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探春嫁了孙绍祖》 第1章 孙绍祖强娶贾探春 话说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始有三皇五帝,更迭汉唐宋元。至大明末年,内有阉宦当权党争不休,外有大清倭寇虎视眈眈。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盛世育佳人,时世造英雄。明熹宗天启年间,六朝古都江南金陵豪富洪家,有不世出的圣主明君洪世贤降生。天纵英明,文武双全,十二岁便舍了家中富贵去到辽东从军,投在辽东督师袁崇焕帐下为随侍亲兵,深得袁督帅器重。 不料前明末帝崇祯听信谗言,乃将袁崇焕下狱,次年便要处以极刑。洪世贤竟率辽东军揭竿而起,劫了法场,救了袁君,誓要拨乱反正,开创太平盛世。 历史鲜血书就,江山白骨堆成。洪世贤领兵东征西讨,终于攻入紫禁城灭了前明,末帝崇祯景山自缢。于是洪世贤登基为帝,国号为朱,定都北京,史称太祖皇帝。 洪太祖登基后大封功臣,除洪家宗室外,又有四王八公六侯。四王曰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位郡王。八公曰宁国公、荣国公、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六侯曰保龄侯、平原侯、定城侯、襄阳侯、景田侯、锦乡侯。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大朱历太祖、高祖、高宗三朝,根除大明,荡平满清,蒙古西藏收为藩属,回部朝鲜岁岁来朝。今上乃是洪太祖之嫡亲长孙高宗皇帝洪元舜,其父高祖皇帝洪极宇,因太祖皇帝洪世贤七十而崩,于去年正月初一七十岁生辰那日禅位于独子洪高宗,自己做了太上皇。其原配皇后涂氏红缨为太后,洪元舜继室孙氏彤管为皇后,洪元舜长子洪玄德为太子。洪高宗原配袁静嘉即为太子生母,追封文德皇后。 闲言少表,如今且说八公之中荣国公宁国公乃是一母同胞的贾姓兄弟两个,宁国公为长,荣国公为次,宁荣两府相邻,占据了京都整条宁荣街。 今宁府家主贾珍乃宁国公之曾孙,袭了三等将军之位。荣府太夫人史太君乃保龄侯史家女,大老爷贾赦乃荣国公之孙,袭了一等将军之位。二老爷贾政为工部五品员外郎,其庶次女三姑娘贾探春八月出阁,嫁与兵部五品指挥孙绍祖为妻,已有一月。 大朱风俗,姑奶奶出嫁后三朝回门,一个月后再回娘家住上一月,俗称住对月。这日恰是探春回娘家住对月之日,孙家送她回来的婆娘媳妇等人待过午饭,便打发家去了。 贾政嫡长女大姑娘贾元春因贤孝才德,十六岁便选入宫作女史,现乃洪高宗之德妃,颇得太后皇后信重。贾政嫡长媳李纨、贾赦庶女二姑娘贾迎春、贾珍嫡妹四姑娘贾惜春、姑表姑娘林黛玉、姨表姑娘薛宝钗及贾政嫡次子贾宝玉,都在王夫人房中与探春相聚。 却听探春冷笑着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我与他理论,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还指着我的脸说,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大伯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孙家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实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此次回来说是住对月,实则只能住上三日,便要回去替他操持家务。” 王夫人并众姊妹听了都掉下眼泪来,贾宝玉更道:“这日子,三妹妹如何过得!不如就住下来,不要回孙家去了!” 王夫人虽不好受,却仍斥责宝玉道:“哪里来的胡话,叫你老子听到又要捶你!出嫁的女儿,除非合离休妻,哪有回娘家住一辈子的道理!就是住对月的风俗也是因人而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能回娘家住上一个月的,亦不多见。” 探春冷笑道:“长此以往,便是不合离,我倒宁可他有这个胆子休妻!只他是个窝里横,不过是在娘儿们面前威风。这些话他何曾有胆子去与大老爷并老爷说去,便是琏二哥哥跟前也不敢放肆,不过在我们一群妇孺跟前充大爷罢了!” 她口中琏二哥哥乃是贾赦嫡次子贾琏,因贾赦嫡长子早夭,贾琏名虽行二,实居嫡长。贾家爷们俱按宁荣两府房头分开排行,姑娘们则因都被荣国府老太君贾母一起养在膝下,一起排行,不分府亦不分房。 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这孙家大爷是武将,本同大老爷交好,老爷是文臣,与他甚少往来。孙大爷当初本是跟大老爷求娶你二姐姐为妻的。那时老爷就劝过大老爷,说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还是少些往来的好。无奈大老爷不听,也只得罢了。只是不想大老爷如此荒唐,居然许了孙大爷自己来府里相看。岂料孙大爷酒后失德,闯到园子里冲撞了你,坏了你的名声。大老爷和老爷无法,只能越过你二姐姐,将你许配给他。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探春咬牙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在家时得老太太和太太垂怜,让我和姐妹们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只不知哪里少了行善积德,竟摊上这么一桩婚事!什么酒后失德,一派胡言!”待要细说,看迎春在场,想想还是收住了。 探春的陪嫁大丫头侍书却替主子不平,按捺不住插嘴道:“太太不知道,奶奶嫁过去那日,孙大爷得意忘形,说了实话。他当日借口相看,其实就是冲着我们三姑娘来的。只因他打听了,二姑娘只是咱们家德妃娘娘的堂妹,三姑娘却是亲妹,所以舍了姐姐,故意冲撞强娶了妹妹!” 侍书亦未说出口的是,这也罢了,那孙绍祖好不可恶,居然还将迎春同探春两位公府千金如青楼粉头般评头论足。说迎春虽然丰润却只是秀丽,而探春文采精华见之忘俗。无论是看出身还是看相貌,三姑娘都胜出二姑娘一筹,方用无耻手段谋求了这门婚事。 众人听得有落泪的,有叹气的,有咬牙的。王夫人自是劝和不劝离,只安慰探春叫她忍耐,一面问她随意要在那里安歇。探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自然要往园里去,住我的旧屋子。” 王夫人忙道:“这是自然。我叫丫头们将秋爽斋收拾了,你安心住下,缺什么同我来说。年轻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老太太有了年纪,她跟前咱们还是小心说话,免得老人家挂心。” 探春点头道:”太太放心,我晓得。“ 于是王夫人命人收拾秋爽斋房屋,又吩咐贾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听了,然后同黛玉、宝钗、迎春、惜春一起,陪着探春去了秋爽斋。 众人才坐了片刻,说些家常,探春的陪嫁丫头小蝉便在外头说,赵姨娘同贾环过来看大奶奶了。赵姨娘乃是贾政之妾,生了一儿一女,便是三姑娘探春和三爷贾环。宝钗黛玉等都知道赵姨娘同探春性格南辕北辙相处多有纷争,但到底是亲母女,必有许多私房话要说。于是一起辞过,约好等探春来请就过来相伴,暂且去了。 第2章 赵姨娘密谋马道婆 ilwxs.com 一时赵姨娘和贾环见了探春,初时脸上还都有喜气。贾环搓着手道:”那日听大老爷说,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就这孙绍祖孙大爷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想必姐夫前程大好,恭喜姐姐,还望姐姐姐夫今后提携弟弟才是。” 赵姨娘亦是面有得色道:“大老爷本想招这孙大爷做自己女婿,不想却便宜了你!不知为何老太太和老爷当日都不喜孙家,好在孙大爷酒后误闯进园子,将你抱了个满怀不放手,还从你头上取了累金凤不肯还,第二日又特特上门来求亲。不是我说,就二姑娘那木头似的,也能同你争?老爷最后不是也答应了,迎亲那日也是八抬大轿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孙家也是三进的宅院,既无公婆,也无叔伯妯娌,有甚么不好?你如今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又愿意认我们母子了?你可别忘了我和你弟弟!” 探春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带鄙夷,将孙绍祖的恶行说了一遍。贾环听得皱眉,赵姨娘却跳起脚来大骂:“甚么世交,我呸!当年他姓孙的不过是贪贾家势大,死皮赖脸的求上来拜在门下,老爷说过孙绍祖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如今看来就是个破落户!得了咱们家的姑娘,就该当娘娘在家供着,居然还闹出这等幺蛾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该死的大老爷,并杀千刀的忘八羔子,祸害二姑娘不就完了,如何把你往火坑里送!“ 探春却不以为然道:”若是二姐姐,定然坐以待毙。如今我却不信这个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受其折辱。“ 赵姨娘竖起眉毛道:“呸呸呸!甚么同归于尽,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死随他死,姑奶奶且要长命百岁呢!我就生养了你们两个,你在家时,金尊玉贵,我一个上不得牌面的人,不曾沾过你的光。原想着如今你嫁了,好歹是姑奶奶了,可以拉拔我们母子二人了,不想又嫁了这么一个混账忘八下流种子!” 探春冷笑道:“孙家只孙绍祖在京,他倒是薄有资产,虽不能和咱们家比,也算殷实,且我自己也得了两千银子的嫁妆。姨娘真有心,不妨与我合计一下。若是孙绍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立意守节,抱个孩儿来养,这一房的家产便都是我的,我也立得住。” 赵姨娘也立即冷笑道:“这个好说,姑奶奶,我这就打发人,神不知鬼不觉,去找马道婆!” 赵姨娘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小鹊,一个叫吉祥。只是赵姨娘信不过,定要贾环亲自去外院找她的内亲钱槐,只说自己要找马道婆给回门的三姑奶奶求生子符,叫马道婆第二日定要带上合用的东西过来一趟,自有钱银答谢。 贾环去后,探春奇道:“姨娘找马道婆作什么?她是二哥哥的干娘,莫不是真给我求送子符?我想到那孙绍祖便恶心,哪里还能与他生儿育女?若是丫头姨娘有了,我抱过来养就是了。” 探春出嫁陪了四个丫头,贴身伺候的是侍书与翠墨,另两个粗使丫头小蝉与小蝶在外头听唤。赵姨娘便叫探春把身边的侍书翠墨打发了再说话,探春却道:“我陪的四个丫头同两房家人,都是我当日管家时留心挑中的,我的事便是他们的事,我再不瞒他们。孙家上下,我能用的也就这几个人了,若还是信不过,我不如拿汗巾子吊死罢了。若没有帮手,我一个人,又能做成什么事?” 侍书与翠墨忙跪倒在地道:“姨奶奶不知道,大爷娶亲的第二日,就要我们两个陪他过夜。大奶奶问了我们,知道我们不愿意,便拼死护了我们。一连两晚,大奶奶都将大爷灌醉了,又叫了家里伺候过大爷的丫头媳妇一起来陪大爷,光赏钱就发出去十两。我们若不对大奶奶死心塌地,管教天打雷劈!就是死了也投个畜生胎,猪狗不如!” 赵姨娘听了也就罢了,又对探春道:“上次两个人,我花了五百两银子,加些首饰料子。这次就一个人,你先拿三百两银子出来预备着。” 探春越发不懂了,道:“甚么两个人五百两,一个人三百两的?姨娘且把话说清楚,说好是咱们合计。” 探春素喜阔朗,秋爽斋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倒是不怕有人偷听。于是赵姨娘叫侍书和翠墨出去看清无人,又叫她们一个守住门,一个看住窗,方道:“姑奶奶可记得那年宝玉和凤辣子两个突然魔障了的事?” 探春一想便记起了,道:“那次是环儿碰翻了油灯烫坏了二哥哥的脸,不知怎的他和二嫂子突然就魔障了,满口胡话,人事不省。如不是后来有个和尚给二哥哥的玉做了法,只怕就不中用了。” 赵姨娘恨恨道:“可不是!也不知哪里来的秃驴,一场好事被他冲撞了去。那时宝玉和凤辣子的装裹衣服和棺材都备好了!这杀千刀的秃驴!” 探春惊疑不定,问道:“姨娘这是怎么说的?莫非,此事竟与你脱不开干系?” 赵姨娘也懒得废话,便道:“这些年了,你捡高枝跟着老太太、太太吃香喝辣,哪里想过我和环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若是宝玉没了,老爷就剩环儿一个儿子,那时节,会如何?再有,甚么琏二奶奶,我呸!一味克扣我们在太太、老太太跟前讨好,省下来的都进了她的私房!若是她没了,就是大奶奶和你当家,大奶奶一个寡妇人家,到时候还不是靠你!” 探春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方道:“姨娘是如何做到的?” 赵姨娘凑近小声道:“我给了马道婆些首饰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百两银子欠约,她便问我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问了他二人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要我和纸人并在一处,拿针钉了,放在他二人床下。说她回去再作法,自有效验的。当初若不是那不知好歹的野和尚撞了来,可不就是成了!” 探春听罢又惊又急又气又恼,道:“姨娘糊涂!这等事如何做得!我和你说些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害人性命需得心存良善的大道理,想必你也听不进去。那我只问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来日若是东窗事发,我已是出嫁女,你和环儿如何自处?” 赵姨娘不服气道:“偏你这许多废话!他两个不是好好的,又没死,甚么东窗事发?此事我连环儿都没告诉,原本只有马道婆和我知道,如今加上你,难不成你要出卖你老子娘,跑去讨好太太?”说着又瞧了瞧侍书同翠墨道:“我教你打发了人,单咱们俩个说话,你偏又不听!” 守着门窗的侍书同翠墨立时又跪下了道:“回奶奶,我们一时走了神,奶奶同姨娘说话,我们甚么都没听见!” 探春没好气道:“我如何知道姨娘是要同我说这些?罢了,侍书翠墨外头守着去罢!” 第3章 诉肺腑侍书表忠心 侍书和翠墨巴不得一声,行个礼争先恐后出去了。赵姨娘不免又埋怨道:“这时候打发出去又有何用?反正听都听去了!我的姑奶奶,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只想着咱娘三个能挣出个脸面来,你却从来不和我一条心!一味把宝玉当兄弟把环儿当外人,把王家当外家把赵家当奴役,只把太太当亲娘,一味讨好,正经娘老子却不放在眼里,一味糟践!” 探春闻言气了个仰倒,因道:“姨娘也请想一想,我便是讨好太太,不一样是为了你和环儿?我何曾糟践过你,不过是守着该守的规矩!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便是我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若我讨得太太的好出息了,老太太太太老爷自然高看姨娘一眼。你只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也不看看别人是不是由得你踩!姨娘总说我不和你一条心,你又何曾和我一条心?我明里讨好太太,暗里照顾你和环儿,不成么?太太也不是个傻子,我本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不苛待我便已尽到本分,如何会抬举一个不和她一条心的女孩儿!” 赵姨娘无话可说,只能梗着脖子道:“姑奶奶读了书识了字,大道理就是多,我哪里说得过你!你既这么能耐,和我合计什么,自己去对付那姓孙的忘八羔子,我乐得省心!横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在家我就不曾沾得你的光,更何况你如今是孙家的人了!说不得我将来还是指望环儿同他媳妇罢咧!” 探春亦懒得与她理论,唤了侍书同翠墨进来,吩咐侍书道:“你去同太太说,我请了马道婆明日过来,想求个生子符,若是有了子嗣,只怕孙家大爷能收敛些。这里想预备着布施下一年的香油钱,只一时来得匆忙,不曾带的这许多,求太太先借二百两,我家去就送回来了。” 一时侍书答应去了,赵姨娘顿时喜不自胜:“如何只同她要二百两?该要三百两才是!也是,你的嫁妆你自己留着,都叫她出了才好!” 探春却不理她,又吩咐翠墨道:“来时我带了三百两银票,你且取出来备用。” 赵姨娘又奇道:“你既有三百两,又如何同她要二百两?可不能便宜了马道婆,这都使不完呢!” 探春道:“太太那里借的二百两,再加一百两,是给马道婆的。还有二百两,却是给姨娘的。” 赵姨娘倒是一点就通,急忙伸出手将翠墨取出的银票接过收到袖子里道:“如此多谢姑奶奶了。我也不白收你的银子,姑奶奶回门只得住上三天,哪里有功夫见外人呢!横竖是我替姑奶奶向马道婆求生子符,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姑奶奶一概不管,明日我见了她来同你回话。马道婆不问便罢,若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家里一个得罪了我的下人,她也疑不到你身上。” 探春点头应了,又给了两匹绸缎给赵姨娘做衣服。一会儿功夫,侍书带着三百两银票来了,并回道:“太太说了,姑奶奶回家,何须提借,拿去就是了。” 赵姨娘听了不胜欢喜,自己落了二百两银子不说,只当探春又贪了王夫人三百两。她哪知探春打定主意,只是同王夫人暂借三百两,事后自然要还,却不会听赵姨娘的唆摆去贪嫡母的钱。到底是出了嫁的人,不好朝娘家伸手。再说对付孙绍祖,少不得还要借娘家的力。 一时两人商定,贾环回来说已吩咐了钱槐,赵姨娘便拿了探春给的体己同银子,带着贾环去了。第二日马道婆果然来了贾家,她本是贾宝玉寄名的干娘,这府里常来常往上上下下都熟,各处请安后便去了赵姨娘处。 赵姨娘已经等候多时,见马道婆来了,即打发了身边所有人。两人本是熟门熟路,亦不废话,赵姨娘早请探春将孙绍祖的生辰八字写好了,谎说贾家有个下人冲撞了她想暗中整治,同五十两银子一起交给马道婆,拿了纸人和青面鬼符,约好到第五日晚间做法。若果有效,再将下剩的银子给她。 为了掩人耳目,马道婆还是拿了一道符送了赵姨娘转交探春,说是送子观音前开光的,只需日日佩戴,定有奇效。马道婆走后,赵姨娘便来见了探春,人后仔细交代了,又将东西交予了她。 此后探春除去同贾母和王夫人的晨昏定省外,便在园子里与众姐妹同贾宝玉说话叙旧作诗填词。见了赵姨娘同贾环,不过叮嘱生母小心谨慎,督促弟弟用功读书。如此自在了两日,到第四日,孙家媳妇婆子便来接了,探春便辞了众人回去。 孙绍祖日日去兵部衙门当差,并不在家,探春回家后便背着人,将写有孙绍祖生辰八字的纸人和青面鬼符放到了正房大床铺盖之下。 侍书和翠墨不免担心道:“若是大爷今晚去别的房里睡怎么办?姨奶奶告诉奶奶说,马道婆嘱咐了,这人一定要在这放了符咒的床上睡上至少一晚才能生效。” 探春冷笑道:“我已叫宝姐姐从她家的铺子里找了两坛最好的二十年陈酿白干,劲头最大,莫说两坛,只要一壶下去,便是一头牛也放倒了!今晚好好招呼大爷,我教他睡在哪里他便睡在哪里!” 侍书和翠墨喜不自胜,侍书想了一想又道:“大奶奶,我知道您嫌大爷腌臜,今晚既然要将他留在房内,奶奶若不嫌弃,我愿替奶奶效力!奶奶从小儿金尊玉贵,便是老太太老爷太太也舍不得粘您一根手指头,洞房那晚却被大爷连啃带咬,第二日差点下不来床!您身上分明还带着伤,只是不好给太太姨娘和姑娘们看罢了!就是恶心死我,也不能委屈了奶奶!横竖就这一晚!” 翠墨也道:“长痛不如短痛!大爷太不是个东西,便是奶奶娘家的大老爷珍大爷琏二爷,闹得再荒唐,也没对正头夫人动手的道理!这几日姑娘虽拿话辖制他,究竟不曾真动手,可您花朵儿一般的人,大爷却毫无半点怜惜,您哪里受过这个罪?再瞧这府里的丫头媳妇,从十四到四十大爷都不放过,哪个不是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肉?这种畜生,偏投个人胎!侍书说的是,大奶奶护着我们,我们领情,可若是没办法,少不得豁出去了!宁可他糟践我们,也得护好了奶奶!” 探春握着她二人的手道:“尚不至此。我还想将来给你们配两个得用的女婿,我嫁妆里有田庄有铺子,你们一对夫妻替我管庄子,一对夫妻替我管铺子,有咱们逍遥的时候呢!只忍过这几日便好了!记住,此事对谁也不能说,更不可露出形迹来叫大爷疑心!” 到晚间孙绍祖从兵部回来,不见探春在二门迎接,顿时心下不快。大踏步进得内室,正要呵斥,却见探春坐在炕上,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上穿大红缕金薄纱衫,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衫下隐约可见葱绿抹胸,裙下若隐若现大红绣鞋。描了眉化了眼打了粉点了唇,娇艳妩媚,容色照人,当即色魂授予,扑过去拉起她便往床边走。 探春急忙笑道:”大爷可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炕桌上有大爷最爱吃的几个菜,我还从薛家姨妈铺子里得了两坛好酒,咱们先吃饭说正事可好?” 孙绍祖喘着粗气将探春推搡到床上,道:“甚么正事?大爷我的事才是正事!” 第4章 强敷衍探春迷禽兽 探春因道:“大爷如今是七品指挥,在兵部侯缺提升,难道不想再升一级?我回娘家三日,从老爷那里打听了消息,正要与大爷商议。大爷常说我娘家大老爷使了你五千两银子,我的嫁妆又只得三千两,里外一算,大爷赔了。如今我是你家的人,我也急呢!可大爷想想,若是宫里娘娘、老爷和舅舅帮忙,助大爷升了官,难道不值这个数?外头多少人拿着银子想官做,只没这个门路呢,有钱无处送!大爷且坐下,等吃好了,喝够了,话也说完了,大爷想如何便如何,我还能跑了不成!” 孙绍祖一听喜得抓耳挠腮,一把将探春从床上举起,放回到炕桌边道:“我的奶奶,哪里跑出你这么一个知情知趣的人来,真不愧是贾家出来的姑娘,知道你男人好了,你才能好!若果如你说的,今后你就是我的娘娘,家里一日三炷香供起来!若是有谁敢不服奶奶,先问问我的拳头!” 探春被他一碰便觉腌臜恶心要吐,无奈忍下,只管用言语糊弄孙绍祖。侍书和翠墨二人咬咬牙,上来一个持壶,一个把盏,探春布菜,不多时孙绍祖已经灌了一壶酒下去。偏他粗壮雄武,且平日酗酒成性,一壶酒下去居然还是未倒,反而起了淫兴,直接将探春在炕上扑到了,侍书和翠墨拉都不动,反而被他推到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里探春只能娇笑道:“大爷且听我把话说完呢!娘娘给老爷传出来的消息,说海外茜香国女王勾结扶桑倭寇,去年在南海劫了好些船只,岁贡也迟迟不到。今上震怒,已定了对茜香国用兵,令南安郡王为帅,十日内就要出征。大爷在兵部当差,此事应该知晓罢?” 孙绍祖酒色财气四毒俱全,平生除了好色滥堵酗酒斗气,最爱的便是升官发财,听了此话便道:“此事我当然知道,战事一起,武将的机会就来了,只摸不着门路,甚是晦气。说起来还是你家大老爷不好,贪了我五千两银子买古董,说保我连升三级,如今连个影儿都没有,只是把你嫁过来抵债,竟是拿我当冤大头呢!” 探春心中冷笑,嘴上却抹了蜜似的哄道:“我已是大爷的人了,自然要替大爷找门路。前日在娘家时已给南安太妃递了帖子,说好明日过去请安。大爷雄武有力,妾身身娇体弱,若是今晚伺候了大爷,明日起不来,误了请安如何是好?且我这皮薄,也不知怎得,随便碰碰,不是红肿便是青紫。明日给南安太妃请安,说不得要亲自端茶送水讨她欢心,若是颈上、腕上带出来了,可怎么好意思见人呢?我丢脸不要紧,误了大爷的正事,才是要紧呢!” 探春说着将孙绍祖牢牢摁住的双腕拉到身前,往他眼前一递道:“大爷细瞧瞧,明日就是戴再宽的镯子,只怕也遮不住!” 孙绍祖一看,果然探春肌肤娇嫩,被他粗手一握,两只手腕已是红通一片,加上之前的青紫伤痕,看着好不吓人。只能喘着粗气道:“我的奶奶,不想你居然连南安太妃的门路都能走通!罢了,正事要紧。今晚暂且放你一马,先用你的丫头们下火,明日咱们再说!” 探春一听孙绍祖又打侍书和翠墨的主意,急忙接过话头道:“那年我们老太太八十大寿,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都来了。我给太妃请安,还得了一个金玉戒指,一串腕香珠,明日定要戴上。说起来,我也给北静王妃下了帖子,后日去请安呢!虽说此次是南安王爷领兵,北静王爷也是今上心腹,多走动走动总是没有坏处!若是打通了关节,大爷如此功夫人才,若能领兵上阵,必是所向披靡。到时候外头南安王爷为大爷请功,北静王爷和宫里娘娘再对今上美言几句,加官进爵直在眼前!妾身先敬大爷三杯!” 孙绍祖被探春哄得心花怒放,不知不觉又是一壶酒下去了,终于乱醉如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探春叫了几声大爷不见动静,又动手推了推孙绍祖的脑袋,掐了掐他的胳膊,见他确实人事不省酒鼾如雷,方亲自动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孙绍祖两个耳刮子,才吩咐侍书和翠墨道:“来,一起将他抬去床上,好好睡上一晚!今晚暂且放你一马,你有没有明日还两说!” 这厢探春并侍书翠墨三人合力仍抬不动孙绍祖,只能再把小蝉小蝶也叫了进来,五人齐用力方把如死猪一般的孙绍祖抬上了床。虽则那符咒上只写了孙绍祖的生辰八字,探春亦觉得膈应,更不愿与孙绍祖同床共枕,便吩咐小蝉小蝶歇在正房外间榻上听着动静,防着孙绍祖要茶要水,自己却与侍书翠墨去厢房将就一宿。 到得厢房,侍书同翠墨伺候探春在炕上躺下,眼泪都掉了下来,道:“这可真是大爷说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奶奶来下房睡了。奶奶在家做姑娘的时节,哪里吃过这等苦!若是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心疼呢!便是老爷知道了,定也气不过的!” 探春叹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我已是孙家妇,不是贾家女,便是老太太、太太哭出一缸眼泪来,无非也是要我多忍忍,说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嘴的,等有了一儿半女守着儿女过活就好了。便是老爷,遇上大爷这样的无赖之人又能如何?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翠墨点头道:“奶奶说的是。只是奶奶的命如何就这样苦!在家时宫里的娘娘不算,三位姑娘就属您是个尖儿,虽有赵姨娘拖累,姑娘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好在老太太、太太并奶奶姑娘们,心里都是看重奶奶的。好容易嫁了,却又是这个情形!赵姨娘虽然平日不懂事给姑娘平添麻烦无数,可她这句话说的实在有理,杀千刀的忘八羔子孙大爷!” 侍书擦了眼泪道:“所以奶奶才说不能坐以待毙,便是鱼死网破,好过受一世折磨!奶奶,我打小儿伺候了您,就跟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是一样的,我总是跟您一条心!死也好,活也罢,我总是和奶奶一处!” 翠墨也跟着说是,探春拉着她们的手道:“你们跟了我这许多年,我的为人,你们也清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生作女子,平白无故的便矮了男子一头。在家时我便说过,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只有听老爷太太的嫁人,偏又遇上不晓事的,嫁了这么一个人!” 探春说着眼泪也下来了,一时主仆三人相对垂泪,探春又道:“你们是知道我的,我何曾想害人性命,可孙绍祖其人酒色财气般般俱全也就罢了,最要不得的是他两面三刀欺软怕硬,逢高踩低势利小人,生性残暴手段毒辣。做人妻子的,天生矮了丈夫一头,我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够同他相争!” 侍书同翠墨听着又悲从中来,都泣道:“可不是么,太太一味劝解奶奶,说年轻夫妻不晓事,以后便好了。大爷今年二十九,明年三十便是而立之年,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难听点便是狗改不了吃屎,奴婢们瞧着大爷这性子是改不好了!” 第5章 马道婆魇镇中山狼 探春点头道:“太太这把年纪并非没见过世面,她难道不知孙绍祖改不好了,可她不如此劝我,还能如何?世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似我这等出身的人家,还能合离不成?贾家哪里丢得起这个脸!便是老太太老爷知道了,也只会劝我打落牙齿肚里吞!如今我娘家宫中有德妃娘娘,大老爷是世袭一等将军,老爷是五品工部员外郎,琏二哥哥是五品同知,舅舅还是一品兵部尚书,在京城算得上中等人家,比孙家还多了几分底蕴。就是如此,大爷也不将我放在眼里,当着外人有用处便是奶奶,私底下无用处便是婆娘。此人就是个无赖,不然当初也不会用下作手段强做了这门亲!他就是拿准了世家大族要脸面,家丑不可外扬,知道一旦亲事成了,就算我回娘家抱怨也无济于事,才敢如此张狂!不是我杞人忧天,似江南甄家当初何等显赫荣耀,说抄家就抄家了,谁能料得到?大爷如今还有用得着贾家处,若是来日我娘家失势,碍了他的眼,挡了他的路,只怕我性命难保!他既不仁我便不义,不如占个先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侍书翠墨均点头道:“就是俗话说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奶奶素来是个心里有数的,在家时就连琏二奶奶都说,家里姑娘就数奶奶是个尖儿!我们总是听奶奶的,奶奶好我们便好!” 如此主仆三人合计好了,午夜时分方朦胧睡去。第二日一早鸡鸣时分,便听正房一阵嘈杂。侍书伺候探春起来梳洗,翠墨则去打听究竟,不一会儿匆匆回来,一进门便放声大哭:“大爷今早起身,把小蝉小蝶糟蹋了!他乐完了甩甩袖子去了衙门,可怜小蝉和小蝶,那血把裙子都染透了!奶奶快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一时主仆三人又是一阵忙乱,等郎中去了,看着各自惨状,险些抱头痛哭。便是孙家的丫头媳妇婆子,或是同病相怜,或是兔死狐悲,倒有一大半陪着落泪的。内中有一个孙妈妈,是孙绍祖的奶母,亦是他从大同带来的老人,余者皆是孙绍祖在京都买的新人。于是探春请了这孙妈妈坐下吃茶,问清了孙家和孙绍祖的情形。 原来孙绍祖祖籍辽东,乃是前明辽东名将孙承宗同族。其祖便不是善辈,多行不义,以致被孙家出族,只好迁到山西大同。孙绍祖父母俱亡,亦无兄弟姐妹,就有几个同族也出了二服。孙绍祖肖似其祖,从小便好勇斗狠,父母死后便离开大同到了京都,同贾家攀了旧情做了兵部指挥,与族人不过面子情。 探春听罢心中更加笃定几分。一来大同乃是外地,离着京都有些路程,贾家算得上地头蛇。二来孙绍祖并无近亲,与族人关系疏远,若孙绍祖有什么事,只要无人替他出头,便又多了几分成算。 到晚间孙绍祖回来,一进房便急不可耐问探春,今日去给南安太妃请安,事情办得如何。探春仍是备好了酒菜迎接,笑着哄他道:“太妃说南安霍家北静水家与我娘家贾家乃是世交,打从太祖皇帝开国时就结下的交情,最要好不过。无论朝中军中,得有了好机会自然要提携自己人,说不得今后我要往这俩府里多去献献殷勤。太妃还说了,大爷在兵部当差,我舅舅便是兵部尚书,这更是亲戚,也需多去请安才是。” 孙绍祖听了点头,探春又道:“再有,南安王爷此次出征,点了神武将军卫将军和冯将军随行。这卫将军之子卫若兰,就是我祖母的侄孙女儿史家大姑娘的未婚夫婿。冯将军之子冯紫英,则和我二哥哥素来交好,如此娘家我也是要多走动的。大爷只管在兵部当好你的差,这些跑门路的事儿,妾身责无旁贷。” 孙绍祖听得喜不自胜,一时心里痒,浑身痒,抓耳挠腮,简直不知如何自处。探春趁机劝酒,孙绍祖来者不拒,转眼喝了一壶,突然捧着头,一跳三尺高,嘴里叫道:“好头疼!我要死!” 探春急忙站起,拉着侍书和翠墨退后几步。只见孙绍祖捧着头只是乱蹦乱跳,且口内乱嚷乱叫,除诉说头疼之外,竟也说起胡话来了。 主仆三人心知必是马道婆的法术生了效应,两个丫头故作不知,挡在了探春跟前大声道:“奶奶且躲过一边,大爷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探春急忙大声叫道:“外头的人呢?快请孙妈妈来!” 外头伺候的孙家婆子丫头们忙去报知孙绍祖的奶母孙妈妈,探春这边也叫侍书开了门窗,然后几人簇拥着一起进来,就见孙绍祖拿了墙上挂的一柄剑,明晃晃拿在手里大叫:“好头疼!痛煞我也!我要杀人!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杀人,鸡犬不留!” 孙妈妈并孙家丫头媳妇们都唬慌了,孙妈妈拉着探春道:“奶奶,这可如何是好?大爷素来有几把力气,若真杀起人来,咱们几个妇道人家哪里拦得住!” 探春用帕子捂住脸哭道:“妈妈说的是,那咱们先出去,将门窗堵上,留大爷在屋里,然后请郎中来看看。大爷一直说头疼,不知可是犯了头风,又或是中了风邪?” 孙妈妈年老体衰,早被吓得不知所以,听了探春的话只是连声道好。其余的丫头媳妇也巴不得一声,一起退了出去,将门窗都关好了,只怕孙绍祖闯出来。 探春便发号施令,叫孙妈妈去请孙家外院的管事和孙绍祖的小厮,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自己坐在了厢房的屏风后头等人来,又暗暗嘱咐侍书和翠墨:“你们叫我的陪房去荣府,告知家里大爷发了病,若琏二哥哥得空,劳烦他来看看。再有,去跟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打听了,那年来过府里的刘姥姥住在哪里,你们想法子去把刘姥姥请来,我自有吩咐。” 翠墨于是领命去了,一时孙家外院的阮管家带着孙家几个长随都来了,探春便叫婆子领他们进房去看了孙绍祖,又说已经派人请郎中。 阮管家素来知道孙绍祖专横霸道,在孙家当差只需唯主子马首是瞻,是个再软和不过的人,推一下动一下,主子吩咐什么便作什么,从不自作主张,不然孙家也呆不下去。因此看孙绍祖如此情形,他也没了主意,吩咐几个长随看好了正房门户,自己去了厢房,扎着手隔了屏风,问探春拿个主意。 探春便吩咐阮管家派个人,去孙绍祖的上峰兵部郎中府上告假,并道:“言语机灵着些,若是兵部的大人有来看望的意思,务必哭着请他来,就说大爷祖籍大同,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伯舅叔婶一概皆无,只身在京,也没个孙家人帮衬。大奶奶是新妇,已经唬得没了主意,还望大人帮扶一把,孙家上下莫不感恩。” 阮管家急忙吩咐人去了,探春又吩咐阮管家带几个男子,接待郎中,给孙绍祖看诊,阮管家一一应了便出去了。 这里孙妈妈忽又领了个二十来岁的媳妇子跪倒在探春面前道:“奶奶明鉴,这袁望家的才说与我知道,她竟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如今大爷这副模样,奴婢不得不赶紧来报给奶奶知道!” 探春奇道:“她既是已婚妇人,有身孕有何稀奇?大爷此时这个模样,家中多少事情要忙,为何要赶着报与我知道?孙家奶奶莫非连下人生养也要管不成?” 第6章 贾探春施恩李姨娘 孙妈妈小心觑着探春的脸色道:“奶奶嫁过来不到十日,所以不知道。她男人袁望,原是府里的马夫,半年前犯了个错处,冲撞了大爷,被大爷趁着酒兴打了一顿,自己回去不知保养,竟酿成了个大症候,吃了十几日的药便死了。这袁望家的,本是个寡妇。袁望死了半年,她这身孕才三个月。” 探春一想便明白了,定是孙绍祖睡了这袁望家的,袁望心中不服,面上带了出来,于是被孙绍祖打死,便问道:“你是说,这袁望家的肚子里的孩儿,是大爷的?” 孙妈妈一拍手道:“我的个神佛奶奶,真是个精细人,可不是么!若不是如此,袁望也不至于冲撞了大爷,挨了打,没挣过来啊!这孩子就是大爷的,日子我都算过了,对得上!袁望两口子同大爷的事儿,家里除了我知道的人也不少,就连阮管家也是心知肚明的!大爷的性子,稍不如意便动手,咱们做奴才的哪里敢欺瞒大爷,不要命么!奶奶且信我这一回罢,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来糊弄奶奶啊!” 探春心里大喜,便道:“孙妈妈,我自然信得过你。这袁望家的娘家姓什么?” 孙妈妈说姓李,探春点头道:“既如此,传我的话下去,今日起咱们家就多了一位李姨娘。大爷在正房,我暂且搬来东厢房,让李姨娘搬来西厢房住着,一来安胎,二来也好照顾大爷。若是郎中看过大爷好些,听了这个消息必定欢喜,心里一爽快说不定就好了!” 孙妈妈和李姨娘不想探春如此好说话,脸上的喜色盖都盖不住。李姨娘更是连着给探春磕了好几个头,直说大奶奶是活菩萨,要给探春做个长生牌位供起来,然后同孙妈妈一起去了。 侍书便道:“奶奶,这孙妈妈和李姨娘的话,能信么?” 探春乃托腮道:“信不信的,打什么紧?要紧的是,我必得有个大爷的子嗣!有了子嗣,方好说守着孙家不去之语。若无子嗣我尚且需得抱一个,如今有一个现成的,何不用上?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哪怕孙妈妈和李姨娘假托有孕混淆孙家血脉,与我有何相干?这会子趁着郎中诊脉,你和翠墨赶紧将孙家的女人们一个个叫进来,我瞧瞧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不能用的,这几日趁早打发了,留下能用的,咱们好预备起来了。” 因孙家主子只得孙绍祖一个,外院阮管事加小厮长随护院不过八人,内院丫头仆妇婆子也不过十人,比起贾家可算人丁凋零。 不过半个时辰,探春便将人过了一便,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暗忖亏得孙绍祖霸道,家下人都被欺压惯了,略微气性大些的,不是发卖便是打死。剩下这些与娘家那些管事媳妇们比,个个软脚虾一般,若是恩威并施,要笼络住亦不是难事。如今就看孙绍祖情形如何了。 当日马道婆曾经同赵姨娘说过,这魇镇之事,也讲因果,同被魇镇之人的善恶福祸是相关的。若是行善积德之人,挺的日子便久些。若是作恶多端之人,见效也快些。探春想到当日贾宝玉同王熙凤挺了至少五日之久,若不是有和尚来救,也就咽气了。如此孙绍祖最多挨个五日,到了这光景,只能盼着这几日早早过去也就罢了。 此时孙家人已经请了郎中,阮管家带了四个长随小心着开了门进去,郎中跟在后头,便见孙绍祖外衫已被自己扯了个精光,只着中衣中裤,光着脚,披头散发,脸色潮红躺于地上,且露在外头的脸上身上有些抓伤痕迹,一柄钢剑掉在手边,口内还只是说些要杀人的胡话。 长随过去拾起了长剑放好,又合力将孙绍祖抬上了床。郎中把过脉也说不出端倪,因见孙绍祖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只能胡诌个风邪入体,开了个方子说吃着试试,也不拘诊金多少,随便拿了一两银子便走。 阮管家留不住郎中,只能拿着方子来找探春。探春隔着屏风听他回话,便吩咐阮管家找人抓药,叫孙妈妈煎了,自己亲自过去喂药。 阮管家心下叹服,左思右想,拿捏着道:“奶奶,这郎中瞧着也不似挺有决断,也不知道这药吃下去,到底中不中用。” 探春叹道:“如今这个地步,说不得死马当活马医了。若是这个郎中不中用,便再去请别的来瞧瞧。阮管事,这外院账上有多少现银?有何进益?便是大爷吃药将息,怕也要休养一阵子方能述职,先跟你打听了,好预备下。” 阮管家暗赞探春为人精细,思虑周到,便将外头账目及孙绍祖名下资产报了一遍。当初孙绍祖进京时同族人闹得不快,也是因为他将大同祖产变卖了一意进京,还放言绝不回乡,被族人视为忘本薄情。除了这处三进宅子是自家买的,还有一个田庄,是阮管家的俩个儿子阮大同阮二管着。另有商铺两间,一家茶叶铺,一家胭脂铺,是阮管家自己经手。便是孙绍祖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家里周转应不成问题。 探春听说孙绍祖名下居然还有胭脂铺子,倒有几分好笑,只面上不显,吩咐阮管家拿出一笔银子来,孙家上下一十八人按等级打赏五百到一千钱不等,又送阮管家十两银子,吩咐众人谨守门户小心伺候。 孙家家下众人素来畏惧孙绍祖淫威,平日里何曾有过打赏,只不被打便是赏了。如今听说大爷病了反而人人有赏,皆不敢信。直到从阮管家那里领了钱,有喜极而泣的,有大呼小叫的,最后孙妈妈领头,一起来给新奶奶探春磕头谢赏。 一时外头的男人们都由阮管家领着在二门跪着磕了头,里头的女人们则在东厢房黑压压跪了一地。探春趁机又说了扶袁望家的为李姨娘之事,当即拨了个小丫头,命她和孙妈妈一起照顾好有身孕的李姨娘,自己则带着侍书翠墨专管照顾孙绍祖的汤药,小蝉小蝶还是将养身子。其余婆子媳妇分了班次各司其职,不过片刻就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日袁望因妻子被孙绍祖强占而口出怨言,被孙绍祖打死之事孙家上下皆知,所以李姨娘之事上下也无话可说,都只说探春仁厚,李姨娘好运道,遇到这等和善主母。 这边厢翠墨回来说,今日天晚,明日一早贾琏便会带人来看。去兵部郎中府上的人回来也是这般回话。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便有人来报,说荣国府探春之从兄贾琏,带着荣国府管家林之孝和小厮们来了。 探春慌忙迎接了,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亲自带着贾琏和阮管家去看了孙绍祖。 贾琏看了便心下疑惑,只他也是个于世路上好机变的,看阮管家在便只是问了请医问药之事。听阮管家说请的大夫未必有把握,便叫林之孝拿了自己的名帖,去请贾家相熟的王太医。 阮管家当即千恩万谢,拿了银子同林之孝一起去了。 这里贾琏见再无外人,方道:“三妹妹可记得当初宝兄弟和你二嫂子生病那一遭?看着三妹夫这症候竟有些像,可是冲撞了什么?” 探春摇头道:“大爷昨晚从衙门回来还好好的,吃着饭便如此了。若说冲撞了什么,断不是在家里,定然是在外头。只是大爷如今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请郎中太医先看着再说。琏二哥哥来得好,若是兵部有人来探访大爷,还望琏二哥哥帮忙招呼一下。” 第7章 为后路探春养孤儿 贾琏觉着孙绍祖这症状实在眼熟,便道:“除了王太医,可要请些和尚道士来,亦或是端公送祟,巫婆跳神?那年宝兄弟和你二嫂子的病,百医无效,最后还是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腿道士治好的。” 探春叹道:“就是琏二哥哥说的,那年二哥哥和二嫂子突染急症,各路法子试尽,闹得家里乱糟糟的鸡犬不灵,还是百般无用。孙家就这么三进的院子,哪里比得了咱们荣府,装得下那许多和尚道士尼姑巫婆?没的乱了门户。那会子老爷其实也不以为然,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花了一堆冤枉钱,究竟不管用。如此还是请王太医看诊罢了,若是太医治不好,那便是命。当初治好二哥哥的癞头和尚和跛腿道士也不是咱们请到的,却是自己找上门的。想来这等世外高人,也是要讲机缘的,说不得都是命罢了。” 贾琏看她也不甚慌乱伤心的样子,还以为是惊吓呆了,抑或伤心傻了,倒好言劝了两句。探春被他提醒,赶紧做出愁容,用帕子揉了几滴眼泪出来,正好兵部有人来看望,急忙托贾琏出去接待了,自己仍旧回东厢房坐着回避。 孙绍祖在家蛮横,在衙门当差却八面玲珑许多。只他生性小气,眼里格外看重银钱,且生性势利,最是捧高踩低,因此虽有七八相熟同僚,却并无一二刎颈知己。兵部郎中为其上峰,看在人情分上,找了几个相熟的一起过来看视。一看之下都是讶然,好好一个人,竟似要下世的光景。又听说孙绍祖才娶亲不到十日,新奶奶正在厢房哭得死去活来,不禁都起了几分怜意,倒不好立即就走,都聚在房中七嘴八舌出主意,有说法门寺大和尚灵验的,有荐玉皇阁张真人驱邪的,种种喧腾不一。 未几王太医来了,诊了脉,面上便如锅底一般,也只说风邪入体,发作极快,只怕灌药都灌不进了。兵部众人看贾家出面请了太医,又是如此说,直说新奶奶和岳家贾家仁义,又都感叹孙绍祖命不好,竟无福消受。探春在厢房闻听此信,带着丫头婆子们一齐哀哀哭了起来,一时孙家哭声震天,倒听得人好不心酸。 第二日探春之父贾政都亲来看过,和贾琏一般也觉得和当日宝玉及凤姐的症候极似。只贾政读书之人,素来方正,懊恼之余因劝探春道:“男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当日你兄长和二嫂子能好,皆因宝玉胎里带来那块玉。如今你姑爷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又不曾带来什么宝物,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罢。” 探春看孙绍祖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也便暂时收了悲声,吩咐下人忙着将他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棺椁亦都做齐了。吩咐停当后,探春又同贾政和贾琏商量,请他们在贾家族人中给自己找个男孩儿过继给孙家为后,最好不超过五岁,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为佳。 贾政向来不通家务,便问探春道:“你说姑爷有个姨娘,已有三月身孕。既有孙家骨血,如何还要找个孩儿?” 探春恭敬道:“老爷且想,李姨娘虽有身孕,也不知是男是女。若是女孩儿,要承继香烟,还得长大了招个赘婿。不如趁早再过继一个男儿,便是李姨娘生个儿子,也有个手足臂膀,不致孤单。老爷说,可是这个道理?只是此事还得劳烦琏二哥哥。找个年纪小的孩儿,可以调教。若是这孩儿家里有亲父母兄弟,偏又不晓事,将来免不了麻烦,务必找个省心的。” 贾政一听有理,又说:“自来过继,无非宗族同亲戚家的孩子。论理应先从孙家宗族里找,找不出来,从咱们家找一个亦不为过。如今你不同孙家通气,直接从娘家找人,只怕将来孙家不肯。” 探春便道:“孙家远在大同,一来一回也不少日子时辰,所谓远水解不了近火,哪里等得及呢?我已问过阮管家同孙妈妈,他二人皆说大爷与本家并不亲近,当日来京都连祖宅亦变卖了,族人还说他忘本。因此我也只能托付琏二哥哥了。” 贾政听了也便罢了,感叹一番又嘱咐贾琏:“你三妹妹的亲事,我本是不愿意的,奈何这孙绍祖是个泼皮无赖,坏了三丫头的名声,逼得我应了这门婚事,倒害了她的终身。如今只能亡羊补牢,你多费心,务必替她办好了。” 贾琏急忙答应,探春趁贾政心软又红着眼睛道:“多谢老爷费心想着,这是我的命,岂敢怪老爷。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只求老爷开恩,多体谅罢了。若是大爷真挺不过去,老爷可否叫姨娘同环儿来孙家招呼几日?二哥哥天子聪颖应专注读书,环儿读书天赋不如二哥哥,跟着琏二哥哥学些庶务也是好的。不孝女自知次此求不妥,只是现下当真乱了方寸。太太同琏二嫂子家里事多,一刻也离不得,叫他两个来,聊胜于无罢了。” 贾政踌躇着说:“环儿也就罢了,他也十四了,是你正经兄弟,同琏儿一起帮你料理,读书若无进益,跟着学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只是哪有姑奶奶家的丧事,娘家姨娘出面的道理?” 探春见贾政有些松动,忙哭道:“老爷说的是,便是家门不幸,岂能不守规距。我求老爷太太允姨娘过来,并不是要她出头露面料理丧事,只求她帮我看好家照看好李姨娘便是。我嫁过来不过十日便守寡,家里人都认不全,两眼一抹黑,唯恐有人趁机作乱。太太与琏二嫂子家务缠身,哪里抽得出空来。珠大嫂子亦不方便,且有兰哥儿需要照料。二姐姐、林姐姐、四妹妹尚未出阁,宁府珍大嫂子与蓉哥儿媳妇又隔了房,只能出此下策。还求老爷太太通融罢!” 贾政只觉探春句句稳妥,字字熨帖,不免心下感叹三丫头若是儿子,莫说贾环,连宝玉贾琏都被她比下去了。于是点头答应,又嘱咐即便孙绍祖丧事期间赵姨娘可过来陪伴,只能守在内宅,万不可叫她抛头露面招待女眷,贾环也需约束好了。探春自是一一答应。 这边贾政贾琏刚走,翠墨便来回报,说刘姥姥带着孙子板儿孙女青儿来了。 探春急忙叫人请到东厢房,一见面刘姥姥便扎手扎脚地要跪下磕头,探春急忙叫侍书拦住了道:“姥姥,使不得,你高寿的人家,折煞我了!如今我家里有事,正需一个积年的老人家帮我出出主意,方厚着脸皮请了你老来,还望姥姥切勿拘束才是!” 刘姥姥被侍书扶了起来,探春又拉她在炕上坐了,叫侍书上茶,然后带了板儿和青儿下去吃果子,自己与刘姥姥将自己亲事前后的事情一一说了,只瞒去了赵姨娘同马道婆一节。说完又掳起衣袖,露出手腕上被孙绍祖掐出来的青紫伤痕。 刘姥姥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拍着炕桌道:“好姑奶奶,昨日我听报信的人说姑奶奶新嫁的姑爷突生急病眼看不中用了,唬得我两只眼睛都直了,还为姑奶奶哭了一场,却原来是糟蹋眼泪!就是我们庄户人家,赌钱好色,喝醉了酒打老婆,那也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何况姑奶奶这等人才,这般品貌,这孙姑爷如何下得去手,可不是白瞎了花朵儿一般的人物!姑奶奶,你莫说我嘴贱,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孙姑爷的报应!” 第8章 因同情凤姐怜小姑 探春拉着刘姥姥的手道:“姥姥,这是咱们私底下交心,可不就是姥姥说的这话!只是世道如此,我一个妇道人家,便有多少心酸委屈,也无处说去。便是家里老太太,有了年纪,哪里好跟她诉苦,没得吓坏了老祖宗,倒是我的罪过。家里太太、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并姐妹们哪有不心疼我的,可是又能如何?所以派人请了姥姥来,还请姥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我出个主意,帮衬帮衬。琏二嫂子素来看重姥姥,连巧姐的名字都是姥姥起的。我素来和琏二嫂子好,我是再没有把姥姥当外人的。” 刘姥姥感动地老泪直流,拍着探春的手道:“姑奶奶这番话才是折煞我了!我女婿王狗儿原认了姑娘的外祖父做伯父,本是攀的亲戚,幸而太太和琏二奶奶不嫌弃,竟拿我当个正经亲戚待。那年去了府里,老太太都给我脸面,亏得亲戚帮衬,这些年也置了田地,整了房屋,在咱们庄里也算是过得去的人家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再不是那忘恩负义的忘八!姑奶奶放心,您不嫌弃,我便带着板儿青儿住下,有事您尽管与我商议。乡下人哪怕粗浅主意,说出来给姑奶奶解个闷呢!” 这边探春和刘姥姥说得情动,好比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边孙妈妈哭天抹泪地来报:“奶奶,我的奶奶呀,大爷,大爷他,没,没了!” 探春急忙用抹过生姜的帕子压在眼上哭了起来,叫来了阮管家,红肿着给眼睛吩咐速给贾政贾琏并兵部及各亲友家送信,又叫了人外院内宅摘彩挂白。 一时阮管家带着孙妈妈亲自把孙绍祖装裹了,放入棺材,又将第一进院子的正厅布置成灵堂,不过半日,便似模像样了,单等人来吊唁。 因刚进了九月,秋高气爽,探春无奈停灵七日才好出殡发丧。换做盛夏,便可借口天气炎热等不到,趁早入土为安方是。 探春带来的两个陪房张材和王兴,跟着阮管家在外头照应,里头则是探春带着孙妈妈并侍书翠墨在灵堂张罗。小蝉同小蝶尚在养伤,待好些若能帮手也就帮个手,张材家的和王兴家的则管着饭食茶水。 这张材家的同王兴家的当日同在荣国府当差,都曾见过王熙凤料理宁国府少奶奶秦可卿的丧事。如今孙绍祖丧事虽则减薄太多,却也难为探春新寡之人,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都在心中感叹自己并未跟错人。虽则大爷去世,孙家前程未卜,但有探春坐镇,想来总有出路。 贾政贾琏前脚刚出孙府,尚未到家,便有孙家下人追上来说孙绍祖已然没了。两人倒也不至于为孙绍祖落泪,只是为探春感叹。到家之后,贾政应承了探春让赵姨娘和贾环去孙家住到丧事了结,说不得要和王夫人交代一二。便叫贾琏也同王熙凤说一声,安排吊唁路祭。 王夫人抚养了探春一场,听贾政说了,当即垂泪道:“三丫头这会子也不知道哭得这么样了!前几日回来说姑爷不晓事,我还劝她,年轻夫妻都是如此过来的,等有了一儿半女便好了,偏祸不单行,这才成亲几日,如今年轻轻的,连个子嗣都没有,又不好接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贾政心中也甚是伤感,长吁短叹道:“命中如此,又当如何。我听三丫头的意思,是打算守的。她说孙姑爷有个姨娘,已有三个月身孕,只不知男女。又叫琏儿在咱们家亲友里头找个男孩,年不及五岁,无父母兄弟姐妹最佳,她要认个嗣子。将来即便这姨娘生了儿子,也可以做个兄弟,有个依仗。” 王夫人不想探春如此果决,又哀哀哭了起来:“三丫头才十七啊,就守着两个孩儿一个姨娘并一屋子丫头婆子过下半世么!你我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统共两个女孩儿,宫里的娘娘不必说,要见一面也难,如今三丫头又是这般!还有我苦命的珠儿,早早抛下我们去了,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报到我头上也就罢了,如何儿女都这般受罪!” 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却只能自己背过身去拭了,强忍着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你趁早宽些心,老太太还不知道信呢!你和琏儿媳妇商量着,瞅个空慢慢告诉老太太,别唬着老人家,吓出个好歹来。” 那边贾琏告诉了王熙凤并其心腹陪嫁丫头,亦是贾琏的通房平儿。 凤姐两眼直直地呆了一阵子,也落下泪来道:“我原说咱们家的姑娘们,宫里的娘娘不算,就数三姑娘是个尖儿,心里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她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太太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前儿孙家来求二妹妹我便说不妥,你说此事自有大老爷做主,我也就没插嘴。不想这孙绍祖灌了黄汤没了王法,竟摸去园子里冲撞了三妹妹。甚么酒后乱性,放他娘的屁!分明是姓孙的没瞧上二妹妹反倒瞧上了三妹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借酒装疯全了他的私心!偏偏三妹妹女孩儿家就是吃亏,明知姓孙的不是好人也不得不嫁,上哪儿说理去?这会子倒好,不上半个月,新妇变寡妇!难不成三妹妹要为了这么个畜生守一辈子?我都替她叫屈!” 贾琏将探春的意思说了,也叹道:“三妹妹才十六,这成婚也不到十日,居然就打算在孙家守着,我瞧着心里也过不去。若是为着三妹妹好,守个三年孝期,闷声不响找一户殷实人家再嫁了也不是难事,便是嫁远一点也无妨,何苦耽误她一辈子!只是家里有珠大嫂子,当着老爷的面儿,我实在说不出口。不如你过去劝劝她,只怕她是跟着大嫂子读书读傻了!” 凤姐嗤了一声道:“你做哥哥的说不出口,难道我做嫂嫂的就说得出口?你也知道家里有珠大嫂子,可大嫂子你一年能见着几回?倒是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没了自家男人,我若劝三妹妹改嫁,拿什么脸面见大嫂子呢?再说了,老太太也就罢了,老爷会愿意?宫里娘娘封的可是德妃,这个德字打哪儿来呢?娘家嫂子守节,娘家妹妹改嫁,这是哪门子德行?” 平儿也道:“二爷在外头最会替人着想,怜香惜玉的就怕委屈了人,如何回到家来,就只会给二奶奶找麻烦,这也太难了!” 王熙凤当日嫁过来也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就剩平儿一个。凤姐为人善妒,偏偏贾琏好色,不得已将平儿开了脸,做了通房丫头,这平儿虽时时替贾琏在凤姐跟前遮掩,心里却仍是认王熙凤为主,最是忠心不过。 贾琏对着娇妻美妾无奈道:“你们两个总是一条心,我说不过你们。本是你替三妹妹叫屈,我才说了这么一嘴,不想又挨你一场骂。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总是我里外不是人。” 凤姐撇撇嘴道:“二爷不是说,老爷应承了三妹妹,要带赵姨娘和环儿去孙家帮忙料理丧事么!二爷把心放到肚子里,这话轮不到我劝,赵姨娘自然会开这个口。到时候即便老爷太太大嫂子知道了,也怪不到你我的头上。三妹妹在家时虽则面上和赵姨娘水火不容,皆因赵姨娘不识抬举闹的。说到底,总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寡妇改嫁这种话,合该亲娘开口才是!” 第9章 惜孙女贾母染时疫 贾琏听了也就罢了,便道:“行吧,我这里换了衣服还要跟老爷过孙家去,把赵姨娘和环儿也捎上。” 凤姐因放缓了声气道:“二爷也是疼三妹妹才会跟我商量,刚才是我话说急了,我给二爷赔个不是,成不成?不管三妹妹是改嫁还是守节,都需要娘家给她撑腰。咱们女人家再能干,只能宽慰她两句,还不是得老爷二爷出头。我亲自伺候二爷换衣服,二爷就担待我这一回吧!” 贾琏起身道:“不敢劳二奶奶的驾,我换了衣服去见老爷,二奶奶且换了衣服也去见太太吧!老爷这会子也跟太太说话呢,完了太太定然要叫你商量,最要紧不能吓着老太太,不如一起过去候着。” 贾琏凤姐于是换了浅淡素服,去了王夫人院里,就见赵姨娘和贾环怏怏在外头候着。贾政见贾琏来了,便起身去了,这里王夫人又和凤姐相对掉了一场眼泪,把李纨、迎春、惜春、宝钗、黛玉并宝玉都叫了来,告知孙家丧讯。 众姐妹听了都一起为探春落泪,宝玉站起来便说要去孙家看三妹妹。王夫人含泪叫住他道:“老爷和你琏二哥自会帮忙料理,且老爷应承了三丫头,让赵姨娘和环儿去孙家住下帮手,你这会子又凑什么热闹!你三妹妹的事瞒不过,需得告诉老太太,我还指望你跟着凤丫头帮我劝慰老祖宗呢,不然不是白疼了你一场!轮到贾家吊唁的日子,你跟着大爷老爷珍儿琏儿蓉儿他们一起去上香烧纸也就是了,其余一发交给琏儿和环儿便是!” 宝钗也道:“宝兄弟,姑娘家出了个阁跟在家时可不一样,三妹妹如今是孙家大奶奶,不再是贾家三姑娘。你也十七八的年纪了,哪还能像从前那样不避嫌疑兄弟姐妹们只是一处混呢?” 黛玉亦拭泪道:“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太太和宝姐姐说的有道理,三妹妹这会子不方便见人,你还是安慰老太太要紧。”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只能罢了。王夫人和凤姐便带了众人去到贾母房中,缓缓把话说了。贾母八十多的年纪,哪里禁得起听这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一时悲从中来,哭着道:“都是大老爷猪油蒙了心,偏要跟孙家结亲!二丫头我都舍不得给他,不成想竟哄骗了我的三丫头去!前几日三丫头回来,当着我的面只说好!我其实心里有些不信,不过知道你们不像我操心,索性装傻充楞。不打量这才几日的功夫,三丫头年轻轻儿的就要守寡!老天偏不长眼,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 王夫人凤姐宝玉黛玉李纨宝钗一干人,并贾母的丫头鸳鸯琥珀等人解劝了好半天。贾母听说探春立意守节,心内大不舍得,只当着李纨的面又不好说,更平添了伤痛,晚膳也无胃口用,喝了两口子汤便躺下来。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第二日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王太医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晚间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一连几日仍服药调理,直到孙绍祖出殡之后,贾母方大愈。 且说贾政贾琏带了赵姨娘贾环去了孙家,只见灵堂已经布置妥当,阮管家带着张材王兴在外招呼男客,探春带着侍书翠墨在内招待女眷,孙妈妈单管着照看有身孕的李姨娘,里外张弛有序,都是心下称赞。又不免替探春惋惜,如此人才就此做了寡妇,左不过另一个李纨罢了。 孙妈妈想着赵姨娘虽然不是贾家正房奶奶,到底是探春生母,便同探春商议了,将她安置在了正房的跨院,正好挨着西厢房。贾环则住了外院的书房。 阮管家正愁家里没有男人,自己到底只是管事,最多算得半个主子,招呼兵部的大人们有些不好看。如今贾政带着贾琏贾环来了,顿时喜出望外,上前作揖行礼没口子道谢。 贾政见探春安排妥当,且向来不喜这些俗务缠身,便说贾琏贾环留下照应,自己先行一步。临走又嘱咐贾环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读书不过了了,趁这机会,和你哥哥学些人情往来也是正经,只不可沾染酒色财气,若叫我知道吃喝嫖赌你沾了哪一个,你也不用回来了!” 贾环低头垂手唯唯应了,贾政又带着赵姨娘去内院见了探春,当面吩咐赵姨娘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三丫头命该如何,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幸而老太太和太太把她教得好,听说她立意守节,这方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好在如今姨娘有孕,琏儿也会寻个合适的孩子,就如珠儿媳妇一般,守着兰儿,家里上下从老太太到下人,谁不称赞?你言语间多宽慰她,切不可信口胡言扰了孩子的心神!你且记住,这里是孙家,三丫头年轻守寡,老太太太太宽宏,方许你过来照应,你只管在内宅,万不可抛头露面,更不可在亲戚家里作威作福寻些事端!” 赵姨娘抹着眼泪连连应了,贾政方走了。外头贾琏和贾环迎来送往之余,又和阮管家轻点孙家账目资产,若有要去衙门办理文书的,挑出来赶着先办了。贾琏当初去扬州主理过林如海的丧事,且荣国府贾政这一房的庶务皆是他和凤姐二人内外操持,自是烂熟在心。探春人虽在里头,却也挂心,特特嘱咐了贾环不可多言,一切交由贾琏,不过一边看着记在心里,每日晚间进来和探春一一交代,探春有话也叫贾环传递给贾琏。 里头探春惦记的是家资同嗣子之事,赵姨娘却另有想头,等贾政一走便拉了她去无人处教训道:“我的姑奶奶,你可是糊涂油蒙了心,居然就说出要替那忘八羔子养孩儿守活寡的话来!你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七,这还有大半辈子,难不成就守着一屋子下人和两个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过?” 探春往日听了赵姨娘这般说话总是烦恼居多,怪她见识浅薄。可今日她虽然话仍是不中听,总是为了自家女孩儿着想,便放软了口气道:“姨娘,我倒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在家的时候,大嫂子不也这样过吗?只是娘家人口多,她有我们这些小姑子们陪伴。孙家如今只我一个,未免寂寥些。不过我常回娘家走动亦可。还有宝姐姐同史妹妹,将来她们出了阁,也是亲戚,可以来往一二。不然还能如何呢?” 赵姨娘呸了一口道:“姑娘嫁进孙家还不到十日,且那孙忘八又不是甚么深情才子恩爱夫婿,对你恁般折辱,替他守一辈子,我都替姑娘委屈!你觉得这样这样的日子不错,是你还不知道这夫妻之乐。你年纪小,过门的日子短,孙忘八又不懂得怜香惜玉,所以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妙处。等将来你大了,通人事了,日日孤枕独眠,才叫难熬呢!就是老爷,外头看着最古板正经不过的人,年轻的时候也爱这个,不然我怎能连着生了你同环儿?太太也生了三个,贾家爷们里头,就数老爷子嗣最多!我之前也不晓事,久了倒也觉出几分乐趣,老爷若是有日子不来,我还怪想的。姑娘切莫把话说早了!” 探春再不通人事,毕竟是已经出嫁经过洞房的妇人,听了赵姨娘的话,顿时臊得粉面通红,嗔怪道:“姨娘好不晓事,这等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话岂能说出口!这里是孙家,我不是贾家未出阁的姑娘了,是出了嫁的姑奶奶!” 第10章 存私心姨娘劝女儿 赵姨娘不服气地努嘴道:“孙忘八没了,这家里就是你最大,我偏叫你姑娘,姑娘姑娘姑娘,你待如何?这里只有你同我两个,我是你亲娘,便叫你几声姑娘,又没有外人,你还来揪我的错处?无人处你便叫我一声娘,又能如何?我句句话都是诚心为你好,偏你从小就瞧我不上,一心只巴结太太,念书把脑子都念傻了!你以为几十年的活寡是好守的?你如今嘴硬,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探春素知赵姨娘油盐不进,只能放软语气道:“便是我不说,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姨娘何苦生怕人不知道,寻个由头就要故意的表白表白。这世道规距就是如此,无论家里外头,太太才是母亲,姨娘便是姨娘,我若是尊姨娘为母亲,便是太太不说,老太太同老爷能容得下我?规距还要不要了?礼法还要不要了?若是我被老太太老爷太太一并厌弃,姨娘和环儿又能落得什么好?我虽然面上按着规矩来,私底下难道不曾照应你们?非得大张旗鼓闹得天下皆知,然后给人话柄说我不懂规距徇私,甚或得了便宜还卖乖,两头讨好,既要奉承太太,又要抬举姨娘?天下岂有如此好的事呢?姨娘既是我亲娘,你也同我想一想!” 赵姨娘听探春口气缓和,越发得意起来,索性道:“我同你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孙家京里就孙忘八一个人,你不守,孙家还能从大同跑来这里闹?便是闹,咱们家有宫里的娘娘,还有世袭的爵位,难道斗不过一个孙家?你听我的,趁早叫琏二爷不用找孩子,再悄摸摸给那什么李姨娘一副打胎药,守上一年夫孝,找个好人家再嫁了,哪怕是填房呢,也好过你守寡。便拖上二三年你也不过二十,笼络住自己的夫婿,生几个自己的孩儿,把日子过起来,我和环儿也可以托赖沾个光。若是你自己守寡,别说拉拔我们娘俩了,环儿说不准还得替你出头,他哪里是这块料?我等了这许多年,就是等你出了阁额外照看赵家,我脸上也有光。说起来,你说孙家十分殷实,如今这些东西可都是你的了,你的体几,底下人信不过,不如交给我,我替你收着!” 探春只觉同生母话不投机半句多,高声叫侍书把刘姥姥同孙妈妈请了过来,请孙妈妈安顿赵姨娘住下。只说赵姨娘是过来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孙家内宅事务无需她操心,还是一概回禀给自己知道。 赵姨娘听说自己要在孙绍祖丧事期间来陪伴探春,本来欣喜不已,想着是个机会。一来探春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哪个母亲舍得亲生的女孩儿守寡,想着劝她改嫁。二来居丧期间最是人多事杂,孙绍祖家境殷实,家里除了探春又没其他主子,说不得要从探春这里得些好处,给自己和贾环攒些体己。不料她才说了几句话,探春便要打发了她,那一股子气冲上脑门,也顾不得刘姥姥孙妈妈都在,愤愤道:“我在姑奶奶眼里,从来不是那有脸面的人,姑奶奶从前在家就听不进我说的话,更何况如今出了门子,翅膀硬了,自然是想单飞了!家里老爷太太想着姑奶奶年纪轻,过门还不到一个月,怕姑奶奶操劳伤心狠了,才吩咐我过来伺候。不想姑奶奶还是瞧不上我,我也乐得躲个懒,只当是在亲戚家里住上几天,逍遥逍遥。” 饶是刘姥姥出身贫寒,孙妈妈软弱好性,也觉得赵姨娘这话说得不甚妥帖。只瞧在探春面子上,陪笑着说些辛苦姨奶奶的话,孙妈妈便带着赵姨娘去了。 探春待人去了方对刘姥姥垂泪道:“姥姥见笑了,这是我亲姨娘,其实盼着我好。只因我好了,也可以提携她和环儿并她娘家赵家。只她压根不知道,怎么说如何做,才是真为我好。掐尖要强,逢高踩低,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些不是盼着我好,竟是盼着我不好呢!不过她到底是我亲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嘴上不说,心里也不能不认,因此更苦。” 刘姥姥慌忙上来给探春擦泪,才动了手又停下来道:“嗐,我这粗手粗脚的,没得伤了姑奶奶这娇嫩的皮。是我不懂规距,姑奶奶莫怪。我哪里敢笑话姑奶奶,姑奶奶这是真不拿我当外人,方才把心底的话说给我听,我岂是那等不晓事的人?姑奶奶放心,姑奶奶跟我说的话,便是打死,我也不会再跟第二个人说!我知道姑奶奶心里苦,姑奶奶要是不嫌弃姥姥没见识,说与我听听,咱们再合计!” 探春拭了眼泪道:“我知道姥姥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姨娘的意思是要我守上一年夫孝改嫁,只是姥姥,我却不想!” 刘姥姥忙道:“姑奶奶虽然年轻,却读书识字,这世上的道理都在书里头写着呢,只是我们乡下人哪里看得懂。我们不过多活了几把年纪,见识未必就比得上姑奶奶。其实改嫁这种事,我们乡下多的是,非得是书香门第大富之家,才稀罕那贞节牌坊。似我们这等小门小户,寡妇不改嫁,如何养活自己?夫家娘家都养不起闲人啊!姑奶奶您出身不同,自然不能跟我们乡下土包子比。姑奶奶不想改嫁,自然有姑娘的道理!” 探春长叹一声道:“姨娘必是想着,孙家京里无人,大同天高皇帝远,要闹也难。娘家么,老太太和二哥哥心疼我,定会装聋作哑,太太想着我不是她亲生的,只怕不好发话。珠大嫂子自己守寡,苦处自己知道,且向来是个菩萨。琏二哥哥和琏二嫂子到底和我隔了一层,想来也不会管。只是姨娘可想过,我娘家大姐姐是宫里德妃娘娘,老爷是五品朝廷命官,若是我改嫁,他们在宫里在朝中岂会不受攻讦?我从此也无脸再见珠大嫂子!再则说,我成亲日子虽短,到底是嫁过一回的人了。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若改嫁,就一定能嫁给好的?若是出了火坑,又入狼窝,我何苦来呢!” 刘姥姥也叹了口气道:“姑奶奶虽然年纪轻,可真是个明白人,多少人白活了一把年纪都不如呢!我们乡下人说,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可女人又不能似男人那般在外走动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再嫁还不是靠媒婆说合。可媒婆说媒是为了谢媒钱,十人媒人九说谎,不谎清汤喝不上!说到底,想嫁个靠谱男人,三分靠爹娘,倒有七分靠运气!” 探春连连点头道:“就是姥姥这话,若是嫁了个好男人自然终身有托,可若没这个运气呢?只是贪酒好色赌钱气粗也就罢了,如今是嫁了我才好意思说这话,我娘家大爷和琏二哥哥,宁府的珍大哥哥和蓉儿,薛家的薛大哥哥,哪个不是如此?只不过他们到底还要脸面,再怎么着,不至于同大爷一样动手打老婆!这些还是其次,我怕的是大爷心术不正,刻薄寡恩,势利小气,两面三刀。他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本是靠了我娘家才日渐发达,也不是我娘家逼他上门的。他当着大老爷和老爷的面儿百般奉承只为升官发财,背地里对我娘家却没一句好话,还变着法儿作践我同我的丫头。姥姥你也看过小蝉和小蝶,好好两个黄花闺女,被他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如今我娘家尚有几分余威在他便敢如此,若是有一日败落了,我岂不是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时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如此说来,竟是死了干净!” 第11章 晓世情探春托姥姥 刘姥姥点头如鸡啄米,嘴里道:“孙家大爷着实可恨,就是我们这不读书的乡下人,也听过那南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探春失笑道:“是东郭先生和狼,说的是春秋时晋国大夫赵简子在中山打猎,一只中山狼中箭不死,落荒而逃,被东郭先生救了,回头却要吃了东郭先生的故事。姥姥说的是,这孙绍祖可不就是中山狼么,也罢,以后背地里就这么叫吧,总比姨娘一口一个孙忘八好听。” 刘姥姥听得大乐,拍着巴掌道:“姨奶奶倒是个爽快人!” 探春又道:“虽说男人中坏到如这中山狼的总是少数,可公子王孙虽多,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权有势有人撑腰还好些,若是娘家不行了甚或娘家无人,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 刘姥姥欲言又止,嗫嚅半天道:“姑奶奶这可是想多了,府上如此富贵,还有宫里的娘娘,哪里就说得上不行了?便是拔根汗毛,也比我们的腰粗。” 探春拿起茶盏让道:“姥姥年纪摆在这里,您就是我的长辈。我虽年轻也知道分寸,断断不敢嫌贫欺老的。我既诚心请了你来,有事便不瞒你。你听我这几日和你说的话,都是不可对外人言道的,就知道我拿你当自己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姥姥莫非担心我与你计较不成?” 刘姥姥忙接过茶盏道:“我的姑奶奶,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们乡下人不常进城,这些年托赖府上照应置了好些田地,我姑爷三不五时也往城里走一遭。我总吩咐他,但凡进城,定要留心府上的消息。他回去不免学些新鲜话与我们听。只是我受了府里的大恩,岂能随着外头不懂事的人胡乱嚼蛆,跟着说些府里的坏话呢?” 探春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托着茶盏子道:“姥姥,我更是我们府里生养长大的,难道就因为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说到哪里去也没这个道理不是?只是该如何就如何,我不说娘家的坏话,娘家就不坏了?反倒是说出来,才好拿个主意是不是?成日里装得天下太平,捏着鼻子哄眼睛,等装不下去了,才有得哭呢!” 刘姥姥正吃茶,听了这话急急丢了茶盏道:“我的姑奶奶,您赶不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投胎吧,看得清楚,说得明白!府里的琏二奶奶也跟您一样,心里嘴上都来得,模样儿自不用说,做人真是爽利!罢了,我也不瞒姑奶奶了,外头的人打量着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有说贾府姑娘做了娘娘,把皇上家的东西分了一半子给娘家。也有说贵妃娘娘省亲回来,亲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总是一场空……” 刘姥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袖着手讷讷道:“姑奶奶,我一时嘴快,带了出来,哎,打我这张老嘴!” 刘姥姥说着作势要抽自己耳刮子,探春急忙将她手拦住,叹道:“外头的人,倒比我们自家的人看得明白。我在家当家的时候也知道,荣府里每年平添了许多花钱的事,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出的多进的少。逢年过节娘娘虽有赏,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难道娘娘还能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她纵有这心,她也不能作主。三代下来,宁荣两府不过是面子光,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若还跟从前一样,我又怎么会嫁到孙家来?” 探春说着,那眼泪滚珠一般落了下来。刘姥姥忙道:“原是我不好,勾起了姑奶奶的伤心事。” 探春拿着帕子拭泪道:“不关姥姥的事,咱们这样说话才显得亲近。别的不说,咱们只看琏二嫂子。她娘家王家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比我娘家贾家差。凤姐姐和琏二哥哥本是亲上加亲,琏二哥哥娶了如此美貌能干的媳妇,又如何?琏二嫂子把平儿开了脸,大老爷赏了个秋桐,琏二哥哥还偷偷在外头娶了个尤二姐,露水情缘更是数不过来,只是我做闺女的时候便是听说了也只能装不知道罢了。都说尤二姐进府不上一年就没了是个可怜人,琏二嫂子难道就不可怜?凤丫头平日里霸王似的,自己过寿琏二哥哥还偷人,说她泼妇嫉妒,哪里说理去?我见过鬼了还不怕黑么,就算再嫁一个比中山狼强的,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我何苦糟践自己呢?” 刘姥姥听得点头,嘴上还是惋惜道:“姑奶奶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这世道便是如此,便是咱们乡下人,多收了十斗粮食多下了五头猪崽,就鬼迷了心窍,或说想去青楼逛逛,或说想买个丫头,甚或说想找个小老婆的都有,非得屋里爹娘或者婆娘臭骂一顿略有两个钱就烧得慌才醒转来。不过乡下人,更多是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女儿都是赔钱货,吃饭都只能在灶下,不能上桌,又或是喝醉酒打老婆,最是可厌。我家老头子死得早,我就一个闺女,宁可守寡拉扯大也不改嫁,便是因此。可是姑奶奶,您这个样貌,这个气度,这个人品,这个身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姑奶奶这样的佳人,就得个戏里的才子得了去,郎才女貌,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将来给您挣个凤冠霞帔,生个大胖小子中状元,才是正经呢!” 探春叫她说得心向往之,终究还是苦笑道:“姥姥也说了,这都是戏里的才子佳人故事,谁不想郎才女貌和和美美过一辈子呢,只是哪有这么好的事儿!那年府里过元宵节,老祖宗还掰过谎,说这才子佳人戏都是一群不得志的书生写出来骗人的。就拿《西厢记》来说,原出自唐人传奇《莺莺传》,真正的崔莺莺小姐被张生始乱终弃,改嫁他人。所以这戏看了做个消遣也就罢了,若是真信了这戏里的故事,照方抓药地找婆家找姑爷,竟是找死呢!” 刘姥姥无话可说,也只能叹气道:“谁叫姑奶奶这般好,能配得上姑奶奶的男人,只怕还没投胎呢!府里的宝二爷倒是好,恁般俊秀,人又和气,怜贫惜老的,只可惜是姑奶奶亲哥哥,也不知道将来哪一个有造化的得了!姑奶奶这么说,要守便守吧!横竖姑奶奶年轻,遇不上好的便守,落个清净自在。便是守个几年改主意了,又或者遇着合适的,也不必就把话说死了。” 探春拉着刘姥姥的手道:“我实话告诉姥姥吧,以我的出身断不能改嫁,正好我刚送走了这么一个姑爷,自己也不想改嫁。既然要守,说不得要筹划一二。” 刘姥姥摩梭着探春的手道:“好姑奶奶,既然拿定了主意,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探春便道:“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我的嫁妆都是田地庄院收租,孙家产业里头却有两家商铺。田庄可交给庄头打理,铺子的掌柜伙计却需得东家自己留心看着。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且寡妇门前是非多,怕惹闲话。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想请琏二哥哥将铺子和这处宅子都盘出去,多买些田地,搬去与姥姥做个邻居,彼此有个照应,姥姥说可好?” 第12章 贪便宜生母骂贾环 刘姥姥拍着大腿叫道:“好,如何不好呢,这可是求之不得!我们那庄子里的人自从知道我去过府里,日日来我家求我说些见识,怎么都听不厌呢!若是知道贾家姑奶奶去了咱们庄子里落户,不就如观音菩萨下凡一般,个个恨不得将姑奶奶供起来呢!姑奶奶莫嫌我唠叨,这买地一事也有讲究。太太的陪房周瑞当年就曾同人争买田地,其中多得我姑爷狗儿之力。所以当初我去府里请安,第一个找的就是周姐姐。如今姑奶奶要买田地,自然更得出力!我外孙板儿如今也是个半大小子了,我这就叫他家去把他老子叫来,姑奶奶说给琏二爷,狗儿来了便跟琏二爷回话,才好办事。” 探春忙不迭道谢,同刘姥姥商量妥当,便请侍书出去请了贾环进来。告诉他去说给贾琏知道,同阮管事交代一声,一边办孙绍祖的丧事,一边赶紧找买家把孙家的铺子生意盘了。铺面可留下收租,孙家这处宅子或租或卖都可,得了钱便买田地置业,待丧事办完便去乡下守节。 贾环自幼跟着赵姨娘长大,虽是贾家少爷,月例银钱却都在赵姨娘手上捏着,美其名曰替他收着,只漏出一点儿来给他零花。贾环因此一直手头颇紧,不免沾染了些小家子习气,银钱方面吝啬得很。好在他性子不甚刚硬,便如一块黄泥随人捏弄,捏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近年来他同贾兰一起在贾家家学读书,总算比赵姨娘眼界开阔些,也比赵姨娘多懂点面子上的道理。贾环外头最怕贾政贾琏,里头最怕贾母凤姐,其次便是王夫人贾探春,每每见了这几个人就怂软不堪,这些人有话他也不敢不听。 大族规矩,兄代父职,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因此贾环见了贾琏就如老鼠见了猫。唯有贾宝玉是例外,只因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总觉得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况他和贾环本有嫡庶之分,何必多事,反生疏了。不过因贾环怕贾母,贾母又最宠宝玉,所以面子上总是让他三分。 如今贾琏和赵姨娘都不在跟前,贾环便大着胆子对探春道:“三姐姐这也太小心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三姐姐嫁妆里头都是田庄庄院收租,孙家不过一个茶叶铺一个胭脂铺,你若寡妇人家不好管,交给我就是了,横竖是你娘家兄弟,孙家又无人,谁还能说什么。田地都是靠天吃饭,收租子也不如开铺子收益大。咱们家说起来富贵,我和二哥哥吃穿不愁,可手里都没有银子。哪及得上薛大哥哥经商人家,那银子,如流水一般哗哗往外滚,羡慕死人了。” 探春闻言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可真是何不食肉糜了!薛大哥哥那般败家,也不知道那家底还能够他折腾几年!只可怜了宝姐姐,最是清心寡欲俭省不过的一个人,焉知不是被薛大哥哥拖累了!你经营铺子,你是知道上那里进茶叶,还是知道胭脂作价几何?你连蔷薇硝和茉莉粉都认不出,掌柜伙计若以次充好,你分辨得出来么?便是田地佃户也需庄头管着,你又能管出什么名堂?最多不过帮我收收房租地租罢了!” 贾环素来如此,被人一骂便没了自己的主意。探春这话本无可辨,他也不敢和探春辩,便出去一五一十同贾琏和阮管家说了。 贾琏听后对阮管家道:“舍妹虽然年轻,过门不上一月,却情深意重,一心要为姑爷守节。如今提出结算铺面生意搬去乡下,想是为了省却今后抛头露面的麻烦,可见她是打定主意再无更改得了。这是舍妹的一片苦心,我做哥哥的心里也只有敬服。一个妇道人家,抚养孩儿,支立门庭,颇为不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田地同商铺收租虽不如经营买卖收益多来钱快,却是便宜。” 阮管家忙道:“大奶奶虽然过门日子短,可是这为人行事,实在是大家子出来的姑娘,没得说的,家里上下谁人不赞!便是大爷在生的时候,也说过大奶奶的话就是他的话,得罪了大奶奶就是得罪了大爷!如今大奶奶立志守节,再仁义不过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但凭大奶奶吩咐罢了!依我说,盘出这两家铺子和这所宅院,连现银加所得,不如一分为二,一半用来置田地招佃户,一般用来买商铺或是院子收租子,也不费事,遇到灾年也可有个调剂,琏二爷说如何?” 贾琏点头称赞,便与阮管家商议起来。贾环初时想着若是探春将两个铺子给他管,少不得能落点好处。如今要把铺子盘了买田地商铺,不过是照着日子收租,租金都是契约上写死的,无非落个辛苦跑腿的茶钱,顿时便怏怏的。听了片刻也插不上嘴,一旁坐着百无聊赖。 贾琏看他一副惫懒模样便道:“你既然跟着我出来了,也留点心,不要你出力,总该有点眼色,如何还坐在这里装爷?看你这副样子我便想提脚踹你个跟头,一年年大了,还是这般不长进!罢了,你留在这里也没甚用处,进去问问三姑奶奶,孙家现有一处田庄,姑奶奶嫁妆里头也有田庄,丧事办完她要搬去哪一处,阮管家也好叫人去收拾。” 贾环便又进内宅去找探春,却被小鹊在二门拦住了,说赵姨娘要见他。于是贾环先往跨院而来。赵姨娘看他来了,脸上一片颓丧,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 贾环便将前后事情说了,赵姨娘跺脚道:“好个没用的东西!你姐姐那两个铺子若是不卖,自然就是你管,你不会,便来问我,咱俩个岂不就是发达了?你舅舅虽然去了,却还有堂兄弟在,正好去铺子里给你帮手!” 赵姨娘本是荣国府家生子,其兄赵国基去年没了,生前就给贾环当长随。人后称舅甥,人前为主仆。贾环心里其实也瞧不上赵家,只是不敢跟赵姨娘明说,便道:“赵家人身契都在贾家,那里就能去孙家铺子当差了?莫说老爷了,就是琏二哥哥和三姐姐也不会答应!三姐姐从来不讲赵家当舅家,只认王家是外家!” 赵姨娘对着他的脸啐了一口道:“呸,若是你有本事,那里用得着他们答应,自己背地里想辙不就是了?琏二爷管贾家的事还管不过来呢,那里还管得了孙家!三姑奶奶一个妇道人家,再能耐也有限,就你这一个嫡亲的娘家兄弟,不靠你靠谁?叫你来孙家帮忙,你也不知道留个心眼,好好的机会都叫你白瞎了!还有,这好好三进的宅院,如何就住不得,非要或租或卖,离了这里搬去田庄住?这搬去乡下,我们还要如何往来?套个车跑半日才能到,不似住在这里,你骑上马两刻钟能跑个来回!我还有不知道你的,定是你姐姐一说你就闭了嘴,任她拿捏,怎怨人瞧不起你!” 贾环幼时因赵姨娘是生母,母子天性亲近之外颇有几分敬畏,凡事只能听她的。年纪渐大便明白过了,两人名虽母子,实乃主仆,渐渐不似从前那般服赵姨娘管了。且母子二人虽时有口角,却不愧是亲母子,一样的欺软怕硬。适才贾环被贾琏探春骂并不敢作声,这会子赵姨娘一骂却好不耐烦地说道:“铺子宅子都是三姐姐的,我说了我帮她管,她不情愿,我能如何?我原也想不明白,三姐姐卖铺子也就罢了,必是为了省事,可为何三姐姐连这宅院也要或租或卖,搬去乡下?如今想想,三姐姐就是为了避开你呢!” 第13章 刘姥姥开解赵姨娘 赵姨娘气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红着脸叫道:“旁人势利眼看我们母子便罢了,你如今也跟着那起子势利小人学坏了,贴上你甚么琏二哥甚么三姐姐,想要撇了老娘是不是!青天白日你作甚么春秋大梦哩,那些人眼里头你就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矮人一头!你既也是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娘今后便不管你了,随你自己挣命去!这贾家上上下下,算上你三姐姐,除了我,谁又是真心对你?” 贾环到底才十四,生母余威尚在,又是个黄泥性子。想到自己积年的月例银子私房赏赐都在赵姨娘手里捏着,他一分儿也摸不着,便低了头道:“如今说什么也迟了,三姐姐拿定了主意,琏二哥和阮管家已经商议上了,再无更改的。” 赵姨娘又啐他一口道:“你这下流没刚性的,平日里毛没长齐的丫头都能给你气受,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见了你琏二哥哥琏二嫂嫂三姐姐,便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一样都是爷,谁又比谁尊贵些,偏你就这般没出息!便是定了要卖铺子,也该你来办才是!这等大笔的银钱往来,经手的人岂有不从中得好处的?现放着亲兄弟,却便宜外人!说起来,还是你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 贾环听了,又愧又急,只摔手说道:“你光会说我,自己又能强到那里去?你见了琏二哥哥和琏二嫂嫂,还不是个奴才样儿!每每你私下气不忿,就因你是奴才我好歹是个爷,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感情疼的不是你呢?还好意思说真心对我,不过是拿我当个枪使罢咧!所以我比不上宝玉哥哥,老太太太太真心疼他,何曾有人对我有真心!” 贾环说到此处,心中一酸,眼泪便下来了。因举起袖子擦着眼睛道:“三姐姐本就是叫我传个话,她说了交给琏二哥哥和阮管家办,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跟她闹,我就伏你!” 贾环只这一句话,直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还反了她了!” 赵姨娘一面说,一面挽着袖子出了房门,飞也似往正院东厢房去了。贾环料自己拉不住,跺跺脚,也懒得出去对着贾琏,自己坐下吃茶歇息。 这边探春听刘姥姥说已经叫孙子板儿回家送信,找他爹王狗儿一起过孙家来,心中稍定,便将刘姥姥的外孙女青儿叫到跟前,说话吃果子解闷。这青儿虽然不曾上学读书,却被刘姥姥教得极好,口齿伶俐,大方活泼,问一答十,连侍书并翠墨都爱上了,跟刘姥姥说要将青儿留下来做个伴才好。 东厢房里难得松动一下,不想赵姨娘气冲冲给走了进来,还未坐下便对探春道:“姑奶奶虽然出嫁了,到底年轻,不晓事,有些大事,如何就自己做起主来!老爷送我和环儿过来,本就是为了帮衬你,你倒好,说卖铺子便卖铺子,说换宅子便换宅子,也不与我商量一二!还说环儿不懂经营,他不懂,不是还有我么?就算姑奶奶瞧不上我,我娘家还有人呢!我兄弟赵国基,那是你正经舅舅,当日没了,你连多赏二十两银子都不肯,跟我说什么规距!他虽走了,留下我一个侄儿,赵天柱那也是你的哥哥,叫他同环儿一起管不就成了,何苦要卖掉!” 刘姥姥不免有些尴尬,赵姨娘毕竟是探春生母,自己一个外人留下看热闹,怕伤了探春面子。偷偷带着青儿走掉吧,又觉得不仗义,想了想还是笑着上来拉着赵姨娘道:“姨奶奶,我去了府里两遭,这还是头一回见,给您请安!真是好气派好体面好容貌,怪不得能生出姑奶奶这样的女儿来!” 赵姨娘虽然瞧不上刘姥姥,但俗话说双拳不打笑面人,且这话听了舒坦,便哼了一声说:“这是太太和琏二奶奶的旧亲刘姥姥不是?倒是个有福气的,记得那年你来我们府里,老太太好大阵仗招待,又是吃酒又是唱曲又是划船又是行令,我们一把年纪连姥姥都不如,连个边儿也摸不着!” 刘姥姥拉着赵姨娘在炕上坐了,打个眼色叫青儿出去了,然后笑道:“这是府上规矩好,真正的大家子,哪怕是再穷的远亲,上门了就当客待,可不是那等势利眼,又或是暴发户,逢高踩低!姨奶奶生养了一儿一女,姑奶奶和环三爷都是有出息的,若是姨奶奶都说自己没有福气,还有谁有福气?姨奶奶擎等着享福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姥姥一番话说得赵姨娘喜上眉梢,索性拉着刘姥姥诉起苦来:“姥姥也是有儿女的人,十月怀胎,一朝生养,可不容易!偏我们家姑奶奶气性大,眼里只有太太,哪有我这个姨娘!在府里要靠老太太太太过活,不把我当亲娘也就罢了,如今嫁了,做了孙家的大奶奶,姑爷没了,这个家还不是她说了算,居然还是不肯让我们沾她一星半点儿好处,姥姥你说,这养儿女有甚用啊!” 刘姥姥将侍书送上来的茶盏递到赵姨娘手里,笑着说道:“姨奶奶这是说哪里话哟!水总是往低处流,咱们养了儿女一场,自己好不好什么要紧?总不是为了儿女好!姨奶奶自然也是一样的想头,只要孙大奶奶和环三爷好了,你还能不好?亲母女,有甚话坐下来好好说就是了,姨奶奶和孙大奶奶都是再讲道理不过的人了,有什么说不通的?都是一家人,便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到一处去,也关起门来自己掰扯,不管不顾地嚷嚷出来,若叫外头人听了,误会咱们窝里斗,岂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甚或捡了便宜?” 赵姨娘被刘姥姥这么连消带打地一说,竟有点张口结舌,探春听在耳里却莫名点心酸。刘姥姥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妇人都有这样的见识,姨娘在大家子浸淫半辈子却还不晓事,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莫说姨娘本是贾府的家生奴才所以缺少见识,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凤姐姐身边的小红,黛玉身边的紫鹃,宝玉身边的麝月茜雪,自己身边的侍书,那一个不是贾家的家生奴才,那一个不比姨娘晓事!偏叫我摊上这么一个姨娘,不认也不行! 刘姥姥见赵姨娘不说话了,急忙又找些奉承话来说,有的没的说了一大车,总算哄得赵姨娘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探春便道:“劳烦姥姥了。想必姨娘有话要对我说,姥姥且带着青儿去等你姑爷和板儿罢,等他们来了,便叫他们直接去见琏二哥哥和阮管家。顺便再嘱咐一声,就说我的话,若是卖铺子宅院耗费时辰,不拘哪里先凑一笔钱来买了田庄,大爷丧事办完我就要收拾准备搬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刘姥姥答应着陪笑出去,小心将门在身后掩上后,牵着青儿去了。 赵姨娘见屋里只剩两母女同侍书翠墨,便急急道:“我的姑奶奶,你是听不懂人话么?你这么急吼吼卖铺子典宅子是作什么?铺子你一个寡妇不好管,交给环儿和天柱管不好么?这三进的宅子虽说地段不如咱们家,偏远了点,可好歹还在内城。你这搬去乡下田庄上,有什么事要叫我们帮忙,马车都得走半日!” 第14章 贾探春防备马道婆 探春并不答话,却道:“有件要紧事我需得问问姨娘。姨娘当日用了马道婆的法子,让二哥哥和凤姐姐犯了病,眼看已经不中用了。幸好二哥哥和凤姐姐命大,有癞头和尚和跛腿道人找上门来,将他二人救了。后头你没再找过马道婆么,此事如何了结的?” 赵姨娘顿时红了脸,说道:“我同你说正经事,你无端端又问这些作什么?” 探春正色道:“我问的这些难道不是正经事?往后咱们私下说话,就管孙绍祖叫中山狼。我懒得叫他孙家大爷,你也切莫再要口口声声孙家忘八,生怕人不知道么!中山狼怎么没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我也不知道?姨娘白花花的银子送了出去却没成事,我不信你就这般算了。” 赵姨娘既得意又失意地说:“那是自然,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宝玉和凤辣子没死成,我后头当然又找过马道婆!她说宝玉和凤辣子都是托了那通灵宝玉的福,又遇着高人了,否则一定跑不脱。我叫她再想想法子,她说不成,这施法只能一次,若是不成,那便是命,她再不敢逆天改命的,恐遭天遣。” 探春不禁嗤笑道:“恐遭天遣,还干这档子营生?罢了,也就是说一次不成她就收手,倒是小心谨慎,只是坏,并不蠢。这样子却也好,她若是个蠢人,我们也少不了要担干系。我问姨娘,既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马道婆手里,难道不怕她将你卖了两头讨好,又或者她用这把柄讹你钱财?” 赵姨娘一拍桌子道:“还反了她了!她有甚么证据坑老娘?当初我手上现银不够,还给她写了欠据。因宝玉和凤辣子没死成,我便说要抹掉。马道婆非不肯,说她该做的都做了,宝玉和凤辣子病成那样也是我亲眼看见的,被救过来是他们命大,可不是她道行不够或存心放水。我同她说好话,她倒恼了,说舍不得银钱就别干这等勾当,她施法多了是要损道行的,不为钱她图什么?若我不给,她就拿着欠据去找太太和凤辣子!我无法只好分几次还了,最后一次将欠据拿了回来,当即就烧了。她说我拿钱买通她害人性命,有甚凭证?欠据已经烧了,银子上也没写名字!就凭她一句话就要赖人么?总得有个人证物证吧?再说了,出钱的是我,施法的是她,她告我,自己能跑得脱?” 探春却道:“还好那欠据你烧了,可你不是说你还给了她些首饰?就算是平日不怎么戴的,别人看不出,你身边这些丫头难道看不出?我在家时便听说,你身边的丫头小鹊常去怡红院说话,焉知她不会漏个一句半句?再说了,你害的是二哥哥和凤姐姐,咱们这样的人家,便闹出这样的丑事也不会送官,官府判案要人证物证,家里只要老太太、老爷、太太都信了是你坏事,要什么凭证?我知道我和环儿如何在你心里还是其次,我只问你,到时你自己是个怎样下场?” 赵姨娘想想却也有些后怕,忙道:“姑奶奶,这事儿要闹将出来,我不比你和环儿是主子,我可经不起!如今咱们同坐一条船,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说起来,这事儿环儿还不知道,要不咱们告诉他,叫他也一起想个主意,出了事儿他也跑不脱!” 探春蹙着眉道:“没得将他搅和进来作什么?环儿又禁不住吓,老爷一瞪眼,只怕他就招了!再说他总归是个男子,哪能将精力耗在内宅?我不怕老实同你讲,若不是中山狼太不是东西,害人性命的事儿,我本做不出来。但如今既然做了,我也不后悔!只是此事可一不可再,从此就烂在肚子里,不管对谁,我也是不认的!就只二哥哥和凤姐姐这桩事,我却有愧于心。凤姐姐是有她的毛病,可到底没有对不起我们,二哥哥更是天性纯良,赤子之心,姨娘今后不可再生事端!” 赵姨娘不服气地说道:“宝玉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凤辣子!她对你客客气气,对我和环儿几时有过好声气好言语?时不时还挑唆了太太骂我!她又是甚么好东西了,贾家这几分家私要不都叫她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探春气道:“你想人看得起,自己要先立得住!前年宫里娘娘回家省亲,家里为盖省亲园子寅吃卯粮,凤丫头当家并不容易。我也是管过家的,你莫以为别人都同你一样!你说凤姐姐对你和环儿不客气,那二哥哥呢?他对你和环儿素来客气吧?环儿失手用油灯烫了二哥哥的脸,二哥哥反而替他遮掩,在老太太跟前说是自己不留心烫的。你倒好,反过来叫马道婆对付他!不过是为了二哥哥得老太太宠爱,又得老爷太太看重罢了!你是想着如果二哥哥没了,老爷就剩环儿一个儿子了是不是?我对付中山狼是为了自保,将来就算到了地府,我也不怕和他当面对质!姨娘呢,可能做到问心无愧?” 赵姨娘也气道:“你说的这般理直气壮,我如何就不是问心无愧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娘替你找了马道婆搞定了中山狼,你如今要搬去乡下,分明是为了躲开我,过河拆桥!你还有脸问我甚么愧不愧的,我愧什么?我害的宝玉和凤辣子好歹没事,你害的中山狼可是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你手里有人命都不怕,老娘有甚好怕?你趁早担心你自己罢!” 侍书翠墨见这娘俩一语不合又要吵起来,可她二人毕竟是奴婢,又不比刘姥姥上了年纪拉的下脸面劝和,只能一左一右偷偷拉探春的衣襟。 探春无意同生母纠缠,只道:“就是姨娘这话,我手里有人命,我自然有些怕,所以要卖了城里这处宅子搬去乡下住,并不是为了躲你,而是为了躲马道婆。我虽没出面,你也没同马道婆说要害的是中山狼,可是为了施法,咱们将孙绍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写给她了。虽则你说这是贾家下人凑巧同大爷同名同姓,可你得了符咒后大爷不过三日就没了,马道婆又不蠢,难道会想不到?只不过她和咱们同坐一条船,所以不说破罢了。若我留在城里,她找上门来要与我走动,我难道还能将她往外推?她若要我布施香火钱,我是给还是不给?