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矜》 楔子 “妹妹,我还能骗你不成?窦大郎那是一等一的好人才,玉姝嫁过去,真就享福了……”妇人眉眼带笑,娓娓道来。 “那么好,玉儿更加高攀不上。再说她才多大,嫂嫂就着急给她说亲?要嫁也是你家小月先嫁,她都十四了。”张氏面上笑着,眼底却是愈加冷意森然。 妇人浑然不觉,收起笑脸轻蔑的撇撇嘴:“嘁,小月怎么能嫁给他那个……”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住了口,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寻思赶紧扯点别的什么打圆场。 谁知张氏不慌不忙,正色接道,“他那个瘸子!” 闻言,妇人失色。 张氏闷哼一声,冷冷说道:“窦大郎脑袋不灵光,腿脚也不灵便,嫂嫂当真是要让我家玉儿享福呢!” 被张氏识穿,妇人也就不再装模作样,轻蔑一笑,道:“你家玉姝命硬,手有残疾。要不是模样凑合,谁能要她?”收起柔声细语,尖刻的嗓音刺得张氏耳膜生疼。 “我玉儿手废命硬也好过你脏心眼儿!要不是看在故去的兄长面上,哪会让你进我家来羞辱我们母女?”张氏眸中含泪,厉声喝问。 闻言,妇人眉眼倒竖,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盘脆生生一通乱响,“玉姝克死她舅父,我这当舅母不计前嫌记挂她,替她寻摸人家,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张氏不甘示弱,腾地站起身,吼道:“你是真心替玉儿着想,还是眼红我们娘俩过的好?你口口声声说玉儿克死兄长,真是笑话!玉儿要真能克死人,第一个就先把你克死!哼!大呼小叫算什么?我还打你呢!”顺手抄起杯子摔向妇人。 钱氏见势不妙,抱头大喊:“你疯啦?连我都敢打?”话音未落,茶壶砸到肩头,把妇人大半身子浇的热气腾腾,像是刚出锅的白面包子。 妇人痛的嗷嗷叫唤,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哭喊:“好你个小贱人!你等着我的,我跟你们没完!”说后半句话时,人已经在门外了,头都顾不上回,踉踉跄跄,疾奔而去。 张氏气的抖如筛糠,跌坐在地,望着满室狼藉,倔强的吸了吸鼻子。 命硬?呵呵,玉儿的命不知道多好。 张氏猛然想起玉儿撞了头,还在昏睡,赶紧抹干眼泪,趔趔趄趄爬起来,一溜小跑到了北房,挑开竹帘进屋,正对上玉姝茫然的大眼。 “玉儿醒了?阿娘都要吓死了。”张氏抹干眼泪,轻抚玉姝额发,柔声问道:“玉儿,传习所的事儿咱们再合计合计好不好?”因她不许玉姝去传习所学习刺绣,母女俩起了争执,情急之下,玉姝说要去寻她爹,往门口跑的功夫被桌腿一绊,跌倒撞破了后脑勺,昏睡了一天一宿,这才醒过来。 “传习所?”玉姝抬手扶额,却赫然发现右手竟是只粉嫩嫩的小拳头,无论怎么使劲都舒展不开。 这是……天生残疾吗?玉姝诧异的愣怔片刻,转头看向窗外,艳阳高照,蝉鸣声声,叹息过后顺口问道:“快夏至了吧……”说罢,玉姝心尖一颤,这句话,她好像刚刚问过。 问的是谁呢?玉姝想不起来了。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痛,那种痛,比撕心裂肺还要撕心裂肺。 张氏认真想了想,“呀,就是昨天,你不说我都忘了,瞧我这记性。” 玉姝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轻吐浊气,悠悠道:“好像,有许多事我都记不得了……”确切的说,她只知道自己绝不是玉儿。 第一章 来者何人? 张氏母女住在城东崇宁巷,一处不大的三合院,堂屋会客,娘俩睡在北房。张氏兄长病重时,一家三口回永年县探望。半路上,玉姝爹跟娘俩走散了,一转眼好几年了,也不见玉姝爹来寻。街坊明面不说,背地里都议论要么玉姝把她爹克死在异乡了,要么玉姝是私生女,张氏为了面上好看故意这么说的。 “刚入夏就这么热,真是……”张氏仅着肚兜睡裤侧躺在床上,单手支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蒲扇,袒露着白花花的肩背,懒懒抱怨。 玉姝头发簪的高高的,坐在桌旁借着昏黄的灯光绣帕子,半天也不说话。