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妹》 第一章 一家四口 1937年冬天,一个湘南小镇的茅屋里头,一个高挑却单薄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大风,不自觉的紧了紧被子,她已经好久没睡这么舒服过了。陈云感觉身上僵得很,于是就着昏沉沉的夜色翻了一个身,碰到一团小小的东西,小婴儿隐隐的哼哼声传入了自己的耳朵。陈云摸了一下瘪下去的肚子,从瞌睡中醒了过来,看这天色,应该是晚上了。 早饭刚过的时候陈云感觉肚子发紧,算算日子差不多了,就自己准备了一下,嫂子闻讯也过来帮忙,中午时分陈云产下了一个女儿,嫂子将她擦洗干净后用一件小破棉袄裹起来放进陈云被子里,陈云则很快陷入了沉睡,再醒来时嫂子已经走了。 陈云慢慢撑着酸痛的身子坐了起来,开始给小家伙喂奶,小家伙似乎饿狠了,很快吸吮着,这时候灶锅那边传来动静,应该是六岁的儿子长生在铲锅巴,陈云心想还好,长生会自己找东西吃,哪怕是冷透了的饭,也比饿着肚子好,这时陈云也感觉饿了起来,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午饭都没吃。 陈云注视着怀中的婴儿,慢慢又闭上了眼睛,不多久,小婴儿似乎吃饱了,松了口,一副满足的样子,陈云又将她放回被子里,这时候,她看见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床头,一双脏兮兮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锅巴,又小又瘦的长生穿着坠满布丁的棉袄,脸上没有一点肉,鼻头冻得通红,脏兮兮的脸上粘了几颗饭粒。 陈云接过那块锅巴,又帮长生擦掉脸上的饭粒,长生伸头看了一眼被窝里面,问:“妹妹睡着了吗?”陈云:“是的,所以你要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妹妹。”长生低声答应。陈云穿上衣服起身走到锅灶边将长生给她那块锅巴放回了锅里,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去,顺便从灶台上抓了一点糖撒进去,灶台上放了一包糖和一些鸡蛋,估计是嫂子带来的。陈云生上火,双手靠近炉灶烤了烤,小长生也凑了过来两人挤在一起烤火等着锅巴粥出锅。 很快,锅里开始冒起小泡泡,陈云拿起锅铲将剩饭和水拌匀,不一会儿就煮成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甜锅巴粥,她嘱咐长生抽火,又拿来两个碗装上,长生的那晚放在方桌上,陈云的那碗直接端到了床边,小家伙还没醒,陈云掀开被子坐进去,一碗热气腾腾的薄粥下肚,感觉身上的力气回来了大半,果然,填饱肚子的感觉才是最踏实的感觉。 长生吃完粥过来接过陈云的碗放回灶台,回到床边托着腮蹲了一会儿,似乎在听床上妹妹的动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长生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陈云伸手拉过长生,长生就势爬上了床,又探头看了看新添的小妹,随后自觉地轻手轻脚爬到母亲脚那头钻进被子里睡下了,陈云也缩回了被子里。 这个小小的家里目前只有陈云和长生两个人,男主人朱福安父母早逝,在地主家做长工,过完年就走了。 陈云是八年前逃荒来到朱家村的,家人也在途中失散,朱福安的哥哥朱福寿在朱家村有些田地,虽不算富裕,但日子算过得去,看陈云比较老实,想着自己弟弟还没娶亲,就留下了她,给她口饭吃,托人叫回弟弟朱福安,两人想看以后也没什么意见,朱福寿送给她们两升谷子,两个姐姐又送给他们几尺布,两人住进了以前的租屋,简单的请哥嫂和姐姐一家吃了饭,算是成了亲,成亲第二年陈云诞下了长子长生,六年后,陈云又生下了女儿。 朱福安待陈云算很好,虽然一年中有大半年是在外面做工,但在家里的时候从不闲着,挑水,打柴,翻地等,家里的地不多,就算朱福安出去了,陈云一个人也能顾得过来,小的时候直接背带背在背上干活,小长生只要吃饱了就不吵不闹的,很省心,大点了也总跟在田间地头,陈云忙起来的时候他就自己吃饭,自己玩。 那天深夜,朱福安回来了,朱福安进门的时候陈云刚喂完女儿,朱福安看了看陈云怀里的女儿,从布袋里掏出些铜钱递给陈云,看陈云收好,又摸摸熟睡的儿子的脸庞,随后走到锅灶边放下粮食和糖,转回来一家四口一起躺在被子里睡下了。 这次朱福安回来呆了三天,毕竟惊蛰在即,春耕就要开始了,地主那边可等着他干活的。朱福安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地翻了一遍,又砍回了一些柴禾,临走前一天又把家里水缸担满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朱福安就着一点咸菜,两杯淡米酒喝下肚以后,给孩子取名金妹,并交代已经当哥哥的长生要懂事,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金妹满月的时候,陈云开始忙了起来,田间地头的事外加照顾金妹,还要挑水、舂米、做饭,通常忙得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就更顾不上长生了,只能放任自流,每天让他吃上两餐饭,天冷的时候不冻着就行了,这孩子也懂事,看见母亲生妹妹、带妹妹辛苦,总不来闹她,自顾自躲出去玩,在家也是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生怕打扰到她,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有时候陈云实在忙不过来,长生就自己吃剩饭,一个人出出进进,也不跑远了,就自己在家门口玩。 很快一年过去,再次春暖花开开始播种的时候,小金妹已经能自己在田埂上慢慢走了,而七岁的长生经大伯朱福寿介绍,去镇里的粮铺当起了学徒,家里只剩下陈云和年仅一岁的小金妹。 第二章 两次意外 陈芸成日里耗在田间地头,金妹则日夜跟在她身旁。 陈芸时常帮村里其他人做些农活,毕竟金妹大了,长生也不在身边,自己家那一点点地种完还有空闲,就给别人帮帮忙,因为做上一天可以管中午的饭。按规矩,每天中午主家都会给地里帮忙的人送上一碗面条。而自己在家里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煮点稀饭吃,里面加点菜叶之类的,或者直接蒸几块红薯吃。陈芸在外面干活是一是为了给家里节省粮食,二是那面条的滋味确实不错,比稀饭饱肚子。 但是在外面干活不比在自家,别人给了报酬自然不希望干活的人偷懒,陈云看了几次主家脸色,就想着就给金妹做好饭,让她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金妹却不干,非要跟着陈云去干活,因为金妹也贪恋那口面条的滋味。 与家里的旱地不同,干活的地方是水田,金妹只能坐在田埂上玩,有一次,陈芸在田里插秧时金妹不小心从田埂上滑进了水田里,又不敢喊母亲,自己试图爬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弄得身上全是泥,所幸那附近还没来得及插上秧苗,不然损毁了秧苗陈云还要被骂。 陈芸一回头,看见站在水田里的金妹十分生气,想着裤腿弄湿了又不能回家换,晚上干完活还要给她洗满是泥水的裤子,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磨人精,长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让我操心,让你自己在家待着,天天跟脚,跟过来寻死?!” 金妹顿时吓得大哭起来,抽抽搭搭的说:“你别骂我了,我只是想跟着你有口面吃……” 陈芸楞了一会儿,气冲冲地过来提起金妹随意洗了洗,又帮她挽起裤脚将她抱到田埂上放坐着,嘱咐她再莫乱动,又回头去做自己的事了。于是金妹就老老实实坐着,等今日的面来,金妹觉得好像比平常吃得饱了些,也不敢乱走了,懒洋洋在田埂边晒太阳,小手一点点剥掉裤腿上已经风干的泥土。 长生三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待在家吃点剩饭剩菜,跟在村子里大个的孩子屁股后面出去玩,陈芸就以为金妹也是一样的,主要还是家里的光景不好,都要靠双手做事来生活,没那么多时间和心思花在孩子身上,加之金妹是个女孩子,想着应该要比长生更省心吧。 在陈芸看来,孩子除了刚出生那大半年年要吃奶、换尿布,随后喂饭喂到她能走路,再等她能跑了,会自己拿筷子了就好了,每天给她穿好衣、做好饭,上厕所的时候帮她擦擦屁股,其他时间都可以由她自己慢慢长大,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 等孩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就帮家里做点事,捡捡柴,烧烧火,放放牛之类的,想想长生七岁就可以出去当学徒了,等他十几岁的时候应该可以可以自己独当一面支撑这个家了。 毕竟陈云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十几岁遇到饥荒年和父母兄弟逃难,一起挖树根、啃草皮,没多久就与家人失散了,自己一个人沿路乞讨,终于走到一个宽裕点的地方,遇到了朱家兄弟收留就嫁人生子,谁也没教过她什么,谁也没给过她什么,自然感觉孩子长大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比起孩子,陈芸最看重的永远是田间地头那点事,田地耕种得好了才能有口饭吃,柴禾备得充足才不至于冷锅冷灶吃生米,甚至有时间烧炭的话冬天还能烤烤火暖暖身子,丈夫朱福安偶尔送点银钱回来家用,到年底再剩下一点钱来过年,不指望攒下多少家底,只要不用忍饥挨饿就是世上最舒服的事。 然而世事并不如陈云所想那样简单,金妹五岁那年,整个夏天陈云都忙着收割,收割完又马不停蹄地晒草、翻地、播种、插秧,自己家虽然只有一点点地,但陈云指望快点忙完上田地多的人家帮帮忙,能多挣上几口粮食。 待到新谷子全部晒干收进长柜里,第二季禾苗又长得和金妹一样高的时候,一场秋雨下来,天气慢慢转凉。 等到第二季谷子收好之后没多久,金妹生病了,先是开始莫名其妙的呕吐,接着天天拉肚子,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陈云起初以为是着凉了,熬了生姜水给金妹喝。后来金妹全身开始浮肿,嘴巴肿得高高的,东西都吃不进,陈云才有点慌了,开始自己试一些村里人教给她的偏方,到山里挖些山羊角树根煮水给她洗,又用草木灰和松枝等煮水给她喝,方法试了不少,金妹却没有半点起色。 看着金妹病情一点点加重,陈云开始整日叹气,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毕竟自己知道的办法都试过了。陈云开始认命,也不敢走远了,整日在家指天骂地,骂天老爷、骂自己、骂福安、骂长生、也骂金妹,似乎指望这样为金妹驱散病魔,更多的是为了驱散心底的不安。 这天一早,许久不见的长生回到了家里,十一岁的他已在粮铺做了四年的学徒。上一季稻谷成熟的时候他跟着掌柜学着收购稻谷,这一季稻谷又成熟了,掌柜放他自己出来试试,长生收到自己庄子上了,自然要回家看看。 只见穿着陈旧长褂的长生立在床边,呆呆看着难辩模样的妹妹,随后眼里充满了心痛和着急,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怎么不请大夫给她治呀?!” 陈云看着许久不见的长生,竟一时觉得有些生疏,为难道:“我倒是想给她治,哪来的钱……” 长生俯身上前,焦急地叫了几声妹妹,见没反应,又伸手摇了摇她,妹妹眼皮似乎动了动,眼睛却没能睁开。 长生默默看着妹妹肿成一条直线的眼睛,慢慢握紧了拳头。随后背上褡裢转身出了门,当天傍晚,长生带回一个大夫,大夫为妹妹诊断之后长生付了诊金,随后拿着方子又出了门,第二天带回一些药并一些铜钱一起交给陈云,嘱咐她务必将妹妹治好,然后又匆匆出了门,没说钱怎么来的,也没说去哪儿。 金妹吃完长生抓来的药之后慢慢好了了过来,渐渐的又能下地走路了,拖长生的福,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第二次意外来的太快了,它让老朱家两个长时间在外的男丁回到了家,却让两个成日守在家里的女子离开了家。 那是金妹六岁那年的夏末初秋,也是稻谷刚收割完的时候,田间地头到处飘散着新斩断的禾根的清香,田埂边和道路两旁一排排立着一个个捆好的稻草靶子等晒干。 待到一个个立着和金妹差不多高,分成三个脚站着禾杆靶子彻底晒干之后,就要将它们找一根柱子,或者直接就着又高又直的树干,将这些稻草靶子头朝里紧绕着树干一层层地垒上去,一个个压实,围成比人还高的干草垛,谓之上草。 最上层的稻草往往做得留点弧度,就像屋顶一样,方便雨水直接顺着草垛顶流下,中间厚厚的稻草杆永远保持绝对的干燥。 这些稻草用处可多:铺床、搓麻绳、喂牛、垫猪圈或用来生火都可以,所以稻谷割完后晒草、上草是家家户户收割完必做的事情。 而朱福安就是在帮地主上草的时候,奋力踩着干草的他脚下一滑,直接从高高的圆草垛上摔了下来,登时感觉全身发麻,动弹不得,经检查朱福安摔断了腰椎,下半辈子再难站起来了,地主家连忙派人把朱福安抬了回去。 金妹依稀记得那天没出太阳,天色灰蒙蒙的,父亲哀嚎着被两个男人抬进了院子,在村里人的围观下,那两人放下朱福安的被子和一兜钱币之后立马拿着架子走了。 天色在朱福安痛苦的哀嚎声,陈云的哭喊生和村民的议论声中暗了下去,金妹呆呆站在角落不敢上前。不一会儿大伯朱福寿一家也来了,哭的哭,喊的喊,叹气的叹气,一家人愁云惨雾,福安家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谁也不知道。 入夜,得了消息的长生终于回到了家。 第三章 难以支撑 长生回来之后先和伯伯朱福寿商量了一下,朱福寿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又过来看了看弟弟朱福安的情况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出门了。看热闹的村里人见本家的朱福寿都走了,也就不好继续留下来,一个接一个走掉了。 随后长生又来安慰起陈云和金妹,说明天请大夫来看看,说不定父亲只是摔伤,修养两三个月就治好,又说起金妹之前病的那么重,不也治好了,让她们不要太担心。陈云这才停止了大哭,转为小声抽泣,又去给他们做了饭。陈云舀米的时候看着新收回来的粮食,心想还好秋收刚收完,就算朱福安这几个月不做事也还能撑下去,又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金妹脑海里不停地在想:“父亲一定要能治好,父亲一定要能治好……”然后在母亲陈云低低的抽泣声,父亲朱福安时不时的痛呼声,还有哥哥长生无尽的沉默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金妹早早起来,陈云满脸疲惫靠床坐着睡着了,放在堂屋小床上的朱福安时不时“哎哟”一声,有时候又会叹一口长长的气,金妹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长生的身影,又轻轻打开门,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也没有找到长生的身影,大概是请大夫去了。 等陈云起来简单的烧了稀饭,先端了一碗给朱福安,见朱福安摇头,又端到了小桌上,又拿出小碗舀了一碗放在桌上,并示意金妹去吃,她自己则饭也不吃,直接担上水桶出门去了。 金妹走到桌子边,再回头看看躺在床上的父亲,想想母亲刚刚也没吃,于是默默转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坐在了门槛上。 要是以前,金妹肯定跟着陈云一起出门,但今天陈云的脸色实在是难看。金妹等陈云出门后才缓缓走到门口,但不敢跟出去,只能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等陈云或者长生回来,时而还回头看一下父亲朱福安的情况。 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已经晒进了院子里,陈云担着满满两桶水回来了,金妹想挑水不用这么久,陈云应该还去浇地了吧,昨天晚上好像都没有浇地。 不一会儿长生和伯伯朱福寿也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大夫走到床边,一家人都围了上去,只见大夫简单检查了一下朱福安的情况,随后伸手在摔伤的地方反复摸了一遍,朱福安就算没人碰都疼得不行,经大夫一摸,更是痛得忍不住大叫,冷汗都下来了,看得金妹躲在长生后面紧紧抓住长生的衣袖不敢松开,长生则也是紧紧握住拳头。 大夫终于检查完了,转身走到家里唯一的桌子边,上面还放了一大一小两碗粥,陈云见状忙将粥端到灶台那边去了。 大夫铺开纸写下了一个方子,随后叹了一口气说:“他这恐怕是不能好了,这方子只能减轻他的痛苦,但是后面他只怕是再难下床了。” 朱福寿和长生反复询问大夫确认之后,朱福寿痛心疾首,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如今变成这样,怕是以后的日子难过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的妻儿子女,只能一味地摇头叹息。 陈云焦急的眼神随着他们的对话慢慢变得空洞,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心也跟着沉了下来,最后的一点点希望也破灭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金妹觉得心底发凉,浑身冰冷,只能看着比自己大六岁的长生,站在后面搓着手不敢出声。 此时的长生更是打心底里一片迷茫。 朱福安一直被疼痛折磨着顾不上其他,隐约在地主家那里听见了自己的病情,心想自己摔伤做不了事,地主家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养自己,更不会给自己治病。 被抬回家之后朱福安本来就痛个不停,加上身边的陈云又哭又喊,村里人议论纷纷,让他头昏脑涨,什么都想不了。后来安静了一点的时候,朱福安听长生说可以治,一颗心算是慢慢放下了,心想虽然可能要钱,但只要自己能治好,哪怕是借呢,好了以后加紧干活,总能还上的。朱福安身上虽然还疼痛难忍,但心里相同了,这疼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喝了点水,慢慢还能眯一会儿了。 而现在,朱福安彻底心凉了,自己再也好不了,再也不能走路了,以后怎么做事,一家子靠什么吃饭,不自觉的感觉身上的痛苦又增加了几分,也没出声,自己默默把脸偏向里侧,成年后的朱福安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以后没几天,长生又去了镇里米铺,现在这个家也只能靠他他陈云了,家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地,他可不能待在家里,必须要出去才行。 天愈发冷了,朱福安始终疼痛无法起身,长生外出很少回来,挣的钱也大多给朱福安买药了,眼见粮食所剩无几,陈芸默默收拾好自己那点衣物。金妹似乎感觉了到什么,整日担忧又害怕。陈云最近不让金妹跟脚了,毕竟家里有个不能走路的朱福安,金妹只能待在家照看,给他递点水之类的。 终究这天还是来了,陈云把地里最后一点萝卜和大白菜收进框子里,转身回了家。第二天清晨,陈云出门担水的时候叫上了金妹一起,许久没跟陈云出门的金妹越发不安起来。 母女俩各怀心事保持着沉默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上只有她两的脚步声,和随着陈云步伐肩上扁担的吱呀和水桶的晃动声,终于在离家还有几十步距离的时候,陈云放下了水桶,转过身拉过了金妹,金妹屏住了呼吸,陈云终于开口:“我要走了,你是爹爹的女儿,爹爹和哥哥会养你的……” 陈云说完重重吁了一口气,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挑起水桶头也不回的往家走了,留下原地楞住的金妹,等金妹反应过来了陈云已经进了家门,金妹飞快地往家跑,看见水缸边的满满的两桶水,水缸是满的,金妹飞快从后门出去,陈云背着金妹熟悉的那个小包袱已经走出去一段了,见金妹叫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脚步飞快地走了,金妹在后面追了很久都没追上,终于在再看不到陈云身影的时候蹲下哭出了声。 第四章 长生的决定 很快,在田埂上哭的满地打滚的金妹被路过的庄稼人发现,熟悉的人将她送回了家,了解了大致经过后热心村民又去通知了朱福寿和长生。 长生到家的时候见福寿伯坐在父亲床边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金妹独自蹲在角落,满脸泪痕地望着他。 朱福寿放下烟袋,看着长生开口道:“你妈现在跑了,估计是不会回来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了一会儿见长生并没有回答,朱福寿拿起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背对着这边开口道:“我看你还是从镇上回来吧,你父亲这个样子,金妹这么点大,能做什么事?” 见长生答应了,朱福寿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土地和不远处的山林,又接着说:“你回来,把家里这点地种着,我再借你一担谷子,你拿去做生意。”说完转身看了看床上的朱福安,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背过身去,又低声添上了一句:“只是这谷子是我借给你做生意的,你不能用来给你父亲吃。” 朱福寿想的是长生靠着家里的那点地养一家人肯定难养活,朱福安不能走路,要人伺候,金妹一个人伺候不来,她也种不来地,自己借点谷子给长生做生意,做得好,勉强能维持住一家人的生活,前提是长生用这些谷子做生意,而不是拿来吃,拿来吃勉强倒是可以吃上两个多月,但是之后呢,自己也有家要养,弟弟一家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 长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床上的朱福安小声地说:“我爹爹已经痛成这样了,再不给他吃,等于看着他痛死饿死,太可怜了,我做不到。”随后转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背脊挺得笔直,看着朱福寿说:“伯伯,我不要你的谷子,我自己我去找别人借吧!” 朱福寿沉默了一会儿,告诉长生想清楚再找他,又嘱咐金妹要懂点事,要帮着家里多做事,又环视了一下这个两兄弟一起长大的房子之后转身走了。 朱福寿虽然没借谷子给长生,但也算是为长生指了一条路,让起初迷茫的长生又有了些许希望,他就要满十三岁了,一定可以撑起这个家! 长生又和朱福安说了几句话,朱福安只是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算是回应,长生知道父亲此刻不想说话,走过去将金妹拉起走到水缸边,打水拿毛巾让金妹自己擦干净脸,年仅六岁的金妹默默接过毛巾擦好脸,又将毛巾洗好宁干挂起来。金妹终于接受了陈云离开的事实,只是不敢说自己好像早知道母亲要走了。金妹心里也清楚了,以后要靠哥哥和自己了。 这之后几天,长生经常出门,但傍晚的时候就会回来,出门前会煮上一锅稀饭,又告诉金妹怎么烧火,怎么看粥热没有,又告诉金妹怎么煮粥,金妹都见陈云煮过多次,虽然没试过,但早就熟悉了,认真点头一一答应。 长生出门之后金妹就在家照顾朱福安,给他拿水,端饭,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家里除了柴禾和粮食一天天变少让人发愁之外,两兄妹过得到还像那么回事。只是这柴禾虽然可以进山砍,粮食却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来的。 三四天之后,朱福寿又来了,刚吃完饭的长生和金妹被叫到父亲床边。这次朱福寿是为了金妹来的,他简单问了一下兄妹两的近况之后,看着金妹说:“我在大山里有个姨表姐,她家地多,条件好,要不你就去她家里吧。”金妹低着头不说话,朱福寿又看着长生说:“说起来你们也要叫她一声表姨,你到那里有饭吃,家里呢,也能少一个人吃饭。” 金妹望向哥哥长生,没等长生开口,床上的朱福安说话了:“金妹,你福寿伯跟我商量过了,我觉得你还是去罢,在家里不是办法……” 朱福寿又说:“我都说好了,你去的话,那边会打发两斗谷子和一斤小米回来,可以给家里吃上个把月。” 长生始终没做声,金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点了点头,回答道:“好,我去。”朱福寿说,那好,我给那边去个信,你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出发。 一家人都清楚,金妹去了以后不会再挨饿了,但是也回不来了,去到那表姨家,表姨养她,那金妹以后就算是表姨家的孩子了,表姨自然不会养着她享福,该干的活一样要干,但比卖给别人当丫鬟又要好得多。毕竟以后金妹也算是表姨家的孩子,又是亲戚,日子自然要好得多,这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要是朱福安没摔残,要是陈云没走,金妹可以哭着说不去,长生肯定也会舍不得妹妹不让妹妹走,但现在,没有如果,一家三口虽然默默流泪,但谁都没有说过半个不字。毕竟现实摆在眼前,饿肚子的感觉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十分熟悉的,要是金妹不走,这个家还能撑多久,他们也都十分清楚。 朱福寿走后,金妹自己走到水缸边打水擦了脸,又洗了碗,然后看着长生拿着包袱皮给自己捡衣服,见他拿起去年的冬衣放在金妹身上比了一下,好像有点短了,又放下了。 金妹突然想起来陈云就是这样拿着包袱收拾东西,然后走了再没回来,眼泪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赶紧转过身躺到床上,对着墙想着自己也要走了,也不会回来了,想起之前听村里婶婶们聊天时说起自己小时候在别人家长大的情形,默默闭眼用被子蒙住了头,缩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1943年初冬的一个清晨,金妹跟着伯伯朱福寿一前一后出了门,金妹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六年的村庄。清晨的冷空气夹杂着露水的湿气,让金妹不禁缩起了小小的身子,一言不发地跟在福寿伯身后走。 一路上有几个挑水的,浇地的路过,就问朱福寿一大早带金妹去哪里,朱福寿则回答:“带她去有饭吃的人家。”有人“哦”一声算是明白了,自顾自走了。有个算是看着金妹长大的婶婶则叹口气,不停地交代金妹以后要懂事些,要多做点事,在别人家不比在自己家,千万不要好吃懒做。金妹点点头,这些话头天晚上父亲和哥哥已经反复交代过她了,她都知道了。 出了村子,金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村庄,突然有种自己已经长大了的感觉,走热了的身子也不缩着了,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的福寿伯。 第五章 新的开始 离开熟悉的那间老屋,熟悉的那片田地,金妹觉得村庄外面也并没有什么稀奇,一样的田地,为数不多的矮屋散落在田中或者依偎在山脚下,有和自己家一样土砖做的,屋顶上市茅草,也有一些木板做的,屋顶上盖的树皮,有些房子的屋顶上冒出了丝丝青烟,应该是在做早饭了。 前面传来了流水声,最近没有下雨,小河里水位并不高,金妹跟在福寿伯后面,小心翼翼地踩在突出水面的大石块上过了河,这时天已大亮,虽然是阴天,但是空气已不再那么湿,那么凉。 一路上两人并没什么太多话说,又走了一段,福寿伯找了一个石块停下坐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煎饼撕开两人各自吃,一大一小坐着歇了一会儿,福寿伯简单地和金妹说了说表姨家的情况,又金妹懂事听话之类的,金妹一一应了,两人又上了路,两人从天亮一直走到天黑,从没走过这么多路的金妹途中因为脚痛几次想停,可终究还是看着前面不断前进的背影没有出声,忍着脚下的疼痛,感觉脚由起初的疼痛慢慢变得麻木。 终于,天黑下来,朱福寿带金妹停在一座破庙前,朱福寿进去看了看之后叫金妹进去,说今天就在这里过夜了,随后捡了点茅草和树枝升起火,慢慢就着火堆烤着饼。 金妹看着福寿伯蹲下来烤饼,她也慢慢走到火边,松了一口气,慢慢往下蹲,结果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她的屁股就像粘在地上了一样,再也起不来了。 突然放松下来双脚的感觉又麻又痛,不只是双脚,金妹将身子靠在身后有点褪色的的大红柱子上,感觉浑身哪都痛,像是要散架了。 很快,饼烤好了,金妹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福寿伯烤好的饼,又靠回了柱子。金妹慢慢嚼着手里的煎饼,靠在柱子上出了一会儿神。金妹吃完饼后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的金妹,转头睁开眼睛,看着福寿伯说:“伯伯,要不你让我饿死在这庙里算了,明天说什么我也不要再走了。” 朱福寿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没走过这么多路吧?没事,你睡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就好了。”说罢又添了点柴,拿了一些稻草来给金妹垫,看金妹一脸疲惫绝望地躺下,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件棉衣给金妹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金妹跟着朱福寿爬起来,感觉浑身无力,尤其是脚底板的疼痛,并没有因为休息了一夜而有半点好转。 眼看着又要走路,金妹心里叫苦不迭,但还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庙里,只得强忍着脚上的疼痛,默默抬脚跟上,幸运的是今天没走多久,就遇到两顶轿子,是表姨家雇来接朱福寿和金妹的。 坐上轿子的金妹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在前进还是留下之间反复纠结,甚至忘了独自离家的悲伤。 小轿子摇摇晃晃,金妹隐约听见福寿伯和轿夫问起表姨家的近况,不觉的心又紧张起来,昏暗的轿子里,金妹看着自己的双脚发呆,一颗心也随着轿子起伏七上八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金妹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了,大着胆子掀起一点点帘子朝外看,只见大路两边的地变少了,田地也不像自己家那边那么大块,都是河沟边狭小的一块,途中的山越来越多,一座连着一座,难有一大块平整的土地,而且这里的山不像家里的那种,被附近的村民砍得光秃秃的,这里的山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竹子和杉树。 当天午饭的时候金妹一行抵达了处于深山之中的表姨家,金妹看着比自家茅屋大了三倍不止的这间屋子,看着用的大大的土砖围起来的大院墙,墙根还放了满满一排捆成一捆的柴禾,院子里还有几只鸡在柴堆边划拉着爪子找虫子吃,金妹家好久都没养过鸡了。 西边院墙角落里还有一颗大树,树下一块块劈好的木柴垒的方方正正,看起来直到来年春天都不会愁柴烧,屋檐下倒挂着许多金黄的玉米,和几串干辣椒和大蒜头。 金妹觉得表姨看起来很和善,因为表姨一见面就拉过她的手,跟她笑,只见她打发了抬轿子的人,热心地招呼朱福寿和金妹进去吃饭。 堂屋里,一屋子人各自穿梭,金妹看了一眼桌子上,见上面有好几个菜,默默又转头看向地面,见堂屋地上摆了一整排老南瓜,金妹默默看着南瓜发呆。 很快,菜全部做好了,金妹见他们从厨房端来一碗碗饭,默默站在朱福寿身后,很快表姨拿着酒壶回来坐在朱福寿身边,又拉过金妹挨着自己做,金妹一坐下,表姨就拿了一碗饭放在金妹面前,虽然很久没见过米饭和这么多菜的金妹很想吃,但还是忍住了,等表姨给金妹介绍了姨夫,四个哥哥和大嫂之后,大家动起了筷子,表姨和表姨夫招呼起朱福寿来,并转头叫金妹快吃,金妹这才拿起筷子,也不敢去夹菜,这些表姨都看在眼里,给她夹了几次菜。 金妹心想福寿伯说的没错,自己在这里至少不会饿死,但心里始终有些害怕。 朱福寿吃完饭,放下金妹的小包袱,又简单交代金妹几句之后,拿着表姨打发给朱福安和长生的粮食包袱走了,金妹看着朱福寿肩上沉甸甸的粮食袋,心理又觉得踏实了不少。 几个哥哥和姨夫等福寿伯走了之后就出门干活去了,嫂子在家收拾碗筷,金妹默默拿起墙根的扫帚开始扫地。 表姨默默看着金妹扫地,想起之前朱福寿说的金妹家里的变故,眼见这个孩子老实乖巧又懂事,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从心底里待她温柔几分。 那天下午,表姨先带着金妹熟悉了一下家里的环境,又单独在后间给她简单地开了一个小铺,将她的小包袱放在床头,告诉她以后就住这里了。随后又带她到庄子上转了一圈,算是告诉村里人家里又多了一个女孩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雾气自山顶慢慢向山沟聚拢,表姨带着金妹来到一个山谷里,告诉金妹那里等着的四头牛都是自家的,然后牵起牛绳带金妹一起回家,并且告诉金妹,以后这些牛就交给她来管了,这都是老牛,很听话的,每天早上将它们牵到这山脚下,它们自己回去山里吃草,傍晚的时候再来牵回去就好了,等春天来了,路上注意牛不要吃掉路两边田里的稻子就好了,金妹一一答应下来。 第六章 排着队吃饭 回家的路倒也不难找,沿着山谷唯一的那条小路拐个弯出来,再上一个长长的坡就能看到自家房子了,金妹跟在表姨身后默默记着路,庆幸她能被安排放牛,总算不是吃闲饭的,安心了不少。 回到家表姨松开手中的绳子,大水牛们不紧不慢地甩着尾巴进了牛棚,表姨告诉金妹等牛全部进去之后要插上牛棚的门,金妹一一答应。 随后表姨带着金妹进了厨房,嫂子正在烧火做饭,金妹见状洗好手去摆好碗筷,又搬好凳子。 金妹很懂事,来之前家里已经反反复复交代过她很多遍了,她都记得,自己寄人篱下,虽然实在是做不到嘴巴甜一点,但勤快点做事还是能做到的。 只要家里有人在忙,金妹就不会在旁边闲着,没事也要找点事来干,所以金妹在表姨家虽然日子过得低微,但从来没被打骂过。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摆上四条长凳,表姑家算上金妹刚好八口人,一边坐两个,正合适。 平常只要不来客人,都是表姨和表姨夫坐上手,左手边是大哥大嫂,二哥习惯坐在右手边,金妹则背对着门坐在最下手,身边时而是老三,时而是老四。来客人的时候人一两个还好,人多了老三老四都要被挤下去,别说金妹了,总不能让客人站着,小点的孩子都知道自觉站在桌子旁边,接着找个松快的地方随便夹点菜,然后自己端着碗找地方吃去。 金妹很快习惯了每天去放牛、打草,在家里的时候嫂子摆碗她就擦桌子,嫂子洗碗她就扫地的生活。也习惯了他们聚在一起分糖吃的时候,自己假装没看到,自顾自走得远远的,再馋也不多看一眼的生活。 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每次吃饭的时候,菜虽然摆在桌子上,但饭却要自己端着碗去厨房添。 表姨家饭虽然有满满一锅,但架不住吃饭的人多,倒不是没饭给金妹吃,而是每次添饭都要围着锅灶等唯一的饭勺。他们吃得又快,还没轮到金妹添第一碗,他们添饭早的人一碗已经下肚,又伸手过来接饭勺添第二碗了,金妹从不主动伸手去拿饭勺,只能默默站在旁边等他们都添完,有时候表姨看不下去了就说几句,让金妹先添。 有时候表姨说完饭勺几天塞到金妹手里,金妹立马添好饭把饭勺交出去,而且金妹从不添第二碗,有时候哥哥们不服,就会顶嘴:“她自己不接饭勺怪谁?”金妹就默默低头不做声,安安静静等着没人的那点空隙再添,有时候干脆等他们全部添完自己再奋力铲上一碗饭底子,再到桌子上坐下飞快的嚼完。 表姨家虽然吃的也不是白米饭,金妹也老吃在后头,又不想大家都吃完了自己还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吃,所以吃得飞快,菜也不敢夹多了,面前的一两盘不拘什么菜,随意夹点吃就好了。 吃饭的过程虽然算不上愉快,但那红薯饭的滋味金妹却很是喜欢,再配上酸酸辣辣的笋干,哪怕过去了很多年,只要一提到大山里,红薯饭和酸辣笋干的滋味以及那句“竹笋当半年菜,红薯当半年饭”就会不自觉地出现在金妹脑海里。 后来的金妹时常想念那时候的红薯饭,有种总也吃不腻的感觉,做法也简单——先将红薯擦成丝,铺上厚厚的一层,最上面撒上米,然后加水煮成大大的一锅。每次饭锅盖子一揭开,红薯的甜香味喷涌而出,总是能勾起人的食欲,尤其是最下面那一层锅巴,啃起来就像麦芽糖一样。 吃完饭大家休息一下就会分头去干活,金妹年龄最小,工作也是最轻松的,虽然那些牛看起来比她还大,但都特别听话,路上不会乱吃别人的禾苗蔬菜,一路向前直接走到山脚下,等金妹帮它们把绳子解开之后自己晃着尾巴钻进山里找食。 金妹就背个小背篓在山脚下割草,割完满满的一背篓之后就可以回家,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牛儿们吃得肚子浑圆,慢慢甩着尾巴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在山脚下聚成一堆等金妹来套好绳子后,任由金妹一路牵着慢慢走回家。 一转眼金妹已经在表姨家生活了月余,山里已经正式入冬了,院子里那颗柚子树上的果实由绿变黄,很大的一个个挂在树上,远远就能看见,终于有一天,大哥拿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往下敲了一个橙子,掰开厚厚的皮,一人分了一点,不知是不是今年雨水少的原因,果肉有点干,也没有往年的甜,哥哥们有些失望的走了。 等他们走后,金妹呆呆地看着那颗柚子树,表姨从屋内出来拿过刚才那根竿子又敲了一个下来,剥好之后掰成两半,给了一半给金妹,金妹起初不接,表姨直接塞在她手中,指着树上说:“吃吧,有这么多呢。”说完自己也尝了尝味道,确实不如往年,看小金妹吃的津津有味,又觉得酸酸甜甜也算可口,心想他们不吃就不吃,都留给金妹吃。 随着冬天进一步到来,树上的柚子被一个个敲下来,大部分都进了金妹的肚子,每天干活回来剥个柚子吃成了金妹最大的慰藉。 很快到了年关,桌上总会有一些糖果瓜子,哥哥们时常会去抓上一把,边聊天边吃,偶尔表姨会抓一把给金妹,金妹想吃又不敢接,接在手里也是小心翼翼到外头吃,总觉得吃得不太安心,后来没事金妹就不在那堂屋待了,她还是更喜欢她那些柚子。 第二年开春,金妹已经七岁了,大家又要开始忙春耕的准备工作,老牛也开始发挥了作用,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自家地里,耕地的间隙就在田边吃点草,也不需要一个专人看着了,就是时间短,劳动强度大,很难吃饱,所以金妹也没闲着,每天要打更多的草丢进牛栏里,等牛耕地回来在牛栏里再慢慢吃。 第七章 牛丢了 春耕结束,清明时节,山里的竹笋到了最适合采摘的时候,山林里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背着背篓进山采笋,小孩们一篓篓往家背,大人们一框框往家挑。 大山里的竹笋和金妹以前家里的小竹笋不同,金妹以前住的地方有条大河,成年累月的冲积在山脚下形成了一大片原野,庄上大部分人都生活在这原野上。 原野上的人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种竹子,或是种在伙房边,或是附近的小山坡上,简单种下几株,生命力旺盛的竹子很快就会四处冒头,每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竹林,要是房子很久没人住,竹子甚至能长到厨房,再长到堂屋里,破瓦而出。 竹子也是需要打理的,平时要编箩筐或是给丝瓜豆角搭架子,竹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先从外围砍起,再在林子里留下合适的间距,最好是人能通过的距离,毕竟那种竹子细,如果不管不顾,很快竹林都进不去,竹子太密也不容易长高变粗。这种竹子的竹笋是小小一根,又嫩,一抽就抽出来了,金妹一只手就可以抓一把。 而这大山里的竹子则不同,又高又粗,竹笋也是,有些长得比金妹还高,又粗又壮,扯是扯不动的,需要柴刀或者锄头挖,两三根就是一背篓,全家一起出动,很快院子里就堆满了竹笋,金妹也跟着进山,不走远了,就在近处找到自家人等他们挖,然后选一些小个的背回来。 等吃完晚饭之后用大灶锅烧满满一锅水,大家围坐堂屋门口一起剥笋衣,笋壳很快堆成了小山。将脆嫩的竹笋从中间破开,然后放到灶锅里加盐煮开,捞出后沥水晒干,春日里多雨水,山里又潮湿,有时候遇不到连日的晴天晒笋干,就用柴火烘烤,一连烤上好几天天,烤得像柴禾一样干干的,变成巴掌大的小块,再找个竹篮子挂在房梁下收藏,到要吃的时候拿出几块来提前用水泡开,加点酸辣椒和蒜末一炒,特别下饭。 在下半年茄子豆角都枯萎之后,这笋干便是餐桌最受欢迎的菜,从腌菜、白萝卜和大白菜中脱颖而出。大家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多是朝着笋去的,而且和茄子豆角不同,竹笋不用浇水施肥,一到春天,就自己冒头,也能一夜之间长大几十公分,只要抓住时节,够勤快,可以无尽享用这大自然的馈赠。 采竹笋的季节结束后,春耕也接近尾声,老牛又回到了金妹的手中,对于放牛已轻车熟路的金妹某又一次来到坡下面,突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坡下牛儿们的状态与往常不同,紧张地挤在一起,见金妹过来也没什么反应,要是平常,牛儿们远远看见金妹从那个拐角出来,就开始甩尾巴,有些原地踏几踏,金妹只要拉起绳子它们就开始往家走。 金妹赶紧上前查看,顿时发觉大事不好,金妹数了一遍又一遍,竟然少了一头牛!冷汗瞬间打湿了金妹的衣服,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敢回家,更不敢进山去找,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蛙的叫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密,初夏的空气让人有些烦躁。 金妹不走,牛也不走,眼见太阳慢慢落山,金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路过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好奇地问:“小姑娘,你哭什么?怎么还不回家?”金妹抽搭着回答:“我的牛丢了一头,我不敢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金妹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这一年来,自己从没有犯过错,唯独今天,牛丢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大叔弯腰一巴掌拍在他自己的小腿上,“啪”的一声吓了金妹一跳,暂时忘记了哭泣。只见大叔慢慢放下挽着的裤脚,轻声念叨:“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有蚊子了么……” 有蚊子吗?金妹到没注意这个,大叔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金妹说:“这山里有老虎的,你的牛大概是被老虎吃掉了。” 金妹听了之后哭得更大声了,大叔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去吧,这也怪不得你,再不回去等天黑了,老虎下山来把你也吃掉!”说罢自顾自轻轻摇着头走了。 金妹楞在原地,越想越害怕,都忘了哭,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身后山林里好像真的传来了老虎的叫声,金妹盯着那片茂密的山林,似乎能感觉到,树林的阴影里有只大老虎正一步步往自己这边靠近,吓得金妹赶紧牵着牛往家走。 牛到了院门口附近之后也不用金妹管,自己慢悠悠走进院子里钻入了牛棚,金妹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牛进去了,家里人似乎没察觉自己回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依然觉得空落落的。 金妹不敢进家门,甚至不敢靠近家门口有光线的地方,站在外面又怕突然有人出来发现她,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她贴着墙根,猫着腰进了院子,偷偷摸到大门口边,然后悄悄躲进了墙边柴禾的空隙里。 这些柴禾大多是杉树或者其他灌木的枝条,捆成成人勉强能合抱的大捆,为了稳固斜斜地靠在墙边,犹由于是斜放的,下面一般留有一定的角度,形成一个缝隙,白天的时候母鸡总喜欢钻进这里面,躲在里面做窝下蛋。 金妹躲在那里忍受着鸡屎的味道,庆幸自己身子瘦小,也能钻进来,虽然杉树上的已经干透的尖叶戳得她又痒又痛,但她依旧不敢出声,更不敢出来。 太阳落山,天彻底黑了,家里自己陆陆续续全都回来了,堂屋门口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了出来,金妹想,应该要开饭了。 随后金妹透过柴堆的缝隙看见嫂子走到院大门口张望了一下,进来之后往左走,大概是去牛棚看了一下,然后大概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一会儿,金妹看嫂子的身影进了堂屋,接着堂屋里又出来几个人,分头在找她,很快,牛棚边的表姨发现不对劲,大家一起过去,发现牛少了一头…… 第八章 逃过一劫 金妹只见他们快速地在附近找了一圈,又全部聚到了大门口。金妹缩起了身子,也不敢偷看了,只能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动静,先是表姨焦急地发问:“金妹怎么还没回来?还有头牛哪去了?”接着是姨父叫大哥去放牛路上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金妹听见大哥应声。 金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看见大哥举着火把出了门,大嫂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出去,金妹怕被发现,不自觉地身子又往里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喘。 金妹听见大嫂小声嘟囔:“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天都黑透了也不回来……” 二哥:“别是贪玩,跟着牛进了山,然后走不出来了吧!” 表姨:“金妹老实得很!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天除了吃就想着玩?” 姨夫:“要是贪玩走丢了还好说,就怕……” 四哥:“不会有人把她拐跑了吧?还顺便偷我们一头牛!” 表姨:“这倒有可能,金妹又不认识路,没人带她能走哪去?” 四哥:“要不就是被她家里人偷偷接走了,你说是不是,老三?” 三哥:“我怎么知道?!”老三对金妹总是很冷漠。 嫂子看着一脸别扭的老三说:“不能够吧?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去附近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呢。” 老三没做声。 姨夫:“走,顺便到庄子上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金妹。” 金妹听见要找她,页顾不得其他了,默默缩着身子,直到看到大家接二连三举着火把出了门,家里的两条黄狗也跟了出去,四周很快安静了下来,金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听见他们呼喊自己的声音渐渐变远了,金妹才又大着胆子挪了挪位置,来到一个大点的缝隙后面观察外面的情况。 表姨家地势高,起初看外面一片漆黑,坡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看不真切。没多久,小小的火把就一个个出现在了对面的山头,慢慢的,金妹看到火把的数量越来越多,只见那火把排成一队一队的,在附近的几个山头上来又下去。 不久后,金妹看见火把的队伍又开始在山脚下汇合,然后往家里方向移动,金妹赶紧缩进了柴堆,也不敢再看外面的情况了。 很快,院子里被火把的光照亮,庄子上很多人也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大都认为金妹肯定是跑了,说表姨家就是待金妹太好了,从来不打不骂的。姨夫似乎很生气,大声地说:“这次要是找回来,我非打死她不可!” 紧紧贴着柴禾后面躲着的金妹吓得瑟瑟发抖,这一刻,她多希望像四哥说的,家里真能来个人把自己接走,哪怕是继续回去饿肚子,也比在这里好。想起家里人,金妹更惆怅了,一年没回家,也不知道妈妈回来没有,爹爹能下地没有,哥哥后来借到米做生意没有,想着想着金妹又哭了起来,但又不敢出声,只能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嘴。 柴堆本来缝隙就小,金妹一动就牵动了紧紧挨着她的柴枝,柴枝上干透了的树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院子里闹哄哄的,人当然注意不到这细微的响动,但家里的两条大黄狗似乎发现了什么,对着柴堆大叫不止,还不等金妹反应过来,姨夫走过来看见了她,瞬间怒气冲天,一把把她拽了出来,金妹已经吓傻了,哭都不敢哭,小鹌鹑似的低着头缩着身子站着。她知道这次闯了大祸,丢了牛不说,还害这么多人出动四处找她,接下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越想越害怕,小身子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表姨上前将金妹拉向自己身边说:“人找到就算了,你看她这样,也吓的不轻,你们就莫打她了。”大叔也附和说:“是啊,那时候她还一个人在田边哭了很久,这牛被老虎吃了也怪不得她……”姨夫没有说话,但是松开了抓住金妹的手,表姨把金妹拉到自己身后之后,又开口:“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辛苦大家了,今天晚了,大家都回去去休息吧,下次我们再请大家吃饭。” 村民们闻言开始各自散去。“你别说我们这山里还真有老虎啊?”“是的,以后可得当心了!”“你别说,这狗还挺厉害。”“可不是吗,要不是这狗,不知道还要找到什么时候去。”众人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 最终姨夫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打她。姨夫不做声,其他人更不好说什么,大家一起回到家开始吃饭,但脸色大都不太好看,金妹更是小心翼翼,自己怎么接过饭勺,怎么吃完饭的都不知道,直到大家都熄灯躺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眼泪无声的留下,可能是太累了,很快金妹就挂着泪水睡着了。 打那以后,金妹再没犯过错,人也越发勤快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慢慢的茄子豆角换下了竹笋和萝卜干,新收获的谷子晒满了院子,偶尔有一两只鸡跑到铺开的谷子上面,都被金妹赶跑了。随后又一个农忙季节结束,红薯也慢慢成熟了,冬天来临,金妹又尝到了柚子的滋味,表姨看她棉袄实在太小了,就拿来几件哥哥们穿旧的棉袄给她穿。 很快,又过了一年,金妹已经八岁了,以前也听他们说打仗之类的,但最近大家说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总说鬼子要过来了。大家围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商量,要是鬼子真的过来了,大家得往娜座山上躲,家里的哪些物件得提前收好,一一做了安排,最让人发愁的还是家里的鸡鸭和家里的五头牛,牛丢了之后没多久,有个母牛又产下小牛,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 金妹又听说了很多鬼子相关的事情,比如说他们不吃下水,杀了别人的猪和牛,只吃外面的壳子,猪肠子猪肝等肚子里的一套就那么丢在地上不管,又有人说那些天杀的,杀了鸡鸭吃了也就算了,还在别人家的泡菜坛子里拉屎。诸如此类的,金妹听了很多,心里也有些害怕,只知道他们一来要赶紧跑,千万不能被抓住,但又想着家里人这么多,到时候跟紧他们就是了。 第九章 兄妹重逢 1946年春天,金妹已经满了九岁,转眼已经在表姨家过了三年了。 清明过后,又到了进山采笋的时节,潮湿阴暗的山林里,厚厚的落叶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踩在脚底下软软的,不时有些生着翠绿青苔的石头横在路边。每隔一段路就会有山泉水顺着石缝流下,有些山民用小竹子插在石缝中接引一支小水流出来,路过的人洗干净手之后可以直接捧着喝。继续往山里走,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蘑菇和颜色鲜艳的花朵长在路边,一般人是不敢轻易摘的。 金妹听人说过,前些年山里有一个汉子干完活回家,路上捡了一朵蘑菇,就是平常大家吃的那种蘑菇的样子,只是长得比伞盖还大。 汉子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捧着大蘑菇回家了,晚上,他娘用蘑菇炖了一大灶锅汤,整个屋里都是香喷喷的,他们从来没吃到过那么香的蘑菇,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结果当天祖孙三代,一家五口全部被蘑菇毒死在家里,连那个一岁都不到的小孩也没了气息,他虽然吃不动蘑菇,但是奶奶舀了一碗蘑菇汤给他泡在饭喂了,于是也没能幸免。第二天早上附近的人发现很晚了他家还关着门,想起昨天看他得了大蘑菇,赶紧去看,一看才知道全家都遇难了。 金妹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这庄子上只要不是经常进山的,或者不是见多识广的人,轻易都不敢随意采花草蘑菇,金妹自然也是不敢乱动的,再说了,她采来也没用,一天事都做不清了,哪还有那个闲心去玩。 一株接一株粗壮的竹子立在金妹身边,头顶上竹枝交错,细细碎碎的日光透过竹林,一阵风过,斑驳的竹影在金妹背上晃动,只见金妹正弯腰抱起一个大竹笋,奋力塞进放倒的筐子里,随后拿起框子掂了掂分量,又准备去挖旁边那个小点的。 金妹刚举起锄头就隐隐约约听见好像有人在叫她,仔细一看,是庄子上一个婶子,背着筐子边向她走边招手,金妹扯着喉咙答应。得到金妹的回应那个婶子站住了,朝金妹大喊,要她赶紧回家,她家里来人了。 金妹楞了好一回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那颗竹笋也不挖了,丢了锄头转身背起框子就往家里跑。 一路跑到家里的坡上,金妹远远看见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金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越走越近,金妹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破旧的长褂,背上背着一个大袋子,面色腊黄,手里还拄着一根竹棍。金妹走进仔细一看,竟然是哥哥长生,两人都楞了一下,随即金妹快速跑过去紧紧抱着长生哭了起来。 闻讯回来的表姨见兄妹两哭得可怜,站了一会儿之后安慰了他们一下了,金妹和长生勉强止住泪水,表姨邀请长生家里去坐,长生再三拒绝,很快,大哥和嫂子也回来了,表姨则转身进了伙房,嫂子随后到了堂屋门口放下背篓开始剥笋,大哥看了长生一眼,进了院子开始忙活,金妹知道他们是怕自己跟长生走,想听长生和金妹说什么。 金妹视线很快又移到长生身上,看着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似乎没有半分力气的哥哥,惆怅不已,一时又忘了被哥哥嫂子看着,两人互相述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金妹没什么好说的,只说在表姨家很好,问家里怎么样,妈妈回来没有,爸爸好些没有。 金妹很快了解到,不止妈妈没回来,爸爸也死了。 长生这回是迫不得已才出来的,家里实在是没有粮食了,去年春天,家里那边走日本,长生出门在外没回家,等风头过去急忙赶回家,发现瘫痪在床的父亲已经被刺死在了床上。 随后长生在伯伯朱福寿的帮助下草草安葬了父亲,自己靠着微薄的收成勉强度过冬天,开春的时候家里再没了什么可吃的,连春耕留的种子都没有了,附近都是遭了战争的灾的,大家都缺吃少穿到处寻找吃食,村里连颗野菜都难挖到。实在没有办法,大家就都出去讨饭,长生也和村里很多人一样,背起布袋出来要起了饭。 长生先是去了镇里,过了一段时间想起大山里的妹妹,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个方向,不如顺道去看看妹妹,便一路乞讨而来。 金妹虽然心疼长生,但也没什么办法,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小心的活着。 金妹心里清楚,表姨家养自己是为了将来长大后是要给她家当媳妇的,平常看大家得反应,应该是老三,所以表姨家不可能收留长生。 长生又仔细看了看金妹,松了一口气,毕竟金妹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衣服比在家里的时候干净,脸色也也比在家里要好,还长高了不少。虽然看起来不大情愿待在这里,想跟着他,但这是不可能的,别说按规矩给了出来她就是这家的人了,不能说走就走,更何况现在就是表姨家放她走,她也无处可去了,长生想起了自己这几年吃的苦,突然非常庆幸金妹早早地给了出来。 表姨见长生不进去,煮了一碗面端出来给长生吃,长生接了谢过表姨,却始终不愿意进去,吃完面,兄妹两站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更多的是一起流泪,随后长生交代了金妹一大串话,然后把碗递给金妹,便和表姨告别要走。 表姨叫他等等,然后从里屋舀了一大碗米倒进了他的布袋子里,长生谢过之后又跟院子里的哥嫂告别,哥嫂笑着点头回应。 看着长生慢慢远去的背影,金妹心里无比难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要背笋,走到大门口将框子里的竹笋倒出来,又背着空框子出了门,她的锄头还在刚刚那里没拿呢,别被别人捡了去,嫂子连忙背起背篓跟在她后面。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金妹都浑浑噩噩的,白天不停地进山背笋,晚上就一个个剥笋,仿佛不知疲倦,没办法,只要她一闲下来,想起哥哥,想起家里的情况心里就难受,夜里也是,躲在被子偷偷哭过几次,只在心里不停地想着:“求天老爷保佑哥哥,求天老爷保佑哥哥……” 第十章 二嫂进门 又过了两年,金妹已经十一了,这年夏天大嫂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家人欢天喜地的。 夏天过去没多久,枣子成熟的时候二嫂进了门,金妹只记得下面院子里的一个叔叔有个晚上过来和表姨、姨夫说了好一会儿话,随后晚上金妹照看着三个月大的小婴儿,大哥大嫂和二哥一起去姨夫屋子关起门里聊了一会儿,老三老四则是扒着门口偷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姨夫带着二哥出门了,他们回来后金妹边吃晚饭边听他们说简单摆两三桌算了,这次因为他们在商量事,金妹很快就拿到了饭勺舀到了饭。 第二天表姨和嫂子按计划背着孩子去街上买东西,姨夫去庄上说接几个客人来吃酒,金妹则被安排在家把屋子收拾干净,并且要把家里所有的碗筷都洗一遍,老三老四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金妹听他们说是二哥要结婚。 没过几天,家里又杀鸡又杀鸭,附近的乡邻每户派了一个代表来吃饭,然后随着鞭炮声响,一顶红色的轿子把二嫂抬进了院子。 宾客们在外面吃着酒,新来的二嫂个子娇小,有些害羞,和二哥敬完酒之后就躲进了屋,外面闹哄哄的,金妹不敢在外面碍手碍脚,躲到墙角端着碗吃完饭,又到伙房放下碗,然后不自觉地往二哥屋门口走去,躲在门口偷偷看新来的二嫂,二嫂看见金妹站在门口,也不做声,偷偷打量着金妹。 这时正在招呼客人的表姨看见金妹在门口,就过来了,顺手拿了一小叠花生红枣递给金妹,要金妹拿去给二嫂吃,并让她陪二嫂说说话,金妹应声进去了,把那叠花生红枣放在二嫂面前,二嫂看了看金妹,拿起一个红枣递给她,金妹摇了摇头说:“我不吃,给你吃的,表姨让我来陪你说话。” 二嫂就问:“你是亲戚家的孩子吗?”金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二嫂见有些疑惑,似乎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为了缓解尴尬,就又抓了几个花生递给金妹,说:“我不爱吃花生,都给你吃吧。”金妹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只从中拿了一颗,剥开吃了。 二嫂又问金妹:“你是从哪里来的?”金妹说了地方,二嫂显然是没听过,又问金妹今年多大,几岁过来的,家里还有谁,金妹一一答了,二嫂听完拿了一个红枣放进嘴里,说:“这枣甜甜的,很好吃,你试一个。”说着塞了一个枣进金妹嘴巴里,金妹嚼着枣,是挺甜的,但二嫂再给她递的时候她坚决摇头说不要了。 随后二嫂又往金妹衣兜里塞了几个花生,问起表姨家其他人的情况,金妹一一答了,说表姨姨夫和哥哥嫂嫂都好,二哥也好。 说起二哥,二嫂脸有些红了,忙转移话题,说家里不是还有两个男孩子,他们怎么样? 金妹想起老三和老四,尤其是老三那张冷漠的脸,虽然家里谁也没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金妹和老三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们将来会是什么关系。 但是心里越是明白,两人越是别扭,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以至于金妹来表姨家五年了,虽然也很少和其他人说话,但和老三,可以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偶尔单独碰见了,老三也是一脸严肃,正眼都不看金妹一眼。金妹也是,主动忽略老三的存在。 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五年之久,但却无比陌生,连庄子上的人都不如,庄子上的人偶尔路上碰见了还会打个招呼。 二嫂见金妹不说话了,刚想开口,金妹似乎是觉得她要问老三,自己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答,就说自己要去洗碗了,说完飞快跑了。 二嫂似乎很喜欢金妹,没事就找金妹聊聊天,只是不再提老三老四,这个家也算有个可以和金妹聊天的人了。 金妹这才知道,二嫂母亲去得早,她跟父亲和哥哥生活,家里有地,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就是父亲年纪大了,患有眼疾,看不清路,基本上由她在家照顾。 大前年的时候闹日本,哥哥给父亲准备了一个楼梯,鬼子来的时候父亲不好跑,就顺着楼梯爬上阁楼,上去之后把楼梯也抽上去,再把阁楼上的隔板放下来,就那样躲在阁楼上等日本人走。 哥哥又和她一起把柴禾全部搬到院墙边去,免得鬼子点火烧屋,毕竟自家房子是木头做的,很容易烧着。但有一次她和哥哥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听说鬼子已经进村了,而且看大家跑的方向是家里那边来的,兄妹两实在太害怕了,就跟着跑了,等鬼子走了之后回家一看,爹爹没来得及上楼梯,已经身亡了。 好在没多久日本人就投降了,兄妹两独自守着祖屋种地过日子,过了两年,哥哥经人介绍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嫂子觉得她年纪也大了,该说亲了,就托人做媒,正好前面院子里的那个叔叔是嫂子的远房表亲,他想着表姨家有四个男丁,只有老大成婚了,就上来问问,一问之下觉得老二和她年纪正合适,两人相看了之后觉得同意,那年光景不算好,表姨家下了定,两家商量简单办一下算了,就这样二嫂来到了表姨家。 金妹听二嫂的遭遇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她的家庭条件要好一些。二嫂的到来又勾起了金妹的回忆,也不知道长生去了哪里,有没有回家。 多了一个说话的人,金妹的日子也变得好过了许多,虽然这几年外面一直在传打仗之类的消息,但这深山地处偏僻,一般没人进来,算是与世隔绝,偶尔有来抓壮丁的,家里四个哥哥就会躲进山里去,过几天风声过了又回来。 二嫂进门的第二年,金妹已经十二岁了,八月,稻谷丰收的时候,金妹听说湖南解放了,不用再打仗了,大家都很开心。十月,金妹又听说新中国成立了,金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后来,姨夫和大哥二哥经常去镇上开会,慢慢的,家里人的脸色低了下来,家里牛也卖了三头,而且金妹发现,他们看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金妹觉得他们在为什么事情发愁,而且自己的存在仿佛仿佛让他们更愁了。 第十一章 回家 在家里人忧心忡忡的的眼光下,金妹心里也不是滋味,老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金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看她,回顾一下自己最近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难道是因为二嫂进门了?自己也没和二嫂说什么坏话啊,而且二嫂看起来也不像那种喜欢传话的人。 要说最近有哪里不一样的话,就是姨夫和大哥出去开会,难道是因为他们去外面开会说了什么?金妹不知道问谁,就向二嫂打听,二嫂挺赞同金妹,她也感觉得到家里气氛和从前有所不同,但原因她也不知道,说回头帮忙问问老二,后来又说老二让她别管,说不管她的事。 就这样,金妹在担忧中又迎来了新年,时间来到1950年正月,金妹数着日子,出完元宵再过上几天,自己就要满十三岁了,想起长生十三岁就能撑起一个家,那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大人了。 今年和往年不同,来拜年的人少了,大家也不像以前一样爱说爱笑,年货也打得少了,到了初七初八,也只来了几个近亲拜年,金妹以为年就这样过完了的时候,意外等来了伯伯朱福寿。 福寿伯已经好几年没来过表姨家这边了,金妹终于看到家乡人了,一直满怀期盼站在旁边,抓住他们寒暄的空隙询问,得知哥哥已经回家了,真是太好了。 朱福寿说是来拜年的,吃完饭就走,金妹想念家中的哥哥,饭菜吃在嘴里都没什么滋味了。眼看他们就快吃完饭了,金妹终于放下碗筷,鼓起勇气对表姨说:“姨,我已经出来快七年了,我想跟着伯伯回家看看……” 说完只见饭桌上表姨和姨夫交换了一下眼神,金妹在一家人的沉默中紧张地等着,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按道理来说自己是不能走的,但是……“好!那你回去看看吧……”姨夫开口说到。 金妹觉得有点难以置信,顿时睁大眼睛望着表姨,表姨笑了笑说:“你出来也好几年了,如今哥哥回来了,你回去看看也好,赶紧去收拾一下,等下跟着你福寿伯一道走。” 金妹答应,然后飞快扒完饭下了桌子,把碗筷送到厨房,简单的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巴巴等着福寿伯一起出门。 已经七年没回家了,金妹无比想念家里的老房子,无比想念长生,踏上回家路的那一刻,是这七年来金妹心里最轻松的时刻,一心想着可以回家看看,所有的小心谨慎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金妹跟着福寿伯在山间小路一前一后地走着,与来时不同,金妹步伐轻快,走了很久,绕过一座又一座大山。 金妹心想这里的山真是多,表姨家就在山坡上,背靠着的也是山坡,从家门口放眼望去都是山,庄子上都是山,原来出了庄子还有这么多的山,上次金妹是被轿子抬进来的,没有亲自走在这么左弯又绕的山里过,想了想,主动跟前面的福寿伯搭起话来:“福寿伯,这里怎么这么多山?” 朱福寿以为金妹是走累了,说:“你以为呢,你生活的地方是正宗的大山里。”金妹“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又走了一段,朱福寿又说:“你别看着这些山,其中有座山可灵了,叫阳明山。”金妹忙道:“阳明山我知道。” 金妹可喜欢听故事,阳明山的故事没少听当地人说起,于是跟福寿伯说起自己听过的故事,说有一个大婶,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于是去阳明山上想求一个孩子,等她拜完神下来,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有动静,上前一看,路边放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大婶立即对着阳明山的方向跪下,拜了又拜,然后起身抱着大胖小子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诸如此类求神应验的故事金妹还听过很多,只见福寿伯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求的,现在求也行,我听说不必到山上,就对着山的方向拜拜也行。”说完给金妹指了一个方向,金妹想了想,跪下拜了拜,虽然口中没有出声,但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哥哥能过上好日子,不要再出去要饭,自己……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回表姨家了,她想跟着哥哥一起生活……” 天已经黑透了,金妹和朱福寿又来到那个破庙。金妹发现这庙更破了,墙壁上有一个个小孔,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庙里的神像也破败不堪了,看起来比从前更恐怖了,福寿伯说这是因为打仗的缘故,还好这庙是青石板搭的,说庄子上好几座木头房子被一把火烧没了。 朱福寿进去在里面找了块地方生上火,两人将就着歇了一晚,这次金妹的脚不痛了,想着明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可以到家了,心情也跟着超好了,那时候哥哥应该从外面回来了,哥哥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吧,然后又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想象着家里现在的样子,过了很久都没能入睡,第二天更是一早就起来了。 第二天金妹早早起来了,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前进,一路上福寿伯除了回答一下金妹突然想起来的关于庄子上其他人的问题之外,两人依旧没什么话可说。 可能是金妹长大了,加上心情好,步伐比六岁那年快得多,太阳还没下山金妹就看到了熟悉的那片土地,一直往前走进入村庄,金妹看着田间有些陌生的面孔,心想哥哥这时候应该还没到家,要是哥哥去了镇上怎么办,最好哥哥能在地里干活。 金妹回忆了一下自己家地的位置,陈云高大的身影瞬间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只是脸已经记不太真切了,奇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妈妈了,过去了这么几年,金妹对母亲的执念已经放下了。 金妹边走边想,自己家的地好像就在那前面的位置,然后仔细看看,地里有一个身影正在忙碌,直觉告诉金妹,那人肯定就是长生。 第十二章 你可以留下了 金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一个闪身超过了福寿伯之后在田埂上跑了起来,跑了一段之后,只见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金妹赶紧停下,一眼就认出了长生,站在原地大声叫着:“哥!!!”长生愣了一下,立马丢了锄头过来迎接金妹。 长生听福寿伯说了经过后,再三谢过福寿伯,并邀请他回家喝口茶水,福寿伯推说家里还有事,说金妹交到长生手上,他此行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三人又说了几句,朱福寿独自往家去了。兄妹两又在原地说了会话,长生才想起来妹妹走了一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于是拉着金妹去地里收拾了工具,两兄妹兴高采烈的往家走。 离开春还有段时日,又是正月,本来是为数不多的农闲的时节,但是长生一个人在家实在是闲不住,上午进山砍了柴,中午简单休息了一下,想着家里今年勉强留下的种子,怎么也待不住,下午又出来整地。 去年长生去队里开了几次会,听他们说的,感觉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自己跟着也浑身充满了干劲,总想着自己要多做点事,期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家里地虽然不多,但好好操持,养自己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争取今年守在家里就不出去了,又看村里也有其他人今年也早早的就来翻地了,长生愈发觉得,就算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能偷懒,就像会上说的,好日子要靠自己双手挣,说不定今年收成好还可以去看看金妹,顺便匀些谷子去还给表姨,没想到正挖着地呢,金妹竟然回来了。 兄妹两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到了家,长生烧饭,金妹去了以前的房间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两人吃了饭又说了会儿话,长生去烧水洗碗,又让金妹拿热水泡泡脚早点休息,走了一天也累了,说明天再带她去福寿伯家跟婶婶和堂哥堂姐打招呼。 晚上,躺在曾经熟悉的那张床上,金妹长吁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回来了就不要想其他的了,明天去福寿伯家打招呼的时候顺便问问她还能在家待多久,争取和福寿伯说说多待几天,毕竟哥哥一个人在家看着实在是孤单,自己现在长大了,也能帮长生做点事,想着想着心里的忧愁逐渐消散,虽然这床现在睡着也有些陌生,但这小家里没有表姨家那么多人,只有亲哥哥长生,让她放下了所有的小心谨慎,内心无比安定,很快陷入沉睡。 两人第二天一早到了福寿伯家,婶婶拉着金妹左看又看,金妹虽然不如她母亲高,但身板还算结实,又听说虽然也干活,但没受打骂,表示金妹运气好,去了一户好人家,随后婶婶主动跟福寿伯说让金妹在家多玩几天,不要着急走。 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朱福寿吐出嘴里的烟圈,缓缓开口:“那边说了,长生要是养得起,金妹就先和长生生活,那边过段时间会来人金妹回去,接的时候会算着日子把金妹花的钱吃的米一并带来。” 听完金妹的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听长生说:“我不要他们的钱,金妹是我妹妹,养她是应该的,他们晚些来接也是可以的,我养得起。”金妹感激地看着哥哥,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福寿伯:“表姨家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他们好像总是在发愁。”朱福寿叹了一口气说:“那边现在不太好过,估计没那么快派人来接,你且先安心跟着长生,别的都别管。”金妹忙点头答应,婶婶又留他们吃了午饭。 兄妹两在福寿伯家吃完饭回到家,长生又拿着桶出去挑水,金妹在家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很快一个月过去,春耕到来,长生挖地,金妹帮忙播种,空闲时间一起去河边挖野菜、进山扯笋。兄妹俩相互扶持,日子过得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像模像样的,表姨那边还没派人来接,也没有消息传过来。 五月份的时候,十九岁的长生加入了镇上的民兵组织,金妹看着身板愈发挺直了的长生又开心了好一阵子。 转眼到了七月,今年庄子上的人比往年更忙,要准备第一季稻谷的收割,第二季稻谷的育秧,还要去镇上开会,镇里开完村里又要开会,说是要重新分土地,随后村里人又忙着量土地,每家都去确认了自己新分配土地的位置。 八月初,水稻收割完毕,大家将秧田里的秧苗全部扯出,种到了各自新分配土地上,算是正式完成了土地的分配,长生和金妹分到了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的土地。 土地分完后,镇里村里大大小小的会议还在继续,说是要划分阶级,很快,阶级划分完成,长生兴高采烈告诉金妹,他们家被划分成地地道道的贫农,成分很好,随后又有点担忧地说,看表姨家情况,估计算是富农了,好在你回来了,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就先安心跟着哥哥过。金妹说只要哥哥好就行,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彼此才是最亲最近的人了、 第二季稻子开始抽穗的时候,长生又去镇里开会了,金妹在家将大大小小的泡菜坛子都洗了一遍,两兄妹以前地少,没备那么多秧苗,分到多的田地没有秧苗,从福寿叔家匀了一点,剩下的旱地种上了各色蔬菜,今年收成好,金妹想着吃不完可以腌起来留着过冬,于是翻出了多年不用的泡菜坛,仔细用稻草刷洗干净。 夜渐渐深了,长生笑着进门叫金妹,脚步轻快,金妹看长生一脸得意,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又有什么好消息了?”长生满眼亮晶晶地说:“这个消息比以前都要好,你不用再回表姨家了!”见金妹有些不解,又说:“镇上今天开会说了,童养媳可以不回家了!”金妹难以置信:“真的?!”长生:“真的!镇上说的,我现在是民兵了,我知道,只要你不想回去就可以不回去!反正我们现在地够我们生活了。”金妹又反复确认了几变,终于彻底安下心来,终于,她现在完完全全属于这个家了,只是万一那边来人了要怎么办呢?金妹想了很久很久。 第十三章 表姨家来人了 时间一晃,金妹已经和哥哥一起生活了三年,虽然每天干活也累,但兄妹两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无拘无束,倒也快活。 已年满十六金妹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模样,虽然没有遗传到陈云的高个子,但她脸上生动得多了,眉毛也舒展开来,性子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一改往日的沉默,变得爱说爱笑,闲时也在田间地头聊些家长里短,尤其爱听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更爱的还是帮着长生操持田间地头的事。 随着金妹一天天长大,长生甚至觉得金妹一天干的活比他还多,仿佛从不知疲倦。 这年长生也二十二了,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了很多,腰背挺直了不说,脚步也愈发沉稳起来。 按以前来说长生这个年纪早该成婚了,但因为个子不高,脸也生的清秀斯文,看起来略显稚气,所以村里虽偶有打听的,最终都没成。而且前两年婚姻法说了,男子要满二十,女子要满十八才能结婚。家里没个长辈操持,长生性子也内向且沉稳,婚事就耽搁了下来。 金妹看长生似乎半点也不着急,也就没多问,偶然和别人聊起长生,金妹总说要哥哥喜欢的,并且能过日子的,才是最好的。 有时候金妹也会想到,要是嫂子进了门,自己会不会像表姨家的二嫂一样,也被嫂子嫌弃然后嫁出去呢? 金妹不想嫁人,毕竟寄人篱下生活了五六年,实在是太受约束了,虽然现在也干活,但她心里痛快,吃饭也不用看人脸色,有好吃的哥哥还一直往她碗里夹,这样的好日子上哪里去找。 这年春天,福寿伯说长生大了,该物色一下了,镇里有些同事也觉得长生为人稳妥又和善,也说想给长生介绍。 只是这长生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金妹就有先有人找上门来了。 刚忙完春耕,田里的禾苗刚种下,等暖和点再移栽些蔬菜,今年春天来得晚,笋子还没发出来,金妹在家里帮长生破竹子编一个竹围栏,兄妹两打算今年在西院墙角边那块空地上养一些鸭子。 正编着呢,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这边来了,金妹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确定是往自家来的没错,又叫长生,长生觉得可能是镇里来的同事,赶紧放下东西起身准备迎接,金妹则赶紧去灶锅边烧水准备泡茶,想着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镇里来人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很快外面传来了闲聊声,然后是长生叫她出去的声音,金妹又添了一根柴,起身在衣服上擦擦手出去了,出去一看直接楞住了,虽然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是姨夫没错,再看看身后跟着的,是老三!只见他独自站着,也不看金妹,始终一脸冷漠,金妹觉得他好像长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甚至可以说变得更陌生了。 金妹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做何反应,倒是长生开口:“妹妹,你不认得了吗,是姨夫和三哥。”金妹呆呆地说:“我记得……” 长生看金妹反应,证明来人确实是表姨那边的,于是迎他们进了屋,金妹则默默跟在后面,看长生招待他们坐下,四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 没等他们开口,灶锅边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水烧开了,金妹忙走过去查看。 金妹坐在灶边一边抽着火,一边松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是那边的人来接她了,虽然心里很乱,但勉强算是镇定下来了。 金妹泡好茶端出去,叫了一声“姨夫”然后递给他,第二杯沉默着递给老三,又沉默着递给哥哥一杯,然后站在原地,听姨夫和哥哥聊些近况。 姨夫家里现在日子虽然不像以前一样舒服,但勉强能过,去年二嫂生下一个女婴,然后又问这边情况怎么样,妈妈回来没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老三和金妹除非被问到才简单地回答几个字之外,其余时间大都低头沉默不言。 姨夫和老三此行目的清晰明了,但谁都没有说出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姨夫说许久不见朱福寿,自己也不知道具体位置,让长生带去拜会一下,于是长生叫金妹走前面先去通知福寿伯,自己和姨夫和老三随后就来,金妹问言飞快地跑出了门直奔福寿伯家,一路上都在想福寿伯会怎么说,自己该怎么办。 很快金妹到了福寿伯家,朱福寿听完金妹来意之后吩咐婶婶准备午饭,随后慢慢起身去屋里舀了一壶酒出来放桌上,然后去门口准备迎接姨夫他们,金妹则一直默默低头跟在福寿伯身后。 福寿伯和姨夫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福寿伯一家被划为中农,姨夫家是富农,两人从过去说到现在,聊了好一会儿,直到饭菜上桌。 酒过三巡,姨夫终于开口,说如今老三已经年满二十,到了结婚的年龄,金妹虽然才十六,当然,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违反规定,政策他都知道,只是想提前把日子定下来,到时候年岁一到就可以挑日子结婚,两家有个定数,大家都能放心些。 朱福寿看金妹和长生没说话,就说:“如今他们爹妈都不在,我这个做伯伯的从小也没给他们帮上什么忙,一切还是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金妹心乱如麻,低头扯着自己的手指不做声,长生看妹妹有些紧张,于是开口:“按理说金妹是该报答表姨和姨夫,我也很感谢你们养了妹妹,没让她忍饥挨饿,但如今政策提倡自由恋爱,婚姻大事还是要看他们自己,想好了想通了才能成。” 婶婶见长生说完大家都不说话了,忙打圆场说:“快吃菜,匆匆忙忙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完看了看低着头的金妹和沉默的老三一眼,又开口说到:“这事也急不来,两个孩子这么久没见,也得让他们熟悉熟悉,反正现在没那么忙,你们就多玩几天,让他们接触一下,看他们自己怎么说。” 于是大家又开始喝酒吃饭,长生表示同意婶婶的看法,福寿伯瞪了婶婶一眼,姨夫则是拉长着脸,而作为主角的金妹和老三愈发沉默了,金妹别说吃饭了,头都不敢抬一下,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十四章 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吃完午饭,福寿伯和表姨都喝得有些醉了,长生和婶婶扶他们去内屋休息,随后长生又帮婶婶收拾碗筷,金妹站起来也想一起收拾,婶婶忙拉她坐下,让她和老三单独待会儿,两人好好说说话,毕竟他们才是当事人,他们究竟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很快,堂屋里只剩下了金妹和老三,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内屋福寿叔偶尔哼哼唧唧一阵子,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金妹见老三始终不做声,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老三,老三看起来比哥哥高大得多,身板也比哥哥结实,看起来也比哥哥严肃得多。 见金妹打量自己,老三没有任何表示,依自顾自旧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金妹对面看不出情绪,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金妹见他对自己还是以前那副模样,从来都是爱答不理的,小时候两人相处的模样逐渐浮现在了自己脑海中,并慢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两人之间的那种陌生感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怎么都无法消除。 金妹默默移开了视线,老三依旧没有开口,金妹不禁想:“如果以后一直是这样,老三是在他自己家生活,身边都是自家人,自然怎么样都可以,自己呢?表姨虽然对自己不错,但和哥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三年,还要再回到那种处处小心,低人一等的生活吗?”想到这里,金妹终于下定决心,低着头小声地说:“我们家是贫农,你们家是富农,成分不好……”说完抬头看了老三一眼,见他视线终于移到自己这边来了,但眼神看起来十分冷漠,于是又大着胆子抬头看着他说:“另外,我从小就知道我将来是要配给你的,这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但是我在你们家六年,你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你们吃糖的时候,你也从来没有拿过一块给我吃,所以,我不想回去!” 金妹说完一直憋着气盯着老三,等着他的回答,只见老三突然起身,金妹吓了一跳也站了起来,防备地看着他,但老三什么也没说,淡淡地看了金妹一眼,直接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金妹不知道老三去哪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屋内恢复了一片寂静,长生和婶婶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动静停了下来,内屋也没了动静,只有屋后山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声,不一会儿,长生和婶婶从厨房出来,前面可能没听清楚,但那句“我不想回去!”应该都听到了,金妹看着长生和婶婶,终于松了一口气,眼泪不自觉地留了下来,长生见状也不好多留,和婶婶告辞后,带着金妹回家了。 回家路上金妹虽然心跳依旧很快,但脚步更轻快,三年了,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当天下午姨夫和老三就启程回家了,长生送去了粮食和钱,算是对他们的补偿,回来后金妹收拾好破开的竹条,将它们全部捆好放在墙角边,想着哥哥应该没钱买鸭子了,这些竹条留着过段时间给丝瓜豆角搭架子用也不错。 在往后的日子里金妹时常想起那时的情景,总是能原原本本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漂亮的话了,自认为从没读过书,家中也没有长辈教她,那番话完全凭自己说出来,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毕竟金妹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两人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人前不好意思,哪怕人后偷偷送自己一块糖吃呢……金妹自认为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老三的半分体贴,虽然自己的确亏欠表姨一家,但她也没有白吃饭,也干了不少活,加上哥哥也给了补偿了。尤其是想到老三那张冷漠的脸,金妹实在是不愿意勉强和老三凑在一起生活,想着以后总算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又安心了不少。 这次以后,金妹虽也时常回想起在表姨家生活的那段日子,那样的小心,生怕犯错,生怕被人嫌弃,比任何时候都勤快,比任何时候都懂事的日子,想起来心里都是苦涩。 这次的勇敢地拒绝让金妹下定了决心,以后再不要过那种小心谨慎的日子了,以后无论嫁去哪里,都不能默默忍受,一味地委屈自己,自那以后,金妹只保留了日夜辛勤劳作的习惯,彻底抛弃了谨小慎微的性格。 这次金妹的定亲虽然没成功,但金妹意识到,哥哥的确大了,该成亲了,自己才十六岁,虽然是以前计划好的,别人也找上门来了,而哥哥比自己大六岁,又是男孩子,不是更应该早点结婚。 金妹又想,是不是老三到了结婚的年龄,怕自己不答应,先来探探口风,要是自己同意就等两年,要是不同意,那他就可以早做打算,免得等两年再来,那时再被拒绝的话,要多耽误两年。然后金妹又转念一想,不对呀,哥哥不就正好二十二了,再耽误下去怕是不好吧,于是开始着急起来,福寿伯那里自己是不好去了,毕竟自己才刚拒绝了姨夫,也算对不住一片好心牵线的福寿伯。 于是过了几天,金妹找机会跟长生说起他的婚事,问长生是不是镇里有人给他介绍,长生答是有,但他都拒绝了,主要别人镇里的条件好,自己家里这条件,就算是人家姑娘答应,她父母多半也是看不上的,自己还是不要肖想地为好。金妹想了想,确实如此,哪有上赶着过苦日子的人,于是想既然镇上的不行,那以后就多跟村里的婶婶们打听一下,给哥哥从附近村里找个勤快又善良的人回来。 结果还没等金妹打听出有什么合适的姑娘来——不止没打听出来,还被人笑话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学做媒,不知羞,金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心想自己又不是给自己打听,为了哥哥怕什么,通常哈哈大笑应对一番,内心倒也坦荡——就听说有人给长生介绍了一个隔开两个村庄的王姓女子,说人和长生一样,老实又本分,尤其是在得到长生肯定的回答之后,金妹更是狠狠期待起来。 第十五章 嫂子进门,金妹出嫁 这年秋收之后,长生因为为人沉着冷静,做事踏实肯干,被提拔成了小队长。没多久,金妹跟着长生去了未来嫂子家拜访,嫂子是个矮小但精干的人,为人随和,心地也善良,家里五姊妹,在家排行老二。 嫂子家里也是世代务农,只是比金妹家条件稍微好一些,要说现在谁家还住金妹那样的三间小屋子的也少,有条件的都另盖了房子,但嫂子家也没多说什么。 两家商定年底结婚,简单操办一下就好,于是入冬的时候,这个小家里又迎来一位新的主人,已年满二十三岁的长生终于娶上了媳妇。 嫂子过来后干活也很勤快,一看就是平常在家也没少干活那种,待金妹也和善,就是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的语气,这点和长生倒是很像。 金妹很喜欢她,觉得她和哥哥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生经常出门在外,金妹就和嫂子一起进进出出,一起干活,进山下地,金妹烧火,嫂子做饭,长生在家里的时候则时常是长生做饭,因为长生做的饭最好吃。 三个人每天有说有笑的,嫂子和金妹种了许多蔬菜,吃也吃不完,房间里的泡菜坛子被嫂子和金妹塞得满满当当,开春的时候,长生带回许多小鸭子,金妹感觉从没有这么知足幸福过。 第二年秧苗刚栽下去,正是进山采笋的时节,嫂子怀孕了,相比嫂子的羞赧和长生的假装冷静,金妹则欢天喜地的安排,不让嫂子干重活,还留着鸡蛋算着日子孵出小鸡,随后小心地照料,准备给嫂子坐月子吃,金妹一口一个好嫂嫂,嫂子一口一个好妹子,两人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长生也跟着开心,一家人和和睦睦地期待小生命的到来。 冬天的时候,嫂子生下了一个男孩,虎头虎脑的,长生给他取名有能,有能出生后金妹和长生轮流照顾嫂子坐月子,兄妹两一应承担里外活计,一日三餐送到嫂子面前,感动得嫂子时常落泪,说遇上一个好人家,丈夫和妹子待她都好。 小有能的到来让这个家变得更像样了,有了女主人,又新添了下一代,日子过得热闹温暖。金妹不时看着长生抱着有能烤火时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也跟着笑容满面,哥哥终于不会再孤单了,连日子都觉得有奔头得多。 小有能满月的时候,金妹已经年满十八,也有人开始给金妹说起亲来。 金妹想着有能还小,家里还得自己多帮衬着,于是都一一回绝了,说自己不急,等有能大点再说。 有些人会说,要是哥哥嫂嫂一个接一个生,那你这辈子都不嫁了,专门在家给哥嫂带孩子?金妹就笑,说哥嫂带我好,要是老朱家真有那么多孩子,我不嫁又有什么关系,这时候嫂子就会说她傻。 到金妹十九岁时,有能已经慢慢能走了,金妹的亲事又被提上日程,有一天,哥哥说有人介绍了一个镇上工作的人,要金妹去相看。 金妹在哥嫂的劝说下跟随长生去镇里与那人相看,只见那人又高又大,尤其是坐下来放在桌子上的那双手,金妹感觉比自己的脸还大,回家路上忙不迭地跟长生拒绝了,说看着他害怕,那么高大,手长脚长的,要是打起架来自己不得被他打死。 长生笑着说金妹傻,人家条件好,跟着他能吃上国家粮,不像现在这样干活这么辛苦,金妹想着那双手,怎么也不同意,长生连连摇头叹息着说着可惜了。 后来撮合哥嫂的那个婶子偶然路过,看金妹到了年龄,听长生说金妹不喜欢高大的,也不喜欢严肃的,就告诉金妹,离这里大概半天路程的沙坪里有户人家不错,虽然身体不太好,时常有些咳嗽,但是人特别老实本分,待人也是彬彬有礼,家里只一个老母亲,也是没什么话说的性格,嫁过去肯定不会受苛待。 金妹想自己眼看就二十岁了,这位婶子能帮哥哥找这么一个好嫂子,自己听她的应该也没错,于是在婶子的安排下两人相看,一看之下两家都同意了。 金妹觉得那人随和,待人接物也谦和有礼,自己不会受欺负,那边则觉得金妹踏实能干,弥补他身体不好,干不了太多活的不足。 亲事算是说定了,二十岁的那年秋末,金妹再次坐上了轿子,这回是真的出嫁了,为此哥哥嫂子虽然为她高兴,却也很舍不得,脸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时不时雾蒙蒙的。 快三岁的有能第一次见家里这么多人,像过年一样,有菜吃,还有糖果吃,也不哭也不闹了,坐在桌子边小手抓着瓜子花生一脸疑惑地看着阿娘拥着姑姑又笑又哭, 金妹嫁入了刘家,跟丈夫亚生虽同睡一张床,但并没有圆房,亚生看金妹紧张,安慰金妹说:“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会好好待你的。”金妹听完稍稍安心,点头表示回应,又听亚生叹了一口气说:“你放心睡吧,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金妹听完赶紧钻进被窝里不动了,亚生又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息了灯。 金妹出嫁前后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平常干活干惯了,闲不住,两地相处不远,农活也差不多,秋收已经完成,也没什么特别多的事,婆婆总劝她休息一下,金妹总说不累。 金妹感觉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要鼓起勇气钻进被子里之外,还有就是早上睡醒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人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不同,自己不过是换了一个家,从哥哥家劳作生活变成了在胡家劳作生活,虽没有哥嫂家自在,自己也有些想念小有能,但亚生和婆婆待她都好。 婆婆虽每日看着亚生唉声叹气,想着也看了医生吃了药,为什么身体总不见好,但对着金妹的时候始终是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的。 金妹和亚生每日同睡,亚生虽始终没有碰她,但总是以礼待她,跟她一起进进出出,虽然时常咳嗽,但也没有依仗病体在家躲懒。有时金妹主动让他在家休息,他都坚持要一起出去干活,金妹虽然听他咳嗽听得难受,但想着这人本身不差,温和又勤快,等把咳嗽治好就好了,倒也十分满足。 第十六章 流言 金妹听说亚生的病是饥荒年间染上的,那时候没钱治,靠些土方子慢慢撑着,在平常劳作的时候时常咳几声,入秋以后天气变冷就会严重些。 前几年去镇里看了医生,开了药,吃了见好,去年更是连着吃了一个冬天,也不敢吹风,到开春的时候已经大好。 沙坪里的人劝婆婆说,趁着现在身体见好,亚生年纪也正好,不如喜上加喜,用喜事来冲冲霉运,彻底冲散病魔,婆婆原本就开心,听人这么一说,哪有不赞成的,于是立马找人打听,也就是那个给金妹哥嫂介绍而成的婶子,婶子说试试,没想到很快就说成了金妹,两家皆大欢喜,想着在秋收后,天气变冷前把事给办了。 婆婆想着秋收后事少了,又有粮食吃,两个人在家好好过,说不定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这家里也会热闹许多,想起来内心自然是满满的期待…… 如今已经入秋,亚生又有点咳嗽。本来这段时间又是秋收,又是结婚的,又忙又累,天气突然转凉,病情有些反复也是有的,况且如今已经比以前那些时候要好的多了,亚生也没太在意,想着等有空再去镇里拿点药吃。 谁料刚一入冬,一家人正在地里割白菜,金妹突然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亚生已经倒地不起,吸气声扯得长长的,婆婆赶紧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掐起了人中,谁知长生不仅没有缓解,口鼻还涌出了鲜血。 金妹被吓傻了,原地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赶紧去找人帮忙。 婆媳俩在乡亲们的帮忙下把亚生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尽力抢救后说怕是不好,肺部问题太大了,医院只能缓解疼痛,很难说能撑多久,婆婆瞬间哭天喊地,金妹脑子也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族里的亲戚们闻讯过来探望,都叹息命运不公,亚生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偏偏得了这种病,好不容易好了,也成了亲,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家伤心感叹之余,该做的事也还算要做,眼看药石无用,中国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长辈们商量着,觉得还是弄回家里好,婆婆含泪答应了,众人又连夜安排将亚生抬回了家,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亚生就在新房那张床上断了气。 这时候离金妹和亚生成亲还不到一个月。婆婆哭的死去活来,金妹也跟着哭了好几场,眼睛也又红又肿。 三日后,亚生下葬,来帮忙的亲人也都各自散去,哥哥嫂子虽不放心金妹,但此时若是接走金妹,无疑是对亚生娘更大的打击,而且看起来也不仁义,虽心疼这个妹妹,也没办法,只能安慰她看开些。 很快,家里只剩下金妹和婆婆,两人各自流泪,金妹试着安慰婆婆,但婆婆老来丧子,悲痛欲绝,很难听进别人的劝告,时常抹着眼泪,脸上的忧愁藏都藏不住,一天比一天苍老,金妹也只能默默干着活,想着帮亚生照顾好婆婆,也算对得起这夫妻一场。 金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成亲,就是这家的人,怪只能怪自己命苦,新婚才不到一个月就守了寡。好在亚生家里有地,自己先和婆婆一起操持着过,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只是那张床她不敢再去睡了,于是收拾了一下,搬到婆婆后面那间屋睡,想着平常照顾婆婆也方便些。 亚生过世后,婆婆虽没说什么,但沙坪里的传言却越来越多,一开始都说金妹是克夫命,亚生明明已经见好,金妹嫁过来才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更有不入流的,说是亚生被金妹榨干了精血才旧病复发,一去不返…… 流言蜚语虽然没有传到金妹耳朵里,但别人揣测和鄙夷的眼神金妹是能感觉到的,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她们在说什么,想着不理他们就是,于是每天自顾自干活,除了婆婆之外不与其他人打交道。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到了年关,大家都闲赋在家,亚生的事无疑是最好的谈资,随着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村里人对金妹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一开始只是大家都躲着她走,偶尔小路上打了照面也不和她打招呼,金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有时候甚至自己避开她们。谁知到后来,大家远远看着她就指指点点,嬉笑不止,金妹越看越难受,手里干活的动作也会不自觉地加重,托他们的福,金妹的地翻得特别深,衣服也总是因为很用力,洗得特别干净。有时候金妹也会气不过,就自顾自指桑骂槐乱骂几句,甚至有意无意朝她们的方向吐口水,以至于金妹和乡邻的关系愈发紧张。 金妹像是沙坪里的一个异类,平常爱听稀奇古怪的故事的她,如今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人,别人都说,丈夫都死了,村里又是各种谣言,要是正常人早就忍受不了走了。 金妹想,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和她们大吵一场,说辞都想好了,但事到临头,又都忍了,毕竟别人也没当面说你什么,一直也没吵起来。 婆媳两一起过活,婆婆虽然忧伤,但也不让金妹一个人干活,平常也喂喂鸡,捡捡柴,烧烧火之类的。 第二年冬天,忧伤过度的婆婆感染了风寒,怎么也不愿意去镇上医院,说亚生是在那里去世的,想起来就伤心,宁愿死在家里,金妹和叔伯见总也劝不听。 金妹去拿了药来,婆婆也时吃时不吃,说得多了还惹她又哭又喊,病情更差,金妹实在拗不过,只能由她去。 索性现在是冬天,金妹也没太多事做,就守在家里照顾婆婆,嫂子带有能来看过她一次,两人虽然话不多,但金妹见过家人心里还是轻松了不少。 那天金妹煮好饭,见婆婆还没起来,就放在婆婆床边的凳子上,招呼她起来了吃,别凉了,自己就上山里砍柴去了。 等金妹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围满了人,金妹顿觉不好,赶紧小跑回去放下柴,一问之下婆婆已经去世了。 原来金妹走后,婆婆挣扎着起来吃了两口饭,觉得没胃口,又不想浪费,就端着碗出来想将剩饭喂鸡,结果不知怎么就倒在了院子里,被路过挑水的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碗筷掉在身边,里面还留有饭菜没被鸡吃完。 这下沙坪里的说法就更多了,加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金妹已无爹娘,什么天煞克星,妖魔鬼怪都来了,传到最后,甚至说金妹泼出来的脏水,摸过的东西都是有毒的,不能碰,甚至是她吐出来的口水,都是不能去踩,要是不小心踩到了都是要倒大霉的…… 第十七章 谁都别想好过 金妹婆婆下葬后,帮忙的乡邻们吃完饭都渐渐散去,但近亲的叔伯兄弟都留了下来,围在屋子里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有些闲不住的在屋里左摸又看,屋里气氛不同寻常。 嫂子带着有能在内屋陪金妹,长生则默默守在房门口,等着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没多久,大家有些不耐烦了,有意无意地催促着辈分高的叔伯,只见一位伯伯吩咐长生让金妹出来,随后走到八仙桌边坐下,屋内的众人默默移到了他的身后。 长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进去叫内屋的金妹出来,见金妹有点懵,又拉金妹到桌子边坐下,自己则站在了金妹身后。 金妹坐下,看着这些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亲戚们,心沉了沉。 这伯伯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问金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金妹一时之间有些迷茫:“什么怎么办?” “如今亚生和你婆婆都过世了,你要是有个一儿半女还好说,但是……” 金妹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反正没什么好事就对了,自己和亚生都没圆房,从哪里弄出儿女来,想到这里有点生气,不假思索地打断他:“我能怎么办?我嫁到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伯伯略一沉吟,还没开口,后面一个婶子忍不住,尖酸刻薄地开口了:“哟,还想留在这害人呢?” “你说什么?我害谁了?!”金妹更气了。 婶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转而看向主事的伯伯,伯伯转头瞪了她一眼,又看着金妹的肚子说:“你要能为亚生留下个种,无论是去是留,我们看在亚生的面上,能出钱的出钱的,能出力的出力,想着法都要帮你把孩子养大。” “那我要是没有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亚生都过世快一年了,她从哪里变出个孩子,别说孩子,她现在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没有的话,你婆婆在,那我们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但是她走了,那这田地房屋可都是刘家的!” “我要是就赖着不走呢?你们准备怎么办?”金妹冷笑道,她虽然没读什么书,但是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自问从来都不是贪便宜的人,就是纯粹的气不过,这些人摆明了就是要欺负她。 那个婶子终究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我就说吧,她毒着呢,先害人,再占地。”说完见大家没什么反应,更觉得自己说得对,插着腰上前道:“你还以为我们刘家没人了是怎地?!” 金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到:“我害谁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就叫天老爷烂掉你这张臭嘴!” 那婶子平常没少跟人吵架,一听这话当即就上头了,指着金妹就大骂:“你还有脸问?长生不是你克死的?!你婆婆不是你克死的?!这沙坪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是个扫把星?!不说别的,你单是摸过的东西,别人再去摸都是要倒霉的,你吐的口水别人都不敢踩,踩了都要中毒!!” 金妹气得七窍生烟,心想好啊,原来你们背地里是这么说我的,以前被人指指点点的一幕幕涌现在心头,终于忍受不住爆发了,当即甩开长生拉着她的手,转身向后,看到墙边立着一根扁担,抄起就朝那个婶子轮,众人反应不急,婶子眼见自己要被砸中,忙抬手去挡,被金妹结结实实砸中手臂,当即“哎哟”一声,蹲下来大叫:“打死我啦,毒妇要杀人啦!!” 众人也反应过来了,上前要夺金妹的扁担,长生上前护住金妹,勉强从她手里抢下扁担,金妹再也憋不住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这时嫂子抱着吓哭的有能挤到金妹身边,抹着眼泪说:“傻妹子哟,你怎么还要留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哟,赶紧跟我们回家吧,哥哥嫂子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还能少了你一口饭吃……” 金妹泪眼婆娑地看着嫂子,终于停止了大喊大叫,其他人的声音也慢慢小了,屋内只有嫂子、小有能和被金妹打伤手的婶子三人此起彼伏的哭泣声,至于其他人,则都等看金妹的反应,有人甚至想着要是金妹当即决定要走,要不要拦着,毕竟婶子的手刚刚还被她打伤了呢。 