你和我不同,你只是贾家姨娘,宁荣两府上下之事马道婆都门清,你为了请她施法还写了欠据,身上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若将你惹急了,只恐你狗急跳墙将她指认出来,反倒惹事。可我是孙家奶奶,大爷这一去,孙家就是我当家,岂不是上佳的财源?我因想着,小门小户马道婆还瞧不上,只在京城内大户人家内宅走动。我若将城里商铺宅子卖了,去乡下做个地主婆,她那里还会将我放在眼里?” 赵姨娘一听也有道理,只能罢了,却又旧话重提道:“商铺宅子搬家的事便这样吧,那你改嫁的事呢?我说姑奶奶,我劝你的话你总不听,将来有你后悔的!你自己本就有嫁妆,加上孙家家资,放出话去要改嫁,只怕媒人立时就要把门槛踏破!有句要紧的话你记着,纵然改嫁,你的嫁妆可要自己拿好了,最好分一部分出来交给我和环儿替你看着,万一又嫁个中山狼这样的,也有个后路!” 第15章 赵姨娘谋害李姨娘 探春深知赵姨娘的秉性,只能用钱财打动,无奈之下只好编了话哄她道:“姨娘也想想,李姨娘如今怀着大爷的骨肉,我朝律例,若是她生个男孩儿,就是孙家正儿八经的承继人。我便是要守,这家产我与他也是一人一半。我若改嫁,便只能带走自己嫁妆。若是她生个女孩儿,立意招赘,也可做嗣子看待。若是出嫁,我便得替她备好嫁妆。大同孙家隔得远也就罢了,万一李姨娘借着这孩儿生事,老爷为人方正你是知道的,说不得会叫我们忍耐,到时候家产便宜了李姨娘同她的孩儿,难道姨娘就高兴?便是改嫁,总得守三年孝,知道李姨娘肚子里是男是女,她是个甚么想头,才好打算吧?” 赵姨娘听了探春这话,信以为真,心里却暗暗盘算上了,也不同探春商量,自己去了。探春以为赵姨娘就此罢了,也不多问,往灵堂上来跪着给孙绍祖烧纸,扮个贤妻样子免得落人口实。 第二日板儿带着他爹王狗儿来了,刘姥姥便引着他们去见了贾琏同阮管家。贾琏正想着自己既要迎来送往,又要卖房买地,给探春找嗣子的事儿还无头绪,恨不得再生出两双手来。看狗儿同刘姥姥来了,巴不得一声,便将卖房买地之事先托给他们同阮管家,有了消息来给自己回话。又吩咐贾环负责接待吊唁之人,自己回贾家去替探春找孩子。 探春这边知道狗儿来了,更觉放心,外事交给贾琏贾环阮管家并狗儿,贾环和刘姥姥负责在中间互通消息,自己只管到灵堂跪着大放哀声。来吊唁的女眷们看了无不落泪,心疼贾家姑娘这般出身品貌,嫁了不过十日就做寡妇,竟然步了她娘家嫂子的后尘。又听说她立意守节,真是姑嫂同命了。虽然背地里同情嘲笑的皆有之,但嘴上都是交口称赞无不钦佩,倒是落了个绝佳名声。 如此探春日日跪灵哭丧素服斋戒了六日,人着实消耗了不少,鸭蛋脸都瘦成了瓜子脸。眼看还有一日便可出头七,预备着将孙绍祖的棺材送去铁槛寺寄放,等来日送往大同孙家祖坟安葬。 不料当晚探春刚躺在床上,孙妈妈却哭天抢地地跑进来道:“奶奶,我的奶奶哟,这可怎么说的,李姨娘不知怎的今日下午有些跑肚拉稀,这会子突然见了红,只片刻功夫,那血流得止都止不住,也不知孩儿保不保得住!我已叫人去请郎中,奶奶快去看看吧!” 探春只觉心突突地跳,定了定神,还好孝中淡妆减服,三把两下穿戴了便往西厢房来。只见李姨娘躺在床上,下半身已经红了一片,伺候她的小丫头用了两三块帕子堵都堵不住。探春看得触目惊心,只能叫孙妈妈去自己私库里取了人参来熬汤给李姨娘灌下,又问郎中怎么还不来。 一时郎中背着药箱总算来了,一看李姨娘气色便道:“胎儿定是保不住了,这大人也危险,只能尽力了。” 此时赵姨娘同刘姥姥也闻讯赶来了,看了李姨娘的样子,听了郎中的话,一时都不言语。末了还是刘姥姥对探春道:“这里腌臜,姑奶奶同姨奶奶且先出去吧。我和孙妈妈上了年纪的人倒不怕,我们留在这里便是。有什么的,我们给姑奶奶送信。” 孙妈妈唯恐探春怪罪自己未照顾好李姨娘,忙着附和,将探春和赵姨娘送出去了。 到东厢房后,探春心神不定,喝了一盏茶,静静想了一会儿,方看着赵姨娘道:“还望姨娘给我句老实话,李姨娘的事儿,与姨娘有没有干系?” 赵姨娘一听跳了三尺高,瞪着眼睛道:“你这是将我当成甚么人了,你自己手上也不干净,如何有屎便往我身上赖?妇人怀胎不足五月都不稳,家里的凤辣子尤二姐都落过胎,李姨娘有事也不稀奇,你如何来问我?我过来照看你,倒是照看出毛病了?如此我明日就家去,省得你拿我当贼审!” 探春冷笑道:“有便有,没有便没有,我白问一句,姨娘这样,敢是心虚?罢了,孙妈妈此刻不得闲,我叫伺候李姨娘的丫头来问问罢。平白无故的,李姨娘又没摔着病着,想来自是饮食上出了问题。今日李姨娘吃了什么,丫头和孙妈妈都该记的才是。” 赵姨娘见探春叫侍书去传唤伺候李姨娘的小丫头,立即张手拦住了,道:“我是一早叫厨房做了桂圆红枣八宝粥,同早膳一起送了过去。我拉着孙妈妈同李姨娘一起分吃的,只她那碗加了点料罢了。如今孙妈妈刘姥姥一并家下人等都未起疑,反倒是你偏要闹,闹什么闹,闹出你娘来就好看了?” 探春也不过是诈一诈赵姨娘,其实并无把握。不想赵姨娘不禁诈,立时便交代了。探春呆了半晌拉着赵姨娘进了里屋,也不好发怒,只能软语问道:“姨娘到底是为甚么?” 赵姨娘见探春并未发作,又得意起来,道:“前几日不是你说,万一李姨娘借着肚子里的孩儿生事,到时候这孙家家产便会便宜了李姨娘同她的孩儿么?既如此,我帮你解决了,这孙家的家产不就牢牢捏在你手里了?这几日当着吊唁的人你将守节的话放出去了,如此一来你不守也不行了,少说守个三年是要的。既如此,你叫琏二爷替你找个父母兄弟姐妹一概皆无的孩儿来做嗣子,这个主意就顶好。那李姨娘既是孙家小主子的亲娘,焉知将来不会对你不敬,与你打擂台?你以为天下的孩子都似你,不向着亲娘向着嫡母?也就是你这个不晓事的怪种,成日与我作对罢了!” 探春心里顿时叫苦连天,那日自己编出这番话只是为了打消赵姨娘劝自己改嫁的念头,不料竟葬送了李姨娘肚里的孩儿!她心中懊恼万分,欲哭无泪,只能闭了双眼,一声儿也不言语。 赵姨娘难得看这个历害女孩儿服软,兴头上来了又接着道:“琏二爷给你抱过来的孩子就不同了,一来是你娘家血脉,二来没有亲爹亲娘便只能靠你。再说了,这李姨娘的孩儿到底是中山狼的亲生骨肉,万一将来这孩儿知道了亲爹是如何死的,拿此事做文章对付你怎办?这孩子生出来到底姓孙,可不姓贾!中山狼的血脉,指不定就是白眼狼!中山狼既然死在你手里,你日日对着他亲骨肉,难道不瘆得慌?姑奶奶,不是我表功,是你自己提起来的,我帮你绝了后患,你如何谢我?” 正当此时,孙妈妈跌跌撞撞地过来了,一进门便嚎啕大哭:“奶奶啊,我的奶奶啊,孩子没保住,李姨娘也没了!” 探春一听肝胆俱裂,眼中泪水簌簌而落,心中默念,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赵姨娘也急忙用帕子捂着脸嚎哭了几声,又赶着问孙妈妈郎中怎么说。孙妈妈哭着回道:“郎中说是李姨娘素来体弱,连日来悲伤过度,想是受了风寒或吃坏了东西,导致拉肚,最终小产不治。” 探春颓然倒在炕上,脸色煞白,眼泪片刻便湿了衣襟。孙妈妈瞧她这样自己倒过不得了,哭着给探春磕头,又要撞墙,说对不起大爷大奶奶,害了大爷唯一的骨血。探春急忙叫侍书等人拦住了孙妈妈,哭着说总是自己命不好,如今只有抱个孩儿来养,说什么也要把孙家守住。又亲自去西厢房看了李姨娘,拿了自己的一套衣裳装裹,吩咐人准备棺木,将李姨娘同孙绍祖棺木放在一处,等来日一齐送往大同孙家祖坟安葬。 第16章 孙家人收养贾家人 消息传出去,众人这几日都见识了探春的手段分度,实在比孙绍祖强太多,皆信她是诚心要为孙绍祖守节,丝毫未起疑心,只当李姨娘伤痛过度失了保养才小产身亡,反倒纷纷安慰探春不已。又感叹李姨娘没这个福气,遇到探春这般宽宏仁厚的主母,却短命如斯。更有那平日被孙绍祖打骂或欺占过的,竟传出谣言,说是孙绍祖死了在底下也不安分,把李姨娘母子索命去陪他。 赵姨娘本也只想打个胎,初听李姨娘没了,先也唬了一跳,唯恐被人察觉。听说郎中没诊出蹊跷,众人又编出孙绍祖索命的谣言,安下心后又颇自得,想着李姨娘死了也好,若是或者焉知不会仗着母凭子贵同探春打擂台,倒是少了个隐患。赵姨娘因白日里假意陪着探春哭了一场,无人处却对探春说:“如何,我的手段了得罢?若是直接下堕胎药,未免容易被人看出。我用的大黄同巴豆,再加少许红花,先是拉肚再是见红,寻常郎中只当她受了寒或是吃坏了东西,也没那个能耐看出。且那一锅粥我们三个都喝了,一点不剩,谁也没往那上头想。” 探春看着赵姨娘,半晌方道:“姨娘做人,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做人,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接了姨娘来,却没约束好姨娘,是我的错,怨不得别人。明日出了头七,姨娘便回去吧!我这里收拾好了便会搬去乡下。今后每个月,我会派人给姨娘送十两银子。其实我说,太太好性,老爷方正,姨娘如今的日子并不差,何苦斤斤计较自寻烦恼。最要紧把环儿交给老爷,督促他好好读书,将来或考个功名,或找个正经营生,再娶个贤良妻室。如此,姨娘下半生也有个依靠。” 赵姨娘开始听了还不服,听到后来探春竟似有诀别之意,又惊又惧,颤声道:“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竟要就此撩开手,从此不管我母子了?你,你好狠的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可怜我一片好心,竟被你当了驴肝肺!你心里还是怪我对李姨娘下手,你难道手上就干净?中山狼那也是一条人命!你既弄死了做爹的,又何必替他养便宜儿子!” 探春也不辩解,只道:“不错,我不愧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我同姨娘一样,手上都不干净。所以我哪有说姨娘的份儿,你也不会听我的。如此,今后你我便各走各路罢!姨娘既说是帮了我,今后我每月会给姨娘送银子,送到你死或我死的那一天,就此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往日里母女两个多有争吵,探春气急了或愤而流泪,或出言训斥,赵姨娘也不为所动,只管一股脑儿顶回去。可今日探春一反常态,口气冷静,并无怨怼之意,赵姨娘却听出一股子决绝,肝胆俱寒,倒不敢如往常一般撒泼,只用帕子捂住脸假哭,并不时从指缝里偷瞧探春几眼,盼着她来劝自己,哪怕骂几句也好。 探春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炯炯看着赵姨娘,一句话也无。赵姨娘见她如此,一时没了主意,装哭也装不下去了,只能说道:“姑奶奶,我知道错了,你说吧,你要怎样?” 探春看赵姨娘服了软,方道:“我给姨娘两条路。你若想要我今后看顾你,从此一举一动都必须听我的,再不许自作主张。你若是做不到,还是那句话,我每个月送姨娘十两银子,从此咱们一刀两断,便是我讨饭也不会求你,你有事也无需找我。反正我出了嫁便是孙家人,又是个寡妇,姨娘是贾家人,现放着老爷、琏二哥、二哥哥同环儿,轮不到我一个出嫁女照顾姨娘。便是有人说三道四,我也不在意。说到底,管不管姨娘,不过是看我自己过不过得去心里这道坎罢了。” 赵姨娘又问:“是,我一个姨娘你瞧不上,那环儿呢?你自己的亲兄弟也不管么?” 探春淡淡道:“只听说娘家兄弟给出嫁的姑奶奶撑腰的,倒没听说爷们要靠守寡的姐姐看顾的。我若是个男子,整个贾家我都要撑起来,环儿连自己都撑不起来么?姨娘说这话,不嫌替环儿丢人么?” 赵姨娘紫涨了脸庞,发狠道:“你如今得了孙家的家产和嫁妆,舍不得拿自己的钱来贴补我们母子就直说,何须为自己找些借口!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利用我找了马道婆,成事后便嫌弃我是个累赘,想将我一脚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素来瞧不上我姨娘的出身,恨我恨得要死,只因我害你成了庶出!你巴不得投胎在太太肚子里,做个名正言顺的嫡小姐!你贪图富贵,你无情无义,你瞧不上我这个亲娘,你自己又是个甚么东西!” 探春从前最怕听赵姨娘说这话,暗中不知为此流了多少眼泪。偏偏赵姨娘最知道她的痛处,只要同她起了纷争就拿话直戳她心窝子。但当此时,探春只觉心里脑内一片空明,疲乏至极,分不出是非对错,辨不出喜怒哀乐,只想找个寂静之所,不看,不听,不想,不问,了此一生。 也因此探春再不为所动,眼中一滴泪也没有,只是冷冷道:“姨娘说得不错。我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用你找了马道婆,如今要将你一脚踹了,你待如何?去找环儿诉苦?去衙门告状,去外头伸冤,说我谋杀亲夫?姨娘若想同我一起上断头台,我也只能受了。不过是一条命,本就是姨娘给的,你要拿去,也随你。” 赵姨娘盘算中,该是她拿捏探春才是,如今自己反被拿捏住了,顿时没了主张,半晌方道:“罢罢罢,谁家的姑奶奶似你这般厉害!你以后每月送我十两银子,我凡事都听你的,成了吧?环儿读书都是老爷在管,我管不上。就是将来环儿娶亲,太太跟前我是说不上话的,姑奶奶倒是有几分脸面,可以帮着掌掌眼,挑个好弟媳。” 探春听她松动了,便说:“环儿和你两个丫头的月钱都在你手里,你每个月公中份例之外也有二两银子月钱。既然你还是要我管你,以后眉个月我再送你二两银子,下剩八两我替你攒着,等你有事要用银子的时候再说。不然你攒了银子,回头又送了马道婆,便宜了他人。” 赵姨娘无法只能应了,探春便叫她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第二日回贾家。 第二日一早贾琏便来了,听阮管家说了李姨娘之事也是扼腕叹息。又找了探春道:“三妹妹要找的孩子我已找好了,虽是贾家旁支,已经出了五服。这孩子本是遗腹子,他娘生了他扔下孩子卷了钱财便跑了。如今刚过了周岁,贾家几房亲眷轮流养活,一家养三个月,连大名都没取,只有个乳名叫天养。” 探春听了觉得此子甚好,心中欢喜,急忙谢过贾琏辛苦。 贾琏又道:“兄妹两个,何须这些个客套。其实天养之外,我还瞧中了一个孩子。却怕不合三妹妹的心意,想同你先商议商议。” 探春请兄长直说,贾琏便问:“你可记得咱们府近派的重孙贾菌?” 探春想了想道:“过年祭祖曾打过照面,且听珠大嫂子提过,这贾菌也在家塾上学,同兰儿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听说他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不过他只比兰儿小了一岁,今年也十岁了吧?” 第17章 叙亲情姑侄同庆幸 贾琏点头道:“三妹妹记性颇佳。菌儿母亲少寡,独守着拉扯儿子长大。可不巧,这嫂子前几月也一病去了,只留了菌儿一人,也无兄弟姐妹。就是这年纪大了点,养不养得熟还两说,同三妹妹你只差了七岁,怕将来有人说闲话。要我说,还是天养这孩子合适,我已经打过招呼,大家都乐意,明日就可以把孩子送过来。” 探春亦点头道:“琏二哥虑得很是,年纪差不太多,容易瓜田李下。如此,就是天养了,这小名却也好。至于学名,便叫孙继业吧!还得劳烦琏二哥,明日便抱过来吧。” 贾琏叹道:“贾菌这孩子,却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的。听兰儿说读书也不错,且虽然淘气,最是孝顺。他寡母去了,哭得眼睛都险些出血,虽也靠亲眷照应,却自己守着家里的三间旧屋,守孝读书,身边只有一个跟了他母亲半辈子的老丫头照顾饮食起居,其实也是替她养老的意思,自己的丫头小厮则都打发了去,说无钱养人。” 探春听了倒起了敬佩怜惜之心,想了想方道:“这贾菌既然孝顺,未必肯被过继,又要改姓孙,还不能认母亲。不如琏二哥帮我问一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庄子上过活。我不要他过继孙家,只做个娘家侄子养活,他叫我一声三姑姑就成。” 贾琏亦说这个主意不错,兄妹两人说好后便召集孙家人,浩浩荡荡出殡,将孙绍祖同李姨娘的棺椁送去了贾家家庙铁槛寺暂且寄放。之后贾琏带着赵姨娘同贾环回了荣国府,又马不停蹄去找贾菌并抱孩子。 阮管家同狗儿已经在刘姥姥所住的大兴庄买了五百亩田地同一所三进的庄院,忙着找人收拾了要搬家。探春这里召集了孙家一十八口下人,将身契都放在了桌上,言明如有愿意跟着走的,便一起走。如有不愿意的,也不要赎身银子,直接发还身契。 下人们一听都感恩戴德,磕头声震天响,只是心里还有点不敢信,竟有如此好事,约摸是以前被孙绍祖打怕了。等了一会子,有那胆大的先站出来说要走,探春二话不说,赏了身契,随身的东西钱财也都可以带走。如此众人方信了,哄涌而上,最后只剩阮管家两口子并阮大阮二两个儿子,还有孙妈妈留下了,说是愿意跟着探春。 探春这几日觉得阮管家同孙妈妈也算老实勤快,虽有点软弱可欺,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在孙家也呆不下去,总比那奴大欺主的要好,便将他们留下了。又一人赏了十两银子,言明自己看他们同自己的陪房是一样的,并无内外亲疏之分。 阮管家一家和孙妈妈又是没口子谢恩,阮妈妈带着两个儿子跟着狗儿去了新买的田庄帮忙收拾归置,孙管家同孙妈妈则留下来,帮着探春和她的陪房轻点孙家财物,装箱准备搬家。 隔一日贾琏带着贾菌和抱养的孩儿孙继业来了,因嗣子事大,贾政带着贾宝玉同贾环也来了,王夫人带着王熙凤也来了,甚至薛姨妈带着薛宝钗也来了。贾母因心伤探春之事染病尚未大愈,李纨黛玉迎春惜春都留在了荣府为贾母侍疾。 探春命阮管家在外头招呼贾政等人,自己在内院里见了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同薛宝钗。虽说吊唁时也见过,可不过走个过场,如今娘儿们聚在一处可以说私房话了,那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 一时还是薛宝钗先擦了泪道:“三妹妹清减了好些,该仔细保重身子才是。咱们来本该是宽慰她,却又勾出她一缸眼泪来。事已至此,还是先商量以后三妹妹的日子要怎么过起来,才是正经。家里老太太大嫂子二姐姐林妹妹四妹妹,都托我劝三妹妹想开些呢!” 探春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是。”于是将自己的筹划一一说了,又对王夫人道:“太太容我放肆一回,一会儿见了老爷,我还想同老爷说,不如叫环儿也跟我去庄子上念书吧!” 王夫人不禁踌躇道:“环儿有爹有娘,家里家塾也有,使唤的人也有,却要跟着出了嫁的姑奶奶,哪有这个道理?” 探春也知自己所求不妥,只是觉得贾环从前跟着赵姨娘,已经养废了一半,所以才想要试一试。王夫人这么一说,她也只能道:“太太说的是。” 王熙凤素来觉得探春是个人尖子,倒想卖她一个好,便说:“论理我不该这么说,可环儿也真是个没气性的!正经老爷太太的教导不听,哥哥嫂嫂的话也不往心里去,明明是主子,反叫奴才教的歪心邪意。跟着那等人,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能学出什么好了?眼看环儿也满十四进十五了,还不如跟着三姑奶奶,能学出个人样来。” 薛姨妈和薛宝钗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贾环亲爹嫡母生母都在贾家,还有贾母这个祖母在堂,跟着出了嫁的姐姐过活实在不成样子,也只能不言语了。 还是探春红着眼眶道:“只求老爷太太今后多看顾环儿吧!他既大了,再跟着姨娘也不合适。不如把他挪出来自己住,身边放两个得力的丫头照看。琏二哥和二哥哥有空也多管教他,叫他好生念书。” 王夫人和王熙凤都答应了,贾琏便传话进来,说外头已经写了过继文书,要带着贾菌和孩子进来给探春请安。王夫人等恐人多贾菌腼腆,便都回避到隔间,只探春在正屋厅里坐了,才叫贾琏带人进来。 一时贾琏来了,身后跟着林之孝家的,怀里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探春一时先接过来,看此子生得虎头虎脑,浓眉高鼻,一双眼睛如黑葡萄一般,便喜欢上了。只是有些黄瘦,想来各家轮流照顾未必周到,自己给他好好调养就是了。 探春逗了逗孩子,便叫过孙妈妈,同林之孝家的一起带着孩子去安置。贾琏将过继的文书交给探春收好了,贾菌便上来给探春请了安。 探春看他比先时长高了好些,也瘦了好些,身上的衣服并不华丽,却洗熨得干干净净,点了点头,柔声道:“菌儿这些日子还同兰儿一起上学念书么?家里如今还有甚么人?” 贾菌恭敬道:“家里父亲原走得早,只余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不想我无福,如今方领略到何为子欲养而亲不待。琏二叔替我安排了母亲的丧事,下葬后我便回学堂念书了。兰哥哥一向照应我,还给我带吃食衣物。家里就是我同一个周妈妈,原是我母亲身边的大丫头,过了花信之期也不想嫁人,就一直留下来照顾我们母子。” 探春便问:“我如今要搬去乡下住,想接你过去,你这周妈妈也可同你一处。若是你想在家塾继续读书也可,若是想我给你找个先生教你读书也可,你愿不愿意呢?” 贾菌来前已得了贾琏吩咐,拱手道:“姑母厚爱,侄儿不敢推辞。只侄儿并不想改换门庭,做人家的嗣子。” 探春笑道:“我也并没有这个意思,孙家有继业一个嗣子就够了。我是你的姑母,你是我的侄儿,又何必非要逼你认我做母亲?你和继业做表兄弟也很好,又何必非要做亲兄弟?” 贾菌忙道:“多谢姑母提点。继业尚未出世父亲便病故,母亲又弃他于不顾,如今姑母愿意收留,与他便是再造之恩。侄儿侥幸读了几年书,人伦道理还是懂的。家塾有兰哥哥,侄儿也想同他继续做同窗。将来继业大了,姑母若不嫌弃,侄儿这个做哥哥的,也愿意帮着教导。” 第18章 咏柳絮兄妹俱伤怀 探春点头道:“好孩子。难得你不嫌弃,既这样,你便带着周妈妈先搬来这里住着。我每日派车,叫人送你去家塾上学就是。” 贾菌不料探春如此好说话,且如此决断,如此容易便做了决定,赶忙拱手谢道:“有劳姑母了。派车大可不必,若是有马,我自己骑马上学亦可。再不然,走着过去,只当锻炼腿脚也无妨。兰哥哥说了,将来科举,要考上三天三夜,身子不壮健的,根本吃不消。” 探春倒被他说笑了,道:“菌儿想是同姑母开玩笑呢,几十里的地你走去上学,倒不如将这些功夫省下来读书。天气好骑马便捷,遇到雨雪还是坐车更好,人可比车马值钱多了。自家过日子奢靡浪费自然不好,可也不能本末倒置小家子气。菌儿一口一个兰哥哥,说得我恨不能将兰儿也接过来同你一起住了。只是就算兰儿肯,大嫂子也不肯的。” 贾菌听了也笑了,此时方露出一点孩子气来,比他装大人正经样子又不一样。看在探春眼里,都是一般招人疼。贾琏于是带着贾菌去了,探春也进了里间,问众人觉得如何。王夫人等人都已看了一回孙继业,也在里头隔着帘子看了贾菌,同探春说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只要教养好了,下半辈子也就有了指望。 贾政见正事都办妥了,方放贾宝玉去到内宅见见探春。兄妹二人多日不见,此时再见竟如隔了人世一般,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了。 王熙凤看了便道:“往日宝玉在家都是同姐妹们一起玩大的,不如叫薛大妹妹留下,他们年轻人自在说说话,我们且出去吃茶吧!” 于是王夫人、王熙凤和薛姨妈去了外间喝茶。里头宝玉拉着探春的手哭道:“还记得当日三妹妹做的柳絮词,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三妹妹嫁了本就不舍,如今又听说三妹妹要搬去城外,岂不是东西南北各分离?今后要见一面,怕也不容易!” 探春不禁神伤道:“这首柳絮词我只写了半首,还是二哥哥帮我续上的。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不想竟然一语成谶,今后要见,可不就是隔年期!” 宝玉又哭道:“三妹妹还不知吧,孙家办丧事时,因云妹妹的公公卫老将军同南安王一起出征南海,所以云妹妹赶着过了门,同卫家大爷卫若兰成了亲。三朝回门一过,卫老将军便出征走了。云妹妹出了阁成了卫大奶奶,今后要见,亦不容易。三妹妹,这些日子,我常想着,若是咱们总在园子里一处住着,姐妹们都不需出嫁,岂不是好!如今想来,直如梦中!” 薛宝钗见他兄妹二人对着垂泪,只能安慰道:“好容易见了面,何苦说这些丧气话!卫大爷人品出众,同云妹妹极是相配,却是再好不过的姻缘。听说宝兄弟那日去喝喜酒,还将你在清虚观得的那个金麒麟送了给卫大爷做贺礼,正好同云妹妹的麒麟是一对儿,他们夫妻必定欢喜。” 宝玉是个多情性子,一时欢喜一时忧愁,随心所欲,不加掩饰。听宝钗一说,又欢喜起来,道:“宝姐姐说的是。卫大哥武将出身,我本还担心他同云妹妹无法诗词唱和。不料云妹妹生性豪爽,竟似男儿投了个女胎,听说同卫大哥新婚夫妻三日好得便如蜜里调油。我和林妹妹听了,都颇替她欢喜,还说想来云妹妹父母运上差了,所以有夫妻运补上。” 宝钗点头道:“我先说句玩笑话,宝兄弟说云妹妹是男儿偷了个女胎,我瞧着宝兄弟倒像是女儿投了个男胎。” 探春忍俊不禁,宝玉则红了脸并不说话。宝钗接着道:“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前儿三妹妹回门说起孙大爷的品行,跟他一起过活才是受罪呢,如今倒落得清净。我适才瞧着,菌儿也好,继业也好,都是极好的孩子。今后三妹妹用心教导,抚养侄儿嗣子成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探春擦了眼泪道:“宝姐姐说的是。其实到了这个田地,我倒不觉得苦了。且仔细一想,孙家大爷原同大老爷交好,开始议亲求的是二姐姐。因大老爷胡来,这门亲事才落到了我身上。不是我说,得亏是我嫁过来了,若是嫁过来的是二姐姐,说句不吉利的话,只怕躺在棺材里的就是她了。” 宝钗和宝玉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宝玉更是落泪道:“就譬如宝姐姐家的香菱姑娘,落到薛大奶奶手里,不到半年的光景,就被折腾没了!若二姐姐嫁过来,能撑到一年便是她命硬了!” 宝玉同宝钗一想果然如此,因探春说起被薛蟠之妻夏金桂折磨致死的香菱,三人又不免落了几滴泪。还是宝钗先用帕子拭了泪,叹道:“三妹妹倒是会开解自己,如此,我们也可稍稍安心了。至于搬去城外的事儿,三妹妹守孝本也不能出门,住哪里不是住。等你搬过去了,好歹叫人往各家亲戚处送个信,我去认了地方,逢年过节送年礼,若是得了空过去看你也使得。” 探春忙道:“那是自然。宝姐姐若能来瞧我,求之不得。” 宝钗又道:“那刘姥姥看着倒是个实诚人,三妹妹明明自己有两个田庄,却新买了庄子去与她做邻居,也是为了有个照应罢!” 探春点头道:“可不是这话,我活了这么大,哪里知道田怎么种?虽然孙家田庄有阮管家,我也有张材王兴两家陪房,可身边再有刘姥姥这么一个信得过的老人家,我心里才踏实。” 薛宝钗笑道:“又说笑话了,哪里就劳动你亲自种田了?就算你搬去乡下,也是把酒话桑麻,还来就菊花,再风雅不过了,到时我们都要羡慕你自由自在呢!” 贾宝玉本来想着,探春本就遇人不淑,不料骤然新寡,存了一肚子哀伤,却不料探春同宝钗都比自己看得开,不禁又感叹:“我只恨老天世道如此不公,非要莫名生出事端来折磨你们这样娇弱的女孩儿家。三妹妹如此境地却如此开通豁达,实在令我惭愧。我虽生了个男儿身,却只是个须眉浊物,不及你们闺阁女儿一星半点。若三妹妹生成儿子,老爷不知道多欢喜呢,偏叫我糟蹋了!” 探春忙道:“二哥哥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心地良善,就已胜过人间万千。至于我生成儿子的话,从前我自己也说过的,只是求二哥哥今后莫要再说了。生成女儿是我的命,被折腾着嫁了一次孙绍祖,就当是我命里的劫数。我已完此劫,你莫要再来招我,教我变做儿子,替你顶替门户!” 贾宝玉被探春说得笑了起来,薛宝钗亦笑道:“宝兄弟只是无用而已,倒是不招人嫌。” 探春想了想道:“二哥哥你且先出去陪老爷同琏二哥哥罢,或者同菌儿讲些上学的事也行。我这里有几句话单独同宝姐姐说。” 贾宝玉不甚乐意,拗不过探春只能恋恋不舍去了。薛宝钗便笑道:“你有什么体己话要同我说,连你二哥哥都听不得?” 探春亦笑道:“宝姐姐,算来你今年也十九了,你的终身大事是个甚么打算呢?这话可不是体己话,连二哥哥都听不得!” 薛宝钗顿时红了脸道:“好个三丫头,出了阁果然不一样了,什么话都敢说!哪怕这里无人,这种话也是好来问我的么!婚姻大事,自然有我妈妈作主!且我上头还有哥哥呢,那里是我能议论的!” 第19章 迁新居母子同度日 探春叹道:“好姐姐,我先前不也和你一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凭老太太、老爷、太太作主,我哪里敢吱一声?便是问上一问,或是动了过问的心思也不行。哪怕爹娘问到自己头上,也不可打听夫婿何人,只能说一句但凭老爷太太做主。你瞧瞧我如今,落到个怎样的田地?这是咱们姐妹私下说话,姨娘想要叫我改嫁,刘姥姥也说过民间寡妇改嫁其实不少,还说出嫁从长,再嫁由己。莫说贾家容不得女儿改嫁,就是老爷太太要我改嫁,我自己却是怕了。女子若是遇人不淑便是活受罪,还不如死了痛快!” 宝钗听得心下伤感,便道:“三妹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婚姻本是终身大事,女儿家遇人不淑固然受罪,男人家娶错了妻室同样烦恼。远的不说,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 探春不由道:“宝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你家里那个薛大奶奶,和我这过了身的孙大爷,倒合该是一对!若是叫他们转世投胎做了一对夫妻,才是老天开眼呢!” 宝钗道:“三妹妹如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反正这里没有外人,那我也说一句,偏这孙大爷糟蹋了你,薛大奶奶糟蹋了香菱!” 探春叹道:“所以我才私下同宝姐姐说起终身大事啊!姐姐的婚事纵然是姨妈做主,可姐姐自己也留心一下吧!亲母女有何话不好说?姨妈务必要看好了人家,不要觉得大面上好便许了人,殊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这等人家几辈子都没出过合离,失误便是一辈子。若真嫁错了人,似我这般十日不到就守寡反倒是好命了,胜过活受罪。史妹妹不算,家里还有二姐姐林姐姐同四妹妹,都尚未定亲,只盼大老爷同爷珍大哥哥擦亮眼睛,许亲时多替姐妹们着想罢!若是能找个知根知底的,就再好不过了。” 宝钗听了,心内一动,道:“林妹妹同宝兄弟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比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都还要亲密些。那年紫鹃玩笑说林妹妹要回苏州,宝兄弟就病成那样。我妈私下里还说,若是他们凑一对儿,倒是四角俱全。” 探春也点头道:“却也好,只是林姐姐父母双亡,林家也没人了,她的婚事自是老太太发话,二哥哥的婚事则有老爷太太做主。” 宝钗心中已是有了主意,道:“先头太妃国丧时我妈认了林妹妹做干女孩儿,如此一来她也算是薛家女儿,不如我回去叫我妈替林妹妹去问问老太太同太太,若是她们准了,再跟老爷一说就是了。算来宝兄弟十七,林妹妹十六,定亲也不算太早。” 探春同宝钗商量定了,又忆起了当初一起管家时的光景,直到外头人来催,两人方一起出来,探春遣阮管家同孙妈妈把贾家并薛家人送走了。 话说探春八月出阁,九月便守了寡,十月便带着贾菌同嗣子孙继业、阮管家三口子、孙妈妈及自己的四个丫头两家陪房,搬去了京都郊外的大兴庄,同刘姥姥做了邻居。 这田庄虽是新买的,阮管家同孙妈妈为了讨好新主子探春,同刘姥姥、张材、王兴等人一起,用了大半个月功夫,倒是下力气拾掇了一番,收拾得里外一新,弄得庄子里的闲人日日在外探头探脑,直说这孙家大奶奶贾家姑奶奶真个气派。 到搬家这日,探春带着孙继业和孙妈妈住了第三进院子,探春住正屋,孙妈妈带着孙继业住东厢房,西厢房便给侍书翠墨小蝉小蝶四个丫头住了。小蝉和小蝶如今身子都大好了,指挥着刘姥姥现请的粗使婆子媳妇们搬箱笼。 贾菌带着周妈妈住了第二进院子正屋,东厢房便收拾做了书房,西厢房做了客房。第一进院子便是迎来送往待客之处,最后头一间抱厦小屋收拾出来做了孙家家祠,孙绍祖李姨娘同孙家先祖的排位都一并供上了。 探春到底是公府的金枝玉叶,身边的丫头侍书翠墨也是跟着她见识过红尘富贵的,乡下地方不管如何收拾,看在她们眼里总是简陋。再不见雕梁画栋,满目白墙灰瓦。收起了金簪华服,从此荆钗布裙。 一时箱笼都搬进来了,侍书同翠墨收拾探春的东西,孙妈妈带着小蝉去收拾孙继业的屋子,贾菌带来的周妈妈领了小蝶去伺候贾菌,刘姥姥便陪着探春喝茶说话。 侍书一边放东西一边道:“大奶奶从一落地,何曾住过如此简陋的地方?火盆别说同园子比,便是贾家有头脸的下人,住得也比这强些。若是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心疼呢!便是咱们几个看在眼里,也怪过不得的!” 翠墨也呵着手道:“这乡下地界就是比城里冷些,眼看入冬,这庄子里连个地龙没有,只能用火盆。咱们得赶紧吩咐章材王兴弄些银霜碳来,可不能用烟炭将就,烟熏火燎的熏坏了奶奶如何是好!” 探春倒不以为意,喝着茶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咱们府里花销也太大了些,太太同凤姐姐的嫁妆都不知道填进去多少,还找了鸳鸯姐姐弄老太太的东西当去,又有甚么意思?不过捏着鼻子哄眼睛。我倒宁可过得俭省些,不至于青黄不接,一时天上,一时地下。像咱们家里那般,都是只顾眼前,不思将来。” 刘姥姥听了乍舌道:“我统共去过府里两回,第二回托老太太太太凤姑奶奶的福,还带了我上园子里逛去,可真叫我开了眼,便如进了天宫一般!那般富贵,似我们这等乡下人从前只在戏里听过画上见过罢咧,若不是亲眼见过,便是做梦都梦不出来!听姑奶奶这么一说,居然是驴粪蛋儿表面光?” 探春苦笑道:“这要看跟谁比了。我朝若无大功降等袭爵,宁荣两府曾祖那会子都是国公爷,如今荣府大老爷只是一等将军,宁府珍大哥哥只是三等将军,每日用度却不曾降过,还是当年的排场,日子久了难免坐吃山空。” 侍书插嘴道:“也不是没降,宁府同咱们到底隔了一层,荣府里只是老太太、大老爷、老爷不曾降罢了,就连太太都降了。现成的例子,当日太太身边的金钏儿姐姐出去了,就不曾补过。姑娘您管家的时候就削减了好些用度,琏二奶奶也是,就连太太都感叹,说林姑太太当年在府里的时候,才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待遇呢,就连奶奶并这些姑娘们都比不上。” 刘姥姥张大了嘴道:“这林姑太太就是林姑娘的亲娘不是?林姑娘就是住在潇湘馆绣房比书房还精致的小姐不是?姑娘们已经是过的神仙日子了,居然还不如当年姑太太在家时?” 探春叹道:“可见当年宁荣两府更加奢靡。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从来如此。要不说富贵传家,止于三代呢!” 这时孙妈妈收拾好了东厢房,抱着孙继业过来了,对着探春道:“业哥儿给奶奶请安了!业哥儿,快,叫太太!” 探春伸手将孙继业抱了过来逗弄,刘姥姥在一旁笑道:“那年在府里我心说,到底是大家子规距,爹不叫爹,叫老爷,娘不叫娘,叫太太,显得格外尊贵!” 探春见孙继业如同吹了气的白胖起来,不复之前的黄瘦模样,心中欢喜,便道:“要我说,还是叫爹娘好,才显得一家子亲近。天养,叫声娘!” 天养乃是孙继业小名,本是听熟了的,听探春一叫便笑嘻嘻叫了一声:“娘!” 第20章 赏瑞雪姐妹喜重逢 探春听得大乐,抱着孙继业在怀里颠来颠去,又教他说:“天养如今有了新名字,叫孙继业,天养只是你的乳名。以后有人叫你业哥儿,或者继业,或者孙小少爷,你可要记得是叫你!” 孙继业似懂非懂的听着,孙妈妈趁空回道:“奶奶,业哥儿年纪还小,需得请个奶娘才是。” 探春一边逗孩子一边问:“怎么这会子想起这个来了?天养如今两岁,从生下来就没有过奶娘罢?他这会子还吃奶不成?” 孙妈妈赶紧道:“业哥儿已经生了乳牙,有奶喝奶,没奶喝粥吃炖鸡蛋都使得。他一直吃百家饭,自然没有奶娘。可是如今他是孙家小少爷了,咱们这种人家,便是搬到乡下地界,也不能太不成样子,哥儿哪里能没有奶娘呢?” 探春用手摸摸孙继业的胖脸蛋,因道:“咱们这种人家,哥儿姐儿都有奶娘,吃奶吃到三五岁的都有,也没觉着就比业哥儿长得壮实。且挑奶娘看的都是奶水足,身子壮,人品倒是其次,所以良莠不齐。要我说,业哥儿已经这般大了,无需奶娘,倒是找个好的启蒙先生才是。” 探春心道,我娘家二哥哥的奶娘李妈妈,倚老卖老。二姐姐的奶娘王妈妈更不得了,聚众赌钱,还偷了二姐姐的首饰去卖。因是妈妈居然没人敢管,奶娘倒成了祖宗。只是孙妈妈到底是孙家人,这些家丑她就不外扬了。 孙妈妈有些为难,道:“业哥儿总要等到五岁才启蒙吧,如今才两岁,奶奶不找奶娘反找先生,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探春笑道:“在谁跟前说不过去?这家里我还需要同谁交代不成?我既然认了业哥儿做儿子,自然要亲自教导。他还有孙妈妈你照顾,我把小蝉也拨给你使唤,小蝶去跟着周妈妈伺候菌儿。我这里有侍书同翠墨,张材家的同王兴家的管着厨房,业哥儿既不吃奶,要个奶娘作什么?张材家的同王兴家的小子女儿都能当差,若不够使唤,还不如找牙婆买两个小厮,业哥儿同菌儿一人一个。爷们儿和姑娘不同,身边只有妈妈丫头可不好。” 刘姥姥一听便道:“这小厮姑奶奶定要买吗?非得死契不可么?若是活契行不行呢?” 探春一想便猜到了,问道:“姥姥可是想把板儿送过来做小厮?刘家如今在这大兴庄也算过得去的人家,何苦来呢?” 刘姥姥乃陪笑道:“同姑奶奶的家业比起来,我们家哪里值得一提?您这个庄子带了五百亩地,还有另两个庄子也是五百亩,城里还有两处庄院两处商铺收租子。我同我女婿女儿加在一起,原先就十几二十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多亏当初琏二奶奶送的二十两银子,和后头太太送的一百两银子,当时一亩上等田地二两银子,前前后后买了六十亩地,加上府里送的东西,家里才宽裕些。” 探春笑道:“姥姥持家有道,每年攒下的银子都换了地,一来二去聚少成多,家业就有了。照我说,与其将板儿送来我这里使唤,倒不如送他去私塾读书。耕读传家,兴旺发达。” 刘姥姥拍手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打了这个主意。菌哥儿就是读书人,将来业哥儿自然也是一样。板儿跟着他们,也能长个见识。若是送去乡下私塾,先生们腿上还带泥呢,学几年不过认得几个大字,哄鬼呢!就是青儿,姑奶奶若不嫌弃,我都想叫她也进来伺候奶奶几年呢,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姑奶奶搬家那阵子,我们庄子里周财主的太太还说呢,怪道有些人家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富贵人家的丫头都比咱们见过世面!我那年第一次进府,还错把平儿姑娘当凤姑奶奶呢,那容貌那气派,谁敢将她当丫头!若是青儿能学到平儿姑娘的一成,就是她的福气了!” 探春听刘姥姥如此说,便答应了下来,写了五年的活契,将板儿青儿都接了过来。刘姥姥死活不要银子,说五年一过板儿青儿都是要回家去的,来伺候探春只当是进私塾了。探春不收束修也就罢了,那里还能要她倒贴钱。探春无法,只得对板儿青儿多留心照顾,逢年过节往刘家加厚送礼也就是了。 因板儿已经十二,探春便让他跟了贾菌。张材和王兴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叫紫儿,一个八岁叫彩儿,都进来跟着侍书学规距当差。张材的小儿子张进宝才四岁,也叫了进来,预备着给孙继业将来做小厮。王兴的大儿子王守业已经十六,同阮管家两个儿子阮大阮二一起,跟着阮管家张材王兴照管田庄及收庄院商铺租子,兼当护院。 这日正是十一月十二,大雪节气,一大早天上便飘起了雪花,不过片刻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贾菌一早请过安,带着板儿上学去了。等孙妈妈和小蝉带了孙继业过来请安,探春便留下一起用过早膳,然后教孙继业说话。 孙继业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探春拿了本《三字经》教他念,才念了一页,侍书跑进来喜道:“奶奶,环三爷同宝姑娘来瞧您了!” 探春急忙到二门迎接,看莺儿撑着伞同薛宝钗一起过来,身后跟着小丫头文杏,便上前挽着她的手道:“难为你,这个天气还过来!” 薛宝钗笑着同她挽着手,进了屋子,便脱了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将手中抱着的黄铜錾花手炉递给莺儿,方道:“说了要来看你,岂能言而无信。好巧不巧,我们在路上撞见菌儿,他怕你不好招呼环儿,便叫人去贾家家塾送信告假一日,同我们一起回来了。三妹妹眼光不错,也很会教孩子。菌哥儿才十一岁便这般懂事,比大人也不差甚么!” 探春听得十分欢喜,一边又问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好。薛宝钗说了好,两人方在炕上坐了。孙妈妈抱着孙继业过来请了安,然后抱着业哥儿回房去了,留她们姐妹自在说话。 侍书这里上了茶,又拿出三五个碟子出来道:“宝姑娘难得来一回,也尝尝我们这里的野意。” 薛宝钗便问:“这是甚么?” 探春笑道:“这是刘姥姥教我们的吃法,用小锤子把核桃砸了,挑出仁来,裹在柿饼或者干红枣里头吃。我们一吃都爱上了,这会子她倒拿出来同你献宝了。” 侍书笑着砸了两个核桃,一个裹在红枣里,一个裹在柿饼里,放在一个小碟儿里递到薛宝钗跟前道:“奶奶常说入乡随俗,咱们只是听奶奶的吩咐罢了。家里上灶的女人们一日三餐也就罢了,做不来精细点心,吃不着府里的芝麻核桃酥和阿胶核桃糕,宝姑娘别嫌弃。” 薛宝钗笑着尝了,喝了口茶道:“果然好吃,又省事,且自己动手,新鲜有趣。要不我也带些回去,给老太太太太并嫂嫂姐妹们尝尝。” 探春笑道:“你想要有的是,只怕你拿不动。” 薛宝钗瞧她气色甚佳,便道:“这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孙大奶奶这日子过得滋润,只怕是乐不思蜀了。” 探春摇头道:“乡下地方到底简陋,才来的那几日甚觉不惯,只能苦中作乐罢了。只是胜在清净,每日不用晨昏定省,没有姨娘呱噪,没有环儿扰心,虽少了姐妹们陪伴,还好有菌哥儿业哥儿打发时辰。今早起来我看见外头下雪,便想起那年我们在芦雪庵烤肉喝酒联句赏梅,此等赏心悦事,今后只怕再不能有了。” 第21章 隔屏风姐弟叙别情 薛宝钗见探春面有黯然之色,忙道:“我来是有喜讯告诉你,宫里娘娘有孕了!” 探春惊喜道:“果真?娘娘进宫也这些年了,不料这个年纪居然有孕,这可真是阿弥陀佛,天大的喜讯!” 薛宝钗点头道:“可不是么!九月里云妹妹出阁,十月里宝兄弟同林妹妹定亲,接着娘娘有喜,腊月初琴儿要出阁,真是好消息不断呢!” 探春听了既惊且喜,问道:“二哥哥同林姐姐的事儿,成了?” 薛宝钗笑道:“可不是,说起来还是三妹妹你促成的。我从你这里回去就同妈商量,她替林妹妹同老太太求了亲,老太太一听就答应了,叫了老爷太太来,给林妹妹同宝兄弟换了庚帖。只是宝兄弟就不好在园子里住了,搬去了老太太这边的跨院,林妹妹还是住潇湘馆,将来二人成亲还是在怡红院。林妹妹甚是惦记你,只是她害羞,加上体弱,这个天气不能来看你。说起来,林妹妹同宝兄弟刚定亲,宫里就传来娘娘有孕的喜讯,可不是喜上加喜!” 探春一时笑得合不拢嘴,道:“琴妹妹下个月初就要出阁么?不是因梅家一直在任上,不得完婚么?原来定了下个月的好日子,给姨妈道喜了!” 薛宝钗道:“梅翰林外放大同通判,一直不得回京,这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你也知道,我那个嫂嫂成日里闹个不休,若是哪一日惹出祸来,坏了薛家名声,耽误了琴儿的婚事怎好?所以我同妈说,与梅家商议了,送琴儿去大同完婚,不等梅家回京了。定了腊月初二的婚期,蝌儿已经带着琴儿去了大同,等三日回门后,蝌儿正好赶回来过年。” 探春听到大同二字,心下一动,便道:“我说怎么今日只是宝姐姐一个人来呢!说起来,孙家祖籍便是大同。从京都到大同,寻常商旅半个月便可到罢!” 薛宝钗点头道:“可不是么!我特意嘱咐了蝌儿,去了大同,暗地里打听打听孙家本家是个什么情形,可听说了孙大爷的事儿,有无人议论。若是孙家人好相与,他也可以备点礼,用你的名义送过去。若是孙家名声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静观其变。” 探春急忙道:“这就是宝姐姐真心疼我了,时刻将我的事儿放在心上。虽说过继嗣子可以宗族之子,也可是亲戚之子,若是孙家贪婪,非要我认孙家宗族孩子做嗣子,说不得又要打官司,不免麻烦。我如今,真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薛宝钗笑道:“蝌儿本就要去大同送婚,不过就便的事儿,何须挂齿。若是换了你,难不成不会帮我想着?我也想着,若是孙家难缠,最好就将孙大爷的棺木一直放在这里,等业哥儿大了能顶事了再送回去安葬。到时木已成舟,他们闹也闹不起来。” 探春笑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我着意问过孙管家,他说大爷是独子,打小儿被惯坏了,脾气颇有些暴躁。当初孙老爷孙太太去世时,大爷为了家产同族里闹得颇僵,所以才赌气来了京都,和大同孙家并不亲近。我认业哥儿为嗣子,是琏二哥哥帮我照着大朱律章程办的,一应文书俱全正,便是上衙门打官司也站得住脚。就算孙家要闹,大不了我再认一个孙家孩子,一边一个,息事宁人。” 薛宝钗点头道:“你这主意不错。便是孙家要闹,叫琏二哥哥出面帮你料理就是了。再不然,蝌儿也能帮个忙。等蝌儿从大同回来,我便给你送信。然后就要赶着给他操持婚事了。” 探春亦点头道:“如此多谢宝姐姐了。这却也好,邢姑娘也是个可怜的,琴妹妹嫁了,薛二爷也可以赶紧娶妻了。” 薛宝钗道:“可不是么!香菱去了,琴儿嫁了,顿觉家里冷清好些。我那个嫂嫂倒是能折腾,难得消停一日。邢姑娘是个好的,等她过了门,妈妈和我也能多个伴。” 探春一边欣喜,一边又替薛宝钗不值,道:“宝姐姐将众人说了一圈,人人都有喜事,那你自己呢?” 薛宝钗笑道:“你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宰相了!且不说我一个女孩儿家,哪里好说自己的终身大事,那日不是你嘱咐我,说女孩儿家嫁人要看仔细,防着遇人不淑么!难不成我就急到这个地步?三妹妹觉得我是那等轻浮之人么?” 探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婚女嫁繁衍子嗣延续家族本是最正经不过的事儿,怎么说说就变成不正经了?便是在家时,宝姐姐同凤姐姐也常打趣林姐姐同二哥哥,这会子又没外人,我白说你两句,你还不受用了!罢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薛宝钗拉着她道:“我说的也是实话,你还恼了!你也知道,我那个嫂嫂不好相与,如今我哥哥比起成亲前更加成日不着家了,其实就是为了躲她。有我在,还能辖制她一二,若是我嫁了,我妈可怎么办?气也被她气死了!所以我同妈说,等蝌儿娶了邢姑娘过来,再说我的事,反正她作主。再者说了,二姐姐比我还大了两个月,你抢了她孙家的婚事,倒不见你替她操心,只抓着我不放!” 探春听了笑着过去撕薛宝钗的嘴,姐妹们笑闹一通,炕桌上的核桃壳儿都撒了一地。 侍书和翠墨许久不见探春如此开心,都笑着上来将东西收拾了,翠墨便道:“以后宝姑娘要常来才好呢!” 探春嗔道:“多什么嘴!这又不是甚么繁华地界,宝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一次已是不宜,还是她家里人少她自己能做主,咱们自家的姐妹们都出不来呢!” 薛宝钗笑着说:“好丫头,你是瞧上了我带来的东西,才巴不得我多来吧!别的也就罢了,给你带了一百斤银霜碳。乡下地方冷,若是冻坏了了不得。寻常烟碳烧了,熏人眼睛,喉咙也不舒服。” 侍书听了欢天喜地地道:“这可真是多谢宝姑娘想着,我们如今就是缺这些呢!咱们也是出了府才知道,光是有钱,没有见识没有门路也不中用。就是刘姥姥说的,奶奶娘家的寻常东西,这庄子里最有钱的财主别说用了,听都没听说过呢!” 薛宝钗打趣道:“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明白!” 探春笑道:“那我也给你备点核桃红枣柿饼花生,算是锦上添花。” 薛宝钗一边应了,一边叹口气道:“好消息说完了,也该说坏消息了。云妹妹的叔叔史侯爷在任上没了。史侯爷只有一子,上书吏部礼部带着母亲妻儿回金陵祖籍守孝,待三年之后再求起复。” 探春闻言一惊,当即念佛道:“好在云妹妹九月里出阁了!也幸而她嫁在京里,还能跟我娘家和姐姐家走动一二。” 宝钗点头道:“云妹妹是个先天不愁的性子,她夫婿卫大爷的妹子嫁了神武将军冯将军之子冯紫英,冯卫两家本是世交,她同小姑婆婆处得极好,同夫婿也是琴瑟和鸣,倒是无需操心。” 姐妹俩说了半日家常,薛宝钗同贾环留着吃了午饭,探春和贾菌各自作陪。饭后探春隔着屏风同贾环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了赵姨娘好,嘱咐贾环好好读书孝敬长辈,末了又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叫他自己留着,无需同赵姨娘提起。 第22章 烤番薯姑侄闲叙话 贾环千恩万谢,薛宝钗看雪下个不止,便告辞要回去,怕一会积雪路上难走。探春虽然心内不舍,也知不好留他们,只能叫孙妈妈同侍书装了半车土产,一份份包好写了名字,请薛宝钗回去分送众人便是。 薛宝钗道了谢,探春送她和贾环到门外,直到马车消失不见,方闷闷回到屋里。坐在炕上,无端端落下泪来。 侍书同翠墨看探春这样,便上前来说:“奶奶定是想家了。业哥儿吃了午饭睡了,适才环三爷同菌哥儿说了好一会子话,不如奶奶再叫菌哥儿过来说说话,解个闷儿。” 探春一听也有道理,因男女有别,加上她是寡妇人家,和贾环说话不得畅快,倒是贾菌今年才十一岁,比贾环小着三四岁,不用那么避嫌。于是探春让翠墨去请孙妈妈把孙继业抱过来放在炕上睡在自己身边,然后侍书将贾菌请来,也一处炕上坐了,其余人就都出去了,在偏房烤火听唤伺候。 探春因笑着说:“听小蝉说你喜欢吃烤番薯,我叫侍书在火盆里煨了两个。只是我没烤过,也没吃过,需得你看着了,一会儿烤糊了可别赖我。” 贾菌初来时还有点拘束,如今熟了,知道探春虽然讲究规矩,却明白事理,更兼和善可亲,因此比之前活泼了好些,此时笑道:“姑母以前在府里锦衣玉食的,别说吃烤番薯了,便是连番薯都没见过罢!” 探春笑着点头道:“可叫菌儿说着了,别说番薯了,便是没做成饭食菜肴的洋芋萝卜大蒜等物,我又何曾见过?说起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番薯可以烤着吃的?” 贾菌剥着桌上的花生放在小碟里,嘴里说:“母亲在时,我每晚读书,她都要亲自下厨同我做夜宵,或是鸡汤,或是面点。后来母亲病重,偏周妈妈不善厨役之事,每每惦记怕我晚上读书腹中饥饿,连觉都睡不好。于是我学会了用给母亲煎药的小火炉顺便煨番薯,当着她面吃得香甜,好叫她放心睡觉。只是,母亲最后还是没挺过来。” 贾菌说着眼圈便红了,探春心中也不好受,从袖中抽出帕子递了过去,道:“菌儿是个好孩子,更有个好母亲。刘姥姥还说,开了春带我出去走走,瞧我分不分得清韭菜同麦子。” 贾菌接过探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道:“姑母是大家闺秀,就算避到乡下,也犯不着自己下田,要分清韭菜同麦子作什么?那都是佃户的事体。” 探春摇头道:“菌儿该读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我不是夫子,只是女子,不过入乡随俗,看一看长长见识总是好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谷,心向往之。” 贾菌到底是个孩子,闻言顿时笑了,道:“姑母读书读多了,以为种田都是诗情画意呢!姑母若是出了门,走不到田埂上,这鞋底和裙角就是半寸厚的泥,不时还能踩到牛粪狗粪鸡粪鸭粪,臭也臭死了!田间有蝗虫蚱蜢泥鳅螺狮不说,还有水蛭老鼠水蛇,哪里是姑母能去的地方!” 探春被贾菌说得一阵恶心,捂着耳朵道:“打住,打住!叫你说得这般腌臜,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贾菌笑道:“我家里略有薄产,两百亩田地,租给佃户种,也请不起庄头,之前都是我爹自己管。后来我爹去了,我娘一个寡妇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就请族里芸二哥帮忙管,每年催催租子,帮着将粮食卖给粮庄。我娘说给芸二哥钱,他也不要,说我们孤儿寡妇可怜,又怕我们不好意思以后不请他帮忙,便每年从地里拿五斗米意思意思。我娘去世后,他还是帮我管着,带我去田里看过一回,所以我知道。” 探春听着有些耳熟,想了想道:“我记得这个芸哥儿,虽是侄子,比二哥哥还大了好几岁,还认了二哥哥做父亲,送过二哥哥两盆白海棠花。那年我们在园子里起了个海棠诗社,第一次作诗就是咏白海棠。听你一说,芸哥儿人品还不错,也难怪二哥哥跟和他来往。” 贾菌点头道:“芸二哥今年二十了尚未成家,也是父亲早逝,寡母将他拉扯长大,所以他特别孝顺母亲,也知道体恤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他还帮我管着田地佃户呢,回头开了春播了种,他必来这里找我,我也叫他隔着屏风给姑母请个安罢!” 探春答应了,一眼看见孙继业翻个身醒了,看着探春叫了一声娘,说要喝水。探春亲自下炕倒了半盏温水,小心喂他喝了。 孙继业喝完,探春又亲自给他穿好衣服,拿了个拨浪鼓给他玩。孙继业抓了拨浪鼓便往嘴里送,啃得只流口水。探春只好夺了下来,拿起围嘴儿替他擦口水,又喂他喝茶漱口。 贾菌见探春忙着招呼小表弟,便在一旁自想心事。一时探春忙完了,瞧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便问道:“菌儿可是有心事么?环儿今日来同你说了些甚么?” 贾菌见探春问起,倒自己叹了口气,半晌方道:“今日环三叔告诉我,兰哥哥过了年,就要去国子监念书了。” 贾兰比贾菌大了一岁,今年也才十二,探春想了想道:“莫非老爷给兰哥儿捐了监生?” 大朱沿袭明律设有国子监,里头的学生叫做监生,一共分了四类: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参加会试落榜之举人,由翰林院选择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举监生。以贡生身份入国子监读书者,称为贡监生。以给朝廷捐献钱财而取得监生资格者,称例监生。以大臣官员子弟荫入国子监读书者,称荫监生。 本朝文官京四品、外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俱可送一子入监。因贾兰只是五品工部郎中贾政的嫡长孙,即便贾政官升一级,荫监也是给贾宝玉或者贾环,轮不到贾兰。所以探春猜,贾兰能入国子监,应该是花钱捐的例监了。 贾菌心里有点难过,点头道:“是。且兰哥哥的外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虽然已经亡故,多少有点香火情。听环三叔的意思,这事儿是珠大婶婶找了娘家人办成的,然后才跟老爷说的。” 探春一想这也有道理。贾政虽然平日总是训斥贾宝玉,不过是恨铁不成钢,心里其实也是疼儿子的。贾宝玉身为贾政嫡子,也不过是在贾家家塾上学,贾政不可能越过贾宝玉给贾兰捐个监生。 探春因问:“那你宝二叔和环三叔呢?” 贾菌又点不好意思,欲言又止的样子。探春瞧他这样,知道定是贾环说了些不好的话,他不好转述,便道:“菌儿,在姑母这里,就同在家一样。你能对你母亲说的话,对姑母也说的。姑母定然不会跟你计较,有事也会同你商议,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看轻你。年纪小更要教,才不至于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一个妇道人家,能为有限,将来这家里都得靠业哥儿,你也需将贾家门庭支应起来。” 贾菌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极为要强的性子,且本是遗腹子,被寡母拉扯长大,时刻都想着要为父母争口气,最怕人瞧不起。听探春这番话,心里感动,便说了实话:“我听环三叔说,珠大婶婶给兰哥哥捐了个监生,老爷便想着要给宝二叔也捐一个。至于环三叔,老爷说他天资不如宝二叔,仍在家塾再上几年学再说。宝二叔十七了,且是订了亲的人,得先顾着他。” 第23章 忆旧事贾菌说家学 探春心下了然,便问:“菌儿,你同我说实话,你环三叔是不是在你跟前抱怨老爷偏心了?” 贾菌讷讷道:“并不曾抱怨,不过闲话了几句。姑母,这也怪不得环三叔,如今荣府里就是宝二叔环三叔和兰哥哥三个人在家学念书,兰哥哥辈分最低年纪也最小却先一步进了国子监,老爷正在筹划送宝二叔去国子监,独落下环三叔一个,心里不爽快也是有的。” 探春点头道:“菌儿有话不瞒我,这便是好。我这人一向帮理不帮亲,你与二哥哥环儿兰儿都曾一同上学,你且给我说说,他们三人的课业如何?你还是实话实说,不要怕,只是咱们姑侄之间闲话,我一个寡妇人家,也没处说长道短去。” 贾菌听了又笑了,想了想方道:“兰哥哥同环三叔上学的日子比宝二叔多些,要我看,论天赋,宝二叔第一,兰哥哥第二,环三叔不及他两个。可要论用功,兰哥哥第一,环三叔第二,最不上心的是宝二叔。那年宝二叔同宁府里蓉大哥的小舅子小秦大爷一起来上学,不过上了几个月便不去了,还在学里同一个叫金荣的同窗打了一架。姑母可能不知道,金荣就是宁府璜大奶奶的娘家侄子,因璜大奶奶同珍大婶婶好,金荣方进了家学读书。” 这话探春还是第一次听说,便问:“他们为什么打架?” 当日打架时贾菌不过八岁,一来年纪小,二来家教严,并不知道贾宝玉秦钟金荣等人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如今他虽然也只十一,到底大了几岁,渐通人事,被探春一问,那脸便红了。 探春想到贾宝玉素日性情,秦钟生前二人甚是亲密,虽不知底细却也不再细问,便道:“这些是末节,菌儿不好开口便不用说了。” 贾菌想了想道:“当日薛大姑娘的哥哥薛大爷也曾去家塾上过几个月的学,认了金荣做契弟。后来他又认了两个契弟,一个外号叫做香怜,一个外号叫做玉爱,便同金荣没那么好了,金荣一向便有些吃香怜玉爱的醋。宝二叔同小秦大爷来上学时,薛大爷已经不去了。那小秦大爷同香怜交好,金荣看不过去便造谣生事,宝二爷护着小秦大爷,所以闹了一场。” 探春不料这里头居然还牵扯到了薛蟠,难为贾菌小小年纪说得既隐晦又明白,便道:“家塾本是读书做学问的地方,不料被闹得这般乌烟瘴气!” 贾菌也道:“那日金荣说了好些小秦大爷同香怜难听的话,宝二叔同小秦大爷交好,他的小厮茗烟便同金荣打了起来。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落在了我座上,将我的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 探春听得有趣,贾菌又道:“我年纪虽小却淘气,如何依得,便骂说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也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兰哥哥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我说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探春笑道:“这确是兰儿的口气,最不愿管闲事的。” 贾菌也笑道:“偏我不是个省事的,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金荣那边抡了去。那是我还小,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二叔同小秦大爷的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二叔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 探春听贾菌说得如此逼真,掩口笑了半晌,贾菌不好意思道:“我当时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茗烟早吃了一下,便把宝二叔的三个小厮墨雨锄药扫红都叫来助拳。我本想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兰哥哥非拉我躲到一边,环三叔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好不热闹!” 探春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道:“以后你再说去上学,我心里可要掂量下子了,这也是个上学的样子?竟是那大街上卖艺耍猴的呢!罢了,你且说他们三个的学问罢,这些事儿,我懒怠听了。” 贾菌便道:“儒大爷和老爷都说过,若论举业一道,兰哥哥同环三叔都高过宝二叔,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只是兰哥哥同环三叔才思滞钝,不及宝二叔空灵娟逸,诗词同八股都是一个作之法,未免拘板庸涩。宝二叔虽不喜读书,然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每见一题,诗词也好,八股也罢,从不多想,随性便能写出一大篇来,只他不肯在八股上用心罢了。” 贾家家学司塾贾代儒乃贾政堂叔,乃当今之老儒。探春闻言便道:“我在家时听老太太太太偶然说起,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为了家族前程,少不得规以正路。菌儿说得不错,论天赋,兰儿同环儿都不能与二哥哥比,只可惜二哥哥志不在此。兰儿是外祖家出力进国子监,老爷要先紧着二哥哥,说起来亦无可厚非。话虽如此,环儿这个年纪,又跟着姨娘长大,难免忿忿不平。他不敢顶撞老爷,只怕心里会记恨二哥哥。” 贾菌心道姑母好厉害,一猜一个准,环三叔可不是不敢抱怨老爷,口口声声只说宝二叔不好么!只是贾环乃是探春嫡亲弟弟,贾菌入如何好说这些,便装作说口渴了,端起茶盏吃茶。 探春等他吃完茶便道:“菌儿可也想去国子监读书?” 贾菌见问,忙放下茶盏道:“想是想,只是没这个福气。环三哥说,入了国子监便等同举人,可以直接考进士,省多少功夫!”说完又怕探春以为自己是借机要挟,又道:“姑母,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只想规规矩矩读书,秀才举人进士慢慢考上去。我并未因此不快,只是想着日后上学见不到兰哥哥了,心里有些不舍罢了。” 探春想了想问道:“兰儿可派人来给你送信了?” 贾菌又红了脸,摇了摇头道:“不曾。前些日子兰哥哥受了凉,不曾来学里,我也没见着他,才从环三叔这里听说的。” 探春听了并不言语,贾菌倒帮贾兰描补道:“兰哥哥本是这样,一心只扑在学问上头,其他的事儿想得少些。从前在学里,他便时时叮嘱我,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探春微微摇头道:“这话对也不对。你们读书,难道连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也没读过不成?” 贾菌听了若有所思,半晌方道:“就是母亲在时,我们家也不能同姑母家比。便是环三叔同兰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话,也不能同宝二叔比。兰哥哥这么一比,我和他可不就算穷么!” 探春便道:“菌儿,若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那我为何还要将你接过来呢?只因我看你年纪虽小,却有志气,我有能力帮到你,何乐而不为呢?刘姥姥当日得了荣府的恩惠,所以今日如此卖力帮咱们。虽说施恩不忘报,可你不帮人,凭什么指望人家帮你呢?人家若帮了你,你要不要帮回去呢?若自身难保也便罢了,若有余力帮到人,难道不帮么?” 贾菌红着脸道:“多谢姑母教诲,菌儿明白了。譬如当日我父亲去了,芸二哥也是一个寡母在家,他原可帮我家,亦可不帮,可他还是帮了。我得了芸二哥同姑母相助,将来我有了能耐,自然也要帮回去。若是见了可帮之人,能帮我也会帮一把。姑母放心,我绝不做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辈。” 第24章 惊噩耗薛蟠伤人命 探春点头道:“菌儿这话说得很是。你年纪虽小,读的书却多,道理是好的,原无须我多嘴。” 贾菌忙道:“姑母说我我才欢喜呢,可见姑母没把我当外人。我心里是把姑母当母亲看的,只是姑母年轻,怕冲撞了您。” 姑侄两人说笑了半个时辰,贾菌索性将功课拿到探春房里,附在炕桌上读书写字。探春在一边教孙继业读《百家姓》,看他倦了便哄他玩耍歇息。至晚间大家一起用晚膳,虽然饮食排场比起荣府简陋太多,探春却觉得更加舒心自在。 转眼进了腊月,贾家家塾休学放假,要到来年二月初一方开学。贾菌便日日跟着孙管家办些年货预备祭祖等,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到腊月二十五,薛蝌果然来了一趟,说年底事多,薛宝钗不得亲来,叫自己跑一趟回话。探春仍是叫贾菌出面接待了薛蝌,然后引进内宅,隔着屏风同他们说话。闻说薛宝琴的亲事十分顺利,梅公子乃梅翰林独子,为人斯文温和,聪明俊秀,十六岁便考中了秀才,探春心里也颇替薛宝琴欢喜。 梅翰林外放大同已有三年,对地面人头都是熟的。薛蝌因问起大同孙家,梅翰林便说这孙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在大同还有宗祠同几房人,却与孙绍祖俱出了二服。孙绍祖自去京都谋了指挥一职,便从不曾返乡祭祖,也不曾提携族人,族里人说起来也颇有怨言。薛蝌听了便打消了去孙家的念头,回家来同薛宝钗说了,薛宝钗也说合该如此。 探春听了心中大定,便道:“有劳薛二爷了。一事不烦二主,劳烦薛二爷同琏二哥哥说一声,我家大爷同李姨娘的棺木就放在贾家家庙铁槛寺,索性等业哥儿满了十六,亲自扶棺回乡安葬。铁槛寺的香油钱,我会每月派人送去,或是铁槛寺派人来取也使得。” 薛蝌一一答应了,探春又问他几时的好日子,薛蝌红着脸道:“婶子同大太太商议了,三月初八是个吉日,就便把亲事办了即可。” 探春笑道:“这可要恭喜了。我不能亲自道贺,到时送上贺礼罢!等邢姑娘过了门,薛二爷记得提醒姨妈,宝姐姐的年纪也不小了。” 薛蝌正要开口,突然外头孙妈妈进来说:“了不得!大奶奶,门口来了快马报讯的人,说是打城里薛家来的,赶着找薛二爷呢!” 薛蝌、探春同贾菌听了都是一惊,探春反正坐在屏风后头,急忙叫孙妈妈把人领进来。薛蝌一看,来人是薛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日常跟着一个掌柜叫张德辉的,便问:“你如何来了这里?家里有甚急事不成?” 虽是数九寒冬,那伙计却骑马跑出了一身汗,此刻被屋里炭火一熏,一边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急道:“二爷快回去罢,跟着大爷出门的伙计回来报讯,说是大爷失手打死了人!” 众人听了都唬了一跳,探春忙道:“如此薛二爷赶紧回去,菌儿不如陪你薛二叔走一趟,问清楚了,回来同我说了好放心,省得回头又派人去打听。” 贾菌年纪小本来也好奇,当即就回屋披上探春给他做的藏青猩猩毡斗篷,同薛蝌坐上车,一路赶着去了城里。探春这里心下不定,侍书见状便叫青儿回家一趟,把刘姥姥接过来陪大奶奶说说话。 不过半晌刘姥姥就扶着青儿的手来了,进屋跺了跺脚上的雪道:“这可真是丰年好大雪,明年定是个好收成!姑奶奶这屋里炭火烧得真旺,一丝儿寒意也没有,且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这炭定然不便宜啊,这一火盆只怕比一桌酒席还贵!” 探春急忙下了炕,亲自上来迎接了,拉了刘姥姥炕上坐,嘴里道:“这么冷的天,还劳烦姥姥亲自跑一趟!定是侍书叫青儿去请了你老来,她也不怕冻坏了姥姥!这雪天路滑,摔一跤可怎生是好?岂不是我的罪过?” 侍书抿着嘴笑不出声,对了一碗茶面子送上来道:“姥姥,这是你上次教我们自己炒的,我给你用生姜红糖水冲的,还撒了芝麻碎胡桃仁,你趁热吃了,去去寒!” 刘姥姥笑着接了过来,热腾腾便喝了一口道:“侍书姑娘这手真巧,学了一回就做得像模像样。这茶面子喝了既解寒又顶饿,且不用牙口,我最爱这个!姑奶奶,我听青儿说,薛大姑娘的哥哥薛大爷出了什么事?” 探春将适才的事儿说了一遍,紧锁双眉道:“这薛大哥哥最是好勇斗狠的一个人,当初在金陵同人抢了香菱姑娘回来做妾,就曾经纵奴行凶,伤了人性命,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刘姥姥咂舌道:“姑奶奶,我说句不长眼的话,这薛大爷当初已经打死过人,也能没事?” 探春自然知道是贾政同王子腾托时任金陵知府贾雨村摆平了这桩官司,只是当着刘姥姥的面不好说,便不接话,只道:“薛大哥哥才娶了妻,还不到一年,偏偏是个河东狮,逼死了香菱姑娘不说,三天两头闹一场,气得姨妈肝疼。多亏了宝姐姐弹压她,不然还不知道闹成什么地步。薛大哥哥因家里不安生,日日往外跑,也不知怎么又惹出这种祸事,姨妈家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刘姥姥想着自古老话有,官官相护,有钱能使鬼推磨,薛家大爷打死了人也没事人一样,自然有缘故。听探春岔开了话,也机灵的接着道:“所以古话说的有,妻贤夫祸少么!这娶着个厉害老婆,成了家的男人还天天往外跑,可不是兴家的好兆头!姑奶奶也莫着急,等菌哥儿回来了细问问,你这里急出一身汗,也是干着急,没用!” 探春闻言,也只能按捺住心中不安,同刘姥姥说些过年的话。论理新年祭祖是大事,只是探春如今要祭也只能祭孙家人。孙家人对探春来说如同陌路人,孙绍祖更不必说,直是仇人。无奈孙继业名义上还是孙绍祖之子,将来大了需得有个出身。探春因不得已,还是得布置出孙家家祠摆上孙家牌位,日夜香烛供奉,四时祭扫不断。 好容易等到日落时分贾菌回来了,一进屋便道:“姑母,可有吃食没有,我这一日下来都顾不上吃饭,有什么先垫垫就好。” 探春急忙教侍书将生姜红糖水冲的茶面子端了一碗上来,又去灶上拿了两个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同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配上腌萝卜、酱黄瓜、蒜泥白肉、凉拌猪耳四个小菜送了上来。乡居生活,自然不比从前公府享受。 贾菌虽然饿极了,还顾着斯文,慢条斯理的将茶面子喝了两口放下,同探春和刘姥姥告了罪,方坐在炕桌边吃起了包子和粥菜。 探春看天色已晚,索性教侍书等人传晚饭,教刘姥姥一起留下同桌吃了,一时漱了口洗了手,方坐在炕上说话。 刘姥姥叹道:“我这老脸,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自打上次去了府里,如今都能跟姑奶奶同桌吃饭了。” 探春笑道:“当日在府里,姥姥连老太太都能一桌吃饭,琏二嫂子还喂你吃茄鲞来着。如今我不比从前了,哪里能在姥姥跟前摆谱。” 刘姥姥笑着说不敢,知道探春着急,便问贾菌道:“哥儿吃好了,到底薛大爷那里是个甚么情形?说给姑奶奶和姥姥听听。姑奶奶这一天急得,午饭也没好生吃。” 贾菌便道:“此事说来话长,却要从薛大爷娶妻说起。若不是娶了这么一房厉害妻室,薛大爷再闹不出这般祸事。” ilwxs.com 原来薛宝钗同兄长薛蟠出身皇商世家,薛蟠娶的妻室也算门当户对,亦是皇商之女,乃是帝都号称桂花夏家的独养女儿。夏家同薛家原是老亲,且同在户部挂名行商,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帝都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 夏家老爷因病早逝,只有夏太太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这夏家小姐芳名金桂,过门刚一年,今年十八岁,生得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王熙凤之后尘。 只她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 大朱世家女孩儿均养在深闺,偶尔出门见客,看着亦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内里的脾性竟无人得知。也因此薛蟠偶尔去夏家走亲戚时一眼相中了,回来便求了薛姨妈,要讨夏家姑娘做妻室。薛姨妈因见两家门当户对,又是老亲,且姑娘容貌看着极好,当即请了媒人上门,做成了这门亲事。 这夏金桂出阁后,因薛蟠是薛家独子,自为要作薛家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美貌不凡的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她些。一家子里,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那夏金桂见薛蟠这般形景,便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 一日薛蟠酒后,想起多日未同小妾香菱亲近,便与夏金桂商议今晚去香菱房里住一晚。无奈夏金桂则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去了香菱房中。第二日起来由香菱伺候着吃了早饭,也不理金桂,自便出门去了铺子。 这夏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 薛姨娘恨得叫人把薛蟠叫回来,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撞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母亲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夏金桂。那夏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夏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 那夏金桂见丈夫欺软怕硬,婆婆良善心软,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薛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偏又无隙可乘。她既拿小姑无可奈何,遂将一口气全都发在了香菱身上,每日寻思要如何找由头挫折与她。 偏偏香菱是个痴性心实的,当初薛蟠同夏金桂定亲时,她便将其视为主母,能从自己身上分去照顾薛蟠的责任,自为得了护身符。且又闻得夏金桂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她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对金桂全无防备之心。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她。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 金桂觉察两人之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于是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明知薛蟠同宝蟾在房中不妥时,她故意使了香菱去找东西撞见,羞得宝蟾跑了。薛蟠没能得手,被夏金桂一挑唆,寻个接口便将香菱打了一顿,又去讨好宝蟾。 夏金桂见机,将宝蟾送给薛蟠收用了,又说自己得丫头伺候了大爷,无人伺候自己,非要叫香菱来伺候她。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只一味由得夏金桂摆布。于是香菱来房中伺候,到了晚间,夏金桂命她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 不过半月光景,夏金桂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她身边的人先说是香菱不服大奶奶,不好好伺候,将大奶奶气的。忽又从夏金桂的枕头内抖出张纸人来,上面写着其年庚八字,并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 于是夏金桂陪嫁的丫头婆子们即刻当作新闻,报与薛蟠同薛姨妈薛宝钗。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夏金桂言语中挑拨,只说是香菱所为,激怒了薛蟠,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 香菱委屈的无法,百口莫辩,说不得已经吃了薛蟠好几下,哭得如泪人一般。薛姨妈拦不住儿子,又看儿媳还在火上浇油,一时气昏了头,竟说出要发卖香菱的话。还是薛宝钗劝住了,将香菱带去自己房中做了丫头伺候,从此与薛蟠金桂再不相干。 香菱自跟随宝钗之后,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不上三月,竟香消玉殒了。 薛蟠本就是个无常性的,当日为了抢香菱险些闹出人命,缠着薛姨妈打了一年饥荒才讨了香菱做妾,到手也就没事人一样,甚至最后被夏金桂挑唆得非打即骂。如今人没了,他的悔意又上来了,扶着香菱的棺材哭了一场,直说自己听错了人言冤枉了她,对她不住。 夏金桂听了此话自然不喜,当即同薛蟠吵闹起来,甚至扬言要将香菱尸首拿去烧掉挫骨扬灰。多亏薛宝钗拦住了,薛姨妈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持刀欲杀。那夏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伸与他脖项随意叫杀。薛蟠不过色厉内荏,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 第26章 无奈何薛蝌跑官司 夏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 当日夏金桂将自己的丫头宝蟾给了薛蟠,便是为了分宠香菱。如今香菱既没了,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她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她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 薛家母女自香菱死后彻底对心灰意冷,凭她在自己院里怎么闹,总不去理她。薛蟠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金桂宝蟾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日日出门躲在外厢不敢回家,喝了酒便抱怨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 因薛家就在荣国府东北角上借了贾家一间院子居住,两家本是紧邻。薛家有河东狮之事,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探春在家也有所耳闻。 如今贾菌略略一提,她便知道了,问道:“可是薛大哥哥因内宅不顺,日日躲避在外,心里有气,吃多了酒发作出来,闹出了事?” 贾菌道:“可不就是!听说薛大奶奶十分凶悍,高兴了便斗牌吃酒,不高兴便拿丫头婆子出气。偏她身边的陪嫁丫头已经被薛大叔收用过了,且也是个气性大的,不肯受奶奶的气。薛大叔只要家里闹起来便躲出去,今日正好在外头遇见了个戏班班主叫蒋玉菡的,说是旧识,便一起在个酒楼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函,薛大叔就有了气了。一时吃多了酒,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薛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顶撞了两句,薛大叔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薛大叔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子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一试已经没了气。” 探春和刘姥姥听说唬得眼睛都直了,贾菌又道:“本来大伙儿拉着酒楼掌柜打听怎么私了,可这蒋玉菡原先是忠顺王府的戏子,忠顺王府的长史想是听说他来了,正好此刻找到了酒楼,一听便执意报了官,县衙来了人把薛大叔拷走了。” 探春一听愈发头疼,皱着眉道:“听说这忠顺王府素来同府里有隙,那年王府长史来看老爷,走后二哥哥便被老爷痛打了一顿,足有一个月不能下床,后来影影绰绰听说也是同这个蒋玉菡有瓜葛。薛大哥哥怎的也不长个教训,还同这等人来往。” 刘姥姥拍着大腿道:“我的姑奶奶,说这些都晚了!说句不入耳的话,若是我们寻常人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不曾报官,遇上这贪钱的人家,人都死了,薛家若肯赔些烧埋银子,两家私了也是有的。可如今已经闹上官府,中间还掺和进个王爷,这可不好说了!这酒楼当槽的是良民,便是嘴欠了些,不懂规距,那也是一条命,生生就叫这薛大爷打杀了,这可叫人说甚么好呢!” 贾菌也道:“可不是么!我后头听说,薛大叔还没事人一样,王府长史催着昌平县令过堂,这酒楼当槽的名叫张三,薛大爷还说,这当槽的偷瞧我朋友,眼神如做贼一般色迷迷的。我因有气才使唤他换酒,他不听,我便骂他。他顶嘴,我便拿碗砸他。他将头伸过来说有本事你砸我脑袋,我便砸了。砸完他还骂我咧,那里知道他如此不经砸,骂完就死了!” 刘姥姥目瞪口呆道:“这薛大爷打死了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探春则恨得直敲桌子:“蠢材!真真蠢材!” 刘姥姥不明就里,便问道:“姑奶奶,这话怎么说的?” 探春叹道:“姥姥,不是我要替薛大哥哥说话,若说他心存良善,不忍心伤人性命,那是鬼话。可若说他因为这张三多看了蒋玉菡几眼就存心要人性命,倒也不至于。薛大哥哥虽然素来骄横却也不是完全不晓人事,说白了就是有些欺软怕硬。遇见比他强的他其实也知道收敛,可一个酒楼当槽的他那里放在眼里?薛大哥哥躲去酒楼本就是因为受了薛大奶奶的气,这张三竟也想给他气受,如何能忍?薛大哥哥用碗砸这张三只为出气,倒也没有存了张三非死不可的念头。不料下手重了或是砸的实在不是地方,乃至误伤了人性命。可是照他过审这个说辞,岂不是因为心中有气,而蓄意谋害人命?这故意杀人同误伤人命,可不是一个判法!” 贾菌连连点头道:“就是姑母说的!薛大叔口无遮拦,那忠顺王府的长史在一旁推波助澜,等薛二叔带我赶到县衙,说薛大叔已经过完堂,口供都签字画押了。薛二叔一看口供急得了不得,花了二十两银子求衙役带他进去,同薛大叔说了话。出来便说薛大叔是误伤人命,不是故意谋害张三,可薛大叔前头口供甚是不好,按这份供状判起来,便是姥姥说的,杀人偿命啊!” 探春便问:“那还能翻供么?” 贾菌道:“薛二叔用他的名字补了一张呈纸送给了昌平县令,说薛大叔初次过堂时吃多了酒,故而乱说话,如今酒醒了,请求县太爷再次过堂,重新审问,只是尚未批出。待此呈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是误杀,活罪难免,死罪可逃。最重不过充军流放,家属若不追究,罚银并当堂打上几十大板,说不得也过去了。薛二叔急着往当铺上支银子打点,又要送东西给薛大叔,我瞧他忙得不可开交,便告辞回来了。” 探春点头道:“菌儿果然出息了,去了大半日,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着实辛苦你了。” 贾菌听了探春嘉奖心下欢喜,道:“却也还好,都是薛二叔在那里打理,我不过跟着听罢了。姑母,若是明日无事,我再进城去看看好么?今日我虽没派上甚么用场,心里觉着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探春一边答应了,又道:“你今日可见了薛姨太太同薛大姑娘?她们可还掌得住?” 贾菌点头道:“我同薛二叔从衙门出来便回薛家,因我年纪小,也顾不得那许多,薛姨太太和薛大姑娘直接见了,把事情说了一遍。姨太太哭得了不得,对薛二叔说,你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再去求王家舅公和老爷,上下打点,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探春在一旁道:“使不得!” 贾菌一脸讶异地说:“姑母同薛大姑娘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她听了也是说使不得!还是赶紧打点银两,请薛二叔立时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重许他银子,来日过堂务必要重录口供,最找再找几个当时在酒楼的人证,把故杀改成误杀。然后再往王家同贾家送信,上衙门说情,不求脱罪,只求按实情判为误杀,保住薛大叔的性命就好。” 第27章 辞旧岁贾菌忙打听 探春在家做姑娘时曾同李纨宝钗一起当过大半年的家,每日协同理事,早已存了默契,因此并不问薛宝钗如何也如此说,而是问道:“姨太太答应了吗?” 贾菌道:“姨太太先是不答应,说认了误杀,即便命保住了,重者充军流放,轻者也要罚银杖刑,出钱无所谓,皮肉之苦可免不了。当日薛大叔在金陵就曾纵奴行凶打死过人命,只是原告家里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后来那苦主家里收了五百两银子,金陵知府贾雨村胡乱判了此案,薛大叔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如今还应照此办理就是了。当日那贾雨村不过金陵知府,自得了王家舅公的赏识,官运亨通,如今已是通政使,比那时还位高权重咧!” 大朱官职沿袭前明,以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为大九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上林苑卿、尚宝司卿为小九卿。 探春还未说话,刘姥姥先道:“姨太太这也太过了。嫡亲的儿子舍不得是有的,可谁的命不是命?饶是薛大爷打死了人,姨太太还要护着,这也难怪薛大爷会打死人了!所以古话说的有,慈母养败儿,真是一点儿不错。” 贾菌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我瞧薛大姑娘也是这个想头,只是不好说自家母亲。只能劝姨太太说,薛大叔本就是误杀,只要说明白了不至于死罪就好。一来这酒楼当槽的张三本身就是个泼皮,家里人想必也不好惹,还不上赶着狮子大开口?泼皮都是无信誉的,回头收了钱却不认账,又能如何?二来如论如何张三都已死了,薛大叔要是一点事儿都没有,那里堵得住悠悠之口?三来让薛大叔吃个教训也好,免得他今后更加胡作非为,迟早再惹出祸来。所以不求脱罪,还是认误杀的好。薛大姑娘还说,请薛二叔赶紧拿银子打发昌平县衙的县太爷师爷同衙役等人是正经,薛大叔在牢里才不致太受罪。” 探春叹道:“还是宝姐姐有见识。薛大哥哥在金陵打杀了人命就没事,可不就助长了他的气焰?这次他又犯了老毛病,若还是没事,以后看谁不顺眼便抓来打死不成?这个霸王性子还了得?骨肉至亲不能不救,可薛大哥哥也该受点教训了!说句不中听的话,若薛大哥哥不是亲戚,新案旧案加在一处,便是杀人偿命也不为冤枉。纵然是亲戚,根据实情认个误杀,哪怕充军流放,也是他活该!若只是罚银杖刑,倒是他的造化!要我说,趁他关在牢里,何必拿钱招呼,叫他吃点苦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刘姥姥也叹道:“姑奶奶也说了,嫡亲的儿子嫡亲的哥哥,姨太太同薛大姑娘哪里舍得呢?若能舍得他吃苦,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贾菌又道:“我同薛二叔告辞出来的时候,薛大奶奶得了信,冲出来抓着姨太太只是嚷嚷,说平常你们只管夸,家里有钱,有势,有好亲戚,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又打死人了,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吓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 刘姥姥听得直摇头,道:“这真是娶了个搅家精。听姑奶奶说,薛大爷本来脾气就不好,媳妇儿如此,他这火气就更大。再说了,若不是因为躲她,寒冬腊月大过年的,薛大爷何苦往外跑?不往外跑,说不定就躲过去了。” 探春叹了口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薛大奶奶固然不好,薛大哥哥也不是全然无辜。姨妈同宝姐姐应付这官司还来不及,如今还后院失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年可真是过得艰难了。” 众人一时都感叹不已,连侍书同翠墨也道:“还好琴姑娘出了阁,只可惜了宝姑娘,生生被薛大爷连累了。这下子,怕是更加不好说亲了。” 探春便嘱咐贾菌道:“你若有心,明日就再去薛家看看。若是你薛二叔往王家贾家送信,你也跟去,顺便给舅舅舅妈和老爷太太请个安,替我问好。我一个寡妇人家不好出门,姨妈同宝姐姐定然不会同我计较。不过礼多人不怪,你还是替我同她们说一声,就说我实在忧心,又帮不到忙,只能替薛大哥哥多烧几炷香求菩萨保佑了。” 贾菌一一应了,探春见天色晚了,索性留刘姥姥住了一夜,就和青儿睡一张床,祖孙俩也可说说话。第二日一早贾菌给探春请过安,吃了早膳,便骑马进城往薛家去了。 探春这里拿了《三字经》教孙继业说话,又对来告辞的刘姥姥说:“今后我可不能娇惯了业哥儿,若是养成薛大哥哥那样,可真是悔之晚矣。” 刘姥姥笑道:“姑奶奶会调理人,昨日我见了青儿,晚上又说了半宿话,不仅长高了,也出息了,比从前会想事了。这都是侍书翠墨两位姑娘教导有方,两位姑娘也是跟着姑奶奶学的。业哥儿是姑奶奶亲自教养,定然是个好的。” 大家闲话片刻,刘姥姥便告辞了。这边探春带着孙继业说话儿,倒也不觉得寂寞。贾菌今日又是夕阳落山时分才回来,探春等着他一起用了晚膳,然后掌了灯,姑侄两个吃茶叙话。 贾菌便道:“姑母料得不错。今日我跟着薛二叔,找了个姓胡的刀笔先生,说是京城有名的讼师,衙门这边就都交给他了。我又跟着薛二叔不住脚地去了荣府里,见了太太请了安。太太说昨日她已经告诉给老爷知道了,老爷听了心下不喜,说此事可一不可再,原来在金陵就已经纵容了他,这次最多改判误杀,再不能袒护下去了。” 探春听后叹道:“老爷说的不错,薛大哥哥也该吃个教训了。可也去了舅舅家里?” 贾菌点头道:“从荣府出来,我便同薛二叔又去了王府。王家舅公身上不太好,并未上朝,卧病在床。” 探春忙道:“怎么个不好?” 贾菌便道:“说是有些腹泻,或是着凉,或是饮食不周,已经叫了太医开了方子。已是腊月,皇上隆恩,叫舅公就在家休养,不必上朝。只是听说南海战事不好,舅公便是病了也不得好生修养,我们去时舅公还在同贾雨村贾大人议事。舅公叫我们进去见了一见,贾大人也未回避,说他们都已知晓此事。薛二叔便说了,不求脱罪,只求判个误杀,不拘花多少银子,便是充军流放也认了,只要能保住薛大叔性命就成。舅公点头答应了,说自会和贾大人商议,我们便告辞出来了。薛二叔说要去找些人参灵芝之类的送舅公补身体,我便回来了。” 探春听了又问:“南海战事不好又是怎么回事?” 贾菌挠着头道:“侄儿之前在学里听说了南海战事,因好奇便着意打听,还找了些书本来看。大朱海外邻国,东洋有倭国,南洋岛屿众多,其中台湾琼州南沙群岛乃大朱国土,余者岛国有吕宋暹罗文莱爪哇等等,茜香就是其中之一。前明末期广东福建有不少中华子民为避战乱谋求生路下南洋,大朱统称南洋华侨。茜香国早在东吴时期便与中华上邦开启往来,元明时期与西洋之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等国通商往来。如今茜香国中约有十分之七茜香人,十分之二南洋华侨,十分之一西洋人。” 第28章 迎新年王家办丧事 探春听得津津有味,便道:“菌儿读书之余关心国事,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姑母是女子,只能于内宅相夫教子,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年纪还小,能主动打听这些,可见你的志向。多读书多增长些见闻总是好的,若是要买书,只管来同姑母讲。” 贾菌极受鼓舞,雀跃道:“多谢姑母!我还打听到,茜香国在前明成祖时期成为中华藩属,大朱建国后依然如故,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只是不知为何,茜香国于去年起突然停了岁贡。且去年南海一带海啸,时有海寇扰民打劫,福建地方报上来疑是茜香国勾结东洋倭寇西洋荷兰作乱。皇上闻奏大怒,召集群臣商议。忠顺东平北静三位王爷主和,奏请派使团出使茜香先礼后兵。贾大人南安王却一力主战,奏请发兵南海打败茜香后再行议和,扬我中华国威。舅公身为兵部尚书本亦是主和,只是贾大人乃是舅公亲自举荐的,便说发兵扬我国威也好。皇上遂派了南安王爷带兵往南海剿匪,本想速战速决,腊月里便大捷还朝,新年也好庆贺一番。不料前线战报说海匪十分狡猾,这仗要一直打到明年去。皇上甚是不喜,舅公同贾大人也甚是惶恐。” 探春细想了想道:“军国大事姑母一介女流不是很懂,只是我记得去年老爷点了学政,本来六七月间便可回京。可巧近海一带海啸,遭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老爷奉旨顺路查看账济回来,推迟到腊月才到家。如今你说海寇趁着去年海啸作乱,老爷到底去过那边,不知老爷怎么个说法?” 贾菌摇头道:“我同薛二叔见老爷时,老爷并未提及此事。舅公同贾大人担心前线战事不好,也不知南安王奏折是否属实,到底是海寇狡猾需多些日子彻底剿灭,还是根本吃了败仗,只不敢说。” 探春愁道:“朝廷腊月二十六封印,正月十六才开印,薛大哥哥只怕要在牢里过年了。” 贾菌点头道:“可不是么,薛二叔也是这么说,只能拿银子打点,送了铺盖酒饭进去。舅公还说呢,想是流年不利,盼着明年转个风水便好了。” 这等事体,探春贾菌也帮不上忙,只能心里担忧罢了。 到腊月三十,因是过年,探春念着刘姥姥的情,发话叫板儿和青儿家去团聚。贾琏凤姐倒是命人给探春送了年礼,又叫人带话叫贾菌回荣府祭祖并过年。贾菌却想着自己走了便只剩刚牙牙学语的孙继业,念及探春无人相伴,便回复说除夕祭祖那日自己会回去,过了初五便回大兴庄孙家过年。 探春见年关将近,思及若是还在家里,同姐妹们陪着贾母等说笑看戏,不知多热闹。如今却孤清一人,贾菌孙继业到底是男子不好过分近亲,且年纪尚小有些心事也无法倾诉,夜来梦回不免泪湿枕衾。 到腊月三十除夕这晚,探春还得带着孙继业祭祖,给孙绍祖上香。探春虽不后悔魇镇孙绍祖,却也并不以此为荣,反引以为戒,提醒自己今后要多行善事以赎此罪。祭祀事毕,探春索性把阮管家张材王兴三家人也都叫来,加上孙妈妈和侍书等丫头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因孙继业还小,饭后不多时就在炕上盹着了。探春叫阮张王三家人自去守岁,她这里留下孙妈妈并侍书翠墨小蝉小蝶一起说笑了半夜。 次日便是大年初一,因孙家在孝里,不能贴红联,亦不能放鞭炮,更不能上门拜年。大兴庄为首的几家地主倒是派了人,同刘姥姥一家一起上门拜年,探春也不能见,只派阮管家带着贾菌略招待些。孝里也不能喝酒听戏,还得道歉说恕不回拜。是以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探春也只能安慰众人,等出了孝期大家再好好热闹。 不料正月初五,薛蝌来大兴庄孙家拜年时又带来了噩耗。王子腾竟不是肠胃不适,而是染了痢疾,昨日没了。探春闻说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有劳薛二爷一早便来告诉我,老府里老爷太太可知道了?” 薛蝌隔着屏风道:“老爷太太都知晓了,已经往王家去了。太太同我婶子都哭得了不得,因都犯了心口疼。偏宫里又传旨,虽未开印,今上却将老爷并贾大人都宣入了宫,说要商议南海战事。本来舅老爷也在宣召之列,如今,可是国失重臣了。” 探春不免垂泪道:“去年史侯没了,如今舅舅又去了,薛大哥哥尚在牢中,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如意的事,老太太太太和姨妈哪里搁得住。还望薛二爷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实在惦记家里,只是热孝之中不好出门,还请老太太太太姨妈保重身体才是。不知薛大哥哥那里如何了?” 薛蝌满面愁容道:“大哥哥从落地起,那里吃过这等苦,便是从前在金陵打杀了人命,他自顾来了京城,连公堂都不上过,如今却沦落入狱,回回见了便要我将他早日捞出去。可如今这个情形,朝廷尚未开印,衙门乐得躲懒,我找了昌平县令好几次,银钱礼物俱都收了,却只说等正月十六开印再说,横竖人也没判。家里本想着,有舅老爷政老爷贾大人照看,改判误杀应该不成问题。可不想舅老爷一病去了,政老爷同贾大人又劳心国事,莫说婶娘同大姐姐了,就是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一点儿底都没有。更可恼的是,家里大嫂子日日都要闹上一场,说不成想嫁过来半年就守活寡,她又没个一儿半女,薛家这是要坑死她。婶娘哭晕过好几次,大姐姐也病了一回。” 探春不料薛宝钗也病了,忙道:“宝姐姐也病了么?可曾延医问药?可好些了?虽则宝姐姐年轻,可也得好正作养才是,别闹下个病根,不是玩的!” 薛蝌道:“除夕那夜因大哥哥不在,婶娘只好劳我带着大家祭祖。大嫂子不曾现身也就罢了,找了陪房们在自己房内斗牌吃酒,还叫了唱曲的小宝儿乐呵,直闹了一夜。婶娘实在忍不下,亲自带了人去她房里说,哪有男人在牢里受罪,奶奶在家里没事儿人一样享乐的道理,却被大嫂子夹枪夹棒顶了回来,还是大姐姐拿话镇住了她。回来婶子说肝疼,大姐姐叫人煎了药,亲自伺候了一夜,第二日便发了热,话也说不出,汤水都吃不下。婶娘慌了手脚,哭得死去活来,赶着叫人请医调治,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大姐姐自己想起转至自己胎中带来热毒的冷香丸,吃了三丸,才慢慢好转起来。” 探春听了,忍不住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薛蝌又道:“大姐姐还叫我给三姐姐送来这些药,有十香返魂丹,梅花点舌丹,至宝丹,紫金锭,活络丹都有。大姐姐说,上次来听三姑奶奶说大兴庄并无好大夫,家里备上些药,以防急用,可不是要咒家里人得病的意思。” 探春忙叫贾菌收了,满口子道谢,又说:“宝姐姐这是多虑了,她一片好心,我岂有怪她的道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乡下地方,缺的就是这些。” 正说着,门上有人来报:“菌哥儿从荣府回来了,还带了贾家廊上的芸二爷来给奶奶请安。” 探春一听,忙叫人请进来。贾菌带着贾芸进来后,见薛蝌也在,急忙见礼,贾芸又隔着屏风给探春请安问好。 第29章 访亲友贾芸觅姻缘 薛蝌看贾芸容长脸,长挑身材,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着实清秀,言谈十分大方。贾芸看薛蝌面如满月,比自己略矮些,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生得极好,略带一点腼腆,举止斯文,谈吐可亲。两人一眼都取中了对方,加上贾菌本是旧识,在屏风外头坐下后三人便叙起话来。 原来贾芸这两年在贾家奉承了贾琏同王熙凤,承揽了差使,攒了点银两当作本钱,开了间香料铺。贾芸的母舅卜世仁家里便是开香料铺的,贾芸之母卜氏因此对香料也颇在行。贾芸在得了贾家差使之前曾受过母舅白眼,有钱之后开个香料铺子,未尝不是心里存了气,要打擂台的意思。因他言谈机变,极会来事,这香料铺开了半年便有了收益,将他母舅比了下去。 薛蝌读书虽然比薛蟠强些,可比之宝钗宝琴姐妹尚有不如。因家里是行商出身,也未想过考取功名,读书读到十四岁就出来跟着行商了,因此与贾芸倒说得颇为投机。 探春在里头听他三人越说越近,心里倒也欢喜,便叫侍书去整治一桌上等席面,又道:“孝里不能喝酒,好歹留下吃个便饭,是个心意。我在里头作陪,以茶代酒,多谢薛二弟同芸儿的照应。” 