她绣的是银边墨兰,黄花绿叶配淡粉丝麻底布,很是清雅。玉姝把手绷搭在桌沿,用右手压住,左手灵巧的在布面上穿针引线。 张氏望着灯下专心刺绣的玉姝,明明还是那个柳眉凤目,琼鼻檀口的美貌小儿,可张氏总觉得她神态做派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张氏幽幽轻叹,想起白老大夫说的,“失忆了,脾性必然会变。慢慢来吧,总会想起来的……” “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张氏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默念几遍,便觉宽慰不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催促道,“玉儿啊,别绣了,睡吧。” “阿娘,做事得有始有终才行呀!”玉姝像是在给张氏说道理,语调柔和,又很耐心。 说着话,玉姝手上不停,紧着绣好铰断了线,两手配合,娴熟的落绷。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毫没因为残疾的右手而显得慌乱。玉姝叠好帕子放在针线笸箩里,便脱鞋上了床。 张氏边给玉姝打扇边轻声唱道,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1】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张氏嗓音柔美,轻缓哼唱伴着声声细弱蝉鸣,玉姝很快便沉沉睡去。 如蝶翅般浓密的长睫,在玉姝眼底形成一道暗影,也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小巧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皱起。张氏望着玉姝小大人似的表情,觉得好笑,不由抬手顺了顺玉姝黑亮的额发,心中暗道,左手那样灵巧,就是我的玉儿呢! 张氏又看了玉姝一会儿,才熄灯躺下。 不知睡了多久,张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突然觉得有人推她,张氏一惊,马上张开眼的同时,下意识护住玉姝,黑暗中却见玉姝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张氏噤声,再指指房门。 张氏稳稳心神,竖起耳朵,听到门闩咯咯响,循声望去,一抹银光隐隐在门缝中间拨弄,门闩也随之一点一点移动。 玉姝又指指门口竹架上的瓷瓶,张氏会意,朝玉姝点点头。玉姝刚想抬腿越过张氏下地,张氏一把拦住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意思是:“万事都有阿娘在,哪用得着你去冒险。” 黑暗中,仅着肚兜睡裤的张氏做这样颇为豪迈的动作,着实滑稽。但玉姝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她人小力气小,又不够高,这事儿张氏来做确实把握大些。于是便依着张氏,重新躺下。 张氏爬起来,赤脚下地,蹑手蹑脚抄起竹架上的花瓶,藏在门后守株待兔。 来人可能并不是惯常做偷儿的,玉姝半边身子都酸麻了,房门才打开。 玉姝眸光骤然一亮,终于来了! 吱嘎一声,一个黑影儿从门缝儿侧身进来,略略停顿辩辩方向,便手握尖刀向卧榻步步而来。 杀人害命? 这个念头在玉姝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功夫,等候许久的张氏用尽全力把花瓶砸向贼人的后脑。那贼连哼都没哼,瘫倒在地,血腥味儿随即涌了出来。 玉姝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拽下搭在屏风的衣裳丢给张氏,自己飞快穿好,才跑到窗边,扯开嗓子哭嚎,“救命啊……救命啊……” 万籁俱寂,玉姝稚嫩孱弱的呼救声显得格外惶惶无助。 张氏整理好衣衫,看看地上昏死过去的倒霉蛋,再看看窗边奋力呼救的玉姝,噗嗤乐了。她这一乐,打扰了一本正经求救的玉姝。玉姝转过头,有点无奈的埋怨:“阿娘,别笑啊!咱们得哭!” 