金妹看着身边的嫂子,和挡在自己身前哥哥的身影,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吓了屋内众人一跳,以为她又要打人,连忙做好防备。 地上哭泣的婶子见金妹暴起直冲自己而来,更是吓得连滚带爬直往后退,只见金妹突然间一口吐沫吐出,正好吐在那个婶子躲闪的后背上,众人一时之间全部楞住了,连长生伸出拉金妹的手都楞在了半空中…… 金妹在一片尴尬的气氛中飞快转身,又往自己手上吐上吐沫到处乱摸,桌椅板凳墙壁门窗摸了个遍,边摸边骂:“克夫是吧?!有毒是吧?!今天我就全部摸一边,看谁敢动,谁动谁断手!!” 众人一时之间还没有从婶子背上那口吐沫反应过来,只知道金妹状似疯癫,生怕她伤到自己,不自觉地闪躲着给她让路。 金妹摸完好像想起什么,又在原地狠狠跺了几脚:“这屋我住过,这地我也踩过……”说完又冲到和亚生的新房去,毫不犹豫地上去滚了滚,说:“这床我也睡过,谁住谁睡谁短命!!!” 众人:“……” 金妹做完这些跑到堂屋就地一坐,疯了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几句自己的不幸又诅咒几句。 那个婶子似乎才回过神来,本来亚生娘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讨论,要是亚生娘走了,决计不能让这田地房屋让金妹占了去,她正好有个儿子要结婚了没屋子住,想着丈夫是亚生亲叔,亚生家里的田地可以不要,这屋子怎么也要弄到手,先把金妹赶走再说,没想到金妹会来这么一出,又惊又怒,顿时又嚎啕大哭起来。 长生和嫂子忙来拉金妹,轮番劝她看开些,跟自己回家。 其他人则一片唏嘘,有人眼见没占到便宜,对着金妹冷笑道:“想走?门都没有!!” 听到这话,金妹也不骂了,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自顾自走到桌子边坐下,满脸泪痕地看着他们说:“我去哪?我哪也不去!我明天啊,还要上那地里去,把每片地都浇上我的屎尿,我让你们种,结出来的果吃了烂嘴的烂嘴,烂心的烂心!!” 这时,那位伯伯说话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都是一家人……”眼见婶子毒舌没有将她气走,其他人也没有趁势将金妹制住丢出去,想着还是要自己出马,先稳住金妹再说, 谁知气头上的金妹根本不吃他这套:“谁跟你一家人?!你们不让我好过,你们想仗着人多欺负我?没门!”然后又转身对哥嫂说:“哥哥嫂嫂,你们回去吧,我就在这不走了,人在做,天在看,有本事他们就打死我,不然谁都别想好过!”说完狠狠呸了一声,又趴在桌子上“呜呜呜”哭了起来。 第十八章 新的生活 最终这边的事惊动了村干部,村干部过来了解情况后进行了调解,金妹一五一十述说了自己的委屈,表示不该自己的东西,自己不会去霸占,是他们欺人太甚,自己才动手打人的。 长生也表示,只要他们不追究妹妹打人的事,自己就带妹妹走,除了她的个人物品,其他什么都不要。 村干部对叔伯们进行了批评教育,又让人给婶子看了伤,虽然又青又肿,但到底没有伤筋动骨,说明长生和金妹兄妹俩的意思之后,众人一合计,让金妹走了。 村干部送金妹一家出门后,屋内的人也不愿多待,锁了门一起去伯伯家商量怎么分田地房屋。 婶子到底迷信,不敢要这房子,想着不能白吃亏,趁机要了最好的一块地,不然就撒泼打滚不同意,这里面确实她吃亏最多,其他人虽眼红,却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大家都有点忌惮那屋子,毕竟东间西间都死过人,加上金妹又上演了那么一出,一时间竟人人嫌弃,无人敢要,就此闲置,只将田地瓜分干净,庆幸这田地还没被金妹祸害,并由衷地希望金妹这个扫把星不要再出现在沙坪里了。 其实金妹本人更不想再出现在沙坪里了,在金妹印象里,沙坪里就没有一个人是好人,心想都是自己傻,要是当初听哥哥的,和那个吃国家粮的好,自己也不会吃这么多苦,但是每次想到那双大手,还是忍不住会害怕…… 回到家,嫂子摘了好些柚子叶给金妹洗澡,让她去去晦气,忘掉刘家那些不愉快,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并表示这里永远是金妹的家,金妹听了一阵感动。 说起来,这柚子树还是金妹回来第二年种下的,长生听说金妹说起喜欢表姨家的柚子,第二年春天走了老远挖回来的,如今已经比房子还高了,结的柚子嫂子留了许多没摘,一个个黄橙橙地挂在树上,只在小有能嘴馋的时候才会去敲上一两个,想着留些在树上,金妹年初二回娘家的时候还可以摘来吃,不曾想金妹年前就回来了,而且还是已这种方式。 回到熟悉的家,金妹安心了不少,想着只要不给哥嫂添麻烦就好。想起哥哥那日护在自己身前的情景,真要有事,瘦小的哥哥哪能挡得住那些牛高马大的刘家人哟,又想起嫂子说过的那些贴心的话,感动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金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的哥哥嫂嫂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嫂嫂。 很快又迎来了年关,金妹已经二十一岁了,金妹在刘家沙坪的事哥哥嫂子再没提过,就像妹妹从来没有出嫁过一样,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继续度日,村里的流言蜚语也渐渐散去,金妹又回归到了正常生活。 这年九月,人民公社运动兴起,家里所有东西都充了公,大家一起做事,一起去食堂吃饭,说是看病也不要钱,金妹被安排在了食堂烧火,比平时在地里劳作轻松得多,而且公社还时不时会请戏班唱戏,这是金妹最喜欢的。 要知道,以前只有大户人家办事才会请戏,像金妹这种普通人一般很难见到,金妹本就爱听故事,而村里说来说去就是那点家长里短,牛鬼蛇神,而戏曲不同,里面的故事桥段新颖有趣,有些话虽然简短,但包含着大智慧,让金妹很是喜欢,偶尔听人说起一些戏曲桥段,总是听得比谁都认真。 如今公社组织请戏给大家看,金妹哪里忍得住,只要听说附近哪里请了戏,哪怕干活再累,都要赶过去看上一看看,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身边总有些听得懂的人,一句句的给人解说,金妹几乎是一场不落,听得有滋有味。 金妹甚至能背下几句简单的戏文,比如说“天高不为高,人心比天高。井水当酒卖,还说猪无糟。”——说的是有个卖酒为生的老头有一日遇到一位神仙,神仙向他讨了一碗酒喝,老头给了,神仙为了报答他,就指了一口井,告诉他以后不用酿酒,直接挑这井水就能变成酒,说完就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又遇到那老头,问生意怎么样,老头说:“生意倒是好了,就是现在不酿酒,我养的那许多猪都没有酒糟吃了……”神仙笑了笑,说那你还是自己酿酒吧,说着撤了法术,笑着吟出了刚才那首诗走了。 金妹不止会背,还能给别人讲故事,连讲带演的,语气神态活灵活现,甚至诸如“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又思衣。衣食两般比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得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槽头栓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这类长的戏文也能一字不差背下来,不可谓不痴迷,惹得常有人笑话她,说她将来嫁去戏班学唱戏才好,金妹总笑着说:“要真成了我还巴不得呢,真有那天我可得去你门前放一封大鞭炮来谢你呢……” 第十九章 病中小插曲 金妹的工作虽然轻松,但她从来都是踏踏实实干,当然其他人的活也累不到哪去,都是参加集体劳动。 然而每个公社总有那么些人,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想着反正干什么都不要钱。 正所谓学好十年,学坏十天,很快,多数人都开始回过味来,你精我也不傻,各自在心里有了计较,谁干的活多了,谁又干少了,三三两两地吵吵闹闹之事时常有发生,毕竟除了少数老实人,其他人谁都不想吃亏。 作为生产队小队长的长生也时常唉声叹气的,没日没夜地开会研究对策,不停向上级报告请示。 很快上面下了文件。 大队分给大家的事多了一些,工分考核也严厉些,金妹不止要在食堂烧火,还要负责给大队放三头牛。 这年夏天,金妹放的那三头牛得了蛔虫病,金妹自己也感染了蛔虫病。牛请来大队的兽医给治好了,金妹却一直拖着没好,越拖越难受,一难受就想到那三头牛,觉得自己连生产队的牛都比不过。 终于有一天金妹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找到食堂搭伙做事的两人说了情况,要请一天假去镇里拿蛔虫药,要她们帮忙做一下自己的事。 谁知那平常面和心善的两人当即翻脸拒绝,说金妹走了她的事谁来做,大家都是吃一样的饭,凭什么自己要多替金妹干一天活,金妹本就难受到了极限,又被二人阻挠,想着平时自己也没少给她们帮忙,结果她们连给自己顶一天都不愿意,火气顿时上来了,三人大吵起来,惊动了大队干部。 金妹当着干部的面激动地说:“我也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要去的!我感觉蛔虫已经爬满了肚子,再不去要从嘴里钻出来了!”说完直接张大了嘴巴。 一屋子的人看着金妹长大的嘴,想象着那个画面,可能是嘴张得太大了,金妹突然干呕了一阵,众人生怕她说的话要当场应验,纷纷转过头打起了冷颤。 干部当即疯狂摆手表示让她赶紧去,并狠狠批评了另外两个人。 金妹对着两人冷哼气冲冲走了,想着平时要自己帮忙的时候一口一个妹子叫得亲,如今自己有事要她们帮忙了那副嘴脸,好像前世欠了她们似的,实在是可恶,从前怎么没发现她们是这样的人呢,越想越气,一脚将路边的小石子踹下了坡,只听“哎哟”一声,金妹探头一看,没想到坡下还有一小块梯田,田里正在犁地的一个男人一手扶着犁一手捂着头,正莫名其妙地向上张望。 金妹吓了一跳忙缩回了头,想了一下又红着脸探出头并连连摆手结结巴巴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下面有人……你要不要紧,我……呕!!!” 那人:“……” 金妹又难受又害羞又尴尬,恨不得钻进林子里躲起来。 那人:“你没事吧?” 金妹:“我没事,只是肚里有……不舒服,”金妹想了想还是没好说出蛔虫个字,又问:“你没事吧,要不要一起去镇里看一下?医药费我出!”话刚问出口金妹就后悔了,这里离镇上还远,要是两人同行一路,也是尴尬。 好在那人说自己没事拒绝了,金妹实在过意不去,又说:“要不我给你带点跌打损伤药来,我回来反正要从这边过,你要是不在这里我就……藏在这林子里?”说完又有点恶心,捂着嘴忍住想吐的冲动。 那人打量了一下金妹说:“不用了,镇里还远,你一个孕妇还是……” “我太阳下山前肯定能……我不是孕妇!”金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这里实在不能多待了,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又再次道歉确认他没事后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金妹虽然成功去镇上拿了药吃了,但从此跟这两人也结上了仇,平时在一起工作的时候谁也不搭理谁。 金妹心想我也不是非巴着你们不可,不理就不理,我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以后谁都别想再要我帮忙了。 药到病除后金妹身子松快,心情自然也变好了,何况没多久嫂子又怀孕了,金妹心思全转移到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身上,对这些小肚鸡肠的事还真没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都不拿正眼瞧她们,把另外两人气得白眼直翻。 金妹所在的大队勉强带大家熬到了秋收,只是这年收成比上年更差,随着天气渐渐变冷,大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嫂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好在这年六岁的小有能这个夏天上起了学堂,嫂子也能轻松一些,一家人看着小有能上学堂,打心底里觉得宽慰,只要有能将来有出息,苦点累点也值了。 冬天来的时候,大队虽困难,但勉强还能支撑,金妹听长生说有些大队支持不下的,村民举家逃荒的都有。 日子虽还能过,但大都是吃不饱的,村民们为了缓解饥饿带来的痛苦,各自偷偷想着门路,也不偷懒了,都想着来年一定好好干。 第二十章 相亲 紧巴巴的年关很快过去,金妹已经二十四岁了,从刘家回来也已经三年了,而这其中有两年都是在公社干活。和大伙儿一吃食堂,还和哥嫂一样拿到了公社工资,虽然不多,却也没给哥嫂造成什么负担,甚至还帮衬了哥嫂不少。 嫂子心疼金妹,每每劝她多休息,金妹总说这么点事累不着她,又说起以前自己怎么怎么能干,嫂子则总说金妹傻,有福都不知道享。 金妹想嫂子又何尝不是,眼里见不得事,看见了就忍不住要动手。 长生则劝嫂子别管金妹,说金妹就是这么个性格,他早就习惯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已年满三十的长生迎来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也算凑成一对好字,总算给这艰难的日子里增添了一点希望。 虽然嫂子因为今年大队收成不好,比以前更瘦了,可以说是瘦得皮包骨,但小丫头出生的时候还是白白嫩嫩的,身上还有点小肉肉,长得跟嫂子很像,性格也是斯斯文文的,看着十分惹人喜爱。 长生给闺女取名有顺,希望以后的日子大家都能顺顺利利地度过。 有顺刚满月不久,大队的食堂就解散了,等这小丫头七八个月开始学爬的时候,大队的作用也不太大了,大家又回到了初级的生产队模式。 长生所在的生产队由附近的十几户人家组成,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里乡亲,大家推举长生为队长,又另选了会计等人员,大家合计自己队里田多人少,只要加油干,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长生又和大家商量出了许多工分细则,不止看工作时长,还要看做出的实事,想要从根本上杜绝出工不出力的行为。 这年长生带着大家勒紧裤腰带,进行了十分艰苦的劳作。 因为嫂子带着小有顺做不了太多重活,哥哥作为生产队长,自然不能偏私,毕竟生产队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呢。 为了避免工分流失,金妹主动做上了工分多的脏活累活,挖地担土说干就干,干起活来从不拖泥带水,力气也不输大部分男人,每次都是保质保量造成任务,拿工分拿得大家也是心服口服。 第一季稻穗沉甸甸挂上枝头的时候,生产队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又开始有说有笑的。 因为大家欣赏长生的才能,又发现他有个十分能吃苦的妹妹,都说虽然兄妹两无父无母的,但都不比那些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差,两兄妹都又勤劳又踏实,提起他们都是赞赏不已。 基本温饱解决之后,靠着吃苦耐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金妹开始进入大家视线,想着她目前还是单身的乡邻,又开始有人给她介绍起相亲来。 哥嫂也时常劝金妹,毕竟眼看着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同龄人结婚早的,孩子都像有能一样背起书包上学堂了…… 当然,哥嫂不是嫌她在家吃白食,毕竟金妹挣起工分来也是一把好手,真要说起来还是哥嫂沾了金妹的光,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觉着趁年轻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金妹也觉得,虽然跟着哥嫂日子过得舒心,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又想着自己还是个黄花闺女,总给她一种没出阁的错觉。 于是第二季稻谷收割完毕,金妹又踏上了相亲的道路。 而现在相亲大家在意的东西也都不太相同了,想想以前,大家看的是条件,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家有几间屋,再后来看的是成分,贫农最光荣,到现在大家都挣工分,吃食堂,大家开始流行选地方——得离水井近,挑水方便,田地最好集中,不然干个活还要绕好几个地方等等,但金妹始终还是喜欢看别人给她的感觉,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别人挑地她挑人。 金妹也说不清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接触的人也不多,印象最深的一个是老三,一个是哥哥,不用多想,金妹肯定喜欢哥哥这样的,温和、斯文,还对嫂子好。当然,金妹自觉这世上像哥哥这么好的人很少。 金妹想着自己脾气急,能找个像哥哥一样性格不疾不徐,遇事从容不迫就再好不过了。 可一连相了几个都没有金妹觉得合适的,长生笑着说:“我看我这妹子要找的人,那是天上有,地上无……”嫂子忙打断他说:“别理他,我们不急,眼光放亮点,好好挑,争取挑个好地方!” 这天,生产队有个婶娘找到金妹说:“我这回打听到一个人,很合适你!” 金妹笑道:“是吗?你别又骗我的吧。” 婶娘:“瞧你说的,你不是喜欢听戏吗?他爹爹就是唱戏的,而且唱的还是小生!” 金妹眼睛亮了亮:“那他呢?也是唱戏的?” 婶娘:“那没有,他平常也在戏班,吹吹唢呐打打鼓。” 金妹“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婶娘:“你听我说啊,他爹爹生得又高大又体面,那小生像一扮上,想荒了多少少女的心,每次戏都散场好久了,还有一群女的围在后台盯着他,但他每次都站得远远的,说你们别看我了,我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金妹坏笑道:“这人倒是不错,知道有老婆孩子了,不乱来,话说你怕不是也喜欢过他吧?” 婶子:“可不是嘛……你瞎说什么?!没大没小!我是说,有这么体面一个爹,他的模样也不差!” 金妹又憨憨地笑着问道:“哦,那他为什么没结婚?” 婶子:“这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加上之前娶了一个媳妇,孩子都没生就病死了,附近的人都说他克妻……”说完偷偷看了看金妹的脸色,又说:“而且他们家离井边近,生产队的田也都是大片大片的……” 其他倒没什么,一听“克妻”两个字,金妹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倒不是怕这点,而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着不说戏班很吸引她,就单冲这“克妻”二字,她也非得去看看不可! 第二十一章 好像在哪见过 这天天气非常好,初冬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时不时一阵微风吹过,让人神清气爽。 婶娘笑眯眯地挽着金妹的手说:“今天天气真舒服,这日子定得好,是个不错的开头。” 金妹也觉得今天天气舒服:“你可不能骗我啊,说得他和我那么相配,我要是看了不合适的话……” 婶娘拍着胸脯保证:“你放一万个心,只要你不嫌弃他家里穷,我保证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金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着虽然哥哥家里现在光景好了,但自己也是从小苦过来的,又不是那些城里做不得农活的小姐,挑三拣四的,何况听婶娘描述起来,倒真的挺合适,都是二婚,又都是丧偶,并且他妻子也是生病去世的,还都落了一个“克夫\/妻”的名头,这不是太巧了吗。 两人吃完早饭就出了门,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一条大河边。 只见河两边旱柳树长成一排,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黑色的树枝在粗粗的树干上高高挂着,走到树下可以看到头顶高处全是密密的树枝。 大河如今是枯水期,浅的地方露出一个个和金妹头一样大的鹅卵石,河中间比较深的位置架着一颗倒掉的大柳树,树干十分粗壮,踩上去稳稳的,供来往的行人过河。 婶娘说过了河就是陈家庄,金妹望了望高出参差的旱柳枝条,踩上结实宽大的树干桥,说:“这些树可真大。” 婶娘:“可不是嘛,这些柳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 金妹有点好奇:“这是柳树?这么高,我看这枝条也不垂啊……” 婶娘:“这叫旱柳,这条河边都是,长得高,枝条又多,小孩子进不了山,就经常来这里捡枝条当柴,捡不到的就爬上去砍点。” 金妹:“原来是这样,我还说呢,怎么这树这么懂事,那么多的树枝都长得高高的,下面的全是粗粗树干,一点都不碍事,给人当桥都不用砍枝,直接就是直直的一条,原来下面的树枝都让人当柴砍了,不过如今这树枝都这么高,要砍树枝得爬半天吧……” 婶娘:“你也不用急,等春天它又会长出来的,到时候你嫁过来了肯定够得着!” 金妹瞬间羞红了脸,怒到:“你说什么呢!” 婶娘:“好了,不逗你了,前面就要到了。” 金妹想这里离哥嫂家倒是不远,一个半时辰就能走到。 只几步路程,金妹和婶娘就从柳树林里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起来,一条大路直通不远处的大山,一大块一大块平整的水稻田分布在道路两侧,依偎在山脚下。 婶娘指着不远处一座黑色的木制房屋说:“就是那家,大概几分钟就能走到。” 金妹看那座房子就在路边不远,附近没什么其他房子,算是独户,倒是再往前几十米的山脚下有好几座屋子挨在一起。 婶娘又指着那几座屋子中间的位置说:“那里就是水井,这水井又宽又大,井水冬暖夏凉的,总没干过,回头吃完饭叫他带你去看看。” 金妹看着眼前的景象,想着婶娘确实没说谎,田地虽然不如长生那边多,但水井的确很近,而且这陈家庄背靠大山,土地平整,又面对河流,感觉倒挺舒服。 很快,婶娘带着金妹走到那家屋前,屋内二老本来就时不时注意着金妹来的那条路,只见一个高大的婶婶快步迎了出来拉着金妹的手说:“孩子,一路走来累了吧,快去家里坐。” 等她说完,男主人才走到这边,笑着对婶娘说:“妹子,辛苦你了,快带这丫头进屋喝杯茶歇歇罢。” 金妹忍不住抬头打量着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俊秀的模样,而且他笔直的躯干和从容的面容,让金妹觉得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婶娘忙介绍:“老哥,嫂子,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金妹。”又对金妹说:“这是明坤的爹妈,你叫伯伯伯母就行。” 金妹小声地叫了:“伯伯、伯母。” 明坤妈忙不迭应了,一路拉着金妹的手进了屋,这时一个男人从厨房端了茶壶和水杯出来,他一边给大家倒茶,明坤妈一边介绍:“金妹,这是我儿子明坤,明坤,这是金妹。” 金妹闻言抬头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有点眼熟,见他眼神就要看过来,忙移开了视线,想着好像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金妹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给大家一一倒了茶,等属于自己那杯茶放到面前事,金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谢,只是刚一个“谢”字刚出口,金妹就看着他愣住了,这不是上次去镇里拿蛔虫药踢石子踢到那个人吗?金妹见他微笑着望着自己,赶紧低头接过茶捧在手里,只听对方提醒到:“小心烫。”金妹“哦”了一声又放下,低头玩起了手指。 长辈们见了金妹这模样,以为金妹害羞了,觉得这事可能能成,尤其是明坤娘,早听婶娘偷偷透露过了,金妹虽嫁过人,但并没有过夫妻生活,看金妹如今这一脸羞涩的模样,想着多半是真的,而且人也看着老实,愈发觉得喜欢,为了缓解金妹的尴尬,赶紧往外赶明坤:“赶紧做饭去!” 明坤应声去了厨房,金妹才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认错人了,没曾想明坤走到半路又转回来了,一转身正好看到金妹望着自己出神,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回转回来,吓得又低下了头。 明坤觉得有些好笑,过去拿了茶壶说:“婶婶你们先聊,我再去给你们添点热水。”只是再转过身往厨房走的时候,突然觉得这姑娘好像有点熟悉,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明坤一路想着出了堂屋门,临出门又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妹,只见金妹缩在桌子边一脸慌乱羞怯的模样,你别说,还怪可爱的,于是笑着继续往厨房走。 结果没走几步,明坤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心想不对啊,这不会是那天用石头打我的人吧?!又联想起刚刚金妹看见自己的反应,想着多半不会错,怪不得她这样呢,这可真是巧了…… 第二十二章 明坤一家 等明坤出门后,婶婶直夸明坤又礼貌又能干,不止待人接物方面做得好,居然还会做饭。 明坤娘谦虚道:“他呀,嘴馋,嫌我们做饭不好吃,那不就让他自己做喽。”说着又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对金妹说:“好孩子,难为你不嫌弃我们家,肯过来相看,我们家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前几天明坤去山里猎回了两只野兔,一会儿让他炒来给你尝尝。” 金妹连连摆手,说:“伯母,我不吃兔子肉。” 明坤娘笑到:“没事,好孩子,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这么客气。” 明坤爹也说:“丫头,你不用太在意,来了就是缘分,成与不成的另说,我们不会怪你。” 金妹心想我不是客气,我是真的不吃,但也不好一再拒绝明坤爹娘的好意,默默说了声“好”,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金妹又听婶娘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大抵是都是跟自己或者明坤有关的。 金妹低低着头默默想着心事,刚才明坤那一转身,金妹确认应该是他没错,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这么巧,偏偏遇到他了呢。 金妹又想起来,这方向好像也是去镇上的方向,那自己踢到明坤的梯田不会就是这山后面吧? 随后金妹听二老介绍起自己家来,原来明坤娘一共养育了四个儿女,明坤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哥哥战争年代躲避不及,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此没了音讯,可怜他被抓壮丁的时候尚年轻,连婚都没结,自然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另两个姐姐早已出嫁,虽嫁得也不远,但已成亲多年,很少回家来看看,现如今这个家里只有二老和明坤三人生活。 不一会儿,厨房的饭菜香味飘到了堂屋,明坤娘说时候不早了,站起身来,准备去拿碗筷准备吃饭,金妹也说去帮忙,谁知她刚站起身,门口一条大黑狗飞快地钻了进来,在桌子边摇头摆尾蹦蹦跳跳的,吓了金妹一跳。 明坤娘忙呵斥道:“死狗!跑这么快干什么?!把客人都吓到了!”说罢又拉金妹坐下,轻声安慰她道:“你坐着就好,怎么能让客人动手。”说完带着黑狗往厨房去,边走边骂:“跑哪疯去了?你倒是精,知道今天有好的吃,一早就回来了……” 金妹见那黑狗好像知道自己犯错了,步子都放轻了,摇头摆尾地跟在明坤娘后面出门。 这时明坤爹说话了:“你别看这黑狗,可聪明了,经常跟着明坤进山打猎,每次打猎回来,看它的模样就知道收获怎么样——要是它趾高气昂地冲在前头,那就是收成不错;要是它夹着尾巴跟在后头,垂头丧气的,一进屋就找个角落趴着,叫它也不理你,那就是没打到东西……” 金妹问:“这狗这么有灵性?” 明坤爹:“是的,你是不知道,我们院子里有个叔叔经常来我们屋里说话,小黑自然认识他。有一天他和他老婆在路边吵架,吵着吵着,两口子不知怎么的打起来了,结果小黑路过看见了,也不做声,偷偷摸摸走到旁边,对着他老婆的脚就是一口!” 婶娘说:“这狗还知道帮自己人呢!” 明坤爹:“可不是吗,结果两口子吓了一跳,这叔叔一看是小黑,顿时明白了,让小黑赶紧走,又去扶起老婆,他老婆站起来对着小黑的方向狂骂,只是可怜了小黑,被那叔叔的老婆骂了一路,回来又被你伯母骂了一顿。” 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碗筷也随着大家的笑声摆上了桌,很快,明坤把菜都端出来放好之后,明坤爹招呼大家快吃。 他们面前每人一个小酒杯,金妹不喝酒,端着米饭看着面前那盘小炒肉,一小块一小块的,想着这应该就是兔子肉,眼见明坤娘夹起一筷子就要往自己这边送,赶紧护住碗说:“伯母,我不吃兔子肉。”见明坤娘还坚持往自己碗里夹,又补充到:“我是真的不吃,不是客气,什么羊肉狗肉兔子肉我都不吃的……” 明坤娘听了拍拍大腿惋惜到:“你这孩子,这都是些好东西啊,你怎么不吃呢!” 明坤爹拉住她说:“你让她自己吃,丫头,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 金妹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那盘白菜吃起饭来,只见明坤敬完婶子酒后,默默地把那盘兔子肉和自己面前的鸡蛋汤换了位置,金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见他微笑地看着自己,忙低头扒饭。 因为金妹不喝酒,很快吃完了饭放下碗筷坐在那里等,明坤见了也放下酒杯随便吃了点饭,又将桌子上的骨头并一些饭伴起来喂了小黑,说陪金妹四处走走看看,长辈们都说好,毕竟他们还要喝一会儿,并嘱咐明坤好好照顾金妹。 明坤先带金妹看了自己家的菜地,里面的白菜萝卜种得整整齐齐,金妹问他:“你叫陈明坤?” 明坤:“……不,我叫贺明坤。” 金妹有些迷糊,心想这里不是叫陈家庄吗? 明坤:“我爷爷是前些年带着家里一路逃难,逃到此地安的家,到我这里才第三代,所以我们是陈家庄唯一一家不姓陈的。”说完又简单给金妹说了一下他们家祖孙三代的事。 金妹这才知道,原来明坤的爷爷以前是县太爷,才上任不久就因为禁烟得罪了一股势力,听说那人要报复,吓得连夜背起老母亲,带着家小逃命了,一路逃到这里,手里银钱不多了,见这里依山傍河,风景秀丽,就此安下了家。 到明坤爹稍微大点,家里开销压力大,明坤爹因为识字,本身又爱好戏曲,就进了戏班谋生。他从县太爷公子变成下九流戏子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好在他是真的喜欢唱戏,又唱得不错,很受欢迎,勉强也算能养家。 至于明坤,除了在秀才爷爷那里识得几个字,和从小跟爹爹混在戏班,练会了吹拉弹唱,会做一些手木工之类的手艺活,闲时喜欢打打猎之外没有其他什么了,家底嘛,就只剩这座老旧木制房子了…… 第二十三章 亲事定下 两人边走边说,明坤说完,问金妹:“你姓什么?”金妹:“我姓朱。”说完,两人正好到了井边。 金妹见这井有半间屋子那么大,井水由四块突出的青石板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面深的部分大概没到金妹的腰,因为在坡下,用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石板沿着坡度垒成一面墙做井壁,后面浅的部分则刚没过脚踝。 有人站在青石板上在深井那边打水,有人蹲在后面浅一点的部分洗衣服,见明坤带了一个脸生的姑娘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金妹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就转身继续往前走说水井看过了,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只听明坤跟在她后面说:“再往前就上山了,山上面除了茶子树之外,山那边坡下面还有一点梯田,”说完看着金妹脚步明显一顿,又意味深长地接着说:“其中有一块是我家的,你要去看看吗?” 金妹:“……” 不去了吧,还是回家看他们吃完饭没有……”说完直接转身,差点撞进身后一直跟着的明坤怀里。 金妹看着明坤伸出想要扶自己的手,赶紧后退一步,错开他往家走。 只听身后传来明坤的声音,他似乎站住没有跟上来:“你是那天那个孕……那天拿石头砸我那个姑娘吧?” 金妹面红耳赤地站住了:“我没有拿石头砸你,那天我和别人吵架,心里不舒服踢路上的石子,不知道下面有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明坤的声音又响起:“那你看我额头。” 金妹心想刚刚不是一直在一起,好像也没见他额头有伤啊,再说了,就是有伤,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早好了吧,难道还要找麻烦?金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他。 明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跟过来了,金妹转过身,两人距离很近,金妹视线直盯明坤额角。 只见明坤大笑着说:“骗你的,早好了,哈哈哈哈……” 金妹松了一口气,赌气转身自顾自往回走,边走边想,他笑起来的样子,还算有那么好看。 没走几步,袖子就被拉住了,明坤跟上来说:“你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虽然是痛了一阵,但我不会怪你的,放心吧。”金妹挣开他拉着衣袖的手,他又来拉,两人拉拉扯扯很快就要到家。 明坤终于松开了手,金妹也不挣扎了,两人慢悠悠往家走,眼见到了家门口,婶娘和二老喝酒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他们似乎还没吃完。 明坤:“要不我带你去河边看看?” 金妹点了点头,屋内三人没有发觉还在继续喝酒,只有吃饱喝足了的小黑听到动静,跟了出来,明坤跟在金妹后面,小黑跟在明坤后面,两人一狗拍成一排一起往河边走。 河边虽然没有井边近,但也很快到了,而且河边没井边哪么多人,小黑见两人不走了,自顾自找了一个地方趴下喘着气。 明坤悠闲地望着河面说:“一路上都是我在说,你呢?也说说你自己吧?” 金妹:“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就家里一个哥哥,一个嫂子,一个侄儿,一个侄女。” 明坤:“哦……你说你不喜欢吃兔子,狗和羊肉,那你喜欢吃什么?” 金妹:“只要不是这些,平常的萝卜干、竹笋、茄子、豆角、红薯我都吃。” 明坤:“这都是普通的,那好的呢?” 金妹突然想起来一段戏文,眨眨眼说:“好的我想吃你也搞不来……” 明坤:“说说看,山里有的我都能想办法猎到。” 金妹:“那……我要吃青蛙胡须和蚂蚁心肝!” 明坤笑着说:“这蚂蚁心肝嘛,倒还能想想办法,只是我从来没听说哪里的青蛙有胡须的,可能你们朱家院子的青蛙不一样。” 金妹也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一起转身回家,小黑趴在柳树下睡着了,没有跟过来。 酒桌上的三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明坤娘收拾了碗筷,明坤爹和婶娘在饭桌边喝着茶说着话,见两人回来了,婶娘就说天色不早了,如今入冬天夜得早,两人还是趁早动身,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家。 金妹说要去解手,明坤娘给她指了地方,金妹走后,屋内四人又商量了一下,金妹回来的时候明坤娘手里拿了半只干兔子说中午煮剩下的,叫金妹带回去给哥嫂和侄儿吃,金妹推来推去,最终没要,明坤又送婶娘和金妹过了河,并把小黑叫了回去。 到家里,哥嫂问金妹怎么样,金妹说还行,哥嫂忙追问金妹情况,金妹将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又说明坤识字,又大度,哥嫂觉得有戏,再要问,金妹却摇头说不知道了,没办法,哥嫂只好让金妹好好休息,金妹躺在床上,一晚上都在想明坤的事情,不自觉的微笑,又有点担心,明坤模样生的好,又识字,不会看不上自己吧,想想自己个子不高,脸又普通,性子又急…… 第二天,婶娘来说明坤那边看上了金妹,拖她问问长生和金妹的意见,长生只说金妹同意就行。 金妹在众人的注视下懵了一会儿,随后缓缓点头,长生和嫂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婶娘高兴地说:“我就说能成吧。”说完告辞说还要赶着给那边送信。 过了几天,明坤父子用手绢兜了一手绢白米,一只野鸡上长生家里来提亲,长生留他们吃午饭,期间聊了很多,吃完饭,他们又挑了一个好日子,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 明坤父子走后,嫂子和金妹看着长生,等着看长生怎么说,长生今天喝得有点多,带着醉意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说:“我看这父子两的谈吐还不错,没想到我妹子挑人的眼光还可以嘛。”嫂子也跟着乐起来,说金妹是有福之人,以后定能过上好的生活。 金妹听长生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要换一个地方生活,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好在明坤家庭关系简单,明坤妈看着严肃,但待金妹很和善,明坤爹看着也是明事理的,而明坤,想到明坤,金妹不自觉的脸又红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初入贺家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些时日,已经入冬,可以干的活不多,有能每天一早就出门去上学,小有顺已经走得很稳当,有时候蹲在金妹身边看她做事,见金妹也不像从前那么频繁地跟自己调笑了,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会歪着头一口一个姑姑的,叫得相当甜,试图引起金妹的注意,金妹虽会回过神来跟她说几句,很快又自顾自出神去了,试了几次之后有顺觉得没意思,又屁颠屁颠找妈妈去了。 金妹时常想起明坤临走前跟她说过的话,明坤说:“我家里虽然穷,但父母都是明事理的,绝对不会亏待你,我也会尊重你,保证待你好。” 金妹点头答应了,说:“我不怕穷,我能吃苦,就是我的性子有些急,脾气有些直……” 明坤:“没事,我以后多让着你就是。” 这下,金妹七上八下的心算总是有了一个定准,默默在家数着日子,想着出嫁前多给哥嫂分担一点,进山砍回了一捆捆柴禾,围着屋子放了一整圈,连后门都堵住了。 金妹不怕穷,心想大不了多做点,反正她有用不完的力气,只要有地种,总不至于饿死。 可能是小时候在表姨家生活的印象太深了,金妹比起条件,更看重的永远是和别人相处的氛围,毕竟如戏里唱的:“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金妹觉得心里轻松最重要,毕竟跟一个合得来的人在一起,两人天天有说有笑的,哪怕再苦也会觉得甜,跟一个合不来的人一起生活,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哪怕是吃着蜜糖也是苦的。 亲事定在了年前,其实也没什么亲事,两家都决定从简,各自请近亲简单吃个饭就行,说是亲事,其实就是简单定了一个日子。 在成亲前一天,明坤送来了一对自己猎的野鸡,晚上长生请福寿伯一家来家里一起吃过饭,见过明坤,金妹这边算是完成了。 第二天一早,金妹拿着自己的包袱,小小一包,里面是她四季的衣物,明坤背着一床嫂子给金妹陪嫁的棉被,又大又厚重,和金妹的小包袱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一起去了明坤家,中午明坤的两个姐姐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下午,明坤又带金妹去了生产队登记,这亲事算是彻底成了。 晚上,熄了灯,明坤很温柔,金妹很紧张,明坤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金妹支支吾吾说出虽然成过亲,但前夫身体不好,没有圆房。明坤诧异之余,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误以为金妹是孕妇,不禁哑然失笑,金妹以为明坤在嘲笑她,一生气,一用力,只听“哎哟”哎哟一声,明坤掉下了床。 金妹坐起来,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情况,只见床身一压,明坤又摸了上来,紧紧挨着金妹,小声地说:“你力气还真大!” 金妹往里挪了挪:“那当然,我可以挑起一担一百三十斤的柴禾,你可不要惹我,惹急了我我直接就是一拳头!” 明坤也跟着往里挪了挪:“我哪敢欺负你哟,我说了会让着你就一定会让着你,你也知道,我平时也不是那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 金妹:“那你刚才笑什么?” 明坤:“我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孕妇,结果没想到你是……” 金妹赶紧打断他:“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多嘴多舌吗?夜深了,赶紧睡觉!” 明坤说:“就说最后一句——挨了一石头,得了一个媳妇,值了,哈哈……”说完,又给金妹紧了紧被子,然后又贴过来紧紧挨着金妹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金妹和明坤依照习俗去公婆房间打招呼,金妹见公婆床上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但黑乎乎的棉被,床板的稻草上还垫着凉席,不禁多看了一会儿。 公公好像看出了金妹的心思,说:“丫头,家里穷,就这床被子,下面稻草垫厚点就好,我和你婆婆盖着正好,不冷。” 金妹突然想起明坤床上也没其他被子,以前的那床旧被子应该铺在了下面,盖的是嫂子陪嫁的那床新棉花被,心里不禁“阿弥陀佛”一声,想着还好嫂子陪嫁的是被子,要是陪嫁其他东西……金妹难以想象,心想这家是真的穷。 见金妹出神,公公又主动说起:“丫头,也不怕你笑话,这被子还不算什么,我和你婆婆啊,两个人一共就只有三条裤子!” 金妹疑惑:“两个人三条裤子怎么穿?” 公公倒也大度,豁达地笑着说:“平日里每人穿一条出去,那多出的一条就洗了晾着,等晾干了就换下一条来,比如你婆婆先换,她穿洗好的那条,她换下来那条赶紧洗了晾着,等晾干了我就拿来再换上,然后洗我这条,两人就这样换着洗……” 金妹心想这回真的开了眼界了,还有这么个说法。不过对于此事,金妹倒也没多说什么,日子还是照常过。 当然,这家的穷不止体现在“穿”和“用”上,更体现在“吃”上。金妹嫁过来后就没吃过白米饭,都是稀饭,虽然很大一碗,但是清得要命,就像老一辈形容的:“倒在地上跟水一样,很快就流走了,连狗的追不到。” 就这样清的粥,还不忘分给小黑一大碗,一锅粥均匀分成五大碗,四个人一条狗,一人一大碗。 金妹常常看一眼眼前飘着几片菜叶的清粥,再低头看看桌子下,同样是粥却吃得津津有味的小黑,觉得这狗在家里看得甚至比人还重要,人都要饿死了,还顿顿忘不了狗那份。 金妹虽然觉得苦,却从没有抱怨半句,他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挑,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出去干活,谁也不多吃,谁也不偷懒。 偶尔明坤会带着小黑进山几天,猎到猎物起初都说给金妹吃,让她改善一下伙食,金妹再次强调真的不吃野味。公婆也舍不得吃,就留着,等赶集的时候拿去卖了补贴家用。 金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经常在想:“我选中了这个人,却没有选中一个好地方,苦死了……” 第二十五章 他们说你死了 金妹来到贺家不过一个月,就跟生产队那些婶子姐妹熟悉起来。 有一天下午,金妹正在地里干活,一个面熟的大姐凑过来说:“你之前是不是嫁到过刘家沙坪?” 金妹愣了一下,回答说:“是啊。” 只见那大姐上下打量了一下金妹,见她和气的很,哪有刘家那边说的那么凶神恶煞。 金妹见大姐上下打量自己,有点不舒服,警惕地问:“怎么了?” 大姐自觉失礼,忙打哈哈说:“哦,没什么,只是在那边听了一些不好的话……” 这话瞬间勾起了金妹不好的回忆,板着脸说:“说什么?说我克夫,说我扫把星?你信吗?” 大姐看着金妹的脸色变化尴尬地说:“我才不信呢,他们都说你凶,我看着就挺好!” 金妹闻言恢复了正常面色,坏笑着说:“你不怕挨着我倒霉?” 大姐见金妹总算没板着脸了,松了一口气说:“我生了眼睛的,自己会看,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嫁到这边来了,那庄子里都在传,说明坤已经被你克死了,说得那叫一个真,要不是你夫妻二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我都要信了,所以啊,传言未必可信!” 金妹:“……” 哪天下午,金妹干活的力度不自觉地又加大了,回想起以前在刘家沙坪的种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本来这么多年过去,自己都已经很少想起了,如今又被翻出来,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晚上躺在被窝里,金妹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坤问金妹怎么了,金妹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他们说你死了。” 明坤一脸茫然地问:“什么?” 然后金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自己怎么嫁过去,说丈夫和婆婆去世后,他们怎么说自己,怎么赶自己,最后又把下午那个大姐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只见明坤突然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之后然后又躺下,缩进被子里拍拍金妹的背说:“今天晚了,早点睡,明天看我的!” 金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问也不说,只说明天让金妹带他去刘家沙坪,剩下的都交给他。 金妹担心他去打架,担忧道:“别人也就那么一说,你可别去打架!那边人多,打起来可要吃亏。” 明坤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就算要打架也在自己村里打,怎么会蠢到跑到别人村里去让别人打……” 金妹:“自己村里也不能打架!你打赢了要赔钱,打输了要受罪,就算别人赔钱,你也难受痛,再说了,父母年纪大了,万一你不小心被打残了,我一个人照顾一家子可照顾不来啊……” 明坤无奈道:“你放心,我又不爱打架,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也别长篇大论了,赶紧睡吧……” 金妹又思索了一会儿,见问他他也不答,不知是真睡了还是装睡,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明坤工分也不挣了,装了几个早上煮的地瓜块,拽着金妹出了门,金妹拗不过,只好跟他出了门,照他说的,带他去往刘家沙坪,并一路上反复叮嘱明坤不准打架,明坤则表明自己是讲道理的人,再三向她保证绝对不会打架…… 刘家庄距离倒也不远,午饭时分就走到了,金妹站在村口不远处,说什么都不往前走了。 于是明坤在村口找了一处位置让金妹躲起来,金妹想还好现在是午饭时节,庄里基本上没什么人,于是猫着腰躲到村口附近的灌木丛后面,偷偷看明坤准备做什么。 只见明坤见她躲好之后走到村口,双手插着腰,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谁说我死掉了?!!!!” 金妹:“……” 然后明坤就在村口双手叉腰,对着村里乱骂一通,什么欺负寡妇,乱嚼舌根,长舌妇要下地狱要拔舌头之类的,越骂越凶,越骂越难听…… 金妹:“……”刚才谁说的讲道理来着……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庄里没人应声,金妹在灌木丛后面换了几个姿势,脚都蹲麻了,看看时辰,快到大家出工的时候了,到时候肯定要出来人,万一打起来就不好了,站起来揉了揉腿,过去拉起明坤就走。 明坤:“你干什么?我还没骂完呢,我看今天谁敢应声,看我我骂死他!!!” 金妹:“好了,知道你厉害,骂了这么久就算肚子不饿,口也干啊……” 明坤:“我不干。” 金妹:“我口干,赶紧走了,再不走回去天都要黑了……” 明坤终于不跟金妹拉扯,跟着金妹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刘家沙坪狠狠啐了一口。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条小溪边,金妹看着蹲在溪边一捧接一捧喝水的明坤的背影,不禁放声大笑起来,止都止不住,明坤喝完水,也笑着等金妹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等金妹冷静下来了,明坤说:“还笑呢,我两今天都没出工,明天的粥怕是更稀喽……” 金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还是你骂得好,他们肯定有人听到了,我当年怎么就不知道这么骂呢!” 明坤:“算了吧,你当年要是这么骂,说不定早就被他们打死了……” 金妹:“还说呢,来的路上是谁再三保证讲道理的?” 明坤:“跟这种人讲什么道理?先骂一顿再说!” 金妹:“我算是服了你了……” 明坤又拿出红薯块两人分了,又问金妹:“吃饱了没?这附近有个集市,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金妹:“算了,我吃饱了,再说了,再花钱明天的粥里就只有菜叶没有米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明坤:“这点钱还是有的,你也来了一个月了,看你瘦的……” 金妹:“那你去吃,我回家了……” 明坤:“好好好,回家回家……” 于是两人一起往家走,金妹一路上感觉神清气爽,经明坤这么一闹,之前像刺一样扎在金妹心里的刘家沙坪,总算被彻底拔除干净了…… 第二十六章 给你留了好东西 金妹出嫁本就是在冬天,跟着明坤一家吃了近两个月的青菜粥,终于到了年尾。 这一天金妹干活回家有点晚,婆婆见金妹总算回来了,神神秘秘地朝她招手:“快来,孩子!” 金妹有点莫名其妙,进屋放好工具,婆婆赶紧给金妹装了一大碗稀饭,然后神神秘秘地将她拉到桌子边,金妹见桌子上的菜碗被一个倒扣的盘子盖着。 婆婆似乎等了她很久,一脸兴奋地说:“你看看我们给你留了什么!”说着掀开了盖着菜碗的盘子。 金妹端着粥,望着盘子里的大鲢鱼:“……” 婆婆:“今天家里的花猫叼回来的,我们三个只吃了点头头尾尾,你看,身子都给你留着呢,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赶紧吃……” 金妹:“我不吃鲢鱼的……” 婆婆:“……” 只见金妹起身又去掀角落里的泡菜坛子,婆婆一脸惋惜道:“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都是些好东西,吃了对身体也好啊……” 金妹:“我真的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再好都不吃的,我还是吃泡菜吧……” 金妹也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些野生的,不太家常的东西吃进嘴里总觉得腥得不行,尤其是山里的野味,还没煮的时候远远就闻到又腥又膻的,就是连切过野味的刀和砧板清洗洗半天之后,还是隐隐约约能闻到那股味道,更别说吃了,她实在是下不去口。 上次明坤进山打猎回来,猎得一只野兔,处理完那只野兔之后,默默看金妹洗菜板和刀,一遍又一遍的洗,把家里水缸都用见底了才作罢,等金妹终于洗完将砧板和菜刀摆回原来的位置之后,明坤才开口:“有那么夸张么?还好我们家离水井近……” 金妹有点恼:“放心,我用的水我自己去挑!”说着担着水桶就从后门出去了。 明坤想叫住她:“欸——” 金妹听明坤叫又转过身,水桶甩得打在门上发出“嘭”的一声,气呼呼地问他:“干什么?” 明坤:“……” 金妹见他不做声,越想越气,自己吃又不吃,还要洗菜板,洗完还要去挑水,丢下一句:“下次你再打这些东西回来你自己出去弄,不要用我的菜板和刀!”然后挑着水桶出了门。 明坤:“……”心想我还打算帮你去挑水的,看她冲成那样,估计上去也是挨骂,算了,还是趁她没回来赶紧上工去,临走前还不忘拿起金妹洗过的菜板和刀仔细闻了闻,哪有什么腥味,别说腥味,铁味都快被洗没了……然后叹息一口出门了。 晚上下工回来吃完饭金妹洗完澡出来,见明坤在放工具的耳房里翻了许久,翻出一把生锈的大菜刀,两人一起到井边,金妹洗完衣服,静静看他磨了很久的刀,天都黑了,两人一起回到家,金妹见他把磨好的菜刀放到碗柜下面收好,说:“以后这刀就用来切你不吃的东西了,哪天有空再去砍一块菜板回来配着用,免得你把我们的井水挑干了……” 金妹:“……” 见明坤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金妹脸又有点红,说:“这么晚了还没洗澡,我的衣服都洗完了,你的衣服等下你自己去洗!”说完自顾自转身回房上床睡觉了。 这条鱼又让金妹想起哪天的情景,嘴上不自觉地露出那天晚上被窝里的笑容。 婆婆见金妹盯着鱼碗吃着咸菜露出羞涩的笑容,一时愣住了。 金妹见婆婆表情,一时有点尴尬,收起笑容说:“家里这猫还挺能干!”说完突然愣了一下,感叹句瞬间变成了疑问句:“我们家还有猫呢?” 婆婆:“有!那只狸花猫不就是。” 金妹想起在家附近见过几次的那只灰色条纹的狸花猫,每次看见她就跑:“那只花猫是我们家养的啊?” 婆婆:“对啊,说起来它来我们家也五六年了,比小黑还来得早,今天这条鱼就是它抓的。” 金妹:“它还知道往家里抓鱼?” 婆婆:“那倒没有,我回来的时候看着它叼了一条鱼躲在碗柜下面,见那条鱼有两三斤,它才吃了一点点头,我就跟它商量,让它别吃了,给我们吃,让它自己再去抓,然后它就放下鱼跑了……” 金妹:“……” 婆婆说:“你说好不容易有点好的,我们还省着省着,想给你留着,结果你这傻孩子不吃,唉……便宜我们晚上又能多吃一顿,好啦,你慢慢吃,我先干活去了……” 金妹心想自己来了快两个月了,才知道家里还有一只猫。 也不怪金妹不知道,因为这只狸花猫经常不着家,也不亲人,平常也没见谁喂过,在一日三餐只要大家有东西吃,它就不会落下一顿的小黑的鲜明对比下,这猫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简直跟野猫没什么区别。 不过,金妹想猫会抓老鼠,会抓鱼,还会抓鸟,应该饿不着。而且要是除了小黑,家里还有一只狸花猫也一日三顿稀粥伺候着,她才要不理解,不过……这小狸花猫没人喂也就算了,自己辛苦捕来的鱼还被主人抢走了,也是造孽…… 想到这里,金妹不自觉地踢了在她脚边蹲,着看能不能讨点吃的的小黑一脚。小黑吃的没等到,还挨了一脚,挪了一下位置,望了金妹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堂屋角落的稻草堆里趴下了。 金妹不禁摇头笑了笑,心想这狗过得倒是比人舒服,然后放下碗筷又出去干活去了,只是路过生产队的鱼塘的时候听见一个大娘的声音再骂,金妹本就爱看热闹,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只听大娘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死猫!又来偷鱼吃!!看我今天不抓住你……” 金妹:“……”也不管后面大娘骂的什么,赶紧加快步伐走掉了,生怕那个猫从哪里窜出来躲到她的身后,她的脸皮薄,到时候可不好处理。想到那个情景,金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冷汗都下来了,脚步飞快,要不是想着看着太奇怪,她都恨不得跑起来,眼神更是不敢往鱼塘那边看。 第二十七章 公公的打油诗 年关临近,生产队杀了猪,捞了鱼,又给大家分了面条之类的,大家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起年货。 不说别的,起码那分到的肥肉可以练成油,给年后那些寡淡的青菜萝卜汤里点上一点点油花。 那天下午,明坤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公公熬油,婆婆和明坤杀分到的鱼,金妹负责烧火,别看金妹干农活是一把好手,但厨房里的事虽会做,但做得没有那么好。 难得有这么多菜,平常的小柴已不太适合,一根根的大柴被拿进屋,还有些长长的整根粗树干,也不砍,直接塞到炉膛里,烧掉一段就往里凑一段,火苗烤得金妹暖暖的,听着公公在和婆婆计划这块肉过年吃,那块肉请客吃之类的,打起了瞌睡。 到了晚上,厨房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看起来很暖。 今天要将所有的肉类一次处理好了,以便保存。 很肥的肉熬油,其他肉切成一大一大块的,涂上糯米酒炸成扣肉,鱼去头分成两部分,其中一些大鱼整身腌制,另外的小鱼的斩成块,和鱼头一起熬成一大锅鱼汤。又将家里所有的大腕洗干净,围满灶台,一个个将鱼汤盛满,第二天起来就会冻成一碗碗的鱼冻,可以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夜渐深,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婆婆见金妹坐在小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于是从油渣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过去塞进金妹嘴里,让金妹先去睡,剩下的她来收拾就成。 金妹依言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坐了一晚上小板凳的身板后回房了,过了一会儿明坤也回来了,可能是太累了,明坤很快就睡着了,但就着火炉打了一晚上瞌睡的金妹却睡不着了。 刚刚婆婆递到她嘴里的那块油渣熬得很干,似乎里面每一滴油都被榨干了,就像自己小时候母亲炸的一样,又干又硬,还有点发苦,她突然就想起了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母亲陈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自她走后已经快二十年了,竟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金妹想起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就和如今在明坤家一样,缺吃少穿的,唯一的不同就是那时候自己跟在她身后骂倒是没少挨,但关怀可以说是很少很少。 还记得那一次炼油,金妹站在油锅边等油渣吃,陈云怕热油炸伤她,赶了几次都没赶走。 等陈云终于炼玩油抽了火,将油渣捞出来,第一瓢油炸刚倒在碗里,就看见金妹直接伸手去拿。 陈云一时冲动,直接用手里的瓢去敲金妹的手,不想瓢上面还沾着热油,金妹整个手背都被热油烫伤了,大哭起来,陈云自己也吓了一跳,一边骂一边想办法,突然想起尿好像可以治烫伤,就将金妹带到尿桶边,让她将手伸到尿桶里之后也不管她哭,嘱咐她不准拿出来后又去装油去了…… 如今金妹嘴里嚼着那干巴巴的油渣,又想到了那时候的委屈,尿桶那股味道似乎都若有似无飘进了鼻子,金妹不禁裹了裹被子,又挪到明坤身边,听着明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几天之后,便是过年,婆婆一早起来用面粉和糯米粉加水拌匀,和了满满一盆面糊糊,早饭过后炸成了两大盆油炸粑粑,刚出锅的油炸粑粑又香又糯,一人吃了几个算是午饭。 除夕的晚饭吃得很早,一碗鱼冻,一碗蒸扣肉,一碗油炸粑粑,另有一个小菜。 三人都知道金妹不吃鱼,肉吃得很少,都留给金妹,尤其是婆婆,一边吃饭一边注意着金妹,只要她碗里那块一吃完,立马又夹一坨放她碗里,吃到后面金妹都要护着碗,肉虽然香,但吃多了也腻了,再吃下去这碗米饭都要吃不完了…… 初二的时候金妹和明坤按习俗回娘家,有能彬彬有礼地拜见了姑姑姑父,有顺则躲在妈妈身后偷偷打量金妹,不过两个多月不见,觉金妹又熟悉又陌生,等终于确认这就是以前的姑姑后,又开始偷偷打量起姑父来。 明坤给有能和有顺发了压岁钱,嫂子给金妹装了一大袋柚子,一包鸡蛋和一些面条,明坤家的粮食人都不够吃,哪里还能喂鸡,自然是没有鸡蛋的。 回家路上,明坤背着一大袋柚子,问:“你喜欢吃柚子啊?” 金妹有点舍不得哥哥一家,心不在焉的答:“嗯。” 明坤:“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有你不爱吃的,没有你爱吃的呢……” 金妹眨眨眼笑到:“我爱吃的不是早告诉过你,青蛙胡须和蚂蚁心肝。” 明坤:“这两样我是变不出来,不过柚子树的话,我开春可以去帮你挖一颗。” 金妹:“这可是你说的。” 明坤:“我说的,放心吧,给你挖颗大的,来年就可以吃了。” 金妹:“好。” 初三家里请了客,随后又去别人家做客,一连到出了元宵,日子过得都还算有滋有味的,不用干活,油水又充足,一家人面色都好看些,金妹的脸终于又圆了起来。 出了元宵,好吃的下了桌,又回到了简单的饮食,公公每回喝上几口酒就开始唱那首打油诗:“正月里吃了溜溜胖,二月里改了像,三月里驻拐棍,四月里打踉跄……” 大意是正月里过年不用劳作,又可以走亲访友,家家户户都会拿出好吃的,一个个吃得白白胖胖的。 过了十五,年过完了,亲戚也差不多都走完了,自己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了,继续喝清粥、吃白菜,人也跟着慢慢消瘦,到二月里已经饿得瘦脱了像。 三月里就更加了,又没什么吃的,又要下地干活,没什么力气了,连走路都要拄上拐棍才能走稳当了。 到了四月插田的时候,则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别说干活,就平常走路都要时不时打个踉跄。 一直到七八月稻谷收获了,生活才会改善,可以说大多数普通家庭都是这么撑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个季度又一个季度,一年又一年…… 第二十八章 秋妹?金妹? 金妹出生于正月二十一,元宵节后没几天就是金妹的生日了,对于生日金妹自己倒很少在意,不过今年生日前夕出了一个小插曲。 这天金妹回家见婆婆一个人在堂屋里烧纸钱,本来金妹也没太在意,不过婆婆念念叨叨的,金妹听了一耳朵,说什么妹,起初金妹以为说自己,后面越听越不对,忍不住问婆婆:“你给谁烧纸呢?” 婆婆吓了一跳,见是金妹,犹犹豫豫地说:“哦……你不知道,明坤之前不是娶过一个老婆吗……今天是她的生日……你也别多心,她也是个可怜人,嫁到我家没过一天好日子,孩子都没留下一个就得病去了……说起来你叫金妹,她叫秋妹,名字倒是像。” 金妹心想这也太巧了,不止名字只差一个字,连生日都只差一天,突然心里有点不舒服起来,问:“今天她生日啊,那婆婆,你知道我哪天生日吗?” 婆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尴尬的问:“你是哪日的?告诉我,你生日那天我让明坤去买点好菜……” 金妹心想这活着的人不如去了的人重要,有点生气:“我过不过生日不重要,只是以后你给她烧纸能不能躲着我点,不要让我知道……”说完自顾自出了门。 金妹出去后,公公从内屋出来说:“你也是,早不烧,她要回来了烧……” 婆婆担忧到:“我哪知道,一忙差点忙忘了,想起来就这个点了。” 公公:“罢了,晚点让明坤去问问,人家远地方嫁过来的也不容易,说起来也是我们没用……平常也就算了,这又有了这一出,还是得重视起来,你赶紧烧完收起来吧,下次别再让金妹撞见了。” 婆婆赶紧烧完收了起来。 中午,金妹和明坤一前一后回来了,明坤见饭桌上金妹闷闷不乐吃着饭,父母脸色也有些尴尬,正有些疑惑,只见父亲犹疑了一下,开了口:“丫头,你也来了快三个月了,我们还不知道你哪天生日呢,要不你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沾沾光,着你吃顿好的?” 金妹:“难为您有这个心,我一个小辈就不过生日了。” 婆婆急到:“你倒是说呀,到底是哪天?” 明坤:“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是这个,说起来上次去长生哥家拜年,他们提过你生日快到了,好像是……二十一?” 婆婆:“哦,二十一,哪月?” 明坤:“这个月啊,今天哪日?” 婆婆:“……” 公公:“……” 金妹:“我吃饱了。”然后立马去厨房放了碗出门了。 明坤:“?” 公公看着金妹出门的背影感叹到:“怪不得她要生气,这搁谁谁都要生气!” 明坤:“生什么气?” 于是婆婆说起给秋妹烧纸,又不记得金妹生日的事。 明坤:“……” 公公:“你明天也别上工了,去镇里看看买点什么东西回来吃,不说别的,起码生日这天不要亏待人家……” 明坤答应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明坤小声地问:“明天你长尾巴,想吃什么,我去买!” 金妹:“不用。” 明坤笑着说:“没事,只要不是青蛙胡须和蚂蚁心肝我都去给你买来……” 金妹心里一直想着秋妹的事,想着她曾是明坤的妻子,越想越烦,说到:“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哪怕你买回来我都要丢出去!睡觉!!” 明坤:“……” 第二天一早明坤就出了门,到午饭的时候都还没回来,婆婆还想着他买点肉回来给金妹做肉汤喝,让她消消气,站在堂屋门口望了一次又一次都没看到,金妹回来喝了粥又出去了。 晚上金妹下工回来看见明坤正在厨房的东北角挖一个大坑,见她回来擦擦额头上的汗说:“你回来了?” 金妹:“你在干嘛?” 明坤不好意思笑道:“今天回来晚了,本来想买点肉给你过生日,没买到,不好意思了。” 金妹:“哦。” 明坤又神秘到:“不过,我另找来了你喜欢的东西。” 金妹:“什么?” 只见明坤指了指厨房墙边,金妹见那边靠着一颗粗壮的树干,上面的叶子都被砍了,只留了几个树杈,待走近一看,好像是柚子树。 金妹看着又粗又壮的柚子树,心想明坤肯定走了很远,这么大的树,是怎么扛回来的?开口道:“你不会挖颗小点的。” 明坤:“这不是想着挖颗大的,照顾得好的话年底就可以结果了,我可是走了好远才挖到的!行了,可以种了。” 明坤出了土坑奋力将树扛过去,金妹扶着树,明坤填完那边的土又转到金妹身边来,边填土边说:“这下不生气了吧?” 金妹默默挪了一下位置,说:“我生什么气?” 明坤心想你生什么气你自己不清楚吗,但还是哈哈一笑,说:“就是,大喜的日子生什么气!” 金妹:“瞎说什么呢?什么大喜的日子?赶紧种完吃饭去了,饿死我了。” 明坤:“好好好,赶紧的。”说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晚餐虽然没有肉,但婆婆单独给金妹煎了两个鸡蛋,金妹默默接了说了声谢谢婆婆,又说自己不吃,给二老吃,二老忙拒绝,说专门给她做的,金妹推辞不过,默默吃了,二老对视一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事算是过去了…… 金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打那以后心里像有根刺,总不自觉地想起秋妹,想知道秋妹和明坤平常怎么相处,又不知道问谁,感觉问谁都不对,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但心中的疑惑好按,心中的醋意却不好按下来,虽自知不应该如此,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今年春天到得早,生产队重新分了活,金妹劳作之外还承担起晚上食堂烧火的任务,因为每次烧完火回家的时候会发半包面,虽不多,但第二天煮了一家人分点也能饱饱肚子。 婆婆每天晚上守在门口那条小路上接金妹,说白天干活已经很累了,还不回来休息,去食堂烧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每次从金妹手里接过面的时候那副开心的样子是骗不了人的。 金妹一忙起来就顾不得想秋妹的事了,没过多久,秋妹的事就被金妹彻底抛之脑后。 第二十九章 给我留一块地 金妹的生日过去不久,天气开始回暖,今年的春天来得早,种下的柚子树也冒出了绿芽。 一家人计划着家里的自留地,金妹说其他的随你们种,只屋后那片小地留给我种,又叫大家别管她种什么,反正她就要那块地,见她不说,家人也就不问了,心想不就是一块地,神神秘秘的,等长出来自然就知道了,只要不荒着,种什么都行,也就随金妹去。 春天正式到来的时候,金妹在屋后那一小块地挖土,婆婆出于好奇也拎着锄头来帮忙,然后发现金妹打算在那里种棉花。 这天,金妹和婆婆正在那块地里挖着土,婆婆凑到金妹身边小声地问:“孩子,你还没得生吗?” 金妹楞了一下,知道她问自己怀孕没有,红着脸回答:“我没得生……” 只见婆婆唉声叹气到:“这可怎么是好,秋妹没生孩子就去了,我大儿子又过到台湾去了,你再没得生,可怎么是好!” 金妹有点气恼,答道:“没关系,你可以让你儿子再去找别人,我没得生,难道别人也没得生?” 婆婆自觉说错话,道:“孩子,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唉……你也知道,我和你爹都老了,也干不了什么活,挣不了几个工分,想着趁我们还能动给你们把孩子带出来,你们也好轻松点……” 金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心想她来这里快半年了,饭勺都没摸到过,公婆年纪大了,挣不了几个工分,不是稀饭就是面条,要么就是红薯或者粑粑,就这样的条件,还把个狗看得比个人还重要,每天一大碗稀饭,这怎么能有得生?金妹想着,跟着婆婆叹了口气说道:“那没办法,我确实没有得生……” 两人又低头各自默默干活。 金妹倒也没多想,毕竟公婆确实年纪大了,都已六十好几了,大儿子十几岁就被抓走,如今下落不明,虽全家都说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但真假未知,毕竟从来没有得到过半点消息。 两个女儿早已各自成家,每年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而且吃了饭就走,从不多待。 明坤是老幺,如今已年近三十,一个孩子都没有,婆婆急也是情有可原,不说儿孙满堂,起码要能在自己去世之前看着孙子出生吧,但她急归她急,自己肚子没有动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且就算自己勉强捉个孩子放在肚子里,他看到这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都要想尽办法跑掉,比起孩子,还是多想想怎么把这些地种好,多挣点工分才是正事。 六月份,茄子豆角和辣椒开始成熟,总算有点新鲜菜换换口味了,七月,第一季稻谷成熟,收割后又忙着插秧,整整忙到八月份,生产队分了谷子给大家,终于又熬过了一年,米饭又端上了餐桌。 第二季秧苗插下去之后,金妹开始收割自家地里的棉花,收好之后放在家里,她去上工了,婆婆在家一点点仔仔细细的挑好捆了起来。 金妹第二天一早将棉花挑到了集市上,一半用来打了一床棉被,另外一半卖了换成棉布。 金妹回家已经过了晌午,堂屋里桌子上给金妹留了菜,其他人都出去干活了,只有小黑见他她回来,起身都懒得起,躺在原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欢迎。 金妹吃了饭之后去拿了油纸铺在堂屋里,穿堂风吹过给炎热的堂屋里送来一丝丝凉气,金妹一点点的把被子和棉布订成一床厚实的被子,将被子收到里屋自己床上放着,又去打水洗掉一身的汗水灰尘,终于舒服了。 晚上吃完饭洗完衣服,金妹等明坤回房后,让明坤去敲爸妈的门,看他们睡没有,明坤刚冲完澡,短发上还有丝丝水珠,拿着毛巾擦着问:“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金妹指着床上的新棉被说:“我种的棉花收了,一半打成被子,一半卖了换成面子,下午订好了,你给他们送过去。” 明坤这才发现床上有一床新被子,说:“原来你用那块地就是做这个。”说完想起爹妈这么多年就一床又黑又塌的棉被,自己这么多年也是这样,所以没在意,去年金妹嫁过来带了新棉被,盖着确实暖和不少。 但又想着做儿子的都没怎么体谅父母,还不如刚嫁过来不到一年的金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说:“你辛辛苦苦种的,你去送,我就不抢你的功劳了……”说罢直接翻身上床,躺到最里面背对着金妹睡下了,任金妹怎么摇都不动,金妹没办法,说:“你不去就不去,先起来等头发干了再躺下。” 没办法,金妹只好自己抱着被子去敲公婆的门。 门没锁,婆婆问是谁,听是金妹,让她进来,二老本已经躺下了,听见金妹来又坐了起来,看着抱着一床大被子进来径直放在了他们床上,说:“这是我开春种的棉花,给你们做了新被子,你们那床旧被子以后就用来垫,盖就盖这床新的。” 婆婆拉着金妹的手脸笑开了花,直夸她是个好孩子,又贴心又能干,比女儿还亲。金妹就是受不了这个场面才想叫明坤送过来的,被婆婆拉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想赶紧走…… 公公有些感慨地说:“丫头,难为你还为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着想……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真的是谢谢你了!” 金妹只好扭扭捏捏说了一句:“应该的,你们早点休息。”说完就抽出手转身回房了。 金妹走后,老两口还在房间里感慨了半天,大夏天的,拿着新被子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心想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金妹虽然来这个家不到一年,但也知道公公婆婆是真心待她的,将心比心,自己也该为他们想想。 听着二老房内欣喜的讨论声,金妹心想这二老也实在是不容易…… 金妹回到房里,看明坤还睡在里面的位置没有动弹,擦头发的毛巾垫在了枕头上。金妹无奈,只好将就着睡在了外面,半夜,明坤的手搭在了金妹身上,金妹梦见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动弹不得,终于挣扎着醒了,拿开明坤的手又继续睡…… 第三十章 有人偷饭吃? 八月底,一连几场暴雨下下来,河里水位明显高了起来,河面慢慢接近了那个老柳树桥,甚至有种要是再下一场暴雨,河水就要从河堤漫出来的感觉。 趁河水水位高,明坤和金妹一起进深山准备起冬天用的大柴,找大颗点的树砍,当然,也不能太大,一个人能背动的粗细正好。 要是平常,这些大柴要人一根根从山里往回背,除非住得离河近,而且家里有人会放排的,就可以借用水流一次运输多根,直接送到家里附近的河边,能省很多力气,当然,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碰巧,明坤就会放排。 以前都是明坤独自去,要独自在山里累上两三天。如今金妹来了,夫妻两一起进山,就能轻松点,快的话一天就能搞定。 金妹进山也不用背树,帮忙砍树削枝就行。砍好的树干由明坤拖到河边,再一一捆成竹排的样子,明坤如今已经可以放六七个排了,基本上放一次就够用到冬天了。 因为明坤会放排,所以家从来不缺大柴烧,院子里柚子树的位置附近总是堆着一摞劈好的大柴,摆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天刚蒙蒙亮,夫妻两就带着今年新收的稻谷捏成的饭团子出发了,金妹到了山林,学着明坤的样子找了个树枝将饭团一挂,二话不说就干起活来。 明坤也开始砍起藤条,收集了足够的藤条之后也开始背金妹砍好的树。 明坤一连背了好几根,有些累了,拿着水壶喝着水,见金妹依旧劳力十足,仿佛从不会累,从不用休息似的,把水壶递给她,说:“你想累死我啊,砍这么快,你也休息一下吧!” 金妹喝了几口水,又过去边修树枝边说:“我不累,早点砍完早点回去,反正后面的我也帮不上忙,明天还能出工挣工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搞,你明天回去都成。” 明坤又看着手上的水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经常进山打猎。” 金妹:“嗯。”又一柴刀猛地砍下,一颗树“轰”地倒地。 明坤:“……” 金妹一边修着树干上的树枝,一边问,头都没抬一下:“进山打猎,然后呢?” 明坤又接着说:“然后也带饭团,也像这样找个树枝挂着,记住位置,等饿了回来吃……” 金妹手上动作不停,随意答到:“嗯。” 明坤转过身去,说:“然后有一次,我的饭被偷了。” 金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明坤的背影,问:“被谁偷了?” 明坤回头看了一眼金妹,见她停下了动作,笑了笑,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没带饭的人?毕竟这山里又没有猴子……” 金妹想明坤一般进山少则两天,有时候三四天都不会回来,担忧到:“那你吃什么?” 明坤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说:“我喝了两天溪水,溪水边长了芦苇,有时候也剥点嫩芦苇杆吃。直到第三天晚上实在饿得不行了,突然发现溪边芦苇丛下面有人吃剩的一点点饭团,用塑料袋捆住的,也不知道泡在水里多久了,打开上面都起白毛了,当时太饿了也没想太多,用小刀把长毛的地方剃了之后吃了……” 金妹想象着那个情景,不禁有些心酸问:“你怎么不回家?” 明坤:“进山一次不容易,一般不猎到东西我不会回家,你也忙了这么久了,过来休息一下吧。” 要是平常,金妹肯定说自己不累,然后又继续干,今天金妹停下后却突然有点累,而且……只见金妹默默放下柴刀从明坤手里接过壶往回走了,明坤以为她去溪边打水,于是找了个石头坐下等金妹回来。 不一会儿,金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两个饭团包袱,过来坐在了明坤的身边,把壶递给明坤,自己则双手抱着饭团休息了起来。 明坤见了,摇了摇头笑了笑,说:“今天这山里应该就我们两个人,你放心,我不会偷你的饭吃的,我自己也带了有……” 金妹没理他的玩笑话,自顾自感叹道:“你说谁那么缺德?自己带不起饭也不能偷别人的吃啊!” 明坤:“我也不知道,不过人要是饿得急了,大概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金妹想了想,说:“我想我再饿也做不出那样的事,哪怕跟别人讨呢,说实在太饿了分我一点,给与不给全凭人家,你说你偷走了别人的饭,别人不就要挨饿了?” 明坤点点头说:“我大概也是,宁愿捡别人的剩饭,也做不到去偷别人的饭吃罢……” 说完夫妻两相视一笑,靠在一起休息了一会儿又去干活,金妹把饭挂到随时能看到的位置,总要时不时要看上一眼才放心。 午饭过后不久,木柴全都准备好了,看样子今天两人都能回家了。 一共六个排,最前面的只有六根,后面的每排多一根,全部靠在一个弯曲的浅溪道附近。 金妹见明坤拿着竹竿下到水里准备出发了,就自己沿着溪流先往下走。 不久就到了一个开阔点的水域,回头一看,明坤站在排头,手里有一根竹竿操控方向,长长的木排在他身后一起顺着溪流一路而下。 金妹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听见明坤叫她,以为有什么事,就站在原地等。 只见明坤不停用竹竿在水里点啊撑啊,然后木排到她身边放慢了速度。 明坤又将木排撑得靠近岸边,说:“这里水流平稳一些了,你走回去也挺远,上来坐吧,我带你漂回去。”说着,伸手要来拉金妹。 金妹本来还有点犹豫,见明坤站在上面挺稳,就说:“前面站太多人怕撑不住,我还是去后面一排坐吧。” 明坤:“好。”然后慢慢把木排又靠近岸边一点。用手里的竹竿帮金妹上了木排,见金妹上了排坐下后,又开始领着排往河中间漂去。 一开始金妹上排时,只觉得有点晃,吓得她赶紧坐下,双手紧紧抓住木头。 等明坤操纵木排往河中间靠且加快速度之后,金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胃里更是不断翻腾,不自觉地将身子越趴越低,直到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了木排上,双手还死死抓住木排的其中两根树干,双眼紧闭,不敢出声,并十分后悔刚才的决定…… 第三十一章 意外之喜 木排往前行进了一段,来到大河里面,河面宽阔,不用怎么操纵了,明坤回头一看,金妹整个趴在木排上,以为金妹害怕,开口道:“你不用怕,不会掉下去的,可以坐起来。” 金妹眼睛都不敢睁开,开口问:“到了吗?” 明坤:“还没呢,还要半个时辰。” 金妹叫到:“靠边!我要下去!” 明坤:“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金妹几乎是咬着牙吼的:“靠边!!!” 明坤赶紧靠边,并上岸把金妹拉了起来,金妹接过明坤的手,终于睁开眼睛,颤颤巍巍的踩上了岸,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扶住一颗大树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就见金妹扶着树干弯下了腰:“呕!!!!” 明坤:“……” 明坤:“你晕船怎么不早说?” 金妹说不出话,只朝他连连摆手,明坤连忙过去给她拍背。 过了好一会儿,金妹终于好点了,转身靠在树干上说:“我怎么知道我晕船?我这也是第一次坐,你下次再别喊我坐了……”说完又转身干呕起来…… 明坤又给她拍拍,金妹缓了一会儿说:“你先走吧,反正也不远了,我等下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明坤:“就一点点距离了,要不你再……”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金妹那骇人的眼神,又换了说法:“你真没事我就……先走了啊……” 金妹:“嗯,你赶紧走,我现在看着你就来火!!” 明坤:“……”于是将水壶递给金妹,登上木排之后又回头看了金妹一眼,然后飞快地撑走了,生怕岸上的金妹捡石头丢他…… 明坤走后,金妹的腿感觉还有点软,浑身哪哪都难受,没有半点力气,又原地坐下休息了一会儿,灌了几口水,才慢慢站起来走上回家的路。 金妹本来还想去河边看看的,但实在太难受了,于是径直回家洗了澡躺下了。婆婆以为金妹进山砍树累着了,所以一反常态早早的睡了,也没多想,只让她好好休息。 等明坤回来说起,才知道金妹今日的反常是因为晕船,大家又觉得有点好笑,毕竟平常做起事来总是干劲十足的金妹,居然被一个木筏整趴下了…… 等婆婆做好饭叫金妹起来吃,金妹只觉得难受得紧,不想吃饭,让他们先吃,不用管自己,明坤吃完饭默默给金妹也端了一碗,夹好菜放在床边,要她好些了起来吃,金妹只说不要。 那之后一连几天,金妹都是无精打采的,婆婆迷信,说金妹怕是第一次进山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公公叫婆婆别乱讲,说金妹有可能是在木排上沾了水汽染上了风寒,让明坤带金妹去镇里看看拿点药吃。 明坤答应了。 晚上,金妹想到自己的症状,可能是晕船后遗症,加上蛔虫病可能又犯了。想到上次的难受劲,而且马上第二季稻谷收割,更加没空了,金妹想着还是赶紧去拿点药吃了算了,于是忍着难受劲,交代明坤去上工,自己抽空一个人去镇上拿点蛔虫药吃就行了。 明坤想着镇上也不远,而且也曾见过金妹犯蛔虫病的模样,就让金妹第二天别干活了,早去早好。 于是第二天一早金妹就起来去了镇上拿药,临走前还顺手拿了几个明坤编的竹筐去卖,结果一到镇医院,医生问清楚了情况一检查,告诉金妹身体没事,只是怀孕了,开了点保胎丸,并嘱咐平时注意别太劳累就行。 金妹瞬间有点懵,也不知道怎么从镇医院出来的,竹框子也忘了拿,等到了集市上回过神来好像手里少了什么东西,望着手里的保胎丸想起筐子没拿,收起保胎丸后又折回镇医院去拿了框子并谢过医生。 随后,金妹在集市上找了个位置摆好了框子之后蹲下,过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傻笑起来。 明坤的手艺好,又逢第二季稻谷丰收之际,竹筐一下就卖完了,这下金妹更开心了,揣着钱一路脚步轻快回家了,一路上还时不时将那瓶药丸拿出来看看,上面写了字,金妹也不认识,只听医生说是保胎丸还是什么,看了看又收了回去,这几天身上的难受瞬间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他们上工还没回来,金妹默默回房里躺下了,想着人果然还是要吃饭,这不,稻谷一收,米饭一进肚,不过个把月就怀上了,不过,要是又难受,马上稻谷又收了,干不了活可怎么办? 金妹躲在房里想着心事,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愁,慢慢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金妹迷迷糊糊听见说话声,醒了,只听婆婆问:“金妹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看好了没有,要我说,看不好还是去看看娘娘婆……” 公公:“要不明坤你下午别去上工了,去镇上接一下金妹?” 说完听见内屋床板响动,金妹坐了起来准备出来,这时明坤进来了,见金妹在家,就过来问:“你回来了啊……怎么样?” 金妹:“我没事,就是……” 明坤:“就是什么?有病还是得拿药吃,别省着。” 金妹:“医生开了药。” 明坤:“什么药,拿来我看看。” 金妹犹豫了一下,心想也好,明坤识字,看了就明白,不用自己开口说了,于是从怀里掏出那瓶带字的药丸。 明坤走到窗户边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走到金妹身边说:“这是保胎丸,一天三次,一次一粒,记得吃。” 金妹:“……嗯。” 明坤:“你……保胎丸?!你怀孕了?” 金妹:“嗯!” 还没等明坤说什么,外面凳子倒了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回过头的瞬间,婆婆出现在了房门口,直接一脚踏了进来挤开明坤坐在床沿,拉住金妹的手一脸急切地问:“什么保胎丸?孩子,你怀孕了?” 公公也出现在了门口,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三个人一起盯着金妹,金妹不好意思开口,点点头算是确认了。 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婆婆在那里感谢了几句老天爷和祖宗之后,想起了什么,起身去堂屋烧纸去了。 公公嘱咐金妹和明坤几句之后,满脸笑容地然喝酒去了。 明坤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被金妹骂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给金妹送了饭进来。 金妹看着碗里的饭,默默出去分了一半给明坤,她实在是吃不下这么多。 这天,一家人都兴高采烈的,金妹摸着肚子,想着里面的小生命,久久不能平静…… 第三十二章 王大姐的臆想 得知金妹怀孕了,大家吃了午饭就兴高采烈地干活去了,维持了多年的午睡也不睡了,得知了这么个好消息,哪里还能睡得着。 明坤出门前嘱咐金妹好好休息,锅里还有饭,饿了可以吃,金妹又回床上躺了一下,觉得躺着浑身难受,自从进山放排回来,金妹除了出门干活,其他在家的时间基本上是躺着的。 如今知道了不是病,也不是晕船劲儿没过,是怀孕了,金妹这心总算是放下了,安心之后自然是躺不住了,算算时间,大差不差,又出去上工去了。当然,金妹跟生产队说了,自己不舒服,没有力气,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分一些工分多的重活了。 金妹怀孕的事并没有主动告诉其他人,一来她脸皮薄,说不出口,二来看其他姐妹怀孕的情况,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多少心里都有些埋怨,不想被分配在一起做事。何况当地流传着一个风俗,刚怀孕的时候不能到处乱说,说是会吓到肚子里的宝宝,要等后面胎像稳了再说。 金妹没说,家里其他人也没说,像其他怀孕的人一样,要么呕吐次数多了,被人看到问起回答一下,反应小的都是瞒着着等月份大了,显怀了别人才知道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毕竟家里大都光景不好,少一个人干活就少一份收入,何况孩子出来后又多一张嘴吃饭,所以除非实在动不了,庄稼人大着肚子在田地里干活的多的是。 那一个多月,金妹经常自己躲在一旁默默干活,有点不舒服了就自己躲开,转过身背对着其他人干呕一会儿又继续干活,倒也没什么人发现金妹的异常。 因为怀孕初期胃口差,金妹的饭量还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有时候吃进去都会被吐出来。金妹发现不止自己,饭桌上其他人的饭量也变小了,虽然不如她这么明显。 婆婆也主动替下了金妹,干起了晚上在食堂烧火的活,对此金妹没有推辞,她实在是浑身没劲,平常吃完午饭家里其他三人都要午睡一会儿,只有金妹,放下碗筷就出去干活了,如今变成了他们三人放下碗筷就出门了,只有金妹独自在家躺上一会儿。 直到怀孕接近三个月的时候,金妹终于不那么难受了,也能吃得下饭了,生产队的稻谷也收完了,活少了,家里粮食也多了。没有孕吐反应的金妹一身轻松,想着终于可以不用躲着大家干活了,又和小姐妹凑在一起,干着活,时而聊聊八卦,调侃调侃彼此,遇到有趣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的,感觉这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不过可能还是因为之前个把月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金妹的身子还是有点虚的。 这天下午,金妹正和一个小姐妹在收割后的水田里翻禾根呢,一脚一个,将禾根踩进泥里。突然也不知怎么的,金妹感觉脚下一滑,仰面倒在了水田里,田里水虽然已经放掉了,但泥土还是有点潮的,金妹倒下去之后好一阵子都没有站起来,同行的大姐笑话她说:“你看我们这没有牛,你要学水牛滚水给我们看呀?” 金妹也笑,但她实在没力气自己站起来,朝她伸出手笑骂着说:“你才是牛呢,还不赶紧拉我起来!我没力了……” 大姐一边拉她一边说:“你婆家没给你吃饭啊,饿得都倒地了。” 金妹借她的力起身后拍拍身上的泥土,眨眨眼故作可怜说:“是啊,我好可怜啊,饭都没得吃,姐姐你可怜可怜我,接我上你家吃上一顿,也不用十个大碗,搞八个大碗就行了……” 大姐看着金妹坏笑的眼神说:“去去去,原来是想骗我的饭吃,为了一顿饭学牛滚水,你这衣服回头都得洗半天,你赶紧回去换一身衣服吧?” 金妹说:“没事,衣服只是战了点泥,又没湿,再说了,马上就干完了,到时候回家再慢慢换。” 结果没过几天,金妹再次倒在那个大姐面前,这回是水田,金妹和大姐在一块给水田扬草木灰呢,金妹站在田埂边一马勺灰扬出去,结果自己头一晕,身子就着扬灰的力道往后倒进了水田里。金妹晕乎乎的躺了一会儿,直到水田里的水浸透了衣服,背上凉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点。 金妹试着起身,没有成功,开始搜寻一起干活的大姐的身影,发现大姐就在自己身边,心想怎么还不拉自己,再仔细一看,大姐正一脸古怪地盯着自己,表情时而有点迷茫,时而有点恐怖,时而又觉得有点可惜…… 大姐姓王,平时最喜欢和金妹凑在一起打趣,平时也喜欢聊一些小道消息。看金妹第二次倒在了自己的面前,王大姐那一瞬间懵了,脑海里想了很多,比如金妹是不是生什么大病了?再一想,明坤克妻不会是真的吧?可惜了,生得那么体面一个人,老天也真爱开玩笑……诸如此类的想法跑马灯似的在王大姐脑海里闪过。 金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想起之前跟她聊别人事的时候说过的哪些损话,顿时心里发麻,当即大吼一声:“你想什么呢?!还不来扶我!” 大姐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扶起金妹,金妹看着王大姐可怜自己的眼神,实在是受不了了,说:“别胡思乱想啦,我是怀孕了,没力气,才倒了……” 大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金妹:“哦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要死了吧?”说完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又说:“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帮我答一下。” 大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催促金妹:“你快去吧!一会儿着凉了。”说完赶紧往外推金妹。 金妹见她似乎比自己还着急,也没多想,赶紧回去换了衣服,丝毫不知她走后的田地里有多热闹…… 第三十三章 孩子不动了 王大姐见金妹转身走了,终于按捺不住八卦的心,兴高采烈跑到附近田地叫熟悉的妇人们过来,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金妹如何两次倒地,自己如何联想到贺明坤克妻的趣事。 说起来,明坤克妻可是老八卦了,王大姐做姑娘的时候就没少听人提起,只是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搭腔。现如今已为人妇,而且明坤的现任妻子又和自己要好,自认消息又多又有趣的王大姐叫来附近的两个姐妹和刘大婶,相当一次主角,等王大姐讲完之后,刘大婶开口说:“你这不算什么,要知道我们当年啊……”三人被刘大婶的八卦瞬间吸引,四人聊得津津有味。 等金妹换了衣服回来,远远望见几个人围在刚才的田边,似乎在说什么事,心里顿感不妙,快步走了过去,王大姐余光注意到金妹来了,忙给其他人打眼色。金妹见四人同时转身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犹豫了一下又放慢了脚步。 刘大婶开口了:“金妹啊,听说你怀孕了,几个月了啊?” 金妹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回答道:“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 刘大婶:“哦,三个多月啊,怪不得看不出来,你这是第一胎吧?可得注意啊……” 金妹说一边说自己会注意,一边疑惑地望向王大姐,王大姐忙给金妹介绍,说:“这是队上看鱼塘的刘大婶,住大桥那边的,不经常跟我们在一起,所以你不认识。” 金妹跟刘大婶简单的寒暄,又回答了她们询问,又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王大姐讪讪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把你怀孕的好消息告诉大家,方便以后多照顾你一下。” 金妹心想你骗鬼呢,自己又不是没和你们编排过其他人,那话说得,啧啧啧……还是算了,自己也不想听,于是拿起马瓢说道:“我要干活了,再不干活都赶不上晚饭了,你们活都干完了?”众人才想起已经耽搁好一会儿了,刘大婶忙说:“行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干完活还得去鱼塘看看呢,也不知谁家有个花猫,隔个十来天半个月就来偷鱼,我可得看着点……” 金妹:“……”原来是看鱼塘的刘大婶,怪不得声音这么熟悉…… 随着月份增大,金妹饭也越吃越多,感觉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干的活也越来越重。 又一年过去,二十七岁的金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从山里挑回了一担柴禾,掂量着估计有一百来斤,本来不挑这么多的,但是砍都砍了,丢了又可惜,于是都捆上了,都挑了回来,一路上倒也不觉得吃力。 本来家里人都不让金妹干挑柴担水的重活,但金妹闲不住,而且二老年纪大了,就是能挑,也挑不了多少,自己肩上这点柴二老要弄回来起码要打四个转身。而且要是自己不做那就都得明坤做,任谁一个人干这么多身体都吃不消。而且金妹试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因为怀孕而在挑柴担水的时候有什么不适。总应付着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自己又不是傻子,做不得的事自己是不会去做的。 金妹虽然挑着柴能正常走,但是毕竟大着肚子,平常蹲下都需要用点力才起得来,别说担着柴起身了。柴上肩那一刻金妹总是用不上力,需要人帮忙着起肩。所以金妹每次砍柴都要跟人结伴去,心想自己又不是一个人,总有伴,有什么事也有人帮忙,更加觉得安心。 今天金妹是跟王大姐一起去的,王大姐家里就在井边,已经回家了。金妹一个人挑着柴往回走,一条大路直接到家附近,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肩上的柴随着金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金妹掂量着着肩上的重量,心里想着自己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还能挑起这么重的柴禾,不自觉地骄傲起来,眼见马上到家了,脚步也快了起来。 很快金妹从大路转进了小路,离家只有十几二十步的距离了,只是从到家里要经过一个水沟。这沟说宽不宽,说窄也不窄,山下的井水流出来经过这个沟流进大河里,成年人一个简单跨步就能过去。 平常金妹一下子就跨过去了,现在肚子大了,有点遮挡视线,肩上的柴又重,金妹站在沟边一点点前后晃动着肩上的柴,想着这样能省点力,借着柴禾摇摆的力道轻轻松松地跨过去。 “一、二……”金妹在心里默数着,“三!”柴已经摆向那边,金妹刚抬脚,就感觉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连人和柴一起倒了下去,金妹感觉肚子好像直接磕在了沟那边的埂子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金妹慢慢的醒了,自己还在沟边趴着,两捆柴就倒在她的旁边,金妹慢慢伸手摸了摸肚子,还好,肚子不痛,孩子也还在。金妹赶紧爬了起来,柴也不要了,直接回了家,可是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人在。 金妹又转悠了出来,想着要是他们看见沟边的柴肯定要问,自己摔了这事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于是又走到沟边,只是不敢再挑了,拉住捆柴的竹篾将柴火一捆一捆地拖到屋檐下立好,还特意挑了不起眼的位置,免得他们发现自己又去山里挑柴。 晚上吃完饭,金妹躺在床上仍感觉心有余悸,想着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生了,就不要管他们有没有柴烧了,要是再来一次,自己可经受不住,想着想着就要入睡的时候,突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终于,在一个翻身之后金妹猛然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孩子……好像从她摔倒之后一直没动过了…… 明坤听见动静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金妹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不敢讲自己摔倒了,安慰自己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了句;“没事……”又默默躺下了。 虽然金妹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但背上的冷汗还是浸透了衣背…… 第三十四章 见娘娘婆 一连两三天,金妹都是心神不宁的,时刻注意着肚子的动静,但平时活泼好动的孩子始终没有动静,金妹也越来越慌…… 终于,第三天上午,金妹在屋前来回渡着步,犹豫着是自己偷偷去镇上医院看看,还是去地里找明坤,过了一会儿,靠近水沟那侧的耳房附近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金妹走过去一看,婆婆正在解她前两天挑回来那捆柴,估计伙房柴又烧得差不多了,看见她在家,婆婆还楞了一下,笑着问:“孩子,你今天没出去?”然后低头算了算日子,应该最多二十天的样子,看金妹脸色有点反常,忙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是不舒服提前告诉我,我好提前预备着……” 金妹没有回答,慢慢走过去,瑟瑟缩缩地开口道:“妈,宝宝不动了……” 婆婆:“什么?!” 于是金妹小声地将之前挑柴回来摔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婆婆听了大惊失色,问:“这两三天宝宝一直没动?” 金妹低着头扯着衣角:“嗯……” 婆婆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声道:“你怎么不早说?!哎呀!眼看就要生了啊,叫你别去挑柴,别去挑柴,你说说你逞什么能?!” 金妹见婆婆在原地急的团团转,边说边骂,金妹没有回答,心里更加慌乱了起来。 婆婆一连说了许多,又来摸金妹的肚子,手刚搭上金妹的肚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回房间翻了半天,锁了门出来拉着金妹就走,脚步飞快,金妹差点都跟不上。 婆婆带金妹沿着大路一路往水井那边走,很快到了山脚下,然后婆婆拉着她往右边,沿着山脚的小路一直朝前。 金妹第一次来这个方向,平时都是直接从左边的大路上山,然后去镇里。 看婆婆的方向,似乎是去最右边那座独立的土砖房子,这个房子金妹远远看过,很特别,大块土砖砌的墙,屋顶是平的,远远看上去像是没有屋顶,有一扇双开的大黑门,两边是两扇很小的窗户。 婆婆笔直带金妹到了那所房子,上前扣了扣那两扇黑门上的金色铜环,门开了,婆婆带金妹闪身进去关好了门。 金妹见一个用黑色长布将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的女人背对着她们,跪在一个供桌下方中间的蒲团上,婆婆忙去跪在了她身边的蒲团上,抓着她的手急切地说:“张娘娘,求你救救我的孙子。”只见那女子又拜了拜起身,婆婆也跟着拜了三拜起身,金妹跟在她们身后到了堂屋另一个长桌边。 张娘娘眼观鼻鼻观心在长桌后坐下了,婆婆拉着金妹在对面的长凳上坐好。 张娘娘深深看了金妹一眼,要她们说一下具体情况,婆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在婆婆不断的哀求声中,张娘娘看着金妹的肚子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在面前的香炉里燃上了香,接着双手在胸前不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金妹内心无比忐忑,看着张娘娘做法。 过了一会儿,金妹听身边婆婆的声音小了下去,转头看见婆婆双手合十小声地念着保佑保佑,金妹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没事…… 突然,张娘娘受惊般深吸一口气,身体突然颤了起来,金妹吓得睁开了眼睛。只见张娘娘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改平静的性格和语气,眼神和声音都变得无比尖锐,开口就是呵斥:“贺明坤!你不讲信用!!说好的第一个孩子跟我姓的,现在怀了八个月马上都要生了!!还一句话,一点音信都没有!!!” 金妹被吓傻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张娘娘,只见身边的婆婆听完立马跪了下来,对着张娘娘哭诉起来:“秋妹啊!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放过这个孩子吧!我求你啦!!我求求你啦!!!” 金妹心里一惊,冷汗都下来了,一动都不敢动,竟然是明坤的前妻秋妹。 张娘娘又转身对金妹说到:“妹妹呀,我不是故意害你的,当初是他答应过我的。”金妹已经吓到什么话都说不出,傻傻地长大嘴巴看着张娘娘,似乎真的能从张娘娘身上看到了秋妹的模样。 婆婆跪在地上不停地拜着:“你不要这样,求你了,放过这个孩子吧!我和你爸年纪大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孙子,我真的求你了!”婆婆边哭边说。 张娘娘转身面对婆婆开口,悲痛地说:“妈,我知道你们对我好,那次我本来要去找他贺明坤的,路过屋边看金妹准备过沟,气不过,才伸手绊了她一下。” 这回婆婆差不多吓傻了,跪在地不爬到张娘娘脚下抱住她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喊着:“秋妹啊,你不要害这个孩子,你生气,你拿我的命去,你拿我的命去吧……” 金妹看着这场面,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张娘娘任凭婆婆抱着腿,闭着上了眼睛一言不发,似乎在忍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金妹见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金妹顿时慌了神,不敢跟她对视,默默起身挺着大肚子跪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张娘娘又颤抖了起来,一下子又恢复了冷静肃然的模样。 金妹在婆婆的搀扶下起身,两人又坐回了长凳上,对面的张娘娘双手放在胸前一动不动,嘴里小声地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娘娘起身从屋后包了一些纸钱蜡烛出来,问婆婆:“你儿子之前是不是答应过第一个孩子跟秋妹姓。”婆婆小声地开口道:“是的,那时候秋妹病重,又没有孩子,临终前跟明坤商量,她连个孩子都没有,说要是以后明坤没有孩子便罢了,要是有了孩子,能不能让第一个孩子能跟她姓,她在下面也算有个指望……”说到这里,婆婆叹了一口气,又哭了起来:“说起来,秋妹也是个苦命人……” 张娘娘看了二人一眼,说:“没事了,你们走吧……”说完又自己到供桌那边跪下了。 婆婆跟过去千恩万谢之后从怀里掏了一个小手绢包袱放在供桌上,又拜了三拜,又拉着金妹也跪下让她也拜了拜。 金妹受此惊吓,也不知道怎么跟着婆婆走回家的,只知道自己一起来天都快黑了,金妹茫然地坐了起来,这时,她感觉肚子有了动静,宝宝似乎在里面翻了个身,金妹伸手摸了摸肚子,孩子似乎有感应似的,又动了一下,金妹的眼泪当即就流了下来,心里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忙去找婆婆说孩子动了。 婆婆欢天喜地的不停地感谢这个,感谢那个,随后又进屋拿出火盆子开始烧纸,金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烧起了纸钱…… 第三十五章 孩子出生 晚饭时明坤和公公回来了,婆婆说起今天的事,明坤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在田里莫名其妙晕过一次,好像也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在了田里,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又自己醒来了,当时身上不痛不痒的,也就没当回事,跟金妹的情况大致相同。 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说今天在家午睡的时候,虽然没有风,但蚊帐老是跑到自己的脸上,第一次他拂开了,第二次又来了,他火气一上来便骂:“是什么鬼东西!走开!!”然后蚊帐便没了动静,听完之后一家人都心有余悸,忧心忡忡的,只是谁都没有提究竟让不让这个孩子跟秋妹姓的事…… 那天晚上,明坤独自在外面抽了很久的旱烟,回到房间看了熟睡的金妹很久,终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金妹起身后第一反应就是感受宝宝的动静,宝宝动了才放心,起身吃了早饭出了门,也不敢走远了,也不敢再挑柴担水了,就去附近田里检查转悠一下,看看禾苗和蔬菜的情况,今年自己弯不下腰,蔬菜都是明坤和公婆做的,金妹自问自己是操心的命,不是自己做的事,一天不看上个三四回都不放心。 金妹回来的时候见明坤没有出去,屋边的一颗棕树已经被砍倒了,叶子也已经被削去,明坤拿出了好久不用的木工工具正在锯树干,见金妹回来了,过去扶着金妹过了水沟。 金妹问:“你做什么呢?” 明坤:“给这水沟搭个小桥……” 金妹嗔怪道:“搭桥也不趁早,早几天搭我就不会摔了……” 明坤没有回答,金妹说完有点后悔说了那话,自觉无趣,进屋喝水去了……过了一会儿,金妹听见屋外挖土的声音,想了想,终究忍不住,又舀了水出去递给明坤,站在一旁看明坤将锯好的四节棕榈树干一一摆上去试了试,金妹觉得已经很好的时候,明坤又拿下来,再用锄头修修田埂后又放上去试试,反复几次,一一确定不会滑动了才在两边又填上土。 金妹心想明坤也太有耐心了,做起事来又认真又仔细,同样的事,做起来比别人慢很多,所以按量来分的工分总是拿不过生产队其他男丁,毕竟大家只会看你做得多不多,做得好虽然能得来欣赏,但欣赏不能换工分,不像自己,有的是力气,做起事来又麻利,总是比其他婆姨媳妇做得快做得多。 金妹也不是没劝过明坤,又不是自家事,做得再仔细也没用,但明坤总是说既然做了,就要做好。金妹就说遇到好的年份还好,要是遇到不好的年份,这么个做法,一家人饭都吃不饱,明坤就笑笑不说话。 多年的习惯和性格使然,明坤有着自己的坚持,这点爹爹也是赞成的,毕竟爹爹也是这么个性格,倒是家里的两个女人,麻利又雷厉风行的。活干得多的脾气大,活干得细的性格温和,配在一起倒也和谐,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夫妻间矛盾少。 这几天,金妹感觉肚子发紧,还略微有点往下坠,知道生产的日子快要到来了,更加不敢走远了,但又闲不住,就拿着锄头去给附近的田里除草。 