薛蝌贾芸贾菌都站起来谢过,侍书同翠墨便将桌子摆上了,孙妈妈也带着孙继业出来行了个礼,抱到屏风后头同探春一桌子吃饭去。探春因薛蟠的人命官司想到贾环的不争气,便立定主意要将孙继业培养成人,因此事无巨细都是亲自过问,每日吃饭睡觉也在一处,想着养熟了将来才好教育。 探春又吩咐侍书拿出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玫瑰清露,道:“孙家仍在孝中,这不是酒,是我嫁妆里带来的花露,用开水调了大家吃两盏,也是个意思。” 说了就叫侍书调来,装在酒壶里烫好了送上来,一人倒了一盏,顿时满屋都是玫瑰香气。看碗里也是色如胭脂,并不比酒差。 贾菌小孩子好颜色,第一个端起来,先隔着屏风敬了探春,又让薛蝌同贾芸,方喝了一口,咋着嘴道:“好香气,喝下去只怕肚子里都是香的,比那糖腌的玫瑰卤子香甜多了,且是不腻。” 贾芸和薛蝌喝了也都说好,贾芸笑道:“我倒是觉得,吃这花露比吃酒还好呢!人若吃多了酒,便容易失了清醒神智,言语冒失,行为冲撞,都是有的。” 薛蝌便叹道:“可不是么!大哥哥若不是吃多了酒,只怕也不会摊上这人命官司。” 此事贾芸也有所耳闻,叹道:“这可真是,酒色财气,误人误几。说起来,这位蒋玉菡蒋大爷我也认得,他原是有名的戏子,小名就叫做琪官,当年红极一时,忠顺王爷最爱。如今他年纪大了,就在距大兴庄不远的紫檀堡置了田地房屋过活起来。因实在爱唱戏,做了京里庆喜班的挂名班主。其实班主另有其人,不过借他的名气揽些人气。他不过偶尔陪着戏班出场应酬一下,高兴了也抹了脸下场。蒋大爷在台上唱戏时,多少人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瞧他,薛大爷何苦为了他被个酒楼当槽的多瞧了几眼就生气。” 薛蝌也叹道:“大哥哥就是这个性子,只要不合他的意,对方又不是惹不起,便不管不顾发作起来。那张三若是见他发作,服了软也便罢了,偏又不服,可不就把大哥哥的气激出来了。” 探春心道,不就是个泼皮撞上了霸王,不要命的撞上了不怕事的,却坑苦了姨妈和宝姐姐。贾菌知道探春日夜为薛家事十分悬心,不想年节上坏了姑母心情,便岔开话道:““薛二叔,我听说你同荣府大太太的侄女儿邢姑娘结了亲,本来定了三月初八过门,如今王家舅公去了,婚期可要推迟?” 薛蝌红了脸道:“我父母都去了,一直将婶娘当亲娘。所以舅老爷去了,我同婶娘说,我也服丧三月好了。如今推到了五月初八。” 贾芸便举杯道:“原来薛二弟佳期在即,倒要贺你一杯。” 薛蝌举杯饮了一口花露,心里有苦只是无法诉说。近日来夏金桂不知发了什么疯,只要薛蝌在家,她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等到薛蝌答话,她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没片刻正经。丫头们看见都觉羞耻,赶忙躲开。 薛蝌虽对夏金桂避之不及,但撞上了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这嫂嫂撒泼放刁的意思。夏金桂见他如此,来得更勤。薛蝌苦不堪言,只是这话他连薛姨妈并薛宝钗都不敢说,如何好当着探春贾芸贾菌的面儿发牢骚,便假作吃菜,遮掩了过去。 不料贾菌说起薛蝌的婚期,触动了贾芸的心事,想了想,因隔着屏风给探春敬了一杯玫瑰露,方道:“说起来,小侄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尚未成家。家父早逝,家母常催促我寻一房妻室开枝散叶。姑母见怜,还请给小侄作主。” 探春闻言一惊,因说:“我一个寡妇人家,也没个亲生的一儿半女,公婆俱都早亡,喜事都需避开。芸儿既想成家,该找那正经官媒才是。” 贾芸便道:“小侄心里看中了一个人,只是不敢开口求娶。不敢劳动姑母做媒,只求姑母出个主意。” 探春奇道:“莫非你看中的这个人,我居然认得?” 贾芸点头道:“原是宝二叔身边的丫头,如今跟了琏二嫂子,姓林,听说叫做小红。” 探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她是荣府管家林之孝的独生女儿,本名叫做林红玉。因她之前伺候二哥哥,为了避讳方改叫小红。” 贾芸急忙站起来,对着屏风后头拱手行礼道:“小侄看中的正是此女,若是姑母能出个主意,成全了小侄,便是小侄的造化了。” 探春本想问他如何瞧中了林红玉,但再一想,何必多问。自己未出阁前,王夫人曾因大观园里有人捡了个绣春囊而抄捡各房丫头们,二姐姐迎春房里的司棋便被查出同表弟潘又安有私情被撵了出去。这种男女风月之事,从古至今是禁不住的,自己一个寡妇,何苦问人家私情。 这个林红玉探春在家也曾打过照面,依稀记得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在贾家丫头中也是中上之姿。王熙凤偶尔见了她一回,觉得她手脚勤快口齿伶俐,便跟贾宝玉讨了她去。如今凤姐身边的亲信,出了平儿便是丰儿小红。不论出身单论品貌,和贾芸倒也相配。 探春虽然年纪小,只如今出了嫁做了奶奶,不比做姑娘的时节,侄儿外甥的终身大事也能评论了,便道:“如此,你自去求了琏二嫂子便是,何须请教我?” 贾芸面上一红道:“姑母并不问侄儿是如何瞧上小红的,可见姑母开通。因小红是贾家的家生子儿,也没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主子们发话配人。我便是想叫母亲去提亲,也没处提去,她父母也做不了主。我若是去求琏二嫂子,她向来嘴如利刀,若是问我在何处瞧见了小红,又怎么瞧上了她,因此疑惑小红不守妇道,可怎么好呢?我是想要娶房正经妻室,没得坏了人家名声。” 探春听他如此说,便直直问了出来:“论理我不该问这话,可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你若是同小红有苟且之事,我一个寡妇人家,避之不及,哪里还能给你出主意?” 第30章 叹缘分贾菌惜造化 薛蝌由薛姨妈做主已经同邢岫烟定了亲,在一旁听着倒也罢了。贾菌到底年纪还小,在一旁听得满面通红,找个借口更衣,悄悄躲了出去。 贾芸恭敬道:“这也难怪姑母疑惑。当日我认了宝二叔做父亲,便想着常去请安,有一回便是这小红告诉我宝二叔不在屋里,又说给我听往哪里找去。后来承蒙琏二婶子看得起,将园子里种花草的差使交付给我。那年宝二叔和琏二婶子突然急病,我负责看管门户,又同小红打了几个照面。若论私情,那是断然没有的。只是我瞧她行事大方,口齿伶俐,连凤婶子都器重她,便自己动了心。我如今自己开了家铺子,正需要这么一个贤内助。大家闺秀虽好,却不是我能肖想的,不如讨个适配的娘子回家过日子。这知根知底的,不比官媒捕风捉影说的强?” 贾芸这番话说得实在,探春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又道:“你也知道小红本是家生子,你好歹也是个爷。若是从前,琏二嫂子身边得用的大丫头,确实比族里排不上号的主子还体面。可你如今出息了,家里有了铺子,找个好人家出身的媳妇也不难,非要娶个丫头?就是你自己愿意,难道你母亲也愿意?” 贾芸正色拱手道:“这番话,足见姑母诚意待我,并不瞒我,如此我也不瞒着姑母了。我说起来是个爷,家父早逝,家母守寡,好容易拉扯我大了。虽也去家学读了几年书,却不是走仕途经济那块料,只得自己谋个出路罢了。好容易入了琏二叔并二婶子的眼,宝二叔也没拿我当外人,认了我做儿子,才在西府得了些活计,今日种花草,明日看园子,辛苦两三年挣出了一间铺子。去年荣府大管家赖大之子赖尚荣捐了县令,虽说见了老爷还得下马磕头请安,也是父母官了。赖家摆酒请客热闹了好几天,就连老太太太太并姑母都去他家院子逛过。不是我妄自菲薄,我虽是个爷,不过面上好听,这点子家业与赖家比算得了甚么?林家是荣府二管家,有些话我不说,姑母也能想得到。小红除了出身无一不好,留在琏二婶子身边吃穿受用说不定比我家还强呢,我上哪里去嫌弃人家呢?” 探春心知贾芸说得不差。俗语云宰相门房七品官,宁荣两府正经主子们身边的大丫头都如副小姐,一般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记得上。便点头道:“这话说得倒也是,似侍书同翠墨这般跟着我吃苦的也算是运背了。” 侍书翠墨忙在一边道:“奶奶这话奴婢们可不乐意听,我们觉得跟着奶奶才是走运呢!” 探春听得一笑,隔了屏风对贾芸道:“芸儿既是个明白人,我能帮自然要帮一把。菌儿既回来了,明日便让他带上奠礼走一趟王家。顺便帮我带个话给琏二嫂子,请她送身边的平儿姑娘同林之孝家的来我这里一趟说说话。” 贾芸一听大喜,立即对着屏风作揖道:“姑母厚爱,侄儿感激不尽!侄儿求姑母真是拜对了神,姑母果然好筹划,此事说给平儿姑娘听,比直接求琏二婶子更加妥当。有姑母相助,何愁侄儿亲事不成。等侄儿成了亲,姑母便如同再造父母,我们两口子定当好好孝敬姑母!” 贾菌更衣回来,便站在外间,听得探春和贾芸说拢了,方才进来,同薛蝌一起笑着同贾芸道喜。 还是探春道:“事还未成,且别先急着道喜。芸儿,适才我听你对薛二爷说起,你开的香料铺子有了收益,想用赚的钱买些田地收租奉养寡母。不知打算买在何处?” 贾芸便道:“菌哥儿家的田地在紫檀堡,所以我才知道蒋玉菡在那里做了土财主。因我一直帮菌哥儿孤儿寡母管着田地,想着自己置的地不如就买在一处,且是方便。紫檀堡离此处不过七八里地,若是大兴庄有田地,姑母不嫌弃,我亦可同姑母做个邻居。” 贾菌听了喜不自胜,道:“芸二哥,不如将我家的地卖了,就在这里买,咱们都同姑母一处,岂不是好!” 探春听了好笑,却不出声,意欲听贾芸如何答复。就听贾芸道:“这又何必,你家的田地并不多,只两家佃户已经经营几代,并无错处,所谓做生不如做熟。且紫檀堡距此往东不过七八里,两村相邻,并不费事。我就算在紫檀堡买地,也可在大兴庄安家。” 探春听了暗暗点头,又听贾芸道:“距此处往南十里地的铁槛村,就是贾家宗族家庙祭田所在,若是紫檀堡大兴庄一时没有田地可买,铁槛村亦不错。最要紧田地上等肥沃,临近水源充足,佃户老实可靠。” 几人说着话,吃饱了饭,探春叫人撤了席面,送上铜盆热水毛巾盥了手漱了口,方沏上茶来吃茶。一时茶吃毕了,薛蝌同贾芸都起身告辞,贾菌便约好明日去王家吊唁贾家拜年,若得空定要再聚,方送二人出门。 一时人都出去了,侍书同翠墨带着小蝉小蝶紫儿彩儿收拾碗筷,便道:“在家时吃完饭,漱口都是用香茶,如今大奶奶入乡随俗,改了热水。如此俭省,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心疼奶奶呢!” 探春笑道:“你们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若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心疼呢,哪天不说上三五次,你们说的不烦,我听都听烦了。也拣点新鲜的话说来听听如何?” 丫头们听着都笑了,侍书自己也掌不住,道:“我们替奶奶委屈,奶奶倒拿我们打趣。” 探春喝口茶,道:“罢咧,有热水漱口还说委屈?你没听刘姥姥说,便是这大兴庄最富的财主,饭后都不漱口呢!若说俭省,我哪里及得上宝姐姐。在家时最素净少修饰的便是她了,且勤于针线,好些时候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如今想来,府里也是太破费了。就拿这漱口来说,热水如何就不得了,非得用茶。我也是来了大兴庄才知道,原来一般人家喝茶都是破费,不是日日都能喝得到的。有好些人家拿树叶草根泡水,就是茶了。” 一时丫头们收拾了屋子,探春便带着孙继业歇中觉。因怕晚上走了觉,半个时辰就拍醒了。孙继业想是从小被百家养活,极为听话好带,被拍醒了也不哭闹,自己拿两只手揉揉眼睛,又拿一双眼睛看着探春叫了声娘。探春见他这样有趣好玩,笑着亲了他几下,叫孙妈妈替他穿好了衣服。想着贪多嚼不烂,便先将书本放过一遍,自己坐在炕上,把孙继业放在地下,叫丫头们拿了拨浪鼓或者荷包铜钱,逗弄孙继业跑来跑去玩耍。 孙继业呵呵笑着跟在丫头们身后撵,抓到一个,取了手上的东西便乐颠颠跑去递给探春,叫一声娘,得一声夸赞,又去追别人。不一会儿功夫探春面前便堆了一堆儿物事,一屋子欢声笑语。 贾菌送了薛蝌贾芸回来,知道探春带了孙继业歇午觉,便回自己屋子也小憩了一回。起来后梳洗了,取过书本用功。看了好一会书只觉双眼有些累,想到探春叮嘱自己每半个时辰需起来走动一下歇歇眼睛,便开了门走到廊下看雪景。 一时听到探春院里传来隐隐笑声,贾菌脸上不禁也带了笑,心道能得姑母收留真是我的造化,又何必羡慕兰哥哥有亲娘给他捐监生?自己读书不中用,才需要花钱买呢!回头我自己先考个秀才,再中个举人,也是一样的。到时姑母面上有光,定会夸赞我有出息。 第31章 王熙凤放贷埋祸根 次日一早,贾菌带了探春准备的奠礼去了王家。虽然守孝之家不应拜年,但丧事吊唁可另当别论。完了贾菌顺便再去趟贾家,给凤姐递话。探春亲自穿了斗篷,同抱着孙继业的孙妈妈一起送到门外。因天寒雪大,探春不许贾菌骑马,叫张材赶车,张小宝同赵守业两个跟车,陪着贾菌去来。 到了下晌午的光景,贾菌回来,说在王家吃的午饭,可巧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都在王家吊唁,自己便顺便请了个安,也把探春的话带到了。凤姐说今日赶不及,等明日一早叫平儿同林之孝家的一起过来给探春请安,方便晚上赶回去,省得在外头过夜。 探春听了便叫贾菌回去歇着,又叫青儿家去给刘姥姥送信,叫她明日也过来给平儿请个安。青儿答应着去了,侍书给探春的景泰蓝小手炉里加了两块银霜碳并熏香,方道:“琏二奶奶也算义气,府里又是过年,又是王家的丧事,又是薛家的官司,只怕忙成了个陀螺。平儿姑娘这会子定也是个香饽饽,抢都抢不到。奶奶就让菌哥儿递了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琏二奶奶就能派平儿姐姐和林之孝家的大雪天往乡下来,真是没话说的。” 探春这里拿了个算盘同一本《算经》,刚自己琢磨着学了一阵打算盘,此刻将算盘递给孙继业自己扒拉着玩,接过侍书递过来的手炉放在怀里道:“琏二嫂子最聪明不过的一个人,只是有时未免聪明太过了。若说她有什么不好,也就只一点,看不过钱权二字。” 侍书见里外无人,不过她同翠墨两个,便拿了针线簸箩,同翠墨一起坐在炕沿,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道:“琏二奶奶当家,家下人都抱怨刻薄。就连正经婆婆大太太,都说她只会自己捞钱。后头奶奶当了一段时间的家,看了账本才知道,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又赶上盖省亲园子花费甚巨,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说起来,琏二奶奶也是难,才把钱看得格外重些。俗话说的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呢!” 探春靠在炕上闭目养神,嘴里道:“琏二嫂子省俭确实有她的理由,只是没个章法,且她自己存了私心,难怪有人不服。我当家那阵子依稀听说,她从外院支了内院的月钱同开销拿出去放利子钱,体己利钱一年能有上千银子呢!” 翠墨不禁乍舌道:“竟有这事?这也难怪大太太不喜欢她,拿着公中的钱自己发达!琏二奶奶难道还短钱使,竟如此没个足厌?” 探春仍是闭目道:“其实也怪不得她,我当家时看了账,为了维持日常的排场,只怕太太和琏二嫂子的嫁妆都填进去不少。老太太一桌酒席二十两银子其实不算什么,大老爷买嫣红姑娘就是五百两,一件古董两千两,还有宫里的夏太监戴总管打秋风,一开口就是五百上千银子,说是借,也从未见过还。琏二嫂子再不趁机攒几个体己,岂不是成了冤大头?她也有女儿,说不得要给巧姐攒些嫁妆。既要马儿跑的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哪里见如此好事呢?” 侍书笑道:“难怪琏二奶奶一听说奶奶有事,就把平儿姐姐和林之孝家的派了出来。肯如此体恤她的,家里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就是太太,若听说琏二奶奶用公中的钱放利银攒体己,只怕也要恼的,那还能如奶奶这般替她说话。” 探春叹口气道:“太太是长辈,我不敢说,你们也别绕我。咱们只说琏二嫂子,这便是她不读书的缺处,眼光不免短浅了些。她想着家里出多入少,便要找个财路,却不为错,节流之外还需开源。只是她找的这个银钱来源不对。本朝大朱律有令,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琏二嫂子利钱赚得又多又快,只怕是高利贷。若是没闹出来也就罢了,一旦闹出来,没脸是小事儿,闹上衙门是要吃官司的。到时候她还落埋怨,只说她放高利贷是为了赚体己。何苦来呢?我那时隐隐绰绰听说了,只是不好闹出来。一则这话是小蝉无意中偷听到了平儿和袭人说话来告诉我的,我再三叮嘱了小蝉再不可告诉别人。若是我抖落出来,平儿和袭人岂不是要担不是?我不能害了俩个好人。二来琏二嫂子是太太的外甥女儿,府里当家的说起来还是太太并非二嫂子。倘若闹出来,我笃定琏二嫂子放利钱之事太太定然不知,可只怕别人不信,到时候连太太都脱不了干系,我岂非不孝?三来琏二嫂子也不是没好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好让嫂嫂没脸,就当着她的面暗示了几句。琏二嫂子是聪明人,回了两句,叫我不要胡思乱想,断不会有事。就是不知道她是停了放高利贷呢,还是做得更隐蔽些不叫人知道罢了。” 侍书听了便说:“奶奶信得过小蝉不曾告诉别人吗?太太将园子里戏子们打发出去之前,唱小生的藕官伺候着林姑娘,她的干娘夏婆子就是小蝉的姥姥。唱花旦的芳官伺候宝二爷,她干娘就是春燕娘。这些戏子丫头们个个都和干娘不对付,那年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给了环三爷,就是夏婆子挑唆的赵姨娘同芳官闹了一场,倒叫奶奶没脸。后头伺候奶奶的艾官还来跟奶奶告夏婆子的状,亏得奶奶明理,只说事情了解了,也就罢了。” 探春摇头道:“这些戏子同干娘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一天两天了,二哥哥向着戏子们,觉得都是干娘们不对,说戏子们自幼被卖了学戏少亲失眷的,认了干娘,自己的东西银钱都是干娘收着,就是盼着干娘们对自己多加照应。这些干娘们赚着干女儿们的钱,却又作贱她们,怪不得女孩儿们。” 翠墨便道:“宝二爷常说,女孩儿未出嫁是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等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所以干娘们同戏子们闹,宝二爷自然向着女孩子们。我倒是觉得袭人说的对,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老的占干女孩儿们便宜当然不对,可那些戏子们个个不懂规矩又不会干活,只是淘气,一些气也不肯受,好不好就闹起来,也够叫人头疼的。要不太太后头将戏子们都打发了呢,本就是学戏的,不是做丫头的,掰也掰不过来!” 侍书笑道:“宝二爷是主子,素来怜香惜玉。他那里想过,但凡主子屋里出了事,头一个担不是的就是咱们这些大丫头。紫鹃袭人都说过,藕官芳官淘气起来也真是可厌。说起来咱们也只是奴婢,还得管着底下人,偏戏子们又不服管,吃力不讨好。” 探春心里觉得当初贾府因国孝解散戏班子,王夫人就不该允了让戏子们充作丫头,不曾省了费用不说还平添一堆麻烦。做人可以心软,做当家奶奶可心软不得。她不好背后说嫡母的不是,只是心下仍有担忧:“戏子们都出去了,这话也不用提了。就怕琏二嫂子是拿话糊弄我,背后还是放高利贷,埋下祸事。只是如今我不仅嫁了还守寡,更管不到娘家的事了。” 第32章 贾探春提亲成好事 饶是侍书和翠墨是心腹,有些话探春也不好说得。王夫人管家颇为糊涂,平时不懂约束下人,出了事就一气蛮干。凤姐管家虽然精明,糟就糟在精明太过了且胆子也太大了,趁着王夫人糊涂便自作主张,连用公中钱私下放贷都干得出来。贾府内宅在这两个人手里,长此以往,焉能不出事?只是不叫她们两个人管,又能叫谁管呢?贾母倒是精明,可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管得动。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一经他的手,便克扣异常,旁人的话一概不听,叫她管家只怕更加怨声载道。李纨寡妇人家一心只教养贾兰自扫门前雪,迎春懦弱,惜春孤介,宝钗只是亲戚,黛玉虽同宝玉定了亲到底还没过门。从来世家大族败落,究其根本不过三处。一处人丁单薄,一处人才凋零,一处不能齐心内斗不止。如今看来,贾家竟是三处都占齐了。 翠墨见探春眉头皱在一处,便笑道:“奶奶何苦操这些心,咱们出来后不是听说,这京里的大户人家有了闲钱,谁不找些门路钱生钱,又不是单只奶奶娘家。宫里娘娘刚有了身孕,老爷前程正好,便是查也查不到府里的。” 探春只摇头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当日甄家多威风,说抄家就抄家,谁又曾想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只是那时,便晚了。” 主仆们正说着话,青儿回来了,说刘姥姥明日一早便来,还带了新打的糍粑,喜滋滋地说:“新米打的糍粑,用油煎了浇上红糖,好吃着呢!奶奶没吃过吧,尝个新鲜,若吃着好,回头我们也自己打!” 一屋子人于是笑着说起晚上吃甚么,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刘姥姥便来了,陪着探春同孙继业吃过早膳,平儿同林之孝家的也果然赶了来,给探春请安。一时刘姥姥迎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又赶着林之孝家的叫老姐姐,见礼过后方是平儿同林之孝家的给探春磕头,又问孙继业哥儿好。探春忙叫她们起来,团团上炕坐了。 侍书便上了热热的茶面子,道:“平儿姐姐同林大娘辛苦了,脸都冻红了。” 平儿两颊冻得便如染了胭脂一般,将手炉放在一边,捧着茶面子碗渥脸,嘴里却笑道:“若不是三姑奶奶有请,我哪能大年节下的,偷得半日闲出来看个新鲜呢?还能见着姥姥,可是我的造化!” 林之孝家的则笑道:“这是我们三姑奶奶的面子。别说眼下事多,就是平日里,我们要同平姑娘说句话,二奶奶还嫌我们麻烦,耽误了她的功夫。可三姑奶奶一句话,二奶奶便吩咐套车,将平姑娘送来您跟前,托赖着我也同三姑奶奶请个安。” 探春笑道:“便是二奶奶放你们来,也要你们肯辛苦跑这一趟才是。我岂有不知道的,似林大娘你这样从老主子手上过来的,比姑娘奶奶还有脸面,平儿也是二奶奶的左膀右臂,她一刻也离不开。若是你们托词不来,二奶奶也拿你们无法,我还是感你们的情。” 说着话,侍书和翠墨又上了红糖糍粑并些干果,看探春同刘姥姥、平儿和林之孝家的在炕上坐满了,便抱起探春身边的孙继业道:“奶奶这里说话,我们抱业哥儿去孙妈妈那边玩。” 探春看着他们去了,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方问道:“林大娘的女儿小红,如今还在二嫂子屋里伺候吗?算来她也十八了,林大娘是个甚么打算?” 林之孝家的冷不防探春问起了自己女儿,也不知就里,只能陪笑道:“三姑奶奶好记性,可不是十八了。想着过两年求二奶奶的恩典,将她放出去找个婆家。我们两口子就这一个丫头,她好我们便好。” 探春从来不曾做过媒,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又问平儿:“若是林大爷林大娘要替小红赎身,二嫂子可放不放人?” 平儿本是个聪明人,知道探春说起小红必有缘故,便道:“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二奶奶是个大方人,且素来器重小红,不然也不会将她从宝二爷哪里讨了来。调理了这两年,越发能干了。莫说赎身,只要林大娘开口,二奶奶连银子都不要,只怕还要赏嫁妆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欢喜,探春便道:“如此,林大娘便求求二奶奶,将小红放出去,不日就有人上门来求亲了。” 平儿同林之孝家的便问端的,探春因将贾芸之事说了,又道:“我同他再三问了,两人之间确无苟且之事,是芸哥儿素日冷眼取中了,自己诚心求娶。我一个寡妇人家,不好出面,只能叫了你们来问问。若是成了,也算我积德。我只跟你们要一句话,回头三媒六聘都是芸哥儿的事儿,却与我不相干,没得沾染晦气。” 平儿忙道:“谁敢说咱们三姑奶奶晦气!菌哥儿同业哥儿都有出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劳动三姑奶奶带话,这可是天大的运气,芸二爷同小红都要给您来磕头才是。林大娘,不知你怎么说,我可是觉得再好不过!” 林之孝虽是贾家的二管家,在主子跟前比贾芸还熟,可到底不过奴身。贾芸就算家底减薄,大小是个爷,又是求小红做正妻而不是妾室,哪有不情愿的,当即就从炕上下来给探春磕头。探春忙叫刘姥姥同平儿拉住了,如此说好了,回去先讨王熙凤的示下替小红赎身,再通知贾芸上门求亲。 说完话探春叫人摆了午饭,招待平儿同林之孝家的吃了,便道:“知道家里忙,你们俩个更是大忙人,一刻也走不脱,就不留你们了。带些糍粑山货回去,各处送些,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问候哥哥嫂嫂并众姐妹,就说我这里日夜想着他们。” 话说到此,探春想到平日一人,虽有贾菌同孙继业为伴,守在这乡间到底不如当初在大观园内锦衣玉食谈笑恣意,年节里一家人围坐热闹亲密,不禁流下泪来。平儿也陪着落了几点泪,刘姥姥同林之孝家的急忙劝住了。探春又拿出几封书信,迎春宝玉宝钗黛玉惜春并贾环都有,封好了口托平儿带回去。然后亲自送到二门,被平儿推着回去了,只能托刘姥姥送她们到大门外。 一时平儿同林之孝家的回了荣府,恰好王熙凤也才从王家回来,躺在床上累得动弹不得。小红替她捶着腿,直说盼着王舅老爷七七四十九日停灵快过去就好了。见平儿同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王熙凤也不起来,躺在那里问道:“三姑奶奶忽喇巴拉的叫你们去,是有甚么要紧事儿?” 平儿先取出探春的书信和各色土产礼物给王熙凤看了,除了糍粑红枣柿饼等吃食外,还有各种玩意儿,砸核桃的小木槌,手掌大的小石磨,木头雕的小水车等,俱是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然后叫小丫头们进来拿了信同东西,一起各处送去,又道:“奶奶有一份之外,咱们巧姐儿也单独有一份呢!” 王熙凤虽然欢喜,却不免诧异道:“三姑奶奶巴巴儿的叫你们过去,就为了这个?她随便派几个人来不就是了?甚或我派人过去取,也犯不着非调你们这两尊大神呀?搞得我这半日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不是孙家出了事。” 第33章 洪高宗晋升贾存周 平儿见小红在一边,便笑道:“姑奶奶叫我们过去,确是为了一桩喜事,要给我们小红姑娘道喜了。” 小红不妨说到了自己身上,抬起头道:“给我道喜?平儿姐姐这可是怎么说的?” 平儿便将今日探春所托之事说了,王熙凤直听愣了,道:“这是个什么道理,芸儿如何不自己来同我说,却饶这么大个圈子,去找出了嫁守了寡的三姑奶奶?就冲这个,我也不能答应他,吃里爬外的东西,毛才刚长齐呢,倒挖起我的墙脚来!” 小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站起来说:“奶奶在外头辛苦一天,我去给奶奶沏碗茶来。” 王熙凤笑道:“你本是个大方人,且跟了我这么久,这会子害甚么臊!我刚一进屋你便送了茶,这茶盘茶碗还在这里呢,又沏甚么茶?” 小红臊得无法,捧起茶盘茶碗,飞一样躲了出去。平儿笑道:“二奶奶真好威风!只是我这里已经答应三姑奶奶了,可怎么好呢?还请二奶奶给我留点体面,打发人消了小红的身契,应了这门亲事。不然,以后我可没脸再见三姑奶奶了。” 王熙凤因用手指头点着平儿的额头道:“我的东西,你好不好私自就要给人。如今连我的人,你也敢夸下海口,说放出去就放出去了。这会子我忙得这样,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若是那不得用的,你放出去也就罢了。除了你,我身边也就只丰儿小红彩明使唤的上,如何还替我许出去一个?莫不是你这丫头吃小红的醋,怕她占了你的位子?” 平儿笑道:“只许你是个醋缸,就不许我是个醋瓮不成?我就是吃醋,你要怎的?不高兴就把我撵出去好了!” 林之孝家的知道凤姐平儿只是主仆顽笑,上来凑趣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出手大方,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平姑娘哪里还敢这样了。” 王熙凤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她还知三分罢了。小红这丫头跟了我两年,眼看愈发出息了,我也盼她好。只我有一句话,虽是三姑奶奶开的口,这个大媒需得平儿同我来做,谢媒礼也只得我们两个收,一分钱都不能少!” 林之孝家的立即跪下去磕头谢恩,道:“只怕奶奶懒得开这个口,不想出这个头,我们是求也求不到呢!” 展眼到了正月十六开印,薛蝌忙着跑薛蟠的官司,贾菌也回去贾家家塾上学。只贾兰已去了国子监,剩他一人不免孤单,念着探春之情,便同贾环做了同桌,二人一起读书。 探春自出嫁后,贾环去孙家探望姐姐也好,探春派人回贾家请安也罢,多少会塞贾环些私房银子。只因探春知道赵姨娘最爱银钱,贾环并丫头们的月钱赏赐都自己牢牢抓在手里,贾环不免被养得小气吝啬。如今他也大了,手里不洒脱,人亦洒脱不起来,所以私下贴补。 贾环感念探春之情,不仅同贾菌亲近起来,一月里也有三五次求了贾政同王夫人允准,自己同贾菌一起往孙家探望胞姐。探春得了机会便要教导贾环为人行事,又暗中叮嘱贾菌:“你年纪虽小,又是侄儿,但有志不在年高,你环三叔比你年纪大辈分高,未见得就比你懂事能干。若是他有行差踏错,你需点醒他,若不好意思,便来告诉我知道你若见他有行差踏错之处,务必提点他一二。若是念着辈分不好意思张口,你来告诉我知道。” 出了正月,洪高宗早朝同群臣议政,说起南安王远征南海迟迟未有捷讯,有损大朱国威,因贾政去年沿海海啸时曾代天巡狩赈灾济民,其女元春又有孕在身,便颁了圣旨,擢升正五品工部员外郎贾政为正四品工部郎中,领天子令牌担任监军,着吏部组建使团前往南海劳军,并将前线战况报达天听。 此旨一下,贾家上下又是一番忙乱。贾政思之再三,赶着给贾宝玉捐了个七品工部主事之职,并将其名上报,充作监军使团一员,父子同去南海。 因贾母素来溺爱宝玉,王夫人也念着膝下唯此一子多有娇惯,贾政素来已觉慈母多败儿,此举并未同家人商量,只怕慈母老妻不依。等使团名册上报吏部核准,事成定局,方回家报与贾母并告知王夫人。 贾母一听便放声大哭,厉声怒骂贾政道:“宝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竟然投胎给你做儿子!你这当老子的何曾将他当儿子,竟是当仇人!从前太平盛世便逼他读书,无端端打个半死,好好的孩子被你逼出一身的病!如今朝廷在南海有战事,在家读书都不合你的心意了,竟要带着他去战场送死!若是宝玉有个三长两短,我绕得了你们哪一个!” 王夫人一面心疼儿子,一面也不能不顾丈夫,只得一边流泪一边劝贾母道:“老爷也是半百的人了,哪有不疼宝玉的。若是珠儿还在,宝玉上头有哥哥顶着,老爷也不至于行此下策,不过是为了宝玉有出息罢了,总是不得已。老太太切莫气坏了身子,不然老爷的罪过就大了。” 贾政听了,泪珠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逼宝玉读书也好,教训宝玉也罢,为的不过是光宗耀祖。宝玉今年也十七了,老太太作主定了亲,要看就要娶妻生子却一事无成,将来儿子死了,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光宗耀祖,光宗耀祖,我养了俩个好儿子,也不见你们光宗耀祖,却拿我的宝玉来顶缸!” 贾政不免心下委屈,他本来也是个禀性恬淡不好俗务之人,读书只为明理,志在诗酒琴棋。当日祖父父亲在时殷殷嘱咐寄以厚望,贾赦居长可袭爵,他身为次子却要自己挣个出身,无奈只能收拾性情预备科举。不想父亲临终遗本一上,洪太皇竟赏了他一个工部主事的官职。自去工部当差以来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为了家族兴盛长女送入宫中不得团聚,长子苦读染病而亡,儿子需得光宗耀祖,孙子便可放纵自由,好生冤枉。因回贾母道:“母亲不必伤感,都是儿子没出息。若是宝玉能有出息,儿子纵死无憾。老太太跟前有宝玉孝顺,原也用不着儿子。” 宝玉虽是贾母最心爱的,贾政亦是亲子,闻言知自己话说重了,只能含泪道:“你不必跪我,更不必拿话来激我。你是我亲子,宝玉是我亲孙,难道我就不盼他好?我同你一样盼着宝玉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只是我不似你,不求宝玉为官作宰光耀门楣,只求他能平安一世逍遥快活,何苦为了前程连性命都不顾?若是宝玉同珠儿一般人没了,你就是后悔又有何用?珠儿好歹还留下个兰儿,宝玉如今尚未成亲,你便带着他往火坑里跳,你怎么舍得!” 贾政听母亲言语松动,趁势站了起来,上前陪笑道:“咱们家本在武荫之属,因有前人栽树,方得后人乘凉。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朝至今已传三代,太皇尚在,尚对开国功臣之后有几分香火情,今上瞧在太皇面上也多有施恩。待来日太子即位,又是一说。当初父亲在时便说,大哥袭爵,我需从科举谋个出身。幸得太皇恩典,赏了儿子工部的官职。将来琏儿蓉儿还能袭爵,宝玉只能同儿子当初一样自己谋个出身,还求母亲体谅儿子的一番苦心。” 第34章 贾探春归宁荣国府 贾母无可反驳,只得含泪道:“你说宝玉读书不成,我瞧着他却甚是聪明伶俐。往日里你们作诗,不总是他拔了头筹么,我瞧着总比兰儿环儿强些!你既替他捐了工部的官么,就在工部当差便是,为何非要带着他往那刀枪不长眼的地方去!” 贾政又陪着小心道:“母亲,儿子须发已经半白,珠儿早逝,夫人唯此亲子一人,儿子岂有不疼宝玉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宝玉眼看要成亲的人了,儿子日思夜想都是为了他的前程。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诗词,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只是科举功名考的是八股文章,不是作诗填词。哪怕儿子替他捐个国子监监生,进士还是要自己考,多少人蹉跎一生,止步于此。儿子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遂儿子近来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既然科举无门,儿子自然要替他另谋出路。琏儿捐了个五品同知,蓉儿捐了个五品龙禁尉,却都是虚衔,并无实职。儿子替宝玉捐的七品官职也是一样,光凭俸禄莫说养活一家老小了,便是养他自己都艰难。儿子的工部官职乃是太皇下旨赏赐,所以儿子有正经差使可做。此次宝玉随儿子跑趟南海,名字进了吏部,回来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正儿八经跟着儿子在工部当差,岂不是好?” 贾政自谓一片苦心皆是为了儿子,说到这里眼泪已是走珠一般往下掉。贾母知道贾政所言有理,只是心里舍不得,捶着胸道:“我不求宝玉飞黄腾达,我只要宝玉平安无事!大不了将我一生的体己都给他同林丫头俩个,便是没有一官半职,也饿不死他!我瞧着琏儿同凤丫头也不是没良心的人,难道袭了爵就不管兄弟了么?不成,你赶紧上书朝廷,就说宝玉体弱病重,无法同行!” 贾政无奈,只得再次跪下道:“此次同去的也不止宝玉,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同威武将军之子卫若兰也都同去,难道他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独显得宝玉娇贵不成?监军使团名册已定,吏部存档,若是此时说宝玉病重去不得,宫中定会派太医来诊视查验。但凡有个差池便是欺君之罪,不仅宝玉同儿子有罪,阖族只怕都保不住。老太太若是为了宝玉要全家去送死,儿子此刻便死在跟前罢!” 冯紫英同宝玉薛蟠素来交好,卫若兰更是史湘云的新婚夫婿,贾家都是相熟的。贾母听了此言,知道此事再无更改,恨恨将贾政赶了出去,直说从此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贾宝玉自同林黛玉定亲后,为了避嫌便暂时搬到贾母院旁的跨院居住,新房还是布置在怡红院。他要随贾政去往南海前线劳军之事一传到院里,袭人麝月秋纹碧痕等丫头们一时忍不住,都哀哀哭了起来。贾宝玉心中不舍,彷徨无措,见她们抱头痛哭,自己也坐在一边垂泪。袭人见他如此,反倒自己收了泪,教众人也别哭了,都过来安慰宝玉。 贾宝玉本来自觉今生得黛玉为妻袭人为妾,平生心愿已了,只想诗酒潇洒风流一生。如今事与愿违,却也无可奈何,半晌方收泪道:“你们也不必哭了。老爷已经上报朝廷,再无更改,便是老太太也拗不过,我终究逃不过这一遭。袭人去潇湘馆看看,也不知林妹妹是否听说了。若是她伤心,你好歹帮我劝慰下来。我此刻也不能去看她,总是挂心。” 袭人听了,只得去了,这里贾宝玉只觉懒懒的,去榻上躺了暗暗神伤。心道从前老爷只是逼我读书做文章,我不喜老爷最多骂我打我,也不能如何,只能由得我去。如今老爷替我捐了官,随老爷南海劳军之事上达天听,吏部出了名册,我不得任性,否则便将老爷同一家大小都带累了。朝廷皇家的差使,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份官职于我便如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只怕此次随老爷南海当差只是个开头,从此再无宁日。 且说贾政要带宝玉南海劳军之事已定,王熙凤便请了王夫人示下,叫人往大兴庄孙家送了信。说探春虽然守孝,但老父兄长即将远行,若是得便,也回来送一送,只不大张旗鼓惊动他人便是。探春接信,即刻叫人回复第二日便回去,又欲叫上贾菌,带上孙继业一起同行。 贾菌听了却说:“老爷要同宝二叔远行,家里多少事。姑母自搬来此处,还不曾回过娘家,此次不如自己回去,索性将业哥儿也交给我。他年纪还小,姑母带在身边不方便。我每日下学帮着孙妈妈照管他便是,还有周妈妈呢。姑母实在不放心,也可求刘姥姥过来照看数日。将来业哥儿上了五六岁,记事了,姑母再带他回去罢。” 探春听了既喜又悲,道:“菌儿被教养得这般懂事,可恨你母亲竟然看不到,白便宜了我这个姑母。” 贾菌听探春提起母亲,眼圈一红,道:“我是拿姑母当亲母孝敬的,母亲泉下有知,见我得姑母照应,定可减她顾盼之忧。” 于是探春只带了侍书翠墨同行,余者皆留下看家。王兴带着儿子王守业驾车送探春进城,因不欲惊动众人,便从角门悄悄进了,先去了正房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正替贾政收拾行装,闻听探春回来了,急忙叫请。待见了面,只见探春只用银簪挽发,穿着琥珀色棉袄,青缎灰鼠褂,月白绫棉裙,全无往日奢华。因想起早逝的儿子贾珠同守寡的儿媳李纨,心中便有些隐隐作痛。好在探春气色不错,鸭蛋脸上虽无半点脂粉,却肤白肌滑,光耀更胜往昔。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度其身量,先是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探春上次回来还是三朝回门,此刻想起竟恍如隔世,一时也拉着王夫人泣不成声。探春身后的侍书翠墨,并王夫人身边的玉钏绣鸾绣凤等丫头们,一时也都跟着呜咽起来。 此时王熙凤带着平儿来了,一进门便道:“这可怎么说,三姑奶奶好容易回娘家一趟,太太不叫她赶紧坐下,拿出体己招待,反站在这里对着哭天抹泪的,是个甚么道理?” 一时王夫人含泪笑了,道:“你这猴儿,便是老太太都敢打趣,连我也不放过。” 探春忙扶着王夫人坐下道:“倒是我不懂事,弄得太太伤心不说,竟不知劝解,还是琏二嫂子明白,知道宽慰太太。” 平儿赶着上来给探春行礼,侍书翠墨也过来给王夫人同王熙凤磕头。王夫人赶紧叫她们起来道:“好孩子,你们奶奶多亏了你们照料。” 王熙凤便道:“因宝兄弟要陪老爷去南海,老太太哭了这几日,身上不好,大嫂子、二妹妹、林妹妹同四妹妹都在跟前照料。三妹妹既然回来了,不如一同过去,叫老太太看了,说不定一欢喜就好了,晚上饭也能多吃两口。” 探春心里暗笑,贾母心中排第一的自然是二哥哥,第二便是林姐姐。若是他们都劝慰不了老太太,我又能抵什么?此话却不好说破,只能道:“我同太太和二嫂子一起过去给老太太请安罢。” 说完众人一起到了贾母院中,便有丫头们争先恐后地打起帘子道:“太太、二奶奶、三姑奶奶来了!” 第35章 探亲友姐妹叙别情 原来贾母哭了几日不曾下床,今早才好些,勉强起来吃了早膳便卧在榻上同她姊妹们说话。此时黛玉等听了急忙走过来到门口迎接,贾母也在榻上抬头唤道:“探丫头回来了?快过来我瞧瞧!” 探春急忙快步走过来,半跪在榻前道:“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知道贾宝玉随贾政去南海劳军之事无可更改后,哭了几日,此刻银白鬓发更衬出双目红肿,颤颤巍巍拉着探春的手道:“还是三丫头有孝心,知道回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若是你晚来两日,只怕就见不着了。我活这么大年纪也是讨人嫌,早点去地下见你爷爷,也省得活着遭罪!我一辈子养了两个儿子,谁又曾把我放在心上!口口声声说要做孝子,都是说得好听!” 跟在探春身后的王夫人听了也不好接话,只能站在贾母榻前,垂手侍立。探春急忙拉着贾母的手道:“老祖宗这话从何说起,从大爷大娘、老爷太太起,下头的大嫂子二嫂子,琏二哥哥二哥哥,林姐姐并我们这些姐妹,还有云妹妹宝姐姐琴妹妹,乃至东府上下,谁不爱戴老祖宗?” 贾母将探春从地上拉了起来,又叫人给王夫人看座。于是王夫人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了,迎春惜春也在王夫人下首坐了,黛玉同探春则被贾母拉着坐在了自己的榻上。 李纨和凤姐站在王夫人身旁,凤姐便笑道:“三妹妹这知书识字的,却如此不通情理。咱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呢?老祖宗心里只得一个宝玉罢咧,咱们都是会出气的死人。我昨个儿还在同太太和大嫂子商量,要如何哄老太太开心。想来想去,只有想个法子把宝兄弟留下才行。” 黛玉忍不住道:“二嫂子真有法子?”说完又觉不好意思,用帕子捂了嘴,脸霎那便红得压倒桃花。只是贾母跟前,大家都装没听见罢了。 便是王熙凤也未借此机会打趣黛玉,而是接着道:“我想了半天,就一个笨法子,找个人装成宝兄弟跟老爷走,宝兄弟就留下来藏在老太太屋里不就好了?反正和老爷一起去的,也不过就是卫家大爷和冯家大爷认得宝兄弟的模样。都是亲戚至交,打个招呼叫他们不说破就是了。” 众人都被她唬得愣住了,惜春呆呆问道:“那叫谁装成二哥哥跟老爷去呢?” 凤姐故意皱着眉头道:“大嫂子同我说,叫兰儿装成宝兄弟替他去罢!” 贾母忙道:“这可使不得!兰儿才十三,哪能打他孤儿寡母的主意!” 凤姐又叹口气道:“那环儿去罢!” 贾母皱着眉道:“环儿也才十四,且他和宝玉差得太远,便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凤姐拍着手道:“莫非老太太是想叫我们二爷去?琏二爷宝二爷,反正都是二爷!” 贾母哼了一声,故意道:“不说琏儿大了宝玉十来岁,也不说琏儿成日在外头招摇过市认得他的人多,我真叫琏儿去了,叫你独守空房,你能答应?日日拉长个脸在我跟前晃悠,我一把年纪,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 凤姐嗐了一声道:“只要能把宝兄弟留下给老祖宗解闷,独守空房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还和大嫂子商量,要不我女扮男装,学那个什么花木兰从军,这也是二十四孝哪!大嫂子还笑我,说我便是穿了男装也不似男人,这胸前多了四两肉,如何能瞒过人去?我还笑大嫂子不晓事呢,就说我胸前装了两面护心镜,上阵杀敌正好用得上,岂不是妙?”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贾母亦忍俊不禁,凤姐又拉住黛玉道:“好妹妹,人都当我女扮男装替叔从军是为了老祖宗,其实我也是为了妹妹你啊!我替宝兄弟去南海,不耽误你俩个今年拜天地,你要如何谢我呢?以前我有事儿托你,你还拿大,推三阻四的说我使唤人,如今可怎么说?这才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 黛玉用帕子捂着脸,跺了跺脚,不理凤姐,贾母笑着道:“林丫头脸皮薄,凤丫头你可不能欺负你妹妹。”说着又招手叫黛玉过来。 李纨将黛玉推到贾母榻前坐下,黛玉将脸藏到贾母怀中道:“都是老祖宗惯的凤丫头,任谁她都不放过,见一个取笑一个,贫嘴贱舌惹人厌!老祖宗不骂她,我再不依的。” 贾母笑着拍了拍黛玉,用手指着凤姐道:“你就是管不住这张吃了猴儿尿的嘴!我早同你说过,我喜欢你伶俐,又怕你伶俐太过,如今当着我的面儿连你妹妹都欺负!我不同你说,叫你太太同你说!” 王夫人此时方笑道:“凤丫头也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随口逗个乐,都是自家人,娘儿们说笑,大姑娘切莫跟她计较。” 黛玉和宝玉的亲事已定,此刻听了王夫人此言倒不好应对。若不接话,未免对婆婆不敬。若说并未计较,未出阁的女儿家又实在害羞,只能在贾母怀中坐端正了,低头恭敬道:“太太说的是。” 探春知黛玉为难,急忙接口笑道:“我们这群姊妹最要好不过了,林姐姐岂会同二嫂子计较。林姐姐自有知书达理,尚未出阁,难免害羞。哪里像二嫂子,脸皮比男人家还厚,只怕从小到大都不知三从四德这几个字怎写!” 凤姐又一拍巴掌道:“果然还是三妹妹最懂我,太太最知道我,我可不就是充男儿养大的?别说三从四德这几个字我不知道怎写,就是你写个丑字放到我跟前,也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有丫头掀了帘子回说:“老爷听说三姑奶奶到了,叫宝二爷回来给老太太请安,问三姑奶奶好,在外头等着呢!” 贾母同王夫人尚未发话,凤姐又第一个笑道:“往日里宝兄弟进这屋子那里还用通传,直来直去好不痛快!宝兄弟定了亲,比从前礼数更周全了,想是知道林妹妹在这里,人都到了外头,还巴巴的叫个丫头回禀一声!” 黛玉从贾母榻上站起,也不说话,红着脸啐了凤姐一口,同贾母与王夫人告退一声,急急退入内室回避了,只闻身后笑声不绝于耳。 贾宝玉在贾母屋子外头廊下候着,听得里头隐隐欢声笑语,方把这几日的郁闷离愁卸了几分。等琥珀过来迎他进去,虽知黛玉定是回避了,却忍不住将眼光在屋内一扫,果然不见林妹妹,那脸上的失望仍是掩盖不住。众人岂有瞧不出来的,只是迎春老实,探春懂事,惜春年幼,都不理会,唯有王熙凤笑道:“宝兄弟,你有本事便将这墙瞧个窟窿出来,就能瞧见墙里头的林妹妹了!” 贾母笑着对鸳鸯说:“还不撕她的嘴!”招手将宝玉招到自己身边,在黛玉之前坐过的位子坐下,搂着他道:“你老子舍得放你回来了?” 贾宝玉心里难受,却不敢叫贾母伤神,打起精神笑道:“老爷听说三妹妹回来了,且一会儿卫大哥和冯大哥都要来,想必云妹妹也要一同来给老太太请安,老爷便叫我先进来陪着老太太同三妹妹。一会儿云妹妹来了,问个好,就再出去见卫大哥和冯大哥。” 众人知道宝玉说的是史湘云夫婿卫若兰同冯紫英,此二人也要随行去南海劳军的,王熙凤忙道:“可是定了启程的日子?” 贾宝玉苦笑道:“可不是。皇上叫钦天监算的日子,后日一早便要动身,北静王爷代皇上和太子爷率人城门送行。” 第36章 享天伦婆媳选婚期 贾母闻言便是一惊,又落下泪来,道:“竟然后日就要动身?” 贾宝玉见祖母伤心,自己也忍不住,坐在榻上默默垂泪。王夫人见了马上道:“宝玉,老太太伤心,你该劝慰才是,如何还自己哭了起来。定了亲的人了,可不能再孩子气。” 贾宝玉听了急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又从鸳鸯手里接过帕子,给贾母擦泪。贾母握着他的手哭道:“便是定了亲,在我眼里,也是孩子。你长这么大,何曾离开我一日!这第一遭,居然就是跟你老子去劳军,天高路远的,叫我如何放心!你老子别说照顾你,不骂你不打你就是谢天谢地了!你身边哪里少得了人伺候,偏又不能带丫头!我的宝玉儿,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王夫人口里说儿子,其实心里也舍不得,贾母这般一哭,立即也红了眼圈。王熙凤见了,递个眼色给探春,自己则上前轻声劝慰贾母。探春便站起来,走到王夫人身边道:“既然云妹妹也要来,太太不如给姨妈送个信。若是姨妈和宝姐姐得空,也能过来一聚,就更热闹了。” 薛家初来京时借住在贾府的梨香院。后修建大观园时,梨香院用来安置了戏班,薛家便迁至荣国府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也是另有门户出入,并有一个角门通向大观园同王夫人正院。薛家虽在京都有自己的房屋,只是初来时贾政贾母同王夫人极力请他们住下,薛姨妈想与姐姐王夫人亲近,又希望贾政帮忙教导薛蟠,因此便在贾家住下了。 初时薛蟠尚担心住在贾家拘束,后来发现贾政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谈不上约束。再者他同贾珍贾琏贾蓉贾蔷等一干人混熟了,还曾去贾家家塾上学认几个契弟玩耍,在贾府住得乐不思蜀,遂将迁居之心打消了。反正薛家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都是自己出银子,说起来不过白住着亲戚家的几间空屋子,世家大族,也是常有之事。因此探春此刻提出叫人去请薛姨妈同薛宝钗,也不是难事。王夫人同薛姨妈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向来交好,听探春之言正中下怀,便开口吩咐人去请。 那边凤姐也道:“老祖宗为了宝兄弟的事儿心里不痛快,装了这几天的病,就是为了骗老爷把宝兄弟留在家里。偏宝兄弟的名字上了吏部的文书,连皇帝老子都知道了,跑也跑不脱。老太太索性装病不起来,好讨我们晚辈的孝敬,搞得林妹妹自己都不敢病了,成日守在这屋里端茶递水的,我看了都不忍心。我说老祖宗装装也就算了,请了姑妈过来,和太太一起陪您抹牌逗趣不好么?装了这么些天,骨头都软了罢,叫宝兄弟给您好好捶捶!” 宝玉虽因见不到黛玉失望,但见了探春也颇为欢喜。加上听说史湘云同薛宝钗要过来,也就暂将愁肠收了起来,为讨贾母欢心,果然似模似样的捶起了腿。贾母心中欢喜,嘴上却叫宝玉停手歇歇,凤姐又笑道:“宝兄弟,太太同我帮你选了几个好日子给你办喜事,就等老祖宗选一个了!你将老祖宗伺候好了,给你选个最近的日子娶林妹妹过门,岂不是好!” 贾宝玉一听喜不自胜,急忙问道:“最近的日子是哪个日子?” 迎春探春惜春看宝玉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都好笑,李纨也推着凤姐道:“宝玉是个实心人,别的事也就罢了,关系到终身大事,你切莫哄他。” 王熙凤甩着手道:“人家认真的,可不是说笑,老祖宗说是不是?” 贾母呵呵笑道:“是,是!凤丫头确是同太太一起,拿了几个合八字的大吉日子来给我挑。如今正月,老爷和宝玉满打满算六月也就回来了。我瞧着八月初二就很好,九月初二、十月初六、十一月初十和腊月初二都冷了些,怕冻着林丫头。” 王夫人便道:“外甥女儿每年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九月十月怕她身子不爽。八月十一月同腊月都使的。就只老太太八月初三的寿诞,若是八月初二办喜事,只恐隔得太近了,对老祖宗不敬,凤丫头太过操劳,亲戚们也笑话。” 凤姐不待贾母说话,自己抢着道:“倒也不碍事,索性一批人手办两桩喜事,还更凑手。老太太八十整寿的寿宴是从七月二十八开到了八月初五,今年不是整寿,老太太疼宝兄弟和林妹妹,想着给他们的好日子让路,定然会说自己懒得动,自家人乐一天罢了,倒省了我的事。再者也能省几个钱给宝兄弟添上,虽则老太太过寿能收礼,到底是些个中看不中用的,且都是老太太的体己,叫鸳鸯姐姐收了起来,我反正摸不着。省下的寿酒戏钱,才是真金白银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这破落户的算盘打得哗哗响,我就想不明白,一样大家子出来的,平日里也没少了吃少了穿,如何就计较成这个样子!” 探春同王夫人说完话,就叫丫头们在迎春下手添了个椅子自己坐下,此时笑道:“二嫂子这些年当家,日思夜想的不都是这些。也难为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不计较,哪里就有了呢!” 凤姐忙跳过去扶着探春的肩膀道:“还是三姑奶奶心疼我,知道我的难处!大嫂子成日里就是个菩萨,面慈心软的,偏偏只同我过不去!三姑奶奶今后可要常回娘家看看,也让我有个说话的人!” 众人正说笑间,有婆子来报卫大爷和卫大奶奶来了。卫大爷在外头同贾政一处,卫大奶奶往内宅给贾母请安。众人一听,知是卫若兰和史湘云来了,迎春惜春尚未出阁,便都走到外头迎接。正好薛姨妈带着薛宝钗也来了,热热闹闹簇拥着进来,薛姨妈、薛宝钗和史湘云又同贾母和王夫人请安问好。 一阵喧闹后大家都归了座,便有贾政派来的人说:“老爷说宝二爷见了三姑奶奶和卫大奶奶就赶紧出去,中午留卫大爷和冯大爷吃饭,请了琏二爷、珍大爷、薛二爷和小蓉大爷作陪。” 贾宝玉仗着贾母溺爱,长成少年后仍在内宅厮混,甚少外院应酬。一听贾政传话大为扫兴,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也不好撒娇耍赖,只能赶着同宝钗湘云探春几个不常见面的说了几句话,方恋恋不舍站起,同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告退。 史湘云素来大方,便笑道:“爱哥哥此时定然又觉得定亲不好了吧!定了亲就是大人,既不能厚着脸皮还同我们娘儿们一起厮混,也不能见林姐姐,为着避嫌。” 薛宝钗笑道:“云丫头嫁了人还是这么直性子,想到甚么说甚么。你快叫宝兄弟去罢,好叫林妹妹出来同我们说话。他一个男人家,该做他自己的事去,从前是小,如今大了,有了正经差使,还同我们混甚么。” 贾宝玉听她二人提起林黛玉,提起脚步又放下,只是舍不得走。凤姐笑着将他推出去了,道:“宝兄弟定了亲就是大人,不是孩子了!虽要避险,可不定亲如何娶林妹妹过门呢!宝兄弟赶紧去告诉老爷,老太太选了八月初二的好日子,叫老爷路上别耽误,去了南海办了正事赶紧回来!林妹妹这里有我们帮你看着呢,飞不了!” 第37章 蕉下客联句蘅芜君 贾宝玉走后,贾母叫琥珀进去叫林黛玉出来,湘云同她一起在贾母榻上坐了。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说了八月初二成亲之事,看她羞得满脸通红,便问湘云道:“你如今嫁了人,也不得自由。今日来是便要走呢,还是能住一晚?” 史湘云也红了脸道:“我自小没了爹娘,除了叔叔婶婶就属老太太最亲。如今叔叔去了,婶婶随大哥哥回了金陵,京中唯有老太太最亲。来前大爷帮我求了老爷太太,说让我住一晚,明日再回去。” 贾母心中欢喜,便道:“做人媳妇便得守规矩,婆婆不发话,媳妇不敢擅专。只是公婆跟前,儿子总比儿媳更有体面,姑爷帮你说话好过你自己开口。事情虽小,难得卫姑爷对你的一片心。你们小两口亲近,我们看了也欢喜。林丫头同宝玉俩个我不担心,将来肯定也是蜜里调油好着呢,只怕我们这些老的碍眼。现只盼着你们早日给我添重孙重孙女儿,所以我拖着不肯死咧!” 凤姐忙道:“可是老祖宗说的,将来巧姐儿出嫁,还等着您给她添妆呢!史大妹妹过门半年,说不定就有了消息!” 湘云摇头,又道:“我这里尚早,我大姑子比我先一年出门,倒是有了五个月身孕。冯大爷也要同大爷和爱哥哥一起去南海,我们还说,只怕冯大爷回来就当爹了。” 冯紫英夫人卫若芷乃是卫若兰的庶妹,虽是庶长女,因卫家除了卫若兰之外仅此一女,原是当嫡长女般养大的,还曾在宫中做过二公主两年的伴读。冯卫两家乃是世交,冯老将军同卫老将军本是同僚,就此结了亲。因冯紫英年长,先一年娶了卫若芷过门,卫若兰方才同史湘云完婚。论年纪卫若兰唤冯紫英大哥,论辈分冯紫英却是卫若兰妹夫,平日里两人常常混叫打趣。 黛玉怕凤姐借机取笑自己,并不说话,又将脸埋在了贾母怀里不出来。贾母拍着她的背笑道:“林丫头可是怕你二嫂子笑你?有我在,她不敢欺负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门亲事是你舅舅、舅妈提亲,你干妈替你做的主,明媒正娶,有什么好臊的!说起来,宝丫头正月的生日,眼看就要二十,姨太太可要替宝丫头找个好人家!” 薛姨妈叹道:“可不是!宝丫头从十四进京待选,偏一会子国丧一会子朝政吃紧一会子今上缩减费用,这一年年选秀免了却又把名字留在礼部册子上头,好容易礼部松口说免选了,先是她哥哥娶亲,接着琴儿出嫁,我舍不得她离了我,倒是把她耽搁了。我心里也是着急,只是如今蟠儿的官司未了结,只怕遭人嫌弃,我也不想将就。” 薛宝钗见说到自己身上,也不禁害羞。只是她素来沉稳,坐在那里只低头不语。王夫人也道:“迎丫头也只比宝丫头小月份,大老爷和大太太也该相看起来了。” 这一来迎春也臊了,贾母便道:“罢了,这些话咱们回头私下再说,免得她们姐妹们笑我们为老不尊。宝丫头既来了,不如和云丫头一样,住一晚再走。我有心同从前一样留你住下,只我知道你孝顺,如今你哥哥这样,嫂子又不懂事,你断然不肯扔下姨太太自己住进来的。好孩子,我也不为难你。” 薛宝钗闻言抬起头道:“老太太最是疼我们,色色都想得周到,我自然听老太太的。如今我最不放不下的也就是我妈了,好在离得不远。也不用收拾屋子,云丫头和我今晚同林妹妹挤一处罢!” 黛玉忙说好,湘云也高兴,凤姐则说:“秋爽斋已经收拾出来了,赵姨娘和环儿说回头要去瞧三姑奶奶,你们姐儿两个还是在潇湘馆便宜。” 于是大家说笑一阵,又一起吃了中饭。贾母这几日郁郁寡欢,今日听说贾政宝玉后日动身,已成定局,只能自己收拾心情。总算今日见了探春湘云宝钗,又选定了宝玉黛玉成亲的日子,心中稍觉安慰。老人家连日担心,这稍一放心便觉倦怠不已,吃过午饭就去屋里歇了中觉。 贾母既已歇息,王夫人便和薛姨妈回自己院里说话,凤姐回自己院里料理家务,众姐妹便约着一起往园子里来。薛宝钗便问迎春今日为何不见岫烟,刚才在贾母屋中人多不好打听,只能此时问起。迎春便说岫烟前几日染了风寒,因怕过了人,所以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面前都告了假。 薛宝钗闻言自然要去瞧瞧邢岫烟,湘云黛玉探春惜春便同她一起去了迎春岫烟共住的紫菱洲。邢岫烟已好得差不多,只是谨慎起见仍是只在自己屋中静养。听自己的丫头篆儿说迎春宝钗等一起回来了,急忙从自己屋中迎了出来。 年轻姊妹们多日不见,又没有长辈在跟前,叽叽喳喳亲热不已,从门口你拉着我我扶着你走到屋内,围桌坐下,语笑不止,迎春的丫头绣橘观棋上了茶。迎春的大丫头本是司棋,同元春的丫头抱琴、探春的丫头侍书、惜春的丫头入画一同命名,正好对应琴棋书画雅人四好。只是之前司棋被发现与表弟潘又安有私情,被撵了出去,才换了观棋。 探春因问:“二姐姐可知道司棋如何了?” 迎春见问,不禁愣了一愣,摇摇头道:“她既已出去,我上哪里知道去。想来应该嫁人了吧。” 绣橘在一旁欲言又止,探春便问:“绣橘,你可知道?” 绣橘见问,马上回说:“她老子娘给她找了门亲事,只是司棋不肯,非要等她表弟潘又安回来。” 迎春叹道:“若不是因为这个潘又安,她也不会出去,怎么还如此死心眼?” 绣橘也叹道:“姑娘还不知道司棋那个性子,最是犟牛脾气,认准了就不回头。她说她既然自己已经许了人,就绝无更改,就算要嫁他人,也要等到再见潘又安一面,当面问清楚了才行。她老子娘气得在家直骂,还求了我们去劝她。这潘又安若真是个靠得住的,又怎会自己私下逃走?如今人影不见,难道等他一辈子?司棋却说,若是潘又安不回来,她就剃了头做姑子去。” 迎春素来不愿多管闲事,听了亦无话可说,只吩咐绣橘带着观棋下去了。 因见屋内无人,黛玉便道:“这司棋虽有失检点,倒也不失骨气,是个痴丫头。” 宝钗忙道:“做人最怕钻牛角尖,她本有错处,如今还执迷不悟,岂不误人误己。咱们且别管这些了,三妹妹这一向可好?” 探春便将乡间趣事说了一些,众姐妹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听一阵笑一阵,问长问短。 李纨便笑道:“这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蕉丫头竟成了第二个刘姥姥!” 探春不禁笑了,嘴里说:“昔日蕉下客,如今乡间妇。” 黛玉接口道:“难为红酥手,洗手做羹汤。” 湘云看着黛玉道:“依旧黄藤酒,不见宫墙柳。” 宝钗笑着说:“王谢堂前燕,飞绕百姓家。” 迎春皱着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人一句好似联句,只是没一句接的上韵,通通错了。” 众人都是好笑,李纨道:“当初咱们结诗社,我为社长,菱洲藕榭二位副社长,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二妹妹说你们错了韵,可见旧习难改。” 第38章 贾神瑛邂逅林绛珠 探春乃叹道:“以往二哥哥常说,女孩儿未出嫁是珍珠,嫁人后便是鱼目,大家总笑他呆,满口痴话。如今嫁了方知晓,二哥哥竟是举世皆醉我独醒。倒不是珍珠想变鱼目,只是琐碎事多,不得不变。说起来,还是在闺中自在。” 迎春闻言,想到自己不过比宝钗小了两个月,自探春出嫁后邢夫人一直抱怨家有老女嫁不出去,不免愁肠百结。黛玉想到自己和宝玉终身已定,竟是前所未有的欢畅,只是宝玉远行在即,自己又素来病弱,也是喜忧参半。惜春素来孤介,想着嫁人有甚么好,还不如清清静静一生一世。李纨青年守寡,心如槁木,与探春竟是同病相怜,也不好安慰。 薛宝钗见状,便对邢岫烟笑道:“刑妹妹可千万别被三妹妹哄了去,云妹妹嫁了人,夫妻和美,小姑投缘,公婆省心,比在家里还好呢!蝌儿因婚期从三月推到五月,已是在家里长吁短叹彻夜难眠,若是你听了探丫头的疯话说不嫁了,这个饥荒才难打呢!” 史湘云面上一红,难得没有接话,只低着头笑而不语。邢岫烟虽然害羞,但知宝钗用意,还是回说:“姐姐取笑了。我一个女孩儿家,哪里有我说话的,只听爹娘和姑妈作主便是。” 探春也打起精神道:“宝姐姐说的是,邢姑娘莫被我的话吓到了。薛二爷人品相貌都是再好不过的,你们正是一对良配。便是我如今,有菌哥儿业哥儿陪着,也很是舒心自在。只是乡下往来不便,且守孝之人,不好日日往外跑,有些思念家人罢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话儿,赵姨娘的小丫头吉祥找了来,给探春请了安便道:“三姑奶奶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姨娘和三爷眼巴巴等了半日了,听三姑奶奶进了角门就跑去园子里秋爽斋等着,左等右等不见人,叫我和小鹊姐姐满世界寻,好容易找到了。三姑奶奶几时过去,我好给姨娘和三爷回话。” 薛宝钗听了便道:“既如此,咱们先散了,我和云丫头去潇湘馆叨扰林妹妹,回头再聚。” 于是大家各自回去,到了潇湘馆,紫鹃雪雁接出来,宝钗湘云叫莺儿翠缕安置用具,然后同黛玉一起姐妹三人围坐在炕上说话。 史湘云先笑道:“今儿我们三个挤在一床睡了罢!” 林黛玉摇着头道:“罢罢罢,你是个择席的,我是个浅眠的,咱们两个翻来覆去就罢了,搅得姐姐也睡不安稳,何苦来呢!” 史湘云道:“我说你不通。好难得我能来一趟,就住上这一晚,我和宝姐姐巴巴的来同你挤,就是为了陪你睡觉的不成?自然是为了说说知心话。往后你成了亲,自有人陪你!” 林黛玉顿时羞得脸通红,抬手就要拧湘云的脸。 史湘云忙避开了,拉着薛宝钗道:“宝姐姐快瞧,林姐姐臊了!” 薛宝钗笑道:“我劝你两个都住手罢,一个嫁了人,一个订了亲,还和小时候一样顽皮孩气!云儿说的有道理,姐妹们难得凑在一处,自然是要说说知心话,又何必打趣颦儿?颦儿也莫恼,你若臊了反中了她的套!” 史湘云挽着薛宝钗道:“我私下还对大爷说过,若是他有兄弟就好了,就把宝姐姐娶过来给我做嫂嫂,岂不是好?我没这个福分得宝姐姐做亲姐妹,同和我做个妯娌也不错。” 薛宝钗便道:“这可巧了,我也曾对妈说,若讨了林丫头给我做嫂子,岂不比外头的强。偏我妈不听,可不是后悔得甚么似的,才赶着又把颦儿说给宝兄弟。这知根知底的,才和睦呢!到底你叔叔婶婶还是疼你的,替你定的好亲,如今过得这样好,真是百里挑一的好运气!” 林黛玉啐了薛宝钗一口道:“你既这么说,不如你嫁了环儿岂不是好?你我也是妯娌了,三丫头和你也成了姑嫂!” 史湘云拍手笑道:“宝姐姐这可叫林姐姐拿住了!” 薛宝钗也不动气,只道:“这些事你我也做不得主,都是长辈拿主意,我们不过私下取笑罢了。如今我哥哥这样,我妈定然没心思想我的事。还是赶着将邢姑娘娶过来,把我哥哥的官司了结了再说。蝌儿那日说,卫大爷和冯大爷还打发了人去牢里瞧哥哥,亏他们想着。云丫头回去替我多谢罢!” 史湘云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大爷和我说,薛大哥哥本性不坏,只是脾气霸道了些。当年他被柳湘莲柳公子打过,后来柳公子撞见薛大哥哥被强人剪径出手相救,薛大哥哥便不计前嫌同他结拜做了兄弟,还替他买房子准备娶亲。不料柳公子婚事未成反而跟着道士出家去了,薛大哥哥派人找了好久,人前人后伤心抹泪的,可见颇有义气。只盼他此次能吃个教训,痛改前非。宝姐姐,说起来,薛大哥哥的官司如何了?” 薛宝钗见史湘云问起,叹道:“正月十六朝廷开印,蝌儿重又找了昌平县令,只求过堂重审,能将谋杀改为误杀就好了。哥哥便是流放充军,我劝妈妈也认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哥哥吃些苦头,没准真能长个记性,从此改过自新。” 林黛玉问道:“若真是流放充军,姨妈也就罢了,薛大嫂嫂能依?” 薛宝钗淡淡道:“不依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哥哥流放充军,她做人妻子就该跟哥哥一起走。她若不愿意,在京里守着等哥哥回来,那也随她。两样她若都不肯,要合离办不到,要休书倒是可以出一张。强扭的瓜不甜,何苦勉强。” 黛玉湘云都道:“姐姐既然有了应对之策,能想得开便好。只是姨妈老人家未必能如此通透,还是不免伤心劳神。” 三人正说着,鸳鸯琥珀遣了小丫头来说贾母午觉醒了,叫了薛姨妈和李纨陪着抹牌,又叫众姐妹们晚上一处吃饭热闹。 于是晚间大家同去贾母院中吃了饭,方结伴回园。宝钗因要和岫烟说话,便去了迎春院中。李纨提起贾菌素来和贾兰交好,便叫探春去稻香村坐坐,同贾兰说说贾菌之事,湘云也一起去凑热闹,惜春同黛玉则各自回藕香榭和潇湘馆。 林黛玉带着紫鹃进了园子,方行到沁芳闸当日自己葬花之处,念及往事,相思入骨,便吩咐紫鹃道:“你先回去同雪雁一起将床铺收拾好,晚上宝姐姐和云儿要同我睡一床的。我走得累了,想在这里坐下歇歇,歇好我便自己回去。” 紫鹃道:“还未到二月,春寒还厉害着呢!姑娘坐在这里,当心着凉。我回去吩咐雪雁收拾,替姑娘取件披风再回来接姑娘吧,回去还要吃药呢!” 林黛玉嗔道:“好个啰嗦的丫头,那里就冷死我了!我歇片刻便回去了,你跑来跑去不嫌累得慌么!”紫鹃却不理会,快步去了。 这里黛玉看着花树扶疏,想着那年在此处同宝玉共读西厢,后来又听了牡丹亭曲,睹物思人,不禁痴了。因对着昔日葬花的花冢念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突然花树后转出一人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林黛玉冷不防唬了一跳,将手握住胸口,定睛一看,却是贾宝玉。因又喜道:“怎么是你?” 第39章 贾宝玉临别吐真情 贾宝玉看着林黛玉,一时竟似梦中,也不答话,半晌方微微笑道:“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如今我算是明白了甚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黛玉听了,心里却是酸甜苦辣咸涩百般滋味揉在一处,竟不知说什么好了。两人默默对视良久,林黛玉方轻叹一声道:“你保重,我去了。”说完转身而行。 贾宝玉便如梦醒,急忙上前拉住了林黛玉道:“好妹妹,这几个月不见,我心里梦里都是你,一肚子话要对你说。只是见了你,又不知如何开口。” 林黛玉忙挣脱了手,以袖遮面道:“要死了!你我本该避嫌,便是无意撞见,也该即刻走开才是,岂好说话!” 贾宝玉忙道:“我陪老爷他们吃了晚饭,便说进来给老太太请安,不知怎的却绕路来了这里,竟撞见了妹妹。这些日子我日思夜想,想来不是我同妹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是天意叫你我在此处相逢。妹妹可怜可怜我,我就一句话,你听了再走!” 黛玉自来了贾府,先是与宝玉一起养在贾母膝下,真是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便是后来各自住了潇湘馆和怡红院,也是日日往来不曾断了。多日不见本就不惯,且宝玉后日启程,她心中本也记挂,此刻听宝玉如此说,早已心软下来,只能叹道:“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说话就说话,如何还动手动脚,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一句话,你且说来,我听完就走!” 贾宝玉喜得给林黛玉作了一个揖,笑道:“两句话,你听不听呢?” 林黛玉想到昔日两人葬花旧语,幽幽叹道:“你还是这样会呕人。” 贾宝玉听得情动,又不敢造次,只能低声说:“妹妹,自我知道老爷同你我作主,我便觉得,人间幸事,莫过如此,此生心愿已了,再无他求。如今我要远行,只放不下妹妹,还望妹妹珍重,自己身子要紧,切莫以我为念。等我回来,便是佳期,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黛玉听宝玉说的明明是安慰之言,却不由悲从中来,两行珠泪簌簌而下,哽咽道:“出门的是你,如何倒叫我珍重?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出远门,且是前线劳军,风餐露宿,叫人如何不惦记。我总是在这里等你回来。” 贾宝玉见她落泪,心中大恸,忍不住上前用手替她拭泪,又在耳边低语道:“那年我叫晴雯送你的旧帕子,你可还留着?” 林黛玉低着头,声如蚊呐道:“待君归来日,还君旧相思。”说完又是大窘,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又一人大喝道:“甚么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得甚么勾当?孤男寡女,花前月下,行此风流之事,好不要脸!” 宝玉黛玉听了都是一惊,就看几个人举着灯笼围了过来,皆气得浑身发抖,却是动弹不得。突一人斜斜冲了出来,对那几个人叫道:“谁在这里胡言乱语,连礼数规矩都忘了,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甚么孤男寡女,主子带着奴才走夜路去给老太太请安也不行么!” 贾宝玉听了一喜,低低叫了出来道:“袭人!我在这里!” 那后冲出来的人果然是袭人,迎头拦上的却是赵姨娘带着贾环,并赵姨娘的丫头小鹊和吉祥。宝玉和黛玉看了便知,定是赵姨娘带着贾环去秋爽斋找探春,经过沁芳闸撞上了。 贾宝玉心心念念的就是林妹妹一人,唯恐赵姨娘生事,忙对黛玉道:“妹妹去罢!我这里也带着袭人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林黛玉转身欲走,赵姨娘却高声叫道:“原来是宝二爷同林姑娘!宝二爷带着奴才去给老太太请安,如何林姑娘也在此处?林姑娘身边的丫头呢,怎么一个都不见?宝二爷同林姑娘既已定了亲,听说今日老太太连成亲的日子也选下了,就这么等不及,黑天半夜的在园子里诉衷肠?孤男寡女的都抱在一处了,这也是知书识字的爷们姑娘能做得出来的?” 林黛玉听得羞愤欲死,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贾宝玉看得大为心痛,当着人却又不好劝说,急得脸通红,额上青筋也爆了出来。 贾环素来嫉恨宝玉,看他吃窘大为开心,便不作声,随赵姨娘羞辱二人。不过转念想到探春,又有点害怕,一时心中来回盘算,是留在此处看宝玉黛玉双双丢人好,还是偷偷溜走明哲保身好。 赵姨娘见宝玉黛玉都不作声,越发起了兴头,嘲讽之声不绝于耳,又道:“老爷这会子送走了客人,只怕刚回了院里,宝二爷倒是跟我去见见老爷,仔细说道说道,这可是哪门子的规距?” 贾宝玉素来不喜与人争执,且赵姨娘是父亲屋里人,他亦不好多言,只能道:“姨娘既不肯罢休,我随姨娘去见老爷就是,有甚么事我自会领。袭人,送林姑娘回去。” 袭人答应一声上前扶住了林黛玉,赵姨娘却道:“回头老爷太太问起,宝二爷在园子里私会林姑娘,少不得也要叫了姑娘来问一问。倒不如此刻一同去了,还便宜。” 林黛玉何曾受过此等羞辱,眼前一黑,险没气晕过去。袭人觉得林黛玉身子陡然一软,也跟着一歪,急忙使大力扶住了,连声叫道:“姑娘,姑娘!” 贾宝玉大急,一时忘情,冲过来也扶住了林黛玉,连唤了好几声林妹妹。 赵姨娘又拍手笑道:“果然是夫妻情深啊,只是还没拜堂呢,便动手动脚搂搂抱抱,如此亲热,好不要脸!” 此时又有人问道:“甚么人在这里吵闹?” 袭人心中大急,这次走过来的却是林之孝家的,并一群打着灯笼上夜的女人们。 此时又有一人匆匆跑来,却是手中拿着件杨妃色锦缎薄棉夹披风的紫鹃。见一群人围在此处,不由惊疑地停下了脚步,在人群中搜寻黛玉身影。 赵姨娘一心要闹大,跳过去扯着林之孝家的道:“林大娘,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这个理!我同环儿一处要去秋爽斋看三姑奶奶,却听见有一男一女在这里说话,缠绵得紧,难舍难分,眼看就抱到了一处,脸儿也贴到了一处。我一想,莫不是园子里有丫头大了思春,同小厮在这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还了得!园子里住的不是未出阁的小姐就是守贞节的寡妇,出了这等事,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所以我赶紧带了环儿上前喝止,不想竟是宝二爷同林姑娘!这等大事,你我哪里做得了主,还是赶紧报给老爷知道罢!” 赵姨娘知道王夫人护子心切,贾母更是溺爱俩个玉儿,就算闹到她们跟前也定然会将此事遮掩过去,故而绝口不提贾母王夫人,只口口声声要去见贾政。 紫鹃和林之孝家的听了赵姨娘的话都是大惊,紫鹃看袭人和宝玉扶着黛玉,急忙赶过去说:“都是我不好,扔下姑娘一人在园子里。我们姑娘身子本来不好,劳烦二爷和袭人了,且让我看看我们姑娘吧!” 贾宝玉闻言急忙将黛玉交到紫鹃手中,紫鹃便和袭人一起将黛玉扶到一边大石上坐下。黛玉靠在紫鹃身上,脸如白纸,气息微弱,浑身发抖,双手冰凉。紫鹃的眼泪滚滚掉了下来,将披风裹在黛玉身上,又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揉胸顺气,口中轻声唤着姑娘。 第40章 花袭人护主背黑锅 袭人见黛玉有紫鹃照顾,便走过来对林之孝家的道:“林大娘,宝二爷是从老爷处过来,要去同老太太请安的。只因二爷陪客喝了酒,便从园子里过去,解解酒气,免得到了跟前熏到了老太太。我在老太太院里见二爷久久不到,猜他定然是从园子里过,不放心便进园子来找他,正好在这里撞见了,同二爷一处说了会子话。正说着,便撞见了林姑娘,也不好装没瞧见,自然要上前问个好。林姑娘正要走,不想被赵姨奶奶误会了。这污人清白的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赵姨娘跳起来道:“呸,烂了舌头的小蹄子,倒会替你主子遮掩,宁可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你一个丫头,值得宝二爷在这里海誓山盟?宝二爷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说甚么梦里都是妹妹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比他还大了两岁呢!一个破了身子却没开脸的屋里人罢了,人家正经宝二奶奶那边坐着呢,你算个甚么东西,你也配?” 袭人闻言臊得不行,眼泪便落了下来,只是不敢松口,仍旧硬着嘴道:“姨奶奶骂我,我不敢还嘴,二爷和林姑娘可招着姨奶奶甚么了,平白无故的要污人清白?明明是我和二爷说话撞上了林姑娘,姨奶奶何苦要攀扯别人?” 赵姨娘扯着贾环道:“环儿,你跟我一处走着的,你说,和宝二爷私会说情话的,到底是谁?我一个姨娘,上不得牌面,你一个做爷的,难道也跟着我说谎不成!” 贾环好生无奈,他虽内心极想宝玉倒霉,只是胆小怕事,只敢偷偷陷害,不敢当面对质。若照他的意思,只会偷偷跑去贾政跟前给宝玉上眼药,自己装没事人。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被赵姨娘攀扯,却不敢咬死,只能活个稀泥,因道:“宝玉哥哥确是和女人私会来着,那话说得十分缠绵亲热,我也听到了。至于是跟哪一个女人私会,我在姨娘后头,天黑一时没看清,女人说话听起来也都差不多。” 其他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好歹贾环说了个活话,虽砸实了宝玉同女人私会,却没一口咬定就是黛玉,说是袭人亦可。赵姨娘却气得恨不能上前咬贾环一口,捅着他的腰眼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狗肉上不得正席!胆子都叫狗吃了,我都不怕,你怕甚么!” 林之孝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里暗叫倒霉,好好的巡夜,如何会撞上这等子事。宝二爷同林姑娘定亲之人私会,说起来可大可小。压下去不过是园子里两个人撞见了,问个好彼此走开不为错处。闹出来便如赵姨娘所说,二人婚前不知检点,就是后宅丑闻。此事若是自己撞见了,少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赵姨娘分明是不忿宝二爷比环三爷受宠,宝二爷同林姑娘偏生撞在了她手里,便没事也要闹出事来,却把我们也拉下了水。宝二爷林姑娘有老太太护着,老爷太太也不能对这两人如何,还不是跟着的奴才倒霉。 紫鹃这会子已经听出了端倪,便对林之孝家的道:“我们姑娘在老太太院里吃了晚饭便回潇湘馆,因姑娘素来体弱,走到这里累了,说要歇一歇。只姑娘想着,今晚宝姑娘同卫大奶奶都要住我们那里,所以叫我先回去带着丫头们准备床铺,不可慢待了客人。她在石头上坐坐,再慢慢自己走回去。府里里外几重门户都有人看守,姑娘奶奶们在园子里孤身往来并不少见,不为逾矩。我于是留下姑娘在此,回潇湘馆交代了雪雁她们准备着。因不放心姑娘,取了件披风回头来寻。大娘请看,就是姑娘身上这件披风。我们姑娘坐在这里歇脚,便是同宝二爷袭人撞见了,从小儿一处长大的,就因为定了亲,难道要装不认得?便说上两句话也不算什么,人之常情而已,姨奶奶何苦闹起来,教大家没脸!” 袭人急忙接口道:“可不是!林大娘,我来园子里寻二爷,正好撞见了,一处往老太太院里走时,瞧见了林姑娘坐在这边石头上歇脚。我做奴才的岂可对主子不敬,是我先过来给林姑娘请安的,林姑娘不好不理我,只得站起来和我搭话。宝二爷于是上前问了一句怎么不见紫鹃,又说要我送林姑娘回去。林姑娘推辞,又说二爷就要随老爷动身去南海,请二爷保证。就是紫鹃说的,二爷同林姑娘本是姑表兄妹,从小儿一处长大的,难道因为定了亲,就要装不认识不成?不过说了几句话,大家正要各自走开,不想赵姨奶奶过来,不管不顾就嚷上了!” 赵姨娘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跳起脚骂道:“两个黑了心肝的小蹄子,昧着良心扯你娘的臊,混说你娘!我敢对天赌咒,就是宝二爷和林姑娘孤男寡女在这里互诉衷肠,一个说日思夜想,一个说好生珍重,一个说等你回来,一个说佳期已定,说着说着,手拉到了一起,脸也贴到了一处,若不是我赶紧出来喝住了,还不知要到哪个田地呢!明明是我同环儿先拿住了他两个,袭人才跑出来的!有本事你同我赌个咒,若是你说谎,生儿子不带屁眼,生女儿为奴为娼!” 袭人被赵姨娘骂得禁不住大哭起来,一咬牙道:“赌咒就赌咒!” 贾宝玉急忙喝止道:“她叫你赌咒你便赌咒,清者自清,何苦跟她计较!” 赵姨娘便大笑道:“二爷还真是怜香惜玉之人,怕袭人赌咒应验了,你便自己认了罢!” 正闹得不可开交,就听紫鹃哭着大叫姑娘,却是黛玉已然气得厥了过去。 林之孝家的忙吩咐两个跟着巡夜的女人速速抬了软轿来,同紫鹃一起将黛玉送回潇湘馆,派了一个婆子赶紧知会管着大观园的李纨给黛玉请太医,叫宝玉带着袭人回去,自己亲自带人回禀凤姐。贾宝玉眼看着林黛玉人事不省被抬走,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哪里肯回去,只想随着黛玉去潇湘馆。袭人那里肯让他任性,死死拉着宝玉不放,又在他耳边道:“闹成这样皆因二爷任性未同林姑娘避嫌之过,若二爷还是如此,不是要林姑娘好,竟是要逼林姑娘死呢!” 贾宝玉知道袭人此言有理,只恨世间礼法竟容不得人间真情,明明他与黛玉发乎情止乎礼,被赵姨娘一闹却成了瓜田李下说不清道不明,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能哭着一步三回头的往贾母院中去了。 赵姨娘心中称快,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林之孝家的看不过眼道:“我劝姨娘消停会子罢,若是林姑娘身子有个三长两短,看老太太饶得了哪一个!宝二爷后日便要和老爷启程劳军,北静王爷带着百官送行,姨娘这会子闹事,岂不是叫老爷为难?三姑奶奶知道姨娘这样闹,把林姑娘都气病了,脸又往哪里搁?三爷都说没看清,姨娘也懂点事罢!” 且说史湘云和薛宝钗从稻香村和紫菱洲前后脚回来潇湘馆,刚进屋坐下,见林黛玉还未回来都有些诧异,正同雪雁商量要不要派人去找,就见紫鹃带人将林黛玉抬了回来,不由吓了一跳。 众人七手八脚将黛玉送到床上躺下,但见花容惨淡,气息微弱,都是担心不已。宝钗湘云问明林之孝家的已经派人知会李纨速速派人去请了郎中,不免拉着紫鹃问情由。 第41章 史湘云情急鸣不平 紫鹃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湘云便挽袖子气道:“我从前便跟琴妹妹说过,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千万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宝姐姐还说我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若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就会说赵姨娘环儿都是要害咱们的了!他们这么闹,无非是眼红爱哥哥得了好差事好亲事!紫鹃,赵姨娘现在何处?爱哥哥不会吵架,林姐姐身子不好,我去骂她一顿给他两个出气!” 薛宝钗忙将史湘云拉住道:“都做了奶奶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赵姨娘是贾家姨娘,那里轮得到你卫家奶奶管教!如今卫家有你婆婆在,来日你当家理事,也这么冲动不成?宝兄弟的差使和亲事都是板上钉钉,赵姨娘再怎么闹,老爷也不可能把使团名册里的宝二爷换成环三爷。”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当日环儿用油灯烫了爱哥哥的脸,谁知道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爱哥哥被老爷打板子,我听见说也有环儿从中挑唆的缘故。环儿和三姐姐都是赵姨娘养的,怎不见三姐姐这样害爱哥哥?三姐姐是跟着老太太太太长大的,环儿如此定是赵姨娘教的!他们母子两个得了机会便在老爷跟前挑唆,从前只是爱哥哥受罪,如今爱哥哥同林姐姐定了亲,便连林姐姐也不放过!这等小气心窄的卑鄙小人,就是爱哥哥的差使和亲事再无更改又如何,他们不过是见不得爱哥哥和林姐姐好罢了!气病了林姐姐,撺掇着老爷打爱哥哥一顿板子,他们也称意!反正爱哥哥倒霉他们就欢喜,真真心肠坏了!真真应了曹子建的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薛宝钗叹道:“云丫头,我还是那句话,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老爷素来以公事为重,南海使团启程在即,这会子打宝兄弟,难道后日要抬着上路不成?赵姨娘闹就罢了,你何苦跟着起哄,这种关系女儿家清白名声的事儿,怕的就是闹大。林妹妹本就是个心细多思的,咱们这时候遮掩还来不及呢,你去骂赵姨娘,嚷嚷的上下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只怕林妹妹身子更好不了,赵姨娘还称意呢!咱们这会子最要紧的不是出气,而是将此事弹压下去,好好宽慰林妹妹,为了这等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史湘云气道:“照宝姐姐这么说,就这样放过赵姨娘和环哥儿不成?环哥儿也就罢了,到底还小,只怕都是听亲娘摆唆,若是将他同赵姨娘分开也许还有得救。赵姨娘这把年纪了,还指望她幡然悔悟不成?她害爱哥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连林姐姐都欺负,真真可恨!” 薛宝钗无奈道:“可恨固然可恨,可赵姨娘哪里轮得到你我教训,便是宝兄弟,碍着老爷的面子也不好说甚么,总需老爷太太作主。一会儿太医来了,你我总是要回避,不如此刻去找三妹妹,说给她知道。此事凤丫头和太太那里指定瞒不过,赵姨娘说不得还要告诉老爷。早些告诉她,大家也好有个计较。” 史湘云知道薛宝钗所言有理,只得罢了。紫鹃因哭道:“劳烦宝姑娘、卫大奶奶同三姑奶奶说一声,我们实不知哪里得罪了赵姨奶奶,竟是要把我们姑娘往死里送呢!便是姑娘和二爷在园子里撞见了,说了几句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如何叫她说得这般难听!我们姑娘素来身子弱,心又细,哪里禁得起她这般折辱!如今姑娘心里有根刺,便是吃药也医不得心病!” 薛宝钗忙道:“好丫头,你们姑娘的身子和脾性你最知道,咱们劝慰她还来不及呢,你如何自己先乱了!一会儿太医来了,你好好伺候,等姑娘醒了,告诉她我和云丫头去了三妹妹那里。三妹妹最是讲理不过,必会出面压制赵姨娘同环儿,琏二嫂子和太太也定然会秉公处理。咱们众口一词,就是袭人的说法,宝兄弟带着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林妹妹打发你回潇湘馆安置我和云丫头,三人撞上了就说了几句话,不想赵姨娘听岔了。告诉林妹妹不过一件小事,千万自己放宽心,身子要紧!” 紫鹃含泪应了,薛宝钗同史湘云方出来,去了秋爽斋。探春从稻香村和湘云一同出来,回到秋爽斋便梳洗,此刻已经睡下。听宝钗湘云突然来了,料想定是有事,急急掌灯起来,听湘云愤愤说了缘由,不由一声长叹,捧着头跌坐在榻上,眼泪已是落了下来。 湘云本为了黛玉激愤不已,看了探春这样子又觉她亦颇可怜,一时竟不知说甚么好了。宝钗坐到探春身边,将帕子递给她拭泪,缓缓道:“宝兄弟同林妹妹都是明白人,定然不会因为赵姨娘同三妹妹生分了。便是老爷太太,也分得清的。” 探春接过帕子,擦了泪,便吩咐侍书和翠墨分头去王夫人和凤姐院里打听情形,自己换衣服梳头,又道:“多谢你们来说给我知道,这就是不怪我的意思,我岂有不知的。我素来是个帮理不帮亲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以前姨娘生了多少是非,姐妹们怕我为难,总不提起,我十分领情。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此事可大可小,你们可以装不知道,我可不行。” 史湘云气道:“一边是太太兄长,一边是生母弟弟,赵姨娘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叫你为难么?但凡她顾念你一星半点,也不会成日里惹是生非,叫你难做了。三姐姐,不是我偏心向着爱哥哥,咱们从小儿一处长大,还不知道他?爱哥哥何曾有甚么嫡庶之分,谁敢他好,他便跟谁好,三姐姐你也是一样。便是老太太偏宠爱哥哥,这府里到底也不曾亏待了环儿,为何赵姨娘就见不得爱哥哥好?爱哥哥也就罢了,男子汉大丈夫,该他承受的他需得承受住。只因爱哥哥定了亲,赵姨娘如今还捎上了林姐姐,这女孩儿家的名声,岂容她随意玷污?林姐姐素来身子最弱却最好强的一个人,被她这么一说,哪里受得了?简直是要人的命呢!” 薛宝钗摇着头道:“与林丫头性子不相干,哪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经得起这么说?便是你我也受不住的。就是宝兄弟和林妹妹定了亲,在园子里无意撞见了,说两句话各自散了,也不是甚么大事。可是被赵姨娘这么一说,便成了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私会后花园了。若是传出去,林妹妹便是嫁了宝兄弟,这辈子也抬不起头了。若不把此事压下去,林妹妹这个身子这个性情,岂有不出事的?”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侍书和翠墨回来说,贾政因后日便要动身,又听说赵姨娘去了秋爽斋看探春,今晚便歇在了王夫人院里。林之孝家的将此事回了凤姐,凤姐立即让平儿去问李纨太医请得如何,亲自带了林之孝家的去回王夫人。不料赵姨娘见林之孝家的去回凤姐,自己带着贾环脚不点地的跑去荣禧堂求见贾政和王夫人,竟是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如此一来连贾政都惊动了,已叫了宝玉同袭人去了荣禧堂。 第42章 林黛玉吐血生急病 探春闻言便要赶往荣禧堂,恰逢翠缕也从潇湘馆回来了,说黛玉总算是醒了,可咳出的痰中带血,人也气若游丝,紫鹃雪雁唬得直哭。好容易太医来了诊过脉乃是急痛攻心痰迷心窍,开了药方,先吃上三天再看。所幸家里各种药材都是齐的,紫鹃雪雁忙着煎药,叫翠缕赶紧请宝钗湘云回去帮忙看顾黛玉。 三人闻言急忙分头行事,探春带着侍书去了荣禧堂,宝钗湘云则跟着翠缕回了潇湘馆。黛玉卧房内点了安息香,宝钗湘云略掀开床上帐子看了看,只见黛玉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可怜见的。 两人怕吵着黛玉,轻轻放下帐子拢好,让雪雁守在床边,同紫鹃一起到了屋外廊上说话。紫鹃哭着将痰盒拿给宝钗湘云看了,只见痰中缕缕血丝,好不骇人。 史湘云便道:“这还了得,还是赶紧告诉老太太罢!” 紫鹃捧着痰盒就要往外跑,薛宝钗忙拦下道:“我知道你们两个是着紧林妹妹,可是依我看,林妹妹素来孱弱,今日这病倒是心病居多。吃药保养之余,当务之急是把今晚的事压下去,治了她的心病,才能养好身子。这会子老爷太太正问赵姨娘话呢,凤姐姐和三丫头都已经赶了过去。有她们在,定能将赵姨娘弹压住。这会子都什么时辰了,若是惊动了老太太,老爷定会嫌我们大惊小怪,对老太太失了恭谨孝敬之心。老太太再疼林妹妹,老爷太太到底是正经公婆。若是老爷不高兴,对林妹妹又有什么好处呢?不如先等等消息,只要老爷太太约束住了赵姨娘即可,明日一早再回禀老太太也来得及。” 湘云素来信服宝钗,紫鹃也觉得宝钗的话不无道理,只好作罢。紫鹃便请宝钗湘云先回客房休息,自己进去守着黛玉,叫雪雁去荣禧堂门口远远守着。若是看凤姐探春等人出来,务必打听了消息回来告诉众人。 且说探春带着侍书匆匆赶到荣禧堂,只见王夫人的丫头彩霞玉钏绣鸾绣凤和凤姐的丫头丰儿都站在廊下垂手侍立,一声儿也不敢吭。看她来了彩霞忙迎了上来,悄声道:“三姑奶奶,人都在里头呢!老爷发了好大脾气,二奶奶叫咱们看好了不许人偷听,除了老太太,谁来了都拦下,不许我们放人进去。” 探春只好在廊下高声叫道:“给老爷太太道恼,容我进来说句话儿。” 顷刻凤姐从里头出来了,拉着探春道:“三姑奶奶如何来了?快进屋里说话。” 探春叫侍书留在外头同彩霞她们一处,自己和凤姐携手进去。只见贾政满面怒容坐在上首,一旁坐着的王夫人满脸泪痕。底下赵姨娘、贾宝玉和贾环跪在前头,袭人跪在后头,丫头婆子一概打发了出去。 探春于是也上前跪在赵姨娘身边,道:“给老爷太太请罪。” 王夫人此时心内恨透了赵姨娘,不免对探春也有些淡淡的。只是贾政在旁,不得不客气一句道:“凤丫头赶紧把三丫头扶起来,这与你甚么相干?” 贾政也道:“你如今是孙家大奶奶,这家里的事很不与你相干。” 探春依言就着凤姐的手站了起来,一齐走到王夫人身边,躬身恭敬道:“我虽是孙家人,总是这家子的姑奶奶,岂有不念着娘家不盼娘家好的道理?便是过继子嗣也是从娘家孩子里头找的,跟着我的菌儿也是正儿八经的荣国府玄孙。” 贾政便道:“你是来给你姨娘讲情的么?你可知她闯了何等祸事!她口口声声说宝玉同外甥女儿有私情,在园中私会,行苟且之事,被她和环儿撞见了。宝玉却不认,说是跟个丫头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路上偶遇了外甥女儿,不过说了句话问了个好,正要两相走开,便被你姨娘闹了起来!如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闹得不成样子!” 探春便道:“环儿,你当时可是同姨娘在一处?” 跪在下头的贾环忙道:“是在一处,只听见宝玉哥哥和个女的说话,言语之间很是亲近,两个人也凑得很近。不过我跟在姨娘后头,且天太黑,并未看清那女的究竟是谁。” 凤姐便道:“宝兄弟和袭人都说是他们两个说话,遇见林妹妹就问了个好,环儿又说没看清,如何赵姨娘就一口咬定是林妹妹呢!” 赵姨娘跪在地上不服气说:“环儿在我后头没看清,我可是瞧得真真的!就是宝二爷和林姑娘!” 探春在一旁道:“定是姨娘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天黑一时看走了眼。姨娘,看错了便看错了,老爷太太素来仁爱,二哥哥林姐姐素来和善,你这会子给老爷太太认个错,明日再给二哥哥林姐姐赔个不是也就罢了,一家人定然都不会同你计较。后日老爷和二哥哥便要上路为朝廷办差,姨娘何苦非要为了颜面不肯承认看错,以致老爷和二哥哥为后宅小事烦心?” 探春这话既维护了宝玉黛玉,也给了赵姨娘一个台阶下。王夫人和凤姐听了都点头,就连贾政也觉得格外顺耳。 不料赵姨娘吃了秤砣铁了心,抬起头不服气道:“我没有看错,为甚么要认错?宝二爷的手都放在林姑娘脸上了,还说甚么日思夜想等不及回来了。又是甚么佳期在即的,袭人一个丫头,睡了便睡了,哪有甚么佳期!” 王夫人再是泥人性子也忍不下了,大怒道:“赵姨娘,你说话可要仔细,不要自己看错了还攀咬别人!” 赵姨娘虽然刻薄狠毒掐尖要强,但姨娘只不过半个主子,在主母跟前仍是奴才,这些年来在贾政同王夫人跟前都是做低伏小柔顺恭谨。她素日因宝玉得宠而嫉恨在心,偶尔不留心言语行为中带出一星半点,王夫人瞧在她生了儿女的份上,也不去与她计较。宝玉黛玉等人并非不知,只自己留心防着便是了,因此两下并未撕破脸。 只是如今贾环眼看着年纪大了,家里的几个爷,贾琏捐了五品同知,贾蓉捐了五品龙禁尉,贾兰捐了国子监监生,此次贾政得了差使只带宝玉同行,听说回来就有大好前程,只剩贾环没个说法。加之宝玉亲事已定,贾环还没个影儿,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挑拨,母子两个更是心中冒火。 因此赵姨娘今日自谓拿住了宝玉的一个大把柄,心里这一向积着的火气便抑制不住,发作出来,越性将事情闹大了。及至真闹到了贾政同王夫人面前,又不免有些胆怯。只是事已至此,便是改口也来不及了,反正已经将王夫人得罪了,索性嘴硬将状告到底. 因跪在地上低低哭了起来,道:“回老爷太太,我本是家里的家生子,一家子老小都是这家里的,打小儿就知道,这府里好,我便好。自打服侍了老爷太太,我日日不敢忘了规距,便是环儿,虽然生得差些,我也是日日在耳边说,不可淘气,要守规距,切不可坏了咱们家的名声。环儿虽不出息,倒还听话。只老爷外放那两三年,我私底下瞧着,家里哥儿姐儿都大了,还一起住在园子里,颇有些不妥。这园子本是家里为了宫里娘娘省亲改的,若是出了丑事,娘娘的脸往那里搁?可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日日担心,也没处说去。今日厚着脸闹起来,说实话也是存了私心。若是咱们家出了没脸的事,三姑奶奶守节之人只怕也要受连累,环儿如何讨媳妇呢?” 第43章 添油加醋姨娘生事 王夫人凤姐探春听赵姨娘这番话,知她不肯就此罢休,只是当着贾政的面,都不好出声喝止,只能静观其变。就听贾政问道:“这是从何说起?我外放那几年,你瞧着园子里有甚么不妥?” 赵姨娘一头哭一头说:“老爷外放的时候,有一次跟着林姑娘的丫头紫鹃对宝玉谎称林姑娘要回苏州去,宝玉一听竟得了失心疯,全身发热,两个眼珠儿直直的,口角津液流出皆不知觉,更兼满嘴胡话,说是不许林家接了林姑娘去,还说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老太太急得对宝玉说林家都死绝了林姑娘再不走了,请了王太医诊脉吃药,足足闹了两日的功夫才好起来。先时哥儿姐儿还小,一块儿长大说是兄妹情谊。可后头都知人事了,哪有做哥哥的为了妹妹要回自家便得失心疯的?哥儿姐儿都在园子里住着,老太太太太轻易不进去,珠大奶奶寡妇人家菩萨心肠,哪里管得了这许多?戏里不都是这么唱的,年纪轻轻娇生惯养不知轻重,多少大户人家都出过丑事,那未婚生子的都有呢!” 赵姨娘说的这些贾政乃是初闻,不免震惊,便问王夫人道:“太太可有话说?” 王夫人知道隐瞒不过,便道:“宝玉身子本不健壮,便是老爷在家时三不五时便要病上一回,所以老太太格外心疼。宝玉当时病了,老太太姨太太并园里人都知道,也都来瞧过。姨太太当时就说,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王太医瞧了也说并不是什么大病,宝玉本就外感风邪,一时急痛引发痰迷之症,吃一两剂药就好了。若宝玉真有甚么不妥,我早就把他挪出园子里了,难道会放任不管?还有外甥女儿,是咱们打小儿看着长大的。老爷想,她可是那等不知礼的人?若是,咱们也不可能定下这门亲事。” 贾政听了捻须不语,凤姐便上前道:“老爷,我大着胆子说句话,老太太虽疼宝兄弟林妹妹,却并不糊涂,常说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譬如老太太疼爱宝兄弟,不光为他生的得人意,也因为他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宝兄弟林妹妹同宫里娘娘一样,都是老太太亲自教养成人的,若真不守规矩,老太太也不容的。” 王夫人便抹泪道:“就是琏儿媳妇这话,老爷信不过孩子们,难道连老太太也信不过不成?宝玉可是宫里娘娘的亲兄弟,和娘娘一样都是老太太抚养大的。若是宝玉闹出丑事,宫里娘娘岂不是被带累了!” 赵姨娘瞧贾政一脸叹服,忙道:“老太太、太太、宫里娘娘自然最讲规矩不过,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咱们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难免有看不到的地方。前儿太太请琏二奶奶抄检大观园,不就是因为园子里出了绣春囊么?” 贾政闻言又是一惊,问道:“什么绣春囊?” 凤姐抢在赵姨娘之先道:“回老爷的话,前些日子大太太从园子里过,捡到了一个绣春囊,不知是何人遗落,便交给了我和太太。前儿我得了太太的吩咐私下查访,已经问明了。二妹妹屋里的丫头司棋,本是大太太陪房的外孙女儿。她姑表弟潘又安,在府里做小厮。不想这丫头私下同表弟有了私情,托了看门的妈妈私相授受。不仅有书信为证,那绣春囊也是他二人私下传递的,不想司棋不留意在园子里遗失了,叫大太太捡了去。如今司棋家去了,她表弟也逃走了,还没找回来呢。老爷若不信,那抄出来的书信和绣春囊我都叫人收着呢,找出来一看便是。” 凤姐言之凿凿,不由贾政不信,便又问:“宝玉,今日之事说来还是你不谨慎之故,你怎么说?” 贾宝玉虽有些痴性,却并不笨,听着旁人说话,心里早已翻来覆去想了个遍,最要紧的便是护着黛玉。此刻贾政问到他头上,便顺着各人的话道:“老爷跟前,我再不敢有所欺瞒的。我同林妹妹自小一处长大,便如亲兄妹一般,绝无半点逾矩之处。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上头有老爷太太作主,再不济还有老太太同宫里娘娘,哪里由得儿子擅专。这话老爷若是不信,儿子可以赌个誓,便是儿子再不成器,也不敢做出丑事,有辱家门,玷污祖宗!” 贾政觉得宝玉这番话倒是甚为中听,心中早已信了。 贾宝玉接着道:“儿子自从同林妹妹定了亲,就从园子里挪了出来陪老太太住下。