月光下,玉姝脸上两道泪痕莹莹亮亮,眼底却是镇定多过惧怕。张氏望着熟悉而又颇感陌生的玉姝,情不自禁点点头。 炎炎夏夜,大多睡不沉。很快,玉姝家门口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街坊。 没一会儿,方县尉也带差役来了。有的负责驱散人群,有的把那个倒霉贼人从屋里抬出来。张氏人瘦力气不小,那贼虽说就挨了这么一下,可到底砸破了头,鲜血从屋里一直滴答到门外。 被驱散的街坊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小碎步挪腾。见抬出个人来,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谁呀这是,生冷不忌呢,不知道谢小娘子命硬啊?” “可说呢!别看她小年纪,克起人来真不含糊呢!” “你们别瞎说,这跟命硬有啥关系?明明是砸晕的啊……”众人静默,谁都知道这个理儿,可出了事要是不捎带着说几句玉姝命硬,就好像做菜不放盐一样没滋味。 直到有人说,“咦?我怎么觉着这贼眼熟呢?”四周更静了,无数眼刀投向说话的中年男人。 差役耳朵也长,一听有人说或许认识那贼,便喊道:“喂!你先别走。过来过来,认认看……” 张氏脸上被瓷瓶崩出的碎碴割破了几处小口,血珠和着泪水滴落在前襟,糊成一片浅浅铁锈红,头发散乱,失魂落魄的搂着玉姝坐在卧榻上。玉姝倒是不哭了,许是眼泪哭干了,面色惨白的环着张氏腰身,安静的依偎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任谁见了这彷徨无助的母女俩,都会于心不忍。 与方县尉同来的女役宋婆是个大嗓门老妇,可这会儿面对这娘俩温声细语的不住安慰,生怕再惊了张氏母女。 第二章 银边墨兰 折腾这许久,天都蒙蒙亮了。 宋婆见母女俩情绪和缓许多,便简略问了问事发经过,张氏也一一答了。旁边的差役和宋婆对对眼神儿,意思是张氏所言不虚。 正经事儿办完,宋婆舒口气,冷丁瞅见笸箩里的帕子,赞道:“哟,真好看。”忍不住拿起来,指尖儿在那朵银边墨兰上来回摩挲着,喜欢极了的样子。 张氏无精打采的随口应道:“哦,是玉儿绣的。” 宋婆颇感惊讶:“小娘子当真心灵手巧呢!”抬眼看看玉姝的右手,眼中掠过一丝同情。 玉姝命硬手残,在永年县算是旧闻了。自打六年前张氏带她返乡,县里就风传了一阵。说玉姝刚回来没几天,舅舅被她克死了。 玉姝下意识的左手遮住右手,笑着说:“若阿婆不嫌弃,就送于阿婆吧。” 宋婆老脸一红,“怎么好意思呐。”话虽如此,还是不客气将帕子纳入怀中。 张氏家里出了这档子事,着实令崇宁巷扰攘了几日。据说那贼伤的挺重,都好几天了还没醒过来,不能审问。究竟意欲何为,还无法确定。正因如此,大街小巷更是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难听话更是少不了。 张氏母女的生活并没因流言而有任何改变。张氏是虱子多了不痒,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命硬手残的孩子过日子,什么难听的没听过?而玉姝还在努力适应自己的身份和环境,顾不上理那些闲言碎语。 经此一事,但凡路过张氏家门口的行人,都紧着快走几步,生怕玉姝妨害自己的运势。可这日,宋婆却面带喜色,叩开了张氏家的街门…… “什么?传习所?”张氏激动的站了起来。 “是啊,是啊!就是咱们永年县传习所。”宋婆的大嗓门儿在堂屋嗡嗡响,听在张氏耳朵里,好似炸雷。 宋婆尚且不觉,以为张氏高兴傻了。呷了口茶,又道:“是这么回事,小娘子送我那方绣帕。我喜欢的紧,天天带在身上。可巧昨儿沈娘子来县衙,跟我聊了几句,就看见了。沈娘子说啊,小娘子有天分。若好好教导,说不定将来比那吴阿巧还要出息呢!” 吴阿巧也是永年县人氏,阿爹是箍桶匠。她在传习所一学就是四年,专攻闺阁绣,也由此而名扬天下。 张氏愈发头痛,揉揉眉心,“沈娘子真这么说的?”宋婆腼腆的抿嘴笑笑,嗓门儿也小了许多,“哦,那什么,吴阿巧那句是我说的。可沈娘子确实说小娘子有天分。虽说错过了日子,也不打紧的。”又呷了口茶,害怕张氏犯糊涂,“这是天大的好事儿,你不会不许小娘子去吧?” 永宁县传习所主要教授刺绣,当然琴棋书画也要学,对于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来说,能进传习所生活便有了保障,最不济以后也能做绣娘维持生计。