摆着手道:“陛下怕是不知,这如梦露,正是寿宁伯所造!” 弘治身子一僵,呆滞了住。 …… “张俊,如梦露备好了没有?” “快些快些,铺子里都断货了!” “磨蹭个啥呢?快些将货运去大市街去!” 伯府前院里,张延龄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小厮押运货物。 自打如梦露上市以来,立即成了北平城里最紧俏的宝贝,张俊带了一干匠人没日没夜地赶工,还是跟不上销售进度。 张延龄这几日可爽快了,每日看着大把大把银子往腰包里流,他浑身都是劲头儿。 这会儿催问了这头,他又跑到后院里,教训起自家兄长来。 “我说阿兄啊,这如梦露供不应求,你得看着点张俊,让那些匠人们赶工酿制啊!” 见张鹤龄正眯着眼晒太阳,张延龄满肚子不高兴。 我整日忙里忙外,你咋还在这悠闲起来了? “你忙个屁?整天吆五喝六,小心老子踢你!” 张鹤龄悠悠睁开了眼,望了望怀里塞了一堆空瓷瓶的张延龄,没好气骂了句。 丫的整日跑里跑外,除了腆着肚子颐指气使外,可曾干过一件正事? 一看到他,张鹤龄就想起后世的包工头来。 “嘿嘿,咱这不是好不容易有个正事干,心里头畅快嘛!” 张延龄挤出谄媚笑容,凑上来讨好道。 “滚,别妨碍老子图谋发展大计……” 张鹤龄摆了摆手。 这一骂,张延龄倒又来劲了:“图谋什么发展大计?” “阿兄,你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招来,对付那周家了?” 张鹤龄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咱们的制造作坊已经搭起来了,日后那酒精的产量,定会稳步提升。” “我在想,白白酿了那么多酒精,总不能全用作香水了。” 张延龄一听,便将嘴巴张得老大。 “啊?不做香水还能做什么?” 他指着手中的空瓶子:“现如今咱们的香水供不应求,造一瓶卖一瓶,跟白捡银子一般。咱们不造香水造什么?” “你懂个球!”张鹤龄没好气道,“这阵子香水正值热门,京里各家权贵都抢着购买。可随着产量提高,香水的热度褪下去,这香水的销量,定要回归到饱和状态。” “那还早着呢!” 张延龄摆摆手:“现如今咱们的如梦露方方上市,日后定是大卖京城。光靠这如梦露,咱们已能挣得盆满钵满了,谁还有心思考虑之后的事?” “你这猪脑子……” 张鹤龄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两天我老觉得眼皮直跳,又老是心绪不宁。” 他挠了挠后脑:“似乎是有什么该做的事情没做,一直埋在心里头刺挠着……” “该做的事儿?” “我知道了!”张延龄凑上来,“我也时常觉得心里刺挠,每回心下一痒,我便拿出新挣的银子清点起来。” “每回一数银子,心里头就舒坦了。要不阿兄你也试一试?” “数银子?”张鹤龄摇了摇头,“这几日我天天查账,那香水的利润都已数了好几遍了。可心里还牵挂着那么件小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院子外头,忽地跑来了奴仆。 “伯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又召您晋见呢!” 第二十六章 终获嘉赏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一爽,看什么人都觉得他在对你笑。 譬如现在,张鹤龄看到弘治皇帝,就觉得他在冲自己笑。 弘治皇帝的确在笑,但他的笑容里,带了股子不可名状的诡异。 张鹤龄细细张望,发现了这些许诡异,又渐渐觉得,弘治皇帝虽是在笑,可他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些不满,就仿佛是自己欠了他钱一般。 “臣见过陛下!” 得,既然被皇帝召了来,还是老老实实见礼听宣吧。 “寿宁伯,朕已闻听你与周家的矛盾了。听闻你遭周家编排非议,被民间议论之事。” 弘治皇帝一开口,竟是提及周家。 张鹤龄心头一凛,他与周家私下相斗,绝不想闹到皇帝跟前去。 可细一品味,他又慢慢会出意来。 听皇帝说话这语气,似乎是站在自己这头的。 他只说我遭周家编排,却全然不提砸画舫抢花魁之事。 那意思,是要替我撑腰?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蒙那庆云、长宁二位伯爷诬蔑,实在是冤枉得很哪!” 张鹤龄摆了副苦脸,叫起屈来。 “冤枉?哼哼……” 弘治皇帝不冷不热地冷笑了两声,朝张鹤龄望了来。 他话虽未说明,但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在说:你张鹤龄什么缺德事都没少做,少在这里喊冤枉。 张鹤龄自知理亏,只能老老实实将头耷拉下来。 毕竟那红袖现在还在自己屋里住着呢。 “唉!罢了罢了……上回你提出赈灾计策,又预判出民乱之事,也算是为朝廷立下一功了……” “如今功过相抵,朕便不责罚你砸画舫,抢花魁之罪了!” 弘治帝的态度终于和缓了下来:“朕已召见过庆云伯,替你说了情。并言明你张周两家,再不许纠斗胡闹下去。” “说情?”张鹤龄却老大不愿意了。 那周家两个老匹夫,分明已是手下败将了。 何须你弘治皇帝说情? 再说那民乱,张鹤龄心下却又一惊,自己不过是随口预测,却不想竟成真了。 这么大的功劳,可不能就这么敷衍了事吧! 张鹤龄讪笑两声:“陛下,上回您可是说过,一旦那赈灾计策生效,您可是另……有封赏的……” 他故意将那“另”字加重,强调出来。 这另有封赏,意思是抵罪之外,还要加封加赏才对,总不能拿这点小事给糊弄过去吧! 张鹤龄的要求也不高,赏个千八百亩地,再添个大几百两黄金,便也足够了。 “哼,你还要求赏?” 弘治帝瞪了瞪眼,目光里带了怨愤。 “罢罢,臣知足了,知足了……” 见他一脸不悦,张鹤龄只好作罢。 你是皇帝你最大,我不跟你争了。 还是赶紧了结此事,回去数银子好了。 反正这一回与周家争斗,自己也没吃亏,那香水日后将会带来数之不尽的银两,还顺带将他周家的产业,彻底打垮了。 “不过……” 张鹤龄正自顾自畅想,却听弘治皇帝又幽幽开口。 “不过朕既是说过要另行封赏,自不会食言而肥。” 他朝萧敬招了招手:“将那东西交给寿宁伯吧!” “嗯?真有赏钱?” 张鹤龄激动起来,看这架势,弘治帝是早就有了准备的。 好嘛,敢情你方才演那一出,是欲扬先抑啊! 好你个弘治啊,你要打赏就直接点,拿银子砸我便是,何苦演那一出不乐意来呢? 我也不贪心,随便赏个千八百两黄金,我便也满足了。 “寿宁伯,快接着吧!” 萧敬这时已走了过来,他正笑眯眯伸手,从怀里掏着什么。 见他这般敷衍,竟将那赏赐之物放在怀中,张鹤龄不高兴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金银之物了。 难道是……地契? 该是如此了,弘治皇帝素来爱赏张鹤龄兄弟俩田地,他府里的地多的都没人种了。 这时候,萧敬已将怀中之物取出,乍看上去,的确像是份契书。 张鹤龄伸手接过,也罢,田地便田地吧,总也能值些钱的。 “多谢陛……” 他正口中念叨着,随手打开那契书,却忽地愣了住。 手中这份契书,竟并非是地契。 “怎么,不满意?” 弘治帝幽幽然笑了起来:“朕这份赏赐,该是你寿宁伯眼下最渴盼的吧?” “额……其实……倒也没那么迫切需要这东西……” 张鹤龄干笑了声。 “咦?” 弘治皇帝惊疑一声:“有了这身份文牒,你夺回去那花魁便能入你伯府的籍,做你伯爵府的人,你还不满意?” 弘治皇帝赐给张鹤龄的,正是那红袖的户籍文牒,这是他从那周寿手中强要过来的。 张鹤龄将那文牒揣进了怀里:“有了这文牒,自是更好。不过便没有身份文牒,想那周家两个老……” 他正要说两个“老东西”,见弘治两眼一瞪,又立马改口。 “两位老伯爵,该也不会来我府上强抢的。” 红袖已入了我寿宁伯府,谁敢来抢? 得先问过我兄弟张延龄答不答应。 弘治皇帝瞪了张鹤龄一眼,显然对张鹤龄的话不大确信。 “罢了……” 他终是叹了口气:“此事就算是揭过了,日后你两家再不许为了这事闹下去了,你也再不许去那画舫胡闹了!” 张鹤龄正身拱手:“臣领命!” 得了红袖,谁还会去那醉夭夭呢! 再说我整日忙着赚银子,哪里有功夫与你周家胡闹? “那……臣便告退了?” 张鹤龄正要回去,将这好消息告知红袖,想那红袖能脱离乐籍,也该高兴高兴了。 “慢着!” 却听得弘治又冷哼一声,抬手喝止了住。 “额,陛下还有吩咐?” 张鹤龄好奇道。 弘治皇帝的面上,又露出冷笑来,这笑容和一起初一模一样,同是带了种不可名状的诡异。 “听闻,你这小子在京里开了间铺子,专门贩售胭脂香粉,还搞出个什么如梦露来?” 弘治皇帝幽幽靠了下去,几乎是在拿鼻孔说话。 张鹤龄心中却是一惊,他开店之事可以做了隐瞒,不想这么快就叫皇帝知晓了。 这老小子的确手眼通天,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将手拱了一拱,张鹤龄老实道:“确是如此!” 弘治帝又冷哼了声:“听闻你还在京城里大肆赠送,京里不少贵人府里,都曾获赠那如梦露?” 第二十七章 老虎发威 弘治皇帝说这话时,还斜眼瞥着张鹤龄。 不知为何,张鹤龄总觉得这眼神里,有股子酸溜溜的意味。 “陛下,那不过是营销手段罢了。” “主要是这如梦露不被世人所知,臣这般手段,是想让世人都能知晓,我这如梦露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有何功效。” 张鹤龄将自己售卖如梦露时的种种举措,细细解释。 可弘治皇帝却好似毫不在意,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你不必细辩!” “朕来问你,你送遍了全京城,为何没往宫里送?” 弘治说这话时,已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喝问出来。 听他这语气,似乎真对那如梦露很有几分兴趣。 张鹤龄一愣,随即解释道:“怕是陛下不知晓,那如梦露……是给女人用的……” 他这话刚一说出口,却忽地反应过来,这皇宫里,不也有女人么? “欸?” 一想起皇宫中的女人,张鹤龄脑海里,忽地冒出根鸡毛掸子来。 那宫里的女人,不正是我姐么? 一念及此,张鹤龄豁然开通。 他总算是想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老觉得心里惦记着什么事儿。 敢情是将我自己老姐给忘记了。 那如梦露送遍全城,却是没有送进宫里来。 也怪那张皇后,素来是不出宫采买的,张鹤龄赠送香水样品之时,只念叨着意向顾客,却将自己姐姐给忘记了。 香水这等女人心头好物,是得准备一份,送到皇宫里来才对。 “哼,你怕是忘记令姐了吧!” 弘治皇帝冷哼了声:“皇后这两日还在惦记,问你寿宁伯最近在忙些什么……” “你叫朕如何回答?” “朕难道要告诉他,寿宁伯近来捣鼓出如梦露,正忙着数银子呢?” “倘若皇后知晓这如梦露是你捣鼓出来的,怕是要气出毛病来呢!” 弘治皇帝如连珠大炮一般,噼里啪啦对着张鹤龄就是一顿输出。 张鹤龄当真被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一回,他倒是真理亏词穷了。 …… 回了伯爵府,张鹤龄来不及与红袖分享重获自由的喜悦,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香水作坊。 先将那全套香水各整一份,再加最新研制的新产品——花露水,也带上几套。 准备好了礼品,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皇宫。 可不敢再耽搁了,再拖延下去,只怕皇后老姐要大显母虎雌威,再掏出她那根鸡毛掸子了。 进了宫城,直朝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巍峨雄浑,那里住着的,正是弘治皇帝身后唯一的女人,张皇后。 张鹤龄踏进坤宁宫,早早就有小太监一路传唤,将这消息报了进去。 跟着那小太监,张鹤龄沿着廊庑朝院内走去。 他的心里,却是格外不安。 也不知道老姐她有没有生气,会不会责怪自己。 发明了如梦露,在京城大肆赠送,引得京城众贵妇争相抢购。 却偏偏,忘了自己老姐,让这位天子第一号女人,用不上如梦露。 一想起张皇后那冷若寒霜的俏脸,张鹤龄后臀处就一阵酸麻。 好久没尝那鸡毛掸子的滋味了。 穿过廊庑便是坤宁宫正殿了,正到那正殿门口,张鹤龄已清了清嗓门,朝里面大喊起来。 “阿姐,许久不见,你可好啊!” “哎呀,最近真是太忙了,给忙糊涂了……” “今日老弟我特意到宫里来探视你了,还给你带了……” 他正编排着词儿,朝张皇后献媚,却忽地见得坤宁殿门口,跪着个少年郎。 “咦?这是谁啊?” 张鹤龄心下一疑,不由朝那少年郎看了过去。 从背影看,这人不过十四五岁,该是自己那大外甥,皇子朱厚照才对。 可朱厚照也不该穿这一身平民衣裳啊! 那少年郎此刻面朝着门内,张鹤龄看不见其正面,自然猜不出来。 再朝门内望过去,老远便瞧见张皇后正绷着张铁青的脸,抱着胳膊兀自生闷气。 “额……” 看样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鹤龄稍作思虑,终是朝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少年郎身边。 低头一看,这小子,可不就是自己的大侄子朱厚照嘛! 可他竟作了这副平民打扮,穿了一身短打劲装,乍一看去,倒像是大街上卖艺的江湖浪人。 “老舅,你可得帮我劝劝母后,我都跪了有两个时辰了!” 朱厚照一见了张鹤龄,便已挤眉弄眼起来。 这大外甥,素来喜欢胡闹,他与张鹤龄,可谓是臭味相投,两人感情自然不错。 这么个浪荡皇子,按理说是不适合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 但没办法,谁叫弘治皇帝只娶了一个老婆,只生了一个皇子呢? 这大明朝的独苗皇子,打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做太子,要接班弘治治理天下的。 可你看他现在这挤眉弄眼的模样,像是合格的太子么? 张鹤龄叹了口气,朝朱厚照眨了眨眼:“包在你老舅身上了!” “阿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如此惩罚厚照?” 张鹤龄走进殿内问道。 “哼,这小子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张皇后面罩寒霜,咬牙切齿地瞪了朱厚照一眼。 那朱厚照原本还一脸殷切地朝这边望了来,被这一眼瞪过去,又吓得缩了脖子,乖乖将头耷拉了下去。 “她竟是带着几个小太监,意图溜出宫去!” 张皇后愤愤说道。 原来是偷溜出宫啊,张鹤龄心下了然。 他望了望垂首不语的朱厚照,心下偷笑,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这点小事,阿姐便饶过他一回罢!” 这话说完,那朱厚照立时将头抬了起来,瞪大眼睛直朝张皇后看了过来。 可张皇后又一瞪眼:“饶过他?你可知晓,他这次是要溜出宫做什么?” “啊,做啥?”张鹤龄摇了摇头。 “母后,冤枉啊!我……我不过是想溜出宫去买些糖人儿尝尝鲜……” 朱厚照又扯着嗓门叫起屈来。 “哼,还敢狡辩!” 张皇后猛地站起身来,随手叫撩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带了杀气朝朱厚照走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太子救星 “且慢且慢!” 看见那鸡毛掸子,张鹤龄没来由感觉后腿根一阵酸疼,就仿佛这鸡毛掸子将要打的,不是他朱厚照,而是自己。 张鹤龄赶忙拦住了张皇后:“阿姐,你倒是说清楚啊!太子他溜出宫,是要做什么?” “我已审问了刘瑾那几个小太监,他们都交代了。” 张皇后被拉了住,冷声哼了一哼,又指着朱厚照:“这小子,带了几个小太监,要溜到那宣化府去。说是要平叛杀贼,剿灭反叛乱党!” “啥?剿灭……乱党?” 听闻了张皇后的话,张鹤龄大感惊诧。 这宣化府有乱党的事,该是朝堂秘辛才对。 就连他张鹤龄,也是方才听了弘治帝说起,才得知的此事。 这朱厚照虽是太子,但现在并不理政,不过每日跟着翰林老臣读书明理,绝不该知晓这朝廷秘辛的。 见张皇后脸上怒意正盛,张鹤龄宽慰道:“阿姐,你且不要急。先叫我来审一审太子,问明原委。” 走到太子身边,张鹤龄问道:“你母后所言,是否为真?” 那朱厚照先是朝张鹤龄挤眉弄眼,瞥了张皇后一眼后,终是将头低了下去。 “确是如此,我……我听闻宣化府出了乱匪,便想着带随从前去杀敌,好平定民乱,扬我大明国威。” “扬我国威?” 张鹤龄眉头颤了一颤。 这朱厚照,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人才刚刚发育,虽说个头儿已是不低,但整个人瘦得跟个竹竿儿一般,竟还要带人去剿匪平乱。 再说他那些随从,不都是些小太监么? 那太监们又没习练过葵花宝典,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吧? 就凭着这么些人,他竟也敢前去冒险。 “你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张鹤龄最关心的,还是这民乱消息泄漏的缘由。 朱厚照耷拉着脑袋,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是……我是无意间听人说起,才知晓此事。”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显然是有意隐瞒。 张鹤龄已不想再问下去了,他知道当着张皇后的面再问下去,这朱厚照定得挨打。 可却是不想,张皇后似是从这话里听出端倪来,这时也狐疑着凑了上来。 “经你舅父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这民乱之事乃是朝廷机密,连我都只听了只言片语,不知详情。你这小子,是如何得知的?” 张皇后手中的鸡毛掸子,已抖擞起来。 张鹤龄看着那鸡毛掸子,当真为朱厚照捏一把汗。 “是……是……是太监们听来的……” 朱厚照支支吾吾道。 “撒谎!” “你屋里的太监,平日里只在东宫伺候,何时去过文渊阁或是暖阁?他们怎会知晓这朝堂机密?” 张皇后断然揭穿太子的谎言。 她又扬起鸡毛掸子:“你还不肯说实话么?那就莫要怪母后……” 说话间,那鸡毛掸子已被高高举起。 “我说,我说!” 被这么一吓,朱厚照连忙摆手:“前两日我去父皇暖阁里,本是给父皇送去抄写的课业,却无意间……无意间听父皇和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谈话。”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方知宣化府出了民乱,便……便想着带人前去……平乱。” “好哇!你小小年纪,竟学会偷听军国大事了!” 张皇后脸色冰寒,咬起银牙厉骂起来。 她随即便扬起鸡毛掸子挥打下去。 “且慢!” 却是在这时,张鹤龄一把接住鸡毛掸子,在自家大外甥面前做了回英雄。 “阿姐,切不可打伤了太子。” 他连忙将张皇后拉到一旁:“阿姐,这太子可是大明的希望,若是打出毛病来,罪过可大了。” 张皇后脸上携怒带怨,又添了几分凄切哀伤:“我岂是不知这等道理?可我与陛下只有这一支血脉,如何能看得他整日不成器,尽想着舞刀弄剑,做那打打杀杀之举?” 张鹤龄尽心规劝:“太子年纪还小,日后慢慢教,总能懂事的。” 他又将那如梦露取了出来,转移张皇后的注意:“今日前来,本是来送礼的,阿姐你快看看,这是我研制出来的如梦露。” 张皇后这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胭脂香粉? 她连连摆手:“我现在哪里有心思……” 可这话刚说了一半,她就忽地闻到,一股莫名幽香,自张鹤龄手中的小瓷瓶里飘了出来。 “嗯?这是……桂花香味?” 这幽香如此浓烈,隔了两步之遥,却依旧香气扑鼻。 就仿佛她此刻正凑到了挂花树前,感受着清怡花香。 张皇后从未见过有何等香露,能有如此强烈的气味。 “不错,这是桂花香味。” “还有这个,是蔷薇香气……” “还有这,是栀子花香……” “还有这个……” 张鹤龄一口气打开了数瓶如梦露,全都展示在张皇后面前。 这偌大的坤宁宫殿,登时被各色花香充斥。 张皇后被花香笼罩,整个人陷入安宁怡人的气息之下,不由平复了心绪。 “竟有这般神异的香露?” 她心下开怀,走上前捧起一瓶如梦露,细细观望起来。 而在一旁,正耷拉着脑袋的朱厚照,见得张皇后已然转怒为喜,不由用感激的目光望向了张鹤龄。 老舅啊,你可真是我朱厚照的救星哩! “这……这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在京里风靡的如梦露?” 张皇后幽幽笑了笑:“前阵子,我还派人去城里采买,却是买不到呢!” 她正幽幽笑着,却又忽地一愣,随即又狐疑地看着张鹤龄:“这是……这是你弄出来的?” “啊……正是小弟……”张鹤龄憨笑一声,点了点头。 “哼!” 张皇后嗔哼一声:“既是你制出来的,你竟不拿来到宫里来?” “我可是听说,这京里的诸多贵妇人,可早就收到你赠送的如梦露了呢!” 女人是善妒的,果真不假。 方才还一脸喜意,这会儿,又怪罪起张鹤龄不先送进宫来了。 张鹤龄赶忙将早已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这如梦露一直在研发阶段,早先制出来的那一批,品种太过单一,品质尚不稳定。” “我总得等研究透了,制出最上等优质的如梦露,才好拿来赠予阿姐嘛!” 第二十九章 勇者无惧 早在今日亲眼见识到香水之前,张皇后就听过如梦露的大名。 不光如此,她还曾亲身感受过如梦露的香气。 这事要说起来,就要提及她后宫孤寡的身份了。 弘治帝是史上难得的专情皇帝,他的后宫之中,只有张皇后这一位后妃。 张皇后久居宫内,除了偶尔陪后宫里那些老后妃闲谈外,竟寻不到同辈之人聊天解闷。 弘治皇帝担心张皇后孤闷,便让京里的皇亲贵妇们,常来宫内走动。 前阵子,贵妇人聚到一起,说起京里的新鲜事,便有一名国公家的贵妇人当众展示了那蔷薇气味的如梦露。 那香气飘逸,引得在场命妇们好一顿夸赞。 饶是张皇后素来恭俭拙朴,可看到那命妇凭着如梦露艳压群芳,心里头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她对这如梦露,自然是心有渴盼的。 这会儿,见张鹤龄一小会儿工夫,竟掏出六七瓶香气各异的如梦露,不由欢喜起来。 “竟有这么多瓶,我原先还以为,这如梦露只有那一种香气哩!” 她只听人说那如梦露是蔷薇香露,却是不知道竟还有桂花、栀子花、薄荷等这些气味。 “哈哈,那蔷薇香露是最早推出的产品,小弟我精心研制,如今已创制出更多花样品种。” “这些新品种,目前尚未上市贩售,阿姐你可是最早见识到的呢!” 张鹤龄赶忙讨好,弥补自己忘了送香水的疏失。 “还有这两瓶,其中添了些驱虫抑蚊的药草,涂抹在身上,可防蚊虫叮咬。” 这花露水也是最新研制的产品,不过如今渐已入冬,其实用不大上。 张鹤龄打算待到明年开春之后,再将其推行上市。 不过今日既已来了皇宫,便一并奉上,来讨好自己这最大靠山。 “竟还有这般神奇功效……” 张皇后的眉眼已眯了起来,似乎全然忘记了朱厚照之事了。 她笑眯眯捧起如梦露来,左一瓶看看,右一瓶闻一闻,显然已挑花了眼。 张鹤龄趁这功夫,朝跪在一旁的朱厚照瞧了瞧,见朱厚照正朝自己打揖,心下已有了计较。 “咳咳,阿姐,这太子犯了些许过错,如今罚也罚了,我看是不是就让他起了?” 张鹤龄当然要为自己这大外甥说两句好话。 人都说外甥亲随舅,这朱厚照虽说生性好闹,但对张鹤龄这舅舅还算客气。 再说了,这位糊涂太子,百分百是下一任皇位的继承人。 依着张鹤龄对历史的熟知,一年之后,朱厚照就要登临帝位了。 张鹤龄自然得卖他几分面子,好为将来的好日子做些铺垫。 张皇后一听及太子的名号,脸就拉了下来,她冲朱厚照瞪了一眼,又瞪得朱厚照耷拉下脑袋来。 她正蹙着眉似要反对,却听外头太监的传唤声进来。 “皇后娘娘,英国公夫人、定国府公夫人以及永康公主都到了,说是要要约您一起打马吊呢!” 这是后宫妇人们惯常的聚会,近来民间马吊盛行,这股风气也传到了宫里。 一听到有贵妇前来,张皇后愣了一愣,随即看向手中的香水瓶。 她的嘴角,已勾起一抹淡笑。 见此情形,张鹤龄笑道:“阿姐,可得带上这如梦露,在她们面前显摆显摆。” 这些贵妇人是如梦露的主要顾客,让张皇后带上如梦露去涨涨面子,顺带还能打打广告,何乐而不为。 “可是这犟小子……” 张皇后又看向朱厚照。 “太子殿下整日在宫内待着,难免烦闷,这才有偷逃之举。” “倒不如让他去我府上玩一日,见见世面,顺道消遣心情。” 张鹤龄笑着劝道。 “让他出宫……这样好么?” 张皇后仍有些犹豫。 “放心好了,让他出宫玩一场,见识了宫外是什么模样,他兴许再没兴趣往外溜了呢?” “你放心好了,我定牢牢看紧,不叫太子有任何闪失!” 张鹤龄连说带劝,边走边退,待走到太子跟前,便拉着太子起身,朝院外而去。 “欸,记得看牢这臭小子,让人跟紧着些!” 张皇后连声规劝,又打发了自己身边的宫人跟了上去。 看着那两人已连跑带逃窜出院外,张皇后无奈一叹,摇了摇头。 再低头,朝手中的如梦露望了一眼,张皇后的嘴角,复又勾起笑意来。 “来人,替本宫梳妆打扮,我这就去会会那些命妇们!” …… “哎呀,舅父大人救命之恩,本宫没齿难忘啊!” 马车里,刚刚还一脸哀苦的朱厚照,已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抖了起来。 刚一离了张皇后的面,这小子就现出了原形。 “你这小子,莫要再做那翻墙逃宫的蠢事了。这皇宫禁卫森严,岂是你带了几个小太监,就能逃得出去的?” “再者说了,就算你逃出宫了,到了那宣化府,又能怎样?” 身为大明朝排得上号的纨绔,张鹤龄觉得有必要传授些经验给太子。 至少得让这小子知道,什么错误能犯,什么错误碰不得。 “本宫若到了宣化,定要擒杀那反叛逆贼,替父皇诛灭乱匪啊!” 朱厚照似乎对他自己的实力,没个清晰的认知。 “诛杀乱匪?就凭你,和你身边那些个小太监?” 张鹤龄眉头一挑,开口说道:“你可知晓那乱匪是什么阵仗?” “不知道啊!”朱厚照面不改色。 张鹤龄无语了:“你既是不知道乱匪有多少人马,就敢前去剿匪?” “怕个什么?” 朱厚照仍是一脸无惧:“父皇不是调了大军,又安排了锦衣卫过去么?本宫若是不敌,大不了再调大军前去镇压,定能剿灭乱匪,为父皇分忧!” “分忧?” 张鹤龄哈哈笑了声:“哈哈,好个分忧啊!” 你这是去添乱的吧? 本来人家官军按部就班剿匪,你太子突然杀出去,不将那些官军将领给吓个半死? 若你没事倒好,你若叫乱匪给绑了,那官军还如何剿匪了? 张鹤龄觉得,自己有必要替皇后姐姐,教育教育这太子。 第三十章 平乱之辩 “舅父你想想,乱匪祸害百姓,残杀忠良……” “正当百姓叫苦不迭之时,本宫单枪匹马杀到,提枪杀了个七进七出,杀得乱匪抱头鼠窜,四下逃亡。” “那场面,得有多英勇帅气?” 马车里,朱厚照仍在描绘着他假想中的剿匪画面。 他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说到起劲时眉飞色舞,就差在马车里现场演一段单骑擒匪了。 张鹤龄听得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这小子是随了谁的基因,怎么和他爹娘的性子差了那么远呢? 难道当真是如那句俗语,外甥随舅? 可本伯爷虽然贪玩任性,也不傻啊! 谁会在不明贼匪底细的前提下,带着几个小太监前去剿匪? 张鹤龄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傻外甥道:“太子,我来问你,你可知晓,那贼匪究竟是什么人?” 朱厚照想了想:“我听父皇和那牟斌说,似乎是……似乎是什么白莲乱匪……” “白莲教?” 张鹤龄听来,心下一惊。 他却是没有想到,这次宣化府地震之下,竟勾起了这帮祸国殃民的通天乱匪。 这白莲教可不是寻常匪类,其最早要追溯到北宋时期,是发源自佛教净土宗的一支密宗帮派。 这帮邪派,自北宋以来,一直到大明,再到日后的满清,一直活跃在中原大地,从事非法勾当,对抗朝廷。 可以说,这是一支生命力极为顽强的乱匪。 也难怪弘治皇帝会派了锦衣卫前去缉察追捕了。 再想起朱厚照竟想靠着几个小太监,就前去对付白莲教,张鹤龄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张皇后将这小子给拦了下来,如若叫他溜到宣化府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张鹤龄想了想:“那你听过那白莲乱匪的名号吗?知晓他们是如何行动的吗?” 朱厚照摇了摇头:“管他们如何作乱,到了宣化府,见有人纠集作乱,反抗朝廷,本宫就带人杀上去……” 他想得倒是简单。 张鹤龄冷笑了声:“那白莲匪众,素来隐于民间,鼓动百姓作乱。你去剿匪,怕是只能碰到被白莲教蛊惑的无知百姓,连一个匪寇元凶都碰不到。” “那……那我先擒住那些作乱百姓,再……再一个一个审问,总能审出白莲乱匪的下落来……” 朱厚照犹有不服,梗着脖子强辩道。 “那么多作乱百姓,岂容你说抓就抓?” “你靠着几个太监,能抓得住谁?怕是刚一闯进去,就被人擒住交给白莲乱匪了吧?” 张鹤龄冷笑一声,摇头叹道。 朱厚照被说得哑口无言。 张鹤龄继续道:“你若真想替你父皇分忧,就该老老实实学习治国纲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岂能以身犯险?” 朱厚照显然不同意张鹤龄的这般理论:“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有唯唯诺诺,瞻前顾后之举?” 说这话时,朱厚照将胸膛挺得老高,颇以他这番豪言壮语而自傲。 张鹤龄心下发笑:“你连那白莲逆匪躲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立不世之功?” 事实上,像白莲教那等乱匪作乱时,多是派遣教中长老暗中挑拨民乱,搅动风云,真正的匪首绝不会轻易现身。 即便朝廷派了大军前去镇压,也不会捉住白莲教核心人物。 即便是他朱厚照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单枪匹马杀得对面片甲不留,都擒不住那白莲匪首。 朱厚照气咻咻哼了一声:“即便抓不住逆匪,能平定民乱不也够了?” 张鹤龄翻了翻白眼:“如何平定?靠大军镇压么?那何须你太子殿下?” 朝廷派去的将领,哪个领兵作战,不比你朱厚照强? 可朱厚照却是不服了:“本太子亲自坐镇,定能壮我军威,怎么就不比那些将领强了?” 张鹤龄笑了:“且不论你这尚未成人的太子殿下能否壮我大明军威,即便你带军镇压了民乱,又能如何?” “那些百姓,多是受了蒙蔽哄骗才犯上作乱,你还能将他们全杀了不成?” 朱厚照显然只想过平定乱局,却没想过镇压作乱之后,又该做什么。 他愣了一愣:“那……那该怎么办?” 张鹤龄叹了口气:“身为太子,当谋定而后动。要想平定乱匪,首先要搞清楚,这次民乱,究竟因何而起!” “因何而起?” 朱厚照低头沉吟片刻:“该是……该是那地龙翻身大劫吧!” “不错!” 这小子倒还不至于太傻,张鹤龄点了点头。 “百姓们遭了大灾,家破人亡,以致民心尽丧,这才会被那些白莲乱匪所利用。” “那些白莲乱匪以无生老母为念,劝说百姓信奉其教义,以求美满生活。” “说到底,那些百姓不过是受人蒙骗,以为跟了白莲教,就能从这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里脱得身来,寻求到幸福生活。” 这自古以来的歪门邪教,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借着贫苦百姓对美满生活的向往,劝其皈依,继而引导这些百姓作乱,酿就祸端。 张鹤龄一番解释,说得朱厚照蹙起眉来,一脸不解。 这般大道理,对朱厚照来说,显然太过繁复,远不如直接动刀枪来得简单干脆。 张鹤龄索性换了话题,直接将标准答案告诉他:“所以对朝廷而言,平定叛乱的最好办法,并非是靠刀兵镇压,而是尽快赈济灾民,平定灾害,让那些受灾百姓能重新恢复安定生活。” “只要他们能从灾害中走出来,回到平稳安定的生活,就不会再受那些乱匪挑拨了。” 朱厚照听得目瞪口呆:“照舅父这般解释,要想解决那白莲乱匪,靠的不是卫所的兵士和锦衣卫们,而是父皇派去的医官和救灾物资咯?” “正是如此!” 张鹤龄打了个响指:“太子果真聪敏,能举一反三,立时想通原委,道明真相。” “哼,才不对呢!” 朱厚照却又拍起大腿来:“没有兵马镇压住民乱,那医官和救灾物资们,如何能安稳运至灾区?” 第三十一章 推销酒精 “刀兵镇压是治标,休复灾害是治本。” “治标是为了给治本创造时机和条件,所以你父皇会派人前去平定民乱,其最终目的,是要恢复宣化府的生产生活,并非是将那些作乱的民众全数抓了杀头。” 张鹤龄好一番解释,才将前文都铺垫完整。 他不待朱厚照再反驳,终于将自己最终的结论说了出来: “所以,太子若真想平定这场叛乱,应该思考,如何帮助宣化府的百姓,尽快从地动大灾中走出来,而不是亲自带兵去剿灭乱匪。” 那带兵平乱的活儿,不有一堆将领干么,何至于要你这位面之子亲自动手? 朱厚照已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中。 看得他时而蹙眉,时而咬牙,张鹤龄心下悠然点头。 这小子,该不会被自己一番教育,就大彻大悟了吧? 那我张鹤龄,岂不搭救了大明朝的江山,培养了个旷世明君出来? 嗯,倒也不错,不枉我来大明穿越一趟! 朱厚照思虑良久,终于缓缓抬头。 “舅父,你说的这些事情,本宫倒是能想明白了!” 他的话,让张鹤龄眼前一亮。 张鹤龄不由欣慰,淡笑着看向朱厚照,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 朱厚照却忽地话锋一转:“赈灾济民的事儿,自有父皇去操持……” 他又将拳头一捏,将胸膛挺了一挺:“本宫还是身先士卒,替父皇治那民乱的表因便好。” 治标不治本,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个老爹弘治垫后。 张鹤龄无话可说。 罢了罢了,懒得和他争辩了…… 两人坐车回到伯爵府里,张鹤龄带着朱厚照在前院逛了一圈,又领着他到那酒精作坊里转了转。 “殿下,这便是酒精,是用烈酒蒸馏而出。” “这东西功用可不小,能消毒杀菌,治疗刀伤剑伤最是合用。” “你素来喜好兵武,当备些酒精,防止失手受伤。” 闻着酒精香气,张鹤龄细细介绍着。 今日带他来这酒精作坊,实是早有预谋。 事实上,在进宫之前,张鹤龄就一直在思索着,为这酒精寻找销路。 制造香水时,这酒精和香露,都是必要的原料。 可酒精作坊动起工来,酒精产量远高于那香露产量。 这富余出来的酒精产能,一直让张鹤龄很头疼。 张鹤龄不想白白停了作坊,浪费产能,所以他必须给这酒精找个销路。 酒精是好东西,能够助燃,也能做医疗消毒之用。 张鹤龄想来想去,觉得这东西可以拿去卖给朝廷——朝廷兵士经常操练打仗,酒精可作为医疗物资,供应各地卫所边军。 按理说,直接献给弘治,是最直接干脆的。 但张鹤龄思虑再三,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回立下大功,弘治皇帝竟就拿了红袖的户籍文牒应付了过去,看得出来这位皇帝陛下小气得很。 若真献上酒精,指不定那老家伙又怎么敷衍自己。 倒不如私下里,去找那兵部的官员商量,兵部是分管卫所边军的军备物资的,只要兵部点头做这笔买卖,那这事就算是成了。 可是,张鹤龄专门找了人一问,兵部负责采买军备物资的官员,竟是侍郎刘大夏。 一想到那老头子,张鹤龄就头大了。 他是绝不肯和那老顽固打交道的。 本来这事陷入死局了,可今日见了太子朱厚照,张鹤龄心生一计。 不是说那刘大夏的小女儿,要嫁给朱厚照么? 那朱厚照总该能和刘大夏说得上话的。 不如将这酒精的厉害之处告知朱厚照,再通过他,传到那刘大夏口中。 说不定能促成这单大买卖。 正因如此,张鹤龄此刻,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讲述这酒精的妙用。 “太子殿下请看,兵士们但凡受了外伤,身上破了口子,便极容易受风毒感染,以致流脓生疮。而这酒精,能防止风毒侵染伤口,促使伤口尽快愈合。” 张鹤龄将自己精心调配的医用酒精取了一瓶出来,打开瓶塞展示给朱厚照。 “哦?竟有如此妙用?” 朱厚照对着瓶口望了望,又探了鼻子过去闻了一闻。 “倒是有股酒香……能喝么?” 他添了添舌头。 “当然不能,会死人的!”张鹤龄没好气道。 他忙又拉过朱厚照:“殿下,你若是有心为你父皇分忧,我倒是有一个计策。” “这酒精能有效防止兵士因外伤而感染伤亡,是战场上的救死扶伤的利器。” “你若是将这东西,拿去给兵部的官员瞧一瞧,说不定……” 张鹤龄正细心规劝,却没想朱厚照已一把夺了那酒精瓶子:“好!那本宫就试一试!” “试?” 张鹤龄心下一愣,赶忙又抢回酒精:“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试?难道你要给自己来上一刀,再倒酒精消毒么? 朱厚照却又哈哈一笑:“舅父你想哪里去了,本宫是要带些回去,给我东宫里的那些小太监试一试。” 他又将那酒精夺了回去:“本宫身边的那些小太监,今早陪着我偷溜出宫,结果被母后发现,好一顿毒打呢!” “他们当下怕都已皮开肉绽,本宫正好拿这酒精试一试,看是否有效。” 张鹤龄想了想:“若是并无伤口,倒未必需要这酒精。但若是打出外伤来,用这酒精涂抹伤口外围,切勿直接渗入伤口里。而后再辅以治伤药物,定能防止结疮流脓。” 张鹤龄将这酒精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细细解释一遍。 “记住了!”朱厚照连连点头,已将那小瓶酒精塞了起来。 “还有,千万要记住,若是好用,殿下可以向兵部推荐一二。” 张鹤龄又笑了起来:“至于价钱嘛,自然好说,只要兵部愿意大批量采买,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那是后话了,待本宫先看看效果,再行论断……” 朱厚照却没功夫听张鹤龄啰嗦,他已扭过脸去,朝一旁的香露作坊望了过去。 难道能出一回宫,朱厚照总要到处逛逛,好多透两口气。 在寿宁伯府里玩闹了大半天,待到太阳落山时候,那张皇后已命人来接太子回宫。 朱厚照无奈,只能跟着宫人上车。 马车一路朝皇宫而去,就快到皇宫门口,却见那宫门外的太医院外,似是围了一大圈人。 第三十二章 救死扶伤 “咦?那是……” 看到太医院门口围着的那一大群人,朱厚照登时蹙起了眉头。 这太医院总领大明医务,同时又兼管宫内皇家医疗事务,所以选址就落在宫门之外,距离皇宫一步之遥。 此时马车就要进宫,前路正好被那些人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朱厚照趁着马车停下,探头望去,正看见那太医院门口,围了一大群锦衣男人。 这些人身着大红飞鱼服,腰佩精美绣春刀,分明是大明朝最叫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虽说弘治一朝锦衣卫的势力并不彰显,但毕竟是皇家武卫,其精神气度自是不凡。 可此刻,这些锦衣卫看起来,却有些慌张,他们围在太医院门口,紧张地朝内观望,脸上都带有不安神色。 “怎么回事?” 朱厚照掀了帘子,跳了下去。 他不顾两旁宫人阻拦,径自走到前头问了起来。 那锦衣卫平素见惯了皇家人物,自然认得出来朱厚照的身份。 他们赶忙拱手:“见过太子殿下,卑职等在此等候……等候指挥使大人……” “指挥使?牟斌?” 朱厚照愣了一愣:“牟斌怎么跑回京城来了?” 他印象里,牟斌已被父皇派去宣化府,去捉拿白莲乱匪了。 那锦衣卫头领面露尴尬:“我们在半道上遇到白莲乱匪,指挥使急于追击,却不防中了敌人暗算,被流矢射中……” “哦?” 朱厚照心下一惊。 他最是关心那白莲乱匪的情况,此刻听闻牟斌与白莲乱匪交了手,便走不动道了。 他自然是想进去问一问情况的。 可是…… “殿下,快回去吧!皇后娘娘怕等不及了,回去晚了,娘娘定要责怪的!” 坤宁宫派来的太监已在后面催促了。 朱厚照细思片刻,忽生一计。 “等等!救人要紧!” 朱厚照从腰间取出那酒精瓶子,回身正色道:“牟指挥使公忠体国,本宫岂能置他于不顾?我手中有治那外伤的上好药物,正要拿进去呢!” 说着,他抬手排开众锦衣卫,大步朝那太医院走了进去。 进到内堂,便瞧见太医院里,御医院判们围了一团,那牟斌正躺在其中。 牟斌左肩位置中了一箭,那伤口距离心脏不远,此刻还汩汩流着鲜血,看上去犹为吓人。 他已是昏迷不醒,脸色惨白一片,连双唇都已无血色。 而那些御医们,正围在一团,商量着如何拔箭治伤。 “赶紧烧水,清洗医具……” “我看这伤口深达寸许,怕是已感染风毒,这利箭拔除之后,或许还要以外火灼烧伤口,清创杀毒……” “怕就怕伤口未愈,又感风中毒,一旦化脓染疮,就麻烦了。” “这伤口这么深,又距心脏太近,若是感染,怕是药石无医啊!” 御医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关心的问题,并非如何拔箭治伤,而是防止这伤口感染。 在大明,大夫对于病毒细菌,并没有明确的认知,但他们却也知晓,这空气之中含有某种毒素,一旦伤口感染,便会将这种毒素带入体内。 他们将这种空气中的毒素,粗略地说成是“风毒”。 此刻,御医们最担心的问题,就是如何防治风毒侵染伤口,影响伤者恢复。 众人正犹豫不定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个干哑的声音。 “都愣着干嘛啊,还不快些治伤!” 却是那突然闯进来的朱厚照,正盯着昏迷不醒的牟斌,朝御医们叫了起来。 众人一见太子来了,赶忙跪地行礼。 “免了免了,快给牟指挥使治伤啊!” 朱厚照催促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伤口极深,又距离心脏太近……” 众人有些犹豫,互望了几眼,终是拱手道出难题。 “怕个什么?不过是担心伤口感染嘛!” 朱厚照从腰间掏出个小瓶子:“本宫有法子!” 他将那小瓶子递了上来:“这是本宫从烈酒里提炼的宝贝,最是能抵御风毒侵体,你们快些给这牟指挥使处理伤口吧!” “烈酒?” 御医们愣了住。 没听说这太子殿下懂得医术啊,他怎么跑到这太医院里指手画脚了? 这太子殿下不过十四五岁,他……他靠谱么? 太子素来名声不佳,朝里大人们都说他贪玩娇纵,行事没个章法。 那他拿出的这东西,能用么? 众人又陷入踟躇,怔怔呆着不敢动手。 朱厚照倒又急了:“还不快些,难道你们要眼看着牟指挥使流血至死?” 这一催促,倒是提醒了御医们。 可不能干耗着啊! 有人又低声道:“试试吧,民间确有以烈酒治伤的方子。” 用烈酒杀风,乃是民间早已有的诊疗方法,不过似乎效果不佳。 但既有这说法,如今试上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再说有太子殿下兜底,真出了事还能往他身上推不是。 此时违抗太子钧令,他若真动了怒,那…… 想到这里,御医们赶忙接过那小瓶儿,打开来闻了一闻。 “嗬,好烈的酒啊!” 一打开瓶塞,浓烈的酒香逸散而出,呛得那御医赶忙捂住了口鼻。 朱厚照又在一旁提点:“用这酒精将医具冲洗一遍,而后再用干净的绵布沾上酒精,小心擦拭伤口外围。记住不要接触到伤口内里,免得刺激伤口,引发剧痛。” 酒精的使用方法,张鹤龄早就言明,朱厚照此时依样画葫芦,告诫众御医。 御医们依令行事,赶忙操办起来。 他们早已准备好了针线,用以缝合伤口。 这缝合伤口之术,早在元朝便以盛行,御医们早已驾轻就熟。 配合上酒精消毒,再动手拔除残箭,处理伤口,上药,最后缝合。 一道道手续办完,众御医已忙得满头大汗。 但直到将缝线系紧,所有工作完成,众人的脸色,却并没有舒缓。 相反地,众人凝起眉来,已渐渐露出担忧之色。 因为,真正的考验,自现在才开始。 处理伤口绝非难事,真正困难的,是漫长的恢复期。 常有人受了外伤,伤口分明处理得极是妥善,可在伤愈途中,却又意外感染风毒,致使伤口溃烂化脓,继而引发伤员高烧不止,继而病亡。 也就是说,这牟斌的性命能否救活,还要看接下来的数天恢复情况。 第三十三章 恢复神速 暖阁里,弘治帝眉头深锁,站在他身旁的萧敬也是一脸阴郁。 “看来,那宣化府的民乱,已被镇压了住。” “却是没想到,敌匪窜逃,竟与牟斌等人撞个正着。” 弘治皇帝看完手中的奏报,叹了口气。 他脸上现出无奈与苦涩,看得一旁的萧敬也不由蹙眉。 “确是如此,牟指挥使奋力追凶,却是不料敌人突然回头射出冷箭……” 萧敬凑了上前,哀声叹道:“这牟指挥使也是老江湖了,怎会如此不小心……” 弘治摇了摇头:“是朕疏忽了,本不该安排牟斌前去对付白莲乱匪。” 他缓缓扬起头来,望了望宫门外,太医院的方向:“朕本是想,牟斌与那白莲乱匪曾打过数回交道,本该更谨慎才是。” 萧敬赶忙凑了上去,躬身道:“白莲乱匪阴险狡诈,任谁去都要遭重。” “唉……你不必好言相劝。” 弘治皇帝轻叹口气:“朕早该想到,牟斌数年前曾吃过那白莲乱匪的亏,此时他遇了白莲匪寇,定是心急追缉,极有可能遭对方暗算……” “可朝中,对那白连教最熟悉之人,正是牟指挥使。”萧敬又安抚道,“陛下遣他前去,不正是给他机会报昔日之仇么?说来说去,还是牟指挥使报仇心切,轻敌冒进了……” “罢了,不提这事了,左右那白莲乱匪也已逃离,再难追缉了……” 弘治皇帝无奈摆手:“现在朕只担心,牟斌能不能挺过这一劫。” 他抿起嘴,略顿了一顿,又看向萧敬:“该是有一整日了吧?” 萧敬忙点头:“自御医拔箭治伤,已足有一整日了。” 弘治又问道:“御医怎么说?” 萧敬面带忧虑:“御医说,像这等伤势,怕要昏迷上几天几夜,方能知晓结果。当下,怕是最危险的时刻。” “最危险……”弘治的眼眸颤了一颤,“也就是说,牟斌若是熬不住,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敬略略沉凝,片刻之后方道:“若是伤口感染,他怕是再难醒过来了。” 说完这话,萧敬便即沉下头去。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饶是有地热火墙,仍显得极是清冷。 稍静了片刻,弘治帝终于缓缓伸出手来:“扶朕起来吧……” 萧敬好奇望向弘治,却听弘治又道:“朕要去太医院,看看牟斌。” “陛下,今日天寒,您……” 萧敬忙上前劝阻,以弘治这虚弱的身子,该是不能受冻的。 一旦离开这暖阁,怕易感染风寒。 可弘治随即摇头:“牟斌事朕多年,朕总不愿看他就这般离去。朕是他牟斌之主,朕前去看看,或许能激起他求生意志,挺过难关!” “陛下……” 萧敬还想劝阻,可弘治却已坚持着站起了身来。 他身子本就虚弱,此时站起来,似已费了不少气力。 深深喘了两口气,弘治费力道:“朕……朕实不愿见到忠臣良将,因朕的疏失,而……” “陛下!” 弘治皇帝正费力感慨着,却忽地听见,暖阁外头,传来一声拜谒。 这说话声极是熟悉,却正是牟斌的声音。 那怎么可能呢?牟斌这会儿,怕正躺在太医院里,和阎罗王搏命呢! 弘治皇帝正要抬起头来,却正瞧见暖阁入口,牟斌那粗壮的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额?” 弘治愣了愣:“萧伴伴?” “萧伴伴?” 他连喊了两声,才将看着门口发呆的萧敬,唤醒了过来。 “陛下,奴婢……没看花眼吧?” 萧敬猛然惊醒,这才凑到弘治身旁,他又指着门口:“那人是……是牟指挥使么?” 萧敬的面上肌肉,似是在颤动,他说话的声音也打着颤儿,他似是想起极可怖之事。 弘治帝已然点头:“正是牟斌不假……”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萧敬又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抢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萧敬似是腿脚忽变得不利索,突然跨步上前时,像是硬用大腿拖着小腿挪了上前。 他挡在弘治身前,竟颤巍巍抬起手来,将弘治和牟斌隔绝开来。 “陛……陛下,怕……怕是有……” 萧敬牙关打着颤,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 弘治皇帝还没从当下的混乱局面里理出头绪,却又听见前头,那牟斌的声音又传了来。 “陛下,卑职办事不利,未能擒获白莲乱匪,请陛下治罪!” 牟斌的声音十分洪亮,显得中气十足。 而这一声之后,那萧敬却又忽地一震。 他这才恢复了精神,缓步朝牟斌走了过去。 “牟指挥使……你……你是人是鬼啊?” 萧敬走上前去,竟要探手去触摸牟斌。 弘治皇帝已回过神了:“萧伴伴,你这般疑神疑鬼作甚?” 他已从方才那中气十足的嗓音里听了出来,牟斌这是已然清醒,伤已好了大半。 “陛下,卑职伤已大好,如今已能行动自如了!” 牟斌又绕开了萧敬,走到弘治身前。 弘治这才能看清楚面前之人,正是牟斌不假。 牟斌的肩头,还绑着白纱,那白纱上还印着殷红血迹,正是中箭位置。 再看牟斌面色,倒是黑里透红,全不像身负重伤之人。 “牟斌,你竟已伤愈?” 弘治不由惊叫出声:“萧敬不是说……你身重利箭,怕……怕有不测么?” 虽说牟斌乃是武人,身体硬朗,可他这恢复速度,也太夸张了吧! 哪有人这么快就能痊愈,还能行动自如的? 牟斌却又笑了起来:“说起来,这全要多谢太子殿下了!” “太子?” 弘治愣住了,这与太子有何关联? “卑职已听御医说了,说昨日危机关头,正是太子殿下拿出灵丹妙药,替卑职擦拭伤口,免了风毒入体之虞。” “正是有了太子殿下那奇药,卑职方能好得这么快。” 说着,牟斌甚至探手去扒那纱布:“卑职也觉得奇怪,这伤口那般深,竟是毫无化脓感染迹象,如今竟已渐渐愈合。” “且莫再碰伤口了!” 弘治皇帝赶忙劝住牟斌。 但他随即蹙起眉头来:“厚照那小子,哪来的灵丹妙药?” 第三十四章 太子转性 “启禀陛下,昨日的确是太子殿下,携带灵丹妙药,救治了牟指挥使。” “他那疗伤至宝,确对外伤风感有奇效!” 暖阁之内,太医院使面色恭谨,语带唏嘘。 听了御医将昨日发生的事细细奏来,弘治皇帝已惊诧不已。 看来,我儿太子,的确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可……他是朱厚照哇! 弘治皇帝的脑海里,那不学无术的孟浪身影,已然浮现。 他实在难将太子和治病救人联系在一起。 “若没太子,牟指挥使即便能硬撑过去,也至少要躺上三五日。” “他那神药,果真厉害!” 那太医院的院使竖起大拇指,对太子极是赞扬。 听他的口气,太子手中那灵丹妙药,实是世所未见之物。 弘治帝已皱起眉头来,自家太子整日在皇宫里待着,哪里能接触到什么灵丹妙药? 他又忽地想起,方才那太医院使曾说,太子是在回宫途中出手援救的。 他跑到宫外去了? 弘治立时招来萧敬:“去查一查,太子昨日做了什么?” 他又看向那太医院使:“依你看,太子那灵丹妙药,究竟是何等至宝?” 那太医院使捋了捋胡须:“那东西乃是无色液体,闻之有甘醇酒香,依微臣看,该是自酒水之中提炼而来。” …… 半个时辰之后,一脸迷糊的朱厚照被召进了暖阁。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朱厚照却像是还没睡醒,进阁之后睡眼惺忪,还连连打着哈欠。 看他这副惫懒模样,弘治皇帝心里又来了气。 “见过父皇!” 朱厚照见了礼,便懒散地往殿中央一站,垂着头自顾自拿袖口擦拭眼角。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方才睡醒?” 弘治帝冷声道。 寻常人睡懒觉,顶多睡到日上三竿,你倒好,天都快黑了你才起床。 “父皇可冤枉儿臣了,儿臣早早地就醒了,方才不过是小憩片刻罢了。” 朱厚照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回应道。 这太子素来如此,任你雨打风吹,他自笑脸相迎。 偏生弘治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夫妻俩人平素也舍不得下重手打骂,养得朱厚照性子愈发顽劣。 “你白日里做什么了,这会儿又需小憩?” 弘治没好气道。 “嘿嘿,下午日后正好,儿臣带了宫里内侍们操练起来,出了一身汗。待沐浴之后,便回房里歇了片刻。” 朱厚照耀武扬威比划起来,手舞足蹈比了个腰挂金刀,跨马领兵的架势。 “你……” 弘治被气了个半死,这太子整日在宫里操练他那些个小太监,带着小太监整日四处“征讨”,活把宫里搅和得天翻地覆。 费了好大功夫,弘治才压下心头怒意:“我来问你,你昨日是不是去那太医院里,救治了牟指挥使?” “咦?父皇你怎么知晓?” 朱厚照两眼一亮,又凑上来喜滋滋道:“那牟指挥使伤好了没?” “嗯,倒是好了大半了……”弘治点头。 朱厚照喜上眉梢:“哈哈,想不到儿臣也有这妙手回春之术,竟能救下牟指挥使的性命。嗯……那酒精倒真有些用处。” 他正自顾自嘟囔,弘治帝已追问道:“那酒精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弘治皇帝对太子那灵丹妙药,很有几分兴趣,听太医所说,这药水能防治风毒侵体,对于刀兵外伤感染颇有奇效。 而朝廷常年征战,显然是用得上这宝贝药水的。 朱厚照这才低头,从兜里掏了起来。 他掏出个小瓷瓶,凑上来道:“喏,父皇,这就是酒精。这是我从舅父大人那里要来的,说是能防风邪感染。” 弘治帝伸手,将那小瓷瓶接了过来,打开瓶塞闻了一闻。 极浓烈的酒香,看来太医所说果然不错。 “是寿宁伯给你的?”弘治再次确认道。 他心中早有猜测,方才萧敬早已查到,太子昨日是去的寿宁伯府,这东西多半是从那张鹤龄手中得来的。 那寿宁伯倒有几分鬼点子,前阵子不还捣鼓出什么如梦露,近来在京里带起了一阵风潮么? “不错,正是舅父寿宁伯!” 朱厚照又走了上前,取过那瓷瓶,倒了一些酒精在手上,往弘治手腕上抹了一抹。 “舅父说这东西涂抹在伤口边缘,能防止伤口感染。又或者,行医诊治前,先用这酒精清洗医具,也可防止医具上的赃污侵染伤口。” 弘治感受中手腕上丝丝凉意,蹙眉道:“竟有如此神异?” 朱厚照洋洋得意:“若非有这酒精,牟指挥使如何能迅速伤愈?” 弘治帝不得不点头:“确是如此……” “父皇……” 朱厚照来了兴致:“此番我救了牟指挥使,父皇总该赏些什么吧?要不……父皇给儿臣赏个威武将军的官儿,让儿臣去领兵……” 这话还没说完,弘治帝已瞪了朱厚照一眼。 “你还要封赏?听闻你昨日偷溜出宫,说是要去宣化府平乱,可有此事?” 萧敬查探太子昨日行程,顺带将这消息也给查了出来。 弘治方才知晓,这太子竟做下如此蠢事。 “额,儿臣……儿臣没有……” 朱厚照下意识便要抵赖。 “还敢说没有?难道要将你母后叫来,咱们父子俩当堂对质么?” 弘治的面色已然转阴。 见得父皇发火,朱厚照倒也老实下来:“儿臣……儿臣……” 他踟躇片刻,忽地心生一计:“儿臣是想说,我偷溜出宫之事为真,但却并非是要去宣化府平乱,而是……而是是赈济灾民的。” “哦?”弘治狐疑冷笑,“这倒奇了怪了,你太子偷溜出去,竟不为了领兵平乱,反而要赈济灾民?” 你朱厚照是什么性子,天下间谁人不清楚? “父皇,您当真误会儿臣了!” 朱厚照又将双手一拱,正色道:“儿臣溜出宫去,本就是想为父皇分忧,平定那宣化府乱象。” “既是要平定祸乱,自然要从源头治起。” “儿臣前去赈灾,既是为了救济灾民,也为了平定民乱。” 第三十五章 事不遂心 被弘治皇帝逼问之下,朱厚照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是要带着小太监们去剿匪平乱的。 他心知弘治皇帝平日最是反感这一套,若是承认了,怕又要挨一顿批评。 关键时刻,朱厚照回想起昨日张鹤龄的教诲。 既然不能说是去平乱的,那便往赈灾上扯呗! 同样是偷溜出宫,赈灾可比剿匪要伟光正得多。 本太子心念灾民,情急之下溜出宫去,父皇你总不该责骂我了吧! “既是平乱,又是赈灾?” 弘治皇帝细一思虑,态度稍和悦了些:“照你说来,这平乱和赈灾,实是同一件事了?” “那是自然了!” 朱厚照点点头:“民乱的源头在于灾祸,若是将灾民收容好,给他们安定生活,谁还会跟着乱匪作乱?” “嘶……” 弘治微一吸气,目光里露出欣赏之意:“你继续说下去……” 见自己的话骗住了父皇,朱厚照心头一喜。 他赶忙搜刮起昨日张鹤龄的教诲:“百姓之所以受人蛊惑,无非是受灾之后生活无依,民心尽丧所致。朝廷派兵压制民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救治灾民,帮他们重建家园。” “只要宣化府得以恢复生息,百姓们重获希望,自然不会再任由乱匪蛊惑,和朝廷作对。” 这些话,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朝堂里任寻个有眼界的大臣来,都能说出些条条道道来。 但奇就奇在,这是朱厚照说出来的。 朱厚照素来顽劣,不学无术,他能说出这般条理清晰的话来,弘治皇帝自然欣喜有加。 我儿长大了,这是弘知此刻最大的喜悦。 可再抬起头来,看到朱厚照那吊儿郎当的嘴脸,弘治又被拉回到现实中来。 他这些话,绝非发自本意,定是有人教诲。 弘治稍一思虑,便将怀疑的目标,定在了张鹤龄身上。 难道是寿宁伯教他的? 不对吧! 脑海里闪映出张鹤龄那更不堪的嘴脸,弘治皇帝又赶忙将这念头驱散。 那寿宁伯,怕还不如我儿呢! 他能教诲太子这些道理? “咳咳……” 弘治轻咳了两声,摆了副威肃嘴脸:“太子,你方才说的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额?”朱厚照愣了愣,又摇头道,“不是从旁处听来的,这是儿臣发自内心的感悟啊!儿臣此番溜出宫,正是为了……” “住口!” 弘治冷哼了声,威声道:“你这点小把戏,还想哄骗朕吗?还不从实招来!” 这一般威吓,总算叫朱厚照服了软。 朱厚照哀叹一声,将脑袋耷拉下去:“好吧,儿臣承认,这是舅父教我的。” 竟真是张鹤龄! 弘治此时的惊讶,不比方才减轻多少。 朱厚照虽然贪玩成性,好歹还有先生整日跟在后头教授指导。 可那寿宁伯嘛…… 整日跟在张鹤龄身边的,是更荒唐孟浪的张延龄…… 竟想不到,张鹤龄能有如此见地。 弘治帝不由回想起,前阵子张鹤龄提出的赈灾计策。 事实已然证明,那赈灾计策极有建树。 现在回想起来,弘治帝不由感叹,是他误会了寿宁伯,这张鹤龄表面看纨绔不堪,实是极有眼界智慧之人。 更难得的,是他能倾心教授太子,肯将这些至圣明理告知太子。 而太子……看这意思,似乎还真听进去了。 弘治不由心喜,自己请了多少朝堂大儒,费了多少心思教授,都没法让太子用心领会这些治世道理。 却想不到那张鹤龄却做到了。 他哪里知晓,朱厚照之所以能听进去,全因为此事与剿匪平乱有关。 …… 自打将酒精交给朱厚照,张鹤龄就一直等着宫里的回信。 他希望朱厚照能尽快联系兵部,好与朝廷做下买卖,从中渔利。 香水毕竟是小众生意,每日能挣的银钱不过几百上千两,利润毕竟单薄。 还是和朝廷做这酒精生意,来钱更快。 等了整整两天,终于等来了宫里的人。 来的是个小太监,过来时很是客气,笑眯眯便朝张鹤龄作揖打拱。 “寿宁伯有礼了!” 看到这小太监,张鹤龄心里自是欢喜。 那白花花的银子,终于向我招手了。 张鹤龄难得大方,从腰间抠出一锭银元宝递了上去:“公公好啊,敢问可是东宫那边派人回信了?” “东宫?” 小太监却是连连摇头,他捂嘴轻笑:“奴婢是司礼监的人,今日受掌印太监萧公公吩咐,请寿宁伯进宫回话。” “萧敬?” 张鹤龄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住。 那手中的银锭兀自在空中颤动。 “这……” 那小太监望着银子,舔了舔下唇,尴尬一笑。 却见张鹤龄的手已缩了回去,又从腰间换了块小块银子递了上来。 萧敬来请,那自然是皇帝召见了。 那就和酒精无关了。 既然做不成生意,总不能折了本讨好这小太监了。 将那银块塞到太监手中,张鹤龄跟着他上了马车,很快就到了暖阁。 到了暖阁一问,张鹤龄方才知晓,皇帝召他进宫,竟是要致谢。 “寿宁伯教授太子有功,朕很是感激。往后寿宁伯倒要与太子多有来往,悉心教诲才是!” 弘治皇帝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见太子长进,心情愉悦所致。 可张鹤龄对这事,却是全无兴趣,前一次讨好太子,不过是为了让太子帮忙拉关系,贩卖酒精罢了。 “臣谨遵陛下钧令。” 无奈拱了拱手,张鹤龄敷衍接下这任务。 他正打算请辞离开,却又听弘治皇帝道:“今日找你来,还有另一件要事,想要向寿宁伯请教。” “哦?陛下请讲。” 弘治皇帝又伸手进怀,竟掏出个小瓷瓶来:“这东西,是寿宁伯的?” 看到那瓷瓶,张鹤龄心头一跳。 因为这瓷瓶,分明是用来装酒精的。 难道说,太子将这东西献给弘治了? 张鹤龄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他早就想过将酒精进献给弘治,但思虑之下,担心弘治强抢了酒精,便打消了念头。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他皇帝陛下问你要东西,你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第三十六章 交易酒精 “这个……的确是臣的。” 弘治皇帝将酒精拿到面前来,张鹤龄不得不承认了。 他只希望,皇帝不要看上这东西,强抢了去。 毕竟也是一笔收入,一旦能和兵部做成买卖,日后便可以开设酒精作坊,靠这东西源源不断地挣来银钱。 弘治皇帝似乎是看穿了张鹤龄的心思,他幽幽一笑,随即道:“你不必惊慌,朕对这东西,不过是好奇而已。” 他将那酒精瓷瓶扬了扬:“听太子说,这东西可以抵御外邪感染,帮助受伤之人尽快恢复?” 张鹤龄老老实实道:“倒不能帮助治愈伤者,无非是防止外来毒邪之物乘虚而入,侵入伤体内。” 酒精无非是消毒作用,真正起作用的,还是药物和人体自身的免疫能力。 “可昨日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使用了你这酒精之后,竟在一日之内就已恢复了大半,这又是何故?” 弘治面带疑惑,颇为谨慎地盯着酒精。 他似乎将这东西当作神药了。 张鹤龄有必要给他科普常识,免得他对这酒精生了歹念。 “陛下,您怕是有所不知,咱们身边到处都飘散有邪毒之物,这些毒物平日不会侵染人体,可若是人受了外伤,便会被这风毒感染。” “这酒精能防治风毒侵体,却是不能治伤救人的。” “至于那牟指挥使,想来他常年习武,身体康健,这伤势自然好得较快。” “这与臣这酒精,却是毫无关联的。” 当然,酒精是起到一定作用的,但无非是消毒杀菌的作用而已。 “原来如此……”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照你说来,这酒精在治疗外伤时,都可使用?” 张鹤龄点了点头:“也可用他来清洗医具,防止医具器械被邪毒感染,继而将毒物传给伤者。” “好!” 弘治皇帝双目一亮,笑了起来。 他眼里那湛湛精光,看得张鹤龄暗暗叫惨,只怕这皇帝是看上自己的酒精了。 弘治皇帝抬起头来,朝张鹤龄望了一眼。 他随即抬手,将那酒精瓷瓶亮了亮:“如此说来,这东西在兵伍之中,定能起到大作用了?” 朝廷大军常有征战训练,每日受伤者不知凡几,若有这酒精,定能避免伤口感染,救活不少人的性命。 须知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那感染可是致命的。 张鹤龄叹了口气,点头道:“的确如此!” 看得出来,皇帝已有心要夺这酒精了。 他虽不愿白白交出来,但更不会携器自重,拒不上交。 毕竟这东西能救活不少人的命,也能提升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太好了!” 弘治帝已大笑了起来,捧着那瓷瓶宝贝似地磨挲着。 他又望了张鹤龄一眼,似是从张鹤龄的表现里,看穿了张鹤龄的心思。 “你倒不必惊慌,朕虽看上你这宝贝,但自不会强自夺来。” 他又笑眯眯道:“朕向你买,如何?” “买?” 张鹤龄心里一喜,却是没想到,弘治皇帝竟如此开明。 这么说来,自己的目的仍可达成了。 张鹤龄欣喜道:“那陛下愿以什么价格,购买这酒精?” 弘治皇帝想了想:“银钱嘛……朝廷这阵子赈灾救民,耗费甚巨,怕是拿不出来了。” “额,陛下不还有内帑么?”张鹤龄多了句嘴。 可看到弘治皇帝瞪来一眼,张鹤龄赶忙闭上嘴巴。 “朕的内帑也没什么钱了……” 弘治帝低头沉吟:“朕拿地和你交换,如何?” “又是田地?” 张鹤龄觉得索然无味,田地是个好东西不假,可什么东西拥有得多了,便也不稀奇了。 他寿宁伯府已有不少田地,最缺的却是现银。 虽说田地也能卖了换钱,可传出去总难听得很——有谁会好端端卖地呢? “陛下打算如何交易?一亩地换多少酒精?” 既然弘治坚持,张鹤龄也只能遵从。 他得先商定好价格,尽量多挣些田地回来。 弘治皇帝笑了起来:“城西靠近西山的位置,有一大片开阔空地,约有三百来亩。朕将那片地赏予你,换取酒精,如何?” 开阔空地,也不知道那土地质量如何,张鹤龄料想那里总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张鹤龄追问:“换多少酒精?” 总得给个数额吧! “多少?” 弘治帝却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朕自然是要换你这方子,却并非直接向你购买酒精?” “方子?” 张鹤龄一惊:“这……这怕是不好吧……” 敢情您老人家是想一劳永逸啊,拿一块不知优劣的田地,就像买我的方子。 “这有甚不好的?那可是三百来亩地,就换你一纸方子,你还不乐意了?” 弘治皇帝幽幽笑了起来。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酒精:“这东西,看起来不过是用酒水提练,想来难度不大。朕若真想研制,让匠人拿去细细研究,想来很快就能弄个明白……” “好!臣答应了!” 不待弘治皇帝再说下去,张鹤龄拱手点头,毅然决然答应下这笔交易。 有一块地,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得多了。 酒精炼制之法,实在太过简单,稍一研究,便能被破解出来。 事实上,这个时代早就有了蒸馏烈酒的手法,那市场上卖的烧刀子,多是用这一方法制出来的。 只不过大家没意识到酒精的作用,所以才没有人往酒精上研究。 …… 本来想将酒精培养成往后的摇钱树,这个梦想幻灭之后,张鹤龄好生失望。 他对那换来的田地,自也不大上心。 但皇帝似乎很急着将这买卖交割,第二天便派了户部的人前来交地。 过来的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算是最最低阶的户部官员。 他带了车马,一大早就赶了过来,说是要带张鹤龄前去看地。 左右无事,张家两兄弟便一道同行,朝那城西而去。 这一路可不少走,自伯爵府往西,走了约有一个时辰,才堪堪到了那片空地。 一看到那片荒地之时,张鹤龄差点哭出眼泪来。 第三十七章 西山荒地 “阿兄……” 张延龄坐在马车中,指着眼前一大片荒芜的山地:“你拿那酒精,就换了这么块废地?” 张鹤龄也哑口无言,他方才已在心里,将弘治皇帝腹诽了一万遍了。 说是开阔空地,可这一片分明是高低不平的坡地,而且小坡上杂草荒木丛生,看上去不大像能种粮食的样子。 这一片,乃是那西山延伸向北平城的余脉地段,虽不能叫山,但也高低起伏不平,而且这里未经人开发,还是荒野状态,看上去毫无作用。 张鹤龄感觉自己吃了大亏,早知道弘治皇帝给自己这么块荒地,倒不如直接将那酒精献上去,还能搏得个好名声。 “嘿嘿,寿宁伯请看,自这官道往北,一直到西山脚下,连绵三百多亩地,都是您的了。” 那户部员外郎倒是尽心尽力,一直赔着笑脸介绍着。 他又特意命人赶了马车,带着张家兄弟俩沿官道一路朝西,领着他俩将这一片土地认了个全。 可看来看去,张鹤龄几乎没看到有半块好地,他实是不知道,要了这田地,能有什么用。 “索性给咱们块山头,还能没事攀山打猎,算作个休闲玩乐的去处了……” “这山不山,田不田的,算个什么玩意儿嘛!” 张延龄一路抱怨个不停。 张鹤龄看着前方高高耸立的西山:“不如将那西山给我算了,我觉得比这坡地要好得多。” 张鹤龄本是顺着自家弟弟的话说的,可张延龄一听,却颇为鄙视地瞅了张鹤龄一眼。 “你倒是想,那西山是朝廷的宝贝,岂会给你?” 张延龄冷哼了声。 “宝贝?”张鹤龄奇怪了,“这西山里有什么宝贝?” “额,阿兄你不知道吗?” “这西山里面有煤,朝廷每年开采,靠他挣了不少银子呢!” 张延龄指着西山方向道。 “煤矿?” 张鹤龄心下一惊。 张延龄又指着地上的车辙印记:“阿兄你看,这条官道,就是专门为了运煤而修。北平城里用的煤,都是自西山产的。” “原来如此……” 张鹤龄唏嘘一叹,他随即又看向自家新得的田地:“既是西山有煤,那咱们的地……” “哼,你倒是想得美……” 张延龄苦笑了声:“若咱们地下有煤,陛下会舍得放手给你?” 他这话倒说得也对。 这个时代,科技已发展到一定地步,至少朝廷是明白,煤矿乃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这西山的煤矿既已被发现,就没有落入私人手中的道理。 张鹤龄望着这慢地的车辙痕迹,幽幽感叹:“看来这来往的运煤车倒是不少啊!” 地上全是车轮印记,间或还有不少脚印,道路上随处可见黑乎乎的煤炭痕迹。 看得出来,这条官道来往的车马可是不少。 张延龄望着西山,啧啧道:“听闻前两年朝廷派官员进西山勘探,说是西山里头的煤,足够咱北平城用上几千上万年的呢!” 张鹤龄无奈笑了声,说几千上万年,未免夸张了。 主要这时代工业不发达,真正用煤的地方太少。 若日后工业发达了,想这煤矿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想起这满山的煤矿,张鹤龄倒是生出一些想法。 这煤矿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有煤在,这西山里永远不缺人气。 若是日后采矿业发达,这西山说不定还能建起个小镇子呢! 日后的诸多煤矿城市,不都是靠矿而生,逐渐发展壮大的么? 想到这里,张鹤龄不由又朝西山多望了几眼。 “阿兄,你还朝那边看什么?” “难不成……你真对那西山动了念头?” 张延龄显然是会错了意,他连连拍着张鹤龄:“阿兄你可别打西山的念头,朝廷不会傻到将煤山赏给你的。” 张鹤龄笑着摇头:“我自然不会有这种贪恋……” 他又问道:“你可知晓,这山中采煤的工人有多少?” “工匠?”张延龄摇了摇头,“不知道。” 倒是坐在旁边的那户部员外郎凑了上来:“下官倒是知晓,朝廷连年扩招,揽了不少百姓来西山采矿。” “这山中少说也有数千匠人,每日辛劳挖煤。再加上每日来回两地,奔波运煤的驿夫,总共约有近万人靠这西山过活呢!” “这么多人?”张鹤龄暗暗咋舌,这相当于一个中大型集镇的人口了。 那员外郎笑道:“寿宁伯怕是不知道,那采煤人虽干的是苦力活计,但收入却比种地要好得多。不少流民从外地跑来京里,上赶着进西山挖煤呢!” “收入不低……”张鹤龄眼前一亮。 既然这西山里住了那么一大帮子人,为何不在这里修建个小型集镇,靠这集镇生钱呢? 听这户部员外郎的意思,朝廷对这西山很是看重,日后来挖煤的人定是越来越多。 那这块闲着的空地,倒也能派上用场了。 说话间,对面已来了好几辆拉煤的货车,自他们眼前一晃而过。 张鹤龄又问道:“那么,那些挖煤的匠人住在哪里,吃在哪里?” 那员外郎幽幽一笑:“那些都是卖力气干活的苦命人,吃住自然都在矿里。他们吃得下苦,随意搭个棚子便能住了。” 他又叹了口气:“再者说来,这西山附近都是荒地,距离京城几十里地,非得坐马车才能通行。他们便是想进京采买,也得有那个条件不是?” 既然来挖煤了,谁还买得起马车? 想来这些人可能数月才能回一次京,平日都埋头在这矿里辛劳工作,想靠着卖苦力多挣些银子。 对这些流民来说,能进矿挖煤,怕已是最好的下场了。 张鹤龄心中那构想,正慢慢成形。 这片荒地距离西山极近,又在西山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侧,这里天然是建设集镇的优选之地。 若在这里建个市场,补养西山的挖煤匠人,倒也能挣些银子。 只是…… 张鹤龄不免怀疑,辛苦建这么个集镇,耗时耗力,还得安排人手,当真值得么? 这些挖煤匠人虽说小有些银钱,可毕竟是苦命流民,他们的消费能力,怕不会太高。 自己折腾一圈,不过挣些辛苦银子,还要派人修建驻守,着实有些不值。 第三十八章 求生无门 心中仔细计算得失,张鹤龄已将先前的念头打消了。 让他花费钱财精力建设这集镇,他倒是愿意,反正恳出一片空地,搭几个棚子,倒也费不了什么钱。 可若要安排人在此值守,那就麻烦了。 既要在这里搭设铺面,贩卖货品,自然要排人看守,那花费的人力资源,着实不低。 与其将人派到这里,倒不如多开几处工坊,将那香水卖到外地,那绝对比建个镇子挣钱多了。 张鹤龄正这般想着,却见一旁的互部员外郎突然朝路边望了过去。 他趴在车窗,蹙眉轻叹着:“咦?这里,何时多了条小路?” “停车停车!” 这员外郎突然叫了起来,招呼着车夫将马车停下。 他很快下了车,走到那道路北侧,朝前张望了去。 张鹤龄也顺着他的实现望了去,正瞧见那道路侧方,有一条像是兽道般的小路。 那小路十分狭窄,恰能供一人或是一只小兽走过。 细看之下,这条路绝非兽道。 因为张鹤龄已在路上看到人的脚印。 “阿兄,该不会是有人占了咱们的地吧?” 张延龄方才将这块地贬得一文不值,可这会儿见有人占地,他却又老大不乐意了。 气咻咻捋了袖子,张延龄跑下车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占咱们的地盘!” 说着,他竟沿着那小路朝北走了过去。 张鹤龄也赶忙跟了上去。 一路走着,他心里还在唾骂。 弘治皇帝说这是开阔田地,可这一片高低不平,又有诸多树木,视野实在太差。 那张延龄稍往前多走两步,便已瞧不见人影。 张鹤龄和那户部员外郎紧紧跟随,才不至于走丢。 走了约有近半里路,才看到前方有一处小潭,而那潭边,竟还立了好些个破棚子。 那棚子是用树木搭建而成,显然是临时居所。 “是哪些穷鬼,敢跑到本老爷的地盘上来的?” 张延龄已厉声叫喝着,抬脚踹开了一张破棚布。 他该是想踢开棚布,好看清里面光景,却是不想,这一脚竟将那支撑棚布的桩木给踢了倒,结果这小棚子,竟哗啦啦倾覆了下来。 “小心!” 张鹤龄连忙上前,将自家弟弟拉了回来。 再看那棚布之下,已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形状。 那显然是个人,张鹤龄上前,将棚布掀开,才看清其中情况。 棚布之下,像是一个临时宿营的营地,里面用树叶铺了张床,床脚下还摆了口小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床上有个人已坐了起来,正瞪着白眼珠朝张鹤龄几人张望。 这人一脸黑灰,看上去像刚从泥泞里打了滚一般,所以他那眼白格外显眼,颇显出几分惊恐慌张之相。 张鹤龄朝四周望了几眼,发现这附近,像这样的破棚子随处都是,一直蔓延到前方视野看不见的地方。 “伯爷,这些人……怕是流民……” 那户部官员凑了上来,低声道。 张鹤龄点头道:“这还用你说?正常人能住在这里么?” “喂,快说话,到我的地盘上来作甚?” 那边,张延龄已冲着那黑乎乎的男人问起话来。 那男人一脸惊惧,只傻乎乎翻着白眼不言语,看得出来他已吓得丢了魂。 张鹤龄上前拉住弟弟:“我来问吧?” 照张延龄那个逼问法,怕问到天黑都问不出结果来。 张鹤龄走了上前,看了看那人双眼,与他眼神交汇。 在确定此人眼里还有些神采后,他才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张鹤龄尽力让自己的口气温和下来,又连连拍抚他的肩头,劝他定下神来。 那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这才半跪在地上,拱手求饶:“老爷饶命,小的……小的没地方去了……” 他这一声叫嚷,倒引得旁边的棚子里,也探出不少头来,一张张脏污不堪的脸露了出来,全是些瘦骨嶙峋的穷苦流民。 张延龄显然叫这些人给吓了住,连连后退:“我去多调些人来,将这些人全赶出去!” “你先别急!” 张鹤龄喝了一声,叫住了自家弟弟。 他又看向那流民:“你叫什么名字,起来回话。” 说着,张鹤龄已从怀里掏出块炊饼来,递了上去。 对付这种人,吃的比什么都有用。 这人先前一直跪地求饶,见了炊饼,却是两眼一亮。 他犹豫片刻,便又探出手来,接过那炊饼。 “慢些吃。” 张鹤龄微笑劝抚,又从怀中将剩下的炊饼取了出来,往两旁的棚子里抛了过去。 这些炊饼本是张鹤龄想着来此处看地怕是要浪费许多时间,故而带上。 两边的棚帘很快被掀了开来,有不少人已走了出来,或接或捡,取过炊饼狼吞虎咽起来。 张鹤龄的善意态度,很快吸引了不少人,这时远处已有不少人拨开林木现出身形来。 待到人越积越多,张鹤龄一行几人才被吓了个半死。 这林木之后,竟还住了有近小百人,这些人全是居无定所的流民。 贸然出现这么多人,张鹤龄只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方才拦住了弟弟,没让他闹出争端来。 否则真动起手来,自己带来的人,怕不一定斗得过这些流民。 “谢谢官老爷!” 这时候,那先前被砸了窝棚的人已吃完炊饼,拱着手朝张鹤龄致谢。 听他的声音,张鹤龄方才知晓,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人。 先前他一身衣裳实在脏污混乱,又披头散发像个野人,实在没法分辨年岁。 “小人名叫赵猛,是……是保定府人。” “到这京师里头,是来谋个生路的。” 那人渐渐回了神,倒也能说出利索话来。 不过这赵猛的身形瘦弱,实是对不起他名字里那个“猛”字。 张鹤龄笑了:“你既是到京师谋生,怎么跑到这西山脚下来了?” 那赵猛叹了口气,朝西边的大山望了一眼:“俺们到这京里来,正是想进西山挖煤,好赚些银子混口饭吃的。” 张鹤龄猜测道:“结果没能被矿上聘用,又回不了家,只能流落到这里来等死?” 矿上收入不匪,想来前来求职挖矿的人不少,可那矿上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必须得有一把子气力,能干得了苦力活才行。 想来这些人,都是被矿上刷下来的。 第三十九章 买地开市 挖煤,显然不是份有前途的工作。 辛苦不说,工作环境又十分恶劣,动辄有塌方丢命的危险。再者那煤矿空气极差,工作久了便会染上肺病,下半辈子怕也不会安生。 但对于这些流民来说,那至少是一份可以混口饭吃,还能积攒些许银钱的工作。 可以想象,这些从京郊府县里迁徙过来的流民,是怀着怎样的希冀来到的西山。 当他们被西山煤矿拒绝之后,便即失去了希望,只能苟且度日。 京里的房子,他们自然是住不起的,流落到这城郊荒地里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保不准日后煤矿扩招,他们还能再试一试。 张鹤龄看着陆陆续续积聚而来的流民,看着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孔,心下震惊不已。 早听说京郊随处可见吃不饱饭的流民,却没想今日叫自己给撞见了。 更何况,这些人竟还住在自己名下的土地上。 收容他们?似乎有些困难。 这块土地实在贫瘠荒凉,即便费心开垦,怕也产不出粮食来。 若那就只有想想旁的法子了。 对了! 张鹤龄忽然想起先前的设想,仰仗煤矿,在这西山脚下建一片集镇。 原先担心缺人手,现在这里这么多流民,有的是人,还怕什么呢? 流民们乍看到这些官老爷做派的人,此刻也很紧张。 可看张鹤龄方才主动赏粮,想来他是没有恶意的。 人越聚越多,大家都心怀忐忑地凑上来,看看这位官老爷能不能给大家找条活路。 毕竟天天吃野果,睡窝棚,这日子的确难熬。 “诸位,我乃当今国舅爷,寿宁伯张鹤龄是也。” 张鹤龄高举双手,朗声自报家门。 一听到寿宁伯的名号,人群里登时沸腾了。 流民们有不少人曾在京城里混沌,自然听说过“活太岁”的名号。 这位寿宁伯,性子怕是不大好啊! 他素来浪荡,动辄欺男霸女,寻常百姓碰着他,都得绕路走的。 竟没想这块地,居然是这活太岁的。 咱们占了他的地,他岂能饶过咱们? 流民们议论开来,很快“活太岁”的名声就传了开来。 于是方才还聚紧的人群,又慢慢退散开来,已有人悄摸摸朝远出溜开了。 “大家不要害怕,今日见得诸位,也是一场缘分,本伯爷请你们吃东西,如何?” 却不想张鹤龄又是一声高呼,立即叫停了想要逃离的流民。 有东西吃,死了便死了吧! 张鹤率立时回了官道上,吩咐奴仆赶回城中,采买了一些干粮,送了回来。 趁这当口,他已回了马车上,找来地图研究起来。 既是要建集镇,位置得挑选好。 看来看去,西山往京城的出口处那片地,就坐落在官道之侧,若是发展起来,倒不失为建设集镇好位置。 那片地分南北两侧,北侧尽归张鹤龄所有,而南麓地势则更为平坦开阔,看上去地理条件更佳。 张鹤龄不由生出念想来,他拉过那户部员外郎:“这官道南面的土地,是哪家权贵的?” 理论上,这一大片荒地都是皇帝的,想来皇帝推销不掉,便肆意封赏给了麾下朝臣权贵们。 自己几百亩地,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那户部员外郎朝地图上看了一眼,便即道:“这南面大片田地,都是庆云伯的。这一块地早就被赏给了庆云伯,不过因土地贫瘠,那庆云伯倒是看不大上,老早就想着法儿兜售呢!” “哦?他报价多少?” 张鹤龄心下一喜,要是将南侧土地也给买下来,那这官道两侧最便利的位置,就尽归自己所有了。 往后再想建设集镇市口,也就更方便了。 张鹤龄这话刚说出口,一旁的张延龄就跳脚了。 “阿兄,你是傻了吧?” “咱们得了官道北侧的几百亩荒地也就罢了,那毕竟是皇帝赏的,不花一文银钱……” “难不成你还想再花钱豪购荒地,将南面的土地也给买下来?” 张延龄当然不愿做这个冤大头。 张鹤龄却笑道:“为兄正有此意!” “不行!” 张延龄已跳了上来,拦腰抱住张鹤龄:“那银子可都是咱们兄弟辛辛苦苦挣出来的,可不能糟蹋了。” “再说,这地是周家那老杂毛的,花钱从他们手里买这荒地,岂不叫人笑话死?” 庆云伯周寿,那是张家的老对头了,前阵子两家还因画舫之事闹过矛盾来着。 花钱从周家买地,那不就等于送钱给周家,让周家来打自己的脸吗? 张延龄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张鹤龄却管不了这么多,他望着地图上广袤的西山煤矿,心里已筹算着这大煤矿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利润。 在这世道,资源才是王道,西山凭借这煤矿资源,日后定会越来越热闹。 西山和煤炭都是朝廷的,张鹤龄自然没有染指的希望了。 但靠着这煤炭资源,建立个小集镇,从那些煤炭工人以及朝廷安插在西山的诸多官吏手中,挣些银钱,这倒是极有钱途的。 况且在这里建立集市,本身也有益于西山开发,于国于民都不算是坏事。 想到这里,张鹤龄坚定了信心。 一定要将这块地给买下来! 那么,该如何从周家手中买地呢? 张鹤龄陷入苦思。 “阿兄,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跟周家买地,那不是把脸伸过去,叫周家打吗?” “俺可不答应,你若真要做这蠢事,我就去宫里找阿姐去,将这事告诉阿姐……” 张延龄的聒噪声,叫张鹤龄难以静下心来思虑。 张鹤龄索性一脚踢了他下车。 “伯爷,伯爷!” 正当这时,先前赶回城中采购干粮的张俊已回了来。 他赶着一架马车,马车后头已塞满了各种食物。 那刚出炉的炊饼香气飘散,隔了老远张鹤龄就已闻到香味。 马车行到路口停了下来,那张俊兴冲冲下得马车,前来请示。 “将这些粮食,都运进去吧!先叫那些流民们吃顿饱饭,你再和他们交代……” 张鹤龄将张俊拉到身边,小声叮嘱着招揽事宜。 总得先将这些流民收于自己账下,才能筹谋后事。 两人正耳语不休,却听得身后的张延龄忽地大叫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四十章 前景可期 听到张延龄的高呼,张鹤龄回过头瞧了一眼。 这一回头,可将他吓了个够呛。 身后那官道上,不知何时又冒出来近百流民。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覆尘土,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流民们步履蹒跚,移动得极是挣扎,乍一望去,倒像是后世恐怖片里的丧尸一般。 张鹤龄吓得后背发凉,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分辨出对面走过来的,是活生生的人。 “这些……这些多半是住在南面的流民……” 那户部员外郎也被吓得面色发白,他凑到张鹤龄身旁,指着这些流民说道。 想也好理解,既然自家地里住了那么些流民,官道对面的山脚下,自然也住了不少。 “来者都是客,咱们一起招待了!” 张鹤龄平复心情,又招手让张俊张罗起来。 他先让张俊去喊来那流民赵猛,吩咐他将附近的流民都聚到一起来。 在马车旁的官道之侧,择了一处开阔空地,将那些干粮和淡水统统搬了下来。 “赵猛,你带几个人维持这里秩序,让大家不要争抢,排好队伍。” “只要老实排队的,都能领到吃的。” 从流民中挑几个年轻力壮的维持秩序,先将局势稳住。 那赵猛看上去瘦弱不堪,倒还能干精明,他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很快将渐渐聚来的流民拉拢成排,稳住了现场秩序。 张鹤龄的小跟班张俊,这时已将那些干粮摆好,挨个发放起来。 有了吃的,这些流民的眼里就有了光。 他们似乎从方才的麻木和颓废里醒回神来,这时已找回了神智——已有不少人开始跪地磕头,朝张鹤龄道谢了。 “大家不要担心,矿上不收你们,本伯爷收!” “日后你们就跟着本伯爷混,定能过上安生日子!” 张鹤龄高声吆喝着,又引得更多人跪地谢恩,感怀不已。 看着这几百号人尽归麾下,张鹤龄心下更加坚定:一定要将这集镇给建好。 …… 买地是当务之急。 虽说只靠着北侧那一片空地,张鹤龄也能将这集镇给建好,但倘若日后发展好了,那官道南面将会成为隐患。 谁也不愿替旁人做铺路石,那南侧的地势更平坦,地理位置更加便利,如若日后集镇建成,周家仗着南面大片土地有样学样,那自己不就等于替人家打工了? 自己辛辛苦苦将集镇建得繁华热闹,结果人家顺势在你对门开起店铺,建起房子,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得将这官道两侧的土地,全抓在自己手中,才能图谋发展! 眼下,张鹤龄面临的最大难题:如何从周家手中买下地来。 张家和周家,素来是水火不相容,前阵子因为那画舫和红袖,两家更是争得头破血流。 再加上香水铺子开张,周家蔷薇露的生意一落千丈。 可想而知,那周寿、周彧两个老东西,如今恨张家入骨。 虽说有弘治皇帝从中斡旋,两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想也知道,对方此刻不过是在蛰伏待势,只等着找个机会,狠狠地咬张家一口。 张鹤龄将家中几人叫到了一起,聚到院子里商量了起来。 今日天寒地冻,张鹤龄拉了张延龄和红袖兄妹俩,在院子里架起了火锅。 火锅这东西,在元代时就已有之,但烹饪手法还很粗糙,口感与后世火锅相去甚远。 张鹤龄稍稍改进了配料和烹饪做法,又让厨子将那羊肉切得极薄极细,再辅以诸多酱料,做了一顿热气腾腾,又极是鲜美的大餐。 红袖等人自是大快朵颐,那张延龄就差将头埋进锅里去了。 待众人吃饱喝足,张鹤龄才悠悠然说起自己的想法来。 “买地?” “买他周家的地?” “买他周家的荒地?” 三人一听,便即不乐意了。 张延龄自是第一个骂起来:“阿兄你怎么还惦记周家那破地?要我说,那地方要啥没啥,种啥都没戏,您还是打消那念头吧!” 张鹤龄自是不愿意:“可陛下赏了那么大块土地,若不利用起来,倒是可惜了。” “哼……咱府下有那么些良田,你缺那么点地吗?” 张延龄的话倒也有理,他们兄弟加加一起,怕不有大几千亩田地,就靠着收租子,两人都不愁吃喝。那西山脚的三百亩地,实是鸡肋一般。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那块地濒临西山,向来定会有所发展!” 张鹤龄仍然固守己见。 入了冬,天气越发寒冷,那煤炭的重要性,便愈见明显。 更重要的,煤炭还是极其稀缺的工业燃料。 可以预见的是,这西山煤矿,日后会越来越繁华。 日后京城的发展,多半还要仰仗着它。 张鹤龄实不愿意放弃这么块有前景的土地。 “可是,要想开市建镇,怕也要花费不少银钱吧?” 红袖擦了擦嘴角,加入了讨论。 张鹤龄点了点头:“前期,肯定是要投些银子的,不过咱们可以慢慢来,先搭些棚子,盖几间小屋对付过去。待日后挣到钱了,再慢慢添置。” 只要能将附近的地都买下来,该怎么建设,那就是自己私人的事了。 “反正从周家买地,小弟我定是不依的。主要丢不起这个人。” 张延龄从火锅里捞着羊肉,嘴里也不闲着。 “丢不丢人倒是无所谓……我担心的,是那周家不肯卖地!” 张鹤龄蹙眉道。 原本那块地荒废已久,周家也在四下抛售,要想买下来轻而易举。 但关键要买地的是他张鹤龄。 张鹤龄想买他周家的荒地,这显然是件稀罕事。 想那周家怕要多番思索,指不定还要怀疑这其中藏了什么阴谋。 张鹤龄可以想象,对方谨慎思虑之下,怕不会答应卖地。 他正埋头思索,一旁的红袖却忽地凑到身边来。 “奴家倒是有个主意,伯爷要不要听一听?” 红袖云淡风轻,从容轻笑,一下子勾起了张鹤龄的好奇来。 “快说,什么主意?”张鹤龄忙道。 红袖道:“找个人牵线搭桥,从中串联便是。” 第四十一章 太子买地 周家两个老伯爷,近来在京城里很是活跃。 年关将近,那西山脚下的一块田地还没卖出手,这可急得两个老头儿上蹿下跳。 天气见冷,西山挖煤的人却是越来越多,那西山脚下的流民,自然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自己名下的土地里住进了不少流民,两位伯爷心里可难受着呢! 明知那土地种不了粮食,可平白叫那些泥腿子给占去了,多亏得慌。 两人只感觉自己被流民占了便宜,气咻咻吩咐奴仆前去驱赶。 可赶来赶去,流民却越来越多——人家居无定所,来去自如,你还能整日在那荒地里守着么? 无奈之下,两个老头儿赶忙四处兜售,想尽快将这块地出手变现,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日,长宁伯气呼呼回了府,走到堂内已看到自家兄长翘首期盼。 那庆云伯周寿迎了上来:“怎么样,卖出去了没?” 长宁伯周彧摇了摇头:“一千两,对方都不肯要,那块地怕要烂在自己手里了。” 周寿大失所望:“一千两都卖不出手?看样子这块地要砸在手里了。” 照理说,此时田地均价在十两银子一亩,那西山脚下的地有近三百亩,作价一千等于三四两银子一亩。 这已经折价三成,竟还卖不出去,可想而知那种不了庄稼的土地有多难卖。 虽说这块地得来全不费功夫,是皇帝早些年间赏下来的,可捏在手里这么些年,换不回银子来,两人不免灰心。 庆云伯周寿叹了口气:“要不……再折一些价?” “还要降价?那不如送给人家算了……”周彧不大乐意。 “唉!”周寿摇了摇头,“那块地既是种不了粮食,如今又被那些流民所占,本就不值什么钱。能尽快脱手便是,再耽搁下去,只怕更难卖了。” 两人正自心疼,却听得外头有仆人敲门。 “老爷,太子殿下派人来府拜会!” “太子?他来做什么?” 一听闻太子名号,两兄弟都是一惊。 照辈分算,太子得喊他二人舅爷爷了,但自周老太后离世,他周家在朝中声威日薄,周寿兄弟俩权势渐微。 他们自然不敢再以长辈自居,小瞧太子殿下。 可太子素来与周家并无瓜葛,也不知他今日派了人来,是要做什么。 带着疑惑,两个老兄弟走到外堂大厅。 “奴婢刘瑾,见过两位伯爷!” 一进厅里,就见个毛头小太监腆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刘瑾是太子身边的人,两人自都见过。 “刘公公有礼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寿笑着拱手,对方虽是个奴才,可毕竟靠着太子身边,日后定前途无量。 “太子殿下有件事要求到两位头上,可他身在宫内,不便亲来,便委了奴婢过来传句话。” 这小太监刘瑾看上去倒是机敏,说话倒也干脆利落。 他滴溜着大眼睛,笑着拱了拱手,随即又道:“太子看中了一块地,想从二位伯爷手中买下来,今日便是来问候二位意见的。” 太子要买地? 一听到这消息,周寿兄弟俩警惕起来。 这太子该不会是看上哪块良田,想要抢过去吧? 说是买,可人家太子的钱,你敢收么? 两人一阵肉疼,可还是强忍着陪笑:“不知太子看上哪块地了?” 指不定是哪一块沃土良田了,肉疼啊! 那刘瑾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来。 周家兄弟探头一看,竟是京城周边的地形图。 完了,果然是要买京郊的田地。 周家在京郊附近,可是囤了好些肥田啊。 那刘瑾抬手一指,自京城一路往西,指到了西山脚下。 “殿下要买的,就是这一块地!” “这块废……” 周彧已大喊了出声,他脸上露出惊异来。 太子殿下竟要买那一块没用的荒地,这可是个好消息啊! 虽说他们不指望能卖得上价,可比起其他良田,卖这块地的损失可小多了。 那周彧的嘴角已微微扬了起来。 他回过头,正瞧见他那兄长周寿,此时也已双目含笑。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道:“既是太子要地,我等自是愿意。” 周彧已将本就带在身上的地契拿了出来:“地契奉上,刘公公不妨直接带进宫去好了。” “不急不急!” 刘瑾却又掩口轻笑:“两位伯爷可真是瞧得起咱了,如此贵重的东西,自然得先交付了银钱,咱家才好收下啊!” “银钱?” 周家两兄弟又是一喜,难不成这殿下真要掏真金白银,来买这块废地? 这样算下来,周家等于是白捡了银子啊! 周寿强压下喜意:“不知殿下打算出多少银子,买这块地?” 那刘瑾笑道:“殿下的意思,那块地左右也种不了庄稼,想是要不了几个钱。他寻思着,给个七八百两,便也足够了。” 说着,刘瑾又望向周寿:“庆云伯觉得如何?” 七八百两,离周家预期的一千两还差了一些。 但考虑到用这块地讨好太子,这两百两的折价,倒也值得。 再说他们自己去卖,怕也卖不上千两价格。 稍一思虑,周寿便拱手同意:“全依了殿下!” “那便好,那便好!”刘瑾眯起眼点点头,“那奴婢这就回去知会殿下,回头带人来交付银钱,定契交割。” 说着,刘瑾便已带人离了去。 他的动作倒是不慢,中午定好交易,下午就带了人钱来。 忙活完流程,八百两银子到了账,周寿两兄弟心已安定下来。 “如此,就多谢两位伯爷了。” 那刘瑾办完了差事,便即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公公请留步!” 却是在这时,周寿笑着拦了住他,塞了锭五十两的足额银锭子过去。 这刘瑾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日后怕也是如那司礼监萧敬一般的人物,讨好他绝不会有坏处。 见了银子,刘瑾脸上的笑容更盛,他与周寿拉了拉手,悄无声息地将银子收入袖口中。 索性寒暄,周寿便好奇问了起来:“却是不知,这太子殿下要买那块地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山那块地,可不是什么良田沃土啊!” 第四十二章 搭屋建房 既是闲聊,自然是无所不通。 周寿随口问出这话,原本并非是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 八百两将那块荒地出手,他已很满意了,其中内情他本并不关心。 可这话一问出口,那刘瑾便幽幽笑了起来,他那笑容里似是别有深意。 这一下,周寿心中倒好奇起来。 他不免生出疑惑,太子殿下买了那块荒地,究竟是要做什么? 刘瑾幽幽一笑,随即凑到周寿耳旁,低语道:“不妨告诉庆云伯,太子要买这块地,该是为了转手卖个高价,从中渔利。” “转手……渔利?” 周寿心里的疑惑更多了,那块废地,又不是什么香馍馍,怎还有转手抬价的空间? “还请刘公公指点迷津!” 周寿想了想,又从那卖地款里,抽出了一锭银子,递了上去。 