回回林妹妹来给老太太请安,我二人或错开或回避,从不曾逾礼。今日我同老爷一处送走了冯大哥卫大哥,老爷便打发我回老太太那里。只因身上带了酒气,怕给老太太请安时不恭,便从园子里过去,发散发散。袭人在老太太院里等我不至,猜我定是绕了路,便来园中找见了我。我二人一起说着话往老太太这边来,凑巧路上撞见了林妹妹,袭人请了个安,我便也问了个好。听说林妹妹原是带着紫鹃从老太太那里回潇湘馆的。因她累了,便停下歇脚。恰好今日宝姐姐和云妹妹客居潇湘馆,林妹妹唯恐慢待了客人,便打发紫鹃先回去吩咐丫头们收拾准备,自己留下歇脚,这才孤身一人撞上了我们。老爷知道的,家里园子门户都有婆子看守,外人那里进得去,便是姑娘丫头落单也不怕的。我说让袭人送林妹妹回去,林妹妹客气推辞,正要两相走开,不想姨娘就过来了。紫鹃不放心林妹妹,拿着披风找了过来,老爷一问便知。” 贾政因宝玉这几日跟着自己准备远行,人品俊秀人人夸赞也就罢了,待人接物尚算合适,伺候笔墨也还恭谨,早将平日的嫌恶之心去了好些。此刻贾宝玉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便斥责赵姨娘道:“既然如此,不过小事一桩,你这么不管不顾闹起来,满嘴胡话,不知所谓,不知羞耻,成何体统!便是没事,也叫你说成了有事!” 赵姨娘哀哀哭道:“老爷呀,我同环儿开始只听到一男一女互诉衷肠,原以为是丫鬟小厮花前月下,拿住了交给琏二奶奶就是。谁知道撞过去却是宝二爷同林姑娘?我也是一时吓傻了。袭人是后头出来的,我初时可没瞧见她。我的老爷呀,做人要讲天地良心,我伺候了您这么些年,何曾说过谎话欺瞒?便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我甚么身份,敢去攀咬哥儿姐儿?那些不知羞耻的话,实在是听见了呀!老爷不信,我对天赌个咒,且不管那说话的一男一女是谁,我听得真真的,又是甚么做梦想你,又是甚么相思佳期的,我若是撒谎,叫我舌头上长个疔,将来死了变个大王八,给老爷驼碑!”说着又推贾环道:“我的三爷,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虽没瞧见女的究竟是谁,可这些话你也是听见了的呀!” 第44章 移花接木袭人顶罪 贾环实乃墙头草,既想附和赵姨娘看宝玉倒霉称愿,又害怕跟着赵姨娘将凤姐王夫人都得罪狠了,便道:“话是听着了,如今想来,若同二哥哥说话的是袭人,也说得过去。” 贾政疑道:“此话怎讲?” 贾环却低下了头,一时不敢再作声。赵姨娘暗骂儿子窝囊,接口道:“先头老爷不是曾对我说过,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念书,再等一二年再提。我刚是跟老爷说,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老爷本来问我谁给的,我还未来得及说话,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下来,我忙着收拾便忘了这茬。老爷,宝玉早已收了个丫头在屋里,就是袭人。原是老太太给的,太太发的话,如今都说她是怡红院的准姨娘,和琏二爷身边的平儿姑娘也不差什么。” 贾政闻言便转头问王夫人道:“竟有此事?如何我竟不知道?袭人这名字我听过,当时便说一个丫头怎么名字起得如此刁钻古怪。宝玉当时不是说要改掉么,竟是阳奉阴违!” 王夫人垂泪道:“老爷,我因想着宝玉也大了,家里的规距身边要放两个人。袭人是我品择了二年,瞧她性情和顺举止沉重,行事大方心地老实,宝玉生性淘气,她从未逢迎只有死劝的。因此前年我悄悄的把她丫头的月分钱止住,从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她,只是并未挑明。” 凤姐忙道:“太太本是要跟老爷说的,是我劝太太,还是暂且不明说的好。一则宝兄弟年纪尚小,若是挑明了,恐耽误了读书。二则挑明了,怕袭人以后倒不敢劝诫宝兄弟了。所以太太没回老爷,只回明了老太太。老太太听了也说好,还说既是太太挑中的,岂有大错误的。” 袭人跪在后头,将心一横,磕了个头道:“老爷太太跟前,本没有奴婢多嘴的份儿,只是事关二爷和林姑娘的名声,求老爷太太容奴婢放肆说句话。今晚原是奴婢舍不得二爷,问二爷能不能不去,又说二爷同林姑娘佳期已定,只怕二爷有了二奶奶就忘了奴婢。二爷话赶话的安慰了奴婢几句,想是姨娘一时听混了。都是奴婢的错,与二爷林姑娘无关。” 贾政听了袭人的话不由大怒道:“贱婢大胆!不过一个丫头,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太太看重你,你便轻狂起来,竟敢挑拨主子,忘了自己的身份!” 贾宝玉在父亲面前素来不敢任性,虽则担心袭人,却更怕黛玉有事。两者相权舍其轻,到这个地步也顾不得袭人了,只能含悲忍泪道:“袭人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伺候了我这些年,细致周到,循规蹈矩,从无过错,因此太太挑中了她。她倒从不曾拿大,还时常规劝于我,不可胡闹,仔细惹老太太老爷太太伤神。今晚是她想到我后日就要远行,哭着说了几句舍不得的话,不过是伤心糊涂了,并非存了挑拨之意。我一时情急给她擦泪,说了几句好话安慰,一抬头便撞见了林妹妹和赵姨娘。都是儿子行事莽撞,求老爷责罚。” 贾政气道:“混账种子,临行在即,不想着朝廷大事,却还有心思同丫头鬼混,没出息的孽障!” 贾宝玉伏在地上道:“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却与袭人无关。求老爷责罚儿子便是,只别气坏了身子!” 贾政气得站起来,站起来走过去便是一脚,将宝玉踢翻在地,怒喝道:“到这个田地,还要维护一个丫头,生子如此,我颜面何存!” 王夫人急急叫道:“老爷!后日便要启程,此时若要罚宝玉,岂不是耽误正事!老太太为着宝玉的事哭了好几日,身子才好些,若叫她知道,只怕又气出个好歹来!” 贾政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圈,怒气冲冲道:“若不是想着老太太,以及后日启程,岂是区区一脚!宝玉,总是你自己不检点,才叫人误会,到这个地步,还替个丫头说话!男儿岂能误于女色,你自己持身不重,还连累别人的名声!这个叫袭人的丫头,即刻叫了她家人来带出去!” 王夫人心中叫苦,只能道:“袭人是外头买的死契,并不是家生子,且她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老太太觉得好才给了宝玉。如今打发出去,只怕老太太面子上不好看。” 贾政此时却听不进去,只道:“她到宝玉身边这些年,就把宝玉规劝成了这个样子,也是无能。既是外头买的,那就叫了她家里人来,将身契赏还。老太太那里就说她家里人想要赎她回去,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不忍见其骨肉分离,且她本是伺候过老太太的,便将身契赏还给她,当是替老太太积福了。她自己的东西叫她带走,再送些银两就是了。宝玉素来有这调脂弄粉怜香惜玉的臭毛病,再不好好管教,长成个酒色之徒,悔之晚矣!既舍不得丫头,便将丫头去了,瞧你还能舍不得哪个!” 袭人跪在后头,早已瘫软在地,却无一言辩驳,只哭着磕头道:“老爷太太明鉴,和二爷说话的确是奴才,是奴才没有规劝好二爷。如今撵奴才出去,也无话可说。” 贾宝玉听得肝胆俱寒,抬头刚要说话,却被凤姐和探春抢上来一左一右拦住了,王夫人也含泪对着儿子缓缓摇头,示意他不可争辩。 凤姐顺势将跪在地上的贾宝玉拉了起来,捏着他的手道:“宝兄弟,老爷说的是,你可要听话。夜已深了,早些了结了此事,好叫老爷太太安息。明日老爷还要进宫呢!” 探春同凤姐一处将宝玉扶了起来,轻声说:“二哥哥,是姨娘错将林姐姐看成了袭人,袭人出去了,此事也不必提起了。我替姨娘给二哥哥陪个不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冤枉了你同林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同她计较。” 说完探春又扭头对赵姨娘道:“姨娘,袭人已经领了不是,被老爷打发了。你若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誉,就是对老爷的处置不满了。” 往日里赵姨娘本连王夫人都不敢公然得罪,更加不敢得罪贾政。之前仗着拿住了宝玉黛玉的把柄,想要出一口恶气,才不管不顾的闹了起来。及至到了贾政跟前,她心中也起了畏惧之心,不过死撑而已。此刻贾政既然也说是袭人,她便借坡下驴,低了头道:“老爷太太说的是,天黑看错了也是有的。咱们这种人家最是知礼,定了亲的哥儿姐儿怎能不避嫌。我一向守规矩胆子小,乍一看到听到,怕家里闹出些丑事,坏了名声,一时吓到了才嚷了出来。家里如今有珠大奶奶节妇,二姑娘四姑娘还没许人,亲戚家的薛大姑娘薛二姑娘史大姑娘刑姑娘可都是在园子里住过的,有些已经定亲,有些已经嫁人,有些还没人家呢!若是咱家园子出了丑事,除了自家姑娘,可不是将亲戚家的姑娘也连累了?我这也是关心则乱,说到底还是我见识短浅担不起事,求老爷太太责罚。罚过了也就是了,只求老爷太太莫同我一般计较,我也是为了家里好。平日我亲自去给宝二爷和林姑娘磕头,求他们大人有大量,担待我这一回吧!” 凤姐冷笑道:“姨娘给老爷太太认错即可,宝兄弟和林妹妹那里就算了,万一姨娘说的话不合适,肯定是你笨嘴拙舌不会说话,定然不是你存心要把哥儿姐儿气出个好歹!说不得你又要赔不是,这还有完没完了!” 第45章 唇亡齿寒鸳鸯激愤 王夫人实在不想搭理赵姨娘,只对凤姐道:“你和三丫头去看看外甥女儿便是,她那个身子骨本来就弱,平白无故被冤枉,受了这等闲气,也不知太医如何说。就说我的话,免了她得晨昏定省,除了你们姑嫂姐妹,其余人一律不得打搅林丫头。若有不相干的人上门,叫紫鹃和雪雁只管打出去!老太太跟前我亲自去说,既然外甥女儿和宝玉的好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二,不如就让她在潇湘馆里好好养身子等着过门,何苦让她两头跑,尽孝原也不在每日请安上头。” 贾政叹道:“太太此言有理,就是这话。老太太跟前就不提今晚之事了,八十二岁高龄之人,如何还能为这些小事劳神,说起来都是咱们不孝。” 王夫人心中只是冷笑,也不知你是为了不让老太太劳神还是为了保住赵姨娘。众人都答应了,凤姐陪着笑道:“我自会同林大娘交代下去,老爷太太问清楚了,今晚并无事,宝兄弟带着袭人从园子里过,凑巧撞见了林姑娘,两下避开了。赵姨娘带着环儿也从园子过,不留神撞在一起吓到了。说起来竟是个笑话,咱们家这么大的园子,到底还是亲骨肉有缘法,走一走就撞到了一处。袭人是她家里来赎她,老爷的恩典放出去了。谁敢乱嚼舌根,先打一顿板子,问出来谁传的,又是一顿板子,一家子撵出去,咱们家里容不下这等目无王法的奴才。” 贾政听了点头,瞪赵姨娘一眼道:“你既说你守规矩,有甚么事,来回禀太太便是,如何撒泼闹事?我走之后,你需小心侍奉太太,不可再胡闹。惹出事来,太太饶你,我也不饶你!还不快滚!今日之事,若是再有人提起,就都算在你和环儿身上。坏了我贾家的名声,瞧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赵姨娘急忙应了,磕头告退,贾环也趁机告辞走了。凤姐和探春便请贾政同王夫人歇息,带着宝玉和袭人一同出来。外头彩霞玉钏绣鸾绣凤侍书丰儿之外,还多了一个平儿一处候着,见他们出来立即迎了上来。 凤姐先问平儿道:“老太太那里没惊动罢?” 平儿摇头道:“老太太今日高兴,吃了饭喝了药,听说宝二爷陪着老爷待客,便叫鸳鸯留意着,自己睡了,并未惊动。我已经嘱咐过鸳鸯了,谁也不能到老太太跟前胡诌。林大娘也已同园里一起巡夜的人仔细嘱咐了,今日之事就当没瞧见。赵姨娘的两个丫头小鹊吉祥留在林大娘那里了,明日就叫家里人领出去,另外挑两个给她使。” 凤姐听了心里一动,却不露声色,暗忖着回去嘱咐平儿,将小鹊吉祥留下来先审问一顿再说。这两人伺候了赵姨娘这么久,若是能问出些甚么,定要给这无法无天的赵姨娘一点颜色瞧瞧。 贾宝玉哪里管这些,急急问道:“林妹妹呢,林妹妹如何了?” 平儿看了凤姐一眼方道:“宝二爷放心,王太医已经来瞧过了,说是一时气急攻心,缓过来就好了。紫鹃雪雁照方子煎了药,林姑娘喝过便睡下了。” 凤姐瞧平儿这样就知道定是避重就轻了,不过要稳住宝玉,只能如此,也不多问,只说:“既是已经睡下了,何苦又搅得林妹妹不安宁,我明日再去瞧她罢!这会子去了,惊动了反而不好,叫她好好歇一晚。横竖薛大妹妹和史大妹妹都在呢!” 贾宝玉只是放心不下,拉着凤姐垂泪道:“好姐姐,你带我去瞧瞧林妹妹罢!” 凤姐拉着他道:“宝兄弟,不是我说你,出了这等事,你怎么也不长心,还只管由着性子胡闹?你便是心里惦记着林妹妹,也要有点轻重!先时大家还小,你们两个再亲近,也是兄妹之情。如今都大了,也定了亲了,如何还能同先时那般不避嫌?亲事是亲事,私情是私情。老太太、老爷、太太作主替你和林妹妹定亲是一回事,你同林妹妹两个私相授受,那又是一回事。真闹出甚么丑事,你一个男子,后日便扔崩走了,留下林妹妹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办?她素来脸皮薄心气高,身子又不结实,哪里禁得起别人如此泼脏水?” 贾宝玉一时无言,只能默默流泪。凤姐叹气,叫平儿陪袭人一起跟着,亲自送他回贾母院里。探春带着侍书跟着一起出了荣禧堂,迎面便撞见了雪雁,因去了潇湘馆同宝钗湘云交代。宝玉又千求万恳的,托探春好好看顾黛玉。 且说凤姐平儿带着宝玉袭人到了贾母院中,丫头婆子们都歇着了,独有鸳鸯和麝月还苦侯着,掌灯悄悄将众人迎了进去。 贾宝玉哭着拉住凤姐的胳膊不放,只是一味苦求:“凤姐姐不叫我去看林妹妹,我不敢不听,也不敢惊动老太太,还求凤姐姐每日多去看看她才好。你管着家,若是你去得勤,底下伺候的人也不敢怠慢。若是凤姐姐不得空,就叫平儿姐姐去看看也使得。再有袭人,求姐姐宽容,陪我明日一起求求老太太,让她留下罢!便是暂且回老太太那里也使得,回头等老爷气消了再说。” 鸳鸯同麝月闻言吃了一惊,麝月便问袭人道:“二爷这是怎么说的?姐姐要去那里?” 袭人垂泪道:“老爷太太的恩典,赏还了我的身契,要我明日家去。” 麝月甚是不解,鸳鸯便对凤姐道:“二奶奶,这是怎么说的?” 凤姐这会子也没了精神,打起精神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麝月听罢陪着袭人一起哭成了泪人,鸳鸯却冷笑道:“主子惹事,奴才遭殃,从来如此,便是冤枉也不冤枉!当初还不是丫头一个,成了姨娘就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明明自己也是奴才,却偏要难为奴才!有什么要哭的,要我说,袭人出去也好,留在这府里给人做小老婆,也未见得就有意思!” 鸳鸯乃是贾母最信重最心爱的丫头,贾母的私房一应都是她帮忙管着。贾赦因看上了鸳鸯想要讨她去做姨娘,打听到鸳鸯亲爹病重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亲妈又是个聋子,便吩咐鸳鸯的哥嫂给鸳鸯带话,说是:“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嫌我老了。大约她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她早早歇了。我要她不来,以后谁敢收她?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外边聘个正头夫妻去。凭她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 鸳鸯受了贾赦威胁,竟在贾母面前哭诉出来,说:“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要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这不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里头长疔!”一面说着,一面回手从袖子里掏出剪子打开头发就铰。众婆子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 贾母闻言气急,将面前的王夫人都发作了一通,后头又骂了邢夫人一顿。此事之后,鸳鸯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鸳鸯、袭人、琥珀、素云、紫鹃、麝月、翠墨、平儿这些人素来交好,有事并不瞒着。王夫人相中袭人将来做宝玉姨娘之事,大家也都知道。鸳鸯素来不以为然,只是同袭人要好并不议论,此刻心中激愤,也就顾不得言辞了。 第46章 兔死狐悲麝月伤怀 平儿知鸳鸯不愿做姨娘,袭人却一心想要服侍宝玉终身,只得过去推了鸳鸯一把,怕她继续说下去,倒叫袭人难过。鸳鸯领会了她的意思,想着人各有志,自悔失言,又看着袭人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虽没了爹娘,还有哥哥嫂子,且对你还算有心,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出去了就不再是奴才,便是吃的穿的不如这府里,到底自在,有什么好哭的?我是跟定了老太太,不然我也想出去。你在外头若是缺衣少食,来府里说一声,我的梯己全给你。” 袭人哭得说不出话,鸳鸯也红了眼圈,叹了口气道:“你们早点歇着吧,别惊动了老太太,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转身出去了。 贾宝玉拉着凤姐哭着不肯放手,口口声声求她想法儿将袭人留下。 凤姐心下为难,看着宝玉道:“宝兄弟,你也不是孩子了。我和太太都知道袭人是个好的,她出去了我们也舍不得,可是老爷发了话,太太都不敢不从,咱们做晚辈的不听就是不孝!” 贾宝玉哭着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太太当日要晴雯出去,我也不敢出声。如今我这屋里就剩一个袭人,便连她也保不住么!说不得我只能求老太太去!” 凤姐一把将贾宝玉拉住了道:“便是你闹到老太太那里,暂且将袭人留下了,难道能瞒住老爷一辈子?迟早有一日老爷知道了,只怕谁也落不着好,胳膊哪里拗得过大腿呢?老太太素来疼你,你就不疼老太太?老祖宗八十多的人了,为了你要去南海的事儿,已是和老爷不痛快,这几日哭得吃不下睡不着,好容易今日三姑奶奶她们来了才好些,你好意思又叫老人家劳心?你去求老太太留下袭人,老太太少不得要问为何要袭人出去,老爷说了此事不可叫老太太知道,你又不是没听见。老太太若是知道林妹妹病了,又不知道要哭成甚么样。要是有个好歹,你过意得去?” 贾宝玉被凤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大恸,捂住脸大放悲声。袭人急得一把捂住了他嘴道:“小祖宗,你这会子还闹,惊动了老太太,真是叫人不用活了!如今只有我出去了,才能将此事压下。回头就算赵姨娘再闹,大家也好说本是丫头不懂事,当时就打发出去了,宝二爷同林姑娘是再没有的事!” 凤姐叹道:“好丫头,难为你了,到这个田地,还是这般懂事,也难怪太太瞧中了你。只是你同宝玉两个到底无缘,日后也不知便宜了谁。这赵不死的,成日里拈三惹四的唯恐天下不乱,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偏偏看在老爷同三姑奶奶份上,动她不得。这次做得这样绝,迟早有一日撞在我手里,便是三姑奶奶来求情也没用!” 贾宝玉拉着袭人默默啜泣,袭人忍泪劝道:“我去了,好歹留着麝月。二爷是个随心所至的性子,素来不知忌讳,一时高兴了,不管有人无人,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事都敢做。被那别有用心的人听乐趣看了去,到老爷太太跟前讨好卖乖,不仅二爷挨骂,我们这些伺候的也要担不是。我回回见二爷得意忘形,也曾使过眼色,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这屋里若无人盯着,只怕一错儿不见就要惹出乱子。如今老爷看重二爷,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爷盼二爷出错,有麝月在,我便是出去了,也放心。” 因宝玉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又说怎么女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因此他身边伺候的皆是女孩子,婆子只做粗使活计,便连屋子都不能进的,更不用说贴身伺候了。 因此宝玉屋里丫头最多,当日袭人之下,有茜雪、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小红、春燕、芳官、四儿、良儿、坠儿、佳蕙等等。麝月想到这一众伺候宝玉的丫头,茜雪因将宝玉的茶错给了奶妈喝被撵了出去,晴雯芳官四儿都被王夫人撵了出去,晴雯一病去了,芳官剃发出家,四儿再无音讯,良儿坠儿则是一个偷玉一个偷镯子被撵了出去。如今就连最稳妥的袭人都保不住,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只是默默流泪,满肚子委屈却说不出话来。 凤姐和平儿劝慰再三,眼看已近子时,方告辞而去。袭人带着麝月伺候宝玉洗漱罢,两人也各自摘了钗环。一时梳洗完毕,袭人便低声道:“麝月今晚你值夜罢!明儿我去了,二爷屋里就交给你了。你和秋纹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林姑娘身边的紫鹃雪雁都是好的,再不济碧痕春燕也是知根知底的。要我说,今后二爷身边,宁可少几个人伺候,人多口杂,反倒事多。留几个靠得住的,一个顶好几个。往后你们留心当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 原来袭人自从到了宝玉身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宝玉喜她温柔和顺柔媚娇俏,初通人事便同袭人有了云雨之事。因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亦更为尽心。后王夫人发了话将袭人月例供应都比照赵姨娘来,还禀告了贾母,便是将袭人正式与宝玉做了通房的意思。只王夫人想着宝玉还小,贾政素来不喜他在女色上留意,又怕袭人过了通房的明路不好规劝督促宝玉,因此并未开脸。 袭人因王夫人看重她,越发自要尊重。近一二年来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再者她是宝玉房中第一人,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 贾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袭人看晴雯睡卧警醒举动轻便,这两年来便命她睡在宝玉外床,照应夜晚茶水起坐呼唤之任。怎奈晴雯相貌出挑心灵手巧之余是个暴炭脾气,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丫鬟婆子。王夫人因邢夫人在大观园里捡到绣春囊之事找了凤姐来商议清理门户,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同晴雯素来有隙,便趁机在王夫人跟前上了晴雯的眼药。 王夫人禁不住挑拨,且晴雯素日确有几件不当之处,便将其同芳官四儿一起撵了出去。当时晴雯正生着病,那里受得了这个气,回家没几天便香消玉殒。晴雯去后,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自己睡在宝玉床外。如今她也要去了,只好将值夜之事交给麝月。 贾宝玉想到明日袭人便要归家,强拉她上床与自己同眠。倒也不是要行男女之事,只是难舍之意。袭人亦知宝玉苦于多情却非滥情,推辞不过便同他一床睡了。麝月自顾自去榻上躺下,翻身向里,只作不见。只是头一挨枕头那眼泪便止不住流了下来,心道二爷虽然俊俏温柔,却不是个肯听劝的。袭人姐姐好话歹话说了这些年,二爷依然改不掉他那性子,时不时就要惹出祸事。好在他等同林姑娘定了亲,袭人姐姐私下还对我说,今后有了二奶奶,咱们身上也少些责任。不料连袭人姐姐这等挑不出毛病的贤惠人都去了,林姑娘也气病了。将来我们这群人也不知是个何等下场,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第47章 苦口婆心袭人嘱咐 贾宝玉卧在床上呜咽道:“究竟人长大了有甚么意思?当日大家一处,起诗社,放风筝,咏菊花,吃螃蟹,赏雪联句,观梅作画,好不热闹!如今大了,金钏儿晴雯四儿芳官司棋先后去了,三妹妹嫁了个混账行子短命叫她守了寡,薛大哥哥娶的河东狮活生生逼死了香菱。琴妹妹嫁去大同见一面也难,云妹妹虽嫁在京里却不能再似小时那般亲近,二姐姐宝姐姐都在找人家。我本想着只有林妹妹和你们这两三个人是同死同归的,却不想如今连你也要去了!” 袭人已是肝肠寸断,仍忍悲劝道:“人哪有不长大的,先前年纪小任性也就罢了,定了亲的人还说这些不知所谓的疯话,叫人怎么放心的下?我听鸳鸯说,老爷同老太太说了,知你不喜八股文章,老爷也歇了叫你科举的心,才会带二爷去南海当差,只为替二爷谋个出身。二爷切莫以为只有老太太太太是真心疼你,若不是亲生儿子,老爷何至于替二爷盘算至此!爷们儿疼儿子,原本同娘儿们是两样,二爷切莫辜负了老爷的一番苦心!” 贾宝玉无奈只得闭了嘴,躺在那里默默掉泪。袭人一时又过不得,在他耳边细语道:“二爷此次同老爷出门,一路上务必多加小心。那些小厮们只会躲懒,二爷别委屈自己惯着他们。就是让我家去,老爷太太也是为了二爷好。老爷既已让了步不求二爷科举,这些仕途经济二爷真喜也罢假喜也罢,在老爷同别人跟前,千万别任性批驳诮谤,只作出个欢喜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只要老爷喜欢,赵姨娘和三爷便是再挑拨,也妨碍不到甚么。那年老爷打了二爷,虽说是三爷在老爷跟前说了些浑话,可到底是二爷不留心,叫人抓住了把柄。这次也一样,赵姨娘固然可恨,可二爷除了多多提防还能怎么着呢!我便是出了这门,魂儿一天也要回来三遭守着,只盼二爷今后可长点心罢!” 贾宝玉泣道:“自定了亲,我就从园子里搬了出来,今儿还是第一遭见林妹妹。从前我哪一日不往潇湘馆跑上三五遭,就因想着定了亲要避嫌,所以从来不曾造次过。自打知道要随老爷远行,我恨不得魂魄飞到潇湘馆去辞一辞林妹妹,也只是想想罢了,究竟不敢。今儿天可怜见,叫我在园子里撞见了林妹妹,不过说了两句话,见她哭了,一时忘情,哪里就成了男盗女娼了?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赵姨娘,成日巴不得我倒霉,便是我被老爷骂,于环儿又有甚么好处呢?我再怎么留心,人哪有不犯错的,哪里禁得旁人虎视眈眈?” 袭人低声道:“老太太不想二爷跟着老爷去南海,却不知三爷想这等机会都想不到呢!我听外头人说,老爷已经替二爷捐了个国子监监生,等同举人。此次二爷跟着老爷跑一趟,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不得就能捞一个官做。咱们这等人家花上一千多银子捐个官不是难事,琏二爷同小蓉大爷都是捐的官,可只是虚衔没有实职。授的官可就不一样了,就同老爷一样了!这话能传到我耳朵里,自然也能传到赵姨娘耳朵里,可不就红了眼!若是老爷厌弃了二爷,这等能挣来前程的机会不就轮到三爷了!” 贾宝玉哽咽道:“那就叫环儿去好了!我宁可在家,日日守着老太太,二姐姐四妹妹还没嫁呢,幸而大嫂子凤姐姐是咱们家的人也走不了。再等上几个月就能把林妹妹娶过来了,到时候日日有你同林妹妹作伴,紫鹃麝月也同咱们在一处,便是做神仙我都不换!” 袭人忍不住拿手指戳着宝玉额头道:“我的二爷,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凭人把嘴皮子都说破了,你竟还是这般糊涂!这府里的爵位大老爷袭了,却一门心思高乐。老爷这做弟弟的无奈何,只好辛苦读书当差,亲生的女儿送进宫里,如今这个家竟是老爷顶着呢!若有一日大老爷老爷去了,琏二爷可以袭爵,二爷不找个差使将来怎么办呢?当日姑太太和林姑老爷去了,林姑娘没了兄弟,林家竟是绝了户。林家家底本不如贾家,且人丁凋零,林姑老爷给林姑娘留下的不过是一屋子的书同姑太太的嫁妆。所以林姑娘私下常常自伤,觉得自己不如宝姑娘又有母亲又有哥哥家里有买卖不说仍旧有房有地。她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和咱们家姑娘一样,生怕惹了小人嫌弃。老太太定然会给林姑娘嫁妆,也会贴补二爷私房,可老祖宗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看顾二爷二奶奶一辈子么!” 贾宝玉哭道:“我本想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在一日,我便逍遥一日,如今那里还逍遥得起来!琏二哥哥和凤姐姐对我素来关照,总不过将来依靠他们罢了!” 袭人呕得心口疼,道:“琏二爷琏二奶奶再好,也是有自己儿女的。二爷二奶奶将来也会添儿女,一家子还能靠着哥哥嫂嫂大爷大娘过一辈子不成,岂有不惹人嫌的!” 贾宝玉听得烦闷至极,因捂住了袭人的嘴道:“咱们且不说这些。” 袭人又是伤心,又是气恼,扒下宝玉的手道:“二爷甚么时候才能长个记性,劝你多少次,总是不听。我跟了你这些年,就担惊受怕了这些年,只怕你惹出祸来,如今可不是应验了!我没劝诫好你,活该我被撵!你喜欢吃金钏儿嘴上胭脂,金钏儿跳了井。你纵容晴雯撕扇子,晴雯病里被撵出去,生生把小命送了。你拿芳官当个心爱的玩物,挑了四儿上来服侍,芳官四儿出了家。你听芳官的话要把柳五儿叫进来伺候,柳五儿因玫瑰露带出茯苓霜本人当偷儿,回家后咽不下这口气一病死了。如今轮到我出去,还不是因为二爷不争气?二爷要这么着,迟早林姑娘也被二爷拖累了,索性都死了干净,你自做你的和尚去!” 贾宝玉自来被宠惯了也逍遥惯了,只想随心所欲不愿有所拘束。被袭人重话一说,他方悔了,急道:“罢罢罢,是我不争气,今后我都听你的,你且先回家等着我。这次陪老爷出门我一定事事都听老爷的,哄得他开心了,等我娶了林妹妹过门,再同她商量个法子,一起把你接回来。” 袭人心道你若真能做到,便是菩萨保佑了,只恐你有心无力。只是这话自然不好说出口,只能道:“二爷这么想就对了。出了门好好保重自己,凡事多想着老太太老爷太太,万不可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等二爷从南海回来,迎娶林姑娘过门,前程似锦,洞房花烛,我们也都替你欢喜。” 袭人一片苦心,宝玉不是不懂,只是不喜,便不再言语,在枕上翻来复去长吁短叹。袭人也不再作声,翻过身去,宝玉轻轻叫她也不理,只是阖目装睡。宝玉当她睡着了,也不敢再折腾,过了好一会方渐渐安顿了,略有齁声。 袭人听宝玉睡着了,自己反走了觉,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窗户蒙蒙亮了起来。一时想起她曾诓骗宝玉说家里要赎她回去,宝玉不依,后来自己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心道只说将来两个人总在一处,不料今日竟是这个收场。我虽无名分,但太太的主张也是人尽皆知,人人都将我看作是二爷的人。如今出去另嫁他人,和失节又有甚么两样?不如竟是寻死的好。 第48章 意味深长宝钗叮咛 这边袭人刚起了寻死殉节的心思,宝玉恰好翻身,只见他梦中犹是满面泪痕。袭人看着大为心痛,转念又想,我本是为了保全二爷同林姑娘的名声才要出去,若是死在这里,倒把我的良苦用心弄坏了。说不得赵姨娘还要惹事,说我是被这家里主子逼死的,将二爷等一干人都连累了。如此万万不能在此处寻死,要死也得离了这府里,死在家里才是。 袭人心下拿定主意,反正睡不着,索性悄悄起来了收拾东西。一时麝月也爬起来陪着她,两人都是一行收拾一行哭,眼睛肿的如核桃一般。等天大亮,宝玉也起来了。刚梳洗完,平儿亲自过来,说凤姐已经打发人去花家送信,只说如今宝玉定亲并要远行,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赏还身契,让花家将袭人领回去自行婚配。袭人自己的东西都可带回去,另王夫人赏了一百两银子,凤姐亦送了五十两。 袭人知道已无挽回之地,只能叫麝月把秋纹碧痕春燕等一众丫头叫了进来,说了自己要出去的话。众人都是惊疑不定,只大观园抄捡之后人人自危,如今见丫鬟里最得用的都出去了,竟没一个敢发问的,只是纷纷落泪。 且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和她嫂子两口子听了贾家来人的说辞,心内虽然惊疑,倒也不好细问,只得道谢,又忙雇了车,袭人嫂子亲身来贾府接人。袭人这里将收拾的箱笼交给了麝月秋纹,自己跟着平儿去辞凤姐。宝玉也执意跟着去了,到了凤姐院中却见宝钗和湘云也在这里。 袭人忙给她们请安,湘云一把抓住她,眼泪扑簌扑簌落下,回头又对宝玉道:“爱哥哥,这是怎么说,林姐姐病得那样,袭人姐姐又要去了!她服侍了老太太,又跟了你一场,尽心尽力的,倒头来竟落不到一个好!” 贾宝玉本就为袭人伤心不已,哪堪她提起黛玉,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凤姐平儿宝钗看了,也都泪如雨下,一时屋里一片哭声。 袭人看她们如此也伤心,擦着眼泪道:“当日原是家里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便卖到这个地方。若说我没福,在府里这些年,我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虽然爹妈没了,哥哥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先时还说过要赎我回去。如今老爷太太的恩典,连赎身银子都免了,叫我家去,我谢恩还来不及。其实我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又服侍了二爷几年。服侍的好,原是我的本分,也不值得夸赞,更不值得你们这样。” 凤姐自拉了袭人的手坐在炕上道:“听你这话说的,到死也是个贤人。太太哭得了不得,本说要亲自送你,只是犯了心口疼,我恐她见了你更伤心,便拦住了。这府里那年不撵出去几个人,这一去千万保重,别跟金钏儿一般,出去了连小命都送了。我听说宝玉屋里出去的茜雪去年嫁了人,夫婿是衙门的狱卒,虽是小门小户,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袭人此去本来心存死志,听凤姐这么一说,不由一呆。 薛宝钗走过来递给袭人一个小包袱道:“这是我和云丫头的一点心意,不过是几件首饰同针线,留着做个念想。你且收下,也不枉同我们结识这一场。林丫头身子不好,你出去的事,我们暂且瞒着她,所以她和紫鹃不能送你了。便是凤姐姐说的,你这般品貌,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竟是宝兄弟没福份。就是出去了,也得好好过日子,万不可起那不该起的念头,千万别糟践自己。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受用,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的好处,也不是出了这个门就活不下去了。当日金钏儿出事你我是一起听见的,后来我见了姨娘,姨娘哭着说她做错了事才将她撵出去的,谁知金钏儿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我还说,岂有如此气性大的?若真是因为这个死了,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你最是和善最是体谅的一个人,定然不会如金钏儿搬犯糊涂。” 宝钗这番话比凤姐说得更加透彻明白,袭人更是无言以对,心里暗道琏二奶奶同宝姑娘倒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刻意说话来阻拦一样。 宝钗见袭人只是发呆,便上前将包袱塞到了她怀里。袭人方回过神来接住包袱说:“家里虽然爹妈没了,哥哥念着当日用卖了我的银子一家子才缓过来,素来疼我,嫂子也是个宽厚的人。如今哥嫂争气,家里也是足衣足食的。我纵去了,二爷姑娘奶奶们也不用惦记我。逢年过节,若是奶奶姑娘们不嫌弃,容我来请个安。” 凤姐宝钗湘云都点头道:“这是自然,就怕你出去了把我们忘了咧!你在家里安顿好了,好歹派人送个信来,叫我们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若有甚么我们帮得上的,尽管说,别见外了。” 宝玉也拉着袭人道:“我不是说了,我这次出门定把老爷哄高兴了,林妹妹也定然舍不得你,你家去等着,定会把你接回来。” 凤姐和宝钗听得暗暗摇头,连湘云都觉得宝玉此话大大靠不住,府里还从没有把送出去的通房丫头再接回来的先例,贾政素来循规蹈矩,怎会为了袭人破例? 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袭人无奈道:“我有哥嫂照顾,二爷多在正事上用心罢!” 正好外头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给二奶奶请安。” 凤姐忙叫请进来,又对宝玉道:“你且去老爷那边罢,守在这里也无用,叫老爷知道又怪你磨磨唧唧。老太太那里有我同太太说去,只说袭人家里如今起来了,不想家里姑奶奶给人做奴婢,求恩典赎了回去,配个人家做正房奶奶。太太本舍不得,偏老爷凑巧听到了,就说成全人家一片心,才赏还了身契。你记着切莫说漏了嘴,林妹妹的病我们盯着呢,你也莫去老太太跟前多嘴,叫老祖宗操心。” 宝玉拉着袭人的手哭着不肯走,凤姐无奈,只得叫平儿拉着他出去,又叫了两个老嬷嬷领着他去贾政那边。这里袭人嫂子进来,一一给凤姐宝钗湘云请了安,又问姑奶奶好。凤姐便将商议好的话又说了一遍,只说宝玉如今订了亲,远行在即,贾政发话,老太太同太太的恩典,身边的丫头们都要放出去。 袭人嫂子来前已经得了花自芳的嘱咐,无论贾家主子们说什么都应着,将妹子接回来便是。若是妹子有话便听着,若是妹子无话,切不可多打听,怕她伤心。因听凤姐一说,一句问话没有,便赶着要磕头多谢主家恩典,平儿急忙拉住了。 如此袭人哭着拜别了众人,平儿送她到二门,却见好几个人已在此候着了。打头的便是鸳鸯麝月秋纹,此外还有王夫人身边的彩霞玉钏,湘云身边的翠缕,探春身边的翠墨。一行人少不得也有东西相赠,又抱头哭别一场。 袭人正要上车,雪雁又匆匆赶来送了个荷包道:“紫鹃姐姐听说姐姐要走,背地里眼睛都哭肿了。只是我们姑娘身上实在不好,一刻也离不得人,只能叫我来帮她送姐姐。紫鹃姐姐说了,多年的姐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往日的情谊都记在心里,谁也别忘了谁。” 第49章 花袭人下嫁蒋玉涵 袭人肝肠寸断,拉着麝月同雪雁的手哭道:“宝二爷身子骨不结实,林姑娘也是个三灾八难的。今后你们小心伺候,只要二爷二奶奶好,我在外头也就放心了。” 得了凤姐吩咐送袭人出去的婆子们等得已是颇不耐烦,几次上前催促道:“这府里好吃好喝好受用,纵然主子们赏还了身契,想来姑娘也舍不得出去,宁可留下来做奴婢!只是主子们已经发了话,不忍姑娘同家人骨肉分离,这份恩典,上哪儿找去!姑娘如今不是副小姐了,早些出去我们好交差。何苦耗着我们的功夫,回头奶奶们知道了还说我们不会当差!” 秋纹听了咬牙道:“怪不得二爷说,女人只一嫁了汉子便染了男人的气味混帐起来!“ 婆子们听了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 秋纹哼了一声道:“这是二爷说的,你们不服同二爷说去!” 婆子们笑道:“二爷只喜欢女孩儿不喜欢老妇人,我们上哪儿见去?若真见了二爷,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女人不嫁汉子,那里生得出孩子?女人嫁了汉子便混账起来,难不成二爷是说这天下当娘的都是混账不成?” 秋纹气得直跺脚,因推麝月道:“你来同她们说!” 麝月便道:“听大娘的口气,必是都有儿有女当了娘的,说不得大娘的儿女们也是在这府里当差的。来日儿女们丢了差使出府去,想必也是这等口气,只是不知大娘们有没有这个福气得主子的恩典赏还身契。那时候才叫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鸳鸯冷笑道:“我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的,这女人混账不混帐,原同嫁人也没甚关系,总是一样混账到底就完了。” 袭人赶忙拉着她们道:“罢了罢了,我本是要去的人,何苦此时还为我得罪了人。”于是跟着婆子们出了角门,花大奶奶雇的车便在此处候着,袭人的箱笼也已被麝月叫小厮们送了出来装了车。 袭人因跟着她嫂子上车回去,到家见了哥哥,也只是哭泣,说不出个一二来。那花自芳也不多问,只说贾家恩典,终于一家骨肉团聚,又说已经找了官媒上门,定会替她相看一门好亲事。接着花自芳两口子亲自将袭人送进布置好的厢房,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袭人从贾家拉回的箱笼也都给她送进来放好,另有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伺候。 袭人见哥嫂如此周到,更难开口,只得在家住下。两日后便是宝玉同贾政启程前往南海的日子,袭人天蒙蒙亮便起来,也不叫小丫头,自己梳洗了,拿了汗巾子寻思要悬梁。只是转念一想,如当日晴雯所说,自己连个姨娘的正经名分都没挣上,这会子自尽死了,知道的是为宝玉守节,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家来受了哥嫂多大委屈。实在这次回来,哥哥嫂嫂细致周到,并不曾嫌弃自己多余。若是死在家里,岂不又害了他们呢。如此一想,心下不忍得,丢了汗巾子坐在那里垂泪。不多时小丫头进来伺候,只能将此心暂时歇了。 大半月后,花自芳便同妹子说,袭人嫂子的一个亲戚作媒找了一户人家,是紫檀堡蒋家大爷,父母俱亡,并无兄弟姊妹,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蒋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也配得过了。 袭人无论哥哥说甚么,只是低头不语,只是想着一死了之。花自芳当她女孩儿害羞,便自己作主同蒋家议定了亲事,又往贾府送了信。 接下来几日花自芳悉把娉礼和妆奁一一指给妹子瞧,说这是蒋家聘礼里头的给你带去,那是贾府太太奶奶姑娘赏的,这是我同你嫂子置办的,缺了甚么再添。如此一来,袭人不忍心辜负哥哥嫂子一番好意,便想不如出了娘家的门再做打算。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花大奶奶替袭人整置箱笼之时看见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因特意取了出来,说正好用上,配着里外一身大红衣裳加盖头,好不齐整。袭人想到这条汗巾原是宝玉所赠,不免又是柔肠寸断。她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便由她嫂子帮她将这汗巾系上了。等到了吉时,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想着晚上进了新房再死,也就不致连累哥嫂了。且身上穿戴了宝玉所赐的旧物,也算全了旧情。 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 到夜了她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谁知这蒋姑爷认出了她腰间的大红汗巾,却下床开箱,拿出了一条松花绿的汗巾,正是袭人的旧物。袭人看了,方知这蒋大爷原来就是忠顺王府的戏子蒋玉菡,贾宝玉的旧日密友。 且说洪高宗旧年腊月里突生一念,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以百姓为儿女,但如今百姓中尚有贱籍,又称贱民,不在士农工商四民之属。似乐户、戏子、惰民、丐户、世仆、伴当、疍户等等贱民,世代只能操持贱业,其子女若想科举,需先脱籍成为良民,三代之后方可考试。何以如此不公耶? 因此正月十六开印之后,着礼部并监察御史同上奏折,请销除贱籍。洪高宗御笔批善,经礼部议覆,命各地销除贱籍,纳为良民,便从京都开始。此令一出,天下贱民无不欢欣鼓舞感恩戴德,便是普通百姓也说今上心地仁厚神佛转世,以至于令之下日,人皆流涕。 蒋玉菡唱戏多年,私囊颇丰,并不缺钱。唯一遗憾便是身为贱籍戏子,婚配上只有人嫌他,没有他挑人的。所幸今上恩典,他得已脱籍成为良民,才托了官媒,要找个良家女儿为妻,把日子好好过起来。当日花自芳只说自家妹子曾是荣国府贾母的侍儿,被家里赎了出来找婆家,故意隐去了贾宝玉不提。蒋玉菡听说贾家太夫人的一等丫鬟出府择婿,念及同贾宝玉的旧情,所以上赶着诚心求娶,益想不到竟是宝玉的通房袭人。 袭人听蒋玉涵说了前因后果,又看着面前大红松香两条汗巾,始信姻缘前定,因将自己一番心事说出。蒋玉菡听了深为叹息,想到当日同宝玉等人喝酒行令,自己无意中说了花气袭人知昼暖之句,却原来应在此处。他对宝玉满心惶愧,对袭人满口敬服,当夜虽然同床歇了,却并不曾勉强半分。 第二日起来,蒋玉菡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不消数日,袭人被其柔情曲意的承顺打动,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得将身从了蒋玉菡。从此二人夫唱妇随,又是一番天地。 且说是日贾政带了宝玉清早起来拜过宗祠,含泪跪别贾母后,入吏部领旨谢恩,再集合监军使团众人行至城门,已有北静王奉旨带领文武百官在此送行。 贾赦带着贾珍、贾琏、贾环、贾琼、贾蓉、贾蔷、贾兰、贾芹、贾菖、贾菱等都来了,贾芸带着贾菌孙继业也来了,同薛蝌站在了一处。卫若兰之父同冯紫英之父随南安王出征已在南海,卫家同冯家也各有亲眷相送不提。 第50章 贾探春维护王夫人 贾家女眷在二门送走贾政宝玉父子后,贾母卧在榻上,那眼泪便不曾干过。因卫若兰也是今日动身,史湘云在荣府住了一晚便回了卫府。薛宝钗因林黛玉被赵姨娘气出急病多留了几日,不料夏金桂又将薛姨妈气得病倒,只好赶着回了家。 今日贾政宝玉父子启程,薛姨妈母女一早过来陪着贾母等送行,之后薛姨妈去潇湘馆瞧了黛玉才回家,宝钗同李纨凤姐迎春惜春一起,跟着邢夫人和王夫人在贾母跟前安慰。 贾母因问道:“林丫头如何不见?” 王夫人不好回话,凤姐忙笑道:“老爷同宝玉出远门,便是林妹妹没同宝兄弟定亲,定然也是舍不得舅舅兄弟的。如今定了亲,她自然害羞,怕人家笑,所以没出来。” 贾母便嗔她道:“还说,就是你平日最爱取笑你妹妹,吓得她不敢和你一处。” 凤姐拍拍额头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说不得只能将功折罪罢了。宝兄弟和林妹妹的好日子定在了八月,老爷同宝兄弟最迟六月回来,说起来日子也颇紧。老祖宗就罚我好好操办林妹妹的嫁妆和宝兄弟的婚事,我今日在众人跟前立个军令状,定要办得热热闹闹漂漂亮亮。若是办得不好,新罪旧罪并罚,如何?” 贾母点头笑道:“这也罢了。”又对宝钗道:“宝丫头,你素来是个稳妥的,若是你家里无事,且多住几日,帮我劝劝你妹妹。我也舍不得宝玉,只是没法子。不过五六月间他们就回来了,日子说快也快。” 薛宝钗亦笑道:“林妹妹每逢春分秋分就犯嗽疾,眼看开春了,所以我叫她在屋里好生歇着,没事就不要走动了。女孩儿家本就以贞静为主,只是她怕误了给老太太和太太的晨昏定省不好。” 贾母忙对王夫人道:“孩子们眼看要办喜事,还是身子骨要紧,孝顺要在心里,不在面上,每日请不请安的有甚么打紧。他们听话,不生病,将来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早日给我添重孙子孙女,那才是真孝顺呢!当初宝玉身子不爽,我们不是也免了他每日请安。就说我的话,叫林丫头过门前都在潇湘馆休养,轻易不要出门。” 王夫人点头答应了,又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的十六岁生辰呢,老太太怎么说?” 贾母叹道:“生辰年年过,林丫头去年已经及笄,今年就清清静静的罢,家里人该表心意的就送些东西过去,戏酒还是免了为上。一来老爷和宝玉都在外奔波,为了林丫头的生日我们娘儿们取乐,似乎不恭。二来林丫头不免劳神,只当替她积福罢。宝丫头去同林丫头说,她定不会计较这些。最要紧养好身子,等着过门。” 王夫人同薛宝钗答应了,贾母又道:“宝玉去了,怡红院还是要收拾出来做新房。宝玉房里的事儿袭人最清楚,凤姐儿这里操持婚事,少不得也要她搭手。说起来,我似乎今日都没见袭人到跟前来,如今宝玉身边统共就这么几个得用的人,难不成宝玉一去她就拿大偷懒?太太都说袭人老实当差勤俭,我看错了晴雯也就罢了,难道太太也看错了袭人?” 王夫人闻言心下烦闷,贾政已经发了话,赵姨娘攀咬宝玉黛玉有私情之事只是误会,不好教老太太烦心,就此压下去便是了,不可再提起。夫为妻纲,王夫人自然不能反对,只是难免会想贾政此举固然是不想贾母劳神,焉知不是也为了维护赵姨娘。王夫人本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妒妇,贾政的周赵二姨娘她素来都是一碗水端平,挑不出任何差错。贾政私心偏爱赵姨娘,不然也不会同她生了探春贾环。王夫人了然于心,虽则不会让赵姨娘失了妻妾规矩,但平素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这一次赵姨娘闹得太过,倒头来黛玉病倒袭人出去,赵姨娘却只挨了一顿训斥,为了宝玉黛玉的名声无法再闹大,王夫人心里实在憋了一口气。此刻贾母不明内情发作起来,她本不善言辞,只能看着凤姐。 凤姐便凑上来缓缓道:“这几日因要出门,宝兄弟日日跟着老爷,颇有长进。老爷心中欢喜,便同太太说宝兄弟大了,也定了亲,家里的规距,照例身边要放两个人伺候。只是林妹妹和宝兄弟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宝兄弟素日又喜欢在丫头上用心。如今有了差事,回来说不得就能有个一官半职的,不如等一两年,好叫宝兄弟把心用在正途上。等将来宝兄弟有了前程,林妹妹添了嫡子,再添两个伺候的人也不迟。规距本就是人定的,改一改也不妨事。太太听了,拗不过老爷,正好袭人娘家哥哥进来求恩典,说家里如今很过得去,舍不得妹子做奴婢,想要赎她回去许人做个正头娘子。老爷凑巧听说便替太太开口准了,昨日已是家去了。” 贾母听了并不言语,只拿眼睛看了半晌王夫人,直看得她低下头去,方冷笑道:“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太太说她淘气,又懒,得了女儿痨出去了。又说伺候宝玉的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因定了袭人,不想如今袭人也出去了。我统共就给了宝玉两个人,怎么都留不住,想是我年纪大了,眼也瞎了,凡我看上的都不中用,伺候不来主子。” 凤姐听了心里暗暗叫苦,袭人晴雯都是贾母指给宝玉的,如今一前一后都出去了,老太太岂有不疑心的。王夫人听贾母这话重了,当即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也不敢争辩。 虽然此事乃是赵姨娘同贾环惹的祸,但王夫人份属主母,没管教好姨娘庶子就是失职。若是此时争辩,倒像是同婆婆顶嘴,并有叫屈之意,所以一声都不敢吭。且大家子讲究一团和气,家丑不可外扬,对着长辈更是报喜不报忧。贾母本因宝玉随贾政当差之事身上不爽,晚辈若是孝顺便不可再给老人家添堵。 邢夫人近年来因性子执拗吝啬,加之听信小人谗言,与王夫人凤姐面和心不和。这会子贾母打脸王夫人,她心下称愿,并不开口打圆场。宝钗因自己是客,王夫人是姨妈凤姐是表姐,眼看贾母有了怪罪之意,并不好出言维护。李纨隐约听说袭人出去了,只不知内情,且素来不好多管闲事,王夫人又是婆婆,也不好搭话。迎春惜春都是此时才知道袭人竟然出去了,吃惊还来不及,哪里说得上话。 探春见众人都不言语,因上前陪笑道:“老祖宗,老爷一向忙于政事,二哥哥房内的事虽是太太做主,却也和琏二嫂子商议过,且回过老太太,只没告诉老爷,也是为了不让老爷因内宅之事分心的缘故,所以老爷并不知道袭人是老太太给二哥哥预备的。老爷做官素来体察下情,对家下也是体恤居多。袭人本不是家生子,当年她老子死了家里一时过不下去才将她发卖了,得了银子养活了一家人。如今她哥哥出息了,打发了袭人嫂子来求太太想将妹子赎回去。老爷不忍看他家骨肉分离,发话赏还袭人身契,太太也不能不听。二哥哥屋里还有麝月秋纹,都是袭人一手调教出来的。林姐姐身边也有紫鹃雪雁,都是老实可靠知根知底的,那紫鹃也是老太太送林妹妹的呢!倘若老祖宗还是不放心,趁着二哥哥不在家,再调教几个好的送他们就是了。” 第51章 薛宝钗打趣贾探春 王夫人本因赵姨娘之故今日对探春只是淡淡的,此刻听她话说的巧妙,不免心下略好过些,又想探春到底还是和赵姨娘不同,只恨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凤姐也忙笑道:“可不是,老祖宗手里调教出来的都是香饽饽,晴雯相貌针线都是好的,太太心里也爱,怎奈她福气太薄得了痨病,需怪不得人。袭人正好相反,福气太厚,所以家里人赶着赎她出去,嫁人做正房奶奶。太太的意思,倒想跟您讨鸳鸯姑娘给宝兄弟,就怕您舍不得!”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跟前一刻也离不得鸳鸯,宝玉哪里配得上。三丫头说的是,麝月秋纹同紫鹃雪雁就很好,如今宝玉大了,哪能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只在丫头堆里混。此事林姑娘还不知道呢,宝丫头回头告诉她罢,以后宝玉就拜托给她了。” 贾母闻言气色方好转些,便对宝钗道:“好丫头,你大嫂子并姐妹们陪着我,你去陪你妹妹罢,叫她好生将养身子。老爷平日里看着严苛,其实心里是疼宝玉的,叫她放宽心。我这里盯着太太和凤姐替她办嫁妆,一定不会亏待了她。” 薛宝钗笑着点头答应,又说:“昨日三妹妹说不放心家里和业哥儿,今日送走了老爷,明日便要家去。老祖宗让三妹妹同我一起去瞧林妹妹罢,她好歹是上过花轿的人,有些话只怕她同林妹妹说更方便。” 贾母叹道:“林丫头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有些话本是她娘老子该教给她的,偏偏我上了年纪力不从心。太太如今成了婆婆,也不好开得口。珠儿媳妇可怜见的,办喜事要回避,凤哥儿又不得闲,宁府的珍儿媳妇到底隔了一层。好孩子,亏你想着,三丫头,你陪你宝姐姐去瞧你林姐姐罢,姊妹几个说说体己话。” 探春巴不得一声,同宝钗一起辞了出去,又感激不已,道:“回来虽只三日,我这心里着实放不下业哥儿,只能赶着明日一早回去。可出了这事,我该同林姐姐当面赔个不是,只是昨晚去潇湘馆林姐姐已经睡了,不曾说上话。多谢宝姐姐想着,叫我一道出来。” 薛宝钗便道:“母子连心,岂有不惦记的,且业哥儿还这么小。你这么客气做甚么,我就是此刻不叫你出来,难道你自己走前不会去潇湘馆?赔不是倒也不必,这与你有甚么相干。” 探春叹道:“凭我再怎么撇清,姨娘也是我生母,我还能不认不成。” 宝钗看她闷闷不乐,欲安她的心,便道:“颦丫头再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跟她赔不是,反倒看轻了她。我只是想着云丫头去了,迎丫头和四丫头同她平日又不是很说得来,就拉你过来一处同她说说话。我们这些人里头就你嫁过人,你同她说说嫁人的好处,只怕林丫头好得快些。”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啐了宝钗一口道:“我一个寡妇人家,哪里知道嫁人有甚么好处,横竖我是甚么好处都没捞着!” 宝钗笑道:“你自己拿镜子照照,你如今的精神气色,竟比先做姑娘时还好些,看着好不爱人,可见嫁人确实有好处。” 探春无奈道:“于我来说,嫁人没有好处,守寡却有好处。” 宝钗点头道:“这里就咱们姐妹二人,没有外人,我且说句不足为外人道的真心话。同是守寡带着一个孩儿,你可比大嫂子活泼多了。” 探春叹道:“我不过是心宽罢了。已经守了寡,难道愁眉苦脸过一辈子?大嫂子哪里好和我比,这府里从老太太往下数正经主子就有十来个,下人更是数百,人多口杂十分繁琐。孙家人口简单,关起门来就数我最大,菌哥儿一个半大小子,业哥儿一个奶娃娃,我说甚么就是甚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照顾叔嫂,何等省心。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可万一众人中有的是加柴有的是抽柴怎么办?家大业大,也要人心往一处使才能显出人多势众的好处。若是人心散了,甚至内斗起来,大家子便还不如小户人家。” 两人说着到了潇湘馆,雪雁正在廊下熬药,看她们来了马上道:“宝姑娘,三姑奶奶,快劝劝我们姑娘罢!从早上起来眼泪就没干过,打听到老爷同宝二爷出了门,就叫我们去找袭人姐姐来说话,结果麝月姐姐说袭人姐姐被家里接回去了。我们姑娘听说了,连药都喝不下去了,这已是热了第三回了。” 宝钗同探春忙叫雪雁端了药一同进去,却见黛玉倚在床头,身上披了件小毛袄,梨花带雨,泪痕未干。紫鹃正坐在床沿苦劝,见她们进来,忙站起迎上来问好。 黛玉见她们进来也要起来,宝钗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同探春一起紧走了两步,坐到了床沿,拉住黛玉的手,说道:“我才出去一会儿,你怎么又不知保重,雪雁说这药都热了三回了!” 探春将药端了过来道:“林姐姐若是不喝,我和宝姐姐就灌你了。” 雪雁忍不住笑了,紫鹃忙道:“姑娘,我们也管不了三姑奶奶和宝姑娘,只能由她们去了。” 林黛玉无法,只能接过来将药慢慢一口口喝尽了,将空碗递给了雪雁。紫鹃忙端过一小碟糖渍青梅道:“这还是宝姑娘前儿打发人来送来的苏式蜜饯,难为姨太太和宝姑娘日日想着我们姑娘。” 薛宝钗笑道:“原是南边铺子里的人上京来报账,顺路带来的,不值甚么。” 林黛玉取一枚含了,去了嘴里的苦味,又吐在了帕子里,递给了紫鹃,方道:“东西是小,难为你这份心。若说我没福,偏有姨妈认我做了女儿,又有姐姐疼爱。” 原来黛玉脾胃弱,喝了药含了蜜饯果子取其甜意,却并不吃下。若是吃糖又嫌太甜,不如蜜饯果子酸甜适口。 紫鹃和雪雁给宝钗和探春上了茶便退下了,留她姊妹三人自在说话。林黛玉便问道:“怎么雪雁今日回来说,袭人出去了?” 薛宝钗料此事需瞒不过,倒不如直说了免得黛玉悬心,便一一交待了,又道:“如今袭人出去了,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你大可不必为此悬心。袭人娘家嫂子那日我们也见了,很是和善大方的一个人,想来袭人在家也不会受苦。过几日我叫蝌儿派人去花家打听打听,瞧她过得可好。” 林黛玉听着泪如雨下,因说:“倒是我连累了她。宝玉身边这许多丫头,唯有袭人是他最看重的。如今为了我,撵走了她,叫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黛玉一哭,探春也忍不住哭了,站了起来给黛玉赔不是说:“林姐姐,都是姨娘闹的。叫你和二哥哥受了委屈,又害了袭人。” 林黛玉哭道:“这事与三妹妹有何相干。说起来也是我同宝玉不小心,在园子里撞上了,各自走开也就没事了,没得瓜田李下惹来非议。” 探春亦哭道:“大家从小一处儿长大的,二哥哥素来同姐妹们好,既然在园子里撞见了,说几句话又如何。当日我们都在园子里住着时,比这出格的都有呢。偏有这等人,自己藏奸,便看他人都是坏人。林姐姐,此事是姨娘对不住你同二哥哥。你切莫往心里去,保重身子要紧。若是你因此气坏了身子,叫我如何过得去!” 第52章 蕉下客安抚林潇湘 薛宝钗叹道:“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宝兄弟的性子,我们都是知道的,便如孩童一般,随心所欲,从不藏着掖着。他在我们女儿家队里闹惯了的,有意无意的,哪有不出错的,不免落人口实。这府里上下近千人,哪里能个个都好。有些人,当着人将你夸得比菩萨还好,背着人就就你贬的连畜牲不如。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以后还是多多防避的为是。” 说完又劝探春道:“三妹妹,咱们两个原是奉了老太太之命来劝林妹妹的,你倒好,和颦丫头两个一起哭了起来,究竟是谁劝谁?你们这样,我也没法,少不得也要哭两声应个景儿。” 探春和黛玉本来哭着,倒被宝钗呕笑了,都拿帕子拭了泪,探春便道:“宝姐姐说的是,林姐姐将来做了宝二奶奶,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儿还多着呢。若是出一桩事儿便病个半死,只怕也撑不了几日。” 薛宝钗点头道:“三丫头此言虽不中听,却不虚。这府里大老爷素来只管自己房里的事,公中外头是琏二哥哥帮着老爷料理,里头则是凤丫头帮着太太管事。琏二哥哥两口子都是大老爷房里的人,老爷太太这一房,珠大嫂子寡居带着兰哥儿,环兄弟还小,将来宝兄弟和林妹妹就是老爷太太的臂膀。这些年凤丫头尽心尽力的,自己个儿的身子也熬坏了,不过强撑。林丫头才干是有的,就只是个美人灯儿,吹吹就坏了。你还是赶紧养好身子罢,这一年年大了,老病可不成。” 林黛玉倚在枕头上道:“我这身子你们是知道的,便是好的时候,也就是这么着。这些年了,人参肉桂燕窝当归吃了不少,还是好一阵歹一阵,也不过是听天由命罢。” 薛宝钗便道:“你这些年来来回回也瞧了三四个太医,方子还是换汤不换药。听你素日说起,除了先天不足,总是思虑过甚,损了气血。当日你拿我当个知心人,说了几句心里话,觉得自己不是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怕人多嫌着你。如今你同宝兄弟定了亲,还不把自己当这府里人不成?少了顾虑,这身子就该好起来才是。” 这话却说到黛玉心里了。她同宝玉一处长大,本是青梅竹马,乃至两情相悦,虽因礼教所限,彼此都不敢明言,心里早存了一段心事。只是黛玉父母双亡,无人作主,且自己身子不好,孤独畸零,思之每每落泪。好在薛姨妈替她作主提了与宝玉的婚事,天从人愿,成就良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眼见着黛玉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不想好事多磨,遇上宝玉远行,和赵姨娘生事,才又病倒。只是这段心事实在不可对人言,黛玉只能红着脸道:“多谢姐姐教导,我记下了。” 薛宝钗笑道:“林丫头就该学学三丫头,当日她不得已嫁了过去,孙大爷坏成那样,她还说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差。如今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我也不信林丫头的命就这样差。没爹娘的孩子虽苦,到底有老太太疼你,如今又定了亲,也轮到你苦尽甘来了。眼前除了三妹妹,云妹妹也是现成的例子。也是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你靠舅舅,她靠叔叔,如今郎才女貌夫妻和美,过得多好!当初你和云丫头最爱拌嘴,谁都不服谁,终身大事上你可不能输给她!” 林黛玉叹道:“小时候不懂事,姐妹们纵然亲热,我也存了几分争强好胜之心,唯恐落人之后,如今想来实在可笑。不仅多心,嘴上也刻薄。好在姐妹们都不嫌我,容得下我,还和我好。云丫头说来比我还命苦,襁褓中便没了父母,我好歹比她多了几年父母缘,只比我强在身子壮健,不似我先天不足。我如今也想开了,有什么好争的?姐妹们都好才是真的好,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我赢了云丫头又如何?她输了,我一样要为她流泪。” 探春笑道:“林姐姐这番话,可见是真悟了。” 林黛玉话锋一转道:“三妹妹有老爷太太哥哥弟弟,姐姐有母亲哥嫂弟妹,我和云丫头总是不如。” 薛宝钗故意板了脸道:“我也不过比你强在多一个妈罢了,你明明认了我妈做娘,如何还做司马牛之叹?我哥哥不去说他,我这嫂子,你稀罕便拿去,如何?” 黛玉探春不由笑了,探春便道:“林姐姐该听宝姐姐的才是,你总想着自己命苦身子不好,这命只怕就愈发苦起来,身子也好不起来。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要先想自己好起来才是。一家子还等着你相夫教子开枝散叶呢,今后可不能说丧气话了。” 薛宝钗点头道:“三丫头说的是,咱们这些姐妹一个个论下来,谁不苦呢?大嫂子和三妹妹青春守寡,凤丫头看着霸王似的,好容易怀了个哥儿还掉了,身子也坏掉了,偏她要强还不说。二姐姐亲娘一早没了,大老爷大太太对她不过面子情。四妹妹跟她亲嫂子都闹掰了,谁又比谁强?你到底有老太太,且夫婿又是知根知底的。虽然老爷怪宝兄弟不上进,可咱们一处儿长大的,这东西两府加亲戚里头,他也是个尖儿了。你不为自己,为了老太太同宝兄弟,也该好起来才是。将来宝兄弟要靠你督促,环儿是你的小叔子,也靠你做嫂子教导,切不可为些小事生分了。人家不懂事,咱们可不能不懂事。” 林黛玉心里叹服,只能低头含羞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听你们的就是了。” 探春也感宝钗的情,对她点头笑笑,又对黛玉道:“今日送走了老爷,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去了。林姐姐,我去之前定会好好叮嘱姨娘和环儿,今后切不可再惹是生非。” 薛宝钗同林黛玉心下明了,探春便有心约束赵姨娘和贾环,她一个出了门子的寡妇,平日只在乡下守孝,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这话说出来不免伤探春之心,黛玉带过不提,满口谢了探春。姐妹三人又说了不少贴心话,一起用了午膳。 薛宝钗惦记母亲和哥哥的官司,加之还要操持薛蝌同邢岫烟五月的婚事,不能多留,看黛玉喝了药歇下便要家去。所幸薛家住得近,便约好每五日过来探望黛玉一回。 薛宝钗走后,探春独自回了旧居秋爽斋。进屋坐下,丫头们上了茶,侍书便问探春可要换了家常衣裳躺一躺。探春慢慢喝茶,仔细想了一回,吩咐侍书先去将贾环请来姐弟两个说说话。 自孙绍祖丧事后,贾政听王夫人说了探春要贾环搬到外院的话,又听贾琏说贾环有些眼皮子浅不大方,不免有些后悔叫这个庶子长于赵姨娘这妇人之手。因说贾环也十五了,将他从赵姨娘院中挪了出来,在自己书房附近一个小院自己住了,又叮嘱贾琏时时教导。 近来贾环因探春之故与贾菌走得近,加上从赵姨娘处搬了出来,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比之前洒脱了些。只他从小跟着赵姨娘长大,耳濡目染,对宝玉素来嫉恨,一时也没那么容易就转了性子。因此那日赵姨娘闹事,他虽碍着探春不敢添油加醋,却也乐见宝玉倒霉不想息事宁人,竟是来了个袖手旁观。 第53章 三姑娘义正训幼弟 贾环见侍书来请自己去见探春,不禁暗暗叫苦。他素来最怕贾政贾母,其次便是贾琏凤姐探春。尤其探春出嫁后,时不时帮衬他些银钱花销,比生母赵姨娘要大方许多,更是不敢得罪。想到探春定会追究,不禁扭扭捏捏不愿去。奈何侍书跟着探春久了,又在乡下地方放养了这些日子,更是泼辣大胆,硬是把贾环拉去了秋爽斋。 探春看贾环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心中好笑,面上却如罩了一层严霜,将他叫进来后打发了丫头,便道:“你既不敢见我,想是知道错了?” 贾环撇了撇嘴道:“三姐姐倒是说说,我哪里错了?” 探春道:“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在园子里撞见了二哥哥同林姐姐,直接拉着姨娘走掉不就好了,如何偏要闹将起来?莫说二哥哥和林姐姐清清白白,便是真有甚么丑事,你们悄悄走去说给太太知道不就完了?家丑不可外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知道么,还要我来教你?” 贾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三姐姐会怪我没有拉住姨娘,后来又没有替宝玉哥哥说话。只是宝玉哥哥确实和林姐姐在园子里私会,姨娘也没说谎。我说没看清,已经是瞧在三姐姐面子上。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成日捧宝玉哥哥的臭脚,谁把我瞧在眼里?就连三姐姐,明面上也只奉承太太,暗地里同我和姨娘往来还怕人瞧见,跟宝玉哥哥比跟我这个亲弟弟还亲。我难道要为了宝玉哥哥,当着老爷太太,反说姨娘看错了不成?别人也就罢了,三姐姐和我一母同胞,咱们的亲娘有了不是,你脸上就真的好看?我们又不是从太太肚子里出来的,你把她当娘,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认你作女儿哩!” 探春只是恨铁不成钢,跌脚道:“甚么叫做我跟二哥哥比你这个亲弟弟还亲?二哥哥便是我们的亲哥哥!当着老爷的面,你敢说太太不是我们的亲娘,二哥哥不是我们的亲哥哥?太太如何就不把我当女儿了?她就算不把我当女儿,那也是姨娘闹的!二哥哥同我是一样的,和人好并不问嫡庶,只看投不投缘罢了。他纵然和你说不到一起去,也不曾亏待过你罢?那年你用油灯烫了二哥哥的脸,他当着人只说是自己烫的,可曾去老太太那里告你的状?还有那年彩云因姨娘求她,偷了太太屋里的东西给你,二哥哥怕彩云供出你和姨娘来大家难堪,自己担了下来。你怎么就不念人家的好呢?” 贾环本有些心虚,但听姐姐提起彩云气便上来了,梗着脖子道:“二哥哥替彩云顶下来偷东西,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彩云!定是彩云同他好了,不然他如何肯替彩云应下?他明知彩云和我好,还总撩拨彩云,不然我如何会拿油灯烫他?他屋里甚么丫头没有,我就一个彩云,他还来同我抢!再说了,彩云为甚要偷东西给我?那进上的香露太太只给宝玉,若是太太肯赏我,那里用得着彩云偷?” 探春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道:“太太得了进上的香露,是宫里娘娘的体面,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她不给你你就偷?偏是眼皮子浅,偷东西还有理了?除了二哥哥,我并宝姐姐二姐姐林姐姐四妹妹这些人一概没有这香露,怎不见我们去偷?后来我出嫁,太太倒是拿了好些送我。二姐姐和我都是姨娘养的,大姐姐和四妹妹是正经嫡出,便是宫里娘娘在家做姑娘时,嬷嬷丫鬟,衣裳首饰,份例月钱,姐妹都是一样的,咱们家几时在这上头分过嫡庶?不过将来嫁娶,聘礼嫁妆丰寡不同罢了,那也怨不得人。正房太太是带着嫁妆家底嫁进来的,姨娘怎么比?你就说罢,几时公中短了你和姨娘的月钱份例?若有,我替你出头,现在就找琏二嫂子去,管叫她吞了多少都吐出来!” 凤姐纵然不喜赵姨娘,却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克扣,落人话柄。贾环说不出话来,只能道:“公中固然不曾短了我和姨娘的月钱和份例,可家里从老太太、太太到三姐姐,还有亲戚,王家的舅舅舅母,薛家的姨妈表姐,谁不偏心宝玉哥哥?除了公中的,私下各种贴补,哪有我的份儿?便是丫头婆子们也都捡那热灶烧,就因为宝玉哥哥是太太养的,我是姨娘养的!” 探春也懒得伤心了,用帕子将眼泪擦了道:“这世上确有那一等轻浮人,因你是庶出就瞧你不起。可这世上也不缺君子,瞧不起你不是因你的身份,而是因你的为人。有人捧着二哥哥只因他是太太养的,老太太又爱他。可世上的人都是溜须拍马的势利小人不成?二哥哥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虽不喜科举仕途,可是论人品相貌,待人接物,吟诗作对,你及得上他么?十个指头伸出来都有短长,长辈们偏心孩子里头长得好性子好人品好才学好,原也难免。我们姐妹们里头林姐姐最得老太太的宠,却不见我们嫉恨林姐姐?兰哥儿得宠也不如二哥哥,怎不见他偷东西拿油灯烫人脸?你心里不服气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可你不服气便自己争气啊,如何只想着害别人!” 贾环听着便委委屈屈哭了起来,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瞧不起我!我就是长得不如宝玉哥哥,也没那个造化,一生下来嘴里叼个石头,显得他能耐!我自己争气,也要靠人提携才是。老太太太太娘儿们偏心也就罢了,如今就连老爷都偏心!如何只带宝玉哥哥去南海,却不带我?还有兰儿,还是我侄儿呢,已经捐了监生,怎么不见老爷替我打算?” 探春冷笑道:“平日老爷出门,一样带着你,二哥哥同卫大爷冯大爷都相熟,北静王庆国公杨侍郎贾雨村都对他青眼有加,怎么不见你结交些人物?兰儿不过小你一二岁,日日苦读比你还用功,你做叔叔的有甚么脸面?你若是处处比二哥哥和兰儿强,又有品貌,又有才干,老爷是失心疯了才不抬举你呢!不是我妄自尊大,我同你一样是姨娘养的,如何太太肯叫我管家,南安太妃那里请安老太太又只叫上我,反不叫二姐姐同四妹妹呢?也不见二姐姐同四妹妹说老太太太太偏心,来挤兑我!偏你就只信姨娘的,怨天尤人,不想着自己争气,只会怪人偏心,怪省事的!” 贾环用袖子抹着泪道:“也不止姨娘,连大爷大娘都替我不平哩!” 探春听了不由疑惑,细问之下,方知道除了赵姨娘,贾赦同邢夫人得了机会,也在贾环面前说了些贾母及贾政偏心的话,连太太不是你亲娘不疼你也就罢了,亲祖母同亲爹也偏心,可不是叫人看着寒心的话都说出来了。 探春将手中的帕子扔给贾环道:“你要人看得起,就做些让人看得起的事!人说甚么你就信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先想想这八个字再说!你瞧二哥哥得了差使就眼红,想着法儿跟二哥哥过不去。你怎么不想想,二哥哥出息了,难道不会提携你?无论嫡庶都是兄弟姐妹,一家子不说力气往一处使,反倒窝里斗起来,此乃败家根本,学里先生难道没教过你吗?你五岁启蒙,上了这些年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第54章 贾探春心灰劝生母 贾环哑口无言,索性低头不语,任她说去。探春见状便冷笑一声道:“罢了,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便是老爷太太兄长姊妹一概不在眼里。我已不是这家子里的人,哪里管得了你环三爷。今后我不敢来打扰你,你也不必再去大兴庄看我,大家各走各路罢!” 贾环这才急了,拉着姐姐的衣袖求饶。探春便道:“要管你也行,咱们约法三章。我知道你每个月二两月钱,之前都是姨娘收着,你从姨娘院里搬了出来才是自己领。若是你闭门读书,不起歪心思,我以后每月再补贴你三两银子。要是你还跟着姨娘胡闹,把太太和二哥哥不当一家人反当对头,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本是骨肉至亲,我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只是以后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了。” 贾环听得大喜,谢了探春又叫苦说:“二姐姐才说公中的份例兄弟姐妹是一样的,说起来我也不服,你们女孩儿家是一样的,我和宝玉哥哥怎么比?如今我身边才四个丫头,两个小厮,你瞧瞧二哥哥的排场,四个小厮不说,以前屋里十几个丫头,如今也有七八个。” 探春看了弟弟一眼道:“你平日里就算计这些去了罢,读书倒不见你这般用功!二哥哥不要婆子媳妇伺候,所以伺候他的一概是丫头,你屋里除了四个丫头,没有粗使婆子不成?且我管家时看过,二哥哥份例外的丫头小厮,自有老太太太太拿自己的份例或梯己补贴,可没问公中要钱。我如今贴补你,可没贴补二哥哥,那他是不是也要怪我偏心?你有本事,叫姨娘也拿梯己贴补你好了!” 贾环顿时丧气,闷闷道:“三姐姐也去同姨娘说一声,老太太和太太的梯己都是宝玉哥哥的,姨娘的梯己我半分摸不着。我这些年的月钱,从前学里上学的八两银子,都是姨娘领,偶尔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来给我花销,还常说我败家,上不得台面,弄不到赏赐!前儿老爷发话叫我搬出去,我便找姨娘讨我自己的东西,这么些年就给我五十两银子,还说下剩的替我收着将来娶媳妇。我娶了媳妇,也不是给她敬茶磕头,要她替我收着!不过是吃下去不肯吐出来罢了!” 探春听着,又想到贾环说贾赦和邢夫人居中挑拨的话,突然泪如雨下。贾环倒吓了一跳,忙问:“三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探春哽咽半天方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姨娘不亲近,只认太太做母亲,我还以为你和姨娘多有母子情分呢!还有大爷大娘,明明是一家子骨肉,却闹得乌眼鸡一般,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竟不如那乡下的小门小户,粗茶淡饭的反倒其乐融融。细细一想,这家里就算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可母子不似母子,兄弟不像兄弟,究竟有甚么意思!” 贾环瞧探春的样子是真的心灰意冷,讷讷的将头低下,半晌方道:“三姐姐也不必伤心,我今后都听你的就是了。你不喜欢,我就远着姨娘,还有大爷大娘。我倒是想去孙家同你住,可老爷定然不允。” 探春只是叹气,又叫侍书将赵姨娘又请了来,叮嘱她今后不可再因嫉生恨,惹是生非。赵姨娘自是不服气,嘀嘀咕咕半天,先说自己并没看错,宝玉黛玉就是不妥,又说贾母偏心,贾政耳软,凤姐狡诈,王夫人糊涂,说着说着,又骂贾环窝囊,怪探春不仗义云云。 贾环耷拉着头只不作声,探春知道赵姨娘本性如此,自己私下对她晓之以理,她却从来听不进去,想了一想,只能动之以利,因说:“二哥哥是娘娘亲弟,此次回来定然前程大好,将来环儿要仰仗琏二哥哥和二哥哥两位兄长的地方多的是。姨娘这辈子,说到底最后还是要靠环儿,你得罪凤姐姐和二哥哥,对你和环儿又有甚么好处?你是想多个帮手,还是想多个对手?” 赵姨娘果然不以为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若是琏二和宝玉果然提携环儿,我也不至于撕破了脸。琏二那两口子,自己捞钱还来不及呢,那里顾得了环儿?至于宝玉,不过仗着生了个好皮囊罢了,我瞧他还不如环儿呢!” 探春只能说:“以往你和环儿得了机会就总在老爷跟前说二哥哥的不是,太太她们岂有不知的?不过碍着老爷,不同你计较罢了。如今你将此事闹大,当着太太和凤姐姐的面还不改口,想装不知道也难了。如今老爷不在家,若太太有心罚你,你能躲得过去?” 赵姨娘这才有了点惧意,想了想又扬起头道:“太太平日里吃斋念佛,只为博个贤德名声,向来懒得管我。老爷虽出去了,又不是不回来,我这个年纪,又生了一儿一女,她不会轻易为了我坏了自己名头。不过是将我撂在一边,冷着我不理我罢了。只要月钱份例不断,我管她呢!” 探春便问:“那凤姐姐呢?你不怕得罪她么?” 赵姨娘冷笑道:“你以为凤辣子是好人,她那里来的真心,捧着宝玉和林姑娘不过为了奉承老太太。且她素来瞧不起我们母子,得了机会就要踩我几脚,我便是现在赶着奉承她,她也瞧不上,我何苦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 贾环嘟噜着说:“你不怕太太同凤姐姐,我怕。回回你得罪了她们,倒连累了我。” 赵姨娘气得吐了他一脸唾沫道:“我得罪她们,还不是为了让你长脸!你不领情,倒来埋怨老娘!” 探春瞧她油盐不进,无奈只得动之以情,道:“姨娘自己不怕,就不为我同环儿想想么?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叫环儿同我怎么办呢?” 赵姨娘听了,盯着探春的脸瞧了半日,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姑奶奶一向觉得我拖累了你,只想着同我撇清,若是我出了事,你以后只用奉承太太,岂不是遂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 探春又是伤心,又是生气,眼泪便扑扑簌簌掉了下来。若是她做姑娘时的脾气,此刻定然是赌气送客,与赵姨娘不欢而散。只她从嫁人到孀居,心境与以前已是大为不同,还是压下了气,道:“莫非姨娘心里,我并不算个人?我岂有不盼着姨娘同环儿好的?我不求姨娘如平儿、袭人这般贤名在外,你就如周姨娘一般规距本分,你我母女之间也不至如此。你总说我不把你当娘,你自己瞧瞧你自己,又哪里有个当娘的样子?” 赵姨娘本来听着探春口气较平日和软,并不一味同自己讲大道理,自己也有点松动的意思,待听到末一句话,不由火气直冲上来,对探春叫道:“我如何就没个当娘的样子了?不过因我是姨娘罢了,若我是太太,你也敢这样说我?” 探春颇有些心灰,只是哽咽道:“姨娘同我,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姨娘怎么不想想,你也是这府里的人,你总说你过得不如人,究竟你有那里不如人?怎么从来不见周姨娘和平儿似你这般发牢骚惹是非,难道她们两个过得比你好?是你一个做姨娘的,非要同正经太太奶奶比,心里才有这许多不平。你觉得这府里不好,你可知出了这个府,你连如今的日子都不能有。刘姥姥当初为了二十两银子给凤姐姐磕头,我们庄子上的佃户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肉。姨娘盼着二哥哥同珠大哥哥一样,我且问姨娘一句,便是如你所愿,二哥哥没了,你又能如何?” 第55章 翻旧账薛文龙翻案 赵姨娘想到宝玉若是没了,脸上一片欢喜,因说:“若是宝玉没了,老爷就剩环儿一个儿子,定然看重他。大老爷那年中秋还说过,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环儿袭呢。” 探春苦笑道:“大老爷就随口这么一说,姨娘岂能当真。你想想,大老爷也不是没有亲儿子,岂有世袭的前程不给亲儿子,倒给侄儿子的理?就是长房无人,二哥哥没了,还有兰儿这二房长子嫡孙呢!莫不是你要弄死琏二哥哥和兰儿?” 赵姨娘啐了一口道:“你将我说成甚么人了?我不过看不惯凤辣子装精卖乖,口蜜腹剑罢了。至于宝玉,就是个绣花枕头,外头好看,一家子当个凤凰蛋捧着,我呸!我偏不服!” 探春便道:“姨娘今后还是远着二哥哥和林姐姐罢,凤丫头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就老老实实过个几年,这府里的规距,成了亲的庶子就要分出去过。你若是安分守己,等环儿娶了亲,我求求太太让环儿把你接出来,自己家里关起门也是老封君,不过少个名分,那时候不乐么?你把太太得罪了,将来环儿分出去,她偏不放你,将你留下伺候主母,你待如何?做人不要只看眼前!” 贾环因探春答应今后贴补自己,也出言帮腔。赵姨娘随口答应,不过敷衍而已。探春已是说得口干舌燥,无奈只能端茶送客。 送走母弟之后,探春独自坐着,不由泪下,想着娘家如今看着似乎前景尚好,宫里娘娘身怀有孕,老爷带着二哥哥前线劳军,二哥哥和林姐姐定了亲,都是喜事。可是大老爷荒淫无为,大太太同太太凤姐姐日渐交恶,二姐姐亲事未定,琏二哥哥无所事事,大嫂子带着兰儿自扫门前雪,环儿资质平庸,姨娘还时不时兴风作浪,想来着实隐患不少。自己虽然出嫁,但血脉至亲,哪里割舍的下,只怕这一生都不得清净了。 第二日探春便辞了贾母王夫人并邢夫人和众姐妹家去,一路仍是闷闷不乐。及至到了大兴庄自家门前,哪里能同宁荣两府相比,车轿都只得停在大门外。 探春由侍书扶着下得车来,便见贾菌在大门相候,身后站着孙妈妈,怀里抱着孙继业。于是精神一振,急忙走过去。孙继业便从孙妈妈怀里伸出双臂,笑着叫了娘。探春将孙继业接到怀中逗了一会,才交还给孙妈妈,笑着对贾菌道:“菌儿今日不曾上学?” 贾菌见问便道:“儒大爷感染风寒,发了高热,起不来床,学里因此停了课。听说只怕不好呢,毕竟有了年纪。” 探春闻言一惊,同众人一起边往院里走边道:“既如此,你也带些东西去探望一二。族里可有说再找何人做司塾?” 贾菌摇头道:“老爷如今一走,大老爷和珍大哥哥都不管事,便说学里花费有多,这几年也不曾考出个举人进士,不如竟蠲了才是。反正兰哥哥去了国子监,宝二叔也不在家,琏二叔蓉大哥蔷大哥早不上学了。各家子弟若有想求学的,东西两府一年资助些银子,外头上学便是了。” 探春更觉不详,皱着眉半晌不语。进屋脱了外头大衣裳,和贾菌炕上坐了,将孙继业揽在怀里,方长叹一声,叮嘱贾菌道:“便是不上学,也不可荒废了功课。明日你看过儒大爷,顺便去看看你芸二哥同薛二叔。请他们打听着,帮你找个合适的先生。有举人功名的最好,不拘多少银子,最重要先生学问好,人品好,咱们诚心请来家里做馆。” 贾菌有些不好意思道:“又叫姑母破费。” 探春笑道:“菌儿如何同我生分起来了?将来业哥儿也是要启蒙的,家里提早请个先生混熟了也好。你如今十一,我还指望你过个三两年就能下场试试考个秀才呢,又怕你说我揠苗助长。” 贾菌笑道:“便是考不上,试试深浅也好。当日珠大叔是十四中的秀才,族里可是风光了好一阵子。” 探春想到贾珠,又叹道:“珠大哥哥可惜了。就是中了状元,人都不在了,也没甚意思。用功读书虽好,也不可怠慢了身子,你可要记住了。” 贾菌答应了,又问探春回去之事。探春心下烦恼,只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贾菌虽小,却会察言观色,亦不多问,同探春说起林之孝两口子已经替女儿林红玉赎了身,也收了贾芸聘礼,选了三月的日子过门,方哄得探春欢喜了起来。 次日一早,贾菌便带着板儿和阮二驾车去看过贾代儒,并探访贾芸同薛蝌。不料回来便同探春说,朝中有人弹劾现任通政使贾雨村,说他数年前任金陵知府时徇私舞弊,错判薛蟠人命官司,致使薛蟠逃脱罪责,再伤人命。洪高宗闻言震怒,命刑部同大理寺查核此事,薛蟠的官司只怕不好。 薛姨妈同薛宝钗都是焦心如焚,薛蝌并不在家,四处打点去了,连着家的功夫都没有。探春听了也不免忧心忡忡,只能叫贾菌日日出去打听。过了数日贾菌带了贾芸回来,同探春说了始末。 原来数年前薛蟠在金陵择定日子上京,一为探亲访友,二为送宝钗待选公主郡主陪侍,三为入户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不料起身前几日,偶然遇见一人卖女儿,他觉得这丫头生得不俗,一眼瞧中了,便花五百两银子买了下来,后来摆酒纳为妾室,就是被夏金桂折磨致死的香菱。 谁知这人竟是拐子,香菱非他亲女,而是拐来的丫头。且这拐子三日前已将香菱先卖给了金陵本地一个乡绅公子,姓冯名渊者。这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女儿,冯渊同薛蟠一样一眼看上了。因买来的丫头做不得正妻,他便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与妻室只欠一个名分。因此冯渊看了黄历,选了三日后的好日子方过门。 不料这拐子贪心至极,因冯家三日后花轿来抬人,便又将香菱重卖与薛蟠,一家各收了五百两银子后,又带着香菱欲逃往他省,想着来日还可再次发卖。这日冯薛两家先后来领人,却发现人去门空,便一起赶了上去,半路将拐子同香菱拦下,先将拐子打了个半死。冯渊因自己买人在先,不肯退钱,执意要人。但薛蟠岂是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将香菱抢了回家,还带着恶奴一起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 薛蟠这里打了冯渊,夺了香菱,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上京去了,金陵自有族人奴仆在此料理。冯渊虽然父母早逝并无兄弟,但是冯家族人想着薛家有钱,便告上衙门,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这薛家也是狂妄,虽着实打死了人,却仗势倚情,偏不相让。 说来也巧,当时贾雨村受贾政同王子腾保举,正好任着金陵知府。因薛蟠是王子腾及贾政外甥,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贾雨村手下的一名门子与他有旧,受贾雨村之托令薛家族中递上一张保呈,说当日对冯渊动手的原是薛蟠手下一名恶奴,薛蟠本人并不知情。恶奴只是想驱逐冯渊,一时失手,并非故意伤人致死。 第56章 遭弹劾贾雨村遭殃 贾雨村按律判了薛家恶奴同拐子充军,继而断了薛家赔冯家五百两银子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也就无话了。薛家族中也给了充军恶奴五百两银子,是为替薛蟠顶罪之酬。此案就此完结,贾雨村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只是这帮忙料理此事的门子,事后被贾雨村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去了琼州。 朝中忠顺王与贾家素来不合,如今趁着王子腾病逝,贾政离京,竟神不知鬼不觉将那充军的薛家恶奴、发卖香菱的拐子并替贾雨村跑腿的门子一并寻到,调解回京。又指使一名御史弹劾通政使贾雨村,任金陵知府时枉法错判,替王子腾及贾政外甥薛蟠发脱人命官司。如今薛蟠在京都再伤人命,皆因当日贾雨村包庇之过。贾雨村已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薛蟠自然也讨不到好。宫中德妃元春有孕,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有了龙种的妃嫔不可同日而语,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公主也是金枝玉叶,后半生就有了依靠。坏的是妃嫔有孕子嗣为重无法承宠,也就失去了向皇上进言的机会。 探春听完跌坐于炕上,喃喃自语道:“莫非天要亡薛大哥哥!” 贾芸叹道:“只怕不止薛家有事,咱们家也受牵连。一来薛大爷是老爷亲外甥,二来这贾雨村当初是林姑老爷荐给老爷的,他和老爷认了连宗,素来以宗侄自称。老爷又将他举荐给了舅老爷,往来不断。此次南海战事,除了南安王,贾通政使同舅老爷也是一力主战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贾大人若是倒了,薛家固然首当其冲,可不是把咱们家也带下来了,便是王家也跑不脱。只是王家舅老爷正月里去了,王家大爷回金陵守制,倒逃过一劫。” 探春忙道:“贾雨村和咱们家虽然同宗,却早已出了五服。他任金陵知府也好,通政使也罢,虽是老爷和舅舅举荐的,听闻贾雨村其人也当得起枭雄二字,并非全无才干之人。今既已如此,自保为上,需将老爷同贾雨村撇清。此话不地道,不过我也顾不得了。舅舅反正已经去了,不如都推到他身上,能保一个是一个。今上素来仁善,宫里娘娘怀有龙种,对舅舅总有几分香火情在,总不至于追究死人的不是吧!薛大哥哥是老爷的外甥不假,不过老爷如今在外为朝廷劳军,哪里管得了薛大哥哥的案子。” 贾菌插嘴道:“姑母,纵然老爷能撇清,只怕大老爷和宁府珍大叔撇不清呢!芸大哥说老爷外放的那几年,大老爷和宁府珍大叔和这贾雨村常来常往的,倒是比老爷更喜欢他。薛大姑娘也说,有一次大老爷打了琏二叔,就是因为这个贾雨村,琏二婶子身边的平儿姑娘那会子还跟薛大姑娘讨过棒疮药来着。” 探春忆起旧事,便道:“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说是大爷也没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琏二哥哥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只是不知为了甚么缘故。” 贾芸道:“此事儿我倒是听琏二叔提过。大老爷好玩古董,那年春天不知在哪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诨号叫做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琏二叔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石呆子,说之再三,才略瞧了一瞧他的收藏,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大老爷。大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母想想,这有什么法子?” 探春皱眉道:“琏二哥哥没买来扇子,大爷就打了他?” 贾芸道:“那倒不是。此事被贾雨村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那石呆子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大老爷拿着扇子问琏二叔说,人家怎么弄了来?琏二叔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大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琏二叔不孝,拿话堵亲爹,再加上几件别的小事,就打起来了。” 探春忙问:“那石呆子呢?” 贾芸道:“当时不知是死是活,如今就更不知道了。” 探春急忙吩咐:“芸哥儿,哪怕是我多心,你速去告诉琏二哥哥,急急探访这石呆子的下落。若是活着,好好安置了,切勿叫忠顺王寻了去。若是死了,那可真是咱们家的罪过。” 贾芸闻言便告辞要去找贾琏,探春又托他留意帮贾菌寻个做馆的先生。贾芸略有些为难,只因他如今经商务农为本,也不太认识这样的人。不过还是答应着帮忙打听,便去了。 这里贾菌见探春忧心忡忡,便道:“姑母,虽暂时没有先生,我自己买些制艺时文来看,再多背书,总是好的。不如我背书给你听,再把业哥儿也叫来,我教他念三字经。” 探春见贾菌如此懂事,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着实夸了几句,又掰着手指头算道:“也不知道老爷同二哥哥到了南海不曾。” 未几探春便从贾菌处听说,洪高宗因御史弹劾,本欲将贾雨村停职查办。只因南海战事未定,当日极力主战的王子腾因病逝世,南安王前线抗敌,只余贾雨村尚在朝中,一时倒不好轻举妄动。朝廷已然派兵,若是朝中一个主战之人都不剩,岂不是要立即退兵,只恐有伤朝廷颜面。因此仍叫贾雨村在朝理政,待南海战事一完,即刻停职交刑部会审其徇私断案之情。 忠顺王因洪高宗已说待南海战事一毕便送贾雨村入刑部,知其落马不过迟早之事,瞧在今上份上便也没有再串联生事。洪高宗同时下旨,薛蟠同忠顺王寻来的金陵冯渊案中的薛家恶奴门子拐子等人,皆为贾雨村弹劾案的人证,从县衙转去刑部看押,嗣后再审。 刑部远不如寻昌平县衙好打点,如今薛蝌要见上薛蟠一面比从前难上许多,连花钱给薛蟠送衣食都极不便宜。薛蟠身上先有冯渊命案,再有张三命案,忠顺王素与贾家有隙,虽看在今上面上暂且按捺住了,一旦南海战事了解必会再度紧闭。贾雨村命运如何尚不得知,贾薛两家众人议论起来,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薛蟠此回当真危哉。 薛姨妈因此哭得死去活来,夏金桂日日以寡妇自居,只说晦气,索性隔三岔五就回娘家住,连招呼都不同薛姨妈打一个。若是薛姨妈说她没有回禀婆婆就擅回娘家,她便哭天抢地要薛姨妈还她丈夫,大骂薛家拖累她大好年华守活寡还不让回娘家散心,闹得天翻地覆的,总要宝钗出来收拾残局。薛宝钗见母嫂如此,虽偶有媒人上门提亲,她也都请薛姨妈推了去,只说要等兄长官司了结再考虑亲事。 一晃已是三月初三,不意贾代儒二月间一病亡故,贾赦贾珍贾琏因贾雨村和薛蟠之事焦头烂额,皆无心料理,出银子料理了贾代儒的丧事后,真就将贾家家塾散了。 第57章 冯紫英邂逅大兴庄 当日宁府贾蓉发妻秦可卿死时,曾托梦凤姐交待遗言,要她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将家塾亦设於此。合同贾家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便是有了抄家之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若有一日宁荣两府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只可惜凤姐贵人事忙,秦可卿丧事之后便是元春省亲,不久便遭赵姨娘魇镇。之后管家繁忙之余,又是宝玉挨打,又是太妃国丧,又是自己小产,又是贾琏偷娶尤二姐,又是探春下嫁孙绍祖,没一日消停。因此竟将秦可卿嘱咐的真知灼见金玉良言,浑忘了个干干净净。不仅不曾购置祭田,尽连家塾都没保住,正应了探春所云凤姐虽天生聪明,却还是吃亏在不曾读书之语。 家塾既然无以为继,贾菌无学可上,自然要禀告姑母。探春闻言,大为失落,乃至落泪道:“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后头古人附会有云,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贾家自曾祖起家,到你这辈正是五代。我在家时便觉得如今府里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寥寥,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乃至坐吃山空,长此以往,必将青黄不接。两府想要开源节流并不为错,但不是这个节法。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家塾虽然开支甚巨,却是为了家族养育人才支应门楣。如今两府连家塾都无以为继,谈什么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贾菌大为不忍道:“姑母,自那日芸大哥送信说石呆子早已因疯病死了大半年了,您便日日愁眉不展,无端端坐着也能落泪。您向来是不信神佛的,如今居然也在祠堂里供奉起了菩萨,早晚三柱香,还给那石呆子甚至金陵那位冯渊冯公子也做了牌位供奉。这都是薛大叔同贾雨村作的孽,和姑母并不相干,何苦自伤如此。” 探春叹道:“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我是个男子,在家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主,也不至于烧香拜佛,安抚冤魂了。菌儿,你千万记住,将来你若有一日金榜题名,不求你拜相封侯青史留名,只求你为官清正忠君爱民,切勿贪赃枉法误几误人。” 贾菌满口答应了,又道:“今日天气甚好,姑母不是说等开了春,要带着我同业哥儿去田间走走么?阳春三月麦苗鲜,童子携筐摘榆钱,咱们不如带着业哥儿出门,去教他认韭菜和麦苗,再采些榆钱回来做榆钱饭,蒸榆钱馍。前些时我听板儿说起,榆钱最是甜香清爽,我虽未吃过,但听他说的,好生羡慕。” 贾菌丧母后少年老成,虽然才十一二岁,已如大人一般,极少如此孩气。探春虽然心下愁闷,却不忍扫了他兴头,便叫侍书带了三岁的孙继业过来,说同贾菌一起出门走走。 孙继业听说要出门,喜不自胜,拉着贾菌的小厮板儿和自己的小厮张进宝便往外跑,又回头对探春笑着说:“娘,要捉蝈蝈儿。” 探春看他这样倒是驱散了几分悒郁,增添了几分欢喜,因吩咐孙妈妈看家,自己带着侍书同青儿出去。青儿本就是大兴庄人,地面人头极熟,带她出门最是便宜。 待出了大门,走了几步,见杨柳叶吐浅碧,丝若垂金,探春便对侍书说:“在家时可想不到,我居然有一日能大摇大摆就这么走出了门子,如爷们一般上外头闲逛。” 侍书倒乐了,道:“姑娘真是心宽。这田间有甚么好逛的,哪有咱们家里园子精致?您在家时,不出门都有好景致。您且小心着脚下,别踩了牛粪。” 探春笑道:“景致虽然是家里园子好,却不如此时自在。要不然,你怎么会失口叫我姑娘?在家里你也敢这么没规矩?” 侍书一想也是,拍着头道:“我如今也散漫了,咱们如今哪里还有这些规距。奶奶在家做姑娘时,一日里请安、吃饭、见客,衣裳都要换个三五回。如今外头的一套家常衣裳,穿三日不换都成。先时我想着奶奶受了委屈,如今习惯了,倒觉得没这些个束手束脚的规距也好,乐得一身轻松。” 贾菌带着孙继业和青儿板儿兄妹以及张进宝走在前头,不时采个野花摘个嫩柳,片刻便做了个翠叶环绕斑斓锦簇的花环。孙继业喜滋滋的举着跑过来,拉着探春的裙角要她蹲下,将花环戴在她头上,笑得合不拢嘴。 探春不忍叫孙继业失望,只得将花环顶在头上,又对贾菌道:“这要被人看到,可丢死人了。” 青儿笑道:“奶奶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这般好看,怎么还会觉得丢人?