每年五六月间适龄又有意向去传习所学习的女孩子,就会选一幅自己最满意绣品呈上去,供沈娘子拣选。学成后,品貌端正,技艺精湛的有机会进皇宫做女工。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的确是天大的好事。对张氏来说并不是,她一千一万个不不愿意玉姝做匠妇。 张氏寻思片刻,迟疑道,“可玉儿的右手……”她阻止玉姝进传习所,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玉姝右手残疾。 原来张氏担心这个。宋婆咧开嘴,哈哈几声,“无妨,无妨!我都跟沈娘子说了,她说不碍的。” 怎么越是想躲就越是躲不掉?! 张氏盯着宋婆的嘴巴张张合合,心里反复念叨的都是这句话……要命的是事出突然,来不及商议。 “小娘子呢?快把这好事告诉她啊?”宋婆又扯开嗓子,乐呵呵的说。 张氏叹气。哎!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随缘吧!反正都提心吊胆过了十二年,早习惯了! 听到这消息,玉姝且惊且喜,恭恭敬敬向宋婆行礼,“多谢阿婆关顾,玉姝得以一尝所愿!” 宋婆喜笑颜开,“小娘子心慈慷慨,才促成的这桩美事。”仔细端量玉姝,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聪慧漂亮,可惜手有残疾…… 六月十五这天,张氏精心准备了清风饭。玉姝端坐桌前细嚼慢咽,张氏温声叮嘱,“玉儿啊,要是先生教的不尽心,挨欺负受气了,咱就不去了……” 玉姝并没有因张氏啰嗦而觉得烦,肯跟你啰嗦,就是在乎你呀。不过张氏说来说去都是泄气话又是怎么回事? “晌午阿娘给你送饭,要是晚了,你别着急,等等阿娘……” 张氏除了上街市买菜就是去熙熙楼,很少去城东以外的地方。前两天,娘儿俩一路打听着去了趟传习所拿分派的衣裳。玉姝天生记路,腿脚又快,可张氏走这一趟还是迷迷瞪瞪的。 “阿娘,我带个胡麻饼就行,何必送呢?天儿多热啊。再说你不得去熙熙楼吗?”张氏手里有些积蓄,可也不能全靠死钱过日子,闲时她给熙熙楼的优人做衣裳贴补家用。 张氏面露忧色,“我听说张小月也进传习所了,你跟她天生犯冲,哪次见她都哭鼻子……” 张小月……玉姝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阿娘,那是以前,现在不管是谁说什么,我都不在乎。嘴是她们的,想说啥,咱们管不了。可过日子,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咱们天天乐呵呵的过,让那些没安好心的愁去。”玉姝没经思索脱口而出。好像以前经常有人跟她叨念这些话。到底是谁,玉姝懒得再去想。反正想不起来,何必费力气。 玉姝几句话说的张氏红了眼眶,抬手顺了顺玉姝黑亮的额发,不由得感慨:“哎,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好!就让你舅母娘俩犯愁,咱娘俩乐呵呵的过!”说话功夫拿出个荷包,塞给玉姝,嘱咐道:“玉儿长大了,也该揣些零用。路上渴了饿了,买点吃,别亏待自己。” 荷包是新做的,桃红缎子面上绣的猴子抱桃。想来是玉姝睡下后,张氏挑灯夜绣。 玉姝眼底微微湿润,小声咕哝一句,“谢谢。”便把荷包仔细收好。 第三章 张小月 玉姝走后,张氏把做好的衣裳收拾收拾,去往熙熙楼。 几年前,封石榴骑着小毛驴来在永年县开了熙熙楼。大伙都说熙熙楼捱不过三个月。谁也想不到,熙熙楼现在做成了四层高的大酒楼,而且封石榴还在城郊置下良田庄子种菜养猪,专供熙熙楼取用,生意红红火火叫人眼热。 而且,熙熙楼不仅在永年县乃至南齐出名,甚至有不少从北魏、西陈专程为捧鱼六斤而来的客人。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熙熙楼的厨子正在准备午市。封石榴忙里偷闲与张氏在容舍对饮清茶。 封石榴墨灰衫裙,发髻高绾,只在鬓边插一朵莹润白玉精雕而成的缅桂花。与她细眉长目,清清淡淡的五官配合的相得益彰。 “玉姝去传习所了?”声音宛若莺啼,说不出的好听。 “是啊,今儿第一天呢。”她俩坐到一处,张氏被稍显文弱的封石榴反衬出几分女将军的英气。 “玉姝这孩子随你,女工做的好。” 张氏食指在茶盏边缘来来回回摩挲,苦笑道:“或许吧。我就是怕……你说玉儿进了传习所,他会不会怪我?” 封石榴浅浅抿了口茶,说道:“女孩子凑一堆写字画画绣花,不挺好的?怪你做什么?” “富贵人家总归讲究多些。我怕……” 封石榴扬扬手,打断张氏,“你怕什么呢?传习所是正经地方,那秦家小娘子不也去了?秦家虽说比不上他家富贵,到底也是官宦人家。” “秦十一娘是解闷去的。我怕玉儿存了心思以后要做绣娘,可怎么好?” 封石榴细眉一挑,“先让玉姝去吧。算算日子他也快收到你的信了。他要说不行,寻个由头叫玉姝回家不就得了。” 闻言,张氏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刚想喝口水,又想起一件更烦心的事,“就算这事不怨我,玉儿失忆不也得怨我?” “小孩子哪有什么非得记住不可的大事。不就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今儿买个糖人,明儿穿件新衫子。记不住记得住,有什么分别?” “话虽如此,可是……” “兰芬,就算他埋怨,隔了十万八千里,最多写信责备,你跟玉姝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张氏寻思寻思,觉得封石榴说的有理。这下心稳了,快手快脚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衣衫一件件抖搂开给封石榴看。 “这是六斤的,这是七郎的。哦,这还是七郎的。你说七郎个子噌噌长,我紧着做衣裳都不赶趟。” “刚十六,且长呢。” “诶?他俩人呢?还没起?赶紧叫起来试试衣裳,要有不合适的,我好回去改。” “去庄子了。六斤要在,能不去看玉姝嘛!” “哦,我说呢。玉姝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见他人影。” “可不嘛。庄子成给他俩散心的了。这两天熙熙楼流水少了一半还多呢,亏六斤心大,在那还能呆的住。”封石榴眉头微蹙,轻轻叹息。 “急什么呢?六斤肯定能给你赚回来。” 这话倒是真的。封石榴笑眯眯的抿口茶,“但愿吧。”拢拢并不凌乱的鬓发,幽幽道:“再有几年,咱就都熬出头了。到时把这里的产业卖了,你跟我回乡买处大宅过过安生日子,怎么样?” 张氏强颜欢笑,“到那时再说吧。” 玉姝从家到传习所,大概得走多半个时辰。虽是清早,到底暑气旺盛,玉姝走的大汗淋漓。到了传习所门口,有婢女等在那里,把她带到福润堂。 引路的婢女,玉姝上次见过,名叫苏荷。其实,传习所的婢女严格说来并不是婢女。她们都是沈娘子收养的孤女。有成年了的,沈娘子就像待自家女儿一样给她们说亲,准备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刺绣技艺精湛的,送进皇宫做女工,以后的日子也有着落。 像苏荷这样,哪都不愿去,想留在沈娘子身边伺候的,就暂时在传习所做做杂事。 苏荷边走,边有意无意的打量玉姝的右手。白白嫩嫩的小拳头露在袖口边缘,看起来就跟平常人握拳一样。十二岁的玉姝生的玉雪可爱,真是可惜呢。苏荷不禁暗暗叹息。 玉姝察觉,索性撸起袖子把右手伸到苏荷眼前,“苏荷姐姐你看,我这手生来如此,怎么都舒展不开的。” 苏荷先头以为玉姝生气才有如此举动,但见玉姝笑得毫无芥蒂,道,“苏荷唐突,小娘子莫怪。” 玉姝摇头,“不怪,不怪。换做是我,也会好奇的。” 苏荷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与她并肩而行的玉姝并非别人口中的玉姝那般惹人讨厌。 一路来到福润堂门前,还没进去,就听见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今年秦十一娘也在其中。秦十一娘的大伯秦铮如今官至燕州刺史,秦氏又是城中望族,所以女孩子们都围拢在秦十一娘四周,跟她说话套近乎。 妙龄少女们正值豆蔻年华,朝气蓬勃。再加上身着统一的鹅黄衫嫩绿裙,腰系水粉丝绦更显得娇俏可人。 莺声燕语在玉姝踏入门口的刹那,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瞬间,齐刷刷聚集到玉姝脸上。 “就是她,就是她!”