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士》 第1章 朕的大秦亡了? 天空灰蒙蒙,像受了委屈孩子的脸。 滴答…滴答… 不争气的泪水滚落下去,起初还一颗颗孤独无依,不一会儿便如断了线头的珠帘,大珠小珠坠落到人间。 楼上漏水了? 厉枫慵懒地睁开眼睛,雨珠儿打在头发、耳朵上,他不经意间的低头,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个奇怪的字。 我没有这样的衣服,身体...手臂...怎么都动不了? 厉枫虎躯一震,猛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而且双手被绑缚于后背,全身上下没一丝使得上的力气。 厉枫用尽全力抬起头,眼前却是异样的世界。 简易搭建的木台下面,挤满了穿着古代装束的人,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晃脑、指指点点,更多的是神情肃穆地看向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吃瓜群众不能给点提示?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阴柔的叫喊,仿佛来自九幽冥泉。 厉枫听到是身后传来的声音,紧接着后背被一股推力驱动身体向前,虚弱的状态让他完全没法反抗。 “少将军,我们来世再相见。” 厉枫闻声将头转向左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发凌乱,脸上有几道血痕的汉子,虽然状态很是狼狈,但他眼中却写满了坚毅。 少将军?他在和我说话? 厉枫出神的瞬间,旁边一道寒光闪过。 赤膊的刽子手挥舞鬼头刀急速落下,刚才与厉枫说话的汉子头颅离体,随后滚落在木台上,齐整的脖颈切口热血喷涌,厉枫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 厉枫还来不及吃惊,便已察觉到脖后生风,然后就是刀刃嵌入骨的感觉。 呼呼...呼呼...我不要死... 厉枫喘着粗气挣扎而起,猛然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而刚才那应该是古代的刑场。 这梦太尼玛真实了,自己居然梦见被砍头,得赶快用手机周公解梦。 紧接着一转身,厉枫直接傻眼。 手下撑着的床铺,不远处窗边的桌凳,凹凸不平的地面,房梁上的瓦片等等细节,仿佛都在告诉厉枫,这里不是他的出租屋。 梦中梦?那我现在是第几层? 卧槽... 厉枫翻身下床,脑袋还嗡嗡作响。 举起双手打量自己,这细胳膊细腿还有这身高,分明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这是小时候的自己? “枫儿,睡醒了就去烧饭,今儿怎么起得这般迟?”屋外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 厉枫还在打量四处,根本没有回应对方,小时候家人都唤他小枫,他不认为枫儿是在喊自己。 看着周遭的一切,心说真是家徒四壁,老家也没这么穷吧?到底是哪儿见过的场景,被嫁接到了自己的梦里。 厉枫发呆的时候,屋外腾起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妪走到门口,只见她皱着眉呵斥:“磨蹭什么呢?等老身来伺候你吗?” “你谁啊?”厉枫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是谁?你这孽障睡迷糊了是吧?老身让你清醒清醒...”老妪听完瞬间脸色大变,只见她摇晃着矮小的身子,转身之间手里就多了根藤条。 啪的一声,藤条在空中留下残影,直接抽到厉枫的腿上。 细藤条韧性十足,抽打在身上十分贴肉,厉枫根本没来及反应,已经被老妪抽了好几下。 疼痛产生的条件反射,让厉枫在原地直跳脚,这是小时候常吃的竹笋炒肉,但自己分明在梦中梦,梦中不是没有痛苦吗? “清醒了吗?还说胡话吗?”老妪气得双手叉着腰喘气。 “什么胡话?你到底是谁啊?这是什么地方?”厉枫虽然吃痛,但根本不认识眼前老人。 老妪不可思议地看着厉枫,正打算拿起藤条继续抽打时,突然听到屋外好像有人在喊,所以便停止了‘虐童’行为。 “你给我等着。”老妪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厉枫纳闷地坐到床边,通过掐、揪等方法体会疼痛,心说什么梦这么真实? 他把手中放在嘴边用力一咬,鲜血马上从指尖冒了出来,再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也真是血液的腥味... 几番‘自残’后,厉枫得出了惊人的推断,自己似乎是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回了小时候。 在原来那个世界,厉枫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他因为不是读书的料,根本没考上大学,复读时看到招兵宣传就去参军。 两年义务兵表现中上,老班长了解到厉枫家里条件差,想推荐他转为士官留在部队,但厉枫却选择了放弃,义无反顾退伍回到地方。 厉枫家乡在偏远山区,退伍后在养父的建议下外出打工,随后便怀揣对未来的幻想来到城市,与刚毕业的大学生竞争工作。 没有大学文凭,厉枫只能凭当兵经历做保安,后来因为工资低转去进厂、送外卖等工作。 长期生活在城市的阴暗角落,每日庸庸碌碌地工作,厉枫并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很努力地活着。 每个人的起点都不一样,从小被遗弃的厉枫不能摆烂,因为他根本没有退路。 厉枫努力要留在城市,只不过想与世界更近一些,总好过回家乡去种地。 厉枫与养父关系平淡,之所以毅然决然离开部队,也因家里没条件支持他转士官。 村里熟悉的人际关系,让厉枫感到烦恼,现在农村还有多少年轻人?他回乡自己难受,养父也要连带被人嘲笑。 试问得混多差,才会选择回乡种地? 厉枫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沧桑的心田燃起了小火苗。 多了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就算靠有限的记忆赌几个球,这一世至少也能活成个富翁。 想到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厉枫腿上一点也不疼了,脸上甚至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枫儿,你没事吧?”老妪的呼喊打断了厉枫的幻想。 厉枫兴奋地摇头:“没事,没事,奶奶,今年是哪一年?” 奶奶?老妪听到这的称呼眉头蹙起,心说这孩子指定脑子出了点问题,于是伸手放在厉枫的额头上,喃喃自语道:“没发烧啊,怎么还在说胡话...” “...不是...您是我...”厉枫用手指了对方,然后再指向自己。 老妪沉声回答:“你该称呼老身为娘娘...” 噗嗤... 厉枫很失礼地笑了,心说就您这身装束,不过就一农家老妇,该不是魔怔了吧? “有什么可笑的?老身是你祖母,不该叫娘娘么?”老妪皱眉不散。 娘娘就是祖母?这是什么神奇展开?厉枫眼珠一转,继续问:“那孙儿叫你祖母可好?” “汝父虽然成了军汉,但我们厉家毕竟不是书香门第,不用这些文绉绉的称呼,此间孙儿都唤祖母为娘娘,听说别的地方也称婆婆...”老妪耐心解释。 老妪口音跟后世中原口音相似,但是遣词用语比较古朴,但婆婆这个对祖母的称呼,却是南方某些地方在用,他得弄清自己到底处在什么时代。 “娘娘,咱们国号是什么?现在又是什么年号?”厉枫违心地吐出那两个字,搞得自己好像出演宫斗剧一般。 老妪脑袋嗡嗡的,考虑到孙儿已经病了,也只能耐心回答:“老身只是普通百姓,哪晓得什么年号?但咱们国名为赵,你问这些干什么?” 赵国?厉枫疯狂开动脑筋,虽然学习不怎么用功,但对历史却意外的感兴趣,课本上的年代表出现在脑海。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大一统的国家中没有赵国,厉枫只记得战国七雄之一的赵,自己莫非拿到了项少龙的剧本?那内容可是非常酣畅的。 “娘娘,长平之战结束没?秦国的大王现在是谁?是不是嬴政?”厉枫如连珠炮般追问。 老妪神奇更加奇怪,喃喃说道:“看来必须给你找郎中去,怎么我厉家好好的孙儿,一觉醒来就傻了?” “娘娘,求求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它对我实在太重要了...”厉枫作揖哀求。 老妪冷哼:“你让我回答什么?那什么长平之战,我一介老妇人哪里晓得?等你爹回来问他,他指定知道,但那秦国和嬴政老身是知道的。” “娘娘快讲。”厉枫大喜。 老妪回答:“秦国早就灭亡了,嬴政死得更久...” “什么?”厉枫惊得合不上嘴。 厉枫以为自己拿了项少龙的剧本,没想到‘朕的大秦居然亡了’。 不对,秦国都已经亡了,那这赵国怎么还在? 第2章 感谢我的老班长(求收藏、求追读) “娘娘,秦是怎么亡的?咱们赵国前面是什么朝代?”祖母还没有回答,厉枫又抢着提问。 在此时的祖母眼中,求知欲强的厉枫病情严重,她晃动脑袋叹息:“这些古代的事只有你爹清楚,老身有事要出门一趟,你待在家中不要乱跑,饿了就去灶房弄些吃的…” 古代?到底有多古? 在厉枫愣神的瞬间,跟着传来关门的声音。 老祖母害怕‘傻孙儿’乱走,离开时从屋外上了锁。 厉枫吞了吞口水,随后小心翼翼走出卧室,就像解锁游戏地图迷雾一样,开始熟悉这个新世界。 新家没有厉枫想象中寒酸,只是相较后世装修较为简陋,穿越后巨大的落差感让厉枫惊讶。 房屋中央是方形的堂屋,两侧有一大两小三间卧房,堂屋后方小院的角落位置,分别是家中的灶房与茅厕。 三室一厅带小院的古代房子,虽然没有多少像样的家具,也没厉枫农村老家的空间大,但远远好于他租那个单间。 厉枫隔壁的卧室有针线和衣物,他猜测是现在祖母的房间,对面的大屋中床铺上空空如也,其余角落整齐堆放着杂物,厉枫寻思这是他‘爹’的房间,应该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 大屋中没有任何女人之物,厉枫感叹这世界也没母亲,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单亲开局,但好在多了个祖母。 ‘参观结束’自己新家后,厉枫突然觉得腹内空空,他信步来到后院灶房,米缸中只有少量小米,再没发现任何主粮,遑论蔬菜和肉类。 “只能将就烧点小米粥,幸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城里孩子谁会用这种土灶?”厉枫摇头自嘲。 厉枫将淘好的小米倒入锅中,跟着拿起葫芦瓢舀水往铁锅里添水,然后往灶膛中放进干柴,随后就准备生火做饭。 可厉枫万事俱备,却没找到影视剧中的火折子,他不相信家中没有取火之物,于是便在灶台周围翻找,最后在角落发现一枚铁片,还有一块坚硬的小石头。 能穿越的男孩,运气通常不会太差。 厉枫在当兵时学过野外生存,老班长曾手把手教他敲石取火。 他将引火绒草放在石上捏住,右手拿起铁片反复摩擦石块边缘,让溅出的火星跳到绒草上引燃。 孩童的身体没什么手劲,但胜在引火原理十分简单,经过厉枫数次尝试,那绒草上真冒起黑烟。 居然真着了,感谢我的老班长。 厉枫连忙把着了的绒草,与另一撮草捏在一起,然后轻轻吹拂黑烟位置,很快就出现有形的明火。 火苗丢入灶膛,厉枫的小脸被映得红噗噗的,憧憬自己重生的古代人生,应该会像灶中那般绚烂吧? 有着后世广博的知识,以及在部队两年的军旅生涯,厉枫相信自己能在这里混出人样,总之不会比那个出租屋的家伙差。 因为太久没用土灶做饭,厉枫的小米粥熬得比较粘稠,原本能盛出三五碗的量,最后只剩下两碗卖相极差的稠状物。 家里只有这么点主食,厉枫不奢望有什么下饭菜,他准备先填饱肚子解饿,再凭后世的知识去挣钱。 厉枫刚把粥端上堂屋方桌,就听到门锁撞到木门作响,跟着吱呀一声阳光照进堂屋。 祖母带着一位穿着青布长衫,肩上挂着药箱的中年男人走进屋来,厉枫从扮相分析,对方应是一名郎中。 “娘娘,您这是...”厉枫猜了个大概,老祖母以为自己得了病,这是出门给自己寻医生去了。 “这才烧熟粥么?快些吃了让李大夫瞧瞧。”祖母见碗里还在冒热气,催促厉枫快些吃。 “孙儿多煮了些,娘娘你也吃一点。”厉枫说罢放下碗就奔向后院。 李甫同望着厉枫的背影,拈着山羊胡皱眉说:“令孙口齿明快、精神饱满,根本不像是患病之人...” “我家枫儿早上醒来就胡言不断,李大夫您一定要好好瞧一瞧,老身不会少了你酬劳...”老妪说话的时候,把手伸向袖口准备去拿钱。 李甫同忙伸手阻止,“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裴大娘不必如此着急,所谓医者仁心,李某若只关心那黄白之物,岂不有辱医家德行?待诊脉过后再言不迟...” “李大夫见谅,是老身唐突了...” 在这个世界中,厉枫的祖母本姓裴,嫁到厉家是为厉裴氏。 厉家原来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也比较殷实,但家主厉德在壮年因病去世,独子厉阳当时只有八九岁。 孤儿寡母的日子,在村中变得无比艰难。 咬牙坚持两年后,厉阳到了送学堂的年纪,厉裴氏为了儿子能成才,索性变卖丈夫留下的田产,带着厉阳到县城求学,她自己则帮人缝补衣衫、做女红维持生计。 两人说话的时候,厉枫捧着小米粥回到堂屋,这一碗比桌上的还粘稠,厉裴氏见厉枫煮得如此失败,便把原因归结到生病上。 李甫同耐心等厉枫把粥喝完,然后满脸慈祥对他说:“孩子,把右手给我把把脉...” “我没病,你别浪费时间了。”厉枫根本没有理会,心说这个家本部富裕,没必要再贴上诊费雪上加霜。 厉裴氏皱眉轻喝:“胡闹,枫儿,听李大夫的话。” 李甫同捋须微笑:“中气十足,摸摸脉不打紧的...” 厉枫满脸无奈,只得把右手枕在桌上,心说不信你摸得出穿越来。 李甫同的手指按压厉枫的手腕,两条粗大的浓眉不停往中间耸动,看得厉裴氏的心都揪了起来。 厉枫脑中没有一丝原主人的记忆,看着李甫同神色凝重的样子,心说这厮不会因为摸不出来病因,然后信口胡诌一个吧? 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动。 厉枫正想开口说什么,李甫同突然发问:“孩子,这两天你睡得如何?” “呃...”厉枫突然灵机一动,自己可以用刚才那梦来脱身,于是他表情神秘地说:“今早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请先生到里屋说话可好?” “也好。”李甫同点头赞同。 说罢,厉枫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李甫同跟在其后走了进去,并且按‘病人’要求关上了房门,把厉裴氏尴尬地晾在堂屋里。 厉枫请李甫同在桌前就坐,然后把早上那被砍头的梦,栩栩如生、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由于描绘得过于真实,李甫同仿佛身临其境,听完直接怔在原地。 厉枫见状连忙补充:“也不知怎么的,梦醒之后,我就忘了身边的一切,大夫,您知道是什么病吗?” “你这梦实在匪夷所思,可能是因惊惧造成的失忆之症...”李甫同眉头紧锁。 “能治吗?”厉枫追问。 “只能开些安神的汤剂,能不能回忆起往事不好说...” “那可怎么办?娘娘她老人家很担心...” 厉枫故意显得焦急,心中却一阵唏嘘:你要是能把原主人记忆追回来,那不成了玄幻世界?谅你也没这本事。 李甫同想了想,很郑重地回答:“你现在如此年轻,过往的经历应该不多,何必执着回忆往事?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不如从头慢慢学起?” 厉枫闻言正中下怀,他认为医生应该知识渊博,于是急迫地追问:“小子正有此意,由于我现在记忆丢失,未免出去门闯祸、闹笑话,能不能请教您几个问题?” “请讲。” “请问现在是什么年号,当今皇帝叫什么名字?” 李甫同对厉枫的问题感到意外,因为这完全不是孩童该关心的事,但为了安抚‘病人’,他依旧回答得很诚实。 “太和三年,当今皇帝名王徽,只可惜...” 厉枫听得目瞪口呆,年号和皇帝名字陌生得可怕,自己好像学了假历史一样,他下意识追问:“可惜什么?” “去年底金人攻破汴梁,皇上已经被掳去北方,不久前还路过咱们滑州...”李甫同叹了一口气。 金人南下?掳皇帝去北方?厉枫突然感到莫名熟悉。 第3章 不能说一模一样 古代信息闭塞,李甫同只是个民间郎中,对外界信息掌握并不多。 厉枫担心言多必失,到时候更与祖母讲不清楚,只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就草草结束了对话。 虽然信息量并不多,但厉枫通过联想拼接,大概确定了一个历史段,这里像极了金人崛起的北宋末年,但这方世界里有汉唐唯独没有宋。 至于历史线为何在唐后发生改变,厉枫需要一些时间慢慢去打探。 厉枫现在只有八岁,在未来世界本是父母掌中之宝,但在古代社会却比较危险,且不说容易在战乱中意外身亡,光是缺医少药、瘟疫多发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去探寻历史进程,厉枫要很努力才能活下去。 因为年龄与心智极不相符,厉枫还不能表现得过分成熟,可装嫩卖萌极为致命,他都不知能否做好。 如果真是北宋末年的剧情,厉枫现在所在的滑州白马县,不久就会成为金人的‘沦陷区’。 厉枫虽然在后世很普通,但到了古代就成了博学多才者,他相信面包和爱情将来都会有,所以现在的他普通又自信。 李甫同通过与厉枫交谈,感觉这孩子将来不是池中物,走到门口忍不住补了句:“你跟随祖母相依为命,其实应该踏踏实实过活,不要去管梦里那些虚无缥缈的事,这对你将来没有好处。” “我其实真没什么病,就是让那怪梦扰了心神,请李大夫待会替我遮掩一二,不然娘娘她会担心的,小子给你磕个头吧...” 厉枫说罢就要下拜,李甫同一个箭步回转,单手拦下对方,眼神中透着欣赏。 “念你一片孝心,李某定会帮你遮掩,切记一切要向前看,现在失去的那些记忆,以后年长些能找回来。” 推门出屋,回到桌前。 李甫同给厉裴氏解释病情,言厉枫因受到噩梦惊惧,以致丧失了往日记忆,但其余方面皆安好,让她可以慢慢帮助回忆。 医生下了诊断结论,厉裴氏只能遵医嘱办事,李甫同离开就与孙儿回忆往事。 厉裴氏从故去丈夫厉德讲起,把厉家的情况简单作了梳理。 厉家现在只有老中少三人,厉枫的母亲在几年前不幸病逝,厉枫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仍然是个单亲儿童。 庆幸厉枫现在这爹是亲爹,不像原来世界只是个养父,自己也并不再是被遗弃的孤儿,而且还多了个祖母。 当厉裴氏说到儿子厉阳时,慈祥的眼中仿佛有光一样,看得出她对儿子很满意。 厉阳去年在白马参军去了北方,现在没能留在老人家身前尽孝,忠孝不能两全在他身上完美体现。 家里没有男人支撑容易受欺负,厉枫此刻对祖母又多了一分敬佩之情,他看着周围简单的陈设,突然生出了一个疑问。 “娘娘当初变卖大父留下的田产,您平日里又如此的节俭勤劳,按说咱厉家应该很殷实才对,为何现在却这般...” 厉裴氏皱起秀眉,摇头回答道:“你爹九岁开蒙学读书,十二岁又拜名师学习枪棒,这两门哪个不要钱来堆?所幸你爹天资聪颖、学得还算不错,将来必定能名动天下,做个彪炳史册的俊杰。” 厉枫一听原来是教育投资,心说望子成龙的心情自古恒之,只不过能否彪炳史册,可不会受个人意志为转移。 古时的小康之家,培养男儿读书考功名花费有限,只不过是丧失一个家庭劳动力,但刻意往武将方面培养,却是个吞金般的无底洞,无论是请名师来教授枪棒武艺,还是购买药材锤炼身体,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的。 用现代话讲就是烧钱行为,厉家从‘中产’跌落成贫困户很合理。 素未蒙面的老爹,你吸干了厉家全部资源,包括我那一份你知道么? 也许你原本的儿子可以‘拼爹’,但现在我住进了这具身体,或许你将来要拼儿子。 厉裴氏见厉枫神情变凝重,便拍着他的后背安慰:“枫儿明年也九岁了,本来也该给你寻个私塾,可是现在皇帝被掳、山河破碎,你便是读成圣人,也挡不住金人铁蹄,咱祖孙俩还是先活下去再说...” “您说得对,乱世读书,报国无门,不如多囤点粮食,孙儿不用读书的...” 厉枫咧起嘴笑得天真烂漫,口中两颗脱落的乳牙还透着风。 厉裴氏满眼欣慰地点头:“枫儿虽然忘了前尘,却能说出这般道理,老身由衷高兴,但孙儿如此聪慧,有机会还得送去读书,读书能开阔眼界...” 厉枫心说单论眼界,我到这里不得降维打击? “娘娘,我平时都做些什么?” 厉枫好奇地望着厉裴氏,心想八岁狗都嫌弃的年纪,总不会天天宅在家中吧? “也就是烧饭洗衣,替老身干点杂事,去年你爹参军走前,曾教了你两式功夫,想来也忘了吧?”厉裴氏狐疑地看着厉枫。 “嘿嘿,忘了...”厉枫挠头傻笑。 “也罢,你现在还太小...”厉裴氏话到末尾突然干咳起来。 虽然厉裴氏掩饰得很好,但却让厉枫捕捉到不寻常,心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儿子那两招功夫,或许还没我的擒敌拳厉害。 想起在部队学的擒敌拳,厉枫寻思找机会得练一练,看看能不能打出原有的水准,他对这具身体的记忆空如白纸,对原来世界的记忆却无比深刻,特别是部队里的点点滴滴犹在眼前。 厉裴氏见厉枫傻傻发呆,便疑惑地问:“枫儿,你在琢磨什么?” “呃...孙儿刚刚在想,能不能帮您分忧...”厉枫随口胡诌。 “唉,你才八岁,不给老身添乱,就对了...”厉裴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到暖洋洋的。 厉枫灵机一动,满脸兴奋蹦跳起来,“娘娘,孙儿替你赚钱好不好?” “刚说了别添乱,现在又来胡言乱语,你现在才多大?赚钱岂是你考虑的事...” 厉裴氏瘪嘴摇头,她感觉厉枫不单单是‘失忆’,好像真控制不住爱说胡话,寻思过些日子还得请李大夫来复诊。 “娘娘不是替人缝补、做衣服么?孙儿可以替你取物送货,干些买布、买米、买盐等小事,这都安排孙儿去跑腿吧,您便可以省路上的时间...” 送外卖,是厉枫唯一能想到的项目,毕竟那是原来世界活命的工作。 “跑腿儿?跟挣钱有什关系?再说白马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个县城,你在城里跑丢了怎么办?”厉裴氏眉头紧蹙觉得不可取。 厉枫满脸笑呵呵:“时间就是金钱,我的娘娘,您先带我走几次,等熟悉了周边环境,再让我单独跑腿儿怎样?总好过您亲自去...” “这...那好吧...”厉裴氏虽觉得‘时间就是金钱’很荒谬,但她不想打击孙儿的积极性,本来自己上街时间也不多,多带厉枫出去走走,兴许有助于病情恢复。 祖孙两人深入谈话后,厉裴氏每次上街都带着厉枫,她意外发现这孙儿虽然‘失忆’,但现在的记忆力却更胜从前。 两人走过一遍的街道,厉枫都记得清清楚楚,路边的店面如数家珍,而且买东西还很会‘砍价’。 其实不是厉枫记忆卓越,完全是因为白马县真的不大,横竖就那么几条街、几个巷子,稍微记几个参照物,他就不会迷路。 经过几次考验,厉枫终于获得了‘自由’,他开始独自熟悉脚下的县城,像玩游戏一样检索新世界,并逐步了解到赵国的历史。 在白马瞎混了两个月,街头巷尾天天都有说新鲜事的人,但主要是谈论家长里短,故事也多以州县的风物居多,可用信息少得可怜。 厉枫的主要信息来源,便是偷偷溜进勾栏听说书,最后经过自己的概括总结,大概了解了赵国是如何建立的。 话说在唐朝灭亡后,朱温称帝建立了后梁,封成德节度使王镕为赵王,此人就是现在赵国的文宣皇帝。 中原在近百年时间里,延续了同样混乱的‘五代十国’局面,弱小赵国在夹缝中多次起伏几乎被灭,直到后辈中出了个雄主王唯雍,最终由他结束了分裂局面,带领赵国军队统一了天下。 北方草原的历史演变,则与厉枫知道的完全相同。 趁着中原王朝数十年的战乱,契丹人从辽河流域走了出来,他们先后打败黠嘎斯,征服室韦(蒙古)和靺鞨(女真),成为北方草原的霸主,直到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 金人的铁蹄快速踏破草原,在辽国摧枯拉朽衰败中,金人又继续南下饮马黄河,赵国皇帝王徽被掳去北方,流落山东的皇九子王德极,被大臣拥立在应天登基继位。 这剧情,让八岁的厉枫陷入了沉思。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一致。 我能做些什么?匡扶大赵?还是另起炉灶? 第4章 欲寻鹿,而遇虎 乱世对普通人很不友好,更别说凭借后世知识改变世界。 厉枫连大学都没有考上,数理化和他相互不认识,想要凭未来的知识创造财富,只会用猪油做肥皂这种简单的产品,就这还是他从小说上学来的‘科技狠活’。 消费品在乱世中毫无市场,厉家也没足够的本钱让他‘胡闹’,厉枫的‘创业’计划戛然而止。 至于找个‘用人单位’打零工,没有地方会用八岁的小孩,再者街上有很多找活的闲人,轮也轮不到他跟成年人去竞争。 厉枫想挣点钱买块肉吃,但这对幼小的他已成了奢望。 原来世界一日三餐的习惯,到了这边强行改成早晚两餐,清汤寡水没饿死,已算最大的幸运。 刚刚过了元夕节,白马突然多了许多流民。 县里没有足够粮食赈济灾民,官府只是派出差役简单维持着治安。 赵国的新皇帝才登基不久,金人时隔一年再度南下侵略,毕竟赵国都快要保不住了,谁会管普通百姓的死活? 城周边的树皮、野草野菜、地底下的草根、哪怕是黄土,都成了灾民充饥活命的食物。 行走在往日熟悉的街上,厉枫发现有些饥饿的灾民,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竟有一丝贪婪的意味。 街上常有巡逻的官差经过,灾民们很快又眼神闪烁着看向别处。 真是莫名其妙,厉枫狐疑地往回走。 厉枫走到一个街区的转角,突然停下了脚步,墙另一边有两个人在说话,话题内容让他感兴趣。 “有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三天。” “一个人出来逃荒的?” “贱内和小儿都跟俺出逃,不过今天再寻不到吃的,可能就熬不下去了,你呢?” “俺前天吃了些肉,乱世也得想法活下去,否则就成了绝户...” “吃肉...” “俺知道城中有地方能换肉,老弟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呃...” 何不食肉糜现场版?厉枫听得脑袋嗡嗡的。 想起这几个月的遭遇,厉枫觉得自己应该是最惨穿越者。 不但没有小说中厉害的系统,也没穿越到什么富贵人家,现在就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你给我说吃肉?小爷现在都饿成佛爷了。 厉枫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看见那两个灾民体型消瘦,讲话那人说得眉飞色舞,实在不像是在说假话。 这厮前天真吃了肉?他凭什么?厉枫既不服又羡慕。 两位灾民聊了一会,那位‘讲述者’最后带着‘倾听者’离开,厉枫好奇地跟了上去。 冬天时而有寒风拂面,城中那些灾民为了保持热量,基本都蜷缩在街上各个避风的角落。 因为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所以厉枫跟得小心翼翼的。 ‘倾听者’在一个偏僻角落,牵出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孩,那孩子比厉枫个头还矮些,‘讲述者’看后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出发往北而去,他们带着小孩穿街过巷,可厉枫却在最后的关头跟丢了。 灾民消失的巷子人迹罕至,厉枫晃眼间看见巷子中有个人,他坐在原地盯着身前桌上看着什么。 厉枫鬼使神差般走了过去,养父曾告诉他嘴就是路,遇到不懂的多问问人就对了。 走近对方身前,厉枫本能发现有些奇怪。 偏僻的巷子中央,一个穿灰白长袍的中年人,独自坐在小桌前盯着棋盘发呆。 棋盘清一色都是白子,桌上棋笥中也全是白子。 好家伙,就是自己跟自己对弈,围棋也应该是黑白两色,你这样的娱乐属于什么? 白衣人打扮非僧非道,与街上他人没什么两样,不算新的长衫上一尘不染,与眼前腌臜的世界格格不入,腰间别着个紫色的葫芦。 厉枫看出这人不简单,心说不是疯子就是高人。 “请问...”厉枫快步上前作行礼状。 “有事?”白衣人一双星目很有神,但冰冷的语气让厉枫很不舒服。 卧槽,这就装上了?你该不是教人学围棋,故意在这儿装神弄鬼的吧? 厉枫有求于人,虽然听不惯对方生硬的语气,依旧陪着笑脸问:“先生,刚才有没有看见两个人,他们带着一个小孩...” “看见了。”白衣人回答简洁依旧。 “可不可以...” “快些回去,你不该来这里。” 厉枫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无情打断,这让厉枫感到光火,心说看你文质彬彬,真他妈没有礼貌。 “故弄玄虚,管那么宽,下你的棋...” 厉枫自言自语吐槽的时候,突然看到对面那没招牌的铺面房门虚掩,刚才那两个灾民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包东西,但同行的小孩没有跟出来。 两个灾民看了厉枫一眼,就如做贼般快速溜出了巷口,厉枫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然后径直准备朝那铺面走去。 “等等。” 白衣人袖袍一挥,伸手按住厉枫的肩膀。 厉枫发现自己像被定身一般,他先是满怀惊恐地转过头,然后大声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差官随时会过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在那瞬间突然眉头蹙起,然后他对厉枫说:“我没有恶意,你身体可能有碍,等我翻书查一下。” 中年人撤去手掌,厉枫随即行动自如。 厉枫无比纳闷地看着对方,心说这厮莫不是郎中兼职?刚才我为什么动不了?是这家伙耍了手段? 好家伙,我特么还是个孩子,你究竟想干什么?噶腰子? 厉枫暗自吞了吞口水,但鬼使神差并没有逃走,而是抄起手站在原地等待。 白衣人跟着从棋笥下拿出一本旧书,书的封面只有简单一个棋字,只见他拿起来随意一翻,目光随后就停在那一页没再挪开。 厉枫看得目瞪口呆,要行骗你翻棋谱做什么?心说做戏都没你这么假的,当我三岁小孩很好骗? “我的问题严重吗?”厉枫故意问。 “刚才看错了,你没有什么问题。”白衣人合上棋谱。 对方的操作让厉枫傻眼,自己完全没见过这种套路,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应对。 就在厉枫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老一少从他们眼前路过,随后径直走进对面的店铺。 真浪费时间,厉枫轻轻摇头就要跟上去,那白衣人再次叫住他。 “你叫厉枫是也不是?” 卧槽,这神棍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难不成盯梢很多天了?但你能不能专业点?要么装扮成算命先生,要么装成卖药的医生,‘围棋推销员’算什么?厉枫满脸狐疑没有回答。 白衣人接着劝说:“厉枫,我劝你不要过去。” “那又怎样?”厉枫不耐烦地冷笑。 “那些官差不会来抓人么?当真莫名其妙...”厉枫确定对方不是骗子而是疯子。 白衣人突然在厉枫肩膀上拍了三下,厉枫挣扎着将对方的手拨开,满面怒容骂道:“你这神棍想干什么?” “厉枫,你快看那边,刚进去那人出来了,他手里捧的东西。”白衣人指着厉枫身后提醒。 厉枫猛地一转身,果然看到刚才那老汉孤身一人,只见对方神色慌张,快速从巷子里离开。 我尼玛,厉枫血气涌上额头。 “原来真是个黑店,咱们现在去报官么?”厉枫骨子里还铭刻着军人的烙印,实在看不得有坏人祸害百姓。 白衣人轻轻摇头,意味深长地说:“如果现在冲进去阻止,或许刚才那小女孩还有救...” “那你还不去阻止?”厉枫急得脖子变粗。 “与我无关。”白衣人再次恢复高冷的姿态。 “卧槽泥马。”厉枫破口骂了一句,然后不由分说地向对面奔跑。 此刻厉枫忘了自己只有八岁,他脑海中浮现出军中那句誓言:英勇战斗,不怕牺牲。 望着厉枫奔跑的背影,白衣人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自言自语:“本欲寻一鹿,却偶遇一虎,异哉,妙哉...” 第5章 擒敌拳除恶 厉枫一把拉过门扇,跨过门槛步入正堂,只见堂内布局和厉家很相似,只是厅堂规模稍微大些。 正堂后方挂着半片布帘,帘后应该是后院的方向,厉枫目光扫过感觉有些昏暗,寻思是房屋的布局不一样。 此时的厉枫忘记自己只有八岁,他一腔热血不假思索的往前冲,大步走到门帘位处,便与他人撞了个满怀。 厉枫抬头向上看去,是个满面油光、胳膊粗壮的圆脸汉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主动送上门?你家里人呢?”圆脸汉子凶神恶煞,身上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厉枫闻出是血腥气息,刚才那白衣人的话回荡在他脑海中,这店里或许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圆脸汉子眼见厉枫不说话,大手一挥抓住厉枫后衣领提了起来,顺势往正堂后面用力一抛,并冲帘后扯起嗓门大喊:“三儿,收到和骨烂一只,跟刚才那两只羊关一起。” “好嘞。”帘后传来应和。 厉枫被抛在空中打了一个转,落地瞬间让他触发了部队习武时的本能,只见他双腿曲张双手撑地,像青蛙一般稳稳落在地面。 “哟呵,你这小子不饿嘛,你爹也真是心狠...” 说话的是一个头戴小毡帽,尖嘴猴腮、眼睛凸起,嘴边留了两撇小胡子,而且个头不高的猥琐男人。 猥琐男人话刚落音,伸手就拿住厉枫细小的胳膊。 厉枫在那一瞬间目瞪口呆,他用没被控制的左手捂住肚子,此时胃里面已经翻江倒海。 眼前那恐怖的场景犹如地狱,厉枫在任何影视作品上都不曾见到,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类似厉家后院的宽大所在,只是院子上方加盖了顶棚,四周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每面墙上都挂着三盏油灯,而那油灯光亮照耀的区域,挂着各式人体零部件,院子正中间操作台上,还陈着残缺的尸体,从体型看是个不大的‘羊’。 这杀人黑店,吃人的畜生。 厉枫借着猥琐男的抓力,忽地转身抬腿向上踹去,砰的一声正中地方裆部。 “阿也...”猥琐男吃痛双手捂挡,额头的汗珠不停冒了出来。 厉枫随着对方撤手时产生的惯性,一下子退到东南角的位置,而且在后退的瞬间,双腿呈弓步企图刹车,最后在后退抵住一物停住,转身一看竟是个简易的木笼子。 借着昏暗的灯光,厉枫赫然看到笼子里装着人,装着刚刚看见那两个小孩,而靠墙放着六七个笼子,好几个人像牲口般被关在里面。 笼中小孩眼睛里没有光,木讷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恐惧都没有出现。 孩子们被吓傻了么? “啊?是血?我他娘的宰了你。” 猥琐男痛过劲儿,捂住挡的手全是血,他抓起旁边的屠刀,一瘸一拐挥了过去。 厉枫没想到刚才那一踹如此有力,强烈的恶心感、使命感、责任感一同涌上心头,在对方砍过来的惊险时刻,他本能地向右边闪躲跳跃。 猥琐男因为裆部受伤,在速度上已经不占优势,他奋力向下一劈砍,结果屠刀嵌入木笼子的顶部,一时间竟还拔不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 厉枫借力往地面一蹬,凌空一记飞踹正中猥琐男脖颈,然后听见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猥琐男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三儿,你在干什么?” 屋外传来屠夫厚重的喝叫声,并随即掀开帘子出现在厉枫眼前。 看着猥琐男倒地不起,厉枫还怒目瞪着自己,那屠夫跟着脸色一变,很是嚣张地说道:“原还奇怪等不来送羊换肉的人,敢情你这小王八羔子是来闹事的?俺孙戌德今天就拿你的心肝下酒。” 孙戌德说罢像个肉弹冲了过去,厉枫见他胳膊比那猥琐男大腿还粗,也不知吃了多少人肉能长成这样,这要被对方拿住哪里还有命来? 后院中间是个长条形操作台,厉枫所在的右侧区域说大不大,孙戌德却因身材魁梧步子迈得宽,几步就来到厉枫的身前。 说不怕那是假的,孙戌德像小山般碾压过来,厉枫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当发现可以移动的时候,自己都已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 孙戌德右手一张向厉枫袭来,挥手的瞬间带动了身上的血腥气味。 厉枫年幼的大脑受到血气刺激,就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脑电波给他传了一个很自信的指令:闪到旁边,出手还击。 ‘指令’传达到身体的同时,厉枫忽然发现孙戌德的动作很‘慢’,就像是短跑运动员与小学生在赛跑,想要输给对方实在比较困难。 厉枫扭动矮小的身体往旁一滚,孙戌德一掌打空拍落到地上,那啪的响声彰显着巨大的力量。 孙戌德一击不成,抬手继续往左前方扫去。 人渣,你太慢了。 厉枫趁孙戌德出手的间隙,疾风迅雷般用小拳头轰到对方身上,虽然这屠夫宽厚的身材看上去就很抗击打,但厉枫依旧忍不住想试试。 砰砰砰... 左直拳,右直拳,右横踢,右脚落步,擒敌拳第一式‘直拳横踢’干净利落。 厉枫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秒之内完成三连击,而且隐约间听到拳劲破空的声音,就像通臂拳那样打出连环响声,这是他在部队都没有的水准。 孙戌德胸口中了两拳一脚,然后就哐当一声倒在厉枫的眼前,嘴角、鼻孔都渗出乌黑的血。 什么情况?我打赢了壮汉? 厉枫用力摇了摇头,仿佛从梦境中苏醒,他把手下意识放在孙戌德流血的鼻孔位置,竟完全感觉不到有呼吸,他随后慌张抓住对方的手腕,结果依旧是脉息全无。 卧槽,这就死了?我不是在玩割草游戏吧? 厉枫吞了吞口水,抬头又看见那些人体零件,恶心的感觉再次泛到喉咙,他快步走到猥琐男身边蹲下,重复刚才的那些检查动作,其结果居然出奇的一致。 总共只发了两拳三脚,结果生生打死两个人渣,可厉枫明明是个柔弱的儿童,这件事说出去谁特么会信? 在厉枫不知所措的时候,巷子里遇到白衣人掀开了布帘。 看着眼前的场景,白衣人捋着胡须感叹:“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你很了不起...” “不...不是我...”厉枫本能地把手背在身后,就像在隐藏犯罪工具一样。 “万般皆是命,这案上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如今两人死在你这小辈手里,按佛家说法是因果循环...”白衣人根本没理会厉枫的解释。 “你刚才看见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厉枫发出灵魂之问。 “不想被扭送官府,就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不一会就有人来换肉的。”白衣人一边叮嘱,一边把最外面笼子打开,放出最后进来的两个小孩。 厉枫想起白衣人的种种作为,很怀疑对方是传说中的侠客高人,他幼小的心灵刚生出崇拜之情,只见对方牵着那两个小孩转身就要离开。 “你别忙走啊?里面还有好几个...” 厉枫虽然大声提醒,但白衣人头也不回,只留下背着棋盘的背影,以及腰间那晃动的葫芦。 第6章 金手指就没了? 比石头还冰冷,这厮简直无情。 厉枫见对方不理睬,但他心中的善良趋势自己不能不管。 三两下打开其余的笼子,释放了剩下的五六个女人。 虽然身体获得了自由,但看过那些暗淡的眼睛,厉枫知道她们的心已经死亡。 走出眼前这吃人黑店,她们或许还会被送入下一间,这不是八九岁的厉枫能管的,他跟在几个女人身后,快步逃离了这座修罗炼狱。 狂人日记里说得没错,翻遍整个中国古代史,任何一个朝代都能找到吃人两个字,它们隐藏在史家留下的文字里,所表达的真就是字面上意思,但凡遇到天灾人祸,这两个字就会出现。 封建社会的百姓,有几个人真正活得像个人? 走到菜人铺外的巷子,厉枫没发现那神秘白衣人,心说你溜得可真是快。 此时天空阴了下来,寒风带着小雨点落到地面。 心虚的厉枫溜街串巷‘逃回’了家,一路上脚底轻飘飘的,满脑子都是菜人铺的画面。 厉枫曾在部队受过专业训练,比寻常人更有克服恐惧的素养,但那些‘对手’毕竟不是真正的人,厉枫真正杀过最大的活物,就是所在部队里养的猪。 今天厉枫杀人还能勉强镇定,但想起菜人铺那零零碎碎的场景,他忍不住一直犯恶心。 厉枫蹲在后院廊下不停干呕,那个样子像怀孕的女子害喜。 “枫儿,你这是怎么了?”厉裴氏说话时满脸狐疑,怀疑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厉家虽没有闲钱给厉枫买零嘴吃食,但厉枫这段时间为了打探赵国的消息,那张小嘴就像摸了蜜糖一样甜,这一切都看在了厉裴氏眼中。 街坊邻居对小厉枫很关爱,偶尔会拿出家里吃剩的饼、团子、馒头等物馈赠,但厉裴氏对厉枫管教严厉,她认为吃了别人的东西嘴短,所以不允许厉枫随意承人恩惠。 “适才街上风雨急,孙儿可能吸进去些冷气,所以...”厉枫马上想了个理由搪塞,因为厉裴氏的眼神中带着审问。 “冷气?”厉裴氏先是皱起眉头,看见厉枫眼神清澈无比,然后才点头补充:“近来白马来了不少流民,街上四处都乱糟糟的,听说许多街坊的小孩都走丢了,这段时间你还是别出门,这世道到处都透着危险。” “诶。”厉枫点头附和,心说自己刚成了‘杀人犯’,避避风头也是应该的。 “你现在不难受了么?”厉裴氏见厉枫止呕,又关切地追问。 厉枫挠头笑了笑:“孙儿刚才把冷气吐了出来,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厉裴氏看着地说一滩黄水,估计厉枫真没乱吃东西,心中的疑惑顿时解除。 “娘娘,那些小孩走丢了,街坊有没有去报官府?”厉枫小心追问。 “现在时局如此混乱,官府能勉强维持城中秩序,已经比别的地方强多了,哪有余力去查案?”厉裴氏轻轻摇头。 “哦...”厉枫听得窃喜,心说自己的案子,应该会不了了之。 厉枫从现代到古代的转变,大概就是从这一次‘犯罪’开始。 乱世中杀几个恶人有什么打紧?何必要给自己背上心理负担?再说自己不过是八九岁的小孩,谁信自己几拳打死两个成年人? 想明白前后关节,厉枫的思维变得豁然开朗。 没错,我只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厉裴氏见厉枫无恙,便回堂屋继续缝补客人的衣衫。 厉枫则伸出自己的双手,试着凌空对着雨滴轰了一拳,他想再感受那带响的擒敌拳。 一拳击出,软弱无力。 厉枫诧异地收回右手,心说这与菜人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贯耳冲击、抓腕砸肘、挡臂掏腿... 十六动擒敌拳全部打完,厉枫甚至没有听到一声响,别说能超越在部队时的动作,根本就是小孩在做广播体操。 软绵绵的招式,没有半分杀伤力。 不可能,一定哪里有问题。 厉枫怀疑此时又陷入了梦境,于是他扬起手掌,然后重重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至脑部。 “枫儿,你在干什么?练得好好的,为何掌掴自己?” 厉裴氏惊讶地呼喊,她在厉枫练擒敌拳的时候,出现在堂屋到后院的帘下,误以为孙儿在练厉阳的武功。 厉枫见状一怔,诧异自己的觉察力也没了,竟不知道祖母何时出现的。 看到厉裴氏怀疑的表情,厉枫眼珠一转尴尬地回答:“刚刚脸旁好像有蚊子,孙儿情不自禁打了一巴掌,可惜没打着...” “这大冬天的,会有蚊子?”厉裴氏狐疑未散。 “孙儿也不知道...”厉枫装着无辜回答。 厉裴氏没有继续纠结,她轻轻摇头:“即便真有蚊子,也没必要对自己这么狠,你爹教的武艺并不高深,今后只要勤加练习就行,别想着急于求成...” “哦...”厉枫郑重地点头。 厉裴氏再次回堂屋去,厉枫则伸出双手反复端详。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难道自己对着空气击打,没有受力点的缘故? 厉枫缓步走到墙角,对着土墙打出一击冲拳,结果被土墙的反作用力弹回,痛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尼玛,我就知道... 幸好厉枫担忧把墙打穿,所以释放的力道并不强,手背也没造成多严重的伤。 疼痛感真实,说明眼前一切不是梦,那菜人铺的事怎么解释?自己的力量怎么没有了? 厉枫在原来世界看过不少小说,穿越者通常会匹配系统或金手指,他刚才杀人后一度很兴奋,认为自己‘金手指’到账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消失了。 玩儿呢?只给一次体验的机会?厉枫郁闷得无法言语。 此后好几天,厉枫没死心继续尝试,但都没找到菜人铺的感觉,他都怀疑那是自己妄想,直到半个月后再次出门。 二月依旧很冷,但春天的阳光温暖着大地。 白马县过了阴雨绵绵的时节,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城中原来逃难来的流民,也如同离开的雨水般不见。 厉枫上街替祖母送货,完成任务后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偷偷来到城北那偏僻巷子,重新溜进那梦魇般的菜人铺。 房间里空空如也,一张桌椅板凳都没了,厉枫暗中观察后,壮起胆缓步走向后院,到里面依然是空无一物,只剩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似乎凶案现场已被处理过。 厉枫通过分析,坚信自己的回忆不是梦,可自己的金手指去了哪里? 失落地往家走,路过街边一间茶舍,听到原来勾栏里谋生计的说书人,正在给茶客讲白马县的历史。 “...白马地处黄河要冲,历来是兵家争夺的要地,最出名的便是东汉末年,武庙六十四将中的关羽,于万军之中斩颜良而去,当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第7章 马车之祸 说书人天生靠嘴吃饭,关羽斩颜良的故事被他讲得出彩,茶舍内的气氛随即活泛起来。 古代社会缺乏娱乐活动,百姓们热衷听英雄故事,而且自己心中都有不同的评判,当有人引出关羽的故事,堂下茶客纷纷发表自己观点。 “关羽的确很厉害,可惜刚愎自用丢了荆州,否则北伐曹操入中原,刘备或能三兴汉室。” “说什么胡话?国运终有尽头定数,岂是区区关羽可以挽回?汉朝四百多年国祚,说什么也该知足了,想想唐朝也就三百年...” “区区关羽?也就三百年?我说李老六,你这厮话里有话啊?意思是唐比汉强么?关羽不怎么行么?唐朝只享国三百年,究其原因还是李不如刘。” “刘老三,你又何尝不是汉吹?汉朝疆域赶得上大唐么?关羽在三国乱世还算出彩,但比的上卫国公李靖吗?” “...李靖位列武庙十哲,关羽位列六十四将,哪有你这么对比的?应该与淮阴侯韩信对比。” “韩信帮刘邦打项羽是内战,李靖灭突厥、灭吐谷浑是对外敌,两人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李老六,你真是狡猾,临时转换评判标准,汉朝对外族作战的大将,也有卫青、有霍去病,可惜只能位列六十四将...” “我劝你要知足,单论六十四将,唐朝随便拎出苏定方、裴行俭,哪一个战绩差了?你们老刘家就是运气好点。” “那也比你们老李家强,汉朝入选武庙的比唐朝多。” “哈哈,这就气急败坏了?也不想想武庙是谁立的,这就是大唐的胸怀知道么?” “你...” ...... 茶客们就汉唐谁更强,各抒己见激烈地讨论,先是比较武庙名将的战绩,后面又把话题转移到对外族作战,表面是在为自己英雄争论,实则是为眼前的混乱局面发泄。 风雨飘摇的赵国面对金人入侵,民众渴望李靖、苏定方、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英雄横空出世,能够在危亡时刻扶大厦将倾。 厉枫蹲坐在门槛上偷听,心说排行榜这玩意儿什么朝代都在玩,可惜现在的情况与记忆中的历史不太一样,否则你们也应该能拥有岳飞。 “去去去,别影响俺们做生意。” 茶舍的跑堂小厮发现了厉枫,扬手催促着把他赶出大门口,做生意忌讳有人挡在门口,那样会影响后面来的客人。 “你别推啊,老掉牙的故事,当我爱听吗?”厉枫偏着小脑袋,对着小二一阵嘟囔。 跑堂小厮原本一脸不屑,突然指着厉枫方向双目圆睁,随后捂嘴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家伙搞什么? 正当厉枫纳闷的时候,他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铃铛声。 “快闪开。” 厉枫闻声一转,只见一个栗色巨影扑面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车厢。 砰... 叮铃... 嘶嘶... 相较高大健硕的骏马,瘦弱的厉枫就像纸片一样,剧烈的冲击力将他撞飞倒在地上,紧接着晃动摇摆的车厢接踵而来。 眼看车轮就要碾上来,厉枫下意识往左侧翻滚,惊险避开车轮晕了过去,若非在部队有过坦克过顶训练,此时可能已成轮下亡魂。 失控马车撞上厉枫,跑出一丈远才被控制下来,拉车马儿前蹄交替起落,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停在原地咴儿咴儿地叫着。 御马的车夫欲哭无泪,赶车十几年头一次撞人,而且还在人流密集的闹市。 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让茶舍内的百姓停止了争论,他们走出茶舍将马车围在垓心,车夫知道这件事没法善终。 小二指着躺在车厢下的厉枫,对茶舍陈掌柜小声的说:“刚才马匹健蹄如飞,那孩子被实实撞倒在地,看样子凶多吉少...” 陈掌柜捋着小胡子眉头紧蹙,生意人眼光何其毒辣?厉枫在街上晃了这么长时间,是什么来路他早就清楚,他盘算厉枫被撞死在自家门前,要怎么处理才能利益最大化。 眼前的马匹雄健有力,后面拉的还是多人车厢,这马车的规格和制式,不是寻常人家雇得起的。 金人去年攻破汴梁,周边城镇的达官显贵,早已举家逃了去南方,陈掌柜断定马车主人顶多是个富户,顺路敲敲竹杠似乎很应该。 “让一让。”陈掌柜想明白细节,从几个茶客中间挤到前面,指着鞍座上的车夫责道:“你还傻坐在上面干什么?撞死了人不用负责吗?” “我...我没有...”车夫吓傻了,说话语无伦次。 “车夫纹丝不动,车主人更是稳如泰山,老夫倒想看看你们是何方神圣。”陈掌柜冷冷哼完,便要伸手去揭那车帘。 “爹爹,我怕...” “星儿放宽心,洛伯伯自会处理...” 车厢内的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是一对父女在对话,陈掌柜驻足先是一怔,随后又把手探向前去。 陈掌柜靠近车厢之际,只见一个戴幞头、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探出身来,此人外貌鼻大嘴阔好个富态面相,掀帘的同时就镇住了旁人。 青衫人拱手向围观百姓施了一礼,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掌柜的脸上,意味深长地问:“敢问诸位朋友,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面对来人的反客为主,陈掌柜指着车厢下的厉枫,气急败坏道:“你这厮明知故问?刚才马车失控狂奔,撞死人了知道吗?” 青衫人斜眼一扫,随后淡然回答:“山河破碎、国将不国,哪天没有人死去?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莫非被撞的是你家的娃?” “不是,但他是我们白马县人。”陈掌柜虚着眼。 青衫人听得大定,他从陈掌柜的衣着,就看出对方身份,心说商人逐利虽没错,但自己也是行家,不可能被你轻易拿捏。 “既然与你无关,我自会找他家人去赔偿。”青衫人冷冷回了句,然后冲着车夫使唤:“老牛,先把那孩子扶上车,他既然是白马县人,找街坊邻居问问就清楚了。” “啊?哦...” 车夫先是一愣,随后跟着翻身下车,当时双腿麻得发抖,还没开始挪动半步,就被陈掌柜伸手拦下。 “且慢,你这外乡人纵马行凶,撞死人还想轻描淡写离去?当我们白马人好欺负是吧?若不在这里说清楚,就要把你们扭送官府。”陈掌柜大声呵斥,并鼓动裹挟周围看客。 第8章 诈尸? 牛姓车夫手足无措,青衫人则怀抱双手,玩味地问:“敢问足下何人?你要我说清楚什么?” “好说,鄙姓陈,乃是此间茶舍掌柜,众位街坊邻居都认识。”陈掌柜对围观的百姓拱手见礼,然后轻蔑看向青衫人:“你这外乡人身份不明,且纵容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如此野蛮的作风,搞不好是金人细作...” 舌战讲究的是主导权,陈掌柜起初被反客为主,这时候不得不用扣帽子的方式,把话语权从对方身上夺回来。 “哈哈哈...”青衫人仰头大笑,笑得围观百姓一脸茫然。 陈掌柜沉不住气,厉声呵斥:“你笑甚?” “我笑陈掌柜把茶舍当县衙,都可以当街给良民直接定罪了吗?你这官不会是金人敕封的吧?”青衫人不停摇头。 “你...你胡说八道,我陈天正才是良民...”陈掌柜涨红了脸。 青衫人继续追问:“你既自称良民,也就不是官了?马车误撞孩童致死,洛某寻其亲眷赔偿,难道违反赵国律法?” 陈天正冷哼:“可你要跑了怎么办?命案出现在我茶舍外面,衙门公人到时候找上来,我拿什么去交待?” “陈掌柜想怎样?”青衫人见对方图穷匕见,便不再遮遮掩掩的。 “洛先生不如到茶舍暂歇,我一面遣人去官府报案,一面派人去寻这孩子家人...”陈天正拱手提议。 青衫人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头瞟了一眼车厢,随后回答道:“我们着急赶路,实在无暇盘桓此地,前些日子白马流民成群,每天莫名死亡者不可胜数,白马县衙真的顾得过来么?不如洛某留下些钱财作赔偿?” “呃...倒也...可以...”陈天正轻轻点头。 “陈掌柜以为多少合适?”青衫人捋须追问。 陈天正显得有些为难,只见他摇头回答:“这种事哪有定数...不过做人做事讲究良心,我看洛先生衣着不俗,该不会对亡者敷衍的...” “十贯钱如何?”青衫人伸出一根手指。 “合适...”陈天正内心狂喜,心说这厮果然是‘肥羊’,出手竟这般阔绰。 (注:1贯铜钱=100文铜钱,能购买约1石粮食,1石粮折现市斤59.2公斤) 青衫人直视陈天正贪婪的眼睛,正准备伸手去怀中掏钱‘结账’,但右手刚靠近胸前便停了下来。 “若直接把钱给你,似乎也不妥...”青衫人先是摇头,然后望着众人瘪嘴:“万一找不到苦主,洛某的血汗钱可就...” “不会,不会,其实我认识这孩子,他的名字叫做厉枫,与家中老人相依为命,陈某还经常接济这祖孙...”陈天正张口就来。 “哦?”青衫人本是试探,没想到对方还真认识,便准备破财消灾。 就在青衫人拿出钱串,陈天正双手去接的时候,一只小手在拉陈天正长衫下摆,陈天正看到那矮小的身影,当场吓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人是鬼?”陈天正慌得靠到小二身边。 厉枫突然出现在陈天正身后,除了身上沾了些泥土,脸上气色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天正,揶揄道:“陈掌柜原来这么心善?可为何缝补衣衫还要还价?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去接济?” “你...没死?”陈天正吞了吞口水,慌张的情绪渐渐平复。 厉枫也感觉纳闷,按说他正面受到马匹的撞击,即便不死也应该受重伤,可自己除了短暂晕厥,并没感受到任何疼痛,按压腹部与胸前一切如初,就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不存在一般。 难道是金手指?它其实并没离去,而是在危急时刻触发?想到这里,厉枫内心活泛起来。 厉枫对碰瓷那种勾当深恶痛绝,自己虽然实实在在被撞了,但对方却帮自己印证了重要的事,所以要揭穿虚伪的陈天正,并且大方地原谅肇事者。 “你很想我被撞死?”厉枫拍了拍身上尘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天正笑呵呵点头。 青衫人若有所思,随后冲众人挥手,“大伙都散了吧,就是一场误会...” 看热闹的人群,因为厉枫的‘复活’很快便散去,街上随即恢复如常。 青衫人打量了厉枫一番,然后抱拳致歉:“小哥请见谅,适才马儿受惊狂奔,不慎冲撞了你,身体没什么不适吧?”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送贯钱与我买肉吃?”厉枫指着对方手中的钱串开玩笑。 “小哥倒是直率,不过也倒应该...”青衫人点头爽朗大笑。 正当青衫人要将一串铜钱递出,车厢门帘突然被掀起一个小角,扎着一对小羊角的女童小脑袋露了出来,娇声对青衫人呼唤:“洛伯伯,爹爹让您过来一下。” “诶,小哥请等一等,洛某马上回来。”青衫人说完转身走向车厢。 女童放下车帘的瞬间,冲着厉枫微笑点头,笑容就像春天的山茶花,自然清新惹人爱。 厉枫见女童与自己岁数相仿,但出门就是车接车送,这就是古代的富家小姐了,他感叹任何时代都一样。 有人出生就在罗马,而有人出生就当牛马。 除了人的归宿都是死亡,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青衫人很快回到厉枫身前,但原来提在手里的钱串不见了,他轻轻拍厉枫的肩膀半蹲下来。 “你叫厉枫是吧?一贯钱只能买一斤羊肉,吃了也就香香嘴巴,洛某送你个价值千金的消息,金人三路大军已向中原合围,估计开春后就会大举渡过黄河,白马要冲之地幸免不了,将来这里必定会生灵涂炭,赶快回去告诉你祖母,收拾收拾往南逃吧。” “嗯?” 厉枫心说好家伙,这消息送我有什么用?底层百姓举家出逃,能有几个活下来的?说不定最终归宿也在菜人铺。 青衫人担心厉枫不信,连忙正色解释:“老夫姓洛,单名一个夜字,我们刚从太原秘密南下,此消息千真万确,我看小哥乃是聪明人,留下性命才是大事...” “太原?洛先生莫非欺我年幼,舍不得那一贯钱?” 洛夜捋须笑道:“哈哈,洛某在陈留有座凌烟酒楼,小哥倘若与家人南下,不妨考虑去陈留,到时一定请小哥大快朵颐。” 厉枫心说如果真是北宋剧本,等到金人渡过黄河全面南下,长江以北哪里都不会太平,只是自己和祖母根本走不远。 “也罢,多谢洛先生,我能否再请教个问题?” 厉枫看对方的架势,估计不会请自己吃肉了,想起刚才他与陈天正的拉扯,心说这年代的人也不单纯。 “小哥请讲。” “先生从太原来,应该途径相州吧?有没有听说汤阴岳飞?” “汤阴岳飞?请恕我孤陋寡闻,那是你家亲戚?”洛夜满脸疑惑。 “哦,不是,只是随口一问,你们赶路去吧...” 厉枫听完有些失望,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谁会是那抗金英雄。 马车铃铛响起,缓缓路过厉枫身边。 洛夜拉起小窗帘再次邀请:“记得早点来陈留,老夫请你吃羊肉。” 第9章 李唐后裔 马车渐行渐远,很快就脱离了厉枫的视线。 车厢内,两个中年男人与一个小女孩。 洛夜望着同伴好奇询问:“德尚,那厉枫衣着朴素、脸上无肉,为何不给他留上两贯钱?金人合围在即,我担心他没命活到陈留。” 李故(字德尚)捋须回答:“洛兄也是老江湖了,没看出那孩子不寻常么?被马车那样冲撞还安然无恙,就是我都做不到...” “或许有名师指点,练了些内家功夫?”洛夜皱眉猜测。 李故摇头解释:“内家功夫讲究累年沉淀,刚才那少年与星儿年纪相仿,八九岁能练出什么来?说不定有什么奇遇...” “我看金人狡诈凶邪,怕不会留喘息机会给赵国,德尚既然怀揣宏图大志,可别错过了千载良机,刚才那厉枫年幼,正是收作己用的好时候,万一他将来不来陈留,岂不可惜?”洛夜感叹。 李故虚起眼睛,“要不是朱温乱国,江山哪轮得到王家坐?我李唐后裔等了百余年,自不会错过复国机会,要不是担心星儿安危,此时应当继续留在北方,河东、河北那么多义军,总有能为我所用者...” 洛夜摆手苦笑:“那些义军多忠于赵,要么就是占山为王的贼寇,只怕没有几人会跟你复唐,金军此番声势浩大,咱们要不是避开了大路,很可能就在路上遭遇,德尚一个人留在北方太危险,何不趁机自建义军?现在天下如此混乱,正好可以在火中取栗,坐大后就有本钱灭赵伐金。” 李故脸色凝重,叹了口气回答:“现在各地都有流民,要筹建义军不难,关键缺乏钱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洛某行商二十余载,蓄积了不少的财富,到时候送给你做大事。”洛夜爽朗笑道。 “洛兄虽有美意,但是复唐之路遥遥,成事的机会很渺茫,你积累财富不易...” 李故话到一半,立刻被洛夜打断:“你我相交多年,为何说此见外的话?要不是我当初及时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撤出汴梁,那些财产必被王家收干抢净,全数送去结金人欢心,我恨这软弱的赵国胜过金人。” “洛兄盛意拳拳,李故便不好再推辞,只不过中原无险可守,组建义军要直面虎狼金人,想要坐大恐怕不易,还是先暗中收罗人才,等到时局明朗些再说。”李故正色点头。 洛夜捋须回答:“德尚之言甚善,祁帅在汴梁驻防,正好可以抵挡金人,我们在陈留可进可退,收罗人才也更安全。” “陈留是个好地方,想当初曹操就是在那里举兵,咱们需要好好筹谋运作,至少也要学那曹操,与金赵来个三分天下。”李故浓眉高耸。 “对对对,刘备起初织席贩履,后来都能割据建国,德尚乃李唐皇族后裔,你完全可以学刘备,只是关羽、张飞哪里找?”洛夜先是一喜,然后又神色凝重。 李故点点头,“现在和汉末都是乱世,情况略微有些不同,也不能完全学刘备,但是也有借鉴的地方,猛将、谋臣慢慢会出现,我怀疑厉枫之师就是个人才...” 洛夜急忙回答:“刚才厉枫向我打听汤阴岳飞,莫非此人就是教他武艺的奇人?” “你的猜想很有可能,有劳洛兄派人去相州走一遭,看看这汤阴岳飞是何方神圣,我竟然毫无耳闻...”李故眉头紧蹙。 “等回了陈留就安排。”洛夜郑重点头。 噗嗤...旁边的小女孩突然笑出声。 “星儿,你笑什么?”李故扭头满脸狐疑。 李星棠莞尔笑道:“听爹爹和洛伯伯讲了一路,但话题一直围绕那个厉枫,你们就不怕猜错了吗?万一他只是个普通少年?另外洛伯伯答应送他一贯钱,可最后又变成送一个消息打发,此人会不会认为你食言自肥,然后根本不会去陈留?” “啊这...”洛夜望着李故不置可否。 李故慈祥地回答:“命运这东西很玄妙,为父有着强烈的预感,我们还会与他相逢的,至于说那厉枫普通?绝无可能。甚至比你兄长都厉害。” “兄长八岁习武,所有人都夸他天纵奇才,前年跟洛伯伯南下陈留,在途中击毙两个蟊贼,刚才那小子何德何能...”李星棠对哥哥非常崇拜,听到李故拿出厉枫来做比较,顿时亮出证据来反驳。 李故摇头笑道:“那俩蟊贼仅有些勇力,栽在器之手中不意外,况且他去年已经十四岁,而那厉枫只有八九岁,他被剧烈奔跑的马撞倒毫发无损,就是为父也做不到那程度,咱们得实事求是。” “那也要比过才知道...”李星棠小声嘟囔。 “承认他人比自己强不丢人。”李故摇头说完,对着洛夜继续补充:“刚才我偷偷观察过,那厉枫说话做事条理清楚,这就不是寻常孩童能做到的。 洛夜点点头,“德尚说得没错,我对厉枫那孩子也有此感,既然你如此笃定他会去陈留,到时候再好好接触,另外器之真是出类拔萃,为人处世有贤者风范,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这种素养有益将来做大事。” “洛兄既如此看好,可让他效仿孟尝,在陈留招揽门客,他日建立义军,正好用得上。”李故捋须肯定。 洛夜拍着大腿喜道:“妙啊,到时厉枫自然寻上门来,哈哈哈。” “养门客花费虽不及养义军多,但耗费的钱粮财帛亦不少,洛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李故意味深长地微笑。 “些许钱财,何足挂齿?德尚随意取用。” 李故与洛夜在车内说说笑笑,谈了不少李唐如何复国的想法,幸好马车奔跑起来噪音很大,那些大逆不道的声音,也没被车夫和行人听了去。 李星棠从小被李故当儿子养,练武、读书与其兄长李免成(字器之)同等待遇,加上她天资聪颖好学,心理年龄一直比同龄人大几岁,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所以李故、洛夜无须避讳。 厉枫成为话题引子,一直穿插在李故、洛夜对话中,也被‘成熟’的李星棠记住,她也很期待陈留的相遇。 而此时的白马风平浪静,金人再度南下的消息还没传到,城中百姓并没表现出慌乱。 ‘出车祸’的厉枫回到家中,犹豫要不要把消息讲给祖母听,但纠结了很久没开口,说多了害怕解释不清。 金人过境,百姓九死一生,弃乡远走,同样九死一生。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背井离乡。 第10章 官兵借粮 经历了‘车祸’事件,厉枫一直破解金手指,并没把洛夜的话放在心上,金人早晚都会南下,位于社会底层的百姓,早跑晚跑区别不大。 自残已被证实不起作用,危险事件也不是天天都有,厉枫成天在街上瞎溜达,可是始终不得其法。 七八天后,厉枫百无聊赖靠在街角晒太阳,厉裴氏满脸愠色悄无声息地出现,随后将厉枫带回家中,并让他跪在堂屋领家法。 这几个月时间里,厉枫与厉裴氏相处和谐,第一次看见祖母发怒。 “娘娘,我犯什么错了?”厉枫跪在地上满脸不解,教育小孩并没什么定法,听说有些家长下雨天莫名其妙开打,所以有时候揍小孩没理由。 “老身还是太纵容,陈记茶舍外面发生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厉裴氏手握藤条,居高临下地质问。 “呃...又没什么大事...”厉枫挠头瞅了一眼,他猜测是陈天正长舌头,自己回家隐瞒不报,也是不想祖母担心,也不知对方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啪的一声,藤条抽在厉枫后背。 厉裴氏责道:“还不是大事?你爹在外从军、母亲早丧,倘若你有什么好歹,厉家香火不就断了?如此大事胆敢不报?是不是想气死老身?” “不是...娘娘,孙儿虽被撞,但身体无碍,怕您担心才没说,孙儿这几日不是好好的吗?您别听外人胡言乱语。”厉枫指着自己解释。 “你懂什么?人被马车撞岂能无虞?没留下外伤定然有内伤,老身一会去请李大夫,真是不省心...”厉裴氏痛心疾首地摇头。 厉枫赶忙相劝:“娘娘,孙儿真的没事,不必麻烦李大夫。” “你涉世未深,被那外乡人三言两语打发,陈掌柜好言争取汤药费,结果你倒好...”厉裴氏秀眉紧蹙,跟着揶揄道:“要真有什么后患,看你找谁哭去...” “洛先生说他在陈留...” 厉枫话未落音,厉裴氏伸手打断曰:“哄骗孩童的话,真当老身会信?还不把详细情况道来?” “哦...”厉枫跪在地上乖巧点头,他轻声细语将当日经过大致还原。 在讲述过程中,厉枫刻意强调陈天正的贪婪,并且把洛夜那重要消息重点提醒,弱化自己被撞的身体感受。 厉裴氏听后果然中计,陈天正的贪婪她不关心,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则消息上,究其原因还是担心儿子的安危。 前些日子,厉阳托人来信,言他此时最近在相州一带活动,若是金军此时卷土重来,赵国那些力量未必顶得住。 “金人贪婪狡诈、出尔反尔,那个姓洛的话可能性很大,你这段时间就别上街了。”厉裴氏沉声嘱咐。 厉枫扭着头小声问:“娘娘,白马城池小墙壁矮,定然挡不住野蛮的金人,我们要不要先逃?” “逃?就我们祖孙俩,能逃去哪里?你爹此时就在相州杀敌,咱们祖孙得等他一起走。” 相州与滑州一水之隔,厉裴氏猜测相州赵军如果挡不住,很可能会渡到南岸守黄河,两三年前赵军就这样布防。 厉阳南渡就能母子团聚,即便死也能死在一起,厉裴氏生性刚烈不怕死,但怕死前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不是...听闻军中令动如山,我爹不能私自离队吧?那样可就成了逃兵...”厉枫小声嘟囔。 “你爹英雄盖世,怎么可能当逃兵?老身是觉得相州若守不住,回师白马守黄河的可能性很大。”厉裴氏争辩回答完,突然回味起厉枫刚才的话,心说这孩子知道真不少,难道是这段时间在街上听书的缘故?她话锋一转皱眉发出了灵魂之问:“枫儿你被马车撞飞倒地,究竟是怎么做到毫发无损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祖宗保佑?亦或是娘娘平日行善积德?”厉枫胡话信手拈来。 “真是怪哉,你待在家不准乱走,老身去请李大夫来一趟。”厉裴氏说完就将厉枫扶了起来。 厉枫见厉裴氏怒意消散,便陪着笑脸凑上前:“娘娘,真不用...” “嗯?”厉裴氏露出了不容置疑的目光。 李甫同不久上门诊脉,得出的结论自是厉枫身体强健,甚至比上次诊治时还要好,厉裴氏这才放下心来。 厉枫每天被锁在家中,厉裴氏替换他每日上街,而且定时在黄昏过才回家,每次都会带回些粮食,然后藏在卧房的暗格里。 凭借丰富的生活阅历,厉裴氏在偷偷摸摸屯粮,她深深知道钱财在乱世无用,只有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去年底,国论右勃极烈(国相)、都元帅完颜宗翰(女真名黏没喝)、右副元帅完颜宗辅(女真名讹里朵)、都统完颜娄室(女真名斡里衍),集结军队分东、中、西三路南下再攻赵。 二月底,东路潍、青等州陷落,西路京兆府、凤翔府等地失守,唯中路有赵国重兵设防还在坚守,但金军东西两路,正向中路展开合围,地处黄河沿线的相州、滑州等地,局势异常紧张。 三月中旬,金军消息传到滑州,白马城人心惶惶。 售卖粮食的店铺,直接被衙门封存征用,只有少量奸商在暗中售卖,但价格提高了十数倍,官商勾结大发国难财。 城中百姓因为断炊,陆续有人弃家逃亡,没逃走的基本都有存粮,好在厉裴氏准备充分,让她和厉枫不会挨饿,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县衙以前线战事吃紧,官府筹集粮草困难为由,派出差官挨家上门‘借粮’。 咚咚咚,厉家房门也被敲开,随后两名差官不由分说闯进来。 厉裴氏将厉枫护在身后,拱手行礼明知故问道:“不知两位官人来此何干?” 领头衙差淡淡说道:“前线兵粮短缺,县中府库已无余粮,我二人奉知县相公令,向城中百姓每家借粮十石,快带我们去取。” “十石?老身家里真没有,请官人去别家借...”厉裴氏作揖行礼。 那衙差虚眼反问:“每家都要出粮十石,前线将士给你们保平安,是可以讲条件的?” “可老身家里真没有...” 厉裴氏话没说完,另一名干瘦的衙差冷笑:“如果粮食不够,就拿其它东西来凑...” “这...我儿子也在相州从军,他奋勇杀敌很辛苦的,两位官人能不能通融通融?”厉裴氏拱手讨人情。 “辛苦?俺们不辛苦?一码归一码,从你家借走的粮食,没准也是你儿子的口粮,六儿,老人家腿脚不便,我们自己进屋取。”领头衙差说得不耐烦,朝干瘦的徐六挥手示意。 “你们等一等。”厉枫听得双目赤红,瞪大眼睛站到祖母身前。 第11章 这样的赵国,真不值得 “嗯?”两官兵同时停住,无比诧异地看着厉枫。 这举动吓坏了厉裴氏,只见厉枫不卑不亢,仰首朗声问道:“平民借物都要写凭证,二位官人既是奉公差办事,你们怎么什么都没交代就...” “哈哈,有意思。”领头周虎怀抱双手,先是对同伴徐六相视一笑,然后俯下身打量厉枫,阴阳怪气地反问:“我等奉军令办事,这身衣服就是凭证,全城上下有万户人,家家户户都来要交待?要不请汴梁祁帅来写借据?” 因为不是战时,两个官兵皆没有着甲,他们身穿厢军公服,腿上裹有行缠,脚着制式麻履,衣服代表了身份,意味着有执法权。 “可是...” 厉枫还想说什么,便被厉裴氏一把扯到身后,拱手陪笑脸说道:“我家孙儿胡言乱语,常上勾栏听人说书,请两位官人见谅,家中粮食都在灶房,请自取...” “还是老人家明事理,您这孙儿要好好教,这年头活下来可不易...”周虎先是微微点头,按在刀柄上的手撤了回来,然后遂朝徐六示意去取粮。 厉枫从未见过这样的兵,所以心中的愤怒一时没忍住,但遭到‘威胁’后立刻冷静下来,所谓形势比人强,胡言乱语可能会连累祖母,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抢粮。 周虎在堂屋待了片刻,徐六就肩扛麻袋走了出来,厉枫见状机灵地跑去后院。 “虎头儿,只找到不足一石粮,我们是不是...”徐六露出贪婪神色。 “算了,去下一家。”周虎刚才进屋一扫,就知道这家没多少油水,他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 两人正要离开,厉枫从后院飞跑出来,对着厉裴氏呼喊:“娘娘,一粒粮都没了...” 厉裴氏听后脸色大变,攥住周虎的袖口泣声恳求:“官人请开恩,好歹留下点口粮,全部拿走让我爷孙俩怎么活?” 周虎目光一凛,把厉裴氏的手抹开,冷冷回答:“可别不识好歹,家里没粮就去街上买,你家十石之数都没凑够,非要我们搬东西去补上?” “可老身本来就困难,此时也没人会请我缝补衣衫,您让老身拿什么去买粮...”厉裴氏瘫坐地上。 