咱们倒是想同奶奶一般打扮起来,只恐人家说我们鼻子里插大蒜,装象!” 贾菌笑道:“青儿,我教你一个词,叫做东施效颦!”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走到田间。此时正是农忙时节,佃户都在忙着耕种,看见探春无不张口结舌驻足呆视,有些甚至抓耳挠腮啃手噬指,手里的活计全都忘了。 青儿便道:“乡下人没见识,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见过奶奶这么美貌的人,可不是都瞧呆了!” 探春哪里经过这个,被看得面红耳赤,急忙从袖子里掏出折扇遮了脸面,又对贾菌道:“你带着业哥儿在外头玩罢,我同侍书先回去了。” 孙继业却不愿意,拉着探春的裙角不放。母子正纠缠间,突有一人行至跟前,对贾菌拱手行礼道:“这位小兄弟请了。我正赶路进城,途经此间,实在饥渴难当,欲讨些食水,叨扰了。” 探春听着是个青年男子声音,仍旧用扇掩面,立即转过身去,蹲下对孙继业低声道:“业哥儿乖,娘回去叫人给你做好吃的,菌哥哥陪你在外头玩。” 贾菌看面前之人二十四五的年纪,身形高大,虽衣衫褴褛面有尘土,却气宇轩昂谈吐斯文,且看着颇有几分面善,只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方道:“这位兄台,小可同姑母就住附近,兄台若不嫌弃,就来舍下喝口水再赶路。” 探春听了略嗔着贾菌未替自己考虑避嫌,只是话已出口,也不好驳回,便自顾自站起,背对着贾菌和来人道:“菌儿,我同侍书先回去了,你同青儿带人去刘姥姥家喝水用饭罢,反正也都在一个庄里。” 贾菌闻言知道自己唐突了,急忙行礼称是。待探春带着侍书走了,方对来人道:“兄台见谅,我姑母乃孀居之人,表弟年方三岁,家中没有成年男子,不好招待外男。请兄台随我来,这个丫头便是庄里人,去她家是一样的。” 板儿将孙继业背起,青儿带着张进宝在前头带路。贾菌和来人一处在后头跟着,就听来人问道:“小兄弟可否通个姓名,来日我好致谢?” 贾菌瞧他不似坏人,且越看越面熟,只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将自己姓名说了。来人听了便问:“小兄弟,我瞧你颇有几分面善,不知京城荣国府贾家可与你有亲?” 贾菌闻言又将来人狠狠看了几眼,方拍着脑袋大叫:“你是冯紫英冯大爷!” 第58章 卫若兰失陷南沙岛 且说探春带着侍书回去,一时还是放心不下,便叫了张材去刘姥姥家看看贾菌和孙继业可带着来人去了。不料张材刚到门口又退转回来,只因贾菌竟将人领回了自己家。探春从贾菌那里得知来人竟是冯紫英,此惊非同小可。只是她寡妇人家不能见外男,只能跟贾菌探听端由。 贾菌便道:“知道姑母必要垂询,我已经从冯大爷那里问清了前因后果。冯大爷要赶着进京上奏,所以我来请教姑母,可否送匹马和些干粮银两给冯大爷。” 探春急忙叫侍书准备干粮食水,又拿了五十两银子给贾菌,叫他带冯紫英去马圈挑马,送走了人之后再回来,姑侄两个细细叙话。 原来那日贾政使团离京后,日夜兼程,不过十数日便到了南海。南安王好酒好肉招待了使团,席间说茜香国海军和海匪沆瀣一气,十分狡猾。朝廷大军自开战以来,虽各种小胜不断,但大海茫茫一时也难以尽剿海匪,茜香国也不肯认败上降表,以致僵持不下。 不过南安王言下之意,他已经集结好兵力,打算不日便重军出击,这一次是不破楼兰终不还,最迟三月间便要茜香国上降书,对大朱俯首称臣,且岁贡亦要加倍。 南安王是侍奉两代君王的重臣,贾政素来为人方正老实,听他一说便信了。于是将带来的圣旨念了,御赐的酒水发了,想着激励一下军心,安抚一下百姓,在南海呆上十日以示皇恩浩十日,便可返程。 使团就安置在南安王的临时驻军之地,日夜不离的有人看守。便是使团有人偶尔白日出军营逛逛,也总有南安王手下跟着,说是怕使团人生地不熟,且南海沿岸时不时仍有小股海匪前来骚扰,有人陪着以防有事。 冯紫英和卫若兰觉着南安王此举有监视之嫌,却也不好明说。他二人在驻军之地未见到各自的父亲,自然要问。南安王回说卫老将军和冯老将军带了部分水军在南海南沙岛上驻军,军务繁忙,无暇返回。 冯卫二人听了心下更是疑惑。只因这南沙岛离南海驻军之处,快船不过两个时辰可到。若是如南安王所言,朝廷小胜,只是不能全歼。以众人的交情,儿子来了,岂有不把老子找回来见见的道理? 于是冯紫英和卫若兰都提出前往南沙岛,务必要亲眼见见父亲请安问好。若是前线战事吃紧,他们两个便做孝子,留下给父亲助阵。南安王却推三阻四,诸多借口,并不让二人前往。如此一来贾政也有些起疑,父子之情岂有不成全之理,南安王此举似乎不近人情。只是南安王位高权重同贾政之父同辈论交,也不好公然质疑反对。 这日冯紫英和贾宝玉闲来无事就想约卫若兰射圃,去了他的屋子却只见两个小厮和一封书信。两人拆开信件一看,原来卫若兰为人冲动,等了数日不见南安王的动静,这日一早赌气自己乔装甩掉军营的人出门,打算找了当地渔民买了船只,带了七八个手下前往南沙岛,只留下两个小厮帮忙隐瞒行迹。 冯紫英与贾宝玉急忙告知贾政,贾政恐南安王不喜,忙叫冯紫英也偷偷溜出去,带人去追卫若兰回来,切莫叫南安王知晓。 冯紫英追到岸边,却打听到卫若兰已经乘船出海,不得已只能也就近找了渔民,出钱叫他们划船去追。不料当地渔民说海匪已经投了茜香国,如今南海已无海匪,都是茜香国的海军。且南沙岛已为茜香国所占,岛上的朝廷驻军或被剿灭,或已退回南海内陆,断然不敢前往。因朝廷战事不利,南安王军中出了诏民令,严禁渔民出海打鱼。 冯紫英闻言大惊,如此看来,南安王并不是小胜,而是大败。若果如此,卫若兰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待要不管,又觉太不义气,无奈只能一叹气一跺脚,派了一个贴身的亲卫去给贾政和宝玉送信,自己带了五个人,亦买了一只渔民的小舟。 不过冯紫英为人小心谨慎,和手下化装为渔民,等到天黑之后方驾船去了南沙岛,到半夜时分,远远看见了南沙岛的影子。等小心划近了,见岛边停着好些船只,却并不见卫若兰等人。 南沙岛上有军士巡逻,不久便发现了冯紫英等人的小舟,便在岸边执箭相对,喝问何人。冯紫英一名手下十分机灵,来了几日倒是学会了南海话,便自称当地渔民,因好些日子没有出海打鱼,家中老小饥饿,所以摸黑出来,只为求个温饱。 那岛上的茜香国军士倒也不蛮横,只叫他们赶紧退散,又用箭射了文书过来,叫他们呈给当地衙门。军士们还说,茜香国大王子有令,不可伤害天大朱百姓。来者既是渔民百姓,就赶紧回转。想要打鱼,就叫南安王赶紧认输回朝,请皇帝派人和谈。来的若是朝廷军队,那就是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双抓一双,没这么好说话了。 冯紫英心中暗暗叫苦,只怕卫若兰已经被俘,却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和手下装出惊惧的样子,一船人连连拱手作揖,然后调转船头回来。 路上冯紫英读了茜香国射来的文书,其中说茜香国与华夏大朱风俗不同,王室嫡长即为储君,顺位继承无论男女。现任茜香女王膝下一子二女,长子李安邦,次女李安海,三女李安岛,按例茜香大王子即为储君。 茜香大王子李安邦三十有五,年富力强,为人骁勇,颇有谋略,对本国每年向大朱俯首称臣缴纳岁贡早有不满,因此力劝其母于去岁听了对大朱的岁贡。去年大朱南海遭遇海啸出现海匪打劫渔村,大朱朝廷发下文书指责海匪来自茜香国,除要求茜香国派兵剿匪外,还要加其岁贡。 茜香女王收到大朱国书后责其子商议对策,李安邦王子索性将海匪招安入伙,亲自率兵与大朱开战。南安王初到之时,仗着十万大军兵强马壮,轻敌妄为贪功冒进,被茜香大王子诱入圈套,连吃了几场败仗,连冯老将军和卫老将军都战死了。 冯紫英看到这里险些跌下海去,幸而被手下扶住了,方含泪将榜文看完。茜香大王子说他无意与大朱结下死仇,如今南海海匪已经整编为茜香国海军,不会再骚扰大朱渔村百姓,但大朱朝廷也要免了茜香国岁贡,再不将其当成藩属之国,并酬以币帛以示结盟的诚心。 冯紫英当即收起榜文,返回军营,路上狠狠为父亲哭了一场。上岸后换了装扮,收拾心情,装作没事人一样赶回南安王驻军之处。此时天已大亮,当着南安王手下的面,冯紫英只说自己和卫若兰在外头吃了一日一夜酒,卫若兰大醉睡在酒楼了,自己想着先回来,约了贾政和贾宝玉去看他出丑。 冯紫英潇洒豪爽,贾宝玉俊秀斯文,监军使团一应外务都是二人帮忙贾政料理。卫若兰耿直冷漠,只担负使团安保之责,除熟人外并不多言。南安王手下与卫若兰不甚相熟,但对冯紫英贾宝玉颇有好感,倒也没有生疑。冯紫英匆匆回房梳洗了,便立即来找贾政和宝玉,背着人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又将茜香国榜文送上。 贾政和贾宝玉先是惊得目瞪口呆,后是气得浑身发抖。南安王战报奏折上只说海匪确与茜香国军队勾结,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剿灭海匪虽需时日却并无败绩。不料冯卫两位将军战死不说,竟连南沙岛都丢了!若非南安王蓄意隐瞒,卫若兰又怎会只身寻父乃至下落不明! 第59章 冯紫英奏报紫禁城 贾宝玉心悬卫若兰安危,便要同父亲一起去和南安王理论,冯紫英却道此举不妥。南安王若是肯承认战败,早就承认了。自战事开始乃至使团到达,他便一直处心积虑隐瞒战况,此时去与他理论有何用处?使团来南海只为劳军,贾政带的侍卫不过二十人,加上冯家卫家的亲卫小厮也不过四十人,卫若兰的人还都被带跑了。若是南安王就此翻脸,将大家扣下甚或灭口,到时候栽在茜香国身上,就说使团被敌人害了,大家岂不是死的冤枉? 贾政听完浑身更是抖个没完,只因冯紫英此言有理,南安王若果真翻脸,只怕众人死无葬身之地,这次的发抖却不是生气而是恐惧了。 贾宝玉想到卫若兰,又想到史湘云,不禁垂泪道:“当务之急,是将南海战事实情上报朝廷。只是卫大哥生死不知,咱们总不能扔下他不管罢!” 贾政此时惊魂方定,点头道:“不错,咱们既然知道战况不利,定然要以达天听,切不可助纣为虐,伙同南安王欺上瞒下。” 说着便叫贾宝玉研墨,自己凝神构思,速速写了一封奏折,将南海之事说了一遍,附上冯紫英带回的茜香国榜文,盖上自己官印,又道:“咱们明日一早见了南安王,就说既然朝廷小胜,不过为了尽剿海匪获取茜香国降书才久战不下,咱们到此已有些十日,不如动身回京交差,请皇上放心静候捷报。路上咱们快马兼程,将此奏折来送交天子才是。” 贾宝玉踌躇道:“咱们回京,那卫大哥怎么办呢?冯大哥疑心卫大哥被茜香国抓去做了俘虏,到底没有实证,如今竟是下落生死不明。卫大哥是老太太侄孙女婿,同咱们有亲戚情分,抛下他回京,我这心里实在不安。再者咱们来了这些日子,冯大哥和卫大哥都说见不到父亲绝不返程。如今没见着两位老将军,明日却突然告辞,南安王岂有不生疑的?卫大哥和他带来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两个小厮,南安王又岂有不问的?若是他就此生疑不放我们走呢?如冯大哥所言,咱们此时无法与他抗衡,可不好撕破脸。所以我说,既然要走,竟不如偷偷走罢。” 冯紫英便道:“宝兄弟此言有理,是我想差了。且宝兄弟提醒了我,凡事都要未雨绸缪,咱们得防着南安王狗急跳墙。为了以防万一,老大人不如再多写两封奏折,宝兄弟,你我将这茜香国榜文各抄一份。然后我们三人每人带上一封奏折,即刻就走,若是南安王派兵来追,咱们便分头行事,能跑回去一个算一个,总得有人回去搬救兵才行。” 贾政跺着脚道:“南安王两朝元老,不至出此昏招罢?咱们可是监军钦差,代天子巡狩!他若同我们一起将南海战况如实上报,今上仁厚,大家求个情,叫他戴罪立功,将南沙岛抢夺回来,再协助同茜香国和谈也就罢了。若是他敢阻拦我们进京,这可是欺君之罪!今上仁厚,太皇眼里可不揉沙子,搞不好药连累全家!” 冯紫英甚觉贾政迂腐,只不好说。贾宝玉忙道:“老爷,南安王瞒报战况已是昏聩了,还怕甚么欺君之罪?冯老将军和卫老将军都已阵亡,南沙岛落入敌手,我大朱立国三代,何曾有过此等惨败?太皇号称大朱战神,自十四岁出征以来未有败绩,同今上得知此事,必然震怒。南安王本是致仕的年纪,搞不好王爵之位都没了。为了子孙只能拼一拼,才会瞒着朝廷,一心想要打败茜香国得了降书,也好功过相抵罢。咱们宁可稳妥些,便听冯大哥的罢!” 贾政如此方罢了,三人赶紧又抄了两份奏折,盖上官印,一人怀里揣了一封,商量了片刻,又带上些金银和官印,又带了侍卫,出门说是要去酒楼接卫若兰。 南安王手下照例陪着他们去了酒楼,已有卫若兰的小厮穿了他的衣服躺在雅间里,装成酒醉的卫若兰。贾政便说不如在此喝茶等卫若兰酒醒,南安王手下也就退出了雅间,等候在酒楼外头。 冯紫英和贾宝玉扶着贾政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得不留了几个人在酒楼,也不敢牵马,只随身带了十个侍卫,徒步而行。等离酒楼远了,才去马市匆匆买了马匹,便往京都奔驰而去。 只可惜半日之后,南安王还是发现了,即刻点兵来追。贾政等人临时买来的马匹哪里跑得过军马,不过一日,冯紫英和侍卫们就发现追兵在后头远远跟上了。 贾政和贾宝玉见有追兵,因脚程不及冯紫英,便叫冯紫英带着侍卫自己先走,他们父子断后。冯紫英心道你们父子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能断哪门子的后,只是嘴上还客气,只说大家不要分散了。 贾宝玉知道冯紫英的用意,含泪道:“冯大哥还是先走吧,带着我们父子,反倒是你的累赘。南安王只是欺上瞒下,并未投敌,也未造反,便是抓到我们,想来只会软禁起来,未必就会伤了我们的性命,只是这奏折就送不出去了。南安王如此行径,非朝廷百姓之福,一切都拜托冯大哥了。” 贾政在一旁连连点头,看着宝玉能奋不顾身,目中也带了泪,倒似从未认识过这个儿子一般。此时形势危急,他却从未看这个儿子如此顺眼过。 贾政父子均催着冯紫英快走,自己索性下马,准备阻拦追兵。冯紫英无法,只能只身带了两匹马上路以便换乘,将侍卫都留给了他们。 许是因为贾政父子带着侍卫断后真的有用,冯紫英孤身一人回了京都,路上再没碰到过追兵。只是他一路马不停蹄,不眠不休,刚到京郊,两匹马都跑死了,自己也是又累又渴。这才不得已找附近农人求助,凑巧便撞上了贾菌等人。 探春听完跌坐在椅子上,紧紧抓着扶手道:“老爷和二哥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生是好!这可不是要了老太太的命了!莫非天要亡我贾家?” 贾菌也愁得没法,只能说:“姑母要不要回荣府里瞧瞧?我给冯大哥备了马,他已单骑往紫禁城去了,今日必能进宫。冯大哥再三叮嘱我说此事重大,千万不要外传。朝廷当务之急是再派大军前往南海收拾残局,最好同时派出使团与茜香国议和。只是此事最好密而不发,免得南安王狗急跳墙,若是降了茜香国就糟了。” 探春却道:“冯大爷想岔了。南安王既然派出追兵,又没抓回冯大爷,定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降了茜香国,一家子大小怎么办?南安王二子均随军在南海,可南安太妃南安王妃和孙子孙女还在京里呢,就算他舍得老婆,孙子也能再生,总不能不顾亲娘罢?已然不忠,还要不孝么?我猜他只怕会破釜沉舟,与茜香国死战,只是此战殊无胜算,只怕全军覆没,朝廷颜面无光。” 贾菌到底年纪小,已是听呆了,半晌方道:“不会罢?姑母,南安王此次可是领兵十万呢!” 探春叹道:“我并不曾学过兵法,南安王已然丢了南沙岛,收复失地未必容易,只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你去叫张材备车,叫孙妈妈把业哥儿的行李收拾好,这次你和业哥儿同我一块儿回去罢。如此大事,只怕十天半月都回不来了。” 第60章 贾雨村认罪太和殿 且说探春回到娘家之后先去见王夫人,正好赶上凤姐来同王夫人说事,薛宝钗来同王夫人请安,于是将此事告知了王夫人凤姐并宝钗三人。王夫人听罢当即就厥了过去,探春等人也不敢声张,只能掐人中救醒了。王夫人醒来胸痛不已,凤姐探春宝钗要请太医却被她拦住了,只说自己近年来有了心疼之疾,此时不过犯了旧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素日太医开的丸药取出来吃也就罢了。 凤姐探春宝钗都劝王夫人身子要紧,王夫人只说:“亏得三丫头提前得了消息回家送信,只是我想着,莫说此刻朝廷还未得到消息,便是有了消息,头一个便要瞒着老太太,第二个便要瞒着林丫头。” 贾母此时已八十有二,精神大不如前,每日一大半时辰都是睡着,只恐经不住。黛玉正月里被赵姨娘气得病倒,好容易有些起色,到春分时又犯了咳嗽旧疾。照往年的情形看,总要到芒种前后才有望痊愈。此时听说噩耗,只怕雪上加霜。 探春便道:“太太说的是。冯大爷今日入宫,朝廷便是要瞒下此事,兵贵神速,只怕十日内就要再派兵。此事还是要告诉大老爷、珍大哥哥和二爷。” 王夫人点头道:“这话不错,凤丫头你去告诉琏儿,叫他赶紧找大老爷同珍儿商议。” 宝钗则道:“二嫂子请琏二哥哥速速问明了,咱们要不要给卫家、南安太妃同北静王爷也送个信。事不宜迟,等他们从朝廷那里听到信,咱们家的消息就不值甚么了。” 王夫人红着眼睛道:“卫家同北静王也便罢了,若不是南安王,事情怎会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南安王是不是抓了老爷同宝玉,还给他家送信做甚么!” 探春知道宝钗向来稳重,便道:“太太莫急,宝姐姐定有她的道理,且说来听听。” 宝钗便道:“朝中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四位郡王,与贾家本来都是世交。只是这些年来,南安北静两位王爷与府里走得还近,东平西宁两位郡王的交情相对浅得多。东西两府如今得力的就是老爷一人,却陷在了南海,舅舅去了,贾雨村自身难保,忠顺王爷与咱们家素来不合,要保住自身,只能仰仗北静王。至于南安王,虽然罪无可恕,只是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到底朋羽众多,南安太妃在太后面前又极有脸面,难说此事是个甚么结局,倒也不可就此得罪了。如今本是南安王对不住咱们家,可咱们还是给太妃送信,这份情义可谓无价。只是送信这事,不可落在明面上,只能暗地里卖个人情。” 探春听了也道:“天家素来极要脸面,想来南安王也是深知如此才不敢如实上报。若是南安王能够打个胜仗,收复南沙岛,取得茜香国降书,也能将功抵罪。若是不能打赢,南安王要保住一家老小,只有一个法子。” 王夫人忙问:“甚么法子?” 探春和宝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说道:“战死沙场,以保家人。” 冯紫英同卫若兰领监军使团差使前本是东宫侍卫,骑马进城后径直去了紫禁城求见太子,然后同太子一起面圣说了来龙去脉。洪高宗得知南海战况事情后龙颜震怒,即刻传了通政使贾雨村、忠顺王并东平西宁北静三位郡王进宫,命冯紫英将经过又说了一遍。 贾雨村听了冯紫英的奏报,面上仍故作镇定,心里却已是苦涩难言,料想此次只怕当真乌纱难保。忠顺王同北静王素来主张议和,东平西宁两位郡王向来中立,与茜香国开战本就是贾雨村同南安王的主意,并拉了王子腾入伙。如今一个病逝,一个深陷弹劾舞弊之案,一个辜负皇恩犯下欺君之罪,这仗还要如何打下去? 说来贾雨村亦不愧为人中枭雄,自知已一败涂地,并不做困兽之斗,片刻间便有了计较。当即奏请今上即派东平北静两位郡王再率五万大军前往南海,将南安郡王就地解职,东平郡王留在南海善后,北静郡王押解南安郡王回京受审。 洪高宗首肯之后,贾雨村又摘去乌纱,跪下请罪,自言当日任金陵知府时曾花了一番心思审理薛蟠冯渊一案。冯家告状只为得些烧埋银子,薛蟠犯事那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纵奴行凶乃是意气用事。此子出身世家,自幼丧父,寡母软弱,有缺管教,不如给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因此网开一面放过了薛蟠,轻判了此案。 贾雨村同时奏启,当日轻判薛蟠确实有向薛蟠之舅父兵部尚书王子腾示好之意,但与薛蟠之姨父贾政无关。贾政人品方正,薛蟠进京之后借居贾家,皆因贾政约束才未惹祸。只是后来贾政外放,薛蟠失了管教,才又故态复萌再度惹上人命官司。如今看来自己当初轻判实有失职之过,有负皇恩,愿领责罚。 贾雨村此举,旨在撇清贾政。一来他与贾政本是同宗,多少有些香火情。二来贾政之女德妃贾元春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太医均说是男胎之相。洪高宗年近四十,膝下三子三女,与皇家来说子嗣自然多多益善。且贾德妃孝德贤淑,极得马太后和孙皇后看重,为了让其安心养胎,并不希望看到德妃娘家在此时出事。贾政是贾元春亲父,王子腾只是贾元春舅父,到底隔了一层。王子腾人都死了,其女已嫁,其子已回金陵守制。洪高宗素有仁君之称,当不会继续追究。贾雨村撇清贾政,无非事先揣摩迎合上意,皇帝满意了说不得会网开一面。 洪高宗听了,果然一一取信。次日早朝后,洪高宗便降旨将贾雨村即刻革职,薛蟠皇商之职亦革去,二人同薛家恶奴、门子、拐子等一干人等一起交与刑部审理,再上奏表。着东平西宁北静三位郡王及忠顺王商议派兵及问罪南安王之事。 此时南海战事已成了烫手山芋,朝廷议了十数日,终于决定派东平及西宁两位郡王率兵前往南海,问罪南安王。不料尚未动身,南海便又有消息传来。大朱朝廷与茜香国在南沙岛附近决战,南安王及其二子并冯卫两位将军俱战死沙场,尸骨掉入大海。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监军使团众人包括贾政贾宝玉卫若兰目前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茜香女王派出使团进京议和,因大王子新近丧妻,愿迎娶大朱上邦贵女为王妃,朝廷割让南沙岛与茜香国,免其岁贡,结为友邦。 南安太妃得知儿孙战死,八十多岁的人了身着素服,携披麻戴孝携了儿媳南安王妃,捧着南安王及其二子的牌位,在皇宫门外长跪不起。自谓愧对国恩,求今上罢免王爵,以赎此罪。 南安太妃选的时间也巧,正是洪高宗朝议之时,暂不得闲管她一家子的事。且洪高宗在气头上,便对来奏报的太监说叫他们多跪一下也好,等朝议完毕再说。 不料南安太妃是有备而来,花钱买通了太监,又去禀告了已禅位的洪太皇并马太后。洪太皇听闻南海战败大骂南安有辱朝廷颜面,并不欲理会。倒是马太后本是南安太妃闺中密友,听了颇觉不忍。便同洪太皇说,南安王带着二子为国捐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都战死了,且尸骨无存,还要如何?再追究孤儿寡妇,岂不是显得朝廷刻薄寡恩? 第61章 薛宝钗自荐南安府 洪太皇素来刚愎自用,唯亲父洪太祖、发妻马太后同心腹甄云亭的话能听进一二。且他领兵多年,深知笼络军心方是制胜法宝。如今朝廷战败,朝廷急需善后,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此时重惩南安全族,虽可杀鸡骇猴,亦恐人人自危,都不敢再接下茜香差使。倒不如施以小惩,收买人心。 马太后得了洪太皇首肯,便叫自己宫里人把南安太妃婆媳迎了进去。南安太妃带着儿媳跪倒在地,脱簪请罪,坚持交出南安王爵,并说唯有全家充军流放才对得起朝廷恩典。 洪太皇在马太后劝谏下,未几下了诏书,言南安郡王及其二子领兵不利,致大朱大败,罪无可赦。今褫夺南安郡王爵位,以平民之礼下葬,收回郡王府邸及功勋田地。只是南安王父子三人均战死沙场,其罪当罚,其情可悯。皇家因此施恩,祸不及家人,南安太妃及南安王妃诰命不改,着意抚养南安王遗孤,以期再为朝廷效力。 洪高宗下朝之后,方听说洪太皇及马太后为南安太妃戴孝请罪之举打动,于是法外开恩下了旨意,保住了南安王的家眷。华夏中国历来以忠孝为本,洪高宗纵为天子,亦不可不敬太上皇与皇太后,心中固然不快却也只能认了。 只是洪高宗越想越气,南安老儿轻敌大败,继而隐瞒战况,如今死在南海倒成了忠臣烈士,岂不是占朝廷皇家便宜。于是次日早朝后同太子一起找了洪太皇,发了一通牢骚。 洪太皇便说此举乃是收买人心之意,表面厚待南安遗孀遗孤以安军心,想要整治南安全族来日方长。洪高宗转怒为喜,同太皇太子商议后,派心腹太监传口谕于南安太妃婆媳,明日携南安王幼女进宫拜见马太后孙皇后,意在相看,预备封为郡主,和亲茜香大王子。 且说南安太妃带着南安王妃昨日回府之后,便便吩咐收拾家当,整理账册,及早交出王爵府邸并功勋田地。且放出话去,说霍家要在大朱皇陵附近买了个庄子,举家搬迁为皇家守陵,以表忠心。百忙之中南安太妃还派人给史湘云送信,请她明日带着薛宝钗一同来王府说话。 原来当日王夫人等人得了探春消息,便速速告知了贾赦贾琏贾珍。一家子急得直跳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四下串联,又商议找人去南海探听究竟。 薛宝钗便去卫家先同史湘云说了卫老将军战死及卫若兰失踪之事,史湘云听了岂有不哭的,只是哭亦无用。她婶婶忠靖侯夫人本是南安王同族,其叔父忠靖侯史鼎与南安王府向来交好,她与南安太妃也最熟。于是带着薛宝钗去南安王府向南安太妃请安,将消息送了出去。 南安太妃历经沧桑,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当即谢了史湘云同薛宝钗,直言贾卫薛三家雪中送炭而不是落井下石,此恩永世难忘,并发誓送信之事绝不外传。也因此当南安王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南安太妃才会立即进宫请罪,并早私下联合了一帮故友旧交上折子替南安王开脱,将南安王及其二子写成了为国捐躯的忠臣,保住了全家。 太监到达南安王府时,薛宝钗同史湘云正在内堂同南安太妃与王妃请安。只因南安太妃欲投桃报李,想问问二人贾卫薛三家是否有用得上她孤儿寡妇的地方。大朱皇陵建在昌平,距京城坐马车来回需要一日,霍家不日便要搬迁,以后往来就不甚方便了。 只是丫头们刚奉了茶,洪高宗派出的内侍便到了。南安太妃南安王妃只能请湘云宝钗在内堂等候,单独接待,得了明日携女入宫意在和亲的圣旨。南安太妃久经风浪,不过心内略惊,毫无推脱之意,欣欣然接旨谢恩,送走了内相,方进入内堂。 史湘云和薛宝钗听了皇家口谕,唏嘘之余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好歹保住了全族,已是皇恩浩荡。” 南安太妃点头称是,南安王妃却红了眼圈道:“宝儿和亲,叫我如何舍得!” 南安王膝下三子三女,长子次子战死沙场,长女次女已经嫁人,仅余年纪最小的三子三女在家。幼子霍青年方十六,幼女乳名宝儿,年仅十四,生的貌若娇花体如弱柳,最得家人怜爱,一派娇憨活泼,浑不知人间疾苦。 南安太妃亦是愁肠百结,只能说:“王爷犯了这等事,咱们家还能全身而退,已是太皇、太后同皇上的莫大恩典。如今朝廷要送宝儿和亲,断不容推脱,不舍得也得舍得。只是和亲的贵女,门第出身倒是其次,反正今上定有册封,倒是这品貌俱佳才德兼备最是要紧。宝儿容貌过得去,可她哪里是这个材料?远嫁茜香误了女儿终身倒也罢了,就怕误了朝廷大事,那才要紧!” 南安太妃此时便如惊弓之鸟,为了自保,最要紧消息灵通,因早已命人将茜香国上下都打听清楚了。茜香大王子李安邦已经三十有五,年纪可以做得霍宝儿的父亲。且其前头病逝的王妃留下了嫡出的一儿一女,也有姬妾庶子女数人,岂是一般女孩儿家应付得来的。 加之和亲贵女往往还有朝廷重任在身,尤其是茜香国这等情形,将来两国邦交还需和亲贵女居中维护。茜香议和使团上书大朱朝廷的意思是要速战速决,尽快带着和亲王妃和议和书回程。南安太妃便是此刻教导孙女儿,也来不及了。 这里头的情形,南安王妃也都清楚,禁不住便哀哀哭了起来,道:“宝儿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看人人都是好人。我平日里爱她乖巧痴憨,可她这性子去和亲,只怕活不过一年。倒不是我舍不得自己嫡亲的女儿,只是怕她误了事。朝廷与茜香国刚有过大战,纵使议和,还有许多事由需得善后,少不得这和亲王妃从中调和。就如太妃所言,宝儿哪里是这个材料?” 南安太妃因此叹气,同南安王妃道:“为今之计,抗旨不尊是肯定不成的,只有将族里所有适龄女孩儿都叫来,一一甄选,挑资质上佳的明日带了一起进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明白人,定会以国事为重。若是宝儿不合适,选别的族女也就是了!” 南安王妃巴不得一声,点头答应,即刻叫了人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一一写了下来,吩咐人各处去请。只是和亲旨意一下,迅速传开,去请的人家居然没有一个来的。如今南安王战死,虽然太皇及太后加恩罪不及家人,到底不如从前。南安王府里只有太妃王妃的诰命尚在,其余都成了平民。所谓人走茶便凉,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 南安王妃恨得咬牙道:“平日里上赶着奉承,也不知从咱们家得了多少好处去了!如今王爷虽去,家里还有青哥儿在呢!如此势利,看死我们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不成!” 南安太妃长叹一声,红了眼圈,对南安王妃道:“若是找不到别人,便是我们再舍不得,只怕也由不得我们。总不能为了宝儿一个,害了这一大家子。” 南安王妃泣不成声,薛宝钗则在一旁淡淡道:“若是太妃王妃不嫌弃,我愿效命朝廷,前去和亲。” 南安太妃与南安王妃都是大惊,史湘云更是顾不得在南安太妃同王妃面前,失口便道:“宝姐姐,这如何使得!” 第62章 夏金桂私逃北京城 薛宝钗仍是一派端庄沉静,躬身款款道:“我家的情形,想必太妃同王妃亦有耳闻。贾雨村之案刑部审毕,当是流放无疑。至于我哥哥,看来逃不过一个秋后问斩。若是我能前往和亲,以今上之仁厚,只怕还能让他逃过一劫。哥哥是我薛家独苗,虽成亲一年有余,却尚未留下一男半女。家门不幸,我嫂嫂前日求了休书下堂而去。纵有堂弟薛蝌,总是隔了一层。且我妈哪里禁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呢?我虽只是深闺女子,亦有报国之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能替朝廷效力,换得家人平安,我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我出身不显,纵然毛遂自荐,微名难达天听,还请太妃、王妃成全。” 史湘云听得心急如焚,当着南安太妃和王妃的面儿不好出言劝阻,却拉着薛宝钗托词说家里有事,二人要先行告辞家去。 南安王妃心疼女儿,知道史湘云乃是不欲薛宝钗和亲之意,当即开口挽留。南安太妃却叹道:“强扭的瓜不甜,和亲海外,祸福难料,总要人心甘情愿方好。咱们的孩子金贵,人家的孩子也是十月怀胎爹生娘养的。和亲之事何其重大,就是你我选中了,还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甚至皇上同太子殿下看了都满意才行。这选中之人一个不情愿,应对之时随意说错句话,就能叫天家改了主意,重新选人,到头来还要说我们办事不勤谨,这又何必?你们两个去更衣罢,有话回来再说。” 南安太妃之言,南安王妃也不敢不听,只得眼巴巴放湘云宝钗去了。薛宝钗暗暗敬服南安太妃,款款行礼,同史湘云一处去了更衣之所。 史湘云一入内便急急道:“宝姐姐,你敢是疯了!你素来知礼,如何今日这等离经叛道?这等大事,岂有不同姨妈商议就自己拿主意的?” 薛宝钗此时方红了眼圈,拉着史湘云的手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同我好,拿我做个亲姐姐看待。我回去自然会同妈和蝌儿商量,只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能厚颜自荐了。此举确然不妥,你若因此瞧不起我,我亦无话可说。” 史湘云亦红了眼圈,跺着脚道:“宝姐姐,我说瞧不起你了么?我是在跟你说这些么?那茜香国王子比你大了整十五,现在是娶填房,他姬妾众多,有儿有女,便是在京里都算不得良配,更何况是和亲海外?此次本就是我朝战败被逼和亲,便是皇帝亲生的公主嫁过去,人家也未必看在眼里咧!你人生地不熟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宗室贵女,倘或他们有个歹意,还能指望朝廷发兵救你不成?” 薛宝钗苦笑道:“这些我岂有不知的,只是我家的事你也知道,若不如此,还能如何?眼睁睁看着我哥哥送死不成?我们家对外头说休了夏金桂,亲朋好友哪有不猜其中内情的,我又不曾瞒你。” 原来那日夏金桂听说薛蟠皇商之职被革去,与贾雨村一起转往刑部受审,便即冲到薛姨妈房里,又是打滚,又是撒泼。索性一头撞在婆婆怀里哭道:“成日里说得你们家多威风,甚么宫里娘娘的表弟,甚么兵部尚书同工部员外郎的外甥,我呸!又说自家金银满坑,哄得我大笔嫁妆进的门来,如今连户部的皇商差使都保不住,竟是蒙骗我孤儿寡母哩!早知你家如此,就不该做这门亲,骗婚骗到亲戚上头,也不怕遭报应!” 夏金桂之母本是薛家远亲,薛蟠去夏家探亲之时相中了夏金桂方定了婚姻,所以夏金桂有此一说。薛姨妈也听说了消息,料想儿子恐无生计,早已哭得发昏,被夏金桂这一揉搓,哪里禁得住,两眼一翻便倒了下去。 其时薛蝌和薛宝钗都在薛姨妈房中安慰,薛蝌待要上前扯开夏金桂,不料夏金桂见他过来,反倒自己送上去往他身上靠。吓得薛蝌躲避不及,缩在墙角,只能赶紧叫丫头婆子们劝住大奶奶。 薛宝钗吩咐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和自己的丫头莺儿文杏一起将夏金桂扯开去,又吩咐婆子赶紧去请郎中来看母亲,方对夏金桂道:“嫂子这么日日闹,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咱们把话说清楚。如今哥哥官司的情形就是如此,你待怎样?” 夏金桂心中早有计较,巴不得薛宝钗提起,便道:“你们家骗婚,如今我要合离!” 薛姨妈靠在椅子上直发昏,听闻此言,难得发了一回狠,怒道:“我薛家儿子三媒六证大红花轿娶你夏家女儿过门,你母亲嗣兄亲口答应的婚事,现有婚书为证,哪里骗婚?不过是你见夫婿遭难,不想守罢了!莫说我儿如今只是下狱,便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偏要你守,你待如何?不服就去衙门告去!想要合离再嫁,你做梦!你若是温柔贤淑,我自然舍不得你鳏寡孤独。你如此泼皮无赖,我偏要你三贞九烈!你敢红杏出墙,我就敢请出猪笼!” 夏金桂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怒冲冲掉头就走,径直带人坐车回了娘家。薛蝌和宝钗知道薛姨妈素来软和,发狠话不过是被夏金桂气到了,都上来劝慰,也不去理睬。 等到了晚间,有婆子来回说大奶奶还不曾回来。薛姨妈本就伤心气恼,便发狠道:“哪有这样做媳妇的道理!等她回来,将她的车马都收了,传话给二门和大门,今后谁放大奶奶出去了,就打一顿板子卖了去!谁家的媳妇回娘家不问过婆婆,这是哪门子的规距!” 薛宝钗只能劝道:“她这些日子三不五时就往娘家跑,竟是回娘家比在家还多。妈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她只是不听,还能如何?竟随她去罢。如今皇商之职没了,还是叫蝌儿赶紧清点铺子和账册,如今家里乱成这样,铺子里难保没有起了坏心的,卷了钱财跑掉才更是为难呢!打点刑部也需要银钱。” 薛蝌也急忙道:“大姐姐说的有理。如今没了皇商的差使,有些铺子还是关张的好,将掌柜伙计放出去自谋出路。不然没有进益,还要倒贴成本工钱,多的是事哩!” 薛姨妈只能作罢,与薛宝钗同薛蝌一起合计商铺之事,到晚间拿出了一个章程,众人方草草睡了。第二日天没亮薛蝌便起来了,各处忙碌奔波。到这日晚间夏金桂仍未回来,薛宝钗起了疑心,便同薛姨妈一起去夏金桂房里看了看。这一看之下,却发现箱柜俱是空的,不过剩了些粗笨家具在屋里。 薛姨妈惊疑不定,叫了下人来问。却都说大奶奶这些日子三五日就要回娘家一次,每次都是车进二门来接,伺候的都是她的陪房。昨日出去也是一辆车,薛家人并未留意她几时把金银细软都搬空了。 薛姨妈惊怒交加,又叫人急忙往夏家去寻。回来的人却说,夏家也是人去楼空。问了左邻右舍,说夏家老奶奶自女儿出嫁后,认了个宗侄夏三做嗣子,商铺生意都交给了夏三。前儿放出话来说要回老家金陵,也不记得几时起就不见了踪影。 薛家人找到了夏三,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夏家老奶奶思乡心切,告诉他要回金陵养老,早几日自己便租了船送她去了。自己虽然是嗣子,只打理京都生意,金陵老家夏家亦有房子田地,留给夏家老奶奶养老。至于夏金桂他就不知道了,既然嫁了就是薛家人,如何还来夏家要人。 第63章 为议和茜香派公主 薛姨妈气得直咬牙,便要薛蝌带了人,去衙门告家里出了逃妇。宝钗只得劝母亲说:“哥哥一转去刑部,她便跑了个无影无踪,想来是筹划已久,并不是突然起意。她那个性子,哪里守得住?家里便是将她找回来又如何,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如今还是哥哥的官司要紧。说句不中听的话,连她都逃了,难保铺子上的掌柜伙计不逃。蝌儿照顾铺子要紧,得闲还要往刑部跑,哪里还分得出身来告状?只恨我是个女孩儿,又不能出头露面。且说出去了,还是咱们家丢人。夏金桂必是料到了咱们无法才跑的。依我说,还是叫蝌儿写个休书,想法子送进刑部去叫哥哥画了押,送去夏家才是。若不然,将来她出了事,还是薛家妇,那时才头疼咧!” 薛姨妈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只是夏金桂素来泼皮无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骂了半日后无奈只得作罢。于是宝钗代写了封休书,叫薛蝌拿去给薛蟠画押。薛蝌好容易花了银子进了刑部看薛蟠,嘴皮子磨破,险些跪下磕头,方哄得哥哥签了休书。薛蟠自然将这狗婆娘贼淫妇骂了个狗血喷头,若是夏金桂人在眼前,薛蟠少不得又要背上一桩杀妻之罪。 薛蝌辛辛苦苦安抚了薛蟠,又马不停蹄将休书送去了官府备案,并交了一份给夏三。从此薛蟠金桂一别两宽。薛家虽对外说薛蟠不忍连累新妇,自己写了休书。可亲朋好友听说了,哪有不怀疑的。薛姨妈本也没有打算瞒着王夫人和凤姐,私下里哭着将实情说了。 薛宝钗同湘云黛玉探春素来交好,并未将她们当外人,薛家内宅之事都是交待过的。史湘云知道她素来极有主意,不开口便罢,只开了口定无转圜的余地,因哭道:“宝姐姐,你这一去,只恐今生再见无期。你是为了救薛大哥哥是不是?他哪里及得上你一根汗毛,你为了哥哥便要搭上自己么?便是姨妈也未必就肯!” 薛宝钗一时眼泪也如走珠般落下,哽咽着道:“云丫头,我们两个好了一场,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我一个女孩儿家,总是要出嫁,嫁了就是别姓人,我妈便是跟着蝌儿也不能跟着我。蝌儿虽好,到底不是亲子。我家就哥哥一个独根孤种,若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痛死她了!女儿生离,总好过儿子死别。我妈素来心软,没有决断,只能我做这个主了。” 史湘云苦劝了半日也劝不住,只得作罢,二人出去同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交代了。南安王妃喜不自胜,南安太妃则是欢喜之余又有些唏嘘,对宝钗湘云道:“容貌还是其次,宝丫头有这个志向,就比寻常女子高出太多。再加上你的学识人品,配一般人家倒是糟蹋了。不是我说便宜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孩子,你这一去,说不准是凤鸣九天,鹏程万里呢,端看你的造化。我知道你是为了孝顺母亲友爱哥哥才出此下策,你放心,我们家如今虽不是王府了,但破船也有三斤钉。你的大恩我们家没齿难忘,定会帮你照顾好家人。” 于是宝钗带着湘云告辞,说回薛家交代一番便回南安王府,明日随南安太妃等一行人一起进宫。薛姨妈听说女儿自荐和亲当即大哭不已,母女连心,猜到女儿定是为了解救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薛蟠宝钗皆是亲生,既舍不得儿子受死,亦舍不得女儿和亲,当真是哭得眼都要瞎了。 无奈薛宝钗主意已定,便是亲娘也不能动摇半分,便托付湘云照顾薛姨妈,自己要回南安王府。薛姨妈扯着不放手,又叫人赶着将王夫人凤姐请来一起劝说。 宝钗心如磐石,任谁劝都无用,最后反笑着说:“为国和亲乃是尽忠,以身换兄乃是尽孝,如此忠孝两全的事,为何你们不让我去呢?且我这一去,说不定有大造化呢,焉知我不是汉之解忧,唐之文成?” 众人无奈,只得哭着放宝钗去了。次日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带着霍宝儿薛宝钗进了宫,拜见了马太后与孙皇后,随侍在侧的竟还有身怀六甲的德妃贾元春。 马太后与孙皇后从前也见过霍宝儿,知道其一团孩气,只怕难堪大用。洪高宗也有此担忧,所以才派太监传口谕而非正式下旨,免得临门换将自打自脸,反正让霍家上下为难一番也算出了气了。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顺势推出宝钗,马太后与孙皇后考校一番之后颇为中意,听说是元春表妹更是欣喜,末了还亲自带着宝钗去见了洪高宗与太子洪玄德。 南安太妃等人出宫之时,各宫皆有封赏之外,马太后同孙皇后又特意赐了宫里的嬷嬷和太监各两名至南安王府,伺候薛宝钗。三日后圣旨降到,曰故南安郡王第三女霍氏宝钗,钟祥勋族,秉教名宗,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封为瑞雪郡主,和亲茜香国大王子李安邦。 半月后茜香国使团到京,为首的乃是茜香国二公主李安海及二驸马。因茜香国如今是女王当政,所以这使团是二公主为正使,二驸马一介男子却只是副使。又因茜香地处南洋与中华往来通商极多,且国中有十分之二南洋华侨,因此茜香王室自幼皆会学汉语起汉名,不过只会听说不通文墨,也不读四书五经。 二公主李安海刚过而立之年,与中途汉人容貌迥异。肤色深如琥珀,黑发柔软卷曲,额头突出,眼窝深陷,浓眉大眼,高鼻厚唇,殊无中土女子的柔美娇弱,而是英朗中带着几分美艳泼辣。她带着使团在朝堂之上叩见今上后献上奏表,侃侃而谈,竟把自己当了个男人,丝毫没有扭捏之态。 茜香国人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大朱上邦的文武百官却极为侧目,背地里都说牝鸡司晨,这茜香国李安海公主犹如野人,可见海外蛮夷并未开化。只是当着茜香国使团的面,又噤若寒蝉,满口颂扬之词。 同日,刑部上表,洪高宗准奏,原通政使贾雨村流放琼州。原户部皇商薛蟠杖三十,刺面充军,编入和亲侍卫之中,随瑞雪郡主远嫁茜香。替薛蟠顶罪的薛家恶奴同拐卖香菱的拐子病死刑部狱中,当初被贾雨村流放的门子则在忠顺王府做了个九品管领。 以薛蟠之罪,本逃不过一个秋后问斩,全因宝钗和亲之故,方得以保全性命。只是洪高宗担心若薛蟠充军之地在中土,其家人不免想方设法将他弄回来,因此将其充入和亲队伍,同其妹一起远嫁。如此等同流放,终身不得再回故土,母子骨肉分离,方能起到惩戒之功。 薛宝钗从自荐和亲那日起,便搬离了薛家,只带了莺儿文杏两个丫头住进了南安王府。洪太皇同洪高宗因和亲之事,命南安太妃先将功勋田地账册交还礼部,但不用急着搬出南安王府,待茜香国使团离京宝钗远嫁之后再说。 这茜香国李安海公主到达当日,便听洪高宗说大朱选了南安王排行第三的女儿瑞雪郡主霍宝钗和亲,今年二十,才貌双全,堪与茜香大王子做配。茜香二公主只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驿馆下榻的次日,便兴致勃勃亲自去了南安王府相看。总算她知道大朱上邦有男女之别,只身前来,并未带上二驸马。 第64章 念旧情贾芸寻宝玉 南安太妃带着南安王妃同宝钗盛情款待,李安海公主见宝钗丰美妩媚,不着华服却落落大方,不施脂粉却丽质天成,甚是中意。只是不喜宝钗不通骑射,乃出言质询:“素闻你们大朱喜欢娇滴滴的女儿家,我王兄却最不喜柔弱女子。你长得还算大方,并不小气。只是南安王以武功封王,你既是武将家的女儿,如何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南安太妃同南安王妃无奈,同她解说了半日三从四德。李安海公主听得捧腹大笑,嗤之以鼻道:“没有强健母亲,哪里生的出勇士孩儿?怪不得你们大朱人禁不得打,便是公子哥儿都没我们茜香国女孩儿有力气!” 于是李安海公主同洪高宗要求,驸马带着使团住在驿馆,她自己则搬进了南安王府,日日亲自给宝钗做师父,教她骑马射箭钓鱼划船。说是怕宝钗这一介弱质女流,禁不起海途颠簸。且不会这些,来日怎么侍奉茜香大王子? 可怜宝钗虽不是真的金枝玉叶,却也是大家闺秀,长到如今二十岁,素日里只是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下棋绣花,最多不过打个秋千扑个蝴蝶罢了。如今遇到李安海公主,红妆竟变了武夫,不过半日双手双脚就都起了泡,两条雪白大腿也因骑马磨得鲜血淋漓。 只是宝钗心志坚毅,便是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也不诉苦,倒叫李安海公主刮目相看,与其亲近起来。过得几日,宝钗竟哄得那李安海公主跟着她读起了四书五经,学起了琴棋书画,还感叹说:“王兄说大朱汉人最喜读书,也不知道这些之乎者也究竟有甚么好处。听你一讲,原来里头竟有这些名堂。只不过你们汉人儒家的这些道理,有通的,亦有不通的。譬如说男子要做君子高士的,便极有道理。说女子要做烈女节妇的,却是狗屁不通。你天天同我讲甚么以德服人,我们茜香国素来以武服人,不然你们的皇帝老子怎会答应免了我们的岁贡,又把你嫁给我王兄?我瞧你这样定然打不过我王兄,将来你也只能对他以德服人了。要是你能打得过他,哪用得着讲这些大道理?” 王夫人和凤姐闻言紧忙叫人去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因茜香国使团抵京,加上宝钗和亲薛蟠充军之事,朝廷战败的消息隐瞒不住,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因找了个机会,将此事回给了贾母。贾母本以为送宝玉离京就是人间至苦,不料竟是天外有天,苦外有苦。痛哭一场之后便问:“此事林丫头可知道了?” 王夫人拭泪道:“尚未。林姑娘身子才好些,凤丫头听紫鹃回禀,王太医说外甥女儿精神比从前好,如此吃药更有效用,最要紧忌大悲大怒忧愁多思。因此凤哥儿和我商议了,还是瞒着她好。” 贾母点头叹道:“你们有心了,瞒着她的好。林丫头甚么都好,就是身子不好,心又细,容易多想。” 众人才说着,紫鹃便哭着拿了条绢子跑了进来,跪下对贾母道:“求老太太去看看我们姑娘罢!” 贾母就紫鹃手上一看,绢子上一团殷红血迹,颤声问道:“这,这,这是怎么弄的?” 紫鹃哭着道:“今日赵姨娘来瞧我们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朝廷吃了茜香国的败仗,老爷和宝二爷都失了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宝姑娘又被南安王妃认了义女,要和亲茜香国王子。姑娘本来这几日身子大安了,还想着今日过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听了这话就吐了这一绢子,人也厥过去了!” 贾母心痛不已,老泪纵横着说:“这两个玉儿小冤家,若是有个甚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叫阎王爷收了我这老命去,保佑我两个玉儿罢!” 说着贾母便要起身,亲自去潇湘馆看黛玉。王夫人和凤姐忙上来搀扶住了,贾母方一站起,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到了榻上。鸳鸯立即抢上来,同琥珀一起将贾母扶好躺下,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些。 王夫人和凤姐立即叫人请太医,紫鹃虽然忧心黛玉,但是心下明白,若是贾母不好,黛玉只怕更糟,当着王夫人和凤姐的面儿,不如先紧着贾母,忙道:“才将我求了林大娘请王太医过来看我们姑娘,不如问问林大娘,人来了先瞧老太太,再去我们姑娘那里。” ,王太医来了先来贾母院中,又夸紫鹃懂事,让她先回去守着黛玉。未几王太医赶到,替贾母把脉后说的还是老年人急痛攻心那些旧话,也不开汤药,只开了些天王补心丹之类的丸药吃。 贾赦贾琏贾珍闻讯也已赶了过来,贾琏便带着王太医又去潇湘馆看黛玉。贾母吃了药,悠悠醒转,对着贾赦垂泪道:“你成日里觉得我偏心你兄弟,你瞧瞧,你兄弟可容易。前些年放了学政,一去二三年,这次去南海,更是担着怎样的风险。我这把年纪,也没几日活头了,你纵然怨我,也先把你兄弟和侄子找回来再说。等我闭了眼,随你怎么闹,我也瞧不见管不着了。” 贾赦闻言只得跪下,含泪道:“老太太这话儿子受不起。家里的爵位是儿子袭了,家里的事儿也是琏儿同他媳妇管着,哪里敢说老太太偏心。儿子已经打发了人去南海了,务必要将兄弟同宝玉寻回来。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儿子便是不聪明,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 贾母便道:“你打发了谁去?” 贾赦回道:“本是要琏儿去的,只是家里宗侄贾雨村流放了,薛家外甥亦充军,陪着瑞雪郡主和亲。不知这后头是不是还有官司,所以走不开。那日问起来,倒是芸儿同蔷儿两个站出来说愿去。他俩个都是新近成的亲,芸儿的新妇,就是府里管家林之孝两口子的女儿,先头还伺候过宝玉。芸儿说他夫妻两个念着宝玉的好,愿意夫妻一同前往。我想着倒也合适,便照准了。宝玉之前只带去了奶哥哥李贵和小厮茗烟,留在家里的几个小厮,我叫他们跟着芸儿和蔷儿一起去了。” 贾赦这么说,倒显得他这个伯父甚是周到。贾母亦无话,又问:“蔷儿也娶了媳妇么?怎么没听见说?是谁家的孩子?” 贾赦拿眼去看贾珍,贾珍便笑着说:“孩子们大了,自然该成家。是蓉儿媳妇的一个远房表妹,家里并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根底。只是女孩儿模样甚好,人品也周正。蔷儿说他本不想娶个高门大户的受拘束,一说便成了。因蔷儿赶着上路去南海,就匆匆娶了过来,也没大办。一过门两口子就起身,同芸儿夫妻一起去了南海,不能来给老祖宗磕头了。” 这贾蔷本是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堂叔贾珍过活,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贾蔷比贾蓉只小得一岁,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 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有的说贾蓉贾蔷兄弟俩好到连女人都共用,有的说贾蔷本就是贾珍之私生子贾蓉之亲兄弟。久而久之,连贾珍都听说了,为避嫌疑,等贾蔷十六岁便分与房舍,命他搬出宁府,自立门户过活去了。 这贾蔷外相既俊美,内性又聪明,虽然也曾在家塾上过几年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从家学出来后每日给贾珍贾琏当差,伙同一群纨绔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与贾琏薛蟠等人也极要好,因此族中人谁敢来触逆于他。 第65章 凭真心贾蔷娶龄官 那年贾元春封了德妃,洪高宗下旨说天下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分贵贱。宫里嫔妃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此旨一下,贾家便赶着盖了大观园接元春回家省亲。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了十二个戏子,组建了戏班预备德妃回家省亲之用。一来二去的,竟对戏班里唱花旦的龄官情根深重,从此一颗心都放在了龄官身上,再不曾有过拈花惹草之举。只是贾蔷与龄官的身份天差地远,龄官虽与他相知相许,却不好对外宣扬,知情者仅有戏班里的人同宝玉罢了。 洪太皇禅位后,其后宫的贵太妃及洪高宗的祖贤妃吴贵妃先后薨了,国丧期间权贵之家不得唱戏,尤氏便同王夫人商量了要遣散家中戏班。于是问了这唱戏的十二个女孩子们,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分散在园中使唤。 贾蔷得了这个消息,叫龄官说自己愿意家去。跟着她干娘出来后,便给了干娘二十两银子,将龄官领了去。这些贾府做干娘的婆子们认了戏子做女儿,本就是只图银钱孝敬。龄官干娘得了银子,贾蔷又是爷,也就帮着瞒了过去,只说龄官没福,出来没几日就病死了。 龄官本是苏州人氏,本家亦姓林,小名紫玉。贾蔷叫她用回本来名字,请了媒人写了婚书,只是未去官府备案。选了吉日用花轿将人迎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如夫妻般将日子过起来。 贾蔷同龄官皆是父母双亡,当日观礼的只有贾蓉同其妻胡氏俩个。贾蓉后头也对贾珍说过此事,不过二人均是风流纨绔,以为贾蔷只是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当初贾琏曾勾搭上了贾珍的姨妹尤二姐,也同贾蔷娶龄官一般娶了过来,面上说的好听,认真论起来就是个外室。后来凤姐假装好意将尤二姐接进贾家做了姨娘,不到一载就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贾珍贾蓉父子都觉得贾蔷将来自然还要再娶妻的,到时或者出钱将龄官打发了,或者将其认作妾室,就如尤二姐一般处置,也懒得计较那些。 谁知洞房花烛夜,龄官先道:“今日就算我二人拜了天地,也不过捏着鼻子哄眼睛。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只是在东西两府里,莫说我算不得你的妻,连个姨娘都没挣上哩,不过是给你取乐的粉头罢了。” 贾蔷便赌咒发誓道:“便是两府里不认你做蔷大奶奶,将来我总不娶妻就是了。只要不去两府里行走,咱们自己家里便是你一人独大。” 龄官却也有个说头:“我三岁就被家人卖了学戏,本不是自己愿意的。既学了戏,吃了这碗饭,我也是日日练功不曾搁下,并不比你们好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针指女红下的功夫少,如何唱戏就成了下九流?若无人看戏,自然也就无人唱戏,如何看戏的都是贵人,唱戏的就是下贱?如何我就做不得你的妻,只能做你的妾?” 贾蔷便道:“你嫁的是我,管旁人作甚?我心里就是把你当妻室的,难道你对我不是真心,非要求个名分?” 龄官冷笑道:“你拿珍大爷当亲爹,拿小蓉大爷当亲哥,且你靠着他们过活,将来他们要你娶妻,你那里拗得过?我虽是唱戏的,却不信那戏里头妻妾和睦的鬼话。做妾的本就矮了人一等,戏子做妾,比那寻常妾还不如。我同你好,并不图你富贵,只是心里有了你这个人,也只愿意伺候你一个人。将来你娶了妻,我做妾的还要伺候主子奶奶,我不受这个闲气。能跟你好一日便是一日,若是有一日你要另娶妻,我剃了头发做姑子去,或是一根绳子吊死了,也干净。” 许是前世冤孽,贾蔷虽是一介纨绔,对龄官却是真心爱之敬之,见她铁了心肠,便同贾蓉商量,想求贾珍认龄官为他的正妻。贾蓉听了自是吓了一跳,苦劝了半天不听,只得同他一起去求了贾珍。贾珍一听便大怒,将贾蔷臭骂了一顿,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过一个戏子,抬个姨娘已是恩典,还蹬鼻子上脸要做奶奶。贾蔷是糊涂油蒙了心,自己却丢不起这个人。 贾蔷见贾珍执意不允,虽和龄官朝夕相伴如胶似漆,暗地里却烦恼不已,只能跟贾蓉吐露一二。贾蓉便劝他说:“龄官不过此时嘴硬,将来你自娶妻,随她怎么闹去,到头来自然会服软。一个戏子,如今有了去处,你又是这般人品,她哪里舍得出家或寻死。不过吓唬你呢,偏你当真!” 贾蔷却知龄官的性子,断不是那种随口说说假意闹闹的,除非娶她为妻,否则断不能长久。只是贾蓉、贾珍这类人哪懂真情,说了也不明白,便不说了。 说来也巧,开年洪高宗开恩,下旨消除贱籍。贾蔷听到便觉机会来了,欢欢喜喜为龄官补了良民户籍,将当初的婚书拿去了官府备案。等张罗完了,又同贾蓉一道,再求贾珍认下林紫玉为贾蔷之妻。 贾珍听了便是冷笑:“我养大的侄儿娶个戏子为妻,你是真觉得我不要脸么?便是换了良民户籍,她还能换脸?两府里的主子们谁没看过她登台?两府里的下人们也多有见过她没扮上的样子。万一认出她来,岂不成了笑柄?” 奈何贾蔷铁了心,便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之前还有人说她长得像林姑娘呢!我本已和她拜了堂成了亲,找了媒婆立过婚书的。谁教我没福,生下来就没了爹娘,叔叔若不疼我,我还能靠谁?侄儿只求您这一桩事,认下这个侄媳妇儿。今后叔叔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凡事都听叔叔的话,以后定然争气,把叔叔婶婶当亲爹娘孝敬。” 贾珍被他气了个好歹,就是不肯松口,叔侄俩因就僵在了那里。倒是尤氏贾蓉胡氏见贾蔷如此意坚,又见龄官自跟了贾蔷,针线理家一概从头学起,既不艳妆华服,也不出门走动,将贾蔷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十分周道,为人也庄重守礼,便先软了下来,夹在二人之间从中说和。 恰好此时传来贾政和宝玉身陷南海之事,贾蔷便自告奋勇要带着龄官去南海寻找。若是能找回便是大功一件,不求家里记功,只求贾珍认下他的亲事。若是贾珍不答应,他便学贾珍的父亲贾敬去修道,也不娶妻了。 贾珍无法,只得退让,让贾蔷带着龄官来宁府给自己同尤氏磕了头,又叫贾蓉之妻胡氏认了龄官做远房表妹。几人又商议了,龄官的干娘已是一病死了,同班的戏子们也都出了府。余下的人虽说见过龄官的不少,相熟的却不多。若是有人说起蔷大奶奶相貌看着眼熟,就说她长得像黛玉,且都是苏州人氏,又都姓林。黛玉素来最得贾母宠爱,加之才貌双全,两府上下无人不知,拿她做个幌子最好不过。 第66章 怀怨怼凤姐整姨娘 贾蔷龄官夫妻心愿已了,当即就同贾芸红玉夫妻打点一道动身去南海。恰好此时,史湘云也寻上门来,求贾家相助。原来卫若兰乃是他这一房的独子,卫老将军战死卫若兰失踪的消息传来,嫁于冯紫英的卫若芷急痛攻心,产后失调而亡。卫家的族亲见嫡枝出事,或冷眼撇清,或袖手旁观。更有甚者,竟有两房堂亲,以湘云并无子嗣为由,要吃卫家嫡枝的绝户。 大朱律例沿袭大明律,若是某家无子,或者女儿招赘,或者过继子嗣继后香烟,否则便是绝户。绝户之人,家中资产除女儿嫁妆外,皆由宗族继承。似林如海死后唯有黛玉一女,亦是绝户,除黛玉嫁妆外,家产皆归姑苏林家。 卫夫人同史湘云婆媳只能求到冯紫英和贾琏处,看在亲戚情面上帮个忙,以卫若兰只是失踪不是战死为由,先保住家产,再图将来。因家里实在无人,只派了个心腹家人卫勇,跟着贾芸贾蔷夫妻同去南海,意图寻回卫若兰。 贾母信了贾珍的话,只当贾蔷是为了去南海才草草完婚,心里倒有点过不去,道:“委屈蔷儿了,到底是终身大事,却如此仓促。” 贾珍躬身道:“如今两府里是老爷同宝兄弟的事儿最要紧,孩子们大了,也懂事了,晓得轻重。老祖宗若是觉得委屈了他,等他找回了老爷、宝兄弟和卫姑爷,赏他点梯己就是了。” 贾母点头道:“嗯,等蔷儿和芸儿回来,叫他们两口子都进来我瞧瞧,我留着好东西赏他们媳妇。” 贾珍心内为难,还是陪笑道:“蔷儿和芸儿回来的时候,老爷同宝兄弟也一并回来了。到时候替他们将养身子还来不及呢,且宝兄弟也要娶林姑娘过门,老太太哪里得闲。” 贾母听了,脸上方有了点子笑容,又嘱咐:“蔷儿和芸儿那里一有消息,就来说给我知道。云丫头也难,老爷同宝玉之外,也要好好打听卫姑爷的消息。” 贾赦和贾珍答应了,刚要退出去,贾琏回来了,贾母忙问王太医怎么说。贾琏回禀,王太医诊了脉便疑惑,说分明前日把脉已好了,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想是又劳了神思。这一下子把之前调养的功夫都白费了,因此开了诸多益神养血之剂,又吩咐务要静养,再不可惊动了。 贾母听了,忧心不已,又要亲自去看黛玉。贾琏忙回道:“三妹妹从秋爽斋搬去了潇湘馆,说要亲自照料林妹妹,断不会叫人吵了她。我来前林妹妹刚吃了药,想必此刻歇下了。” 王夫人和凤姐听说探春搬去潇湘馆,皆想着如此一来赵姨娘就不好再作妖,如此方松了一口气。贾母又道:“三丫头虽好,可是她带着菌儿同业哥儿回来的。如今她搬去潇湘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贾琏道:“菌儿来的时候拜见过我和大老爷,三妹妹着实会调理人,不过大半年的功夫,眼见得出息了,说话做事有章有法。三妹妹搬去潇湘馆,菌儿便带着业哥儿搬去了稻香村,同大嫂子住一处。兰儿如今住进了国子监,大嫂子本就孤单,有菌儿同业哥儿陪她,倒不寂寞。” 贾母闻言点头,便说乏了,贾赦贾珍贾琏爷们儿于是告退出去。 这里贾母打发了丫头婆子,只留鸳鸯在身边,对邢夫人王夫人凤姐骂道:“林丫头的病,都是赵姨娘闹的!宝玉在家时她就愿他死了,如今还搭上林丫头!偏是这多嘴的婆娘,成日里挑三窝四见不得人好,也不怕活着烂了舌头,死了下拔舌地狱!你们可管好了她,若再惹是生非,瞧我饶得了哪一个!” 邢夫人觉得老大委屈,心道赵姨娘又不是我屋里的人,老太太便是偏心,王夫人管不住姨娘,却带累我一起挨骂。 王夫人只能低眉垂目道:“赵姨娘伺候了老爷这些年,还算勤俭,且添了一儿一女,便是看在三姑奶奶的份上,也不好如何。” 贾母愤愤道:“若不是瞧在三丫头和环儿的份上,岂容她蹦跶到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那等嫉妒的人,不过也贤惠得太过了。纵容的屋里人窜上跳下的,搞得乌烟瘴气,三丫头和环儿脸上就好看了?三丫头是嫁了,环儿还没娶妻呢!叫人知道有这么个姨娘,能找什么好老婆?好人家的女儿也瞧不上他!” 王夫人年轻时都不曾吃过赵姨娘的醋,此时年过半百自然更不以为意,对探春尚有几分真心,对贾环只是面子情。因上次赵姨娘攀咬宝玉黛玉有私情的事,王夫人亦有心严加管束赵姨娘,可只要贾政对她情分尚在,自己便动她不得。因此听了贾母的话心下烦闷,却又无法在婆母跟前说丈夫的不是,加之本不擅言辞,只好低头不语。 凤姐知道姑妈为难,乃缓缓道:“这会子老太太提起了,趁着两位太太也在跟前,我还有话要回。前些日子,赵姨娘的两个丫头小鹊同吉祥年纪到了要配小厮,管事奶奶们便说先将她们放出去,挑了两个好的补给赵姨娘。不料去前两个丫头吵着非要见我,管事奶奶们无法,只好带到了我和平儿跟前。不料两个丫头说的话实在骇人,因怕吓着老太太同太太们,我便擅作主张瞒下了。如今赵姨娘又把林妹妹气病了,也由不得我不说了。老太太太太们可记得当日我和宝兄弟中邪之事?” 这等大事,众人怎会不记得,都点了点头。凤姐便说:“小鹊吉祥都说宝兄弟和我发病前,赵姨娘同马道婆曾关起门来咕咕噜噜说了好一会子梯己话,后来马道婆便揣着个包袱走了。当晚小鹊伺候赵姨娘歇息,次日又伺候赵姨娘梳洗,瞧见匣子里有些首饰没了,只不敢多问。” 众人都是一惊,凤姐接着道:“不过小鹊留了心,记得赵姨娘去过怡红院瞧宝兄弟,也来过我屋里请安。只是我们屋里来往人杂,谁记得这许多?后头我们病了,小鹊和吉祥都见到马道婆来找过赵姨娘好几回。小鹊送茶的时候依稀听了几句,是马道婆问赵姨娘讨银子,还说甚么虽然他姊弟两个没事,那是他们运气好。我应下的事都已做了,银子还是要照准给,现有借据在此,你不能不认。” 凤姐对赵姨娘厌恶至极,趁着换她身边人手之机,将小鹊吉祥扣押下来严加审问。赵姨娘生性小气,连亲子贾环的钱都扣着不放,对丫头们自然更加寡恩。因此凤姐不费甚么力气,两个丫头便将知道的全招了。凤姐因选了两个年貌相当的老实小厮,说好等处置完赵姨娘,便将两个丫头配人自己过日子去。小鹊吉祥也都愿意,应承了凤姐便是到了太太们跟前,亦会说是自己因看不过姨娘所为主动告发,不提凤姐审问之事。 邢夫人便道:“你的意思,你同宝玉的病竟是赵姨娘马道婆搞鬼?此等大事,仅凭两个丫头的话,不能服众。” 凤姐笑道:“太太说的是,岂有因为两个丫头的话就冤枉姨娘的?做贼拿赃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姨娘到底是自家人,我便叫旺儿带人去了马道婆家当面问问她再说。旺儿说她一听便变了脸色,只是不肯认。旺儿见她眼神总往身后的内室里飘,便说若真无事,就让他带人进内室看看。马道婆一听便急了,说旺儿又不是衙门的人,岂有私闯民宅的道理,起身赶旺儿出去。旺儿越发疑心,带着人便往内室里闯。马道婆一个妇道人家拦不住,到底叫旺儿闯了进去,太太猜怎么着?” 第67章 史太君清明理家事 邢夫人板着脸道:“我上那里猜去,你就说罢,别卖关子。” 凤姐双手比划着说:“马道婆的内室里有香案有柜子,香案上供了黄皮大仙牛鬼蛇神,梁上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箍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都写着各色人等的生辰八字。柜子里有几匣子闷香以及无数纸人儿小鬼儿,最妙的是里头有本小账,上面记着某家某户某年某月某日,得某人银钱物品若干,以及人名生辰八字。太太再猜怎么着?” 邢夫人张口结舌,王夫人煞白着脸问:“你看过这账本子了?” 凤姐拍着手道:“自然是看过了。我不如妹妹们精通文墨,只是管家久了,诗词歌赋不行,账本子也能看得下来。马道婆的账本子上写了,某年某月某日,荣国府贾家,得赵娇艾散碎银子若干,首饰布匹若干,外欠银两若干写了欠据,分几次付清。作法王熙凤贾宝玉,生辰八字如下。后头又补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欠据还给赵氏,当面烧毁,银契两清。我看见自己同宝玉的名字,着实唬了一跳。只是我年纪轻,竟不知道这赵娇艾是谁,还是平儿同林大娘打听了,才知道赵姨娘原来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儿呢!” 贾母听得惊怒交加,冷了脸问道:“可曾送官?” 凤姐摇摇头道:“我年纪轻,辈份低,没见过世面,听了旺儿回话,唬得我这颗心噗通乱跳的,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容易回过神来,细想了想,这等大事,涉及内眷,若是送官,轻易不能收场,只怕满京城都要传遍了。这会子老爷和宝兄弟下落不明,咱们家可经不起事。老爷在朝为官,宫里娘娘封的是德妃,身怀龙种,家里闹出这等事,脸上须不好看。便是大老爷、二爷和东府珍大哥哥,在外走动只怕也觉得没脸。所以我吩咐旺儿将马道婆拘了起来,放在水月庵里看管着,对外只说她出外云游去了。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回了老太太和太太们,请个示下。” 贾母听罢便道:“凤丫头,不枉我疼了你一场,这才是懂事孩子,并未因她害过你就不管不顾闹起来,心里还是念着大局。这才是当家奶奶的气度,同合家合族比起来,自己的一点子恩怨也不值什么。老爷同宝玉如今这样,家里断断不能再生事端。宫里娘娘怀着身孕,妇人生产本就艰险重重,切不可叫她操心。只是这婆娘太过狠毒,就这么放过这淫妇,天也不容。老二媳妇,我知道你是个贤人,不想因赵姨娘伤了老爷的面子,落个苛待妾室的名声。罢了,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凤丫头,我的话,让赵姨娘剃了头发,去水月庵做姑子。好孩子,虽然她心肠歹毒,到底你同宝玉无事。如今宝玉这样,只当替他积福,也保佑你早日得个哥儿。” 凤姐躬身应是,王夫人仍低着头说:“我自然听老祖宗的。如今只说老爷在外下落不明,赵姨娘自请出家替老爷祈福罢。将她送出府,落个清净。等老爷回来,知道老祖宗的处置,也无话说。” 贾母听了也不作声,王夫人又问凤姐说:“东府蓉儿媳妇的义女宝珠,不是在铁槛寺守灵么?如何不将赵姨娘送去铁槛寺,两人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的贾家家庙,自有香火地亩布施,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贾家京中族人但有亡故都在此理丧寄放,择日送葬金陵祖坟。贾蓉原配秦可卿死时并无子女,其贴身丫鬟宝珠认秦可卿为义母,就住在铁槛寺守灵。 当日贾元春省亲,贾家在大观园里修了玉皇庙三清观栊翠庵,并买了沙弥女冠尼姑各十二个,分配各处使唤。省亲之后,因贾元春诏令姐妹们并宝玉住进园里去,除妙玉主持栊翠庵带着十二个尼姑不动外,其余沙弥女冠都送去了铁槛寺,由贾家族人贾芹打理,每月一百两银子花费。 王夫人的意思是将赵姨娘送去铁槛寺,只是凤姐生就的霸王脾气,素来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她这些年在贾家当家,办过可卿丧事,办过元春省亲,办过贾母大寿,手段高超,行事利落,众口称赞。上有贾母宠爱王夫人纵容,下有平儿小红旺儿等忠仆效力,走出去都是一片逢迎颂扬之声。便有人看她不不惯,也不过背后嘀咕几句,无人敢掠其风头,唯有嫡亲婆婆邢夫人能叫她吃瘪罢了,却因此更得贾母怜惜。 凤姐不免志满意得,养成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毛病。她被赵姨娘魇镇之时危在旦夕,虽然后来被上门来的和尚道士用宝玉的通灵宝玉救了回来,不曾伤了性命,不过侥幸而已。且她那时迷了心智,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大观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以致丑态百出,乃是生平从未有过之辱。 凤姐自知道是赵姨娘买通马道婆预置自己于死地后,便恨毒了赵姨娘。只是她深知贾母同王夫人为了脸面,定然不会闹大。且看探春贾环面上,只怕亦不会取赵姨娘性命。她却不是那等豆腐心肠的人,素来不信阴司报应,又是个斩草除根的性子,岂能容赵姨娘活命,因此安排了赵姨娘同马道婆去水月庵。 这水月庵离贾家家庙铁槛寺不过半里之遥,离探春住的大兴庄也不过十来里路。因庵里做的馒头好,又有个浑号馒头庵,庵主净虚同凤姐素来交好。这净虚老尼往来的权贵官宦乃至富商地主之家不少,经常替凤姐牵线搭桥。若有哪家惹上了官司,便拿银两出来,求凤姐利用贾家之势干扰诉讼。这些年来凤姐因此得了大笔孝敬,净虚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却不知后头枉断了多少官司,甚至间接累死人命的都有。若是赵姨娘在铁槛寺,同宝珠并伺候的人在一处,加之贾家族人但凡有丧事都在铁槛寺,又有贾芹管着沙弥女冠,人多眼杂,不易施为。水月庵则不同,净虚一心听命凤姐,大可一手遮天,便宜太多。 现王夫人问起,凤姐便将想好的话说了:“宝珠是黄花闺女未经人事,在铁槛寺并非出家而是为母守灵,身边还有两个婆子伺候。姨娘既是剃了头发做姑子,自然还是去庵堂更妥帖。且我说句丑话,似姨娘这般经过风月的,孤身一人去祈福,还是放在尼姑庵里更妥当。铁槛寺到底是和尚庙,本是送她去清修赎罪的,若是同和尚闹出些甚么来,传出去家里人岂不是更没脸?” 佛教源自天竺,传入中土后不断兼容并蓄,男僧修行之所称寺,女尼修行之所称庵,已成惯例。大朱因将西藏纳入版图,藏传佛教渐渐传入中原。西藏宁玛派绒布寺便是僧尼混居寺,如今中土僧尼混居寺也常见起来。尤其世家大族的家庙家庵,为了节省费用往往僧尼混居甚至佛道混居。其实女尼庵堂和和尚寺庙藏污纳垢也不是没有,只是面上比僧尼混居寺庙听着更妥当些罢了。 贾母便道:“凤丫头的主意很好,我既说了叫这婆娘剃了头做姑子,现有这些庵堂,哪有尼姑去庙里的道理?我知道政儿媳妇的心思,不过是怕老爷回来你不好交代罢了。老爷回来,叫他来找我便是了。我不信我生出来的儿子,会为了个污糟姨娘为难正经老婆。” 第68章 邢夫人糊涂谋内斗 王夫人闻言羞愧难当,只得道:“都是媳妇不省事,还要叫老太太一把年纪操心。媳妇并不是怕老爷,只是想着三丫头,心里过不去。” 凤姐便道:“三姑奶奶虽是赵姨娘养的,她母子两个真是天差地别。论理我做嫂子的不该说这个话,可是不瞒老太太和太太们,咱们现今家里的三位姑娘就数她是个尖儿,心里嘴里都来的。如今是赵姨娘犯事在先,马道婆的账本子还在我手里,只拿给她一看,她也无话可说。大家心知肚明,彼此不提,一床大被盖过去就是了。老太太、太太若是为难,一发交给我罢!” 需知马道婆的账本子上,每笔银钱交易后头不仅写了求魇镇之人的姓名日期,也写了被魇镇之人的姓名同生辰八字。同赵姨娘有关的银钱交易却是两次,不是一次。第二次交易的被魇镇之人赫然写着孙绍祖,收钱日期正是探春归省期间并孙绍祖死前几日。便是生辰八字,也同孙绍祖当日的庚帖对得上。 只是凤姐只是她素来杀伐果断,虽不曾亲自动手取过人的性命,却与贾瑞尤二姐之死脱不开干系。因此她并不以杀人为恶,看了这笔账还同平儿私下感叹:“不知这是赵姨娘自己的手笔,还是三妹妹也有份。若是赵姨娘自作主张替女儿出头,总算她还有一分好处。若是三妹妹同赵姨娘合谋,我更要佩服她是个好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似孙家大爷这等男人,早死早好,如今三姑奶奶乐得逍遥!此事咱们暂且不声张,我要对付的是赵姨娘,并不是三妹妹。若她强替赵姨娘出头,再拿此事做个把柄。” 因此凤姐此刻并不提那话,邢夫人王夫人听了也都无话可说。王夫人倒也罢了,邢夫人听凤姐夸探春,虽明知迎春确不如探春,却依然心下不爽,只当着贾母同王夫人的面不好与凤姐计较罢了。 贾母长叹一声道:“只盼三丫头自己想得开罢!这是赵姨娘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他人。当日是凤丫头和宝玉两个福大命大,才被和尚道士救了。若是叫这淫妇得了逞,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必要发落了她!隔了好几年,终究闹了出来,这才叫报应呢!老二媳妇,凤丫头虽能干,赵姨娘到底是你屋里的人,还是你同她一起料理吧!出了这档子事,终归是家门不幸。我老了,不中用了,眼看也没几年好活了。这样的事再出几遭,我死了也没脸去见老太爷并列祖列宗。”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急忙安慰贾母,用宝玉黛玉婚事将话题扯开去,哄得老祖宗高兴了,方告退出来,各自回房不提。邢夫人一迳坐车回了自己院中,便叫了自己心腹王善保家的进来,屏退众人,把今日之事一一说了。 这王善保家的乃是邢夫人的陪房,也是她手下第一得用之人,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连凤姐亦知,只不好对王夫人明说。王善保家的因在邢夫人面前得脸,替她外孙女儿司棋谋了个好差使,做了二姑娘贾迎春房里的大丫头。 宁荣府里的规距,伺候主子的大丫头们便如副小姐一般,只做些贴身伺候主子们的细致活儿。一般粗笨活计,自有小丫头同婆子们跑腿。将来或者给少爷们做通房,或者给小姐们做陪嫁,就是配人也可挑那有出息的管事将来做个管家娘子,如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在主子们跟前体面并不输给周姨娘赵姨娘这半拉主子。 只是这世间有人不免就有攀比有纷争,无论主子奴才,亦分个三六九等。比如荣国府里,贾母邢夫人同王夫人身边丫鬟自不必说,平辈的奶奶少爷姑娘里头,因贾宝玉最得贾母宠爱,又是个怜香惜玉娇傻痴狂的性子,平日里和丫头们无所不至,并不将她们当奴才。伺候贾宝玉的丫头,如袭人麝月这等循规蹈矩的也就罢了,如晴雯芳官这等天真任性的不免恃宠生骄事事压人一头。 迎春虽生得秀丽,但性子老实懦弱,不争不抢,加之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在贾母跟前不及宝玉黛玉湘云宝琴探春得宠,贾赦邢夫人对她亦只是面子情。司棋虽是她的大丫头,和贾宝玉身边的丫头比起来远远不如。园里的丫头婆子们吃饭都有定例,晴雯和芳官却嘴刁,时不时借着贾宝玉的脸面,跟厨房单独点饭点菜。偏巧厨房管事的柳婶子想把自己的女儿柳五儿送去怡红院当差,因格外奉承宝玉屋里的人,但凡晴雯芳官要甚么,总是赶不及做了送去。 一日司棋派了小丫头莲花去厨房要碗炖鸡蛋,却被柳婶子推脱说鸡蛋太贵做不来。司棋和莲花心里明白,不过是柳婶子瞧着迎春不如宝玉得宠,连带自己也不如晴雯等人有脸面,便气冲冲带人过去,将厨房砸了个稀烂。芳官因同柳五儿交好,同宝玉讨了半瓶王夫人赏的玫瑰露送了五儿,就放在厨房柜中。司棋和莲花砸厨房时瞧见了,正好听说王夫人屋里失窃了玫瑰露,便告了柳婶子母女偷窃。柳婶子同柳五儿被关了起来待审,司棋的婶娘秦显家的就此夺了柳婶子管厨房的差使。 只是后头探春平儿查出王夫人屋里的玫瑰露是赵姨娘求了丫头彩云偷给了贾环,柳五儿的玫瑰露确实为芳官所赠。于是柳婶子继续回厨房当差,秦显家的好容易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就将厨房管事之职还给了柳婶子,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只可惜柳五儿经此一事吓得旧病复发,未几便亡故了,两家就此结下梁子。 王善保家的既是司棋姥姥,自然将柳婶子晴雯芳官等一干人视作眼中钉,借着邢夫人在大观园捡到绣春囊的机会,在王夫人面前进了谗言。说宝玉屋里有些个丫头仗着自己长得好,蒙骗宝玉,教唆主子,横行霸道,不成体统,头一个就是晴雯。 王夫人生平最不喜狐媚之人,出了绣春囊之事已是惊怒交加,又听了王善保家的挑唆,便叫凤姐带着王善保家的同周瑞家的和几个婆子,连夜抄捡大观园。抄捡之后,王夫人又亲自去了宝玉住的怡红院,将晴雯并芳官以及园子里的戏子都撵了出去。晴雯当时正生着重病,出去跟着她姑舅哥嫂,缺医少药的,就此把一条小命断送了。芳官则看破红尘,去水月庵做了姑子。 王善保家的本想借此事出个风头,不料最后却没落得好。只因大观园抄捡,竟抄出了她外孙女儿司棋同姑表弟潘又安的私情。潘又安因此逃走,司棋也被撵了出去,王善保家的还因行止不敬,被探春扇了老大一个耳刮子。消息传到邢夫人这里,她脸上过不去,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不得已打了她一顿,也是做给王夫人凤姐同探春看。 王善保家的本就是个小鸡肚肠之人,因探春那一巴掌嫉恨到现在。此刻听探春生母赵姨娘出了事,心中欢悦不已,便道:“这等大事,就将赵姨娘送去水月庵便完事了?那边太太连自己屋里的姨娘都管不好,三姑奶奶出了嫁的寡妇,居然拖家带口的跑回娘家指手画脚。就算老爷和宝二爷下落不明,家里大老爷和琏二爷还在呢!老太太和太太还有琏二奶奶,现放着太太您不用,遇事倒和孙家大奶奶商量,这可真是偏心到姥姥家了!” 第69章 王熙凤果决翻旧案 自家陪房这番话正说到邢夫人心上,嘴里却训斥王善保家的道:“你知道甚么!生了庶子的姨娘魇镇嫡子嫡长媳的事儿传出去,丢人的是一家老小。真传出去,爷们儿也就罢了,家里没定亲的女孩儿还要不要嫁人了!四丫头是东府的人,二丫头可是大老爷的女儿!老太太自来偏心,琏二奶奶眼里更是没我这个婆婆,只是我能如何,还不是要替府里着想!” 王善保家的忙道:“可不是太太的良苦用心,我们做下人的看了都心疼,偏老太太是个真眼瞎,这么好的儿媳妇看不见,却把那边木头一样的太太和那两面三刀的琏二奶奶当宝!” 邢夫人低头不言语,半晌方叹道:“琏二奶奶把娘家姨娘看得比夫家婆婆还亲,我也不去说她,谁叫她姨娘是当家奶奶呢!奉承我与她有甚么好处,她眼里那还有我这个正经婆婆。老太太是好的,只是上了年纪,难免叫人蒙蔽了。二奶奶那般伶牙俐齿,思虑周全,还能有把柄落在咱们手里不成。” 王善保家的想起当日自己兴冲冲地随凤姐和周瑞家的抄捡大观园,不想却被周瑞家的抄出了自己外孙女儿,凤姐当时好一阵嘲笑,那一股怒气涌了上来,愤愤道:“赵姨娘不清白,琏二奶奶手里难道就干净?琏二爷娶了琏二奶奶这些年,就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连个儿子的影儿都没有,难道不是因为琏二奶奶妒忌?好容易二爷讨了个二房尤二姐,一个成了型的男胎活生生打下来,生生断送了尤二姐的小命!这里头若是没有琏二奶奶使的坏,我这王字倒过来写!说起来琏二爷也是太太的儿子,这后继香烟的大事,太太可不能不问!如今王家舅老爷没了,王家没了顶梁柱,琏二奶奶可不比从前了!” 邢夫人听了心里一动,嘴上嗔道:“你这王字倒过来写,不还是个王字?莫说这些无用的。她爷娘老子和叔叔虽都死了,还有咱家二太太同薛家姨太太这两个姨娘,在老太太跟前得脸,金陵也还有哥哥嫂子。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哪里就斗得倒她?” 王善保家的巴不得一句,凑近了道:“只要太太发话,我愿为太太效犬马之劳!赵姨娘魇镇的罪证,这些年了都能叫琏二奶奶查出来,难道咱们就查不出她的错?做了亏心事,总会留痕迹!” 邢夫人被她撩拨得心里痒痒的,想着这在婆婆跟前比自己还得脸的儿媳妇若能栽个大跟头,顺带王夫人也跟着没脸,那可真是扬眉吐气,不由低声问道:“你有甚么主意?” 王善保家的就等着邢夫人有此一问,因道:“太太不是说,琏二奶奶是从赵姨娘的两个丫头小鹊和吉祥那里听来的。谁知道是这两个丫头自己找二奶奶,或是二奶奶拷问她们呢?如今咱们也问二奶奶那边的丫头下人去。她能问得出,咱们也能问得出。” 邢夫人迟疑着说:“她这人精明着呢,身边得用的就那几个。知道她最多事儿的定是平儿,小红已经被爹娘赎出去嫁了族里的芸儿,再有就是丰儿彩明。这几个对她都是忠心耿耿,心里不知怎么防着咱们呢,哪能问得出来呢!” 王善保家的冷笑道:“平儿丰儿小红彩明这四个当然问不出话来,尤其平儿是个死心眼的,也不知二奶奶给了她甚么好处,心里眼里只有她家奶奶。只是她们这几个便是三头六臂,也断然不能事事周全,免不了要用其他人。太太不记得了,当初尤二姐的使唤丫头叫善姐儿,便是二奶奶派去的。还有旺儿和旺儿媳妇,这两口子也是她的心腹。” 邢夫人道:“既是她的心腹,只怕也难松口,问不出甚么。” 王善保家的道:“那旺儿仗着二奶奶的势,给他儿子富儿强娶了太太屋里的彩云。彩云之前同环三爷好,还想着做姨娘呢,不想没成。那富儿长得丑不说,还好酒烂赌,喝醉了就打老婆,底下人没有不知道的。旺儿和旺儿媳妇不松口,太太不如从彩云这里下手。咱们就说,若是她能从富儿那里问出话来,太太就作主,将彩云另配人,她感激您的恩德还来不及呢!” 邢夫人早已动心,只是嘴上还道:“不好,不好,咱们从长计议。” 王善保家的最知道邢夫人的性子,当即说些别的话岔过了。自己却私下留意行事。过了几日,便找了机会单独禀告邢夫人道:“这几日奴婢寻了空子就去旺儿家闲话,无人处便拉着彩云,心疼她遇人不淑。彩云先时还不承认,后来便哭了,说怎生能离了这个火坑才好。奴婢还打听到伺候过尤二姐的丫头善姐儿由二奶奶作主,配了二爷的小厮兴儿。奴婢寻思着,多花些功夫,定能掏出话来。太太若是有心,不妨同琏二爷通个气。当初尤二姐先是小产再是自尽,难道二爷就不疑心?” 邢夫人就此动了心松了口,嘱咐王善保家的小心同彩云和善姐儿接近。若是问出什么来,切勿轻举妄动,自作主张,速来回报才是。贾琏那边自有她料理。 且说王夫人和凤姐从贾母院中出来,回了王夫人屋里商议了几句,便叫人去把赵姨娘同探春请来。赵姨娘就住跨院,不多时便来了,请过安。王夫人也无话,叫她站在下首,等探春过来。未几探春也从潇湘馆过来,看王夫人坐在炕上,凤姐坐在一边,赵姨娘垂手在下头站着,倒是心中便起了几分疑惑不安。却不好就问,只得先同王夫人了请了安,和凤姐见了礼,又问赵姨娘好。 赵姨娘给探春见了礼,凤姐便拉探春在自己身边坐下,瞧丫头上了茶就把人都打发了,只有周瑞家的同旺儿媳妇等几个心腹之人守着门。 探春当即觉得不妙,凤姐当着众人的面也不便泄私愤,木着脸说:“前儿家里有人去马道婆那里送香油钱,不小心窥见了她的内室,瞧着邪里邪气的,因搜了一搜。不料这一搜,竟从她家里抄出了许多厌胜之物,还有一个账本。更料不到,有一页竟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得荣国府贾家赵娇艾散碎银子首饰衣料若干,并写下欠据一张,分若干次还清,还有我同宝玉的生辰八字。姨娘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容你抵赖。如今老爷在外吉凶未卜,姨娘便剃了头发做姑子,去水月庵为老爷祈福罢!” 探春端着茶盏的手一用力,指头都发白了。赵姨娘不料竟是东窗事发,脸色刹那间灰白下来,哆嗦着跪下道:“二奶奶瞧不上我,太太要打发我出去,不过一句话的事,只是青天白日的,岂可污人清白!” 凤姐情知赵姨娘不会轻易就范,肚子里早有一箩筐风凉话等着了。只是她虽深恶赵姨娘并瞧不上贾环,却对探春颇有几分看重,因瞧在探春面上并不出言嘲讽,照直道:“姨娘这话说的,你是老爷屋里人,好端端的谁敢打发你出去呢?太太岂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咱们就事论事,我同宝玉当日撞邪生病,难道不是姨娘请马道婆施的法?姨娘若要物证,我便把账本拿来给你瞧瞧如何?姨娘虽然不识字,三姑奶奶在这里,瞒得过你,也瞒不过她。姨娘若要人证,马道婆已经在水月庵剃度出家,她已是认了,送过来对质也不需多大功夫。人证物证俱在,姨娘要如何抵赖?” 第70章 赵姨娘孤勇护女儿 探春闻言,心中立时一凉。想来凤姐若不是胸有成竹也不会此刻发难,只是奇怪凤姐怎么只提到一笔账目,该是两笔才是。 赵姨娘也疑惑,想着凤辣子莫不是讹我,便道:“二奶奶若真有账本,就拿出来瞧瞧。至于人证,许是我说话不谨慎得罪了马道婆,故意攀咬我呢!” 凤姐冷笑一声道:“姨娘既然不信,那我就叫平儿去把账本取来。这账本虽不大却挺厚,我翻到写着赵娇艾王熙凤贾宝玉名字的这一页,就没再往下瞧了。若再往后头翻,还有别人,也未可知。一次也好,两次也罢,该自己认的就认了,没得连累他人。” 探春何等精明之人,一听便知,那账本上定然有赵姨娘的两笔账。第一笔必是王熙凤贾宝玉,第二笔就是孙绍祖。心道以琏二嫂子之能,怎会不将其与中山狼之死想到一处?当日孙绍祖之事,虽则我自己并未出面,都是姨娘从中调停。但是瓜田李下,死的是自家丈夫,找马道婆的又是自家姨娘,便是我此刻说自己一无所知,只怕也有人疑心。如今琏二嫂子只说她自己同二哥哥被魇镇之事,却绝口不提孙绍祖,想来是要放我一马,只追究赵姨娘一人。此刻若为自保,最好便是装傻充愣不开口,不动声色领了琏二嫂子这个人情。只是姨娘即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赵姨娘却也并不蠢笨,探春想到的她亦想到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抬头看向了探春,满脸涕泪,往日的可恨可嫌可憎可恶皆换作了可怜。 探春一时柔肠百结,想到为了姨娘不争气,自己从小到大暗地里哭过多少回。姨娘粗鄙卑劣,心狠手辣,不仅魇镇过王熙凤贾宝玉孙绍祖,还亲自下药害死了李姨娘,自己便是想同她亲近也亲近不起来。可是姨娘毕竟还是亲娘,且孙绍祖的事自己确实有份。若是自己不领凤姐这个人情,站出来把孙绍祖的事给挑明了,王夫人同凤姐反倒为难。贾家妾室谋害奶奶少爷未遂虽然事大,哪及得上贾家姑奶奶谋杀亲夫得手骇人听闻。宁荣两府从贾母往下,有一个算一个,定然不会允许此事传出。若是要罚赵姨娘便要罚自己,若要饶过自己自然也得放赵姨娘一马。 探春虽然不喜生母为人,却也不忍就此看她送了性命。前后一想,从炕上站起,给赵姨娘使了个安慰的眼神,跪在了王夫人面前便想交代了。 赵姨娘因探春那一眼,到底母女连心,刹那间猜出探春用意。再见她给王夫人跪下了欲开口说话,陡然一股不致明的勇气涌上心头,硬生生膝行几步抢在前头道:“既然二奶奶人证物证俱全,我也不争辩了!不止这一桩,二奶奶只怕看漏了,我后头还找过马道婆一次,叫她同样施法,弄死了孙家大爷!一人做事一人当,哼,三姑奶奶成日瞧不起我这个做姨娘的生母,我便索性叫她做寡妇!” 探春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看着赵姨娘,两行眼泪簌簌而下,道:“姨娘说甚么?你不要胡说!” 赵姨娘看着探春,眼泪也下来了,却仍梗着脖子道:“我说甚么?我说你成日瞧不上我,只把太太当亲娘一样孝敬,我不服!明明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却只跟太太亲,眼里哪有我?太太倒是好心,你回门的时候还特意叫我去秋爽斋住了陪你,结果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孙大奶奶,夫家是孙家,娘家是贾家,外家是王家,同我和赵家毫无瓜葛!好啊,我就弄死孙大爷,瞧你这个孙大奶奶还怎么得意!” 王夫人颤声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三丫头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忍心害死女婿,叫她年纪轻轻守寡?” 赵姨娘心如刀割,却强忍着眼泪冷笑道:“我就是瞧不上她那只捡高枝站的轻狂样!她只认孙家贾家王家,眼里根本没有我赵家,我又何必认她!女生外向,她嫁得好了,一门心思向着孙家,我沾不了她半分光!倒是做了寡妇,她不得不靠着娘家,说不得我和环儿还能从她那里落点好处!” 赵姨娘装得颇像,且她素日为人就是如此,于是连凤姐都信了,砸着嘴道:“如此心肠歹毒,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守寡,你也配做个人!三姑奶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一个姨娘罢!” 探春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着给王夫人磕头道:“太太,姨娘确实做错了事,只是二哥哥和凤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到底不曾伤了性命。后头大爷的事,是我……” 赵姨娘抢上来打断了,两手搬着探春的脸紧对说道:“孙大爷的事,就是你瞧不上我遭的报应!今日我反正也讨不了好了,索性出一口恶气!你虽然是我生的,我也不曾喂过你一口奶,一落地老太太就抱过去了,都是两个奶妈子带,所以你从来和我不亲。虽如此,到底你是小姐,我是奴婢,能从你身上得点好处也不错。谁知你如此势利,不肯让我沾你一星儿半点儿光也就罢了,还恨不得自己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倒嫌我拖累了你,我呸!一个毛丫头片子神气甚么,你在我心里,连环儿一个手指头也及不上!!别人瞧不起我也就算了,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眼里都没有我,我心里早就恨毒了你!” 探春被赵姨娘的唾沫星子喷了一头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凤姐连忙下炕来拉赵姨娘,赵姨娘还兀自恨恨道:“瞧你做了寡妇,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反同我亲近起来,我私下里做梦都笑醒了!若不是没了男人依靠,你眼里哪还有娘家人?我说三姑奶奶,这会子你也犯不着在太太跟前装好人,替我求情卖乖!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脸面,哪里就是真心疼我了?我一辈子不曾被你正眼看过,到头来还要欠你个人情不成?我呸!我就不领情!你休想在我跟前装好人!” 凤姐急忙叫周瑞家的等上来,堵了赵姨娘的嘴,悄悄抬进一乘小轿,将赵姨娘塞了进去。又对王夫人道:“今日晚了,若是此刻送出去,怕赶不及天黑回城。不如先在梨香院关一晚,明日一早就送去水月庵,就将她与马道婆关在一处。” 王夫人并不说话,只微微点头,周瑞家的等媳妇们便将赵姨娘拖了出去。 探春这里哭得胸前衣襟都湿了,凤姐叹口气将她扶了起来,道:“三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因为赵姨娘是你亲娘,咱们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儿,并不想将此事闹大。如今家里只有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同我知道此事。兹事体大,我知道了,也不能不回禀。你若怪我,我也无话可说。” 探春哽咽着道:“琏二嫂子不用拿话激我。姨娘做错了事,该她领的自然要领。我虽然伤心,却不敢说老太太、太太和二嫂子的处置有错。便是老爷知道了,姨娘也落不得好。如今太太和二嫂子只是送姨娘去水月庵,留她性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替姨娘谢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只是姨娘到底是我亲娘,求太太容我和环儿见她一面,只当送她一程。” 凤姐听她这话刚柔并济,不好反驳,便放软身段劝道:“适才赵姨娘那番话,三姑奶奶也不是没听到。你心疼她,她反而恨毒了你。不过是个糊涂人,你就见她一面,又有什么好话呢?没得自己找晦气。” 第71章 是非难辨姑嫂对质 探春转身又给王夫人跪下了,扶着她膝头哭道:“太太素来都是将我当亲生女孩儿一般疼爱,并不见外。我心里也是把太太当母亲一样孝敬的,二哥哥更不用说,我们兄妹从来不成有过嫌隙。如今求太太容我和环儿去辞姨娘,也是不忘本之意,到底我们是她十月怀胎生的。俗语云,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若是我心里眼里当真没有姨娘这个生母,出了事便撇得干干净净,岂不是个畜生?太太岂有不寒心的?便是二哥哥知道了,他素来良善,只怕也觉得我心肠硬,老太太也是白疼了我一场了!” 王夫人本来这几日就为家事伤心,更哪堪探春此刻提起宝玉来,那眼泪早如走珠一般滚滚落下,将探春的手握在手里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几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便是迎丫头、惜丫头我也是真心疼爱,更何况你!本就是我的女儿不说,且素来懂事乖巧,知书识字的。偏叫人误了,配了这么一门亲事,年轻轻的守了寡,我想起来就心痛,说起来就泪流。赵姨娘出了这档子事,你只怕比我们更为难百倍,更伤心千倍。好孩子,你听我的话,带着环儿去辞你姨娘一面,只今后就忘了她这个人罢!你反正是孙家人了,业哥儿虽小,看着就是个伶俐的,菌儿更不必说,听着又是一个兰儿。你将他们带大了,将来也有个依靠。你也别怪我们心肠狠,我们也是没法子。” 探春将脸伏在王夫人掌上道:“太太是知道我的,我岂有为了这个怪人的?我只怪姨娘不争气,也怪我不曾留意,没有约束好姨娘。” 王夫人忙将她脸托起,用帕子替她拭泪道:“这与你甚么相关?你一个做姑娘的,便是主子,也不好教导姨娘。都是我疏忽了,平日里纵容底下人,不生事天下太平,一生事就是大事。” 凤姐一想王夫人这话也不错。她平日里泥塑菩萨一样,大小事浑不在意,得过且过,因此房中丫鬟婆子不免就有些放纵。岂不知王夫人心里也有几条规距是碰不得的,平日里疏漏无妨,若是碰了这几条规距,便再容不下。像先前的金钏晴雯芳官,乃至今日的赵姨娘都是如此。这么说起来,自己倒是宁可平日严苛些,不出大事最好。 凤姐这里想自己的心事,探春则握着王夫人的手道:“太太待下最和善不过,遇着老实懂事的,自然感恩戴德,加倍小心。可遇着轻狂奸诈的,不免欺上瞒下,甚至行些苟且之事。姨娘已是如此,我带着环儿去辞她,也是为了环儿好。要我说,环儿也大了,此事不必瞒着他,我说给他知道,也叫他知道好歹,学学做人的道理。若是瞒着他,将来被有心人使坏,背后挑拨离间,反而不美。” 王夫人沉吟不欲,探春又道:“我自会叮嘱环儿,此事绝对不能外传。若是他走漏了风声,都在我身上。太太如信得过我,以后我会多教导环儿,将来友爱兄弟,孝敬父母,给二哥哥做个帮手。” 王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岂能不应,将探春从地上扶起来说:“我的儿,我岂有信不过你的?你听说了老爷和宝玉的消息,马不停蹄就带着菌儿和业哥儿赶了回来,又住下帮我和你二嫂子料理家中事务,我们都念着你的好哩!我年纪上来了,身子也不中用了,这些年多亏了你二嫂子。可家里人多事杂,她又没有三头六臂,压下了葫芦浮起了瓢,自己也累垮了,好容易怀个哥儿还掉了。如今这家里若是少了你,还不知要乱成甚么样子!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宝玉回来!” 说着王夫人亦是泪流满面,探春拿帕子替她擦了,同凤姐一起规劝道:“越是如此,太太越发要保重身子才是。” 娘儿们三个说了好一会儿梯己话,探春看王夫人乏了,便道:“太太先歇着,我先去找环儿同他交代了,然后一处去梨香院瞧姨娘罢!二嫂子同看门的说一声,除了我们,别放旁人进去。明日一早送姨娘离开,我和环儿就不去了。” 凤姐都答应了,又说:“梨香院派了周瑞家的带了人亲自看着,三妹妹带着环儿过去是无妨的。对外头就说姨娘身上不太好,又思念老爷,自请去水月庵祈福,遮过去也就是了。” 于是凤姐同探春一起告辞出来,只见平儿、丰儿同侍书、翠墨远远站着,周边无人,凤姐便拉着探春道:“三妹妹,今日之事我真是不得已。若不是送香油钱的无意撞见了马道婆的阴私,也不至于闹出来。” 探春看着凤姐,斟酌一回,方冷笑一声道:“我素来当二嫂子是个明白人,不料二嫂子却当我是个糊涂人。” 凤姐知她猜着了赵姨娘之事定然不是这么简单,只不好就认了,笑道:“三妹妹这是何意,我哪里敢小瞧你!” 探春低声道:“二嫂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姨娘几次三番同二哥哥和林姐姐过不去,你要找她的错处,我须怪不得你。偏你一找,就找出姨娘这么大一个把柄。她魇镇你,你对付她,不过是礼尚往来,我更怪不得你。只是二嫂子、二哥哥和林姐姐到底吉人天相,否极泰来,定有后福。我厚颜求二嫂子一句,姨娘剃度赎罪,终老庵堂,也就罢了。给人留条后路,莫把事做绝。尤二姐怎么死的,不是也没人问?须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凤姐听她挑明了,也低声道:“我偏是个不信阴司报应的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有人要太岁头上动土,我难道就叫人欺负了去?尤二姐是她短命,与我何干?便是她有冤,鬼魂要找我索命,尽管来,我不怕!我素来敬佩三妹妹的手段本事,孙大爷的事儿,是赵姨娘自己提起来的。我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可是一个字儿也没说。若是因此事咱们姑嫂生分了,那也是没法儿。” 探春迎面看着凤姐,正色道:“我素来敬二嫂子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所谓识英雄重英雄,难道只有他们男子是英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咱们女子便无这等胸襟气概么?姨娘受罚,我自然伤心,但也不至于因此事就同二嫂子生分了。且如今王家舅舅不在了,咱们家虽有娘娘,老爷和二哥哥却下落不明,薛家若不是宝姐姐,是个甚么下场?若是自家人还不凑在一处使劲,乌眼鸡一般窝里斗,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富贵荣华,也不知道还能安享几时。” 凤姐心下暗服,拍着胸口说:“就是三妹妹这话,倒像是从我心口里掏出来的一样!三妹妹是个明白人,做嫂子的多谢你不怪我。咱们做女人的,自己不能顶门立户,不是靠夫家,就是靠娘家。你夫家靠不住,自然要和娘家一条心,帮扶娘家也是帮衬自己。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三妹妹的情我都记在心里,咱们姐妹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两人这才分开,探春也不好回潇湘馆,就去了园子里的滴翠亭。叫人将贾环请来,侍书同翠墨看着门窗防着有人路过误听,自己将赵姨娘当初花钱请马道婆魇镇凤姐宝玉,如今事败要被送去水月庵的事缓缓说了。 第72章 爱恨纠缠母女道别 贾环听罢唬得两眼发直,跺着脚道:“太太和二嫂子不会觉得三姐姐同我也有份罢?天地良心,宝玉哥哥和二嫂子那时候病得要死,我心里是觉得解气,也是盼着他们挺不过来,可我真不知道是姨娘的手笔!” 这些日子探春见贾环都是侍书去请,且她陪着探春在大兴庄住久了,人比从前更加地泼辣大方,便道:“三爷还挺实诚。只是这节骨眼上了,三爷不想着赵姨娘的死活,先想着自己是不是会被连累。若是将来业哥儿长大了也这般,我们奶奶何苦养儿子。” 贾环被侍书噎得说不出话,待要呵斥,又怕探春不喜,只能哼了一声道:“三姐姐不是说了,琏二嫂子答应了,只是将姨娘送去水月庵,不过是吃斋念佛过得清苦些,又不至送了性命。姨娘的性子有时也是烦人了些,去庵里清修未必就不好。等将来我娶了妻成了家,从府里分出去,想法子求了老爷将她接出来就是了。” 侍书听了,倒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三爷今日这话,倒说的有几分道理。想是我们奶奶日日烧香拜佛念书求神,终究让三爷开了窍。” 