五月,正是茄子、豆角和丝瓜刚种下去的时候,也是野草疯长的时候,要经常去除草,不然杂草长得比菜秧还高,这些蔬菜可都是夏天的主菜,尤其是茄子和豆角,吃不完的还可以腌制起来,存着冬天和来年春天吃,这里又不是大山,一颗竹笋可以吃两顿,这里的小竹笋十颗都吃不了一顿。好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地比山里多,只要肯劳动,总不会饿死。 金妹拿着锄头一小块一小块地的除着草,感受着肚子不断发紧,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并让路过的乡邻去叫婆婆回来。 终于,金妹受不了了,拿起锄头回了家,好在今天这片地就在屋后十几步路的地方,金妹站在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裤子上拍不到,只能抖抖脚试图把灰尘抖掉,扶着门框的双手有点发冷,赶紧进房间用毛巾擦了一下脸回房间躺着呢。 肚子时不时紧一下,突然阵痛袭来,金妹双手扯着被子,有些害怕了,这时明坤冲了进来,握住金妹的手,金妹痛得满脸冷汗,甩开了明坤的手,紧紧捏住被子痛呼出声,明坤站在旁边不知所措,阵痛过去,金妹缓了一下,问:“妈呢?” “啊?”明坤茫然了一会儿,说:“哦,妈在后面,我一路跑回来的,她脚步慢,跟不上,你怎么样?” 金妹:“我没……”话没说完,就感觉肚子似乎嘭的一下,一股热流顺着裤子不断染湿了床。 明坤有点着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金妹有点尴尬:“……”怎么办,床湿了…… 明坤:“不舒服了就告诉我。” 金妹:“告诉你有什么用?去给我拿条裤子!”心想,大哥,生孩子呢,能舒服吗? 明坤:“啊?” 金妹咬牙切齿:“去给我拿条裤子!!” 明坤:“哦……” 这时婆婆终于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下冲到窗前挤开明坤上前查看金妹的情况,明坤犹豫了一下,转身去翻床边装衣服的箱子,婆婆问:“你干什么呢?” 明坤:“她叫我给她拿裤子。” 金妹:“……” 婆婆摸了摸有点湿的床,说去烧热水,用大柴,多留点火丝,火着了就去把火桶拿出来。 明坤拿着裤子递给金妹,被婆婆接过放到一边,让他快去,明坤赶紧去了。 婆婆安排完明坤又来安慰金妹,说:“孩子别怕,是羊水破了,说完把裤子放到衣服箱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给金妹盖着,又拿来毛巾将金妹的湿裤子脱掉,在下面垫上给孩子准备的尿布,说:“你爹爹去请产婆了,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火桶好没有,等下火桶来了你就坐到火桶上去,暖和点免得着凉。” 金妹答应了,婆婆转身出了门,婆婆回来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金妹也安心了不少,又一次阵痛袭来,金妹缩成一团等疼痛过去…… 过了一会儿,明坤推着一个大火桶进来了,婆婆在后面撮了一大撮火丝放了进去,又在上面垫了一个老旧的垫子,拿着小毯子裹着金妹起身坐到了火桶上,又将那长棉卦拿来给金妹盖上。 明坤又去打了热水给金妹擦洗了一遍身子,那天公公很晚才回来,说是产婆走亲戚去了还没回,自己留了信,她回来了就会过来。 金妹在家疼得大汗淋漓,从头天下午一直疼到了第二天,衣服湿了又干,饭也没吃几口,好在有婆婆准备的火桶,才没觉得冷,午饭前,产婆来了,在产婆的指导下,傍晚时分金妹才生出了自己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公婆高兴坏了,婆婆给过产婆谢礼后,抱着孩子欢天喜地“亲啊,宝啊,乖啊”地叫个不停。公公站在原地兴奋地看了一会儿,出去通知亲朋好友去了。 明坤又打来热水,给金妹擦洗一番之后将金妹扶到床上躺下了,湿的垫被已经换洗过,好在五月的天气不冷,又从爸妈那里抱来一床被子垫,金妹饭也不吃,躺在被窝沉沉地睡去了,过了一会儿被婆婆叫起来给宝宝喂了奶,喂奶的间隙金妹吃了一碗卧了鸡蛋的面条,吃完又睡了下来,后来又喂了几次,金妹记不清了。 第三十六章 猎到野猪 生产完第二天醒来,金妹感觉浑身哪哪都痛,身边是空着的,明坤不在,不一会儿,听见有宝宝的哭声。 金妹挣扎着坐起来,婆婆抱着宝宝进来让她喂奶,看着宝宝顺利吃上了,婆婆给金妹披上一件衣服,告诉她明坤一早出去给长生送信去了,过了一会儿,宝宝吃完了,婆婆接过宝宝放在金妹身边躺着,出去又给金妹端了一碗鸡蛋面。 金妹吃完面又躺下,算着哥嫂能不能赶上午饭,上午明坤的两个姐姐拿了鸡来看金妹和宝宝,简单的和金妹寒暄了几句就逗弄起宝宝来,一家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午饭时分,明坤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长生和嫂子还有有能和有顺,姐姐们在厨房帮忙。 嫂子一进门就握住了金妹的手,金妹见哥嫂都是一脸心疼自己的神色,笑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长生笑:“生孩子哪有不累的,你啊,多休息,别老操心那些活。”金妹苦笑着说:“我就是想操心也没力气了……” 嫂子带着有顺一下下都弄着小宝宝,小有顺一口一个弟弟甜甜地叫着。 有能立在一旁看看金妹,又看看宝宝,一直沉默着没说话,金妹问他:“有能都长这么高了啊,都有我高了吧,今天没去上学?”长生说:“明坤今天一早就到家里来报喜,我和你嫂子想这是喜事,就去学堂把他叫了一起来。” 嫂子满脸笑容说:“我和你哥哥都算着日子呢,约莫就这几天,果不其然,明坤一早就来了,你看,东西都是一早给你备好的。” 金妹:“难为你们老想着我,今年给你们拜年时嫂子就给我塞了好些东西,我这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你们的。” 嫂子:“傻妹子,我又要说你了,大着肚子还想着回来给哥嫂拜年,一年不来又什么关系,你不怕累,我还怕累着小侄子呢。” 金妹:“我就这么一个哥哥,除非实在动不得,不然每年拜年是必须去的,你们不要嫌烦就好。” 长生:“又说傻话了不是……”这时明坤进来叫哥嫂出去吃饭了,长生又说:“行了,你也累了,多休息一下。” 金妹才躺下,明坤就端着饭进来了,金妹在明坤的搀扶下起身,看着满满的,还用勺子压得紧紧实实的一碗饭,金妹哑然失笑:“你舀这么多干什么?” 明坤又将一碗鸡肉端过来放着,说:“多舀点,免得你吃了不够我又要去舀,难打转身。” 金妹无奈:“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明坤:“没事,你先吃,小黑还没喂的,等你吃不完的给小黑。” 金妹:“……”无奈接过碗筷又说:“行了,你去吃饭吧,哥嫂都是爱喝酒的,你去陪哥嫂多喝几杯……” 明坤应声出了门,金妹看着这多出平常一半的米饭,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始吃了起来,心想还好今年收成好,这要是刚来那年,哪经得起这么吃。 两个姐姐吃完饭就走了,哥嫂吃完饭又和金妹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嫂子又翻出几件小衣服,说是有能有顺穿过的,约莫着到夏天穿正好,金妹一一收起,说起来金妹光想着干活,宝宝的衣服都没准备,包被尿布都是婆婆找来的。 除了给孩子喂奶,其他的换洗工作都是婆婆在操心,一天心肝儿,宝贝儿地叫个不停,那架势,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仔细地带着宠着,金妹倒也放心。 三天之后,公公终于给宝宝取好了名字,因为自家是外来的,不像陈家庄其他家一样,可以顺延谱书上的字辈,后面加上一个字就行了。由于两个名字都要自己取,又是第一个孙子,公公足足想了三天,宝宝最终名定为立友,贺立友,一是希望他将来能在社会站稳脚跟,二是希望他作为老大将来能友爱弟弟妹妹,两个字饱含着老人对这个孩子和这个家的期盼。 立友即将满月的前几天,公公和明坤商量,立友作为长孙,满月宴还是得办一下,只是这菜嘛……之前姐姐和长生家送来的鸡和鸡蛋早就吃完了。 婆婆摸着小黑的头调笑着说:“要不把小黑给打了吃了算了?菜也有了,平常还能省点饭。”小黑似乎听懂了,低下头委屈的嘤嘤嘤叫唤了几声,跑到明坤脚下低头趴着了。 晚上,明坤和金妹说约了几个人,这几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为立友的满月宴猎回点东西。 第二天明坤和村里经常打猎的三人组队进了山,四人合力趴在灌木丛里,形成一个包围圈,足足蹲守了两天,终于在第二天下午等来了机会,一头野猪进入了视线,众人屏气凝神等待时机,连小黑都闭上了一直哈气的嘴巴,身子爬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只听“呯”地一声,明坤适时扣动了火铳的扳机,子弹正中野猪头部,一头成年野猪应声倒地,小黑率先叫着冲了出去围着野猪又跳又叫。 四人兴奋地一路抬着野猪从井边下山,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小黑更是神气十足,趾高气昂地冲回了家。 婆婆见小黑围着自己又蹦又跳的模样,心里有了数,赶紧满脸笑容地出门去接,刚走到水沟边,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往家里来,小黑不停地在她身边跳,似乎在说:“你看我还是有用的,还想吃我?” 婆婆笑着拍了拍小黑的头,说了句:“小黑能干,不吃你了!”小黑才欢天喜地又跑到人群附近摇头摆尾的。 金妹在房里给立友喂完奶,听着屋外随着小黑的叫声慢慢热闹起来,估计是明坤打猎回来了,起身隔着窗户看见一头野猪被抬到了院子里,心定了不少,这下立友的满月宴有着落了,又回床上躺着了。 公公从屋内搬来板凳,四人就在院子里将野猪解剖,按规矩,最先开枪的明坤独享猪头,剩下的部分四人平分。 公婆满脸笑容,一边听着大家恭维的话,一边邀请大家过两天来参加立友的满月宴,一直到太阳落山,猪肉分完,人群散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明坤洗完澡到房里看金妹和宝宝,那脸上的笑容让金妹不自觉地也跟着嘴角上扬了。 明坤说今天处理了太久野猪,身上的味道估计洗不掉了,主动换了一头睡,怕熏到金妹,又说明天去给长生送点野猪肉,顺便通知他们来参加满月宴。 金妹一一点头答应,看着立友,感受着身边明坤的气息,感觉心里满满的很踏实。 第三十七章 祖先变成蛇? 立友的满月酒很是热闹,除了长生一家和明坤的姐姐们,乡里乡亲也来了不少,宾客们分食着大锅炖煮的野猪肉,要知道,这可是难得的野味,村里一年都难得猎到一头,大都自家吃一点,其余的都拿出去卖钱。 宾客们喝着酒,吃着肉,说着恭维的话,公公脸上笑容满面,婆婆脸上更是笑开了花,不停地展示着她的宝贝孙儿,长生作为孩子舅舅家坐在上席也喝了不少酒,他是真为这个妹子开心。 金妹终于出了屋子,感受着外面的热闹,任凭他们吃酒说笑,她只坐在嫂子旁边,跟嫂子分享这边的故事,因为金妹不喝酒,又在哺乳期,所以同桌的酒都是向金妹意思一下之后直接敬给了嫂子。 午饭过后,宾客各自散去,公公和明坤已经双双醉倒,各自回房休息去了。哥嫂也喝了不少,正在堂屋喝着茶,等酒劲过去再上路,金妹抱着孩子跟他们说着话,婆婆也喝了几杯,脸上红光满面正在收拾残局,金妹和嫂子想上前帮忙被她制止了,说哥嫂是客人,只让金妹好好陪着,说今天自己开心,再多活都不会觉得累…… 晚上饭桌上,金妹开口道:“二老年纪大了,出去也挣不了几个工分,还是安心在家带孩子,我出去做事罢……”金妹在家里躺了一个月,起初浑身痛,躺着舒服,后来身体好了,整体躺着别提多难受了,婆婆直说第一个月子要坐好,还去山里挖了草药来烧水给她洗,金妹无奈,只好在床上躺足了一个月,这一出月子就忍不住了,金妹觉得自己大概是劳累命,不干农活闲着十分难受。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婆婆自然是同意的,公公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 于是金妹出了月子之后,又下地干活去了,似乎站在太阳下面,面朝黄土背朝天,亲眼看着自己辛苦种下的作物一点点长大,成熟,才能安心。 没多久,庄稼人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双抢”开始了,抢稻谷收割,抢着插下第二季秧苗,插完秧苗又扯豆子,挖花生……忙得不可开交,孩子饿了公公婆婆就送到地里去给金妹喂奶,顺便给金妹送点吃的,连午饭都直接送到地里去,至于其他时间,孩子都是公婆在带,没要金妹操一点心。 只一次,金妹和婆婆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因是误会一场,倒也没真吵起来。 起因是立友满月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立友身上的尿布和包被一点点脱掉,最后直接赤裸裸地放在堂屋的箩筐里,箩筐里垫了稻草和棉布,再给他肚子上搭块小薄被面,时常被醒着的立友胡乱抓成一团,一身肉肉露在外面…… 金妹每次干活路过家里看见了就又给他扯起盖好,突然想起嫂子给过几件夏天的小肚兜和小衣服,就去拿了来给立友穿上。 那时家里刚办完立友的满月宴不久,正是银钱紧张的时候,婆婆看到立友身上的衣服,以为是金妹买的,本来就是急性子,一时没控制住,勃然大怒,说:“新起的茅房——三天的新鲜,这么小的孩子!就给他穿衣服了,我当年生了四个,哪个像他这么小就穿衣服的?!” 金妹知道婆婆是怕她花钱,无奈道:“别骂了……这是别人送我的,是立友刚出生的时候嫂子给我的旧衣服,再说了,我哪来的钱买……” 婆婆听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跟金妹解释说这么点大的小孩子都不用穿衣服,庄子上其他小孩子也不会穿衣服,都是冷的时候裹好尿布,再用包被裹紧,热的时候直接赤膊就行…… 金妹说到:“我看他经常把被子抓开,才想起来给他穿个小肚兜,免得肚子着凉……” 婆婆顺着金妹的话答应了,一来她和老伴闲不住,只要孩子不哭不闹,总要在房前屋后做点事情,劈劈柴,浇浇地什么的,反正就在屋边,孩子有什么动静一下就能听到,哪能时时刻刻守着孩子,有个衣服穿着也好;二来这衣服反正是现成的,又不用花钱,穿就穿吧,又安慰金妹不要多心,安心上工,立友她会照顾好。 金妹知道家里条件和婆婆的性格,倒也没说什么,逗了一下小立友又上工去了…… 有了孩子之后,金妹对其他带孩子的姐妹的关注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家里没有老人,或者父母尚且年轻,不想带娃出门上工的,就把娃背到田地里,做事的时候就把用包被裹着的娃直接放在田埂上,娃哭了就去喂点奶,实在爱哭的就背在背上干活。 有一次金妹和王大姐还有刘嫂子在山坡上割草,刘嫂子的孩子跟立友差不多大,刚满百日,家里没人帮忙,总是带在身边,那天孩子也带去了山坡上,太阳有点大,刘嫂子将他放在靠近树林的阴凉位置。 金妹正埋头割着草,心想这孩子大概是习惯了,也不哭也不闹。突然金妹听见王大姐惊呼一声,赶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条粗壮的银环蛇正躺在孩子身边,蛇头立得老高,双眼放光,盯着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此时也是醒着的,睁眼看着那条蛇,眼神充满了好奇,倒是看不出害怕,但身边这三个大人腿都吓软了。刘嫂子当即大吼一声,拿着镰刀就冲了过去,那条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迅速俯下身子下身子爬走了。 刘嫂子赶紧跑过去抱起孩子,三人一阵后怕,金妹说:“嫂子,田里也就算了,以后这山里你可再别再把娃娃放地上了,哪怕少做点事呢,人千万得看好……”刘嫂子连连点头,将孩子背在了背上,三人赶紧割完草回家了…… 金妹回到家后仍心有余悸,和婆婆说起此事。婆婆说没关系,那蛇多半是孩子家里的祖先变的,是来守护他的,你看那蛇在那里估计好一会儿了,不是也没有伤害那小娃娃吗? 金妹将信将疑,想着无论如何自己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的,不说别的,立友可是她整整痛了一天一夜才生下的,不自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点可怜起刘嫂子来,好在自己家里公婆年纪虽然大了,但总算能帮上点忙,起码立友不用跟她去地里…… 第二季稻谷收割完,没那么忙了,又是几场暴雨下来,明坤笑嘻嘻地邀请金妹一起进山放排,被金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表示别说两三天,就是明坤一个人在山里忙上个吧月,自己都不会过去看上一眼…… 第三十八章 建新房 第二年四月,院子里的柚子树冒出了花骨朵,快一岁的立友已经可以穿着开裆裤在堂屋屁颠屁颠地走来走去了。插完田,又到了采笋的季节,金妹要明坤一起去山里采笋,明坤说想出去挖点果树回来,家里只有一颗柚子树,回头孩子大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于是金妹约了伙伴进山采笋,明坤带着锄头出去了一整天,挖回了十几颗橘子树,就种在柚子树下面的田地里。 八月底,柚子树开始挂着小果的时候,金妹总盯着那青青的果实,被明坤笑话生完孩子,孩子馋不馋不知道,她倒是馋了很多…… 过了几天,明坤神神秘秘地掏出两个青橘子,说柚子恐怕还要等两三个月,倒是向别人讨来两个青橘子,要是不怕酸的可以先解解馋,金妹接过,摸着又青又硬的橘子皮,感觉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金妹当即剥了一个,犹豫了一会儿剥了一瓣放进嘴里,一尝,好像还好,没有看起来那么酸。 明坤见她表情无恙,看着青橘子也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从上面剥了一瓣放进嘴里,瞬间就被酸得龇牙咧嘴的,勉强咽下去之后,又找金妹要了一瓣,金妹看明坤酸成那样了还要,就着看他想干什么。 只见明坤从中间撕开那瓣橘子,拿着回了屋,然后给了小立友一瓣,小立友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半片橘子,明坤手里的另外的半片橘子已经递到了立友嘴边,立友习惯性的张嘴就是一口,然后漂亮的大眼睛瞬间被酸成了一条缝。 金妹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就从后门进来了,看着乖孙子一脸扭曲的模样,赶紧过来查看,只见小立友手里拿着半片橘子,还是一看就很酸的那种,赶紧拍掉,一转身又看见明坤手里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半片橘子,勃然大怒,吼到:“你要死吗?!从哪里搞来这么酸的橘子,要酸酸你自己,你看把我心肝酸得……” 金妹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默默收起来转身去厨房灶台后面坐下准备烧火做饭,听着堂屋里婆婆一边哄着小立友,一边骂着明坤,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这年的柚子还没等完全成熟,就被金妹一天一个敲下来吃完了,而立友则是碰都不敢碰这柚子的果实,婆婆几次想喂,手还没伸过去,立友就死死地抿住嘴唇别过头去,每当这时候,婆婆就要骂几句明坤,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立友快两岁的时候,金妹迎来了她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取名立善,这立善长得简直跟明坤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婆婆越看越喜欢,搂着跟什么宝贝似的,立友瞬间就失了宠,小嘴翘得老高,明坤总笑他,说:“你看看,这小嘴翘得,都可以挂水瓢了。” 久违的小箩筐又被请了出来,里面换成了立善,立善比立友安静得多,安安稳稳地睡在小箩筐里,婆婆每次回来,除了立善尿湿的时候不舒服地扭扭,其他时间箩筐里都是整整齐齐的,不自觉地又对他多了一份喜欢,尤其是在越来越大,越来越调皮的立友的衬托下,安安静静的立善显得既贴心,又可爱。 两岁的立友已经会说话了,成天跟在婆婆身后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婆婆笑他一天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那双小手小脚更是闲不住,不是这里摸一下,就是那里碰一下,要不就是一个不注意,又溜到箩筐边戳熟睡的立善去了……为此婆婆没少数落他,但立友是个不怎么记心的孩子,被骂了一时住了手,不一会儿就忘了,就又去动,总也讲不听,慢慢地婆婆心肝也不叫了,宝贝也不叫了,到后来看到小立友就头疼,只能多抱抱立善,希望他将来不要像哥哥一样调皮。 立善的出生,也让另一件事萦绕着明坤的心,家里除了堂屋就只有两件卧房,令两间又低又矮的耳房,一间做饭,一间放工具,如今孩子还小,可以随便跟着挤挤,但孩子会慢慢长大,等到十几岁还和奶奶或者妈妈住一间房,实在是不像话。 于是,立善会走的那年,收完谷子之后,明坤没再出工,一心建起了房子,从山里放下许多粗壮的木头,和金妹一起抬回院子里晒着准备做梁柱,又从河里拖来大大的鹅卵石打地基,新房子明坤不想要木头的,因为木头房子总有缝隙,冬天的时候漏风,在屋里烤火的时候烤着前胸冷后背,烤着后背又冷前胸,于是自己拖来土,打陈一个个大土胚,准备盖一个土砖屋,又去拖来瓦准备做屋顶,至于木工,明坤本就是一个好手。 金妹每天照常出工,公婆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给明坤打下手。 入冬后,一间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的土砖屋建了起来,宽敞的堂屋两边各有两个卧房,卧房延伸出去另有三个矮一点的耳房,北边那间长的用作厨房,厨房后面留了单独突出的一小间,用作洗澡间,南边的耳房则隔成两间,准备前屋关鸡鸭,后屋放工具。 金妹在新房子的灶台边酿了两大缸酒,先给长生送去两坛,剩下的等新房上梁的时候请客喝。 新房上梁那天,明坤一直站在屋顶上收拾着瓦片,自己和婆婆在下面又是包粽子,又熬肉汤,两个孩子还兴奋地跑来跑去喊不听,金妹忙得焦头烂额,越煮越气,脸色越来越差,直到人越聚越多,姐姐们也来帮忙才好一些。 房子那边讨论声,指挥声,上梁的号子声热火朝天,立友和立善也被抱起来用小肩膀顶着大梁,直到听到一阵欢呼,金妹想梁应该是上好了,赶紧和姊妹们端起粽子递上去,明坤坐在梁头上兴高采烈地往下抛粽子,众人在下面争抢着,哄闹着。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金妹心里一下子就释然了,这几个月的独自出工和这两天准备饭食积累下来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在宽阔的房子里走着,想像着以后住在这里的生活,心里既轻松,又踏实。 第三十九章 一忍再忍 上梁酒吃完,金妹松了一口气,想着房子终于建好了,明坤又可以一起出去挣工分了,然而明坤并没有如她所愿。 第二天早上起来,明坤正拿着锄头,在房子四周扩宽排水沟。金妹看了看,想着春季即将到来,雨水多,修一下加强排水也好,于是什么都没说,独自出门上工去了。 晚上回来,四周的排水沟已经挖好了,金妹想着,这下该出去了吧。 终于,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明坤拖着板车跟她一起出了门,金妹去了地里挖土,明坤推着车往河边走去。 中午,金妹干完活回来吃饭,发现院子里多了很多拳头大的鹅卵石,明坤正站在水沟里给水沟的外壁上一个个地码鹅卵石,还时不时用小锄头修一下上面的泥土以便小石头放上去更稳固。 金妹:“……”心想这水沟挖这么宽也就算了,这沟壁还要垒一面墙呢?顿时有点生气,但依旧没说什么,也不叫他,自顾自吃饭去了。 又过了几天,房子四周的排水沟的外壁上都整整齐齐的垒好了鹅卵石壁,与内侧房屋地基里露出来的一个个大鹅卵石相对,既美观,又能起到加固和排水的作用,而且不像土沟那样容易塌。 金妹又想,这下可以出去上工了吧……结果第二天,明坤又拿出工具,在木质的门窗上雕起了花鸟…… 金妹:“……” 虽然金妹一直很生气,但一直忍着没说,心想看他到底还要做多久…… 一直到过完年,家里的大门和每扇窗户,以及厨房里的碗柜都雕上了各色的花鸟图案。 虽然一个个镶嵌在木框里的花朵和鸟儿看起来并不复杂,但都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十分用心做出来的。 金妹看着那门框窗框上别致的花鸟,心里也舒坦了不少,她倒不是什么追求精致的人,只是单纯的感叹自家男人手巧,觉得他还是有点本事的,心里又自豪了几分,心想好在下半年事不多,这下总算做完了,可以一起上工了。 结果第二天,明坤又拖来木板做起了阁楼。 金妹一如建房这几个月以来,什么也没说,早上吃完早饭拿起工具,怒气冲冲地出门了…… 很快,春暖花开,又到了插田的时候,金妹想,农忙时节已经到来了,正好是挣工分的好时候,明坤要是再修那房子,自己绝对要和他打一架。 终于,明坤早上起来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里里外外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才一步三回头地和金妹一起踏上了上工的路。 路上,金妹看到他一句回头看那房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打趣到:“别看了!我给你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不会跑!” 明坤就笑笑,说:“你看,这房子从远处看也不比其他人的差。” 金妹已经听他夸了多遍,有些不耐烦道:“是是是,不过你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你贺家的皇宫终于修好了?又可以出来上工了?” 明坤笑呵呵地说:“是啊,总算修好了,再不修好媳妇都要跑喽……” 金妹:“……”心想你还算心里有点数,又说道:“你再不出来试试,看今天饭桌上能不能见到我。” 明坤:“原来你知道我们家缸里没米了啊?你今天要上哪儿去吃,带上我?” 金妹:“滚!一个破房子建了半年,想着就来气。” 明坤一脸自豪地说:“别气,你看这房子多好看,哪怕再过二三十年都是这片最好看的,到时候你两个儿子说媳妇的时候,保证来家里一个成一个!” 金妹:“行了,先保住现在这张嘴再说吧,想那么远,赶紧干活去!” 这房子虽比不得旧时的地主和官员宅邸,但的确是附近庄稼人住的最漂亮的房子,每回家里来客人时都会夸这座屋子建得好,夸明坤细心又手巧,金妹就说:“那可不得好看吗,为了造这座房子,他半年都没出过工,都是我一个人挣工分,还喝完了我煮的两大缸酒……” 说实话,金妹算不上一个好脾气的人,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常常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先闹上一场再说,能忍这半年实属不易。 明坤其实脾气也算不得太好,但总会将就着金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对着金妹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总给金妹一种他脾气很好的错觉。 嫁过来五六年了,金妹只一次见过明坤生气的样子。 那天生产队没什么事,金妹正站在家里废弃猪圈里开荒,想着这里地肥,杂草都长得又高又壮,开出来重点茄子辣椒什么的,肯定长得好,而且离家又近,正挖着土呢,金妹听见吵吵嚷嚷的人声正往这边来了,抬头就看见一群人拥着明坤往家走。 金妹拿着锄头站在烂猪圈里一脸茫然,只见明坤气冲冲地进屋拿了火铳出来,又跟大家一起往外走去,众人嘴里还说着打死他们之类的话。吓得金妹赶紧翻出猪圈拦住明坤,手里紧紧抓住火铳不肯放,问他们做什么去?明坤答:“六队的仗着人多太欺负人了,我们要去跟他们好好干一场!”细问之下原来是因为两个生产队因为分地的事起了冲突。 金妹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耙犁,更加着急了,几乎是用吼的:“你去吧!去打死了人可是要坐牢,要抵命的,到那时候我是不会等你的!要是输了,被别人打死了,你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我也是不会管的!!” 明坤无奈道:“我就是去吓吓他们,哪能真动手?”说着护着怀里的火铳不让金妹抢。 旁边的人也附和着说:“嫂子,你别着急,我们心里有数的!”“是啊,他们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真以为我们生产队没人了么?!”“就是,今天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金妹就说:“你们有什么数?!枪炮可不长眼,往往出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说完又对着明坤大吼一声:“给我!!”二话不说一把抓过火铳,明坤怕抢夺之下出意外赶紧松了手,只见金妹握着火铳又翻进猪圈,捡了刚才的锄头递给他,说:“喏!这个!你拿着这个去!”说完立马转身抱着火铳回了房,还不忘插好了房门,任明坤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等他们走后,金妹赶紧将火铳藏了起来,提心吊胆的等他们回来,好在两队终究没打起来。金妹每次回想起这件事都一阵阵后怕,毕竟着要是在平常,她可是连碰都不敢碰这火铳一下的。 第四十一章 委屈 这年男女老少白天在外面开山修河种地挣工分,晚上就在一起学习一些红歌和语录,有时队里还有大戏看,只是戏里已经不是才子佳人,变成了和他们一样扎着辫子的大姑娘和穿着军装的小伙子。 金妹本就喜欢热闹,不拘什么戏她都爱看。因为这年条件不好,金妹一再小心,可树上的橘子开始慢慢变黄的时候,熟悉的嗜酸的感觉袭来,宿命般的,金妹迎来了第三个孩子。 往后的日子里,金妹常想自己几个孩子都是鬼精鬼精的,每次都挑在下半年粮食收获之后才来。 到第二年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只有附近的姐姐们来看望送来的几只鸡,长生离得远,如今出村要请假条,来回不方便,今年金妹去拜年都办了不少手续,孩子出生了明坤也没过去,只托人送了口信说金妹已经诞下女儿,取名春凤,小名阿春,说如今形势不同,走动麻烦,金妹和孩子一切安好,那边不必费心。 刚生下阿春的金妹浑身难受,跟婆婆再三说了暂时不想吃让留着那几只鸡先别杀,但婆婆还是义无反顾一天一只的杀,金妹身体难受,心里更是生气,一口都没吃,倒是两个孩子,平常很少吃到肉,闻着香味,端着碗跑到金妹床边不停地喊着:“我要吃妈妈的菜,我要吃妈妈的菜……”金妹无奈,两人你我一块的分,很快一碗鸡肉就被两个小家伙分完了。 为数不多的的几只鸡很快便都进了两个小家伙的肚子,等金妹身体舒服点想吃点鸡肉的时候,发现家里早就没有鸡了,只能每天将就着打两个蛋花汤,两个小家伙尝过鸡肉的味道,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端着碗到了金妹面前,都要吃金妹碗里的,金妹又心疼孩子,将碗里的鸡蛋也分给孩子,自己又去挖腌菜吃…… 加上这年家里条件大不如前,阿春出生的时候婆婆没法给她抓药,连垫在身下的也换成了粗糙无比的火纸,婆婆说:“你这已经是第三个孩子了,都是老崽老女了,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用火纸凑合垫垫算了……”见金妹表情不耐,又说:“你要是难受的话……要不我去山里给你挖点羊角树根烧了洗洗吧?”这是当地山里常见的一种山羊角树,说是树根有祛风散寒的功效。 金妹将三次生产前后的待遇一对比,总疑心是婆婆嫌弃她这回生的是个女儿,所以待她大不如前,心里总不是滋味,说到:“你还是别去了,等下在山里绊倒了还要抽个人来照顾你!”婆婆讪讪的出去了。 整个月子期间,金妹心里是既委屈又难受,身下垫的火纸硌着不舒服,外加天气炎热,愈发感觉身下都似生了褥疮一样瘙痒难受,再加上稍微有点好菜就被两个孩子追在身边喊,只能天天吃着腌菜下饭,越想越心烦,时不时偷偷流着泪,愈发觉得是自己生的女儿的缘故,心想自己前面都已经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了,这一个女儿还这么不待见,加之大家都忙着做事,金妹心里的委屈无法述说,天天在家生着闷气。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金妹都郁郁寡欢,在坐完月子出门做事后才好一点,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经常暗自观察着二老有没有因为阿春是个女孩就苛待她。 堂屋里的箩筐换成了阿春,一连几个月,金妹倒也没觉得二老有什么区别对待,婆婆虽更喜欢立善,但对阿春该尽的尽也尽了。 只是后来阿春慢慢长大了,能坐会爬了,小小的箩筐很快便困不住好动的阿春,小阿春经常坐在箩筐里摇啊摇,又是踢又是翘,还不时扶着箩筐爬站起来,经常把箩筐弄得翻转过来整个将她罩在里面,有时金妹干活路过家里看见了,就将她扶起来,又用长凳将箩筐卡在墙边再出去干活,可过几天金妹回家有能看见堂屋里被箩筐罩住的阿春。 反复扶了几次过后金妹终于爆发了,自己已经跟公婆说过多次,阿春还小,不要都出去,至少留一个人在家看着孩子,实在不行都出去的时候就用凳子把箩筐卡一下,让她翻不出也行,但二老似乎从没放在心上过。 这次的事件瞬间连带勾起了金妹月子里不好的回忆,大声吼到:“你们也太过分了!不就是嫌弃她是个女孩吗?!一头杆草一头禾——晓得靠得哪个着?!” 公公赶忙出来陪笑脸:“是她自己力气大,老是翘来翘去的。” “那你们就不能留个人在家里看着她,实在不行用个凳子卡住啊!总是这样头头脑脑全被箩筐和稻草罩着,要是哪天憋死了怎么办?!”金妹气到。 “好好好,以后我们注意一点。”公公面色温和。 金妹将箩筐放好又拿来凳子卡住之后气呼呼地出门了,虽然对公公发脾气不应该,但又实在是气不过,心想好在当时家里是好脾气的公公,如果是跟自己脾气一样的婆婆,估计是要闹起来,又想,闹就闹,反正不能亏待孩子,毕竟这三个都是自己的孩子,谁知道将来谁有出息,老了跟靠着谁过日子,儿子就一定比女儿靠得住吗?再说了,就是将来不靠她,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既然生了,就该好好地养大。 这次以后,每回金妹路过家里,都看见阿春的摇篮边卡着一个重重的凳子,再没见阿春翘翻过摇篮了。 这天干完活,金妹从后门折回了家里,摇篮还在,只是没看见阿春,又转到屋前,看到明坤正在沟边洗什么,走过去一看是阿春,只见明坤一下下把阿春往水里浸,阿春在水里双腿乱蹬。立马吼到:“你干什么?!箩筐捂不死她,你要浸死她?!” 明坤被他下了一跳,单手提着阿春站在沟里看着她莫名其妙地说:“你急什么?你看她这一屁股的屎,不丢水里能洗掉?我搂着她的,哪能浸到?” 金妹知道自己误会了,站在一边看着没出声。 明坤见金妹没吭声,将手里的阿春递给金妹,试探着说:“实在不放心你来洗?” 金妹看着阿春正对着自己的小屁股上黄黄的一片:“……”。 明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附身下去接着给阿春洗,金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明坤给小阿春一点点的洗净擦干,心想她所见过的能给孩子洗屁股的男人,除了哥哥长生,便只有明坤了。 明坤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刚刚说什么箩筐捂死她?” 金妹笑笑说:“没什么,赶紧给她放回去准备吃饭了……”说完转身回了屋,似乎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突然就消失了,虽然后面每次想起还是会难受,但没有再像一根刺一样一直卡在心里了。 第四十二章 四个儿女 1969年秋收之后,三十二岁的金妹又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小云,看着身边的两儿两女,基本都是每隔开两岁一个,如今快六岁的立友虽然调皮,但已经可以帮生产队放牛挣工分了,金妹已十分满足,这年,年近七十的公公身体大不如前,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的。 小云一岁的时候明坤笑嘻嘻地跟金妹商量:“我们再要一个吧?” 金妹连连摇头,拒绝得干脆:“你想要的话,去和别人要去罢,我是再也不想生了。”说罢转过身搂着一岁的小云睡了,金妹心想别人要十个八个是别人的事,我有这两儿两女足够了,二老年纪实在大了,也不知能帮多久,万一生病了还要人照顾,自己可不想天天背着一个小婴儿干活,但是不干活,这一大家子的吃食又从何而来? 从小云诞下的那一刻起,金妹就决定自己再不会生下一个了。 这天生产队早早就在传,前面的刘家庄有大戏看,作为缝戏必到的金妹,自然不会错过,准备吃了饭就去。 金妹都想去,家里的立友和立善更是坐不住,恨不得将饭直接倒进肚子里就跑,飞快地扒完饭,站在门槛上一边往外望,一边朝金妹喊:“快点了嘛!”“你们快点了嘛……”“快点了嘛!!!”金妹喂着小云,明坤慢悠悠地喝着酒,他们越是喊明坤越是故意放慢速度,两个小家伙又急又气,但又不敢催明坤,只能不停地催着金妹。 终于,金妹和明坤都放下了碗筷,婆婆说:“这两个女孩子这么小,能看懂什么戏,要不留在家里我帮着看着,你们带那两个大的去。” 阿春一听这话就不干了,死死拉住金妹的衣服不放手,嘴巴翘得老高,一副我非要去不可的架势,金妹想着阿春都去了,不好把小云一个人放在家,于是拿来背带背起小云,明坤牵着阿春,大家一起出了门。 一到大路上,就能隐隐约约听见戏曲的锣鼓声,在乡村的寂静夜里更显得前面的场面热闹非凡,两个男孩子哪里还忍得住,越走越快,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剩明坤和金妹带着两个女孩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只是很奇怪,明明听到梆子在响,却总也找不准戏台的位置,明坤和金妹在田间小路里转了很久,金妹背上的小云渴了要水喝,明坤于是去附近的人家讨水,但找了几家都发现门是锁着的,大概都出去看戏去了,明坤无奈,走到田边用手捧了一捧田里的水回来了,刚走过来就被金妹给拍掉了,说:“万一别人打了农药的怎么办?你想毒死她妈?” 明坤也是无奈:“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去看戏了,没人在家,想讨都讨不到。” 金妹揉揉酸痛的腿,说:“这破戏到底摆在哪里,光听着梆子响。”背后的小云一口一个“喝水”“喝水”地叫着,阿春也站在原地犯起了困。 明坤走过来解下金妹身上的背带,将小云背在了自己背后,说:“要不我们别看戏了,回家吧……” 金妹看着眼前的情况,点了点头,拉起阿春的手,四人又原路回了家。 过了一阵子,两个男孩也回来了,立友一进来就埋怨说:“都怪小云吃饭吃那么慢,我们去的时候戏都快结束了。” 金妹就奇怪:“到底戏在哪里呢?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立友和立善争着给她描述着戏台的位置和演出的内容,金妹一直听了很久,怀里的小云都睡着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公公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一天到晚咳个不停,到冬天时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饭食都是婆婆日日送到他嘴边。 立友秋天的时候已经进了学堂,立善接过了立友在生产队放牛的活。 这天大家都出去了,金妹一个人在家,公公突然叫起来,金妹过去问他怎么了,公公虚弱地说:“丫头,你去杀个鸡来给我吃吧,我突然想吃鸡肉了……”金妹应声出去了,到厨房架好柴烧着热水后又到房前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只有自己了。 金妹从小到大都没杀过鸡,实在是害怕,又想起公公那虚弱地模样,想起他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难得有一次提了这么个要求,说什么都得满足他。于是去抓了鸡,鼓起勇气拿起了刀,闭上眼睛在鸡脖子处割了很久,确定鸡死掉了,这时灶锅里的水可开了,抽了火,烫好了鸡毛之后拿起盆和剪刀去井边处理手上的鸡。 等金妹拿着处理好的鸡肉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在里屋哭着,公公终究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鸡肉就去世了…… 公公的葬礼办得很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前来吊唁,两个姐姐和年迈的婆婆扶着棺木不停地哭泣,灵柩边跪着明坤和立友立善以及阿春,金妹抱着小云在一边不停地抹着泪。 公公过世后立善一直陪着婆婆睡,成了婆婆最宠爱的孩子,家里难得有点好吃的的时候,婆婆都要省下来自己那份来偷偷给立善吃。 五岁的阿春从立善手里接过了放牛的活,两个男孩子都缝起了开裆裤,背起小布包上了学堂。 学堂每年需要一块五毛钱的学费,都是从每年去给长生拜年的时候,长生给孩子的压岁钱抽出来的。 长生家里条件好一些,有能和有顺都大了,都可以挣工分,前段时间学堂乱,长生怕有能学坏,就已年龄到了为由让有能辍学在家挣起了工分。 金妹生小云那年嫂子又诞下一个男孩,取名有才,有才跟前面两个孩子不一样,生得瘦瘦小小干巴巴地,一直养到三岁才会说些简单的话,平常人跟他打招呼总是躲在嫂子身后不做声,比有能还老实木讷不爱说话。 每年初二,金妹带着孩子们去拜年,长生总是算算孩子们的年龄,读书的孩子每人二块钱压岁钱,不读书的孩子就给五毛零花,倒也算公平,虽然最后钱都到了金妹手里…… 金妹总觉得亏欠了哥嫂一家,但家里条件又有限,哥哥倒也从没说过什么。哥嫂都是爱喝酒的人,金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煮酒的时候尝上一口,煮得好的酒哪怕第二天不出工,都是要先挑上两壶送到哥嫂手里才会安心。 第四十三章 偏爱 金妹的四个儿女中数老大立友最调皮,立友出生那年明坤猎回许多野味,婆婆信了土法子,用各种动物的毛和在一起烧了水给立友擦洗了身子,据说婴儿经此洗礼之后一来邪祟不敢近身,二来孩子将来胆子也大。 金妹起初有点怀疑,但再看立友长大的情状,几乎可以确信这是真的。立友是打不怕、骂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坟堆里都敢一个人去钻。…… 立友不止自己不怕,还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乡村的夜总是格外渗人,孩子们晚上大都怕黑,但立友不同,场景越是恐怖,立友越是起劲,就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个鬼故事一个鬼故事的往外讲,各种妖魔鬼怪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是自己编的,讲起来绘声绘色,每每吓得其他人缩成一团…… 立友不怕鬼神,自然也不怕大人,不服管得很,在家不是指这个就是撮那个,家里的小黑都被他折腾怕了,只要看到他在家就远远地躲出去了,经常惹得婆婆和明坤生气。 村里大路上经常可以看见立友在前面跑,婆婆追在后面骂的场景。 当然,立友很少去招惹明坤,毕竟明坤脾气一上来最多骂上两句之后,转身抄起身边不拘什么东西就会往他身上招呼,打起来是一点情面都不会留。 婆婆最喜欢的还是斯斯文文的老二立善,怎么看都看不厌,天天带着他睡觉,有东西也只偷偷给他一个人吃。有了立友的教训,婆婆对立善管得特别严格,规定他每天捡多少柴禾,割多少猪草回来。 有一次,立善去河边捡柴禾,遇到一群小伙伴,便相约一起下河洗澡,到天快黑了才拿了一点点柳枝回家。 婆婆在门口望了很久,终于等到立善回家,结果看他浑身湿哒哒的,柴禾也只捡了一点点,当场就生了气,一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搭理立善。 到了睡觉的时候,立善爬上了床,被婆婆抱起丢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之后,立善又去,然后又被丢了出来,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立善也不去了,独自出门跑到塘边靠着柚子树躺下,家里的花猫蹭到立善身边,立善伸手搂过,一人一猫就这样在柚子树下睡着了。 金妹一直注意着这两人的动静,见听不见门外的声音了,就借着起夜偷偷起来查看,发现婆婆床上并没有立善的身影,于是出来找了一圈,很快看到了树下抱着花猫的立善。 金妹想着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就去叫明坤,明坤出来一看顿时来了脾气,走到婆婆房间说道:“你这老太太也是,宠的时候作死的宠,什么心肝儿宝贝儿叫个不停,如今就这么一次没如你的意,况且他已经知道错了,就算了罢,他都爬了三四回了,你这么就这么狠得下心,让他在外面抱着花猫睡一夜?” 婆婆本来还在犟着,听完明坤的话也没做声,等明坤回屋之后才慢悠悠爬起来,看到树下的立善顿时心疼起来,叫醒立善让他回去睡,立善却不搭理她,自顾自抱着猫咪转个身又继续睡。 金妹本来怕婆婆抱不起熟睡的立善,悄悄跟在后面想帮忙,结果看见这一幕,心想这还没完没了了,老的犟完小的犟,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将立善踹起来,说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还有理了?再不回房睡觉我去叫你老子来请你? 立善想了想,终于放开猫,爬起来乖乖跟在婆婆后面进屋睡觉去了…… 金妹回了屋,明坤还没睡,瞪着双眼似乎还在生气,金妹推了推他,小声说:“算了,你也别气了,你们贺家人就这个脾气。” 明坤哑然失笑,说:“我们家人才不是这个脾气,我看这脾气像是外面带来的。” 金妹:“你说什么?!” 明坤:“没什么,赶紧睡觉吧……” 明坤想起家里的四个孩子:立友调皮自不必多说,想起他头就痛;立善老实一些,但在奶奶明显的偏爱之下和其他孩子相处不来,尤其是两个女孩子,生怕挨着他又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被立善知道告诉奶奶又要挨骂,平常都躲着他;阿春性格倒是像自己,倔强、有骨气,每回奶奶偷偷拿东西给立善吃,阿春就假装没看到,牵着小云朵得远远的;小云倒是乖乖巧巧的,生的也水灵,看着十分讨喜,想着想着,明坤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天金妹正在挖土,见王大姐扛着锄头走过来,看见她便喊:“妹子,你快去看看吧,你家老太太正在井边叉着腰骂人呢……” 金妹抬头:“她骂谁呢?” “还不是你们家立友,好像说是偷吃了她的东西……”王大姐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还是快去吧,老太太骂得可难听了……” 金妹无奈的扶额,但已经知道了又不能不管,只能收起东西往那边去,心想这老太太也是,偏心得厉害,一点点冰糖都要藏起来,隔段时间拿出来一点,也不分给其他人,只单独给立善吃。 对于婆婆偏心得做法,两个女孩子还好,老老实实的,就算委屈也不说,也不去想那点糖。但是立友可不管你那么多,偷偷记下了放糖的位置,趁大家不注意就去偷吃一点,然后又包好放回去,一天偷上个几回,等婆婆再去拿的时候只剩一个纸包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顿时勃然大怒,抓住立友就骂,立友知事情暴露,转身就往外跑,婆婆就一路追在后面骂。 金妹远远地就听见了婆婆的叫骂声,一句一句越骂越起劲……婆婆本就是厉害的性格,骂起人来更是一把好手,估计陈家庄没几个人骂得过她。只是其中有些话也太不堪入耳了,金妹实在听不下去了,拉下脸说:“妈,算了罢,你骂也听不到,他早就跑没影了……” “你看你生的这个好儿子,迟早要把我气死!”婆婆见金妹来了越想越生气。 “你拿糖的时候也分一点给他不就可以了,哪个不是你的亲孙子,紧着立善一个人疼,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法!”金妹也有点生气了。 婆婆自知理亏,被金妹当场点破,一言不发,板着脸回去了,一场闹剧就此解散…… 金妹叹了一口气,望着立友消失的山坡,心里也乱得很,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 第四十四章 无法无天 金妹也不是没管过立友,但这孩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皮起来又总没个边。 记得有一次立友不知从哪里拔回来一颗毒蒜,这花下面像一颗洋葱,中间几片像水仙一样的又厚又短的叶子,竿子上面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花挨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开着,特别好看。 阿春和小云围在他身边看他一点点把那花扯完了,又剥去外皮,露出一个洋葱一样的果子。 立友拿着果子研究了半天,想吃又不敢,于是把眼光放在了五岁的阿春身上,剥下一片紫色的瓣儿递给阿春,阿春接过,立友说这是洋葱,可以吃的,让阿春尝尝味道,见阿春有些犹豫,就不停地催促鼓励着,说这是甜的,很好吃的,让她赶快尝尝。 阿春犹豫了一会儿,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将手里的“洋葱瓣”放进了嘴里,嘴里又辣又涩的味道让阿春赶紧吐了出来。 立友看着阿春的表情,估计这玩意儿的口感不好,顿时失了兴趣,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丢在两个女孩身边说给她两玩。 结果立友刚起身想走,阿春就捂着肚子倒了地,一直叫着肚子痛,立友知道又闯祸了,突然慌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嘱咐小云不要动那个洋葱,就去地里叫金妹,只说阿春贪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中毒了…… 金妹着急忙慌地赶回来,看见躺在地上的阿春和掉在她身边的毒蒜又急又气,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放,这下可怎么办,这时婆婆也从后门回来了,听见动静来看了看阿春的情况,赶紧嘱咐金妹去拿来水,给阿春使劲灌了一下午,到了晚饭时间,阿春不知喝了多少水,又吐了多少水,肚子终于不痛了,饭也没吃就睡着了。 金妹再一问,听小云说毒蒜是立友拿回来,也是立友让阿春吃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去外面拿来藤条,关起门来抓住立友就往死里打,一边打一边骂。 立善和小云缩在角落,婆婆也气,一边骂着立友,一边转身做饭去了,在厨房听着立友被金妹打得鬼哭狼嚎的,没有丝毫要去拉的意思。 等明坤回来的时候立友已经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处好地了,到处都是红红的藤条印子,问了情况之后更是恨不得再上去补一顿,被金妹拉住了…… 经过这顿毒打,立友总算安静了一些时日,起码再不敢给弟弟妹妹吃一些奇怪的东西了,好长时间都没再招惹弟弟妹妹,每天安安静静地背起布包上学下学。 金妹以为立友终于懂事了,终于松了一口的时候,一天晚饭时分,学堂里的老师跟在立友身后回来了,金妹看老师脸色,估计是立友又闯祸了,手足无措,招呼老师坐,又问老师吃饭没有,桌上的明坤更是狠狠瞪了一眼立友。 只见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饭我就不吃了,你们得空还是好好管管你家立友吧……” 原来立友虽然每天去学堂报道,但从不听老师讲课,不是在下面玩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就是和同桌讲话,总也喊不听,给他换了多次位置,无论身边坐着谁,他都能和别人聊起来,哪怕别人不搭理他,他都能厚着脸皮,变着法说些开心又有趣的故事,逗别人跟他玩,让老师实在是头疼不已,这才找上门来。 老师说完就走了,金妹沉默着,身边的明坤脸都黑了,那天晚上立友自然是没有饭吃了,不止没有饭吃,还被明坤暴打一顿,立友被打还不服,边哭边嚎:“我说我不去读书,不去读书,你们非让我去,我宁愿去放牛挣工分!!”把明坤气得半死,罚他在堂屋神龛下面跪了很久很久…… 小云心疼哥哥,从厨房捏了一坨饭送到立友嘴边,被立友推开了,还让小云滚远点,看到这一幕的金妹气得拉起小云就回房了,让大家都别管他,饿死这个没用的东西算了…… 对于立友,惹祸了直接打一顿,骂一顿,虽然总也不改,但有气当时就出了。 对于立善,金妹就憋屈得多,立善虽然比立友老实了很多,但男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上山捉鸟,下河摸鱼,干活来不赢了偷工减料也时常有之,每次这时候,婆婆就来找金妹告状:“你儿子又摸鱼去了。”“你儿子又下河洗澡。”“你儿子今天柴禾又没捡够……” 金妹听了就骂立善,但金妹一骂立善,婆婆就护着他说:“你这当着我的面呢,就骂,你这不是在骂他,你这是在骂我……” 金妹:“……”心想你当着面告状,可不就是要我骂他么,要是我不骂他,回头你又说我不管他…… 次数多了之后,金妹也是十分无奈,每次婆婆来告完状金妹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不轻不重象征性地数落几句,直到老太太满意之后才转身走开,当然转身之后的白眼可没少翻…… 相比起来,两个女孩子要本分得多,但也不知完全不要操心,有次金妹干完活回家,见两个女孩子并排坐在门槛上,神色紧张,正有些奇怪。等金妹从屋里拿完东西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两个女孩子悄声说:“来了来了,换换换……”随后立马换了位置。金妹想看看她们搞什么名堂,走了一段又者了回来,只听见阿春说“换换换”,两人又换了位置。 金妹赶紧上前,见小云直往阿春身后躲,拉过来一看,小云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一问才知道在井边被狗,跑的时候摔倒头磕在石头上了,两个女孩子怕家里人发现之后挨骂,便有了刚才的举动。 金妹一阵心疼赶紧叫来婆婆,婆婆连忙叫金妹去墙角找蜘蛛网。 在乡村,蜘蛛丝往往被当创伤药使,也不知是谁传下来的,祖祖辈辈身上只要有伤口就去满屋顶找蛛丝,最好是像棉花一样的一团团白色的蛛网,找到之后往伤口一敷,立马就能止血。 第四十五章 新来的女会计 到小云也开始放牛,阿春背起布包踏入学堂的时候,明坤也因为识字,人又老实本分,做事认着细致,被选到了公社当起了保管员,拿起了固定工资,这可把婆婆高兴坏了,金妹也跟着开心了很久。 第二年,生产队调来一个女会计,这在陈家庄可谓是一大新闻,毕竟附近十里八乡的女孩子能识几个字的都不多,更别说是能做会计的了。 一开始大家对这个有学问,能当会计的女子相当好奇,据说是城里来的知青,只见她生得又高又瘦,皮肤水嫩又白皙,性格也跟乡野村妇不同,待人接物皆是斯文有礼,只是平常没什么表情,也不太爱搭理人。 对于这个女孩子金妹偶尔听人提起过几句,金妹心想她是会计,是有文化的,坐办公室的人,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干的也都是些粗活,平常压根没什么交集,也就没放在心上。 最令庄上的人兴奋的还是已经二十四岁的女会计目前还没有说人家,村里的人,尤其是单身汉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都来了劲,总想有意无意地往上凑。 可无论是厚脸皮的调笑,还是彬彬有礼的问候,女会计总是淡淡的应付了事,或者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转身离开,那冷漠的态度,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被冷落的次数多了,生产队的人都笑这些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斗大的字都识不得一箩筐的泥腿子,还肖想起别人城里的姑娘来,也不看看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时间久了,遭受的冷遇和嘲笑多了,大家的热情也都散了,毕竟人家女会计既不傻,也不瞎,态度又明摆在这,哪会看得上这些本地人都不太瞧得上的穷小伙子。 不过上赶着热脸去贴她冷屁股的人虽然少了,但大家的好奇心从未泯灭,都在等着看谁能让这个城里的姑娘高看一眼。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女会计似乎对明坤有所不同。 虽身为同一个公社的保管员和会计员,平常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难免会有交集,但女会计对明坤的态度明显好得多,首先就是表情温和得多,其次就是每次找他都愿意和他闲聊几句。 起初大家虽然喜欢在私下打趣调笑一番,但也没多想,毕竟明坤识得几个字,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平心而论模样确实生得不错,平常待人又温和有礼,能让人家高看一眼也是合情合理的,最重要的是,即使落花有意,可抵不住那流水无情啊,明坤都已经结过两次婚了,已经四个孩子的爹了,都觉得即使那女会计有什么想头,那也是空想了。 谁知没过几个月,有赶集的人发现,明坤和女会计一前一后从集市上一路走回来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两人路上也没搭话,但任不妨碍好事者传些让人想入非非的流言。 后来明坤和女会计逐渐熟悉起来,有一次又在赶集回来的路上遇到,便一起结伴回家,明坤对城里的生活好奇,就一路问了问。 这一下可不得了,两人一路同行有说有笑的模样,似乎正证明了他们两是约好一起去、一起回的,至于去干什么,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毕竟没人见过他们真有什么出阁的举动。 这女会计才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金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生产队一起干活的人总有意无意地对着金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金妹本就是直来直往的性格,直截了当地问她们笑什么,她们总说没什么,或者干脆说没笑,是金妹看错了。 毕竟他们也只是怀疑,又没有什么证据,平常也没少注意那两人的动静,除了会计对明坤态度好点之外并无其他情况,要是金妹真因为自己大嘴巴闹起来了,回头可不好收场,于是大家都不说,只是看着金妹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坐等好戏开场的感觉。 时间长了,对着她怪笑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金妹便忍不住去打听,这一打听把金妹气得七窍生烟,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差不多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王大姐拗不过金妹,只能告诉她说新来的女会计和明坤不正常,两人常在一起说话,还经常一起去赶集,有人看见几次,遇到赶集日,两人一起从井边那条山路走下来,有说有笑的。 金妹越听脸色越黑,直到王大姐犹豫了一下,又说:“起初我也是不信的,毕竟明坤的为人我清楚,虽然不知道那女会计怎么想的,但明坤毕竟自己结婚了,不过……” 金妹问:“不过什么?” 王大姐:“反正不管有没有,你还是注意一点好,我听说那女会计在偷偷给明坤做鞋子……” 金妹仿佛看到了他们俩在一起郎情妾意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活也不干了,转身快步回了家,明坤不在家,金妹房门一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饭也不吃,孩子叫也不开。 直到明坤下工回来发现家里气氛不对,问怎么了,大家都说不知道,金妹一回来就摔门进屋了,谁叫都不开,于是明坤便过去敲门。 金妹听见明坤叫她的声音,爬起来拉开门上去对着明坤胸膛就是大力一推,推得明坤直接摔倒撞在了大门上,孩子们都吓懵了,大气都不敢出,婆婆楞了一会儿过来拉起明坤,问金妹今天到底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直性子的金妹把今天从王大姐那里听来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问明坤到底有没有和女会计搞在一起。 明坤连连喊冤,解释道:“同在一个地方工作,她是会计,我是保管员,肯定有工作上的事要接触……” “那公社要你们一起去逛街了?!”金妹怒气更盛。 “偶尔遇到了不就一起走?难道假装不认识?”明坤无奈到。 “回回都能遇到?!那我怎么遇不到???”金妹越说越气,又想上去打明坤,被婆婆拦了下来。“她还给你做鞋子呢!” “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她做她的鞋子,又不是我要她做的,你骂我干吗?”明坤揉着肩膀,刚刚被金妹推那一下摔得不轻,自觉问心无愧,也来了脾气。 婆婆赶紧劝他们别吵,小云也跟着哭了起来。金妹怒气冲天回房把门一关,独自躺在床上生闷气。 接下来几天,金妹除了上厕所之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工也不出,饭也不吃,孩子们也不管。 明坤劝了两次都已吵架收场,干脆随他去,独自出工,两人就开始了冷战…… 第四十六章 僵持 明坤每天冷着脸照常出工,金妹则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就这样过了三四天。 他们俩的矛盾婆婆都看在眼里,又奈何不得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冷战倒还好说,但金妹一连三天水米未进,这可把婆婆急坏了。 婆婆每天忧心忡忡,着急地找明坤商量,明坤冷着脸说你奈不何她,难道我能奈何? 确实,金妹的倔脾气一上来,谁都没法奈何,连金妹亲生的四个孩子都不行,何况一个不小心家里又要吵起来,也许长生可以,但这事……还是不要告诉长生得好。 婆婆在家眼看着金妹越来越虚弱,急得团团转,心想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总得想个办法,于是突然想起了矛盾的根源,决定去找那个女会计试试。 于是金妹绝食的第三天下午,婆婆上门去找了那个女会计,确认是她之后恳求道:“你快莫和我家明坤来往了,我儿媳妇都气得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该怎么办啊……” 女会计听婆婆说完,一脸不自在,讪讪地辩解说:“老妈妈,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 婆婆:“误不误会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生产队都在传,你们的事都传到我儿媳妇面前了……”说到金妹,婆婆又着急起来,双手合十朝她拜了起来:“算我求求你了,行吗……” 女会计又急又难堪,眼泪都流出来了,面对的又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慢慢的,她似乎感觉有人开始注意这边了。 老太太又继续说道:“从前有没有我不管,今后你还是不要和他牵扯为好,他如今大儿子都十岁,最小的女儿都四岁了,明年都可以放牛挣工分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婆婆不管不顾,又是请求,又是讲道理,反正一定要她答应不和明坤来往,直到听到消息的明坤赶来将她拉走,婆婆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你去看看我儿媳妇吧,她都几天没起身了,她要是想不开,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老天爷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婆婆回来后,过了约摸两个时辰,女会计终于上门来了,轻轻敲了敲金妹的门,小声地叫了声“嫂子”。 金妹听声音,约摸知道是谁,越想越气,没搭理她。 女会计又敲了敲门说:“嫂子,你做什么生气?” 金妹听见这话怒气一下子提到了心口,心想你明知故问什么,起身冲到房门口,拉开门气冲冲地说:“我要你来管?你是我什么人?!” 女会计讪讪地说道:“我们只是同事,其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同事?同事你给他做鞋子?你怎么不给别人做?!” “你误会了,我没有……” “你们那里没有男人吗?!要来我们村里找?要找也找那些没结婚的啊,他都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爹了!我再没用,也是为这个家苦过累过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金妹才不管她说什么,一股脑子把自己心里的委屈全部说了出来。 婆婆一直拦在两人中间,字里行间都是帮着金妹的,大个点的孩子上学的上学,放牛的放牛,年纪最小的小云留在家看着金妹哭泣,也无助地在一旁小声地哭着。 女会计静静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差,低头流起了眼泪,终于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 金妹还在坐在堂屋的地板上不停述说着自己的委屈,直到实在说累了,坐在原地默默地抽泣,回过神来的时候给我,才发现女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金妹又在原地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觉得很没意思,小云在婆婆的示意下,试探着过来拉金妹,金妹哭完了,也说完了,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疏解了,拉着小云的手就势起身…… 当天晚上金妹出来吃了晚饭,第二天现场上工去了,生活仍在继续,但金妹和明坤的关系大不如前。 金妹不跟明坤说话,明坤有心缓和两人的关系,但看见金妹面对自己时始终是一张臭脸,便也不去主动搭话,两人虽同在一个屋檐下,却都像对方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生活着。 金妹和明坤都冷着脸,一家人难得聚齐的饭桌上,除了婆婆之外四个孩子基本上都不敢啃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都很紧张,孩子们也跟着乖巧起来,生怕一个不对就惹来一顿打。 从金妹跟明坤发过脾气之后,明坤就开始主动避开女会计,没多久,会计也发现了明坤的异常,她的自尊心让她即使内心再苦闷,也绝不会放下她的骄傲,主动去找明坤问情况,也开始躲起明坤起来。 很快女会计又恢复到了对所有人都冷着脸,甚至是板着脸的态度,更加不爱搭理人了。 尤其是明坤娘找她闹过一顿,她又去见了金妹之后,知道自己和明坤在生产队的人看来居然是那副情状,在家哭了一夜。 那以后村里人再没见过他俩一起从集市上回来的身影,偶尔在一条路上碰到,都是明坤走得飞快,女会计故意放慢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长长的…… 不到半年时间,女会计就回城里结了婚,金妹和明坤终于松了一口气,生产队讨论的对象变成了女会计和她的丈夫,跟明坤的关系到底如何,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毕竟两个当事人,尤其是明坤,当面否认过多次。 金妹在家闹过一场之后,再出来上工的时候,面对再用奇怪眼神看她的人,只要被金妹发现,对视的瞬间辱骂和诅咒便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 想看金妹热闹的人热闹没看到,反而会惹一身不愉快,慢慢的,也没有人敢去招惹金妹了。 女会计出嫁之后,两人的关系才慢慢缓和了一些,直到过了将近两年,才大体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第四十七章 打击(一) 这年,十一岁的立友小学终于毕业了,暑假在家帮着干活的时候总想着偷点懒,每天不是被明坤说他懒人屎尿多,就是骂他天天想着打屙屎注意。 至于过完暑假,立友本人是不想再继续读初中了,宁愿去生产队干活混工分,但每次提起都要被骂。 终于,忙碌的“双抢”结束,可以每天不用那么劳累了,只是大家刚放松了身体,心又被提了起来。 将满九岁的立善不知怎么的发起了高热,这场病来势汹汹,突发的高热让立善卧床不起,浑身滚烫却总喊冷,大夏天的盖着棉被还是觉得冷,医生看过,药也按时用了,但还是整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见半点起色,时而说些胡话,时而抽搐不止,一家人急得团团转。 尤其是婆婆,没日没夜的守在立善身边,给他用毛巾擦洗降温、喂水,不停地流着泪祈祷着,希望老天爷保佑立善早点好。 大队的医生来看过几次,最后认定是急性脑膜炎,说治好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侥幸治好了,后遗症也多,很有可能偏瘫或者烧坏脑子成为痴呆儿。 这对于一家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婆婆当即嚎啕大哭,金妹也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的,明坤整日一言不发,家里的气氛惨淡,明坤的两个姐姐听说立善得了大病都来看过,大约也是觉得立善不行了,感叹老天不公,对老母亲和弟弟弟媳劝慰一番,又嘱咐其他孩子听话懂事一点,照例等着吃完午饭才回家…… 眼见情况越来越差,明坤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通知了长生一家。 见明坤去通知长生,婆婆又哭过一场之后,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宝贝立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喊着:“老天爷,你不要拿他的命,要拿就拿我的命,他还小,那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我老了,死也死得了……” 老太太心想医生想不了办法,我就自己想办法,先把体温降下来再说,于是趁其他人不在家,将浑身滚烫的立善到了河边,在浅滩上找了一片细沙处,将立善大半个身子泡进河水里,又从水里捧起细沙盖在立善身上。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直叹可怜,也有人来帮忙的,可过了许久,立善的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善,这时有个声音响起:“河水不行,得用阴河里的井水,还得找来癞蛤蟆剖开贴在他的心口才行……” 婆婆回头想再细问一下,却没看清是谁,嘶哑着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之后,远远看见河那边明坤带着长生一家来了,身后的路上,金妹也急匆匆找来了。 嫂子上来一看立善的情况一路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金妹见立善这样都无法退烧,抱着嫂子两人哭成了一团。 婆婆边哭边说有人告诉她要的法子,明坤说山下那口水井就是阴河,长生说如今的情况,不管什么办法都得试试。 于是明坤抱起立善,一行人往井边走去,婆婆将立善的上衣解去,明坤也跟着进水扶住立善,这井水冬天温手,夏天冰冷刺骨,明坤打了一个冷颤,面前的立善还是昏迷不醒。 金妹拿着剪刀过来,孩子们都分散在房屋和院子的角落里抓癞蛤蟆,抓住一只就送去给婆婆,婆婆将癞蛤蟆开膛破肚之后附在立善将将高出水面的心口上。 只见那癞蛤蟆不一会儿就变成干巴巴的一团,像是被火烤干了一样,婆婆见癞蛤蟆干了又赶紧换另一只。 不一会儿,长生也下了水,换明坤上来,怕是在井水里冻久了不好,这家里不能再有人倒下了。 也不知道换了多少只癞蛤蟆,眼见太阳开始慢慢落山,终于立善心口的癞蛤蟆不再变干了,立善的身体也不那么热了。 一行人在天黑前背着立善回了家,给他擦干换了衣服放在床上,立善依旧没有醒,但终于没那么难受了,也不喊冷了,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一家人都觉得有希望,吃完饭,嫂子让婆婆和金妹去休息,她来守住立善,婆婆坚决不同意,一定要自己守着才放心,本来立善从小跟她睡,如今也是睡得婆婆的床,嫂子无奈,只得去陪金妹睡,两姊妹一边流泪,一边安慰着对方,沉沉睡去,孩子们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每次相聚要说上很久的话,都各自按照安排的床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立善缓缓睁开了眼睛,推了推身边的奶奶,说是口渴要喝水,婆婆睁开眼睛反映了一下,确定已经瘦得两颊深陷的立善正睁着眼睛看她,激动的搂着立善又亲又抱,一口一个心肝宝贝,仿佛又回到了立善襁褓那会儿的时光。 金妹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看,一看之后欣喜若狂,赶紧给立善倒水,又问他饿不饿,叫明坤赶紧烧点热水和白米粥来。 婆婆见立善清醒了,对着苍天大地和水井方向拜了又拜,连那堆癞都谢了又谢。 欢天喜地的抱着立善回家去细心照料了一个多月,这才好转,可以说立善这条命是婆婆捡回来的。只是那以后立善的身体便不太好,瘦瘦小小的,虽然只比立友小两岁,个子却矮了立友半个头,金妹和明坤对于立友身体的关心远多于学业。 明坤烧好火嘱咐立友起来看着,说自己去队里请医生再来看看,就出门了。 一家人吃完早饭,都围在了婆婆屋里看着立善,不一会儿,医生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气氛下给立善检查了一遍,说命是勉强保住了,后遗症也暂时没发现,算是运气很好的,只是身体目前很虚弱,接下来还是要好好养着,最好躺着不要受风着凉,更加不要干活了,一家人连连点头答应,就是医生不说,他们都会注意的,哪就差立善一个人的力气? 医生说完,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围绕着家里近半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医生看着屋内的气氛也跟着觉得轻松,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大家的认真听着,医生临出门前,一直靠在墙角的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四十八章 打击(二) 医生背着药箱正准备出门,却被靠在墙角的一个小身影吸引住了,是长生的小儿子,和小云同年的有才,如今已经快五岁了。 和一屋子紧紧围在一起的人不同,只见他独自靠在墙角,眼神警惕,看不出情绪。 本来医生只是觉得他独自离开人群有些好奇,就多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就被吸引了,有才吸引这个年轻医生的是他的面容,瘦瘦小小的有才双眼眼距比正常人宽、看东西时眼睛有点向上斜。 于是医生停下外出的脚步,过去拉起有才的手仔细观看,一边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 正在送医生的明坤只当医生喜欢孩子逗弄一番,见有才似乎有点紧张,双唇紧闭一言不发,眼睛也没有看医生,一直盯着前面的嫂子,于是帮有才一一作答。 嫂子似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走过来拉着有才的手跟医生说:“医生,有空的话可以帮这个孩子看看吗,平常也不是没给他吃,怎么这么瘦,都快五岁了,说话都还不太利索。”有才见妈妈过来了,依旧没有说话,但是往妈妈身边靠了靠,眼睛一直还是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生回头看了一下立善那边,说换个地方给有才看看,于是房间只留了婆婆和金妹照顾立善,其他人都跟着到了一墙之隔的堂屋里,医生在八仙桌上放下药箱,让嫂子带有才坐下之后给有才做了一些检查。 有才一直呆呆的,跟同龄的小云一对比,显得不那么机灵。 嫂子紧张地回答着医生的话,医生反反复复询问了一遍之后,才对嫂子说:“你有空还是带这孩子去镇上检查一下,这孩子可能是痴呆儿……” 医生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很久都没人吭声,嫂子已经这个懵了,长生反应了一下,又拉住医生问了一遍,医生说了一下自己的诊断,又说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还是要去镇里看看,说完,留下一屋子吃惊的人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嫂子似乎才反应过来,紧紧搂着有才哭了起来,金妹听见哭声,从屋内出来查看,一问之下大发雷霆,骂到:“什么半桶水医生,嫂子,你别听他的,那医生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他之前还说立善……没救了,如今不也好了么,嫂子你别担心,明天让明坤陪你和哥哥去镇里看看……” 嫂子虽然听完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不自觉地发冷了,哪里听得进去金妹在说什么,有才她从小带到大,他与一般孩子相差太大,自己也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一直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了。 如今这个医生的话似乎将她从逃避中拉了回来,即将面对现实的嫂子,脑子一片混乱,长生也是看着立善,想起村里其他人说过的话,渐渐地有些站不住了。 一屋子的人刚从立善恢复才松了的一口气又瞬间被提了起来,金妹见长生和嫂子正在看和有才同龄的小云,自己也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之后,偷偷向明坤打了一个眼色,明坤找了一个借口将小云抱走了。 家里除了病着的立善,和眼里心里只有宝贝孙子的婆婆,一门心思扑在立善身上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之外,其他人心里又吃惊起来,刚刚热闹起来气氛瞬间又被这怀疑冲散了。 吃完午饭,长生一家实在坐不住了,于是明坤陪着长生一家去了镇上,金妹忧心忡忡等到晚上还不见明坤回来,第二天午饭时分,明坤回来了,面对金妹紧张的眼神,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金妹瞬间明白了,又非常不明白,为什么是哥哥嫂子承受这一切,那么好的哥哥嫂子……又想起之前医生说的,立善治好了有可能成为傻子,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将心比心,如今哥嫂心里要如何好过。 明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金妹,只说好在如今有能有顺也大了,只能指望有能有顺多体贴一下父母,听话懂事一点,少让父母操心一点。 这个月,金妹一边担心着虚弱的立善,一边惦念着遭受突然打击的哥嫂一家,一下子瘦了一大圈。 照顾立善的任务被婆婆独自揽下,给谁都不放心,家里的两个女孩子好像瞬间就长大了,阿春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煮饭,立友不在家的时候就是阿春淘米煮饭,阿春个子生得高大,煮一家人的饭还是可以,每天放牛回来算着时间煮好饭等大人来煮菜。 半个月后,立善终于能下床了,等第二季稻谷收割的时候,终于打好了,除了体格差点,脸色白点已经与常人无异了,又开始去上起了学堂,只是家里的活都很少让他干了。 只是立善好了之后,年近八十的婆婆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之前还能煮饭炒菜挖挖地的她,如今干起活来没有半点力气,又慢,金妹每每叫她休息,她总不肯,房前屋后地转悠着,慢慢吞吞地做点活计。 这年,已经满了七岁的阿春终于如愿上起了学堂,本来去年就要读书的,但小云个子瘦小,放不了牛,金妹又舍不得那点工分,就跟阿春商量,让她再放一年牛,阿春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年本来金妹又想让阿春继续在家,但阿春坚决不干,闹了一场,终于如愿以偿,五岁还差几个月,连狗都能欺负的小云放起了牛,起初金妹很担心,时不时要看看小云,好在这些牛都还算温顺,小云勉强也算做得不错,才终于放心一点。 秋收结束,金妹立马就去了长生家,难得的在长生家过了两夜,除了安慰哥嫂,帮着干干活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帮得上忙的。 好在长生和嫂子虽然无奈,倒也能接受现实,嫂子说:“这都是命,只能认命,既然生了,总不能丢掉,自己在一日,就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他一日,自己要是不在了……就看他自己造化吧……” 金妹除了叹气和流泪之外,别无他法,只能不断嘱咐有能和有顺听话点,懂事点,少让父母操心。 不过有能和有顺根本不需要金妹来念叨,两个孩子被哥嫂养得很好。 有能读书的时候有好好上学下学,后来乱了起来,长生让他回家种地,就老老实实种地,从没抱怨过一句。 有顺也是,早早就帮嫂子分担起了家务,虽没读什么书,但温和体贴,本就很少让哥嫂操心。 金妹时常羡慕哥嫂的生活,家里条件好,孩子们又听话,可如今有了有才这一出,除了摇头叹息一声之外,别无他法…… 第四十九章 阿春辍学 转眼又是年关,正月,金妹迎来了四十岁的生日,长生和嫂子带着家里人前来庆贺一番,有才依旧是木讷寡言的模样,一直跟在嫂子身后,这孩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好在也不调皮,嫂子说平常带着倒也省心。 下半年,小云也步入了学堂,家里没人放牛,婆婆舍不得工分,说反正家里这些事做不来,但顶一个五岁小孩放牛还是放得来,于是不顾家人劝阻放起了牛。 这些年立友虽不太情愿,倒一直被逼着没有辍学,照例临近开学时被骂一顿,老老实实又去上学。 反倒是心心念念想去学堂的阿春,才读到三年级,便成为家里第一个辍学的人。 阿春本就生得比同龄孩子高大,又晚了一年上学,坐在教室里跟其他孩子格格不入,每回开学都是坐在教室最后面。 曾经的玩伴都比阿春高一个年级,阿春自觉羞愧,也不好意思去找她们玩,整日闷闷不乐地缩在最后排,好像生怕别人注意到她似的,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这心情不好,学业自然也就马马虎虎,加上阿春个子大,又缩头缩尾,看起来没有什么精气神,为老师所不喜。 阿春心里对金妹让自己晚两年上学这件事虽一直耿耿于怀,其他人都是满了五岁就去了,唯独阿春,金妹先是舍不得工分,后又舍不得个子矮小老实的小云放牛,生生耽搁两年,才造成阿春如今尴尬的境地。 阿春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嘴上都没说,每日自顾自去上学,期望今日课堂上不要被老师刁难,一直撑到放学的那一刻,心里才轻松起来,甚至觉得暑假在家插田割禾都比上学来得痛快。 虽然阿春不喜欢上学,但本来就读书晚,也是自己一心要去读书的,如今连小云都在学堂,自己不好辍学在家,于是每日咬牙坚持着。 待到三年级开学,阿春已经满了九岁,站起来比老师都矮不了多少。 这刚开学没有一个月,阿春又被老师刁难,站在了讲台前,老师的题目她答不上来,一如既往地低着头沉默,老师本就不太喜欢她,看着身高快赶上自己的的阿春脱口而出:“长得倒是顶得瓦到,有什么用?” 阿春最恨的就是自己的身高,觉得所有矛盾的根源就是自己太高,跟一群娃娃坐在一个教室里就如鹤立鸡群,格格不入。这也是阿春羞愧的根源,被老师当场指出,阿春当即热血上头,众目睽睽之下,上前一步伸手大力一推,瘦小的先生当即被阿春推倒在地,只听老师吃痛“哎哟”一声,阿春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师,再回头,满屋子都是瞪大着眼睛,一脸吃惊地看着她的娃娃脸,阿春自知闯祸了,书包也没要了,转身直接出了教室门。 一路出了学校的阿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气又恼,更多的是一片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春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来到了陈家庄附近的大河边,阿春没有过河,沿着河流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一个隐蔽的树荫下坐着,一个个往河里丢着小石子,阿春想,以后还是不要去上学了吧,在家里干干活也挺好,起码自由自在的。 想到以后不去上学,作为家里唯一没有学上的孩子,阿春闭眼躺在了鹅卵石堆上,天空有些刺眼,阿春伸手遮住眼睛,眼泪就势滑落,不知什么时候,阿春哭着睡着了,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阿春又在河边徘徊了一会儿,估摸着大家应该都放学回来了,起身走到河边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开始往回走,也不知道回家面对她的是什么。 回到家,堂屋桌子上放着她的书包,阿春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去后间拿了筐子出去割猪草。再回来的时候,书包已经不见了,大家都在摆桌子准备吃饭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只小云疑惑地看了阿春一眼。 只是今天大家一起沉默着吃完饭之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各自散去,明坤点燃了旱烟,抽了一口,问阿春打算怎么办。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春开口:“我不去读书了,明天起我开始在家干活。” 明坤缓缓吐出嘴里的烟雾,开口道:“你可想清楚了?” 阿春回答:“想清楚了。” 婆婆开口:“不读就不读,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回来干活也好。” 明坤又说:“这可是你自己不读的,不是我们不送,回头可不能怨我们。” 阿春点头回到:“好。”然后拿起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放好,心里松了一口气。 金妹低着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有吭声。 堂屋里传来立友的叫声:“她不读,那我也不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阿春只听立友一说完就吃痛“哎哟”一声,大概又被烟袋敲了,明坤怒道:“她不读你也不读?!外面那么多捡狗屎挣工分的,怎么没看到你去捡?!你以为你不读书,我们还能养着你玩?想得美,你不读可以,明天开始,跟我犁田挖地,出猪栏肥,挑牛栏肥!!” 阿春沉默着在灶锅热水里划拉着自己的碗筷,小云也进来了,将碗筷递给阿春,阿春低头,刚满七岁的小云还够不到灶台,再看看自己,肩膀都高出灶台许多了,默默接过小云的碗洗了,又安慰自己,自己好歹父母还送去读了两年书了,井边和河边有几个女孩子连学堂都没去过,也不照样挺好。 小云有点疑惑:“你不去读书了吗?”阿春回答不去了,小云又问:“是不是因为衣服不好看?我让妈给你做身好看的衣服?”阿春说:“不用了,姐姐不喜欢读书,你去玩吧,碗我来洗。”小云于是疑惑着出去了。 小云刚入学的第一天就回来闹过一场,同学们都是穿的圆裆裤,只有她一个人穿的开裆裤,还是哥哥们传下来的,补了又补,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的旧裤子,被同学笑了一天,回来大吵大闹,后来金妹答应给她扯新布,缝新裤子才作罢,并一再强调:面料要碎花的,要圆裆的,要小脚的,还要屁股后面有两个口袋的……总之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比下去的那种…… 第五十章 婆婆去世 辍学后,阿春没有一日懈怠,每天一早起来跟着金妹明坤后面一起出门,去放牛、去打猪草、去河边捡柴。很快又和昔日的几个小伙伴熟络起来,在她们的追问下说些学校里的事,随后一起在田间地头追逐打闹,翻跟斗、下腰,编各种花篮草帽……没过多久上学那会儿因为格格不入的羞赧就一扫而光,虽偶尔想起来也不是没有怨念,但既然已经成了事实,也别无他法,只能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更何况,曾经一起玩的小伙伴们很快也陆陆续续的都辍学回家了,有的四年级就没读了,有的读完小学就回来了,都说读书无聊,家里人抱怨读书干不了活也就算了,在学校还要时不时被老师骂,还不如在田地里干活轻松,也少落些埋怨,阿春听得多了,也就渐渐释然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无聊,也不是不上进,终究是因为自己是女孩子,家里人不太支持,老师也不太看得起,只能自己懂点事,想开点,自己主动提出不爱读书回来干活,这样一家人心里都好受些…… 曾经的小姐妹又很快聚集起来,十来岁的女孩子们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在田里下着腰,再一个个开火车似的从腰下山洞经过,或者找个墙根,一个个靠墙倒立上去,陈家庄经常可以看到沿着土墙倒立着一排扎着鞭子的小姑凉,时常能吸引过路人驻足观看。 当然,生活可不远不止眼前的玩乐,更多的时候,她们会结伴背着背篓走上很远很远去打猪草,有时不想走了,就去河里摸水草,不知不觉就会越摸越往深处去,阿春个子高大,又是个爱操心的命,时常注意着附近的小伙伴,又一下溺下去站不起来的就拉一把,然后又一起回到浅滩边。 阿春喜欢和她们在一起,比在家里觉得心里松快很多,暑假的时候哥哥妹妹都在家,又忙着割禾插秧晒谷子,没时间想其他的,但开学了就不同,阿春白天在家里根本坐不住,似乎在这个家里,作为唯一不去学堂的孩子有些格格不入,纵使家里人没说什么,但阿春难免多想。 很快又入了秋,哥哥妹妹都上学去了,阿春像没事的人是的,收起心中的失落,继续干她的活。等十月,第二季稻谷收了回来,金妹和明坤去地干活,阿春就留在家将谷子全部铺开晒好,等奶奶起身了再出去干活,奶奶最近晚上睡不好,早上大家都出去之后习惯性地再睡一会儿。 阿春铺好谷子之后坐在门槛上等奶奶起身,突然觉得有点饿,想着前几天奶奶去扯了红薯回来,就慢悠悠走到奶奶房门口,见她似乎还在睡,轻手轻脚进她房间地上摸了一个红薯,总感觉身后的奶奶坐了起来,阿春迅速地跑了出来,耳边似乎传来了奶奶的叫骂声:“又来偷红薯吃!!”吓得阿春赶紧加快脚步,闪身紧紧靠在堂屋外面的墙壁上,一边拍着胸口缓解内心的紧张,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可除了自己的心跳声,阿春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阿春握着红薯,心里不禁多想了一会儿,又走到奶奶房间门口,仔细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都没动的奶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拿着红薯又在屋前徘徊了一会儿,终于丢下红薯转身跑去田里叫回了金妹。 等金妹回来一看,发现婆婆早已经在睡梦中去世了,赶紧叫阿春去通知明坤,明坤听到消息忙往家赶,阿春站在原地想了想,跑去学堂叫回了哥哥妹妹,兄妹四人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立善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跑了起来,一路回了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两个姑姑已经到了,正在奶奶棺木边哭述,金妹在旁边边哭边骂:“在世的时候想你们给她杀个鸡吃,你们总推脱有事不来,如今人已经去了,你们哭又有什么用……”两个姑姑也不辩解,自顾自哭着自己的。 立善走过去看着奶奶已经穿好寿衣入了棺木的遗体,东西都是一早备下的,就放在放工具的那间耳房,漆黑的棺木怕人得很,除了立友,其他孩子一般不轻易进去,几年前,两副棺木其中之一拿来给爷爷用了,如今这一副也拿了出来,工具房应该空了,但他们还是不敢进去,总觉得里面阴森森又死气沉沉。 立善站在棺木前始终一言不发,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久,棺木盖上,阿春拉着小云到耳房门口坐着,似乎还没有从偷红薯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不明白那时候感觉到的景象和听到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敢进屋,只能紧紧地靠着小云寻求安慰。 三日后,婆婆的葬礼结束,金妹独自拿着长长的竹竿去敲柚子,自己刚来那会儿这颗柚子还是和自己一般高的光秃秃的树干,如今已经十五年过去,柚子树长得比房屋还高出许多,需要很长的竹竿才能打到,金妹顿时觉得有些茫然,想起如今已经四十岁了,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是啊,怎么能不老,自己刚来那年有能才入学堂不久,如今看嫂子的意思,正在给他张罗着相亲,有顺也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的四个儿女,老大也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老二虽然瘦小,自己也只能平到他的耳朵,连之前瘦瘦小小的小云也长起来了,时常拉着她比身高。 想到这里,金妹又有些得意,自己虽然个子不高,但几个儿女都生得高大,想着老就老了吧,自己老一岁,四个儿女就大一岁,自己就能少操些心,也好,等他们各自成家自己也过几天轻松日子,一个柚子吃完,金妹又起身回到了她的生活之中。 晚上睡觉的时候,明坤叹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两个老家伙都走喽,如今,我们两也变成老家伙喽……”金妹没有做声,自顾自转过身去睡了,只是那以后,金妹养成了每天干活回来都要敲一个柚子下来吃的习惯…… 第五十一章 两个小棉袄 婆婆故去后,立善沉默了许多,初中毕业后,过了十五,又到了去高中学校报道的日子,吃完晚饭,金妹将长生给他们的压岁钱每人抽出一块五递给他们,让他们各自收好第二天交学费,当然,阿春是没有的,见金妹拿钱就主动起身洗碗去了。 立善看着桌子上的钱,沉默了一下,又推回到了金妹面前,金妹愣住了,只听立善开口:“我实在是不想去读书了,我宁愿去捡狗屎……” 立善说完一屋子人都沉默了,金妹转头去看明坤,只见明坤板着脸没有做声,刚转身想劝立善,立善就又开口道:“我不是读书的料,你们也别说了,这钱我不要,我跟有能哥说好了,到他们烟厂去打工……” 立善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决定的事一般人劝不回,何况他那次生病之后,金妹几乎事事都将就着他,只得收好了钱,立友见了,忙把钱推到金妹面前,还没开口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明坤黑沉沉的脸色,忙不迭地又把钱收了回来,回房收拾东西准备去上学了。 只见明坤脸色铁青,握紧水壶的手终于松了,沉默着去门外坐着抽烟了。 金妹忙去帮小云收拾书包,嘱咐她安心上学,别受哥哥姐姐的影响,小云点点头答应了。 已经五年级的小云每天认认真真听着老师上课,这天下午,正在上课的小云突然感觉身上有点不对劲,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坐在教室一动都不敢动,终于等到了放学,确认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小云才慢慢站了起来,裤子和凳子直接黏黏乎乎的。 小云背起书包,抱起被她染红的凳子一路哭着回家了…… 年仅九岁的小云虽不像阿春那么高大,但月事却早早来了,而且每次来都很多,又不好意思去学校的旱厕换,经常弄在裤子上。 终于,小云受不了了,再也不要去上学了,对于这个,明坤不好说什么,而金妹怎么劝都没用,小云一定要跟阿春在家帮金妹干活。 立友见小云也辍学了,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三个都不去上学,叫我一个人去上学,我才不去,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得去!!我要和立善一起进烟厂打工挣钱!!!”立友一边说,一边跑,身后的明坤眼见追不上,抄起门口的扫把就朝他扔去,立友一边吼一边跑,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的阿春都惊呆了……只见金妹一直拉着明坤劝说,说算了,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要打工就让他去打工,不求他往家里拿钱,起码不要再让我们操心…… 入夜,阿春和小云躺在被子里,小云认认真真和阿春分着工:“姐姐,你高大,你来挑水,我负责洗衣服,你擦桌子,我扫地,你煮饭,我洗碗……” 深夜,立友才偷偷摸摸溜回了家,想着终于说开了,自己连夜去烟厂打过招呼了,明天就能上工挣钱了,一脸兴奋,怎么都睡不着。 自从立善辍学去烟厂打工挣钱之后,可把立友眼馋死了,立善跟阿春和小云不同,阿春和小云手里有点钱,有点好吃的,他随便耍耍嘴皮子轻易就能骗来,但立善不同,立善本来就不太爱搭理他,甚至有点……看不上立友…… 立友心想,不就是赚了几个钱吗,有什么了不起,我明天也能去赚钱了,到时候有钱了……嘿嘿嘿…… 立友难得的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说昨天晚上已经说好了,今天去上工,明坤黑着脸没有做声,金妹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带好衣服毛巾,在外面听话些,不要和别人打架,不要交不三不四的朋友……” 立友摆摆手说自己知道,拿了两个红薯就出门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家里只剩下金妹明坤和两个女儿。 阿春看立友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没办法,谁让自己这个大哥不靠谱呢,一天正事不干,歪门邪道全占,不久前还骗了自己一个鸡蛋…… 那天是阿春生日,金妹按照惯例给阿春煮了一个水煮蛋,阿春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舍不得吃,立友看在眼里,趁金妹明坤不注意,去问阿春要鸡蛋吃,阿春自然不会给,于是立友从衣袋里掏出五分钱递给阿春,说跟她买鸡蛋,阿春接过钱把鸡蛋给了立友,立友吃完之后立马伸手问阿春要钱,阿春自然不给,立友也不急,说不给就不给,等着吧,然后坏笑着走了,到了晚上,立友找到阿春,开始给她讲各种鬼故事,什么吊颈鬼,长舌头鬼,说了一堆,并吓唬阿春说,不给还有更恐怖的,阿春害怕起来,只得把钱还给了他…… 上午金妹和明坤各自在地里想着心事,明坤拉长着脸闷闷不乐的,似乎还在生气,金妹则一脸忧愁,计划着过段时间抽空去烟厂看看。 午饭时间快到了,两人收拾好工具,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进门一看,家里被两个女儿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每一方桌子上都舀好了米饭,筷子也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两个女儿趴在桌子上,见他们回来阿春去拿了工具进屋放好,小云推着他们到桌子边坐好,最大那碗给妈妈,爸爸坐摆了酒壶那边,小云是最小那碗…… 看着这一幕,明坤忘了生气,金妹也没再惦念着两个儿子,心里无比欣慰,似乎才发觉,自己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明坤拿起筷子问刚过来坐下阿春:“这菜你吵的?” 阿春:“嗯。” 明坤夹过尝了尝,由衷夸赞到:“还不错,跟谁学的?” 阿春自顾自扒拉着饭:“没跟谁学,你炒菜的时候我经常在旁边烧火,顺便看着学了一下。” 明坤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就说这么好吃,原来是跟我学的,哈哈哈哈……” 金妹见明坤终于露出了笑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满脸笑容地看着两个女儿,开开心心地吃起饭菜,心想今日这简单的饭菜吃在嘴里又香又甜,就算别人拿龙肉来,她都是不会跟别人换的。 第五十二章 喜讯传来 又一年农忙季节到来,前两年生产队的地又都分到各家手里,自己的地自己种。 稻谷收割的时候烟厂放了半个月假,让大家回来忙秋收,金妹发现立友和立善都有了抽烟的习惯,尤其是立友,一根接一根没停,总也说不听,立善又给金妹和明坤拿了钱,至于立友,进厂将近半年了,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过。 因为家里劳力多,很快稻谷就割完了,金妹说接下的事她和明坤带着阿春和小云做就可以了,打发立友和立善去了长生家帮忙,嘱咐他们帮舅舅割完禾插完田之后,把有才带过来玩几天,也让嫂子松快松快。 一个礼拜后,立友和立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有才和嫂子,金妹喜出望外去迎,挽住嫂子的手嗔怪到:“你也不嫌辛苦,我想帮你带几天有才,你又跟过来,还怕我亏待他不成?” 嫂子笑呵呵地说:“你也别嫌我过来多吃了你家那二两米,我这次来啊,是有好事要跟你说。” 金妹打趣到:“什么好事?新媳妇要过门请我喝酒?” 嫂子哈哈大笑道:“要不说我妹子聪明呢,我这还没进门,你就把我的话说了,行了,看样子你今天这餐饭我讨不到了,话已经传到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吧……”说完假意转身要走。 金妹忙去拉着嫂子往家里推,说:“真的是有能亲事定下了?!那我今天可得杀个鸭子庆祝一下。”说完见几个孩子带着有才不知道跑哪去了,就扯着嗓子叫了几声“贺明坤”,等明坤答应出来见过嫂子之后,让他赶紧去捉了鸭子杀,明坤转身出去了。 金妹又问嫂子:“之前立善说在烟厂见过那姑娘,只说打过一次照面,也没仔细说什么情况,走,你赶紧跟我细说说……” 嫂子:“这个姑娘比有能小两岁,家里四姊妹,排行老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金妹:“那双方姊妹倒差不多,她生得什么模样?” 嫂子:“她啊,个子不高,样貌平平,但是爱笑,做起事来干练又勤快。” 金妹听嫂子语气平平,大约不是她想要的模样,又推推嫂子,问:“她厉害吗?我们有能老实又不爱说话,别被欺负了。” 嫂子:“厉害倒没有,不过既然他自己同意了,回头受欺负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金妹笑笑说:“那倒是,主要他们自己愿意了,这比什么都强,不过……她嫁过来家里住得开吗?” 不怪金妹担忧,如今长生家里还是以前的老房子,勉强在后面又加了两间土坯房,一家人住着都要将就着,金妹每次去拜年都是当天就回来了,实在是留宿不方便,有时候实在要住就让有能和有顺去乡邻那里借住。 嫂子:“这也是我来的第二个原因,不瞒你说,我想跟你借明坤过去帮帮忙,你哥哥的意思在年底把房子建起来。” 金妹:“那最好不过了,他建房子在行,到时候叫立友立善也请几天假去帮忙,亲事是在年底吧?得赶在那之前盖好。” 嫂子:“是的,等忙完了这阵子,就赶紧趁他们结婚前把房子建好,如今你哥已经开始着手采买材料了,他的意思是也不打土砖了,直接从外面买现成的红砖和瓦片来盖,既省工,又省力,只是到时候得多点人帮忙。” 金妹又问:“房子打算建多大?” 嫂子说:“你哥哥打算不建成一排了,分成三座屋子建,让三个屋子分散在院子四周,就像四合院一样,只共用一个院子就行……有才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他们愿意一起过还好,要是不愿意,东屋就给他们单住。” 金妹想了想,安慰道:“分家也好,各过各的,谁也不用将就谁,有能我知道,老实又本分,肯定是不会亏待父母兄弟,但是若是人家姑娘不愿意,总不好强迫……” 嫂子又说:“有才的事,我从来没让有能操心过,他有他的生活,把他自己的生活过好了比什么都强,我也跟他媳妇说了,结婚后不要有负担,有才我会一直带在身边,我还年轻,不会叫他们操心。” 金妹:“我看有才如今也愿意跟着立友他们去玩了。” 说到这里,嫂子又有点欣慰:“他如今没有那么怕人了,还能帮我做不少事,尤其是摘菜,总是能摘得干干净净的,平常教他栽点蔬菜,浇水施肥的,都能做好,就是得人带着,不然稍微走远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说话间,孩子们都回来了,有才拿着小云给他的野菊花递给嫂子,嫂子接过夸了他几句,只见有才傻笑着搓着手,说:“花,小云给的,漂亮。” 金妹:“对,这花真漂亮……”又对阿春说:“你去园里摘点辣椒茄子之类的蔬菜回来,你爸杀鸭子该回来了,我们也准备准备做饭吃……” 饭桌上明坤陪嫂子喝了几杯,答应开工了去帮忙,嫂子吃完饭就走了,有才留下来跟几个孩子玩上几天再送回去。 晚上明坤躺在床上感叹:“我们结婚的时候那小子才刚进学堂,这转眼都要娶媳妇了……” 金妹想想,那虎头虎脑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是啊,他大了立友八岁,说起来我们家立友也十六了,也不知道我们家立友什么时候能懂事,也娶上个媳妇……” 提到立友明坤就心烦,说:“别跟我提他,他娶了哪家的姑娘是哪家姑娘倒霉!”说罢一个翻身准备睡觉。 金妹则叹气,“你别总这样说他,他也有好的地方。” 明坤没有搭腔。 有能结婚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明坤家全家出动前去帮忙。这几个孩子小时候没少受这个舅舅照顾,长生又是他们唯一的舅舅,有能哥结婚他们自然得去捧场。 一家人吃完午饭从家里出发,成亲的前两天下午就到长生家了,还挑了两大壶金妹今年新酿的红薯酒。吃完晚饭就开始分工——明坤和立善立友帮忙杀猪,嫂子带女孩子们杀鸡鸭,洗蔬菜。等办事那天明坤负责登记礼簿,立善立友帮着在门口接待客人,阿春和有顺给客人递茶水,金妹带着小云在后厨帮忙,又讨论了半天婚礼程序和菜品瓜果等,大家在新房子里忙得热火朝天,让这冰冷空旷的房子一下子就充满了人气。 第五十三章 有才丢了 有能结婚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小辈们忙前忙后的,有才也不跟着嫂子了,安安静静跟姊妹们在院子里新打的压水井边摘菜、给鸡鸭拔毛。 前厅里长生和嫂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金妹也跟着开心,时隔多年,这个家总算跟其他家庭看着没什么区别了。 散席收拾好之后明坤带孩子们先回了家,金妹想留下来多陪哥嫂两天。 嫂子平常也会喝上一两杯小酒,今天开心,喝多了点,话也就多了起来,在内屋拉着金妹说:“我这一辈子就三个孩子,今天看着有能结婚了,算是完成了一桩事,这两年再给有顺物色一个好人家……有才那孩子你也知道,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我只怕是要守他一辈子了……”说着抹起了眼泪。 金妹安慰她:“嫂子你可别这么想,我们村那个跛脚的不也娶上媳妇了……” 嫂子摇了摇头,说:“这模样娶个媳妇来……要是个好的,那不是害了人家,要是个不好的,我还要操心两个人,万一生个孩子好倒好,要是孩子不好,哎……” 金妹叹了一口气道:“嫂子你喝醉了,大喜的日子哭可不好,早点去休息吧!” 又自顾自接着说:“以前小时候看他乖巧好带,吃饱了就不哭不闹的,没成想是这么个情况,到三岁了还不太会说话,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别人都说他有问题,我想着她会喊吗,会喊饿,也认得鸡鸭谷子,可能是开蒙晚点,能有什么问题……” 金妹静静听着,也跟着流起了泪。 嫂子又说:“结果他到了五岁也还是那幅光景,我就有些信了,后来那个医生说,我们又去镇上看了……第二年,他们都去学堂了,我就将他也送了去,每天接啊,送啊,不然就不知道回家,念了一年,别人跟着老师读,他只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被人笑了多少回……念了三年书了,你不接他就不知道回家,有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学校外面,看他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站起来想出去,被老师叫住,又坐着,等到大家都走了,天都要黑了,他才慢慢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然后自己沿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似乎有些迷糊,到岔路就不知道怎么选,我也就认命了,心想反正学不到什么,不如天天跟着我干活。” 金妹:“是啊,每天接接送送也费工夫。” 嫂子伸手擦了眼泪,笑了笑说:“你别看他读书识字不行,干活可卖力了,学着我的样子挖土、种菜、背树、浇水……就是吧,说话有点含含糊糊,没人带就找不到路,走丢了几次,都被好心人送回来了。” 那天晚上,嫂子说了很多,都是关于有才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嫂子似乎不记得昨天的事,满面笑容。 金妹出嫁这么多年来似乎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嫂子的模样,距离嫂子来这个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点驼了,依旧是瘦的皮包骨头的模样,越看越难受,生怕哭出来,连忙转身去了水井边弯腰压水洗脸……有顺也走过来接水,金妹转头看了看她,有顺长得跟嫂子年轻时真像,只是更高,更丰满些…… 新媳妇虽生的不高,但很结实,总是笑容满面的,为人也大大咧咧的,一家人相处起来到也还好,也没说分家的事,金妹留了两天就回家了,说把有才带回去玩几天,嫂子说已经帮了这么多忙了,如今已经入冬没什么事了,自己带着他就好。 