那刘瑾看到银子,笑得脸都歪了。 他虽年岁不大,可久在宫里伺候人,早已养成了副阴戾气质,此时再配上这一脸笑容,别提有多瘆人。 刘瑾接下银子,这才道:“依我猜,这事该是与那寿宁伯,脱不了干系。” “寿宁伯……张鹤龄?” 周寿眼眸一缩,目光中添了几分凶戾。 “竟是他要买我的地?” 周寿实没想到,叫太子经了一手,这块地居然落到张鹤龄手中。 若没有太子从中插一手,周寿实是不愿将地卖给张鹤龄的,两家之间的恩怨实是牵扯不清。 可如今太子提了出来,交易业已完成,他自然也不好再反悔了。 再说了,即便早知要卖给张鹤龄,太子强势查收,他周寿也不敢阻挠啊。 “昨日,那寿宁伯到了宫中,在东宫与太子殿下商量了许久。” “他离开后,太子便召了奴婢,让奴婢来操办此事。” “听太子的意思,似乎是寿宁伯愿意出个高价买地,太子这八百两收进去的地,转手便可得利几百两呢!” 刘瑾笑眯眯将这事的来龙去脉理了清楚。 “原来如此!” 周寿捋须而叹。 他嘴上没再追问,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了。 那块荒地有什么好的,至于叫张鹤龄托太子来买? 张鹤龄显然对这块地情有独钟,他又是图的什么呢? 事关张周两家,周寿自是要弄个明白的。 “你也知道,陛下素来俭拙,咱太子的例钱倒也不多。如今能从中挣些银子,他自然是乐意的。” 刘瑾又打趣道。 “是是是,太子满意,我等也便知足了。” 周寿寒暄着,将刘瑾送了出去。 待东宫一行人离去之后,他立马回身,拉着自家兄弟进了厅内。 “听着,派人去那西山脚下查一查。” “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那姓张的买这块地是要做什么!” 这事来得蹊跷,不弄个明白,周寿心中难安。 …… 花了一千两银子,就将那近三百亩的土地买下,这对于张鹤龄来说,是笔不错的买卖。 但买下地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一片住了不少流民,如何招揽流民,帮自己建设集镇,才是重中之重。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张鹤龄决定先下血本,给他们搭建房舍。 这一下,可是惹恼了张延龄。 “花一千两买那荒地,这也就罢了。阿兄你竟还要掏银子,白白给那些流民盖屋?” 张延龄气得面红耳赤,就差到祠堂里面见祖宗,大骂张鹤龄是败家子了。 “这些流民,都是可用之材。日后建设集镇,可都要靠他们了。” 张鹤龄乐此不疲,又从账上拨出银子,请来工匠给流民们盖了十多间茅屋。 茅屋相当简陋,除了遮风挡雨外,谈不上奢华享受。 而且这近两百流民,得十多个人挤一间屋子,着实有些吃紧。 但再差也比那些窝棚好得多,至少冬日能挡挡风,屋里还有火炕能取暖。 忙活了大半个月,那茅屋建得七七八八,这些流民们终于搬进了新居。 与此同时,张鹤龄在最靠近官道的一块空地上,新修了两个小铺面。 他打算以此为起点,一点一点地将这集市给拼凑出来。 动静那么大,自然是是逃不过周家人的眼睛。 那周寿在家里等了小半个月,终于等来了周彧汇报情况。 “怎么样?打探出什么消息了?” 周寿对西山的事很是关心。 周彧一进殿便急匆匆道:“那姓张的,果然是有所筹谋。” “他将咱们的地买下之后,竟将那里住下的流民全都收容了下来。” “他还给那些流民搭屋建房,给流民们安排了住处。” 听到这消息,周寿更感疑惑了:“他要那些流民做什么?” 周彧摇头:“现在还看不明白,不过我瞧他在那官道两旁修了铺子,似乎是有所动作。” 周寿虽看不懂张鹤龄究竟玩的什么名堂,但他心中自是不愿看着张家顺遂。 想了一想,周寿道:“无论如何,咱们得给他张鹤龄使点绊子。” “可是……”周彧有些犹豫,“陛下那头,可是严禁咱们再与张家起冲突的。” 弘治早就叮嘱过周家,不可再与张鹤龄为敌。 为了区区张鹤龄得罪陛下,那可是大麻烦。 周寿思虑片刻:“陛下不许咱们无中生有,中伤他张鹤龄。可现如今他自己做了蠢事,纠集了一堆流民。咱们只需将这消息泄露出去,引得外人猜测便是。” 纠集那么些流民,这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流民没有田地,居无定所,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但凡流民扎堆聚集,多会引发混乱事件。 所以朝廷对这些流民,素来很是关注。 如今张鹤龄纠集流民,这事一传出去,定会引发热议。 凭着他张鹤龄多年养出的“名声”,想来大家绝不会朝好的方向联想。 “咱们给他张鹤龄宣传宣传,将这消息泄露出去,便已足够。” “到时候自会有人给他身上泼污水,惹得他一身脏!” 周寿冷冷一笑,面上已多了几分阴戾。 那周彧也附和起来:“不错,只要能给他姓张的添些麻烦,便是有利无害!” 第四十三章 流言四起 开了铺面,自然得卖些什么。 否则这开市建镇的想法,全是空谈。 张鹤龄思虑良久,将目光定在西山煤矿之上。 煤矿里只有两种人:卖苦力挖煤炼煤的民夫,以及负责管理煤矿煤厂,看守押运煤产品的官吏。 相较之下,官员的钱要好挣一些,可官吏人数有限,生意做不大。 倒是那民夫多达近万,而且民夫们小有收入,倒也支撑得起基本的开销用度。 张鹤龄决定从最基本的饮食做起,他规划了两间小食铺子。 一间招呼过往官吏,置办些价格昂贵,品质稍好些的酒水餐食。 另一间是用来照应矿工的,供应的多是炊饼馒头之类的干粮,价格不贵,讲究一个量大管饱。 除此之外,这两家铺子,都配备了专门的车马,可以送货上门——那矿上的人平日忙碌,哪有功夫跑下山来吃喝,咱们给你送上去,只要送货量大,成本倒也不高。 这当然只是开始,想建集市,自然得从这些基本的吃穿用度做起,待到矿上民夫们意识到这个小集市的存在,那集市才会热闹起来。 往后,便能徐图发展,将这集市做大做强。 说干就干,张鹤龄立即调了匠人过去,将那几间新搭建而成的铺面装修一番,就等着正式开张了。 可却是在这时,又出了新变故。 “阿兄,你可听说了,外头都在议论咱们呢!” 张延龄赶回来时,正是半夜时分。 这会儿,张鹤龄正拉着红袖看星星看月亮,猛不防见自家弟弟闯了进来。 张延龄是一脸猩红,嘴角还漫着酒气,显然他方才正在外头喝花酒。 “又出了什么事儿?” 张鹤龄将手从红袖身上挪了回来,没好气骂道。 “外头都在传言,诬蔑咱们家纠集了大批流民呢!” 张延龄似很是着急,急匆匆凑到跟前来,手舞足蹈。 “诬蔑?” 张鹤龄笑了:“这哪里是诬蔑啊,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咱们家,本来就收容了一大批流民,现在还在西山脚下住着呢! “哎呀,阿兄,你傻了吗?” “这纠集流民,和收容可不能同日而语。” 张延龄道:“坊间传闻,说阿兄你纠集了这么些流民,怕是要闹出乱子呢!” “能闹出什么乱子?” 张鹤龄无所谓道:“这事情本就不假,再说我收容流民,不过是看他们可怜,给他们找个容身之所,这也有错了?” 当然,顺带建个集镇,随手挣些银钱,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你这么想,可朝堂公卿,还有京城里的百姓可不这么想啊!” “大家平日都瞧不起咱张家,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 张延龄素来横行无忌,今日居然对物议声名这般关心。 相较之下,张鹤龄就洒脱得多:“这些都是小事,过不了几天,等咱们的店铺开了张,真相自然大白了。” 我不过是给流民找个安生之所,给他们寻了个活命的差事。 若这也有错,那这世上还有公理吗? 张鹤龄对此事极不在意,却没想到,这流言已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在百官之中风传了起来。 经那赈灾之事后,张鹤龄在朝中的声名,稍稍好了一些。 可当朝臣们听闻,他又纠集了一干流民,大家又不免担忧起来。 那流民是什么人?聚众作乱,扰乱治安,京城里哪件乱事与流民脱得了干系? 你姓张的召了那么些流民,是想私设武装,组织自己的家兵家将吗? 大明毕竟不像前世的唐朝那般武德充沛,官员权贵们是不许私设武装力量的。 张鹤龄既有这个苗头,自然惹人猜忌。 这事一传来,朝臣们的奏折,又如雪花般飘到了内阁里头。 三位阁老拿不定主意,只能将这事报到了皇帝跟前。 弘治皇帝一看,竟有人将这事添油加醋,说成是张鹤龄纠集武装力量,意图谋反。 他倒是哭笑不得了。 “真真是危言耸听!” “那张家两个小子,虽是胡闹了些,也不至于要谋反吧!” 他姐姐是当朝皇后,外甥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难道他还要谋他姐夫的反,夺他外甥的江山? 再者说来,区区几百流民,何至于说人家谋反? 虽是对这言论不屑一顾,弘治还是将张鹤龄给召进了宫里,责问了一番。 流民之事闹得街闻巷议,影响着实不好。 张鹤龄到了暖阁时,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他两眼通红,就仿佛昨日没睡好一般。 弘治帝一看他那副熊样,登时就乐了:“你昨日做了什么去了,怎闹得这般萎靡?” “额……启禀陛下,臣近日忙于修缮西山那块土地,着实费了些气力。” 张鹤龄倒显得极委屈,拱了手恭敬道。 “西山?” 弘治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封赏给他的那些荒地。 一想到这些荒地,弘治皇帝不免有些心虚,毕竟他用这无用的荒地所换来的,可是酒精这一宝贝。 那酒精已交去了兵部,听闻效果很是不错,得到诸多将领一致好评呢! “咳咳……” 弘治轻咳了两声,赶忙转移话题:“那个……最近朝中都在议论,说是纠集了数百流民,这是怎么回事啊?” “启禀陛下,确有此事!” 张鹤龄老老实实道:“说来,这事与西山那块地,还有些牵连。” 他竟又将话题,拉回到西山荒地上去了。 弘治皇帝再无法转移话题了:“你细说!” 张鹤龄便即点头:“这事……还要从臣亲自去走访西山说起……” 他将前去西山勘探地形,后来发现不少流民住在西山脚下,又花钱收购了周家田地之事,全都复述出来。 弘治皇帝听来,感喟不已:“这么说来,那些流民,不过是些吃不上饭的可怜人罢了。” “不错!” 张鹤龄幽幽然深叹口气:“所以臣花费重金,将那西山脚下的土地都给买了下来。为的,不过是给这些流民置个安生之所,为他们寻个营生罢了。” “营生?” 弘治糊涂了:“那片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种不了庄稼粮食,你能给他们寻到什么营生?” 张鹤龄淡淡一笑:“经商!” 第四十四章 出师未捷 “经商?” “那西山脚下荒无人烟,如何经商?” 听到张鹤龄的话,弘治皇帝笑了。 买东卖西是为商,经商离不开人和市场,而那西山远离城区,远没有足以经商的环境,拿什么经商? “陛下却是忘了,西山里可是住了不少人的!” 张鹤龄却优哉游哉,似是很有信心。 “人?” “你是说……那些采煤的民夫?” 弘治皇帝这才想起,西山乃是矿区,那里有大把劳力在那挖矿。 “不光如此,那里还有不少官员胥吏。” “民夫官吏们常年住在西山,生活极是不便。” “臣在那山脚下建个集市,一来方便了山上的民夫官吏,二来也为这些流民寻了个谋生的路子。” 张鹤龄的话,叫弘治皇帝茅塞顿开。 弘治细细琢磨,缓缓点头:“不失为一举两得之法。” “只是……那里从未有过集市,你有把握能将店铺开起来?” 新建一个集市,要考虑诸多因素,要详细勘探考察,并非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 而张鹤龄此刻的举动,恰恰像是突发奇想做下的决断。 张鹤龄点了点头:“的确,在那里开设集市并不容易。不过臣有信心,能带着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闯出一条生路。” 他这话说得悲壮激昂,听得弘治皇帝心头微颤。 走投无路的流民,闯出一条生路…… 这样的事,本该是他弘治皇帝分内责任,现如今居然被他张鹤龄给扛了起来。 弘治皇帝抬起头来,又看了眼一脸疲倦的张鹤龄。 这还是从前那个纨绔权贵,京师的“活太岁”吗? 心下感喟,弘治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张鹤龄思索片刻:“臣计划从吃喝入手,先开他几间饭馆食铺。” 弘治点点头:“不错,民以食为天。” 他沉吟片刻,又深叹口气:“但愿你能将这集市做起来,如此,也算给那些流民们寻了条生路。” …… 从皇宫出来,张鹤龄便已行动起来。 他吩咐奴仆送去了食材,将那几间食铺给开了起来。 店铺外已挂起了招牌,又用醒目的绸布步拉起了迎客幡幌。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食铺终于正式开业。 第一天,张鹤龄亲自到场,还带了噼里啪啦的鞭炮烟花前去燃放,闹足了气氛。 可那山脚下人烟稀少,自然是没有看客的。 开业第一天,两家店铺,竟没有做成一笔买卖。 张鹤龄并不灰心,这集市才刚刚开始,起步阶段自然是艰难的。 他吩咐伙计们打起精神,等着生意上门。 官道上时有运煤的马车经过,可那些押运的官吏民夫们,多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再没下文了。 也没个人下来试上一试,尝尝这新开食铺的口味。 如此反复,两天下来,张鹤龄便有些倦了。 他索性再不往西山跑,将那集市丢给跟班张俊去管理。 张俊每日回府,张鹤龄都要揪住他问一问,那集市是否开了张。 如此等了四五天,居然还没一人过来用餐。 甚至连下车到铺子里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一个。 这般冷清局面,着实给张鹤龄泼了盆凉水。 “小的这几天守在那铺子门口,可将嗓子都喊干了。” “每每有煤车经过,小人都带了人前去揽客,竟是无一人愿意来店里用餐。” “真真是累死个人哟!” 张俊照例邀功,几句话道出苦来。 张鹤龄心下黯然:“难道就没一人肯到咱们店里来用餐?” “可不是嘛!” 张俊苦着脸道:“那民夫们都说,矿里设有食寮,大家平日在食寮里用餐,虽说吃不上大鱼大肉,但也能对付,谁有闲钱来咱们店里吃饭呢?” “可咱们食铺的定价也不高啊!”张鹤龄无语了。 为了招揽客人,他将定价设得极低,一开始就没打算多挣银子。 他本是想,先靠着这食铺吸引人气,让民夫们熟悉了这处集市,为日后开设其他店铺打下基础。 却是没想到,这一开头,就碰了钉子。 无奈挥退张俊,张鹤龄又陷入了迷思。 总得想个法子,为这食铺招揽些客人。 这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人来这里吃饭,其他人自然而然也会跟着过来。 可是想什么法子呢? 要不……找些托来,演一场顾客盈门的好戏? 这是从后世餐饮行业的招数学来的。 可张鹤龄细想一下,又觉得这法子实在可笑。 现在的问题是集市的人气不显,无人往山脚下跑。 找再多托来,怕也没人看到。 又或者,敲锣打鼓,多闹出些动静来? 但这好像也不大靠谱。 哪有开饭馆的整日吵吵嚷嚷,那谁会有心思来吃饭? “伯爷,伯爷……” 正思虑着,身后有人声传来。 张鹤龄醒转过来,正瞧见那皮肤微黑的叶子高,正抱着账本站在自己身前。 “伯爷,小人送来账本,还请伯爷过目。” 叶子高分管那梦来香,近日可是给张鹤龄挣了不少银钱。 他全权统管梦来香的香水业务,每隔几日都会送来账本,供张鹤龄查账。 张鹤龄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不错啊,最近生意还可以。” 香水业务逐步推广,近来已越做越好,现如今每天都有一两千两银子入账。 “全靠伯爷的如梦露,咱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叶子高咧嘴憨笑,露出大白牙来。 他原先不过是乡间卖货的郎中,现在成了京里有头有脸的掌柜,也算是土鸡变凤凰了。 “叶掌柜可莫要谦虚,这如梦露大卖,你也是居功甚伟嘛!” 张鹤龄恭维两句,又突然扭脸道:“对了,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叶子高赶忙拱手:“伯爷有什么吩咐照直说好了,小人定会遵从。” 张鹤龄点点头:“那西山脚下的集市,你该是知道的吧?” 叶子高“嗯”了声:“小人从俺那妹子红袖那里听过。” 张鹤龄叹了口气:“那集市开了四五天了,还是无人问津。” “你觉得,如何才能吸引那些挖煤的民夫过去光顾?” 第四十五章 对症下药 叶子高毕竟是生意人,且不论他将梦来香打理得井井有条,光看他从前的经历,就有资格提点意见。 他从前在乡间走街串巷贩货,接触的都是真正的乡土百姓。 而张鹤龄如今想要招揽的客人,也大多都是乡土里跑出来的民夫。 今日看到叶子高,张鹤龄突发奇想,拉了他征求意见,看看能不能想出个妙招来。 “伯爷,小的觉得,您或许可以从那些民夫的需求入手。” 叶子高思虑片刻,抬头道。 “需求?” “不错,小人从前走街串巷时候,就研究过经营商贾一道。” “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看客人们需要什么……” 说起做买卖,叶子高倒显得兴致极高,他凑了上来,手舞足蹈地给张鹤龄解释着。 “譬如我从前到那乡间村口,最爱贩售的便是盐巴和香料。这些都是乡间百姓急需却又不方便采买的。” “可到了城里,我多会贩售些土鸡土鸭,那是城里的老爷们最爱的。” 叶子高细细道来,将他从前因时、因地制宜的行商经验详细讲解。 张鹤龄听来倒有所感悟:“需求……挖煤的民夫们,最需求的是什么呢?” 一想到挖煤,张鹤龄自然而然联想到后世的矿工。 他将脑海中旷工的模样回忆了一遍,细细思索着现今的挖煤力夫们最需要什么。 铁镐铁锹,这些东西矿上该是最多,民夫们该是不缺。 安全头盔,这东西或许有用。 但那玩意儿似乎不大好制造啊。 现如今的材料技术,似乎还没不能制造出轻便又坚固的安全头盔。 可若用钢铁制造,成本未免太高,而且又极不灵便,怕民夫们是不愿意用的。 鞋子……衣服……手套…… “欸?手套!” 张鹤龄突然想起个好物件,或许这东西,正是民夫们最最需要的。 若是制造一批耐磨结实的手套,拿去售卖,或许能畅销。 挣不挣钱无关紧要,关键要塑造他西山集市在民夫们心中的地位,要让民夫们意识到,山脚下有个小集市,在那里可以采买物品。 “对了,就是手套!” 张鹤龄细一想来,这手套在挖煤过程中,极是重要。 而现如今的挖煤民夫们,多是徒手劳作,顶多用些麻布裹在手上。 那东西虽说结实耐磨,但不能有效保护双手。 若是制造一批厚实的纺纱手套,定能大卖! 等等!保护双手! 那煤矿里矿渣漫天飞,煤粉尘土漫漫飞扬,民夫们受伤最大的,该是肺腑才对。 或许还有件更重要的东西,能保护民夫不受煤矿荼毒! 张鹤龄思绪如泉涌,又由这手套,联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张俊,张俊!” 想到这里,张鹤龄抛下了叶子高,立马朝前院跑去。 他要赶紧找些工匠,定制一批手套来。 …… 西山脚下,一辆满载煤炭的运煤马车,正缓缓朝京师而去。 马车装满了煤,速度并不快。 赶车的是挖煤的民夫,在他身旁还坐着工部派来督管煤炭的小吏。 这小吏常年在矿上活动,与民夫们早已打成一片,此刻两人身份有别,同坐一趟车倒也有说有笑。 “咦,这山脚下何时盖了些屋子哩!” 这民夫忽地朝北侧指了过去,正指向流民的茅屋。 “不过是些流民居所,听闻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盖的,说是给那些流民建个安生之所。” 那小吏每日都在这道上来回奔波,早已见过这些茅屋。 “哦?京里还有这么位好官哩!” 那民夫憨憨一笑,咧开大嘴,露出一嘴的黄褐大牙。 “我看哪,怕是个糊涂人呢!” 那小吏却一脸不屑,扬手指向前方:“他竟在前头盖了几间破屋子,做起食寮买卖了。这荒僻山野之地做买卖,谁会去光顾呢?” “倒也是,矿上有吃有喝,跑这山下来吃东西,那不是闲得慌么?” 那民夫点点头,挥了挥马鞭,催动运煤马车继续前行。 “瞧一瞧看一看咯!” “上等的纺纱手套,戴上它,矿上干活手不疼哟!” 再走了几步路,便听见路边传来一声吆喝。 两人侧头一看,正瞧见那路边孤零零的铺面前,正有个伙计拢着手高声叫卖着。 “手套?那是个啥子哩?” 煤车上的民夫好奇起来。 “你管他卖的啥,有甚好看的?” 那小吏撇了撇嘴,一脸不在意。 可那民夫却放慢了挥鞭,竖起耳朵聆听起来:“俺听他说啥,戴上干活手不疼,似乎有点意思。” 再走近了些,那伙计的吆喝声更清晰了:“瞧一瞧,看一看。上等的纺纱手套,厚实保暖又耐磨,戴上干活手不疼哟!” 听到这声叫唤,民夫来了兴致:“咦?真有这么好的东西?” 他勒住马缰,屁颠屁颠下了车:“俺去看一看,你且等一时。” 乐悠悠下了煤车,这民夫小跑着到了那店铺门口,正瞧见那吆喝的伙计手里还提了个白乎乎软绵绵的东西。 “瞧一瞧……” “喂,别吆喝了,俺都走到你门口了!” “这卖的是个啥啊,给俺瞧一瞧!” 民夫走了上前,便伸手从这店伙计处领来了手套,拿在手中把玩起来。 “咦?这东西,倒是好玩,是这么戴在手上的么?” “不错,戴上之后不碍着您干活,保暖又耐磨,干活时候再不会伤着手了。” 那伙计替民夫戴上手套,在一旁介绍起来。 这民夫戴上手套,伸展着手指比划了起来:“倒是不错,的确不妨碍干活哩!” 他又戴着那手套走到一旁,捡了一旁的凳子提了起来,试探着这手套的功用。 这手套戴上之后,暖和不说,倒不妨碍手指正常活动,自然也不会碍着人干活了。 “倒是不错,这个多少钱一个?” “两支一共十文钱!” 那伙计搭上笑脸报上价来。 “十文钱,这么便宜?” “那给俺来一副,俺回去试试看!” 这民夫乐悠悠掏了钱,又屁颠屁颠地跑回了煤车上。 戴着手套上了车,他试探性揪了那马缰试了一试。 “果真,戴上赶马拉车都不妨事,倒是灵便!” 第四十六章 开张售卖 赶着煤车进了京师,将一车煤送到工部,这架马车复又回头,朝西山驶了过去。 回程路上车是空载,马车自然跑得飞快。 “慢些,慢一些!” 那小吏坐在车侧,眼看着身旁的民夫不停挥鞭,惊得心惊肉跳。 “嘿嘿,戴上这手套,赶车拉马倒是趁手!” 那民夫憨憨笑着,将正要拍马的鞭子放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已试验过这纺纱手套,戴上之后果真舒坦。 非但能保暖御寒,还能避免手掌与马缰摩擦。 要知道如今已快入冬,马车一跑起来冷风割在手上,两手便有刺骨般疼痛,再加上要勒紧缰绳,那缰绳在手上割过,又是一阵钻心的痛楚。 可今日倒好,有了这纺纱手套,手是一点都不疼了。 “这玩意儿倒真好用,俺回去定要再买他几件。” 一路上,这民夫嘴里念叨着,听得那小吏耳里都生了茧子。 “真有这般好用?” 小吏不信了,伸手从民夫手上扯下一只手套来:“给俺也试试看!” 他戴上手套,感受着手套里传来的温意,心头便是一阵暖意。 “嗯,倒真是不错哩!” 此时只戴了一只手套,两只手截然不同的感受,立时让这小吏体会到好处来。 “这东西,当真只要十文钱?” “那还能有假?”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些打马回去,咱也买他一副!” …… “唉,这么好的手套,居然只卖十文钱。真是糟蹋钱啊!” 西山脚下,张俊磨挲着手中的手套,一脸肉疼。 今日他总算是开了张,成功卖出去一副手套。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这么好的手套只卖十文钱,他不免心疼。 照这个卖法,得卖多少手套,才能抵得上这么些流民一日的开销? 张俊实在不能理解,为啥自家伯爷坚持要将这手套的价格定得如此低。 这东西分明十分契合挖煤民夫的需求,按说卖高些价格,也该能卖得出去。 可张鹤龄却坚持低价,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用低价换来人气”。 “那人气是个啥东西嘛?要他作甚?” 张俊正自埋怨着,又见前方一辆马车飞速驶了来。 张俊赶忙又挥舞起手来,尽责喊道: “瞧一瞧,看一看咯!上好的纺……” 这话才喊了一半,那马车已停在了路口。 从马车上下来的,竟是先前采买手套的民夫,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官吏。 “伙计,给俺再来两副……不,五副手套!” 这民夫一跳下来,便咧着嘴嚷嚷起来。 “五副?” 张俊数了数对面,来的确实只有两个人不假。 “愣着做啥?俺矿上天天干活,多买几副手套不成吗?” 这民夫走了过来,憨笑道。 “成,当然成了!” 张俊心下一喜,赶忙回身取来手套。 “多谢客观,承惠五十文铜板!” 收下铜钱,张俊又高兴起来。 虽说一副挣不了几个钱,但眼看着这手套得人欢喜,一下子卖出五副,他心里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咦?这东西是个啥哟?” 正当那民夫收起手套,喜滋滋要离去时,那小吏倒是对一旁挂着的另一件货品生了兴趣。 张俊一见,立时走了过去推销起来:“这是口罩,是戴在脸上防尘的。” “防尘?” 那小吏从货架上取下口罩,拿到脸上比划了起来。 “官爷,小的来给您戴上!” 张俊赶忙凑了上去,亲自给这小吏戴好口罩。 这口罩,据他家伯爷说,是独家研发的大杀器,一经推广开来,便立时会成了紧俏货。 张俊对这东西有什么能耐倒也不敢确信,可张鹤龄既然这般说,他自要卖力推销的。 可那小吏戴上他之后,却似乎是不大舒坦。 那口罩遮盖之下,张俊看不清这人脸色,但却能看到这小吏的眉头已蹙了起来。 “这玩意儿……戴上之后憋闷得慌,喘气不得劲啊!” 那小吏这时已取下口罩,皱眉摇起头来。 “闷是闷了些,可总能挡住尘沙不是?” “官爷您想想,每日在矿上劳作,那矿上的煤尘烟灰飞来飞去,那得多脏啊!” “整日在那煤尘里泡着,身子骨多遭罪啊!” 张俊赶忙凑了上前,他学着张鹤龄介绍的口罩功用,卖力推销着。 “哦?煤烟灰尘?” 那小吏低头沉吟着:“倒是有这说法,听矿上的老人说,在矿上待久了,好多人都染上肺痨了哩!” 他想了想,又问道:“这口罩多少钱一个?” “五文钱一个!”张俊咧起嘴,伸出五根手指头来。 “左右也不贵,那给我拿两个吧!” 这小吏从货架上取了两个口罩,随手甩给那民夫一个。 喜滋滋送走这两位大客户,张俊又鼓起劲头儿来。 他又走到官道边,朝前方张望着。 但凡遇到马车经过,他便要扯起嗓门儿,更用心地吆喝揽客。 忙活了一整天,总算也小有成就。 卖出去十来副手套,另加五副口罩。 钱是没怎么挣着,但今日开了张,总也有些收获。 回去和张鹤龄一顿汇报,还得了张鹤龄几句夸赞。 便是这几句夸赞,就叫张俊美了一个晚上。 兴奋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可就犯了难。 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时,他困顿得眼皮都睁不开来。 可还是得强忍着坐上马车,带上一车的货物奔向西山。 刚上了马车,张俊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他眯起眼,靠在颠簸的马车里睡了下来。 “俊哥儿,俊哥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马车夫的叫唤声吵醒了他。 张俊揉了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下了车来:“到了吗?快去将那些流民叫醒,得开张做生意了!” 正揉着眼睛朝店铺走去,张俊忽地听见前方人声鼎沸。 睁眼一瞧,前面乌泱泱挤满了人,乍一望去足有数百人。 这些人衣着脏污,浑身漆黑,不用猜也知道都是刚从煤矿堆里跑出来的人。 再看那店铺大门,早就开了张,此时正有十多个流民挡在店铺门口。 “别抢,别抢,一个一个来!” 第四十七章 前景广阔 看到店铺门外挤满的顾客,张俊彻底懵了。 昨日这铺子还无人光顾,得他张俊亲自跑到官道上拼死拼活拉客,才做成了几单买卖。 怎么今日一早起来,世界大变样了? “别挤,一个一个排队!” 店铺门口,那流民首领赵猛正在维持秩序,他带着一支流民小队,很快就将门口的民夫分成数列,又招呼着剩余的流民开始收钱贩售起来。 店铺开业没两天,店里售卖的无非两件产品——手套和口罩。 这些民夫们早就提着铜板吆喝起来:“给我来两副手套,还要两个口罩!” 很快就有流民收了钱,取出货物交付出去。 一人退去,后面的民夫又跟了上来,如是先前那人一般:“两副手套,三个口罩。” 而那些已经得了手套口罩的民夫们,个个咧着嘴喜滋滋笑着,似乎捡到宝贝一般。 有人甚至在现场就已佩戴一齐,朝身旁的人展示着。 张俊看懵了,他眼睁睁看着货架上堆得如小山一般的货物,倾刻间就要售空。 “俊哥儿!” 那维持秩序的赵猛这会儿已跑了过来,兴奋道:“今日一早,民夫们都涌了过来,在咱们铺子里抢购起来!” 张俊这才回过神来:“这是怎么回事?” 赵猛笑道:“听说,是昨日的顾客回去宣传了一番,说这手套和口罩便宜又好用,这才引了大队人前来抢购哩!” “那敢情好哇!果真咱伯爷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用嘛!” 张俊乐了,赶忙招呼身后的奴仆们将马车中的货物搬运上架。 再不补货,只怕待会儿货架就要被搬空了。 人一多,这小集市就热闹了起来。 虽说只有三两个铺面,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倒也热闹。 已有一些买了手套的民夫凑到旁边的小食铺面里坐了下来,招呼着让店里准备饭食。 既然辛苦跑下来一趟,顺道吃个饭,喝口茶,也能歇歇脚。 眼看着这集市人气暴涨,张俊乐坏了。 他忙吆喝起来,指挥着流民们将空余的桌椅板凳都搬了出来,容留民夫们坐下来休整。 张俊难得过了回掌柜的瘾,忙得屁颠屁颠。 难得闲了下来,他又跑到那小食铺前头,与前来采买的民夫们攀谈起来。 一说起这手套和口罩,民夫们个个喜笑颜开。 说这手套戴上之后,干活轻松多了。 以往每日干完活,累都气喘吁吁不说,手还被磨得生疼。 现如今有了这手套,干起活来,暖和轻松多了。 至于那口罩,更是神奇。 从前天天吸那煤尘,夜里睡觉都不安生,老觉得口鼻里全是尘土。 可用了这口罩,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夜里睡觉都踏实多了。 张俊这才知晓,敢情自家伯爷弄出的两件宝贝,当真是对症下药,最适合民夫使用。 而且这手套和口罩,对民夫来说都是消耗品,一个月少说也得用坏个一两件。 民夫们时常下来采买,这集市的人气自然旺了。 日后这集市慢慢扩展开来,只会越来越繁华热闹。 看着门口挤满的人群,张俊长舒口气。 “伯爷,咱可算是没辜负您的厚望了!” …… 希望是一件很宝贵的东西,对于张鹤龄来说尤其如此。 一想起那里日后将会建成一个热闹集镇,张鹤龄心里没来由地兴奋。 虽然张鹤龄在那集市上已投入了几千两银子。 想要收回本钱,怕也遥遥无期。 直到现在,张鹤龄唯一收获的,竟是良好的口碑。 前阵子因为收容流民,遭了朝堂上诸多官员的口诛笔伐。 这一阵子,那些口水声全都销声匿迹了。 朝臣们看到了事实真相,看到流民们渐渐有了生存所依,逐渐改变了看法。 起初是纠集流民作乱,到了现在,变成收容养活流民,维持京郊稳定。 不知不觉里,张鹤龄竟收获了不少赞誉。 就连从前看他极不顺眼的刘大夏,现在见了张鹤龄,也再不梗着脖子翻白眼了。 本来收获些好评,这对张鹤龄来说算不得什么。 却不想竟有人打着钦佩感慕的名头,送礼上门,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今日进宫陪张皇后闲聊,回来得晚了些,等到了伯爵府时,竟已到天黑时分。 还没进后院,就听见院里传来朗朗笑声,听起来像是张延龄在大笑。 “这小子,又他娘的喝多了撒酒疯?” 没听见旁人说话,他一个人傻乐个什么劲? 张鹤龄进了后院,大老远就瞧见院子里头,堆了满满当当的货担。 那货担用大红绸彩装饰着,里面摆放的都是精心装点的礼盒。 毫无疑问,这是有人送礼上门了。 作为国舅爷,有人送礼再正常不过了,可眼前这礼品堆了近半个院子,也着实有些夸张。 张延龄此刻正在那货担前徘徊,他将其中的礼盒一个个打开,探头上前细细张望,而后又喜滋滋朗声笑起来。 “喂,大晚上不滚回去歇息,在这里做什么呢?” 张鹤龄走到近处,见张延龄毫无反应,冷声喝斥了声。 “娘呀!” 这一声喝斥,竟是将张延龄给吓得跳了起来。 他连拍着胸口,这才抬头朝这边望了来。 “原来是阿兄啊,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啊!一惊一乍差点将小弟我吓死!” 他倒先告起状了。 张鹤龄无语道:“我一路走到院里来,动静可不小。怕是你专心查收礼品,没心思理会我吧?” 一说起礼品,张延龄又乐悠悠笑了起来。 他抖着眉头,朝张鹤龄招了招手:“阿兄,快来看看,这宁王殿下可真是豪阔啊!” “快看,这是千年才长成的珊瑚,还有这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有……” 张延龄掀开货担的盖头,咧着嘴向张鹤龄介绍起来。 “等等!” 张鹤龄却忽地一叫:“你刚刚说什么?” “刚刚?”张延龄翻了翻眼珠,“我说这是……拳头大的夜明珠……” “不是这句,再往前……” 张延龄一愣:“那就是千年珊瑚……” “不对,再往前!” “再往前?”张延龄想了想,“再往前就没了啊?这珊瑚是摆在最前头的。” 可张鹤龄的神情却极是郑重:“我是问你,这礼物是谁送来的?” 第四十八章 造反王爷 “宁王啊,怎么了?” 张鹤龄的反应,让张延龄很是好奇。 他此刻正身危立,神情严肃,连目光都变得凌厉警锐。 张延龄实在奇怪,自家阿兄何时变成这般模样? 对于收礼,他张鹤龄素来是来者不拒的啊! 怎么今日,他这般表现,看似好像这礼品能张口咬人一般? “阿兄,你怎么了?” 张延龄凑了上前,在张鹤龄面前摇了摇手。 张鹤龄方才正蹙眉沉吟,这会儿才回转过神来:“哪个宁王?” 他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张延龄乐了:“我大明朝,还有几个宁王?” 张鹤龄却又追问道:“是江西那个宁王么?” “自然是他了,这大明朝也只有这么个宁王嘛!” 张延龄点点头,见自家兄长没有应答,又低头清点起满地的豪奢礼品。 “别再数了!” 正数到一半,他却被张鹤龄给拉了起来。 张鹤龄一脸严肃:“这些东西……都得退回去!” “退回去?” 张延龄傻眼了:“阿兄你傻了吗?最近是不是当大善人当上瘾了?” “这一地的礼品,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啊!” 任是张延龄再怎么劝说,张鹤龄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一把拉过张延龄,沉声道:“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这些东西都得退回去!” 张鹤龄的表情极是严肃,张延龄不得不认真起来:“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张鹤龄蹙起眉:“我来问你,你平日与那宁王,有过来往吗?” “额,没……没什么来往啊!”张延龄道。 张鹤龄这才轻舒了口气:“那就好,你听我的,日后也不要与这位宁王爷有任何来往。” “至于这一地的礼品,全都退回去吧!” 张延龄无法理解:“为什么啊?这宁王爷说是仰慕你张大善人美名,特意送上礼品想要结交。咱们……咱们便和他接触接触,倒也不妨事嘛!” “你懂个球!”张鹤龄翻了翻白眼,“你听我的就是,这些礼品,一件都不许留下,全都退回去。” “这……这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就这么退回去?” 张延龄望着一地的奇珍异宝,一脸惋惜。 张鹤龄冷哼一声:“哼,你若想留下,倒也无妨。不过将来你被抓起来砍头时候,可别来求我给你送断头饭!” “断……断头饭?”张延龄咕哝咽了口唾沫,“当真有这么严重?” “自是如此!”张鹤龄缓缓抬起头来,正色道,“你听我的,准没有错!” 在弘治、正德朝,宁王这个封号,着实不能招惹。 即便是不了解大明历史的人,但凡看过几部明朝电视,也该对“宁王”这位王爷极有印象。 宁王朱宸濠,明太祖朱元璋第五世孙,明朝第四代宁王,也是最后一代宁王。 之所以宁王一脉到了他这里终止,是因为这位宁王,日后将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谋反! 相传在弘治殡天之后,宁王就一直策划谋反,他曾暗害朱厚照,以谋皇位。 在被告发之后,又蛰伏数年,后来起兵谋反。 只可惜,他的谋反未能成功,最终被论罪诛杀,而宁王一脉,自此便被终结。 张鹤龄对这位即将谋反的宁王,本能地生出抵抗。 没办法,皇后娘娘是我老姐,接下来的正德皇帝朱厚照,那是我亲外甥。 你朱宸濠想篡夺我外甥的皇位,那不就是和我张鹤龄过不去吗? 张延龄仍是一脸不舍:“这宁王人挺不错的嘛,不知阿兄你为何看他不顺眼。” “他出手阔绰大方,送来的礼品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再说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礼物,你若再退回去,怕不会招惹人家不满哟!” 张鹤龄正思虑着如何退礼,再一听自家兄弟的话,心下也陷入犹豫。 他实不想与这宁王有太多瓜葛,但却也不想因此就得罪了这位王爷。 虽说按照历史进展,宁王最终是没能成功造反。 但张鹤龄却不敢对将来的历史打包票。 因为,在这一世的历史上,出了一个岔子,而这个岔子,极有可能会改变历史走向。 他张鹤龄穿越来了! 天晓得这次穿越,会不会改变后世历史进程,让那宁王成功篡位? 又或者,他张鹤龄英明神武,引得那宁王瞩目,逼得宁王将矛头对准他张鹤龄了? 思来想去,张鹤龄又觉得,因为收礼这件事得罪宁王,也不是上上之举。 “阿兄,阿兄?” 正思虑着,张延龄等不及了。 他翻着大眼珠,期待地望着张鹤龄:“这些礼品……该如何处置?” 张鹤龄想了片刻:“且先放着不动,等我明日再行处理!” 说着,张鹤龄已走出了小院,朝马棚而去。 这宁王现在有没有不臣之心,张鹤龄并不知晓。 但他既不能贸然收礼,更不能贸然拒礼。 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了。 进宫奏明天子,将宁王送礼之事言明。 这样做,一来是备个案,免得将来宁王真造了反,自己也好和他撇清关系。 二来,也是给弘治皇帝提个醒,让他注意宁王有无不臣之心。 一路上,张鹤龄心情复杂,他一直在组织语言,好整理出一套说辞,将那宁王的不臣之心,告知弘治。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人家只是送礼,而且理由还十分光明正大——人家是仰慕你张大善人的美名,这才送礼的。 虽然这“张大善人”的名头,在数日前还是“活太岁”。 一路赶赴宫中,从太监那里打听到,弘治皇帝今日不在暖阁。 天气转凉,他早早地就去了坤宁宫,怕马上要就寝了。 凭着国舅的身份,张鹤龄一路通行无阻,顺利到了坤宁宫。 让人通报了声,很快就有太监召见,说是皇帝正在坤宁宫正殿里,让张鹤龄进去见驾。 张鹤龄又在心里,将对宁王的怀疑整理出完整词句,这才沉下心来,踏步进入坤宁宫。 “臣见过陛下!” 一进殿,张鹤龄就拱手见礼:“陛下,今日臣来,实是有件……” 可他话音未毕,弘治皇帝却已打断了他。 “哦,国舅你来了啊!” “快过来看看,宁王给朕送了不少宝贝,你看可有合你心意的。” “若是看上了哪件,便挑去自己把玩吧!” 第四十九章 光杆司令 大明建国以来,朱元璋为了统镇四方,将自家儿孙分封去了全国各地。 诸王分封在外,不受京师控制,实力自然膨胀。 像当年的燕王永乐,正是被分封北平府后,暗中积聚势力,后来才夺取了皇位。 自永乐之后,朝廷对藩王极尽约束之能事。 一方面,朝廷会派遣强势官员去藩王封地,对藩王加以制约监督。 另一方面,朝廷明令禁止藩王入京,若非有天子诏令,藩王绝不能靠近京师。 同时,也严禁藩王与京中官员,朝中权贵勾结来往。 很显然,宁王如今的举动,实已逾越纲纪,属于私下里勾结朝臣权贵。 张鹤龄急匆匆跑到坤宁宫里,正打算向弘治皇帝打小报告。 却不想,正碰见坤宁宫殿里堆了无数奇珍异宝。 “这些都是宁王进献的珠玉宝器,你快看看,若有喜欢的,取回去把玩吧!” 一碰头,弘治便笑盈盈拉来张鹤龄:“你前阵子献计赈灾,又尽心劝导教授太子,也算是立了大功。朕便赏你一两件宝贝,以资鼓励。” “额……” 张鹤龄愣了一愣:“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要禀。” 弘治皇帝随即点头:“何事?” 张鹤龄无奈的笑了一声,望了望堆了一地的珍宝:“像这样的礼品,臣也收到一份。” “哦?” 弘治皇帝面露微笑,回头看了张皇后一眼:“也是宁王相赠?” “正是!” 张鹤龄正身拱手。 他本料想,弘治听到这话,会有所反应。 可弘治却只是微微一笑:“这有何不妥?宁王素来豪阔,他时常往京里送礼。京中各家权贵,怕都收过他的赠礼。” “额……” 张鹤龄傻眼了:“陛下,宁王可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他分封在外,却与京中官员交好,这怕是不妥吧?” 本以为弘治皇帝只是性子好,但对公事该十分严格,却没想他这老好脾气过了头,面对藩王如此逾矩行为,竟置之不理。 弘治皇帝笑了一笑:“你的意思是,宁王有不臣之心?” 他的语气仍很和缓,看样子对宁王毫无怀疑。 张鹤龄想了想,宁王谋反,似乎是弘治死后很多年的事了,至少在现在,还找不出他谋反的证据和苗头。 此时暗报他谋反,实在毫无根据。 他委婉道:“宁王频频送礼入京,虽无谋反之实,但陛下当引已警戒才是。” 眼下,张鹤龄能做的,只能是委婉提醒。 若是弘治皇帝有心,该早作打算。 可弘治皇帝却只是轻笑:“寿宁伯怕是多虑了,这大明朝哪个藩王都会谋反,却独独他宁王不会!” 他这话说得异常笃定,听得张鹤龄无话可说。 老糊涂啊老糊涂,我说你弘治皇帝今年不过三十来岁,怎么糊涂成这样了? 偏偏是你最信任的宁王,最后竟起兵造反了啊! 张鹤龄叹了口气:“陛下,臣不过是……” “欸!”弘治皇帝却一抬手,打断道,“收到宁王献礼后竟前来禀报,足可见寿宁伯拳拳忠心,这一点朕自知晓。” “不过……”他又拍了拍张鹤龄的肩,和悦笑道,“你怕是不知道这位宁王爷此时境况……” 他悠悠捋了捋须,自信道:“即便宁王有心作乱,也没有半点成事的可能。” “陛下此言何意?” 张鹤龄实在不明白,弘治皇帝哪来的自信。 弘治皇帝踱步还殿,在大椅上坐了下来,他招了招手,唤得张鹤龄到了近前。 “你可知自文皇帝之后,各地藩王都不再掌有兵权?” 弘治缓缓道。 文皇帝,便是明成祖永乐,即是那位自北平起兵,夺了其侄儿朱允炆皇位的燕王朱棣。 朱棣以藩王之身起兵成事,他当然知晓藩王领兵的危害性。 所以永乐帝登基之后,便下令剥夺藩王的军政大权,将这些藩王当成是吉祥物般养在封地。 张鹤龄点了点头:“这一点,臣自是知晓的。” 但他立马接道:“可饶是如此,藩王府内还有亲兵卫队,这些可都是精锐兵力。另外,藩王也可勾结地方军官,积聚实力。只要一起兵,他们便能迅速组织起强大兵力。” 藩王是皇家血脉,天生具有号召力。 而且他们上有朝廷分封赏赐,下又能从地方上豪征暴敛,都是富可敌国。 只要有钱有权,想暗中积攒些精锐兵力,不是什么难题。 “你说的,倒也不错!” 弘治笑了笑:“但是,其他藩王或许能靠着亲兵卫队成事,但宁王却是不行。” “为何?” 张鹤龄无法理解弘治的自信。 弘治帝捻须笑道:“因为他宁王,压根就没有亲卫!” “没有亲卫?那是什么意思?” 张鹤龄有些懵,他印象里,明朝的藩王虽然没有兵权,但府内都有亲兵。 这支亲兵,便是藩王的私人武装力量,是他们的心腹兵马。 那宁王既为藩王,怎么会没有亲卫呢? 难道他堂堂一个王爷,竟是个光脑司令? “你有所不知,宁王之父,即已故的宁康王朱觐钧,曾因私扩卫队,遭人弹劾至京中。先帝思及宁王祖怨,担心宁康王谋反,便轻罪重罚,剥除他宁王府亲卫。” “所以这宁王自继承王位以来,一直都没有亲兵卫队。” 弘治皇帝缓缓道来,将这事脉络解释出来。 说起来,宁王这一脉,自祖上起就有造反基因。 最早一位宁王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他曾与燕王朱棣结为友盟,与朱棣同时起兵。 当初朱棣起兵时,曾许诺宁王,将来成事之后,定会大肆封赏,以报共事之恩。 后来朱棣当了皇帝,非但没有封赏,还找了个理由,将原本位于大明北境,执掌重兵的宁王,给调去了江西南昌,剥夺了宁王手中兵权。 自那之后,宁王与朱棣一脉,就暗暗结下了梁子。 也正因如此,上一代宁康王私扩卫队这件小事,被先帝给揪住重罚。 以至于,现如今的宁王朱宸濠,事实上是个光杆儿司令。 第五十章 奉旨卧底 “原来如此!” 听了弘治的话,张鹤龄方才知晓,为何弘治皇帝会那般信任宁王了。 敢情是你弘治笃定,宁王没造反的条件啊! “那宁王地处江西鱼米之乡,虽说没有兵卫,但想来财帛颇丰……” “故其每年对朝廷上贡颇丰,时有献礼进京之举。” “想来,他也知身为宁王,手中留太多钱财,反倒招人非议……” 弘治皇帝说到此时,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张鹤龄已领会了话中真意:“所以宁王大肆挥洒钱财,其实并非是结交朝臣,而是在自保?” 古来有功之士,为了防止君王猜忌,不都会挥金如土,散尽家财么? 他宁王被封在江西富庶之地,本就财帛丰厚,向来家资甚巨。 可作为一个家族有前科的王爷,留太多钱财在身边,反而招皇帝猜忌。 毕竟一个富有的王爷,可以大肆花钱招兵买马,积聚兵力。 倒不如,将这些钱财珍宝到处送掉,这样一来反倒显得真诚一些。 钱都送出去了,自然没有财力造反了。 张鹤龄唏嘘感叹,难怪弘治皇帝对宁王那般放心了。 这宁王手中无兵,又大肆花钱,手中无财又无权,自然能叫皇帝放心。 可是…… 张鹤龄不免担忧,弘治皇帝还是小看那南昌的富庶了。 历史上的宁王,可是横征暴敛,积攒了不少钱财。 他现在赠礼所花的这些钱,实不过其家资之万一。 张鹤龄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拱手提点道:“陛下,臣还是觉得,当多加小心才是。宁王此人,不得不防。” “嗯……朕知道了!” 弘治淡笑点头,倒先得极是真诚:“朕会派员前往江西巡抚,关注宁王动向。” 言尽于此,张鹤龄已是仁至义尽。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宁王所赠的那些礼品,臣该不该收呢?” “收,自然该收!” 弘治浅笑着:“你既是怀疑宁王忠心,不妨收下他的厚礼。” 说到这里,弘治又顿了一顿,思虑道:“若宁王真有不臣之心,或许他会有后继举动。” “哦?”张鹤龄心头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假意逢和,与那宁王相交?” 这不是让我当卧底么?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危险。 弘治已笑着点头:“不错,你与宁王相交,日后也好打探其动向。若他真有不臣之举,你定要向朕汇报!” 张鹤龄道:“那宁王所赠的财帛礼品呢?还要不要上交?” 这一点得事先问清楚,万一最后宁王真造反了,你弘治皇帝又以赃款为由,将那些礼品全给回收了,那我不白白冒了风险嘛! 弘治皇帝露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摆摆手:“尽数归你!” 他又补充道:“非但如此,若你真能查实宁王不臣之举,朕定另有赏赐!” “微臣遵命!” 张鹤龄起身行礼,便即告退。 走出坤宁宫,张鹤龄心中已有了计较。 反正咱已在皇帝跟前报备了,日后再和那宁王勾结往来,就不算谋反,而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 而且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皇家卧底”! 那还怕什么? 得赶紧回去,将那宁王送来的礼物收下。 不光如此,咱还得亲自写信前去拜谢,最好再哭个穷什么的。 你宁王不是有钱结交权贵么,与其肥了其他人,倒不如将银子都送来我这里好了。 心中一筹划,张鹤龄大步朝外赶去,得早些回去,免得自家弟弟真听了话,将那些礼品都退了回去。 正小跑着朝宫外走去,却不防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哎哟!” 张鹤龄一个不留神,与那人撞个正着。 踉跄两步站稳了身子,张鹤龄才回过味来。 虽然此时天黑,看不清对方长相,可那声音,却是熟悉得很。 “这不是太子殿下吗?”张鹤龄上前,将差点摔倒的朱厚照给扶了住。 “欸?原来是舅父大人啊!” 朱厚照凑到近来,看清是张鹤龄后欣然大叫起来。 他手舞足蹈,似是格外开心:“竟有这般巧,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找我做什么?”张鹤龄好奇。 “不不不……”朱厚照却又摆起手来,“说错了说错了,我不是现在找你,我是要明日去找你!” “明日?”张鹤龄听得莫名其妙,“有什么事现在说便是了!” “不成不成!”朱厚照一脸高深莫测,幽幽抖起眉来。 “我正要去坤宁宫面见父皇,向父皇请奏,明日去你那寿宁伯府拜会。” 身为太子,朱厚照平日一言一行都受弘治皇帝管束,他平日是不能自如出宫的。 若要出宫,必须要提前请示,还得有合理的理由。 张鹤龄已听出其中意思:“殿下该不会是想出宫玩耍,便拿我当作幌子吧?” “正是如此!” 朱厚照咧起嘴来:“上回我将舅父大人教我的那些赈灾平乱的道理,在父皇面前说了。父皇说我跟着舅父出宫一趟,颇有长进,还让我多跟着舅父聆听教诲呢!” “所以嘛……我打算……” 张鹤龄不待他说完,接下去道:“所以你便拿我当幌子,请求出宫。等出了宫之后再溜出去玩耍?” “聪明!”朱厚照毫不掩饰。 见他这副厚脸皮,张鹤龄忍不住直叹气。 你拿我当幌子,竟还脸不红心不跳。 张鹤龄道:“你又要出去做什么?可不许胡闹啊!” 毕竟他是借了拜会自己为由出宫,真要出了事,自己不也要担责? 朱厚照幽幽一笑,在黑夜里露出大白牙来,他朝身旁望了一眼,这才凑到张鹤龄身旁。 “今日我收了份大礼……” 他的话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张鹤龄却是心头一跳。 又是收礼,今日收礼的人,可真不少啊! 不用说,这送礼的人,定是宁王不假了…… 张鹤龄打断朱厚照:“宁王?” “欸?你怎么知道?” 朱厚照倒显得有些失落,仿佛他的小秘密被张鹤龄揭穿了,稍有失落。 但这点失落,很快又被喜悦给冲散,朱厚照又大笑了起来: “这宁王叔还真够意思,居然送了那么件宝贝给本宫。” “哈哈,知我者,宁王叔也!” 第五十一章 相约出游 听到朱厚照如此推崇宁王,张鹤龄当真是哭笑不得。 醒醒啊,正德皇帝! 那宁王将来可是要造反的,而且是在你当皇帝后造的反。 若说弘治对宁王不加防范,那倒也没什么,反正他英年早逝,明年就要嗝屁了。那会儿,宁王还不会反呢! 可是你朱厚照得提高警惕,一定要对宁王多加防范啊! 可是眼下,朱厚照一脸得意,喜滋滋咧嘴狂笑。 “这宁王叔真是够意思,居然送了匹宝马给本宫。” “啧啧,那踏雪乌骓毛发黑亮,骠肥身健,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宝驹良骑啊!” 敢情宁王是送了匹马给他,难怪他那般兴奋。 看来这宁王倒有点眼力界,知道看人下菜谱,见这朱厚照素来喜好武事,便送他乌骓宝马讨好。 张鹤龄翻了个白眼:“你明日要出宫,该不会是要纵马巡游吧?” 朱厚照小鸡叨米般点头:“不错!本宫得了这么匹好马,当然要寻个空旷场子跑一跑马。” 他又拍着张鹤龄,串供道:“所以舅父大人,明日若父皇母后派人来问,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就说我一直在你府上用心读书。” “不行!” 面对这种欺骗父母的行为,张鹤龄毅然决然地摇头拒绝。 “啊?为何不行?” 朱厚照咧了咧嘴,哀求道:“舅父大人,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帮忙?” “纵马出游太过危险,这么危险的事你却找我来背锅,我才不答应呢!” 张鹤龄当然不想无端担这风险。 万一朱厚照摔出个好歹来,张皇后和弘治不又得埋怨自己? “哎呀,绝不会出问题的!” “舅父难道还要怀疑本宫的骑术?” 朱厚照甩起手连蹦带跳,耍起了无赖。 张鹤龄依旧摇头:“反正我是不愿担这责任,我这就去向陛下申明,明日我不在府内,没空招呼你。” 说着,张鹤龄便即回头,做势要向皇帝打小报告。 “别别别!” 朱厚照却一把拉住了他,哀求道:“舅父,你可千万别向父皇告状,否则往后我都出不了宫了。” 他拉住张鹤龄:“你要怎样才肯答应,不妨直提条件好了。” 张鹤龄却嗤笑了声:“你当我是有意拿捏,想从你那榨取好处么?我是真不想担这责任,总之你别想借探我的名义溜出宫跑马了。” “哎呀,舅父大人……本宫自幼骑马武刀,身手那可是一等一的厉害。” “我绝不会因骑马受伤的……” 朱厚照尽力卖弄着本事,哀求张鹤龄答应。 张鹤龄思虑片刻,仍是摇头:“出宫太危险了,即便你不伤在马上,遇到其他岔子也是不好。” “再者说了,若这事将来露了馅,你父皇定要生气责备的。” 一番劝说,那朱厚照似也失了兴致,他垂头一叹:“本宫不过是想出宫骑一骑马,为何就那么难呢!” 张鹤龄可不会心软:“真要骑马,宫里那么大的地儿,足够你纵马驰骋了……” “宫里骑马有什么意思?巴掌大点的地方,没趣没趣……” 朱厚照摆摆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正自叹气,却又想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忽地两眼一亮。 “有了!” 朱厚照抬起头来,兴奋叫道:“不如这样,明日你陪我一起纵马游玩,如何?” 他似乎已被自己的主意给打动:“这样一来,我也不算欺瞒父皇,而且又能骑一骑那乌骓宝马了。” “我跟你一起骑马?”张鹤龄稍作思虑,立时摇头,“我可骑不好……” 身为权贵,骑马自然是会的,但前身那点骑射本事,实在拉胯得很,张鹤龄实在没什么自信。 朱厚照凑上来道:“哎呀,你就坐在马车里跟我一道采风闲逛便是……” “你若真不放心,派人跟着我便是,绝不会出意外的。” 他这主意,倒是不赖。 张鹤龄想了一想:“那你得保证,明日要听我的安排,绝不能脱离我的视线。” 朱厚照已经乐了:“一言为定!”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转身朝坤宁宫去:“舅父,咱可说好了,我明日一早,就去你府上找你!” 看他远去的身影,张鹤龄只能摇头叹气。 …… 回了府内,张延龄仍在院中等待。 “阿兄,这些礼品该如何处置?” 张鹤龄刚进院里,自家兄弟就迎了上来。 张鹤龄想了想:“先留下吧!过两日我再写封回信,以表谢意。” “留下了?” 张延龄脸上已露出笑意,他立马转身,在货担里摆弄搜刮起来:“不错,这么些好东西,退回去着实可惜!” 张鹤龄想起回信之事,又追问道:“你可知晓那送礼之人住在何处,那是什么人?” 张延龄抬起头来:“我记得那人好像是……是宁王府的长史,叫什么牛羊什么的……” “牛羊?”张鹤龄一愣,怎么会有人起这么个名字。 想是自家弟弟见到这些珍宝,被晃得五迷三道,便没顾得上听人家姓名。 “那长史住在哪里?”张鹤龄又问道。 张延龄想了想:“似乎……似乎是住在城南驿站里。” 张鹤龄立马道:“好,我这两日便去拜会。” 那长史是王府属官,按说该长伴宁王身边,平日里应该长驻南昌府。 他此时该是临时跑到京师,怕不会住太长久。 细想下来,他住在驿站,是最好的选择。 光明正大地住在朝廷驿馆,总比偷偷摸摸跑来京城送礼要好得多,至少不会惹人怀疑,猜他是暗中勾结朝臣。 张鹤龄回了自己院中,便叫来红袖,替自己写一封郑重回信。 信中自然要先来一番感恩鸣谢,再将他宁王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再哭一番穷。 哭穷的目的嘛,自然是让那宁王再多赠些珍宝礼品来了。最好是直接送银子,免得太多珍宝无处变卖。 但光凭一张嘴就想让人家送钱,这自然是不现实的。 张鹤龄思虑再三,又让红袖在信中添了几笔。 “小弟不才,近来略立寸功,深得陛下看重,被委以教授太子之责。” “太子待小弟也极是亲近,常以政事考教咨垂。” “身负重责,小弟压力山大啊!” 得让那宁王看到我张鹤龄的价值,让他知晓我能提供帮助和情报,只有这样,他才舍得花钱。 第五十二章 一路向西 第二天一大清早,朱厚照就到了伯爵府。 “舅父,快些,还磨蹭个什么?” 张鹤龄连早膳都没用过,就被他拉了出来。 “舅父,快点吧,本宫等不及了!” 朱厚照连拉带拽,拽着张鹤龄到了伯爵府门口:“你快些将马车唤出来,咱们一道去郊外跑马望风!” 张鹤龄肚子还咕咕叫着:“你急个什么,好歹让我吃个饱饭……” “等不及了……”朱厚照死死把住张鹤龄的胳膊,“带些干粮路上再吃。” “好吧……”张鹤龄无奈道,“你那乌骓宝驹呢?” 既然是来纵马游玩,怎么看不见马? “在外头呢?本宫带了随从侍卫,全都等在你府门外。”朱厚照朝外头一指。 门口的确等了一队人马,看样子这小子倒还不傻,知道带了扈从侍卫。 “那你等我,我先准备准备……” 张鹤龄点了点头,随即召来了张俊,让他将提前准备好的马车赶了出来。 一行两驾马车被牵了出来,一辆是宽棚高顶的坐乘,另一辆则是斗棚无顶的拉货板车。 那货车上,还堆满了货物,全是些布料和肉菜。 朱厚照一看到那货车,登时好奇道:“咦?舅父,你这是做什么?” 张鹤龄幽幽一笑:“今日出游,一切都听我的安排。我早已订好了计划,咱们出城朝西去。” “朝西?倒无不可……”朱厚照盯着那货车,“只是带这些东西,又是作甚?” “你管那么多?待会儿路上小心些,别只顾着纵马狂奔,一定要小心着些。” 张鹤龄摆摆手,人已坐上了马车。 既然要陪着这少年太子外出巡游,顺道去西山那边转一转也好。 反正他要出城纵马,从这往西山那大段官道宽敞开阔,正适合跑马。 而张鹤龄也许久没去西山那边了,也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那集市是否已热闹起来。 上了马车,张鹤龄便取了两张炊饼啃了起来,同时掀开出帘,随时关注着朱厚照。 朱厚照倒没多说,大步走到府门外。 那门外已有数骑轻骑,另有一干侍卫和小跟班刘瑾。 刘瑾个头儿本就不高,一见了朱厚照又将腰躬得极低,更显得迎他面走过去的朱厚照格外高大。 那刘瑾是见过张鹤龄的,今日再次遇到,他又极是谄媚地朝张鹤龄这边躬身问安。 “刘瑾,本宫的踏雪乌骓呢?” 朱厚照一踏出门,便朝刘瑾大喝了起来。 “在后头呢,奴婢这就给殿下牵来!” 刘瑾又连连点头,小跑着就到了那马队中央。 他自那堆轻骑队列里,牵出一匹骏马来。 这马浑身乌黑,足下生出一圈白毛的骠健骏马,看上去极是张扬威飒,正应了它“踏雪乌骓”之名。 “好俊的马!” 饶是张鹤龄对相马一窍不通,看到这匹骏马,也不由得惊叹嗟呼。 难怪朱厚照见了这马后,便对那宁王赞不绝口。 朱厚照听得这一声夸赞,更是意气风发。 他大摇大摆走到那骏马前,单手按住马鞍,后脚一撩便跨上马去,动作轻巧利落,驾轻就熟。 见他骑马功夫不错,张鹤龄放宽了心,他吩咐自家侍卫打马在前引路,又叮嘱朱厚照切勿冒失独行,而后才吩咐众人出发。 出了伯爵府,一路朝西而去,前一段路,朱厚照倒还老实。 毕竟在城中,马也跑不快。 可出了城,到了那官道之上,这小子可就撒了欢了。 他连连甩鞭,将胯下宝马催得飞奔起来。 这下子,张鹤龄可给惊得不轻。 顾不得还没吃完的炊饼,张鹤龄连忙催促:“跟上去,快跟上去,可不能将太子给跟丢了!” 他又不时朝前面呼喊着:“慢一些,殿下!” 好在这一路人烟稀少,再加上四周侍卫跟随,总算是没出大岔子。 等张鹤龄的马车赶到那西山脚下时,朱厚照早已下了马,优哉游哉地在路边等候了。 “我说舅父,你那马车也太慢了些吧!本宫已在这里等了一刻钟了!” 他嘴里叼了根杂草,蹲在道路之侧,乍一看去真像后世那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他朝远处西山指了一指:“这地方……本宫记得,是上回舅父托我买的那块地吧!” 这山脚官道南侧的地,是托朱厚照从那周家手里买来的。 有西山这么个标志性的地标,朱厚照很容易就能认出这地方来。 张鹤龄点了点头,抬手遥指四周:“这官道两侧的土地,全是我的。” “嚯!舅父你好大的手笔!” 朱厚照阴阳怪气道:“花上千两银子,就为了买这么些荒地。” “谁说是荒地了?再说我不是给了你二百两辛苦费么?” 张鹤龄笑着指向前方零星冒出的几座房舍:“那里不是正在盖房子么?我已在这里建了个小集市,日后这集市定会越来越兴盛繁华。” “集市?” 朱厚照瞪着大眼朝那集市区望了眼,又站起身走到张鹤龄身旁。 他探出手来,摸了摸张鹤龄的额头:“舅父,你怕不是……” 他这般姿态,自然是要说张鹤龄是脑子烧糊涂了。 张鹤龄不容他再说下去,打断道:“你莫要小看了这西山脚下的荒地,日后这里定是寸土寸金的热闹集镇!” “寸……寸土寸金?哇哈哈哈……哈哈哈……” 朱厚照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直摆着手大呼“不行”。 “哎哟哎哟,本宫要笑死了!” “我说舅父,这西山脚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哪里来的集镇?” 张鹤龄懒得理会他的奚落,回身先吩咐奴仆们将马车赶过去,先将带来的货物送到店里。 “走吧,殿下!我带你去看看那集市!” 张鹤龄伸手拉过朱厚照上车,带着他往集市而去。 一路上,他手指两旁空旷的荒地:“这里,往后可以盖个厂房。那里,可以盖间客栈。还有那里,往后可以盖个酒楼……” 他凭空给这荒地安插了无数繁华建筑,说得朱厚照啧啧叹气,一脸不屑。 “到了!” 待马车停下来,他又指着前方那孤零零兀立的三间店铺:“那里便是这集市的起点。” 第五十三章 安身立命 一路听着张鹤龄说那些不着调的言论,听他虚空构划出无数设想,朱厚照并不在意。 他只觉得,自己这舅父未免太异想天开,竟要在这一片荒地里开辟出繁华街市来。 但这时看到那前方孤零零的三间店铺时,朱厚照不由有些吃惊。 因为那店铺门口,正围堵着不少人,看样子像是在光顾采买。 “咦?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朱厚照惊诧发问。 经由张鹤龄介绍,他才知晓,这些全都是西山挖矿的民夫。 原来舅父是想做那民夫的买卖,朱厚照心下了然。 再看那店铺的热闹程度,他不由感叹,看来舅父的想法,倒算是另辟蹊径。 “下车吧!咱们去看看!” 张鹤龄撩了车帘,抢先下了马车。 朱厚照也跟了下去。 一下了马车,那边已有好多人围了过来。 这些人看上去瘦骨嶙峋,衣裳也很破旧,一大群人围过来倒有些吓人。 朱厚照没见过这阵仗,吓得后退了两步。 可那些人围到跟前三步距离,却没有再靠近来。 他们忽地跪了下来,朝张鹤龄拱手行起礼来。 “恩公来了,小人见过恩公!” 那领头的年轻男子一声高呼,这一大群人竟齐声谢起恩来。 “恩公?” 朱厚照好奇地朝张鹤龄望了一眼。 张鹤龄笑道:“这些都是附近的流民,我将他们收容下来,让他们搬到这集市里,作为这集镇的第一批住户。” “流民?” 朱厚照看了看眼前的人群,不由心生好奇。 从前,他只在书中看到“流民”字眼,却是从没见过真正的流民,今日倒也长了见识。 看这些人身形打扮,确是贫敝不堪,看来已受过不少苦头。 “快起来吧!不必再磕头了!” 张鹤龄已朝前走了去,搭手将那领头的年轻流民给拉了起来。 流民们随即跟着起身,乌泱泱一大帮人从地上爬起来,阵势倒挺吓人。 他们虽已起身,可仍是眼含热忱,直对着张鹤龄打拱作揖,态度极是真切。 而张鹤龄在众人簇拥之下,不时朝周边招手,与众人寒暄回礼。 相较之下,三步之外的朱厚照,倒是被冷落了。 朱厚照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素来他一登场,立时就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张鹤龄那般风光,可他朱厚照却无人问津。 朱厚照心里不由发酸,莫名羡慕起自家舅父来。 朱厚照无法理解,为何这些流民看向张鹤龄的眼神,是那般真诚。 作为太子,朱厚照见过太多人跪在自己身旁,或讨好或谄媚地恭维自己。 可他从未在那些恭维者脸上,看到如此真诚的神情。 这些流民,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恩,将张鹤龄当作神灵一般的人物。 朱厚照不由猜测,若是他们也对本宫这般真诚热切,那会是何等感受? “来,我带大家拜见太子殿下!” 这时候,张鹤龄转回身来,他引着诸多流民,一齐朝朱厚照拱手行礼。 流民们的态度倒很恭敬,但朱厚照能看得出来,他们此时的神情,与方才拜会张鹤龄时,大有区别。 朱厚照心里又泛起了酸意来:在这些人眼里,本宫就比不过舅父么? “太子殿下也是大家的恩人,你们怕是不知道,那边的土地,就是太子殿下尽力争取,才帮着本伯爷买下来的!” 张鹤龄又高声提点起来。 “哦?” 这下子,流民们又是一阵骚动。 已有人跪了下来:“多谢……多谢太子大恩人!” 一个人跪下,身后便即跟倒一大片,很快,这些流民全都跪了下来。 这会儿,流民们的眼里,倒多了几分真诚热切。 看着众人真诚跪拜,朱厚照反倒有些脸红了。 他替张鹤龄买地,全是为了挣些零花银子,哪里想过要帮这些流民了? “那个……大家快起来吧!本宫……本宫不过略尽绵力……” 朱厚照生平接受过无数次跪拜,但唯有这一次,他当真觉得受担不起如此大礼。 “快起来吧!大家去忙活起来,那边还有好些顾客在等着呢!” 张鹤龄又是一声高呼,流民们这才起身,作揖离散。 朱厚照此时还在发懵,方才流民们热切真诚的拜谢,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殿下!” 张鹤龄一声招呼,朱厚照才方方惊醒。 眼看张鹤龄就要朝铺子那边走去,朱厚照却又叫住了他。 “舅父……你买这些地,建这集市,是为了照料这些流民吗?” 朱厚照真诚问道。 张鹤龄愣了愣,随即笑道:“倒也不是,我的确很看好这里的前景,觉得在这里建设集市大有可为。至于收容流民,不过是顺手为之。” “可……可他们为何那般感恩?”朱厚照仍是不解。 张鹤龄笑着看向忙碌的流民:“殿下自小锦衣玉食,自是不知道被世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这些流民,早已被这社会所抛弃。天下再大,也没他们容身之所。” 朱厚照又回想起那一张张饥瘦见骨的皮相,那一身身破旧不堪的衣裳。 即便经过收容,吃上了几天饱饭,可他们仍这般凄惨。 可想而知,在遇到张鹤龄之前,这些人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该有多么绝望。 张鹤龄又道:“我虽并非存心救助,但的确给了他们容身之所,给他们饱腹之食。” “更重要的,是我给他们找到了活下去的路。” 他指着那初显繁华的集市,脸上漾起坚定笑容:“终有一天,这集市越来越热闹,会变成个繁华集镇。” “到了那时,这些流民便能在这里安身立命,靠着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和家人。” 朱厚照怔怔看着忙碌的流民,看着那店铺外拥挤的顾客,口中喃喃道:“安身立命……希望如此吧……” 在他朱厚照看来,安生立命从来不是个问题,他也从未真切地感受过,食不果腹、朝不保夕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但此时,他倒是发自内心地期盼,张鹤龄的计划能得以成功。 第五十四章 人手扩编 “走,带你四下转转。” 眼看朱厚照对这集市颇感兴趣,张鹤龄带着他四下转了转。 “喏,那里是我给流民们新修的屋子。” “别看这屋子不起眼,里面陈设齐备,还加筑了暖炕。” “那暖炕联通灶台,灶台生火,炕上便暖和起来。” “有了这屋子,流民们也算有个安生之所,能平稳过冬了。” 一面闲逛,张鹤龄不时向朱厚照介绍起自己的得意之作。 收容这些流民,最重要的不过是吃和住。 吃喝好解决,无外乎多花些钱买些粮食。 住倒是个难题,北平城的冬天可不暖和,要让这些流民安稳过冬,就得注意保暖。 张鹤龄特意请了精通修筑的工匠,给流民们打造了暖炕。 朱厚照对这暖炕自是不陌生,弘治皇帝的暖阁便用的相同工艺,可以算是这世上最豪华先进的暖炕了。 他听得百无聊赖,便探头自下张望。 这一望之下,却是发现西山方向,走过来一大拨人。 “咦,又有人来光顾你的集市了?” 朱厚照拉了拉唾沫横飞的张鹤龄。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这集市里贩售的手套和口罩,在西山矿区很是抢手呢!” 张鹤龄拍了拍胸脯,得意道。 想来又是一批挖矿民夫们过来采购了。 这倒是件大好事,虽说那手套口罩并不挣钱,但能打响集市名号,积聚人气,为日后扩充发展集市打好基础。 他正吹嘘着,无意间朝来人方向望了一眼,却又忽地一愣。 “咦?这些人……怕不是挖煤的民夫吧?” 来人约有近百号人,全都是衣裳褴褛,身形瘦弱之人。 看他们的打扮,似不像那浑身黑灰的挖煤人。 更离奇的,是这其中有不少妇孺孩童——那挖煤民夫里头,可没有女人小孩。 “这西山里头,除了挖煤的民夫外,还住着旁人?” 朱厚照摸摸后脑,一脸好奇。 张鹤龄摇了摇头。 往西去,连绵数百里都是深山老林,本就人迹稀少。 原本山里倒是有一些猎户居住,但后来朝廷开掘煤矿,将这些本地居民全都迁去其他地方。 照说,这附近,不该有人居住。 张鹤龄朝那群人望去,发现他们人人手中都提着野果鸟禽,似是刚刚在西山采集捕猎归来。 这些人的打扮,倒与之前收容的流民无异。 “他们似乎朝咱们这边来了,难不成也是舅父你收容的?” 朱厚照指着前方道。 张鹤龄眼看着那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们走过来时十分谨慎,似乎正在朝自己这边张望,脸上还带着警惕神情。 “我来问问……” 张鹤龄拉着朱厚照回了铺面,找来了赵猛。 “赵猛,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他们怎么住在这里?” 张鹤龄眼睁睁看着那群流浪人走进流民宿舍,心下更好奇了。 那赵猛被揪了来,一看到张鹤龄手指方向,便即露了怯。 “那个……恩公老爷,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从宣化府逃难过来的。” “小的看他们可怜,便……便将他们容留在这里。” “这大冷天天寒地冻,若没个地方住,他们怕都要冻死的。” 这赵猛自己就是个流民,倒还有几分悲悯同情心。 不过虽然是做好事,可这房子是张鹤龄出钱修筑,赵猛这倒算是慷他人之慨了。 张鹤龄有些懵逼,本是想收容了这两百流民便也罢了,竟没想人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这些人既是住进来了,再赶出去倒也太不人道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赵猛:“一共收容了多少人?” 那赵猛一脸委屈:“得有……得有一百来人……” 张鹤龄一惊:“一百多?那这十来间屋子,不得住进小四百人了?” 原先就收容了两百来流民,张鹤龄根据人数修建的房舍,如今再添上百人,那屋子指定是不够用的。 许是张鹤龄的语气带了些埋怨,那朱厚照不乐意了:“咋了,济世救民,这是行善积德的事儿。舅父你咋老大不高兴呢?” 他又拍了拍胸脯:“是不是嫌流民们吃穿用度开销太大了?要不,本宫也尽份心意,过两日搬些粮食衣物来!” 张鹤龄苦笑了声:“倒不是养不起他们,只是人数越来越多,怕是会生乱子。” “更何况,原先那屋舍,是根据人数修筑的。如今添了这么些人,怕是太拥挤了。” 赵猛似是担心张鹤龄不愿接收,忙搭话道:“屋子够用的,咱们挤一挤,也能住得下。” 他又补充道:“这些人倒也自觉,每日自发去西山里采果子打猎,他们不吃咱们的粮的。” “那怎么行?”张鹤龄又蹙眉叫道。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听来似乎仍不愿收容这新来的受灾流民。 这一下子,朱厚照看不过去了:“我说舅父,人家又不吃你的粮,不过借你的地方住一阵,这你也不许?” 张鹤龄却又苦笑:“我是说,这些人不少老弱妇孺,让他们进山打猎采果,实在危险。” 悠悠叹了口气,张鹤龄又对那赵猛道:“就让这些人住下吧,也别再进山采猎了,往后他们的吃住,本老爷都包下了。” 无非多费些银钱罢了,反正刚从宁王那里发了笔横财,张鹤龄索性豪气一把。 “真的?” 赵猛一听,登时喜笑颜开:“恩公老爷可真是活菩萨下凡。” “别顾着拍马屁了……” 张鹤龄眉头一横:“你可得替我管好这些人,不要让他们生乱子。” 流民一多,最怕的就是闹出动乱,得早作提防。 再说这集市还远未建成,流民们整日无所事事,更容易生乱了。 赵猛身子一挺:“放心好了,小人定会用心盯牢。” 张鹤龄点点头:“这两天,我会再请些匠人来,多建几间屋舍。还有那沿街的铺面,也要扩建。到时候你带人跟着帮忙打下手,扛扛木材石料,也能给本老爷省些银钱。” 反正这集市原本就要发展,倒不如趁着现在手上有钱,多建些屋子,为将来打好基础。 第五十五章 宁王长史 西山集市的流民越聚越多,这让张鹤龄担心起来。 早在筹办集市之前,就有流言说他纠集乱民,有心谋乱。 这虽是无稽之谈,但却说明一个问题——流民聚集之地,极易生乱。 居无定所、无牵无挂之人,素来不受规矩约束,流民正是如此。 张鹤龄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该给这些流民找些事情来干。 当然,这事得容后再议。 这两天,他得先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前往驿馆,拜访那位宁王府长史。 那天收到宁王赠礼,张鹤龄已决定要做个皇家卧底,好好打探那宁王底细。 这么做,并非为了讨好弘治皇帝,更重要的,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我张鹤龄可是堂堂国舅爷,后半生的幸福生活,全要仰仗张皇后和我那大外甥了。 你宁王想谋朝篡位,那我自然不答应的。 陪太子出游西山,已耽搁了一日光景,张鹤龄不想再拖延下去,当天回了伯府,便递了帖子,言明此日一早前去拜会。 前去拜访,当然不能空着手,张鹤龄思来想去,带了一整套如梦露,算作是给宁王的回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如梦露到了城南驿站。 马车到了驿站,张鹤龄正要吩咐随行的小厮张俊前去通报,却忽地听见车外传来一声极是谄媚的笑声。 “下官宁王府长史刘养正,恭迎寿宁伯!” 紧接着,一个略带黏腻的中年男人的恭迎声,自车外飘了进来。 宁王府长史? 张鹤龄心下一惊,却是没想到这人竟已迎到了驿站门口。 刘养正,难怪前天晚上,张延龄说这长史叫“牛羊”,敢情是听岔了。 想来,这位长史昨日收到拜帖,今天便派了人在门口恭候,一看到张鹤龄的马车到了,赶忙迎了出来。 不过他方才那一嗓子,倒真是格外腻人。 就仿佛是一个嗓音粗犷的男人,刻意学着太监那般,压着嗓门儿说话。 这自然是故意作出来的亲切语态。 既然人家功夫做到这份上,张鹤龄自也不会含糊。 在马车里活动了下自己的五官,挤出一个十分“真诚灿烂”的笑容,他撩开车帘探出头去。 刚一探头出去,便瞧见一个中年文士正站在马车之侧,他约有三十几许,一身海蓝儒衫簇新工整,头戴软脚幞头,乍看上去倒像个读书人。 不过这读书人一脸的笑容极是媚态,与他这一身极有气节的打扮实不相符。 张鹤龄朝这人拱了拱手:“阁下便是……” 那人已上得前来,腆着笑脸伸起手作了个揖:“下官便是宁王府长史刘养正,奉宁王之命来京拜会寿宁伯。” 他这话说得倒有意思,就仿佛他来京城,是专门为张鹤龄而来一般。 可实际上,张鹤龄清楚得很,这刘养正在京城里送了一大圈礼,连皇帝那边都没落下。 张鹤龄无意和他玩这文字游戏,拱手笑道:“刘大人,幸会幸会!” 说着,张鹤龄便探出身去,准备下车。 那刘养正倒也积极,竟躬身靠近,抬手帮张鹤龄撩起车帘,又伸出手扶了一把。 他这般殷勤作态,叫张鹤龄不免腹诽:你这人,不去做太监,当真是可惜了。 既是这般惺惺作态之人,又何苦穿成一副文士样貌呢? 用读书人的话,他这实实在在是“有辱斯文”! “刘大人,咱们进驿站说话!” 下车之后,张鹤龄幽幽一笑,给了个热络眼神。 那刘养正忙又点头哈腰,一路引着张鹤龄进了驿站。 刘养正所住的是个两开间的小屋,外面是个带了圆桌的小厅,中间用帐幔隔开,里间则是他的住处。 刘养正一路引路,带张鹤龄到了那小厅中。 “寿宁伯请坐!” 张鹤龄也虚一引手:“刘大人同坐!” 二人又相视一笑,照面落座。 此行即是谢礼,张鹤龄自然要先寒暄一番。 他笑了笑,先是问候道:“宁王殿下可好?” 那刘养正点头媚笑道:“好着呢,好着呢!殿下虽身在南昌府,却也听闻过您寿宁伯的威名。他听闻寿宁伯献计赈灾,又救助流民,对您很是钦佩啊!” 说到这,刘养正捋了捋须,含笑继续道:“您也知道,殿下身为藩王,不便来京。所以他略备了些薄礼,命小人前来京师相赠。” 果真是好薄的礼。 张鹤龄心道自己是来当卧底的,礼节上自然不能怠慢。 他将手一拱:“宁王厚爱,本伯愧不敢当。那赠礼实在珍贵,本伯爷无功受禄,心中……心中难安啊!” 说到这里时,张鹤龄眉眼微挑,摆了副见财起意,眉开眼笑的嘴脸。 这副贪财嘴脸,自然是全落在那刘养正的眼里了。 那刘养正更是陪了笑脸:“哪里哪里,伯爷这般为国操劳的大人物,自是配得上那些珍宝。” “额……”张鹤龄哈哈一笑,又一拱手,“如此……那本伯便……忝颜收下了?” 既要与宁王结交,自然得贪财好色一些,否则你太过清正,反倒有拒人于门外的姿态。 只有收了钱,才是自己人嘛! 不光要收钱,还要大大地收,多多地收,越是这样,那宁王怕是越会高兴。 张鹤龄又是一顿猛夸,将那从未见过面的宁王爷,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似是举世无双。 这话任叫谁听了去,都会认为,张鹤龄定是个重财轻义的小人,被那宁王的昂贵礼物,给收买了去。 刘养正自然是喜笑颜开,显然他对张鹤龄的表现,极是高兴。 他既是替宁王来京张罗,自然是希望多多结交权贵的,张鹤龄的这般表现,怕是已叫他心中乐坏了。 “伯爷太客气了,宁王殿下不过是敬重伯爷为人,才以礼待之。” 刘养正已将身子探到桌上,靠张鹤龄近了一些:“宁王殿下希望,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与伯爷这样的国之股肱,有进一番的结交呢!” 说这话时,刘养正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密谋着勾结之事。 张鹤龄哈哈一笑,朝刘养正抖了抖眉,抛了一个“你懂的”眼神:“本伯也极早听闻宁王英名,若有机会,自当与他把酒言欢,把臂畅谈!” 第五十六章 贪财重利 其实,张鹤龄很想将投奔的意图,表达得更明显些。 比如,说两句“愿与宁王共谋大计,共商大事”之类的话,定能更讨那宁王欢心。 但时机未到,表现得太殷勤聪明,反倒不好。 张鹤龄心知宁王大概率已有谋反的心思,但人家不主动表露,他也绝不会贸然说出这种逆天反言。 那样做,倒显得太刻意了,反倒像是有意试探。 当下里,只需表现出贪财好利的一面,叫对方将自己当作可以争取的对象,便已足够。 果然,刘养正笑得更为灿烂,,眉眼已挤到了一起:“伯爷这番盛情,小的定会转告宁王殿下!” “哈哈哈……” 张鹤龄点了点头,随即又取出事先备好的如梦露,摆在了桌上。 “咳咳,宁王赠送大礼,本伯爷无以为谢,只能以这区区薄礼作为回赠,略表谢意。” 他正要将如梦露推过去,交给刘养正。 却不想,那刘养正却忽地两眼一瞪,惊呼一声:“这是……如梦露!” 他这一惊一乍,倒将张鹤龄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怎么……刘大人知道这如梦露?”张鹤龄问道。 张鹤龄料想,这刘养正怕是到了京师后,见识过如梦露。 刘养正已瞪着大眼盯着那如梦露,探手碰了碰瓷瓶:“自是知道的,这如梦露可是好东西啊!” 他又将桌上的如梦露取了起来,好生观摩一番,又连连点头:“竟是正品,好东西啊好东西!” 他这话,倒说得张鹤龄糊涂了:“什么正品?这东西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欸……”刘养正捋须一笑,“伯爷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东西在我南昌府,可是卖得极贵啊!” “南昌府?”张鹤龄从没想过,如梦露竟已流传到了南昌。 “不错!”刘养正道,“这东西在我南昌府,可是一瓶难求啊!” “啥?”张鹤龄吃了个大惊,这如梦露虽说价格不低,产量也不算很高,但在京城还不算难买。 却没想到了南昌,摇身一变成了奢侈品。 也难怪,方才刘养正见了如梦露,会露出那般吃惊表情。 刘养正又摩挲着瓷瓶:“听闻宁王曾为其爱妃寻找这如梦露,在南昌府里寻了许久,最终花费上百两银子,才从人家手里捡了半瓶剩下的。” “百两银子……半瓶……” 张鹤龄瞠目结舌,这东西在京城,不过六七两银子一瓶,到南昌后,价格竟一下翻了二三十倍。 “嘿嘿……”刘养正看着那如梦露,“南昌府里,诸多贵妇名媛对这如梦露趋之若鹜,却又苦于买不到,便各出高价,争相抢购。” “这有求必有应,却是有些胆大之士,竟也学着如梦露的样式仿制假冒劣品。” “就那劣制仿品,都能卖到二十两银子呢!” 听到这话,张鹤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老子辛辛苦苦研制加工,也不过卖十两银子不到,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东西,仿制老子的产品,居然赚得比老子还多! “砰!真真是岂有此理!” 气急之下,张鹤龄猛然拍桌,倒惊得那刘养正身子一颤,差点将手中如梦露摔了出去。 “额……抱歉抱歉!” 见自己惊着对方,张鹤龄赶忙拱手,讪笑赔礼。 那刘养正轻嘘口气,已将如梦露小心放置回了桌上:“正因南昌府假冒伪劣者甚多,方才我见这如梦露,才会惊呼见了正品。这东西可是件宝贝啊,宁王殿下得了此宝,定会高兴坏的。” “宁王若能喜欢,自是最好!”张鹤龄拱手笑道。 “对了……”刘养正又好奇道,“方才伯爷那般愤慨,又是为何?” “额……” 张鹤龄想了想,既然自己要塑造贪财好利的形象,不如将这如梦露之事如实相告。 反正行商经贾,本就和贪财极是贴合,他一个伯爷,没事牵涉商贾,不正能说明对钱财趋之若鹜么? 将手一拱,张鹤龄故作羞赧:“怕叫刘大人笑话,这如梦露……其实是本伯经营售卖。市面上所有的如梦露,都出自我寿宁伯府。” “什么?” 刘养正听闻这话,面露惊异,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眼眸微张,惊讶地看着张鹤龄:“这……这宝贝,竟是伯爷创制?” “正是如此!”张鹤龄讪笑道,“本伯弄这玩意儿,不过是为了些许钱财,叫刘大人笑话了。” “哪里的话!”刘养正这才缓缓坐下,唏嘘叹了口气。 他又抬头叹道:“这如梦露价值不菲,又如此畅销,想来伯爷也挣了不少吧?” 张鹤龄当然不能承认了,既要演一个吝啬鬼,哭穷那是基本素养。 “哪里能挣到什么钱哟!” 张鹤龄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东西利润其实不高,不过挣些散碎银子。再说我在西山收容那么些流民,每日吃喝用度开销甚大。近来又新收容了好多孤苦贫敝的灾民,忙着给他们建房盖屋,又花了不少银子呢!” 他重重一叹:“现如今,我寿宁伯府已是银库见空,说出来怕叫人笑话哩!” 说这种话,刘养正自然是不会相信的。 但张鹤龄原本就没打算让人家信服。 只需要塑造个贪财鬼的形象,就已足够了。 果然,那刘养正眼里掠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一闪而逝。 刘养正已笑着捋须:“伯爷高风亮节,小人佩服!” 说话间,他又低眉转起眼珠,想是已在替他家宁王参谋考量,如何才能拉拢张鹤龄了。 张鹤龄全当作看不见,继续哭穷道:“谁说不是呢!收到宁王重礼之时,我差点当场就要将其抵卖,搭去救助流民去了。” “只是念及这礼品乃是王爷一番真情,才不好立时发卖。” 刘养正抬了抬手:“欸,伯爷这话就错了!” 他顺势将手搭在了桌上,伸过来搭了搭张鹤龄,极是亲昵道:“那礼品既已赠予伯爷,就是伯爷私人之物。伯也要如何处置,自行尊便,无需顾虑太多。” 说话之间,他轻点着张鹤龄的手背,示好态度再明显不过。 第五十七章 新建工坊 对于宁王和刘养正来说,一个深得皇帝信任,又贪财重利的国舅爷,显然是极好的拉拢对象。 此刻刘养正的示好态度,张鹤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目的既已达到,他也不再过分奉承,要给对方留些空间。 否则太早就贴上去效忠,那宁王岂不没了再赠礼拉拢的理由了? 朝刘养正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鹤龄幽幽一笑,将桌上的如梦露推了过去。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刘长史交予宁王殿下。” “日后宁王殿下,或是你刘长史但来京城,定要去我寿宁伯府坐上一坐,以叙交情!” 张鹤龄说罢起身,拱手告辞。 “那是自然!” 刘养正同样起身,朝张鹤龄拱手还礼。 “那本伯就此告辞,日后咱们多多联系,刘大人莫要一离京就将本伯忘了,生分了交情!” “不敢不敢!能与伯爷相交,乃是下官的福分!” 二人又你来我往客套数句,好一番热络相交。 最终,那刘养正将张鹤龄送到驿站门口,亲自目送张鹤龄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去,刘养正仍是热情挥手,他的脸上,仍挂着谄媚笑容。 可当他放下手,转身返回驿站之际,他脸上的笑容,忽地变得清冷不屑起来。 “哼,见钱眼开,贪财无义,好一个寿宁伯!”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不过……这般贪财之人,正能为我所用!” 喃喃自语一句,刘养正旋即迈步,疾步走回驿站。 到了房内,他快步走到桌前,展开纸笔,刷刷写起信来。 “宁王殿下尊鉴,门下刘养正于京师拜上。今于驿馆会面寿宁伯张鹤龄,此人……” …… 从驿站回程的路上,张鹤龄已兴奋不已。 此时高兴,并不仅仅因卧底计划初步完成,取得了对方信任。 更重要的,是方才经那刘养正提醒,张鹤龄发现了一个商机。 如梦露! 听那刘养正所说,如梦露在南昌府极受追捧,价格极其高昂,甚至有假冒仿制品出现。 这足可说明,将如梦露销往外地,定有极高的利润。 如今的交通,不像后世那般便利,异地卖货其实不大方便。 之前张鹤龄正是考虑到交通不便,再加上没有足够人手去维护异地市场,才没有急着往外推销。 可今日听刘养正所说,想是有商贾将如梦露运到外地,贩以高价。 由此,张鹤龄想起来,自己或可采用分销手段,主动联系跑商的商人,让他们贩售如梦露。 如梦露既能牟取暴利,想来商人们定趋之若鹜。 如此一来,如梦露的销量,定会大增。 想到这,张鹤龄即刻赶回府去,他要去香水作坊看一看产量,瞧瞧如今的生产能力,能否支撑更高销量。 回府时,正撞上那叶子高送来账本,张鹤龄便将这主意告知于他,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可叶子高对张鹤龄新提的商业手段,似是不大感冒。 “伯爷,您这个想法……其实小人早就想过了。” 叶子高一脸苦笑,看来他早已将这想法给毙掉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张鹤龄好奇道。 叶子高道:“咱们如梦露在京城,那也是供不应求的。真正制约销量的,并不是无人购买,而是这如梦露的产量。” 他朝那作坊方向指了指:“每日只能产出几百瓶,连京城都不够卖,哪里还能再销到外地?” 张鹤龄也是无奈:“看来……是得想办法提高产能了……” 叶子高耸了耸肩:“可这作坊就这么大,人手也不够,想提高产量,谈何容易?” 直到现在,香水作坊还设在伯府之中,再想扩大规模已是极难。 而且制造香水,也需要熟练匠人,这也制约了香水产量。 “不!” 张鹤龄幽然一笑:“人手和作坊规模,都不是问题!” “当真?”叶子高一喜,忙追问道,“伯爷有何打算。” 张鹤龄道:“我在那西山脚下,还有大块空地。那里可以拿来盖建工坊,想建多大都没有问题。” “至于人手嘛……那西山集市里还住着许多流民,那些人整日闲着也无所事事,不如培养他们学习制造香水技艺,日后为咱们的工坊干活。” 张鹤龄正头疼那些流民没个正事,担心他们会生乱。 现在好了,给这些流民找些正事干,也能避免他们闹出动乱来。 再者说,将工坊搬过去,也能带动西山集市发展。 那里有煤矿资源,日后可以在那里多买些地,打造一个工业和商业并行的重镇。 反正西山离京师不远,来回车马运输,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说干就干,张鹤龄这便开始筹谋,他找来匠人设计图纸,准备建造工坊。 没出两天,图纸出炉,他又带着工匠们前去勘探地形,准备选址。 …… 皇宫里,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正坐着驾辇,朝东宫而去。 入冬以来,难得遇上好天气。 今日阳光明媚,他夫妻二人凑在一起,到御花园里逛了逛,晒晒太阳。 中途张皇后问起太子,询问太子近来表现如何。 提起太子,弘治皇帝才想起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太子。 两人惦记着,太子该不会又玩物丧志,疏忽了学业。 对这大明朝未来的希望,他们可不敢马虎,于是中断了散步计划,临时赶去东宫瞧一瞧。 驾辇到了东宫门口,大老远便听得朱厚照的声音。 “快些,备好了没有,将这些东西全都装上马车。” “还有那些粮食,也都装车!” “刘瑾你这小子,办事怎这般不利索。让你买粮,你怎么尽买些糙米?” “还有这些衣赏,让你买些好的,你怎都买这些劣等棉衣?” “你这不是叫本宫难堪,让人骂本宫小气抠搜么?” 听见朱厚照的声音,弘治夫妇很是好奇。 两人下了驾辇,等不及宫人传唤,便赶了进东宫。 一进院中,便瞧见前方停了七八辆载货的马车。 这些马车上装满了货物,全是些衣被和粮食。 弘治夫妇大感莫名,大老远便喝问道:“太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五十八章 帝王之喜 “咦?父皇母后,你们怎么有空来了?” 一看到弘治皇帝,朱厚照迎了上去,大剌剌行了个礼。 可他似是不大用心,这厢才拱手行礼,立马又扭头回去看他的货车去了。 “你们小心着点,别将那被子给刮坏了!” 看他这般敷衍,弘治皇帝不免生怒:“哼,你这小子,有你这般敷衍了事的?” 倒是张皇后见皇帝生气,赶忙转移话题道:“皇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弄来这么些粮食衣被做什么?” “嘿嘿,父皇母后,孩儿这是要送到城外去呢!” 朱厚照说起此事,眉头飞扬,显得极是兴奋。 “送去城外做什么?”弘治皇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哦,前两天孩儿不是去了趟寿宁伯府么?那日舅父带孩儿去了趟西山,去探视住在那里的流民。” “孩儿见那些流民缺衣少食,甚是可怜,便想着备些粮食送过去。” 朱厚照指着身后的马车说道:“这里都是粮食和衣被,全都是过冬急需的东西。” “送给贫苦流民?”弘治皇帝眉头一扬,心下实是惊讶。 自己这位皇儿太子,何时学会关心贫民了? 他朱厚照素来只知玩乐,平日里教他学习那些治国之道,匡民大义时,他总是心不在焉。 可今日竟转了性子,身体力行地做起匡扶贫民的大好事了。 弘治皇帝细一思虑,立时猜出了原因:“这些……都是跟你舅父学的?” 朱厚照老实点头:“不错!” 说到这里,朱厚照的脸上,露出回忆之色:“那日孩儿见流民们对舅父百般感恩,那场面当真真切动人。孩儿寻思着,若我也送些粮食衣物过去,流民们兴许也会真心感恩哩!” 听他这话,弘治皇帝倒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似乎并非真为了百姓着想,而是贪图百姓的感念。 他这般行善,倒有几分功利考量。 不过,虽不尽如弘治料想的那般完美,但这赠粮济民的行为,已叫弘治皇帝十分满意。 太子毕竟还小嘛,难免有些虚荣念想。 仁心善念、治国之方,还能慢慢培养。他此时的举动,不正是在慢慢学习体察民情,抚慰民心么? 一念及此,弘治皇帝欣慰不已。 一旁的张皇后,显然要比弘治激动得多,她此时已眼眶微红,含笑点头赞许起来: “我儿长大了啊!竟学会济世匡民了!” 张皇后又看向弘治,似是邀功道:“陛下,您瞧见了么?皇儿他……他有了长足长进啊!” 弘治皇帝笑着拍了拍张皇后的手背:“朕都看见了,这……这还要感谢寿宁伯呢!” “感谢他?” 一提起张鹤龄,张皇后嘟起嘴来:“谢那臭小子作甚?他整天幺五喝六,没个正形!” 弘治皇帝哭笑不得:“你这就冤枉你那兄弟了,寿宁伯近来表现极好,厚照能有如此长进,也全赖他在旁提点指教。” 他又将前次,张鹤龄教诲太子的一番言论,告知张皇后。 张皇后听后,微有错愕:“你是说……我那顽劣不堪的弟弟,竟还能教诲太子济民之策,治国之方?” 弘治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又看向这满院的车马货物:“若非有寿宁伯收容流民之举,咱们的皇儿又怎会向其效仿,也变得温善仁和了呢?” 说罢,弘治皇帝又望向朱厚照道:“太子,你来说说,那日你在西山的见闻。让朕和你母后听一听,你究竟有没有长进。” “哦……” 朱厚照乖乖拱手,老老实实说起西山见闻。 当然,为了掩饰自己贪玩的事实,他没有提及那天纵马游览之事,而是从到了西山,见了流民们跪拜感恩开始。 “孩儿见流民们真心感恩,看舅父有如看圣人一般,心里着实酸得紧。” “孩儿也想体会体会,这被人诚心跪拜的感受。”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笑了起来:“你身为太子,日日都受人跪拜,岂会有这般艳羡心思?” “不……”朱厚照却又摇头,“父皇你有所不知,同样是跪拜感恩,流民们和平日的奴婢臣工们,却大有不同。” 他悠悠抬起头,扬着侧脸凝神回忆着:“后来舅父还替我邀功,说那块地是孩儿买下的。他还说收容流民之事,孩儿也有功劳。那时候,流民也向我跪拜谢恩。” “到那一刻,孩儿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孩儿的存在,能让那些流民们安身立命,这是件极有成就感的事情。” “安身立命……”弘治皇帝呢喃着,点头微笑,“说得好,我儿果真大有长进!” 但他旋即侧过脸,看向朱厚照:“不过你当真花钱买地了?” 朱厚照讪讪一笑:“自是没有的,那不过是舅父扯谎,替孩儿邀功哩!” “哦?” 弘治皇帝微一错愕,不由垂首沉思。 张鹤龄这小子,果真是有些手段。 他替太子邀功,一来能让太子感受到灾民拳拳谢意,用以教诲太子要以民为本,替民做主。 二来,这也是在替太子收买民心,树立太子威望。 这看似简单的举动,其中蕴含深意,也起到了极正面积极的效果。 这般手段,怕是那些平日里教授太子治国之道的儒生翰林们,永远都学不来的。 这张鹤龄,果真是太子的良师益友啊! 弘治皇帝不免畅想,若太子与那张鹤龄多亲近亲近,会不会日益长进,日后长成个有道之君? “嘿嘿,父皇,孩儿那日平白受了流民感谢,自然得有所回馈。” “这不……今日孩儿就带上粮食衣被,去施恩布赠!” 说到这,朱厚照却又凝了凝眉,他转过头去,朝那躬身垂首的小太监刘瑾望了一眼。 朱厚照又恨恨道:“只可惜,这该死的奴婢太蠢了,让他买粮买衣,他却尽挑差的买。这不是给孩儿丢脸么!”