周虎沉着脸没理会,他催促着徐六往屋外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周虎回头补充道:“等将来与金兵作战,县里应该会征募杂役,只要肯出力守城,就有一口吃的...” 官兵离去,一地鸡毛。 厉裴氏见街上都是兵,连忙小心翼翼关门、抵上门闩,随后靠在门板怒目瞪着厉枫。 “我以前的枫儿,可没这样莽撞,你是真的不怕死?没看到他们腰间的利刃?”厉裴氏怒斥。 厉枫辩解:“眼睁睁看他们抢粮,我气不过...” “战时权宜之计,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赵国人,就算为国做贡献了...”厉裴氏自我安慰。 “这样的赵国,真不值得...”厉枫不齿摇头,然后又轻声抱怨:“可叹我爹辛苦卖命,赵家兵却来抢掠他的家人,赵国活该被金人灭了。” 厉裴氏听后脸色大变,直接一巴掌扇在厉枫脸上,留下红红的五个指印,并咆哮道:“厉枫,敢再出这无父无君之言,老身就亲手把你打死家中,岂不知祸从口出?” “孙儿哪里说错了?”厉枫没有反抗,受了现代教育的他,自问没有说错。 “你爹离家之后,老身的确疏于管教,特别是...”厉裴氏突然想起厉枫去年的怪病,立刻蹲下来抚摸着他的脸,略带歉意地说:“枫儿的确没错,是街上那些人错了,你现在小小年纪,容易受人唆摆,你是听多了市井之言,祖母不该怪枫儿的,不过现在恰逢社会动荡,你也没机会再去胡混。” “嗯?”厉枫满脸疑惑。 “等将来时局好些了,老身还得送你去读圣贤书。”厉裴氏自言自语。 “娘娘,您说什么呢?现在粮食都被抢光了,咱们还是先活下去,孙儿哪里需要读书...”厉枫听得直摇头。 厉裴氏双手捧起厉枫的脸,正色说道:“粮食不用你管,但枫儿你记住了,所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赵国再不好那也是我们的国,怎么能幸灾乐祸被金人打败?你爹现在就在前线杀敌,他听了该有多寒心?” “孙儿不恨自己的国,但他们把刀口向内,肆意残害自家百姓,我们凭什么?况且王家得国本不正,有什么可眷念的?听过万年的树,哪有万年的国?”厉枫争辩。 厉裴氏瞬间对厉枫刮目相看,心说这孩子在外面胡混也不全错,至少他的想法差点说服了自己。 “无论王家还是李家,总归是我们汉人的江山,那金人是北方茹毛饮血的蛮夷,听说把治下百姓当牲口奴隶驯养,我们如果当了亡国奴,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厉裴氏直摇头。 “呃...”厉枫还想争辩,突然就闭嘴不言。 厉枫想起这时代思想闭塞,厉裴氏的忠君思想虽然迂腐,但他没办法用未来理论去说服,毕竟历史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太超前的理论一下子很难接受,说出来会被他人当作疯子。 厉裴氏见厉枫‘屈服’,心说这孩子本性不错且聪明惠达,以后大些了让厉阳严格管教,说不定也能成才。 “枫儿不要胡思乱想,粮食的事情你不要操心,老身会慢慢想办法的,现在街上乱糟糟的,你不备再出门去。”厉裴氏慈祥地说道。 “哦。”厉枫轻轻点头,猜测祖母或许藏了些粮。 到了黄昏时候,厉枫已经腹内空空,他走到厉裴氏的寝房门口,发现祖母正在裁剪旧衣服,看样子打算缝新衣衫。 厉枫不理解祖母的行为,心说这时候哪里还有生意做,他靠在门框小声问:“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开饭?” “再等一等,外面天都没黑尽...”厉裴氏瞟了一眼窗外,还有一丝微弱的亮光。 “好吧...”厉枫双手一摊,百无聊赖地回到自己卧房,躺在榻上盯着房顶发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白马已经全部被黑暗笼罩,厉裴氏叫醒厉枫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去灶房生火烧水吧。” “好...好...”厉枫立刻爬了起来。 第12章 姜是老的辣 厉枫在锅里添上水,然后往灶膛里加柴点火,突然发现好像少了些什么,他跟着起身拍了拍手,快步来到堂屋。 “娘娘,灶房里只有水,晚上我们吃什么?”厉枫好奇地问。 厉裴氏漫不经心地挥手,“枫儿只管烧水去,锅里记得少放点盐,一会有东西给你吃。” “哦...”厉枫怀着疑惑走向后院。 过了一会,厉枫端出两碗咸汤放桌上,他还没开口,厉裴氏便抢先说道:“趁热多喝两碗,咱们要过段时间苦日子。” “啊?”厉枫怔在原地,看着厉裴氏捧着碗。 咚咚咚,屋外响起敲门声。 厉裴氏走过去,倚着门板小声问:“是谁?” “裴大娘,我是隔壁媚娘,家里缝衣针断了,想找您借用一下。”屋外传来回音。 厉枫听出了来人声音,那是隔壁张铁牛的婆姨杜媚娘,个头不高但有几分姿色,但她性格内敛寡言少语,两家虽是一街的邻居,却很少有邻里往来。 打开房门,杜媚娘被厉裴氏迎进屋。 看到桌上碗里热气腾腾,杜媚娘笑盈盈问:“这么晚才吃饭呢?” 厉裴氏摇头苦笑:“下午官差上门借粮,把家里仅有的半石粟米都给拿走了,枫儿适才喊饿,老身只能让他煮碗甜汤垫一垫...” “啊?连你们家都...这也太不近人情,可怜小枫还在长身体...”杜媚娘眼中流露出同情。 “哎,世道无常,遇上了也没办法,张家娘子稍坐,老身这就拿针线去...”厉裴氏说完转身进屋。 厉裴氏转身的时候,杜媚娘微笑着四处打量,厉枫则埋头喝自己的咸汤。 少顷,厉裴氏把针线盒交到对方手上,杜媚娘躬身谢道:“奴家明早就送来还您,我家也是凑不出粮上交,还好铁牛有一身力气可以作抵,奴家趁夜帮他把衣服补一补,等铁牛在衙门干活领回口粮,一定让小枫去吃顿好的。” “多谢张娘子好意,你快些回去吧,老身明天去街上转转,兴许能买些粮食回来。”厉裴氏挥手送客。 “街坊邻居,互相帮助应该的。”杜媚娘点头告辞。 关门上闩,厉裴氏回到桌前,她伸手向厉枫碗里撒下一把粟米,那动作就跟变戏法一样。 “这...”厉枫有些懵。 “赶快就着热汤喝掉。”厉裴氏沉声提醒。 “嗯?这还没煮...”厉枫满脸苦涩。 厉裴氏摇头严肃地回答:“有生的都不错了,以后都是咸汤配生粟。” “为什么?”厉枫十分不解。 “为了活命,先把汤喝干净,老身等会慢慢说。”厉裴氏表情肃穆。 “哦。”厉枫轻轻点头,然后像吞药丸般,把粟米咽进了喉咙。 厉裴氏也往自己碗里丢了一把,端起碗喝完确保一粒不剩,然后才缓缓说道:“以老身活了几十年的经验,白天借粮仅仅是个开始,后面的日子会更加严峻,你没发现咸汤刚上桌,就有邻居来敲门吗?” 厉枫挠头追问:“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关联,这叫暗中揭发。”厉裴氏先轻轻点头,然后继续补充:“官军在下午统一收走一批粮,难保不会有人藏得好,所以会暗中鼓励邻里揭发,揭发有功会给些赏赐,咱们要是把粟米丢锅里煮,那味道不就传出去了?” 厉枫听完眼睛瞪得浑圆,没想到自己的祖母做事如此滴水不漏,心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第一次发现她这么厉害。 “刚才那张家娘子是...”厉枫欲言又止。 “哼...张铁牛是个本分汉子,但那杜媚娘生得一双桃花眼,凭借她自己那几分颜色,或许能在官军那讨些便宜,她现在很可能是官军的暗桩,所以我们一定要小心。”厉裴氏肯定地回答。 “桃花眼?暗桩?”厉枫挠头地看着祖母,好像在说您不但会相面,似乎还有断案的本事? 厉裴氏见状正色回应:“老身自有识人之法,你想要平安活下去,就一定要听我的话,今后就是生吃粟米,也要等到夜深人静,否则极易引来灾祸。” “哦,孙儿省得了。”厉枫点头继续问:“前些日子娘娘早出晚归,应该在偷偷做准备吧?不知您藏的粮食够吃多久?” “枫儿年纪不大,不过非常机灵,我们坚持几个月没问题,应该能撑到你爹回来。”厉裴氏严肃回答。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厉枫这时才深有体会,干吃粟米饱腹感来得快,但对肠胃的消化力是个考验,祖孙两人灌了两碗热汤才睡。 接下来一段日子,白马越来越多人弃家逃亡,而街巷、里坊时不时会有官兵再次临门,厉裴氏口中的揭发果然应验,那些被揭发的人户生死未卜。 厉枫和祖母深居简出,厉裴氏为了掩人耳目,每日都要外出装作‘寻食’,有时能找几片野菜,有时带回树叶、树皮等物,有时则带回一捧黄土。 在街坊外人眼里,厉家祖孙的命真硬,光吃这些东西加咸汤,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时间来到四月下旬,厉家祖孙没等回厉阳,反而等来数千偷渡的金兵。 金军元帅完颜宗翰,趁黄河北岸大战的时候,暗中派出三千金兵偷渡,打算袭击赵军的粮道,扰乱赵国黄河守军的军心。 白马驻军闻讯出城截击,但被金人用游骑战术各个击破,城中还在坚守的百姓,只能收拾行囊出城向南逃。 厉家祖孙也不能再等,两人在收拾行囊的时候,厉裴氏递给厉枫一件灰色小衣,嘱咐道:“枫儿,把这件新衣贴身穿上,外面再套上旧衣服,夜里睡觉也不准脱去。” “娘娘,天气渐暖,孙儿也穿不了那么多,这新做的衣服不如放起来?”厉枫提议。 “你听话照办,逃难路上异常凶险。”厉裴氏表情严肃。 “哦。”厉枫选择了服从。 厉裴氏塞了几件衣服、半贯铜钱、一小包粟米到包裹里,然后就拉着厉枫着急要出门。 厉枫见状好奇地问:“您不是囤了很多粮食吗?这么点够吃几天的?另外您的嫁妆首饰呢?” “已经典当了买高价粮了,白马的粮价涨了几十倍,哪里屯得下几个月的口粮?老身那么说只是让你安心...”厉裴氏摇头解释。 “那这包里的粮是...” “就剩这么多了,咱们赶快走吧,吃了就没法脱身了...” 厉裴氏说话时目光坚定,厉枫心说我读书不多,您该不会又在骗我吧? 看着家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以及寝房里遗留下的衣物,厉裴氏离开时没有一丝眷恋,那果决无悔的样子,让厉枫好像第一次认识她,这还是那勤俭节约的祖母吗? 第13章 夹层藏金叶 厉枫和祖母出城后,很快就融入逃难大队,大家不约而同选择向南,因为南面有汴梁守军,有令人信服的大将祁艮镇守。 白马与汴梁相距三百里,正常军队赶路不足十日可抵达,但流民中多是老弱妇孺,加上逃难途中还要寻找食物,平均每日行路仅十里左右。 厉枫跟着祖母走走停停,包袱中携带的粮食和铜钱,在厉裴氏精打细算下,保证了祖孙两人不至于挨饿。 逃难百姓情况参差不齐,有准备了充足食物的,也有出门就山穷水尽者,渐渐就有因饥饿倒毙路上,流民间抢夺钱财、食物、易子而食的事,每天都在不见光的地方发生。 厉裴氏故意穿着破旧衣服上路,平日穿的好衣全留在白马家中,祖孙两人扮成逃亡的乞丐,每次进食的时候掩人耳目,谨慎小心让两人不那么显眼。 本来按计划五月底可到汴梁,但厉枫逃亡至长垣附近出了状况,原野之上出现了许多金人骑兵。 完颜宗翰见袭扰奏效,又陆续派出金兵渡河,企图瓦解黄河沿线的赵军,这些金兵孤军深入没有补给,像灭辽那样走一处抢一处。 金人洗劫村庄、屠戮城镇,逃亡的百姓更是移动羔羊,妇女、儿童在他们眼里也是食物。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厉裴氏的计划,她只能无奈地带着厉枫弃大道,改走荆棘弥漫的小路绕去汴梁,希望能躲过金人铁蹄。 金兵目的是敌后骚扰,什么地方有烟火、有人家,金人就会出现在何地,所以并不限于袭击官道上的流民,有人烟的地方就有金兵身影。 广袤、平坦的中原大地,任金人骑兵驰骋纵横,不同地方都有着相同的惨叫声。 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灭辽,以及南下攻破汴梁,掳走赵国皇帝王徽,前后其实只花了十数年时间。 金人用这么短时间获得如此成就,与他们粗放的部落制度有关,女真人原本什么都没有,战争失败的代价远比对手低,因为心中没有牵挂和羁绊,所以战斗时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相反辽国和赵国,两个成熟的国家,有着成熟的社会体制,既得利益者人人为己,所以天生就被绑住了手脚。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除此之外,辽国、赵国富庶先进,金兵每攻破一处城池,都能得到数不清的财富、女人、奴仆...而这些就是金兵连战连捷的‘兴奋剂’。 靠掠夺就能获得财富,自然比创造更简单粗暴,但这样无疑也会留下隐患,只靠掠夺如同竭泽而渔,将士们的欲望和收益,渐渐因为战利品少而不成正比,金兵原有强悍的战斗力,也会回归到正常水平,因为他们不再一无所有,身上装满了沉重的牵绊。 战场怕死、分赃不均、贪图享乐、腐败、内斗等等,这些辽国、赵国衰败时遇到的问题,将来一样会出现在金国。 那些深入中原腹地的金兵,除了完成骚扰赵国后方的目的,更重要的就是为自己抢掠财物,所以他们此时的战斗力依旧强悍。 由于金兵意外出现,难民们被迫绕小道逃亡,厉枫与祖母到达汴梁的时间延长,他们携带的粮食和钱财难以为继,不得不在野外寻找食物补充。 流民集结的地方如同蝗虫过境,能吃掉一切可以吃的东西,不光是野兔、田鼠、昆虫等活物,就连野菜、树叶、树皮、草根都一扫而空。 春夏之交本该万物勃发,但中原大地上却是满目萧然,冷兵器时代战争杀伤力有限,但是摧毁力依然恐怖。 到了五月底,厉枫只走了半数路程,包袱中的衣物都被换了吃食,此刻他们祖孙已山穷水尽。 屋漏偏逢连夜雨,厉裴氏因年龄大扭伤了脚,九岁的厉枫搀扶着她,每日只能前行几里路。 一天傍晚,厉裴氏坐在石桥旁休息,厉枫则拿着破碗去取水。 河里的水没有过滤,也没有经过高温加热,可能携带寄生虫致人生病,但已经成为‘乞丐’的厉枫无暇多顾。 有时候厉枫想来都觉得讽刺,自己好歹是‘幸运’的穿越者,怎么反不如原来世界的自己?真是乱世人不如盛世犬,而那个时有时无的金手指,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 看着厉枫瘦小的背影,厉裴氏下了个沉重的决定。 “娘娘,您喝口水解解渴。”厉枫双手端着碗递给祖母,生怕取来的水顺着缺口漏掉,出门前他被打扮成乞丐,此时蓬头垢面、泥污满身,活脱脱已经是个真乞丐。 厉裴氏捧着碗啜了一口,看着厉枫郑重地说:“都怪祖母老了,不但没有照顾好枫儿,反而还因为这腿拖累了你,逃难的日子不好过吧?” “娘娘说哪里话,没有您精心准备,孙儿可能出门几天就饿死了...”厉枫微笑着回应。 虽然现在日子无比艰难,但有‘亲人’在身边相互扶持,厉枫都觉得比原来世界还温馨,厉裴氏表面上很严厉,却随时关心着自己。 厉裴氏皱眉摇头,“老身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发现你已能独自在野外存活,此去汴梁估计还有百馀里路,带着我实在碍手碍脚的,明天你就独自上路。” “那怎么行?”厉枫跳了起来。 “枫儿听话,否则即便是在野外,老身一样要行家法。”厉裴氏放下碗瞪着厉枫。 “就是打死枫儿,我也不会独自离去,咱们什么都没有,您是要孙儿自生自灭?”厉枫了解厉裴氏的想法,也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故意这么说是不想离开。 厉裴氏叹了口气回答道:“枫儿是我厉家独苗,老身岂会让你自生自灭?你贴身穿的那件小衫,后领的夹层我藏了些东西,等到了大点的镇甸取出来,应该够枫儿活上一段时间...” 此时气温升高,厉枫还纳闷祖母强迫自己多穿,原来是在小衣中藏了东西,他连忙脱下来仔细检查,却没发现什么坚硬物体。 正当厉枫疑惑的时候,厉裴氏慈祥地笑道:“枫儿不必翻找,夹层中缝进了一片小金叶,应该能换出几贯铜钱。” 金叶?厉枫十分震撼,厉家怎么会有这东西? 第14章 这什么运道? “娘娘,咱们家怎会...”厉枫欲言又止。 厉裴氏轻声解释:“我们祖孙两人出门远行,肯定无法带走太多的东西,所以老身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偷偷低价典当换成金叶,等到了汴梁再兑换成铜钱,足够支撑一段日子。” “可咱家哪里有值钱玩意儿?”厉枫挠头不解。 “老身嫁入厉家前,娘家给置办了些嫁妆,那些首饰带在身上易露白...”厉裴氏微微一笑。 厉枫恍然大悟,原来祖母用嫁妆首饰置换,真是个无比聪明的女人,他寻思祖母要是个男儿身,必然在这个世界有所作为。 “有这金叶就好办,等咱们到了镇甸,就有钱请郎中,治好娘娘脚伤,再一起去汴梁。” 厉枫边说边给祖母揉脚,扭伤本不是什么致命的症状,静养好好休息是能够痊愈的,但祖孙两人在荒郊野外,若不继续前行就会饿死,他只能搀扶着厉裴氏继续向前。 祖孙两人出门就定了去汴梁的计划,厉裴氏根本没把陈留洛夜的邀请放在心上,一是她不相信洛夜真在陈留,二是陈留比汴梁远数十里路,逃难的艰辛只有走过才知道,第三是她非常信任大将祁艮,认为待在汴梁比陈留安全。 厉枫的话让厉裴氏有点感动,她抚着对方的额头,慈祥地说劝告:“你一定要带老身,路上会增添许多危险,那些金人杀人不眨眼,一旦遭遇就什么都没有了,枫儿未来的路还很长,别为了行将就木的我冒险...” “咱们已经走了很远,金人骑兵未必敢逼近汴梁,您不是说祁将军很有威名,金军听了都丧胆么?”厉枫很是乐观。 厉裴氏眉头蹙起,仍旧不停摇头,“世事无绝对,金人十分狡诈,若咱们都死于乱军,你爹就成了孤家寡人,等到了九泉之下,老身无颜见厉家祖宗...” “娘娘但放宽心,孙儿被马车撞了都没事,应该运气很不错,爹也希望我们两人都无恙。”厉枫微笑着安慰。 “也罢,今夜我们就在桥下露宿,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厉裴氏见厉枫如此执着,自己也就不再坚持。 厉枫见状搀住厉裴氏往桥下走去,路上乐呵呵地说道:“咱们先去占个好地方,晚些兴许还有人来打挤,孙儿一会去河里看看,要能抓到一两条鱼就好了...” “哪有鱼留给我们...”厉裴氏摇头苦笑。 桥下能遮风挡雨,是野外露宿的好地方,除了蚊虫多点没别的缺点,但对难民来说都无所谓,夜里陆续有人找过来露宿,厉枫在河边忙活了半天,一条鱼影子都没有见到。 次日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厉枫祖孙跟着几十个流民继续上路。 早上才走了一个时辰,祖孙俩又落单成了‘吊车尾’,但此时远方出现了一排房屋。 厉枫见状喜道:“娘娘你看,那处村落规模颇大,庄上应该有郎中,您的脚伤很快能治好。” 厉裴氏点点头,微笑着感叹:“枫儿果然有些运道...” “嘿嘿,那是。”厉枫咧嘴露出白牙。 两人继续向前,快要接近村口的时候,许都难民惊慌迎面奔来,此时他们健步如飞,完全不像饿得走不动路的饥民。 发现早上同行的难民, “枫儿,情况有些不对,你拦个人问问。”厉裴氏皱起眉头。 “嗯。”厉枫点头把祖母扶到路旁,然后快步上前挡下一人,“大叔,请问...” 来人怒气冲冲正要动手推,但看见厉枫却停了下来,厉枫话到一半也惊讶地收声,原来对方竟是昨夜住桥底、早上同路的流民。 “原来是你?带你祖母赶快逃命,前方小梁村有金兵,晚了就来不及了...”来人说完抽身而去。 厉枫快步回到祖母身边,厉裴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她当机立断道:“咱们祖孙缘尽,枫儿你腿脚灵活,快独自逃命去,不要再管老身。” 就在厉裴氏说话的时候,小梁村方向腾起滚滚烟尘,金人骑兵在烟雾中若影若现,但看上去人数并不多。 厉枫吞了吞口水,满脸苦涩地说道:“孙儿腿脚再灵活,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您让我想想办法...” “来不及了,快走。”厉裴氏用力把厉枫往前推去,自己因为用力引起脚伤倒在路旁。 “娘娘。”厉枫根本没有离去,而是跑回去将厉裴氏扶起。 就在无比危险的关头,厉枫偶然瞥见东南方,有一处高耸的野草,他寻思与其疯狂逃命,不如趁金兵未到,他和祖母就地隐蔽起来? “您跟我走。”厉枫不由分说,扶着祖母往野草丛躲去。 厉枫搀着一瘸一拐的祖母,趁着金兵赶到前扑进了草丛,岂料有其他难民也抱有同样想法,正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厉枫此时心中万马奔腾,心中不停重复一句经典台词‘你不要过来呀!’ 那人不但真的跟来了,而且还引来了金人的骑兵。 战马嘶鸣,骨朵见血。 厉枫和祖母在草丛的缝隙中,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在一丈之外,那金兵在马上显得无比高大,他那黝黑狰狞的脸上,爬满了凌乱的卷曲胡须,黑色的眸子中透着狠辣。 在原来的世界,厉枫接受过专业训练,能躲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厉裴氏只是个普通老人,当她看到同胞倒在眼前,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动。 在马上的金兵本就居高临下,厉裴氏这么一动直接暴露行藏。 “哈哈,居然这里还藏了一只兔子,懦弱的汉人真是狡猾。” 金兵左手拽着缰绳引马缓缓向前,右手提着骨朵做出秋风扫落叶之势。 厉裴氏知道是自己惹了祸患,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奋力向旁边一跃而出,企图牺牲自己保全厉枫。 厉枫被祖母的举动震惊,眼前这个女人性格刚烈,相处许久发现对方品德高尚,而且极具智慧,表面上对自己非常严厉,实际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 好不容易有了亲人的温暖,厉枫不愿见到老人为自己牺牲,他刚才在扑进草丛的瞬间,右手抓住了一块小石头。 这什么运道?狡猾金手指,你要是用不出来,我特么可就没了。 趁金兵注意力在祖母身上,厉枫握住石块奋力掷了出去。 嗖的一声,飞石破空。 第15章 原封不动送回去 石块如子弹般飞出,厉枫发现手臂特别有劲。 回来了,菜人铺打拳的感觉回来了。 “啊也...” 飞石势大力沉,直接命中金兵的面部,对方一声惨叫翻身坠马。 杜甫在诗里写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然而真要做到很不容易,因为战马耐受疼痛的能力,远比骑乘的士兵要强。 战马的攻击范围大,厉枫原是瞄准战马的头部,但是出手时下意识改成了马上人。 金兵坠落在厉枫半丈外,趴在地上痛苦地耸动,那带血的骨朵抛在一旁。 厉枫踮起脚尖皱眉观望,不远处几名金兵还在追逐难民,他缓步向厉裴氏靠近,祈祷金人的同伴不要关注自己这边。 “枫儿别管我,你自己快跑...” 厉裴氏已经做好死亡准备,金兵的坠马让她倍感意外,但她话都还没说完,只见金兵挣扎着爬了起来。 金兵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不停溢出,他盯着厉枫目露凶光,跟着用蹩脚汉话问:“小畜生,你丢的屎块?” 此时厉枫与厉裴氏、金兵距离相当,三人类似摆出了三角站位阵型,厉枫担忧对方把怒火发泄到祖母身上,打算故意吸引对方的火力,毕竟金手指‘回归’他有所倚仗。 “丢累老木。”厉枫爆了句粗口。 厉裴氏和金兵一脸茫然,但厉枫那玩味又不屑的样子,让身材魁梧的金兵怒不可遏,他跟随大军南下侵赵期间,普通百姓无不抱头等死,很少有人敢正视自己,更别说如此瘦弱的小娃。 金兵感觉自己受了侮辱,撤开捂脸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厉枫的飞石击中了他的鼻梁,人中位置血肉模糊,乌黑的血液不停外冒。 “小畜生,你在找屎...”金兵顿时血气上涌,他叫嚣结束连兵器都没拾起,跟着就往厉枫的位置扑了过去。 八尺多高的壮汉,面对一个九岁孩童,金兵根本没放在眼里。 厉枫见势不对,立刻往祖母反方向跑,金兵则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两人身高差实在太大,即便厉枫奋力提高奔跑频率,但金兵一步顶他好几步,转瞬就感觉身后有座山般压了过去。 当两人身位接近时,金兵右手呈爪往前一送,他要抓住厉枫剖腹挖心。 正当后背生风,千钧一发之际,厉枫蹬腿借力向斜前方一滚,顺手捡起一个土块往回砸。 啪的一声,只见土块在金兵脸上直接开花,泥土碎成渣沾了对方一脸。 金兵一时惊魂未定,他原以为又是石头,幸好只是一个土块,随即单手把脸上的泥土抹去,咬牙切齿道:“我杀了你。” “来打我呀,笨蛋。”厉枫故意挑衅金人,据他在部队比武的经历,失去理智就会出现破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激怒。 金兵果然中计,奋力向前方一扑,张开双手往中间一收,企图封锁厉枫的‘走位’。 厉枫灵巧如猿猴,他在金兵扑倒的瞬间,往对方腋下空位一跃,顺利躲过了‘饿虎扑羊’,并趁势一拳挥在金兵后颈。 金兵身上穿了皮甲,身体明显比菜人铺的屠夫更强,厉枫只能选个防御薄弱处攻击。 小小的拳头,劲力一点不弱,打的对方肉都在颤抖。 厉枫笑容转瞬即逝,因为金兵没被一拳击毙,而且起身的时候顺势一肘,不偏不倚击中厉枫的左肩,将他掀飞一丈开外。 我尼玛,我金手指呢?厉枫完全懵了。 如果不是有所倚仗,谁也不敢越级去打怪,但厉枫没注意到自己左肩,刚才实实中了一个肘击,现在几乎屁事没有。 金兵见厉枫完好无损,他那草原人的脑袋也感到不可思议,心说自己究竟在和谁交战?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金兵略略一怔,紧接着虎步向前,右手如长鞭挥向厉枫。 厉枫速度呈劣势,躲不过只能转身用双手去挡,澎湃的力量将他高高抛起,不偏不倚落到那匹战马蹄边。 金兵没打算放过厉枫,击中之后又疾步追了上去,眼前一幕看傻了厉裴氏,她没想到自己孙儿这么勇敢。 “枫儿...”厉裴氏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喊。 按说厉枫被手鞭正面击中,那瘦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即便被击飞卸去大部分力量,手腕也应该被打骨折,但厉枫没有丝毫不适。 眼见金兵穷追不舍,厉枫寻思不能坐以待毙,他在起身爬起来的那一刻,看见战马旁边躺着那把骨朵。 赤手空拳勉强了些,咱们还是用兵器好了。 厉枫从马腹钻过去,他把金兵遗留的骨朵攥在手中,此时对方已经大步追了上来。 “哈哈哈,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猎人手心,你个畜生等死吧。”金兵嚣张的大笑,只见他抓住马缰往旁边一拖拽,原本挡在两人之间的‘障碍物’自己跑开。 金兵原以为那小孩会吓傻,但没想到战马从眼前跑过的时候,厉枫抡起骨朵直接砸在他的左腰上。 厉枫手里的骨朵,就是单手的小锤子,其作用和铁鞭、铁锏相当,马上使用起来非常灵活,金人冶炼技术比差,能列装军队的多是这种简单的钝器。 有了武器立竿见影,即便是穿了防护皮甲,那金兵瞬间觉得头晕目眩,歪歪扭扭就要往前倾倒。 生死存亡之际,厉枫没有妇人之仁,他趁敌人摇晃的时候,反手用骨朵打中金兵后脑,顿时脑浆迸裂、血流如注。 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原封不动送回去。 那感觉又回来了?厉枫通过来回拉扯,终于击杀了彪悍的敌人,全程目睹的厉裴氏,当时就如坐过山车一般。 “索兰察。” “索兰察...” 金人多是猎户出身,比寻常人要看得远,厉枫这边才刚刚得手,立刻就被敌人同伴发现,只见四五名金兵抽打马臀,口里喊着死亡同伴的名字,风驰电掣卷起烟尘追来。 “枫儿,你快跑...”厉裴氏强撑着疼痛,一瘸一拐站了起来。 对付一个都如此艰难,同时应对几个无异找死,厉枫看见旁边马匹计上心头。“娘娘,咱们已经暴露了,孙儿独自根本跑不了,不如一起骑金人的马逃生。” “也好。”厉裴氏轻轻颔首。 第16章 暴躁老哥,喷他q 厉枫的想法虽好,但不免一厢情愿。 金人的战马高大雄健,厉枫想把脚有伤的祖母扶上马背,实施过程中就遇到了困难,祖孙俩人手忙脚乱上不去,金人同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可惜枫儿上好的练武资质...”厉裴氏见金兵将至,心中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孙儿,她忍不住一声长叹。 “娘娘别怕,孙儿保护你。”厉枫把骨朵横在胸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厉枫在原来世界二十多年,由于种种原因活得并不尽人意,反而在新世界一年的时间里,感受到祖母亲情的温暖,还有那触发不明的金手指,也让自己过了把开挂的瘾。 穿越经历虽说短了些,但是想起来回忆满满,厉枫觉得就此死去也不亏。 面对来势汹汹的金人,厉枫没有坐以待毙,刚才杀了一个已经保本,要是能侥幸再击毙一人,那今天更是妥妥的赚了。 厉枫把厉裴氏扶到一旁,双手握住骨朵缓缓迎了上去,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 当金兵铁骑靠近时,意外发现对手居然是个汉人小孩,只不过他的眼神比赵兵还坚定,黑色明亮的眸子中没有任何恐惧。 谋克(百夫长)完颜钦图见厉枫不一般,刀指厉枫对身边金兵嘱咐:“是这南人小厮杀了索兰察?你们务必活捉不要伤他,本将军等会要亲自审问。” “是。”几名金兵一拥而上。 几匹战马接近厉枫的时候,金人同时勒住马缰减慢速度,他们担心战马会撞死这小孩,却不知厉枫已有过这样的经历。 四名金兵很默契地散开,随后把小厉枫围在中间,最靠近厉枫的金兵冷冷地打量,然后用蹩脚的汉语说:“汉人小子,还不放下武器?” “我放尼玛。” 厉枫双手抡起骨朵,朝着马腿奋力锤过去。 砰的一声响,战马发出痛苦的鸣叫,紧接着摇摇晃晃倒下去,马上金兵同时被抛下马背。 因为事出突然,几名金兵都没反应过来,包括谋克完颜钦图在内,都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谁能想到这汉人小孩这么勇,十几斤重的骨朵他不但抡得动,居然还能把强壮的马匹放倒,这说明他的力量很强劲,因为马匹本身比人更抗击打。 剩下三名金兵回过神来,正准备一拥而上的时候,却被倒地那人起身伸手阻止。 “你们都别插手,他是我乌苏纳尔的猎物。” 乌苏纳尔单手持骨朵,虚起眼睛聚精会神盯着厉枫,此刻他已没把对手当小孩,把战马放倒的能叫小孩? 厉枫警惕地左右摆动,心说眼前这厮学聪明了,看来临死前没多少大赚头,两人对视仅仅一秒,乌苏纳尔右腿向后一蹬,挥动骨朵径直往厉枫下盘扫来。 谋克完颜钦图下令要活的,乌苏纳尔准备打断厉枫双腿,这样既能出气又不违抗命令。 生死瞬间,厉枫眼睛瞪得像铜铃,自己矮小的体型不全是缺点,近战搏击应该更灵活,他寻思只能躲闪找出破绽,只要那三个看戏的金兵不插手,自己未必不能在死前再赚一个。 就在厉枫观察敌人‘走位’时,他耳朵里突然又传来马蹄声。 卧槽,定是金军头领来参战,吾命休矣。 咚...骨朵斩风响。 乌苏纳尔骨朵扫空,厉枫用骨朵为支撑,往斜后方顺势一跃,躲过对方第一次攻击。 咚... 骨朵再扫,厉枫再退。 乌苏纳尔虚步前倾,但整个身体重心在后,根本没给厉枫反击的机会,一旦短手的厉枫主动进攻,则进入对方攻击范围,即便命中也打不到要害。 乌苏纳尔能失误很多次,但厉枫的机会只有一次。 由于包围圈不大,厉枫向后连退两次,很担心退路被阻挡,也怕其余金兵‘不讲武德’。 乌苏纳尔第三次攻来,厉枫撑起骨朵再次闪避,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包围他的另外三个金兵,居然放弃自己撤退,厉枫的移动限制瞬间解除。 怎么回事?乌苏纳尔也一脸茫然。 “金狗受死...” “杀...” 原来是金人后方遇袭,厉枫闪避的时候用余光一瞥,只见一抹青蓝色正在挥刀。 “汉人小子,你在找死。”乌苏纳尔挥舞骨朵再次攻来,此时他眼神中布满杀气,似乎不再囿于攻下盘。 乌苏纳尔这么做,等同解除了束缚,厉枫顿时感到压力山大,但短小的身材依旧有优势,对方攻击时必须弯腰,即便解放了全部力量,攻击速度已经提高不了。 锵锵锵... 去死... 啊... 厉枫两人猫鼠追逐,不远处兵器碰撞声、厮杀声、惨叫声连连,厉枫如灵猴般左右横跳,乌苏纳尔数次不中,加上同伴迟迟没结束战斗,让他的情绪越来越暴躁。 “乌苏纳尔,你快来帮忙...” 乌苏纳尔听到呼唤,扭头看见完颜钦图被来人斩下马,而此时地上已经躺着两名同伴,他立刻放弃厉枫转而去帮忙。 厉枫这才注意到来人模样,只见那人束发盘髻没头巾,脸边三绺长髯摆动,上身着青蓝色衫,腰间束着布带,下身裈裤亦是青蓝色,脚登白布袜、着船形麻履。 来人的装束似农夫、似道士,但是那挥舞着朴刀在砍人的暴躁模样,厉枫很难把他与道士联系起来。 转眼之间,那人又劈倒一名金兵。 牛皮,这人好生厉害。 厉枫看得热血沸腾,遂提起那骨朵朝乌苏纳尔追过去。 看戏不是厉枫的性格,他觉得无论打不打得过,自己也要上前帮帮场子。 乌苏纳尔跑到半路,发现只剩一个金兵还在抵挡,其余同伴都被来人斩落马下,他估计上去也是多添一条命,于是拔腿就往东北方逃。 当时怎么嘲笑的厉枫,乌苏纳尔此时就多狼狈,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两条腿。 眼见乌苏纳尔要拉开距离,厉枫寻思自己肯定是追不上了,突然记起以前玩过扔链球,自己当时还扔得相当准,他寻思骨朵是不是也能这样玩?即便自己无法命中,马上的老哥也能赶去补刀。 厉枫想到后说干就干,他双手握住骨朵转了三圈,只见骨朵在离心力作用下飞了出去。 骨朵如离弦之箭,不偏不倚正中乌苏纳尔背心,随即乌苏纳尔痛苦地倒在原地。 “好暗器。”青蓝衣者已完成四杀。 厉枫神奇的骨朵用法,正好被青蓝衣者看个正着,他冲着厉枫拱手肯定地点头,然后用右手把朴刀举过肩。 朴刀如标枪般被投掷,乌苏纳尔的后背像有磁铁一样,吸引着那柄朴刀扎进他的身体。 第17章 老君背剑救苍生 厉枫看得怔住,心说这么厉害的投掷法,到后世去参加标枪大赛,定能在奥运会上大放异彩。 厉枫投掷骨朵能够命中,其中很大原因是运气成分,而且骨朵头重尾轻,空中滑翔时路线稳固,不易被风的阻力带偏,反观朴(po)刀头部扁长,却能像弓箭那样命中目标,说明使用者功力深厚。 危险暂时接触,厉枫立刻奔向厉裴氏的位置,仗义相助的路人冲他微微一笑,随后打马去取自己的兵器。 “枫儿,刚才怎么能扔那么远?”厉裴氏上下端详着厉枫的细胳膊。 虽然刚才磕磕绊绊,但九岁厉枫击到两个金兵,要不是厉裴氏亲眼所见,说出去根本没人会信,厉枫现在感到非常为难,因为金手指的问题他都不清楚,向外人解释起来就更加麻烦。 “呃...孙儿也不知道,刚才是情急之下胡乱一气,现在您再让我扔就不成了...”厉枫单手挠头搪塞。 “说的也是,毕竟你才多大...”厉裴氏皱起眉将信将疑。 在逃难这段日子里,厉枫行为让祖母刮目相看,这孩子野外生存能力,比她这个老人还强。 今日厉枫显出的勇敢和武艺,让老祖母厉裴氏又惊又喜,或许是这半年在白马有奇遇?她打算安定下来再好好问问。 儿子厉阳成才、孙子厉枫也是好苗子,总而言之对厉家是好事。 厉裴氏关心地检查厉枫手脚,刚才那么剧烈的奔跑躲闪,也许不经意间会留下内伤,她那生满老茧的手每到一处,都问厉枫有没有不适的感觉,完全忘了自己脚踝已经肿胀。 “小友,好手段...” 刚才那人打马归来,先是把朴刀和那骨朵扔在地上,随即拱手向厉枫祖孙行礼。 厉枫正要回话,厉裴氏见到对方穿着,抢先拱手作揖道:“多谢仙长仗义相救,不然我们祖孙已死在金人手中。” 仙长?厉枫听的一愣,心说这是什么称呼? 厉裴氏见孙儿发呆,微微扭头轻声咳嗽,示意厉枫别人前失礼。 “哦...仙长好...”厉枫学着祖母的样子行礼,只是对面的打扮哪有仙样?如果说是农夫他一点不疑。 来人呵呵一笑,摇头回答道:“老人家您说笑了,小道这微末修为哪敢言仙?倒是令孙小小年纪,却有一身好本领。” 厉枫一听好家伙,原来他还真是个道士,刚才离得远没有看清,近了才发现对方还在青壮之年,的确不似那慈眉善目、白须若仙的高人。 “仙长谬赞,我家枫儿哪有什么本领...”厉裴氏嘴上谦虚,心中却是欢喜得紧,有人当面夸自家儿孙,但凡是父母都逃不脱这心情。 “贫道申北麒,哪里敢称仙长?唤声道长足矣。”道人再次拱手行礼。 厉裴氏连忙拱手还礼,并且自我介绍道:“申道长有礼,老身厉裴氏,滑州白马人,这是我孙儿厉枫...” 申北麒微微点头,“白马在黄河要冲之地,容易遭受金人袭击,你们准备去哪里?” “确切地方未定,但汴梁有祁帅驻防,我们打算去那里,要不是半路遭遇金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厉裴氏眉头微微一皱,肿胀的脚踝再次传来痛感。 “申道长,世外高人多在深山清净地修行,可您这是...”厉枫欲言又止。 申北麒表情肃穆,正色回答曰:“金人犯境,山河破碎,世上哪里有清净地?贫道奉家师之命下山,历练救世亦是修行。” 厉枫听得一怔,脑海中突然迸出一句话:乱世菩提不问事,老君背剑救苍生。 虽然申北麒衣着朴素似农夫,但厉枫却觉得对方异常伟岸。 “道长真是高义,不知您要去往何处?” 逃难时遇到如此高人,厉枫自然希望能与其同行,那样再遇到金兵也有底气。 申北麒拈起胡须,对厉枫回答道:“贫道下山半年,虽说击杀数十金兵,也救下一些百姓,但仍感觉势单力孤,听闻陈留的天宝山庄,最近在招揽江湖豪杰,意图组织民间力量抗金,贫道身份不适合加入官军,所以打算去陈留看看。” “陈留?”厉枫听后看了看祖母,那洛夜的酒楼不就在陈留么? “虽说有些绕路,但汴梁和陈留都在南边,贫道今日与你们有缘相遇,索性就一起结伴上路,先送你们到汴梁再去陈留。”申北麒听出了厉枫的意思。 厉枫听得喜形于色,厉裴氏却皱眉说道:“申道长有抗金大事要办,带上我们祖孙二人恐怕会麻烦...” “刚才金人留有马匹,有脚力多几十里不妨事。”申北麒微笑着安慰。 “娘娘,申道长说得对,反正我爹也在抗金,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厉枫笑呵呵补充,心说生死关头可别客气,见到大腿就要果断抱上去。 “哦?”申北麒听得满脸疑惑。 厉枫忙把厉阳的事说了出来,申北麒捋须点头道:“果然是同道中人,贫道更要同行护送,也算为抗金出一份力,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还是快快出发吧。” “老身...”厉裴氏才刚说了两个字,脚踝的疼痛立刻让她弯下腰去。 申北麒定睛一看,发现厉裴氏脚踝处,红肿得像个拳头,遂皱眉说道:“贫道略懂医术,让我来瞧瞧。” “劳驾了...”厉裴氏颤声谢道。 申北麒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按压脚踝,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来厉裴氏扭伤脚踝,只需静养些时日就能好,但她祖孙二人继续赶路,致使脚伤加剧变成现在这局面。 “怎样?”厉枫关切地问。 申北麒起身安慰:“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我们到了大的镇甸,贫道去寻些药材,到时候内服外敷,十数日就能痊愈。” “那太好了,眼前这小梁村...” 厉枫话还没说完,只见申北麒直摇头,“贫道就是闻听小梁村金兵扰民,这才从几十里外赶来除恶,可惜到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最后才诛杀这么几个歹人...” “不过你们也不必着急,西南方三十里左右就是潘镇,骑马大半日能够抵达,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现在启程?”申北麒望着天继续补充。 “呃...我个子不够,没法将祖母扶上马,待会要请道长搭把手,但是我也不会骑...”厉枫惭愧低下了头。 申北麒听完满脸狐疑,心说贫道刚才看得非常清楚,那骨朵被扔出几丈远而且还准,有那功夫连这小事都办不了?难道刚才那是误打误撞? “老身会骑。”厉裴氏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18章 我天生神力 “那就好。”申北麒微微点头,然后把马牵到两人跟前,依次把厉裴氏、厉枫扶上马背。 扶厉枫上马背的时候,申北麒有意轻轻往他脚底一托,厉枫便如矫燕般向上一跃,然后平稳落在马背上。 的确有功夫底子在,申北麒经过测试深信不疑。 申北麒随后走到旁边,捡起刚才那把骨朵对厉枫问:“厉小友,这兵器你要带走吗?” 厉枫连忙摆手,“那是金兵之物,我带着没什么用...” “用来防身也不错,不过扔在这里也好,路上遇到官兵不好解释。”申北麒说罢将骨朵丢在一旁,然后把朴刀的刀头拆下来。 申北麒拆下刀头,先用泥沙蹭掉上面血污,再用布把刀头擦拭干净,最后用布缠绕包裹放进行囊,手里提着朴刀下身木棍,纵身一跃坐在马背上。 厉枫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追问道:“申道长,我听勾栏说书先生讲过,修道之人通常是用剑的,可您这兵器...” 申北麒在马上解下佩剑,举在眼前晃了晃,然后笑着解释:“贫道也用剑,可剑乃君子之器,马上厮杀很不称手,所以半路就改用朴刀了。” “原来如此。”厉枫连忙点头。 回想后世那些影视作品,马上将军也很少用剑当主兵器,除了剑的长度有明显劣势外,论劈砍、刺击的杀伤力远不如刀枪,甚至比金人使的单手骨朵都不如,但剑在各类小说中都是主兵器,究其原因还是用起来很帅。 道士用朴刀虽然不协调,但无比契合这时代的规则,赵国结束乱世后重文轻武,对民间兵器的管控力度很强,私藏刀剑会受到严厉处罚,棍子都需要在上面打孔曰哨棍(不带孔的曰闷棍),哨棍舞起来孔洞会发出声音,从而对旁人发出警示响声。 虽然朝廷对兵器严格管控,但百姓生产生活需要农具,耕地、种田需要犁和锄头,杀鸡、宰羊、砍柴需要刀,所以像朴刀这种武器便被发明了出来。 朴刀两两拆解后,立刻成了柴刀与哨棍,遇到官兵盘查合理合法,在民间应用广泛,水浒中那些梁山好汉,使用得最多的也是朴刀,正因为他们多是出生黎庶,只有正规军人才能合法拥有制式武器。 厉裴氏抱着厉枫驾驭战马,但因女子力量弱、以及脚踝有伤,三人两马速度并不是很快,行至黄昏也没赶到潘镇,好在这个时节天气炎热,露宿在野外不用担心夜里着凉。 厉枫作为乘客,因为无所事事以及对玄门的好奇,所以他在路上开启了搭讪模式,一会询问申北麒的师门情况,一会又问对方会不会玄门法术。 申北麒直言不讳,说他来自伏牛山红云观,今年其实只有二十五岁,除了其师飞虹真人与几名道童,观内二十多名师兄弟,都先后下山抗金救国。 下山之前,飞虹真人曾言:天下未定,不归山门,出世入世,都证大道。 至于厉枫问的法术,申北麒却不置可否,只模棱两可说:道法自然,不示凡人。 厉枫听后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法术实在虚无缥缈,申北麒要是真有那水平,也不至于提起朴刀砍人。 如果申北麒让他相信科学,反而会让厉枫心中生疑,自己连穿越都已实现,即便再来些玄点的东西,厉枫也不会觉得意外。 申北麒反问厉枫师承何人,厉裴氏摇头表示孙儿还没开蒙,厉枫则以天生神力当托词,结果却适得其反。 夜里找到宿营点,申北麒借故去寻草药离开。 厉裴氏望着给自己揉脚的孙儿,十分严肃地问:“刚才申道长问你功夫由来,枫儿应该如实回答他,为何要妄言自己天生神力?老身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些年,可没有发现你有这种特质。” 厉枫尴尬一笑:“申道长是世外高人,如实回答他绝对不相信,孙儿只能随口一说...” “高人面前才要诚实,以后再不可随口胡言,英雄豪杰最重信义,倘若被人戳穿如之奈何?不要学市井里的作派,堂堂正正做人方为大丈夫。”厉裴氏表情肃然。 “孙儿省得了。”厉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虽然遭遇祖母严厉的训斥,但他心里却暖暖的。 在原来世界的原生家庭,厉枫的养父因为鳏居多年,教育上比不得厉裴氏有经验,而且那个世界经济发展太快,诚实守信已经不被人重视,厉枫身边大多数成年人,他们的人生信条只剩下‘搞钱’两个字。 所幸厉枫并没因家贫而学坏,反而在部队期间被塑造得很好,他参加工作后被大染缸浸润,不知不觉就被环境所影响,养成了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但勇敢、善良、正直等好品质,永远烙印在厉枫的灵魂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身相信枫儿能做好。”厉裴氏见厉枫表情诚恳,欣慰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中午与金兵作战,申北麒战后得了些干粮,厉枫祖孙因此得以充饥。 夜里,申北麒把药草用石头碾碎,然后敷在厉裴氏的脚踝上,那清凉有些麻的感觉减缓了疼痛。 申北麒跟着又走到马旁,随后从包裹里摸出几两碎银,蹲下来放在厉裴氏手中,他这半年都这样杀金兵去周济穷人,有一种江湖大侠的感觉。 “这是金兵身上搜来的,虽然数量少了些,但用来应急也够了。”申北麒满脸诚意。 厉裴氏连忙还给申北麒,郑重说道:“道长救我们危难,老身怎敢再受钱财?您还是用去抗金,下午给的干粮已足够。” “老人家不必推辞,小梁村外金兵作战,令孙曾出力相助,也亲自手刃金兵,即便是分战利品,也有你们一份的。”申北麒笑着解释。 “枫儿那是运气使然,若没有道长半路杀出,我祖孙两人哪有命来?您真要分战利品,那些干粮就是了...”厉裴氏有自己想法。 “这...”申北麒手捧碎银呆在原地,第一次遇到有人不要钱。 “申道长诊费没收,您还是自己留下他用,到了潘镇买药也要花钱的。”厉枫在旁提醒。 申北麒听得一怔,苦笑着把碎银放入怀中。 厉裴氏见状瞪了厉枫一眼,然后指着不远处的小河说:“枫儿,老身又渴了,再去打点水来。” “哦...”厉枫点点头,抄起破碗便小跑起来。 申北麒望着厉枫背影捋须感叹:“厉枫这孩子不简单啊...” “申道长乃是高人,与犬儿年龄相仿,也算得上枫儿父辈,老身此时支开那孩子,是有个疑问请教。”厉裴氏意味深长地看着申北麒。 第19章 祖母的担忧 申北麒挥手轻声示意:“老人家请讲。” 厉裴氏正色回答:“道长今日看到了,枫儿竟能与金兵搏杀,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老身与他相处九载,从未见他如此,适才路上隐晦相询,他却推说情急所为。情急应该慌乱才是,哪能那般勇敢冷静?老身曾观察他的眼睛,当时居然没有一丝害怕...” “您到底想说什么?”申北麒眉头微皱。 “道长是玄门高人,应有洞晓阴阳之能,您看枫儿是不是中邪了?否则怎有出格之能?”厉裴氏紧张地回答。 申北麒听得一怔,但厉裴氏一本正经,他捋髯笑着又问:“令孙目光明澈,没有您担心的问题,逆境的反常表现也不奇怪,厉小友有学过武功吗?” “犬儿从军前,曾经教过他两手。”厉裴氏如实回答。 “有武学底子,危险中爆发出来,也是合情合理,想必令郎武艺不错...”申北麒点头肯定。 厉裴氏微微颔首,“犬儿随古九榕学枪棒拳脚,他自称学了古先生几分皮毛,放在江湖上也算入流有品。” 申北麒听得一惊,旋即摆手苦笑:“哈哈,令郎还真是谦虚,古老外家功夫天下一流,他的弟子怎么会不入流?既然厉小友功夫有出处,老人家更不用担心...” “枫儿当真无碍?”厉裴氏仍然存疑。 “有古老这座高山在,厉小友表现出彩很正常,老夫人究竟担心什么?”申北麒对厉裴氏的称呼,不知不觉便从老人家到了老夫人,大概出于对古九榕的尊敬。 “道长有所不知,枫儿去年有天睡醒满口胡言乱语,而且幼时的记忆丢失,郎中说他是夜里做了噩梦,因惊惧所致失忆和胡言,但是自从那天以后,老身觉得枫儿起了变化...”厉裴氏眉头紧蹙。 “什么变化?”申北麒很好奇。 厉裴氏揉了揉额头,扭头回忆道:“以前的枫儿对老身言听计从,但后来的枫儿说话更大胆,也更有主见,而且特别喜欢到勾栏去听书,若不是仍对老身孝顺有加,都怀疑他遭了歹人的道...” “惊惧失忆之症的确古怪,待会贫道给他诊脉检查一番,不过孩童贪玩乃是天性,何况勾栏听书还是增长见识,老夫人不必过分紧张。”申北麒拈着胡须沉思。 “对了,数月之前,枫儿当街被马车撞飞,但他幸运得连皮外伤都没有,白马的郎中也没诊出什么问题,请道长待会仔细看看,可别留下什么隐疾...”厉裴氏想起又继续补充。 按理说像厉裴氏这么精明的妇人,不会把家里事轻易向外人道出,但申北麒与她祖孙有救命之恩,而且言语和善很让人信任,厉裴氏情不自禁就说了很多,主要是对厉枫过度关心所致。 九岁小孩被马车撞飞,竟连皮外伤都没有?申北麒也觉得非常奇怪,心说古九榕两招武功就这么强? “令郎教厉小友功夫多久了?厉小友何时有的大力特质?”申北麒跟着追问。 “得有两三年了吧?至于枫儿的大力特质?老身就在今天见过。”厉裴氏如实回答。 申北麒听后有了自己的看法,于是和颜悦色地安慰:“厉小友或许有过奇遇,只是不方便告诉老夫人,您也不必担心和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奇遇对他没坏处...” “那就好...”厉裴氏若有所思的点头。 两人说话的时候,厉枫双手端着碗来到他们身边,厉枫不但给厉裴氏打了水,也给申北麒带了一份。 “娘娘,道长,你们在聊什么呢?”厉枫蹲下来满脸好奇。 申北麒仰头喝完,右手突然抓住厉枫手腕,笑着说道:“老夫人担心小友今日受伤,嘱托贫道给你诊脉瞧瞧...” 见厉裴氏点头肯定,厉枫原本紧张的手臂变得松弛,任申北麒在脉搏处起落按压。 “怎样?”厉裴氏焦急地问。 申北麒嘴角微微上扬,左手捋着腮边长髯回答:“脉搏强劲有力,好一个生机勃发之象,厉小友身体很好。” “我就说没问题,娘娘她就是不信。”厉枫望着申北麒摇头苦笑。 厉裴氏假意嗔怨:“谨慎点总没错,没病咱们也求安心。” “嘿嘿,现在申道长瞧过,这下该放心了?” “道长的话,老身自然相信...” 祖孙两人说话的间隙,申北麒拱手搭话:“你们祖孙先聊着,贫道去僻静处打坐,刚才的药草功效很有限,如果晚上疼痛便大声唤我,待明日到潘镇找到对症之药,届时方能无虞。” “老身省得,有劳申道长。”厉裴氏连忙作揖。 厉枫同时抱拳相谢,申北麒打个稽首便没入黑暗,祖孙两人又聊了一会,然后便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夜里耳边虫声叽叽,厉枫因为白天手刃金兵,闭上眼睛就是交战的场面,脑海里兴奋如影片倒放,他倒在草甸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厉枫在睡着后又进入梦境,梦里有一员看不见正面的少年将军,只见他双持骨朵威风凛凛,冲到金兵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可惜...”厉枫长叹一声,突然睁眼醒来。 “可惜什么?”旁边传来厉裴氏的声音。 厉枫坐起身子,发现申北麒正在给祖母上草药,他揉了揉眼睛,浅浅笑道:“孙儿刚刚做了个梦,有个马上将军锐不可当,只可惜兵器不怎么好看...” “哦?什么兵器?”申北麒好奇地问。 “就是金人用的骨朵,但是那个头实在太小,要是有西瓜般大小,再双手挥舞起来,岂不威风凛凛?”厉枫正色说完,瞬间想起李元霸,想起裴元庆、岳云等人,他们都是玩锤的高手。 申北麒哈哈笑道:“西瓜般大小的骨朵?还是双手持用?厉小友实在异想天开,那样的兵器太笨重,战场上根本不实用,起落间易露出破绽,古今名将都没见谁用。” “怎么会...”厉枫本来想拿李元霸等人举例,突然想起李元霸是创作出来的,历史真人岳云又在这个时代没出现。 “厉小友有不同看法?” “我...我认为可以试试,万一有例外呢...” 申北麒望着厉枫微微一笑:“小友说得也没错,你不是天生神力么?等长大了可以试试,贫道用不惯重兵器。” 第20章 视钱如土申道长 厉枫尴尬一笑,若自己真披挂上阵,绝对不会选择双手锤,他接受过现代化训练,在思想上领先这个时代。 战争是政治和经济的延续,战争过程越简单实用越好,钝器应破甲需要而出现,但只是兵器种类的补充,绝不是当时的主流武器,而枪矛类贯穿整个冷兵器时代,是久久不衰的战斗利器。 他日若从军,还是要把枪练好,是厉枫真实心声。 三人用过干粮继续上路,厉裴氏敷药几次后痛苦降低,驾驭马匹的能力比昨天得心应手,几个时辰就来到目的地潘镇。 潘镇似乎没被金兵袭扰,城中聚集了不少流民,申北麒在药铺采买之后,用昨日从金兵身上缴获的财物,包下了几个做馒头的小店,让店主免费发给落难百姓。 申北麒的举动让厉枫惊讶,心说这道士‘杀富济贫’也就罢了,到头来还当起了无名之辈,完全不知对方图什么? 厉裴氏内服外敷,需要等药效渗进肌肤,所以没有继续赶路,三人坐在街角休息。 看着远处的流民领馒头,厉裴氏想起这段时间的逃亡经历,由衷感叹:“这样幸运的日子,也不可能天天有,国破城摧百姓苦,世间多几个申道长就好了...” 申北麒微微摇头:“也得遇上落单金兵才行,大股部队还得官军抵抗,潘镇因为离汴梁已经不远,所以没有金人肆虐,贫道那点微末道行,比不上祁将军一句话。” “将军在庙堂,道长在江湖,大家各有职责,岂能同日而语?申道长所作所为,已经很了不起。”厉枫微笑着鼓励。 申北麒点头肯定,“厉小友真会说话,贫道很荣幸与你并肩作战,老夫人脚伤需要静养,建议在潘镇留几天,贫道就准备告辞了。” “道长请自便,老身承蒙仗义援手,真是感激不尽...”厉裴氏点头作揖行礼。 申北麒拱手回礼:“举手之劳而已,此去汴梁皆是坦途,想来没什么危险,你们好自珍重,有缘再见。” “请等一等,您刚才不遗余力周济穷人,此去陈留似乎已经没了盘缠,不知...”厉枫欲言又止。 “贫道会岐黄之术,寻一口斋饭应该不难,倒是你们干粮已不多,到了汴梁如何过活?”申北麒皱起眉头。 “道长勿忧,我们祖孙有手有脚,必定能够活下去。”厉裴氏信心满满。 申北麒捋须点头欲走,他看到旁边卧在地上着的马匹,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们的马匹是缴获金人的坐骑,它们本来是属于战场的,留在城中既惹眼又不易养,贫道认为可在潘镇卖掉换成毛驴,载人驮物一样没问题的,估计能剩下不少钱财,也够你们在汴梁立足了,老夫人以为如何?” “甚好,老身腿脚不便,麻烦道长代劳。”厉裴氏点头道谢。 “贫道去去就回。”申北麒辞别两人,随后牵着两匹马离去。 望着申北麒的背影,厉枫意味深长地说:“娘娘,那申道长脑子可真灵活,金人的好马少说能卖一百贯,二毛驴只值十几二十贯,一来二去能省出不少钱,够咱们在汴梁生活很久。” 厉裴氏满脸严肃,嘱咐道:“若是没遇到申道长,咱们哪有命走到潘镇?有头毛驴代步已足够,一会卖马剩下的钱,一枚铜钱不能再要,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申北麒的出现和作为,扭转了厉枫对出家人的看法,世上原来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申北麒牵着毛驴归来。 他把缰绳交给厉枫的同时,又递给厉枫一个包裹,笑着解释:“可能是因为与金人作战,潘镇的骡马在市场中买主不多,如此好的马才卖九十贯一匹,毛驴花了十三贯,差价换成现银与干粮放在包裹中。” “娘娘交待了,我们身受活命大恩,能有头毛驴已足够,再不敢受钱财馈赠,申道长拿去做大事吧。”厉枫把包裹送还申北麒手中。 “可这是...” 申北麒话没说完,厉裴氏打断道:“道长不用再劝了,您拿着周济穷人也好,赠与那山庄抗金也罢,就当我们为抗金出力了...” “老夫人高义,令郎、令孙有您教导,他日必定名动天下。”申北麒见厉裴氏如此郑重,只能在包裹中取出银两,那些干粮依旧留给了祖孙俩。 拒绝了申北麒的资助,除了厉枫衣领里藏的金叶,祖孙两人依旧身无分文,自然没钱住店打尖,也没有钱给毛驴买草料,所以两人还得出城去露宿。 逃难这一个月多,祖孙已适应露宿荒野,那两个包裹中干粮满满,足够走到汴梁不挨饿。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厉枫牵着毛驴每日走走停停,尽量不让厉裴氏的伤脚用力,等到达那着名的陈桥镇时,厉裴氏脚踝扭伤已痊愈。 “还有两天就到汴梁,您确定我爹也会来吗?”厉枫说站在镇口发呆。 前方牌坊上‘陈桥’两个字斑驳古朴,这世界没有陈桥兵变,也没有黄袍加身,甚至连赵匡胤都没出现,感叹如此经典故事,可惜不能出现在史书中。 “祁将军是汴梁留守,总揽中原抗金事务,你爹在其麾下为将,早晚都会前来复命,咱们在汴梁守株待兔,不愁不能与他相见。”厉裴氏肯定地说道。 厉裴氏很有智慧,厉枫此时已见怪不怪,他微微点头附和称是,然后牵着毛驴向镇内走去,两人计划讨些清水解渴,打算略作休息便继续赶路,可街上的气氛十分反常,过往百姓无不神色黯然。 厉枫求水时顺嘴问了一句,才从店家那里了解到原因,原来祁艮已在三日前病逝,目前汴梁军务由副将秦樗主持。 “祁帅竟然这时候病故...”厉裴氏听完也黯然神伤。 因为一切朝代、人物全变了,厉枫不知道祁艮原型是不是宗泽,但整个历史进程与北宋末很相似,照这么下去中原很快沦陷,得想个办法说服祖母逃往南方。 “娘娘,我们现在怎么办?”厉枫追问。 厉裴氏正色回答:“祁帅虽然病故,其余赵国儿郎仍存,当然继续赶赴汴梁。” 第21章 失之交臂 “哦...”厉枫微微点头。 古代通讯条件困难,现在又遇到大战乱,亲人重逢十分困难,祖孙俩人如去南方避难,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厉阳,厉枫不能干扰厉裴氏的决定。 两人在陈桥镇休整一个时辰,便打着毛驴往汴梁出发。 毛驴体型小,不及马能驮物,祖孙同时骑乘走得很慢,路上都是厉枫牵着步行,毛驴载着脚伤的厉裴氏。 从陈桥镇出发不久,厉裴氏叫住前方牵驴的厉枫说道:“枫儿,这些时日你步行辛苦,休息时还要照顾这畜生,后面几十里路让老身来牵。” “那怎么行?娘娘脚伤刚好,弄不好还要复发,别忘了申道长的嘱咐,您得要少走路。”厉枫摆手拒绝并且搬出了申北麒。 “老身伤愈好几天了,不能一直让枫儿在地下走,我这当祖母的过意不去...”厉裴氏说着就要下驴。 厉枫眼疾手快,连忙靠过去阻止,劝道:“娘娘请在驴背安坐,别忘了刚出白马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是靠双脚走路,我根本不妨事的,就当孙儿尽孝了...” “也好,实在累了就和老身换,枫儿真是长大了...”厉裴氏抓住驴鞍感叹。 “孙儿省得了。”厉枫应了一声,牵着毛驴继续赶路。 厉枫从小长在农村,因为地处偏僻要爬坡上坎,家里连自行车都没买,外出基本靠两条腿,入伍参军后跑步、拉练更是家常便饭,让他锻炼出超人的耐力和意志。 现在换了更年轻的身体,每天几十里对厉枫小意思,厉裴氏赶路再也没下过驴。 两日后,厉枫祖孙走到汴梁城北,他远远发现城门聚集了不少难民。 “怎么回事?汴梁人挤满了?”厉枫自言自语。 厉裴氏皱眉摇头:“汴梁是大赵都城,据说可容纳百余万人口,岂会被些许流民挤满,咱们上前瞧瞧。” “哦...”厉枫轻声应答。 厉枫牵着驴挤进人群,听到旁边人都在窃窃私语,似乎现在不准他们进城。 “劳驾,请问大家聚集在城外何事?”厉裴氏叫住一个路人,满脸疑惑地询问。 路人上下打量着厉枫祖孙,似笑非笑地说:“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外乡人吧?” “我们自滑州来。”厉裴氏点头回答。 “有凭由(即路引)吗?”路人追问。 厉裴氏直摇头,满脸疑惑地反问:“凭由?和平的时候尚少执行,如今危亡之际,哪有衙门会出凭由?” 路人苦笑:“汴梁刚刚出了告示,没凭由任何人不得入城,咱们得换个地方去...” “这是何道理?若不是金兵肆虐家乡,老百姓岂会背井离乡随意出逃?哪有把赵国人挡在城外之理?”厉裴氏大感疑惑。 “这乱世,皇帝都被掳走了,哪还有道理可言?听说前些日子还能入城,但秦将军接任汴梁留守便换了规矩,也许是新官上任想立威,你们若实在想进汴梁,只能像他们每日耗在城门口,等官老爷改变主意...”路人解释完摇头而去,背影是那么辛酸与无奈。 “娘娘,现在怎么办?” “你爹从军已有数年,好像混出了一些名头,咱们去城门口亮明身份,没准军人家眷能进呢?” “呃...好吧。” 厉裴氏与厉枫牵着驴,拨开人群径直向城门口走去,只见数十官军全身戎装戒备,两人还没走到城门正下方,一名官军便大步迎了上来。 “入城出示凭由,否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官兵伸手阻止。 “官人容禀,犬子也是你们军中同袍,这几年他在前线抗金,我们是来汴梁寻人的,他名字叫厉...” 厉裴氏笑着攀关系,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官兵粗暴打断,只见他厉声喝道:“听不懂人话?没凭由就快些离开,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不是...草民事先不知要凭由,官人能否通融通融?下次一定...”厉裴氏赔着笑脸求情。 “你现在知道了?我等在执行秦将军将令,此时通融就是掉脑袋,快走。”官兵恶狠狠地驱赶。 “如何才能入城?”旁边的厉枫补了一句。 官兵指着旁边的难民冷笑:“要么像他们一样等下去,要么回家乡找人出具凭由,否则别想进这汴梁城。” 厉枫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若是家乡没金兵,他们也不至于逃难至此,你们眼里哪还有百姓? “可滑州...” 厉枫还想争辩,厉裴氏拽了他一把,沉声说道:“咱们还是走吧,别让官人为难。” “去哪里?”厉枫追问。 厉裴氏微微一笑:“知道你想去陈留,反正那边离汴梁也不远,咱们再走两日便是。” “说不定还能遇到申道长。”厉枫咧起嘴角。 “你是惦记那姓洛的吧?江湖人物未必能言真,是不是开酒楼都两说。”厉裴氏直摇头。 “实地看看就知道,咱们反正一无所有,即便没有也不吃亏,若是洛夜真有酒楼,当日他盛意拳拳,孙儿或许能谋个跑堂的差使。”厉枫非常豁达。 “你呀...还是年轻...”厉裴氏说完不再言语。 两人牵着毛驴挤出人群,厉裴氏突然驻足回首,望着身后城墙叹了一口气,然后骑上驴背继续前行。 厉枫关切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 “我在想,若是祁帅仍在世,他必不会拒百姓入城,而那秦将军...”厉裴氏直摇头。 厉枫见祖母表情黯然,便指着不远处泛起波浪的汴河开解,“河中波浪再急,也无法逾越两边堤岸,至于河中那些鱼虾,除了随波逐流能做什么?” “哦?枫儿很有长进,竟能说出这番道理...”厉裴氏诧异地看着厉枫。 厉枫挠头解释,“前些日子与申道长同行,孙儿跟他学了不少道理。” “申道长智略超群,跟他多接触的确会有进步,若我们能在陈留相遇,得好好感谢一番。”厉裴氏郑重地点头。 “寻申道长还不容易?他去的是天宝山庄,咱们按图索骥即可。”厉枫露出一排白牙。 “你记性不错,咱们快些走吧。” “嗯。” 因为汴梁拒绝流民入城,不愿等待的百姓只能继续南逃,汴河两岸扶老携幼者甚众,不少都和厉枫祖孙的目的地一样。 半个时辰前,汴梁城上巡逻的一名将领,感觉城下人群有个熟悉身影,等他匆忙下了城墙走到城外,那熟悉的身影已没了踪迹。 “厉将军,您在找什么?” “刚才似乎看见了我娘...” 第22章 柳暗花明 “白马距离此数百里,老夫人可能来这里?您说不定是思念过度,刚才看走眼了...” “也许吧,百姓被拦在城外于心何忍?我打算再去向秦将军谏言...” “别忘了咱们客军的身份,今日派我们在汴梁城北巡逻,不过是找点事干而已,将军若再次谏言汴梁防务,秦将军说不定会动怒...” “国家存亡之际,谈什么官爵高低?本将军敢越职给陛下上疏,他秦将军动怒又如何?正宪,这里就交给你,我先回城一趟。” “是...” 厉阳辞别副将聂骁,打马入城去见汴梁主将秦樗。 汴梁留守祁艮突然病故,原副将秦樗补位成了代理留守一职,上任第一条命令就是汴梁宵禁、进城要严查凭由,至此外地百姓都被挡在城外,厉阳当时就提出了反对意见,但被秦樗以其官职不符而驳回。 厉阳抵达将军府时,秦樗正与麾下将领在商议军情,他见地图上滑州做了记号,猜测黄河沿岸有新军情,连忙跨过门槛抱拳行礼。 “是厉将军,你不在城北巡视,来此何干?”厉阳数次犯颜劝谏,秦樗对他的印象不好。 厉阳答道:“城外百姓越来越多,继续下去恐生动乱,请将军把他们放入城...” 秦樗见厉阳旧事重提,立刻蹙起眉头回应:“本将早有所言,汴梁现在兵力有限,若不加节制,任由流民涌入,这些人每天都要吃喝,他们是相当大的隐患,此时挡在城外正好杜绝。” “金人肆虐州县,百姓逃往实属无奈,来此无非是躲刀兵,如此作为恐失民心...”厉阳满脸凝重。 秦樗脸色大变,随即冷眼讥讽:“你在教我做事?” “末将不敢。”厉阳抱拳垂头。 “金兵已大举渡黄河,完颜宗翰虽然在向濮州集结,但长垣、封丘等地也有金兵出现,你敢保证流民中没金人细作?汴梁若因此失守谁来担责?”秦樗连续反问。 大举渡河?濮州集结? 厉阳听完相当震惊,渡黄河会走白马津,说明家乡白马已经沦陷了,自己居然没有收到战报。 “那滑州现在...”厉阳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 “这是刚刚送来的战报,听闻厉将军老母、幼子皆在白马,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秦樗玩味地笑了笑。 厉阳很快整理好心情,他摒弃对亲人的担忧,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黄河战场。 “濮州虽是小城,但如果落入完颜宗翰手中,金人东、中、西三线则贯通,到时候就能完全占领黄河水道,直接切断了中原与河北的联系,绝对不能让濮州孤立无援,应火速发援兵相救才是,厉某愿为先锋。”厉阳抱拳请缨。 秦樗捋须满脸得意道:“本将岂不知黄河的重要性?刚才正给诸位将军部署对策,你部兵马太少便没通传。” “末将兵马虽少,但人人都不畏死,请将军也让我军出征。”厉阳再次请命。 秦樗见厉阳如此坚持,他捋着胡须想了想,终于点头回答道:“封丘、长垣、胙城等地不但有金兵出没,作乱的匪寇也不少,厉将军可率本部人马去清剿。” “那濮州...”没被放到最前线,让厉阳有些失望。 “本将自有妙计解围,厉将军此次剿匪平乱之余,可着人救出你老母、幼子,于公于私都是件美差,快去吧...”秦樗轻轻摆手。 “末将遵命。”厉阳抱拳离去。 厉阳奉命北上,而亲人却已南下,在他兵至陈桥之际,厉枫与厉裴氏已到达陈留。 那些不能进汴梁的流民,很大一部分都涌入了陈留,这座古代名城一时间人满为患,街巷里到处都是落寞的眼神。 厉枫记得那种眼神,他曾经在白马街上见过,那是流落他乡的眼神。 饥饿、疾病、寒冷、死亡随时会来,厉枫知道眼前这些流民,会和当初白马的流民一样,会渐渐消失在原住民眼中。 究竟是如何消失,厉枫此时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只有生存力强,才能在新地方活下去。 祖孙两人在街上边走边看,发现陈留跟当初白马很相似,街巷不时有官兵在交叉巡逻,虽然维持了城中的治安,但对外来的流民不管不顾,遑论设粥棚赈济难民。 “既然到了目的地,咱们先把驴子卖了,然后再找个地方歇脚,你衣领中那东西,暂时还可以不用。”厉裴氏盘算起来。 “都听娘娘的...”厉枫点头附和。 卖驴只有十来贯钱,在陌生地方安家不容易,买房买田远远不够,只有暂时找个地方租住,再用剩下的寻个营生糊口。 厉裴氏低头寻思的时候,发现厉枫脚上的鞋履已破败不堪,这是厉枫走坏的备用鞋履,见证了他们走过近千里路。 还有一个月就要入秋,厉裴氏祖孙身上衣服单薄,她寻思还得买些布匹回家,两人的衣服鞋袜都得重新置办,否则熬不过后面的冬天,想到这么多事她满脸愁容。 经过向路人打听,祖孙二人来到陈留牲口市场,但他们的毛驴因为太瘦没卖上价,并且因为卖家不是陈留人,交易的税费也比本地贵很多,最终交割完才落得七贯钱,与潘镇的十三贯买入价几乎腰斩。 虽然价低且税贵,但厉裴氏果断卖了,养驴不用也是花销,现在起码少管一张嘴。 厉裴氏拿到货款更加惆怅,原本已是捉襟见肘的本钱,比原计划又少了好几贯,想活下去必须要精打细算,得快速找到糊口的生计才行。 走出牲口市场,厉枫肚皮咕咕作响,他摸着腹部提议:“娘娘,孙儿饿了,先找点东西吃?” 厉裴氏轻轻点头,当即递给厉枫两个铜板,嘱咐道:“枫儿你眼神儿好,看到路边有买馒头的,就去买两个回来。” “好。” 两人刚走出几丈,厉枫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厉裴氏驻足左右观望,根本没有发现卖馒头的摊贩。 厉枫指着东南方向问道:“娘娘,那个酒楼气势恢宏,您认得匾额上那三个字吗?” “酒楼?陈留真有个凌烟楼...”厉裴氏吃了一惊。 “凌烟楼?真是柳暗花明,洛掌柜诚不欺我。”厉枫佯装不识字,扭头咧嘴微笑:“嘿嘿,今天不用啃馒头了,咱们吃羊肉去。” 第23章 驴唇不对马嘴 “那就去看看。” 厉裴氏替厉枫掸去身上尘土,祖孙两人直奔凌烟楼而去。 凌烟楼分上下两层,门面窗户皆朱绿装扮,内里装饰古朴典雅,地板上干净整洁,厅院、东西廊称呼座次,里面错落有致摆放座椅,但因为过了饭点时辰,里面的食客寥寥无几。 柜台旁竖着正店牌匾,表明这家店已被官府许可,能够自酿酒的大型酒楼,那些没有酿酒资格的脚店,用酒也是从正店购买。 厉裴氏找了个窗边坐下,厉枫佯装没见过世面,掩面小声问:“娘娘,这酒楼可真大,比白马县的老饕楼还气派,那个洛掌柜应该很有钱,咱们待会多吃他几斤肉。” “过过嘴瘾就行,做人不能贪心,省得让人笑话。”厉裴氏在任何时候,都不忘对厉枫教导。 厉枫不以为然道:“可洛掌柜说让我吃个够...” “那是江湖上的客套话...” 厉裴氏话没说完,跑堂小二提着抹布跟过来,只见他用力在桌上抹了抹,笑呵呵地朝厉裴氏问:“二位,要吃点什么?” “这位小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厉裴氏用手敲了敲桌子,看得对面厉枫一脸茫然,心说古人下馆子有什么讲究吗? 店小二听得一怔,他重新审视眼前这对祖孙,只见两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尘土,看上去和城中逃难的百姓没区别,心说就你们这身打扮,恐怕点碗素面都担心付不起。 “呃...是想看盘么?(菜单),我们凌烟楼的特色是羊肉羹,当然面条、馒头、米饭也有,只是点低价目的菜品...”店小二欲言又止。 厉裴氏皱起眉头,“意思是点低价目的菜品,不配喝凌烟楼的茶?” “倒也不是,但至少要付得起饭钱...”店小二尴尬一笑,暗忖要不是掌柜嘱咐笑脸迎人,早就把你们两乞丐撵出门去,在小爷面前装什么大瓣蒜? 厉裴氏掏出一锭银托在手中,冷笑一声回答:“吃顿饭该够了吧?” 店小二顿时看傻了,银子少说也有三五两,心说这老婆子懂场面,而且身上也不差钱,为何要扮穷人来耍自己? “够了,吃羊肉羹都足够了...” 店小二陪着笑脸,他捧着双手就要去接银两,因为以往阔绰的客人都是这样‘羞辱’自己的。 岂料厉裴氏将手一撤,正色回答道:“我们祖孙今日来这凌烟楼,的确是来品尝你们羊肉羹的,不过有其他人替我们结账。” “其他人?他在哪里?”店小二满脸诧异,心说这老妇和孩子,该不是来找茬的吧? “他叫洛夜,小哥应该认识,麻烦叫来一见。”厉裴氏满脸严肃。 “洛...请稍等...”店小二惊讶地说出一个字,然后吞着口水慌忙离去。 店小二路上边走边想,寻思一老一少不像有能力找茬的,他们这么笃定要见自己掌柜,说明他们之间或有交情,难不成是掌柜的远方亲戚? “娘娘,您多次嘱咐孙儿财不露白,可你刚才为何...”厉枫指着银锭欲言又止。 厉裴氏把银锭收入怀中,正色解释道:“祖母原也不想,但那店小二实在势力眼,咱们人穷但志不能穷,这一餐是洛夜主动赔罪,老身吃着羊肉心安理得,咱们堂堂正正的来,干嘛要受小二的气?” “娘娘真厉害。”厉枫竖起大拇指,紧接着又好奇地问:“以前在白马过得清贫,咱们从来没去过酒楼,为何您懂这么多...” 厉裴氏摇头苦笑:“不去不代表不知道,你祖父年轻的时候,带我见过些世面...” “原来如此。”厉枫突然记祖母说过,以前的厉家还是个富户,不可能没有下过馆子。 厉枫才刚刚勾起祖母的回忆,就听见顶上木板传来剧烈响动,紧跟着厅堂角落的楼梯吱呀作响。 “是厉小哥吗?你终于还是来陈留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洛夜重重踏在木板上,边走边发出那爽朗的笑声。 厉枫闻言起身眺望,从刚才洛夜说话的语气,已能感受对方的热情。 “洛掌柜。”厉裴氏带着厉枫拱手施礼。 洛夜身材魁梧,他站在祖孙面前,如同一座小山,给人压抑的感觉。 “这位是小哥家里的老夫人?当日因为急于赶路,没有上门向您致歉,好在令孙体魄强健,没有受到伤害,现在洛某给您补上。”洛夜对着厉裴氏鞠了一躬,然后拉开木凳坐下,并挥手示意厉枫祖孙也坐。 洛夜比厉枫祖孙高太多,站着说话显得要居高临下,他主动坐下就是要化解尴尬,为人处事与那店小二高下立判。 “老身厉裴氏,洛掌柜有礼。”厉裴氏轻轻点头。 “金人势大难以抵挡,滑州身在要冲之地,留在那边无异于等死,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来陈留避难是对的,看看外面街上多少流民...”洛夜指着窗外叹息。 “当初说的羊肉还算数吧?”厉枫见洛夜不奔主题,他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于是便通过打趣开门见山,此刻他心里实在馋的慌,穿越到这个世界接近一年,已经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洛夜笑着站起来,指着楼梯口说道:“洛某已吩咐厨房在准备,咱们先去楼上雅座吃点茶。” “这...合适吗?”厉裴氏有些犹豫。 “楼上相对安静些,咱们好久不见,顺带着说说话,现在已经过了饭点,上面也没有客人来。”洛夜不由分说起身带路。 厉枫祖孙见对方盛意拳拳,便没推辞跟着来到凌烟楼的二层,这里用隔断分出了十数个雅间,装潢也比一层更加富贵典雅,哪怕是坐在楼上喝茶也是一种享受。 站在临街雅间的窗户向外望,俯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一种在众人之上的感觉,这里也是陈留富户和官员常来之地。 