有人窃窃低语。 “真丧气!沈娘子怎么会要她这个残废……” “她把她舅父都克死了呢,天生扫把星啊她……” 玉姝礼貌的谢过苏荷,安之若素,立在一旁。难听的说话玉姝全当是小狗乱吠,懒得搭理。然而,玉姝越淡定,越有人要来挑衅。人群中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眉眼凌厉,细细高高的女孩子,下巴一扬,指向玉姝,厉声说道:“喂!你见了姐姐都不行礼吗?这点礼数都不懂,你阿娘没教你?” 玉姝循声望过去,瞧她脸型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杏眼上挑更显得眸光尖刻,似是有备而来。 哦!张小月?! 第四章 老段豆腐 玉姝不但不恼,反而笑眯眯的上前两步深施一礼,“见过小月姐姐。” 张小月得意的撇起嘴角,刚想再开口好好羞辱一番,就见玉姝朱唇轻启,“阿娘教导玉姝识礼。那舅母有没有告诉姐姐用喂称呼人,很没家教呢?” 张小月跟玉姝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每次用不了几句话,就能气的玉姝直哭。这回怎么不灵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玉姝反叫她下不来台,张小月双颊滚烫,嘴唇嗫嚅着想要痛斥玉姝,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姐姐,你还没还礼呢。”玉姝笑的愈发灿烂。 张小月盯着笑意妍妍的玉姝,快气疯了。张小月按捺不住胸中积蓄的那团怒火,咬牙切齿大声呵斥,“好你个谢玉姝!敢叫我还礼?看我怎么教训你!”扬起手想给玉姝一耳光。手挥至半空时,竟被苏荷搪开。 别看苏荷才十四五岁,可比张小月足足高出一个头。张小月被她搪这一下,差点仰倒,猛地退后两步才站定。 苏荷挡在玉姝身前,正色道:“请小娘子自重!传习所不是闹市,更不是撒泼的地方!”这话说的相当直白也相当不客气。 张小月挑眉,厉声斥责,“你什么身份?敢来教训我?”她大概忘了,她爹只是小小门吏,实在没什么资格论身份。 秦十一娘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知不管这事儿如何收场,张小月都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像苏荷这些收养来的孩子,沈娘子视如己出,平时连呼喝都舍不得,更不要说打骂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1】原以为你这月也同那月一般,无论阴晴圆缺,苦乐哀怨,都是叫人赏不够的美色。没想到,竟是如此狂妄粗鄙。”柔糯温婉,听不出喜怒的女声自后堂传出。待话音落了,红玉珠帘哗啦啦挑起,走出一位年逾三十的清丽娘子。纤手指向苏荷,“我视阿荷如己出,她的身份,你还满意?” 即便张小月再蠢,也知道说话这位就是沈娘子了。张小月目光呆呆,愣在原地,眸中瞬间便蓄满了泪,连声告饶,“沈娘子……我……我知错了……不要赶我走……”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想叫玉姝当众难堪而已啊! 苏荷面色无波,淡淡瞟了张小月一眼,便不再看她。 沈娘子款步来到苏荷跟前,柔糯糯的细声宽慰她几句之后,又将目光转而投向张小月,严肃且严厉。 “传习所也是讲规矩的地方。我不会因你一时失言,就赶你出去。在这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能否成器,全在于你自己。”声音仍是糯糯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得知自己不会被赶走,张小月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连连向沈娘子行礼。 沈娘子望着惶恐不安的张小月,目光深邃悠远,满含深意说道,“技艺可以苦练,天赋却是与生俱来的。我选学生,向来不论出身贵贱,只以行针看人品,以用色看天分。”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没想到,这一次又看走眼了。”