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哈哈一乐,不免摇头苦笑。 倒是一旁的张皇后温言劝慰道:“皇儿,你这倒是冤枉那刘瑾了。刘瑾这般做,非但没有丢你的脸,反倒是用心替你着想。” 张皇后的话,叫那小太监刘瑾身子一颤。 刘瑾抬起头来,偷偷瞄了张皇后一眼,眼里已全是感恩。 第五十九章 皇帝亲临 “母后,您这话是何道理?” “孩儿身为太子,岂可拿那等劣制衣粮赠予他人?” “父皇常教儿臣要推己及人,宽待百姓。可这些糙米和劣质棉衣,儿臣自己都瞧不上,怎能拿去布施他人?” 朱厚照一脸不解,直蹙着眉头据理力争。 张皇后面含温笑:“我儿忘记了吗,那些流民,都是些衣食无依,苟且求生的可怜百姓。对于这样的穷苦百姓来说,吃穿的好坏并不重要,只要能填饱肚子,能抵御寒冷,便已足够了。” “可……可若是能吃上更好的餐食,用上更上等的衣被,不更好么?”朱厚照道。 张皇后笑着摇头:“可这些都要花银子的,同样的价钱,若是买更好的粳米和上等衣被,怕是只能买到一半了。” 张皇后又朝院中的车马指了指:“花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粮食,救活更多的流民,刘瑾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听到这里,朱厚照才恍然点头:“母后的意思,是说钱财要花在刀刃上,对吗?” “正是此理!”张皇后笑道,“我儿还小,日后还须向你父皇多多学习。” 朱厚照虽有长进,但毕竟少年心性,办事全随心意,并不考虑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这一点,弘治皇帝看在心里。 但饶是如此,弘治心中并没有失望,相反地,他反而大感欣慰。 方才太子说起“推己及人”,说起“善待百姓”,是那般诚恳坚持。 这足可说明,太子现在已有度人之心,有体谅之情。 这些道理,弘治皇帝曾多次教诲,但太子却从没有听进去。 却是没想到,太子跟着张鹤龄,见了一回流民后,就将这些道理领悟吸收了。 弘治皇帝不免感慨,太子和张鹤龄待了几天,果真长进十足。 饶是他因见识不深,经验不足,还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有了进步的苗头,谁说太子日后不能成长为一个有道明君呢? 一念及此,弘治皇帝心情激昂,他甚至想亲自过去看一看,看看自家的皇儿,究竟是如何长进历练的。 “父皇,母后,孩儿要去西山了。昨日与舅父约好的时辰,可不能耽误了。” 这时候,朱厚照拱着手请示道。 弘治皇帝微一思虑:“且慢!” 他回身望了望张皇后:“今日天气不错,朕也想出去走走,皇后可愿与朕一道,去那西山体察民情?” “西山?” 张皇后那明亮的眸子微一闪动:“陛下是说……” 她旋即蹙眉:“可陛下的身子素来……” “欸……”弘治已挥手打断,“皇后没瞧见朕近来康健了很多吗?今日日头不错,风光大好,朕也该出去看一看我大明的山河。整日在这宫内暖阁里憋着,人都憋坏了。” 张皇后垂眸略思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皇帝皇后二人随即换了身常服,备了车驾,与太子一道赶往西山。 路途虽是不远,但今日要押运货物,速度倒不快,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稍稍偏西之时,才到了西山脚下。 一家三口在马车中闲谈赏景,倒也十分惬意。 只是临近西山脚下,朱厚照就显得有些焦急了。 马车刚停下来,朱厚照就探出头去,朝外头张望着。 “舅父,舅父!” 他显然是看见了张鹤龄,朝外头喊了一嗓子,便从马车中冲了出去。 弘治和张皇后也携伴下车,走过道路前排的三栋铺面,沿那新铺的小路朝北侧坡地走去。 不远处,已能看见连排的房舍,那应该是流民所住的地方。 而张鹤龄正在那片房舍旁边的空地上。 那片空地之上,还有不少工匠和民夫,正在搬运大石木料,看样子是要修筑房屋。 而在更远一些的一个小河边上,又有一群工匠正在敲打夯土,看似在打地基盖房。 工匠和民夫、流民,来回奔走繁忙,有条不紊地参与修建。 整个西山脚下,都有一种欣欣向荣之相。 而张鹤龄,正手拿着一卷大纸,朝着那工匠们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嚯,这小子倒忙得很,他是要在这里修起集镇吗?” 弘治皇帝轻笑了声。 “舅父,我给你送粮来了!” 朱厚照大老远便扯着嗓子呼喊起来,那边的张鹤龄已扭回头望了过来。 他显然是注意到弘治皇帝亲临,放下手中图纸,便急匆匆跑了过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这里正在施工,尘土太重。走,咱们到路边说话!” 张鹤龄拉着他们便往官道之侧的铺面去,走到那官道旁新建的一个小茶寮里,扶着弘治皇帝坐了下来。 “舅父,你别顾着照顾父皇了,快去看我带来的粮食和衣被!” 刚一坐稳,朱厚照就急匆匆拉着张鹤龄去查验物资,他已等不及要邀功了。 “哈哈,太子果真是言而有信啊!” 张鹤龄一见那大堆粮食,便即大笑起来:“我这里流民日渐增多,如今已有小五百人了,正缺粮食呢!” 弘治皇帝一听,心里一惊:“这么多人了?” “不错!”张鹤龄点点头,“那宣化府蒙难,不少人逃难到了京城,流浪到了咱们这里。我见灾民们可怜,便一并收容了下来。” 宣化府正在京师西面,自宣化府往京城方向走,正要经过西山之侧,不少灾民自然而然流落到这西山脚下。 弘治皇帝哀叹一声:“那地动之灾,牵连广众,着实是我大明浩劫。” 他又看向张鹤龄:“你这里百业待兴,还能容得下那么多灾民?” 张鹤龄耸了耸肩:“这不是已在建房了么?得赶在天冷之前将房舍建起,好让这五百来人有地方过冬不是。” “嗯……”弘治皇帝极是满意,“你能为国分忧,真是有了长足长进。” 从前的张鹤龄,是京师里恶名最盛的刁滑权贵,现如今竟愿自掏腰包,替朝廷收容灾民。 这不可说不是一种蜕变。 想到这,弘治皇帝满意地拍了拍张皇后,赞许之意不言自喻。 弘治皇帝自是不知道,张鹤龄现如今要扩充那香水工坊,正是缺人的时候,收容流民虽出于救民本心,但同时也是为工坊招人收士,为了日后扩大经营做准备。 第六十章 龙体大和 朱厚照急着显摆他送来的粮食和衣物,早已跑了远去,带着奴仆下人们搬运衣粮,忙得不亦乐乎。 而张鹤龄便坐在那茶寮中,与弘治夫妇谈天说笑,不时朝朱厚照方向观望。 “太子近来长进不小,寿宁伯你教授有功,朕很满意。” 弘治皇帝不时夸赞,倒说得张鹤龄有些羞赧。 说起来,他对这位太子外甥,真谈不到什么关照教育。 不过是他见识太少,难得见了次流民,吃惊之余,便有所感悟。 心里虽然诚实,但嘴上可不能露底。 张鹤龄将手一拱:“太子殿下是国之未来,臣下辅佐太子,乃是应尽的职责。”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搞不好弘治皇帝心里头高兴,还能赏个三瓜俩枣的呢! 可回应他的,并不是什么奖赏,只是弘治皇帝满意的目光。 张鹤龄略有些失望,心灰意冷之下,竟难得地觉得有些清冷。 方才忙活着指手画脚,倒不觉得冷,这会儿坐定了下来,倒真感觉寒意阵阵。 虽还未到寒冬腊月,此刻也正是正午,还有些许阳光。 但毕竟入了冬,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今日这个气温下,坐在这开阔地势下,冷倒也正常。 张鹤龄想起弘治皇帝的身体:“陛下,近来天寒,您还是早些回宫吧!” 宫里有暖阁,这弘治在暖阁里待惯了的,突然跑到这山脚下,想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可弘治帝此刻正伸头朝太子方向张望,似是不大乐意回去。 他摆了摆手:“如今正是正午,天气倒还暖和,朕不觉凉意,倒是能多坐一时。” “可陛下的身子……” 张鹤龄正要劝慰,可他忽地感觉,今日弘治皇帝的气色,似大有变化。 起初见弘治时,总感觉他三十来岁的人,生了副四五十岁的面貌。 但今日阳光照映下,弘治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突地显年轻了。 “咦?” 张鹤龄不免惊讶:“陛下近来的身子,似是好了许多,可是新用了什么药物?” 弘治皇帝愣了一愣,他似是自己都觉察不出差别来:“没有啊!朕素来只服太医院开的保养方子,从来未曾变过。” “那怎么会?”张鹤龄拉过张皇后,“阿姐,你来瞧瞧,陛下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张皇后凑了上来细细观望:“天天见陛下,还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可今日鹤龄一提,倒真觉得陛下的脸色,似红润了许多,精神头也好多了。” “哦?” 弘治皇帝似是后知后觉,他这才捋须看着他自己的手脚身子:“朕似也觉得,最近也不那么疲乏了。” “这是为何?”张鹤龄好奇道,“陛下近来是吃了什么,又或者做过与往日不同的事吗?” 照说,弘治皇帝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了,明年就该归西去了。 可看他气色,却突然好转。 张鹤龄不免怀疑,自己的到来,难不成能改变历史不成? 这倒是件好事,弘治毕竟是个有道君主,比起尚不懂事的朱厚照来,还是要高明不少的。 他张鹤龄只想老老实实过自己的富贵日子,自然希望大明朝能平和稳定。而弘治能多活几年,对大明朝有益无害。 弘治皇帝低眉想了想:“倒与寻常无异啊,近来公务繁忙,朕每日批阅奏章的时间,反倒还多了一些呢!” “这怎么可能?”张鹤龄更好奇了。 他这身子该是累不得的,越是劳累,气色该是越差才对。 弘治又想了想,又蹙眉道:“嗯……倒是……倒是这几日天气不错,朕每日正午会到御花园里逛一逛,透透气。偶尔……偶尔也会将那奏章带去御花园批阅。” “哦?”张鹤龄稍一思虑,悟出了原委。 看来这弘治皇帝还是得多到外头走一走,身体才会好。 想来也对,他整日在那暖阁里待着,憋闷得很,身子能好才怪了。 现在回想起暖阁,张鹤龄又想起那暖阁里压抑的气氛。 暖阁因为要保暖,时常关着门窗,而且那暖阁本是靠着烧炭取暖,本就容易积聚有毒气体。 虽说明朝的人,已懂得火炭之毒,暖阁的设置本是有专用的烟囱排除木炭燃烧的烟雾。 但那暖阁已修筑多年,难免那排烟的管道会有泄漏。 现在想来,弘治皇帝身体不好,倒真有可能与那暖阁有关系。 想到这里,张鹤龄道:“陛下,依臣看,您倒真该多到外头透透气。人得经常活动,才有活力。整日憋在暖阁之中,虽说暖和,但于身体反而无益。” 弘治皇帝喜笑颜开:“此言倒是有理,朕本该多出来走走,吸取这天地新气。” “还有……”张鹤龄接着道,“臣觉得,陛下该遣工匠,去查一查那暖阁。看看暖阁的供暖通道,是否有破损坏露之处。” 张鹤龄虽没见过暖阁的具体构造,但大致也能猜得到,那是用中空的管道覆盖房间,管道之源连接着一个火灶,而后将热气传至暖阁四周,继而将热量传导到暖阁之中。 这样的设计,与这流民宿舍的火炕,以及后世的暖气,都有异曲同工之秒。 这设计虽然精巧,但一旦有破损之处,便会发生毒气外泄,影响人的健康。 张鹤龄这一般提点,弘治皇帝立时醒悟:“爱卿的意思是……那火炭之毒?” 张鹤龄点了点头:“陛下龙体万金之重,当慎之又慎!” “是啊,陛下!寿宁伯所言不错!” 一旁的张皇后,也已被张鹤龄的话给吓了住:“陛下一直精神不济,真有可能与暖阁有关。陛下当派人详查,近些日子还是不要去暖阁为好。” 弘治皇帝稍作沉吟:“也好,那朕还是搬去御书房办理政务。” 张鹤龄又道:“陛下每日躬耕不辍,这对身体也有极大损伤。依臣看,陛下当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将太过操劳。” 弘治皇帝算得上了勤劳清俭,每日为政事操心太多。 想要能长寿,得劝他少操些心。 可弘治皇帝却又摇头苦笑:“朕倒也想松松手歇一歇,可近来军政大事繁杂,边关的折子一日多过一日,朕哪里能撒得开手呢?” 第六十一章 边关告急 “军务?” 听得弘治皇帝谈及边关军务,张鹤龄一惊:“这边关难道又出问题了?” 弘治皇帝苦笑一声:“我大明边关,又何曾安定过?” 这话倒是不假,大明幅员辽阔,四方都有强敌,这其中,以北方大漠诸雄最为强劲。 北方大漠之上,鞑靼、瓦剌争雄,另还有乌梁海、蒙古本部等诸多势力纠纷。 这些大漠游牧民族,无一不对大明万里江山有所图谋,不时来犯。 他们每每来犯,都会给大明边关百姓,带来无数痛苦。 更有甚者,还有破关而入,直取京师的旧例——那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不是围了京城三个月么? 一想起昔年间那场重创大明的惨案,张鹤龄心底打颤。 可不能让大漠强敌打进来啊,这北京城离边关那么近,真打进来,我的小命可难保。 他不由关切道:“可是最近北方强敌又来犯关?” 弘治皇帝点点头:“每每到了寒冬,漠北地区的鞑靼人便要南下侵掠。我边关军士严防死守,一日不敢松懈。” 他又叹了口气:“今年的情况,怕是比往年还要更糟一些。” “哦,这是为何?”张鹤龄问道。 弘治皇帝望向西北方向:“那宣府地动,边官防线已有松动。若鞑靼人进犯宣化府,我边关怕更要吃紧。” 宣化府,乃是明初就设立的戍边九镇之一,本就是边关重镇。 这永乐地定都北平时,就曾立过“天子守国门”的重言,那意思就是以北平城为根基,镇守大明北疆。 而这宣化府便是京师门户,战略地位极其显要。 想那宣化府刚经历地震,边关防卫力量,定受到地震影响而折损。 再加上近来要忙于赈灾救民,那边关军士也被调拨了部分,更削弱守关力量。 如此机遇,那漠北人又岂会错过? 他们定会趁你宣化府防卫虚弱之时,前来进犯。 弘治皇帝轻叹道:“朕已增兵戍守,但那游牧民族骑兵彪悍,常以小股力量游掠而来,一旦破关便是烧杀抢掠,劫掠一番后又迅速逃离出关。” 张鹤龄皱了皱眉:“难道就没法防范?我大明兵力远强过对方,难道还打不过游牧民族?” 弘治皇帝轻叹:“对方行动迅猛,来去如风,压根不会拉开了和咱们打阵地战,兵力再多又有何用?” 张鹤龄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游牧民族强的就是骑兵,这一点明军实难与之抗衡。 对方压根不攻城,也不和你打阵地战,就凭着游骑骚扰突进,你很难防范。 除非,你能料敌先机,早早地布防。 否则对方强闯入关,烧杀抢掠一番就退了回去,等你大明军士收到消息,再派兵驰援时,人家早退出关外,到了安全地带了。 明军又不敢出兵进入大漠,只能看着敌人扬长而去了。 张鹤龄低头沉吟起来,他在想,或许能有法子,对付对方的游骑。 最好的办法,就是能预知其动向,早作防范。 像这种犯关倾掠,就得狠狠打几次胜仗,将对方打怕,叫他们不敢再来进犯。 可要预知对方动向,又该如何做呢? 大漠广阔,边关战线又长,对方小股部队闯进来,实在难以侦察。 除非……早在敌人闯关之前,就能发现他们的动向。 张鹤龄细想之下,倒是有了个主意。 他抬起头来:“陛下,臣倒是知道有种利器,能张我边关守军耳目,助他们提早发现敌情。” “哦?”弘治皇帝心下一震,“什么利器?” 边关难题困扰大明多年,今年这等情况,宣府守备极是松弛,若张鹤龄真能想到办法克制敌袭,那可是解了他心头大患。 张鹤龄笑了笑:“此物名叫望远镜,能助我边关将士目视数里。想那边关辽阔平坦,敌人在数里之外便会被咱们的人发现,便可早作预警,好调兵驰援。” “目视数里,有这么厉害?”弘治皇帝大喜。 “该是……该是差不多的……”张鹤龄也没有太大把握。 不过望远镜的确能助人提升五到十倍的视力,在那开阔地带视野本就极好,看个两三里路,该是问题不大。 再说对方的游骑,也并非一直能保持高速奔袭状态。 他们也多是缓速靠近边关,待到了关口守军的视线范围内,才会突然发起袭击。 有了望远镜,便能在敌人缓慢靠近时,看清敌人动向,再趁敌人缓速贴近之时,便能调动守军防备。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制作出这望远镜了。 那东西要用玻璃打磨出凹凸镜片,还要精心调配镜片厚度,方能成像。这东西,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制出来的。 张鹤龄想了片刻,才缓缓道:“此物虽是厉害,但臣也只是听人说过,却不敢保证能制出来……” “陛下,您给臣一些时间,容臣回去研究。” “好,好!”弘治皇帝不加思索,立即点头。 他面现急切,又探手上桌,竟是握住张鹤龄的手:“你可一定要将这望远镜制出来,这东西……或可保我大明边关周全,保万千边关军民性命!” 张鹤龄压力山大:“臣……尽力而为!” …… 送别了皇帝一家三口,张鹤龄也不敢再耽搁了。 他将修建宿舍和工坊的事,交托给张延龄,自己则赶忙回了京城,前去工部找了匠人,开始研究起望远镜来。 要想制望远镜,得先弄出玻璃来。 张鹤龄依稀记得,前世在看小说之时,曾见过玻璃制法。 那玻璃,似乎是沙子烧制而出,毕竟两者成分相同,都是二氧化硅。 沙子便地都是,原料很简单,至于高温烧制,这也简单,大明的匠人们技艺高超,早有炼钢的成就,烧个沙子,想来不在话下。 张鹤龄跑到工部问了一圈,得知工部在京郊当真有一处熔炉,专作炼铁之用。 他立马带人赶去那炼铁工坊,吩咐匠人帮忙炼沙。 凭他寿宁伯府的身份,再加上有皇帝特批的“为朝制器、诸事便宜”的条令,一切都很顺利。 第六十二章 制作玻璃 熊熊烈火之下,张鹤龄双目炯炯,眼神里倒映出的火光,正是他对玻璃烧制成型的期盼。 “化了,烧化了!” “噫,这沙子真能烧化哩!” 在工匠们的惊呼声里,熔炉被打开,那盛放熔液的坩锅被取了出来。 火光褪去,那熔液已成了半透明色,看上去十分清澈剔透,倒有几分玻璃的影子了。 “这东西……就是玻璃吗?” 张鹤龄面容紧肃,盯着那熔液看了两眼,又抬手吩咐:“倒进模具里!” 工匠们再用器具夹着坩锅,将这冒着青烟的熔液,倒入事先准备好的铁板模具之中。 那模具呈圆形,正是为制造望远镜片量身定做,只需将这熔二氧化硅熔液,倒进模具之中,待其冷却,便能一步成型,变成圆形玻璃片。 有了一个个圆形玻璃片,便能慢慢打磨修正,制出镜片。 熔液倒入模具,又发出“呲”的一声响声,青烟缭绕升腾。 青烟之中,张鹤龄的神情渐渐凝肃,他一刻也不敢放松,死死盯着这铁制模具。 为求稳妥,他制作了无数模具,为的就是试验出最佳的操作方案。 如今这些模具,已都被灌注了熔液,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冷却,等待玻璃成型。 而这冷却一步,也分成快速冷却和慢速冷却。 张鹤龄吩咐工匠给不同的模具采取不同的冷却方法,有加水冷却,有鼓风冷却,也有自然冷却。 诸多冷却方法都试验一遍,方能试出最佳方案。 好不容易等所有模具全都冷却,里面的玻璃全都成型。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开模!” 张鹤龄一声高呼,工匠们便即准备打开模具,让其中的玻璃片现出真身。 第一个打开的,是最耗费时间的自然冷却。 张鹤龄本能地认为,制作玻璃需要速冷,所以将希望最小的试验品排在最前头。 这样一来,即便第一个试验品不成功,后头还保有希望。 希望永远在前方——这和小时候吃饭时,总爱将最好吃的菜留到最后,是一个道理。 模具被打开,出现在张鹤龄眼前的,是一块玻璃状的小圆片。 之所以说它是玻璃状,就是因为这东西……实在不能被称作是玻璃。 它的确有玻璃的外形,但其颜色浑浊不堪,中间似乎还打了褶皱,又隐有断裂横纹。 简单来说,这是个试验失败的残次品。 没关系,这玩意儿已有玻璃外形,至少是个希望,张鹤龄心下还保有希望。 “下一个!” 他一声高呼,工匠又打开下一个模具。 果然,下面一块玻璃,比之先前那块,要好看许多。 中间的褶皱平整许多,也再没有出现断裂面。 “下一个!” 下一块更完整一些,皱褶和断裂都没有了,只是颜色还稍有些浑浊。 直到这,已有了玻璃雏形了。 除了颜色浑浊之外,它几乎就是块完整的玻璃。 乍看上去,就像是炼制玻璃时,特意加入了些灰褐色的染料,故意制出来的浑浊色玻璃。 张鹤龄信心大增,连呼喊声也高亢了不少:“下一个!” 接下来的一块,浑浊色稍少一些,显得更清澈一些。 “下一个!” 张鹤龄愈发激动,又高声呼喊起来。 这一次,模具打开,出现在张鹤龄眼前的,仍是一块带着浑浊色彩的玻璃。 比先前一块稍好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下一个!” 模具再次打开,但这一次的结果,却出乎张鹤龄预料。 “嗯?” 张鹤龄愣了一愣,看着那块略带浑浊的玻璃。 他将那玻璃取了出来,而后又拿起先前那一块玻璃,将二者比对了一下。 “怎么……一模一样?” 这两块玻璃,浑浊的程度,几乎相同。 这就有些伤感情了。 原本,玻璃越来越好,张鹤龄的期待值也便越来越高。 可到了这里,玻璃的品质却并无提升。 这就好像原本一条上升的直线,到了这里之后,突然转折,变成水平线了。 张鹤龄担心起来,是不是工艺水平,已发挥到了极致,在这之后的玻璃品质,都不会再有提升了? 他带着疑惑,又喊了一声:“下一个!” 模具再次被打开。 “果然!” 出现在他眼前的玻璃,和前面那两块一模一样,仍是带着些浑浊。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模具统统打开,得到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十多片玻璃。 这些玻璃全都带着黄褐色浑浊,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往那玻璃熔液里添了把细尘土一般。 这样的玻璃,显然是不能拿来制作望远镜的。 张鹤龄有些失望,他取过玻璃片,拿在眼前望了一眼。 倒也有几分透明,离得近了,倒是能看出眼前人的模样。 只是透过玻璃,眼前的工匠变得扭曲,全身上下都被那浑浊杂质给包容了。 再向远出望一眼,不出所料,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失败了……” 张鹤龄大失所望,一口气泄了下来。 方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他垂首瘫坐了下去,重重喘了几口大气。 待吐了几口重气,将胸中郁闷吐露出去后,他又揉起脑门,思虑起来。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呢? 回看每一步,似乎都没什么差错,甚至连冷却的步骤,都进行了多种试验。 难道是……原材料不对? 是那沙子不能熔炼成玻璃? 该不会吧……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他正揉着脑门费神苦思,却忽地听见耳旁传来叫喊。 “舅父,你在这里吗?” “我找了你许久了,你又躲在这里捣鼓什么好玩的东西?” “听父皇说,你有了什么宝贝,说是能视物千里,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喊话的人,正是太子朱厚照。 太子前来,工匠们已跪了一地。 张鹤龄这才抬起头来,朝急匆匆跑来的朱厚照打了声招呼。 “舅父,果真在这里。” “咦,这些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你要做的那什么望远镜吗?” 朱厚照捡起地上的玻璃片,歪起头细细把玩查看起来。 第六十三章 白费功夫 抱着希望而来,结果却前功尽弃,张鹤龄不免失望透顶。 所以此刻朱厚照前来问候,张鹤龄实在没心情搭理他。 可越是沉默,朱厚照却越显聒噪。 “舅父,你快告诉我啊,这东西是不是就是那望远镜哩?” 他拿起玻璃片,放在眼前比划着:“咦?不对啊!似乎不能目视千里啊!”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说望远镜能目视千里。 想来是弘治和他说了一嘴,他自己瞎联想出来的。 “喂,舅父,快说啊!究竟要怎样,才能目视千里?” 他又使劲拉着张鹤龄,想要将张鹤龄从地上拉起身。 张鹤龄不想再动,只好动起嘴皮子。 甩开朱厚照的手,张鹤龄道:“谁告诉你能目视千里了?那望远镜不过能看个一两里路而已。” “一两里?这东西好像也看不了多远啊?” 朱厚照对着玻璃望了一小会,又将其从眼前拿了下来,细细把玩观望。 张鹤龄没有再理会他,只垂着头兀自叹气。 “我说舅父,你做出一堆琉璃片,是准备要做什么呢?” “你若是想要琉璃,我那宫里还有一堆呢,比这要透亮澄澈多了!” 朱厚照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 张鹤龄心头一荡,猛地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 他这猛然一叫,声音极尖锐,倒叫那朱厚照吓得愣了一愣。 张鹤龄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抱住朱厚照的胳膊:“你方才说,你宫里有一堆什么?” 朱厚照这才怔怔道:“琉璃啊!我那宫里,什么样的琉璃器具都有,琉璃碗、琉璃盏、琉璃佛像,还有那琉璃灯罩……” “琉璃!” 张鹤龄已惊叫了出来:“你是说,比我这玻璃片……还要干净透彻的,不带浑浊的琉璃片?” “嗯……对啊!”朱厚照懵懂地点了点头,“什么颜色都有呢!红的黄的五彩的……” 张鹤龄又连连摇头:“我不要颜色,就要那种无色透明的,能透光的……” “有啊,多的是呢!”朱厚照点点头,肯定道。 他的心里已激动起来,此前他倒是听过琉璃的名头,却是不知道那琉璃竟也有这种无色透明的。 他印象里的琉璃,该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浑浊不清的玻璃材质,却没想过,此时的工匠,竟已发明出这种透明琉璃了。 “只是……” 正当张鹤龄高兴时,那朱厚照却又话锋一转,迟疑起来。 “只是什么?”张鹤龄赶忙问道。 朱厚照讪笑两声:“只是那东西价值不菲,又是我东宫礼器,怕是不好随意拿与你的。” 似是怕被骂作小气,朱厚照又补充了句:“可不是我舍不得,我只是担心父皇会责骂。” 弘治素来俭朴,不喜铺张,这种毁坏宫中珍宝的行为,他自然不允许的。 但张鹤龄却毫不在乎:“你怕个什么?这事我去找陛下说!” 比起一两件琉璃珍宝,那望远镜的价值可要高多了。 这点道理,弘治皇帝自然该懂的。 张鹤龄赶忙拉着朱厚照进了宫,前去面见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此时正在御书房,他已从暖阁搬了出来。 二人到了御书房门口,便命人前去通报。 “我说……舅父,这事……你一人去就好,我就不进去了吧!” 朱厚照有些犹豫,他实是担心,取了宫中的礼器出去胡闹,会被父皇责骂。 “放心好了,听我的,准没错!” 张鹤龄不由分说,强拉了朱厚照进去。 一进到殿内,看到弘治皇帝正凝神批阅奏章,他那一脸的认真端肃相,叫朱厚照心里又打起了鼓。 朱厚照赶忙放慢了步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张鹤龄身后。 舅父啊,不是你外甥我不仗义,这种事还是你顶在前头为好! 朱厚照本想着,进殿之后,张鹤龄会与弘治皇帝寒暄几句,再慢慢将话题引到琉璃上头。 却没想到,刚一进殿,张鹤龄便已嚷了起来。 “陛下,臣听闻太子宫中有几件透明琉璃礼器,想借那礼器一用!” 他这声叫嚷,简直粗鲁蛮横至极,实在不像一个臣子在和皇帝说话。 朱厚照已被吓了个半死。 舅父啊舅父,你这是生了龙胆么,怎敢这般和父皇说话? 他赶忙朝后又退了一步,离那张鹤龄稍远了一些。 待会儿天子一怒,免得溅本宫一身血…… 弘治皇帝这时已缓缓抬头,他显然也叫张鹤龄给叫懵了,愣了片刻,才慢慢皱起眉头来。 眉头一皱,身子微缩,这是不悦的表现。 “琉璃礼器?你要那东西作甚?” 弘治皇帝的语气,不大客气,带了些许愠怒。 朱厚照心下一慌:不行,得再退两步! 不知不觉间,他已退到了书房门口,就差一步就能开溜了。 张鹤龄这才拱手:“我要制那望远镜,需要极透亮的琉璃片。那琉璃礼器……” 他正在细细解释,却是说了一半,就叫弘治皇帝给打断了。 “你说什么?” 弘治忽地站了起来,威声喝问道。 他这一站来得极猛烈,竟将他座下的椅子,带得“吱”地滑开。 朱厚照站在御书房门口,看得自家父皇如此震怒,心下已是六神无主。 完了完了,父皇这是真动怒了。 就在朱厚照想要转身逃离之际,弘治皇帝又开口了:“你是说……要用琉璃制那望远镜?” “不错!”张鹤龄正声道。 朱厚照已然转身,正在跨步逃离。 却听见身后弘治皇帝的一声威喝:“太子!” “啊?” 朱厚照不得不转回身了,他低着头不敢向前张望,拱手细声应道:“父皇……” “快,快!” 弘治皇帝的声音听来很是急迫:“快带你舅父去东宫,将那琉璃佛像,还有……还有那琉璃水盂……不……还有那琉璃祭盘,全都取给他!” “啊?” 朱厚照一愣,这才抬起头来。 “还愣着做什么?” 弘治皇帝面露急切,摆手道:“快将你东宫里所有琉璃器具全都取出来,全交由寿宁伯处置!” 第六十四章 大功告成 “也不知道父皇是咋想的,居然将宫廷礼器都拿了出来……” 一路上,朱厚照嘟嘟囔囔,满怀怨念。 他倒并非舍不得那礼器,只是觉得心里不大平衡。 朱厚照分明记得,前些日子他在宫里玩耍时,曾无意间打坏一件礼器,竟叫弘治皇帝罚着跪了一个时辰。 结果到了张鹤龄这儿,弘治却上赶着将礼器全拿出来,搭给他胡闹。 朱厚照实在想不通。 可念念叨叨了一阵,再联想到传说中目视千里……额不,是目视一两里的望远镜,他又开心了起来。 “喏,全都在这里了……” 找出了东宫的琉璃礼器,堆放在一起,任由张鹤龄自己挑选。 这一堆琉璃器五彩斑斓,晶莹剔透,堆在一起真叫人看花了眼。 张鹤龄一件件挑选,在其中选中了好几件透明无色的琉璃。 细看过去,这琉璃和玻璃,其实是一个东西,想来自己方才进行的实验,古人早已做过无数次。 就是不知道这透明琉璃是如何加工的,张鹤龄寻思着,哪天得找家琉璃工坊问一问,或许能研究出透明玻璃的制作方法来。 但现下,制造望远镜才是当前要务。 好在第一批望远镜所需的玻璃并不多,先拿这琉璃片对付对付。 张鹤龄将这堆琉璃片全抱回了家中,找来匠人细细打磨研制。 张鹤龄所制的,是最简单的单筒望远镜,其构造很简单,不过两片镜片再加个镜筒。 镜筒他早已让人制了出来,用铜锡合金浇筑而成,坚固刚性和韧度。 确定了镜筒长度,就可以根据两块镜片的距离,调整焦距。 工匠们将琉璃片切割成合适大小,再对着镜片细细打磨。 这过程自然十分繁复,因为对望远镜的原理不甚明了,张鹤龄打制了数块镜片,一一比对遴选。 最终,他确定了方案——用两块凸面镜,便能有效将远处的景象,放大传至近前。 通过比对,他也模棱发现了一个原理:似乎两块镜片的凸面弧度相差越大,成像的效果越好,所制出的望远镜的精度和视距,也就越高。 摸索出这个原理,接下来的步骤就简单多了。 张鹤龄细细调整,让工匠用心打磨,终于打磨出一批适合望远镜的镜片。 琉璃礼器不多,但好在镜片所需的玻璃本就不大,最终居然做出了三十来副镜片。 为求稳妥,在装镜之前,他用木制镜筒模具试验了一次,成像效果极佳。 “漂亮!” 放下那样品望远镜,张鹤龄长舒口气。 “成了?” 这两天,朱厚照一直窝在伯爵府里,可算是全程见证了镜片的打磨过程。 这会儿见张鹤龄露出满意笑容,朱厚照来了兴致,他忙要抢过那望远镜:“给我瞧瞧,给我瞧瞧!” 可得见识见识这宝贝,究竟有什么稀奇的。 “现在还不行,就差最后一步了!” 张鹤龄却忙将那“望远镜”拿开:“等我装配上镜筒,就拿给你瞧瞧。” 这木制镜筒,不过是方便测量时临时雕刻的替代品。 真正的望远镜,还得用上那铜制镜筒。 那铜锡合金浇筑的镜筒,本是个圆筒状,其内径由大到小,在装配物镜和目镜的内壁上,还设有两个卡扣螺纹。 他将镜筒倒放过来,从尾端将那较小的目镜先放进去,卡在卡扣位置固定了住,再将较大的物镜慢慢放置进去,如法炮制固定住。 待两片镜片都卡在既定位置后,再将卡扣合紧,这望远镜就算是正式完工了。 “终于……” 眼看着这大明朝的第一个望远镜成功出炉,张鹤龄深舒了一口气。 他印象里,历史上西方发明望远镜,是在16世纪才发明出来,那是距现在100年左右的事了。 却是没想到,早在一百年前,大明朝边关的将士们,就能提前享受这科技带来的好处了。 “我来看,我来看一下……” 朱厚照一直殷切期盼,早已急不可耐,这会儿急吼吼抢了上来。 张鹤龄笑着将望远镜递了过去:“可要小心着些,这东西珍贵得很,一共才三十来只。” “知道知道……” 朱厚照摆了摆手,拿起望远镜便对着远处看了过去。 “咦?” 他将那望远镜放在眼前,正要朝远处张望,却忽地身子一斜,整个人竟踉跄了两步。 这一下,可将张鹤龄给吓了个半死。 “我的望远镜……” 他赶忙双手虚扶,扶在那望远镜上,却是没理会即将要摔倒下去的朱厚照。 还好朱厚照很快放下望远镜,后退两步稳住了身形。 刚一站稳身子,朱厚照便轻哼了声,颇有怨念的对张鹤龄瞥了一眼。 他那眼神仿佛是在埋怨,张鹤龄不理会自家大外甥,反倒更关心起望远镜来。 “额……” 张鹤龄已缓缓收回了手,尴尬朝朱厚照一笑:“太子可得小心着点,这东西能助你目视远方,但也会让人目炫神迷,要注意脚下站稳。” 毕竟古人没用过望远镜,不知道这东西的功效。 骤然看见远处的光景出现在眼前,是个人都会下意识朝后避让,再加上朱厚照又极是心急,情急之下没能站稳步点,倒也正常。 果然,朱厚照又拿着望远镜小心放在眼前,这一回他的动作稳重得多,反应也再没有那么大了。 稍稍缩了缩脖子,朱厚照那正对着望远镜的小脸儿,便即展露出笑容来。 “嘿嘿……好玩,好玩……” 他对着望远镜傻乐了起来,又扭动着头,将那望远镜朝着四周扫视起来。 “嘿嘿,舅父,你现在好像就在我眼前了……” “嘿嘿,那远处的假山……还有那天上的飞鸟……” “噫,这东西果真有趣哩!” 朱厚照对这望远镜,显然极感兴趣,拿到手中便不肯撒手了。 “我不管,舅父,你东西,你可得给我留一个!” 把玩了许久,直到张鹤龄三令五申要上交朝廷时,朱厚照才又耍起性子来。 没办法,张鹤龄只好答应,留给他一个把玩。 反正这东西一批三十来个,张鹤龄已计算过,自己留一个,皇帝留一个,再给太子一个,剩下的三十个,送去边关给将士们使用。 那宣化府战线虽长,可省着点用,这三十个望远镜也能覆盖整片宣府战区。 第六十五章 边关安宁 兵部送来的前线奏报源源不断,宣化府那边时有鞑靼人犯关,已扰得边关将士难得安宁。 弘治皇帝刚刚放下奏报,揉了揉额角。 他的心中,着实烦忧不已。 前几天还有空闲和心气去御花园散心解闷,可这两天,看着桌案堆满的奏报,他再没有心思离开这御书房了。 “也不知那望远镜,究竟有没有研制出来……” 现下里,弘治唯有将希望寄托在张鹤龄身后。 “父皇,父皇!” “让开,萧伴伴!” 殿外传来太子朱厚照的叫声,紧接着又传来萧敬阻拦的呼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朝外面喊道:“放太子进来吧!” 片刻之后,那萧敬已面带歉意推开了门,跟在他身后的,是太子和张鹤龄。 一看到张鹤龄,弘治皇帝心头微亮,他立时联想到张鹤龄所说的望远镜。 再看那张鹤龄表情舒朗,面罩微笑,弘治皇帝心里越发敞亮,显然张鹤龄今日,是带来了好消息。 “怎么样了?” 弘治已从座上站了起身,直视着张鹤龄:“那望远镜……造出来了吗?” 张鹤龄只是微笑,却尚没有开口。 倒是太子忽地叫嚷起来:“父皇,您怎么只盯着舅父一人看,也不理会儿臣。” 自打那两人进殿,弘治压根就没鸟自家皇儿,他一门心思只念着那望远镜。 却又听朱厚照叫嚷起来:“父皇,您看我一眼,便知那望远镜长什么模样了。” “哦?” 弘治这才扭转目光,朝自家皇子看了一眼。 却是看见,那朱厚照正捧着只方匣子,冲他弘治皇帝傻笑。 那方匣子打磨得精美别致,里面像是承载了重器。 “父皇,望远镜在此,还请父皇钧鉴!” 太子将那匣子一托,竟也客客气气拜了个献礼的驾势。 那萧敬已然走到朱厚照身旁,要接住匣子呈到弘治身边。 “慢!” 弘治却又一抬手:“朕……朕自己看……” 说话间,弘治皇帝已从书桌后移步上前,走到朱厚照身前。 他的目光,全聚焦在那匣子之上。 匣子里摆放的,是一个金灿灿的圆筒形器物,上粗下细,约有小臂长短。 其表面錾刻着雄鹰图纹,乍看上去极是华美精锐。 “这就是望远镜?” 弘治皇帝伸手,从匣中将这器物取了出来。 因为材质的缘故,这东西倒还趁手,一只手提起来倒还费些气力,若是两手相托,就轻松无比了。 “陛下,此物正是望远镜,考虑到要为军中所用,臣便用了更耐磨经用的材质打铸。” “凭着此镜,便能目视远方。我军将士可站在边关了望台上,将敌方军情看得一清二楚!” 张鹤龄走了上前,指着望远镜细细讲解。 弘治皇帝细细摩挲,感受这望远镜的外表纹理,当他摸到那雕刻的飞鹰之时,心下更激动万分。 这飞鹰象征着敏锐的观探目力,那意思即是说,这望远镜能使普通人提升目力,有如飞鹰一般目视千里。 “这东西,如何使用?” 弘治皇帝已等不及了,他要亲自试试看。 “父皇,孩儿教你来使……” 张鹤龄还没开口,倒是朱厚照急吼吼凑了上来,自告奋勇要教授弘治。 朱厚照看了一眼四周环境,又摆摆手道:“父皇,咱们还是去御花园里去。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手脚。” 他这话说得,似乎要在这里舞刀弄枪一般。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你要飞檐走壁么,为何施展不开?” 但他心里已是了然,这东西既说能助人看得更远,自是要到开阔地方才能施展。 想到这里,弘治便抬手吩咐:“那咱们便去御花园里好了……” 他也想瞧一瞧,这望远镜究竟能看多远。 一行人到了御花园里,弘治早已将这望远镜拿在手里,他比对着前后的镜片,猜想该如何使用。 朱厚照已到了他身旁,将那较细的一头提了起来:“父皇,朝这儿看,将另外一头对向远方。” 他主动托起望远镜,将之抬了起来,教授弘治用法。 弘治有样学样,将那细管儿对在眼前,朝远处看去。 “父皇,可要小心着些,站稳咯!” 朱厚照竟又伸手托住弘治的身子,极慎重地提醒着。 “站稳?” 弘治倒是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可笑,朕活了几十岁了,难不成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阵,才又将望远镜放回到眼前。 凝神向那镜头望了过去,只一眼,便瞧见镜中骤然出现一株大树。 “咦?这是?” 那大树仿佛就抵在他两眼前方,距离他的位置,不过咫尺之遥。 眼看忽然出现一株大树,弘治皇帝心下便是一惊。 他下意识便向后退了半步,而后便感觉身后,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腰。 “父皇莫惊,这正是望远镜之能!”朱厚照已笑着提醒了起来。 弘治这才收住脚步,稳住心神。 他毕竟是一朝天子,很快回神领悟过来。 原来此刻看见的大树,是极远出的景物,不过是借助这望远镜才能看得如此清晰。 这御花园中的花草树木,他弘治再熟悉不过,稍一回忆,他便记了起来,那株大树该是在百步之外才对。 百步之外的一株大树,竟能看得如此清楚,甚至连树枝树叶都能看得清晰分明。 弘治皇帝惊了,照这效果来看,这望远镜的有效视距,怕远在百步之上。 他再朝远处张望,果然半里开外的花草树木,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再远一些…… 一里左右的小亭石阶,还有那穿行在石阶之上的宫女,竟也能看个大概。 “竟有如此精妙神异!” 弘治皇帝惊了,既然他能借此镜,看清里许外的宫女。那在战场之上呢? 将士们不也能借它,来看清一里之外的敌军? 再说这御花园里花木繁多,其实遮挡了视线,可在那荒僻边关和大漠,想来这望远镜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妙哉,妙哉!” 弘治皇帝兴奋起来:“寿宁伯,你可立了一大功啊!” “有了这望远镜,我宣化府……不,是我大明边关,再不惧敌骑进犯,我大明边关可保安宁!” 第六十六章 兵部主事 皇帝一道钦令下达内阁,命兵部即刻受领神器,押运至宣化府边关。 这道诏令到了兵部,兵部尚书马文升不敢怠慢,和那侍郎刘大夏二人,亲自到了御前,将那几大箱望远镜,给抬了回来。 刘大夏年岁已是不小,那马文升更是七老八十,这两个老家伙吭哧吭哧将望远镜抬回来之际,心中还是迷糊的。 “陛下说这望远镜能提升目力,助人目视数里之外,竟真有这般神器?” “本官也不知详情,方才见陛下那般演示,想来将这东西放在眼前,便能瞧见远方事物吧?” 两个老家伙正彼此攀谈之际,却忽地听见哐当一声响动,而后摆在他们身边的那大木箱子,霍地被人打了开来。 而后便见陪同而去的兵部下属,竟蹲在那箱子旁,细细研究起来。 这小子已探手进箱,取了那望远镜,放在眼前悠悠把玩观望。 “嘶?” 马文升给吓了个半死,这东西乃是国朝神器,陛下对它都爱惜得要紧,视之为珍宝。 却是没想到,这下属竟有如此大胆,未经允许,居然敢触碰这等神物。 “王主事,你岂可如此轻慢?” 马文升还未骂出声,一旁的刘大夏已然怒目叫嚷起来,显然刘大夏此刻的心情,与马文升一般无二。 两个老家伙怒目而视,可那位王主事,却好似全没听见一般,只低头把玩着望远镜,还将之拿到眼前,细细观望。 这位王主事,看起来年不过三十,生得白皙清瘦,身体纤长。 他颌下白净无须,上唇却留有两撇干净利落的短须,倒显出几分精锐之气。 他的眼眸明锐清亮,此刻正专注盯着望远镜,更添了几分凌厉英慧。 此刻这王主事专心把玩望远镜,竟全然不理会马文升和刘大夏的提点威喝。 面对这么个不守规矩的年轻后进,马文升摇头叹息,连那素来刚烈古板的刘大夏,也只是蹙眉咬牙,却没再骂出话来。 他们自然是认得这位兵部主事的。 此人虽是兵部官员,但却是个进士出身,他早在六年前便进士及第,后又在刑部、工部任职数年。 前两年,他因病辞官,回乡休养。 直到去年病才方好,他便又被起复,做了这兵部武选司主事。 有这般亨通官运,自然不仅仅靠他的进士身份。 事实上,此人也是名门之后。 他的父亲,乃是翰林学士王华,那也是位文坛宿老。 当然,区区一个翰林学士之子,定是得不到马文升和刘大夏如此青眼的。 关键在于,他的父亲王华,如今已调任詹事府少詹事,平日负责侍读太子,教授经义。 这个身份可不得了,那可是太子讲师,东宫执事。 将来太子登基,这王华就是天子帝师,更兼皇帝曾经的管家。 不用想,王华的地位,将来定会高升。 相应的,他的儿子,前途也是无可限量。 此刻,看着这位轻慢冒失的下属,马文升叹了口气:“王主事,快将这望远镜放回去吧!此物珍贵,若真碰坏了,小心陛下怪罪下来。” 可那王主事却已将望远镜放在了眼前,嘴里喃喃道:“这东西玄妙得很,下官倒想弄清其原理。若不弄通弄懂,如何交付给那边关将士使用?” 马文升被顶得无话可说,倒是一旁的刘大夏又冷哼了声:“你倒是会用了?” 王主事已将望远镜放了下来,他嘴角一勾,露出抹幽笑:“其使用方法,倒很简单。” “只是……” 他又对着那镜片细细观望:“却是不知其中原理是什么……” 他又伸出手指,对着那镜片敲了敲,发出了当当的细弱脆响。 “嘶!” “额滴娘哩!” 马文升和刘大夏的血压立时升高,惊得倒抽凉气。 那望远镜珍贵非常,你敲坏了可怎么办? “住手!”刘大夏终于是忍不住了。 “竟然是琉璃……”这王主事自言自语了一阵,这才将望远镜放了下来,回头朝刘大夏大剌剌笑了笑。 见他放下望远镜,两个老家伙都松了口气。 他们正要出言教训,却听那王主事又拱起手来:“马部堂,刘侍郎,陛下告诫要尽快将这神器送至宣府。下官请令,亲自带队押运!” 他竟自请要护送望远镜去宣化府。 “不成!” 刘大夏当场拒绝:“马部堂,这小子存的什么心思,你可得分辨清楚!” 马文升也立时蹙眉,他自然知晓,这王主事平日里好奇心最甚,遇到什么都要捣鼓个清楚明白。 他这时候请命护送,其实就是想在半道上细细研究。 思虑片刻,马文升抬手拒绝:“此物珍贵,依本官看还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那王主事却又拱手:“部堂大人,您可要想好了,咱们兵部除了下官以外,再无旁人知道这望远镜的用法。” 他这话倒是叫马文升犹豫了。 这望远镜是用来侦探敌情的,将士们必须要熟练掌握其用法。 所以,负责押运之人,还兼负着教授将士们,这望远镜使用之法的职责。 想来想去,兵部其他官员,甚至包括他马文升和刘大夏两个老家伙,都不适合接下这押运之责。 还真只有他王主事一人能干了。 “唉!罢了罢了!” 马文升纠结许久,终是长叹口气。 他又看着那位英气逼人的王主事:“你……你且小心着些,且莫再钻牛角尖,研究那格物致知之道了。” “若真将这望远镜给‘格’出问题来,便是你父亲亲自求情,怕都难保住你这官身。” 他这已是默认要将重责相托了。 那王主事一听,目中现出精光,他登时拱手:“下官领命!” 说话间,这王主事那明锐的目光,又已盯上了箱子中的望远镜。 “你别再耽搁了,速去速回吧!” “那宣化府离京师不远,想来来去也不过两日功夫。” “你可不能在路上迁延,务必尽早赶到,尽早回京!” 依这小子的性子,他为了研究这望远镜的原理,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马文升只能再三叮嘱,尽可能避免他为了研究望远镜,而在路上拖延。 第六十七章 贵客临门 望远镜已经制出来了,并且成功送往了宣化府。 看起来,这事情已告一段落。 但张鹤龄却没有收手。 相反地,他反而和这玻璃杠上了。 这两天,他一直泡在那炼铁厂里,熔炼沙子,试图制出完美的玻璃。 即便如此他仍不满足,甚至在自家的伯爵府后院里,也搭了个同样的高温熔炉,没日没夜地熔炼起来。 在发明望远镜的过程中,张鹤龄对制造玻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玻璃的功用,远不止制造望远镜这一项,若能批量生产透明玻璃,日后定有大用。 再者那望远镜,目前也只有三十来个,日后想批量生产,怕也要仰仗玻璃工艺。 张鹤龄想研究出制作玻璃的方法,日后开个玻璃工坊,好凭此牟利。 可是,一连烧了好几天,得出的玻璃,仍是浑浊不堪,其中掺杂着灰褐色的杂质。 张鹤龄思来想去,找不出原因。 他只能从原材料上入手——换一批沙子。 可无论如何更换,烧制出来的玻璃仍是不尽如人意。 那玻璃中的杂质,仍无法祛除。 实在没办法,张鹤龄只能求助于他人了。 那琉璃工坊,既然能烧制出透明琉璃,想是有办法破解这一问题。 张鹤龄寻到了琉璃工坊里,找来资深匠人打听询问。 这透明琉璃的制作工艺,显然是琉璃坊的绝密。 张鹤龄费了好大功夫,连威胁带哄骗,总算是得出了结论。 “那透明琉璃,也是无意间烧制出来的。” “我们琉璃工坊也不知如何能得到那般晶莹剔透的琉璃。” “这东西极其稀罕,我们烧制了十来年,一共也只出过几批透明琉璃。” 工坊匠人的回复,实在叫张鹤龄失望。 他只好再费尽心里在市场上搜索,想尽力搜索出其余的透明琉璃。 结果叫他失望,在京师的珍宝古玩市场搜了一圈,竟没找到一件透明琉璃。 再去宫里询问朱厚照,得到的回复也是如此:透明琉璃极其罕见,宫里也只收藏了那几件,用作礼器,非是重大节庆祭祀活动,绝不肯轻易拿出来的。 这一下,彻底打碎了张鹤龄偷师的梦。 但同时,也更坚定了他研究玻璃制法的信念。 目前的琉璃烧制方法,还很原始落后,产出也极不稳定,这也就是琉璃器如此珍贵的原因所在。 而他张鹤龄,一旦研究出透明玻璃的制造之法,定能一鸣惊人。日后光靠贩卖玻璃,都够他大富大贵了。 抱着这个念想,张鹤龄继续埋身在那熔炼炉前,一次又一次试验。 而后,一次又一次失败。 “我x,还是这么浑浊!” 熔炉之前,已满地玻璃渣,张鹤龄砸了一批又一批,他已筋疲力尽。 无奈地垂下了头,他想寻个地方瘫坐下来,好收拾自己破碎的心情。 可看这满地的玻璃碎渣,他竟连最后这点卑微愿望,都难得满足。 “呼……” 重重呼出一口气,张鹤龄只能闭起眼来,耷拉着脑袋静默歇息。 “老爷,大老爷!” 张俊的呼喊声,自大老远传了过来,又将张鹤龄给惊扰醒。 张鹤龄不耐烦地睁开了眼,正瞧见张俊此刻正站在院子门口。 张俊苦着脸看了看满地的玻璃渣,又抬头道:“老爷,外面有人求见。” “谁?” “不知道……”张俊蹑手蹑脚地从玻璃渣中穿行过来,递了个名帖过来,“说是……兵部的什么主事……” “兵部主事?” 张鹤龄记得自己招惹过这样的人,他摇了摇头,将那名帖丢了出去:“不见!” “哦……” 张俊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劝阻争取,只点了点头,便即往回走去。 张鹤龄实在心力交瘁,再不想碰这玻璃,他在这玻璃渣中寻求落脚之处,好不容易才穿行出了院子。 走出院子,一阵冷风吹来,吹得张鹤龄浑身战栗。 他收紧了衣服,叹了口气:“还是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回去睡上一觉吧!” 正要抬步回房,忽地一张纸片飘到脚边。 低头一看,竟是方才随手丢掉的那张名帖。 那名帖已被风给吹开,正露出里面表字:“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拜上!” “嗯?” “张俊!张俊!” 一看到那名帖,张鹤龄忽地一惊,立时回头呼唤起张俊来。 那张俊早已走远,想是已到了门口,回绝那位兵部来客了。 好在其他小厮被张鹤龄的呼喊声给惊动了,跑了过来。 “快,将张俊给追回来!” 张鹤龄捡起那张名帖:“另外,再将这位兵部主事,给请进来!” 低头再看了眼名帖,确定那上面王守仁字样没有认错,张鹤龄的心中,已激荡起来。 王守仁,这可是位大人物啊! 读过明朝历史的人,都该知晓这位心学大佬。 张鹤龄还记得,自己后世读小学时,那教室壁上,还挂着“知行合一”的名人名言,那正是出自王守仁之口。 这位大佬,可是心学的开创者,其思想影响了后世千千万万的人。 更重要的,这位大哲,是位脚踏实地的大能,他强调人的所见所知,该与心中所思所想合二为一,最是重视格物之道。 这样一位先哲前来拜访,张鹤龄可不敢拿大,将人家拒之门外。 看着手中名帖,张鹤龄连拍着自己脑门。 自己居然将这么位大人物给忘记了,到了大明以来,也从未过问这位阳明先生的下落。 印象里,他好像是书香世家的,家里该有人在朝中为官。 “老爷,人带到花厅了!” 没多久,张俊已回了来,他一脸迷惑,很显然不知道张鹤龄为何会这般反复无常。 张鹤龄赶忙去换了身衣裳,赶到了花厅之外。 站在花厅门口,张鹤龄心情激动,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喘匀了气息,跨步走了进去。 “下官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见过寿宁伯!” 刚一进屋,便见一个瘦高个儿,正躬着身子拱手来拜。 张鹤龄赶忙迎了过去:“王先生不必多礼,本伯爷可是仰慕你已久啊!” 第六十八章 大明妖孽 “仰慕下官?” 张鹤龄的话,显然叫那王守仁吃惊不已,他倏地抬起头来,一脸迷茫地看了过来。 张鹤龄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王守仁的长相。 嗯,面容清瘦,眼神明慧透彻,倒是像他印象中大哲人的样子。 只是那张瘦脸上,多了两撇八字短须,凭空增添了几分凌厉干练之感,这倒与其哲人身份不大相配。 不过考虑到这王守仁如今也才三十来岁,正是最为锋锐的年纪,有这般利落的气度倒也正常。 张鹤龄笑着拱手,将方才那仰慕的话揭了过去:“却是不知道王大人此行前来,所为何事?” 王守仁眼神一凝,“哦”了一声,这才又道:“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了那望远镜前来。” “望远镜?”张鹤龄好奇道,“那东西怎么了?” 王守仁是兵部官员,该是负责调运望远镜的。 张鹤龄不免担心,是不是望远镜出了什么问题。 说话间,张鹤龄已经落座,他也伸手一引:“王大人不必多礼,坐下细说。” 那王守仁倒不客气,缓缓坐定之后,便悠悠开口:“下官听闻那望远镜是伯爷所制,想来其中道理,是伯爷最先发现。” 他又微低了头,蹙着眉头,似是正在思虑:“那望远镜利用两枚聚光的凸镜,就能将远处景象传到近前……这是什么道理呢?”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朝张鹤龄发问。 可张鹤龄听到这话,却是大吃一惊。 王守仁方才说“两枚聚光的凸镜”,也就是说,他居然知晓那凸镜可以聚光。 这对于一个大明朝的人来说,可非比寻常。 难道说,这位青史留名的大哲人,竟还是位科学家? 张鹤龄不免多看了一眼王守仁,却见他这时已皱着眉头思虑起来。 这王守仁,似乎是全然忘记他身在伯爵府里,也忘记他身边还坐着个人了。 他又自言自语起来:“那凸镜能将远处光线聚在一起,是不是也能将远处的光景,给聚拢到了眼前呢?” 听他细细分析,张鹤龄直感觉汗毛直竖。 这家伙所分析的不尽正确,可已是大差不差。 这般光学原理,便是他张鹤龄来自后世,其实也不甚了解。 反倒是这王守仁,竟给研究了个七七八八。 张鹤龄对这王守仁,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王大人,你是如何得出这般结论的?你怎会知晓凸镜聚光之事?” “啊?”王守仁醒了过来,这才讪讪一笑:“实在抱歉,下官一时失神,竟忘了伯爷。” 他又蹙眉道:“下官素来喜好格物,对这世间凡事的原委,总要推敲个清楚明白的。” “那凸镜能聚光之时,早在下官少年时候,便已得知,那自是年少多动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两日看到那望远镜能传递远处光景,下官震惊不已。” “正好借着这两天押运望远镜的机会,下官还曾取过那望远镜细细分析,终于观察清楚它的构造……” 说到这里,王守仁从怀中取出个竹筒来,又将那竹筒放在手中敲了一敲。 这一敲击,那竹筒一分为三,竟分成一个空心圆筒,和两片干净澄澈的玻璃镜片来。 他将那镜片拿了出来,对张鹤龄道:“下官也依样画葫芦,仿制了一个望远镜来。” 看到那望远镜,张鹤龄瞠目结舌。 这家伙的动手能力,还真是强啊! 而且他的观察能力也很敏锐,这望远镜的内部构造丝毫不差。 “可是……”王守仁却又蹙起眉头来,“我所制的这望远镜,看起远处光景,却是模糊扭曲,远不如伯爷那望远镜……” 他将那玻璃镜片拿在手上,举了起来:“想来是下官对这凸镜的厚度,和两块镜片的距离把控,出了大差错。” 他说得已很接近事实了,真正影响成像的,正是镜片的距离和焦距。 张鹤龄心下感慨,这王守仁当真是矿世奇人,简直就是个大发明家。 毕竟自己搞各种发明,那全是仿照后世,有后世的科学技术为基础仰仗。 这王守仁却是不同,他没有那些科学知识,却只靠观察领悟,便能仿制出这么相像的成品望远镜来。 想到这里,张鹤龄笑着提点:“更重要的,是那凸镜凸起的弧度……” 他走了上前,想看一看王守仁打磨的凸面镜。 刚走上前,将那镜片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细观察凸面弧度。 可忽地,他心头却猛地一震。 “你这……你这镜片,是如何制出来的?”张鹤龄猛然抬头,望向王守仁。 他手中的这枚镜片,竟是透明无色的。 光看其透亮程度,已比那望远镜的透明琉璃还要清澈,只不过因其打磨得不甚仔细,上面才留了些斑驳磨痕。 但张鹤龄很清楚,这王守仁拿出的这块镜片,乃是货真价实的玻璃镜片。 王守仁有些发懵:“这镜片怎么了?这是下官自己研制出来的啊!” “自己研制?”张鹤龄懵逼了,“你一个人研制出无色琉璃?” “对啊!” 王守仁点点头:“下官不是说过么,平日最喜欢格物。这无色琉璃,是下官很早之前就捣鼓出来的。” 很早之前…… 张鹤龄手中的玻璃镜片,哗地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自己堂堂后世穿越人,掌握了玻璃制造原理,结果弄了几天几夜都没研制出来。 反而是这家伙,老早就发明出玻璃了。 他不由再看那王守仁,见王守仁那两瞥小胡子微微上扬,此时更显英气逼人。 张鹤龄不得不服,你这两撇八字胡,可真没白长啊! 如此聪明睿智的妖孽,生得英锐凌厉些,这不正合适么? “伯爷,你怎么了?”王守仁似是看出张鹤龄心下激荡,此时探头来问。 张鹤龄伸出双手,牢牢把住王守仁的两肩:“快说,这玻璃镜片是如何制出来的?” “为何你所制出的玻璃,没有一丝浑浊杂质?” 第六十九章 白色矿石 “玻璃?” “伯爷所说的,是这琉璃片吗?” 张鹤龄的问题抛出,将那王守仁问得有些愣神。 愣了愣神之后,他才似懂非懂地捡起那玻璃片,再次确认了一遍。 张鹤龄点点头,急不可耐道:“正是这东西,你如何能做得这般晶莹剔透,毫无浑浊杂质?” 张鹤龄曾千百次地试验,但最终得出的结果,都是那浑浊不堪的玻璃片,其中似乎夹杂了无数灰土杂质。 王守仁已淡笑了起来,他那两撇精致的八字短须,随着他的笑容幽幽上扬:“伯爷,说起这琉璃片,下官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他背身望向西面,也不知在看些什么,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下官曾花费数年时间,研究这琉璃制法。起初,我按照琉璃工坊的方法制造,却发现制出的琉璃品质不一,时好时坏。后来,我又改进方法,改一次加热为两次,又改自然退火为快速退火,发现这琉璃片的冷却速度,会印象产出琉璃的品质……” 他这时所说的,竟是自发研究琉璃制造的过程。 听他所说,张鹤龄吃惊不已。 这王守仁对于玻璃制造的认知,显然已超越了这个时代了。 即便是最好的琉璃制造工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掌握多次烧制和快速退火的技巧。 而这些东西,即便是拥有后世经验,张鹤龄也花了好几天工夫,才摸索出来。 “到了后来,下官已能自如制造出各色琉璃,便心生奇想,想制造出这世间难求的无色琉璃。” “这无色琉璃的制造难度,远大于其他各色琉璃。需要采取特定琉璃原石,还要采取更高的温度,而且极难产出透彻精纯的琉璃。” 听他这意思,烧制琉璃并非使用单纯的沙子,而是有特定的矿石。 张鹤龄忽地突发奇想,是不是那无色玻璃,也需要采用特殊的矿石原料呢? 张鹤龄不禁打断:“你后来换了矿石品类?” “不错!” 经张鹤龄一打岔,王守仁才转回了身来,他眉目轻扬,显得很是得意:“下官认定问题出在矿石原料身上,便多番比对,发现能烧制出更晶莹琉璃的矿石,多含有一种素白色剔透晶石,似乎正是那晶石成分,最终才能烧制成无色琉璃!” “素白色晶石?” 张鹤龄低眉思虑起来,按说玻璃的成分是二氧化硅,这一点绝不该出错的。 听张王守仁所说,那素白色晶石,应该是含量更高,更精纯的二氧化硅矿石。 而沙子之所以无法烧制成透明玻璃,无非还是其中杂质太多,而他又没掌握析出杂质的技术手法。 这么想来,果然还是原材料的选择上出了大问题。 “x的,小说里不都是用沙子烧的么?” “穿越小说误我!” 张鹤龄一声低骂,叫那王守仁有些迷糊:“伯爷怎么了?” “嗯……没事……你继续说……” 张鹤龄摆摆手:“你最终找到那种矿石了吗?” 王守仁笑着半转了身子,朝西面指了一指:“下官最终在西山一处山洞里,找到大量的的素白晶石,最终方能烧制出这无色……欸?伯爷,你做什么?” 王守仁的话还没说完,他已被张鹤龄拉得走出了花厅。 “快,带我去找那处矿藏!” 张鹤龄朝门外一喊:“张俊,备车,去西山!” 他娘的,搞了半天,居然就在西山。 也不知道那白色晶石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听王守仁的叙述,张鹤龄已能确定,用那东西,再加上自己更加先进的烧制工艺,定能制造出透明的玻璃。 眼看玻璃在向自己招手,张鹤龄哪里还愿意再等? 立马拉着王守仁一道赶往西山,先找到那处矿藏再说。 “伯爷……” 马车一路向西,王守仁倒显得拘谨起来。 他一路朝外探头,表情有些不安:“伯爷,这西山可是朝廷的,咱们偷偷捡几块晶石就好,可不敢大肆开采啊!” 西山因为有煤矿,朝廷自然要管控的,在那里采矿,那是和朝廷抢资源,自然是找死的行为。 但张鹤龄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得先突破制作玻璃的瓶颈。 至于能不能大肆开采,容后再说。 若真无法采矿,至少弄清楚那矿石成分构成,大不了日后派人去旁处寻找。 两人到了西山,一路向山里驶去,张鹤龄虽然常在西山脚下活动,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西山。 倒是那王守仁很数熟稔,不断指挥着前排驾车的张俊左避右让。 “走那条道,那里没有煤矿,不会遇到朝廷的官吏。” “走那边,那条道更偏僻,不会遇到旁人……” 王守仁一路指挥,带的路竟都是些偏僻崎岖的小道。 张鹤龄糊涂了:“我说王主事,你好歹是朝廷命官,怎么到了西山和做贼一般?” “啊?” 王守仁一愣,旋即抓着后脑傻笑:“倒是忘记了,今日和伯爷一道前来,不必像往常般小心……” 张鹤龄冷汗直流,敢情这家伙平时来捡那矿石,都是偷偷摸摸来的。 也难怪,这家伙一门心思钻研科学研究,在常人看来怕不是个怪人。他说去捡矿石,在朝廷眼里,却是觊觎煤矿,想偷挖煤炭。 马车一路穿行,到了半山腰上,已没有了路。 一行三人又下了车,沿着一条崎岖上坡山道爬了上去。 走过无数沟沟坎坎,终于到了一处背阳的山洞前。 “伯爷,就是这里了。” 王守仁手指那黑漆漆的山洞,肯定道:“下官曾来过两次,在这里掘出过大量晶石。正是用那晶石,制造出的无色琉璃。” 张鹤龄早已迫不及待,跨步走到洞中。 这山洞不大,也并不深,洞口还有开掘的痕迹,似乎被人蓄意挖开的。 “这西山上随处都是这样的坑洞……” 王守仁解释道:“不少人偷溜上山,私采炭矿……” 张鹤龄却无心听他解释,他已从那并不深的山洞最深处,捡出了几块鹅卵石大小的白色晶石。 他将这晶石取了出来,走到光亮处细细打量。 第七十章 偷袭受挫 那白色晶石相较于普通石头,稍稍晶润一些,它表面略带晶莹,放在阳光下一照射,还能折射出好看的五彩光斓。 乍一看去,更像是普通石头和水晶的结合体。 它的硬度,显然比普通石头要高一些,握在手中便有割手感。 张鹤龄虽叫不出这石头的名号,但心想它该不是什么稀奇物事,无非是二氧化硅的含量更高更精纯一些。 “取一些带回去!” 张鹤龄一声吩咐,那张俊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麻袋,装了一大麻袋。 三人扛着麻袋,做贼般溜下了山坡,又赶车回了伯府。 本来,找到了矿石,张鹤龄已不再需要那王守仁了。 但这家伙似乎对自然科学很感兴趣,硬是要留在伯府,观察张鹤龄制玻璃的细节。 左右这是位先贤大哲,张鹤龄不好拒绝。 便带着他到了那熔炼工坊里,开了炉子熔炼起来。 “伯爵大人这熔炼手法,倒比下官繁复了许多。” “想来提炼出来的琉璃,也要晶莹纯透不少……” 王守仁看得津津有味,不断啧啧赞叹。 乍看下去,他倒像是在偷师学艺。 张鹤龄不与他计较,毕竟这家伙可是帮着自己破解了制造玻璃的一大瓶颈。 再说看这王守仁一门心思钻研的劲头儿,似乎只对事实真理感兴趣,对开工厂赚钱之类的事儿,毫无兴趣。 嗯,只要你王守仁别当着我开玻璃厂赚钱,什么都好商量。 忙活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时,第一炉玻璃才出炉冷却。 冷水浇灌之下,那钢铁模具发出呲呲的响声,蒸腾出阵阵白烟。 烟消雾散之后,那模具被打了开来,现出其中隐隐绰绰的玻璃来。 …… 宣化府南屏京师,北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乃是边关重镇。 早在朱棣在位时,便在这宣化府修建了长城,用以控遏北面强敌。 依靠着绵延千里的长城,宣府守军将大漠游骑挡在边关之外,保得大明京师周全。 但近日,因为地动事件发生,这里的防卫力量,渐渐薄弱。 再加之寒冬来临,背面鞑靼人缺衣少粮,照惯例自是要来劫掠一番的。 近来,鞑靼人仰仗着骁勇的游骑,已数次得手,掠去了不少粮草。 因为兵力不足的缘故,宣化守军只能疲于奔命,无数次被那游骑牵制拉扯,只能眼看着对方破关而入,疾风暴雨般劫掠之后,又迅速撤离。 这战术简单直接,却格外有效,鞑靼人屡试不爽。 这一日风高日朗,一股靼靼游骑,又已悄然摸到了边关附近。 这是一股近三百骑兵组成的小队,今日奉命前来破关劫掠。 这是提着脑袋拼命的勾当,但鞑靼人此刻却都是气定神闲,毫无惧怕之色。 究其原因,这样的勾当,他们已干过数回。 那宣府边关绵延千里,一共才两万守军,平均分配下来,每个关卡要塞不过几十人而已。 只要他们靠近要塞,明军势难抵挡。 在以往,哪一次不是他们劫掠一番,扬长而去之后,大明兵士才姗姗来迟? 所以鞑靼人压根不担心会遭遇大规模抵抗。 此刻,他们已悄然摸近明军要塞,距离那事先约定的突围点,已只有五百步之遥。 在开阔广袤的大漠边塞,这样的距离正是人眼所能看见的极限。 所以此刻鞑靼人压根不用担心被明军发现。 而这样的距离,纵马狂奔过去,不过转瞬之间。 只要头领将军一声号令,这些鞑靼人能在半刻钟之内,杀进边关要塞。 所有人都已分散潜隐,正等着那骑兵头领发号施令。 “哦咯哦咯!” 片刻安静之后,一声呼喊声,自队列正前方响起。 随后,便见一员骁将打马朝大明边关冲了过去。 这是发起进攻的信号,所有人心领神会,立即高挥起武器,打马一同奔袭。 “哦咯哦咯!” 声势越来越大,冲锋的骑兵队列也越来越庞大。 不消片刻,三百游骑,便已集结成了一股小队,直挺挺朝大明边关插了进去。 五百步的距离转瞬即没,很快他们已冲刺到了关隘之口。 到了这里,再指望人家看不见你,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又何妨? 那要塞里最多几十明军守卫,骤然遭袭之下,怕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余力抵抗? 只要冲到关下,攀爬上那本就不高的城墙,这要塞转瞬即破。 众人冲至关口,驾轻就熟地取出挂在腰间的钩索,准备抛钩登上城墙。 却是在这时,却看见那要塞大门,忽地被人打了开来。 “咦?” 这场景倒是不寻常,从来破关都还需费些功夫登墙抢关。 今日倒好,那明军难道是害怕了,主动开关投降? 便连那经验丰富的骑兵将领,此刻都有些懵逼。 愣了片刻之后,又听得墙内传出声声震响。 “杀!” 竟是震天的喊杀声,自要塞之内传了出来。 “嗯?” 那鞑靼将领一愣,竟是反应不及。 紧接着,便瞧见要塞之中,竟冲出了大股明军。 光是最前排的先头队列,竟已有数百骑兵。 怎么回事? 鞑靼人懵了,对方如何能预知咱们的动向? 自发起冲锋,到现在不过才半刻钟功夫。 即便明人自那时示警,抽调兵力驰援,也不可能有人能赶得过来。 看着大股骑兵杀了出来,鞑靼人已经慌了。 正在这时,他们又听到“嗖嗖嗖”的利箭呼啸声。 抬头一看,那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守军,乍一看竟有数百人之多。 那守军居高射箭,射出雨点般的利箭,直朝鞑靼人而来。 上了守军,下有骑兵,鞑靼人彻底慌了。 这时候,他们想的自然不是劫掠了。 而是如何能保住性命。 那利箭一轮激射,已有几十个鞑靼人死在箭下。 时至如今,靼靼人再无胜算。 “跑!” 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想法。 但你都抵到人家门口了,再想逃离,还能来得及? 明军携势冲出,速度极快,而鞑靼人此刻再想掉头打马,却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小股鞑靼游骑部队,很快就被人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七十一章 边关大捷 宣化府的攻防格局,忽地发生了极大扭转。 从前,鞑靼人靠着骁勇游骑,屡屡得手,已将那宣府防卫冲得七零八碎。 可最近一段时间,数次偷袭,都被对方逮个正着。 每一回,鞑靼游骑都是以小股力量,硬扛下对方至少近千人的包围。 其结果,自然是被全数歼灭。 一回两回,接连着三次偷袭,都是如此。 鞑靼人彻底懵了,他们不知道,为何每回明军都能支援得那般及时。 难道他们开了天眼,早在咱们偷袭之前,就已预知了军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无奈之下,鞑靼人只能暂缓偷袭计划,偃旗息鼓暂作歇整。 而与此同时,一封报喜军情,已由那宣化府总兵府,传至了京里兵部,又被兵部上程内阁,最终传到了弘治皇帝的桌案之上。 …… “哈哈哈,好!” “打得漂亮!” “来人,传召寿宁伯进宫觐见!” 张鹤龄看到大股锦衣卫冲到府里的时候,实是惊慌害怕了一阵儿。 最近几天,他偷偷摸摸派人往那西山而去,已运了不少矿石回来。 为的,自然是制造玻璃。 那矿石的效果极佳,制造出的玻璃晶莹剔透,正是他理想中的玻璃原料。 张鹤龄料想,这矿石该是某种石英石料,其主要成分,正是制造玻璃的二氧化硅。 既然找到原材料,开厂制造玻璃之事,就已被提上了日程。 但有个问题摆在眼前。 这石英石矿在西山里头,那西山份属朝廷,当然不容人开采。 张鹤龄已派出人四下寻找,想从京师周边的其他地方,寻找这石英矿藏。 但在找到其他矿藏之前,总得先备一些石料,将这玻璃工坊开起来。 主动找朝廷要,怕是有些费事。 那就只能偷咯? 于是,这些天里,他派了家中奴仆,沿着上回那条小道,无数次溜进西山,偷盗矿石。 反正被捉住了也不打紧,无非运些石料嘛! 大不了就“老实”承认,说咱们西山集市正在盖房子,正缺这些坚硬的石料。 只要不是偷煤偷炭,朝廷那边也不会纠责。 但今日,大批锦衣卫突然杀来,张鹤龄倒真给吓了个半死。 不就是偷了些矿石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正自担忧之时,那群锦衣卫之后,竟又走出了老太监萧敬。 “寿宁伯,陛下急召,还请您赶紧进宫!” 那萧敬一脸喜色,看样子是有好消息了。 张鹤龄松了口气,敢情不是为了偷矿的事。 他立刻跟着萧敬入了宫,一路打听之下,才得知方才有军情来报。 具体军情,萧敬却是不知,但看皇帝的喜气劲儿,想来是有大捷了。 “宣化府?” 张鹤龄带着猜测进了御书房,正瞧见弘治皇帝正背着手在殿内走来走去。 一般这副场景,通常是皇帝遇到了难题,心下急躁时才会背手走动。 但此刻却是不然,弘治皇帝此时扼腕攥拳,一脸大仇得报的兴奋劲儿。 很显然他是心中高兴,激奋之下才在殿里走来走去。 “陛下,可是宣化府那边……” 张鹤龄大步进殿,也顾不得君臣礼节,张嘴便问。 却没想到那弘治皇帝更是激动,不待张鹤龄将话说完,便已握拳朝他扬来:“不错!正是宣化府大捷!” “当真?” 张鹤龄心下一喜,那宣化府屡遭鞑靼人偷袭,实是影响边关稳定,大挫明军军心。 但这一回重挫敌军,总算是给边官将士们找回了信心。 “望远镜送去宣化府,立即收获奇效。” “短短两天时间,我朝边军已打退鞑靼人三次偷袭。” “其中两次全间歼敌军,一次重伤对方,只有十余人逃回大漠。” “三次守关大捷,共斩鞑靼近千骑兵!” 弘治皇帝朗声而笑,激动地炫耀起边关军情。 张鹤龄心中也激动万分,不知不觉间,他也已融入了大明,为大明边关大捷而欣喜激动。 他的命运,与大明,与朱家皇族已融为一体,那边关安定,干系他张鹤龄的身家安全,自然是要为之献上一份力气的。 张鹤龄此刻又在庆幸,幸亏有那王守仁,助自己成功找到批量生产玻璃的方法。 从今往后,那望远镜要多少有多少了。 “寿宁伯,你此番立下大功,该是当赏!” 弘治皇帝含笑捋须,抬手便喝道:“着令,封赏寿宁伯良田……” “且慢!” 张鹤龄却是断然喝止:“陛下,良田就不必了,臣名下良田万亩,要那么多田做什么?” 前身是个土地迷,一门心思就知道要田要地,以至于名下无数良田。 这田地虽说是多多益善的好东西,但此刻张鹤龄却更希望换成另一块宝地。 “你不要良田?那赏你金银宝器,又或者是香车美女?” 弘治皇帝愣了愣,好奇问道。 “这些臣都不要……” 张鹤龄摇了摇头,旋挤笑道:“臣想请陛下,将那西山里的一处矿洞赐给臣。” “西山?”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他知晓西山乃是煤矿富集之地,那里随处都能挖到煤炭。 这寿宁伯想要西山的矿洞,难道是想挖煤? 这可是个难题,那煤炭乃是重要资源,可不好随意封赏啊…… 弘治正思量间,张鹤龄又开口了。 “陛下勿要误会,臣并非是要一处煤炭矿藏。臣所要的那处矿洞,对朝廷来说一文不值。” “那里不过有一处晶石矿藏,那晶石却是制造望远镜的重要原料。” “臣之所以要那处矿藏,正是为了朝廷制造大量望远镜之用。” 张鹤龄说得有理有据,真诚无比。 弘治皇帝一听,心下更是大喜不已。 “你是说……往后那望远镜,可随意批量制造?” 这望远镜一共只有三十来只,弘治皇帝觉得数量太少。 若是这东西可批量制造,那每处关口,每个要塞,都能配上一只。 我大明边关可报安宁! “正是!” 张鹤龄断然点头:“此前,制造望远镜需要要极珍贵的无色琉璃,臣却偶然发现,用那晶矿可以制出替代无色琉璃的玻璃。” “有了那矿石,臣可保证,能批量制出望远镜来。” 第七十二章 玻璃工坊 无需思虑,当弘治皇帝听说,能批量制造望远镜后,他即刻同意,将那石英晶石矿藏,赐给了张鹤龄。 当然,作为代价,张鹤龄得保证按月交付望远镜。 对张鹤龄来说,这笔买卖做得很值。 兵部采买望远镜,是要拿钱出来的,这无形中,又平摊了自己建造玻璃工坊的成本。 再者日后玻璃生产出来,还可制造其他产物,或是对外贩售。 那玻璃门窗,在这个时代,想来是稀罕之物,该是能卖个大价钱的。 “朕今日心情不错,陪朕出去走走!” 弘治皇帝难得不再勤劳政事,居然要主动散心,张鹤龄自当陪同。 跟着他一路出了御书房,到了御花园中,闲逛了片刻。 弘治皇帝今日心情看来不错,连带着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见他日渐健康,张鹤龄不免欣喜:“陛下,那暖阁检修得如何了?” 这家伙常年待在那暖阁之中,才致使身子不济,现在他离了暖阁,气色明显好多了。 张鹤龄猜想,那暖阁该是有问题的。 果不其然,说起暖阁,弘治又是一阵唏嘘:“幸亏有你提醒,朕前阵子派人检修暖阁,竟是发现暖阁下方的坑道竟早已破损。” “那炭火之气,顺着那破损处漫到暖阁之内,朕竟是毫无察觉。” “想来,朕一直身子衰敝,正是那炭毒所致!” 虽早有预料,但如今听弘治确认,张鹤龄还是有些吃惊:“幸亏发现及时,未有酿成大祸。”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眼含感激地望来:“此番又得你相助,否则朕这身子,怕再扛不住多久了。” 他这话,倒是一点都没错。 历史上的弘治皇帝,不就是第二年就死了么? 张鹤龄心下暗想,有了自己这一番指点,弘治皇帝或许能多活个几年。 若是精心调养,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这对大明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且不论治理能力如何,弘治毕竟勤勉宽厚,有他在,这大明朝堂能得正常运转,百姓也勉强能混个安乐。 …… 既得了弘治点头,张鹤龄自然是光明正大地占了那石英石矿,派人大肆挖掘开采了起来。 为图方便,他将那玻璃工坊,设在了西山脚下的集镇里。 那香水工坊已建制完工,流民宿舍也已修建完善,工匠和流民们正好空闲下来,张鹤龄将之全拉了来修建起玻璃工坊。 西山脚下,看着民夫们顶着严寒,一车一车地拉来石英矿石,张鹤龄激动不已。 要不了多久,这些石英石,都会变成晶莹透亮的玻璃,为他带来大笔收入。 “伯爷,您这集市里,怎生卖了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第一次到这集市的王守仁,倒像个好奇宝宝,走到那官道之侧的店铺里,对着那店铺中贩售的各色物品,都极是好奇。 这些日子以来,王守仁三天两头就往伯府里头跑,美其名曰是共商玻璃制法。 但实际上,他是在看到伯爵府里残存的香水作坊,对其大感好奇,又掉头研究起酒精和香水来了。 这家伙,对自然科学极感兴趣,碰到个什么新奇物事,都要埋进去钻研一阵儿。 张鹤龄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自是不好推阻。 他对这王守仁倒是极欣赏,觉得此人有股钻研劲头,倒不失为一个奇人。 今日玻璃工坊开工,他便邀了王守仁一道,来了这西山脚下。 此刻,王守仁正手执那店铺中新上的藤帽,好奇张望了起来。 他将那藤帽戴在了头上,又取下来细细把玩。 看了一阵之后,复又戴回头上,走过来好奇道:“伯爷,这东西倒是有趣,不知伯爷制了它来,是用作何处?” 张鹤龄笑着解释:“这集市的顾客,多是那西山的采煤人。我这藤帽,正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哦?” 王守仁又取下藤帽,用手敲了一敲:“这是防止山石和煤矿崩塌,用来防护头部的护具?” “不错!”张鹤龄点头:“这藤帽结构简单,造价低廉,却又有一定的防护功效。采煤人戴上它,可以防止矿洞中矿渣掉落,砸中头部致人受伤。” 事实上,这藤帽不过是战场上头盔的仿制品,其坚固程度,自然是比不上那精钢打制的头盔的。 但那头盔造价高昂,又是军伍专用,寻常的民夫,自然是买不起的。 花几个铜板,就能买个藤制安全头盔,真出了意外或能保条性命,这自然是件美事。 这头盔,已继口罩、手套之后,成了这集市的又一畅销品。 每日过来争相购买的人极多,带动这集市人气越来越旺。 “倒是有趣……” 王守仁抚着这藤帽爱不释手:“下官助伯爷找到那石矿,伯也可否赏这一个藤帽与下官,也算是还下官一个人情?” 张鹤龄哈哈一笑:“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他又看着那边正破土动工的玻璃工坊:“此番你帮我这么大忙,换个藤帽就满足了?” “嗯?不然呢?”王守仁眨了眨眼。 张鹤龄对这位哲人兼发明家,倒更有兴趣了:“你早就发现了琉璃制法,为何不利用其来开设琉璃工坊,凭此牟利?” 按说他能制出无色琉璃,这已是超然于世的先进发明,凭着那无色琉璃,他该是能大赚一笔才对。 可这家伙,似乎全不将这当一回事。 似乎他所在乎的,只是研究创造的过程而已。 “牟利?” 王守仁呆了片刻:“下官并不短缺银两,何以要靠那东西牟利?” 张鹤龄笑道:“难道你是觉得……身为仕族,不该经商营利?” 读书人多有这个毛病,觉得经商是下九流的勾当,耻于与之沾边。 可王守仁却连连摇头:“下官从不以商道为低贱职当,不过营生手段而已。世间诸道,皆有其理,这买东卖西之道,自也如是。” “下官家境虽说不上优渥,却也衣食无忧,实是无需靠这些营生牟利。” 他又朝张鹤龄这边望来,眼里满是疑惑:“但下官不解的是,寿宁伯家中良田万亩,该是不缺银钱才对。为何您对这营生牟利之事,这么感兴趣呢?” 第七十三章 老眼昏花 “这……” 叫王守仁质问,张鹤龄顿时无语。 为什么要挣钱,这还用问么? 宝马香车,珍宝玉器,哪一样不要花钱买? 有银子才能买到一切,没钱什么都免谈。 再者说来,我张鹤龄田地虽多,手中现钱可是不多哇。 张鹤龄细细数来,自己靠着香水工坊挣的那些钱,这阵子都砸在这集市上了,手头也紧巴巴的。 还指望靠这玻璃工坊开工,能好生挣他一大笔呢! 当然了,这是心里话,自然不能和王守仁坦白的。 将手往后背一靠,张鹤龄挺直腰板,作仰首叹天状:“王主事看看这里劳作的民夫们,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如今住在这集市里,吃穿用度全是本伯提供。你说本伯爷为何要赚钱?” “哦?” 王守仁的眼里,现出一抹钦佩之色:“原来如此!” 他深叹口气:“原来伯爷竟是这般悲天悯人,果真是有大胸襟气度之人。” “哈哈,哪里哪里……”张鹤龄叫他夸得红了脸。 “早些时日,听闻寿宁伯横行京师,欺凌百姓。下官前来拜访伯爷时,还心有忌惮……” 王守仁苦笑摇头:“却是没料到伯爷竟是如此至善至情之人,真叫下官感佩莫名!” 他将双手一拢,深深作了一揖。 平白受这一揖,张鹤龄更是受之有愧:“王主事莫要多礼,本伯爷这里正也缺人,收容他们住下,本也是顺道而为之。” 王守仁微一轻笑,又转身朝那玻璃工坊看了过去:“却是不知,伯爷建这工坊制造玻璃,是要用作何地?” 张鹤龄笑着解释:“这玻璃用途极广,可用来制造制造门窗,也可用来制造镜子,还有那近视老花着所用的眼镜,也需用到玻璃。” “老花?” 王守仁听来,却是一愣:“伯爷所说,是否是年老者老眼昏花?” “对!用这玻璃,可制造出老化眼镜,佩戴上之后便能视物了。”张鹤龄解释道。 这本是两人闲聊,可那王守仁一听,却登时面现喜色:“伯爷的意思是,那老眼昏花之症,竟是能治?” 看他此刻欣喜若狂,张鹤龄有些意外:“治倒未必能治,不过用这眼镜,倒能缓解症状,帮他们看清书本文字。” “竟有此事……”王守仁激动地拊手直笑,又迎上来拱手道,“烦请伯爷,将那眼镜制法告知下官。下官……下官苦那老眼昏花之症久矣!” “嗯?”张鹤龄看了看王守仁,着重对他双目细细观望。 这家伙的眼神明锐,也不像是得了近视老花啊! 再者说来,他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哪里会得那老年病嘛! “哦……并非下官……而是家父……” 王守仁这才恭敬道:“家父身为东宫侍讲,需每日教授太子习经问道,却苦于年未老眼先花,时常看不清书卷。家父为此困惑已久,下官身为人子,自该为其分忧解难。” “哦……原来是你爹啊……” 张鹤龄只知这家伙是官宦世家,却是不知道,他爹原来还是朱厚照的老师。 想那东宫侍讲,每日都得对着书本,的确是需要一副老花眼镜。 不光是他爹一人,那朝中诸多翰林老儒,大多是读了一辈子书的,如今老迈年高,怕多有得老花之人。 欸? 张鹤龄突发奇想,想到个赚钱的门路来。 若是制一批老花眼睛,卖给这些家底殷实的文官翰林们,或能发一笔小财。 不错,这主意好! 反正这些读书人有钱,那老花镜的价格,可以定高一些嘛! 你们这些清流文臣们,以前不老爱编排我张鹤龄么? 现在在你们身上收些银钱,该是不过分吧! 再说了,我替他们解决了老花之苦,只怕他们非但不会嫌贵,还要说这银子花得值呢! “伯爷?伯爷?” 王守仁的一声高呼,将张鹤龄从挣钱美梦里唤醒过来。 王守仁又继续道:“伯爷勿忧,下官绝不将这制镜之法透露出去,不耽误伯爷赚钱救助流民。” 张鹤龄哈哈一笑,拍着王守仁的肩膀:“好说好说,咱们这就回伯府,好好研究那眼镜制法!” 玻璃工坊还未建好,如今那熔炉和工匠们,都还安置在伯爵府里。 这些天来,工匠们已制出不少玻璃。 张鹤龄带王守仁回了伯府,便找来匠人,让他们取了玻璃,打制老花眼镜。 匠人们先前制造望远镜,已有了打磨玻璃的经验,这回制造起来,已驾轻就熟。 张鹤龄稍稍提点技巧原理,匠人们很快就做出一副样式古朴精美的老花眼镜。 王守仁看着那眼镜出炉,已是喜笑颜开:“这副眼镜,当真能助我父摆脱老眼昏花之苦?” “你让他回去试上一试,不就知道了?”张鹤龄十分自信。 “那……那下官这就回府……”王守仁激动之下,连礼节都没顾上,转身便要往外走去。 “等等!” 却不想张鹤龄又忽地抬手,喝住了他。 “怎么了,伯爷?” 王守仁迷惑回头。 却瞧见张鹤龄幽幽一笑,眼里闪过忽金忽银的光芒:“这眼镜若是好用,你得让令尊替这老花镜好好宣讲宣讲。要让朝中的翰林大臣们,都知晓这眼镜的好处。” “这自简单!家父虽官阶不高,但在朝中经年,好友却是不少的。” 王守仁悠然轻笑:“若这眼镜真是好用,下官定能保证,此物定会成为朝中公卿们最是艳羡的至宝奇珍!” …… “哦,终于散学咯!” 东宫里,朱厚照叫嚷着从书房中跑了出去。 在他身后,一名六旬老者正收拾着书本。 这位刚刚教授完太子学业的老者,正是詹事府少詹事,翰林学士王华。 今日教授了一整天,王华已累得筋疲力尽。 但更叫他难受的,是那双眼酸胀无比。 由于经年看书,这一双老眼早已昏花,这导致每每读书之时,他都得费大力气眯起双眼,方能看清书中文字。 久而久之,这眼睛极易酸胀,一天授课下来,往往无比疲惫。 收拾了书本,又揉了揉酸胀昏花的老眼,王华长叹口气。 “唉,这人老,真是不中用咯!” 第七十四章 老花眼镜 “父亲!” 带着一身疲倦,王华回到了自家府中。 刚一进门,便见到身材颀长的王守仁迎了出来。 看见自己这位长子,王华深叹口气,心头一阵黯然。 他对于王守仁,其实是不大满意的。 王家诸子中,王守仁最为聪颖,年纪轻轻就科举得中,入仕为官。 他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偏生这小子,对为官之道毫无钻研进取之心。 却对那些歪门邪道颇感兴趣。 今日研究研究竹子,明日研究研究花鸟。 再过几日,又对着地里爬的小虫走兽钻研起来。 说起旁门左道,他头头是道。可每回王华一提及为官之道,这王守仁就要犯头疼了。 此刻看见这老大不成器的儿子,王华也没功夫搭理,只摆摆手打了个照面,便要朝屋里走去。 “父亲,孩儿今日有件宝贝相赠!” 却不想王守仁叫住了他,恭恭敬敬端起一方匣子奉了上来。 “宝贝?” 王华看了看那方匣子,匣口已被掀开,里面摆着一件奇怪物事。 天色已是昏暗,王华的目力又极差,隔了这么近,他仍未能看清这匣中究竟是何物。 他只依稀能看到,这似乎是个木头架子,中间还夹着件晶莹剔透的东西。 “父亲,这东西唤作眼镜,是用来治您那老眼昏花之症的。” 王守仁笑着将那东西取了出来,而后又架在了王华的耳鼻之上。 这架子打磨得极是精巧,轻轻松松一架,正挂在王华耳鼻上,稳稳当当地固定了住。 莫名被戴上那“眼镜”,王华猛地感觉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已摇摇欲倒。 他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似是变了个样,这和他以前从习惯那迷蒙模糊的世界,大不相同。 “你这小子,这给为父戴的什么东西?” 王华心下一惊,正要出言训斥。 可稍一恍神,那阵眩晕感觉,又已消散无踪。 再之后,他的眼前一片通明清晰,之前那迷蒙模糊之感荡然无存。 “欸?” 王华不由扶住眼镜,细细朝周边张望。 府中的前院里,花鸟草木、亭台桌凳,还有眼前站着的自家儿子,全都清清楚楚。 而在此之前,他都只能囫囵看个大概,绝无法看得这般清晰。 “这……这是……这是什么宝贝?” 王华心下狂喜:“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宝贝,能让我这昏花老眼,变得明锐通透?” 他又看向王守仁:“伯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宝贝?” 透过那副眼睛,王华看见自家儿子悠然一笑,摇头晃脑地摆出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此事……天机不可泄露……” …… 第二天便是朝会,满朝文武都要参加。 最近朝中并无大事,有赖那宣化府大捷,弘治皇帝的心情也极是不错。 所以这朝会之上,君臣其乐融融,走了个过场便即宣告结束。 倒是那向来不显山露水的詹事府少詹事王华,今日看上去格外出挑。 王华虽一直躬身站在文臣队列里,他的官位不显,站的位置也并不靠前。 可谁叫他脸上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实在太过显眼,是以引得诸多朝臣们的观望。 就连一向沉稳镇定的弘治皇帝,也颇为好奇地,朝王华脸上望了几眼。 这不,刚一散朝,那几位阁老就已凑了上去。 三位阁老中,谢迁最是活跃,又因谢迁与王华乃是经年老友,关系极佳,是以谢迁一把就拉住了准备退朝去东宫的王华。 “我说王大人,您这眼前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怎生这般有趣?” 谢迁与王华关系熟稔,当年王华高中状元,就是谢迁任的主考。 此时谢迁对那眼镜颇感好奇,已探手上前触碰。 可王华却极宝贝地避了开去,笑眯眯望着谢迁:“谢阁老莫要仗着官身,欺负我小老儿哟!” 这自然是玩笑话,可那王华避让之时,还极小心地用手护着眼前的“宝贝”,显然对其心爱至极。 “王大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有何功用?” 就连一向谨慎的李东阳,也忍不住开口相问。 王华哈哈一笑,得意地将之取了下来,双手托了过去。 对李东阳,他就要恭谨得多了:“此物名为眼镜,是专门治这老眼昏花之症的利器。” “眼镜?” 李东阳将之接到手中,细细张望,又将之放在眼前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觉得头晕目眩,有些承受不住。 李东阳一惊,忙又将之放下:“此物……怎生得这般奇怪?老夫方才只望了一眼,就……” “就头晕眼花对么?” 王华含笑点头:“下官初次戴这眼镜时,也是此般感受。不过稍一适应后,目力便得大增。现如今,我看那书本文字清晰无比,再不觉得眼花缭乱了。” “哦?竟有此等神物?叫老夫也瞧一瞧!” 站在最后的刘健此时也凑了过来。 刘健年岁最大,多年前就已有老眼昏花之症,这么些年来一直勉力支撑。 此时刘健出列,王华赶忙躬身,举起眼镜奉向这位当朝首辅。 刘健笑眯眯接过眼镜,细细观望片刻。 他乃是当朝首相,一言一行都受朝臣们关注,即便此刻已经散朝,可朝臣们仍是齐齐朝他望了过来。 那王华已小心翼翼凑上来,恭敬讲解眼镜用法。 众人看着刘健缓缓戴上眼镜,而后…… 身子微微一颤。 看得刘健这般反应,众人心下一惊。 这可是当朝首辅,又是年逾七旬的耄耋老者,他可经不起摔呀! 周围人赶忙伸出手来,想要搀扶住刘健。 好在,刘健只晃了一下身子,便即站稳了住。 他虽是站稳了身形,可脸上,却仍带着一股讶异表情,微张着嘴,双目瞪得极大,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奇异物事。 “刘公?刘公?” 一旁的谢迁好奇相问。 那刘健摆了摆手,示意他并无大碍。 随即,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来。 一把握住王华的手,刘健急切问道:“王大人,你这眼镜……这眼镜是从何而来?” 第七十五章 寒冬盛况 刘健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这在朝中是出了名的。 所以此刻,听得刘健询问那眼镜来由,众人心中已猜出了原委。 显然,这眼镜,的确能治那老眼昏花之症。 朝臣们骚动了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又赶忙朝那王华投去关注的目光。 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从小到老看了一辈子书,或多或少都有那昏花老眼之症。 若这眼镜真能让人眼清目明,拼了命也得买上一副。 众人关切之下,王华倒显得有些拘谨:“此物……此物乃是小儿伯安所赠,至于来源,他却是并未相告的。” 王伯安……不就是那整日神神叨叨的王守仁嘛! 王守仁官位不高,名声却是不低。 那兵部尚书马文升已跳了起来:“竟是那王守仁,难道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 王华愣了愣,缓缓摇头:“似乎并非如此……” 见问不出下文,刘健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怔怔将眼镜取了下来,颇有些不舍地递了回去。 王华倒有些尴尬,只好双手接下。 刘健德高望重,若非王华自身严疾颇重,他倒真愿意将这眼镜献给刘健。 恭敬揖了一礼,王华转身退出朝堂。 可在他身后,无数朝臣们,却仍是不舍离去。 众人望着王华,眼里闪过期盼和迷惘。 这眼镜,究竟是从何而来? …… “从何而来?” “我自是知晓的!” “只不过……这东西出自一位显要贵人之手,那人曾交代过下官,切不可将此事外泄!” “下官只好替其保守秘密了!” 最近几天,兵部衙门很是热闹,不少公卿翰林们登门造访。 这些人并非来找那尚书马文升的,也不是找那侍郎刘大夏的。 他们来找的,是官身不显的武选司主事,王守仁。 登门请教,为的自然是那眼镜来由。 这些老花眼们,一个个扶着门进兵部,又摇头叹气地离去。 因为那王守仁压根就不透露内情。 任你是何等身份,是公候伯爵,又或是内阁耆老,统统问不出结果来。 朝臣们犯了难,人家不肯说,你总不能强行逼供吧? 再说了,这王守仁是什么脾气,谁都清楚。 没办法,只能干等着了。 好在,这幕后之人,没叫大家等太长时间。 这才过了三天,朝里又出新消息了。 据传,那城西大市街的梦来香店铺,最近推出个新产品——眼镜。 一听到这梦来香,众人立时恍然。 那梦来香的幕后东家,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就是寿宁伯张鹤龄。 “敢情在背后装神弄鬼的,是那寿宁伯张鹤龄呀!” “倒也对,那小子最是有奇诡思谋,常能拿出些新奇的发明。 前阵子,他不还造了个什么望远镜,立了个大功么? 这眼镜和望远镜,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果然是他张鹤龄发明不假。 既是知晓眼镜的买处,众人再等不及了,纷纷带上银钱前去采购。 可进了店铺一问,大家伙又傻眼了。 眼镜倒是有,不过想买嘛……一百两银子一副,概不还价。 “一百两银子,你这不是抢钱嘛!” 有人当场就暴走了,骂骂咧咧起来。 这寿宁伯,仗着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坑骗我等朝臣钱财。 可骂了一遭,大家伙又得老老实实掏银子。 百两纹银自是十分昂贵,可比起那至宝老花眼镜来,又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能治好老眼昏花之症,能看清书卷文字,这百两银子,倒也花得值了。 骂声之中交付了银钱,那店铺伙计这才笑脸相待。 想买眼镜,还得先做什么测试,要测试眼花的程度。 据说,根据病情轻重,还要分配不同度数的眼镜。 银子花了不老少,还得受这般罪,又有人不高兴了。 可不高兴也只能忍着,谁叫他们想买那眼镜呢? 费了一番周章,终于将老花眼镜戴在了眼前。 这世界终于清楚了! 到了这时候,这一百两银子的价码,倒也不显得昂贵了。 至于那寿宁伯,也从面目可憎,变成和顺可亲了。 …… 寒冬已至,北平城陷入沉寂。 天气一冷,百姓们更愿意待在家中,再不愿意上街瞎溜达了。 倒是那西山煤矿,愈发火热起来。 每日都有大辆运煤的车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将大批煤炭运至城中。 同样火热的,还有西山脚下的集市。 宿舍已加盖完工,现在的房子,已足够这五百流民居住过冬。 香水工坊,也已建造完工。 大批匠人们入驻其中,开始投入生产。 不少流民们,也加入其中,学习制造香水的技艺,靠此赚得薪酬。 近来张延龄四下奔走,已接见了数批客商,与他们签订了分销协议。 客商们批量拿货,将这如梦露销往全国各地。 香水销量大增,自然带来丰厚利润,这叫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很是高兴。 而那玻璃工坊,也已初步完工,甚至已有了第一批产品出炉——老花眼镜。 那老花眼镜价格昂贵,利润丰厚。 虽说销量远比不上香水,但银钱可没少赚。 当然,这赚的,多是那些官宦朝臣们的钱。 那么贵的眼镜,也只有这些官员才买得起。 不过对他们来说,能解决老花眼的难题,花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张鹤龄趁热打铁,又推出了近视眼镜,专攻仕子贡生市场。 老家伙们老眼昏花,那年轻人不也会得近视么? 得了近视不用慌,咱有近视眼镜来帮忙。 不过这价格嘛…… 能读得起书,自然家庭条件不差,那这眼镜卖贵一些,自是正常了。 近视眼镜同样是百两纹银一副,附赠测视力配眼镜等工序。 这般高昂价格,自然会招致骂名。 不少人买不起眼镜,怒而责斥张鹤龄贪财如命。 而这些责骂,自被张鹤龄过滤个干净。 老子可是京师活太岁,这么点骂名都担不起,还混个屁? 靠着眼镜热销,张鹤龄日进斗金,可算是挣了不少银钱。 不知不觉间,寒冬悄然过去,年关一过,便迎来了新春。 第七十六章 新年气象 年关一过,便是新春,这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张鹤龄早早地来到西山,巡视这里的生产情况。 玻璃工坊里,无数明亮平整的玻璃堆置在一起,甚为壮观。 整个冬天,工坊里加足了马力,每日都要生产大批玻璃。 但张鹤龄一时还未找到销路,便将玻璃全都堆在工坊里闲置。 