年关将近,同村的一个相熟的勇哥带有才一起去了集市上,想让有才路上帮他拿点东西,有才跟着去了,遇到赶集人多,小哥怕人群挤散了,就让有才在一个米粉店坐,又出钱给有才买了一碗粉,要他在那里等,叫老板帮忙看一下。 有才慢慢吃完了粉,坐在那里瞪大眼睛坐着等,不一会儿吸引了一群小孩的注意,小孩的笑声引来同村的仁叔,大叔认出了有才:“这不是有才吗,你怎么在这里,跟谁来的啊?” 有才:“跟……勇哥,帮他提东西,他买东西,我……我等他。” 仁叔转头四处看了一下,没看到小勇的身影,估计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就说:“那这样吧,你跟我来,我买两斤猪肉你等下给我捎回去。” 结果两人刚走,小勇就回来了,问老板,老板说:“哦,他跟一个熟人走了,我也没仔细看,还以为被你接走了呢。” 小勇听了往人群里望了望,没找到,自己扛着两大包东西走了。 仁叔带着有才买了猪肉回来,交代他继续等小林,自己匆匆回厂里上班去了。米粉店老板奇怪:“你怎么又回来了?跟你来那个人提着东西走了。” 有才:“我在这里等他。” “他走了!”老板又说。 “知道,他买东西去了,我等他!”有才又说。 老板:“他已经回家了!” 有才有些激动:“我说了要等他!” 老板一想,这人肯定是傻子,别惹毛了他把我铺子砸了,于是改口说:“好,那你好好等他……”说完自顾自忙去了。 过了午后,集市开始慢慢解散,人越来越少,有才还是傻傻站在那里,任孩童们嬉笑。过了一会儿,老板收摊走了,告诉有才赶紧回家吃饭去,有才看见人群都散了,前面有几个人在走,便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 小勇哥拿着东西回家,见有才没回来,过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于是赶紧带人去找,集市已经散了,有才也不见踪影。 到天黑了众人也没找到有才,第二天、第三天……就在大家以为有才就此丢了不再回来的时候,一个警察带着有才进了村。 警察说有才去了一天路程外的镇子上,见有人办酒席,就站在门口看,那家人见他提了东西来就请进去坐,等酒席办完众人都散了之后他还一个人提着东西傻乎乎的坐在那里,才觉得不对劲,问他又不做声,拿着袋子也不松手,这才喊来了警察,警察也是带着他寻访了许久,才问到认识的人,将送了回来。 长生连忙谢过警察,待他走后,众人好奇有才袋子里装的什么,有才慢慢的说“仁叔家里的…”嫂子听了接过打开一看差点没吐了,众人闻着刺鼻的臭味,才知道把有才带走那熟人是仁叔…… 第五十四章 立友受伤 听说有才丢了,金妹也去帮忙找了,在镇上附近的村庄找了一天都没找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金妹往家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嫂子渐渐弓起的背,眼中的忧愁和坚持,以及那句——“这辈子恐怕就只能跟着我了!”又隐隐希望不要找到,这样嫂子会不会轻松一点?但又想到嫂子那坚定的眼神,怕是会惦记一辈子吧,罢了,明天再去别的地方问一问。 脑袋不灵光的人几乎每个村子都会有,其中被家里人丢掉的不在少数。 就说自己曾经嫁过去的沙坪里吧,有个傻子比有才还让人头疼,满嘴脏话,大年三十这天,他爹嘱咐他:“明天大年初一了,不吉利的话不要说,骂人的话也不要说。”又耐心告诉他都是哪些话,怕他不知道,一遍遍地说,说得他烦躁起来了,只说知道了知道了。他爹没办法,只期盼他真的知道了,结果傻子故意似的,第二天一起来就脏话连篇,就是平常都没说这么多,越说越兴奋,把头天晚上告诉他不能说的话全部说了一遍,气的他爹脸红脖子粗。 这傻子在家平常也没少挨骂,天天邋里邋遢,放着家里几头牛,见到小孩放学回来喊他傻子就大笑。后来在村里小孩的撺掇下往家里的水缸,酒缸里尿尿,被打得半死也不改。他爹教好的永远不听,旁人教点坏的一学就会,慢慢的长大点了开始偷家里的钱,甚至开始打他爹,后来又被发现偷起了邻居家的钱。 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他爹已经打不过他了,时间久了,终于忍受不住了,说带他出去玩,他兴高采烈地跟着走了很远,又坐了车,最后两人上了火车,这一路他都很兴奋,脏话也不说了,也不手舞足蹈了,一路咧着嘴傻笑着跟着他爹在火车上坐了两站,他爹要他在那里等,说去解手很快就回来,然后偷偷下了车,任他跟着火车走,找不找得到回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结果从那以后,那傻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金妹听说有才被送回来了,又去看望了嫂子和有才,嫂子笑着说:“难为你还想着来看看我们,要我说,这不中用的家伙丢了也就丢了。”嫂子身后的有才冲金妹憨憨的笑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金妹:“找回来就好,你还说呢,看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又瘦了。” 嫂子红着眼睛,眼神却很坚定:“妹子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早想清楚了,这辈子只要我在世一天,就照顾他一天,这是我的命。” 回来的路上,金妹又感叹起了命运不公,那么好,那么善良的哥嫂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哎……这都是命,金妹于是信了戏里的说辞:天老爷手里有支笔,各家过什么样的生活早早就在天老爷的本子上写好了,只能认命…… 回到家,立友和立善已经去了烟厂,立善房间干干净净的,立友房间烟味久久不散,床单被子也是一团糟,金妹叹了一口气,将染了烟味的床单被套全部换了下来,被子叠好准备明天如果出太阳就拿出去晒晒,又叫小云拿扫把来把满地的烟头和烟灰扫出去。 立善今年已经把烟戒了,倒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他自己觉得抽烟不好——抽便宜的吧,被人瞧不起,贵的烟,又舍不得买,干脆戒了一了百了。 金妹常想,都是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天气越来越冷,今天下了厚厚的雪,年关将至,烟厂放了假,立友和立善也回到了家,这天夜里,立友聚集了一帮烟厂的哥们来家里聊天烤火。 可能是木炭受潮,火怎么也然不起来,立友去屋内拿来汽油,想将火烧大,看着油桶里好像也没剩多少了,就没想那么多,提着汽油桶就往火盆里倒。不曾想火苗就着倒下的汽油瞬间窜出,众人纷纷别过脸去躲避,立友伸在火盆上方拎着汽油桶的双手瞬间被大火吞没,待众人扑灭火焰,立友其他地方还好,毕竟冬天衣服穿得多,但裸露在外的一双手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家里人听到动静前来查看,将立友送进医院,处理好伤口之后,立友的双手捆满了绷带,动一下都疼,吃饭都要阿春和小云喂。 饭桌上明坤和立善都黑着脸没说话,吃完饭,立友回房间休息,临睡前,金妹想去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一进去就发现立友正用双手手腕并拢夹着一直烟正在抽。 那一瞬间,金妹又气又无奈:“你都这样了,就不能不抽了?!” 立友心里也烦躁:“你别管!” 气的金妹直接转身摔门走了,心想痛死他都行,不管我的事,真是太不像话了,吃饭都吃不了要人喂了,抽烟还是能想到办法,也不知道那烟是怎么点着的。 回到房间,明坤还在生气,一句话都没说,金妹怕说了刚才所见明坤更气,就勉强舒缓了一下心情,上床睡了。 也不怪明坤和立善不开心,立友烧伤,他们一起去了卫生院,处理好之后要付钱的时候,面对着这一笔不小的数目,立友装傻充愣直接“哎哟”“哎哟”地呼痛躲过,眼看立友朋友都在旁边看着笑话,明坤和立善忍不住了,纷纷掏出钱,最终明坤压下立善的手,把医药费付了。 一路上立友都没提钱的事,明坤和立善也没主动提,但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立友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走着。 其实都是一家人,这钱谁出都无所谓,但是明坤和立善就想看看,这笔钱虽然不少,但立友已经在烟厂打了一年工,按理说这点钱怎么都该拿得出的,如果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那他平常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立善自从进了烟厂工作就没再问家里要过钱,甚至还往家里拿钱了,都是一个家出来的,也在一个厂上班,一个往家里拿钱,另一个还在管家里要钱,任谁心里都有些不平衡。 第五十五章 老两口 这年,有能老婆生下一个女儿,年底,有顺也出嫁了,嫁的不算远,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过完年,阿春也将迎来十五岁的生日。阿春生得高大,留在家里干活可惜了,再说小云也长大了,家里的事都能帮上忙,于是,过完年,阿春也进了立友和立善所在的卷烟厂。虽然是一起去的,但阿春和立友立善不常在一起,阿春在女工房,立友立善在男工那边,别说阿春和哥哥们,就是立友立善两人都不常在一起。立友人缘好,平常总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抽烟喝酒,立善不爱交际,更喜欢独来独往。 家里只有金妹、明坤和小云了。金妹还是老样子,似乎什么都影响不了她干活,天天拿着锄头,挑着桶在房前屋后的菜地里除草浇水施肥,要么就去井里挑水,实在没事做就去山里砍柴。 家里的洗衣做饭和喂猪之类的活都交给了小云,只是小云不太会炒菜,通常煮好饭等明坤来炒菜。 随着市场的开放,镇上的集市又慢慢活跃起来了,明坤闲的时候要么去打猎,拿着多的猎物出去卖,后来在集市看见一些小玩意畅销,便也回来自己学着做点,一般的东西只要他看过的,基本上都能自己做出来,而且做的很好,比如说编草鞋,家里人的草鞋都是他编的,编得紧紧的,特别经穿。 于是堂屋大门口经常可以看到明坤坐着做些手工的身影,有一段时间镇上流行木屐,明坤便砍回来一堆木头,堆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接下来的几天都坐在大门口捣鼓,先将木头锯成片,再在上面照着自己的鞋底画上线,接着又是砍又是削,成了一个鞋底的形状,然后在鞋底刻上一排排小凹槽防滑,侧面和上边用刨子推得干干净净,最后在上面大小脚趾中间处定上一根剪好的布条,布条两头分别固定在木质鞋底的两边,一支木屐便做好了,不过两三天便做好了一筐,遇到赶集日便挑出去卖。 金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出出进进找活干,明坤则专心坐在门口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明坤问金妹一句:“老家伙,去浇菜啊?”或者金妹问一句:“这老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啊?”有时又是明坤念叨:“你看我做这玩意儿,起码得卖两毛五。”有时又是金妹说:“今年雨水多,你看这茄子好大个,辣椒也结得多,明天早点起来多摘点辣椒,酿到坛子里做点酸辣椒吃……” 金妹也经常挑点自己种的蔬菜去集市卖,以往孩子们在家时,金妹赶集回来的时候总会砍点肉带回来,现在孩子们都出去了,金妹看这个也舍不得买,哪个也舍不得买,带也就带点农药化肥和工具回来,偶尔会买块肉。 明坤则不一样,看到新奇玩意总想多看两眼,看到自己实在做不出的,就买点,而且一买就是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金妹。 秋天到来得时候,明坤带回来两双皮鞋,金妹嘴上埋怨明坤乱花钱,明坤只说买了你就穿,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也该享受享受了,金妹拿在手里摸了又摸,那皮子真是好,等明坤的皮鞋都穿皱了,金妹那双还是崭新的,实在是舍不得穿。 有时候看到新的凉快又舒服的料子,就扯点,给家里三人一人做身衣服,不过明坤买得最多的还是发箍,金妹平常除了将头发分成两拨束在耳边之外,还喜欢用一个发箍将所有碎头发一股脑别到头顶,免得碍事,金妹平常用的都是最简单那种,但明坤看到各色做工精良的就会买回来,这东西,一来便宜,二来漂亮,三来金妹也用得到。 明坤挑的大多数是黑色的,虽都是塑料制成得,但是上面镂空着各色花纹,就像明坤在自家门框窗框上雕刻出来的一样,但是更细致,更繁复。 金妹总拿着笑眯眯地打趣他:“怎么?这个你自己做不出来了吗?你看人家这东西虽小,纹样比你那个复杂多了,又是藤又是叶子又是花。” “我那是不想做,想做还不是照样做得出,只是没有材料,再说了,又不是买不到,你赶紧戴上,一会儿找不到了又得念叨半天!”明坤说着进了厨房。 金妹则喜滋滋地带上发箍跟进去烧火,边添柴边说:“年轻的时候没得到你半点东西,没想到老了,又是买鞋子,又是买发箍了……” 明坤又感叹着说:“年轻时怎么没有,有好菜一家人总想着留给你,但你没口福,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除了一开始那两三年确实穷,后面哪年没给你扯布做衣服?” 金妹任他说,也不还嘴了,笑眯眯地往灶里添柴。 条件好了之后,明坤不止经常往家里买东西,家里有点好东西也不准金妹去卖了,都要留着自家吃,为这金妹过年还气了好几天。 过年的时候家里杀了年猪,明坤看着一地的猪肉,心里舒服极了,说绝对不卖,都留着自己家里吃,熬油、做扣肉、做腊肉…… 金妹心想,这也太多了,一家人要吃到什么时候去,要吃以后去买新鲜的也成啊,第二天正好赶集,金妹就挑了半边猪肉去卖了,等中午回来,明坤发现猪肉被卖了一半,什么也没说,吃完午饭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还扛着半边猪肉。 金妹:“……” 明坤把猪肉往灶台一放,自顾自说:“苦了大半辈子了,这是小云好不容易捡猪草,天天熬猪食养大的猪,说什么也得让自家人吃个够。”之后便开始处理猪肉,任金妹在旁边念叨,他也不搭腔,气得金妹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想搭理他…… 厨房里,小云烧着火,明坤处理着猪肉,金妹冷着脸在一旁帮忙,时不时就念叨一句:“争这么多干什么?”“人都累死!”“前世没吃过猪肉?” 终于,小云受不了了:“妈!你别说了,买都买了,你不吃都给我吃!!” 金妹无奈道:“吃吃吃,都给你吃,你到时候吃不完我拿棒槌来充进去……”然后又开始掐着手指头算着日子,烟厂孩子们还有几天能回来过年…… 第五十六章 送米 虽然金妹以前没少在心里埋怨过婆婆偏心立善,但等婆婆走后没几年,金妹发现自己心里时常想着惦念着的也是立善多一些,怕他吃不好,怕他天冷不会加衣冷着…… 只是金妹很少表现出来,自己对立善的这份特别,金妹以为自己不说就好了,面上还是四个儿女一样的关心。 对老大,年纪虽长,长得也高,但始终不靠谱,更别说懂事了,还是该打就打,该骂也骂,打完骂完,还是得叹着气给他善后。 两个女儿懂事,干活也自觉,不会偷懒,小小年纪就开始照顾起家庭来了,不怎么需要金妹操心。 按理说立善也不要操心,但金妹不知怎么的,就唯独对立善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个小时候得病差点死去的缘故,总让金妹觉得格外心疼,而且立善平时性子冷,金妹总觉得似乎隔着什么,尤其是他对立友的态度,金妹有意拉进与立善的距离,也就格外上心一些…… 阿春进厂半年后,又迎来了双抢的假期,三个孩子又回到家中帮忙,家里又热闹起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稻田里埋头干活,但吃饭的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 还有午睡的时候,因为夏天的暴雨往往说来就来。只要一阵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凉风一起,天立马就会跟着阴了下来,堂屋里垫着席子睡着的众人就会立马跳起来去看天色,发现乌云黑压压的往这边移的时候,那可不得了,众人赶紧起身拿起工具冲出去,耙谷子的耙谷子,扫谷子的扫谷子,找雨布的、拿箩筐的,拿铲子铲的,用撮箕撮的,要是平常太阳下山的时候收起码得半个小时,一遇到暴雨来临,不到十分钟就收好了。 每到这时候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说话声,各种工具敲着地面的声音混成一团,这里面却有一个清流,就是立善,他倒也不是不做,弯腰每捣鼓几下都要站起来用手搭起凉棚看看乌云到哪里了:“啊,到宋家岭上了……”“到胡家洲了。”“嗯,看这样子大概三四分钟就要到我们这里了!”立善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分析,忙碌的众人只听着他的暴雨预告越干越快…… 大家都在干活,只有阿春时不时白一眼立善,只是阿春不善于把自己的看法表达出来,心里还是很有意见的:“大家都忙得跟打仗似的,他老人家还有功夫在那里看天,雨到哪里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先把谷子收了?”在阿春看来,这也是一种偷懒的行为,尽管立善可能并没有那个心。 夏季的暴雨虽然短暂,但总能适时地让忙碌的庄稼人歇上一会儿。 每次暴雨收完谷子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无所事事,在一筐筐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谷子边闲扯一会儿,算算今年的收成,计划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等雨停了,又拿起工具下地干活,整日整日的弯着腰,汗水滴入稻田里,只要不流进眼睛里,也懒得去擦了。 收完稻子插完秧,孩子们又走了,明坤点燃烟袋吸了一口感叹到:“总算都走了,再不走我养的鸭子都要被他们吃完了……” 金妹懒得搭理他,看着门口晒着的金黄的谷子,似乎在想着什么。 等谷子晒好,米也碾了出来,得了空隙,明坤又进山打猎去了,说是要过两天才回来,金妹在家思前想后,第二天交代小云看家,自己挑着一担新米就出发了。 这天阿春下工早,路过烟厂大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金妹,阿春看金妹挑着一担东西,以为是金妹卖菜路过,走了过去,结果一看箩筐里挑的是米。 而且金妹看见阿春过来,神色明显有点不自然,但没办法,见都见着了,总不能装不认识,而且金妹没来过烟厂,不认识路,找人打听了许久,也不知道立善到底住哪个位置。 看见金妹见着自己那有些尴尬的表情,阿春心里大概明白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 金妹起初有一点茫然,放下担子对阿春笑笑,说:“你工作还好吧?在烟厂适应吗?” 阿春:“还好。”其实阿春因为个子高,又是新人,没少被别人仗着资历指使着做些搬运类的粗重活,心里也不舒服,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别人说,只自己默默承受。 金妹又说:“在外面不比在家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春:“我知道的,你今天来……” 金妹笑着说:“哦,今天你爸又去山里了,我想着外面买米贵,家里不是新碾了米,就想着送点过来。” 阿春:“哦……” 金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那个……你知道你小哥住哪边吗?” 阿春很快偏过头去,表情有点不自然,给金妹指了位置,站在原地看着金妹挑着一担米往立善那边的屋子去了。 阿春想了想,没有追上去,随金妹自己到了那边楼下再问算了,免得跟过去三个人都尴尬,只是站在原地确定金妹到那楼附近了再转身离开。 金妹不敢回头看阿春,觉得自己给立善送米被阿春撞个正着还是不太好,虽然阿春什么都没说,但金妹却有些愧疚和难堪。 好在没多久就见到了立善,金妹把米交给立善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也没跟他提遇到阿春的事,看他瘦瘦的身体,一再叮嘱他,要他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又去帮他整理一下床铺和衣服,嘱咐了一点其他的事情,怕耽误他上工,没多久就走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阿春没有见到金妹来,估计金妹送米的对象只有立善,连立友都没有。其实在见到金妹那时候,金妹脸上的表情阿春就不难猜到,但是心里还是不舒服,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就明着偏心立善,如今金妹又暗地里偏心立善,也许立友大大咧咧不会在意,但阿春很难不多心,心想难道就只有他在外面吃饭要花钱,但阿春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把米送去了,金妹也安心了,安慰自己阿春不是个计较的人,更何况立善有拿钱回来,而且他身体又不好,阿春肯定能体谅,金妹叹了一口气,又踏踏实实地做她的活计…… 第五十七章 金利进门 快过年的时候,立友带回来一个女孩子,二老看着人家姑娘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孩子真的长大了,也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了。明坤见这姑娘还是喜欢的,但是看立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瞪他,坐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准备杀鸡待客。金妹笑眯眯地拉着这姑娘的手问东问西,感觉这也好,那也好,搞得人家姑娘都不好意思了,倒是阿春和小云,热心地陪未来嫂子说着话缓解着尴尬的气氛。 立友虽然在家里人看来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但他个子高大,面容生得也好,平时待人接物大大方方的,有钱就花毫不吝啬,嘴巴又能说,天南北地妖魔鬼怪都能说出个一二,在外面人缘很好,尤其得女孩子欢心。用明坤的话来说立友就是马屎——表面光,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内里草包一个。 讨女孩欢心的话只要立友愿意说,那是信手拈来,但他倒也不花心,也不会招惹别人,倒是很多女孩子喜欢主动围着他,他都没当回事,唯独这个女孩子,立友觉得很适合,贤惠、勤快、又实诚。 立友看中的那个女孩子是个实在人,既然立友说喜欢她,她也中意立友,就一心一意跟着他。 这女孩子面容清秀,在家排行老五,前面有四个姐姐,后面有一个弟弟跟一个妹妹,名叫金利。金利个子中等,皮肤黝黑,一看平常就没少下地干活,为人勤快又能干,又热心又懂事,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金妹和明坤很喜欢她,跟阿春和小云也相处得来。 明坤和立善都觉得立友能找到这么好一个女孩子成家,真是要去祖宗面前烧高香了。 一家人都盼着立友结婚以后可以收收心,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个让媳妇管着他,二老也能少操点心了。 明坤家条件还是不错的,房屋年岁虽久,但是够大,结婚后两口子有自己的房间住,田地也够种,都是大片一大片的,说起来其实比金利家条件好,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离金利家很远,要走上七八个小时才能到,金利的老父亲舍不得金利嫁这么远,而且观察立友为人,虽然生的一副好模样,但看着不像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农忙的时候立友去金利家帮过忙,他又想表现,又怕累,其他姐妹都没有休息,立友也只能咬牙撑着,经过立友的观察,开始跟在金利四姐附近做事,原因也很简单,四姐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做个不停,四姐做一段时间就会休息一会儿,只要四姐开始休息,立友就也能跟着她休息一会儿。 二老苦苦相劝,无奈金利心意已定,怎么劝都没用,二老无奈,只能将金利嫁给了立友,因为金利父亲年岁已高,走太远不方便,母亲又是个没注意的,于是都只在娘家简单地送嫁,饭都没来明坤家吃过一次,更别说过来看看了,只说金利自己选的人,只要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明坤这边该去的礼节自然也是去了的。 结婚后的立友安生了一阵子,借着结婚从烟厂辞了工,带着金利在家务农,但立友不是能吃苦的人,没多久就时常出去和村里其他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明坤生气得很,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金妹最恨人赌钱打牌的人,曾经明坤肩膀上搭了两条新毛巾回来,金妹见他趾高气昂的,就问毛巾哪来的,明坤说打牌赢的,金妹立马暴起骂了他一顿,并表示最讨厌赌钱打牌的人,要是他再去,自己就回哥嫂家去了,那以后明坤再没打过牌,别人打牌的牌桌子附近他都不去沾边。 但这事来到了儿子立友身上,金妹骂也骂了说也说了,立友只口头答应着,没消停几日就又去了,说得多了也就随便金妹怎么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多不下场,哪怕站在旁边看,反正不愿意好好待在家,金妹也是无奈。 金利却没什么怨言,一如既往的能干,家里家外都操持得很好,金妹和明坤看着很是安慰,两人一商量,立友虽然不着调,好在金利是能持家的。 第二年秋收之后,金妹和明坤商量说:“立友已经成婚半年多了,我看金利是个能干的人,能当家,不如我们和他们分开过?” 明坤说:“金利是个好孩子,但那个家伙……”说着冷哼一声,又说:“我们不可能养他一辈子,他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金妹:“只盼望分家后他能懂事一些……” 明坤:“他?他一百岁都不会懂事!分家也好,免得我天天看着他碍我的眼!” 金妹只能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睡了,也不知道立善在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喜欢的女孩…… 第二天金妹找到立友和金利说分家的事:“如今烟厂倒了,阿春和小云都出去打工了,不常在家,西屋空着,就给你们住,秋收的谷子分一些给你们,过几天再去给你们捉一窝鸡鸭,你们自己过,你看怎么样?” 立友似乎不太在意:“哦。” 金利则诚恳的接受了这个提议,说:“我和立友一定好好过日子,尽量不让爸妈操心。” 金妹和明坤看着金利的模样心都跟着柔和起来,又嘱咐立友:“分家了你就要好好撑起这个家了,不要老是吊儿郎当的,回头有了孩子,当了爸爸,也得给孩子立个好榜样,给孩子攒下一点家业。” 立友答应得倒是爽快,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的上心。 金利是个有计划的,说:“妈,你也别去镇上捉鸡鸭了,就家里前几天出窝那鸡分我七八只喂着就行了。” 金妹笑着答应了,想了想又说:“你们饭还是跟着我们吃,只是你种的粮食你就自己留着,吃也好,卖也好,都随你,弟弟妹妹的份不用你们操心了。” 金利点头答应了,金妹和明坤都有种感觉,只要立友不乱来,金利会把日子过得很好。 分家这件事很快确定下来了,明坤和金妹将西边的厢房和耳房腾出来给他们用,又分了田地和粮食给他们,金妹又偷偷塞给金利一些钱。分家后立友好一段时间都没游手好闲,和金利一起把分到的田翻了,又去买了菜秧种了,金利将那边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这样立友和金利的小家看着也像了样。 第五十八章 骇人的生产 金利把家里操持得很好,任劳任怨的,家里家外的事都做得井井有条,时常姆妈前姆妈后的叫着金妹,对待乡邻也热心,乡邻们都夸立友有本事,找的媳妇又能干又体贴。 金妹和明坤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虽然还是时常为立友的我行我素生气担忧,但金利的存在让他们觉得安心。 年底,金利有了孩子,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明坤看立友的眼光也没那么冷淡了。金妹和明坤要金利少干些活,反正如今已经到了年底,也没什么好忙的了,总劝她多在家休息,明坤经常有意无意地去给她帮忙,金妹更是常常抓着立友去干活,防止他到处鬼混。 立友也很开心,出去得少了,时时守着这个家,有时候出去也会从街上给她买吃的穿的用的,金利总说不要,说留着钱将来给孩子花。 没多久,立善和阿春小云也回来了。 小云还带回了一个朋友田妹,田妹见着立善就不想走了,一直拖到过年才不情不愿地回家了,并且说过完年又过来,跟小云一起去打工。 田妹的意思大家看得都很明白,说要是立善愿意,就定下来,立善只说明年出去打工的时候再相处看看。 阿春和小云听说金利怀了孕,两人都很开心,围着金利问东问西,经常去镇上淘点小孩子衣服玩具之类的回来送给金利,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因为金利怀孕了,金妹倒也没提分家的事,又开始一起过。 过完年,阿春他们又走了,立友身上也没什么钱了,待在家也没什么意思,也跟着出去赚钱,等孩子快生了再回来。金妹和明坤巴不得立友赶紧出去赚钱,金利也是支持的,一来自己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难受了,二来既然已经分家了,总不好再花公婆的钱,虽然不舍,还是让立友去了。 金利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听金妹讲过怀立友时挑草皮摔到的事,担子是不挑了,但地里其他活还是照干不误,金妹和明坤经常给她帮忙,金利倒也没拒绝,毕竟自己怀着孕,实在不太方便。 金妹看着金利肚子一天天变大了,自己就快要当奶奶了,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经常和明坤打趣,称呼也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太,老家伙……两人脸上皱纹里漫出的全是这个孩子即将到来的喜悦。 金妹觉得孩子生出来,立友就当了爸爸,承担起当父亲的责任就会懂事了,总劝着明坤不要总说他,怎么说都是要当爸爸的人了,有了这份责任心就好了,明坤嘴上答应了,但总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有这份责任心,有时候被念叨烦了,也会说要是他没有责任心,自己可不会帮他养孩子,金妹总说不会的。 待到金利即将临盆的时候,立友和小云回来了,小云说立善和田妹好了,明坤和金妹很开心,又算解决了一桩事,只是眼看着金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又有些紧张起来。 终于,金利发动了,立友赶紧去请接生婆,接生婆忙活了半天,看金利神色不对,满头大汗地喊着:“你们赶紧去镇里医院吧,这胎位一直正不过来,她这脸色也不太对,怕是有点危险。”众人赶紧去看金利的状况,一看之下都吓得不轻,只见金利已经抽了过去,翻着白眼,嘴巴裂开老宽,嘴角似乎咧到了耳朵边,吓得明坤和立友抬起金利就往镇里跑。 金妹和小云一路跟在后面,安慰着金利不要怕,没事的,其实她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心里也是忐忑得很。 到了镇医院,大夫给她一量血压,不得了,血压相当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怕是不好,一问才知道金利家有家族遗传的高血压,只能先帮她正胎位,说最后成不成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听了医生一番话,几个人刚才一路奔跑汗湿的衣背似乎才被感觉到,医院走廊里似乎吹过一阵凉风,让他们感觉浑身冰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明坤走到窗户边又点燃了旱烟,不知道在想什么,立友趴在窗户边想往里看,小云陪着金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金妹已经彻底吓傻了,瘫坐在椅子上,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小云也没了主意,只能紧紧握着金妹的手,八月的天气,只觉得两人双手都发冷。 立友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在走廊上来来回回焦急地踱着步子,双手时而抱头,时而背在身后,时而又去窗口扒着看一眼,尽管窗户锁着,里面拉了帘子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忍不住往那附近凑,眼睛直直怼到窗户上,耳朵贴到门上听着动静。 明坤始终背对着这边,看着窗外的河流,从天亮看到太阳落山,一袋接着一袋抽着烟,双腿站的笔直,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偶尔转过头看上一眼。 很快,里面出来了一个护士,众人围了上来,护士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金利还没脱离危险,血压依旧很高,降不下来,孩子在污染的羊水里泡太久,怕是不好,只让大家继续等消息,说完就走了。 好一会儿过后,金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脑子一片空白,傻傻的站着,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蹲坐在病房门口,背脊靠着墙壁,她很想哭,又怕不吉利,就死死盯着病房门口,嘴里小声念着:“天老爷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的好儿媳妇,保佑她肚子里的孩子……”念着念着慢慢转为跪着的姿势,对着医院上次双手合十,低头闭眼虔诚的念着,眼泪终究还是流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微弱的一声婴儿啼哭,立友立马窜到了门口,明坤也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可能是跪的太久了,金妹半天都没有爬起来,还是小云将她拉起来的,这个时间里面只有金利一个人,立友恨不得直接踹开门进去,在外面抓耳挠腮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丑的跟没毛的猴子似的,皱巴巴又脏兮兮的孩子被医生包好递了出来,说是个男孩,金妹接过,手依旧有点软。还没等大家问开口问什么医生又进去了,大家抱着孩子沉默着等待金利的消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医生又打开门,说大人暂时也没事了,只是还要在这边打两天针观察一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再去看金妹怀里的小老头一样的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五十九章 回家 又过了一阵子,太阳已经落山了,大家可以进去看金利了,只见一向精干的金利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晕乎乎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家看着金利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都退出来让她好好休息,几人一商量,明坤去金利家报信,立友留下照看金利,金妹和小云先带孩子回去,饿了就喂点米汤。 金妹回到家让小云看着孩子,自己做了饭,又熬了鸡汤,让小云吃完饭给金利送过去,顺便给金利和立友送点衣服。 这天虽然很累,但金妹总也睡不踏实,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煤油灯亮了一夜,时不时要看看怀里孙子的情况,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做好了饭就叫上小云一起去了医院,亲眼见过金利脸色好转了才稍稍放心。 金利见金妹抱着孩子过来就要爬起来,小云忙去扶她,等金妹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伸手抱起孩子,静静看着怀里的孩子不做声。 金妹看她手都没什么力气,说:“你还是多休息,你想看孩子我抱着给你看?” 金利说:“妈,我没事,我可以抱的。” 金妹见她不肯松手,只好帮她拖着抱孩子的手她,见她看着小老头似的小文不做声,金妹以为她被孩子的丑模样吓到了,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满月就好看了。”其实,这孩子是金妹有生以来见过最难看的孩子,当然,她没有说出来。 金利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小云和立友,小云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说回去帮明坤割稻子去了,迟疑了一下,拉着立友出去了。 他们一走,金利立马解开了衣服扣子,皱巴巴的阿文终于吃上了第一口奶。金妹眼睛瞬间湿润了,又不想在儿媳妇面前哭,赶紧退了出来,擦干眼泪又金去把床上的枕头拿给金利垫着背,等她喂完了奶又给她端了鸡汤,抱着孩子等她吃完了扶她睡下,孩子也睡着了,金利说:“妈,你回去吧,把孩子放这里跟我睡就行。”金妹轻轻把孩子放进被子里,又去外面找立友,立友胡子拉碴的,看着也沧桑了很多,估计也是被吓着了,金妹拍拍他的背,说都已经是当爸爸的人了,可得懂事了,立友真诚地答应了,两人又回到了房间,静静看着熟睡的金利和孩子没有出声。 过了一阵子,孩子又哭了起来,金利起来给孩子喂完奶之后说;“妈,我已经好多了,您每天来回抱也麻烦,把孩子放在医院跟着我就行……” 金妹有点担忧:“那怎么行,你看你都这样了,该好好休息才是。” 金利看着孩子,满脸的疼爱,说:“没事,立友也在呢,你们也别来回跑了,家里的稻子该割了吧,正好是需要劳力的时候。” 金妹有些心疼金利,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稻子……”金妹拉着金利的手,看着瘦弱的孩子和虚弱地儿媳妇不停地抹着眼泪,倒是金利平静地安慰的她。 金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把孩子留在医院有点不放心,自己带回去带着心里也不踏实,一直待在医院不肯走,心里又担心着家里的活,成熟的稻子可不等人,又要割又要打谷子、晒谷子,还要犁田插秧,家里只有明坤和小云,小云还要来回送饭…… 中午的饭是明坤做好小云送来的,金利吃完饭就催金妹和小云一起回去,说小云来回送饭,稻子就只有明坤一个人割,肯定忙不过来,金妹执意不肯走,也不让立友回去帮忙,要两个人一起守着金利。 好在下午的时候阿春和立善也问讯赶回来了,立善还带回了田妹,他们先去见过了金利和孩子,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家里的事他们会做的,婆媳俩这才放下心来。 金利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立友背着金利,金妹抱着孩子一起回到了家,金妹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晚上吃饭,一家子人除了带着孩子在房间坐月子的金利都到齐了。 明坤和金妹对视一眼,很少喝酒的金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和明坤一起喝下,立友见了,也倒了一杯酒,敬了明坤和金妹,立善也带着田妹给二老敬了酒,一家人终于从紧张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一起吃着饭喝着酒,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字。 明坤说祖上爷爷好歹也是读书出来的,自己没有条件,没读什么书,字还是识得一些的,到了立友他们这辈,送他们去读书,一个个都不愿意读,希望将来这孩子不要像他们,要认认真真读书,便取名单一个“文”字。立友听了很喜欢,说:“我们都没读出书来,将来这孩子要是能走读书这条路,当大官赚大钱才好……” 忙完农活,立善和田妹又出去了,阿春和小云留在家里帮忙。 年底,田妹也进了门,家里添了新成员小文和田妹,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阿春和小云,每次去街上都忍不住给小文买衣服和玩具,过年的时候立善硬塞给金利十块钱说起给孩子的压岁钱,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给了小文压岁钱,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乐乐的过了年。 过完年,小文也半岁了,立善带着田妹又出去了,阿春和小云商量着,两人没多久也出去了,金利说小文大了,家里又没什么事,叫立友也出去做事,立友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天天含糊着借着乡邻请客吃饭的由头,出去和村里人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很晚才会回家,明坤天天板着脸,说不用管他,等他把手里那点钱花完了看拿什么出去混,并嘱咐金妹和金利一定不要给他钱。 金利以前觉得没什么所谓,他爱出去玩就让他去,大不了自己多干点活,但如今有了小文又不一样了,虽然金妹帮着带,但还是希望立友能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多在家陪陪孩子,何况立友知道她手里有钱,时常编点理由来找她要,有时候忍不住也会和他吵起来,但看着孩子,想着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二老,大部分时间还是选择忍了下来。 第六十章 意外 寒冷的冬日结束,惊蛰到来,春雷一响,万物复苏,家里又开始忙起了春耕。 小文已经开始牙牙学语,金妹和明坤很喜欢逗弄他。 四月底,秧苗已经插了下去,蔬菜也开始陆陆续续种了起来。今年暖空气来得早,五月中旬就只要穿一件衣服了。 这天天气很好,小文在里屋睡觉,金妹在柚子树下的小道旁挖了几个坑,准备种几颗南瓜,屋顶炊烟慢慢升起,是明坤在做饭了。 傍晚,大朵大朵的火烧云衬得天空分外美丽,院子里特有的拖鞋声音响起,金妹一听就知道是金利和立友回来了,金利裤腿都没来得及放下来,应该是刚从田里扯完草回来。 金妹叫他们收拾一下准备吃饭,立友说今天不在家吃了,上面院子里有人邀请他去喝酒。 婆媳俩一听就知道他又要出去喝酒打牌鬼混,金妹好言相劝,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去了,心里痒痒,面对金妹的念叨有些不耐烦,叫她别管,转身要从金利口袋里掏钱。金利则死死压住口袋不让他拿,两人在院子里推搡拉扯起来。金妹瞧着虽然生气,但又怕明坤听见动静出来看着更生气,赶紧过去劝架。 立友见金妹往这边来,怕是走不成,一着急,从金利兜里抢过钱,又伸手将金利猛地一推,金利被他推到在地,立友也不管,转身就跑。 金妹气得当即叫骂起来,这一幕正好被从厨房出来的明坤瞧见,明坤二话不说,抄起门口的扁担就去追立友。 父子俩跑远了,金利还躺在地上,金妹叹了一口气,去扶金利,却扶不起来。 金妹以为金利看见立友这样,彻底死心了,就劝她:“好孩子,你别理那个短命鬼,就让他喝酒喝死在外面算了,你别生气,妈拉你起来,小文还在屋里等你呢。” 金利好像是摔懵了,好半天才坐了起来。 屋内小文哭了,金妹赶紧去抱出来,见金利还在院子里坐着,就抱着小文走过去,金利仿佛没看见金妹怀里的小文,只有气无力地说:“妈,你过来帮我揉揉腰,我腰好麻,起不来了……” 金妹忙把小文放在一边,一边骂着立友,一边给金利揉着腰,揉着揉着发现金利不对,似乎浑身软绵绵的没劲,全靠自己在她身后撑着,问她怎么样,金利说还是麻。 金妹揉着揉着,觉得金利的声音越来越小,正要去看看,谁知金妹一抽身,金利突然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地上放着的阿文突然也大哭了起来,一时间金妹吓得跌坐在地上,大脑一阵空白。 没追到立友的明坤这时也回来了,怒气冲冲地丢掉扁担,问金妹傻坐在那里干什么? 金妹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摇着地上的儿媳妇,“金利”“金利”地喊,越喊越急。 本来要去厨房的明坤发觉不对,赶紧过来看,一看吓了一跳,金利似乎没了气息,赶紧去大路上叫人,大家一看都觉得不好,赶紧抬着金利就往镇里跑。 晚风渐起,小文哭得更大声了,金妹还是不放心,找来背带背起小文往镇上赶,在井边碰到听到消息赶来的立友,金妹停下不断捶打着立友并嚎啕大哭起来。 立友让金妹带小文回去,然后转身往镇上的方向跑了,金妹抱着小文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文可能是饿了,一直在哭,金妹只好转身回去,厨房的灶火已经熄灭了,饭还没熟,金妹又点起了火,将小文抱到了身前,一下下摇晃着,安慰着小文。 金妹坐在炉火边抱着小文坐立难安,做好饭又点灯喂了小文,小文始终哭闹不止。 金妹带着小文在井边和家里中间那段大路上来回走着,直到小文哭累了,在金妹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群人往家这边来了,金妹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迎上去查看。背上的小文又哭了起来,金妹忙安慰着小文说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待他们走近了,金妹看到立友低着头走在最后面,明坤脸色铁青,后面抬着盖着白布的金利,那一瞬间,金妹如遭五雷轰顶,感觉天都要塌了,双腿一软,跪下来哭喊到:“我的好儿媳妇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得了消息的立善他们都赶回来了,明坤和立善在堂屋里默默坐着,田妹陪在立善身边,立友跪在金利灵前不敢起身,阿春和小云抱着小文坐在里屋,屋里除了金妹不时伤心欲绝的哭喊声之外,没有人做声。 太阳刚刚升起,院子里有人跑过来报信,说金利娘家那边的人正拿着锄头棍棒往这边来,说是要立友抵命,立友一听,吓得赶紧爬起来从后门跑了…… 不一会儿,大门被踹开,一群人吵嚷着涌进了灵堂,二话不说将堂屋里的桌椅板凳砸了个稀烂,明坤一家低着头不敢做声,金妹想去拦,被立善拉住了,跌坐在原地哭喊着。 为首的金利弟弟大骂一通,一定要讨个说法,众人纷纷拍桌子砸板凳附和。 金妹只说是金利自己跌倒的,众人当然不信,事情经过早已随着金利的死讯传开了,纷纷要求立友出来,给金利抵命。 明坤一生要强,又好面子,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一遍,一句话都没反驳,见他们一定要个说法,默默起身,去阁楼上翻出火铳就往外走,金妹死死拉住他,众人见他手里有铳也有点害怕,都没做声,看他想干什么。 金妹死死拉住明坤不松手,用沙哑的声音哭喊着:“你不要去,你打死了他要给他抵命……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小云和阿春也来拉,立善双手握拳,气得不轻。 家里的情况早就有人传给了立友,他哪里还敢回家,躲得远远的。 那群人在明坤家连吃了七天的饭,没个说法之前拒绝金利下葬,家里养的猪也杀了,鸡鸭鱼粮食蔬菜都吃光了,酒也喝光了,村干部带着一群本村人出面,郎中也来作证,是金利家遗传的高血压引起的并发症才导致金利的死亡,见这里确实供应不出饭食了,众人又要求赔钱,明坤将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陪了,又亲自送金利上了山,待金利下葬之后众人吃完饭,将锅碗瓢盆连水桶都砸了个稀巴烂,才愤愤然离去。 第六十一章 一片狼藉 金利出殡当天,田妹跟在队伍后面,也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劳累过度,一只脚刚刚迈出堂屋的门槛就晕倒在地,有会医术的看了一下,只是晕了过去,立善将她抱到床上躺着,小云留在家里照顾她,其他人一起送金利上了山,立友默默躲在对面山头看着,不敢上前。 等送葬的队伍回来,闹事的和帮忙的人都离去,田妹才悠悠转醒,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立善在里屋陪着田妹,明坤和金妹看了对方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坤这几天一直脸色都不太好,金妹也好不到那里去,哭了这么几天,双眼肿得老高,用嘶哑的喉咙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明坤去里屋休息,说自己带着阿春和小云收拾就行。 明坤环顾四周,满屋破破烂烂的东西,碗碟碎片和不能用的东西都被来帮忙的乡邻丢了出去,剩下的修修勉强能用的东西靠在了墙边,没有进屋,步伐沉重地从大门走了出去,金妹怕他又做傻事,默默跟在后面,见他只是在院墙那边蹲着抽烟,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妹倚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暂时放下担忧,转身准备收拾屋子,毕竟生活还得继续,只是一转身,眼泪再也止不住。内屋小文醒了,正在哭,小云去将他抱了出来,阿春去煮早上磨好的米浆给他吃,好在小文煮米糊糊的小锅子和磨米的陶钵还是好的。 屋里的一切看着都让金妹伤心,破破烂烂的家,不知所踪的立友,金利住过的屋,用过的东西,尤其是小文,才九个多月,就没了妈…… 金妹想着这些事,眼泪再次模糊了眼睛,手渐渐没了力气,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立善出来了,冷着脸帮金妹收拾能用的东西。 金妹默默地看着立善,勉强冷静了下来,立善越长越像明坤了,只是看着没有明坤结实,也没有明坤有劲,但是性格和明坤差不多,尤其是在对待立友的态度上,都恨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不要和家里人沾边,沾边准没好事,平常也就算了,金利这个事,不知道立善怎么看,在明坤心里是决计过不去的。 金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着跟立善说:“你大哥……” 立善加重了手上的动作,制止了她,说:“别跟我提那个收账鬼!” 金妹闭了嘴,转身去看小文去了,阿春和小云出来接着收拾,收账鬼这个词明坤经常用来说立友,大意是这个家前世欠了立友的,这世他投生过来收账来了。只是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立善嘴里说了出来,金妹想,这兄弟俩真的越走越远了。 其实金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脑海中偶尔也会冒出:“要是当年摔在田埂上那一下直接将他摔死在肚子里就好了……”的想法,但是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儿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等终于收拾干净了,天也黑了,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旧锅旧碗,家里剩下的修修勉强还能用的长凳,神龛前供祖宗的那张旧八仙桌还是好的,搬过来勉强能用,神龛上供的立友的爷爷奶奶,尤其是奶奶,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发生的一切,估计都要被再气死一次。 临近傍晚,金妹爬到阁楼找出来一口旧铁锅,阿春拿到井边洗了很久,回来热了一下中午剩下的饭菜,一家人点着煤油灯,看着空荡荡的家,谁都没有做声,只梁上的燕子挤在窝里,时不时叽叽喳喳几声。 立友那天跑走之后再没出现过。不用说,那些人在这里,他只要一出现,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如今他们走了,立友还是不敢回来,毕竟明坤正在气头上,很有可能会活活打死他。 立善叹了一口气,说:“吃饭吧。”众人才拿起碗筷吃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无比沉闷,吃完饭大家就散了,忙了一天了,大家也都累了,简单梳洗了一下早早回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明坤就爬起来出去干活去了,早饭也没吃,饭桌上,立善掏出一些钱给金妹,金妹不要,立善硬塞给她,阿春和小云也将身上的钱掏出来了,阿春和小云帮着明坤给金利娘家人赔钱,这几天又出钱买菜,身上的钱本来也就不多了,尽数掏了出来。 金妹吃了早饭,交待阿春和小云照顾小文,自己挑着箩筐去镇上买锅和碗之类的,还要买点米,家里就剩这点钱了,桌椅板凳就等明坤心情好了再做算了,好在秧苗和蔬菜都已经种下了,不要愁买种子之类的了。 中午,大家围坐在饭桌上,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明坤说这个家里以后不要再提立友,哪怕他回来,自己不打死他,也会将他追出去,不会再和他一起生活再一个屋檐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说什么。 立善说过两天带田妹出去打工,田妹自从上次晕倒之后在这个家里就心神不宁,老疑神疑鬼,一回儿说窗外有人影,又说看见金利往屋里走,不敢一个人在家里待,弄得人心惶惶的,还是早点出去好。 接下来就是小文的事,立友这个爹是指望不上了,金利的四姐夫倒是说过要收养他,他条件好,人也好,是当兵的,在部队当医生,金利的事还是他帮着说了话,不然没那么容易过去。但他只生了一个女儿,比小文大几个月,新政策只准生一个,他跟金妹和明坤商量,自己女儿和小文只差两三个个月,妻子又是金利的亲姐姐,想将小文抱回去当双胞胎养。 乡邻们觉得可以,劝二老将小文送出去,毕竟怎么看,立友都是靠不住的,别说养孩子,他能保住他自己都不错了,这姐夫人好,条件也好,小文给他最好不过,金妹犹豫了很久,终究舍不得小文,没有答应他。如今又提起这个事,金妹态度坚决,要自己将小文养大,于是阿春和小云决定不出去了,留在家里帮忙,毕竟父母年纪大了,又受此次打击,又要干活,又要带小文,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第六十二章 黄昏怪声 随着立善带着田妹离开,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明坤没有心思做家具,甚至不愿意在家里多待,不是进山打猎就是下地干活。 金妹虽决定抚养小文,但其实自己的四个孩子都是婆婆帮着带大的,对于抚养孩子的确不怎么在行,倒是阿春和小云两人,不仅家务做得好,小文也归了她们管,说起来,阿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前段时间陈家庄有个家里生了两个儿子的杨婶托人来找金妹商量,让金妹嫁一个女儿给他们家,金妹不止没同意,还将那人臭骂一顿,并表示宁愿把家里两个女儿送出去讨米都不会嫁到他们家去。 金妹来陈家庄二十多年了,其他人都还好,唯独最看不上的就是杨婶一家,天天想着占别人便宜,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偷别人蔬菜就是偷割别人稻子,甚至去走空门到别人家里偷东西。 尤其是前几年还偷到过金妹头上,要是别的东西也就算了,偏偏是金妹辛辛苦苦开出来的一片稻田。家里的田地靠近大路的地方原本有一小片田,后面因为修路给填了,只剩一条狭长的田地,又挨着水沟,栽种不方便,后来集体分土地的时候这块就做了荒地,金妹平时在这里栽点芋头。 有一年,金妹心血来潮,费了十来天时间将那块狭长的地开了出来,又引了水,变成一块十几米的狭长稻田,窄的地方只能种一株稻子,最宽的地方勉强能挤下三株稻子,其中两株还是紧紧挨着田埂的。 其他人要么夸金妹能干,要么笑她不辞辛苦,这么点点地都要想办法种下来。只有杨婶意见非常大,说金妹把集体土地据为自有之类的,金妹本来要和她吵一架,但是周围人都劝,说她就是那样的人,犯不着跟她计较,金妹强行忍下了,自顾自在那窄田里种起了水稻。 结果第一季稻子刚成熟,金妹正准备过几天抽空去割了,谁知有人竟半夜偷偷将那块地割完了,要说平时也有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割别人的禾,但这块地在大路边,四周都是稻田,这里割起来比其他成片的要费劲得多,金妹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到是谁,怒急攻心,水也不挑了,拿着扁担在那田地附近站着,也不指名道姓,各种辱骂诅咒,骂了整整一个上午,谁劝都不管用。 就这样,杨婶还好意思找人来说亲,金妹都要气笑了,自然是坚决不会答应的,心想哪怕日子过得再差,都不会和那种鸡鸣狗盗的家庭沾边。 谁知道除了金利这个事,一时间两个女儿也不好说亲,再说大家如今也没那个心情。 阿春和小文叫金妹在家带小文,她们去地里干活,金妹自己做惯了农活,说还是自己出去干活,姊妹两个在家带小文。 这小文还是比较好带的,只是有一点,每到了傍晚,天色一暗就哭泣不止,怎么哄都不管用。小文这样让她们两人心焦又害怕,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在堂屋门口坐着,天天让金妹和明坤早点回来。 金妹接过小文满眼悲伤的说:“可能是想他妈妈了……”说着抱着小文,顺着小文伸出的手到了金利生前住过的房间,小文果然止住了哭泣,满屋里瞧着找着什么。 金妹让阿春和小云傍晚带小文到金利房间里坐玩,可是阿春和小云连连摇头。自从金利去世后,阿春和小云只要天色一暗,都不敢在屋内多待,金利的房间更是白天都不敢去,甚至每次路过都有点怕,都不敢往门里面瞧。 明坤说:“跟房间没关系,你想啊,这个时间一般都是金利干完活回家的时间。”阿春和小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人真的是很奇怪生物,阿春和小云之前明明很喜欢这个嫂子的,不知道为什么,嫂子去世之后她俩就很拍,前几天嫂子娘家人在这里闹,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在在意别的事,这会子安静下来了,每每坐在堂屋口,就会想起嫂子就在大门口的院子里里过世,尤其是傍晚的时候,心里渐渐有些发怵,加上每到黄昏小文又哭泣不止找妈妈,两人愈发觉得害怕,直要明坤和金妹早点回来,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每到傍晚,小文开始哭泣,阿春和小云也不敢再坐在门口等金妹了,抱着小文躲在东屋里哄,可是每到这时候,缩在床上的阿春和小云就会听到到一个汲着拖鞋的声音从外面回来,鼓起勇气一起朝窗外看了几次,又没有看到人,这拖鞋的声音都不用仔细听,就知道是嫂子金利走路的声音吗。 她老喜欢穿着一双胶拖鞋下地,走路一脚稍重,一脚稍轻,在夕阳的映衬下干完农活穿过院子往家里来,拖鞋后跟踏在薄薄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越走越近,似乎进了堂屋,平常她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抱小文,怪不得小文每天这个时候就一直哭…… 那个声音出现后,任阿春和小云抱着小文躲到哪个房间都没用,始终能听到,于是他们壮着胆子跟金妹和明坤说了。 以往这个时候明坤都会骂人:“什么鬼卵扯经八纠结的东西,有本事冲我来,怕你我就不是贺明坤!!!”金妹则小心翼翼地叫他别乱说,并双手合十祈求天老爷保佑。 然而这次明坤没有做声,独自喝着闷酒,金妹也沉默了许久,抱着小文,眼里含着泪说:“本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她儿子在这里,想回来就回来看看罢,你们也不要躲了,她想看她儿子你们就不要总躲着,她也难找……” 两姐妹听了这番话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第二天烧好米饭后,战战兢兢地等太阳落山,紧紧靠着彼此,硬着头皮抱着小文坐在门槛上。 又到了黄昏,小文开始放声哭,拖鞋的声音响起,阿春和小云紧闭双眼偏过头去,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止了,随着拖鞋声音停了,小文也停止了哭泣,挣扎着要下去,阿春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什么都没有,小心地放下小文。 只见小文慢慢爬过门廊,进了堂屋,堂屋里木质雕花神龛上新换了红纸,上面用漆黑的墨水写着两排字,前面放了三个漆黑的牌位和香炉,阿春和小云不敢进去,站在堂屋门口小文在里面爬来爬去,似乎挺自在。 屋外田野里,拖鞋声一路响过来的地方,漫天霞光,昏黄透着鲜红的云层慢慢变矮变小,随着太阳下落霞光慢慢消失,天空先是一片干净的澄蓝色,慢慢变成深蓝色,最后天黑了下来,堂屋里渐渐只能看见东西的轮廓了,金妹和明坤一前一后地从地里回来了,金妹抱起小文,又去点了蜡烛放到桌子上,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响起,阿春赶紧去烧火,小云取了碗筷舀了米饭放到桌子上,金妹喂着小文,等明坤炒菜来再一起吃饭。 这怪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这个夏天没什么雨,一到傍晚就是漫天霞光,直到第一季稻子收割回来,七月半过了之后,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拖鞋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小文生于农历七月,金利去世的时候他才九个多月,如今小文已满周岁,傍晚慢慢停止了哭泣,房前屋后学着走路,会叫爷爷奶奶和姑姑,也会些简单的应答。 阿春和小云都没再提起拖鞋的事情,一来怕二老伤心,二来生怕一说,又把这声音给召了回来…… 第六十三章 阿春的呢子衣 这年过年,立友还是没回来,村里有人说他南下打工去了。 明坤依旧不让在家里提立友的事情,小文已经会走了,冬季雨水多,金妹总抱着小文坐在火炉边烤火,但小文坐不住,总要翘下来,走到屋外伸手接屋檐上流下来的水柱,小云经常抱着他坐在屋外,鼻头总是冻得红红的。 临近过年的时候,立善回来了,他给小文买回了一盒粉笔,教会他认很多字,小文都能认得,家里人都夸小文聪明,将来是能有出息的。 立善虽然看不上立友,但对小文还是可以的。只是这次回来,大家发现立善更喜欢围着小文转,似乎有意无意冷着田妹。大家都能感觉得到田妹和立善的感情出了问题,立善对田妹本来就淡淡的,现在更是多了一份冷漠。 田妹是小云在工厂认识的,不是本地人,什么都好,就是迷信得很,后来她听说自己在金利出殡那天晕倒了,吓得大惊失色,这事总让她疑神疑鬼,说什么闯了煞了,觉得有人要害她,始终不得安宁。 乡下人有一种说法,就是年纪轻轻,因为意外或者病痛过世的,灵堂是不能设在屋内的,只能摆在外面,否则对家中父母兄弟不利,可是金利当时的情况,放在外面别说她娘家人会直接把房子拆了,就是自己一家人都过意不去,灵堂当然是设在堂屋里。 一开始立善还安慰她,陪着她,可是一个人老在身边神神叨叨的,时间久了,任谁都受不了,何况田妹怀疑要害她的人是金利,这让立善不知如何应对,立友让他厌烦,金利的死让他厌烦,如今时时跟在身边的田妹,也让他厌烦起来。 金妹时常劝劝立善,但不敢说重话,阿春跟立善合不来,跟田妹关系也一般,说起来其实阿春除了跟小云有话说,跟家里其他人基本上都没什么很多话,倒是小云,听了金妹的话,时常陪在田妹身边,跟她说说话,想宽慰一下她,但田妹终日郁郁寡欢的,总也不见好。 田妹和立善没有在家里多待,过完年,立善陪田妹回了一趟娘家之后直接去上工了。 立善和田妹一走,家里又冷清起来,如今南下打工在村里已然成为一种潮流,不说年轻人,有些伯伯婶子也出去了,阿春和小云在家待了也有半年多了,如今小文已经能走稳了,不需要时时刻刻抱在手里,背在背上,一家人都留在家里种点地虽然也有饭吃,但也没什么钱花。 小云倒是无所谓,实在需要钱的时候就跟金妹说,但是阿春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开口,年关一过,心里就想着出去了,但又不知道去哪。 初八,庄子上有个五婶过来窜门,说有个制衣厂招女工,就是有点远,见小云正在织毛衣,针脚细密又好看,问小云去不去。小云说她不会裁布做衣服,五婶说可以去了再学,反正是按件计工资的,只是一开始做得慢的时候工资不高,做熟了就好了。 小云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没有这个天赋,等下赚的还不够自己吃的,想想还是放弃了。倒是阿春听了计上心来,晚上跟家里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找到五婶说她想去,于是没过多久阿春就和五婶一起出去了。 阿春勤快,人也聪明,因为是五婶带去的,便先跟着五婶学徒,结果五天便学会了五婶一个月才会的活计,踩的线又密又齐,速度也快,工友都夸她聪明能干。 这让五婶心里很不舒服,教阿春的时候故意留一手,阿春也不恼,就自己默默观察其他人怎么做,自己学,虽然慢,但总能做好。五婶越来越恼,说阿春已经全会了,不用自己教,阿春也是高傲的性格,不愿低头,自己做就自己做,五婶见阿春并没什么表示,开始带着自己的圈子开始排挤阿春,阿春是新来的,也就只认识五婶介绍的那些人,很快,阿春便成为了孤家寡人。 阿春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制衣厂变成了小学的课堂,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没人跟她玩,她也不主动搭理别人,小时候阿春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了,阿春除了做着手里的活计,还偷偷观察附近的人,偷偷学些其他的本事。 阿春虽经历过小学三年不如意的生活,但这次也是自己要出来的,咬牙坚持就是了。阿春想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倒也不怕,自顾自干着活、偷着艺。 大半年过去,阿春从一开始的只会做小孩子的背带,到后面自己学会了做时兴的呢子大衣,学习缝纫的技能是阿春在这里上班最大的支撑,每学会一样,就会开心好一阵子,毕竟都是自己一点点偷学来的,也算是自学成才。 慢慢的,阿春发现制衣厂和学堂又不太一样,读书时只有她最高最大,这里可不一样,这里不只有五婶那个年纪的人,工厂也不只有五婶那个圈子,随着自己慢慢熟练,也有年轻的女孩子来问向阿春请教,阿春总是很耐心,于是慢慢地又有了朋友,还被人戏称是老师傅,把伍婶气的够呛,老在背地里说阿春的坏话,阿春倒也不在意,毕竟是伍婶把自己带出来的,也算是帮过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就算了。 很快冬天就来了,年轻人中开始有人学着城里姑娘,自己扯了呢子布做成了时兴的呢子衣,做好穿上之后大家都说好看,于是纷纷效仿,很快,小姐妹中有好几个人都有了呢子衣,阿春跟她们一起出去过几次,在布料边徘徊了许久。 临近年底,这天阿春一个人走在街头,想着得走这么远,过几天就要回家了,也给家里其他人带些礼物,小云爱织毛衣,阿春给小云买了一些漂亮的毛线,又给小文买了新棉衣,给明坤买了帽子,给金妹买了鞋子…… 买完这些,阿春考虑了很久,终于买了一块漂亮的水红色呢子布,回到制衣厂连夜给自己做了一件呢子大衣。穿上后阿春照着镜子,想象着穿着这身衣服走在村里的样子,内心雀跃不已,虽然花了一笔不少的钱,但是阿春感觉自己从没有出彩过,想着这次一定能好好风光一回。 那年冬天,阿春穿着新裁的呢子衣回到了家,把家里其他同龄人羡慕得不行,尤其是在家帮忙的小云,说过完年自己也要出去打工。那件呢子衣可以说得上是村里顶尖的时尚,阿春穿着它走在路上都是昂首挺胸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神气十足的,这个年阿春过很开心。 第六十四章 立友回家 过完年,阿春和小云都出去了,阿春还是去了制衣厂,小云不会做衣服,走得更远。 孩子们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带着小文,种着地,管着家,小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爱说话,除了跟着金妹去地里之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着立善过年买回来的粉笔在家里涂涂画画,空旷的家里被小文用白色的粉笔涂涂画画,墙壁上的图案留了下来,地面硬化的土地上的线条很快又被踩进土里消失不见。 阿春和小云出去后饭桌上空了,家里也显得空了起来,离春耕还有些日子,明坤又拿出了木工的工具,在家做起桌椅板凳来,小文很兴奋,也不跟金妹出去了,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明坤周围看他做事,用粉笔在刨好的平整木头上写写画画,尤其喜欢帮明坤拉墨斗。 随着天气慢慢变暖,家里的物件又一件件添置起来了,明坤收起了工具,小文又开始跟着金妹下地了,金妹和明坤沉默地干着活,想着今年孩子们都走远了,这么多地,到时候忙起来可能顾不上小文,一遍又一遍嘱咐他不要走远了。 稻子快要成熟的时候,立善回来了,说是回来帮忙割稻子的,等稻子收完,秧苗插下去再走,金妹说他傻,外面钱不赚,跑回来跟着受累,明坤说金妹才傻,有人帮忙还不好,非要自己累。 不过这次田妹没有跟着立善一起回来,立善说她精神不太好,总也睡不着,一开始还能干活,后来总出错,立善就让她留在出租屋里,自己出去上班。 田妹白天还好,天色一暗就不敢一个人在家里待,晚上要点着灯睡,还总做噩梦,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之后好半天都睡不着,恨不得将自己绑在立善身上,双手双脚紧紧箍住立善,总也不肯松手,长此以往,搞得立善也休息不好,干活的时候没有力气,总出岔子,终于立善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如今田妹已经回娘家修养了个吧月了…… 金妹一听这还了得,当即数落起立善来,说媳妇都回娘家一个月了,也不见他着急,要立善去接田妹回来,立善不愿,金妹说如果他不去就自己去,不认识路就问,问也要问到田妹家把她接回来,把媳妇放在娘家算什么话,回头被亲家数落也不好,立善无奈,只得答应她第二天一早去接田妹。 金妹劝他对田妹宽容些,说田妹胆子小,让立善多让着她,说也不知道张娘娘去哪了,不然可以找张娘娘给她看看,又叫立善实在不行在外面给田妹寻个娘娘婆看一下,收收魂、压压惊什么的。 但立善和明坤一样,都不信神佛,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要是换其他人来说立善肯定要反驳。 金妹说不能空手去,要立善从家里抓两个鸡给田妹家带去,立善嫌难拿,说到那边镇子上买礼物,金妹说买东西不得要钱,这家里养的不比外面好,立善没做声。 金妹见他不吭声,想着自己说多了立善也烦,就叹了一口气,又问他钱够不够,翻衣服口袋想塞点钱给他,无奈自己身上钱也不多,正窘迫着不知道够不够的时候,立善开口说不要,他有钱,临走前,又塞给金妹一点钱,金妹推辞不过,拿着钱觉得欣慰又惭愧,站在大路上目送立善离去。 立善早上刚走,立友在午饭前到了家,因为听乡邻说弟弟妹妹都出去了,二老在家种地要人帮忙,这个时候回去说几句好话,帮家里做点事,又给他出主意就说回来看儿子的,老爷子肯定不能那么绝情赶他走。 明坤看着立友就来气,没有搭理他,好不容易随着时间推移好了一点的脸又垮了下来,一句话都不愿意和立友多说。只要立友在家,明坤就躲出去,到吃饭时才回来,饭桌上也是板着脸自顾自喝闷酒,立友像没事的人一样帮着家里收稻子,时不时也要偷个懒,但不敢去和村里人喝酒打牌,忍得实属辛苦。 过了几天,立友终于受不了,白天又累,晚上又不敢出去混,饭桌上还要看明坤的脸色,开始收拾衣服又准备出去了。 金妹问他去哪,立友说去打工。金妹又问他有没有路费,立友没作声,金妹叹了一口气,见明坤不在,掏出一点钱来给他,立友接了,晚上,立友想着反正第二天就要出去了,不用再看明坤脸色了,手里又有点钱,终于忍不住了,又出去村里鬼混,很晚都没着家。 这下明坤更气了,说立友不把身上的钱输完哪里会舍得走,儿子小文帮他养到一岁多了,没见到他买半块糖回来,赌钱打牌给别人送钱倒是勤快,小文就是叫他一声爸爸,他好意思答应吗? 金妹听着没做声,默默转身朝里对着小文熟睡的脸发呆,小文跟立友一点也不亲,金妹不敢和明坤说自己给他钱的事,但心里默默在后悔,那些钱拿来给小文买糖吃多好…… 也许是头天晚上玩得太晚了,立友睡到日上三竿都没起来,明坤和金妹早早就出去干活了,回来见立友还没起来,明坤脸色黑得可怕,金妹心里也生气,也不去叫他,一直到午饭时间,立善和田妹和阿春小云一起结伴回来了。 阿春和小云终究放心不下家里,说回来忙完这阵子再出去,立友听见外面的动静才睡眼惺忪地从里屋出来,立善和阿春看着立友都楞了一会儿,只有小云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哥”,明坤见他这样,转身去了厨房,把门摔得老响。 金妹就问他什么时候走,立友犹豫了一下,说弟弟妹妹都回来帮忙了,自己也不走了,稻子还没割完呢,说完转身回房了,金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不要脸之后不再搭理他,拉过田妹的手,问田妹怎么样,田妹看上去很单薄又憔悴,没有了之前的机灵劲,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的,金妹看了心疼,说自己已经骂过立善了,叫田妹安心在家,见立善去厨房帮忙了,附在田妹耳边小声地说回头找个能人给她看看…… 第六十五章 闯煞之说 时间不等人,一家人很快投入到一年中最忙的双抢中去了,金妹让田妹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去地里干活,在家看着小文,翻翻谷子就行,天快黑的时候不是打发立善就是打发小云回来陪田妹,干活之余也开始打听起娘娘婆的事情来。 小文已经快两岁了,看见坪里晒着的稻谷上有鸡偷吃粮食,知道拿起扫把去赶,在家里跟谁都熟悉,就是跟立友陌生得很。 说起来田妹和立善结婚一年多了,肚子还没有动静,别说生孩子了,田妹自己还总像个小孩子一样,怕黑也怕鬼,一惊一乍的,不敢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总拉着阿春或者小云作陪,实在不行小文陪着也行。 田妹在家带了两天小文,觉得无聊,她想和大家在一起,于是第三天也带着镰刀出了门,跟在立善后面割稻子,小文也跟着到了地里面,在水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菜,提着小篮子找西葫芦喂鸭子。 金妹总让田妹多休息,阿春和小云笑说金妹偏心,时不时还打趣一下田妹。 立善依旧低头做自己的事,像田妹不存在一样,自顾自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往返于田坎与田地之间,假装注意不到田妹投来的眼神,田妹见望了他半天,他没有任何反应,自觉无趣,默默又起身加入了劳动,只是脸上多了一份落寞,感觉自己是个碍事的人。 立友则巴不得田妹跟来,这样金妹让田妹休息的时候他也可以跟着休息一下,和和气气地坐在田坎上陪田妹谈天说地,田妹喜欢跟立友说话,但是看立善板着的脸,又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立友保持距离,立善讨厌立友的事她是知道的,田妹不想他因此也讨厌自己。 一大片稻田里站了七个大人加一个小孩,起初大家站成一条线,到快收工的时候这条直线就变成了曲线,明坤和金妹两个人割得飞快,已经割出去很远了,其次是阿春,小云和立善稍微慢点,立友和田妹那片成了一个小尾巴。 田妹之前总郁郁寡欢的,如今一起割起稻子,大家打打趣,说说话,反而心里轻松些,于是总愿意待在地里,只是到晚上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做噩梦。之前和立善两个人住的时候还好,如今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她大吼大叫的时候会影响到其他人,金妹和小云起来看过几次,立善总要她们别管。 金妹觉得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就算年轻,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又说带去看医生,立善说在镇里看过几次,都说没事,就是她自己吓自己。 金妹打听娘娘婆的事始终没有结果,早几年神婆之类的都被作为封建迷信打掉了,如今再想找娘娘婆确实没那么容易,金妹看着田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让立善去田妹娘家那边打听,毕竟那边的人信这些一点,立善很烦,说能不能不要这么迷信,又说田妹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田妹听了默默缩在被子里哭。 金妹就假意打立善,说她就是胆小,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应该要多一点包容,立善不耐烦了,让金妹赶紧回去睡,说罢自己也躺下了。金妹无奈,想着田妹之前在娘家待过一个月,要是真的有办法她娘家那边早就想了,不过这样子也实在是可怜,时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田妹,安慰了她几句之后自己回房了。 田妹是个非常迷信的人,有一套自己的鬼神之说,对于犯冲之事避讳得很,金利出殡那天自己晕倒的事总让她耿耿于怀,一开始田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只当她是累了,见她醒了也都没说什么,后来隔上几天田妹又晕了一次,直接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大家将她抬去看了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怀疑是癫痫,直到回来后过了许久,田妹才醒来,依旧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见立善守在她旁边,见她醒来问她之前有没有什么病,又问她家里有没有谁得病,田妹本就忌讳这类事,见立善这么问不自觉地呸呸呸,让他不要乱说话,自己一家人身体好得很,能有什么病,立善只好作罢,让她起来吃饭,大家见她又像没事的人一样,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隐隐的担忧。 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田妹似乎浑然不觉,起初还有点莫名其妙,总觉得阿春和小云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而且这两姐妹总喜欢结伴走在她身后,但是明坤金妹和立善还是一如往常,就没多想,以为这两姐妹在憋什么坏主意,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又一次田妹和阿春小云三人结伴去井边洗衣服,回来的路上田妹又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出门一看衣服已经晾好了,家里只有小云在。 小云见田妹起身,从厨房给她端来粥,又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田妹说没有,只记得自己刚才似乎还走在回家的路上,小云将筷子递给她,说:“你还说呢,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晕了。“ 田妹不信,说:“瞎说,我身体好得很,怎么会晕倒?” 小云不服气,说:“你身体还好呢,那之后都晕过三回了……” 田妹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小云将田妹三次晕倒的事都说了,田妹越听脸色越惨白,等小云说完之后半天没有反应。 小云看着田妹的脸色,有点后悔自己多嘴,安慰道:“你不要怕,我们带你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 田妹似乎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开口:“糟了,我闯了煞了……” 闯煞二字大家之前也听田妹说过,大概就是没有及时避开鬼神、忌讳或者邪恶之地,会让煞气近身,轻则倒霉,重则重伤丧命都有可能。 田妹说曾经她家附近庄上有个年轻人也闯过煞,跟田妹的情况一模一样,也是在葬礼上晕倒了,后来隔一段时间就要晕倒一次,有时候是好好的直接倒地,有时候又是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医生也看不好,后来有个道士路过,说是闯煞了,只是那个煞气太重了解不开,只可以勉强缓解一下,没有太大作用,一顿做法,钱也不敢收,那之后那个闯煞的年轻人大概有半年没有发病,大家都觉得没事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在平地里走着走着突然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大家心想这应该是应了煞了,心想后面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虽然这么想,但都还是不敢靠近,结果第二年秋天,这人就被发现死在了山沟里,他爹就在他去世那附近找了一块地给他葬了,没多久也心气郁结而死,从此大家对闯煞二字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 平时每次参加葬礼田妹总要兜一点糯米在身上,让立善和家里其他人也放点在身上,说是能避开煞气,但是金利去世发生得突然,家里一团乱,田妹也被吓着了,就没顾得上这方面,谁知道就这一次就中招了。 那之后一连几天田妹脸色都不太好,缩在房间里不敢出来,饭也不想吃,总是疑神疑鬼的,立善本还想在家多待一段时间的,无奈田妹太害怕,毕竟经历过这事,家里阿春和小云也害怕得很,立善无奈,只得早早地带田妹出去了,但田妹在外面也还是战战兢兢的,慢慢地立善也失去了耐心,才有了两人吵架的事。 第六十六章 再遇变故 田妹本来不打算再回立善家里的了,两人吵架后田妹回了娘家,母亲听说她闯了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母女俩经常在家里抹眼泪,父亲和哥哥也出去打听了,都说没办法,村里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转眼将近过了一个月,立善对田妹始终不闻不问,为二老所不喜。 二老又埋怨起田妹来,本就不太同意她自作主张将自己嫁那么远,如今又听说了金利的事,总觉得立善家风气不好,如今女儿遭遇了这样的事还被抛下,一家人都很糟心,哥哥几次说要找立善要个说法,都被田妹拦下了。 田妹一直待在家,有时帮家里干点活,村里人都害怕跟她接触,田妹心里很难受,直到立善来接她,她才稍微开心了一点,只是一家人都对立善冷眼相对,父亲和哥哥一直质问批评着立善,立善板着脸听着没做声,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忍着,心里其实并不服气。 田妹站在立善身后,伸手搭上立善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任母亲来拉也不走,众人都叹她傻,本看立善并没有悔过的态度,不愿让立善带走田妹,但是看田妹这样子,怕是拦不住,再说了,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娘一直住在娘家也不太好,又想起村里面那些闲言碎语,有说田妹上赶着嫁人被抛弃的,还有说她会害一家人都倒霉的,想想还是忍下了,数落立善一顿,又过了两天,终究让立善带走了田妹。 田妹是真心喜欢立善的,再说了,她不愿意在家看家里人担忧地眼神,还是跟着立善走了,虽然立善对她总是冷冷的,但她就是喜欢立善,一路挽着立善的胳膊回家了。 立善去接田妹后金妹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责怪立善不懂事,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家里说,也不知道田妹家会不会为难立善。 金妹的担忧阿春和小云都看在眼里,想起这个上厕所都要人陪的小嫂子,估计这回被吓得不轻,小云说幸好拖鞋声音响起的时候田妹已经出去了,不然非得吓死不可,阿春也唏嘘着说难以想象如果田妹知道拖鞋声事件会怎样,金妹立马喝止住了两人:“她胆小,你们莫要吓她!”姐妹俩面面相觑,点头答应了。 后来金妹又特意找阿春和小云强调了多次,尤其是立友,说绝对不能跟田妹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两姐妹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田妹和立善的矛盾她们早已听说了,没想到因为这个事能闹这么久,心里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过立善到底喜不喜欢田妹,两个人讨论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毕竟立善除了对金妹和小文比较和善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冷的,平时也很少笑,也不爱交际,平时像个不食人间烟火也没什么情绪的人,很难看出他喜欢什么,更难看出他喜欢谁,讨厌谁这点倒是很明显,就像父亲明坤一样,从来不掩饰半分。 田妹回来后努力掩藏着自己的恐惧与不安,也不再提闯煞的事,只想好好和立善过日子,但做噩梦的事她实在是控制不了,白天还好,还有人一起说说话,晚上她想挨着立善,但是如今正值酷夏,自己躺在凉席上都要时不时挪个位置,更别说挨着睡了,只有到后半夜才会凉快一点,勉强忍到后半夜凉快的时候靠着立善睡着,不一会儿又会做噩梦,这让田妹非常难受。 终于,第一季稻谷全部收完,谷子全部晒在门口地坪上,秧苗也全部插了下去,一家人松了一口气,只剩一些晒谷子和喂猪之类的寻常劳作,金妹和明坤一早出去干活了,阿春和小云在家烧早饭,喂猪,小云邀请阿春和田妹去逛街,田妹昨天晚上又没睡好,没什么精神,金妹让她在家休息,叫立善也别出去了,就在家陪田妹,说需要什么东西让小云捎回来就好。 吃完饭,立友放下筷子就不见了人影,金妹和明坤出去了,小文听说阿春和小云要去赶集,一早就等着了,很快,家里只剩立善和田妹了。 立善拿着耙子站在门口看着天气,时不时去翻翻谷子,田妹想去睡一会儿,又怕一个人去房间,站在立善身边看着他,见他并不想搭理自己,就默默坐在门槛上看着立善的背影,不一会儿打起了瞌睡。 过了一会儿,立善转身回了屋,田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偏房进了厨房,立善似乎没看见她,自顾自拿起扁担准备出去挑水,见田妹还想跟着,冷冷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去房间睡,不要一直跟着我。” 田妹呆了一会儿,突然爆发了,一边哭一边骂,立善想制止她,但田妹情绪上来了,立善拉不住,立善摇摇头,拿着挑着水桶出去了,临走丢下一句:“你爱哭、爱骂就在这里慢慢哭、慢慢骂,我还要做事,天老爷可不会平白无故掉东西下来吃。”说完就出门了,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田妹一个人坐在原地哭了一会儿,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她突然觉得,立善可能并不喜欢自己,想起在一起之后的种种,又想起家乡那些流言,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什么妖魅鬼怪什么的都被抛在了脑后。 田妹直接走到墙角拿起打剩下的农药,走到屋外,鬼使神差地转到自己睡的那个房间的窗户边看了看。平常总觉得窗外有人盯着自己,如今自己大着胆子转过来看看,其实这窗外什么也没有,不过很奇怪,她在房间的时候不敢往窗外看,如今站在外面了,又不敢透过窗户瞧瞧屋里,为什么这房子哪里都让她害怕呢,想了想,田妹又转到耳房放柴的墙根边,心想还是这里好,没有窗户,一整面都是墙,不过墙边靠了柴,下面有个水沟,万一掉下去就不好了,于是往前,走进了前面一点的一片小树林里坐下,然后打开农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喝了下去。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田妹丢了瓶子,躺在地上看着树林上方的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下终于解脱了…… 第六十七章 电视机 田妹喝药的事很快传遍了村庄,在外面打牌的立友都吃了一惊,忙往回赶,田妹的遗体放在堂屋里的地上,用白布盖着,一家人都沉默着,屋里屋外站满了人,帮忙的,看热闹的,明坤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地握着烟斗,七八月的天气,还能感觉到紧握着烟斗的拳头发冷,心更冷。立善和表情和明坤差不多。 阿春和小云躲在金妹身后,金妹也是一片茫然,村里有老人开口:“一直这样放着也不是办法,该办的事还是要办……”金妹似乎才反应过来,大声哭了起来。 明坤和村里人商量着田妹的后事,基本上是有经验的人说,明坤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算是答应了。第二天一早,田妹的村镇的人浩浩荡荡的来了,冷着脸坐的坐,站的站,两年前的一幕幕又在这个家重演了一遍。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个家已经元气大伤,整个气氛死气沉沉的,两年内两次变故让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化为乌有,只有明坤亲手建起来的这所房子还算看得过去,其他积攒起来的钱粮都散尽用尽了,就连明坤一向看中的名誉也荡然无存了,不用想也知道,村里尽是说闲话的。 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阿春最先出去打工,接着是小云,两个妹妹一走,立友也走了,没几天,立善也低着头出门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扛,村里留守的人没事的时候就站在家门口往河边那条大路上望,谁家的孩子又回来了,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家里人看到自家孩子回来,远远地就过去迎,兴高采烈地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一起回家,很多没见过的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小村庄,缝纫机、自行车、黑白电视机…… 要是哪家孩子带回了新东西,家里必定热热闹闹,全是来看新奇玩意儿的人,尤其是有一家买了电视的,一到晚上,堂屋里坐满了人,都是去看电视的。 金妹很快融入了人群,跟大家讨论着那些新奇玩意儿,得空也抱着小文去别人家看看电视。 明坤则不同,默默做自己的事,也不去讨论,也不去围观,晚上金妹跟小文说起那些东西,明坤就在旁边默默听着,也不接话,偶尔有感兴趣的也会去看上一眼,默默抽上一口烟,收回眼光,却收不起心底的羡慕,心想现在的东西真是稀奇,自己大概看再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做出来了,大概这就是进步吧,也许自己真的老了…… 没多久,立善也回来了,金妹去接过他简单的行李,立善安顿好之后递给金妹一点钱,晚上吃饭时金妹说起村里年轻人带回来的那些时兴东西,立善嗤之以鼻,说:“都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哪有票子实在?” 金妹欢喜地附和着:“就是的,听说那些东西贵的很呢,你们年轻的又不在家,买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不会用,还不如买点米和油实在……” 明坤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吃完饭就去别人家占位置看电视,生怕去晚了看不见……”说完又默默抽了一口烟,环顾了一下电灯泡照射下昏暗的家,心想要不是……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舍得买那些东西,通电以后这电灯泡算是家里唯一的电器了…… 又过了两天,小云穿着新做的衣服回来了,还给小文买了新棉衣,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总算没那么冷清了,接下来就是等阿春回来了,明坤没事的时候就踱步到屋外抽口烟,顺便朝路口那边望一望,看看阿春什么时候回来。 当阿春去年那件标志性呢子衣出现在大路上的时候,明坤忍不住抬脚想去接,但碍于父亲身份和威严,还是收住了步伐,远远瞧见阿春似乎带了不少东西,想了想,又转身回去告诉屋内烤火的金妹和小云,说大路上走来的好像是阿春,叫她们去看看,金妹和小云出去一看,立马快步赶去的迎接,小文一马当先一下子跑到了最前面,明坤看着这三个欢喜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又站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明坤一边烧火炒菜,一边觉得心里无比踏实,这下孩子们都回来了,至于立友,明坤巴不得他别回来,想起他就来气。 不一会儿,堂屋里就热闹起来了,小文一脸兴奋地到厨房叫他出去看,阿春带回来了好东西,明坤挥舞着手中的锅铲,说什么好东西,等下吃完饭慢慢看,小文一脸认真的说:“真的有好东西!” 明坤心想孩子就是孩子,大概是阿春带了什么玩具,敷衍了小文几句,说:“知道了,爷爷炒菜呢,你先出去玩,我等下就出来。” 小文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小文刚出去,阿春就进来了,叫了一声爸,然后接过他手中的锅铲,说:“你出去看看吧,我买了一个电视,售货员教过我,我还是不会调,我来煮菜,你和小哥把电视机调一调吧……” 明坤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出去了,堂屋的大桌子上摆着一个电视机,看着比村里其他家的要大点,只是屏幕一片雪花,立善正拿着说明书在那里捣鼓,小文围在旁边,恨不得钻进电视里看看,金妹在旁边一边叹息着阿春傻,把钱花在这上面,一边紧紧盯着电视机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明坤息了烟袋一路过去,立善默默让了让位置,明坤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感觉有点无从下手,立善递过来说明书,父子俩又研究了一会儿,阿春将菜端上桌子的时候电视还没有打开,一家人吃了饭,小云说晚点去向有电视的人家家里请教一下。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盯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心里都有些隐隐的激动。 明坤两杯酒下肚,随便扒拉了一碗饭,放下碗筷拿着说明书又看了起来,正当小云洗完碗准备出去叫人帮忙的时候,电视机终于出现了画面,跟村里其他人不同,阿春买的这个电视机画面是彩色的,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看着,明坤脸上难得地笑容满面。 阿春看着大家的表情,心里也是无比自豪,虽然这个电视机花了不少钱,自己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买下的,但真的值了,以前金妹和明坤带着她们去看戏的一幕幕阿春都记得,这也是促使阿春买下这个电视的动机之一,这二来嘛,家里连遭变故,感觉二老一下苍老了许多,买个电视给他们消遣,免得他们天天愁眉苦脸的。 今天大家早早地吃完了饭,不断有人过了敲门,明坤索性将大门打开,附近的人来串门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堂屋里很快站满了人,也就不觉得冷了。 大家都来看这彩色电视,小文坐到了最前面,明坤默默在后面跟人打着招呼,自从上次事故以来,明坤基本上很少和人说话,如今这电视机的到来又让他融入了乡村这个圈子。 第六十八章 阿春怀孕 阿春买的这个彩色电视机让家里热闹了好一阵子,来年开春,年轻人又出去打工之后,家里留守的老人经常带孩子吃完晚饭之后来金妹家串串门,聊聊天,看会儿电视才走,小文的玩伴也多了起来。 金妹和明坤每天忙完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尤其是金妹,每每抱着小文看电视看到深夜,有时小文都睡着好久了金妹还在看,着实入迷得很,每次都被明坤笑。 又一个晚上,金妹抱着熟睡的小文看着电视困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还舍不得去睡觉,明坤过去关掉电视说:“阿春买的时候你还说没用呢,现在天天看得觉都舍不得睡……”说完从金妹怀里接过小文抱到床上去。 金妹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逐渐发麻的四肢,伸了一个懒腰,又揉了揉抱着小文而僵硬的手臂,用火钳将炭盆里就快熄灭的炭火用碳灰盖住,准备去睡觉。 明坤安顿好小文,又感叹道:“这时代进步得真快,现在好多都是电器化的,我们老喽,怕是要跟不上时代喽……” 金妹说:“我们两个老家伙把地种好就行了,还跟什么时代,有地种着总不会饿死。”说完检查了一下小文的被子,见明坤给他盖得妥妥帖帖的,自己也解衣钻进了被窝,明坤熄了灯在她旁边躺下。 金妹又说:“阿春像你,性格好强,以后嫁人了这性子可不好。” 明坤说:“我闺女这样性子才好,像我,这样的才不会受欺负。”想了想,又笑着补充说:“再说了,你这性子不也过得挺好?” 金妹一个转身背对着他说:“我懒得和你说,睡觉!” 以前金妹总数落阿春和小云,说她两什么都好,就是一不会纳鞋底,二不会舂米,这样以后嫁人了要被婆家嫌弃。如今时代进步了,阿春和小云总笑着和金妹说,说你看看,如今谁还来做鞋子,都是买来穿了,解放鞋,小皮鞋,想买什么样的都有,舂米更是不必,直接将谷子挑到镇上碾米厂,一担谷子几分钟就成了白花花的大米,比自己一点点慢慢舂的干净多了,米和糠还自动分好了,省力又省心,金妹则是笑笑。 说起来阿春今年也二十一岁了,早到了结婚的年龄,只是现在讲究一个自由恋爱,女孩子倒也不像以前一样那么着急嫁人,只是看阿春的模样,好像八字都没一撇,二老商量着要是今年过年还没有动静的话,就找人给阿春物色一个让她看看…… 阿春今年也帮忙回来忙了秋收,稻谷收割完之后阿春又出去了,只是没多久,阿春又回来了,回来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几天,问怎么了也不说,过了几天,明坤和金妹终于知道了缘由,阿春怀孕了,老两口从起初的担心变得愤怒,一边骂阿春糊涂,一边问孩子的父亲是谁,阿春说完之后两人又急又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立友亡妻金利的亲弟弟,阿林。 倒也不是不能找阿林,他们家条件差暂且不提,就算是两人在一起,怎么能将自己陷入这样的状态,未婚先孕,被人戳脊梁骨不说,要是其他人还能打上门去要个说法,但对方偏偏是阿林,对方家里有个女儿在这个家没的,怎么还好意思上门去闹?退一万步说,两人就算成了,阿春的婆家也不会喜欢阿春,因为阿春总能让他们想起金利…… 明坤差点被气吐血,久久没有说话,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都无法舒心,金妹更是气得整整一个月都没跟阿春说话。 阿春有苦无处说,终日躺在房间不愿出来,妊娠反应和无尽的后悔让她一蹶不振,茶饭不思,每到家里做饭的时候就呕吐不止,明明隔厨房有两三个房间,但每到饭点就感觉难闻的油烟味道自四面八方袭来,无处可逃。 金妹虽然生气不和阿春说话,不管阿春有没有胃口,阿春的饭还是做了,随她吃不吃,自己也不叫,小文有时候会去叫阿春吃饭,但阿春总摇头拒绝,等他们都出去了,实在饿得不行了再起来吃上一点,很快又会全都吐出去。 阿春和阿林是在工厂认识的,阿林是个很能吃苦的人,长得也好看,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二老年纪大了,虽然靠自己建起了房子,但是家徒四壁,没有姑娘愿意跟他。 两人在工厂相遇后阿林经常有事没事来约阿春玩,阿春未经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地跟他相处,两人说起来以前也是认识的,也算得上是亲戚,很快便熟络起来,阿林以广州姐夫回来为借口邀请阿春去家里玩的时候,阿春傻乎乎地就去了,还在那里过了夜,两人就这么在一起了,阿春还怀孕了,每每想起这个,阿春就想着要是时间能倒回多好,她肯定不会去…… 阿春一生要强,但是老天爷似乎总在捉弄她,每到关键选择的时候,阿春总在错过,读书的时候比别人晚去,读不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又比别人快,眼看又要吃苦,在这些大事上阿春总也抬不起头来,只是读书的事还有金妹可以怪,如今这事,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阿春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期间立友得了消息回来过一次,愤愤不平要去找对方算账,见明坤板着脸没说话还有点奇怪,等金妹说出对方名字后一向冲动的立友也沉默了许久,最后待了两天又出去了,立善也回来看过,只说阿春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这话阿春听金妹说过多次,每次都让她无比心寒,但是立善说这话阿春一点也不意外,要说这事她最不想让谁知道,一是明坤,二就是立善。她不想让比自己更有傲气的明坤失望,更不想面对立善那种自以为看透一切高高在上的看失败者的眼神…… 第六十九章 阿春出嫁 好在一个多月后,阿林得了阿春怀孕消息,主动上门来了,态度诚恳认真,表示会负责到底,娶阿春进门,虽然阿林表示想娶阿春,阿春如今的境地似乎也只有嫁给他,但明坤还是不放心,没有松口,默默观察着阿林没有做声,阿林有点局促,本来这事他也不占理,低头将目光移到了小文身上,笑笑说如今小文都这么大了,又认真地说,虽然现在条件不好,但自己会努力,将来有条件了肯定好好待小文,毕竟小文也是自己姐姐的儿子,如今姐姐去了,虽然立友还在,但是两家的想法几乎一样,都将小文当孤儿看待。 明坤终于有点反应了,问他是否真的这样想,阿林语气坚定,保证将来会将小文当亲生的看待照顾,按理来说亲事应该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商议,但是阿林父母年事已高,早几年金利成亲的时候他们都没来,连金利过世都没来,好在阿林也是能做主的,亲事很快定了下来。 日子定好了,阿林带家里的叔叔过来送礼正式提了亲。 明坤又拿出了那套木工工具,挑选了一批木材,开始给阿春打造嫁妆,大衣柜、衣箱子,临出嫁前,明坤又到了镇上,想起阿春一直做缝纫做得挺好,咬咬牙,又给阿春买了一台缝衣机当嫁妆,买完缝衣机,明坤心里舒服多了,这下总算不老是觉得缺些什么了,只是想到阿春即将出嫁,心里还是莫名的失落…… 年底,阿春带着明坤准备好的东西嫁入了阿林家,阿春走的时候,明坤站在门槛上不停地望着,等阿春的身影消失后还看了许久,金妹眼睛哭得红红的,也不管他,抱着小文剥糖吃。 阿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开始显怀,阿林家还买了电视机,阿春怀着孕,不能背,两人就一前一后走了过去,金妹和明坤过去阿林家看过,还算满意,自己家虽然精致,到底是二十几年前的土砖房,也旧了,阿林家是新建的红砖房,虽然是和爷爷的兄弟一起建的,阿林和阿春住的最好的一间,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走后阿春过着怎样痛苦的生活。 阿林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上面有五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头三个姐姐为同父异母,跟阿林四姐弟年岁相差较大,大姐的儿子和阿林差不多年纪,一母同胞的四姐远嫁不常回来,五姐金利已故,家里只有二老和憨憨的小妹。 房子是红砖房,格局和金妹家差不多,但是是阿林和叔叔一起建的,堂屋公用,一般都是锁着的,平常放些农具,两家各自生活在堂屋的两侧。 因为阿林结婚,堂屋被收拾出来摆酒席,堂屋的柜子上还摆了一台电视机,虽然是黑白的,也没有阿春买的那台大,但是阿林这个村庄比阿春那边穷得多,许多人还没见过电视,堂屋里沾满了看电视的人,婚礼办得还算热闹。 虽然两家都挺满意的,阿春的公公生得高大,平时话不多,但是看阿春的眼神能看出来,是个通勤达理的人,并没有因为金利的事迁怒阿春,虽然婆婆眼神冷淡,但也没有为难阿春的意思。 但两边村庄的闲话还是源源不断地传了出来,尤其是那家曾经来金妹家提过亲,被金妹拒绝奚落过的偷割过金妹稻子的家庭,打听到阿春嫁的人家还不如他们家,就到处说:“哎呀,把女儿留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能嫁什么人呢,到头开来不过是棉花换纱……” 这可把金妹气得不轻,那家的两个儿子最终有一个外出务工一直没结婚,老大倒是结婚了,娶了一个跛脚的女子,金妹也不甘示弱,说那又怎样,反正我的女儿就算在家里留成老姑娘,我来养就是了,也轮不到那种家风不正的人家来肖想,人在做,天老爷在看,报应不爽…… 时隔多年,两家又因为儿女婚事背地里闹了一场,金妹不擅长和人吵架,当然,她平时也很少和人吵架,每次和人吵架都能想起自己的婆婆,那一套嘴上功夫真正了得,要是婆婆在世,自己哪会受这个气…… 阿林那边村子上虽然也有人说闲话,但多数人阿春都不认识,平时也不和他们来往,倒也不太在意,倒是自己村子上经常议论的话传进了阿春耳朵里,从此,“棉花换纱”四个字深深扎根在阿春心里,像刺一样每次想起都会心痛。 婚礼结束,阿春大着肚子留在了阿林家。 两人回门的时候明坤喝了许多酒,等两人离开的时候明坤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两人渐渐走远了,明坤站在门槛上继续看,发现又看不见了,又去屋里端来凳子,站到凳子上面看…… 小文看着爷爷,觉得有意思,也去端了凳子来,大凳子他不敢爬,端了一个小的,放在大门另一侧,爬上小凳子,学着明坤的样子,一手扶着门,一手放在眼前搭桥,不停地像远处张望。 金妹在后面看着爷孙两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说:“都走远了你就别看了,站在门槛上不够,还要爬到凳子上去……” 明坤又看了一会儿,确实看不到了,慢慢从凳子上下来,又把小文抱了下来,将凳子端回屋内,叹了一口气,以前阿春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如今阿春出嫁了,怎么那么舍不得呢…… 第二年春天,明坤在家数着日子坐立难安,早早去集市上买了鸡蛋,金妹叫都叫不住。 终于,阿春生产的消息传来,明坤兴高采烈地用红纸染了鸡蛋,提着慢慢一篮子红鸡蛋去道喜,结果走到半路才发现是误传,又打到回府,估摸着应该就这两天了,这鸡蛋早晚用的上。 又过了两天,阿春生产的消息再度传来,这回是真要生了,明坤和金妹提着篮子就出发,路上碰到熟人就散两个,结果还没到阿春家呢,就发现鸡蛋大部分都坏了,倒也熟鸡蛋不是放臭了,而是明坤太心急,买早了,鸡蛋煮之前就坏了,一敲开大部分都是水,金妹就数落他:“叫你别买早了吧,现在怎么办?” 明坤又敲了几个鸡蛋,终于确定了这篮子鸡蛋确实是坏了,想了一会儿说:“一会儿你先带小文去陪阿春,我再去集市上买点鸡蛋或者糖果,晚点再去……” 金妹虽然嫌弃,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念念叨叨地拉着小文走了,心想阿春这是第一胎,应该没那么快生,看阿林家那架势,估计是想要男孩的吧…… 第七十章 孩子出生 等金妹带着小文赶到镇医院的时候,阿春的产房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阿林和阿林的大姐、二姐、三姐和小妹都在,三个姐姐们正在讨论孩子的性别,看见金妹来了都过来打招呼。 阿林的二姐见小文也来了,拉过小文的手亲切地说着话,大姐和三姐全当没看到小文,自顾自又去看产房那边的动静。 阿林的二姐是个重情义的,每每看到小文都觉得是自己家里的人,是个苦命孩子,对他尤其亲热,大姐和三姐则冷漠得多,虽小文是她们妹妹的孩子,但这个妹妹毕竟隔了一层肚皮,平时也不怎么关系金利,别说是金利的孩子,对她们来说小文就是有着些许血缘的陌生人,别说金利了,她们连阿林都不怎么在乎,她们在乎的只是阿林能不能将家里的香火延续下去。 阿春就要临盆,坐不住的不止明坤和金妹,还有阿林的姐姐们,这三个姐姐都嫁得近,一听到阿春临产,火急火燎地就赶来了,比金妹都快。 她们倒也不是多关心阿春,毕竟阿林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是以前倒也无所谓,好巧不巧最近有了新规定,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要是父母双方都是农民,第一胎是女儿的话可以生两个,但谁愿意冒那个风险,宁愿一举得男来得痛快,就拿阿林的四姐夫来说,虽条件好,但只得一个女儿,作为干部,又只能生一个,在传统观念看来,终究不够圆满。 本来金妹也急,但看着她们的模样,金妹忽然不急了,还有点隐隐的生气,没多久,阿春就生下了孩子,明坤还没有到,阿春生的是个女儿,姐姐们沉默了一会儿,大姐和二姐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金妹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看着孩子胖嘟嘟的小脸,心都要化了,心想这孩子比小文小时候生出来的时候好看多了,越看越喜欢,很快把姐姐们的态度抛到了一边。 阿林和妹妹站在一起微笑着看着孩子,阿林初为人父,只敢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动手去抱孩子,妹妹虽只比阿林小两岁,但生了一个娃娃脸,个子又不高,看着憨憨地,像个孩子,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抱孩子,金妹看着两兄妹憨憨的样子觉得好笑,把孩子递给阿林,阿林摆了半天姿势都无从下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去集市上找明坤去,红着脸转身跑掉了。 