洛夜亲自倒上茶水,满脸微笑递给厉裴氏,并且看似随意地问:“刚才小二莽撞,老夫人别放在心上,令孙被马车撞倒,竟然安然无恙,说出去都令人惊讶,洛某若是猜得没错,厉小哥有名师传授武艺吧?” “算不得什么名师,就是他爹随意教了两手...” 洛夜看似随意提问,实则侧面在打听厉枫底细,他当初和李故推测厉枫师父就是‘岳飞’,然后想顺藤摸瓜扯上关系,给天宝山庄招揽高手,结果厉裴氏给出这么个答案。 厉枫的爹,自然不能姓岳,驴唇不对马嘴。 第24章 毛遂自荐 “看来令郎也非等闲之辈,随意两招就让厉小哥身手惊人,江湖上应该有其大名才是。”洛夜立刻生出好奇之心。 厉裴氏点头回答:“犬儿厉阳,并不是江湖人物,他是个从戎抗金的军汉。” 洛夜皱起了眉头,心说厉阳似乎并不出名,离心中高手相差甚远。 短暂错愕后,洛夜笑着补充:“厉将军应该投军日浅,想来令郎武艺也是军中翘楚,早晚都能名动天下...” “承您吉言。”厉裴氏拱手道谢。 “我爹师承古九榕,洛掌柜知道这个人吗?”厉枫一脸好奇抛出个问题,桌下厉裴氏用腿碰了碰,意思人家根本没有问,你怎么还主动往外说? 厉枫其实并非没有城府,他想知道所谓高手究竟多强,申北麒对古九榕如此推崇,厉枫只是想多找个人印证一番,看看是不是一家之言。 洛夜脸色如风云变幻,他先是震惊然后又一副释然模样,最后连连点头肯定:“传闻古老功力深厚,乃赵国武道大家,令尊既然师从于古老,难怪你也年少拔萃...” “冒昧问一句,武道大家有多强?能不能移山搬海,或者一人横扫千军?” 厉枫故意问了个‘傻’问题,以前部队中大比武的冠军,无不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们都在身体机能最佳年龄,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才最强,厉枫对于那种年老强者保持怀疑,认为很可能是同行相互吹捧。 洛夜直接被问怔住,他想了想回答道:“小哥真会讲笑话,若有人能移山搬海、横扫千军,那些金人怎么敢来进犯?赵国早就征服世界了...” “能成为武道大家,武功强弱总有标准吧?十人敌?百人敌?万人敌?”厉枫挠头望着洛夜,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 洛夜轻轻摇头:“这还真不好说,以古老的武学修为,百人敌是当得起的,至于万人敌实在太夸张,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人做到。古老拳脚棍棒天下无双,江湖上的好汉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上了战场情况又不一样,将士们有精锐护甲、有坐骑,影响武功的因素很多...洛某也不知如何回答,不过你爹是古老的弟子,问他不就知道了?” “哎,自从我爹从军走后,与我们已有数年没相见,就是想问也找不到人...”厉枫叹了口气,厉裴氏听完同样感伤。 洛夜见状安慰道:“你爹是古老弟子,即便面对虎狼金兵,也定然能够安然无恙,这座凌烟楼每日人来人往,我回头让人留意打听,如果有了厉将军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洛掌柜真是热心肠,老身先给您道谢了...”厉裴氏连忙起身行礼,洛夜刚才这句话,是她目前最大收获。 “老夫人快坐下,举手之劳而已...”洛夜挥手示意的时候,楼下飘来羊肉的香味,肉羹在聊天过程中已做好,很快就呈现在雅间桌上。 洛夜招呼厉枫祖孙享用美食,他主动拿起长柄木勺从釜中为两人盛肉,锅里羊肉比萝卜还要多,总分量也远超寻常售卖的规格,加量的羊肉绝对能让厉枫吃得扶墙。 “这太丰盛了...”厉裴氏一时不知如何下筷。 洛夜笑着递过碗去,“洛某做人以诚为本,既然说过让小哥吃饱,那自然不能食言自肥,老夫人不用客气。” 厉枫坦然接下,放在祖母面前,笑呵呵回道:“我们不客气...” “哈哈,小哥性格坦荡,洛某很是喜欢。”洛夜捋须开怀大笑。 羊肉到了厉枫口中,差点感动得落泪,果然还是肉的滋味足,他狼吞虎咽吃下几块,突然低头眼珠一转,心说好像差点什么。 “洛掌柜,店里有大蒜和烤面饼吗?”厉枫停筷询问。 “自然是应有尽有,不过小哥懂得还挺多,蒜和羊肉的确绝配...”洛夜听后粲然一笑,说完叫来楼梯口小二嘱咐。 厉裴氏摇头苦笑,“你在白马学的真不少...” “嘿嘿,技多不压身...”厉枫咧嘴一笑。 不多时,蒜瓣和烤饼送到雅间,洛夜指着装饼小筐捋须提醒:“今日羊肉准备充分,小哥还是少吃饼多吃肉,这些烤饼一会带回去。” 厉枫看了厉裴氏一眼,摇头回答道:“洛掌柜讲诚信,我厉枫自然也一样,说好一顿就是一顿,又吃又拿绝对不行,另外把烤饼泡在羊肉汤里,滋味大不一样...” “哦?白马也有这个吃法?洛某十几年前在关中吃过,不过饼子泡软后口感奇怪...”洛夜微微摇头。 厉枫微微一笑,“若洛掌柜吃不惯软,不妨让人把烤饼切成小块,然后和羊肉放一起炒制,那样应该合你的口味。” “羊肉炒饼?这样的做法...洛某在关中都没见过,小哥你是...”洛夜满脸惊讶。 厉裴氏同时也看向孙儿,厉枫心说后来叫小炒,他跟着露出天真的笑脸,挠头解释道:“嘿嘿,我在勾栏听来的,其实不知道味道怎样,洛掌柜权当小儿胡言...” 洛夜捋须淡然一笑:“可我听上去还不错,回头得让人做来试试,到时候请你们来尝尝...” 厉裴氏放下筷箸,拱手对洛夜行礼道:“承洛掌柜盛情,老身和枫儿得以大口吃肉,今后实在没脸再来叨扰,但是有一件事...”厉裴氏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老夫人,请直说。” “我们初到陈留,不知本地饮食习惯,所以想请教洛掌柜,您是本地名人富贾,定然知道什么生计好做,老身除了做得好女红,就只会做些油饼、馒头等简单吃食...” “老夫人还没出店,这就想着抢我凌烟楼生意?哈哈...”洛夜先是故意打趣,紧跟着皱眉提醒:“您别看陈留现在人多,但大部分是外来的流民,里面泼皮无赖也不是没有,如果和衙门关系搞不好,靠卖吃食谋生并不容易,至于老夫人精通的女红,洛某不太熟...” 女红需要街坊邻居口口相传,但厉裴氏寻思初来乍到,想要靠这手艺安身立命,她手里那点钱等不起。 “不知县中曹司衙门,需不需要做工的杂役?”厉裴氏继续追问。 洛夜听得直摇头,“陈留虽是个大县,但吏人、公人早就冗员,再加上涌入了这么多流民,您恐怕很难找到事做。” “洛掌柜,您这酒楼还缺人吗?我当小二(迎客)、铛头(后厨记录菜单)、行菜(传菜员)都行...”厉枫毛遂自荐。 “你?” 第25章 翩翩少年拂面留香 厉枫能不能留在酒楼,不过是洛夜一句话的事,但他此时却有些犹豫。 李故对厉枫很有兴趣,就连当初那匹受惊撞人的马,回到陈留也被天宝山庄要了去,还让兽医对它进行了详细检查。 “枫儿添什么乱?承蒙洛掌柜盛情款待,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厉裴氏严肃地盯着厉枫,心说人情一码归一码,哪有这样蹬鼻子上脸的? “啊这...”厉枫不知所措。 洛夜摇头解释:“老夫人言重了,小哥一表人才,留他在酒楼恐会耽误,要不洛某推荐个去处?” “那也不必了,我们还没山穷水尽,相信只要勤奋一些,应该能活下去。”厉裴氏不等洛夜说完,果断拒接了对方好意。 洛夜原想推荐厉枫去天宝山庄,没想到厉裴氏性格如此要强,根本不愿欠他的人情。 “也罢,既然都在陈留,大家来日方长。”洛夜尴尬一笑,紧接着提醒道:“陈留涌入了数万流民,常听人言僧多粥少,现在无论是找歇脚的地方,还是想谋生计都不容易,如果将来遇到难处,可随时到凌烟楼来找我。” “洛掌柜真是仗义,老身感激不尽。”厉裴氏不置可否。 一般逃难到他乡的人,首要任务是想办法活下去,厉裴氏这样坚持原则的很少见,虽然显得有些墨守成规,但在洛夜眼中是个奇女子,难怪儿子、孙子都与众不同。 美食当前,不能辜负,厉枫少说多吃、专心干饭。 当厉枫吃完下楼的时候,洛夜发现釜中只剩下几块萝卜,他难以相信厉枫的小小肚皮,居然能够装下数斤羊肉,饭量比成人还要夸张。 厉枫虽然有饱腹感,但肚子一直没有觉得撑,毕竟穿越这么久头次吃肉,爆发出了违背常理的食欲,只是最后下楼的时候,腹部才传来了坠坠的感觉。 厉枫扶着厉裴氏走出酒楼,迎面来了一位身穿白衣的翩翩少年。 白衣少年面若冠玉、目似晨星,单手拿着折扇、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自信阳光,放在后世就是妥妥的青春偶像。 厉枫小乞丐的打扮,不值得对方正眼相看,当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厉枫闻到对方身上淡淡幽香。 等拉开距离后,厉枫驻足向回望,有些酸酸地说道:“长得倒还是是不错,但男儿擦什么香粉...” “他可没擦什么香粉,而是腰间香囊里的药香,有辟邪驱瘟的功效。”厉裴氏直摇头,心说刚才那少年衣着不俗,必定是出身富贵的小官人。 厉枫联想到原来世界的娘炮文化,男儿阳刚之美全都看不到了,铺天盖地全是以阴柔为美,脸上抹的一点不比女子少,出入社交场所满身香水味,与部队里的战友形成鲜明对比,遂不屑地说道:“管他辟邪驱瘟,总之男人身上带有香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是富贵人家的少年,咱家因为条件不允许,否则也会...”厉裴氏摇头苦笑。 厉枫连忙摆手:“就是有条件咱也别,没听过英雄好汉佩香囊,娘娘,现在咱们吃饱喝足,准备去哪儿?” “既然决定留在陈留,当然先要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几个月风餐露宿,让枫儿受苦了...”厉裴氏面带愧色。 “孙儿年纪小,根本不觉得辛苦。”厉枫先是豁达的微笑,然后又紧急补充:“娘娘,黄河都挡不住金兵,孙儿觉得此地未必可久留,最好租个小点的房子暂住,到时候方便随时离开。” “老身心里有数。” 厉裴氏微微点头,心说这个道理我懂,因为此前贱卖了毛驴,那几贯钱都需要精打细算,要不是很快要入秋,她都准备继续露宿,房屋开支毕竟是个大头。 厉枫跟着祖母向前走,繁华的街巷不属于他们,城边上的那些偏僻的破屋,才有可能用低价租下来,但此时陈留人满为患,厉裴氏心中的破屋也很难找。 凌烟楼二层,洛夜倚在窗户旁发呆,厉枫带来了的惊讶,此时没有完全消化。 “洛伯伯。”白衣少年在洛夜身后轻声呼唤。 洛夜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刚才在窗口看见厉枫和李免成相遇,但两个少年似乎没擦出火花。 “步履轻盈,上楼几无声响,器之的武艺又强了不少,今日到凌烟楼可是有事?”洛夜一边夸一边示意对方坐下。 李免成将衣服下摆一甩,坐在洛夜对面抱拳说道:“最近山庄收了不少门客,但大部分都是本领微末,爹认为全养在山庄不合适,还是得找点事让他们去做,他让侄儿请您过府商量,另外星棠那丫头,惦记您的羊肉羹,嘱咐给她带些回去。” “呵呵,原来如此,难怪器之亲自跑一趟。”洛夜捋须站了起来,并且跟着补充:“我马上让后厨准备食材,待会端锅回山庄煮熟即食。” “刚才在楼下,侄儿遇见一老一少,店里小二似乎跟了过去,她们的穿着简陋,难道没有付钱就走了?”李免成好奇地问。 洛夜点头肯定:“倒真没有结账。” “敢来凌烟楼吃霸王餐?简直旷古未闻。”李免成满脸惊讶,只见他眼珠一转,连忙执扇抱拳献计:“陈留现在龙蛇混杂,官府未必管得过来,不如从山庄派几个门客来?一会正好和爹爹说一说。” 洛夜捋须笑道:“非也,那两人是我请来的,记得被马车撞后无恙的小孩么?刚才就是他们祖孙。” “竟然是他?那您有否...”李免成话未说完,但洛夜已知其意。 因为李故多次提及,李免成已把厉枫记载心上,原以为有不同凡响的外表,结果跟乞丐没什么两样,顿时有些淡淡的失落感。 洛夜摇头回答:“本来打算引荐去山庄,可他祖母似乎不愿欠人情,所以就没来得及开口,等一会见了德尚(李故),我亲自讲与他听。” “嗯。”李免成轻轻点头。 在凌烟楼等了盏茶时间,后厨已经准备好食材,洛夜随即提着两个木匣上了马车。 李免成与洛夜相对而坐,他指着两个木匣好奇地问:“洛伯伯,您怎么带了两份?这别说星棠一个人,咱们一家都吃不完。” “我学到个新菜,一会做给你们兄妹尝尝鲜。”洛夜悠然一笑。 第26章 安置门客 洛夜所谓的新菜,就是厉枫口中的小炒。 李免成见他神神秘秘,心中的小期待也被勾了起来。 天宝山庄在陈留东南五里外,李免成来找洛夜没有骑马也没坐车,全程采用疾步来锻炼耐力和步伐,他抓住一切机会努力练功,是个努力且上进的年轻人。 陈留地处中原,地势一马平川、几无遮挡,所谓天宝山庄根本没有山,其实就是城郊的一座小村庄。 金人去年攻破汴梁,陈留与京城只有不足百里,当地不少百姓害怕遭受荼毒,便举家往南方逃走,陈留不少村庄只剩下半数人。 洛夜随后同知县运作,将陈留公家的天宝村,转成私人产业天宝山庄。 到达天宝山庄天色将暗,洛夜心说正好赶上饭点,他把食材先送到山庄后厨,亲自交待完做法才去见李故。 阔步来到山庄议事厅,看见李故正与心腹甄煜晨在品茶,此人是天宝山庄的总护院,与洛夜同属李家左膀右臂。 “老洛,你可来得够慢的,准备的羊肉够不够?我也要留在山庄吃晚饭。”甄煜晨看到洛夜抢先打趣。 洛夜摆手一脸鄙夷之色:“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给小娘子(李星棠)准备的,自己待会回家啃馒头。” “好你个奸商,自己每日吃肉喝酒,却让老友啃馒头,怎么说得出口的?”甄煜晨直摇头。 洛夜双手一摊,径直到李故左首坐下,继续打趣:“谁让我有钱你没有,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甄煜晨瘪嘴道:“真是交友不慎...” 李故笑着伸手制止:“你两人岁数都不小,一见面还是喜欢拌嘴,下面我们先说正事。” “器之下午告诉我,山庄这两月新招门客不少,但有真本领的却很少?”洛夜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李故。 李故轻轻点头,“嗯,这与我最初谋划相去甚远,指望在流民中招揽好汉,想法还是粗浅了些,现在人多反而不好安顿...” “天宝山庄名声尚浅,德尚大可不必这么悲观,日常开销不是还有我吗?”洛夜安慰道。 甄煜晨搭话曰:“老洛休要逞强,现在虽然只有一百门客,不加节制会越来越多,若是不给这些找点事做,就是有座金山也给吃空了,而且整日闲着也容易生事,你不是和知县相公关系密切么?想办法给他们找点事,眼下陈留涌入几万流民,县中绝对有计划增加弓手,治安隐患太大了。” 洛夜听得一怔,盯着甄煜晨质问:“这损人利己的法子,不会是你想出来的吧?把山庄门客送去充弓手,让官府负责训练、发饷,最后咱们摘现成的桃子?真把那些官员当傻子呢?” “你不是神通广大么?好好运作未必不行,德尚(李故)担心放走门客会影响山庄的声誉,以后再没人愿意来投靠,所以才想出那个法子,这些人功夫底子普遍不好,但是各有自己的特长,送去做弓手正好提升,你多想想办法。”甄煜晨神情肃穆。 洛夜皱眉摇头,“几个人倒没问题,但上百人实在太多,陈留的弓手不过百十来人,你把关实在不严。” “这事都怪我,没制定太严格的规则,但现在吸取经验教训,今后入山庄得擂台选拔。”李故主动揽下责任。 “早该如此,不知那百余门客中,有多少武功是入流的?”洛夜问得很详细。 甄煜晨满脸苦涩,“拢共不到二十人,而且全是下品武人,其中只有一个八品,剩下全是九品...” 这世界的武人,分入流和不入流,入流武者又以品分强弱。 入流武者共分有十品,七八九品称下品武人,四五六品称中品武人,一二三品称上品武者,一品之上的超品称作上上品。 赵国的禁军、金辽的勇士,最低要求都是九品末流,武功不入流在赵国只能当厢军,在金辽则是充当后勤粮运的杂役。 “那也太弱了...”洛夜皱起眉头,捏着下巴沉思片刻,然后提出自己想法:“那二十入流者,自然是留在山庄之中,其余的老甄你再选一选,我尽量保证送去三十人当弓手,其余人则只能去充解子、脚力,若是县里安置不完,剩下的送去凌烟楼...” “这...也太少了...”甄煜晨眉头紧锁。 洛夜苦笑:“你千万别嫌少,县中吏人、公人本有定数,扩编增职需上报朝廷,幸好现在朝廷自顾不暇,所以我才能请知县相公运作,只是这些公人的饷银,咱们得出一部分...” “洛兄此计甚妙,既然咱们也要出一部分,他们依旧能为我所用...”李故点头肯定。 “德尚,我建议身强体壮者,即便武功不入流也可以留下,山庄周边都是些肥沃的田地,就这么荒着实在可惜,咱们可以学曹操屯田,平时为民战时可为兵。”洛夜继续献计。 李故正要回答,甄煜晨抢先说道:“让好汉们去种田?真亏你想得出来,这件事若传出去,只怕再无强者登门。” “我们自给自足,有什么可耻的?出力吃饭不丢人。不过你这总护院也才五品,怕是遇见上品高手,也不一定试得出来吧?”洛夜意味深长地说。 “才五品?”甄煜晨先冷哼一声,随后对洛夜挖苦:“老洛你一九品末流,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我若试不出中品武者,咱们不是还有德尚么?若是江湖中的上品高手,相信不会故意隐藏身份,不过天宝山庄声名不显,那些上品强者未必瞧得上。” 洛夜意味深长地说:“对方瞧不上不要紧,我们是不是能主动接触?若有一两人抛砖引玉,何愁上品高手不来?” “说得轻松...” 甄煜晨话没说完,李故突然插话打断:“洛兄莫非有门路?” “嗯,德尚还记得白马那少年么?”洛夜捋须反问。 李故喜形于色,“是被马车撞飞的厉枫?他师父岳飞真是上品高手?” 洛夜轻轻摇头:“岳飞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人,那厉枫父亲厉阳是古九榕的弟子,相信最差也是个三品强者,那孩子就是跟厉阳学了几手,而且今天已经到了陈留。” “古九榕?嘶...” 李故倒吸一口凉气,一品高手、武道大家古九榕,此人在赵国家喻户晓,若是能通过厉枫的关系,把古九榕笼络进天宝山庄,恐怕天下英雄趋之若鹜。 想到这些关节,李故眼中闪耀着狂热。 第27章 李家的惦记 李故搓着手在原地打转,兴奋的心情根本藏不住。 洛夜见状补充道:“厉阳数年前从军抗金,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名气,相信凭从古老那里学的本领,早晚都能展露头角。” “从军抗金好,没名气更好。”李故的情绪进一步被拉升。 他看着两人解释:“将来我李唐要复国,少不了组建自己的军队,那厉阳现在正是未遇之时,接触拉拢应该相对容易,若他已功成名就,反而对我们不利。” 甄煜晨拍案而起,着急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尽快把厉阳老母、幼子接进山庄,从老人孩子入手最容易了。” “莽夫...”洛夜直摇头,“你以为我没想过?” “老洛,你不会连个老人、小孩都搞不定吧?”甄煜晨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洛夜沉声回答:“厉阳能够拜师古老,你认为他老母、幼子很简单?厉母铮铮性格不比男儿差,我本想提供一些帮助拉近距离,但她连半分人情都不想欠,与厉枫吃完羊肉羹就走了,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德尚...”甄煜晨不知怎么回应,便把目光移到李故身上,意思是让对方来拿主意。 李故此时眉头蹙起,望着洛夜继续问:“她们祖孙在什么地方歇脚?” 洛夜回答:“她们今日才到陈留,现在应该还在找地方,我让店里卞三儿跟着的。” “做得很好。”李故点头肯定,但眉间愁云仍没消,“洛兄可知厉家境况?要是这一老一少衣食无忧,我们还真不好下手...” 洛夜微微一笑,“两人今天穿着跟乞丐无二,想来厉家应该并不富裕,相信走到陈留也不剩几个盘缠。” 李故听后嘴角微微上扬,“有困难就好办,既然那厉母个性孤傲,索性让她先在城中碰碰壁,等到山穷水尽我们再出手,洛兄你专门派两个人去监视,另外得派人去打探厉阳的情报,也一并交给你去办了。” “德尚尽管放心。”洛夜点点头。 甄煜晨拈着胡须追问:“老洛都说那妇人不简单,万一她们祖孙走不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呢?” 李故轻轻拍打甄煜晨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甄兄你也太实诚了,没困难就创造困难,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这样好么?”甄煜晨吞了吞口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我们本身没有恶意,到时若能光复李唐江山,厉家也跟着彪炳青史,岂不美哉?”李故微笑着不以为意。 “呃...也的确是这样...”甄煜晨轻轻点头。 三人在议事厅继续聊着细节,少主李免成突然衣袂翩翩走来,他执折扇拱手向厅内长辈行礼。 “爹爹,甄伯伯,洛伯伯...” “回山庄也不见人影,刚刚跑哪里去了?别忘了你是山庄少主,洛伯伯再熟也是客人。”李故言语中似有责备。 “孩儿...” 李免成正要解释,洛夜忙接过话说道:“德尚误会器之了,星棠嘴馋想吃羊肉羹,我刚才从店里带了些食材来,虽然已经嘱咐了后厨,但器之有些不放心,所以就守在那边了...” “守在后厨?”李故脸色更加难看,声音不知不觉加重了分量,“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理会那些汤汤水水作甚?” “德尚你误会了,我今日知道个羊肉的新吃法,也是我让器之在后厨监督,要怪就怪我好了...”洛夜笑盈盈接下话匣子。 李故脸色略有缓解,他狐疑地望着洛夜问:“什么新吃法?” “就是把羊肉和烤饼,切成丁混在一起炒着吃。”洛夜解释完又问李免成:“器之,后厨这会弄好了吧?你和星棠尝过没?” 李免成点头答道:“我尝了几块,味道挺不错,星儿特别喜欢,说您可以在酒楼售卖了。” “呵呵,我就知道。”洛夜满脸笑意。 甄煜晨惊讶道:“老洛,看你现在的表情,敢情自己都没尝过?” 洛夜摇摇头:“新吃法今天才知道,器之、星儿说不错,那必然真可以。” “这做法...你是哪里听来的?竟然找器之、星儿试菜,你真够可以的...”甄煜晨上下打量着洛夜。 “嘿嘿,说来你们都不信,这道菜是厉枫告诉我的,冥冥中就觉得不错。”洛夜正色说道。 李免成一脸惊讶状,失声问:“就是那个小乞丐?他能吃得上那种菜?” “厉枫可吃不起,他说自己在白马街上听来的,但我冥冥中就觉得不错...”洛夜捋须解释。 李故一脸严肃地提醒李免成:“厉枫的父亲厉阳,是一品高手古九榕的弟子,像小乞丐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讲。” “哦,孩儿知道了。”李免成垂下头去。 “现在正是饭点,咱们都去花厅用餐,也尝尝洛兄的新菜品。”李故说罢往外一指,带头走出了议事厅,李免成、洛夜、甄煜晨则紧随其后。 洛夜本没打算在山庄吃晚饭,最开始只准备了李故父子的分量,最终又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 越是抢着吃的饭菜,吃起来好像会更香一样,几人在花厅用完晚饭,除了李星棠最先用餐,其余人都表现得意犹未尽。 夜里灯火熄灭,天宝山庄渐渐归入平静。 李故睡前把李免成叫到书房,向其交待如何去招揽厉家人,并教儿子想办法去结好厉枫,以及如何收买门客的人心。 李免成听完不解地问:“爹爹,既然招揽的目标是厉阳,咱们对其家眷厚待就行了,孩儿若与那厉枫平辈相交,到时候怎么去面对厉阳?” “那厉枫与星儿同为九岁,你难道还想和厉阳平辈论交?那你让为父何以自处?”李故直摇头。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山庄的门客越来越多了,孩儿如果整日跟一小孩称兄道弟,您说我拿什么去服众?再者厉阳虽然是古老的弟子,但古九榕毕竟是江湖人物,用他的名声去争天下,当真能成事吗?”李免成说出自己的考虑。 “说下去。”李故神色自若,显得很有耐心。 李免成跟着补充:“孩儿的意思,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个别人的作用其实很有限,与其在厉阳身上下功夫,不如多花点精力壮大发展自身,等我们有了足够力量直接起事,趁乱真刀真枪打天下不好吗?” 第28章 王朝更迭有规循 “能说出这番道理,说明你已有些见地,可惜狭隘肤浅流于表面...”李故轻轻摇头。 李免成不解的追问:“怎么说?” “做大事不能墨守成规,发展力量对复国的确重要,但需要选择恰当的时机。”李故抛出一个论点,然后开始自问自答起来:“赵国百姓真的过得好吗?不见得。昏君王徽成了金人俘虏,可改朝换代了吗?并没有。得民心者得天下?未必。” “可圣贤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李免成大为震惊。 李故冷哼:“圣贤书?文庙那些人的思想,都是用来愚弄百姓的,哪一个开国君王成事,是因为奉行仁义礼智信?至少我们李家不是。” “父亲您继续。”李免成吞了吞口水,李故的观点太劲爆,他感觉有些消化不过来,但却像上瘾般停不下来。 李故站直身体,捋须正色回答:“以前的王朝更迭,都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即便刘邦也不是真正的黔首,普通人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妄图谋夺天下?” “嗯,这点孩儿认同,我李家出身关陇豪族,即便已经沉寂了百余年,相信父亲站出来振臂一呼,我们所能获得的认可,不是造反的黎庶可比。”李免成点头附和。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自古以来号称农民起义者,领头者都不是贫苦的贱民,比如那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不是,乱我李唐根基的黄巢也不是...”李故越说眼神越阴翳。 李免成似有所悟,“爹爹的意思,孩儿已经明白,眼下金人来势汹汹,王家江山危如累卵,咱们真不浑水摸鱼?” 李故听得直摇头:“金国虽伤了赵国根基,但远不到亡国灭种的时候,你知道为何赵国烂成这样,还有人甘愿为之流血牺牲?” “因为忠义?”李免成小声猜测。 “哈哈,忠义?可能有些人是,最主要是朝堂上衮衮诸公,这些人为了各自的利益,需要继续附在赵国躯壳上吸血,所以才会奋起反抗守卫山河,如果看着躯壳彻底腐坏,那群寄生虫的损失更大...”李故缓缓走到窗前,盯着黑夜的眼睛无比深邃。 李免成连忙恭维:“您看得真通透...” “通透?为父还有更通透的。”李故转过身神秘一笑,随之轻声嘱咐:“器之你记住了,眼下时局混乱,对我们复国有利,不过起事的时机没到,先暗中蓄积力量,坐山观虎斗好了。” “孩儿省得了,您刚才指的更通透是...”李免成抱拳欲言又止。 李故心说你小子,倒是很会抓关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对门窗检查一番,确保外面没人偷听,这才走回来小声说:“下面爹讲的话,你听完就烂在心里,连星儿也不准说。” “嗯。”李免成表情庄严。 “你知道为何古往今来,只有汉、唐能做到对内国泰民安,对外能够驱除鞑、开疆拓土?但是赵国就不行?”李故先用问题作为切入点。 李免成小声回答:“是因为汉、唐的明君、贤臣、猛将层出不穷?” 李故微微摇头,“非也,那是因为有个神秘力量,一直在掌握着王朝兴衰更迭,但这力量看不上得国不正的王家,所以王唯雍虽然结束了乱世,但没能力拿回大唐原有的疆土。” “还有这么一说?孩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李免成听得目瞪口呆,好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李故亮出右掌五指对外,略带高傲地说:“哼哼,知道这个秘密的,普天之下不过数人,李唐后裔传到现在,恐怕只有为父知道,那神秘力量就隐藏在文庙、武庙之后。” “文庙、武庙?不都是我李家先祖所立?庙里都是些泥塑之人,怎么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李免成挠头表示不解。 “皇帝通过文庙、武庙,促使国家崇文、崇武,这其实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只有被那神秘力量眷顾,所在王朝才能璀璨辉煌...”李故冷冷说道。 李免成有独立思想,他听到李故的话中有矛盾点,马上提出自己疑问:“如果那神秘力量真的存在,而且用文庙、武庙影响国家崇文、崇武,可这两庙都是在我大唐存续期间建立的,唐以前的王朝又怎么解释?” “哈哈,真是小儿之见,虽然没有建庙,不代表不存在。记得刘彻罢黜百家么?汉王朝其实是以‘文’立国,而刘邦取代的秦国,则是以‘武’立国。”李故捋须解释。 “汉朝先尊黄老、后尊儒,秦人也的确尚武,好像也说得过去,文武两庙后的神秘力量,是不是从秦朝开始介入的?因为孔圣人、姜圣人都出自周...”李免成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看到李免成有自己的理解,李故欣慰地点点头,“具体为父也不知,祖辈传下来到秘密始于秦汉,也许周、商等王朝的身后也有,只是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存在,你知道入流武者分多少品吗?” “不是十品么?”李免成心说这不是常识么。 李故摇摇头,然后像学者般开始科普,“其实从九品到超品,每一阶也有强弱上下之分,虽然明面上只有十品,实际却能细分成二十等,你知道二十等的来历么?” “不知也。”李免成直摇头。 李故微微一笑:“来源秦国二十级军功爵位制,现在知道为什么秦以‘武’立国了?没有那些神秘力量的帮助,秦国怎会突然崛起?” 李免成听得一怔,他揉了揉额头,吞吞吐吐道:“那神秘力量,竟真的存在...” “周兴礼乐,秦尚武功,汉尊儒术,器之有没发现,其实王朝的更迭,是有规律可循的?大唐以武兴邦,赵国则重文抑武,我料下个王朝,必受武庙青睐和支持,所以为父才如此看重厉阳。”李故抛出自己的推论。 “您想主动联系那神秘势力?”李免成吞了吞口水。 李故微微颔首:“天下武者千千万,但一品高手屈指可数,巅峰之人必与武庙有关联,为父要通过古九榕,去接近那神秘势力,让其助我光复李唐。” “孩儿明白了。”李免成心中泛起巨浪。 第29章 高价公租房 “诚如器之所言,今后要想成大事,需要组建自己力量,这过程就好像搭房子,我们李家底蕴是地基,你洛伯伯、甄叔叔,包括那厉阳为大梁,剩下的普通门客为砖瓦,大家一起努力才能建好房屋。”李故打起了比喻。 李免成拍着胸脯保证:“爹爹请放心,既然明白厉阳的重要性,孩儿会亲自去招揽厉枫。” 李故连忙摆手:“招揽厉阳父子的事,还是由我亲自去跟进,你协助甄叔叔继续挑选门客,帝王术的精髓是操控人心,你现在嫩了点...” “厉阳或许孩儿不行,但那厉枫不过九岁而已,爹爹担忧孩儿办不好?”李免成急于证明自己。 李故见状直摇头,“厉枫自然不足为惧,但依照洛夜的口气,他祖母厉裴氏很有性格,总之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有时候做事欲速则不达。” “哦...”李免成似有所悟。 李故见李免成脸有失落,遂拍着儿子的肩膀鼓励:“陈留是昔日曹操起兵之地,他的用人用兵之法可以多学,将来定然大有裨益。” “可世人皆言三国双绝,曹操喜欢玩弄权术,而刘备最擅用人么?”李免成满脸求知状。 李故捋须轻蔑说道:“刘备笼络人心的确很强,但为何天下多数英雄都追随曹操?普通人只能看到表面,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岂是被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你要改掉偏听偏信的毛病,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历史上那些有名气的帝王,任何一个都精通御人术。” “孩儿受教。”李免成心悦诚服。 “夜深了,回屋早些休息吧。”李故轻轻叩击桌案,提醒李免成回屋。 “是。”李免成抱拳离去。 李免成离开后,空旷的房间瞬间陷入沉寂。 李故捋须喃喃自语:“一品高手的弟子,真的就是上品强者么?有没有可能跟我一样,或许只有四品实力呢?” 李故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突然转身往后方一掷,一丈外的烛火应声而灭,他跟着满意推门而去。 是夜,陈留东门外,城墙根下蹲着两个人,是厉枫与祖母。 因为白天没找到歇脚点,祖孙俩人只能继续露宿,之所以没有留在城内过夜,厉裴氏有自己的考虑。 陈留涌入数万流民,街头巷尾、破庙、屋檐下,但凡遮风避雨的地方,夜里全都挤满了人,其中不乏山穷水尽的饥饿者。 饿昏头的人可能会失去理智,到了夜里街上没有官兵巡逻,犯罪事件也没人去管。 当初涌入白马的流民,就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最终活下来的‘幸运儿’,会与新城市的荷载达到平衡。 厉裴氏担忧城内不安全,就反其道而行来到城外过夜。 城外除了不能遮风避雨,以及有可能遭到野兽攻击,其余与城内露宿街头没区别,而且相对安静。 乱世人都难活下去,野兽更不敢靠近城池,因为长时间在野外露宿,厉枫祖孙两人都有了经验,找个远离风口的墙壁倚着,夜里凉风吹拂反倒惬意。 祖孙两人夜里都很警觉,厉枫刚刚挪动身子站起来,马上就被身边的厉裴氏发现。 “枫儿,你站起来作甚?” “孙儿突然内急,娘娘你不用管我。” “今夜没有月亮,可不准离老身太远,注意安全,速去速回。” “诶,孙儿省得。” 自从经历菜人铺、金兵截杀两件事,厉枫不得不随时保持警惕状态,他认为这个世界处处有杀机。 因为接受过部队专业训练,厉枫的野外生存能力远比厉裴氏强。 此时祖孙露宿的墙根没有外人,与他们最近的流民也有五六丈,所以基本没什么突发危险。 厉枫与祖母交待完毕,甩开腿缓步向前走去,其实他此刻根本没有尿意,只是因为中午吃了太多羊肉,此时腹内像有一团火在烧,涨得根本睡不着。 厉枫在凌烟楼大快朵颐,以及陪着厉裴氏找住处期间,他都没有这样不舒服的感觉,下午就连出恭的欲望都没有,没想到后半夜突然感到不适。 突然吃太多肉,全身有些焦躁发热,自己该不是上火了吧? 可千万别在窘迫时候生病,本来盘缠就捉襟见肘,厉枫不想自己再拉后腿。 厉枫以前睡不着,要么去跑上五公里,要么独自打一会拳,让身体因为疲劳,强迫自己入睡,这时候他要故技重施。 走出几丈外,厉枫脚踏野草,打起了擒敌拳。 砰砰砰... 厉枫再次打出带响的拳,当初菜人铺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耍了几招就停下来,然后脑子里生出了一个疑问。 自己的力量时有时无,莫非因为平时吃得太差?今天在凌烟楼蹭了顿羊肉,其效果似乎立竿见影。 再打了几拳,拳劲依旧破空生音,配合时而划过的风,仿佛野兽嚎叫一般。 夜幕之下,伸手不见五指。 厉枫看着若影若现的双手,心说身体中那神秘力量,若真跟子弹上膛那样,需要某些外界物质来驱动,自己今天这顿羊肉算白吃了,要遇上一两个金兵就能发财,也不至让厉裴氏花钱那么纠结。 陈留比白马城市规模大,人口房屋都比白马要多,房屋租赁的价格贵得出奇。 像厉枫在白马那样的房屋,一个月就需要三贯铜钱,而且牙人(中介)的半贯佣金,也要租客一方承担。 祖孙两人卖驴得来的钱,只够付两个月的租金,显然是厉裴氏承受不了的。 后来她们经人介绍,找到城东南很偏僻的浅水巷,那是官府为穷苦百姓修建的公房(公租房)。 浅水巷给人第一感觉脏乱差,这里的房屋布局基本相同,每套房都是一堂一卧无茅无灶,出恭要去巷内外部茅房,做饭则只能在厅堂搭灶,像极了后世的‘贫民窟’,唯一好处是价格相对便宜。 浅水巷的房子每月一贯租金,而且没牙人收取佣金,虽然看上去价格比较亲民,但实际上这已是涨两次的价格,究其原因是流民持续涌入,是打破供需平衡的结果,但就是这样的价格,厉裴氏依旧犹豫不决。 身上本钱实在太少,没办法不精打细算,日子过得很窘迫,但厉裴氏没为拒绝申北麒资助而后悔,她坚信只要不懒就不会挨饿。 第30章 精明的祖母 ilwxs.com 厉枫打完十六动擒敌拳,周身上下突然变得通泰,刚才胸中那团‘火’也没了,于是摸黑走回墙根处。 “你怎这般久?”厉裴氏还在等他。 “可能羊肉吃撑了,刚刚肚子有些不得劲...”厉枫早就准备了借口。 “不得劲儿才对,你能吃完那一锅,而且下午不去方便,老身都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刚才去出恭方便,那还说明是正常的。”厉裴氏在黑暗中苦笑。 跟着她又继续嘱咐:“枫儿你记住了,下次再不要这般狼吞虎咽,须知过犹不及会伤己身,咱们厉家的确很少买肉,但人活一世可不光为了吃...” “孙儿省得了。”厉枫并不反驳。 “那就快些睡,明天再去趟浅水巷。”厉裴氏说罢闭上了眼。 初秋夜里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厉枫闭着眼睛,小声提出自己想法:“娘娘,租房太不划算,一贯钱够咱们活一个月,反正这几个月都是这么挺过来的,我们不如继续风餐露宿,保不齐金兵还会继续南下,陈留也未必是安全的...” “你不必操心,老身自有计较,快睡吧...”厉裴氏不再言语。 次日寅末卯初,陈留四门徐徐开启,厉裴氏带着厉枫再次入城。 厉裴氏并没直接去浅水巷,而是带着厉枫在周边街巷转悠。 当他们路过一个早餐摊前,厉裴氏小声问:“枫儿,你昨夜没有进食,现在要不要吃点东西?” “孙儿不饿,您吃点吧。”厉枫轻轻摇头。 厉裴氏带着厉枫桌边坐下,然后对摊主吩咐:“店家,要两碗粥,两个素包子。” “马上就来。”摊主吆喝一声就去盛粥。 刚才祖孙二人的对话,摊主听了个一清二楚,虽然穿着实在像乞丐,但很少有老弱吃霸王餐,因为吃霸王餐被扭送至官府,至少要吃衙门二十个大板子,对方的小身板很可能会被打死。 “娘娘,孙儿不是说...”厉枫一脸疑惑。 厉裴氏慈祥地叮嘱:“早上多少得吃一点,喝粥能解昨日油腻,你可别因此而挑嘴...” “哪能呢...”厉枫直摇头。 摊主很快把粥和包子端上桌,笑盈盈地探出右手,“二位客官,承惠八个铜钱。” 那时一般饭后结账,摊主提早收钱是明显的失礼,但最近流民来得实在太多,摊主必须要预防风险。 厉枫见状立刻心生不悦,厉裴氏则坦然取出八枚铜钱,笑着放到对方手心。 “客官轻慢用。” 摊主把铜板握在手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说罢将抹布将肩上一撩,跟着就要转身离去。 “店家,还请等一等,老身有一事相询。”厉裴氏叫住摊主。 摊主拱手行礼:“客官请讲。” 厉裴氏手指浅水巷方向,问道:“老身以前曾听人讲,汴梁的公房租金每月五百钱,为何陈留小县反而要价一贯?此地衙门怎敢比京城要价高?朝廷不是有明文定价么?” 摊主轻轻摇头,苦笑道:“嗨,还不是因为人多闹的,陈留公房以前只要三百钱,奈何这几月突然涌入数万人,人一多房子自然不够住,而且租金上涨也不是官府推高的。” “那是谁?”厉裴氏追问。 “据说因为房多人少,流民相互之间竞价抬升,县衙担心官员腐败徇私,就统一调高了价格,这样杜绝官吏趁机敛财,也减少百姓因公房矛盾相互举状。”摊主苦笑着解释。 厉枫听得猛拍桌案,“真是岂有此理,流民才有几个钱?他们会自己相互竞价?定是贪官污吏的诡计...” “枫儿,胡说什么?”厉裴氏沉声呵斥,跟着又向摊主行礼:“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店家不要往心里去。” 摊主轻轻摆手:“无妨,小哥说得也没错,北方金人虎视眈眈,朝廷现在自顾不暇,的确有人趁乱敛财,主要是陈留数月就人满为患,可涨价的只有公房租金,小店的粥和包子还是原价...” “民以食为天嘛,若都吃不上饭,谁还会想着住房?店家得想着咱们国家好,赵国将士还在抵御外敌,否则家国一旦沦陷,您也没地方卖包子...” 厉裴氏心中仍有希望,因为他儿子就在前线拼命,若是连普通百姓都选择冷漠,这赵国就真的没救了。 “客官说的是,俺不过是人云亦云,自然也不想当亡国奴,就怕公房租金继续上涨...”摊主尴尬一笑,跟着作揖告辞曰:“你们慢慢吃,俺先去招呼别的客人。” 厉裴氏点头回应,然后专心喝粥吃包子,吃完就直奔浅水巷租房。 昨日厉裴氏犹犹豫豫,今日突然变得雷厉风行。 厉枫感到非常奇怪,他忍不住提醒:“娘娘,您要冷静一点,不会是听了那小贩的话,盲目跑过去租房吧?咱们多走走看看算了,现在公房租金高得惊人,不可能再向上涨的。” 厉裴氏驻足笑道:“老身当然知道,如果租金继续处于较低价格,你认为我们能找到房子?” “您是说...”厉枫似有所悟。 “如果租金真的过高,公房就会有许多空置,现在只有少量空置房,说明这个价格相对合适,住不起的退房走了,所以才有少量空房腾出来。”厉裴氏分析道。 厉枫一听心说好家伙,自己祖母该不是会经济学吧?他点头继续发表观点:“既然房租不上不下,您又何必这么着急?” “等租好再告诉你。”厉裴氏微微一笑,带着厉枫继续前行。 经过上午与小吏沟通求情,祖孙两人终于在浅水巷租房安家。 那间公房里面设施比较齐备,有垒好的灶台、烟囱,床榻、座椅等家具虽然陈旧,但完全能继续使用,只需添置锅碗、衣被,就能简单生活。 “很不错,虽然地方是小了点,但咱们祖孙相依为命没问题。”厉裴氏关上房门,满意地打量着四周。 “娘娘,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样着急呢?现在露宿不冷不热的...”厉枫不解地追问。 厉裴氏悠然一笑:“现在是不冷不热,可再等两个月天气转凉,这浅水巷恐怕再无空房。” “如此租金,哪能满房?”厉枫根本不信。 “一家人负担不起,不能两家、三家合住吗?抱团取暖总好过冻死...”厉裴氏摇摇头,然后又补充道:“何况老身现在租下,其实有别的打算。” “合租?”厉枫当即目瞪口呆,心说祖母可真精明。 第31章 取水遇泼皮 “别的打算?”厉枫满脸好奇。 厉裴氏点点头:“所谓开源节流,如果不能开源,怎么省都不行,只有先稳定下来,才能找个营生做事,一直游荡在外,会无端耗费光阴。” “眼下正逢乱世,我们又初来乍到,只怕找营生不易,娘娘想做什么?”厉枫并没多少信心。 厉裴氏解释道:“老百姓离不开衣食住行,住和行普通人根本无法插手,至于吃的方面也不太合适,开个简单的早点铺本钱都不够,如果做个流动摊贩肩挑背扛,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力气折腾,还是干回老本行算了...” “挑担当贩夫,的确不合适,即便孙儿帮忙,风吹日晒太辛苦...”厉枫肯定地附和,脑海里突然冒出武大的画面,心说真没见过女子当货郎是什么样子,他跟着又问:“您打算继续做女红?” “这两日找歇脚处,老身曾在浅水巷仔细观察,发现不少租客还衣不蔽体,眼看天气马上就要转凉,大家定会买布做衣,这是看得着的买卖,况且针线也不占地方。”厉裴氏有自己打算。 “娘娘想得真周到。”厉枫忍不住点头夸赞,心说您可真老道。 厉裴氏斜眼瞟了瞟厉枫,身上衣服经过风吹日晒,已是破破烂烂补丁加补丁,脚上麻履底板几乎快磨平,鞋头也破了两三个烂洞,黑乎乎的脚指头露在外面。 “陈留的家算安上了,咱们祖孙的衣鞋被都要添置,老身先上街买些针线、布匹、米面等物,你留在家中不要乱跑,没事干可去打点水回来,晚点我们一起打扫收拾。”厉裴氏指着墙角的木桶说道。 “娘娘早去早回,孙儿慢慢整理着。”厉枫点头领命。 厉裴氏欣慰地说:“你年少力小,浅水巷的井比白马县要远些,只能每次少提点回来,多跑几次以防脱力,而且务必注意安全,小心失足跌落井里,咱们人生地不熟,可没人去救你。” “娘娘但放宽心,孙儿在白马都做得很好。”厉枫笑着露出牙齿。 以前在白马生活期间,厉枫经常帮祖母外出打水,每次用双手提回小半桶,如蚂蚁搬家忙活两个时辰,才堪堪把家里水缸装满一半,街坊邻居无不夸他孝顺。 屋角那个前人留下的水缸,比厉枫白马家中的水缸小一半,虽然出门打水的距离变远了,但填满水缸用时或许会更短,厉枫心说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那行,老身走了。”厉裴氏转身就要出门。 厉枫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对方说道:“娘娘,您预交了两个月租金,现在身上的钱还够吗?孙儿衣领里面那...” 厉裴氏将手一张,打断厉枫沉声回答:“枫儿你记住,凡事留一手,别一开始就交底,那样容易出事,老身心里有数,你先替我好好保管。” “哦...”厉枫轻轻点头。 公房换租客的频率比较高,通常会有前租客留下的物件,而且大多是因为拖欠租金,最后被管事的吏人扫地出门。 这些物件大多不值钱,被管事留下来供下任租客使用,变相提高了公房的出租率。 厉裴氏昨天就看中了浅水巷,之所以当时没下决心定下,就因为没找到旧家具、设施齐全的房屋,现在这间房相对比较中意,最后出乎厉枫意料中的快,被厉裴氏果断租了下来。 房屋内脏乱不堪、蛛网挂角,厉裴氏是个特爱干净的人,厉枫知道会有一场大扫除,他待祖母走后就单手抄起木桶,朝浅水巷的取水井走去。 陈留靠近大河汴水,官府用暗渠连接汴水入城,再用陶制管道埋在地下,接通暗渠和里坊水井,形成了古代城市地下水网,除此之外还有排水设施,防止大雨时节洪水漫灌。 浅水巷每隔两里设有水井,厉枫的新家正好处于中心点,因为取水的位置相对远些,所以是被挑剩下的公房,租客的更换频率也更高。 厉枫手提木桶左顾右盼,嘴里哼着原来世界的小调,心说幸福感真是比较出来的,虽然现在房子小、衣服破,但与颠沛流离的日子比却强太多。 走出五六丈远,厉枫突然察觉到不对,他走着走着猛地一回头,只见两个小厮跟在他身后,反被厉枫的举动惊得一怔。 只见那两人瘦瘦高高,年龄看上去约么十五六岁,头戴毡帽、衣着简陋朴素,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 陈留的地痞无赖?小混混? 厉枫心说什么眼力见?我看上去和乞丐差不多,想在我身上榨出油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两泼皮见厉枫回头对视,他们的威严仿佛遭到挑衅一般,紧跟着眼神突然一凛,释放出恶狠狠的光芒。 好像在说:你小子,好胆。 厉枫初来乍到,不想给祖母惹麻烦,连忙转身加快了脚步,心说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他这双拳头虽然小,但也是带着人命的存在。 金兵面前都没怕过,何况是两个混混? 厉枫快步走向取水的地方,他寻思水井周边人员聚集较多,一般混混也会投鼠忌器,可正到了水井周边却空无一人。 井口前方是断头路,左右都被房屋墙壁隔开,厉枫还没来得及吐槽,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厉枫下意识扭转身体,就看见那俩泼皮堵住路口。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身上也没有什么财物,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厉枫虚起了眼睛。 个头略矮那泼皮,一脸坏笑对同伴打趣:“侯哥,这厮竟挺懂行。” 同伴没有理会,而是上下打量着厉枫,然后略带威胁地说道:“你们是新搬来浅水巷的吧?此地鱼龙混杂不太平,你与家中老人住在这里,最好寻个当地人保平安...” 厉枫不怕自己受威胁,但对方居然提到了祖母,他语气微微变得生硬,反问道:“意思是找你们保平安?我早说过自己没有钱财,要不你们换个人去问问?” “哈哈,我哥俩知道你没钱,但是却有身好皮囊,如果去闹市哭得可怜些,总能得到些施舍,到时我们三七分账。”领头泼皮微微一笑,然后补了一句:“你三。” 第32章 龙游浅水遭虾戏 厉枫听得一怔,心说这俩泼皮脑子真灵活,他们不仅仅想敲诈钱财,似乎想把厉枫当牛马、当长期饭票。 “没兴趣,你们重新找个人去,不要妨碍我取水。”厉枫皱起眉头,但眼神中没有恐惧。 “侯哥,这厮不会嫌少吧?” “嫌少?他有资格说不吗?你是真不知自己斤两?” 两个泼皮一唱一和,眼下的局面似乎没法善了,厉枫冷冷的看着对方,轻蔑地回答:“我还真不知道,要不你们找个称来?” “不识好歹,小夏,去给他点颜色看看,恐怕不吃两顿毒打,怕是不懂得怎么哭。”那位侯哥手里突然多了个短棍,顺势就递给自己的同伴。 小夏接过木棍,冷冷地敲击手心,缓步向厉枫靠近,嘴里阴阳怪气说道:“小子,骨头很硬啊?岂不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拒绝我们兄弟好意,不但自己皮肉要受苦,说不定还连累你家老人。” 咚的一声。 厉枫右手一松,木头落在地上,他自己可以被威胁,但不接受祖母被威胁,随后把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心说可不要逼我,万一那股力量在身上,自己可控制不住。 “我还真想试试。”厉枫伸出手,对泼皮表现出挑衅。 “真是找死。” 那泼皮怒不可遏,抄起木棍步伐如鼓点,疾风迅雷般冲向厉枫。 泼皮见厉枫一动不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很快拉近,随后抡起木棍直往厉枫左肩挥打。 泼皮连串的招式,在厉枫看来像放慢动作,他本可以轻松地避开,却临时改变了主意,既然那力量此时仍在,他便打算给两人留个教训。 在木棍落下的瞬间,厉枫抬起左手向上一挡,木棍重重打到手肘上,发出低沉的撞击声。 姓侯的泼皮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同伴这一击力量显然不小,打在厉枫那弱小的手臂上,很有可能直接打断那胳膊,结果被厉枫轻描淡写用手一挡,那姓夏的同伴反而后退了两步,而且不停甩动被震麻的右手。 哐当一声,木棍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夏三才,你在搞什么?”侯享着急冲了上去,扶住踉跄后退的同伴。 按说手臂吃了那一棍,对方应该大哭大闹才对,可惜正前方的厉枫神态自若,侯享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侯哥,这小厮不对劲,好像练过...”夏三才指着厉枫猛吞口水。 侯享皱起眉头,把夏三才往旁边一拨,望着冷冷说道:“你说练过?八九岁的孩童,练过又能怎么样?” 夏三才仍是心跳急促,他斜着眼睛提醒同伴:“侯哥,要小心。” “蠢材,别堕了陈留五虎的威名,等会咱们一齐上前,不把这厮打出屎尿来,他是不会服气的。”侯享似乎真生气了,他用右手捏左手指关节,只听见捏得嘣嘣响。 “侯哥说得对,咱们两个人,会怕一个孩童?”夏三才靠近侯享,盘算着同伴一会先上,自己绕后打偷袭。 厉枫见两人当面商量,突然怀抱双手表情更加放肆,看得侯享眼里要冒出火花。 “上。” 侯享把手向前一指,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夏三才虽然慢了半拍,但同时也在溜边绕后。 当厉枫感觉身上充满力量时,对方步伐、出手都会‘放慢’,他知道不是对方变慢了,而是自己的洞察力提升了数倍。 厉枫用这种力量,曾三拳两脚打死两屠夫,所以并不敢直接轰向泼皮,如果自己在光天化日下杀人,会给刚稳定的生活埋下祸根。 侯享迎面一个扑抓,厉枫运用自己的速度优势,屈下身子向旁边一躲,右手化掌贴在侯享肚皮,然后回后轻轻一推,对方顷刻之间就失去重心,踉跄着要往来时的方向倒。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偷袭的夏三才正在接近,厉枫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索性右手又由掌变抓,揪住侯享腹部衣服,然后用力往夏三才方向扔去。 这么多的动作,其实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侯享因为身体失去重心,夏三才更是始料未及,紧接着两人瞳孔瞬间放大,上了一幕‘火星撞地球’。 砰的一声。 两个大脑袋撞得嗡嗡作响,紧接着两个笨贼双手捂脸,完全没想到会折在小孩手里。 当两人挣扎着正要爬起来,突然感觉脖子被勒得难受,厉枫一左一右抓住后衣领,就这么把他俩提了起来往前拖行。 侯享那一刻忘记了恐惧,他扭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厉枫,自己和夏三才虽然有些消瘦,但不至于被你提起来吧? 同伴夏三才此时万念俱灰,他不知惹上了什么妖孽?见厉枫把他们往井口拖拽,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惊得连连讨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你...你想干什么?杀人犯王法的...”侯享听到同伴呼喊,看到那越来越近的井口,他顿时发现了不对,心中那高傲早就抛之脑后,竟开始给厉枫讲起了王法。 厉枫突然停住脚步,冰冷的脸低头望向侯享,如连珠炮般反问:“泼皮无赖同我讲法?别忘了现在是乱世,街上哪天不死几个人?试问官府管得过来吗?” “我...我们...是陈留...陈留本地人...人送外号陈留五虎...官府知道我们的...”夏三才连忙吞吞吐吐地补充,生怕厉枫将他们扔到井里去。 “陈留五虎,就这?”厉枫忍不住讥笑,跟着冷眼看下右下方,轻声说道:“你们杀过金兵吗?我杀过。” 夏三才吞了吞口水,地痞无赖只能欺负老实人,别说杀闻风丧胆的金兵,就连一般成年壮汉也不敢惹。 转眼之间,两人被厉枫拖行到水井边,只见他左手轻轻往前一提,侯享的头颅就被按在井上。 俩泼皮见厉枫玩真的,顿时都吓得肝胆俱裂。 “好汉...饶...” 夏三才几乎带着哭腔求饶,却被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我连金兵都敢杀,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拿我祖母当威胁?” “好汉且慢,请容申一言,我们刚才胡言乱语,您家老夫人在浅水巷已记录在案,衙门管事不会坐视租客被欺凌,小的只是在虚张声势...”侯享气喘吁吁地解释。 “是么?好一个浅水巷,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厉枫说到中途戛然而止,因为这几人自称陈留五虎,再说下去就绕到自己头上了。 厉枫说罢将双手一松,侯享、夏三才身体向下一沉,然后伏在井口捡回各自小命。 两人没有着急起身,只是趴在原地大口喘气,厉枫皱眉看着井口旁,心说自己还没摇轱辘取水,怎么地面已经湿了? 厉枫‘按图索骥’,竟发现那两摊水渍的源头,就是泼皮的裤裆位置。 第33章 陈留五虎 原来租客受官府保护,厉枫悬起的心瞬间放下,仔细一想逻辑上的确没问题,公租房的收入如此可观,受到衙门关照理所当然。 厉枫转身快步往回走,重新拾起原来的水桶,准备继续取水回家打扫卫生。 就在手握水桶把的一瞬,厉枫惊讶地察觉刚才那力量消失了。 我尼玛,好险。 见俩泼皮依旧瘫在原地,厉枫提着桶装腔作势走了过去,沉声呵斥道:“你们还不快滚,若是污染了水源,水督监恐怕不会轻饶。” “是...是...我们马上滚...”夏三才闻言大喜,他对同伴眼神示意,立刻挣扎着站了起来。 此时他们仍两腿打颤,厉枫刚才在井口的压迫力太强,那犀利的眼神和夸张的力量,两人深信他杀过金兵。 侯享、夏三才拖着有些酥麻的腿,正一瘸一拐要往街口逃走,突然听到身后死神般的声音。 “慢着。” 两人闻声直接定住,双方武艺如此悬殊,两人即便想跑也跑不掉。 夏三才胆量略小,他的裤裆湿了一大片,额头此时也渗出汗水,他吞了吞口水看着同伴,担心厉枫还要算账。 侯享壮起胆转身抱拳:“不知好汉有何吩咐...” “嗯...刚才与你们纠缠,耽搁了我不少时间,尔等便想一走了之?”厉枫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面对“坏人”若不惩戒,这些人还会去祸害他人,所以虚张声势要对方帮助取水。 “若蒙不弃,我兄弟二人愿代劳。”侯享听见取水,心说大石落地,连忙给夏三才使眼色。 能化解恩怨最好不过,侯享心说以后还要在浅水巷混,要是再遇上也能避免尴尬。 夏三才知情识趣,忙抱拳请示:“小的再去借几个桶,也好少走几个来回...” “去吧。”厉枫大手一挥,有种江湖大哥的感觉。 侯享则笑呵呵上前,从厉枫手里接过水桶,“好汉先在旁边休息,我哥俩很快就能办好...” “嗯。”厉枫满意地点点头。 夏三才显然对附近熟络,很快就拿着三个木桶回来,两兄弟通力合作装满四桶水,跟着厉枫往新租的房屋走去。 三人回到厉枫新家,水缸被四桶水填满大半,效率比厉枫自己快太多。 眼见厉枫要打扫卫生,夏三才陪着笑脸主动请缨帮忙,于是侯享则独自去取水,回来之后也帮着同伴一起干。 所谓人多力量大,灰头土脸忙了两个时辰,厉枫祖孙租来的新家,在外人帮忙下焕然一新。 侯享与夏三才刚要离开,厉裴氏右手抱着一匹布,左手提着一小袋米赶了回来。 “枫儿,这两位是...”厉裴氏见新家一尘不染,愉悦之感由心田跃然脸上。 厉枫挠了挠头,信口说道:“呃...他们是孙儿刚交的朋友...” “对对对,咱们是厉兄弟的朋友...”夏三才虽然疲累,但脸上挂着笑容不减,侯享也陪着笑脸行礼。 厉裴氏点头肯定道:“嗯,远亲不如近邻,真是多亏了你们,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啊?”夏三才望着厉枫不知所措。 “娘娘,他们这会不饿,而且有别的事。”厉枫直接替‘朋友’拒绝。 厉裴氏满脸疑惑,左右打量着几人问:“是吗?” 夏三才赶忙抱拳,“厉兄弟说得没错,我们真有要事得办,侯哥,咱们这就告辞吧?” “嗯,厉兄弟,老夫人,我们兄弟先行告辞,千万不要送...”侯享跟着行礼。 “那就不送了。”厉枫抱拳回礼。 侯享兄弟走出房门,厉裴氏站在门口挥手道别:“有空常过来啊...” 厉枫站在祖母身旁,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心说他们可能不愿再来,至少厉家门前会躲着走,原来‘狐假虎威’是这种感觉。 不真实、很奇怪,但厉枫很受用。 夏、侯兄弟‘恶名’家喻户晓,但他们今日的作为令人瞠目结舌,地痞流氓帮助新租客打水、打扫卫生,纷纷猜测这对祖孙是什么来头,当夜成为浅水巷热议的话题。 两兄弟原本出来寻财,结果白白当了半天‘义公’,关键夏三才回去的路上,脸上居然挂着满意的笑容。 侯享敲打他后脑勺,万分不解地问:“三才,刚才咱们帮着取完水,为何还要抢着打扫卫生?” “不应该吗?那厉枫连金兵都能杀,最起码都是八品高手,杀咱们不跟捏死蚂蚁?我这也是委曲求全,万一他起了杀心怎么办?”夏三才解释道。 “起了杀心再求饶啊?关键人家自己没提打扫,偏你那么主动干什么?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侯享一脸无语,他其实是不想干的,可惜夏三才表现太积极,他只能被猪队友拉下水。 夏三才挠头反问:“大哥让咱们有点眼力见,我揣摩厉枫的想法应该没错啊,最后他不是对咱们笑了吗?” “我...一会见了大哥,你自己找他好好解释...”侯享完全跟他不同频。 “是得好好说道,厉枫如此高手,他不去天宝山庄享福,居然隐藏在浅水巷,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不是来抢咱们地盘的吧?他刚才喃喃自语说龙什么,摆明是冲着我们陈留五虎来的,一定是这样。”夏三才突然灵机一动,总结出一个可能性。 “也许吧...”侯享苦笑着回应,心说咱们地盘根本不值钱,你太把自己当回事,至于陈留五虎,那也是自己相互吹捧,根本没有外人认可。 陈留五虎其实都是泼皮,因其姓名和陈留起兵的曹操有一定联系,便各自对标一个三国历史人物,并且在城中对外以五虎自居。 ‘五虎’分别为:震山虎曹大郎曹满,对标曹操;下山虎曹二郎曹锋,对标曹仁;翻江虎曹三郎曹廉,对标曹洪;吊睛虎侯享,对标夏侯惇;拦路虎夏三才,对标夏侯渊。 侯享、夏三才到达集合点时,太阳已经跌落西方地平线,曹家三兄弟早就等在那里。 曹满皱眉望着迟到的两人,沉声问道:“今天怎么耽搁这么久?是在浅水巷抓到大鱼了?还是那新来的祖孙对付不了?” “大哥,浅水巷真的有大鱼,我和侯哥今天差点没命回来。”夏三才急切地说道。 第34章 再世房杜 夏三才绘声绘色的描述,将厉枫描绘成一个隐世高人,并大谈自己随机应变脱身,替陈留五虎化解了恩怨。 当夏三才大谈厉枫武艺,特别提及将两人如小鸡般拎在手,侯享当即以手掩面,企图避开曹氏三兄弟的眼神,尴尬得想寻个地缝钻下去。 刚刚夏三才讲得言之凿凿,侯享低头不说话似是默认,曹氏三兄弟听完相互对视。 “九岁?还八品高手?能跑来浅水巷隐居?世上真有这般奇人?”曹满皱起眉头,自顾自地提问。 “可能还不止八品,毕竟我和侯哥也不懂,但他既然能杀金兵,总不能比金兵品级低吧?”夏三才继续补充。 曹满捏了捏下巴,凝视性格更谨慎的侯享。 侯享见状抱拳回答:“满哥,小夏的话基本属实,只是有否杀过金兵,我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品级更是猜测...” “侯哥,你没感受到吗?那厉枫身上有杀气,他自称杀了金兵,定然不会说谎...”夏三才急于巩固自己的推论。 曹满伸手示意夏三才收声,而是扭头对曹廉说道:“三郎,我们陈留五虎,数你心眼、主意最多,你有什么看法?” 曹廉在五人中年龄、个头最小,却是最机灵聪明的那个人,他刚才一直在倾听几人说话,虽然觉得厉枫不可思议,但并没有直接否定夏三才的观点。 “我们世代居住这陈留县,每隔两年就要修补汴河堤坝,河水上涨时节看不清楚那里有破损,可一旦到了冬天枯水季节,破烂的地方就一目了然了...”曹廉虚起眼睛打比喻。 二郎曹锋性子急,他听完后连忙嚷嚷:“三郎,大哥问你对厉枫的看法,你搁这扯什么汴河涨水?” “听三郎说完,他就是在讲厉枫。”曹满瞪了曹锋一眼。 “啊?” 曹锋挠头面露疑惑表情,紧跟着又看向侯享、夏三才,心说老三就爱装神弄鬼,你们不是都听懂了吧? 曹廉徐徐说道:“这几个月时间,天宝山庄以抗金名义收纳门客,吸引了不少江湖好汉去投靠,听说截至最近才招到一个八品高手,所以九岁的厉枫是不是入流强者,需要时间慢慢去观察。” “三郎分析得对,什么时候八品高手满地走了?咱们赵国禁军中八品也是少数人,三才兄弟当时应该吓坏了...”曹锋搭话满脸肯定地说道。 夏三才满脸尴尬,吞吞吐吐辩驳道:“二郎,我...” “尔等休要打断。”曹满霸气打断旁人讨论,望着曹廉和颜悦色说道:“三郎你简略点,直接说结果。” 曹廉点头回答:“侯哥、夏哥今天在浅水巷露脸了,明天开始你们换两条街去找活,我和二哥轮流盯厉枫几天,看看对方是否货真价实,大哥你认为呢?” 曹满虚起双眼,扫视众人后紧握双拳,然后正色说道:“三郎所言甚善,厉枫这小子突然出现,已经威胁到咱们陈留五虎的地位,若此人真是入流的强者,我们五人认他当大哥都行,若是装神弄鬼耍咱们,则连本带利收回来。” “好,都听大哥的。”曹锋大声回应。 “猴子、阿才,你们明天去汴南巷做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今日就散了吧。”曹满挥挥手,示意众人各回各家。 侯享听完抱拳行礼欲走,夏三才却欲言不言站在原地不动,曹满见状追问:“阿才,你还有啥疑问?” “大哥,我和侯哥今日...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夏三才惭愧低头。 曹满心说你‘助人为乐’都有力气,现在却跑到我面前来喊饿,他十分无语地掏出两个铜板扔过去,摇头说道:“夜里吃多了睡不好,去买两个馒头垫一垫...” “啊这...”夏三才看着手心躺着的两枚铜板,盘算着两个馒头自己根本不够吃。 夏三才本想继续讨要,却被侯享拉拽着离开街角,并用低沉的声音提醒:“你是不是虎啊?还有脸向大哥要?” “嗯?”夏三才想那两枚铜钱,其中一枚是属于侯享的,他觉得今夜注定要被饿醒,明天上街打算直接勒索,‘狗头军师’曹廉的法子浪费时间。 陈留五虎消失在黑暗中,躲在暗中的黄雀把打探到的情报,一字不差地带回了凌烟楼。 由于局势动乱,凌烟楼夜里不营业,洛夜在酒楼中闭门饮茶,当听说‘五虎’怀疑厉枫为八品高手时,他差点没有喷出来。 次日上午,洛夜带上备好的小炒食材,再次乘马车去天宝山庄,名面是给李星棠送美食,实则找李故分享情报。 李故听完洛夜的叙述,完全没把‘五虎’的话放在心上,冷眼说道:“那曹满五人,不过是街头泼皮无赖,他们肉眼凡胎,焉能识得英雄?便是你那凌烟楼的厨子,也能打的他们屁滚尿流,厉枫此人是有些古怪,但离入流还差得远呢,倒是那厉裴氏雷厉风行,不会让她立稳脚跟吧?那样就不好拉拢了,咱们要不要...” 洛夜连忙摆手:“德尚尽管放心,即便我们不干预,厉裴氏也翻不起风浪,还是耐心等些日子,估计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她们祖孙就会山穷水尽。” “何以见得?”李故皱起眉头。 洛夜捋须答道:“厉裴氏想得的确美好,等不了几个月就要入冬,那时买布做冬衣的人激增,可她祖孙俩初来乍到,哪知这陈留暗里的规矩?即便针线手艺出众,也不会有人找她做衣服的。” “却是为何?”李故不懂买卖,所以非常好奇。 洛夜笑道:“陈留本地的手艺人,不但团结而且十分排外,布行和裁缝之间都是通的,外人买布会被打探用途,布行要么当场给推荐裁缝,要么把客人信息透露给熟人,除非客人买来做给自己穿。” “厉裴氏如果放低价格呢?”李故追问。 “陈留本地的裁缝,会比厉裴氏的价更低,甚至不惜亏本争夺客人,厉裴氏没什么本钱,可亏不起啊。”洛夜轻轻摇头。 李故一听好家伙,他早听过商场如战场,原来竟然这么残酷,但他心中还有个忧虑,便继续提问:“若厉家盘缠充足呢?” 洛夜不停摇头:“绝不可能充足,经过这两日的摸底,我推测厉裴氏携带的盘缠,不会超过十贯,现在又是租房又是买布,平日里还有吃喝用度,不出三个月就会耗尽,那时德尚便能雪中送炭。” “妙哉,洛兄真乃再世房杜也。”李故捋须开怀大笑。 ilwxs.com 李故笑到中途,突然就收声说道:“那厉枫虽然古怪,但他得罪了泼皮,只怕还要生事,你的人要密切监视,关键时候可以相助,没准不用等三个月。” “今日凌烟楼派出去的人,并没有亲眼看到泼皮吃亏,我也对厉枫这孩子很好奇,暗中观察是少不了的,德尚不说我也会安排。”洛夜笑着回应。 李故微微颔首,指着门外说道:“你办事,我放心。跟我到庄上演武场看看去,甄兄和器之在那边设了擂台,后来的门客都会严格把关。” “去芜存菁是好事,那洛某就去开开眼界。” 天宝山庄的算计,陈留商界的规矩,厉家祖孙并不清楚,只是平淡地过着日子。 城里生活一切都要钱,用来铺床作褥子的干草,被盖、冬衣中的填充物,任何东西都在市场上作价销售。 厉裴氏买回那一匹布,除了缝制一床被子,给两人添置一套冬衣,剩下的边角料拼接起来,只够给厉枫缝件单体上衣。 因为天气还没转凉,厉裴氏先花了一天时间,用边角料把单体上衣缝好,并让厉枫穿上多去街巷活动,美其名曰是多交朋友,实际想给自己的手艺做广告。 厉枫在收拾侯享、夏三才两人后,在街上溜达的时候表现得格外谨慎,担心再遇到类似的‘坏人’,主要是那神秘力量触发机制不明朗,通过吃肉开启他现在负担不起。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厉枫在街上逗留的时间都不长,而且大部分都在浅水巷附近转悠,但每天都会定时给家里取水。 曹锋、曹廉偷偷观察了四五天,发现厉枫每次只取水小半桶,每天取水都要来回返还十数次。 浅水巷一街口角落,曹锋和曹廉结束观察,准备去找曹满碰头。 曹锋在路上拉着曹廉好奇地问:“三郎,这几天看出什么门道没,我怎么觉得他就一普通人呢?” 曹廉满脸凝重,喃喃回答道:“夏哥虽然有些迟钝,但不至跟我们说谎,另外还有敦厚的侯哥作证,按道理厉枫的力量不弱才是,为何他要花这么多时间取水?简直不符合常理,难不成他想隐藏什么?” “我反而觉得很正常,寻常九岁的孩童,也就这么点力气,三郎是不是想复杂了?”曹锋不解地反问。 曹廉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让大哥定夺算了。” 傍晚时分,五人按照旧惯例,聚集在城东大柳树下。 曹满坐在枝丫上,侯享后背斜靠树干,夏三才蹲在地上,三人各自保持舒服的姿势。 当看到曹锋、曹廉归来,曹满双手撑着树干落到地上,夏三才也跟着站了起来,侯享则挺直身体向前靠了靠。 “今天怎么样?”曹满焦急地问。 “能怎么样?依旧是老样子。”曹锋双手一摊,然后用打趣的口吻质问夏、侯:“你们当天是不是记错了?那厉枫连提桶水都困难,他能把你们两个同时提起来?” 侯享尴尬地往曹满身后挪了挪,夏三才被曹锋‘质问’了好几次,前几次他都斩钉截铁陈述事实,但今天他却有些怀疑自己。 夏三才挠头看向侯享,吞了吞口水问:“侯哥,您说当天咱们两兄弟,是不是遇上什么脏东西了?难怪厉枫当天让我们去提水...” “这...不能吧...”侯享直摇头。 “我说夏三才,你这拦路虎,不是拦咱们自己吧?当日你可不这么说的。”曹锋立刻急眼。 “若那厉枫真会妖法,我拦谁也拦不住啊?”夏三才满脸苦涩。 曹廉正色说道:“那厉枫非僧非道,妖法一说不大可能,总之通过几日观察,的确像个平凡人,但往往高人特别会藏拙...” “三郎,你每次都这样模棱两可,就不能给个明白话?”曹锋急得跺脚。 “好了,别争了。”曹满大喝一声止住争吵,随后环顾众人说道:“我看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是丁是卯必须尽快了结,那浅水巷虽然住的都是穷人,但却是我们捞油水的好地方,耽搁这几日损失太大了。” “大哥,我明日就去堵厉枫,这厮装神弄鬼的,非让他掉层皮不可。”脾气最急的曹锋,直接亮出了拳头,其余几人则面面相觑。 曹满摆手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小侯、小夏你们露过脸,明天就躲在暗处,到时候听我命令行事。” “是,老大。”侯享、夏三才同时抱拳应和。 曹满跟着对曹锋、曹廉吩咐:“二郎、三郎,跟我去准备准备,明日先试试那小子。” 次日辰时,厉枫像往常那样,穿着新衣服在街巷中溜达。 秋日和煦的阳光,温暖地打在厉枫脸上,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白马,自己刚穿越后那段惬意的日子,可晃眼已经过去一年有余,这一年所经历的惊险,比他原来世界二十年还多。 就在厉枫出神的时候,只听见唉哟痛苦的喊声,他定睛一看发现一个壮汉,倒在自己的面前用双手捂着腿,表情看上去狰狞又痛苦,那人正是陈留五虎之首曹满。 我刚才似乎没碰上,这人该不会想碰瓷吧?厉枫脑海中突然冒出碰瓷两个字。 不可能,要讹也是讹富人,谁会无聊来讹小孩? 厉枫在天人作战之际,发现自己脚踝被地上人抓住,心说‘梦想成真’了? 因为担心厉枫会‘妖术’,曹满用的抓力有些力度,直接让厉枫没法动弹。 “不是我撞倒的,你想干什么?”厉枫紧张地解释。 曹满先是一怔,然后略带痛苦地说:“没说是你撞的,刚才是我走路打滑,不慎摔倒伤了腿骨,能不能搭把手把我扶起来?” 我扶不扶?古时候没那么多套路,厉枫觉得应该能扶。 当厉枫双手抓住曹满伸出的手,顿时发现自己实在太勉强,自己就像在往上拔树一样,地上那人根本纹丝不动,厉枫猜测对方有一百来斤重,在曹满完全不用力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能独自拽起来。 “您似乎太沉了,不如重新叫个路人来帮忙。”厉枫一脸尴尬。 “我看不必了。” 曹满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抓住厉枫手臂向下一拉,厉枫立刻失去重心向地面栽倒,曹满同时用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厉枫被曹满单手夹在腋下,其余四人同伙趁势冒了出来,他们掩护曹满把厉枫带往僻静处。 第36章 打人先挨打 厉枫被曹满力量压制,全身上下几乎不能动弹,加上嘴也被对方紧紧捂着,没办法向外界呼喊求救,眼睁睁被几人带走。 数丈之外街角拐弯处,洛夜的两个手下讨论着。 “彪子,掌柜要我们随机应变,眼下厉枫被‘五虎’掳走,咱们要当街拦下么?” “当街拦下?你是真的虎,抓贼是衙门干的事,咱们紧紧跟着就行,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曹满不敢做的太过,估计就是教训一番。” “要是打坏了怎么得了?据说那厉枫是天宝山庄看上的人,掌柜曾说危急时刻可出手。” “现在危急了吗?咱们得沉住气。” “好吧...咱们还是快些走,否则就要跟丢了...” “你跟了这么多天,连‘五虎’活动轨迹都没搞清?附近偏僻的当属平阳坊,咱们徐徐跟上去就行,那曹三郎比较警觉,跟紧了容易被察觉。” “哦...” 柴二虎、徐三彪是凌烟楼派出的人,两人的武艺虽然没入流,但已经是无限接近九品的水准,是洛夜能够倚重的心腹干将。 两人跟了‘五虎’、厉枫好几天,但没看到井口取水那一幕,无论是厉枫还是‘五虎’,在他们眼中都不是盘菜,所以此时又慢慢拉拉跟着,却不知又错过一出好戏。 当柴、徐两人追至平阳坊时,并没听到厉枫哀声求饶的声音,反而陈留五虎的说话声音更谦卑。 “怎么回事?”柴二虎在墙角探出脑袋,发现居然是‘五虎’跪地乞饶。 徐三彪也是满眼震惊,他抓住柴二虎往回一拉,沉声说道:“难怪天宝山庄看中他,厉枫则小子很是邪门,你没发现他们身上都有尘土?摆明刚才已经相互殴打过,没想到这‘五虎’居然输了...” “屁的陈留五虎,五鼠还差不过,折在一个孩童手里,简直侮辱虎字。”柴二虎满脸不屑,他瞥了一眼转角处,压低声音问:“刚才没看到过程,晚上怎么给掌柜交差?他一定会问细节的。” 徐三彪满脸严肃,“刚才是我们大意了,接下来要仔细观察,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要是找不到呢?”柴二虎眉头紧锁。 徐三彪眼珠一转,提出一个想法:“就说‘五虎’突然内讧互殴,厉枫阴差阳错用木棍制服了他们?” “掌柜能信吗?”柴二虎直挠头。 “先继续看看再做计较,不然你怎么解释厉枫一打五?”徐三彪直摇头。 