看到这么多闲置玻璃,张延龄坐不住了。 “我说阿兄,这些玻璃看上去倒明亮璀璨,可老堆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啊!” “依我说,全切了拿来做眼镜,那眼镜百两纹银一副,又费不了几块玻璃,最是来钱了!” 张延龄最近数钱数得很过瘾,对制造眼镜已入了迷。 在他眼里,制出来的那并非是一副又一副眼镜,而是一锭锭雪花纹银。 眼看这么多玻璃闲置,他恨不得将之全都敲碎了,统统拿来制造眼镜。 张鹤龄自是拒绝:“那眼镜并非消耗品,买一次可用数年。靠之牟取暴利,并非长久之计。” “再说这些玻璃,我本就另有安排。” 新制出的玻璃,原本是打算用来制作门窗之用。 只是冬日里连个太阳都极少见,这玻璃门窗实在难以推销出去。 张鹤龄便打消了销售念头,先关起门来疯狂生产,将玻璃门窗备足了货,就等着开春之后,再推出市场。 “阿兄,这回你又想霍霍谁?” 一听张鹤龄早有计划,张延龄已搓着手露出奸商笑容,他对张鹤龄倒极有信心。 张鹤龄想了想:“自然是挑有钱人下手了,依我看来,还是得从那些公卿王侯们开始。” 京中有钱人不少,但最有钱的,自然要属那些权贵公卿们了。 张鹤龄打算将这玻璃门窗,推销给这些人。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即是能更快将玻璃门窗推广开来。 公卿王侯们素来引领京师风潮,只要他们家里都装上玻璃门窗,其余商贾富户们望风而动,自然也会效仿追随。 这一回,张鹤龄不打算再靠玻璃赚取暴利了。 这门窗和眼镜不同,并不算稀缺物品。 玻璃门窗虽好,但若价格太过高昂,想是很难推广。 那纸糊的窗户、木制的门窗虽比不过玻璃,却也勉强能用。若玻璃门窗定价太高,想是不会有人采买的。 但是,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向这些王侯公卿们展示这玻璃门窗的好处,让他们动起采买门窗的念头呢? 张鹤龄想了许久,终是将心思,打到了宫里头。 …… 寒冬一过,暖阳越来越足。 这日中午日头正浓,弘治皇帝在张皇后的陪同下,到了御花园里散心闲逛。 远离那泄露炭毒的暖阁,弘治皇帝的身子好了不少,刚一开春就已丢掉了暖炉和厚重的大衣。 夫妇二人在御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所谈的,无非是太子朱厚照和京里最近发生的趣闻。 “说起来,你那两个兄弟,最近在京里倒很活跃。” “听闻他二人制出个眼镜,向京里的翰林文生们四下贩售,赚了不少银钱呢!” “那眼镜朕也见过,用的是上好的琉璃片制造,虽说成本不低,但卖一百两银子一副,也着实吓人。” 弘治皇帝含笑向张皇后说起此事,言语里带了些许戏谑。 张皇后一脸无奈:“妾身也听说过此事,心中也在担心,他们会不会因此得罪了王公大臣们。” “那倒不会……”弘治笑道,“朕已向几位阁老打听过,他们说那眼镜功效超群,对老眼昏花之症有奇效。想来,朝臣们也是心甘情愿花这银子的。” “可……毕竟价格高昂……”张皇后蹙了蹙秀眉,“那两个小子,好端端的皇亲国戚,却非得经商行贾,这不是送上门给那些御史言官弹劾么?” 弘治皇帝一听乐了,连连摆手道:“这一回,绝不会有御史弹劾他们。” “为何?”张皇后明亮的眸子闪过一抹好奇。 弘治皇帝笑道:“听闻那御史言官们,几乎是人手一副眼镜。想来,他们是没脸去弹劾张鹤龄的。” 你既是上赶子送钱给人家,支持人家的生意,又哪有脸去弹劾人家呢? 听到这般解释,张皇后无奈苦笑。 她摆了摆手:“罢了,商贾之道虽不入流,可总比他鱼肉百姓,欺凌弱小要好得多……” 说起张鹤龄的变化,弘治皇帝也颇感欣慰:“是啊!朕也没想到,你那两个兄弟,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前说起张家两位,哪一个不要摇头叹气,甚至骂上几句的? 现在倒好,朝臣们虽对那眼镜的高昂售价不满,但也有人是真心感激的。 旁的不说,那首辅阁老刘健,现在提及张鹤龄,也会面含笑意夸上一句“此子颇有鬼才”的。 刘健几十年的老花眼,现在整日将那老花眼镜当宝贝般捧在手心里,他自然是对张鹤龄颇有感激的。 “靠这眼镜,寿宁伯在百官之中,已有了些好评。这至少是件好事!” 弘治皇帝悠悠笑了笑:“朕对他倒抱有厚望,他与太子交好,朕倒是希望他能多携带太子,助太子快快长大成人。” 张皇后点头:“希望如此吧!” 两人正走到一处石阶前,便坐下来,吩咐宫人送上些糕点,正要用膳。 “陛下,寿宁伯求见!” 却有太监过来通报。 “寿宁伯?”弘治皇帝轻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传!” 很快,小太监就将一脸笑意的张鹤龄带了上来。 “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张鹤龄随意拱了拱手,就算是行过礼了。 “寿宁伯来得倒巧,前两日大朝会你为何称病不来?” 弘治皇帝笑着招了招手,唤张鹤龄就座。 他所说的“大朝会”,乃是一年一度的朝会盛典。 新年伊始,第一次朝会要京师百官集体到场,君臣一起共庆新年,商定全年的朝政方针。 这也算是大明朝堂的“年会”了。 但这样一个热闹时节,张鹤龄却是称病没去的。 之所以不去,当然是有原因的,但张鹤龄却不打算透露实情。 第七十七章 广而告之 “回陛下,臣确实是身体不适,念及臣在朝上并无任职,便请辞在家休养。” 张鹤龄本就不打算去那朝会凑热闹,朝上谈的政事他一窍不通,去了也白去。 “哼哼……” 弘治皇帝轻哼了两声,摇头笑道:“依朕看,你是怕见了朝臣们,脸面上挂不住吧?” “你靠那眼镜,敛了不少钱财,怕是心虚吧!” 他这话,倒说中了张鹤龄的心思。 他倒说不上心虚,毕竟那眼镜虽说成本极低,但其中蕴含的知识技术,可是无价的。 卖他一百两银子,一点也不算贵,更谈不上坑了朝臣们。 不过刚从人家手里赚了大笔银子,这会儿再露脸,怕是要招人指摘非议。 张鹤龄心道,有时间陪他们啰嗦,倒不如在家蒙头睡大觉。 不过这会儿,自是不能承认的。 张鹤龄挠了挠头道:“陛下也知晓,臣对那朝堂政事并不感兴趣,去那朝会上也说不出什么高见。” “你这就妄自菲薄了……”弘治不依不饶,“朕记得,你当日谈及赈灾计策时,说得头头是道……” 许是想到张鹤龄天马行空的浪荡性子,弘治又悠悠摇头:“罢了,朝会那等场合,你来不来倒也无关紧要。” 他撇了张鹤龄一眼:“说吧,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张鹤龄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定有所求。 张鹤龄脸上堆起笑来,拱着手道:“朝会虽是没到,但臣心里也惦记着陛下。这不……今日过来,是想补送一份新春大礼的。” “哦?送礼?” 弘治皇帝与张皇后相视而笑:“你又要送什么礼?” 张鹤龄嘿嘿一笑,却是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 他朝天上望了一眼,又笑眯眯道:“今日阳光不错,陛下这太阳晒得如何?”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却终是忍了这家伙的天马行空:“这日头极好,风和日朗,朕自是觉得舒坦。” “这就对嘛!”张鹤龄又道,“臣一直觉得,那暖阁和御书房都太显压抑,总感觉阴仄仄的。陛下长久待在那样阴暗的环境下,想是对身子不好的。” “哦?”弘治皇帝眉头一挑,“那依你的意思呢?朕得将桌案搬到这御花园来,日后在这御花园里办公理政?” “自然不是!”张鹤龄笑眯眯道,“臣倒有个法子,能让陛下坐在御书房和暖阁里,便能晒到日光。” “哦?”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若是能在室内晒到日光,确是一种享受。 那屋内阴沉昏暗,的确会给人压抑之感。 但若将门窗统统打开,又会引得寒气进入室内,这冬日方才过去,外面的气温太冷,一直开着门窗总是不好。 “你有什么法子,速速说来!”弘治皇帝催问道。 “玻璃啊!” 张鹤龄笑着解释道:“陛下忘记了么?臣制造的那玻璃极是通透,能让日光照进屋内,又可隔绝寒冷。” “玻璃?” 弘治皇帝细一思虑,这玻璃倒是制造门窗的极好材料。 那可比现行的纸纱绸幔要好得多,既能隔绝寒冷,又可采光透阳。 用上那玻璃,日后无需开窗,也能将殿堂照亮。 “这主意好,或许可以试上一试!”弘治点头应下。 得了天子首肯,张鹤龄立时喜笑颜开:“不光是御书房和暖阁,还有那朝堂大殿,依臣看也得换个玻璃门窗。” 他显得极是殷勤,凑上来细细描述:“陛下试想,日后朝会之时,日头照进朝堂,正照在陛下那龙椅之上。那真可谓是旭日照真龙,光芒万丈啊!” 这一番吹嘘,捧得弘治皇帝喜笑颜开,脸上漾出兴奋来。 饶是弘治帝素来不信这些真龙马屁,此时也忍不住摇头晃脑,暗自欣喜。 “好,好!”弘治皇帝拍着石桌,点头道,“给那大殿也装上玻璃门窗,你什么时候能动手操办?” “那倒方便,只需陛下答应,臣今明两日便能给那大殿换上门窗。正好赶在下一次朝会之前,就将那大殿内外焕然一新!” 说着,张鹤龄便即起身:“那臣……臣这就去调遣工匠,亲自带着他们给陛下换上新门窗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在这时,张皇后忽一抬手:“慢!” “啊?怎么了?”张鹤龄愣了一愣。 便连弘治皇帝也大感好奇,却不知张皇后意欲何为。 张皇后一脸幽然,用慧黠目光在张鹤龄身上扫了一眼:“你这小子,好端端过来献宝。这回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张鹤龄连连叫屈:“阿姐皇后,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小弟我顾念姐夫身子,这才过来献礼。哪里是打了什么主意?” “哼哼!” 张皇后又瞪了张鹤龄一眼:“你这小子,素来机灵古怪。今日定又想借着献宝一事,谋求什么好处。” 听得张皇后这样说,弘治也不由细思起来。 稍一思虑,弘治皇帝便想明其中关节:“好哇,你这是想借朕的金鸾大殿,展示你那玻璃门窗。” “你是否又想将那玻璃门窗,贩售给朝堂诸卿?” 弘治皇帝朝张鹤龄一瞪眼,便瞪得张鹤龄垂首认输:“好吧,臣的确有这心思来着。不过……不过那玻璃门窗,的确视野开阔,对陛下的身子是有好处的。” 弘治皇帝低头沉吟,默然不语。 倒是一旁的张皇后像是不满:“你这小子,包藏坏心,真真是岂有此理!” 她倒是胳膊肘全拐到弘治那头了,全然不理会张鹤龄是她亲弟弟了。 张鹤龄无语了:“我说阿姐,我这玻璃门窗本就是极好的宝贝。卖予那些朝臣公卿们,可不算坑害他们啊!再说之前那眼镜,可是让不少老花眼的翰林朝臣们,重新看清了书本。这可都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哩!” 你身为家姐,不帮着我也便罢了,竟还要拆我的台。 亏我还屡次帮你带娃,指导教诲你那宝贝太子。 张皇后撇了撇嘴:“本宫不管,你既是送了这玻璃门窗给陛下……” 张鹤龄听她这口气,像是真要从中作梗了。 却是没想,张皇后又话锋一转:“也得送一份大礼给我,总算你没忘记我这阿姐!” 第七十八章 主动索礼 “啊?送礼?” 张鹤龄愣了一愣,才明白张皇后的意思。 敢情自己这位阿姐,是趁机来敲竹杠了。 “不错!也得送份大礼给我,我才依你换那玻璃门窗。” “但我要事先声明,那玻璃门窗算是送给陛下的,你可不能再拿那东西来搪塞我。” 张皇后扬起头来,嘴角微微勾了一抹轻笑,半嗔半笑道。 “好吧……那我回去再想想……也给阿姐你准备一份厚礼!” 张鹤龄无奈转身,正要离去。 “欸,你等等……” 张皇后却又将他叫住:“那玻璃门窗的事……倒不容再拖下去了,这两天就安排人来换上吧!” 敢情她对那玻璃门窗早就看对眼了,无非是再多敲一顿竹杠,再诈一份礼物。 算了,看在她夫妻俩将金鸾殿拿出来,给自己打广告的份上,就再备一份礼物吧! 张鹤龄回了伯爵府,立即找来匠人,让张延龄这包工头领着去了宫里。 安装门窗并不费事,无非将原本的轻纱窗纸换成玻璃,这事交给张延龄便能搞定。 倒是给张皇后那份礼物,又得费些心思了。 张鹤龄心想,自己手头上最多的就是香水和玻璃,还得从这两件原材料上入手。 只可惜,早些时候,香水刚制出来时,他就献宝般将所有品类的香水,包括那花露水,都送去了坤宁宫。 否则那各种品类的香水各送一次,也管他送十次八次礼的了。 现在好了,香水全都送过了,再拿它来忽悠张皇后,已行不通了。 那就只能从玻璃入手了,再拿玻璃制个什么装饰品,送去给她? 不过阿姐似乎不怎么喜欢装点打扮,她平日里妆容素净,屋里也不怎么置办器物。 做个什么给她呢? 正冥思苦想之际,却听身后有人说话。 “伯爷,这是在想什么呢?” 来人却是红袖,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红艳,一双娇唇抹得火红,眉眼妆点得也极艳丽。 她刚一靠近,张鹤龄便闻到一股馨香,不由心神荡漾。 伸手揽了红袖坐下,张鹤龄笑道:“本伯爷在想什么,你还能不知道么?” 红袖在府里住下,就睡在他张鹤龄的耳房里,两人早已有过云雨,自是常会打情骂俏。 这时候被张鹤龄揽住,红袖嘟了嘟嘴,嗔怪道:“伯爷,这大白天的,羞死个人哩!” 张鹤龄有意调戏,故意拿手在她唇上抹了一抹,将那唇彩抹花。 “呀!伯爷你真真是……” 红袖轻叫了声,颇是不忿地噘嘴埋怨,又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镜儿,对着自己妆点起来。 她那铜镜着实精致,小巧玲珑正是趁手,只可惜,张鹤龄实在看不惯那东西。 倒并非是瞧不上女子装点打扮,不过是嫌那铜镜昏黄模糊,实在是看不大清楚。 此时调戏得手,张鹤龄又打趣道:“要不,本伯爷给你做面更好的镜子,如何?” 他正顺着这铜镜思虑着,却忽地心中一亮。 欸?对了,阿姐不是非得讹诈我一份礼物么? 就做面镜子送给她好了。 反正那玻璃已经有了,再制出镜子,该是不难才对。 正在脑中寻思着镜子做法,那红袖已好奇地问了起来:“什么镜子?伯爷还会制镜吗?” 张鹤龄思虑片刻:“或许可以试上一试,那玻璃光洁明亮,或许能制出镜子来。” 说干就干,张鹤龄立马找来匠人,试验起来。 他先是用玻璃覆在铜镜之上,以原本的铜镜为底,试着能否倒映出清晰影像来。 但试了一遍之后,发现效果不佳。 只能再想其他路数。 依稀记得,那镜子用的是银,好像还有水银之类的东西。 张鹤龄原本是想找人制造出水银来试一试,毕竟水银这种东西,早在秦时就已经出现了,稍为动点心思,也该能制得出来。 只是后来一想,那水银……似乎有毒。 想了想后,还是放弃了。 还是用更简单的法子,找一张细铁片,打磨光滑之后,在上面刷上锡粉和银粉。 这两种金属,都是银白色,该是反射光线最好的材料。 几经试验,还是用银效果更佳,那锡的反射效果虽比铜镜好了不少,但较之银粉还要稍差一些。 但银子价格稍贵,张鹤龄思虑再三,保留了用锡制镜的工艺流程,日后可以用此法制一些成本更低的镜子,供平民使用。 但送给红袖和张皇后的,自然是无需考虑成本的。 他张鹤龄虽不敢说富贾天下,但也不至于舍不得这么些银粉。 里三层外三层刷满银粉,再将那玻璃贴合上去,将四周固定了住,一盏银镜便制造完成。 比之后世那先进工艺制造的镜子,自然是差了许多的。 但比那铜镜嘛…… 且看红袖此时拿到银镜,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知两者高下了。 相较之下,原本被她视若珍宝的小铜镜,这会儿已被丢在石桌上再不理会了。 …… “哎呀,这玻璃门窗,果真是透亮啊!” “陛下快看,这帘子撩开,屋里竟和屋外一样明亮。” “这般透亮,人在屋中也觉得心中敞亮许多!” 坤宁宫里,张皇后喜滋滋望着新装上的门窗,朝弘治皇帝道。 弘治陪着笑脸打趣:“早先说换玻璃门窗,你还一个劲不乐意。结果朕那金鸾殿还没来得及更换,你倒将匠人拉到坤宁宫来了。” 张皇后捂嘴轻笑:“臣妾那是故意逗弄自家兄弟,这玻璃门窗如此好用,自是要换上的。” 她又念起自家儿子:“陛下记得,回头给太子屋里也换上玻璃门窗。他常在屋中攻书习课,需得光线敞亮一些。” 这烛火再是通明,总是比不过日光的。 弘治皇帝点头附和:“确该如此!” 他扭头四顾,颇为满意道:“不错,看着这满堂透亮,心中也舒坦许多,精神头都更足了些。” “朕倒是好奇,那金碧辉煌的朝堂大殿,若也都换上玻璃门窗,该有多气势恢宏,光彩炫目。” 两人正自感叹,却听外头张鹤龄的声音传来。 “阿姐,你要的礼物,我给你送来了!” 第七十九章 奉上大礼 “哦?寿宁伯送来什么礼物了?” 见张鹤龄来到坤宁宫,张皇后尚未开口,倒是弘治皇帝抢先问话。 弘治已为那玻璃门窗所折服,自然也想瞧瞧,张鹤龄究竟送了什么宝贝给张皇后。 张鹤龄咧着嘴行了一礼,随即从怀中,掏出柄小铜镜儿:“这便是臣要送予皇后阿姐的礼物。” “铜镜?” 弘治皇帝好奇道:“这东西稀疏平常,有甚好稀奇的?何须你辛苦跑一趟送了来?” 便连张皇后也嘟着嘴直摆手:“你这小子,明知阿姐我不喜打扮,何苦送这镜子来敷衍我?” 弘治夫妇素来简朴,对装点打扮,的确不大上心。 旁的不说,张皇后这偌大的坤宁宫里,也不过三两面铜镜,这在后宫之中,可算得上少见。 张鹤龄笑着将那镜子送到张皇后面前:“阿姐,你好歹先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再说。” “看什么看?” 张皇后连连摆手:“你明知我平素不爱照镜子,还送这……” 她正摆着手,做势就要拒绝,可话只说了一半,却忽地愣了下来。 盯着张鹤龄手中的镜子,张皇后忽地蹙起眉来,又缓缓地朝前走了一步。 直到这时,那张鹤龄又将镜子立了起来,正对着张皇后的面目。 而弘治皇帝此刻坐在侧首,并未瞧见其中机窍。 但他分明看得出来,张皇后此时,正陷入深深的惊诧之中。 张皇后半张着口,吃吃地望着那面镜子发呆。 愣了片刻之后,她的双眸才猛地一张,而后嘴角已勾起笑意来。 她望着那镜子,脸上已漾出了惊喜之色,毫无疑问,她对这面镜子,极是喜爱。 看着那镜子,她似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撩拨着鬓角秀发,将之拨到耳后。 而后,她竟是将脸贴到了近处,对着镜子细细拨弄着眼角妆饰。 弘治皇帝看懵了,他心下纳闷,自家皇后何时变得这般爱美了? 虽说她生得天生丽质,偶尔也会妆点打扮,可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对镜自顾,装点打扮起来。 “皇后,你怎么了?”弘治皇帝唤了一声。 张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她喜滋滋望着弘治:“陛下,您……您来瞧瞧这面镜子。这……这可不是一般的铜镜呀!” 直到现在,她的脸上,还挂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就仿佛她正面对的不是镜子,而是一件珍奇的宝贝一般。 而这件宝贝,显然深受她张皇后的喜爱,才让她笑得那般灿烂。 弘治皇帝心下吃惊不已,赶忙起身,走到那镜子之前。 “这镜子……竟然……” 一看到这面“铜镜”,弘治也被惊呆了。 那面镜子光可鉴人,竟是光滑明亮至极,比之寻常铜镜,要明亮透彻得多。 此刻,那镜中两张面孔,竟是清晰无比,甚至连脸上细微的毛孔,都映现得一清二楚。 那镜中正张着大嘴,面露惊诧的,不正是他弘治皇帝吗? 而站在那弘治皇帝身旁,正满脸带笑的娇美女子,不正是他的张皇后吗? 张皇后本就生得明眸善睐,打扮得虽不艳丽,却自带一股温婉柔媚的气度,此刻她面含笑意,在这镜中显得格外动人。 弘治皇帝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来触碰那镜子一下。 可一碰到冰凉的镜面,他方才知晓这镜中的女子,果真只是虚影。 “怎么样,阿姐?我送的这礼物,可称你的心意?” 张鹤龄大剌剌晃动着镜子,朝张皇后递了过去。 张皇后早已喜笑颜开,忙接了过去:“称心,称心!我竟是不知晓,这世上有这样透彻明亮的镜子。” “哈哈,这东西……是我刚刚研制出来的。阿姐你手中的镜子,可是当世独一份的呢!” 张鹤龄当然不会告诉她,实际上这是第二面镜子,那第一面银镜,早已拿去换了红袖的香吻一枚。 张皇后宝贝般地捧着镜子,乐得合不拢嘴。 “往后阿姐你可要多照照镜子,我若是生得有你那般好看,定是整日对着镜子抹不开眼哩!” 张鹤龄一声调侃,又换来张皇后“去去”的嗔骂。 “那……给金銮殿换玻璃门窗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得将正事落实,赶紧将玻璃的市场打开才是。 张皇后哪里还理会这等小事,抱着镜子直摆手:“是了是了,你与陛下商议便是。” 张鹤龄又望向弘治皇帝:“陛下,那金銮殿的事……” 他正要将那门窗之事敲定,可看弘治皇帝此刻,却望着镜子怔怔出神,似是魂飞天外。 “陛下……陛下?” 张鹤龄抬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才将弘治皇帝唤醒。 “嗯……那门窗之事,朕早已应允……” 弘治皇帝这才摆手,点头应下。 可张鹤龄却是来不及高兴,因为他方才在弘治皇帝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些许忧虑惆怅。 似乎是……他在那镜子之中,看到了叫他不悦的东西。 “陛下是怎么了?”张鹤龄关切问道。 弘治皇帝怅然一叹:“今日对着这面镜子,朕方才看清自己的气色,比之常人差了不少。而朕自离了暖阁之后,身子分明已好了大半……” “照此看来,朕在数月之前,怕是病入膏肓,衰败至极了……” 弘治皇帝如今身子大好,但他的脸色较之年岁来看,仍是颇显老态。 分明是三十五六岁的壮年男子,面相上看,已有四十来岁的光景了。 张鹤龄拱手相劝:“陛下为我大明殚精竭虑,忧劳费心至此,实是我大明之福。但陛下日后,可得多注意保重身子,我大明朝还需陛下啊!” “欸!是啊!厚照年纪还小,心性尚不成熟……” 弘治皇帝呢喃低叹,又抬头看向张鹤龄:“当日你提及暖阁炭毒之事,真是救了朕一命,也挽我大明于至危至难啊!” “陛下谬赞了,臣身为大明臣工,自当以陛下安危为己任的。” 这话张鹤龄说得真心诚意,弘治多活几年,他张鹤龄就能多过几年好日子。 弘治皇帝满意点头:“日后,朕还要多多保重身子。至于太子,还要国舅多多帮扶,助他早日长成。” 第八十章 金銮宝殿 奉天殿乃是紫禁城里最大的殿宇,也是大明朝会典礼的举办地。每隔数日,皇帝便会在这里召见群臣,共议国事。 这奉天殿朱墙金顶,雄浑巍峨,是皇宫里最耀眼的一座宫殿。 是以,每每官员们路过奉天殿,都不免要扭头张望一两眼。 不时会配上啧啧赞叹:“噫,咱这金銮宝殿,可真是气派哩!” 身为大明朝臣,无人不以这奉天殿为傲,仿佛朝它望上一眼,便沾上我大明坐拥四海,睥睨天下的豪迈气派,连步子都迈得更挺阔了些。 可最近几天,奉天殿这颗耀眼明珠,却被人各遮住了光芒。 是真的遮住,拿布幔给围住的那种。 这一下子,官员们傻眼了。 好端端一座奉天殿,拿布给包裹住做什么? 这不是将咱大明朝的威武气势,给遮掩了住么? 官员们心下不悦,便找上那内阁几位阁老问了一问。 结果方才得知,竟是皇帝亲自下的旨,要对那奉天殿进行“改造”。 “啥?改啥?造啥?改造个啥?” “那奉天殿气势恢宏,端得是我大明皇宫里一大盛景,何须修葺改造?” 朝臣们不乐意了,你弘治皇帝好端端地又抽个什么风,要折腾咱那奉天宝殿做什么? 于是乎,胆大的御史言官们,又将奏折当作武器,噼里啪啦地朝弘治皇帝扔了过去。 这大明朝的文官们,胆子是一个比一个肥,没事就上奏骂几句天子。 反正你皇帝也耐何不了咱。 大不了,挨一顿板子嘛! 挨了打,反而成了清流诤臣,成了铁骨铮铮的文臣典范,那声名可是噌噌噌地往上涨呢! 待到弘治一朝,皇帝更是宽和厚道,连打板子都极少发生。 这可不惯得那帮言官们翅膀越长越硬,见天打往上飘奏折了。 这回逮到个好机会,可不使命参奏嘛! 无数奏折递到内阁,内阁三老也犯难了。 按说修葺奉天殿这等大事,皇帝是得和朝臣们商量的。 再不济,你知会大家伙一声,也算给了百官们面子。 你现在说也不说,就忽然将奉天殿给围了起来,自个儿在里头动起工来,这未免太自作主张了。 言官们弹劾,倒也有理有据。 本来三位阁老只需将这奏折送到御书房,让弘治皇帝自行处置便好。 但是…… 眼下有一个麻烦事儿,这皇帝修葺奉天殿,似乎没花国库的银子。 想来,他是花了皇家内帑,来修葺这奉天殿的。 既是没花国库的银子,那朝臣们再来弹劾,倒显得强词夺理了。 人家自己花钱修房子,干你们屁事? 三位阁老一商量,决定将这些奏折扣下来,暂不上报。 不过嘛,还是得跟皇帝知会一声。 他们趁着萧敬前来传递公文的机会,向那萧公公透露了此事。 可那萧敬倒好,只幽幽一笑,却全不将其当回事。 临走时,那萧公公竟还颇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眉,丢下句叫人听不懂的话。 “几位阁老,且等着朝会时候,再看吧!” 等朝会做什么? 看……看什么? 饶是三位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也悟不出萧敬这话的意思。 没办法,等着呗,反正过两天也要到朝会之期了。 …… 朝臣们期待之中,朝会之期终于到来。 一大清早,百官便到了宫门口,簇拥着往那奉天殿而去。 此时天边红日刚刚升起,百官们迎着朝阳踏步而去,彼此攀谈闲聊着。 大家讨论的话题,自然是那奉天殿了。 “也不知道那奉天殿被修成啥样了?” “就这么几天光景,还能修成啥样?” “咱这位陛下倒也奇怪,莫名捯饬那奉天殿作甚?” “这几日百官参奏,陛下竟不理不顾,仍旧我行我素。我看陛下近来身子日见好转,脾气也硬了不少哩!” 不时有人埋怨。 倒也有人道明真相:“听阁老说,这次修葺大殿,没花户部一两银子。这陛下自己贴钱修屋,总也不为大过。” 但这替皇帝说情的官员,很快遭到言官反驳。 “身为人君,行为举止得有人君风范。岂可擅作主张,坏我国朝纲纪?” 那言官有理无理都得骂几句,谁愿意和这些人顶杠呢? 大家伙只好闷着头朝奉天殿而去,等着看那大殿被修成什么模样了。 正走到奉天殿前的石阶下,准备抬头迈步,沿那石阶而上,进入奉天殿。 却是在此时,忽地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欸?” 这一声惊呼,立时引得众人抬头张望。 这一望过去,却是了不得。 那初升旭日正投射来红光,照在那奉天宝殿之上。 而那大殿侧方,此时闪耀出灿灿金光。 那金光闪耀,立即晃花了朝臣们的双眼,逼得大家不得不抬手护住双眼,不敢再朝前方张望。 待到渐渐适应那强光,众人这才惊疑起来。 “那奉天殿怎么回事?好端端如何闪耀起金红光芒来了?” 大家自然猜得出,这光芒是反射了日光所致。 但那奉天殿的侧墙上,分明刷的是朱漆,绝不该这般闪耀。 再一细望,众人才看出端倪,原来方才闪耀光芒的,是那奉天殿的门窗。 那侧面的门窗,不知怎地全变得光亮透彻,此时阳光洒上去,全给反射了回来。 整个大殿侧面布满门窗,此时一齐发光,自然衬得那金銮宝殿金光闪闪了。 这下子,真成了“金銮殿”了。 “好家伙,原来陛下说要改造奉天殿,竟是将其门窗全给换了啊!” “噫,这门窗可真新鲜,咋换得这般晶润透亮,一眼望过去,可真好看哩!” 大臣们唏嘘感叹着,却是再没有人顾得上埋怨皇帝了。 那门窗明显比之前漂亮规整得多,奉天殿在其衬托之下,更显巍峨雄壮。 而且,阳光漫下,奉天殿反射着灿灿光芒,叫人不敢逼视,更增添了几分神圣。 “好哇,这奉天殿,改造得好哇!” 众人欣喜之下,不免出声嗟叹。 可这一感叹,立时又引来了言官的反驳。 已有言官不屑地摇头:“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第八十一章 物美价廉 “只顾着外表华美,又有何用?” “原先那门窗既能挡风遮寒,又可通风透气,现在全换作这亮晶晶的东西,又有何用?” 言官们总能找到角度大发豪论的,这会儿他们又找准机会批判了一番。 但到了这时,朝臣们大多已不站在他们那边了。 毕竟这奉天殿在朝臣们心中,是大明朝的脸面。 这脸面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好看咯? 反正大家隔几天才来一次,里面能不能通气挡风,又有什么要紧的? “走,进去瞧瞧!” 那谢迁最是看不惯言官,当先便带着大家走了进殿。 刚一进殿,便见得大殿之内一片通明,敞亮得有如点了满屋的烛火。 “咦?这奉天殿内,为何如此亮堂?” 有人已好奇起来了。 要知道,虽说这大殿正门宽阔无比,可殿内深阔,内堂深达十数丈,这么深的殿堂,屋外的日光,是绝不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来的。 平日里,大家早就习惯站在幽昏的光线里了。 可是今日,这奉天殿内一片光亮,众人站在殿内,竟仿佛站在殿外广场上一般。 这光线明亮,人的心里头自然也亮堂起来。 百官们这下欣喜起来,敢情这新换的门窗,不光虚有其表啊! 这么好的日头,这么亮的光线照进来,直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站在这里头得多舒坦啊! 这时正是初春,本是乍暖还寒的时节,能晒一晒太阳,别提多快活了。 “好,陛下这奉天殿修得好!” 当先大叫出声的,竟是谢迁。 谢公尤侃侃,最是爱高谈阔论,他一开口,立时就有人应和起来。 “不错,陛下拿出内帑修建大殿,这本就是损私奉公,这是为咱朝廷着想。” “对,这享受的,不还是咱们这些朝臣们嘛!这么亮堂的大殿,站在里头都舒坦啊!” 众人放声夸赞起来,再不理会那些多嘴多舌的言官们了。 而言官们此刻再不敢埋怨了,这新换的门窗哪哪都好,便是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了。 众人羡慕之下,不免生出些旁的心思来。 “若是自己府里,也弄上这么一套门窗,得有多好啊?” 白日里看书写字,再不用打着灯盏了。 要知道,这时候天气寒凉,大白天里也得关着门窗。 可关上门窗,屋里就昏暗幽黑起来,人坐在那幽暗屋中,自然是不大舒坦的。 加之朝臣们大多是读书人出身,平日里总要看书的。 而且平日事务繁忙,总免不了在家中办公理奏,这也需要提笔写字。 那光线幽暗时候,总免不了点上烛台的。 可那烛火之光,哪里比得上这门窗投射进的日光明亮呢? 若是也给家里装上这门窗,该有多好? 心中期羡,已有人开始盘算起价格了。 “也不知这东西,造价几何。” “若是价格不贵,咱也给府里置办一套。” 这话题一说开,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又有人嚷嚷开来,让三位阁老待会儿牵头,问那陛下一问。 问明了价格,咱也好效法陛下,给自己府里置办一套门窗。 “咦?” 正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倒是有几个朝臣,忽地探头朝那门窗上张望起来。 这几人官阶较低,原本是站在角落和后方。 却是因为地利之便,他们距离门窗最近,得以细致观望。 可这一看之下,却是看出些猫腻来。 “诸位上官请看,这门窗的材质,似乎……似乎……” 那站在最后的一人忽地摘下挂在鼻端的眼镜来:“似乎与咱这眼镜一模一样啊!” 经这人提点,众人方才注意到门窗的材质,的确晶莹透亮,与眼镜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是那寿宁伯!” 稍一思虑,大家就能猜出因果来。 敢情这门窗,是那寿宁伯所献啊! 一想起张鹤龄,朝臣们心里,是五味杂陈。 说他混蛋吧,这小子最近屡立奇功,帮着朝廷赈灾抗敌,似乎成了咱大明朝的股肱忠臣了。 可你要夸他吧,那眼镜卖得那般贵,那小子可从咱们身上掠去了不少银子啊! 这次朝会,玻璃门窗成了众臣眼里关注的焦点。 朝会之上,再无人有心思理会皇帝说了什么,大家不时回头张望,看着那玻璃门窗啧啧感叹,又不时哀声叹气。 羡慕、嫉妒、恨。 为何这么好的东西,为何非得是那寿宁伯造出来的? 那小子主动献门窗,定是没安好心,他肯定是想借着奉天殿朝会,推销他那门窗。 咱可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张鹤龄在众人眼里,那时贪财好利的主儿。 上回那眼镜,他不就敛了好些钱财回去么? 这么小一片眼镜,就卖上百两银子。 那这门窗,他得卖多贵? 怕不得上万两银子一扇吧? 那么贵,谁买得起啊? …… 果然不出朝们所料,没过两天,那梦来香就开始贩售门窗了。 明明是间香水铺子,竟卖起门窗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大家之所以嘲弄,是知道自己买不起,心里也便断绝了念想。 可总有人不死心的,进去问了问价格。 一问之下,竟有意外之喜。 这窗户一扇要十两银子,价格不算便宜。 可却是大大低于朝臣们的心理预期的。 原先,大家依着眼镜的价格估算,盘算那窗户比眼镜大上几十倍,怎么的也得大几千两银子。 却是没想,居然这么便宜,十两银子一扇。 这么算下来,一间屋子配上门窗,约在百两银子左右。 即便是哪家豪门富户,家里房舍众多,全给换上玻璃门窗,也不过几千两银子嘛! 几千两银子看上去贵,可真有那么那么多屋子的主儿,会缺这几千两银子吗? 再说了,也没必要给所有房间都装这玻璃门窗嘛! 那书房换一套,大堂换一套,加一起该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的。 稍一计算,众人已打定了主意,得给自家也配上一套门窗。 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家取银子去啊? 那门窗得要专人安装,可得费些工夫的。 早点交钱,早些享受啊! 来晚了,怕得等那工匠挨家挨户装好了,才能排到自己咯! 第八十二章 再受厚礼 “阿兄,你是不知道啊,那朝臣们扎堆往咱的梦来香里跑,争着抢着要买咱们的玻璃门窗哩!” 伯爵府里,张延龄乐得合不拢嘴,直描述着梦来香的盛况。 张鹤龄早计算到这些:“他们自然要争抢的,来晚了可得排队咯!” 工坊里生产出来的玻璃,这下子想是能全卖出去了。 眼看白花花的银子要到手,张鹤龄高兴起来。 “依我看,咱们的定价太低了。这等好东西,得卖贵一些才是!” 张延龄犹在一旁直跺脚,恨恨念叨着吃了大亏。 “那倒未必,这玻璃工坊已然全面开工,日后产量定是不低。” “咱们走低价路线,来个薄利多销。” 张鹤龄笑道。 “可这十两银子的定价,对那些大臣们实在算不得几个钱。倒不如定个二三十两,保证他们也能接受。” 张延龄犹有不服。 “不……”张鹤龄叹了口气,“我要挣的,不只是这些公卿大臣们的钱。” 他笑着解释:“朝臣们争相抢购门窗,此事定要被市井百姓引为风谈,咱们的玻璃,定会成为京里争相抢购的热门宝贝。十两的价格,对那些富户们正是个合适价码,定能吸引得他们前来采购。到了那时,这玻璃生意,才能长远地做下去。” 朝臣公卿能有几人? 从他们手中又能挣得几个银钱? 这玻璃既已批量生产,日后成本只会越来越低。 只有将之彻底推广开,让富户百姓们也愿意花钱购买,才能带动玻璃工坊运转起来,不断赚取利润。 张鹤龄早已做好了规划,引诱朝臣们购买,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在民间的影响力,替自己打个广告罢了。 也不管那张延龄有没有听懂,张鹤龄挥着手打发他道:“你快下去吧,有空去那梦来香照顾着些。最近一段时间,咱们的玻璃门窗,定是要成为京中人争相抢购的热销产品的。” …… 张鹤龄的预想果然不错,由于朝臣们频频登门,梦来香成了京里富户们关注的重点。 富户们细一打听,便得知朝臣公卿们争相抢购的东西,乃是一种玻璃门窗。 那玻璃门窗的好处不少,价格也不算太贵。 虽不能说人人都购买得起,但几百两银子,对富户们倒不算太贵。 那还等什么啊?买啊! 连那些王侯大臣们都要换这玻璃门窗,咱们怎能不跟上潮流? 一时间,玻璃门窗热销,闹得那玻璃都卖断了货。 张鹤龄急着数钱,岂能容忍玻璃断货? 他赶忙带着张延龄跑了一趟西山,再次抽调人手加入玻璃工坊,加大力度生产玻璃。 忙活了一整日,到了太阳落山才回了伯府。 却是不想,刚一回府,府中下人就来汇报,说今日有贵客登门。 “贵客?” 看着喜滋滋咧嘴讪笑的张俊,张鹤龄好奇问道:“有多贵?” 那张俊嬉皮笑脸,直将手朝身后的院子里指了去:“可贵哩,那人生得不大富态,出手可是豪阔,一抬手就往院里搬了大把珍宝。” 顺他手指方向,张鹤龄已看到前院里堆满了货担,那货担里摆的,全是玉石珍器,价值不菲。 一看到那熟悉的货担,张鹤龄就已猜出来人身份。 他朝张俊伸手:“名帖呢?那人既送了礼,总该投了帖子的。” 张俊赶忙从怀里掏出张名帖来,恭恭敬敬递上来:“说是……说是南昌府的故人……” 张鹤龄揭开名帖一看:“宁王府长史刘养正拜上,一别数月,下官思念伯爷苦矣。今日得宁王吩咐进京……” “果然!” 张鹤龄早就猜出来人是宁王府的人,上回自己在他们面前演了出贪财嘴脸,想是已获得那宁王信任。 宁王此番送礼来,怕是想进一步拉拢关系,好为将来反叛做准备了。 张鹤龄细一思虑,当即吩咐张俊备好车马。 “本老爷要趁夜拜访,探一探那宁王深浅!” 坐车赶到驿站,张鹤龄一下车就问明了刘养正的住处,还在原先那间客房。 他也懒得让人通报,大摇大摆便朝那房间走了过去。 刚一到那房门前,便见得门口站着两个持刀护卫。 那两个护卫隔着老远便抬手喝止:“是哪位贵人,烦请递上名帖!” 张鹤龄哪里有什么名帖? 但他自有办法。 “刘长史,刘长史,是本伯来看你来了!” 手里托着装眼镜的礼匣,张鹤龄对着屋内叫唤起来。 没过片刻,便见那房门被人打开,一脸媚笑的刘养正,已抱拳走了出来。 “嘿嘿,原来是寿宁伯爷,真没料到您竟摸黑前来,真是……叫下官这里蓬荜生辉啊!” “伯爷若要见下官,派人来驿站知会一声,下官自会亲自登门拜访,怎好劳动伯爷大驾呢!” 刘养正嬉皮笑脸拱着手,随即挥手吩咐两旁护卫让开道来。 张鹤龄注意到,刘养正的身后,还站着个劲装男人。 那男人身形魁伟,看衣着该也是护卫,身份该比门口这两个看门的要高上一阶。 这人面目刚正,眼神略带凶相,眼角还有一道刀疤,看上去确实不像好人。 即便他此时也随着刘养正一齐拱手,但张鹤龄总觉得他那客套礼节里,暗含着生疏冷漠。 这刀疤护卫和刘养正俩人在屋中,却是将房门紧闭,又让人在外头看护。 想来,他俩方才正在屋里商议着什么要事。 张鹤龄朝刘养正笑了笑,将那礼匣递了过去:“刘长史今日白跑一趟,本伯爷心下愧疚,哪里好再劳动刘长史?” “方才得了消息,知晓刘长史来京,本伯爷那是一刻都没耽搁,赶忙就来与刘长史一叙旧谊啊!” 张鹤龄给足了面子,说得那刘养正笑得嘴角都歪到了天上。 接过礼匣,刘养正抬手一邀:“伯爷,屋里请!” “上回与伯爷一见如故,对伯爷的久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说话间,那刘养正已朝他身旁的刀疤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略一拱手,便即从张鹤龄身边退了开去。 张鹤龄也不看那护卫,只笑着上前,搭上刘养正的胳膊,与他把臂相谈,步入屋内。 第八十三章 暗泄天机 “一别数月,下官对伯爷可是想念得紧啊!” “今晚到了这驿站,伯爷可要陪下官好好喝上几盅,以叙旧情。” 刘养正拉着张鹤龄到了屋中,在那桌前落座,他很快唤来护卫,置办下一桌酒菜。 张鹤龄倒是有些饿了,他也不客气,招了招手便率先动了筷子。 左右对方要巴结自己,为将来谋大事做准备,他们总不该这么早就下毒暗害自己的。 酒过三盏,两人都已有些微熏,正是说亲近话的好时机。 “伯爷,宁王殿下对伯爷可是仰慕得很啊!” “上回下官回南昌,说起伯爷雅谈趣闻,咱宁王殿下连连扼腕,只恨不能身在京师,与伯爷把酒言欢呢!” 刘养正率先放下筷子,将那酒盅往前送了送,算是邀张鹤龄举杯共饮。 张鹤龄自当陪酒:“这好说,日后有机会去南昌府,本伯定要去拜会的。” 他又将美酒送入口中,笑着道:“你家殿下送了我这么些宝贝,我又岂是不感恩图报之人?” 说这话时,张鹤龄故意将酒盅一扬,打了个酒嗝,作了副迷蒙欲醉的姿态。 这副姿态,看得那刘养正小眼乱转,直笑得合不拢嘴。 事实上,张鹤龄因为前世受烈酒熏陶,酒量极好。 这会儿喝的酒度数不算太高,他绝不至于这么几杯就喝糊涂了。 不过嘛……得装出酒醉失仪,才好和刘养正拉近关系,好套套话啊! 你们与我结交,不就是想套些线索情报么?正好我也想探一探你宁王的底细,看看你准备造反准备到哪一步了。 “伯爷言重了!” “咱们宁王殿下虽身处南昌府,但也心系京里情况,他听闻伯爷近来屡立奇功,这才心生仰慕嘛!” 刘养正哈哈一笑,将座下凳子挪了一挪,朝张鹤龄近处坐了过来。 “哈哈哈!屡立奇功!” “不错!本伯爷的能耐,想必刘长史也是听过的!哈哈哈!” 张鹤龄毫不客气地领下夸赞,放纵大笑起来。 这般张狂嘴脸,在那刘养正眼里,显然是心眼不足,更好把控的征兆。 张鹤龄得诱得他尽早露出马脚,透露来京实情。 原本,张鹤龄就猜想,这宁王再送厚礼,定是有所图谋。 方才见刘养正与那刀疤护卫闭门密谈,心中这猜想更是坚定。 他寻思对方若有所图,或许会从自己这里下手。 自己如今酒醉张狂,刘养正该会趁机打探。 果不其然,刘养正说着说着,将话题引到了京师:“说起京师近来动向,倒是听朝中旧友说过,说陛下近来身子大好?” 这刘养正说话间,似是闲谈一般,既不询问内中细节,也不多问原因,乍一听来,毫无打探虚实的意味。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话,定只会当作闲谈而已。 但张鹤龄不会。 主要张鹤龄早给宁王钉上了反叛罪名,自然对宁王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 此时提起皇帝的身体,还能为了什么? 自然是想打听内情的。 这刘养正故意将话题引到皇帝,怕就是希望他张鹤龄酒醉之下侃侃而谈,将其中真相透露出来。 可想而知,那宁王是极盼着弘治皇帝早日殡天的。 弘治一死,继承皇位的就是那少不更事的朱厚照,这对宁王的反叛大计,是极有利的。 张鹤龄晃了晃身子,作出酒醉姿态,而后才打着酒嗝点头:“说来也怪,那皇帝熬了一个冬天,非但身子不见衰败,反而越来越精神……” “不过……依本伯爷看,这怕只是表象……” 他故意朝四周望了一眼,又别有深意地朝刘养正抖了抖眉,那意思是说,本伯爷这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情报。你若想问,就大大方方问出口。 刘养正已蹙着眉头沉吟起来,不消片刻,他又好奇问道:“却是不知其中有何因果……” 为了掩饰,刘养正甚至朝北面皇宫方向拱了拱手:“作为臣民,下官和宁王殿下一般,都对龙体康健极为欣喜。” 张鹤龄又打了个酒嗝,却依旧懒酒鬼一般端了小酒盅往嘴里倒。 一杯饮罢,他才凑到刘养正身旁,神神秘秘道:“这事……可不简单哪,刘长史可愿闻听内情?” 他主动献上情报,哄得刘养正喜笑颜开:“有什么实情,还望伯爷明言。” 张鹤龄神神叨叨摇头晃脑,摆足了架势,这才缓缓道: “听闻,是宫里的暖阁出了问题。” “陛下派人调查,说是发现暖阁破损,那煤气顺着破损的缝隙漫进屋中,这才致使他皇帝陛下身子衰败下去。 这暖阁之事并不是什么机密要事,而且那是暖阁年久失修才致,绝不可能与宁王有关。 张鹤龄心想,这刘养正如果有心打听,也能打听出个大致来。 倒不如自己用这消息,当作敲门砖,来获取宁王信任。 “暖阁?竟真是中了炭毒吗?” 刘养正几乎要跳起来:“那陛下所中炭毒,该是没有大碍吧?” “怎么可能没大碍?” 张鹤龄瞪大双眼,说得煞有介事:“陛下常年累月在暖阁之中待着,怕早已被那炭毒伤到根基。日后……恐怕……” “什么?”刘养正一惊,“竟已伤及根本?” “嗯……”张鹤龄面目沉肃,“依我看,寿元大减是最轻的,说不定炭毒已伤及脏腑。那样的话,陛下怕是命不久矣。” 弘治当然没到这一步,但将他病情说得严重些,也好探一探刘养正的反应。 果然,刘养正的眉梢抖动起来,他虽是强自作出哀婉可惜的表情,但眼角眉稍尽是喜意,遮盖都遮盖不住。 只怕,这刘养正和宁王,是巴不得弘治皇帝今天就殡天的。 看来,刘养正来京的一个原因,就是暗中探查弘治皇帝的身体状况。 张鹤龄趁热打铁:“陛下前两日召见本伯,还曾作出托付之举,说要本伯爷好好教导太子呢!” 皇帝的确是曾让他教授太子,但这与托孤毫无关联。 张鹤龄无非是想对刘养正强调,弘治皇帝此时气色大好,全然是“回光返照”,他实际上已是“病入膏肓”。 第八十四章 深夜缉凶 听张鹤龄说起弘治皇帝命不久矣,那刘养正的眉梢,已在剧烈颤动。 他的面目抽动,时喜时抑,表情着实诡异。 他虽然是在强力克制心中的激动,可那一脸的喜不自胜,全然遮掩不住。 “这……这该……该如何是好啊!” “伯爷,您……您怕不是在说酒话吧?” 刘养正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面上的激动,又强挤出惊骇表情,沉声问道。 张鹤龄借着酒兴,幽然望了过去,却是抿唇不再言语。 这种时候,且作高深莫测状,最能唬到人。 “方才……方才不还说,陛下气色见好么?怎么……怎么到这会儿又成了命不久矣了呢?” 刘养正似还不大相信。 张鹤龄冷哼一声,像是对他的质疑很是不屑:“刘长史没听过‘回光返照’一说?” “回光返照?” 刘养正“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头沉吟起来。 他的神情,愈发决绝笃定,很显然,他已相信了张鹤龄这一番论断。 待他再次抬起头时,这位宁王府长史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窃喜和庆幸。 这刘养正此番来京,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探听皇帝的身体状况。 此番从张鹤龄这里打听到的消息,于他而言何其重要? 刘养正心中狂喜,张鹤龄这呆瓜,世人都传他机灵,却是不想,叫我连哄带诱,就将如此机密之事突吐露出来。 这会儿,张鹤龄那一副酒醉憨相,在他看来,却是世间最美妙的表情了。 一念及此,刘养正又扶住酒盅敲了敲桌子:“伯爷,小的再敬您一杯!” 张鹤龄分明已是一脸醉态,却仍来者不拒,端了酒盅就往嘴里倒。 连喝带撒,那酒盅很快见底。 放下酒盅,张鹤龄甚至大剌剌揽起刘养正来,一脸强作出的郑重:“我说刘长史,此事可是绝密,你可不能外泄啊!” “那是自然!” 刘养正将胸脯拍得作鼓响:“下官岂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 嘿嘿,寿宁伯啊寿宁伯,这等机密,我自不会外泄了。 我得拿它回去换赏呢! 宁王若是知晓这好消息,怕要高兴坏了哟! “好兄弟,啊哈哈哈好兄弟!” 张鹤龄醉态更显,揽着刘养正就是称兄道弟。 那刘养正心下更喜,连哄带灌,又是与张鹤龄把臂畅谈,两人就差没当场拜了把子。 与张鹤龄推杯换盏,刘养正好不快活。 他料想已将张鹤龄拿捏了住,日后,怕是要从张鹤龄身上捞到更多有用的线报了。 …… “你们几个,可一定要照顾好了伯爷啊!” “伯爷慢走,慢走!” 在刘养正的送行声中,张鹤龄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 他一脸醉态,双眼迷离,看似已是酩酊大醉。 可当那马车缓缓驶离驿站,确定身旁再无他人之际,张鹤龄那一脸的迷离,即刻退散了去。 “呼!” 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张鹤龄的眉目重归清朗。 方才装那副酒醉姿态,不过是想借着透露“天机”的机会,探查宁王的打算。 本来穿越而来,张鹤龄对于宁王此人,多少是有预先的了解的。 但他并不了解宁王造反作乱的细节,不敢断定此时尚且年轻的宁王,会否已经有反意。 可刚才一番试探,通过那刘养正细微的表情变化,张鹤龄已能断定,宁王必反。 得亏得他方才作出醉态,刘养正不察之下,疏于表情管理。在得知皇帝病危之际,刘养正几乎要咧嘴大笑。 想来,此时的宁王,已有不臣之心。 既是得出如此推断,张鹤龄顺着推导下去:那宁王在得知皇帝“命不久矣”的假消息后,定会有所行动。 只怕这宁王之乱,要提早到来了。 张鹤龄并不担心宁王真能成功造反,历史上的朱厚照那般糊涂,不也照样将其拿下了吗? 而且还拿下两次…… 现如今弘治皇帝身体渐好,弘治朝中兴正盛,想那宁王也翻不起多大波浪来。 “不过,最好还是提前通知弘治一声,让他早作准备……” “只是……该如何让弘治皇帝相信宁王会反呢?” 张鹤龄正细细思虑下一步的打算,忽听得马车之外,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 这是他伯爵府护卫的声音。 随即,马车被勒停了下来。 张鹤龄正要探头相问,那车帘已被张俊拉了开来: “伯爷,前面似乎有一拨护卫在捉拿凶犯?” “护卫?” 张鹤龄心下好奇,便顺着被撩开的车帘向前张望了去。 前方大道之上,的确有几个劲装男人,正在月夜之下疾步而行,看上去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人。 那几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武装,看上去确实像是哪家的护卫。 “咦?怎么这么眼熟?” 张鹤龄正自疑惑,却忽地想了起来,这几人身上的衣着,不与方才在驿站里看到的宁王府护卫一般无二么? 宁王府的人,大半夜在京师街市上奔走追逐,是要追什么人? 张鹤龄提高了警惕:“跟上去瞧瞧!” 马车很快追了过去,这夜间行人不多,那一伙人动静不小,很容易就能追赶得上。 没过片刻,张鹤龄一行人偏离宽敞大道,驶到了一个胡同入口。 “伯爷,他们就在里头!” 张鹤龄撩开车帘望了一眼,这是条死胡同,胡同并不深,即便在如此幽夜,借着月光仍能看到胡同尽头。 而此刻,胡同中有四五个护卫正押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朝外走来。 张鹤龄一眼就认出那领头之人,正是先前在驿站里与刘养正密谈的那刀疤护卫。 回想起先前,这刀疤护卫与刘养正在驿站密谈,张鹤龄心念电转。 这宁王府的护卫跑到京师,却在深夜里闹出如此动静,只怕这年轻男人,与宁王造反作乱有关。若是救下他,或许就可揭穿宁王造反的真相。 一念及此,张鹤龄低声吩咐:“拦下他们!” 得了张鹤龄的命令,那侍卫很快排成一排,堵在了胡同入口。 为首的侍卫已抬手向对方高喝:“你们是何人,竟敢公然在京师作乱!” 对方几个护卫显然早已看到张鹤龄一行,此时走出来时竟是丝毫不慌张。 那为首的刀疤护卫,已掏出腰间令牌亮了出来。 “某乃是南昌宁王府中护卫,此番奉宁王之令,来京办差。” 第八十五章 拦路救人 月夜之下,胡同入口,两拨护卫对峙不下。 一方是寿宁伯府的侍卫们,此刻他们拦在胡同入口,人人面现威色。 而另一边,则是宁王府护卫,他们正擒着一名一脸哀戚的年轻人,个个神情凝肃,抬手按刀,作警戒状。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似一触即发。 却是在此时,马车中传出一声叫骂,将紧张气氛打破。 “你们是宁王府的人?本伯爷方才还在驿站里和宁王府长史饮酒,怎么没见过你们几个?” “你们莫不是假冒公人,在京里造反作乱吧?” 车帘被撩开,张鹤龄那一张醉脸,探了出来。 他又恢复了醉眼迷离状,此刻摇头晃脑眯眼打量,看上去醉态尽显。 既要阻乱对方的行动,借酒撒疯,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 那刀疤男子一见张鹤龄,登时显出吃惊神色,显然,他没料到会在这里重遇张鹤龄。 但此人旋即恢复镇定,他将双手一抱,朝张鹤龄拱了起来:“原来是伯爷,小的是宁王府护卫,方才还在驿站里见过您。您忘记了吗?” 这人态度倒还恭谨,说话间又上前凑了两步,想是为了方便张鹤龄确认其身份。 张鹤龄眯起眼来,假模假式地朝此人张望几眼。 但他旋即拧眉,冷喝道:“哪里来的泼皮,也敢冒充宁王府中人?本伯爷何时见过你了?” 本伯爷早已喝醉,哪里还能认得出你这杂毛来? “啊?” 张鹤龄带着醉态的一声历喝,叫那刀疤男子僵住了。 这不过一顿酒的工夫,寿宁伯竟是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伯爷,您忘记了吗?方才……方才小的还在驿站里,就站在长史大人身旁……” 这刀疤护卫还想辩解,可张鹤龄大手一挥:“还要狡辩,我看你分明是假冒宁王府的名头,纠众作乱!” “怕你们没料到,本伯爷刚刚从驿站出来,早将宁王府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哼,你这等奸滑小人,怕是见本伯爷酒醉,想要糊弄于我!” “呔!本伯爷英明神武,这点酒……哪里……哪里会醉?” 他借酒生事,叽里呱啦吐出一连串呓语,竟将对方唬得不知所措。 张鹤龄本就是当朝国舅,他要借酒撒泼,谁敢阻挠? 那对方几个护卫傻了,不知如何解困。 却是在这时,张鹤龄又打了个哈欠:“幸得本伯爷今日心情好,懒得与你们这些泼皮计较。” 说到这里,他眼皮一抬,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识相的,赶紧给我滚,别坏了本伯爷的好兴致!” 一听得他这般说,那刀疤护卫眉宇一扬,轻舒了口气:“那伯爷,小的便此作别。他日得空了,再去府上拜会……” 说话间,这人朝身后手下一使眼色,便要押着那年轻人离开。 “慢着!” 张鹤龄却忽又抬手,眯眼朝那年轻人瞄了去:“本伯爷饶你们狗命,你们竟还想公然在京师里劫掠,可是不知我大明朝法度森严?” 他冷哼一声:“本伯爷在此,自是不容这等败坏朝纲之事发生。” 不容对方反应,张鹤龄已摆着手喝道:“来人啊,将那小子,给救下来……本伯爷今日也要作那路见不平之事,来一个拔刀相助!” 他这一声冷喝,也将那被押缚了住的年轻人给唤醒了来,那年轻人拼命挣扎着,口中已在求救:“贵人救我!” “哼!” 张鹤龄冷哼一声,抬手怒指向刀疤男子:“还不放人?” “伯爷,这……” “小人是奉宁王口喻办差,这差事办砸了,可不好交代啊!” 刀疤男子还要求饶,可张鹤龄早已板起脸扭过头去。 “本伯爷不予你计较,你却偏生要装作宁王府中人,可是要本伯爷当场将你拿了,明日去驿站里找那宁王府的长史大人对质?” 张鹤龄不与他争辩,挥了手便吩咐侍卫,前去救下那年轻人。 “将那小子带到我车上来,本伯爷既是出手,定要护得他周全!” 张鹤龄又一声高喝,命人将那年轻人带了上车。 当此时节,对方那几个护卫也已僵了住,纷纷朝刀疤护卫投去求助眼神:“头儿,怎么办?” 那刀疤护卫咬了咬牙,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随即才又叹气摇头: “罢了,寿宁伯借酒使性,咱也开罪不起他。还是先回去通知长史大人,明日去他伯府领人罢!” 说着,那刀疤护卫朝张鹤龄这边拱了拱手,随即恨恨离了开去。 …… “伯爷,那人此刻正在堂中!” 伯爵府花厅门外,张鹤龄已恢复了清醒姿态,他此刻中隔着玻璃窗户,静静朝堂内张望。 那厅堂之中只有一人,正是先前被救下的年轻男人,此人正坐在堂内,一脸的迷茫,显然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年岁。他生得倒还俊朗,眉目间隐有几分书生气度,一身衣裳虽不华贵,倒也精致。 只是他两眼中似没什么神采,隐隐有颓败之相。 这倒不难理解,这人既是得罪了宁王爷,想来此时心情沮丧至极。 张鹤龄自然是要打探出这人的底细,好进一步了解情况。 他留了侍卫在门外,独自一人跨步入殿。 那年轻人已然站起身来,他倒还有几分礼数,知道拱手朝张鹤龄见礼。 “小生见过贵人,多谢贵人搭救之恩。” 这人朝张鹤龄深深一揖,慢条斯理道。 张鹤龄坐定了下来,朝他摆手示意,随即问道:“你是何人,缘何在深夜被人追赶羁押?” 那书生气质的年轻人躬身再礼:“小生姓唐,单名一个寅字,乃是苏州府的一介落魄书生。” “书生?”张鹤龄眉头一皱,“区区一个书生,为何会在京城里被人追捕?方才那些人说是宁王府中人,难不成你得罪了宁王爷?” 他心中正有一大串问题,亟待面前的书生解答。 可话刚问出口,对方还没作答,张鹤龄却忽地一愣。 他猛地站起身来,尖声喝道:“你叫什么来着?” 第八十六章 江南才子 穿越到了大明弘治、正德年间,你可以不认识皇帝太子,可以不认识朝堂诸公,甚至可以不认识当朝最杰出的思想家王阳明。 但你一定认识一位年轻的书画大家。 唐伯虎! 此刻,怔怔站在张鹤龄眼前的,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 “小人姓唐,单名一个寅字……” 在张鹤龄的追问之下,这唐寅再次报了一遍名字。 张鹤龄已激动地叫出声来,再次确认一遍:“唐伯虎,是苏州府的唐伯虎?” 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早在电影里看过无数遍了。 “咦?贵人如何得知小人表字?” 唐寅惊咦一声,面露好奇道。 他这一声疑问,也算是正式回答了张鹤龄的质问。 张鹤龄已能确定,面前的人,正是历史上那个有名的江南才子了。 “嗯,你江南才子书画双绝,本伯爷自是听过的……” 张鹤龄胡乱编了个早慕才名的理由,忽悠了过去。 唐寅似不大相信,嘴里嘟囔两句,却没有再质问下去。 “坐,快坐!” 既知晓了对方身份,张鹤龄的态度和悦了下来:“你既是江南才子,不在江南待着,跑到京城来作甚?还有……你怎么得罪那宁王爷了?” 本来,张鹤龄并没有打算透露自己早已知晓那群护卫身份的事,但既然面前之人是唐伯虎,再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这唐伯虎一介书生,历史上记载的他也并未与宁王勾结作乱,而且他好像在某一段时间还在宁王府中当差,后来知道宁王作乱之后,这厮还装疯卖傻到大街上裸奔从而逃出宁王府。 只是他不记得唐伯虎究竟是什么时间去的宁王府,莫非,就是现在?被抓过去的? 那唐寅点了点头,正身坐了下来:“贵人……小可不过一介书生,哪里会招惹到宁王殿下?” 张鹤龄印象里,那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中,似乎也有这位宁王殿下的身影,印象里,是那宁王要招唐伯虎为幕僚,帮忙作乱。 他好奇道:“该不会是那宁王仰慕你唐大才子盛名,请你登门献艺吧?” 唐寅微一凝眉:“小可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哪里有什么盛名?” 但他愣了愣神,旋即又补充道:“说起来,前阵子小可身在苏州府时,的确有人登门拜访,自称是宁王府门人……” “哦?”张鹤龄追问道,“宁王府的人找你做什么?” 唐寅道:“似乎是……似乎是说什么王妃看了小可的书画,对小可极是仰慕。那宁王想要……想要招小可上门为师,教授那王妃书画技艺……” “王妃?” 张鹤龄没有料到,这宁王爷从南昌派人到苏州,竟是为了替自己的爱妃找个老师。 这未免太过执着了些吧! 再说,这唐伯虎莫名到了京师,宁王居然也派人追到京师来了。 于情于理,这解释都说不通啊! 张鹤龄当然不会怀疑唐伯虎的话,他料想着,这位才子怕也搞不清楚其中状况。 张鹤龄想了想,发问道:“那宁王既招你去南昌授艺,你缘何不去?” 唐寅苦笑了声:“伯爷有所不知,小可对于功名利禄,早已没了兴趣。” 说着,他又幽然轻叹,面现决绝道:“此生,只愿寻一处安息之所,平稳渡过余生……” 他这话说得超然物外,倒有几分才子气魄。 张鹤龄依稀记得,历史上的唐伯虎,似乎曾考过科举。 不过后来似是卷入了一场科举舞弊案中,被除了功名。 自那之后,唐伯虎就落魄颓丧,再没了争逐名利的志向。 他此刻的表现,倒与其过往经历恰相符合。 张鹤龄笑道:“你既是有意归隐,缘何又到了京师来?” 唐寅抿了抿嘴,垂眉静默了片刻,似是有难言之隐。 但安静了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不瞒伯爷,小可本在那苏州府,是靠着贩卖字画为生。近来,小可年岁日长,已有安定志向,便在那苏州城郊,相中了一处房舍。本是想着,买下那房舍之后,安静渡过余生……” 买房? 张鹤龄听得云里雾里:“这事与来京师有何关联?” 唐寅又道:“奈何小可……囊中羞涩……实是没钱置下那处房舍,于是……于是便到这京中来,想求助于京中好友,筹措些银钱,好回去将那处房舍买下。” “借钱买房?”张鹤龄乐了,竟没想到,这古人也需要贷款买房子。 他随即问道:“所以你到京师来,不过是为了借钱置业,却是没想到撞到宁王府的人?” “不错!”唐寅点头,“小可今日刚到京师,找了处客栈安歇下来,本是想着,先重游……重游旧地,在京里四下逛一逛,明日再去寻那友人筹措银钱。” “却是不想,方才游览归来,正要返回客栈,却突遭一行恶人拦路追捕。他们说是……说是宁王府中人,要请我前去南昌……” “请?”张鹤龄眉头颤了一颤,“他们就这么‘请’的?” 那帮子护卫分明是强押了唐寅,想将其抓回南昌。 “小可……小可也不知情,我已向对方禀明心迹,告知他们不愿离了苏州去南昌。可对方仍不答应,强要抓了我回去向宁王爷交代。”唐寅一脸苦色。 听到这里,张鹤龄已将这事,了解了个大概。 那宁王以王妃倾慕为由,到苏州邀请唐寅前往南昌府,被唐寅给拒绝了。 后来唐寅为了买房跑到京师借钱,却正撞上宁王府的护卫,就被那护卫当场给拿下了。 正巧给他张鹤龄撞上,这才发生了今晚那一幕。 这故事的大概脉络,他已理清,但其中诸多细节,却仍不甚明了。 这唐寅今日才到京师,那宁王府的人是如何知晓他的下落? 莫非,除了自己之外,京中早已有了宁王耳目? 这老小子不厚道啊,脚踏不知多少条船了这是! 更大的疑惑是,那些人不过是护卫,他们即便想抓唐寅,也该先通报宁王,得了应允之后才会动手的——毕竟宁王视唐寅为门客,邀唐寅去南昌是去授艺的,绝非什么犯人。 可事实上,这群护卫今晚的举动十分粗野,不经招呼,便强要押唐寅回去。看起来,他们似已得了宁王的应允。 这种种谜团摆在眼前,叫张鹤龄难以窥得此事全貌。 他想了想,再看那一脸迷茫的唐寅道:“这事本伯爷自会查个清楚,你先在我府里住下,待明日对方登门后,本伯爷再行决断。” 第八十七章 借酒赖账 既是强行救人,张鹤龄自已做好应对后续麻烦的准备。 那刀疤护卫临行之前的话,已透露出刘养正次日登门拜访的讯息,张鹤龄自是早作准备。 此日一大早,张鹤龄还在房中歇息,门外就有人前来通报。 “伯爷,府里来了客人,说是宁王府长史来登门拜访。” 张鹤龄这时本已清醒,却并不急着起床见客,只囫囵答应了一声,又慢悠悠睡了下去。 倒是同床的红袖有些急切:“伯爷,既有客人前来,您也该起床收拾收拾,前去会客了。” “不急……” 张鹤龄趁着被窝暖和,好生与红袖嬉闹了一阵儿。 闹了约有一刻钟,他才懒洋洋起了床,在红袖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 慢悠悠到了会客的花厅,张鹤龄在进厅之前,先将衣裳扯散,又故意将头发撩乱,这才懒散走了进去。 进门之时,那刘养正已急匆匆迎了上来,拱着手便见礼道:“见过伯爷!” 张鹤龄打了个哈欠,装作宿醉方醒的模样应了一声:“原来是刘长史啊!这么早……就来我府上作甚?本伯爷昨晚喝了个酩酊大醉,这春光日暖正好眠,你却偏生要来打搅!” 他故作嗔怒,打着哈欠埋怨了阵儿,说得那刘养正老脸通红,直点头致歉。 “是是是,伯爷昨日喝得尽兴,下官实不该一早就来打扰伯爷好梦。” 刘养正连连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是有急事,所以才冒昧登门……” 张鹤龄懒洋洋走到椅前坐下,这才摆了摆手:“不必解释了,直说来由吧!” 他又打了个哈欠:“早些将事儿说完,本伯爷还等着回去再睡上一觉呢!” “是是是!”刘养正小鸡啄米般点头,这才道,“伯爷有所不知,此番小人进京,一是为拜访伯爷,二是另有件要务,是奉了宁王之命,要请一位贵客回南昌覆命。” 他所说的贵客,多半是唐寅了。 张鹤龄故意装作听不懂:“你请什么贵客,与本伯爷何干,跑到我伯府来作甚?” 刘养正急忙道:“全因那位贵客,被伯爷给带到府里来了,下官这才前来相请。” “我府上?” 张鹤龄抹了把脸,挤出吃惊的表情来:“刘长史,你怕是酒醉还未醒吧!你宁王府的贵客,怎会跑到我府上来了?” 这一下,倒叫那刘养正哭笑不得了:“伯爷该不会是忘记了,昨晚您……您曾撞见我宁王府的护卫,还从……还从他们手中,扣拿了一位年轻文士……” “哦?” 张鹤龄皱起眉头,揉着额头作思虑状。 他偷眼瞧见那刘养正,此刻正抓耳挠腮,一副焦心模样。 心下暗自偷笑,张鹤龄这才点着手指惊呼了出声:“哦,本伯爷记起来了,昨晚……昨晚的确是曾撞见一伙贼人……” “对了!”他却是猛地一拍手,“刘长史,本伯爷昨日撞见一伙人,冒充是你宁王府的护卫。你可得仔细查一查这事,莫叫人钻了空子,借你宁王府的名头干了坏事哟!” 这一下,刘养正更是哭笑不得了。 那哪里是什么贼人,那分明就是…… 刘养正忙上前道:“伯爷,您误会了,那并非是什么贼人,正是我宁王府的护卫啊!” 见张鹤龄面露怔忡,刘养正又解释道:“您忘记了,昨日那名护卫,您还曾见过的。就是眼角有刀疤的那个……” 他心下焦急,赶忙拼命提点,帮着张鹤龄回忆。 张鹤龄这才缓缓点头:“哦?似乎……似乎是有那么点印象了……” “哎呀!” 张鹤龄这才一拍大腿,面露惋惜道:“竟没料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本伯爷昨夜酒醉,竟将你宁王府的人,当作了贼人了……” 他倒是好,借了酒醉将昨晚的事一赖干净。 可刘养正也没什么法子,谁叫人家是皇帝的小舅子呢? 再者说了,昨晚那场酒局,还是他刘养正有意安排的。说起来,张鹤龄喝得那般大醉,也是他刘养正咎由自取。 刘养正只能尽力找补:“伯爷既是记起来,那便好办了。昨晚那年轻文士可在您府上,烦请伯爷将那人请出来,下官也好带他回去交差。” 昨晚护卫回报,说人被张鹤龄给带了走,可急坏刘养正了。 这一晚刘养正都没睡踏实,只待今早过来提人。 刘养正料想,张鹤龄既是酒醉之下将人带了回去,总该将人留在伯府的。 却是没想,此刻张鹤龄又是一拍大腿:“哎呀!本伯爷却是没料到那人真是你宁王府的客人,却是将人给放了。” “啥?放了?” 刘养正一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伯爷怎……怎将人给放了?” 张鹤龄一脸迷糊:“本伯爷只当他无辜被人掳劫,将他救下之后,便找了个路口将之丢下去了……” 他又开口笑着:“你也知晓,本伯爷昨晚酒醉,意兴之下才做出救入之举。我哪里有功夫料理他的后事啊!” “放了……” 刘养正心下一黯,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怎么?”张鹤龄又追问道,“那人当真是什么紧要的犯人?宁王那边催得紧?” 看着刘养正一脸怔忡,张鹤龄心下偷笑。 本伯爷一句酒醉放人,你还能在我伯府里搜查不成? 我伯府这么大,便是放开了让你搜,你能搜得到么? “这……并非……并非是犯人……实是我宁王府的客人……” 刘养正缓缓回过神来,苦着脸朝张鹤龄回话。 张鹤龄正想打听此事,便接着话头问了下去:“咦?本伯倒是奇怪了,那人既是你王府的客人,为何昨晚会被护卫追捕羁押?” “难不成你宁王府的待客之道,是这般路数?” 张鹤龄连骂带问,逼得那刘养正面露尴尬:“伯爷误会了,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啊……” “既是说来话长,那便慢慢道来……” “左右你将本伯从床上拉了起来,我便好好听你说道说道……” 张鹤龄轻一扬手:“来人,上茶!” 第八十八章 收容才子 在张鹤龄逼视之下,那刘养正长叹口气,终是缓缓开口。 “此事,还要从咱们王爷头上说起……” 他悠悠开口,那宁王今年整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前两年,他听闻江西广信府大儒娄谅有一孙女,生得端方秀丽,又极富才情,便亲赴广信府下聘,将其迎娶过门。 这位娄妃,可真是才貌双绝,不但生得漂亮,一手词画更是叫举世男人拜服。 宁王对这位王妃格外宠幸,赏尽珍玩玉器、文宝书墨。 可这王妃对旁的名贵宝器却不甚在意,却独独对一副字画情有独钟。 那是一副仕女图,乃是苏州府的一位落魄书生所作。 王妃本是爱画之人,她对这书生的画艺极是欣赏,便央求宁王,要拜那位书生为师。 这事好办,宁王派人去苏州府查了查,得知绘这仕女图的书生唐寅,乃是苏州当地小有名气的一位才子。 他当即派人去请唐寅。 结果,唐寅那呆头书生,竟说他久居苏州,不愿远离故土,竟驳了宁王美意。 这下子,宁王可不大乐意了。 一者他堂堂王爷盛情相请,被人扫了兴致,脸上无光。 二来那娄妃还等着拜师学艺呢! 这娄妃平素没什么要求,独独这么点小愿望,你还不能满足,哪里还好意思自称是什么王爷? 于是乎,宁王一气之下,又遣了护卫若干,前往苏州府拿人。 这唐寅若是请不来,绑也要给本王绑了来! 反正将人带到南昌,好说歹说,也要逼他来做这个老师,教授画艺。 结果那一大帮子护卫到了苏州府,却是才知晓,唐寅这愣头书生,竟又跑到京师去了。 这一下宁王更生气了,老子几次三番去请你,你居然落跑。 盛怒之下,宁王便派了长史刘养正来京,将那唐寅捉回南昌府去。 “下官奉了宁王之命,前来京师四下寻找。却是在昨日才收到护卫汇报,说是撞见那唐寅了。” 刘养正说到这里,脸色一苦:“接下来的事儿,伯爷想必也知晓了。” 张鹤龄听得有滋有味,他此时方知这事来龙去脉。 敢情昨天下午,那刀疤护卫和刘养正关起门来密谈,却并非在商谈什么造反作乱的事。 而是在谈如何捉拿唐寅这落魄书生。 再说那宁王爷,倒真是个风流情种,为了个王妃,竟几次三番派人去请唐寅,甚至不惜追到京师来。 按照这个说法,那唐寅才到京师就被人给捉住,还有那些护卫粗野的举动,也全都能解释得通了。 只不过,刘养正嘴里的话能有个一两分可信就不错了,张鹤龄自然不会相信。 张鹤龄冷笑了声,故作嗔怪道:“本伯也道你刘大人前来京师,是来与本伯一叙旧情,敢情并非如此,而是来捉那书生的。” “这……”刘养正面上一僵,“既是来叙念旧情,也为完成王爷交代的差事。二者兼而有之,兼而有之……” 他不待张鹤龄回话,又抱拳正色道:“伯爷,那唐寅乃是我宁王府的贵客,王爷曾郑重交代过,一定要将他请到南昌府的。若是……若是方便的话,还盼伯爷能够告知,究竟将那唐寅放归何处了……” 何处?就放在我伯爵府里呢! 张鹤龄心下偷笑,却又故作思虑:“让本伯爷想一想……” 他敲着脑门儿,装模作样想了许久:“本伯依稀记得……是在……是在……南市胡同街口位置……” 他随意挑了条热闹的街市口,谎称自己将唐寅放下马车,任其自由离去。 反正你就去找吧,那街市口四通八达,有你慢慢找的呢! “多……多谢伯爷……那……那下官就不打扰伯爷清梦了,下官就此告辞!” 刘养正得了消息,旋即便起身离开。 “欸,不再坐一时了?这么急着走作甚?” 张鹤龄在他身后连连叫唤,乐得直摇头。 待那刘养正离去,他才整了整衣裳,又到了内院唐寅所住的屋舍里,将刘养正登门求寻的消息告诉唐寅。 “真……真找上门来了?” 唐寅得知了消息,脸色已有些发白,他揣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又怔怔摇头,凝眉沉吟起来。 唐寅原先是不知道宁王多番登门的,他只见过王府中人一次,原本只以为拒绝之后再无后患。 这会儿,知晓宁王曾多番求请,甚至还因此大发雷霆,他自然后怕。 张鹤龄笑着安抚:“你不必紧张,那宁王请你是去做先生的,想他既宠幸那娄妃,该不会逆着娄妃的意,强要杀你的。” 唐寅仍有些后怕:“只是……只是小可实是不想前往南昌府的。小可原本已看好了宅子,就等筹措了银钱,在苏州郊外长居……” 张鹤龄笑道:“只怕你这宅子是买不成了,你在京师本伯爷还能保得住你,可回了苏州,怕只能乖乖等着被宁王捉去南昌了。” 苏州府距离南昌不远,唐寅若回了苏州,怕是逃不出宁王的追查的。 “这……这……”唐寅又手足无措地思虑起来。 张鹤龄担心他无奈之下从了宁王,自然在旁劝导:“那宁王如此行事,怕是性情不大好的。你便是去了南昌,也未必能得善终。” 宁王可是要造反作乱的,你跟着他混,能有好果子吃? 张鹤龄可是清楚的记得,历史上的唐伯虎,还曾牵扯到宁王作乱之事中。 后来靠着装疯卖傻,才逃过这一劫数。 张鹤龄又道:“你倒不如就留在京师,住在我伯爵府中。” 与其让他被宁王抓了去,倒不如收他在府中住下。 收留这么位千古留名的才子,张鹤龄也算面上有光。 唐寅沉吟片刻,却又摇头:“小可不过一介落魄书生,怎可久居伯府?再者说来……若宁王爷日后知晓此事,怕是……怕是要怨恨伯爷的……” 张鹤龄心下偷笑:“那宁王久在南昌,又进不得京来,他如何会知晓你住在我府中?” 唐寅仍一脸忧虑:“可……可那位长史大人……还有宁王府的护卫……不都还在京中吗?若叫他们撞见,如何能解释得清楚?” 看来,他已是惊弓之鸟了。 既然他不愿住在伯府,张鹤龄倒不勉强。 他想了一想,又生一计:“这倒简单,本伯爷知晓一处世外桃源,可容你暂时安身,绝不会被宁王府的人寻到!” 第八十九章 世外桃源 西山脚下的集市,如今已建得有模有样。 紧临官道的位置,已修建了齐整一大排店铺门面。这些店铺贩售着各色商货,已成了西山矿工们最爱逛的集市。 在这些店铺之后,又新建了好几排空置的房舍。这些房舍簇在一起,堆叠成列,与那最前排的店铺门面一起,隐隐组成了集镇的雏形。 而在这小型集镇之后,则是大片的民夫宿舍,那里已住了近六百号流民。六百来人吃住都在一起,每日上工干活,或是到店铺里头帮忙,或是帮忙建设集镇,又或者,去旁边的两间工坊干活。 那两间工坊坐落得稍远了些,考虑到取水问题,张鹤龄将工坊区定在山坡后的一处水源之侧。 此时正是早晨上工的时辰,民夫们都已起了床,正排队到店铺门口领了饭食,一边往嘴里塞着,一面微笑着相互寒暄,同时又各自寻找岗位干活。 这么多朝气蓬勃的人聚在一起,更衬得这集市一派欣欣向荣。 “这里远离京师,绝不会被宁王府的人找上来。而且又有山有水,风景不差,你看如何?” 官道之侧,一驾马车停在路边。 张鹤龄正撩开车帘,朝同坐的唐寅介绍着。 唐寅既不愿住在伯爵府里,张鹤龄便另起打算,将之安排在这西山集市中。 左右这里远离京师,目前还算偏僻,除了那些挖煤的矿工外,绝不会有外人前来。 再说这里有数百民夫在,即便他宁王府的人找上门来,想从这么多人手里抢走唐寅,也绝没有机会。 唐寅此刻正趴在车窗,抬眸朝远处张望。 他似是对这里很是好奇,不住地扭头观望。 望了一圈之后,唐寅缓缓点头,面含轻笑道:“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倒是个安身度日的好场所。” 张鹤龄笑着补充:“这附近大片的田地,都已被本伯给买了下来,日后还要大兴土木,建一个热闹集镇呢!” “你不妨先在这里住下,若是嫌条件简陋,我再命人给你修一栋阔绰些的宅子。” 反正这唐伯虎一时半会也回不去苏州了,让他在这地方住下,没事看看风景,写写字画些画作,也能怡情养性。 唐伯虎的诗作和画作,该当值不少银子吧? 他不是要寻个世外桃源安度余生么?这西山脚下,不就是最好的世外桃园么? “伯爷大可不必如此宽待,小可只希望能寻个暂时容身的地方即可!” 唐寅正好奇地向四处张望,看来他对这里很感兴趣。 “是伯爷来了,伯爷好!” “见过伯爷!” 这时候,正在店铺前排队领粥的民夫们见到了张鹤龄,纷纷凑上来不伦不类的拱手打揖。 这些人原本是流民,幸得张鹤龄收容,他们现在也能吃上饱饭,有了安居之所。 再加上工坊新建,他们也能凭着本事攒些银钱,这日子自然过得快活。 张鹤龄可以算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如今见了这再生父母,这些人岂有不拜之礼? “这些人是?” 唐寅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好奇问道。 张鹤龄朝民夫们挥了挥手,笑道:“他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本伯爷收容了他们。你若是在这里住下,往后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的。不过你放心,这些人性子都很和善,又有人规束管理,绝不会惹事生乱的。” “竟是流民?” 唐寅很是吃惊,他不由再细细打量这些人,发现这些人与他印象里的流民,全然不同。 在唐寅记忆中,流民都是衣裳褴褛,饥瘦如柴的。 最关键的,是那种衣食无依而催发出的绝望面相和凶戾气质。 但眼前这些人,眼神里充满希望和幸福,面上带着和善与安宁,全不像寻常流民,倒更像是一群家境殷实的富农。 “都退下吧,退下吧!” “对了,将那赵猛喊来,本伯爷有事要交代!” 张鹤龄朝流民们挥了挥手,又回头看向唐寅:“怎样?与这些流民住在一起,每日赏风观景,书写绘画,未尝不恣意快活!” “你放心,你的吃穿用度,本伯爷自会专门安排,绝不叫你受了委屈。” 唐寅用力将头点下:“好,这里是处好地方。小可……小可多谢伯爷收容。” 当看到那一张张淳朴面容时,唐寅对这里就已生出好感了。那些流民都能在这里找到幸福,我唐寅又岂能不容于此? 再者说来,这么些年寻寻觅觅,不就是想寻个远离俗世的世外之境么? 这里虽热闹繁荣,但却与那大城镇有天然的区别。 没有那些世俗的蝇营狗苟,勾心斗角,这不正是自己苦心追寻的世外桃源么? 见唐寅欣然答应,张鹤龄放宽心来。 他悠然轻笑:“那便在民夫的宿舍里,给你挑一个单人房舍住下。回头我再让人帮你修间临水的小院子,往后你依山而住,傍水而居,岂不惬意快活?” “依山傍水……”唐寅喃喃念着,两眼已愈发光亮。 他又抬起头来,将手郑重拱起:“如此……就多谢伯爷了!” “哈哈……”张鹤龄按下唐寅的手,“还有那文房四宝,书籍画册,本伯爷这两天就给你备上。你放心,虽住得偏离城镇,但本伯爷保证你不会孤寂无聊。”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唐寅欣喜而笑,连连点头。 他又远眺前方山坡,眼里已满是期许:“这如诗如画的地方,最适合修身养性。往后在这里辟块小田,栽种些瓜果菜粮,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两小酒助兴,两卷诗画怡情……” 他又闭上双目,似是在畅想那美好生活:“那该……该有多美啊!” 一旁的张鹤龄听得唐寅这般憧憬,已是轻笑摇头,默然不语。 种田?这山地若是能种田,本伯爷又何苦建这集镇呢? 只怕你那诗酒画田的梦想,要将“田”字给去掉咯! “伯爷,您喊我?” 正当这时,却有一个人高马大,体格健壮的青年男子迎面走来。 他已拱着手朝张鹤龄作揖行礼。 第九十章 街头偶遇 来人名叫赵猛,乃是这西山民夫的首领。 早在买下这块地后,张鹤龄第一个发现的流民,正是这赵猛。 不过那时候,赵猛因常年饥饿,瘦得皮包骨般弱不禁风。 流民队列组建起来,张鹤龄便任命这赵猛为首领,命他平日里巡察值守,负责维持秩序。 这赵猛倒很尽心,这么些天来将西山打理得很有秩序,从未出现过哗乱之事。 而赵猛自己,依托着西山均衡充足的伙食,再加之每日勤于巡守,倒也练得越发壮实起来。 见到赵猛前来,张鹤龄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来见见这位唐大才子!” 赵猛凑了上来,摸着后脑朝唐寅打量了眼,随即憨笑着伸出手来:“唐……唐公子好!” 他这是要与唐寅握手,只是他似是觉得自己的手脏,刚将手伸出来,又急急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两蹭,才复又伸了出来。 “嘿嘿……我这干惯粗活的手,莫要脏了唐公子的手!” 他这般淳善,倒也逗笑了唐寅。 唐寅摇了摇头,却是亲自下了车,郑重朝赵猛揖了一礼,而后才伸出手与赵猛相握。 “你们就算是认识了……” 张鹤龄仍趴在马车窗口,对着下面喊道:“赵猛,这唐公子日后要在西山住下,你可得替本伯爷好好照顾他。他是本伯爷的贵客,若是少了根毫毛,本伯爷可放不过你!” “欸!知道了!”赵猛将拳头抱了一抱,恭敬点头。 张鹤龄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唐公子身份特殊,你切不可对外人提及咱们这里新来了个书生。倘若有生人靠近西山,胡乱打听什么,你切要留心!” 将赵猛叫来,就是为了提点他这一点。 虽说那宁王府的人,不大可能找到这里来,但还是留个心眼较好。 让负责巡防的赵猛多注意些,便可保万无一失。 真要找了来,那宁王府的人怕也过不了赵猛和他手下的民夫巡察小队的关。 “欸,伯爷您放心好了!” “既是您的贵客,小的定好好伺候着他,绝不叫他少一根毛发。” “更……更不会叫外头那些歹人,打咱贵客的主意!” 赵猛将身子一挺,将结实胸膛挺得老高,再三保证。 “那便好,那便好!” 张鹤龄满意点头,这才缓缓走下马车。 他拉了唐寅朝集市里走了去:“走吧,先带你找个地方住下!” …… 安置了唐寅,张鹤龄又坐上回京的马车。 这一趟,他要回去给那唐寅购置些笔墨纸砚和书本,免得这小子在西山无聊,又要吵着回苏州。 能多拖一时算一时吧,至少宁王现在还没倒,唐寅若回了苏州,免不了又要牵涉到宁王之乱中。 马车回了京中,便朝最热闹书画街市而去。 刚一停车,张鹤龄正准备前往店铺购买书画,却是没料到身后传来呼喊声。 “伯爷,伯爷!” 扭头一瞧,张鹤龄心下一跳。 来人竟然是那宁王府长史刘养正。 那刘养正此时一面招手,一面小跑了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那刀疤护卫也在其中。 张鹤龄心下暗道,幸亏早将唐寅给放了下来,否则叫这些人撞上,自己少不得又得胡搅蛮缠一番。 见对方靠近,张鹤龄赶忙平复了心情,挤出笑脸来。 “刘长史,竟没料到在这里碰上你了!” 那刘养正腆着笑脸凑上来,拱了手见礼:“真真是巧了不是,本是来寻那江南才子的,却又遇上伯爷了。” “江南才子?” 原来他们是来找唐寅的。 张鹤龄细一思虑,此地距离他上次胡乱报的南市胡同倒是不远,又是京中有名的书画街市,这刘养正来这里寻人,倒也合情合理。 张鹤龄明知故问:“可寻着人了?” “唉,还没呢!” 刘养正叹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这两日下官四下寻找,却连根毛都没寻到。这样看来,此行来京,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张鹤龄心下暗道:你哪里无功而返了?你那晚不趁着老子酒醉,从我这里套了“机要秘密”走么? 但这话,他自不好直说——毕竟那晚他是酒醉后“无意”泄露天机,此事没必要再当面点透。 张鹤龄故作惋惜,也附和着叹了口气:“此番寻人不成,怕刘长史回去要挨骂了。” “谁说不是呢!”刘养正像是硬挤出沮丧的表情,“对了,伯爷你到这街市来,是要作甚?” “嗯……我是来买根狼毫笔,带进宫送给太子殿下的……” 张鹤龄临时起意,编了个借口。 他又叹了口气,皱眉道:“陛下近来盯太子盯得紧,每日都要考教太子功课。本伯爷这时送去笔具,也算是提点太子劝学上进,讨陛下欢心吧!” “哦?” 那刘养正一听,眼珠儿滴溜转了起来。 稍一沉吟,他又连连将手抱起:“既是如此,便也不耽搁伯爷的正事了。下官这便告退了……” 他说着,便要带人离去,临了却又回头:“伯爷,下官只怕这两日就要动身回南昌府了,便不去府上拜别了。今日就在此向伯爷辞别,咱们……他日再聚!” 张鹤龄将拳一抱,极是真诚地点了点头:“好说好说,咱俩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那刘养正旋即眯眼点头,连拱手带后退,渐渐远了去。 看着这家伙离去,张鹤龄心中,又生起了涟漪。 他这时方才回想起,先前他本是要打算进宫里,向皇帝汇报宁王要造反的事的。 本来救那唐寅,也是打着揪个人证,好进宫呈报宁王造反证据的念头。 谁知后来救下的竟是唐寅,却与那造反无关。 那之后,张鹤龄就将这事给耽搁下来。 方才看那刘养正,张鹤龄才又重新记起。 看那刘养正的得瑟样子,显然他们在收到皇帝病危的假消息后,定会有所动作的。 张鹤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想了一想,张鹤龄赶忙回了马车。 “得赶紧进宫,向陛下禀明此事!” 第九十一章 突生民乱 街市另一头,那刘养正仍在四下寻访。 “大人,看来是找不到那姓唐的呆头书生了……” 刀疤护卫方才已将街市路口又搜查了一遍,这时正擦着额头的汗珠,前来汇报。 刘养正微叹口气:“是啊,也不知那书生跑到何处去了……” 刀疤护卫面现沉凝:“看来……咱们这次是无功而返了……” “无功而返?” 刘养正却忽地转悲为喜,他幽幽望着前方路口,嘴角已扬起冷笑:“咱们此番来京,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如何叫无功而返?” 在他目光尽头,是一辆匆匆朝皇宫方向而去的马车,正是张鹤龄的坐乘。 看着那马车朝北而去,刘养正的眉目已眯了起来,他的笑容愈发灿烂。 “若是咱们将皇帝已病入膏肓的消息带回去,王爷赏咱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寻那酸书生?” 说完这话,刘养正已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可那刀疤护卫却极冷静,他抿了抿嘴,似仍有疑虑:“这消息……可靠么?” “自是可靠!”刘养正笃定握拳,“你方才没听见么?寿宁伯说皇帝近来突发变得严厉,整日督促太子学业。” 他幽幽笑着:“究竟是什么原因,叫皇帝突然变了性情呢?” 而后,又自问自答道:“自然是……他心知命不久矣,这才将希望全寄托在太子身上了!” 刀疤护卫又蹙了眉:“可那寿宁伯……他可是皇亲国戚,他向咱们透露这些,对他有什么好处?” “哼!”刘养正撇了撇嘴,“寿宁伯不过是个见财忘义的主儿,他岂能有什么远见卓识?” “再者说来,此事也并非寿宁伯主动相告,是他酒醉之后无心透露……” 他刘养正借酒套话,这般功劳,自是要多多强调的。 “这种种征兆结合在一起看,那皇帝病入膏肓的消息,绝不会有假!” 一咬牙,刘养正将眉头扬得更高:“走,咱们这就回南昌,不再寻那酸书生了。” “区区一个书生,哪里有王爷的大事要紧?” …… 御书房中,宫女太监们已被遣了出去,殿内只有三人。 弘治皇帝正凝眉捻须,面现思虑之相。 萧敬躬身正色,一脸沉凝。 而张鹤龄,则是正身抱拳,大义凛然。 “陛下,臣敢保证,那宁王定有不臣之心!” 张鹤龄正在卖力陈辞,力证那宁王反叛之事。 方才进了宫,他赶忙找到弘治皇帝,将他与刘养正的几番接触细细道来,提点弘治万不可疏忽。 听完个中细节,弘治皇帝已蹙起眉头来。 他低头沉吟,张鹤龄和萧敬也默不作声,这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弘治皇帝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大殿的安静随即被打破:“这么说来,你在酒醉之后,竟说朕已病入膏肓?” “啊……”张鹤龄一愣,随即挥手,“这不重要!” 您老人家能不能关注些重点啊! 弘治皇帝轻哼了声,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那刘养正的反应!” 张鹤龄又抱拳道:“这宁王府长史听闻噩耗,却是不悲反喜。他那惊喜的表情,臣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啊!” “陛下,就凭此点,臣也敢断定,宁王必反!” 张鹤龄辛苦跑这一趟,就盼着点醒弘治皇帝,让他早做准备,以防宁王之乱造成生灵涂炭。 可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却又缓缓摇头:“单凭此点,就断宁王之罪,未免儿戏。” 他果然还是那老好人,全没有朱家老祖宗的杀伐果断。 “不过……” 弘治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此事朕已记在心上,自不会轻疏慢待。” “朕已挑了两名精干官员,下派到江西巡抚地方,为的就是密查宁王。” “寿宁伯忠心耿耿,这一点朕是知道的。你且依计行事,继续打探便是,朕这一头,也会早作提防。” 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但他既说早作了安排,张鹤龄自也无话可说。 将手拱了一拱,张鹤龄正要离去。 临了,他还是丢下句话来:“陛下或可派锦衣卫前往调查,或许能查有所获。” 说完这话,张鹤龄才垂首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弘治皇帝的眉头重新蹙起。 他低头揉了揉额角,复又看向萧敬:“寿宁伯所禀之事,你怎么看?” 造反事关重大,萧敬显得极谨慎:“此事奴婢不敢妄议,不过……无论消息真假,寿宁伯的忠心,咱是看在眼里的。” “是啊!”弘治皇帝苦笑了声,“除了他假宣朕命不久矣之事……” “这……”萧敬抿了抿嘴,又将头低了下去。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随即凝起脸来:“派去江西的许进和方遂,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萧敬沉声摇头:“尚未有消息回报。” “哦……”弘治皇帝不置可否。 稍定了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罢了,还是依那小子的意见,让锦衣卫派人去查一查吧!” 说着,弘治扬手:“传牟斌来见朕!” “是……” 萧敬躬身一揖,随即便要朝外走去。 可他刚一迈步,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已快步而来。 “禀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求见!” “哦?”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朕正要找他,他到先到了!” “传!” 很快,一身锦衣的牟斌走了进来,正身拱手道:“陛下,卑职有要事要禀!” 弘治皇帝原是想将宁王之事相告,见牟斌面色急切,便将那事先搁置下,招手道:“说!” 牟斌正色道:“京郊出现民乱,不少流民聚众生事,足有近千余人!” “什么?” 听得这消息,弘治皇帝一惊,随即从座上站了起来。 与那尚未作准的宁王反叛相比,这眼前的民乱,显然更加重要。 弘治皇帝冷声急喝:“情况怎么样了?” 牟斌又道:“卑职已派人前去镇压,兵部那边也已调拨人手平乱,局面已稳住了。” 听得这话,弘治方才长舒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可牟斌接下来的话,又叫他身子一震。 “据我卫所线报,此事……可能与白莲邪教有关!” 第九十二章 束手无策 “据属下来报,那民乱是有人混入流民之中,散布不实流言,唆使流民作乱。” “据报,那唆使之人,向流民们宣讲白莲教义,以鬼神迷信之说糊弄流民造反生事!” 牟斌的奏报,叫弘治皇帝震惊不已。 白莲教,这股历史悠久的反叛力量,一直都在暗处策划谋反,早在弘治登基之初,曾派人大加镇压。 那牟斌正是参与镇压白莲教的主力,他昔年曾亲与白莲教众激斗,还因此负伤。 那一番镇压,终于将白莲教的嚣张气焰打了下去。 自此,白莲教渐渐销声匿迹。 却是在前一阵,宣化府地动之后,白莲教又渐渐起势。 本来,弘治皇帝以为,上回宣化府作乱失败后,白莲教或会暂时偃旗息鼓,休养蓄力。 却是没想,对方竟愈发猖狂,现在居然敢到京郊生乱。 这京师是什么地方,真要出了乱子,大明朝不就完了? “砰!” 弘治怒而拍桌:“这逆匪邪党,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旋即瞪向牟斌:“可曾追查出什么线索?” 牟斌面现愧色:“卑职无能……” 白莲教素来神出鬼没,想追寻到其下落,实在太难。 除非能在其起事之前,就将其擒获,否则大乱一起,他们就会迅速销声匿迹。 等你费了功夫平了民乱,哪里还能追查到其线索? “流民……”弘治皇帝眉头深深蹙起,“京郊流民无数,若那伙人再施旧计,哄骗流民生乱,难道要朕四下调兵平乱?” 这些流民,正是京师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他们无根无据,生活贫敝,又最是头脑简单,最容易受人蒙蔽,遭人利用。 一旦被白莲教哄骗唆使,这些人便会成了反叛的主力军。 虽是如此,朝廷还不能痛下杀手,将所有流民驱散。 毕竟这流民,是永远赶不尽的,附近乡镇没了田地的百姓,都想着来京师混口饭吃,自然也就造就了京师流民众多的现状。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京师的繁荣,也要仰仗这些流民——没有这些流民,那些苦力活谁来干?可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养得起奴仆的。 弘治皇帝心中烦乱,只好抬头再望向牟斌和萧敬。 但此时,牟斌萧敬二人,都是眉头紧锁,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显然,这两人也没什么好主意。 弘治皇帝重重叹了口气:“你速派人四下巡查值守,一面调查白莲余孽下落,同时也要盯紧各处流民,防止京师动乱。” 眼下,只能广撒人手,靠人海战术了。 饶是如此,弘治皇帝也心知肚明,追查到白莲余孽的踪迹,实是几无可能。 最多最多,也只能被动防守,争取稳住京师局面。 无处不在的流民,加上行踪不定的白莲余孽。 这两股可怕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实是难以防备。 …… 从皇宫里出来,张鹤龄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弘治皇帝,未免太过疏忽大意,放着要造反作乱的宁王不去镇压,却只派几个文官去巡察。 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历史上的宁王是如何造反的? 一念及此,张鹤龄恨恨叹气。 “罢了,不管这破事了……反正老子的银子已赚到了手,该尽的提醒义务,也已做到了位。” 他正要出宫,赶着给那唐寅备些文房用具送去西山。 走到半道上,却撞见太子朱厚照。 朱厚照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优哉游哉地背着手闲逛,大老远看到张鹤龄,便招着手跑了过来。 “舅父,这是进宫做甚,又来见父皇了?” 张鹤龄耸了耸肩:“是啊,太子近来可好?” 朱厚照扬了扬眉,又提着衣裳下摆踱了两步,噔噔噔踏出声响来:“好得很哇!” 张鹤龄想起宁王曾送礼给太子,心想也该提点他:“对了,那宁王殿下,近来有没有再赠礼进宫?” 一说起这事,朱厚照眉飞色舞:“有哇!舅父你没瞧见本宫脚下这双皮靴么?” 说着,他又将长袍提了提,露出脚下靴子来。 这是双黑色绣金边的高底靴,也不知是什么皮子打制,看上去光滑闪亮,极是耀目。 看其形制,倒不想普通的靴子,倒更像是军武阵中,大将军骑马驰骋时所穿的战靴。 想来,这又是宁王送来的礼物了。 那家伙倒真会送,知道太子喜好武事,便专门往他心坎里送礼。 张鹤龄叹了口气:“那宁王倒真是用心了。” “可是……殿下当记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宁王如此费心,怕是另有所图呢!” 朱厚照撇了撇嘴:“舅父又在说笑了,宁王叔远在南昌府,他能图本宫什么?” 张鹤龄冷哼了声:“殿下小心些便是了,宁王毕竟是分封在外的王爷,不该与京里来往过密的。” 朱厚照这颟顸性子,跟他说再多,也没有用。 真当他面说宁王要造反,只怕这小子要连夜杀出皇宫,带着几个小太监前去江西“平乱”了。 真要那样,倒真给宁王递刀子了。 人家擒了朱厚照,真是“携太子以令京师了”。 朱厚照收了宁王的礼物,显然对其颇有好感,他直摆着手:“罢了,不与舅父说这些了。舅父何时去那西山,我也想去西山转一转呢!” 去西山,我看你是想去显摆你这战靴吧? 张鹤龄摇了摇头:“近来事务繁忙,却是没空的……” 那唐寅刚搬到西山,最近还是别老往西山跑了,更不好带朱厚照往那里去。 朱厚照一出动,定要闹出大阵仗,引得西山受人关注。 说不得,就要暴露唐寅的下落。 摆了摆手,张鹤龄就此作别:“我还有事儿要忙,就先告辞了。” “切……忙忙忙,也不知你忙些个什么……” 看着张鹤龄远去,朱厚照撇了撇嘴,比了个鬼脸。 