小妹见哥哥走了,老太太正看着自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大姐三姐象征性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站在后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孩子,没有要抱的意思。 二姐见有空隙,将身后的小文一把抱起,让他过来看看小妹妹,放下小文后又从金妹手里接过宝宝,一下又一下地逗弄着,见后面的姐妹两个看着脸色不好,她虽能理解,但不认同她们的态度,偷偷给她们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看着金妹的背影,三姐最先反应过来,笑眯眯地说着没关系,第一个是女孩子,第二个争取生个男孩就好了,说完也想来抱抱宝宝,金妹从二姐手里接过宝宝,没有做声,也没有给三姐抱。 没多久,阿林带着明坤回来了,明坤手里还挎着那个鸡蛋篮子,还没来得及买其他的东西,明坤笑眯眯地去看金妹怀里的孩子,一边看一边笑着摸摸小文的头说还是女孩子体面一些,哪像小文,刚出生的时候像个猴儿,虽然养了两三年,但还是干干瘦瘦的,像个小老头…… 阿春还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这么多人围在医院也不好,于是阿林留下照顾,金妹和明坤以及姐姐们抱着孩子先回去,估计老父亲在家也等着心焦,打发小妹先回去报信,明坤说要去街上买点东西,小文要跟着明坤去,金妹嘱咐了爷孙两一会儿之后抱着小文往阿林家走,三个姐姐跟在后面。 几人走了一段,除了二姐偶尔聊聊家常,大姐三姐一路上都没什么话,很快,到了一个大河边,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现在实行计划生育了……” 三姐会意继续接话:“第一胎是个女儿的话……” 二姐:“没关系,还可以再生一个嘛,对吧,亲家母?” 金妹:“……” 大姐沉吟了一会儿:“要是下一个又是女儿怎么办?” 三姐:“是啊,现在最多就生两个。” 二姐:“实在不行躲出去再生呗!我们院子里那个谁不就是,夫妻俩想要儿子,怀孕了不说,等月份大了显怀了有人告了,就躲出去……” 大姐和三姐沉默着听着老二说着那些故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她跟我们心意不通呢,见金妹一直板着脸没说话,大姐伸手拉了拉老二的衣服,示意她别说了,二姐看看金妹脸色不太好,闭嘴了,大姐又给三姐使了一个眼色。 三姐会意,小声地说:“要不我们把她丢在桥边?” 金妹:“……” 大姐:“我们那也有人生了女儿的……” 金妹听着脸色铁青,打断她们说:“你们要是不要也别丢了,我这就抱回去1阿春我也接回去1我们家别的没有,饭还是有吃的,你们回头再给你弟弟找个人接着生,我们不伺候了!!” 大姐立马赔笑到:“亲家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三姐也笑着说:“就是,开个玩笑,亲家母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二姐也有点生气:“瞧你们说的那叫什么话,是男是女,反正生了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金妹气得走得飞快。 三姐还不死心,小声在后面嘀咕着:“生第二个的时候注意点就是了……” 姐姐们大失所望,金妹憋了一肚子气,到了阿林家抱着孩子坐在房间里不出来,多看这些姐姐们一眼都心烦,亲家和亲家母倒是没说什么,亲家是读过书的,懂道理,为人老实又和善,就是不爱说话,但是他看孩子的眼神还是亲切怜爱的。 整个家里最开心的就是明坤了,提着一篮子红鸡蛋,上面还有漂亮的纸包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散给过路的和过来看热闹的人吃,明坤染的红鸡蛋很漂亮,就是敲开的时候要看运气,有些是好的,但大部分都因为天气回暖,放得久了都醒了,一敲一包水,甚至有些里面都可以看见有成形的小鸡,但明坤又舍不得一篮子鸡蛋都丢掉,也不能自己一个个都敲了,起码这红鸡蛋装装样子也是可以的,不住地劝人吃糖,脸色红红的,一是因为坏鸡蛋羞愧,二是阿春平安生下了孩子,他当了外公,真的开心。 小文兜了一口袋糖,嘴里吃着一个,捂着口袋找到金妹,又剥了一个说给妹妹,金妹说妹妹不要,让他自己吃,小文又将糖递到金妹嘴边,金妹拗不过,吃了,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吃着嘴里的糖,心里又柔软了一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窗外,明坤的说笑声传入耳朵,金妹想人与人,家庭与家庭的差别还真大。 第七十一章 沉默的日子 阿春的月子坐得还是不错的,与刚来那会儿不同,那时候没什么东西吃,两人结婚几乎耗尽了家里所有的储备。热闹散去,家里一贫如洗,阿林在家呆了几天就出去做事了。 阿林爹虽然整日忙碌不停,但终究年纪大了,阿林娘又是个磨磨蹭蹭的性子,家里虽然不至于断粮,但没什么菜吃,与明坤家天差地别。 家养的鸡鸭能吃的基本上全杀了给两人办了酒席,剩下的都是些未长成的,冬天又没什么新鲜蔬菜,大都是萝卜白菜,有时候煮点面条下饭,阿林说现在还算好的,以前有时候直接给一碗盐汤下饭的都有。 阿林爹体谅阿春怀孕辛苦经常去河里抓鱼,摸螺蛳回来,但无奈阿林娘的厨艺不好,做出来的水产实在是难以下咽,二老早已习惯寻常口味的饭菜,毕竟阿林爹的厨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老两口都是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不太在意味道,阿春不行,毕竟从小吃明坤做的菜长大,口味还是有点挑的,无奈自己又闻不得油烟味,下不了厨,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心里难受,强忍着随意夹点酸菜或者蔬菜吃了,鱼之类的都不敢下筷子。 阿林爹见阿春不吃,就劝,但阿春坚决地说自己不想吃,不是客气,阿林爹大概以为阿春不爱吃鱼,后来就将抓来的鱼和螺蛳担到街上卖掉买点肉回来,但老公公舍不得钱,每次买肉都买最便宜的那块,大部分都是肥肉,搭的瘦肉是咬都咬不动的那种,还切得特别大块,阿春实在是下不去筷子,阿林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虽然阿林爹娘都不爱说话,但阿春能感觉到他待自己是真诚的,阿林娘也不爱说话,准确的说是不爱和阿春说话,阿春心里也清楚,她虽然不说,但阿春可以感觉到,阿林娘很可能因为金利的事记恨着自己家里所有的人,但是碍于阿林爹在,她不好发作,阿春也不是那种喜欢贴着别人的人,既然阿林娘不喜欢搭理自己,自己也没必要去热脸贴冷屁股,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各自过着生活。 阿春也属于少言寡语的人,平常阿林不在家的时候,三个人在家基本上不怎么说话,说得最多的就是饭桌上的时候,阿林爹总叫阿春多吃点菜,阿春总说不要,阿春让阿林爹少辛苦一点,不要去抓鱼买肉,也不说口味差,只说自己怀孕了不爱吃,阿林爹也不听,他实在闲不住,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手里有钱还是会买点东西给阿春吃。 一个家里除了鸡叫声和狗叫声,还有阿林娘整日里一个人自顾自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其他时间基本上没人说话。 又是冬天,地里没什么需要做的,阿林想出去打工,但只有两三个月就过年了,阿春大着肚子,他也不能走远了,但也不能天天在家,毕竟坐吃山空,正好二姐家要打井,叫阿林去帮忙,阿林就去了,一是亲戚,二是隔得也不远,能常回来看看,而且还能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粮食。 二姐只叫了阿林,没有叫阿春一起去,毕竟阿春是个孕妇,要是过去照顾得不好落人话柄,要是顿顿好吃好喝伺候着,经济条件又不允许,干脆只叫阿林,等阿林有时候回家的时候给阿春带点鸡蛋之类的算做补偿。 阿春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又没人说话,又吃不好,无比想家,但她忍住不要回去得太频繁。一开始天天在新房的房间里躺着,偶尔出去转转,看看田地,但冬天的田地也没什么好操持的,于是又只能转回家。 日复一日的无聊,阿春掐着手指算一下是两个月回娘家一次还是三个月回娘家一次好,又想回去一次住几天好,突然阿春想起了房间角落里还放着明坤买的缝纫机,于是收拾出来,又从柜子里找来旧衣服和陪嫁的布料,那以后给孩子做衣服成了她最大的乐趣,算着孩子出生的季节,裁些尿布,做些小衣服。 快到年底的时候,阿林回来了,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剩下的谷子阿林爹想留着喂鸡,毕竟再过几个月阿春就要生产了,平常也就算了,月子里不能连鸡都没得吃。阿林爹就去街上买来面条,全家开始了一日三顿吃面条的日子,没多久,阿春受不了了,要阿林陪着回娘家玩几天。 金妹听说了阿林家的情况之后之后骂阿春傻,有困难不知道跟娘家说,见阿春不说话,知道阿春要强,又改口说阿春虽然出嫁了,但上半年在家也是劳动了的,就把上半年阿春劳动的谷子带回去吃,想了想,自己二老挑过去不好看,阿春挑不得,阿林一趟又挑不了多少,要阿林去找二姐夫,让二姐夫有空的时候开拖拉机来拉谷子回去吃。 阿林虽然不好意思,但家里情况如此,也别无他法,叫来了二姐夫的拖拉机。阿春娘家送来了谷子,家里又有粮食吃了,公公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只是对那些小鸡更上心了,每顿喂得饱饱的。 终于,阿春生下孩子回到了家,等众人散去,公公说得最多的话就变成了:“老太太,去,杀个鸡给阿春吃……”阿春因为怀孕和结婚之后饭菜不合口味,日渐瘦下去的双颊又慢慢地鼓了起来,脸色也好了起来。 家里的黄狗也跟着胖了一圈,平常这狗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它自己出去找吃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不着家,阿春生完孩子后这黄狗在家里的日子也多了起来,尤其是阿春生产回来那天,这黄狗跟在明坤身边,鸡蛋将它的肚子撑得鼓鼓的,明坤他们走后又跟着阿春,每天吃鸡骨头和剩饭,身上肉多了,毛色看着都光滑了不少。 孩子的名字没定,阿春想了很久,决定起一个平安的“平”,大家都没意见。 平平满月后,农忙时节也随之到来了,阿春身强力健,阿林娘慢慢吞吞又拖拖拉拉,就拿平常做饭的时候需要葱来说,要是阿林娘去地里拔,等她慢吞吞走过去拔了,然后舍不得水,去坡下的水渠里慢慢摘洗干净拿上来,菜都已经上桌好久了。 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怎么分配人手,于是平平白天就交给阿林娘带,阿春去地里干活,阿春终于又可以自己做饭了,叫阿林娘带着孩子给她烧火,她自己炒菜,虽然累,但终于有能吃得惯的菜了。 第七十二章 勤对上巧 出了月子开始在田间地头忙活的阿春总算跟阿林村里的人有了一些接触,很快阿春就发现,这里不止比自己那边穷,乡民也比自家那边野蛮得多,因为土地不多且贫瘠,大家都穷,就依仗家里人多,劳力多,有儿子的家庭明里暗里欺负没儿子的家庭。 阿林的姐姐们年轻的时候在家没少受村里人的欺负,纵使后来有了阿林,那时候老父亲都年过半百,老来得子,想来也难有依仗,姊妹们干活半路上被拦着是常有的事,渐渐地都养成了勇敢强势的性格。 尤其是大姐二姐和三姐,她们三人的母亲在她们年幼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从小开始靠自己,大姐力气大,观察仔细,一点便宜都不会让别人占去,二姐麻利又勤快,分担了家里大部分活计,三姐嘴巴毒,骂起人来那叫一个毒,三姊妹经常一起行动,倒也没让人欺负了去。 到阿林姊妹们小时候有姐姐们庇护,姐姐们出嫁之后四姐五姐也大了,五姐就是金利,人长得高大,总把姊妹们护在身后,要是惹急了她,她一个人不管不顾大力往前一推能把对方推一个老大的跟斗。 如今姊妹们都出嫁了,剩一个小妹,也定了亲,估摸着下半年就要成婚,他们占不到这家的便宜,都记恨上了阿林爹,阿林爹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田地上,一有空闲就去抓鱼摸螺蛳卖,不是去除草就是浇水、挖水灌溉,只管自己埋头苦干,任凭别人奚落不搭理。 乡邻们有的有几个儿子都娶不上老婆的,有嫉妒阿林能娶上媳妇的,总想来找不痛快,想要挑拨一二,却发现阿春看着也不是那种容易相与的面相,就在田地上使坏,倒也不直接破坏庄稼,也不直接害人,但是挖水你就别想了,也不直接阻拦,任阿林爹挖,但是只要阿林爹一走,他们就去田埂上戳洞,让稻田里的水全部流干,任凭阿林爹再晚去挖,第二天起来稻田里都是干的。 这里的稻田不比阿春家那边的,平平整整,这里人口多,平地水田少,一家也就那么一块,其他的基本上都是梯田,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一层层的,靠挖水沟引山涧溪水灌溉,但是这种田有一个坏处,就是下一层的只要霍一个口子,水就顺着地势全流向他田里去了。 阿林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阿春看不下去,便劝他:“你别去了,你前脚走,后脚就被人放了,难累。”阿林爹哪里肯,只能去得更晚些,等大家都休息了,他半夜再去挖,毕竟全家都靠着这些稻田吃饭的,实在是舍不得,又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挖完在田埂上坐着休息一回儿,守着稻田,让稻子都喝上水。 阿林爹日夜在外面劳作,不是杀虫就是浇菜,不是挑水就是摸鱼,不愿停歇。阿春看着公公多次为了稻田挖水的事叹气,脾气一上来,人生地不熟,也不找人吵闹,但是这稻田她必须种好,要比其他人的都好,才解气,于是阿春让阿林爹别忙活了,把田地教给她,阿林爹嘴上答应了,将买肥料和杀虫剂的钱给了阿春,但还是忍不住半夜去挖水。 阿春也不表现出来,没事的时候就去供销社看新闻,听广播,暗暗留意该用什么肥料,什么时间用什么杀虫剂,一一照着做了。众人听说阿春接下了种地的活,心想你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的,能种出什么成果来,加上平时阿春也不去挖水,没事就在那听广播,总觉得游手好闲的,施肥和杀虫的次数也不如他们多,都等着看笑话。 可惜天不遂人愿,病虫害来袭,众人的禾苗纷纷中招,到稻子结穗的时候谷粒大都灰败干瘪,只有阿春的稻谷没事,有着急的舔着脸来找阿春询问,阿春也乐意告诉她们:“我讲究对症下药,村里的广播站会告诉今年流行哪些病虫害,照着广播报纸买来相应的药杀了就是!” 也有不服的议论纷纷: “杀虫好算什么本事,关键还要看收割。” “就是,收成好才算厉害。” “今年能让她挖到一点水算我输!” 公公本来舒展的眉头听了这些传言之后又拧起来了,眼看就要收成了,哪里忍得住,半夜又扛着锄头出去了,但还是老样子,只要不守在那里,水就只是从田里流过,始终留不住,阿春见劝不动也就随他去。 快要收割时,一连几天时不时下场大暴雨,干了许久的稻田里很快积起了水,这几场雨对于阿春来说再及时不过,稻子吸足了水,颗颗饱满,等待收割,而下面放阿林爹挖的水的田地却都遭了殃,本来积水就多,又碰上接连暴雨,稻子成片的倒在了田中央,有脾气差的媳妇直接就在田地里边抢割稻子边骂:“生起脑袋有什么用?当个女人都当不得!!!” 这回,阿春算是扬眉吐气了,阿林也从打工的砖厂回来,公公满脸轻松,一担担往家挑着谷子,这是阿林家种田这么多年来收成尤其好的一次,村里人觉得阿春厉害,有人开始结交阿春,很快阿春就有了朋友。 只是这收成虽好,但阿春却着实辛苦,白天种田,晚上还要带孩子,孩子还不满百日,整夜整夜哭闹不止,全靠阿春一个人带,阿林作为主要劳力,干一天的活,晚上沾枕头就着,任凭孩子哭闹他都鼾声如雷不带醒一下的,阿春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踱着步子,偶尔听阿林爹叫阿林娘起来帮阿春抱一下孩子,但阿林娘总推说自己头晕、身上痛、没力气,起不来。 阿春就这样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半夜,孩子闹累了睡了才能休息一会儿,第二天起来把孩子交给婆婆自己又要下地。没过多久,阿春感觉自己都有点神经衰弱的时候,阿林大姐回来了,还带着她七岁的小女儿,看了阿春的状况也不由得心疼起来,说你太累了,孩子我来带吧,大姐嫁的好,丈夫是学校老师,她自己帮忙管食堂,两口子没种地,加上学生放假了,这才有空回来看看。 大姐的到来终于让阿春轻松了点,虽同是种地,但这边干着比自家干着要累的多,因为这里的田大都是散的,弯弯绕绕要多走许多路,唯一的平整田地又在山下,家里房子建在山岭上,就像姐姐们常说的一样:“每次挑一担禾,到了岭下都要先叹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憋着,咬着牙才能挑上去!” 可惜平平太磨人了,大姐带了一个礼拜,感觉实在太累了,摇着头走掉了,阿春又开始了白天干活,晚上带娃的生活,咬着牙挺过了双抢,终于迎来了平平满百日,才能睡上一个整觉,阿春原本一百三十四斤的身材瘦的只有九十八斤了,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 第七十三章 借钱开厂 终于,第一季稻谷全部收割完毕,第二季的秧苗已经插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阿林找到阿春商量,说自己在砖厂打了半年工,哪怕起早贪黑日日夜夜不停歇的干,也是光帮别人做,自己没挣多少钱,勉强够家里开销,不如自己开个砖厂,做得也起劲。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提议倒是不错,但是开厂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阿林说:“你放心,位置我早看好了,机器设备的渠道也有了,我自己有的是力气,加油干就是了,就是……” 阿春:“什么?” 阿林:“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拿不出本钱。” 阿春:“那怎么办。” 阿林:“这边能借的我都试着借了一下,但是……” 阿春打断他:“你这边的人会愿意借钱给你?他们不盼着你倒霉就好了!”开春的时候家里母猪生了小猪,待小猪长大,阿林娘挑着去街上卖,岭上那户人家追到河边硬是抓走了一只,说是阿林家之前建房子拉电线走她家门前过,电死了她家一头小猪没有赔。 事实上那头小猪怎么死的谁都不知道,两家争论了许久,那家蛮不讲理去阿林家稻田割了稻子作为赔偿,见阿林娘去卖小猪,又眼红,欺负阿林不在家,阿林爹老师,阿林娘手脚又不麻利,生生抓走了一只,阿春气了很久。 阿林:“那也别这么说,也有几个好的……” 阿春嗤之以鼻,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阿林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想找你爹帮帮忙。”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林又说:“你放心,我一定能成功,定不会叫老人家失望,要不我们明天回去一趟。” 阿春点点头答应了,不管怎么说,先回去住几天再说,这边也来了一年多了,总是没有家的感觉,还是在自家安心些。 第二天一早阿春就起来了,喂了孩子之后开始收拾东西,不忘叫阿林从家里捉一只小狗,家里小黑走了之后没多久,队里不让用火铳,明坤的火铳充了公,打不了猎,家里好几年都没养狗,后面又捉了两回,都没养成,这会儿阿林家母狗下的狗仔还剩两只,抓了一只黄的一并带去,用来看家也好。 两口子的到来让明坤很开心,又是杀鸡,又是杀鸭,阿林平常是不喝酒的,也陪明坤喝了几杯,酒过三巡,阿林说明来意。明坤想了一下,表示赞成,阿林家的条件他也看过,留在家里是没有什么出路的,有这个想法是好的,别说阿林,要是自己尚且年轻,也是要出去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阿林要的钱也不算多,五六百块钱,都是机器设备的钱,阿林说一开始也不请工人了,自己做,砖厂的活倒也不难,就是需要力气,自己辛苦一点就是了,二姐的儿子和自己只相差五岁,叫他来帮忙,自家亲戚,工钱可以先欠着,明坤想了一下,将自己的积蓄掏了出来,阿林接过,表示有钱了一定马还上,金妹想了想,说立友好像在镇上没做事,要是缺人叫阿林也给他叫过去帮忙,阿林答应了,阿春说没事的时候自己也能去帮忙,阿林说不用,让她在家安心带着孩子种地,又说起阿春种的田地大丰收的事情,明坤喜笑颜开,打心底里为阿春骄傲。 接到了钱,阿林吃完饭待了一会儿,阿春看出来他的心急,让他先走了,阿林告别了金妹和明坤,马不停蹄地回去去准备开厂的事,阿春自己则要多住一段时间,碰巧小云在家,两姐妹说说话,顺便看看家里还有哪里需要帮忙的。 阿春见明坤又开始做起了木工,木板堆在大门口的空地上,虽刚开始动工,看样子要做不少家具,二老脸上最近也是洋溢着开心,阿春笑道是不是在给小云做嫁妆,小云说才不是,是立善又要娶媳妇了,两人都看好了。 说起这个,金妹又拉着小云嘱咐了一遍,说:“你以后可再不要叫你妈叫矮子了,你妈我是没什么,但是新来的嫂子跟我差不多高,就怕她听了以为你嫌她矮,不开心。” 阿春奇怪,立善怎么又愿意娶媳妇了,金妹有些恼:“快别说了,靠他自己可不成,这姑娘还是我叫人给他张罗的,难得人家姑娘愿意,他却嫌别人矮,不同意,我劝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阿春表示不觉得奇怪,毕竟立善的性子冷,又好独来独往,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小云则表示自家两个哥哥长得都是一表人才,喜欢他们的人多着呢。 金妹说:“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也不看看家里这个条件,有人肯答应就不错了。” 小云则笑:“长得好看当然好,妈你当年不就是图我爸长得好看!” 金妹骂道:“没大没小!赶紧洗碗去!” 小云赶紧笑着跑了,说起来小云年纪也不小了,最近都在家没出去,听说前段时间有人过来想看相中了小云,还给了小文50块钱说是压岁钱,但明坤不同意,那人在北方工作,很大可能就在北方定居了,条件和人都还可以,就是太远了,明坤实在是舍不得。 小云想着这边既然拒绝了,就没道理收人家50块钱,但人又走了,不好退,就买了价值差不多的毛线,亲手织了一件毛衣打听了地址给他寄过去,并附上信件表示抱歉,这让那家人念了很久,有一说一。 小云确实是很合适的妻子人选,温柔、漂亮,人也勤快,但之前金妹带小云去逛街,看见路边有个算命,就带着小云去看了八字。算命的说小云命苦,大意是小云只有一床破席子可睡,将来嫁不对人,无所依靠。 金妹半信半疑,叫他也给自己看看,算命的也给金妹看了,一看之下,感慨万千,说:“老太太,你这命更苦,苦到说也说不出,多说两句都要流泪的那种……”后面的话金妹记不太清了,就记住了自己命苦,小云也命苦,两人逛街的心情也没了,一路愁眉苦脸地回家了。 到家明坤见她两唉声叹气的,问怎么了,金妹说了算命的事,明坤说几十岁的人了,还相信这些,这都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自己苦不苦自己心里有数,于是金妹和明坤开始说起过去的事情,两人争论着金妹到底苦不苦,始终没有一个结果,但算命先生那句话金妹记了很久很久,倒是小云,很快就将那些话抛到了脑后。 第七十四章 我要吃糖 阿林的厂子很快建了起来,为了还钱没日没夜地工作着,每天干到半夜才睡觉,睡觉前还要计划一下第二天的工作,第二天只要一醒,就会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绝对不会贪睡。 虽然离家近,但阿林很少回家看看,有时候阿春见他许久没有回来,就背上孩子去他那边玩几天,顺便给他帮帮忙,比起阿林来,阿林的侄子和立友就没有那么勤奋了,干活也没那么麻利,码的砖头还不如阿春的整齐。 有一次阿林出去送货,地方比较远,第二天才回来,阿林发现自己不在,他俩睡到中午都还没起身,都在等着对方起身去做饭,阿林无奈,自己去买了菜做了饭,他俩才起来,阿林虽说了几句,但都是实在亲戚,说多了也不好,只能苦笑着将这些事当笑话讲给阿春听。 年底,立善的媳妇进了门,确实和金妹差不多高,虽然嘴巴甜甜的,会做人,听着也是能干精明那类人,但看得出来,立善也是将就着的。 第二年开始插田的时候,平平已经会走了,也慢慢学会了说话,阿春去地里干活的时候会给她带一个小凳子,叫她坐在田埂上等。小家伙等久了就不愿意了,在田埂上一声声地叫着妈妈,回家。阿春都没搭理,倒不是手里的活有多重要,而是阿春害羞,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感觉自己还是个姑娘,怎么这么快就有人叫她妈妈了,每次孩子叫她妈妈,她都会脸红,不好意思回答。 过路的人见阿春不回答,就跟孩子开玩笑说,你不要叫妈妈,你叫她名字,她就会答应你,然后告诉平平阿春的名字,平平试着喊了一声,路人开口大笑,又鼓励她,对,就是这个,你再喊大声一点,平平又喊了一声,又得到了鼓励,要她再大声点,平平又照做了,那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春背对着孩子插着田,听见后面越来越大声的奶音叫自己,时而叫妈,时而叫她名字,尾音都拉得长长的,叫几声还搭一句:回去了——,除了偶尔回头看看确认孩子还好好坐在田埂上之外,其他时间继续做自己的事,比起当一个妈妈,阿春还是更喜欢劳动者的身份。 等孩子实在不耐烦了再去哄哄,实在哄不住了再带回去送给阿林娘,毕竟阿林娘在种菜,没有自己这边活多,实在不行先放着以后种,秧苗这边可不等人,自己又回来干活。 说起来,这孩子还挺聪明,知道爷爷耳背,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到爷爷耳朵边大声喊,叫爷爷吃饭,去过阿林砖厂几次,回来家里的水瓢就要挂起来,因为爸爸那边是挂起来的。 阿林爹很喜欢这个孩子,阿林爹一辈子节约,平常不到天黑透是不会开灯的,孩子出生后,天色稍暗阿林爹就把灯打开了,说乡下的夜黑,不能吓着孩子,上街很少买东西的他,会舍得花钱给刚长牙的孩子买饼干吃。 有一回,阿林爹上街看见甘蔗,想起孙女在家闲来无事用桌沿磨牙,就掏钱买了一根甘蔗,路上遇到外孙,外孙惊讶地说您老人家既然舍得买甘蔗吃,阿林爹说是买给孙女吃的,外孙立马说他偏心,说自己也要分一点吃,阿林爹无奈将甘蔗从担子上解下来给他,他拿着甘蔗抵在大腿上一掰,甘蔗立马断成两截。阿林爹拿着剩下的一半甘蔗心疼得要死,回到家跟阿春说起还不忘骂外孙几句,说那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抢东西吃。 在阿林的努力下,砖厂办得还算成功,家里条件算是好了一点,不忙的时候阿春经常带孩子回娘家看看二老,过完年小云又出去了,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带着小文生活,阿春带着孩子回来才热闹一点,明坤本来就喜欢这个女儿,自然是欢迎她回来的。 平平断奶之后养成了半夜起来吃饼干的习惯,平常在家阿春都是搬个凳子放在床边,抓上一抓饼干,再倒上一杯水在上面,晚上孩子一醒,阿春将灯打开就行,她会自己吃完饼干,喝完水之后又继续倒下睡。 这天娘俩在明坤家睡下了,阿春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到了半夜,孩子醒了,吵着要吃糖,阿春这才想起来忘了给她带饼干,爬起来抱着孩子哄着,但任阿春怎么说,平平都不听,一定要吃糖,哭哭闹闹地把金妹和明坤吸引了过来,还以为孩子不舒服,原来是要吃糖,但三人讨论了一下,家里确实没有糖,只金妹说了一句阁楼上好像还有一点大蔗糖,问阿春要不要,阿春转身看孩子好像没做声了,示意金妹别拿了,拿了孩子也不会吃的。 二老见孩子没做声,就又去睡了,结果众人刚躺下,一片安静声中,一个奶呼呼地声音响起:“我……我要吃大蔗糖!”顿时,明坤和阿春父女两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金妹也跟着笑了起来,不顾阿春阻拦,拿来梯子和手电筒,去阁楼上翻出来了大蔗糖递到孩子手里,结果果然不如阿春所料,才吃了两口就不要了。 这大蔗糖以前自己都不爱吃,一大块一大块的,说甜吧,又有点苦,说苦吧,又是甜的,还腻人,过年的时候做糯米团子的时候会放点,平常几乎不会用得上,所以被金妹放到阁楼上去了。 好在孩子尝过这糖的味道之后终于接受了外公家没有糖的事实,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但明坤好久都没能睡着,想起孩子刚才那声呼喊就想笑,小文也醒着的,跟着他学,爷孙两被金妹骂了几次才终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那年冬天,阿林还清了明坤的钱,要加上一点钱做利息,明坤执意不肯要,说只盼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不求这些回报,阿林这才作罢,只是给小文压岁钱的时候多添了一点。 立友见阿林的砖厂盈利了,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开砖厂他自问做不到,他实在吃不了那个苦,至于打工,走到哪里都得干活,也赚不了什么钱,还不够自己吃喝的,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开店,他不敢找明坤,就找金妹商量,要金妹找明坤商量去借点钱做生意,明坤本不想搭理,无奈金妹软磨硬泡,叫明坤相信他一次,明坤想了想,还是借了钱给他,这次立友倒是没有乱来,安安心心进城找了一个门面,做起了古董生意,倒也不是真正名贵的古董,都是些旧时的东西,看上去精致且有些年代,加上立友的嘴巴会说,生意倒也不错。 第七十五章 打架 阿林这边的欠款还清了,心里终于轻松一些了,侄儿和立友也离开了砖厂,阿林重新又请了几个工人,带着他们热火朝天得干着,虽然累,但感觉日子有奔头。 没多久,家里又有了矛盾,是阿林的三叔,阿林爹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战乱的时候妹夫不知所踪,妹妹生下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孩子吃百家饭长大之后从了军。剩下阿林的三叔和小叔,三家一起共有一座木质的老屋,起初三家人一起挤在那个老木屋居住,时间长了,木质的房子梁柱多多少少有些损坏,于是都另外找了房子住。 阿林建房子的时候叫上三叔和小叔一起建,小叔答应了,三叔让他们建,说自己不参与。阿林和小叔去找三叔商量,把老房子拆了,将有用的梁柱三家平分,用来建新房,可以省下不少木头钱,但三叔不同意,说他暂时没有建房子的打算,木头拆下来日晒雨淋的,他们的是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坏了,就算阿林和小叔说出钱将他那份买下,他都不同意,看那架势,巴不得阿林他们的房子建不成。 阿林和小叔无奈,只得出钱买了新的木头,眼看房子建起来了,三叔眼红得紧,也开始存钱准备建房,几年过去,如今他的儿子也长大了,到了结婚的年龄,要建房子了,三叔就找到阿林和小叔,要拆老房子用木头,说既然他俩的房子都建好了,那点木头他们也看不上,就全给他用算了。阿林和小叔又不傻,怎么会同意,想着当初自己建房子的时候三叔的嘴脸,自然是不会让他拆。 就这样,阿林家和小叔一家跟三叔僵持了半年多,不曾想,不到四十的小叔有一天干着活的时候突然到底不起,英年早逝,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三叔不好跟孤儿寡母计较,再说了,小叔的媳妇是个泼辣的性格,小叔娶了她之后两人过不到一块去,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就算小叔去世,三叔也奈何不了小婶半分。 但阿林家不同,阿林爹是个老实人,阿林娘又是个不中用的,谁都能欺负一二,阿林虽然长大了,但是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还没留下个男孩,二老年事已高,阿林要有什么事这个家就断根了,于是三叔就决定从阿林家入手,既然你不服,就打得你屈服,于是时不时就带人冲到阿林家打人。 这可把姐姐们急坏了,自己嫁出去了,不能及时帮忙,只能找到阿林一遍又一遍地嘱咐,说要是打起来了你得赶紧跑,父母年纪大了,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千叮咛万嘱咐要阿林一定要保住自己,自家的香火不能断,仿佛阿春和孩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一样。 面对三叔家的蛮不讲理,阿春总在后面冷眼看着,任凭他怎么闹,阿林家始终不同意拆老屋,于是两家吵吵闹闹成了常态,每次三叔带人来阿林如果在家就会躲出去,虽然三叔来的次数多,到底都是对峙,没有真打起来过,阿春有时候心情烦躁就会回娘家住上几天,眼不见心不烦。 就这样吵吵闹闹,一直到平平三岁的时候,阿春又有了身孕,待到显怀的时候,姐姐们借着拜年的机会拉着阿春看了又看,说这肚形,一看就是男孩,一家人终于放下了心,说等阿春生下孩子,三叔要是再来,就好好跟他干一场。 三叔这边屋子的红砖墙已经砌好了,房子就建在阿林家的那个岭上,就在他们的房子前面,和阿林他们的房子形成一个九十度的夹角,只隔开十来米,一看就是故意选在那里,故意恶心这两家人的。 只是这砖墙虽然建好了,但是没有木头,做不了横梁,于是过完元宵节,三叔一家又打过来了,阿林望风而逃,阿春怀着身孕,脾气本来就不好,看着阿林走了,憋了一肚子气,这回直接跟阿林爹他们站在了一条线上,平常都是吵吵嘴,这次三叔家比较急,直接动起了手,三叔的儿子看见阿春隆起的肚子,直接上脚想踢,阿春一躲,没踢中肚子,见他朝着自己的肚子踢,阿春的直接爆发了,不就是打架吗,有什么好怕的,阿春也不管屋内的情况了,转身去了屋后的厨房,拿着砍柴的大刀就出来了。 那边帮忙的人瞥见阿春气势汹汹拿着柴刀从后屋出来了,不自觉地都慢慢退到了屋外,屋内就剩下三叔父子两,阿春二话不说,快步向前,举着刀直冲三叔的儿子而去。 其实三叔也就这一个儿子,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儿和一个养女,但是他仗着自己比阿林爹年轻,才敢上门来闹,阿春这一举动直接将三叔的儿子吓呆了,大家也没想到阿春真的敢拿刀砍人,待他反应过来跑出去之后冷汗都被吓出来了,阿春在一片沉默中挺着肚子拿着刀追了出去,边追边骂,不就是打架吗,不是说要打死一个吗?!来!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打死我家的人还是我打死你家的人!来啊,跑什么,怕死的都不是人,是畜生!!都是畜生!!!! 很快,门口只有气呼呼拿着刀的阿春,其他人都跑没影了,阿春还在门口骂,屋内的阿林爹和阿林娘都被阿春吓到了,好一会儿,阿林爹才出来拉阿春进屋,阿春还在生气,丢了刀,拉着平平的手都就回了娘家。 等阿春消了气回来,三叔家已经买了木头来正在上梁,老房子终究没拆成,但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了,三叔没有占到便宜,心里始终积着一口怨气,想起来了就要到家里闹一场,亲兄弟直接变成了仇人,三家都相互不来往,偏偏房子还都建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春觉得这里实在待不住了,计划着等孩子出生就和阿林一起出去,去更远的地方,谋更好的发展,要彻底脱离这个小乡村…… 第七十六章 进城 阿春生产的时候正值酷夏,与第一胎的着急忙慌不同,第二胎的阿春显得经验老到,注意着肚子的缓慢变化,在家安静地等待着生产的日子。 想当初怀着平平的时候,肚子一痛,阿林就带着她往镇上赶,结果走到半路阿春见肚子一路上都没什么反应,两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过路人说要有规律的痛才行,阿春说肚子只在家痛了那一下,路人说没关系,那是正常的,两人犹豫了一下,又回了家。 阿春和阿林回了家,但打发去给金妹和明坤报信的小妹已经跑出去好远了,阿林把阿春送回去之后想起来又去找小妹,谁知道小妹脚程快,等阿林找到她的时候她口信已经送到明坤那边去了,兄妹两在半路相遇,阿林叫小妹先回家,自己再去明坤家,等阿林赶到,明坤的红鸡蛋都染好了…… 这第二胎阿春心里轻松又安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感觉。彼时稻谷正在抽穗,阿春估摸着这孩子满月的时候就可以收割了,阿林爹喂的鸡也到了可以吃的时候,如今不像刚来那会儿拮据,隔十来天半个月就杀一个给阿春补一补,自家养的,不用花钱买,吃起来没那么心疼。 这回阿春有了经验,确定孩子即将生产了才往医院去,小妹前两年已经出嫁,好在嫁得不远,闻讯小两口很快赶到医院,接下了报信的活,两个人分头走,金妹和阿林的姐姐们前后脚赶到了,金妹见阿林的三个姐姐又都在产房外面候着,招呼都不想跟他们打,三姐妹也不在意,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 阿春这是第二胎,在产房还算冷静,看着隔壁产妇还带了一锅鸡肉,说是生鸡公肉,可以催产的,见她痛起来就躺倒在床上,等阵痛过去,又爬起来从锅里拈一坨鸡肉吃,阿春不禁觉得挺有趣的,阿林问她要不要吃,要吃自己回去杀鸡来,阿春笑笑说不用,说等他煮好送过来说不定孩子都生出来了。 产房外一片寂静,三姐妹的心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看金妹的脸色不善,她们都没怎么开口,但心急是真的,成败就在这一胎了,哪怕老二再三保证阿春的肚形肯定是男孩,但孩子没出来,谁也不能真正安心。 阿林姐姐们的心急金妹都看在眼里,上次阿春生产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金妹默默往前站了一下,堵在了产房门口,很快,一声啼哭声响起,没多久,一个襁褓裹着的孩子被抱了出来,护士也没说性别,核对了情况之后将孩子交给金妹就又进去了,金妹接过孩子,自顾自往后面走,三个姐姐一路在后面紧紧跟着,金妹不紧不慢地找了一个长椅坐着,默默看着孩子不做声。 姐姐们围在金妹身边急得汗都出来了,三姐也不管金妹生不生气了,开口道:“亲家母,你打开包被看看,这是男孩啊还是女孩啊?” 金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到,见老二伸手过来解包被抱着孩子身子一侧,躲过她们的手,又站起身来,往窗户边走,默默将身子和墙角形成一个夹角,自顾自抱着孩子轻轻摇啊摇,小小的孩子在金妹怀里安静地闭着眼,身后的姐姐们急得抓心挠肝的。 她们越是心急,金妹越是不给她们看,让她们慢慢急去,反正自己不急,姐姐们也知道金妹故意逗她们的心态,但无奈是真的心急,对方辈分大,她们不好上手,只好好言相劝,强忍着刺挠的内心,好话说尽,金妹才慢吞吞解开了包被,真的是个男孩,姐姐们都松了一口气,金妹也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幸好是个男孩,不然阿春不知道还要受什么罪,这下阿春也算儿女双全了。 起名字的事又落到了阿春的头上,与明坤家不同,这家对给孩子起名好像并不擅长,阿林和姐妹们的名字都是家族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起的,如今那位前辈早已去世,她们都没什么想法,阿春只好自己出马,大家想着女孩起了平安的平,男孩大概会叫平安的安吧,但阿春觉得安像女孩子的名字,起初想要是生个女孩子就叫安安,这男孩子来了,还是另外想个阳刚的名字,想了一段时间,最终定了健康的健,大家依旧没什么意见。 健健满了百日,家里的粮食也全部归仓,阿春终于如愿以偿跟着阿林离开了小山村,健健还小,还要吃奶,阿春只能将他带在了身边,反正这次出去也不是去打工,阿林依旧自己开厂。 只是在城里不比在村里,有足够的土做砖,阿林想开一个木材加工厂,位置都选好了,只是这回不只要买机器,还要租场地和住房,原料也需要钱买,自己将砖厂转手也远远不够启动资金。 这次阿林直接找到了明坤,也不找明坤借,只找明坤帮忙担保一下,自己从信用社借,家中老父亲年事已高,自己年轻,没什么威望,贷不到多少钱,但明坤不同,虽然家中发生了不少事,但明坤的信誉从未动摇,很快,贷款下来,阿林和阿春的加工厂很快开了起来。 位置在城里一条辅路上,租了一个两层的平房中的一间大门面,又象征性地付了一点钱,后院闲置的空地可以供阿林使用,阿林靠着院墙搭了一个简易的屋棚安置机器,平常买来的材料就堆在院子里,锯好的木方就放到门面里售卖。 这房子说是两层,其实是两层半,下面还有半间地下室,但下面又矮又窄又潮,除了关点鸡鸭之外基本上用不上。一楼是一排门面,有十几间,二楼是一排住房,一间间有独立的小门小窗,由一条长长的走廊相连,二楼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玶隔开,那里可以用水,衣服都晒在楼顶。 一开始为了省钱,阿林和阿春就吃住在一楼的大门面里,等生意做起来了,门面里堆的木材多起来,过路都不太方便的时候阿林又到楼上租了一个房间,两人才有了像样的生活空间。 这栋房子有许多的空房间,老板和老板娘住在平台那边走廊的尽头,楼下除了阿林的木材店和一个碾米厂之外都是没租出去的门面,阿林这边的走廊上稀稀拉拉地住了三户人家,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快就熟络起来。 阿春出来后,金妹和明坤也来过几次,因为立善也在这个城市,立善住得离街上不远,两口子结婚后,立善拿出积蓄,明坤又给他添了一点做本钱,两口子就在城里做起了服装生意。 立善的媳妇春天生下了一个男孩,比健健大半岁,金妹喜出望外,来城里跟他们一起住过半年,后来因为实在是受不了立善媳妇的态度,又回去了,偶尔会进城来给他们送点东西,每次来的时候都会顺便到阿春这边看看。 金妹倒也不是和立善媳妇不和,两人也没吵过架,只是看不惯立善媳妇的做派,白天立善夫妇去店里做事,金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等立善媳妇回来,一家人准备吃饭的时候,立善媳妇拿着金妹洗干净的碗对着灯光照了又照,最终还是不放心,又去用水冲一冲,晚上睡觉前一定会给金妹拿来拖鞋,叫金妹去洗脚,金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不摆明了是嫌自己脏吗,在立善家待了半年,始终不如自家自在,金妹跟两人一商量,又回了老家…… 第七十七章 私奔 立善和阿林在城里的生意算不上多红火,但勉强过得去,养家还是不成问题,毕竟初来乍到,慢慢混就是了,这下明坤家里除了小云在外面打工,其他三个孩子都做起了生意,在村里无不羡慕,尤其是立友的生意,大家都知道,立友又是个大方的性格,很快,立友当了大老板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传言一个接一个,金妹都忍不住要相信了。 立友的店铺虽然不大,但生意很好,加上立友又好交际,每天店里热热闹闹的,喝茶的,聊天的,打牌的,可惜立友既不属于勤俭节约型,也不属于艰苦奋斗型,在生意有了起色之后,他那三分钟热度也发挥得差不多了,沉浸在一声声老板中,有时候要去进货,有时候又在牌桌子上下不来,着实耽误生意,立友寻思着请个伙计看店。 不等立友请来伙计,阿林的三姐带着三姐夫上了门,主动提出合伙,立友为人实诚重一起,想着自己家里亲戚肯定比外人强,于是欣然接受,将两夫妻安置在了店里,三人一起经营着店铺,立友觉得轻松许多,至于店里账目很少去看,那两口子见立友大意,时常中饱私囊。 没多久,穿着一身皮衣,梳着光滑的大背头的立友结识了当地一个干部的女儿桂香,立友别的本事没有,追求女孩子的本事那是一套套的,很快,未谙世事的桂香爱上了立友,立友虽然生得不错,但年龄比桂香大的许多,家里人稍一打听,立友是怎样的人不难知道,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但这女孩子不管那么多,一门心思跟着立友,不顾家人的反对,一有机会就出来跟立友厮混。 时间长了,立友厌倦了偷偷摸摸的感觉,借着出去进货的名头带着桂香出去旅游,桂香欣然答应,两人一路往南,看风景,吃小吃,好不潇洒,这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进货的事早就抛到了脑后,等待到他们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回到店里的时候,原本风风光光古董店只剩一个破败不堪的门面,里面货架全部空了,货架玻璃还被人砸得稀巴烂。 立友收获了真切的爱情,却失去了这辈子唯一做成的事业,在立友走后,桂香的家人来找过,威逼一番,三姐和三姐夫见风向不对,很快将所有物品都低价抛售,很快就卖空了立友的店,两人拿着钱彻底消失了,桂香的家里人找不到人,以为两人私奔了,气氛之下将人去楼空的店铺砸了。 立友很快找到昔日的好友知道了真相,他没有防人之心,自认待三姐和三姐夫不薄,准他们合伙,见他们无处可去,让他们两口子吃住都在店里,遇到别的老板请客也总带他们一起去吃大餐。 立友总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待他们好,就会收到相应的回报。不曾想,那两口子一边吃他的用他的,虽在他不在的时候总帮他看店,卖货,可惜很多货款全进了他两的口袋。 起初他们怕立友发现,每天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抽走一点点钱,后来见立友不太管事,胆子也大了起来,见立友带着桂香出去旅游,两口子喜出望外,本想趁机多捞一笔,谁知道这股热乎劲还没过去就有人来找麻烦,稍一打听便知对方来头还不小,不是立友能惹得起的,自觉立友这生意应该做不长久,心一横,干脆趁立友没回来之前将东西全部卖掉,自己也好早早拿钱脱身,要是立友问起来,就说是桂香家逼的。于是两人只要别人出价就卖,一传十,十传百,店里的货品很快被抢购一空,二人看着空空的货架和手里的钱,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走了,这铺盖还是立友给他们买的。 立友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带着桂香在破败的店铺里勉强住了两天,桂香的家人听说她回来了,很快带人将桂香抓了回去,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立友连受打击,想找三姐两口子,又不知去哪找,至于桂香家,偷偷去了两次,都没什么结果,不用想也知道对方门不给他开门都算好的,激动起来将他打上一顿也是有可能的,只能默默在楼下转了两圈,之后便整日缩在破破烂烂的店里酗酒度日。 立友虽然失去了公司,但是却收货了一颗真正爱他的心。 桂香被带回去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她在家里成天想的就是怎么回到立友身边,加上父亲知道自己怀孕后,已经着手准备将这个孩子拿掉,桂香很着急,虽然自己年轻,但这个孩子和她的爱情她要守护住。 桂香整日在家想办法,无奈不是被锁在家里就是被锁在房间里不让出去,桂香想了很久的办法,终于在一个晚上,趁家人不备,偷偷拿了螺丝刀,借着半夜上厕所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将厕所的窗户上的钢条卸了两根下来,然后鼓起勇气从二楼跳了下来,还好没伤着,只是脚麻了一会儿,桂香不敢耽搁,立马去店里找到立友。 立友见桂香找来,还怀了身孕,自然是开心的,想着店反正是保不住了,桂香和孩子得保住,但身上没什么钱,除了家里没地方可去,看着对面的桂香,立友还是决定带她回家,桂香怀着身孕,明坤就算再生气,看在桂香和未出世的孩子的面子上,也不会将他们两赶出去。 二人也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回了家乡。 立友回去没几天,明坤实在是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尽管金妹一再强调是阿林的三姐和三姐夫搞垮了立友的店,但明坤才不信那么多,明坤相信只要自己有本事,怎么也不会沦落至此,还带回一个女孩子跟他一起受罪,别说这女孩子的父母不同意,就连明坤自己,都觉得这女孩子太单纯,看不开,但既然她一心跟了立友,他也不好说什么。 明坤真的很想将他们赶出去,要是立友肚子回来,他肯定直接将他打出去,但看着单纯又年轻的桂香,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忍下了,但实在是不想每天看到他们,既然他们不能赶走,那自己走总可以吧?于是跟金妹商量,两人出去住,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去找阿春,阿春那里他们去过几次,附近有得是空房间出租,两人也不打扰阿春的生活,在二楼另租一间住着就是。 起初金妹不同意,她放心不下小文,也放心不下家里的田地,明坤说田地有立友种的,等收割的时候再回来就是,在外边一边可以帮阿春做做事,二来还可以帮立善照顾孩子,阿春那里离立善的住处也近,至于为什么不住立善那边,金妹在立善家里住的事明坤早听过多次,所以将住处选在了阿春身边,要是在立善那边,他肯定要求不同住也要同吃,两口子这么多年自己生活习惯了,还是自己吃住来得自在,对于住处的选择金妹和明坤很快达成了一致。 尽管金妹对这片土地念念不舍,但还是跟着明坤走了,明坤只带走了金妹,将小文留给了立友照顾,尽管金妹始终放心不下,但是小文毕竟是立友的儿子,如今也开始读小学了,基本上不用管,每天自己去上学,一日三餐给他做好饭吃就行了,要是这两口子这点都做不到,别说明坤,她自己也要彻底和立友断绝关系了,想了想,还是狠下心离开了…… 第七十八章 选择 比起村里忙碌不停的生活,城里显得轻松得多,也无趣得多,金妹一开始并不适应,以前每天一起来就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如今不用下地,不用挑水,也不用砍柴劈柴,反倒是闲得浑身难受,总想着找点事做,每天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就出门了,先去立善家把小孙子带过来带着,然后买点菜,做做饭,没多久,金妹发现菜市场有卖菜秧的,说实话,金妹垂涎这楼下的空地不是一两天了。 楼下院子里有三四亩的空地,院子北边角落里有个公厕,空地中间还有一条水渠,除了南边大门口附近的地被阿林用来开厂之外其他地方长满了杂草,要是能开垦出来,用来种菜再合适不过了,很快,金妹就开了一块地出来,种点菜自己吃。以前在家想吃什么都可以去菜园里摘,如今住在外面,什么东西都要花钱去买,看着着实心疼。 比起金妹,明坤明显适应得更快,明坤是个喜欢新鲜事物的人,没事就出去走一走、转上一转,很快,这个城市就被他摸透了,什么方向有哪些东西都能说出个一二,比有些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人都清楚,邻居们都佩服这位外公。 明坤和金妹搬来后成了这栋出租屋年龄最大的租户,这里的租户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跟着阿春的孩子称呼金妹和明坤为外婆、外公。明坤和金妹选的房间跟阿春和阿林的房间中间隔了四五间,正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亲近又互不打扰。 阿春和阿林很忙,一开始阿春要带孩子,锯木头的机器必须要两个人操作,一人一头拉扯着木头从机器过去,将木头锯成想要的大小,阿林请了一个工人。 等到第二年稻谷收割的时候,阿林和阿春将店铺歇业,回家帮忙收割,平平早就习惯了跟着爷爷奶奶的生活,就是不太能认识阿林了,偶尔阿林回去的时候她总躲在角落,仿佛于她而言阿林就是个陌生人,虽然每次阿林回去都会给她带好吃的。 平平除了跟父母生分了,其他都还好,五岁的她身板结实,总也闲不住,倒也不捣蛋,没事的时候就学着大人的样子干活,俨然成了一个小劳动力。中午大家休息的时候她睡不着就自己偷偷提着篮子出去找水葫芦喂猪,要不就学着爷爷放鸭子的样子,拿着竹竿子追着鸭子满院子跑,大家起床做事的时候她也跟着帮忙,她挑不起谷子,就跟在爷爷后面挑稻草,爷爷挑四个,她也非要挑四个,在大家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不曾想这个小屁孩不止能挑起来,还能跑,只是还不等大家佩服她,嘱咐她慢些小心摔跤的话还没落音,她小扁担上的草就一头滑掉了一个,四个草剩下两个,也不管后面的叫喊声和笑声,脚步飞快地追上了前面的爷爷,将捆好的稻草立在山坡上晒。 阿林爹心疼平平,总给她买好吃的,也不让她干活,但这孩子就是闲不住,干起活来干劲满满的,总也劝不住。 稻子收割完毕,阿春和阿林商量,将工人辞退,阿春来给他打下手,阿林想着孩子还少,万一忙起来可顶不住,金妹和明坤虽然住在了他们附近,但两位老人摆明了要划清界限,不曾来家里吃饭,也不叫他们一起打餐,只负责照顾立善的孩子,偶尔帮阿春看一下孩子,但全心帮忙两位老人可能不会答应。 阿春说自己早想过了,多请一个人就要多付一份工资,本身也没赚多少钱,欠着信用社的钱都是要利息的,还是早点还上的好,平平如今大了,很快就要上学,家里对面开了一家幼儿园,先将平平带到城里送到幼儿园读一年书,毕竟平平大了,比健健好带,至于健健,就留在家里给两位老人照顾。阿林想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金妹和明坤也回了老家,在稻谷收割之前就回去了,因为桂香的孩子掉了,两人放心不下,一是回去照顾桂香,二是不希望这事影响小文。 桂香的父亲打听到了立友的家,知道桂香怀孕的事,气得不行,既然闺女铁了心要跟立友,他管不住就不管了,只是这孩子绝对不能留,闺女总会有醒悟的一天,到时候热情过去,想通了之后可不能因为这个孩子绊住脚,于是带了人将桂香抓了回去,任凭桂香挣扎,一定要将孩子拿掉,那时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孩子虽然没了,但桂香执意要回立友身边,在家哭闹不止,任凭她母亲和哥哥怎么劝都没用,桂香的父亲暴怒,说一定要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去做个手术,上个节育环,并保证不会给立友生孩子,桂香无奈,只得答应了,手术结束后,桂香心急火燎的,也不好好修养,桂香父亲失望之极,又叫人将她送了回了立友家,并表示从今以后就当没这个女儿,再也不会管她了。 等到阿春忙完阿林家的活计,去金妹家帮忙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桂香了,才半年不见,桂香已经胖了很多,整个人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以前两个大,本来怀孕就胖了,失了孩子之后金妹心疼桂香,买了许多好吃的做给她吃,桂香做了一个空月子,很快就胖了起来,以前只吃一小碗饭的城里姑娘彻底融入了这个小乡村,吃饭也拿起了大碗,和其他人一样也要装上满满一碗米饭。 虽然说已经有了小文,但立友还是很重视桂香肚子里这个孩子,幻想过许多父慈子孝,一家人幸福的场面,但是眼看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了,这个孩子掉了,在立友心里,这掉的不只是孩子,是桂香家里对他的信任,仿佛桂香的父亲从来没有看得起过自己,还给桂香上了节育环,好像认定了自己这辈子没有出息,认定了桂香跟他不会长久,一点牵扯都不想又,这让立友很伤自尊,哪怕是桂香说如果想要孩子,她去把节育环取掉就是,但是立友拒接了她的提议,表示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是自己不会再和她有孩子…… 第七十九章 孩子的事(一) 秋收完毕再回到城里,阿春开始了给阿林帮工的生活,夫妻俩常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好在平平送去了幼儿园,放学回来的平平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玩,倒也省事,偶尔也有闲下来的时候。一般只要一闲下来,阿春就会回村去看看儿子的情况,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回去,让阿林守店,顺带照看一下女儿。 健健身子瘦弱,远不如平平结实,小时候就经常生病,好在对面就有一个诊所,有时候病得急,阿春半夜都去敲过那位老医生的门,想起自己曾经的焦急,阿春实在是放心不下两个老人带着的儿子,时不时就要回去看上一眼。 有时阿林也会回去看看,小健健总一个人默默拿根棍子躲在角落,虽然平平之前在家的时候对他也会有陌生的感觉,但还是会偷偷用余光打量他,毕竟自己经常出门在外,平平早就习惯了爷爷奶奶带着的日子,对他陌生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小健健不一样,他是从小就跟在阿林身边的,一时之间难以适应跟着爷爷奶奶的生活,每次阿林回去健健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故意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有时候见阿林跟二老说话,没注意到他,还会自己在一旁唱些歌,都是以前阿春教的,比如说:“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只是瘦弱的小健健双眼含泪,带着委屈的音调唱出这些歌来显得尤其可怜。 阿林回去和阿春说了这个事,两人虽然都当成笑话来谈谈,但心里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健健还小,需要人照看,如今两口子忙起来有时候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等大家都午睡了才能上去煮点饭吃,金妹和明坤虽然同住在一栋楼,但可以说完全算是两家人,界限清楚得很,摆明了不会帮忙。 有时候接了大单,需要很多模板的时候,阿林会发动整栋楼的十几个大人一起帮忙做,党日,是给工钱的,倒也简单,阿林准备好材料,将按尺寸锯好的木板块整齐排列钉在实现准备好的粗木方上就行,楼上刚满十六岁的小哥都能做到,也下来帮忙挣钱,金妹都下来干活了,擅长木工的明坤自然不在话下,拿着锤子就开干了。 五岁的平平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钉起了木板,只是小小的她掌握不好力度,容易将钉子砸歪,方才钉了三四片整齐的,就砸歪一个钉子,阿林叫她别干,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对准,又钉了几颗好的,没等开始夸呢,又敲歪一个,这歪钉子还要起出来,也算是帮倒忙了,几次下来,平平终于失去了耐心,放下了手中的锤子,阿林和阿春都松了一口气。 只听明坤的声音响起:“平平啊,去倒点水来给我喝。”时值夏天,大家家里都有保温瓶,到隔壁厂区的一个水井里提凉水喝,经常可以看到水井边有提着保温瓶的大人小孩经过,小平平都学会打水了,只是平平仿佛没听到,自顾自别开脸玩着地上的杂草。 明坤又叫了几声,平平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大家都在心里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偷懒,手里活计不停,心里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看这小姑娘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只见明坤灵机一动,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里有点糖,谁要吃?”话还没落音,平平就跳得老高,大喊着:“我要!”这下可把大家逗乐了,一起哄堂大笑,这孩子见大家都在笑,再看看明坤一脸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楞了一下才知道上当了,撅起嘴巴想走,被阿春叫住,心不甘情不愿地给明坤倒了水喝之后自己溜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没过多久,就迎来了暑假,平平在家玩了几天之后发现多出了一个哥哥,金妹不放心,将小文也接了上来,两兄妹很快就玩熟了。 说起来,小文跟着立友和桂香也一年多了,金妹回去看过几次,孩子每天自己一个人去上学,那两口子自顾自恩恩爱爱的,平常给小文做做饭,其他的都没太管,全凭孩子自觉。 别的倒也算了,只一件,小文每天去上学要走很远的路,路程远,没有人送也能理解,但是上学必须要经过门前不远处的大河,金妹在家的时候放心不下,天天送小文过河,进城之后回来看小文,自然也是习惯性地将他送到了河边,只见小文鞋子一脱,裤腿一挽,熟练性地就要下水,金妹赶紧拉住他,蹲下示意他上来,自己背他过去,金妹背着小文一边过河一边问,自己不在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小文说是的,又问他怕不怕过河,小文没有说话。 金妹将小文送过了河,看着小小的身影走远后,越想越气,跑回去找到立友夫妇,见两人还没有起身,大发雷霆,家里到大河边不到三百米的距离,这两人都坐在家里不动弹,任凭孩子自己一个人趟水过河,有时候水流急,大人都害怕,何况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口子自知理亏,默默听着没有做声。 那以后,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睡他的觉,但是桂香每天早上都会早点起来,每天背着小文过了河才回来。说起来,桂香家里条件好,居然是个单纯又能吃苦的性子,一心一意跟着立友,吃些粗茶淡饭,从来不抱怨半点,性子也是温温柔柔的,从不疾言厉色的,除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外,其他真的无可挑剔。 没多久,阿春回去看健健,发现孩子愣愣的,上手一摸才知道孩子发着高烧,问阿林娘,阿林娘说自己不知道,也不知道健健烧了多久了,一秒钟都不敢耽搁,马上抱着孩子去了镇上的卫生院输液,那天晚上阿春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想了很多,最终第二天收拾好了健健的衣物,将快要满两岁的健健带进了城…… 第八十章 孩子的事(二) 随着健健的到来,明坤和金妹的孙子和外孙都聚集在了这栋出租屋,除了小豪在这里玩到晚上,会被他妈阿秀接回去之外,一整个白天都是热热闹闹的,这栋楼总共也就八九个孩子,金妹家的占了一半,一口一个奶奶,一口一个外婆的,好不让人羡慕。 虽然房子只隔开几步远,而且走廊还是公共的,但是金妹和明坤还是坚持分家原则。平常没事的时候也帮阿春照看一下两个孩子,但是做饭的时候只做自己和明坤以及两个孙子的,哪怕看见阿春在忙,也不会叫上两个外孙先去自家吃饭。对此阿春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非常不满的,两个孩子能吃多少,不多多煮一点点饭的事,尤其是有时候自己忙起来,到一两点都没做饭,孩子午饭都没吃,玩累了直接饿着肚子躺在床上睡着了的时候,说不辛酸那是假的。 阿春实在是不能理解金妹和明坤的行为,但是傲气的阿春再气都是憋在心里,从来没说过,自顾自咬牙坚持着。 好在两个孩子都比较乖,都是在院子里玩,不乱跑,门面对着的就是大马路,经过车虽然不多,每年都要出几次事故,前段时间就在楼下出了事故,一个失控的中巴车失控冲出马路,直接将人挤在楼下门面的墙壁上,那人当场就死了,车内乘客作鸟兽散,司机和售货员丢下车就跑了。 夏天吃完晚饭大家有在二楼坪里歇凉的习惯,到晚上实在热得难受的时候将凉席和蚊帐直接拿到楼顶睡得也有,出事那天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平常拿凳子还要去坪里占位置,那天天还没黑,大家都回自己家关上门不出来了,只有平平一个人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怕,肚子坐在坪里好奇,今天整个坪就她一个人,最后还是被阿春拉回去了。 不知道平平这孩子是少根筋还是真的什么都不怕。更让人费解的还是四个孩子的派别,平常四个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没什么,只要一有矛盾,四个孩子自动划分为两队——两个孙子一队,两个外孙一队——分别站在这栋房子二楼坪里的走廊两侧,叉着腰,鼓着眼睛看着对方。 要说熟悉,他们四个差不多前后脚到来的,没有谁比谁熟,不知道是血脉亲疏的原因,还是平时没有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原因,连两岁的健健和不满三岁的小豪都知道,自己是跟谁一家的。 这样的场景出现过多次,对此楼里的邻居已经习以为常,经常有人叫着金妹说:“外婆,你看看,你们家的孩子又分作两边了,又吵架喽……” 不比金妹,一心在家操持着家务,带着孙子,明坤自由得多,最近明坤特别喜欢上街,街上的彩票深深地吸引着明坤,没事就去街上刮几张彩票。 那段时间,彩票吸引的不止是明坤,可以说吸引的是街上大部分人,广场上站着几个背着木质盘子的人,两块钱就可以从盘子里拿一张刮刮乐,一刮,当场就知道中奖没有,上街的时候,不止要注意扒手会不会偷自己钱包,中大奖了都不敢大声说,一说,人群就自动围过来,彩票遗失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明坤爱买彩票,期待中个大奖,但大奖从没光顾过他,好在手气也不差,小奖和中等奖还是常中,算起来倒也没亏,只是都是实物奖励,那些东西自己实在也用不完。明坤中得最多的就是雨伞,家里挂蚊帐的竹竿上挂了整整一排雨伞,对此没少被金妹数落,家里的脸盆和桶很多也是明坤中奖得来的,这倒还有点用处,可以装东西。 明坤期待中个大彩电,现在的彩电比家里那个大得多,家里那个留在老家给立友夫妻看了,没有带出来,明坤心里其实还是期待能回老家的,到时候带上一个大彩电,还是自己抽奖中来的,多体面啊,可惜彩电没抽到,万元现金也没抽到过,自行车倒是中了三辆。 明坤自己已经服老,卖掉了其中两辆,留了一辆小的给小文,毕竟四个孩子中只有大点的小文能勉强骑得来自行车,第二大的平平才五岁,还没有自行车高,而且小文学会了自行车之后,开学回老家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了,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看着家里越来越多明坤抽奖得来的东西,金妹劝说过多次,明坤都没搭理,终于,明坤再次拿着雨伞回来的时候,金妹爆发了,两人大吵一架,之后明坤虽然没有再去街上买过彩票,却也很少跟金妹说话。 不能买彩票了,明坤心痒,手更痒,眼看中秋节就要到来,明坤想起街上挂的那些大灯笼,静下心来,去找阿林借来工具,又捡了一些阿林据下来的边角料,开始在走廊捣鼓着做些漂亮的灯笼,一开始想给自家孩子做一个小的玩,小文马上要回老家了,提前给他做一个,就当中秋不能一起过的补偿了。 很快,小文手中的灯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小豪见了,也要爷爷做一个,阿春的两个孩子虽然没说话,但似乎默认了他们排在了小豪后面,那眼巴巴望着明坤的眼神,要是不一人做一个都不好意思。过了几天,自家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个,又给小文做了一个大的,这孩子拿着大灯笼回老家准备开学了。 邻居家的孩子没事就围在明坤身边,看他一点点的处理木头,糊纸、穿线,放进蜡烛,一个个漂亮的灯笼做了出来,也都从家里翻出来蜡烛送到明坤手里,明坤本来就因为彩票的事心里痒痒的,像上瘾了一样,正愁没事做,于是接下来一直到中秋前,明坤一直叼着烟在走廊做各种各样的灯笼,等楼里所有孩子都有一个小灯笼,最先得了灯笼的小豪和平平他们都玩腻了的时候,明坤一个人关在房内,捣鼓了一天。 中秋夜,一个漂亮的双层灯笼出现在了明坤和金妹的门前,高高挂在门上亮着微弱的光,红红的纸皮上面还画了各色花鸟,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感叹这外公还留了一手,本以为只会做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没想到还真能做出和外面卖的灯笼大差不差的模样出来。 晚上,明坤多喝了两杯酒,不难看出心中的得意,金妹又好气又好笑,虽然能干,但有什么用,又不能换成钱,与明坤不同,明坤喜欢各种漂亮精巧的东西,金妹虽也喜欢看这些东西,但更喜欢的实实在在的物资,觉得能换钱的,能吃能用的才是最好的。 好在金妹和明坤虽喜好不同,但一个勤、一个巧,两人互不干涉,倒也生活得挺好,三十多年过去,红过脸吵过架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虽不说亲亲蜜蜜,但心有所属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眼看小云也谈了男友,准备结婚了,两人的心算是安定下来了,等小云一结婚,他们的任务也算正式完成了…… 第八十一章 不和 小云的婚事定在第二年春天,两人属于自由恋爱,对方生得高大,被称为老满,是这边家里最小的孩子的通用称呼,上面有三个姐姐,跟小云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倒也般配。 说起来,小云结婚算是晚的,阿春只比小云大两岁,眼看老大平平都快六岁了,这小云的婚事才终于定下来。很多人都不理解,小云生得漂亮,又温柔勤快,一看就是好老婆的不二人选,应该不乏追求者,怎么这么晚才结婚,实在是想不通。 小云和未婚夫老满决定结婚后从家里独立出来,在外面租个房子,就租在阿春和金妹这边,只是新婚夫妻,多有不便,两人决定租在房东那边的那一排,那边住户少,生活上可以不受打扰,小云的婚事没要金妹和明坤操心,也不要明坤做家具,说自己打工这几年,有积蓄,自己买就是,何况做了也没地方放,毕竟是租的房子,不会长久,东西置办多了将来反而麻烦。 房子定下来之后,小云开始置办东西,床、柜子,都是小云自己从街上买回来的,上面喷了白色的油漆,还有油菜画的花鸟,款式也是时兴的,床头做成漂亮的弧度,两边还各立一个顶着小圆球的柱子,陪上小云精心挑选的粉色床单被套,煞是好看。房间里还挂了两人的婚纱照,漂亮的边框,框里的小云穿着婚纱,特别好看。 小云的房间很快成为了整栋楼最漂亮的房间,只是她两还没住,位置也不在住户多的这栋,只小云搬家的时候有人去看上一眼,看过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只是小云还没住进来,阿林的三姐和三姐夫来了,说是要入伙,和阿林一起开木材加工厂,对此阿春和金妹两人不是没劝过阿林,阿林一心想着人手不够,三姐和三姐夫又是带着资金来的,又有人,又有钱,先答应了再说,对此,阿春和金妹没少生气。 阿春和金妹知道三姐和三姐夫的为人,平常有意无意经常注意着他们,三姐和三姐夫被人防贼一样防着,自然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心思一动,就开始挑拨阿春和阿林的关系,偏颇阿春和阿林的关系经不起挑拨,阿春本就气阿林相信这有前科的三姐和三姐夫,嘴里自然没有好话,两人隔一段时间就要吵一架,碍于金妹和明坤就住在附近,倒也没有太过分。 金妹本来不想看见三姐三姐夫,想搬走,又放心不下阿春的生意,生怕阿春和阿林的生意也像立友一样,被他们搞垮,阿春和阿林有事的时候金妹就会带着小豪去到楼下,来客人不是站在一边看着就是主动上前帮忙卖货,三姐和三姐夫和金妹看对方的眼神都是防备。 阿春和阿林日渐不和,金妹和明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毕竟两口子没有大吵大闹过,两口子关起门来的事,谁也不好插手。 就这样,吵吵闹闹过了半年,小云和老满完婚后也搬了过来,这下,也算一家人在一起,相互帮忙本来其乐融融才是,只是天不遂人愿。 小云和老满两口子生得好看,住的房子也好看,但是两人的生活并没有过好,矛盾不断,这边阿林和阿春时不时生着闷气,那边的小云和老满又经常出状况,两人年轻,都是不管不顾的性格,经常这边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边两人已经开始砸东西了,等这边的人赶过去,那边已经碗筷散落一地,蚊帐都被扯下来斜挂在床上,一片混乱。 小云虽然性子生得缓,但发起脾气来连金妹都奈何不得,不比阿春和阿林顾忌着金妹和明坤,小云和老满两人一吵架十有八九会打起来,一打起来老满就砸东西,连结婚置办的dvd机都被从二楼丢下去过,好在下面长满了杂草,捡起来还没坏,但二楼丢下去的电视机就没那么好运了,只一次,就坏了。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金妹和明坤终于住不下去了,金妹是看不惯他们吵吵闹闹的,尤其看不惯楼下的三姐夫妇,明坤则是因为两个女儿的婚姻生活都不幸福,又不好去管,生生拉扯着他的自尊心,小云搬过来不到半年,金妹和明坤就回了老家。 在外面住了两年多,金妹从没有习惯过,还是老家的土砖屋和泥巴地让她觉得舒坦。 明坤和金妹一走,阿春和阿林的矛盾彻底爆发,两人经常在在走廊就吵起来了,姐妹俩同住一起,老是吵架也不好看,没多久,小云就搬走了,搬到离立善不远的位置去单独住。 没有金妹看着,三姐也变本加厉,无奈阿春也不是好惹的,不敢做得太过分,但她不好过,阿春也别想好过,阿春带着两个孩子,经常要上街给她们买衣服。 冬天来的时候,阿春给两个孩子翻出了旧棉衣,平平的还能穿,健健的短了一截,阿春见那天没什么人,就带着健健去了街上,交代三姐帮忙看一下平平,三姐满口答应了。等阿春一走,等着平平吵闹,只见神经大条的平平正一个人蹲在角落玩手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灵机一动,凑过去告诉平平,你妈带你弟弟逛街去了,不带你去,你还不赶紧哭,你哭她就会带你去。 平平一听,妈妈带弟弟逛街去了,顿时放声大哭,穿着棉衣在地上边哭边滚,可阿春早就走远了,哪里看得到这幅景象,也不是不想带她去,只是街上人太多了,拐子也多,可能一个不注意孩子就丢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实在带不过来。 等阿春买完衣服回来,平平已经滚得浑身都是灰了,脸上跟花猫一样,头上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有,三姐凑过来说阿春一走,平平就开始哭,哄都哄不住,阿春将信将疑地拉起平平回家了,楼上的邻居看不下去,将事情的本末告知了阿春,晚上阿林进货回来,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阿春和阿林的矛盾虽然不断,但生意上的事从没有放松过,一五一十记得清清楚楚,偶尔三姐偷偷卖点材料,阿林心中也有数,必定会找她对数,分钱,三姐和三姐夫眼看占不到便宜,锯木头的事他们又做不来,生意是阿林的,自然阿林占大头,坚持了不到一年,将阿林和阿春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之后回家了。 单元楼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阿林和阿春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只是过不到一块去,即使没有三姐挑拨,两人也经常会吵架…… 第八十二章 准备 金妹和明坤回了家,稍微收拾了一下,正逢年底,没太多事情可做,金妹习惯性的每天早上看看水缸,洗漱完先去挑一担水,吃完早饭拿着锄头到地里转转,除除草,浇浇水,砍砍柴,仿佛城里的生活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倒是明坤,刚回来的时候还不太习惯,在房前屋后转来转去,小文见金妹和明坤回来脸上笑容多了起来,时不时要注意一下金妹和明坤的位置,确认他们都在家里才安心。 明坤更不习惯的还是跟立友在一起的生活,可以说是看不惯他好吃懒做,松散疲倦的生活,整日躺在床上看电视,抽烟,没有一点精气神,每天日上三竿还不起床,起来吃了饭没多久又缩回了被子,要么起身出去和村里人打牌,关键单纯的桂香好像从来不嫌弃他,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跟在他身后,立友走到哪里桂香就跟到哪里,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等他,从来不吵不闹。 为了不让自己烦心,明坤决定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后屋里码着一堆树干,原本预备给小云做家具当嫁妆的,既然小云不要家具,那就把这些树木做点其他的东西吧,说起来自己也已经年过六十了,有些事情也该备下了,明坤又拿出了木工的工具,从树木堆里挑出了两堆木料,一堆松木,一堆柏木。 以前明坤做家具的时候小文就喜欢跟在后面看,如今都十岁了,还是保持着以前的样子,见明坤拿出木材和工具,只要放假就跟在明坤身边看,问明坤做什么,明坤总也不做声。 东西全部齐备之后,只见明坤深呼吸了一下,劈下了第一斧头,民间有一个说法,做棺木的时候要注意看劈下的第一刀的木屑,要是这木屑落得远,那这寿材的主人剩下的日子还多,要是落得近,那表明所剩的时间不多。 随着明坤大力一刀劈下,一块木屑掉落,说不上远,要说近,也不是很近,恰到好处的位置,明坤点起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始不紧不慢地干活,心想看来长命百岁是没有指望喽…… 金妹知道明坤在做什么,明坤将木材挑出来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说松木的长点,给自己,柏木的短些,做给她,金妹心想这人倒是对自己不赖,上街买东西有他一份就有自己一份,如今做寿材还知道一并给自己做一份,自己曾经相中了这个人,眼光倒也可以,再想想阿春和小云,金妹摇了摇头,出门去了,院子里明坤种的那颗柚子树已经比屋顶还高出许多了,要想吃个柚子一根竹竿都敲不到了,要将两根竹竿绑在一起才能够到…… 很快,松木的棺木底部已经做好了,是明坤按照自己的尺寸做的,只见明坤爬了进去躺了进去,金妹在一旁看着有点悲凉的感觉,还不等金妹说话,只见明坤在里面挪了挪,试了一下头和脚的位置,又在里面翻了几个身,看得金妹又觉得有些好笑,哪有这样试寿材的。 过了一会儿,明坤爬了出来,跟金妹说这松木的没量好尺寸,自己睡有点挤,还是给金妹算了,自己用松木的重新做,又邀请金妹进去躺试试,金妹本来不想进去,无奈明坤坚持,只好躺了进去,在里面也不敢动,只见明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番,又伸手扒拉了一下金妹,说这个尺寸很合适她,金妹赶紧爬了起来,又在里面坐了着观察了一会儿,你别说,这倒真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到年底的时候,两副棺木都已完成,后屋的树木变成了两口由长凳架起来的黑漆漆的棺木。 今年阿春像往常一样没回来过年,小云也没有回来,毕竟结婚了,去了老满家过年,初二的时候阿春照例来拜访过,又过了几日,小云夫妇两才回来,小云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容光焕发,似乎过得不错,金妹和明坤的担忧也算少一些,毕竟大过年的,有些事不太好这个时候说,只说期盼他们能好好过日子。 过完年,小云刚想找点事做,就发现自己怀孕了。老满知道小云怀孕的消息,很是开心,好东西一箱箱的往家里搬,什么党参、乌鸡,从不吝啬,怕小云在家无聊,又买回了一个大彩电给她看。 孩子的到来让小云的脾气愈发大了起来,起初老满还能将就着她,事事顺着她,时间久了又觉得有点吃不消,两人经常一点就着,好在老满还知道小云怀孕了,也只是吵吵,不再动手砸东西,两人也没有再打起来过,实在不行老满就自己躲出去住几日。 老满这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实诚起来也是真实诚,只是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男孩子,难免骄纵一些,稍有不顺心就会摆脸色,小云虽然是温柔贤惠的类型,但也是个倔强的性子,与阿春的傲气和内敛不同,小云更像金妹,憨憨的,有什么事不会憋在心里,一般不太顾忌什么,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 虽然小云和老满在外人看来,两个人都是还算不错的人,但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孩子即将到来的喜悦也阻挡不了两人的矛盾,谁也不会忍让对方,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爆发大冲突,很快,老满就不爱回和小云一起租下的住处了,在外面停留的日子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小云倒也不在意,随他去哪里,自己照顾自己,安心等待孩子生产…… 新租的房子依然被小云布置得很漂亮,高高的房顶上挂了一顶粉色的圆形蚊帐,这边的房子采光不如阿春那边,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显得房间的墙壁黑乎乎的,小云挑选的都是亮色的东西,看着也挺舒心的,小云心想那就安安心心在这房子里住着,等生下宝宝再说,平日里不舒服的时候就躺着,无聊的时候就起来给孩子织一织毛衣,或者出去逛逛,到街上找立善说说话,阿春那边小云倒是很少去,一来阿春忙,二来自己在那边住过,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只是印象都不太好,虽然自己很少跟他们来往,想来所有人都是知道她的——整栋楼吵架最凶的人——以前住在那里不觉得,如今搬了出来,小云实在不好意思再往那边去…… 第八十三章 任性 老满虽然不着调,但老满的两个姐姐对小云很好,似乎知道弟弟不着调,想通过自己把老满缺失的关怀给小云补回来,时常给小云送点自家养的鸡和鸡蛋之类的,也给小云一些钱,小云只将东西手收下,钱是不肯要的,毕竟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满的姐姐们给即将到来的宝宝准备了不少东西,虽然都是她们自己孩子用过的东西,但都不难看出来都是做工精致保养得很好的,看得出来她们很看重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她们也会为自己弟弟的任性和不着调道歉,在她们看来,老满仿佛还是一个小孩子,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他还没长大,不懂事,因为年纪小,被父母惯坏了,在她们看来,小云就显得成熟和懂事得多,时常劝小云多忍让老满。 小云是个直爽性子,心想自己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体贴家人,想起之前在家的种种,再想起结婚后和老满过的日子,实在忍不住,直接说老满就是个神经病,说自己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该吵就吵,该打就打,反正自己不怕,还说他不回来就不回来,自己就当他死在外面了…… 对此老满的姐姐们很是无奈,平常看小云是个老实憨厚的性格,怎么也是个倔脾气,没结婚之前和老满走在一起挺好的,郎才女貌,惹人羡慕,怎么住在一起矛盾就这么多呢。 其实老满和小云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老满花钱无度,虽然他舍得对小云花钱,好吃好喝的都给小云买,不计价格。但两人虽都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有点积蓄,但终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刚在一起的时候小云也不好说什么,由着他花,毕竟这也体现了他对自己上心,对自己好。 可是两人结婚后,老满也没有丝毫改变,有多少就花多少,小云不赞同他的消费理念,每每劝说,老满刚开始还是好好答应,但一个人的习惯哪是那么容易改的,小云说得多了他也心烦,尤其是说的话都是父母和姐姐说过多次的,直言让小云别多管。 小云说不管就不管,等你钱花完了可别找我要。老满满口答应了,然而,老满钱用完了之后想着小云身上有钱,就舔着脸找小云要,小云坚决不给,那是自己打工一点点攒起来的钱,平常自己的舍不得花,也就结婚的时候买些家具和装饰布置屋子花了一些,其他的都好好存着,怎么会给这么一个花钱无度的人去挥霍。 老满本来之前话已经说出去了,本来没钱花就难受,低声下气叫小云给钱已经很没面子了,被小云拒绝之后还被数落一番,恼羞成怒两人很快就会吵起来然后打起来,小云本就觉得自己占理,自然是分毫不让,所以两人每次吵起来之后都是很大动静,月底老满领了工资能消停一段时间,到月中和月底了,两人必定会因为钱,甚至是因为一些小事吵架。 因经济观念不同,老满觉得小云的心跟他不在一块儿,小云觉得老满不是过日子的人,两人都觉得跟对方过不到一块儿,所以经常因为一点小事上斗嘴几句之后,不知不觉就上纲上线演变成了大吵大闹,总也不能安宁。 老满开始不常着家之后小云虽然生气,但过了一段时间安安静静的日子,突然就想通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着不回来也好,自己安安心心过几天安生日子。 一个人的生活小云倒也适应得很好,有人问起来就说丈夫出去打工了。要是实在无聊的时候小云就会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立友过完年带着桂香出去打工去了,家里只有明坤和金妹,知道小云怀孕了,也是开心得不行,见小云每次都是一个人回来,虽知道两人不和,但金妹总会问老满去哪了,小云也不撒谎,就说自己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也不想管。 金妹就叹气,劝小云回去跟他们住,说:“你放心,你妈我只要自己还能动,都不会少了你一口吃的,再说了,你能吃多少,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 小云有些犹豫,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做声。 金妹又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怀着孕怎么生活,再说了,外面的房租水电吃的用的,都要钱买……” 小云想着自己在老家住的话,老满肯定会时不时也回来,抬头见明坤和金妹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期盼两人和和美美把日子过下去的眼神,想想还是算了,她可不想老满经常往这个家跑,心想反正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就说:“我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外面吧,哥哥姐姐经常去看望自己,姊妹们在一起说说话,心里舒服些,而且自己早已习惯了在外面的日子,买东西什么的都方便,反正住处离哥哥姐姐都近,有什么事叫他们帮忙就行了,而且要生孩子了离医院也近,能安心一些。” 见小云坚持,金妹倒也没多想,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一个个的像你们爸一样,住过城市就看不上这个小山村喽……我啊,还是没那个享福的命,还是喜欢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自己做,自己吃,心里踏实……” 其实小云和老满的矛盾金妹和明坤也清楚,总不能劝小云将自己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都给他用了吧,只能劝小云随他去,别跟他计较,更别跟他动手,毕竟小云是女孩子,打起来总吃亏,更何况现在还怀着身孕,一个不小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云说:“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要是怀着身孕他还敢乱来,我一定会和他拼命!” 金妹叹小云傻,但拿小云是真的没办法,说:“也不知道小云这脾气是像谁。” 明坤不假思索,说:“自然是像你……” 见金妹瞪着自己,明坤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那个收账鬼不知道像谁,立善也不知道像谁,但是阿春像我,小云像你……” 金妹突然发现这四个孩子之中,自己最怕小云发脾气,其他人还能说说,小云虽然平常斯斯文文的,但是一生气不知道她会干啥,之前自己和阿春小云一起逛街,小云买了瓜子,金妹心疼钱,就数落小云乱花钱,买来谁吃,吃完还要扫地之类的,念叨了一路,小云被念得心烦,就说你吃不吃,金妹赌气说我不吃,只见小云一把就将瓜子全部丢进了河里,气得金妹捶胸顿足的,骂她只知道浪费,小云则仿佛没听到,自顾自走着路,那以后金妹就不怎么敢再说小云了。 只是小云这性格,虽然不会吃亏,但是遇到老满那样的人……唉…… 第八十四章 兄妹 金妹还是喜欢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乡村,总觉得城里束手束脚,更何况去城里之后和长生的联系也少了,只正月去拜年以及长生和嫂子生日的时候去打了一转。 以前每年都是初二的时候跟明坤以回娘家的名义去的,后来阿春出嫁了,金妹和明坤初二在家等阿春和阿林过来拜年,长生那边就改成初三再去了,只要在家里的全部都去给长生拜年,一家浩浩荡荡的,出发,一共就两桌客,自己家就要占一桌。 今年嫂子生日的时候,长生还笑眯眯地念叨:“如今你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吃不到你煮的好酒喽……” 金妹就笑,说:“那哪是什么好日子哟,不过是在外面给孩子们带孩子,也就是你家有能的孩子大了,不要你们带了,不然你们两个老家伙还想在家里种田啊?还不是得跟着他去给他带孩子。” 有能夫妇比立善他们还早出去,带着一双儿女,每年还是坐火车出去的,远得很。 只见嫂子端着杯子一饮而尽,说:“叫我去我也不去,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年纪也大了,还是别跑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金妹想着之前有能结婚的时候嫂子说过,以后不要有能夫妇和有顺负责有才的生活,只自己照顾,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嫂子一直记得,并好好的遵守这这个规则。 长生见金妹看着门外和小孩子们玩的有才,笑着举起杯子说:“你看,我自己家煮的酒就是不如妹妹煮的香醇,以至于妹妹喝个酒都不能专心……” 金妹这才回过神来,假意责怪道:“我嫂子肯煮给你喝就不错了,你这人,喝了现成的还说酒淡,明天我嫂子一生气不给你喝了,你只能从井里打冷水喝,那才叫淡呢……” 说罢一桌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嫂子笑眯眯地说:“你别听他乱讲,我这酒煮的虽然不如金妹,但也不淡,要是谁嫌不够劲的大可多喝几杯。”说完又给长生倒了一杯,又小声对金妹说:“他啊,就是想多见见你……” 金妹举起酒杯,笑道:“我知道,我哥别的爱好没有,就爱喝这两口酒,嫂子也是爱酒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等今年收了稻子别的先不做,先给哥哥嫂子煮上两缸厚厚的酒!” 嫂子忙摆手说:“我们哪喝得那么多,照以前一样弄一小坛尝尝味道就是了。” 长生也说:“就是,不要多了,我啊,年纪大了,嘴也馋了,什么都想尝尝,高粱酒、红薯酒、糯米酒……妹子你要煮好了就给我送点,要最出炉那种,可别放久了,要是积着一起挑过来我怕你累着……” 嫂子推了推他,说:“你这哪是想喝酒啊,金妹来来回回挑难道不难走的吗?” 金妹笑道:“不难走,不难走,给哥哥送酒难走什么,又不是上大山,你们只要备好酒菜,我随叫随到,没有酒就给你带鸡鸭,要是鸡鸭也没有,萝卜白菜也能给你们挑两担,只要你们不嫌弃,哈哈……” 长生也笑道:“只要你不嫌弃哥嫂饭菜不好,哪怕拿根葱来我也高兴,不瞒你说,如今孩子们都出去了,剩我们两个老家伙实在是无聊得很。” 金妹接到:“可不是嘛,以前一年到头有忙不完的事,如今事少了许多,反而觉得浑身不痛快了……” 下半年收完稻子,金妹赶紧煮了两大缸酒,先给哥哥嫂子送了两大壶,长生接了酒笑眯眯地拉金妹进屋坐,嫂子一边去杀鸡,一边开玩笑说:“我这妹子也太好了,说想喝酒,这稻子刚收完,就送过来了,哪就那么着急?” 金妹说:“这两年在外面待惯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怕体力跟不上,没种多少,所有收得快,我那边收完了,晒晒谷子,明坤一个人在家照看着就行,想着早点过来顺便给你们帮帮忙。” 长生:“酒到了就行了,活你就别干了,我们大部分都收完了,就山沟里有几分田,种得晚,估摸着还要长几天,那点田我们喝了你这酒,一天都不要就可以收完。” 金妹又说:“喜欢等红薯出来给你们煮红薯酒,以前没少得哥哥嫂子的好处,自己家没什么好东西,也就每年煮点酒能拿得出手,只要自己在家,肯定少不了哥哥嫂子的酒喝。” 嫂子抓了鸡过来,说:“要我说啊,出去了就在外面也好,在家干活多累啊。” 金妹赶紧过去帮忙,说:“明坤倒愿意在外面,我啊,还是喜欢在家里,不受约束些。其实在外面也没那么轻松,我看立善和阿春,一天忙得饭都吃不上,也累。” 嫂子也说:“是啊,有能回来也说,外面的钱也没那么好挣,干的也是累活……” 金妹见长生去放了酒出来,又说:“要是以后我年纪大了动不了了,就叫孩子们从外面买酒给你这舅舅喝,我看外面卖什么的都有。” 长生听了眨眨眼说:“那可要买好酒啊,一般的我们可不接……” 金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金妹说:“必须买好酒,你要是看到他们提的酒不好,你就别让他们进门!” 嫂子笑眯眯地说:“别胡说了,自己家亲侄子都让进门了,那哪还有客人敢来啊,到时候没人来,我们那两大桌子菜没有侄儿侄女帮忙吃,我们不得吃到十五去……” 说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天气渐冷,红薯也收获了,金妹在厨房架起大锅煮红薯酒,明坤架着梯子爬到房顶上捡瓦,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个男的站着朝屋里看,明坤问他找谁,那人说找金妹,明坤站在楼梯上大声喊金妹,金妹出来看见院子里站了一个人,问明坤干什么,明坤指着院子里的人说他找你。 金妹转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那人,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问对方是谁,只见那人自报家门,竟是老三!就是金妹小时候住了六年的表姨家的老三,来跟金妹提过亲被金妹拒绝过的,金妹一时之间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他来干什么? 第八十五章 不速之客 金妹实在想不通老三来干什么,都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明坤有些不解,老三?哪个老三?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经金妹提醒才想起来,金妹经常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情,明坤知道这个老三,只是从没见过,但知道来人是老三之后明坤更加不理解了:他来干什么? 明坤还站在梯子上,下来也不是,上去也不是,想了想,继续捡瓦,只是一边捡着瓦,一边注意着下面的动静。 金妹赶紧邀请老三进去坐,老三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金妹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又闲扯了几句。 老三还是以前一样,不爱跟他说话,眼睛只是盯着楼梯上的明坤,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坤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似乎怕他冲过来将自己从梯子上摇下来,于是从梯子上爬到房顶上坐着继续捡瓦。 金妹见聊不到一块儿,她又不擅长没话找话,问表姨家里的情况,老三也爱答不理的。金妹的眼神不断向明坤的方向看,明坤假装没看到金妹的眼神,自顾自捡着瓦,表示不想掺和。 金妹要憋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老三那边也不太接话,让进去坐着说也不去,这这让金妹实在难受,想着锅里还煮着红薯,只能跟老三说去看看火,然后躲进了厨房,添好柴之后又给老三泡了一杯茶出来,老三接过默默喝着。 金妹问老三来干什么,老三只说来看看,又问他要不要吃饭,老三没有做声。 金妹看老三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去抓了鸭子来杀,一边拔着鸭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三说着话,老三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眼睛始终盯着房顶上的明坤。 明坤偶尔也打量他一下,蹲在房顶上看着金妹努力跟他闲扯的样子,他都为金妹尴尬,但是不禁得又觉得有些好笑。 明坤有意搭话,但是一来身份有些尴尬,二来这老三看着像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自己还是不要热脸贴冷屁股的好,庆幸自己选择今天捡瓦,在房顶上,不然三个人在下面面对面的多尴尬…… 金妹一边要顾着厨房的红薯酒,一边还要拔鸭毛,这鸭子偏生又在换毛期,绒毛多得拔都拔不完,那边已经到了饭点了,明坤还自顾自捡瓦,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院子里还占了一个不知道来干什么的老三,金妹拔毛拔得心烦意乱,开始有点生气了,但是碍于当时的场面,又不好发作,只自顾自拔着鸭毛,不再和老三搭话。 老三倒也不恼,一直站在他刚来的那位置,默默看着明坤捡瓦,位置都没有挪一下,明坤则假装不关自己的事,好像这瓦非要这时候捡不可,自顾自干着活。 三人就这样一个在房顶,一个在屋檐下,一个在院子里,谁也不做声,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人呢,不用说话也能这么和谐,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但金妹此时心里一点都不好,可以说是一团糟,心想这两人今天到底在做什么,越想越烦,手上拔鸭毛的力度也不自觉地加大了。 明坤也不好受,他很想喝水了,但是又不想下去,要是现在叫金妹,金妹肯定会发脾气,只能忍着…… 至于老三,这尴尬的源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金妹手里的鸭子终于弄好了,饭点已经过去了许久,金妹叫房顶上的明坤下来煮鸭子,明坤扶着梯子慢慢下来,老三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明坤和金妹见他走了,有点莫名其妙,明坤就去留他,说鸭子已经杀好了,吃了饭再走,金妹也在旁边附和,只是老三执意要走,金妹和明坤一直追到河边,老三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只好做罢。 金妹和明坤回到家,金妹看着盆里干干净净的鸭子,过去一脚就连盆带鸭踢飞了,要不是明坤拉着,金妹恨不得再上去踩上几脚。要知道金妹可是个十分珍惜粮食的人,可是她真的太气了,莫名其妙的老三,和不管不顾任她尴尬的明坤,想起来就来气。 明坤赶紧去将鸭子捡起,细细地洗干净了,说:“你跟他置什么气?” 金妹气得要死,说:“你说呢?!你那瓦非得今天捡?!” 明坤:“……” 金妹又看了一眼老三离开的方向,说:“不吃饭也不说,白杀了我一个鸭子!” 明坤:“怎么会白杀呢,你这红薯酒出锅,配这鸭子吃不是正好?” 金妹:“你还说呢,这鸭子又正是换毛的时候,难拔得要死!” 明坤陪着笑拿着洗干净的鸭子进屋:“那可便宜我了,你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我煮好了叫你。” 金妹那里肯休息,也没工夫去跟明坤计较,跟着进了厨房去看她的红薯酒。 等金妹给长生和嫂子送新煮的红薯酒的时候说起老三去过家里的事情,然后从哥哥那里得知了表姨家的情况,表姨和表姨夫已经去世,姊妹们分了家,各自生活,这老三是家里脾气最古怪的,找了一个说话不太利索,但是干活很勤快的姑娘结了婚,只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前年也出嫁了,就在离金妹家不远的一个村子。 老三有时候会去女儿女婿家玩,有一次老三又去了女儿家,女婿杀了鸡招待他,鸡在锅里煮得差不多的时候,老三进了厨房,见女婿拿着铲子铲了一块鸡肉在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勃然大怒,拿起锄头就将煮着鸡肉的锅给砸了。 女婿被老三的举动惊呆了,拿着锅铲的手都悬在空着忘了放下,女儿听到声音过来看,也是莫名其妙,只见老三说:“菜在锅里他就开始吃了!”女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我只是尝尝生熟咸淡……”老三又说:“我还没吃呢,有没有半分礼貌?”女婿:“……”锅已经破了,饭也吃不成了,老三饿着肚子转身回家了,女儿女婿看着破掉的锅和散落在灶膛里的鸡肉面面相觑,那以后,只要远远地看见或者听说老三来了,女婿就连忙从后门走掉了,连老三的面都不想见…… 又说老三有钱也不会花在家里,也不花在穿的用的上面,都是买东西给自己吃,常年穿着以前的那种长褂,还带个褡裢,褡裢里装的都是吃的东西,他平常没事就会从塔裢里掏出一点东西吃,里面的东西也只他一个人吃,不会给老婆孩子吃一点。 不过里面最常装的东西一般人也吃不来,老三尤其喜欢吃毛蛋,尤其是那种已经成形的,煮熟敲开再用油煎了,撒上一点盐,就装在塔裢里,要么吃一个,要么吃一个……他们村里的小孩看见他都害怕…… 金妹听了之后,庆幸自己没有嫁给他,也庆幸他只是在院子里看了看就走了,以前看着老三除了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其他癖好,也不知道老三怎么会变这样,听说老三不爱和别人来往,除了自己家、街上和女儿女婿家之外,基本上不会去别的地方,自己亲姊妹都不怎么来往,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金妹的住处,并且过去了,金妹一脸茫然,长生看见金妹心有余悸,说老三大概是一时兴起,饭都没吃,以后肯定不会再去了,确实,那以后老三再没去过。 虽然金妹长大后老三只在金妹面前出现过这两次,但这两次都让金妹又害怕又尴尬,可是说是十分难忘的经历…… 第八十六章 小云生产 十月中旬,晚稻刚收割完,柚子还没成熟,柚子树下种的七八颗橘子树今年的果子倒是熟得快,慢慢地都染上了漂亮的橙色,柚子树下石板路两侧土地里种的几颗南瓜也结了很多,有几个大的早就能摘了,一看那皮就已经硬硬的,成熟许久了,只是金妹和明坤忙着收谷子,一直没空,就任它们躺在路边。 金妹将谷子挑出来铺开在门口的坪里晒着,然后拿着箩筐去橘子园里摘起了橘子。 算算日子小云也快生产了,金妹想着等自己摘点橘子,再将成熟的南瓜收回去放着,晚上再抓两个鸡,包一点鸡蛋,想着第二天给立善和小云一人送一只鸡,一包蛋,至于阿春那里——等阿春有空了自己去小云那里拿点橘子和南瓜就行,反正小云也吃不了多少…… 金妹摘了大半框橘子,正在地里摘南瓜呢,就收到消息说小云已经生了。 金妹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挑了几个好看的南瓜摘了,又去地里叫明坤回来抓鸡,明坤听说小云生了一个男孩,笑眯眯地一路往回赶,金妹没空管他,赶紧去换了衣服,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挑着箩筐就出门了,心想还好今天摘了橘子,这天色也还早,还能坐上班车。明坤拎着鸡和鸡蛋,一直将金妹送上车,一路上金妹都在嘱咐明坤,要把剩下的南瓜熟的收回去,又叫明坤中午别睡太死,留意晒着的谷子别被雨淋了,还有就是每天叫小文洗脚……明坤开玩笑说这么放心不下要不你在家,我去伺候月子,反正你做饭也不好吃…… 金妹瞪了明坤一眼,又说自己这一去最快也要好几天才会回来,小云的婆婆年纪大了,身体又不舒服,应该不会过来照顾她,只能自己去,到时候叫阿春或者立善,要么老满的姐姐帮着照顾一两天,自己回来拿点鸡鸭又去,这马上天气冷了,自己这趟去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厚衣服…… 明坤笑呵呵地听着金妹一路上念念叨叨的,至于金妹在念叨什么,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又当外公了……等车快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交代金妹说多为小云着想,不管老满怎样,只要不太过分,叫金妹忍一忍,一切等小云坐完月子再说,金妹说自己心里有数,让明坤放心,明坤等车开走了才慢慢地踱步回家…… 小云是傍晚发作的,肚子一痛赶紧去叫住在附近的立善,立善让阿秀带小云去了医院,自己去通知阿春,等阿春赶到的时候小云正痛得满头大汗,阿秀陪着小云,见立善和阿春来了,骂道:“这老满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这孩子都要生了,人影子都没看到!” 立善过去瞪了她一眼,她收了声,再看小云,只见她皱着眉头,双眼紧闭,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阿春赶紧上前拉住了小云的手,告诉她别害怕,生孩子都是这样的,阿秀又说了:“医生说了,孩子太大了,可能不太好生……”闻言,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阿春也开始紧张起来,立善让阿秀少多嘴,阿秀这才禁了声。 立善不放心,又去找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医生说孩子太大了,而且头也很大,又是第一胎,估计要一点时间。 一直到后半夜,小云脸都痛白了,也没力气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立善和阿春在医院陪着小云,至于阿秀,立善让他带着小豪回去了,她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嘴巴还快,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有什么话那是张口就来,只知道干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不如让她先带孩子回家。 医院里只剩下立善和阿春守在产房门外,小云已经被推进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动静,阿春和立善两人在外面的椅子坐着,听着产房里的小云因疼痛而有气无力的呼喊声,虽没有很困,但两人都是眼观鼻、臂观心,双耳竖起听着产房里的动静,除了偶尔有一个站起来去产房走一走,另一个问情况怎么样之外,两人几乎都没什么话说,阿秀虽然嘴巴多,但她在的时候起码不会冷场。 终于,眼看着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啼哭响起,阿春和立善靠在椅子上差不多睡着了,闻声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迅速走到产房门口去了。 没多久,一个襁褓被递了出来,阿春接过,护士告诉阿春说是个男孩,足有九斤,不止阿春和立善惊呆了,就连护士都说这么大的孩子少见,直言也是这城里的大医院接生的多,今天小云运气好,院里有名的妇产科老主任正当值,经验丰富,给了诸多指导,这要是在普通医院不说难生,这产妇的罪可是不会少受。 等小云被推出来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立善跟在小云的床边,阿春抱着孩子跟在身后,等到了病房,阿春和立善让小云休息,自己再看看孩子,打开襁褓一看,这孩子果真大,有些孩子都满月了都未必有这么大,可见小云实属生得辛苦。 等小云休息好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上楼都要阿春搀扶,金妹早到家里等着了,听到动静出去迎接,看着虚弱的小云被阿春架着,抬腿上楼都艰难,有心上去帮忙,无奈楼道太窄,只能站在上面干着急,等小云安顿下来,金妹开口就是:“这么大的孩子,亏了你生啊……”又埋怨小云租到四楼,这么高,每天爬上爬下的也不嫌辛苦。 小云听着金妹的絮絮叨叨,无奈地笑笑,说都怪老满,我怀孕的时候买了一盒党参,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全部吃完了,补得都流鼻血了,没敢跟你们说……” 金妹:“……” 金妹一路看着小云进门,见小云已经睡好了,金妹赶紧帮她掖好被子,然后从立善手里接过孩子,仿佛仍不相信这孩子有九斤重,抱在手里仔细掂了掂分量,说:“你说说你也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靠谱呢?亏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吃不好,谁知道你倒是没亏待自己,生了个这么大的孩子出来……” 立善看着金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说:“你别掂了,你要不信,明天我去借杠称来给你称一下……” 小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春和立善陪了自己一天一夜了,让她们回去休息,立善说已经给老满的姐姐那边去信了,看她们能不能联系上老满…… 第八十七章 老满回家 提到老满,一屋子的人没有不恼的。一向嘴快的金妹还没作声,阿春就开口了,说:“联系他做什么,全当……”说到一半转身看了看小云,只见小云苦笑了一下说:“没事,就当他死了……” 说起老满,金妹就来气,但看着小云的模样,想起临走前明坤的嘱咐,强忍着没作声,只是脸色不太好,金妹逗了一下孩子,等平静下来之后也叫阿春和立善先回去,自己在这里照顾就好。 东西金妹全都挑到小云家里来了,别说阿春也在,如今小云已经生产,再叫立善拿鸡和鸡蛋不好,只说带了很多橘子和南瓜,小云这边不需要那么多,叫她们吃多少拿多少回去,两人闻言随意挑了一点带走了。 当天深夜老满赶了回来,从小云身边抱起儿子,站在床边亲了又亲,看了又看,看着小云满眼都是心疼。 小云这里只有一个房间,金妹在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床睡,转身背对着老满,假装自己是睡着的,老满放下孩子,过来叫了金妹一声,金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实在是不想搭理老满…… 老满见金妹不想说话就自顾自说夜深了,又说金妹照顾小云辛苦了,小云生孩子也辛苦了,应该早点睡,然后息了灯上床睡了。 