柴二虎点头妥协:“说得也有道理,不行再好好编一编...” 刚才厉枫被曹满控制,直接被当抱枕般夹在腋下,不多时来到人烟稀少的平阳巷。 厉枫被扔在断头巷的墙边,但是因为身体瘦弱很轻,抛落在地并没受什么伤,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来。 看着眼前的侯享与夏三才,厉枫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狭窄的巷口被对方封堵住,他寻思今天要脱身怕不容易。 “你们想干什么?”厉枫故作镇定。 夏三才居高临下,咬牙切齿怒道:“做什么?你心里没点数么?当日中了你的邪术妖法,让我兄弟钱没挣着,反倒当了半天牛马...” 曹满一把将夏三才身后,皱眉轻声呵斥:“别什么都拿出来说,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厉枫左右打量那五人,曹满的个头虽然不怎么高,应该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那个,心说果然江湖上只认拳头大小,能打的才能当混混头子。 “厉枫是吧?别怪我曹某人以大欺小不讲道理,因为你之前装神弄鬼戏弄我兄弟,让他们白白干活一下午,导致浅水巷累日都没有收成,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曹满脸若冰霜。 厉枫正在寻思怎么脱身,自己那奇怪的力量没有触发,所以心中一点底气都没有,面对曹满言语上的威胁,他只能装傻充愣道:“表示么?当日已经道过谢了。” “道谢?”曹满讥笑着弯下腰去,他先是转身看了看侯享、夏三才,随后又站直身体伸出右手,森然说道:“你拿出五贯钱买平安,过往的恩怨就算两清了,否则别怪我们兄弟手辣。” 伴着曹满的话落音,他张开的右手也捏成了碗大的拳头。 “我只是一个小孩,哪里像有五贯钱的?你们找错了人了。”厉枫一边敷衍对方,一边快速开动脑筋。 “你没有,你家里人有。”曹满虚起了眼睛。 厉枫听到曹满继续威胁,他连忙提醒:“我祖母在管事处已作登记,官府会保障租客安全的。” 曹满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盯着厉枫冷笑道:“官府和我们没区别,谁出钱保障谁安全,你祖母是登记了,我们哥几个也不会动,那你呢?” “我什么?我是小孩。”厉枫偷偷握紧了拳头。 “你就是太子,今天不拿钱消灾,也不能囫囵回去,我再问一遍,拿钱还是不拿钱?”曹满已极不耐烦。 “没有。”厉枫下意识把双拳护在胸前。 曹满将手一挥,示意侯享、夏三才说道:“给我打到求饶为止,他不愿意回家拿钱,就按三郎说的法子,打残了送到闹市博同情。” “您就瞧好吧。”夏三才挽起袖子一马当先,当初他打扫卫生多么积极,此刻也是多么积极要报仇,同伴侯享听到吩咐共同出手。 厉枫等到最后一刻,知道拳点落到身上的时候,身体里那股力量都没回来,他只能抱头护住要害,任夏三才、侯享对自己拳打脚踢,可除了第一拳感觉到疼痛,剩下的殴打竟然觉得隔靴搔痒。 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两个家伙在演? “叫你让我提水。” “叫你让我趴在地上吃灰。” “叫你让我抹墙。” ...... 此时厉枫已经蜷缩在墙角,他用双手护住头部要害,夏、侯两人因为身高原因,已经解放双手改用脚踹,两人用的力道已不算小,可厉枫一句疼都没有喊,夏三才觉得很尴尬,才边踢边碎碎念。 半丈外观望的曹峰见状感叹道:“这厮的骨头可真硬,被这么毒打都不吭一声。” 曹满眉头紧蹙,眼前哑火的局面,是他事先没预料到的,于是沉声催促:“连个小娃都打不痛,你们今天没吃饭吗?” 侯享、夏三才脸羞得绯红,不知不觉加大脚上的力量,心说你一声不吭完全是在找死。 “阿也...” “唉哟...” 侯享、夏三才先后倒在厉枫面前,两人各自抱着腿痛苦的呻吟,蹲在地上的厉枫则站了起来。 第37章 小弟认大哥 “这...刚才发生了什么?”曹锋一脸震惊。 因为事出突然,曹氏三兄弟完全没心理准备,曹满将双手往前一挥,沉声说道:“二郎、三郎,我们并肩出手,不可再小看这厮,太邪门了。” “邪不邪门,俺的拳头说了算。”曹锋丝毫不惧。 三兄弟几乎同时蹬步启动,奔跑腾跃的气势真如饿虎扑羊。 厉枫不知挨了多少拳脚,终于等来那久违的力量充盈感觉,他突然用双手向上一挡,跟着使出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踢到两人的支撑腿。 侯享、夏三才被扫倒摔地,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面对曹氏三兄弟的夹击,重新站起来的厉枫根本不惧,此时对方的动作被他完全看破。 直摆勾击、绊腿抡摔、格挡弹踢 厉枫躲闪攻击行云流水,仅用三式擒敌拳就放倒了敌人,而且厉枫在力量上还刻意压制,他并不想击毙这些地头蛇,若是闹出人命会给祖母惹来麻烦。 “陈留五虎,就这?不服可以再来...”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五人,厉枫怀抱双手先是嘲讽了一句,紧接着一拳轰在刚才依靠的土墙上。 砰的一声,土墙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嘶...这力量... 众人同时吸了口凉气,心说这厉枫是什么怪物? ‘五虎’见状全部低头不语,连脾气最急的曹锋也不敢多嘴,行家功夫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心说厉枫根本没有妖法,完全是武学怪力的碾压。 刚才曹氏三兄弟,连厉枫衣角都没碰到,只一招就倒在了地上,反而先倒的侯享和夏三才,刚才拳打脚踢打了个够,也不知厉枫为何故意忍耐。 “若不看在你们都是汉人的份上,刚才就收了你们的性命,你们‘五虎’在陈留恃强凌弱,应该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坏事,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很想扮惨去街上乞讨,我就用拳头成全...” 厉枫的话还没说完,那最先被击到的夏三才,立刻在原地磕头如捣蒜,并泣声哀求:“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一马...” 夏三才情感真挚,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厉枫平静地看对方表演。 “小的有罪,小的不配称拦路虎,应该叫拦路犬、拦路鼠...”夏三才见状急忙补充,此时别的同伴还无动于衷,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痛心疾首地呼喊:“大哥,二郎、三郎、侯哥,你们快告饶啊...” 其余同伴见有人带头,纷纷选择放弃脸面,学夏三才的样子爬到一起,争先恐后呼喊着求饶的话,唯独曹满捂住肚子一动不动。 “大哥,你快...”曹廉提醒到一半,发现厉枫已经盯上曹满。 “不愧是五虎之首,居然还有些骨气,你好像没有服气啊?”厉枫意味深长地问。 曹满吞了吞口水,侧身盘腿抱拳曰:“阁下武艺惊人,曹某根本不是对手,但自古犯事只诛首恶,还请放过几位兄弟,吾之手脚君可自取。” “哦?如此讲义气?”厉枫上下打量着曹满,似乎在考虑从何入手。 曹廉见势不对,立刻大声申诉:“好汉请等一等,我们兄弟五人虽有小错,但真没有做过恶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厉枫猛地一回头,厉声追问:“小错?是杀人越货?还是当街掳人?” “好汉您误会了,今日掳您只是头回,我们偷鸡摸狗干过,勒索钱财的事干过,其余伤天害理之事,咱们真的没有...”曹廉直摆手。 “他说的是真的?”厉枫指着夏三才追问,刚才磕头属他最用心,应该是五人中心理素质最差的,厉枫笃定他不敢说谎。 夏三才直点头,满脸诚恳地回答:“三郎说得一字不差,咱们都是小打小闹糊口而已,要真敢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早就应该发财了...” “那就快滚吧,再不准去浅水巷...”厉枫略作沉思轻轻摆手,让泼皮无赖彻底从良难度很大,完全不给其生存空间痴人说梦,于是他把浅水巷列为禁区。 “多谢好汉...” “我们保证不会...” 泼皮们听得大喜过望,大家相互搀扶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曹满的叫声喝阻。 “且慢,大伙儿继续跪。” 厉枫疑惑地扭过头,只见曹满手脚并用,三两下爬到曹锋的身边,与其余四虎跪成一个半圆,而此时洛夜的人刚刚赶到,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你想怎样?”厉枫皱起眉头。 “厉兄弟武艺高强、人品出众,我兄弟几人心悦诚服。”曹满抱拳行礼,满脸欣赏之色。 “然后呢?”厉枫虚起眼睛追问,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曹满先看了看几位兄弟,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五人本领微末、名不副实,今日见到厉兄弟心生仰慕,愿拜您当我们的大哥,不知您意下如何?” “大哥?”厉枫直接听懵,心说什么操作?打不过就加入? “是的,大哥,咱几个虽然本事不大,但却是土生土长的陈留人,跑腿儿办事都能驾轻就熟,您和老夫人刚来人生地不熟,大家也能相互照料照料...”曹廉脑子最为灵活,第一时间应和曹满。 厉枫尴尬道:“可我只有九岁,怎么当你们大哥...” “自古英雄出少年,江湖儿女不问年龄,大哥有德者居之。”曹满再次诚心恳求。 “这...”厉枫犹豫不决。 “您若当了我们大哥,让我们向东绝不会向西,更不用担心我们作奸犯科...”曹廉继续发力。 厉枫听后心说有道理,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把几个小混混引到正途,是不是也算功德无量? “好吧,不过我毕竟才九岁,与祖母逃难来到此间,能活着已经不容易,恐怕照顾不了你们...”厉枫先打起了预防针,不能多添五张嘴去‘啃老’。 “大哥放心,我们自己找饭吃...以后保证听你的,不再干以前那些坏事...”曹满拍着胸口保证。 厉枫点点头,“除了夏、侯两位,你们三人我都不认识,不如做个自我介绍?” “好,我先来,某姓曹名满,曹家大郎,诨号镇山虎,因为与曹操小名同音,兄弟们戏称小曹操。”曹满一本正经的介绍,厉枫听得很是有趣。 “我名曹锋,曹家二郎,诨号下山虎,因那名将曹仁曾任厉锋校尉,兄弟们称我小...” 曹锋依葫芦画瓢介绍,岂料话还没说完就被曹满打断:“二郎,从现在开始,你改个名字。” 第38章 酒好也怕巷子深 曹锋听得满脸问号,心说名字是爹起的,今日认了新大哥不假,可为何我一个人要改? 曹满见状马上解释:“二郎你误会了,为兄刚才的意思,今后不能称小曹仁,你只有一个锋字,忘了老大叫什么吗?” 曹锋,厉枫,厉锋校尉。 曹锋恍然大悟,连忙笑着附和:“啊对对对,厉老大才是名副其实的小曹仁,但我换成什么历史人物?” “呃...曹家的名人多,随便选一个不就行了?我记得曹彰武艺不错。”曹满若有所思地说道。 “咳咳...”旁边曹廉连忙提醒:“兄长,曹彰差辈了,他是曹操之子...” “差辈可不行。”曹锋皱起眉头。 曹满虚起眼睛又问:“那要不换成曹休?” “曹休也是曹操后辈,我记得曹仁有个弟弟曹纯,曾经是虎豹骑统帅...”曹廉继续提示。 “那就是平辈了?二郎,你今后便是小曹纯了。”曹满拍板定案。 “那曹纯厉害吗?感觉还没虎豹骑出名...”曹锋似乎有些不满意,话锋一转问向厉枫:“厉老大,您给提提建议。” ‘角色扮演’过家家的游戏,是厉枫原世界朋友间常玩的项目,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也这么玩,只不过眼前这几人都十五六岁,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成年人,居然还这么热衷角色扮演。 厉枫毕竟只有九岁,曹满几人没指望他能有好意见,但新认了大哥此时很尊敬,纷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厉枫回想水浒传中的人物,基本上诨号只有一个,方便在江湖上闯出名气,名号太多反而不好记。 曹满等人先用猛兽为号,还以历史人物来加持,这样就显得儿戏。 “我倒没什么建议,只不过名号太多不便记,不如化简为繁保留一个?”厉枫说出自己想法。 曹满深以为然,点头恭维曰:“老大就是老大,一下子就切中要害,但保留什么好呢?” “你们凭喜好商量...”厉枫轻轻摆手,把问题推了回去。 曹锋率先给出看法,“我们对外称多陈留五虎,干脆沿用五虎名号算了。” “你们怎么看?”曹满望着其余人继续问。 相对与陈留五虎,曹满内心更喜欢小曹操,毕竟奸雄的名气大。 “我都随意。”夏三才笑呵呵回应。 侯享:“我听大家的。” “我同意二哥的想法,咱们以前对标三国人物,本来就有些刻意,现在多了个厉老大,唤他小曹仁也不合适,兄长你说呢?”曹廉意味深长地反问。 曹满听后仔细一回味,曹操和曹仁是君臣关系,厉枫现在是他们的老大,用三国人物确实不合适。 “那我们沿用虎字号,现在厉兄弟是我们新老大,得给他想个霸气的名字,三郎,你先来打个样。” 曹廉信手拈来:“厉老大出招迅捷如风,便唤作迅雷虎如何?” “老大力大无穷,我觉得称呼大力虎合适。”夏三才给出不同意见。 曹锋也来献计:“大力虎一点都不威风,不如叫霸王虎?” 厉枫见侯享、曹满都跃跃欲试,赶忙出手打断荒唐的起名,心说你们怎么不叫我霸天虎? “不用给我起诨号,我爹和祖母管教严厉,此举可能适得其反,另外我现在只有九岁,等以后长大些再说。” “老大说得也是,你现在已如此厉害,长大了必是豪杰。”曹满点头附和着,但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便补充道:“按说我们拜大哥,是要准备祭品香烛,是要焚香告上苍的,但是现在...” 厉枫听出了对方意思,现在兵荒马乱,人活下去都不易,上哪里找祭品来拜神?他喜欢务实不喜欢务虚。 “我们生逢乱世,不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大家相交心诚则灵,今日我出手留了分寸,你们虽都负了伤,但回家休息几日便能痊愈,现在我也要回去了。”厉枫望了望天空,寻思是时候回家了。 曹满抱拳回应:“好的,老大,等我们养好身体,再来聆听你的教诲。” “我哪有什么教诲?你们快回去吧...”厉枫说完直摇头,心说你们少干点缺德事,我就算行善积德了。 几人搀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巷口走去,那暗中观察的柴、徐两人,见状也提前离开了平阳坊。 厉枫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行人、建筑迎面从眼前掠过,但他此时的注意力,不在外界而在内心。 今天的遭遇,既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厉枫猜到了五虎寻仇,却没想到那奇怪的金手指失灵,也可以说触发得异常迟钝,让自己实实吃了一顿拳脚,若碰到辣手狠人一招毙命,他今天恐怕要game over。 回想过往的几次金手指触发,厉枫在菜人铺遇险第一时间就有,后来被马车撞没任何损伤,遭遇金兵追杀时也很快触发,唯独今天被人当‘抱枕’夹了一路,触发机制比彩票走势还迷。 厉枫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前几个月流亡没时间,他在回家路上下了个决心,与其每次坐等金手指,不如夯实身体素质自己练,把昔日部队学的科学方法,循序渐进利用起来。 走到浅水巷家门口,远远看到厉裴氏坐在门前,她正在暖阳下缝制鞋袜,原材料就是厉枫的破烂旧衣。 “娘娘,今日怎么坐外面了?”厉枫好奇地问。 “我们到陈留日子尚浅,还没人知道老身会针线活,与其坐在家中守株待兔,不如在门口做活亮亮手艺,顺便与街坊邻居打打招呼。” 厉裴氏解释完又追问:“你穿新衣在外晃了几天,就没人找你问过吗?” 厉枫摇头回答:“没有人找孙儿,也许是此时天还不冷,大家都不缺衣御寒,可能再等些日子就有生意了。” “老身也这么想,你回屋歇着去吧。”厉裴氏指了指屋内。 “诶...孙儿先去取水。” 厉枫进屋见水缸没满,便拿起水桶向祖母辞别,他寻思酒好也怕巷子深,看来要想办法打广告、做宣传才有效果。 厉裴氏不让厉枫‘找工作’,但在幕后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厉枫此时想起了陈留五虎,心说这几个地头蛇,应该帮得上这个忙。 平静待了几天,‘五虎’的身体都已恢复,夏三才奉命来找厉枫,请他到集合点大柳树碰头。 厉枫见面第一句:“大郎,你们可认识书斋先生?” 第39章 蛤蟆趴地式 夏三才虽然胆小,但为人仗义,厉枫与他同行路上,想起给祖母做广告的事,便向对方请教。 “三才,你们对陈留熟络,可认识会写字的先生?” “写字先生?俺没接触过,也许满哥认识,老大有事?” 夏三才摇头回答,曹满让出老大位置后,称呼也发生了改变。 厉枫想给祖母做个布招牌,就像其余商店那样挂在家门口,避免厉裴氏每天都蹲在门前。 厉枫只会写简体汉字,而且完全不会用毛笔,再者纸墨笔砚寻常人家没有,所以这事需要他人代劳。 “嗯,一会见面再说。”厉枫轻轻点头。 等到了大柳树集合点,厉枫与‘五虎’聚在一起。 略做寒暄,厉枫便把做招牌的事说了出来,曹满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老大,你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去投天宝山庄?反让老夫人做针线营生?听说那李家父子招贤纳士,做其门客不说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的。”曹满大呼不解。 天宝山庄对外宣称抗金,道士申北麒也去了那里,厉枫虽然私底下也有想过,但他的金手指激活没有规律,担心没法从心所欲使出,也就通过不了山庄考验。 厉枫的苦衷无法与外人说,便岔开话题反问:“既然天宝山庄这么好,你们几人为何不去试试?” “嗨...老大您应该清楚,咱们几人只有些蛮力,其实没什么过硬的本领,怕通不过天宝山庄的选拔,而且我们名声也不大好...”曹锋一脸尴尬。 “你们不用妄自菲薄,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能及时醒悟现在不算晚,你们往日虽作奸犯科,但看得出来本性不坏,又在陈留县土生土长,找个正经的事去做吧,以后不要再游手好闲...”厉枫点头安慰。 “哎,前些年或许还行,但现在可能没机会了,陈留涌入的流民实在太多,什么行当都不缺人...” 曹满叹了一气,跟着又继续补充:“厉老大有所不知,咱们几个命都不好,以前家里也有些薄田,但挡不住家业衰败, 田产给大户人家吞掉,爹娘病死的病死、改嫁的改嫁、还有亲人被强征去当苦役,后来客死他乡的,我们坑蒙拐骗,也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想这么活...” 曹满言语中显得无奈,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却被生活逼成了讨厌的泼皮。 世上的幸福大同小异,而不幸却各所不同,厉枫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但却不苟同他们随波逐流的态度。 厉枫以前的人生也很苦,但在至暗时刻都没选择堕落,也许是所处的时代不同,更重要是心中拥有希望。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我理解你们的遭遇,但祖母常在耳边叮嘱,只要不懒就饿不死,她五旬老人尚且如此,何况你们年轻人乎?”厉枫满脸严肃。 “我们现在知道了,以后尽量守规矩...”曹满虽然名字曰满,但从来不把话说满。 未受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厉枫也不会过分苛责,陈留五虎是被拳头打服的,能做到如此保证已然不易。 见几人对九岁小孩信服,厉枫当时莫名有些感动。 他先是扫视众人一眼,然后郑重地其色道:“我有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以后抽空就教你们练练,只要肯下苦工夫去坚持,将来遇到兵祸或可自保,也或者能去衙门混个弓手...” 厉枫的话刚落音,曹满几人立刻表现出兴奋与狂热。 夏三才欢喜的蹦了起来,他率先抱拳恭维:“若能学到老大的武功,别说去县里做弓手,就是上阵与金兵搏杀,俺也不怵。” “是吗?”曹锋打量了夏三才一眼,有些不大相信的样子。 夏三才拍着胸口说:“俺决不食言,二郎你就瞧好吧。” “我的武功没那么神奇,但若是肯玩命去练,杀敌致命是没问题的,不过在真正的战场上,徒手是敌不过兵器的...” 厉枫摇头解释的同时,脑海里瞬间涌现昔日画面,那是他用骨朵击杀金兵的时刻。 其实哪有什么精妙的招式?拼命之时要无所不用其极。 厉枫的话其实没说完,他心里明白再厉害的武功,也敌不过枪里的子弹,敌不过未来世界的热武器,可惜此时离热武器太遥远。 厉枫在当兵期间枪法不错,射击水平在连队中上,但这项技能现在用不到,他虽然懂得火药和枪械的原理,但却没有能力复制出来。 毕竟厉枫连大学都没念过,只是个单纯的枪支使用者。 “老大,今天我们学什么?”曹锋满怀期待。 厉枫捏着下巴想了想,如果不打基础直接练擒敌拳,大概率会练成花架子,部队里的训练科目,主要是练体能和力量,如短跑、长跑、障碍跑、武装负重越野、单杠引体向上、双杠屈臂支撑、俯卧撑、仰卧起坐等。 除去需要设施和器具的项目,厉枫单独把短跑、长跑、俯卧撑、仰卧起坐等,几个简单科目提炼出来。 “看好了,这叫俯卧撑,主要锻炼上肢、腰腹、背部的力量...” 厉枫说话时双手趴在地上,用非常标准的姿势做了两个俯卧撑。 曹锋以为能学什么高招,结果竟然是‘蛤蟆趴地’,所以说了句轻视的话。 “好像很简单啊...” “简单就试试。”厉枫毫不不生气。 “好,那我就试试看。”曹锋趴在地上连做了十来个,然后起身拍了身上尘土,一脸得意地问:“老大,我刚才做得没做错吧?” 厉枫轻轻点头,“还算标准,我每次最少能做两百个,要不你也试试?” “两百个?好像也不多,试试就试试。”急 脾气的曹锋说干就干,他仗着自己年轻有力,又快速做了五六十个,然后速度就逐渐放慢,屁股也不知不觉翘高,姿势已经脱离了标准。 几个站立看戏的兄弟,都不约而同看向厉枫,曹锋的力量在五人中仅次曹满,好像在怀疑两百个不可能。 “第一次做俯卧撑,数量太多的确不适应,以后循序渐进增加就好。”厉枫对地上曹锋叮嘱。 “没问题,我还能坚持...”曹锋不肯服软。 “那好,你们在旁边数数,我陪二郎做到底。” 厉枫再次趴在地上,耳边跟着传来一二三的数数声。 当曹锋做到八十九个的时候,后做的厉枫已逼近一百大关。 厉枫突然扭头向曹锋一笑,然后又把右手反背在后腰上,用单手继续完成俯卧撑,而且动作还是那么标准。 第40章 商业头脑被现实打脸 曹锋看得目瞪口呆,双手颤抖着支撑身体,疲倦的问:“老大做了一百个,居然还能换成单手?” “单手?把格局打开,你再看看。”厉枫撑地的左手,突然掌心离地呈抓状,然后每做一个动作,就卷起一根手指,最后只用食指顶地。 曹锋失神的瞬间双手一松,沉重的身体仿若泰山坠下,随后扑落地面吃了一口灰,这一刻他对厉枫心服口服。 厉枫其实讨了个巧,因为儿童的肌肉还没生长定型,若是身体素质较好的人,做俯卧撑很容易胜过成年人,但此时看在旁人眼里惊为天人。 “老大好强。”夏三才喃喃道。 “老大,您的力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曹满一脸兴奋地追问,他依稀记得厉枫拳头打穿土墙。 厉枫不置可否,回答道:“不全是,但有一定关系,而且要长期坚持积累,只有打好基础再学招式,那样才会事半功倍。” 曹满点头赞同道:“这道理我们都明白,以后我们按你教的方法练,也许将来会用得上。” “嗯,即便不与人争斗,强身健体也不错。”厉枫点头肯定,然后继续补充:“我再教你们几个动作,等大家基础打牢后,再教一套实用的拳法。” 曹满大喜,连忙附和:“好好好,我督促他们用心学。” 厉枫又演示了几个动作,其中引体向上没有单杠,就用柳树枝干当成替代品,‘五虎’笃行会有收获,每日都乐在其中的训练。 三日后,曹满按照厉枫的要求,找人把布招牌弄了出来,厉枫没去过问求字过程,因为以这几个人的作风,绝不会走什么正经路子。 那时候纸墨笔砚价格昂贵,一个好砚台要几十贯钱,一张纸价也达到了七八个铜钱,相当于厉枫祖孙一顿丰盛早餐,所以读书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得起的。 招牌的效果让厉枫比较满意,只见上面书着‘裁缝’两个醒目大字,下方横向写有‘平价’、‘三十年手艺’、‘出活快’三个小字体关键词。 厉枫拿回家交给祖母,提议把布招牌悬挂于窗外,方便巷中过往的人看到,也省得厉裴氏经常坐在门前招呼。 “枫儿,这布上墨迹很新,你哪来的钱找人写?另外这几个小字什么意思?口碑要靠口口相传,怎能这般自吹自擂?”厉裴氏捧着布块质问。 厉枫知道祖母精明,连忙挠着头搪塞:“孙儿根本没有花钱,是最近交了几个朋友,他们听说您在找针线活,便自作主张找人写了个招牌,上面的内容也是他们...” “朋友?莫不是那陈留五虎?”厉裴氏表情很奇怪。 “呃...”厉枫听得一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厉裴氏见状痛心疾首道:“我们厉家人虽然穷,但穷也穷得有骨气,欺负百姓非丈夫所为,老身一直认为你很懂事,没想到居然与泼皮为伍,你爹知道不知作何感想...” “娘娘,孙儿没做坏事,您别听外人胡言乱语...”厉枫急忙解释。 厉裴氏微微一笑,“你见过我偏听偏信?我们是滑州白马人,那陈留五虎的劣迹,也是近日在巷里听说的,老身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日帮助打扫的两人,就是其中两人吧?” “嗯。”厉枫轻轻点头。 “老身有看人的眼力,那两个孩子也还老实本分,但是架不住其余几人秉性太差,须知交友不慎会影响命运,你这个年龄容易受人唆摆,实在不行就学‘孟母三迁’,再换个城镇去避难...”厉裴氏眼神坚定。 厉枫连忙劝阻道:“娘娘三思,眼下冬天将至,我们盘缠所剩无几,不适合盲目迁移,再说他们本性都不差,孙儿向你保证不会学坏。” 厉裴氏微微颔首:“老身自然相信枫儿,但上次人家帮忙打扫,今天又给咱们做招牌,欠下的人情总是还的,明天把他们都请到家来,老身做顿饱饭算作酬谢。” “嗯,好...”厉枫由惊转喜。 “你去窗外挂起来吧。”厉裴氏将招牌递给厉枫,庄严肃穆的脸色变得慈祥。 这段时间厉裴氏每日拨弄针线,把祖孙的衣服、被子、鞋袜都已做好,街坊邻居也都知道她有双巧手,但就是没人找她做工,连询价的客人都没有。 眼看着卖驴的钱越来越少,厉裴氏也想通过招牌有所改变,如果再有两月没有收入进账,祖孙两人就得搬离浅水巷。 厉枫把招牌挂在窗外,自己还跑到街对面观察,只见‘裁缝’两个词异常醒目,心说自己虽然没学过广告设计,但这样应该有些宣传效果。 次日午后,曹满五人提着礼品登门,厉裴氏准备了一桌菜肴招待,虽然条件有限没有荤菜,但每道菜都用心烹制且量足,这一顿所使用的食材,也是祖孙五六天的开销。 ‘五虎’在厉家吃得津津有味,厉裴氏通过在桌上有意无意的闲聊,就把几人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旁边的厉枫暗忖真厉害。 酬谢宴刚刚结束,‘五虎’觉得很拘谨借口离开。 厉裴氏望着五人的背影,转身对厉枫意味深长地说:“家道中落日子难熬,诚如枫儿所言,他们的本性都不坏,只是缺乏人约束管教,不过老身发现他们几人,似乎都很听你的话,究竟是为什么呢?” “呃...孙儿不知道,也许惺惺相惜?”厉枫摇头回答。 厉裴氏皱起眉头:“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既然你能够影响他们,那就尽量去引人向善,也算为陈留出份力。” “孙儿知道了。”厉枫拱手抱拳。 时间继续流逝,晃眼就到了十月底,寒风已渐渐吹拂大地,厉裴氏依旧没有生意,脸上的皱纹不知不觉增多,很多时候都一脸愁容站在门口。 厉枫渐渐也发现不对,他误以为是自己结交‘五虎’染了‘恶名’,让浅水巷的百姓不敢找上门。 在一番冥思苦想后,厉枫让‘五虎’在巷内义务帮租客挑水,又与众人一边跑步一边宣传,顺便让力量和体能得到提升。 厉枫原以为自己有未来的‘商业头脑’,没想到现实狠狠给他打了个耳光,依旧没人找厉裴氏缝补衣服,街上百姓随着天气转凉,也慢慢穿上了自己的冬衣,有不少都是刚刚才做的。 祖孙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厉裴氏找租客询问原因,结果都借口早已经做好,下次有需要自会光顾敷衍过去。 十月中旬,富商洛夜带着答案找上门。 第41章 荐书送上门 “老夫人,厉小哥,别来无恙乎?”洛夜身材魁梧,完全填满了整个门框,屋外阳光被挡在他身后。 “洛掌柜?快请进。”厉裴氏下意识掸了掸衣服,疑惑地将洛夜请进家中。 洛夜抱拳向前走,微笑着回应:“叨扰了...” 厉枫见状起身走向灶台,给洛夜取来空碗放在桌上,然后倒上中午刚烧热的白水。 那个时代实行早晚两餐制,寻常人家中午会吃些点心过渡,而像厉枫这样的贫困家庭,只能选择热水代替点心。 洛夜早知道厉家的情况,他坐在桌前手里捧碗四处打量,屋内短时间显得非常寂静。 “洛掌柜见谅,家里没准备茶汤,将就喝碗热水吧。”厉裴氏微笑着示意。 洛夜左右观望,跟着说道:“老夫人客气了,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安好?” “也还行...”厉裴氏尴尬一笑,跟着转移话题追问:“洛掌柜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洛夜捋须点头回答:“凌烟楼有人也住浅水巷,洛某想找你们不怎么费事,最近打听到厉将军的消息,所以得亲自来告之。” “焱飞(厉阳)?他现在在哪里?”厉裴氏听到儿子消息,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向前靠。 “我爹?”厉枫还没有见过厉阳,父亲的形象都存活在祖母的言语中。 原世界养父是个农民,没法与厉阳的形象联系起来,厉阳在厉枫脑中十分模糊,所以听到父亲的消息,他的情绪并没有厉裴氏激动。 洛夜轻轻点头,徐徐说道:“凌烟楼有食客自北边来,他们在长垣、胙城一带,见到一支赵国军队在阻截南下金兵,他们打的旗号就是‘厉’,厉姓将军在赵国并不多见,洛某也托关系到汴梁打听,汴梁守将秦樗曾派数路兵马北上滑州,其中一路的主将就是令郎厉阳。” “焱飞原来在相州抗金,看来已撤至黄河之南,秦将军派大军北上滑州,难道要与金人决战吗?”厉裴氏期待地追问。 洛夜满脸苦涩,摇头叹息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您家乡白马已经没了,幸亏你们及时南下逃生...” “什么意思?金兵全面渡河了?”厉枫也吃了一惊,记忆中金人不会客气,最后把赵构追到海上才罢休,如果金兵渡河继续南下,现在所处的陈留也不会安全。 “小哥也这么关心?”洛夜微笑着点点头,跟着就继续说道:“完颜宗翰攻克濮州在即,秦将军担心金兵威胁汴梁,便派兵到滑州掘开黄河,迫使黄河改道乱串淹没大地,滑州多地都成了泽国一片,白马也在其列...” “黄河改道?”厉枫吞了吞口水,他记得史上黄河多次改道,原来宋末也有一次吗?也不知是谁教秦樗的蠢招。 “掘开黄河就能挡住金人吗?我儿难道也是派去掘黄河的?”厉裴氏皱起眉宇。 洛夜捋须摇头,“厉将军所在位置离黄河较远,应该不是负责去掘黄河,至于此计能否挡住金人不得而知,但是金人的确减缓了攻势...” “哎...常言道水火无情,黄河本来就容易泛滥,可怜那万千赵国百姓,这得冲毁多少农田庄稼...”厉裴氏为自己感到幸运,又因被黄河水肆虐的百姓而感到难过,心生同情。 “军国大事咱不懂,不过厉将军勇于抗金,倒让洛某佩服,他家人过得如此凄苦,我真想帮衬一二...”洛夜环顾四周,慢慢道出来意。 “咱们祖孙有手有脚,不用洛掌柜这么费心。”厉裴氏依旧不松口,但跟着追问曰:“洛掌柜在陈留日久,有件事老身实在想不透,不知能为我解惑否?” “老夫人请讲。”洛掌柜伸手示意。 厉裴氏皱眉说道:“老身做了几十年女红,自问手艺还过得去,但来了陈留两三个月,竟没有一桩生意上门,枫儿替我在外面宣传过,老身也在浅水巷走访邻居,可到现在连个问价的都没有,真是奇哉怪也...” “原来是这件事,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寻常人根本不知道。”洛夜捋须轻轻颔首。 厉裴氏拱手行礼,“愿闻其详。” “陈留因为与汴梁很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的行商环境变得不好,许多行业都染上不少京城的不良风气,其中纺织业情况尤为突出,他们从织布、布行售卖、找裁缝制衣,每个环节都由本地人严密掌控,外地人想插手基本不可能。”洛夜直摇头。 “请说明白些。”厉裴氏继续追问。 洛夜把桌上碗拿来举例,“比如这是陈留的纺织业,织布、布行、裁缝等上下关联者,全部都在同一个碗中,他们把掌握到的消息共享,城中布行每卖出去一匹布,都会把客人信息转给本地裁缝,外人去哪里找客人?” 厉枫一听好家伙,心说这不就是行业垄断吗?原来这么早就有人在做了?他连忙插嘴搭话:“若是买布自己缝制呢?” “若是自己缝制,布店就不会推荐裁缝,如果我猜得没错,老夫人当初去买布,布店的人应该问了不少吧?”洛夜看着厉裴氏意味深长地问。 “想来的确如此,老身还道陈留的布行热情,原来是在探我口风...”厉裴氏微微点,跟着皱起眉头说:“但这不是欺行霸市么?官府衙门难道不管?” 洛夜苦涩一笑:“现在各地兵荒马乱,官府能保证秩序、安全就不错了,何况这些行业中,不少都是官吏公人的亲眷,你认为他们会去查自己人?洛某每年都得给县里孝敬一些,否则怎能安然在此做生意?” “原来是这样,是老身大意了。”厉裴氏表情有些沉重。 “洛某与你们颇为有缘,又敬佩厉将军为国杀敌,不忍看到你们为生计所困,但让厉小哥去凌烟楼,老夫人会认为耽误他,我与天宝山庄李庄主相交甚笃,不如我举荐你们去山庄当门客?这样起码衣食无忧。”洛夜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荐书,看起来早早就准备好了。 “天宝山庄?多谢洛掌柜美意,老身还得考虑考虑。”厉裴氏接下荐书点头感谢,但是没有立刻答应。 第42章 曹锋相邀 洛夜微微点头:“天宝山庄招揽贤士,在中原已有些名气,但现在毕竟实力很薄弱,等时机成熟就会抗金救国。” “可我们一对老弱,投去天宝山庄能做什么?”厉裴氏一脸犹豫。 洛夜连连摆手,“令郎在北方抗金杀敌,天宝山庄厚待英雄家人,那不是理所应当么?老夫人不必多虑。” “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我们定不会负洛掌柜好意,另外老身这里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厉裴氏欲言又止。 “老夫人但说无妨。” “我们当日从白马出逃,没能与焱飞(厉阳)联系上,他在滑州一带抗金必然担心,洛掌柜您的消息路子广,能不能帮忙老身传个话?把我们的歇脚点告诉他,将来也好重逢...” 厉裴氏说罢站起身,向桌前的洛夜拱手一拜,洛夜忙用双手扶住她,满脸诚恳地回答:“老夫人放心,洛某会想办法通知厉将军。” “那就多谢了。”厉裴氏再度行礼。 洛夜见此行目的达到,与厉枫又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向两人告辞离去。 厉裴氏今天的表现,基本都在洛夜的掌握中,厉裴氏能独自拉扯儿孙长大,自然比寻常妇人独立而且要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低头的。 洛夜相信随着气温下降,厉家祖孙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不久就会拿着荐书去天宝山庄,毕竟再高的心气也要向生活低头。 至于让洛夜联系上厉阳,即便厉裴氏不当面请求,洛夜和李故也会去办,现在有了厉裴氏的由头,接触那厉阳更加容易。 厉枫送走洛夜,顺手把窗上布招牌摘下来,处在陈留这闭环垄断的市场,即便做了广告也徒劳无功。 转身回到小屋,看见厉裴氏攥着荐书发呆。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咱们什么时候去天宝山庄?”厉枫坐下来轻声问道。 厉裴氏扭头看向他,皱起眉头反问:“你很想去?” “孙儿无所谓,如果洛掌柜没乱说,即便您手艺再好也,可惜不是人家碗里人,卖驴的钱所剩不多了吧?咱们总得想法活下去,将来才能与爹团聚。”厉枫说出自己想法。 厉裴氏虚起眼睛,“还剩下一贯半,等月底交了租子,的确就山穷水尽了,至于天宝山庄,老身还要想一想...” “天宝山庄有什么不对么?记得当初申道长也说要去投奔,曹氏兄弟、侯享、夏三才他们想去还不够格。”厉枫一脸疑色。 厉裴氏轻轻摇头,解释曰:“天宝山庄老身有耳闻,他们招揽的是能人志士,你那几个朋友也不够格,咱们有什么脸面白吃白喝?” “洛掌柜不是说我爹...” “你爹在老身心中是英雄不假,但他现在声名不显、功业未建,老身实在没法心安理得去享受,另外总感觉那洛夜目的没那么简单...” “不简单?咱们有什么值得人家惦记?您老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洛掌柜虽然是个商人,但感觉做事比较磊落...” “商人重利,老身也还没想明白...”厉裴氏起身将荐书揣入怀中,看着厉枫又正色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孟尝君门客会鸡鸣狗盗,咱们会什么?还是先想别的办法。” “呃...那好吧。”厉枫说完立刻解下外衣,把贴身内衫脱下来递给厉裴氏,笑着安慰道:“娘娘说的是,咱们也没有山穷水尽,此物还给您来保管。” “嗯,缝在内里那片金叶,应该够坚持到明年春后,希望你爹能快些找过来。”厉裴氏手攥内衫微微点头。 厉枫与祖母相处一年有余,发现厉裴氏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有做事喜欢留一手的风格,这样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们从未真正陷入绝境。 以厉裴氏的性格,绝对不会坐吃山空,针线活被本地人垄断,她会找别的谋生办法。 洛夜登门送荐书后,厉裴氏每天都上街找活,奈何陈留涌入流民无数,她的岁数完全没有竞争力,三三两两找的闲散短工,连浅水巷的房租都供不下去,只能偶尔解决祖孙几餐温饱。 祖母努力为生活奔波,厉枫也偷偷上街找活干,但只包吃的地方都找不到,超量‘求职者’打破了陈留的平衡,年轻力壮的成年人都找不到事,何况他一个九岁的孩童。 陈留五虎与厉枫相识,特别接受现代化训练后,几个人的精气神都起了变化。 厉枫给他们种下了希望,让他们不再浑浑噩噩过活,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事几乎没干,反而凭借陈留本地人优势,各自找了些粗陋的工作,约定半个月与厉枫见一次。 十月下旬,厉枫依约来到大柳树汇合。 厉枫半个月屡屡碰壁,发现比原来那个世界还卷,乱世的卷比和平年代更夸张,只要给口饭就有大把的人,这让他的观念有了大的变化,厉枫寻思让本地人介绍,其行为也算不得走后门,应属于‘工友’相互帮忙。 到了约定时间,只看见曹锋、侯享,一前一后来赴约。 “其它人呢?”厉枫好奇地问。 曹锋抱拳解释:“兄长与三郎,新找了个养马的活干,马场离县城隔好几里地,今天应该赶不回来。” “我与三才在码头搬货,今天码头上活儿多离不开,他让我当作代表来赴约。”侯享抱拳补充。 “让侯哥当代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曹锋忍不住摇头,夏三才力量不如侯享,没想到竟把‘偷懒’机会让了出来。 侯享摇头苦笑:“三才说他悟性比我差,今日老大教我们新招式,让我学会回去转授,比他学了转授要更好,留在码头还能练力量。” “他总算清醒一回。”曹锋点头赞许。 厉枫见‘五虎’走上正途,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成就感。 “也好,今日我教擒敌拳第十六式‘摆勾冲膝’,也是这套拳法功夫最后一式,我先打一套再与你们分别拆招。” 厉枫说罢就开始示范,曹锋、侯享都看得极其认真。 擒敌拳没多余花俏的动作,一招一式都是前人总结的干货,所以学起来并不复杂,再加上厉枫几乎是手把手的教,曹锋与侯享很快掌握了要领。 曹锋学完新的招式,便趁热打铁当着厉枫的面,将擒敌拳十六式打了一遍,然后收起乐呵呵地问:“老大,我练得怎么样?” “动作基本都没错,要持之以恒练习,等力量和体能起来后,效果会更加好。”厉枫频频点头。 曹锋大喜,“既然老大都说好,那我明天要去天宝山庄试试。” “天宝山庄?你想去选拔门客?”厉枫十分惊讶。 曹锋点头回答:“我不想伺候畜生,还是当门客轻松,老大要不要一起?” 第43章 暗中观察 曹氏三兄弟,曹满老成稳重,曹廉聪明伶俐,唯曹锋性急躁,看来是不想养马。 厉枫心说自己找不到活,你这厮居然还挑肥拣瘦,他无事可干犹豫要不要答应。 “知道老大不愿当门客,但那马场与天宝山庄很近,完事后还能去见兄长和三弟,权当给弟兄壮壮胆?”曹锋期待地望着厉枫。 “也罢,左右无事,我就陪你走一遭。”厉枫应下来。 曹锋满脸欢喜,连忙补充:“老大肯去可太好了,那我明天卯时三刻去浅水巷叫你。” “嗯。”厉枫轻轻点头,‘五虎’中曹满最靠谱,想找活干还得找正主,所以并没对曹锋、侯享提及。 傍晚回到家中,厉枫向祖母报备,言自己要去城东马场找曹满。 厉裴氏听后连连点头,叮嘱道:“城东马场为官府豢养战马,小曹他们到底是本地人,居然能找到衙门的活干,你明日见了小曹多嘴问问,那地方与陈留相距好几里,马场里的工人日常饮食怎么解决,需不需要煮饭、洗衣的人,咱们少要点工钱都行。” “也不能太少吧?少了怎么交租子?”厉枫心说祖母看来真急了,随便一件事都能见缝插针。 厉裴氏轻轻敲打厉枫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不懂变通?马场远离城池必有住的地方,咱祖孙若能在那谋个活干,还租这劳什子公房作甚?” “天宝山庄请您都不去,为何单单对马场这般上心?”厉枫很不理解。 厉裴氏正色说道:“那能一样吗?马场可是官家的,如果替衙门做事,哪怕少点工钱都行,最起码稳当还安心。” 厉枫听得尴尬一笑,心说祖母可能是公务员思维,干什么都不如给国家打工,难怪精心栽培自己父亲去从军。 次日卯时三刻,曹锋依约来浅水巷找厉枫。 厉裴氏准备了几个馒头,让厉枫两人带在路上充饥,并反复拜托曹锋照顾孙儿。 离开浅水巷,曹锋好奇地问:“老大,你有如此本领,莫非老夫人不知?” “老人家都这样,二郎你多担待。”厉枫抱拳点头。 “我羡慕都还来不及呢...”曹锋摇头苦笑,暗忖自己家若有这样的老人,他们兄弟三人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厉家祖孙行踪一直被监视,当厉枫刚踏入天宝山庄范围,很快就传到庄主李故耳中,心说厉家人总算是耗不起了,于是吩咐李免成去处理,打算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拉拢厉枫父子。 天宝山庄每日都有人来投,但因后来提高了入庄标准,没真本事的多被拒之门外,李免成平时都在校场活动,协助山庄总护院甄煜晨选拔人才。 被李故召回交待后,李免成先跑回自己房间,换上了那日相遇的白袍,准备从视觉上让厉枫找到熟悉感。 来到山庄正门了望楼,李免成从观察口往下看,很快就找到厉枫的身影,数月不见似乎长了些个头。 “本少主亲自来迎,算是礼贤下士了吧?”李免成喃喃自语时,听到身后噗嗤一声笑,转身果然看见妹妹李星棠,只见她散了辫子束起头发,居然扮成少年的模样。 李免成上下打量其着装,问道:“小妹,为何装扮成这样?而且你应该在内院玩耍,怎跑到庄门口来了?爹爹知道了定会责罚...” “内院就那么几个人,星儿整日待在里面好不自在,就扮成这样出来耍一耍,果然热闹还是外面热闹,只要兄长替我保守秘密,爹爹他怎么会知道呢?”李星棠甜甜地微笑,让人根本无法生气。 “那就跟在我身边,外面每日都人来人往的,要是碰上坏人把你掳走,后果不堪设想...”李免成眉头紧锁。 李星棠不以为意,“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谁敢这么胆大包天掳人?兄长你少来吓唬我。” “那可不一定,喏,你看排队那汉子。”李免成指了指曹锋。 李星棠垫脚往下看了看,“他不是白马的厉枫么?兄长换了衣服是为他而来?他不可能当街掳人吧?” 李免成听得一怔,诧异地问:“星儿也认识他?不过他没能力当街掳人,而是上个月被人当街掳走。” “当街掳走,竟有此事?何人掳他?”李星棠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装满了天真无邪。 李免成笑着解释:“哈哈,就是他右边那人,陈留五虎中的下山虎,曹锋。” “啊?原来那是个恶人,可厉枫为何跟他在一起?难道被胁迫了?”李星棠非常吃惊。 李免成见李星棠如此紧张,便捏着下巴疑惑地问:“小妹对此人很关心呢?不过你现在尽管放心,曹锋和厉枫成了朋友。” “我干嘛要关心?兄长真是莫名其妙。”李星棠嘟起嘴说完,又连忙补充道:“常听你们说起厉枫,说想把此人收进山庄,我多问一句怎么了?” “呃...大哥就问了一句,看看你回了我多少...”李免成满脸苦涩。 李星棠没有理会,她踮起脚又往下方看了看,“他们在下边排队登记,看来是准备通过选拔进山庄,可厉枫跟星儿岁数差不多,怕是过不了后面的三关吧?” 李免成轻轻摇头,“厉枫不用过三关,洛伯伯给他准备了荐书,我刚才在门口交待过老何,见到荐书便带到这里来,由我简答考验后就安排入庄。” “还考验啥呀?若真心想收此人入庄,就该当面去家里请,兄长记得三顾茅庐的典故吗?亏你还自夸礼贤下士...”李星棠直瘪嘴。 李免成满脸尴尬,“你一女儿家,哪懂驭人之术...” “我是不懂驭人术,但古人求贤皆如此,模仿学习不丢人。”李星棠双手一摊,似乎在说我言尽于此,而李免成微笑着没有回应。 李星棠又问:“兄长可知爹爹为何看中厉枫?即便当初被马车撞后安然无恙很神奇,也不至于如此惦记吧?都听你们说了好几回了。” “我哪里知晓?也许爹爹有自己的想法。”李免成胡乱搪塞过去。 两人说话的时候,厉枫与曹锋已经排到前方登记,李免成在了望塔上暗中观察,本以为很快有人把厉枫带上去,结果盏茶功夫过去都没动静。 第44章 赌运气失败 李免成觉得奇怪,便快步走下了望楼,李星棠像个小尾巴跟在身后。 山庄门口登记点,并没发现厉枫身影,李免成叫来登记老者询问:“老何,厉枫何在?” “厉枫?”老何不解地挠头。 “厉枫没登记?”这回轮到李免成惊奇。 老何摇头回答:“早上登记者中,并无厉枫的名字,少主说中那人,什么时候来?” 李免成听得目瞪口呆,心说厉枫那小子搞什么鬼?是我自己眼花还是怎么了? “有曹锋的名字吗?”李星棠抬头提问。 老何是李家老仆人,男装打扮的李星棠瞒不过他,跟着抱拳回答道:“有的,曹锋刚才完成登记,去参加选拔去了。” “他旁边跟那小厮呢?为何没做登记?”李星棠再问。 老何略作回想,然后答曰:“那孩子是跟来看热闹的,莫非有什么不妥吗?” “没事,何伯你继续忙。”李星棠报以甜甜的微笑,拉着脸色阴沉的李免成向里走。 路上李免成一句话不说,李星棠用手捅了捅他的腰,俏皮地问:“兄长,想什么呢?像谁欠你银子似的...” 李免成突然停住,低头阴冷地说:“厉枫如此不识好歹,真当我们山庄求他来投?” “哇?兄长这就生气了?别不是礼贤下士没用上吧?要知道贤才脾气都很古怪,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到诸葛亮,你也有些耐心才是...”李星棠娇声打趣。 李免成嘴角微微挑起,戏谑道:“我们李家乃皇族后裔,比喻成刘备也还恰当,但把那厮比作孔明不妥,为兄耐心有的是,只不过看对谁用。” “对谁都该一样,自古成大事者,喜行不言于色,兄长历来都很稳重,为何单单对那厉枫失态?”李星棠满脸疑惑。 李免成顿时一怔,心说还好有小妹提醒,否则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会影响他温文尔雅的形象,看来自己的心性练得不够。 “咳咳,有吗?为兄刚才想起烦心事,所以才有些不开怀,与厉枫没有关系,我也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动怒...”李免成立刻变得和颜悦色。 “是么?”李星棠晃了晃小脑袋,并没有纠结李免成真实想法,而是催促道:“咱们快些跟上暗中观察,瞧瞧曹锋的选拔也不错。” “有理。”李免成点点头,拉着李星棠疾步向前,心说是得暗中观察,或许厉枫嫌门岗不够格,要到后面才掏出荐书。 入庄选拔都在校场进行,校场东面初试力量和武技,分别为举石、挽弓、兵器三类,入试者俗称为过三关,如果三关中有两关合格,就可以去校场西面擂台复试,通过复试则成为天宝山庄门客。 初试三关,以考验力量的举石最简单,寻常青壮可举起百斤重物,根据天宝山庄新制定的选拔规则,所举石重约一百五十斤,也就是要优中择优;挽弓射箭既考力量也考准度,赵国的主要兵种也是弓箭手;最后一项是考教兵器使用,因为民间对兵器管控严格,大多数人从军后才有机会学兵器。 天宝山庄招揽的门客,不是纯粹混吃混喝的草莽,而是能不经过多训练,就能直接上战场的兵和将。 曹锋跟人指引,与厉枫来到初试点,只见校场上排了很多人,其中以举石的人最多。 “以二郎的力气,举石应该不成问题,挽弓和兵器你擅长什么?”厉枫看着那简单三个项目满脸好奇。 曹锋一脸难色,“射箭可以碰碰运气,舞枪弄棒只能胡耍一气...” “这不都是碰运气吗?你没准备好就来了?”厉枫吃了一惊。 曹锋低头靠在厉枫耳边,小声说:“老大你看看周围,为何举石项目聚集的人最多?因为大家都只有蛮力而已,反而兵器考核处基本没人,说明多数人都不会兵器,能通过举石就说明力量不缺,兴许射箭的时候六发三中,初试不就过关了么?” “看来大家都这么想,所以举石失败就自动退出了。”厉枫恍然大悟。 曹锋一脸憨笑地附和:“是啊,随大流必然没错。” 厉枫摇头苦笑,“你们都这么想,难道天宝山庄看不出来?复试没真本领就露馅了,取巧始终是自欺欺人...” “我跟他们不一样,咱会您教的擒敌拳法,就算上了擂台也不怵。”曹锋神秘一笑。 “举石这边聚集的人太多,我建议你先去挽弓赌运气,反正早晚都要走这一遭,而且举石本就耗费力量,等会双手发颤去射箭,准度更是大大提高。” “我怎么没想到?今日幸好把你带来了。” 曹锋听后如拨云见日,立刻放弃上百人的举石排队,转而奔向弓箭考核处,那边仅有七八个初试者。 约等了盏茶功夫,轮到曹锋领箭考核。 旁边靶场前方摆着三个草人,初试者站在百步外挽弓射击,六发三中者可以直接过关,两中者有机会加试一场。 挽弓考核初始为一百二十步,结果能达标的选拔者太少,最终缩短为百步距离射击。(一步约为1.5米) 曹锋站在线外握弓正视标靶,只见他把弓弦拉得如同满月,射箭姿势看上去有模有样,可惜羽箭最后偏得比较远。 曹锋安慰自己还有机会,他聚精会神再发一箭,结果羽箭离草人差了半寸。 “诶...”曹锋大呼可惜。 “三郎,不要紧张,放轻松。”厉枫在后面呼喊鼓劲。 曹锋听到厉枫提醒,自己暗暗点头给自己打气,但是转身再射依旧没中,此时他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 想要一次性过关,必须后面三箭全中,其难度可想而知,曹锋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 第四箭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倔强地落在草人的前方,这预示着曹锋要想加试,也必须射中最后两发,但第五发因紧张过度依旧射不中。 曹锋赌运气以失败而告终,最后一发中与不中已无关痛痒,他苦笑着很是随意地射出,结果却意外射中草人。 “走吧,咱们去马场找兄长...”曹锋双手一摊,他感觉命运在捉弄自己,聚精会神射不中,随意而为却有收获。 校场不远处人群中,暗中观察的小女孩捂嘴偷笑。 李星棠指着曹锋言道:“那个曹锋也真是倒霉,看起来他们打算走了。” “胡乱射中一箭,已经是上天眷恋,只不过如此废物,进了山庄也是浪费粮食...”李免成满眼轻蔑。 第45章 小小官人 “咦?曹锋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往兵器考核点去了。”李星棠蹦蹦跳跳地提醒。 李免成再次注视‘猎物’,果然看到曹锋与厉枫反方向在行走,两人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 不到黄河心不死么?李免成虚起眼睛。 “真行吗?”曹锋一脸心虚。 厉枫双手一摊,“来都来了,死马就当活马医,不试一试怎么行?不过你千万别紧张了。” “您让我把擒敌拳转为棍法,我现在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曹锋仍旧犹豫。 厉枫正色说道:“你就当手里多了根棍子,其余什么都不要乱想,也不管是否好看、是否实用。” “好吧。”曹锋将心一横,便迈步走向考核处。 与考核武师简单交流后,曹锋到兵器架上挑了一根长棍,硬着头皮用擒敌拳的招式,把长棍乎乎舞动起来。 由于练了一段时间的基本功,曹锋的力量和步伐有了长足进步,棍子舞将起来竟虎虎生风,硬着头皮耍了十六式,考核武师完全没看出任何路数。 曹锋的棍法谈不上花哨和惊艳,但他的棍法套路相对传统的很新颖,武师认为有一定实战作用,便破天荒通过今天兵器考核第一人。 “竟然过了?”曹锋不相信自己耳朵,反复确认后差点跳起来,跟着便带厉枫去举石考核排队。 曹锋对举石考核信心十足,他现在等于提前通过了初试,他排队期间就开始准备擂台复试,所以不断向厉枫请教擒敌拳。 李家兄妹绕路来到兵器考核点,武师连忙起身口呼少主。 李免成微微颔首,跟着就就问:“老严,听说你今天也开张了,那人过关者有何过人之处?” “少主这么快就听说了?刚才曹锋的棍法虽然不太熟练,但是路数却很是新奇古怪,严某认为是个可造之材。” “原来如此,你继续忙吧,我在校场随便看看。”李免成微微点头。 “是。”武师严栈抱拳送别。 李免成步子走得急,李星棠小碎步跟上追问:“兄长你要去哪里?咱们不看举石了么?” “举石没什么难度,想那曹锋必会过关,咱们先去擂台等着,此人倒是有些意思,可以收进山庄慢慢培养...”李免成说完把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往校场西侧走去,完全忘记此前挖苦曹锋的话。 “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呀。”李星棠紧追其后。 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曹锋一次就完成了举石考核,跟着就被庄丁带去参加擂台复试,而复试的考官竟是李免成本人。 擂台旁的庄丁、复试者尽皆哗然,他们对曹锋有喜有忧,喜的是能得到少主关注,成为门客日子会更好过,忧的是李免成虽年纪轻轻,但武学造诣已达到七品实力,曹锋未必能招架得住。 曹锋皱眉看着眼前白衣少年,一时间紧张得忘了抱拳行礼。 李免成手执折扇,先往厉枫的位置瞟了一眼,然后对曹锋说道:“听说你通过了兵器考核,而且那棍法还颇为新颖,我便以手中执扇与你切磋,若十招之内能留在擂台上,你就是天宝山庄的新门客,去旁边架上挑个称手的棍子吧。” “呃...我其实不擅兵器,听说擂台可用拳脚...”曹锋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拳脚?呵呵,有意思,那就比拳脚,你舍本逐末,我再让你两招,坚持八招就行。”李免成微微一笑,转动折扇插在腰间,然后单手向曹锋示意开始。 李免成站立如松柏,并没把眼前人放在心上,原本是想见识曹锋的棍法,结果这厮居然私藏不用,他自问拳脚能碾压对手。 曹锋前轻后重虚步而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关于陈留五虎的情况,李免成曾听洛夜详细说过,泼皮无赖根本没学过功夫,只是这段时间跟厉枫在一起,做了趴地、跑跳等奇奇怪怪的动作。 找小孩学艺?那不问道于盲么? “看招。” 李免成身随音动,话音落地伴随一条白色鞭腿,曹锋抬起手肘向前一挡,被李免成腿力震退数步。 这就是七品高手?但是给人的压迫力,感觉还不如老大呢? 曹锋硬接鞭腿,竟然产生了信心,后退两步后忙调整身位,继续摆出防御的姿势。 “挡的不错,有点东西。”李免成赞赏地点点头,但紧跟着右脚向后一蹬,身体鱼跃如箭而起,如饿虎扑羊纵身飞去。 擂台上,白袍少年飘然如仙。 李免成或用掌、或用拳、或用腿,身法招式华丽如同仙人起舞,但又让曹锋疲于招架接连后退。 曹锋胸口、后背因闪躲不及,硬吃了对方几次拳脚伤害,好在李免成刻意留手,所以八招结束竟还屹立台上。 李免成生得眉清目秀,招式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厉枫在台下看得痴了,心说这真是白衣翩翩美少年。 不得不承认李免成打扮帅气、招式优美,如果这擂台是古代的选秀场,只怕会惹来无数迷妹追捧。 等老子将来发达了,也要搞这么一套来穿。 还是算了,原来世界有句俗语,‘一身白是嫖客’,厉枫连忙否定自己审美。 厉枫在台下心理活动的时候,台上已经结束了对曹锋的复试,李免成亲自把他选为门客。 “老大,我成功了。”曹锋向李免成行礼后,跳到台下紧紧握住厉枫双手,喜悦的心情无处发泄。 “那,真是恭喜了。”厉枫微微点头。 两人说话间,李免成与妹妹笑呵呵走来,他佯装偶然发现厉枫,惊讶地说:“原来是你,咱们可又见面了。” “小官人好...”厉枫抱拳行礼。 李免成点头好奇地问:“呵呵,刚才我听曹锋叫你老大,但你的年龄似乎...” “呃...小官人见谅,他胡乱叫着玩的...”厉枫尴尬地回应。 李星棠从李免成身后探出脑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质问:“自古长幼尊卑,老大也能胡乱喊的?” “小官人,他是...”厉枫没看出男装李星棠,但对她的大眼睛觉得眼熟。 “她是...” 李免成正要解释,却被李星棠截过话去:“咳咳,兄长你先等一等,刚才是我先问的...” 厉枫连忙鞠躬行礼:“原来是小小官人...” 第46章 毛遂自荐 ilwxs.com 小小官人?李星棠想笑未笑,看来厉枫没认出自己,她还准备‘纠缠’老大的问题,却被李免成挡了下来。 “别胡闹...”李免成瞪了妹妹一眼,转身微笑着对厉枫问:“你和曹锋既是结伴而来,为何没去试试过三关?怕通不过是么?” “老大他才...” “三郎不用解释,我的确才九岁,哪里能过得了三关...” 厉枫担心曹锋说漏嘴,赶忙抢话搪塞住李免成。 李免成悠然一笑,故意向他提醒:“其实想进天宝山庄,也不止眼前这么一条路,咱们目的是抗金救民,不光需要舞枪弄棒的人,也要有特长才能的人,而且如果持熟人荐书,甚至可以面试。” 持熟人荐书,李免成直白的话,相当于开卷考试。 厉枫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抱拳笑呵呵说道:“天宝山庄思虑周全,必能吸引各种人才来投,恭祝你们山庄越做越好,早日驱除鞑虏、恢复河山。” “承小哥吉言...” 李免成微微点头,此刻心里倍感无语,心说你不来就算了,居然还给我说教,真是不知好歹。 曹锋抱拳向李免成请示道:“小官人,我须去给兄长、三弟辞行,明日再来山庄报到可好?” “你且自去,如你家中兄弟也有意进庄,不妨也邀来试一试,到时候也有个照应。”李免成见曹锋不错,就打起了其余二曹的主意。 “好...好...”曹锋喜形于色。 曹锋辞别少主李免成,然后在管事处领取门客腰牌,出庄后带着厉枫直奔附近马场。 看着两人离开视线,李免成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虚眼嘀咕道:“厉枫这厮,居然反来说教我,真不识时务...” “兄长,你没觉得他说得很对吗?”李星棠神秘地望着他。 李免成狐疑道:“怎么说?” 李星棠意味深长地回答:“驱除鞑虏、恢复河山,这八个字读起来朗朗上口,兄长不觉得可以用来当口号么?” 嘶...还真是... 李免成想到这里,转身就往内院走去。 见哥哥不声不响地离开,李星棠招手叫住他问道:“兄长,你又要去哪儿?” “我有事要找爹爹说,你先在校场自己玩会,但记得不能脱离甄叔叔视线。”李免成指了指坐在擂台一角的甄煜晨。 “哦...”李星棠嘟着嘴原地跺了跺脚,他感叹父兄到了陈留全变了,整天忙‘大事’都没人陪自己玩。 李星棠突然想起刚才的厉枫,心说兄长的个性向来沉稳,但这小子居然屡屡让他失控,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厉枫此时与曹锋正走在大路上,曹锋因为高兴情不自禁蹦蹦跳跳,时而出现在厉枫的左边,时而又出现在他的右边。 曹锋能通过入庄考核,离不开这段时间与厉枫的相处,更得益于对方刚才的大胆提议,否则他直接一轮游就该结束。 擂台复试能够成功,除了曹锋本身的素质还行,也有平时与曹满、曹廉拆招对练有关,但说到底还是厉枫的功劳。 “兄长和三郎绝对不会相信,我居然成为天宝山庄门客了,今天多亏了老大...” “二郎平时练得最刻苦,能够过关也是你应得的。” “对了,刚才在小官人面前,老大为何...” 厉枫听到这里,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曹锋郑重地叮嘱:“我的情况,二郎不要外传,省得惹来麻烦...” “嗯,我省得了...”曹锋直点头。 厉枫又想起自己教的擒敌拳,担心李家人会问东问西,便继续嘱咐:“我教你们的拳法,日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谎称儿时跟卖艺人学的。” “这...这合适吗?”曹锋非常不理解,心说这不是你家传武学吗?干嘛要遮遮掩掩的?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厉枫不以为意。 “哦...”曹锋答应下来。 城东马场与天宝山庄仅一里路,厉枫与曹锋很快就来到马场前,只见四周竖着比人高的木栅栏,大门里边有两个哨兵站岗,旁边还有间类似门房的小屋。 曹锋因为不是第一次来,所以近前只说了几句好话,哨兵便开门放两人进去。 马场内设施相对简陋,除了左手边一排马厩,右手边几间简陋木屋,再没什么别的建筑物存在,场地中央拴马桩旁,十几匹马慵懒地卧着,马厩里两个人影正在忙碌。 “他们就在那边。”曹锋指了指马厩方向。 厉枫跟着曹锋向前走,隔老远就闻到臭烘烘的味道,原来曹满、曹廉正在清扫马厩。 “兄长、三弟,快看谁来了?”曹锋兴奋地叫喊。 曹满正埋头清扫粪便,曹廉起身看见来人一高一矮,立刻就猜出是厉枫。 “兄长,二哥和老大来了。” “哦?”曹满听后连忙放下扫把、粪筐,跟着起身把双手内外在衣服上抹干净。 曹满迎上止住两人,“二郎,先带老大屋里歇脚,我和三郎扫完这一间就来。” “诶...”曹锋点点头,带着厉枫往木屋走去。 木屋中设施同样简陋,除了一张睡觉用的木板,其余座椅等家具都没有。 厉枫坐在木板上左右观望时,曹锋端来一碗清水说道:“马场的条件就这样,老大先喝口水。” “此处能遮风挡雨,比陈留那些流民强多了,我看隔壁还有两间屋,还有其他养马人么?”厉枫好奇地问。 曹锋直摇头,“怎么可能?那是留给外面哨兵住的,这个马场是不久前才新建的,目前只有养了十几匹马,所以只有两个养马人名额。” “难怪二郎不跟他们一起,原来这马场的名额已经满了...”厉枫心说祖母空欢喜一场,看来官府对编制卡得很严。 “也不是,本来有其他活,但我不想去干,不过幸好没干...”曹锋面露不屑。 厉枫心里又活泛起来,“却为何故?” “我...” “二郎他嫌脏和累。”曹锋正准备解释,门外曹满突然声随人至。 曹锋皱眉嘟囔:“我身为大丈夫,怎能天天跟马粪打交道...” 厉枫听得云里雾里,曹满笑着摇头解释:“马场每天都要清理粪便,而且要运至几里外的地方处理,本来有个运输粪便的差使,可惜二郎嫌臭不愿意干。” “那现在呢?”厉枫感觉自己可以。 曹满双手一摊,“现在?我和三郎轮流去运,就当练力量了...” “二郎不干,能不能介绍我去?”厉枫赶快毛遂自荐。 第47章 来去明白 “老大你?” 曹满见厉枫表情严肃,不像是在讲玩笑话,于是跟着问道: “你说真的?” 厉枫点头肯定:“我家中的情况,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娘娘寻不到针线活,就在街上零散做工,下月浅水巷已住不起...” 曹满幽怨地看了曹锋一眼,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马场本来...原定有三个位置,但管事见我和三郎能顾过来,便把那个空位给削减了...” “能否再去说说?你们工钱应该不高,多一个人无非多张嘴。”厉枫仍不死心。 曹满苦笑道:“这么好的机会,管事定会拿着名额领空饷,人家吃进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 厉枫眉头紧锁,又问了句不成熟的话。 “这管事的吃相可真难看,把你们压榨成这个样子,不能向上反映么?” “千万别,咱哪敢与官斗?再则陈留现在流民无数,咱们兄弟如果不原因干,有大把的人抢着来,甚至不要工钱,也都愿意来...” “你们每月多少工钱?”厉枫一脸好奇。 曹锋不屑轻呵:“能有多少?一个月累死累活,只给寥寥三百钱...” “二郎,你别说风凉话,你能去找个价高的么?找不到就给马上闭嘴,不知长进的东西...” 曹满当着厉枫的面,毫不留情面的训斥。 曹锋不怒反喜,指着厉枫开怀大笑。 “兄长你这回可说错了,我不但找到了好去处,而且比你们伺候畜生、跟粪便为伍强多了,不信你问问老大?” “嗯?老大?” 曹满疑惑地望向厉枫。 “还是你自己说吧。” 厉枫知道曹锋想装逼,便把这个机会还给曹锋自己。 曹锋神秘一笑,志得意满道:“嘿嘿,今天我通过了天宝山庄的初试和复试,后被他们少庄主亲自收为门客,老大跟我同行,全程都有见证。” “天宝山庄门客?难怪二哥今天眉飞色舞,真了不起啊。” 曹廉这时也走进木屋,曹锋听了更加得意。 “三郎想不想去?等二哥在庄内混好了,想办法把你也搞进去。” “我?我跟兄长走。” 曹廉轻轻摇头,然后坐在曹满身边。 “那就把兄长也弄进去。”曹锋说得愈发上头。 曹满皱眉冷哼,“你自己享福就行了,我和三郎养马,乐得自在,另外山庄给你多少月钱?日后每月上交八成给我保管。” “今天没来得及问,我寻思怎么着也有一贯,但为何要我交八成?你和三郎也没个去处,每月三百钱不够花?”曹锋满脸疑惑。 曹满严肃地回答:“能有一贯最好,到时每月上交七百,我和三郎再凑一凑,正好孝敬给老大去租房用,也不用再劳烦小侯、小夏...” “呃...我没问题。”曹锋马上答应下来。 厉枫听得非常吃惊,他没想到曹满如此义气,心说这真是昔日陈留的泼皮么? “此事万万不可,娘娘不喜不劳而获,她绝对不会收你们的血汗钱,不知你们在马场,平时都怎么吃饭?” 厉枫起身严词拒绝,随后道明自己来意。 “我看门口有几个哨兵站岗,却没看见马场内设有锅灶,如果此间缺做饭的人,可以介绍我家娘娘来此,这样吃住都能解决。” “城东马场设立不久,我们这几日都跟着兵爷吃干粮...”曹满面色沉重。 曹廉眼珠一转,急忙小声提醒:“天天吃干粮,我看军爷们也挺烦躁,兄长不妨向管事提提,再雇个人在马场生火做饭,他还能多捞油水。” 厉枫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不要工钱,只要管吃住就行。” 曹满郑重地点头,“好像确实无法拒绝,过几天邢管事来例行检查,我会好好跟他建议,老大你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拜托了。”厉枫躬身抱拳。 曹满双手将厉枫扶住,斜着瞟了曹锋一眼,笑道:“能和老大一起干活,请我去当门客都不去。” “兄长你就酸吧,不过我能今天,也多亏了老大。”曹锋心生感叹。 随后几人围坐在木屋内,讲述着曹锋是怎么通过初试、复试的。 虽然曹满嘴上不饶人,但内心对曹锋感到高兴。 厉枫在马场停留两个时辰,跟着曹满把养马流程摸了个透,他发现与养牛羊等牲畜都差不太多,但要饲养者更加精细的照顾。 那时一匹好马价格很昂贵,赵国因为没有自己马场,所有战马都要从西北、河北、辽东等地购买,购买均价约一百五十贯,民间的普通驽马也要十贯。(1贯约为1两银) 黄昏之前,厉枫回到浅水巷,把马场情况汇报给祖母。 厉裴氏听得欢喜不已,当夜就开始收拾行李。 厉枫见状,笑曰:“娘娘向来沉稳,为何今天这般反常?这件事也未必能成...” “那曹满懂得取舍,成事的几率非常大,老身对此深信不疑,等我们到了马场,得好好谢谢他们。”厉裴氏很是乐观。 “洛掌柜是正经商人,曹氏兄弟昔日曾是街头泼皮,按说洛掌柜才值得信任,祖母为何信曹而疑洛?”厉枫满脸疑惑。 厉裴氏摇头回答道:“那洛掌柜八面玲珑,老身正是因为看不透,所以才不敢仓促决断,曹氏三兄弟与你都是少年,老身看得懂,也猜得透...” 厉枫听完,忍不住打趣道:“您还真是老人家吃柿子...” “怎么讲?”厉裴氏满脸好奇。 厉枫嘴角上扬,“喜欢捡软的捏啊...” “好小子...”厉裴氏心情好,淡淡一笑而过。 接下来几日,厉裴氏都坐在门口等消息,偶尔还让厉枫去东城门候着,结果七八天都没等到曹氏兄弟。 转眼来到十一月中旬,又到了浅水巷收租的日子。 厉裴氏攥着那件藏金叶的衣服,迟迟不愿意上街换铜钱。 “娘娘,三郎来了,咱们准备搬家。” 厉枫的声音,如同春天的百灵啼鸣,听得厉裴氏心花怒放。 她把准备好的包袱放在桌上,拍了拍衣服走到门前。 “枫儿,你先去把被子捆好,一会等老身回来,就出发。” 厉裴氏向曹廉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急匆匆走出门去。 厉枫见状,急忙唤住,问:“怎说走就走,您要去哪里?” “老身去找巷中管事说一声,咱们做人坦荡、来去明白,绝不能稀里糊涂离去。” 第48章 马场相遇 离开浅水巷,出了陈留东。 一去五里路,鞋履两轻松。 搬家与逃难对比,心情天上地下。 厉裴氏在路上,与厉枫、曹廉说说笑笑,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看到马场外的哨兵,厉裴氏满脸慈祥地打着招呼。 在他们脸上,厉裴氏仿佛看到了厉阳的身影。 因为增加了人手,特别是多了厉裴氏,原有房舍显然不够住。 曹满几次找管事面求情,最后批准在原来的三间木屋旁,新搭建一间简陋小屋,所以才迟了几天去通知。 “老夫人,这里条件差了点,您可要多担待。” 曹满把祖孙俩领进小木屋。 厉裴氏环顾四周,满眼慈祥而温柔。 “大郎说哪里话?能遮风挡雨已经足够,这次多亏你忙前忙后,否则我们祖孙,怕又得露宿街头,等会老身做顿吃的,好好犒劳你...” “呃...您真是见外了,枫兄可是我们的老大...” 曹满陪着笑脸回答,并且不停给厉枫使眼色。 “真是有够乱来的,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厉裴氏摇头叹息。 厉枫见到曹满示意,立刻扭头对厉裴氏请示。 “娘娘,您一个人住这屋正好,孙儿搬到隔壁与大郎、三郎住,他们那间要更宽大些。” “嗯。”厉裴氏点头同意。 厉枫抱着被子来到隔壁,才刚刚丢到木板上,只见曹满一脸神秘靠过来。 “老大,有件事我提前要给你说,咱们在马场生火做饭,恐怕不行了,您得先有个心理准备,一会好应付老夫人...” “怎的?” “这件事,知县相公插手了,每日两餐,定点有人送来...” “知县相公?这点小事也要插手?” 见曹满一脸无奈地摊手,厉枫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若蝇头小利都不放过,说明陈留知县的吃相,已难看到了极致。 “以娘娘的个性,特别不喜欢被施舍,大郎你怎么不早说?”厉枫眉头紧蹙。 曹满答曰:“此乃三郎献计,他说如果不釜底抽薪,恐怕接不回来老夫人,老大你早点想对策。” “想对策...” 厉枫捏着下巴喃喃自语,厉裴氏突然出现在门口。 “大郎,灶房在什么位置?是不是还得现垒?那你们得去马场外找些石头来。” “呃...这...”曹满不知怎样作答。 “马场中因为堆积草着料,所以不允许咱们生火做饭,吃食会有专人送过来,至于垒砌灶台什么的,就不用忙活了...” 厉枫开门见山,惊呆身旁的曹满。 厉裴氏听得一怔,很快也在曹满脸上找到答案,看起来厉枫没开玩笑。 她皱起秀眉,沉声说道:“既然马场有专人送饭,而且这里只要需三个人作活,老身留在这里算什么事?还是收拾行囊离开....” 厉枫急忙拦住退路,“娘娘您先别着急走。” “枫儿别劝了,定是大郎瞒了管事,想偷偷把老身藏在马场,一旦发现岂不坏事?不过枫儿你可以留下,老身还是回浅水巷去。” 厉裴氏还有一片金叶,在城内挨过冬天没有问题,所以这么有底气。 厉枫补充说道:“娘娘有所不知,这马场虽只有三个养马的人名额,但孙儿年幼,不能当成人来看,咱们一老一少,其实只算一个人,而且在马场只有包吃包住,是没有工钱的...” “没有工钱?”厉裴氏不怨反喜,紧张的情绪瞬间放松,点头肯定道:“原来是这样,包吃包住也不错,大郎真是费心了...” “嘿嘿,应该的...” 曹满挠头傻笑,心说还是老大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老夫人说服。 