他眉头一凝,眼珠儿滴溜转了一转:“你不带本宫去,本宫就自己去!” “哼,好久不去那边露脸,怕是那些流民都快将本宫给忘记了吧?” “对了,再带些粮食过去,别叫他们说本宫做了一回好人,就将他们全都给忘了!” 第九十三章 狗贼看打 西山脚下,赵猛正带着几个弟兄四下巡逻。 今日这里新住进来个书生,说是什么江南的大才子,寿宁伯爷特意叮嘱,要注意巡守防卫。 据说这位大才子名头不小,还有人正打他的主意呢! 赵猛看那唐公子,生得确实细皮嫩肉,不过实在搞不懂,这么个大男人,谁打他的主意? 难不成真有那怪癖好的人,要抢男人回去那个? 看那唐公子的做派,好像没那般癖好啊? 心里念叨着,他已带着巡逻小队到了那唐寅的住处。 此时唐寅正站在门口,抱着一床被子抖弄着。 看来是嫌这被子不干净,正抖去上面的灰尘。 “这唐公子,倒还挺讲究?” 赵猛嘟囔了句。 不过想到张鹤龄今日交代过,要好生伺候这位唐公子,他立马带人凑了上去。 朝唐寅打了个招呼,赵猛上前搭手道:“唐公子,俺来帮你!” 他揪过那被子,与唐寅一起抖动起来,直抖得面前灰尘四起。 好不容易抖落干净,又帮着唐寅将床铺整理好。 “真是多谢赵壮士了!” 唐寅倒还客气,连鞠躬带作揖,闹得赵猛脸红起来。 “嘿嘿,小事,小事……” 自唐寅那小房里出来,赵猛心里倒挺快活。 这唐公子,虽说讲究了些,但人还是挺客气的。 好歹也是个书生才子,倒一点读书人的酸臭架子都没有。 嗯,咱伯爷结交的人,岂有性子差的? 咱得好好巡逻,可得护好这唐大才子! 不说旁的,人家方才朝咱鞠躬那态度,多客气哇! 想到这里,唐猛将身子挺了挺,朝身后手下呼喝道:“都将眼睛放亮了些,可要盯牢了,莫叫陌生人钻进来捣乱。若是真有外人进来,惊动了唐公子,伯爷定要怪罪的!” 不用说太多重话,只一句“伯爷怪罪”,就足以鼓动起大家的士气了。 是伯爷将大家伙收容进来,给大家一口饭吃,开罪了伯爷,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出了这西山集镇,再想寻到这么好的差事,可不容易啊! 一行人逛着逛着,不觉已逛到日落时分。 他们正走到那集市入口的店铺旁,却是瞧见,店铺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看那些人的打扮,倒不想是矿上的挖煤人,更像是无所事事的流民。 “咦?这是又有人逃难到咱这儿么?” 赵猛心下好奇,便领着人走了上去。 这一行共有三人,两个是四十左右的汉子,还有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倒很破旧,身材却格外壮硕。 几人正在这街市口的茶寮坐定,看着像是在饮茶,却是不时侧头张望,朝这集市深处打量。 走到近处,赵猛已生出了警惕之心。 这几人的身形和举止,实是有些怪异。 哪有流民长得这么壮实的? 嗯……咱们这的人除外,咱们有伯爷好心将养着。 还有,他们喝茶就喝茶,没事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赵猛走到近处,愣生生朝三人问道:“喂,你们是附近的挖煤人?” 若是平日,他是不会这般粗野的,不过今日伯爷有交代,赵猛可不敢大意。 那三人被这猛然一喝,给吓得颤了颤,这才纷纷扭转回头来。 那两个年级稍长些的,此时已有些慌张。 反倒是最年轻那人,倒显得镇定许多。 那年轻人一头长发披散,长发之下的眼神极是锐利,看上去倒像个不修边幅的侠客。 他朝赵猛笑了笑,温声开口道:“我们是大同府过来的,家里遭了难,想过来寻个生计。却是不知……你们这里还收不收人?” “收人?” 赵猛皱眉打量着他们:“我看你们身子结实得很,若是去矿上,该是能留下。何必往咱们这里来呢?咱们这儿可不比矿上工钱多。” 赵猛这话其实说得并不尽然,矿上工钱多不假,但日子可没这里舒服。 在这里吃喝不要钱,住得又舒服,可不比矿上差多少。 那年轻人却是没有正面回话,反倒又问东问西起来:“我听说这里住的都是旁处逃难来的流民,本以为大家都是苦哈哈。可来了一看,却是没想这里条件倒不差啊!” 听他这话,赵猛心下更是警惕起来。 好端端打听咱们集市做什么? 他又是从哪问出,咱们这儿都是流民的? 赵猛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他心下暗道,再不正面答话,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那年轻人却似是有意犟嘴,凑上来又反问道:“你们东家是谁?平日待你们怎么样?” 这年轻人说话时,略扬着眉,眼神里却是古灵精怪。 赵猛更警戒起来,他将拳头捏了捏:“你问咱们东家作甚?他待俺们咋样,与你何干?” “嘿嘿……”年轻人幽幽一笑,却仍不答话。 他朝周边望了一眼,似乎是提防着什么。 见周边再无旁人,这年轻人才又伸手进了胸前口袋,似是在掏着什么。 见他这般怪异举动,赵猛已稍稍后退了半步,偷偷蓄了力气,以防这人掏出什么武器来。 这三人实在怪异,今天又是极紧要的时候,不得不防啊! 那年轻人这时已缓缓将手伸了出来,他却是没有掏出任何武器来。 相反的,这人掏出来的,竟是一本才书册。 “我有件宝贝,想给你瞧瞧……” 这年轻人掏出书册,摊在桌上,随即便朝赵猛抖着眉头,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赵猛不识几个大字,哪里能看得懂这是本什么书册? 可看这年轻人神情,心里更觉讶异。 书? 书生? 嗯? 赵猛猛地一惊,这几人打扮成流民,行迹鬼鬼祟祟。 他明知咱这里住的,都是不识字的流民,拿本书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是借书试探,想要寻那书生? 对,准没错了,这些人,正是早上伯爷叮嘱过,要咱们严防死守的人啊! 他们是来抓唐公子的! “今日咱们碰见,也算是有缘。我有一件至宝真经,要传授予你,可引你步入那大乘……” 那年轻人将书本往赵猛方向推了一推,口中已冒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来。 他正说得起劲,低头翻动着那书册。 却是不防,赵猛那砂锅般的拳头,忽地砸落下来:“呔!狗贼看打!” 第九十四章 意外擒贼 唐寅已在西山脚下入驻,他所住的屋子,正是民夫们的宿舍。 稍有不同的是,他所享受待遇,比民夫们稍好一些,不用和别人共挤一屋,能得一个单独的小间。 这单人小间,是建造宿舍时,张鹤龄特意叮嘱建造,原本是用来奖赏那些工作业绩突出的民夫。 这小间屋舍,比之独门独院的宅子,自然要差了许多。 最显而易见的差别,就是吵闹——门前常有民夫走动,也偶有民夫的孩童玩耍打闹。 不过唐寅倒不以为扰。 他虽然渴求一个世外桃源,但那世外桃源的真正意义,并非是绝对的安宁闲静。 而是要远离尘世凡俗中那些利益纠葛。 这里虽然并不幽静,但好在周边所住的都是热心肠的淳朴百姓。 才住进来一天,已有无数民夫好奇朝这边打量,被唐寅发现之后,那些民夫又憨笑着离开,也有人送来山间得的野果,或是递来些吃食米酒。 这一切都叫唐寅觉得很惬意。 他暗想,若是一直在这里住下,倒也不失乐趣。 唯一担心的,就是不要再被宁王府的人给找到了。 想到宁王府那些人,唐寅满腹委屈。 自己只是不想再摧眉折腰,对方又何苦咄咄相逼? 正这般叹着,门外又传来匆匆脚步声。 “去,去,到一边玩儿去!” 正朝门口孩童们呼喊的,是那巡逻小队的队长赵猛。 唐寅正觉得奇怪,忽地见到赵猛闯进了房内。 他面色红润,脸上还挂着几分焦切:“唐公子,俺刚才抓了三个陌生人。那几人鬼鬼祟祟,跑到咱这问东问西。俺看他们不像好人,就都给绑了起来!” “啊?” 唐寅一脸懵逼:“这等事……你来找我作甚?” 赵猛憨憨一笑,摸着后脑道:“伯爷不在,这里也没个人做主。俺寻思着,那伙人似乎是来找你的,便来找唐公子去瞧瞧。” “若那些人真是来抓你的歹人,俺就将他们扣下来,回头等伯爷做主。” “若并非歹人,也请唐公子过去问个清楚……” 唐寅毕竟是读书人,明事理懂分寸,处理这种事总好过赵猛这些大字都不识的粗人。 细一沉吟,唐寅随即点头:“也好,我这就过去瞧瞧。” 跟着赵猛到了集市前头,走到那店铺之后的一排新建房舍门口。 赵猛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那三人都被关在里头!” 唐寅走到玻璃窗边,探头朝里观望。 里面的确有三个男人,一个二十上下,另外两个约摸四十左右。 三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口眼都被蒙堵了住,此刻是既不能视物,又无法出声叫嚷,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只能挣扎蠕动。 唐寅看他们穿着,似与普通流民无异,虽说生得壮实了些,但这也不足以证明他们就是歹人。 他回头低声问道:“赵兄弟,这几人……如何鬼鬼祟祟了?” 赵猛道:“他们几个外人,跑到咱们这里东张西望,还……还问咱们东家是谁……” 唐寅眉头一颤:“就凭这些……你就将人给绑了?” “不光如此呢!” 赵猛又从胸前,掏出一本册子来:“他还掏出这本书来,拿给俺看。他也不想想,咱们这里都是平头百姓,谁能看懂这东西?” 诚然,普通流民,识字率不高,身上揣着书本本就奇怪,再将这书本拿出来招摇显摆,就更显诡异了。 唐寅正自沉吟,那赵猛又补充道:“俺一看见这书本,就联想到唐公子你身上了。伯爷不是交代过,若有陌生人来寻一个书生,咱都得提高警惕吗?” 听赵猛这般说,唐寅心头一紧。 他这般推断倒是不错,这几人拿出书本,难道是想试探这西山集市里是否住了书生? 民夫们是不识字的,对方拿出书本,估计是想诱得赵猛在不察之下,拿着书本去寻他唐寅解答。 这样一来,西山脚下住了他唐寅这一书生的讯息,不就暴露了吗? 设身处地一想,唐寅暗叹,对方倒真有几分计谋。 如此看来,这些人,定是宁王府的人无疑了。 唐寅叹了口气,本以为逃到一处世外桃源,可以远离争端,却还是叫人给找了出来。 他正黯然神伤,那赵猛又将书本递了上来:“唐公子,你来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唐寅接了过来,抬头一看。 “这……” 他忽地愣了住。 佛经? “当来解脱善慧大士,弥勒下生成佛……” 这书册分明是一本佛经,本是引人向善,传道授教的书册。 唐寅懵了,他不由再探头,朝屋内望了一眼。 难道这些人……只是来传教的? 那赵猛不由分说将人给绑了,倒是误会了人家。 带着这疑惑,唐寅翻开这本佛经,细细看了两页。 低头细看佛经,他的眉头,却又忽地凝紧。 “杀一人者乃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 这佛经中传授的经义,并非引人向善,而是宣扬残杀灭善之道。 “不对,这些人并非佛门中人!” “他们是……是弥勒教的人……” 唐寅心下一惊,立马明白个中因由。 “弥勒教?” 赵猛摸了摸脑门,又忽地一叫:“俺想起来了,以往在老家时,也曾听过有人说起这弥勒菩萨下凡救世之说哩!他们还到处拉人信教,听说……听说还有异能,能空手变佛哩!” 唐寅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是反叛作乱之辈,他们借着佛法学说,巧用戏法诈术欺骗无知百姓信教,所倡导的却都是引人做乱之事……” 本以为抓了宁王府的人,唐寅正自担心,却是没料到,这赵猛无意之下,竟抓了一伙反贼。 这弥勒教,在大明的名声可不小,常有蛊惑百姓作乱之举,是不折不扣的反贼。 “得赶紧通知伯爷,这事可非同小可!” 唐寅自知无法处断,赶忙吩咐赵猛。 “哦!” 赵猛显然也知晓了个中轻重,扭了身便吩咐起来:“你们快……快派人到京里去,去伯爷府上……” 他正吩咐人赶车去京里传信,却没料到还没动身,就听外头传来车马动静。 “人呢?人都去哪了?” “本宫来看大家了,还带着好些粮食衣被呢!” 第九十五章 太子接手 随着一声叫喝,刷一下一大排身着锦衣的侍卫冲了上来,将两旁道路给围了住,随即便看见个一身华服的半大小子大步走来。 饶是唐寅从未见过这年轻人,他也能猜到,此人身份不低。 “咦,这不是……太子殿下么?” 赵猛忽地一叫,让唐寅心里一惊。 他没有想到,此生竟还能见到如此贵人。 不过细想倒也明了,那寿宁伯乃是国舅爷,他不就是太子殿下的亲舅父么? 这时候,所有民夫都已放下手头的活计,跪地拜了起来。 唐寅也赶忙随着大队一起跪倒。 他对这太子,倒没什么攀附之心,本着不惹事端的态度,他更愿意隐在人群中默不作声,不要被那太子关注到。 “都起来吧,别客气了!” “本宫给你们带了不少粮食衣被,快,将那些东西都送进来!” 朱厚照心情不错,笑眯眯招着手,又朝他身后的侍卫喝令吩咐。 他探头探脑四下张望,竟朝唐寅这边走了过来。 见太子笔直朝自己走来,唐寅心下一紧。 这一群人中,就属自己的文士衣着最是显眼,也不怪引那太子注意。 唐寅正自紧张,心中规划着如何面见这太子殿下,却又见那太子笔直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他竟是……对唐寅身后的房子走了过去。 “咦?这房子是何时盖起来的?舅父这是真打算将这集市给做大做热闹哩!” 朱厚照对着那房子一顿打量,随即目光游移,竟移到那关押着几个犯人的房中。 “咦?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朝那玻璃窗户里望了一眼,朱厚照的两眼忽地一亮。 他立马转回头来,朝那赵猛喝问起来,说话间,朱厚照神采飞扬,显然对这事极感兴趣。 “禀……禀太子殿下,这里……这里绑着的,是……是反贼!” 那赵猛见了太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他想是绞尽脑汁,才想出“反贼”这个名词。 “反贼”二字一出,那朱厚照身后的侍卫,登时齐齐噤声凝神,个个都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甚至有两个侍卫已跨步上前,挡在了朱厚照的身前。 可那两个侍卫,很快就被朱厚照推了开来。 朱厚照两眼瞪得溜圆,惊喜叫了起来:“当真是反贼?” 他连蹦带跳:“这可……太好了!” “太……好了?” 唐寅和赵猛一齐懵逼。 您可是太子啊,这反贼反的是大明朝,不就是反你老朱家的江山么?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快说快说!” 朱厚照显然来了兴趣,他直把住赵猛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想那赵猛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会和太子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此时已彻底呆住了。 “罢了罢了……本宫也懒得听了……” 见赵猛磕磕绊绊说不出话,朱厚照随即又将他放了开来,扭头朝那玻璃窗望去。 “真是反贼么?看那样子,倒生得挺壮实……” 他细细观望一阵,终是扭回头来。 朝赵猛望了一眼,又咧嘴轻笑,朱厚照嘿嘿道:“要不……你们先将他给放了,让本宫也来过一回抓反贼的瘾?” “啥?” 唐寅和赵猛再次懵逼。 瞧朱厚照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说笑。 这太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好不容易抓了反贼,还要放了? 这时候,就连朱厚照身后的那些侍卫,也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一脸不知所措。 “殿下,这反贼事关重大,殿下可不好轻疏慢待!” 唐寅毕竟是读书人,总算有几分气节,他鼓了勇气劝诫道。 他这一声劝诫,很快得了朱厚照那些侍卫的应和:“不错,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咱们还是将这反贼交由卫所,让牟指挥使审理吧!” “哼,无趣!” 朱厚照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固执己见。 但他对这反贼的兴趣,显然还没消退。 又探头朝屋里张望了阵儿,朱厚照朝身后侍卫招了招手: “将这几个反贼,给本宫押回去,本宫要好好审一审!” 那侍卫先前已准备动手,可听了朱厚照说要亲自审问,又是一愣:“这些反贼,不交给锦衣卫衙门?” “交给他们作甚?”朱厚照撇嘴道,“难得碰到如此好玩的事,本宫当然要亲自审一审了。先带回去吧,待我审出些眉目再说。” 有这反贼可供玩乐,朱厚照对这西山集市,便再没了兴趣。 他命人押了那三个反贼,随即便登车朝京师而去。 好不容易抓来的反贼,就这么被太子带走,赵猛显得有些迷糊。 他看着唐寅:“唐公子,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唐寅手中还拿着那本佛经,蹙眉细思片刻,方道:“太子乃一国储君,这反贼落到他手中,倒也无妨。不过……不过这事干系重大,还是知会伯爷一声为好。” “欸!那我这就让人去城里通知伯爷!” 赵猛点点头,随即又吆喝起来,让人准备马车。 西山集市只有一架马车,那是张鹤龄早先留在这里,以防出了急事,方便联络之用。 赵猛好不容易才找到懂得赶车的人。 可这一次,他仍未能顺利出发。 “咦?唐寅,你怎么跑到前头来了?” “快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笔墨纸砚,后头还有不少书本呢!” 竟是张鹤龄已然赶到。 他此番前来,并非受人通报,而是来给唐寅送文墨书本的。 张鹤龄到了集市,正瞧见唐寅和赵猛一干人聚在店铺之后,心里好奇,便才走上去询问。 “伯爷,出事了!” 那唐寅的神色,很是凝重:“咱们这里来了反贼。” “反贼?” 张鹤龄心下一惊:“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那赵猛这才走上前,将他抓捕那三个反贼的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鬼鬼祟祟……问东问西……” 张鹤龄细一思索:“倒是有几分嫌疑……” 他随即又问:“人呢?” “人……人叫太子殿下给带走了!” 赵猛一脸无奈。 “啥?太子?” 张鹤龄目瞪口呆。 第九十六章 京师危机 “太子怎么跑到咱们这里来了?” 张鹤龄懵逼了,方才在皇宫中,自己还见过朱厚照的,当时朱厚照还邀自己一起到西山,被自己给拒绝了。 却是没想到,趁着自己到集市上采买文墨书本之时,朱厚照竟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到了西山集市。 这本是无关紧要之事,可偏生不巧的是,又叫他给撞见反贼之事。 那小子最喜好刀兵,对这剿匪杀叛之事有极大兴趣,叫他撞见,他岂会放过? 唉……罢了罢了……” 看着一脸苦涩的唐寅、赵猛等人,张鹤龄叹了口气。 朱厚照要胡闹,这些人哪里敢拦? “那反贼是些什么人?” 张鹤龄只希望,这是一班无足轻重的人物,免得叫太子给玩出乱子来,回头不好收拾。 唐寅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他抿了抿唇,脸色极是难看。 “喏,弥勒教……” 他抬了抬手,直到这时,张鹤龄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份小册子。 “弥勒教?” 张鹤龄对这教派没太大印象,但猜想也该是和白莲教一般,是靠迷信唬骗百姓的。 他接过那小册子翻了一翻,看到这册子里所写的,都是些杀人赎罪求长生之类的暴戾之词。 “妈的……前阵子那白莲教才在宣化府惹出乱子,这会儿又冒出个弥勒教……” “这大明朝可真是人才辈出,尽出这些装神弄鬼的反叛来……” 张鹤龄啐了口唾沫,低眉骂了几句。 可再抬起头来,却又瞧见唐寅正朝自己这边瞪眼。 他微微蹙眉,眼神里闪过些许迷惘,又暗含了莫名讶异。 似乎张鹤龄方才所说的话,让他很难理解一般。 张鹤龄好奇道:“怎么了?” 唐寅这才指着那佛经才册,缓缓开口:“那白莲教历史悠久,一路发展下来,不断吸收佛、道、摩尼等教教义。靠着歪曲这些教派的教义,他们唬骗了不少百姓,追随他们造反作乱……” 他竟说起白莲教的历史来。 这些东西,张鹤龄倒也知晓一二,他懒得再听唐寅啰嗦,正要摆手让其直说重点。 却又听唐寅道:“到了我朝,他们又宣扬‘释迦已死,弥勒当世’,将那佛教教义大肆扭曲篡改,最终形成了一整套以杀伐为要旨的教义。寻常百姓不知白莲教名,听他们宣扬弥勒教义,便通称其为‘弥勒教’!” 张鹤龄:“……” 他虽听过白莲教之名,却没想到它还有这一别称,先前听到弥勒教,还道这是效仿白莲兴建的西贝货。 却没想,那几个反贼,竟是货真价实的白莲教众。 “你是说……那弥勒教,就是白莲教?” 张鹤龄再次确认一遍:“也即是说,刚刚你们抓了三个白莲教众,结果又叫太子给领走了?” 唐寅默然点头。 “我了个去!” 张鹤龄立时转身:“我得赶紧去找太子!” 那白莲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锦衣卫费尽心力都没捉到党羽,却没想到,竟叫这赵猛,一拳给擒下来了。 好不容易抓到白莲教众,自然得好好利用,可不能叫太子将他们给玩死了。 …… 御书房中,内阁三老已齐聚一堂,各部堂官也尽都在场。 大家今日被召到一起,商讨的正是今日突发的一件大事——白莲教作乱京师。 弘治皇帝面色阴沉,抬眸扫视众卿:“怎么样,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他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了兵部尚书马文升身上。 这剿匪做乱,本就是兵部的事。 马文升今年已近八十,加上他身旁的助手刘大夏,两个老家伙足有一百五十岁了。 可此刻,这两人面色焦浮,全没了年老者本该有的沉着淡定。 “陛下……微臣觉得,当尽快派人在各城门值守,严防流民进京。同时,也该盘查审问京城之内的所有流民,以防有白莲逆党潜伏其中。” 马文升毕竟经验老道,沉吟片刻之后,终是给出的答复。 但弘治皇帝对这答案,显然不大满意:“如此一来,岂不闹得人心惶惶?” 这么大的动作,想不惊动百姓,是不可能的。 马文升沉叹一声:“京师乃国朝重地,逆贼在此生事,有损我大明国体啊!” 这意思,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宁愿闹得京师动荡不安,也要严防流民生乱。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低头沉吟。 “陛下,臣有意见。” 却是谢迁忽地站了出来,他先朝弘治拱手,又朝着资历颇老的马文升拱了拱手,随即才开口: “京畿流民,多半流窜在京郊,想那白莲逆贼,也该是在京郊一带游走活动。咱们只关上城门搜索盘查,怕是徒劳无功啊!” 弘治皇帝点点头:“谢卿所言有理,可城外四通八达,可不好搜查缉捕啊!” 这话等同于废话,那白莲教正是看中京郊防卫疏松,才敢在那附近活动吗? 若皇帝一声令下,便能将京城附近全搜查个遍,他们也不敢如此造次了。 马文升想了想,又道:“要不……调戍京的兵士清查京郊?” 北平城外有的是兵力,那戍京卫师数十万,真要发动起来,倒也能将京郊翻个底朝天。 但弘治皇帝立即摇头:“区区几个蟊贼,岂能动用大军?” 戍京的军卫是干正事的,平日里负责操练打仗,哪能管这些反贼? 既便要调兵征讨反贼,那也是针对大股反叛。 像如今这样,小拨白莲逆贼造反,撺掇着一些流民生事,调大部队来,其实作用不大。 关键的问题,还是追查出白莲教众。 见堂下诸卿都没再出声,弘治皇帝终是抬手,朝旁边的萧敬问道:“牟斌那边,有没有消息?” 这种事,还是锦衣卫更拿手。 萧敬摇了摇头:“牟指挥使已派人在城中搜查,又遣出锦衣卫深入京郊各村镇盘查,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收获。” 此刻御书房里一片宁静,萧敬的话自然叫在场众人听了个干净。 众人将头压得更低,面上更显沉凝。 查不出白莲余孽下落,这京师就一直陷在危险之中,随时有流民生事的风险。 可真要下狠手对付流民,弘治皇帝是定然不肯的。 如今已陷入死局,除了被动防守外,再无良策。 第九十七章 擒匪能人 看着满堂公卿,竟无一人能拿出主意,弘治皇帝心下一阵失望。 这些个朝臣们,平日谈及家国天下时,个个都能论出个门道,可真出了事,却反倒没了主意。 相较之下,倒不如那锦衣卫,好歹还能起到一丝半点作用。 可是,弘治皇帝仍是担心,若锦衣卫迟迟查不出结果,他又该怎么办? 真就一直被动等待,等着流民生事? 京师附近兵卫众多,弘治倒并不担心这流民能造成多大乱子。 但这里是京师百善之地,真闹出洋相,实在叫人难堪。 最怕的,还是这京师出现骚乱,影响各地戍防——那散落各地的反叛逆贼,以及大明周边的蛮夷部落,可都一直盯着京师的。 京师出乱,他们或许也会趁乱动手,酿就更大祸端。 弘治皇帝想了许久,终是觉得,该依马文升的意见,先调兵守住城门,将京师戒严。 影响是恶劣了些,闹得人心惶惶也是必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思虑至此,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终是望向三位阁老。 “那就……先依马卿……” 他缓缓开口,正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 却是在此时,那李东阳忽地拱手起身。 “陛下,或许有一人,可助咱们查出白莲逆贼的下落。” 李东阳素来以谋略见长,他平日话少,但一旦开口,多是一针见血。 此时听他这般笃定,弘治皇帝心头一亮:“李卿快说。” 朝臣们也都齐齐扭头,望向李东阳。 大家都在好奇,李阁老这又说的是哪位高人。 李东阳捋了捋须:“上回白莲教在宣府作乱,恰被那寿宁伯提前算中。此番白莲祸乱再起,兴许那寿宁伯,能有办法。” “寿宁伯?” 御书房里哄闹起来,朝臣们熙熙攘攘议论开来。 剿灭乱匪,本该事公卿和武将们的事,李东阳此时提及寿宁伯,实是出人意料。 寿宁伯是权贵皇戚,算是朝堂里最无用的那一拨人了。 真指望他抓住白莲逆匪,实是痴人说梦。 虽说他上回猜中宣化府民乱,但那也不过是根据时事做出的顺势推断。 而此时白莲大乱已起,逆匪隐匿已京郊民间,让寿宁伯来,能有什么用? “李公此言差矣!” “那寿宁伯空有一副嘴皮子,怕是没有擒凶剿叛之能吧?” 率先站出来的,是吏部尚书王鳌,这也是位老资格,曾经贵为帝师,连弘治皇帝对他都礼敬三分。 有王鳌打头,不少朝臣都点头附和,同意王鳌的观点。 大家最近被张鹤龄赚去了不少银子,正是心里不忿呢! 虽说那眼镜和玻璃门窗,着实好用……可银子都叫那张鹤龄挣去了,大家想想又不大舒坦。 “那寿宁伯……营私利己之事他最擅长,可论及捉贼擒凶,他怕是还不如我这老骨头!” 兵部侍郎刘大夏也跳了出来。 就连平素与李东阳同进退的谢迁、刘健,此时也默然垂首,凝眉不语。 弘治皇帝也已陷入思虑。 他原先没想到张鹤龄,方才经李东阳提点,倒隐隐生了点希望。 他对张鹤龄没有偏见,能客观地看待张鹤龄的能耐。 毕竟,张鹤龄上回的确是提前预测到宣化府会有民乱。 他既有此眼界,兴许这回,他又能精准预测到白莲教的动向呢? 只要他能判断白莲教将会从哪个方向着手,会在哪个村镇发动民乱,那朝廷便能集重兵防卫,或许能将之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弘治皇帝抬了抬手,朝萧敬道:“去,将寿宁伯召来,朕倒想听听他的意见。” 萧敬心下一苦,这陛下当真听风就是雨,这会儿朝臣正在群议,临时去喊那寿宁伯,免不了又一顿奔走。 但陛下钦令,萧敬不敢不从,他只好应了一声,疾步走了出殿。 刚出御书房,萧敬已吩咐着手下人准备车马,自己则快步朝宫门口而去。 “唉,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真真是遭了罪啊!” 萧敬正自叹气,却忽地见得,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东面飘去。 那人走得极快,可他的身形纤长,步子又虚浮浪荡,在这皇宫里实在显眼。 这还能有谁,不正是萧敬正要去寻的寿宁伯张鹤龄吗? 萧敬心里头一喜,赶忙尖着嗓子叫唤起来。 “寿宁伯,寿宁伯啊!老奴可找着您了!” 萧敬喜滋滋小跑了上去,拦下一脸懵逼的张鹤龄。 “萧公公,好端端您找我作甚?” “可别拦着道,我正有要事要去东宫呢!” 张鹤龄摆手就要朝前走去,看上去,他倒真有急事。 萧敬哪里能放他离开,忙一把攥住张鹤龄的胳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伯爷,您可得怜悯着奴婢这把老骨头了,陛下要召您谨见,您可不能溜了。” 连说带拽,他总算是将张鹤龄给拉进了御书房里。 张鹤龄一进御书房,便见房内挤满朝臣,此刻都翻着大眼,朝他打量着。 便是素来公务繁忙的三位内阁大学士,此时都已到场。 “嚯,好大的阵仗!” 他低声了句,随即大步走到殿***手见礼:“臣见过陛下!” “嗯……” 弘治皇帝摆摆手,没有半点拖沓:“今日召你来,是有件要务,想听听你的意见。” “近来京郊出现白莲乱党,他们撺掇流民作乱,你可有擒贼剿匪之法?” 弘治只粗略将这事交代下去,便等着张鹤龄回话。 按说,这时候张鹤龄该问一问此事细节,而后再作思量。 可此时的张鹤龄,却只怔了片刻,便即惊叫起来:“又是白莲教!” 他这番惊叫,实是有些轻慢无状,朝臣们此时大多都皱起眉来。 那刘大夏已冷哼着责斥:“陛下面前,岂可这般放肆?” “嗯?”张鹤龄愣了愣,才轻笑道,“我和陛下说话,干你刘大人何事?” 他已由先前的惊异状,恢复了平静,此时面对刘大夏,又重新找回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这副姿态在刘大夏看来,自然是疏狂至极。 刘大夏面现愤怒:“这么说来,寿宁伯是已有擒贼对策了?” 第九十八章 成竹在胸 朝臣们对于张鹤龄,大多是持鄙夷态度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他张鹤龄素来名声不好。 虽说近来他没干什么坏事,甚至还立了些功劳,可一个人的名声臭了,再想扭转过来,却并不容易。 再者说来,他靠香水和玻璃,挣了不少银钱。 这种行为,在清流文臣眼里,本就是下等勾当。 大家伙购买眼镜门窗时,那自是争先恐后。 但买完之后,免不了要骂几句黑心商贩的。 相对比的,刘大夏在朝臣们眼里,那可是文臣模板。 刚正不阿,耿介清廉,为官不偏不倚…… 除了偶尔固执以外,刘大夏算得上是个好官。 至少,表面上的他,是个好官。 而固执这一点,也算是清流文官的通病。 所以,当刘大夏和张鹤龄拌嘴之时,大家自然是要站刘大夏这边的。 这会儿虽不敢出言附和助阵,但文臣们同仇敌忾,此时已齐刷刷将不满的眼神,砸向了张鹤龄。 众人注目之下,张鹤龄悠然轻笑。 他只瞥了刘大夏一眼,便又回过身去,朝弘治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已知晓白莲逆匪的下落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闲话家常般信手拈来。 可满堂的朝臣们不干了。 方才大家冥思苦想,却都想不出个法子,你寿宁伯倒好,进来连情况都没摸清,就敢拍胸脯了? 更何况,他张鹤龄并非是说有法子盘查寻找,而是一步到位,直接保证已找到逆匪下落。 这就奇了怪了,逆匪作乱的消息,传进宫里来,不过一日时间。而且他张鹤龄进门之前,也该是不知道出了乱子的。 那他如何得知乱匪下落? 显而易见,这分明是空口白牙在说大话。 “寿宁伯,这话可不敢乱说。当众大放厥词,可是要挨廷仗的!” 刘大夏适时“提醒”起来。 他自是希望逼急了张鹤龄,叫他再放些狠话,好待追不到凶手后,自己能上奏求陛下处罚。 弘治皇帝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担心:“寿宁伯,你怕是还不了解内情,朕来细细说明,那白莲教匪,是仗着诈术……” 弘治皇帝正要将这流民作乱的事,好好阐述清楚。 可张鹤龄已摆着手道:“陛下不必多说,此事臣的确已有对策。” 他又拱了拱手:“想知道白莲教的藏身之地,只要找个教众审一审就好。” “什么?审一审?” 朝臣们懵了,若真有人可审,何至于朝堂诸老被逼到这个份上? “寿宁伯,那照你说来,你手上已有白莲余孽了?”刘大夏眉稍一颤,随即冷声道。 你既说要审问,自然是手头上已掌握了线索。 张鹤龄摇了摇头:“我手上自是没有的……不过,我知道有人已擒获了几个白莲教众……” “什么?”朝臣们又议论起来。 而坐在桌后的弘治皇帝,已立即催问起来:“什么人抓了白莲余孽?” 那牟斌追查了好些年,都没有查到线索,你凭什么上来就口出狂言?” 张鹤龄不理会朝臣们的议论,也不理会洪治皇帝的质疑,立然拱手报道:“陛下,那白莲余孽,已被太子给擒住了。” “太子?” 这一下,不光是朝臣们蒙圈,就连弘治皇帝都傻了。 太子一直都在宫里,他如何擒获白莲余孽? 再者对方刚刚策划了一城民乱,这时候怕已隐匿起来,暂作修整了。 怎么可能会跑去招惹太子,叫太子给捉住了? 弘治皇帝无奈地撇了眼张鹤龄,又沉声道:“寿宁伯,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妄下定论!” 他本是好心提醒,张鹤龄却又轻笑起来:“陛下不用担心,太子殿下手中,的确已有白莲教帮众。信与不信,陛下招太子前来,一问便知晓了。” 张鹤龄显得十分笃定,这倒叫弘治皇帝又陷入两难境地。 招太子过来问话? 可太子那德行,真能问出什么来? 毕竟是朱厚照亲爹,弘治皇帝对朱厚照的性子最是了解的。 正踟躇着,弘治皇帝久久不能做下决断,却是那刘大夏又站了出来:“陛下,寿宁伯既说反贼在太子手中,不妨招太子过来问一问。” “是啊,召太子过来问个清楚吧!” 朝臣们却来了精神,撺掇起弘治来。 没办法,众望所归之下,他不得不派人将朱厚照给叫来。 朱厚照来时,是一脸迷茫的,他显然不知道为何会被召到这里来。 “太子,朕听闻你抓住白莲乱匪,可有此事?”弘治皇帝不多做啰嗦,直入主题便朝朱厚照发问。 而殿内其他的官员,也已将耳朵竖了起来,等着听太子的回话。 这位太子殿下,大家都是见识过的。 比贪玩,他是世上第一等,可论起读书治国,他就弱了许多。 但无论如何,朱厚照身为太子,当不会与张鹤龄勾结,当中欺骗皇帝和朝臣的。 “白莲乱匪?” 朱厚照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儿臣何时抓了白莲乱匪了?” 他竟断然否认。 听太子这般回答,弘治皇帝有些失落。 方才听张鹤龄的话,弘治皇帝虽是不信,但心中多少有些期待。 一者白莲逆匪是京师隐患,尽早查出来对大家都好。 二者他也希望太子真能为国分忧,做些正事。 但现在,这希望已被朱厚照的亲口回答,给扼杀了。 “寿宁伯,你怎么说?” 那刘大夏已得意起来,他扬起头,语调激昂逼问道。 张鹤龄却是不急,他抬了抬手,先教正摇头奚笑的官员们安静下来,随后又缓抬脚步,走到太子身边。 “殿下,您方才擒下的那三个反贼,现在何处?” “啊?”朱厚照面色一变,“原来舅父已然知晓此事……” 他二人一问一答,却像是在私下沟通秘密,听得旁人一头雾水。 难道他口中的“那三个反贼”,就是白莲逆匪? 大家一时想不明白,只能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张鹤龄轻笑一声,继续道:“那殿下有没有审问那几个反贼?” 朱厚照点点头:“自是审着的,方才本宫已审出些眉目了。” “这伙人已招供了出来,说他们是什么弥勒教徒,前阵子还在京郊策划了一起什么民乱……” “说是……说是唆使流民反抗朝廷呢!” 朱厚照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第九十九章 冒领功劳 弘治皇帝对太子看管极严,平日里极少放他出宫。 这一点,满朝文武都很清楚。 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相信那太子擒贼一说。 可此刻,众人清清楚楚地听见,太子方才说出“弥勒教”、“京郊民乱”字眼。 这就容不得他们不信了。 弥勒教即是白莲教,而那京郊民乱,也正是白莲教所策划。 也即是说,太子确实抓住了三个白莲逆匪,并从他们身上,拷问出了京郊民乱的真相。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满朝公卿都惊愕了。 待他们回转过神来,方才高兴起来。 今天大家凑到一起,愁得焦头烂额,不正是要寻那逆匪么? 现如今,太子已擒得元凶首恶……这不正解决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吗? 众人正自欣喜,那首辅刘健已率先朝弘治皇帝拱起了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白莲逆匪被擒,这京郊民乱大案得破,我京师危机得解啊!” 经得刘健引领,朝臣们这才想起来报喜,众人赶忙行礼,齐声贺道:“恭喜陛下!” 弘治皇帝此刻还有些懵,听到朝臣们齐声庆贺,他才终于醒过神来。 那白莲逆匪……就这么被擒住了? 怎么感觉自己和满朝的公卿们,白白担心了一场? “陛下!” 这时候,刘健再次站出列来,正身道:“太子勇擒贼匪,立下天功。老臣向陛下贺,贺我大明储君智勇卓绝,英睿无双!” 刘健这一提点,众朝臣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中,更可喜的并非是白莲逆匪被擒。 而是擒贼立功之人,乃是大明太子朱厚照。 朱厚照是什么人? 说句不学无术或许夸张了,但贪玩任性、恣肆胡闹,是肯定够得上的。 朝臣们虽奉他为储君,将其看作大明朝的希望,实是没有办法——弘治皇帝只有这么个皇子。 若是有得选,朝臣们当然愿意另择良选。 可却没料到,正是这么位贪玩胡闹的太子殿下,今日竟立下如此功劳。 “唉,老臣羞愧啊!” 刘大夏已在摇头叹息:“咱们这些人自诩朝堂砥柱,却只能在这里苦思不解。却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已勇擒贼匪。” 刘大夏的话,又叫满朝公卿老脸一红。 大家平日里瞧不上太子,可真遇了事,却叫太子给比了下去。 非但是比了下去,而且被太子给压得抬不起头来啊! 可不是么,大家伙还在这里思索着如何防范,可人家太子老早就擒了元凶,开始审问要犯了。 就你们这些水平,哪还有脸教育太子,说人家贪玩任性呢? 一念及此,朝臣们满脸羞红,个个埋头垂首,自愧叹息。 朝臣们这副表现,落在弘治皇帝眼里,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欢愉。 虽说弘治也恨铁不成钢,可每每听到朝臣批驳太子时,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今日太子立下大功,可不给他弘治长脸了么? 弘治已巴不得将太子召到近前,拉着他朝满堂公卿们吹嘘起来了。 这是朕的皇儿,你们快瞧瞧,是我儿立的大功! 当然了,这些只能在心里畅想,如今在朝臣面前,可不能太得瑟了。 “咳咳!” 弘治皇帝轻咳了两声,极是克制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太子这回做得不错,当夸,当夸,哈哈哈!” “啊?” 朱厚照却是一愣,茫然地朝四周望了一眼:“怎么了?本宫不过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张鹤龄已上前踢了朱厚照一脚,又朗声道:“太子英明神武,乃是我大明之幸,社稷之幸!” 他二人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居高临下的弘治皇帝。 弘治微眯双目,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但他很快敛去神情,淡笑道:“如此甚好,皇儿,你速将那几名逆贼交予牟斌,让锦衣卫严查白莲逆匪。” “可……可我还没……” 朱厚照嘟了嘟嘴,似是要反抗。 但想来他也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撇撇嘴终是点头:“儿臣领命!” “恭喜陛下,太子这回可真是争气啊!” 朝臣们的欢呼庆贺声再次响起,气氛重归热闹。 弘治皇帝思虑着,还要与朝臣们商定平乱抚民的细节,便挥了挥手,将张鹤龄、朱厚照二人遣退。 他与朝臣一番商议,最终定下诸多条令,确定了此次民乱“只究贼首,不罚流民”的纲略方针。 朝臣们显然对太子很满意,直到临退之前,仍在不停夸赞。 弘治皇帝以淡笑应之,又连连告诫,莫要夸赞过度,免得太子骄傲自满。 天色渐黑,御书房也渐渐清空。 待太阳彻底落山之时,房交已只剩弘治和萧敬二人。 直到这时,弘治皇帝才悠然长叹口气,他将身子侧了一侧,斜靠在了椅背上。 从面色看,他已极是疲倦。 “陛下,该歇息了。” 萧敬有些心疼,凑上去提醒道。 弘治皇帝没有应声,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回绝。 他此刻微蹙着眉头,似是在思虑着什么。 “寿宁伯……太子……白莲逆匪……” 口中低声呢喃,弘治皇帝的眉头时疏时紧。 沉寂了半晌,他终是轻叹口气:“看来……这白莲逆匪被擒,是另有内情啊!” 萧敬守在一旁,正听得云里雾里,又见弘治皇帝忽地抬起头来。 他这是有事要吩咐了。 萧敬赶忙凑了上去。 “去,将东宫的侍卫喊来,朕要问一问事情原委。” 弘治皇帝低语吩咐,萧敬赶忙应声答应,随即离殿而去。 萧敬的脚步声渐远,御书房里空寂下来。 弘治皇帝将头靠在了椅上,幽幽闭上了双目。 …… “禀陛下,此事的经过,便是如此。那几个逆匪,实是在西山集市里领回来的。” 半个时辰之后,东宫的侍卫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数透露。 “果然如此!” “原来那白莲逆匪,乃是被寿宁伯的人所擒,不过恰巧被皇儿撞见,才有了今日一慕。” 得知真相的弘治皇帝,又重新展露出幽然笑容。 萧敬也有些唏嘘:“原来竟是这般阴差阳错,让这份功劳落到了太子殿下头上。” 第一百章 简在帝心 西山集市是张鹤龄的地盘,擒获白莲逆匪的功劳,理当属于张鹤龄。 但却不防太子早到一步,将逆匪给领了走。 而追到皇宫里来的张鹤龄,却又叫萧敬半道截走。 面对朝臣们逼问,张鹤龄只能告知,逆匪已然被擒,人就在太子殿下手中。 如此这般,这份功劳阴差阳错地到了太子头上。 如上,便是萧敬对此事的看法。 理清了头绪,萧敬心中唏嘘,他轻叹道:“原来竟是这般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 弘治皇帝轻笑了声,却又缓缓摇头:“朕看未必。” “嗯?” 萧敬有些好奇,照这东宫侍卫所说,太子殿下的确没有出力剿匪,那他得获逆匪,又受朝臣赞誉,不正是阴差阳错么? 弘治皇帝笑着道:“一开始,那逆匪落到皇儿手中,或是阴差阳错。可自到了这御书房里,寿宁伯坚称逆匪是太子所擒始,这件事再没有差错了……” “哦?” 萧敬将弘治皇帝的话细细咀嚼,忽地醒悟:“陛下的意思是……此事乃是寿宁伯有意为之?” “不错!”弘治皇帝点点头,“他是存了心思,将这份功劳让与皇儿。” 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温煦:“这小子……倒真有心了……” “故意让出功劳?” 萧敬却有些怀疑,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张鹤龄那张贪财世故的嘴脸来。 他实在没办法将这张嘴脸,与慷慨让功联系在一起。 萧敬苦笑道:“那寿宁伯不大像这般大方的人啊?” 弘治眼里泛出明慧光泽:“别看那小子贪财重利,可一旦涉及到太子,他倒是慷慨的……” 似乎是觉得这用词不对,弘治皇帝低吟片刻:“又或者说……他是护短的……” “护短?” 萧敬再一细思,心下了然。 那张鹤龄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古人都说甥舅相亲,张鹤龄自然将太子视若己出。 萧敬猜测道:“如此说来,寿宁伯是有意让功于太子,为太子立威扬名?” “不错!” 弘治皇帝一脸满意:“太子素来不被朝臣所喜,想是那寿宁伯看在眼里,心中急切。他便趁着此次机会,将错就错,让太子在朝臣们面前露露脸,显显威风。” 萧敬点头,喃喃赞道:“这寿宁伯倒有几分小聪明。” 讨好太子,于他张鹤龄好处多多。 一来天下始终是要交到太子手上的,得了太子欢喜,也就保住他寿宁伯府的荣华富贵。 二来,太子受赞,弘治皇帝也极是高兴,这就间接地讨好了皇帝。 让出一份功劳,在两头都得了喜,这分明是笔最赚的买卖。 萧敬这般想法,当然不好想弘治皇帝明说,毕竟照这思路推断,连弘治皇帝也被设计其中。 但现在看弘治皇帝一脸满意的表情,就可知张鹤龄的算计已然得手。 弘治皇帝嗟叹道:“他这么做,可不仅仅是小聪明,更有大智慧呢!” “大智慧?”萧敬又是一惊,却是不知陛下对那寿宁伯的行为,又作了哪一番解释。 弘治皇帝笑道:“太子的声名,关乎朝堂稳定。此番太子建立功勋,得了朝臣们赞赏支持,日后他登基亲政时,阻力便会少几分。” “这寿宁伯看似护短,实则已在为我大明的将来铺路。” “此举……”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拍案而笑,笑得满面红光:“妙!着实是妙啊!” “哈哈,这寿宁伯当真是我大明的股肱忠臣,是我皇儿他日需得仰仗的依靠啊!” 弘治皇帝这般夸赞,显然是对那张鹤龄,已极为满意。 萧敬唏嘘一叹,心里又浮现出张鹤龄那张浪荡面孔来。 这寿宁伯已简在帝心,日后怕是前途无量啊! …… 抓住三个白莲教逆匪,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外头还有白莲逆匪潜藏,随时可能兴风作浪,再次鼓动流民作乱。 当务之急,是尽快对这三名白莲逆匪审讯,问出其同党下落。 弘治朝的锦衣卫虽然名声没那么恶毒,但审讯的手段,还是很高明的。 没出两日,牟斌就带着消息回了御书房。 “怎么样?” 看到牟斌进殿时脚步带风,牙关紧咬,似是蓄势待发之态,弘治皇帝就知道,这一番审讯,已有了结果。 “禀陛下,此番潜伏在京郊的白莲教众,足有近百人,他们潜藏在距京不到百里的房山一带,向京师周边辐射扩散,寻找流民蛊惑生乱。” 牟斌说这话时,几乎是咬着牙齿,语调里带了几分恨意。 “近百人?阵仗不小啊!” “看来这次来的三人,不过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呢!” 弘治皇帝脸色一沉,恨声说道。 “不错!此番白莲教来京,倒真有条大鱼!” 牟斌又将拳头一抱,兴奋道。 见牟斌话里有话,弘治皇帝摆了摆手:“细说!” 牟斌点了点头:“要说起这条大鱼,就得从这白莲教的教主,和其教派内部架构说起。” 弘治皇帝虽说听过无数次白莲教的名头,但对这组织的内部情况,其实一无所知。 正好牟斌对白莲教研究极深,弘治皇帝便点点头,任由他细说下去。 牟斌并不啰嗦,直接便入了正题: “这白莲教历史悠久,到了我朝后,已发展成一个数千人的庞然大教。其势力遍布北方各地。” “这一代的白莲教主,名叫李福达。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神迹幻术”,后来做到了教主之位,靠着这手幻术本事,吸引了不少杰出人材投奔效忠,而这白莲教的势力愈发壮大,人数已有近万。” “这其中,有四名精干得力的手下,被那教主李福达任命为护法,被称作东南西北四大护法。” 牟斌说到这里,忽地顿了一顿,似乎是在给弘治皇帝时间缓冲吸收,让他缕清思路。 想来,他接下来要说的,便该是重中之重。 弘治皇帝已提前猜出些眉目:“此番来京的白莲教匪,难道就有这四大护法其中之一?” 第一百零一章 白莲护法 “不错!” 听闻弘治皇帝的猜测,牟斌极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领着近百教众到房山的,正是四大护法之一的西护法。” “此人在白莲教中,可是排名第三的实权人物!” 说起白莲教,牟斌显得极是兴奋。 “排行第三……” 弘治皇帝呢喃着,他从牟斌方才的叙述里,依稀记起了昔年往事。 早些年白莲教一直在天津卫一带活动,朝廷便派去锦衣卫清剿。 而主持这项任务的人,正是这指挥使牟斌。 当年一战,牟斌身负重伤,但也重挫了白莲教。 弘治皇帝依稀记得,当年那一战,牟斌冒死血战,曾亲手斩杀了一位白莲教一员大将,似乎也是教中地位颇高之人。 弘治皇帝看向牟斌:“你当年在天津卫所斩杀之人,也是白莲教护法?” 说起英勇过往,牟斌略扬了扬头,颇是得意道:“不错,昔年卑职斩杀之人,正是这白莲教西护法!” “嗯?”弘治皇帝懵了,“那他怎么又死而复生,跑来京郊作乱了?” 牟斌淡淡一笑:“陛下有所不知,这护法乃是职务,并非名头。死了旧的,自然有新的补上。” “原来如此……”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他旋即目光一凛:“既是摸清对方底细,自当尽快剿除,免得那白莲逆匪祸乱京师,酿就大患!” 他随即看向牟斌:“立刻派人前往房山,将那干逆匪一网打尽!” “是!” 牟斌抱拳颔首,目中闪出精芒:“陛下,卑职请求亲自带队!”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也好,你与那白莲教打过数回交道,有你亲自带队,最是合适!” “卑职领命!” 牟斌面色一亮,欣然躬身领旨,随即利落转身,踏着威肃雄壮的步伐,离开御书房。 看着牟斌那气势十足的背影,弘治皇帝深叹口气,将拳头微微捏紧。 “白莲逆匪,祸乱社稷,朕定要将之剿除,以免留下这祸根,祸害我儿厚照!” …… 锦衣卫大举出动,投入剿除白莲逆匪的行动。 但这一切,却与张鹤龄无关了。 这几天,张鹤龄又将心思,重新放在了赚钱之上。 如梦露已借由着各地往京的行商,销往各地,每日都能带来近千两银子的收入。 而那玻璃门窗,更成了京里最时兴的商品。 得益于王侯公卿们争相采购,京里的富户商贾们对那玻璃门窗也起了兴趣,一窝蜂地跑来抢购。 好在玻璃工坊每日产量足够,才不致使玻璃卖断货。 倒是那安装门窗的工匠,实在缺人。 那毕竟是技术活,总不能在流民里随意挑人顶上。 张鹤龄放下话去,让西山集市的人抓紧时间学习技艺,好填补工匠空缺。 另外,生意越来越大,张鹤龄手下也欠缺懂得记账算数的商业人才。 所有事情都交给那叶子高一人打理,着实将他累得够呛。 张鹤龄打算,让西山的民夫们学一学算数识字,好到梦来香里打打下手。 只可惜,这一回,他的人才培养计划,倒进行得十分艰难。 工匠倒好说,那手艺活对于流民来说,并不难学。 可让他们学习识字算数,那可算是要了他们的命了。 饶是有大才子唐伯虎主动请缨,充当授课先生,却仍教不出一个可用之人。 倒不是流民们积极性不高,他们都知晓识字算数的重要性,纷纷抢着将孩子送去学习。 可要他们这些活了半辈子的人学习文字算数,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没办法,年纪越大,学习这些书面的东西,就越困难。 张鹤龄没办法,只能将此事暂且搁置,他只能寄希望于日后,希望那西山集镇越发壮大,日后能招收些有学识的流民。 当然,这梦想多半是要泡汤的——真有学识了,谁他娘的做流民啊? 张鹤龄又抽空让张俊跑了趟驿站,偷偷打探那宁王府随从护卫的下落。 唐寅还住在西山,他是否安全,取决于宁王府是否还有人留在京师。 张俊回报的消息,倒叫张鹤龄松了口气。 说是那宁王府的人早就走了,再没留半个人。 也就是说,唐寅只要不离开京师,他就绝不会再有被抓去南昌的风险。 得了这好消息,张鹤龄立即跑了趟西山。 他要看看唐寅在西山过得怎么样,如若他住得不大适应,现在已可在京师置间宅子,让他重归热闹城市中来。 到了西山时,正是正午时分,此时已入了春,中午的日光已十分灿烂明媚。 张鹤龄晒着暖阳,大步穿过不断朝自己行礼问安的民夫们,终于到了唐寅所住的那宿舍。 可唐寅那小屋的屋门却是虚掩着,屋里没瞧见人。 张鹤龄好奇之下,拉了个人一问,说是唐寅跑到后面的土坡去了,在忙着种地。 种地? 张鹤龄懵了,这唐寅倒真是悠闲,居然跑到这西山脚下种起地来。 回想起他刚刚搬来时,还曾计划要躬耕于山水之间,现在却真将这梦想落实了。 “不对啊!” 可当张鹤龄看向自己名下的大片起伏山地时,心里却又好奇起来。 “咱们这西山脚下,都是贫瘠荒凉的山地,种什么怕都不会有收获,他唐大才子种的什么地?” 那被揪来问话的民夫一脸迷糊:“不知道啊!唐公子在那向阳的山坡上开了块地,整日忙活得浑身是劲哩!俺们也劝过他,可他就是不听。” 想这唐寅也是富户出身,这辈子怕都没种过地,恐怕他这种地一说,也不过是找找乐子,其实是不求收获的。 张鹤龄问明了方向,便直朝那片坡地而去。 好在那地方距离宿舍不远,只走了不到一刻钟便能到。 那是片向阳的坡地,山坡之下还有小溪流过,倒也算是有山有水。 只不过,这山水都是袖珍版的。 张鹤龄翻过坡头,大老远便瞧见日光之下,唐寅那瘦削的身影。 他此刻正举着把锄头,有模有样地刨着地。 日光投射在他身上,照出修长的影子来。 只看地上人影,倒不比他手中锄头厚实多少。 但唐寅显然干得极是起劲,因为刚一走到近处,张鹤龄已听到唐寅口中念念有词地唱起诗来。 第一百零二章 田园梦碎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唐寅此时所哼唱的,竟是他那首传诵千古的《桃花庵歌》。 他一面高声歌唱,一面挥舞着锄头,悠然自在,别有一番趣味。 “唐大才子,你在这瞎忙活什么呢?” 张鹤龄走到近处,笑着朝他打趣。 “咦?伯爷来了!” 唐寅扭过脸来,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他本生得极白,但或许是这几日天天晒太阳,竟晒出个金黄色的健康肤色来。 这金黄肤色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再配上他那天真烂漫的笑容,更将他衬得年轻了二十岁。 现在的唐寅,就仿佛一个蒙童般淳朴真挚。 张鹤龄心下暗叹,当初将他送到这西山来,倒真是送对地方了。 “歇一歇吧,来坐!” 张鹤龄四下望了眼,寻了个稍高些的土坎儿坐了下来,拍着地面唤唐寅同坐。 唐寅乐悠悠点了头,随性地将那锄头往身旁一丢,竟连蹦带跳地巅了过来。 张鹤龄看得直乐:“却没想到,你这大才子,竟还有这般童真一面。” 唐寅也乐:“哪里能称得上什么大才子?不过是个与世上格格不入的可怜人罢了……” 他这话说得辛酸,可说话时唐寅却丝毫没有沮丧的意思,反而仰头直视阳光,脸上写满了恣意洒脱。 张鹤龄印象里,这唐寅当年科举应试,出了科举舞弊案,就因为那件事,他被下了大狱,科举举仕之路也宣告中断。 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样的下场,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也难怪他如今只想安宁避世,再不愿牵涉世间的利益纠葛。 “那里……” 唐寅忽然抬起手来,迎着阳光指着那小溪边的一块空地:“我想在那里盖间房子,日后就在此地种田读书,享尽一世清闲。” 他悠悠笑了起来,满脸的阳光被笑出灿烂:“我连名字都想好了,那新盖的小屋,就取名桃花庵。日后我还要在这里种些桃树,每日在桃树下饮酒诗画,喝累了就在树下安歇入眠……那该有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张鹤龄却听得越发入迷。 或许是唐寅身为大才子,天生一副极易感染人的浪漫情怀。 听唐寅自顾自畅想,连张鹤龄都想抛却俗世,只好好做一个安乐的种田人。 “不行不行!” 好在,张鹤龄还残存了些许理性。 我可不能这么傻,老子每天数钱多过瘾,何苦要受这份罪? 张鹤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将自己从唐寅的梦境里拍醒。 唐寅也扭转过头来,朝张鹤龄吃吃一笑:“怎么?伯爷是体会不到这种田的乐趣么?” 张鹤龄“切”了声,狠心将唐寅的梦境敲碎:“我这土地贫瘠荒凉,压根就种不了粮食。你要桃花庵,要桃树,本伯爷倒还能满足你。但你要种田,怕是痴心妄想咯!” “嗯?” 唐寅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写满不解。 张鹤龄又指了指那前方的锄头和田地:“本伯爷是说,你这般辛苦,实是徒劳无功。那地里种不出粮食的!” 这么直白地击碎他的梦,的确有些残忍。 但这已经开春了,他的梦要不了几天,就会因为这田地里的粮食没有抽秧发苗,而宣告破碎。 与其让他在这梦里徒耗力气,倒不如将他唤醒,让他改做个全新的梦。 譬如说,种种桃树写写诗作作画什么的。 这贫瘠土地种不了粮食,种些果树该是没啥问题的。 “咦?种不了么?” 唐寅后知后觉地侧过头,茫然望着他刚刚垦出的田地。 张鹤龄笑着摇头:“你也不想想,那集市里住的都是半辈子和田地打交道的穷人。若这地能种粮食,他们为何不种?” 那些流民,多是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对种地,再熟悉不过了。 唐寅愣了一愣,旋即脸上失去了神采。 他显然已被张鹤龄说服。 “原来……原来……” 口中嗫嚅着,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唉!” 张鹤龄有些心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虽说种不出粮食来,但种田本身,不就是意义么?” 这唐寅不过是想体会这种自由随性的生活罢了,对他而言,能否种出粮食来,真的不重要。 唐寅低下头,细细沉吟着:“种田本身,就是意义吗?” 但他很快摇头:“不对!” “虽说我不靠这点粮食过活,可我看到那田里栽种下的粮食发芽时,心里还是会快活的。” 他迷茫地望着张鹤龄:“这种田的乐趣,不就是看着它发芽生根,开花结果吗?” “这……” 张鹤龄也被他问住了。 诚然,唐寅不靠这东西充饥饱腹,但若是结不出果实来,这辛劳耕种就毫无乐趣了。 “不对啊!” 唐寅又蹙起眉头,低头沉吟起来。 他低眉思虑片刻,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垂首朝那块田地走了过去,他又跪在那田地里,伸手扒拉起来。 张鹤龄看得满头雾水:“喂,你在做什么?” 唐寅一面扒拉,一面回话:“伯爷不是说这地里种不出粮食么?可我种下的山根,分明已经发芽了啊!” “山根?那是什么东西?” 张鹤龄心下好奇,也起身走了过去。 唐寅仍在费力扒拉着,他的身上已满是尘土。 “喏,挖出来了!” 好不容易,他才扒拉开了泥土,从地里挖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来。 那东西有小孩的胳膊粗细,巴掌长,上面挂满了泥土,还生出许多根须来。 “喏,这就是我种的山根!” 唐寅用手拨弄着那“山根”上头的泥土,又吹去浮灰,渐渐地现出这“山根”的原形来。 他举着山根,朝张鹤龄问道:“我不懂农事,却是不知这东西既已发芽,难道就结不出果吗?” 张鹤龄凝眉望着他手中的“山根”,心里头,却猛烈跳动起来。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他猛地叫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意外之获 “快说,你这山根……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鹤龄忽然变得脸色涨红,喘气如雷,连带着,他的吼声也变得粗犷起来,还带着沉重的喘息声响。 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将唐寅也给吓了个趔趄。 “伯爷,你怎么了?” “这东西……是小可从……从西山里挖过来的……” 唐寅脸色发白,吞吞吐吐道。 张鹤龄从他手中抢过“山根”,用自己那锦缎衣裳仔细擦拭,渐渐擦去灰土,露出里面红褐的表皮来。 “山里挖出的?”他又亮了亮“山根”,再次确认一遍。 唐寅点了点头:“对啊,我瞧这东西生得饱满厚实,便觉得挖它来这里种下。这山根之名,也是我自己取的,因它生长在地下……” 张鹤龄又将那“山根”擦拭了几遍,细细观望。 待到他看了数遍,终于确认这东西的真实身份后,他终是长叹口气。 接下来,他终是笑出声来。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傻笑,后是大笑,到了最后,已变作歇斯底里的狂笑不止。 “伯爷……伯爷你怎么了?”唐寅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张鹤龄这才停下笑声,回身看着一脸迷茫的唐寅。 他重重地抱住唐寅的胳膊,喜滋滋道:“唐大才子,你可真是举世无双的大才子啊!” “你可知晓,你找到了了一件宝贝,一件能造福万民的宝贝啊!” 唐寅一脸懵逼:“这东西……这东西真有那么玄乎?” “何止玄乎?简直是神奇……不对,它就是利万民而兴国邦的神器啊!” 张鹤龄举起那山根,捧他在阳光下细细观望。 阳光投射下来,照在它红色的外皮上,反射出璀璨光辉来。 “这东西,叫做红薯,并非是什么山根……” 张鹤龄激动不已,他全没有想到,唐伯虎这从未种过地的人,竟能种出这等宝贝。 红薯可是产量极高的粮食作物,它适应力强,在贫瘠土地里也能生长。 比之大明现行的诸多粮食,譬如稻、麦、黍等,它在产量和适应力上,都要强出数倍。 有了这等宝贝,大明朝的粮食产量,能翻一个量级。 “咦?这东西……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啊!” 张鹤龄记得,红薯是在明朝中后期才传入的大明,最早是在万历那会儿才被人发现。 可现在才弘治朝,离着万历年,还有近百年呢! 难道说……这东西早就传入中原大地,不过是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张鹤龄细细推想,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譬如如今最时兴的经济作物——棉花,那东西早在南北朝时就已传到中原,可一直未被人发现其真正功用,没有被当作产棉织布的作物推广开来。 直到唐朝时,那棉花都是一种观赏作物,到了宋时,这棉布慢慢推广,棉花才被人重视起来。 张鹤龄料想,这红薯或许也是这般道理,它早就被人带到了中原大地。 不过没有人知道他能食用,所以压根无人栽种。 却是机缘巧合,这东西落地西山,在那里生长起来。 而后…… 张鹤龄望了眼一脸懵逼的唐寅。 被这傻子给带到了这里来。 “这东西,西山里有多少?你是在何地发现的?” 张鹤龄捧宝贝般捧起红薯,朝唐寅问道。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留这红薯的粮种,想办法将其推广开来。 红薯在这西山荒地里,或许能够生长结果,但张鹤龄可不打算将希望寄托在唐寅身上。 得赶紧寻到更多红薯,而后,找几块肥沃田地,将它栽培起来。 唐寅咽了咽口水,而后思虑道:“咱们集市的民夫,常有到西山去采果打猎的习惯,由此我闲来无事,便也跟着他们进山……结果……结果就挖到这东西了……” 这里的民夫,都是流民出身,此前寒冬时节,新来的流民为了不拖累旁人,都主动进山采果打猎,凭此维生。 这事张鹤龄是记得的,在他发现之后,便叮嘱流民不要再进山采捕,全由自己供应粮食。 想来,流民们养成了靠山吃山的习惯,还是偶尔会进山采果。 张鹤龄又猜想,难道是那些流民最早发现这红薯的? 他立马追问:“这红薯,也是流民找到的?” 唐寅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他苦着脸道:“他们进山之后,都会攀树采果,可我什么都不会,心想总不能进一趟山一无所得。于是我便低头寻摸,想找些有用的果子带回来。” “后来……后来我发现地上生了一些细藤,便沿着那藤蔓挖掘起来,想看看能不能挖到有用的东西。” 他又指着张鹤龄手中的红薯:“结果……就挖出这么个东西了。” 张鹤龄笑着补充:“你见它生得讨喜,就带它回来种下了?” 唐寅点头:“不错,这地里种的,都是这山……这红薯……” “全都是?” 张鹤龄放眼四望,这片田地虽然不大,但若按翻土的状况看,至少也种了几十颗红薯。 这就意味着,唐寅进了一次西山,就挖出了这么多红薯。 那岂不说明,这红薯在西山里,并不十分稀罕,而是极容易寻到的作物。 这倒不奇怪,红薯的产量本就极高,适应力又强。它到了西山,不就如后世的入侵物种般,肆意生长么? 张鹤龄激动起来:“唐寅,你……你快带我去那西山,带我去寻这红薯!” “啊?” 唐寅张大了嘴,一脸难色:“我……我也不认路啊!” “啥?” 张鹤龄懵了,红薯近在眼前,可不能叫它溜掉:“那上回是谁带你去的,你快找出他来,让他带咱们一起去!” “哦……哦……” 唐寅这才后知后觉地点头,他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溜烟朝宿舍方向跑了过去。 张鹤龄也等不及了,他立马起身,将那红薯塞进胸前,跟着唐寅跑了过去。 只要能找到红薯,将之带回来育秧栽种,他就有信心将之培育开来。 日后再将载种推广开来,这东西……怕是会在彻底改变大明。 第一百零四章 扑了个空 巍峨的大山傲然耸立,山间云雾缭绕,风景极是秀丽。 但此刻,半山腰上却有一队人疾步赶路,无心流连秀美风光。 “快,跟上,跟上!” “快点!” 这一队人全都身着制式锦衣,腰佩绣春刀,个个威武精神。 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整个大明朝最精锐的皇家武装力量——锦衣卫。 “指挥使,再往上爬半里路,就到那刘家庄子了!” 队列最前方,一个千户正朝山腰上指着,对他身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引路。 牟斌凝望前方,眼里迸出杀意:“好,大家注意动静,不要惊动逆匪。先摸过去将那庄子给围起来!” 他一声令下,身后无数锦衣卫放轻脚步,却是没有放慢速度,他们蹑手蹑脚地游移向前,直朝着那半山腰上的刘家庄而去。 此刻,锦衣卫所在的位置,正是离京不到百里的房山山域。 据那被活捉的白莲逆匪交代,他们一行人的据点,就在这房山山腰处。 作为反叛,百来号人聚在一起筹谋作乱,自然是要避开热闹街市,寻求个隐蔽地点的。 而这房山因距离京师较近,又少有人烟,被那白莲教西护法选中。 正好半山腰上有个废弃的村庄,那百来号白莲逆匪便占据这刘家庄子,凭此为根据地,四散活动开来。他们的目的,自然是要搅乱京师附近的地方秩序,纠集流民冲撞京师。 得知了消息之后,牟斌亲自领队,带着锦衣卫赶到这房山一带。 他要将那伙人一网打尽,生擒那神秘莫测的西护法。 “待会儿注意了,务要将庄子彻底包围,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 牟斌仍在提点着下属:“尤其是一个身着红袍的年轻女子,一旦看到他,务必禀报上来!” 这牟斌的话说得甚为怪异,对方皆是白莲逆匪,为何会有个年轻女人? 再说便是有女人,大家伙擒下她便是了,何须禀报你牟大指挥使? 那牟斌身旁的锦衣卫千户,已在畅想些不可名状之事,他甚至猜想,这牟指挥使不会是拷打出什么旖旎的线索,得知白莲教里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反叛,想要将之据为己有吧? 心中这般猜度,这千户又眯起眼,拿色眯眯的眼睛望了一眼牟斌。 却是没想,正与牟斌的眼神交汇,两人看了个眼对眼。 那千户心虚,担心自己心中这般猥琐猜度被牟斌知晓,赶忙将眼神避了开去。 可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牟斌? 牟斌已轻咳了声,又补充一句:“那红衣女子身手极高,正是这白莲教中的西护法,你们若是不怕死的,待会儿可上前和她较量较量!” “是。” 众人这才知晓,敢情牟指挥使是提点大家注意那白莲匪首。 那千户已惊疑问道:“竟是个女子领头,这白莲教果真是妖邪辈出!” 牟斌眼眸一眯,面目凝肃道:“据那三个逆匪交代,这西护法武力超然,又兼家中世代都是白莲信徒,在教中地位颇高。” “她既能做到护法之职,想是能耐不低。大家可都要将招子放亮了,莫要轻敌叫她跑了!” 诸锦衣卫立即正身拱手,低沉着嗓子齐声应喏。 那千户也挺了挺胸膛:“放心吧,指挥使。咱们锦衣卫这回精锐尽出,绝不会放跑一个逆匪!” 牟斌这才满意点头,随即又领着队伍朝半山腰进发。 不消片刻,锦衣卫已到了既定地点。 那刘家庄近在眼前,牟斌抬手吩咐锦衣卫停下脚步。 他两眼一眯,从腰间取出一柄圆筒状的物事,而后将之放在眼前,静默朝前张望。 这件宝贝,是此行出发之前,皇帝陛下赏的,据说由寿宁伯张鹤龄所制,名唤望远镜。 牟斌抬着望远镜细细观探,他已能看清那刘家庄的的房舍分布和道路情况。 但那庄子极是静谧,观望甚久居然没瞧见一个人影。 牟斌已皱起眉来:“该不会已经跑了吧?” 他没有思虑多久,很快便抬手吩咐锦衣卫,四散开来,将这庄子包围起来。 刘家庄并不大,不过十来处竹木茅屋,扎堆聚集在半山腰一处稍平坦的墩子上。 锦衣卫没消片刻,便将这墩子给围了个严实。 刚待包围圈结出个,牟斌立即招手,吩咐锦衣卫徐徐逼近。 一得号令,锦衣卫立即行动,他们分散行动,由后排的弓弩手架弩护行,前排的力士和小旗官们,则按刀悄步逼近。 他们的动作极是轻柔,以致逼近刘家庄三丈之内,竟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动手!” 一看手下人已到达可以发动突袭的距离,牟斌将绣春刀拔出,扬天而啸。 在牟斌正前方数丈距离,先前探路的力士小旗官们,也立时拔刀冲进庄中。 这些先头部队一冲进庄子里,便各字分散结队,聚集在各处竹木房舍左右。 庄子里没看到人,那就只能夺门探寻了。 他们先将房舍包围,而后又由各自领头的小旗官踹开大门,随即便机警地朝门内探去。 但随即,他们全都呆愣了住。 “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坐镇后方的牟斌已冲了上来。 “禀指挥使,庄中空无一人,想是……想是白莲逆匪已事先收到消息,闻风而逃!” “什么?” 听到这消息,牟斌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跺了跺脚:“立刻分散搜查追踪,一定要追查出这伙逆匪的下落来!” 锦衣卫四散而去,他们以这刘家庄子为原点,向四方搜索盘查,寻找那逆匪的逃离线索。 …… 此刻,在更远一些的山坡林木间,有几个人影,正借着林木掩映,暗中关注着那刘家庄子里锦衣卫的动向。 他们一行三人,一女两男,偏生那最年轻瘦弱的女子站在最前头,隐隐有首领之相。 “怎么样了,手下的人都安全撤离了吗?” 那女子凝望刘家庄方向,冷冷出声问询。 在她身后,有个瘦削的高个男子,随即拱手回话:“请护法放心,咱们的人,已全数撤离。大家动作十分小心,绝不会给这些朝廷鹰犬追查,留下半点线索!” 第一百零五章 京中纨绔 “护法请放心,锦衣卫绝不会追查到咱们的形迹!” 说话这人生得十分瘦削,连带着五官都显得格外细长,他细眉儿细眼睛,窄鼻梁小嘴巴,一张脸上写满了阴鸷狡诈。 在他身前,那红衣女子眉目清眷,五官端方,生得极是貌美。 最叫人称奇的,是这女子身上肌肤白得耀眼,有如冰雪一般,再衬上她那一身大红衣裳,整个人犹如画中人一般鲜艳明亮。 听闻身后男子回话,这红衣女子微一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那男子极是谄媚地轻笑了声:“多亏护法大人神机妙算,早算到那三员失踪的教众已落入朝廷手中。否则真叫锦衣卫堵在这半山腰上,当真再难逃离。” 他这般恭维,却是没得到半分回应。 红衣女人仍是面无表情,死死望着锦衣卫的方向。 过得许久,她才回转过身,看向先前献媚的瘦削男人: “你速去知会教中兄弟,让他们尽速分散撤离。我会尽快找到新的据点,到时候让彭叔联络你们。” 那瘦消男人先前恭维不成,还显得有些失望,这会儿听了指派,立即将身子一挺,拱手道:“小的领命!” 说着,这人便匆匆退下,隐于繁茂林木之中。 待他离去,红衣女子又轻叹了口气,这才微蹙起眉头,脸上现出不甘和倔强来。 “小姐,你没事吧?” 这时候,另一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这是个身形敦厚矮壮的中年汉子,约有四十几许,此刻他走上前去,关切看向红衣女子。 “我没事,彭叔……” 红衣女子缓缓摇头,温声应道。 她对这位彭叔的态度,要亲近和悦很多。 那彭叔叹了一声,摇头道:“小姐,此番咱们的人落入朝廷手中,扰乱京师的计划,怕已全数被朝廷所知。我看咱们不妨先撤回去,不要再流连在京师一带了。” “不行!”红衣女子摇了摇头,“我年少便登高位,教中不服者众多,所以我才需要借这次机会,在教中立威。” 她略略咬了咬唇:“此次计划,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那彭叔一脸担忧:“可咱们的人已落入朝廷手中,原先设定的一切计划,怕都不能再用了。” 一提及那三个落网手下,红衣女子脸上现出怒容:“这三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 她细思片刻,又道:“他们三人是如何失手被擒的?” 那彭叔道:“据说……他们去了离京二十来里地的西山脚下,那里本聚集了不少流民。他们本是想前去策反,却没想……” “西山……流民……” 红衣女子呢喃片刻,面现惊讶:“难道他们是被流民所擒?” “该……该是如此……”彭叔点点头。 “这倒奇了……”红衣女子皱起眉头,“按说流民都是受朝廷迫害,他们怎反过来帮着狗朝廷了?” 彭叔叹了口气:“唉,听闻那些流民受了京里一位纨绔权贵的小恩小惠,反倒认那权贵为东主。想他们是想向那权贵效忠,这才将咱们的人给擒了住。” “权贵?”红衣女子银牙紧咬,面现青白怒色,“好个鱼肉百姓的膏腴权贵,竟敢坏我好事!” “小姐……”彭叔又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寻个僻静地方,将剩余的人马汇合吧!” “不!” 红衣女子脸上怒色仍未退去:“这事……就交给彭叔你去做了,我……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那彭叔顿了一顿,忽地惊叫起来,“小姐您不会是要去西山,找那权贵报仇吧?” 红衣女子并未作答,只阴着脸怒目思虑。 过得片刻,她才敛回神来,换了副温和嘴脸看向那彭叔:“你先去吧,寻个安身之所,再将剩下的兄弟汇合起来,等我的吩咐。” “记得,在路上留下联络讯号。” 彭叔又急切问道:“那小姐您呢?” “我……”红衣女子眼神一寒,“我去办件小事……” 说着,这女子又一摆手,再不理会那彭叔,她脚下一点,竟是腾空而起,荡到那林木枝丫之上。 彭叔仍想呼唤,可待他抬手朝那女子招呼时,那女子又一腾身,已不知飘飞去了何方。 “唉……” 彭叔又叹口气,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念道:“小姐,望您顺利了结那京中纨绔,早日平安归来。” …… 身为一个纨绔权贵,张鹤龄极少攀山野游。 所以,当他跟着民夫们攀到西山半腰时,已累得气喘吁吁。 “伯爷,我看咱们是不是要歇一歇啊!” 身旁的唐寅一脸同情,拍着张鹤龄的后背安抚关怀着。 张鹤龄看了看那生得文弱,瘦得和纸片儿般的唐伯虎,狠狠地咬了咬牙:“没事,咱们再加把力!” “也好!”唐伯虎喘了口气,“该是快到了,我依稀记得那山根……那红薯就在这附近挖到的。” 看着身旁的民夫们健步如飞,就连那瘦弱的唐伯虎也疾步跟了上去,张鹤龄欲哭无泪。 脚下重得犹如穿了双玄铁重鞋,两腿酸痛得好像刚被人踢了一脚,张鹤龄死咬着牙,坚持跟了上去。 红薯近在眼前,可不能在这时候掉了链子。 “找到了,找到了!” 正气喘吁吁地攀爬着,前方传来唐寅的呼喊声。 张鹤龄心下狂喜,身上也来了气力,他赶忙手脚并用,连攀带爬地冲了上去。 冲到一片土墩前,就看到唐寅正俯身望着一片蒲叶草本:“就是这东西,将之挖起来,便能看到细小的红薯。” 张鹤龄看了看四周,像这样的红薯藤叶还有不少,想这东西已在西山扎根生存下来。 “太好了,给我挖!” 张鹤龄指着满地的藤叶,一声吩咐,立即有民夫上前挖掘起来。 “小心着些,别挖断了根茎,还有那藤叶,最好也要留着。” “这里这里,全部都挖了,还有那一片……” “只要能看得见找得着的,全给我挖了带回去!” 阳光投射下来,正照在劳作的民夫,和他们手中的红薯之上,映出灿烂光彩。 第一百零六章 心有灵犀 西山集市里,张鹤龄正揉着自己的腿脚。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已摆了好些个箩筐,筐中装满了连泥带土的红薯。 这红薯的个头本是不大,但张鹤龄为求稳妥,吩咐人将附着在红薯根系上的泥土全给挖了来,塞得那十多个箩筐满满当当。 之所以将之带回来,自然是要好好培育,精心照料,以期能将之推广开来。 如今第一步已完成,顺利收获红薯,张鹤龄又面临了诸多抉择。 首当其冲的问题,这红薯是据为己有,还是该献给朝廷? 张鹤龄并非圣人,他当然希望能借着这红薯大赚一笔。 毕竟这是极其高产的作物,在当世大明,可算是一个神器。 而他自己名下,也有不少田地,若将红薯全数种下,倒也是笔不小的收获。 但现实的问题是,红薯产量虽高,但对自己这等富庶人家,作用并不算大。 至少在经济层面上看,作用不大。 且不说这红薯能不能卖得出去,即便能卖出去,产量如此高的作物,又能卖得上多高的价格? 或许一开始能赚些钱财,但只要被旁人买回去引种耕种,这红薯的价格定会被拉下来。 到那时,红薯卖不上价,产量再高又有何用? 相较之下,将之献给朝廷,能起到的作用就大多了。 对张鹤龄来说无用的红薯,却是拯救万千贫苦百姓的充饥利器。 产量极高,适应力更强。 一旦红薯推广开来,那些吃不上精粮的百姓,就有了赖以维生的口粮。 当然,献给朝廷,张鹤龄也并非一无所得。 至少能立一大功,讨几声夸赞感谢,或许还能得一些实质性的赏赐。 两相权衡之下,张鹤龄选择了后者。 献,是一定要献上去的。 但如何献,什么时候献上去,又是个问题。 总不能拿着这尚未长成的红薯,就告诉弘治皇帝说这东西亩产多少吧? 一来人家不会相信,二来张鹤龄也不敢打包票。 他毕竟不是研究农业的专家,对这红薯能否成功培育,也没有把握。 万一将海口夸了下去,结果又将这些红薯给养死了,那不尴尬么? 经过慎重考虑,张鹤龄决定,自己先将这些红薯带回去,精心培育。 反正这东西生长周期不长,要不了几个月,就能成熟。 待到自己能确定将它培育成熟,确定了其产量之后,再献上朝廷,推广开来。 想明白这一切,张鹤龄立即带上红薯回了京里。 回京路上,张鹤龄已吩咐了随行的跟班,让他们将前去庄子里,招呼管事们赶到伯爵府里候命。 他要让人将这红薯带去自家庄子,选取最好的良田,将之栽种下去。 既然这东西在西山都能生长,换了更好的田地,想是该能存活的。 带着这想法回了伯爵府中,大老远便瞧见自家庄子的管事们聚成一团,正朝着自己这边张望。 张鹤龄下了马车,便召集了众人凑上前来,招呼道:“大家听好了,本伯爷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大家。” “诸位请看,此物名为红薯,乃是本伯爷最新发现的粮食作物。” “你们将之带回去,精心培育,仔细照料,一定要将之……” 他正高声提点着手下管事,却是在这时,忽地听见有一声惊咦声传来。 “咦?这不是山根么?” 听见这一声疑惑,张鹤龄心头一惊。 居然有人认识红薯…… 更奇怪的,是这人怎么知晓“山根”之名? 那“山根”,不是唐伯虎私下给取的名号么? 张鹤龄停下训话:“方才是谁?是谁在说话?” 他得找出这人,既然此人认识红薯,或许他对培育红薯,有独到见解也不一定。 可这一声问话,却没得到回应。 管事们都是一脸懵逼,迷茫地望着张鹤龄。 “刚才说话的是谁,快站出来,本伯爷有重赏!” 张鹤龄赶忙道明真意,免得那说话之人误会,惧怕之下不敢应答。 可即便摆出重赏,却仍无人应答。 张鹤龄正自好奇,他方才分明听见有人说起“山根”之名,怎么这会儿又不见人承认了呢? 却又听见有人说话:“伯爷,您不必寻了,方才说话的是下官我!” 这时候,众管事都噤声凝神,所以这一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众管事听见那人说话,自然齐齐扭头朝之观望。 张鹤龄虽没听明方位,但看诸管事的目光所向,他立即分辨出来,说话之人是在管事们身后,那摆在地上的红薯旁边。 张鹤龄走上前去,管事们已纷纷让开道来,露出隐在身后的那个人来。 那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探头朝摆放在地上的筐中红薯打量。 张鹤龄走上前时,这人已回转过头来,朝着张鹤龄傻笑。 “下官见过伯爷!” 他却没有站起身,只拱着手打了个揖,态度倒是随性。 遭遇这般慢待,张鹤龄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出声:“原来是王主事啊,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此刻正蹲在地上研究红薯的人,正是那最喜好钻研的王守仁。 王守仁笑着站起身:“今日本是有件小事想来请教伯爷,进院之后却听见伯爷在此训话。下官走近一瞧,却是瞧见些熟悉之物,便好奇插了句嘴。” 他又拱了拱手:“下官失礼之处,还望伯爷见谅!” “哪里哪里……”张鹤龄笑着摆手,忙又追问道,“你说这红薯是熟悉之物,难不成你之前曾见过?” “红薯?” 王守仁愣了一愣:“这东西你将它称作红薯?” 张鹤龄点头:“不错,此物正是红薯……” 他又突然想起那山根之名,好奇王守仁怎么会和那唐寅这般默契,便又问道:“方才听王主事唤它作‘山根’,却是不知从何而来。” 王守仁笑着应道:“此物……乃是下官在西山发现,当时下官前往西山采那矿石,无意间发现这东西生长在地下。因其形状犹如草木根茎,又生长在山里,便给他取名‘山根’。” 第一百零七章 不耻下问 这……可巧了不是? 王守仁和唐寅,一个京中学仕之后,一个江南才子。 这两人本是没什么关联,结果竟给这红薯,取了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两人,倒真是心有灵犀。 张鹤龄眉头颤了一颤,打趣道:“王主事,有空我得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认识。说不准,你与他会一见如故,彼此倾心。” “哦?谁啊?” 王守仁翻着大眼疑惑望来。 张鹤龄没再就这问题与他玩笑,他还惦记着这些红薯:“王主事既曾挖过这红薯,那你有没有培育种植过它?” 王守仁素来喜好研究,说不准他对这东西生了兴趣,也曾私下里种过。 王守仁笑了笑,很快将头点下。 看他那一脸的自信神情,似乎对这红薯很有几分研究。 张鹤龄心下一喜:“你当真种过?那你可知晓,这东西该如何栽培?” 说来惭愧,身为一个后世穿越之人,张鹤龄对这红薯的培育种植,其实不甚了解。 倒是这王守仁有亲自栽培的经验,张鹤龄当然得好好请教了。 王守仁点头道:“这东西早在去年夏日,我便曾种过,只是这东西既不开花又不结果,我种了数月之后便将之扔了。” 他又眉头一扬,带着戏谑口气道:“不过……它的根茎倒是越长越大,大的骇人哩!” 张鹤龄有些无语,你分明已经顺利培育出红薯,却将它当作无用的东西,给扔掉了。 这红薯原本就甚少开花结果,它的主要产出,就是那根茎部位啊! 张鹤龄忙问道:“你既种了数月,想是已有经验,这东西好不好种,它的习性如何?” “好种好种!”王守仁将那红薯根茎取了出来,“这东西极易存活,只要将其埋进土里便可。” “又或者……将之切成小片,分散培育,也能生根发芽……” 张鹤龄听来一喜:“切片之后,也能存活?” 王守仁点头:“不错!不过这作物喜阳畏阴,要想培育好它,得将之放在多阳温暖的地方。至于土质,倒没什么要求,我去年就随意将它丢在土里,也没甚打理,它就成活下来了。” 这一点,张鹤龄早就知晓,这红薯本虽说适应能力强,但更喜欢温暖的地方。 不过如今已然开春,日后天气只会一天热似一天,所以在这北平府里,倒也能顺利栽种下去。 若是在南方,只怕秋冬季节,都可载种。 张鹤龄乐坏了,赶忙拉着王守仁,要他来做这红薯的培育指导。 “等等,等等……”王守仁却连连摆手,“下官今日来此,还有件事儿想请教伯爷呢!” 他从胸前掏出面小镜子来:“近来京中此物风行,下官觉得有趣,便买回来把玩。可细一观望,却不知它为何能如此通透,将人照得这般清晰。我知晓此物是伯爷所制,便来一问究竟。” 当初为了给张皇后送礼,张鹤龄发明了这新式镜子。 既然费了心力研究,当然得好好利用这研究成果。 左右玻璃是现成的,他便利用银锡粉末,批量制作了镜子,放在梦来香里贩售。 现如今,此物卖得十分紧俏,颇受京中贵妇人追捧。 既然王守仁前来讨教,张鹤龄自是愿意教授原理,他笑道:“好说,只要你帮我栽培红薯,我一定教你制造银镜。” “一言为定!” 王守仁立即应了下来。 他让张鹤龄找来几口大缸,作为教授示范的“试验田”,而后,亲自将那红薯切片,埋进土里。 “如此这般,十多天后,这东西便会萌芽。待它结出秧苗后,伯爷也可将其移置到田间地里。总之这东西极好养活,只需看着天气,不要让它长时间受冻便可。” 王守仁细细教授,讲解了培育红薯的诸多重点。 张鹤龄本是后世穿越者,对这红薯的习性,多少有些预先了解,再配上有过栽种经验的王守仁在旁指导,很快就对培育过程,有了明晰的了解。 而后,他又吩咐管事们,将这些红薯带回庄子里去,悉心照顾。 至于王守仁方才实验所用的那几口大缸,则被张鹤龄留在了院中,以便他能随时观测红薯长势,好统计生长状况,为将来推广红薯做准备。 “其实伯爷没必要这般尽心照料,这东西极易存活,又不挑田地。” “依下官看,伯爷将其丢到你那西山脚下的荒地里,它都能存活。” 王守仁显然不理解红薯的重要性,他对张鹤龄这般小心颇有微辞。 但他这话,却是提醒了张鹤龄。 “对啊,我那西山脚下那么多地,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拿来种些红薯了。” 虽说西山那边在搞开发,但建房子和工坊,实在用不了多少地。 倒不如将之拿来种红薯,也算是废物利用嘛! 张鹤龄又想起唐寅在那山坡上开垦的田地来,不知道那块地里的红薯,能否顺利长成。 不妨将那块地当作试验品,看看红薯能否在西山脚下存活。 想是问题不大的,红薯既能在西山里头存活,那山脚下比其山里,总要稍好一些的吧? “不如这样,王主事明日随我去一趟西山,我那里还有块地种了红薯。你既曾经种过,想是过去一看便知能否存活。” 让王守仁过去看上一看,该是就有结果。 他与王守仁约定好了,第二日一大早,就坐车接了王守仁,二人一道赶往西山。 到了西山时,正是太阳正盛,两人赶到那块向阳山坡时,大老远便瞧见那田地里头,唐寅正扛着锄头辛苦劳作。 “来,王主事,我来给你介绍……” 见到唐寅,张鹤龄又想起这“山根”奇缘来,王守仁和唐寅这般心有灵犀之人,若是相互不认识,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拉着王守仁走到唐寅近前,这时唐寅已感应到有人靠近,迷茫地扭回了脸来。 两人四目相对,那王守仁和唐寅,忽地都齐齐愣住。 王守仁眯眼,像乌龟般伸了头朝唐寅脸上细细张望。 而那唐寅,却是瞪大了眼睛,一会看看王守仁,一会儿又看看张鹤龄。 “怎么……你们这是?” 他俩的反应着实奇怪,张鹤龄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一百零八章 旧友重逢 “你是……伯虎?” “伯安兄?” 王守仁和唐寅四目相对,竟彼此称呼起对方表字来。 听到他俩的对话,张鹤龄懵逼了。 “你们俩难道事先认识?”张鹤龄走上去问道。 唐寅已率先回过神来:“自是认识的,伯爷您忘记了么?我到京师来,正是来寻京中旧友筹措钱财的……” “嗯?” 张鹤龄瞠目结舌:“你别告诉我,你要借钱的那位朋友,正是这王守仁?” 他彻底蒙圈了,原来这唐伯虎跑到京师来,是找王守仁的。 却是被宁王府的人一搅和,又被张鹤龄接到西山集市,他便乐得在这里住下,再没动借钱买房的念头了。 王守仁也惊叫了起来:“伯虎,真的是你么?先前你修书来京,说让我替你筹措银钱,可待我准备好钱后,你却迟迟不来。” 他上前扒拉着唐寅:“我还以为你半道出了岔子,还特意送信去了苏州,却没想你竟已到了京里。还……还跑到这西山来了。” 唐伯虎苦笑了声:“的确是出了些岔子,不过幸得寿宁伯爷搭救,这才在这西山住下。” 他又叹了口气:“到了西山之后,我便安心住下,不再想着置地买宅之事,自然也就……也就没有再去寻伯安你了。” 听他这般说,王守仁面现嗔怪:“你这是什么意思?既是到了京中,缘何不来寻我?” 他想了想,又道:“难道你还记挂着科举之事,不愿搭理我这同届科生吗?” “不……不是这样的……”唐寅摇了摇头,“那件事……我……我已忘了……也……也不想再提了。” 他这话,显然是言不由衷。 因为嘴上说着忘记,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极是痛苦。 张鹤龄在一旁,听出些眉目来,这时见二人的对话停了下来,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 张鹤龄道:“你们俩人……竟是同届科生?” 王守仁回过头来:“不错,伯虎与我,都是弘治十二年参加的科举会试。我们也是在那时相遇相知,结为好友。当时我与伯虎,还有一位江南学子徐经,三人最是要好。” 说到这里,王守仁叹了口气:“只可惜,伯虎与徐径二人,都因当年那场科举弊案给耽搁了……” 唐寅科举受挫,对他的打击很大,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仍是郁郁不得志,整日只想着隐居避世,游戏田园。 张鹤龄对桩科举弊案倒很感兴趣,今日有这知晓内情的王守仁在场,他赶忙问道:“那桩弊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守仁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唐寅,像是在询问唐寅的意见。 唐寅叹了口气,摆手道:“说吧,那事我本问心无愧……” 王守仁点点头:“当年科举时,徐经与伯虎同为江南仕子,曾去拜访过同为江南人士的吏部侍郎程敏政程大人。” “本来这事极是寻常,大家既是同乡,又是旧识——那徐经的先祖及伯虎的师长,与那位程大人都曾共过事,有极好的交情。” 听到这里,张鹤龄点了点头,插话道:“那程敏政既是同乡长者,就该算是长辈了,依着礼数也该去拜访的。” 王守仁点头:“这是自然,可谁也没有料到,此事到了后来,竟出了变数。” “什么变数?”张鹤龄好奇道。 王守仁抿了抿嘴,蹙了眉头缓缓道:“那位程敏政大人……后来被任命为科举主考官……” “什么?” 张鹤龄一惊,原来是这般原因。 考试之前勾结主考,这可不犯了大忌讳么! 他猜道:“所以就有人上报朝堂,指控他二人舞弊?” “不错!” 王守仁点点头:“陛下对科举看得极重,下令要严查此事。” “于是,伯虎、徐经,以及那位主考官程大人,都被下了诏狱,严刑审问。” 说到这里,王守仁蹙起眉头,深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举子,莫名下了大狱,着实是倒了大霉。 张鹤龄朝那唐寅望去,正瞧见那唐寅此刻一脸忧伤,显然他对此事仍不能忘怀。 张鹤龄追问道:“那后来呢?查出结果了吗?” 王守仁摇摇头:“朝廷审问之下,却是查不出结果,只能查出他们二人拜访程敏政时,曾向那程大人赠金求过文墨。” 这赠金求墨宝,不过是花钱买下长辈的字画,其实就是变相送礼。 这种事,在明代官宦仕族之间,本是寻常。 张鹤龄对此也曾有过耳闻,不过他对此嗤之以鼻——因为他张鹤龄实在没什么墨宝可卖,捞不到这份好处。 不过这种事,他却是十分了解——后世不也常有各种巧立名目的送礼花样么。 不过,考虑到那程敏政是同乡长辈,送点礼也不算什么过错。 但关键就在于,这事情闹大了。 一旦闹大,你们之间有过金钱往来,那就说不清了。 王守仁接着道:“此事最终是不了了之,但考虑到他们的嫌疑终未洗清,又有朝堂清流不断控诉,施加压力,陛下最终给案子定了性:认定伯虎与徐经二人攀附权贵,动机不良。” “攀附权贵,动机不良?” 张鹤龄懵逼了,这世上,还有这种罪名么? 大家拼了命地考科举入仕,不也是为了攀附他皇帝老儿这个“权贵”么? 在这大明朝中,有谁不是在攀附权贵呢? “最终,伯虎和徐经被贬为小吏,剥夺了仕籍,终生不得再参加科举为官,而那位程大人,也被勒令致仕。”王守仁道。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张鹤龄对这唐寅,倒是同情万分。 身为读书人,终生不能取仕,等于前半辈子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了。 下半辈子,也再没有希望了。 也难怪他如今志气全失,只想着游戏人间了。 再有志气又如何,反正又考不了科举,当不成官了。 王守仁又长叹口气:“这桩案子后,程敏政大人气急攻心,不治而猝,伯虎和徐经也愤而弃职,放弃朝廷给的小吏之职。” “两个大好青年的前途,全都毁在了这桩案子里。” 说到此处,王守仁面露惋惜,而那唐寅,则已在面色灰败,身形颤动。 第一百零九章 万世太平 唐寅的眼光很不错,他所选定的这块世外桃源面阳向水,周围林木掩映,无论是风光还是风水,都是极佳。 此刻春光明媚,暖洋洋的春日照耀下来,正照得土坡之上,张鹤龄、唐寅、王守仁三人浑身金黄,一副暖意盎然。 但若看三人的面目表情,却与这盎然美景不大相配。 王守仁面带惋惜,不住叹气; 唐寅则是满脸悲戚,神情落寞; 便是一直充当听客的张鹤龄,此刻都是眉头紧锁,嗟然摇头。 他们三人,显然都沉浸在唐寅的悲惨经历里,难以自拔。 以至于……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此刻在距离他们数丈开外的茂密林木之中,竟还隐隐现出一个红色身影。 林木交叠之下,树荫中站的是一个红衣女子,她面若桃李,身似杨柳,生得极是貌美。 最叫人称奇的,便是她那凝脂般的肌肤,即便此刻站在树荫之下,仍旧白得耀眼。 但这么个美貌的女子,此刻的神情,却极是狰狞。 她紧咬着牙关,目光凶狠狞戾,正死死盯着那土坡。 她目光所向,正是三人之中,衣着最为光鲜的张鹤龄。 “寿宁伯,张鹤龄,西山集市之主……” 口中恨恨呢喃着,她提着利剑的那只手,已在微微颤动。 看样子,她似是随时要拔剑出鞘,朝那张鹤龄冲去。 “哼哼!” 但却是在这时,那山坡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这女子眉头微蹙,又凝神望了过去。 方才发出冷笑的,是张鹤龄。 此刻他面对着黯然神伤的唐寅、王守仁,忽地一笑,让唐、王二人都有些惊诧。 “王主事,本伯爷倒是觉得,你贸然给唐寅的前途宣判死刑,未免太武断了!” 一言说罢,唐寅和王守仁猛然抬头,面露不解。 一个苦读数十载的仕子,此生再不能考举应仕,说他前途尽毁,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鹤龄扭头看向唐寅:“我来问你,你苦读数载,为的只是考科举,入官场吗?” 唐寅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愣了一愣,用茫然眼神望着张鹤龄。 “或者我换个问法……” 张鹤龄继续道:“你辛苦读书,所追求的人生报负,究竟是什么?” 唐寅仍有些迷茫:“抱负…… 张鹤龄又解释道:“是想考中科举,而后当官发财吗?” 他将话说得直白了些,那唐寅立时反应了过来。 唐寅已蹙起眉头,连连摇头:“自然不是!我唐寅虽不是出身豪富,但对于钱财,却并没有特别的执念。” 