晚上,宝宝的哭声响起,金妹刚坐起来,见那边老满已经手脚麻利地起来了,见他笨手笨脚的抱起孩子,又手忙脚乱地扶起小云,想了想还是没过去,过了一会儿,金妹见孩子已经吃上奶了,又躺回床上。 这一天金妹忙了一天,也累了,主要是金妹晕车,每次坐完车都不太舒服,再加上生老满的闷气,很久都没睡着,后面孩子又醒了几次,除了自己去换了一次尿布,其他都是小云夫妻俩做的,金妹看着老满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小云和孩子,对他的埋怨总算少了那么一点…… 老满回来的第二天老满的姐姐们也来了,进门见老满和金妹都在,看着金妹板着的脸,开口就骂起了老满:“你这短命鬼,死到哪里去了?!小云生孩子都不在?!”边说边打起了老满,老满自知不该,笑嘻嘻地任她们打,只说自己有事,打工,不知道小云要生了,金妹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越想越气,不愿看她们逢场作戏,自顾自转身出去了。 两个姐姐教训过老满之后马上过来,看小云的看小云,抱孩子的抱孩子,小云初为人母,满心满眼都是孩子,没工夫想其他的,倒也没生气,只觉得他们太吵了,自己很累,只想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 见小云闭着眼睛不做声,两个姐姐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安慰了一番,见小云皱起了眉头,她们又教训了老满一顿…… 没多久,金妹进来了,问她们吃不吃饭,两个姐姐忙说不劳烦亲家母,自己不打扰小云休息了,又给小云拿了钱,嘱咐老满已经是当爹的人了,千万不可以再任性,老满说知道了。 姐姐们又逗了一会儿孩子,说自己妈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实在是不能照顾小云,还是要劳烦金妹,金妹表示理解,两个姐姐见金妹已经开始淘米了,就说过几天再来看小云和孩子,然后依依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老满去街上转了一圈,给孩子买了一个大的摇篮,就放在小云床边。摇篮家里已经有一个,是老满的姐姐送的,竹编的,配了两根粗树干在下面当轮子,可以在地上推着来回滚。 老满新买的这个是立式的,跟小云的床差不多高,由四根绳子吊着一个小框子,上面还配了蚊帐,用手轻轻一推就能摇动起来。虽然方便了很多,但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小云用着心里总不是滋味,又不想再生事端,只能劝自己说反正是花的他的钱,跟自己没关系…… 这次老满倒在家里呆了十几天,自从小云怀孕一来,他最多也就在家里待过三天,距离上次回来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 老满一直在家里帮着照顾小云和孩子,每天大鱼大肉地往家里提,过了几天,金妹看小云好点了,说叫阿春来帮忙看两天,自己回老家打一转,老满和小云都说不用,他们自己就可以了,但金妹还是不放心,去找了阿春,阿春答应了,每天午饭时分过来,等给小云做完晚饭再回去。 等金妹回来之后又过了几天,老满说请假久了不好,又收拾了一点东西出去上班了,临行前又给小云塞了一点钱,说下次发工资了肯定不乱花,全部拿回来给小云,又跟金妹和小云说了很多好话。 等老满终于走了,金妹和小云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母女俩面面相觑,老满刚才的话说得很好听,也做了很多保证,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金妹照顾了小云二十来天,小云说自己已经好多了,叫金妹先回去,金妹有些犹豫,正好阿春在,见金妹明明想回去,又有点放心不下小云,就说明坤一个人在家带着小文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爷孙两怎么样了,让金妹赶紧回去,说自己会每天来看看小云的,金妹这才动身回去,说等小文放假带小文过来看看孩子。 等金妹走了,姐妹俩逗着孩子,阿春试探着问小云:“你出了月子以后打算怎么办,难道一个人在这里带孩子?” 小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有了孩子,做什么都不方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春看着孩子,没有做声。 小云又说:“好在我还有一点积蓄,不至于饿死。” 阿春点了点头,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如今自己都自顾不暇,实在是没有能力帮助小云…… 小云又说:“你和姐夫怎么样?” 阿春愣了一会儿说:“还不就那样。” 小云:“姐夫是个好人,一心赚钱,又顾家,你平时少和他吵架。” 阿春苦笑了一下,说:“哪是我和他吵架,他那些姐姐们,都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呢,他又一心向着他的姐姐们,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操心你自己吧。” 姐妹俩对视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小云说:“你说我们两怎么没有老妈那运气呢,你看咱爸多好。” 阿春说:“是啊,爸总让着妈,老妈那脾气,也不知道老爸怎么受得了的……” 小云又说:“快别说了,我们这年轻的,当老人家都当不得……” 阿春:“是啊,当年他们那么苦也过来了,如今虽然也苦也累,但不至于缺吃少穿的,怎么就过不好呢?” 不等小云回答,宝宝的哭声适时响起,小云忙抱起孩子坐回到床上喂奶,等宝宝吃上奶,小云又接着说:“没办法,孩子都生了,先把孩子养大再说吧……” 第八十八章 别再回来 金妹回去之后,虽然小云一再强调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宝宝很乖,很好带,自己身体也已经恢复了许多,但阿春还是不放心,坚持每天来给小云做饭再回家。 小云这地方和阿春租的那里一样,炉子都放在门口的走廊上,做饭要出去接水,然后在走廊上做,天气越来越冷了,小云正在坐月子,出去吹了冷风不好。 要是阿春实在来不及了就从自己家做好的饭菜中留出一份带过来给小云,毕竟健健才四岁,阿林要忙工作,平平中午放学回来也要吃饭。 小云犟不过阿春,就叫阿春隔两三天过来一次帮她买点菜就行,菜钱小云自己出,立善知道了之后就说自己帮小云买就行,反正离得近,给她买完菜自己再去店里,小云接受了,这样就不用太麻烦阿春了,毕竟阿春也不容易,阿春倒说没关系,毕竟之前自己在阿林家那么穷,也好好的做了月子,小云这可不能放松。 好在金妹回去待了几天终究不放心,又回来了,小云笑道自己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一个个对自己这么不放心呢。 虽然小云只比阿春小了两岁,但是感觉阿春很早的时候就能独当一面了,而小云大部分时间都跟在明坤和金妹身边,直到哥哥姐姐都结婚后才只身去外面闯荡,虽现在也当了妈妈,但总觉得她还是当年家里那个憨憨地,总要人照顾的小妹,尤其是小时候小云都是跟在阿春屁股后面,由阿春带着的,姐妹俩感情本来就好,平常没事的时候阿春也老往小云这里跑。 阿春喜欢跟小云在一起,最近跟阿林的话越来越少了,自己又没什么朋友,闲下来的时候来找小云说说话也挺好的,感觉没那么压抑。 立善也喜欢往小云这里跑,有时候收工回家早,吃完饭出来散步,就直接往小云这边走,只要老满不在家的时候就会上来坐上一会儿,兄妹两说说话。 立善讨厌立友,平常也不怎么跟阿春打交道,对小云倒是亲切,话也多些。 老满也回来过几次,都是晚上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孩子即将满月的时候,老满又回来了一次,跟小云商量带孩子回老家做满月酒的事,日子定了下来,小云这边只叫了金妹、立善和阿春,立友已经南下,不方便,就打他上班那里的电话告诉了他这个消息,让他不必过来,立友早知道小云生了孩子,如今孩子满月,他也很开心,说过年回来给孩子包个大红包补上。 孩子的满月宴办得很热闹,老满的父母都很开心,终于抱上孙子了,红包一个又一个的塞到孩子的襁褓上,小云一个个收下了。 这孩子的名字是明坤取的,老满说自己没什么文化,让小云定就好,小云想了想,说还是叫明坤取,明坤得了这个任务,很是开心,在家里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最终定了卫民,小名就叫民民,大家都说明坤这名字起得好,将来可以当兵去保卫人民。 酒席散场,老满喝得酩酊大醉,已经在老家睡下了,两个姐姐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立善帮着小云在内屋整理礼金,那些礼金小云只留下了金妹和立善以及阿春的,其他的想交给公婆,但公婆的房门关着的,小云只好去找姐姐,要姐姐交给二老。 税制老满的姐姐没想到小云会主动拿出礼金来,愣了一下之后执意不收,要小云自己拿着,说钱给了二老最后也会被老满要走,不如小云自己存着给孩子买东西,小云推辞不过只好作罢,想了想,又问办酒席花了多少钱,姐姐有些犹豫,让小云别管,小云看姐姐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老满大概是没多少钱的,二老年纪大了,也赚不来钱,酒席大概是靠两个姐姐张罗起来的,小云执意要付酒席钱,两个姐姐稍微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金妹和明坤看天色不早了,自己还要赶车,就说要走了,问小云走不走,两个姐姐留小云多住几天,小云推说自己没准备太多东西,带着孩子实在不方便,还是回家比较好,见小云也会去,大家便一起送她和民民回去,一家人聚在一起聊聊天。 小云的和她出院那天一样,站满了人,不过这次和上一次的紧张和担忧不同,这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阿春去给炉子换了煤,又拿了壶接了水放在外面炉子上烧着,金妹帮小云抱着民民,等水开了,阿春找来杯子给大家泡上茶。 明坤喝了一口热茶,问小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没等小云开口,金妹就凑过来劝说小云跟她一起回乡下住,说哪怕是再能干的人,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外面终究不像那么回事。小云有点摇摆不定,说等老满回来了再说。 金妹答应了,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明坤和金妹带着小文回家了,毕竟家里还有许多鸡鸭,不太放心,小文第二天也要上学,立善将他们送到车站,自己也可以顺路去店里看看,阿春又陪小云待了一会儿,小云将剩下的礼金全部收好,心想要是老满找自己要怎么办,想了想,将钱全部交给了阿春保管,自己身上只留了一点点开销。 小云猜得不错,老满酒醒了回来后虽然没说什么,但终究忍不了多久,一段时间之后经常有意无意问起礼金的事,小云推说花了,老满嬉皮笑脸地说小云骗他,说自己想拿着钱去跟着朋友投资做点小生意,小云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要那些钱,但老满来要,她脾气一上来,就是不想给,心想说得倒好听,投资,那里一共才多少钱,什么投资只要那点钱,要么就是那朋友是骗子,要么就是老满以做生意的名义来骗这点钱,拿出去之后又吃吃喝喝,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满又说他也是为这个家好,想多赚点钱,让小云和民民过上好日子,小云不信,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吵了起来,最后已老满摔门出去告终。 后来老满又回来过几次,都是要那个钱,两人一次比一次吵得凶,后来小云没办法,叫阿春拿了钱来,将钱全部给了老满,并告知他不用再回这个家了,老满拿了钱说让小云等着看,他一定能赚大钱,小云正在气头上,直接说你连孩子满月酒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赚大钱,少问家里人要钱才是真的,老满被她说破,摔门而出,小云在后面大喊:“你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 老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摇篮里的民民又哭了起来,小云过去将他抱了起来,看见老满买的摇篮,越想越气,上去一脚就将摇篮踹翻了,也不顾抱着孩子,过去又补了几脚,见摇篮烂了才又坐回床上给孩子喂奶。 第八十九章 小云的决定 阿春和立善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找到小云,说如果小云要回家他们这几天可以抽空送她回家,等年底忙起来了肯定没工夫管她,她这么多东西,又带着孩子,没人帮忙肯定回不去。 小云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说自己收拾一下这几天就回去。说是这么说,其实小云已经在心里计划很多次了。只见小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说家具不好带,先存在立善和阿春那里给她们用着,以后需要再来拿,或者直接送给他们也行,立善和阿春当即表示可以帮她保管,要就不要了。 决定回去之后小云很快找到房东说好了退房的事情,随后阿春帮忙收拾了一些要带回去的物品,第二天兄妹两就一起将小云送回了家。 随后立善和阿秀来带走了柜子和床以及被褥,阿秀还想搬电视,立善不让,说小豪马上上学了,看多了电视不好,而且自己收摊回来吃完饭已经很晚了,没时间看,说电视给阿春带回去看,阿秀虽然有点舍不得,但看见立善坚持,只好作罢。 阿春拿走了电视和dvd以及一些碟片,还有小云用的小煤炉子,阿春也提了回去。 小云的彩电很大,阿春带回去之后吸引了整栋楼的邻居来看。 阿春那栋楼里只有房东家有电视,但房东选择住在那边的尽头就是不想被人打扰,一般也没什么人去和房东结交。但阿春不同,这些租客们自成一体,平时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遇到了总会笑着打个招呼。 阿春虽然给家里买过电视,但轮到自己的小家里了,她又舍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个装衣服的大木箱子也是阿春拿走了,上面的锁头很精致,阿春很是喜欢。 阿春房里的东西大都是阿林做的,阿林不是明坤那种什么事都做得细细的人,他属于那种尽可能做多一些东西的人,只要做出来的东西能用就行了,就拿屋里的衣柜来说,就简单的上下两层,配上两扇门,门上的把手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刷的油漆还是上次给幼儿园定做桌椅滑滑梯之类的家具用剩下的淡绿色油漆,柜子得材料也是用幼儿园订单剩下的木板,阿春每次看见那柜子都能想起幼儿园那些小桌子和小凳子叠在一起的样子。 小云回家后金妹和明坤都没说什么,让她安安心心在家带孩子。小云是个事情过去之后就不会在心上放很久的人,安安心心在家带着孩子,只要老满不出现,她生活得倒也挺安稳的,跟阿春不同,小云很好的适应着母亲的角色,为了生这个孩子她没少吃苦,现在想起来都痛。 这孩子太大,又有脐带绕颈的现象,医生当时建议剖腹产,小云当时很害怕开刀,执意要自己生,生了好久都生不下来,最后医生给她做了前后两次侧切才勉强将孩子生下了,后来缝针也没有打麻药,生生痛过来之后小云有些后悔之前为什么不选择剖腹产,之前阿秀生小豪也是剖腹产,大概是那道疤痕看着太吓人了吧。 那之后小云又躺在床上足足痛了一个礼拜才有点改善,如今看着怀里的孩子,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想着老满不管就不管,自己一个人将孩子带大就是了,明坤和金妹怕小云不开心,从来不在家里提起老满。 年底,立善和阿春忙得不可开交,阿春忙着收账回去过年,立善则趁着大家过年前买新衣服的时机多卖点货,每天看店子到晚上八九点,年仅五岁的小豪在立善和阿春的耳濡目染之下都学会了卖衣服,小小年纪做起生意来俨然一个小老板的模样,跟立善和阿秀配合起来显得天衣无缝,附近摊位的人都夸这孩子厉害。 快过年的时候老满到了明坤家,说是看看孩子和小云,小云看他那模样,肯定是投资失败了,自然是没有好脸色,老满知道自己错误,主动承认了,说是跟着朋友投资被骗了,朋友也被骗了不少,后来调理好心情去找小云,发现小云回老家了,自己受了打击,就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如今快过年了,自己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想过来接小云和民民回去过年…… 小云听完气不打一出来,直接让他滚出去,自己是不会跟他回去的,老满见小云生气了,也不做声,等小云气消了又来哄小云,一直在家磨了几天,见小云态度坚决,明坤和金妹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最终还早自己走掉了。 老满走掉之后金妹实在忍不住了,自顾自骂了他很久很久…… 立善一直忙到大年三十下午两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才收摊回家,虽然行李都拿到店里了,关了店,把货款存进银行就可以直接回家,毕竟车上扒手多,带多了钱在身上不安全,等立善一家到家天都快黑了。 立友带着桂香也回来了,桂香还是那副娇憨亲切的模样,只是脸上少了一些单纯,看立友的眼神也不再是充满了热爱,时常发上一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距离上次流产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立友始终不愿意和她再要孩子。 过完年,立友久久都不愿动身,桂香就在家里等他,没事的时候就帮小云带带孩子,看得出来,桂香是喜欢小孩子的,之前她刚过来的时候小文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怎么亲人,桂香自然对他没什么感觉,如今看着襁褓中的小民民肉嘟嘟的脸,尤其是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喜爱。 很快春耕开始,紧接着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桂香见立友在家里呆了几天都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两人打工剩下的钱本来就不多,眼看就要用完了,立友也不着急。 之前桂香跟着立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如今跟立友出去工作了一段时间,自己也当了一回家,才知道柴米油盐过日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立友第一份工作了几个月就辞工了,经常在家一躺就是大半个月,吃穿用都是桂香赚来的。 一开始桂香倒也没觉得什么,后来时间长了,看着身边其他夫妻一起生活的模样,比较下来,渐渐地觉得立友似乎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好了,就劝立友去上班,时间久了立友也觉得厌烦,为此两人也超过架,桂香发过脾气,立友就好点,只是总是干不长,时间久了,桂香对立友的热情也慢慢地冷却了。 如今又看立友在家躺着,叫他出去总说再等等,立友愿意等,桂香不愿意等了,说自己先出去找工作了,随后自己一个人拿着简单的行李走了。 阿林听说之后劝立友赶紧跟去,不然桂香在外面打几年工之后醒悟过来肯定不会再跟他,立友只当没听到,阿林见劝不动,就跟阿春说,阿春觉得阿林夸大其词,叫他别什么事都充祖师爷,阿林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管这事…… 第九十章 等着享福 这年年底,阿春和阿林终于还上了信用社的钱,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只是阿林和阿春,可以说所有亲近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阿林和阿春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平常省吃俭用的,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买,阿林只要一有空就下去做事,照理来说阿林应该很瘦才对,没曾想阿林居然还胖了许多,一是做事辛苦,就吃得多,二是两个孩子的剩饭丢了可惜,都是阿林捡着吃了,看起来比结婚那时候已经胖了三四十斤。 阿春也一直穿着旧衣服,除了帮阿林做事之外,住处对面的橘子林的橘子成熟的时候需要人包橘子,阿春晚上等孩子睡下之后还去对面包橘子赚钱。 阿林爹娘在家里种蔬菜,养鸡鸭,成熟了吃不完的都挑到街上去卖掉,阿林每次回来给他们钱他们都不要,反而阿林娘会将自己攒的钱都给阿林,总说自己用不上,要阿林努力做事,等自己年纪再大点走不动了,也好跟到城里去享享福,阿林拿着钱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林爹已经年过八十,腿脚不太利索了,阿林和姐姐们一再劝了他,不要再去河里摸鱼了,万一不小心摔了子女们实在担心,阿林爹答应了,并且好好待在家,每天除了去看看田地、挑挑水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家里的躺椅里。 临近过年的时候阿林的三叔又来闹过一场,将阿林爹打伤了,阿春和阿林赶回家,都气得不行,阿春当即决定,将阿林爹抬到三叔家里去,让阿林爹在三叔家里住,由三叔照顾,吃穿由三叔供应,等恢复好了再回来,要是恢复不好就一直在三叔家住着。 两人将老父亲抬到三叔家之后,阿春直接跟三叔表明来意,说要是这期间阿林爹死在三叔家了,那就别怪自己不讲情面,又说她也不打人,毕竟打人要坐牢,但肯定不会这么算了,你不是喜欢这个房子吗,要是老父亲死在你家,那我直接叫推土机来将这房子推平,到时候我看谁敢拦,谁拦我就将老人的尸首抬到他家去放着!又说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谁看不惯谁就将老人借去他家住!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于是阿林爹就在三叔家住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过年前养好了伤回到了家,那之后三叔一直再没来找过茬。阿春怪阿林一家太懦弱,早硬气点谁敢这么欺负他们,隔壁小婶婶一个人带孩子他们怎么不去欺负,还不都是欺软怕硬,阿林娘一个劲的叹气,阿林和阿林爹都没有做声…… 后来阿林爹又生病了几次,每次都是村里人先去通知嫁的稍近的小妹,小妹再想办法联系阿林,彼时,大哥大正流行,要是谁能带上一个那可是威风十足,阿林想要是自己也有一个就好了,家里有时能及时联系上自己,平时做生意供应商和客户联系自己也方便,但是那价格让阿林让阿林难以接受,去街上看过几次,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传呼机,便宜得多,只要谁呼过来自己听到了再去有电话的商店回过去就行,虽不如大哥大方便,倒也够用。 以前阿林舍不得买东西是因为欠了合作社的钱,现在钱虽然还清了,但节约的习惯还是没改,除了阿春偶尔上街给孩子买点衣服裤子和家庭吃喝拉撒必要支出外,小两口基本上没给自己买过什么东西,平常干活浑身是灰,有件好衣服都要磨破,干脆都穿以前的旧衣服,坏了也不心疼,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再买上一声像样的衣服走亲戚穿,这bb机着实算是一个大项了。 老父亲已经年过八十,天天躺在躺椅上,等着阿林赚钱了接他到城市里享福,这算是这位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唯一的念想。阿春和阿林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城里的人都不用种地,吃的用的到处都有卖,不像家里要走那么远,高楼也多,不像家里都是平房,房子都是宽敞又明亮的,老人没事的时候就在幻想城里的生活。 阿林这么努力,一是家庭的压力,二是老父亲确实年纪大了,自己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肯定要承担起赡养老父亲的责任,眼看他身体越来越差,自己唯有努力才能创造一个好的条件将老父亲接到身边。 村里人见阿林越走越远,生意也做起来了,又听说明坤和金妹住到阿林附近去过,有些好事者故意挑事,说阿林发达了,只接老丈人享福,将自己亲爹亲妈丢在家里,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甚至还有人当着阿林爹的面说过,阿林爹从来都不搭理。 别说阿林爹,连一向容易手挑拨的阿林娘都不信,自己孩子在外面苦成什么样了,她这个做妈的一清二楚,虽然心疼,但是自己没什么本事,在家将卖小菜、卖谷子、卖猪仔的钱都一一攒起来,几十块几百块的贴补给他,他都要了,要不是实在太难了,阿林不会要这个钱的。 最近虽说好些了,阿林欠的钱还了,不要她的钱了,还给她拿钱,但她都没要,阿林说过,自己要攒钱买了大房子接她们出去,自己现在还能动,在家种种地,保住自己和老伴吃不让阿林操心就好了,外面的事阿林娘听老四和小妹说过,吃的住的,什么都要钱,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金妹和明坤条件比自己家好,才去住了两年不也受不了回来了…… 阿林也不是没想过接老父亲出来,只是自己情况实在是不好,也试着跟父亲提过,说接他去城里住,可是父亲总是摇摇头拒绝:“崽,你的心意我了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安心做你的生意,我在家很好,等你赚了大钱,买了大房子,我再跟着你去享享福……” 阿林连连点头:“好,您老安安心心和我妈在屋里,我现在能赚钱,你们年纪大了,少做点事,等我赚了大钱,买了房子就来接你们……” 第九十一章 意外 终于,阿林的爹进了城,可惜不是跟去享福的,而是被救护车拉着去城里医院看病的。 初冬的一个中午,阿林收了工走在一楼的走廊上准备回家,腰间挂着的bb机滴滴滴滴地响个不停,阿林听着那声音突然有点不安,猜测大概是老父亲又病了,他转身匆匆去附近的商店回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小妹都急哭了,说是老父亲摔了一跤,磕到了头,很严重,正在镇医院救治,阿林急忙跟阿春说了情况后饭也没吃就往家里赶。 阿林赶回去的时候父亲的伤口已经清洗完毕,正在缝针,疼得只喊哎哟,哎哟,一旁的妹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平常一直隐忍的老人吃痛呼喊出生,一声声痛呼声传进阿林的耳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二姐也赶到,正在骂人,阿林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 一问才知道老父亲在家挑水时不小心摔倒,头正好磕在路边上的一个树桩上,磕伤了头,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人发现时扁担还在肩上,空水桶已经滚出去老远,那人将他扶起时已经流了一地的血,赶紧叫人将阿林爹送到了医院,阿林忙递上一包烟,谢过那位乡邻,又问刚才二姐在骂谁。 那位乡邻接过烟抽了一根点上,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发现阿林爹的时候,阿林的三叔正在那山坡上放牛,应该早看到阿林爹摔倒了,自己问他为什么不帮忙,结果三叔说:“帮忙?要我说,我还要拍手呢!摔得好!!这下他自己摔倒的,总赖不到我头上了。” 说起这个,二姐就来气,又是一通乱骂,阿林明显也是被气着了,紧握双拳久久没有出声。 老父亲缝好针又挂了水,阿林和二姐夫将他抬了回去,当天半夜,父亲发起了高烧,人都开始有些迷糊了,阿林赶紧叫人将他送到县里医院,县里说看不了,叫阿林去城里的意愿,阿林赶紧想办法,联系上一台救护车,躺在救护车里的老父亲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自己似乎在车上,看见阿林在身边看着自己,就问:“阿林,你来带我坐车去城里了吗?” 那一瞬间,阿林有些哽咽:“嗯,我来带你去城里了……你好好休息,到了我叫你……” 阿林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上,父亲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知道自己在车里,就问是不是要进城,迷糊时就不停地一声声叫着阿林,叫着老伴,还叫着家里的大黄狗,似乎他身边也就这两人一个狗还让他挂念。 第二天,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父亲缓缓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他环顾四周,一片敞亮,头顶刷的雪白的墙壁,墙角安了长长的日光灯,墙裙被漆成绿色,看着让人舒心,宽宽的窗户,枕头和垫被都很软,被子也整洁,反应了一会儿,情不自禁感叹到:“城里就是好啊!”再看看身边的一双儿女,阿林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胡茬已经冒出来了,看起来很疲惫,小女儿眼睛红红的坐在小板凳上发呆,见他出声赶紧站起来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人回答到:“崽,你别哭,我很好,莫担心……” 小妹听了不禁哽咽到:“好的,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去买面吃。” 阿林爹拒绝到:“乖崽,我不要,你莫浪费钱……” 这时小妹的丈夫定生送东西过来,带了一些吃的,阿林也醒了。 老人似乎想坐起来,小妹忙去扶他起来,老人坐起来之后开口:“定生啊,你也来了啊,快坐。” 小妹又喂父亲吃了点东西,但他吃了几口就不要了,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城里好,可惜我没有力气,不然也出去看看。” “您老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有力气了就可以出去看了。”定生宽慰到。 等老父亲睡下,三人一脸落寞,医生说了一大堆,什么脑震荡,脑血栓,破伤风,他们也不懂,但是医生最后的话他们还是懂的,老父亲这回怕是不行了…… 父亲在医院住了两天,越来越迷糊,第二天傍晚,老父亲突然清醒了,他拉着阿林的手说:“阿林,你们还有自己的事,不好天天守着我,这城里我也来看过了,你送我回去罢!” 阿林忙说:“不要紧,最近不忙,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着。” “你妈一个人在家挑水都挑不来。” “过几天你好点了我回去把她也接上来。” “还有那么多田要种,家里还养着牲畜呢……” “不养了,现在咱们有钱了,住大房子,享福了……” “享福了啊……” 又过了几天,父亲始终没有起色,医生说以后大概也是这样了,在家和在医院没什么区别,看阿林自己,是放在这里,还是带回去,阿林说找家人商量一下再决定。 大姐和三姐大约是怕分担医疗费,始终没来看过,阿林只能和二姐和小妹一家商量,年纪比他们大很多的二姐夫说还是带回去,毕竟落叶归根……大家都同意了,第二天老父亲又被救护车送回了家。 阿林又和小妹轮流在家照顾了几天,一开始老母亲只知道抹泪,后来阿林爹好了一些了,清醒的时间多些了,只是头晕,躺在床上起不来,叫阿林和小妹回去上班,阿林娘也终于冷静下来了,说老伴已经好多了,自己照顾就行,叫阿林和小妹回去,见阿林犹豫,又说自己也不出去干活了,就一心一意守着老父亲,反正冬天了,也没什么事好做。 阿林本身也心焦,回来了这么久,那边都是阿春操心,虽说有货卖,先卖着,但是马上年底了,等再冷些起冻了就不好买木材了,自己得回去到山里再买辆车木材才行,于是给阿林娘塞了钱,又去街上买了一些吃的用的回来,回了城。 期间阿林得空就回来看看,老父亲一直躺在床上由阿林娘照顾着,年底,阿林早早收了工带着妻子儿女回家陪着老父亲,这年冬天下了大雪,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能淹没鞋面。 大年初一,阿林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老父亲的床边,让孩子们给爷爷拜年,两个孩子都生得腼腆,等了半天健健才小声地开口祝爷爷新年快乐,这边健健说了,平平急得直接大喊了一声爷爷,爷爷一直看着两个孩子听到这声爷爷忙笑起来,从枕头下面拿钱给两个孩子发乐压岁钱。 初二,姐姐们难得都回来了,将在家里的孩子们都带了过来,这座老房子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阿林爹被阿林扶到那个躺椅上躺着,阿春将躺椅放到火炉边,又给躺椅上垫了厚厚的被子,老父亲坐在躺椅上看着屋内的众人,有些外孙和外孙女都已经长成大人了,他都有些不太认识了…… 第九十二章 老人离世 初二那天,虽然没出太阳,但也没有雨雪,天气算是可以,家里客人很多,平常不常来的大姐和三姐夫妇都来了,还都带了孩子过来,大姐的儿子和阿林同岁,孩子跟健健差不多大,二姐更是将三个孩子都带了来拜年,最小的儿子今年都参加工作了,还给平平和健健拿了红包。 这么多客人登门,阿春自然没能照例回娘家,在家忙着和阿林一起招呼客人。好在年前阿春去跟金妹和明坤打过招呼,说了公公的事,他们表示理解,让阿春和阿林今年多在家陪陪老父亲,没空就别来了。 这一天难得阿林爹没有呼痛,坐在火炉边的躺椅里看着孩子们,也算享受了一次儿孙满堂的快乐,大部分时间他都还是清醒的,只是有些不常打照面的外孙们不太记得起,要人提醒一下。中午吃完饭阿林扶他回房间睡了一下,姊妹们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下需要准备的事,老父亲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有些事情得提前预备下,好不至于那天到了的时候手忙脚乱的,阿林表示知道,都准备好了,二姐夫比较有经验,和阿林一一对过之后,老父亲也起来了,大家收起难过的情绪之后,笑着和老父亲打了招呼,一一确认老父亲有没有糊涂,还认不认识自己,所有人又到老人面前过了一遍。 晚上,里屋里经常传出老父亲呼痛的声音,阿林起来看过几次,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不知道是因为白天人多疲劳,还是因为自身的病痛睡不好,自那次摔倒也过去了两三个月了,大家都以为他撑不了多久了,谁知道也熬过了年关,都期盼着只要开春,天气慢慢好些了老父亲就会好起来,不说能活动自如,至少能不经常这里痛那里痛受折磨。 初六又下起了大雪,屋外纷纷扬扬,屋内阿春和阿林围着火炉给孩子们用炭火烤糍粑吃,老父亲也坐在火炉边,阿林在家的时候经常扶老父亲到火边的躺椅里坐一下,陪他聊聊天,哪怕老父亲不爱说话,能看着孩子们在屋内玩,心情也能好些,整日整日躺在床上也难受,加上那个屋子也暗,孩子们也不愿意去,以前不觉得,后面到城里住过之后才觉得家里条件实在是不怎么好。 今年阿林和阿春没怎么走亲戚,就是去拜年吃完饭也马上回来了,一心一意在家陪着老父亲。 外面雪一直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天渐渐黑了,门和窗户只要一打开,冷风就直往衣领里钻,冷得很,家里的炭炉一直烧着,一家人围在炭火边倒也舒服。 这天晚上,老父亲又开始迷迷糊糊起来,时不时喊一声“阿林啊……”,过一会儿又唤一声“大黄诶……”阿春觉得怕是不好,叫阿林去陪在老父亲身边,阿林娘害怕起来,不敢睡在床上,也起来穿上衣服跟阿林一起在床前伺候。 一直到半夜,老父亲还是迷迷糊糊的,阿春想了想,带孩子过去给他看一下,但老父亲一直闭着眼,叫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阿春和阿林带着孩子跟他说了很久的话,他时而清醒的答应一声,时而又迷迷糊糊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阿林和大黄。 孩子们都困了,阿春带他们回了房间,让他们睡下,自己好久好久才睡着,睡得也不太踏实。 老父亲一直到弥留之际,有了片刻的清醒,睁眼看着床边的妻子和儿子,说:“阿林,你回来了啊?” 阿林见父亲清醒了,赶忙答应:“嗯,我回来了。” 阿林爹又转过头问阿林娘:“老伴,我们家的黄狗唤回来没有?” 阿林娘答:“回了。” 阿林爹又看了他们一眼,小声念叨着:“嗯,都回来了就好……都回来了就好……” 初八凌晨,寒夜里一串鞭炮声响起,宣告这位苦了一生的老人离开人世的消息。 家里的黄狗开始大叫,附近的狗都开始叫,一片片激起乡村里其他的狗也开始跟着叫,一阵阵狗吠声在小乡村接二连三越传越远…… 还在睡熟的村民们听着这一声鞭炮声,辨认了一下大概方向,便知道阿林家这位老人去世了。 阿春听到鞭炮声赶紧批衣服起来,走到里屋,得知阿林爹已经过世,瞬间流出了眼泪,婆媳两哭成一团,阿林也不例外,过了一会儿,阿林娘去拿了寿衣出来,三个人看着床上的阿林爹,阿林胆小,阿林娘没力气,现在是半夜,又下着大雪,不好找人来帮忙,阿春只好接过寿衣,闭着眼睛,在阿林娘的帮助下给阿林爹换上。 第二天天一亮小妹和妹夫就赶了过来,妹夫和阿林将封闭了许久的堂屋门重又打开,妹夫把堂屋里的杂乱东西都搬了出去,只留下一副棺木,小妹边哭边打扫着堂屋,阿林则带着健健一家家去跪拜,告诉他们老人去世的消息,有相熟的就赶来帮忙,没多久得了消息的丧葬团队上门来,扎花圈的扎花圈,搭棚子的搭棚子…… 上午,得了消息的三个姐姐一路哭着回家,到家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老人已经躺在了棺木里。 一个大大的喇叭放在堂屋门口播放着哀乐,院子里挡雪的棚子已经被搭起来了,村里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厚厚的积雪被踩出了许多脚印。 阿林带着两个孩子跪在灵前给来吊唁的人一一回礼,女人们围着棺木哭着喊着…… 阿林爹的棺木在家里放了三天,第二天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许久不见的太阳露了出来,虽然还是很冷,但刮得人脸疼的北风停了,无一不预示着这是个好兆头,棺木重又被打开,亲人围着棺木最后瞻仰了老人的遗容老人的棺木被抬到院子里用长板凳撑着,抬棺的人已经就位,就等时辰一到送老人进山,眼看时间越来越近,突然前面撑着棺材的椅子腿一斜,棺木眼看就要落地,站在最前面的阿林眼疾手快,双手伸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生生拖住了往下滑的棺木,身边的人赶紧帮忙,有人又拿了新的凳子来撑着,阿林才松了手。 传言都说棺木落地不吉利,好在阿林拖住了,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是这位老人不想走,大家的悲伤不禁又多了几分,好不容易收起情绪的姊妹们又忍不住扶着棺木大哭了起来…… 第九十三章 阿林一家 阿林爹的丧事办完后,姊妹们围着火炉子讨论母亲的去向,众人一致认为父亲没享到福,现在父亲去了,不想再留遗憾,再说了,留老母亲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姐姐们提议要阿林将母亲接走一起生活,方便照顾,母亲是个没主意的,一脸茫然地听着她们讨论,问到她意见的时候才会缓缓开口:“我听从你们安排……” 在农村,有儿子的家庭父母归儿子养,有家业的家业归儿子继承,是大家默认的公理,当然,阿林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但照顾母亲的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没什么好商量的 家里一共七个子女,前面三个姐姐不是阿林娘生的,这事怎么也落不到她们头上,阿林的两个亲姐姐一个远嫁一个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总不可能让小妹带去婆家养,阿林很快同意了,叫母亲在家收拾一下,等出完元宵就她出去,阿林娘还是那句话:“我听你们安排……” 阿林娘这样的性子,看得人后槽牙都是痒的,尤其是阿春,实在是看不惯,但又不好说,自己没少生闷气,让阿林娘跟着阿春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没办法,人家一家人都决定了,自己还能怎么办,停了一会儿推说带娃走了,任她们姊妹们自己商量…… 老父亲去世的时候阿林不过三十二岁,年轻的时候家里穷,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阿林从十二三岁开始在外闯荡,虽前面有五个姐姐,但愿意真心帮他的并不多,路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身上总背负着许多责任,主动承担早已成了习惯,毕竟身边无人可以让他依靠。 阿林的大姐喜欢端架子,虽不常有太多表情,但内心时时刻刻都在比较,生怕吃一点亏,连小妹出嫁的时候都要计较,说父亲偏心,自己出嫁买的肉品相不如小妹出嫁的肉好,说家里看不起她,还闹过一场,阿林爹无奈,给她挑了一块最大的肉她才作罢。感觉她时时刻刻都在跟人比较,稍有不满就说别人看不起她。连挑丈夫的时候都要比较,那时候都是种田的,她就比较谁的手大,要嫁手大的。至于原因嘛,手大的可以一只手拿别人两手禾的量,割禾打禾的时候就是别人两倍的效率。 虽然后来她嫁的人手并不大,却是不用种田的人,是个老师,连带她也安排进了学校食堂烧火,彻底不用种地了,当阿林和父母还在家里用面条和盐汤咽饭的时候,她家里挂了一排学生送腊肉,却从不主动和家里来往,过年走亲访友时因她最大,所以年年大家都先往她那里去,不管玩得再晚,她都只招待饭菜,从不留人过夜,至于饭菜,她不会煮,全仰仗大姐夫,大姐夫性格脾气都好,什么事都依着她,在外教书,回家的时候就操持家务,遇到大姐有时候生气撒泼打滚的时候,还会贴心把被子给她扯到地上,让她在被子上滚,软和些,不可谓不贴心,虽然是个计较的人,但确实是个享福的命。 有一年过年大家在家喝得尽兴,有点晚了,看她没有留人的意思,众人也不好强行留下,照理一起着小姐夫开的手扶拖拉机,寒夜里吹着冷风去小姐夫家睡,结果小姐夫因为喝得太醉,开着开着睡着了,拖拉机连人带车摔进了田里,马达还在响,拖拉机带着大家继续往前,不太爱喝酒的妹夫个子高大手臂也长,赶紧伸手向前捏住了刹车,好在冬天衣服穿得厚,都没怎么伤到身体,但姊妹们却很生气,气大姐不念半分亲情,只顾自己方便,不管姊妹们的死活。 二姐是个实在人,不会偷奸耍滑,也不爱和人计较,该是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分到自己的是什么欣然接受,在家做女儿的时候就属她干的活最多,出嫁后也知道心疼父母和年幼的弟弟,虽然自己条件也不是很好,但总是愿意尽己所能帮上一点,小姐夫也是个讲义气的人。 每次大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阿林家总是很热闹,倒不是因为家中有六个女儿的缘故,只因为二姐和姐夫会将全家人都带过来,哪怕孩子成家了也不例外,儿媳妇和孙子一起带着过来。 孩子们总围着老两口外公外婆地叫,分外亲热,再加上小妹一家,倒也满满当当。 至于大姐和三姐,是不乐意轻易上门的,以至于后来同父异母的三个姐姐之中,只有二姐和阿林小妹亲。 三姐虽然和大姐一样爱计较,但是不如大姐沉得住气,什么事情都流于表面,嘴巴也碎,时常念叨不停,大姐虽然不爱别人沾她的光,却也不爱占别人的光,但三姐不同,只要有光沾,谁的都可以。 三姐夫比三姐更甚,因为从小被抱养的,长大离家之后再不认养母。 四姐跟随姐夫南下去了广东,好几年才会回来一次。 五姐金利不用说,那么勤快一个人,生下孩子才九个月便离开了人世,在父母心中留下了无尽的叹息。 小妹生的矮小,母亲心疼她,并未让她做太多事,性格胆小又单纯,做起事来有些像自己的母亲,缓慢而没有条理,她身材娇小,丈夫却身材高大,高大的身材下却是一颗老实巴交的心,二人都是能吃苦的人,过者简单又平凡的生活。 家里姊妹们有时候议论起来,都觉得家里性格上最像父亲的是金利,而最像母亲的则是妹妹满利,当然只是做起事来慢而像,其他倒不像,因为他们觉得母亲这种性格不说别的,自己从小生活的这个村子里是找不到第二个的。 阿林娘性子缓,说话慢,做事更慢,慢到让人着急的程度,有时候阿春炒菜需要一点葱,叫她去地里扯,她慢慢走出去,扯了之后慢慢又走到坡下水渠边去洗,等到她一点点慢慢洗干净回来的时候做好的饭菜都要凉了。 不止阿春看不过去,阿林的姐姐们也看不过去,以前在合作社做事的时候,每次做完回家的时候阿林娘都将铁簸箕开口朝自己夹在腋下,慢慢走回家,别人总怀疑她偷了生产队的东xz在簸箕里,有时候当面指责她,她就将簸箕翻开来看,里面空空如也,家人纷纷劝她不要这样往家拿簸箕,将簸箕肚子朝外不也是那么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惹人闲话,阿林娘总是不急不忙地说:“我知道自己没拿就好了嘛……” “何必平白无故被人当贼看呢?改改不好么?!” “谁要怀疑我偷东西了,过来我打开给她看就是了……” 气的姊妹们连连摇头,下工早早地溜了,都不愿跟她一道回家,任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阿春觉得阿林这一家人大都各怀心思,在阿春的心里,只服老父亲,阿林爹过世她是真的伤心,至于阿林娘,阿春觉得不管过多久,自己和她始终是陌生的,阿林娘慢性子,大姐奸,三姐巧,小妹憨,这个家阿春也就和二姐走得近一些…… 第九十四章 阿林娘进城 阿林娘到了城里,阿林又找房东租了一间小房子,这小房子位于楼梯的拐角处,单独的小小一间,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冬日一个人睡在里面也不冷,阿林又给母亲做了箱子和床,让她单独居住,吃饭还是在一起吃。 因为阿林现在住的是个单间,已经放了两张床,阿林一张,阿春带两个孩子睡一张,这就占了半间屋子,还有吃饭的桌椅,衣柜箱子并些锅碗瓢盆等杂物,再摆一张床着实有点困难,再说了,夫妇两带着孩子和老人共住一间屋子实在是不太方便。 阿林娘不会用煤炉子,也不会用高压锅,平常就是拿把蒲扇跟在健健后面走,阿林娘来了之后,健健也可以到处走一走,玩一玩。 健健已经四岁了,很乖,阿林和阿春忙的时候他就坐在走廊上看,阿春时不时看一眼,看他打瞌睡了就叫他自己上楼去睡,健健就自己屁颠屁颠跑上楼去睡觉。有时候阿林不在家,或者忙起来没注意,记不清到底来了几车原料,苦思冥想的时候和阿春核对的时候,健健就会从走廊的台阶上站起来大声说;“爸爸,我知道!是两车!”阿林再去核对,数目总是对的,这让阿林觉得很欣慰。 随着老母亲的到来,阿林和阿春轻松了一些,不用时不时去注意健健的动向、老人家没什么事做,虽然不会做饭,但吃完饭能帮阿春洗洗碗、洗洗衣服,阿春虽然轻松了一些,但是心里是不舒服的。 阿林娘洗碗的时候倒没什么,但是洗衣服的时候区别就来了,一大盆里面洗自己和阿林的,把阿春和孩子们的挑出来放到一边,如此亲疏分明的举动,阿春看着不可谓不糟心。 半年后,夏天到来,冬日不透冷风的小房间变得异常闷热,又经历了春日的潮湿,让人更加难受,城里的气候也没有农村好,夏天热得很,睡惯了农村的稻草床的阿林娘开始大面积长痱子,浑身痒得难受,一心想回家,跟阿林闹过多次,成天唉声叹气的。 阿林也很纠结,将她送回去吧,一来自己不放心老人一个人生活,二来也容易落亲朋好友埋怨。阿春觉得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何况阿林娘本来就不待见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随阿林自己考虑。 就在阿林一筹莫展之际,许久没有消息的四姐回来了。 四姐之前电话里提出接母亲去自己那边供养,阿林娘很快就答应了,虽然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阿林这里老太太实在是待不住了,当即决定要走,对此阿林和阿春也没什么意见,虽然阿林娘在这多多少少能帮一点忙,但是以前那么难也过来了,随她老人家的心意行事便可。 四姐说是说接母亲去供养,但阿春知道,她也是要老母亲去帮忙看孩子的,毕竟老父亲去世的时候两口子都没回来,很难说有什么孝心。 四姐的孩子比平平还大两岁,四姐最近找了工作,希望母亲去帮自己陪陪孩子,虽然孩子已经满了十岁,但没什么朋友,天天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着孤单得很,四姐有时候要加班也不太顾得上她,尤其是马上就要暑假了,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 四姐夫是孤儿,没有公婆指望,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试着打电话问一下,结果没想到弟弟和母亲都同意了,当即抽空回来将阿林娘接走了。 对于阿林娘跟老四走了这事,几个姐姐都没说什么,毕竟不是自己亲娘,只是免不了感叹,老父亲苦了一辈子没想到福,这慢性子的后娘倒是个能享福的命。 阿林娘走了,夫妻俩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家里的田地借给同宗的一个表亲种了,两个老人去世的去世,离家的离家,那座房子除了清明祭祖和正月拜年的时候回去看上一眼,其他时候基本上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每年正月初三,阿林要去给舅舅拜年,这舅舅不是阿林娘的哥哥,而是阿林爹前妻的哥哥,按理来说阿林跟他没什么亲缘,真正是他侄女的是大姐二姐和三姐,但三人从来不去,阿林不想断了这门亲,于是每年初三必定前去拜年,这习惯一直维持了下来,哪怕老父亲去世了,阿林还是每年都去。 阿林娘走了没多久,就迎来了暑假,立友从外面打工回来路过阿春这里停留了两天,说是在外面工作快半年了,得了假期,回家看看。 今年年初立友还是和桂香一起出去打工了,这次是单独回来探亲的,桂香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阿春留立友吃了饭,想了想,叫立友将平平带回去跟着金妹,自己单独带健健,能轻松一点,以前每年暑假都是将平平送回去给阿林娘,阿春想这几年估计都要跟着金妹了,本来想自己抽空送回去的,立友路过正好让他带回去。 健健也想去,但是健健身体不好,经常半夜发烧,阿春实在不放心,平平就好得多,一年到头除了自己爬高走低满地跑摔伤之外,其他基本没怎么生病。 金妹和明坤已经习惯了带孩子,金妹说无论是孙子还是外孙,只要愿意让她带的她都一视同仁帮着带,带得好不好另说,反正不会冷着饿着,只有一点,要把孩子放在老家,城里她是再不愿意去了。 这些孩子当中只有健健她没带过,其他多多少少都跟过金妹和明坤一段时间,尤其是小文,几乎就是金妹一手带大的,不过老两口说是说一视同仁,但是真正管教最多的还是小文,毕竟小文形式上来看算是无父无母,其他孩子都有父母管教,带也不是常年带,也就放假的时候帮着看一下,管多了也不好。 小阿豪三岁的时候立善将他送回来给金妹带了半年,安安静静地跟在金妹身边,金妹干活,他就在地里看青蛙,看着看着能直接倒在地里睡着。 立善媳妇得空就往家里跑,终究还是舍不得,不到半年时间就将他带走了,对此金妹也没说什么,之前跟她相处的那段时间还历历在目,金妹心想你不放心我正好,我还能轻松点呢,毕竟带孩子也要负责任,万一磕了碰了可不好,虽说这么想,金妹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说养儿防老,以前金妹没有想那么多,如今看着阿林娘跟着阿林生活,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老后的生活,这立友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上,自己老了以后说不定要指望立善,只是……金妹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和明坤年迈之后跟着立善或者立友生活的样子,每每想起来都是一片迷茫…… 第九十五章 有房出售 平平回来大半个月后,农忙开始,阿春抽空回来帮忙了几天,小云也带着民民在家,一家人坐在一起也是热热闹闹的。 今年堂屋里梁下的燕子窝尤其多,其中还有一个异常大的,每天叽叽喳喳的,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屋内昏黄的灯光和闷热的空气让人不舒服,梁上的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更让人心烦。 在一个闷热的屋后,大家在堂屋里铺了席子睡觉,外面没有一丝风,梁上的燕子似乎也热得心烦,不停地叽叽喳喳,明坤慢慢摇着手里的蒲扇,金妹听着燕子叫,看着燕子窝附近燕子屎留下的白色痕迹,一时心烦,丢掉手中的蒲扇出去找了一根长竹竿来,二话不说对着最大的那个燕子窝就开始猛戳。 几只燕子飞出来在屋里叽叽喳喳到处乱转,金妹一下下捅着燕子窝,孩子们都坐了起来看着金妹,很快最大那个燕子窝就都是洞了,一块块泥土往地下掉,闷起一片片灰尘。 等金妹终于消了点气,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明坤坐起来说:“你快别捅了,你听它们在骂你呢?” 几个小家伙好奇,便问:“它们骂什么呢?” 明坤蒲扇一摇,笑着说:“你们仔细听听看。” 小家伙们歪着头认真听,连带金妹也留心听了一下,孩子们还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它们呀,在说…”说到这里明坤已最快的语素说出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粑了一坨屎!!!” 大家一听,还真像燕子说的,但具体的不太清楚,又要求明坤再说一遍。 明坤放慢了一点语速:“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粑了一坨屎!” 一连说了两三遍,终于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再联想起燕子的叫声,的确如此,瞬间引起哄堂大笑,笑罢再认真听,仿佛它们真的在这样说。 金妹面红耳赤,三两下用力将燕子窝捅了个稀巴烂,回头狠狠瞪了明坤一眼,然后大力将棍子丢了出去,自顾自躺下了,再听燕子的叫声,似乎真像那么回事,这下心里更烦躁了,又翻了一个身,看着孩子们对着她弯起的嘴角,终究忍不住了,自己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冬天到来,小云带着民民已经在家住了近一年了,回来时还在襁褓里的民民已经学会了走路,说话还不太清楚,奶音很重,明坤喜欢教他唱歌,每每听着他那不标准的发音都忍不住发笑,明坤尤其喜欢那句:“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民民每次唱都是:“东国,在屋里……”每次都能让明坤笑上半天…… 小云跟金妹和明坤商量,过完年就将民民放在家里,自己出去打工,金妹觉得民民还小,跟着自己可怜,但也没办法,还是答应了。 刚入冬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阿林认识了附近菜市场的一个老板,姓刘,搞建筑的,新建了一栋房子,刘老板现在住的房子年数久了想转手卖掉,换到新建的房子里去住。 有一次这刘老板到阿林这边楼下和米厂的人打牌,阿林没事站在旁边看,刘老板说起房子的事,阿林半开玩笑的说可以啊,这栋小平房住的都是没有房子的,有空带我们去你那房子看看,说不定就卖给我们其中一个了呢。 刘老板满口答应了,说等把东西搬出去就带他们去看,大家都以为刘老板是开玩笑的,毕竟他是大老板,好几套房子,他住的房子这里的人估计没人买得起,阿林也知道自己买不起,但是想到买房子,心里还是充满了向往。 谁知道没过多久,大家又聚在一起的时候,刘老板又过来了,邀请他们去看,浩浩荡荡去了很多人,刘老板带他们穿过菜市场吗,去了一个六层楼的房子,房子很大,在二楼,有三个房间,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都有,还有一个大阳台可以晾衣服,里面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刘老板说下面还带一个门面一起出售。 住惯了单进单出一个房间堆满所有杂物的这群哥们,习惯了煮饭在门口,公用水龙头,去外面上公共厕所的男人们,对眼前这房子自然满眼都是喜欢和羡慕,想着这才是有钱人,大老板的生活,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不是小板凳和床上,睡觉也是夫妻两一间,孩子一间老人一间,而不是夫妻两带着孩子睡在同一间。可惜不用问价也知道这房子自己买不起,于是纷纷打趣: “这房子倒是和我们农村里的那屋子差不多,里面一间间的。” “就是堂屋有点小!” 引得一阵大笑 “光线也不是很好。” “是啊,我们现在住那里虽然只有一间,但亮堂,南北通透,空气对流。” “就是啊,这里就两户,把门一关,想纳纳凉找人说说话都没地方可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刘老板微笑地附和着,一旁的老板娘脸色越来越差,看着被踩脏的地砖沉默不语。只有阿林没说话,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把所有房间仔仔细细看了个遍,随后提出要去看看下面的门面。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这个有些胖的小伙子,神色有些缓和,递给刘老板一个眼神,刘老板赶紧带着这一群人出去了,刘老板打开门,见阿林看门面比看住房认真多了,前后左右走来走去,用步子量着长宽,用手比划着机器的位置,刘老板就知道他其实是真心想要的。 “这门面倒是和我们现在住的那里差不多,只不过大些。” “说实话,刘老板要是单独卖这个门面我们还是能勉强买得起的。” 刘老板表示要买就一起买,见阿林眉头皱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众人起哄: “算了吧,哪里买得起,也别看了,耽误人家时间。” “就是,每个月几十块钱租一个地方睡就可以了。” “你别说,这几年房租也涨了不少,刚来那会儿三十一间,后来涨到六十一间了,现在居然要一百六,明年怕不是要两百喽。” 看完众人都走了,阿林又回头看了一眼门面,也跟着走了,夜里躺在床上,想起老父亲之前说了多次的跟阿林进城享福,又想起老母亲在这小房子里住得不舒服唉声叹气,最后跟四姐走了的样子,久久无法入睡,爬起来跟阿春商量,阿春要他去问问价格,阿林一点点盘算着手里的钱和能从外面收回来的货款,更加睡不着了…… 第九十六章 自己的家 第二天上午,阿林找到刘老板,刘老板有点惊讶,阿林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虽然开了一个木材加工厂,但在刘老板看来那个加工厂应该赚不了很多钱,但还是给出了一个价格,可以说是比较公道的,但是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整整八万块。 阿林实在是没那么多钱,手里现金只有一万多块钱,又跟刘老板闲聊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试探着跟刘老板说把手里的钱都给他,另外去收货款,收回来的一并给他,剩下的先欠着,三年,最多五年全部还清,问刘老板能不能将那套房子卖给他。 刘老板没想到阿林真的会要买,看着阿林的模样有些犹豫,认认真真听着阿林的方案觉得没做声,一旁的老板娘对阿林印象不错,看阿林老实又真诚,应该是个做实事的,说他们要考虑一下,阿林回了家。 刘老板和老板娘想着这房子一下也卖不出,干脆卖给他算了,钱晚点收就晚点收,反正房子在那里,实在不行还能将房子收回来。又过了几天,刘老板找到阿林,说同意阿林的方案,得知刘老板同意了,阿林很激动,到处收账,最后付了两万块给刘老板,可以说是身上一点余钱都没有了,刘老板也很感动,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帮忙。 年底,阿春和阿林多年来的艰苦终于有了回报——如愿以偿地搬进了他们自己的房子,出租房的邻居们都吃了一惊,阿林竟真能买起那套房子,后来得知阿林为此欠下了债,又觉得有些不理解,明明可以租为什么要买呢。 很快,阿林和阿春带着孩子搬了家,但厂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二楼的出租房退了,在楼下租了一间矮红砖耳房供阿林晚上守厂居住,阿春带着孩子们住在新房子里住着,心里时不时还是有点犯怵,两人手里基本上没什么钱了,还欠了刘老板一大笔钱,但是住在这大房子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其实这房子也不是非买不可,那时出门在外流行租房子,有地方住就行了,并不在乎是不是自己的,总想着属于自己的房子在乡下,每到过年也是回村里过,家始终在乡下,城里只是一个落脚点,而今年不同,公公去世婆婆远走,两夫妻这个年在哪过呢?这下买了房子就好多了,算是在城里扎下了根。 得知阿春在城里买了房子,明坤高兴坏了,等不及带上礼物前来祝贺,看着这大大的房子和一应的家具,感觉自己脸上都光彩熠熠,金妹知道价格后充满了担忧,被小云劝开了,倒是立善夫妇过来看过了,从立善的表情上来看,他是不赞成的,好在阿春并不在意他的看法,明坤和小云开心就好了。 阿春和阿林今年在新房子里过了一个年,正月请了一次客,大姐和三姐没来,二姐带着全家来给阿林暖房,三个房间都住满了,还打了地铺,房子里好不热闹,阿春变着花样做了许多好吃的招待他们,侄儿侄女都不愿意走了。 第二年小云出去打工,将民民留给金妹,阿林决定缩减业务,慢慢将那边的杂货清理掉,毕竟虽然不远,但每天来回跑也不方便,阿林将清货的钱拿在手里,入秋的时候还了一部分给刘老板,说起租楼下门面的事,刘老板爽快答应了,于是阿林将机器和剩下的木头搬到了楼下,场地虽然变小了,但是生活方便多了。 因为这边离刘老板家近,刘老板经常在这栋楼拐角处的门面打牌,没事的时候会来阿林这里转转,看着阿林认真的模样,想着阿林欠自己的钱,时不时会给阿林介绍点活干,阿林跟着刘老板也算挣了一些钱,阿林知道感恩,过年还带上东西去给刘老板拜年了。 刘老板很受触动,问如果有机会阿林能不能抓住,阿林问什么机会,刘老板说年初有个项目经理的学习,他可以介绍阿林去学习,但是要去学习三个月,这三个月做不了事情,阿林如果去学完拿到证,他可以给阿林介绍事情做。 阿林回去想了很久,答应了刘老板,为了学习还去买了一个黑色的书包背上,还被阿春笑了,三十多岁了还去上学,阿林又处理了剩下的一些货,自己带了一点路费和伙食费,其他的留给阿春,店也关了,剩下还有些材料让阿春卖,拿了钱先生活,不行自己再去借点。 阿春想这样下去不是方法,到时候阿林学成回来要是没有机会一家人怎么生活,想了很久,那点木头也卖不了多少钱了,还要个人看着,欠刘老板的钱也要还,两个孩子也要人做饭吃,自己又不能去打工。 最终阿春决定开个店,跟阿林一商量,两人在菜市场租了一个门面,阿林又赶了一批桌椅出来,阿春摆好了桌椅,买来大炉子和锅子开起了米粉店,早上卖米粉,上午做麻将馆,平常卖点小玩意儿,辛苦是辛苦,也算有点收入,孩子们也有饭吃有地方玩。 早餐店开张,生意虽然还可以,但是很难剩下钱,除了家庭开支和店里周转,手上基本上留不下什么钱。 三个月后,菜市场有个人家要去外地,这家两个孩子,女儿跟平平是同学,儿子还小,刚会走,这家人决定带儿子去外地,将女儿留在家里,跟附近两个早餐店的老板商量说让女儿跟着她们店里吃,顺带照看一下,让她自己在家睡,她自己会洗澡,两个店都没接,看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们可不敢负责,后来孩子的妈妈又找到阿春,阿春有些犹豫,闲聊之下发现是平平的同学,两人可以一起玩,加上对方给的价格不错,阿春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对方先付了两个月的钱,阿春拿着钱,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那女孩子也懂事,不像平平到处跑,平平有了伴,在家里也待得住些了,两人成天在一起玩,阿春也放心了许多,毕竟在眼皮子底下,虽说孩子已经有九岁了,但是万一丢了或者伤了可不是好玩的,除了一日三餐,必须保证她爸妈来接的时候是好好的,当然,阿春也怕她父母一去不复返,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第九十七章 找谁借钱 寄养在阿春店里的小女孩这一照顾就是半年,她父母给的两个月的伙食费早就不够了,但如今她父母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菜市场的人都在开玩笑说她妈妈不要她了,另外两家早餐店老板庆幸自己没有接下这个活,阿春心中也没底,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总不能不管孩子,还是一日三餐的供着,只是吃饭是小事,只怕…… 阿林早已经学完回来了,刘老板那边说要等机会,阿林又将门面打开,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材料了,阿林在里面挑挑选选,不过几个月没有动手,感觉要生疏许多。 阿林在外面学得很认真,与多数去混凭证窝在教室后面打牌的人不同,他每天认认真真听完之后还要去附近的一个大桥上站到天黑,看桥下的工地上工人是怎么操作的,周末也不回家,就站在桥上看别人施工,从不抽烟的阿林也开始买烟了,还买的不错的烟,自己也不抽,站在桥上遇到看不太懂的就下去找到工人散根烟,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问问具体操作方法,没多久,下面的工人和阿林也熟悉了,开玩笑说以后阿林学成了,当了大老板了可以请他们做事,阿林笑着说一定。 阿林开始接起了加工的活,阿林是个实诚人,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人,客户定的多大就做多大尺寸的,规规整整从不夹杂一些不合格的进去,口碑一直很好,只是有时候遇到一些无赖的迟迟不付款欺负他老实的人会吃亏。 刘老板是做建筑行业的,经常要去做些大批量的采买,偶然间去阿林那里买了些树木和方料,以前也买过别人的,但没阿林的好,阿林的说是多长就是多长,要多粗就都是一样粗的,不会掺些不合格的,有时候要些模板,阿林家的也是订的最好最密的,不会漏浆,灌好梁柱之后拆下来也是一整张结结实实的,遇到要求不高的地方还能重复使用,一来二去只要阿林有的,就专找阿林买,比别人那里省心得多,加上阿林又买了他的房子,有心帮他一把。 一开始都是有木材需求都找阿林,后面阿林学成回来之后就介绍一些小项目给阿林做,都是木材方面的,直接包给他,让他自负盈亏,这些小项目比阿林的加工店赚钱,也没那么累,还能接触到工程项目的施工,唯一不足的就是很多地方都是要自己垫钱的,一但开工,就需要很多资金,这钱从哪里来呢? 阿林在自己的加工厂转了一圈又一圈,想着剩下的材料和机器能值多少钱,大概把手里的材料机器都卖掉都远远不够。 晚上他和阿春说起包工的事,说:“到时候我们可能要找谁借一笔钱,想跟着刘老板做事不投钱不太可能。” 阿春本想说那就不要赚那么多钱,继续做自己的生意,转念又想到因为这个房子欠刘老板的钱,终究开口:“先做着自己的这点事吧再看吧,刘老板说不定也就那么一说……” “还是先准备着吧,我想了想,机器还是不能卖,以后接触的也是木材之类的,能自己加工的还是自己加工,大不了多请工人,处处找别人买自己就挣不到什么钱了。” 阿林还是很期待能做大生意的,又说:“真的到那天,刘老板愿意拉我一把,我还是得抓住机会,只是我会比较忙,家里就交给你了。” 阿春还在想钱的事情,有些犹豫:“找谁借钱呢?我爸年纪大了,贷款担保估计信用社不会允许了……”要说有钱的话,可能立善有,阿春说:“小哥可能有钱,但是……” 立善未必愿意借,这阿林心中也有数,要说谁还有钱的话,阿林想了想,说:“要不我去找大姐试试……” “她?她会借?”阿春怀疑到,大姐家是有钱的,但是她未必肯借。 “给她认利息,利息要比信用社给高点。”阿林说,阿春没有做声,虽然觉得自己家里人还要利息有点心酸,但想想别人凭什么借给你呢,只好说随他自己考虑,自己最多做到家里不让他操心。 楼下的木材加工厂又开业了,阿春想了想,还是抽空去立善那里打了一转,说了借钱和付利息的事情,立善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说自己手上虽然有点钱,但是留着有用的,再说了,亲兄妹,自己也不想占阿春的光,虽然阿春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心底还是失落的。 没多久,阿春的生日快要到了,立善回家的时候说起阿春借钱做生意的事情,金妹又说起他们不该买房子的事情,明坤低头咳嗽了几声没做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晚上明坤和金妹商量:“阿春生日快到了,正好是周末,到时候你带孩子们去打转,我留下看家。” 金妹不解:“怎么了,当初听他们买了房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现在怎么又不去了?” 明坤又咳了几声,待缓过来又说:“叫你去你就去,我这身体不舒服,坐不了车。” 金妹帮他顺着气,说:“叫你多穿点衣服,少抽点烟,你总不听,这都要入夏了,还在咳嗽。” 明坤有些烦,不耐到:“快睡觉吧,话那么多。” 金妹嘟囔着:“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了……”说完转身抱着民民睡觉了。 待到阿春生日那天,金妹早早起来捆了鸡,包了鸡蛋,给小文拿着,自己用背带背着民民,临行钱明坤递给金妹一个纸包,说:“这里是一千块钱,算是我给他们的一点心意。”金妹接过好好收好出发了。 明坤转身回家了,其实明坤不是不想去,毕竟挨着阿林和阿春住了那么久,一年能赚多少钱他大概心里有数,这房子买的应该不太容易,阿林家里的老母亲和姊妹们是指望不上的,自己手里也没剩多少钱了,这些年来支持两个儿子开店,养孙子小文,都花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点勉强撑着给自己两口子养老,加上小文将来读中学、大学,怕是不太够了…… 明坤独自留在家,一袋又一袋的抽着烟、炒菜、喂鸡、赶鸭子,感觉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看着房前屋后的景象,忽然觉得孤独又了无生趣。 金妹带着小文和小阿民欢欢喜喜地去了,小文下半年就要要读中学了,中学在镇里,走路太远了,要坐车,要寄宿,金妹一路告诉他从家里出来要坐什么车,到阿春家又要做什么车,每次上街都要交代小文一遍,小文早就清楚了。 阿春很少过生日,金妹的到来让她觉得意外,尤其是金妹一层层扒拉着身上的衣服,然后掏出用布捆了又捆的一千块钱递给她,说是明坤给他们两口子的时候,直接温暖了阿春的心,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家人的意义。 晚上,她掏出钱给阿林:“妈给的,你拿着周转吧。” 阿林没要,说:“爸妈给你过生日的,你拿着吧,留着吃伙食。”刘老板那边还没有消息,自己这边虽然也能接点小活,但店挪了位置,虽也在马路边,但场地不大不太显眼,原料也有限,生意大不如前,勉强支撑着,过段时间就是大姐夫生日了,到时候再去提提钱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 第九十八章 奇怪的图案 没多久,大姐夫的生日到来,阿林联系二姐和三姐去给她过生日,酒过三巡,说起投资的机会和借钱的事,大姐没有吭声,阿林又说起利息的事,大姐夫听完了方案,又听阿林说起刘老板,也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二姐自然是希望阿林好,也在一边帮腔,说起阿林买房子的事情。 大姐知道阿林买了房子,只是自己没去看过,也不知道阿林欠了刘老板钱,想着可以多得点利息,看阿林的样子,也是有出息的,就说自己手里是有点钱的,到时候机会来了阿林可以开口,手里的钱也不多,都是一家人,借点给阿林还是可以的。 阿林和阿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松了一口气。 转眼暑假到了,店里寄养的女孩子的家人已经走了快半年了,好在暑假还没过半,那家人回来了,结清了剩下的伙食费,带走了那个女孩,阿春彻彻底底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到下学期开学的时候,阿春拿着那笔钱带着平平去报名,校长看到跟在阿春身后的健健,问他多大了,阿春说五岁了,校长说那可以读学前班了,阿春突然有些恍然:阿永也可以读书了? 校长看她没做声说:不读学前班来年开学直接读一年级也可以。阿春犹豫了一下,问阿永要不要读书,阿永点了点头。阿春犹豫了一下捂着口袋,还是给健健报了名,庆幸自己开了早餐店,接了那个女孩的寄养,今天也带够了钱够两个孩子的学费,想到这里阿春脸上全是笑容——这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小时候经常半夜三更去医院,有次惊厥没意识,老中医用针扎指头才醒过来的儿子也长大了,可以读书了,等开学后自己也能轻松许多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年底,刘老板那里传来消息,说可以准备起来了,第二年有个新工程开工,可以交给阿林做木工方面的活计。 阿林借着过年去大姐家拜年的机会跟大姐和大姐夫提了钱的事,大姐和大姐夫借给了阿林,毕竟阿林在城里有房子,他们不怕,自己手里的钱放出去那点利息也好,毕竟是姐弟,不怕他赖账。 今年立友和桂香没有回来过年,立善和阿秀依旧大年三十下午才回来,初五初六的样子去走阿秀那边的亲戚,顺便就出去开店了。 小云倒是提前几天回来了,只是出完元宵依旧要出去打工了,她和老满一直处于失联的状态,想着老满是指望不上了,将来儿子读书,自己生活都要钱,总不能指望着年迈的父母养自己母子俩。于是继续将民民留给金妹和明坤并给了生活费,说以后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 金妹说:“孩子我可以帮你看着,后面赚的钱你先自己存着吧,孩子跟我们在农村能花多少钱?我们种的那些地都吃不完,爸妈还能做,就做点,等做不动了你不给,我还主动问你要呢!再说了,钱这种贵重东西,寄来寄去的一会儿给弄丢了多心疼……” 小云又说明坤身体看着不太好,说带他去街上看看,明坤说年前看过了,就是肺部有点问题,老咳嗽,拿了药吃了,已经好多了,叫小云不用操心,金妹怪到:“还不是抽烟抽的,我看后来把烟袋戒了之后好多了,早不抽没点事。” 小云有点惊讶:“爸爸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能戒了烟?” 金妹道:“不戒怎么办,再抽下去咳嗽一生世都好不了……” 明坤喝了一口酒,说:“大过年的,就不能说点好的?” 母女俩这才打住了话题,小云专心地喂着民民,小家伙不要她喂,硬是要自己吃,小云就让他自己吃,心想难得今天金妹没有骂老满,想了想,大过年的提他干什么,也不嫌晦气,于是继续看孩子吃饭。 拿到钱后阿林出了元宵就进山采买材料,说这次会去很久,家里事还是要阿春操心,阿春答应了,阿林又说,以后会很忙,有机会还是要好好抓住,要阿春多担待,早餐店累,又管不好小孩,实在不行不要开了,专心带着孩子,阿春想起好几次临近女儿开学的时候,阿林为了三四百块钱的学费一个个上门找欠他钱的收账,明明是占有理的,还要求爷爷告奶奶述说自己的难处——去跟他们说孩子开学了,要交钱,似乎是自己欠他们钱一样的,实在是辛酸,终究没有同意,说:“你在外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钱,我在这里做着赚一点是一点,起码保证家里吃穿用度,等你什么时候赚大钱了,我也就天天坐在家里玩了,我这辈子也算做够了……”阿林没有做声。 年后,阿林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去好几天,阿春自己一个人看店,没多久,菜市场附近又新开了一家早餐店和麻将馆,阿春的生意大不如前,想了想,还是及时止损,将早餐店转让了。 阿林有了资金,又肯吃苦,因为做了几年木工生意,跟大山里卖树木的人早就熟悉,拉起原料来也方便,人又能吃苦,一个工程还没做完就得到了许多夸赞,又接下了另一个,不过一年半的时间,阿林手上的钱已经足够还给刘老板了,当然,这些钱也不全部是自己赚的,其中还有借的大姐的本钱,阿林想着先还掉一部分债务,当然,自己手里还要一点本钱。 阿春说先还给大姐,毕竟大姐的钱是要利息的,阿林想着这边刘老板给自己介绍了机会,自己也得拿出诚意来,于是又还了刘老板三万块钱,说剩下的明年还清,也算是不食言了。至于大姐那里,认点利息就认点利息,用手里剩下的钱继续做事,攒够了再还她。先把刘老板的钱还了表明态度,以后还可以合作,毕竟有人拉一把比自己蛮干还是好的多。 又一年暑假到来,阿春的店铺已经转了出去,阿林又不常回来,于是阿春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家帮着二老收谷子晒谷子,小文已经长得超过金妹了,负责在家里带弟弟妹妹们玩,有时候几个小孩子也下到稻田里,只是稻田里是有蚂蟥的,经常吓得他们大呼小叫的,影响大人干活,就叫他们去屋里玩。 小文无聊,用粉笔在地上花上了云朵一样的圆圈圈的花纹,像是一个边缘翘起的屋檐,又像是一个盒子,平平问这是什么,小文神神秘秘地说我带你去看,然后平平就在后屋黑暗的房间里看到了两口漆黑的棺材,再去看那个花纹,跟棺材尾巴很像,只是平平再不觉得那花纹好看了,怕人的很…… 第九十九章 不治之症 秋风渐起的时候,明坤又病了,不停地咳嗽,时常还觉得肚子痛,躺在床上起不来,也到镇里拿了药吃,不见好,阿春不放心,回来看过几次,立友和小云在外地打工,阿春只好和立善商量,立善做事小心,两兄妹觉得父亲年事已高,决定还是去大医院检查一下放心。 于是阿林回来后,阿春让阿林在家看孩子,自己和立善带明坤去医院做检查。 结果一检查,居然是不治之症——肝癌。一家人都懵了,这些年听人说起过,电视上也看过一些,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太妙,立马想办法联系立友和小云,金妹看着姊妹俩慌张的样子,仔仔细细问了医生情况后,突然觉得天都要塌了,兄妹两安慰金妹,说是这个事先不告诉明坤,金妹勉强点头答应了,但是忍不住去想这个病,更是忍不住时常哭泣,明坤终究还是起了疑心,得知实情之后恍惚了好久,终究沉下心来,要求出院回家。 回到家后,明坤让立善和阿春回去做事,说自己有金妹照顾就行,他们开店的开店,看孩子的看孩子,不能天天待在老家,阿春和立善有些犹豫,金妹这才反应过来,重新振作起来说自己可以的,让他们回去,阿春看着跟着小文认字的民民说:“这样吧,我现在也没开店了,两个孩子也没读书了,民民先跟着我住一段时间吧,等爸好一点了我再送他回来……” 大家都答应了,金妹给民民收拾了衣服,阿春和立善带着民民离开了家。 那以后,不知道是病情恶化了,还是明坤被这不治之症吓得失去了希望,癌症的结果一出来,明坤就彻底卧床不起了,吃喝都在床上,金妹在床边放了一个小桶供他解手,时常守在他身边,每到想哭的时候就借故走开,将眼泪流在灶台边,流在屋后的菜地里。 生平第一次,金妹不想忙个不停了,只想守在明坤身边跟他好好说说话,但是每次坐到他身边,自己又不知道说什么,明坤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干坐着,明坤看着帐子顶发呆,金妹看着明坤发呆,能坐好一会儿,直到金妹想起来,该做饭了,就去菜地站一下,浇点水,发一会儿呆,随便扯点菜回来洗干净生点火炒一炒,再端到他面前,明坤最近越吃越少,连带金妹也越吃越少了。 明坤总是算着日子等待,等周末阿春和立善回来,等小云回来,一个月后,小云回来了,先到阿春家里接了民民,姐妹俩哭了一场,阿春和小云商量,在家里装个电话,有什么事也好联系,小云说自己回去就办,阿春这里是有电话的,是阿林经常出门在外那时候装的。 小云说这次回来了就不出去了,留在家照顾民民和二老,小云回来之后,立善和阿春放心了不少,但只要得空,立善和阿春还是会回去看望老父亲。 明坤确诊后,只要阿林在家看孩子阿春就自己一个人回家,阿林不在家就趁周末带着孩子一起回家,回村的班车并不多,阿春总是赶最早的那趟,回家之前必定先打电话,问家里有什么需要买的,她从街上带回去。 明坤知道只要头天晚上电话铃声一响,第二天阿春就会坐最早的班车回来,算着车上要多少时间,走路回来又要多少时间,到家大概是几点。 有次阿春坐车遇到路上有家人的狗在乡道上被车撞死了,看见班车就拦住车不准走,要求赔钱,毕竟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的也就那几辆车,这一下就耽误了很久,一车人坐在路边看司机和那人扯皮,阿春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去把那狗的钱赔了,但是那家人实在要得太多了,不然也不会僵持这么久。 明坤在家不停地问金妹时间,一直到中午都没见阿春的身影,金妹就说阿春可能有事耽搁不回来了吧,小云拨阿春的电话也没有人接,明坤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里准备睡觉,这时听见堂屋那边有脚步声,金妹忙去看,明坤也转过身来听着那边金妹激动的笑声,好像有一男一女在喊妈,是立善?明坤心想今天怎么立善两口子一起回来了? 待到金妹把他们领进来一看,是一年多没见的立友夫妇,立友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凭面相和发黄的指甲,明坤知道他在外面没少抽烟喝酒,再看曾经的儿媳妇叫自己的时候透露着疏远,也不在像以前一样挨着立友站着了,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立友开口询问:“爸,你怎么样?”明坤也不回答他,只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死回来做什么?出去!”说罢又转身朝里,不再做声。 立友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走了,桂香也跟了出去,原本开心的金妹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做什么?他也是关心你……” 明坤想着如今自己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太好看,但即便如此,也不需要立友来同情,气到:“我要他关心什么?!告诉他以后不要到我房里来!!!” 金妹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安慰立友夫妇去了。 到吃午饭的时候阿春终于回来了,明坤的脸色才好点,阿春一般要住上一晚,然后坐第二天最晚的车回去,每次临走前,明坤就叫金妹:“老女人家,给她五十块钱。”金妹就递给阿春五十块,阿春起初不肯接,后来见明坤要生气了就接了,心想明坤这是知道她不容易,给她报销路费和买菜和水果的钱吧,每次摸着那钱的时候,阿春都会情不自禁心里发酸红了眼眶。 入冬后,金妹经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文带着民民用两根捆在一起的长竹竿去够青青的柚子,这颗挂满果子的树已经长这么高了,金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吃柚子了,大概是老了,牙口不好,禁不得酸了。 明坤最近病得愈发严重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金妹进厨房打了热水往明坤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停下了,隐隐听见阿春和小云在哭,明坤似乎又清醒了,在跟她们交代自己葬礼的办法。 至于家产怎么分,在明坤确诊癌症回到家,孩子们走了没几天,他就交代好金妹了:“老太太,我这回怕是真不行了,家里就这旧房子,也没什么好分的,谁愿意回来住就住。”然后从被褥下面翻出一小叠钞票和一个金戒指悉数交到金妹手中,说:“我那衣服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些钱,那是最后的钱了,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就留给你养老罢……”金妹再也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明坤又说:“这金戒指以后谁孝顺你,你就留给谁,现金就千万自己留着……咳咳咳……”金妹再也忍不住了,第一次在明坤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百章 明坤之死 明坤本人是个吹鼓手,年轻的时候给戏班敲锣打鼓,后来戏班不流行了,明坤经常被红白喜事的家庭请去做乐手,见得多了,明坤也就很在意自己这些身后事的处理,明坤父母的墓地是他亲自挑的,两个坟挨在一起,坟墓后面种了一颗松树遮阴,坟头附近没有一点杂草,视野也开阔,是那片祖山上为数不多的风水绝佳的墓葬,至于自己的地,他老早就自己看好了,只是立友不着调,立善既不信这些又是个怕麻烦的人,明坤怕两个儿子都指望不上,所以就一遍遍交代金妹和两个女儿。 不知明坤是怕金妹记性不好忘了,还是自己因病记性不好忘了,时常要跟金妹说上一遍,金妹都一一记着,只是金妹听明坤和孩子们说起这事,不免觉得悲凉。 熟悉的交代声音又传入了金妹的耳朵:“我的千年木已经做好了在隔壁耳房……咳咳咳……我是右边那个长点的,我的穴也看好了……咳咳咳……哎呦……就在爷爷奶奶后面二十几步的地方,我死了之后要放满三天……” 又是一连串咳嗽声,阿春和小云赶紧过去帮他顺背,只见他摆摆手,自己又咳了过了一阵子,停下来后他又说:“我喜欢热闹,你们给我请一班吹鼓手来吹吹吧……咳咳咳……吹号的两个,吹鼓的四个,再并两个敲锣的,一共八个人……最好再给我请一队舞狮的……也好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走……” 金妹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无声地流着眼泪,可是明坤接下来的话却从没跟自己说过:“我这一辈子也没享受什么,也没要求你们什么,就这一点点心愿……咳咳咳……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待你妈……咳咳咳……你们大哥是靠不住的,小嫂又和她合不来……你们要多关心她,好好孝敬她。” 金妹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转身走到菜地里又哭了许久,手里的水早就凉了,她还浑然不觉一直端着,等冷静下来之后将水全部倒进了柚子树下的鱼塘里,然后慢慢往回走,金妹想自己迎风流泪的毛病怕是又要加重了吧,那两天,几个女人们的眼睛始终红红的,孩子们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在家闹腾,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他们也不敢走远了,不是在竹林里就是在橙子树下,家里人虽然许多,却始终很冷清。 明坤迷糊的时候慢慢多了起来,只是再迷糊,再痛,只要看到立友在身边就会要他滚出去,立友本性不坏,虽然平时没少惹明坤生气,但是眼见父亲这样,自己还是不忍心的,恨自己不听话,没有赚来大钱来给父亲治病,父亲清醒的时候他不能近身,等父亲睡下他就来替下小云,看顾着老父亲,只是明坤从来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 那天礼拜二平平放学回来,看见只有爸爸阿林在家,不见阿春,一般阿春错过最后一趟班车第二天就会回来,平平想阿春大概是又错过了,想着明天应该要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起来正在梳洗准备上学的平平听见电话铃响了,父亲接了电话,平平站在身后听着阿林的语气,心里隐隐猜到了是什么事,阿林挂了电话,告诉平平今天不用去上学了,平平心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四年级的平平已不像爷爷去世时那么没有概念了。 阿林带着两个孩子回家,灵堂已经搭好,哀乐声响彻村庄,立友和立善带着小文和小豪跪在棺木旁给来吊唁的人回礼,金妹带着阿春和小云扶着棺木哭喊着,天色灰蒙蒙的,阿林吊唁过后想起阿春说起过明坤对于后事的交代,又想起自己做生意明坤两次给自己借钱的事,独自到街上去请了舞狮队伍来。 葬礼第二天,许久没有出现的老满也来了,一到灵堂就痛哭着跪在了棺木前,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他也不管,自顾自哭着喊着,直到立友去将他拉起,他去到小云身后想去安慰,小云抱着他哭了一阵子之后松开手,叫他去照顾民民,民民见着他很是陌生,说什么都不让他碰,老满只好时而过来安慰一下小云,时而去跟在民民身后照看。 明坤的葬礼很热闹,每天晚上都有表演,有军乐团,有舞狮子,还有人唱戏。 出殡那天,棺木打开,亲人们去看明坤最后一眼,那躺着的老人看着有些陌生,满头稀稀疏疏白发,惨白惨白的缩成一团,看起来又瘦又小,脸上干瘪的皱纹有些骇人,与之前总是竖着整整齐齐大背头,腰板挺得笔直,满面笑容的老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送葬的队伍走了好久好久,每到一个宽敞的晒谷坪里就停下舞了一阵狮子,队伍一直走到镇上,穿过一个两边都是民房的长长的巷子,路过的时候巷子里的人会开门往自己门前挂上一串鞭炮点燃,算是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长长的巷子里鞭炮声一路响起,炸得人眼睛都不敢睁开,小孩们更是怕得闭着眼睛随众人走,时不时扬一下眼睛看看路,看见前面又有人开门挂鞭炮出来,赶紧闭了眼睛,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出了巷子。 村民们都在说明坤的葬礼是最热闹体面的,一家家主动出来放鞭炮相送,原本准备的答谢毛巾都不够发,后来又去镇上买了补上,说明明坤在乡里的地位还是很高,很受人尊敬爱戴的,大家都在说明坤这下可以安心了,葬礼比他要求的还热闹得多,金妹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些舒心,又有些迷茫。 当讨论到金妹以后的去向时,四个子女都表示,只要她愿意,随便跟着谁过都可以,大家都不会有意见,一家照顾轮流照顾几个月也行,金妹看了看小文,说自己还年轻,哪里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家里,种点地够自己吃就行。 大家都知道金妹是放心不下小文,都没有做声,阿林说没关系,您老喜欢在家里就在家里,过年过节我们有空就回来多看看你,钱的事您老不要操心,我们一家拿一点,总够您老用的,其他人也附和着,连老满也保证以后会好好孝敬金妹,金妹又觉得难过起来,孩子们都这么孝顺,可惜那个老家伙看不见了,他怎么就走得那么急呢…… 第一百零一章 阿春的提议 明坤葬礼结束后小云和立友决定留在家里陪金妹,立友夫妇去年没有回来过年,说已经接近年底了,就不去打工了,等过完年再说。 明坤去世之后,金妹感觉自己似乎苍老了许多,没了以前的干劲,时不时要停下手中的活发上一会儿呆,更是时常抓住读初中的小文念叨:“爷爷去世了,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也会走,你要和你爸爸搞好关系,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你爸爸,要是奶奶也走了,你还是要跟着他……” 虽然小文跟立友和桂香也在一起也生活过一年多,但感情远不如和明坤及金妹那样深厚,甚至不如和阿春小云这两个姑姑一样要好,这让小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但看着金妹难过的神情,小文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然而小文虽然每次看似懂事的答应了金妹的要求,却渐渐的不常回家了,周末放假的时候,直接坐上相反反向的车往阿春那边去,阿春自然是好好招待一方,并给足他一周的路费和伙食费,还给他炒一些菜放在罐子里让他带去学校吃,尝到了甜头的小文一到周末就往阿春这边跑,弄得阿春也很尴尬,毕竟是亲侄子,总不能叫小文别来,以前经常趁周末去看金妹的阿春怕自己回去后小文走空。 毕竟小文的生活费是每周每周拿的,学校开学的时候每个学生背一袋米去,米饭可以不要钱,要吃菜是要自己带钱去买的,金妹钱卡得又死,可能挨到周末,小文身上也就那点车费了,要是自己不在家等他他可能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渐渐地金妹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小文一面,打电话去交代小文下周放假回家来,小文也只是嘴上答应,到周末又不回去,推说忘了,金妹着急,就叫小云去阿春那边问问情况,小云就顺便带着民民去阿春家玩几天。 两姊妹拉起家常来,自然要提起老满,说起老满,葬礼上他莽撞的一幕幕还浮现在眼前,老满这两年始终很少露面,听说在广东打工,具体情况小云也不知道,倒是立友跟他在外地见过几次,两人也还一起喝过酒,明坤过世后老满得了消息也回来吊唁了,还给小云拿了几千块钱,不知道是他的心意还是他姐姐的意思,小云反正把钱先收了再说,但回过神来,对老满却始终没什么好脸色,葬礼办完没几天老满就又走了。 提起老满,小云从来都不开心,阿春只好转移话题,现如今民民快三岁了,城里的孩子有些到这个年纪都读幼儿园了,最迟的像平平,四岁半读幼儿园,才读半年就去读学前班了,很多字不认识,学习也不太好。劝小云还是给民民多读一两年幼儿园比较好,说那时候自己不懂,希望小云多考虑一下孩子,天天在农村跟着外婆终究不像回事,而且现在明坤过世了,金妹何去何从总要有个定论,也不能一只在家呆着。 小云想起在家桂香的脸色,和阿春说起立友和桂香相处的好像并不愉快,金妹每每在家叹气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受明坤去世的影响,桂香开始思念她的家人,忍不住想回去看看,立友还在记恨老丈人逼桂香堕胎的事,表示自己本来就不受待见,不想去受人白眼,叫桂香想回去就自己回去,桂香在家纠结了几天,终究自己走了,这去了已经是快半个月了,还不见回来,金妹多次催促立友去接,立友都懒得动身,在小云以为桂香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桂香又自己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爱和别人说话了。 阿春和小云虽然都觉得立友生得不错,受女孩子喜欢,不过她们心里也清楚,立友不是能过日子的人,可偏偏这样的人,总能让女孩子对他死心塌地的,不过她们心中还是有隐隐的担忧,他和桂香怕是不能长久,桂香虽跟了他几年,模样和身材也大不如前,但身上那份气质还在,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她和这些从小帮忙干活的农村姑娘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 两人聊了很久,阿春建议小云带着金妹和小云搬出来住,在外面租个房子,免得金妹天天房前屋后的转,每天魂不守舍的。 小云觉得自己住哪都无所谓,关键是金妹那边,小云深以为金妹不会愿意跟她出来,结果当她提出要带小阿民出去住顺便做点小生意,问金妹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金妹很快便同意了。 因为家里实在太令人头疼了,时常想起明坤不说,身边的人也让金妹觉得难以相处。 立友还是老样子,成日里好吃懒做,不是躺在床上不起来,就是去别人家里赌钱打牌,但桂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桂香了。 桂香和立友在外打工这么多年都没存到钱,眼看身边的人买这买那,自己辛苦赚的钱自己都舍不得花,却被立友喝酒抽烟打牌输掉了,心渐渐死了。如今立友又在家和当年一样开始在村里过懒汉日子,桂香不再天天跟着立友身后,尤其是从娘家回来之后,经常一个人要么坐在床上,要么立在柚子树下,或者蹲在田边,一发呆就是好久,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两人还时不时吵一架。 金妹每每劝说立友时,立友总是敷衍着应着,很快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依旧我行我素,至于桂香,金妹一向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毕竟人家确实没什么错处。 桂香在家时始终没个好脸色,有时候小文回家来也低着头不做声,要么直接躲出去玩,一家人在一起气氛本就十分尴尬,如果小云再带着民民走了,那这个家金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的。而且小文经常往阿春家跑,金妹想着虽然立友不听话,但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文不能不关心,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了那个家,至于立友和桂香怎么办,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她说也说了,骂也骂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第一百零二章 破碎的家(一) 小云租的房子离阿春家不远,在同一条路上,上个坡就是。 阿春知道小云手里有点钱,但是买房子是买不起的,考虑到小云的经济情况,想着自己曾经开过的早餐店,于是留意了一下曾经的那一排门面。 小云搬出来之后阿春提议,说小云可以先在这边买个小门面,开早餐店太累了,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不如轻松点直接开个麻将馆顺带卖些烟和零食,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能保住家庭开支也好。 买下门面做点生意,钱也赚了,资产也置了,还不用离家太远,最重要的是可以陪在民民身边,就算以后不留在这边,也可以将门面租出去,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反正自己会一直住在这边,不愁没人管理。 小云考虑了一个晚上,觉得阿春的提议可行,就叫阿春帮忙留意,很快,在阿春的介绍下,小云以一万四的价格在菜市场周围买下了一个门面。 小云的麻将馆很快开起来了,阿春时常带着朋友来捧场,台位费加上卖烟和水的钱也算过得去,民民也送到幼儿园去了,可是金妹渐渐的忧心起来,因为阿春和小云天天坐在麻将桌上。金妹生平最不喜欢人赌钱打牌了,尤其当她们输了的时候,金妹总要板着脸气很久。 麻将馆开起来没多久,立友就听说了,也过来这边,住进了小云租的房子里,但是是他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桂香已经自己出去打工了。 很快,立友成了小云麻将馆的常客,尽管金妹总想方设法不让他来,不是让他回去种地,就是让他去打工,但立友只要手里有钱就天天坐在牌桌上,就是自己不打,也要站在旁边看到别人散场,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神仙般的地方,才不要出去打工呢,不管金妹怎么说怎么骂,他就当没听到,死皮赖脸进来坐着不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金妹总不能拿扫把把他打出去,这下金妹脸色就更差了,想回乡下去,又怕没自己看着,立友阿春和小云赌钱打牌都上瘾。 金妹这个人本就不容易藏住情绪,只要一生气,摆脸色也就算了,手上扫地倒垃圾的动作也就跟着粗鲁起来,是个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嫌弃态度,尽管阿春和小云跟她解释过是为了拉生意,但是在金妹看来,哪有开麻将馆老板比客人还爱打的,阿春和小云只好看她脸色,开头打打凑凑人数,然后再让给后面来的人,立友则不会管那么多,只要自己手里有钱就往这边蹭,这边打不起来,去隔壁麻将馆能凑上一桌也是要去的,哪怕手里没钱,赊账也要过过牌瘾。 小云店里的新鲜劲很快就过了,看着阿春面子上过来的人渐渐的都不来了,店里又有个喜欢摆脸色的老太太,还有个牌桌上经常欠债的立友,慢慢地来小云这里打牌的人就少了,到最后,由原来的一下子三桌,到一桌都很难齐了,麻将馆不过开了半年就倒了。 没有了收入维持,小云想着门面空着也是空着,可以当住房使用,把那边房子退了也能节省一点开支,关键是门面小,最多也就摆两张床,立友总不好跟着金妹和小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姊妹俩希望这样能让立友回老家种地,或者去找桂香,但立友没有选择出去打工,而是回了老家。 桂香出去不到半年就回来了,先回了娘家看了爸妈,然后找到立友,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要和立友离婚。这几年立友和桂香的感情大不如前,面对桂香冷漠决绝的脸,立友也没有过多挽留,放手放得十分潇洒,大概是心里觉得对不住桂香,表示真心祝愿她以后过得幸福,从前的总总又在桂香的脑海中浮现,她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甚至对着立友笑了笑,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对立友还有感情在,但是无论怎样,她不会再和立友一起生活了…… 立友又恢复了单身,但没有告诉其他人,金妹偶尔回去的时候又催立友去找桂香,立友被念得心烦不得已告诉金妹他们已经离婚了,金妹起初很震惊,等反应过来出去操起扁担对着立友就是一顿锤,立友也不还手,一边躲一边往外面跑了,金妹气得饭都吃不下。 回到城里,金妹愈发忧愁起来,阿春知道金妹在这里平时无聊,平时忙惯了,如今闲下来,满脑子都是忧心事。 阿春站在阳台看到楼下废弃的液化气站里长满草的一大片地陷入了沉思,虽然这液化气站已经废弃了,但四面都有高高的围墙围了起来,虽然有个大铁门进出,但这门经常是关着的,只自己楼下的围墙有个豁口,附近的居民经常往那里倒垃圾,阿春下去看过,人是可以下去的。 阿春去废气站转了两圈,见没人管,就去菜市场买了两把锄头送给终日闷闷不乐的金妹,将她带到对面废弃的液化气站里面去开荒,两人很快开出来一小片地。 附近老人看见有人去种地也没人管,纷纷手痒,好几个农村上来带孩子的老人都带着锄头下了地,一来二去,几个老人家也熟悉了,金妹渐渐开朗起来,白天种地,接送民民,晚上要么和同伴纳凉聊天,要么去阿春家看电视,平时就吃自己种的蔬菜,偶尔买一点点肉就行,周末小文过来她还能给他做点好吃的,慢慢的就不想那些事了。 小云身材高挑,面容也温婉,附近的人虽然知道她带着孩子,又从没见到她丈夫跟在在一起,偶尔有人问起,小云总板着脸说自己丈夫死了,大家猜测可能是离婚了或者感情不好,在这边熟悉之后很多人开她的玩笑,小云也爱答不理的。 没过多久,老满的姐姐那边传来消息,叫小云小心,别让老满接触她们母子,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年面容姣好的小云虽然没有在外面鬼混,但耐不住寂寞的老满这些年在外面可没少乱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见不得人的病,起初还自己受着,后来越来越严重了,老满害怕起来,回去找了姐姐,在姐姐再三追问之下说出了实情,而且这病很可能会传染。 姐姐们恨铁不成钢的同时想起了小云母子,问起老满,老满说不敢面对小云,得病之后还没去见过小云母子,姐姐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哀叹老满竟荒唐至此,又害怕老满再去找小云,不知情的小云万一和他再有点什么,再传染给民民可不得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告知小云一声,让小云提防着点,哪怕最后她选择和老满离婚都认了,先护住民民的安全要紧…… 第一百零三章 破碎的家(二) 从老满的姐姐口中得知了实情的小云着实震惊了一回,在姐姐们斥责老满的叫骂哀叹声中大脑一片空白,老满姐姐走了很久之后小云还是呆滞的状态,金妹浇地回来见小云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也不做声,金妹只好自顾自做饭去了。 饭菜上桌,小云说不舒服,饭都没吃,躺到床上去了,民民吃完饭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钻进了小云的被窝,小云一下下拍着民民的背,哄他入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睡着了,梦里她也被传染了,民民也被传染了,整个人害怕的不行,惊醒之后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还是让她身心发凉。 清醒之后,那个早该做好的决定终于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小云的面前,这回,小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得过且过,随老满在外面游荡,自己带着孩子稀里糊涂地过了。 分开这么多年来,小云第一次主动联系上老满,坚决要和他离婚,同时也给老满的姐姐们留下话,表示老满再不回来,自己就带民民走,让他们家再也见不到这个家族目前唯一留下的血脉,纵然老满可以和别人再生,照现在的医疗水平,只怕再难生出健康的孩子了。 老满没办法,只好回来面对小云。惹了脏病的老满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一改以往和小云对着干的性格,低声下气哀求小云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他这么多年的消失和不管不问早已让小云死心,再说了,他们曾经在一起时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现在他得了这样的病,再在一起自己和儿子不万一小心被传染了,再传染给其他亲人可不得了,早已想清楚的小云态度无比坚决,非要离婚不可…… 老满见小云态度坚决,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最后的请求:“小云,我知道这么多年对不起你,你跟我离婚,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怪你,我同意离婚,但是民民能不能判给我……” “你已经这样了,留给你,你再传染他?再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生活,两父子一起饿死?”小云烦躁得很,民民都三岁多了,对他这个父亲始终没个印象,现如今他怎么好意思提出要孩子? “小云,你还年轻,跟我离婚还可以再嫁、再生孩子,现在我得了这个病,也不会有人再嫁给我了,民民肯定就是我唯一的孩子了,求求你留给我吧!我不会害他的,你愿意帮我带你就辛苦一点,我给你们拿生活费,你不愿意带我就去求我姐姐帮我带,真的,求求你了……”老满带着哭腔说。 一时间,小云不知道说什么,看见这个一米八几个子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再想到他的病,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勉强答应到:“好吧……” 小云终究是善良的,对此老满很是感激,病痛和羞愧早已击溃了眼前这个男人,也许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事,但已经晚了,在老满的配合下,小云的离婚手续很快办好了。 对于小云的离异,家里人都是支持的,都恨不得立马和老满撇清关系。 金妹除了骂老满几声,唉声叹气几回之外也没说小云什么,可能是金妹本就对老满没有过多的感觉,有也是无尽的厌恶。只是这一年之内四个儿女就散了两家,金妹的心里很是难受,想着要是明坤还在,肯定不至于如此,一时间又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金妹天天埋头在她的菜地里,似乎这菜地就是你她的生活,是她的事业,她好好经营着,经常一做就是半天。金妹的菜地也越开越大,自己吃足够了,还能给立善和阿春送点菜。 明坤去世了,自己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立友和小云又都离了婚,这些都让金妹觉得不太真实,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不安定,但又别无他法,自己年纪大了,就算出去给别人做工别人都不会要,想着像在乡下的时候卖点蔬菜,附近就是菜市场,不用走那么远,很方便,但是又怕自己在菜市场卖菜阿春和小云脸上不光彩,终究还是忍住了。 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玩网络游戏的毛病,瘾还很大,以前经常往阿春这里跑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网吧,阿春以为他出去玩了,没怎么在意,后来阿春慢慢觉得不对了,每次给他路费和炒好的菜,让小文坐上午的班车回去,小文晚上又会回来,说班车坏了,他没等到车,又坐了回来,阿春将信将疑,下周又是如此,阿春留了个心眼,到附近网吧将小文抓了出来,让他跪在阳台好好反思,结果后面的每周都是如此,即便阿春将他送上车都没用,小文还是会中途下车折返,知道阿春会去附近的网吧看,自己就在街上的网吧上网,想着阿春反正也知道了,等把口袋里的钱用完了再回到阿春家,任她打骂,那时阿春不想明坤和金妹忧心,但任她如何打骂管束小文都没用,小文开始屡次逃课,撒谎…… 小文在镇里读完了初中,也跟着到了城里生活,更加沉迷于网络游戏,就算手里没钱,站在网吧看别人打游戏也行,就是不愿意回来,后来还开始偷家里的钱去网吧,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的拿,后来越积越多,金妹发现之后很是生气,扫把一下下地打在小文身上,口中说着要将小文还给立友的话,但管束之后看着背朝自己缩在床上的小文,又觉得可怜。 眼看小文已经管束不住了,金妹忧心又无力,贵重的箱子虽然上了锁,金妹还是不放心,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也睡不着,思虑再三,将压在箱底的金戒指和明坤留下的那笔钱翻了出来。 金妹将金戒指交给了立善,想起明坤说的话,又想起明坤的葬礼,大部分的钱都是阿林出的,便把钱交给了阿林,倒也没说送给阿林,只说先存在阿林那里,给阿林拿去做生意用,以后自己老了要用了还是会问他要的。 金妹相信阿林的人品,小文已经在阿林的安排下转到了成里的学校,学费都是阿林出的,所以她把钱给了阿林,说是说存,其实就算最后要不回来金妹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想起明坤嘱咐过钱要在自己手里,金妹知道明坤的担心,所以实在是松不了那个口,毕竟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好在阿春和立善两队夫妇一直都在踏踏实实地过着日子,阿林如今有条件了,也在履行求取阿春前跟明坤许下的承诺,帮忙照顾小文,不然光是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金妹只期盼立善和阿春夫妇能好好过日子,小文什么时候能长大懂事,不让自己担心就谢天谢地了。 