祖孙两人安顿下来,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分工协作。 年轻人抢着拿走清理马厩、运输马粪等脏活累活,只让厉裴氏给战马喂草、喂水,直接从饲养人类变成饲养马匹。 厉裴氏明白小辈么们的用心,但忙碌的性格,让她闲不下来,她当时盘算收拾房屋、洗衣服等闲散活,自己以后慢慢捡起来。 下午马场突然刮起大风,乌云直接盖过深秋的太阳,原计划给战马冲洗躯体,被临时取消。 三个时辰后,风停,但天色已经阴沉昏暗。 曹氏兄弟带着厉枫和祖母熟悉环境,特别介绍了马厩中寄养战马的不同习性。 曹廉讲到只剩最后两匹,厉枫突然歪着脑袋打断问道:“你们有没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曹满面露疑惑。 曹廉向后退了几步,望着马场大门方向一抹红色。 他笑着说:“兵爷叫咱们吃饭呢,老大的听力真厉害。” “三郎快些说完,一会饭菜都凉了。”曹满连忙催促。 “嗯嗯...”曹廉直点头。 少顷,厉枫四人来到马场门口,瞥眼看见门房里面,三个执勤士兵围坐小桌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外面站岗的哨兵,看见几人慢慢悠悠的走,便摇头笑着打趣。 “你们吃饭都不积极,等会饭菜可都凉了,搞快些。” “来了,来了。”曹满陪着笑脸。 几人快步走到门外取餐,出门看见两个挑夫笑脸迎人,他们见到人来,就弯腰去筐里取食盒。 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里面不像只有素馒头。 曹满与曹廉相视一笑,心说居然真改善伙食了。 “小小官人...你怎么在此?”厉枫惊呼。 两个挑夫的身后,窜出一矮个子小厮,正是厉枫于十几天以前,在天宝山庄见到的李星棠,此时她依旧男装打扮。 李星棠双脚并拢,双手背在后腰上,偏着小脑袋反问:“城东马场以后的吃食,知县相公交给天宝山庄处理,左右无事我就来看看,你有意见么?” “呃...我哪有...”厉枫听得无语。 厉裴氏好奇地问:“小小官人?枫儿,你们认识?” “嗯,当日在天宝山庄,曾有幸一见,他就是山庄少主...未请教...” 厉枫介绍到一半,突然发现不知对方的全名。 李星棠竖起手指,摇了摇,说道:“不知道就别乱说,山庄少主是我兄长,我姓李,再叫小小官人好啦,你都还没自我介绍呢。” 厉枫尴尬一笑,心说谁不知道你姓李? 李小小官人,可真够奇特的称呼。 “姓厉,单名一个枫字。”厉枫自报家门。 “看来厉兄也在马场做事,李某今天算是认了门,我们回头再见。” 李星棠说完转身挥手,头也不回往前走。 第49章 莽夫别问 众人拿着食盒回屋就餐,盒中端出的每一碗都一样,和厉枫记忆中的盒饭差不多。 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样蔬菜,虽然看不到肉的影子,但蔬菜中带着些许油星,即便是如此的素菜盖浇饭,也比每天啃馒头要香。 “天宝山庄的饭菜真不错,以后每天有今天这水准就不错,兄长你的担心多余了。”曹廉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伙食的确不错,大郎以前担心什么?”厉裴氏好奇追问。 曹满挠头笑了笑,解释道:“我原本都给管事的说好了,马场四兵四民共八人,让咱们自己生火弄吃的,上面只需拨付粮米就行,结果被知县相公截了去,还以为他要贪墨克扣呢...” 厉裴氏听完放下碗筷,像教育自己孩子般教育道:“赵国是有不少奸臣贪官,国家现在被金人欺凌到如此地步,与官员们的贪敛大有关系,但官员中也有不少好人,咱们还是要心存希望地活着,不然会很辛苦的...” “晚辈受教。”曹满抱拳点头。 “陈留的知县相公俸禄不低,我也不相信他看得上这点小钱,但是为何要交给天宝山庄呢?是因为近吗?”曹廉扭着头自言自语。 “近应该是最大因素,县衙可能连这笔开支都能省了。”厉枫正色点头。 曹满向前坐了坐,好奇地追问:“怎讲?” “天宝山庄圈占这么多土地,而且公然豢养武艺高强的门客,其背后财力非等闲之人可比,多管八张嘴不是九牛一毛?倘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若是遇到有心人故意找茬,给天宝山庄定个聚众谋反大罪...” 厉枫说完神秘一笑,心说你们也是没经历过,政府摊牌给企业点任务,敢说自己不去办吗? 厉裴氏听得一惊,扯了扯他衣袖提醒道:“枫儿不可胡言,天宝山庄旨在抗金救国,咱们岂能污蔑好人?” “孙儿胡乱说的,天宝山庄口号响亮不假,至于最后会不会抗金,现在也不好说嘛。”厉枫心说我就打个比方。 “枫儿你要切记,背后语人是非不是好汉,何况人家还给咱们提供饭菜...”厉裴氏端起碗示意。 “哦...”厉枫回应后,埋下头默默干饭。 此时的天宝山庄,庄丁门客也在用晚饭,而山庄内院的花厅,一般是核心人物用餐区。 李星棠正在回庄路上,花厅里李故、李免成、甄煜晨、洛夜,饭后坐在原地进行交流。 “德尚,秦樗掘黄河阻敌,应该是心中有怯,金人虽暂时不能进,但绝不会放弃南下的,我们最好早做打算。”洛夜捋须分析。 甄煜晨皱眉争辩,“做什么打算?难道要撤离陈留?山庄经营如此规模不容易,岂可轻易弃之?咱们还没正式抗金呢,总得拉上战场练一练吧?” “莽夫...”洛夜仅仅反驳了两个字,然后向李故提醒道:“山庄现在实力远远不够,实在没必要做无谓牺牲,我所谓的早做打算,是准备好将来的退路,如果中原有什么大变故,也不至手忙脚乱。” “怂货,你根本就不懂人心,天宝山庄口号是抗金,若跟普通百姓一样逃窜,那些依附的门客不都跑光了?”甄煜晨也有自己的理由。 “说我不懂人心?你管着的那帮门客,有多少是真抗金的?我敢肯定多数都怕死...”洛夜是生意人,他习惯用利益权衡人心,自问比甄煜晨更懂人性。 “怎么可能...”甄煜晨还要反驳,结果李故起身打断了他。 李故左右看了看,然后又坐下说道:“洛兄、甄兄说得都有理,但是显然立场各不相同,当下金国强而赵国弱,我们天宝山庄还不成气候,所以为了名声去拼命的确欠考虑,倘若秦樗积极在中原防御,那么我们也可以从旁帮忙,比如刺探敌情、送送消息等等。” “秦樗要是不积极呢?”甄煜晨皱眉追问。 李故虚起眼睛说道:“若赵军主力都怯战,那我们更不可能硬拼,秦樗若战咱们也战,秦樗退咱们也得退,别忘了我们是代赵复唐,赵军都不愿消耗,咱们凭什么?” “说得好,秦樗积极御敌,咱们顺带捞点名声,他若是消极应对,咱们溜之大吉才是王道,德尚战略眼光很好。”洛夜点头称赞。 李故捋须点头,正色说道:“皇帝现在避难在扬州,金人必顺着运河往东南追,所以要找后路得会选地方,你们还记得太原的田将军吗?他两年前调任岳州团练副使,明天我就修书找人送去拜会,相信能给我们个落脚点。” “田将军?德尚昔日对他有恩,前去投靠定然没有问题,而且岳州北有长江阻隔相当安全,除非金人攻占重镇襄阳...”甄煜晨点头赞许。 洛夜现在附和:“妙啊,田将军手中有兵有将,而且还与德尚有旧,正好可以拉拢为己用,我到时候派人跟去,把准备工作做到前面。” “我正是此意。”李故欣慰地点头,然后借着话题向李免成发问:“器之,新入庄的曹锋弄清楚没?此人是如何从泼皮练成准入流的?” “孩儿曾找多人暗中试探,都说是儿时跟街头卖艺汉子学的,与洛伯伯的情报大相径庭。”李免成眉头紧蹙。 李故摇头冷哼,“街头卖艺汉子?有这手段须得卖艺?曹锋定然没有说实话,至于洛兄推断他是跟厉枫学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如果猜错了还自罢了,若然为真就相当恐怖,厉枫都能将泼皮短时间练至近九品,他爹厉阳更是不世将才。” “最好验证一下。”洛夜连忙提醒。 “曹锋不肯开口,他的两兄弟就在马场,而且厉枫祖孙也搬了过去,得想个办法和他们密切来往。”李故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 洛夜听后抱拳笑道:“此事非常容易,我明天就去给你办了,说不定还能一箭双雕。” “你办事,我放心。”李故微微颔首。 甄煜晨好奇地问:“什么一箭双雕?” “别问,问了就不灵了。”洛夜故意打趣。 第50章 猛虎扑‘兔\’ 厉枫在原来世界出身农村,家里每年都要养上一头猪,他小的时候放学打猪草,回家切碎煮猪食,清理猪圈的活都经常干,猪除了生病厌食需要调理,其余时间都不需要怎么打理。 养马与养猪不同,反而与牛羊比较相似,幸好厉枫逃难的途中,跟驴相处时间比较长,所以上手养马比较快,他在马场干了几日,就对这项工作熟络起来。 战马又区别于驽马,饲养方法要精细许多,为了防止马粪堆积产生疾病,除了需要每天清扫马厩保持整洁,还要经常给马匹清洗梳理,避免体表寄生虫滋生,马场管事也会定期带兽医来检查,保证战马健康随时取用。 几天下来,厉枫不禁心生感叹,这年头人不如畜生,但想想后世的情况,活得不如宠物的人也大有人在,所以他很快就释然。 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无论什么时候,所处什么时代,最底层的都不是人,其实只是一个生产工具,是类似游戏里的采集资源的基础单位。 厉枫每天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和马粪打交道,因为战马的个头高大,每日草料供应充足,所以可以敞开进食,但马不像牛那样有反刍机制,导致吃得多也排得多。 马场每天喂干草两次,马厩也需要清理打扫两次,每天马场清出的马粪,需得运到两里外的收集点,由专人负责收走统一处理。 马粪因为酸性较高,营养价值在牲畜粪便中较低,而且直接用作肥料去浇灌,容易损害土壤、发酵烧苗,通常会跟秸秆和人粪尿混在一起沤制,沤制发酵后才能用作肥料使用。 那个时代耕牛不多,驴羊粪便收集较困难,猪肉不受待见饲养者少,反而是处理马匹的马粪,因产量大成为重要的肥料源,特别是官府、军营,这些集中饲养战马的地方,下层军官通过卖马粪给地主、富农发财,是上不得台面的‘吃马粪’行业。 别看‘吃马粪’的活贱,但不是亲信都没机会入门,属于颇有收益、风险不大的行当,厉枫所在的城东马场,马粪的收益权归管事邢成所有,他隔三差五就会来马场巡视。 厉枫到马场的第八天上午,曹满、曹廉抢着外出去运送马粪,当时厉裴氏在清洗饮水槽,厉枫则把马匹牵至中间空地去晒太阳,恰逢管事邢成又带着兽医来视察。 “刑官人,伍大夫...” 厉枫第一时间认出来人,慌忙迎上去行礼问好。 “小厉这孩子不错,不但勤快还聪明。”刑成微微点头,笑着与同行兽医夸赞,厉枫到来的时日虽然尚短,但给他印象颇佳。 陈留现在人多而内卷,肯卖力干活的召之即来,但像厉枫这样既能干活,还会仔细观察的少之又少。 厉枫本着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他在养马的过程中通过观察马匹粪便、叫声、精神状态等指标,来判断战马健康与否。 战马因为价格昂贵,如果出现损伤会连累不少人,所以厉枫这种负责任的行为,减轻了伍兽医的工作难度,自然得到对方的高度评价。 “不知官人今日...” 厉枫拱手欲言又止,因为邢成两天前才来过,而且当时伍兽医也有同行。 兽医每个月例行来一次,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再临,厉枫本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现在天气逐渐转凉,马儿们每天不是吃就是睡,知县相公担心长此下去,怕上了战场也跑不动,所以今后每隔五六天左右,都会派人骑马出去遛跑几圈,本官要确认战马的绝对健康,老伍今后也会常来。” 邢成接着又对伍兽医吩咐,“老伍,你开始吧,一定要仔细挨个看清楚,确保咱们的战马都健健康康,万一来人给跑出什么问题,我也好回禀知县相公。” “您尽管放心。”伍兽医拱手点头,然后就向拴马桩走去。 邢成招手把厉枫叫到身边,轻声细语道:“小厉,那‘听声、辩色、望气’六字法,被老伍推崇备至,他还准备向其它马场推广,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识,将来定然不得了,我可是记住你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厉枫满脸谦逊。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刑成拍着他肩膀鼓励,紧接着又小声吩咐:“因为马场只有四名哨兵,他们骑不过来二十匹马,但从兵营调人比较麻烦,所以托付给旁边的天宝山庄帮忙,我看你为人比较机灵,记得暗中帮我盯着点,他们遛马归遛马,但伤着咱们宝贝得赔偿。” “我省得了。”厉枫郑重点头,他听说过帮人遛狗,却从没听说过帮人遛马,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翌日上午,天宝山庄送来早饭不久,总护院甄煜晨带着十几名庄客登门,在与哨兵办完交接便牵马出了马场,去到东北部汴河南岸的平地上。 厉枫清扫完马厩粪便,与曹廉跟去汴河南岸观看,管事刑成也让曹氏兄弟盯梢,两人就成了哨兵之外的平民之眼。 庄客的马术大多生涩,甄煜晨暗中塞给马场哨兵银两,让哨兵们现场做骑马示范,防止庄客因为马术差而伤了战马。 “真是好生奇怪,知县相公请来的人,居然都不怎么会骑,这不是闹着玩吗?”曹廉坐在地上忍不住吐槽。 “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也许走走过场就了事...”厉枫不以为然,心说摊牌给‘企业’的任务,大概率敷衍了事了。 曹廉直摇头,“看他们学得如此认真,真不像是在走过场...” “难道是特意来练骑术...”厉枫话到一半突然停下,因为他听到后方簌簌作响。 刚刚两人最后来到现场,而且厉枫和曹廉坐下去的时候,身后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厉枫警觉性非常高,听到响动下意识屏气凝神,心说莫非是什么野兽? 沙沙沙... 声音突然急促,厉枫寻思是个兔子?自己可是好久没开荤了。 送上门的野味,厉枫没道理放过,他坐在原地保持不动,等兔子进入攻击范围。 唰的一下,厉枫如猛虎转身,飞身直扑猎物而去。 猎物被扑倒的同时,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钻进鼻腔,厉枫脸色由兴奋变得尴尬,因为眼前那根本不是兔子,而是记忆中的小小官人。 李星棠没被这么压过,气急败坏的去推身上人。 “好臭,你这混蛋。” 第51章 跳房子 厉枫因为扑错有些出神,趴在李星棠身上没及时挪开,因为天天处理马粪,他浑身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听到对方的骂声,厉枫瞬间回神,并立刻双手撑地,如弹射般向后跃退。 见对方躺在地上不动弹,厉枫心里拔凉拔凉的,如此冲撞天宝山庄少主,只怕等会没有好果子吃。 李星棠虽然只有九岁,但是为人聪明早熟,此时脸和耳朵羞得通红,她不好意思站起来。 厉枫还在犹豫怎么办,旁边的曹廉率先开口。 “你们...” “小小官人,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只兔子...” 厉枫弯下腰伸出手去拉,心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哥们光脚不怕穿鞋的,自己现在天天与马粪为伍,天宝山庄还能拿自己怎的? 李星棠借力站了起来,并飞快把手抽出厉枫掌心,可能是厉枫今天味儿比较大,对方起身连连退了好几步。 “什么兔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李星棠一脸幽怨。 厉枫苦笑回答:“我真不是故意的,刚刚这里明明没人,谁成想你突然出现,三郎你说对吧。” “他是...”曹廉好奇地问。 厉枫连忙解释:“刚刚忘了介绍,这位是旁边天宝山庄,少主李小官人的亲弟弟,我们叫他李小小官人就行...” “李小小官人?幸会...”曹廉轻轻点头。 李星棠瘪嘴轻哼:“什么李小官人,李小小官人?我兄长名为李免成,我乃李星棠。” “李兴唐?真是好名字啊。”厉枫听后直点头,企图通过恭维化解尴尬。 李星棠不依不饶道:“这不用你管,刚才为何袭击扑我?” 厉枫双手一摊,指着曹廉满脸苦涩说解释:“三郎可以作证,刚才我们身后真的没人,我也真的以为是兔子,寻思抓住晚上改善伙食,没成想...” “改善伙食?”李星棠听得一怔,立刻追问:“我们山庄的饭菜吃不饱?” “自然能吃饱,只是想开开荤...”厉枫不好意思低下头。 李星棠见厉枫表情真挚,心说或许真不是故意的?便大度说道:“姑且信你一回。” “小小官人,刚才我们真没见到人影,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厉枫见误会解除,又道出心中疑问。 “喏。”李星棠朝不远处一团芦苇丛指了指。 “令兄也不在此地,按说没人陪你玩捉迷藏,莫非是...”厉枫捏着下巴端详,说到最后恍然大悟,随即与曹廉相视一笑,心说这家伙敢情出恭去了,大户人家的少爷,都这么矜持懂礼貌么? 李星棠见两人贱笑,马上就明白对方想的什么,于是连忙争辩:“是甄叔叔让我藏起来,说是跑完两圈就来寻我,结果两圈之后又两圈,后来见到厉兄也来河边,就寻思从背后吓一吓,没想到...” “哈哈,没想到被老大当兔子逮了吧?”曹廉悠然一笑。 李星棠没理会曹廉,反而好奇地问厉枫,“我刚才明明很小心,为何你清楚知道我的位置,难道你后脑勺长了眼睛?” “哈哈,那不成怪物了?我只是比寻常人机警些。”厉枫突然乐了起来。 旁边的曹廉暗自腹诽,心说老大能不能别自欺欺人?你的谦虚也比寻常人过分。 “是么?”李星棠满脸疑色,旋即又向厉枫提议,“他们骑马且有一会,咱们不如来玩捉迷藏?” 来自九岁小孩的游戏邀请,按说厉枫应该爽快同意下来,但他此时有盯梢任务。 厉枫正想拒绝,却听见曹廉抢着说:“你们年龄相仿,应能玩到一起去,我就不必了...” 曹廉还给厉枫使眼色,言下之意‘我盯梢你去玩’,毕竟交好眼前的李家公子,对厉枫将来很有好处。 厉枫听罢犹豫不决,虽然他外表只有九岁,但心里年龄已有二十多,他与李星棠玩游戏,等同和小学生玩游戏。 “这附近光秃秃的,只有几簇芦苇丛可藏身,玩起来多没意思...” “那几簇芦苇,离得也有些距离,应该有意思的,你真不想玩么?” “呃...芦苇丛里面,也可能会有蛇...” “你怕蛇?这么胆小的?” “呃...也不是...” 厉枫本想用蛇虫吓走李星棠,没想到对方胆量似乎不小,反过来还对自己一顿戏谑。 “那是不想跟我玩?你天天跟马匹打交道,难道不觉得无聊吗?”李星棠自幼条件优渥,一时无法理解厉枫。 厉枫心说那是工作,是活命必须要做的事,他见李星棠比较难缠,又不想让曹廉独自盯梢,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捉迷藏不好玩,我教你个新玩法。” 李星棠听得好奇,只见厉枫在旁边捡了根短棍,用力在草地上横竖画线,最后呈现出大大小小的格子。 “这是什么游戏?”曹廉也凑过身来。 “跳房子。”厉枫咧嘴一笑,然后就对两人讲游戏规则。 李星棠听得十分新奇,如同迷妹般频频点头,曹廉虽然比他们大五岁,却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好像很有趣。”李星棠眼睛睁得大大的。 厉枫神秘一笑:“三郎,你要不要也玩玩?” “呃...那玩一会...”曹廉虽只有十四岁,但在陈留浪荡了数年,心智与厉枫已不遑多让,他想着当个陪客同意下来。 跳房子规则简单,可以多人一起玩,而且等待时可以兼顾盯梢,所以厉枫正好一心两用。 曹廉、厉枫的心里年龄,远超被家人护佑的李星棠,所以她是三人中玩得最投入的,而曹厉两人则是陪太子读书的感觉。 约过了半个时辰,甄煜晨才迟迟打马赶来。 “玩什么呢?”甄煜晨笑呵呵问。 李星棠招手回应:“厉大哥教的跳房子,甄叔叔要不要加入?” “哦?”甄煜晨打量了厉枫一番,跟着摇着马鞭说道:“老夫就不来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玩,我们还有一个时辰结束,你可千万不要乱跑。” “甄叔叔且自去忙,不用管我们。”李星棠笑靥如花。 “好...好...”甄煜晨一脸慈祥,离去时又对厉枫点点头,“厉小友,我听过你的名字,星儿就拜托了。” “呃...好...”厉枫尴尬地回应,心说我有这么出名? 第52章 时势造英雄 午后,李星棠回到天宝山庄。 或许刚才意犹未尽,李星棠回到内院,便叫来女使梅芽,然后学着厉枫的样子,在花园空地用石块画格子,教对方一起玩游戏。 “小娘子,这乐子是谁教的?挺好玩的。” “一个臭蛋。” “臭蛋?” “其实也不是很臭,你少打听。” “哦...” 与梅芽一起玩耍,李星棠更能放得开,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园中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梅芽只比李星棠大半岁,她名义上是李星棠女使,实则两人亲如姐妹。 李星棠出生不足百日,其生母突患急症数日而亡,李故随后找来梅芽之母做奶娘,小梅芽也被一同养在李家。 两人玩了半个时辰,甄煜晨出现在前方廊下,梅芽、李星棠分别打着招呼。 “甄护院好...” “甄叔叔,你跟我爹聊完了?” 甄煜晨微微点头回应,看着地上的格子,他捋了捋胡须问道:“竟然还在玩,果真这般有趣?” “要不要试试?三个人也能玩。”李星棠做出邀请的手势。 “呵呵,叔叔就不必了,不过你们得停会,庄主让星儿去趟书房。”甄煜晨直视李星棠。 “现在?” “没错。” 李星棠跳出格外,对梅芽嘱咐曰:“芽姐姐先玩着,或者抽空再教几人,我去去便回。” “嗯。”梅芽轻轻点头。 李星棠向两人摆摆手,然后蹦蹦跳跳往书房走去。 到的时候,书房门开着。 李故与李免成面带笑容,好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李星棠背着双手跨进门槛,轻声问:“爹爹,您找我?” “上午玩得怎样?听说星儿交了新朋友?”李故明知故问。 “才不是什么新朋友,就是你们常提起的厉枫,兄长也曾见过他两次。”李星棠不以为然。 李故轻轻点头,“你们相处一上午,有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同?” “嗯...”李星棠皱眉沉吟,跟着说:“那臭...他比较有趣,机敏也异于常人...” “机敏?说来听听。”李故心说厉枫若真是机敏过人,或许当初根本就没被撞倒,那完好无损的不合理也能说通。 想起当时窘态,李星棠小脸一红,异样瞬间被李故察觉,不过并没有说破。 李星棠反应非常快,只见她小眼珠子一转,双手捧着脸自言自语:“女儿刚才一路小跑,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发热呢?” “别岔开话题。”李免成皱眉提醒。 李星棠轻轻点头,徐徐说道:“当时我和甄叔叔玩捉迷藏,他让我先藏起来,说遛马中途就来寻找,我躲在一簇芦苇丛等待,结果甄叔叔一直在忙,百无聊赖的时候,厉枫和曹廉跟了过来,对了,那曹廉就是曹锋三弟。” “然后呢?”李故虚起眼睛。 “然后女儿就准备吓吓他们,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厉枫察觉,我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爹爹,您说他是不是特别机敏?”李星棠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李故皱着眉没回答,李免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星儿学武不及我能吃苦,但她对保命身法练得很勤,好些九品门客都追不到,不入流的厉枫是怎么察觉的?” “我哪里知道?他说因为太久没吃肉,以为我是个兔子,所以...”李星棠两手一摊,意思是这个理由,我也不太相信。 “肉?这孩子有点意思。”李故捋须微微一笑。 他在李星棠五岁的时候,把身法‘七环步’教给她,虽然不能做到飞檐走壁,但熟练后身体轻盈迅捷,移动奔跑几乎没有声音。 父母对儿女心思都差不多,李故认为自己教女儿保命身法,那厉阳则以同样的心情教了厉枫,所以厉枫当时根本没被马车撞到,而是用自身的机敏借力化解。 破案了,李故心说老洛自诩目光如炬,可也有走眼的时候。 “厉枫同你玩的游戏有趣儿吗?”李故想通之后,立刻转换了话题。 “刚才我教会了芽姐姐,她说还挺有意思的。”李星故意搬出梅芽,通过对方之口评价,来掩饰自己内心想法。 李故听后嘴角上扬,一脸慈祥地说:“天宝山庄每隔几天,都要去帮知县相公遛马,与马场官兵、养马人接触频繁,星儿今后可以常去找厉枫玩,厉阳的儿子应该不会差。” “嗯?那好吧。”李星棠微微颔首。 李故随后与李免成讨论门客培养,一旁的李星棠听得无聊便借口离开。 李星棠刚走出书房,李免成便抱拳小声问:“爹爹,那厉枫虽然重要,但马场内十分腌臜,让星儿去接近此人,是不是有些委屈?” “委屈?我怎么没看出来?” “可能孩儿表达不准确,我是说他们毕竟男女有别,怎能经常厮混在一起?若是惹人闲言碎语,将来星儿怎么嫁人...” “哈哈,那厉阳若能助我们复唐,把星儿嫁给厉枫正登对,又何来闲言碎语?” “厉家祖孙都那么犟,孩儿认为厉阳也难对付,所以厉枫和星儿...” 李故听得一怔,被李免成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过于理想化,但是仍旧乐观地说:“器之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想做就去付诸努力,即便厉阳不能为我所用,难道我大唐就不用复兴了?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 “孩儿明白了。”李免成一副受教的样子。 “别看星儿比你小,但做事极有分寸,为父对她很有信心。”李故严肃地说完,突然又意味深长感叹:“按说,以你现在的年龄,是应该娶妻生子,可惜你娘故去多年,也没人替你张罗。” 李免成尴尬地低头,嘟囔道:“爹爹,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孩儿都还没想过...” “没想过最好,婚姻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千万不能马虎。”李故轻轻颔首。 “嗯...”李免长舒一口气。 因为李免成从小被灌输复国梦,导致他正是青春悸动的年龄,却把心思都扑在‘事业上’。 突然间,屋外吹进来几片黄叶。 李故拿着叶片心有所悟,捋须说道:“眼下金人正大举南下,躲到扬州那位已控制不住局面,各地起义也是层出不穷,像不像唐末的时候?” “爹的意思是...” “金人势大,赵国即便能存活下来,也必然只是苟延残喘,到时候等到局势安定些,必有势力会脱颖而出,我们再通过联姻壮大自身,则复唐有望矣。” 第53章 故弄玄虚 李免成听得壮怀激烈,他走到李故身旁,郑重说道:“若然真能成大业,联姻不光改变个人命运,而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总之孩儿听从爹的安排。” “好儿子。”李故扭头欣慰地看着李免成。 随后目光一凛:“儿女情长不利争霸,等到咱们复唐成功,想要什么女人没有?至于你妹妹...” “嗯?”李免成满脸期待。 李免成靠在他耳边,小声嘱咐:“你等会暗中跟过去...” “孩儿知道了。”李免成说完,转身离去。 下午黄昏前夕,天宝山庄派人按时到马场送饭。 厉枫和曹廉来取餐时,发现李免成、李星棠两人,同时出现在门外。 “小官人,小小官人,你们...”厉枫很是诧异。 李免成表情淡然:“曹锋告诉我,你在马场做事,今天晚饭后无事,就来这边转一转,养马的感觉怎么样?” 厉枫轻轻点头,“还不错。” “不错就好,外面起风了,快趁热拿回屋去。”李免成指了指筐内食盒。 厉枫心说我们熟吗?怎么像长辈来问话?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接食盒。 “先等一下,你是这这一盒...” 李星棠蹲下身,取出一个略小的木匣,外形像单人份的食盒。 她递给不知所措的厉枫,并上前一步,小声提醒:“独一份,等会找没人的地方,自己偷偷吃掉...” 厉枫一听好家伙,难道是给自己开了小灶?但你能不能隐蔽些?曹廉可是个机灵鬼。 野外风渐渐激烈,李星棠送完食盒,便催促李免成快步离开,都没理会厉枫的道谢。 李家兄妹刚刚转身,李免成偏着头问:“你刚才的举动...有些古怪...” “古怪吗?厉枫早上抱怨没吃饱,我便让厨房多加了些米饭,仅此而已...”李星棠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李免成站直身体,微微笑道:“不过多些米饭,干嘛搞得神神秘秘?而且你这样‘厚此薄彼’,不怕马场其他人有意见吗?” “那我管不着,其他人又没喊饿...” 见李星棠掩耳盗铃,李免成摇头笑而不语。 马场内,厉枫、曹廉把食盒放在桌上。 曹满指着厉枫面前的小食盒,好奇地问:“噫,今天给我们加菜了?” 曹廉轻轻拍打曹满的手,同时打趣道:“兄长想什么美事?那是小小官人亲自递给老大的,咱们哪有资格吃的...” “小小官人?他怎么又来了?”厉裴氏皱起眉头。 曹廉神秘一笑,“岂止是他,就连天宝山庄少主,那小官人李免成也来了。” “他们就是来给枫儿送饭?这没有道理啊...”厉裴氏诧异地追问。 曹廉猜测曰:“可能是上午在汴河旁,老大陪小小官人玩游戏,把对方哄开心的缘故?人家哥俩是道谢来了。” “三郎猜得有理,那小食盒里面,八成有好东西。”曹满点头附和。 厉枫本来准备揭盖,结果听了曹家兄弟的分析,便把食盒推到厉裴氏面前。 “既然小食盒中有好吃的,孙儿先孝敬给娘娘品尝,我和他们吃普通的就行。” 厉枫脸上笑嘻嘻,心说我来自未来世界,什么好吃的没有尝过? “老身就不客气了。”厉裴氏欣然接受。 在几双众人注视下,厉裴氏笑盈盈揭开木匣上盖。 里面赫然是一碗普通米饭,只是比以往堆得高些,盖在上面的蔬菜量反还少了。 “就这?” 曹廉瞬间道出几人的心声,并且在他吐槽的时候,顺手把大食盒的盖子揭开,扑面而来就是肉的香味。 随着三碗羊肉盖饭摆上桌,三人齐刷刷地盯着厉枫,仿佛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枫儿,你不是得罪那小小官人了?” 厉枫被问得哭笑不得,心说我像陪小学生一样,陪那厮玩了一个多时辰,居然这样来整蛊我? “孙儿也不知...”厉枫满脸苦涩。 曹氏兄弟许久没尝过荤腥,看到碗里的羊肉顿时口中生唾。 放到往日,曹氏兄弟会直接上手去抓,但眼前三碗荤一碗素,不太好分。 “我和三郎荤素搭配,老大与老夫人吃这两碗好了。” 曹满说罢,将一碗荤的递给曹廉,伸手去厉裴氏面前取素碗,但半路被厉枫用筷子截下来。 “你们都别抢,那是小小官人给我的...” 厉枫又笑嘻嘻与祖母换走,然后抱着素碗跟护着宝贝一样。 “大家分着吃好了...”厉裴氏摇头苦笑。 厉枫正准备埋头扒饭,厉裴氏夹了块羊肉就往他碗里送,坐在对面的曹氏兄弟,也跟着见样学样。 “别别别...你们吃自己的,我就是喜欢吃素。”厉枫左手端碗,右手护在上面。 “你这孩子...”厉裴氏见孙儿执着,她无奈中夹杂着感动。 如果条件允许,谁不愿天天吃点肉? 厉裴氏记得当初在凌烟楼,厉枫胃口比成年人还强,但看到孙儿如此孝顺,她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厉枫见大家都不动筷,便笑呵呵劝说:“你们快趁热吃,现在马上就要入冬,羊肉温补,吃了不冷。” “老大你呢?”曹廉有些不好意思。 厉枫悠然一笑,“我年纪小不怕冷,而且就在几个月前,有人请我们吃了几斤羊肉,当时我因为吃得太多,差点都吃吐了,不信你们问娘娘...” 曹氏兄弟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写着不相信,心说您可真能白话,吃吐哪得多少肉?世上真有这种冤大头? 厉裴氏点头肯定,“你们趁热吃,枫儿的确没有说谎,老身可以作证。” “嗯...老大就是老大。” 曹满把羊肉放入嘴中,上下牙齿咀嚼产生的汁水,把美妙的感觉传达给大脑,曹廉甚至美出了声。 “嘿嘿,真香...” 厉枫也埋头扒饭,当他还在思考李星棠动机时,被米饭盖着的碗下面,居然也有不少好东西。 “这...这碗里也有肉,但为何埋在碗下面?好像还不少...”厉枫眼睛睁得大大的。 曹廉听得一喜,“那得问小小官人,我就说他不像个纨绔...” “有肉就趁热吃,大家少说话。”厉裴氏结束了话题。 厉枫自认为不笨,而且多了上千年的历史经验,可就是猜不透李星棠用意,他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这样故弄玄虚。 第54章 小娘子 李星棠下午去厨房叮嘱,本意是想单独给厉枫加肉,所以刚才还小声提醒厉枫,让他独自一个人偷吃。 可是李星棠自己螳螂捕蝉,李免成这只黄雀却在最后面。 李免成跟过去,顺水推舟吩咐厨房,给马场所有人都加了肉,这也是李故的意思,所以这才有这奇葩结果。 因为天宝山庄小恩小惠不断,与马场的守卫的关系愈发亲密。 庄客骑马不再恪守五天之期,几乎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他们刚开始还只是骑马奔跑,后来发展成拿着棍棒马上战。 “他们哪里是在玩?感觉就像在练兵。”曹廉望着前方自言自语。 曹满提醒:“咱们的任务是看马,其余的事少管,天宝山庄与知县相公关系紧密,邢管事都没有说什么。” 曹廉笑着回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看二哥那颐气指使的样子,好像当门客多光荣...” “你也想去?”曹满皱眉反问。 “怎么会?咱们天天能跟老大训练,二哥反而成了笼中之鸟,也不如侯哥、夏哥能常来团聚,哪有我们自由...”曹廉急忙辩解。 曹满看到曹锋得意,心情也莫名有些烦躁,呛声道:“既然没那心思,就不要话里酸酸的。” “我哪有...”曹廉一脸无辜。 厉枫见两人拌嘴,便上前搭话:“乱世能活下就行,其实待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二郎的个性跳脱,强他留他在马场,也干不下去的,我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老大说的是。”曹满点头附和。 “天宝山庄号称抗金,庄客们训练骑术、马战,应该是为了应付战场,不过这借鸡生蛋的主意,也不知道是谁人出的,真有点奸商的味道...” 厉枫突然想起了房地产,都是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与眼前的情况如出一辙。 借鸡生蛋? 曹满、曹廉听得一怔,心说老大都还没有开蒙,但时不时爆出妙词儿、金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老大,河边冷飕飕的,咱们活动活动身子骨?”曹廉提议训练。 厉枫点头同意,肯定道:“那也行,二十次百步折返跑,外加两百个俯卧撑,最后一个做完的,晚上独自扫马厩?” “成交。”曹氏兄弟异口同声答应。 汴河南岸马战的庄客,有人看到厉枫三人在原野里奔跑,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那几个匹夫,不愧是养马的汉子,两条腿也跑这么快...” “牛必,你胡说什么?看棍。” 曹锋一脸愠色,擎起长棍大力一扫,牛必慌忙举棍去挡,急切间震得虎口发麻。 “曹锋,你发什么癫?”牛必沉声怒喝。 曹锋冷哼:“对练专心一点,甄护院看着的。” “你都没入流,我若认真起来,你觉得能招架?”牛必面露不屑。 曹锋淡淡答道:“别忘了甄护院说过,哪怕武功品级有差距,但可通过骑术、兵器找回来,马战和陆战全然不一样。” “很好,那让我开开眼。”牛必握紧长棍,与曹锋缠斗起来。 厉枫折返跑的时候,速度在三个人中最快。 当他跑了十次左右,突然发现右边眼角余光里,一个白色的影子快速靠近。 猛然一回头,赫然是李星棠。 他这么快?不可思议。 厉枫有科学训练方法,他刚到白马县没多久,就每日在进行体能训练,他个头虽不及曹氏兄弟,但在体能上属于三人最佳。 李星棠凭什么?天赋吗? “你很快啊。”李星棠仿佛在挑衅。 厉枫回答:“你也不慢...” 李星棠跑到厉枫并列,而且她边跑边讲话也不喘。 厉枫的语气有些生硬,内心突然生出一丝挫折感,他不知道对方五岁开始练步法,努力并也不比自己少。 厉枫的好胜心,促使他加快脚步,只要每次爆发力量,就能李星棠超越一次,可对方总能追回来。 二十次折返跑结束,厉枫双手抓住大腿支撑上身,呼吸比奔跑时急促了数倍,而李星棠只是额头多了些汗珠。 不多时,曹满、曹廉也结束了折返跑,两人来到厉枫身边大口喘气,见到李星棠的样子震撼不已。 厉枫随后直起身,对着李星棠竖起大拇指,“小小官人,你真是厉害...” “你也不差呢。” 李星棠不明白手势意思,但是听到厉枫的夸奖,依旧礼貌报以微笑。 “老大,俯卧撑还做么?”曹满边喘边问。 厉枫点头回答:“当然要做,我再等等你们...” “什么是俯卧撑?”李星棠满脸好奇。 曹廉当场趴地示范,然后起身拍拍手,问道:“是不是很简单?小小官人还要比吗?” “要怎么比?”李星棠追问。 曹廉搓了搓手,笑着回答:“看谁做得快啊。” “那我试试看。”李星棠点头应下。 见大伙都准备好了,厉枫以班长的口吻唱道:“俯卧撑准备,开始。” “一、二、三...”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每人各自做,各自报数,李星棠步法能拿出手,但力量方面没有特别训练,刚做了二十来个,就显得有些力竭。 “要做多少个啊?” “两百个。” 李星棠瞬间觉得好遥远,她的身体就像放慢动作一样,与旁边三人的起起落落,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百。” 随着厉枫一声轻喝,他双手拍地向后跃起,率先完成自己的指标。 与此同时,李星棠撑在原地不动弹,她把后臀耸得高高的,偏离了俯卧撑的标准姿势。 厉枫见到此情此景,回想李星棠用食盒捉弄自己,而且她毫不隐晦的承认。 厉枫突然想生出整蛊之心,他轻轻抬起右脚,在对方臀尖点了下去。 “你这屁股,翘得太高了,给我沉下去些。” “啊...你这...臭蛋...” 李星棠身体像触电,羞得耳根、腮边一热,本能在地上打了个翻转,随后落在半丈之外。 站起身,背对厉枫拍打尘土,李星棠头也不回,往天宝山庄方向离去。 “小小官人...” 厉枫唤了一声,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心说自己玩笑开大了? 李星棠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脸说:“俯卧撑我不擅长,突然想起一些事要回山庄,明天再到马场找你玩。” “哦...”厉枫虚起眼睛。 这时候,曹氏兄弟先后做完,曹满望着李星棠背影说:“还以为是什么高手,没想到几个俯卧撑就露馅了,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你们谁最后?”厉枫没忘赌约。 曹廉尴尬举起右手,“晚上我来打扫马厩...” 养马的活虽然脏和累,但是闲散时间比较多。 接下来几天,李星棠挑好了时辰,到马场找厉枫玩耍,跟她而来的山庄护院,在门口与马场守卫们闲聊。 李星棠刚来了玩了两次,厉裴氏就对厉枫三人肃然嘱咐。 “以后对那孩子客气些,特别枫儿别那么毛躁,人家是个小娘子。” “什么?”厉枫大吃一惊。 第55章 名马白狼 “娘娘,您说他是个女孩...”厉枫吞吞吐吐表现得相当吃惊。 旁边的曹满、曹廉兄弟也睁大了眼睛,李星棠八九岁的年龄,没有任何女性特征,与男子同样的穿着,谁也不能往女孩身上想。 “老身有八成把握。”厉裴氏言之凿凿。 曹满连忙追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身毕竟是女人,自然有不同的辨别方法。”厉裴氏微微一笑。 曹满轻轻点头,说道:“那我回头让二郎去打听一下,咱们居然被蒙在鼓里...” 厉裴氏见状直摆手,转身嘱咐厉枫:“不用这样拐弯抹角,下次让枫儿直言不讳去问,男儿不要畏首畏尾的。” “哦好...”厉枫唯唯诺诺同意下来。 此时厉枫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李星棠真是个女孩,自己当初又是扑倒、又是踢屁股,实在是失礼的行为。 难怪对方当时表情奇怪,不是把我当坏叔叔了吧? 不对?我也是个小孩。 厉枫寻思以后得注意点,再不能把部队那一套,简单粗放的方式用到陌生人身上。 其实无论李星棠是男是女,厉枫都把对方当富家小孩来看,他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没有奇奇怪怪的想法。 居然没看出来,实在太致命了... 厉枫回想相处的细节,李星棠身上似有淡淡香味,但她那倒霉大哥也带香囊,心说你们兄妹一起玩反转,不是影响别人的判断吗? 见厉枫托腮沉思,曹廉附在曹满耳边小声问:“那小娘子常来马场玩耍,你说她是不是看上老大了?” “不能吧?她才多大?”曹满压低声音喝止。 次日李星棠再临马场,发现厉枫几人眼神很奇怪,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你们怎么了?”李星棠十分纳闷。 厉枫先看了曹氏兄弟一眼,随后开门见山问道:“小...敢问你是男是女?” 李星棠先是一怔,心说既然厉枫这么问,那就是他们识破了,但是她表现得相当豁达。 “其他人都叫我小娘子,偏偏你称呼我小小官人,你觉得呢?”李星棠微笑着打趣。 厉枫心说好家伙,经验主义害死人,他尴尬挠头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一个槽点。 “李兴唐,李氏兴唐,你爹起名真有水平。” “没念过书吧?我那是星辰之星,海棠之棠...” “呃...的确没念过...” “没读过书,就少在人前卖弄。” 竟然被小姑娘给教育了,厉枫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感觉自己糟践了一千多年的见识,但是在目前这个世界里,他的确还没念过书。 眼见厉枫吃瘪,曹氏兄弟也无言以对,三个人像木桩般立在原地。 “我女扮男装那么久,你们到现在才发现,是你家祖母提醒的吧?”李星棠意味深长地问。 厉枫点头再次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娘子果然聪慧。” “今天我们玩什么?”李星棠孩童心性,始终不忘自己目的。 “让我想一想...”厉枫捏着下巴沉思。 厉枫寻思以前读书时,小女生玩的那些游戏,有跳绳、抓石子、丢手绢、伴家家酒等,厉枫实在玩不下去太幼稚的游戏,最后便锁定了跳绳项目。 曹满本来不想玩,但厉枫以锻炼反应力为由,把十六岁的大龄‘儿童’拉下水。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星棠经常过来‘偷师’,女使梅芽也经常有新游戏玩。 随着腊月到来,冷空气笼罩中原大地,陈留地域大范围降雪,马场瞬间被白色覆盖。 天气寒冷,战马成天卧在马厩里,除了吃草就是排泄,再也没被人拉出去溜跑,而李星棠也很久没去马场。 持续半月的降雪,让马场内潮湿泥泞。 厉枫几人除了清扫粪便,还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扫雪,工作内容比以前增加许多。 厉枫在部队两年没白待,激励士气的手段一套接一套,他教唱歌、讲故事、讲纪律,让曹氏兄弟非但不抗拒,反而跟他热火朝天的干,几人锻炼体能的同时,也让身体保持保暖。 到了除夕前两天,刑管事送了些木炭到马场,特许他们烧炭取暖御寒,除此之外还有些干粮,算是天宝山庄对两餐的补充。 邢成之所以体恤,是因为城东马场做的好,厉枫等人饲养的战马,每匹的状态都正常如前,不像其余几个马场,许多战马出现厌食、嗜睡等症状。 除了送食物、送木炭,邢成还牵来一匹马寄养,此马雄健高大、通体雪白十分漂亮,看得厉枫几人频频点头。 “此马名曰‘白狼’,据说是某个金人大将的坐骑,因为深入中原恰逢黄河被掘,不得已弃马遁走被赵军缴获。”邢成捋须解释。 “那为何...”曹廉满脸疑色。 邢成继续补充:“数日之前,知县相公去汴梁拜会,秦将军便此马相赠,就暂时寄养在这里了,你们要悉心照料。” 曹满听罢,满脸苦涩地问:“既然此马是知县相公坐骑,应该留衙门里才是,为何要放在这边...” 邢成摇头说道:“白狼原是金将坐骑,但擒获数月都没能驯服,放在衙门也不能骑乘,现在只有寄养在城外马场,待到来年开春再找人去驯,只有你们这里我才放心,小心伺候着就行。” “是。”曹满抱拳。 ‘白狼’随后入住马厩‘单间’,它表现出来的脾气实在不小,桀骜不驯的样子就像不服管的坏学生,时而摇头晃脑、时而腾蹄踹地、时而粗声嘶鸣。 “金人的马都这么烈,那金人究竟野蛮成啥样?定是秦将军无法驯服,所以做了个顺水人情。”曹廉站在一旁点头分析。 厉枫一脸不屑,冷哼道:“金人?也就那样,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以后小心伺候,万一给它养瘦了,说不定被问责...”曹满面色凝重。 厉枫满不在乎地摇头:“大伙放轻松,它就是个畜生。” 虽然厉枫这么说,曹氏兄弟依旧像大爷般伺候,他们知道像白狼这种名马,价值十几匹普通的战马。 马场里的年,就像没发生一样,转眼就到了正月里。 正月初六,马厩旁一声惨叫,打破冬日的宁静。 第56章 杀杀威风 大雪转小雪,气温将至零下。 马厩水槽里结了一层冰,雪盖着的泥上也有暗冰堆积,厉裴氏平时都小心翼翼的,但今日给水槽去冰时受了‘白狼’的惊吓。 白狼初来非常警惕,它早上看见厉裴氏,手拿长棍在水槽里捅,误以为她有什么‘歹意’,所以发狂似的往前冲,并且朝厉裴氏大声嘶鸣。 战马强健有力,马场内的拴马桩都很牢固,虽然没直接伤害到厉裴氏,但白狼突然癫狂的举动,惊得她连连往后退,最后不慎踩在暗冰上摔了下去。 冬天衣服穿得厚,而且厉裴氏又是倒在雪中,所以受到的伤害并不重,但她右脚踝再次扭伤。 厉裴氏本想支撑着站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敢动弹,她冲着马场卫兵的木屋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马场离城市远,过年期间很少有人来,所以马场的守卫们都在‘摸鱼’,戒备工作暂时由厉枫等养马人兼任。 此时天亮不久,马场大门虚掩着,守卫们都蜷缩在被窝酣睡,要等到辰时山庄送来早饭,这些人才会开门活动。 见叫人没有回应,厉裴氏只能匍匐雪中,等待厉枫三人归来。 下雪天,路难走。 马场粪便运送,由每天一次,改为两天一次。 等到厉枫三人推着车归来,厉裴氏已在雪中卧了小半个时辰,几人慌忙把她扶到房中休息。 因气温较低,厉裴氏脚踝没有过分肿胀,但稍微一碰就直喊痛。 “娘娘不用担心,您这是伤到了旧处,孙儿得去找郎中开些药,十几天就能恢复如初。”厉枫给厉裴氏盖上被子。 厉裴氏连忙摆手,“雪天道路难行,你上哪儿去找郎中?老身将养一段时间就行。” “有病就得求医,光休养怎么行?本来冬天就自愈慢...”厉枫皱眉摇头。 厉裴氏厉声阻止道:“按我说的去办,眼下老身受伤不能做事,如果再有人去县城耽搁,马场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可是...” 厉枫还想争辩,但被祖母抢言喝止:“别可是,现在比数月前好太多,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等几天让伍大夫看看就行,枫儿听话。” 厉枫连连摇头,“伍大夫?他是兽医,不行不行...” “老大,老夫人说得在理,不如观察几天再说?”曹满说话间端来一个炭盆,小木屋内瞬间暖和起来。 “那好吧。”厉枫在曹氏兄弟劝说下,只得妥协走出小木屋。 因为担忧密闭空间烧炭容易中毒,厉枫把房门留了个缝保持空气流通,脸上的愁容仍然没有消散。 曹廉见状进言曰:“后天是老大的生辰,侯哥、夏哥到时都要来,这段时间码头没活干,正好让他们去跑腿,就是不知道过年期间,郎中愿不愿意出远门...” “问问就知道了...”厉枫摇头叹了口气。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价格合适,多远都会有医生来,厉枫突然想到一句经典台词,‘得加钱。’ 祖孙两人在马场属于白干,如果不愿接受曹氏兄弟资助,就只能动用那片金叶老本,可能这是厉裴氏不愿瞧病的本因。 安顿好祖母,厉枫径直来到马厩,脸上表情凝重。 厉枫毕竟正是少年热血,曹满担心他拿那白狼撒气,便紧紧跟在厉枫身边监督。 两人来到白狼的‘单间’外,那‘犯错’的战马又在警惕地哼叫。 “老大算了,它毕竟是畜生,咱犯不着跟畜生置气,关键它是知县相公的坐骑,你别给打坏了...”曹满见厉枫把马鞭拿在手,就知道他准备‘体罚’白狼,所以连忙出言相劝。 啪的一声脆响,厉枫抽打在地上。 “这东西不服管,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它,否则以后,它不反了天了?”厉枫刚扭头说完,突然发现白狼镇定自若,随即苦笑道:“大郎你瞧瞧,这货根本不带怕的。” “它可是金将的烈马,有些脾气很正常,咱们不用理会就对了。”曹满直摇头。 养了几个月马,曹满觉得这些家伙跟人相同,它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脾气,但是像白狼这样独特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那可不行,人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若是把其它马匹也带坏了,咱们还当什么养马人?”厉枫满脸严肃。 曹满纳闷地问:“老大的意思是...” 厉枫捏了捏下巴,冷冷说道:“我来收拾它,烈马又怎样?先饿上两天,杀杀它的威风。” “这合适吗?万一给养瘦了,没法向邢管事交待...”曹满吞了吞口水。 “一顿两顿饿不瘦,我心里有数的。”厉枫严肃地点头。 “好吧。”曹满只得同意。 因为厉裴氏脚踝受伤,厉枫主动接下喂马的工作,他当天就断了白狼的草料,给其它战马添草料的时候,厉枫故意从‘白狼’单间前过路,直到初七晚上才稍稍喂了些。 厉枫小时候喂过猪,也见其他人驯养宠物,他懂得动物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奖励和惩罚来实现,而奖励主要以食物为主。 白狼体型大、食量也大,被厉枫‘折磨’了两天,它桀骜的气焰有所减弱,再也不敢冲着厉枫大声嘶叫,它明白这小饲养员真敢断粮。 到了初八早上,厉枫给战马分发草料和添水,饥饿的白狼在‘单间’里来回踱步,并且小声的哼叫着,厉枫没有听到愤怒,反而是急切与服从。 孺子可教,厉枫便拨了一小捆草料,以资鼓励。 巳时许,雪住风停,云层里金光涌现,久违的太阳再度临空。 侯享、夏三才提着礼品,赶来马场为厉枫庆贺生辰。 曹廉前脚刚关上马场大门,就听见外面又有人呼唤,打开门发现竟是久违的李星棠,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 李星棠带着两个庄丁,手里同样提着两盒礼品。 “小娘子?您这是...”厉枫一脸纳闷。 李星棠把礼品放到厉枫手上,笑着说:“厉大哥今天生辰,小妹找人给你做了绒帽、绒靴,快拆开试一试。” “小妹?不是...您究竟...”厉枫有些语无伦次。 李星棠扭头反问:“对啊,我虽然和你同年,但确是六月生人,自称小妹有问题?” “不是...您怎么知道?”厉枫不置可否。 李星棠梨涡浅笑,答曰:“是老夫人告诉我的,今日厉大哥生辰,她准备如何给你庆生?” 第57章 因果未了 “哪有什么可贺的?我等黎庶百姓,生辰没那么重要,与寻常日子无二。”厉枫轻轻摇头。 “十岁幼学,岂可如常?老夫人在哪里?”李星棠有些‘兴师问罪’的样子。 曹廉搭话解释,“老夫人因前日摔伤,现躺在房中休息...” “什么?”李星棠吃了一惊。 侯享、夏三才同时一怔,忙关切地追问:“严重否?” “不能下地,也不怎么精神...”厉枫表情严肃。 曹满见状吩咐道:“马场事多离不开,你们今天来得刚好,谁辛苦跑一趟陈留,请个郎中来给看看?” 夏三才与侯享两两对视,最后夏三才说道:“过年期间,又逢下雪,不知郎中是否愿意出诊,我和侯哥还是结伴去,入城后分开找,应该快些。” “好言相求,郎中本就是济人危难,该不会见死不救的...”曹满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厉枫补充:“不愿来就加钱...” “对对,加钱。”曹满附和道。 “如果诊金不够,可能要找你们借一点...”厉枫面露难色,心说等到娘娘病愈,得陪她去趟陈留城,把那片金叶换成铜钱,否则别人也找不开。 “那是应该的,不够再找二郎。”曹满没有一丝犹豫。 李星棠见几人对话,大概听出了个中因由,连忙凑过去接下话茬子。 “厉大哥缺钱看病?不够也算我一份好了。”李星棠表现得很积极。 “小娘子,你就别添...”厉枫话到一半,突然想起她背后的天宝山庄,想起当初帮祖母治脚伤的申北麒,他应该也去做了门客,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天宝山庄离得又近,找申北麒看病最方便。 想到这里,厉枫严肃的脸,瞬间转为笑容,只见他郑重地抱拳,说道:“小娘子,天宝山庄应该有郎中,能不能麻烦你...” 李星棠呈疑惑状,“有吗?我马上让人去问问,有就马上叫来马场。” “在去年逃难的途中,我们遇到一个会医术道长,他曾说要去投天宝山庄,也不知最后去了没有...”厉枫委婉地提醒。 “道长?我对普通门客不太熟,他叫什么名字?”李星棠好奇追问。 “申北麒。”厉枫如实回答。 “我马上让人回庄去,算了,我亲自去...”李星棠担心随从不用心,说完风风火火离去。 看着李星棠的背影,厉枫瞬间陷入沉思,各种信息和分析快速聚集在脑海。 经过刚才李星棠的描述,申北麒似乎在天宝山庄不出名,去年‘遛马’的庄客也没他,是因为没有去当门客,还是故意隐藏了实力? 论实力,申北麒比曹锋甩几条街,曹锋都能来练骑术、马战,申道长没理由不够格,况且他还有一手好医术,厉枫清楚记得当日画面,申北麒抡朴刀砍金兵,完全是个暴躁老哥。 “老大,我们还...” 夏三才的问话,打断了厉枫的沉思。 厉枫摇头回答:“天宝山庄很近,我们还是等一等好了,万一李家小娘子能找来郎中,就不用你们跑去县城。” “也对,不过老大真厉害,与李家小娘子这么熟,我们侯哥的礼物就...” 原本夏三才、李星棠的礼物都包着纸,但是李星棠刚才道出了礼物内容,让夏三才与侯享买的酥饼显得拿不出手,于是有些情不自禁地往身后藏。 厉枫看出了夏三才的尴尬,大气地从他手中接下来,笑着说道:“三才说什么呢?咱们用血汗钱买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你们哪怕只是送个馒头,我都会欣然接受,李家小娘子家中富庶,咱比不上也没法比,所以没必要找不痛快。” “嘿嘿,老大说话就是好听...”夏三才再度露出笑容。 李星棠回到天宝山庄,很快就找到甄煜晨打听申北麒。 此时的天宝山庄,门客数量已超过三百人,但甄煜晨对申北麒印象深刻,因为门客中只有他一个道人。 申北麒投入天宝山庄时,甄煜晨没对他武学考核,看中的是申北麒道士身份。 将来李家兴兵起事,可以让申北麒弄些玄门说辞,以及障眼法一类的法术,给李唐复兴找到相关法理,于是申北麒作为特殊人才,就这么被留在了天宝山庄。 道门崇尚无为不争,申北麒是为抗金去的天宝山庄,所以并不急于表现自己。 这段时间,他在暗中观察李家,如果发现天宝山庄光说不练,申北麒也会悄然离去。 午后,申北麒来到马场,厉枫眼中瞬间充满了炽热。 “是他吗?”李星棠明知故问。 厉枫点点头,抱拳向申北麒行礼曰:“再见道长仙容,实乃小可万幸,祖母再度扭伤了脚踝,请您再施妙手...” “厉小友客气,可能你我因果未了,令祖才有此劫,引我去看看...”申北麒把手向前虚指。 “好好...”厉枫连连点头,看得李星棠满脸狐疑,心说这道人很厉害么? 申北麒回礼走到厉枫身旁,厉枫压抑不住内心激动,想要问问对方的近况,却见申北麒背着李星棠,微微对厉枫摆动头部。 厉枫察言观色,立刻会意不再追问,他带着对方疾步来到小屋,厉裴氏见到申北麒,面露欣喜之色。 “是申道长?真是有缘...”厉裴氏声音略显疲态。 申北麒单手作揖,说着口头禅:“无量天尊...” “娘娘,您还是少说话,快让道长瞧瞧。” 厉枫担忧厉裴氏乱问,故意岔开话题让申北麒看病,但他忘了祖母处事老练,申北麒不提及自己的情况,她是不可能主动询问的。 厉裴氏微微点头,厉枫连忙替她掀起被子,让受伤的脚踝露出来,申北麒低头仔细观察,又让厉裴氏探出手腕来切脉。 片刻后,几人走到屋外。 厉枫见申北麒表情如常,猜测祖母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道长,怎样?” “小友不必担心,老夫人与上次扭伤不同,此次摔倒是因为伤了经脉,虽然疼痛但没上回严重,我会用外力令其舒缓,只需三两次便可痊愈,另外她还染了些风寒,需采买些药材回来熬煮,贫道出门仓促没带纸笔...”申北麒捋须点头。 李星棠搭话曰:“纸笔?易尔,我这便让人回庄去取。” “要不,道长直接说药名?俺记性挺好的。”夏三才也站了出来。 第58章 星棠遇险 “你能记住?” 申北麒见夏三才表情肯定,便说出驱寒解表的方子,“麻黄两钱、苏叶两钱、防风三钱、荆芥...白芷...桔梗...” 十几位药材,分量各有不同。 厉枫听了一遍,也只能复述前几味,申北麒说完追问:“你记下了?要贫道重复两遍否?” “不必,我现场复述一遍,您看看有没有错。” “也好。” 夏三才言罢,把眼睛先是一闭,然后张口娓娓道来,其内容竟丝毫不差。 “真是好记性。”申北麒点头夸奖。 “嘿嘿,老大你们聊着,我先回城拿药。”夏三才不好意思挠头一笑,转身就要往马场外离开。 侯享跟了上去,“三才等等,我与你做个伴。” “三才他...”厉枫吃惊地望着曹满。 曹满尴尬地解释:“三才胆量小点,但记性一直很好,以往经常望风、踩点...” “难怪。”厉枫恍然大悟,心说果然天生百材,各有不同。 申北麒对厉枫问:“老夫人伤筋疼痛,不知哪里有水?贫道需要净净手,好给她舒缓一下。” “屋后有水,我这就去...” “老大,你陪道长说话,还是我去。” 厉枫话还没说完,就被曹廉抢先一步,申北麒见状面露异色。 李星棠同样惊讶,她以往还不觉得,直到今日给厉枫贺生辰,突然发现同样是小小年纪,厉枫居然有这么高的威望,难怪父兄都对他兴趣浓厚,实在有些太神秘。 曹廉眨眼间端来木盆,申北麒把手伸进盆中洗净,随后进屋给厉裴氏治疗。 厉枫、李星棠四人在旁围观,申北麒单手呈抓状按压脚踝,上下来回替厉裴氏舒展经络。 厉裴氏从一开始就闭眼皱眉,厉枫知道这种‘推拿’其实会有些痛,便关切地问:“娘娘,您还好吧?” “啊?老身很好,申道长果真是高人。”厉裴氏睁开眼直点头,表情也没有闭眼那样‘痛苦’。 申北麒手指触碰脚踝,厉裴氏先是觉得冰冰凉,不多时就有热气汇聚指尖,这一刻她明白对方有真本领,所以睁眼后连连称赞。 约过了半炷香功夫,申北麒撤回右手问:“现在感觉如何?” 厉裴氏抬腿动了动,瞬间露出喜悦:“好像不怎么痛了。” “贫道需得再拿捏几次,现在脚踝虽然痛苦减弱,但建议此刻不要着急下地,所谓欲速则不达,否则此处以后容易复伤...” 申北麒盖上被子的同时,还不忘对病人耐心叮嘱。 “老身省得了...”厉裴氏眼含感激。 见厉裴氏病痛缓解,厉枫欣喜地拿出酥饼待客,几个人围坐马场中央,吃饼、叙旧、赏雪、晒太阳。 因为有李星棠在场,申北麒大部分时间沉默少言,只是曹廉说到‘白狼’时候,他才提议去马厩看一看。 白狼的脾气,被厉枫用断粮法磨了两天,现在已经对他有所收敛,但看见两个陌生人,它又显得桀骜不驯。 “马是好马,可惜曾为金将坐骑,普通人很难驾驭它,想要驯服不易...”申北麒直摇头。 李星棠好奇地问:“找个好的驯马师不行吗?” “马通灵性,此马性如烈火,即便暂时为人驯服,恐怕将来也会脱缰,非英雄不能骑也。”申北麒直摇头。 “老大,这么说你就是英雄,城东马场这么多人,白狼连守卫军爷都不惧,但我发现它唯独怕你...”曹廉上下打量着厉枫。 厉枫盯着曹廉苦笑:“你别在道长面前胡言乱语,我算哪门子英雄?就是个刚满十岁的养马人...” 申北麒捋着胡须鼓励,“小友不必妄自菲薄,所谓世间一物降一物,或许这白马真服你呢?等开春后不妨去试试。” “我都不太会骑...何谈去驯服烈马?恐怕会受伤,然后下不了床...”厉枫糟糕的骑术,申北麒之前就见过,骑马都不怎么行,怎敢托大去驯马? “你何必胆怯?摔伤了还可以治,反正申道长会医术,开春后我也来试试,听说驯马可好玩了...”李星棠自恃有‘七环步’,所以不怎么怕被甩下马。 厉枫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快把医生都安排好了,摆明是要坑我的节奏。 “白狼是知县相公寄养在此,实在不敢私自牵出去骑乘,小娘子就别打它的主意了...” “那也不一定,天宝山庄有帮知县相公遛马的职责,既然他把白狼放到城东马场寄养,应该也需要牵出去溜溜,回头我让甄叔叔问问去。” 厉枫找理由回绝得快,但李星棠的脑子也转得快,马上就找到破解之法,于是厉枫不再坚持,心说只要管事同意,你要玩就自己去玩。 李星棠在马场停留两个时辰,直到侯享、夏三才拿要归来,她才和申北麒返回天宝山庄,约定明日再来复诊。 临行前,李星棠嘱咐厉枫,穿上她今天送来的鞋帽。 融雪比下雪冷,厉枫在这个时节,正好用得上。 厉枫清楚厉裴氏的脾气,担心她责怪自己收礼,于是厉枫不戴也不说,李星棠把申北麒找来治病,他实在没脸拒接对方的好意。 傍晚时,厉枫趁给祖母送饭时机,询问厉裴氏的病情。 厉裴氏正色回答:“申道长有内家功夫,让老身少吃很多苦,不过他比往常少言,应在天宝山庄不受重视,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以后见面不可鲁莽,也不可多问。” “娘娘明察秋毫,孙儿想要说的,也是这件事...”厉枫连连点头,心说娘娘真神了。 尔后两日,李星棠带着申北麒来复诊,厉裴氏的脚伤、风寒很快治愈,正月十一就能正常行走。 厉枫因没戴鞋帽,被李星棠发现并质问,最终厉裴氏为她破例,厉枫才戴上温暖的鞋帽。 大雪过后,天气持续转好。 暖阳慢慢驱走寒冷,到了二月万物复苏,原野里亲亲嫩芽冒出,报春的野花提前开放。 趁着春光,甄煜晨再次带领庄客,把马场的战马带出去溜跑。 李星棠记得驯马的约定,便带着申北麒来马场尝试。 洛夜已跟知县相公沟通好,并让邢管事通知曹满、厉枫,表示白狼也得多牵出去溜,而且谁能成功驯服烈马,他还会给予奖励。 厉枫把白狼固定在马场中央的拴马桩上,说道:“白狼真的很烈,牵出去要是跑丢了,我们没法给知县相公交待,小娘子不如先试试?” “也好。”李星棠点头走过去,首先先盯着白狼眼睛看,然后轻轻抚摸着它的身躯,给厉枫‘科普’道:“我爹曾经教我御马,他说要想马儿听自己的话,就得先和它成为朋友,像这么轻轻的抚摸,有助于增强信...” “危险,小心。” 厉枫、申北麒同时惊呼,李星棠回头嘚瑟的时候,没注意太接近白狼后腿,那是任何马匹都危险的区域。 白狼自然不例外,一记后踹,势如奔雷。 李星棠若被踢中,估计不残也要重伤。 第59章 坦白 白狼左后腿猛地勾起,势大力沉的踹击,发出了咚的响声,一顶绒帽缓缓坠落。 电光火石间,厉枫在提醒的同时,正好就站在白狼的左侧,他未及思索纵身一跃,刚刚扑中李星棠,就被白狼踢中背心。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被白狼踹出一丈开外,这一勾之力不言而喻。 砰的一声,如飞机坠落。 李星棠吓得小脸煞白,她挣脱厉枫的手臂,扭头发现对方已经昏迷。 李星棠手足无措之时,申北麒几个跨步赶到。 “你...快救救他...” “贫道会尽力。” 李星棠慌张退到一边,从被踹飞的距离和声音判断,白狼这一脚不说断金碎石,几百斤的力道是有的,哪里是小小厉枫能挡的? 申北麒手指放在厉枫鼻孔,瞬间感觉到气息异常微弱,他皱起眉头脸色凝重。 郎中眉头紧锁,就已经说明问题。 李星棠捧起双手在嘴边,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但她现在没有勇气问。 申北麒医术不错,但医术不是仙术,厉枫被烈马近距离踢中背心,他担心自己回天乏术。 按说剧烈震荡引发内伤,七窍应该有淤血渗出才是,但厉枫除了气息缓慢些,口鼻眼耳都如同常人。 申北麒一只手扣握厉枫手腕切脉,另一只手去从颈部探入后背检查脊柱。 异哉,申北麒先察觉到厉枫骨骼无碍,而后切脉也发现了不一样,厉枫脉搏虽然跳动得慢些,但却不像生机断绝之兆。 这怎么可能?申北麒表情奇怪。 李星棠见状小声问:“还...他还有救吗?” “嗯...”申北麒点头回应,跟着把真气聚集指尖,只轻轻往下挤压,厉枫身体就像触电一抖,然后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厉枫与申北麒四目相对,然后翻转身体坐了起来。 “你...你醒了...”李星棠顿时喜极而泣,连忙掩面扭头去处理泪水。 厉枫想起刚才,忙向申北麒追问:“申道长,小娘子没伤着吧?” 申北麒撤去切脉的手,盘腿坐在厉枫的对面,拈着胡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喃喃道:“你不对劲...” “厉大哥哪儿不对劲?”李星棠听到转身蹲了下来。 申北麒皱眉吩咐:“吃了那么重一击,居然没受丝毫的内伤,小友且脱去外衣,让贫道看看后背...” “那她...”厉枫指着李星棠欲言又止。 “小娘子应该无碍,待给你诊断完毕,再给她检查。”申北麒微微颔首,此时他想起厉裴氏当初的疑问,厉枫曾在街头被马车撞倒,事后也神奇的没受损伤。 “哦好...” 厉枫听罢立刻解衣,露出两肋见骨的消瘦身体,申北麒靠近仔细观察,厉枫后背连个红印子都没。 或许力道不够?申北麒皱眉沉思时,发现厉枫衣服后背开了口。 显然是刚才被踢坏的,表明白狼的踹踢很有劲。 “没有外伤,小友快穿上,可别受凉了。” “好的。” 厉枫在穿衣的时候,看见申北麒在给李星棠切脉,只见他眉头舒展、表情轻松,不问也知道李星棠没有问题。 “你们身体都无恙,下面还准备干什么?继续驯马?”申北麒拍拍手站了起来。 “我想先坐一会。”李星棠摇头回应,跟着又追问:“厉大哥当真无碍么?” 厉枫原地跳了跳,“我真没问题,别有心理负担,马场是我的地盘,可不能让你出事...” “小娘子如不放心,贫道便带厉小友走走跳跳,再观察观察?”申北麒也给出建议。 “嗯嗯,多观察观察...”李星棠点头同意。 等到厉枫两人走出两丈外,李星棠全身皮肤都在不自觉抖动,紧张情绪被一同释放出来。 “厉小友,你是否有过奇遇?”申北麒突然停下脚步。 “奇遇?道长为何有此一问?”厉枫表面惊讶地反问,实际心中波澜不惊,穿越就算最大的奇遇,可这件事他必须烂在心里。 申北麒正色解释:“小友勿疑,听说你曾被马车撞倒,刚刚又见你被烈马踹飞,可结局都是安然无恙,换作常人不死也会重伤,你就不觉得奇怪和害怕吗?” “嘿嘿,竟都和马有关,倒是不怎么害怕,只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厉枫挠头傻笑,心说这是穿越金手指,但是开启方法至今不明,或许这道人知道点?于是补了句:“什么样叫奇遇?” 申北麒耐心说道:“就是小友在第一次被撞前,有否经历什么奇怪的事,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厉枫微微点头,捏着下巴开始回忆。 穿越的经过,不能在人前说起,金手指开启,也在穿越很久之后。 到底有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人呢? 突然厉枫心里一激灵,金手指是在菜人铺第一次激活,之前唯一奇怪的事就是碰上的白衣人。 当初以为白衣人是什么江湖侠客,后来才发现他是个冰冷的过路人。 “奇怪的事还真有一桩,不过道长得替我保密,我主要怕娘娘担心...”厉枫决定把菜人铺的前后说出来,他也想弄清金手指是什么。 “小友尽管放心。”申北麒郑重答应。 厉枫随后从跟踪流民讲起,当他说到白衣人的时候,申北麒显然也起了疑心,等到故事讲完他竟怔在原地。 吃惊和震撼,写在了申北麒脸上,厉小友仅凭三拳两脚,能击毙菜人铺两个屠夫,至少要五品实力才能做到,但眼前人根本没入流。 “怎样?”厉枫追问。 申北麒表情严肃,“那白衣人应该不简单,贫道曾听师父说过,江湖中有一隐秘法门,可激活他人的潜能,但白衣人与小友仅相遇片刻,而且都没有身体接触...” “有的,有的,我记得他拍了我右肩三下,这样算隐秘法门么?我被激活了什么潜能?”厉枫变得很兴奋。 厉枫听到隐秘法门,心里瞬间就变得不淡定,莫非眼前是武侠的世界?自己被类似灌顶之术加持了?但如同申北麒这样的玄门高手,也不过是拿着朴刀砍人的暴躁道人,低配版武侠世界? “三拍肩膀?贫道不清楚,至于小友被激活什么能力,贫道也暂时不知...”申北麒直摇头。 “那谁知道?”厉枫此刻就像个同求知欲强的学生。 申北麒捋须回答:“或许家师了解一二...” 厉枫一听好家伙,心说你师父隐居在伏牛山,而且还不一定很清楚,看来短时间没法解惑。 第60章 开窍 “此事让我困惑许久,如道长知道所谓潜能的情况,不管知道多少内容,都请不吝赐教。”好不容易遇上个懂行的,厉枫本着多问不吃亏的原则,继续虚心向申北麒请教。 申北麒点点头,手捋胡须凝眉、原地踱步,似乎在组织语言,好半天才徐徐说道:“记得家师曾言,人者,天地之真灵也。世间万千生灵,出生就带着潜能,人类母胎孕育十月,也是凝聚潜能的过程,有人出生早,有人出生晚,都和潜能凝聚快慢有关。” 神话故事中,附宝氏怀胎两年生黄帝,华胥怀胎十二年生伏羲,还有耳熟能详的哪吒,在其母腹中待了三年六个月... 厉枫听到这里,就好像在听神话故事,便趁申北麒中途停顿,忍不住反问:“令师的意思,是出生越晚越好?” “这就不得而知...”申北麒轻轻摇头,然后继续解释:“传闻世间灵物,皆有其窍,潜能藏其中,是谓灵泉,亦称灵窍。虫窍有三、鱼窍有九,禽窍十二,兽窍十八,人窍三十六...” “您等一等,道长刚才说得有些玄,请问这些所谓灵窍,分别都能干什么?” 厉枫瞬间头大,这些物种不同的数字,就像染色体条数差别一样,不同生物肯定是有不同之处,他现在不关心那灵窍有多少,只想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申北麒指着马厩,不慌不忙说道:“小友耐心听下去,灵窍是就像那些马厩,潜能就是里面的骏马,其实每匹马的能力都不一样,速度、力量、智慧、语言、视觉、听力等等,因为个体不一样而千差万别。” “然后呢?每个人都有三十六灵窍,但是个体不一样潜能不一样,所以需要让人继续激发?”厉枫好奇地问。 申北麒一点严肃地摇头:“母胎凝聚的灵窍,出生后绝大部分处在封闭状态,它们就像马厩的门一样,需要有人直接打开,有人引导马儿自己打开,或者等马儿变得强壮,最后自信冲破藩篱,你的情况属于第一种。” “那我三十六窍都开了?”厉枫吞了吞口水。 “贫道记得师父说过,现在的人与上古之人,形体、语言、力量等方面都大不一样,据说每隔几百年,人就会集体弱化一次,即灵窍渐渐减少变得不完整,人类的极致虽有三十六,现在可能已不足三十,寻常人到成年只能激活十五六,少数人能开二十灵窍。”申北麒委婉地否定了厉枫。 厉枫心说好家伙,原来开窍是这个意思,他听完又问:“寻常人只有十五六?那岂不是不如野兽?” “十五六已经不低,兽窍开到极致就不再是兽,可能会是另一种存在...”申北麒摇头苦笑。 “是什么?”厉枫很好奇。 申北麒仰头捋须,缓缓道:“庄子曾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之中,人也在其中...” “听说那是庄子写的故事,您越说越...”厉枫心说这会不会太牵强了些? “你认为那是故事?如果当年南华真人,确实见过鲲化鹏呢?小友你再仔细回忆,自己在睡觉做梦的时候,梦中遇到的人、事、物,是否都曾经在某些地方见过?其实我们脑中的一切幻想,都是对自身认知的重构...”申北麒突然朗声大笑。 “啊这...”厉枫突然被说得哑口无言,跟着吞了吞口水问:“如果人类开窍三十六,届时会发生什么?” “传闻三十六极数,便可以成就仙体,重塑一百零八灵窍,不过现在的人天生残缺...”申北麒说完满脸郑重之色。 厉枫突然笑了,“残缺点也好,否则漫天仙人,咱们普通人没法活,您可知我开了多少窍?” 申北麒作揖回答:“请恕贫道修为不够...” “令师的修为够吗?”厉枫再问。 申北麒再次摇头,“家师应该也不够,或许给你开窍的白衣人可以...” 嘶... 厉枫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当时要是知道这茬,就该请对方给自己灵窍全开,那才是穿越者该有的福利。 “道长,我的潜能虽被激发了些,但关键时而灵时而不灵,您知道怎么回事吗?”厉枫表现得很苦恼。 申北麒捋须解释:“正常人激发潜能,是经过父母、师长、朋友的引导,通过年龄的逐步增长,慢慢与自身躯体匹配,潜能利用起来也会更稳定,像你这种提前开窍,时灵时不灵的情况,多数是因年龄不够,或者激发方式不对,具体情况你可以详细说说。” “哦好...” 厉枫把申北麒当成‘医生’,所以没有藏拙掖着、讳疾忌医,他从菜人铺前遇白衣人开始,一直讲到刚才被白狼踹结束,把几次力量爆发、莫名不受伤,都详细说了出来。 申北麒听得啧啧称奇,他拈着胡须说:“小友的描述,就说明我师父说得没错,现在没有白衣人来引导你,或许贫道可以试试,但不一定得其法...” “似乎我每次遇到危险,体内潜能就会爆发出来,道长的修为高深,或许能帮我稳固...”厉枫也道出自己想法。 “贫道也是这么想,不过...”申北麒话到一半,把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李星棠,此刻她还坐在原地发呆。 厉枫看出申北麒的担忧,也明白他不想暴露实力,便提出建议:“道长就说我受了内伤,虽不致命但需每天复诊,然后您每天固定傍晚后才来,她定不会天天跟着。” “妙极,不想小友如此聪慧。”申北麒连连称赞。 “嘿嘿,小聪明而已,对了,道长是世外高人,可知那白衣人什么来历?