张鹤龄又问道:“那你是想博一个官身,傲然于世,俯视芸芸白身么?” 官和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阶级。对那些科举仕子来说,考中进士,有了官身,无异于平地飞升。 凭这官身,他们的确可以俯视平民,以官老爷自居。 但唐寅又立即摇头:“我唐寅早在考举前,已是江南鼎鼎有名的青俊才子。不客气地说,无需做官,我也可傲然于世。” 他这话,虽说有些狂妄,但却无可指摘。 江南才子的大名,在这京师或许还不够响亮,但在江南却是家喻户晓。 这一点,身为后世穿越者的张鹤龄,自然更加清楚——数百年之后,他唐伯虎的名号,怕比之弘治和朱厚照,都要响亮得多。 张鹤龄继续问道:“那你可曾想过,读书考举,究竟是为了什么。” 经张鹤龄两次引导,唐寅已将这问题捋了清楚。 此刻他神情淡定下来,将身板挺了一挺,撩开衣衫下摆,颇有气节道: “读书取仕,自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说得沉练有力,发人深省,叫人振聋发聩,不禁拍手叫绝。 那王守仁已欣然抬眸,鼓起掌来:“说得好!” “不错不错!” 张鹤龄也鼓掌应和,颔首轻笑:“不愧是本伯爷看中的人,才高雅望,高风亮节!哈哈,和本伯爷有得一拼!”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声量宏阔,竟一路飘向数丈之外。 而数丈开外的林木之中,那红衣女子已不屑地冷哼了声,嘴里呢喃道:“不要脸!” “欺压良善,强掠歌伎。作为权贵,身涉商贾……” “这样的人,也有脸说自己高风亮节……” 呢喃间,这红衣女子手中的宝剑,又被她提了起来,她已将右手放在剑柄之上,随时待要行动。 却在这时,那张鹤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面目又恢复沉定,似是又有高论阔谈。 红衣女子咬了咬牙,又将那宝剑放了下来,侧耳继续听了下去。 张鹤龄又看向唐寅:“你所说的这些,与考不考科举,做不做官,又有何关联呢?” “难道不做官,就不能立心立道,继绝学,开太平了吗?” 张鹤龄的话,说得唐寅一脸怔忡。 他目光隐有颤动,闪耀出的却是质疑之色,似乎他对张鹤龄的话,极不认同。 相较之下,在唐寅身旁的王守仁,则要直接敞亮得多:“不做官,如何为生民立道,如何开万世太平?” 所谓立心立命,继往圣开太平,表达的是对家国天下的担当和使命。 但想要完成这样的使命,没有官身却是不行的——区区一个平民,拿什么去影响天地家国,引领万民呢? 王守仁和唐寅,显然更认同取仕报国安天下这一传统观念。 但张鹤龄却是不同。 冷冷笑了两声,张鹤龄摇了摇头:“王主事此言差矣!” 他又扭过头,遥遥望着唐寅垦出的那块田地:“唐寅虽未得官身,但他的确已开了一条万世太平之道。” “嗯?” 唐寅和王守仁眉头一凝,面露迷惘。 张鹤龄缓缓抬手,指着那田地里的红薯:“唐寅,你从山间引种红薯,正是做了件开天辟地的大事。这件事,足以福泽万千生民,养活无数贫苦百姓。”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唐寅,以微笑质问道:“这样的事,算不算为生民立道,算不算为万世开太平?” 第一百一十章 重获信心 “红薯……开万世之太平?” 唐寅缓缓回头,望了望他辛苦垦出的田地,一脸的迷茫不解。 这红薯,不过是他游戏田园时,打发时间之物,何来拯救苍生、福泽万民之说? “伯爷,您在说笑吧?这小小的红薯,如何开万世太平了?” 王守仁困惑质问起来。 张鹤龄笑道:“我来问你,你可知晓近来在京郊附近,有白莲乱匪鼓动流民造反作乱?” 他这话刚一出口,那远在数丈外的林木枝桠,已微微颤了一颤。 林木之下,那红衣女子的眼眸里,已多了几分狰狞。 “这我自是知道的!” 王守仁点点头:“此事闹得极大,听说朝廷已派了人前去平乱。” “嗯……” 张鹤龄点点头:“今日我要说的,不是如何平乱镇反,我要说的却是白莲教和流民们造反的原因。 “原因?”王守仁疑惑,唐伯虎懵逼。 张鹤龄道:“那白莲教众,大多也是贫苦百姓出身,他们为何要揭竿造反?还有那些流民,他们又为何要跟着为虎作伥,跟着白莲教作乱?” 唐寅仍在怔忡,而王守仁的反应显然更快:“自然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立锥之地可安身。” “不错!”张鹤龄点点头,又笑着看向王守仁,“那我问你,倘若有一样东西,能叫这些贫苦百姓都吃上饱饭,让天下再无饥饿,这算不算‘为万世开太平’?” “这自然是算的!”王守仁点头。 都能吃饱饭了,谁会冒死造反,谁又会跟着那些逆贼作乱呢? “可是……”但王守仁很快又抛出新的疑问,“这世上有这样的宝贝,能让所有贫寒百姓都不再饥饿?” 张鹤龄缓缓点头:“正是!” 说话间,他已看向唐寅,又扭头朝唐寅地里的那些红薯看了过去。 唐寅这时已然会意:“伯爷是说,我从山里挖的这些东西,能……能让天下百姓不用再受饥饿之苦?” “不错!” 张鹤龄点头道:“这红薯产量极高,适应力又强,一旦将之培育推广开来,不知能养活多少饥民,避免多少饿殍!” “真……真的是如此?” 张鹤龄的话,叫王守仁和唐寅为之一振,他二人瞪大了双眼,齐齐凝视着张鹤龄。 “当然!”张鹤龄肯定道,“这一点,你二人尽可放心。” 他不等二人质疑,又继续道:“这东西……是唐寅带到了西山集市,才叫本伯爷发现。这么算来,你唐寅也算为发现红薯,立下了天大功劳。” “又或者说,你唐寅这一无意之举,让天下间少了无数饥民,多了万分安定。” 唐寅和王守仁此刻已彻底蒙圈,张鹤龄今日透露的讯息太多,已让他二人应接不暇。 “回到先前的问题吧!” 张鹤龄又忽然抬手,将二人从蒙圈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你唐寅没有官身,但却已立下天功,拯救万民,为万世百姓开了太平之道。” “这不正说明,不仰仗官身,你也能达成自身夙愿,成就自身志向吗?” 张鹤龄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说,你唐寅的前途,并没有因那场科举舞弊案而中断。相反的,你做到了无数官绅仕子都做不到的功绩!” 说了半天,终于说道了重点,他这才将那王守仁所谓“唐寅前途被毁”的言论,给驳了个干净。 这道理听起来也简单,唐寅不靠官身,就已然拯救万民,足可说明他不用做官,也能完成自身夙愿。 但关键在于,那红薯真能拯救万民么? 唐寅和王守仁,此刻仍满脸质疑:“这红薯……它……它当真能消除饥荒?” “怎么……你不信本伯爷么?” 张鹤龄极是肯定道:“这红薯亩产数千斤,又极易存活,它的产量比之现行的粮食,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亩产……亩产数千斤?” 王守仁已惊叫了出来,他瞪大双目:“真……真有这般邪乎?” 现如今的粮食,亩产不过百斤,能上了一百来斤两百斤,已算极高产了。 亩产数千斤,这当真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若这红薯真有如此高产,那天下间的百姓,倒真不惧饥荒了。 “你们若不信,大可跟着本伯爷一起,将这红薯培育出来。” “到那时,唐寅你就可知晓,你当初挖种红薯,是做了件多么伟大的事!” 张鹤龄面色沉定,泰然说道。 他堂堂寿宁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寅和王守仁再难反驳。 “不过……这东西能否成功培育,还要看你我的努力。” 张鹤龄又笑着拍了拍唐寅:“唐伯虎,你身上的担子可不小啊!还得陪着本伯爷一起操劳,为这天下万民,安身立命开太平呢!” 他这一拍,给唐寅的肩头添了万钧重量。 能养活万千百姓的粮食,就靠他唐寅来栽培种植了。 这是多么艰巨的任务? 一旦完成,那这又是如何浩大宏伟的功绩? 唐寅登时感觉到压力山大,但也生出豪情壮志来。 用力地点了点头,唐寅面色涨红:“伯爷,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会好好跟着伯爷,将这红薯种出来!” 现在的唐寅,已全没有先前那颓废沮丧的表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焕然一新的他,一个充满斗志和希望的他。 “伯虎,你能重拾理想志向,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王守仁已与唐寅相拥而笑,他本是极疏朗开阔的性子,这时感动之下,却隐隐两眼通红。 显然,唐寅重新找到目标方向,也已深深触动了王守仁。 张鹤龄看着这两兄弟把臂相贺,心里也很高兴。 但他并未出声,只将这欢喜场面留给唐、王二人。 本来红薯之事,绝不该这么早透露出来,但方才见唐寅那般沮丧,他实在心里憋闷。 为了帮他扫去颓废,张鹤龄只能用这红薯来激励他了。 现如今大功高成,张鹤龄也长舒口气。 他正待要等那二人从喜悦里走出来,再与他们一同庆贺,交代培育红薯的细节。 可却是在这时,那王守仁忽地一抬头,朝着远处一片林木望了过去。 他眉头紧蹙,眼中绽出精光:“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秘高手 “什么人?” 王守仁忽然惊叫,显然是他发现了什么。 张鹤龄心下一紧,赶忙望了过去。 可那一片林木十分繁茂,只用肉眼根本就看不通透。 张鹤龄提起心来,毕竟现在身边只有唐、王二人,再无其他侍卫。 而那王守仁,此刻已转过身来,悄然向前迈步而去。 “伯安,小心!”唐寅显然也看出事态严峻,在旁小声提点。 张鹤龄已从腰间掏出了望远镜,细细朝前张望。 有了望远镜,他方能看清那片林木,但那枝叶遮蔽之下的情况,却仍无法看得清晰。 张鹤龄心里没底:“王守仁,先不要过去,待本伯爷去喊侍卫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王守仁已拔地而起,忽地腾跃而出。 他的动作极是凌厉迅猛,宛如一支利箭般窜了出去,只留给张鹤龄一道模糊的背影。 而这身影朝林木窜了过去,几瞬之间,便已冲到了那林木之侧。 动作之快,叫人目不暇接! 张鹤龄看得目瞪口呆,待到王守仁彻底消失在那林木之中,他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扭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唐伯虎,张鹤龄呆呆道:“这王守仁,怎有这般好身手?” 看他方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凌厉的身姿,绝不像是个读书人,反而更像个武夫。 而且,还是极其厉害的武夫。 这等身手,怕是做个武将,或是转行去干锦衣卫,也能出人头地。 可偏生这人,是科举进士,是个文官。 唐寅望了过来,一脸迷茫:“怎么,伯爷竟不知晓,这王守仁乃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他非但身手了得,更精通兵法武道,便是领兵作战都不在话下呢!” “啊……” 张鹤龄终于记了起来,这王守仁在历史上,是有过领兵经验的。 那宁王之乱,不就是他带兵平复的么! 唐寅又叹口气:“虽说他身手极好,可那林木间地形复杂,他不该这般鲁莽冲进去的。” 张鹤龄也有些担心:“要不,我现在回去喊人驰援?” 随行是带了护卫的,而且那集市里还有几百号民夫,有这些人帮忙,想是什么危险也能摆平。 张鹤龄正要回身,却已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叫嚷。 “不必了,伯爷!” 说话之人,正是王守仁。 张鹤龄回头一看,却瞧见王守仁已然从那林木中荡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碎叶,随即踏步回程。 张鹤龄和唐寅赶忙迎了过去:“什么情况?” 王守仁这般急切,显然是他发现了什么动静,他既然身手不错,想是感官也较常人更敏锐些。 果然,王守仁蹙着眉头:“刚刚有人在附近,想我听到的那声动静,是那人离开之时搅动了枝叶,发出了声响。” “现在已经走了?”张鹤龄问道。 王守仁点头。 唐寅道:“会不会……是咱们集市上的民夫?” “不会……”张鹤龄立时摇头,“若是自己人,看到咱们也该过来问安的,怎么会匆忙逃离?” 王守仁先是点头,但他又立即摇头:“伯爷这话,只对了一半……” “哦?什么意思?”张鹤龄好奇。 王守仁道:“伯爷说他不是自己人,这话没错。那人的身手极佳,绝非普通人,我瞧你这民夫队列里,还没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那错的那一半……”张鹤龄又好奇问道。 王守仁又将眉头蹙起:“伯爷说他匆忙逃离,却是不对的!他绝非匆忙逃窜,而是主动离去的。” 他又接着分析道:“他方才躲在林间那么久,咱们都没有发现动静,直到他离去之时,才闹出了些许动静。足可见他并不是怕被咱们发现而逃离,而是主动离开。” 听王守仁这般分析,张鹤龄好奇道:“如此说来,此人身手……还在你之上?” 王守仁抿起嘴来,顿了片刻才道:“怕是不在我之下……但具体高下,我也不敢论断。” 王守仁的身手,张鹤龄方才亲眼看过。 张鹤龄敢打包票,自己的侍卫,是绝没有王守仁厉害的。 而那神秘人的水平,不在王守仁之下,便是说那人比自己的侍卫还要厉害…… 张鹤龄莫名打了个冷战,赶忙将衣裳紧了紧。 “会是什么人呢?”唐寅呢喃起来。 王守仁摇摇头:“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个女人……” 张鹤龄看向他,就听王守仁又道:“方才我进入林中,就已嗅到一阵幽香。那分明是女子所用的香粉气味。” “原来如此!”张鹤龄点点头。 再望向那繁茂的林木,张鹤龄的脸上,已布满了疑云。 …… 此刻,数里之外的西山之中,一个女子正静默靠在树下。 此人肤色白皙,一身鲜艳大红衣裳,正是先前潜藏林木,欲对张鹤龄行行刺之事的女人。 她神情仍是冷漠,眉头仍是紧蹙,可眼神之中,却多了几分迷惑。 “白莲教造反……流民生乱,全都源于饥荒……” “真的是这样吗?” 这女子喃喃自语着,低眉思索。 她本生得极白极美,此刻凝眉细思,神情专注,更是婉若天仙临尘,干净地像是不染尘埃,连身后绿树上的尘土飞虫,都近不得她身。 “若真是如此,那你张鹤龄培育那红薯,即是挖了我白莲圣教的根,掘了我白莲教的前路啊!” 自顾自呢喃着,这女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清幽,带了几分玩味。 她本是白莲教护法,张鹤龄想靠粮食平息纷乱,于她这个护法,极其不利的。 毕竟,白莲教靠着流民起事,如果天下再无饥荒,白莲教也再没有造反生乱的土壤了。 但此刻,这女子的幽然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愤恨。 相反的,她的表情,比之先前,要沉定和缓得多。 玩味地幽笑了片刻,这红衣女子又轻哼了声,撇了撇嘴,似是在隔空与人较劲。 “也不知你是否在说大话……” “罢了,便留你这条狗命,叫你多活几日……” “我倒是想瞧瞧,你是否真能救万民于饥荒之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田园酒话 土坡上,唐寅正顶着日头锄地。 在旁边的荫凉处,张鹤龄和王守仁正抱着美酒小酌。 春风拂面,在这美景之下饮酒作乐,倒不失乐趣。 方才经侍卫仔细查访,确定了那神秘的女子已然消失,张鹤龄也放宽了心来。 他并不知晓那女子的身份,但再多担心也无济于事。 正好王守仁见了旧友,想就着春风畅饮几杯。 张鹤龄自当成全,反正这香水铺子就在附近,那里香水的原材料之一就是酒水,那里储存了不少烧酒。 可酒水取了来,唐寅却没急着与王守仁叙旧。 他反而是挥动起锄头,照料起红薯来了。 王守仁有些不满,挥着酒坛抱怨起来:“我说你……怎么这般醉心于农事……整日在烈日下暴晒,整个人都黑了一圈。方才初见你时,我都差点没认出来你……” 他这话倒不是假话,刚刚两人见面时,这王守仁虽是探头凝望着唐寅,却一直蹙眉犹豫,很显然是怕认错了人。 唐寅仍不停耙动锄头,细细松土:“伯安,你没听寿宁伯方才说么……这红薯,可是万千百姓的希望啊!我可得仔细照料着它。” “哎呀,这有什么可照料的……” 王守仁嘟囔着嘴:“我去岁早已种过,这东西极好养活,放着不理它便是……” “再说了,伯爷那里,还栽种了整整几亩地,何须你这点红薯?” 他又强行上前,拉了唐寅坐了下来。 再将烧酒强塞到唐寅的怀里,王守仁又道:“你还是快些坐下,咱兄弟经年不见,也该好好叙叙旧。” “对了……你不是说来京之后出了岔子,幸得伯爷搭救才侥幸脱身么?” 王守仁扬起眉来,好奇道:“究竟是遇了什么事儿?” 唐寅耸了耸肩,往嘴里倒了口烧酒:“倒也无关紧要,不提也罢!” “欸……”王守仁又蹙起眉来,他从唐寅那里寻求无果,便又扭头朝张鹤龄这边望了过来。 张鹤龄笑道:“也好,唐寅怕也解释不清楚,倒是我对此事了解得更多。” 他与王守仁碰了碰坛子,先抿了口酒:“这事说起来,要谈到咱们大明朝的一位王爷。” “哦?”王守仁眉头蹙了起来。 张鹤龄有意卖个关子,便隐去宁王的名号:“这位王爷想要让唐寅前去教授画艺,便让人三顾茅庐,偏生咱们唐大才子是个倔人,不愿答应。可那王爷脾气倒也不小,竟派了人一路追到了京里来,在京里将唐寅给绑了起来。” “不巧给本伯爷碰上,本伯爷便略施小计,将唐大才子给救了下来。”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清楚。 说完,张鹤龄又将酒坛往前递了递,要与王守仁相碰对饮。 可这会儿,王守仁却没理会,他正低头思虑着呢! “伯虎给我送信,说要来京,不过上月之事。他从苏州来京,怎么说也要费个十天半月的……” “这么说来,他被那王爷派人劫掳,也不过是这十来天的事情了……” 王守仁低头喃喃自语着,又忽地抬起头,朝张鹤龄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极是凌厉敏锐,凝望之际还幽幽笑了起来,笑得他上唇那两撇小胡子,也跟着一起上扬。 这般表情,显得王守仁很是自信。 他忽地开口:“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位王爷,该是在南昌府吧?” 张鹤龄心头一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他这反应落在王守仁眼里,王守仁的笑容便更自信了:“看来我猜得不错,真是宁王。” 张鹤龄摇头嗟叹:“你竟知道宁王!” 不得不佩服这王守仁的机敏和博闻。 要知道,大明朝的王爷可是不少,怕是有小几百人。 毕竟从朱元璋那一辈算起,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是个王爷。 而这宁王在众王爷之中,不算最显赫,也不算和弘治关系最亲近的。 王守仁能在诸多王爷中,一下猜出宁王来,实是难得。 王守仁轻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极是享受地“啊”了一声。 “按时间来算,前阵子在京里的,只有那宁王府的人。” 他给出的理由倒也充分。 张鹤龄正唏嘘点头,却又忽地一惊:“为何你会知道宁王府的人在京里?” 那宁王府长史此次来京,似乎不怎么张扬。 按说,王守仁一个兵部主事,不该知道这线索的。 王守仁啧啧摇头:“伯爷有所不知,此番宁王府的人进京,给那太子殿下送了些兵武器具……” 张鹤龄回想起来,那日朱厚照似乎是和自己炫耀过那皮靴来着,说是宁王相赠。 王守仁继续道:“偏生不巧,下官之父,即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 “原来如此!” 张鹤龄恍然大悟,他爹主管东宫,自然知晓太子近来收了什么礼物了,当然也就知道了宁王派人来京的消息。 “说起来,这位宁王爷……似乎对太子很是照顾啊!”那王守仁又蹙起眉头,沉声呢喃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是不善,略带了些阴阳怪气,似乎对那宁王颇有不满。 张鹤龄难得找到知音,毕竟那弘治皇帝和朱厚照,对宁王都较为信任,每回张鹤龄谈及宁王,总觉得自己有口难言。 倒是这王守仁,本与宁王并无交集——至少直到现在,他与宁王还没什么关联,但王守仁却敏锐地感知到,那宁王别有居心。 张鹤龄笑着对视过去:“看来王主事对宁王颇有微辞啊!” 同样的,张鹤龄抛过去的眼神里也已给足了默契,向那王守仁传递了一致意见。 王守仁点点头:“这宁王爷每每派人来京,俱都四下送礼,而且他对太子极是讨好,下官……下官一直担心……” “担心什么?” 张鹤龄心下期待起来,期待这王守仁能说出自己那早已预知的心事。 王守仁沉声道:“下官担心……他有意讨好太子,是另有所图。” 他这话,说得极是隐晦,看似说了什么,可细一听来,又什么都没说。 张鹤龄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他决心要进一步诱使王守仁,看看他已推断到了哪一步。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己腹心 “另有所图?” 张鹤龄将眉头扬了一扬:“王主事莫要忘了,那宁王府连个亲兵卫队都没有,他能图什么?” 张鹤龄故意强调了亲兵卫队,实已是在暗示:宁王要反。 他这般暗示,想来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同时,他又在观察王守仁的表情。 如若王守仁有所反应,譬如吃惊,那说明王守仁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出宁王的不臣之心。 但事实是,王守仁听到这话,却并不显得吃惊。 他反而是苦笑起来:“没有亲兵卫队,这一点不难解决。” 看得出来,王守仁该是对那宁王有所研究,而且也已隐隐猜测出宁王的不臣之心。 王守仁继续道:“我所担心的,正是他讨好太子,是为了请旨恢复兵卫。” “恢复兵卫?” 张鹤龄细一思虑,心下已同意了王守仁的猜测。 对于宁王来说,想要造反,必要筹备军队。 那亲兵卫队是必不可少的。 照说,他本该向弘治请旨,请求恢复兵卫。 但以弘治的精明睿智,想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宁王改了方向,要从朱厚照下手。 毕竟弘治身子不好,朱厚照随时可能接手大明。 宁王这时曲意逢迎,卖力讨好朱厚照,待朱厚照登基之后,再请旨恢复兵卫,岂不手到擒来? 待到恢复兵卫后,他便有了造反的基础。 仔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张鹤龄笑着点头:“王主事所言极是,那宁王倒真有可能为了日后图谋打算。” 但王守仁随即轻笑:“不过……陛下近来身子见好,我看那宁王爷还有得苦等咯!” “这……” 张鹤龄忽然想起自己曾撒过的谎,他可是向那刘养正透露说,弘治皇帝病入膏肓的。 细想一想,这王守仁该是靠得住的人,张鹤龄决心将这秘密告知于他。 之所以信任王守仁,倒不全因他在历史上的名气。 更重要的是,历史上的王守仁,乃是平定宁王之乱的首功之人。 可以想见,这王守仁与那宁王,绝不会是一路人。 张鹤龄又将酒坛一举:“但这事……宁王怕是不知道的……” “相反地,在宁王看来,咱们陛下……怕是病入膏肓了。” 王守仁愣了一愣:“这是为何?” 张鹤龄笑着指了指自己:“因为本伯爷曾夜会宁王府长史,亲口这般告诉他的,说咱们陛下已然病重,现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王守仁皱眉,低头沉吟着。 片刻之后,他忽地抬首扬眉:“伯爷是故意诈那宁王……诱其做出反应?” “不错!”张鹤龄点头,“我对那宁王,其实早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便故意设了个圈套,想试试他的反应。” 王守仁道:“你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按捺不住?” 张鹤龄点头:“有这个考量,不过我对此不抱希望。” “诚然……”王守仁点头,“只要陛下不出事,那宁王该是不敢动手的,他没那个胆量。” 张鹤龄又补充道:“再者说来,宁王虽在南昌,但难保他在京中没有其他眼线。” 虽然拿回光返照掩饰了弘治皇帝近来的好气色,但想骗倒宁王,实是万难。 再者那宁王即便被骗,真认为弘治皇帝命不久矣,想也不会这么急着动手。 他应该还会继续讨好朱厚照,等朱厚照“登基”之后,再作行动。 “本来,我编织那般谎言,不过是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好确定心中的猜测。” 张鹤龄索性一股脑儿,将自己设计哄骗刘养正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时我瞧见那刘养正的嘴脸,心中便已断定宁王的不臣之心。至于宁王会做何反应,却并非我能控制揣度的了。” 王守仁已拧眉咬牙:“果然,宁王当真包藏祸心!” 两人正对酒攀谈,却忽地听见身旁的唐寅“哦”的一声恍然惊叫。 张鹤龄回头一瞧,那唐寅此刻正翻着大眼瞪了过来:“如此说来,伯爷那晚救我,便是假作醉态哄骗刘养正。” 他恍悟道:“难怪我瞧那晚伯爷救我时隐有醉态,可回了伯府之后,却又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他在一旁倾听,倒也将事情经过捋了个清楚。 张鹤龄笑着点头:“正是,那夜救你,实是一场意外。本来我见宁王府的人追你,还道你是那宁王的仇人,知悉了宁王的秘密……” 唐寅哭笑不得:“原来如此……结果却是叫你大失所望了……我与宁王全无瓜葛,没办法提供宁王造反的证据。” “罢了罢了!” 张鹤龄觉得这个话题也该终止了,摆了摆手:“咱们在这里来回分析,实是毫无作用,还得看那宁王的下一步动作。再者我也已尽了职责提点了陛下,陛下也答应派人详查了。”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当下,咱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先安逸享受美酒才是。” “不错!”王守仁大笑起来,举酒邀饮,“干!” 说完,他当先仰脖,“咕哝咕哝”喝了起来。 张鹤龄和唐寅自是奉陪,两人也一起大笑,牛饮起来。 “啊,爽!” 三人放下酒坛之时,已都是满脸酡红,醉态尽显。 各自大笑一阵,三人才并排躺下,静静享受着春日暖阳。 “嗝!伯爷……你这地儿……当真是个美滴很!” 王守仁打着酒嗝,懒洋洋闲叙着:“有工坊,有集市,有那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有极好的风光和甘醇美酒……” “唯独……嗝……唯独不好的是……” 他抬起手,举了个食指摇晃指点起来:“唯独不好的是这位置,距离京里太远……坐了马车,还得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 “若非是……若非是离得太远,我当真愿意每日跑来一趟,陪伯虎喝他一场大醉!” 他打着酒嗝,似醉非醉地嘟囔着。 张鹤龄摇头:“不过三十里地,真要快马奔来,不过半个……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王守仁摇头一叹:“还是……还是太远……而且这官道实在太……太老太旧,一路走来实在颠簸得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欲富修路 北平城与西山间有一条直达官道,乃是早年间由朝廷修建,专门用来运载西山煤炭之用。 按说有这条平直宽阔的官道,来往于京师西山之间,该很便捷。 但由于常年有运煤的货车来往,这条路官道早已不堪负载,被碾压得残破坑洼。 当王守仁带着醉态,呢喃抱怨之时,张鹤龄也心有所感。 他曾多次来往于西山与京师之间,自然对这官道残破感同身受。 “要是……朝廷能修一修这官道就好了。” 唐寅也抱着酒坛做沉醉状,最终喃喃念叨着。 “修官道?”王守仁一听,便摆手苦笑,“这官道只做运煤之用,平日甚少有人穿行。朝廷绝不会费了大力气,重修这条官道。” 唐寅撇了撇嘴:“可是……伯爷在这西山集市倾注了不少心血……这条官道若不修整,伯爷这西山集市,怕是难有出头之日啊!” 说话间,唐寅又朝张鹤龄这头望了来,他那眼神里,既有提点,又有期待。 唐寅分明是在暗示张鹤龄,得动用自身能耐,去朝中争取一番。 张鹤龄只能摇头,唐伯虎这是对本伯爷的能耐,有什么不该有的幻想? 想要重修官道,得说服弘治皇帝和朝堂诸公,方能得成。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一来没有合理的理由,二来嘛,以我张鹤龄在朝中的声名,那些个朝臣公卿们,岂愿为我说话? 张鹤龄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其实这西山集市,本是为了挖矿的民夫所设,现如今又添了两座工坊,发展得到也顺遂。” 王守仁又凑上来,挤着眉眼撺掇道:“难道伯爷就不想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什么意思?”张鹤龄道。 王守仁指了指南北两侧:“这条官道在如今看来,不过是条断头路,只能串联东西,沟通京师与西山。可是……若朝南北修建两条辅路,联通到周边的官道上……” 王守仁又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起来:“那这西山集市,就处在京市与南北沟通的交叉路口,日后来往人流激增,集市可不就繁茂昌盛起来了?” 他在地上涂涂画画,竟将西山集市,标成了联通南北的枢纽要地。 张鹤龄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家伙,倒真敢想!” 一开始建设西山集市之时,张鹤龄从没有想过这么远。 当时他只想着依托煤矿,日后这里有所发展。 可照王守仁这般规划,这西山集市突然成了京师朝西面的门户,往后无论是朝西南的保定、真定,抑或是朝西北的宣府、延庆,都可从这西山集市门前经过。 再往远出想,那西南再往南去,是偌大的中原地带,是山西河南,是湖广四川。 而再往北去,虽说是北方游牧民族,但难保不会有通商来往的那一天。 一想到这无限的潜力,张鹤龄顿时一咬牙:“修,他娘的,这条路绝对该修!” “不光要重修官道,还要扩建延展,在咱西山集镇前,多修几条辅路来!” “但是!” 激情过后,就要面对现实了:“这修路可并非小事啊!” 张鹤龄朝唐、王二人望了一眼,苦笑道:“以本伯爷的能耐,怕是说不动皇帝和朝臣们的。” 唐寅也叹了口气:“如此浩繁的工程,得耗费大量钱财,又得要征得不少民夫,朝廷绝不会轻易答应的。” “怕什么……事在人为嘛!”王守仁倒素来乐观。 悠悠一笑,王守仁又道:“钱财对伯爷来说,该是不成问题的……大不了伯爷主动献金,求陛下应允便是……” 他倒一点都不心疼。 张鹤龄已在心里将王守仁打入黑名单了,让老子出钱,那不是开玩笑么! 虽说这阵子也挣了些钱,但若真要修这么条路,怕得倾尽家资了。 张鹤龄从不觉得自己有这般远见,愿意为了远景,去做这般大手笔的投资。 钱还是放在自己腰包里最为贴心。 …… 自西山回来,张鹤龄就投身于培育红薯的伟大事业之中。 那王守仁与唐寅作为助手,也常来看望帮手,唐寅甚至在西山那荒地山坡里有多辟了几块地,也都种上了红薯。 随着红薯发芽结秧,张鹤龄几人都沉浸在喜悦和憧憬之中,对前路充满希望。 至于那修路之事,自然而然地被这喜悦冲淡,以致消散于几人脑海之中。 与此同时,自西山西南方向的大房山中,一支锦衣卫队伍返回了京中。 带队之人乃是指挥使牟斌,此番他回京之时垂首低眉,一副垂丧姿态。 没过多久,他这般低沉的情绪,就已传至宫中。 御书房里,萧敬拧眉躬身,面现担忧。 而弘治皇帝则是面寒若冰,咬牙不语。 “卑职办事不利,求陛下恕罪!” 牟斌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可有派人四下追索?” 牟斌战战兢兢起了身,点头道:“卑职已撒出人手,向那房山周边追寻。” 他顿了一顿,终是哀声道:“但……希望不大……” 弘治皇帝闭上双目,微微沉凝片刻:“罢了,那白莲逆匪传承数百年,自是有其独到能耐。他们既已逃脱,想是再难追踪。” 说罢,他摆了摆手,遣那牟斌退了下去。 牟斌终得解脱,已轻舒口气,他缓缓退后,及至门前时,正要转身而去。 却听此时,那萧敬却突然抬手:“慢!” 那萧敬先前就面现急切,这时见牟斌亟要离去,方才抬手。 这骤然一声叫唤,让牟斌愣了一愣,便是连抚额神伤的弘治皇帝,也顿感惊讶。 弘治皇帝抬眸望向萧敬:“萧伴伴,你这是何意?” 萧敬拱了拱手:“陛下莫怪,奴婢是觉着,此事或未完结,牟指挥使那边,怕还要严加防范……” “哦?”弘治皇帝蹙眉。 萧敬解释道:“那白莲逆匪侥幸逃脱,未必会安然远遁。若他们仍潜藏在京师周边,暗中筹谋下一次计划……咱们得早作防范啊!” 此言一出,弘治皇帝登时警醒,几乎是未作思虑,他立马招手:“牟斌,回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流民危机 白莲教造反作乱,最大的仰仗,就是京师附近大量的流民。 京城繁华,自然有大量流民流往京师,企图寻个生路。 再加上前阵子宣府地动,不少灾民也逃向京师。 这京城郊外各城镇,聚集着的流民,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只要有这些流民,白莲教就有机可乘。 经由萧敬提点,弘治皇帝已意识到,此番白莲教的阴谋,远未结束。 “牟斌,你派人严查京郊各地,再者严守城门,盘查来往流民,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即抓捕审问。” 当下情况,只能一切从严,顾不得扰乱民生,造成不便了。 牟斌领了命令,随即离去。 弘治皇帝低叹一声,回头望向萧敬:“如此行事,怕仍是徒劳无功。一日不将盘桓在京师附近的白莲逆匪抓住,咱们一日都不得松懈。” 萧敬面现难色:“可要抓住那些逆贼,谈何容易?” 他顿了一顿:“或者……陛下可从那些流民入手?” “流民?”弘治皇帝立时悟道,萧敬的意思,是将流民赶离京师。 这流民是白莲教作乱的仰仗,只要京师附近没有流民,那白莲教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弘治皇帝思虑片刻,缓缓摇头:“那么多流民,赶到何处去?” 流民们冲着京师的繁华热闹而来,他们或是在京郊附近寻到生路,又或是每日流连京师,靠打零工安家渡日,岂能说赶就赶? 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京师,或可没有那些王孙权贵,但却少不了流民。 流民们薪资微薄,是上等的廉价劳动力,这京师的繁华,靠的就是剥削这样的廉价劳动力。 若真将流民们都驱赶离京,京师必然物价飞涨,反而会引发动荡。 更何况,流民被赶向旁处,生活更难以维继,如此一来,倒更逼得他们造反作乱了。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摇头道:“此计不妥,当得再想办法!” 两人一番思虑,各自沉眉苦脸,终是无计可施。 临了,弘治皇帝摆了手:“你且退下吧!朕……想静静。” 那萧敬愣了一愣:“陛下,奴婢……奴婢是想不出主意了,不过奴婢倒想起一人,他或许能有办法。” “谁?”弘治皇帝眼眸一亮。 萧敬颔首道:“寿宁伯!” “哦?”弘治皇帝脑海里,已浮现出那浪荡身影来。 萧敬适时解释道:“上回那几个逆匪,不也是寿宁伯擒获的么?他常有惊人之举,或许也能想出法子来。”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终是点头:“着令,宣寿宁伯进宫谨见!” 萧敬立时点头,随即小跑着退出了书房。 不过片刻,一脸懵逼的张鹤龄,就被带了进来。 懒散地行了礼,张鹤龄便问道:“不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是为何事?” 弘治皇帝将那白莲逆匪逃离之事说了出来:“寿宁伯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没有抓到人?”张鹤龄略一迟疑,“那白莲教事先收到风声了?” 锦衣卫是追缉追捕的行家,他们既已探查到对方老巢,通常是不会失手的。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对方十分警惕,想是那三名逆匪莫名消失,让对方作出逃离的决定。” “这可不好办哪!”张鹤龄蹙眉摇头,面现焦虑,“那白莲教未必会善罢甘休,若他们仍盘桓在京郊,四下生事……怕那牟指挥使要疲于奔命了。” 京郊附近,任何一个地方出了乱子,都会牵动朝堂,闹得弘治皇帝无法安心。 若是民乱无法平复,势必会影响京师安定。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这正是朕所担心的,今日召寿宁伯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依你看,此事可有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 张鹤龄低语呢喃,蹙眉深思:“若是派人四下搜查,怕难有成效……倒不如……从那流民入手……” 他此刻自言自语,所思所讲,竟是和弘治皇帝及萧敬先前的探讨思路,全无二致。 听他说起流民,弘治皇帝已蹙眉摆手:“那流民是赶不得的,便是赶到旁处,也只是祸水东引,反倒会引起其他动乱……” 弘治皇帝本是想将先前的探讨结果告知,免得张鹤龄走了歪路。 却不想张鹤龄连连摆手:“陛下会错意了,臣可没想过驱赶流民。” “哦?那你的意思是?”弘治忙追问到。 张鹤龄又沉凝片刻,忽地双眼一亮:“臣在想,或许能给这些流民……找些事儿干!” 说这话时,张鹤龄像是正构思着一个绝佳的计划,越说声量越大,底气显得更足。 此语说罢,他更是眉头一扬,幽幽笑了起来。 这笑容彰显了极强的自信,自然也引得弘治皇帝心中好奇。 想来,这家伙又想出什么鬼主意来! “快快说来!”弘治忙道。 张鹤龄点了点头:“陛下,这京郊附近的流民,大抵分为两类。一种是早已寻着的安稳的活计,可苟且生存之人。第二种,就是那些勉力维生之徒,朝不保夕之辈。” 他这话,几乎等同于废话,照他这说法,全天下的人,都能这般分成两类。 弘治皇帝抿了抿嘴,有些不满道:“而后呢?” 张鹤龄又道:“陛下觉得,这两者之间,哪一类人会跟着白莲教造反作乱?” 这也是无需思考的问题,傻子都知道。 弘治皇帝翻了翻白眼:“自然是第二种,只有那些看不到生存希望的人,才会铤而走险。” 张鹤龄全然不理会弘治的白眼,继续道:“所以嘛……想要解决流民积聚带来的风险,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民,创造出生存下去的机会,让他们有了营生,能吃饱饭,有个安歇之所。” “……” 弘治皇帝无语了,你这话说了不等于没说? 谁不知道百姓温饱之后就不会造反了?但问题的关键在,谁又能让天下人都找到活干,都吃上饱饭呢? 别说他弘治不能,就是诸多上古贤君,也做不到举世大治。 这张鹤龄目前的说辞,全是空中楼阁,全无法落到实处。 “陛下莫急!”张鹤龄显然已看出弘治心事,但他似乎是成竹在胸,此刻仍是一脸幽笑,缓缓抬手,“臣倒有一计,陛下不妨听听!” 第一百一十六章 偷鸡不成 “快说快说!” 张鹤龄那一脸的自信,早将弘治皇帝勾引得心焦不已。 张鹤龄拱了拱手,继续道:“臣的意见是,由朝廷出面,给那些流民寻条生路。” “让朝廷出面?” 弘治皇帝苦笑:“只怕朝廷的脸面,没那么大吧!” “非也非也!” 张鹤龄笑道:“此事无需脸面,只要有钱便可!” 不待弘治再问,他已继续解释下去:“朝廷可大举征召流民,集中管理收容,再给他们找些活干。如此一来,流民们有了生计,就绝不会再做乱了……” “你……”弘治皇帝差点破口大骂,“你可知京郊流民为数几何!朝廷哪来的钱,去养活那么多人?” 张鹤龄笑道:“咱又不是白白养活他们,养这些流民,可是让他们为我朝所用,替我朝廷干活的。” “干什么活?”弘治皇帝道,“我朝堂里可没有流民能干的活儿!” 张鹤龄摆摆手:“没有活儿干,咱们可以创造出活计来嘛!譬如那西山煤矿,可以适当扩招些人手,左右煤炭开采出来也不会浪费。” 说到此处,张鹤龄略顿了一顿,才又继续道:“又比如……陛下可以招这些流民来修路架桥,这些活儿本就是朝廷负责统筹规,干了总不会白干。” “修路架桥?”弘治皇帝略一思虑,缓缓摇头,“可京师附近,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葺维护。朝堂里并无此等规划,怎能无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欸!这并非是劳民伤财!” 张鹤龄连连摆手:“只要稳住了流民,便能为京师百姓创造安定,此乃仁政善举,绝非擅动土木。” 弘治皇帝没有应话,他已低下头思虑起来。 张鹤龄的话,倒也有些道理。但问题在于,修路是要花钱的。 既要花钱,那自然得让这钱花得值当,去修一条值得修建的道路。 可临时去哪寻这样一条道路呢? 弘治皇帝正自思虑,那张鹤龄却又咳嗽起来。 “咳咳……” “陛下……” “臣倒是知道有这么一条路,极有修葺扩建的必要……” 他先前一直信心满满,可说起这话时,反倒显得犹豫起来。 弘治皇帝心里正自好奇,却听张鹤龄又扭扭捏捏道:“那西山煤矿,乃是京师发展的重要资源,而连通西山与京师的那条官道,却因年久失修,残破不堪。陛下为何不招些流民,将那条路重新修葺一番呢?” “京师……西山……” 弘治皇帝回想起那条官道来,前阵子他陪同太子巡访西山集市,倒是曾走过那一条官道。 现在想来,那条路的确坎坷坑洼,略有残破。 “倒是未尝不……” 弘治皇帝正自呢喃着,却忽地感觉到,此刻有一道热切的目光,正关注着自己。 他猛然抬头,正瞧见那张鹤龄正微张着嘴巴,眼含热切地望过来。 结果他这一抬头,张鹤龄却像是心虚,又赶忙将头给低了下去。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弘治皇帝心下一念,忽地了悟:“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假公肥私吧?” “啊,不是,我没有!”张鹤龄立马摇头,一脸决然。 “哼哼……”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你那西山集市,就坐落在西山脚下,修了新路,你那集市定会更加繁盛!” “这……好吧!” 既然已被弘治皇帝看穿,张鹤龄也懒得遮掩:“其实臣本想着,从那西山脚下延伸两条道来,联通南北。如此那西山交通便更为畅通了。” “哼!”弘治皇帝微眯起眼来,“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啊!” 张鹤龄立时反驳:“臣不止是为自己的西山集市着想,那西山富有煤矿,若将道路修好,挖出的煤矿便能贩运至周边城镇。这不也是在为朝廷创收么?” 弘治皇帝眯眼摇头:“即便不修路,那煤矿运进京来,不照样能向外贩售?无非是多走段路罢了……” 他这话倒是不假,京城乃是通瞿要地,从西山挖出的煤,只要进了京,便能朝四方运转,无非是多耗费些路费罢了。 但这多耗费出的路费,比之修路花的钱,可要节省多了。 张鹤龄尽力劝解:“修路乃是利民便民的大事,乍看耗费颇多,但长久看来,绝对利大于弊。再者说来,此计的最终目的,在于安抚流民,只要能稳住流民,让京师不致动荡,多耗费些银钱又如何?” “又如何?”弘治皇帝哼了一声,“那不如这修路的钱,让你寿宁伯出好了……” 他这话本是气话,可一说出口,弘治皇帝却又忽地一愣。 他似乎是从这句气话里,悟出了解决之道来:“修那路对你西山集市有万千好处,你来出资修建,如何?” 张鹤龄两手一摊:“臣倒是想出钱,可哪里能拿得出那么些钱来啊!” 这时候,自然是只能哭穷的。 “朕看不然!” 弘治皇帝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张鹤龄:“你这小子,前些日子弄那如梦露,又贩售眼镜门窗,想是挣了不少银钱的!” 这下子,张鹤龄懵逼了。 本来是想借着安抚流民之计,骗弘治皇帝替自己修路。 倒不想,弘治这老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竟反将一军,逼自己拿钱来了。 这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陛下,臣挣的这点银两,可都是辛苦钱哇!” “再说,就那三瓜俩枣的,也不够修路啊!” 张鹤龄哭丧个脸,争辩起来。 “哦?那你还差多少?”弘治皇帝托起下腮,意味深长道。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从张鹤龄身上扒一层皮了。 张鹤龄伸出三根手指头来。 “还差三万两?” 张鹤龄摇头。 “三十万两?” 张鹤龄依旧摇头。 “三百万两?” 弘治蹙起眉头来:“修这么条路,怕是花不了那么多钱吧?” 毕竟是翻新扩建,人力成本又低,修这条路比新建官道,要省钱不少。 张鹤龄连连摆手,他正了正衣冠,沉声道: “臣最多……只能出到三成!” 第一百一十七章 牵头献金 方才在弘治皇帝的逼迫之下,张鹤龄已飞速在脑中计算了修路的成本。 虽说那官道长达三十里,再加上增添的延伸路段,总计少说在四五十里地,但因为是在原有道路的基础上翻新,成本要稍低一些。 再加上,征招的是流民,最费钱财的人力成本,还可以再打个折扣。 至于那材料费用嘛……这官道主要是夯土筑成,并非是城镇里的青石板路或青砖路,其材料成本极是低廉。 所以这整个修建计划,顶天也花不过五十万两银子。 张鹤龄再统计自己这些天来挣到了银子,那香水加上玻璃眼镜,也已挣了小几十万两。 当然了,辛苦挣来的钱,可不能全霍霍了。他还要留钱建设西山集市呢! 思量半天,张鹤龄决定,自己最多掏个十多万两,帮着朝廷修这条路。 “三成?” 弘治皇帝蹙眉思量着:“那就意味着,朝廷又得拿出几十万两银子……” 他旋即摇头:“不妥,不妥!国库余钱不多,绝不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用在修路之上。此事……即便朕答应,朝臣们也不答应的!” 他这话,像是故意说给张鹤龄听的,咬字极是清晰洪亮。 张鹤龄心下暗骂,这老东西,果然还是想从我手中多挣些银钱。 他估计,这弘治皇帝怕早就动了修路的心思了。 毕竟能安抚流民,还京师一个清明宁静,这对弘治来说,吸引力足够大。 张鹤龄当然也得坚守底线,最多只能出三成,再多的话,一滴也没有了! “陛下,臣只能出三成,这已是极限了!” 张鹤龄举起手来,奋力疾呼,可算是毕诚毕信了。 “哦?” 弘治皇帝眯起眼,投来狡黠目光:“这么说……便是没得谈了?” 他随即冷哼一声,摆了手道:“那……朕便换条路修便是了,这京里坑洼坎坷的道路,绝不止西山那一条。换条路来修建,省钱不说,也更好得朝臣们支持。” “你……” 张鹤龄欲哭无泪。 陛下啊陛下,你就这么剽窃的我的主意,一点好处都不给我留? 当此关头,张一咬牙,一跺脚:“且慢!” 弘治皇帝眉头一扬:“怎么?愿意多出些银子了?” 张鹤龄低头抿嘴,顿了片刻:“不,臣还是只能出三成……” “呼……” 弘治皇帝长呼了口气,心中失望。 其实他对这计划,也极是同意,但若要修那西山的路,朝臣们定会有意见。 毕竟那西山已有官道,倒并非残破得无法使用。 如若张鹤龄愿多出些银钱,朝臣们自然不好再反对了。 只是三成的话,还是略少了些…… “但是……” 张鹤龄却又忽地抬起头来:“臣倒有主意,再筹集些钱财!” “哦?” 弘治皇帝心下一奇:“如何筹钱?” 张鹤龄幽幽一笑:“满朝公卿,哪一个不是堆金积玉、家资丰厚?从这些人手中捞钱,总比单薅臣这一只羊来得轻松。” “哦?快细细说来!”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若能说动朝臣们出钱,这修路之事就容易得多了。 张鹤龄点头道:“这倒简单,陛下只需言明修路的好处,着重强调是为了京师安宁,为诸位朝臣的安危,想是他们愿意捐钱的。” “就这么简单?” 弘治皇帝皱起眉头,这个说辞怕是无法劝服众臣的。 毕竟那白莲逆匪,只是在京郊闹事,还没有机会深入京师。 这刀不架在朝臣的脖子上,他们可不会害怕。 “当然了,还得用些小手段……” 张鹤龄幽幽一笑:“譬如,找个大户牵头,大户出三成,剩余的人出七成……” 这就和后世那些打赏女主播的套路一般,找人引领牵头,撺掇众人献金。 只不过……张鹤龄这回所出的三成,怕是拿不回来了。 “你不会想做那个牵头大户吧?” 弘治皇帝眯了眯眼。 张鹤龄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趁这机会搏个好名声,只是……这事……我是不宜出头的……” 他张鹤龄在这修路上得利最多,他若挑头捐钱,非但不能引人解囊赞助,反而更会惹人怀疑。 那些个朝臣,可都不是傻子,一看你这般活跃,立马联想到你张鹤龄在其中得了好处。 他们定会猜测,这是你张鹤龄为图私利,设计的圈钱计划。 如此,反而没人愿意捐钱了。 弘治皇帝又道:“那你打算让谁来出头?” 张鹤龄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 …… 第二天便要召开常例朝会,这一大早,朝臣们起了个大早,聚到了奉天殿外。 此时距离朝会还有些时间,朝臣们自然是要提早赶到的。 既然到了场,大家不免凑到一起,闲聊起来。 “听闻前几天,锦衣卫去那放山剿匪,扑了个空啊!” “唉,是啊,那白莲逆匪狡诈无比,岂是那么容易就擒到的。” “只可惜,难得抓了几个乱匪,审出了对方老巢,却还叫他们逃了……” “这种事,也怪不得锦衣卫。人家白莲乱匪也不是傻子,既知手下人莫名失踪,自然猜到被朝廷擒获……” 朝臣们闲聊的话题,自然是最近白莲教谋逆作乱之事。 提起锦衣卫捉拿不成,大家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唉,怕就怕……他们还阴魂不散,在这京郊生乱啊!” 一说起作乱,朝臣们个个摇头叹息,面露难色。 众朝臣在京郊都有田产,城外生乱,难免影响大家的身家财帛。 “唯今之计,只能希望陛下早日制定解决办法,扫清民乱隐患。” “诸位臣工,也得勠力同心,共商计谋才是啊!” 众人正各自鼓劲,却见奉天殿大门已然打开,大家赶忙挤了进殿。 进了殿中刚一站稳,那一身明黄衮服的弘治皇帝,已然走到堂上。 群臣山呼万岁,走完惯例流程,便静默聆听圣训。 只见得弘治皇帝抬了抬手,站起身来。 他面色沉凝,略带了几许忧色: “想必诸位爱卿早已听说,近来白莲逆匪作乱,京郊难得安宁。” 陛下这是要商讨平乱之事了。 所有朝臣正身静立,屏气凝神,等候弘治皇帝引领朝议。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共襄盛举 京郊民乱是朝臣们心头大患,此刻听闻皇帝主动议起此事,众人自然要凝神注目,静待陛下决议。 弘治接着道:“朕思来想去,这白莲逆匪奸滑无比,若想短期剿灭,难度极大!” 这话倒说得不假,朝臣们都是饱学之士,自然知晓那白莲教传承数百年,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剿清灭尽。 “但京郊平稳,干系重大,朕绝不允许白莲逆匪再生事端,扰得京师不宁!” 弘治皇帝的这句话,算是给朝臣们吃下了定心丸。 这已说明,陛下有心整治京郊,平定祸乱,这对于京郊最大的地主们——朝堂诸公,是极有好处的。 众人心下激动,已期待着弘治再定计策,引领朝堂解决祸端。 弘治皇帝扫视殿下,再缓缓道来:“京郊之乱,源于流民,然流民众多,实难安抚平定。” “故而,朕决心广纳流民,招为己用。” 这“招为己用”一出,众朝臣们两眼一亮,很快便低头思虑起来。 稍一思虑,大家就能想清楚其中关窍:给流民一条生路,他们就不会再随白莲教造反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但关键在于,招了那么些流民,该如何用,用在何地? 毕竟,养这么些流民,可要花费不少银子啊!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稍顿片刻:“西山乃是我京师煤源,为我京师发展之极大助益,朕决心重修西山官道,将其修缮延伸,联通南北官道。凭此一事,便能收容大量流民,护我京师周全。” 西山…… 西山的重要性,朝臣们自然清楚,那煤炭不光是取暖资源,更是诸多工坊急需的重要能源材料。 炼铁炼钢,烧瓷烹布,这些都要用到煤炭。 随着经济发展,京师对煤炭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 所以这重修官道,的确裨益良多。 但是…… 那西山原本是有官道的,若要花费大量银钱在这上头,难免有些浪费。 那内阁三老,已微蹙起眉头来,而分管钱财的户部尚书周经,甚至已抬手举笏,亟要出列劝阻。 但却在这时,弘治皇帝又已开口: “然朕也知悉,朝堂公帑短匮,实不能再动用国库,大兴修筑之事。” 听闻这话,朝臣们又是一惊。 听皇帝这口气,是不想动用国库的钱了? 难道他……要出内帑修路? 但这念头刚一生起,随即被他们打消。 皇帝素来节俭,那内帑怕也余不下多少银子的。 他怕是拿不出这么大笔的钱财来修路的。 但接下来弘治的话,打了这些人的脸。 “朕已决定,自内帑拨银十万,用以修建西山官道!” 十万两! 好大的手笔! 众人倒抽凉气,个个面露惊色。 这弘治皇帝平日里,连置办件新衣裳都抠抠缩缩,今日竟一口气拿出这么大笔钱财来,只为了让京师重返安宁。 一时间,朝臣们有些感喟,咱们这位陛下,当真是厚道人哪! 弘治素来脾性较好,这一点是得了朝堂公认的。 正是他有这般良好的群众基础,此时的出钱善举,才格外叫人感动。 若是换了张鹤龄来,朝臣们非但不会感动,还要唾骂几句,你这贪财吝啬的小鬼,活该你出钱了。 众人感喟之下,心中已在筹谋计算,那修路究竟耗费几何了。 但无需他们筹算,很快,弘治皇帝已将答案公布了出来。 “朕已请工部筹谋计算,得出召集流民兴建西山官道,耗银约四十万两。” 听到这四十万两字样,朝臣们无需计算,也已知晓,这修路的银钱,还短缺不少。 差三十万两…… 当然,大家不会苛责弘治出钱太少。 毕竟他素来节俭,平日里省下银钱,也多是用于国事,补充公帑。 今日再挤出这十万两银子,已算是极豪阔的举动了。 感喟之下,已有人举手高呼:“陛下仁心义举,叫我等感怀不已,臣替京师百姓,泣谢龙恩!” 有人引领,自然有人跟随,朝臣们齐齐拱手,一起拜谢天子。 弘治皇帝喟然颔首,引手平身。 但他很快又叹了口气:“可这短缺的三十万两银子,朕却是再无办法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自然领会了意思了。 你皇帝都拿钱了,大家伙还能躲得掉? 这是想从咱们身上也挖些银钱啊! 感动归感动,但真要掏钱,众人难免心疼。 算了,看皇帝陛下这般诚恳,都主动负担了十万两,大家总不能一毛不拔的。 已有人计划着,捐个几百上千两银子,算是添个份子了。 当然,大家并不急着上前出头。 这个头,得让那内阁三老来起,由他们定下基调,大家才好审时度势,决定捐金多寡。 众人关注之下,那首辅刘健略一沉吟,已然要拱手上前。 但却是在这时,弘治皇帝又缓缓抬了手。 他这是还有话要说。 “此事,少不得要诸位臣工解囊相助。然捐金修路,实是大善之举,朕不能让善心之士明珠蒙尘。” “故而,朕要在那西城门口,官道启始之处,立下路碑,在其上头,镌刻下捐银之人姓名。” “这捐金最多者,自是要位居首席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朝臣们再次倒抽凉气,心下震撼不已。 路碑…… 也就是说,今日捐下钱财,等于是将自己的名字,永远立在城门之外。 那条官道能沟通南北,日后定是繁茂通瞿要道,来往之辈甚众。 那经过之人,在城门处排队等候时,自是会扫一眼立在旁边的路碑的。 这不等于说,谁捐钱最多,往后定会名扬四海了? 朝堂诸公,全都是读书人,对这名声一事,看得极重。 再说这是仁善之名,一旦传响,定会对他们的声誉,有极大助益。 已有人呼吸急促起来,又有人展露出惊喜笑意,而更多的人,则是瞪大双眼,咬牙筹谋思虑起来。 内阁三老自也如是。 起先,大家还要等着阁老们做主定调。 但这会儿,却已有人等不及了。 “陛下,臣愿倾囊献金,捐银三千两,以全陛下修路安民善举!” “陛下,臣愿捐银三千五百两……” “陛下,臣愿……” 第一百一十九章 铺路搭桥 朝会这种场合,张鹤龄是不会去凑热闹的。 尤其是今日,名为朝会,实为捐钱盛宴。 此刻的张鹤龄,正优哉游哉地窝在院中,打理着自己的红薯。 看着红薯长势良好,张鹤龄极是满意。 哼着小曲,挪步躺椅边,他一屁股靠了上去,架起二郎腿来。 春光日暖,晒晒太阳多舒坦。 “也不知道今日朝会,会是什么样的景况啊!” 为了避嫌,也为了鼓动朝臣们踊跃捐款,张鹤龄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捐献的大部分银子,挂到了弘治皇帝名头上。 这样做的好处,一能讨好弘治皇帝,给他涨了脸面,二来,也能促使修路计划顺势施行。 这牵头之人是谁,尤为重要。 若是他张鹤龄牵头,朝臣们只会将此事认定为他张鹤龄的阴谋,反而抗拒捐钱。 但弘治皇帝来牵这个头,就不一样了。 人家名声好,底牌硬,最适合做这大善人,鼓动朝臣们捐钱。 这样一来,即便朝臣们看出此事有他张鹤龄幕后策划,也会看在弘治皇帝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如此,官道方能顺利修建。 对张鹤龄来说,顺利扩建官道,具有极大意义,这意味着他的西山集镇,能成为通瞿要塞,日后定会有长久发展。 “嗯,看样子,还得多收些土地,最好将西山脚下的所有土地,全给盘下来!” 看清西面的发展形势,张鹤龄很快又动起了买地的心思。 日后那西山集镇日渐繁盛,周边的土地价格,怕要水涨船高了。 …… 朝会之上,捐献者甚为踊跃,只一个早上的功夫,就已筹措了十多万两银子。 再加上弘治皇帝拿出的那十万两,已有二十来万修路资金,距离所需银两,已差得不多了。 然而,这剩下的钱也无需弘治皇帝再费心思。 朝臣们捐过了,不还有那些权贵么? 毕竟那些权贵们,平日里是不参与例常朝会的,他们怕还没收到消息。 只待这消息一传出去,权贵们也要开始行动了。 这些权贵都有祖上荫蔽,手头比朝臣们还要阔绰些。 而且,也不必担心他们不捐。 皇帝捐了,朝臣们也捐了,权贵们岂会不捐? 日后那路碑上刻名留字的时候,可就没你们的分了! 京师权贵不少,可要比起家底,那周家兄弟,庆云伯周寿和长宁伯周彧,自是能排得上号的。 庆云伯府里,周家二老中的长兄周寿,正看着手中舆图暗自摇头。 他目光所及,正是自京师向西山的那条官道。 “兄长,兄长!” 这时候,门外窜进来个高瘦老者,他虽年纪不小,腿脚倒很利索,蹬蹬蹬几步便冲了进来。 此人,自然是长宁伯周彧。 他兄弟二人,也算是张鹤龄的老对手了。 只可惜,数次交锋都被张鹤龄压了一头,又遭弘治皇帝提点,这两兄弟,是再不敢主动挑事了。 长宁伯生得阴戾瘦削,面相刁吝,他平素极少露笑。 但此时此刻,周彧却是满面含春,怡然阔步:“兄长,你捐了多少?” “捐多少?” 看到自家兄弟这副兴奋姿态,庆云伯周寿,却是眉头一皱,现出怒意来。 周寿将那张微胖的脸绷得紧实,怒目望向周彧:“你可别告诉为兄,你已经捐出钱财,去修那条西山官道了……” “对啊!” 周彧兴奋地点头:“听闻陛下牵头,百官响应,筹了不少银子哩!” “大家伙都捐了,咱自然也要随大流的。” 这周彧又凑了上前,瞪起眼来,煞有介事道:“听说啊,捐钱较多者,便能上那路碑,千载留名哩!” 他又搓着手,望着周寿嬉笑道:“这等好事,兄长你不参与?” “哼,好事!” 周寿却已将牙关咬紧,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你竟还当它是好事!” 他这般震怒表情,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他对那修路之事极为不满。 “怎么了,兄长?”周彧好奇道。 周寿恨声道:“你难道忘了西山脚下的那块地了?” “西山脚下?” 周彧迷茫地望着周寿,过得片刻,他才猛地一惊:“兄长是说,咱们卖出去的那块……” “不错!” 周寿恨恨点头:“当初太子殿下说是替人周转买地,最终那块地,却是不知怎么落到张鹤龄的手中。” 周彧又道:“那……那与这修路有何关联?” 周寿摇了摇头,似是对他这弟弟有些嫌弃。 随手将桌上舆图抛了过去,周寿骂道:“依陛下的意思,是要在那西山脚下新建两段官道,联通南北。这道路一旦修成,西山脚下那块地,怕是要升值了……” 他一面咬牙,一面机械地摇着头,似是对现状极是不满:“听闻那张鹤龄,在那里建了集市工坊,日后那道路一疏通,他那些工坊集市,怕更要成香馍馍了。” 听到这里,那周彧方才明白过来,他将手中舆图攥了一攥,恨声骂道:“竟没想到,百官齐力筹钱,竟是为他张鹤龄铺路搭桥!” 周寿仍在机械地摇头:“恐怕此事,与张鹤龄脱不了干系,说不准正是他幕后献计,鼓动皇帝修路的。” 他长叹口气,又抬眸望向周彧:“你捐了多少?” “我……” 周彧身子一颤,脸色惨白:“三……三千两……” 周寿已咬牙道:“你这三千两,可要算在那姓张的头上了。” 他这意思,周彧是做了个冤大头,活生生被张鹤龄被骗去了三千两银子。 “砰!” 那周彧已气得面红耳赤,他猛地一拍桌案,转身便朝门外去:“我……我这就将那钱给拿回来!” “慢!”周寿一声厉喝,劝住了他,“捐出去的钱,还想拿回来?你还嫌咱们这脸丢得不够么?” 周彧气愤道:“那……那怎么办?要不……要不我将这事传扬出去,让百官们都瞧一瞧,那张鹤龄何等狡诈?” “没用的……” 周寿叹了口气:“朝中不乏精明之人,你以为那谢公、刘公、李公等人,能看不出此事背后有张鹤龄的影子?” “这……”周彧一愣,随即疑惑道,“可几位阁老也捐了银子啊,而且还捐得不少呢!” 第一百二十章 借他东风 周寿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那些个朝堂公卿,虽也能猜到张鹤龄从中策划,但他们也要看陛下的眼色。” “陛下亲自牵头,还捐了十万两内帑——且不论这钱是否是他出的,至少明面上,陛下是既出钱,又卖脸面,朝臣们岂会不领情?” “再加上那路碑,还有那流民之事,这修路对朝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家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了周寿的解释,周彧方才恍悟:“原来如此,即便朝臣看出此事因果,也会出钱支持。” 他随即咬牙:“可……可我还是不甘……三千两银子啊!” “忘了那银子吧!” 周寿摆了摆手:“此事乃是皇帝陛下牵头,你若再胡搅蛮缠,扰乱朝堂大计,就不怕被陛下给记恨上?” “张鹤龄这一招,算是绑架了陛下和他坐上了同一条船,你若想将他的船掀翻,就得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 再缓缓抬头,周寿斜眼望着周彧:“你能担得起这风险吗?” 这话,自然无需回答,在这大明朝堂上,谁会愿意得罪弘治皇帝呢? 周彧脸上的肌肉一阵颤动,他终是长叹口气,自认倒霉。 这口气是强咽下了,但仇恨却越结越大了,周彧的脑门已绷出青筋,现出狰狞怒容:“张鹤龄,老子迟早有一天,要叫你好看!” 一想到方才该沾沾自喜,为了登上路碑捐银三千,周彧心里已血气上涌,直恨不得将张鹤龄抽筋剥皮。 他一腔怒意无处发泄,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心中憋闷难当。 却是在这时,身旁的周寿,又捡起方才被摔落在地的舆图,细细观望起来。 周彧心中莫名,好奇问道:“兄长,你还在看什么?” 那周寿原先是一脸不忿,但此刻这不忿嘴脸早已收了起来,他将眉头微蹙,双目紧紧盯着舆图,口中还喃喃念着什么。 周彧凑了上前,只听自家兄长念叨着:“修路……西山集市……卖地……” “对了!” 忽地,周寿抬起头来,两眼之中,竟又绽出光彩来。 他那张微胖的脸面恢复了红光,嘴角竟又微微上扬。 看到兄长这副姿态,周彧实在迷惑,他只能试探着猜想:“兄长难道是……想出对付张鹤龄的法子了?” “不错!” 周寿的话,叫周彧心中一振。 周彧激动起来:“快说,快说!” 周寿捋了捋须,幽幽笑了起来,有如智珠在握:“那张鹤龄拉着陛下同乘一条船,咱们想凿沉他的船,就等若是得罪了陛下……” 这是他兄弟二人方才的推断,也正因这般推断,周彧才无处施展怒火,憋闷难当。 周寿又道:“既是不能凿他的船,咱们为何不登上船去,借他的东风同行一道?” 周彧听不明白了:“借什么风?同什么行?” 周寿展开那张舆图,指着上面西山集市:“这里是他张鹤龄的地,这对面,是咱们前阵子卖给他的地,如今自也归他寿宁伯府了……” 他将张鹤龄的势力范围,全给划了出来,看得周彧更加气愤。 周彧不满道:“不用兄长提醒,这些我自知晓……” 一旦道路修通,这官道两旁的地,定是价值大涨。 周寿又笑起来,他将手指朝东侧移了一移,指向那西山集市旁的大片空地:“那这些地方呢?” 他当下所指的位置,正是在西山集市隔壁,从京城往西山走,必须要经过的地方。 周彧蹙眉:“这些地方,似乎……似乎都是无主之地啊!” 所谓无主之地,并非真正的无主,因为这些荒地原本就归属朝廷。 那西山脚下的地,本就是荒僻贫乏,无法耕种,所以那附近没什么住户。 既是没人住,朝廷在开采西山煤矿时,便将这些土地收归国有。 但收下之后,这些荒地对于朝廷来说,实在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所以弘治皇帝便四下封赏,想将这些荒地当作人情赏给朝臣。 可不巧的是,朝臣们也并非傻子,谁都知道那几块地毫无作用。 真正受了土地的,也只有贪得无厌的周家兄弟,和那另有所图的张鹤龄。 当然,周家兄弟的地,也已被张鹤龄给买了去,这是后话了。 所以剩下那些贫瘠的土地,仍是朝廷手中。 “那你觉得,这官道重新修缮之后,这些土地,会不会也水涨船高?” 周寿指着这些无主之地,幽幽笑着。 周彧细一思虑,忽地眼前一亮:“原来兄长所说,借他张鹤龄的东风,是这个意思!” “你是想将这些土地买下来,等着日后升值!” 周寿捋须颔首:“总算你没笨到无可救药!” 他又眉头一扬,乐悠悠道:“即便不能升值,咱们也能凭着这些土地,对付那姓张的。” “哦?” 一听说要对付张鹤龄,周彧来了兴趣:“如何对付?” 周寿笑道:“那张鹤龄的野心不小,我看他在那西山集市后头,新建了不少房舍,还搭了工坊,想来他是要将那处集市发展壮大……” 周寿又在舆图上划了个圈,将张鹤龄的势力范围再次圈了起来:“他日后想要发展,说不定还会向周边扩张。可是……” 听到这里,周彧已心领神会,他立马接上话道:“可是他集市周边的土地,全叫咱们给买了下来。他张鹤龄,就只能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捯饬了!” 虽说张鹤龄将西山脚下大几百亩地都纳入囊中,但焉知这道路修好之后,他那集市会发展壮大到何等程度呢? 若日后集市真发展起来,他那几百亩地,怕是不够的。 到那时,张鹤龄再想发展,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再来向他周家兄弟买地了。 周寿的嘴脸,已抑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而长宁伯周彧,则已瞪起狰狞双目,眼里泛出兴奋:“好,此计甚妙!” “兄长,咱们这就去户部,去找那周经老头儿买地!” 田农地账,统归户部管辖,要想买地,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去找那户部尚书周经。 第一百二十一章 携地自重 “怎么样,兄长?” 户部衙堂之外,周彧看着正从衙里朝外走的周寿,急切问道。 他们兄弟俩商量一番,立即赶到户部,由那周寿亲自拜访,会见户部尚书周经。 此刻,周寿刚刚走出户部大门,他的脸上,却并无喜色。 周彧心下焦急,赶忙迎上去追问起来。 周寿摇了摇头:“周经那老小子倒是狡猾,他说那么多土地事关重大,非有陛下首肯,不予外售。” 周彧啐了一口:“他娘的,这老东西最是爱推三阻四,屁大点事都担不住……” 周寿叹了口气:“没办法,他身为地官,统领财粮,做事素来谨慎。” “眼下,只能去求陛下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立时转身,朝那内宫御书房而去。 “待会儿嘴巴放紧一些,皇帝最不喜人并购田地,咱们可不能说买那土地是为了坐等升值。” “那咱拿什么理由买地?” “就说……就说咱兄弟俩眼见流民四起,心下不忍,想买些便宜的地,给流民盖些房子……” “对,兄长这主意不错!” 两兄弟一路筹谋计划,到了御书房门口,隔了老远便停了下来。 各自对视一眼,又将脸上那贪婪表情敛去,各自换了副悲天悯人的嘴脸。 倒仿佛,他们是真为流民感伤,此刻悲戚哀痛,情难自抑。 “陛下,老臣……老臣泣乞求见!” 连哭带嚎,周家俩个半百老人竟在御书房外嚷嚷起来。 边哭带走,两人已走到御书房门口。 正要向内通报,求见天子。 “哎哟,两位伯爷,这是怎么了?” 却没想,那御书房门打开,里面走出个老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 “我们想求见陛下,要为……”那周彧已呼叫出声。 可周寿却将他推了推,打断他的话头。 朝萧敬拱了拱手,周寿极是老练地递上银锭:“萧公公,我兄弟二人有感流民饥苦,心下悲戚。这不……想了个主意帮扶流民,此刻来向陛下请示……” 他那银锭递了过去,可萧敬却是没接。 萧敬朝那银锭望了一眼,随即尴尬一笑:“两位伯爷,这银子……老奴怕是收不了……” “这……” 周家兄弟一急,正要说话,那萧敬已然摆手,打住二人。 萧敬回身朝御书房里望了一眼:“陛下这会儿,正在会见寿宁伯呢!” “寿……” 周寿急呼一声,又立马被自己给噎了住。 张鹤龄! 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该不会……也是要来买地的吧? 周寿心急不已,当下便将那银子往萧敬手里一塞:“萧公公,这银子既已露了白,咱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且小声透露些消息,便是帮了我兄弟一把了。” 说着,他又拿眼神朝御书房里示意一眼,低声道:“那寿宁伯……他是为了何事面圣?” “这……”萧敬面现苦色,“未经陛下应允,老奴岂敢泄露。” “罢罢罢!”周寿摆了摆手,换了个方式,“您只听我来说,无需你泄漏分毫机密。” 他凑了上去:“是不是……与那西山的土地有关?” 这话一出口,那萧敬的身子,便已微微颤了颤。 看他如此反应,周寿心下凉了半截。 再抬起头来,就见得萧敬眼里闪过赞同眼神,他已悄无声息将那银子,收入袖中。 萧敬这番举动,已在默认他周寿的猜测——那张鹤龄是来买地的。 周寿的心情跌入谷底,他与周彧对视一眼,彼此又叹了口气。 “两位伯爷,且等着吧!陛下那头,目前还未作下决断呢!” 萧敬倒是老实人,却也不白收银子,临了,还是透露了些信息。 说完这话,萧敬便转了身子:“老奴要进去了,我会将您二位候在门外的消息,转告陛下。” 周家兄弟平日再是蛮横无状,此刻也已感激得拱手告谢:“多谢萧公公了!” 待萧敬离去,周寿立即回身,朝周彧道:“看来陛下还未决定卖地,此事还有转机!” 周彧也激动地点头:“但愿陛下守住底线,别叫那张鹤龄又捡了便宜!” 门外,周家兄弟仍在筹谋算计,而御书房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在弘治的书桌前,张鹤龄正一脸急切:“姐夫陛下,不过是些荒地,您何必这般小气?” 自打意识到西山的地价要涨,张鹤龄立即赶到宫中。 他比周家兄弟机灵得多,知道这种事,找户部没用。 那么大片的土地,周经那扭扭捏捏的性子,敢拍板做主? 还得看咱英明神武的弘治天子。 这不,到御书房里连哭带闹,求着买地来了。 可弘治皇帝的态度…… 此刻的弘治皇帝,正捧着茶盏悠悠吹着气,那茶汤蒸汽上扬,自他那张优哉游哉的闲适脸孔上飘过。 好整以暇地抿了两口茶,又懒洋洋将茶盏放下,弘治眼皮儿耷拉着:“叫姐夫也没用,你要那么多地做什么?” 听他这口气有恃无恐,显然他早已看出张鹤龄的心思。 同样地,他也早已看出,那西山的地,还有升值的空间。 张鹤龄也没必要撒谎了:“臣老实交代,臣有意将那西山集市建造起来,日后在那周边建个繁华集镇。那周边的土地对西山集镇的发展至关重要,自然得牢牢把在手里。” “哼……” 弘治皇帝轻哼了声,点点头:“你倒也够坦诚……” 张鹤龄嬉皮笑脸:“臣怎敢欺瞒姐夫呢?” 他又凑了上去:“既然臣都这般坦白了,姐夫啊,你是不是考虑考虑……将那西山周边的地,都卖给臣了?” 弘治皇帝啧了啧嘴:“自然不成!” “啊……”张鹤龄急了,“陛下,您捂着那些地也没甚作用啊!” “谁说没用了?” 弘治皇帝眉头一扬:“那官道重修,西山集市发展,日后那集市周边的土地,定会水涨船高。” 他悠悠笑着:“朕捂着地,日后多卖些银子,不也能给朝廷国库多多创收么?” 地是朝廷的,卖地的收入自然也归国库,这弘治皇帝虽说携地自重,但他总归是为了朝廷社稷着想。 张鹤龄倒真寻不到借口反驳。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共享集市 弘治皇帝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这一点,从他平日生活简朴,从不追求铺张奢华,便可见一斑。 当然,精打细算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些,就是抠门小气,精于算计。 这样精细的一个人,自然能看得出来那西山土地即将升值的前景,自然也做得出来把持土地,等待升值的举动。 对弘治而言,这回修路张鹤龄是出了大钱的,也算是立了一功。 但通过修路,他张鹤龄也捞到了天大的好处——西山集市变成通瞿要地。 这两相抵扣,弘治皇帝自觉并不亏欠张鹤龄。 所以这土地嘛……也就不赏予他了,还是拿捏在自己手中较好。 日后那西山集市真有长足发展,张鹤龄当真缺地了,再卖一点给他便是了。 重要的资源,还得握在自己手中,如此弘治皇帝才觉得安心。 “姐夫,您当真不愿卖地?” 张鹤龄显然还不死心,又凑上来相求。 弘治皇帝将头一撇,不拿正眼直视张鹤龄:“朕主意已定,绝不悔改!” 他这是摆出了姿态,不愿再退让了。 “姐夫……” 张鹤龄却又将手一拱:“您可要想好了,那西山集市的发展,于京师的稳定,也有莫大关联。” “我西山集市,现已收容了近千流民,还为那西山的矿工提供了大量生活补给。于西山,于京师,都是有极大好处的。” 他竟邀起功来了。 弘治皇帝撇撇嘴:“那又如何?” 你张鹤龄不也靠着那西山集市挣了些银钱么? 张鹤龄又道:“可西山集市的发展,还要仰仗土地。若陛下不将周边土地卖予臣下,臣如何将西山集市做大做强,如何收容更多流民?” “嗯?更多流民?”弘治皇帝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鹤龄拱手道:“陛下可曾想过,这官道修好之后,那些修路的流民将如何安置?” “这……” 弘治皇帝还没想那么远,当下能给这些流民找到活儿干,稳住他们,已属不易。 他想了想:“这京师又不止一条路可修……” 大不了,再拨些活儿,给这些流民来做,不致使流民祸乱京师便行了。 张鹤龄却是摇头:“下一回,可不会有人捐钱修路了,陛下是自己拿内帑出来,还是有把握说动内阁朝臣呢?” “嗯……” 弘治皇帝必须得承认,这一次能迅速筹集银两,也多亏张鹤龄出力。 况且朝臣们已捐过一次银子,下回再修路,总不能还指望他们捐钱吧! 弘治皇帝看向张鹤龄:“你的意思是?” 张鹤龄道:“臣那西山集市,可以为这些流民提供安身之所。” 西山若再发展壮大,便能提供不少活计,让这些流民赖之生存。 弘治皇帝细一思虑,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错!” 张鹤龄又继续道:“可若没有土地,那西山集市如何发展?” 说来说去,他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不还是想要买地嘛! 弘治皇帝长吸口气,翻了翻白眼:“你那西山脚下,本就有七八百亩土地,那么多地,足够建造集市了。” “不……远远不够!”张鹤龄道,“若要兴建集市,最重要的是官道两侧的土地。臣虽有几百亩地,但大多都远离官道,只能拿来盖建工坊……” 他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弘治皇帝又陷入踟躇。 他手上虽说有土地这张王牌,但那张鹤龄,倒也并非无牌可打。 张鹤龄的仰仗,就是西山集市——只有他的手段能耐,才能将西山集市发展壮大。 那西山集市的好处越多,张鹤龄的底气就越足。 弘治皇帝不得不考量张鹤龄的态度了。 若是真不卖地给他,他一气之下将西山集市抛之不顾,这对于京师,对那西山煤矿,可都不是好事。 思虑片刻,弘治皇帝道:“这样……朕再给你添五百亩地,就在西山集市旁再划一块地给你,如何?” “五百亩……不够啊!” 张鹤龄稍作思虑,立即摇头:“陛下索性将西山脚下,那官道两侧的土地全卖予我得了。日后收容流民,少不得要耗费土地的。” “那怎么行?” 弘治皇帝自不会答应。 若将土地全卖予他,那日后西山的发展,就全归他寿宁伯府了。 “此事没得商量,最多五百亩,就这么说定了!” 弘治皇帝下了最后通牒,摆了摆手便要挥退张鹤龄。 “陛下!” 张鹤龄却又拱手:“臣……臣还有一计,陛下不妨听听。” “嗯?”弘治皇帝将手放下,“你说。” 张鹤龄道:“老实说,臣手头上,其实也不大宽裕,真要买那么多土地,一时也拿不出钱来。陛下愿不愿意将那西山集市周边的近万亩地,全都赊给臣下。待日后臣能拿出闲钱,再分期还款。” “什么?” 弘治皇帝愣了一愣,方才笑出声来。 “你这小子倒是厚脸皮,朕方才都已明言,不会将土地卖予你。结果你倒好,非但要强买土地,竟还不愿付钱。” 弘治皇帝气得直摇头:“这世上……有这般做买卖的么?” “陛下且听臣说完!” 张鹤龄又一拱手:“臣并非一人独享这万亩土地,而是要与太子殿下共享这万亩土地。”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语说罢,便昂然挺身,毫无迟滞犹豫。 但弘治皇帝却是一惊,旋即沉吟算计起来。 与太子共享土地,这张鹤龄竟也舍得? 这土地日后定会升值,将来西山发展壮大,那土地价值怕是要成倍翻涨。 他将土地分太子一半,不就等于是分给皇家,分给他弘治皇帝一半? 这样算来,他弘治皇帝倒是不亏。 而西山也有了长足发展,那流民和京师,也都能得安宁平稳。 如此一来,岂不是多赢局面——流民、张鹤龄、京师、朝堂,都有益处。 更重要的,是他皇家内帑,是他弘治皇帝的私人金库——那太子的土地,不就是他弘治的地么?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缓缓露出笑容:“寿宁伯当真愿意,将那土地分予太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悲天悯人 “臣是大明的臣子,自然愿与太子共享这万亩土地!” 张鹤龄这话,说得慷慨大义,坚决无比。 “好哇,好!” 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容,已灿烂起来。 看得出来,他对张鹤龄的这一提议,已极是认可。 张鹤龄心中一笑,看来这近万亩地,算是拿下了。 方才见弘治皇帝死活不肯松口,张鹤龄情急之下,便作出共享土地的决断。 对于他张鹤龄来说,最重要的是掌握土地的使用权,而并非坐拥土地升值带来的利润。 只要将这万亩土地牢牢把握在手,不让旁人得去,他便能安心地发展集市,建设工坊。 这集市和工坊,才能带来最丰厚的利益。 土地固然能升值,但比起工坊集市来,差得太远。 更何况,与太子共享土地,还能享受两点好处。 一者,可以分期付款,这解决了张鹤龄缺钱的苦恼。 要知道,张鹤龄手头上的钱,还不足以买下这万亩土地。 而不能掌握所有土地,始终是个隐患——万一被旁人买去,将来集镇的发展定然受限。 二来,太子成了土地的所有者,弘治皇帝看在皇家私产的面子上,也会对这西山集市多有照顾。 毕竟,这土地的价值,是附着在集市之上的,集市越繁华热闹,土地的价值才越高。 “就这么说定了,这土地朕卖给你,由你分期偿账。” “而这西山土地的所有权,你寿宁伯与朕……嗯,与太子一人一半!” “日后你若用上份属太子的那一半土地,需得缴纳租税!” 弘治皇帝很快就拍板定计,他已等不及要算起经济账了。 张鹤龄长舒口气,拱手应下。 …… 好不容易买下土地,张鹤龄心情大好。 推开御书房的大门,他正准备回去收整土地,规划日后发展大计。 可刚一开门,却撞见两张老脸。 这是两张熟悉的脸:周寿和周彧。 这两兄弟,倒是许久没见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心情不错,连这两张老脸,都显得…… 好吧,还是那么招人厌烦。 不过既然撞上了,张鹤龄总不至于装没看见。 当然,最主要的是要在周家两兄弟面前显摆显摆。 他拱了拱手:“两位伯爷,这是来面圣呢?” “哼……” 那周寿一看见张鹤龄,便是一愣,待到张鹤龄轻松悠扬地拱手问候时,周寿脸上的表情,却犹如死了老娘一般难看。 那是种希望尽丧的颓然,就好像张鹤龄这一声招呼,将他周寿期许以久的一个梦,给彻底打碎了般。 而站在周寿身旁的长宁伯周彧,则是咬牙切齿,一脸愤愤不平。 他两人却都没有回礼,像是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 “咦?” 张鹤龄一头雾水,自己近来,似乎没得罪你俩啊? 怎么搞得像我抢了你们的宝贝一般? “切……” 既然他们不理人,张鹤龄也懒得啰嗦,摆了摆手,他便哼着小曲荡了出去。 “我本是……卧龙岗……散漫滴人哪……” 曲声悠扬,渐渐飘远,直到此时,那周家两兄弟方从震惊失望里,回过神来。 “兄长,咱们的地……还有希望吗?” 周彧颤声问了一句。 周寿苦笑了声:“你看他方才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想是已从皇帝那里得了土地。只怕……只怕……” “那咱们怎么办?还要不要进去?” 周彧将牙齿咬了咬,看到张鹤龄得了好处,真比自己丢了银子还难受。 周寿点头:“当然要进去!” 他看着周彧:“西山日后定有长足发展,咱们无需太多,只需几百亩地,日后就能坐等收钱。” “对!” 周彧狠狠点头:“左右那西山脚下土地那么多,陛下总不至于将所有土地,全都给那张鹤龄一人!” 两人正商量着,那御书房的房门又被人推开,萧敬已走出来召唤道:“两位伯爷,陛下召见。” 周家兄弟大喜,立马跟着萧敬进了殿。 弘治皇帝此刻正抱着茶盏,悠然品茗。 一见周家兄弟,弘治皇帝便展露出笑容:“不必行礼了,你二人今日来是做何事?” 他的态度极是和悦,面容极是安详,说话间连点头带微笑,看起来心情极好。 见弘治皇帝这般表现,周家兄弟心下大喜,看来这买地之事,已有了指望。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实是为了那西山……” 周彧已激动万分,赶忙抱拳说出来意。 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那周寿就连连咳嗽。 周彧啊周彧,你是忘记了为兄方才的话了吗? 周寿咳嗽两声,这才抢步上前,拦住自家兄弟道:“陛下,臣等是为了那流民犯京之事前来……” 怎么能直接说西山的地呢? 咱是来搭救流民的。 一听周寿的话,周彧方才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差点露了馅。 还好有兄长哇,兄长当真机敏过人,若没有他,咱这土地的事,怕要告吹了。 周彧已偷偷扭回头去,给周寿投去个感激和钦佩的眼神。 而那周寿,自是昂首挺胸,自信非凡。 “哦?流民?” 弘治皇帝眉头一扬:“你二位对那流民,有何看法?” 这一回,周彧再不敢插话了。 周寿已将眉头皱起,眼角下拉,挤出副悲天悯人的凄苦表情:“臣等听闻京郊流民缺衣少食,又无安身之地,心下担忧不已。” “又念及流民动荡京郊,思来想去,觉得该给流民置一个容身之所。一来照料贫敝,二来也能防止京师再起动荡。” 这些词儿,周寿方才已整理了无数回,此时慷慨陈辞,自是驾轻就熟。 再配上他强挤出的卑悯表情,当真有兼济天下的达者气派。 “哦?” 弘治皇帝面露惊色:“两位爱卿,竟有如此胸怀!” 他又拊掌而笑:“好哇,好得很啊!朕本道你二人平日不理苍生,却是不知竟有如此卑悯情怀!” 弘治连连点头,看起来极为满意。 很显然,这场戏已打动了弘治皇帝。 周家兄弟心里狂喜,看来此番买地,是势在必行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捷足先登 弘治皇帝本就心情不错。 周家兄弟又略施小计,演了副悲天悯人的做派,哄得这位皇帝陛下喜笑颜开。 眼看情绪已铺垫到位,那周家兄弟再耐不住性子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终是由周寿上前拱手,提出既定的要求。 “陛下,为了给那些流民建造容身居所,臣决定,花费重金置办一块地!” 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要盖房子当然得先买地了。 弘治皇帝一脸感慨,悠然点头:“不错,爱卿至诚至善,其行可嘉。” “但是……” 就在弘治皇帝被感动地连声称赞时,周寿一转话锋:“但臣找上户部,磋商买地之事,却被户部尚书周经推诿拒绝,他让臣等来向陛下求情,方允卖地。” “哦?”弘治皇帝思虑片刻,“周经执掌户部,对这卖地之事格外审慎,这倒怪不得他……” “也罢!”大手一挥,弘治皇帝道,“你们要买哪块地,不妨告诉朕,朕金口御批,那周经不敢不从!” 见弘治皇帝拍了胸脯,周家兄弟再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咧嘴笑了起来。 那周彧再等不及了:“那块地就在西山脚下,官道之侧,还请陛下恩准!” “什么……” 周彧这一跳出来,说出土地位置,弘治皇帝登时愣住了。 “这……” 他旋即蹙紧了眉头,一副难办的模样。 见弘治皇帝面有难色,周寿慌了。 周寿连忙扭头,暗瞪了眼周彧,埋怨他太过急切。 随后,周寿又赶忙拱手:“陛下,咱们要买那块地,完全是考虑到流民们要在那里修建官道啊!” 周寿原本是打算循序渐进,将买西山土地的原因,归咎在那西山修路之事上。 既然流民们在官道劳作,咱们就近买地,岂不合情合理? 他这般思量本是周全妥帖,却不想这周彧太过心急,上来就直点西山,未免太过直白。 也难怪,弘治皇帝会有所迟疑。 不过,周寿有信心,自己如今的补救,也为时不晚。 想这弘治皇帝思量一番,该是能明白他们的“苦心”。 “这西山脚下的地……” 弘治皇帝却是一脸难色:“朕刚刚卖予寿宁伯了。” “寿宁伯……” 周寿心下一凉,果然,张鹤龄刚刚果真是得手了! 他没工夫再惦记张鹤龄,赶忙又道:“可那西山脚下,不还有大片的土地么?臣估摸着,那里该是有近万亩地呢!” 他现在也不要求更多了,只希望能得个几百亩,坐等升值便好。 “可是……”弘治皇帝摇了摇头,“就在方才,朕已将那近万亩地,全都卖给寿宁伯了……” “什么?” 周家兄弟一惊:“全都……全都卖给他了?” “是啊!” 弘治皇帝面有唏嘘:“寿宁伯说要扩建集市,便将那些地统统买下了……” “对了,他与你二人倒是同一个心思,那寿宁伯扩建集市,也是为了流民们考量呢!” “唉,咱大明朝的勋戚们,真是个个忠心啊……” 弘治皇帝的感叹声,还在御书房里飘荡,可却再也飘不进周家兄弟的耳里了。 此刻的周寿和周彧,脑中已全是嗡鸣,直感觉天旋地转。 被张鹤龄那小子,给捷足先登了…… …… 修建西山官道的计划,很快便通过内阁议定,而那钱财也已筹集齐备。 弘治皇帝亲颁诏令下达工部及京郊各县,由工部领头,京郊各地衙门从旁佐助,在京郊各地招收流民。 一时间,京郊热闹起来。 各衙门派了役吏四下宣讲,招募那些没有稳定生计的流民。 这修路的薪俸嘛……自然是不高的。 但有这么个活儿干,总比四下乞讨流浪,又或是偶尔打打零工,要强得多。 毕竟是朝廷牵头,工钱总不会赖你,而且每日还能混得一日三餐,混个临时的工棚住下。 这对于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不啻是一条生路。 一时间,流民们蜂拥而起,群集应召。 而此刻,在房山以东的良乡县郊,一处早已破败的农庄里,却又一小股来历不明的人聚集在此。 这一拨人,约有百余之数,但大多数人,此刻都守在外围农舍里。 唯有几个领头人,此刻正聚在农庄正中心的一间废弃祠堂里。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一身红衣飒爽利落,面容皎好端方,那如雪的肌肤与这破败祠堂形成了鲜明对照,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在她身旁,还围坐了两人。 一个身形敦厚,正是被那红衣女子称作“彭叔”的中年壮汉。 另一个,则是那一脸阴戾狡诈的瘦高个儿。 这瘦高个名为许坤,乃是这一伙白莲教徒的头人,常年领着这一伙白莲教徒在京郊一带活动。 当然,许坤这个头人名号,现在已不管用了。 这自是因为教中委派了一位地位尊崇的“西护法”前来。 这位西护法来了之后,通过许坤,迅速集结了附近力量,四下作乱。 他们唆使流民,闹出民乱,给京郊一带的官军添了不少麻烦。 本来这计划进行得极是顺遂,他们已打算延袭这计划,继续给京郊生乱,好牵制官军,为白莲教的叛乱大计做准备。 却是不想,那三名白莲教徒被俘,他们的老巢——房山,被锦衣卫给查抄了。 好在这位西护法一介女流,却格外机敏,早早地预料到事情败露,及早遣散了教众。 现如今,众人又聚集在良乡县郊附近,正筹谋商议着下一次计划。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计划,却进展得极不顺利。 此刻,许坤正一脸苦涩,向那红衣女子汇报着: “护法,咱们这回怕是再难搅动风云了,那流民们都被朝廷给招去了京里,听说是要修什么官道。” 他们本已派出教众四下撺掇,却是没想道流民们有了活路,再不愿随着白莲教造反作乱。 教众们一一回来,报了这坏消息,许坤这才赶到祠堂,向这西护法诉苦。 “修官道?”那红衣女子眉头微蹙,敛首不语。 许坤连连点头:“不错,听说是要修那京城到西山的官道。我可记得,那地方原本就有一条官道,也不知这朝廷是在搞什么鬼!” 第一百二十五章 混水摸鱼 听许坤说起朝廷招工之事,红衣女子低头沉吟起来。 稍过片刻,她才抬起头来:“看来朝廷招工修路,分明是针对咱们的。” “哦?”许坤一愣,“护法的意思是,那朝廷为了防止流民作乱,才将京郊的流民全都招进了京?” 细一想来,她的猜测倒合情合理,比起造反作乱,流民们显然更倾向于进京修路。 只要京郊的流民全都有活干了,白莲教自然再闹不起风波来。 细细想明其中关窍,许坤急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红衣女子咬了咬唇:“眼下,怕是无法阻止流民进京了,咱们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许坤蹙眉道:“护法的意思是……放弃既定计划?” 红衣女子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这……” 许坤犹是不忿,他滴溜着眼珠细思片刻,迅速提议道:“护法,属下还有个主意。” “哦?说来听听!” 红衣女子摆了摆手。 许坤凑上前去,他那细长的双眼眯了起来,显得格外精明:“咱们或可混进那流民队伍里,跟着流民一起进京……” “进京?” 红衣女子咬唇沉吟,但她很快摇头:“这主意……怕是不妥……” 再抬起头来,这红衣女子又解释道:“即便进了京,只靠这百来个教众,也翻不出风浪来。” 原先他们搅动风云,靠的是大批流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流民进入京师,就有了正经活计,再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人家靠着修路也能活下去,哪里还会受你挑拨,跟着你一起造反呢? 没有流民帮忙,这一百来个白莲教众,实在翻不起风浪。 若真强行起事,反而白白送死。 那许坤却仍眯着眼,全无放弃计划的意思:“护法,属下的意思,并非是进城造反。” 他的眉头斜扬,现出激扬神色:“咱们混进城中,跟着流民一起修路。一来可打探城中动静,二来嘛……也能混在其中添添乱子。” “添乱?”那红衣女子呢喃着。 许坤又轻哼了声,面带不屑道:“朝廷招了这么些流民,想是花了不少银子的。咱们若是混进去,捣乱其修路进度,岂不美哉?” 红衣女子缓缓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得了肯定,许坤脸上的神情更加得意:“让他朝廷白白花了银子,却修不成路。时日一久,朝廷要么再添补银子,要么则是放弃这修路计划。” “无论他们做何选择,对咱们白莲圣教,都是极有好处的!” “嗯……” 红衣女子再次点头:“便照你的计划办!” “好嘞!” 许坤将拳一抱:“那小的这就抽调人手,争取多塞些人进去!” 说着,他便即起身,要朝祠堂外去。 “等等!” 红衣女子却又抬手,阻住许坤。 待那许坤转头,红衣女子又道:“动作不必太大,免得惊扰了朝廷,彻查流民队伍。到那时,咱们这一百多人,怕是再难逃出京师了。” “放心好了!”许坤点头,又要转身。 “还有……” 那红衣女子却又一叫。 她蹙眉咬唇,细细思量片刻,方才柔声道:“还有那西山集市……” “西山集市?” 许坤记了起来,曾经他的三员手下,就是被西山集市的人给抓起来的,据说那西山集市乃是国舅爷寿宁伯的产业,那事与寿宁伯脱不了干系。 许坤暗道,这护法此时提及西山集市,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派人摸入西山集市,报仇雪恨。 趁着红衣女子思量的当口,许坤又将拳头一抱,恨声道:“护法,您放心好了,那西山集市的仇,属下自会寻机报了。最好,是将那位寿宁伯爷,也给一并……”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那红衣护法忽地摇头:“不要!” 红衣女子又赶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碰那西山集市,也不要打那寿宁伯的主意……” “什么?”许坤傻眼了。 红衣女子轻咳了声:“那寿宁伯手眼通天,又极是机敏,你若存着报仇的心思,极易被他察觉出来。” “所以……你要记好了,绝不可碰西山集市!” 听得她这般交代,许坤也只好拱手应下:“您放心好了,属下记住了。” 说罢,许坤便即转身,出门召集手下商量具体计策。 祠堂之内,那身材敦实的彭叔,正一脸不解地望着红衣女子。 而红衣女子却在咬牙沉吟,口中喃喃自语:“红薯……寿宁伯……饥荒……天下……” …… 陆陆续续地,已有不少流民到了京师。 而那西山官道两旁,也已搭建了不少工棚,容这些流民住了进去。 每日,都有不少工部官员和工匠,在这官道两侧勘探测量,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切都在预兆,西山官道很快就要动工重建了。 而张鹤龄这些天都在忙着丈量田地,签订契约,他与太子朱厚照“合买”的土地,已顺利转到名下。 坐拥万亩“荒地”,张鹤龄心里十分舒坦。 可身边人并不知情,在得知张鹤龄贷款买地后,那张延龄就气呼呼要往后宫里找姐姐告状。 费了好大精力,他才与张延龄解释清楚土地升值的概念。 好不容易将这事儿办妥,张鹤龄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红薯。 这些天里,红薯长势极好。 