第一百零四章 小云远嫁 (一) 小云容貌姣好,身材匀称高挑,进城生活后太阳也晒得少了,黝黑的皮肤逐渐恢复白皙,再加上她脸上自带的一点红晕,原本时不时皱一下的眉头也随着与老满的离异而疏解开来,虽然眉心留下了一点点纹路,但依旧挡不住她的美貌,尤其夏天来临的时候,换上长长的印花连衣裙,露出又长又白的手臂,更显风韵,加上她天生温婉的气质,让附近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要不是有个小阿民时常跟在她后面叫妈,小云着实是梦中情人型的。 小云搬到自己买的门面居住之后,为了采光门面的大门经常是打开的,时常可以看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吃饭,还有小云把小板凳搬到门口,就着日光小云教小阿民写字的场景,但都没见过民民的爸爸出现,菜市场的人都在猜测她的老公去哪了,小云总说在外面打工没回来,那时候在外面打工的不占少数,倒也不奇怪,后来小云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他们不知道是因为老满得了脏病——人言可畏,这事自然是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但都为小云感到可惜,这么好一个女子怎么舍得离婚,毕竟那时候离婚的可并不多见。 没多久,传言多了起来,附近的人开始对小云指指点点,冷眼相待,小云一度想离开,又不知道去哪儿,回老家的话民民和小文读书都不方便,买完门面手里剩下的钱也不多了,还得出去做事才行。 一筹莫展之际,阿春想着阿林如今不常在家,说实在不行就到自己家住,小云和金妹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又有老又有小的,阿春也是有家庭有两个孩子的,实在是不好。 于是阿春又想到了楼下的门面,机器放了两年,偶尔用一下,没有时间维护,为了避免机器报废年前已经处理掉了,就剩几根粗壮的树木堆在地面上,收拾收拾可以给小云他们住,虽也在这菜市场圈子附近,但毕竟是住宅区,过路的人少些,门面附近也没什么邻居,一整排门面都是关着门的,只尽头那边开了一家杂货铺。这边金妹种菜也方便,过一个马路就是,前后都能开门,面积大一些,也通透,又在自己楼下,有时候自己做了好菜也不用端那么长一段距离给他们送过去,于是邀请他们过来住,反正门面自己没用,这地方也不好租,相反,小云那里好租,可以租出去也多点收入。 小云本觉得不太好意思,无奈阿春一再坚持,再想想自己的确缺钱,就搬到阿春楼下了,但那边门面没有租出去,钥匙给了阿林,供阿林放些材料之类的杂物。 小云在床附近拉了布帘做了一个隔断,一边放床休息,一边吃饭生活,毕竟为了采光通风白天门都是开着的,总要有些隐私。 小云离婚后流言蜚语不少,向她示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一开始她是拒绝的,想着还有老母亲和儿子需要养,后来金妹和阿春都劝她:“你要是看到合适的,就再走一步,毕竟你还年轻总要有个依靠。” 立善也说“要是民民判给你的话还好,养大了也有个依靠,但是民民是判给老满的,等哪天他来把孩子接走了,你怎么办?” 金妹觉得立善考虑得很对,又说:“你难不成想一个人守着我过一辈子?我这么大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趁年轻再走一步吧,民民我帮你带着就是。” 见小云不置可否,金妹又说:“只是这回要看好,以前我总让你留在近边,留在近边,结果害你找了那么一个人,我也很自责,这回找个你喜欢的,且对你好的罢……” 小云想起自己和老满经人介绍,想着年纪也不小了,仓促结了婚,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那么过来的,最近在外面接触的人也多了,思想也开放了,加上最近电视剧看多了,小云也想体验一把脸红心跳的感觉,想着这次不拘外貌怎样,过得去就行了,关键要找一个会让着自己,对自己好的人。 于是小云敞开心扉,接受向自己示好的,最终接受了一个肯为她花心思,性格温和又大方的满银,满银住在以前立友租房子那附近,家里江苏那边的,说是在这边出差。 满银经常带小云去逛街,给她买新衣服,还带民民一起去饭店吃了很多好吃的,看起来是真心喜欢小云的,并不介意民民的存在,两人确立关系后那年暑假满银带着所有的孩子一起去了公园玩,民民、小文、阿春和立善的孩子都戴上了,给他们坐小火车,碰碰车,给他们拍了好多照片,一群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小云觉得满银很好,金妹和阿春也觉得他不错,看他穿戴和给小云买东西就知道家里条件不错,没结过婚,又不介意小云离了婚又带着孩子,但阿林总觉得不踏实,觉得他不像踏实做事的人,而且家里又远,只他一人在这边,又没有亲戚朋友,打听他的情况都不好打听,全凭他一张嘴。 阿林还是觉得小云还是多观察一段时间,最好还是在近边找比较好,知根知底,毕竟亲人都在附近,阿春却很反对,近边这些人谁会不介意小云离过婚,还有孩子,平常她最烦人说三道四,自己没少听闲话,说这边的人思想都古板得很,小云在近边只有找那些离了婚的,谁有满银条件好。 阿春其实心里也没底,这番话是安慰小云,也是安慰自己,想着满银家里有钱,说不定是当老板的,说不定小云福气好,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最主要的是小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小云自己也乐意,好不容易从失败的婚姻走出来了,看小云的模样也是幸福的,还是不要去泼冷水的好,为此还跟阿林吵了两次。 没过多久,小云发现怀孕了,满银喜出望外,说二老知道了之后挺开心,要小云过去江苏那边两人尽快完婚,问小云愿不愿意去。 小云起初还怕满银父母会嫌弃她离婚还带着孩子,后来跟二老通过电话,虽然不太听得懂那边的语言,但是语气是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的,可以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没有什么偏见,满银翻译的都是关心的话语,小云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动身在即,小云实在是舍不得民民,满银说如果舍不得民民可以一起带去,自己会好好对他们母子,小云想了想,还是不太好,毕竟满银是初婚,怕亲朋好友见了不好,再说了,自己怀着孕,民民还小,要人照顾,自己怕是照顾不好他,只能说自己先过去,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第一百零五章 小云远嫁 (二) 由于去满银家那边路途遥远,坐火车来回需要好几天,金妹年纪大了坐不了车,立善夫妇做生意没空,阿春又有两个小孩在读书,阿林作为姐夫送小姨子也不像话,谁都没有提立友,毕竟立友那不靠谱的样子说不定反而让满银一家看轻了小云,于是小云带上了行囊独自跟着满银走了。 金妹是既喜又忧,喜的是小云终于有了依靠,忧的是小云这一去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婆家条件到底好不好,会不会喜欢她,会不会仗着人多欺负小云…… 目送小云和满银踏上火车,金妹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跟着流泪,离别的悲痛随着火车的开动变得无比真实,小云终究还是远嫁了,路程那么远,火车要开一天一夜,小云又怀着孩子,也不知道旅途会不会难受,民民被阿春抱着看着小云坐火车走了,不停地大哭着…… 小云刚走那两天,金妹天天往阿春家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眼睛时不时往电话机那边瞟,小云说过,到家了会打阿春的电话。终于,电话铃声响起,阿春去接的时候,金妹虽然坐在沙发上没动,但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脊背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等着,等阿春叫她去接电话,终于,阿春说:“等下妈来跟你说几句啊。” 金妹立马起身过去弯着腰够着电话,也不敢把电话线拉太长,电话那头小云的声音传来:“妈,我已经已经到满银家了。” “哦,到了就好,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我在这边很好,满银爸妈很和善,对我很好,说下个月在家里摆酒。您老在家别担心,好好保重身体……” “好,你好就好,家里的事你别担心。” “满银工作的工厂就在对面,很方便,下班就回来了,这里除了离家太远了其他一切都好。” “好就好,好就好……” “只是这边坐车太远了,我坐车来特别难受,下了火车还要坐汽车,再坐班车,我跟满银家里人商量过了,婚礼简单办一下,您老人家和哥哥姐姐就别为了我来回跑这么受累了,等我生了孩子得空再接你们来玩……” 金妹一一答应,连声交代她照顾自己,两人都带了哭腔。 阿春看不下去了,忙打断:“好了好了,她那边电话费不要钱的吗?您老快别说了,让民民来跟她说几句……”金妹这才放下电话,阿春接过去递给民民。 民民学着金妹的样子把听筒靠近耳朵,小云的声音传来:“宝崽啊……你在屋里要听话……” 民民起初没做声,确认那是母亲的声音之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好。” 小云在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民民都是回答一个“好”字,这两天金妹说过多次,说小云会回来接他的,又不是不要他了,说自己会照顾他,民民断断续续哭了一天,第二天起来就好点了,见民民又要哭了,阿春拿过电话,金妹抱着民民回到沙发上看电视,阿春又简单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听到满银的父母都接纳了小云,金妹和阿春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舒心了不少,却依然很难过,小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肚子里怀的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自己倒是不介意,万一是个女儿,亲家那边介意怎么办,金妹所有的忧心阿春都看在眼里,阿春劝慰到小云嫁的是江苏,是富庶之地,又不是嫁去云南贵州,那边条件比这里好多了,说小云是去享福的。 金妹后来又陆陆续续从电话里得知小云那边条件确实不错,住着两层的楼房,两层都是自己家的,自己住在二楼,一楼租给别人,家对面就是工厂,小云的公公在那里有威望,婆婆也很老实,待小云也很好,总是笑眯眯的,知道她怀孕,给她弄来好多小孩子衣服,婚礼如期举行了,小云说当地习俗结婚要有红色的家具,说起自己收到的各种红家具。 临近生产,小云又说婆婆给她一个大木盆,说是生完孩子可以让她坐在里面熏草药,身体恢复得快一些,小云的公公婆婆每月都有养老钱拿,逢年过节政府还给补贴,特别好,金妹听了觉得放心了不少,一再交代小云要收敛脾气,对公婆好一点,别因为别人好说话就使小性子,小云说不会,小云电话里很少说起满银,金妹和阿春也没有想那么多,毕竟夫妻之间的事,其他人不好过问。 小云的公婆确实对小云很好,满银家里条件也不差,房子大,房间多,公婆也随和都没错,虽说也是住在村里,条件比家里确实很好,但是在大城市里,这样的条件就不够看了,小云跟着满银一路从繁华的上海转汽车,班车,越走小云心里越没底,直到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面带了院子,门口是马路,对面是工厂,满银上班是很方便,但怀有身孕的小云本来就睡不好,工厂机器没日没夜地运转,那声音无比烦人,吵的小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公公婆婆是待她很好,但是婆婆小时候得病,烧坏了脑子,有些傻乎乎的,至于公公为什么取个傻乎乎的女人,因为公公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有个脚是瘸的。唯一看似正常的丈夫满银,在工厂工作了不到三个月之后就不知所踪,小云一打听才知道,满银属于那种干起活来特别卖力,但是每存够一定的钱就会出去玩,在外面潇洒几个月,钱花光了又回来上班的那种人,所以附近的女孩子都不敢嫁给这家,公婆也不喜欢满银,公公经常饭桌上教训他,满银倒也服气,不顶嘴,但这毛病就是改不了。 公婆待小云很好,生怕小云一生气跑了,公公提过几次,可以将民民带过来,上到自己家户口上,这边马上拆迁了,小民户口在这边还能多分一份钱,小云都拒绝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撑多久,要是民民也过来了,那自己就彻底陷在这里了。 小云有时候感觉,比起满银公婆更喜欢自己,小云也不是没后悔过,可惜自己肚子月份大了,人已经过来了,条件也还过得去,忍忍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小云实在是不想家里人担心。好在家里没人跟过来,只能从电话里听自己说这边的情况,于是每每向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家人都以为自己生活的很好,电话里一个接一个好处往家里述说着,随着小云越说越多,越没有勇气回头了…… 第一百零六章 小文辍学 小文在金利去世后,一直跟在金妹和明坤的身边长大,金妹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提到小文,开头都是一句:“我从九个月零九天带大他……” 小文对母亲没什么映像,金利走的时候连张相片都没留,说起母亲,他能想起来的也只有桂香,立友虽在世,却很少管他,小文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却始终亲近不起来,倒是两个姑姑待他极好。 金妹和明坤去城里生活后,小文跟过立友和桂香一段时间,早上起来自己走路去上学,中午吃食堂,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吃完饭写完作业一起看会儿电视又自己回房睡觉,交流很少,终于盼来了暑假,小文迫不及待地跟明坤和金妹住进了城里,以前每年暑假小文自己一个人拿着钓竿和麻皮袋子去钓青蛙,要么就在家里看着谷子,时不时去翻翻,赶赶鸡,那年金妹和明坤搬进了城里,小文也跟着进了城。 小文一进城便和明坤一样,被城里的东西深深吸引,尤其是游戏机,但自己又没钱,附近玩的起的孩子也不多,偶尔有人玩就有一堆孩子在后面看。 虽然没钱玩游戏,但是城里朋友多,同一栋楼大大小小有十来个孩子,经常在院子里排成长长一队一人手里拿个棍子装士兵,要么爬到宽宽的石头护栏居高临下张开双手走,或者围墙进入别人家的院子像小偷一样躲着人四处看看,到了晚上,大孩子们会自制弹弓和弓箭去楼下射大老鼠,小文得了爷爷的小弩,简直是孩子里的王者,走路都趾高气昂。 可惜后来明坤和金妹又回了老家,小文自然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回去,家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是自己中学去了镇里读书,也远不及城里那么新鲜热闹。 尝过城里的好,小文回村后落寞了好一阵子,感觉内心就像房前屋后收割完毕的田地一样荒芜,虽然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但是城里的好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充满期待的种子。 当步入中学的他得知阿春在城里买了房,家里人教他坐车去城里的时候他很兴奋,一度跃跃欲试,每次放假的时候都提着行李在班车集结的地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会选择回乡下,毕竟有些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总是最难的。 直到明坤去世后,立友和桂香住在了家里,金妹经常劝小文跟立友多亲近,小文虽然小,但大约也是觉得立友靠不住,某个阴沉沉的日子,小文终于忐忑着踏上了去阿春那边的车,班车启动,往家相反的方向开了,他安慰自己:回家下车后还要走好长一段路,万一下雨自己的衣服鞋子都会淋湿的,去姑姑家的话下车可以立马换车,直接坐到姑姑家附近,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等小文到阿春家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小文忐忑地去敲门,来开门的是平平,见到小文有些惊讶,很快,阿春出来看到背着书包的小文,忙把他请进来,又给他热了饭吃,小文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晚上躺在阿春家的床上跟弟弟妹妹说着农村里的趣事,逗得弟弟妹妹哈哈大笑,阿春叫了几次,很晚了,要睡了,弟弟妹妹想起小文说的话,时不时还是会笑出声,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小文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自己进城了,第二天阿春给他做好多好吃的,阿林又买回了很多零食,小文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走的时候阿春给了他生活费,还给他炒了一瓶子菜带去学校。 一开始小文还有些顾忌,算着日子,隔一两周才去阿春家一次,去了也是留在家里跟弟弟妹妹玩,可惜后来小文有一次无聊去了网吧,随后很快就迷上了网络游戏,慢慢地就不再考虑回不回家的事情了,一放假就往阿春家跑,也不陪弟弟妹妹玩了,白天阿春一出去小文等她走远了立马又出门去网吧了,到了吃饭的时间又回来,一开始还只是看,后来就开始在学校省吃俭用,存点钱自己上一会儿,直到上瘾后,就不管那么多了,星期天早早地出门,将阿春给的生活费和路费全部花在了网吧,到晚上钱花完了再走出来,看着黑黑的夜色想各种理由来应付阿春。 次数多了阿春自然是不信的,被阿春从附近的网吧抓出来后,小文就去远一些的网吧,阿春送他上车,他就在近点的地方下车,又坐车折回来,任阿春打骂,罚跪都没用,到最后还偷家里的钱去上网。 小文很快养成了天天泡在在网吧的习惯,有钱就自己玩,没钱就在网吧看别人玩,学习也是一落千丈,自然没有考上高中。好在阿春家附近开了一个私立学校,虽然学费贵点,但是只要交钱就能上,阿春看着金妹对小文失望和担忧的眼神,咬咬牙还是给他报了名,从此小文跟着金妹住在了阿春家楼下。金妹千叮咛万嘱咐这机会来之不易,要小文好好珍惜,但小文还是改不了去网吧的习惯,即使周一到周五不去,周末肯定是找不到人的。 一学期过去,小文没有任何改变,倒是长高了不少,以至于过年时立友过来今妹这边过年都惊讶,小文居然长这么高了。 大年三十晚上,立友还以为小文是曾经那个老实又斯文的孩子,又端起了父亲的架子来教训他,一会儿说小文没眼色,菜都上桌了都不知道去拿碗筷,又说他不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叛逆期的小文第一次回嘴,他觉得谁来说自己都行,就立友不行,因为他没有资格,立友不服,两人大吵一架后来动起手来,金妹拉都拉不住,阿春听到动静也下来了,两个人这才气鼓鼓地分开,谁也不理谁,板着脸吃完饭各自睡觉,那以后小文和立友的关系彻底改变了,在一起时常吵架,时不时还要打上一架,这让金妹愈发头疼起来。 过完年立友又住了几天,期间又跟小文吵了一架,立友回家后,阿春又让小文又读了一个学期,小文依旧我行我素。 很快传出风声,小文读的那所学校不好,教学质量差,低年级的学生纷纷转学,有些老师也辞职走人了,小文本就没考上高中,读书也不认真,就着这势头辍了学,本来他也无意学习,加上那学费确实不便宜,大家都觉得他读与不读都没什么区别,都是混日子,坐在学校还费钱,就这样小文又在家玩了半年。 金妹和阿春说起小文的近况,小云犹豫了一下,提出可以让小文来自己这边,说自己家边都是工厂,没什么网吧,说回头自己找家公商量一下,让他给小文安排一下工作的事情。 小云即将生产,小文作为娘家人过去小云也算有个依靠,大家一拍即合,小文对于自己能出去赚钱这事还是很兴奋的,金妹给他收拾好了东西,又给他一些钱,交代了又交代,终于还是送走了小文。 小文去了之后小云那边很快给他安排了工作,一通电话过来,听着小文在电话那边的语气懂事了不少,金妹终于松了一口气,想着小文如今也长大了,能赚钱了,自己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娶媳妇,想起小文每每撒娇说的:“奶奶肯定长命百岁,将来你还要给我带孩子呢!”心底就一片温柔,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反正是将他健健康康养大了…… 第一百零七章 适得其反 有了小文的例子,阿春和立善对孩子的管教就留了心,要是知道谁去了游戏厅,那必定会狠狠打上一顿。平平还好,虽然成绩不好还贪玩,但每天放学和一群女孩子跳绳、踢毽子之类玩在一起,回来会自己写作业,对游戏厅和网吧没有任何兴趣,没什么大问题。 但健健和小豪就不一样了,男孩子仿佛天生就会被游戏吸引,健健被阿春抓到一次,阿春第一次对健健那么严厉,吓得健健一再保证不会再去了,阿春又观察了很久,发现健健确实没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立善,对阿豪的教育则严厉得多,阿豪除了小时候断断续续跟过金妹一段时间之外,基本上都在立善和阿秀身边,大部分时间都在摊位里,立善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笑起来特别和善,却是个严肃又有原则的人,阿秀则是个精明的女人,做生意练就了一副巧嘴,特别会说话,天天跟着立善和阿秀在摊位上的阿豪,耳濡目染之下,才五六岁便学会了一身的卖货的本事,连商场里有些店主都自愧不如,立善和阿秀完全可以将摊位放心交给他,客人起初还有些怀疑,但听他说起话做起事来,完全一副老练摊主的模样,便也信服,在他手里买成衣服的也不少,在摊位忙起来的时候阿豪完全可以当一个大人用,惹得人人都羡慕立善和阿秀生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 立善对阿豪的期盼很高,小小年纪送他去学起书法,盼着他学业有成,没有生意的时候立善就教阿豪下象棋,父子俩时常对上几局,阿豪没事就去商场门口的马路上去看别人下象棋。 阿豪尤其喜欢看路边摆摊残棋引路人对局的摊贩下棋,时间久了,自己琢磨出了下法,有一次看入局的人想了半天都没有动子,阿豪忍不住指着一个位置说:“走这里啊!”围观的人见一个小孩子突然插嘴,都笑了起来,笑罢再看他提出的落子位,居然确实是最好的位置,于是那人站了起来,让阿豪坐了下去,阿豪丝毫没有害怕,直接坐了下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不知道是摊贩看他是小孩子没有计较还是阿豪真的厉害,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阿豪居然赢了,一时间整个商场都轰动了。 阿秀知道了之后脸色的笑容就没停过,立善知道了虽然内心很开心,但是依旧板着脸教训阿豪,要他再也不要去下棋了,他深知这些路边跑江湖的套路深,防不胜防,阿豪年纪尚小,切不可跟着这些江湖人士混熟了,看可以,不要去插嘴多事。 立善原本怀疑摊主故意放水,后来自己跟阿豪下棋也输了好几次,商场其他人也慕名而来,闲时常来找阿豪对上一局,阿豪也是输少赢多,立善才相信了阿豪的聪明,阿秀则喜形于色,对于自己有个人人羡慕的聪明儿子笑的合不拢嘴。 立善和阿秀的期盼随着阿豪入学后慢慢改变,由于店铺关门晚,阿豪放学后都是跟在摊位上写作业,小孩子贪玩是常事,阿豪每次都很晚了作业还没写完,立善虽生气,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我再叫你最后一次,再不写就怪不得我了!” 阿豪听到后会老老实实到小桌子上坐一阵子,很快便神游天外,等看到立善忙起来便又去玩去了,等立善忙完在转身就没看见阿豪了,出去找到阿豪只会不由分说就是一耳光,有时候也会用撑衣杆直接打,阿秀每次都会上前护着,阿豪则赶紧去写起作业,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立善教训,阿秀护犊子,阿豪的教育并没有态度起色,立善深深觉得自己的权威和管教没有效果,遇到气极的时候直接叫阿豪跪在商场的路口,引得一群人围观,阿秀看不过去劝,越劝立善越生气,连她一起臭骂一顿,阿秀见立善正在气头上,便也住了嘴,其他人劝立善也不会有好脸色,只好都看着小小年纪的阿豪低头跪在一群人中间,阿豪虽跪着,但却十分不服,偶尔抬起头来看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又羞又恼,没好气的说:“看什么看?管你屁事?!” 惹得围观人议论纷纷,有说阿豪小小年纪这么不服管教,跪得对,也有说立善过分的,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孩子在这大街上跪着,阿豪默默听着这些言论,越想越气,越觉得立善过分,尤其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秀为了安慰他还会哄他:“你爸爸脾气臭,别理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腿痛不痛?”被阿秀抱在怀里的阿豪听了之后更加觉得自己没错。 虽然阿豪对立善的管教不服,但无奈年龄小,不能反抗,阿秀虽有时会护着自己,但立善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没那么好糊弄,大小就聪明的阿豪于是改变了策略,表面上乖巧听话,背地里经常使些小聪明,立善也不戳穿,只是一次次拆穿阿豪的谎言之后继续教训。 阿豪年纪大些之后放学,尤其是放假的时候不愿跟在摊子上了,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比较好,为了做生意和阿豪上学方便,立善将房子租在了离摊位不远的地方,阿豪一个人回去倒也不远,但立善知道阿豪是为了一个人躲在家看电视,于是规定回家只能写完作业才能看电视,阿豪哪会听,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视机打开,估摸着立善和阿秀快回来的时候再关了电视,再坐到学习桌上假装写作业。 立善回家之后稍作查看之后就去到阿豪房间,问:“你看电视没有?” 阿豪否认:“没有!” “到底看没有?!” “没有……” 阿豪还是否认,接着,立善就是不由分说的一耳光。 阿豪捂着脸不服:“我没看!” “你再说你没看?!我出门前遥控器放在这里,我还做了记号的,你自己过来看……” 说着将阿豪拖到了茶几边,给他展示自己的记号,又问:“这回服不服?” “……”阿豪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仍是不服气,想着下次注意,结果第二次又偷看,还是死不承认,自然又被立善给扇了一巴掌,这回立善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发现的,只说:“我自然有办法知道,我长了天眼你知道吗?!跟老子斗,你还早着呢!” 立善自然不会告诉阿豪,即使他把遥控器一丝不差的放回了原位,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自己出门时故意将遥控器倒过来放了,为了开电视和换台,遥控器必然要正过来,再放回去的时候阿豪只会小心翼翼放到记号处的位置,而不会在意原本遥控器的正反,总共能防他看电视的招数不多,要是全泄露了就不好防了…… 也有人劝过立善,说管孩子要注意方法,觉得立善难免有些极端,但立善依旧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原则,觉得孩子管好了就行,不拘方式方法,不知不觉间,阿豪变得越来越叛逆,不知不觉间,随着时间的流逝,立善突然回过神来,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他离了心…… 第一百零八章 苦心经营 自阿林买了刘老板的房子之后倍感压力,在刘老板的介绍下接了两三个项目的木头外架做,一边做一边学习,刘老板深知阿林想更进一步,但自己没有好项目,最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于是给阿林介绍了杨老板,阿林也很会做人,知道刘老板介绍的肯定不差,于是好好地跟着杨老板做起了包工头。 由于阿林第一次做包工,虽很快组了自己的施工队伍进到工地,但很多地方还是不熟悉,一边跟工人取经,一边经常找杨老板询问,杨老板也乐意解答,问得多了,阿林主动提出认杨老板为师傅,杨老板也乐意答应。 阿林深知自己要干出一番成就来,需得多增进自己的本事和人脉来才行,于是经常和杨老板出去吃饭,并主动买单,无论在哪,只要杨老板一个电话,阿林随叫随到,并且随身携带了一个电话本,将跟着自己做事的工人的电话一一记了下来,无论是散工还是长工,甚至是各种送货的司机,有时候走在路上遇到停在路边的大卡车,阿林也会上前要电话,心想万一有时候叫不到车可以随时打电话。 杨老板见阿林实诚又努力,在阿林上道以后杨老板开始教阿林看图纸,教阿林各种施工步骤和注意事项,阿林一点点的学着,工程到后半部分阿林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杨老板工程开始的时候经常在工地,后来就慢慢不常来了,都放心交给阿林,不懂的叫阿林再打自己电话,只是隔三差五遇到重要步骤的时候过来看一下,其他的就是每天例行检查一下进步。 阿林则不同,虽然家里路程很远,但每天早早地到了,恨不得住在工地,工人们都笑话他,一个包工的比他们小工还来的勤,天天楼上楼下跑,这里摸哪里看,还轻自动手,生怕别人做少了做慢了,阿林也任他们说。 跟着杨老板的工程做了大半年,阿林学会了很多,没多久,杨老板又接下了一个工程,想到包工人员,阿林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阿林再三谢过杨老板,接下了工程,这次工地离自己家近很多,但是这栋房子比之前大,杨老板意思是让阿林不止包工,连材料一起包给阿林,阿林心存感激接下了,只是这又包工又包料,自己可能忙不过来,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有人帮忙看顾和出谋划策,阿林请来了村里的二姐夫,要说这二姐夫也是能人,会开拖拉机,会开车,还会电工,也经常去帮人盖房子做小工,又做得一手好菜,可以说是万能的,阿林去请他,二姐夫很快就同意了,期间阿林没钱投进去的时候,二姐夫一家还帮忙凑了钱,阿林当然不会白要,说利息跟大姐的一样,两人带着队伍在那个工地奋战,阿林对于这个工程很用心,希望通过这一个工程能让自己掌握所有流程,既然自己能从木工做到包工,也就有可能抓住机会,自己独立拿地盖房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于是十分用心。 阿林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留满了电话,各种工种的工人,各种车型的司机,大卡车。小货车、甚至是三轮车上的号码的都要记了下来,需要时直接翻本子,一个电话过去就可以了,不用再费时间去找。 阿林总是习惯性头天晚上把事情安排清楚,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到第二天工人来干活还要运沙子上二楼,又要耽误干活时间,于是第二天凌晨四点骑着摩托车就出发了,自己一个人就着灯一担担挑了两个多小时,将沙子全运了上去,这样小工来就可以直接拌浆,砌墙师傅直接用,而不是砌墙师傅在那里玩着等小工挑沙子上来拌水泥浆,每个工种价钱不一样,瓦工比小工贵得多,阿林不想既浪费钱又耽误事,宁愿自己累点。 有时候树木送来晚了,工人都走了,阿林一个人就在工地睡,等到半夜车来了自己一个人起来卸车,这样第二天工人来了可以直接干其他活。 在阿林这样刻苦的劳作和管理下,工程的完工进度提前了一个多月,杨老板很开心,对他大加赞赏,很快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包工的活计,在这个活完成之后,阿林也在杨老板的引荐下认识了不少杨老板的合伙人,杨老板提出临近十一,要阿林找机会带和这个工程相关的老板们出去旅游一次,既可以作为对他们这几个月支持自己表示感谢,又可以联络联络感情,以后他们有工程也能介绍给阿林。 那时阿林手里的钱并不多,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个机会难得,阿林跟杨老板商量后选定了名单,阿林又定好了大巴车,地点选在了湘南边境附近的桂林,路程不远,景色有名,消费相对来说也不高。 其他老板都是一家人出行,阿林家也不列外,出来这么多年,阿林和阿春还是第一次出去旅游,阿春带着孩子兴高采烈地去了,想着可以一家人在一起好好放松放松,可阿林有自己的打算,天天跟老板们混在一起,阿春只好自己带着孩子,拍照游玩,孩子们虽然很开心,但阿春始终有些落寞,玩了三四天,阿林身上带的钱已经快花光了,工程虽然很成功,但是拨下来的钱很少,杨老板说没有现金,直接让阿林抵了两套房子,虽然卖出去是笔不少的收入,但阿林手里可以用的现金毕竟少,这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吃住都是阿林负责,钱包很快就见了底,阿林应着头皮说结束行程返回,但有两家老板觉得不尽兴,倒也没多说,只说分两路,他们还有别的事,让阿林带其他人跟着大巴车回家不用管他们,阿林一再表示歉意,他们表示不介意,毕竟出来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哪个包工的愿意带这些老板出来旅游,说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合作。 大巴车把其他人送回去后最后送到阿林家,要求结这几天的车费,阿林几乎是身无分文了,说明天去收了钱再给,好说歹说司机都不准,阿春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阿林没办法,下车腆着脸去找熟悉的杂货店老板借钱付了才了事,前几天包车出去旅游的时候有多骄傲,现如今去借钱的阿林就有多狼狈…… 第一百零九章 事业有成 好在这次旅游还是得到了回报,有人买下了阿林房屋后边不远处的一块地准备开发,但是地皮有些大,自己手里资本不够,想分点出来,阿林听说后决定抓住机会,路途中没少打听这个工程,回来之后又专程买了许多东西前去拜访,很快,那人同意分出三个单元的地来给阿林,这可把阿林高兴坏了,不过两年的时间,自己就从包工头变成老板了。 阿春本以为,这个工程就在自己家北边几十步路的地方,阿林可以不用早出晚归了,可是没想到,阿林从包工头转身变成了老板,天天在外应酬,回家得更晚了,那年冬天,阿林经常十一点多钟才醉醺醺的回家。 那些饭局阿春有时也带孩子跟着去过,桌上男人们敬酒是一个接一个,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阿林本身不是爱喝酒的人,酒量自然不好,几乎十有八九要喝吐,但人在生意场上又没有办法,总有要求人办事的时候,该有的关系还是要搞好。 阿林虽回得晚,但每次都会带零食回来,阿春带着孩子和住在楼下金妹民民围着烤火架,剥着橘子、磕着瓜子一集接一集的看电视剧,等阿林回来了金妹才会带民民下去睡,有时候阿春开门看着阿林醉醺醺,随着门打开屋内灌进来一股冷风,又觉得阿林其实一个人在外面应酬也不容易,自己在家还有母亲和孩子一起,还有暖融融的火炉,阿林其实更难,倒也没有说过阿林什么。 好在努力总有回报,这个工程阿林做的很成功,赚了不少钱还积累了很多人脉,更有了一队愿意长期跟着他做的工人队伍。阿林在工人中获得了不少的称赞,他从不乱扣工资,也不借故拖欠工资,跟着他干活,伙食都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对于材料方面,阿林也不像其他老板一样,能省则省,而是生怕房子不牢固,甚至多加一些材料,大家都觉得他实在,愿意跟着他做事。 阿林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更要对工人好,不要想到设法克扣工资,一不小心让工人有了情绪,随便给你使点坏都不止那一点点钱能了事的,平常给工人们吃好点,除了午饭,上午十点左右还给工人买面包和馒头做点心。 阿林观察过,工人一般他们早晨六点多就来了,一直到十二点才有饭吃,一般十点多就开始饿了,没有力气了,慢慢磨着工等着十一点多钟吃饭,不如自己十点多买点东西来让他们休息一下,垫垫肚子,东西本身不贵,但工人会感激,更愿意出力气,随便多做点活都能将那点馒头或者面包钱补回来…… 没多久,又有了新的机会,阿林这次想做大一点,但手里本金有限,还是需要去借,至于找谁,阿林很快想到了远在广东的四姐,四姐没什么钱,但四姐夫有,阿林借着带孩子去四姐那里玩,并看老母亲的由头去到了广东,找到四姐家之后跟四姐夫说起了工程的时,倒没说借钱,直接让四姐夫投资,姐夫出钱,他出力,两个合伙开发,然后阿林又算了收入,说四六分账,姐夫说自己考虑一下,第二天饭桌上,姐夫答应了阿林,并说阿林赚的是辛苦钱,表示自己不想占便宜,两兄弟五五分账就行,阿林一再表达了对姐夫的感激,又问老母亲出来了这么久,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阿林娘在这边生活得很好,有点犹豫,没有给出答复,等阿林要出发的那天,突然说还是跟阿林回家吧,自己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 阿林回家后很快谈下了地,姐夫那边的钱也如期汇了过来。 阿林娘回来了,金妹便不常去阿春家看电视了,阿春也不想天天一个人对着老太太,想着孩子也大了,自己成天待在家也不好,于是出去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酒店做起了配菜的员工,让孩子跟着阿林娘。 阿林娘这次回来终于没有了以前住在出租房那时候的烦恼,房子很大,阿春让她选,是自己住还是跟孩子们一间,阿林娘说跟孩子们一间就好了。 阿林娘人虽然回来了,但无比想念在女儿家的生活,比起阿林家,女儿家对自己要尊敬得多,到不说别的,女儿和外孙女每天跟自己亲亲热热的,饭菜都端到自己手中,女儿每天吃饭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夹满满一碗菜,阿林娘觉得有存在感一些,而阿林和阿春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吃饭都是各吃各的,想吃什么自己夹,阿林娘总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敢去夹好菜,都等着别人给她夹,但阿林家出了过年过节,没有相互夹菜的习惯,两个孩子跟她也不太亲密,不会像外孙女一样外婆前外婆后地叫她,不会时不时往她身上靠,更不会挽着她的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电视剧里那些她看不懂的故事。 去楼下玩吧,楼下就是金妹,两个亲家关系微妙,毕竟金利是在金妹家没的,而阿林又娶了阿春,按理说要是金利没走,本该是非常亲近的关系才对,但是金妹和阿林娘实在是合不来,金妹也知道阿林娘看不上自己,从前家里穷,阿林娘不好说什么,如今眼见自己家还在原地踏步,而阿林娘的一双儿女都不停向前走了,阿林娘的高傲自然而然地就表现出来了,而金妹又很看不惯她这样,于是两个老太太虽然住在楼上楼下,但基本上很少待在一块。 于是老太太开始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接到女儿电话的时候,说话的神情和口气跟在阿林家判若两人,这些阿春和阿林都看在眼里,最终,不到一年多的时间,阿林娘主动提出自己还是想去女儿家去住,阿林给四姐打了电话,四姐同意了,只是工程开工,阿林实在走不开,四姐那边说自己要上班,也没空,老太太一听,着了急,生怕不让自己去,就说让阿林给自己买票,自己坐车去,这让兄妹一度陷入沉默,四姐的意思阿林知道,但无奈老母亲一再坚持,姐弟两虽然为难,也不好一再阻拦。 没办法,阿林给老太太买了汽车票,嘱咐司机和乘客多照顾一下母亲,又跟四姐说了汽车到达的时间,让四姐去车站接。 姊妹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字不识做事磨蹭的老太太居然可以自己坐车去那么远的城市,都有点摸不着头脑,都猜想那边的生活的确是很合老太太的心意,但是四姐和四姐夫那边好像并不想老太太再过去,毕竟阿林娘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好歹,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一百一十章 长生去世 阿林娘走了,阿春又辞职回了家,可金妹还是不愿意往阿春家来,安安心心呆在自己的门面里,怕别人说阿春的闲话。 阿春邀了几次,金妹都不为所动,阿春也随她去了,转念一想,立友反正闲在家没事,不如叫立友来帮阿林守工地,一边赚钱一边还能陪在金妹身边,阿林虽不太想叫立友过来,但阿春开了这个口,又是自家亲戚,来就来吧。 阿林的工程很快开展起来,阿林说这边的房子旧了,房间也暗,尤其是餐厅和洗手间,大白天的一片漆黑,每次路过都要开灯,说等那边建起来了就去那边选一套更大更亮的房子居住。 立友出来了,家里没人守着了,金妹想了想,回去将明坤的遗像带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地摆在放衣服的木箱上面,时不时要去看上一眼。 金妹心想如今大家都出来了,不好让明坤独自守着那个家,何况明坤本就喜欢城里,还是将他带到城里比较好,以前每年过年过节金妹都要回去,就算不是年节,有空的时候金妹也要回去看看,屋里屋外,山间田地,再和乡邻们说说话,了解一下乡村发生的事。 明坤去世金妹帮出来之后,去年开始在城里过起了年,每年只清明和中元节回去给先人烧点纸钱,到底冷清,而明坤又是爱热闹的,明坤出来了,清明和中元节金妹就不用回去了,孩子们去给祖先挂扫烧纸钱就行。 每年初三去长生家的习惯虽然没变,但渐渐地都变成了由孩子们代劳了。正月初三去拜年,农忙时去帮忙,酒好后去送酒,这坚持了四十几年的习惯也慢慢只剩下初三去拜年了。金妹虽时常念叨哥哥嫂嫂,明坤去世之后到底很少去看了,如今金妹搬了出来,哥嫂年纪也大了,也从未到金妹这里看过,两家的联系渐渐少了。 直到那年冬天传来消息,长生突然卧床不起,金妹住在城里,消息来的有些晚,金妹得知消息之后觉得不好,立马找到阿春,叫阿春抽空陪她回去看看,从乡下怎么走到长生家金妹很清楚,但如何从城里直接过去,金妹就不太知道了,如今家里久无人住,怕是不能落脚,还是直接坐车去比较好。 阿春说等周末孩子放学叫上立善一起去看,结果还没到周末就传来了长生去世的消息,金妹当即呆立原地,过了好一阵子才哭喊起来,言语之间充满惋惜,阿春赶紧打电话给阿林要他照看孩子,自己陪着金妹坐车去长生家,金妹一路哭一路走,走到长生家里见到灵堂里的嫂子,两人抱着哭作一团,哀乐和锣鼓梆子声伴随着两姑嫂的哭泣声响了好久好久,在场的家眷们无不动容。 长生临终前交代有能:“家里的东西都交给你,唯有一样,照顾好你母亲和弟弟……” 葬礼办完,金妹留下来陪嫂子,两人揉着干涩的眼睛,呆呆的坐着,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经历过明坤的离去,金妹深深了解嫂嫂的心情——悲痛又无奈。 金妹想嫂子应该比自己更不知所措吧,自己那时还年轻,即使儿女不能养自己,自己拿着明坤留的钱,守着小文、老屋子和家里的地过就行,何况儿女都在身边且都表示愿意养自己,多少有些欣慰。 如今嫂子年龄大了,还有一个满了四十还没娶媳妇的傻儿子,与大儿子一家关系又没搞好,接下来嫂子可怎么活…… 到了晚上,金妹从一层层的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里面一叠一百的,五十的全部叠出来交到嫂子手里。这些都是逢年过节阿春立善和小云给她的,自己平常种点菜,小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自己和阿民打伙食费和学费,小阿民的钱没动,专门放在一个盒子里,用一笔叫阿民在本子上记一笔,金妹不会贪他的钱,这些都是自己存下的孩子们给的钱,她拿出来递给嫂子,嫂子摇了摇头,没要,金妹硬是要塞给她,嫂子死活不要,将金妹双手摁住,连着哭了几天的嗓子有些沙哑:“好妹子,你不要担心我,长生临终前交代了要有能养我和有才。” 金妹看着嫂子黯然的神色,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说:“他们养你是他们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年轻的时候没少受哥哥嫂嫂的帮助,这些就当做是回报把……” 嫂子依然拒绝,自顾自的说:“有能虽然答应了养我,但是我年轻时说过的话我没忘,我没帮他们太多,也不要他们养……我还能走能跑,一日三餐自己也做得出,不要他们操心……” 金妹又说:“这钱……” “这钱你留着,你哥哥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够我们用。”金妹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终究还是没要金妹的钱,金妹一直佩服嫂子,两人都是喜欢扎在地里埋头苦干的性格,只是嫂子比自己坚韧,也比自己温柔,嫂子从不发脾气,遇事也不会哭哭啼啼,总有自己的主意,哪怕是有了有才这么一个儿子,也极少抱怨,想到自己每每为立友的不争气而流泪,金妹不禁为嫂子觉得心酸,嫂子苦了一辈子,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又瘦,背脊却总是挺得笔直,从头到脚虽没什么好衣服首饰,却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的,金妹打心底里佩服自己这个嫂子…… 阿林的新楼盘初步开发成形,为了迅速回笼资金启动下一个项目,开始疯狂的推销房子,主动发动亲朋好友买房,说给他们优惠的价格。 阿林一共在这个小区里拿了三块地,因为资金有限,决定先开发一栋卖了再做下一栋。 阿春想着立善还没有买房,跟立善提了一句,立马遭到了立善的拒绝,立善表示租房子住挺好,阿春还想再劝,说价格可以优惠,立善让阿春打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去沾阿春的光,阿春也别想沾他的光,就算买房,也不想住在阿春附近,自己独来独往惯了,哪怕是亲兄妹,总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阿春本是一片好心,却被立善一顿奚落,气得要死,电话里和小云说起这个事,小云劝慰阿春的同时也留了个心眼。 阿春没想到最有可能买房的立善没买,倒是远在江苏的小云定下来一套房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云回家 小云用自己之前打工存的钱并公公资助的一些钱定了一套小点的,想着住在门面里终究不是个事,买了房子,以后自己回来也有个像样的落脚处,最重要的是,说好出抚养费的老满并没有如约履行,在小云说要将民民改成自己姓之后才送来一些钱。 小云想,靠不住的人终究靠不住,女儿自己不用操心,爷爷有钱,但是儿子将来未必靠得住他爸,万一以后靠不住,这套房子将来也是民民的依靠。 于是,考虑再三的小云找到公公说了自己的想法,小云的公公很好,说小云买好房子之后他可以帮小云出装修的钱,小云很是感激,阿林收的定金不多,余款等交房之后再慢慢还就是。 阿林自己也留了一套,只是选好的房子接二连三被人看上,只要有人看上,阿林就立马卖掉,没有丝毫犹豫,最终在阿春的坚持下留了最后一套好点的。 在外面工作了一年多的小文也回来了,一开始跟着阿林做事,房子竣工后开始帮着阿林买起了房子。 至于立友,早就回老家去了,立友懒懒散散,工地看不好不说,还经常拉着工人打牌,为此阿春和阿林没少吵架,后来阿林实在看不惯,说宁愿自己养着他也不愿再在工地看见他,难生气,阿春终究让立友走了。听说房子竣工了,阿林在买房子,无论谁都可以卖,每卖出一套都有不错的佣金,立友按捺不住,又过来帮阿林卖起了房子。 立友虽不靠谱,但交际广,阿林也乐得让他去试,立友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有能。有能夫妇在外面打拼多年,肯定留有积蓄,在立友的引荐下,找阿林买下了一套住房并一个门面。 有能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女方已经谈好了,想在城里安家,正好有这方面的需要。 有能找阿林买房子的时候,金妹真的很开心,还主动留有能夫妇在家吃了饭,想着如果嫂嫂将来要是来养老,自己就有伴了,但转念一想,城里的房子就那么两三间卧室,有能夫妇带着儿子和孙子一起住,嫂嫂一个人过来便罢了,可身边还再带着一个傻乎乎的有才,再想起嫂子的坚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眼见小云和有能都在那栋楼里选好了房子,而阿林自留的房子接二连三地被别人挑中,搬新家似乎遥遥无期。小云的房子都开始装修了,自己的房子还没有着落,阿春亲自走到那栋新房子前,在剩下的房子中挑了一个二楼开始装修,并一再嘱咐阿林,说什么都不准再卖了,与立善的想法不同,阿春喜欢和亲戚朋友住在一起相互照应的感觉,要是小云不买也就算了,小云买在那边,阿春真的很想和小云住在一起。 终于,新房装修好了,阿春一家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没多久,小云的房子也装好了,小云打电话回来说准备今年过年带孩子回来看看房子,顺道买点家具。 得知小云要回来,金妹开心坏了,小云过去那边之后生下了一个女儿,金妹的担心是多余的,孩子出生,小云的公婆很开心,还没等小云休息好就主动给这边打了电话报喜,又让小云跟家里抱平安,小云迷迷糊糊地话都说不清楚。 小云后来又打了很多电话回来,金妹试探着问小云生女儿那边有没有说什么,小云说各地风俗不一样,说这边对女儿看重得很,说到女儿结婚的时候无论对方来多少彩礼,娘家都要双倍返还,免得女儿受委屈,金妹也听小文说过,那边对孩子很好,金妹这才放心。 原本小云有举棋不定的意思,但女儿生了下来,自己肯定要好好照顾,加上小文也投靠在这边,自己实在不好走,等孩子会走了,小云想去去上班将孩子托付给二老,公公虽也帮着照看,但大部分时间都交给婆婆,婆婆脑子不好,经常带着孩子在马路上乱穿,小云看着心惊胆战,终究还是不放心,自己在家照顾这女儿,这一照顾就是两年多,借着房子装修好的机会,小云终于有时间回家看看了,好在小云没上班,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小云走的时候民民还在读幼儿园,如今都已经读小学了,每天自己上下学,不用接送,小云带着孩子回来之后,婆家那边每天都要打了电话过来嘘寒问暖的,生怕小云带着孩子一去不复返。 小云其实并没有这个打算,毕竟那个家虽然不好,但是公婆待她是真心的,在小云说起要在老家买套房子将来给民民之后,公公主动询问了价格,小云说只要付两三万的定金,后面的可以以后还之后,公公又问了小云手里有多少钱,并将剩下的钱给小云补齐了。 小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事金妹也知道,深深觉得小云是幸运的。虽后来听小文说过,小云的公公是跛脚,婆婆不太聪明,但得知两位老人对小云真的好,尤其是婆婆,几乎什么事都主动做了,不让小云动手。 金妹每每劝说小云切不可辜负两位老人的好意,小云心里也知道,自己确实受了那边的恩,而且自己能力有限,将来女儿还是要仰仗那边生活,毕竟那边只这一个孩子,将来的东西大概都是留给这个孩子的,孩子还小,自己得看顾着点,不然让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谁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样,至于自己的辛苦,就自己受着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小云想起了那个曾给她算过命的先生,想起他所说的自己终无依靠,只能在地上垫席子睡的话,想起自己连嫁两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也想开了,自己此生就靠自己,等这次回来玩上个把月回去之后就将孩子送到幼儿园,自己出去上班。 小云在家得日子是难得的轻松又快乐的日子,将新家一一布置好,又在阿春和阿林的帮助下搬了家,两岁半的小女儿几乎成了团宠,再也不用自己一个人盯着了,出去逛逛街,和家人说说话,再去买点菜,在那边都是公公买菜,买什么她吃什么,也不做,也不挑,最重要的是,小云可以照顾儿子,给他买衣服,买书包,教他写字。 这些年自己不在家,民民的衣服大都是阿春买的,对此,小云很是感激,小云一直在家玩了一个月,婆家那边一直催促,小云说给孩子过完生日就回去,很快,孩子的生日到来,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孩子过生日,也给小云践行,孩子还小,这么多人围着,又有好东西吃,自然是开心的,大人难得聚齐,也很开心,但即将到来的别离终究让人伤感。 孩子生日过完,小云带着孩子又踏上了火车,临走前给金妹留了钱,菜市场那边的门面已经租出去了,钱小云没要,让阿春全部交给金妹吃伙食用了,毕竟孩子还是金妹带着呢,小云说自己去了就会找工作,孩子大了,开销也会变多,自己争取多赚点钱打回来,金妹虽点头说好,但阿春想着要是小云在那边找了工作,恐怕更难回来了吧,就算回来,也呆不了几天,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一十二章 姑嫂重逢 小云又走了,金妹伤心了好一阵子,连带着民民也不爱说话了,小云在家的时候她什么事都都做了,金妹天天在家坐着等着吃现成的就好,金妹看着小云忙前忙后的身影,想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享福吧。 但是小云走了不到一个月,又有了让金妹开心的消息——嫂子要带着有才搬到这边来住了。 金妹没想到嫂子真的会进城住,虽然是带着有才住在楼下的门面里,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都在身边就好。嫂子搬东西那天,金妹早早地就下去帮忙了,两人一边整理,一边闲聊着。 金妹实在是好奇:“您老人家怎么舍得出来住了?家里的金山银山不要啦?” 嫂子笑眯眯地说:“要是家里有金山银山倒好喽……还不是你哥,说要有能管我,有能这孩子也是实诚,动不动都回家,叫我出来跟着他住。” 金妹:“那可好了你,有这么个孝顺儿子。” 嫂子又说:“好什么好,有能也是有自己家庭的,眼看这孙媳妇都要进门了,我这老太太还是别去讨那个嫌了。” 金妹:“你看你,又来了,来都来了,还说那些,不过我看这门面好像不是有能买的那间。” 嫂子说:“有能虽然答应了养我,但是我年轻时说过的话我没忘,我没帮他们太多,也不要他们养,他买的房子自然是有他的用处,我不去住,让他在附近给我租一间小房子,便宜点的,房租我出,我能走能跑的,还是自己带着有才单独住好些。” 金妹闻言叹了一口气说:“也好,自己住不受约束,话说这房租费多少钱一个月?” 嫂子笑道:“钱的事你放心,你嫂子心里有数,原本在村里也挺好,只是我年纪大了,有才又是个不懂事的,万一哪天我和你哥一样起不来,住在外面起码还有个人知道不是。” 金妹打了嫂子一下,说:“别乱说,我看你这身子骨硬朗得很,活个百八十岁没问题。” 嫂子又说:“我倒是想哦,就是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个安排……” 金妹又说:“我看这老天爷是个好老天爷,你看,这临了临了,又安排我们住一起,楼上楼下的,一起进进出出方便得很。” 嫂子说:“是啊,我也是想着出来能挨着你住,两姊妹经常在一起说说话,这心里也舒坦。” 金妹说:“那可不是,要是你不来,我一天都找不到几个说话的,憋上一天,嘴巴都要捂臭。” “哈哈哈哈……” 嫂子来后,门面里只有简单的床和桌子还有一个火炉子,有能又帮忙置办了锅和碗筷。 金妹没事就去嫂子那里转,看着空空的房间,想了想,又从家里分了一些不用的木箱子并一些桶和盆子过去。 想到嫂子说城里不像农村有个大水缸储水,嫂子还是觉得水缸用起来比较习惯。 金妹想起来自己瞒着儿女自己徒步去街上扛回来的一个几十斤的大缸,虽然每次都被说难为她扛,扛回来也没用,顶多放些杂物。 金妹将那个缸收拾出来又从楼上搬下来给嫂子用。 嫂子看到那个大缸也惊讶了,伸手拍了拍,说:“这缸不错啊,你从哪里买来这么个好缸?” 金妹一拍巴掌,说:“这缸好吧,这可是我从街上一路扛回来的!” 嫂子:“这么个大缸,在农村用来装谷子啊,装酒啊,最好不过了。” 金妹附和道:“是啊,当时看到这个缸好就买了,车也放不下,自己一路扛回来了,想着以后回去可以带回去用,结果一直也没有机会回去,就放在这里装点杂物,听你说想要接水,赶紧扛来给你。” 嫂子笑着说:“那我可得谢谢你了,这个给我正合适。” 随后金妹又带嫂子去自己地里,叫她吃什么随便摘,嫂子看见有地种,眼睛都放光了,当即提出要在边上开荒也种一片。 金妹说这边太远了,自己去新房子附近看过,好多黄土地都没开发,到时候他们两结伴去开荒,嫂子一口答应了,说做惯了事,闲下来反而难受。 金妹陪嫂子去买了锄头和种子,两人在附近没开发的地上开起荒来,各自开了一片土地,后来金妹发现嫂子经常独自去开地,金妹就劝,说:“你种那么多,你家到底有几口人吃啊?” 嫂子笑着说:“我啊,闲不住,能吃就吃,不能吃我还不能拿出去卖吗?” 金妹想起菜市场就在附近,又说:“那倒也是,我们年纪大了,赚不来钱,卖卖菜也挺好,毕竟这城里什么都要花钱。” 嫂子:“是啊,花一个就少一个,赚一个就有一个。” 蔬菜成熟的时候嫂子就开始去菜市场卖起自己种的蔬菜来,金妹吃不完的也会拔出来送给嫂子,以前金妹经常给立善送,如今两家搬远了,金妹走不来,除了给阿春送点,自己吃点,其他的都送给了嫂子。 第二年开春时嫂子又主动去开了地,城里不比乡下,到处建房子,想要地只能在没开发的地方弄,附近其他老人也在种,地并不像农村多,有时候种着种着,那块地要开发了,就会提前通知让都拔了,不然挖土机一来就会全部铲平,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种的地越来越少,于是金妹又将自己的部分土地让给了嫂子,自己只留了够自己种吃的土地。 嫂子每次卖不完的蔬菜除了留着自己吃外也会送给阿春。 小辈们经常不理解,时常劝她们别种了,累死累活的,城里要买什么没有,以前金妹总是一个人板着脸回应:“不要你管,外面卖得有我种的好吃?种给你吃了还多话讲!”如今嫂子在,金妹也不争辩了,两人只是相视一笑,谁都不说话,眼神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执着,金妹忽然觉得,有个曾经一起走苦日子里过来,年纪相仿能理解自己的嫂子在身边真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自力更生 小云回到满银家里之后,公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儿媳妇终究没带着孙女跑了。 小云回来的时候满银不在家,听公公说他已经出去大半个月了,不知道又到哪里玩去了,让小云别理他。 小云心想我才懒得管他,小云收拾好之后又去附近转了转,了解了一下公公挑的幼儿园,女儿这次回家的时候小云将她送去幼儿园读了二十来天书,算是适应了一下,电话里也跟公公说过,要把孩子送到幼儿园,自己要去上班,公公欣然答应了,并且在附近看好了幼儿园。 小云带着孩子回来了,婆婆也很开心,整天笑眯眯的,这边村里看满银家里三个不太正常的人,除了给些补助之外还主动提供了一个工作的机会给小云的公公,工资不高,但活也轻松,小云的公公不想去,就叫婆婆去,婆婆在家经常被公公嫌弃打骂,公公说一不二,去就去,每天去给厂里守大门,虽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也提供吃住,婆婆就搬到那边去住了,闲的时候种点蔬菜送回来给小云,帮着做点家务,每次都趁老爷子没起床的时候来,来了先看看小云和孩子,只要小云在家她就安心,因为小云会维护她,不让老爷子骂她打她。 小云很快找到了工作,并且工作稳定之后提出要和满银离婚,满银这几年越来越不正常了,小云总觉得他有精神上的疾病,实在是怕得很。 对于小云的决定,公公虽然理解,但也很无奈,提出欣欣必须归自己家,又说小云还可以在家里住,毕竟满银很少回来,公公说要是满银回来,也不让他在家里住,让他住到厂里去,小云思考了很久之后同意了。 公公在家说一不二,满银没有什么话语权,满银从外面游玩回来,公公见小云态度坚定,只好叫满银去离婚,满银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这几年他没少看小云的白眼,就算在家也是住在厂里,很少回来,手续办完之后,满银又翘工离家出走了。小云带着女儿接着在这里住,小云虽没离开家,但毕竟已经离婚了,不愿时常见到公公,就主动申请上晚班,尽量少和公公见面。 公公有个习惯,吃完晚饭在家看会儿电视,等孙女睡着之后晚上出去跟别人喝茶打牌,到后半夜才回来,上午睡到很晚才起来,小云上完晚班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带着孩子睡到早上起来,送孩子去上学之后在家关起房门在家里躺一个上午。 小云的休息时间一般都会选在周末,带着孩子在家里洗洗刷刷,或者带孩子到街上吃点好吃的,孩子和家里的一应开销基本上都是公公负责,小云基本上没管过,但依旧不想和他有太多的接触,大概是已经离婚,在小云心里他们已经不算一家人了吧,虽然没有离家,但到底尴尬。 小云对于婆婆倒是没什么忌讳,也没跟她提离婚的事,就算提了她也未必会懂。 公公见小云真的没走,在这里安心住下了,为了留住她的心,公公主动帮她补交了三年养老保险,这样一来,小云加上自己上班期间交的已经有了四年多了,再交十年左右就有养老金了,希望小云可以就此留下来直到孩子长大成人。 与满银离婚的事小云一直没和家里说过,这一瞒就是好几年,后来,在外打工的立友执意要去投靠小云,小云没办法,只好说了出来,立友嘴巴不牢,很快阿春知道了,金妹自然也知道了,金妹时常咬牙切齿:“等她回来我要当面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云每次往家里说的都是好的话,难免会让金妹觉得是小云不知好歹,哪有离两次婚的,阿春听得烦了就回嘴:“你管她那么多干什么?她那么大的人了自己不清楚吗?”金妹就不做声,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小云要离婚,明明过的还不错,公婆也随和,也没听她说过满银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转眼又过了三年,小云攒了很久的假,又跟同事换了班,第二次回了家,金妹想了半天,与以往的咬牙切齿不同,和颜悦色甚至有些小心的想问,最终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你过得还好吧?” 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小云已经彻底失望了,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小云容貌也不如以前好了,尤其是女儿出生后,可能是生气太多的缘故,脸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柔,性格倒是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并没有因为公公对自己好而低眉顺眼任人拿捏,该发脾气还是发。 小云想,找了两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自己大概就是这个命,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了,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自己不能不为他考虑,还是守着小女儿,专心工作,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存够养老金了,就能回家里了,反正家里房子买好了,自己养老大抵是不用愁的。 与小云不同,同样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婚姻,立友依旧过得洒脱自如,单身也好,结婚也好,他的生活似乎从未受影响,没钱了就去打打工,有钱了就在家打打牌,无聊了就去金妹那里住上一段,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就是小文,两父子经常吵架,小文如今已经和立友差不多高了,别说吵架,就是两人打起来,立友也未必能占上风,小文到底年轻,脾气一上来拿刀的时候也有,好的时候能让立友说上两句,不好的时候立友刚一开口,小文就发起了脾气。至于金妹,肯定是帮着小文的,毕竟小文确实有生气的理由。所以立友除了被小文气,每次还要被金妹骂,他既做不成有威信的父亲,又做不成一个金妹口中的好儿子,身上还没什么钱打牌,所以在金妹那里也待不长久。只好又出去打工。 工厂的活太累了,已到中年又懒散惯了的立友做不来,他的身体早已在烟酒的侵蚀下不复往日强壮,只能娶找一些轻松的活干。 立友很快应聘上了大学的宿管,入职没多久就被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宿管看上了,那人倒也年轻,也精干,每每主动来找他聊天,向他示好,还给他买衣服穿,立友虽总对她客客气气的,但始终没有表露要跟她在一起的意愿。 倒是立友在工作时偶然有了桂香的消息,昔日的好友说桂香早已回家,在父母的介绍下又出嫁了,立友打听了具体的位置,后来得空去找过桂香一次,桂香见到他倒也平静,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了,离开立友,桂香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体内的节育环早就取出,如今的桂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以前的事她早已放下,立友见她过得挺好,自己也安心了不少,说到底,确实是自己耽误了她好几年,要不是遇见自己,桂香大概会过得更好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钱从何来 金妹从没主动问子女要过钱,但她们给的,金妹也不会拒绝。 因为金妹帮小云带着民民,小云会按时给伙食费,金妹拿着倒也够用。 阿林每次交水电费的时候会帮金妹一起交了,金妹在家很是节约,水电用得很少。 立善和阿春逢年过节还会给金妹包红包,金妹手中有了钱,除了吃伙食之外还做些人情往来,明坤不在了,立友不着调,立善又是不喜人情往来的,于是金妹就揽下了走亲戚的活,本来家里亲戚就不多,知道谁家办事,金妹总托人送个礼,维系着近亲的关系,哪怕是自己女儿女婿和儿媳妇生日,金妹也会包红包去祝贺,尽管孩子们都觉得金妹太见外,尤其是阿春,总觉得金妹将自己当亲戚在走。但金妹从没放弃,计算着日子,计划着手中的钱,谁生日要包多少红包,当然,这些钱阿春和立善收下之后,会在年节的孝敬红包之中又多添点,算是变着法还给了金妹。 只有立友例外,金妹不止没有收到过立友的钱,还要经常贴补一些给他,当然,金妹本身也没多少钱,不会无止境的给立友,立友也不会动不动找金妹要钱,只是在家里,要去吃酒席时没有钱或者出去打工没有路费的时候问金妹要,金妹没有拒绝的立友,只好给了。 后来每年立友打工回来的时候,金妹就会问立友要一千块钱,说帮他存着,等他过完年出去打工的时候再还给他,免得又来找自己要路费,刚回来的立友身上肯定是有钱的,只是回来之后那一个月不是去买好酒好肉就是去麻将馆打牌,从来不会说存着以备将来养老,甚至连出去的路费都不会留。 有钱的时候立友成天看不见人,他没有自己的房子,多数都是金妹在哪里就跟在哪里住,也和金妹一起吃饭,刚打工回来那阵子,菜都是立友买,金妹从不用冰箱,立友回来了必须要用上,因为立友什么奇怪的菜都往家里买,一买就买很多,跟不要钱似的,吃又吃不完。 等到过个不过十几二十天,金妹看到他整日整日躺在沙发上睡觉,也不出门了,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不是成日把电视放着,就是捧着手机看小说,半夜三更点着灯不睡觉,到第二天午饭时间还没醒,金妹就知道立友身上没钱了。 金妹有时候也很纠结,希望立友在身边多留一会儿,但他留久了吧,看着又烦,过完初七初八,打工的陆陆续续都出去了,金妹便每天催立友出去打工,在家里念念叨叨,等立友主动开口问金妹要路费的时候,金妹就知道他要出去了。 金妹连夜帮他找好箱子看着他把东西收好,把钱交到他手上,交代了又交代,晚上躺在床上金妹有些落寞又有些不舍,起码立友在家的时候不用自己做饭,立善和阿春倒也经常说要金妹跟着他们吃,不要自己煮了,金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倒是没关系,关键还有一个民民,这些事情金妹分得很清楚,她是两个孩子的娘,吃他们的没错,阿春和立善没道理去养民民,想着小云拿了钱回来的,自己还是要将民民管好。 谁知道金妹在这边伤怀睡不着,那边立友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拿着钱就出去打牌去了,毫无疑问,等到晚上回来输了个精光,又腆着脸问金妹要,金妹心头火起,抄起手边的家伙就开始打他,边打边骂,要他死在外面别回来了,惋惜和不舍的心情是一丝都不存在了,说什么也不给钱了,于是立友只好去找阿春拿钱,自然又被数落一顿。 金妹常说:“我养他这么大,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一天好处,气都要被气死!”金妹没有得到过他的好处,小文也没有,其他姊妹更不可能,唯一得过他好处的怕只有比他还浑的阿豪,倒不是他关心阿豪,是进入大学的阿豪没了立善的管束,开始彻底放飞自我。 阿秀总觉得立善则过于严格,阿豪得不到父爱,她就奉上双倍母爱,每次不是和立善顶嘴维护阿豪,就是事后进行安慰,同一件事上管教起来夫妻两人大相径庭,倒是对于用钱方面,两口子意见出奇的统一——必须卡死,没钱就玩不了游戏,就不会像其他沉迷游戏的孩子一样堕落。 只是他们没想到,对于钱方面的严格控制,让逆反心理严重的阿豪更加不服管束,你不是要我好好学习吗,我偏不,你们不是让我不去玩游戏吗,我偏玩,还去远的地方玩,不让你们看见,但表面上还是装得比较服帖懂事的,只是这成绩一直不太理想,阿秀总觉得是学校不好的缘故,一连换了三个学校,跟老师好话说尽,老师开始的时候都答应得好好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发现阿豪许多缺点之后告知阿秀,阿秀一开始还叫阿豪改,但阿豪被念叨多了,就不耐烦起来,说老师针对他,看不起他,阿秀信了阿豪的话,将老师臭骂一顿,老师无奈,就此不管阿豪,阿豪更加放飞自我。 等成绩出来,阿秀和立善捧着看过多遍的大学名册大失所望,立善看到分数之后直接将书丢进了垃圾桶,那分数连填大学志愿的机会都没有,阿豪倒像没事的人一样,阿秀沉默了很久,还是从阿豪收到的几个不请自来的大学通知书中挑了一个自认为好点的给他去上。 立善对此虽嗤之以鼻,但阿豪到底还小,不到打工的年龄,想了想,还是同意他继续读书,虽一再耳提面命说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但看阿豪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就知道自己的话他未必能听得进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还不是任他胡来。 立善虽然管不了外地上学的阿豪,但是将他的伙食费控得很死,但阿豪从小练就了一身的圆滑事故,嘴上功夫了得,说起自己来是无尽的可怜,这里有难处,那里要花钱。起初阿豪编各种理由偷偷找阿秀要钱,后来多了阿秀也不给,于是阿豪就想起了其他的亲戚,一轮轮地借,把亲戚朋友借烦之后想起来还有个立友,虽然立善不喜欢他,但是不妨碍立友是自己大伯啊,于是阿豪要到立友的电话,说现在侄子有难立友这个做伯伯的得帮帮忙,也不要多了,要立友转六百块钱给他应应急,立友立马转给了他,阿豪谢过立友。 立友很快忘了这事,过年回家的时候大家讨论起来,立友才想起来阿豪还借过自己六百块钱,但心里对阿豪已经开始有了提防,思来想去,这事还是不要告诉立善比较好,于是私下里告诉了阿秀,虽然大家也没有要阿豪还的意思,但阿秀的态度还是挺让人吃惊,不说主动还钱和教育阿豪,而是将众人数落一顿,说阿豪都被他们惯坏了,众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立善严厉,阿秀护短,大家都感叹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终究是不好,后来阿豪再来找这些人借钱,他们都找各种理由推辞了,阿豪的电话慢慢也打得少了,只是每隔几个月还是会打电话来碰碰运气。 阿豪尝到了借钱的甜头,借来的钱很快就会被他挥霍一空,又去想其他的办法,亲戚朋友同学很快就失去了对阿豪的信任,阿豪从身边的人身上搞不到钱,就将目光转向信贷机构,和同学之间相互担保,从一些不正规的渠道接下了网贷,催收的电话和信件投到了村里,村里联系上立善,立善这才知道阿豪的荒唐…… 第一百零一十五章 大发雷霆 村干部的电话打到立善手机上,立善起初不信,立马联系阿豪,阿豪叫立善别管,说那是骗子,立善半信半疑,抽空回到村里拿到催收文书看了,不像是假的,立善将文书带回来给阿秀,见阿秀看完之后面色沉重,心中的不安逐渐增大,两人又打了电话给阿豪,一再逼问之下,阿豪承认了借贷的事实。 立善又打了信贷公司的电话,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气不打一出来,在家里隔着电话将阿豪骂了个狗血喷头,电话那头阿豪始终没做声,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在听,挂了电话,立善看着阿秀,越看越心烦,觉得阿豪如今变成这样,跟阿秀脱不了干系,阿秀也不示弱,当即跟立善吵了起来,怪立善管阿豪管得太死,阿秀倒也没说阿豪找亲戚朋友借钱的事,只说是阿豪初入社会不懂事,入了信贷公司的套,又说是在大学的朋友带坏了他。 立善听了气不打一出来,两人也开始了冷战,事情既然出了,不能不去解决,信贷公司那边找不到阿豪,对立善放起了狠话,每一句都让立善担忧无比,立善考虑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帮阿豪把钱还上了,并表示再有下次,随信贷公司砍他手脚也好,怎样都好,自己都绝不会帮忙了。 立善又去学校找了阿豪的舍友说了,不要借钱给阿豪,阿豪不会还,自己更不会帮他还,舍友们面面相觑,等立善走后,看阿豪的眼神充满了嫌恶,但阿豪假装没看到,自顾自在宿舍抽起了烟…… 回到家后,立善又一个个通知亲朋好友,问阿豪找他们借钱没有,阿春他们都说没有,立善又一再嘱咐他们不要借钱给阿豪,他们都表示知道了,绝对不会借…… 那年,许久没联系的阿豪又打电话找小云借两千块钱,小云终于第一次发了脾气:“你不要再找我了!我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妹妹还小,民民还在读书,我自己也要生活……”阿豪沉默了一下,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又说要小云帮帮忙,把银行卡号给他,他要办点事,小云问他什么事他支支吾吾,小云想到他借网贷的事,有些害怕,没有告诉他,挂了电话之后小云放心不下,还是给阿秀打了一个电话,说起这件事情,阿秀说自己会问阿豪。 结果小云这边电话刚挂没多久,阿秀又打了过来,斥责小云骗人,说她问过阿豪了,阿豪说没有找她借钱,问小云卡号是要还钱给她,说自己儿子不是那种人云云,把小云气的半死,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小云后来跟阿春说起这件事还觉得余怒未消,阿春也觉得阿秀实在是荒唐,说你当时就该回她:“好,我在这里等着你儿子还钱!”说看他拿什么还,看阿秀还有什么好说的。小云说:“算了,我宁愿那两千块钱不要也不会把卡号给他,万一他又搞点什么幺蛾子搞出多的去……” 阿春想想也是,其实每次阿豪借钱的时候她们都没想过要他还,阿豪每次都借口都是爸妈钱给少了,不够用,她们知道立善和阿秀的性格,也乐意帮忙,可是后来越来越频繁,每个月跟催工资似的要,而且不止问一个人,慢慢警觉起来,后来只要看到是他的电话,接都不想接,就算接了也是没好气的,阿豪依旧不依不饶,隔段时间就打个电话碰碰运气,除了小云偶尔会心软,其他人再没有搭理过他这方面的要求。 尽管阿豪如此荒唐,但阿秀依旧相信他,为他自豪,立善却在这短短几年时间老了许多。 立善不爱和亲戚亲近,更没什么朋友,而且为人有一股傲气,觉得自己对阿豪的教育可以说是非常严厉了,虽然最后没有成才,但起码没有走什么弯路,没成想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一天天严厉教育出来的儿子如此不争气,登时大受打击,如今再想管他,已经是有心无力了,立善又和阿秀吵了几次架,一度想离开自己那个小家,房子不要了,阿豪他也不管了,自己净身出户,任她们母子自己生活。 立善和阿秀在外面开了十几年服装店,手里有些积蓄,最后还是找阿林买了房子,但那房子跟阿春家隔得很远,房子买了之后,一场大火,将店铺烧了个精光,立善和阿秀拿到保险公司的赔付后没有继续做生意,想着阿豪已经读大学了,马上可以工作养家了,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先歇上一阵子再说,于是闲下来的夫妻俩每天结伴在城区的大街小巷逛,将这座城市逛了一个遍,好不惬意,立善和阿秀闲下来之后每隔半个月要来看望金妹一次,给金妹做饭,帮金妹打扫卫生,金妹虽然看着立善来很喜欢,但想着立善如今没做事,没有收入,又有点担心。 夫妻俩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终于被阿豪的荒唐拉回了现实,立善想这个儿子将来怕是靠不住,于是又去咨询了,给自己和阿秀买了养老保险。 后来无意间,立善接触了股票行业,年近半百的立善买了电脑,一点点地学着打字、聊天、看新闻、炒股。 立善的运气很好,选的股票业绩都还可以,立善随着阿豪跌落谷底的心情,又随着自己的股票水涨船高而缓了过来,也不出去玩了,整日看新闻,研究股市,甚至像年轻人一样在互联网上偷起了菜,没少被年轻一辈笑,而阿林和阿春则有点担忧,因股市崩盘而血本无归的例子层出不穷,都劝立善悠着点,赚了钱赶紧拿出来,立善总说自己心里有数。 一连两年,立善脸上的笑容都没听过,夫妻俩都去学了驾照,大家都猜测立善在股市赚了不少钱,过年的时候,立善甚至和他们讨论起买车的事情,大家问立善赚了多少钱,立善都没说,听立善那语气,肯定不少。 只是好景不长,还没等立善抽身,股市就开始崩盘,行情一片惨淡,连阿春这些不炒股的都听到了许多风声,也不知道立善的股票怎么样,问也不说,只是可以明显感觉立善不开心,两口子再也没有提过买车的事,立善原本春风得意的面庞也沉了下来,大家不想去触立善眉头,只当是不知道,也不主动去问。 立善最终没能逃过股市的收割,原本筑起的高楼瞬间崩塌,说不失落那是假的,曾经幻想的好日子如泡沫般幻灭,立善面对着失败的事业,冷静下来之后告诉了阿豪,说明了情况,告诉他家里如今已经没有钱了,要阿豪自己好自为之,家里恐怕再难帮他什么了,阿豪默默听着没有做声,只是以后立善再对他说教,他就没有丝毫耐心听下去了,久而久之,立善也懒得管他了,随他自己去考虑,反正自己能力有限,家里情况也早已和他说清楚了,至于后面怎么做,是他的事情了,反正自己买了养老保险,将来也不用靠他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讨人喜欢 要说立友,也是个奇人,从小调皮捣蛋,吊儿郎当,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去,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爱看些杂书,听些故事,积累了一堆妖魔鬼怪神仙趣事,每次与人吃饭的时候,酒杯一端,满面春风的用他的口才和故事活跃气氛,哪怕有时候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喝酒,其他人都是吃米饭的,他也总能说出些适宜的话来给她们下饭,给自己送酒,关键听得人都兴致勃勃,浮想联翩,显得他倒有不少学识的样子,也许在男人们看来,他不过一个懒散的烟鬼酒鬼,在女人们看来,却是一个潇洒又有趣的人。 曾经立友还被阿林笑话过,在阿春的要求下,立友又去帮阿林守起了新的工地,带了一床金妹给他准备的破被子以及几件衣服和臭袜子,也不爱洗,也不爱买,衣服裤子基本上都是阿春和小云帮他买的,有时候是民民或者健健穿过的,立友也不嫌弃,有什么穿什么,住在简单杂乱的棚子里,衣服裤子想起来了洗一洗,不想洗的时候就是乱糟糟的一堆,中午喝完酒趁工人休息拉着他们打牌,一个月还没过完工资就预支完输在了牌桌上,弄得阿林每次看见他就来气。 不过这样的立友还被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女人看上了,那女人离异了,自己有房子,孩子判给了男方,自己一个人生活,要立友去她家住,立友有点举棋不定,于是去问阿林意见,阿林觉得好笑,打趣他:“你去啊,还怕她骗你不成,再说了你有什么给她骗?不过一床破被子,她叫你一起生活难道是图你这床破被子?就算最后真的分手了,这床被子给她就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立友也跟着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起来。 立友和那女子一起生活了几个月,饭有人煮,衣服有人洗,日子过得也算舒服,但时间长了,他受不了女人的念叨和管教,两人时不时要吵一架,最后不知是那女人受不了将他赶出来了,还是立友受不了自己跑出来了,两人还是分道扬镳了。 立友空手去的,回来时多了许多体面的衣服裤子,那床被子立友终究还是没有了,倒不是被那女人贪墨了,是立友根本不在意这档子事,每次干活自带床单被褥,活干完了立友收拾好衣服裤子就走,嫌被子重,经常是丢那里不要的,每每被金妹骂,说钱没看到立友往家挣,家里的被子倒是都被立友败光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跟立友一起生活过,甚至有个女人跟立友住进了小云的家,和金妹一起生活过一段,这位杨姓女子虽然相貌生得不好,条件确实不差,有房子,也有一点钱,早年间丈夫车祸去世,自己将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子也成家了,自己一个人在家孤独,不知怎么的看上了立友,但她不想乱来,想和立友结婚,然后夫妻两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是立友离婚十多年来,还第一次听说有女人想和他结婚,找他玩的倒是不少。 听说杨女士条件又不错,阿春和小云重视起来,怂恿立友带她回来住一段时间,阿春还特意给他们收拾了一个房间,小云还抽空带着女儿回来了一次,说见见这位未来的大嫂。 一时间,原本只有金妹和民民一人一间卧室住着,平常灯都舍不得开的房子里住满了人,每天热热闹闹的,连带着金妹脸上时时挂着笑容,感觉一向冷清清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吃饭也是一桌子人,这还是除了过年之外,金妹身边头回这么热闹,金妹很是受用,走在外面都是腰板挺直,春风得意的模样,嫂子就说她:“你捡到宝了啊,笑得这么开心。” “哪里?就是年纪大了,看着热热闹闹的,开心!”金妹笑着回答。 “看样子我要准备钱吃酒了?”嫂子打趣到。 “不用不用,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是真的,也不能收这个钱,他们应该也不会办……”金妹拒绝到。 立友劝杨女士卖了房子,二人拿着钱一起做点生意,这位杨女士虽然卖了房子,两人也从小云的房子里搬了出去,另租了房子住,但杨女士对立友戒备心很高,钱也握得死死的,立友说干这行,她不同意,干那行,她也不同意,尤其是杨女士卖了房子之后,她儿子每每来吵闹,原本兴高采烈觉得有了奔头的立友,一次又一次地被浇冷水,一气之下说分手就分手,随后收拾东西出去打工去了…… 对此杨女士很伤心,给立友打了好多个电话,立友有时接,有时不接,说不上几句话就说自己要去忙了,杨女士着了急,哭着对立友说:“你回来吧,我把钱给你用好不好?”已经找了工作的立友立马拒绝了,后来杨女士又来了几次电话,求立友回家,立友都拒绝了,就这样,两人慢慢断了联系…… 更令人称奇的是,立友守工地时有人看上,借住在妹妹家有人看上,就算是回了乡下之后,还有个城里的离异女士去村里找他,隔一段时间带点菜或者衣服去看看他,去他那住一段时间,这位女士在城里是有份工作的,虽然收入不多,却也十分稳定,放假的时候就去找立友,两人与其说是谈恋爱,倒不如说像是走亲戚,大多数时间是女方去农村,偶尔立友也会上来,不过这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太久,不到一年便散了。 立友有过好几个女朋友,都是女方追求的他,但都过不长久,立友向来放手放的潇洒,遇到一些心大的女人,两人后来见面倒也能平平常常地聊上几句,立友虽懒散,却从不死皮赖脸的纠缠,愿意一起过他就一起过,不愿意一起,他就自己一个人过,反正无论和谁在一起,立友我行我素的习惯都不会变,照着他自己的生活习惯来生活。 后来的这些女子,都没有提过结婚的事,立友也没有往家里领,金妹和阿春也都只是听别人说说,也并没有当一回事,随立友怎么过,总不能还催一把年纪的他结婚,拿什么结呢?要真有那么一天有个有钱女的不嫌弃他,愿意养他,那是他的造化,家里人也能跟着松一口气,毕竟他这又抽烟又喝酒的,身体也不好,万一有个什么病痛需要花大钱来医治,钱从哪来?医好了需要照顾和供养,谁又来照顾他,养他呢…… 金妹每次问立友:“你不管你儿子,回头你老了怎么办哟!” “不用你操心,我老了国家政策好,国家养我……” 倒是阿春问起来的时候,立友说出来内心真正的想法:“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的寿命不会很长的,小文我没养他,也不拖累他,生病了有钱就治,没钱就拖死,要是他念着我生了他,我动不得了,他给我口饭吃就行,不给我吃我也不怨他,这些事我看得开……”说完吸一口烟吐出烟圈,依旧云淡风轻,面容依旧洒脱自然……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世事无常 金妹可以说是种了一辈子的地,有土地让她耕作,自给自足的感觉让她觉得特别踏实。 从前在村里埋头苦干,边边角角,只要有一点点合适的地金妹都要开出来种了——在废猪栏里种点茄子辣椒,在田埂上稍微宽点的位置用竹竿搭上一排架子供豆角往上爬,在通往茅房的那一条青石板路边刨上几个坑,堆上肥就可以洒南瓜种子了…… 如今进了城,家里吃饭的人也少,金妹随便撒点蔬菜种子都够吃了,要不是顾虑子女的面子,她都要种上一大片到菜市场摆摊去卖菜了,像嫂子一样。 嫂子勤快,种菜的收入可以满足她娘俩的生活,逢年过节金妹给她和有才拿钱她总是不要,说自己还能做,嫂子做事的时候看起来是个驼背的老人,但是不做事的时候腰板总是挺得笔直,除了脚底有些泥土外身上总是干净整齐的,笑起来特别和善。 嫂子卖的菜都是她自己种的,很好吃,长时间在菜市场一个固定的角落买菜,人也实诚,从不少称,很多人愿意买她的菜,每次去很少有剩下的,房租她自己交了,水电她不知道去哪交,让有能交了,嫂子则每天给有能家送蔬菜,告诉他们菜地在哪里,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去摘。 嫂子不愿拿金妹的钱,金妹有时候买了鸡鸭给小阿民改善伙食的时候,都会舀上一碗送给嫂子,嫂子这时候是不会拒绝的,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偶尔女儿从乡下拿来了鸡蛋和鸡,她也总要分给金妹一些。 嫂子是个爱喝酒的,每餐都要喝上几杯,这个习惯进了城也没有改变。 有一次干完活回家,嫂子端起酒杯,对有才说了一句:“妈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哟……”一杯酒还没到嘴边,人就从凳子上跌了下去,有才说:“妈,饭还没吃完呢怎么就睡了?”喊了几次都没有回应,有才就自顾自吃起了饭。 邻居过路看见了嫂子倒在了桌子下面,知道有才是个不聪明的,就过来帮忙,一看之下老人已经没了气息,忙去喊有能一家,等有能下来的时候有才还坚持母亲是睡着了…… 嫂子离开得突然让金妹猝不及防,明明早上还一起去菜地,上午嫂子还去卖了菜,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个午饭的市局嫂子就这么去了,金妹在家哭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又为嫂子庆幸,到底年纪大了,都会有这么一天,嫂子终究是幸运的,说走就走了,没受一点折磨,要是临了临了,再病上一场要人照顾,那才是不好,自己受罪不说,还要拖累儿女…… 金妹又回到了长生和嫂子的家,长生建房子的时候为儿孙着想,建了大大的房子,期盼着三代四代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如今两个老人过世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有才独自居住。嫂子过世后,有才不愿意再去城里,说要一个人在家里守着妈妈。有能一家只好自己回了城,临行前给有才备了米面粮油,又嘱咐嫁得不远的有顺经常过来看看他。 金妹后来才知道嫂子种菜不止养活了她和有才,还存下来六千块钱,有能媳妇说自己一分钱都不会要,都留着给有才花,但不能交到有才手里,怕他管不住,自己留着每次回去的时候给他一点。 乡下时常传来有才的消息,说他自己种了菜,也会自己煮饭吃,时常看见他在嫂子的坟头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一次,有顺回去给他送米,有才远远看见就说:“妈,你回来了?” 有顺本就长得像嫂子,后来结了婚,有了小孩,如今也当了奶奶,虽不如嫂子老,但跟嫂子着实很像,不怪有能认错,只是这个事件让听了的人难免唏嘘,尤其是金妹,觉得嫂子可怜,有才也可怜,好在有才自己能保住自己生活,政府也每月给他发钱生活。 嫂子故去后,金妹常说:“我要是能死快些就好了,不受痛苦……” 老人家都兴说前世做了好事,这辈子才会死得快一些,不受病痛的折磨,也不拖累子女,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 那年冬天,金妹早早地去买菜,前面有一对老夫妇手牵着手往前走,走着走着那个老头就倒在了地上,瞬间围了一圈人,老太太在人群中又哭又喊,围观人说赶紧打120,救护车赶来,人群散开,老人面容安详,早已没了呼吸。 有人说赶紧联系子女,老太太掏出手机手都在抖,说她儿子今天上午才坐火车出去打工,这会儿不知道下火车没有……围观的人群纷纷叹息,感叹着世事无常……目睹了全部经过的金妹觉得要是她也能这么快无痛苦的走了就好了…… 那天夜里,金妹久久无法入睡,她突然想起了明坤,被检查出癌症后在家整整痛了两个月,原本笔直的腰板弓了起来,清瘦的身体上肋骨的痕迹清晰可见,躺到棺材里面的时候已经和从前健康的时候判若两人了。 想起那老人去世的时候,孩子正在远去的火车上,金妹又想到远嫁江苏的小云,如果自己也突然要走了,等她一路火车坐回来,怕是见不到自己最后一面了,突然觉得明坤执意不让小云远嫁是正确的,如今小云要两三年才回来一次,一次最多就住个把月,金妹不禁又抹起了眼泪…… 嫂子去世后没多久她的菜地除了被有能一家时不时收上了一些,其他来不及收的都坏在了地里。有能没人接着种这片地,很快地就被其他老人分了,菜地的对面建起来房子,附近又说要建一个大广场,听说这片地很快也会建房子,不能再种了。 附近的空房子很快就住满了,金妹的伴也越来越多了。 夏天到来,老人们喜欢聚在楼下的巷子里纳凉,一边摘菜边聊天,说说菜地的事情,又聊一些家乡的事情,述说着自己年轻时的苦难,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们不懂得柴米油盐的珍贵……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年生活 住进了城里的年轻人大都不同意老人种菜,说搞得鞋子全是泥巴,踩得家里地板脏兮兮的,家里有厕所不用,非要放个尿桶,熏得厕所每天臭烘烘的,厕所门一打开,似乎整个房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也难怪他们不理解,在他们看来,外面要买什么没有,非要自己去买个劳累,但老人能力有限,又都是过苦日子出来的,要不是年纪不允许,他们恨不得去找个班上。 冬天到来,巷子里的北风刮得人都坐不住,偶尔有人为了烘腊肉生起火堆,就会聚一群人去烤火。阿春说自己家有火炉子,让金妹没事的时候去自己家里烤火,金妹总也不愿去,于是阿春在楼下一间没租出去的小门门放了火炉子让金妹烤火,很快吸引了很多老太太一起围坐着,有她们陪着金妹,倒也热闹。 第二年春天,小区附近的广场很快建起来了,里面有草坪,有大树,还有亭子和假山,后面还有一个人工湖,广场上还铺了小石子路。老人们又有了新去处,每人挎一个布袋子,里面或是放着自己缝的坐垫,或是硬纸板,三五成群地坐在广场上的亭子里,大树下的一排排石凳子上,慢慢的,广场上开始有人拉二胡,唱戏,打牌,又有人开始拿录音机做老年操,晚上还有人放电影,渐渐的老人们都有了自己的队伍,金妹很快加入了做操的那一组。 广场一天比一天热闹,附近的房屋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开发商一块接着一块的收回菜地用来建房子,不到两年,附近的菜地全部被收走了,老人们经常聚在一起抱怨。 “可惜了我的那些小白菜,再有二十天就能吃了!” “是啊,说收走就收走了,哎……” “你猜我孙子怎么说?” “还不跟我孙子一样,说终于没得菜种得了……” “他说:‘哪个说的不准种了?!’我说怎么的?你难不成还去打他?他倒好,说:‘我打他?!我要上门去感谢他!终于不要闻尿骚味了!’气死我了,这个家伙!” “哈哈哈哈……” “他们年轻的哪知道我们那时候的苦哟!” “现在时代不同了……” “是啊,你看现在小孩子生出来花花绿绿衣服裤子穿起。” “我们那时候孩子生出来有什么?小的捡大的衣服穿,衣服一个接着一个穿,打的全是补丁,原来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金妹想起来自己生立友的时候嫂子送了自己几件小裤衩,夏天的时候自己拿出来给立友穿上,被婆婆骂得要死,说:“不知道起的什么新鲜,这么小的孩子就给衣服给他穿了!”金妹委屈辩解:“这是别人送给我的,不是自己买的,哪有钱买哟!” 后来小云两岁的时候,婆婆喊自己带着两姐妹去一个姑姑那里讨女孩子衣服穿,自己后面背一个,前面抱一个,挤中巴车又晕车,吐得昏天暗地的,到地方都一点多钟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结果随便吃了点饭就又给打发回来了,衣服没讨到,还亏了车票钱,搞得自己挑了半个月柴禾卖才够车票钱,以后打死都不去讨了…… 没了菜地种,金妹和她的伙伴们跑广场跑得更勤快了,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床了,去做老年操,散场之后又去运动器材那里压压腿,扯扯手,然后各自去买菜,上午坐在巷子里摘摘菜,聊聊天,聊天的内容又多了做操这一项:“你今天做了几节啊?” “哦,我今天去晚了,前面八节没做到。” “张老太每天都去的早,天天一节不落的做。” “人老了,不会看钟,年轻人又都起的晚,不能为了看钟吵着他们睡觉……” “是啊,我都是看天快亮了就出门……” 碰上天气好的时候老太太们也会在广场上溜达一会儿,在大杨梅树下或者银杏树下围的大石块花坛边坐上一会儿,看着能干的老人们拉拉二胡唱唱歌,有时候还能看上一场免费的戏曲,广场一天比一天热闹,偶尔金妹会想:“要是明坤还在就好了,这么热闹的时代,吹拉弹唱他都会,肯定能在这里顺风顺水,和他们打成一片,可惜了,留下来的是我,什么也不会……” 说起来,广场上留下的大部分都是老太太,老头比较少,而且偶尔有老头大都是坐在轮子上被家里人推出来玩的。 和金妹一起玩的老太太们除了羡慕那些有退休工资的,就是羡慕那些儿女孝顺有出息的,谁家儿子有份好工作,当了大老板啦,谁家孙子孙女又考上好大学,因为成绩优秀,学费全免啦,逢年过节子女每人又给自己拿了多少钱啦,这些都是老太太们的谈资。还有就是做操的队伍里谁谁谁又好长时间没来了,有些是摔倒了住院的,有些则是天气冷,没熬过的。 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操做了,一连两三天去都是大眼瞪小眼,拿录音机的老太太没来,打听后才知道她摔断了胳膊,住院去了,金妹就自己散散步,凭印象自己做做操,阿春知道了,又给金妹买了录音机,叫金妹自己在家做操,别出去了。 冬天的时候金妹每天早晨五点半就去做操了,那时候天还没亮,阿春很担心,说:“你做九点钟那场不行吗?没有操做散散步也行啊,那么早出门,天冷得很,乌漆嘛黑的,万一摔倒了都没人扶你,大冬天在地上躺到天亮七点多人等家出去上班的路过发现你,冷都要冷死了……” 金妹有些生气:“我自己会注意的……” 阿春又说:“跟你说正紧的,等你摔倒生病了,我们这都是拖家带口的,谁来招呼你?” 金妹更气了:“我要你们招呼什么,靠我跌地上直接跌死了就好了,要谁招呼?!” 阿春无奈道:“现在倒是嘴硬,等真到那一天了看你怎么办,好好跟你说又不听……” 金妹不耐烦:“我又不是你小孩子,走路肯定看清了再走的,摔不到,摔倒了也不用你操心,我有儿子……” “……” 阿春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算了吧,就你那两个儿子,我看啊,谁都靠不住,只会害苦了我而已……” 直到有一次金妹出门不小心踩了西瓜皮摔了一跤,在地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大白天的,路人过来又过去,始终没人去扶她,后来一个熟人路过才过去把她扶起来。 那次金妹虽然身体上没受什么大伤,但心理却十分难堪,那么多人过路硬是没人扶她,金妹感叹现在的人冷漠的同时,也放下了心底的倔强。 那以后阿春再劝金妹不要太早出门,走路不要东张西望多管闲事,专心看前面,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挤的时候,金妹就静静听着,实在听烦了才会回上一嘴,至于上次跌倒的事,就像小孩子犯错怕家长知道一样,提都不敢跟阿春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有能去世 进城十多年来,金妹始终坚持自己住,老人们有些人还羡慕她:“你这快八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还硬朗,能自己住,还能自己做饭,不像我们,处处遭人嫌弃受人约束。” 金妹则满脸自豪:“如今也老了,一袋米没人帮我起肩我都背不起了……” “你还背米啊?叫你外孙背了嘛!” “他一个小孩子……” “他还小哟,那么高的个子,好多大人都没他高呢,你给他吃了什么?养得这么好?” “我哪有什么给他吃哟……” “以后啊,快别背了,叫他们年轻的去背……” 说的多了之后金妹看着小阿民,确实长得又高又大,已经不止一个人夸她养小阿民养的好了,每次听到这话金妹都是满面笑容。 金妹自己生的不高,但四个子女都不矮,小云总说:“妈,你是我们家的矮子……” 没错,金妹是最矮的,小云和阿春都比她高出十多公分,就更不用说立友和立善了。 金妹倒也不恼,但是当阿秀准备进门时,金妹才一脸严肃地说:“以后可不要叫我矮子了,你们嫂子会不高兴的!” 金妹开始试着叫民民背米,自己小心地跟在后面,准备随时去扶上一把,结果民民在她面前蹭一下子就背起来了,健步如飞笔直走回了家里,金妹这才感叹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前几年金妹还很有力气的,七十三岁的时候还从街上扛过一个七十斤的瓦缸回来,年轻时就更不用说了,有一次挑了一担柴禾去卖,上称一称,足足两百三十斤,好多男人都挑不起,肚子里怀着立友八个月的时候还能担一百六十斤呢!如今真的老喽,一袋二十斤的米背回去都要喘半天气。 金妹不知道,年轻时挑过的这些重担会给她老年的身体埋下什么安全隐患…… 一开始金妹是觉得右脚有点痛,走起路来有点瘸,金妹以为是不小心扭到了,到诊所拿了一瓶红花油擦了半个月也不见好,于是小心地跟阿春提起,阿春问怎么回事,金妹这才说起之前摔了一跤的事,阿春细问之下又觉得不对,那一跤都摔了好几个月了,当时没事怎么会现在痛,于是带金妹去检查了一下,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拿了一些药吃,也许是真的好了,也许是金妹听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安了心,脚很快就好了。 金妹脚好了之后遇到阿能媳妇小韩,不禁问起乡下有才的情况,小韩说他倒还好,自己煮自己吃,除了身上脏点胡子多点,倒没什么大问题,倒是有能,最近老是胸口痛,在诊所消炎针打了几次反反复复也不见好,金妹想起自己脚痛去大医院看好的事情,说实在不行就带到大医院去看看。 过了没多久,金妹听说有能的病是癌症,金妹吓了一跳,听阿春说有能夫妇搬到乡下去了,金妹想去看看有能,给有能拿点钱。 有能的情况不太好,很快就卧床不起了,不过六十岁的有能被查出来肝癌晚期,确诊后不到一个月,有能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肚子鼓得老大,天天哎哟连天。 有能听医生说治不好,就说不用治了,不想浪费家里的钱,家里条件本身也不是特别好,儿子离婚了,孙子跟着老两口生活,儿子时不时接点活做,能保住他自己就不错了,孙子全仰仗着老两口,有能主动提出回老家,落叶归根。 原本已经做足心理准备的有能在家日复一日的躺着,胸口越来越痛,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屎尿排又排不出来,饭也吃不下,他越来越害怕死亡,他不想就这样死掉,想再拼拼,有能媳妇和儿子女儿一商量,将他送去了专门治癌症的医院,那一层住的全是癌症患者,有能不过去住了一个礼拜,就见证了好几个病友的离去,有能害怕极了,要求立马回家去。 不是有能不想治,而是他真的看不到希望了,那一层的癌症患者几乎每天都有人去世,他听到家属的哭喊声就害怕,旁边的床位很快也换了人,他害怕再住下去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医院里病人的呼痛声,叹气声,家属的哭声,在有能听起来像是催命的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心,不到一个礼拜就受不了了,要出院,媳妇说:“你要想好了,如果出院后又要来诊我们是不会再送你来的了。”“ 我想好了,出院吧,这里太吓人了,我宁愿痛死在家里,也不愿在这里再受罪了……”有能虚弱的说,这回,他是真的放弃了希望。 万念俱灰的有能回家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去世的前几天在床上时不时喊一声,要去医院治,可是看他的情况,怕是已经不行了,匆匆安排车一家人回了老家…… 有能的葬礼安排完毕后有能媳妇又回了城里,还带着有才,金妹原以为傻乎乎的有才不懂这些事。 直到有一次金妹从下面门面过,看见有才一个人站在有能的门面门口发呆,就去跟他搭话,只见有才说:“姑姑,妈妈没有了,哥哥也没有了……” 金妹不禁抹起了眼泪,掏出两百块递给了有才,有才默默收起,说要回老家。 金妹又劝他:“现在老家谁都没有,嫂子愿意领你,你跟着嫂子吃就好,不要想回家的事了……” “我要回家的,我不在这里……”有才只一味地坚持,金妹最终叹着气走掉了。 没多久,有能媳妇给有才支了一个炉子和盆,帮有才接起了给人杀鸡杀鸭子的活,杀一个鸡收五块,杀一个鸭子收十块钱,一天下来也能赚四五十。 金妹就说有才:“你看这里多好,还可以赚钱,在家里钱从哪里来哟!” 有才倒也清醒:“她又不全给我,每次给一半给我,说我用了她的炉子,用了她的水……” 金妹只叹气,心底却有点看不起有能媳妇了,虽说有能去世后他媳妇的日子也不好过,家里剩下那点钱全都被儿子拿走了,如今有能媳妇靠捡点破烂维持生活,但也不至于这样欺负有才。 不过有能媳妇对自己的处境倒也看得开,看见金妹总笑着跟她打招呼,有能媳妇常和金妹说:“姑姑你看,以前在家种地那么累还没得饭吃,现在多好,在城里随便翻点垃圾桶,捡点矿泉水瓶子、纸壳子和破铜烂铁之类卖了,都吃不完,就连有才那样的,都能赚点钱保住自己,何况政府还出钱养他……” 金妹感叹:“现在才能吃多少,不过一小饭碗,以前种地的时候我都是用现在装菜的碗吃的,吃两大碗,生立友坐月子的时候,老家伙给我舀一碗压满压满堆起,说难帮我打转身……” “那我现在菜碗还是能吃两碗的,不信你下次到我家吃饭,我吃给你看!”有能媳妇说到。 “你是做事的,我现在不做事天天玩,一餐吃半碗就行了……”金妹笑笑说。 金妹有时候给有能媳妇钱,她都不要,并嘱咐金妹不要给有才钱,说有才身上放多了钱不好,金妹只打哈哈说自己都没钱用,哪还有钱给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突然病倒 金妹在阿春家玩的时候提起小韩分有才杀鸡杀鸭的钱的事,觉得有能媳妇难免有些刻薄,阿林说:“你老人家就别管了,有才现在有人给他留口饭吃比什么都强,有能媳妇也是好心,你别看有才那样,他还知道偷偷攒钱,有点钱了就自己偷偷回老家,上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四五百块钱,拿着偷偷摸摸就回了老家,弄得嫂子又去接,等哪天把她搞烦了不管他,他一个人在老家饿死了走丢了都没人知道……” 金妹悻悻地说:“我哪管的到别人,管好自己都不错了……” 阿春又说:“这话你千万不要在外面说了,搞得嫂子多刻薄似的,要说起来现在父母过世了,自己条件也不好,还愿意养一个婆家傻弟弟的可不多……” 金妹只说:“我没和别人说,我们一家人我才说的话……” 确实,小韩能接受有才,给他口饭吃已经做的可以了,世上嘴巴会说的很多,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哎…… 那年天气好冷,已经读高中的民民放学回家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他找了一圈,发现金妹躺在床上,吓了一跳,试着叫了几声:“婆婆?婆婆……” 终于金妹缓缓睁开了眼睛,要民民给她把凳子端过来,又借着阿民的力气勉强起身坐在床沿,却怎么站不起来了,民民立马说要去告诉阿春。 金妹生气地喝止了民民,民民眼睁睁看着金妹瘫着滑下床,借着凳子的立一步步挪去厕所,民民呆立在原地,等金妹进去后才赶过去帮忙,待金妹重新在床上躺好后终于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民民才又小心翼翼地说去告诉阿春,金妹只流泪,不做声,民民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冲出了门,多年来与金妹相依为命的民民彻底慌了张,十多年来心底的孤独变成了茫然。 直到阿春过来背起金妹去了医院,交代阿民这几天去自己家吃饭,阿民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经过一系列全身检查,医生说:“老人家,你年轻时事做多了,担子挑重了,有腰椎间盘突出,中间腰椎有一节特别长,骨髓也少,维系不了……” 金妹一辈子好强,想着要是以后一直这样瘫下去这可怎么办,又问医生:“这能治好吗?” 医生摇摇头:“这个啊,得看个人造化,有可能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有可能就这样一直走不了了,先做做理疗吧……” 等金妹走后,医生和阿春说:“这个是没得治的,理疗只能缓解,说不定哪天就瘫了……” 阿春心情沉重回到了金妹身边,看金妹一味地抹眼泪,就说:“医生说了,你这个病心态要好,才能好得快……” 金妹哭着感叹:“我怎么还不死啊,受这个罪……” 阿春:“您老别说了,算命的不是说你只要熬过八十三岁那个大坎,就能享福的了,你现在才七十八,离大坎还有五年的日子呢……” 金妹想了想又说:“你晓得我能不能活到八十三岁呢,还大坎,现在都走不得了,要是一直这样瘫在床上可怎么活……” 阿春安慰到:“你有儿子有女的,肯定不会让你饿死的,您老放心吧,等出院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金妹想了想:“我不去,我东西都在小云家里……” “那我收拾东西去陪你住几天,照顾你,反正我们离得近……”阿春说。 金妹没有吭声,低头抹起了眼泪,阿春知道她是同意了。 出院那天,阿春将立友睡过那张折叠床打开放在金妹房间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陪金妹住下了。 一辈子要强,不想受约束的金妹在床上躺着,总能想起从前的事来,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虽然双腿使不上力气,但金妹仍坚持自己行动,只接受阿春给自己和民民送一日三餐,其他的不要阿春管,金妹在床边放一个凳子,要下床的时候就忍着痛慢慢把双腿先放下去,再用手撑着凳子将身体一点点下床,靠着双手的力气把凳子往前移一点,把身体重量往前面凳子上压,再借着腰部的力量拖着双腿往前面挪一点,就这样一点点往前,借着凳子的支撑挪着往前走,要不是实在站不起来够不到灶台她连阿春送饭都不用,只怕还会坚持自己做饭…… 阿春和民民每次要去扶,金妹都板着脸拒绝,有时候都甚至还会生气。 金妹倒不是气他们,而是气自己如今不中用了。阿春和民民速来知道金妹的脾气,尤其是民民,既委屈又担忧,经常偷偷抹着眼泪。 阿春脾气也算不得很好,性子也急,看着金妹这样挪觉得可怜,看不下去要去帮忙又总得不到好脸色,一开始除了回家买菜做饭之外几乎天天陪着金妹,后来发现自己在这里也没用,就时常回去做点家务再来,金妹觉得阿春不在这里看着自己,自己还自在些,就说自己反正都是睡觉,天天躺着的,上厕所也会自己去,不用她守着,往外赶阿春,阿春知道母亲好强,就回去了,白天借着一日三餐给金妹送饭的时候过来看看,晚上再过来陪金妹睡。 又过了几天,金妹觉得动起来没那么痛了,阿春也没有常守着自己了,白天睡不着的时候,金妹就自己下床,扶着凳子一点点在房间里挪,挪累了就上床休息一会儿,渐渐地从一开始的慢慢挪,挪一步痛一步,到后来已经很熟练了,她想,自己怕是要习惯这样的走路方式了,虽然时常哀叹自己的身体和命运,但要她过天天瘫在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的日子,她不敢想…… 金妹偷偷练习着如何在双脚无力的情况下在家里走,哪怕她已经七十八岁了,但想到大儿子自身都难保,小儿子一家做生意没空,阿豪又不争气,小云远嫁难得回来,身边的就一个阿春和民民,阿春自己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再添一个自己,如何过日子?再说了,要人端屎端尿的日子,金妹实在是不敢想…… 金妹为所有人考虑,唯独没有考虑自己的年龄和处境,硬撑着病痛的身子一点点的在家挪着…… 第一百二十章 倔强的老太太 金妹强撑着病痛的身子在家里扶着凳子练习走路,在昏暗的房间里来来回回,不知道是不是年已七十八岁金妹的坚持感动了上天,还是她坚持练习独特的走路方式,也算得上是一种康复训练,慢慢的,她的脚不那么痛了,然后可以使上一点点劲了,金妹很开心,将此事告诉了阿春。 阿春亲眼见过金妹用力之后也没什么大碍,很快肯定了她的做法,宽慰金妹说会好的,说医生都说了,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好了,至于后面那句随时可能瘫痪她没有再提。 阿春是真心希望金妹能好的,毕竟这么多年来住在附近的只有自己,立善曾经在家玩了两年也只是隔一段时间来看上一眼,如今又选了铺子做起了生意,金妹住院的时候也只是送了一点饭菜过来,其他都是阿春在照顾,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发烧咳嗽的,也是阿春带去打针。 