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得去谢谢他,否则不知死了多少回。”厉枫一脸诚恳地追问。 申北麒轻轻摇头,“贫道之前闻所未闻,小友能够遇到乃机缘所致,等我回伏牛山帮你问问师父,你还记得他的具体特征吗?比如相貌、高矮等...” “具体特征?”厉枫听的一愣,他屏气凝神回忆,却发现除了记得一身白袍,其余特征丝毫想不起来。 莫非我跟东哥那样,患有脸盲症?也不对。 厉枫此时还记得养父,记得部队中的老班长,也记得白马邻居的外貌,唯独记不起那个神秘人。 “记不得也没关系,或许家师都不清楚...”申北麒微微颔首。 第61章 抗揍的潜能 可能出于刚才事件的愧疚,李星棠对申北麒的‘诊断结论’丝毫不疑,并嘱咐对方每天按时来复诊。 起初几次复诊,李星棠都跟着去马场,后来因为李故出面干预,她傍晚才没再跟去。 二月底的一天黄昏,马场西北两里之外的土丘旁,两个黑影在桦树下来回移动,东风吹着光秃秃的树干呼呼作响。 枝头冒出的嫩芽,就像树下拆招的厉枫,身体内那未知的潜能,渐渐露出了端倪。 两人拆招约半个时辰,申北麒撤掌收拳。 夜色朦胧间,申北麒边拍打道袍边说:“经过十几天高强度对练,贫道发现你被激活的潜能,至少可以确定两种,一是身体在危险预警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其二是受到冲击性伤害后,有不可思议的抵抗或者自愈力,若两种状态能够保持恒定,小友就有三品武者水准。” 三品?厉枫对这评价很意外。 对于武力品阶的划分,申北麒已给他详细介绍过,三品属于上等高手序列,心说这金手指果然强大。 十岁小孩,三品高手,谁信? “听道长的意思,莫非您的武功在三品之上?”厉枫反应相当快。 申北麒摇头道:“非也,贫道只有堪堪四品...” “四品?当初杀那些金兵...” 厉枫言外之意,金兵普遍只有八九品,你身为四品大佬,遇到不是该砍瓜切菜吗?可我当初看到的不是这样,难道我把品阶差距理解错了? 申北麒笑着解释:“骑术、护甲、兵器都会影响实力,贫道伏牛山学的是剑术,擅长在陆上比斗,所谓四品也指用剑可达四品实力,到了马上估计就剩七品实力...” “原来是这样...”厉枫渐渐明白了,这就好比狙击手枪法准,但是让他去前线拼刺刀,未必有普通士兵得心应手。 申北麒穿戴整齐,补充道:“如果只是行走江湖,会些拳脚功夫足以,小友以后若随父从军,最好让他教教兵器、骑术,战场里的将军和混江湖的武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受教了...”厉枫抱拳感谢,跟着又追问:“道长可有办法帮我维持潜能?” 申北麒正色说道:“小友毕竟才十岁,身体根本没有长成,那怪力不可能长期维持,经过这十几天的相处,大概能看出一些规律。 首先你要尽量吃饱些,力量由食物的精华转化,贫道虽会辟谷之法,但自从下山杀金人,一天少吃一顿都不行;另外有条件得吃些肉,但现在条件似乎不具备。 其次则是自主掌握体内的‘门’,要明白压力达到什么状态,才能顺利打开那‘力量之门’,我们还需要继续总结。” “嗯,我有信心拿到‘门’的钥匙,那我的第二个潜能呢?”厉枫继续问。 “第二潜能不好讲,我们能尝试的也只有拳脚,你每次都能抵挡且化险为夷,三品以下的拳脚功夫拿你没奈何,如果换成刀剑伤害,那结局可就难料了,这得你以后慢慢去领悟,总之试也没法试...” 申北麒觉得厉枫第二潜能,比他第一潜能怪力还要恐怖,也不清楚是厉枫自身潜能优质,还是得益白衣人的后天之力,总之厉枫是申北麒下山后,遇到最特殊的人。 厉枫听完一回味,心说这抗揍挨打的潜能,不就是前排的坦克吗? “申道长,三品以下拳脚拿我都没办法,那么我是不是能去试着驯服白狼?反正它也伤不了我。”厉枫突然异想天开。 “哈哈,完全可以啊,而且还能锻炼骑术,如果真遇上什么意外,贫道有信心治好。”申北麒捋须大笑。 “那好,明日我就试试。” 翌日上午,春光明媚。 甄煜晨带着一队庄丁登门遛马,门口的守卫因为长期被‘腐蚀’,见到对方就像见到亲人一般热情,远远就招呼厉枫、曹满准备。 曹锋也在队伍之中,在天宝山庄待了几个月,他现在外出衣着干净,发髻梳得整齐,脸上的气色远胜街头泼皮,看到兄弟与厉枫都热情招呼。 曹氏兄弟间表面和谐,但私底下还在暗暗较量,现在曹锋混出了人样,曹满、曹廉便不如从前般亲密招呼,厉枫此时就充当了调和剂。 厉枫挂着笑脸问:“二郎,看你练了好几次,不知骑术学得如何?” 曹锋得意之色不经意流露,他低下头轻声回答:“嘿嘿,我觉得还不错,甄总院也多次夸奖,说我的马上功夫,比许多九品高手都强。” “哦?所谓天生有才必有用,二郎可能天生适合马上战,那就用心好好的练,或许以后能当将军。”厉枫拍着对方手臂鼓励。 曹锋瞟了曹满一眼,郑重地说:“老大您放心,等我以后混出头,必定带大家沾光。” “快去练吧。”厉枫轻轻点头。 “嗯...”曹锋手执缰绳抱拳行礼,然后看了看曹满、曹廉方向,便牵着马往门外走出。 等到曹锋的背影越来越小,曹满、曹廉才转身回去打扫马厩,干活的时候久久都不发一言。 厉枫跟在两人身后,笑着打趣:“大郎、三郎,你们怎么了?二郎总算混出点人样,居然都不愿多说两句?” “那天宝山庄,迟早要与金人作对,二郎的骑术练得越好,将来就会越早上战场,再加上他的性子鲁莽,很容易冲动去拼命,我和三弟现在看似不济,但是却没二郎危险,说什么沾光不沾光,乱世活下去才是真的...”曹满愁云锁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金人铁蹄不会停止,马场这活也不可能长久,大家要抓紧练好本事,也要对二郎有点信心。”厉枫表情肃穆。 曹满郑重地点头,“跟着老大训练数月,我和三弟都觉得体能、力量进步很大,不知什么时候再教新的招式?” 厉枫满脸苦涩:“我才刚满十岁,哪有那么多招式?但是把基础打牢后,对掌握兵器、骑术都有帮助。” “那道长每晚都来,就没教两手高深的武艺?”曹满追问。 “嘘...”厉枫突然把食指竖在人中位置。 第62章 帅不过两秒 “厉大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因为申北麒还在天天‘复诊’,所以李星棠每次来都会这么问。 “我已经没事了...”厉枫有些不好意思,曹氏兄弟则扭头去打扫马厩。 “今日天气颇好,你等会要去河边么?”李星棠背着双手,脚尖微微踮起,脸上的笑容与春色交相辉映,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厉枫回头看了曹氏兄弟一眼,点头对曰:“等忙完马场的活就去。” “又要扫马粪啊...”李星棠情不自禁,卷曲着手指放在鼻尖处。 “老大,今日的马粪比往日少些,你与小娘子先去,我和三郎留下足矣。”曹满恰如其分地‘补刀’。 厉枫面带犹豫,反问:“不好吧?” “好啦,你不是他们的老大么?享受点特权无所谓。”李星棠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拉扯着就要往马场外面走。 “呃...既如此,我把白狼也牵上,它开春都没出过马场。”厉枫挣脱李星棠,转身就向白狼的位置走去。 李星棠怔在原地,她对白狼心有余悸,连忙唤住厉枫问:“你行不行啊?它可不听话的。” 厉枫回头一笑,“别靠近它尾部就行了,白狼虽然不让人骑乘,牵着走还是没问题的,来这里也几个月了,总该牵出去溜溜。” “那好吧。”李星棠微微颔首。 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外走,李星棠格外担心白狼失控,所以路上都非常的谨慎,但结果异常的顺利。 来到汴河南岸,庄客们正热火朝天地操练着,这处‘训练场’因被反复践踏,新冒出的鲜草也给踩进泥里。 厉枫打了个拴马桩,让白狼享用新草的嫩芽,他与李星棠则坐在旁边,观看天宝山庄的人‘骑马与砍杀’。 “厉大哥,反正没什么事,不如找点乐子玩?” 李星棠口中的乐子,就是让厉枫陪她玩游戏,女使梅芽因为不会武功,李星棠赢麻了觉得无趣,她其实喜欢和男子较量。 李星棠母亲早丧,父亲李故对她比较开明,从未限制女儿交朋友,但是山庄没有同龄男孩,年长的庄丁也各有事干。 李免成在太原时,还经常陪妹妹玩耍逗乐,到了陈留要协助李故管理山庄,很难抽出时间去陪李星棠,所以她才经常往马场跑。 “三郎他们不在,两个人的游戏互动性差,不如比小娘子擅长的脚力?”厉枫微笑着提出建议。 李星棠听后抱怨道:“哎呀,怎么还这么叫?咱俩都这么熟悉了,不是说好叫我名字吗?” “我搞忘了,下次一定...”厉枫一脸尴尬。 李星棠见厉枫‘认错’,十分满意地点头,“又是折返跑么?今天打算跑多少次?” “还是百步距离,来回五十次如何?”厉枫微微一笑。 “哦?增加这么多?你行吗?”李星棠对自己‘七环步’很有信心,担心厉枫加码跑步下来。 男人最怕女人问行不行,最后的答案不行也行,身为‘男孩’的厉枫玩味地回答:“试试看哟。” 不多时,原野上一白一灰,少男少女奔跑似风。 李星棠体迅飞凫,一直领先半个身位,厉枫不和女孩争强好胜,所以没有受到影响,他保持呼吸节奏,按计划匀速奔跑,虽然落后但不掉队。 五十次折返结束,李星棠额头挂着一排汗珠,厉枫紧接着也达到终点,整个脑门上红扑扑的,脸上被汗水冲出许多小沟,但呼吸节奏依旧在延续,没有出现大喘气的情况。 通过与申北麒切磋、摸索,厉枫发现自己的体能也有了长足进步。 李星棠见到厉枫的状态,忍不住学他竖起大拇指,“厉大哥你偷偷练过吧?耐力竟然增强这么多,这持久力真不错...” 嗯?虽然持久是个好事,但从李星棠嘴里说出,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厉枫心说什么虎狼之词?你这妮子才多大? 厉枫差点被口水呛到,他干咳两声补充道:“咳咳,星棠还要比么?我还能再来五十次。” “我不比了,练脚力为了提升敏捷,不是我真喜欢奔跑...”李星棠听得直摇头。 “嘿嘿,练好了能混口饭吃,听说汴梁街头的闲汉(古代外卖员),谁跑的快谁挣得多,另外驿差不也得好脚力?”厉枫表面上憨憨傻笑,心中却想起了原来世界的经历,自己曾是外卖员界的佼佼者,凭的就是那一双快腿。 李星棠白了他一眼,摇头打趣道:“闲汉,闲汉,那是什么正经行当?还不如你现在养马呢,至于你说的驿差,人家送消息会配有快马,况且人又不是万能的,再快也比不过马...” “说得对,得向交通工具屈服...”厉枫点头肯定,看着旁吃草的白狼,心说这是当代的法拉利,他突然有驾驭的想法,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厉大哥,你去哪?” “我想试试。” “试什么?” “驯服白狼,找找骑好马(坐豪车)的感觉。” 李星棠运起‘七环步’,几步就挡在厉枫身前,面带严肃地问:“你疯了?别忘了你的内伤。” “申道长给我调理好了,再说我养了它这么长时间,应该不会主动伤害我。”厉枫目光坚定。 “这畜生脾气暴躁,想到当时那记后踹...反正我对它不放心。”李星棠回想往事直摇头。 厉枫听完嘴角上扬,笑曰:“那是当初站错了位置,而且它对比你较陌生,白狼出于自保也说得过去,知县相公会奖励驯服者,我今天就想试试...” “你真想骑它?”李星棠在得到厉枫确认后,便继续说道:“甄叔叔手下能人众多,我让他找个人来试试,等驯成功了再让你骑,厉大哥你先别动。” “呃...” 厉枫尴尬杵在原地,李星棠径直往河边‘训练场’走去,不多时带回来两个壮汉,他们正是甄煜晨和当日与曹锋拌嘴的牛必。 “牛必,你真的行?”甄煜晨再次确认。 “甄总院请放心,以俺现在的骑术,很有信心。”牛必拍打胸膛做出保证。 牛必在山庄九品武者中骑术出众,可惜马上作战却敌不过未入流的曹锋,受到许多同行门客的嘲讽。 刚刚甄煜晨在挑人的时候,又有门客借机私下唏嘘起哄,牛必迫不得已站出来维护尊严,虽然马战咱不行,但骑术堪称一流。 牛必接过缰绳,先靠在白狼的脖颈边,轻抚摸并威胁:“你叫白狼是吧?最好给牛爷听话,否则待会鞭子伺候...” 白狼听没听懂不知道,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牛必见状以为成了,他一手抓缰绳一手抓马鞍,左脚踏上马镫纵身向上一跃,帅气地落在白狼的背脊上。 很可惜,帅不过两秒,牛必屁股落在鞍的一瞬间,原本安静的白狼突然暴走。 第63章 马背上风景不一样 白狼像斗牛场的公牛,通过剧烈的起伏摇摆,来摆脱它不认可的‘乘客’。 牛必脸上前一瞬还有笑容,下一瞬陡然变得暗淡,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动马鞭,就被白狼抛出了两丈之外,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白狼暴走结束重归安静,它轻声嘶鸣两声抖动皮毛,仿佛在甩掉刚才牛必的气味,紧跟着居然低下头去,继续啃嚼起青草来。 它‘嚣张’的作派,给人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感觉。 李星棠见状瞪了厉枫一眼,就好像在说:现在看到了?还骑不骑?金人的马不是好东西。 甄煜晨跑去检查,发现牛必被摔断了左腿,估计几个月都骑不了马,他随即叫来两个门客,把伤员带回山庄治疗。 申北麒的医术已显露,牛必的左腿也应该能保住。 处置完这一切,甄煜晨走回来,对李星棠说道:“白狼个性古怪,想要驯服难度太大,现在看来不能交给低品武者,否则驯马不成,反而容易受伤,你们别做这打算了。” “甄叔叔,你要不要试试?” 李星棠歪着头,她清楚甄煜晨五品高手,即便骑术不出类拔萃,但武艺强能弥补很多,最关键他不容易受伤。 甄煜晨见李星棠如此诚恳,最后表情严肃地点头应下,“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试一试没有问题。” “那您小心。” “放心,我有数。” 甄煜晨擎住马缰,他通过一牵一引之间,把五品高手的力道,传达给埋头吃草的白狼,而白狼动作明显有些凝滞。 扶鞍上马,飒爽利落。 跟牛必的遭遇一样,甄煜晨在落座的瞬间,白狼并没给他留情面,同样的抑扬起落,同样的摇摆挣扎。 好戏开场,观众不少,河边的门客已没有心思对练,他们纷纷驻足原地,痴痴傻傻地望着一旁,甄煜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生下这不安分的白狼。 甄煜晨到底实力不俗,白狼在原地一时间无法挣脱,但它此刻仍然没有服软,与它原来的主人相比,五品的甄煜晨还有些差距,跟着一声嘶鸣展蹄怒奔,它通过加速度提升晃动速度。 李星棠把双手捧在下颌处,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样子,她暗暗在给甄煜晨加油打气,希望对方能降服这白马。 希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甄煜晨在坚持不到一炷香时间,实在忍不住颠簸主动下马,他牵着白狼走回来交送缰绳,原本红润的脸色有些发白。 在厉枫接到缰绳以后,甄煜晨左手捂住额头,右手扶着肚子表情难看。 “甄叔叔,您没事吧?”李星棠关切地问。 甄煜晨连忙摆手,小声回答道:“刚才晃动太剧烈,我略略有些头晕,但是没什么大碍,此马又烈又野,恐怕只有野蛮的金人,才能真正驾驭它,你们也别打主意了...” “哦...”李星棠垂头回应。 此时她内心感到自责,要不是自己刚才撺掇,牛必不至于被摔断腿,甄煜晨也不会如此难受,也觉得没有帮到厉枫。 “看什么?继续训练。”甄煜晨冲着不远处一声大喝,‘摸鱼’看戏的门客见到连忙转身。 “我扶您过去。”李星棠贴心地扶住甄煜晨的手肘,虽然她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扶,但甄煜晨感到十分欣慰。 两人刚走出二十几步,原本‘复工’的门客又停住了,甄煜晨见状正要开骂,却听见身后有异样的气息。 猛地的一转身,甄煜晨发现厉枫正在尝试驯马,此时白狼已开始标准的甩人动作,那力度一点也不比甩牛必的小。 “厉大哥,危险,你快下来。” 李星棠先是惊得樱嘴呈o状,紧跟着就失声大喊,并有要冲上去阻止的打算。 “星儿,危险,不要靠近。”甄煜晨一把拉住李星棠。 “甄叔叔,你快救救他...”李星棠攥住甄煜晨的手,脸上写满了慌张与不安。 甄煜晨直摇头,“厉枫现在势成骑虎,旁人几乎很难阻止,只能等他从马上跌落,然后找申道长接骨...” “啊?他才刚刚痊愈,甄叔叔你快看,白狼又开始奔跑了。”李星棠连连提醒。 甄煜晨也看见了,此时他已啧啧称奇,厉枫居然比牛必坚持得久,这就有些不合理了,厉枫现在进行的‘项目’也是甄煜晨刚刚没挺过去的,所以他看得特别的认真。 厉枫因为个子不够,脚还不能完全够到马镫,腿部力量也不足以夹得马屈服,他用双手紧紧攥着马缰,瘦小的身体在马背来回荡。 差点被离心力甩出去的关头,厉枫把两条腿紧紧缠在马脖上,并且口里不停的碎碎念。 “给我记仇是吧?今天回去断水断粮。” “听说你原主人是金人?金人骑得老子骑不得?你这背上镶金了吗?老子杀的就是金人。” “今天敢把我甩出,老子明天就找人骟了你。” “老实交代,当初那一脚,究竟是奔我去的,还是想踢那姑娘?” “老子喂了几个月,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欺弱怕强是不是?我这一双拳头真要发力,你未必承受得住。” ...... 厉枫与白狼缠斗了小半个时辰,或许是厉枫碎碎念的威胁起了作用,或许是厉枫不经意间‘王霸之气’的流露,白狼突然间就变得温顺,任由厉枫坐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李星棠目瞪口呆,甄煜晨目瞪口呆,天宝山庄的门客也目瞪口呆。 “曹锋,这小孩真是你老大,好强啊...” “总院都办不到的事,他竟然...” “光是这份持久力,也令人生畏啊。” “这样的人才,即便无法通过三关,也能破格进入天宝山庄吧?” ...... 门客们叽叽喳喳时,厉枫已打马来到李星棠、甄煜晨身边。 “星棠,要不要上来看看?白狼背上的风光也不错。”厉枫侧着身子伸手发出邀请。 “好呀,甄叔叔,那你自己过去咯。”李星棠闻言大喜,忘记了甄煜晨此前的不适。 甄煜晨轻轻点头,在厉枫往上拉拽的同时,他抓住李星棠衣服往上一送,李星棠轻松落在了厉枫前方。 李星棠抚着白狼的鬃毛,一脸得意地对甄煜晨炫耀:“好马就是好马,背上风景果然不一样。” 第64章 鱼和熊掌都要 甄煜晨见状微微一笑,心说这厉枫果然有点东西,回去得和庄主好好说说。 因为战争引发的逃难潮,天宝山庄附近上好的田地,到了春耕时节也没人耕种,许多农田里都长满了野草。 厉枫驯服白狼后,带着李星棠在原野上兜风,他前世只骑过送餐的电瓶车,现在突然换成‘顶级’交通工具,那感觉只能用一个爽字形容。 李星棠在马上欢呼呐喊,把整个冬天的沉闷都释放出来,白狼来回驰骋了十几里路,两人下马坐在路边休息。 “真奇怪,白狼原来那么暴躁,现在才被厉大哥驯服,就变得这么温顺。”李星棠捏着下巴,望着白狼很是不解。 厉枫微微一笑,“可能就是认主?你要不要单独试试?” “我...行吗?”李星棠睁大了眼睛。 厉枫郑重地点头,“应该没问题,如果白狼只让我骑,岂不没法跟知县相公交差?” “说得也是,否则驯马师就别活了,你扶着我点。”李星棠跃跃欲试。 “嗯。”厉枫站在白狼侧面,给李星棠一个支撑点,让她凭身法轻松上鞍。 李星棠骑上马背后,果然没有牛必、甄煜晨的遭遇,白狼就和刚才一样,表现得相当温顺。 “真的耶。”李星棠一脸兴奋。 厉枫将手一张,示意说道:“没事,走两步。” 李星棠把辔一扬,白狼立刻按她节奏前进,即使没有厉枫操控,它也没把乘客甩下来,李星棠撒花跑了两圈,然后来到厉枫身边,一脸兴奋地说:“好马,真是好马,与我以前骑的天上地下。” “那是,否则也不会这么难驯。”厉枫点头附和。 “该回去了,厉大哥送送我?”李星棠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门客也快要回庄,自己不好在外面继续野。 厉枫皱眉追问:“怎么送?” “有如此好马,当然骑着走咯,来...”李星棠微笑着侧身探出手,示意厉枫上马坐在她身后。 “哦好...”厉枫抓住李星棠的手,右脚往地上轻轻一踏,他幼小的身躯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马鞍上。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李星棠扭着头目瞪口呆,她练了几年的‘七环步’,也没厉枫那么飘逸。 “我也不知道,下次应该就不行了...”厉枫尴尬地挠头。 记得第一次骑马,厉枫就连爬上去都费劲,还是申北麒提了他一把,刚才又是潜能发作了? 厉枫带着疑问,把李星棠送回了天宝山庄,回马场途中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上下马都变得轻松。 难道是驯马送技能? 李星棠才刚回到山庄,就急不可耐给李免成炫耀。 李免成听后根本不信,反而取笑道:“厉枫情况的确特殊,但如此违背常理的事,星儿认为兄长会信?马场的饮食我已调整数次,他们现在每月能吃三次肉,已经和咱们门客标准相当,就是再把他说得神乎其技,也不能再向上调了...” 李星棠脸色大变,虚起眼睛问:“兄长认为我在胡说?” “不然呢?”李免成苦涩一笑。 “哼,我去与爹爹讲。”李星棠气鼓鼓地离去。 “快去吧...”李免成轻轻摇头,也准备房间清点山庄账目。 随着金人持续南侵,失去家园的百姓盲目逃跑,连山东的流民也出现在陈留,天宝山庄的规模持续扩张,即便精益求精选拔门客,也已经突破五百人。 甄煜晨带去骑马的门客,渐渐也全部成了新面孔,像曹锋这样能经常跟去的,是大浪淘沙后的佼佼者。 五百张嘴吃喝,每天的开销都很惊人,要不是洛夜财大气粗,天宝山庄根本养不起,李免成终于明白李故那句话:都说风月场是消金窟,是因为没给军队当过家。 窑姐消费虽高,但架不住兵多。 李免成协助李故管账后,才明白起兵复唐有多艰难,没有洛夜那样的巨贾支持,门客也养不成这样的规模,现在还只是管他们的吃喝,将来兵器、护甲、战马开销更大,李故小心谨慎是有道理的。 午后庄丁叩门,请李免成即刻赶去偏厅,李故召集几个首脑议事。 李免成合上账本,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到了偏厅给几人行礼,然后坐在下首位置。 “器之也到了,下面我们说正事,秦樗掘黄河欲阻金兵,可那完颜宗翰也不傻,人家避开中原防区,转道东南攻克了徐州,现在赶赴扬州捉皇帝呢。”李故见人已到齐,把刚得到的军情说了出来。 “扬州?”李免成吸了口凉气,心说金人玩得可真大。 “老洛,你的消息准确吗?”甄煜晨拿着地图反复端详。 洛夜郑重说道:“此事千真万确,如果金兵先攻占东南,再由汴水反转西进取汴梁,则陈留也定然保不住,所以我劝德尚早做打算。” “老洛不懂兵法,金人断不会如此用兵。”甄煜晨直摇头。 洛夜不服气地问:“你又有何高见?” 甄煜晨指着地图,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完颜宗翰先取徐州,很明显是控制大运河,以运河为依托寇掠扬州,这样能保证军需物资调运,但金兵毕竟人数有限,想彻底占据东南不可能,更别提占领东南再由汴水逆流而上,假使中原赵军阻断其退路,完颜宗翰必被困死。” “你说的是理想状态,金人三路大军只去了完颜宗翰一路,完颜宗辅、完颜娄室并未跟随,况且赵军主力新败于濮州,汴梁的秦樗接任后只挖了黄河,根本没有主动派兵出战,你还指望他们阻断退路?”洛夜摇头冷笑。 “那也不能闻风而动,我们天宝山庄组建至今,都没有与金人较量过,如不战而退往岳州,那些门客至少跑一半。”甄煜晨眉头紧锁。 “那你说怎么办?如果秦樗都不卖力,让天宝山庄强出头?这不是以卵击石么?”洛夜反问。 甄煜晨正色回答:“若德尚真要复兴李唐,那名声比一时的得失重要,至少不能无声无息的离开。” “那让门客去送...” “好了。”李故见两人争得厉害,忙伸手喝止说道:“洛兄、甄兄都有道理,刚才我也仔细斟酌过,撤离保存实力是必须的,取得抗金名声也是必须的,鱼和熊掌我李家都要。” “怎么要?”李免成满脸问号。 第65章 装给外人看 李故虚着眼从椅上站起来,望了一眼西窗的斜阳,缓缓说道:“赵国虽日薄西山,但中原各地驻军尚有十数万,急切间不大可能被吞灭,赵国与金国斗得两败俱伤,对于我们复兴李唐很有帮助,如今完颜宗翰夺徐奔扬,天宝山庄不能坐以待毙。器之,你马上开始清点准备,如果中原赵军不为所动,你就带上庄上老弱,和洛伯伯先去岳州。” “您要我先走?那爹爹你呢?”李免成一脸惊讶。 李故正色回答:“我和甄叔叔要留下来,想办法和金人战上两场,给天宝山庄挣点名气。” “庄上虽有五百门客,真能上战场者不足两百,而且没有武器、护具、战马,咱们拿什么和强大的金人拼?”李免成管账时间已久,对山庄资产了如指掌。 李故微微一笑,“谁说要硬拼了?打仗争天下需要谋略,给官军传递情报、截杀几个落单哨探都行,所以两百人我都嫌多,有几十个门客就够,其余人你都带走。” “若门客不愿跟去岳州...”李免成追问。 李故眼神一凛,跟着淡淡地回答:“通过此次转移,可以去芜存菁,要走不用强留,不过盘缠就别发了...” “孩儿明白了...”李免成抱拳点头。 “洛兄,你临走之前,要与姜叔同说好,天宝山庄帮他守陈留,兵器总得准备些。”李故又看向洛夜。 洛夜微微颔首,“德尚放心,姜相公有心防守,所以他那边问题不大,另外我在城中铁匠那里订了些朴刀、鱼叉,衙门如果调拨兵器不够,这些东西也能用来应急。” “洛兄做事周全,另外联系上厉阳没有?”李故又问。 洛夜面泛难色,“厉将军在滑州各地转战,那边到处都有金兵游荡,我的人实在不好接近,不过托人在汴梁打探过,此人性格直率有些不服管,甚至敢越级上奏天子谏战,所以从军数年时间起起伏伏的,秦樗对他印象不怎么好,急切间想把此人收复,可能难度非常大。” 李故听后竟笑出声,“哈哈,果然是古九榕的弟子,他这份胆略也是世所罕见,不过观其老母和儿子,我已大概能猜出他秉性,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得想办法和厉阳联系上,他既在秦樗麾下做事,早晚都会回汴梁复命,洛兄专门派个人去盯梢。” “嗯,我下来把徐三彪派去汴梁。”洛夜郑重地点头。 “器之,星儿与厉枫处得不错,你下来好好跟她说说,让他劝厉枫同去岳州避难,只要能说服祖孙跟我们走,不怕那厉阳不找上门来,何况厉枫本身也让人难以捉摸。”李故继续吩咐。 “哦好。”李免成点头应下,然后提醒李故道:“虽证实曹锋有今天,与厉枫的训练方法密不可分,但您用‘难以捉摸’四个字,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夸张?星儿没告诉你吗?马场那匹金将的白狼,今天让厉枫给驯服了,星儿还有幸骑了一会。”李故露出意外的表情。 “难道是真的?孩儿以为是妹妹胡说...” “胡说?让甄叔叔给你讲讲,今天他可是全程见证。” 李免成惊讶地把目光一转,甄煜晨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把上午发生的事详细说出,李免成听得嘴微张,久久都没有合上去。 “我没听错吧?五品的甄叔叔被白狼甩下去,反而被没入流的厉枫给驯服了?他会不会施了什么妖法?”李免成一脸的不相信。 甄煜晨摇头苦笑,“今日诸多门客目睹,虽然确实难以置信,但事实真就是如此,厉枫与白狼纠缠小半个时辰,光是这耐力就难能可贵,要知道驯马不同骑马,我都被晃得头晕目眩...” “别说了,你的骑术还是多练练,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说出去也不怕丢人...”洛夜见缝插针地起哄。 甄煜晨白了洛夜一眼,反怼曰:“有什么可丢人的?承认别人强很难么?甄某从不自欺欺人。” “可你是五品...”洛夜还想戏谑,再一次被李故阻止。 “打住,打住,你们俩别斗嘴了,洛兄马上要去岳州,晚上留下来喝两杯,再相聚就等得久了。” “嘿嘿,没定下日子前,也没那么着急。” 离别时话就多,李故、洛夜、甄煜晨留在偏厅叙旧,李免成则行礼退了出去。 李免成清楚妹妹行踪,他出了偏厅直奔内院唯一的花园,刚跨过院门就听见李星棠、梅芽窃窃私语。 “小娘子,听你刚才所言,上午与那厉枫同乘一马,岂不要搂搂抱抱?如此乱礼法之举,若让庄主知道,定给你禁足咯。” “梅姐姐你胡说什么呢?厉大哥与我都是孩童,哪有说得那么严重?” “怎不严重?男女授受不亲,等到今年八月底,小娘子就满十岁了,再过个三四年,也就可以出嫁了...” “出嫁?我才没想那么多呢,要嫁也是姐姐先嫁,嘻嘻。” “你怎么还嬉皮笑脸的,娘教我女子要懂得矜持,哪有经常出门找男子玩耍的...” “江湖儿女,哪有这么多计较?再说我和厉大哥只是朋友,今日同骑一匹马,爹爹也是知道的,他都没说什么...” “庄主就是太宠你了,我们现在做这纸鸢,恐怕也要跟他玩吧?” “嘿嘿,我在白狼背上放纸鸢,应该能轻松升到天上。” ...... 两个小女生一边扎纸鸢,一边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李免成在妹妹的对话中,听出了她对厉枫只有朋友之谊。 仔细一寻思也很合逻辑,毕竟李星棠现在只有九岁,根本没到思春少女的年级。 想到这里,李免成突然皱起眉头,心说厉枫该不会瞎想吧?但父亲对厉阳如此重视,厉枫当妹夫也说得过去。 其实李免成完全想多了,厉枫身体虽然只有十岁,但灵魂却已是二十多岁,不可能对一个小女孩多想。 平时带李星棠玩耍,厉枫就跟照顾小学生一样,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装给外人看,装得像十岁小孩那样的状态,否则会让身边人起疑。 第66章 心如磐石 李免成听了个八分,遂蹑手蹑脚退出院门,故意在外面高声喝喊:“星棠,你在花园否?” “兄长?”李星棠闻声站起,快步走向院门,与李免成在廊下碰头。 “还果真在此。”李免成顺势往园中一瞥,只见梅芽还在拨弄纸鸢,便打趣吟了半句诗:“春色满园困不住,欲趁东风放纸鸢?” “兄长山庄的事忙完了?居然有暇来此吟诗作对。”李星棠狐疑地看着对方。 李免成低声说:“还忙什么?咱们很快就要撤去岳州,现在就是来通知你的,要早些做准备。” “现在就撤?金人打到汴梁了?”李星棠吃了一惊。 李免成摇摇头,“金军刚夺了徐州,正在南下袭击扬州,中原有被包围的态势,爹爹暂时会留下收拢豪杰,让我们先撤去岳州,免得让他心有旁骛。” “这么快...”李星棠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李免成笑着打趣:“是舍不得厉枫?还是怕去了岳州没人陪你玩?” “胡说什么呢?”李星棠蛾眉蹙起。 “厉阳一直在滑州游击,我们的人也联系不上,陈留早晚会被战火覆盖,留在此地绝对不是长久之计,爹爹他也很喜欢厉枫,你若实在舍不得此人,不如说动他与我们同行?”李免成神秘一笑。 “记得洛伯伯都没说服成功...我...”李星棠有些犹豫。 李免成拍着妹妹的肩膀,轻声解释道:“厉阳是古九榕的弟子,此人对我们李家复唐有大用,你应该知道爹爹对他的渴慕,但是想搭上关系一直没有机会,只能交好厉家祖孙等厉阳归来,如今情况起了变化,咱们等不起了。” “厉枫至孝,老夫人至刚,这恐怕不好办...”李星棠面露难色。 李免成点头回答:“厉家老夫人挺厉害,连洛伯伯都铩羽而归,我和爹爹又不方便出面,而你去马场的次数多,也和他们混得熟络,所以舍妹妹其谁?加上你从小聪明过人,为公为己都不会退却吧?” “我勉力一试...”李星棠心中没底。 “此事就交给你了,我得去和甄叔叔挑选撤走的门客,就先走了...”李免成说完把手一扬,转身潇洒离开了李星棠的视线。 “小娘子,小官人刚才说什么了?” 李星棠心事重重站在原地,梅芽走到她身边都没察觉,跟着摇头回答:“没什么...咱们继续扎纸鸢。” “哦...” 李星棠虽应下了任务,但没急匆匆赶赴马场,她平时行事风火干练,这个时候却觉得要谋定而动。 想了一下午,傍晚给马场送饭时,李星棠等在山庄门口,欲与申北麒结伴而行。 申北麒好奇地问:“天快黑了,小娘子也要去么?” “嗯,上午意犹未尽,想去看看那白狼,本以为厉枫痊愈,道长该不会去复诊,不过今日驯服白狼,厉枫被甩得厉害,再去看看也好。” “贫道正是听其他人说起,所以才想去看看。” 李星棠说得抑扬顿挫,申北麒正好顺着她说下去,他本来盘算给厉枫‘复诊’收官,可惜李星棠突然横插一脚,今天估计会白跑一趟。 到了马场,申北麒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厉枫按惯例往外面运马粪,李星棠却没有同行的意思,她一直守在马厩外,就像观看宠物一样观察白狼。 申北麒跟着厉枫运马粪离开,约定等会与李星棠一同回庄。 李星棠在马厩前发呆,厉裴氏见状缓步走了过去。 “小娘子在想什么?”厉裴氏小声问。 “是老夫人?”李星棠明知故问,她转身叹息曰:“我是来和白狼道别的,上午能有幸骑乘它,实在是缘分。” “道别?”厉裴氏心思细腻,马上就听出话里有话,猜测厉枫带她骑马,惹怒了李家庄主? 李星棠微微颔首,解释道:“听说金人攻破了徐州,现在顺运河去扬州捉皇帝,爹爹担心中原也不安全,要把庄上老弱先行送走...” 厉裴氏来不及纠结误会,而是点头赞叹:“徐州也丢了,还要去捉皇帝?马场的守卫尚且不知,贵庄果然神通广大...” 李星棠谦虚答曰:“天宝山庄致力抗金,派出不少人手打探消息,得到的情报也已报与县府,守江山还得靠官军努力。” “小娘子说的是,保家卫国是官军的责任,天宝山庄能如此,也算是为国尽力了。”厉裴氏点头肯定,跟着又追问:“敢问山庄打探消息的义士,可知我儿厉阳的下落,老身听闻他带兵去了滑州。” “官军掘黄河阻兵,滑州的金人时进时退,听说厉将军仍在周旋,天宝山庄敬重抗金英雄,本想把您的消息传去,但终因哨探能力有限,至今也没联系上...”李星棠面带愧色。 厉裴氏听得一怔,连忙拱手行礼,谢道:“天宝有心了,老身感激不尽。” “应该的,也没帮上忙。”李星棠微笑着回应。 “适才送的晚饭,突然又加了肉,应该是小娘子的手笔?但不知你们离开之后,马场的吃食...”厉裴氏一下就想到关键点。 “后面的事我不清楚...”李星棠轻轻摇头,而后小声问:“如果金兵先攻江南、淮南,到时可以对中原形成合围之势,无险可守的陈留很危险,你们也应该早做打算...” “打算?我儿今在滑州杀敌,早晚会回汴梁复命,我们只得在此等候。”厉裴氏无有多想。 “倒也挺好...”李星棠先是赞同,跟着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中原兵祸连连,厉将军常年在外作战,未必顾得上你和厉枫,我建议你们跟我同行去岳州,等厉将军安定下来再团聚不迟。” “去岳州?”厉裴氏虚起眼睛。 李星棠肯定道:“岳州虽然距此颇远,但也不用担心被金人屠戮,再加上那边水路四通八达,将来与厉将军团聚也容易。” “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岳州远在千里之外,山高水长恐再难团聚,况且人生地不熟,老身要想一想...”厉裴氏连连摇头。 李星棠知道厉裴氏要强,她连忙解释:“老夫人擅针线,厉枫会养马驯马,去哪里不能活?另外天宝山庄不会全走,我爹要留在此地抗金,或许还能联系上厉将军,到时两家齐圆岂不美哉?” “那就最好了,小娘子请先走,老身和枫儿要再等等,若中原大地真沦陷,李庄主定然撤去岳州,到时我们跟他一道。”厉裴氏不想去岳州,也不想拒绝李星棠好意,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打发。 李星棠心说对方可真拧,见厉裴氏心如磐石,她识趣不再劝,只轻声回了声好,又把视线转向厩里白狼。 第67章 送别 厉裴氏见李星棠落寞,也知对方一片好心,便好言安慰:“正所谓有缘自会相见,小娘子不必难过。” 李星棠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非为大家不能结伴而行,只是有些想事情不明白,眼前白狼往常雄烈暴躁,为何一朝被驯服,就变成乖巧模样...” 厉裴氏眼珠转了转,坦然对答曰:“人多慕强,马亦如斯,说到底它始终是马,表现得与众不同,也无非不想从庸主尔...” “好马不从庸主?小女子受教了。”李星棠回头一拜。 李星棠由于劝说失败,回去的路上意兴阑珊,神游天外般走到山庄门口,她才想起身旁的申北麒。 “道长,厉枫他怎样了?今日驯马有否影响?” “厉小友身体已痊愈,小娘子不用再挂怀。” “那便好。” 申北麒单手作揖点头,心说厉枫身体岂止是好,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刚才两人切磋练习的时候,厉枫已偶尔能调动怪力,虽然持续时间短又调用不熟,但却是个很好的开始,只要持续坚持下去,他就能掌握那个力量。 十岁掌握三品的力道,申北麒亲眼见证了不可思议,此后他也不用再去马场。 李星棠铩羽而归,李免成听后不觉得奇怪,李故也只是回了句:知道了。 毕竟连洛夜都没办成,李星棠此行也就是尝试,厉裴氏那句话说得明白,厉家好马不会从庸主,李故也暗暗发愿先坐大,否则是吸引不来真豪杰的。 李故寻思自己只要不走,等到兵祸真正降临,那妇人或许才会折腰。 李免成花了月余时间整备,洛夜在这期间抛售陈留的产业,五月中旬开始启程由水路迁往岳州。 一行四百余人,分批前往陈留码头登船。 五月十八清晨,趁着烈阳还未爬高,厉枫与曹氏兄弟在道旁,截住赶路的李星棠,为她祖饯送行。 相处数月时间,李星棠性格活泼、秉性纯良,完全没有士绅豪门的架子,如果没有她的缘故,马场伙食不会经常有肉。 厉枫出于感恩,像嘱咐后辈般敦敦细语,唠叨南方气候潮湿多雨,当地生活习惯与北方不同,让李星棠学会适应。 李星棠娉娉定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听厉枫唠叨,女使梅芽轻声提醒:“小娘子,小官人在催了。” “知道了。”李星棠口里回答,身体却丝毫没动,梅芽就盯着厉枫看。 厉枫尴尬一笑,跟着挥手告别道:“时辰也不早了,星棠你快些上路吧。” “反正也是坐船,早点晚点无所谓...”李星棠不以为然,紧跟着扭头问曹满:“曹大哥,马场今天的事还多么?” 曹满听得一脸诧异,心说我就是陪老大来的,不知李星棠什么意思,曹廉则抢下话来:“马场的活也就那样,不过老大有事要去码头,你们同路边走边聊好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李星棠差点蹦起来。 厉枫和曹满直接懵了,厉枫拽着曹廉的手一转身,向后走出几步,皱眉问:“三郎,你搞什么?” 曹廉嘿嘿一笑:“李家小娘子对咱不错,光是在马场干活这几个月,就比在陈留几年吃的肉都多,而且老夫人摔伤也是她叫道长治好的,你多送远些就当报恩了。” “我正是因为想报恩,否则就不会放下活不干,跑出来送别,另外我去码头能有啥事?”厉枫压低声音问。 “侯哥、夏哥在码头做事,大佬你不去看看他们?至于马场里那点活,我们帮你干。”曹廉急忙递来主意。 “三郎说得在理。”曹满一本正经的点头。 “那我看看他们去?”厉枫尴尬一笑,自顾自的反问。 曹廉给的由头合情合理,厉枫就这么跟着天宝山庄的队伍,不紧不慢地往汴河码头走去。 前方领路的李免成不时回头,心说你这小子要真舍不得,就该说服那古板的祖母,李免成从一开始,就没把厉枫放在眼里,直到对方降服白狼才有所转变,李免成表面上和蔼可亲,内心依然保持居高临下。 天宝山庄五百门客、一百家丁、丫鬟,只有百余人留在陈留,其余人这次全部迁移走,洛夜光大船就雇了十几艘。 山庄门客迤逦来到码头,厉枫刚把李星棠送到船边,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笑呵呵从船上走下来,正是凌烟楼的掌柜洛夜。 “哈哈,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不能和小哥同行,真是遗憾。”洛夜爽朗地笑道。 厉枫尴尬抱拳行礼:“洛掌柜,娘娘有别的想法,失礼之处,还望谅解。” 洛夜捋着胡须,从容说道:“其实也无妨,我们有缘自会相见,就像始见小哥在白马,重逢就在陈留,我猜小哥早晚会去岳州。” “若真有那么一天,小可定去找凌烟楼,或许还能免费吃顿羊肉。”洛夜的爽朗豪迈,让厉枫忍不住与他打趣。 洛夜听得直点头,“哈哈哈,我们一言为定,老夫为小哥这句话,也要在岳州开个酒楼。” “甚好,天色已不早,我还有些事要办,祝你们一路平安。”厉枫抱拳前后摇晃,目光逐个落在洛夜、李免成和李星棠的脸上。 “那就岳州见。”洛夜说完客套话,便扶着李星棠登船。 李星棠走上甲板,回头只能看见厉枫的背影,洛夜见状安慰道:“人这一生,分分合合,有缘会聚,缘尽会散,厉小哥与我们缘未尽,会再见的。” “我知道。”李星棠转身走向船舱。 汴河是赵国漕运最终繁忙的河流,每日河上的行船如梭如织,陈留码头作为汴梁的补充,京城吞吐不了的货物,全都到陈留中转上下船。 开春之后,码头走船逐日增加。 侯享、夏三才码头卖气力,这段时间也出奇的繁忙,厉枫在码头转了几圈,就发现两人身影。 看到两人汗流浃背的奔波,厉枫突然想起从前那个自己,每日也是这样在风雨里奔波,像蝼蚁般顽强地活着。 累是累点,钱挣得踏实,挣得干净。 厉枫曾用这话勉励自己,后来也用来勉励陈留五虎。 两人扛完一船的货,坐在石墩上揪起衣角往脸上抹汗,却意外发现不远处微笑的厉枫。 “快看,是老大。”夏三才抓着侯享摇晃。 第68章 大胆抄底人 厉枫见两人发现自己,便扬了扬手走了过去。 因为厉枫第一次来码头,侯享、夏三才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无所顾忌赤着上身就迎了上去。 五月中旬,盛夏未至。 来往码头的人,大都还穿着单衣,只有忙碌的脚夫,把上衣捆在腰间,干活时候当汗巾用。 厉枫见面就是一拳,轻轻砸在夏三才的胸口,笑着打趣:“三才,以前穿衣服没看出来,你的身材不错,都可以去当健身教...” “嗯?” 厉枫突然脱口而出,让夏三才听得一愣,他没听懂现代语言,露出奇怪的表情,厉枫也及时止住了‘错误’。 侯享有些不好意思,便解下腰间外衣,准备往身上套,结果因为汗水吸布,穿袖子都有些费劲。 厉枫见状急忙拦下,也在对方胸口‘赏’了一拳,睁大眼睛问:“你满身是汗,干嘛着急穿衣?看你浑身都是肌肉,特别是那对胸大肌,啧啧...” “老大,你干嘛来了...”侯享老脸一红,低着头岔开了话题,并顺势把衣袖摘下来,心说老大的年纪不大,但审美却有些独特。 脚夫们身材大多短小佝偻,身上基本都有扎实的肌肉,那些瘦骨嶙峋的汉子,干不了搬上搬下的活,也入不了漕帮管事的法眼。 日复一日的搬运,脚夫们身上都练就了肌肉,但因没有科学系统的训练,肌肉谈不上美观和欣赏性,反而侯享、夏三才把搬运当训练,把厉枫教的动作融进工作中,意外练就了健美的身材。 厉枫撤回双手,笑着回应:“天宝山庄今日走船,我来码头送送人。” 侯享斜眼见厉枫目光清澈,心说自己刚才怕是想多了,连忙点头附和:“洛掌柜张罗几天了,听说今天才给安排上船,估计花费不菲...” “现在用船还排队?”厉枫满脸好奇。 夏三才搭话回答:“那可不?自从五月以来,我和侯哥从早上忙到下午,一天要上好几船的货,比去年那可是忙多了,中途只给两次加餐吃饭的时间,老大要不要尝尝码头的吃食?” 脚夫干的是力气活,并不会恪守一天两餐的规制,饿了就会买吃食补充体力,所以码头卖食物的货郎颇多。 厉枫摇头道:“我早上吃得很饱,你们自己加餐就好,快抓紧时间去买吧,我陪你们说会话就回去。” “哦,我嘴笨,那俺去先买几个馒头,让三才陪老大聊着。”侯享说完大步离去。 夏三才大声提醒:“侯哥,记得馒头要带肉馅的。” “俺知道了。”侯享应道。 “嘿嘿,偶尔得吃点肉,这样干活才有力气。”夏三才挠头对着厉枫解释。 厉枫微笑着肯定:“你们做得对,所谓有舍才有得,钱是挣不完的,保重身体最重要。”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谁的脚夫能干一辈子,最近活多工钱也高,我和侯哥商量好了,这几个月我们卖力多干点,尽量多攒些钱下来,年底与大郎他们凑一凑,大家合伙去汴梁买个小铺子,好弄个轻松营生糊口。”夏三才滔滔不绝,眼里充满了希望。 厉枫听的一愣,震惊夏三才的大胆想法,这干搬运的也敢去都城买铺子,那个时代汴梁的房价,堪比未来北上广,即便是再小的铺子,也不是几个‘民工’能合伙买得起的,难道是我耳朵听错了? “三才是说汴梁的铺子?”厉枫继续确认。 “是啊,怎么了?”夏三才不以为然。 厉枫吞了吞口水,又问:“汴梁的铺子不便宜吧?” 夏三才左右张望,小声解释:“老大有所不知,要是以前的汴梁城,小铺子也需上千贯,的确不是我能想的,但如今情况起了变化,自汴梁被金人攻破一次后,房屋价格就持续走低,普遍都降价了数百贯。” “降价也要大几百贯吧?你现在累死累活,每月也不过三四贯钱?大郎、三郎月俸仅一贯,二郎那里不太清楚,总之凑到年底也不足一百贯,拿啥去汴梁买铺子?首付吗?”厉枫一着急,又迸出个现代词。 “首付?老大是说定钱么?一百贯付清都够了,说不定几十贯就行。”夏三才满脸兴奋。 “几十贯?”厉枫听得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重复金额,心说房地产行业再打折,也不可能从几千贯变成几十贯,直接是骨折价了。 夏三才低声回答:“您没有听错,我有靠谱的消息,听码头管事们分析,最近汴梁很多人都在贱卖房屋、铺子,有些铺子已跌至不到两百贯,接下来恐怕越来越低,降到几十贯可能性很大。” 厉枫倒吸一口凉气,心说真的是好家伙,古代的百姓都在唱衰房价?只不过你这消息靠谱?别到时候被骗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们小心别上当。”厉枫连忙提醒。 “老大放心,我不会吃亏的,此事可能性很大的。”夏三才就像抄底的股民那样,此时非常笃定自己的想法。 厉枫虚起眼睛再问:“怎讲?” “自然是靠分析,您看这汴河上走船如织,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大部分船只都是汴梁发出,陈留的船也多被汴梁客官订走,原因是大量汴梁官员搬往江南,所以才会贱卖名下的资产,我们这叫捡便宜。”夏三才咧嘴一笑。 “捡便宜?哪有你的份?你的分析就不会错吗?”厉枫忍不住苦笑。 夏三才满脸严肃地回答:“我是绝对不会错的,听说汴梁留守秦将军带头要走,那些汴梁官员都想离皇帝近些,所以争相贱卖家产追随而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遇到了总要搏一搏的。” 秦樗要走?厉枫听到这句话,神经就像被人挑动。 他依稀记得北宋末年,原来的东京留守也是主动放弃汴梁,同时把能调动的驻军一并带走,致使大片领土轻松被金人占据。 “你就不怕刚买下铺子,汴梁城就被金人攻占吗?金人的残暴应有所耳闻,那时候你守得住吗?”厉枫换个角度继续问。 夏三才惊讶地问:“不至于吧?汴梁城池坚固,秦将军即便去追随皇帝,剩下的守军也应该能守住,况且那些留在汴梁的百姓,也会拼死扞卫自己的财产。” “春江水暖鸭先知,商人嗅觉是最灵敏的,你知道洛掌柜为什么急着走?凌烟楼那么好的生意,听说也是贱卖了的。”厉枫意味深长地反问。 第69章 白狼你坑我? “老大,请您说得清楚点。”夏三才听得脸色大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厉枫直摇头,叹息道:“如果连秦樗都跑了,整个中原的赵国守军,最终能剩下多少?请问汴梁能守得了多久?即便金人攻城不克,铺子肯定租不出去,乱世能做什么买卖?还保卫自己财富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夏三才猛吞口水,仔细琢磨厉枫的话,突然觉得好有道理,自己难道魔怔了? “你们在聊什么?”侯享买好馒头归来,顺手递给夏三才一个。 夏三才见只买了两个,立刻皱眉问:“侯哥,怎么才两个?” “你不是说要攒钱么?一个馒头加餐垫垫肚皮就好,再说吃得太饱反而跑不动...”侯享笑呵呵回答。 “不是...老大的呢?”夏三才满脸苦涩。 侯享挠头不知所措,跟着虚眼向厉枫确认:“老大,你不是不吃么?” “我真不吃,你们不用管我。”厉枫笑着挥手致意,然后继续说道:“我不耽误你们做事,现在要赶回去帮忙,三才,自己再琢磨琢磨,实在想不明白,就来马场找我。” “哦...好...”夏三才郑重地点头。 看着厉枫远去的背影,夏三才对侯享‘痛心疾首’说道:“侯哥,你刚才就不能多买一个?” “你不够吃吗?”侯享纳闷地问。 “什么我不够?你就买两个回来,让老大看着咱们吃?是我也待不住啊。”夏三才脑袋直晃。 侯享辩解:“可老大明明...” “老大虽说不要,你却不能不买,若买了他真不要,咱们还能分而食之,而现在...”夏三才拍打自己额头,心说侯哥啥都好,就是性子太直。 侯享不以为然,瘪嘴说道:“像老大那样的高人,才不会跟我们玩心眼,偏你自己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夏三才被侯享一提醒,瞬间觉得捡漏买铺的美梦,可能真是异想天开了,他准备等不忙的时候,找厉枫好好再问问。 原以为忙碌要持续很久,可时间仅仅过了一个月,陈留码头突然闲下来,因为从下游返回的船舶,直接被征调去了汴梁待命,除此之外下游雍丘、襄邑的船只也去了汴梁,而且要求汴河上游各码头从六月中旬起,所有漕运停止半个月。 因为码头停运,夏三才、侯享被迫休息。 停工期间,两人正好去马场串门,可是到了门口却被拦下,说是马场有大人物莅临,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夏三才头脑灵活,他见那些官兵衣着不俗,猜测马场来人不简单,便拉着侯享往汴河方向走去。 马场里面的大人物,放眼整个赵国不算什么,但是在陈留却能只手遮天,他便是此间的知县姜叔同。 姜叔同此番亲临马场,就是为寄养的白狼而来,除此之外那二十匹战马,也下令借给天宝山庄使用。 城东马场因为没了战马,马场的存在就变得可有可无,厉家祖孙和曹氏兄弟瞬间失业。 好在厉枫几人平时很‘懂事’,管事邢成在姜叔同参观马厩后,抱拳小声进言曰:“姜相公,他们几个都很会养马,特别厉枫还有驯马之能,舍弃不用实在可惜,不如把马场暂且保留?待有了新马也方便。” 姜叔同听了直摇头,心说秦樗都走了,自己从哪里搞新马?但他感激厉枫驯服白狼,便说道:“本县知你们无家可归,也曾说过要赏赐驯马人,如今这里虽然无马可饲,你们仍可居住在此,小刑...” “卑职在。”邢成抱拳待命。 姜叔同嘱咐道:“尽快把他们工钱结一下,另外多给厉枫算三个月,算是驯服白狼的奖赏。” “是。”邢成朗声回答。 “那便如此安排,快去把白狼牵出来,本县还要去城南兵营巡视,你就留在此处,等着与天宝山庄交接。”姜叔同继续吩咐。 “卑职遵命。”邢成铿锵抱拳。 厉枫见邢成使眼色,会意抱拳转身走进马厩,他抚着白狼脖子告别:“相逢一场,也是缘分,你好好跟着知县相公,以后吃得好住得好,而且应该不会上战场...” 白狼随后送到姜叔同手里,对方急不可耐地跨上马背,正说兴奋地跑几步试试感觉,奈何白狼居然停在原地不挪马蹄。 姜叔同用马鞭抽了两下,那白狼仍旧不为所动。 “这怎么回事?”姜叔同望着邢成。 邢成急得满头大汗,用低沉责怪的声音转问厉枫:“你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驯好了么?” “驯好了啊?您上次也试过啊。”厉枫一脸无奈。 “呃...我好像真的...但是...不是...”邢成变得语无伦次。 姜叔同听两人对话,心说这马莫非不认我?白狼的脾气他非常清楚,若是没被驯服,此时他不能安然坐在上面。 “你来试试看。”姜叔同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邢成。 “是。”邢成应命上马尝试,结果白狼依旧不挪脚,他既尴尬又庆幸下马,并且依瓢画葫芦递缰绳给厉枫,说道:“你也来试试,真是奇哉怪也...” “小的遵命。”厉枫怀着不解坐上马背,他只是腿上轻轻用力,白狼立刻奋蹄向前奔,厉枫骑着它在场内跑了一圈,然后回到姜叔同的身边。 白狼你坑我?厉枫感到头皮发麻,连忙抱拳解释:“也许白狼有些认生,过一会就没问题了,请知县相公多试几次...” “它哪里是认生?只是不认本县而已,厉枫是吧?你很不简单啊,不过厉姓不多见,本县记得秦将军麾下,也有个厉姓将领...”姜叔同捋须点头。 “知县相公,您说的厉姓将领,可是我儿厉阳?”厉裴氏躲在木屋暗中观察,当听到这么紧的消息,她忍不住推门冲了出来。 “嗯?”姜叔同皱起眉头。 邢成忙陪着笑脸解释:“此是厉枫祖母厉裴氏...” “你刚才说什么?”姜叔同追问。 厉裴氏拱手一拜,激动地说:“厉阳正是犬儿,听说他在秦将军麾下做事,不知现在从前线回来否?” “原来是老夫人,失敬失敬。”姜叔同抱拳回礼,跟着反问道:“秦将军经水路去了建康,厉将军也应随军同行,难道没通知你们?” “什么?”厉裴氏大惊。 第70章 为二郎壮行 厉裴氏激动得说不出话,厉枫连忙插话补充:“我们从白马逃难至陈留,因我爹一直在前线作战,所以久久没联系上。” “原来是这样,本县也是几个月前去汴梁办事,无意之间听同僚提起,令尊乃是一员勇将,秦将军不可能不带走的。”姜叔同点头回答。 “枫儿,快跑去汴河旁候着,或许能遇上你爹呢?”厉裴氏焦急的催促。 “啊?”厉枫猛吞口水没有行动,汴河是赵国最重要的漕运河,河道宽阔无比,除非船靠南岸而行,否则不可能看清岸上行人,最重要的是厉枫不认识厉阳,他现在去守株待兔也没用。 厉裴氏见状一拍脑袋,跺脚说道:“老身情急差点忘了,你爹离家已经数年,枫儿的个头也长了些,焱飞未必一眼就能认出你,还是老身自己去。” “老夫人且慢,汴梁数万官军乘船南下,乘船的顺序有先有后,令郎此时或已经过陈留水域,就不要劳神去碰运气了。”姜叔同急忙拦下。 “知县相公说得有理...”厉裴氏突然清醒,于是吩咐厉枫道:“既然你爹去了建康,这城东马场也没了活干,咱们不如尽快收拾行囊,马上启程跟过去。” “呃...也行...”厉枫轻轻点头。 姜叔同将手一扬,说道:“两位,请再听我一言,五千金人四月奔袭扬州,幸好陛下已提前渡江避难去了临安,金人现正集结大军往长江北岸,秦将军便是带兵回去护驾的,眼下两淮、江南都不见得安全,你们只身上路恐有危险,不如等一段时间局势明朗些,两位再上路如何?” “娘娘,你看呢?”厉枫征询祖母意见。 “老身是觉得步行慢,等我们走到建康的时候,或许你爹已经安顿妥帖...”厉裴氏不置可否。 姜叔同摇头搭话曰:“两位步行赶赴建康,恐怕半年都未必能到,倘若路上遇到金人、恶匪,如之奈何?不如暂且在马场住下,本县修书一封送去建康,厉将军收到书信,定会派船只来接,老夫人以为如何?” “这...由知县相公出面,自然是最好的...”厉裴氏满眼感激。 “那便好。”姜叔同捋须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跟着又说:“两位先住下等信,我看白狼只有厉枫能驾驭,正好留下来继续饲养。” “知县相公请放心,小可定会细心饲养,早日交托给您骑乘。”厉枫抱拳感谢。 “无妨,金人一时到不了陈留,所以本县不着急用马。”姜叔同微微颔首。 姜叔同离开不久,甄煜晨带着门客来借马,待到邢成与之交接完毕,便带着守卫兵士离去,偌大的马场只剩下白狼。 厉裴氏祖孙表明了身份,邢成不怕他们带白狼逃走,而且要等姜叔同的回信,祖孙两人也不会私自离开。 马场现在没了人管,日常生活都需要自己料理,厉裴氏便着厉枫垒砌灶炉,接下来需要自己生火,陈留四虎乐呵呵帮忙。 马场内有空屋,码头停工期间,侯享、夏三才便留了下来。 因为人多事少,每天空闲时间很多,厉枫便带着四虎集训,他原来都是偷偷摸摸教,现在当着祖母的面不加掩饰,厉裴氏问起就拿申北麒挡箭。 厉裴氏敬重恩人不疑有他,几个‘孩子’在马场内玩得痛快,她则慈祥地坐在旁边观看,心说孙儿有统帅天赋,将来与儿子团聚也要送去从军。 转眼十几天过去,汴河里的运兵船已走空,陈留漕运跟着就会恢复。 夏三才担心去晚了,会丢脚夫的高薪工作,便拉着侯享与众人告辞,厉枫与曹满走到马场门口相送。 “老大,你们回去吧,您这些天新教的动作,我们晚上抽空会练,等空了再来团聚。”夏三才抱拳行礼。 厉枫点头致意,提醒道:“挣钱归挣钱,身体要保重,记得天上不会掉馅饼,踮起脚够不着就别惦记,否则会伤到自己。” “我省得了...”夏三才再行拜礼。 曹满听得一脸懵,等夏侯两人离开之后,他拉着厉枫追问:“天上什么馅饼?” 厉枫遂把夏三才想法说了出来,曹满听后两眼睁得浑圆,冷哼道:“到汴梁买铺子?夏三才应该改名字,叫蠢材还差不多,这不白日做梦吗?” “好在发现及时,秦樗已从汴梁撤军,我估计汴梁早晚陷于金人之手,铺子买不到还自罢了,一身无牵无挂好抽身,若不幸买下铺子,反可能要送命...”厉枫不停摇头。 “老大说得有理,不行,明天我得去趟码头,必须亲自叮嘱一番,三才他仗着有点小聪明,有时候并不听劝。”曹满一脸严肃。 “也好,我也准备去趟县里,时间一晃过了半个月,想找知县相公问问,按说建康该有回音了,明天我们同往。”厉枫正色说道。 “嗯。”曹满点点头。 次日,两人清晨出门,午后才回到马场。 “枫儿,有消息否?”厉裴氏远远迎了上去。 厉枫垂头丧气回答:“金人近期入侵淮南,汴河下游漕运已停,水上现在已经走不通,姜相公让我们耐心等等,他的信应该送去了建康,爹爹见信会想办法来接咱们。” “一家人要团聚,可真是难啊...”厉裴氏叹了口气。 “老大,你们回来了?”守家的曹廉也出现在门口。 曹满见曹廉神情有异,便皱眉追问:“有事?” “二哥上午来过,说是来告别的,可惜你们都不在,就说晚点再来。”曹廉点头回应。 “告别?告哪门子别?”曹满一脸不解。 曹廉答道:“秦将军撤离汴梁后,渡过黄河的金人已蠢蠢欲动,似乎有大举南下的意思,天宝山庄组织了一支骑兵,他们北上替官府刺探消息,预计明天一早出发。” “天宝山庄真敢惹金人?早知道让二郎去岳州了,与金人作战可不是闹着玩的。”曹满眉头紧蹙。 厉枫安慰道:“金人也是人,并不是无法战胜,天宝山庄用官府的战马训练,姜相公还把此间二十匹好马借出,也该投桃报李了。” “说得好,金人也是人,枫儿都曾击毙金人,我们要支持二郎,对他要有信心,老身等会做顿好吃的,一起给二郎壮行,谁去打点酒回来?”厉裴氏大声附和。 曹廉抱拳应下:“我去好了。” 第71章 酒后失言 傍晚时分,曹锋复来。 马场露天摆上桌凳,桌上已经置好酒菜,专门等曹锋上门。 厉裴氏招呼众人落座,率先举起酒杯曰:“二郎为国出力,乃大丈夫之举,老身以薄酒相饯,金人杀不绝,记得平安归来。” “多谢老夫人...”曹锋感动不已。 “二郎,咱们跟老大喊娘娘,她说得真好...”曹满眼眶似有泪,说到一半转身用袖去拭。 “多谢娘娘。”曹锋端碗一饮而尽。 曹满、曹廉跟着端酒起身,亲兄弟此时的话反而不多,都是草草拍了拍肩膀就喝酒,轮到厉枫时有些犹豫。 因为厉枫现在只有十岁,打穿越至今还没饮过酒,厉裴氏也从没鼓励他喝酒,受上个世界未成年人不饮酒的思想,厉枫便准备去取清水来代替。 见厉枫起身欲走,厉裴氏叫住他问:“枫儿哪里去?” “孙儿去打碗清水,以水代酒来敬二郎。” “何须麻烦?汝虽年幼,但做了他们老大,吃上两盏酒不妨事。”厉裴氏一把夺过碗,便搂着酒坛往里面倒。 这个时代,市面上主要是米酒、果子酒等,其酒精度数并不高。 厉枫刚端起酒碗,那升腾到空气里的酒气,没有后世白酒的刺鼻味,入喉感觉酸酸甜甜的,厉枫心说喝这种‘饮料’,咱也能做到千杯不醉。 曹廉打了两坛酒,饮宴至暮涓滴不剩,厉枫也喝了好几碗,觉得跟喝饮料般轻松,但一阵南风刮过来,他竟发现脑袋沉重。 果子酒后劲这么大?厉枫晃了晃脑袋,心说不是我的问题,应是这身体没长成。 “二郎,你在天宝山庄武艺末流,到时候遇上金人将士,万万不可莽撞在前。”曹满搂着曹锋的肩膀叮嘱。 曹锋不以为然道:“我武艺是差点,但骑术还是挺不错的,甄总院已选我为精锐哨探,骑的是官府借来的好马。” “精锐哨探?是他说了就算吗?还给你配官府战马...总之遇到金兵跑快些,保住小命最重要。”曹满愁眉不散。 “临阵脱逃怎么行?北上八十名门客,每人都有不同任务,我才不会当懦夫。”曹锋据理力争。 “没让你当懦夫...” 曹满话没说完,突然被微微醉意的厉枫打断,“大郎,你不用再劝了,若担心二郎不能平安归来,我可以把白狼借给他,寻常战马哪跑得过它?” “白狼?”曹锋吞了吞口水,心里突然兴奋起来。 “白狼是知县相公爱马,要是二郎带去有什么闪失,咱们如何给邢管事交待?再说它也只听你的话...”曹满的意思是,除了厉枫别人骑不走,当日姜叔同就是例子。 “我好好教育它,白狼应该会听话的,二郎你等着,老大给你牵马去...嗝...”厉枫说罢摇摇晃晃往马厩走去。 “老大,你...醉了吧?”曹锋抓了抓脑袋。 “我没醉。”厉枫停下打了个嗝,接着又摇摇晃晃往前走。 不多时,众人听到厉枫在马厩大声说话,厉裴氏闻声推开房门,冲着曹满几人问:“枫儿是不是醉了?你们快看看去。” “我们省得了,您快回屋休息。”曹满拱手点头。 曹氏兄弟来到马厩外,厉枫正好把白狼牵出来,当他把缰绳递给曹锋的时候,顺带说道:“二郎你放心去骑,刚才我已嘱咐过它,绝对能把你带回陈留。” “呃...多谢老大...”曹锋执缰绳抱拳行礼,但眼神却冲曹满确认,意思是老大酒后之言,兄弟我要怎么办? 曹满皱眉把手一扬,说道:“先上马试试,你未必能骑走...” “哦好...” 曹锋扶鞍上马,两腿轻轻往内一靠,白狼真的动了起来。 “啾...”曹锋加快速度,白狼奋蹄跑了起来。 厉枫直起身嘿嘿一笑:“我就说吧,我刚才和它讲道理了,白狼还是听话的。” 曹满、曹廉对视一眼,顿时都感到震惊不已,心说老大什么时候学的兽语? 曹锋纵马在场内跑了一圈,跟着回到厉枫面前抱拳:“多谢老大借马,我定会把白狼带回,小弟先行告辞。” 曹满看着白狼走远,自始至终没阻止曹锋,因为有了白狼的相助,曹锋更有希望平安,但毕竟是厉枫酒醉的决定,也许明天醒来就会后悔。 厉枫只有白狼的使用权,所有权是知县姜叔同的,要是曹锋离开这段时间,姜叔同跑来马场索要白狼,都不知道如何应付。 但曹满为了自家兄弟,只能违心地不加制止。 次日厉枫睡醒,知道昨夜酒醉借马,虽然懊悔但无济于事,因为曹锋清晨已经北上,他反过来安慰曹满说道:“大郎不必内疚,二郎有白狼帮助,绝对能平安归来。” “万一知县相公问罪...”曹满欲言又止。 “你就放心吧,我观知县相公为人大度,他若知道白狼用作抗金,未必会责怪咱们,再说此事还有我爹兜底,即便白狼真有什么闪失,他还可以找我爹索赔...”厉枫微微一笑。 “总之给你添麻烦了,但愿二郎平安归来...”曹满惭愧抱拳下拜。 “呃...他会平安的...”厉枫听得一怔,心说曹满刚刚这台词,怎么有点小日子的味道? 庄客们出发早,此时曹锋已进入汴梁范围,他与数十骑踏着烟尘北上,准备在汴梁北部的封丘、长垣等地刺探金军消息,如果有可能擒杀些金兵游骑,给天宝山庄捞些名声就回去。 这样既能给天宝山庄挣名声,还能藉此找官府索借军备物资。 李故留下门客一百五人,此次他把最精锐的八十人,全部交给甄煜晨统领,有二十匹战马是找官府借来的,剩下六十匹驽马则是自己购置。 除此之外,姜叔同在洛夜的打点之下,向天宝山庄借了六十余把制式刀枪,不足部分是洛夜自行打造的朴刀、钢叉等替代品。 天宝山庄北上的八十骑,平时在山庄里自行训练,战斗硬件除了没有护甲,其余和官军基本没有差别。 主将甄煜晨是唯一有甲的,他骑马赶路时只能把甲穿在内里,不是因为护甲多么珍贵,是因赵国律法私人藏甲死罪,即便到了现在的乱世,这种观念还根深蒂固。 第72章 仇人相见,好生问候 秦樗主力撤离汴梁,整个开封府地区的防御大减,从原来的主动防御变成了被动。 中原各地守将职位不高,不敢像秦樗那样擅离职守,留下的将官只得深沟高垒,等待朝廷下达新的任命。 然而金军来势汹汹搜山检海,赵国皇帝已经自顾不暇,那里顾得上北方的官和民。 因赵军突然异动,滑州、濮州等地的金兵,如同嗅觉灵敏的犬狼,很快就缓慢向南方推进。 由于夏季江河上涨,秦樗又在去年掘了黄河,黄哥成了脱缰野马,肆意在大地上乱窜,一定程度地阻挡了金兵,但滑州境内全部陷落。 金人在黄河击败赵国守军主力后,都元帅完颜宗翰重新部署攻赵策略,他率主力从东路转攻徐州、扬州威胁江南,让副元帅完颜宗辅率所部取中原、关中。 此时,完颜宗辅主力集结在酸枣、胙城、长垣一线,只待后方的舟船、粮草、攻城器械准备齐全,再一举拿下南方几座坚城,然后向西挺进关中。 金兵压境,洪水肆掠。 战争缓冲区的百姓,几乎都拖家带口跑光,村庄里鸡犬不鸣,萧瑟气息弥漫在中原大地。 甄煜晨率领的八十骑,在大地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江湖草莽,被分作哨探、战斗、后勤三个组。 哨探组有二十人,全部配备官军借来战马,二十人又细分成四个小队,负责在最外围作哨探工作。 后勤组也是二十人,他们在八十人中武力较低,所以被安排铺设陷阱、物资保障、清扫战场等工作。 剩下武艺最好四十人,都统一被编入战斗组,由甄煜晨亲自指挥,他们要根据哨探情报,截杀落单的金人小队。 按照甄煜晨最初的设想,先由后勤组提前布好陷阱,再由哨探组将落单金兵引入,最后埋伏的战斗组以数量取胜,能有几次小胜便见好就收。 门客们都未经阵战,他们凭借以前固有认知,笃定金兵都强悍难当,但实际临敌大出意料。 甄煜晨所率江湖人士,游荡在开封府北边区域,在短短十几天时间里,截击落单的金兵小队七八个,袭杀金兵四十余人,好几次陷阱都来不及布置,膨胀的金兵就冲入圈套。 持续的胜利且没减员,让天宝门客们渐渐找到信心,金人那原本不败的形象,在门客心中瞬间垮塌,几乎没人提出回陈留。 除了心理的变化,门客们的武器、战马甚至珍贵的甲胄,都从击杀的金兵那里得到更新,于是甄煜晨定下个小目标,等他们八十人都换上金人的好马,便班师凯旋回陈留。 金人游骑数次落单被抓,是因为赵国守军陆续被击破,金兵胜利次数太多而心理膨胀,再加上新占领的村庄、城镇几乎只剩老弱,实在对他们构成不了威胁。 金兵曾经的心态,正是天宝门客此时的心态,其实每一次伏击战斗,都是数倍的人数差起的作用,而且大部分被围的金兵,皆死在五品高手甄煜晨的刀下,其余门客主要在壮声势,几乎没人独立击杀过金人。 数十金兵离奇失踪,对于上万人的军队,像池塘里丢了块小石头,本来没溅起多大的浪花,但营中每日清点人数,结果这件事就被摆上台面,失踪的金兵都隶属完颜伽虎,而他则是副元帅完颜宗辅的猛安(千夫长)兼爱将。 “这些废物,都钻地了吗?还是给洪水冲走了?”完颜伽虎大发雷霆。 如果各营都有兵失踪,完颜伽虎不至于动怒,但完颜宗辅麾下十几个猛安,就他营中有人不见,让完颜伽虎十分恼火。 “这些废物都钻地了吗?还是让洪水冲走了?你们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速速给本将军去查?他们到底是遇上敌人,还是有人故意针对?”完颜伽虎把牛角杯扔在地上,那暴怒的样子像斗急的公牛。 “请等一等。” 军帐内,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出手拦下一众兵将,他正是赵国的太学生孙略。 金人第一次攻破都城汴梁,不少缺钙的汴梁太学生,为了活命向金人屈膝投诚,而且争先恐后的当‘带路人’,当时因为‘带路人’数量过剩,完颜宗翰没办法全部安置,便像汉人科举那样进行考试选拔。 投降的太学生来自赵国各地,他们自告奋勇画出家乡地图,列出各地守将的基本情况,各州县人口、物产、风土人情等信息,用这样的行动来谄媚金人。 完颜宗翰有鉴于此,便挑了些头脑灵活的书生,充斥到各军营中作参谋,方便尽快地灭亡赵国。 “孙先生,你什么意思?”完颜伽虎皱眉怒视。 孙略拱手解释:“将军,听闻失踪士兵皆为斥候、散兵,小的认为是赵国游骑作祟。” “胡说,赵人早吓破了胆,连汴梁留守秦樗都跑了,剩下那些守军敢来捋虎须?”完颜伽虎冷冷地望着孙略。 孙略面对质问也不生气,继续回答曰:“秦樗好名而无能,他当初知沧州的时候,曾不问青红皂白,以细作的名义,屠戮内迁的燕地百姓...” “这个废物,有甚讲的?”完颜伽虎打断孙略。 “将军,秦樗虽是废物,但他手下部将厉阳...”孙略说到中途停了停,然后继续说道:“此人上半年经常在开封北、滑州南活动...” 完颜伽虎把拳头紧握,除了这次士兵失踪事件,最让他丢脸是去年。 当时,他率部与厉阳的军队纠缠,结果不慎轻进中了埋伏,差点就被厉阳生擒,最后完颜伽虎不但损失全部卫队,还不得已舍弃坐骑‘白狼’,自己游水渡河逃过一劫。 “厉阳?他不是也走了么?”完颜伽虎虚着眼咬牙切齿。 刘略点头补充:“不排除他有没有留下爪牙。” 完颜伽虎变脸一笑,意味深长地问:“留下爪牙最好,先生有计教本将否?” “不敢。”刘略抱拳点头,然后说道:“根据得到的消息,失踪士兵分别来自好几个营,他们通常五个骑兵为一小队,小的认为敌军人数很有限,可能只有十数、或者数十人...” “多少无所谓,既然是仇人相见,本将军自然要好生问候。”完颜伽虎冷冷一笑。 第73章 伏击战 “敌人方位不明,得先要把他们引出来。”刘略提醒。 完颜伽虎眼珠一转,捋着胡须再问:“先生有计?” “将军不妨多派游骑,依旧是五人一队,每人都要携带响箭,保持距离多方搜寻,发现敌人就用响箭示警,相信很快能发现行踪。”刘略微微一笑。 完颜伽虎拍腿说了声好,跟着吩咐部将曰:“翰赫,速去营中挑选两百骑手,按刘先生的意思去办。” “是。”翰赫抱拳离去。 刘略吞了吞口水,喃喃道:“两百骑?五十队游骑,您不怕惊走敌人?” “钓大鱼,当然要舍得下饵料,我向来尊重对手,特别是厉阳这种强者。”完颜伽虎满脸严肃。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因为金军游骑用响箭联络,甄煜晨的哨探‘勾引’法失效,金兵在发现那些门客哨探时,瞬间会用响箭聚拢数十人。 天宝门客以多敌少没问题,面对同样数量甚至更多的金兵时,甄煜晨完全不敢冒险,门客哨探不敢将金人引回,并在奔跑中暴露了行藏。 消息传回金营,完颜伽虎激动得站了起来,他指着谋克(百夫长)翰赫问:“你再说一次。” 翰赫抱拳回答:“回将军,游骑兵在期城附近,发现了您的坐骑白狼。” “好胆,都骑到本将脸上来了,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完颜伽虎把手指按得直响。 刘略谏言曰:“这些赵人十分狡猾,只要我们骑兵超过二三十人,他们就会避战逃走,有些不好对付呢。” “呵呵,这有何难?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以内就行,翰赫,去军中挑十五个勇士,随本将军去灭了他们。”完颜伽虎语气狂傲。 刘略惊呼,“将军不可大意,这支赵军人数虽少,但保守估计有百人...” 完颜伽虎冷笑:“那些人皆江湖打扮,对付此等乌合之众,难道需要同等兵力?先生把我们金兵当什么了?再者本将不过是以己为饵,成功拖住对方再引主力围杀。” “这...”刘略低头不语。 完颜伽虎说罢,拿上狼牙棒、穿戴披挂出帐,引着十几骑直奔期城方向而去。 由于金军采取蜂群战术,时而分离、时而抱团进行哨探,一时让甄煜晨没机会下手,整个活动范围也向南移了几十里,渐渐有了撤回陈留的打算。 八月初的一天午后,甄煜晨带着战斗小组,停驻期城东南一处荒丘旁纳凉。 夏日炎炎,昏昏欲睡,突然有人来报:西北十里外,哨探发现一队猎物,约有金狗十五六人,请示是不是引回来。 甄煜晨大喜,瞬间就来了精神,他刷的一下站起来,说道:“金狗来送死,我们却之不恭,你回信哨探们多绕绕路,后勤组先布置一番。” 门客唱了个喏,打马一溜烟走了。 甄煜晨立刻指挥门客,设置绊马索、挖掘陷坑等,只等那些不知死活的金兵上门,他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回陈留,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实在不好。 一个时辰后,荒丘西北方响起马蹄声,甄煜晨爬在坡上暗中观察,只见十几个金人骑兵,正追着牛必赶来。 “准备上马。” 随着甄煜晨一声令下,战斗组、后勤组六十门客纷纷上马待战,战斗组门客已全部列装新的战马、新武器,此时像专门在给后勤组打装备,所以后勤组的门客自发参战。 马蹄声越来越近,牛必看到提示绕开陷阱,岂料这队金人比以往的更聪明,他们依葫芦画瓢也用曲线绕开。 “跟我上。”甄煜晨见金人没中计,便大喝一声提刀从斜里杀出,几十门客各拿武器跟在身后。 天宝门客的突然出现,似乎没让这队金人感到意外,甚至他们眼中还流露出喜悦。 完颜伽虎提起狼牙棒一指,用女真语叽里咕噜道:“一群赵人草寇,跟我灭了他们。” 甄煜晨一边走马一边掏出令旗,指挥麾下数十门客展开合围,随后天宝门客变阵为雁行,他们故意留下了一道缺口,而缺口的方向则布置了陷阱。 以前遇到的金兵,见到数倍敌人顿时就慌了,今天这十几人明显不一样,完颜伽虎带头不退反进,把那狼牙棒左舞右荡。 跑最最快的几个门客,一人被棒砸在胸口,一人被棒挥在脖颈,那真是‘我有狼牙棒,你有天灵盖’,完颜伽虎一棒带走一个‘小朋友’。 鲜血喷溅、脑浆迸裂。 前方门客惊得急勒马,后面冲锋的也刹不住。 关键时刻,甄煜晨提刀入阵,厉声大喝:“你们闪开,这个交给我,去对付其余人。” 锵的一声脆响,刀锋被狼牙棒格下。 “嘿嘿,居然有个能看的,吃我一棒。”完颜伽虎接招不做停歇,抡起狼牙棒一记横扫,甄煜晨双手用刀柄去挡,顿时震得双手一怔麻。 高手一招即见深浅,甄煜晨仅一回合就心中惊骇,他感觉完颜伽虎力量强悍,恐怕品级犹在自己之上,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之战斗。 “兄弟们并将其上,咱们人多必胜。”甄煜晨一边抡刀,一边大声发号施令。 “好胆,在我面前也敢分神。”完颜伽虎厉声怒喝,喝罢擎起狼牙棒奋力下盖去,呼啸的风声代表其力度,甄煜晨双手将刀柄挺举去挡。 砰... 狼牙棒泰山压顶,甄煜晨不自主地往下卸力,那坐骑突然抖动了一下,似乎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 此金贼力量甚大,恐需用刀法取胜,甄煜晨把刀柄往上一顶,拍打马臀往后方退了几步,大刀拖在地上嚓嚓作响。 甄煜晨想用拖刀计,他刚刚拉出两丈距离,就通过身后马蹄声感知距离,当觉得距离很靠近的时候,左手抓住缰绳一转身,右手把地上的大刀向上猛提。 只见凤头刀反向落下,完颜伽虎的战马受到惊吓,马前失蹄踩空向旁边倒去。 甄煜晨大喜,催马赶上去补刀,但完颜伽虎动作敏捷,在坐骑倒地的瞬间,用狼牙棒撑地保持住平衡。 完颜伽虎倒地滚了两圈,爬起来的瞬间不忘挥舞狼牙棒,往甄煜晨的马腿上砸去。 第74章 溃败 两匹战马渐次倒地,都躺在地上痛苦嘶鸣。 甄煜晨和完颜伽虎,从马上战到地下,两人的斗志没因坠马而减弱,主要实力相差并不大,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马上斗将有骑术因素,地下步战各凭真本事,完颜伽虎力量较大,甄煜晨的技巧更强,两个一来一回斗得兴起。 