且不说自家庄里那些肥沃良田里种下的红薯,且不提他自己后院里用作实验的土缸红薯。 就连西山集市后头,唐寅在那荒地土坡上种下的红薯,竟也已生出秧苗。 照这态势看下去,红薯栽培成功,只是时间问题了。 西山集市里,唐寅正在辛勤劳作,照料他的宝贝红薯。 红薯抽秧,唐寅极是激动,这会儿看到张鹤龄,他便一直唠唠叨叨念个不停。 “伯爷,我又新辟了几块地,去那西山里头挖了些红薯,全给种上了。” “还有这新结出的秧苗,我也全都截了移栽。” “要不了多久,咱这西山集市后的荒地,就能长满红薯了。” “听说您又新买了近万亩地,要不……咱也都种上红薯?” 第一百二十六章 皇家龃龉 唐寅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 西山脚下的土地贫瘠,种红薯算是利益最大化了。 但眼下,将这近万亩地全种上红薯,是不大现实的。 西山里能挖的红薯已被挖尽,算上切片结出的秧苗,现在可供栽种的红薯秧并不多,还不足以覆盖这万亩荒地。 不过待到今年红薯成熟,日后慢慢推广,这西山脚下种满红薯,倒是指日可待。 看着唐寅干得热火朝天,俨然已是老农架势,张鹤龄却突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 自己帮着唐寅摆脱了科举弊案的影响,这对他本是件好事。 可若唐寅最新于农事,那这世上,是不是就少了个书画双绝的江南才子了? 这对于大明朝,不得不说是个损失。 “唐寅!” 想到这里,张鹤龄招了招手,将唐寅唤了过来。 唐寅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将双手往屁股后头一抹,咧嘴笑道:“咋了,伯爷?” 他这动作气派,全和那些民夫们毫无二致,哪里还有大才子的样子了? 张鹤龄心下一阵恶寒:“你整日料理农事,该不会将那书画全都忘了吧?” “这……自是不会……” 唐寅笑道:“我自小习研书画,那书画技艺已深入骨髓,怎会轻易忘掉?” “再说了,每日忙完农事,我也会抽时间来读书练画的。” 张鹤龄看着一脸农人做派的唐寅,心下不大相信:“要不……你给我画副画来瞧瞧……你最擅长画什么?” 唐寅点了点头:“我最擅长的……该是画侍女了,越是美貌的女子,画得越好……” “美女……这西山脚下,我去哪给你找美女?” 张鹤龄摆了摆手:“要不你给本伯爷绘副画像,如何?” “给您画像?”唐寅蹙着眉头打量着张鹤龄,似是不大情愿。 “怎么……本伯爷英明神武,难道还糟践了你的画笔不成?”张鹤龄一脚踢了过去。 挨了一踢,唐寅方才老实下来:“我……我这就去取来纸笔……” 说着,他便朝那集市跑了去。 张鹤龄则靠在山坡上,眯起眼睛等了起来。 吹着小风,晒着暖阳,他倒极是享受,不禁将双眼闭上哼起小曲。 “我本是……卧龙岗……” “伯爷,伯爷……” 可刚哼了一小段,却又听见唐寅在自己耳旁叫唤。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鹤龄睁开眼,正瞧见唐寅站在眼前,他两手空空,却没有拿来纸笔。 唐寅苦笑一声:“那个……集市里来了位贵客,只怕您这画像是画不成了。” “哦?来的谁?”张鹤龄道。 唐寅将身子一让,苦着脸道:“您自己瞧吧!” 他方才挡在张鹤龄眼前,将身后的小道给挡了个严严实实,这会儿避让开来,张鹤龄才看清他身后景象。 出现在唐寅身后的,是几个哈腰点头的小太监,这几个太监簇在一起,拥着中间一个瘦削的锦衣年轻人朝这边走来。 来的竟是太子朱厚照。 “舅父,舅父!” 朱厚照走得很快,三两步便走到近前,朝张鹤龄打着招呼。 “太子,你跑到我西山来做什么?” 张鹤龄坐起身来。 这朱厚照看上去,心情似不大好,步子虽大,但走路却并不轻快。 他反而将脚步跺得震声响,似乎是怀了怨气,风风火火而来。 一走到近处,他也不顾太子威仪,一屁股就坐在了张鹤龄身旁,直喘着粗气。 看这架势,张鹤龄已猜出了大概:“又被陛下骂了?” 这世上,还有谁能将太子给气成这样? 朱厚照没有回话,他拧着眉直瞪着张鹤龄:“舅父,本宫来问你,你是不是答应父皇,拿钱出来与本宫合买了西山的地?” 他这话,像是带了些火气,听得张鹤龄莫名其妙。 但很显然,张鹤龄之前的猜测没有出错,这事该与弘治皇帝有关。 张鹤龄点头:“怎么?我掏钱买地送你,还招惹了你?” 他这一反问,朱厚照似也觉察出方才口气不善,这才叹了口气:“我并非与舅父置气,只是……只是这种事,你好歹先与我商量……” “怎么回事?”张鹤龄问道。 朱厚照哼了一声:“舅父,你来评评理。既然那块地是挂了本宫的名号买下的,本宫是不是有做主的资格?” “这……” 张鹤龄已猜出他为何这般生气了。 “初从刘瑾口中听得这消息,我还道是件大好事。舅父你平白送我这么份厚礼,可真是够意思……” “可……可我不过是找到父皇,要在这西山脚下建个演武场,他……他竟是不答应。” “他还说……还说这块地不过是记在我名下,实际如何处置,需得他亲自决断……” “你说气人不气人!” 朱厚照连喘气带摊手,一副愤愤不平又极是无奈的样子。 其中内情,果真与张鹤龄猜想的一般,是这朱厚照得知他收了这么大一块地,满心欢喜之下去找了弘治,却被弘治给拒绝了。 想也明白,弘治皇帝之所以答应将这一半土地挂在太子名下,还不是因为他能完全掌控朱厚照。 说是张鹤龄与朱厚照共同持有土地,实际上,是张鹤龄与他弘治皇帝才对。 这朱厚照傻乎乎跑去要地,自然会吃瘪。 更何况,这小子竟要在这西山脚下建演武场,那弘治皇帝就更不会答应了。 虽说帝王得知天下文武事,文治武功都不能疏忽。 但这朱厚照,显然是偏科严重的。 对于武事,他有特别的执拗,而读书理政,他却是全不感兴趣。 那弘治皇帝岂会答应他再沉迷于军武之事? 再说了,这西山远离皇宫,跑这里来建演武场,安全也无法保证了。 这种要求,别说是人家弘治皇帝,即便是张鹤龄,也不肯答应的。 “太子殿下,这种事……我也没办法。陛下既明令禁止,咱们也只能遵命咯……” 心里虽不赞同,嘴上却不能明说。 得装出副同情感慨,又毫无办法的嘴脸,将所有责任全甩在弘治头上。 对付这朱厚照,得用哄骗的招法,可不能跟他硬刚。 第一百二十七章 演武游戏 张鹤龄略显无奈的同情,朱厚照显然很受用。 满眼认同地点了点头,朱厚照咬牙切齿道:“父皇当真是太过分了,这土地分明是本宫的,他却硬生生抢了去。他分明……分明是土匪强盗,恶霸流氓!” “咳咳……” 张鹤龄干咳了两声:“殿下慎言!” 朱厚照犹有不忿,他气呼呼朝着前头山坡一指:“舅父你来瞧瞧,这地方开阔宽敞,地形又多变复杂,在这里建了演武场,最适模拟野外征战了。” 显然,他还惦记着他那演武场。 不过,客观来说,他的主意倒是不赖。 张鹤龄放眼望去,眼前高低起伏的土坡沟坎,又有不少茂密林木,若是用来野战训练,演习军武,倒的确不错。 “来,大家都操练起来!” 这时候,朱厚照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吆喝着,呼唤起那一干小太监排列成队。 小太监们赶忙集合,自发地分成两队,分列在朱厚照两旁。 而后,朱厚照又吆喝着,指挥着给这两队太监划分了地盘。 小太监们倒是老练,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两根小旗,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自己的地盘跑了去。 这副场景,叫张鹤龄给看呆了。 “太子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张鹤龄问道。 朱厚照扭头一笑:“演武啊!我在宫里每日都要指挥演练武事的。” 他又指着面前的土坡:“你这地方最适合做演武场了,今日难得来一趟,自然得好好玩个痛快!” 说着,他朝前头高呼了一声:“开始!” 便见得两拨小太监将旗帜插在地上,而后各自根据地形排列阵势,护着自己的旗帜。 每个太监各司其职,有人负责护旗,有人负责进攻。 两边人一经遇上,便要扭打成一团的。 他们扭打之时,似乎都在抢对方的腰带,抢中腰带上一根红彩带便算是赢了。 被夺了彩带的太监,便即垂头丧气地退下场了的,待在一旁候命。 赢了彩带的又继续朝前冲锋,向对方的旗帜进发。 许是见张鹤龄看得起劲,朱厚照还在一旁做起了讲解:“那彩带便是他们的命,被夺了彩带,自然就丧命了。” “最后哪方夺了令旗,便算是得胜,本宫可是会奖赏的。” 讲解了一遍规则,朱厚照犹是不过瘾,挺着胸膛得瑟道:“怎么样,舅父,我这演武游戏有趣吧?” 张鹤龄摇了摇头,叹道:“倒算是有趣,只是……这么打下去的话,那些小太监受得住么?” 那太监扭打在一起时,别提有多勇猛,两人抱成一团,滚来滚地,争相要抢对方腰间的彩带。 更有甚者,两人护住自己腰间彩带,彼此拳脚相加,打得鼻青脸肿,直到一人被打得动弹不得,才松开彩带缴械投降。 这般打法,有多少太监能扛得住? 张鹤龄有些同情那些个小太监了。 朱厚照倒不以为意:“本宫以前可是要亲自领兵作战的,不过我一参战,他们都不敢下手,太过无趣。” “所以现在,本宫只在旁规划,给他们制定战法战术。” 说着,他又走上前去,朝着小太监们呼喊起来。 他一人充当了双方的教练,竟同时给两边制定战术。 一会儿指导这边迂回包抄,绕路夺旗;一会儿又提点那边注意防备,排成人墙守护令旗。 颇有一种左手打右手,我自己打我自己的感觉。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最终是那刘瑾仗着个头儿不高,钻进对方的防护圈中,将那令旗给夺了下来。 “赢了,赢咯!” 夺了旗的刘瑾极是高兴,举了旗子就朝朱厚照这边报喜。 而那失败的一方,个个鼻青脸肿不说,表情也极是沮丧。 看来这输赢的奖惩不小,这些小太监们的求胜欲望都极强。 朱厚照先是拍手大夸刘瑾,又对那些输了比赛的太监们一顿责斥。 这还不算完,他又盯着那前方的树林:“我瞧那片林子不错,适合演练伏击战法,待会儿去那边耍一耍……” “树林?” 张鹤龄超前望了一眼,那片树林茂密幽深,地形又极是复杂,保不齐会出什么危险。 他赶忙拦住朱厚照:“太子殿下,你还是在前边的平坦空地上玩闹吧,那边地形太过复杂,或许会出乱子。” “图的就是它地形复杂啊!” 朱厚照摆摆手:“平地上打闹,能有什么战法可言?就得去那些复杂崎岖的地势里,这样才能演练真实的行军战法。” 说着,他又捋着袖子指挥起来,拉着小太监们朝那片林子走去。 “等等,殿下!” 张鹤龄已上前拉住朱厚照:“谁说平地里就没有不能演练战法了?我来教你个新游戏,这游戏最适合在开阔空地里玩耍。你若学会了,日后可在宫里习练耍玩,比这夺旗子好玩多了。” “哦?真的?” 朱厚照瞪大双眼,显然很感兴趣。 张鹤龄幽幽一笑:“当然了,而且这游戏战法多变,无论是强势还是弱势,都有一锤定音夺取胜利的可能。” “舅父教我!” 朱厚照对这些新奇的游戏玩乐,总是极感兴趣的。 张鹤龄点点头:“那你就随我来好了,咱们先找个开阔的空地。” 带着朱厚照找了片平坦的空地,张鹤龄很快让人找来竹竿和渔网,制了两个丈许宽的大门,置在了场地两端。 而后,又让人在地上划了条线,将这场地分成两个半场。 他又让人在那大门正前方,绘出两块方形区域,将那大门给围了起来。 这一番动作,看得朱厚照一头雾水。 朱厚照心下好奇,连声催促:“舅父,好了没有?” 可张鹤龄只摆手:“马上,马上。” 等了许久,他终是备齐一切,又让人取来个藤球:“好了,可以给你讲解规则了。” 一看到那藤球,朱厚照傻眼了:“舅父,你忙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教我玩这蹴鞠?” “这东西……本宫三岁的时候就会了,何须你来教我?” 要说这蹴鞠游戏,朱厚照本是极爱玩的。 可让他等了这么久,最终换来的却是这般常见的游戏,朱厚照难免失望。 可张鹤龄却呵呵笑着:“殿下可误会了,今日教你的并非是蹴鞠,而是一种新的竞技游戏。我将其称作足球!”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无敌东宫 “足球?那是个什么游戏?” 朱厚照有些好奇,张鹤龄手中拿的分明是蹴鞠啊! 张鹤龄指着前方场地:“殿下请看,这足球没有风流眼,踢球时球身可以落地。双方只需将这足球踢入对方球门,便算得筹。” “踢球时双方不得有过激的身体碰撞,不得主动伤人,否则便会被判犯规。” “如若犯规的地点在这方框禁区之内,就要被判点球。” “此外,还有越位一说,若是传球时……” 张鹤龄细细解释,说了通复杂规则,听得朱厚照直摇头:“这么复杂,太麻烦了。” “倒也不算复杂!” 张鹤龄却拉过朱厚照来:“你只要记住,不能用手和胳膊,身体其他部位都能触球,将球送进对方球门即可。” 朱厚照接过足球:“好吧,那本宫便亲自登场,玩他一玩!” 他很快拉来小太监们,分成两组,由他本人和刘瑾各带一组,彼此对抗。 作为唯一了解规则的人,张鹤龄责无旁贷地成了裁判。 这足球规则十分简单,不过是将球送进对方网窝,双方适应了一阵,便已熟练掌握基本技法。 朱厚照和小太监们,平日没少习练蹴鞠,操控起足球来如臂指使,灵活自如。 稍一熟悉了足球的踢法,他们便对这新奇的游戏产生了兴趣。 这足球既考验技术,又考验身体,更对团队协作有极高要求。 这与他平日里玩耍的军武演练,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他们对具体的规则和犯规尺度,不甚了解,还没踢一会儿,便连连犯规。 这其中,朱厚照自然是犯规大户。 “停!恶意撞人!” 眼见朱厚照又打伤个小太监,张鹤龄赶忙上前阻止:“黄牌一张,再有累犯,你就要被罚下场了。” “什么?竟要将本宫罚下?” 朱厚照一脸不高兴:“本宫不过轻轻碰他一下,他就倒了。” 他又瞪着那被撞倒的小太监:“谷大用,你来说说,本宫有没有恶意撞你?” 那小太监哪里敢忤逆太子,忙摆着手道:“没……没有……” 张鹤龄可不吃这一套,依旧亮出黄牌:“殿下,这足球场上,公平二字犹为重要。若你凭着身份强行压人,这游戏可就无趣了。” 朱厚照刚对这足球生了些兴趣,此时急着玩耍,也不再纠扰:“罢了罢了……本宫挨罚便是,继续踢!” 双方重新开球,很快又跑动争抢起来。 那朱厚照的控球技术最是高超,藤球在他脚下,犹如沾了胶水一般,任他操控。 带球一路横冲直撞,冲到禁区之中,一脚怒射,藤球应声入网。 “漂亮,太子射门得筹!” 张鹤龄吹响哨子,高声呼筹。 “好,殿下射得漂亮!” 小太监们连声恭维,捧得那朱厚照喜笑颜开。 拍了拍胸脯,朱厚照红光满面:“舅父,本宫这脚上的功夫,还可以吧?” 他显然对这足球产生了兴趣,乐悠悠庆贺一番,就立马呼唤起小太监重新开球。 …… 教朱厚照踢足球,原本是考虑朱厚照的安全。 西山集市虽不是深山老林,但地势起伏多变,又有不少密林,朱厚照在这里玩他那军武演练,毕竟不大安全。 相较之下,踢足球就斯文得多了。 而且足球场地固定,无需上蹿下跳,翻山攀树,他朱厚照也能参与其中,亲身体验足球的乐趣。 让朱厚照练习踢足球,也能发泄他过剩的精力,将他从被夺了土地的气愤里走出来。 可张鹤龄没有想到的是,这足球的魅力,竟如此之大。 第一天玩得浑身大汗,朱厚照心满意足地回宫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跑到伯府,邀着张鹤龄前去踢球。 往后,每隔一日,他便要拉着张鹤龄前往西山踢球。 饶是张鹤龄再三声名,皇宫里捡一块宽敞平地,也能划个足球场,可朱厚照就是不依。 依朱厚照的话说,他整日在皇宫里头,实在憋闷得慌。 西山地势开阔,视野更好,好过宫里万倍。 再者,他朱厚照唯一能出宫的理由,就是拜访张鹤龄。 既是拜访舅父,顺道到这西山集市来踢踢球,最是放松心情了。 他的足球瘾很大,整日召着小太监陪玩,已是不大过瘾。 他又挑选了一些精壮的侍卫,专门组建了一支足球队,称作“无敌东宫队”。 这支队伍可是了得,队员清一色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身体素质极强,又都擅于蹴鞠,脚下技术极佳。 又过几天,他竟又张罗着比赛,应拉着张鹤龄踢起了对抗赛。 张鹤龄被他求得无法推阻,只好在民夫中挑选精壮汉子,也组了个足球队,和他的无敌东宫队比拼了一场。 结果,当然是民夫队大败了——那无敌东宫队本就擅长蹴鞠,对这由蹴鞠进化来的足球驾轻就熟。 大胜了一场,朱厚照的好胜心得以满足,自然是心满意足。 张鹤龄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却是没想,朱厚照赢上了瘾,见天地跑来邀约踢球。 他甚至在西山集市正门口,张贴了告示,只要有队伍能赢得过他的无敌东宫队,便赏银五百两。 这一下,可算是惹起了足球风潮。 这西山附近都是些什么人? 挖矿的矿工,张鹤龄收容的民夫,剩下的,就属那些从京郊招慕过来,正在官道上修路的流民了。 这些人,都是缺钱的主儿,哪一个看到这五百两纹银,能不眼红? 一时间,西山附近兴起了足球热,随处可以看到有人依着张鹤龄制定的标准,所绘制的足球场。 一待空闲时候,这些足球场可是人满为患。 不少人自发组建队伍,辛苦训练球艺,想要向那朱厚照的无敌东宫队挑战。 这其中,训练最为刻苦的,竟是那些修路的流民。 流民们本就生活艰苦,他们前来修建官道,本就是权益之路。 现在有条捷径可走,只要赢了那无敌东宫队,就能分得五百两银子。 即便按一支球队十多号人平摊,一个人也能分到三四十两。 这么大笔银子,对流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所以这些流民们一得空闲,就加紧习练踢球技艺。 而朱厚照则隔三岔五地跑到西山来,接受各支球队的挑战。 无敌东宫队,至今的战绩,是七战七胜,未尝一败。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波乍起 自打流民进京,投身于西山官道的建设中,弘治皇帝的心头大患,彻底解除了。 这么多流民盘踞在京郊,一直是巨大的威胁,可当他们有了生存所系,有了衣食保障,再不会生出乱子了。 难得放下这心头大石,弘治皇帝倒是过了几天轻松日子。 可没想到,内阁送来的一封奏疏,又给他带来了新的难题。 这封奏疏,乃是工部尚书曾鉴呈上来的。 工部负责西山官道的修建,最近正在协调流民进京之事。 此事事关重大,所以工部的奏疏一进内阁,便被三位阁老送到御书房中。 看到这奏疏,弘治皇帝的头又开始疼了。 “自西山官道开建至此,进度缓慢,实因流民难于管理。” “流民源自京郊各地,进京之后各自抱团,常有聚众纠斗之事发生。” “三日前,两拨流民聚众斗殴,更致得三人重伤,数人轻伤,实乃泼天惨祸。” “……” 原来,是这些流民进京之后,非但没有用心修路,反而将精力全都花在抱团结社之事上了。 这近万流民之中,竟以籍贯出身为据,划分出了数个小团体。 更严重的是,他们竟彼此仇视,相互纠斗起来。 这一天天打架斗殴,谁还有心思干工修路? 所以这官道的修建计划,进展得十分缓慢。 想来,那工部尚书实在没了办法,便将折子递到内阁来求救了。 砰! “真真是岂有此理!” 看完奏疏,弘治皇帝勃然大怒。 他原本以为,收容流民之后,一切乱象便得以解决。 却是不想,京郊民乱刚被按压下去,又生出个新的乱局。 更严重的是,这些流民都住在京师外的官道之上,一旦发生动乱,影响更为恶劣。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必须得派人严察。 “来人,宣牟斌!” 工部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让锦衣卫出马了。 “你带人前去西山官道,严查流民结党纠斗之事。一经发现,立即将其党首拿下!” 待到牟斌匆忙赶来,弘治皇帝立即将这任务下派给他,让他带锦衣卫详查。 那牟斌是帝王心腹,专门处理这些棘手问题的,领了御旨二话不说,拱手便往外去。 待到牟斌离开御书房,弘治皇帝的怒气,犹未散去。 “陛下,且莫焦急。此事并不算大事,只消派人督管详查,定能解决。” 萧敬眼见弘治动怒,赶忙上前劝慰。 毕竟是这么大的工事,收拢了这么多流民,朝廷早就防着动乱,所以派了军士在旁驻防。 想那流民是闹不出什么大乱的,无非是影响些工事进度。 弘治皇帝眉头不展:“朕竟没料到,这些流民得了如此天恩,不思感恩图报,竟还要结党生乱!” 按说这些人食不饱腹,得了这天大的恩情,本该是用心劳作,以报皇恩才对。 结果…… 弘治皇帝的失望,便源于此。 他又叹了口气,幽幽摇头:“如今,朕也在思量,这寿宁伯所提的建言,究竟是对是错!” 一旁的萧敬苦笑了声:“这招流民进京的建言,自然是没什么毛病的。只是没想到这些流民不服王化,当真是可恨可悲。” 弘治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流民们素来无规无矩,自然难以管教。” “但愿……牟斌能查出那流民纠乱的源头吧!” 对于这些素来散漫的流民,只有采取些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住他们了。 弘治皇帝正自叹气,却又听见屋外传来叫嚷之声。 “陛下,老臣求见陛下!” “老臣企见天颜,求陛下召见!” 这御书房是帝王居所,平日绝不会有这般吵嚷之事。 一般臣子请求接见,多会老老实实递上折子,等候太监通传。 可今日倒好,居然有人在外头叫嚷。 这实在是无礼至极。 弘治皇帝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本来因为流民之事,他的心情已是极差,再听人吵扰,哪里还能按捺住性子? 砰! 将桌案一拍,弘治皇帝霍然骂道:“外头是谁,竟敢于宫中嚷闹?” “陛下息怒,息怒!” 萧敬赶忙上前劝慰,他侧头朝外竖了一耳朵:“听声音……似乎是……似乎是那兵部的侍郎刘大夏,还有……还有东宫两位侍讲……” “哦?” 弘治皇帝一惊,这东宫侍讲和刘大夏,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了? 不对! 他又霍地一惊,这三人还有共通的话题,正是太子殿下。 两位侍讲自不必说,他们本就是太子的老师。 而那刘大夏,本已内定了要将女儿嫁给太子,也算是太子的未来岳丈。 再说这刘大夏素来以朝堂耆老自居,对太子的成长极是关注。 他们这时候跑来,只可能是因为太子出了问题。 “快召!” 弘治皇帝赶忙抬手召见,事关太子的教育,他可不能怠慢。 那萧敬点了头,便即小跑着出了去,没过片刻,便带着三人进了殿。 三人之中,刘大夏年岁最长,可他身子刚健,却是跑在最前头。 在刘大夏身后的,则是东宫两位侍讲。 一个是詹事府少詹事王华,即是那位王守仁的父亲。 另一个,则是左春坊大学士兼太子侍讲杨廷和,这一位,也是个德才兼备的翰林学究,弘治皇帝对其寄予极高期待。 这王华和杨廷和,算是弘治给太子安插的心腹谋臣,是日后太子登基可以仰仗的臂膀。 若不出意外,将来太子登基,他二位是要入阁拜相的,最不济也该能任个部堂尚书。 可如今,这两位未来的“帝师”,再加上一个未来的“国丈”,全都跑了来。 而且他们进殿之时神色焦切,脚步急切。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太子又出大事了。 弘治皇帝心下焦急,不待他三人走到近前,便已起身询问:“是不是太子出事了?” 那刘大夏跑得最快,上前来便双手抱拳,单膝跪地:“陛下,这太子实在是不像话,你可得管管他啊!” 第一百三十章 玩物丧志 “陛下,太子玩物丧志,实在不似明君啊!” “陛下若还惦念着祖宗基业,当尽速规劝太子,勿再贪玩了。” 刘大夏跑得倒快,冲上来便是一顿抱怨。 可他说了一通,除了埋怨太子不学无术、贪玩任性之外,再说不出个有章法的道理来。 究竟太子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没说明白。 弘治皇帝听腻了这老顽固的抱怨,不愿再与他纠缠,摆了手便喝止住他。 “两位侍讲,还是你二位来说吧!” 他看向刘大夏身后的王华和杨廷和二人。 那两人毕竟是读书人,比刘大夏要斯文得多,也有条理得多。 二人对视一眼,很快就厘清主次,由王华拱手上前,陈诉起来。 “陛下,太子贪玩成性,整日沉迷武事。” “近些日子,他更是连日罢学离宫,前往宫外与那寿宁伯厮混。” “再这样下去,他的学业,怕都要荒废了!” 王华说得极是恳切,字字哀戚愤怨,听起来,那太子还差一步就要踏进堕落的深渊了。 弘治皇帝听得直皱眉头。 这王华所控诉的情况,弘治皇帝也都是知道的。 朱厚照对于兵武之事,有特别的执拗,每日在宫里和小太监们玩闹,研究的就是行军布阵之事。 这一点,弘治皇帝绝不会怀疑。 但是那寿宁伯……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此事和寿宁伯有何干系?” 朱厚照和张鹤龄交好,这一点弘治皇帝心知肚明。 但他从不认为,这对朱厚照的成长是件坏事。 相反地,张鹤龄曾多番教导太子向善,还曾将他自己的功劳架在太子头上,一改太子在朝臣心中的纨绔形象。 正因为张鹤龄对太子有教导之功,弘治皇帝更倾向太子与其交好,但凡太子要去找张鹤龄,他都是不假思索便批准的。 可现在,听王华的口气,那张鹤龄倒是在诱太子学坏了。 这却出乎弘治的预料。 王华拧眉拱手:“那寿宁伯近来弄了个奇技淫巧,唤作足球。太子对这足球十分沉迷,整日在宫中研究,连日常的课业都荒废了。” “更有甚者,太子每隔一日,便带着一干宠臣近侍,跑到那西山集市去,寻那寿宁伯玩那足球,全然不顾学业正务。” 听他说来,弘治皇帝心头一凛:“足球?那是个什么东西?” 王华道:“据说……是和蹴鞠一样的搏技游戏。殿下沉迷此道,整日玩物丧志,实是可悲可忧啊!” “什么?”弘治皇帝怒了,“那寿宁伯怎么会教授太子这等奇技淫巧?堂堂太子,整日沉迷此道,那还了得?” “不光如此呢!” 那刘大夏也凑了上来,一脸愤慨道:“老臣还听闻,太子竟为了纵情游戏,开出众金悬赏,邀那西山修路的流民竞比足球,闹得那流民们整日不务正业,只顾习练足球。” “西山流民?”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登时想起那工部尚书的奏疏来。 那西山流民不服王化,整日结党纠斗…… 将这事,与刘大夏的控诉联系起来。 弘治皇帝心里生出一个猜想来。 难道那西山乱象,全是因为太子开出的悬赏? 细一想来,到极有可能。 太子重金悬赏,邀那流民比斗足球,结果流民们争相比拼习练,为了那悬赏互相较劲。 久而久之,流民之中自然矛盾四起了。 再说那足球,若照着蹴鞠的游戏方式,该是团体搏戏。想来,流民们也是彼此结队,相互竞争。 而这,又恰恰与流民“结党”之事,吻合了起来。 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弘治皇帝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敢情那太子玩物丧志不说,还直接导致了西山流民纠斗四起,矛盾频发…… “真真是太不像话了!” 弘治皇帝勃然大怒,拍了桌子便怒喝道:“萧敬,去将太子找来!” 萧敬已是脸色煞白,显然他也知晓此事的严重性,躬了躬身,他便朝殿外小跑了去。 “陛下!” 却是在这时,那王华身后的杨廷和,却又拱手:“陛下要寻太子,怕是……怕是得去西山集市了。今日太子辞学出宫,想来是去那边了。” “什么?”弘治皇帝的脸色已是铁青,“今日分明有课业,他竟跑去了西山?” “哼!”他已压抑不住怒吼,愤而起身,“走,咱们一道去西山!” “朕倒要看看,这太子究竟昏聩无知到了何等地步!” …… 西山集市后,足球场边,朱厚照正一脸急切地望着场内。 “快传,快传球啊!” “别再跑了,再跑就越位了!” “哎哟,快传啊!欸,快射门!” “蠢货,这都踢不进!” 球场之内,是朱厚照的无敌东宫足球队正在踢训练赛。 而朱厚照作为主教练,自然是要在旁指导的。 看着他这般沉迷,一旁的张鹤龄实在无语。 本来,发明足球,不过是让朱厚照换个斯文些的方式演练军武,顺带培养他的团队协作精神。 却没想到,朱厚照对足球竟这般沉迷,以至于整日都醉心于此。 这些日子,朱厚照开出五百两赏格,四下寻找对手。 可那修路的流民的水平,实在低劣,难作敌手。 天下无敌的朱厚照又寂寞了,他决定将心思投入到足球推广之上,整日号召着流民们习练足球。 在他的引领之下,那修路的流民,竟已抱团组建出了近十支足球队。 这些人一得空闲便要练习,而后彼此比赛。 得胜者嘛,自然便能获取姿态,来西山集市这边挑战无敌东宫队。 随着流民们对足球日渐了解,球技越发精进,朱厚照这又来了兴致。 无敌是寂寞,只有更强的对手,才能激发出他的斗志。 这不,今日又将有一场足球赛事,是那流民队伍之中的得胜者,号称“地龙队”的宣府流民足球队,前来挑战无敌东宫队。 朱厚照早早地带了人来,先来这比赛场地踩场训练。 “真是没用,你们踢的那叫足球么?” 朱厚照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张鹤龄已被吵得头疼,不由捂住了耳朵。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兴师问罪 “伯爷,伯爷!” 隐隐约约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张鹤龄这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扭头望了去。 老远处,竟是唐寅正匆忙跑了过来。 “不好了,伯爷,出大事了!” 唐寅几乎是扯着嗓子叫嚷了起来:“来……来了几架车马,下车之人气势汹汹便要找您呢!” “我看那领头之人威肃霸气,身旁又有诸多侍卫环伺,不像是普通人呢!” 张鹤龄皱了皱眉:“找我?谁会跑到西山找我?” 唐寅跑到近前,蹙眉道:“我没见过那人,不过依我猜……该是……该是宫里的人!” 他又比了个老头儿的形象:“那人的身边,还跟了个阴声阴气的老年人,看样子是个太监。” “太监?”张鹤龄霍然明悟,“该是萧敬!” 这么说来,来人是弘治皇帝了。 张鹤龄有些疑惑,弘治皇帝怎么跑到这西山来了? 唐寅说他气势汹汹,那又是为何? 张鹤龄正要问话,却听一句带着威怒的叫嚷声,自远处传来:“寿宁伯,太子何在?” 扭头一看,来人不正是弘治皇帝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将他那华贵气度遮掩了几分。 可此刻的弘治皇帝满脸怒容,脚步沉重又急促,凭空添了几分威严。 一听到这一声叫嚷,一旁的太子立时回过头来张望:“咋听见父皇的声音了?” 待朱厚照看到弘治那一脸威色,他立即吓得颤抖起来:“不好,父皇这是怎么了?舅父救我!” 一个抹身,朱厚照已躲到张鹤龄身后。 张鹤龄叫这对父子闹得哭笑不得,只能先将双手拱起,朝正踱步而来的弘治皇帝行礼。 “不必多礼了,太子在哪?” 弘治皇帝摆了手走到近处,皱着眉头便朝张鹤龄身后望去。 他很快就寻到了躲在张鹤龄身后的朱厚照,抬手便指着朱厚照怒骂起来:“你个逆子,竟真在这里玩物丧志,真真是气煞我也!” 骂也就算了,可弘治皇帝竟气得脸色涨红,直冲过去要揪那朱厚照出来。 这种行为,在素来斯文的弘治皇帝身上,可是少见。 张鹤龄着实惊讶,赶忙拦住皇帝:“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哼!” 被张鹤龄拦了下来,弘治竟又调转矛头,朝张鹤龄冷冷望了过来,他那眼神里写满怨怒,似极是不满。 “这……” 张鹤龄懵了,我可没招惹你啊,你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他只好硬着头皮发问:“陛下,臣和太子,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弘治皇帝还没说话,倒是随行来的一个老头儿叫了出来:“寿宁伯,你教唆太子玩物丧志,如今还有脸狡辩?” 说话之人,竟是那兵部侍郎刘大夏。 一看到这老顽固,张鹤龄就头疼起来。 不用说,又是他在弘治皇帝面前打小报告,才引来这么场闹剧。 张鹤龄又看见,那刘大夏身后,还站着两个翰林般的中年人,那两人他也认识,正是朱厚照的授课侍讲。 其中一人他还很熟悉,是王守仁他爹。 此刻,那两位东宫侍讲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直看着朱厚照摇头叹气。 再看朱厚照,耷拉个脑袋,连正眼都不敢瞧那两位恩师。 “该不会是……” 张鹤龄心下一凛:“该不会太子是逃了课业,溜到我这里来的吧?” “你还有脸说!”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直指着旁边的足球场:“若非你教授太子这奇技淫巧,他岂会荒废学业?” “这……冤枉啊我!” 张鹤龄哭笑不得:“陛下,臣教授足球,本是帮助太子强身健体,培养他的团队协作与指挥能耐。我可从没有让他逃课来踢球啊!” “强身健体?协作指挥?”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简直是强词夺理!难道你还要争辩,说这等奇技淫巧于太子有益?” “陛下!” 说到足球,张鹤龄可得据理力争了:“逃学固然不对,但这与足球却是无关。这足球运动,本是极健康积极的游戏,经常习练,不光能强身健体,也能锤炼思维品性。” 足球本身有极丰富的战法战术,又是项考验团队协作和组织调度的运动,这种运动本是极适合推广的。 更何况,这足球观赏性极强,推广开来,或还可发展成一个产业呢! 张鹤龄的解释,显然不得弘治皇帝认可。 将手一摆,弘治皇帝怒喝道:“还要狡辩?你可知晓,你这足球惹了多大的祸端?” “祸端?” 张鹤龄回头望了望朱厚照,毕竟这足球的热闹,全是朱厚照惹出来的。 可朱厚照此刻也是一脸迷茫,全然不知的样子。 张鹤龄只好向弘治求解:“还请陛下明言。” “那好!朕便与你细细说来!” 弘治皇帝一摆手,指向远处正在修建的官道:“你可知晓,你这足球,闹得流民争相竞斗,相互结党。现如今,流民的心思全不在修路上,整日只想着结党纠斗,还差点闹出人命来!” “啥?” 张鹤龄彻底懵了,这天大的黑锅扣到自己头上了。 “陛下,这……这绝不可能!足球比赛虽有竞争,但强调的是文明竞斗,绝不容许结党私斗。再者说来,这足球本是发**力的好场所,流民们习练足球,本该消解戾气,如何会愈发争强好斗呢?” 虽说后世也常有足球流氓之类的乱事发生,但总体来看,足球还是个平和热闹的运动。 后世将它形容是文明的战争,认为它能帮助人们排解苦闷戾气,增强团队意识。 这样一个积极健康的运动,如何会招惹出那么多是非呢? 再听弘治皇帝说那流民纠斗,张鹤龄更是好奇了:“那流民也有足球队,常来我这里比赛。我看那流民们踢球时一团和气,绝不像是结党纠斗之人啊!” “你还要狡辩!” 弘治皇帝气得面红耳赤:“好,我便找来人证,叫你心服口服!” “来人啊,去将那牟斌找来,朕要亲自过问,查明那流民纠斗的真相!” 第一百三十二章 流言四起 “陛下,那流民们,当真整日结党纠斗?” 趁着牟斌没来的工夫,张鹤龄平复下心情,好言与弘治皇帝攀谈了几句。 好在弘治皇帝是个老好人,饶是气成这样,仍愿意与张鹤龄讲道理。 从弘治口中,张鹤龄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敢情是流民们不事生产,整日打闹,闹得西山官道迟迟无法开展进度。 而刘大夏几人,又适时告状,才引得弘治皇帝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听明白个中经过,张鹤龄已经胸有成竹了。 那流民的混乱,绝非足球之过。 流民们本就来自京郊各地,他们彼此之间,本就分成数个团伙。 而足球这项运动,本质上是促进不同的团队交流。 虽说足球场上常有身体接触,也偶有火爆场面发生,但真正闹出动乱的,还在少数。 而足球对于不同团队间的感情促进,是极有益处的。 几拨人凑一起踢一场球,一块跑一跑闹一闹,很快便会相熟,彼此间成为朋友。 按理来说,足球该会让流民们更加团结,而非激化矛盾。 更何况,流民们练习足球,都是在业余时间,绝不会占用劳作的时间。 毕竟踢球需要球场,需要有藤球,这些东西,绝不会出现在修路工地上。 说足球导致修路进度缓慢,这纯属无稽之谈。 “陛下,臣倒觉得,太子殿下号召流民练球,非但没有导致流民矛盾激化,反而是缓解了他们的矛盾。” 张鹤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这般言论,很快就得了刘大夏的驳斥:“这明摆着的事情,你竟敢狡辩。这足球火爆激烈,我看那场上的人冲突不断,最易出乱子的。” 说话间,刘大夏还指着球场上相互碰撞的足球队员,用以证明这运动的激烈性和冲突性。 张鹤龄冷笑两声:“任你是多文雅的人,性子里与生俱来带有戾气。足球可以纾解戾气,让人心态平和。绝非刘侍郎所说的加剧冲突。” “哼!” 刘大夏冷哼一声,将头撇到一边,嘴里却不肯认输:“老夫不与你这竖子争辩,孰是孰非,待那牟指挥使过来,便能得知!” 他倒是头铁,梗着脖子仍不肯认输。 倒是一旁的弘治皇帝,渐渐有些迟疑了。 起初,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的确坚信流民之乱与足球有关。 但方才站在球场边上,看那球场里队员们训练,倒也感觉到这游戏不似他想的那般荒唐。 至少,足球战术极丰富,虽偶有剧烈的身体接触,但也并不粗蛮。 最关键的,还是张鹤龄方才的辩解,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看张鹤龄的脸色,极是淡定从容。 而他每一回现出这种从容姿态,往往都会逢凶化吉,将一切难题轻松解决。 经过此前种种,弘治皇帝对张鹤龄,已有了一定的信任和仰仗。 他正犹豫间,那牟斌已然赶来。 牟斌先前正在附近调查流民,离这西山集市并不远。 这回他并非是一人前来,身后竟还跟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正是先前上奏汇报流民之事的工部尚书,曾鉴。 弘治一见曾鉴,便招手唤他过来:“曾尚书也在附近督理工事吗?” 曾鉴过来拱手见礼,随即便笑眯眯点头:“正是,下官担心工事进度,今日特意赶来督察工事。” 弘治皇帝满意点头:“曾尚书倒是公忠体国,是为百官榜样。对了,你那折子,朕已看过,流民的情况如何了?” 一说起那封奏折,曾鉴竟迟疑起来。 他期期顿了片刻,这才拱手:“老臣有罪,事前未能察明实情,就贸然上报。实是……实是不该。” “哦?”弘治皇帝糊涂了,“曾尚书何出此言?难道你所说那结党纠斗之事,并不属实?” 曾鉴苦着脸拱手:“倒……倒确有其事,只是……只是……” 他吞吞吐吐,话说一半又看向身后的牟斌,似是等着牟斌前去搭救。 弘治皇帝随即摆手,朝牟斌道:“你来说说!” 那牟斌随即点头,轻笑道:“曾尚书所说的,自然不假。只是他也没料到,这结党纠斗的情况,竟又突然发生好转。” “哦?这是何意?”弘治皇帝更糊涂了。 牟斌道:“卑职今日前去盘查,问了数个流民,他们都说前阵子工棚里常有纠斗,据说各地流民各自为阵,聚集成数股势力。大家相互间都看不顺眼,又常有人在坊间互相说闲话攻诘彼此,这才引发动乱。” “闲话?什么闲话?”弘治追问道。 牟斌道:“听闻,有人放出呓语,说什么宣府地动乃是上天有感宣府人作恶多端,故而降下责罚……” “什么?” 弘治听来,心下一惊,旋即大怒道:“此等狂言,是何人编织的?” 这宣府地动,乃是举国悲恸的大灾。拿这种大灾说闲话,这不是故意挑拨是非么? 这种话,叫那宣府的流民听了去,岂会不动怒? 遭了难,成了流民,反而还被诬蔑成“作恶多端”……是个人都忍不了。 牟斌摇了摇头:“这等说法繁杂混乱,实是查不出来源。像这种闲话还有很多,有人说营州那边都是地痞流氓,又有人说武清县来的都是盗匪贼寇,还有人说那良乡人都是奴颜婢膝的没种货,说他们是京师人养的狗……” 听到这些流言,张鹤龄登时无语了。 这些话,不就是后世的地域黑么? 网上挑拨事非,最常见的就是这种话术。 一棍子打死一片人,而后引得两边争斗吵嚷。 而这些流民又多是以籍贯地域为根据组建成团伙,听到这种闲话,岂能不生气? 这种流言闲话四下传播,那流民们工棚里的气氛,想来是极恶劣的,他们自然会结党纠斗。 弘治皇帝同样听出其中意味,他冷哼道:“好个闲话四起,原来流民间的纠斗,竟是因为有这人故意挑事!” 再看向张鹤龄,弘治皇帝的眼神,已和善起来:“照这么看来,这事与你那足球,倒没什么关联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御驾亲临 见弘治皇帝态度和缓下来,张鹤龄喜笑颜开。 “陛下慧眼如炬,微臣佩服!” 洗脱了罪名,张鹤龄自然心满意足。 可还不待他翘起尾巴,那牟斌却又突然道:“陛下此言差矣,这件事,与那足球倒也有些关联。” 张鹤龄心里一凛:“……” 你这是几个意思? 刚刚不还说,流民纠斗的原因,是有人散布闲话么? 咋又与足球扯上关系了? 弘治皇帝眯起眼来,摆了摆手:“细说!” 牟斌点头道:“卑职细查之下,发现这流民纠斗现象,近来却突然变少了。流民们依旧各自结党,但却不再纠斗……” 他又望向一旁的足球场,看着场内拼搏的健儿们,眼里多了几分向往:“听说,流民们根据籍贯,组建了不同的足球队。这些足球队常在一起比赛,彼此之间竟有了不少交流。” 再回望向弘治皇帝,牟斌脸上漾起笑意:“这交流一多,矛盾冲突自然就少了……” “哦?” 弘治皇帝两眼一亮,脸上绽出笑容:“你的意思是……这足球非但不是纠斗的原因,反而促使流民变得和乐融洽?” “正是!”牟斌点头。 弘治皇帝惊了,他没有想到,事实果真如张鹤龄所说那般。 原来,这足球能消解暴戾,绝非制造争端。 如此说来,他今日气冲冲跑来,居然是闹了个乌龙,全是错怪好人了。 再看向张鹤龄,弘治皇帝愧疚不已:“看来是朕错怪张卿家了。” 张鹤龄发明足球,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而且是天大的功劳! 张鹤龄咧嘴一笑:“陛下能领会足球的妙处,这便足够。事实已然明了,足球绝非妖邪之物,也并非毫无用处的奇技淫巧。它对于化解戾气,对于团结百姓,有极好的效用。” “不错!”弘治皇帝一脸感慨,“竟是没料到,这小小的足球,有这般奇用。” 说话间,弘治皇帝又撇了一眼身后的刘大夏等人,倒叫那三人老脸羞红。 气势汹汹地跑来告状,结果反被张鹤龄给顶了回去。 最惨的是,连事实都不站在他们那边。 可想而知,这三人此刻有多窘迫。 “啊哈,本宫没错吧!这足球既是有益,本宫推广足球,也算是有功于社稷了!” 相对应的,朱厚照神气起来。 从张鹤龄身后走了出来,朱厚照耀武扬威地昂起头:“父皇,这流民之所以会踢足球,全赖儿臣开出赏格,组织他们习练足球。” “这么说来,儿臣可是消解流民争端的最大功臣哇!” “哇哈哈哈!父皇你怎么赏儿臣呢?” 朱厚照掐着腰,笑得十分张狂。 可那弘治皇帝的眉头,却在微微颤动:“你还要朕赏你?” 原先朱厚照一直躲得远远的,现在倒好,他主动凑到弘治身旁。 弘治抬了手,一把就拧起朱厚照的耳朵:“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逃学跑到这西山来,还敢在朕面前邀功?” “疼疼疼,父皇!” 朱厚照被拧了个面红耳赤,直捂着耳朵叫屈:“父皇不是说这足球是好东西么?儿臣带人来踢球,何过之有?” “哼!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过分沉迷!” 弘治皇帝松开手来:“你荒废学业,这一点朕是绝不允许的!” “啊……”朱厚照捂着耳朵直叫苦,他偷摸朝张鹤龄望了一眼,见张鹤龄此刻抖着眉头悠扬在旁看戏,心里叫苦不迭。 咋的舅父发明足球,就能得父皇夸赞。 本宫分明是推广足球的首功之臣,为何会挨骂呢? 那流民日渐承平,分明是本宫的功劳,结果好处全叫舅父给占了去。 这简直是大大的不公! 对,不公!冤啊我! “还在这里磨蹭做什么?你还不回去温书习课?” 弘治皇帝犹不放过他,仍板着脸责斥着。 朱厚照一脸悲戚:“父皇,儿臣立了这么大功劳,您就让儿臣歇一日嘛!” 他又朝张鹤龄抛去求救的眼神,企求舅父大人帮忙说项。 张鹤龄看得哭笑不得,心道这大外甥虽然顽劣,但毕竟也做了件好事。 这足球推广,对于流民们是极有益处的。 流民修路清苦,再加上坊间有闲语流传,导致流民队列常有争端。 而这足球本就是个游戏,极有趣味性,这给流民们提供了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再者足球场上挥**力,流民们也再没精力打闹了。 再加上足球增进了交流,可不减少了冲突矛盾嘛! 朱厚照这推广足球的手段,原本是他少年心性,醉心玩闹。 但在客观上,的确调和了流民之间的关系,促进了流民的身心健康,也给这官道修建工作,带来了不少益处。 罢了,看在他做了件好事的份上,还是帮帮他吧! 张鹤龄叹了口气,朝弘治皇帝拱手道:“陛下,待会儿就有一场比赛,将由太子殿下带着他的球队迎战流民队伍。您若是有空,可在一旁观战,正好也能瞧瞧,这足球是如何帮助流民消解戾气,调和矛盾的。” “哦?”弘治皇帝愣了片刻,旋即点头,“嗯,这主意不错!” 说着,他又朝朱厚照瞥了一眼:“便放你一天假,容你今日不去温书听课了。但日后,绝不许你逃课,否则朕再不许你碰这足球!” “儿臣遵命!” 朱厚照扯着嗓子应答,他转身便雀跃起来,又跑到那足球场上,拉拢他的无敌东宫队员训起话来。 “大家听好了,今日有陛下观战,待会儿可得加把劲!可别输给那些流民,给本宫丢了脸面!” 说着,他又指挥着队员们操练起来,间或亲自上脚踢几脚,示范技术要领。 朱厚照的蹴鞠技艺极高,上脚踢那藤球,自是水平不差。 看到他这般骁勇,场外的弘治皇帝也眯眼颔首,极是满意。 “陛下,且这边请吧!” 张鹤龄已指着球场边的小棚子,引领弘治皇帝前去:“那里是贵宾席,两旁设立有隔离护栏,平日里比赛时,臣和太子都是在这里观战的。这比赛时围观者众多,还是得注意些安全的。” “哦?”弘治皇帝听来一愣,“竟还有人围观?”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卧底集会 西山官道实现工时制,每位流民可根据自身情况,灵活调动上工时间,抽调出休息日。 自打有了足球赛事后,流民们纷纷调整时间,将自己的休沐日定在足球赛事这一天。 今日,上午赶完了工,大批的流民已回到工棚,约上三五好友赶往西山集市。 在那里,今日将会举办一场足球赛,比赛的双方,是流民足球队中的佼佼者——地龙队,对阵那太子麾下的无敌东宫队。 只要地龙队能得胜,便能获得五百两白银的赏钱。 这对于流民们来说,可算是一场盛事。 大家都清楚,那无敌东宫队实力非凡,此前有数支流民足球队前去挑战,皆是铩羽而归。 而这一次,经过刻苦训练的地龙队,实力已有显着提升,看起来已能对那无敌东宫队构成威胁。 两者之间谁胜谁负,殊难预料。 如此一场比赛,既充满悬念,又有高额赏格。 既能代表流民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又是身为下层阶级的流民们,唯一能和皇族公平竞争的舞台。 流民们自然不愿错过。 此刻,人群熙攘,全都朝着西山集市而去。但在工棚侧面的一处土坡之后,却有十数位“流民”,避开了众人耳目,聚在一起议事。 从身形相貌,衣着打扮上看,这些人与寻常流民无异。 但此刻,他们眼里闪露出的凶戾寒光,却与那些贫苦单纯的流民大不相同。 “副坛主,近来流民们都专注于足球赛事,咱们的计划越来越难得逞了!” 一群人中,一个目光阴戾,眼角隐有一道刀疤的矮瘦男人正在说话。 他的目光所向,正是这群人围聚的中心位置。 在那中心位置,正坐着个稍显精壮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方才刀疤脸口中的“副坛主”。 此人名叫刘元,是这京郊一带白莲分坛的副坛主,也是那位瘦削坛主许坤的副手。 自这官道修建以来,朝廷不断招收流民,导致白莲教唆使流民作乱的计划受阻,他们不得不变更计划。 那坛主许坤定了计策,派遣教众潜入流民队伍,伺机捣乱。 而此刻围坐在一起的十来个人,正是潜到流民队伍中的白莲教众。 听闻手下人的汇报,这副坛主刘元眼眶迸紧,露出一脸狰狞怒容。 他原本生得较白,为了乔装打扮才在脸上抹了不少污泥。此刻这一脸的污泥,再配上他那狰狞的嘴脸,显得犹为骇人。 “干什么吃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刘元怒眼扫视一周,朝身旁众人骂去。 先前汇报的矮瘦刀疤脸儿,此刻已苦着脸解释起来:“副坛主,并非是我等无能,实是流民都专注于足球赛事,再不受咱们挑唆了。” “我等已经尽力散布流言,挑动流民们互相纠斗。可他们……他们彼此间借着足球常有往来交流,这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白莲教混进来后,便四下散布流言,挑动流民之间的矛盾。 这计划原本很成功,却终是败在了逐渐兴起的足球上。 足球活动越发兴盛,流民们有了共同的盼头和乐趣,自然彼此团结包容起来。 这挑唆计划,再难起效。 “废物!” 刘元已拧起眉头来。 众白莲教众再不敢吱声,只好苦着脸静静等候。 那刘元思量片刻,才慢慢抬起眉头,他的眼神愈加凶戾: “既然那挑拨之计无法奏效,咱们索性放开手来,干票狠的!” 他接着伸手比刀,朝空中劈砍了下去,大有破釜沉舟之势:“索性宰他一两个穷鬼,在这流民聚集之地闹起乱子来!” 这里集聚了上万流民,又有不少兵士工匠,可谓龙蛇混杂。 这样的地方,一旦出件人命案子,定会立时大乱。 但这计划……似乎不受人青睐,教众们纷纷皱眉摇头。 那刀疤脸抿了抿嘴,缓缓爬上前去,凑到刘元身边:“闹出这么大乱子,怕是……怕是坛主不会答应的吧?” 出发之前,那坛主许坤就已交代过,说是上头来的那位护法早有提点,绝不能闹出大动静,以免招惹朝廷注意。 这条纲领,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深入朝廷腹地的教众,大家自然牢记于心。 此刻这副坛主刘元的计划,显然与上头的指示相悖,是以众人才有所迟疑。 可那刘元仍是一脸决绝:“怎么,你怕了?” 那刀疤脸赶忙摆手:“小的自不是孬种,怎会害怕?可来之前,坛主曾交代过……” 可刘元不待他说完,就已打断道:“坛主人在城外,他岂会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恶狠狠盯着那刀疤脸,刘元沉声道:“你不要忘了,咱们辛苦潜进来,可是为了给那朝廷添堵的!” 刘元毕竟是这里的最高统率,他既是坚持决策,教众们自不敢阻拦。 大家低眉思虑片刻,终是有人提出:“那……如何动手?” 刘元冷笑起来:“近来这些泥腿子们沉迷足球,咱们便借这机会闹些乱子,叫他们人心惶惶,无心劳作踢球。” 他又提点道:“此事需得干得干脆利落,绝不能叫人查出来。否则……非但不能生乱,反而要将咱们这一群人,全都暴露出来!” 他们身入危境,行事自是得小心谨慎。 众人有感任务艰巨,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这时候,谁再跳脱出来,不就要承担这杀人重任了么? 那刀疤脸此刻靠刘元最近,一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心下也已领会。 他赶忙闭嘴垂头,小心翼翼地朝身后挪去,试探挪回大部队之中,免得位置太过出挑,被这副坛主给挑中了。 他正小心挪动着,却忽地感觉脑门一热,似乎有一道灼灼目光,正盯着他。 刀疤脸心下一紧,吓得再不敢动弹。 却听那刘元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刀疤刘,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刀疤刘,正是他在教中的诨号。 刘元那阴戾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这事一定要干得干净利落,绝不能叫人抓住把柄。” “若是……若是真的露了马脚,叫人捉了去……” “哼哼……那你只能自行了断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球赛盛会 西山集市,足球场外。 球场外围有栅栏围住,只开放了一个小门。 此刻那小门外,大批流民正排着有序的队列,不紧不慢地接受检查。 一旦通过检查,他们就会被放行进入场地内,围坐在球场周围观看比赛。 此刻,这熙攘的队列,正被身处贵宾席的弘治皇帝看在眼里。 弘治皇帝唏嘘感叹:“竟没想到,这球赛如此受人追捧,居然有这么多人前来观看!” 一旁的朱厚照昂首挺胸:“这是自然,父皇你怕是不知道,儿臣的无敌东宫队,如今很受追捧呢!自打有这球赛以来,无敌东宫队未尝一败,可谓是笑傲球坛!” 见朱厚照这般自满,弘治皇帝轻哼道:“队员们球技精湛,与你何干?你莫要骄傲自得,失了我皇家风范。” 身为太子,与这些流民们争来争去,着实有失身份。 朱厚照不以为意:“儿臣的球技,可比他们要好多了。只不过舅父觉得危险,不容我与外人踢球罢了。” “哦?”弘治皇帝扭头望向张鹤龄。 张鹤龄微笑颔首:“正是如此。” 朱厚照毕竟是太子,球场上激烈缠斗,万一叫人伤着了,麻烦就大了。 所以张鹤龄素来不许朱厚照与外人踢球,最多只许他与自己手下的民夫足球队比赛。 不过朱厚照水平超然,俨然已有世外高人的风范,他近来沉迷于主教练这一职务,对于排兵布阵、临阵指导,显然更有兴趣。 弘治皇帝满意点头:“寿宁伯思虑周当,不错!” 说着,他又指向那球场门口:“那门前派人值守搜查,也是为了安全着想吧?” 此刻,那球场门外,流民们正排着队通过安检入口。 这安检入口,有专人负责搜身,挨个盘查。 张鹤龄点头道:“正是如此!” 这球场毕竟是人流聚集之所,贵宾席上又坐着个皇太子,安全事宜必须考虑周详。 进场观赛的人,必须要通过检查,确保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 只有这样,才能尽最大可能保障安全。 经过这么多场球赛,张鹤龄已有将这球赛推广开的打算。 所以,任何流程都要做得详尽到位,好为将来的足球赛事,设立一个标准模板。 赛前安保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很快球场就被围观的人群给挤满了。 由于球场新建不久,围观的座椅还未准备,所以绝大多数观赛者,都是露天站在球场四周。 仅有张鹤龄他们一群人,可以享受宽敞荫凉的贵宾区,还有豪华座席可坐。 好在围观者,多是旁边修路的流民,这些人倒也不在乎享受,他们此时的精力,全都投入在即将开始的比赛之上。 看着这些衣着朴素,打扮得土里土气的观众,张鹤龄莫名穿越回了后世,回到那足球运动刚刚兴起的年代。 他依稀记得,后世那现代足球的发源兴盛,就是因为有它受到工人阶级的追捧。 现如今到了大明,这足球同样也在这些穷苦劳工流民中流行起来。 对于这些流民们来说,足球可以帮他们忘记苦闷,忘却一天劳作的辛苦疲乏。 “陛下,开始了!” 眼见双方球员入场,张鹤龄朝弘治皇帝拱了拱手,提醒道。 弘治皇帝也抬眸看向场内,他的眼里充满欣奇。 指着场内队员,弘治皇帝道:“那身着黄衣的健儿们,正是太子的无敌东宫队吧?” 张鹤龄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除了太子的人,谁敢明晃晃地穿着这一身亮黄衣裳招摇过市呢? 毕竟,这明黄衣裳乃是犯禁之物,除了天子皇家,谁也不敢私用。 相较之下,对面的地龙队,身上的衣服就朴素得多。 地龙队的队员们没有统一的着装,但他们大多是一身灰褐旧衣,很容易就与无敌东宫队区分出来。 随着球判一声哨响,那比赛旋即开始。 率先开球的是无敌东宫队,那队员得球之后,便一脚回给后卫,由后卫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无敌东宫队的几名前场队员,便撒了丫子朝对方禁区跑去。 而后,己方后卫便会一个大脚,将那藤球开往对方禁区,寻找自家队员。 这一招,是朱厚照发明的大脚踢法,可谓是无敌东宫队的杀手锏,百试百爽。 靠着这一脚长传冲吊,无敌东宫队的队员数次惨虐对手,创造极悬殊的大比分赢球。 这战法虽然简单,但也是有科学依据的:无敌东宫队员,都是身体强壮的东宫侍卫,而这种大开大合的踢法,最适合那些身形高壮的队员。 “快,开大脚,大脚吊禁区啊!” 朱厚照已哇哇喊叫起来,那后卫队员听了号令,旋即一脚,将藤球踢往对方禁区。 他的脚法极准,藤球的落点位置极佳,对方守门员不敢弃门接球,只能指挥着后卫队员处理。 而无敌东宫队的几名前锋,早已利用强壮的身体,占据了有利位置。 藤球一落下来,便被那无敌东宫队的前锋用胸口接住,随即落到他的脚下。 “快,射门,转身就射门啊!” 朱厚照又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但那前锋即便能听见,也无法依计行事。 因为此刻,他已被几个对手给包围了住,压根没有抬脚的空间。 但这大脚踢法,并不需要次次都形成威胁。 最关键的,还是造成对方防守人员的混乱。 比如现在,对方三四个人围堵持球者,自然会疏乎对其他人的防范。 “传球,将球传出去就有了!” 朱厚照又在叫嚷着,他的嗓音本就难听,带着些尚未发育完全的青涩沙哑,如今高喊起来,直吵得弘治皇帝连连皱眉。 弘治皇帝正仔细观察着球场上的局势,一颗心也被悬在那足球上。 “快传,传出去啊!” 眼看着足球即将被断,弘治皇帝也忍不住低声叫嚷起来。 他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场上的队员听的,不过是情绪激动之下的低声自语。 而随着那持球队员一脚将球踢出去,弘治皇帝的目光,也随着那滚动的藤球,一起游移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激烈赛况 “哎呀,怎么回事!传得太臭了!” 朱厚照的抱怨声,在贵宾席间飘荡开来。 而一直关注着藤球的弘治皇帝,此刻也在摇头惋惜。 方才的情况,弘治皇帝看得极是仔细。 那球传出去后,接球者甚至做好了迎球射门的准备。 只待藤球滚动到他脚下,便能拔脚抽射,威胁对方球门。 只可惜,那藤球滚了一半,却被对方强伸一脚,给捅了出去。 弘治皇帝本已捏紧了拳头,等着迎接开局后的第一脚射门,眼见良机错过,自然惋惜不已。 他心下也有些焦急,口中喃喃骂道:“这球传得力道太弱,那传球者当真无用!” 正自抱怨着,旁边的张鹤龄倒笑着打趣:“陛下莫要焦急,方才那传球者已被对方的人贴身靠上,很难摆腿发力,这一球传不到位,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弘治皇帝捋须点头。 但场上的赛事,还在继续。 那藤球被踢了出去,却又落回到无敌东宫队的控制之下。 很快,又是一脚平扫,扫进了对方禁区。 双方队员争抢起来,几经绊脚,藤球竟是落到一名无人防守的无敌东宫队员脚下。 只待他一脚怒射,便能威胁到对方球门。 “快射门啊!” 朱厚照又叫了起来。 而弘治皇帝,眼见这大好机会,一颗心也被提了起来。 腾地从座席上站起身,弘治皇帝攥起拳头,瞪圆了眼,死死盯着那藤球。 那持球者抬脚怒射,藤球竟如炮弹一般,直直朝对方大门而去。 “进了?” 弘治皇帝竟已提前叫了起来,这一声叫嚷,也惹得旁边的人全都吃了一惊。 那萧敬、刘大夏、王华等人,哪里会想到,弘治皇帝竟如此关注场上动态? 敢情这足球,竟有这般吸引人? 众人凝神望向场上,就见那炮弹般的足球飞向大门,看那情势是要得筹取分。 但却是这时,对方的守门员一个侧身倒地,竟一把将那足球给挡了出去。 “哎呀!” 弘治皇帝大感惋惜,拍着大腿连连摇头。 他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坐下:“这一脚踢得如此精彩,怎奈何对方守门者有如神助哇!” 到了这会儿,弘治皇帝已被这球赛的精彩内容,彻底吸引住。 场上局势仍在继续,那足球被挡出去,立即被对方地龙队员踢过半场。 对方发起进攻,倒也踢得有板有眼。 那地龙队的队员,身体和脚下技术,都不如无敌东宫队,但他们配合默契,跑动积极,竟靠着拼命奔跑,跑出好几个空挡来。 眼见对方球员已跑到底线附近,得到传球良机,朱厚照已急得大骂起来。 “喂,快跟上啊!别放他传球!” 但话音刚一落下,对方就已大脚传向中路。 藤球自侧方底线一路横飞,飞到无敌东宫队的门前。 那守门员原是想要飞身扑出,可出了一半,才发现够不着藤球,又吓得连连后退,把守球门。 却是没料到,就在他倒退之际,对方一名前锋高高跃起,一头顶在半空中的藤球上。 “刷!” 藤球应声入网。 “地龙队,得筹!” “当”的一声锣响,场边的记筹架上,地龙队的队名旁,已挂上了一盏红灯笼。 “怎……怎会如此?” 弘治皇帝大失所望,他既前来观战,自然是要支持自家皇儿的。 却没料到,无敌东宫队防守如此疏松,这么轻易就丢了一球。 “废物,废物!” “快进攻啊!” “赶快将这一球给我追回来!” 朱厚照已急得跳脚了,他的无敌东宫队从未尝过败绩,甚至从未落后过。 却没想,今日弘治皇帝亲临,他朱厚照却丢了这么大的脸。 朱厚照急吼吼跑到场边,挥舞着拳头,扯开了嗓门,拼了命地指导呼喊。 那无敌东宫队的队员显然有些懵,经得朱厚照的提点,方才回过神来,从球门中捡了藤球,放回到中场,准备重新开球。 “快传,快传!” 守在场边的朱厚照,仍在吵嚷着。 而贵宾席间的弘治皇帝等人,也焦急地凝视着场上情形。 可任围观者如此急切,场上的局势却仍没有好转。 无敌东宫队又组织了好几次进攻,但都被对方的严密防守所阻挡。 反而是地龙队,利用高速的跑动,好几次打成了反击,差点将比分扩大。 对方的跑动着实厉害,每每反击时候,都是五六个人倾尽全力冲刺,靠着人数差形成优势。 好在无敌东宫队的守门员再没有犯错,上半场他高接低挡,挡住了对方数次进攻。 随着铜锣声响,半场结束。 那地龙队的队员,个个情绪激昂,相互拍手鼓励。 而围观的诸多流民们,也已欢呼着庆贺,向他们的英雄们鼓掌。 可无敌东宫队这边,个个是垂头丧气。 “废物,废物啊!” “平日里怎么练的?怎么今天全都像没吃饭一般,被对方压着踢?” 朱厚照迎上前去,指着队员就是一顿数落。 他倒不是心疼那点银子,主要今日围观者中,有他的父皇,还有他的授业恩师。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这个太子,多少是有些微辞的。 今日在这足球场上,在他朱厚照擅长的领域,他自然是想找回些颜面的。 却是不想,半场踢完,竟还落后了。 这下可糗大了! 但朱厚照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因为此刻的弘治皇帝,倒无心看他的笑话。 弘治皇帝仍在回味方才的比赛,此刻正凝眉思索着。 “陛下,这足球赛怎么样?是否觉得挺有意思的?” 张鹤龄淡笑着问道。 弘治皇帝从沉思着抽出神来,望向张鹤龄,见张鹤龄此刻正眯眼微笑,一副悠闲姿态。 “那无敌东宫队眼看着要输球了,你竟一点都不担心?” 弘治皇帝好奇问道。 张鹤龄幽幽一笑:“不过是五百两银子,输了倒也无妨。” 弘治皇帝略有些不满:“这比赛自然要争胜,银子倒是其次。” 他正蹙眉表达不满,却又忽地愣了愣。 再看向张鹤龄时,弘治皇帝的脸上,已多了几分笑意:“难道寿宁伯也觉得,我儿的无敌东宫队,还有极大胜算?”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血脉喷张 “也?” 弘治皇帝的话,叫张鹤龄心头一亮。 张鹤龄对于局势,早有自己的判断,但此刻听弘治皇帝仍抱有极大乐观,便好奇问道:“陛下如何看这局势?”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朕观那地龙队员,身体和球技都稍弱几分。方才他们一直占据攻势,实是因为他们的跑动十分积极。” “刚刚过了半场,那地龙队员个个都跑得脸色煞白,喘气连连。” 张鹤龄笑着点头:“陛下观察入微,叫臣佩服。” 弘治皇帝继续分析下去:“但这比赛远未结束,还有下半场要踢呢!” “对方早早耗尽了体力,待到下半场时,怕再难挡住无敌东宫队的攻势了。” 他这意思,对方会因体力耗尽,而丧失领先局面。 张鹤龄已微笑点头:“陛下分析得极是精准,微臣也是这般判断。” 弘治皇帝毕竟久居上位,看待问题更加全面。 他只看了半场比赛,就已看出,体力分配在足球赛事中的重要性。 当然,这也从侧面印证,弘治皇帝对这足球赛事,极感兴趣。 否则他怎会如此用心地分析局势,得出这般高瞻远瞩的结论呢? 弘治皇帝细一沉吟,方才颔首,他似乎对他的判断更加肯定:“看来下半场,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中场休息,很快就已过去。 下半场开始,那地龙队一上阵,又立即投入进攻。 对方气势正盛,又肯卖力奔跑,压制得无敌东宫队只有招架之力。 眼见局势不妙,朱厚照急得满头是汗,在场边吵嚷个不休。 “统统都是废物,还不如本宫亲自登场!” 大骂几声,朱厚照便已托了外袍,撩着袖子就要登场。 弘治皇帝哪会答应,一声冷喝便叫朱厚照放弃了念头。 “且先等等,朕看这无敌东宫队还有希望!” 弘治皇帝淡淡道。 这话刚一落地,只见得场上的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原来是那地龙队进攻之时,一球踢在无敌东宫队的门柱之上,差点再得一分。 “呼!吓死本宫了!” 朱厚照唏嘘不已,连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弘治皇帝也已紧张不已,他可是刚刚才放出大话,若这会儿再叫人进一球,那可再难追上了。 无敌东宫队终于将球开了出去,这一次竟是他们的反击机会。 而那地龙队,因为满场飞奔,这时的回防速度显然慢了下来。 无敌东宫队大举进攻,几名前锋齐头并进,直朝对方半场冲去。 “快跑,快传!” 朱厚照来了劲头儿,拢起手便朝着场内指挥着。 听得他的指挥,那持球者一脚踢出,将那足球传给前锋。 前锋接得足球,又是大步趟出,带着足球直取对方球门方向。 在他身边的防守者,显然已脱了力,被他三两步就趟了过去。 “快,直面球门了,一定要打进啊!” 朱厚照的叫嚷声响起。 弘治皇帝也已捏紧双拳,瞪大了双目,死死盯着场上。 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身周的一切,全都凝固了住。 再看不见身旁的朝臣官员,再看不见远处的围观群众,也再听不到朱厚照的叫嚷声,再听不到球场四周的鼓劲叫喊声。 他只看到球场上的前锋队员,正带着足球直面对方守门员。 一脚抽射! 球…… 进了! 这一球入网,弘治皇帝满腔的热血,即被点燃。 他登时觉得心中激荡,便再也坐不住了。 “好,踢得好!” 腾地站起身来,弘治皇帝鼓起掌,为场上的队员加油助威。 压抑了一整场,这一球进得正是时候。 一下子点燃了弘治皇帝心中激情,叫他豁然开通,大有激情释放之感。 弘治皇帝拼命呼喊起来,鼓起手朝场上队员打气。 而那无敌东宫队,自打进了这一球,气势明显不一样了。 他们的动作,变得敏捷干脆起来,竟是主动发起威逼,给对方的持球队员制造压力。 地龙队显然是体力不济,在无敌东宫队的逼迫之下,连连失误。 而得了球权的无敌东宫队,便即展开反击,数次攻到对方核心地带,就差再进一个球反败为胜了。 只可惜,他们的运气实在差了些,再加上对方守门员有如神助,高接低挡化解了数次危机。 直到时间即将走完,比分上仍是均势。 “快,压上去,大脚传进去,让前锋逼迫对方出错!” 朱厚照仍站在场边,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一个又一个大脚,足球在空中飞舞着,直吊向对方禁区。 地龙队越来越慌乱,体力尽丧之下,他们的动作也已变形。 看到来球,地龙队头顶解围,竟是没能顶出多远,反而落在了禁区内的无敌东宫前锋脚下。 那前锋瞅准机会,拔腿怒射。 “嗖!” 足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盯着这道弧线目不转睛。 弘治皇帝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却是什么都喊不出来。 那足球飞跃升空,越过守门员那高高举起的双手,又适时下坠,刚好坠入球门之内。 看到足球入网,弘治皇帝听到身边传来雷鸣般的欢呼。 但很快,这欢呼声戛然而止。 倒并非是声音真的消失,而是此刻他激动到血脉偾张,以至于耳边只剩嗡嗡鸣响,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弘治皇帝猛然起身,高举双拳欢呼起来。 “无敌东宫队,再得一筹!” 直到球判一声哨响,宣布得分之后,弘治皇帝才从那嗡嗡耳鸣声中回过神来。 这时候,他已听见朱厚照那近乎癫狂的庆贺声了。 “进了,反超了!” “干得漂亮!不愧是本宫麾下的无敌战队!” 而身边的其他人,诸如萧敬、牟斌,甚至是那刘大夏、王华、杨廷和等人,全都已起身欢呼。 听得这般欢呼,再见众人激动地相互拥抱,弘治皇帝也按捺不住情绪。 他扯起嗓门,放声欢呼起来: “好,踢得好!” “无敌东宫队,不负无敌之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 推广足球 自打无敌东宫队反超了比分,弘治皇帝就再没有坐下去过。 他一直高举着双手,不停地呼喊着,给场上的队员打气助威。 他已完全沉浸在这热闹气氛中。 被压抑了大半场,如今终于反超,这其中的喜悦不言自喻。 任谁看了这般荡气回肠的比赛,也要鼓掌叫好,为队员们欢呼雀跃的。 张鹤龄将这盛况收入眼底,他的心中,已萌生了推广足球,举办足球赛事的想法。 这足球赛事如此精彩,一旦推广到京中,定会受人追捧。 到时候,利用这球赛,想必又能牟取大量利润。 更重要的,就是这球赛能吸引更多人关注。 而利用这份关注,张鹤龄可以巧作安排,为这西山,争取到更多人气。 平日里的大小比赛,可以放在京城里,用以推广足球运动。 但若有重大赛事,便安排在这西山集市。 到时候在集市里修个更大的球场,定能吸引诸多好球之人前来观塞。 这么多观众,定会带动西山发展,促进西山集市的经济。 像那后世,围绕着大的足球场馆周边,不有无数繁华店铺集市么? 带着这些畅想,张鹤龄迎来了无敌东宫队的又一次胜利。 自反超之后,地龙队气势大衰,体力耗尽的他们再难阻挡无敌东宫队,又被进了一球。 最终的比分,是无敌东宫队三比一取胜。 “哈哈哈,本宫的球队,果真是天下无敌啊!” 朱厚照又一次暴露出得瑟嘴脸,掐腰昂首炫耀起来。 难得的是,这一次弘治皇帝没有板起脸来教训他,反而面含微笑,颔首点头,口中不住夸赞。 当然,他对太子素来严厉,此刻不会直接夸奖太子。 他口中夸赞的,是那无敌东宫队的队员。 但太子身为教练,自然与有荣焉,此刻也笑得格外灿烂。 看到弘治皇帝心情不错,张鹤龄又生出一个想法来。 要想推广这足球运动,光靠自己,似乎还需费些心力。 但若是有弘治皇帝在后撑腰,那就不一样了。 让他弘治皇帝在京师里搞一次球赛,摆足了仪驾亲临现场,而非现在这般微服出巡。 想来定会引起轰动,惹得京里贵族富户们争相追捧足球赛事。 打定了主意,张鹤龄旋即上前,靠近了弘治皇帝。 此刻弘治皇帝还在与队员们挥手致意,口中不断夸赞。 在接见完无敌东宫队之后,他又朝那垂头丧气的地龙队望了过去。 见得地龙队员们个个怅然若失,弘治帝不免感怀。 这些人都是流民,想来这五百两白银的赏格,对他们来说极是重要吧。 弘治帝毕竟是老好人,细思之下便抬手唤来张鹤龄。 “这地龙队,可是宣府流民组成?” 弘治皇帝问道。 张鹤龄点头:“不错,他们是宣化府受难的百姓,流落到了京郊一带,又被朝廷招到西山来修建官道。”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些人倒也可怜,他们今日为朕奉献了一场精彩的球赛,当赏!” 他随即回头,朝那萧敬道:“从朕的内帑里,下拨百两纹银,作为对地龙队的奖赏!” 萧敬立即点头,应了下来。 一百两银子实在微不足道,饶是弘治帝内帑再不充裕,也不差这么点银子。 倒是张鹤龄忽然抬手:“不劳陛下动用内帑了,这百两银子我西山集市来出好了。” “哦?” 弘治皇帝轻幽一笑:“倒也无妨,左右这些流民,也是为你寿宁伯铺路架桥。” 他这话倒说得含糊,张鹤龄听了不乐意了,这些流民分明是为朝廷效命,与我张鹤龄何干? 不过这时候,张鹤龄也不愿再辩驳了。 毕竟还有重要的事,要求到弘治皇帝头上。 谄媚笑了一笑,张鹤龄凑上前去:“陛下,臣还有一事,企愿陛下恩准。” “说!”弘治皇帝心情极好,摆了手应允道。 张鹤龄道:“陛下觉得这足球赛事如何?” 弘治皇帝思量片刻:“不错,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促进交流,培养流民们互助协作。” 他又看了看围观的看客们:“再者,这比赛也丰富了流民们的生活,给他们找了些乐子。” 张鹤龄小鸡啄米般点头:“陛下所言极是!那陛下觉得,这足球比赛若是推广到京师,是否会有益处?” “推广?”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觉得这提议倒很不错。 这足球本就有益身心,推广开来,或可帮助教化,让百姓间少些戾气,多些热闹平和。 “嗯,不错,是该试一试!”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那张鹤龄听得这话,脸上笑出了花:“那臣便将这足球引入京师,教导百姓们习练足球了。” 他又忽地转了话锋:“只是……这新鲜事物乍入京城,怕是很难被百姓所接受。若是……若是陛下肯帮忙的话……” 他话里话外,都含了求助的意思,弘治皇帝岂能听不出来? 但此刻弘治皇帝心情极佳,对这足球印象又好,自然愿意玉成此事。 “说吧,要朕怎么帮你?” 弘治轻笑道。 一听他松口,张鹤龄高兴坏了:“倒无需陛下费神,无非是请陛下以皇家名义,在京里办一场球赛。到时候陛下亲临观赛,定能引得京中热议,百姓争相追捧……” “在京里办球赛?” 弘治皇帝皱眉:“也如这西山球赛一般?” 张鹤龄点头:“陛下放心,安全问题,还有赛事组织流程,都由臣来操办。” 只要他弘治登场,公然引领足球风潮,这足球赛就一定能办下去。 到时候搞个什么足球联赛,那银子还不大把地赚?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好吧,既是答应下来,朕自会说到做到。此事……你去操办吧,待准备周详,再上奏陈情,朕定会尽心配合。” 见天子松口,张鹤龄心下狂喜,忙抱拳致谢:“多谢陛下!” 大把的银子即将到来,还有这西山集市的人气也将暴涨,这等美事,岂不乐哉? 张鹤龄心下正欢喜着,却忽地听见前方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这骚动旋即变成混乱,无数流民们竟正想避让,甚至逃窜起来。 与此同时,流民群中,传出惊骇叫声:“出……出人命啦!” 第一百三十九章 突发命案 那足球场边,流民惊慌避让逃窜,很快就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在那空地之上,一个高瘦的男人倒在地上,正自抽搐着。 这男人的身下,已现出一片缓缓流动的殷红。 很显然,那殷红黏着的液体,该是鲜血。 隔了老远,张鹤龄和弘治等一行人,都隐隐感觉到一股血腥森然之气。 更不用说离得更近的流民们了。 此刻流民已惊遑失措,纷纷避让逃窜,有不少人已朝那球场大门跑去。 见此情形,弘治皇帝当机立断:“牟斌,封锁出入口,绝不许一人逃离球场!” 看那突发情况,该是有人蓄意伤人,而这凶手,很显然在这现场近千名看客之中。 张鹤龄彻底懵了。 本来这种人流聚集之所,最害怕的就是发生意外事件。 更何况,自己刚刚和弘治皇帝邀约,要在京里举办球赛。 方才还信誓旦旦保证,安保巡查方面绝不会出问题。 结果…… 立刻被打脸了。 不行,得赶紧将这事解决,找回场子! 锦衣卫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将大门给围堵了住,控制了所有流民。 张鹤龄和弘治一行人赶到那案发现场时,牟斌已蹲在那血泊旁了。 而先前还在抽搐的男人,此刻已停止抽动,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了。 “怎么样?” 弘治皇帝高声问道。 牟斌回过头来,皱眉摇头:“陛下,人已经没了,该是被人持凶器杀害的。” 在他手指方向,那死者的下腹位置,正斜斜插着一柄带血匕首。 这匕首没入那人身体内,伤口可达数寸。 可想而知,那杀人者是报着一击必杀的决心,犯下这滔天大案的。 “哼!” 弘治皇帝龙眉一拧,怒声哼道:“好啊,光天化日之下,朕的眼前,竟出现此等狠辣绝伦之事!” “牟斌,你速速派人盘查审讯,务要将这凶犯绳之以法!” 那牟斌抱拳领命,随即招呼手下忙碌起来。 锦衣卫们跑得飞快,对流民们展开盘问。 很快,他们就将方才站在死者身边的十多个流民揪了出来,作为嫌疑犯押了起来。 两旁叫冤声不绝于耳,而张鹤龄却已走到那具尸身旁,细细观察线索。 这死者面目扭曲,还残寸着生前挣扎时的狰狞相,他的身子蜷曲,双手捂在下腹位置。 那把匕首短小锋利,正插在其脐下两寸位置。 刀刃已没入伤口,只留下光滑的刀柄,斜斜朝上竖着。 看到这柄匕首,张鹤龄顿时老脸一红,羞得无地自容。 恰巧这时,弘治皇帝也已走到身后:“咦?这柄匕首……是从何而来?” 他会这么问,自然是因为,这些流民们进入球场前,早就经过了严密的盘查。 按说这样的凶器,是绝不该被人带进来的。 张鹤龄叹了口气,赧然道:“是臣的疏失,想来是门口的盘查不够严密,让凶手藏在身上带了进来。” 门口的安检,虽然已做到了极致,但仍是无法防范有心之人。 长刀长枪这类杀人利器倒是能防范得住,可一些短小精悍的武器,譬如这匕首,实难发现。 有心之人真想蒙混过关,将之藏在鞋里,或是贴身隐藏,还是可以混进来的。 他正自责着,又听弘治皇帝微一叹气:“此事倒怪不得你,这匕首短小灵便,易于隐藏,实难防范。好在这匕首只能用于刺杀,无法造成大规模死伤。” 两人正自感叹,却听得身旁忽地响起一声哀嚎。 “不是……不是我啊!我没有杀人啊!” 竟是那锦衣卫重点盘查的十来个人中,有一个瘦高男人正在叫冤。 他一面退步,一面摆手,又哭丧个脸拱手作揖,极力否认罪行。 而锦衣卫们早已将他围住,亮出腰刀逼其伏法认罪。 “哼,还说不是你!你那一身血污又是从何而来!” 牟斌站在锦衣卫身后,双目圆瞪,面露威赫,抬手怒指那叫冤的男人:“给我拿下!” “不……不是我啊……小的冤枉啊!” 那男人连连摇头退让,可没退两步,就被围堵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一个飞脚,给踢翻在地。 随即,数名锦衣卫扑了上去,将那人押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弘治皇帝已大步走了上去。 他看向牟斌:“这么快就拿下凶犯了?” 牟斌旋即转身抱拳,显得极为自信:“陛下,卑职已查实案情,擒下犯案凶手!” 他又转过身,指着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正是此人!” 这牟斌态度坚定,显然已有十足把握。 弘治皇帝心下一喜,赶忙问道:“何以定罪?” 牟斌朝弘治拱了拱手,而后又走到那男人身旁,命令锦衣卫将男人提拉起来。 待那男人被锦衣卫押着站起身后,牟斌又指着男人身上:“陛下请看这里!” 弘治皇帝定睛一望,正瞧见牟斌所指的方位,那男人的衣裳下摆处,竟有一大摊殷红血迹。 “这……” 弘治皇帝稍加思索,便已猜出,这血迹定是从那死者的伤口中迸溅而出的。 而这叫冤的男人身上带血,毫无疑问是有杀人嫌疑。 但是……就凭这摊血迹,就定人家的罪,实在太过莽撞。 弘治皇帝皱了眉头,正要质问牟斌。 却不想,那牟斌已拱手解释起来:“陛下,卑职已将案发之时,围站在死者身旁的十多个人,统统拿了下来。” “而后,卑职挨个检查他们身上的衣裳,观察他们身上有无血迹。” “一查之下,发现十多人中,只有这男子身上有大摊血迹。凶手定是他无疑!” 听到牟斌的解释,弘治皇帝心下了然。 原来牟斌已将所有嫌疑人都排查了一遍,最终查实这人的嫌疑最大。 他从血迹入手,倒也合情合理。 那匕首刺入死者身体,定然迸出大量鲜血,溅到那杀人真凶身上。 这十多名嫌疑人中,只有一人身上染血。 依着正常逻辑推断,这人便是凶手了。 弘治皇帝凝神思虑片刻,逐渐被牟斌的推论说服。 却是在这时,弘治皇帝身后,却传来一声冷笑。 这笑声清幽,略带了几分嘲弄不屑的意味。 回头一看,方才发出冷笑的,竟是张鹤龄。 第一百四十章 抽丝剥茧 张鹤龄这一声冷笑,笑得那般怪异,他似乎是对牟斌的判断嗤之以鼻。 弘治皇帝不免心疑:“寿宁伯,难道你有不同意见?” 张鹤龄点头:“不错!” 他指着那“凶犯”:“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凶手!” “哦?” 弘治皇帝一惊:“何出此言?” 先前牟斌的断案的思路和手法,都是极精准的。 除了没有绝对的证据外,这案子基本已算是破获了。 张鹤龄这时候跳出来,自然也招惹了牟斌的不满。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已皱着眉瞪向张鹤龄,面现不满道:“寿宁伯这般武断,是否有失偏颇?这男子身上的血迹,分明已证明他就是凶手了。” 张鹤龄却是摇头:“恰恰相反!这血迹非但不能给他定罪,反而还证明了此人乃是清白的。” 弘治皇帝心中的疑团已越积越多,他亟待获知真相,也急着听张鹤龄就是是如何分析的。 “不要再卖关子了,快快说来!”弘治催道。 张鹤龄点头,随即走到那“凶犯”身边,指着他衣裳下摆:“陛下请看,此人身上只有这一摊血迹,且位于腰腹位置……” 那嫌犯穿着身短打布衫,其上衣下摆处,正位于腰胯部位。 弘治皇帝点头:“这又如何?” 张鹤龄又道:“陛下再看他的袖口、胸口等其他位置,却没有半点血渍。” 弘治再往前走了两步,细看之下,果真如他所言。 但弘治皇帝仍是不明白:“难道就凭这一点,就可断定他不是凶手?” “当然!” 张鹤龄点头道:“陛下请想一想,凶手在以匕首行凶之时,最靠近死者伤口的部位是哪里?” “最靠近?”弘治皇帝听得云里雾里。 “又或者说……”张鹤龄补充道,“他身上哪个部位,最容易沾上鲜血?” 沾上鲜血? 弘治皇帝试想,一个人拿着柄匕首刺向死者,那伤口被刺穿,即刻向外迸溅出鲜血。 鲜血自伤口迸出,自然而然地溅到那拿着匕首的行凶者身上。 首当其冲的位置应当是…… “是手!” 弘治皇帝忽地惊醒:“是持着匕首的手,还有他的袖口、上臂位置!” 行凶杀人,必须得伸手靠近死者,那最靠近伤口的部位,自然是凶手的手臂位置。 而死者中刀,伤口迸出鲜血,也必然会溅到凶手的衣袖上。 想明白这一点,弘治皇帝又抬眸望向那“凶犯”,只见他浑身上下,只有腰部有一摊血迹,而衣袖上干干净净,连半滴血污都没看见。 “果然!” 弘治皇帝大惊道:“此人并非凶手!” “陛下!” 那牟斌先前已得出结论,此时见结论被推翻,立即拱手叫屈。 可牟斌的话还没说出口,远处已跑来个锦衣卫。 “禀陛下、指挥使大人,卑职有发现!” 那锦衣卫用腰刀挑着一个麻布长衫:“这是在球场一角找到的,上面沾满血污,想是那凶手见衣衫沾血,便褪去外衫丢弃了掉!” 众人赶忙上前,将那长衫接了过来。 细一观察,果真见这长衫的袖口、胸口等几处,都有鲜血迸溅的痕迹。 “此乃凶手之物!” 弘治皇帝立即作出决断。 他立刻回身,再望向被认作是“凶犯”的瘦高男人。 比对这长衫大小,和其上面血渍,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这长衫绝非这男子之物。 “此人并非凶手!” 弘治皇帝稍作思虑,作出最终判断。 旋即,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剩下的十多人身上。 这十多个人,正是先前站在死者身旁的流民看客,也是嫌疑最大的潜在凶手。 “陛下,不用看了!” 却是在这时,张鹤龄又跳了出来:“这些人……都不是凶手!” “嗯?”弘治皇帝一愣。 那牟斌已气得跳脚了:“寿宁伯这话,实在荒谬!这些人嫌疑最大,如何能断定他们不是凶手?” 牟斌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专事缉案查凶,方才这命案发生,他忙了好一阵儿,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些嫌疑要犯。 却是没想,被张鹤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全给赦免了嫌疑。 这么一来,他牟斌先前的努力,不全是在白费功夫? 这未免显得他牟斌太过无能了…… 面对牟斌的诘难,张鹤龄却是面含微笑,淡定自若。 似乎,他对他自己的论断极有信心。 弘治皇帝心下纳闷,这寿宁伯哪来的自信,敢说出这等荒谬言论? 这些最靠近死者的人,显然是主要的嫌疑犯。其他人即便想行刺杀之举,怕也鞭长莫及的。 “寿宁伯,快说说,你作此推断,究竟有何依据!” 弘治皇帝催问道。 张鹤龄点头:“很简单,陛下试想,这凶手私藏匕首,潜进球场之中。而后在球赛结束,人群疯狂庆贺之时突然发难杀人。他这步步行动,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这问题毫无难度,弘治皇帝不假思索:“自然是早有预谋的!” “那不就结了!” 张鹤龄继续道:“此人既是早有预谋,那他在杀完人之后,岂会留在原地,等着锦衣卫过来排查?” 弘治皇帝猛然惊醒:“你是说……凶手早已避了开去?” “不错!”张鹤龄极为肯定地点头。 “哈哈……不对!” 却是在这时,牟斌忽然跳了出来:“我的人已挨个排查流民,确定死者身旁之人,已全数被押在这里了,绝没有人疏漏逃走!” 照张鹤龄的分析,凶手杀人之后逃离,那锦衣卫在排查之时,定会发现有人疏漏。 但事实却是相反。 张鹤龄叹息道:“那只有一种可能,即是凶手并非站在死者身边,他不过是趁方才气氛热烈,人群拥闹之时,悄悄摸索过来行凶。杀完人之后,他又立即隐遁,没有留下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牟斌嘴上虽不同意,但说话的声量已愈发微弱。 张鹤龄却没有理会牟斌,他走到那些嫌疑犯之中:“你们仔细回忆,方才案发之前,深仇有个身着长衫的人,从你们身边走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指纹追凶 “这……这怕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吧?” 见张鹤龄将希望寄托在那些流民身上,弘治皇帝有些失望。 方才球赛结束,场边哄闹凌乱,有人欢呼有人气恼懊丧,那般情况下,哪里会有人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形呢? 可张鹤龄却不死心,他仍望着那些“嫌疑犯”:“你们仔细想想,想想有没有身着长衫之人……” 他将那长衫提了起来,在众人面前扬了一扬。 流民们思索起来,个个眉头紧皱,似是难有收获。 趁这当口,张鹤龄已回过身,向弘治皇帝解释起来:“陛下可曾注意,这些流民们,其实是不穿长衫的。依臣猜测,若有人身着长衫自他们身旁经过,可能会引人注意。” “竟是这样?” 弘治皇帝放眼一周,他这才惊奇地发现,四周的流民们,大多是穿着短打劲装,或是麻布短衫,极少有人身着长衫。 这倒也好理解,流民们是干体力活的,像长衫长袍这种衣裳,穿在身上不方便劳作。 既是如此,想必流民们,或许对那凶手有所印象。 张鹤龄又继续道:“想必这凶手穿上长衫,一是为了遮掩身形,二来是防止血迹沾身。他却是没想过,这一身长衫,或许会给旁人留下印象,反而暴露他的身份。” “不错!”弘治皇帝重燃希望,他赶忙指挥锦衣卫,四下盘问,问清楚可有人曾见过身着长衫之人。 “我……我好像见过……有人……穿着这身衣裳,从咱们身边经过!” 却是在这时,那被羁押的“嫌疑犯”中,有一人忽地举手。 张鹤龄立即走上前去:“快说,可曾看见那人长相?” 可那人又摇头:“此人……此人在球赛结束前,曾快步走过小人身前,一路朝南边去了……” 那人指了指南面的方向,那里是球场的出口。 他又继续道:“那人脚步极快,三两步便从小人身边穿了过去,没作半刻停留。” “小人也没注意辨清他的长相……” 听到这话,张鹤龄失望不已。 再将这话拿去询问其他人,得到的结论,与先前那人几乎一致。 的确是有个身着长衫的人快步走过,但那人一路没有停留,甚至在经过死者身旁时,都没作半刻停歇。 可恰恰是那长衫者经过后,死者才突然捂着下腹惊叫起来,随即中刀倒地。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凶手!” 弘治皇帝朗声道。 他这话,几近于废话,听了这么多线索,谁都能猜出个大概来。 但关键在于,这身着长衫之人,究竟是谁…… 现场的流民众多,当时的情况又十分混乱,想在这近千人中找到那长衫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鹤龄放眼四顾,他看到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的脸。 这些脸孔,全是干瘦暗黄、带着泥土气息的穷人面孔。 要在这一个个质朴流民之中,寻找到那暗藏祸心的杀人真凶,着实太难。 在场的弘治皇帝、牟斌等人,全都拧起了眉头,显得一筹莫展。 “看来……只有最后的法子了……” 张鹤龄叹了口气,回身朝那尸体走了过去。 他的话,传到弘治皇帝耳中,叫弘治皇帝一头雾水。 弘治皇帝心中好奇,却又看见张鹤龄俯身蹲下,将那具尸体缓缓推动,翻了过来。 而后,张鹤龄从身上撕了块布,小心翼翼地包在匕首刃上,将那柄匕首,从死者的腰腹处拔了出来。 “寿宁伯,你这是在做什么?” 弘治皇帝心中惊疑不已,却又看不明白,只好将这疑惑问出来。 张鹤龄小心地捏住匕首,回身扬了扬:“陛下,这匕首既是凶手之物,上面或许留了凶手的指印。臣在想,或许可以提取出凶手指印,藉此查明真凶身份。” “哦?指印?”弘治皇帝走上前去,细细观察张鹤龄手中的匕首。 他不免好奇:“这匕首之上,可没有留下指印啊!” 这时候,已有指印的概念,通常审讯犯人,又或是订立契书之时,都会用印泥留下印鉴,以作证据。 大家已清晰地认知到,每一个人的指印,都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当张鹤龄提起指印时,弘治皇帝第一时间便猜想,是那凶手杀人时,受伤沾染到了血液,将指印留在了刀柄之上。 可方才细细观察,那刀柄光滑无比,却没有留下半点指印。 张鹤龄却是摇头:“陛下有所不知,人的手上本就有汗液油脂,接触到光滑表面时,自然会留下指印。只要有心提取,该是能提取出指纹来的。” 这指纹的概念,明朝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但张鹤龄这一解释,弘治皇帝倒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口中的“指纹”,显然就是看不见的指印,无非是没有用印泥或是燃料将其显形罢了。 张鹤龄很快忙碌起来,他让人从西山集市取来木炭,研磨成细碎的炭粉,又取来个细腻柔软的小刷子,试图提取指纹。 他并没有缉案查证的经验,也不知晓这提取指纹的步骤,所有的行动,全是凭着前一世看过的电视小说,一步步猜测试探。 这匕首刀柄极其光滑,表面如镜面一般,凶手的指纹,定是留在上面的。 张鹤龄细细观察,隐约能看见几道浅浅的指纹。 其中最完整的,是一个大拇指的指印,清晰明显,且没有受其他指纹附着干扰。 就是它了,张鹤龄暗暗给自己鼓劲。 若能提取出完整的指纹来,便能拿着这指纹,与现场这么多流民一一比对,该是能查出凶手的。 “寿宁伯,你这法子……行不行啊?” 弘治皇帝看了半晌,仍是没看出点希望。 张鹤龄只埋头将那炭粉撒在刀柄上,又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轻轻擦拭,似是想用炭粉,将那指印给拓印出来。 他神情很是凝肃,抿嘴屏气,每喘一口气都要抬头扭脸,似乎是怕鼻息呼气吹到银粉上,导致前功尽弃。 弘治皇帝看他如此谨慎,也下意识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过得许久,张鹤龄才缓缓抬起头来,扭头望向弘治皇帝。 “怎么样?”弘治皇帝赶忙问道。 张鹤龄却没有答复:“陛下,臣要拜托您做一件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依次排查 “来,一个一个排队,都给我将拇指指引,按在这纸上!” 足球场上,所有流民被聚拢起来,排成了有序的队列。 而锦衣卫则拿着纸笔和印泥,挨个给他们按上指印。 根据每个人所战的队列位置,流民们被标上号码,登记在册。 而那号码之后,则是他们的姓名,以及最重要的:指印。 锦衣卫们忙活得热火朝天,而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此刻正站在弘治皇帝身后,一同屏气凝神,静静关注着低头忙活的张鹤龄。 天子、太子、翰林侍讲、兵部侍郎……这么些大人物全都凑在一起,个个噤声屏息,静静等待。 这么大的阵仗倒也少见,所有人的期待,全系于张鹤龄一人身上。 “好了好了,取纸来……”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张鹤龄才缓缓抬起头来,招呼着一旁的锦衣卫取来纸笔。 通过极其细碎的炭粉,和那柔软的小刷子,他到时提取出了犯人的指纹。 但他的技术毕竟有限,提取的指纹极不清晰,只模棱有个大致模样。 饶是如此,想要将提取出的指纹,拓印到纸上,也是个难题。 这年代没有显微镜,没有照相机,想将刀柄上的指纹拓印到纸上,只有用最蠢的法子。 透明胶带粘贴法! 这透明胶带法,是张鹤龄自己给取的名字。 其原理嘛……倒也简单,小时候他曾好奇自己的指纹,曾拿透明胶带贴在手指上,揭开之后观察自己的指纹。 而他现在所要使用的方法,就是同样的原理。 用类似胶带的东西,贴在这刀柄之上,而后揭开,将指纹拓印出来。 但麻烦就在于,这时代连个透明胶带都没有。 但好歹有纸张,有胶水。 张鹤龄吩咐人取来胶水,涂抹在那光滑的纸张上。 而后,将这纸张贴在指纹处,牢牢粘紧。 到了这一步,那炭粉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若没有炭粉将指纹标示出来,光靠白纸和胶带,自然是无法拓印出指纹的。 现在刀柄指纹处附着了炭粉,再用白纸胶水粘上去,自然能将炭粉给粘下来,在那白纸上现出指纹的模样。 这办法虽然既蠢又糙,但这是张鹤龄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案了。 忙活了半天,终于在那白纸上,拓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炭印。 “这……就是凶手的指印?” 看到那粘满胶水的纸上,隐隐现出的指印,弘治皇帝惊奇叫了出声。 张鹤龄蹙眉点头:“不错!” 这指纹,确是凶手的无疑。 但张鹤龄蹙眉的原因,却是因这指纹,实在是不大清晰。 没办法,手上的活儿太糙,能弄出个模糊的指纹,已算是不错了。 但若想凭着这个指纹查实凶手……怕是得看运气了。 虽说,人的指纹各不相同,但粗略看去又几乎一样。 想要分辨指纹上的细微区别,得保证拓出的凶手指纹十分准确精细。 而这纸上的指纹,显然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 张鹤龄只能寄希望于,在场的流民们,指纹各不相同,且区别极大。 能一眼就辨明与凶手指纹的异同。 得了这真凶指纹,锦衣卫们又忙碌起来。 他们将先前收集的流民指纹取了过来,与这凶手指纹细细比对。 张鹤龄紧张起来,这一方法能否成功,就看这最关键的一步了。 又忙活了近一炷香工夫,锦衣卫终于有了结论。 “陛下,卑职已查验在场千余人的指印,最终,查出有六人的指印,与这真凶指印相近。” “但是……” 说到这里,那锦衣卫苦起脸,现出难色来:“但这指印并不清晰,卑职等也无法分辨出,真正的凶手究竟是哪一人……” 听到这结论,张鹤龄怅然若失。 虽说将近千人的范围,缩小到了六人,但无法查验真凶,前面的努力就等于前功尽弃。 弘治皇帝已吩咐了锦衣卫,将这几人的指印取了过来,细细观察。 最终得出结论,锦衣卫的查验并无出错,这六人的指纹,的确与真凶极是相近,只从纸上拓出的粗糙指纹上,仍无法分辨谁是真凶。 “对了,那长衫!” 张鹤龄又突然惊叫了起来:“陛下,让他们穿上长衫试一试!” 既然真凶曾穿着长衫,在那死者身前走过,想死者身边的人,该是能认出真凶大致身形。 只要让这六人穿上长衫试一试,或可进一步排查筛选。 弘治皇帝稍作思虑,立即同意了张鹤龄的提议。 