贾环险些被侍书气倒,探春倒是呕笑了,道:“你如今也十七了,我还说要刘姥姥帮你相看个人家,怎么越大越淘气起来。” 侍书虽泼辣,到底是黄花闺女,说到自己头上不免害羞,红着脸道:“我替奶奶着想,奶奶倒反过来打趣我。” 贾环听探春说给侍书找人家,便拿眼睛溜瞅侍书,觉得她姿色同自己的老相好彩云比也不差,不禁心中暗想:彩云跟了旺儿的儿子富儿听说过得不好,这一个将来也不知便宜了谁去。在大兴庄能有甚么好人家,不过配小厮或者农夫,倒有点糟蹋了。 想到这里触动心事,贾环便道:“三姐姐,我今年也十五了,宝玉哥哥这个年纪,早有了袭人,还有麝月、晴雯、秋纹、碧痕那一堆人。想必那时候老太太、太太心里也有了主意,要替他定下林姐姐。哪像我,没人想着。如今老爷下落不明,姨娘又去了,丫头也好,婚事也罢,更没人替我打算了。” 探春气道:“你才十五,急什么?叫你来说姨娘的事,你倒是心大,担心完了自己是不是会受连累,又操心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贾环如今最怕的人便是探春,因不敢回嘴,低头道:“三姐姐既说太太许我们去梨香院同姨娘告别,那这就去罢。可要给姨娘送些衣物银两?我也没甚么梯己,还请三姐姐帮忙照应。” 探春摇头道:“姨娘去水月庵是为了祈福,不是为了享福。这会子事情刚闹出来,大家伙都在气头上,便是送了东西,既招眼,也未必能落到她手中。此去就是道个别,回头等姨娘安顿下来了,我再悄悄打发人去送些东西。日子长着呢,不在这一时。” 贾环听了连说有理,姐弟两个便一起出了滴翠亭,带了侍书同翠墨往梨香院而来。看守梨香院的果然是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已是得了凤姐的吩咐,问了好便将探春贾环姐弟俩个放了进去,侍书同翠墨在外头候着。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赵姨娘已经从头到脚变了个人。头发已然被剃光,头顶着九个香火灼烧新鲜结痂的戒疤,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尼姑服。 其实她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人品虽不好,姿容却出众,不然也生不出探春这样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女儿。只是此刻她去了华服首饰,少了眉黛脂粉,头上光光的,面儿黄黄的,眼睛红红的,显出几分老态来。 贾环看了生母这副模样便是一惊,道:“去水月庵祈福,也不必剃度罢?园子里栊翠庵的妙玉还是带发修行呢!焉知将来没有接姨娘出来的时候?” 赵姨娘咬牙道:“凤辣子本就是个两面三刀恶毒狠辣的性子,如今我栽到她手里,留我一条命在已是她大度了,又怎会轻易饶了我去,让我好过?可不是尽力羞辱我!老娘且不和她计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太是个心软的,等这阵子过了,或者等老爷回来,你们记得在老爷、太太跟前替我说两句好话,好歹弄我出来。就是不回这府里,或者去大兴庄,或者等环儿成了家跟着你。凤辣子那里就不指望了,你们且要防着她,她在老爷太太跟前,只有火上浇油盼着我死的份!” 贾环点头答应,探春却叹道:“兹事体大,就是老爷和太太,只怕也要问过老太太。二嫂子又不是丫头,她若哄得老太太不答应,老爷太太也没法子。” 赵姨娘啐了一口道:“老太太八十多的人了,如今宝玉失了踪,她能不心急?老爷吉人天相定然没事,宝玉一个小孩子,可难说。若是宝玉回不来,我瞧林丫头也是个死!老太太最疼这俩个,要是前后脚没了,她还能熬得过去?只要老太太一死,大老爷和老爷分家,我的事就是老爷和太太作主!凤辣子到底是大老爷的儿媳妇,没得分了家不跟着公公婆婆,反跟着叔叔婶婶的理!我且熬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探春乃贾母一手养大,赵姨娘是亲娘,贾母也是亲祖母,祖孙之情并不输给母女之情,因此这话听得殊不入耳。只是她知赵姨娘的脾性,此刻再教训她也无益,也不反驳,只叮嘱道:“此时我若送你钱物反打眼,也必不能落到你手里,不如等姨娘去水月庵里安置下来再说。便是庵中日子清苦,尼姑势利,姨娘也定要保重身子,循规蹈矩,切莫口出不逊,得罪他人,惹祸上身。就是你自己说的,先熬过这阵子再图将来。” 探春的话虽颇有道理,可依着赵姨娘素日的脾气,此时嘴里能吐出象牙也就不是她了,仍是骂骂咧咧的说:“老娘养了你们两个,如今眼睁睁看着我进尼姑庵,连个屁也不敢放!环儿一向窝囊没刚性,只会在老娘跟前逞威风。如今老天爷开眼,宝玉陷在南海,我去了水月庵,定然每日三柱香,保佑他早上西天。到时老爷就只剩你一个儿子了,你若再不争气,不把老娘搭救出来,天也不容你!” 贾环只是偷觑探春脸色,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只是嘴上糊弄道:“姨娘放心罢,你去了,我都听三姐姐的。” 赵姨娘便又对着探春道:“我的姑奶奶,你总想我母子两个跟你一样捡高枝站,捧老太太、太太、凤辣子的臭脚,连带着沾个光。将她们哄高兴了,有宝玉和林丫头吃剩下的残羹剩饭,我们母子跟在后头捡些来吃。我就不服,凭什么他们吃肉喝汤的,我们只能淘些渣滓?从他们手里漏出个一星半点的,我们还得感恩戴德?谁不是娘*里出来的,环儿同宝玉比,是缺了鼻子眼睛,还是少了**卵蛋?” 探春听她越说越不恭,无奈道:“姨娘一辈子,都只看到别人的风光自家的委屈,看不到别人的长处自家的缺失。我也不同姨娘老调重弹了,车轱辘话颠来倒去的说,有甚么意思?总之姨娘去了庵里就安分些罢,等我的消息就是了。若是二哥哥真有甚么三长两短,有人说都是你咒的,老太太饶得了哪一个?他死了索性要你陪葬,环儿也落不到好,他还指着老爷太太娶亲呢!” 第74章 林绛珠梦中得宝玉 探春便给黛玉赔不是:“林姐姐,太太和琏二嫂子原和我说好,老爷二哥哥同宝姐姐的事,须得瞒着你和老太太。这些日子你们祖孙俩都多病多灾的,怕吓着你们。不料姨娘不懂事,跑来跟你胡说,你大人有大量,莫同她一般见识。” 林黛玉将手伸出来,递到探春跟前道:“三妹妹放心,我不怪姨娘。我想是因祸得福,只怕还要谢姨娘呢!你瞧,我手里这是甚么?” 探春一瞧,竟是贾宝玉出娘胎时衔着的通灵宝玉。这一惊非同小可,从黛玉手上取过来正反细细看了,方递回到她手中问道:“二哥哥的通灵宝玉,怎么会到了林姐姐手中?” 林黛玉将那玉牢牢攥在手里,道:“今日我听了赵姨娘的话,一时急痛攻心,吐了一口血,便人事不知了。恍惚中到了一处,却见到宝玉被关在牢狱之中,虽然形销骨立不修边幅,且喜安然无恙。我当时一喜,又是一惊,心道人都说梦是反的,我在梦里见宝玉活着,莫不是他已经死了?于是我又想,我既已和宝玉定亲,便是夫妻,若是夫死,我自然不会独活,随他而去,也算全了贞义。” 探春呸了一声道:“林姐姐何必钻牛角尖,二哥哥是我亲哥哥我也是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若照你这么说,我也死了夫君,如何还活着?大哥哥去了这些年,大嫂子也没寻过死啊?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二哥哥吉人天相,定然无事!” 林黛玉人虽虚弱,那被她握在手中的通灵宝玉却似灵丹妙药一般,为她平添了精神,听了探春所言微微笑道:“我在那梦里呆得越久,便越疑心,这竟不是梦,竟是真事呢!宝玉是关在一个叫南沙岛的小岛牢狱之中,看守他的都是茜香国兵士。虽然受苦,人却活着,看着暂且也无性命之忧。想是我病得要死,魂魄离体,天可怜见,竟让我见到了宝玉。” 探春只觉匪夷所思,奇道:“林姐姐可是听《牡丹亭》的戏听多了,以为你同二哥哥便如杜丽娘柳梦梅梦中相遇?又或者看了《倩女离魂》,当自己是张倩女,梦中魂魄离体去追赶定了亲的夫婿王文举?林姐姐不是不爱听戏么?” 林黛玉便又伸出手道:“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又觉得这梦实在太过真切。我在梦里叫宝玉,他也听不见,一晃我又到了一处云山雾罩的地方,只见好大一座汉白玉牌坊,牌坊上写了四个字,叫做太虚幻境。牌坊下站了一僧一道,上前同我说话,和尚自称茫茫大士,道士乃是渺渺真人。茫茫大士同我说,神瑛绛珠下凡历劫,先经历红尘乐事,再领略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如此方能体会人间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绛珠本应还债泪尽而终,神瑛本应成就金玉姻缘,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绛珠断魂,宝玉蒙尘。不料金命之人另寻了去处,金玉良姻竟被打破。渺渺真人不忍心断了木石前盟,因此将这通灵宝玉送到绛珠生魂手上。接着渺渺真人又劝我,唯有心诚意坚改命,方有劫后逢生之时。若是我不知保养断送了小命,也就断送了宝玉。我听得心中大痛,求他们再带我去见见宝玉,不料他们一挥手,我便醒了,手里就攥着这块玉。这不就是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么?若只是梦,这块玉如何到了我手中?” 探春又将黛玉手中的玉拿过来仔细瞧了,确实是宝玉的那块玉,便是仿造也没这么像的。只是此事太过离奇,只能将玉递回黛玉手中,看着黛玉发怔。 林黛玉又说:“三妹妹,我知道此事听着荒诞不经,所以我不敢声张,憋在心里又难受,只能同你和紫鹃说说。就连你看了这玉都依旧不信,我更不敢声张了。这玉当然做不得假,我这一向病着连房门都不出,上哪儿造块假玉呢?我想着若我拿着这玉去见老太太同太太,老太太一向将这玉视为宝玉的命根子,如今玉在人不在,只怕老太太会瞎想,以为宝玉出了事。万一将老祖宗吓出个好歹来,岂不都是我的罪过?梦中和尚道士的话怪臊人的,咱们姐妹之间说说也就罢了,要我说给老太太和太太听,我只怕开不了这个口。那年元宵节老太太还掰谎呢,说是戏里的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万一老太太和太太觉得我不守规矩怎么办?大嫂子担不起事,二嫂子管家事忙,宝姐姐虽好,只是她听了只怕也会说我怪诞,怕坏了我的名声,说不得还会担心我是病出魔怔了,因此便连她们我都不敢说。” 紫鹃同探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听呆了,一时也不知说甚么好。黛玉因摩挲着手中的玉垂首叹道:“若是云丫头琴丫头在便好了,同她们两个说一说倒是使得。只是琴丫头嫁去了大同不得见面,云丫头这些日子也总不见来。” 探春心知,黛玉同迎春惜春不似同其他姐妹亲近,故而未提她二人。至于湘云,公公阵亡夫婿失踪,自然没心思走亲戚,只是众人都瞒着黛玉罢了。 紫鹃虽甚觉疑惑,只她伺候了黛玉这些年,与她情同姊妹,深知自家姑娘心心念念的就是一个宝玉,若是宝玉有甚么事,黛玉的性命只怕也就此断送了,便顺着她的话道:“宝二爷落草嘴里衔了块玉,从古至今没听过这么奇的事,个个都说他是个有来历的。那年宝二爷同琏二奶奶中了邪,病成那样,也是来了和尚道士,拿着这玉念了些经,挂在屋子里,二爷同琏二奶奶就好了,可见真是有神佛庇佑的。宝二爷同姑娘说不定就是天上的金童玉女下凡历劫,这玉就是他的法器,这僧道就是神仙保佑他在凡间的真身。若不然,宝二爷人在南海,这玉如何到了姑娘手里?”一边说,又一边给探春递眼色。 谁知探春听紫鹃提起了宝玉和凤姐中邪,恰恰触动了赵姨娘的心事,那眼泪止也止不住就下来了,倒把紫鹃同黛玉吓了一跳。黛玉顿时白着脸道:“三妹妹,你怎么了?你可是听说了宝玉的消息?你别瞒着我,快告诉我!” 探春急忙掏出帕子擦泪,又道:“不是,我是觉得林姐姐同紫鹃说的有道理。二哥哥走了这些日子,我一看到这玉,倒像是又瞧见了二哥哥,一时落泪,吓着你们了,莫怪。” 黛玉同紫鹃这才松了口气,黛玉又道:“我想着,暂且不告诉老太太和太太。毕竟此事过于蹊跷,若是她们觉得我癫狂了,或者她们觉得我编了故事哄她们放心,甚或她们看宝玉的玉离了他的人觉得是凶兆,反倒不好。三妹妹说呢?” 第75章 赵姨娘落难逢芳官 探春想了一想,若是神佛鬼怪不可信,马道婆的魇镇焉能生效,当初凤姐宝玉可是病得奄奄一息,孙绍祖更是早已魂归地府。于是点头道:“林姐姐说的有道理。你梦里的和尚道士说了,怕宝玉蒙尘绛珠断魂,宝玉定然是二哥哥,绛珠莫不就是林姐姐?说不得就如紫鹃所言,你二人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前世注定的姻缘。所以林姐姐才会梦到二哥哥,这玉也只到你手里,我们凡夫俗子就没这个福分。俗语云天机不可泄露,我年纪轻不防事,老太太太太有了年纪,若是知道太多折了寿,也未可知。” 紫鹃也道:“就是姑娘说的,此刻哪怕我们去说给老太太太太知道,梦里的事,哪里做得准?因这玉是宝二爷胎里带出来的,老太太太太吩咐过,一刻也不能离,睡觉都压在枕下。若是她们见这玉离了宝二爷,还不知要怎么瞎想呢!”说到这里,方觉忘形,又忙道:“姑娘,宝二爷定然平安无事,我混说的。” 黛玉有通灵宝玉在手,一改平日多愁善感之态,只道:“我知道宝玉定然无事。我要好好将养身子,等他回来。若他真遭遇不测,我便绝食断药随他而去,只是如今还不到这个时候。” 探春不料黛玉竟存了殉情之意,忙道:“二哥哥定然无事,林姐姐千万保重,不可胡思乱想!若你再出个什么事,老太太这把年纪可经不起!” 紫鹃心道以后定然要把姑娘看好了,此刻不如拿话岔开,因问探春:“三姑奶奶,太太请你去做甚么?” 探春强忍着心下绞痛道:“姨娘担心老爷同二哥哥,似无头苍蝇般没了主意,竟然跑到林姐姐这里来胡说八道,害得林姐姐吐血。如今姨娘回过神来,同太太自请去水月庵剃度出家,为家人祈福,保佑老爷同二哥哥早日归来,老太太太太同家里的哥儿姐儿身子康健。” 黛玉紫鹃都是一惊,猜测里头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不过碍着探春面子不便追问,彼此感叹一番又安慰一番。这里黛玉探春歇下,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蒙蒙亮,周瑞家的便带了仆妇将赵姨娘送到了城外的水月庵。主持净虚早已得了凤姐的信,将赵姨娘马道婆安置在了同一间禅房,一起受罚彼此作伴。 尼庵日子清苦,除了主持净虚及大徒弟智通等体面老尼,寻常姑子不仅无人服侍,还要服侍主持等人。每日粗茶淡饭念经拜佛之外且要做活,轻松的如打理针线香烛迎来送往,粗笨的如洗衣洒扫种菜耕田等。净虚得了凤姐的嘱咐,每日派给赵姨娘马道婆的活计都是最重的。这日一早赵姨娘同马道婆去了菜园担粪浇菜,可巧有小尼姑来园中摘菜准备膳食,正是贾宝玉曾经的丫头芳官。 贾环曾向芳官讨要蔷薇硝送给自己相好的丫头彩云,却被芳官用茉莉粉糊弄了过去。贾环彩云倒也罢了,赵姨娘却觉得芳官仗着宝玉欺负儿子,寻上门去将茉莉粉摔在芳官脸上,大骂了一通。芳官小孩子心性,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和赵姨娘大打出手,直闹到李纨探春等出面调解。后来王夫人命人抄捡大观园,将所有戏子撵出,芳官便来水月庵出家。净虚随了芳官,给她起了个法号叫做智方。 起初众人只道芳官出家是为了赌气,不料她来庵里之后,除吃斋念佛诵经做活外并不多话,也不刻意奉承,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样子。净虚智通等老尼虽然出家,其名利之心却与俗世中人并无两样,竟是拿尼姑庵当生意来经营。只是到底挂了个佛门净地的招牌,有自己这等暗中牟利汲汲营营之辈,也得有芳官这等诚心向佛清心寡欲之人,因也随她去。 赵姨娘剃度那日净虚便让庵里众尼见过她,芳官也在其中,却并不在意。此刻在菜园遇见赵姨娘马道婆,只是合掌说了声师姐好,便自顾自摘菜。赵姨娘心中不忿,正好拿芳官撒气,便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小淫妇!还以为你攀上宝玉的高枝了呢,连三爷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不见宝玉来瞧你,又或者救你出去?哦,对了,宝玉失陷南海生死不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里还顾得上你?” 芳官早不是当日年少轻狂的模样,自来了水月庵便与尘世隔绝,此刻方从赵姨娘口中听说贾家消息,便放下菜篮,跪在地上对着西天闭目默祷:“佛祖有好生之德,愿诸天神佛保佑贾宝玉贾施主平安。” 然后起身掸净了袍子上的尘土,继续摘菜。赵姨娘仿佛一拳打了个空,好生火大,因舀起一勺粪水向芳官泼去。芳官身手伶俐一跳避开了,淡淡道:“智见师姐,既来之,且安之,莫扰了佛门清净之地。” 原来净虚为了讨好凤姐,给赵姨娘取法号为智见,给马道婆取法号为智因,暗指至贱至阴之意,只为羞辱她二人罢了。 赵姨娘继续破口大骂道:“你本是我家里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背地里勾引爷们叫太太知道了,撵你来了这里,不知羞的小淫妇,倒会装观音菩萨!” 芳官只做充耳不闻,挪去远处继续摘菜,摘完提着菜篮径直去了,并不理她。到了午膳时分,主持净虚便说赵姨娘火大,饿一顿下下火也好。赵姨娘闻言又骂芳官小贱人,当面装好人倒是会背后告状,传到净虚耳朵里,索性连晚饭也免了,饿到你没力气说话。 赵姨娘本是贾府的家生子,虽则丫头出身的姨娘比不得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可同一般人家比起来,也是养尊处优好些年。如今做了姑子,比做丫头时还不如。每日累死累活也就罢了,尼姑庵里本就没有鱼肉荤腥,专门给赵姨娘和马道婆准备的素斋还缺盐少油,难以下咽。不过数日,赵姨娘便觉得苦不堪言,只是因怕饿饭而不敢再生事。日日暗中咒骂净虚凤姐之余,便是盼着探春贾环派人来瞧自己。 好容易过了半个月,探春托了刘姥姥来瞧赵姨娘,一来刘姥姥不是贾家人,约束少些。二来刘姥姥在凤姐跟前颇有几分体面,倒比别人合适。 赵姨娘一见刘姥姥便问带了些甚么来,自己将几个包袱打开了,见了吃食不管不顾抓起来往嘴里送,将刘姥姥都吓着了,怕她噎着。赵姨娘也不理她,吃到动弹不得方才停下,便向刘姥姥大倒苦水,叫探春定要早日搭救自己出去。刘姥姥只能安慰赵姨娘,陪了有半个时辰才走,说好每月来瞧她一回。 不料刘姥姥前脚一走,后脚净虚就将送来的东西都收走了,还笑眯眯的说:“出家人苦修才是,耽于享乐岂能顿悟?可不能叫这些红尘俗物扰了心神。你要告状要诉苦都随你,横竖你出不去这个门,跳不出佛祖的手掌心。” 赵姨娘气得跳脚也无法,等下次刘姥姥来了,便喷着唾沫大骂净虚凤姐,混不顾刘姥姥是因女婿同王夫人凤姐娘家攀了同宗才搭上贾家的。刘姥姥心中一直将王夫人同凤姐视为恩人,听赵姨娘骂净虚还能附和两句,涉及凤姐只能一声不吭。赵姨娘骂累了便要刘姥姥回去告诉探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自己捞出去,不然自己一定等不到贾政回来贾环娶妻便会被磋磨致死。 第76章 薛宝钗和亲别家人 刘姥姥虽是农妇却颇有见识,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探春出嫁便是孙家大奶奶,虽是贾家姑奶奶也轮不到她对娘家指手画脚。要放出赵姨娘,便是凤姐此刻说了都不算,必得贾母贾政王夫人发话才行。贾政眼下不在,贾母王夫人要是肯放出赵姨娘,何必多此一举将她送进来?何况赵姨娘确实犯了事,连凤姐宝玉都敢魇镇。便是贾母王夫人知道水月庵苛刻赵姨娘又如何,想来总不是装聋作哑,随她挣命去罢了,还真会心疼搭救她不成!便是自己将赵姨娘的话说与探春,除了徒增探春烦恼又能如何呢? 于是刘姥姥一面哄赵姨娘说,自己回去定会告诉三姑娘想法子。一面回去见了探春说姨娘虽然日子清苦,但身子甚好精神也尚好。心道我可不是说谎,姨奶奶骂人半个时辰都不歇气,可不是身子甚好精神也尚好么! 如今且说茜香国使团在京都,得了和亲诏书,同礼部议定了和谈条例,两国止戈结盟,敦睦邦交,茜香国虽然不再向大朱纳贡,但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只是尚有一事未议定。茜香国要求将南沙岛划归己属,大朱坚持寸土不可失。需知南沙岛到大朱南海内陆不过两三个时辰距离,距茜香国则是两日航程。若是南沙岛划归茜香国,大朱海军便失了补给之地及天然屏障,断断不可。 议和之事因南沙岛归属胶着,双方均不肯让步。末了还是宝钗向李安海公主进言,反正此时茜香大王子仍带军占据着南沙岛,莫若茜香议和使团同大朱和亲使团共赴南海,在南沙岛完婚之后继续商议该岛之归属。届时李安邦王子也可参加和谈,就不是李安海公主一人之职了。 茜香女王只有王夫一人,一子二女皆是嫡亲兄妹,素来和睦。李安海公主甚觉宝钗之言有理,便与朝廷商议,定于五月初四启程奔赴南沙岛,先成就两国联姻,再签署南沙条约。朝廷因将冯紫英擢升为正二品英烈将军,带着大朱和亲使团,护送茜香国李安海公主及大朱瑞雪郡主南沙完婚,并主持和谈。 且说薛蟠虽因妹子自荐和亲保住了性命,脸上却被刺青,充往和亲侍卫队中效力,同宝钗一样都要远离故土。于是薛宝钗同薛姨妈邢夫人等商议了,将薛蝌与邢岫烟的亲事从五月初八挪到四月二十八,如此宝钗薛蟠走后,薛姨妈也有侄子侄媳照料。 因宝钗被认作南安王之女,出发之日茜香议和使团也在,因此除了南安王府之外的无关人等,如薛家贾家等,皆不得亲临送行。于是五月初一这日,趁李安海公主入宫赴宴,南安太妃请了贾家薛家女眷并史湘云一起来了南安王府,说是娘儿们小聚,其实都是来辞宝钗的。 南安太妃同王妃先是感激湘云送信之情,又有宝钗和亲之恩,十分殷勤周到,颇有眼色地将宴席安排在南安王府内院最偏远之处,正好挨着后门。李安海公主今日入宫本也要宝钗一同前往,南安太妃因说中华风俗,定亲之人不得抛头露面,方才打消了她的念头。只是这位茜香二公主颇为任性,所以南安太妃将宴席安排在僻静之处,若是李安海公主突然回来,一时半会也走不到这里,贾薛两家女眷皆可从后门离去。 王夫人和薛姨妈商议了,怕去的人多打眼,便只带了凤姐、黛玉、探春、岫烟四人,加上湘云不过七人。亦不敢用马车,一人只带了一个丫头,静悄悄坐小轿过去。众人到了之后,先见过南安太妃同南安王妃,看着宝钗便忍不住伤心落泪。又不敢乱了规距,只能口称郡主,行过大礼。 南安太妃同南安王妃知道因自己二人在场,众人不得不守着规距,寒暄几句便告辞了。南安王府伺候的人也全都撤下,只留她们至亲之人在屋内叙话。 薛姨妈见屋内没了外人,上前将宝钗搂在怀里放声大哭道:“宝丫头啊宝丫头,我既爱你懂事,也恨你懂事!若说我有福,偏养出蟠儿那不成器的混账下流种子!若说我没福,却又得了你这样知疼知热的女儿!宝丫头,我知道你都是为着你哥哥你才出此下策,宁可委屈了你自己!做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放心不下蟠儿也放不下你啊!如今你们兄妹都要离我而去,叫我今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怎么活!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若是我能管教好蟠儿,也不会惹出这等祸事,不仅不能给妹子撑腰,还连累得妹子和亲!我悔得心头滴血,只恨你爹去得早啊!若是你爹还在,薛家断不至此啊!” 宝钗虽是自己铁了心和亲,但这些日子应付李安海公主也是颇为吃力。加上离别在即,不禁与母亲抱头痛哭。只是一边哭一边还在母亲耳边小声嘱咐:“我和哥哥结伴去茜香彼此也有个照应,蝌儿和刑妹妹都是好的,自然会照顾好妈妈。妈妈切莫再说孤苦伶仃之语,尤其当着蝌儿和刑妹妹的面,总是不好。” 薛姨妈心中凄苦,侄子侄媳总不如亲子亲女,只是宝钗说得极有道理,不好寒了薛蝌岫烟的心,因哭着说:“总算老天待我不薄,还有蝌儿刑姑娘可以依靠。”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落泪,还得强忍着上来劝慰。邢岫烟婚期在即,亦忍着羞涩,不顾嫌疑,上来扶住了薛姨妈。宝钗因拭了泪,挽着薛姨妈的胳膊强笑道:“妈妈不用伤心,和亲茜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与他人无尤。此举不仅为了哥哥,也为了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试问茜香好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自李安海公主搬来王府,娘儿们要见一面亦不容易,再过数日更是天各一方。好难得聚在一处,不如说说笑笑一番,怎么哭哭啼啼起来!” 凤姐湘云探春都在一旁称是,宝钗因说:“既没有外人,也不用讲甚礼节了,不如大家都上炕歪着罢,酒水也都摆到炕桌上。林妹妹这个身子,椅子坐久了也累得慌。” 薛姨妈便道:“这会子大家哪有心思吃酒。我们老天拔地的,只怕不合你们姐妹们的群儿,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同姐姐在榻上随便躺躺去倒好。你们姐儿们在炕上坐了,自在说说话,横竖我能瞧得见你,多看一眼是一眼。” 王夫人说很是,又道:“老太太本来也说今日要来,只是老人家这些日子身子不爽,竟起不来床,只得作罢。倒是亲自挑了几样梯己的首饰装了一匣子,托我们送来做个念想。凤丫头跟我们一处就是了,你们姐儿几个说说梯己话。” 贾母毕竟已过八十,自贾政宝玉走后便神思昏倦,精神一日比一日差,竟渐渐有了下世的光景。众人都暗地里担心,不知贾母还有多少寿算,只是因忌讳不好明说罢了。于是薛姨妈同王夫人在榻上歪着,凤姐端了个绣凳坐在一旁伺候,宝钗拉着黛玉探春湘云坐在了对面炕上,叫莺儿文杏拿了靠背,给靠板壁坐着的黛玉垫着些。 莺儿文杏后又送上茶来,王夫人同薛姨妈老姐妹是普洱,凤姐是当归黄芪红枣茶,黛玉是一盏冰糖燕窝枸杞羹,余者亦皆根据个人喜好上了明前龙井铁观音碧螺春。众人不由又是赞同,宝钗总是这般周到细致,照顾亲友无微不至,就是吃茶这等小事也可见一斑,终不免成全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第77章 分离在即亲友团聚 黛玉前几日从赵姨娘口中听说宝玉失踪之事,急火攻心乃至痰中带血,贾母和王夫人本不欲叫她出门,只在家静养。只是黛玉自梦中得了通灵宝玉后没几晚便发现,只要她握着通灵宝玉上床,眼泪滴到通灵宝玉之上,便能很快入睡,梦里还能见到贾宝玉。虽不过一时半刻,亦可慰相思之情。她素有失眠之症,十日里只得一二日好睡罢了,不料通灵宝玉竟然误打误撞将她的失眠之症治好了。加之黛玉打定了主意,宝玉活她便活,宝玉死她便死。既然如今宝玉无事,她便停了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养病。不然宝玉回来她却没了,有何意思? 如此就连素日替她看病的王太医都说,林姑娘这次好得格外快些,想是这些年的人参燕窝终于生效了。只要将身体底子养好了,偶尔病一病也无妨,平日还需小心调理。贾母因发下话去,自己每日用度都可减,唯有黛玉的冰糖燕窝粥同人参养荣丸不可减。 黛玉身子既好,便恢复了贾母与王夫人的晨昏定省。昨日请安时特意求了外祖母和婆母,说宝姐姐此去恐无再见之期,今日定要来送她一送。 只黛玉先天不足,病好的时候身子仍比一般人怯弱。此时已过暮春将近初夏,人人都着浅薄春衫即可,她的单衣外却仍罩了披风。此刻倚在宝钗身边道:“姐姐这一去,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一想起来,这心里就刀绞似的痛。我倒是羡慕起莺儿同文杏了,能和姐姐一起上路。”说着便泪盈于睫。 探春便道:“如今朝野皆知瑞雪郡主的美名,茜香使团上下对和亲人选亦都满意至极,也唯有宝姐姐了。如林姐姐所说,莺儿和文杏倒是能跟着宝姐姐天涯海角,我们姊妹今后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只是宝姐姐素来不喜颓废,记得那年林姐姐起的桃花诗社,请了姐妹们一起填柳絮词,宝姐姐便说,我们的词句终究过于丧败,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起一句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末一句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轻轻松松压倒众人,夺得魁首。宝姐姐此去茜香,说不得便是鹏程万里直上青云。我诗才不及宝姐姐林姐姐云妹妹,一时想不出甚么好句,只能随口拼凑前人词句。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史湘云拍手道:“前句李清照乃是宋词,后句高适唐诗,拼得好,凑得妙!” 宝钗也称赞道:“知我者,三妹妹也。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们。女孩儿家大了终归要出门子,便是不和亲海外,嫁得远了见一面也不容易。譬如姨娘嫁来京城,我妈嫁在金陵,老姊妹半百的年纪才又重逢。琴妹妹嫁去大同有了身孕,如今我远行在即,婆家也不放心让她回来再见一面。事已至此,哭亦无用,倒不如凡事都往好处想。否极泰来总是有的,说不得我一到南海就找着了宝兄弟和卫大爷,到时林丫头和云丫头还不得将我当活菩萨供起来!” 黛玉今日来前曾想过,是否将自己梦中得了通灵宝玉,且握着便能晚晚入梦见到贾宝玉之事告诉宝钗。只是她同探春商议后,又改了心意。 一来宝钗信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别人拜佛求道她不管,自己却从来不信这些。二来宝钗身负和亲和谈之重任,从京都到南海一路要应付茜香议和使团和大朱和亲使团,周旋俩个使团之间已是劳力劳心,何必用宝玉之事让她分心。三来黛玉在梦中看到宝玉虽被关押在南沙岛牢狱之中,且喜性命无碍。两国使团已经议定,宝钗此去就和茜香大王子李安邦在南沙岛就地成婚,然后和谈。以宝钗之能耐仁厚,即使没有黛玉探春相托,也定会打探出贾宝玉卫若兰的消息并施救。因此她此刻听宝钗说起宝玉,也并未多言。只是相思入骨摧人心肝,那眼泪仍如断弦珍珠般滚滚落下。 湘云生性豪爽,虽也为夫婿挂心,却仍安慰黛玉道:“林姐姐,你不记得了吗,爱哥哥落草就衔下一块玉,上头刻了好些个吉利话。当初他和凤姐姐生了急病,就有和尚道士找上门来,也是靠这块玉逢凶化吉的。想来他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事。” 探春心道,你们却不知,这通灵宝玉如今就在林姐姐手中哩!黛玉已亲自将通灵宝玉用红绳栓了,贴身戴着,衣裳领子盖着旁人也瞧不出。此刻听了湘云所言,忍不住微微抚了抚胸口挂着宝玉之处,含泪点了点头。 探春便道:“云丫头也是打小没爹娘的孩子,好在心宽。二哥哥同林姐姐,云丫头同卫大爷,皆是男才女貌的好一对夫妻。如今只是应了好事多磨这句话,二哥哥同卫大爷定会否极泰来,安然无事。宝姐姐这一去,带着薛大哥哥将二哥哥和卫大爷都找着了送回来,那时候才乐呢!宝姐姐,家里派了芸儿和蔷儿去了南海寻人,琏二哥哥说已经派人给他们送信,通知她们朝廷使团即将前往南海。等你们一到,说不得芸儿和蔷儿就会找上门来。” 宝钗点头称是,又道:“那年宝兄弟生辰,大家伙儿行酒令玩占花名,探丫头抽中了杏花,说命中必得贵婿,咱们还说莫非你也是王妃不成。可巧那日太妃偶然对我说起,老太太八十寿辰的时候,老太太曾让我和琴儿颦儿云儿加你五个人出来请安。她当时还想过求探丫头做孙媳妇呢,若没有孙大爷横插一杠子,这门亲事却是极好的。” 原来当日贾母八十寿辰,南安太妃确实起了替幼孙霍青相看妻室的念头。当时贾母叫出宝钗黛玉探春湘云宝琴出来给她请安,论品貌都是有一无二的。只是湘云宝琴都已定亲,待字闺中的只余宝钗黛玉探春三人。邢夫人听说后气了个仰倒,私下里同王善保家的抱怨贾母偏心不说,还挑着由头将迎春骂了一顿,只说她没有出息,赶不上宝钗黛玉也就罢了,同是庶出连探春都不如,实在给长房丢脸。 南安太妃有心之人,当场看了虽然觉得好,却并未挑明,回去后着意打听了一番。虽则宝钗黛玉探春三个女孩儿都好,却禁不住宝钗哥哥薛蟠是京城出名呆霸王,黛玉乃是绝户孤女先天不足,探春生母赵姨娘风评不佳亲弟贾环庸碌无为,都有缺处。南安太妃犹豫再三,终究打消了与贾家结亲的念头。 薛宝钗看众人兴致不高,所以想方设法转换话题。探春知其意,不过脸上还是红了一红,道:“宝姐姐想是跟着那茜香国的李安海二公主学坏了,竟拿我打趣。我如今带着菌哥儿同业哥儿过得很好,你少来招我。当日占花名,你原是牡丹,即为花王,哪有花儿比得上牡丹更配皇家呢,所以到头来是你做了郡主王妃。说起来,这茜香国人听说长得古怪风俗也古怪,不如宝姐姐说给我们听听?” 薛宝钗暗赞探春知情识趣,巴不得将话岔开,便细说起了李安海公主的相貌言谈同举止,听得大家都是咂舌不已。 探春便道:“我从前曾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不想中华上邦之外,竟有茜香这等地方,女子同男子也差不多。” 第78章 相思难了姐妹联诗 史湘云最喜穿男装扮成小子模样,一群中就数她听了最羡慕,接口道:“可不是,听宝姐姐这么一说,茜香国女子同男子一样,也可读书,也可习武,也可做官,也可行商,公主都能领着使团和谈。” 薛宝钗点头道:“李安海公主说不仅茜香,西洋荷兰西班牙英吉利法兰西等国家也有女王女将军女大臣呢!茜香女王除了长子李安邦王子和次女李安海二公主,还有一个幺女李安岛三公主,今年二十,尚待字闺中。这位三公主最好武事,此次茜香大王子出征南海,李安岛公主也带兵随行。李安海公主跟着茜香女王留守国内辅政,得了王子书信方带使团来我大朱和谈的。只是茜香国文风不盛,国内上下皆不喜读书,而是好渔猎。” 林黛玉听了,又是忧心不已,含泪道:“舅舅同宝玉都是读书人,若是不幸落入茜香国人手中,岂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探春便道:“林姐姐,你平日就是想得太多,损了心神,才如此多灾多病的。茜香国既想同我大朱和谈,便不能做得太绝。武将也就罢了,岂会轻易伤了文官性命?你切莫多想,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林黛玉早已拿定主意,我和宝玉既已定亲便是夫妻,若是宝玉平安无事自然好,若是他遇到不测,我和他总是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也就是了。只她每每在姐妹们跟前将这话说出来,众人都要竭力安慰,如此也不再说了。且此刻王夫人和薛姨妈都在,哪好意思说这些儿女情长,因转了话题道:“三妹妹说的是,我定会好好保重身子,不叫姐姐为我操心。前儿袭人来家里给我请安,她如今嫁了人,姑爷姓蒋,听着相貌人品都很过得去,我也放心了。蒋大奶奶还问起姐姐,我把姐姐的事悄悄同她说了,她哭得了不得,只是不好来王府跟姐姐请安,说她今后烧香拜佛定会求菩萨保佑姐姐一生平安。” 莺儿笑着插嘴道:“姑娘们放心吧,我们家老爷在时,常说我们家姑娘比儿子还强十倍呢!从前宝二爷也说过,我们姑娘这般人才,将来也不知哪个有大造化的能得了去。如今封了郡主娘娘,将来便是一国之母,果然应了老爷和二爷的话!” 薛宝钗嗔道:“教了你许多次,从前我惯着你,你都这么大了还像个疯丫头一般也由得你去,往后可不成了。记得改口,不要再叫姑娘,人前人后均不可多嘴,你就是听不进去!当着宫里教习嬷嬷的面规矩都会,一背了人你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林黛玉便道:“莺儿,姐姐这也是为了你好。从前在家里大家只觉你娇憨活泼十分爱人,可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你若再不谨慎仔细,只怕会给姐姐惹祸,还是听姐姐的话收敛些吧!还有文杏也是。” 莺儿心下臣服,忙同文杏一叠声答应了。 探春便举起茶盏道:“宝姐姐,记得那年咱们同读《岳阳楼记》,你说世人皆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固君子所为,但咱们身为女子,与男子又不同。男子应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女子则应针纫管家,相夫教子。你最爱的两句,却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宝姐姐志向高洁,非寻常女子。和亲亦不同于寻常婚配。若是换作别人,定是惶恐不已,可宝姐姐却是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在此以茶代酒,敬蘅芜君一杯,愿你一生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邢岫烟也举起茶盏道:“大姐姐为人,我素来敬服。和亲之举,更无异于舍身伺虎割肉喂鹰,可谓佛家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也和三姐姐一道敬大姐姐,今后我定会与二爷将婶娘当亲娘一般孝敬,绝不会让大姐姐有后顾之忧。只愿大爷跟着大姐姐,能痛改前非,在茜香国寻一房妻室,开枝散叶,了却婶娘的心愿。” 薛宝钗同众人一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道:“有姐妹如此,也不枉此一生了。” 林黛玉喝了口燕窝羹道:“只可惜琴儿的婆家势利,梅翰林听说哥哥出事,不闻不问也就罢了,还拘着琴儿不让她回来,生怕被连累。好在梅翰林她和梅公子情投意合,夫妻情深,加之她如今有了身孕,若是能一举得男,也可在娘家站稳脚跟了。” 邢岫烟叹道:“琴妹妹送信回来说,若是她非要回来,也不是不可,只是公婆未免觉得她行为忤逆,且不顾梅家子嗣。她把自己顾好了,才可免家人后顾之忧,所以也未强求。有那浅薄之人不免说她薄情,可我们自家人,岂有不体谅的。她若是一意孤行回来送大姐姐,惹恼了公婆生出是非,大姐姐反而走得不安心。就好比大伯,若能如琴妹妹一般将自己管好,大姐姐也不必自荐和亲了。” 宝钗点头道:“这话再恳切不过,做人媳妇的,哪能随心所欲。哥哥与我同行,今后我定会好好约束,只是放心不下母亲。有你和蝌儿照顾我妈,我走亦走得安心了。” 薛姨妈在那边榻上听了姐妹几个的话,又默默哭了起来,对王夫人道:“若是宝丫头是儿子,蟠儿是丫头,也不至于此!” 王夫人见妹妹如此,心里自然也不好受。又想到自己年过五十,仅余宝玉一子,虽有亲孙贾兰,到底隔了一层。若是寻不回儿子,往后余生要靠谁呢?薛姨妈有侄儿薛蝌岫烟夫妻,自己虽有侄儿贾琏同凤姐夫妻,可贾赦夫妻尚在,不比薛蝌父母双亡。于是悲从中来,也同薛姨妈一起哭了起来。 凤姐在旁劝慰不住,这边姐妹们听薛姨妈和王夫人越哭越大声,宝钗同岫烟探春都下炕来不住安慰。黛玉因王夫人如今是正经婆婆,也挣扎着要下炕,被湘云按住了道:“你身子还不如太太呢,照拂好自己要紧。就是适才邢妹妹的话,你若好了,倒省了旁人操心。” 宝钗探春等人劝住了王夫人同薛姨妈,看看已是午膳时分。南安太妃早已命人准备精致鱼翅燕窝席面了,只等宝钗传唤便可松上。一时大家吃了饭,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上了年纪之人,不由困倦,便在偏远厢房里略躺一会儿,歇个中觉。宝钗探春湘云等年轻之人,怕饭后贪眠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故此仍坐在炕上,说笑解闷。 宝钗因道:“颦儿和云儿可要写封书信给我,若是我们这一行人找着了宝兄弟同卫大爷,有只言片语的,也可聊慰相思。” 黛玉嗔道:“人家才好些,你又来招我。人影不见,写书信有何用?” 湘云却道:“宝姐姐最是个行善积德的,没准儿真叫她说准了,她这一去,人就找到了。林姐姐不写,我写。” 莺儿急忙同文杏一处备了笔墨纸砚,湘云便就着炕桌写了首五言绝句。 千金买宝刀,铁甲赠英豪。 萧萧易水逝,热血化碧涛。 黛玉便道:“这样的诗,说是宝玉写的我都不信,环儿兰儿写的还差不多。云丫头嫁了人是怎么了,诗才竟还给文曲星了不成?” 湘云怅然道:“大爷说自己是武夫,喜欢浅显直白,厌恶晦涩难懂。当日他远行在即,我便给他写了这首五绝。既是写给他看的,当然得合他的性子才好,我又不是写给你看的!如今想来,我做甚么要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典故呢?竟是咒他呢!” 第79章 金玉良缘已成旧事 饶是湘云素来豪爽,想到自己襁褓中便父母双亡,好容易厮配得才貌仙郎,本想着地久天长,如今却天各一方,也不禁潸然泪下。 薛宝钗忙道:“云丫头一哭,颦丫头哪里还忍得住?还不快收回去。” 史湘云顿时破涕为笑,拿筷子敲着黛玉的手道:“林姐姐专会说嘴,我的诗不好,你且做来!” 林黛玉便也就着笔墨写了一首七言。 云笺泪痕惹追忆,字里行间伤别离。 承欢膝下同起卧,解颐堂前共止息。 青梅竹马无嫌隙,两小无猜有灵犀。 恨将腋下生双翼,一夜飞达潇湘里。 湘云看得大摇其头,探春笑道:“不似林姐姐手笔,却似二哥哥口吻。” 黛玉并未接话,因又飞快写了一首。 更漏半残烛半条,夜雨和泪又一宵。 口饮绿茶驱睡意,手把红豆话无聊。 自君别后长病酒,相思未解又闻箫。 燃香不求赐长生,惟愿归期信如潮。 这是黛玉前晚又在梦中见到宝玉,听他在牢中念着自己的名字吟诗一首,只恨无法写下寄出。黛玉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在梦中听过一遍便牢记在心,此刻便信笔写出,便是探春说颇似宝玉口吻的第一首。后来的第二首,方是出自她手的应和之作。 今日在座之人,唯有探春知晓黛玉手里有通灵宝玉之事,看罢比众人更能领会其中之深意。不过她和黛玉说好不透露,便不说破,只是笑道:“前一首是二哥哥语气,后一首是林姐姐心事,这可真是夫唱妇随了。” 黛玉晕红双颊,将纸上墨迹轻轻吹干,小心交给宝钗道:“宝姐姐,只愿你这金锁,能带给宝玉好运,将他平安送回来。金玉满堂,富贵吉祥。” 湘云不由笑道:“哟,林姐姐嘴里说出金玉满堂这等吉祥话,还不带酸意,听着竟是发自真心,也是难得了。亏林姐姐成日了拿别人取笑,你为了二哥哥,竟也俗了。” 原来林黛玉与贾宝玉同在贾母膝下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认知己暗生情愫。只是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私情乃德行有亏,为世俗礼教所困,彼此的心事都不好明言,不得不藏在心里,时不时拿话试探。 后来薛家来京,借住贾家,薛姨妈告诉王夫人等人说,宝钗胎中带来一股热毒,百医无效。幸好她三岁时家中来了一个癞头和尚,送了一个海外仙方,配成的冷香丸竟有奇效。这癞头和尚还送了八个字的吉利话,叫薛家錾在金器上,还说宝钗这金需要有玉的来配。如此宝钗有长命金锁,宝玉有通灵宝玉,偏偏宝钗金锁上的那八个字,同通灵宝玉上的八个字刚好是一对。有心人听了不免多想,宝钗之金合配宝玉之玉。 恰好黛玉便是个多心之人,且因和宝玉有一段情,关心则乱,以为宝钗心中藏奸,又怕宝玉移情别恋,乃常拿这金玉之事试探宝玉。宝钗有金锁之外,湘云亦有金麒麟。黛玉难免含酸,时不时带了出来,言语中刺过宝钗湘云数次。后来黛玉与宝玉多番试探后终于吐露心声以两块旧帕定情,又与宝钗互诉衷肠后结为金兰,与湘云中秋联诗珠联璧合,从此无论情侣还是姐妹之间,都是言和意顺,再未有过不快。 虽与宝钗湘云解开心结,但同宝玉定亲之前,黛玉每每念着自己父母双亡,纵然和宝玉情投意合,无人作主,姻缘难成。又因自己多病,只恐非有寿之人,心愿难了。如此每日所流眼泪,三分为了自己同他人,倒有七分为了宝玉。好容易天公作美,薛家出面,贾家成全,撮合了两人的婚事。对宝玉来说是久旱逢甘雨,对黛玉来说何尝不是好梦终成真。 如今黛玉宝玉的亲事既定,湘云嫁了卫若兰,宝钗封为郡主和亲,更是无从计较。此刻她提到金玉,并无嘲讽嫉妒之意,乃是一片真心,盼宝钗到南海之后,有机会找到宝玉,保他平安归来而已。 宝钗自然明白黛玉的意思,笑着将湘云黛玉的诗句交给莺儿装了起来道:“颦丫头和云丫头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的一片心意,交到你们的夫婿手中。” 黛玉不禁羞红了脸,凤姐笑道:“你们这些人,成日里诗呀干的,高兴也写诗,不高兴也写诗。做姑娘时写诗,嫁人做奶奶了还写诗。究竟这诗有甚么用?是能吃还是能喝,亦或是能当钱花?要我说,还是银子最实在。当初你们起诗社,我大字不识你们还请我,不就是为了弄两个钱花花?三妹妹,你如今也是自己当家做主了,你说可是?” 探春知道凤姐是怕自己因赵姨娘之事和她起了嫌隙,故意逗着自己说话。她本是个最讲道理之人,并不因私事而怀恨于心,便笑着说:“琏二嫂子此话甚是。自我搬去大兴庄,只有教业哥儿《三字经》的时候才会摸摸书本,也只有记账的时候才会拿笔,诗词当真生疏了。当年的琴棋书画诗酒花,都换做柴米油盐酱醋茶。要不当初宝姐姐总说诗词无用,原可以会,原可以不会呢!说起来,家里这些年,也多亏了琏二嫂子。太太总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若无你帮忙撑着,家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了。” 凤姐得了探春的夸赞,知她是有心示好,心下甚慰,道:“有三姑奶奶这番话,我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又拉着黛玉道:“所以林妹妹才更要保重好身子,等你过了门,我也多个帮手。大嫂子如今越发活成了个泥塑菩萨,自兰儿去了国子监读书,竟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百事不管。我想着今日无论如何她也会求着来辞宝丫头一遭,不想太太一说来的人不易太多,恐惊动了茜香公主,她便说她病了,自请留家。林丫头才是真病呢,还不是来了。” 宝钗不妨凤姐突然抱怨起李纨,便笑道:“大嫂子对我素来不错,若是能来定不会不到。想是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我。再说了,探丫头说因她搬去潇湘馆照拂颦儿,将菌哥儿同业哥儿送去了稻香村给大嫂子照顾,她也忙不过来。别人家的孩子,比自己家的孩子还要上心才是,不然三妹妹岂不是会找她麻烦?” 探春也笑道:“可不是宝姐姐这话。想来是当日咱们起诗社,大嫂子讹了二嫂子二十两银子做东道,她记恨到如今呢,才会挑大嫂子的错!” 大家说笑一阵,宝钗又嘱咐探春等人,等离京正日子那天,贾薛两家人就不必想法送行了。虽说薛宝钗顶替霍宝儿和亲之事皇家知晓,权贵之家也或有耳闻,只是众人都不提罢了,只瞒着茜香国人编号。离京那日茜香使团同朝廷送亲和谈使团一处,太子代表皇家带着文武百官相送,人多眼杂,不好兼顾。且宝钗定性再好,到底不是铁打之身。若临行的正日子见了正经亲友,岂有不伤心失态的,反倒不好。探春等人都应了,等薛姨妈王夫人午觉醒了,又聚在一处,说不尽的离情,道不完的叮咛,不可一一言表,至晚方散。 薛宝钗在南安王府招待女眷之时,薛蟠和薛蝌亦在薛家招待贾珍贾琏贾蓉冯紫英,权当辞行。薛蟠在县衙同刑部的牢狱里呆了几个月,丢了皇商之职,挨了三十大板,两边太阳穴各纹一字,加起来正是刺配二字。挽了髻这刺字不能用头发遮住,只能各贴了一张膏药挡住,早已不复从前呆霸王模样。 第80章 青云壮志应在未来 冯老将军业已捐躯,冯紫英应守父孝,因和谈之事被洪高宗夺情。故而众人即使凑在一处,也不能如往常一般听戏唱曲饮酒作乐,不过就着些瓜果菜肴闲谈而已。薛蟠看着众人,不由滴下泪来,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我酒后无德,行事莽撞,既害了妹子终身,又丢了祖宗家业,早已发下誓来,今后滴酒不沾。你们替我做个见证,要是我今后再喝酒,再闹事,就不配活着,死了也变个大乌龟,替我妹子驼碑。” 贾珍看他这样,想起他往日的无赖霸道,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时又觉得有些好笑,便激他道:“大兄弟脸上刺了字,倒更精神了,便如那梁山好汉一般。武二郎,青面兽,谁脸上不曾刺字?这才是真英雄大丈夫呢,何苦拿膏药遮掩!” 薛蟠倒吓得直抖,忙扑过去掩了贾珍的嘴道:“该打,该打,并未吃酒,如何就混说起来!兄弟也算是刀口下抢回一条命,今后定要规规矩矩,夹着尾巴做人,祸从口出,切记切记!” 贾蓉便笑道:“薛大叔不过是挨了板子,刺配充军,又不曾如司马迁一样受了宫刑,割了卵蛋,如何就这般娘气起来!” 薛蟠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生气,只闷闷道:“你们尽管笑好了。感情和亲的不是你妹子,丢了祖宗家业、媳妇跑了、充军海外的不是你,留寡母一人孤零零在这里的,也不是你。” 贾珍贾蓉父子听他如此说,不免讪讪的,只好低头吃菜。 贾琏便充个和事佬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歹保了一条命。薛大兄弟到了茜香国,也是国舅了,到时娶个茜香国佳人,一般的过起日子来,也没甚不好。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珍大哥哥和蓉儿也是和你好了一场,不想看你这般颓丧,替你打气的意思。” 冯紫英也带和道:“薛大兄弟,你这人不是全无好处,不过确实莽撞胡为。高兴起来,出手大方,有情有义,恨不得对人好到天上。生气起来,喊打喊杀,将庶民性命看作蝼蚁,且是欺软怕硬。若当日同你争买丫头的不是个区区秀才而是高官衙内,盯着蒋玉涵看个没完没了的不是酒楼伙计而是大朱王爷,你也敢?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你得了机会,洗心革面,做兄弟的都替你欢喜。酒色财气,误人误己,戒了便戒了罢!大朱开国三代,天下逐渐承平,祖宗们幸苦打下基业,咱们借着祖荫高床软枕饮酒作乐,没个正经。如今我去南海走了这一遭,才知道甚么是保家卫国,开疆辟土,血战沙场,壮志未酬。我心里盼着政老爷、宝玉兄弟、若兰兄弟平安无事,更盼着和谈顺利,南海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瑞雪郡主弱质女流,为国和亲功在社稷,最好的是她见了茜香使团也好,大朱朝臣也罢,都是一派落落大方,殊无哀怨颓丧之像,倒有报效皇家之志。我等堂堂男儿,难道连女儿都不如么?” 薛蟠听得连连点头,悔之不已,道:“冯大哥,我知道错了,今后定然改过自新!皇天在上,若再犯错,立时死了,变个大乌龟,给瑞雪郡主驼碑!” 贾珍却道:“南海战事都是南安王与贾雨村多事,想着打赢胜仗便能积攒功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因一力主站。若是听了东平北静二位王爷的话,先礼后兵,派使团去茜香先商议了再说,不就没这些麻烦!大朱开国三代便打了两代的仗,好容易这一二十年消停了些,关起门在家高乐不好么,我乐都乐不够呢,何苦没事找事!” 贾琏贾蓉连声附和,冯紫英听着却不顺耳,暗道宁荣两府也就贾政宝玉可称清流了。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免得罪人,便举杯喝茶,盖了过去。 这里众人辞了薛蟠宝钗兄妹不提,转眼便是五月初五端午。洪高宗命太子并北静西宁二王带了文武百官,至城门外瓜洲渡口,送茜香师团和和亲使团上船往南海而去。 当日宝钗按品大妆,身穿真红织金大衫,外罩云霞孔雀霞帔,头戴珠翠七翟冠,颈挂黄金长命锁,通身的气派,一体的风流。难得施了脂粉,越显得面如银盆,眼似水杏,鼻若悬胆,唇点樱桃,比起平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样子更增丽色,鲜艳妩媚,摄人心魄。 容貌仪表也还罢了,更难得的是气质沉静,举止端庄。和亲送行礼仪繁琐,宝钗又是代表战败之国和亲,却仍从容不迫,一丝不乱。大朱君臣同茜香使团都交口称赞,只说瑞雪郡主不愧宗室贵胄将门虎女,未来茜香国国母的重任与她再合适不过。 送行仪式足耗了一个时辰方罢。李安海公主同驸马坐一条船,宝钗独自坐一条船,后面则是冯紫英带着朝廷使团及茜香国使团的船队,往南海进发。 宝钗独自坐在舱内,打发了宫中配给她的嬷嬷太监女官宫女,只留了家里带来的莺儿同文杏服侍。二人帮她脱了礼服换了常服,卸了翟冠挽了发髻,便道:“郡主定是乏累得很了,且躺下歇歇罢!” 宝钗不语,只是走到了船舱的窗边榻上坐下,也不启窗,只从窗棂缝里往外看。看着看着便默默掉了几滴泪,又默默擦去了。 莺儿和文杏见宝钗如此,心中都替她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便想着说说话分她心神。莺儿于是说:“郡主,您这冷香丸要埋在花根下。我特意请公公们在咱们船舱中放了十棵牡丹花树,都种在这么大的瓷缸里,好埋冷香丸的坛子。横竖有十棵,我和文杏好好伺候,定能撑到南海。听闻茜香国四季皆夏,花木繁茂,说不得以毒攻毒,郡主的热毒从此就好了呢!” 宝钗坐在窗下不言,文杏便走去撑开了窗户道:“姑娘看看外头的景致,散散心罢!”莺儿忙道:“是郡主!” 文杏红了脸,宝钗看她启了窗,反倒从窗旁挪到了榻上,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莺儿突然叫道:“郡主,您瞧外头那是什么!” 宝钗睁开眼往窗外望去,见岸边居然放起了一群风筝。有蝴蝶,有美人,有螃蟹,有蜈蚣,有软翅凤凰,还有一连七个大雁。莺儿和文杏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莺儿回头对宝钗道:“郡主,这些风筝看着好生眼熟!” 宝钗看着,不禁湿了眼角,道:“这是那年暮春,姐妹们一起做了柳絮词后,在园子里一起放过的风筝。” 文杏拍手笑道:“还是郡主好记性,我想起来了,可不是一模一样的!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宝钗抬头看着,半晌微笑道:“定然是探丫头。旁人心里纵有一堆主意,不见得就能办成。唯有她,既有这个灵性,又有这个魄力。难为她,竟然能找来一模一样的。莺儿,文杏,咱们已经启程,从此一丝儿也出不得错,你们需得警醒起来。以前在家我惯着你们无妨,如今我身边多了这些个嬷嬷太监,今后你们若出了岔子,只怕我也护不住。莺儿,文杏年纪小,本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可得小心提点她。她若犯了错,都算在你头上。” 莺儿吐吐舌头,赶紧应了,拍了拍文杏的头道:“听见没有!以后你可得听我的话,不可再犯错!” 宝钗猜的不错,这岸上放风筝相送宝钗,正是探春的主意。此刻她坐在车内,看着宝钗的凤舟缓缓行过,对车外骑着马的贾菌道:“菌儿,叫他们唱罢!” 第81章 林黛玉细语慰婆母 贾菌得探春吩咐找了个南曲班子,此刻吹笛弄萧,弹琴引筝,齐声唱了起来:“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薛宝钗在舟中听到岸上歌声,又是伤心,又是宽慰。低头想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哥哥虽不成器,然结识了这些姐妹,也不枉此生了。此去不知前程吉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定要活得如这一首《临江仙》,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且说宝钗和亲去后,探春便带着贾菌孙继业回了大兴庄。薛姨妈骤别独子爱女,大病一场,足有一个多月方痊愈,即同贾母与王夫人请辞。说如今薛家已无皇商之职,京中商铺无以为继,客居京中花费甚多,不如同薛蝌岫烟一起回老家金陵。金陵本有祖居老宅,也有商铺田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薛蝌悉心经营,就没有往日富贵,亦不致生活艰难。 王夫人日夜为贾政宝玉悬心,只盼身边有个人倾诉一二。凤姐繁忙,探春出嫁,宝钗和亲,嫂嫂王子腾夫人已随儿子儿媳回金陵守制,哪里舍得妹妹再走。只是薛姨妈已打定了主意,私下将苦衷对王夫人道来。 一来薛蝌只是薛姨妈夫家侄儿,到底不如薛蟠宝钗同王夫人亲近。二来薛家自薛蟠掌家以来便大不如前,丢了皇商之职更是雪上加霜。之前薛家借住贾家房子,一应日常供给都是自己支付,不好比贾家差太多。如今的财力要维持从前的排场,是万万不能了。三来薛姨妈想着,薛蝌之父在世时便去过沿海做洋货生意,金陵离南海比京都近些,同宝钗薛蟠通消息也方便些。四来邢岫烟虽好,其父母邢忠夫妻却是年高无德之人,仗着邢夫人的势时不时倚老卖老一番。薛蝌带着邢岫烟回金陵,邢忠夫妻便是同去,没了邢夫人撑腰,便一切都要听薛蝌夫妻的。 王夫人知道强留不得,只得含泪允了。到了临行这日,王夫人带着凤姐黛玉将薛姨妈、薛蝌、刑岫烟并邢忠夫妻送出了二门。邢夫人对邢忠这堂哥一家本就是面子情,昨日已经辞过了,不得已又送了邢忠夫妻二十两银子。于是推说身上不好,今日并未来送行。 王夫人想着自己同薛姨妈都是年近半百,此次一别,也不知是否有再见之期。因站在二门内,直看着薛姨妈等一行人出了仪门,方回了自己屋里,兀自伤心不已。黛玉便挽着她的手细细安慰,倒叫王夫人不好意思起来,擦了泪道:“大姑娘打小儿就三病两痛的,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罪,身子才将好些,还得想着我。” 凤姐笑道:“林妹妹本是个美人灯儿,吹吹就坏了。不想如今家里事多,她反倒撑得住,虽病了两回,没多久就好了。搁在以前,谁信呢?想也不敢想呢!” 王夫人嗔道:“凤丫头这张嘴,真是甚么都敢说,甚么都不避讳。都是老太太把你宠坏了。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林丫头这次确实争气。” 贾府众人都知道黛玉先天不足,自来了贾府,虽有贾母爱如掌上明珠,吃的用的都是头一份,太医轮换时时看诊,人参燕窝日日不断,却总是好一日歹一日。如今贾政同宝玉失踪,宝钗又海外和亲,众人皆以为黛玉素来娇花弱柳一般的人物,恐受不起这样的磋磨,也属自然。 谁知黛玉因和宝玉得成姻缘心事了却,又得了通灵宝玉,能夜夜入梦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心下宽慰,身子也一日日强健起来,比先还好了许多。且前几日她在梦中见到有人将宝玉从牢狱中放了出来,同贾政一起见了薛宝钗,贾芸贾蔷等一堆人在侧,醒来更是喜极而泣。 不过说也奇怪,次晚她未能再梦见宝玉,只又去到了太虚幻境,见到了茫茫大士同渺渺真人。一僧一道同她说些甚么天机不可泄露,劫难已过,敬候佳音之语,并从她手中夺去了通灵宝玉。林黛玉顿时惊醒,果然握在手中的通灵宝玉已不知去向。她于是披衣坐起,叫了紫鹃倒茶。喝了定神后,又把梦境细说给了紫鹃听。 紫鹃听了便喜道:“姑娘,这可是大大的吉兆!之前宝二爷生死不明,便有神仙来托梦给姑娘。如今宝姑娘寻到了二爷,想来二爷不日就要返家,所以神仙说劫难已过,自然也就用不着托梦了。那玉定然是回到了二爷身边,保佑二爷平安无事。” 林黛玉心中也是这般安慰自己,因此刻挽着王夫人笑道:“凤姐姐便是如此,成日里油嘴滑舌的占我们便宜。舅母知道我这个身子,素来不争气。只是我想着,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家子老小,全靠舅母和凤姐姐撑着。我若还是同小时候一样三天两头病一场,岂不是给家里添麻烦?我保重自己,就是尽孝长辈友爱姐妹了。这些日子王太医给我开的丸药汤药,我眼见不错日日都吃,早起一碗冰糖燕窝粥没断过,晚上掌灯便上床安歇,果然觉得比先前强些。” 王夫人点头道:“这才是懂事的孩子。那冰糖燕窝粥你既吃得好,我叫凤丫头以后专门给你送。如今你吃的都是老太太的梯己,我前儿还想着问你来着,老太太这一向精神不好,我还怕丫头们忘了。” 黛玉道:“舅母放心,鸳鸯姐姐都记着呢!还是从老太太这边走便宜,也不打眼。若是叫凤姐姐送,必是舅母的梯己。单只我有,大嫂子兰儿环儿没有,岂不是显得舅母偏心?再者,更有那心坏的会说舅母同凤姐姐仗着自己管家,用公中的钱贴补我,又生出一堆谣言。咱们家就是老祖宗最大,老太太的梯己愿意给谁就给谁,就有人心中不满,到底不占理。舅母和凤姐姐到底不比老太太,我不能帮忙也就罢了,那里还能惹事呢!” 凤姐听了便笑道:“我说林妹妹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这里头的弯弯绕都明白着呢,只是教这不争气的身子耽误了。好在赵姨娘这个搅家精被送走了,环儿如今最服三妹妹管,倒觉得家里比先前清净好多。大嫂子同几个妹妹们都不是小气的人,你本来身子弱,自家姐妹,哪里会计较这些。” 黛玉微微笑道:“兄弟姐妹们不计较,难免下头的那些婆子丫头们不多嘴。所谓水涨船高,下人们巴不得自己跟的主子有脸面,她们也跟着占些好处,保不齐常在主子跟前挑拨。心志再坚的人,听多了也难免生疑。舅母和凤姐姐想,是不是这个理?太太同二嫂子管家已经够难的了,我不能帮忙也就罢了,还给你们找事不成。俗语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府里的管家娘子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二嫂子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治倒了。横竖我如今也不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夫人亦叹道:“我就说你这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虽则平日里不管事,心里都懂。只是我既喜欢你心细,又怕你心太细想太多,容易劳神,不利养病。你病了这些日子才好些,家务事且都交给你凤姐姐,你只安心保养自己便好。” 第82章 贾探春欢心回娘家 凤姐忙道:“太太眼见这是有了儿媳妇,就不管侄儿媳妇了。人人都说我厉害,可家里这些妈妈奶奶们,得一点空儿还要难我一难,好几次没落了她们的口声。说起来底下人都怕我,我心里何尝不怕她们呢!三妹妹是个好的,只可惜她如今是孙大奶奶,孙家的事还管不过来呢,哪能管得了贾家的事。偶尔回趟娘家,住上十天八天的就要家去。我好容易盼到林妹妹名正言顺成了咱们家的人,正好给我搭把手,也省得我一个人张罗不过来!这一说起来啊,我可是比宝玉更盼着好日子快点来呢!” 黛玉便道:“我还想同舅母和凤姐姐说呢,妈妈回了金陵,宝姐姐去了茜香国,云妹妹和琴妹妹都出了阁,三妹妹带着菌哥儿同业哥儿回了孙家,兰儿进了国子监,大舅母天天儿替二姐姐相看人家,想来不日就会有着落。如此,倒不如将姐妹们都挪回府里来。园子里分管差使种花种菜的婆子们还是留着,该有的收益不减,又省些费用。若是园子里有些东西用不着,琏二哥哥同凤姐姐也可想法子处置了。” 这话触动了王夫人,便道:“那年宝丫头从院子里搬出来家去,也劝过我,说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她当时还说,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哎,你们是没赶上好时候,你姨妈刚嫁进薛家时如何风光,外甥女儿你亲娘还未出阁时,才真正是个千金大小姐的体统。” 黛玉这些日子思念宝钗之情亦不亚于思念宝玉,听了不免唏嘘道:“宝姐姐眼睁睁看着薛大哥哥将家里败了,她一个女孩儿家,不能顶门立户的,只能自己省俭,可苦了她了。算算日子,和亲队伍已到了南海,宝姐姐素来行善积德,定有福报。” 城外的大兴庄里,探春亦如黛玉一般在念着宝钗。只她才想了一会儿,贾菌就在外头欢喜叫道:“姑母,我回来了!冯大爷有信回来,我特意给姑母送了回来!” 探春急忙对窗外叫道:“菌儿从张家回来了?快进来!” 原来当日冯紫英感激探春贾菌赠银送马之情,在京都忙公事之余,还亲身来荣国府见过贾菌。只是探春一介女流,又是守寡之身,自然不会见他一个外男,俱是贾菌接待。 贾菌年纪虽小,做事却十分有章法,且仰慕冯紫英年纪轻轻便为国效力,因此同探春说了,也去过冯家回拜过冯紫英。言谈间贾菌说起自己正在找先生,冯紫英就将自己幼年时的一个先生姓张名友士的,引荐给了贾菌。 这位张先生年近六十,儿子已捐了官娶了妻,只在家享清福等着抱孙子罢了。本欲推辞,因是冯紫英所荐,却不过情面见了贾菌一面。不料见过之后却觉得贾菌虽年岁尚幼却谈吐有致,是个可造之才,便同意了做他先生。 只是这位张友士张先生颇有些脾气,不肯去大兴庄坐馆,要贾菌每月初一到十五来自家听课,十六到三十则回大兴庄自己用功。 对此这张先生也有个说法:“俗语云,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科举之路,漫长艰辛,除非你自己既有天分又有勤力,别人再替不了你。我自会尽力教你,学到多少却看你自己。” 探春听贾菌说了这话,甚觉有理。又觉张先生名字好生耳熟,似乎从前在哪里听过,细细一想,终于想了起来。 当日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病重,请了几个大夫看都无用,还是冯紫英荐了这位张士友张先生来,说是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能断人生死。后来秦可卿虽然早夭,但贾珍尤氏等说过这位先生断症极好,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的。因此她一听贾菌说了此事,当即满口答应,备了厚礼让贾菌上门拜师。又嘱咐贾菌每月在张家求学的那十五日,定要尊师重道,将张先生当父辈来孝敬。且冯紫英有举荐之情,如今又前程大好,切不可断了往来。 贾菌因按贾政宝玉的辈份,叫冯紫英为冯大叔。他知探春十分记挂贾政宝玉宝钗,恰好冯紫英被委派为和亲使团之首,便再三央求了冯紫英,方便之时给自己来个书信。又怕冯紫英书信送到大兴庄坏了探春寡妇名誉,就将书信送至张先生家,他自己收了再转告探春。 冯紫英当日虽然一口答应了,贾菌想着他贵人事忙,也没存多大个指望。不想这才一个半月便收到第一封书信,当即求了张先生,提前返回大兴庄给探春送信。 探春将贾菌递过的书信打开速速看了,当即便双手合十念道:“孔孟圣人!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贾菌不由笑了,说:“姑母真是,儒释道三家都拜上了!” 探春眼中已有欢喜的泪光,笑道:“宝姐姐一到南海,便同芸儿蔷儿会和,还找到了老爷同二哥哥,冯大爷寄信之日就已准备择日返程,可不是皇天庇佑!快备车,咱们带着业哥儿回府里去,告诉老太太同太太这天大的喜讯!” 贾菌答应一声,即刻叫张材家的出去告诉人备车。探春便叫孙妈妈牵过孙继业,笑道:“业哥儿,咱们回外祖母家去,可好?” 孙继业在大观园稻香村大舅母李纨处住了好些日子,当真乐不思蜀,跟着探春回大兴庄的路上还恋恋不舍。只是探春从来不曾骄纵他,所以孙继业虽不舍得也不敢哭闹。此刻听母亲说要回外祖母家,只当是又能回大观园顽耍了,喜得大叫:“娘,回外祖母家,跟大舅母住园子里,抓蝈蝈儿。” 探春笑道:“大舅母如今搬到外祖母处住了,园子封起来了。业哥儿住不了稻香村了,不过还是能去园子里逛,也能抓蝈蝈。” 原来那日王夫人听了黛玉之言,想起宝钗之语,同凤姐商议后,真个将大观园封了起来。不过还是按探春宝钗当日定下的章程,每日打扫亭台楼阁料理花木果实的婆子们照旧当差,有了出息收益也照旧分配。李纨仍旧带着迎春惜春搬回王夫人正院的抱厦里住了,黛玉则依旧住到了贾母院里。黛玉又亲自去求了贾母,将厢房收拾出来做她同宝玉的新房也就罢了。怡红院潇湘馆在大观园内,没得为了自己夫妻破例。贾母最近越发精神不济,听黛玉一说也无二话。 孙继业听说不能住大观园了,心下失望,却仍乖巧道:“业哥儿都听娘的。” 周妈妈在一边说:“业哥儿小小年纪,也太懂事了。菌哥儿似他这般大的时候,都淘气得不成样子呢!” 孙妈妈笑道:“菌哥儿如今书也念得,对你也好,还常说要给你养老送终。你倒好,背着他说他的短儿。等菌哥儿回来,我不告诉他才怪!” 孙继业笑着学舌道:“菌哥哥好,周妈妈不好。背后说人短,长舌妇,要不得。” 一屋子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周妈妈作势在自己脸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一把年纪了还混说,可不是打脸了!业哥儿说得对,背后说人短,要不得!菌哥儿和业哥儿都好,全是奶奶教得好!” 且说探春带着贾菌孙继业回了娘家,先去见了王夫人,说了喜讯。王夫人听罢那一股子欢喜从脚底窜到头顶,脸上的笑盖也盖不住,拉着探春便去了贾母院中。黛玉李纨迎春惜春正好都在贾母跟前侍奉,听探春将冯紫英来信一说,个个喜笑颜开。 第83章 睚眦必报凤姐下手 黛玉虽在梦境中得僧道指点,然她素来多心,这些日子不得再入梦,又失了通灵宝玉,心中不免仍是七上八下。此刻听了探春的话,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眼泪也落了下来。 恰好此时凤姐也闻讯赶来,给贾母和王夫人道了喜,又对黛玉道:“林妹妹这些日子身上的病大好了,只是这好哭的病却好不了。” 探春亦笑道:“想是林姐姐上辈子欠了二哥哥眼泪,这辈子来还来了。” 黛玉过去拍了她一下道:“你如今也学坏了!甚么不好学,偏学凤丫头那贫嘴贱舌!” 李纨便笑道:“你还说她,你学凤丫头做嫂子的威风,也学了个十成足!” 黛玉臊得捂了脸不理众人,凤姐又道:“这会子才六月中,若是老爷同宝兄弟路上不耽搁,正好赶得及八月初二办喜事!” 贾母忙道:“凤丫头说得对,借这场喜事,洗洗家里的晦气。至于我的生日,就家里人自己吃一日酒罢!又不是整日子,且朝廷才吃了败仗,死了这些人,给各家送信,想来都体谅的。” 贾母其实是因自己身子不好,担心有个万一宝玉黛玉都是一年的孝,因想赶着让他们成亲。便是只提前八日也是好的,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生死祸福总难料。 众人明白贾母的心意,只是都不好说破。黛玉便心酸起来,走去贾母身边给她捶腿。凤姐则点头道:“就依老太太的,按八月初二办喜事。我才要说给太太知道呢,赶紧准备丧仪送去冯府。你们说这叫甚么事,才收到冯大爷传来咱们家的喜讯,我那里倒是收到冯府的丧讯。冯大奶奶产后失调,扔下个才三个月的儿子去了。” 众人都是一惊,又是唏嘘不已。卫老将军同冯老将军战死,卫若兰下落不明,好容易逃回个冯紫英,冯大奶奶卫若芷又没了,这冯卫俩家只怕今年犯了太岁。因感冯紫英之情,贾母和王夫人都说冯大奶奶的奠仪定要在常例上再加厚。凤姐便乘机告辞出来,自去办事不提。 贾母这里又叫探春带着才三岁的孙继业在自己院里住下,给黛玉作伴。贾菌从前来荣国府都是和贾兰同住,这一次则与贾环同住。探春于是也告辞出来去厢房安置,王夫人便同她一起出来了。到了厢房自有丫头婆子们料理,孙妈妈和彩儿带着孙继业在院里拍球,王夫人和探春坐在套间里头喝茶说话。 探春便问:“才将瞧着老太太气色不错,不知太太这一向可好?心疼病可有再犯?前次说的那天王补心丹吃着可好?若是好,多配上几丸放着才是。”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都好,都好,难为你惦记着,每每得了消息就赶来,不枉老太太和我疼你一场。” 母女俩说了几句闲话,王夫人素来看探春同亲生一样,便低声道:“这话我不好同人说,也只能跟你讲一讲。林丫头身子太弱,我这心里总是放下不,只恐她担不起事,又不利于生养。不想如今家里出了祸事,她反似变了个人,比往日还强些,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我想着,等宝玉和林丫头成了亲,就叫林丫头同凤丫头一同管家理事,我是撒手不管了,乐得享清福。” 探春心内明白,如今薛姨妈去了,邢夫人同王夫人凤姐面和心不和,李纨寡言少语,凤姐虽是王夫人侄女却更奉承贾母,迎春惜春尚未出阁且隔着一层,所以王夫人这些心事,也只能同自己说了。因笑道:“这就是太太的福气了。等二哥哥回来,和林姐姐办了喜事,又多一个人给太太分忧。凤姐姐同林姐姐都是能干的,今后太太就安心含饴弄孙,岂不快活。” 王夫人被探春哄得高兴了,笑着说:“说起来你二姐姐也满十八进十九了,大太太成日里说相看人家,却总不如意,也不知道要拖到甚么时候。这女大不中留,再晚了,耽误的是你二姐姐。只是大老爷房里的事,我不好多话,咱们且说自己。环儿也十五六了,你是他亲姐姐,你说说,找个甚么样的合适。” 探春也不说场面话,径直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且环儿不是个自己立的起来的,得有个人管着才好。太太若问我,门第倒是其次,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最要紧人品好,不娇气,能督促环儿上进。便是大几岁也无妨,姑娘年纪大些更懂事,更会照顾人。” 王夫人同探春这里盘算不提,且说凤姐回到自己院里,平儿便迎了上来道:“太太院里传了话来,说是老爷同宝二爷找到了,可是真的?” 凤姐笑道:“怎么不真!冯大爷专门送了信回来,他是和谈正使,信走的官道加急,所以来得快。想来过几日,芸儿同蔷儿的信也要到了。” 平儿因带着丰儿彩明伺候凤姐换了家常衣服,歪在炕上。 凤姐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平儿,闭着眼道:“你去告诉旺儿媳妇,即刻去水月庵告诉马道婆,可以发动了。明日咱们往冯府去给冯大奶奶上香,正好拐一脚,去水月庵送那赵不死的最后一程。” 平儿一听便知其意,犹豫片刻道:“奶奶主意定了,再不更改了?” 凤姐咦了一声道:“你是头一日跟的我吗,竟问出这种话来?我说的话虽不是圣旨,可也是一口唾沫一口钉,几时不作数了?老爷和宝玉说不得一两个月就到家了,赶在老爷回来之前送她上路才便宜。” 平儿低声道:“老爷素来方正守礼,若是知道赵姨娘做的这些黑心烂肝的坏事,定然不会饶过她,奶奶又何必担心老爷?我想起那会子奶奶受的罪,也恨得她牙痒痒。可那日三姑奶奶已经跟奶奶挑明了,就让赵姨娘在庵里赎罪,请奶奶绕过她的命去。要是赵姨娘去了不到一旬就没了,她岂有不怀疑的?奶奶素日常说三姑奶奶是个人物,你和她是英雄识英雄,又何必做绝。” 凤姐哼了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以老爷的为人,知道了内情,也不会接赵不死的回来。可那日周瑞家的来回话,你也听到了。刘姥姥受了三妹妹的托付,每月去水月庵看那赵不死的两次,回回赵不死的都要刘姥姥带话,叫三妹妹和环儿在老爷太太跟前替她求情,好歹接她出去。且出了庵堂也不回咱们府里来,去大兴庄跟着三妹妹,等环儿将来娶了亲分出去,跟着环儿也行。还好刘姥姥虽只是村妇,却颇有见识,见了三妹妹只是避重就轻,说赵不死的过得还行也就罢了。三妹妹是个明白人,知道此刻就替赵不死的求情过了些,且忍上一些日子。我估摸着,忍到老太太过世,府里分家,环儿娶亲,三妹妹就会跟老爷太太求情放赵不死的出来。那时府里分了家,我纵不乐意,也不好管二房的家事,却老爷太太还是长辈。若真如此,赵不死的到头来还能享清福,我岂能容她得意!” 平儿劝道:“三姑奶奶那日不是说了,赵不死的去庵里是罪有应得,她不怪奶奶。就算分了家也还是亲戚,岂有不来往的。三姑奶奶未见得一定会把赵不死的弄出来,不然哪有脸见奶奶。” 凤姐冷笑道:“这可说不好。孙大爷的死,三妹妹定然有份。赵不死的认了下来,无非是替三妹妹遮掩。如此三妹妹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加上总是母子,岂有不管她的?赵不死的平日再可恨,临了这一手却玩得漂亮,三妹妹不管她可不成。哼,我偏不叫她得逞!” 第84章 在劫难逃姨娘中招 平儿无奈道:“赵不死的在庵堂里颇吃了些苦,还不够奶奶出气的么?三姑奶奶现今养着菌哥儿业哥儿俩个孩子,但凡一个有出息,她这辈子就有指望了,何苦为了个赵不死的跟她结仇?” 凤姐不以为然道:“就因为三妹妹是个人物,菌哥儿业哥儿被她教养的好,我才要趁早动手呢!等孩子们出息了,赵不死的仗着三妹妹,岂不是更得意!她敢太岁头上动土害我,我岂有不斩草除根的?三妹妹再厉害也是孙家人,管不到贾家人!我当真就怕了她不成?” 平儿知道自己劝不住凤姐,低了头说:“我就是担心,若是此事走漏了风声,老太太、太太、老爷同三姑奶奶知道了,未免会觉得奶奶太绝情。” 凤姐啐了她一口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加净虚马道婆旺儿媳妇罢了。净虚和我同坐一条船,旺儿媳妇敢说出去也逃不过一个死。马道婆和赵不死的横竖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难不成你会说出去?” 平儿气道:“你若不信我,又何必事事跟我商量。你才说明日去冯府送奠仪,顺便去水月庵送赵不死的一程,奶奶出门不能只带我和旺儿媳妇,水月庵除了净虚马道婆还有那些姑子呢,她们就算不知道底细,岂有不猜疑的?我为什么劝你,还不是为了你!你自己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如今只有一个姐儿,不想着好生保养,还特特的跑去庵里看着别人死?将来万一闹出来,虽然赵不死的该死,总有小人会说你歹毒,不值当的!” 一席话说的凤姐倒软了,因房中无人,拉着平儿道:“我岂有不信你的!不过白说你两句,你倒急了,跟我满口里你我起来。” 平儿摸着自己右腮道:“偏不说奶奶奴婢,偏说你我!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 凤姐往她额头上点了一指头道:“我说你这小蹄子见好就收罢!你自己说,赵不死的不该死么?魇镇我同宝玉不算,环儿拿油灯烫宝玉,还不是她成日里挑唆的。袭人好好的出去了,林妹妹生病吐血,不都是她闹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回头真闹出来,我就说赵姨娘在水月庵天天咒宝玉,为了他我才下的手,老太太太太还能同我计较不成?便是老爷也说不出甚么。” 平儿知她拿定了主意,也不再劝,便道:“那叫旺儿媳妇去便是了,奶奶何苦亲自往水月庵走一趟,腌臜死了。” 凤姐冷笑道:“她敢起心思要我的命,我就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当晚水月庵中,主持净虚亲自来禅房传了话,说赵姨娘这几日做活不细致,罚她在屋里禁足十日,不许出门。一日只许吃早晚两餐,自有人送来。又将马道婆挪了出去,不知去向。 赵姨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眼睁睁看净虚带着马道婆去了,还在房门上加了锁。她心下盘算,禁足虽少一餐饭吃,但不用做活,倒也算不上惩罚。只不知这杀千刀的母秃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有小尼给赵姨娘送了一个长了毛的玉米窝头,并一碗清水,就算早膳。赵姨娘恨恨的在心里骂了千遍,本是饿怕了的,虽然窝头长了毛,也细细剥了不能吃的部分,就着水咽了充饥。 午膳时分无人来,赵姨娘也无法,肚中饥饿便如火烧,只能躺在床上咒骂凤姐净虚等人。她和马道婆的屋子本就在庵里最后头靠近茅房柴房之处,人迹罕至,便是骂出声来,也鲜有人听见。只是过得片刻,她突然觉得不对,腹中饥饿也就罢了,身上却开始发热,不一会儿便烧得滚烫。 赵姨娘死命从床上挣起,跌落到地上,便往房门处爬去,想要开了门叫人求救。不料禅房的门却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凤姐带着平儿和旺儿媳妇,嘴里笑着说:“姨娘好睡!” 赵姨娘还以为自己做梦,趴在地上,举手揉了揉眼睛。凤姐笑道:“姨娘并不是做梦,只是快要一睡不醒了。” 赵姨娘惊道:“你,你,你还是容不下我,要我死!你给我下毒了?”想到那勉强吃下去的长毛窝头,吓了个半死,便抠着喉咙要呕出来。 凤姐拍手道:“姨娘好聪明!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姨娘怎么对付我,我就怎么对付姨娘。莫非姨娘给我下过毒?” 赵姨娘脑筋飞快,心念一转,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坐起,趴在床沿将自己的枕头铺盖扫落在地。她床上薄薄的褥子下头是一层稻草,都扒下来之后,果然找到了看着分外眼熟的纸人,上头写着几个字。 赵姨娘虽然粗俗,却十分懂得如何讨贾政欢心,不过在老爷面前柔顺谦恭投其所好罢了。贾政年轻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身边俩个姨娘,里外老实的周姨娘是贾母所赐,外头老实里头轻狂的赵姨娘则是贾政自己瞧中的。且把她的本名春桃改作了娇艾,倒过来念便是爱娇,取娇媚俏丽知慕少艾之意。 赵姨娘知道贾政最好风雅,所以闺房之中,也曾娇痴软语的求老爷教她识字,启蒙的便是自己的名字同生辰八字。因此此刻她一看那纸人,便认了出来,上头写的正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赵姨娘想到被挪出去的马道婆,顿时瘫软在地,白了脸,颤声道:“你,你……” 凤姐笑得便如蜜糖一般,道:“我如何?不过是纸剪的小人,写了姨娘的生辰八字,你怕甚么?纸人还能咬你一口不成?” 赵姨娘趴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指着凤姐道:“我虽害了你,你却不曾有事!你当着太太和三姑奶奶的面说送我来庵里清修赎罪,并不曾说过要我的命!” 凤姐的甜笑转为冷笑,嗤道:“那是我和宝玉福大命大,被和尚道士救了,可不是你心肠好打算放过我!怎么,你害我就使得,我害你就不行?如今我不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看你有没有我和宝玉的造化了!此刻若也有人来救你,我便就此撩开手,放你在庵堂终老,如何?” 赵姨娘全身滚烫,酷热难当,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开始用手撕扯领口。出家人没有肚兜可穿,眼看半个胸脯已经露在了外头。 因扯开了衣服,她觉出了微微一丝凉意,待要再扯,耳边听得凤姐道:“听说马道婆这次做的法,会让人浑身如同火烧,忍不住将自己的衣服扯个干干净净。等烧没了神智,光着身子跑出去,才叫好看呢!害人者终害己,这就叫报应!” 赵姨娘拼着仅存的一丝心智,咬破了舌尖,一痛之下有了片刻清醒,方停下了撕扯衣服的手。她趴在地上扬起头,冲着凤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死囚攮的毒妇,黄蜂口,毒蛇心,不得好死的贱货!老娘这辈子最悔的,便是不曾弄死了你,叫你回过气来害人!你害死了我,也休得意,皇天老子在上头瞧着呢!你说我遭报应,难不成你就清清白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老娘先走一步,且不急着投胎,我在下头等着你,看你的报应!你坏事做尽,光报应你还没够,管教你生的儿子没屁眼,你养的女儿做娼妓!” 第85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应 凤姐听赵姨娘越骂越恶毒,推了平儿一把道:“你光站在这里听她翻着花样咒你主子!还不把她嘴堵上,等我亲自动手不成!” 平儿看着赵姨娘的惨状大为不忍,用帕子捂了眼不敢看。被凤姐一推,方放下手来,过去蹲下扶着赵姨娘的上半截身子,那眼泪便下来了,颤声道:“姨娘且歇一歇,莫要说话了罢!” 赵姨娘又是一口含着血的唾沫,吐到平儿脸上,恨恨道:“你莫在这里装好人,你给这毒妇做牛做马,将来也不会有好下场!” 凤姐厉声叫道:“平儿,还跟她客气什么!这时候了,还跟我装美人儿!” 旺儿媳妇瞧平儿只是哭,便抢上前来,解下自己腰间的汗巾子去堵赵姨娘的嘴。岂料赵姨娘已近癫狂,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一把挣开了。 只是她仍觉全身如火烧一般,止不住的要撕去身上的衣服。适才她咬破舌尖,神智得了片刻清醒,此刻便又再次咬下。可一时失了轻重,这一下子竟将舌尖都咬了下来。 赵姨娘吃痛之下,不留神将咬下的舌尖吞了下去,却堵在了嗓门处,不上不下。她被噎得张开嘴,已不能言,那血如泉涌,片刻将她的胸前都浸湿了。 平儿唬得手脚都软了,坐在地上流着泪叫赵姨娘,又求凤姐道:“二奶奶,就饶了她罢!” 凤姐却对旺儿媳妇道:“这血流若淌到地上,弄脏了鞋怎生是好,还不快将她的嘴堵上!” 旺儿媳妇急忙将汗巾子塞入赵姨娘嘴里,算是止住了血往外流。只是赵姨娘本就被自己咬下的舌尖和汩汩流出的鲜血噎住了,加上这汗巾子一堵,立时喘不过气来。不过片刻,握着喉咙,双眼如死鱼般突出,已然气绝身亡。 平儿见赵姨娘胸口染血,死不瞑目,形状可怖,哭着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便是旺儿媳妇瞧着,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凤姐叫旺儿媳妇探了赵姨娘的鼻息,确定人已死透,又对平儿道:“你坐在地上做甚么,不嫌腌臜?赶紧扶我出去,到外头找人过来打水我们梳洗。这里交给净虚和旺儿媳妇。” 平儿捂着嘴将哭声咽了下去,扎手扎脚的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的扶着凤姐出去了。到了门外,又哽咽着对凤姐道:“人死灯灭,就有甚么仇甚么怨,此刻也报了。奶奶就赏她一口棺木,送去铁槛寺,将来葬进祖坟,给她个容身之所罢!” 凤姐却还掌得住,低声喝道:“偏你又来装仁厚人,此刻死的是她,你倒过不得了。你不想想,当初死的若是我呢?” 净虚老尼本独身一人在外候着,瞧她二人出来便迎了上去,听了个话音便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她既入了佛门,六根清净,哪里会舍不得这副臭皮囊。佛祖当日涅盘圆寂都是火化,老尼来日也是一样。若是道行高深的,说不的还能烧出舍利子来,供奉在佛前,必登极乐,来世成佛成圣都说不定呢!” 凤姐嗤笑道:“烧了便烧了,她这德行,或能烧出舍利子来,才是砸你们佛门的招牌呢!罢了,你叫人赶紧打水给我们梳洗,晚了回府还得扯个由头。这里都交给你了,香火钱明儿我叫旺儿媳妇给你送来。还有马道婆,索性你一起收拾了,烧也一处烧,剩的灰随你撒了都成,偏不许埋!” 净虚忙合十答应,躬身送凤姐和平儿到前头禅房,叫了芳官和另外一个小尼智化伺候她们,自己回身同旺儿媳妇去收拾赵姨娘的尸身。至于马道婆,净虚待她做完法,就将她关在了庵里装萝卜白菜洋芋的地下土窖里。不送水不给饭,竟是生生饿死罢了。 凤姐和平儿这里梳洗了上车要走,平儿推说自己帕子拉在庵里了,又急急跑了回去。因悄悄找到芳官,将手上的虾须镯退下来塞到她手里道:“好孩子,我求你,若是方便,将赵姨娘的骨灰留下些。过些日子方便了,我派人来取,做个念想。” 芳官将镯子推回去,只是好笑:“施主拿我当甚么了,出家人要这些做甚么?” 平儿只当她不想答应,又不能耽搁凤姐回程,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却听芳官道:“天下之苦莫过有身,饥渴寒热,嗔恚惊怖,色欲怨祸,皆由于身。夫身者众苦之本,患祸之元,劳心极虑,忧畏万端。如今身死,乃是解脱,偏你们俗世人看不透,罢了,我会将她的骨灰捡些装进小坛里。你也不用打发人来取,大兴庄的刘姥姥每月二十都会来瞧她,下次来我交给她便是。” 平儿忙不迭地谢过了,芳官到底没要她镯子,只是合十将她送了出来。旺儿媳妇同净虚将赵姨娘的尸身搬到焚化处,便也赶着出来,同平儿一起跟着凤姐的车回去了。 过了三五日,净虚方特意亲自上门,故意不找凤姐,而是求见贾母同王夫人。见面请安问好,便说赵姨娘突发急病,请了郎中看了说是中风心痹,不到半日就去了。庵里人信佛但有死者皆是火葬,已经烧了,骨殖就埋在庵里的塔林里。 贾母同王夫人听了也无话,叫了凤姐来,布施五十两银子,托净虚给赵姨娘做场法事,又商量着给探春送信。凤姐想了想便道:“林妹妹虽然身子大好了,还是得多养养。若是薛大妹妹在,她去最好,可人家如今远在茜香国做王妃呢!太太同我一时走不开,大嫂子、二妹妹同四妹妹不怎么出门,不如我叫平儿陪着环儿去罢,顺便也给三姑奶奶请安问好。平儿虽是丫头,本来同三妹妹也好,比林大娘她们也不差甚么体面。” 贾母同王夫人才想起忘了贾环,忙应了,便叫平儿赶紧先去同贾环说一声,明日就去大兴庄给探春送信。平儿虽对凤姐忠心耿耿,可这些年来,瞧着贾瑞尤二姐同赵姨娘先后死在凤姐的手上,虽这三人之死并非全无因由,尤其贾瑞死于色心,但总免不了有兔死狐悲之叹。因此她从水月庵回来之后,还曾私下里去赵姨娘的旧居给她烧纸祭奠。如今领了这个差使,心里百般不愿,可也不能推脱,只能着人把贾环请到二门处,将赵姨娘前几日中风脑痹而死的消息说了。 贾环听了便如雷劈一般,怔了半天,抹着泪对平儿道:“平儿姐姐,姨娘她……可停放在水月庵?我能去瞧瞧么?也给她上柱香,烧张纸。” 平儿眼睛一热,眼泪也掉了下来,将赵姨娘尸首焚化葬入水月庵塔林的事儿说了。贾环听了便义愤不已,哭道:“姨娘虽然出家,终归是我和三姐姐的亲娘。人都死了,烧了也就罢了,怎么葬在庵里?便是送去铁槛寺,将来葬入祖坟,又碍着谁了?如今连个坟茔牌位香火祭祀都没有,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我要去找太太!” 平儿急忙拉着他说:“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一处呢!三爷就是见了太太,又能说甚么?还是明日去见了三姑奶奶再说。” 贾环无法,同平儿说好了明日一早起身去大兴庄,撸起袖子擦着眼泪出去了。不料次日一早,平儿和贾环方要动身,到了门口却听说贾芸贾蔷从南海送了信来。于是又退了回去,去了贾母院中打听消息。贾珍贾蓉也从宁府赶了过来,并贾赦、邢夫人、王夫人、黛玉、凤姐、李纨、迎春、惜春都在贾母处。 第86章 祸福无常总难预料 贾琏拆了书信,头一封乃是贾芸所写,说贾政同贾宝玉先前被南安王派兵追了回去,也并未对他们如何,只是囚禁了起来。南安王知道冯紫英跑了,朝廷定会追究他战败之罪,索性孤注一掷,带着剩余兵力拼死一战,若能收复南沙岛,也可将功赎罪。 不料南安王才集结兵力,还未出发,茜香大王子李安邦倒是先杀了过来。且茜香国大军如有神助,竟对南海兵营布阵了如指掌,势如破竹,终于大胜。南安王见大势已去,带着二子战死,也免得回朝领罪了。 茜香大王子将南海军营攻破后,倒也没有乘胜再打,而是将兵器补给粮草财物等能拿的都拿回了南沙岛。幸存的大朱将领,五品以上的作为俘虏带回南沙岛,其余留在当地,由南海知府收留了。茜香大王子且给南海知府送了信,说茜香国只求同大朱平等建交,并无侵城占地之心。带回的五品以上官员,只是暂为人质,绝无性命之忧。且将关押的人姓名品级造册,送给了南海知府备案。 贾芸和贾蔷到了南海,先向南海知府投书。之后便从知府处听说,贾政官居四品,贾宝玉虽只是七品官衔却是贾政亲子大朱德妃亲弟,因此父子都被李安邦王子一行带回了南沙岛关押,名字赫然在册。只是两人找了一遍,卫若兰的名字并不在南沙岛关押名册上。 贾芸贾蔷以及卫家下人卫勇,不免添了几分忧愁,只恐卫若兰已遇难了。茜香同大朱交战多为海战,若是跌落海中,生还或找回尸首都甚艰难。卫老将军同冯老将军就是尸骨无存,南安王同二子因是在南海内陆战死,才保留了全尸。 茜香大王子李安邦有话,和谈书签订之日,才是放人之时。贾芸贾蔷卫勇苦无门路上岛探望,只能在南海等候和谈使团前来。等茜香二公主薛宝钗冯紫英等一行人抵达南海,三人便会即刻找上门去。 薛宝钗和冯紫英从贾芸贾蔷处得知贾政宝玉父子无恙,都是喜极而泣。薛宝钗既知贾政宝玉下落,也不多话,叫冯紫英同李安海公主并李安邦王子商议,尽快在南沙岛完婚,以便和谈。 茜香国与大朱比尚属未开化之地,男女婚姻并没三媒六证那些繁文缛节。只要父母及男女双方都中意,便可带着礼物上门提亲,男求女或女求男均可。提亲应准之后,两家便一起择日举办婚礼,签订婚书,不分嫁娶,男方双方亲朋好友皆欢聚一堂以为见证即可。大朱主动提出完婚,茜香当即应允,五日后瑞雪郡主霍宝钗同茜香大王子李安邦顺利礼成。 薛宝钗这些时日以来苦学茜香语言风俗,知道茜香国素来一夫一妻,并无纳妾之说,便是王公贵族也不例外。只是人性相同,天下富贵者无不生**,茜香国虽无纳妾的规矩,来往青楼私养外室也是有的,尤其王公贵族之家更是难免。 茜香大王子因王妃卧病已久无法理事,效仿大朱规距破例纳了两名侧妃。茜香女王对此举颇为不喜,觉得乱了本国风俗。正巧此次和谈涉及和亲,李安邦王子为表诚意,便请茜香女王出面,将两位侧妃统统废了,送出王府。其实两个侧妃不过是丢了名分,重新做了外室而已,然面上也算是遵循茜香一夫一妻之俗了。还显得茜香国对大朱的重视,茜香王子为了迎娶大朱郡主散了后宫。 大朱使团好些官员心里觉得大可不必,嘴上却传为佳话,于是双方尽欢。李安海公主已同宝钗颇为亲近,便亲自将此事说与她听,还安慰她道:“咱们茜香国没甚么小妾通房,夫妻之外的都称为情人。我国权贵有专一的情种,一夫一妻白头到老的。也有风流的情种,外头情人遍地的。” 宝钗于是请教李安海公主说:“若是情人生了孩儿怎么办?为何不就将情人纳进来做侍妾呢?” 李安海公主笑道:“我国不仅男子有情人,女子也可有情人。男子的情人若是有丈夫,要怎么纳进来?若是有夫之妇的情人生了孩子,就算做丈夫的孩子。若是尚未初嫁的情人生了孩子便是私生子,随母性便是。” 饶是宝钗生性平和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了茜香国的人文风俗,也不禁瞠目结舌。李安海公主鲜少见她如此失态,倒是取笑了她一番,又道:“我国男女尊卑不似大朱那般悬殊,要不然也不会有女王当政。且我国地处海外,除了大朱外,同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法兰西等国都有来往,这些海外之国风气与我国类似。不过琉球、扶桑、高丽、暹罗等国,风俗则仿大朱。” 薛宝钗本性聪明绝顶,虽然茜香国风俗与大朱迥异,仍是告诫自己需入乡随俗兼容并蓄,且莫妄言尊大任性妄为。因她苦学不辍,大婚当日已能用茜香语与茜香大王子简单对话。 李安邦王子感其诚意,且见宝钗容颜美丽,气度端方,于是与乃妹李安海公主一般,对这位大朱王妃满意无比。许是因此,接下来的两国和谈也甚是顺畅。茜香大王子李安邦答应了将南沙岛归还大朱。作为补偿,大朱允许茜香国在广东自建经营专属的茜香海运码头,将茜香海产香料花果等卖与大朱,并将大朱瓷器茶叶刺绣等物买回茜香国,免收三年关税。 宝钗已是茜香王妃,私下问过茜香大王子,将来回国茜香朝臣可否会攻击自己红颜祸水,王子色令智昏才会放弃南沙岛,即是放起了开疆辟土的好机会。 茜香大王子李安邦闻言先是不解,反问道:“人生在世,无论贵贱,建功立业,娶妻生子,到头来都是为了自己快活。我不甘心对大朱俯首称臣,每年纳贡,因此借机对南海用兵,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快活。我若为了哄你开心放弃南沙岛,也是为了自己快活,与你何干?就算你诱惑我出此下策,那也是我禁不起诱惑,是也不是?” 宝钗这等心思缜密能言善辩之人,一时也被丈夫问了个目瞪口呆,不料茜香国人之文化风俗,与大朱中土竟是天壤之别。 茜香大王子李安邦又说:“且此并不为下策。用兵之初我就同母亲商议过了,我茜香不甘为大朱藩属,却也没能耐叫大朱反过来对茜香称臣。大朱地大物博,地灵人杰,不是我茜香弹丸岛国能比。能借此一战摆脱臣属之国的身份,已是顶天了。王妃不知,此次大战有些内情,我军胜得侥幸。若再打下去,赢得必是大朱,耗不起的却是茜香。” 宝钗不禁暗想,不知这内情为何。只是她素来好涵养,从来不会打断他人说话,便只睁着一双妙目,含笑看着茜香大王子李安邦,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茜香大王子李安邦便接着道:“这南沙岛并不大,离大朱南海内陆不过俩个时辰,离我茜香国开船却要两日。便是派兵驻扎在此,大朱若打过来,我国救援也来不及。因此我一开始便没打算真要这岛,不过是同大朱讨价还价罢了。此岛与大朱是屏障,与我国却是鸡肋,莫若用其换些别的好处。茜香专属海运码头并免除三年关税,与我国利益更实在。且之前求亲时便说好,让你带一批中土的能工巧匠来茜香。失了土地,得了人才,这个买卖并不亏。” 第87章 贪贾赦替女谋亲事 宝钗不禁自愧井中之蛙,不知天下之大。大朱自谓上邦,将海外小国视为蛮夷之地,却不料弹丸之地也有豪杰。于是亲自治酒赔罪,又对茜香大王子说:“妾虽出身大朱,却嫁与茜香。唯愿大朱茜香,互通有无,世代为盟。妾与王子,夫唱妇随,治国安民。” 李安邦王子闻言甚喜,同宝钗把酒言欢,又说:“王妃如此之快便学会了说茜香话,可见你既聪明,又有诚意。你们汉人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颇有道理,今后王妃一切随我便是。” 宝钗满满敬了王子一杯,心中已自有了主意。待茜香大朱南海合约议定后,宝钗乃取出一块羊脂美玉打造的玉钥吊坠送于李安邦王子,并说:“妾幼时曾有热疾,幸得一僧赠予冷香丸,又送了两句吉利话,说要錾在金器上带着,日后有玉的可为配。我父因替我打了一方金锁,今妾令陪嫁使团中的能工巧匠选上好美玉打造此玉钥赠与王子。上头也錾了两句话,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妾之金锁,唯君之玉钥方能开启,恰是一对。惟愿你我夫妻金玉良缘鱼水和谐,茜香大朱共享盛世国泰民安。” 茜香大王子闻言大喜,当即将玉钥戴上并与宝钗对天盟誓,从此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未几日,冯紫英带了和谈使团及整编后的残兵余勇,同茜香交还的五品以上官员一起准备还朝。大王子李安邦带着宝钗同三公主李安岛返回茜香,二公主李安海则带着驸马留在南海,修建茜香海运码头。 临行之前,因茜香国男女大防不如大朱讲究,宝钗得了李安邦王子首肯,带着莺儿、文杏、嬷嬷、太监等,单独宣召了冯紫英与贾宝玉。 薛宝钗先命莺儿将一个三寸见方的沉香木匣交给了贾宝玉,因笑道:“他日宝兄弟同林妹妹完婚,我不能到场为贺。这是我做姐姐的一点小心意,你带回去送给林妹妹罢。” 贾宝玉看着匣子便啧啧称奇道:“俗云一寸沉香一寸金,此匣虽然不大,却用料讲究,金玉其内,宝姐姐有心了。不知做兄弟的可否看看里头是什么?” 冯紫英也笑道:“沉香以出自南海为最佳。郡主如今是茜香王妃,与他人极难得,与王妃却是小菜一碟。说起来,小臣也自好奇,不知这贺礼是何物。” 薛宝钗便叫贾宝玉打开,却见里头是一块晶莹红润雀卵大小的红色宝石。除了颜色,大小形状竟与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并无二致。 冯紫英在旁打量了几眼,便道:“这是红珊瑚做的罢?” 薛宝钗点头笑道:“我们初到南海时,王子便送了我一树上好红珊瑚,叫我带来的匠人琢一套首饰带上,我顺便给林妹妹做了这个祈福绛珠。” 贾宝玉将沉香匣子且放过一边,拿起祈福绛珠细细瞧了,只见正面刻了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反面刻着十二个字,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不由心中一动,摸向了腰间。他同贾政先是做了南安王俘虏,后又做了茜香阶下囚,随身带着的通灵宝玉竟在他被茜香抓获那日不翼而飞。等到他被茜香归还大朱,这通灵宝玉又无端端出现在了他手中。只是宝玉失了项圈,便将通灵宝玉放在荷包里挂在腰间随身携带。此刻看了祈福绛珠,因问道:“反面这十二个字同我玉上一样,正面这八个字不是姐姐金锁上的?和我通灵宝玉上的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乃是一对。” 冯紫英闻言觉得不妥,便出言提醒道:“宝兄弟,如今郡主贵为王妃,言语需得谨慎,以免叫人误会。” 贾宝玉面上一红道:“我总是这般冒冒失失的,王妃恕罪。” 薛宝钗笑道:“此间没有外人,茜香国风开放,我也说两句不谨慎的话罢!来日一别,也没这个机会了。当日林妹妹因金玉闹过别扭,如今你二人好事将近,劳烦宝兄弟回去告诉林妹妹,我的金锁,需有玉之人来配,可不是任何寻常之玉都能配得上我之金锁的。我的玉便是茜香镇国之宝李安邦王子,受命于天,福寿无极。” 贾宝玉闻言不由也笑了,道:“姐姐如何小气起来,同林妹妹因些旧事计较。之前她小不懂事,后来她和姐姐结为金兰姐妹,哪里还曾提过金玉?” 薛宝钗笑着说:“你这口气,显见是将她当自己人,出言维护了。林妹妹放心之前,因着金玉不知打了多少嘴巴官司。我本就不是大方的人,是你们错看了我。” 贾宝玉知她此举只为打趣自己同黛玉,因冯紫英在侧,也不多说,只笑着谢过。心里念及多日不见的黛玉,又是心酸,又是欢喜,暗道林妹妹以前总不放心,她哪里知道,我心里就只她一个。宝姐姐也好,云妹妹也罢,只是姐妹良师益友罢了。唯有林妹妹,是知音知己爱侣,是我心心念念睡里梦里也忘不了的命定之人。 薛宝钗这里却还有一段心事,说完了金玉,便叹口气,拿出个锦囊递给宝玉道:“这个却是给云丫头的,这桩事却真教我难开口。” 贾宝玉与冯紫英不知就里,听薛宝钗说完前因后果,都是目瞪口呆,怔在那里,半日说不出话来。 且说贾芸的书信中并未提及种种详情,只说此书信送出之日,贾芸夫妻同贾政贾宝玉均已和冯紫英的使团一起动身,返回京都。 贾蔷夫妻却决定随薛宝钗一同前往茜香国,博个前程。贾蔷此举也是学的茜香大王子李安邦,爱江山亦爱美人。虽然贾珍松口答应了他同龄官的婚事,也商量好了说法,但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夫妻二人从南海回来后,免不了要出入宁荣两府。