最后这句话,已近乎自言自语。 为什么说又?上一个是谁呢?玉姝不免好奇。 沈娘子缓缓心神,便让她们坐下。玉姝挑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落座,沈娘子目光逡巡一圈,却还是定格在她脸上,柔糯糯的问:“你绣的那朵兰花配色清雅,行针平顺,练了许久吧?” 玉姝赶忙起身,答道:“是。” 应该是吧?玉姝并不确定是否苦练过。 沈娘子颌首,“嗯。绣的倒是规整细致,却并无韵味。槿园里除了木槿,还有各种花卉,你们闲来去多看多画多绣才好。”后半句是对所有人说的,大家也都同声称是。 张小月暂时收起了满身尖刺,眼睛还红红的,却非常乖顺的望着沈娘子笑意嫣然。沈娘子目光匆匆掠过她,投向别处。张小月五官立刻僵住,眼底恨意重重泛起。 然而此时大家已无暇顾及张小月,大家都专心致志的听沈娘子讲解针法要领。 下学后,玉姝从传习所出来,转头就见门口大榕树下,张小月正一脸愤愤的指着她跟旁边的女孩子叽叽咕咕说些什么。那女孩子面生的很,兴许是张小月的好姐妹吧。玉姝扫了她俩一眼,迈步朝相反方向直走,拐个弯儿就到了宝叶儿胡同,嘈杂纷乱扑面而来,做买做卖吆喝声声不绝于耳,看似杂乱无章却又生机蓬勃的场景,好似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在玉姝眼前展开。 “好吃的凉粉,这么热的天儿,来一碗吧…” “阿婆,这鱼刚从河里捞的呢,瞧瞧,还欢蹦乱跳的哟…” “阿娘,豆花,豆花,给我买豆花,我要吃豆花…” 玉姝的目光循着小童的哭嚷声看向豆腐铺。铺子里坐的满满当当。门口一老一少两位僧人正在化缘。不知他们打哪来的,鞋底磨的绒绒的,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小和尚侧身站着,正擎着木碗等着老板娘手中那一勺豆花落入碗中。老和尚双手合十,不知对老板娘说了些什么,老板娘嘴角含笑,甚为欣喜。 玉姝看了他们一会儿,摸摸荷包里的铜钱儿,迈步走了过去。 第五章 煎豆腐 老段豆腐在永年县小有名气。老段十七岁手艺学成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熬了好几年总算开了铺面,娶上老婆,生二女儿时,老婆月子里得了病,没等二女儿满周岁就走了。老段又当爹又当娘,靠卖豆腐豆花把两个孩子拉拔大了。 老段没儿子,给大女儿招了上门女婿。就此把铺子交给小俩口料理。可是多年辛劳成疾,没享两年清福,老段撒手人寰,临去前,大女儿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继后香灯,这也是老段此生最大憾事。 方才闹着要吃豆花的小童得偿所愿,坐在店里大口大口吃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炉子上的煎豆腐不肯移开。 薄薄的铁板架在泥制炭炉上,烧热了拿筷子夹住肥猪油蹭几下,再把切成四方块的豆腐码好,豆腐刚放上去呲啦啦直响,还不时溅出细碎的小水珠。待两面煎至金黄香酥,盛到洗净的荷叶里,撒上芫荽末香葱末和特制的酱汁,金黄豆腐块搭配油绿的葱末,赤色浓酱搭配在一起赏心悦目。那淡淡的荷叶香,豆腐的焦香和咸中带辣,辣中还带点鲜甜的酱香纠葛缠绵,能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 山子守着小炭炉,满身满脸的汗水,可只要目光与段氏相触,便笑嘻嘻的弯起眉眼,满满的柔情蜜意,羡煞旁人。 不怪小童贪心,煎豆腐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玉姝还没走到近前,就忍不住吞了好几次口水。 老和尚跟段氏又说了几句,才带着小和尚转身离开。玉姝的目光从煎豆腐上拔出来,不期然瞟到向她迎面走来的小和尚脸上。 唇若丹朱,眉目精致,皮肤好似细瓷一样净白。 玉姝不禁暗暗惊呼,好漂亮的小和尚! 随即,玉姝便觉羞惭难当,怎可对出家人动了妄念,罪过,罪过。玉姝心中百转千回,那一老一少已行至切近。玉姝忙垂下眼帘,给两位僧人让路。伴着沉稳的脚步声,僧袍一角在玉姝眸底划过,老僧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冤魂归何处?