身边不时有同伴惨叫,完颜伽虎似乎不受影响,因为倒地的全为天宝山庄门客,这些人虽武艺都不错,但极度缺乏实战经验。 面对不畏死的骄兵悍将,这些江湖好汉很容易在气势上输掉,然后陷入恐惧绝望和死亡。 甄煜晨心有旁骛,被完颜伽虎逼得节节后退。 眼前混乱的场景,与甄煜晨的想法大相径庭,人数多根本不占优势,看见手下门客接连惨死,甄煜晨心乱如麻,他想不通以前都能得手,为何今天居然这么困难。 “还敢分心?你的人今天都会死。”完颜伽虎露齿冷笑,跟随完颜宗辅入侵好几年,他也学会一些汉话。 甄煜晨用刀挑开狼牙棒,故作镇静怒斥:“金狗,别得意,即便付出点代价,也定会消灭你们,十余骑中了埋伏还想逃?” “哈哈,我喜欢你的无知,你把自己当猎人,我却当你是猎物...”完颜伽虎狂笑。 甄煜晨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不屑和玩味,心说这些金兵是故意的?猎人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思索间,完颜伽虎把狼牙棒砸将下去,甄煜晨眼见格挡已来不及,遂奋力往旁一个跳滚,狼牙棒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幻想了,一群土鸡瓦狗,再多有什么用?你以为本将没后手?” 完颜伽虎猛攻的同时,打算以言语搅乱甄煜晨心神,不想甄煜晨居然抖擞精神,抡起长刀奋力施展武艺。 从完颜伽虎的武艺、语气来看,此人必是金人的将领,甄煜晨知道若不战胜对方,自己现在没空去帮助同伴,至于门客们最终伤亡几许,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甄煜晨全力以赴,反把完颜伽虎逼退数步。 混战持续进行,途中不停有门客落马,而他们包围的十余骑金兵,虽有数人都身中刀枪,却依然在马上作战。 同伴不停阵亡,天宝门客心态发生转变,十几天树立的信心,在这一刻直接垮掉,他们逐渐觉得以前是幻像,眼前才是真实的世界,金人的实力强得离谱。 几十个九品高手,居然杀不死一个金兵,这根本就不合理。 门客们不知道真相,完颜伽虎带来这队人,根本就不是普通金兵,这些人实力全在七品以上。 有门客生出怯意,趁乱打马向外逃跑,他的行为虽然无耻,但确是求生者的本能,毕竟天宝山庄不是官府,这些门客也不是士兵。 门客没有吃官饭,抗金杀敌是情分而不是本分,当有一个人开始逃跑,陆续就有人效仿,战局很快就成溃势。 因为战马乱窜,甄煜晨和完颜伽虎被强行切割开。 “不要慌乱。”甄煜晨见状大声喝阻,但溃兵哪里控制的住。 危机关头,一名负责后勤的门客,他逃跑时一人御两马,路过甄煜晨身旁留下一匹,慌忙说道:“甄总院,这队金人太强,兄弟们都散了,您也快撤吧。” “我...”甄煜晨来不及考虑,立刻翻身坐上马背,只见四处尘土飞扬,哭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溃兵难约束,甄煜晨本想掏出令旗试试,却看见一丈之外的溃兵后,完颜伽虎也夺了一匹马骑上。 “匹夫休走。”完颜伽虎大喝一声,抡起狼牙棒砸开前方的门客,径直往甄煜晨冲去。 “驾...驾...”甄煜晨见大势已去,遂调转马头开始奔逃。 从开始交战到最终溃败,这场伏击战持续不到半个时辰,金人小队以一死一伤的代价,击杀天宝山庄门客四十三人,也有十几名门客逃跑慌不择路,撞倒了自己设置的陷阱里,最终只剩二十余骑四散而走。 完颜伽虎并没有停止,他带着几名心腹跟着甄煜晨身后穷追不舍,此时两里外待命的金兵主力,收到信号向南面压过来,排成一条线拉网式追击。 甄煜晨逃到几里外,意外遇上了哨探组的曹锋,他原本与同伴在外围戒备,防止金兵援军出现影响伏击。 结果金人援兵没来,天宝山庄一方被打爆,曹锋只得向溃逃同伴靠近。 “甄总院,东南边可以走。”曹锋提醒。 甄煜晨将马鞭一扬,“休要多言,咱们快走。” “哦...好...”曹锋望了一眼后方追兵,立刻打马跟在甄煜晨身边。 曹锋没有经历刚才混战,所以不理解追兵只有数人,但甄煜晨为何不回身应战,生死关头他也不敢问。 在逃跑过程中,散落在外的哨探,不由自主聚向甄煜晨,渐渐有了近三十人规模。 甄煜晨扶着马脖回首,那完颜伽虎居然还没放弃,他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寻思大概是人数多、目标大的原因。 “兄弟们,大家分散点走,到陈桥镇汇合。” 甄煜晨当机立断,让门客各自找路跑,这样完颜伽虎人少,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损失。 曹锋原以为回头决战,没想到甄煜晨下令分散,他只能带着怀疑跑开。 门客们分散后,曹锋发现自己被盯上,始终有人在背后追赶,而且追兵还分散包抄,可最终凭借白狼的优势,于黄昏前甩掉了金兵。 当曹锋抵达陈桥镇,来与甄煜晨汇合的门客仅剩五六人,没来的或许被金兵追上,或许中途偷偷走掉。 甄煜晨见众人垂头丧气,便鼓励道:“此行虽折去许多兄弟,然而也杀了不少的金狗,大家回去练好本领、总结经验,待时机成熟咱们再来报仇。” “好...”曹锋带头高声附和,剩下几人已没了斗志,应答的声音很小。 甄煜晨面带苦涩,沉声提醒:“陈桥镇也不安全,金人可能随时会来,咱们昼夜赶路,从速回陈留再说,出发。” “好。”门客们声音响亮了些。 完颜伽虎以少胜多,但回营后并不满意,因为心心念念的白狼,居然在自己眼前溜走,他曾尝试用口哨呼唤,结果白狼如同聋了一般。 “将军今日大胜,何故愁眉不展?”刘略拱手询问。 完颜伽虎淡然回答:“走了敌人首领,白狼也没夺回,有什么可喜的...” 刘略献计问:“不是抓了几个俘虏吗?咱们仔细审一审,还怕问不出去向?” “那些人冥顽不灵,本将若不是准备留下祭旗,早就给宰了。”完颜伽虎不以为然。 “要不交给我试试?”刘略神秘一笑。 第75章 听窗 自己人更懂自己人,刘略出马果然立竿见影,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成功说降一名俘虏。 翌日清晨,刘略带人来到主帐。 “将军,这位牛壮士,愿意弃暗投明。”刘略指着身边人介绍。 “哦?”完颜伽虎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牛必。 牛必见状忙抱拳表忠心:“牛某愿听将军差遣。” 完颜伽虎震惊地看着刘略,好奇的问:“仅仅一夜时间,先生就让他回心转意,果真有些手段。”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刘略微笑着点头。 牛必低头不敢搭话,想起昨夜刘略的作为,他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心头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 刘略看似文弱书生,但他笑脸下藏着阴险,也许是从书上学来的,折磨人的花样繁杂,牛必昨夜先看见同伴受罪,后来又中了离间计,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屈服。 “说说吧,你们不像赵军,究竟来自哪里?为何要与我们大金作对?”完颜伽虎坐正身子,示意牛必讲明出处。 “回禀将军,我们来自陈留天宝山庄,庄主李故,昨日的头领...”牛必既降,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完颜伽虎听完猛拍案几,怒道:“天宝山庄真是好胆,区区黎庶也敢如此。” “将军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应该消灭其于萌芽,否则各地豪强争相效仿,会给我们灭赵带来难度。”刘略拱手献计。 “那是自然。”完颜伽虎点点头,随后又问牛必:“你们之中,有人骑高头白马,牛壮士有没有印象?” “将军莫非在说白狼?”牛必记忆太深刻,当初驯马摔断过腿。 完颜伽虎突然变得激动,“你知道白狼?此马认主便难改之,可知它为何人驯服?” 牛必听过白狼的来历,现在眼前的完颜伽虎这么激动,难道眼前人就是白狼原主人? “牛某不才...” 牛必本想贴点金,结果被刘略无情打断,“将军面前,不要胡言乱语。” “先生误会,牛某尝试过,可惜没成功,昨天与将军战斗的甄煜晨,他也没成功...”牛必连忙作出解释。 “不用争论,快说重点。”完颜伽虎敲击桌案。 牛必抱拳回答:“听说甄煜晨驯马失败后,白狼最终为厉枫驯服。” “厉枫?居然又姓厉,可知道此人在何处?”完颜伽虎皱起眉头。 “此人在陈留东部马场,是一个养马人,对了,那马场就在天宝山庄旁边。” 完颜伽虎听得一喜,起身说道:“原来都在一起,那就好办了,翰赫,速让各营集结,而后兵发陈留。” 翰赫面带难色地提醒,“将军...副元帅让我部拔营向汴梁集结,您是不是...” “说得也是。”完颜伽虎点点头,又问牛必曰:“天宝山庄还剩多少人?” 牛必回答:“估计五六十人。” “那就简单了,本将率一百精锐去陈留,你带主力往汴梁集结,待灭了天宝山庄就来汇合,时辰都差不多。”完颜伽虎大手一挥定下计策,随后就调兵遣将南下陈留。 八月中旬,甄煜晨与曹锋几人回到天宝山庄。 李故闻听期城遭遇吃惊不语,思忖片刻才对甄煜晨说道:“我观甄兄气色不对,恐怕此战是受了内伤,幸好申道长留下没走,曹锋,你速去把道长请来。” “是。”曹锋得令而去。 “德尚,是我轻敌大意了,带去的人十不存一,不过不试过不知道,金人的确凶残暴虐,我们抗金的事情,需得从长计议...”甄煜晨面露愧色。 李故点头安慰:“门客们训练太短,而且是第一次上战场,能灭掉数十金兵,还能掌握些金军情报,甄兄已做得很好,况且他们捐躯在抗金途中,应该死也瞑目了,你不必自责...”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有门客战死在所难免,但此番折了官府借的战马、兵器,德尚好向知县相公交待么?”甄煜晨有些担心。 “你先好好养伤,我会亲自找姜相公解释,天宝山庄战死这么多门客,想必他不会太难为我们的。”李故虚起眼睛望着窗外,心中构思怎么给姜叔同解释。 根据李故最初的设想,他派出门客打探消息只是幌子,目的是通过得到的重要情报,变相找官府索取战马、兵器、钱粮等好处,等到金兵大举南下之时,李故便带着‘骗来’的物资离开。 眼看计划落空,李故不得不改变策略,他一面让人收拾整理,准备随时带现有门客离开,一面赶赴县衙拜访姜叔同。 在县衙盘桓两个时辰,李故满脸悲伤地虚报战绩,绘声绘色描述门客们英勇无畏,又把门客性命换来的情报分享,姜叔同听得又悲又愤,并没有向李故索要物资,反而根据情报推断金兵南下在即,嘱咐天宝山庄做好防御。 李故回到天宝山庄,申北麒已给幸存门客一一诊治,证实甄煜晨受了较重的外伤,因为完颜伽虎的力量强劲,若没有内里的护甲抵挡伤害,甄煜晨或不能活着回陈留。 待申北麒写好方子,李故便遣人去陈留抓药,并嘱咐甄煜晨好好休息。 次日黄昏,李故迈着沉重的步子,急匆匆来到甄煜晨寝房,此时申北麒刚端来汤药,因为太烫还没服用。 “道长,甄兄今日怎样?” “内伤恢复慢,估计还需调整旬月。” “有劳费心,道长先忙去吧,我找甄兄说点事。” “贫道告辞。” 申北麒前脚刚走出寝房,那李故后脚就关上房门,动作虽然很轻也没发出声响,但瞒不过道长的耳朵。 能有什么要事?搞得如此神神秘秘,刚才竟催促贫道离开。 申北麒越想越古怪,便步履轻盈返回甄煜晨房间,同样有着四品修为,屋内人察觉不到窃听者。 刚听到第一句,申北麒就睁大了眼睛。 “什么?数百余金兵纵马疾行,估计天黑后会到达陈留?” “刚才姜叔同亲随送书,此消息断然不会有假,金人两百里向南奔袭,估计是来报仇的。” “还真是睚眦必报,不对,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底细?” “你忘了原有三十多人逃走,结果到陈桥镇只剩七个人,难保中途有人被擒,甄兄认为金人问不出来?” 第76章 裂变 “那些兄弟皆是义士,应该不会出卖天宝山庄...” “义士?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能把命运交给人心?” “那支金人战力极强,别说他们来了百人,就是只有二三十人,我们这些兄弟也挡不住,德尚你要早做安排。” “陈留有一千驻军,姜叔同要我们在山庄设陷,到时候内外夹击金人。” “姜相公此计甚善,金人擅长马上作战,下了马战力会弱一些,德尚应该从速安排,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笑话,天宝山庄剩下这点人,怎能替姜叔同去卖命?我打算直接撤往岳州,那完颜宗辅大军跟着就来,即便灭了这百人,于大局也无济于事。” “呃...德尚想得周全,不过此时天色将晚,山庄的马匹也不够,仓促离开也恐不利...” 申北麒在窗外正听得震撼,突然房内的对话声中断,正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发现,里面再次传来说话的声音,刷新了申北麒的认知。 “有多少走多少,剩下的留在山庄,正好配合县兵阻敌。” “你要放弃这部分门客?” “有些时候糊涂点好,欲成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对了,那匹白狼很不错,我等会让曹锋去马场借走,好马埋没在此可惜了。” “可是...白狼乃厉枫为姜相公饲养,我们借走不还,那厉枫如何交代?再说您特别欣赏厉阳,应该把他们祖孙带走...” “此一时彼一时,金人来势汹汹,我们马上要赶路远行,带着老人上路太麻烦,况且厉阳一直没联系上,我现在不想再浪费精力。” “也有道理,但我建议白狼算了,曹锋两兄弟就在马场,他未必肯跟我们走,说不定还有隐患。” “就依甄兄,我这就去召集门客,你快喝了药,抓紧收拾,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嗯。” 等到李故推开房门,申北麒已提前离开,如果不是临时起意偷听,他也看不穿李故真面目。 此人表里不一,哪是真心在抗金? 不多时,李故于议事厅召集门客,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 大意是有队金兵入侵陈留,他受到知县姜叔同相邀,要带庄上门客协助抗金,但因为庄上马匹有限,需要一部分留守山庄。 李故挑剩下二十人,曹锋不出意外没被选中,至于‘没有武艺’的申北麒,也被抛弃在天宝山庄。 被选中的人跟李故离开,留下的门客也没有闲着,李故让他们随时保持戒备,如果金人寻上门报仇,就配合官兵内外夹击。 伴随着荒野里一阵颤动,李故马队迎着落日而去,庄内的留守人员依计而行,箭术好的上了望台防守,其余人都堵在前院顶门。 申北麒作为‘医护人员’,没分配到作战任务,成为留守的闲人,他本来想偷偷溜走,但不忍这些好汉蒙难。 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申北麒小声把曹锋叫到一旁。 “道长有何事?我正忙着呢。”曹锋将一捆箭放在脚下,因为武艺在众人之下,这会也没机会表现骑术,只能给其余人打杂搬东西。 申北麒压低声音说:“二郎,有件事你得帮帮忙。” “道长请讲。”曹锋挥手示意。 申北麒正色说道:“李庄主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此番是撤往岳州,现在天宝山庄很危险,那些寻仇的金人马上就到。” “您...您怎么知道?”曹锋睁大了眼睛。 “我刚才给甄总院送药时,不小心听到了李庄主与总院的对话,此事应该不会有假。”申北麒一本正经地回答。 曹锋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庄主有民族大义,这不太可能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是亲耳听到,贫道也不太相信,你知道他为何留下你们?” “为何?” “那是因为天宝山庄马匹不够,否则咱们现在都一起走了...” “实在难以置信...不过甄总院受了内伤,他应该还留在房中,李庄主如果要走,应该会带上他的,您是不是听错了?” 申北麒听得直摇头,“贫道刚才去找过,山庄没有甄煜晨的影子,或许他趁刚才集会,已经提前离开了。” “啊这...”曹锋怔在原地。 “二郎不信,也可以自己去看,但是时间紧迫,得催促大家离开,别忘了你兄弟还在马场,他们离山庄如此近,说不定会殃及池鱼。”申北麒满脸凝重。 “要我怎么做?”曹锋追问。 申北麒:“贫道与他们不熟,二郎快去劝他们收拾离去。” “庄主威望很高,加上我武功低微,这些未必会听,但会勉力一试...”曹锋满脸苦涩。 申北麒严肃说道:“放心,贫道替你压阵。” “好吧。”曹锋还不清楚申北麒实力,只是厉枫对他非常推崇,此危机关头他也不得不信。 两人快步来到山庄正门,曹锋对着忙碌的门客,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好汉,请听我说句话,金兵很快就要到,李庄主已带人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大伙也都各自逃命吧。” “曹锋,你疯了吧?庄主刚走没多久,你就在此胡言乱语?” “该不是此次没被选上,所以故意抹黑李庄主,你这厮武艺不好,心也不好吗?” “我早都说了,骑术再好武功不行,也是废物,没选上不应该么?” ...... 面对几人七嘴八舌的嘲笑,曹锋不卑不亢继续劝说:“此事千真万确,申道长在集会前,亲耳听到李庄主说话,他要带人撤往岳州,你们真是被抛弃了,都快醒醒吧,养伤的甄总院也不见了...” “匹夫住口,我当怎么了?你这厮突然发癫,原来是被这牛鼻子迷惑,不会中了他的妖法吧。”门客闻九烈怒目而视。 他是李故坚定的拥护者,也是留下守庄的负责人,面对有人说李故的坏话,他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贫道乃是玄门正宗,不会那些妖邪之术,但是曹锋句句属实,尔等去厢房找找看,甄煜晨在不在一目了然。”申北麒捋须回答。 “甄总院当然不在,他在聚会前就去了县衙,知县相公请他商议破敌,尔等见不到人就造谣,是何居心?说不好,休怪闻某棍下无情。”闻九烈说罢,抬手将长棍一展,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冥顽不灵,二郎我们走。”申北麒不屑地摇头,转身拉着曹锋转身,欲自己回屋收拾行李。 “不说清楚,哪里走?” 闻九烈见两人扫他颜面,抡起棒望两人身后劈去,申北麒听到耳后风声呼呼,遂把曹锋轻轻往旁一推,那棍砰的一声落在了空地上。 闻九烈见棍打不中,脸上微微感觉发烫,毕竟申北麒只是普通人,这让他在别的门客前丢脸,于是将那棒儿一掣,转而向前化为枪刺,往申北麒怀里直搠将去。 第77章 报信 申北麒身体微微挪动,紧跟着提起右臂,让闻九烈的长棍,径直刺往腋下。 申北麒夹住长棍,用力一缴,闻九烈顿时手心发烫,他的身体随之倾倒,棒子也脱手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去。 “你...” 闻九烈慌忙爬将起来,此时他已顾不上丢脸,看着申北麒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闻九烈武功是留下门客中最高的,可如此轻易被申北麒缴械,证明对方武功远在他之上。 “刚才话已说得明白,走与不走全凭你们自愿,贫道言尽于此。”申北麒简略说完,转身就带着曹锋离开。 看着申北麒的身影消失,闻九烈站在原地目光呆滞,旁边几个看戏的门客连忙围上去。 “闻哥,我刚才没看清楚,您为何...” “你虎啊,闻哥刚才故意留手了...” “说得也是,闻哥武力接近八品,怎么可能会败?” 几个门客各执一词,闻九烈回过身去,一脸严肃地说:“你们刚才没有看错,申北麒武功远胜于我...” “那他有几品?” “甄总院都没看出来,应该不会比他低...” “嘶...那就至少是五品...” “不可思议...” “闻哥,申道长说的话,我们...” 闻九烈皱眉捋须,“既然道长是高人,他的话不得不重视,你们去两个人收拾行李,如果金兵真的来多了,咱们好随时离庄。” “好好...” 申北麒出家之人,没有多少额外俗物,他将布袋斜跨肩上,提着原来那柄朴刀,在庭院中间与曹锋碰头。 两人刚来到前院,随即听到厮杀的声音。 几个门客仓惶往里跑,见到申北麒大声提醒:“金兵已打到正门,谁说他们马下不厉害?兄弟们根本挡不住,你们快回去...” “来得好快....”曹锋听得一惊,立刻提醒申北麒:“只能从后门离开。” “也好。”申北麒点头肯定。 不多时,他们辗转来到山庄后门,曹锋正要去开门,突然被申北麒叫住。 “怎么了?”曹锋诧异地问。 申北麒做出嘘声手势,皱眉说道:“院外有许多马蹄声,应该有人朝这边来了,后门恐怕...” 哒哒哒... 马蹄声应景出现。 “啊?!” 曹锋满脸震惊,心说道长听力真强。 跟随他们的几个门客,都缩在申北麒的身后,此时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亦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 “完颜将军,此处是天宝山庄后门,咱们只要守牢这里,保管走不掉一人。” “守?直接破门进去,先带我去马厩找白狼。” “啊好...” 曹锋眼珠差点惊掉,因为门外的声音不是外人,而是天宝山庄的门客牛必,听起来已经变节投降。 此时申北麒冲曹锋招手,示意别说话跟他走。 曹锋快步靠上去,低声说道:“牛必当了叛徒。” “不奇怪,我们抓紧走,白狼不在天宝山庄,牛必会带金狗去马场,咱们得赶去报信。”申北麒边走边提醒。 “前门后门都有金狗,咱们从什么地方离去?” “厨房。” 众人听完都有是一愣,心说厨房哪里有出口?莫非有狗洞可以钻?申北麒没过多解释,而是扛着朴刀疾行。 看着申北麒滑稽的背影,曹锋几人脸上都写着奇怪,他们觉得道长的反差太大。 几人辗转来到厨房,曹锋几人蹲在朦胧夜色中找狗洞,申北麒则扎进了隔壁的柴房。 “你们在找什么?”申北麒好奇地问。 “不是找院墙上的洞吗?”曹锋回头一看,发现申北麒扛着梯子,于是尴尬地问:“您怎么知道这里有梯子?” 申北麒把梯子往墙上一架,说道:“贫道以前受小娘子嘱托,经常跟人去马场送饭,所以对厨房周边有些了解。” “原来如此。” “你们挨个上梯子,等全部爬到墙上,贫道再把梯子挪外面。” “好。” 几人如蚂蚁般上下,申北麒独自走在最后,见几个人都已平稳落地,便把梯子又提回院内,最后纵身从高墙一跃而下。 “不知金兵来了多少,但从刚才听到的对话分析,大概率是要血洗天宝山庄,你们趁着暮色赶快走。”申北麒话音刚落,又补充提醒:“你们水性怎么样?可往汴河方向逃,万不得已就下河。” “多谢道长。”几个死里逃生的门客作揖道谢。 曹锋催促:“申道长,咱们也快些去马场,金兵骑马跑得快,迟些就来不及了...” “嗯。”申北麒连连点头。 前脚与门客分别,申、曹两人摸黑往马场奔跑。 行至半路,看见西北方向有‘火龙’,正快速向天宝山庄移动。 曹锋愤愤然,“陈留的官兵来得好慢,他们不是要内外夹击么?” “李故一心要走,应该是交接出了问题,咱们...”申北麒话没说完,突然用力往曹锋后背一压,让两人直接扑在浅草之中。 曹锋不知道申北麒发什么疯,因为他后背一直被对方力量压制住,他正要挣扎着站起来,对方小声提醒:“先不要动。” 哒哒哒,黑夜里一阵马蹄声,在两丈外呼啸而去。 “完了...金兵好快...”曹锋抬头呢喃。 “我们快点跟上,幸好只有五六骑,也许还来得及...”申北麒语气中带着焦急。 曹锋暗忖:“来得及吗?” 完颜伽虎奔袭天宝山庄,本以为陈留守军会龟缩不出,但赶往马场的途中,却发现了数百官军赶了过来。 居然敢出城野战?还是夜战,真是好胆。 “牛必,你跟我进去牵马,其余人守住门口。”完颜伽虎一声令下,几名金兵铿锵领命。 半个时辰前,金人突袭天宝山庄。 厮杀声向旁边扩散,附近的马场最先察觉异常。 “老大,天宝山庄出事了。”夏三才满脸慌张。 今天码头上活儿比较少,他便和侯享打了酒,到马场和众兄弟团聚。 此时厉裴氏在准备晚饭,厉枫几人各自劈柴、生火打下手。 “三郎,帮忙看着灶膛里的火,我和大郎到前边看看。”厉枫拍了拍手站起来。 “嗯,掌火我在行。”曹廉扔下一捆柴,替下厉枫坐到灶前。 第78章 未雨绸缪 侯享性格比较闷,独自在旁劈柴练臂力,在朦朦胧胧之下,他竟劈砍得有些准头。 厉枫没有叫他同行,侯享就留在原地挥舞柴刀。 厉枫、曹满丢下手中活,跟着夏三才跑至马场门口观望。 不到两里外的天宝山庄,已经有火苗燃起,隐约间还有喧闹、喊杀声传来。 “也不知谁吃了豹子胆,居然敢打劫天宝山庄...”夏三才低声呢喃。 “未必。”厉枫皱起眉头。 “敢在天宝山庄放火,不是官军就是贼寇,寻常百姓谁敢去捋虎须?”曹满补充。 “不大可能是官军,天宝山庄与县府关系不错,他们刚刚北上与金人战斗归来,陈留附近也没贼寇聚集...”厉枫分析到最后,突然眼睛圆睁,提出了一个设想,“莫非是金人来寻仇了?” 夏三才吞了吞口水,“这么说来,好像有些合理...” “糟糕。”曹满大叫一声,回身钻进门岗小屋。 “大郎,你干什么?” 厉枫和夏三才跟了上去,只见曹满如无头苍蝇般在木屋里翻找,最后找到一根短棍,被他捏在手里。 “二郎还在山庄,要真是金人来寻仇,他的处境很危险,我得赶去救他。”曹满说完就要往马场外跑。 厉枫一把拽着曹满衣服,大声呵斥:“大郎,不要冲动,天宝山庄高手如云,如果二郎都有危险,你过去岂非送死?” “是啊,老大说得对。”夏三才也拦住去路。 “那怎么办?”曹满六神无主。 厉枫托腮想了想,补充曰:“如真是金人入寇,以我对姜相公的印象,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对对对,陈留有官兵的。”夏三才帮腔说道。 “金人凶猛,官兵会来么?”曹满脸带忧愁,心说连秦樗都跑了,陈留只有那么点驻军,敢出城来寻战么? “会的...会的...”厉枫在安慰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抹异常,他扭头定睛一看,发现陈留方向有条‘火龙’,正往天宝山庄方向移动,于是指着西边很激动:“大郎快看,陈留出兵了。” “还真是...” 哐当一声,木棍从曹满手里落到地上,他也绝了去救弟弟的念头。 “老大,天宝山庄近在咫尺,您说会不会波及到这里...”夏三才小声提醒。 厉枫听得一怔,随后叫了声不好,便转身往回跑。 曹满和夏三才四目相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在厉枫身后跑。 “三才,你关上大门,留在原地望风。” “哦好...” 曹满见厉枫如此吩咐,便追上去问:“咱们不跑么?” “来不及了...”厉枫摇摇头。 快步来到马场角落,简易搭建的棚子下面,是新垒砌着生火做饭的土灶。 “三郎,快把火灭了,大郎,我们取点土来,搞快往灶膛里送,要快。”厉枫非常急切。 “啊?”曹廉一脸茫然。 “好。”曹满点头附和,张望着寻找工具取土。 厉枫也没发现合适工具,便盯上了灶台上的碗,他抓来两个递出去一个,说道:“用碗去舀,方便些。” “嗯。”曹满立刻动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饭还没烧熟呢。”厉裴氏叫住厉枫,却没责怪他古怪的行为。 灶火映照之下,厉枫幼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娘娘,天宝山庄遭金人袭击,我们在马场生火造饭,恐把金人引过来...” 厉裴氏惊呼:“啊?要不要离开这里?” “天黑路滑,野外没任何屏障,除非跑进县城才安全,但马场里只剩一匹马,大家根本来不及往外跑,另外陈留方向已出兵,咱们现在偃旗息鼓,装作此地没有人烟,只要官军能够取胜,或能躲过一劫...” 厉枫说完也拿着碗去取土,厉裴氏也抓上一只碗跟了去,曹廉抽出灶膛的柴火到地上,侯享也方向柴刀过来帮忙。 一时间,马场内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过了一会,厉枫不但往灶膛里填了土,连焖饭的锅里也倒上不少,怕饭香随风飘到天宝山庄去,从而引来外面那些金人。 “下面怎么办?”曹满追问。 厉枫正色回答:“现在只能等下去,你们各自找个趁手的武器,万一有不长眼的摸上门来,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有理。”曹满点头附和。 厉裴氏见孙儿发号施令,遇到危险从容得像个将军,心说这大概就是遗传吧,我厉家一门两将可不得了。 “娘娘,您快去收拾收拾,金人大规模出现在陈留,这地方我们待不下去了,要提前去建康找我爹。”厉枫一本正经的话,打断了厉裴氏的沉思。 “也好,老身也不想等。”厉裴氏郑重地点头。 趁着几人找‘武器’的空档,厉枫左顾右盼找隐蔽点,看看什么地方适合躲避,什么地方适合搞偷袭。 整个马场之内,开刃的兵器只有两把,一是侯享手里的柴刀,二是厉裴氏做饭用的菜刀,剩下便只有栓马用的长橛子。 几人寻好武器,到门口统一分配。 “咱们未雨绸缪,金人未必会来,三郎,这个交给你来用,若真有不长眼的闯进来,你只负责保护娘娘。”厉枫把菜刀递给曹廉。 “老大放心。”曹廉拍着胸口保证。 厉枫点了点头,又望着侯享吩咐:“猴子,柴刀你继续拿着使。” “啊?老大武功最好,这武器该您拿...” 侯享犹豫不愿去接,在几把武器之中,只有柴刀的杀伤力要强些,曹廉分到的菜刀虽锋利,但个头短小不占优势。 厉枫轻轻摇头,“金人单兵都很强,我拿柴刀也拼不过骨朵,但我走位灵活可以做饵,猴子你平时练得最刻苦,力道也是五虎之最,到时候我掩护你杀敌。” “啊?那好吧...”侯享受宠若惊。 厉枫危险关头能调用一次‘神力’,所以不会执着用什么武器,便是敲闷棍也有相当强的杀伤力,也因为那‘神力’冷却时间长,自己只能凭借灵活的走位去打辅助。 两把开刃武器分配完,剩下三人没得选只能使用木棍。 夏三才拿着木棍在手心敲了敲,又问了个不适时宜的问题:“金兵那么厉害,咱们几人对付一两个可以,来多了怕是不行吧?” “那确实...”厉枫满脸苦涩。 曹满忙补充道:“不用那么悲观,陈留的官军越来越近,咱们未必会遭遇上。” 第79章 奸贼,看打 “说得也是,我胡乱说的。”夏三才挠头傻笑。 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下,远方除了天宝山庄的火光,以及越来越近的‘火龙’,恰逢新月时期夜里无亮,四下一片乌黑如漆。 厉枫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突然把头轻轻往右偏,左耳微微抖动了两下。 直娘贼,还真寻来了。 “按刚才安排的站位,大家赶快去藏起来。”厉枫马上做出安排。 “你就听到了?人多吗?”曹满吞了吞口水。 厉枫微微摇头,“马蹄声不太密集,但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三郎,你带娘娘躲进草垛里,如果发生战斗,不能发出声音。” “知道了。”曹廉郑重地点头,几人也快速动了起来。 厉枫则停在原地听声,当推算出来人的数量,他才疾步返回隐藏点,躲在最右边的空马厩里面。 马场正西位置是陈留,西北方向为天宝山庄,马场大门开在西面,北面是一连排的马厩,正南方是住人的几间木屋,土灶搭在东南角的水井旁,东边则是对方草料的场所,因为官养的马匹就剩下白狼,原来没吃完的草料,此刻都堆在东北角。 曹廉与厉裴氏躲在草料堆里,曹满、夏三才、侯享三个人,在草料堆与马厩间呈品字站位,那个区域堆放扫把、木耙、簸箕、木桶等工具,也是原来临时堆放马粪的位置。 “大概有六七匹马,或许是金兵游骑来寻财,大家一会千万别出声,他们寻不到好东西,自然就走了...”厉枫趁金兵没到,再次给‘五虎’提醒。 “老大,咱们银钱都带在身上,关键那白狼藏不住...”爱乌鸦嘴的夏三才,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发言。 这时曹满也附和道:“三才说得有理,老大,我们有没有胜算?” “你们别想了,一两个还能试一试,六七个金兵没有希望,白狼被金人牵走,咱们就算破财免除。”厉枫一口回绝。 “那知县相公...” “管不了那么多,先不要说话。” 厉枫经过申北麒特训,对自己的潜能有了详细了解,他还能勉强调动出‘神力’,其实有信心与几个金兵周旋,但怕没经历实战的‘五虎’帮倒忙,也不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祖母。 以厉枫对‘五虎’的了解,他们虽是街头泼皮出身,能力也并不出众和拔萃,但却有难得的义气,绝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 少顷,众人听得砰的一声响,马场大门被金兵砸开。 隐蔽在暗处,曹满等人心中一颤,全部都屏气凝神。 而后又是马蹄踏地发出声响,完颜伽虎和牛必两人两骑行至中央,那如鼓点的马蹄声,踏在了五虎的心坎上。 好像只有两个人,似乎可以拼一拼,但没有厉枫的号令,五虎不会轻举妄动。 牛必下马燃起火把,并晃动着在马场四周照了照,随后说道:“将军,这里好像没人。” “白狼就在那边,去给本将牵出来。”完颜伽虎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北面的马厩,立刻就发现了白狼的影子。 “是。”牛必手执火把抱拳,然后大步向马厩走去。 白狼所在的隔断,位于马厩的中间位置,当牛必走到门口的时候,原本卧倒的白狼也早站了起来。 嘶...嘶...嘶... 牛必手举火光晃来晃去,白狼似乎闻出了他,败者的气息,突然往前边的栅栏撞去,发出猛兽般气势的叫声。 因为事出突然,把牛必惊得向后一退,差点就摔在地上。 “将军,白狼他...”牛必一手持火把,一手指着白狼的方向欲言又止,就好像受了欺负的小孩,给家长告状的样子。 “废物。”完颜伽虎翻身下马,用力把狼牙棒插在泥土上,然后大步流星走向马厩,白狼也闻出了他的气息,瞬间变得温和许多。 完颜伽虎把白狼牵出马厩,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马鞍,然后踩着马镫跨坐于马背上。 “白狼,我不会再丢下你,现在跟本将军去杀敌。”完颜伽虎用女真话安抚了两句,以为白狼会受他的驱使而动,岂料马蹄就像长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赶来马场的途中,完颜伽虎看见了大量赵军,所以他并不想在这久留,准备牵走白狼就尽快返回厮杀,但现在情况出了变化。 牛必也看出了异常,白狼不是你的坐骑么?怎么自己都骑不走了?他突然心中生出一丝快感,觉得当初驯马失败,也就没那么丢人了。 完颜伽虎脸色铁青,他跟着翻身下马,对牛必吩咐:“那个驯马的厉枫还在附近,否则白狼不会不听我的话,快去给本将找出来,得当着白狼的面杀了他。” “遵命。” 牛必在火光下,看到完颜伽虎森然杀气,口水猛地往喉咙里咽,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抄起哨棍往南走去,挨个检查那几间木屋。 完颜伽虎走回场中央,走到立在土中的狼牙棒旁,然后在战马上取来火把点燃,伴随着火把的光亮,一双虎目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两人分工,一静一动。 “将军,这边没有...”牛必动作迅速,很快就搜完三个木屋。 完颜伽虎虚起眼睛,口里哼道:“场地很大,给我继续找。” “诶...” 牛必回了一句,继续往前方搜查,当他走到灶台揭开锅盖,把火把往里一照,竟然煮了一锅土,但隐约还有热气,心里也生出疑窦。 灶台还是热的,完颜将军应该猜得没错,那几个养马人,说不定真藏在某处,他正想给对方汇报推论,不料完颜伽虎提起狼牙棒一指。 “去那边看看。” 牛必应了声好,便放下锅盖,往草料堆走去。 草料堆碎屑很多,厉裴氏刚才不小心,吸了个碎渣进鼻腔,实在忍不住捂住口鼻,轻轻打了喷嚏,却不想被完颜伽虎听到动静。 牛必手拿火把径直往前,正当他要接近草料堆时,黑暗里一个身影突然跃起,他手里擎着一根长橛劈空打起。 “奸贼,看打。” 牛必是天宝山庄九品高手,曹满担心厉裴氏、曹廉有失,便主动现身发动了偷袭。 第80章 追狗入穷巷 曹满见只有两个敌人,其中一个还是驯马出丑的牛必,他寻思只要尽力缠住此人,厉枫三人必定能处理另一个。 只可惜,想象和现实有差距,在曹满冲出去的瞬间,牛必反应十分敏捷,他先是将火把一扔,举起哨棍往头顶一架,轻松挡下曹满的偷袭。 当当当... 借着地面火把的微光,两人挥舞棍棒激烈搏斗。 初次交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在牛必适应环境后,很快就用经验占据上风,那哨棍频繁击中曹满手脚,弄得对方叫苦不迭。 曹满每日跟着厉枫训练,抗打击、体力、力量都不错,其实力虽还没达到九品,但已相当接近。 砰,一声闷响。 牛必一棍打中曹满左肩,将罩在外面的薄衫直接震裂,曹满痛得抱着直往后退。 “哈哈,就凭你?不入流的废物,也敢偷袭我?快点把厉枫交出来。”牛必提着哨棍缓步跟上,口里还不忘恶狠狠地叫嚣。 曹满右手抱着左肩,左手提着棍子继续退,骂道:“我呸,牛必,你这个叛徒,居然给金狗卖命,怎么有脸开口的?亏得我家二郎还曾与你为伍。” “不想跟你解释,俺想活命没什么丢人的,你那么喜欢赵国,就跟它一起去死。”牛必突然加速,大踏步一跃而起,手举哨棍望天劈下。 呼啸一声,哨棍落空。 因为牛必突然发力,曹满提速已来不及,便忍痛往左侧地面一滚,虽然逃过了对方的棍棒,但倒地再起速度受限。 牛必将身体一转,后背正好对着工具棚,当他扬棍再打时,突然脑后生风。 “打死你个龟孙。” 夏三才直接一个闷棍,不偏不倚砸到牛必头顶。 牛必虽然身体强壮耐打,但这一击也打得他脑上长包,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头皮被打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头发不停往外渗。 “我杀了你们。”牛必把脸上的血一抹,转身恶狠狠地注视夏三才,然而黑夜里窥不见全貌,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夏三才被牛必气势震慑住,见对方回身就往旁边挪动,牛必前脚刚准备迈开步子,后方曹满又举棍打来。 当的一声,牛必转身挡住曹满。 “打死你个龟孙。” 夏三才趁机再偷袭,居然一棒又中牛必后腰,痛得对方差点跳起来,要不是他在五虎中力量最弱,此时牛必应会受重伤。 “你们无耻。” 牛必转身连退数步,让自己正面对着两人,他的情绪也从刚才的嚣张,转变为泼妇骂街的状态。 “无耻?你不配说这两个字,三才,我们继续。”曹满冷冷地嘲讽,又示意夏三才走位。 如果正面一打二,九品的牛必本来很有胜算,但此时马场昏暗,牛必不熟悉地形,还遭到两人夹击偷袭,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曹满、夏三才分散走位,牛必为了不处于被动,也跟着在场地里挪移,双方从激斗变成了拉扯。 场地中央,观战的完颜伽虎,往地上吐了一团口水,便提着狼牙棒迎了上去,他暗暗骂了一句废物,便准备亲自上场。 完颜伽虎实在看不下去,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步履沉沉,皮甲颤颤。 完颜伽虎拖着狼牙棒,像极了赶鸭子的农民,曹满等人在他的眼里,其实与牲畜家禽没有区别。 曹满、夏三才与牛必紧张的缠斗,没精力去理会完颜伽虎做什么,因为厉枫还躲在暗中观察,他和侯享也能完成配合。 “喂,金狗,你在找我?” 厉枫故意暴露行藏,主动出现在完颜伽虎后方。 “嗯?”完颜伽虎转身举火把一照,发现竟然是一个少年,手里攥着根半人长的木棍。 厉枫指了指牛必提醒:“你的走狗,刚才在找厉枫,是要给我送礼么?” “你就是驯服白狼的厉枫?”完颜伽虎非常意外。 “你说那匹马?驯服它很轻松,本人驯服金人的东西都在行,金狗,你要不要亲自试试?”厉枫故意出言挑衅,他知道愤怒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则容易落入圈套。 “真有意思啊,刚才你是不是问送礼?我送你一根狼牙棒。”完颜伽虎扔掉火把,几步蹬踏就进入攻击范围,狼牙棒如闸门从天落下。 轰的一声巨响,力量摧山崩石。 “没打着。” 厉枫轻松跳开继续嘲讽,他的身法比曹满更灵活,并且在闪避成功后,用木棍压住狼牙棒头,想切实体会对手的力量,然后分析自己调用‘神力’,能不能做到一击毙命。 “哼哼,赶着受死。” 完颜伽虎把棒一提,巨大的力传导给厉枫,让其借力来了个后跳,落在马厩的正前方。 好强。 厉枫暗暗思忖,从穿越开始到现在,自己亲自交手的那些人,以眼前这厮力量最大,心说是遇到硬茬了。 完颜伽虎没有停顿,提棒的瞬间向前猛冲,狼牙棒跟着便盖打而来,厉枫向后轻轻一退,马厩顶棚被砸开缺口。 厉枫顺势躲进了马厩,他想借助马厩狭窄的空间,让长柄的狼牙棒施展不开,离开那威慑力夸张的兵器,自己才好和侯享打配合。 “来打我啊,笨蛋。”厉枫往里逃窜前,继续用言语挑衅。 马厩的布局,类似后世的公厕,是一排长方形隔断,隔断前方是马匹站卧区,后半段则是排便的区域,战马入场首先要教定点如厕。 完颜伽虎站在马厩前,只见里面漆黑而又深邃,他虽然是个金国莽夫,但能当上猛安(千夫长),并非一点脑子都没有。 “小畜生,你要藏好。” 完颜伽虎话刚落音,突然转身往马场中央退走,厉枫见状大感惊讶,心说这厮五大三粗的,自己如此嘲讽都不上当? 厉枫担忧完颜伽虎帮牛必,便跟着往外追了出去,可他还没跑到马厩门口,一束亮光便照了过来,原来完颜伽虎是去捡火把。 完颜伽虎像一座山,矗立在马厩门口,在火光照耀之下,发现厉枫持棍躲在角落里,两侧木栅栏约七尺高,而且栅木的间距很小,地面也没有任何陷阱。 见厉枫穷途末路,完颜伽虎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汉人有句谚语‘追狗入穷巷’,现在很贴切。” 第81章 不能把你当人 “金狗,你终于认清了自己身份。”厉枫此时仍然自信。 完颜伽虎把火把别在栅栏上,提着狼牙棒往马厩里面缓步走去,并虚着眼睛冷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会把你砸得粉碎,然后丢到白狼面前。” 厉枫岂会坐以待毙,只见他微微一笑,抓住右边栅栏纵身一跃,轻松落到了另一个隔断,他能借力轻松上马背,翻越栅栏自不在话下。 “来打我呀,笨蛋。”厉枫不忘嘲讽。 完颜伽虎有些吃惊,心说这厮果然有点本事,看来驯服白狼不是偶然。 “哼,你跑不掉。” 完颜伽虎说话的同时,举起狼牙棒往前一打,只听噼里啪啦的响声,木栅栏直接被砸开一个缺口,跟着又侧身用肩膀向前一突,完颜伽虎便到厉枫的隔间。 厉枫见此夸张的情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野蛮冲撞’四个字。 完颜伽虎破栏而出,厉枫再度翻越障碍,两人你追我赶的拉扯,马厩响起连续的破坏声,厉枫像是参加障碍跑的选手,完颜伽虎则是人工强拆的流氓。 随着火把光亮越来越远,厉枫的翻越也即将到尽头,他原本想摸黑搞点事,结果完颜伽虎并不蠢,便只能这样削弱对方体力,后面几个栅栏就是决胜之机。 在完颜伽虎又一次撞开栅栏瞬间,黑暗里厉枫举起长棍高高跃下。 “啊打...” 砰的一声响,棍子结实敲在完颜伽虎头顶,幸好对方有皮帽防护,没造成牛必那样的伤害,但被打起鼓包是必然的。 “我要杀了你。”完颜伽虎一声怒吼,狼牙棒照厉枫背心打,可惜对方如猴子般灵活。 在反复拉扯之中,完颜伽虎又被敲中两次脑门,但这厮对疼痛的忍耐力惊人,身体力量和速度丝毫不受影响,转眼间只剩最后一个栅栏。 好消息则是,远处火光已完全照不到,完颜伽虎仍旧往前猛冲。 “啊打...” 那熟悉又调侃的声音响起,完颜伽虎下意识举起手腕去挡,但厉枫这次没从上方攻击,而是化棍为枪,且调运只有一次机会的‘神力’,奋力往完颜伽虎裆部刺去。 由于此时是盛夏,完颜伽虎要长途奔袭陈留,如果身披重甲而行,自己和战马都受不了,出发之前,都换成了轻便皮甲,但是皮甲只能防护胸口等要害,裆部区域根本没防护,所以就给厉枫露出了破绽。 完颜伽虎是横练的功夫,全身皮糙肉厚极难破防,厉枫寻思其罩门必在薄弱处,他一切前序工作都是为了这一捅。 厉枫那栓马的木橛子,从来都是往泥土上钉,现在却被赋予三品力量,狂暴地透过胡裤直入血肉。 “啊...你这畜生...” 完颜伽虎痛点高,但厉枫刚才这一刺,那感觉如摧骨钻心,他终于发出痛苦嘶吼。 交战最忌妇人之仁,厉枫趁完颜伽虎受伤之机,把那木橛子向后一拽,让对方再次感受钻心之痛,紧接着擎起棍子再度打去。 “去死。” 完颜伽虎强忍着疼,举起左手往头顶挡棍,右手握着狼牙棒往前一冲,直接顶在厉枫的胸口上。 单手力量丝毫不弱,完颜伽虎刚才这么单手一顶,厉枫直接被推出两丈远,飞出马厩之外,重重落在空地上。 我尼玛,这是人吗? 厉枫有‘潜能’护体,三品以下很难用钝器伤他,经过刚才这个测试,厉枫推测完颜伽虎不到三品,但比四品的申北麒要强。 虽然厉枫没受重伤,但是胸口现在很难受,需要少量时间自我调息,随后才能爬将起来。 “老大。” “老大...” 夏三才和曹满前后惊呼,结果曹满被牛必抓住破绽,又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棒。 马厩内,完颜伽虎在黑暗里,左手往裆下一盖,手掌立刻被浸湿,虽然没光亮看不见,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血。 本来是来陈留寻仇找马,结果被一少年弄成了太监,他提着狼牙棒往外缓缓挪动步子,每一步都扯得痛,完颜伽虎怒火盖过痛苦。 “厉枫,即便你死了,本将也要将你剁成肉泥。” 完颜伽虎步履沉重向外走,在长期战斗中练就的敏锐,让他感觉黑暗里可能危险,于是非常警惕地移动着。 锵的一声,黑暗中冒出火星。 完颜伽虎听声辨位,将左手往黑暗里一挥,全身唯一的铁腕甲,竟不偏不倚挡住侯享的柴刀。 “给我去死。”完颜伽虎右手把狼牙棒一丢,身体紧跟着摆动挥拳而去。 黑暗里看不清出招,加上柴刀偷袭也砍在铁甲上,侯享在那瞬间有一丝错愕,直接被完颜伽虎一拳轰在胸口。 完颜伽虎狂暴的冲击力,当时就打断侯享数条肋骨,残余力量带着他飞向黑暗,最后重重撞在工具堆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侯享痛苦的喊了一声,然后就被工具撞倒的声音淹没,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完颜伽虎捡起狼牙棒,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他对自己的拳头很自信,在没有护甲的情况下,杂鱼不需要出第二招。 刚才拿刀偷袭者如此,被狼牙棒顶飞的厉枫也如此,但完颜伽虎出了马厩傻眼了,那厉枫正挣扎着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完颜伽虎晃了晃脑袋,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厉枫此时也很惊讶,完颜伽虎裤裆还在冒血,他震撼这厮居然不用止血,行动跟正常人一样,心说他还是人类吗? “厉枫,今日只要你死。”完颜伽虎满面狰狞,拖着狼牙棒往前冲,此时他已忘了白狼,忘了自己主力还在天宝山庄。 “果然是禽兽,不能把你当人。”厉枫迅捷起身,捡起木橛子就逃,并边跑边喊:“你们离这禽兽远些,想办法先宰了那叛徒。” “嗯...老大小心,侯哥呢?”夏三才不由自主往厉枫旁边靠。 “不知道。”厉枫摇摇头,跟着朝北方大喊:“猴子,快出来,别藏了。” “他死了,出不来。” 完颜伽虎一声冷笑,他嫌狼牙棒影响移速,便果断把累赘扔在地上,几个大步就扑了过去。 第82章 激斗 “好快,他是人吗?”夏三才眼睛睁得奇大。 “他不是人,是畜生,你们分散点。”厉枫大喊。 完颜伽虎身材魁梧,丢了狼牙棒后移速更快,仿佛裆部根本没有受伤,此时在他的眼里,只有仇人厉枫。 牛必也看出完颜伽虎的意图,于是放弃追击曹满、夏三才,转身帮助完颜伽虎堵厉枫。 事出突然,厉枫移动范围受限,只能向草料堆方向退,但他不愿把危险引给祖母,便硬着头皮去攻击牛必。 当 牛必单手架哨棍挡住,左手如铁板拍在厉枫身上,正好被击飞在草料堆前方。 完颜伽虎追至牛必身前,下体的痛感突然迅猛往头顶窜,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下来,遂满脸狰狞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得令。” 牛必见厉枫被击倒在地,寻思照要害补上一棍,必定能结果那讨厌小厮,他瞥了返回的曹满、夏三才一眼,便大踏步往草料堆冲去。 曹满对厉枫很有信心,认为牛必不会得逞,另外曹廉也隐藏在草料堆,所以挥手把注意力,转到最近的完颜伽虎。 完颜伽虎此时疼痛发作,一手捂裆一手捂头伫在原地。 好机会,曹满和夏三才同时点头,他们两人准备捡个大漏。 电光火石之间,曹满和夏三才一前一后,挥舞手中的木棍同时出手。 曹满用横扫继续击打受伤部位,夏三才从背后敲完颜伽虎的闷棍。 “好痛啊。” 完颜伽虎结实吃了两棒,但是他除了痛苦喊了一声,身体就像木桩立在原地,抗揍的能力看呆了曹满。 “三才,我们再来过,打死这金狗。”曹满大喝。 “好。”夏三才小心附和着。 砰,又一棍击中。 因为完颜伽虎身体动了动,夏三才第二棍便落到对方肩上,但是曹满就没那么幸运,他横扫过去的长橛子,居然打到了完颜伽虎的手心。 曹满和夏三才不足九品,面对身体强悍的四品高手,基本属于隔靴搔痒,要不是完颜伽虎受伤在前,估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两边同时发力,完颜伽虎自有感受,后面的夏三才如同刮痧,正面的曹满力量略强些,所以他选择硬吃背后攻击,先解决正面的对手。 完颜伽虎单手握紧木橛,突然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拉,惊慌失措的曹满忘了松手,他的身体被力量牵引而去,直到身体完全失控才张开手,然而那时候已经来不及。 在曹满被拽来的同时,完颜伽虎丢了碍事的木橛子,然后把左手揸开五指,去曹满的脸上只一掌,打的曹满口中吐血。 曹满顿时摇摇晃晃,突然脸上又吃完颜伽虎一拳,把他打出半丈之外不能动弹,连牙齿都被打掉两颗。 “大郎...” 夏三才大声惊呼,看见完颜伽虎转身,他握木橛子的手都在发抖。 “大郎?!” 不远处,厉枫和曹廉呐喊中带着疑问,他们刚合力击杀完叛徒。 曹满与夏三才前后夹击时,牛必提着哨棍扑上去补刀,厉枫危机时往旁翻身一棍,哨棍梆的一声落空。 厉枫趁势站起来,牛必转身追赶的瞬间,藏在草料堆中的曹廉,就像等待猎物的毒蛇,突然跃起奋力劈下,锋利的菜刀在牛必后背,斩出一个长长的血口。 牛必中刀身体短暂凝滞,厉枫挥起木橛抽在对方腰间,曹廉起身的瞬间复去一刀,只见牛必的喉咙鲜血喷射,当场毙命倒地。 听到夏三才惊叫,厉枫、曹廉连忙围了上去。 “老大,他是个怪物...”夏三才吞了吞口水,往厉枫两人身边移动, 曹廉看见躺在地上的曹满,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他举起还在滴血的菜刀,就要冲上去拼命。 “我杀了你。” “三郎,不可。” 厉枫见木棍一扫,打在曹廉胸前,拦住了对方去路。 “老大,你这是为何?” 厉枫用力不大,曹廉没有因此而受伤,但他脸上写满了疑问。 “这金狗实在厉害,好在他被我伤了要害,我们等会再出手不迟,否则会白白丧命。”厉枫手握木棍,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心地移动走位。 “三郎,老大说得对,这厮像块石头,很难让他受伤的。”夏三才附和。 厉枫沉声冷哼:“任他身体再强悍,失血到一定程度,也会和废物一样。” 完颜伽虎原本昏昏沉沉,痛感让整个身体也显得迟缓,但厉枫刚才的话,如同春天里的惊雷,让意识有了一丝清醒。 不能再迟疑,否则要折在这座马场,完颜伽虎悍勇不畏死,但不想死得这么狼狈。 想到这一茬,完颜伽虎凭意志力,居然摆脱了疼痛的控制,让整个身体动了起来。 马场外有金兵把守,完颜伽虎只要接近大门,唤来卫士便能改变颓势。 “不好,金狗要跑,快追。” 厉枫大喊一声,率先往完颜伽虎身后跟去,曹廉、夏三才从左右两翼展开追击。 众人追出几丈远,突然完颜伽虎蹲下身子,厉枫误以为对方失血昏倒,他擎起长棍奋力向前跃起跳斩。 出乎意料的是,完颜伽虎蹲下在捡狼牙棒。 厉枫长棍才刚刚落下,突然被撩起的狼牙棒命中,幸好厉枫眼疾手快,他在电光火石间,挪动木橛子去挡,但完颜伽虎力量惊人,直接把厉枫掀飞了起来。 厉枫如同被扔出的石头,带着一道抛物线掉进马厩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老大。” “老大...” 曹廉、夏三才大惊失色,完颜伽虎抡起狼牙棒左右一摆,对两人发出了威慑的动作。 完了,完了。 刚才那一榔头太突然,曹、夏两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说老大应该也没了。 哒哒哒... 大门方向马蹄声响起。 曹廉、夏三才顿时呆住,他们寻思门外的金兵也来了,以两人在五虎靠后的武艺,只怕是十死无生。 完颜伽虎停在原地,寻思门外的金国勇士,居然违令闯了进来,自己该责罚还是嘉奖呢? “老大,大郎、三郎...” 曹锋打马边跑边喊,场中央完颜伽虎脸色大变。 这是汉人的声音,我的护卫在哪里? 第83章 老天在玩我? “二郎,我们在这。” 夏三才差点跳起来,他刚才的心情如坐过山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曹锋的声音那么好听。 曹锋闻声一马当先,与申北麒寻着声音奔去。 此时的养马场,刚刚燃烧的火把熄灭,在微弱星光的照映下,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 完颜伽虎下体受伤,现在已不能上马作战,他便抡起狼牙棒,往马来的方向打去。 “二郎小心。” 申北麒听到烈烈风声,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可惜他提醒得太晚,狼牙棒如同巨石,直接砸到战马的前腿上。 砰... 嘶... 战马的腿骨被砸断,就像汽车前轮爆胎,摇摇晃晃栽倒下去,曹锋也被掀飞在地。 申北麒往马鞍上一拍,提着朴刀纵身在马背跃下,径直往那黑影处斩去。 锵锵锵。 兵器撞击,火星四溅。 申北麒抡起朴刀连续劈砍,被完颜伽虎用狼牙棒一一挡下,两人就这么摸黑走了几招,便得知对手很不简单。 “二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在曹锋刚才倒地的瞬间,曹廉第一时间跑了过去,晃动对方身体关切询问。 曹锋大喘了几口气,“别摇了,我还死不了,你们快去帮道长。” “千万别来添乱,这金狗有些手段,很容易受到误伤。”申北麒用把刀背向上一提,弹开完颜伽虎的重压,连忙对几人发出提醒。 “啊对对对,老大他们都...”夏三才欲言又止。 “他们怎样了?”曹锋把曹廉手握得紧紧的。 申北麒没听到回应,心说厉枫等人可能凶多吉少,连忙催促:“想帮忙,就去点燃火把,没亮光,贫道不能全力。” “哦...我这就去。”夏三才应了一声,就向南边木屋跑去。 “我去看看大哥。”曹廉也转身离去。 完颜伽虎越打越急,他的意志力虽异于常人,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暗中这对手又很强,自己再打下去必死。 虽然有了撤退念头,但是申北麒咬得紧,完颜伽虎暗暗叫苦。 不一会,南边火光闪闪,夏三才举着火把边跑边喊,“火来了,亮来了。” 完颜伽虎见到火光,开始心慌手乱起来,他以前常在夜里作战,黑暗中也有较强战斗力,此时身体受了重伤,如果没有夜色掩护,他担心敌不过眼前人。 申北麒抓准机会抢攻,抡起朴刀砍中三次,但皆砍到完颜伽虎的皮甲,所以只留下点皮外伤。 “金狗,你受死吧。”申北麒刀势渐猛,他借着越来越近的光亮,发现完颜伽虎不停滴血,所以已有必胜之心。 锵... 完颜伽虎架起棒身,奋力往上格开朴刀,恶狠狠地说:“本将若不受伤,你不是对手,汉人卑劣,胜之不武。” “对付尔等金狗,不用讲武德。”申北麒抡刀再砍。 完颜伽虎继续招架,但舞动狼牙棒动作很大,下体的伤口非但没有凝固,反而在战斗中失血越来越多,他的意识已慢慢变得模糊。 夏三才持火把赶到的同时,申北麒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劈,完颜伽虎来不及举狼牙棒去挡,便奋力往后方一跃而滚。 申北麒见状踏步提刀去追,完颜伽虎的同时就丢了武器,并顺势抓起地上一把泥土,朝申北麒脸上撒去。 见申北麒用袍袖去挡,完颜伽虎翻身往门口逃窜,可他刚跑出两丈距离,便被藏在黑暗中的刺客,一刀砍中脖颈要害处,连刀都嵌在了身体里。 完颜伽虎伸手去抓,黑暗中那人连退数步,他似乎不敢上前硬拼。 火把的亮光,很快移了过来,完颜伽虎看清了偷袭者,那是被他击飞的厉枫。 那种程度都不死,老天爷你在玩我? 完颜伽虎不敢拔刀,因为一旦他把刀抽出,喉咙就像破了口的水管,挡不住胸膛热血,疯狂向外溅射。 犹豫之时,朴刀贯穿完颜伽虎的身体,申北麒再把朴刀往回一抽,完颜伽虎摇晃着倒在地上。 夏三才走上前,把火把将地上一照,只见完颜伽虎头枕鲜血,大概是死不瞑目。 “他死了吗?”夏三才用脚踢了踢,完颜伽虎一动不动。 “应该已经死了。”申北麒轻轻点头,又望着远方的厉枫笑道:“我就知道厉小友无恙。” 厉枫捂住胸口走了过来,指着马厩的方向,小声说道:“猴子在马厩里,你们去找一找...” “我去。”夏三才说完,举着火把就跑。 “二哥你快来,兄长昏死不醒。”曹廉在远方大喊。 几人慌成一团,申北麒走到厉枫身边,见对方瘫倒在地,估计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刚才门外那几个金兵,全部都有八品实力,地上这人更不简单,若不是受了重伤,我们全不是他对手,是小友伤的他吧?你怎么做到的?” “嗯,我借助马厩狭窄的地形,通过偷袭侥幸得了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人的确很强,特别一身横练的功夫,或许有三品实力?” “三品?”厉枫摇头解释:“我吃了两记狼牙棒,虽然体内震荡剧烈,但也没有感到痛苦,应该没有三品吧?” 申北麒拿住厉枫手腕,切完脉后肯定回答:“小友身体没大碍,好好休息几天就行,同时证明此人虽不是三品,但在四品中也属强手,真的很险啊。” “那金狗下体被戳烂,居然都这么难对付,道长不也是四品么?为何你们...”厉枫欲言又止。 申北麒也不自卑,坦荡说道:“就是同一品级,武功差距也极大,贫道算是四品最末流...” “四品都这么强,上面几品莫非刀枪不入?”厉枫好奇地问。 申北麒摇头回答:“刀枪不入不至于...” 厉枫还想追问,突然曹锋急切呼唤:“老大,道长,你们快来...” 曹廉同时发出哭声:“兄长他...他吐了好多血...” 申北麒扶起厉枫赶了过去,随后立刻蹲下给切脉,深度昏迷的曹满,气息已经微弱不堪。 “火把呢?”申北麒想看看曹满的眼睛。 “夏三才,你在哪里?”曹锋起身呼喊。 马厩里的夏三才,没有回应他。 这时候,厉裴氏举着火把,小跑着往中间赶,口中关切地问:“火把来了,阿满怎么样?” 在曹廉斩杀牛必后,厉裴氏也离开了草料堆,她暗中观察着场中的动静,当看到厉枫被金人打飞,一颗心仿佛跌落冰窖,可她又不能发出动静,担心给其余人拖后腿。 第84章 五虎不全 厉裴氏拿来火把,申北麒用手撑开曹满眼皮。 “道长,我兄长怎么样?他怎么不醒呢?”曹锋焦急地问。 申北麒表情凝重,说道:“先把他扶坐起来。” “诶...”曹锋、曹廉连忙照做。 申北麒把手放在曹满胸口,给对方体内强行灌注一缕真气。 “来个人...帮帮我...” 位于北面马厩中,夏三才的声音充满悲凉。 “你们照看大郎,我过去看看。”厉枫摆手示意,飞快地冲向马厩,他的体力已恢复了些。 听到夏三才的声音,厉枫顿时心中一沉,此前他被打进马厩里,意外捡到侯享的柴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侯享偷袭完颜伽虎的时候,厉枫正被狼牙棒顶出马厩,曹满、夏三才还在跟牛必缠斗,没人注意到沉默的侯享,也没人知道他已经出手。 “呕...”曹满突然吐出一口淤血,眼睛也随之睁开。 “兄长.,你..”曹廉连忙用衣袖给曹满擦拭。 曹满左右望了望,问道:“老大呢?他还活着吗?那个金人呢?” “老大活着,金人死了,你怎么样?”曹廉见曹满鼻子都歪了,脸上嘴上全是血污,忍不住涕泪纵横。 曹满轻轻摇头:“我...我可能...” “三郎别问了,兄长也少说话,先好好休息,有申道长在这里,谁都不会死。”曹锋阻止的同时,满眼期待地看着申北麒。 申北麒苟不言笑,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就说明情况不乐观。 “大郎伤势太重,他体内脉搏有如江河断流,余水散尽便会枯竭,贫道无力回天...” “啊?您医术高明,求您一定救救他。”曹锋跪着不停磕头,真情实意让见者流泪。 申北麒忙扶住曹锋,摇头叹道:“二郎不必如此,能救贫道一定会救,但我也是一介凡人,无有鬼神之能...” “道长,可兄长刚刚昏迷不醒,您只轻轻在他胸口按了按...”曹廉也满脸是泪,想起申北麒刚才的动作,他很难相信对方医术平庸。 曹满这时出言解围,“咳咳,二弟、三弟,不可为难道长...” “刚才贫道用真气激其心脉,能暂时让大郎清醒片刻,你们兄弟有什么要交待的...抓紧时间吧...”申北麒叹了一口气,跟着站了起来。 “兄长...” “我不信...” 曹廉靠在曹满肩上痛哭,曹锋则用拳猛锤打地面。 “人都有一死,三郎性格沉稳,我不担心他,倒是二郎,你性子急躁,以后...咳咳...”曹满话没说完,又咳出一团血来。 曹氏兄弟都在伤心处,慢了一步给曹满处理,让旁边的厉裴氏抢了先。 “大郎,慢点说,别着急...”厉裴氏与曹满相处不足一年,但也把对方当孙辈看待,此时心里非常难受。 曹满小声问:“是娘娘,金人要打来了,您会带老大,去建康找厉将军么?” 厉裴氏点头肯定,“如果陈留待不下去,老身应该会走...” “我们和老大虽没结拜,但却真心实意服他...”曹满话到一半,又停下喘气歇息。 厉裴氏满脸苦涩,叹道:“你们胡乱称老大,是老身没有管好,实在惭愧...” “娘娘不必如此,老大他非池中之物,相识以来,让我们找到了希望,否则此时,我们还是陈留的烂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郎放心,若果没有你们帮忙,老身或许已经...如果二郎、三郎愿意,就跟我和枫儿一起走。” 曹满话虽然没说明,但以厉裴氏的头脑,猜出来还是非常轻松。 “太好了,老二、老三,你们以后要听话...”曹满左右嘱咐,看到曹锋、曹廉俱是点头,他突然又问:“老大、猴子,还有三才呢?” “他们...”曹廉指了指北面马厩,突然看到火光闪闪下,夏三才背着侯享赶来。 厉枫手持火把,口里呼喊着:“申道长,快救命...” “不好...”申北麒忙迎了上去。 在申北麒、厉枫的帮助下,夏三才把侯享放在曹满旁边。 “猴子怎会...”曹满此时躺在曹锋怀里,他不理解侯享是如何受伤的。 厉枫急切地望着申北麒,“道长,您快救救他。” “是啊,大郎都醒了...”夏三才原本悲伤的心情,看到曹满苏醒过来,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申北麒诊脉相当快,只见他面带愧色地摇头,“侯享受伤更重,而且脉搏已经停止,贫道无能为力...” “啊?侯哥...侯哥...”夏三才见申北麒宣判了死讯,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而出。 厉枫刚才触碰侯享时,隐隐觉察对方的体温偏低,本以为申北麒有神技续命,结果现实依旧很无情。 记起完颜伽虎把厉枫打出马厩时,曾在马厩短暂停了一会,原以为此人因为受伤调整,现在想来是因侯享的偷袭,拖延了完颜伽虎追击时间。 “道长,您能不能像我一样,让猴子短暂苏醒过来,兄弟们想告个别...” 正当众人哀伤之际,曹满再度开口恳求,厉枫等人也露出希望的表情,可惜申北麒仍旧摇头。 “两人情况不一样,侯享的脏腑破裂,此时生机全无,贫道即便用真气激他心脉,却也无济于事...” “猴子...” “侯哥...” “小侯...” ...... 悲伤的表现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心情是相似的,侯享平时默默干活、寡言少语,即便身死都是这么无声无息,身为外人的申北麒,看到此情此景也一阵唏嘘。 曹满临死之前,也没忘记结义兄弟,他叫住夏三才嘱咐道:“三才,你先不要哭,陈留今天来了金兵,这里已不能久待,二郎、三郎要跟老大去建康,你也一道去罢...” “啊?那你呢?”夏三才还不知曹满的情况。 “我?我...与猴子...路上做...个伴...”曹满脸色煞白,表情已非常痛苦。 厉枫见状惊呼:“大郎,你什么情况?不是救过来了吗?” “大郎伤了要害,贫道已尽力了。”申北麒低下头。 “老大。”曹满紧紧握住厉枫的手,用尽最后的力量,断断续续说道:“承蒙道长相助,我才能与大家告别...陈留五虎,今去其二,已凑不全,剩下三人,就劳你照拂...” “大郎放心,我会尽全力,你也要坚强...”厉枫话没说完,突然发现曹满的手,已经没有刚才的抓力,只见他身体向后一仰,面带微笑倒了下去。 由于曹锋、曹廉挨得近,两人趁势接住了曹满的遗体。 “大郎你别...我还没说完...”厉枫表情痛苦,接着带着哭腔保证:“五虎,能凑齐...” 第85章 一物降一物 “快停下,外面又来人了。”申北麒把手一扬,快步移动去捡朴刀。 厉枫立即停止失控,焦急地嘱咐厉裴氏,“娘娘,您快找地方躲起来,看来我们还有恶战。” “枫儿,你们要小心。”厉裴氏看了看众人,起身向小木屋走去。 “金狗,我杀了你们。” 曹廉放下曹满,面目狰狞地拾起菜刀,爬起来就要拼命。 “三郎,等等我。” “还有我。” 曹锋、夏三才都不甘落后,曹满与侯享的离世,激发了众人的战斗激情。 厉枫厉声喝道:“你们不要冲动,按以前学的隐蔽起来,我和道长正面去牵制。” 剩下三虎虽然愤怒,但对厉枫绝对服气,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遗体,便往马厩、草料堆等地去隐藏。 申北麒从完颜伽虎尸体上取下柴刀,递给赶来的厉枫虚眼说道:“马蹄声很密集,估计有十几二十骑,你快上马随我冲出去,否则他们要遭池鱼之殃。” “好好...” 厉枫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随后奔向不远处的白狼,申北麒则上了金人的战马,两人一前一后往马场门口赶去。 两人还没冲出大门,十余骑兵已经先一步赶到,双方此时相距三丈远,申北麒与厉枫按辔急停,那些骑兵似乎也很惊讶,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进,但后方有一团火光还在靠近。 申北麒扭头小声提醒:“今天我们怕是走不了了,他们后面居然跟有步卒...” “索性都是一死,不如拼了?”此时的厉枫忘了穿越者身份,刚才见到同伴战死在眼前,他军人不畏死的情绪,瞬间占据了大脑。 “我先冲...你伺机而动...” “也好。” 两人正在商议间,马场门口的骑兵首领,正举起火把反复观望,最后大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是汉话? 申北麒与厉枫四目相对,心说莫非陈留驻军获胜了? “我们都是汉人,你们是?”申北麒大声反问。 骑兵回话道:“我们是陈留的官军。” “可是姜相公麾下?” “姜相公亲率军队平寇,此时他就在后方。” 双方一边问答,一边靠近,碰到一起,才发现虚惊一场。 见厉枫骑着白狼,领队军官忙抱拳问:“莫非是驯马的厉枫?” “正是小可...”厉枫抱拳点头。 这时申北麒拉了拉厉枫衣袖,指着斜前方提醒道:“小友你快看...” 嘶... 厉枫倒吸一口凉气,斜前的方天宝山庄,刚才只有些小火苗,现在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这些金狗真是睚眦必报,从几百里赶来杀人放火,好好的一个抗金山庄,就这么烧没了...”军官摇头惋惜。 申北麒捋须不言,心说天宝山庄是否真心抗金,现在想来还真不好说,至少李故已带人提前走了。 几人在马场外寒暄了几句,姜叔同果然打马赶了过来,他见厉枫身上有血迹,便猜出这里有金人来过。 “金兵夜袭天宝山庄,我见马场这边似有火光,便让卢校尉带人来看看,似乎战斗已经结束了?这里来了几个金兵?” “末将刚刚已问过,马场来了一个金兵,还有一个天宝山庄叛贼,但已被厉枫他们联手击杀。”卢校尉抱拳回答。 姜叔同轻轻点头,“这支金兵人数虽少,但是战斗力非常强,你们联手能击杀两人,已经很了不起,厉枫你虽然只有十岁,看得出来是个猛将苗子,不愧是将门之后。” “知县相公谬赞,小可没出什么力,全靠大家同心勠力,不过...”厉枫话到最后突然哽咽。 “嗯?”姜叔同面带疑惑。 卢校尉小声提醒:“厉枫有两个朋友,刚才在厮杀的时候,不幸身亡了...” “为国捐躯,他们都是好样的,今夜我陈留的官军也战死不少,属于惨胜,带本县进去看看。”姜叔同表情严肃。 “是。”厉枫抱拳点头,随后骑着白狼在前带路。。 姜叔同见厉枫骑得轻松,感叹世间万物真是一物降一物,自己或许与这好马无缘了。 “大家伙都出来吧,官军来救咱们了,马场已经安全了。”厉枫在马上大喊。 官军进入马场中央,在大量火把映照之下,照出了隐藏在黑暗的几个人,照出了地上躺着的尸体,也照出了刚才战斗的激烈。 卢校尉率先来到完颜伽虎身边,看着此人与其他金兵衣着不同,便推断此人应该有些身份。 “姜相公,您快来看,此人像是个将领。”卢校尉满脸兴奋。 姜叔同赶过去打量了一番,皱眉自言自语道:“从衣着和身材来看,的确不像是个普通金兵,叫人带回去军营去,让刚才抓到的金人俘虏认一认。” “是。”卢校尉抱拳领命,跟着挥手示意部下抬走。 “你们不准动,这金狗杀了我兄长和侯哥,我要用他的头颅祭灵。”曹锋冲过去阻止。 姜叔同安慰道:“你先不要激动,我们得先把这具尸体带去辨认,也好从俘虏口中套问情报,明天一早就还回来。” “这...”曹锋望着厉枫,不知道该不该争。 “听姜相公的,今夜先给大郎、猴子布置灵堂...”厉枫轻轻点头。 姜叔同很欣慰,“厉小哥通情达理,他日若有幸见到令尊,姜某必会好好夸一夸。” “姜相公,我儿有消息吗?”厉裴氏也走了出来。 姜叔同摇头回答:“有路金兵从徐入淮,汴河下游水道被阻,传闻还有金人渡江,厉将军恐忙于迎敌,老夫人需得多等一等...” “哦...有劳了...”厉裴氏作揖行礼。 “今晚您受了些惊吓,好在令孙与众好汉舍力,合力击杀落单的金兵,天宝山庄的战斗快结束了,本县必须赶去整军、部署打扫战场,你们若想祭奠友人,就留在马场内办,外面恐有漏网之鱼。”姜叔同顺路来确认厉家祖孙的安危,此时看到厉枫和厉裴氏无恙,便不打算在夜里久留。 “您快去忙。”厉裴氏感激地点头,马场说到底是官府的,在这里为死者设灵堂,有了知县的授意名正言顺。 “卢校尉,你留下一队弓手,金人的游魂野鬼,说不定还会来。” “得令。” 第86章 危险与机遇 陈留依旧处在赵国控制下,任何形式的人员死亡,官府都有绝对的管辖权,曹锋之前的江湖口吻,只是姜叔同没计较罢了。 离开之时,除了带走完颜伽虎的尸体,就连叛徒牛必尸身也一并带走。 马场门口,有卢校尉留的几个弓手站岗。 马场之内,夜风轻轻吹拂,给烦闷的夏夜,带来一丝凉爽。 厉枫帮着厉裴氏,腾出一间木屋作为灵堂,将曹满、侯享的遗体放置中央。 曹氏兄弟、夏三才打来清水,给木板上的死者擦拭身体、整理遗容,申北麒围着灵堂打转,口里振振有词地诵念经文。 夜里陈留已关城门,想去买香蜡纸烛都没办法,更谈不上让申北麒作斋醮,条件有限只能从简。 诵念经文完毕,申北麒摇头走出灵堂,灵堂内渐渐传出哭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朝夕相处的伙伴离世,连厉枫都止不住垂泪。 厉裴氏本来一同守灵,但是熬到后半夜就疲倦得直点头,厉枫见状就把她送回去休息。 关上厉裴氏的房门,厉枫返回灵堂的途中,意外看到申北麒在星光下打坐。 吸收日月精华?修炼什么高妙功夫? 厉枫出于好奇,蹑手蹑脚向前走去,可他才刚刚靠近,申北麒就转过身体。 “人死魂灭,你们不要过度悲伤,祭奠虽要表现心诚,但也不必不眠不休,亡者已矣,生者要继续。” “小可受教了,道长你不休息吗?” “贫道已在休息,小友今天出力不小,现在应全身疲乏吧?” “嗯,超出了上次,道长同我试出的极限。” 申北麒捋髯点头,伸手抓住厉枫手腕,随后说道:“人言强撸飞灰湮灭,然而武学一途就得突破极限,所谓破茧成蝶才有新生,如果贫道所料不差,小友已窥得九品门径。” “什么意思?”厉枫好奇地问。 申北麒回答:“贫道通过脉息推断,即便没有‘潜力’加持,小友已入九品之门,若是放在两年前,你可以去参加禁军选拔。” “怎么才九品?您不是说我潜藏的神力,或许有三四品的功力么?否则也伤不了那金人。”厉枫继续问。 申北麒微微一笑:“潜力是逼出来的,实力是真正掌握的,可不要小瞧这九品,有些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小友以后练至四品、三品,应该没有问题的,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道长,所谓的潜能,就是上限么?”厉枫追问。 申北麒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我在危机关头,能调用三品、四品的力量,那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本身实力提升至四品、三品,是不是意味着潜能耗尽了?”厉枫歪着脑袋。 申北麒微微一笑,打起比方来:“小友知道树木生长吗?一棵树能长多高,除了苗木自身特性、品质以外,还跟土壤、阳光、水分有关联,潜能是保证下限而不是控制上限,如果好的树木人为修枝,长成参天大树也有可能。” “也就是...”厉枫心里活泛起来。 