贾府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只怕还是有小人眼红,掀龄官的老底,叫她没脸。如此一来,倒不如扬帆出海,另寻去处。 贾芸信中只是提了贾蔷夫妻一句,另有贾蔷的亲笔书信单给贾珍。贾珍看了之后递给贾蓉,父子俩个想着侄儿同兄弟为了一个女人抛家去国,都是心中不快。只是贾政同宝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也并不好表露出来。 贾母虽也可惜贾蔷无端端要去南蛮之地谋生,只是她心里自然是贾政同宝玉最要紧。于是安慰了贾珍贾蓉几句,便吩咐贾赦邢夫人王夫人并贾琏凤姐好好准备,一来给贾政宝玉接风,二来按着选定的日子八月初二给宝玉黛玉完婚。黛玉一听便害了羞,避入内室,李纨迎春惜春也随她进去了。贾珍贾蓉见无别事,便告辞而去。 这里贾母问贾赦同邢夫人道:“宝玉同林丫头好事定了,小一辈的姊妹里就剩二丫头和四丫头。四丫头还小,且她的事终归是珍哥儿和珍儿媳妇做主。二丫头这里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做父母的也不怕耽误了她?” 贾赦忙道:“之前请官媒相看了好几家,本想从中选一个。只是前几日冯紫英家的大奶奶没了,儿子想着,这倒是个机会。莫如等冯大爷回来,将二丫头许给他做填房,岂不是好?” 贾母同王夫人凤姐一听,就知道贾赦贪如今冯紫英前程正好,有了一品将军之衔,和谈又立了功,起了结亲的念头。贾赦也是袭的一品将军衔,虽然迎春是庶出,冯紫英的原配卫若芷本也是卫家庶女。如今冯紫英是续弦,比元配矮了一头,亦不会挑剔嫡庶才是。 第88章 敏探春为母强出头 只是贾母心中明白,虽然名义上卫若芷同贾迎春都是庶女充作嫡女教养,卫若芷乃家中独女,并无其他姐妹,且入宫侍奉过公主,无论身份还是嫁妆,都不是迎春可比。且迎春虽温柔秀丽,却老实木讷。冯紫英乃家中独子,只有一个庶妹,如今父亲战死,只剩他支应门庭,他的夫人一嫁过去就要当家理事的,只怕这家中出名的二木头难担当此重任。 不过众人不能指着自家的女儿说不好,便都闭口不言,只有贾母说了句:“终归是你们的女儿。我养大了,不过白操心,你们做父母的看着办罢。” 平儿同贾环站在一旁听了消息,给众人道了喜,便又出来坐车去了大兴庄。到了二门,刘姥姥便出来将二人迎了进去。见到探春,却均是吃了一惊。 探春孀居之人,平日本来只穿素服。只是今日更加寡净,全身上下都是月白,且头上簪了一朵白花外,再无装饰。 平儿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猜刘姥姥已将赵姨娘的死讯报给了探春。于是请了安便低声道:“三姑奶奶想必已经知道了。” 探春点了点头,眼泪落了下来,扶着额头半晌才说:“刘姥姥听庵里人说,姨娘是在菜园干活时突发中风心痹而死。去的极快,并未受罪。可是如此?” 平儿瞧了一旁低着头抹泪的刘姥姥一眼,点头道:“姥姥说的不错,三姑奶奶节哀则个。” 贾环便上来拉着探春哭道:“姨娘去了也就罢了,怎也不让我们去烧个纸守个灵?说是一把火烧了,埋在水月庵塔林里头,也没个墓没个碑。生死两祭,清明元旦,我还能去姑子庵里上坟不成?生为人子,岂非不孝?” 探春拉着弟弟的手眼泪也下来了,哽咽道:“环儿,姨娘九泉之下,听你此言,也当瞑目了。你记得二哥哥身边的丫头芳官么?” 贾环点头道:“怎么不记得?姨娘还同她拌过嘴动过手。对了,听说她也在水月庵出家,我倒忘了。” 刘姥姥便道:“这位芳官姑娘如今是智方小师傅了。真是个心善的,将赵姨娘的骨殖装了一坛子,交给我带回来,给姑奶奶做个念想。” 贾环一听,连哭都忘了,问探春道:“此言当真?” 探春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是,多亏了芳官和姥姥,将姨娘的骨灰送了回来。我将其供在祠堂里了,也立了单独的牌位。你既来了,便来烧个香磕个头罢!” 贾环来时本也换了素服,上下打量下并未有不恭,便随探春去了孙家祠堂。只见香案上三座佛龛,一座里头供了孙家列祖列宗、孙绍祖同李姨娘,一座里头供了冯渊和石呆子,一座里头供的就是赵姨娘和小小一个定窑冰裂白瓷坛。贾环同探春在蒲团上跪倒,姐弟俩抱头痛哭,身后的刘姥姥平儿侍书翠墨等也跪了一地,无不落泪。 一会儿的功夫贾菌正好从张家回来,听说贾环来了,急急过来劝住了他姐弟,又烧香叩首。探春见贾环哭得满脸涕泪,便叫贾菌带他下去梳洗。又屏退了众人同刘姥姥,只留了平儿和侍书两人。 平儿心里便有些不安,只见探春在祠堂一张椅子上坐下,侍书在她身后站了,张口便道:“当着姨娘的牌位,求平儿姐姐给我一句实话。二嫂子终究不肯放过姨娘,是不是?” 平儿心里一惊,只能回说:“三姑奶奶这是怎么说的?水月庵的净虚来府里报信,见的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老太太太太叫了二奶奶去商议,二奶奶才听说赵姨奶奶中风心痹而死,便派了我来送信。” 探春抬头,眼光如刀,看得平儿低下头去,方道:“既这么说,我这就和你坐车回去,亲自寻了二嫂子问话。” 平儿知道凤姐派自己过来,就是不想亲自对上探春,忙道:“是奴婢不会说话,来给三姑奶奶送信罢了,却惹怒了三姑奶奶,生出这天大的误会。索性我撞死在这里,求三姑奶奶莫冤枉了我们奶奶。”说罢便要撞柱,被侍书眼疾手快跑过来拉住了。 探春冷笑道:“你要为你主子死是你的事,只是别死在我这里,说出去岂不是被我逼的?二嫂子岂有不同我算账的?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平儿姑娘也学那下等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既如此,我不问了,你走罢。” 平儿一心为主,挣脱了侍书,跪到探春跟前道:“三姑奶奶,是奴婢的错,不该拿寻死要挟三姑奶奶。只是三姑奶奶言重了,我是哪牌面上的人,不过是个奴才,这命又不值钱。赵姨娘确是中风心痹而死的,我得了主子吩咐来送信,三姑奶奶不信,想是我言语中说错了话,让三姑奶奶起了疑心。我当差不力,只能出此下策,不然回去也没脸见我们奶奶。” 平儿对凤姐忠心耿耿,却素来温柔体贴,周到大方,比凤姐更得人心。探春见她如此,无可奈何道:“你们奶奶偏派你来送信,想是料到我不忍叫你为难,却没想过你有多为难。琏二奶奶从来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负我,偏有造化,得了你这么个忠仆。只盼你跟了你主子一场,将来有个好结局,才不枉你对她的一片心。” 平儿泣不成声,哭道:“多谢三姑奶奶体恤,同香菱比起来,我也不算无福了。只求三姑奶奶也体恤体恤我们奶奶罢!她这些年,人前威风,人后也是说不出的苦。嫁到府里这些年,地租房租一年比一年少,人口支出却一年比一年多,光是那年省亲,就寅吃卯粮,花了未来十年的出息。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外头还以为我们家不知如何富贵,打秋风的不曾少过。那边大太太还说酸话,说老太太偏心,叫太太同二奶奶当家,她连边儿都摸不着。岂不知老太太真是偏心,大太太若是当家,她那点嫁妆还不够一年的填补呢!” 探春听了淡淡道:“我知道凤丫头不容易,可你也不用只替她叫屈。若是她不想当这个家,自然有法子撒手不管,交给大太太、太太甚或珠大嫂子都使得,只是琏二嫂子舍不得罢了。她每月从外院领了内宅的用度,便叫旺儿媳妇拿出去放利钱,一年的功夫,出息上千,这也有五六年了。太太和凤丫头的嫁妆册子都有数的,折合五千两,她难道还能将嫁妆都当了填补贾家不成?就算她当了些嫁妆填补,不过是横财不能露白罢了。背地里赚的利钱她收着当梯己,明面上的嫁妆当了做好人,里头外头都光,你们奶奶还真是个人精!打量着人人都像太太一样,被她蒙在鼓里吗?” 平儿无可辩驳,只能哀告道:“三姑奶奶,二奶奶就有千错万错,她对老太太太太的孝心可做不得假,对姑娘少爷们也是一片真心!便是对环三爷,骂他也是为他好,若是三姑奶奶将我们奶奶一棒子打死,我还是要为她叫声冤!” 探春冷笑道:“二哥哥赤子之心,大嫂子寡妇人家一心守着儿子过活,宝姐姐林姐姐都是亲戚,你们奶奶的狠毒霸道,他们都不是一无所知,又岂能瞒得了我?能瞒得过的,不过是老太太撒手不管,太太慈爱忠厚,二姐姐懦弱老实,四妹妹孤介冷僻罢了!就是瞧着琏二嫂子还有些好处,对长辈孝顺恭敬,对兄弟姐妹体贴周到,所以大家装聋作哑罢了。只是琏二奶奶做事也太绝了,非要将活路堵死了!” 第89章 平儿种善因得善果 平儿知道说不过探春,只得哭道:“只求三姑奶奶可怜可怜我们奶奶罢!那年正月二奶奶因劳累过度小产,病成那样还不忘替家里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我去回太太,任人谏劝,她只不听。谁知二奶奶本来禀赋气血不足,加上平生争强斗智,心力亏损,失了保养,竟着实亏虚下来,弄成了下红之症。后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可后头只要一忙或受了气,便从新勾起来,一年里头倒有好几个月,行经之后淅淅沥沥的止不住。长此以往若成了血山崩,可怎么得了!偏二奶奶要强又不肯认,我劝她多保养,她倒骂我安心咒她。若不是为了家里,她何至于此!” 说着平儿又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真是闻着心酸,听者流泪。探春亦红了眼圈道:“你不用同我说这些。我知道,姨娘的死,凤丫头必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不懂,姨娘害二哥哥和二嫂子,是她不对,到底没得手。凤丫头在老太太太太同我跟前,明明说让姨娘出家在庵里赎罪就也罢了,为何非要斩草除根?” 平儿哭着并不答话,探春便道:“你不说,我只能猜了。一来凤丫头是个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性子,这些年来背后眼红憎恨她的人不少,可敢出手对付她的也就姨娘一个,便是她正经婆母也只能用话刺她,所以凤丫头忍不下这口气。二者,她怕我和环儿将来使法子接姨娘出去,连活罪都免了,所以索性绝了姨娘的后路。她怎么不想想,若是她肯高抬贵手放姨娘一马,我和环儿岂有不念着她的好的?能够与人为善,何必与人结仇?” 平儿满腹委屈,却无法倾诉。凤姐这些年的行事手段,为人诟病的无非就是太狠太毒太绝。莫说给人留后路,直是让人无路可走。她私下劝过无数回,十回里头凤姐能听上一两回已是破例,她一个做丫头的又能如何。所以平儿有时背着凤姐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非是替凤姐弥补一下积德而已。只是凤姐知道了也不领情,反骂她吃里爬外胳膊肘儿往外拐。真会子面对探春,真真里外不是人。 探春其实心知肚明,说这些并非有意为难平儿,只是为了做个铺垫。想着火候也差不多了,便道:“事已至此,我并不想问你姨娘究竟怎么去的,人都去了,有何意义?我也不要凤丫头抵命,她死了,姨娘也活不转来。不过,你们主仆俩别把我当傻子,以为就能这么糊弄过去。我同你说实话罢,凤丫头需答应我两件事,否则我拼死也要替姨娘出一口气。” 平儿一听事有转机,忙道:“三姑奶奶请说。” 探春冷冷道:“上次太太同我说起环儿的亲事,家里的规距,嫡子女亲事公中出五千两银子,庶子女三千两银子,他人拿私房贴补不算。当初林姐姐的母亲出嫁,公中五千两,老太太私房补贴五千两,那是母女情份,咱们计较不得。我出嫁时,公中的嫁妆三千两是照数给的,老太太私下贴补了我一千两,太太也偷偷给了我不少东西。不过如今府里比不得从前,听说二嫂子给环儿娶亲只备了一千两。这第一件事,就是请二嫂子拿出两千两来,补给环儿。” 平儿咬着牙道:“这一桩,我就斗胆替二奶奶应了。做嫂子的,贴补弟妹也是情分。” 探春转头对侍书道:“第二桩事,侍书你今日同平儿一起回去,看着二奶奶亲自去对琏二哥哥、老太太、大太太和太太说,把平儿抬成姨娘。” 平儿听在耳里,神魂皆丧,连连给探春磕头道:“三姑奶奶,奴婢可不曾对您有半分不敬之心,您何苦这样为难奴婢!” 探春不理不睬,只对侍书道:“你告诉琏二奶奶,我的话,若是她不照做,我便亲自来给太太请安。二奶奶放心,我不会提起姨娘之死,毕竟姨娘确有错处,咱们单说说拿内宅用度放利钱的事儿。这事府里是旺儿媳妇跑腿,外头定有钱庄,有心要问,我不信问不出来。再有,琏二哥哥纳尤二姐那阵子,听说尤二姐前头定过亲又退过婚。这退婚之人叫张华,还去有司衙门把琏二哥哥告了。那时我们私底下就议论过,这张华若有胆子告状,为何退婚的时候不告,偏等到退婚银子都收了,退婚书也写了,赶在尤二姐进府的节骨眼上又告了起来呢?” 探春自听说赵姨娘死讯,伤心痛恨之余并不曾失了理智,已经琢磨了好几日要如何料理此事,此时便一一道来。第一桩也就罢了,能用钱打发的事儿都不叫事儿,第二桩却不免杀人诛心。贾琏同贾家爷们一样,自通人事就有俩个通房,将来免不了要出一个姨娘。不料凤姐过门后不到一年,就将贾琏的俩个通房寻错处打发了。她自己的四个陪嫁丫头也是病的病,死的死,就剩了平儿一个,说是心腹真不为过。 凤姐虽是个容不下人的性子,只是世道如此,她没能生出儿子,又百般约束贾琏,便是贾母和王夫人也不免说她太厉害了些,更有了妒妇的名声。因知平儿忠心和顺,善良安分,便逼着她做了贾琏通房。 平儿素知自己主子的秉性,本是哭着不愿的。无奈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得从了。虽然开了脸,她一年里伺候贾琏的次数一个巴掌便数的过来,还要被凤姐寻了不是唠叨,当真苦不堪言。 凤姐只叫平儿做通房,却不抬姨娘,自然有她的私心。一来平儿做了姨娘,就有自己的院子丫头,伺候凤姐并帮着当家理事不如从前方便。二来凤姐到底不放心,人心善变,怕平儿做了姨娘,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后头贾琏瞒着凤姐私下纳了尤二姐为二房,凤姐果然容不下,口蜜腹剑借刀杀人,终于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若是平儿成了姨娘,凤姐要如尤二姐般弄死她,只怕也下不去手。可不弄死罢,看着不免碍眼,想着也很心烦。 只是平儿深知贾琏之俗凤姐之威,她父母兄弟姊妹一概皆无,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拼尽全力才得周全妥贴。一旦做了姨娘,只怕境遇更糟。于是苦苦哀求道:“三姑奶奶,我请芳官在水月庵替赵姨奶奶立了个长生牌位,佑她早日投胎转世,福寿无极。求三姑奶奶高抬贵手,饶过奴婢这一遭罢!” 探春闭着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道:“这些事情我和环儿会做,只盼姨娘早日投胎转世,做个清白人家的好女儿,不要再为奴为婢,一生不得自由。你主子要了她的命,你点的灯,我怕她九泉下受不起。我并不想为难你,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平儿自知今日不能善了,只能磕了个头道:“只求三姑奶奶一句准话,若是应了这俩桩事,三姑奶奶便不同我们奶奶计较,哪怕我一命抵一命呢。” 探春冷声道:“你放心,我不是你家二奶奶,凡事做绝,不留余地,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只要凤丫头应了这两件事,我便就此放手。就算他日有人拿姨娘的事作文章,我也不会出尔反尔。不是我没手段,只是我有计较。老太太近来身子越发不好,再生事端,怕老祖宗禁不住。家里的女孩儿还要嫁人,男孩儿还要娶妻,老爷和宫里的娘娘还要脸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不能为了自己争一口气,就毁了娘家一头家。” ilwxs.com 第90章 凤姐提得起放得下 饶是平儿被探春算计在内,听了这话仍暗自叹服,心道若是二奶奶有这样的胸襟,也不会非要置赵姨娘与死地了。 只听探春对侍书说:“第一桩事好说,第二桩事,若是平儿开口,凤丫头定会疑上她。凤丫头的事,平儿虽有份,却是不得已。所以我叫你和平儿一起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凤丫头,把平儿撇清。你不妨告诉二奶奶,我就是要她不痛快,她若是因此苛待平儿,亲手削了自己的手足,寒了跟她的人的心,我知道了更加解气。” 侍书一边答应着,一边过去将平儿扶了起来。探春又道:“你且告诉凤丫头,得意时需想着失意时。姨娘做过错事,她也并不清白。她今日对姨娘痛下狠手,难保来日不被他人逼上绝路。若真有那日,只要我提的两件事她都应了,我定然不屑再落井下石,但也休想我以德报怨。” 说完探春便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平儿无奈,只得和侍书一起跟在后头。回到正屋,贾环已经梳洗了,见探春回来,便说:“三姐姐,我刚同菌儿商量,不如你留我住几天,我同他一起读书可好?” 以往贾环同赵姨娘母子口角甚多,颇有些瞧不上彼此的时候。同探春则是敬畏多过亲热,偶尔也怨恨亲姐不肯提拔自己。可如今探春嫁了,赵姨娘去了,他突然觉得,偌大一个贾府,竟无一个亲人了。 探春便对平儿说:“你回去告诉二嫂子,如今家塾关了,老爷不在,环儿没人教导也不是个事儿。菌儿初一到十五在张先生家求学,下剩的日子自己在家攻书。环儿就留下住几天,还能同菌儿一起读书。老太太是想不起环儿的,太太那里若问,都在二嫂子身上。” 平儿哪敢说个不字,忙着答应了,又说回头打发人给贾环送东西过来。探春本欲说不要,这点东西我还预备的起。转念一想,赵姨娘之死虽同凤姐脱不了关系,贾母同王夫人却应该并不知情。探春虽怨恨凤姐不肯给生母一条活路,可为了娘家面子,并不欲闹大。若是她连这点子小事都回绝,凤姐平儿知道内情,不明就里的旁人只怕会觉得她因赵姨娘之死怨恨上了王夫人乃至贾母,又生出一堆是非。因此还是点头答应了,又叫侍书装些土产,带回去送给贾母王夫人并李纨黛玉迎春惜春,甚至连凤姐巧姐也没拉下。探春本就只想接着赵姨娘之死帮贾环捞点好处,顺便给凤姐添堵,姑嫂两个私下斗法,却犯不着叫外人看笑话。 侍书同平儿走了一趟,第二日早上回来便带了二千两银票,又说:“我刚同二奶奶提的时候,她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最后都黑了。却当机立断给了银票,说将来环三爷娶亲,就由姑奶奶出面补上银子。接着请了琏二爷来说要抬平儿做姨娘,又速速回了老太太同太太。连日子都选好了,就在三日之后。” 探春听了便说:“凤丫头倒也是个人物,提得起放得下。” 侍书点头道:“可不是!琏二爷欢喜异常,老太太同太太也称赞了二奶奶好几句。只是大老爷赏给琏二爷的通房丫头秋桐心酸嘴碎,说不明白二奶奶怎么又突然贤惠起来。我回来前二奶奶私下同我哭了一场,说她自嫁过来,对这府里是尽心竭力,对老太太、太太、宝二爷同姑嫂们也是真心实意,不想最后竟讨不到好。大太太将她视作眼中钉,琏二爷自打尤二姐死了就不怎么沾她的身,偏她身上也不好,伺候不了爷们。” 侍书到底还是黄花闺女,虽然泼辣,说到最后也红了脸,接着说:“二奶奶说,奶奶您是重情重义之人。姨奶奶活着的时候没少给您添堵,她死了您还是要替她讨回公道。难道二奶奶她就没有丁点好处?也求奶奶您分她点情义。” 探春便道:“你怎么回的?” 侍书回道:“我就说了,若不是我们奶奶对您有情义,哪里是两千俩银子就能了结的事呢?至于抬平儿姐姐做姨娘,恕奴婢多嘴,二奶奶您觉得膈应,是您自己想不开。因这事,老太太太太都夸您贤惠,琏二爷也感您的情,还堵了大太太的嘴,好多着呢!平儿姐姐是个有良心的,旁人不知道,二奶奶还不知道?也不必担心她得宠危及二奶奶和巧姑娘。今后二奶奶若还拿我们奶奶当妹妹,我们奶奶自然也还拿您当嫂嫂。” 探春笑着点头道:“好丫头,不枉我派了你去。” 侍书抿嘴笑道:“跟了奶奶这么久,总要学到点。只是鸳鸯麝月这几个,想到二奶奶上次贤惠了一回,不过半年尤二姐就没了,还是有些替平儿担心着急。我就和她们一块去找了珠大奶奶,又一起去给平儿道喜。珠大奶奶还对二奶奶说,若是平儿落得尤二姐的下场,她第一个不依的。” 探春叹道:“大嫂子平日不管事,都能说出这话,可见平儿比凤丫头还得人心,也是善有善报。我倒是不担心,凤丫头虽然心狠手辣,却并不蠢笨,也不是一味的坏。姨娘说到底还是先惹到了她,若不是我亲娘,我也不会替她出头。我信得过琏二嫂子不会动平儿,才想了这个法子叫她难受。既然我提的两桩事二嫂子都应了,我说到做到,姨娘之事到此为止,以后谁都别提了。” 侍书又道:“环三爷住下的事,二奶奶对太太说是她答应的。太太说,环三爷住几日散散心无妨,不过住个几天还是要回去的。” 探春点头,将银票替贾环收好了。因又送了厚礼给张士友同冯紫英,让贾环以后每月同贾菌一起跟着张先生读书。 贾环从大兴庄回去后按照探春的吩咐,去贾母王夫人跟前替姐姐请了安,送上土产,又回明了以后要同贾菌一起读书的事。如此就连贾母都说,自赵姨娘走后,贾环反倒长进了不少。 且说七月下旬,冯紫英和谈使团终于返京,贾政同贾宝玉也一起回来。只是进城后不能回家,而是先进宫面圣。 冯紫英前次回京已经同洪高宗说起,自己能赶回京来送信,全赖贾政同宝玉拖住了南安王的追兵。后来和谈,因贾政同宝玉与瑞雪郡主本属亲友,也曾大力出谋献策,乃是功臣。 洪高宗因此圣心甚喜,对贾政同宝玉诸多褒奖。当即下旨晋贾政为正三品礼部侍郎,又赏了贾宝玉六品礼部主事的实职,并准假一月,回家休养。 贾元春此时已是大腹便便,八月就要临盆。因此不便召见父亲弟弟,只托太监带了几句问好的话。又给宝玉黛玉赐了金玉如意、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等物,作为新婚贺礼。 贾母和王夫人等听说使团进城,便在家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等得急不可耐。贾赦贾珍等早派赖大等在宫门候着听信,将贾政升官宝玉得赏的喜讯早传了回去。贾母同王夫人听闻,虽还未见人,已是喜得泪流。 贾府上下闻讯无不欢喜雀跃,唯有黛玉暗中担心,想着宝玉本不喜仕途经济,老爷替他捐官只是虚衔,如今皇上赐他实职定然推脱不得,今后就是野马上了笼头,孙猴子上了紧箍咒,再也不得自由。 到了午后,在宫内领了午宴的贾政宝玉放出宫,骑马赶回家来。匆匆去了贾母院中,便跪倒在地,抱着贾母的膝头放声大哭。贾母抱着儿孙,亦是老泪纵横,一时掌不住,竟厥了过去。众人唬得魂飞天外,急忙唤人,叫请太医。王夫人和凤姐忙命鸳鸯琥珀等替贾母揉胸捶背,按头捏脚,方悠悠醒转,躺在榻上阖目睡着不动了。 第91章 木石前盟神瑛绛珠 且说贾母抱着儿孙,亦是老泪纵横,一时掌不住,竟厥了过去。众人唬得魂飞天外,急忙唤人,叫请太医。王夫人和凤姐忙命鸳鸯琥珀等替贾母揉胸捶背,按头捏脚,方悠悠醒转,躺在榻上阖目睡着不动了。 贾政泪流满面,因拉了王夫人到一边低声问:“我离京时老太太精神尚可,怎么回来却如此衰败了?你们在家是怎么照顾的老祖宗?” 王夫人无奈,将这一向的事交代了,含泪道:“老太太最疼的除了宝玉,就是外甥女儿和史大姑娘。宝玉自从落地,不曾一日离了老太太的眼。自老爷宝玉远行,老太太哪天不哭一场。后头听说老爷宝玉卫姑爷失了踪,卫老亲家战死,已是厥过去好几回。偏赵姨娘这时候跑去潇湘馆混说宝玉死了,闹得外甥女儿吐血。后头又扯出来赵姨娘当年魇镇宝玉凤丫头的事儿,中间还夹杂着宝丫头和亲茜香国。这一桩桩一件件,便是年轻人都禁不住,何况老祖宗已经八十多的人了!是我无能,没照顾好老太太,老爷责罚便是。” 贾政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流着泪,回身跪到贾母跟前说:“都是儿子不孝,儿子没管好家,没当好差,叫老太太悬心惦记,都是儿子的错!如今便是要儿子割肉疗母,儿子也是心甘情愿!” 贾母闭着眼叹道:“回来便好,说这些无用的做甚么?我只盼你和宝玉平平安安。你若真孝敬,叫宝玉在我这屋里住下,同小时候一样睡在碧纱橱里。我能天天见着他,也就安心了。赶着八月初二给他和林丫头把喜事办了,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黛玉如今住在贾母院中厢房,若是宝玉在贾母屋里住下,恐难避嫌。宝玉是千情万愿,只恐贾政守礼不肯。只是贾母适才晕厥实在吓到了贾政,哪里敢逆了母亲的意思,二话不说便应了。又吩咐宝玉好生替父母在贾母跟前尽孝。 宝玉连声答应,贾母便对贾政道:“宝玉留下陪我,你和你兄弟侄儿们出去说话,你嫂子媳妇和凤丫头准备酒席,晚上替你爷儿俩个接风洗尘。也没有外人,自家人吃一杯酒,是个意思。”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于是告退,贾母因叫鸳鸯把闲人都打发了,方悄声对宝玉道:“想见林丫头不想?” 宝玉脸上一红,坐到榻上,在贾母耳边轻声道:“老太太最知道我的心,只是我同妹妹已然定亲,婚期在即,理应避嫌。若我由着性子来,只怕人说闲话。我惫懒无行也就罢了,怎好亵渎了妹妹。” 鸳鸯在一旁听着都念了句佛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能从宝二爷嘴里听到这番话!” 贾母笑着对鸳鸯道:“你如今也学淘气了,还不去把你宝二奶奶请出来,赶着同你宝二爷说两句话。一会子再有人来,就不便宜了。” 鸳鸯笑着进了内室,拉着黛玉走了出来。宝玉同她四目相投,俩个都呆在了那里,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只是痴痴互望。 鸳鸯顿时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因悄悄去到贾母身旁道:“不得了,宝二爷同宝二奶奶这个样儿,成了亲后定然好的蜜里调油,分也分不开。果然这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夫妻就是不一样,比那掀了盖头才头一次见真容的靠得住多了。” 二人这里私语,却听宝玉终于长叹一声,道:“林妹妹瘦了好些,出落得更超逸了。我在外头,心里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一日里也要想上几百遍。” 黛玉眼泪涔涔而下,道:“二哥哥清减了好些。好容易回来了,先把身子养好才是。” 贾母笑得眯缝了眼道:“罢了罢了,你二人进内室去好好说说话罢!哪怕人骂我老糊涂呢,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天。便是不合规距,我也认了。” 黛玉闻言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眉蹙春山,眼含秋水,如贝皓齿,浅咬樱唇,斜睨了宝玉一眼,掉头快步走回了内室。 宝玉被黛玉这一眼看得魂飞天外,如吃了人参果一般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说不出的熨帖。见她去了内室,不由自主便抬腿追去。 不过他到底经历了几件大事,再不是从前那懵懂少年,到了内室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笑着哀求贾母:“老祖宗替我看着,我同林妹妹说几句话就出来,可不能因我肆意妄为,坏了妹妹的名声。” 贾母更觉欣慰,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定了亲就是夫妻,这么些日子没有音讯,好容易大老远回来了,哪有不想说几句梯己话的!去罢,有我这个老家伙一日,就保你们一日。我知道你们是守礼的孩子,不过说两句话,还能怎的!” 宝玉这才笑着打帘进去。鸳鸯这里给贾母捶着肩,因笑道:“老祖宗这下可放心了。” 贾母闭着眼,笑着笑着却眼角润湿,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赶着让他们成亲,别叫我耽误了。也不知道我还能护着这两个玉儿到几时。只盼他们小两口今后恩恩爱爱,万事顺遂,我也能闭眼了。” 这里宝玉黛玉互诉衷肠,黛玉因将自己梦见太虚幻境一僧一道以及通灵宝玉忽来忽去之事都说了。 宝玉忙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自己的通灵宝玉道:“莫非妹妹就是太虚幻境中的仙女下凡!我依稀记得,几年前就梦见过此处。这太虚幻境之主叫做警幻仙子,还带我看了好些册子,听了十二支曲子,只是醒来都记不得了。原来我身陷茜香军中时,这玉竟是倒了妹妹手中!我向来觉得它不过顽石一块,不料它竟救了妹妹,今日我才承认总算它还有点用。人人都说我这玉是宝贝,其实我的宝贝不是通灵宝玉,而是林家黛玉。你这活玉才最要紧,这一块劳什子值什么?既然这玉保住了你,我今后也不嫌它了。” 黛玉起身从自己房内找出项圈络子,从宝玉手中取过通灵宝玉系好,替他好好挂在了颈上,方道:“太虚幻境,警幻仙子,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神瑛绛珠,总是过于飘渺。倒是这通灵宝玉更实在,救过你又救过我,今后可要带好了。” 宝玉又从袖袋中将宝钗送的沉香木匣子取出,打开递给黛玉道:“这是宝姐姐为你做的祈福绛珠,妹妹看喜欢不喜欢?” 黛玉将珊瑚绛珠取出来拿在手里赏玩,心中思念宝钗,一时泪眼婆娑。宝玉与她心意相通,便打岔道:“林妹妹,当初你因金玉之说,同我打了多少官司。如今好了,宝姐姐之金配了茜香王子之玉,只求妹妹收留我这无金之玉了。” 黛玉不由破涕为笑,歪着头道:“如此说来,是宝姐姐不要才轮到我的?我就这么自轻自贱,人家不要的我倒当个宝?” 宝玉看她娇嗔满面,情不可禁,拉着黛玉的袖子道:“好妹妹,我知道,我不过是宝玉其外,顽石其内。家里人亲近我,盼我成才,从顽石变成宝玉。外头人亲近我,误以为我真是宝玉,不知我只是顽石。只有妹妹,无论我是宝玉还是顽石,你都亲近我。你若不要我,我只好做和尚去!” 黛玉只觉这话便如自己心窝里掏出来的一般,不枉自己素来认宝玉是个知己了。因红着脸低头道:“无论你是宝玉还是顽石,只要你一心对我,我便也一心对你。你愿意做宝玉,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你愿意做顽石,我便陪你安贫乐道。” 第92章 白首双星若兰湘云 宝黛二人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分明是久别重逢,却好似从未分离。虽然难舍难分,只是到底想着礼教大防,匆匆又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一左一右陪贾母坐了。 黛玉感念宝钗之情,将祈福绛珠和通灵宝玉举在一处给贾母看了。贾母看得喜笑颜开,指点着鸳鸯找出个金项圈来,看黛玉亲手将祈福绛珠打上络子,戴将起来。 祖孙三个正其乐融融,琥珀进来说:“三姑奶奶和史大奶奶带着环三爷、菌哥儿、业哥儿来了。已经给老爷太太请了安,说进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忙叫请进来,黛玉便对宝玉说:“自宝姐姐封了郡主,多亏了三妹妹照料我。赵姨娘不在了,环儿如今也不比从前了,兄妹今后要更亲近才是。” 宝玉心中本无嫡庶之念,除了黛玉,看兄弟姐妹都是一样,不过性情相投的就近些,性情相左的就远些罢了。听黛玉一说,便点点头道:“都听妹妹的。” 只是他由史湘云想到卫若兰,不免怅然,因对贾母道:“老祖宗,云妹妹那里,我却有些话不太好开口。” 贾母和黛玉一听便惊了,贾母便问:“莫不是卫姑爷已遭不测?” 宝玉叹道:“若是死了还好说些,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卫大哥活着,还不如死了。” 贾母和黛玉闻言不明所以,只是探春同湘云带着贾环贾菌和孙继业已经进来了,便住了口不再问,各自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 宝玉看着探春落泪道:“三妹妹十八了,又长高了好些,比先前更沉稳了。你最喜欢民间趣致不俗的小玩意儿,我特意给你捡带了些好看好玩的海螺贝壳回来,都是我亲手捡了仔细挑过的。没有南海的珍珠珊瑚玳瑁砗磲贵重值钱,只是做哥哥的一片心意。” 探春拉着宝玉哭出声来:“多谢二哥哥想着。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海螺贝壳,比珍珠珊瑚更得我心。” 湘云红着眼圈说:“可见得是亲兄妹,我们就没份了。” 若是从前,湘云如此说,宝玉定会打趣说你如今嫁了人,自有夫婿送你好的。可今日他心怀噩耗,对着湘云心中难受,只不作声,眼泪都掉了下来。 探春湘云心中不免奇怪,湘云便道:“爱哥哥,我不过同你说笑,何必恼成这样。” 贾环如今大方很多,便打岔道:“二哥哥,你和老爷回来了,我们心里都欢喜得紧。” 贾环同探春一母同胞,相貌虽不如宝玉出众,却也不差。只是因赵姨娘教导不善,所以气质猥琐行动小气罢了。自他搬离了赵姨娘,进来又常在大兴庄同探春和贾菌作伴,整个人舒展好些,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宝玉不禁感叹道:“环儿看着是个大人样了。如今老爷升了三品,我也得了官职,明儿求老爷给环儿菌儿也捐个监生罢!到时环儿兰儿菌儿三人一同去国子监读书,也好有个照应。” 贾环急忙给宝玉作了个揖说:“二哥哥还不晓得吧,如今我同菌儿一起跟着冯紫英冯大哥从前的老师张先生读书。我瞧兰儿进了国子监,越发老气沉沉了,倒是跟着张先生读书有意思多了。不过,进了国子监便能直接考进士,不用考举人,算是终南捷径。多谢二哥哥替我想着了。” 湘云则奇道:“爱哥哥你从南海回来,竟似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呢!从前你哪里能说出这等话来,就是我们说起仕途经济,你都避之不及呢!” 宝玉想起南海经历,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上心头,千言万语却无头绪,因只是苦笑,并不作答。 探春便说:“二哥哥此次在南海历尽劫难,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归来。这真刀真枪历练过的人,自然同从前不一样。” 贾母便念佛道:“就是三丫头说的,经的事儿多了,就懂事了,哪里还能一直同小时候一样。我只要宝玉平安回来就好,不过老爷听你刚才这番话,定然高兴。” 宝玉又同贾菌说了几句话,逗了一下孙继业,实在拖延不下去了,方叹了口气,道:“环儿,你带着菌哥儿业哥儿出去玩罢。劳烦鸳鸯姐姐也带人出去,看好了屋子,不许人靠近。” 探春早觉宝玉今日对湘云态度有异,便吩咐贾菌牵着孙继业,跟着贾环出去了。鸳鸯也带着底下的人都出去了,远远在廊下站着。 湘云心中觉得不妙,乃强笑道:“二哥哥有甚么梯己话要对我们说么?” 宝玉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递给湘云,垂泪道:“云妹妹,做哥哥得对不住你,不能把卫大哥带回来同你团聚。” 史湘云一听,还以为卫若兰遭遇不测,虽接过锦囊,却抖得无法打开。 黛玉便道:“宝玉,你不是说卫大爷还活着吗?” 湘云一听,立即追问道:“二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宝玉无奈,只得说了从宝钗那里听来的内情。 且说那日卫若兰买了渔船带了下人只身前往南沙岛,刚到便被巡夜的茜香国兵士抓住了。也是合该有事,当晚带兵巡逻的却是茜香国三公主李安岛。卫若兰相貌俊朗,英武潇洒,李安岛公主竟对他一见倾心。因此卫若兰被俘后关在牢狱之中,却也没受甚么苦。 一日之后便有人来狱中看他,竟然是卫老将军。原来当日南海首战,南安王轻敌冒进,冯紫英之父确实力战身亡,卫老将军却只是受伤被俘。只是人老惜命,为了自保,竟然投敌做了降臣。茜香大王子为了掩人耳目,便放出消息,说冯卫两位将军都阵亡了。他暗中得了卫老将军指点,几次大战都占了先机,南安王因此节节大败。 卫若兰听得大惊,实在不愿相信自己最敬爱的父亲,竟成了乱臣贼子。一时羞愤异常,连话都说不出来。卫老将军对着儿子哭诉自己如何不得已,命都要没了,还谈甚么忠君爱国?多年征战,一身伤病,如今官职不过三品,膝下唯有一子。还没抱上孙子呢,哪里甘心? 卫若兰本已羞愧难当,不料卫老将军接着说,茜香国三公主李安岛,想招卫若兰为驸马。卫老将军本是茜香大胜的第一功臣,卫若兰再做驸马,父子二人在茜香国也少不了荣华富贵。只要有权有势,无论在哪都能过得风生水起,何必拘泥故国呢? 卫若兰一听老父竟是来给自己拉皮条的,当即一口回绝。他同湘云虽然婚前从未见过,婚后一年就夫妻分离,但二人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且史湘云是女子中难得的豪爽侠义性情,与武将出身的卫若兰是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夫妻私语时无数次山盟海誓,互诉衷肠,卫若兰如何肯停妻再娶,娶的还是敌国公主? 卫老将军不能说服儿子点头,只得暂时离去。过得数日,卫老将军再来狱中,便告诉卫若兰,由于他将南海驻军兵力布阵事无巨细都告诉了茜香大王子,抢占先机发起总攻,导致南安王与其二子战死,大朱大败。若是卫若兰不答应做驸马,李安岛公主便会下书南海知府,将卫老将军降敌以至大朱大败的事情和盘托出。如此一来,洪太皇与洪高宗必然震怒。卫若兰父子身在茜香鞭长莫及,留在京都的卫家逃不过抄家灭族,卫夫人同史湘云也断无幸存之理。就算卫若兰此时回去,身为降臣之子,不过是陪着家人一起死罢了。嫁入冯家的卫若芷已经病故,但冯紫英身为卫家女婿,亦难保不会受牵连。 第93章 史湘云挥剑斩情丝 当日薛宝钗也是听李安邦说了此事,方知为何大王子说此次茜香战胜实属侥幸。大朱兵精粮足,人多势众,若不是有卫老将军首战投敌,南安王反败为胜将功赎罪的机会其实颇大。 卫若兰闻言,如遭晴天霹雳。乍闻妹妹死讯本就伤心不已,不想老父居然以母亲妻子的性命要挟自己就范,绝望之下,也曾试图自戕。只是卫老将军老奸巨猾,早料到儿子会有此一招,将他形影不离的看管在自己身边。撞墙便拦住,上吊便割绳,咬舌其实只是痛彻心扉,除非窒息否则并不致死。 卫若兰寻死不成,归国不得,日渐颓唐。卫老将军软硬兼施,先是质问儿子,你父投敌固然不忠,你身为人子不顾念老父岂非不孝?后又动之以情,哭得涕泪横流,说自己一生为大朱卖命,身经百战,伤痕累累。年过半百不过三等将军,只有一子,还没抱上孙子,实在舍不得早死。甚至跪地求卫若兰看在父子之情上,同去茜香余生逍遥。 如此一来二去,卫若兰心灰意冷,便如行尸走肉,但听父亲使唤罢了。于是薛宝钗同李安邦王子成婚当日,李安岛公主也招了卫若兰为驸马,只是并未对外声张。 史湘云听得双眼发直,拉着贾宝玉的胳膊说:“爱哥哥,你是哄我顽的,是不是?你最喜欢同姐妹们顽笑,其他的事你说笑也就罢了,这种事你岂能哄我呢?这又不好笑。林姐姐,你管管爱哥哥。咱们如今大了,各自成家了,不能同先前小时一样乱开顽笑了。” 黛玉同探春瞧湘云这样,都是伤心不已,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湘云。黛玉便说:“云妹妹,这锦囊定是卫大爷给你的,你先瞧瞧。” 湘云抖着手举起锦囊,却突然没了力气,锦囊就此跌落在地。黛玉扶着湘云,探春捡起锦囊,掏出里头的一封书信,却是卫若兰写给湘云的。 湘云浑身抖个不停,探春于是将信轻声念了。与宝玉所说差不多,字字是血,句句带泪。等她念完,湘云脸色便如白纸一般,浑身无力,瘫倒在黛玉怀中。 黛玉体弱哪里扶得住,宝玉也顾不得男女嫌疑了,急忙抢上来从黛玉手里接过湘云,将她搀扶到贾母榻上坐下。 湘云一头扎在贾母怀里放声大哭,贾母将她搂在怀里哭道:“我苦命的云丫头呀!可怜你还没满周岁就父母双亡,好容易养大了,出落得花朵一样,还想着你配了个好女婿,从今后苦尽甘来,不想却摊上这档子事!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卫家老狗,坑苦了我的云丫头啊!” 宝玉黛玉探春皆替她心酸,一边陪她落泪,又一边苦劝湘云贾母。 宝玉道:“茜香国自来是一夫一妻,茜香大王子李安邦之前效仿大朱之俗纳了侧妃侍妾,女王甚是不喜,如今已是遣散了。只是这茜香国的风俗,虽不许纳妾,却不禁情人,王公贵族多有蓄养情人的,男女不禁。譬如茜香国二公主李安海同驸马,各有情人来往,夫妻俩也不计较。” 众人听得乍舌,黛玉嗔道:“无端端的,你说这些做甚么,伤风败俗,听着都脏了耳朵。” 宝玉无奈道:“茜香使团当时正同南海知府和大朱使团一起拟出阵亡名册,朝廷好安抚善后。宝姐姐听茜香大王子说了卫大哥的事,便将卫大哥的名字加到阵亡名册里去了,只说找不到尸首便是。她只将实情告诉了我同冯大哥,我二人听了实在生气,就求宝姐姐带我们去见了卫大哥。我本是要痛骂他一顿的,冯大哥一见面还打了他一拳。只是细一瞧,卫大哥形如槁木,毫无生气,我们看了也难受,一个懒得骂,一个也懒得打了。卫大哥求我转告云妹妹,若是云妹妹愿意,等他在茜香安顿好了,便派人来讲云妹妹接去茜香安置。” 黛玉冷着脸道:“接云妹妹去茜香安置,如何安置?茜香驸马莫不是想要云妹妹抛家去国远赴海外,给变了节的丈夫做那什么情人?云妹妹可是卫若兰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室!” 宝玉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接口。众人一看便知,卫若兰确实打了这个主意。探春怒道:“不忠不孝之徒,还做着享齐人之福的美梦,不脸的下流种子!” 黛玉亦怒道:“我素来不爱听戏,尤其不爱听王宝钏寒窑十八载苦等薛平贵,薛平贵却在西凉娶了公主代战!王宝钏做了十八天王后便一命呜呼,十八年含辛茹苦换十八天表面风光,这写戏的莫不是当看戏的都不会算账!” 宝玉涨红了脸道:“我和冯大哥当时也是痛骂了卫大哥一通,只是他哭得好不可怜,说他的名字已经写在阵亡名册里头了,从此云妹妹就要守寡,孤孤单单一辈子,又没个子嗣,他舍不得。因他跪下来求我,我才答应帮他带话的。云妹妹,我和冯大哥瞧卫大哥那样子,真是情非得已,他心里头是有你的。他还给我看了那个我送他的金麒麟,和你这个本是一对。自他离京,这麒麟便不曾离身。当日他被俘都拼死护住了,只因见了这麒麟就像见到了你。” 探春气急了道:“男人总是护着男人的,便是二哥哥曾经说过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如今大了也同流合污了!” 黛玉啐了一口道:“是我们看错你了!” 宝玉急得直作揖道:“是我说错了话,妹妹们莫怪!” 贾母拍着怀中的湘云叹道:“林丫头,三丫头,不是我偏宠宝玉,他也是为了云丫头好。云丫头,不是我老人家倚老卖老。你才十七八的年纪,那里知道一辈子守寡的滋味,不好熬啊!我活了八十岁,什么福都享尽了,别的都不求,只求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们过得顺心如意。元丫头进了宫,别人看着富贵荣华,其实深宫内院的不见天日,有苦也没个家人诉说。三丫头提起来我也是心疼,生生叫大老爷害了。孙姑爷本不争气,还害得她年轻轻就守寡。探丫头,家里对不住你,你莫怪。” 探春闻言跪在了湘云身边,扶着贾母的腿叫了一声老太太,禁不住也哭了。 湘云从贾母怀里抬起头来,听贾母又道:“云丫头,你叔叔已经没了,娘家无人撑腰,卫家除了你姑爷再无男丁。前次卫姑爷只是失踪,卫氏宗族就闹了起来想要谋夺你家的家产。如今朝廷认定卫姑爷同卫老狗一样阵亡,你和你婆母两个便是想守,卫氏宗族也会吵闹不休。你若是决心守节,便学你三妹妹抱个儿子来养,我叫宝玉认你作妹妹。他和林丫头都是有良心的,定会看顾你一辈子。你若是舍不得卫姑爷,咱们便想法子不声不响送你去茜香国。宝丫头在那里,你们姐俩素日最相得,她定会照应你。蔷儿夫妻也在那里,总是亲戚。别管人家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你自己拿主意要紧。只一条,你选好了就别后悔,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湘云想了想,脸上显出几分坚毅,摇头道:“茜香国既是一夫一妻,说什么情人,不是同咱们这里的外室一般,连妾都不如!大爷失踪那会子我就想过,他若是战死沙场,我便自尽随他而去,全了夫妻之情。如今他停娶再娶,娶的还是茜香公主,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汉光武帝的阴丽华,看着夫君以郭圣通为后,原配之身还要俯首跪拜称臣么?” 第94章 林黛玉出阁成大礼 黛玉探春宝玉均听得泣不成声,贾母老泪纵横地说:“云丫头啊云丫头,甚么自尽殉情的话也是能胡说的,你是想吓死我这把老骨头不成!我这老不死的还没走呢,你们谁也不许走在我前头!” 史湘云握住贾母的手说:“我知道老太太疼我,只求老太太容我任性一回。自公爹战死大爷失踪的消息传来,卫家几个叔伯就成日里上门逼迫,要我们将家产充公,依附族人过活。我和婆母不过想着大爷或尚在人间,为了他才求亲告友的,将家产保着等他回来。如今还保什么?人倒是活着,却回不来。我婆母外头和善慈爱,心里极有主意。我自小无福没了娘,却遇上个好婆母,同我真如母女一般。若是她知道公爹大爷投敌卖国,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我回去禀告婆母,索性将家产交给族里,横竖我们都有嫁妆,我就拿婆母当亲娘侍奉,学三姐姐回乡下终老也就是了。至于儿子,我不抱!他卫家父子贪生怕死卖国求荣,凭什么我要替他们养儿子继后香烟?” 贾母上了年纪的人,不免劝道:“你若要守节,还是抱个孩儿的好,卫家的家产便不用给族里。你同你婆母的嫁妆过日子足够,可钱这个东西谁嫌多呢?再说了,抱个孩儿也不光是为了卫家传宗接代,是为了你将来有人养老送终啊!” 湘云心意已决,只道:“老太太不是说了么,林姐姐和爱哥哥不会不管我。将来他们的孩儿就是我的孩儿,他们不会狠心看我无人送终的。” 众人说了半日,瞧她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劝了。宝玉最后只叮嘱说:“卫老将军和卫大哥没死之事,除了茜香国人,就只有宝姐姐冯大哥同我知道,连老爷都瞒着呢!咱们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传出去卫家就是抄家灭族之罪。” 鸳鸯琥珀并麝月紫鹃侍书翠缕等大丫头在外头看着门户,忽听里头哭声大震,都面面相觑,不知究竟。没得召唤又不敢进去,只能提心吊胆的等在外头。又过了好一阵子,探春方叫了人进去,吩咐打水给主子们净面。又叫人送信出去,说卫家大爷战死沙场了。 众丫鬟们恍然大悟,翠缕等丫头们不免又陪着湘云哭了一场。湘云梳洗后便告辞归家,将实情告诉了婆母卫夫人。卫夫人听得当场呕血,抱着湘云大哭,只说婆媳同命,遇人不淑。后头卫家少不得要替卫若兰补办丧事,在卫老将军的衣冠冢边又给卫若兰照样立了一个。 卫夫人知晓内情,所以儿子的丧事不过七日就草草完事。然后召集卫家宗族,将卫家这一房的家产悉数交给了族人,她同儿媳湘云的嫁妆则清分了出来自己带走。卫家家下人口,除了卫夫人一个贴身的卫妈妈以及湘云的丫头翠缕葵官,其余都放出去了。卫妈妈独子便是跟着贾芸贾蔷去了南海的卫勇,听贾宝玉说被卫老将军和卫若兰带去了茜香国。 卫夫人娘家在济州,湘云娘家叔叔病逝婶婶堂弟回金陵守孝都不在京城。卫家族人因看她俩个寡妇可欺,便游说她婆媳二人,从卫家族人中过继个孩子。如此卫夫人同湘云若有个不测,就连嫁妆也都归了卫家人。 卫夫人同湘云坚决不从,好在冯紫英如今势大,卫若芷虽死,到底还是冯紫英嫡长子的亲娘,不会不管岳母。贾母听说亦派了贾琏出面,同冯紫英一起给湘云撑腰。因贾政贾宝玉冯紫英南海归来后都升了官,且贾元春分娩在即,卫家看湘云有冯家贾家撑腰,倒也不敢造次,只能作罢。 不料卫夫人交还家产的次日,悄悄去官府将嫁妆里的田产商铺都过户给了湘云,又将其余财物都交付给了儿媳。当天夜里趁人不备,便上吊自尽了。只留了一封书信给湘云,说有夫子如此,难以苟活,只能一死全了忠义。 湘云捧着婆母的书信对着婆母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原以为婆媳二人能相依为命,不料卫夫人竟抛下她一人独活于世。贾母宝玉黛玉等都吓坏了,探春因亲自去陪着湘云料理卫夫人的后事。日夜形影不离,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同婆母一样自寻短见。 等卫夫人下葬之后,探春索性在自家三进的院子旁又起了同样的三进院子,将湘云接到了此处安置。反正湘云有卫夫人的遗产同自家嫁妆傍身,日常供给自己出。卫妈妈翠缕葵官还是跟着湘云。翠缕本是当初贾母送给湘云的丫头,葵官亦是贾家戏班的大花面,同龄官芳官是师姐妹。湘云素习憨戏异常,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有段日子贾宝玉曾将芳官扮成男子,她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唱的是大花面,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同湘云倒是主仆甚为得契,因此湘云打发家下人口,身边就留了翠缕葵官二人。贾母宝玉黛玉直到湘云搬去与探春比邻而居,彼此有个照应,才略略放心。 如今且说八月初二,宝玉黛玉终于完婚。是日秋高气爽,丹桂飘香,宝玉黛玉多年一段心事,终于如愿以偿。待掀了盖头,饶是见过二人的,还是忍不住交口称赞。端的是金童玉女,男俊女俏,天造佳偶,风流无双。是夜宝黛二人洞房花烛,自是一番浓情蜜意不表。 李纨探春湘云都是寡妇,宝黛喜事只能回避,不免遗憾。贾母便说八月初三是她八十三岁寿辰,还是叫探春湘云过来了,只娶亲当日和李纨一处,不出来应酬便是。 次日一早,黛玉敬新妇茶时顺便给贾母拜寿,乐得老人家合不拢嘴。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亲自出来坐席不说,散了回去歪在外间榻上,还同孙子孙女儿们说笑不已。 宝玉看祖母如此高兴异常,黛玉却是个聪敏多心之人。因悄悄拉着凤姐到内室说:“老太太近来精神甚差,一日里有大半日睡着。今日兴致这样好,倒叫人担心。” 凤姐何尝不担心贾母这是回光返照,便道:“因着老祖宗身上不好,你们的亲事也好,今日的寿酒也罢,已是从简了。若是按之前的排场,七月底就开始摆酒,来的人怕要多上十倍。大老爷和大太太还怪我委屈了老太太、你和宝兄弟,说本该好好热闹一番才是。只是我瞧着,老太太身子哪里支撑得住。” 黛玉摇着头道:“这样方好。虽说家里有几件喜事,朝廷到底才吃了败仗,薛家回了金陵,云妹妹新寡,冯大爷丧偶,咱们何苦招人眼。大老爷是看着老爷升了官,娘娘又要临盆,心里欢喜,咱们可不能轻狂起来。” 凤姐低声道:“这是咱们姐妹私下里说话,论理也不该我说,大老爷如今真是越来越不成样了。今早拜寿,他盯着鸳鸯瞧了半日,看着就像是说,老太太如今身子不济了,我瞧你还能蹦跶几日,终归要落在我手里。还好老太太没留神,鸳鸯却被他看得低了头,只是这样大喜的日子,她也不能回避,老祖宗如今一刻也离不得她。” 黛玉叹道:“我也瞧见了,还想着要怎么破这个局才好。若是老太太真有个万一,家里便是大老爷作主,那是鸳鸯可怎么办?。”说着便红了眼圈。 凤姐忙道:“林妹妹,这样的好日子定不能哭,回头叫人看出来可怎么好。” 第95章 贾元春难产归地府 黛玉赶紧用帕子擦了泪道:“凤姐姐,我心下想着,要怎么生个法子提醒老太太,趁早给鸳鸯做下安排才是。只是这话却不好说,万一话说得太莽撞了,岂不是咒老太太?” 凤姐便道:“林妹妹最会说话的人都为难,我这等笨嘴拙舌的就更不好开口了!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趁老太太还在,你讨了鸳鸯去放在房里,大老爷就死心了。哪有大爷同侄儿抢人的道理呢?我房里有了平儿和秋桐,恕我不能了。再说了,我们二爷是儿子,比侄子更尴尬。说起来,林妹妹可这是好福气。都说宝兄弟是个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不料太太问他如今成了亲,袭人去了,可要提拔麝月,他却亲自辞了,甚至说就连紫鹃将来也替她找个好人家才是,对妹妹真是一心一意呢!” 黛玉低低啐她一口道:“人家同你说正经的,多早晚了,你还只顾着顽笑。我倒不是容不下人的,只是鸳鸯不愿意。自她那年发了誓不嫁人,见了宝玉就躲,就跟见了瘟神一样。我倒是觉得她志气可敬,拿别人顽笑也就罢了,对她还是尊重些好。” 凤姐忙道:“是是是,我心里嘴上都没个轻重缓急的,妹妹别同我计较。妹妹既然说了,我记在心里就是了,得了机会咱们一起提点老太太一句。倒也不急在一时,说句大不恭敬的话,纵然老太太去了,还有一年的孝呢,咱们到时候再看。” 黛玉同凤姐正商量着,琥珀出来说贾母有一会子不见她们,正问呢!黛玉凤姐忙同琥珀一起回去陪着贾母凑趣。正巧探春见贾母高兴,便提起贾菌同贾环的先生张士友同夫人张太太。张家长子从军,在冯紫英麾下任参将,娶的便是冯紫英的一个远房堂妹,看着前程不错。张家次子习文,年方弱冠,刚中了秀才。张太太正给他张罗亲事,再考举人进士。探春因贾菌贾环的缘故同张家交好,倒觉得与迎春倒是一门好亲。 张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也是清白人家,同冯紫英又好。家里人口简单,长子媳妇是个能干懂事的,迎春嫁过去做次子媳妇也省心。最好的是没甚么妾室通房的烦恼。贾母听了也很中意,当即打发人去叫邢夫人。迎春害羞,便躲进了内室。不料邢夫人同贾赦一样,一心想叫迎春给冯紫英做填房。张家同冯家一比根本不够看的,因此吞吞吐吐,不肯应承。 贾母知道长子长媳嫌贫爱富,不禁怒道:“结亲最要紧实惠,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若是一味冲着荣华富贵,就怕赢了面子,输了里子。二丫头是个温吞性子,不争不抢的。冯大爷是嫡长子,下头有庶弟庶妹。前头冯大奶奶留了个嫡长子,卫家宗族还打着照顾卫大奶奶骨血的名义,塞了个卫氏女做妾室。卫家偏又是云丫头的婆家,你叫迎丫头如何应付?她素来没管过家,不是我要说自己养大的女孩儿不好,我是不想她操这个心。” 邢夫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贾母知道她不服气,索性道:“我今儿生日,便任性一回。你拿了迎丫头的八字给探丫头,先问问张家再说。若是有意,叫张家遣媒人上门。大老爷有话,叫他来找我老婆子。” 邢夫人无奈,只得写了个庚帖给探春。想着先糊弄过去,等回去和贾赦商量了,再设法阻拦。贾母待邢夫人去了,当着众人便落了泪,从内室叫出迎春道:“二丫头,不是我不疼你,非要拦你的富贵。娘娘是你们姐妹中最富贵的了,可是她的苦,你们哪里知道。你这个性子,嫁入高门,只怕受人欺负。我只盼你过得好,又不是卖女儿,看哪家富贵就找哪家。” 迎春也哭着说:“老太太是真心疼我,我岂能不知。便是再好的前程,只给人做后妈,我想着就心慌。只求老太太作主。” 探春见贾母伤心劳神,倒埋怨自己不该在贾母寿辰闹出事来,又和众人一起七嘴八舌的劝说。一时伺候贾母歇下方各自退去,一夜无话。 是晚贾政歇在王夫人房中。因他还在假中,无需上朝,每日早起给贾母请安罢,便去书房同清客相公喝茶清谈,下棋观花,吟诗作对而已。 次早二人起来,丫头们伺候着梳洗罢,贾政却并未立即往贾母房中去,将丫头们打发了,才对王夫人道:“昨晚我竟梦见了元儿。” 王夫人一惊,回说:“我昨晚也梦见了元儿,哭得好不伤心,说了几句话就不见了踪影,只是我记不真了。” 贾政便道:“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儿命已入黄泉,父母天伦难报。乐极生悲黄粱梦,须要退步抽身早。可是这几句?” 王夫人惊疑不定,点头道:“就是这几句。老爷的梦竟和我是一样的么?我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不是吉兆。早起我这心就乱慌乱跳的,定不下神来。我每月初二十六可入宫给娘娘请安,这初二的日子刚好过了,下次要等到十六。” 贾政一早起来也是眼皮乱跳,只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便道:“我叫琏儿去同夏公公打听打听,也别自己吓自己。” 王夫人听了刚要说话,外头丫头回说:“老爷、太太,琏二爷、琏二奶奶来请安。” 贾政忙叫请进来。只见贾琏、凤姐都是泪流满面,进来便跪在地上哭道:“老爷,太太,我们家娘娘,薨了!” 原来适才元春宫中总领太监夏公公派了小内侍出来传话,贾德妃昨晚发动,却不幸难产。挣扎到凌晨产下一子,却是浑身青紫没了气息,贾德妃也产后血崩而亡。洪高宗马太后孙皇后俱是悲痛不已,宣贾政夫妻带人入宫治丧。 王夫人一听,心痛如绞,当即厥了过去。凤姐等人手忙脚乱的抢救,突然外头又传来琥珀的哭叫声:“老爷,太太,老太太不行了!” 王夫人才被救醒,被这一嗓子喊得险些又厥了过去。贾政跌坐在椅中,面白唇灰,涕泪肆流,哪里还是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 琥珀进来说贾母今早一直未醒,气色看着也不好。宝玉黛玉夫妻来请安,看着不对,已经叫人去请太医,又叫自己来请老爷太太过去。 贾政心乱如麻,和贾琏商议了,自己同王夫人带着贾珍尤氏夫妻入宫。贾赦邢夫人则带着其他人在家看着贾母。贾政亦叮嘱贾琏,元春之事切不可叫贾母知道,方同王夫人换了衣服,会和了贾珍尤氏夫妻,往皇城而去。 这边贾琏同凤姐忙忙的跑回贾母院中,贾赦、邢夫人、李纨、迎春、探春、惜春、贾环、贾兰都已经围在屋内,宝玉黛玉二人守在床前伺候。不一会儿贾蓉胡氏从宁国府赶了过来,只见贾母阖目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众人也不敢哭,只是干站着着急。好容易外面报太医来了,贾琏接入,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 贾琏会意,进去说与邢夫人。邢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她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 太医熬了独参续命汤进来,黛玉喂了贾母半盅,便见老人家睁了眼说:“我要坐起来。” 黛玉忙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 贾母道:“我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 第96章 史太君寿终赴黄泉 黛玉无奈,同宝玉一起亲自用手轻轻的扶起。 贾母举目看了一圈道:“老爷同太太呢?” 贾琏忙回道:“宫里传出消息,娘娘发动了,就要添小皇子了,所以老爷同太太还有东府珍大哥哥嫂嫂都进宫去了。” 贾母不由笑了,道:“好,好,好!我养了这些孙子孙女,就属娘娘福气最大。只是我见不着了。” 宝玉黛玉等还不知道元春薨逝之事,信以为真,都说:“老太太可要保重身子抱重外孙呢!” 贾母倚在床头道:“我到这家里从孙媳妇做起,如今连重孙媳妇都有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说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将黛玉的手交叠道一处说:“我的儿,林丫头我就交给你了,你可要替我照顾好她!我知道你生性聪明良善,只不是做官的料。读书人遍地皆是,进士三年才取三百,那就那么容易考了?所以你老子逼你读书,我总帮你打花唿哨。能够守着祖产平安度日也是福气,何必非要光宗耀祖?祖宗们辛辛苦苦攒下家业,不就是为了后代子孙享福么?你喜欢无拘无束,做官反倒不得自由,却又何必?只是你老子也是为了你好,怕你没个差使坐吃山空,年轻时享福,年老了倒要受穷,你那里吃的了这等苦?好孩子,你这趟当差回来长进了不少,如此我走也放心了!” 宝玉嘴里叫着老太太,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却不敢哭,只得咬牙忍住。黛玉亦咬着唇低下头去,已是泣不成声。 只听贾母又对凤姐说:“凤丫头,你是太聪明了。有时候我盼着你笨一点,才存得住福气。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平儿那孩子是个好的,你别亏待了她。” 凤姐急忙上来说:“我听老祖宗的,以后再不逞强了。我自己身子不好,还等着平儿给我和二爷添个一儿半女呢!” 贾母点头道:“这才是好孩子。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和云丫头都在,今儿人到得齐全。蓉儿和你媳妇也在呢,珍哥儿他夫妻俩个呢?” 贾蓉忙回道:“老爷同太太怕进宫忙不过来,叫我父亲、母亲过去帮忙了。” 贾母便点头说:“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 李纨便推贾兰上前。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 贾兰答应了,退下去躲在母亲身后抹泪。 贾母又喝了半盅参汤,叫鸳鸯搬出了几本账册,一一的分派说:“我现有的银子首饰古董玩物外加商铺田地,全都折价造册了。大老爷同大太太五千两,老爷同太太也是五千两。都说我偏心宝玉同林丫头,我也不能虚担了这个名儿,你两个也是五千两。琏儿同凤丫头三千两,兰儿同你母亲也是三千两。二丫头同四丫头我各出一千两嫁妆。” 又招手叫探春过来说:“环儿娶亲我也贴补一千两,三丫头你先替他收着。若不是瞧他如今被你调理出来了,还是先前小鼻子小眼的模样,我也不得给他。你和云丫头出嫁时我给的添妆是一样的,这会子没有,可不能说我偏心。” 探春捧着贾母的手含泪道:“老祖宗对我们从来都好,我们只有感恩的份儿。” 贾母笑道:“我知道你和云丫头都大方,如今你们姐俩搭伙儿过日子,我也稍微放心。珍儿和珍儿媳妇,蓉儿和你媳妇,各是一千两。这是我的嫁妆梯己,多寡你们不能和我计较。还有一千两给鸳鸯,她伺候我一场,凤丫头你放她出去,自己择个女婿。” 鸳鸯哭着跪倒在贾母床前道:“我生死都跟着老太太,老太太别不要我!” 贾母忙叫探春扶她起来,说:“好孩子,你不愿出去,就跟着你宝二奶奶。其他剩下的零星物件,都给宝玉和林丫头分配,其他跟我的人多少得些赏赐。你们俩个孩子都不是小气的人,我放心。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 众人见贾母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 贾母道:“但愿你们个个成才,若是不能,个个平安也就罢了,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我知道如今府里是外头好看里头空虚,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太太这些年连自己的用度都省了,只不敢委屈了我老婆子。凤丫头,等我去了,正好借此收敛,不然来日叫人笑话。” 凤姐跪在地上哭着应了,贾母又瞧了一瞧宝玉和黛玉,叹了口气说:“怎么娘娘还没生呢,老爷太太可有信来?” 邢夫人便道:“娘娘是头胎,这一生两天的都有。老祖宗且歇歇罢,回头就有好消息送进来了。” 贾母摇头叹道:“终究是等不到了。”说着喉间略一响动,双目一闭,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 众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贾赦等退出去在外跪着,邢夫人等在内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得了吩咐,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立即摘彩挂白,孝棚高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王夫人、贾珍同尤氏在皇宫内得了贾母丧讯,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贾家国孝家孝两重丧事,只能议定上报礼部奏准。洪高宗深仁厚泽,次日降旨。贾元春谥曰孝成贵妃,命妇凡有品级的进内请安哭临。贾家太夫人新丧,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贾政王夫人带着贾珍尤氏料理元春丧事,贾赦邢夫人带着余下人等料理贾母丧事。 贾政仍在假中便要丁忧,元春丧礼之外,礼部的新同事需要周旋,工部的旧部友又要请教,所以更忙。此是皇家制度,不必多赘。 且说贾母去后荣国府就是贾赦为长,且贾政王夫人日日入宫,邢夫人便自谓大权在握,亲自操持贾母的丧事。贾赦本因年老好色不为贾母所喜,因鸳鸯之事更是母子有了心结。因此他不过迎来送往,余事都交予邢夫人同贾琏。无奈邢夫人小气刻薄,银钱从她手中过便要雁过拔毛,恨不能一省再省。底下的人因丧事劳累,却落不到好处,外头因省俭太过也不好看。 凤姐曾办过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的丧事,原以为贾母丧事定也是自己露脸。不料被邢夫人抢了去,她也不能同婆婆争。只是当初秦可卿丧事,外头贾珍舍得花钱风风光光,里头凤姐恩威并施井井有条,贾赦同邢夫人不及多矣。贾府上下并来往吊唁的人不免做个比较,人都说贾母的丧事居然还不如重孙媳妇体面排场。 鸳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便将贾母留给自己的一千两财物都拿了出来,私底下贴补着给贾母的丧事撑场面。因怕贾琏凤姐宝玉黛玉等知道了为难,也不声张。邢夫人乐得占便宜,便装不知道。又抽空告诉探春,迎春要给贾母守一年孝,无法与张家议亲。探春知她是借此推脱,无非还是想等冯紫英满了妻孝将迎春送过去做填房。只是贾母一死,谁也管不住贾赦夫妇,只得应了。 第97章 金鸳鸯殉主明心志 这日头七已过,鸳鸯回房哭了一场,便想这几日大老爷看我的神情好似猫看老鼠一样,琏二奶奶宝二奶奶两口子,还能为了一个奴才违抗大老爷不成?要么大老爷硬将我收在屋里,又或者将我配最没行止的小子。与其受这等折辱,倒不如死了干净。于是关上屋门,就在身上解下汗巾拴在了房梁上。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就此去了。 这里琥珀一时不见了鸳鸯,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一眼瞧见,唬的嗳哟一声,咕咚栽倒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外头的人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嚷着报与太太奶奶们知道。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出去告诉大老爷。” 凤姐黛玉探春湘云等听了,都哭着去瞧。外头男人们听了,别人尚可,宝玉头一个掌不住哭了出来。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她算得了死所,我们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她。 贾政晚间出宫知道了,着实嗟叹,说不枉老太太疼她一场。即命贾琏买棺盛殓,便跟着贾母的殡送出,停在老太太的棺后,将来葬在一处,全了她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里头平儿琥珀紫鹃麝月侍书翠缕等人都过来替鸳鸯守灵,哭得哀哀欲绝。 王夫人听说邢夫人对鸳鸯的丧事并没甚交代处置,便吩咐了凤姐,传鸳鸯的嫂子进来,将鸳鸯剩下的东西俱赏她哥嫂,再赏一百两银子。 平儿便对凤姐道:“那年为了大老爷的事,鸳鸯原是同她哥嫂闹翻了的。若是她哥嫂真心疼她,哪里有舍了家人自尽的理?总是家人伤了她的心。如此,还要赏他们,我替鸳鸯不平。” 一旁黛玉探春湘云听了都说:“是这个道理。家里人不好起来,比外头人还更伤人的心呢。鸳鸯这么好一个人,活着不能替她出气,死了还要瞧她受气不成?” 于是凤姐便对王夫人说鸳鸯的后事交给她同黛玉来办,王夫人本就忙碌,一口应了。一会儿鸳鸯的嫂子来了,看着鸳鸯的棺木假意哭嚎了几声。便给凤姐同黛玉磕头,心里寻摸着如何开口讨要鸳鸯留下的东西。 凤姐瞧她眼睛滴溜溜的转,便知其意,因心里冷笑一声道:“鸳鸯死前留了话,老太太疼她一场,她生死要陪着老太太。她的东西都是老太太赏的,要放进棺材里做陪葬,将来在底下好享用。” 鸳鸯嫂子听了,面上的失望盖都盖不住,连留下守灵都不情愿了。黛玉看了亦觉齿冷,赶紧打发她去了,对凤姐道:“这样没人性的人,留着做甚么。” 凤姐叹道:“好妹妹,你读过书的,岂能不知道水至清无鱼的道理。奴才们若个个都有情有义,鸳鸯这样的也就不值钱了。” 黛玉亦知凤姐说的不错,不过一时义愤罢了。众人清点了鸳鸯的东西,发现没剩多少,一打听才知道都用来补贴贾母的丧事了。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湘云嘴快说了一句:“咱们说鸳鸯的家人没人伦,还可说奴才们不懂事。如今有些主子,还不如鸳鸯呢。” 于是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贾政王夫人、贾珍尤氏便要同皇家一处,送元春灵柩入皇陵。忠孝不能两全,只能委托贾赦邢夫人等送贾母灵柩去铁槛寺。贾蓉夫妻跟着贾赦这边,李纨则带着迎春贾兰守家。 贾府扶棺出府,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因赶不及回城,要留下住一晚。凤姐觉得铁槛寺人多嘴杂,她又同水月庵的净虚好,便回禀了邢夫人,要去水月庵下处。邢夫人一听,便说要一处去。凤姐不得不应了,带了平儿秋桐过去伺候,又问宝玉黛玉。宝玉想着自己年纪大了,比不得幼时,便说留在铁槛寺同贾赦贾琏贾蓉一处。黛玉见宝玉不去,自己也不去。 一时邢夫人凤姐等人去了,宝玉因又出来找了探春贾环,私下里说:“听说赵姨娘葬在水月庵塔林,横竖离铁槛寺不远,你们不如过去给姨娘上个香,烧个纸,祭拜一番。” 探春和贾环听了,都红了眼圈。贾环先道:“多谢二哥哥想着。” 宝玉叹道:“这算什么,也值得你谢。” 探春长叹一声道:“二哥哥,芳官就在水月庵出家。姨娘走时她也在,帮忙装了一坛子骨灰送了给我,如今供在家里祠堂中。倒也不必非要去水月庵祭拜,叫人知道了,又多些闲话。” 宝玉乍听芳官的名字,恍如隔世,喃喃道:“这世间多少好女子,令我须眉浊物汗颜。” 于是众人送邢夫人同凤姐去了,探春独不见惜春,因问:“怎么不见四妹妹?” 黛玉说:“宁府蓉儿媳妇身边的丫头,后来认了做义女的那位宝珠姑娘,听说四妹妹来了,因都是宁府的,就来给她请安。四妹妹听说宝珠屋里供着蓉儿媳妇的牌位,就说去上柱香,这会子都没回来。” 宝玉听说便道:“既如此,咱们也去瞧瞧,给蓉儿媳妇上柱香罢!” 黛玉探春湘云都应了。正叫人领了路往宝珠的禅房走时,突有惜春的丫头急急跑来道:“二爷奶奶们快去劝劝四姑娘,不知怎的,突然自己铰了头发,要出家呢!” 众人听了,齐齐一惊,跟着丫头赶了过去。宝玉扶着黛玉走在后头,探春和湘云先一步到了。只见禅房内,俩个婆子唬得跌坐在地。惜春如入定般坐在炕上,一手握着剪子,一手握着绞下来的大把头发。探春同湘云忙赶上去,一个夺了她手上的剪子,一个接过她手中的头发。突然瞧见一人躺在墙根,头上血肉模糊,都是惊叫出声。 贾宝玉在屋外听见,忙将黛玉护到身后叫她不要入内,又叫麝月紫鹃照顾好二奶奶,方自己进去了。进去后先把湘云同探春推了出去,又过去墙根查探。若是之前的宝玉,旁人还要担心他被唬到了。如今他是经历过南海战场的人,胆子不觉大了好些。只见地上这人依稀是宝珠的模样,瘦得走了形,满脸是血,已经没气了。 贾宝玉急忙吩咐外头的丫头们去叫人,自己扯下禅房炕上的被褥,将宝珠的尸身盖了。又过去柔声问道:“四妹妹,你怎么了?” 连叫了几声,惜春方回过神来,看着宝玉,怔怔落了两行清泪,轻声道:“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全教他们带累坏了我!父不成父,子不成子,妻不成妻,媳不成媳!一屋子藏污纳垢,满府里闲言碎语,哪里得一片净土,容我存身!” 贾宝玉不懂其意,只是听着便觉心酸,坐在她身边道:“四妹妹,是宝珠同你说了什么吗,叫你如此伤心?又或是你吓着了?” 惜春又呆了半晌,似是拿定了主意,对宝玉说:“宝珠替蓉儿媳妇守了五六年灵,终究耐不住,自寻去处了。要我说,既然耐不住凄凉,不是诚心向佛,当初就不该来庙里。不是佛祖误了她,是她误了佛祖。” 此时丫头们叫来了贾琏、贾蓉并铁槛寺主持。进来见了宝珠的尸身,唬了一跳,急忙命人七手八脚抬了出去。旁边伺候的俩个老婆子因说,宝珠听说今日宁荣两府送贾母的棺木过来,宁府四姑娘来了,便去请了安。惜春和宝珠说了会子话,便来宝珠禅房给秦可卿上香,俩个婆子和惜春的丫头们就在外头候着。后来不知怎的,听见里头惜春惊叫。进去一看,惜春已经铰了头发,宝珠已经撞墙而亡。 第98章 贾惜春出家断亲情 众人听了都摸不着头脑,但宝珠这情形定是自戕,也无话可说。还好铁槛寺本就是停灵之所,备有棺木。贾蓉便张罗着装殓了,停在一边。这边探春扶着惜春要送她回屋去,惜春却口口声声要出家,任谁劝也不听。众人无法,只得给邢夫人凤姐送信。两人听了忙又跑回来,嘴皮子说破了惜春也不理,只要出家。不从她也不用食水,饿死渴死了事。 邢夫人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口不择言道:“若你是我们府里的,我应了,有不是我也认了。可你正经是珍大爷的妹子,宁府的姑娘。闹成这样,回来我们如何同你哥嫂交代?” 惜春此时虽未出家,却已做到斩断红尘,竟连亲情尊卑都不论了,冷笑道:“不好叫大娘担这个不是,我哥哥嫂嫂来了,我也是这个话,不叫我出家,我就不吃饭,也不喝水,瞧你们能留我到几时。大娘不过是不敢做主罢了,那叫蓉儿过来好了。他虽是我侄儿,到底是宁府的少爷。我虽在荣府长大,到底是宁府的姑娘。” 邢夫人叫惜春说得脸皮火辣辣的,因出去对贾琏怒道:“蓉儿人呢?他亲姑姑这里要死要活的,一家子磨破了嘴皮子,他倒是人影儿都不见!” 贾琏只得替贾蓉解释,因宝珠是认作秦可卿义女,贾蓉便是义父,正在外头料理宝珠的丧事。又急忙派人将他请了过来。 惜春虽是姑姑,却比贾蓉还小着六七岁。宝玉陪着贾蓉进去给惜春请了安,惜春便请宝玉出去,带着其他人站得远远的,她姑侄俩个说梯己话。 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僻性。宝玉瞧她今日这股气性发作的比往日更厉害,不敢违逆,只能给贾蓉打个眼色,自己出去了,和众人一起在院里候着。 里头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动静,外头的人忍不住悄声议论,总是摸不着头脑。半晌的功夫贾蓉出来了,脸色十分颓唐,如斗败的公鸡道:“四姑姑要出家,便随她去罢。父亲那里但有不是,都由我来领就是了。” 贾琏跺着脚道:“好好的,总有个由头罢!咱们这种人家,未出阁的女孩儿竟要出家,说出去甚么名头?四妹妹是不想嫁人了,二妹妹还没许人家呢!” 惜春从贾蓉背后转了出来。这一会儿功夫,她竟找出了一件宝珠平日的缁衣换上了,头发也都剪到耳根处,冷冷道:“琏二爷出去就说,我为了替老太太和宫里娘娘祈福才出家的。忠孝俱全,不耽误宁荣两府兴旺发达,富贵荣华。” 贾琏顿时哑然,凤姐倒替丈夫打抱不平,因说:“四妹妹,若是我们有甚么得罪了妹妹的地方,一家人,你说了,我们改就是了。你琏二哥哥也是替家中兄弟姐妹着想,你也是从小儿和大家一处长大的,莫非你真如此冷心冷情,一点儿情面也不讲?” 惜春仍是冷冷道:“我既要出家,自然斩断红尘,还讲甚么情面?你不用多说,蓉儿已经替珍大爷答应了,这铁槛寺若容不下我,我便走去水月庵好了。” 贾琏这里悄声问贾蓉,到底怎么了。贾蓉只摇头不语,上来同邢夫人和凤姐作揖道:“四姑姑心意已决,求大太太和婶子就从了她罢!父亲母亲那里,我自有话说。” 邢夫人凤姐也无法,只能赶紧叫过铁槛寺主持,圈出个单独的院子,安置惜春。贾蓉吩咐前头伺候宝珠的俩个婆子转去伺候惜春,又问剩下的丫头们,谁愿意留下来伺候四姑娘。一圈问下来,人人低头,皆不言语。 黛玉因流泪对探春低语道:“鸳鸯姐姐是个傻的,若是她迟个片刻,留下来伺候四妹妹,也是好的。到底留一条命在。” 凤姐因才从水月庵过来,便说:“府里的芳官在水月庵出家,不如就叫她来伺候四妹妹。本就是姑子,也便宜。” 众人都说这主意甚好,于是邢夫人同凤姐又回水月庵去,叫了芳官赶过来去伺候惜春。第二日起来,惜春已叫芳官将自己的一头秀发剃了个干干净净,穿了缁衣,做起早课来。 众人本来今日要回去,因出了惜春的事,只好再住几日。宝玉知道芳官来了,念着旧情,同黛玉一起过去探望。不料芳官已非昔日模样,绝口不提从前,一心向佛,口口声声叫宝玉同黛玉施主。 惜春见了却很欢喜,点头道:“就要这样的才合我心意。若是你同宝珠一样受不住佛寺清苦,满心冤屈,趁早离了我这里,我不稀罕。” 黛玉何等聪明之人,同宝玉回来后,和探春湘云凑了一起,便道:“定是宝珠同四妹妹说了甚么,她才要出家的。” 探春点头道:“只怕是宝珠知道宁府的甚么丑闻,说给了四妹妹听。说不定宝珠就是因这丑闻才留在铁槛寺,满腹牢骚抱怨出来。四妹妹受不住,便说要出家。只是不知宝珠如何会寻死。” 原来当日宝珠告诉惜春,秦可卿并非病死,而是同公公贾珍有了不伦之事,被尤氏发现后羞愤上吊自尽。贾蓉明知父亲爬灰却装聋作哑,父子聚麀之诮竟上了瘾,除了共享秦可卿,还共享尤氏的两个继妹尤二姐同尤三姐。 秦可卿的大丫鬟瑞珠曾撞破贾珍与秦可卿在天香楼云雨,自知贾珍必不容她,才在秦可卿自尽后撞柱而死。宝珠从瑞珠那里听说了一切,为求活命,装作不知。又认了秦可卿做义母,留在铁槛寺守灵。不想寺中清苦,这五六年来吃斋念佛足不出户,活着也没甚意思。 因听说惜春来了,宝珠一时激动,便跑来和盘托出。又求惜春将自己带回荣府,保她性命,寻个婆家,她来世做牛做马为报。 惜春素来知道宁府自贾珍当权,这名声便颇不好听,一向以此为耻。再听说这等丑事,哪里受得住。因拿起宝珠的剪子,铰了头发要做姑子。宝珠见惜春如此,事情不免闹大。想到终究逃不过贾珍责罚,心如死灰,便学瑞珠一般撞墙而死。 后头贾蓉听姑姑说知道了自己和父亲的丑事,执意出家自证清白,哪里有脸解释。只说惜春心伤贾母元春之死,立地顿悟,要出家祈福罢了。 且说宝玉黛玉探春湘云议论半日,末了还是探春道:“罢了,这是四妹妹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她的。我同云妹妹守寡,比她出家又强得到哪里去?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湘云也道:“三姐姐这话很是。就算四妹妹不出家,将来总不过是嫁人。嫁个孙大爷这样打老婆的,竟是守寡还好过些。嫁个我家大爷这样的,才快活几日,他去海外做了驸马。宝姐姐嫁的是海外王子,却和母亲骨肉分离。我瞧琏二哥哥对凤姐姐如今也就这样,还有娘娘,便是入了皇家又如何呢!说起来,咱们这些人里头,也就林姐姐、琴妹妹和邢妹妹算是嫁得好的。” 宝玉叹道:“云妹妹还是这般心直口快,宝姐姐不在,越发没人管束你了。” 湘云想起宝钗便红了眼圈,道:“只许爷们做些污糟事,我们就连说都说不得了么!” 宝玉忙道:“罢罢罢,我随口一说,你想到那里去了?云妹妹如今也同林妹妹一样了,心较比干多一窍,平日里说话一句都错不得,你们也太难说话了。”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们兄妹拌嘴,拉扯我做甚么?” 湘云破涕为笑道:“你们夫妻打情骂俏,拉扯我做甚么?” 探春劝道:“佛祖菩萨跟前,国孝家孝在身,你们也不怕犯口舌!” 贾宝玉看她姐妹说话有趣,遂将满腹心事暂且放下,且偷得浮生半日闲罢。 第99章 寻探春贾环被挑拨 到了晚间,贾环带着贾菌来找了探春。湘云同探春一个屋子,见他们来了,想着必有梯己话咬说,便带着孙继业同丫鬟仆妇们出去了。探春问起来意,贾环说邢夫人派人传话,要他去水月庵一趟。来人只说事关赵姨娘,详情等三爷见了大太太再说。 探春听了便觉头疼,扶着头说:“这才几天,大太太就忍不住了?你的意思呢?这是来同我打个招呼?” 贾环红着脸道:“我已叫来人回去告诉大娘,若是事关姨娘,该叫三姐姐同我一起去才是。若是三姐姐不去,我也不去。再说了,娘儿们说话不是更方便,如何只叫我?来人见劝不动,只好去了。” 探春一听倒奇了,道:“环儿几时变得这么懂事了?” 贾环被探春说的红了脸,贾菌在一旁帮腔道:“环三叔自从跟了张先生读书,常说自己是一日千里呢,好多从前的事,如今想起来,竟是误了自己。” 探春便合十道:“阿弥陀佛,明日我要备上厚礼,好好谢谢张先生。” 贾环跺着脚道:“正经同你们说事呢,你们混闹,我就走了。” 探春忙道:“做姐姐的夸你呢,你还急了。你不好奇大太太要同你说甚么吗?” 贾环叹道:“三姐姐真以为我是个蠢笨的?无非姨娘不是好死的。说是中风心痹,等不及我们姐弟俩见最后一面就把人烧了,这里头岂能没古怪?姨娘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其中得罪最厉害的无非二哥哥和凤姐姐。姨娘出事的时候二哥哥根本不在,那就只剩凤姐姐。我想着,说不准是大娘要借姨娘这个由头对付二嫂子,她要出头随她去,我犯得着给她当刀使么!她不找三姐姐单找我,不就是觉得我是个好糊弄的么!” 探春听了更是震惊,细细打量了贾环一番方道:“环儿真是长进了!你同我说说,你既怀疑姨娘不是好死的,你没想过查个清楚,替她报仇么?” 贾环苦着脸道:“三姐姐比我聪明,我能想到的事,难道三姐姐想不到?你既然不闹,自然有你的道理。姨娘去了,我最亲的亲人就只剩三姐姐你,我总是跟定了你。” 探春听得点头,贾环又说:“就算查清楚是凤姐姐下手害了姨娘,我又能如何?去把凤姐姐杀了替亲娘报仇?凤姐姐也有孩儿,回头巧姐再把我杀了替她亲娘报仇?那三姐姐要不要杀了巧姐替我报仇?琏二哥哥要不要杀了三姐姐替巧姐报仇?” 贾菌在一旁插嘴道:“环三叔,你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就完了!” 贾环斜睨他一眼道:“小书呆,成日家说话就会掉书袋!”又对探春说:“我知道姨娘若是活着,定会骂我窝囊软蛋,白养了我一场。只是三姐姐,姨娘从前对我说,只要二哥哥死了,这家私就全是我的。可是她想害死二哥哥,二哥哥没事,倒头来被人发现了,她却死了。如今凤姐姐害死姨娘,又叫大娘知道了,谁知道大娘会怎么对付她?可见这亏心事做不得,总有一日闹出来,都讨不到好。” 探春长叹一声,道:“你会这么想,倒省了我一堆话。我知道姨娘的死同二嫂子脱不开干系,因此问她要了两千两银子,留着给你娶亲。又叫她抬了平儿做姨娘,说从此便不同她计较。我不闹出来,是老太太那时候还在,身子却已经不行了。万一老祖宗被气出个好歹,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贾环点头道:“老太太喜欢二嫂子,定会护着她。大娘所以才等老太太去了以后翻旧账。” 探春接着说:“再有,凤丫头手段狠辣,但这些年操持家务,也不是全无好处。如今娘娘和老太太不在了,家里有虚衔的爷们好几个,有实权的却只有老爷,因老太太去了只能丁忧。二哥哥倒是不用丁忧,可也不能太指望他。家族走下坡路时更需上下一心,此时内斗起来,就没得救了!你跟着张先生读书,该知道历朝历代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贾环贾菌听出探春话中的悲伤愤慨,贾菌便讷讷道:“那咱们要拦住大太太么?老爷才升了官就赶上丁忧,家里若出了什么事坏了名声,将来礼部起复,只怕有妨碍。” 贾环则道:“姨娘到底是我们亲娘,我们不跟着掺和就罢了,若是反过来维护二嫂子,姨娘知道了,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探春叹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老太太一死,就算守孝后才分家,现在也只剩面子情。就算我们开口,只怕也拦不住大老爷同大太太。” 贾环点头道:“那咱们便独善其身罢!她们长房婆媳斗法,与我们二房何干!” 邢夫人的事说完了,贾菌又告诉探春说,冯紫英昨日路祭时同他私下说了几句话,言谈间对贾赦很是不满。探春忙问:“大爷如何得罪了冯大爷?” 贾菌红着脸说:“冯大叔和咱们老爷与宝二叔都好,所以头七里头就来给老太太上香。结果大老爷拉着他单独说话,要把二姑姑许给冯大叔做填房。冯大叔好不生气,他是一年的妻孝也就罢了,哪有老太太尸骨未寒,孙女儿就说亲的?” 贾环撇撇嘴道:“冯大哥如今年少有为,升官发财死老婆都叫他赶上了。等他出了妻孝,媒人还不把他家门槛都踩破了?大爷这是等不及,想先敲定再说。” 探春叹道:“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两家交好,本来私底下先通个气,等孝期满了再请媒人登门,也是有的。可好歹等老太太和娘娘七七之后罢!” 贾菌道:“可不是么!冯大叔说,老爷和宝二叔都是知礼之人,不想大老爷这般没人伦,敢是失心疯了!不过他瞧在老爷的面上,对大老爷就说妻孝未满无心于此,只同我私下发了几句牢骚。我瞧着,哪怕冯大叔妻孝满了,也定然瞧不上二姑姑了。” 探春心中替迎春不值,又叹道:“这又何必,二姐姐同大爷大娘并不一样。” 贾环则道:“我瞧着还是张二哥同二姐姐更般配。冯大哥当然好,可是冯家旁支比嫡支还要人丁兴旺,原配又留下了嫡长子,二姐姐应付不来的。” 贾菌觑着探春的脸色,吞吞吐吐的说:“环三叔说的是。冯大叔同我们说过,他这个情形,娶妻娶贤之外,还要娶妻娶能。比如瑞雪郡主同姑母这样的就很好。只可惜一个和亲,一个守寡。二姑姑可差得有些远,冯大叔定然看不上的。” 贾环一听便道:“本朝律例又不曾禁止寡妇改嫁。孙姐夫人品不端,三姐姐替他守满一年夫孝就很对得起他了。要我说,若是一般人家,改嫁不如守节。可若是冯大哥这样的,改嫁也不错。” 探春喝止道:“才说你长进了,就又胡说起来。菌儿,我教你读过本朝律例,你把相关的背给我听听。” 贾菌只得低头背诵道:“其夫丧,服满,妻妾果愿守志,而女之祖父母、父母及夫家之祖父母、父母强嫁之者,杖八十。改嫁者,夫家财产及原有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再嫁之妇不得受封,所以重名器也。命妇再受封,义当守志,不容再嫁以辱名器。三十以前夫亡守制,至五十以后晩节不易,贞正着明者,听各处邻佑社长明具实迹,申呈省部,以凭旌表。” 第100章 怜凤姐平儿有身孕 探春听贾菌背完了,方冷冷道:“男女婚姻,需祖父母或父母作主。老爷饱读圣贤书,大嫂子守寡至今,将来定是节妇,岂会容我改嫁?寡妇改嫁,莫说夫家财产,连自己嫁妆都保不住。大凡婚姻,为利者多,为情者少,有多少人愿意娶没有妆奁的女子?冯大爷堂堂二品将军,若是娶改嫁之人,正妻连诰命都不能有,与他何益?今后都不许再胡说了,没得污了我和冯大爷的名声。” 贾环贾菌不敢多言,陪笑说了些话方告辞出来。贾菌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心道只要冯大叔愿意,姑母便没有妆奁和诰封又如何?虽然我同业哥儿将来定会孝顺姑母,可是她如此年轻,就孤单单一个人不成?我且找机会暗中试探试探冯大叔再说。若是能成,也算是我提前给姑母尽孝了。 且说贾府众人在铁槛寺又住了一日,正商议着打道回城。水月庵那边却有跟着凤姐过去伺候的婆子来报,说凤姐身子不好请了太医,不料平儿却被诊出了身孕。秋桐闻言嫉恨不已,口不择言,痛骂平儿国孝家孝期间勾引爷们,言语间还带出了贾琏当日偷娶尤二姐也是国孝家孝两重在身的旧事。 贾赦贾琏闻言都是震怒,命秋桐剃度出家,送回铁槛寺,同芳官一起伺候惜春。黛玉听说了此事,便约着探春湘云一处去水月庵瞧瞧。说是担心邢夫人同凤姐被秋桐气坏了身子,其实更担心平儿要遭荼毒。 贾宝玉听了说要同去,黛玉嗔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如何还这般不避嫌疑?” 探春和湘云也道:“从前老太太在,你只跟着我们女儿家成日里混。如今老太太不在了,你也成了亲,还大姑子小嫂子地一处说笑不成?你也该长长心了。” 贾宝玉虽然不快,也知自己没道理,只能道:“那你们替我同凤姐姐平姐姐问好。” 于是探春黛玉同湘云一同坐车过去,见了邢夫人请安问好,便去后头禅房找了凤姐和平儿。凤姐见了她们,半是冷笑半是苦笑的说:“你们哪里是来瞧我的,分明是来给平儿撑腰的。” 众人叫凤姐一口说破了,黛玉湘云不免尴尬,唯探春没事人儿一般问:“二嫂子想多了,我们确是来看二嫂子的,平儿有孕我们也是恭喜二嫂子,她的孩子总不是叫你一声母亲。且二嫂子心里是将平儿当亲妹子看的,那里用得着我们撑腰。” 凤姐哼了一声,拿眼去看平儿。平儿已是红了眼圈,道:“多谢宝二奶奶、三姑奶奶同卫大奶奶想着。二奶奶为了老太太的事操劳,身上不好,前儿实在掌不住,今日才请了太医来这里诊脉。二奶奶是真疼我,叫太医顺便也给我看看。这才知道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是之前就有了的,并不是孝期胡来。” 湘云便道:“你只管放心,我们自然信得过你,秋桐那是胡说,也没人信她。” 黛玉细瞧凤姐,因孝期不能修饰,没了脂粉遮掩,那脸蜡黄蜡黄的,唇上也没有血色。便问:“凤姐姐的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 凤姐强笑一声道:“太医嘴里那有实话,只是我又不笨,说话听音,我如今不过强撑,能活到过年就是谢天谢地了。我们二爷巴不得我早些儿去了,省得碍眼。若我死了,扶正了平儿也好。换了别人,我还放心不下巧姐儿。” 众人不料竟是这般严重,连探春都脸现不忍,细问端由。 原来贾琏本是个喜新厌旧的,平儿虽在秋桐之先,因凤姐管的严,平儿又视凤姐为天,所以并不能经常得手。自平儿做了姨娘,自己有了屋子,正好贾琏对秋桐也淡了。且秋桐虽容貌不差,性子却远不及平儿温柔和平。一时平儿宠夺专房,贾琏简直一晚都离不得她。 好在平儿是个本分人。虽然得宠,在凤姐面前仍是做低伏小,恭敬忠心,同以前并无二致,叫凤姐拿捏不到半分错处。只是凤姐嫉恨成性,夜夜孤枕难眠,恨贾琏恨得牙痒。火气上来了,不免殃及平儿。平儿总是逆来顺受,但李纨黛玉鸳鸯等人都与她交好,时不时敲打凤姐几句,因此凤姐也不能太过刁难。 再者凤姐管家,多有依仗平儿之处。如今贾琏时时占着平儿,她一时又找不出人来接手,不免比从前更加劳心劳力。后头贾母去世,凤姐并不是草木无情之人,伤心也是发自肺腑。偏邢夫人夺权料理丧事,出风头的好事自己领,得罪人的苦活则甩给儿媳。种种这般一来二去的,凤姐的落红之症就又复发。 前晚凤姐在水月庵竟梦见了赵姨娘,浑身是血的来找她索命,醒来时底裤已经被血浸得透湿。凤姐好强,噩梦之事连平儿都不曾说起,只是这身子是瞒不了人的。无奈只能请了太医,一把脉竟是有了油尽灯枯之兆。 太医虽未直说,凤姐何等机灵,察言观色,这心便死了一半。恰平儿在一旁伺候,凤姐便叫太医也给她把个脉,如何这些年也不见生育。偏这一下就断出了平儿的喜脉,贾琏听了欢天喜地,丝毫不问凤姐病情,反警告她不要起了歪心思。若是平儿这一胎有事,便要休妻。凤姐被婆婆刁难,被丈夫厌弃,被仇家托梦索命,被心腹危及地位,人还未死,心已经死了。 到了这个境地,探春竟同情起了凤姐,同黛玉湘云一起安慰了她半日。无非是平儿素有良心,她的孩儿同凤姐亲生的也是一样,劝她想开些保重身子要紧云云。 且说贾府众人因凤姐、平儿和秋桐的事又耽误了一日,次日一早方启程回家。探春想了想,临行前还是去找了惜春,劝她一同回去。 惜春先是一口回绝,说:“我知道铁槛寺是和尚庙,等你们一走,我便带着智方、智园去水月庵。” 智方乃是芳官的法号,惜春因给秋桐起法号为智园,又自号清净。 探春便道:“我并不是劝你还俗,只是你以为铁槛寺水月庵又是甚么清净之处?园子里有栊翠庵,你回去同妙玉一处修行,不比这里强?” 惜春闻言,乃定定看着探春道:“你果然不是诳我回去,慢慢劝我还俗?” 探春叹道:“我何必诳你。我如今守寡,同你一比,除了要管家、有儿子、不吃斋、有头发,又有何异?再说了,你自己拿定了主意,还怕人劝?任谁来劝,你只当佛祖考验你诚心便是。我只是觉得铁槛寺和水月庵不及栊翠庵干净罢了。” 惜春一听也有道理,因带着芳官、秋桐,随众人一起回去了。到了荣府,邢夫人便叫迎春收拾自己东西,回长房同自己住。迎春素来听话,虽舍不得李纨,和邢夫人又不亲,还是同众人含泪话别,当日便搬了过去。 李纨看惜春出家,迎春搬走,感叹一回,对探春湘云道:“不如你们带着菌儿环儿同业哥儿先住下。等老爷太太回来,再做计较。你们和我做个伴儿,兰儿也可和环儿菌儿业哥儿亲近亲近。” 探春想着也好,便答应了。李纨又说:“大娘接走二妹妹,想是防着你呢!怕你说得她动了心,自己拿主意要和张家结亲。所以才把她接走,捏在自己手心里。” 探春苦笑道:“大娘也太看得起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便是祖父母、叔伯舅舅乃至兄长做主,几时轮到隔房的妹妹做主了?如今老太太没了,二姐姐的婚事,只有大爷大娘说了算。前日大娘已经同我说回绝了张家,我还自讨没趣不成。” 第101章 栊翠庵冷言生尴尬 湘云亦说:“大太太确实过虑了,二姐姐的性子全家皆知,她岂是自己拿主意的人?对了,三姐姐,老太太逼着大太太将二姐姐的庚帖给你了,她光跟你说孝中不能和张家议亲,却没把庚帖要回去吧?想是忙糊涂了!” 李纨叹道:“哪里就忙成这样,不是亲生的,总不上心罢了。瞧着吧,大爷大娘一心要攀上冯家这门亲,冯大爷可未必愿意。若是不成,才打脸呢!二妹妹是个老实的,偏遇上了不替她打算的父母。当初是孙大爷上门来瞧中了三妹妹,倒替二妹妹挡了一劫。不然迎丫头嫁过去,如今守寡的就是她了。” 探春听李纨一说,不免想起当初刚嫁进孙家的日子。被孙绍祖辱骂也就罢了,吃了酒生了气还动起手来。若是迎春嫁过去,她那个脾性,只有被作践死的份,不过迟早。幸而是自己嫁了,如今孙绍祖的坟头都长草了,真是恍如隔世。 湘云见探春出神,眼里隐有泪光,猜她是因李纨的话想起了往事,便说:“三姐姐,咱们同大嫂子一起,送四妹妹过栊翠庵罢,也同妙玉交代一声。” 探春急忙应了。正巧宝玉同黛玉也来送惜春,便一起带了芳官同秋桐去到栊翠庵。小尼姑通报后,妙玉亲自迎了出来。听说惜春出家,心下疑惑,忍不住说:“出家为的是修行,若是心不诚,耐不住,倒不如留在红尘俗世中。” 惜春看着她冷冷笑了,道:“妙玉师傅若心诚,何不剃了头发?留着这三千烦恼丝,到底是为了带发修行,还是方便他日还俗?来日方长,咱们不防等着瞧,究竟谁心诚,谁耐不住。” 妙玉素来清高自许,目下无尘,便是黛玉都曾被她抢白过,几时受过这等抢白?偏她反驳不得,一张玉脸涨得通红。惜春也不理她,径直带着芳官同秋桐去禅房了。 李纨素来不喜妙玉为人,微微笑着旁观,也不说话。宝玉心中不忍,只是他娶妻之后沉稳好些,想着自己一个男子,此时开口只怕妙玉更加羞恼。又想着湘云说话不太婉转,担心黛玉说话被妙玉迁怒,便拿眼去看探春,示意她劝解一二。 探春被宝玉使眼色,只好开口对妙玉说:“妙玉师傅莫怪。四妹妹遭逢大变,痛失亲眷,才会如此。” 妙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离了贾府,另寻去处,因只是冷冷一笑,也不说话,合十送客。众人无奈,一起出来,探春便说:“四妹妹如今真是,昔日里的孤介一口气发作出来,叫人招架不住。” 李纨淡淡笑道:“她说的又不错。云空未必空,这妙玉若真是潜心出家修行,何不剃了头发?佛说众生平等,她成日里装出一副观音下凡的样子,却一样逢高踩低,也算个出家人?” 黛玉素来敬服妙玉之才,只是她曾同宝钗宝玉一处吃过妙玉的梯己茶,不知是否就是李纨说的逢高踩低。因此虽替妙玉不平,却也不好接话。 宝玉便说:“大嫂子,妙玉倒不是这等人。嫁了薛蝌兄弟的邢妹妹,家境贫寒,却是妙玉的徒弟。若是她逢高踩低,必然嫌贫爱富,哪里会与邢姑娘相交呢!” 李纨冷笑一声道:“若是六根清净,怎么老太太过生日她都没动静,你生日却得了她的帖子?若是不染红尘,怎么兰儿环儿都进不去她的庵门赏红梅,你一去她就一人送了一枝?别叫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贾宝玉听得面红过耳,无言以对。探春湘云从不曾听李纨这般刻薄人,颇有些吃惊。只是她们同妙玉并无交情,便齐声道:“咱们出来有阵子了,还是回去罢,莫扰了出家人清净。” 众人于是都往外走,宝玉拉着黛玉落在后头,低声道:“林妹妹,我同妙玉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自称槛外人,我是槛内人,内外分明。” 黛玉轻声嗤笑道:“你当我是醋坛子么?大嫂子一句话吓得你这样,我说你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妙玉。她是清高太过了,却不知过洁世同嫌。” 宝玉点头称是,几人回去,暂且无话。又数日,贾政等人从元春陵寝返回,听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惜春出家。贾珍私下听贾蓉说了内情,老脸挂不住,只叫尤氏去劝妹妹。 尤氏早在抄检大观园时便同惜春吵翻了,却不过情面去栊翠庵劝了一回,惜春不理也就罢了。王夫人也亲自去劝了一回,只是不见效果。贾政虽然心下叹息,到底不是自己这一房的人,也管不了这许多,只得就此作罢。 一日贾赦着人请了贾政过去,兄弟俩关起门来说了半日话,只有贾琏随侍在侧。贾政见完兄长回到荣禧堂,便叫王夫人将自己一房人都叫过来商议。于是宝玉探春贾环贾兰都过来,请了安坐在贾政同王夫人下首,李纨黛玉则隔了屏风坐在里头。 贾政便说,适才贾赦叫他过去,说贾府规矩本是守完二十七月孝才分家。只是如今丧事办完,各家自有人口,莫如分产不分家。因叫贾琏取了册子,说了一番家里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的话,落了几滴泪,分了一处田庄并一处收租的商铺给二房。至于荣禧堂的家具陈设用具玩物,有用惯的就随二房拿走,只记得造册销账便是。又说自己年纪大着几岁,哀伤过度,身子亏损。贾政如今丁忧,并无差事,不如就由二房送贾母灵柩回金陵安葬。 贾政一向不喜庶务,且素来孝悌,兄长发话,自当遵从。便自己应了,已在分家文书上画了押。说着贾政取出文书,看了一圈,递与了探春。 王夫人听了贾政之言,便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宝玉同贾政一样,对庶务一窍不通,也不说话。贾环听着不妥,只是他素来畏惧贾政,哪里敢说话。李纨黛玉做儿媳的,不好同公公直接说话。贾兰是孙子隔了一层,自谓长辈在坐,自己不过旁听,更不说话。 探春无法,因分家文书在她手里,只能说:“我管家的时候依稀记得,分家是要族长主持,且至少要请两位德高望重之人来做见证的。” 贾政摇头道:“往年家里人口多,所以照着规矩来。如今这府里就只剩我兄弟二人,何苦走这些繁文缛节。” 探春见旁人依旧无话,无奈问道:“老爷可曾看过以往分家的旧例? 贾政亦摇头道:“家里因为省亲花了未来十年的费用,我也是心里有数的。到底娘娘是我们这一房的人,如今分家不能照着旧例,也是有的。” 王夫人便红了眼圈道:“娘娘省亲时并未分家,说了公中出,如何此时又翻旧账?大老爷说得不错,家里确实不如从前。自来分家,大头都是留给长房,我们也不会去争什么。只是分家皆有旧例,照着旧例酌情减上一两分就是了。家里现下还有十几处庄子,商铺和房屋放租的也有十好几处。我们一房人,一处庄子,一间铺子,连个院子都没有,这算甚么?” 贾政摸不着头脑,因说:“一处庄子,一间铺子,收益也不少罢?且大老爷说了,等我孝满起复有俸禄,三品大员另有进账。你也说了,自来分家,都是长房得大头,免得分薄了家底。咱们分出去了,自然不比从前,俭省些也就罢了。至于院子,买一间就是了。” 第102章 荣国府分家伤脸面 王夫人心中实在委屈,一时按捺不住说:“买院子的钱,老爷出么?咱们守孝这三年,喝风么?老爷起复,不用银子打点么?咱们娘儿们在内宅,三年孝期里本就不会添衣裳头面,又不出门做客。纵然如此,省下来的也只够爷儿们三个月的开销。若要省俭,先请老爷把你那一班清客相公辞了罢!” 贾政顿时语塞,当着晚辈们的面下不来台,红着脸重重咳嗽一声,端起茶盏来喝茶。贾宝玉见状,便岔开话道:“朝廷有令父母孝期均需丁忧,我虽不用丁忧,与环儿也有一年孝期,兰儿三月。老爷太太若是扶灵回金陵,不如我同礼部告假三月,和林妹妹陪老爷太太一同去罢!一来老祖宗生前最疼我同林妹妹,我们送灵也可聊表孝心,二来顺便照顾老爷太太起居。太太回了金陵,也可与姨妈一聚。” 贾宝玉心道三来金陵离着苏州不远。若是带着林妹妹一起送灵,还能顺便去苏州祭拜岳父岳母。只是众人面前,就不宣诸于口了。旁人不知,黛玉岂有想不到了,坐在屏风后低下了头,心中又暖又甜。 王夫人被宝玉最后一句话提醒,她痛失爱女,和失了宝钗的薛姨妈同病相怜,点头说:“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到。” 贾政想着宝玉黛玉素昔为贾母生前最爱,有他们夫妻送陵,想必贾母泉下有知必然欣慰。且华夏素以忠孝为本,贾宝玉以此为由请假倒是可以在礼部落个好名声,只怕更加有利前程,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也,便道:“难得你有这个心,总算不枉费老太太疼你一场。” 贾宝玉又趁机求贾政给贾环捐个国子监监生。贾政想着元春已逝,自己丁忧,略有踌躇。探春察言观色,便知其意,因说:“二哥哥有心了。只是我看张先生学问极好,阅历丰厚,环儿菌儿跟着张先生都大有长进,便不进国子监也无妨。” 贾环也道:“多谢二哥哥替我想着。如三姐姐所言,我同菌儿都觉得张先生甚好,不必非要入国子监。只求老爷允准,既然大爷提了分家的事,老爷又要回金陵,不如我去大兴庄跟着三姐姐住一阵子,可好?我和菌儿一起读书,省得两头跑。等老爷太太回来了,我再跟着尽孝。” 