阿春的话更加坚定了金妹的信心,天天练习,没多久就可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金妹又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双腿用起来和没生病之前没什么区别,不过下楼梯的时候,金妹还是会小心翼翼扶稳了楼梯。 一开始,金妹不要阿春送饭,自己到了饭点就去阿春家吃,后来走习惯了,发现自己也挺正常的,就又和民民在自己家里开火,阿春说起来,金妹就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做饭,你要实在担心,那我每天晚上吃完饭过来给你看一眼。” 那以后金妹每天吃完饭准时过来敲阿春的门,阿春则给金妹放电视看,金妹最喜欢看的永远是《西游记》,百看不腻,二十几集的电视剧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看都是兴致勃勃的。 金妹再不敢清晨出门了,都是躺在床上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外面,默默等待天亮,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等待有人关门出去的声音,等待换煤气的骑着车一声声喊的声音,等待三轮车拖着一车鸡鸭到附近叫卖的声音,确定外面天亮了,有人出门了才敢慢慢扶着楼梯扶手下楼。 金妹也开始在外面买早餐吃了,每天买一个一块钱的大糖包,而不是顿顿在家煮面,热剩饭。金妹房间里有两个大纸箱子,是之前装了冰箱和洗衣机的,她把里面塞满了东西:一包包的面条,一摞摞的纸巾,一个个积累起来的塑料袋,都是买菜回来剩的。 以前嫂子在的时候金妹总挑出好一点的,叠得整齐送给嫂子拿来卖菜用,现在嫂子不在了,也就越积越多,平常用来装垃圾吧,自己和小阿民住,加上现在也不烧煤了,祖孙两也不吃什么零食,没什么垃圾丢。 纸箱子里还有许多其他东西金妹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中午不想煮菜,拿一个鸡蛋往锅沿上一敲,蛋液丢进垃圾桶,蛋壳放到锅里了。 倒是那个上面摆着明坤遗像的木头箱子里的东西,金妹记得很清楚,里面收着自己的寿衣,去世后放在棺木里的硬币之类的物品。 明坤的遗像跟着金妹到了小云家,摆在金妹的房间,金妹从里堂屋拿走遗像的时候说:“公公婆婆,这个家你们看着算了,明坤喜欢热闹,喜欢城市生活的,我带他跟着我去城里了,等清明和七月半的时候孙子重孙会回来给你们烧纸钱的,你们放心把屋看好……”说完对着公婆的排位拜了又拜,把明坤的遗像装进了自己的袋子。 后来金妹又跟着一群老太太去街上给自己照了相,裱起来收进了那个柜子里。有时候金妹会把自己的遗像拿出来摆在明坤的像旁边,看了又看,觉得这两幅肖像在一起非常自然,金妹看了很是满意。 转眼到了过年,这次金妹没有像往年一样烘腊肉了,阿春也不让金妹去买菜,让金妹今年跟着自己过年,立善听了之后便顺水推舟说今年不想走了,想在自己家过一个年。 于是金妹就心痒痒地在楼下走来走去,看别人准备菜,时不时过去瞧瞧,帮帮忙,这一年金妹过得比以往轻松许多,也没怎么花钱,但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金妹一个人过久了是喜欢热闹的,以前每年中秋和大年初一,金妹都会提前几天就在考虑菜,早早的把鸡鸭买了,又一大早去买猪脚和排骨,因为中秋立善和阿春两家都会过来吃饭,她作为一家之主必须安排好这顿饭,平常一个人灯都舍不得开的她这时候买菜都是捡好的买,还会提前去给孩子们买糖果和饮料,虽然最后主厨的是阿春,但金妹就是喜欢这种当家做主的感觉。 好在初一阿春还是决定一家人去金妹那里吃饭,虽然不要金妹准备饭菜,一切事情由阿春和阿秀安排,但金妹依然很开心,勉强也算是自己做主招待了一大家子人。 过完年天气渐渐回暖了,金妹的脚也就不像冷天那么容易复发了,人们常说老人家挨过一个冬天又可以多吃一年饭,金妹很开心,也宽心多了。 这年夏天小云又回来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趁金妹不在联合阿春小阿民把她积累的塑料袋,烂衣服,过期的东西全部丢了,为此金妹一改往日对小云的和乐客气面容,板着脸气了两三天,将门摔得老响…… 要说金妹的性格古怪,脾气大,性子倔强,那全家都是同意的,七老八十了还想着独自撑一个家,不接受立善和阿春提出的一起生活,金妹总想着,自己一个人过,小文、民民和立友都还有个依靠,有个家可以回,要是自己跟了立善或者阿春,那他们三个怎么办…… 既然自己独立一个门户,那么该走的亲戚还是要走的,金妹记得所有人的生气,遇到谁生日都要拿一个红包,小生日两百,大生日一千,计算着手里的钱,小孩子们一般半推半就收了,阿春和阿林每次都要拒绝半天,想着她一个老人家就靠着自己逢年过节拿点钱给她用,这么多人一个个红包包过去,那不等于那点钱她都存起来没用又变着法还给他们了。 金妹被拒绝多了之后,就不拿钱了,遇到阿春或者阿林生日,一大清早地起床去菜市场买个猪脚,再买点排骨,买上算起来差不多两百块的菜,大清早敲开阿春家的门,阿春睡眼朦胧地接过金妹手里的菜又回床上去睡觉,睡醒来后看着客厅的肉不禁陷入了沉思——然后感叹:这老太太真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八十大寿 按理来说,金妹送了东西来,阿春得请她过来一起吃饭作为答谢,但金妹总说不来,总要阿春三请四请,人都到齐了,阿春都催得不耐烦了,才像个大将军一样慢慢走过来坐下,也不主动夹菜,你给她夹一点她就吃一点。 这让大大咧咧惯了的阿春每次都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不能不就着这老太太,虽然阿春每次都想要不算了,不叫她来了,但每次到最后时刻还是会气冲冲地去请这位老太太,虽然路上气冲冲的,但这老太太的门一打开,还是得轻言细语地劝说。 阿春没有试过特殊日子不叫金妹过来吃饭的感觉,如果真的不叫,金妹大概会气很久很久,然后下次再要请她,就难上加难了。 阿春始终不懂,不就一起吃个饭,图个热闹和乐呵吗? 但金妹不这么想,哪怕是去自己儿女家,总觉得还是做客的感觉,而且自己年纪大了,虽然爱个热闹,但这种场合大体是小辈比较多,尤其是阿林的姐姐们在的时候,还要照顾自己这个老人的感觉,受自己的约束,怕是不好。 而且金妹可以感觉出来,阿林的姐姐们并不喜欢阿春的家人,连带阿春都不喜欢,她就更不想凑过去讨人嫌了。 自己儿女家都不轻易去吃饭的金妹,别人邀请她她更是不会去了,有时候玩的好的老人和邻居看她一个人生活叫金妹一起吃个饭,她总说:“不要说我有好菜请我吃饭,我牛羊狗肉都不吃的,鱼更是不会去筷子……” 对方好奇:“那你什么好东西才能请动你老人家?” 金妹总是笑眯眯地答:“我啊,要吃蚂蚁肝和青蛙胡须,你有不有?” 对方也笑:“你这两样东西要求也太高了,我是弄不来,哈哈哈……” 金妹倒不是不想去吃饭,是生性不爱沾别人的光,她怕自己吃了别人的一顿饭将来还不上这顿饭的情…… 金妹除了阿春和立善家,只去过一个玩的要好的老太太的八十大寿,和一群老太太一起去的,她们单独坐了一桌,在酒店里吃的,热热闹闹的,这回不怕还不上情,毕竟金妹也随了礼的,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参加不是自己子女的宴会,她很开心,一连几天都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逢人就提起那个场面。 阿春以为金妹羡慕那个老太太,于是和兄妹们商量,也给金妹风风光光办上一场酒席。 金妹虽喜欢热闹,但是立善和阿春提出到金妹的八十大寿,要给她好好办一场酒席的时候金妹又拒绝了,说:“我老了,请那么多人吃饭我还不上人情……” 阿春反驳到:“哪要你还,我们自己会还的!” 金妹又说:“那你们自己做自己的酒,不要来借我的名义……” 把阿春气得半死。 金妹不愿意办酒,立善倒觉得没什么,立善这几年越发孤僻了,以前过年还请阿春他们去家里吃饭,这些年除了过年过节在金妹那里一起吃个饭之外,几乎很少和阿春他们在一起了,连阿秀那边的亲戚也不去拜访了,只叫阿秀自己去,当然,为了避免误会,立善特意找丈母娘说过,说每年该孝敬的钱还是让阿秀一分不少的送来,只是自己年纪大了,实在是不想与人打交道,哪里的亲戚都不想走了。 立善如今的处境阿秀娘早听阿秀说过,当即善解人意的表示立善不必忧心,不来就不来,自己不会介意的,那以后,立善当真没有再去过阿秀家一次。 金妹虽然拒绝了三年后给自己办八十大寿的提议,但没过多久,阿林娘又从广州回来了,说是说回来玩一段时间又上去,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阿林娘将要在阿林这里长住了。 阿林娘回来没多久,阿春和阿林就开始准备给她过寿的事宜了,阿林娘比金妹大三岁,金妹生在年初,阿林娘生在年底,今年正是她的八十岁生日。 阿林娘的八十大寿就在楼,阿林选了一个最大的门面收拾出来,请了一套做菜的班子,阿春还拿来了跳舞的音响和喇叭,一共摆了十几桌。 头一天大炉灶和高高的蒸笼在楼下摆了起来,提前到来的儿孙们围在楼下,拔鸡毛的拔鸡毛,拔鸭毛的拔鸭毛,重孙子孙女们到处窜,四代同堂好不热闹。 那天早上阿春一家早早下去帮忙,交代金妹在楼上陪自己阿林娘说话,毕竟是冬天,楼下冷得很,叫她们晚点客人来了再下去。 两个老人在家哪里坐得住,竖起耳朵听着下面的动静,时不时走到窗户边扒在窗沿看下面的情况,楼下的人看着都觉得好笑。 终于,两人被叫了下去,阿春的婆婆坐在门口背着阿春的包开始收红包,金妹看着迟钝的阿林娘一个个接着红包,有些红包都来不及塞到那个包里面,下一个又来了,好几个红包直接从包后面塞到了肚子上,最后随着阿林娘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金妹看着着急,忍不住过去帮她把包包的拉链拉开一点,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阿林娘如此笨拙,平常干活慢慢吞吞,磨磨蹭蹭也就算了,连收红包这种好事都是这个样子,仿佛这性子是从娘胎里就带了出来的模样,一向麻利的金妹属实是不理解。 那一天直到开席前,金妹一直像个护法一样守在阿林娘身边。 阿林娘只顾一个个着接红包然后放好,金妹则不停地问这来的是谁,那边正在走过来的又是谁,阿林娘大都是一头雾水,说不记得了。 金妹仔仔细细辨别着,大部分人的模样自己想想还是能记起的,就一一问阿林娘:“你还记得这个是谁吗?” 阿林娘则缓缓地说道:“我老了,不走到我面前我不知道了,有些走在我面前也认不出了……” 金妹就一一告诉她来的都是谁,那一天金妹感觉自己做了好多事,充实得很,一直到晚上还很兴奋,就像那场大寿是为自己举办的一样,那天晚上,金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了才醒。 第二天起来,又恢复了平常的日子。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再提起这个事,金妹仍能想到阿林娘那笨拙的模样,和那些贴在阿林娘肚子上掉下来的红包,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阿春又说过,三年后金妹八十大寿的时候也热热闹闹办上一场,依旧被金妹拒绝了。 金妹没有和阿春明说缘由,但私下里总和其他老人说:“有的人肚子争气,有的人肚子不争气,没办法……” 阿林的大姐二姐和三姐如今都添了孙子孙女了,阿林娘勉强也算是四代同堂,全部聚一起一屋子都站不下,热热闹闹的,每次阿春家请客更是两桌都坐不下,而自己家,勉强才能凑齐一桌。 尤其是阿林的生意越做越大,朋友和下属的工人很多,一请客就是十几二十桌。 再看看自己,立友不争气,立善不爱走亲戚也没什么朋友,小云远在江苏,本人都不怎么回来,只一个阿春,阿春的婆婆如今又回来了,而且阿春毕竟不是儿子,在金妹心里,男孩子和女孩子的作用始终还是不一样的,有些事似乎天生就该儿子来安排。 金妹知道,靠立友和立善是安排不来的,两人的性格不一样,心也不齐,平常就算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两个人都互不搭理的,想到这些,金妹真的很无奈。 所以每次阿春提起她的八十大寿,金妹都坚持说不办,毕竟也只是阿春提起而已,立友有时候也会附和,但是立善却从始至终没有坑过声……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得不服老 天冷了以后金妹还是每天晚上去阿春家报到,毕竟民民晚自习回来时金妹已经睡了,民民出去上学的时候有可能她还没醒,金妹说还是每天给阿春看看才放心…… 实则是金妹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太无聊,白天还好,出去做做操,散散步,跟别的老人聊聊天,但天一黑就无聊了,电视自己不会放,就算阿春来给她放好了,自己一个人看也没意思,浪费电,金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灯都不想开,自己一个人在黑黑的客厅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又安安静静地去房间睡觉。 从前每天还能做好饭等民民回来吃,民民吃完饭看电视金妹可以跟着一起看一下,民民写作业的时候也会先放好金妹喜欢的节目再去写,金妹就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民民写好作业再一起看会儿电视。 如今民民上学去了,金妹独自在漆黑的客厅坐上一会儿去看一下钟,坐上一会儿又去看一下钟,显得这个夜无比漫长,思来想去,金妹终于放下了架子,主动去到阿春家,因为在阿春家的夜没那么漫长,甚至可以在阿春家等民民来叫她,祖孙两再一起回去睡觉。 金妹天天和阿春一家一起烤火,看电视,慢慢地跟阿林娘成为了好朋友,以前两人虽没有红过脸,但时常不对付的,用一种假客气维持着亲戚关系罢了。 如今年纪大了,也都看开了,尤其是阿林娘,金妹明显感觉她对自己变得亲切了,金妹也乐意接受,毕竟子女们都忙,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挺好的。 只是虽然民民这学期开始上晚自习之后一天都不在家吃饭了,金妹依然拒绝了阿春的邀请,坚持自己开火,还说民民不回来吃了,自己反倒乐得轻松,想吃什么煮什么。 一开始金妹还给小阿民留夜宵,后来阿春劝金妹说小阿民有伙食费,会自己吃晚饭,要是金妹天天给他留饭,他就会把饭钱省下来用来上网。 金妹对于上网二字深恶痛绝,一手带大的小文便是毁在了这上面,虽说最后还是走了正路,但金妹觉得如果不沉迷网络,一定不会是如今普普通通的模样。 于是金妹便停止了留饭,每天只煮那一点点饭,饭上面蒸着菜,一小锅饭分成两碗,刚好供自己吃两餐的量,至于菜嘛,有时候吃鸡蛋,有时候是豆腐,或者简单炒个青菜,炒个肉之类的。 虽然阿春不要金妹给民民留饭,但民民每次来接金妹的时候,阿春都会给民民准备一些水果或者零食,让他带回去当夜宵吃。 阿春不让金妹给民民准备夜宵,一是怕民民不吃晚饭,等着回来吃金妹这顿,而是天气渐渐变冷,金妹的性格,要么在家等着民民回来吃饭,要么先睡下,等民民回来的时候再起来,即使是饭在锅里,金妹也会起来看着他端在手中才会放心,如此折腾,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金妹受罪不说,阿春也要跟着受累,倒不如将金妹留在自己家里烤烤火、看看电视,再给民民一点小零食之类的充饥来得好。 金妹喜欢吃豆腐,但是每次一吃豆腐就要吃两天,因为豆腐一块钱三块,一块五毛钱则有五块,每次金妹都会买一块五毛钱然后整整两天豆腐,因为五块豆腐更划算,这也是金妹家里东西多的原因,碰到打折,别人都是多提两袋,金妹则是像批发一样直接一大捆一大捆地扛回家收着。 有时候时间长了,金妹连自己买了什么东西都忘了,经常过期了还没用完,但金妹也不介意,可以说她不知道保质期有多长,又什么时候过期,金妹只认识简单的数字,看得懂超市里物品的价格,不用像其他老人一样,一个个去问别人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相对来说,自己又比那些老人中用一些。 但金妹也有不中用的时候,金妹有时候跟阿春笑说自己也像其他老人一样,越老越糊涂了,大概很快就不能自己煮饭吃了。 金妹说有一次拿了一个鸡蛋准备煎,结果鸡蛋在锅沿磕破之后,把蛋壳丢进了锅里,蛋液倒进了垃圾桶,等拿起铲子一看,算了,鸡蛋是吃不成喽,要不吃空气算了…… 还有一次金妹给暖壶上开水,误将高压锅上的铁帽子当瓶塞,将它丢进了暖壶里,用了十几年的暖壶内胆“嘭”的炸裂,吓了金妹一跳,还以为外面在放炮,等要喝热水的时候摇着暖壶里面哗啦啦作响才发现暖壶外面虽然好好的,但里面已经稀碎了,后来收拾的时候才看到那个铁帽子,还说呢,好好一个高压锅,帽子哪去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更有一次,金妹想拿眼药水点,不小心拿错了风油精,眼睛痛了半天,身边又没个人可以叫,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去洗…… 阿春听了这些,看着金妹虽然是笑眯眯地当笑话说着这些事,但眼眶还是会不自觉地红一下,又说起叫金妹跟自己吃的事,说:“如果你不好意思过来,我就每天端了给你送过去,反正我每天都要煮菜的。” 金妹笑着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只能拿点米跟着你吃了。” 阿春又说:“吃就吃,还带什么米,难道缺你那一点米?” 金妹只说:“那不好,不好……” 阿春又问:“自己的亲女儿,有什么不好?” 金妹谈了一口气说:“我有儿子的干吗跟着你吃?” 把阿春气得半死,不愿再提这个事。 这一年冬天,金妹没有犯病,过年的时候立友回来了,金妹也还是跟着阿春过的年,立友自然也跟去了阿春家过年,阿春家难得过年的时候坐了一大桌子,这些年都是自己一家四口过年,虽说初二的时候请客家里两桌满满的客人,但大都是婆家来拜年的,娘家人终究来得少。 金妹的腿一连两年腿都没犯过毛病,只是时常闹着笑话。 有一次金妹在楼下转了半天找不到家,还是看到一个熟悉人,让她将自己送回去的。 更有一次家门打不开,金妹去楼下叫一个年轻人帮忙打开的,明明也是那个门,也是那个钥匙,金妹就是打不开,那个年轻的人就能轻松打开,金妹实在是想不通…… 第三年冬天,金妹的脚又走不得了,去看了医生,吃了点药,又用凳子撑着走了一个多月之后自己好了。 阿春给金妹买了一个椅子一样的马桶,金妹用着方便是方便,但总觉得不像那么回事,脚好了之后赶紧把那个东西送了人,说是把病送出去了就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突发矛盾 这几年楼下开始热闹起来,有些门面做了仓库,有些门面开了制衣厂。 金妹结识了一个帮楼下制衣厂干活的,比金妹年轻十来岁,看起来精神一些的老人,姓杨。 这位杨妹子负责将制衣厂绣好花的布料后面的垫布扯下来,有时候金妹坐在那里闲聊也帮她扯一些,金妹又跟制衣厂讨一些边角料回去,自己在家默默地制鞋底,一针针一线线地密密缝了,到天冷的时候积累起厚厚的一摞,家里人每人两双,做完之后听说阿春要给小云寄东西,于是赶急赶忙又给她的家里人做了一摞让阿春顺带捎过去。 这些鞋底非常厚实,家里人虽然都很喜欢,但总劝金妹不要做了,免得把眼睛熬坏,但金妹总不听,总想找点事做,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管她了,毕竟做鞋底总比那些捡破烂的老人要好吧。 小区里好多不愁吃穿的老太太都喜欢捡点破烂堆家里卖,不知和家里闹了多少矛盾…… 接下来两年金妹都没有犯病,直到第三年,也就是金妹八十三岁那年,金妹又住了院,检查过后还是腰椎间盘突出,另外还有一项——脑萎缩——金妹当即反驳:我记性好的很! 这个病金妹是知道的,毕竟一起玩的老头老太太们经常讨论,谁谁谁家有退休工资的老人脑萎缩,痴呆了,走出去找不回来了…… 这回,金妹住院住了很久,住的医院离阿善的摊位很近,立善时常去看她,还主动和阿春提出交换陪护,可是才陪了两次阿秀那里就炸了锅,说她一个人忙店里家里忙不过来,说立善只管老太太不管她之类的,说了一大堆,阿春就在立善身边帮金妹翻身,听到立善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顿时觉得有点生气,难道就活该累自己一个人? 终于,立善打完了电话,阿春只等着看立善怎么说,立善挂了电话,果然来找阿春商量了,只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那个收账鬼就别想了,小云在外面也靠不着,就只有我两了,我要做生意,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天天打麻将的,不如在这里陪着老娘……” 阿春听了脸瞬间拉得老长,这边阿春还没做声,来看金妹的平平听了忍不住回了嘴:“外婆住在我们附近,这么多年来哪次不是我妈照顾的,别的不说我们光西游记就跟着外婆看了两年,哪里就天天玩了……” 民民也眼神复杂地看了立善一眼。 立善当时没做声,但明显感觉到他生了气,倒也没跟这些人吵,等病房里只剩下阿春和金妹的时候,默默地向金妹述说自己的难处,又说自己没本事,这些小辈每一个人看得起他,自己一把年纪了不受尊重,阿豪也不听话云云,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不容易。 金妹听着又心疼又着急,对着阿春就是一顿臭骂,越骂越难听,立善在一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阿春终于爆发了,指着立善的鼻子骂:“这么多年来你不过是来照顾了老娘两天,就这么委屈,那我这十几二十年跟在旁边照顾说什么了吗?!你不会以为这次是老娘第一次生病吧?我体谅你做生意没空,前几次生病都没告诉你罢了!” 立善原本是一个要强好面子的人,两口子这么多年来天天在外面做服装生意,一天到晚守着那个摊位,日复一日进货、理货、卖货,满脑子都是淡季、旺季和各种衣服款式的进价卖价,再有就是管教阿豪,后来阿豪去读书脱离了他的掌控,阿豪就一门心思做生意,他速来不爱交际,股票亏了之后更是变得闷闷不乐,沉默寡言。 后来小文找了女朋友,两人商量着结婚,阿林给他准备了房子,因为手里资金紧张,便要小文去找立善和小云借点钱装修,立善拒绝了小文,说出了实情:“我和你婶娘这两年没有做事,吃的老本,阿豪不听话,借的钱我给他还了不少,加上之前买股票亏了,就只剩下几万块钱索性放在里面没有拿出来,看它还能亏到什么程度……小文,不是我不借给你,是实在没什么钱了,前段时间我跟阿豪也说了,告诉他好自为之了……” 立善虽然不爱交际,但不愿说谎话,也不爱说些场面话,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的确跟阿豪谈过一次,说明了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后,告诉他:“以前还想着给你买车,娶媳妇,现在怕是保不了你了,你放心,我不要你养,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你去借钱别人找你追债也罢,将来娶媳妇也罢,都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和立善不同,阿秀喜欢说场面话,固执又护内,每每护着阿豪,有一次立善骂阿豪狠了两人大吵一架,立善说:“我什么也不要,房子,存款都给你,我们离婚吧……”于是两人去领了离婚证,在立善收拾东西要出门的时候阿秀突然回过神来,哭着求他留下,两人就这样拿着离婚证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立善想要给两人一起买养老保险,需要结婚证,二人才又去领了结婚证,阿秀才慢慢改变了看立善脸色的日子。 立善炒股亏空后特别敏感,生意失败,儿子不听话,阿秀又不跟他一条心,又没有什么朋友,亲戚除了金妹和远方的小云能说说话,其他人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自己唯一的爱好和希望就是炒股,可惜这也失败了,立善一度非常失落,甚至是有些忧郁,对任何指责的话语都很敏感,阿春也在气头上,不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指责这立善作为人子,却没有尽到应尽的任务。 阿春说起明坤去世前将首饰交给他的事情,说:“那时候爸把那些东西给你,就是告诉你将来老娘有什么事情要指望你的。” “指望我?!老人的东西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养老人每个子女都有责任,照顾一人一份,医药费也一人一份!”立善回应到。 两人又吵了许久,金妹哭着帮立善骂阿春,骂其他人,阿春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知道的事情,所受的委屈和对金妹立善的不满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二人吵了好久好久,劝都劝不开,阿春一气之下回了家,留立善一个人在那里…… 阿春走后第二天阿秀就开始大吵大闹,指责立善不顾家,说日子过不下去了云云,立善默不作声只当没听到,阿秀一边在外面故意说些自己多敬爱金妹,一边又拿家庭困难向立善和阿春以及小云施压,立善虽然当做不知道,但阿春终究心软了,又去替下立善。 立善虽然回家了,但是拿出了一套方案,如何陪护,如何赡养,还有一项项费用明细,说要四兄妹分清楚,他只负责他那份。 阿春就此和立善彻底闹僵了,金妹住了十多天回了家,回家后三天两头发烧,又去了大点的医院,反复检查都没有结果,时不时发烧,众人觉得这情况怕是不妙,立友和小云也赶回来陪护,于是立友和阿春一组,小云和立善一组,一天天轮流日夜陪护,半个月过去了,金妹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每天发热,站不起来,浑身一动就疼,护士轻轻一碰都哎哟哎哟不停,疼得难受,别说走了,扶起来上厕所都痛。 又一次轮到阿春陪护,阿春刚放下东西,就接到了电话,阿林娘去世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阿林娘去世 阿林临近中午的时候回家,发现母亲趴在阳台上,连忙一边喊一边去扶,喊了几声都没有反应,一碰之下就感觉到大事不好,母亲身子已经僵硬了,那一瞬间阿林如身坠冰窟,颤抖着双手把母亲抱到床上,又壮着胆子检查了一下母亲的呼吸,然后呆坐在床头给阿春和姊妹们一一打电话。 阿林打完后坐立难安,又去打开门,阿林不敢一个人回到母亲的遗体身边,又不敢出去,只呆呆站在母亲房门口算着时间等亲人过来。 最先到来的是住着很近的三姐,然后是妹夫,阿春和二姐,她们从箱子里翻出来寿衣,其他人不敢动手,最终还是阿春主动去给老人换上,又拿了遗像和衣服被子,阿林背着母亲的遗体到了车上,众人一起回了老家…… 亲朋好友接到消息后都以为去世的是金妹,后来得知是阿林娘,都有些惊讶,金妹都病成这样,几乎都是瘫痪状态了,又天天发烧说胡话,还坚持了这么久,阿林娘看起来好好的又没什么疾病,怎么会突然去世了,一时之间大家都有点懵,哪怕是阿春将阿林娘的遗像发出去,大家都还觉得过世的是金妹,毕竟两个人阿春又都是叫妈妈的。 那天,阿林娘早上还起床自己蒸了馒头,搬着小板凳坐在门边准备吃,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酒,前几年她检查出来糖尿病,不能吃甜的,不能喝酒,还不能吃太饱。阿林娘是爱喝酒的,突然戒了酒,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又不能吃油腻的和甜的东西,时常觉得浑身上下都没力气,身上这痛那痛,像被人打了的一样,阿林娘坚持控制了一年半饮食,再去检查恢复正常了,阿林娘这才又开始喝酒,也不敢喝多了,一次喝上半杯的样子。 恢复正常饮食后的阿林娘看上去精神多了,事后阿林回忆起来,那馒头才吃了一口,酒也没动,估计是看见要变天了,着急收衣服,可能由于急了一下,所以才在阳台上倒下了,她身边还倒着收衣服的叉子,当医生的四姐夫说可能是脑梗塞,就算是有人在旁边送到医院也未必救得活…… 金妹听到阿林娘去世的消息呆坐在床上哭了好久好久,后来想起来,阿林娘大概和嫂子一样,前世做了好事,走得这么快,没受一点痛苦,再看看自己,金妹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阿林娘的丧事办了三天,因为老人走的突然,老家的房子将近二十年没有住人,前几年虽请人捡过瓦,每年也叫院子里的人帮忙打扫一下,仍但然难抵破败的模样和灰尘的侵袭,好在家里人多,将老人遗体放进棺木后,又急匆匆收拾出来几间房子放东西的放东西,供人休息的供人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做红白喜事的班子过来搭棚子,设灵堂,吹鼓手和炒菜师傅各自找好位置开始忙活,院子里的人也自发过来帮忙了,许久不住的老屋因为老人的离去又站满了人…… 金妹也不管一身痛了,要立善扶起她来,一个人呆坐在医院病床前头,看着收拾东西准备去吊唁的小云,金妹抹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交代立友和小云:“你们给我打包一点她席面上的菜吧……” 阿林娘去的快,没让子女操心,加上已经八十六岁高龄了,也算是喜丧,金妹想着,吃点她席面上的菜也能跟着她沾沾光,要么活得久一点,要么少一些痛苦也是好的…… 葬礼上,一波又一波的宾客过来吊唁,屋内哭喊声不绝:“她生病了你们怎么不通知我去医院看一下?” “没有去医院……” “她有病你们怎么不给治呀!” “一跤跌在地上人就没了,怎么治啊!” “哎哟!我的妹子哟……” 阿林爹还有个黄姓前妻,这前妻有个弟弟,阿林每年初三都去他家拜年,大家都称他为黄家舅舅,以示区分,这位黄家舅舅也有八十岁高龄了,只见他一脸惋惜地说:“妹子去世的头天晚上,村里的狗叫了半夜,我就说这是村里哪位老人的生魂回来了,结果第二天才知道是她……哎……” 众人听了连连称奇,有些事不由得不信,再加上阿林娘面容白净安详,起初头上还有个红肿的包,到出殡前再开棺,额头上的包已经消失了,怎么看都像睡着了一样,大家都说她是个有福之人,寿终正寝,也不拖累子女…… 子女们围着棺木一圈圈地走,边哭着告别,边将选出来的衣物往棺木里塞,给她做上路的辎重。 出殡过后宾客都散了,姊妹们又围聚一堂,这次要比十几年前父亲去世那时候安静得多,家里父母都去了,前面三个姐姐都添了孙子孙女都大了,大姐大姐夫都已年过七十,也算是老人了。 大家沉默了很久,小妹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母亲去世前给过自己一笔钱。 大家才知道其实阿林娘也有存下将近一万块钱,去年过年的时候思来想去,将钱拿出来悉数交给了小妹,希望将来有一天动不了了,小女儿能照顾她,小妹只说自己帮她存着,要用了再找她拿,谁知道那竟是母亲过的最后一个年,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阿林爹去世后阿林娘跟着阿林两夫妇住了不到半年就被老四接去广州了,一呆就是好几年。 老四夫妇育有一女,赶上计划生育,女儿成了独苗,两口子上班,接了老母亲去陪陪女儿,外孙女常叽叽喳喳给她讲电视剧情,陪她说话,老四每次煮好饭都第一个给她盛一碗满满的饭菜,平常他们出去的时候,阿林娘一个人在家学着老四的样子用毛巾将家里擦得干干净净,似乎觉得自己就是属于这个家的。 可阿林娘毕竟年纪大了,生过几次病之后老四两口子渐渐担心起来,怕老太太老在自己家,就打电话催阿林来接她回去,等阿林把老太太接回去之后,老四必定每天一个电话的问候,述说自己的思念和不舍,又把家里的发生事系数告诉老太太,结束时总是一句:“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我过年回去的时候再接你上来……” 这些宽慰的电话导致阿林娘总以为自己还会回到老四家里,时常怨恨阿林接她回来,对阿林一家自然没有好脸色,只有接到老四电话时才会喜笑颜开。 老太太在阿林家总把自己当外人,总想着要回老四那里,每年过年听说老四要回来,都会早早准备一些特产准备给她带走。 可惜每次老四回来之后都绝口不提将她接走事,直到临行前过来跟她告别,阿林娘穿着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一身衣服齐齐整整,要收的衣服也全部叠好了,就等老四一句话,老四却只是告别一下,然后塞几百块钱给她就走了,留下阿林娘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独自对着擦得反光的皮鞋失落好久。 等老四到家后,又说车坐不下,自己工作忙,没法照顾她,所以没接她去。 然后又是一成不变的每天电话问候,分享自己家里的事,结尾还是那句:“等我过年回去的时候接你来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林娘始终相信老四会来接自己,经常埋怨阿林:“我当年在广州好好的,谁让你把我接回来的!” 阿林反驳:“你说是谁,四姐姐一天一个电话催我去接,生怕你老在她家……” “我女儿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天天说要接我过去,就是你们不让,你们要将我留在家里给你们当牛做马!” 阿林都被气笑了:“那我现在给你买票,送你去,我帮你你给她打电话,看她要不要你去!” 老太太嘴硬到:“我现在不想去了,我有儿子,我生了你,你就要养我!” 阿林娘出殡那天下午,老四夫妇开着车回广东的路上爆了胎,所幸人没事,二姐泛起了嘀咕:“这是老娘舍不得他们走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难以安心 金妹一连住了二十几天院,越住身体越差,人也越来越迷糊,隔一天就要发烧,到最后整个人都起不来了。 快到开学的时候小云回了江苏,毕竟女儿还在等她,陪护的日子里金妹其他人不敢重说,就把气全撒在立友身上,对他动辄打骂,导致立友思来想去还是出去打工了。 陪在金妹身边的还是只有立善和阿春,医生对金妹的病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求要么做个骨髓穿刺,要么转到省里大医院去,立善不做声,阿春和阿林一商量,决定不再折腾了,给小云打了电话,又通过小云转达了立善赞同的想法,在金妹又一次退烧后收拾东西出了院。 立善很快列了明细清单,将自己那份医药费出了,小云也出了自己那份,立友没有做声,阿春和阿林也没有做声,阿春将金妹接回了自己家照顾,天天陪在她身边,又给金妹买了一个可以撑着走路的架子,一开始那两天金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后来也会起来看一会儿电视。 白天还好,大家都在家里,金妹也是清醒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金妹就会犯迷糊,时常爬起来走走,大冬天的衣服也不披一件,金妹一醒,阿春就得跟着起来,一晚上起来好几次,比带奶娃娃还累,半个多月过去了,阿春快受不了了,提出要立善接管一段时间,立善数着日子,自己在医院陪了多少天,还要陪多少天,立善不愿在阿春家照顾,金妹又不愿去立善家,只好又住进了小云的房子。 立善照顾金妹的期间阿春也会时常去看看,隔一晚上就去陪金妹睡一晚,不过短短几天,金妹一改平常维护立善的风格,平常爱找人聊天的金妹开始嫌立善啰嗦,又嫌他说话难听,管的又宽,时常和立善吵架,说自己跟坐牢一样,要阿春带自己走。 原本经常说阿春没照顾好金妹,一下被子盖薄了,一下又说衣服穿厚了的立善,这回被金妹这么嫌弃,脸都黑了,金妹跟着立善的日子难过,立善的日子更是难过,每天给小云和阿秀打电话发消息述说自己的困难,小云转述给阿春:“他说自己难死了……” 阿春对着小云说话也不需要忌讳:“我照顾了半个月他从来连句话都没有,不说过来帮忙,哪怕问问妈情况好些没有都没有过,哦,现在他才照顾了两天,就难死了,他不是要争着一人三个月吗?我就让他养足三个月!” 立善天天用手机记录着金妹的言行然后发给小云看,金妹终于对他生了气,吼到:“天天拿个手机照照照,有什么好照的!”要不是金妹行动不便,看那架势她非要抢过来扔了不可。也不怪金妹生气,在阿春家还有人陪着说说话,看看电视,跟着立善除了在床上躺着就是在椅子上坐着,想要解手还要叫他出去,着实不方便,加上立善又爱说教,金妹能走能跑的时候还是能接受立善的指点的,现在身体不行,心情自然不佳,再来被立善当小孩子一样指责一通,本就脾气不好的金妹几乎每天都在生气。 曾经金妹最喜欢的立善现在成了金妹最大的烦恼,她怕立善,许多时候都是隐忍不发,独自生着闷气。 金妹不喜欢立善管她,不喜欢立善做的饭菜,更不喜欢立善一本正经地说话方式,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阿春来的时候,立善在的时候,金妹跟阿春客客气气的,阿春送来的东西也只吃一点点,说没胃口,等立善一走金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跟阿春说悄悄话,向阿春告状,把阿春带来的饭菜一扫而光,那情状,活像立善不是在照顾她,而是在监管她一样。 金妹天天在家闲来无事经常偷听立善夫妇聊天,等阿春来看她的时候,总背着立善跟阿春说些悄悄话:“她那店里哪有什么生意,天天剃光头……”阿春说:“你怎么知道的?”金妹偷笑着说:“我听着他俩打电话了!”看那模样活像个小孩子。 金妹依旧白天清醒,晚上迷糊,晚上要起夜五六次,陪在她身边很难休息好,阿春虽然面硬终究心软,隔一天会去替立善一次,立善这几年老的很快,面相越来越像明坤了,可惜远不如明坤当年精神,也不如明坤开朗。 明坤除了查出癌症那时候一下子被病魔摧毁了心智之外,其他时间都是很乐观的,平常都依着金妹,有矛盾的时候也是任金妹闹,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对待小辈虽然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却有着一颗和蔼的心。 立善虽然脸像明坤,个性却大不相同,明坤喜欢热闹,立善喜欢孤寂,明坤喜欢大胆探索新事物,立善喜欢墨守成规,倒是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管教子女的方式。可是明坤有四个子女,将看不过去的立友赶出去还有三个,但立善只有阿豪一个儿子,立善从前最看不上立友,如今阿豪看着比立友还浑,着实让他难受。 很快,立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金妹又去到了阿春家中,到了阿春家之后的金妹开朗了很多,也谨慎了很多,生怕又回到立善身边,连他的面都不想见,立善自然也不愿登阿春的门,尽管阿春帮过他,但心中依旧过不去那个坎。 阿秀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过一个月便会来阿春家看看金妹,专门挑下午的时间,阿春见她来就会躲出去。 阿春对这个嫂子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阿秀生着一张能言善道的嘴,一番话说得圆满至极,劳心劳力的事却不会沾染半分,嘴上说着多么敬重金妹,金妹生病这么久却从未见她伺候过一晚,立善照顾金妹那段时间还经常跟他吵闹,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立善回家。 阿春和立善吵翻后立善执意担起自己那份责任,跟阿秀吵了一架死的之后,阿秀终于默认了立善要照顾金妹这件事。 说来也奇怪,以前在医院三天两头发烧,护士手指一碰金妹的腿她就仿佛被针扎了一样哎哟连天,可是回来之后虽然也发了两次烧,但都自己按时退了,身上也渐渐的不那么痛了,慢慢又能撑着架子走几步了,至于拐棍是不敢给她用的。 正月过完,金妹已经过了八十三岁生日,阿春鼓励她:“算命先生说八十三岁有个坎,过完就可以享福了,你看,你现在算是挺过来了吧……” 金妹听了轻松了许多,饭量也大了,很快,天气暖和起来,阿春将楼下门面收拾出来,白天陪她下楼在门面里置了一个床给金妹睡,又给金妹买了一个小电视看,金妹无聊时常坐在门口晒晒太阳,以前一起玩过的老太太、路过的邻居们偶尔会来找她聊聊天,阿秀来找她的时候也不必再去敲阿春的门了,日子过得倒也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固执到底 由于阿林娘偶然过世,家里一片破败,阿春和小云商量着回家整修一下老屋以备不时之需,结果回家一看,老屋哪里还能整修,早已淹没在杂草和竹子丛中,门口的晒谷坪里长满了芦苇,那芦苇还是几十年前明坤从别处挖来的,吊坠在池塘边一小撮作为点缀,如今整个房子都淹没在了芦苇丛中,曾经看起来无比结实的房子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天天破败,厚实的土砖墙虽还在,但房梁已经有了明显的凹陷,屋顶上的瓦片压得低低的,堂屋上方的瓦片都凹进去了,似乎随时会塌下来,令人不敢靠近。 于是两人合计出钱重新修一座房子,阿林说不要告诉立善,小云觉得不妥,结果一说之下立善一开始答应了,过了一晚上之后突然想明白了似的暴怒,因为晚上和阿秀说起这个事,阿秀说他们姊妹俩修房子把地基占了,以后你就没根了,又做了一番其他分析。 立善想了一晚上,一大早就打电话和小云说起这个事,说自己不同意,话里话外句句针对阿春:“你一个嫁出去的外姓女有什么资格回家修房子?” 阿春气不过,给他回了电话两人大吵一架: “我缺房子?我不过是怕老娘过世了回老家没地方放!” “要什么地方放,老娘死了我直接拉到火葬场去!” “你有本事试试,你当我们其他三个是死人吗?房子我又不要,还不是给你和大哥的……” “要我和那个收账鬼共一个屋檐,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那看房子反正不准拆!” “那房子本来就要倒了!” “自己倒了也不准碰,哪怕掉下一片瓦,你都不能去挪那瓦的位置!”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第二天通话的时候阿秀在旁边插嘴,阿春要阿秀来听,阿秀说阿春看不起她。 “我怎么看不起你了?过年过节阿豪的红包比其他孩子少?” “你看得起我,那你愿意帮大哥,帮小云照顾老娘,怎么唯独不愿意帮你小哥照顾?” “哦,你还要跟大哥比,他连自己本身都保不住了,我不帮他照顾,就让老娘自己一个人挺着?要按你老公的说法,我就说一个嫁出去的外姓,老娘就该他两个儿子养,一人半年,为什么还要分我和小云三个月……” “你们两姊妹占着老娘,让她帮你做事就该你们养!” “她帮我们做什么事?不过是煮了一口饭给民民吃,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住的小云的房子,小云给她拿的伙食费,电费水费都是我家帮忙交的,生些小病也是我照顾的……” “那是你们有钱些呗,同样是外甥,你帮小文买房装修,怎么没见你对阿豪这样?” “小文没了娘,他爸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你家阿豪也没爹没娘?” “反正你就是不公平……” “那要怎样才公平?” “建两座房子,兄弟俩一人一座!”阿秀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 “当然可以,你把你那份材料钱出起就行,反正我家阿林是干这行的,顺便帮你建起就是。” “那我现在没钱。” “那你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你不同意这个方案老房子就不能拆。” “我不拆,我另选地方建旁边就是。” “附近都是良田,你建试试,你只要动工我就去举报!!” “……”阿春气得七窍生烟,跟小云说要不是因为阿秀立善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以后不管怎样立善还是她小哥,但这个嫂子就不敢恭维了…… 因为修房子的事双方剑拔弩张,势同水火,僵持了一个多月,阿秀始终坚持要么建两栋一样的,要么全部不建,立善坚持老房子不能动,包括房屋周围的树木都不准砍,立友坚持如果房子建成后分立善一半那立善的田地要分一点给他,两兄弟分匀称,阿春和小云两个出钱的主又急又气,建房的事始终定不下来,虽然这些争议没有告诉金妹,但她似乎知道了建房子的事,时常问什么时候回家…… 终究立善妥协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房屋手续很快办齐了开了工,地址选在老房子后面一处位置,立友之前帮阿林做过几次事,每次都是懒懒散散的,阿林说就不要出去打工了,安心在家建房子帮帮忙。 阿林心想这回是给他自己建房子,应该会好点,谁知人的本性如此,很难有所改变,立友无论是帮谁做事都不能长久,一做熟了就懒懒散散磨洋工,拉着工人一起喝酒、打牌,到后来请了工人来立友也不帮忙,只在旁边看着,说:“给你们工钱了,又没给我工钱,我才不做呢!” 阿春看着立友也很是无语,但是立友是自己的亲哥哥,血浓于水,也时常照顾一下他,仅限于生活,没有跟他共过事,但房子开工那会儿领先生去看风水,看好之后小文放好了线,做完了规划准备开工的时候立友突然跳出来阻止,说房子对着山了,风水不好,不准动工,大家都过来照他说的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立友始终坚持对着远处的大山了,不能动,十几个工人一起在那里面面相觑看着立友耍赖,若是要移位置又得再请风水先生,重新布线,工人大老远的来了又动不了,小文被工人拉着劝着才没有跟立友打起来,阿春呆坐了三个小时后,看着地上的木头,真的很想捡起来照着他的头狠狠敲下去,直接打死他算了…… 那一刻,阿春彻底明白了明坤为什么直到去世都不要立友拢他的边,为什么小文屡屡和他发生矛盾,为什么阿林每每提到他没有一句好话,实在是他自己太不争气,太不让人省心了…… 倒是小文,高二沉迷游戏辍了学,后来跟着小云在工厂里开了两年叉车,复又回头接着念高三,勉强考上了一个大专学院学建筑,自然是阿林供他学费和生活费,读了两年半意气风发地参加校园招聘,满心欢喜以为去做工程师,结果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人,才干半个月就向阿林求助,说不是人干的活,手都快干断了,阿林于是提出来跟着他干,自己正好需要建筑方面的人才,这一干就是好几年,小文似乎有了改变,似乎又没有任何改变。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隔代矛盾 说来也奇怪,立友几乎没怎么管过小文,更没怎么教过小文,可小文的个性似乎跟他如出一辙,懒懒散散、拖拖拉拉,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从来不说存点钱,更学会了抽烟和吃槟榔,眼看就要三十岁了还一门心思想着上网,阿林几次说给他介绍姑娘,他被说烦了就说:“你喜欢你自己去娶啊!叫我干什么……”阿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每每拿这件事来取笑他,对此也不是那么上心了。 也不怪他不上心,小文是自己这辈最大的,时常带着一群弟弟妹妹胡闹开玩笑,似乎总也长不大,直到比他小两岁的平平带了男朋友回家,他才似乎一下开了窍,着了急,因缘际会,和一个同学的朋友一拍即合,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孩子对他倒是死心塌地,很快决定跟他到这边生活,过来不过两个月就怀了孕。 那时候金妹虽然已经八十一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小文又没有母亲,也不好跟着阿春这个姑姑生活,自然跟着金妹吃住,也只是吃顿晚饭,有时候晚饭都没吃,下班直接去了网吧,玩到夜才回家睡觉,每天早上要阿林站在窗户下喊他很久才会起来跟着一起出去干活。 未婚妻过来后小文在家里的日子才多起来,一时间,空寂的房子似乎热闹起来了,金妹脸上也充满了笑容。可是没多久,金妹在家里就待不住了。金妹是个很在意细节的人,故意摘菜的时候将一堆菜叶摘在屋中间,从房间到厕所必须经过这堆菜叶,金妹想借此看这孙媳妇能不能干,会不会扫一下,结果一天过去了,金妹静静地看着那堆菜叶从白天躺到傍晚,才自己默默把它们扫进了垃圾桶。 阿春劝她:“现在什么年代了,再说了,以小文这个条件,有人愿意跟他就不错了……” 那段时间金妹时常生气,向阿春抱怨:“她说要吃玉米,总不能只买玉米吧,至少得砍一斤多排骨一起煮吧,结果煮出来排骨她一个人吃了,我小文只吃了两坨玉米……” “太懒了,衣服我给她洗了晒了还要给她收了丢到床上去……” “天天吃一袋子零食,零食袋子丢了满满一垃圾桶也不会倒……” 阿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只说她如今怀着身孕,你将就这几个月吧。 有一天金妹又气冲冲地来敲阿春的门了,阿春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过了很久才幽幽地说:“你不是送了几个西瓜给我,她从房间走出来拿了一个切开两半,自己去厨房拿了勺子,收了一半进冰箱,另一半直接捧回了房门,我就在客厅坐着看着,难道她看不见我,连问我一句你要不要吃的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阿春沉默了一会儿,劝到:“来,我这里西瓜多着呢,我切一块给你!” 金妹依旧在生气:“我不要,我恼起来了自己也捧了一个西瓜在桌子上切成一点点的,但是心里闷,吃不下,丢在桌子上就出来了!” 阿春打趣她:“来找我告状来了?” 金妹神色这才有所缓和,笑着说:“我哪是贪那点西瓜,做人就不是这么做的,枉我天天给她洗衣做饭……” 阿春塞了一块西瓜给她:“好了,也就只有两三个月啦,忍忍吧……” 人都说婆媳矛盾隔代亲,金妹这里显然不是的,她不是恶婆婆,更不是恶奶奶,对方也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媳妇类型,斯斯文文的,可两人生活的时代大不相同,生活习惯和要求自然不同,金妹想要一个能干又懂事了孙媳妇来照顾小文,而那女孩是父母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现如今背井离乡又怀着孕,也没怎么做过家务,自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个怀胎十月的皇后,她们对对方都不太满意,但都没有明说,表面上相安无事,但阿春没少听她们俩抱怨。 尽管小文这么多年来每每开玩笑说要金妹帮忙带孩子,但金妹年龄确实大了,记性也差了,而且按照风俗,一般不能在别人家坐月子,这他们虽然年龄不大,却也清楚,加上小云特意说了,这房子以后留给民民结婚用的,本来民民一直住着主卧,听说那女孩要来,才和小文交换了房间,可这房子毕竟还是民民的,而且小文自己的房子又已经装修好了。 孙媳妇是外地的,坐高铁来回得六个多小时,这边没有婆婆,小文的丈母娘请了一个月假来照顾月子,假期是固定的,小周还有个妹妹在读书,这次也跟了来,得按时回去入学,于是小周算计着日子将孩子提前剖腹产了,是个女孩子,金妹去看过,拿了红包,又抱了一会儿孩子左看右看,不停地交代小文:“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以后听话些,好好跟着姑父做事……”小文一一应下。从小文那里回来后,金妹真的松了一口气,小文总算是有自己的家庭了,自己也了了一桩心愿…… 小周生孩子的时候是剖腹产,金妹听说了过程,始终不敢想象剖开肚子将孩子拿出来是怎么回事,加上小周生产前就搬了出去,金妹不会用电话没能嘱咐她什么,但是半年后她早上散步,碰见阿春一家开车出去,说是平平要生了,金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展现出来期待又有点担忧的神情来,双手合十不停虔诚地祈祷着:“嘱咐你生快些,生快些啊……”是男是女金妹从来不多祈求,她只希望家里亲人少受点生孩子的罪…… 小文毕业以后一直跟在阿林身边做事,有时候也和阿林吵架,阿林嘴上恨铁不成钢,但小文遇到事情没人管的时候还是阿林出面解决的,正如他娶阿春时向明坤承诺的:“会将阿文当儿子看。”他的确也做到了,送他读书,帮他弄房子,娶媳妇等等。 这回建房子阿林对小文说:“你也跟了我这么几年了,这套房子以后也是你的,你自己负责施工管理吧。”小文信心满满地接了,虽然也有些懒散,倒不至于像立友那么过分,两人共事这几个月倒也没有争吵过,但小文没少给立友脸色看,立友只装不知道,不到半年,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就完工了。 金妹虽有些迷糊,但老家建房子的事却记在了心里,她想回老家生活,房子开工后金妹的腿脚也跟着慢慢好了,意识清醒的时候也比较多,只是没了时间观念,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不太记得,唯独记得要回老家这件事,天天数着日子过,一天要问好几次:“今天是哪日?” 她生病好后正如八字先生所说,过了八十三岁那个坎,可以享福了,可这福气可不是大富大贵,穿金戴银,而是不用自己开火做饭了,跟着子女生活,每天有现成的饭菜吃,有洗干净叠整齐的衣服放好在床头,也不再整日操心子孙的事情了,因为她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有时候人站到了她面前他都认不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准备回家 一开始金妹只想一心避开立善跟着阿春,但是时间久了也就腻味了,主要是阿春看她好些了,能走了,也就不天天陪着她了,给她做好饭,把她爱看的电视剧电视放好,自己该交际交际,该休闲休闲去了。 起初还有邻居和亲朋好友过来陪金妹说说话,但金妹时常有些迷糊,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有些人也不认识了,自然来陪她说话的人就少了,金妹觉得无聊,时常生闷气,气阿春不陪她,经常给阿春脸色看,一心想要自己回小云家住,但阿春不准,说她日夜不分,一天吃了几顿饭都不知道,跑回去做什么,何况上下楼也是个困难事。 金妹除了阿春家和立善家又没有地方去,要她去立善家,那她是绝对不会去的,阿林看出她的不自在,就告诉她老家房子快要建好了,骗她安心住,等立友的大房子建好以后会接她回去住,金妹听立友在老家建了房子之后每天笑眯眯的,记到心里去了,一心想要回乡下跟立友住。 那以后金妹开始收集各种东西,每次阿春递给她的东西她不吃,等阿春走了,再偷偷藏到准备好的袋子里,阿林新买回一块砧板放到楼下门面里,自己又出去办事去了,回来怎么找都没找到,后来才知道金妹偷偷将砧板藏了起来,那是她回老家要用的…… 阿春更是发现,自己买的放在窗台上的透明皂很快不见了踪影,平常家里放的零钱也被金妹一点点叠起来,收起来了,阿春经常见她一边偷偷数,一边说:“立友没钱,我要存钱,回去了买菜吃……”阿春撞见几次金妹在数钱,见她来过来又藏起的情景,跟人说:“你看我家老太太,清醒着呢,知道立友没有钱,还知道自己给自己存回老家的生活费……” 甚至有一次,阿春买菜回来到处找不见金妹的踪影,吓了一大跳,最后在附近新开的电器店找到了金妹,她正在和售货员看着一台洗衣机洗衣机,只听金妹说:“我要回家了,年纪大了,洗衣服蹲不下去了……” 售货员微笑着说:“是啊,要是有了洗衣机,衣服丢进去,它给你洗了干干净净的,可以省好多事。” 金妹又说:“你这个洗衣机好是好,就是有点贵了……” 阿春赶紧上前,不好意思地跟售货员解释到金妹有点痴呆了,说的话当不了真,售货员这才笑了笑说没事,自顾自走开了。 金妹就这样东藏一点,xz一点,有一次阿春又找不到肥皂了,去金妹床边翻,翻出来一个个大袋子,里面有发了霉的面包,肥皂、衣架、不成双的袜子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阿春决定集中整治一番,金妹凶她比金妹更凶,一股脑把柜子里和箱子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全拿了出来一个个看里面装的什么,金妹偶尔凶几句,越看越烦的阿春则比金妹更凶,一股脑将那些过期食物和各种塑料袋烂衣服一股脑全丢了,金妹见阿春真生了气,也不敢再说什么,呆呆坐在床头,也不去看阿春,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只是似乎感觉身上的力气被一下子抽走了,也不说话,在一旁板着脸看着阿春,好在阿春只丢了一些不要的玩意,她藏起来那些日用品还是给她装好放着,金妹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 可是不到两个小时,金妹就大发雷霆,说阿春丢了她重要的东西,里面有好几千块钱的,说阿春拿她当贼看,越说越难听,阿春倒不在意这些言语,但她在意那几千块钱,于是马不停蹄下楼去垃圾堆里翻,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又回来翻,在床脚找到了那一叠钱用布包和塑料袋卷起来的钱,一数只有一千多点,估计是金妹等自己走后清点东西时自己掉出来的,金妹收了钱依旧气呼呼的,阿春也懒得管她了…… 又一次金妹洗澡后大发雷霆,因为发箍又找不到了,阿春虽然心烦,却也四处找,找不到,金妹越喊越急,越说越难听,阿春外面没找到,认定在金妹房间里,于是进去翻,金妹想拦又不好做声,恼羞成怒骂阿春,又说阿春拿她当贼,防人防到自己老娘头上来了。 阿春本来也在气头上,将自己翻出来那几个发霉的面包递到金妹面前:“你又藏这个干什么?我们会少你这口吃的,你看看!都发霉了,回头毒死算了!” 金妹自知理亏,板着脸坐在床头一副不服气却奈何不得的憋屈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妹也一天天急躁起来,非要回老家不可,阿林和阿春劝了几次,见劝不听索性把她送回去好的很,反正金妹在这里也不能安心,动不动就生气不吃饭,然后在楼下到处说阿春不给她饭吃,又不给她看病,天天在家里摆脸色摔门,弄得阿春也很烦。 阿能的媳妇常劝阿春,要她把金妹送回老家去,要立友养一段时间,说有些东西还是要信的,立友这么多年都没有管金妹,如今金妹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立友还是应该尽了他自己的那份责任,这对他以后的日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于是在一个晴天阿春叫金妹把东西收好,准备将她送回老家,那天天气很好,小文借了一辆火红色的皮卡车过来,阿春叫金妹把要带回去的东西拿到房门口,再由自己和小文提下楼去,结果金妹提了一袋又一袋东西出来,很快把门口堆满了,而且还不准阿春打开看,要全部带回家,阿春不想跟她吵,就随她去,金妹的包裹加上床架子和被子装了整整一皮卡车,全部弄好后阿春给金妹洗了澡再送她上车。 金妹原本不想洗,但阿春一再坚持,毕竟在家里洗澡不方便,金妹死活不愿意,阿春看情形不对,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说没关系,就洗个澡换个里衣,外衣原样穿了走,金妹这才犹犹豫豫去脱衣服,也不要阿春帮忙,只是在脱棉衣里面那件马甲的时候特别注意…… 洗完后金妹也是特别注重那件马甲,穿好后用手在马甲口袋那里摸了又摸,阿春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点破,还主动又给她包了一个红包回家用,金妹接了钱,眉笑眼开坐上了阿林安排的皮卡车。 路上怕金妹晕车,小文给她开了窗户,金妹面带微笑看着窗外的风景,这么长时间的压抑感通通不见了,吹着风,感觉无比轻松,也不晕车了,难得地一路都是轻言细语,面带微笑的。 阿春和小文一再问金妹,回去能不能适应,金妹都说可以,但是当金妹真正坐在那个大房子里的时候,心里又没了底,阿春和小文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失望,因为那个家真的是家徒四壁,跟阿春家没法比,但金妹坚持留下,金妹虽然没有车上那般开心了,但看着身边的立友,眼睛还是能透出光彩的,直到阿春和小文交代她好好在家里不要乱跑,准备开车离开时,金妹才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和失落。 等小文开着车走远了,金妹又在火炉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自己带了那么多袋东西都没收拾出来的,于是又自顾自去收拾,至于床阿春早已经帮她铺好了,要用的便盆之类的也放好了,只有金妹带回来的袋子装的东西阿春也懒得打开了,堆在墙边,金妹一个个打开把东西拿了出来。 小文跟阿春在路上说不知道金妹在家能坚持多久,晚上给立友打电话,问金妹想不想回来,立友说没有,说金妹带了老多东西了,收拾了一下午,早早地就睡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当家做主 起初金妹在老家虽偶有失落,但适应得很好,院子里的老人经常来找她聊天,金妹又记起来年轻的事情,很能聊到一块儿,立友又捉了鸡崽鸭崽,还有两只看家的大黄狗,金妹倒也不那么无聊了,只是老想去老房子看看。 老房子就在新房子的脚下不远处,新房子地基起得高,占地也宽,是个两层的小洋楼,显得脚下老房子愈发的难看,又矮又破败。 曾经气派又宽敞的老房子正如曾经年轻勤勉的金妹一样,到了风烛残年,摇摇欲坠,子女们千叮咛,万嘱咐,要金妹不要靠近,但金妹忘性大,立友又经常借着出去买菜的名义出去打牌,好久都不回来,阿春和小云在电话里连哄带吓,要金妹不要乱走,要她帮立友守住这个屋子,等他俩都出去了家里东西会丢的。虽然天天打电话嘱咐,但两姊妹终究还是不放心,要立友天天在家守着老娘,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跟立善商量把老屋推到,立善起初不同意,阿春就说:“你不同意可以,我们签个协议,到时候房子掉下东西或者塌了砸到人你一个人负责……”立善才终于妥协。 这土砖房子当初建了大半年,虽说几十年了都没倒,但挖掘机爪子一去就应声倒塌了,里面倒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些床架子和柜子,唯一能用的只有明坤当年亲手给金妹做的那副棺木,保存的不错,立友早叫人将它抬了出来。 这房子虽然出去的时候锁的好好的,大家也心知肚明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按捺不住,见这家人一连几年过年都不见回来,估计这房子是不要了,于是好事者便把锁撬开进去看看。 只要锁一撬开,来的人就会变多,空空荡荡的房子架不住一颗颗爱贪便宜怕吃亏的心,一开始是堆在橙子树下的大柴堆被人慢慢搬空了,后来屋檐下的一捆捆小柴枝也被挑走了,再后来金妹特意搭了架子,架厨房墙壁上劈好的大木柴块也被搬空了,连锅都被人提走了,孤零零的石头灶上留下了两个大大的窟窿,家具到都还在,因为都是明坤做的,上面有刻花,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乡里乡亲的,被看见了不好,再说了,抬在路上也太显眼了一点,可木柴和锅就不一样了,谁能确定的说这口锅是自家的呢? 金妹曾经隔几年会回来一次,或是清明,或是七月半,回来扫墓,烧纸钱,每年回来家里的东西都会少一些,金妹就会念叨上一轮,直到看到厨房里自己特意费了老大劲,在墙壁上打了木梁,然后架在墙上那些劈好的木柴也被偷了,气的嘴都歪了:“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我留着自己百年后烧锅的木柴都偷,偷了回去打包子?!” 老房子变成了一片废墟,立友叫来挖掘机将那块地整平,又将门前那块稻田挖成了池塘,从前的竹林、茅房、猪栏还有那颗大柚子树都因为建新房而推倒了,这片土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金妹觉得明明是住在曾经住过几十年的地方,想四处看看找点回忆总也找不起,旁边的大路原本是石子路,如今铺上了水泥,村里取水那口四方井四周围起了铁栏杆,只有大路那边的田地和路那头的柳树掩映下的小河还是当初的模样。 金妹回去后阿春几乎每天一个电话,问金妹适不适应,金妹每次都是满面笑容的说自己很好,立友则慢慢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金妹对四个子女态度各不相同,对立善那是又爱又敬,对小云也是和颜悦色,唯独对时常在身边的阿春动不动就摆脸色,对于立友,就更不用说,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不需要顾忌什么,立友虽懒,但对金妹脾气向来很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所以金妹最喜欢的还是跟立友在一起,自在,而且颇有女主人的风范,金妹在阿春家住的那几个月总是小心翼翼的,当然,也有大放光彩的时候,比如说有人买了东西来看她,把买来的东西直接交到金妹手里,说明是给她的,那不得了,那两天金妹绝对是趾高气昂的,将收到的水果糕点拿出来每人给点,笑容满面地一个劲催大家吃,俨然一副终于当家做主了的感觉,看得阿春又好气又好笑。但转眼想想自己朋友说的情况,又觉得金妹还好。 阿春朋友家有个九十高龄的母亲,也有点脑萎缩,白天还好,一到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在屋里晃,满头白发、又瘦又佝偻的老人在昏暗的屋里走,两口子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着要吓一跳,好不容易适应了半夜屋内站着的老太太的身影。结果没多久,老太太就半夜悄无声息走到他们床头,探着头小声叫:“崽,崽,快起来,你听谁在敲门?”有时候又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看那里站着谁?”隔三差五来一出,把两口子吓得都快神经衰弱了…… 阿春听了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着那个场景,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很能感同身受,再看看自家这个老太太,除了爱摆脸色爱生气外其他倒还好,除了刚出院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爬起来,自己不得已也跟着起来睡不好之外,其他时间也就是给她洗衣做饭洗澡,偶尔陪她聊聊天而已。 这回金妹在家真当了主人,将阿春他们偶尔回家看她买的吃食分给陪她聊天的老人们,老人们也爱和她聊天,大家都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就连当初出院的时候医生也说金妹治不好,让家里准备后事,说最多再吃三个月,金妹出院回家后由阿春和立善每人十五天轮流照顾了两个多月,后来又在楼下门面里住了半年,再算上跟立友在乡下住的三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天气转凉的时候,金妹脚痛的毛病也没有复发,除了有时候有点糊涂之外其他看上去都很好。 第一百三十章 快去种地 金妹倒也不想着回阿春家,只是很盼望阿春回来陪她,由于立友终究是男子,金妹总不要他给自己洗澡,再说了,立友也懒得弄。于是阿春每个礼拜回去一次,给金妹洗澡洗衣服,每次回去待两三天,金妹见阿春一来就开心,看她一走又要生气,每次阿春赶四点的班车回城,那顿晚饭金妹是绝对吃不下的。 很快到了开春,金妹看着其他人犁田插秧心里无比着急,叫立友也赶快去挖地,立友才不会去,又不想听金妹念叨,每次都打着哈哈混过去了,又借口说买种子,又说买肥料,找各种借口出去打牌。 金妹眼看别人的秧苗都长起来了,着了急,趁立友不在家,逞着能,拿着锄头就下田了。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金妹连孙子外孙都不太记得了,却很清楚家里的田在哪里,可惜再清楚也没用,别说体力,身体都跟不上了,虽然早几年前她还在城里种过地,扛过米,如今别说挖地,在田里行走都困难。 金妹拿着锄头走到自家水田边,挽起裤脚,两只脚一齐下到田里后想往前走,却连陷在泥里的脚都拔不出来,只见她用力一拔直接跌坐在田里,站也站不起来,附近又没有人,那一瞬间金妹无比生气,气自己不中用,也气立友懒,气阿春怎么还不回来。 金妹在田里呆坐了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她自己试了几次,都起不来,没过多久,金妹的气自己消了,毕竟生气也没用,又没人搭理自己。 冷静下来的金妹呆呆坐在田里,感觉到田里的水浸透了裤子,下半身冰冷的,这回衣服裤子估计都是泥水了吧,要怎么洗呢,等阿春回来说不定泥巴都干了,叫立友?要是有洗衣机就好了…… 想着想着,金妹突然觉得无比悲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看着别人田里都是犁好的泥巴,有些白色的塑料薄膜盖的应该是秧苗,自己的田里全是杂草,立友又不想种,自己又种不动,眼看就比别人慢了许多,要错过最佳播种时机了,心里无比着急又没有办法。 终于有人扛着锄头路过发现了她,将她抱了出来送回家中,又去找立友,立友回来后金妹已经自己换好衣服了,立友气冲冲地问她:“我要你去挖什么地?” 金妹也气:“不种哪有吃的?天老爷落下来也得有人去捡啊!” “现在什么没有卖?还能饿死你不成?”立友反驳。 金妹又说:“别人都做得,就你做不得!”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等中午立友做好饭金妹也不吃。 第二天,阿春回来了,还从街上带回来一些菜苗和花种子,虽然金妹掉在了田里,但好在没引起感冒发烧。 立友蹲在廊下默默拔着鸭毛,阿春扛着锄头将那些菜苗种在房前屋后,金妹则跟在一边看着阿春种菜,阿春担心金妹不分时间,大中午去浇菜把菜秧浇死,边挖边告诉金妹这是茄子,这是辣椒,时不时叮嘱她不要浇水,让立友浇,金妹一一答应,没有田,能种点菜也是好的,第二天,阿春又把屋里那片小田随便翻了一下,和立友商量着,随便撒点谷子随它们长,也不扯秧插秧了,随便种点粮食喂喂鸡鸭,立友自然没什么话说,金妹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看立友的时候,眼神依旧充满愤怒。 阿春走后,每天一大早金妹就骂骂咧咧把立友叫起来,立友起来给金妹做了饭又回头去睡,金妹就在屋里到处转,偶尔有老人来跟金妹聊天,立友才会起来把大门打开。 有次立友出去买菜,金妹自己出去浇菜又摔了一跤,虽无大碍,但那以后立友只要出门就把金妹锁在家里,有个常来找金妹聊天的老太太过来了金妹打不开门,两人就站在窗户隔着防盗窗手拉着手聊了好久好久…… 只要立友在家,金妹就时常骂他,要他去种田,要他去浇菜,骂得他不得安宁。 立善也回来过几次,立友都和和气气待他,立善倒也没给立友脸色看,只是走后依旧和小云抱怨:“妈的衣服又穿薄了,被子又盖厚了……” 小云一一转述给阿春,阿春气不打一出来:“嫌妈被子薄了他家那么多被子不会拿一床给老娘盖,光生着嘴巴会说,生着手和脚干什么的,说好一个人三个月的,我和大哥养了快一年了,看他到时候怎么说!” 到暑假的时候小云也回来了,回来当天就直接回老家了,本来阿春准备给她接风洗尘再一起回家的,结果小云坐上火车那天半夜,阿林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姐,阿林喊了半天姐姐也没有回应,以为她睡觉的时候按错了,刚想睡下,电话又响起来了,那边说了什么,阿林没有听清,模模糊糊听见大姐夫什么的,待追问清楚,阿林立马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大姐夫过了?!”阿春听完也坐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两人立即换好衣服向大姐家出发。 要说世事无常那是真无常,大姐夫不过七十出头,去世前几天还商量着和大姐一起出去旅游,机票都买好了,就后天出发,因为马上要出发了,大姐夫有点头晕也没在意,去诊所挂了水,依旧准备开开心心出行,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呼噜声老长老长,吓得大姐赶紧爬起来试图叫醒他,结果没有反应,开灯一看,他的眼睛睁着,瞳仁已经快要涣散了,大姐顿时六神无主,颤抖着打了120,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又给儿子打了电话,医生来了之后做了心肺复苏,姐夫似乎好了一点了,呼吸不像之前那样急促,大姐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刚刚拨通了阿林的电话,那边医生就停了动作,一脸肃穆的收拾东西,摇了摇头,站在屋内的大姐和儿媳妇瞬间傻了,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阿林在电话那头叫了半天大姐没有反应就挂了电话,后来慌乱之中又拨通了阿林的电话,阿林接了,那边一片嘈杂,没人说话,阿林觉得不对,又等了许久,再接通的时候就得到了姐夫去世的消息…… 一时之间亲戚们都无法接受,看上去好好的大姐夫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大姐更不能接受,整日整夜的哭,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姐的两个儿子都是没有主意的,大姐决定将灵堂设在小区篮球场,才搭好架子,社区来说不能在那里操办,只好又着急忙慌回老家,可惜这么多年村里大事小事,他们一家都没有回过村,既没出钱也没出力,村里人拦在路口不让回,好说歹说才终于放行,好在老家房子虽破,却没有倒,勉强停稳了灵柩,风水先生去看墓地的时候又受到了阻挠,加上大姐夫生前是在编的老师退休,一直在拿退休工资的,要想拿丧葬费和抚恤金,遗体必须火化。 大姐想起丈夫生前的种种好,再看着丈夫死后种种阻碍,最后连遗体都不能留下,再看看两个儿子木讷地跪在灵前,什么事都不会安排,也不会处理,再想到他们平常说话做事也不太老练成熟,两个儿媳妇又是厉害的,想到自己的将来,越哭越悲伤,几乎背过气去,等她不哭的时候,应该说是哭不出来的时候已经瘫在了椅子上,眼睛红肿得不行,喉咙嘶哑,说话声音极小,要凑很近才能听见…… 有了这一出,自然没人接待小云了,民民暑假回来去他堂姐那里打暑假工去了,小云直接提起行李箱转车回了老家,城里距离老家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小云到家的时候金妹已经临近傍晚,金妹正站在门口喂着鸡鸭,见小云走过来,疑惑了一下,等小云开口叫妈之后金妹才反应过来,拉着小云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吃晚饭的时候金妹又清醒了一些,问起阿春,之前阿春明明说跟小云一起回来的,怎么没看见人,小云说阿春大姐夫去世了,金妹想了半天,说这个人我好想熟悉,但是想不起来那是谁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云的事 小云回来后按理说阿春可以不回来了,有人可以给金妹洗澡洗衣服了,但阿春却回来得更勤了,哪怕家里一到傍晚就蚊子成堆,必须早早点起蚊香,吃完饭洗完澡立马要钻进文章里,白天又热得难以安心,电风扇对着吹都热,一直到后半夜才会凉快,阿春还是愿意待在家里。 立友没钱买床,也没心思收拾屋里,房子建成后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收不扫也不捡,自己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了,甚至阿林正月回去给金妹拜年的时候,上二楼看见施工队临走前装好的北面窗户还开着,半年过去了,那些窗户还一直开着,大冬天冷风灌进来冷死个人,阿林默默将窗户全部关了,他怀疑立友在那里住了几个月都没有上过楼,于是再没心思管他的事。 阿春偶尔回来也就扫扫地,种种花和菜,帮金妹洗澡洗衣服,很快又要去城里的,小云回来了则不同一些。小云直接在乡下住下了,女儿如今已经是中学生,天天在家捧着平板电脑看,不愿跟小云回老家,觉得跟着爷爷好些,正好没人管她。 小云依旧只能伺候金妹一个月,两个儿女如今大了,想着来日方长,却不知自己还能伺候金妹多久,能多一日是一日,等过两年自己退休了,多的是机会。 要说金妹命苦,小云也好不到哪里去,阴阳先生曾经说小云一生无依无靠。小云不知以后会如何,起码到目前来看小云的确是一个男人都没靠着,第一任老满,两人性格不合,屡屡吵架,老满负气出走,过日子都是靠小云自己的积蓄,后来更是将民民托付给金妹,小云自己出去打工才将日子支撑起来的。离婚后老满说是以后会来接民民,可民民如今都已经成年了,也没看到老满和他家人有什么动静,说了拿钱的,也一年年没消息,有时候小云气不过一个电话打到老满的姐姐那里,威胁说要将阿民改姓,老满才会在姐姐们的逼迫下垂头丧气拿几千,有时候是一万多块钱过来给小阿民。 将近二十年时间,小阿民总共拿了他不过五六万块钱,见面的次数则更是少的可怜,倒是老满的姐姐们,对民民这个独苗相当看重,每年正月都要接过去玩几天,给他拿压岁钱,只要是民民看上家里什么玩具,尽管自己家里的孩子再不愿意,也是要让民民拿走的,所以多年来小云对民民的伯伯们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对于老满,却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老满有时候喝醉了会给小云打电话,哭诉自己的不幸,说父亲五十岁才生下自己,姐姐早早出嫁,家里没有一个人能顾上他,小云默默听着那边絮絮叨叨地说,有时候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后来小云干脆就不接了。 如今民民已经长大了,对世界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认识,不再一味听大人的话,但确实是个老实孩子,只对老满发过脾气,那次老满又喝醉了,打电话骂民民,骂完民民又骂起了小云,民民实在受不了了,跟他对骂起来,年少冲动如他,知道老满爱赌钱,跑回来买了一副牌说是要去和老满赌一把,说如果老满赢了自己就什么都听他的,要是自己赢了,那以后就再没有老满这个爸,说完丢下手机气冲冲地出去了。 彼时老满已经喝醉了,见民民走了,也起身走了,早就不知去向,民民再去自然找不到他。 小云还没反应过来,待去追,民民落在家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老满,小云拿着手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终究还是接了,一接老满听着是小云的声音,一声声小云倒是喊得很是亲切,小云连忙否认了,老满那边愣了一下,改口叫了姐姐,小云静静听他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听他借着酒醉说自己这些年是多么不容易,阿春回来了,小云把电话给了阿春,电话那头老满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发觉回答的人已经变了声音,小云听他说出那句:“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真的难死了……”眉头一皱当即要发火,还好被阿春拉住了,阿春敷衍了几句赶紧结束通话,就此这短暂的通话也结束了,老满甚至不知道小云接过他的电话,更不知道小云在家里。 第二任丈夫更不用说,两人也是一见面就吵架,倒不是性格不合,满银性格很好,却没有半点责任心,小云满心欢喜抛下民民远嫁,却失望透顶,又舍不得将女儿单独留在那样的家庭,背井离乡,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除了自己的女儿,小云在那里别说依靠了,看谁都烦。 曾经小云也和阿春讨论过,如果没有决定生下这个女儿,结果会不会不同,小云不会远嫁,民民不会变成留守儿童,金妹也不会为了照顾民民坚持自己一个人住,看似自由却是实打实的老来孤独,立善也不会那么大意见,说是两姊妹霸着金妹,金妹照顾完小文又来照顾民民,如今民民已经长大,却和小云十分生分。 也许明坤一开始就是对的,小云不能远嫁。可惜没有如果,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小云即使后来离婚了也没有回头,民民在父母离婚后,没有跟父亲,也没有跟母亲,而是跟着金妹长大了…… 阿春和小云一起在家重又干起了农活,每天天不亮起床,一点点地将门前成片的芦苇田里的芦苇杆一根根砍倒。她们从柜子里翻出曾经做姑娘时穿的衣服,居然还能穿进去,于是就穿着它们一早去到田里劳作,以前的旧衣服虽不经看,却很耐磨,几十年过去了还没坏,倒是现在的衣服,虽然好看,但是贵,而且一挂就是一个大口子…… 到九点多钟的时候房屋投下的影子已经遮不到芦苇田这边了,单凭一顶草帽根本无法抵御炎热,就收拾东西回家,锅里的粥早已熬好,金妹站在大门口等她们回来,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样子,等她们洗完澡,换下满是汗水和泥水的衣服,喝完粥,立友才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吃早餐。 两人倒也习惯了这种日子,穿上旧衣服,拿起镰刀,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样子,充满活力,没有顾虑,两人早上默不作声干活,休息时在家讨论村里的事,现在的事,以前的事,现在的事金妹不知道,以前的事倒是记得清楚,小云和阿春说不清楚的金妹总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金妹记忆最深刻的永远是自己幼时寄养在表姨家的时候,以及嫁给明坤头几年时候的苦日子,在金妹的记忆里,她就没有过过好日子,都是苦的,出生不好,嫁人也嫁到个苦地方,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儿孙都大了,都要成家了,自己可以轻松一点了,又得个怪病,身体这痛那痛也就算了,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金妹虽然不太记事了,但脾气依旧没变,屋后阿春种了很多豆角,金妹催了立友几次,叫他去把豆角摘回来,立友总躲懒不去,后来小云去摘了一把回来,金妹坐在桌子边摘,越摘越生气,手里的豆角比八十几的自己还老,摘都摘不动,怎么能吃,于是嘀嘀咕咕开始骂立友,越骂越难听,小云听着金妹念叨烦躁得很,说了几次叫她别骂了,金妹哪里停得住嘴,小云一生气就把桌上的脸盆扫到了地上,摘好的老豆角滚了一地,金妹吓了一跳,又开始骂小云,小云奈何不得金妹,当即对着打翻的塑料脸盆一顿乱踩,踩得支离破碎,金妹看得目瞪口呆,居然没有继续再骂。 小云踩完气冲冲的走了,金妹在后面默默把烂脸盆捡了起来,试图拼回去,发现拼不回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将这些碎片抱回了屋,试图用绳子修复这个脸盆,捆了又捆,将其收到自己床底下,等小云回来时,金妹正在扫屋内的豆角,小云接过扫把,三下五除二扫完了,第二天立马去集市给金妹买了一个新脸盆。 等阿春再来看金妹的时候,金妹偷偷跟阿春告状:“那个女的脾气好臭,把我的脸盆踩烂了……” 阿春不解:“哪个女的?” 小云从厨房探出身来,说:“说我呗,还有哪个女的?” 金妹见小云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春问金妹:“你知道她是谁吗?” 金妹说:“谁啊?” 阿春:“踩烂你脸盆那个女的。” “看着熟悉,想不起来了。”说完金妹又偷偷笑了一下,小声地说:“不过她又赔给我一个。” 阿春觉得好笑,说:“那是你小女儿,你忘啦?是小云!” 金妹这才恍然大悟:“哦,是小云啊,我是说她怎么老住在我家不走了。” 阿春:“……”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争一口气 第132章 争一口气 不过短短一个月,房前屋后被小云和阿春修理得整整齐齐,小云又踏上了远去的火车,小云走后,阿春也不爱继续待在老家,回了城,两姊妹在家的时候金妹还是挺开心的,家里时常有人伺候着,而且两人还做了不少事,都是金妹想做又不能,只能看着干着急的,金妹虽自己不能做,但看着有人做也是一种宽慰。 金妹又回到了成日里睡觉、等饭吃,等人过来跟她聊聊天,在堂屋和里屋之间来回转悠,时不时骂一下立友,立友起初并不太在意,后来阿春和小云离开后金妹越发烦躁,盯着他骂,越骂越难听,立友也有些受不了了。 阿春时常劝说金妹:“你天天骂他,把他骂出去了看谁照顾你?”阿春知道,金妹想跟自己走,又不好开口,等着自己开口接她上来…… 算起日子来,金妹已经在老家快待了大半年了,早已经轮到了立善养了,什么事一点点细细算得清清楚楚的立善不可能不知道,立善倒也没有逃避责任,说自己的三个月每个月给立友两千块钱,要立友帮着照顾,立友倒也乐意接受。 阿春在电话里笑到:“之前他怎么说来着?什么护理费,伙食费,水电费七七八八一大堆,说我们没空要他来照顾老娘得五千好几吧,怎么到他了就只有两千块钱一个月了呢?” 小云:“算了吧,你也知道,他如今困难……” “谁没有困难过?就我们来说吧,九八年那年不困难?刚买了房子,生意又不好做,有时候身上吃伙食的钱都没有,将家里一点废铝皮卖了一百来块钱拿来吃伙食,后来我开的早餐店卖烟收到一百块钱假的,我和你姐夫两人分头追出去三四里地才追到那个人,把钱换回来,再后来做生意自己垫资,没钱四处求人去借,被逼得无路可走了都没有像他这样过……” 小云有些惊讶,这些她还是第一次听阿春说起,阿春两口子似乎是一路顺风顺水起来了,但是路途中有多困难他们从来都很少说起。 阿春也是倔强的性格,凡事都想争一口气,那些被逼无路,手里伙食费都没有的日子自然不会让家里人知道,如今能说出来一是因为已经过去太久了,二是现在的日子好些了,说出来也不影响自己骄傲的自尊心了。 的确,谁没有苦过,小云心想自己难道不苦吗?背井离乡,母子分离,尤其是远嫁之后,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如今半辈子都快过去了,始终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依靠,能心贴着心的人。 小云总是温柔又大度,谁的苦楚都是跟小云说,小云的苦楚却很少跟人提起。小云从来都是体谅家里两个哥哥,为他们找理由,立友也就算了,自己还是有点能力,将来能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住的。 至于立友自己总是悠然自得,从不为吃住烦恼,大不了腆着脸问阿春和阿林要。 但是立善不同,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如今卑微进了尘埃里却始终不肯低下头,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和建议,以前日子顺风顺水的时候就不愿和亲人过多联系,如今举步维艰了更加不愿让人看了他的笑话。 唯一请求帮助的就是两年前开店的时候问阿林借了十一万块钱,那时候还没和阿春闹翻,跟阿林开这个口实在因为看好了门面急着要,房子贷款一时又下不来,两个月后贷款下来之后立马还给了阿林,尽管阿林一再说不急,立善却一分钟也不愿耽搁,似乎把钱一还就能出了心口憋着的那口气,似乎这样才能抬起头。 立善满心欢喜在街上开了男装店,尽管阿春一再建议将店铺开在小区里,且品类改卖女装,因为自己的外甥媳妇这么做取得了成功,不过两年时间就开了分店,但立善始终听不进去:“你不要管,我做了十几年男装生意还用你来教?” 可惜天不遂人愿,立善窝在家里两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电商兴起,城区又开了好几个大商场分了流,原本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生意了,许多服装店贴出了门面转让和挥泪甩卖的标识,立善还是顶风而上开了男装店,并且硬气的在店里竖起了标牌:“明码标价,恕不还价。” 立善的生意惨淡,两口子默默支撑着,阿春帮忙想办法,将阿秀拉进生意群,又告诉她多添加些朋友,说起自己群里一个做窗帘和沙发垫的,一发产品一个做了好分享出来,群里都跟着定,一下做了十几套,要阿秀也在朋友圈和群里做做推广,谁知道阿秀并不买账,说这怎么能发,等下同行看到进我一样的的款式,我就没有优势了,于是两口子天天坐在店里等顾客上门,有时候一天能进来几个人,有时候一整天都无人问津…… 原本期待靠着生意能东山再起的立善彻底陷入了低谷,起初还想着争口气,但是面对着清冷的店面终究还是摇了头,认了命,对阿春的态度也不那么剑拔弩张了,只是不到必要还是不想见面。 有一次阿春一家去给二姐过生日,两个村离得近,就想顺路回去看看金妹,提前给立友打了电话,开着车到入村必经的那座桥上,擦肩而过一个人,小文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背影问:“那是叔叔吗?”一边说一边放慢了车速,一行人看着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慢慢往桥那头走去,都没有做声,小文又问:“要不要叫他一声?” 阿春摇了摇头:“算了吧,他肯定知道我们要来,为了避开我们才刻意提前离开的。”于是一车人开走了,桥上只剩下那个单薄的背影,慢慢往桥那头走,独自去等回城的班车。 说起来阿春也大半年没见过立善了,感觉他的腰背似乎都有点点驼了,哪怕他很努力想要挺直…… 有时候阿春真心希望立善能回到从前,股票没有亏,依然在开店的时候,要是当年他的股票没有亏,要是如今他的生意也能像以前那样兴隆,他如今的背影也不会那么孤独和落寞…… 回到家,立友立马问:“你们没有遇到立善吗?他刚走不久……” 小文:“我就说那个是叔叔吧!” 立友又说:“他听见我接电话,知道你们要来简单交代了老娘几句就走了。” 这天金妹眉笑眼开的,立善刚走,她还没来得及失落阿春就带着一大家子人来了,热热闹闹的,真好…… 自从金妹知道立友接了立善两千块钱,那钱是用来照顾自己的之后,就不得了了,趾高气扬,天天骂立友骂得跟贼一样,指挥他干这干那的,气的立友将钱悉数掏出来丢给她:“来,你拿着这些钱过吧,我不伺候了!不过两千块钱,搞得我好像拿了他几十万一样的!”金妹见他生了气,终于不再做声了,拿着钱小心叠好,摸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还给了立友。 第一百三十三章 钱去哪了 第133章 钱去哪了? 金妹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千多块钱,起初自己藏起的,后来听立友跟阿春打电话要伙食费,就拿出来给了立友,糊涂时经常又去找那个钱,翻来翻去都找不到,将床上翻得乱七八糟,清醒时又知道是给立友了,但具体数目不太记得清楚了,只记得之前自己存了有一万多块钱,一直压在箱底一个大盒子里,后来生病了怕自己保管不住拿了出来,阿春和立善用它交了住院费,只剩下三千多,阿春全都交给立善保管了。 不知情的金妹时常将两件事搞混,跟老太太们聊天的时候,聊得起劲时,经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说说,我养大这个家伙有什么用?!我带回来一万多将近两万块钱,被他用得干干净净!”后来“两万”变成了“几万”,没多久,村里就传开了,金妹的七八万块钱养老钱被立友拿出去打牌全输了…… 后来有个老人拉着立友问,金妹是不是给了他八万块钱,立友一脸茫然问什么时候,老太太绘声绘色将起金妹带回来八万块钱给立友的事情,又问他那八万块钱是全花完了还是存着的,把立友气个半死,解释了半天,老太太才将信将疑地走了,后来立友跟阿春说起这个事,阿春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后来居然还有人来问阿春,阿春笑:“你信她胡说,她哪来的一万多块钱,就是一千多块钱,还都是我们零零碎碎给她的……” 阿春又细细跟金妹说起之前她存的钱都用来看病了的事,金妹听着阿春的话,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看过病,表示不记得了,说:“我身体好得很,感冒都没有得过,怎么会花那么大一笔钱去看病?” 阿春说:“你不记得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脚痛,走都走不得了,要用凳子撑着走……” 金妹这才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想起了那段痛苦日子,原来那钱是用来治腿了,虽然心痛那些钱,但是想着腿痛的日子,想想钱没了就没了吧,又问阿春:“我这腿是彻底治好了吧?” 阿春想了想,说:“那你最近有觉得腿痛吗?” “没有。” “那就是治好了。” “治好了就好,治好了就好……” 看着金妹怅然若失的表情,阿春又扶起她说带她出去走走,到井边找熟人说说话,路上,阿春说:“钱的事你不要担心,如今你老了,你的儿女会养你的,再说了,给点钱给你,街上那么远,你也买不来东西了。” 金妹想了想感叹道:“是啊,我也走不了那么远了。” 阿春:“所以啊,你老人家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安心心在家吃现成的不好吗,家里吃的用的我们都安排好了。” 金妹:“嗯……” 曾经为了钱的事金妹也跟立善发过脾气,国家补贴的田亩钱和养老钱的存折都是立善收着的,有一次阿秀来看她,两人本来聊得开开心心的,后来阿秀打开了视频让金妹和立善说说话,金妹对着立善说:“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只有一件不满意的事情。” 立善问是什么,金妹说:“就是你把我的钱都拿走了!” 立善说:“你拿着那些钱干什么?散给他们?” 金妹一听之下立马变了脸色:“我散给谁?你说说我散给谁??” 阿秀见金妹生气了,立马笑着打圆场:“他不会说话,你别跟他计较……” 金妹还在生气:“这个男孩子也太不会说话了……” 电话那边立善还要分辨,阿秀马上说:“不跟你说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起初金妹没生病的时候经常念叨,等阿豪结婚的时候给一千,健健结婚的时候给一千,小文三十岁的时候给一千,阿林阿春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各一千…… 后来生病了,躺在床上动不得,小文过年来给他拜年,金妹坐起来,见其他人都出去了,偷偷摸摸从床垫下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文,小文说:“我这么大了,孩子都有了哪还能要红包。” 金妹硬塞到小文手中说:“这是给你三十岁大生日的红包,你接着吧。” 小文笑着说:“我生日还早呢,要到九月份去了,这才正月里呢……” 金妹缓缓摇了摇头:“傻孩子,你看我这样子,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你接着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小文愣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个大男人终究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转眼,夏天快过完了,算算日子,金妹在立友那里已经住了大半年了,村里玩得好的接了活,叫立友一起去做,难得的机会,立友跟阿春商量,于是阿春又将曾经金妹住过的门面收拾出来,将金妹接到了自己身边。 立善的店铺难以维持,跟小云说实在不行他去当保安算了。 立友听说后觉得立善肯定干不好:“他那样子能当保安?他一辈子都瞧不起别人,自认为自己比谁都聪明,当保安,不天天跟业主吵架去了……” 实则不然,这些年来,立善早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和精神矍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如今的他虽然骨子里还有一丝丝骄傲,但许多时候并不把这份骄傲表露于人前了,与人相处的时候大多都是随和又客气的,说起来,他与人相处的时间好像很少,终日一个人待在家里,只能和阿秀说说话,阿豪又不着家,就算在家,他两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阿豪曾经跟小云打说过:“我这辈子只认我老娘,只养老娘,不养老子。” 小云听了虽然知道阿豪不说这话,将来也还是靠不住,但这话说出口,性质又不一样,没好气地说::“你好好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说完挂了电话,越想越气,跟阿春打电话抱怨:“就他那样子,还养老子,养好他自己都不错了!” 阿春:“你管他,听说他现在工作都没有,天天躺在家里,头发不剪,胡子拉碴的。” 小云:“不说听说阿秀给他找了工作?” 阿春:“他?这个工作嫌累,那个工作又嫌工资低,换了三四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和同事混熟了就开口借钱,三百五百的借,完了干个三个月,最多半年就待不下去走人了……” 小云听了也只能叹气……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吵一架 第134章 大吵一架 立友那边的工程不过三个月就结束了,金妹听说了,又闹着要回老家,金妹似乎在哪里都无法安心,总想着换地方住,刚换地方那半个月安安生生的,越往后越不行。 立友在老家呆了几天,阿春心想反正立友在老家没钱了也是问自己要,不如过来这里住,自己管他吃住,平常零星给点钱给他买菜,在这边他还可以帮忙照顾金妹,要是立友和金妹一起回老家,自己时不时也要回去给金妹洗澡,还要给立友转钱,不如在眼皮子底下方便。 立友和金妹都没什么意见,金妹见立友过来了,知道老家算是回不去了,也安了心。 立友还是和从前一样,无牵无挂,在哪里都能安身,有钱的时候出去打打牌,身上没钱的时候整日躺在床上看手机,正好可以陪着金妹。 只是金妹糊涂的时候似乎更多了,每次给她舀饭递吃的她都不要,各种推脱,等人一走,她立马自己偷偷拆东西吃,把饭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她趁立友出去了,拆了一盒牛奶,拆完之后似乎有点迷糊了,也不吃,拿着牛奶满屋里走,边走边挤,弄得地上到处都是牛奶。 等阿春买完菜回来看金妹好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但室内一片狼藉,再一看,金妹手里正拿着一盒牛奶,牛奶顺着吸管不停地滴在了她脚上。 阿春连忙接过牛奶,问她:“你在干吗?” 金妹似乎才回过神来:“我在洗脚。” 阿春:“……” 后来阿春逛街的时候买了一个镜子贴纸贴在墙上,告诉金妹以后可以在那里照照镜子,结果没多久,金妹就忘了镜子的事。 那天下午,立友正躺在床上看小说,突然听到金妹跟人聊天,聊了好一会儿,但又没听到对方的声音,转过头一看,金妹正满面笑容扒在镜子边跟镜子里的“老太太”聊得正起劲:“你多大年龄了啊?” “你也掉了这么多牙齿了啊?” “我也是,你看……” 又过去了半年,即使是立友陪着,金妹也经常出些意想不到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糊涂,不是拉着过路的人述苦,就是对着过路的人骂,阿春和立友商量,是时候要立善养一段时间了,于是立友给立善打了电话,阿春给金妹收拾好东西送到了立善那里。 这还是金妹第一次在立善家住那么久,立善白天出去看店,即使没什么收入,但成本已经投了进去,赚一点是一点,阿秀在家照顾金妹。 阿秀历来喜欢做些嘴上功夫,做三分事要表七分功,不出三日,在阿秀嘴里,照顾金妹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累的事,立善也没说什么,直接让她去看店,自己在家照顾金妹。 小云和阿春说起阿秀的抱怨,阿春听到这个名字就厌烦:“就她的命是命,这些人的命都不是命,不过是三天,我们照顾了将近三年,也没听她说过一句好话,如今轮到她自己了,这也不容易,那也不容易了……” 小云:“她还怪你呢。” 阿春:“怪我什么?” 小云:“怪你不顾她呗,怪你帮立友出钱,帮我出力,却不帮她半分,知道她做生意没空,硬是将妈送到她那边去……” 阿春都气笑了:“我还没帮她?妈跟着我住了十几二十年,她管过一天吗,跟走亲戚似的,过年过节来吃顿饭,菜还都是妈买的,饭是我做的,他们来吃现成的……” 小云:“你还说呢,她说妈年轻的时候帮我们两做事,老了,动不了了,送到她家去了……” 阿春听了气不打一出来:“妈帮我做了什么事,当年我带着两个小的开加工厂,忙起来饭都没得吃,爸妈就住在我附近,每天早早地煮了饭给阿豪吃了,从来不说看我家两个小孩没吃饭,叫他们跟过去跟着吃上一顿饭,就这,还帮我呢!你还不知道吧,妈最偏心的就是立善,年轻的时候同在一个厂,只给他送米,后来出来了,每年过年烘好多腊鱼腊肉,她自己哪吃得了那么多,不都是烘给立善的?” 小云:“算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难生气……” 阿春:“我是没想,要不是看得开,早就被气死了,你也别理她,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让她有本事来跟我说,看我不骂死她!” 小云:“算了,算了,消消气……” 后来又轮到阿春养的时候,阿秀来看金妹,立友也在,阿秀跟立友说着自己的困难,话里话外都是不想再接金妹回去,阿春站在门口听着实在是忍不住了,进去和阿秀吵了起来。 立友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她们两个,所幸不管,金妹在一旁哭哭啼啼,阿秀便说有本事去找人评评理,看谁对,阿春自问无愧于心,跟阿秀出去了,阿秀也没去别的地方,径直走到阿春常去的麻将馆门口站住,阿春冷笑一下,心想这里都是我的熟人,阿秀故意选在这里是要大家看我的笑话呢。 两人站在麻将馆门口大吵了一架,时值冬日,麻将馆门口有厚厚的挡风帘隔开,两人站在门口不停地争吵着,屋内人不想多事,都静静听着,没有人出来拉架。 阿春将自己这些年对阿秀的不满一股脑全部说了个痛快,将她骂了个狗血喷头,直言立善和阿豪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她害的,气得阿秀脸色铁青,不停地重复着阿春是个黑心的人,怎么个黑心法她又说不出来,倒是被阿春霹雳吧啦一顿数落,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阿秀虽然没有服输,但阿春好好地出了一口气,回家的路上无比舒心,心想我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倒要看看人群中到底是谁没了脸面。 只是阿春这口气还没出多久,就回去看到了哭哭啼啼地金妹,金妹虽在哭自己,但是话里话外都在责怪阿春。 阿春余怒未消,告诉立友,如果他愿意做好人,帮立善养金妹就养,自己一点忙都不会帮,自己不愿意,谁都不能做这个主,又告诉金妹,别着急,马上就可以到最喜欢的立善家里去住了,我们这些人照顾不好你,不能天天陪着你,立善多好,可以天天在家里寸步不离地陪着你,说完自顾自上楼去了。 见阿春走了,金妹也不说话了,默默留着眼泪,自己上床躺着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最后的故事 第135章 最后的故事 因为跟阿春吵的那架,阿秀自然不好再提拒绝金妹去自己家的事,于是金妹又去阿秀家住了三个月,之后直接跟立友回了老家。 还记得当年金妹住院的时候医生说最多再吃三个月,这一转眼就过去了五年,虽然人已经非常糊涂了,天天在家收拾东西,经常扛着一个大包裹,或者拖着椅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搬家,更像是在逃难。 金妹还是一如既往一个人要么坐在门口,要么躺在床上睡觉,偶尔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被质问的时候有时候不认账,有时候又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叹气,或是为子女们不来陪自己而生气。 有时候金妹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呆呆的望着外面,偶尔还会就那样坐着睡着了,要是有人去跟她打招呼,她的表情会瞬间明亮起来,拉着别人的手问:“你是谁啊?”“做什么工作的啊?”待遇怎么样啊?” 又问对方生了几个孩子,然后一脸诚恳地说:“要两个,无论头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得要两个,你想呀,一个小孩子成天跟在你旁边妈妈前,妈妈后的,你想走一步都走不得,两个小孩子他们自己结伴玩去了,你不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而且有什么事的时候两个孩子有商有量的,多好!” 过一会儿又问:“你是谁啊?”“做什么工作的啊?”待遇怎么样啊?”…… 等对方要走时候,金妹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会依依不舍的说:“去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的……”然后目光追随那人的身影消失,叹口气,脸上又没了表情,转身回房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然后又转出来坐着…… 要是谁家子子孙孙全部回家聚餐,金妹则会看着人群经过,默默数着这么多人要坐几桌,满脸羡慕地看一会儿之后,落寞地转身回到房里去呆坐好久好久…… 有一天晚上,阿春梦到了明坤,跟金妹说:“爸爸说接你去玩,你去吗?” 金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去。” 阿春看着她那害怕的神情,也不知道当时的金妹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不禁又觉得好笑,大概这老太太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说到底还是怕死的。 慢慢地,金妹开始在家里哼起歌来,听不出哼的是什么,断断续续地,哼个没完,让人听着心烦意乱,叫她别唱了,但金妹似乎控制不住,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意识混乱了,奇怪的是金妹的意识一天比一天混乱,脚痛的毛病却从来没再犯过,倒是立友病倒了两次,在医院住了两次院。 一个中秋节的晚上,一大家子吃完饭之后只剩下立友和金妹,立友喝了点酒,忘记了关上大门,夜色中,金妹走了出去,天黑看不见路,金妹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动弹不得,立友听到呼痛声出来查看,吓了一跳,赶紧将金妹抱到了床上,问金妹只说腿痛,用不了力。 立友连忙打电话给阿春,阿春刚到家,叫立友观察着去,实在不行明天再给她送到医院去。 金妹之前也摔过几次,都没什么大碍,立友看着在床上哎哟连天的金妹,知道这次怕是不好了。 又过了两天,金妹没有还是站不起来,腿一动就痛,阿春来接了金妹去了医院,医生一检查,金妹大腿已经摔断,要恢复需要做手术,说明了手术的风险和术后的治疗和注意事项,直言金妹已经八十好几了,如果接受手术,很可能无法走下手术台,即使手术成功了,因为金妹患有老年痴呆,未必能配合好后期的恢复治疗,万一伤口不幸感染,很可能救不回来,如果不接受手术,那这情况,最多回去再吃三个月。 看着因为乱抓输液管而被护士将双手绑在床上的金妹不听地挣扎着,阿春和立善都于心不忍,兄妹四人商量了一下,没有得出具体的结论,怎么选都是受罪的。 最终大家还是决定放弃手术,将金妹接回了家,阿春买了护理床和轮椅,金妹如今的情况基本上离不了人,靠立友一个人照顾怕是照顾不过来,小云在外面回不来,阿春和立善商量,一人十五天,轮流照顾着金妹。 金妹瘫痪在床,再也不会将家里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了,只是双手得空就去扯身下的尿垫,扯床单和被子,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将她的手捆在护理床上,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金妹不是在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就是不停地挣扎着,想把束缚着自己的东西全部丢掉。 经此一难,金妹越发糊涂了,很多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就算立友和阿春站在她面前都认不出来了,曾经用黑色的塑料发箍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的一头银发已经变得稀稀疏疏,曾经宝贝异常的那几个明坤买回来的黑色镂空发箍早已不知去向,她也想不起来去找了…… 金妹好像从来没有过上过幸福的日子,小时候就不用提了,成家后遇到了明坤,心里虽幸福日子却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天亮忙到天黑,带完儿子带孙子,再带外孙,再后来明坤又没了,小云远嫁,自己不容易将将民民拉扯大,也看着小文结婚生子了,该是享福的时候了,可自己的身体又垮了,虽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整日稀里糊涂的,什么时候吃饭,走出去怎么回家都不知道,连最后那“死的快些”的愿望都没能实现,一场大病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临了临了还将腿摔断,在床上挣扎了几个月。 太阳从东落到西,树叶青了又黄,金妹终于忘记了曾经苦难的日子,也忘了那个土砖房和房前屋后曾经耕作过的土地的模样,生命随着不成章法的小调子和一声声叹息结束,最终,那在箱底压了多年的照片被拿了出来,摆在了明坤那张旁边……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发生,但人的性格似乎都没什么改变,立友没有任何改变,一生懒散又潇洒,从来不存钱,也从来不为自己做过多的打算,有钱挣就挣点,有钱花就随性花了,其他时候有饭吃,有酒喝,有地方睡就行了,管他在哪呢。 立善骨子里依旧骄傲,依旧喜欢向人告状,以前是向奶奶告状,后来向金妹告状,金妹糊涂了之后就向小云告状,自有一套聪明的处世论,主动规避人情往来的麻烦,最终留下了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儿子没有因为他的严厉管家而成才,如今在想管已经是有心无力,那支曾经亏惨的股票立善还没有取出来,一直放在里面,看它到底会成为什么模样。 阿春表面大大咧咧,内心明明白白,虽都忍着不去计较,但事情又都存在心里,怎么都过不去,只能自己劝自己看开点,想着自己有能力,对于立友,能帮就帮点,阿春这一辈子,好像没谁为她操心过,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又都要她来操心着。 小云则是由外到内大大咧咧的性格,不记事,脾气也不好,阿春和立善闹翻之后小云成了她两的传话筒和倾诉对象。 小云对现在仍一起居住的前婆家始终看不惯,一直在身边照看的女儿也不听话,每每惹她生气,能让她安心的其他人又都不在身边,孤家寡人的过着,曾想着退休了就回家,如今小云已经退休了,但没有如约回来生活,满银家那边终于拆迁成功,分了房子和钱,小云虽离婚,户口却没有迁出来,自然有她一份,小云又参与到房子的装修中去,虽然已经离异,而且小云从来都是厌恶那边的,但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早已一边嫌弃,一边融入了那个家,公公婆婆也早已默认了小云就是家人。 民民小时候曾经想过高中毕业的时候考小云那边的大学,最后填志愿的时候还是填了老家这边的大学,寒暑假总是跟着阿春,要么就跟着堂姐做事,老满也在那个地方,父子俩一起默默干着活,始终相处不来,就连大学毕业后,也没有去小云那边找工作,不知道是生分了,还是不想去打扰小云的生活。 民民出去打工后,小云的房子没人住,阿春帮她将房子租了出去,民民出去后,和家里人的联系少了,阿春觉得自己终究是姨妈,不联系也是对的,可能民民联系了小云呢,结果一问之下,民民也没有联系过小云,阿春说:“你的心倒是大,儿子出去这么久了,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也不主动打个电话问问!”小云只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