锦衣卫又押来那十多个死者身旁之人,再取来长衫,让最后的六名嫌疑犯各自穿上。 这衣裳刚一穿上,就已排除了两人。 长衫并不大,那两人身形粗壮,压根连穿都穿不上。 剩下的几人,要么体态干瘦,要么身形矮小,穿那长衫倒没压力。 弘治皇帝命这几人穿上长衫,在那些“见证者”面前走了一圈,而后又依次询问意见。 这一次实情重现,那些见证者们,倒似又想起些什么。 他们对着四名嫌疑犯品头论足一番,最终又因肤色和发式,排除了两人。 最终,只剩下两个嫌疑人。 其中一个身形矮小瘦削,看上去十分孱弱。 而另一个,个头稍高一些,也更结实一些。 当这两人哭丧着脸,作揖告饶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犯了难。 排查到了这一步,再没有其他证据可仰仗,接下来又该怎么确定真凶呢? “陛下,要不将这两人全都抓回去,分别审问?” 牟斌已提出了解决办法,对于锦衣卫来说,在这两人之中审出凶手,其实不难。 无法是痛打一顿罢了。 实在不行,就再打一顿、两顿,乃至三四顿。 “不妥……” 张鹤龄是知晓锦衣卫的能耐的,但他仍对牟斌的提议持反对意见。 “陛下,那凶手早有预谋,想是抵死不招的。真要抓回昭狱逼问,说不定反会冤枉好人。” 相较于包藏祸心的真凶,反而是无辜的流民更架不住锦衣卫的审讯。 弘治皇帝拧起眉头,思虑起来。 作为老好人皇帝,他素来不主张刑讯逼供的,但这案子着实棘手,不动些非常手段,怕是再难推进。 “啊哈,我知道真凶是谁了!” 却是在这时,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嗷嗷叫嚷。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落石出 此时众人都在思索,如何从这两名嫌犯之中,分辨出真正的凶手。 这忽然一声叫嚷,叫大家喜出望外。 可细一听来,这叫声竟是有些沙哑干瘪,像只公鸭子在叫嚷。 大家自然能分辨出来,说话之人乃是当今太子朱厚照。 “哈哈,本宫知道谁是凶手了!” 朱厚照连蹦带跳窜了出来,昂首挺胸蹶着屁股,活像只真正的鸭子。 他隐遁了一整场,直到这时候才跳出来,着实有些“一鸣惊人”,引得在场所有目光。 弘治皇帝皱起眉来:“太子,莫要胡闹,你岂会懂得查案缉凶?” 他对于太子,素来是没什么信心的。 可越是不受弘治信任,朱厚照越要显摆。 上前走到那死者身旁,他指着死者身上的伤口:“父皇请看,这一刀刺下去,伤口深达数寸,可想而知凶手的气力极大。” “您再看那两个嫌犯,一个身形结实,另一个骨瘦如柴,傻子都能看出谁是凶手了!” 他这话,说得很欠考量,那话中意思隐隐将在场所有人都骂成了傻子。 但众人虽面现不悦,却也有人隐隐点头。 因为朱厚照的话,的确没什么毛病。 在朱厚照的引领下,众人都已看清那道伤口,的确极深,可想而知凶手行凶时,使了极大气力。 而那矮瘦的嫌犯,怕是没有这么大力气的。 想明白这一点,众人便又将审慎的目光,对准那另一个嫌犯。 这人身形结实,看上去更符合凶犯的长相。 潜意识将这人当作凶犯,连带着这人的五官长相,也变得更凶悍狠戾了。 饶是这人现在苦着脸告饶,可在众人看来,他分明是抵死狡辩,意图欺瞒脱罪。 见得自己的推断搏得认同,朱厚照很是得意,他昂起头来凝视那凶犯,眼神里带着笃定:“你这杀人恶贼,还不从实招来。快说,为何要在这大庭广众下杀人!” 他这一声怒喝威势十足,竟将那嫌犯吓得瘫软下去。 这般心虚反应,更叫围观众人相信了朱厚照的推断。 朱厚照仍在逼问:“你这贼人,是否见本宫赢球,心里愤恨,便故意行凶,想败坏本宫的好兴致……” 他这话,叫众人大跌眼镜。 本还以为你太子殿下开窍了,却没想还是这般没谱。 不过……好在太子的推断很是准确,看这嫌犯的反应,想是凶手无疑了。 “不对!真凶不是他!” 却是在这时,人群之中又传来一声叫嚷。 众人扭头四顾,却瞧见那张鹤龄,此刻又蹲在了死者身旁,正探头朝那死者的伤口仔细打量。 弘治皇帝道:“寿宁伯是有论断了?” 相较于朱厚照,弘治皇帝更愿意相信张鹤龄。 张鹤龄抬起头来:“臣……该是已有结论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保守,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但弘治皇帝仍愿听他分析下去:“你继续说!” 张鹤龄站起身来,却没有回答弘治皇帝的话。 他起身走到托着证据着锦衣卫身旁,提起那柄提取了关键指纹的匕首,而后却又走了回去。 将那匕首重新插在死者的伤口之上,凝眉观察片刻,张鹤龄又抬起头来。 这一回,他的态度坚定了许多:“臣已有结论,该是能判断真凶是谁了!” “快说!”折腾了这么久,弘治皇帝早已等不及了。 张鹤龄指着那柄匕首:“陛下请看,注意这匕首的位置。” “位置?” 弘治皇帝凝望了去,见那匕首仍是插在伤口之处,正位于死者下腹位置。 这位置一目了然,但张鹤龄话中真意,却是含糊不清,叫人摸不着头脑。 张鹤龄又吩咐锦衣卫,将死者抬了起来,扶立了住。 他探手指向伤口:“陛下要注意,这伤口位于下腹位置,这个位置偏低,并不像是身材正常之人惯常行刺的位置。” 弘治皇帝细思片刻,方才明白张鹤龄所说的“位置”,是什么意思。 这伤口位于下腹部位,的确是偏低了些,寻常人以匕首伤人,不该刺向这个位置。 但这般推断,实在毫无证据,全凭张鹤龄一张利嘴分析,实在不能作为给人定罪的证据。 但张鹤龄的话,远未结束:“陛下再看,这匕首刺入的角度,颇有些奇怪。” “角度?” 众人再望向匕首,就见那匕首斜斜插入伤口中,刀柄斜斜向上。 乍看起来,这匕首刺入的角度,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张鹤龄很快讲解起来:“陛下请想,刀柄朝上,那行凶之人,究竟是正手持刀,还是反手持刀?” 弘治皇帝稍一思虑,就得出结论:“自然是反手持刀!” 这匕首刺人死者身体后,刀柄向上斜斜竖起。 所以凶手在行凶之时,是自上而下刺进死者体内的。 也就是说,凶手反手握住匕首,自上而下狠狠扎进死者下腹部位。 张鹤龄点了点头:“陛下的猜想是准确的,这匕首斜刺进人体,想是凶手反手执刀,用力向下刺出手的。” “但既是如此,这伤口的位置,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说到此处,张鹤龄顿了一顿,他沉吟片刻,而后才将那匕首又拔了出来。 “牟指挥使,你精于刺杀之道,现在请你来替本伯爷演示一下,如何能刺出这种伤口。 那牟斌带着好奇,缓缓走到张鹤龄身旁。 他接过那凶器匕首,而后反握在手中,露出刀身,朝张鹤龄身上刺了下去。 既是演戏,当然要点到为止,这匕首刚要刺进张鹤龄身体里,牟斌已收了手。 但那匕首此刻悬停于半空,所停留的位置,却是叫众人一惊。 张鹤龄已指着匕首的位置:“陛下,你可有看清。若是身形正常的人,反手握住匕首行刺时,那伤口该是在死者胸膛位置,绝非下腹处。” 一个身形正常的人,想要刺中面前之人的下腹,就必须要正手持刀,自下向上地扎进去。 可一旦采取这种刺杀方法,那遗留在凶手上的匕首,就应该是刀柄朝下,呈倒挂姿态。 张鹤龄已接过匕首,又演示了遍正手持刀的情况。 “陛下请看,这匕首斜向上扬,正说明行刺之人乃是反手持刀。” “而这伤口位置过低,寻常人是无法以反手持刀的姿势刺中人的下腹的。” “所以,犯案之人……” 张鹤龄已抬起头,凝起双目,死死盯着那个头矮小的瘦削男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案擒凶 当嫌疑人只剩下最后两人时,案件陷入了僵局。 这二人的指纹,与那刀柄上模糊的指纹一致。那长衫也起不了作用,无法进一步筛选真凶。 张鹤龄本是一筹莫展,却没想朱厚照忽然跳了出来。 朱厚照的判断,当然是毫无根据的,两名嫌犯都是成年男子,都有足够的力气将匕首插入死者身体。 但藉着朱厚照的提醒,张鹤龄又重将注意力放在匕首和伤口之上。 他此时才注意到,那匕首的角度有些怪异。 正常人握刀行凶,无非两种。 一种是正手持刀,直捅出去。 这种握刀姿势,手臂通常是自然下垂,不会抬得太高,伤口应该在死者的腰腹位置。 另一种姿势,则是反手持刀,再用力扎下去。 这种姿势,需先要屈肘将手臂抬起,而后自上而下,又或是自左而右斜着刺出匕首。 如此一来,伤口就应该在死者的胸口或上腹部。 再回到当前案件中,只看伤口位置,似乎像是第一种持刀方式。 可再看那匕首斜插进去的角度,却更向是自上而下刺入死者身体。 由此,张鹤龄得出结论,这凶手的个头,该是与那死者相差甚远。 他分明采取的反手持刀式,但将刀挥出后,只能刺中死者下腹部。 那真凶……毫无疑问就是这矮瘦男人了。 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张鹤龄面露肃然,抬手直指那矮瘦男人。 “真正的杀人凶手,正是此人!” 一声震喝,满场都安静下来。 众人吃惊地看着张鹤龄,对张鹤龄如此笃定判断,有些意外。 可细一想来,张鹤龄刚才的分析推断,倒十分精准。 那伤口的位置,匕首的方向,不正只有个头较矮之人,才能刺出来么? 那死者个头较常人高了不少,而这凶嫌又较常人偏矮,一高一矮之下,两人身形差距巨大。 再看另一个嫌疑人,个头中等,以他的身高,是难以反手刺中死者下腹的。 “不错,果然是此人!” 弘治皇帝已沉声下了最后宣判。 他一声呼喝,那牟斌和锦衣卫们,旋即亮出腰刀,直将那矮个男人死死压住。 那男人立时挣扎起来,可他如何能挣得开锦衣卫的束缚? “不……不是小人……小人冤枉啊!” 一计不成,他又抬起头来,直朝着弘治皇帝哭嚎喊冤。 他努力挤出张苦脸,眼角下拉,正将他眼角下方那道刀疤显露得更加明显。 “哼,还要狡辩!” 弘治皇帝可不会听他辩驳,扬手一挥:“拉下去,严加审讯!” 铁证如山,再加上皇帝亲自下令,那锦衣卫自然不会容情。 一脚踢在那凶犯膝盖处,将他踢得屈膝瘫了下去,随即,锦衣卫便强拖着此人,将这带了下去。 等待他的,自然只有那连铁骨都能融化的锦衣卫昭狱诏狱了。 擒得真凶,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弘治皇帝心情很好,对张鹤龄大加赞扬。 张鹤龄自是笑纳赞赏,他不忘提点皇帝:“陛下莫要忘了先前答应臣的事,便算是最大的褒奖了。” 这足球赛可是个吸金又吸引人气的好东西,得尽快将之推广开来。 而这,就全要仰仗弘治皇帝了。 弘治皇帝笑眯眯点头:“朕既已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他这般保证,张鹤龄终心里踏实了。 只要有弘治皇帝出面推广,这足球很快便会风靡大明。 弘治皇帝倒不含糊,当场就给出章程:“过几日便是寒食节庆,这寒食节历来有蹴鞠、斗技等习俗。” “朕回宫之后便颁下御令,今年寒食节,将在京里举办一场足球比赛,届时将会广邀朝臣和京中富户前来观赛,如何?” 张鹤龄没想到,弘治皇帝能有这么干脆利落。 他心头大喜,赶忙拱手:“如此甚好,臣多谢陛下。” “嗯……”弘治皇帝点点头,但随即沉吟道,“只是……短短数日,怕京里来不及准备场地了。” 这足球场虽然简单,找块空地就能用,可若要容纳多人观赛,总得准备些座席。 再说届时来的都是有名望之人,那场地也不能太寒酸不是? 张鹤龄想了想:“干脆就安排在我这西山集市好了!” 反正举办足球赛事,也是为了西山集市吸引人气,张鹤龄原本就打算,将这西山足球场改建扩充,修成京师最大最豪华的足球场,用以举办重大球赛。 如今这推广足球的第一场比赛,就在西山举办,也算是为西山足球场扬名张目。 “好,那便这样定了!” 弘治皇帝道:“我看这比赛双方嘛……”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顿了一顿。 而一旁的朱厚照,已是双目一亮,跳了出来。 “父皇,儿臣的无敌东宫队球艺高超,最适合作为寒食节球赛的表演队伍!” 虽然已参加过数回足球比赛,但足球的影响力,仍只在流民之中传播。 而弘治皇帝亲自操办的寒食节球赛,则是这足球正式在世人面前亮相。 这意义可非比寻常。 朱厚照自然希望,能抢得这个头彩。 弘治皇帝轻笑了一声:“太子还要忙着课业,怕是没功夫筹备比赛的。” 他旋即道:“依朕看,倒不如在流民中择选两支队伍参赛吧!如此,也能彰显我天家对流民们关爱之情。” “啊……”朱厚照已苦丧个脸叫起屈来,“父皇,儿臣的课业不打紧的……” 弘治皇帝却不理他,此刻已转身面向流民。 他今日虽未穿着衮服龙袍,但方才这场命案发生,锦衣卫又大举出动,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弘治并非常人。 此刻的流民们,还在瑟瑟等着锦衣卫放行,好离开球场,回到工棚。 见弘治皇帝转身面朝众人抬手,大家又赶紧噤声屏息,静候消息。 “诸位,四日之后的寒食节,会再举办一次足球赛事。” “比赛的队伍,就在流民之中择选。” “届时,将会邀请阖城公卿富户前来观赛。” “最终胜出的队伍,将赏予重金!” 这消息一出来,流民们沸腾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重金”究竟有多重,但想也知道,不会比那太子殿下给出的奖赏少。 球场上一派欢腾,连弘治和张鹤龄等人,也被这气氛感染,欣然笑了起来。 却是没有人注意到,球场的一角,欢腾的人群之中,有一对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张鹤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命案余波 四日之后,寒食节即将到来,在那一天,西山足球场将会举办足球盛宴。 那是推广足球的重要机会,张鹤龄自然不会错过。 而眼下,他有一个极艰巨的任务。 在四天里,将这西山足球扩建修缮。 西山足球场的场地很大,开阔平坦,有无限延伸扩建的可能。 但直到现在,这球场的设施还很简陋。 只有一个木棚搭建的贵宾席,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座席。 甚至连供替补球员和教练员休息的教练席都没有,不过用炭线随意划了个圈充数。 这样的球场,显然远远达不到举办那足球盛宴的标准。 所以,张鹤龄忙碌起来了。 当天下午,他便已拉着民夫工匠们开始搭建。 西山集市常年搞开发建设,那木料倒是充足。 民夫们用这木料修建出阶梯状的座席,围成一圈,摆置在球场周围。 那教练席也得置办上,不过是再搭两个木棚子,倒算不得费事。 但原先的贵宾席,只怕也要拆了重建。 两旁的观众席被搭高,这贵宾席反而地势更低矮了。 总不能让弘治皇帝和一干王侯公卿,坐得比平民们还要低吧? 这可是僭越大罪。 所以张鹤龄重新做了设计,将那贵宾席抬高,下方以石料填充。 一番精心设计,出炉的球场草图,倒也似模似样。 张鹤龄将这图纸交给工匠,下了死令,要他们在四日之内完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每日过来督工,盯着工匠们将这球场扩建出来。 “你们照这图纸施工便是,那外围的栅栏也得全都拆除,这球场扩建之后,栅栏得再往后挪上数丈。” 正与工匠们交代着施工细节,张鹤龄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声。 “伯爷,伯爷,有人找您!” 来人竟是唐寅,他现在已俨然成了西山集市的二当家,兼张鹤龄的传话狗腿子。 张鹤龄本想顺嘴问一句“来者何人”,但这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看到唐寅身后跟来的壮实身影。 来人步履匆匆,竟比唐寅走得还快,三两步间已走到唐寅身前。 看那人一脸急切,显然是有了急事。 张鹤龄好奇了,上前拱手打揖:“牟指挥使,你怎么来了?” 牟斌,锦衣卫都指挥使,弘治皇帝的心腹爱将。 虽然与这牟斌打过数回交道,但张鹤龄自认为,与他没什么交情。 也不知这牟斌突然跑来,是要做什么。 那牟斌大步走来,拱了手便道:“伯爷,下官前来,是为了那桩命案。” “命案?”张鹤龄皱眉道,“是球场上的那杀人案子?” “不错!”牟斌点头。 这倒是奇怪了,那案子分明已经结束,凶手也已抓住了。 你牟指挥使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张鹤龄好奇道:“牟指挥使这会儿……不该在昭狱里审问犯人吗?” 牟斌神情凝重,沉声道:“那凶手……已经死了……” “什么?” 张鹤龄心下一惊:“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他又蹙眉打量着牟斌:“该不会是……你们用刑太狠,将他给打死了吧?” 这声质问,将那牟斌问得有些尴尬,他苦笑道:“寿宁伯冤枉下官了,我锦衣卫将那凶犯带回狱中,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已经死了。” “还没用刑?” 张鹤龄稍一思虑:“自杀?” 牟斌皱着眉头,缓缓点头:“咬舌自尽,刚一进狱便自杀了。” 张鹤龄苦笑两声:“他倒是干脆利落,倒也省了受刑了。” 左右这杀人凶手难逃一死,他这时自杀,倒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张鹤龄又道,“他死了便死了,你来找我作甚?” 照说你牟指挥使是办案的专家,断案是你的老本行,你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牟斌苦着脸道:“寿宁伯有所不知,下官押解犯人的同时,还派了人前去流民工棚详查此案。” 那死者和真凶,都是修路的流民,派人去工棚问案倒是正常流程。 “可是……”牟缤又道,“锦衣卫回报的消息,却是出人意料。” 张鹤龄轻疑一声:“哦?” 他心中生了兴趣,倒想听听,又有什么出人意料之事。 牟斌道:“那凶手与死者,竟是毫无相识,连半点瓜葛都没有。” “什么?” 听到这话,张鹤龄也吃了一惊。 原本破案之前,他就已经作出判断:这凶手杀人乃是事先做好了规划,处心积虑在这球场上杀害死者。 既有这般计划,那该是仇杀,或是为财杀人了。 想来工棚里不好动手,那凶手是想趁着球场里热闹嘈杂,可以避人耳目。 当然,这些都是张鹤龄此前的猜测。 但现在,这些猜测都被牟斌的话给打破了。 两人毫无瓜葛,那就不是仇杀或财杀了。 张鹤龄皱起眉来:“那这凶手处心积虑设计一场命案,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这大明时期,也有这种无差别杀人狂? 他犯下这等恶行,只是为了发泄不满,或造成恐慌? 牟斌摇了摇头:“下官也不明白其中内情,于是将这情况呈报陛下。是陛下吩咐下官来找伯爷的。” “陛下让你来找我?” 张鹤龄无语,这弘治皇帝是真不给自己省心。 明明知道自己还有修建球场的重任,却还要将这麻烦事丢了来。 罢了罢了…… 张鹤龄看了看一脸焦急的牟斌,叹了口气。 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咱就帮着出出主意吧! 张鹤龄道:“你那里还有旁的线索没有,让我想办法,总得给点线索吧!” 牟斌点了点头:“这死者叫赵五,是保定府人。进京之前,他一直流连于京郊的宛平、大兴等地,居无定所。他的家人,早年间死于饥荒……” “等等,等等!” 见这牟斌说个每完,张鹤龄忙抬了手打断他:“你这说的,都是死者的情况。那凶手呢?” 既然凶手与死者毫无瓜葛,那这死者就纯粹是个冤大头了。 这样一个冤大头,查他有什么用? 当然是凶手的情况,更为重要了。 张鹤龄这话一问出口,那牟斌便苦笑起来:“这凶手……凶手的情况……下官也不了解……” 第一百四十六章 水落石出 “不了解?” 张鹤龄翻起了白眼:“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查个案子竟这般疏忽?” 凶手的情况你不摸索,就敢跑去向皇帝汇报? 牟斌苦着个脸,显得十分无奈:“非是下官不用心查案,实是那凶手的情况,着实无人知晓啊!” “下官已派了人去工棚询问,问遍与他同住的流民。” “可流民们都说不知道此人来历,只知道他是在京郊的良乡县被招进来的,姓刘叫刘老二。” 他说了一通,除了凶手的姓名外,也只有这“良乡县”一点有用的线索。 张鹤龄撇了撇嘴:“那他是良乡县人?又或者……之前在良乡县混迹?” “不知道……”牟斌摇头,“只听良乡县的流民说,这刘老二是和他一道被招进京的。” 张鹤龄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说……连良乡县来的流民,都没有认识这刘老二的?” “不错!”牟斌肯定地点头,“下官已广撒人手,在流民中盘问过。所有流民都不知此人来由底细,只说他平日里偷奸耍滑,干活不肯卖力气……” 这些讯息毫无用处,张鹤龄已不愿再听下去。 摆了摆手,示意牟斌安静下来,张鹤龄沉首托腮,思虑起来。 这么个没有来由的人,莫名出现在流民队伍里,又心怀叵测,跑到这足球场上,策划了一起无差别杀人事件。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线索太少,张鹤龄无从查起。 他只能借着后世的经验,试想这真凶的意图。 后世的无差别杀人案件,那凶手多半是精神不正常的。 要么是从小受人欺凌,要么是家庭不幸。 这样的人,心理存在隐疾,便会用这种荒唐残酷的方式来发泄不满。 可是…… 张鹤龄回想早上抓住这凶手的场景,他印象里,那凶手当时的表现,与常人无异,不想是精神有问题的人。 换个思路推断,还有什么人,会使用这种无差别行凶的方式,去杀害一个陌生人呢? “恐怖组织?” 张鹤龄突然想起,后世的那些非法组织,是会使用这种暴虐手段攻击无辜平民,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 而这样做的目的,多半是为了制造混乱,扰乱社会秩序。 “恐……怖……组织?” 牟斌凑了上来,一脸迷茫:“那是个什么东西?” 张鹤龄笑着给他解释:“就是乱匪……” 换个他能听懂的词就简单多了。 “哦……逆匪……” 那牟斌呢喃着点头。 可突然,张鹤龄猛地一愣,他的心中陡地生出一种猜想来。 他缓缓抬起头来,却是看到,那牟斌也两眼圆睁,现出惊恍的表情。 看牟斌神色,他似乎也从这“逆匪”二字中,得到了启发,想到了某种可能。 张鹤龄缓缓开口,却见那牟斌也同时张嘴。 二人异口同声:“白莲教!” 这京城一带还有什么逆匪呢? 不正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闹得弘治皇帝头疼的白莲教么? 说起来,如今这么多流民进京,其始作俑者,不正是那白莲逆匪么? “是了是了!一定是白莲教!” 牟斌已叫了起来:“寿宁伯可还记得,前阵子流民中风言四起,有人一直在挑拨流民间的关系,闹得流民们纠斗不休……” 张鹤龄当然记得,因为今天早上,弘治皇帝赶来责骂太子朱厚照时,还曾提过此事。 他张鹤龄和朱厚照二人,之所以逃过一劫,免于弘治皇帝的责斥,正是因为这足球促进了流民之间的交流,让流民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少。 张鹤龄道:“此事……怕也是那白莲教所为。” 牟斌极兴奋地点头:“不错!想是白莲教策划动乱,结果反被伯爷和太子的足球赛事给扰。他们气愤之下,便将矛头对准了足球赛……” 张鹤龄细一分析,牟斌的话倒是有谱。 自己的足球赛,扰乱白莲教计划,对方便在足球赛场上,制造一场杀人案件。 这样做,对白莲教好处多多。 一者,通过这桩命案,制造恐慌情绪,让流民中的氛围愈发紧张,方便他们混水摸鱼,制造混乱。 二来,这命案与足球联系上,流民们就不敢再踢球,这在无形中,也减少了流民间的交流,让他们起初的流言唆斗计划,能顺利实施下去。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张鹤龄咬了咬牙,这群土匪,竟敢在本伯爷的足球场上杀人。 这不是给咱推广足球的伟大事业,添堵么? 幸亏今天抓到了凶手,将这命案给破了。 若这命案不破,那我还怎么挣……那这足球还怎么推广? 张鹤龄的心里,已浮起后世那些新闻上悬案的标题: 足球场上惊现命案,推广足球运动仍须考量! 人群聚集之所,安全保障不利,寿宁伯难辞其咎! 球场惊现尸身,真凶法外逍遥,足球场竟是罪恶温床? 虽然大明还没有这种无良小报,准确地说,什么报纸都没有。 但明朝有百官清议,有民间风言。 这样的流言蜚语一旦传开,足球这项运动,就算是完了。 那牟斌这时已转身走开:“下官这就派人去良乡县……” “回来!” 张鹤龄不待他离开,便高声喝止。 看那牟斌一脸懵逼,张鹤龄冷声道:“你去良乡县作甚?” 牟斌横起眉来,一脸愤慨道:“那刘老二自良乡县应招入京,或许白莲教的据点就在良乡县也不一定……” 张鹤龄冷笑了声:“就凭这一点,你就敢断定白莲教在良乡县?” 牟斌显然也知道这证据并不充足,但他仍梗着脖子道:“哪怕有一丝机会,下官也不愿错过。” 张鹤龄苦笑摇头:“即便那白莲教众正在良乡县,你又如何搜查出来?” 一县之地何其大也? 只凭着一个已死了的白莲教众,就像在良乡县摸查出白莲教,那无异于大海摸针。 牟斌咬了咬牙,却是没再反驳。 他心中也很清楚,张鹤龄的判断没错,只凭这点线索,就杀到良乡县,实在难有收获。 牟斌心里正自郁闷,却听张鹤龄又幽幽开口:“更何况,眼前有现成的白莲逆匪你不抓,为何要跑到那良乡县,去白费力气呢?” “现成的白莲逆匪?” “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张鹤龄的话,牟斌面露惊色,失声叫嚷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追查同谋 “现成的白莲逆匪?” “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张鹤龄的话,牟斌面露惊色,失声叫嚷道。 张鹤龄冷笑道:“你当这刘老二是有何等神通,只靠他一人,就能搅得流民们纠斗生乱吗?” 牟斌低眉思虑片刻,又猛然一惊:“对啊!那白莲教暗中散布流言,制造混乱,这一切绝不是一人所为。” 他将牙一咬,笃定道:“那流民队伍中,一定还有刘老二的同党!” 张鹤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咱们当务之急,是将流民队伍里的白莲逆匪,给全揪出来!否则这些人潜藏在京城,随时可能生乱!” 过几天,就是寒食节了,西山集市要举办足球盛宴。 这种盛大节庆,最怕就是遇到有人作乱。 而白莲教匪潜藏在流民中,平日就住在西山官道之侧,距离西山集市极近。 若那些人有心生乱,那这足球赛……怕要变成一桩人间惨剧了。 张鹤龄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足球赛是自己敛财的好机会,任何人休想捣乱! 牟斌沉吟片刻:“那伯爷,下官该如何将潜在流民中的白莲逆匪,全给揪出来?” 他显然是对张鹤龄起了依赖之心,决策之前竟先过问张鹤龄的意见。 张鹤龄想了想:“直接盘查……怕是没有效果了……” 牟斌点头,深以为然道:“白莲教匪隐藏得极深,这刘老二便是明例,想来其他人也如是这般,极难查探出来。” 锦衣卫查了一圈,也查不出这刘老二的底细来,可想而知白莲教早有防范。 想直接进流民工棚查探线索,怕是极难。 张鹤龄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采用些非常手段了。” “哦?” 听得张鹤龄似有妙计,牟斌心头一亮。 此前,牟斌与张鹤龄,曾打过数回交道,他深知张鹤龄的能耐。 将拳一抱,牟斌诚恳道:“还请伯爷赐教!” 张鹤龄冷哼一声,脸上泛起冷幽笑容:“只怕……咱们要将擒获白莲逆匪的消息,公之于众了……” “公布消息?” 牟斌迟疑了:“这样做……真的有用么?万一消息泄漏,传到京郊,那原本藏匿在良乡的白莲教众不就知悉了?” 白莲教派人潜藏于流民中,但在京郊一带,肯定还有更多教众。 这消息一走漏,那京郊的逆匪,怕会四散而逃。 这样的结果,牟斌实在不愿看到。 张鹤龄叹了口气:“京郊的逆匪只怕极难追寻了,那良乡县是否为逆匪所在之地,还在两说。再说他们既已知悉刘老二被俘,想是已做了逃离的准备了……” 稍顿片刻,张鹤龄又道:“依我看,牟指挥使还是做两手准备吧!” “你既刻派人前往良乡,查探良乡县附近有无大批生人流窜,或可有所发现。” 牟斌立即拱手:“下官遵令!” 张鹤龄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将混在流民中的逆匪,全给剔除出来!” 城外的白莲教再怎么跳脱,也妨碍不到我的足球赛,可这藏在流民队伍中的逆匪,那可是实打实的威胁啊! 牟斌已点了头:“还请伯爷直言,如何揪出逆匪。您方才说公布刘老二的身份,是否是为了将那逆匪给逼出来?” 张鹤龄幽然点头,凑到牟斌耳侧,低语起来。 那牟斌眯眼聆听,他的眉头先是紧蹙,而后,缓缓地舒展开来。 “伯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 西山官道之上,流民们正在劳作。 这官道已封了一半,留下一半道路供过往车辆行驶通行。 剩下的半边道路,则要拓宽修平。 夯土已被运了过来,填充在官道之侧,民夫们正推着巨型石碾,在那半边官道上碾压路基。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很有几分劲头儿。 因为最近有一件天大的好事发生。 昨日球赛上,虽然发生了一桩命案,但那案子已被破获,凶手也被抓了起来。 这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更重要的是球赛之后的消息。 皇帝要在寒食节举办足球盛宴,届时能有两支流民队伍前去参赛,获胜者,可得丰厚奖赏。 这对于流民们来说,不啻是天大的喜事。 相较于此前那太子举办的球赛,这一次得到赏银的概率,大大提升。 此前太子也许下重金,诚邀流民参赛。但想要赢得赏银,必须要击败那无敌东宫队。 可那无敌东宫队十分了得,极难击败。 但这一次,比赛的队伍,全从流民之中挑选,最终得胜者,便能获取赏赐。 也就是说,三日之后的寒食节,一定会有一支流民足球队,能获得那丰厚赏赐! 有如此惊人的诱惑,流民们岂能不拼命争取? 所以这几天,大家劲头十足,都攒着劲要去赢取奖赏。 好在官家也很给面子,许下诺来,只要分内的活儿干完,便能提前休息,前去练球。 有了这般激励,流民们更是拼了命地干活,好今早结束活计,抽得空闲来准备比赛。 官道上吆喝号子震天大作,流民们个个浑身是汗,面带兴奋。 却有一个角落,两个正运送夯土的“流民”凑到了一起,正低声细语着。 吵嚷的劳作号子遮掩了他们的低语声,无人注意到他二人的小动作。 这二人中,其中一人肤色偏白,脸上抹了焦黄的土泥才显得粗糙了些。 这人,自然就是白莲教在京郊一带的副坛主,刘元。 在刘元身旁的,是个生了对老鼠眼的小喽啰,此刻他正在向刘元低声汇报着什么。 “副坛主,小的已将那刀疤刘被擒的消息报了上去。” “此番您不听坛主号令,私自动手,只怕……只怕要遭坛主责骂了……” 这老鼠眼面含忧虑,轻声道。 他是负责向良乡方面通信之人,此番是来与刘元通气的。 听这老鼠眼的汇报,刘元眉头紧蹙,显然那刀疤刘老二昨日失手,给刘元添了不少麻烦。 “罢了,事情既已发生,再来后悔也于事无补。” 刘元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如今,我只图再干成一桩大事,好弥补那刘老二失手的过失……” 第一百四十八章 风中有耳 听闻刘元说起“干桩大事”,那老鼠眼的脸上,露出惊惶失措的神情来。 他扭头朝两旁警觉地望了眼,低声道:“副坛主,您真的打算,在寒食节那足球赛上……” 话只说了一半,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事实上,昨日那刘老二被捕之后,同去的白莲教众将这消息告诉刘元,当时的刘元就隐隐表露过态度。 他要在寒食节那场足球盛宴上,干票大的。 这事一旦成功,他刘元不听坛主号令,强行策划杀人命案的罪过,自然就被抹平了。 非但折了罪,他还会因此而立下大功,受教中嘉奖提拔也说不定。 当然,这事难度极大,想要成功,就必须要铤而走险。 刘元已咬牙切齿地点头:“既然冒着生命危险潜了进来,不干成件大事,我怎甘心离开?” 那老鼠眼眼神颤动,泛着惊慌眸光:“可……可那日定会有重兵值守,咱们怎好得手?” 许是为了佐证他的判断,老鼠眼又补充道:“再加上昨日刘老二那事,朝廷已有了警惕,只怕更会加紧防备。” 一说起刘老二,刘元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长长叹了口气,刘元唏嘘道:“也不知那刘老二是不是条汉子,他若贪生怕死,那咱们别说干成大事了,怕是连今明两天都活不过去。” “刘老二……” 老鼠眼口中呢喃着,眼里惧意更盛:“他……他不会还没死吧?” 早在起事之初,刘元就已下了死命,这次球场杀人之事,必须格外谨慎。 若是不慎落网,必须要自裁谢罪,好保住同伴的身份。 当时那刘老二,是立下重誓的。 按说,他不会做那等贪生怕死,出卖教友之事。 但刘元已拧起眉来:“这种事……谁又能保证呢?” “不会……不会的……” 老鼠眼的声音已颤抖起来:“他若真出卖了咱们,那……那朝廷鹰犬……早……早该来拿咱们了……” 锦衣卫何许人也?他们岂会放过白莲教众? 一想起锦衣卫那森森凶名,这老鼠眼的身子,已在微微打颤。 “没用的东西!” 刘元恨恨骂了一句,他正要出言相劝,好稳住手下心绪,却是听见身旁有人正在高声说话。 “喂,老李头,上午去昭狱做什么去了?” “嗨,还不是昨日在集市里出的那桩命案么!锦衣卫说是查到些线索,喊我去问话呢!” 说话的人,是两个督工的工头,这两人刘元都认得,是工部那边下派的小吏。 其中一个姓赵,流民们都称他作“赵工头”。 另一人被流民们称作“李工头”,自然就是那赵工头口中的“老李头”了。 此刻,听这两人的对话,言谈中竟提到“昭狱”、“锦衣卫”字眼,刘元心下大为惊骇。 再看身旁的老鼠眼,此刻也已瞪大了双眼,朝那两个工头望了过去。 老鼠眼的牙关已在打颤,刘元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咯哒咯哒”的颤动声响。 朝老鼠眼瞪了一眼,刘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竖起了耳朵细细听下去。 他的心中,实是有太多震撼,更有太多迷惑。 锦衣卫查到了线索,会是什么线索呢? 还有那刘老二,究竟死了没有? 若是死了,锦衣卫又如何查到线索的? 这么多迷惑,全等着那两个工头来解答。 那赵工头果然又问起来:“这锦衣卫果真有几把刷子啊,不说那姓刘的泥腿子死活不肯招供么。听说他还要咬舌自尽呢!” 听到“咬舌自尽”,刘元更是惊得无以复加。 他的心中,已有个不好的念头,浮现上来。 这赵工头方才说的是“他还要咬舌自尽”,这话中意味,分明是说,刘老二没能成功自裁! 果不其然,那李工头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刘元的猜测:“是真的哩!那小子可犟得很哩!他进了牢里,就趁着锦衣卫不注意,要咬舌自杀。” 说到这里,李工头轻哼了声,语带不屑道:“他也不想想,他是在什么地方!” “进了昭狱,你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岂是你想自杀,就能死了的?” 这话听起来,着实霸道。 求生不易,连求死都难! 可刘元却是半点怀疑都没有,因为在白莲教中,他早就无数次听过锦衣卫昭狱的骇人之处了。 那赵工头又问道:“这么说来……那刘老二没死?” 李工头冷哼一声:“自然是没能死成了!那锦衣卫将他绑了起来,连嘴里都上了铁夹,那刘老二现在连嘴都合不上,想死都死不了!” 李工头这一句话,彻底将刘元和老鼠眼最后残存的那点希望给扑灭。 刘老二没死,这就意味着,他随时会将他们这些白莲教众,给招供出来! 刘元的心脏,已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再看那老鼠眼,此刻脸色发白,两唇颤动,就差立时哭出声来了。 “那锦衣卫找你过去,是问什么话?你刚刚说他们查到什么线索,又是怎么回事?” 这赵工头可算是刘元二人腹中的肚虫,此刻正好将他二人最想问的问题给提了出来。 刘元二人赶忙竖起耳朵,静静听那李工头回话。 李工头道:“听说……那刘老二熬不住了,招了了个惊人的秘密……” “哦?什么秘密?”赵工头的声音略带了些好奇。 刘元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他已能猜出刘老二招了什么。 这时候,那李工头顿了顿,却没有立时作答,他扭过头,朝四周看了一眼,似是谨防旁边有人偷听。 这般动作,吓得刘元二人赶忙扭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劳作。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外泄……” 李工头的声音又悠悠传来:“那刘老二啊……” 听到二工头又说起话来,刘元两人赶忙偷偷扭头,细细察望。 却见那李工头已凑到赵工头耳边,低声轻语起来。 他的说话声忽地变小,刘元等人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心下焦急万分,刘元只恨不能生对顺风耳来。 却是在这时,那听到“秘密”的赵工头,忽地面露惊骇之色,口中失声叫了起来: “什么?白……白莲教?!”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望风而逃 此刻,这两位工头小吏,正站在道路正中央。 他们身边,聚集满了正在劳作的流民。 而赵工头方才那一声惊呼,实是响亮。 想也知道,旁边的流民全都听到这惊人的“秘密”。 流民们大多停下活来,吃惊地看向那两个工头。 “咳咳,你们干什么呢?还不老老实实干活!” 那位被请去昭狱,又低声泄露秘密的李工头,咳嗽了两声,皱眉朝流民们挥了挥手。 他随即又朝赵工头瞪了一眼,似是在埋怨赵工头走漏了风声。 “小点声,你要害死老子啊!” “我可告诉你,此事乃是绝秘。锦衣卫还在审讯那小子,说是要查出同党。你若是……” 李工头又拉着赵工头闪到了一边,与他低语交代起来。 他二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到了后来已难以听清。 可就眼下收到的这些讯息,刘元已能将这事,推断出个大概了。 那刘老二没死,锦衣卫还查实了他的身份。 这会儿,锦衣卫正在严刑逼供,要刘老二供出同党呢! 同党?谁是同党? 自然是此刻正惊骇万分的刘元了! 刘元的牙关,已不由自主打起颤来,他的内心惶恐无比,实难平复。 “副……副坛主,咱们……咱们要暴露了……” 感觉到自己被人碰了碰,刘元竟也吓得颤了颤。 再抬起头来,正瞧见一对彷徨无助的老鼠眼正盯着自己:“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刘元惊骇交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语骂道:“你问老子,老子问谁?” 虽是一口回绝了老鼠眼,但刘元心中清楚,他是白莲教在这京里的首领,手下还有十多个兄弟指望着他。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等着锦衣卫前来捉人。 努力静下心来,刘元将当前危局细细捋清。 那刘老二,怕是靠不住了,他早迟会将剩下的人都招供出来。 当前局面,他们只有两条路走:要么硬挺下去,熬到三日后寒食节,将那件既定的“大事”做完,再逃之夭夭。 要么,就赶紧逃离京师,溜回良乡县老巢。 这第一条路…… 刘元正细细筹谋着,却又听那老鼠眼在低语呼唤。 “副坛主,咱们……可不敢再留了,得赶紧撤!” 刘元思路骤被打断,心中烦闷不已:“聒噪个什么?” 那老鼠眼却又道:“锦衣卫查出咱们来,定会严加防范,那寒食节的球赛,咱们怕是进不去了!” 这老鼠眼素来胆小,遇事只求明哲保身。 刘元听他这会儿又找理由撤离,心下烦躁,正要出言反驳。 可细一想来,老鼠眼的话,倒也说得没错。 现如今,锦衣卫已然知晓,流民之中混进了白莲教众。 那他们还会放松警惕,等着刘元去寒食节球赛胡闹? 想明白这一点,刘元心下一凛,恨恨自语:“看来……咱们是得放弃原定计划了。” 他不得不承认,再做任何图谋,已是枉然。 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 “那……那我这就召集人来,咱们商量如何撤退?” 那老鼠眼一听得刘元的话,如蒙大赦一般。 刘元再没气力埋怨他胆小了,叹了口气摆手呼喝:“去吧去吧!” …… 夜幕降临,西山官道一片宁寂。 不光是空旷的官道,就连官道一旁,那堆叠成片的流民工棚,此时也再没有声响。 流民们白天辛苦劳作,间或还要练习足球,此刻到了夜晚,自然早已睡死。 幽夜之中,忽有一个工棚的幕帘,缓缓被人掀开,从那棚中走出两个黑影。 这两人一走出来,便即四下探头,似乎是在张望着什么。 很快,隔壁的工棚里,也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再隔壁…… 不一小会,这相邻成片的工棚中,竟已走出十好几个黑影。 黑影们聚在一起,俱都看向那最后走出的精壮黑影。 这精壮黑影看了看众人,似乎是在清点人数。 待他清点结束,便即抬手轻招,当先朝工棚区外走去。 月光清幽,正照在他的脸上,露出张稍显白皙的中年男人面孔。 此人,正是白莲教京郊副坛主,刘元。 此刻的刘元,已带着这一群白莲教众,走出工棚区域,走上了官道。 他警惕地朝两边望了望,见周边再无其他动静,这才轻吁口气。 今日收到风声,听闻那刘老二尚且存活,且随时可能招供,刘元担心不已。 他与众帮众合议之后,一致决定,要尽快从京里撤离出去。 比起造反,当然是保命更重要了。 所以,趁着这黑夜,众多白莲教众全都溜了出来,准备一起脱逃。 照说,这种朝廷组织的工事,都会有兵卫在工棚附近值守,以防匠人民夫们逃离。 但这西山官道却不一样。 因招募的都是穷苦流民,没了这份活儿,流民们饭都吃不上。 所以朝廷并不担心流民逃窜,对这工棚的看护,自也疏松很多。 此刻见两旁无人值守,刘元心里轻松下来。 接下来,只须尽快逃离,便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副坛主,咱们往哪边去?” 那老鼠眼又凑了上来,轻声喝问着。 “嘘!” 刘元向两旁望了一眼,最终抬手,朝南面指了指。 南面,是良乡县所在方位。 而他们此刻的位置,本就在城门之外,只须一路朝南,沿着小径进入荒野,便能一路直抵良乡县郊。 那里,还有更多的兄弟在等着他们。 “快走,别再磨蹭了!” 抬手邀了众人,刘元率先迈步,朝那向南的小径而去。 一行人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站住!” 却是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威喝。 这一声威喝声势惊人,直吓得刘元等人魂飞魄散。 “这……这是……” 刘元正惊骇不已,却已看见,前方的道路两旁,忽地亮起火光来。 一束、两束、三束…… 那是一束束火把正被点亮,火把绵延成线,火线环绕成圈,竟组成了个火把圆环。 而这火环,正围绕在刘元等人身周,将他们死死地围在了里面。 “完了!” 刘元心下一寒。 第一百五十章 慌不择路 夜已深了,御书房里的灯盏却还亮着。 弘治皇帝正背着手,在书房中走来走去。 一旁的萧敬守在门口,不时朝外张望,脸上还带着焦切。 “萧敬,还没有消息?” 弘治皇帝似是走累了,停下脚步朝萧敬望了一眼。 萧敬苦着脸摇了摇头:“还没……”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又扭头继续踱起步来。 能让弘治皇帝夜不能寐的,在此埋头踱步的,自然是国朝大事了。 他此刻正在等的,是有关白莲教的消息。 自打今日中午,牟斌从西山回朝,向弘治皇帝汇报了张鹤龄的推断,弘治皇帝便一直寝食难安。 依张鹤龄的推断,白莲教已渗入流民队伍,意图造反。 这种事,弘治皇帝岂能容忍? 好在,那张鹤龄不光做出推断,他还亲自出马,给牟斌出谋划策,指明了两条出路。 现如今,弘治皇帝正在等待,等待那锦衣卫回宫,向他报告擒获白莲逆匪的好消息。 弘治皇帝正埋首踱步,却忽地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紧密的脚步声。 听这声音,是有人正在疾步朝这御书房而来。 弘治皇帝心头一喜,随即停下脚步,回身朝门口张望。 却已见那萧敬开了门,朝外头迎了出去。 那小跑到门口的,是一个锦衣卫,此刻这锦衣卫正冲着萧敬耳边说着什么。 弘治皇帝的一颗心,已被吊到了嗓子眼。 他心中紧张,死死盯着萧敬的反应,一刻也不敢撒眼。 那萧敬侧耳聆听着,忽地眉头一扬,回身朝那锦衣卫问了句什么。 从他的口型中,弘治皇帝已能看出,萧敬所说的,是“真的?”二字。 那锦衣卫又连连点头,又凑上去说了句什么。 这会儿,萧敬的嘴角已咧了起来。 他似是急于向弘治皇帝汇报,很快就扭转回头来,正与弘治皇帝的殷切目光撞到了一起。 无需弘治皇帝问话,那萧敬极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包含了肯定的讯号,自是说明锦衣卫此番出动,确有收获。 弘治皇帝心下大喜,不由长舒口气。 这该死的白莲教,扰我京师多日,今日总算是栽在锦衣卫手里了。 不…… 弘治皇帝又暗自摇头,不该是栽在锦衣卫手里,而是栽在了张鹤龄的手里头。 他正自欣喜着,那萧敬已小跑着进了殿中。 一面跑来,他还一面笑着朝弘治皇帝这边伸手招摇,一副报喜的姿态。 萧敬本是年事已高的老伴伴,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做出这种轻挑不沉稳的姿态的。 也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才会这般喜形于色。 但今日,他却是格外兴奋,跑到离弘治还有丈许远时,就已呼喊起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弘治皇帝已等不及了,抢先问道:“抓住了?” 萧敬的老脸笑出褶子,点头道:“全都抓住了!” 他刻意将那个“全”字咬得极重,那意思自是将白莲逆匪给一网打尽了。 这样的消息,简直如一剂灵丹妙药,叫弘治皇帝顿感身心舒畅。 那萧敬已细细解释道:“锦衣卫在西山官道守了一晚,终于等到了,据说那伙人竟有十好许哩!” 弘治皇帝大笑起来:“好个白莲逆匪,真真是胆大包天,竟潜到流民队伍里,来领朕的皇粮了!” 这修官道的钱倒并非是他弘治皇帝拿出来的,但既是朝廷号召,这自然也算是皇粮。 萧敬陪笑道:“陛下,此番寿宁伯可算是立下大功了,多亏他想出的计谋,竟让人故意泄露消息,将那些白莲逆匪,给诈了出来!” “哈哈哈!” 弘治皇帝仰天大笑,颔首道:“不错!朕也没料到,他这般粗糙的计谋,竟能生效。” 今日牟斌回宫时,曾将张鹤龄的提议告知弘治皇帝。 可当时的弘治皇帝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这主意过于草率。 其原因嘛……实在太过刻意了。 张鹤龄所出的主意,竟是让人在官道上假意谈话,虚称那刘老二已经招供,说出其白莲教身份。 这计划,自然是想逼那白莲逆匪狗急跳墙,自己跳出来。 但弘治皇帝细思之下,觉得这计谋有太多疏漏。 首先他们并不知晓白莲逆匪的身份,要想将这消息传给对方,就必须要当着诸多流民的面,公然泄露“秘密”。 这未免太过刻意,实难叫对方信服。 其次,倘若那刘老二“没死”,又肯招供他的白莲教匪身份,为何他不将剩余的同党给招供出来? 这显然不合常理嘛! 也正因为如此,弘治皇帝对张鹤龄的计划,没什么信心。 可现在,锦衣卫报上来的消息,着实打了他弘治一个响亮耳光。 张鹤龄那计划看上去粗糙,却格外好使。 “陛下,您觉得这计谋粗糙,那是您心思明慧。可那些白莲逆匪是什么东西,岂能和陛下相提并论呢?” 萧敬倒是会讨好人,竟借着弘治的话,吹捧起来。 弘治皇帝轻笑两声,颇为得意道:“倒并非是他们愚笨,朕现已想清楚了,那刘老二被捕,其党羽怕已慌得六神无主,早没了思辨能耐。这种情况下,他们听说刘老二招供,自然只能逃离了。” 弘治皇帝深感佩服,张鹤龄的计谋,直指逆匪心中最是畏惧的地方。 听到知晓他们身份的刘老二投降招供,他们哪里还有分辨能力,去区分消息真假呢? 慌不择路之下,这伙人,竟是逃进了锦衣卫预设的包围圈中。 现如今,抓住这十来个逆匪,也算是给那白莲教重重一击。 但饶是如此,弘治皇帝仍不满足。 仰头捋了捋须,弘治皇帝又轻叹道:“西山官道那边的逆匪,已算是清剿干净了。剩下的,就要看牟斌那边了……” 萧敬笑着凑了上来:“陛下切莫心急,那良乡县距京近百里路,牟指挥使那边,怕是没有这么快的。”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想来……最快也得明日上午才能回来了……” “罢了……”他又笑着摇头,“还是不去想这事了……” “萧敬,去准备榻席吧!明日还有朝会,朕也该休息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花开两朵 黑夜之中,一行锦衣卫正策马而行。 他们已经赶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路,从京城赶到良乡县,又从良乡县城里,赶到了良乡县郊。 此刻走到县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农庄外,这群锦衣卫才停了下来。 “禀指挥使大人,这处庄子已有十来年无人居住了,许是您要找的废弃村落。” 诸多锦衣卫之中,竟还夹杂着个生面孔。 这人的衣裳,却与锦衣卫不同,乃是灰红交错的粗布衣裳,与锦衣卫那飞鱼锦袍相去甚远。 他并非是锦衣卫,而是这良乡县城里的皂吏。 此刻这人正充当着向导,引领着锦衣卫们出来寻找逆匪。 皂吏一脸谄媚,正冲着锦衣卫马队领头之人汇报县郊详情。 这领头之人一脸英气,身形壮硕,自然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 牟斌朝那荒废的庄子望了一眼,随即便扬了扬手,朝身后的手下吩咐道:“去个人搜一搜,动静小点儿!” 立马有人下了马去,小跑着往那庄子里而去。 牟斌的目光,死死盯着这手下,脸上神情极是凝肃。 趁这当口儿,那个皂吏却又开口了:“指挥使大人,咱们已经找了许久,您究竟要找些什么呢?” 可牟斌却连理都没理会,仍自凝着眉望着村落,和那前去探查的锦衣卫。 被牟斌给忽视了,这皂吏自不敢早叨扰,只好撇了撇嘴,自顾自揉起屁股来。 良乡县虽临近京师,但着实算不得大县,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县城。 而这皂吏,秉承着一切小地方官吏的特色,对上谄媚,对下耀武扬威,整日里只知道混吃等死。 今日他安安心心地在县衙里享清福,却没想到,县里竟来了一群公人。 那飞鱼服,那绣春刀,饶是这皂吏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些爷是从京里来的锦衣卫。 锦衣卫一跑到县衙,就要求县里出人随行,陪着他们去县郊寻找荒废村落。 这一下,可是难倒县太爷了,那县太爷不过三年一任,又并非本地人,哪里知道县城之外有几处荒废村落? 于是乎,这任务就交给县衙的老人来办了。 不巧的是,这皂吏在县衙待了十年,是衙里资历最老的。 既然被委派来伺候这些锦衣卫,这皂吏自不敢怠慢,屁颠屁颠地引路,带着锦衣卫四下乱转。 说是“屁颠屁颠”,那是一点假都不带搀的。 这皂吏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心下暗暗叫苦。 咱在县里,可少有骑马的机会,今日一口气打马跑了十好几里路,这屁股可不给颠坏了嘛! 再看那旁边的指挥使爷爷,倒真是威武精神哩。 只是……这些京里的爷儿们,到了咱县里来不往勾栏瓦舍跑,去寻什么荒废村落? 这皂吏正自腹诽,却见那村落中,已有一个黑影飞速朝这边跑来,那显然是刚刚被派去探查的锦衣卫。 “禀大人,没有发现!” 那锦衣卫直冲到牟斌的马前,抱拳道。 “哦……” 牟斌皱了皱眉,稍作沉吟,随即便又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自是对准了皂吏的。 这皂吏心下一紧,赶忙讪笑着道:“那小的再带你们寻下一处?” “嗯!” 牟斌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他似也有所不满,摇头低语了几句:“寿宁伯的计策,似乎不大靠谱啊!” “那逆匪……当真会选择县郊的荒废村落藏身?” 皂吏听他喃喃自语,心中正自好奇:咱们县里何时又来了逆匪? 却又听牟斌催促起来:“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带路!” “哦,哦……” 皂吏再不敢多想,立马挥了马鞭,朝前引路而去。 他们要再往前赶,寻找下一个荒废的村落。 …… 良乡县郊,白莲教新近挑选的临时据点中。 近百白莲教众们,正四下忙碌着,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此时已近深夜,众人早已困乏不堪,此时再去折腾奔逃,自然都不情不愿。 已有人哀声抱怨起来:“我说坛主,虽说那刘老二被擒了,可他未必会将咱们的位置招供出来。我们又何必急着撤离呢?” 人群正中,有个瘦高个儿正挥手指挥着,听见这人抱怨,此人扭回头来,露出张细眉细眼的刁戾嘴脸。 这人自然是京郊分坛的坛主许坤:“你以为我愿意折腾兄弟们?这是那护法下的令,我又能如何?” 先前那抱怨的教众不干了:“这罗护法也恁地霸道,仗着有教主撑腰,竟不把许坛主您放在眼里……” 他这话,倒有点挑唆许坤,毕竟那位美人儿护法来京之前,许坤才是白莲教在这一带的老大。 听这教众的挑唆,许坤的眉眼间闪过一抹不忿。 但这不忿,很快被他用苦笑给遮掩过去:“你这话说得,此事倒怪不得护法,全是刘元那废物胡闹。本坛主分明交代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竟派刘老二前去闹事。” “这下好了,刘老二失手被擒,他刘元怕也藏不住了。” 说到这里,许坤顿了一顿,眼珠儿滴溜转了转:“还连累了本坛主,也挨了那罗护法一顿责骂呢!” 他这话带了几分无奈,本像是随口抱怨。 可教众们听了,全是不乐意了。 已有人凑上来:“那罗护法还敢责骂坛主您?她……她当真有这般霸道?” 这些教众,素来在许坤帐下吃饭,自然是更亲近许坤的。 听得教众们打抱不平,许坤却又叹了口气,面现无奈道:“罢了罢了,这事也怪不得罗护法,刘元是我手下的人,他既不听护法号令,我自是要替他兜底挨骂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和,可传到教众们耳里,却更显刺耳了。 她一个上面下派来的护法,凭什么对咱们这些扎根京郊多年的人动辄责骂? 已有人不忿道:“哼,也就在咱们跟前耀武扬威,她算个什么狗屁护法?” “听说啊……在总教里头,人人都瞧不上她,说她是仰仗着死鬼老爹的荫庇,才能做到护法一职哩!” “她在教中,一无威望,二未立存功,竟有脸跑到咱们这里来指手画脚,真真是晦气,呸!” 第一百五十二章 深夜擒贼 听闻那罗护法责骂坛主许坤,教众们纷纷出言打抱不平。 可正当众人谈得起劲时,那许坤却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 “护法您来了啊!” 原来是这废弃村庄的祠堂大门已被人打开,那位身着红衣、肤如凝脂的罗护法,已在其心腹仆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这罗护法环视一周,冷眼便朝许坤道:“都准备好了没?” 许坤已换回了谄媚笑容,凑上去道:“都已收点妥当,只待护法一声令下,咱们便可撤离。” “嗯……”罗护法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动身吧!此番刘元擅作主张,却反叫朝廷给捏了咱们痛脚,这地方是一刻也不能待了,尽早离去方是正道。” 说着,她已当先迈步,便要引着众人撤离。 可走了两步,罗护法却又停下来。 扭回头撇了撇许坤,她叹息道:“给那刘元留个暗记,再派人在附近接应他吧!那刘老二被擒,想他刘元或会提前撤离。”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刘老二被擒之后,那“老鼠眼”飞鸽传书送过来的。 自然,他们也不会知悉刘元当下的情况。 许坤点头应下:“放心吧护法,您快……” 许坤这话还没说完,那罗护法却忽地面色一沉,扭回头看向远处幽黑房舍:“什么人!” 听她这意思,似乎那幽黑房舍之后,有人正在潜藏。 许坤等人心下一凛,正要上前探视。 可就在这时,却听得前方隐隐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响。 这脚步声既轻又急,还很密集,像是有无数身手极轻灵之人,正蹑脚朝这边冲了过来。 “不对,有情况!” 罗护法此时已拧起眉头来,她挺了挺手中宝剑,便朝前走去。 “嗖!” 可刚迈开两步,自那幽黑夜幕中,便忽地飞来一支利箭,直朝罗护法而来。 罗护法稍一侧身,便躲过这箭。 时至此时,若许坤等人还瞧不出眉目,那当真是糊涂透顶了。 “是朝廷鹰犬,快逃!” 许坤猛呼一声,带着手下一干教众,便四散逃了开去。 …… 废弃村庄之外,牟斌正骑在马上,冷眼朝着庄中凝视。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那原本提着马鞭的右手,也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之所以这般严阵以待,自是因为,这良乡县一行,终于有了收获。 在寻觅了数个废弃村庄后,终于找到了这里,派人细一打探,竟发现这废弃村庄里动静不小。 不少人正在收拾行装,似准备撤离。 看这些人的打扮做派,定是那白莲逆匪无疑了。 当从手下人口中得知这一切,牟斌几乎兴奋地要朝天拱手。 他要拜谢的自不是神灵,却是那寿宁伯张鹤龄。 今日找到张鹤龄,向其汇报了刘老二自身身亡的经过。 却没想张鹤龄凭此一事,便分析出白莲教匪的身份来。 而后,张鹤龄迅速做出两手安排。 其一,让人假传消息,唬诈那流民中潜藏的逆匪,逼其现身。 其二,则是派人前往良乡县,搜查剩余逆匪。 依着张鹤龄的推断,那刘老二本是白莲教匪,却假作流民,自良乡县被征招,那么剩下的白莲教匪,极可能窝藏在良乡县中。 但良乡县虽是小县,地盘儿可不小。 县城外有大片的村落荒野,光靠锦衣卫漫天巡查,怕是查个几天几夜都不会有收获。 张鹤龄的意见,是寻找那些罕有人迹,又残存有房舍的废弃村落。 他分析觉得,白莲教需要藏身之地,又不愿被人发现,自会寻找这样的地方藏身。 于是乎,牟斌才跑到县衙,找寻县中皂吏帮忙。 现如今,竟真叫他找到白莲教匪了。 这对于牟斌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擒获白莲逆匪,这是天大的功劳,再者说他牟斌与白莲教素有旧怨,自是对这事更为上心。 这时候,锦衣卫已将逆匪所在的村落团团围住,就等着发起总攻,将对方一网打尽了。 牟斌已将腰刀拔出,随时准备迎战。 他印象里,上回审讯那些白莲教匪,曾得到消息,这白莲教京郊分坛,近来来了个狠角色。 这人是个罗姓女子,还是教中地位极高的西护法。 一想到即将擒获白莲教一大护法,牟斌已等不及了。 他轻一夹马,再顾不得会惊扰到对方,便要再靠近那村落。 “锵、锵、叮!” 却是在这时,那村庄之中,竟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这是锦衣卫已与对方碰了头,正在激战。 牟斌心下焦急,赶忙策马奔了过去。 走到近处,一眼便瞧见锦衣卫和白莲教众缠斗在一起。 对方明显已被包围,却还是抗命不从,意图逃离。 而那人群之中,已杀出一个红衣女子。 这女子身手灵便敏锐,就靠着一柄宝剑,就能连连杀伤锦衣卫,帮助她手下的白莲逆匪逃窜。 牟斌一眼便能猜出,此人便是那罗姓护法。 牟斌自然不愿错过这计划,生擒白莲教高层护法。 朝前方呼喝了一声,牟斌随即越马而出,直朝那女子掠去。 那女子此刻正用心迎敌,对牟斌尚未有预防。 牟斌腾跃至高空,便即拔出腰刀,直朝那女子砍了过去。 这一击若是得手,这女子非死即伤。 却是在这时,又从旁边飞过来一个敦厚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一出门来,便直朝牟斌挥动大刀,砍了过来。 牟斌当下收步止势,身形一扭,将这刀锋扭去。 双方一落地,便各自举刀冷顾。 牟斌原本还在猜想,这护法身边,竟又冒出这么个高手来。 可他眼神游移之际,竟是看向这中年男人的手指。 这中年男人手指断了一截,正是那握刀的右手小指,莫名少了一截。 看到这里,无数尘封已久的故事,浮现在牟斌眼前。 牟斌两眼里泛起怒火来:“我记得你!你是那罗耀的手下!当年天津卫一战,正是你前来救助罗耀,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那红衣罗护法的仆从彭叔。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故人之女 “哼,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竟要亲自带队,摸黑到了这荒僻村落。” “咱们这近百教众,倒真是够分量呢!” 彭叔冷冷一哼,凝眉怒视着牟斌。 他这话,说得极是大声,似乎并非是朝牟斌喊的。 更像是,在喊给那身手极高的白莲教护法听的。 果不其然,那红衣护法一听牟斌的名字,立马抽身脱战,飘然落到了彭叔身旁,直视着牟斌。 她的眼里,似是绽出火来:“彭叔,此人就是牟斌?” “不错!”那彭叔冷眼打量着牟斌,“当年天津卫一战,就是他杀了老爷!” 那红衣护法面色一冷,竟已咬牙切齿起来:“狗贼,纳命来!” 说着,这护法举剑跨步,便即朝牟斌刺来。 牟斌是何等身手,自不会叫她刺中。 但此刻看到这女子的反应,他竟是恍惚间失神,竟是想起了什么。 待这女人飞身靠近,牟斌才猛地回神,而后迅速闪身避开。 避开这女人的剑锋,牟斌随即撩起绣春刀,同样朝对方砍去。 那女子身手极轻便,只脚下一点,便已腾空而起,叫牟斌挥了个空。 “罗玉娘,白莲教第二代西护法,数日之前才来到京郊,组织起京郊白莲教势力,在流民中制造舆情,挑唆流民与朝廷作对!” 牟斌站定身子,又冷眼直视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他此刻所说的话,全是早些时候,审讯白莲逆匪时得到的线索。 前阵子三个白莲逆匪跑到西山集市,却反而被张鹤龄送到锦衣卫。 锦衣卫严加审讯,终于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个重要线索,即是这位神秘莫测的西护法罗玉娘,突然从白莲宗教赶至京郊,组织了一系列针对朝廷的反叛行动。 但那时,牟斌却没有料到,这罗玉娘,竟还有另一重身份。 此刻,看着这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牟斌眼里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色。 他又冷笑了声:“竟没想到,这么位神秘的白莲护法,竟还是故人之女!” “呸!”罗玉娘冷啐了口,“该是仇人之女吧?” 她似是有意激怒牟斌:“你忘了当年天津卫一战,你也身负重伤,差点丢了狗命!” 牟斌却悠然一笑:“身受重伤……总比丢了性命的强吧!” 他再看向罗玉娘:“昔年我曾斩杀上一任白莲教西护法罗耀,现如今,他的女儿竟成了继任的西护法。看来,你这如花般的小娘子,又要死在本指挥使手中了!” 牟斌此刻的话,当然不是故意炫耀。 事实上,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奉命擒贼,本无可炫耀。 此时这般挑衅,实是为了激怒眼前这罗玉娘,好逼其恋战。 此刻,锦衣卫已将这些逆匪团团围住,只要这罗玉娘急于报仇,留在此地,牟斌有信心将其擒住。 但若她并不恋战,只图逃离……以这女子高超的身手,牟斌的确没有把握拿下她。 他这计划,显然已经成功。这一点,从那罗玉娘的脸色已能看得出来。 罗玉娘原本生得一副傲雪肌肤,可此时,她的面色竟是微微发红。 显然她已气愤至极。 “狗贼,纳命来!” 罗玉娘提剑便即冲来,她脚下一点,身子竟如利箭般瞬移而至,闪到牟斌身前。 牟斌只感觉眼前寒光一闪,那利剑竟已刺至眼前。 牟斌赶忙侧身,避开剑锋,同时撩起绣春刀格挡开来。 那罗玉娘一击不成,立即欺身上前,她将长剑撩了个剑花,调转剑锋复又刺来。 她动作之快,真叫人眼花缭乱。 但牟斌身手本是极好,此时心下警醒,早早地挥刀格挡,自不会叫她刺中。 双方你攻我守,电光火石之间,竟已打了四五个回合。 而一旁的锦衣卫们也没闲着,他们已将那彭叔围住,此刻正合而攻之。 也有锦衣卫上前要擒下罗玉娘,可他们的动作太慢,实在无法对罗玉娘形成威胁。 “小姐,不能恋战,快撤!” 那彭叔交战之余,竟还有余力提点罗玉娘。 牟斌自不会放他二人离开:“怎么?就这么点能耐,还想为你爹爹报仇?” 这激将法用上一次,的确效果非凡,可到了第二次时,功效便即大打折扣。 那罗玉娘本是面色涨红,怒容尽显,这回听了牟斌的话,却忽地眉眼一凝,似有所悟。 “哼,朝廷的鹰犬,果真诡计多端!” 罗玉娘竟没有再攻来,反而后退半步,收剑摆起了守势。 两旁锦衣卫已聚了过来,将罗玉娘和彭叔围在了一起。 牟斌深知不能放这二人离去,立即下令:“一齐上,活要拿人,死要留尸!” 登时间,锦衣卫齐齐出动,朝那二人攻去。 却见罗玉娘目光一寒,提剑便即后退,可她退了两步,便复又向前闪掠而去。 这一下动作迅疾如电,锦衣卫又都是冲锋追赶之势,此刻见罗玉娘忽然反冲而来,竟是毫无反应。 “不好!” 牟斌心下一滞,赶忙提刀上前,想要阻挡。 可他刚跨出两步,便又感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大刀已飞了过来。 来人自然是彭叔,此人身手也极其了得,他这一刀砍来,牟斌不得不格挡退让。 待牟斌挡下这一刀,退至安全位置后,方才有功夫回望那些手下。 却见那罗玉娘,竟已收剑归位,复又回归了宜逃宜守的安全境地。 而先前攻向她的锦衣卫中,已有三四人中剑,被挑落在地,剩余的人,也个个神情紧张,握刀相持。 好在这女子以一敌多,出手做不到精准凶狠,只能伤人,却无法伤及锦衣卫的性命。 “走!” 那彭叔退回到罗玉娘身边,朝其高喝一声,便忽地抬起手来。 锦衣卫们哪里答应,一群人已蜂拥冲了上去。 牟斌也正心急,要上前阻拦,可他却忽地看见那彭叔的手中,正提着个黑色小铁球。 “闪开!” 牟斌心下一惊,连声呼喝。 黑球被对方仍在地上,随即发出一声雷鸣震响,紧接着便是白烟阵阵腾起。 众人都被这烟雾迷了双眼,赶忙捂住口鼻,扭头避让开来。 烟消雾散之后,那两人却已消失不见。 牟斌脸色铁青:“追!”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京师之危 再过两日,便是寒食节庆。 这是民间传统之中,祭扫、踏青之日。 发展到这个时代,百姓们又自发组织起蹴鞠、斗鸡、秋千等聚会活动。 每到这几日,朝廷都会休沐三日,同时举办集会活动,共庆佳节。 马上就有假期,又有集会活动,朝臣们自然心情不错,所以这寒食节前的最后一次朝会,大家来得都特别地早。 天还蒙蒙亮着,那奉天殿外,已聚满了朝臣。 众人心情愉悦,便自那门外闲聊起来。 “众同僚听说没有,那西城门外,昨日可是出了乱子哟!” “据说是有逆匪出没,连锦衣卫都出动了呢!” 也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乱匪和锦衣卫,立时吸引了众人的关注。 弘治朝的锦衣卫,不像其余帝王时期那般恶名昭彰,大家听到锦衣卫,只当又是什么轶闻趣事,便都凑过头来。 有住在西城的官员似是知晓内情,主动往中间一站:“这事啊,得问我。昨晚上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这人跳出来接了话茬,众人赶忙起哄:“快说来听听,莫要再卖关子了。” 那官员神气活现地捋了捋须,吊足了众人胃口,待见到阁老谢迁都凑过头来看热闹时,方才老老实实开口: “嘿嘿,众人该是知晓,那西城门外,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您瞧这话问得,谁不知道西城门外住的都是流民啊? 已有人探头应道:“不都是修官道的流民么?” 那官员点了点头:“不错!昨日锦衣卫正是前往那流民所在的工棚里去,听说捉拿的还是白莲逆匪呢!” “白莲逆匪?” 众人一惊,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这白莲逆匪,不一直是在京郊各县镇么? 怎么跑到京里来了? 虽说那西山官道并不在城内,但与京师也只隔了一道城门,谁也没将它当作城郊啊! 一想到逆匪跑到城门口来,百官们登时忧愤交加。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城郊都有宅子,隔三岔五就往城外跑。 这白莲教跑到家门口来了,岂会不担心忧虑? “这白莲逆匪,竟有这般胆量!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些戍守京师的官军将士,竟也毫无察觉?” “唉,日后是再不敢出城咯!我还念着趁寒食节出城踏青呢!”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议论起来,言谈中自是担心自身安危,兼带着对京师武备报以不满。 也不知是谁,突然将这矛头,对准了那修路之事,口中抱怨了几句。 “早说不该让流民进京,陛下却非要召他们进来修路,现在好了,里头混进了逆匪,咱京师官民都不得安生了。” 不过这人的话,立时遭到众人白眼。 原因嘛,自然是那修路之事,是弘治皇帝做主牵头。谁敢对此置喙,将责任怪到皇帝陛下头上? 众人愤愤不平,倒是那内阁阁老谢迁,站出来说了两句宽松话。 谢迁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忧,这白莲逆匪,不是已被锦衣卫给拿下了吗?” 他又朝先前那透露消息的官员问道:“你快来说说内情,锦衣卫究竟是如何捉拿逆匪的?” 谢迁原本是想将这剿匪细节公诸于众,好叫大家放宽心来,不再担忧。 却是没料到,那官员竟也被问了个摊手摇头。 “下官……下官也不知其中细节,只见得锦衣卫大举回城,还押了十好几个人来。下官寻了相熟的锦衣卫一问,方知那捉到的竟是白莲逆匪。” 这家伙倒好,将众人的胃口给吊起来,结果竟一问三不知了。 众人白了他一眼,无奈地摇头叹息。 这才抓了十多个人,咱京师附近的逆匪,据说有一百来号人呢! 剩下的人呢?他们会不会还留在流民队伍之中,伺机闹出动乱? 百官们心情忧虑,又各自叹起气来。 好在这时候,朝门依然打开,朝会即将开始。 众朝臣们赶忙整理冠服,排着队而走了进去。 弘治皇帝今日来得很早,没叫朝臣们等多久,便已大步入得殿中。 他今日看上去气色不大好,眼前泛黑,似是昨日没休息够。 但看他脸上带笑,一路走上龙椅时脚下带风,看来心情是不错的。 “众位卿家,朕今日开朝,要宣讲一件重要的事。此事干系着京师安危,干系着我大明朝纲稳固!” 弘治皇帝含笑开场,尚未议政竟已主动发话。 他这话一说出口,百官们立时会意到,这是要说昨晚那白莲逆匪之事了。 众人先前已被吊起胃口,此时正是盼知内情,自然拱手听候。 “想来诸卿家也知晓,我京郊一带,素有白莲逆匪作祟,他们唆使流民作乱,害我京师不得安宁。” “正因如此,朕方才决定,收容流民进京修路,以免灾祸。” 弘治皇帝这话一出口,朝臣们自要山呼吾皇英明的。 可嘴上夸奖,心里却也有抱怨:你放流民咱没意见,可连带着放进来这么多逆匪,可不给咱们添了许多麻烦么? 果然,弘治皇帝接下来便提及此事:“然而,白莲逆匪贼心不死,竟冒充流民,混到京师来。” 这话,正契合朝臣们心中的不满,众人虽不敢将这不满表现出来,却各自蹙眉哀叹,面容沉凝。 却是在这时,弘治皇帝又道:“然而,锦衣卫已查得内情,又得寿宁伯献出妙计,已于昨夜,将潜藏在流民队伍中的白莲逆匪,全数捉拿!” 弘治皇帝将那“全数捉拿”念得极清晰响亮。 听到这话,朝臣们心中的忧虑,才方方消解下去。 可细一想来,众人又觉察出不对劲来,那白莲逆匪,不说是有百来号人么? 剩下的人呢? 谢迁已拱手问道:“陛下,那剩下的白莲逆匪?” 弘治皇帝却已抬手止住,继续道:“剩余逆匪的下落,锦衣卫也已有了线索,想来今日便有眉目……” 听得这话,朝臣们才放下心来。 只要将这些逆匪全数捉拿,京师的安危,便可保无虞。 “陛下……” 却是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跑了进来,他神色焦急,似是有要事要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兵分两路 那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穿殿而过,又一路跑到御阶之上,凑到了萧敬身旁。 小太监在萧敬耳边嘀咕几句,便见萧敬眉目一扬,随即又走到龙椅之旁。 萧敬自是将这消息传递给了弘治,两人一番耳语,旋即又见弘治皇帝双目一瞪,脸上漾起喜色来。 百官们听不到他们仨说了什么,只能暗自着急。 只希望弘治听了什么好消息,尽快将之公诸于众。 “快,快召他进殿!” 却听弘治皇帝忽地扬手,朝那小太监吩咐道。 那小太监旋即点头,又一溜烟跑出了殿外。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此刻他们再没功夫理会先前那逆匪之事了,一颗心全被这突发的怪事给吊了起来。 好在,他们的好奇心,没多久便得到满足。 只消片刻工夫,殿外便走来个龙精虎猛的汉子。 一看到此人,众人方才知晓,原来这突发之事,仍旧与白莲逆匪有关。 来人,竟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那牟斌一身尘土,看上去风尘仆仆,像是赶了一夜的路。 一看到牟斌,朝臣们立时警醒过来。 他们自然记得,刚刚弘治皇帝才说过,锦衣卫已前去捉拿剩余的贼匪。 那这牟指挥使,显然是去执行这项重要的任务,方方回京。 再联想到弘治皇帝刚刚的喜色,大家不难猜测,是这任务圆满成功了? 难道这牟指挥使,已将京郊的白莲逆匪,尽数捉拿了? 一想到这里,百官们高兴起来。 没了白莲逆匪,大家总算是能安生过个寒食节了。 该踏青的踏青,该祭扫的祭扫,该出游的出游,又能快乐地玩耍了。 那牟斌这时已走进殿中,他抱拳单膝跪地:“卑职向陛下告罪,卑职办事不利,未能擒得贼首,让其逃脱。”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立时传遍整个大殿。 而刚刚还暗作欣喜的文武百官们,此刻又懵逼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一次,又叫那些逆匪们逃了?” 朝臣们紧张起来,再抬头看向弘治皇帝,果见弘治皇帝的眉头,也已蹙了起来。 弘治皇帝脸上不无失望,他叹了口气:“你快将其中内情,细细说来。” 虽说放跑了贼首,但既是与对方交了手,便说明锦衣卫此行必有收获。 牟斌点头道:“昨日西山集市命案之后,那犯人自杀身故,臣细查之下,发现这桩案子疑点颇多,便返回西山集市,向寿宁伯询问意见。” 这西山集市的命案,朝臣们自是从刘大夏等人的口中得知内情。 但众人只以为这是桩寻常案子,并没有将之当回事。 却是不知道,这案子怎么又和白莲教扯上关联了。 再听牟斌说起寿宁伯张鹤龄,众人更是好奇了。 记得刚刚,陛下说起昨晚那捉捕行动时,也曾提及张鹤龄。 难道这桩案子,又与他有关系? 前一次发现白莲教,也是他张鹤龄,这小子,倒是和白莲教杠上了…… 众人正自好奇,那牟斌已继续说了下去:“经寿宁伯分析,那凶手极有可能是潜入流民之中的白莲逆匪,意图扰我京师安宁。” “经寿宁伯分析,流民之中,可能还有白莲同党。而在京郊县镇之中,还可能存在有白莲教的老巢。” “于是乎,寿宁伯制定了个两头并进的方案,由我锦衣卫分派出两队人马,各自抓捕分散两头的白莲逆匪。” 听到这里,朝臣们方才知晓,原来这捉拿白莲教的行动,竟是那张鹤龄一手策划。 这小子,倒真是有几分能耐,竟靠着一桩杀人案子,查出逆匪的阴谋。 一想到那白莲逆匪藏身于流民之中,混迹在京城之侧,众人不免后脊生寒。 若没有张鹤龄作出如此精准的推断,让这些流民继续潜伏于京师之侧…… 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人唏嘘感叹,对那张鹤龄,又多了几分佩服。 当然,大多数人对张鹤龄的情感,是复杂的。 张鹤龄平日里从他们身上卷了不少钱财,直叫朝臣们恨得牙痒痒。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张鹤龄的确是智计卓然。 弘治皇帝已接上话道:“这流民之中的乱匪,已尽数被捉拿了来,这寿宁伯的计谋,倒是奏之有成效的!” “哦?”那牟斌脸上露出喜色,“不愧是寿宁伯,当时他提起那唬诈之策时,卑职犹有质疑。现在看来,倒是卑职小瞧他了。” 牟斌昨日出城擒贼,一直忙到现在,他倒是尚不知晓西山官道的事儿。 可他这句唬诈之策,倒又引得朝臣们好奇了。 那谢迁已拱手问道:“却是不知,寿宁伯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擒下潜藏的逆匪。” 弘治皇帝笑道:“这倒简单,那凶手已死的消息,其同党并不知晓。寿宁伯派人谎称凶手已经招供出白莲乱党的身份,并且声称他即将供出同党来……” “原来如此!” 朝臣们面面相觑,敢情这寿宁伯竟使出这等简单的计谋。 细一想来,这计谋虽然简单,但却正刺中逆匪们心中的畏惧之处。 逆匪们眼见同党被抓,自是害怕被他给供述出来,再听到同党已经招供,自是心慌意乱了。 他们还能怎么办?当然只有逃咯! “原来,昨夜寿宁伯使的是出引蛇出洞之计,而昨夜锦衣卫守株待兔,正逮中这些意图逃离的逆匪乱党!” 谢迁已拊掌而笑,赞许地捋须点头。 “不错!”弘治皇帝微笑颔首,“此计用得极妙,将那潜进流民队伍中的逆匪一网打尽,保得我京师安宁。” 弘治皇帝脸上神采飞扬,显然他对张鹤龄此计极为认可。 再看向牟斌,弘治又继续道:“话分两头,流民之中的逆匪,已然清剿干净。剩下的,便要看你牟指挥使了。” 牟斌点头接了下去:“为了防止留在老巢的逆匪撤逃,卑职听从寿宁伯的意见,昨日下午便带人疾袭良乡县——那杀人凶手乃是从良乡县招上来的,寿宁伯与卑职依此判断,逆匪的老巢,该是在良乡县……” “不错……”弘治皇帝颔首道,“你既有所收获,想是在良乡县撞见那拨逆匪了吧!” 牟斌点头,旋即扬眉道:“非但是撞见,卑职甚至已查出其老巢所在,将其老巢彻底给端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邀功请赏 “将其老巢给端了……” 牟斌的话,让整个朝堂,都陷入死一般的宁寂。 这并非是因为这消息不叫人振奋,而是它远超朝臣们的想象。 朝臣们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叫将其老巢给端了。 待他们将牟斌的话细细咀嚼,方才喜从心来。 安静了片刻,朝堂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众人喜笑颜开,相互鼓拳振奋,又齐齐抱拳朝上,向弘治皇帝报喜。 谢迁嘴最快,这时已抢先朝牟斌问道:“那一县之地幅原广阔,你们是如何查到对方下落的?” 良乡县并不是什么大县,若只论县城,倒不算大。 可一县之地,更广阔的是县城之外的荒野乡郊,那么大片的范围,便是骑马绕上一圈,怕也得费上几日功夫。 更不用说,还要在其中细细搜寻,寻找那上百个白莲教匪了。 牟斌打昨日下午杀向良乡,再到今早回京,去除路上耽搁的时间,真正能抓贼的时日,怕不过一晚上而已。 他是如何寻到对方的线索的呢? 若说他是在昨晚抓捕了逆匪之后,再出发的,那倒有可能——审讯逆匪,该能问出对方老巢所在。 但为了赶时间,牟斌可是昨日下午就出发了啊! 谢迁这个问题,正问中了在场朝臣们的心事,他们个个侧起耳来,仔细聆听。 便连弘治皇帝,都饶有兴趣地望向牟斌,期许他的回答。 牟斌笑了一笑:“这……就要再谢那神机妙算的寿宁伯了。” 此言一出,满朝又是哗然一片。 这寿宁伯真是无处不在啊! 这整个事件,自打白莲教被发现,便一直有他寿宁伯的身影。 那牟斌继续道:“前次卑职带人前去房山围剿白莲教,却叫他们逃脱。寿宁伯推断,这些人临时逃到良乡县,定是不敢再公然露面,一定会选择荒僻之处藏身。” “他让卑职前往县中,寻人引路,专门寻找那些荒废已久的村落。” “果不其然,寻到半夜,终于查到一处荒废院落,隐隐有人在走动。” “卑职派人暗查,竟是发现有大批人马,正在搬运行装,似是想要撤离!” 说到这里,那牟斌神色凝峻,眉头微蹙。 朝臣们听来,却是有几分后怕之感,白莲教正在撤离,想是他们已收到线报,得知形迹败露。 若叫对方逃了,只怕再想寻到他们的下落,便难如登天了。 牟斌又道:“卑职自不会放他们逃离,立即派人围堵追截,总算将他们给拦了下来。” “我们与白莲逆匪在那村落之中,鏖战一场,打得十分激烈……” 说到这里,牟斌又长叹口气:“只可惜……对方几个贼首身手极高,又兼狡诈奸滑……” 再朝弘治皇帝一拱手,牟斌道:“卑职放跑贼首,实属不该。” 弘治皇帝却无心听他告罪,摆了手问道:“战况如何?那白莲贼匪逃出多少?” 牟斌沉吟片刻:“依卑职估计,逃出之数,该不足十人……” 他说这话时,语调并不激扬,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可这话传到朝臣们耳中,却立时引起啧啧感叹之声。 只逃出十人,也就是说,这一伙白莲逆匪,已遭重创。 说一句全军覆没,都不为过。 朝臣们立时欢喜起来,又忙是拱手向弘治皇帝道喜。 弘治皇帝这时已是喜笑颜开:“既是重挫敌匪,你牟指挥何罪之有?你快将剿匪人数通报上来,叫我满朝公卿听一听。” 弘治皇帝可算是扬眉吐气一把,毕竟这锦衣卫算是他皇家私军,取得什么功劳,都算是他弘治皇帝引领有方。 朝堂里多的是兵家武将,可他们都拿白莲教束手无策,反倒叫他锦衣卫立了这一功劳,弘治皇帝自是面上有光。 牟斌拱手道:“昨夜一战,击毙逆匪四十有三,击伤、擒获逆匪五十有二,共计九十五人。” “九十五人”的数目一报出来,朝堂里立时响起欢呼声来。 这京郊的逆匪,一共百余人,折去在西山官道被俘的十来人,该也只剩近百。 昨晚一战,就拿了九十五人,几乎已将对方彻底剿灭了。 想那在逃的几个残存逆匪,再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一场大胜,这是场彻头彻尾的大胜,可算是给那兴风作浪的白莲教,一记重挫。 这也扬了我大明国威,长了我国朝气势。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朝臣们激动之余,没忘了拍马屁,他们齐声朝弘治道起喜来。 弘治皇帝这会儿倒已冷静下来,摆了副“小场面,不必惊慌”的态势,稍稍压了压手。 他又看向牟斌,那牟斌立马拱手继续汇报下去: “据逆匪招供,在逃的有那白莲教西护法罗玉娘及其副手彭久,另还有白莲教京郊分坛坛主许坤遭我部砍伤,却也在部下护送下逃离了出去。” “嗯……”弘治皇帝沉稳老练地点了点头,那意思自然是稍有不满。 作为君主,自是务求尽善尽美,但凡有一点疏失缺漏,都不该过分自满。 可朝臣们不管了,纷纷替牟斌邀起功来:“陛下,牟指挥使此番立下天功,该当嘉奖!” “对,牟指挥使勇擒叛贼,扬我国威,实乃有功无过!” 朝臣们平日里,与牟斌并不交好——毕竟锦衣卫是皇家私器,平日里干的都是监督朝臣的活儿。 但今日,牟斌立此天功,大家自原因为其邀功请赏。 比起锦衣卫来,那白莲教才是国朝大患,才是威胁众朝臣们安危的最大隐患。 正当众人群情激奋之时,那牟斌却又忽地拱手:“此番剿匪,功劳全在那寿宁伯,卑职办事不利,实属当罚!” 这一下,众人方才回过神,想起那张鹤龄来。 对啊,计谋是人张鹤龄提出来的,要想请功,还得先提那张鹤龄。 这一下,朝臣们脸上的表情,精彩了起来。 有人沉思,有人蹙眉,有人咬牙切齿。 更有甚者,像那王鳌、刘大夏等人,此刻跟吃了苍蝇一般,脸上青白交加,着实精彩。 第一百五十七章 球市火爆 方才替牟斌邀功请赏之时,众人的积极性倒是挺高。 可这会儿提及张鹤龄,大家又适时做了哑巴。 看到这副场面,弘治皇帝哑然失笑。 这张鹤龄的人缘,着实是不咋地啊! 谁叫那小子平日尽从朝臣们手里捞钱呢? 摆了摆手,弘治皇帝笑道:“此事朕已记下,自会论功行赏。牟指挥使虽未擒得贼首,但此番功劳卓着,这一点朕记在心上。” “此事容后再议……”弘治皇帝扭头环视群臣,揭过这话题,“朕另有一事将要宣布。” 朝臣们赶忙站正身子,静候旨意。 弘治皇帝扬手道:“再过两日,便是寒食佳期。依朝中惯例,这一日朝堂将会举办盛大集会,今年自也如是。 一说起寒食节,大家又兴奋起来。 一是终于有了休沐,二是君臣集会,共贺佳节,这些可比在朝堂里议政要舒坦得多。 往年节庆,弘治皇帝要么会带着大家踏青游览,要么就在京中举办盛会。 与弘治皇帝这等平易近人的皇帝一起游赏,众人自然没有压力,能玩得尽兴。 众人侧耳聆听,等着弘治皇帝说起今年的安排。 弘治皇帝笑道:“今年,朕打算与民同乐,带着大家到民间走上一走,举办个盛大的集会。” “与民同乐?” 朝臣们愣了一愣,却又不知弘治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弘治皇帝道:“不错,朕打算广邀百姓,一同看一场足球赛事。届时,诸位朝臣当与朕一道,前往西山集市,共同观赏赛事。” “足……足球?” 朝臣们傻眼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全都是一脸懵逼。 “陛下,却是不知,这足……足球乃是何物?” 终是由谢迁,将大家心中的疑惑问出。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此乃寿宁伯所创,根据蹴鞠发展而来,这赛事激烈有趣,最适合聚众观赏。” 他这么一解释,大家已能猜出个大概,想是和蹴鞠、马球差不多的玩意儿。 但弘治皇帝刚刚分明提到寿宁伯,又说过那日的赛事是在西山集市举办。 想来,这又是张鹤龄想出的什么鬼点子。 难道……他又是想靠此牟利? 一提到张鹤龄,众人自然会往钱上联想。 没办法,大家在他身上吃的亏太多了。 那香水、眼镜、玻璃门窗,哪一样不都从大家的腰包里掏了大笔银钱么? 众人思量之下,又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那谢迁身上。 这时候,也只有谢阁老,能为百官做主了。 谢迁遭众人注目,身子微微颤了一颤。 眉头紧了又松,他终是苦笑着拱起手来:“陛下……却是不知,去看那球赛,该不用花银子吧?” 弘治皇帝哭笑不得:“自然不用花费银子,此事是由朕牵头做主,你们当朕和那寿宁伯一般贪财好利?” 朝臣们顿时松了口气,忙将双手拱起:“陛下心念百姓,愿与民同乐,实乃仁君典范。” …… 足球赛的消息,自朝堂里流传开来,一直传到了民间。 据说那天皇帝广邀群臣,还允许百姓随同观赛。 这可是个好消息。 寻常百姓,有几个见过皇帝? 能和皇帝同看一场球赛,这对百姓们来说,是莫大的殊荣。 更何况满朝公卿也要陪同,这对城中的商贾富户们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有些心思灵巧的,已将此比赛当作巴结权贵的重要途径。 大家伙争相议论,询问如何才能同去观赏比赛。 找人一打听,才知道那日比赛在西山脚下的集市举办。 寻常百姓很少往西山去,自是不知道那西山集市是什么玩意儿。 毕竟离京二三十里地,谁也没工夫跑去询问。 正当满京师的百姓一筹莫展之际,又有消息流传出来了。 据说是那贩卖香水和玻璃的梦来香店铺,近来在贩售球赛门票。 价格可不便宜呢,得十两银子起步售卖。位置越靠前的,距离贵宾席位越近的,售价越高。 最贵的门票,据说能上到百两银子一张。 这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自是消受不起。 但对于那些有志靠此结识权贵的商贾们来说,这简直是不要钱白送的嘛! 花个百两银子,就能坐到皇帝和公卿王侯旁边,说不定还能瞻仰龙颜,这笔买卖,值! 那还等什么,赶紧抢票啊! 这门票刚一放出来,梦来香的门槛就叫人给踩破了。 不过一个时辰工夫,近千张门票已销售一空。 那些买到门票的,自是喜出望外,而抢不到门票的,却是懊丧至极。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还没完。 终是有人不甘心,放出话来,愿意以高价收购门票。 有人开头,自然会有人跟进。 随着高价求购门票的人越来越多,那价格自也水涨船高。 到了最后,原本作价百两的门票,竟被炒到了千两。 即便是最普通的十两门票,也已被炒到八十两。 这场面,可看得人瞠目结舌。 那些买不起门票的人,自只是看个热闹,他们只负责起哄吆喝。 而那些卖出门票的人,得了高倍差价,自也欢天喜地。 至于出大价钱的人,他们压根不在乎这千儿八百的,得了门票自也是欣喜若狂。 整件事情,唯一受伤的,便是张延龄。 当张延龄从梦来香的掌柜那里得知,这门票被炒出天价之后,他可是懊丧不已。 “早知道,就不该定这么便宜的价钱。一开始就该定出千两高价,免得这些钱都叫那班二道贩子挣去了!” “我阿兄呢?我得去找他盘算盘算,他这定价,着实太低,白白地亏损了大把银钱呢!” 得知张鹤龄仍在西山集市,张延龄二话不说,气呼呼上了马车往西山集市而去。 到了西山集市,直奔那球场冲过去。 “阿兄,咱可亏大发了。你那价格……” 隔了老远,便瞧见张鹤龄正对着工匠们指手画脚,张延龄立时冲了过去,嚷嚷起来。 可走到近处一看,他便愣了住。 抬起头,看着这变化一新的球场,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生财有道 原本的西山球场,不过用木栅栏围了块场地,里面只一块球场、一个木棚而已。 现如今,这场地比之前,扩大了近一倍。 那木栅栏也被加高加固,看上去牢不可破。 球场之内,也多了不少木制排座,分布在足球场地四周。 在正中央的位置,那新建的高台,高台之上的贵宾区,看上去宽阔稳固,豪奢精致。 便是连中间的场地,也已修缮一新:地上似是铺了草坪,看上去舒适柔软;球门也被涂了新漆,钉死在场地两端。 这么一番改头换面,这球场当真是宏伟壮观,叫人看得赏心悦目。 但张延龄此刻没有欣赏的心情,急匆匆冲了上去:“阿兄,这么大的球场,得花多少银子才能修成啊!” 张鹤龄这时正指挥着工匠们装饰贵宾席,听了张延龄的话方才转回头来:“不多,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万两银子。” “万两?” 张延龄瞠目结舌:“阿兄,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可知道,这一次门票钱也才几万两而已……” 虽说算下来仍有盈余,可对张延龄来说,大把银子开销在这球场之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张鹤龄却好似一点都不心疼:“慌什么?这球场初次改建,是得多花些银子的。日后这里还要举办各色足球赛事,迟早能找补回来的。” “对了,门票卖得怎么样?”张鹤龄又问道。 一提起门票,张延龄的胸口就疼得厉害:“阿兄你可别提了,这门票的价格,咱们定得太低了。” 他又将那门票被炒到高价的事,细细说与张鹤龄听。 “您瞧瞧,咱们定的价格太低,现如今这门票的价格,已翻了十倍了。” 张延龄的话,倒叫张鹤龄有些意外。 “竟没料到,这门票如此受欢迎,早知如此,是该将价格定高一些。” 张鹤龄一面嘟囔,一面却又指挥起工匠来:“欸,那边挂高一些。还有那里,那大椅摆正了,可别歪歪扭扭,叫陛下和朝臣们看见,成何体统?” 他倒忙得不亦乐乎,这叫张延龄看去,心中更恼火了。 将张鹤龄强拉到一边,张延龄埋怨道:“阿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他又数落着账目:“光这门票一项,咱们可亏了十多万两银子啊!” 照张延龄的想法,少赚即是亏。 那十多万两银子都叫二道贩子给挣去了,自己一文都没落着。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鹤龄却满不在乎:“这点小钱,扔了也便扔了,这球场日后可是要给咱挣大钱的!” “大钱?哪来的大钱?” 张延龄气愤道。 张鹤龄耸了耸肩:“你来的时候,没瞧见集市里的店铺全都焕然一新了?” “店铺?” 张延龄回想方才来时场景,他刚刚急着寻人,压根没留意两旁的店铺。 现在回想起来,倒的确感觉有些不同。 原本,那集市只有最外围的沿街店铺开门。 但今日,那后排原本用作仓储之用的房舍,全都装饰一新,挂上了招牌。 张鹤龄回过身去,一面指挥着工匠,一面道:“那些店铺,有贩售酒水餐食,有贩售足球用具,也有贩售珍宝异玩的。这些东西,都是专门卖给前来看球的百姓的。日后球赛能推广开,咱们的店铺定能日进斗金。” “就……就这些?” 张延龄仍有不忿,那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利润,远没有从他手中溜走的门票钱来得实在。 “当然不止这些……” 张鹤龄指了指入门处的一个小棚子:“那里,是我专门设置的球彩专区,那才是这球场最挣钱的地方。” “球彩区?” 顺着他的手指,张延龄望了过去,果真见那入门处,盖了个小棚子。 那棚子入口正对球场大门,看上去倒像是供值守兵卫休息的场所。 张延龄一头雾水:“那是做什么的?” 张鹤龄想了想:“你当成是博戏角注的戏码便好……” 这博戏即是一种赌输赢,角胜负的戏码,虽说大明朝开国时严禁赌博,但到了这时,赌博禁令已逐渐放宽。 寻常游戏性质的赌博,朝廷已不再禁止。 张延龄听来,却不以为意:“这东西,真有人会花钱买么?真要赌钱,去赌坊不就好了?” “那你就不懂了……”张鹤龄摆摆手,“球彩与足球,可谓是相辅相成。买了球彩,看球时多了份挂念,自会更加投入。” 张延龄撇了撇嘴:“说得那么玄乎,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又摆着手,不服气道:“你说的这些,全要看球赛能否顺利推广。可若是百姓们不爱看这足球,这些钱不都白花了?” “放心好了……” 张鹤龄转回身来,嘴角微扬:“有陛下帮忙推广,有太子殿下做咱们的代言人,再加上足球本身的魅力,这球赛,一定会引爆京师,成为京里百姓最喜爱的游戏。” …… 寒食节终于到来。 这一天,整个京师都忙碌了起来,有人聚在一起斗鸡跑马,有人赶出城去祭扫先祖,也有人前往郊外踏青游玩。 还有一部分人,则跟着弘治皇帝的脚步,一路向西而去。 今日的西山官道,着实有些繁忙。 虽然还在修路,但平日里来往的只有运煤车辆,这封了一半的西山官道倒不显阻塞。 今日倒好,皇帝带着百官乘车驾马,再加上随行的侍从,奴仆,竟将这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帝朝臣们走完,又来了大批商贾富户。 西山官道不堪重负,竟难得地堵了起来。 好在今日有专人维持秩序,众人还是在球赛开始之前,赶到了西山集市。 一到集市,迎面便瞧见正邻官道的一大排店铺,店铺排列齐整,悬挂着制式招牌,看上去煞有规模。 “咦,竟是没料到,这西山脚下,竟真建起这么大的集市了!” 已有人感叹着,赶车往集市里去。 门口已有民夫维持秩序,招手引路。 在民夫的指引之下,马车驶到一处名为“停车场”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下马车,商户们便已瞧见,前方鳞次栉比建造了各式店铺。 今日是寒食节,店铺里贩售的最多的,便是各色凉食。 “嚯,好大的场面啊!” 已有人唏嘘感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