贾政想长房二房分家是迟早的事,自己一家子将来都要搬出荣府,亦点头应了。王夫人暗恨贾政糊涂,分家这么大的事,就叫贾赦糊弄过去了,因说:“既然分家文书都签了,咱们该搬出荣禧堂才是,何必鸠占鹊巢。” 贾政咳嗽一声,红着脸说:“这却是我忘了说。大哥也提了此事,我想着宝玉同他媳妇住梨香院,我们又要扶灵回南边,不如就都搬去梨香院。等守孝完了,再找地方搬出去就是。” 王夫人一听,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道:“老爷就是再敬着兄长,这等大事,也同我们商议一下罢,岂有任凭大老爷摆布的!府里的收益,除了十个田庄,便是收租的铺子院子,给一处庄子同一处铺子,打发叫花子么?旧年分家,分出去的庶子都能有一所院子安置,我们倒好,还要自己找住处!” 贾政听不得这些俗务,皱着眉道:“便是分家也都是一家人,岂有如此锱铢必究的?罢了罢了,我明日辞了我那班清客相公便是。偏是你们这些妇人,小鸡肚肠,斤斤计较。” 王夫人气得心口疼,探春忙上前替她揉胸安慰。李纨黛玉在屏风内听了,心里也说公公糊涂。只是此时埋怨贾政也无用,黛玉便劝解道:“老爷,太太也是为了一家子好。历来分家都有成例,想是府里过去几年用度太费,大老爷没辙了,才会如此。如今老爷既然已经应了,自然不能再争甚么。且先安排人手,从荣禧堂搬去梨香院,然后扶灵回金陵。横竖我们都有嫁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政喜道:“这才是正经。” 探春便说:“老爷太太带着二哥哥二嫂子,一来一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虽然守孝期间可住在梨香院,还是早做筹划才是。” 到此地步,王夫人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含悲忍气道:“我嫁妆里有个三进的院子,虽不大,地段还好,就在国子监边上。这些年本是租出去,恰好前日租客离京收了回来,牙人还未来得及找下家。既如此,就不租了。宝玉两口子随我们回南,珠儿媳妇同探丫头帮忙收拾收拾,回头搬进去罢。” 李纨同探春都应了,探春又说:“府里规距,环儿成亲也要分出去的。三进的院子自然比不得府里,也够了。” 贾政捻须道:“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分了家,自然比不得还在府里,咱们见贤思齐便是。” 王夫人懒得理他,宝玉便打岔说:“规距也可变通,若是环儿愿意同我们住一起,也犯不着非要分出去。” 贾环笑道:“多谢二哥哥,我倒是觉得大兴庄好。将来就在那里置产,我和三姐姐在一处。便是分出去了,也可常来常往。” 贾政见子女融洽,大感欣慰,只当孩子们都长大了懂事了。又暗暗想宝玉从南海回来,娶妻之后果然不一样了。等环儿出了一年孝,也该给他找一个营生,寻一房妻室才是。 于是二房议定,贾政同王夫人带着宝玉黛玉送贾母灵柩回金陵。李纨带着贾兰在家读书。贾环跟着探春回大兴庄。因黛玉要一起回南,清理二房家产并搬东西的事儿,就交给了李纨同探春。 王夫人便收拾荣禧堂的东西,不过两日就同贾政一起搬去了梨香院,与宝玉黛玉同住。因梨香院不及荣禧堂宽敞,一些暂用不上的家具陈设,王夫人便带着黛玉李纨探春,清点了造册。同贾赦与邢夫人交代后,慢慢装车送去自己的陪嫁院子。 因荣府之前都是王夫人同凤姐管家,于是王夫人遣人请邢夫人同凤姐过来,将自己手上事宜悉数交出去。不料来的只有邢夫人,说凤姐自从水月庵回来就卧床不起,管家的事儿只能她总揽了。 王夫人听了倒担心,吩咐李纨黛玉探春得空去瞧瞧凤姐,自己同邢夫人交接了。于是王夫人这一房的女人们日日忙碌,爷们儿倒都闲着。宝玉心疼黛玉,时不时说帮忙,却被嫌弃碍手碍脚。只能日日和贾环、贾兰一起,泡在书房陪贾政说话读书。 贾政因王夫人对分家之事不满,只得将自己的清客相公全都送了银两遣散了。且孝期不用上衙门,正是寂寞之时。因看宝玉和贾环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切,心想老来才知有儿有女的好处。 这日王夫人等正在合计南去的行李,妙玉打发了她随身服侍的老嬷嬷过来请辞。说是如今栊翠庵有惜春打理,她想另寻下处。庵里的十二个小尼姑本是贾府省亲时买的,与妙玉不相干。她进府时自己带了一个自幼随身的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伏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同王夫人说一声就可离府。 妙玉突然请辞,王夫人不免疑惑。黛玉便将送惜春去栊翠庵那日的事说了一遍,道:“想是四妹妹说话,得罪了妙玉。太太若觉得不妥,我过去同她赔个不是,请她留下罢。” 李纨则说:“出家人还计较这些,也算不得六根清净了。如今家里是大爷大娘作主,咱们迟早要搬出去的。她要走,也该回大娘那边才是。便是挽留,也轮不到我们。” 第103章 宝玉黛玉夫唱妇随 探春听了便道:“想来当日妙玉是太太下贴子请来的,所以她才来辞太太罢。说句不中听的话,娘娘已经去了,家里也不会再省亲。依着大娘管家的手笔,四妹妹到底是家里人也就罢了,妙玉同那些小尼姑都用不上,迟早打发了。妙玉此时请辞也好,依我说,咱们送些银两便是,也不必强留。” 黛玉又说:“妙玉的脾气,断不是惺惺作态等咱们挽留,必是拿定了主意要走的。要我说,送银两也大可不必,她必不会收,只怕还觉得咱们是羞辱她呢!写个谢贴送去便是。” 探春便道:“那就劳烦二嫂子了。” 黛玉想了想,便将当日自己同湘云还有妙玉一起做的《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用上好的浣花笺一笔一笔仔细抄录了,下款写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畸人在世独飘零,槛内之人叹伶仃。遥祝妙姑自在安乐。” 王夫人觉得三人句句在理,恰巧惜春又打发了芳官来说,妙玉要走随她去。连那十二个小尼姑并秋桐,或送去铁槛寺,或送去水月庵,或送去地藏庵,她身边只留芳官一人即可。王夫人便将黛玉的贴子交给来的老嬷嬷,叫她回覆说请妙玉随意。至于十二个小尼姑并秋桐,就交给邢夫人处置了。妙玉当日便出府而去。众人知道她的癖性,就连宝玉也只同黛玉感叹了几句,并未相送。 次日王夫人这边又听说,邢夫人将小尼姑并秋桐她们送了出去,或去水月庵,或去地藏庵。且打发了人去问尤氏,如今栊翠庵就是惜春住着,这开销如何算。尤氏闻言气了个仰倒,待要接惜春到宁府来,又知她定不愿。只好说每月的开销从自己这边走便是。 王夫人等人听了不免议论,说是分产不分家,人心已散了,还不如就分了好。只是贾政守着祖宗规距,定然不肯,且不日就要启程回金陵,忍几日也就算了。 贾政等人则扶灵回金陵的头一日,探春同湘云商量了,整置了一桌上好素席,独请了宝玉黛玉过来,算是临行送别。 不想当日,林之孝家的回禀王夫人等人说,城里出了新闻。从栊翠庵出去的妙玉,暂住水月庵,还同主持净虚说起,想坐船回苏州老家去。不料一日清晨起来,水月庵众尼发现妙玉随身伺候的老嬷嬷被砍死在禅房内,妙玉同她的小丫头却不知所踪,财物也都被席卷一空。 净虚去报了官,官府来人,看了半天说定是有盗匪垂涎妙玉美貌同财物,半夜悄悄翻墙进来,杀了老嬷嬷,抢了妙玉同丫头还有财物。虽发了文书缉拿盗匪,但妙玉并无亲人,净虚也不过敷衍。没有苦主盯着,官府也不会太上心,只怕就此成了无头公账。 李纨虽不喜妙玉,也不好落井下石,不过默默无言。宝玉听说,倒是和黛玉一起落了几滴泪。来赴探春湘云的送别之宴时,眼睛都有些红肿。 探春同湘云知道他们是为了妙玉,探春因说:“若是妙玉不出府,也不至于此。不知道四妹妹知道了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林黛玉叹道:“你这么个聪明人,如何想不开了?纵然四妹妹不与妙玉生口角,大娘又岂会白白养着一班尼姑?如今四妹妹的开销,大娘都一个子儿不差的问宁府珍大嫂子要呢,似妙玉这等闲人迟早要打发她们出去的。” 贾宝玉黯然道:“妙玉这般才貌,若不是在咱们府里藏了这些年,在外头岂有不被人觊觎的。若是落于王公贵胄之手也就罢了,竟被盗匪抢去,还不如杀了她痛快呢。” 史湘云见众人伤感,便说:“罢了,注定妙玉命中有此一劫。明日你们就要启程,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务必保重才是。” 四人素来亲密,又没有外人,茶过三巡,探春便说:“二哥哥本来得了礼部差使,先是皇上赏了一月假期,如今为老太太扶灵回乡乃是尽孝,礼部又给了五个月假,倒是便宜你了。” 贾宝玉怅然道:“论举业一道,我不如兰儿环儿,只怕做官也是如此。” 史湘云不免调笑道:“爱哥哥天赋比他俩个好,只是不喜欢八股时文,不肯用功罢了。多亏老爷替你捐了官,带你走了趟南海,白得了一个官,都不用考!” 探春浅笑道:“二哥哥这次回来,我瞧着同以往大不同了。想是南海走了一遭,眼界心胸都不同了。” 贾宝玉握着茶盏叹道:“经历了几场生离死别,便是我这样的蠢材也有几分感触。天地间的灵气,都叫你们女儿得去了。我一介须眉浊物,哪里及得上你们分毫。凤姐姐三妹妹管家厉害,宝姐姐做了瑞雪郡主茜香王妃,云妹妹不为私情废大义,挥慧剑斩情丝,都叫世间男子汗颜。我的礼部主事之职是皇上赐的,我须推辞不得。只是我以前便无心仕途,如今更加心灰意冷。” 探春湘云欲出言相劝,却见黛玉对着她们摇头摆手制止,想是她有话要说,便双双闭了嘴。林黛玉因笑着问宝玉说:“此间又无外人,你且同我们说说,怎么个心灰意冷法?” 贾宝玉直抒胸臆道:“我从前说官场中人是禄蠹,你们说我愚昧。就拿我南海之行来说,茜香国原是前明郑和下西洋时路过,仰慕我朝风范才做了臣属之国,岁岁来朝。茜香国地处南洋,是西洋来中土的门户之地,国力日渐强盛。就算想要终止藩属之盟,也未必定要打仗,生灵涂炭。当初北静王爷等人是主和的,可贾雨村同南安王却一力主战。说甚么扬我国威,其实是私心作祟,想借着战事加官进爵。结果牵连得南海百姓遭殃,冯老将军惨死。” 贾宝玉本还想说,更有卫老将军这等国贼,降敌叛变,致使大朱大败。只是碍着湘云,因避而不谈,只道:“前朝尚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说。可到了我朝,男人们为了名利不惜挑起战火,打了败仗却要宝姐姐一个弱女子去和亲收场,我实在不愿与这群禄蠹为伍。” 湘云想到变节的公公和自尽的婆婆,眼泪便流了下来,又悄悄擦去了。探春却不喜这等颓丧,对宝玉道:“二哥哥说的不错,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正义之士都如你这般,朝廷里岂不只剩下了禄蠹?路见不平,到底该袖手旁观,还是拔刀相助呢?” 贾宝玉皱着眉头道:“拔刀相助自然好过袖手旁观,只我并不是那块材料。所以我说,我还不如你们女儿家。若是宝姐姐凤姐姐三妹妹生为男儿,入朝为官,定可开创盛世清流,打击朝中禄蠹。可我本无经天纬地之才,更无通天彻地之能,哪有本事同那些个禄蠹斗。我只想寄情山水儿女之间,看清风明月,作诗词歌赋,人在红尘过,俗务不沾身。” 探春心道若是凤丫头入朝只怕是个禄蠹头子,嘴上却叹道:“就是宝姐姐说的,二哥哥只想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贾宝玉垂泪道:“老爷带我去南海时说是玉不琢不成器,可我原是块顽石,经不起雕琢,变不成美玉。我知道我辜负了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大姐姐的期望,你们尽管瞧不上我罢!只是如今,为了老爷太太和林妹妹,皇上赐我礼部官职,我不得推辞。可以告假,不能辞官。只是我这一生陷于官场,只怕再也不会快活。” 探春便对黛玉道:“二嫂子,我们做妹妹的不好管哥哥,你且演习下相夫教子说句话罢!” 第104章 探春贾环姐友弟恭 史湘云听得破涕而笑,林黛玉亦微微笑道:“三妹妹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若论相夫教子,我可及不上宝姐姐,她有停机德,我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人各有志,无谓强求。我是想着,做人最要紧快活,若是不快活,便是活着又有甚么意思?我不求你二哥哥出人头地,我只想你二哥哥快活一生。” 贾宝玉忘情之下,不顾妹妹们在跟前,攥着林黛玉的手道:“所以我说,唯有林妹妹是我的知己。”说着他便用筷子敲着碗,唱起了曲子:“此生得娶林妹妹,心如灯花并蕊开。往日病愁一笔勾,赏心悦事接连来。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夫妻同心如一人,情深传唱千万载。” 黛玉听宝玉唱曲,不由想到贾母去后,夫妻二人夜半无人私语时,也曾商议过今后如何过活。宝玉向来知道自己不是官场钻营的材料,因说:“因有老太太护着,我享受了十八年红尘富贵随心自在,还有甚么不知足的?我知道府里不比从前,今后便是粗茶淡饭,安步当车,只要有妹妹陪伴,我便心满意足。只是妹妹的冰糖燕窝粥和人参养荣丸不能停。” 黛玉却娇笑道:“冰糖燕窝粥和人参养荣丸只能补身,不能疗心。我因你才有这一身的病,恰好你便是我的药。有了你这药,我也再没了病。” 只是这话乃是夫妻无人之时的夜半私语,哪里好意思当着人说。只能甜在心头,晕红双颊,同宝玉相视而笑。 史湘云见他二人这般模样,便捧着两颊道:“不得了,牙倒了!” 探春拉着湘云笑道:“他们这是寒碜我们不知夫妻之乐么?” 史湘云想到当初她和卫若兰浓情蜜意之时也是这般和美,不由心下黯然。好在她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一派霁月光风,这些儿女私情说放下便放下了,便点头道:“现在想想,他俩个从来就比我们更加亲密。如今做了夫妻,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了。” 探春又道:“二哥哥,别说我泼你冷水,你做富贵闲人,也要先有富贵才行。虽说历来分家是长房占大头,可老爷这次真叫大爷可坑了。一个庄子出产,一个商铺收租,你可知道意味着甚么?老爷同太太本不善经营,若是你再不钻营,哪里来的富贵呢?” 贾宝玉笑道:“你以为我在南沙岛牢中时,是去享福去了?莫说粗茶淡饭蓬头垢面我经过了,饥寒交加血横遍野我也经过了。我已经同老爷说了,娶了林妹妹,我心满意足,留三四个人伺候,其他放出去。我也没打算纳妾,只要人快活,穷一点甚么打紧。” 探春哼了一声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史湘云嗤笑道:“我同三姐姐在大兴庄见过真穷人,日日要自己动手耕种放牧,洗衣做饭,缝补劳作。便是如此,一日三餐都可能无以为继呢!爱哥哥还说留三四个人伺候即可,这不是跟晋惠帝差不多,何不食肉糜!” 贾宝玉自来好脾气,被妹妹们抢白也不恼,摸着头道:“倒也是。便是我坐牢的时候,也有狱卒送饭送水,不需自己动手,可见我是天生的少爷命。” 探春和湘云都被他呕笑了,黛玉则道:“妹妹们是为了我们好才说这些,不过你们也大可不必担心。我和宝玉一娶一嫁,聘礼和嫁妆都是五千两。如今老太太又留了五千两,哪里就穷了?太太和大嫂子都有嫁妆,且这些年她们哪有不攒梯己的。” 史湘云嘴快道:“林姐姐是大方人,自己的嫁妆拿出来全家使也无妨。别人未见得就和你一样呢!” 林黛玉笑道:“为这种小事计较,真是自寻烦恼。老爷太太的,将来不都还是我们的。大嫂子只有个兰儿,若是读书出息,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点东西。只是有一说一,从前府里的富贵奢靡确实太过了,也不能再有了。譬如有人巴巴的要喝什么小荷叶小莲蓬汤,或是用霞影纱糊窗户,那就是讨打。” 宝玉听了喜得手舞足蹈,又称赞黛玉道:“我不求做个富贵闲人,只求做个逍遥闲人。妹妹真是个神仙托生的,诗词大雅,管家大俗,偏你雅俗皆宜,这世上还有妹妹不会的么?” 探春听得肉麻,捂着耳朵对湘云道:“二哥哥想着今后要吃二嫂子的软饭,这马屁拍的,我都不忍听。” 史湘云亦笑道:“二哥哥自幼便最会讨好二嫂子,想是早打好了主意,要吃二嫂子的软饭。二嫂子可不就上了他的当,叫他哄骗了去。他们这一对儿,就叫女才男貌!” 贾宝玉素来脾气上佳,从前便对姐妹们千依百顺,如今还是任探春湘云俩个肆意嘲笑,只同黛玉商量道:“到了金陵,安葬了老太太,我便同老爷说,咱们去苏州给岳父岳母上坟。若是老爷同意,不如我们租只小舟,在苏州扬州游历一番。早起听鸟,月下读书,观花修竹,品茶吟诗。就算回来后我还是要去礼部当差,老爷守完孝也要谋求起复,好歹逍遥过一阵子。” 黛玉便点头道:“只要老爷允准,我都随你。来了京城这些年,我依然不忘苏州的园林山水,扬州的二十四桥。若能同你携手故地重游,实乃赏心悦事。” 一时宝黛夫妻言和意顺商议妥了,又同探春湘云诉过离情方散。是夜无话。次日一早,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动身后,探春同湘云也带着贾环贾菌孙继业回了大兴庄。贾环自此每日同贾菌一起读书,同进同出,感情更好,与张家也是日渐亲厚。 这日贾环从张家回来,寻了探春道:“三姐姐,这些日子我想了想,又请教了张先生。读书这块,论用功我不如兰儿菌儿,论天赋不如二哥哥。若是如此,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日子,不如寻个营生。” 探春闻言便问:“那你可想过了,要做甚么营生?” 贾环本以为要被姐姐骂,不料探春如此轻易放过,心下松了一口气,便道:“芸儿去南海时同茜香使团搭上了关系,茜香盛产上好香料,他在南海茜香码头直接进货,又便宜又好,贩到京里利润十好几倍呢!他如今的香料铺子越发发达了,如今想再开一个分铺。我想着不如投点银子,同他一起做起来。” 探春并未立即答应,却问:“你本是世家公子,虽然庶出,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若是行了这商贾之事,虽然有钱,将来说亲,只怕那书香门第瞧不上你。” 贾环倒不以为意,说:“书香门第就不花钱了么?假清高的人家也跟我过不到一处去。梅翰林书香门第,还不是娶了薛家姑娘。宝姐姐、琴姐姐是皇商家的姑娘,难道人家瞧得上我?凤姐姐倒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我娶个这样厉害的,只怕死的快。” 探春不留神叫贾环逗笑了,旁边侍书翠墨也笑得不得了。贾环便瞪了眼道:“笑什么笑,没规矩!” 探春用帕子掩了嘴道:“你说话引人笑,还怪人没规矩。要我说,我这弟媳妇还就得厉害点的,管着你才行。” 贾环顿时苦了脸道:“三姐姐,终身大事可顽笑不得。你若不疼我,还有谁疼我呢!要我自己挑,二哥哥屋里的袭人和琏二哥哥屋里的平儿,就很好。就算厉害点的,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或者你身边的侍书,也够了。凤姐姐这样的官家小姐,或者夏金桂那样的皇商姑娘,断然使不得,我宁可做和尚!” 第105章 翻旧账王熙凤末路 侍书狠狠瞪了贾环一眼,探春也道:“不害臊!我的丫头们不给人做妾,我要把侍书翠墨许给我和云妹妹的田庄庄头,做两对正头夫妻。” 贾环确实起过和探春讨了侍书做姨娘的念头,意欲探个口风。不料探春一口回绝,也只能死心,点头答应了。因又转了转眼睛,请探春叫众人退去,低声说:“三姐姐,我自己倒是瞧中一个人。如今守孝不好说,回头老爷回来了,你好歹悄悄同太太通个气。若是能成,我这辈子都感激姐姐的大恩大德。” 探春闻言薄怒微嗔道:“才说你出息了,你便打脸,学谁不好,学薛大哥哥自己挑老婆!薛家两兄弟的例子摆在跟前,薛大哥哥是自己瞧中的夏家姑娘,薛二弟是姨妈替他瞧中的邢姑娘,过得如何,你自己比比。有本事自己同老爷太太说去,我不似你这般没羞没臊的。” 贾环牵着探春的袖子连声央告道:“我的亲姐姐,好姑奶奶,你帮我这一回,我给你磕头!” 探春疑道:“莫非你同人家姑娘有了私情?老爷知道,不敲断你的腿才怪!” 贾环叫冤道:“三姐姐,真没有!是冯大哥的庶妹,叫冯紫芝。和先头的冯大奶奶一起进宫给公主做过伴读。因张先生是冯大哥的先生,张太太顺便教过冯家的姑娘们读书针线。这冯姑娘同师娘好,时不时来探望。我那日凑巧撞见了,模样生得好倒是其次,听师娘说她最是爽朗大方,和史姐姐差不多的性子。三姐姐,你说好不好?” 冯家也是名门望族,且枝繁叶茂。冯紫英乃是长房长子嫡孙,两个弟弟皆早夭,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庶妹冯紫芝。虽是庶女,却也同卫若芷贾探春一样,自幼当嫡女教养的。 探春一听倒也心动了,便细细盘问了一番。贾环赌咒发誓说确实只远远撞见过冯姑娘一次,知道面庞身材罢了。其余的品行举止,都是他留了意,慢慢从张太太那里打听来的。 贾环还说:“冯大哥如今前程甚好,冯姑娘人品出众进宫伺候过公主,想和他家结亲的不少。只这冯姑娘是个有主意的,说自己一个庶女,若是强嫁给高门嫡子怕受气。因此并不挑门第嫡庶,只求身家清白,子弟出息,不会拿捏媳妇。” 探春便斜睨弟弟一眼道:“身家清白不挑嫡庶也就罢了,子弟出息这一条,你再掂量掂量。官家子弟去开香料铺子,哪怕你成京都首富呢,娶二品将军的庶妹,还差了点。” 贾环却不死心,缠着探春道:“张太太还说,冯姑娘私下里的心思,想找个自己能当家作主的人家,不受夫家婆婆和妯娌的闲气,且夫婿不可纳妾,其他倒是不计较。” 探春奇道:“居然有大家子的女孩儿,敢说要找不纳妾的婆家?这冯姑娘的人物和冯大爷的前程再好,旁人听了她这话,只怕仍要退避三舍。” 贾环笑道:“可不是呢,不然怎么蹉跎至今还待字闺中。” 探春摇头道:“冯姑娘有此心也就罢了,人各有志,不好勉强。只是冯夫人和冯大爷就由着她性子来?” 贾环点头道:“冯姑娘虽是庶出,家里都挺疼她的,同三姐姐你差不多。冯大哥私下说过,将来婚事定要遂了她的心愿。我想着,咱们就算分了家,老爷到底是礼部三品侍郎。娘娘虽然去了,到底有个孝成贵妃的名号。太太、大嫂子、林姐姐和你都是好相处的,只要我自己争气,冯姑娘愿意也说不定。不就是不纳妾么,若不是有这一条,我连口都不敢开呢!” 探春听罢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说:“你先去同芸儿把香料铺子开起来罢,只是有一条,书还是要读。不求你考中进士授官,至少考个秀才,有个功名,也好听点。能中个举人,就更好了。不然就算我说与老爷听,他好面子,瞧你没出息,也未必肯开口。” 贾环听了满口答应,探春又叫侍书取出一千两银票道:“我是想耕读传家的,所以原有的铺子都卖了,改置了田地。前头你没出息,我也不想你做这些。如今你大了,跟着张先生读书,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既如此,你想自己谋生,我也不拦你。如今你要开铺子,自然缺本钱。老太太给你留的一千两财物不全都是现银,索性我给你一千两的银票,也省得你变卖,倒叫人骗了去。” 贾环正因缺少本钱担忧,又不好跟探春开口。到底是亲姐姐,这般知情识趣,喜得他一跳三尺高,满口子谢个没完。 探春正色道:“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要谢便谢老太太。若是赔了,瞧你有何面目来见我。若是赚了,等你孝期满了,我求了太太去冯家探探口风。若这门亲事能成,你就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姨娘也能含笑九泉了。” 贾环收了银票,自去同贾芸商议开铺。从此经商之余就是读书,一心盼着孝期满了,探春能帮他把亲事说成,倒也乐得其所。 且说这日孙继业过了四岁生辰。探春本想送他去张士友那里启蒙,无奈张先生说年事已高,贾环、贾菌算作关门弟子,再不收学生了。于是探春和湘云商议了,收拾出一间书房,亲自给业哥儿启蒙。待他满了六岁,再好好寻个坐馆的先生。 这日清早天蒙蒙亮,探春、湘云正一起教孙继业读《三字经》。便有荣府来人,说邢夫人请探春速速过府,有要事商议。湘云因问是不是凤姐不好。来人说凤姐虽病重不起,倒也还没到弥留的时刻,实在是邢夫人有事单独寻探春。 湘云一时想不到长房有甚么事要劳动探春。但邢夫人同凤姐婆媳不合素有传闻,且贾母丧事期间夺儿媳之权做的甚是明显,众人也都看在眼里。于是她趁探春换衣服时,私下里说道:“也不知道究竟甚么事。若是大太太要对凤姐姐不利,三姐姐好歹帮凤姐姐说说话。” 探春无可奈何看着湘云,心道你这可求错了人,我只怕是最不会替她说话的。只是这话不好明说,只能糊弄过去。一时换好衣服备好车马,探春叫湘云带好孙继业,自己带着侍书、翠墨去了。到了荣府已近午膳时分,邢夫人将探春接到了荣禧堂,招待着吃了饭。 探春自幼跟着贾母同王夫人过活,荣府里最熟的,除了大观园自住的秋爽斋,便是贾母的荣庆堂同正院荣禧堂。今日来了,却换了主人,不免心下有些感慨。一时她同邢夫人饭毕,丫头们服侍着漱口盥手。贾琏便进来同邢夫人请安。探春站起问琏二哥哥好,外头又说珠大奶奶到了。李纨也是被邢夫人请来的,不想贾琏探春也在,心里不免疑惑,只不好问。 众人落座,寒暄过后,贾琏便道:“先给三妹妹道恼。前些日子我只顾着忙碌,竟不知赵姨娘去了的事。说起来,姨娘为了政老爷同宝兄弟的平安,自请去庵堂祈福。说不得他二人平安归来,赵姨娘的祷告也有功劳。不想就这么去了,后事办的也太匆忙了些。” 探春看着贾琏,心里冷笑一声,暗道原来要扳倒凤丫头的,不止她婆婆,自己的枕边人也有份。只不知凤霸王知道了,心里是个甚么滋味。面上却只是淡淡道:“琏二哥哥贵人事多,姨娘去了庵里,便不再是尘世中人。这些俗务,何必放在心上。大娘今日请我和大嫂子来,说是有要事商议,不知何事?我来的时候不曾交代家里要在娘家过夜。” 第106章 休原配琏二爷绝情 贾琏同邢夫人交换个眼色,便道:“这些日子,太太管家,觉得家里有些账目不对。老爷从来吊唁的亲友那里,也听了些不好的传闻,说是你琏二嫂子在外头放利子钱。我大朱虽不禁典当,也允许放贷,皇上有谕,说百姓十室九空,无藉乘急取利,逐月合券,俗谓印子钱。利至十之七八,折没妻孥,当令行禁止,凡放贷利钱不得超过十之二三。她这么做,可是抗旨不尊啊!” 凤姐放贷之事李纨丝毫不晓,探春之前则隐有听闻,只是不好拆穿,便私下以言语提点过凤姐一次,点到即止。此时二人听贾琏捅破了,李纨满脸震惊,探春也只能装作吃惊道:“竟有此事?府里这些年入不敷出,想来琏二嫂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填补亏空罢!大朱律法皇家旨意虽都禁止放高利贷,民间却屡禁不止,官府对此也是民不告官不究,叫二嫂子赶紧收手便是。” 贾琏嗤之以鼻道:“甚么填补府里的亏空,利钱都做了她的梯己!” 李纨默不作声,探春便道:“琏二嫂子此举确实不妥。不过这与我一个出了嫁的姑奶奶,有何相干呢?便是大嫂子,也管不了罢!” 李纨点头称是,贾琏则看了一眼邢夫人。邢夫人便拉着探春的手,红着眼圈道:“好孩子,我也并不想瞒你。我们拿下了旺儿一家四口,本是单问这放利子钱的事。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旺儿媳妇竟说了一堆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中就有你姨娘的真正死因。她竟不是好死的,而是被琏儿媳妇叫马道婆魇镇死的。可怜她死得好惨啊!” 李纨的吃惊做不得假,饶是探春早知赵姨娘之死必然与凤姐脱不开关系,听了真相仍是心如刀割,眼泪便哗哗下来了。邢夫人和贾琏看得心下暗喜,心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探春必定会站到自己这边了。 邢夫人因做出个悲戚的样子道:“旺儿一家子交代的话,一桩桩一件件,真是骇人听闻。除了你姨娘,尤二姐也是她逼死的。可怜琏儿年近而立,只有一个女儿,她自己生不出,还害别人。再有,当初尤二姐那退了亲的女婿叫张华的,不是上衙门告你二哥哥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却停妻再娶么,却原来是她唆使了人去告的!后头她还叫旺儿弄死张华杀人灭口,只是旺儿没敢下手。真是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贾琏又道:“因赵姨娘死在水月庵,我又抓了那里的主持净虚老尼来审问。这一问之下更不得了,连老爷都动怒了。大嫂子,三妹妹,你们猜怎么着?” 探春还在为赵姨娘伤心,并未接话。李纨心说如今说是守孝期间分产不分家,到底二房还未搬出去。你们已经改口叫大老爷做老爷,大太太做太太,老爷叫政老爷,又何必找我们二房的人商量你们长房的事?只是她同王夫人这对婆媳素来就如泥塑菩萨一般,平生只对妙玉失态过,因说:“我们寡妇失业的,上哪里知道去。” 贾琏气道:“这毒妇居然打着老爷的名头,给直隶总兵云光屡屡去信,干扰诉讼!我只同你们说其中一桩。昌平县一个张大财主有个女儿小名金哥,与原任守备公子施玉郎定了亲。不想这张金哥被直隶知府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求娶金哥。张家爱慕权贵,因要退亲。男方不肯,毒妇便收了张家三千两,用老爷的名义给云光送信,逼着施家退了亲。” 邢夫人接道:“我们审完净虚的第二日,她突然就中了邪,嚷嚷着张金哥施玉郎夫妻找她索命,在水月庵里跳了井。我们一打听方知道,这张金哥同施玉郎倒是一对有情人。因男方被逼退婚,女的上了吊,男的跳了水,毒妇却安享三千两,也不怕报应!” 贾琏拍了一下桌子,道:“净虚中邪跳井已经遭了报应,这些日子我听说毒妇晚晚都做恶梦,焉知不是也被她害死的冤魂缠上了,我们岂能叫妒妇带累了!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毒妇借着老爷的名头行不义之事,素日管家从来不将大太太放在眼里,是不顺父母。只生了一个女儿,是无子。害死姨娘二姐,是妒。得了血山崩,是恶疾。这七出之条她已犯了一半,我们这等清白人家,岂能容得下这等毒妇妒妇!” 邢夫人又道:“妇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这毒妇并未给我和老爷以及琏儿去世的亲娘守过孝,少了她,我们还命长点。她在金陵有哥哥嫂子,也不是没有去处。前贫贱后富贵更是没影的事,咱们家的富贵,都恨不得叫她搬回娘家!毒妇犯了七出之条,却并无三不去,自当休掉,替琏儿再找佳妇!” 李纨已是听得呆若木鸡,口不能言。不仅为了凤姐的桩桩罪证骇人听闻,更是为了邢夫人同贾琏的处心积虑与满腔恨意,竟是恨不得凤姐死之而后快,丝毫不见夫妻之情婆媳之义。 探春还在为赵姨娘之死伤心,却并不失态,拭了眼泪问:“既是琏二嫂子犯了七出之条,大娘同琏二哥哥作主就是,岂有我和大嫂子多嘴的份儿。” 邢夫人道:“好孩子,你也知道,你琏二嫂子原是太太的内侄女儿。如今老爷太太不在家,环儿和兰儿爷儿们不好管内宅的事,只好叫你和珠儿媳妇来,二房给长房做个见证。” 探春便道:“太太纵然是琏二嫂子的姑妈,也越不过夫家婆母同丈夫去。琏二哥哥无非是要休妻,既然拿住了琏二嫂子的把柄,索性给她个痛快。老爷同太太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何苦非要拉上我和大嫂子给琏二嫂子没脸。休妻而已,又不是群殴,还非得人多么?” 李纨虽觉凤姐犯下这些罪责十分糊涂,但更瞧不上邢夫人贾琏翻脸无情,听了这话暗叫痛快。邢夫人和贾琏不防探春突然翻脸,脸上都有点不好看。探春也不顾这许多了,站起来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光是琏二嫂子至今无子并害死有孕妾室这一条,琏二哥哥休了她,到天边也是你有理,何苦非要拿放利子钱、包揽诉讼同害死姨娘说事?放利子钱同干扰诉讼的事传出去,伤的是府里名声。当初姨娘魇镇琏二嫂子同二哥哥在先,如今翻出来说,我和环儿面上也无光。我一个二房出嫁守寡的姑奶奶,管不得长房家事,只求大娘和琏二哥哥以大局为重罢!” 李纨也站起来道:“三妹妹说得很是。凤丫头总有千般不是,到底是巧姐的亲娘。都掀翻出来,哪怕休妻,大太太同二爷脸上一样不好看。长房休妻,我和三妹妹俩个二房的寡妇人家实在不好掺和,我们先回去了。” 贾琏无法,只能陪笑道:“三妹妹说的是,是我糊涂,如今就以无子、嫉妒、恶疾这三条休了她罢!我只是想着你们同她素来要好,若不交代清楚,你们不明就里,反怪我心狠,岂不是兄妹都生分了。” 探春叹了口气道:“琏二哥哥说的哪里话,琏二嫂子和我们亲,莫非你同我们不亲?我和大嫂子并不是那等帮亲不帮理的人,便是老爷太太、二哥哥同二嫂子那里,我也是可以打包票的。只是我多嘴一句,平儿虽是琏二嫂子的陪嫁丫头却已是正儿八经的姨娘还有了身孕,巧姐儿更是贾家的亲骨肉,琏二哥哥莫为了琏二嫂子迁怒她们就是了。” 第107章 飞来横祸主仆断魂 贾琏听探春口气松动,忙道:“那是,冤有头债有主,平儿素来为人比那毒妇强百倍,多少人背后都说比她主子还强呢!巧姐儿更是我的亲骨肉,做哥哥的再糊涂也不会是非不分。我这把年纪就巧姐一个女孩儿,心里自然是疼的。说起来,若不是毒妇丧尽天良逼死了二姐,如今巧姐的弟弟都会走路了,我膝下也是儿女双全了。”说着便红了眼圈。 探春李纨同为女人正室,虽暗叹凤姐毒辣二姐可怜,但看贾琏为了尤二姐这个妾室伤心落泪,却对王熙凤这个原配狠心算计,不免亦觉得贾琏无情。要知道凤姐为了家事操劳,也曾小产丢了一个成了型的男胎,贾琏却半个字都不提。 如今分了家,再怎么说一家人也是两家人了。二房姑嫂两人只觉心冷齿冷,因也不故作安慰,直接告辞出来,坐车回了梨香院。进屋后探春先叫侍书出去找人送信给湘云,说今晚回不去了要歇在贾家。李纨歪在炕上,同探春俩个彼此看了半天,叹口气道:“凤丫头这是何苦来。都说她厉害,如今却是这么个下场。” 探春只觉心里便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开口道:“凤丫头放利钱,可也当了嫁妆贴补家里。她逼死尤二姐,可看琏二哥哥今日的手段,若他得了机会,弄死凤丫头、扶正尤二姐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她叫张华去衙门告琏二哥哥家丑外扬,可琏二哥哥国孝家孝停妻再娶也是实情。凤丫头收受贿赂弄出人命,大爷也曾为了几把扇子,叫贾雨村弄得石呆子家破人亡。到头来,谁又比谁强?” 李纨无言以对,一会儿的功夫方又叹道:“凤丫头父母都亡故了,哥哥嫂子都在金陵老家。舅老爷去后,舅太太带着子女回了金陵守孝。老爷太太如今也回了金陵,凤丫头本就病得起不来床,这会子被休了,难不成回金陵去?她那个身子,只怕路上就把小命送了。” 正巧侍书进来回话,说是已经吩咐了人送信。又说在二门听说,凤姐的哥哥王仁刚刚过府了。李纨心慌得坐不住,同探春道:“她哥哥一向在金陵,都请了过来,显见是动真格的了,也不知道长房那边筹划了多久。大老爷非要老爷一家送老太太灵柩回南,莫不是老太太一去,长房就动了对付凤丫头的心思?” 探春一想便道:“只怕大嫂子猜的不错。若是太太在,到底是嫡亲的外甥女儿,二哥哥同林姐姐又和凤丫头好,岂有不求情的?大老爷的前程不如老爷,总要给几分面子。凤丫头桩桩大罪,老爷太太必不能阻止长房休妻,但帮她讨要些嫁妆傍身倒是说得过去。” 李纨叹道:“如你所言,凤丫头是有错处,可长房自己也不清白。专门捡老太太去了、老爷太太又不在家的时候发难,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总觉得长房不太厚道。到底姊妹一场,我这心里颇不是个滋味。” 探春虽恨凤姐言而无信弄死了赵姨娘,亦不得不叹道:“这可不就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狡兔死,走狗烹。凤丫头为了这个家费尽心机,到头来病得无法生养,还要被休弃。若是凤丫头病死,嫁妆就是巧姐的。若是被休,嫁妆就是夫家的。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哭喊,二人尚未回过神来,小腹隆起的平儿已带着巧姐闯了进来,跪在地上哭喊:“求大奶奶同三姑奶奶救救我们二奶奶罢!” 李纨的丫头素云碧月同侍书翠墨一起跑了进来说:“大奶奶,我们拦不住平姨娘和巧姑娘。” 李纨和探春摆摆手,探春便道:“平儿,你不用求我。适才琏二哥哥同大娘还说起我姨娘是怎么死的。我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以德报怨。” 平儿搂着巧姐哭道:“不瞒大奶奶和三姑奶奶,前几日我们听说,水月庵的净虚突然魔怔了,嘴里念着张金哥施玉郎夫妇来同她索命,跳井死了。二奶奶从此晚晚噩梦,说甚么这些人害死了净虚,又找上她了。前儿太医把了脉,已经断言二奶奶活不过腊月了!” 李纨惊道:“既然凤丫头命不久矣,又何必非要休妻呢?” 平儿大哭着说:“二爷恨毒了二奶奶,明知她不行了,非赶着在她死前休妻,如此二爷再娶,就不是填房,还算原配。二爷同大太太还说,二奶奶犯了七出之条,罪孽深重,净身出户,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可怜二奶奶多年经营,存的梯己全便宜了旁人。二爷这就是要活活羞辱她,不叫她好死呀!三姑奶奶之前说我们奶奶做事太绝,不留后路,二爷如今不是一样!” 李纨听了亦止不住流泪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何至于呢!就是瞧在巧姐的面上,也该放人一马。” 巧姐也哭道:“求大伯母和三姑姑帮我娘说句好话罢!我娘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起不来床,却被抬到大太太屋里,当着舅舅的面儿得了一封休书。我娘当即就厥过去了,也不知醒不醒得过来。舅舅怕事,听爹爹说了娘的几桩错事,只说任凭贾家处置就走了。爹爹说,娘就是此刻死了,也不入贾家祖坟祠堂。若是舅舅不带她回金陵,就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我娘便是千错万错,也不该是这个下场啊!” 此情此景,探春也不由得为凤姐心酸,同李纨一样,那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平儿瞧探春有松动的意思,膝行上前求道:“三姑奶奶,大奶奶,我们知道二奶奶有错处,厚颜求情,实在是因为二奶奶撑不了几日了。我们只求二爷收回休书,好歹让她死后能进贾家祖坟,牌位能进贾家祠堂。不然我们奶奶死了也是孤魂野鬼,祭祀洒扫都没个去处。还有巧姑娘,丧母长女已是不好寻亲事,可还是比亲娘被休要强些。真休了二奶奶,往后巧姑娘可怎么找人家?” 李纨哭着说:“你们求我们,我们又有甚么法子。若是劝得动,我们早劝了。如今大家虽还未搬出去,却同分家也差不多了。大爷大娘比我们还长了一辈,琏二爷虽是小叔,说起来也是三妹妹的哥哥。到了这个地步,便是我们出面,也是无济于事。” 探春也流着泪说:“大嫂子说的不错。我们瞧大娘同琏二哥哥的意思,便是老爷太太在也拦不住。除非老太太活过来发话,或是娘娘活过来下旨,否则谁也护不住凤姐姐了。” 平儿和巧姐无计可施,抱着哭作一团。突有二门上的婆子急匆匆奔进来说:“有个南安太妃家的小公公上门来,说是有人命关天的要紧事,求见荣府二房管事的,还特意交代长房的人不管用。如今二房管事的就是大奶奶了,所以赶着来报。” 众人都是一惊,李纨忙叫请进来,又问探春:“南安太妃一家自瑞雪郡主和亲后便搬去了皇陵守孝,一向深居简出,怎么这会子派人来咱们家,还非得见二房的人?” 探春想了想说:“南安太妃最有城府眼界。她同太后素来交好,虽然搬去皇陵,每月还是会进宫一次给太后请安。想是听说了甚么,来给咱们家送个信。” 上次南安王战败之事,贾家给南安太妃送过信,又有宝钗顶替宝儿和亲之事。南安太妃说过定会报答,只是两人都想不到会是甚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此刻找上门来。 第108章 晴天霹雳宁荣抄家 ilwxs.com 一会儿小太监进来,请李纨打发与二房不相干的人。平儿便同巧姐等人一起出去了。李纨便说:“这是我们二房的三姑奶奶,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说罢。” 小太监这才三言两语说了来意。原来南安太妃今日一早进宫给马太后请安,听说忠顺王早朝后私下在洪高宗和太子跟前弹劾了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同荣国府长房贾赦贾琏父子几条大罪,证据确凿。皇上看罢震怒,已经命北静王同冯紫英一起进宫拟旨,点了锦衣卫便要来查抄宁荣二府,待刑部审明后发落。 还好北静王同冯紫英进言,说忠顺王弹劾荣国府的罪证中并无贾政这一房的事,乃是被长房株连。且贾政夫妻携次子宝玉夫妇扶灵回金陵,如今守家的乃是贾政长媳带着长孙。其长媳守寡多年,先父乃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其长孙本在国子监读书,现在家为曾祖母守孝。孤儿寡母的若是被长房连累下狱,甚是可怜。 洪高宗念及贾政乃元春亲父,宝玉亦是元春胞弟,且南海之事两人皆有功劳亦有苦劳。便格外加恩,赦免贾政这一房的人不用下狱。只是贾赦贾政对外并未分家,一时说不清楚,因此查抄家产还是宁荣两府都算在内。北静王同冯紫英又启奏,不如抄家时将二房资产备注,若是将来刑部审明贾政这一房确实无事,再对二房推恩发还资产就是。今上亦已准奏。 南安太妃想着,弹劾贾家的是与宁荣两府有隙的忠顺王,今上派去抄家的却是与贾家交好的北静王同冯紫英,又对荣府二房格外开恩。由此可知,贾政这一房圣眷尚在。因念及贾府当初雪中送炭报信之情,便赶着叫了心腹内侍出来给荣府二房送个信。锦衣卫说不得已在路上,务必早做打算。 小太监说完话就走了,只剩李纨同探春面面相觑。探春当机立断叫进平儿,三言两语解释了,又道:“大嫂子先把兰儿叫过来。环儿和菌儿这两天同芸儿在新铺子里,赶紧叫人出去,就说琏二嫂子不行了,把他们三个速速请过来。南安太妃好心送信,咱们不能露出马脚。” 李纨一想这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借口,亏探春想得快,赶紧打发人去请。凤姐这些时身子不好阖家俱知,倒也无人怀疑。 贾兰就在梨香院书房内住着守孝读书,一叫就过来了。李纨将南安太妃送信的事同贾兰说了,探春又道:“大嫂子和兰儿一起,速去长房替二姐姐收拾了首饰细软接过来。等环儿他们来了,叫菌儿送她去大兴庄。环儿去张家,求他们应了二姐姐的亲事。我这里赶紧冒大爷大娘的名给二姐姐写一张婚书,就说许给张家次子为媳,日子写老太太寿辰那日。当初老太太逼着大娘把二姐姐的庚帖给了我,她忘了要回去,正好用上。” 李纨吓了一跳,道:“这使得吗?当日大太太嫌贫爱富,想要把二丫头许给冯家,拖着张家迟迟不应,老太太一去更是回绝了张家。如今贾家大祸临头,就是没有先前的事,张家为了避祸也不会应吧!” 探春急道:“应不应的都得试试,这会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来人说了,咱们二房的人无事,可宁府同荣府长房上下人等都要下狱,二姐姐可是长房长女!若是同张家定了亲就不算贾家人,反倒可以撇清。大嫂嫂说的没错,张家确实未必情愿,先试一试罢!说起来,二嫂子这会子被休倒是好事,拿了休书,就不是贾家人了!” 平儿在一旁哭道:“那巧姑娘呢?求三姑奶奶救救巧姑娘!” 探春叹道:“好丫头,你可也是长房姨娘,还怀着身孕,这要是抄家进了大牢,你怎么受得住?且担心担心自己罢!” 李纨又问:“幸而这些时日我们忙着整理太太的陪嫁院子,好些家具陈设已经送了过去,应该抄不到那里。二房剩下的家私都在梨香院了,如今是不是再赶着送点金银细软出去?太太的院子在城里太打眼,不如送去大兴庄?” 探春叹道:“大嫂子,到了这副田地,人要紧还是钱要紧?二姐姐贴身的东西不打眼,带出去就带出去了。若是送得多了,回头有人再弹劾咱们转移资产,又是一桩罪。先保住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好林姐姐这次回南边,她预备着常住,金银细软都带上了。二姐姐的事交给你同兰儿,老爷留下的分家文书呢?给我拿上。我带着平儿找大娘同琏二哥哥去,这会子耽误不得。” 李纨也是慌了神,听了探春的话方回过神来,匆匆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探春,道:“太太后来同大太太说了,二房如今伺候的人也都带走。这匣子里是分家文书、二房下人名册同身契。老爷同宝兄弟的私产,还有太太和林妹妹的嫁妆单子,都是她们各自收着。” 因邢夫人小鸡肚肠素爱计较,王夫人当日代表二房也没要多少下人,只留了二房用惯贴身伺候的。邢夫人将剩余人手接过去后,以节俭为名,找牙人都发卖了。当时王夫人、李纨、黛玉还和探春一起感叹过,他们这等人家,自来都是买人进来或者放人出去,何时卖过人?邢夫人当家还不如凤姐,一点子体面都不留了。 探春将匣子接在手里,便带着平儿巧姐跑回了邢夫人上房。侍书翠墨都打定了主意,紧紧跟着奶奶。只见邢夫人上房内,休书放在炕桌上,凤姐躺在地上,下身的血将下身的姜黄马面裙都染红了,也无人管。 平儿和巧姐扑过去跪在凤姐边上哭泣,探春则匆匆将南安太妃送来的噩耗交代了。邢夫人同贾琏惊得如遭雷劈,站在那里抖得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探春也不废话,对贾琏道:“琏二哥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赶紧给大爷和珍大哥哥送信罢。” 贾琏便叫了心腹兴儿去宁府给贾珍送信,又要亲自去回贾赦。探春拉住他,从炕桌上拿过休书说:“琏二哥哥先速速在这休书上加上几笔,把巧姐给凤姐姐带走,并送五千两银子给她母女过活。还有平儿,原是凤姐姐的陪嫁丫头,叫她一起带走。” 贾琏惊道:“这是做甚么?平儿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呢!” 探春急得直跺脚,叫道:“锦衣卫已经在路上,凤姐姐被休就不是贾家长房的人,你将巧姐和平儿给她,还能跟着一起逃过一劫。五千两银子给她们傍身,总好过被抄了去充公罢!平儿要是进了大牢,这身孕不定保得住保不住呢!” 贾琏已是六神无主,只得听探春的话,急急取了文房四宝来,提笔往休书上加字。探春这里也就着纸笔,替迎春伪造了一封同张家次子的婚书。又叮嘱道:“琏二哥哥,千万说给大爷听,二姐姐已经同张家次子定亲,不是咱们家的人了!大娘也记好了,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邢夫人急得直跳脚,问道:“那我呢?我怎么办?三丫头,你别只想着二丫头,你也替大娘想一想!” 贾母一去,宁荣两府外院就是贾赦最大,内宅就是邢夫人为尊,抄家这等事别人还能想办法,她如何想办法? 探春无话可回,贾琏则边写休书边道:“三妹妹,索性写五万两罢!” 探春捧着刚写就的婚书吹干墨迹,因说:“凤姐姐的嫁妆梯己,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两,哪有休妻还倒贴的!琏二哥哥听我一句劝吧,都这个时候了还贪心,当心五千两都落不下!” 第109章 王熙凤托孤贾探春 这边凤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却将屋内动静都听在耳内,此刻睁开眼露出个笑容,拼着力气叫道:“好,好,好!你们休了我,自己也是个抄家灭族的下场!琏二爷,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着你!” 贾琏看凤姐一眼,仍是满脸嫌恶,将补好的休书交给探春,一跺脚便去找贾赦了。邢夫人一看,也跟着一起跑了,寻思着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赶紧找个靠得住的人带些梯己跑出去找自己的兄弟刑大舅。虽然刑大舅是行止无端的纨绔子弟未必靠得住,只怕还不及刑忠邢岫烟一家三口。只是邢岫烟带着父母随薛姨妈薛蝌去了金陵,邢夫人除了娘家兄弟也找不出其他人可依靠,只能试一试了。 探春将婚书同休书仔细吹干了墨迹,放入了带来的匣子中,急忙赶过去看凤姐。平儿同巧姐围着地上躺着的凤姐哭个不停,凤姐见探春过来便伸出手道:“三妹妹,到这个地步,我也无法了。若是你不在,我就只能把巧姐和平儿交给我哥哥。可他是个没良心的,只怕把平儿同巧姐卖了换银子也说不定。求你收留她们俩个罢,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德。” 凤姐如今这个模样,就有甚么仇甚么怨,也计较不来了。探春心内酸楚,握住了凤姐的手,流着泪点头道:“凤姐姐放心。有我在,就有平儿同巧姐在。” 凤姐一颗心终于落到肚里,又笑着说:“好,好,好!我宁可听你叫我凤姐姐,更胜过琏二嫂子。三妹妹,我素来不信报应,只信自己。不想到头来才知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赵姨娘当初魇镇我不成,却死在了我手里,我吩咐水月庵将她烧了。如今我死了,你也将我烧了罢。平儿,以往我的话,你也有阳奉阴违的,这一次可不能了。巧姐儿,是我要你三姑姑这么做的,你不得有异议。我欠的债,我来还,我与赵姨娘的恩怨到此为止,才不会报应到我儿身上。你以后跟着你三姑姑,学她做人,莫学你娘,我才放心。” 平儿同巧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凤姐逼着点头答应了。凤姐又握着平儿的手道:“去,赶紧把你的身契拿来给三妹妹。你跟了我一场,我知道自己不中用了,原就想着放你出去,再将你认作我妹子。我死了,没良心的定会续弦,那还不如把你扶正了。只是没想到没良心的竟然等不到我死便要休了我,如今来不及了,只能交给你三姑奶奶帮你办了。我只有巧姐这一点骨血,你好歹帮我照顾好她。只盼你肚子里的是个哥儿,将来巧姐也能有个娘家兄弟依靠。你教出来的孩子,我放心。” 平儿哭着挪不动脚,凤姐怒道:“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装娇滴滴的美人样儿,就知道哭,哭有你娘的屁用!把巧姐也带出去,我不要她瞧着亲娘咽气!” 平儿无法,只得拉着巧姐去了。凤姐见屋内只剩探春一人,低声道:“三妹妹,我早知贾琏贪花好色,和他老子一个德性。只是我和他,也有过一阵子好时光。我对他,总是存了一丝指望,盼着他还是比他老子强些。都说我霸王管着他,他若同宝兄弟对林妹妹那样对我,我又何必管着他?不想到头来,我心里还有他,他却恨毒了我,竟是这般下场。早知如此,我就该学你,找马道婆下一贴猛药,送他去跟孙大爷作伴。三妹妹,你做得好,做得对,既然做了就不后悔!” 探春听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甚么滋味。凤姐却大笑三声,脸色一变,就此去了。探春忍着泪,急急叫了外头跟自己过来的侍书翠墨进来,将凤姐抬到炕上。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衣裳装裹。恰平儿和巧姐取了身契回来,见凤姐已断了气,扑在炕边放声大哭。 正忙乱中,有丫头跑进来说:“三姑奶奶,外头来了好些兵马,围了院子,还有官老爷传旨。老爷叫所有人都到荣禧堂院子里接旨去。” 探春擦了眼泪,拿起装了各种文书的匣子,将平儿的身契也放了进去,带着平儿同巧姐去了。 且说荣府众人都到了荣禧堂前跪下接旨,果然是北静王同冯紫英奉旨查抄宁荣两府,只是贾政这一房的人不用下狱。贾赦同邢夫人已经瘫软在地,贾琏亦抖得说不出话来。 突有兵士回禀说,有个婆子偷偷摸摸裹了财物要从后门溜出,被逮个正着。拉扯中这婆子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刀上,已是死了。说着便将一具尸首摔了出来,无非杀鸡骇猴之意。 贾赦同邢夫人跪在最前头,血淋淋的正倒在他们跟前。邢夫人一眼认出是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得了她的吩咐带着她的梯己私房想溜出去找刑大舅,不料竟死在了刀下。唬得当即厥了过去,也无人敢扶。 探春跪在贾琏后头,偷眼看了一圈,不见迎春,便高声道:“王爷,将军,且容民妇有话回禀。” 冯紫英之前从南海回来,路过大兴庄曾对探春惊鸿一瞥。听她说话便认了出来,忙道:“这是孙大奶奶罢,有话请说。” 探春便将荣府长房二房分产不分家、迎春同张士友次子定亲、凤姐被贾琏休弃的事情说了,又将匣子呈上,含泪道:“分家文书婚书休书都在里头,定亲及休弃之人便不再是贾家人,而是张家人同王家人,还请王爷将军查证。贾琏前妻本就重病在身,刚刚去了。如今尸身还停在正房内,未曾装殓。” 北静王比冯紫英位尊,因此冯紫英急忙上前接过匣子,二人不由心内感叹。抄家刚好遇上休妻死人,这真是来前未看黄历。 探春跪在下头,心里却七上八下。匆忙之间,并未来得及在婚书上用贾赦之印。且张士友乃是冯紫英旧识,贾赦又曾提出将迎春许给冯紫英。因此这假婚书,就算哄得过北静王,却断然哄不过冯紫英。只是为了迎春,她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不料冯紫英打开匣子看了各类文书,并未质疑,反对北静王说:“验过无误。这张家我也是认得的,只是刚结亲就出了太夫人同贤德贵妃的丧事,所以没张扬。” 探春知道冯紫英有心维护,抬起头,一双妙目朝他看去,满是感激之情。只是此时不好公然道谢,只能记在心里,来日再报。冯紫英与她双目交视,心领神会,眨了眨眼,暗示她放心。 探春因说:“民妇娘家有负皇恩,愧感于心。娘家祖母去世才三个月,长房二房守着祖宗规矩,守孝期间分产不分家。家父贾母携了二兄长二嫂嫂扶灵回南,二房只有大嫂嫂带着侄儿在家。王爷同将军只管便宜行事,朝廷日后自有公断。阖家感恩,绝无二话。” 北静王已知今上有心维护贾政这一房,探春又如此知情识趣,心下暗赞。于是将荣国府交给冯紫英,自己带人去看宁国府那边。 冯紫英将匣子里的文书拿在手里,先将贾政这一房的李纨贾兰,并休书上的平儿同巧姐叫起,同探春一处站到一边。又按照分家文书附着的下人名册,将二房的下人一一清点出来。还在荣府的,不过是伺候李纨的素云碧月,同伺候贾兰的一个奶妈子和俩个丫头。余者,或陪着贾政等人回了金陵,或已去了王夫人的陪嫁院子看房子。 第110章 冯紫英维护荣国府 长房贾琏之妻王熙凤既然被休,且已经身死,冯紫英便叫军士带着李纨贾兰平儿巧姐同寥寥几个二房下人一起,去料理凤姐之事。至于财物,虽有分家文书,奉旨还是要将荣府内现有财物一起查抄了。不过探春可带着侍书翠墨同冯紫英一起,把二房财物一一在册子上注明。回头等宁荣一案审理完毕,再行请旨发回。 探春回禀二房财物均封在梨香院内,倒也不难清点。冯紫英因点了几个锦衣卫千户各处查抄,自己带着一队人跟着探春去了。待梨香院财物清点完毕,探春想起惜春,便对冯紫英说府内栊翠庵里只有一位清净师太带着一名智方小尼修行,并不是贾府下人。可否将她们遣出,自寻去处。 冯紫英听了,即同探春一起过去。原来惜春同芳官自妙玉等走后,成日在栊翠庵内关门闭户,与外头隔绝,竟然不知抄家之事。此时看探春同一队兵士过来了,虽有吃惊,倒也不慌乱。幸而惜春出家之心甚虔,虽在荣府内修行,仍做了度牒。冯紫英叫人验过度牒,便吩咐惜春芳官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命俩个兵士将她二人送出府去自寻去处。 探春抽空子对惜春道:“劳烦清静小师傅且在府外等一等。这府里琏二奶奶适才殁了,想请小师傅帮忙念经超度。” 惜春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也不答话,径自去了。冯紫英便叫人送了探春去见李纨等,又嘱咐她在外等候。凤姐的尸身已经验过,几个军士将其草草用被单裹了,放在了一张门板上。探春来后,俩个兵士抬起门板,带着探春李纨等人从荣府角门出去,就将他们连人带尸首留在了角门外头。 探春同李纨等人虽无事,只是家没抄完,谁能此时走开。先头为了仪态还能站着,后头也顾不得了,都坐在角门外的台阶上发呆。 如此闹到掌灯时分,宁荣两府抄没。一辆辆车马拖了财物箱子驶出,上下人等分了男女列队押出,贾赦贾琏贾珍贾蓉等均是委顿不看,邢夫人更是已去了半条命。又有军士将两府的牌子摘下,门口贴上封条。探春等于是站了起来,看着车马人等过去,无不落泪,只是不敢出言招呼。 一时冯紫英从正门出来,过来将放文书的匣子交给了探春,深深看她一眼,并不多言,拱手告辞而去。探春打开匣子一看,最上方的便是迎春与张家次子的婚书,赫然已经用了贾赦之印。她鼻子一酸,抬头目送冯紫英骑马押队远去,怔然无话。 此时贾芸贾环恰好赶了来。原来之前贾菌送迎春回了大兴庄,贾芸料想荣府二房须有下处,便回家打点客房。贾环则去了张家,一见张士友同张太太便直接跪到了地上,求张家答应迎春的亲事。还说万一不好,事后退亲亦可,只求此刻应下,将迎春保住不下狱便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亏了张家厚道,不计前嫌,临危不惧,竟答应下来。贾环感激不尽,谢了又谢。因担心探春,张家事了便往荣府赶。路上正好碰见贾芸,便租了车,一起来接探春等人,先去贾芸家中落脚。李纨等人扶着上车,探春则举目四望,见宁府门口站了两个人,忙赶了过去,果然是惜春带着芳官。 只见惜春终于失了这一向的淡漠,双目红肿,满面泪痕。看探春过来,便说:“终究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我当日不出家,今天也该一起下狱。善恶到头终有报,回头是岸不为早。” 探春心下凄凉,顺着惜春道:“清静小师傅不如先同我们一处,回头再从长计议。” 惜春摇头说:“我还是去水月庵罢。” 探春苦笑道:“不是我要拦着你清修,只是那水月庵有是什么好去处了?妙玉在水月庵就出了事,主持净虚又刚死了,且不是好死的,你何苦趟这摊浑水。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并不想劝你还俗。” 惜春听了,这才点头答应。带着芳官,举步随着探春去了。众人于是坐车去了贾芸家。好在贾芸这两年发达了,在自己香料铺子不远处置了三进的院子,否则这些人还住不下。 贾芸之妻小红既出了府,便恢复了本名林红玉。听说宁荣抄家之事,当即想到凤姐当日只赏还了她的身契,她老子娘林之孝两口子并未赎身必是要跟着下狱的,早已哭得眼睛红肿。只是她并不知道凤姐已死之事,乍一见尸首,唬了一大跳。到底主仆一场,她能出头嫁给贾芸也是多亏凤姐平儿探春,那才干的眼泪就又扑簌扑簌下来了。 别人尤可,平儿和巧姐见红玉如此,又痛哭起来。李纨探春忙劝住了,贾芸便带着红玉将众人安置在了已准备好的客房内。 回了房内,贾芸又安慰红玉道:“主子们的罪同岳父岳母无关,家生子虽然下狱,回头不过发卖。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打听,咱们准备好银两买老两口回来侍奉就是。你刚有了,莫急坏了身子。” 林红玉才诊出身孕,因不满三个月还未声张。听贾芸一说,也只能放宽怀抱了。 次日探春托贾芸派人快马往金陵送信,请贾政等人速速回来。然后自己带着贾环留在城里打听情形,李纨则带着贾兰、贾菌、平儿、巧姐、惜春等去了大兴庄。 湘云自探春走了,眼皮子就直跳。后又听说探春要在娘家过夜,心中实在不安,便将刘姥姥接了过来作伴。不料后半晌贾菌同迎春背着包袱匆匆回来,哭着说了宁荣两府抄家、凤姐被休去世的噩耗。 刘姥姥听了,当即就想进城去找平儿巧姐,只是时辰晚了,定然赶不及。老人家哭得腿都软了,几乎一夜没合眼,一大早便要带着板儿往贾家去。众人念她年高,好说歹说劝住了,派了板儿同贾菌进城打听,却刚好在城门口遇上李纨等,又一起回来。 湘云同迎春闻讯顾不得许多,同刘姥姥一起出了大门迎接。三人本就伤心了一晚上,待看见凤姐尸首,更是大放悲声。湘云忍痛将众人安置在客房,又赶着把孙家祠堂边的空屋设成了灵堂,停放凤姐。 众人一起举哀罢,惜春带着芳官留下念经超度,余者互相搀扶着去了正屋歇息。平儿于是哭着将昨日贾琏休妻朝廷抄家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悲痛之余又不禁感叹,不幸之中尚有万幸。 一来贾母去在抄家前头,省却了伤心。二来凤姐被休赶上抄家,平儿和巧姐倒是因祸得福得以保全。三来贾政这一房无事,且王夫人的陪嫁院子并黛玉此行带走的财物均未抄没,还因扶灵回南,躲过了抄家的鸡飞狗跳。四来迎春这边,亏得张家厚道,冯紫英帮忙,也逃过一劫。 张家当日因心存善念认下迎春,只是仍不免惶恐。后头得了冯紫英的消息说贾政这一房尚在圣心,这门亲事做得,才放了心。张太太因特意去了贾芸家安慰探春,又来大兴庄相看了迎春,倒是颇为中意。若是贾家不败,以张家的门第,能得迎春为次子儿媳实属高攀。即便贾家败落,二房尚在,迎春品貌俱佳,张家又得了冯紫英的话,并不嫌弃。于是议定,等迎春一年孝满就择期过门。迎春想着自己能躲过一劫并嫁进这样的人家全赖探春,对她感激涕零,家人也省了一桩心事。 第111章 南洋茜香宝钗安居 且说探春贾环暂住贾芸红玉处,贾环日日同贾芸一起四处奔走,打点贾家官司。探春寡妇人家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和红玉在家等消息,间或出谋划策。 当日宁荣二府繁盛时,族人多依附两府为生。宁荣两条街上住着的都是五服内亲眷,出了五服则在铁槛寺附近群居,互为依仗。如今宁荣二府被抄,竟是树倒猢狲散。或有搬走的,或有撇清的,甚至还有破口大骂的。说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享受荣华富贵时不曾给族人好处,如今坏事干尽却带累了族人名声。 贾芸贾环听了,颇为不平。贾赦贾珍虽多行不义,但贾珍身为族长,尤氏凤姐当家之时,均对贾家族人多有照顾,上门从来不会空手而回。贾蔷同贾珍贾蓉父子交好,贾芸则是靠着贾琏凤姐宝玉出头,自不必说。如贾璜贾芹贾菖贾菱之流,亦是靠着宁荣两府才成小康之家,不然温饱都难以为继。如今两府被抄,为求自保袖手旁观也就算了,翻脸无情落井下石实属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探春听了,只是感叹世态炎凉,叫贾芸贾环不必同这些人做口舌之争,白费力气。 不过五日,就有坏消息传来。抄家那日,邢夫人眼看心腹王善保家的血淋淋死在跟前,活生生唬出了病,进了牢里便高烧呓语不断。邢夫人的兄弟刑大舅当日全靠打姐姐姐夫秋风才能吃喝嫖赌日日享乐,如今贾府被抄,他悄没声儿地带着家眷跑去了城外避祸,竟一次也不曾露过面。 贾芸贾环探春红玉虽然花钱打点,送了衣物食药进去,到底似在家自在。似贾府这等人家,便是得脸的奴才都比寻常百姓更娇生惯养,哪里经得起牢狱之苦。邢夫人本就年纪大了,又吓出病来,竟没熬过去,不过三日就在牢里没了。 探春只得派贾芸贾环求了冯紫英,领了尸首出来,且将棺木存在铁槛寺。好在中华上邦以忠孝为本,朝廷抄家为全对祖宗之孝义祭田是可以留下的,所以铁槛寺并其名下田地还在。探春暂命贾环管了起来,如今宁府并荣府长房下狱,贾政人在江南,也只剩贾环最为名正言顺了。探春私下不由想到,若是姨娘活着,只怕这时候还会拍手称快。 这边凤姐头七一过,探春便抽空带着贾环贾芸红玉回了一趟大兴庄。因说当日凤姐的遗言,平儿同巧姐都是听见并答应了的。死者为大,不好不从。于是众人将凤姐送去化人场烧了,骨灰装入坛中带回,在孙家祠堂里同赵姨娘的骨灰坛并排供在一处。 贾环上过香后,还悄悄同探春道:“也不知道姨娘同凤姐姐在地下遇到,是不是还要对骂。” 探春想到赵姨娘魇镇凤姐,凤姐逼死赵姨娘,却又被邢夫人贾琏算计被休病亡,邢夫人又因吵架死在狱中,一时百感交集,悄悄回道:“也不知道大娘同凤姐姐在地下遇到,又是如何。” 刘姥姥因感念凤姐之恩,八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同平儿巧姐一样伤心。她见探春要赶回城里,湘云要照顾孙继业惜春,李纨要照顾贾兰贾菌,便同众人提出,将平儿同巧姐都接到自己家中照顾。等宁荣两府的案子结了,再说以后。 刘姥姥同女婿王狗儿女儿王刘氏,用贾家给的银两经营了这几年,虽不能同探春湘云比,在大兴庄也算是不错的人家了。众人委实都忙不过来,平儿有了身孕经不起折腾,同巧姐也和刘姥姥亲近,自然答应了。 探春又想着板儿青儿在自己这里伺候了两年,学了不少规矩。当初二人本是签的五年活契,因与刘姥姥商议了,提前将板儿同青儿领回去,不用再做这奴仆之事。板儿跟着贾菌,这两年也读了些书,不过无心科举,帮父亲打理田地倒是绰绰有余。青儿则正好给巧姐做个闺中玩伴。惜春见众人确无勉强她还俗之意,也就带着芳官住了下来,每日在孙家祠堂拜佛念经。如此交代完了,探春方又带着贾环赶回贾芸处,打点狱中人等同官司事务。又日日盼着贾政一行早些回京。 话说贾政等人到了金陵,就在薛姨妈家里住下了。王夫人同薛姨妈姐妹重聚,都是悲喜交加,说不完的话。王夫人这边本来丈夫升官,儿子成亲,不想突然乐极生悲。薛姨妈这边本来女儿和亲,儿子充军,不料竟然否极泰来。 薛蝌同邢岫烟夫妻和美,邢岫烟已经有了身孕。邢忠夫妻没了邢夫人撑腰,倒也老实,每日就是居家过日子。宝钗薛蟠通过南海通商口岸,每旬都会派人送信过来,闻说一切均好。 茜香女子素来彪悍,宝钗虽入乡随俗协助李安邦王子料理朝政,却依然安守本分,只以贤内助自居,事事以王子为先。外出并接见朝臣等,宝钗行走永远落后王子一尺,恭敬之情时刻溢于言表。于茜香女子来说不免有些懦弱,但她是大朱王妃另当别论,此举反倒让茜香王室并朝臣们觉得她安分随时恭谨谦和,有利于打消茜香对大朱王妃的防备之心。 除了茜香话,宝钗又开始学英吉利、法兰西同西班牙语,勤劳刻苦,众口称赞。茜香王室尚武,而宝钗尚文,便屡屡劝谏茜香王室,治国安民,当文武兼修,刚柔并济,以武扬威,以德服人,并帮李安邦王子料理文书、规章、外交、礼仪。如此徐徐图之,竟也奏效。 久而久之,茜香王妃霍宝钗得了美貌而不轻佻,端庄而不古板,博学而不炫耀,自爱而不清高的美名。二公主李安海在大朱时就同宝钗交好,李安邦王子对贤妻十分爱重,就连茜香女王都对这个中华儿媳颇为满意。 若说难处,也不是没有。茜香大王子从前的侧妃做了外室,虽则王子无意将她们接回,到底不曾同王子断了关系。薛宝钗嫁后着意笼络原配王妃留下的子嗣,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们十分难缠。且宝钗自己半年后便有了身孕,一旦诞下子嗣,虽则王妃地位更加牢固,也保不齐会引起孩子们的嫉妒之心。再者三公主李安岛因驸马卫若兰心怀故土念着发妻湘云,对大朱嫌憎之心颇盛,偶尔也会波及到宝钗。幸而宝钗素来心宽,虽有难处也不以为意,无非小心做人谨慎做事而已。 在茜香安顿下来后,宝钗问起薛蟠有何打算,薛蟠倒觉得就在和亲使团做个侍卫也不错。每日就是站岗巡逻,只是劳力,并不费心。如此宝钗也就随他去了,只是想着还是给他找房妻室才好。 薛蟠却苦笑着私下对妹妹说,他在牢里因脾气不好,同其他犯人有过打斗,被踢伤了下体。后头又挨了板子,更是雪上加霜。想是伤了根本,竟然不能人道了。他身为薛家长房独苗,酒色财气之人,想到家里香烟就断在了自己身上,今后也享用不了美人,万念俱灰,才会从呆霸王变成了呆头鹅。 只是男人要面子,因此薛蟠从未与人提及。因宝钗要替他张罗亲事,就不能不说了。茜香女子本就彪悍,自己若是娶一个回来,却尽不到丈夫之职,绿帽子是戴定了。薛蟠想着宝钗和亲本就是被他连累,不想再给妹妹添麻烦,还不如独身终老。 薛宝钗闻言立即请了好些御医替哥哥看过,都说拖得太久治不好了,无可奈何只能认命。可叹薛蟠有过夏金桂那等恶妻,终于想起了香菱的可怜可爱可疼。于是只尊香菱为原配,绝口不提夏金桂。并在家中立了香菱的牌位,时时祭奠。 第112章 通州渡口李纨遇旧 薛姨妈从宝钗来信中得知薛蟠因伤终生不举,当即就哭得撕心裂肺,只说自己死了也无言见薛大老爷。宝钗倒是豁达,知道母亲必然伤怀,信中劝慰说,薛蟠到底害过冯渊张三的性命,又不曾厚待香菱以致佳人薄命,焉知这不是他的报应。能有命在已是万幸,如今薛蟠洗心革面,循规蹈矩,有自己照看,余生平安应不成问题。还好薛家尚有薛蝌在,可以传宗接代,侍奉薛姨妈终老。 宝钗信中还说,贾蔷龄官夫妻在茜香国开了商铺,专卖大朱丝绸瓷器茶叶,获利甚丰。在宝钗指引之下,贾蔷也来书同薛蝌贾芸联系。薛家在金陵尚有几家铺子,贾芸在京都也有香料铺子,可互通往来。甚至三人可以一起出资,在南海通商口岸合伙开个铺子,将茜香、南海、金陵、京都四地串联起来,今后互通音讯也更方便。薛蝌贾芸自然情愿,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一家听说亲友们在茜香都过得不错,都颇为他们欢喜。待在金陵安葬了贾母之后,宝玉便带着黛玉去了苏州,给林如海和贾敏行祭扫之礼。 贾政南来时身边只带了戴良钱华俩个长随,王夫人则带了彩霞玉钏彩鸾彩凤随身伺候。王夫人的六房陪房如周瑞一家等,都留在了陪嫁院子里。 贾宝玉身边只留了奶哥哥李贵同茗烟墨雨,林黛玉身边则留了麝月紫鹃雪雁。其余二房用不着的人手,王夫人等学不来邢夫人卖掉,便都赏还身契,放了出去。 如怡红院的秋纹碧痕春燕等丫头,就是如此。春燕的老子娘分家时划给了二房,一家子都被放了出去,自去过活。秋纹碧痕却无家人,无处可去,便去投奔了袭人。 原来自宝玉黛玉成亲后,袭人也来府里请过安。只是宝玉想到自己同她已是无缘,又怕蒋玉菡心里有嫌隙,竟是避而不见,只让她给黛玉磕头便是。又叫黛玉嘱咐蒋大奶奶好好过日子,若是有事只管找宝二奶奶,或是叫蒋玉菡来找自己亦可。 袭人见宝玉避嫌如此,略有些失意,却又心下安慰,想着二爷到底长大了也懂事了。能看他和二奶奶过得好,自己也就放心了。于是再不提求见宝玉,只和黛玉探春湘云娘儿们间走动,并帮秋纹碧痕找了庄户人家做亲。 因宝玉绝了纳妾之念,黛玉已经将麝月许配给了李贵,紫鹃给了茗烟,雪雁给了墨雨。麝月紫鹃年纪大些,等过了贾母孝期便可成婚。雪雁年岁还小,还可再等几年。黛玉并不过分讲究,对麝月紫鹃雪雁说了,便是成亲也可回来自己身边伺候,晚间回自家即可。麝月紫鹃雪雁也情愿,还说将来生了孩子正好伺候小主子。 王夫人觉得黛玉不为宝玉纳妾有失体统,又怕她步了王熙凤妒妇的后尘。贾政倒是劝她,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儿子儿媳自有成算,何必多管。王夫人本是个耳根软的,又想到分家后哪里还讲得起从前的排场,也就罢了。婆媳姑嫂妯娌,本是天生的冤家。黛玉同王夫人,并不似湘云同卫夫人那般亲如母女,倒也不似凤姐同邢夫人般势同水火。二人往来都是以礼待之,不亲近也不疏离,其实更为省心。 贾政虽然混迹官场多年,爱的始终是诗书风雅,不是案牍劳形。所以来了金陵之后,也未去叨扰当地官员。每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甚是惬意。王夫人有薛姨妈同邢岫烟为伴,亦颇不无聊。 宝玉同黛玉在苏州祭扫过林海贾敏,借机盘桓了十日,又坐船去了扬州游历。小夫妻头一次离了一大家子人单独相处,白日携手并肩游山玩水,晚上花前月下呢哝细语,竟有些乐不思蜀。 待宝玉黛玉回到金陵后,贾政也在江南流连忘返,还说来日自己致仕便要回金陵祖籍养老。王夫人薛姨妈听了这话,也都欢喜。不料这日得了探春书信,得知宁荣两府抄家。一家子震惊过后,只能立即往回赶。因王夫人有心疾,宝玉又怕黛玉辛苦,所以还是走水路坐船上京。不过晓夜兼程,不做停留。 这日已是腊月十八,行船快到北京都城外的通州渡口,贾宝玉便派了茗烟先去大兴庄送信。茗烟到大兴庄时,探春贾环还在城里,湘云带着孙继业去给卫夫人上香了,贾兰三月孝期满了已回国子监读书,贾菌去了张家,平儿同巧姐在刘姥姥家,只有李纨在。 听茗烟说贾政等人的船只不久即到通州渡口,李纨便吩咐张材和王兴赶了孙家的车,又租了三辆车,亲自去迎。这几日素云感染时气,又过给了碧月,李纨只好带了彩儿同紫儿与茗烟同去。到了瓜洲渡口,贾政的船还没到。李纨便吩咐将马车紧挨着渡口停下静候。 茗烟因肚子不舒服,寻茅房去了。张材和王兴则蹲在马车边上,抽着旱烟歇脚闲聊。彩儿同紫儿在大兴庄日子久了,规距不如贾府原先的下人好,难得出来一趟,都好奇掀开了马车窗帘,往外观看。 李纨想着她们到底是探春的人,也不制止。自己缩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突然听得耳边彩儿紫儿一起叫道:“珠大奶奶快瞧,外头这个奶奶真好看,跟仙女儿一样!” 李纨好奇,睁开眼朝外一看,只见马车窗口正好对着一艘扁舟,船头立着一个妙龄女子。她一看之下,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人了。忍不住揉揉眼睛,将头伸在窗口,再细细一瞧,果然是妙玉。只见她已经换了俗家打扮,挽了留仙髻,插了白玉钗,披了大红羽纱斗篷。脸上不施脂粉,却丽质天成,美得叫人挪不开眼。被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扶着,身边则站了个五大三粗、膀壮腰圆、一脸横肉、浓眉怒目的大汉。渡口往来的人都为妙玉的姿容吸引,谁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只是被这大汉一瞪,便不敢再看。 只听船家一边解着缆绳准备开船,一边高声对那大汉说:“客官说在赌档里发了财,这天仙般的媳妇,莫非也是赢回来的?如何又要去苏州?” 那大汉道:“手气好赢了钱,自然就能娶个好媳妇。我屋里的是苏州人,带她回乡祭扫。” 那船家笑道:“赢的钱能娶这等家人,客观的手气当真不得了!这样的美人,回乡祭扫是应该的,可要多谢你死了的岳父岳母。若是他们不死,只怕轮不到你。” 妙玉站在船头,便如毫无生气的一尊观音玉像一般,绝世而立,听若未闻。直到她不经意间眼神对上了马车中的李纨,浑身一抖,苍白的面上添了几分生气,眼里流露出求助之意。 李纨想着,莫非那大汉就是从水月庵劫了妙玉之盗匪。想来妙玉为他胁迫,不敢出声。若是如此,只要自己高声叫起来,此处人多,将这大汉当场拿下,报到官府,妙玉就能脱身。 只是李纨素来不喜妙玉的清高,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等她开口恳求。妙玉见李纨如此,张了张嘴,虽面带恳求之意,却未能吐出声来。最后咬了咬唇,终是闭了嘴,将头一抬,哀求之态一扫而光,恢复了往日的孤高清傲。 李纨见妙玉沦落如此仍是不肯低头,冷笑一声,淡淡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要人帮忙,就放下身段求人。这时候还端着,给谁看?我又不是宝玉,满心怜香惜玉。”说完便将马车的窗帘放下,吩咐张材和王兴将车挪个地方,离渡口远些,清净些。 第113章 京杭运河妙玉断情 妙玉虽未听见李纨说的什么,只是她那一脸嘲讽讥诮,以及放下窗帘马车便走远了些,却瞧得清清楚楚。她本出身苏州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方才好了。后来父母亡故,苏州有官家子弟瞧中了她,逼她还俗做妾。妙玉无家可归,又无力自保,她师父只好偷偷带着她上京避祸。 来京两年后师父也圆寂,临终前说她容貌太过招人,若无贵人庇佑,必生事端,恐无善终。京都权贵之家甚多,不如留在这里,寻个大户人家的家庙修行,以保平安。妙玉于是听从师父遗言留在了京都,只盼着能找个地方收留庇护。幸而没多久,贾府因预备元春省亲,王夫人亲自下了帖子请她去主持栊翠庵。俗语云,大树底下好乘凉。妙玉于是去了贾府,得已过了这些年清静日子。虽然吃斋念佛烧香大作,一应饮食起居却与大家闺秀无异,并在黛玉湘云面前以闺阁女儿自居。 无奈贾母去后,贾府瞬间换了天地。妙玉因离开栊翠庵,去到水月庵。心想自己已经离家数载,不如回苏州老家,守着父母坟茔,在宗族家庙修行。不料水月庵附近一个泼皮屠户与庵中姑子有私,偶尔瞧见妙玉,为她容貌所迷。因晚上跳进禅房,杀了她的嬷嬷,夺了她的财物,抢了她和丫环。还强占了她的身子,充做自己的媳妇。 这屠户又告诉小丫头,牢牢看好妙玉。若是奶奶死了,便将她先奸后杀,大卸八块。于是这小丫头寸步不离守着主子。妙玉几次自尽,因小丫头同屠户看得紧,总未得逞。屠户害怕东窗事发,先是带着妙玉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又起意说带她去苏州。一来避开当地官府,二来借此打动妙玉,终有一日歇了自尽之心,心甘情愿与他过活。 妙玉听屠户说带自己回苏州,便想着若能去父母坟前祭拜一次再死,也算全了孝心。于是装出一副回心转意的样子答应了,好让屠户放松警惕,决意到了苏州再见机行事。不想在瓜洲渡口,竟碰见了李纨。 妙玉实是想出言求助的,只是她素来孤傲,一时之间开不了口。待见了李纨冷笑之意嘲讽之心,一股气涌上来,终是未能开口。想到李纨会将自己如今的情形说给宝玉、黛玉听,不禁又是羞愤,又是绝望,便是一时半刻也忍耐不住。于是等船离了渡头几里,到了水深之处,趁屠户和小丫头不备,决然从船头跳入水中。 不久贾政等人的船只便到了,在瓜洲渡口靠岸。贾政王夫人和宝玉黛玉坐在舱内,隐隐听到外头哭喊吵闹,不似寻常渡口忙碌,也不知出了何事。 李贵因去打听了,回来便说,有个船客带着媳妇丫头,包了船去苏州。不料船行数里,这位奶奶竟跳了河。寒冬腊月,船家不肯下水查探,船客和小丫头又不会水,只好回了瓜洲渡口求救。渡口的人听了这等新闻,都围了过来。却都说这天寒地冻的,水冷如刀,定是没救了。只能过几日,看看尸首是不是能自己浮起来。不想那小丫头见人多,便哭着叫嚷了出来。说她家奶奶是被这船客强行抢去的,所以才跳水自尽。于是船家等又纷纷嚷着报官,所以如此吵闹。宝玉同黛玉等人哪里想到跳水的竟是妙玉,感叹一声世事无常,也就罢了。 等众人下了船,李纨便迎了上来。渡头不是说话之处,众人于是寒暄几句,王夫人、黛玉、李纨上了一辆车,贾政同宝玉一辆车,还有两辆车装了行李,往大兴庄而去。王夫人因在车内说起有人跳河之事,捂着胸口说回去烧些纸钱才好,唯恐沾染了晦气。 李纨业已听说,并猜到那跳河的定是妙玉。她乍一听到也曾想过,莫非因自己不肯施以援手,所以妙玉才跳河?只是这个念头刚起,就叫她自己压了下去。此刻听王夫人同黛玉议论此事,只装不知,随声应和。妙玉之事,从此就烂在了李纨肚子里,不曾对任何人提及。 等到了大兴庄,湘云带着孙继业出来迎接。又说已经给探春等送了信,只是今日恐怕赶不及了,明日定会回来。次日探春回来,同行的除了贾环贾菌贾芸外还有冯紫英。原来今日宁荣两府恰好今日结案,一早探春便坐了车,和贾芸贾环一起在刑部外听消息。 冯紫英恰好奉旨听判,出刑部后瞧见贾环等人,听说贾政回了大兴庄,便请众人稍侯。他入宫复旨完毕,便一起来了。贾政宝玉感其盛情,见面便谢个没完。因问起宁荣案内情,冯紫英便说了一遍。王夫人探春李纨黛玉等也都在屏风后听了。 贾赦首罪是伙同直隶总兵云光,私造兵士人口吃空饷。多年来获利无数,两人之间一直都是贾琏互通消息,父子都跑不脱。另查出贾赦这一房违禁放贷、收受贿赂并包揽颂词,包括张金哥同施玉郎案。这其中好些却是凤姐打着荣府的旗号干的。只是凤姐已经被休死去,这笔帐也只能贾家爷们认了。贾珍同贾蓉则是聚众淫乱赌博,加上父子聚麀,罔顾人伦,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因此自尽。 宝玉听到这里,再难为情也不得不说:“尤氏姐妹自尽另有内情,并不是珍大哥哥逼的。” 冯紫英叹道:“赦老爷同珍大哥已经认了,且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做爹的强逼儿子,与琏二哥同蓉哥儿无关。且这官司拖得越久,贾家名声越坏。索性痛快认了早些了解,免得拖累宗族子弟。今上的意思,赦老爷同珍大哥狱中赐毒酒自尽,留个全尸,也留个体面。琏二哥同蓉哥儿因赦老爷同珍大哥将其撇清,判流放琼州。宁荣两府爵位府邸收回,今上会酌情发还二房资产,以供生计。” 众人听了也无法,感叹贾赦贾珍虽害了全家,到头来还是顾念儿子同宗族,竟说不出怪责的话来。 冯紫英又说,宁荣一案中贾政虽然无罪,识人不清治家不严是有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因此削去贾政宝玉官职,所幸贾兰监生资格保留。邢夫人已病死狱中,贾珍之妻尤氏和贾蓉之妻胡氏同下人一般发卖。 贾政抚着额头,自责没有约束家人,革职也是活该。众人心知,虽然贾政自己循规蹈矩,又教育子孙必须读书,但对族中之人确实失于管教。一则族大人多,贾政一人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贾政虽是堂叔,亦不欲多嘴。三则贾政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谁知贾赦贾珍贾琏贾蓉惹出这等祸端,真是悔之晚矣。 次日洪高宗下旨,果然与冯紫英说的并无二致。并赏还贾政这一房分家文书中的田庄一处、商铺一间,以及荣府祭田五百亩。二房王夫人李纨黛玉的嫁妆都有造册,以及凤姐休书中的五千两财物,当日没抄去的不算,抄去的亦皆悉数发还。 贾政和宝玉接旨后,又从冯紫英那里听闻,洪高宗本有三子,嫡长太子入主东宫,皇二子同皇三子即将大婚,分府出宫。宁荣两府被查抄后,今上命工部将大观园一分为二,宁荣两府略加修整,正好为两位皇子王府,省了一大笔开销。且宁荣两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贾赦同凤姐的私产和赃款,查抄的财物何止发还的那些,余下的都进了国库。 第114章 梦幻红楼宝黛白头 贾政自觉二房免了牢狱之灾已是皇恩浩荡,余者不敢奢求,只忙着与家人商量,又要给贾赦贾珍收尸,又要赎出尤氏胡氏婆媳,又要打点贾琏贾蓉上路。 贾芸红玉赎了林之孝两口子出来一家团聚。宝玉黛玉商议后将柳婶子赎了出来上厨下灶,琥珀赎了出来伺候王夫人,绣橘赎了出来仍旧伺候迎春。且有迎春从前的大丫头司棋,被送回家后嫁了表弟潘又安为妻。探春便将她两口子都赎了出来,给迎春带过张家做陪房。 宁荣两府查抄之日迎春仓猝离家,随身不过带了些自己的首饰细软。后头出嫁,探春将张家聘礼一分不留悉数给了迎春,自己又添补了五百两财物给她做嫁妆。王夫人黛玉湘云也各有添妆,总算体面出阁。 因朝廷腊月二十六封印,次年正月十六才开印。冯紫英出面疏通,容贾琏贾蓉出狱与家人团聚过年,次年正月二十上路启程。贾家上下连探春都感激不尽,虽财力大不如前,还是凑着给冯府、北静王府以及南安王府均送了厚重年礼。 尤氏胡氏婆媳决意同贾蓉一起去琼州,平儿亦不顾自己身怀六甲,定要陪贾琏同往。探春已替平儿销了身契,想着平儿有孕流放太苦,同湘云李纨一起劝她留在京都。 平儿只哭道:“我们二爷是个糊涂的,他错怪了二奶奶才会休妻。我跟着他,好歹有人帮着浆洗缝补照看吃住。若是他自己孤身前往,我放心不下,便是留在这里也是牵肠挂肚。我已经跟了他,肚子里也是他的骨肉,便是死也要在一处。” 众人无奈,只得成全了她。贾琏听说,感激涕零,求了贾政王夫人主婚,将平儿明媒正娶为继室。只是巧姐却叫他犯了难。若是带着一起流放,只怕闺女受苦,年纪打了亦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刘姥姥听平儿说了此事,便厚着老脸开口想贾琏求亲,讨巧姐给板儿为妻。刘家这些年靠着探春又攒了不少家底,在大兴庄也算得数得上的人家了。板儿虽无意科举,还做过几年仆役,好在知根知底,且刘家一家子都将巧姐当娘娘供奉。这门婚事虽面上不好看,却颇实惠。 若是从前,刘家哪里敢开这个口。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宁荣两府俱被抄家不说,贾琏抄家前便已将凤姐休弃。巧姐乃是凤姐所出,又只是个女儿,多少有些尴尬。且他如今娶了平儿,肚子里怀着孩子,想着日后少不得还要添儿女,不免将门第与巧姐均看淡了。虽说板儿出身实在算不得佳婿,贾琏倒也并未拿大推辞,反而觉得能省一桩麻烦心事,就此答应下来,只为彻底了却同凤姐的过往,今后一心一意和平儿过活。 凤姐休书中的五千两,贾政悉数给了贾琏。总算贾琏念着巧姐下嫁板儿着实委屈,便留了一千两给女儿当嫁妆以示弥补。剩下的四千两,贾琏拿了三千两交给平儿收着,送了一千两给尤氏并贾蓉夫妻。探春湘云黛玉私下说起来,都说琏二哥哥虽是浪荡公子,究竟不比贾赦贾雨村之流,良心尚存。 且说贾家众人劫后余生,也顾不得讲究,阖家就地在大兴庄探春处过了年。正月二十,探春等送了贾琏贾蓉夫妻并尤氏上路。到二月初二,又送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李纨贾兰搬入新居。 贾环因香料铺子生意兴隆,探春又将当初从凤姐处要的两千两给了他,便自己在贾芸家街上也置了个三进宅院,顶门立户过活起来。 待八月里贾环一年孝满后,探春求了王夫人,与冯家暗暗通了口气。想等冯姑娘守完冯老将军的三年父孝,便上门求亲。贾环虽然门第出身才学并无出众之处,好处就是婆婆妯娌和气,且答应不会纳妾。 冯夫人身为嫡母倒是开通,并未一口答应,而是吩咐冯紫芝的生母姨娘去问了冯紫芝自己的意思,又问了冯紫英。冯家商议后回话,若是贾环果然不纳妾,待考中秀才,这门亲便做得。 贾环得了回话,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果然来年考中了秀才。后来如愿娶了冯紫芝过门,被高门娇妻管得老老实实服服贴贴。纳妾自不可能,通房也不能有,便是去外头喝花酒,都要同大奶奶先报备,且行动之间不得造次。若是惹恼了大奶奶,晚上还要亲自打洗脚水。 冯紫芝乃是下嫁,且除了厉害点并无不好。生养了二子二女,相夫教子、管理中馈都是一把好手。于是贾环乐在其中,探春同贾家自然也不会计较。 只是闲来探春还是不免私下取笑弟弟道:“你说不想娶个凤姐姐那样的,我瞧你其实心里就喜欢凤姐姐那样的。” 贾环倒肯维护妻子,回道:“紫芝虽厉害,可从不害人,哪里像凤姐姐了,三姐姐你莫污蔑你弟媳妇。” 贾政去职后赋闲在家,王夫人因心疾身子大不如前。幸得李纨黛玉都是勤俭持家的,靠了嫁妆薄产日子颇过得去,只是同从前的烈火烹油花团锦簇断不能比。众人偶尔说起过往,都感叹好似红楼一梦。 贾宝玉为了生计,托北静王冯紫英举荐去了武英殿修书处担任行走,负责印书校正之责,到死未得升迁。他虽仕途不顺,却与林黛玉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儿女双全,恩爱如初。无奈黛玉天不假年,四十而终。贾宝玉将其平生诗词刻印了一本《咏絮集》,悼念亡妻。 比起宝玉同贾环,贾兰与贾菌都更热衷科举之道,七年后双双金榜题名。贾兰中了二甲头名传胪,贾兰中了二甲十名进士,一时贾家兄弟在京中传为美谈。贾兰刚授了七品翰林院编修之职,便为寡母请了七品儒人的诰封。不料凤冠霞帔才穿上身,李纨便急病而亡,算算不过风光了十日。贾兰同贾菌后来均官至三品,妻凭夫贵,荫及子孙。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转眼便是十月,这日正好是孙绍祖的死祭。探春一早起来,用过早膳,便带着孙继业和孙妈妈在祠堂上香烧纸,又派人往铁槛寺送了香火钱,为孙绍祖做场法事。史湘云并非孙家人,这种事不好掺和,便留在自己的宅院内,同卫妈妈翠缕做着针线说话解闷。 葵官因是唱戏的大花面出身,针线活并不趁手,也懒怠学这些。她力气倒是不小,平日里只做个小子打扮,做些挑水砍柴之类的重活粗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厮。此刻湘云翠缕卫妈妈做针线,她便搬了小石磨盘进来在一边磨起了泡好的黄豆,明日一早便有热豆浆喝,还能点了卤水做豆腐。 一时翠缕又道:“奶奶当真不想同孙大奶奶一样养个孩子吗?倒不是为了姑爷继后香烟,只是为了替奶奶解闷。一样守寡,孙大奶奶那边多了菌哥儿和业哥儿,就热闹好些呢!” 湘云埋头做着针线道:“有你们陪我,我不闷。再说了,我喜欢清净,不喜欢热闹。” 翠缕便道:“奶奶这话只好哄鬼!当日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奶奶就是最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宝姑娘二姑娘都嫌奶奶太呱噪,倒是林姑娘琴姑娘更愿意陪姑娘说话。” 卫妈妈也道:“我这把年纪,定会走在奶奶前头,翠缕葵官将来都要嫁人,奶奶能买人使唤,怎么就不能养个孩子呢!” 第115章 卫若兰捎信史湘云 葵官闻言便道:“当初我在戏班子里唱大花面,师父师姐师妹们都笑我,台上台下莽撞粗鲁,将来可怎么嫁人呢!我就说,那些干娘们比我还凶悍,不是一样嫁出去了?再说了,嫁人有什么好,大不了不嫁就是了!后头荣府因国孝解散戏班子,我同文官芳官艾官藕官蕊官茄官荳官都是孤儿无家可归,太太仁慈将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戏子们送给了奶奶姑娘们使唤。我们从小学戏,那里知道怎么伺候人做针线?姑娘不但不嫌我,还任由我打扮成小子样。我就留在奶奶身边,一辈子不嫁人也使得!” 卫妈妈叹道:“你这丫头,不通人事才会说这些孩子话!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孩儿家不嫁人的?咱们那会子都曾看在眼里,奶奶跟大爷当真是蜜里调油,言和意顺,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戏里听来的那些好话,用在大爷奶奶夫妻身上都不为过。你不知道这其中的滋味,现在口口声声说不想嫁人,等过几年大了指定打脸!” 葵官不服气便要反驳,翠缕放下针线点着她的额头道:“卫妈妈一把年纪的人了,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肯教你是为了你好,听着便是了,还想顶嘴不成!” 葵官揉着额头道:“翠缕姐姐,你已经十八了,听你这话,莫不是你自己想嫁人了吧!” 翠缕啐了她一口,拿起手中的针线道:“我都听奶奶的,奶奶不要我嫁,我便不嫁。奶奶要将我配人,我嫁了也能伺候奶奶,就如卫妈妈同老奶奶一样。” 卫妈妈闻言,不由湿了眼眶。她本是卫夫人的陪嫁丫头,当初卫夫人也私下问过她是否想伺候卫老将军。她实话实说不愿意,卫夫人便将她配了卫府管事,生下儿子卫勇后给卫若兰做了奶妈妈,在卫家十分体面。卫管事因病亡故,卫夫人和卫若兰对她和儿子卫勇都照顾有加,卫妈妈母子都是感怀在心。不想卫夫人有夫有子,到头来陪她一辈子的竟是忠仆,给她送终的竟是儿媳。 史湘云也想起婆婆实在是个好人,爽利大方,慷慨仁厚,不料遇人不淑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闷闷地低叫一声,将手指头含在了嘴里。 翠缕忙道:“奶奶可是扎了手?” 史湘云点点头,尚未说话,突然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卫妈妈便赶着去开了门一看,顿时哭出声来。 湘云翠缕葵官在内院听得外头卫妈妈一路哭着进来,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卫妈妈回房后才知道,竟是卫妈妈的独子卫勇回来了。 史湘云闻言便是大惊,道:“卫勇不是跟着大爷去了茜香国吗?” 卫妈妈抹着泪说:“就是大爷派他回来,给奶奶送信来了!勇儿是外男,我不好叫他进来拜见奶奶,这里有封书信,是大爷亲自写给奶奶的,勇儿说,奶奶看了便知。奶奶坐在窗下,让翠缕葵官陪着您,我将勇儿引到窗外,奶奶看了信,有什么话隔着窗户问他便是了。” 原来卫若兰信里写道,他同茜香三公主李安海婚后一直貌合神离,公主虽对他一见钟情强迫他做了驸马,但见他始终不和自己一条心,便赌气另行找了个英吉利情人,甚至珠胎暗结。再过上七八个月,卫若兰便要做便宜爹。他左思右想,派卫勇回来给湘云送信,想请她跟着卫勇一起前往南洋。夫妻二人暗中筹划逃走,近些可去日本朝鲜,远者可去西洋欧洲,只要夫妻一心,便是亡命天涯也心甘情愿。 史湘云看了,心中不但没有欢喜,反而生出一股怒气。心说我倒也不是不想去茜香国,只因我听说茜香从无寡妇守节之说。大朱律法虽不禁寡妇再嫁,可我出身侯府嫁的也是世家大族,我若改嫁,史家卫家族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大爷叛国投敌撇下我另结新欢,我却要在这里孤苦伶仃替他守寡,何其不公!再者茜香女子可同男子一样读书经商甚至做官从军,茜香国现今当政的便是女王,宝姐姐以王妃之身也可协同王子料理朝政。若在大朱便是牝鸡司晨,在茜香却习以为常,我听了好生羡慕。 大朱礼教森严,茜香别有天地。可我想去茜香是为了替自己谋个出路不枉活这一世,并不是为了与大爷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就算是我要投奔于人,为何不投奔我素来亲近的宝姐姐,却要投奔一个已经娶了公主的变节驸马?宝姐姐身为和亲王妃,说不得在异国他乡颇有些艰难之处。薛大哥哥虽改过自新,却只是平庸无能之辈,最多只能自保,不能给宝姐姐助力。若是我去了茜香,姐妹同心携手做出些大事也说不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宝姐姐可以,焉知我不可以?到时叫大爷看看,便是他舍弃了我,我也一样不输给人! 史湘云想到这里,神思激荡,一转头却见卫妈妈翠缕葵官都眼巴巴看着她,面上既有疑惑也有担忧。又想到隔壁探春贾菌孙继业并贾宝玉林黛玉等人,不由又换了心肠。心道茜香三公主因为大爷同她不是一条心,已经迁怒于同时来自中华的宝姐姐,对她多有刁难。若我真去了茜香投奔宝姐姐,茜香三公主岂不是更会视宝姐姐为眼中钉肉中刺?宝姐姐与大王子夫妻再好,宝姐姐毕竟是异邦和亲郡主,三公主却是王子嫡亲妹子。且宝姐姐是冒认南安王之女,只怕我去了茜香非但不能给宝姐姐助力,反而给她惹祸令她为难。倒不如留在这里同三姐姐林姐姐爱哥哥为伴,清清静静了此一生。或者我就学三姐姐也抱一个孩儿来养,何苦去趟茜香国的浑水呢? 史湘云思来想去,柔肠百结。 去往南洋茜香有广阔天地,却不免危机四伏祸福难料。 留在大朱故土有亲朋好友,却不免一世孤独心中不服。 是去是留,一时竟无从决断。 且说湘云隔壁的孙家内,贾环贾菌突然带着冯紫英来了大兴庄孙宅。说是三人在城中偶尔遇上了,便约着来庄子上喝酒小聚。众人到时,探春仍带着孙妈妈孙继业在祠堂念经。于是三人来到祠堂,贾环陪冯紫英在外头候着,贾菌进去找个由头把孙妈妈同孙继业拐了出来,却把冯紫英放了进去。 贾菌便带着孙继业在院子里顽耍,贾环在窗户外偷听壁脚。孙妈妈见他们放了个男人进去同探春独处,甚觉不妥。可一屋子主子就她一个奴才,又是乡下地方没那些讲究,只能多了个心眼,绕到后窗也同贾环一样偷听起来。 探春对孙绍祖并无愧疚之心,只是他到底是孙继业名义上的父亲,所以四时祭祀还是照规矩做足的。贾菌将孙妈妈同孙继业带出去后,探春并未离开,而是坐在了蒲团上念经。并不是为了孙绍祖,而是为了赵姨娘和王熙凤。反正都在一个祠堂里,她不说也无人知道。 不过片刻,听得身后有人进来,转头一看,却是冯紫英。探春立即从蒲团上站起,快速退到放着牌位的香案后,将背对着冯紫英道:“不知冯大爷大驾光临,妇道人家,不便相迎,还望恕罪。” 冯紫英行个礼道:“是在下来得唐突,冲撞了,孙大奶奶恕罪才是。我听环哥儿菌哥儿说起今日乃是已故孙大爷忌辰,于是随他们前来,一来替孙大爷上柱香,二来我有一句话,想亲口问问孙大奶奶。” 探春仍是背对着他道:“不知何事,还请冯大爷示下。” 第116章 冯紫英求婚贾探春 冯紫英虽知探春看他不到,仍旧恭敬地拱手躬身道:“孙大奶奶请恕在下不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丧偶之人,盼能续弦。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可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待在下父孝满日,上门提亲,求娶孙大奶奶为继室。” 里头的探春且不提,外头的孙妈妈听得大惊,只盼奶奶出口呵斥。贾环则是大喜,只盼姐姐点头答应。 探春这些日子早已修炼得处变不惊,不动神色道:“冯大爷敢是同我说笑。本朝律例,寡妇再嫁,不得带走夫家资产同娘家嫁妆,便是夫子为官,再嫁之妇不得受封。妾身幼承庭训,男儿应为忠臣孝子,女儿要做烈女节妇。冯大爷朝廷重臣,青年得志,前程大好,何愁没有良缘。妾身蒲柳之姿,不堪为配。” 冯紫英一笑道:“我料到孙大奶奶定会如此说。我自南海归来,穷途末路之时,恰遇孙大奶奶送马施银。贾家遭逢大变,抄家之日,孙大奶奶从容应对,巾帼不让须眉。冯家长房只剩我一个男丁顶门立户,两个弟弟皆夭折,尚有五房堂亲虎视眈眈。菌哥儿曾对我转述过孙大奶奶之言,似我们这等人家,外头人是杀不死的。非要自杀自灭,才会一败涂地。我当时便想,如孙大奶奶这样有见识的女子,才堪为我作配。” 探春心内微有所动,却只淡淡道:“冯大爷过誉了。” 冯紫英还是笑道:“孙大奶奶放心。我家薄有资产,无需你有嫁妆。我自己看中的夫人,便是没有诰封,也不容他人小觑。我母亲守寡不问世事,环哥儿将来会娶紫芝,我保你没有婆媳姑嫂妯娌烦恼。” 探春听他娓娓道来,想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虽然嫁过一次,却从未享受过夫妻之情。就是娘家人,也从未如冯紫英这般替她细细打算过。 当初贾赦本是要将迎春许配给孙绍祖,不料孙绍祖偷偷来相看,却瞧中了探春。这无赖便借故醉酒冲进大观园,冲撞了探春。探春受了这样的委屈,贾政却无法替她出头,反倒逼不得已应了孙家婚事。贾母同王夫人虽哭着私下贴补她银钱财物,却仍嘱咐她不管丈夫如何,都要守着妇道做个贤妻。宝钗黛玉湘云宝玉等兄弟姐妹们虽为她不平,却也只能陪着落泪,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来安慰。赵姨娘虽心里有儿女,却粗俗短视,肤浅贪财,在生时给亲生女儿的麻烦远远多于关爱。 孙绍祖本是衣冠禽兽,素好凌虐妇人。耍赖娶到了探春,却把公府千金如娼妓仆妇般作践。后贾家遭逢巨变,反是探春一一替旁人打算。过继儿子,照顾贾菌,教导贾环,送别宝钗,陪伴黛玉,收留湘云,发嫁迎春,安置惜春,保下平儿,护住巧姐,安慰贾政王夫人,收殓凤姐邢夫人。 探春亦只是肉身,并非铁打,午夜梦回也不免觉得凄清辛苦。只是每日睁眼醒来,便又要谈笑自若,担起这一头家。此刻听了冯紫英这番话,真假无论,都不免眼角润湿,心内动容。 冯紫英因探春一直背对自己,瞧不见她面上神情。只是见她虽未开口允准,也并未再度拒绝,便自顾自接道:“若是孙大奶奶担心政老爷不允,我自会请北静王爷出面劝说。总之只要孙大奶奶点头,一切有我承担。以孙大奶奶之能,便是再嫁头几年艰难些,只要你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后头定是锦上添花,安乐荣华。” 外头的贾环听得心花怒放,孙妈妈听得心急如焚。 孙妈妈本是孙绍祖之奶母,早已将自己当成孙家人。孙绍祖小气自私粗鲁蛮横,然则在她心里还是自己奶大的哥儿,与亲子无异。自孙绍祖死后,探春过继了孙继业,又是孙妈妈一直亲手带着。名虽主仆,实则与祖孙无异,故而一心一意只为业哥儿打算。 于孙妈妈而言,孙继业是孙家小少爷,探春便只能是孙家大奶奶。若是探春带着孙继业改嫁冯紫英,孙继业恐将改随冯姓,如此孙家香火谁来继承?就算孙继业保留孙姓,冯紫英原配卫若芷留有嫡长子,乃是湘云的夫家外甥。将来探春也会再生,说不得还要添些庶子庶女。孙继业既非冯家血脉,又不是探春亲生,可有多尴尬? 若是探春将孙家家产同她的嫁妆留与孙继业自己改嫁,一个五岁的娃娃哪里撑得起来?大同孙家宗族若知道了,一旦起了倾吞之心,谁知他们会对孙继业做出何事?宗族为了家产,将孤儿害死或者捧杀的故事,乡间多有传闻,孙妈妈怎能不怕。于是匆匆跑到贾菌贾芸跟前,抱起孙继业便闯入了祠堂。 贾菌贾环贾芸一时不防,都没拦住。冯紫英瞧孙妈妈抱着孩子闯了进来,不好再说,便行了一礼道:“孙大奶奶,我在外头院里同菌儿他们说话,有事尽管吩咐。” 探春仍是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待冯紫英出去后,孙妈妈急急道:“大奶奶,请恕妈妈多嘴,若是大奶奶改嫁,业哥儿怎办呢?他跟着大奶奶几年,早就养亲了。大奶奶舍得么?” 说着将孙继业推到探春跟前道:“好哥儿,快求你娘,千万莫改嫁!改嫁哥儿就没有娘了,没娘的孩儿比那坟头的野草还不如呢!哥儿告诉大奶奶,定会做个孝顺孩儿!做官的丈夫都会纳小,儿子却只有一个亲娘,再嫁之夫哪里比得过儿子可靠?”说完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一溜烟跑了。 孙继业满脸懵懂抱着探春的腿道:“娘,孙妈妈说甚么呢?甚么是改嫁?业哥儿怎会没有娘了?娘不是就在业哥儿跟前么?孙妈妈想是糊涂了,娘怎会不要业哥儿呢?娘,我听话,我一定做个孝顺孩儿,好好孝敬娘!” 探春蹲下将孙继业揽到了怀里,望着祠堂中的牌位和香炉里升起的袅袅轻烟发呆。 冯紫英适才的话言犹在耳:“我知孙大奶奶颇有顾虑,再嫁多是民间寡妇,守节常在诗礼大族。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总要试一试。若是孙大奶奶不弃,我愿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同拜天地,喜结连理。梅开二度,互不见弃,福祸共享,生死不离。” 恍惚中似有孙绍祖狞笑着道:“臭婆娘,我被你害了性命,活该你为我守一世寡!还要替我养大儿子,继后香烟!想要改嫁,我岂能容你?瞧你娘家这许多人的下场,难道你还不信这世间有报应?” 又似有凤姐冷笑着道:“三妹妹,冯紫英青年得志,位高权重,甚么样的佳人娶不到,非要你寡妇改嫁?冯家长房只剩他一人,原配嫡妻留下一子,卫氏族女纳为妾室,冯家宗族心存不轨,他不过要拿你做一把刀!若是你这把刀斗不过别人折了,是你活该。便是斗过了,用完你这把刀替他开路再甩掉,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还似有赵姨娘大笑着道:“姑奶奶,我说你是个有福的。年纪轻轻,替那孙忘八守甚么守!业哥儿又不是你亲生的,你管他呢!如今有这么好一个人愿意娶你一个寡妇,做梦都要笑醒了。还不赶紧应了,我和环儿也替你欢喜。今后你可要好好拉拔我们娘俩,全靠着你飞黄腾达!” 此情此景,亦幻亦真。 往前走有冯紫英等候,回过头有孙继业挽留。 一时间,探春竟不知该哭该笑,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