申北麒点头回答:“别说四品、三品,一品都有可能,但是有个前提,好苗子别被人提前折断。” “如果想要更强,就得与高手拼命,但那样容易被折断,两者真是相悖也...”厉枫叹了一口气。 “人生就是这样,危险与机遇并存,所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我们合力击杀那金人,他也没想到折在小友手里,高品并不代表无敌。”申北麒继续解释。 “这点我倒是同意,哪怕没有一点武功,可以投毒、设陷阱、放暗器,普通人也可以做到。”厉枫应和结束,心里又补了一句:等将来热武器应用,再横练的身体也挡不住子弹,更不用说导弹、核武。 申北麒笑道:“哈哈,小友说得也对,但理解有所偏差,刚才那些鬼蜮伎俩,对于顶级强者几乎没用,我想说的是,四品金人能被你所伤,不表明他在四品以下无敌,如果他也爆发出潜能,或许能与三品、甚至二品强者一战,只不过品级高的胜算高,品级低的险些罢了。” “哦...”厉枫点点头。 “小友不囿规则,能灵活多变,是个当武将的好苗子,你爹是抗金的将军,你将来也必是金人噩梦。”申北麒正色说道。 申北麒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厉枫有些不适应,他挠头尴尬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陈留的天宝山庄已被大火烧了,道长将来有什么打算?要赶赴岳州么?” “自从黄河一线的官军溃败,有撤往关中的,也有撤往建康的,没有了赵国官军驻防,中原很快就会陷入战火,民间抗金不能成势,贫道打算留下来,像往常那样袭杀些落单的金兵,能救多少百姓救多少...”申北麒清楚李故私心很重,他虽然不想追到岳州去,却也不愿在人前说人是非。 “那道长得小心,瞧瞧今夜的对手,好像金人越来越难对付了。”厉枫想起去年逃难初相遇,中途那几个金兵,根本挡不住申北麒的朴刀。 申北麒悠然答曰:“今夜绝对是意外,像这样的四品金军将领,只带百余人长途奔袭,绝对是少之又少的,凭道不会做无畏的牺牲,若是发现大队金兵,早早就走开了。” “说得也是,道长不是莽夫...”厉枫也咧嘴笑了起来。 星光下的马场内,厉枫和申北麒先后聊了武功、抗金、民族大义等等,两个相差十几岁的人,竟然越聊越投契,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厉裴氏睡得很浅,当窗户上出现些许亮光时,她便起身去生火做饭,几个年轻人累了一夜,需要进食补充体力。 当锅里飘来饭香时,曹锋和夏三才顶着黑眼圈,一前一后从灵堂走出来,然后蹲在屋檐下,用手往脸上泼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厉枫见状说道:“三郎呢?叫他也出来吃饭,昨夜大家都熬累了,你们都得去睡会,上午换我来守灵。” “睡觉就不必了,我和三才要去趟陈留。”曹锋直摇头。 第87章 好官,是有的 厉枫听得一怔,忙问:“你们要去买香蜡纸钱?” 曹锋脾气很急躁,厉枫担心他去闯官府,要回带走的金人头颅。 “现在天气热,停尸太久不合适,我们刚才商议下来,打算进城去买两副棺木,早点让大郎、侯哥入土为安...”夏三才抢先回答。 “善。”申北麒听到单手作揖,对众人的做法表示肯定。 厉枫听后当下大定,又问:“因为没有提前订制,也不知有现货没有,你们的钱够不够?” “大哥、三弟存了些,三才正好去码头结工钱,想来应该够了...”曹锋有些尴尬,天宝山庄定好的月钱,本来说好年底一起发,现在李免成、李故先后离开,他倒成了白忙活一场。 “也好,你们先去问问,若是不够的话,我们再想法凑凑。”厉枫轻轻点头。 夏三才望着申北麒又问:“道长,昨夜您只诵念了经文,不知还要做超度法事否?听说要准备之物甚繁,您且说与我听,等会好一并买回。” 申北麒听夏三才这么说,才想起此人记忆力超群,但他轻轻摇头说道:“贫道认为不必了,你们兄弟心意已到,不必再行繁琐之事,要知道现在是乱世,金人还随时会来,另外贫道修为浅薄,并不擅斋醮科仪...” “嗯,也好,有道长昨日诵经,他们必能往生...”曹锋忙点头肯定。 为亡者设斋醮,多是富贵之家才会做的,寻常百姓过世基本很节俭,能有人掩埋已很不容易,不少人流亡曝尸荒野,最终葬身野兽口腹,所以曹锋并不强求。 几人刚刚用过早饭,曹锋与夏三才准备赶往县城,一旁的申北麒突然脸色凝重,他发现门口的弓手,正在把损坏的大门推开。 不多时,远方传来马蹄声,厉枫也察觉到。 “有人来了。” “看看去。” 几人受到昨夜影响,神色紧张地跑到门口,却发现几名弓手都很轻松。 举目眺望,一两里之外,一队骑兵正扬着尘土,向马场飞奔而来。 弓手告诉厉枫众人,那是陈留的官军。 等一了会,骑兵在马场门口止步,领头的居然是知县姜叔同。 “姜相公...”厉枫有些惊讶,昨日带走金人尸体,说是今天送还回来,没想到陈留来人这么早,而且是姜叔同亲至。 姜叔同翻身下马,一脸严肃地对众人抱拳,说道:“我看诸位都在,正好本县有事要说。” “什么事?那金狗首级呢?”曹锋抢先发问。 厉枫听完立刻皱眉扭头,曹廉见状也拉拽衣服提醒,曹锋这才往后退了退。 姜叔同轻轻摇头:“此事变复杂了,那金人的首级,恐无法送还你们...” “为何?”曹锋再一次站到前面。 姜叔同皱起眉头,对曹锋拱手解释:“此人身份不普通,昨天晚上经战俘指认,确认他是金国副元帅,右路军主将完颜宗辅麾下大将,名曰完颜伽虎,此人尸首留在官军处,要用来和金人谈判,或者激励将士用,曹家兄弟,本县对不住了。” “既是公家有用处,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自不会与之相争。”曹廉抢在曹锋之前回答。 姜叔同满意地点头,“难得你们深明大义。” “原来是金人大将,难怪这么难对付。”厉枫望着申北麒自言自语。 姜叔同听到马上追问:“几个金人俘虏都交待,那完颜伽虎为四品高手,你们马场只有几个人,而且看上去武艺也不高,为何能击杀如此凶悍之人?” “那是因为...” 厉枫正想介绍同为四品的申北麒,岂料对方快速打断他,抢言解释道:“是因为昨夜天黑阴暗,那金人却自恃勇力过人,结果大意追至马厩遭到伏击,混战中受了重伤后失血昏迷,我等才合力把他击杀,但也折损了两名弟兄...” “是吗?”姜叔同将信将疑地看着厉枫。 “道长说得没差,姜相公可以去马厩参观,已经毁得不成样了。”厉枫听出申北麒想隐藏实力,便顺着他的话作伪证。 “参观就不必了,你们真是运气好,那样恐怖的对手,连我赵国都不多...”姜叔同轻轻点头,得知完颜伽虎身份后,他亲自检查过尸身,致命伤有脖颈刀伤、穿膛刀伤、下体捅伤,死状可以说相当惨烈,也符合申北麒的说法。 厉枫连声附和:“对对对,就是运气好。” “嗯,听说那完颜伽虎突袭陈留,一是报天宝山庄伏击之仇,二是来你这里寻回他的坐骑,白狼的原主人就是他,真是命运使然也...”姜叔同捋须感叹。 厉枫点点头,“白狼的事,我们也猜到了。” 姜叔同转身望向北方,背对众人说:“金人行事睚眦必报,完颜伽虎这么快来寻仇,他的主子完颜宗辅必定也会,陈留很快就要生灵涂炭,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厉枫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昨天商量过,打算给同伴办完丧礼,下葬之后就启程去找我爹。” 姜叔同转身虚着眼睛看着厉枫,然后轻轻点头肯定,“淮东有金军作祟,你们若是真要走,最好绕道走淮西,可惜陈留现在局势紧张,本县也不能派人护送你们。” “姜相公有心了,我们哪敢劳烦官军护送...”厉枫抱拳称谢。 姜叔同还想客气一番,曹廉上前搭话建议:“如今中原守军不足,金人的兵力强悍,陈留能否守住尚未可知,您何不也带兵离开?” “我乃陈留父母官,若也带兵弃城而去,将置县中数万百姓于何地?况且朝廷也没下调令,本县不能擅离职守。”姜叔同一脸严肃地摇头。 “秦将军不都走了?若金兵南下围城,姜相公何以自处?”曹廉追问。 “城破?有死而已。”姜叔同一声冷哼,跟着又解释:“本县乃是汴梁人,以父荫先任兰州录事参军,后升任陈留知县,我姜家在开封府,多有亲眷旧故,纵使战死沙场,也不能留下贪生骂名。” “说得好。”厉枫忍不住拍手赞美,这两年见了不少赵国官员,大多是胆小偷生的庸碌之辈,还有部分是欺压百姓的狗官,像姜叔同这样有骨气的,厉枫还是第一次见到。 再烂的国家,好官,都是有的。 第88章 风水者,自然也 “取地图来。”姜叔同把手一扬,麾下军官立刻响应。 厉枫等人见状十分好奇,只见姜叔同把地图展开,指着陈留旁边的汴河,解释道:“本来去往建康,水陆皆以汴河最近,而且两岸镇甸、人户极多,方便沿途补给休整,可惜金人正在淮东集结,下游水道受阻,也许还会朔汴水逆流而上,所以你们得换条路径。” 曹锋等人还没走出过中原,对地理、军事知识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不懂装懂在旁边点头,申北麒虽在外闯了些日子,但多是单枪匹马袭击金兵,脑海里也没有全局意识,唯独年龄最小的厉枫听了进去。 厉枫身为现代军人,对地图敏感度很高,虽然古地图标注不准确,但他能领会姜叔同的意图。 “既然汴河走不了,我们顺蔡河、颖水,从陈州、颍州入淮西?” 姜叔同听得眼前一亮,拍着厉枫肩膀赞曰:“厉小哥不愧将门之后,一眼就看出了最佳路径。” “到了淮西...”厉枫欲言又止,两淮地形以平原为主,如果金人在淮东集结,不能确保他们不向西扩张,迎头碰上就麻烦了。 姜叔同肯定点头,“你们渡淮水到了安丰,最好探清情况再继续前行,若金兵当时向淮西扩散,我建议你们取道六安,再转由安庆府渡长江,六安、安庆之间有大山,那边不如淮东富庶,金人不会感兴趣的。” “若金人不去淮西呢?”厉枫追问。 “那你们便走庐州、过巢湖,然后从濡须水渡江。”姜叔同捋须回答。 濡须水?厉枫听得一怔,那可是三国古战场,心说姜叔同真有点见地,所以心悦诚服地点头。 姜叔同继续嘱咐:“既然路线已经定好,你们就不要随意更改。” “什么意思?”夏三才不解地问。 “本县会想办法送书去建康,路线清晰才方便厉将军接应。”姜叔同正色解释。 夏三才瞬间悟了,厉枫抱拳谢道:“姜相公大恩,我们无以为报...” “厉将军为姜某钦佩,你们昨天也在为国除杀贼,些许小事是应该的。”姜叔同摇头不以为然。 几人谦虚客套之时,曹锋走到旁边对厉枫抱拳,“老大,你们陪姜相公先聊着,我和三才进城买棺去。” “也好。”厉枫点点头。 “慢着,曹兄弟别去了。”姜叔同连忙拦下。 曹锋顿时露出疑色,反问:“为何?” 姜叔同低头叹气,“昨夜官军与金人大战,虽然最后获得胜利,却折损了近两百将士,陈留此时连半副寿棺都没了...” “什么?”曹锋睁大了眼睛。 厉枫连忙追问:“伤亡两百?不知金人多少...” “说来惭愧,金人差不多百骑,我以八百守军围攻,最后以惨重代价破敌,还让对方逃出几骑...”姜叔同满脸苦涩。 “好强...”夏三才吞了吞口水,他又想起昨夜的完颜伽虎。 姜叔同捋须皱眉,补充道:“昨夜那百骑皆是精兵,我们虽付出了代价,应该也是值得的...” 厉枫与申北麒对视一眼,好像在说主将都那么厉害,他手下的精兵必然不弱。 “没有棺材,我大哥和侯哥...”曹锋眉头蹙起。 姜叔同轻轻摇头,建议道:“昨夜逃走的金兵,必会引来后续的敌人,你们要走就快些动身,我认为葬礼最好从简,你们可知昨夜阵亡的官军,大多都没有棺椁收殓,今天早上已集中下葬,别让亡者拖累了生者...” “这...”曹锋不知如何应对。 厉枫当机立断道:“姜相公说得对,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否则辜负大郎和猴子的牺牲,二郎、三才,你们去买些香蜡纸钱,顺便再买些干粮回来,我们下午给他们下葬,明早就启程去建康。” “哦...”夏三才率先应答,曹锋却一步三回头。 厉枫见状高声嘱咐:“你们早去早回,我和申道长去寻个风水宝地,不会委屈大郎、猴子的。” “乱世已无清净地,许多道长都下山来...”姜叔同叹了口气。 申北麒作揖礼,坦然对曰:“出世入世皆是修行,我们先是汉人再是道者,下山抗金乃大义所驱也。” 姜叔同点头赞道,“真得道之士也,姜某今日来此,就是与厉小哥议定路线,县中还有许多军务,这便告辞了。” “姜相公且慢。”厉枫叫住姜叔同,指着身后的马厩说:“这段时间,小可对白狼加强了驯服,它现在应能受您驱使,明日我们就要启程离开,请现在把它一并带走。” “白狼?”姜叔同想了想,随后摇头说道:“我看白狼与小哥有缘,本县今日就送给你了,此去建康要行千里,有个脚力也好驮物。” “这...不合适吧?”厉枫非常意外。 “我看很合适,昨夜你们联手杀了完颜伽虎,这白狼就算官府的奖励。”姜叔同满脸诚意,慈祥地拍了拍厉枫肩膀。 白狼是完颜伽虎奔袭陈留的原因之一,即便姜叔同现在可以驾驭此马,他也不想留在身边成为祸害,索性送给厉枫做个顺水人情。 不待厉枫拒绝,姜叔同就转身上马,昨夜驻防的弓手,也一并跟他离去,马场重新恢复沉寂。 厉枫回屋与祖母、曹廉交待后,便抄起铲马粪的农具出了马场,跟着申北麒来到汴水南岸,很快就定下墓穴位置。 申北麒选风水地,只用双眼观看周边地势、水流,没像后世的‘地仙’拿个罗盘,嘴里神叨叨地掐诀、装神弄鬼。 厉枫见申北麒定穴如此快,忍不住出言请教何为风水。 申北麒指着旁边汴水,悠然答曰:“所谓风水者,自然也。墓穴和房屋选址都一样,凡是符合山川河流之走势,就是好的风水位置,小友你看此地...” 厉枫原以为风水很复杂,但申北麒话里话外总结为,‘顺其自然’四个字,好的风水位必与自然契合,水流、山势、风向、气候皆为因素,居其间,和谐顺畅,天人合一,反之则诸事不顺。 申北麒粗略解释了几句,见厉枫兴致并不是太高,便没有继续展开说下去。 定好穴位,厉枫便动手开挖,申北麒也没闲着,撸起袖子轮番干,在曹锋、夏三才赶回前,两人便将墓穴挖好。 黄昏时,为曹满、侯享下葬,众人又哭了一场。 翌日清晨,东方渐露鱼肚白。 厉裴氏留在马场收拾,厉枫等人到坟前告别,祭拜完毕回程途中,发现一队官军骑兵,正从马场离去。 “我们脚步快些,别有什么要紧的事。”厉枫催促三虎加快步伐。 第89章 一个顶俩 厉裴氏伫立在门口,眺望着远去的官府骑兵。 “娘娘,出了什么事?”厉枫与申北麒速度最快。 厉裴氏轻轻摇头,感叹道:“姜相公真是难得的好官...” “的确如此,刚才那些人是...”厉枫见祖母答非所问,忍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大,怎么了?”曹锋三人也追了上来。 厉裴氏对众人招了招手,说道:“你们跟老身来。” 来到马场门口小屋,方桌上赫然堆着许多银钱,数量约有五六十贯。 “这...”众人皆惊。 厉裴氏搭话解释:“此乃姜相公所赠盘缠,老身推辞不住只得收下,现在你们回来了,得想办法退回去,不能平白受人大礼,况且他还帮我们送信。” “娘娘,我看暂且收下,姜相公真心相赠,必是退不回去的,只有等到与父亲团聚,让他去还人情...”厉枫提出了不同看法。 “这...”厉裴氏十分犹豫。 申北麒见状劝道:“厉小友说得对,此去建康路途遥远,你们五人结伴上路,有足够的盘缠才能住店歇脚,老夫人不用执着,所谓种因得果,报恩不迟也。” “好吧,我听道长的。”厉裴氏个性顽固,但却对申北麒言听计从,这点让厉枫费解。 申北麒微微点头,说道:“收拾启程吧,贫道送你们一段路。” “嗯,我去牵马,你们去推车,拿行李。”厉枫立刻发号施令。 不多时,破烂的马场大门关闭,一行人背对朝阳,向西边缓缓走去。 厉枫牵着白狼,与申北麒走在队伍前面带路,曹氏兄弟推着独轮车紧跟其后,机灵的夏三才走在队伍的最后,一行人好像是去西天取经。 由于盘缠充足,众人的脚步并不快,每日二三十里的行进,遇上镇甸都会吃饭歇脚,与白马出来的逃亡生活,不可同日而语。 高头骏马、精壮小伙结伴,厉枫小队走得很顺利,路上遇到逃荒的流民,没人敢对他们生出歹意。 三天后,众人抵达蔡水上游的赤仓镇。 找到歇脚的客栈,厉枫让夏三才要了一桌酒食,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喝,顺道为申北麒饯行。 三碗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曹锋拉了拉申北麒袖口,提议曰:“道长,左右你孑然一人,不如跟我们去江南好了。” “对对对,大家同行好作伴。”夏三才连忙附和。 那夜大战完颜伽虎,若没有申北麒及时赶到,只怕马场几人都已死了,有这样的高手同行,安全性能提高很多,夏三才、曹锋表面在打趣,实则内心特别想挽留。 “师父让贫道下山历练,是让我等杀金人而救国家,中原有金人而江南没有,贫道就不南下了。”申北麒捋髯说完,还冲厉枫点了点头。 厉枫心领神会,伸手止住众人,说道:“道长送了六十里,大家要学会知足,而不是强人所难,希望将来还有见面时。” “你我因果未断,一定有相见之日。”申北麒颔首肯定。 厉枫端起酒碗,豪迈说道:“那就好,咱们继续吃酒。” 曹锋拿碗碰了碰,喝之前兀自嘟囔:“我大哥、侯哥不在了,陈留五虎空缺两个位置,还以为老大会把道长拉来凑齐,不想道长真要走...” “二哥说得有道理,道长您再考虑考虑?”曹廉也出言附和。 申北麒听完微微一笑没回答,反而旁边的厉枫表情很奇怪,他想起自己对曹满的诺言,悲伤的情绪像高度酒精,裹挟着酒意爬上头顶。 “道长是修道高人,加入陈留五虎不落了俗套?至于凑齐五虎之数,三郎不用担心。”厉枫直摇头。 曹廉满脸好奇:“老大有人选?” “人选?我不能补位吗?”厉枫醉眼迷离指着自己。 曹廉很是尴尬,他看出厉枫醉了,但仍在提醒:“可您就一个人...” “哈哈,一个怎么了?我一个算两个,娘娘,您明天别忘了,送二十贯给道长当盘缠。”厉枫说完咚的一声,脑袋磕在桌上。 厉裴氏慈祥一笑:“你们继续喝,枫儿年幼酒量浅,可别听他胡言乱语。” 申北麒摆手搭话道:“老夫人别这么说,以厉小友的过人天资,一个顶俩都算谦虚的,也许能顶十个百个,总之他日必天下闻名。” “承道长吉言,一切都是您教导有方...”厉裴氏双手作揖,真心实意地感谢。 厉枫这段时间里,不经意的展露着领袖气质,在武学造诣上也大有精进,与完颜伽虎大战那天夜里,厉裴氏躲在暗中观察,当时厉枫坚韧不拔、沉着冷静,让她看见了厉阳的影子,也笃信孙儿将来有大成就。 申北麒不知厉枫用他作挡箭牌,见厉裴氏如此客气的感谢,他只能报以尴尬的微笑。 清晨,雄鸡报晓。 厉枫刷的一下起身,因为动静比较大,惊动了旁边的夏三才。 “枫儿醒了?此时还没天亮,你昨夜酒醉,还可以再睡会,咱们要天亮才走。”对面床上的厉裴氏翻了个身。 厉枫揉了揉眼睛,“申道长还没走吧?我得去送送他。” “你安心睡吧,道长暂时不会走。”厉裴氏轻声回答。 “不走?”厉枫不明所以。 厉裴氏呢喃道:“道长会再送我们六十里,一会睡醒就明白了。” “哦。”厉枫听完更睡着。 原来昨夜厉枫醉后,三虎对申北麒依依不舍,曹廉便建议再送六十里,申北麒最后心软答应下来。 用了早饭,厉枫一行,顺着蔡水旁的官道,往南继续前行。 夏天炎热将尽,河上微风拂面。 行路速度有所提升,他们离开赤仓镇当天,居然走了四十里路,另一个意外是走到傍晚,却没见到城镇。 河边的蚊虫很多,万不得已不愿河畔露宿,当大家已做好心理准备时,夏三才却欢呼起来。 “老大,你们快看,前面好像有人家。” 厉枫定睛一看,发现官道东南方向,真有建筑的轮廓,便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走到跟前,发现那不是简单人户,而是一座颇大的庄园,厉枫猜测此间主人,应该颇有些财力。 厉裴氏俯身吩咐:“枫儿,去把门敲开,好言求个借宿。” “三才,你口齿伶俐,跟我同去求宿。”厉枫转身呼唤。 “好好。”夏三才抱拳应下。 第90章 蒙汗药 厉枫、夏三才并将上前,抬头看见门上匾额写着‘贺家庄’三个字,夏三才轻轻扣响门上铜环。 哐哐哐 好一会,院里才有应答。 “是谁?” “主人家,我们是行路人...” 木门开了个小缝,先是探出个灯笼,而后才冒出个头来,厉枫的话戛然而止。 灯笼映照下,开门人鹰钩鼻,眉骨凸起、眉毛杂乱,有点凶神恶煞的样子。 “敲什么?此乃私家宅院,还不速速离去?” “呃...” 厉枫没有借宿经验,一时不知怎么回应,旁边的夏三才笑呵呵作揖,解释道:“我们是行路人,因今日贪了些路程,又错过了宿店。来到此地,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 “想借宿?总有流民以借宿为名,最后赖在庄上不走,我贺家庄又不是善堂,不行不行...”那凶汉连帮忙摆手。 夏三才陪着笑脸又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流民,只是途经贵地,想找个地方歇脚,也不会白借宿,当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明早便走。” “当真?”那门房面露疑惑。 夏三才偷偷拉了厉枫衣襟,厉枫立刻会意抱拳说道:“对对对,不会白借宿,我这就去取定钱来。” 厉枫转身往回取钱,心里叨念着: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门房挑起灯笼,望着厉枫归去的方向观察,看到了道旁的白马,忍不住微微点头。 厉枫去而复返,将一贯钱递给门房,大气说道:“此乃房金定钱,请小哥通融通融,顺便安排些吃食,明日走前按价退补。” 一贯钱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以前在陈留租住公房,月租金才一贯钱。 “那进来吧。” 门房伸手接下,颠了几下才揣进怀里,随后打开大门,引厉枫等人进庄,并补充道:“你们声音小些,庄上的人大多睡了,可不敢惊扰他们。” “哦好...”夏三才连连附和。 门房又指了指东边,“今夜你们宿在那两间厢房,推车放在墙角、马匹拴在院里,千万别打扰后院贺家主人。” “放心,我们守礼的。”厉枫点头回头。 等所有人都进了院,那凶汉顺手合上木门、插上门闩,又拿了两根木棍顶住,然后才带厉枫他们来到东边厢房。 “你们先歇着,俺去让浑家弄点吃食来。” “有劳了,若有酒,也来点。” “嗯。” 夏三才见厉枫给的定钱多,担心对方明天早上不愿退,索性讨要些酒水减少损失,幸亏那凶汉没有拒绝。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曹锋不由感叹道:“这贺家庄定是周边富户,可居然找这么个门房,实在有碍观瞻。” 夏三才笑道:“没准人家是故意的,估计上门求宿的流民太多,此间主人无法招架,才请来个‘恶人’镇守。” “老三,你可以啊,脑瓜子越来越灵活。”曹锋忍不住点名夸奖。 曹满、侯享身亡后,‘五虎’重新排次序,曹锋按年龄列第二,夏三才位列第三,年龄最小的曹廉末尾,但日常仍称他三郎。 夏三才嘿嘿一笑,心说自己武功差点,总得找个地方弥补。 厉裴氏摇头叹气,“若不是想活下去,谁会不要脸干无赖事...” “一天不赶走金人,这种事一天不会消失,所以等到了建康,我就找爹爹从军。”厉枫握住祖母的手,眼神中写满了坚定。 “枫儿有志气。”厉裴氏点点头。 “娘娘,还有我们。”曹锋拍着自己胸口。 厉裴氏笑道:“自然不会少了你们。” 众人闲聊了一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刚才那凶门房,带着一个农家妇人,端着几盘菜,一筐素馒头,领着一坛酒走进厢房。 “庄上火房今日没剩下肉来,奴家只弄得几个素菜,客官们将就着吃些。”那妇人一边摆盘,一边陪着小心。 厉裴氏轻轻点头,“有口热食就行,实在是叨扰了。” “不妨事,不妨事,也没啥好菜...”妇人反倒不好意思。 “小娘子真客气,有酒也不错的。”夏三才嘴上在夸心里却腹诽,你夫妻两人可真抠门,几个素菜和馒头值什么钱?幸好我聪明要了酒,否则明日不退就亏大了。 门房在摆弄碗筷之时,见夏三才不给申北麒倒酒,便问:“道长不饮吗?” “贫道出家人,不沾酒。”申北麒轻轻点头,这几天赶路途中,他都以清水代酒。 “那俺给您沏壶茶来。” “有劳了。” 门房作揖一拜,随后拉着妇人往外走,边走边催促快些、别让道长口渴等话语。 厢房内,众人开始享用晚餐,夏三才见厉枫把酒碗推到一旁,就问:“老大,这酒滋味不错,您不尝尝?” 厉枫摇头回答:“酒醉容易误事,我酒量又浅薄,今后都不喝了,省得让娘娘取笑。” 厉裴氏皱起秀眉,佯装嗔道:“胡说,老身哪会笑?今日走了很远的路,你且饮上几碗,夜里也睡得好。” “孙儿说到做到,等会沾光道长的光,喝两碗茶好了。” “那枫儿不喝,你们就多喝点,推车一天也很累。” “谢娘娘。” 为了不影响后院主家人,夏三才等人都尽量控制声音,很快那妇人就提着茶壶回来,她瞥见厉枫没有饮酒,便顺手给他倒上热茶。 厉枫端起茶碗,吹了吹水面的沫子,正准备喝的时候,被申北麒伸手挡下。 “怎么?”厉枫满脸好奇。 申北麒表情凝重,“贫道闻着这茶味儿不太对...” “嗯?”厉枫心说对方就一门房,能拿出有什么好茶叶待客?道长怎么变得挑剔了? 申北麒脑袋微微转动,突然靠在厉枫耳边小声嘱咐:“偷偷把碗里的茶泼了...” 厉枫听得大感疑惑,但见到申北麒偷偷泼在地上,自己也只能见样学样。 “这茶不错,你也再来一碗。”申北麒故意提高音量。 厉枫不明就里想问,但申北麒做出嘘声的手势,紧接着曹锋几人倒在桌上,他终于知道申北麒的意思,敢情那两口子下药了。 申北麒把厉枫轻轻一拽,示意他也学同伴趴在桌上装晕,将计就计看看对方的意图。 厉枫趴下去那一刻,心中浮现出三个字:蒙汗药。 第91章 什么海鲜组合? 电影里的情节,居然真的发生了?那眼下这贺家庄,岂不是一所黑店? 厉枫趴在桌上屏气凝神,隐约听到屋外有人窃窃私语。 “二娘,你去进屋看看去,如果真麻翻了,咱们好办事。” “要去你去,其他几人都好说,但那道人我摸不透,也不知刚才下的药,能不能管用。” “刚仓促之间,俺下了两倍的计量,便是头牛也麻翻了,刚才没听到里面的音儿吗?此人最少喝了两碗。” “还是小心些。” “真是妇人之见,他们一行五人,除去一老一少,剩下便是那三人精壮些,即便道人没被麻倒,俺也能收拾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先去后院叫大哥他们,你且等我一等。” “麻烦,去吧...” 妇人说罢便小碎步离去,而门房则没有等在原地,他小心翼翼走进厢房,见桌上几人歪歪倒倒的,不觉露出轻蔑的微笑。 让我小心?世上哪有那么多高人? 门客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轻轻呼唤:“客官,客官...” 见厉枫等人没动静,门客嘴角微微上扬,跟着走向堆包裹的角落,打算先下手藏下些。 他蹲下来解开布结,感到后背有什么东西,猛然回头,只见厉枫、申北麒,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你们...”那门客心中翻腾,立刻起身准备攻击,却不想厉枫出手更快。 砰的一声,门客身体一沉,被厉枫大力按在地上,两只粗壮的胳膊,也被反别在背后,呈十字交叉状被制住。 厉枫膝盖定在门客背心,双手如铁耙般抓住对方手腕,并且嘲讽道:“竟敢开黑店?你今天倒霉了。” “你...怎么可能,大哥救...” 门客咬牙切齿,他万万没想到最弱的少年,竟比自己力量还大,于是高声呼救,但刚喊出三个字,就被厉枫用手刀打晕。 申北麒拍手称赞,“干净利落,小友的擒拿行云流水,莫不是厉将军教的?” “嘿嘿,道长真聪明。”厉枫心说这是部队练的,他在家人面前用道长挡枪,此时又用家人来挡申北麒,真是屡试不爽。 “此人还有同伙,把他先绑了。”申北麒丢去两截绳子。 厉枫拿到绳索,直接单手打结,其独特的方式,看得申北麒啧啧称奇。 “申道长,这厮刚下了蒙汗药?”厉枫处理完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申北麒很是诧异:“小友也知道蒙汗药?看来令尊教得挺全面。” “蒙汗药用冷水能解吗?刚才那妇人去搬救兵了,得把他们几个弄醒。”厉枫追问。 “先不用,蒙汗药劲头很大,用冷水唤醒也全身无力,而且已经来不及了,小友跟我来。”申北麒说罢掇条长凳,放到厢房门口坐在上面,并用手拍打空的地方。 厉枫点头会意,靠在申北麒身边坐下去,立刻就听到内院有响动,他猜测妇人请的救兵到了,于是震惊地看着申北麒,心说道长的听力太强了。 “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让我怎么说你们夫妻?我在内院还...” 五六个壮汉,在那妇人的带领下,急匆匆从后院冲出,当看到厢房外的情景,为首那人张开双手拦住同伴。 “你们怎么会...我王哥怎么了?”那妇人有些失态。 “死没死不知道。”厉枫面带不屑。 为首那人怒火中烧,握紧拳头喝道:“你很狂妄,但狂妄需要本钱,大伙并肩子上。” “豹哥,我王哥他...” “二娘,闪开些,等拿下他们,丢不了你家男人。” 虞豹单手把妇人拉开,剩下兄弟如恶狼般扑了上前,厉枫与申北麒相视一笑,各自拍打板凳纵身跃起。 三两下,五个壮汉如土鸡瓦犬,被厉枫、申北麒轻松打倒。 刘二娘甚至揉了揉眼睛,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当听到兄弟们开始哀嚎时,才想起来要逃走。 “豹哥,他们...”刘二娘惊呆了。 虞豹吞了吞口水,脑中正在飞速思考,当看见厉枫靠过来,他连忙抱拳行礼。“好汉且慢,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用蒙汗药迷人,这算什么误会?”厉枫冷笑一声,握着拳头继续前进。 虞豹护着刘二娘则相对后退,且明知故问道:“蒙汗药?不可能。定是拿错了,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若刚才弟兄有冒犯之处,我们可以补偿,可以补偿的,你们开个...” 厉枫身体突然加速,直接飞身一个扫腿,便把虞豹铲倒在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我不过九品而已,与没入流的普通人,差距竟然这么大?厉枫有些不可思议,回头看见申北麒意味深长地点头。 刘二娘见状,吓得直接跪下,惊慌地喊:“好汉饶命...” “说说吧,你们开这黑店,多久了?”厉枫居高临下质问道。 “好汉容禀,我们是第一次...”虞豹抱着被踢断的腿,抢在刘二娘之前发言。 “我问你了吗?你们若是第一次,她就是黄花大闺女,不想死就闭嘴。”厉枫在虞豹腹部补上一脚,痛得对方差点昏死过去, 厉枫转身冷眼看着刘二娘,厉声问:“换你来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奴家省得,大伙其实做了三回,但都是诈些行人财物,没有害过他人性命,好汉若能饶下来,我们情愿如数奉上...”刘二娘浑身发颤,吞吞吐吐地回答。 “对...”虞豹说了一个字,立刻就闭上了嘴。 “呵呵,居然当我们黑吃黑。”申北麒捋须摇头。 虽然刘二娘说得诚恳,厉枫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正面回答刘二娘,而又踹了虞豹一脚,戏谑问道:“拿得起放得下,能有如此魄力,倒不像一般蟊贼,让我听听你们的大名,从你开始...” “啊...小的虞豹。” “俺是夏龙。” “沈海。” ...... 厉枫听得心中一乐,心说都什么海鲜组合?他本来要笑出声,突然脸色大变,此地名叫贺家庄,居然一个姓贺的都没有。 “奴家名曰刘二娘,是本庄贺太公的侄女,听说金人要打来了,他们举家逃往江南前,把庄子交给我们看管,所以...” 哥们心中刚刚存疑,马上就有答案等着,难道这妇人会读心术? 第92章 好有道理 厉枫总觉得哪里不对,便向望着申北麒询问:“道长,你看怎么办?” 申北麒虚着眼,表现得很为难:“他们到底都是汉人,总不能像对待金狗那般,给一股脑杀了吧?咱们也不是官府中人...” “不管?也不好吧?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任自流终是祸患...”厉枫表情严肃。 刘二娘听到心头一紧,连忙叩首讨饶:“道爷扰民...好汉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小友先看着他们,贫道去把二郎他们弄醒,大家一起合计。” “也好。” 申北麒转身去打水,厉枫则把板凳放到台阶下,他偶然发现刘二娘的眼睛,一直盯着申北麒移动,好像担心他去内院。 这婆娘,有问题。 厉枫再看众人衣着,皆穿得朴素而简单,按说接管这么大庄子,不可能如此委屈自己,难道内院另有乾坤? 厉枫走到沈海旁边,轻轻踢了踢,问道:“她是贺太公的侄女,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沈海蜷缩成一团,不敢直视厉枫,“我好痛...” 突然虞豹又高声提醒:“我们是护院...” “我们都是护院...”沈海又补了一句。 厉枫本来有点怀疑,虞豹自作主张的狡辩,无疑证明他不是护院,而刘二娘亮出的身份,也未必是真的。 “啊...”虞豹因为多嘴,再度受到厉枫的惩罚。 虞豹痛苦的叫喊,惊来了厢房之内,刚苏醒的曹锋等人。 “老大,他们...” “老大,我们真进了黑店?” “难怪我喝醉了。” “怎么办?” ...... 几人七嘴八舌的问,厉枫双手一摊说道:“你们也当过恶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夏三才听得老脸一红,急脾气的曹锋率先嚷道:“欺负到咱‘陈留五虎’身上,高低要赏他们一顿拳脚。” 厉枫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有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恶人真得恶人去磨。 三虎见状哪里能忍,冲上去就是一顿拳脚输出,打得地上‘海鲜组合’抱头惨叫,刘二娘吓得瘫倒在地。 “可以了。”随着厉枫一声令下,众人才停止了惩罚。 厉枫继续说道:“你们刚才自称庄上护院,必然对贺家庄的情况很了解吧?” “是是是...”‘海鲜组合’为避免挨打,异口同声的回答。 “既如此,二郎、三郎、三才,你们各自挑个人走,分开问问庄上人的名字,田宅几许、牲口多少、仓粮几石,如果对不上?哼哼...”厉枫冷笑着吩咐。 “是,老大。”三虎同时抱拳。 “我们...” “你给我闭嘴。” 刘二娘激动得想争辩,却被厉枫目光一凛给瞪了回去。 虞豹被曹锋拎起的时候,全身上下瞬间就软了,别说是最先动手的厉枫、申北麒,后苏醒的三虎也都很能打,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 “等一等,二娘,你快别说了,好汉,你们也不用分开审,真神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如实交待便是...” 厉枫见状示意三虎停下,坐在板凳上淡淡看着虞豹:“那就说说吧,别再耍花样,我们只要冲进后院,是不是一切明白了?” 众人听罢大惊失色,虞豹连忙叩首说道:“好汉真乃神人也,我们再不敢耍花样,我们其实是逃难至此,借宿在贺家庄不愿意开,几天前贺老太公见我们赖着不走,便准备去报官,于是我们...” “你们这群畜生,居然恩将仇报。”曹锋听得无名火起,单手抓起虞豹的领口,一耳光扇在对方脸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二郎!”曹锋还想动手,却被厉枫喝止。 “你给我们编的好故事。”厉枫板着脸先瞪了刘二娘一眼,跟着又对曹锋嘱咐:“让他说完。” 曹锋把手一松,虞豹大喘了几口气,跟着解释:“好汉容禀,我们也都是贫苦出身,没敢害庄上人的性命,贺老太公一家十余口,还都锁在后院里呢...” 厉枫等人怒色略有缓和,原来贺老太公儿子几年前死了,家里只剩下儿媳、孙儿和两个女儿,虞豹等人之所以赖着不走,就是想入赘贺家庄吃软饭,可惜对方没看上他们,最后拗不过只能用强。 “你都要做人家的东床快婿了,贺家庄怎么看都是大富之家,你们为何还要对我们生歹心?”夏三才百思不得其解。 虞豹扭头看了刘二娘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二娘素有智慧、但是心软,她见贺家人宁死不从,就产生了退缩的想法,正好他男人从赤仓镇办货归来,意外发现好汉们身上携带钱财,马匹也是神骏无比,便想弄点盘缠在手上,大伙好弃了逃难赶路...” 夏三才冷哼:“办货?怕不是弄那些脏药吧?” 虞豹羞得低下了头,厉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申北麒及时提醒:“既然事已明了,咱们先去后院救人,至于怎么处理,容后再议。” 厉枫点点头,转身虞豹问:“你们在后院还有多少人?” “三个...”虞豹伸出三根手指。 “二郎、三郎、三才,你们看住他们几个,我和道长进去救人。”厉枫吩咐道。 “是。”三虎齐声回答。 厉枫随后又走到刘二娘身边,单手把瘫在地上的她拎了起来,冷冷说道:“带路吧,在绝对实力面前,阴谋诡计是没用的。” “对对对。” 刘二娘吓浑身发抖,一步三回头显得很紧张,论智论力都差太远,这时候也只能接受现实,她到后院第一件事就是劝降,结果那虞家兄弟根本不认,吃了一顿拳脚方才老实。 成功救出贺家庄十余口人,老太公一面遣人连夜去报官,一面安排厉枫一行人重新安排住宿。 次日,官府来人押走虞家兄弟十一人,厉枫等人就准备告辞离去,贺老太公苦苦挽留,表示要杀鸡宰羊感谢恩人。 见老太公盛意拳拳,厉枫等人也不着急赶路,于是当天就留了下来。 在中午的感恩宴上,贺老太公对众人身手赞不绝口,几人相互谦虚的时候,曹廉突然调转话锋问厉枫:“老大,你怎么知道那妇人在说谎?” 厉枫微微一笑:“因为有人告诉过我,世间女子都擅长骗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何况那刘二娘还貌丑...” “哈哈哈,老大说得好有道...”夏三才话没说完,居然感觉旁边的厉裴氏,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第93章 招赘 娘娘,您吃什么?三才给你夹。”夏三才笑呵呵看着厉裴氏。 厉裴氏没理会夏三才,而是盯着厉枫问:“这样的歪理,你是听谁说的?” 厉枫满脸尴尬,心说我是跟殷素素学的,但您老根本不认识。 “嘿嘿,是白马的说书先生,在戏文里的说辞...”厉枫说完低下了头。 厉裴氏皱起眉头,“老身就知道,以后再别胡乱上街,听那些落魄书生编出的瞎话,赵国沦落到如此田地,跟文人误国大有关联...” “娘娘,话也不能这么说,书生编瞎话不假,但老大却用上了...”曹锋站出来替厉枫说话。 “反正少和书生瞎混。”厉裴氏不以为然。 这时贺老太公笑着打圆场,“你们说得都对,其实管他书生、武人,只要是为国做事就对了,另外厉小哥的观点,老朽有一点不赞同。” “嘿嘿,本就是玩笑话,老太公不用介怀。”厉枫笑着点头。 贺老太公急忙摆手,低头指着邻桌小声询问:“老朽才不会呢,小哥刚才说女子都会骗人,尤以漂亮的女人更甚,你看我那两个女儿怎样?她们会不会骗人?” “啊这...”厉枫回答什么都不对,所以支支吾吾不表态。 夏三才见厉枫处于窘境,连忙举起酒杯解围,“大家光顾着说话,老太公家的酒不错。” “说得对,羊肉也十分美味,做得一点都不膻,咱们难得吃上一回。”曹锋也反应过来。 “那就快请。”贺老太公连忙招呼。 待到酒足饭饱,发现日头已西去,加上三虎喝得大醉,当天没法继续赶路,众人只得留在庄上再住一夜。 余下三日,贺家庄天天宰羊设宴,老太公家人轮番留客。 此时天气尚未转凉,鲜肉不吃很容易变质,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厉枫等人只得留下吃席,也吃得曹锋、夏三才嘴边长泡。 厉枫见贺老太公盛情不灭,他便在第四天晚上,与厉裴氏进入后院辞行,他们不能再继续做客,想趁着秋高气爽多赶些路。 三虎和申北麒此时聚在一起,夏三才抚着圆滚滚的肚皮,对众人感叹:“再这么吃下去,这肚子怕要挺起来,咱们别不走了吧?” “想什么美事?老大岂是贪图享乐之人?这小小贺家庄,是留不住他的,况且娘娘也不会答应。”曹廉摇了摇头。 “三郎所言甚是,若明日你们还不走,贫道都要告辞了。”申北麒捋须说道。 曹锋点头附和,“说得也是啊,道长你不喝酒,天天干看着,咱们怪过意不去的...” 申北麒摇头没有答话,随后闭眼打起坐来,等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才再次睁开眼睛。 “老大,怎么说道?”夏三才着急问。 厉枫的眼神有些奇怪,他没正面回答夏三才,而是看着旁边的厉裴氏。 “娘娘,还是你来说。” “也好。” 三虎顿时面面相觑,心说别有什么变故不成? 厉裴氏坐下来,一脸严肃地呼唤道:“二郎、三郎、三才。” “娘娘,怎么了?”曹锋带头问。 厉裴氏正色说道:“此去建康路远难行,可能还有未知的危险,到了江南也未必安定,你们可不后悔?” “娘娘说哪里话?大哥临终前...您是不是...”曹廉吞吞吐吐。 “你们不要误会,如果大家愿跟我们走,老身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若有更好选择,你们要不要考虑看看呢?”厉裴氏连忙解释。 “更好选择?是什么?”夏三才满脸好奇。 厉裴氏回答道:“贺家庄因为缺少男丁,所以才被虞豹找到破绽,现在北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老太公担心守不住家业,所以想给两个女儿招婿,看你们武艺都还不错,所以才每日设宴挽留观察,若是留下便不愁吃穿,未知意下如何?” “什么?”曹锋吃了一惊。 夏三才吞了吞口水:“老太公就两个女儿...” “你和二哥年长,你们留下便是,我跟老大去建康。”曹廉好像不感兴趣。 “三郎说哪里话...”夏三才脸刷一下红了。 “都别争了。”厉裴氏打断结束,又继续补充:“你们都比贺家女儿年长,如果全部留下也可以,就是有一人要受些委屈,贺老太公儿媳刚双十年华,比二郎都要大三岁,但年长妇人会疼人,而且模样也不差的...” 厉枫暗暗咋舌,心说大三岁倒不假,可还有个五岁的儿子,若是娶了直接当爹。 夏三才听完顿时语塞,曹锋也感到脸上燥得慌,唯独十五岁曹廉意志坚定。“那你们挑吧,还是那句话,老大去哪我去哪儿。” “我...我才不挑...”夏三才红着辩解。 曹锋揉了揉脸,肃然说道:“三郎都走了,我留下来没意思,老三一人留下好了。” “我也不...”夏三才话没说完,厉枫拍着他肩膀相劝:“不用勉强,老三机敏聪明,留下来定有作为。” “我离开了老大,哪能有作为?还是一起走吧。”夏三才直摇头。 厉枫见状摇摇头,突然对着门口喊:“贺老太公,您可听到了...” 贺老太公面带尴尬,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他叹了一口气,作揖说道:“老朽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留下反误了英雄,说来实在惭愧...” “老太公何必妄自菲薄?北边逃来的良民也不少,您大可仔细遴选,总会有中意的。”厉裴氏小声安慰。 贺老太公点头回应:“承老夫人吉言,既然留你们不住,老朽这就去准备盘缠,好叫你们明日带走。” 厉裴氏急忙拦下,一本正经说道:“老太公且慢,如果你不想我们连夜就走,最好再别送什么盘缠,这几日已让你破费太多。” “也罢,也罢...”贺老太公心说与救命大恩相比,几顿酒肉能算什么? 等老太公走得远了,申北麒叫住夏三才提醒:“你跟厉小友走是对的,完颜宗辅大军已经南移,此地未必能有平静日子,再者跟在强者身边耳濡目染,自己也会变得更强,你说呢?” “我当然知道,道长这么认可老大,为何执意要走?”夏三才借机再挽留。 第94章 变相送礼 申北麒没有接话,反而面带严肃地嘱咐厉枫:“乱世难活,很多人被迫变坏,你们此后要小心,尽量不要在外显露财物,否则还会被歹人盯上。” 厉枫表情有些尴尬,他在赤仓镇酒后失态,被虞豹的同伙发现,才有了夜投‘黑店’的事。 “我以后都不喝酒了...”厉枫一本正经,好像在给旁人保证什么。 “小哥将来应该会随父从军,行伍中不喝酒怕是不行,注意控制就行了。”申北麒捋须摇头。 夏三才见状,乐呵呵的搭话:“道长放心,我以后会提醒老大。” “老三就算了吧,每次都是你起的头。”曹廉打趣。 “呃...”夏三才有些尴尬。 “老三酒品好,喝多了也不乱说,三郎你以后监督我。”厉枫一句话就安抚了两个人。 “好。”曹廉点点头。 申北麒见三虎对厉枫的态度,心里莫名的肯定,他继续说道:“那匹白狼也过分显眼,带着它上路容易惹祸,贫道建议在前方通许镇去换个驴,亦或者就寄养在这贺家庄,将来有机会再回来取...” “说得有道理,就怕买主不识货,买回去也驾驭不了,可惜老大当初辛苦驯服...”夏三才自言自语。 厉枫捏着下巴想了想,“我看都不太行,马匹的寿命有限,像白狼这样的骏马,埋没在市井太可惜,道长明日骑上它北上,你要留在中原继续抗金,有匹好马也方便脱身。” “这...如何使得?”申北麒非常吃惊。 厉枫悠然笑曰:“道长向来豪爽,何必跟我客气?安心收下便好。” “说得好,若非道长指点教导,枫儿也没有今天,白狼就当作携师礼。”厉裴氏也来帮腔。 “我不过微末之功,厉小友...” 申北麒正要推辞,厉枫怕他说漏嘴,连忙接话:“娘娘说得对,道长坦然收下就好,也不枉你多次相救。” “那好吧。”申北麒点头应下。 夜里众人早早歇下,准备养足精神远行。 次日天刚亮,屋外传来夏三才惊呼:“我们车呢?” 其余人都醒了,闻声穿上衣服推开房门,发现墙角的独轮车不见了,但白狼还留在院里。 “老大,那车昨晚都在,庄上不会遭贼了吧?”曹廉小声问。 “断然不会。”申北麒直摇头,好像知道点什么。 厉枫昨晚没听到大动静,于是苦笑一声:“丢了就丢了,反正也是马粪车改的,自己拿包袱好了,三郎,去给老太公说一声,咱们准备走了。” 曹廉唱个喏,转身往后院而去,可刚走到院门口,就转身回来。 “老大,贺老太公来了。” 言罢,贺老太公迎面出现,拱手行礼曰:“众英雄要走,老朽来送送。” “老太公客气,叨扰贵庄好几日,让您破费。”厉枫抱拳回礼。 厉枫年纪虽最小,但被三虎认作老大,厉裴氏便试着历练他,路上有夏三才的帮助,厉枫这话事人干得不错。 “老太公,我们放在院里...” 不爱吃亏的夏三才着急要问,但是被厉枫打断说道:“老三,咱们好好告别,别说不想干的事。” “哦...”夏三才会意闭口。 贺老太公却主动说道:“夏小哥是问你们的推车?老朽庄上正缺个拉柴、运货的,所以自作主张给换了。” “换了?”夏三才嘴呈o型。 “对,是换了,新的就在庄外,请跟老朽来。”贺老太公颔首,示意众人跟上。 众人一脸疑惑跟出门,发现从马场带来的独轮推车,被贺老太公换成了双轮车驾,除此之外还配了头毛驴。 “这是...”厉枫有些震惊。 “双轮的推起来累,所以给配了个毛驴,你们不愿接受金银,老朽就只能以此感谢,另外车上放了些干粮,留在路上慢慢吃。”贺老太公脸上写满了诚意,而且把变相送礼玩得很溜。 厉枫拿不定主意,转身询问祖母:“娘娘,您看...” “老身之前就说了,此行都让你做主。”厉裴氏又把问题踢了回去。 申北麒见厉枫为难,便出言劝道:“老太公盛意拳拳,小友就收下吧,老夫人坐车比乘马轻松,别忘了你昨夜怎么劝贫道的...” 厉枫心说好家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他最终只能同意下来,与救下整个贺家庄相比,一辆驴车的确算不得什么。 众人与申北麒依依惜别后,道长骑着白狼向北绝尘而去,厉枫见他背着那把朴刀,想起两人相见的画面,也不知何时能与他重逢。 有了贺家庄的驴车,厉枫等人走得相对轻松,只需要换人牵驴就行。 朝阳照在蔡河上,波光粼粼满是金色,突然间一阵微风拂面,风中夹杂着一丝凉意,秋天不经意间到了。 随着天气转凉,每天行的路程越来越短,加上拉车的毛驴性懒惰,累了怎么抽都不再动,路上没有野草食用,还需要买干草喂养,所以每天都要算好距离,夜里要找到镇甸歇脚。 半年时间里,他们从秋走到冬,再由冬走到春。 沿着蔡水走到陈州,再沿着颖水穿过颍州,到次年三月抵达安丰,厉枫再没有继续前进。 厉裴氏在过淮河期间,正逢两岸春雨不断受了风寒,所以要在安丰找郎中治疗,另外根据当初与姜叔同的约定,入淮后怎么走需要慎重。 安丰往西南是绕路的六安方向,往东南是更近的庐州合肥方向,厉枫他们最终走那条路,需要根据两淮局势做出判断。 安丰位于寿春西南方向,旁边修建的人工大塘芍陂,是淮河流域着名的灌溉工程,三国时期的曹操曾在此屯田、训练水军,然后通过合肥、濡须进攻孙权,后来南北朝大战也多波及于此。 直到隋朝修建大运河,安丰、合肥、濡须等淮南军事要地,才慢慢转移到更东边的扬州一线。 完颜昌带兵入侵两淮,此时安丰、寿春等地,聚集了中原、两淮很多流民,他们都在关注金赵的战争。 如果金人获胜,他们就北渡淮河,然后再向西流亡;如果赵金能获胜,这些人就去往江南。 厉枫找了个客店住下,每日三虎抱着同样的目的,分批外出去打探情报,但得来的消息都很不乐观。 “老大,听说金人在增兵,去庐州恐怕危险...” “那六安也不太平,反贼陈犁在那边闹得很大,怕也不宜前行。” “要不要换条路?咱们再绕远一点?” “往哪里绕?都跟姜相公说好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最终厉枫拍板说道:“所谓敌不动我不懂,咱们在安丰多住上几天,看看局势有没有变化,反正娘娘的风寒也没好利索。” 第95章 世之良将 厉枫的决定中庸稳妥,但被动等待也有极大隐患,因为出门在外见天都要花钱,虽有姜叔同赠了数十贯盘缠,但架不住人多开销大,驴也每天要吃草料。 在安丰停留了一个多月,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厉裴氏感染的风寒渐愈,钱袋子也慢慢瘪了,厉枫只得把驴卖了贴补。 与此同时,而富饶的合肥、濡须一线,仍有金军身影不时出现,扫荡地方、屠戮百姓。 看着厉枫心事重重,厉裴氏主动说:“我们久耗在此,没有多少意义,老身的病快好了,咱们收拾收拾,尽早上路吧。” “东边有寇、西边有匪,姜相公给的两条路都不好走...”厉枫眉头蹙起。 厉裴氏安慰:“不好走,也要走,人生就是这样,一边遇到困难,一边解决困难,没困难就不是人了,何况我们盘缠将尽,绕远路也不现实,你在路上能主事,现在就拿个主意吧。” “要不我们走六安?陈犁虽然在淮西造反,总也是流着汉人的血,何况城池仍在官军手中,他只是盘踞周边的流寇,有风险但也有生机。”厉枫仔细给祖母分析。 厉裴氏拍着厉枫的手背,慈祥地说道:“老身不懂军事,枫儿你拿主意就行,总之不能不走。” “孙儿省得了。” 离开六安的时候,厉枫五人盘缠仅剩七八贯,他们日常住宿、吃喝都很节省,主要开支来自看病拿药,但没有一个人慌的。 厉家祖孙有苦日子经历,现在天气已完全转暖,住不起店可以露宿野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还可以边讨边走。 三虎的底层阅历也很丰富,此时的他们年轻力壮,饿死的可能性不大。 拉车毛驴被卖了,但两轮马车因为价贱,厉枫没舍得出手,想着留下来装行李,一路上四个年轻人齐力推拉,厉裴氏仍旧不用下地走。 走了二十多天,厉枫一行抵达六安,在太阳下山前,众人辗转找到一间破庙过夜,因为完全没有闲钱住店。 当时庙里已有几个人落宿,见曹锋几人生得孔武有力,便主动让出一半区域来。 厉枫几人围坐在一起,商议明天南下安庆府的路线,夏三才先是给大家分发馒头,准备边吃晚饭边听老大安排。 旁边几人正在小声聊着什么,厉枫组织语言正准备说话,但他却敏锐地听到隔壁内容,便激动地冲了过去。 厉枫出其不意的行为,让破庙的外人感到惊讶,他们讨论的话题,也因厉枫的鲁莽戛然而止。 “你们刚才说什么?请说得明白些。”厉枫一脸求知状。 “小鬼,快回去跟家人啃馒头。”说那人一嘴的龅牙,丝毫没把厉枫放在眼里,心说我们已经让了位置,你小子居然蹬鼻子上脸。 厉枫没有理会,继续问:“不是,我想问问那位孟将军...” “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去去去。”龅牙男起身驱赶厉枫,又向曹锋那边嚷嚷:“几位朋友,看好自家娃娃,别随意打断他人,很失礼知道吗?” 三人心说这还得了?他们齐刷刷走了过去,齐声向厉枫喊老大,直接就镇住了那些外人。 曹锋把拳头捏了捏,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我老大很失礼?我们都住破庙了,要跟谁讲礼去?” “呃...抱歉...俺们有眼无珠,俺们有眼不识泰山,主要是令兄这外貌...”龅牙打死都不相信,六尺男儿喊稚子老大。 “喂,你说什么?外貌?”夏三才也皱眉露出凶险。 “不是...”龅牙男欲哭无泪,其余几个同乡也噤若寒蝉,心说有能耐你们打金人、打反贼去,欺负咱落魄人算啥好汉? 厉枫知道两人在装腔作势,遂一把拦下两人来,说道:“老二、老三,你们别吓到他们,我只想打听点情况。” “对对对,俺们胆小,会吓到的。”龅牙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再也不敢摆出长辈的架子。 “那快坐下说说吧,我想知道金赵在淮南大战的情况。”厉枫摆手示意。 龅牙男与几个老乡挤在一起,厉枫则与三虎坐在他们对面。 “咳咳,其实没有什么淮南大战,是年初赵军在建康附近,于黄天荡大败金军...” 龅牙男刚说了两句,厉枫就发出惊呼:“黄天荡?”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地名奇怪,请继续。” 厉枫心中如波浪翻滚,黄天荡他实在太熟悉了,心说这个世界‘岳飞’果然存在吗? “金将完颜宗弼战败被困,他本想从大运河逃走,结果遭到沿途赵军的攻击,最终于上月底用计北渡长江,建康已经被赵军夺回。”龅牙男话到一半,看见厉裴氏也围了上来,心说这家人性格真像。 当时在安丰养病期间,厉裴氏听到旁人说建康失守,担心儿子厉阳已经战死,所以她的病才由轻转重,此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完颜宗弼逃到北岸,应该会与完颜昌汇合,也不知道这两部金兵汇合,会不会打到六安来?”厉枫眉头紧锁。 “那你完全放心,金狗在黄天荡大败而逃,赵国军队自然会痛打落水狗,以孟将军为首的各路兵马,也在上月底分批北渡长江,别说那位战败的完颜宗弼,就连两淮的完颜昌也不行,现正在两淮大地上,赵军正在收回失地呢。”龅牙男拍着胸口,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厉裴氏突然靠上前,插话问道:“劳驾问一下,那些追击的赵国将军中,有没有一个叫厉阳的?” “厉阳?俺没听过...”龅牙男直摇头。 “那位孟将军,全名叫什么?”厉枫又问。 龅牙男还没来得及回答,结果被厉裴氏抢了先:“莫非是孟定,孟良忠将军?” “对,就是他。”龅牙男点头肯定。 “娘娘,你也认识?”厉枫很惊讶。 厉裴氏回答道:“你爹在相州作战期间,有次寄回家书提到过,夸孟将军为世之良将,对金作战中多有胜绩。” “说得对,孟将军单凭黄天荡一战,就当得起世之良将四个字。”龅牙男举手附和这观点。 厉枫脑袋中飞速打转,心说他们口中的良将孟定,会不会是这个世界的‘岳飞’? 第96章 落入贼窝 厉枫又问大别山反贼的情况,龅牙男与同乡们都不以为意,认为陈犁等人只是浑水摸鱼。 趁着金赵两国在两淮作战,反贼依托大别山的地势,劫掠光州、安丰、庐州、安庆府等地,现在赵军正节节胜利,陈犁必然不会出来找死,言外之意六安很安全。 吃下颗定心丸,众人眉头舒展,厉枫扶祖母回去休息。 曹锋、夏三才怀抱双手,靠着墙根就闭上了眼睛,厉枫坐到厉裴氏身边,“娘娘,赶了一天的路,您快睡吧,今天我和三郎守夜。” “枫儿,既然淮南局势起了变化,咱们不用再往安庆府绕路了吧?要不转道走舒城、庐江一线?” 刚才没听到厉阳的消息,厉裴氏一直惴惴不安,她现在的心情很急切,想快点渡江赶到建康,前段时间在安丰养病,她就听说建康曾一度陷落,所以特别担心儿子的安危。 厉枫明白祖母的担忧,便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娘娘放心,我爹是古九榕的弟子,没有金人伤得了他,您老就安心睡觉吧,两淮的局势一直很复杂,至于我们换不换路线,还是等到天明以后,我们再去打探打探。” “咱不能光听一家之言...”厉枫附在祖母耳边小声补充。 “也好。”厉裴氏欣慰的点头。 从陈留到六安这一路,厉裴氏眼看着厉枫一步步成长,行事风范渐渐像个成年人,似乎比厉阳还成熟得快些。 厉裴氏带着笑容睡了,厉枫也轻轻闭上眼睛,曹锋甚至打起了呼噜,唯独曹廉守在火堆旁,看着小火苗在眼前晃。 此时快要入夏,不需要生火取暖,但几人野外露宿久了,养成了夜里生火的习惯,主要为了惊退野兽,以及震慑歹人。 贺家庄的蒙汗药遭遇,让一行人后来都变得警惕,但凡是没住店的夜晚,都会安排人守夜。 今天轮到厉枫和曹廉守夜,厉枫便先睡等下半夜交换。 亥子之交,曹廉已呵欠连天。 寂静的夜里,耳边突然传来嘈杂声。 曹廉误以为自己幻听,他摇头试着让自己清醒,却发现那些声音虽然远,但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丢下捅火堆的小木棍,曹廉起身走出破庙,只见门外霜华满天,远方的声音还在持续,隐隐看到东边城头上,还有淡淡的火光。 大晚上的,城东到底在什么?曹廉疑惑不解。 沙沙沙,曹廉提前转过头去,老大厉枫提前醒了。 “老大,你怎么不多睡会?应该还有半个时辰。” 厉枫摇摇头,一脸严肃地说:“那声音我也听到了,看起来城东好像有事发生。” “嗨,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曹廉不以为然。 厉枫眉头紧蹙,“总感觉不是好事,三郎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去大街主道上看看去,别不是反贼在攻城吧?” “怎么可能...”曹廉一脸的不相信,此时月光很明亮,不用担心摸黑磕到碰到,于是便补充说道:“那你小心些。” “嗯。” 厉枫一溜烟跑出小巷,马上就听到了马蹄声,他躲在街角轻轻探出头,发现零零散散的官军,他们边跑边整理衣甲,而东边城墙上火光越来越亮,隐隐还能听到厮杀声。 真的发生了战争?厉枫拍了拍嘴,心说没人开光啊... 从白马逃难至陈留,再从陈留逃难至六安,厉枫只见过小股金兵,还头一回碰上攻城战,心里七上八下没底。 厉枫暗中偷看了一会,发现城东的喊杀声越来越响,城中的守军都在往东边集结,但很快又呼喊着四散逃窜,街上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似乎城门已经被攻破。 好家伙,这都能遇上。 厉枫转身往回跑,他不知道是反贼还是金兵,总之心情非常复杂,城中如此大的响动,曹锋等人必然醒了,得先回去交待一声,嘱咐众人不要乱跑。 快步来到破庙前,无论是曹锋、夏三才,还是龅牙男一方都醒了。 曹廉迫不及待的问:“老大,究竟发生了什么?” 厉枫一脸严肃,“东门已经被攻破,现在不知是金兵还是反贼...” “啊?那我们快逃...”龅牙男一方非常激动。 曹廉则没慌乱,而是请示厉枫问:“我们怎么办?” 厉枫回答道:“现在已过子时,城中乱成一片,此时出逃反而危险,咱们先不要动,等到天明再做计较,六安没做过什么大事,我想无论是贼寇还是金人,应该都不会屠城,耐心等一等吧。” “我们听老大的。”曹廉抱拳点头。 龅牙男与同乡们,听到厉枫和曹廉的对话,也觉得很有道理,把跨出破庙的腿,又给收了回来。 厉枫继续吩咐:“我要再去街角观察,老三替我守下半夜,三郎快去睡一会,二郎注意保护娘娘,对了,把火堆踩灭。” 曹廉小声说:“老大,我还不困。” “听安排。”厉枫满脸严肃。 “是。”三虎异口同声。 齐整铿锵的回答,让庙内的外人很震惊,心说这小厮真不可貌相,把三个壮汉管得服服帖帖的。 厉枫没时间理会,独自一人顶着月光,再次出了破庙。 街上厮杀声不断,城中的百姓大多已被吵醒,他们虽然紧闭着门窗,但当厉枫穿过屋檐下之时,能隐约听见屋主牙关打颤的声音。 此时城中的巷战,和厉枫看的《古惑仔》那样,仿佛是两个社团在街上械斗,只是眼前的一切是真实杀戮,他在厮杀声中倾听辨别,没听到金人那叽里咕噜的语言,厉枫判定破城者是淮西的反贼。 与刚穿越时的一腔热血不同,厉枫此时没有冲上去与人斗狠搏杀,除了本身没有武器护甲以外,他还有保护三虎以及祖母的责任。 看着人群朝自己方向蔓延,厉枫果断逃离了是非之地,返回破庙与夏三才一同警戒。 一夜动乱,到清晨才平息。 淮西反贼陈犁,冒充赵国孟定的军队,半夜赚开了六安城东门,开门后被守军识破,于是双方展开了激战。 后东门失守,六安的官军未能夺回,陈犁随后率叛军占领县衙,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员皆被杀害。 破晓时分,反贼头子陈犁派人出榜安民,看样子要盘踞在此不走,并下令六安四门暂且关闭,只许进,不让出。 厉枫一行人,走了上千里的路,最后不幸落入贼窝。 第97章 老大英明 陈犁虽出了安民告示,但城中百姓心中害怕,赶街的百姓聊聊无几,开门做买卖的商户,更是少之又少。 等了半天时间,大伙的肚子都开始叫唤。 厉枫令曹氏兄弟守在破庙,自己带着夏三才去街上打探,顺便采买些吃食回来。 六安街上流浪者居多,本地百姓的家里囤有粮食,此刻还躲在家里观望,几条主街上有成队的兵士巡逻,每个巷子口也有兵士站岗。 厉枫看后啧啧称奇,别看反贼士兵穿着五花八门,但维持纪律方面真有些门道。 两人穿过几个巷子,总算找到个开门的茶肆,店门口簇拥着几个待买的食客,后方的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远远就能闻到馒头味儿。 厉枫警惕地看着四周,示意夏三才挤到人前去买,现在时局不怎么稳定,厉枫不打算在街上久留。 “借过。”夏三才会意挤到前方,掏出五枚铜板递了出去,唤道:“店家,来五个馒头。” 那店家瞟了一眼,不接钱也不包馒头,而是慵懒地说道:“客官,咱们家馒头三钱一个,您手里的可不够啊。” “三钱?你家馒头素的荤的?”夏三才吃了一惊。 旁边一个食客提醒:“当然是素的,只不过他们卖三钱,我们就是嫌贵,所以还在考虑...” “不是吧?我们从安丰赶来,路上的素馒头都卖一钱,你卖三倍的价格,不是摆明了宰客吗?”夏三才素来不喜欢吃亏,听到对方坑人就来气。 店老板听后不以为然,揶揄道:“安丰馒头一钱一个,客官大可以去安丰买,小店的价格已经很公道,现在六安城换了主人,外面的米面粮油都运不进来,三钱能吃到馒头就偷着乐吧。” “你...”夏三才气得说不出话,旁边的几个食客都满脸愤慨。 “诸位要买就买,不买就换到别家看看,如果打算闹事的话,街上可到处是兵。”店老板也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时候,厉枫挤到夏三才身边,小声问:“还没买好么?” 夏三才连忙抱怨道:“老大,这个奸商坐地起价,素馒头都卖三钱一个...” 厉枫经历过白马物价飞涨,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没理会夏三才的告状,而指着蒸笼里的馒头问:“店家,你这一屉有多少个馒头?” “二十个,怎么了?”店老板一脸好奇。 “面前这两屉,我们全要了,马上包起来,老三,给钱。”厉枫正色说道。 夏三才听的一愣,见厉枫表情坚决,他哦了一声应答,然后从怀里取出钱串,解开绳索,捋出七八枚,把剩下的都交给店老板。 在五人小队里,钱财统一由厉裴氏保管,外出买东西的时候,则由记忆突出的夏三才,担任会计和出纳,所以钱串上剩下多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是小兄弟爽快。”店主人哈哈大笑,跟着就给‘大客户’包馒头,还时不时用眼神嘲讽其他买主,好像在说你们继续看,反正本大爷不会降价的。 “别都给买了啊,我们还要买呢...” “这么多,你们俩吃得完吗?” “三钱就三钱,给我匀两个。” “你们该不是饭托儿吧?” ...... 旁边的买主们,见蒸笼上两屉被装空,直接就急眼了,最后竟对厉枫质疑。 厉枫根本不愿搭理,跟夏三才拿上馒头,一阵小跑消失在街角。 “店家,还有吗?”一个食客小声追问。 店老板微微一笑:“有,当然有,后厨蒸着的,但得等一小会。” “我要三个,先给你钱...” “俺要五个...” “十个...” ...... “诸位,本店馒头管够,不过价格会变一变。”见众人买意激烈,店老板示意众人止声。 一个食客试探性问:“莫非要恢复原价?” “从下一屉开始,每个馒头卖四个铜板。”店老板竖起四个指头。 “什么?”众人顿时无语。 商人做事皆重利,敢在此时开门的店铺,无一不是冒着生命危险,随着城门关闭、物资紧缺,物价上涨几乎是必然的,他们也不怕胡乱涨价被告,因为衙门的官员都被杀了。 那些昨夜进城的反贼,此时正在清算城中大户,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小商贩们,而且赵国的军队随时会夺回城池。 反贼和官兵一来二去,奸商们早把黑心钱揣进口袋中,那些被坑的底层百姓,到时候早已经饿死,也就不会有人追责了。 回到破庙,厉裴氏见两人带回如此多馒头,便好奇地追问情况,夏三才义愤填膺地讲述,他咬馒头的时候很用力,就好像在咬那茶肆的老板。 “枫儿做得对,此时六安人心惶惶,只怕明天三钱也买不到了。”厉裴氏满脸严肃。 夏三才惊道:“素馒头三钱都买不到?那要涨到多少去?” “只要人想活,一百钱都有可能。”厉枫沉声补充。 “嘶...”夏三才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追问道:“那咱们得想办法,我记得娘娘那里,也不剩多少盘查了吧?” “不到一贯...”厉裴氏肃然点头。 “幸好老大英明,一下买走四十个,我今天吃一个就行了...”夏三才带头表示节约。 厉裴氏肯定道:“所谓开源节流,咱们每人每天一个馒头,可是节流固然重要,但我们没有机会开源,希望剩下的能撑到出城...” “娘娘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孙儿见街上颇多流民,若是都吃不上饭,陈犁不能都杀了吧?那他在六安没法长久。”厉枫满脸严肃。 曹锋一拳砸到地上,很是气愤:“这反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我们到六安才来...” “行了,吃得少,就少动。”厉枫安慰道。 “老大,你有九品实力,我们三人也不差太多,能不能拼一拼?咱们闯将出去?”曹锋提出自己的想法。 厉枫直摇头:“陈犁的人都有刀枪,咱们就凭一双手,怎么斗得过城门数十人?况且还有娘娘要照顾...” “嘿嘿,我胡乱说道。”曹锋挠头笑了笑。 “想要浑水摸鱼,整个六安乱起来才行。”厉枫满脸严肃地补充,跟着又追问:“昨夜那几个滁州人呢?” 第98章 双锤‘岳云\’出现? 曹锋淡淡回答:“你们离开不久,他们也出了这庙,或许找吃食去了。” 厉枫点点头,小声提醒:“六安城门封闭,物价眼看着就水涨船高,我看早晚要乱起来,陈犁的人白天能维持秩序,到了晚上就难讲,所以我们要有所防范。” “如何防范?”曹锋追问。 厉枫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卷曲一根说道:“首先尽量不要乱走动,更不要当着外人吃东西,;其二我们夜里四个人轮流盯守,确保没有外人来寻衅劫掠,等会都去找个称手的棍棒。” “这个好,若敢惹我们陈留五虎,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曹锋非但不担心,反而眼中流露着兴奋。 “枫儿,咱们盘缠不多了,还是得想办法出城。”厉裴氏满脸凝重。 厉枫安慰道:“娘娘放心,陈犁根本不懂什么叫稳定,以为派兵士在街上巡逻就行了,他纵容下属抢掠大户人家,任由城中的物价飙升,您还记得家乡白马么?这六安城很快就乱了,一乱我们就有机会。” “但愿如此。”厉裴氏轻轻点头。 众人各吃了一个馒头,把剩下的统一交厉裴氏保管,随后在破庙周边找来防身棍棒,上街打探消息时候两两而行,夜里则把防区扩充至庙门口,以保证其余人能够安心休息。 刚入夜,厉枫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此处有人了,你们换别处歇去。”夏三才把棍棒一横,挡在了庙门中央。 “横什么?这庙是住佛爷的,什么时候成私宅了?谁定的规矩?”来人也不怵。 夏三才恶狠狠回应:“我们陈留五虎立的规矩,不想断胳膊断腿就滚。” “你这...” 眼看着剑拔弩张,突然圆月从云层中跳脱,把光华再度照在大地之上,也照到了夏三才的脸上。 “等等,你不是...兄弟,你看看,是我呀,我们昨夜就住这儿,而且还是先来的。”昨夜的龅牙男拦下同伴,出现在夏三才眼前。 夏三才一看是‘熟人’,连忙扭头请示厉枫:“老大,您看...” 厉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望着龅牙男说道:“进去吧,去昨天老位置休息,下次最好早点,现在六安不太平,我们也怕坏人闯进来...” “嘿嘿,我们可不坏,你们可真警惕...” “他们真把这里当自己家...” “闭嘴,他们几个是练家子,当心挨揍...” 几个滁州流民,嘟嘟囔囔走了进去,厉枫则留夏三才守在门口,自己跟着众人后面,防止对方惊扰里面休息的同伴。 在破庙住了几日,六安城内的物价,被发国难财的奸商推高十几倍,一个馒头已经涨到二十钱,到了底层百姓生存崩溃的边缘,经常回破庙过夜的那伙滁州人,从第六天开始就没回来。 厉裴氏看着越来越少的铜板,询问众人:“你们这几日上街,说那群反贼出入富户勒索钱财,老身觉得继续耗下去,盘缠也坚持不了几天,与其困在城中饿死,不如拿出去疏通打点,让人偷偷把我们放出城?” “咱们剩那点铜钱,只怕不管事吧?”曹锋率先反驳。 厉裴氏不予置评,转身望着夏三才问:“三才,你嘴皮子利索,要不你去试试?” “娘娘,我...”夏三才一脸难色。 厉枫接下话题:“娘娘,别说那点盘缠人家不够分,六安城中那么多有钱人,现在还没一个人能出去,反贼怎么会对咱们网开一面?” “可盘缠将尽,物价每日都在涨,六安也还没有乱,如之奈何?”一向沉稳的厉裴氏,此时也显得紧张。 厉枫继续安慰:“破晓总是悄无声息的来,咱们有盘缠的都熬不住,那些本就一无所有的流民,难道都会甘愿默默饿死?远的不用说,同宿庙里那几个滁州人,这两天也一去不返,孙儿觉得他们是去找生路了,没人不想活的...” “哎...期望如此吧。”厉裴氏叹了口气。 安抚完厉裴氏,厉枫又带着夏三才上街打探,可两人刚刚走到巷口,就发现一队兵丁正朝这边过来。 厉枫不想惹来麻烦,就带着夏三才往回退,结果那群反贼也跟了过去。 “老大,他们是不是盯上咱们了?”夏三才边退边问。 厉枫不置可否,说道:“或许是例行巡逻。” “反贼入城好多天了,可我从没见他们,到过弥勒庙这边巡逻...” “今天不就见到了?” 说话间退回弥勒庙中,曹锋、曹廉见两人神色紧张。 正想问。 厉枫却催促众人藏起来,希望那贼人真是例行巡逻。 然而事与愿违,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庙门口,厉枫几人把心提到嗓子眼,曹锋、曹廉、夏三才都把木棍藏在身后,按厉枫平日的训练,做好了战斗准备。 若反贼真生歹心,五虎今日会出手反抗。 “陈留那几位兄弟,你们都在里面吗?这几天吃过东西没?老徐给你们找个吃饭的地方去...” 厉枫听那声音很熟,突然他和夏三才四目相对,心说这不是滁州那龅牙徐吗?这厮什么时候混到反贼堆里去了? “二郎,放下木棍,跟我出去,其余人待命。” “哦...” 厉枫与曹锋来到庙门口,发现果然是龅牙徐在咧嘴笑,当他看到两人的时候,连忙给旁边的反贼队长介绍:“押队老爷,就是他们。” 李押队上下打量一眼,皱眉说道:“那汉子不错,但这小厮...” “他们总共五人,三个壮汉,然后一老一少。”龅牙徐继续补充。 “老的少的都不要,其余人跟本押队走。”曹锋体态魁梧,李押队看得心喜,语气也没那么强硬。 厉枫正要追问原因,龅牙徐连忙提醒:“去把你两位兄弟叫出来,跟着俺们吃军粮去,你和祖母也不用挨饿。” “呃,请问他们是去从军吗?”厉枫心中一紧,心中若加入反贼,那还去什么建康? 李押队不耐烦地解释:“从军?想什么呢?陈将军要加固城防,叫你们去当民夫而已...” “哦,那我去叫人。”厉枫心中大定,原来是抓壮丁。 淮西反贼占据六安,仅仅过了不到十日,赵国官军调兵来收复,先头部队已在五十里外,陈犁遂在城中招募青壮,协助守城。 曹锋等三人因为龅牙徐的‘推荐’,成为了吃军粮的民夫一员,他们负责运送箭矢、滚木、石块等防守物资上城头,三人晚上忙到天黑以后,就能带些吃食回破庙分享。 厉裴氏本不同意三虎为贼做事,但厉枫却认为是权宜之计,说三虎混入敌人的队伍,说不定能助官军破城。 六月初三夜,赵国军队兵临城下,劝降不行在城外扎营。 “你们这几天上城没?可见到了赵军主将?”厉枫关切地问。 曹锋回答同时,推了推自家兄弟,“三郎,你当时在城墙上,给老大说说。” “听声音来看很年轻,此人着一套银色战甲,手里拿一对银色大锤,看上去飒爽威风。”曹廉如实回答道。 厉枫听得呆了,那使双锤的年轻小将,莫非是这个世界的岳云? 准备新书了 关键词:道歉,总结,计划。 开书以来数据一直不好,硬挺着上架写了一个月,还是决定在2022年最后一天划上句号。 本来以为能耐着性子坚持下去,但自己越写越提不起劲,毕竟已经过了为爱发电的年龄,数据差会很影响创作心情,加上新冠阳了之后咳嗽不止。 只能给读者朋友说声抱歉,先刀为敬。 作者君便写边在总结,因为是历史架空故事,原本想尽量通过小事件,把每一个小配角立起来,所以剧情推的有些慢,加上故事中全是原创人物,读者不认识也无法产生共鸣,这样爽点就难以突出,可能是扑街的主要原因。 其实准备这个故事,作者君花了不少时间,全篇原计划分六卷,有好几百万字的内容,现在第二卷刚写了一部分,平平淡淡耗下去没有意义,或许将来有机会写玄幻,大纲还能拿出来用一用。 说来说去,是作者君功力不够,以后会引以为戒。 最后说说计划,上本三国写完后,之所以没继续写三国题材,是因为没有好的思路,以及没有新颖的切入点,所以把准备的架空拿了出来。 在虎士上架更新期间,突然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所以决定此次动刀之后,新书仍旧回归三国题材,依然是辅刘,延续汉祚的故事,但和蓝田的路子完全不一样,是一个比较新颖的切入点。 这段时间想休息休息,顺便准备新书的大纲,有时间就存点稿子,发书预计在春节以后。 请各位新老朋友,到时候一如既往捧场支持,小弟给老爷们抱拳了。 缓缓翻开《葵花宝典》第一页,拔剑断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