冤魂何处归?” 刹那间,玉姝仿若身处十冬腊月,浑身血管似被冻住,掌心却沁出满满的汗水。周遭喧闹嘈杂骤然褪去,冤魂二字海浪般翻滚着,向她汹涌袭来,冲的她犹如风中柳絮,险些站立不稳。 初初醒来时的痛感,此刻再次异常猛烈的滂沱而出。刺的玉姝每一寸肌肤生疼生疼。 她是谁?因何而死?无论玉姝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了。难道真如那老僧所言,自己是冤魂? 玉姝好像矗立于峭壁悬崖,历经沧海桑田的冷硬岩石。仿佛站了许久许久,人声才重新在耳畔响起,身上慢慢回暖。她迫切的想找那老和尚问个清楚,原地转了几圈只看见人来人往熙嚷喧闹,唯独不见那一老一少,好似他们从未出现过。 “小娘子?小娘子?”段氏见玉姝面色青白,在街心原地打转,以为她生病了,便从店里出来,关切问道,“小娘子莫非中了暑气,还是……” 恍惚间,玉姝意识到有人跟自己说话,木然的循声望来。 玉姝目光空洞,段氏愈发担忧。 “迷路了吗?要不先进店里歇歇,等家人来寻你可好?”说话间,伸手握握住玉姝胳臂。段氏掌心温热,一下子使得玉姝彻底回神。 店里的客人也纷纷向玉姝投来探究的目光。玉姝自知失态,长长舒了口气,勉强挤出笑容,“哦,我……不碍的。就是……就是有些口渴……” 闻言,段氏松口气,道:“赶快进来喝完豆汁润润。” 玉姝也不推辞,跟在段氏身后进到铺子里,捡了个靠近门口的凳子坐下,段氏给她端来一碗凉透的豆汁。玉姝接过,心不在焉抿了一口,豆味十足,香滑可口,忍不住称赞:“真好喝。” 段氏宽慰的笑了笑,目光转向吃饱喝足之后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童,幽幽叹口气。 小童的母亲似乎与段氏相熟,柔声安慰,“阿琼,你别灰心啊。方才那位大师不是说,你能生个解元吗?没准儿咱们宝叶儿胡同,都要沾你家解元的光呐!” “哎,兴许是客套话呢。”话是这么说,段氏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哦。大师不会说假话骗你的。”坐在墙角的老丈笑呵呵说道。 大人说话,小童似懂非懂,却偏要跟着搀和搀和:“太好啦,我要和解元小弟弟一块玩!” 稚嫩的童音,把店里的人都逗乐了。就连专心煎豆腐的山子听见,也忍不住憨憨的笑了。 小童的母亲把碗里剩下的豆花舀起填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道:“阿琼,等大师从凉州回来,你再仔细问问嘛。” 一直静默不语的玉姝不禁诧异,“凉州?” “是啊,去凉州听天竺高僧讲经呢……” 凉州……玉姝不免怅然。离永年县很远吧? 段氏眼中燃起希冀的神彩,含笑道,“怕要等上两三年。” 众人正说着,就听山子喊段氏,“娘子,妹妹回来了,给她盛碗豆汁。” 段氏应了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要去盛,差几步才到门口的阿梨嚷嚷,“哎呀,天天喝那玩意,腻不腻啊。” 段氏和山子穿的粗布衣裳,耐磨又耐脏。阿梨从头到脚都是从成衣铺子买的现成的,款式时兴,料子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可也不差。 阿梨说着话,快步进了门,一眼瞅见坐在门口的玉姝,脸拉的更长,“扫把星怎么在这?她克死小月爹,还欺负小月呢!” 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眼熟,原来是传习所门口跟张小月凑一堆儿瞎嘀咕的那个。玉姝没听见似的,垂下眼皮一口一口喝自己的豆汁。 自家妹子什么脾性,段氏哪能不知道。赶紧过来柔声哄着她,“阿梨累了吧?回屋歇歇吧。前边有我跟你姐夫支应就行,别把你这条新裙子弄脏了。” 第六章 云绵和汪汪汪 经她提醒,阿梨紧张的看看身上,嘴角一撇,不屑的说:“我特意穿这件眼馋小月。不就进个传习所嘛,没完没了的显摆。真烦人!看见我这身儿,小月眼都绿了。她娘才舍不得给她买。”阿梨边说边进了里间屋。 玉姝有点奇怪,这段阿梨是怎么做到既能面露喜色,目中充满对张小月的鄙夷的同时,眉梢眼角还能挂着一丢丢嘚瑟劲儿。没想到忠直老实的段氏会跟阿梨是亲姐妹。这姐俩不管样貌脾气都没有半点相像。 段氏看她进去,这才歉意的对玉姝道:“我这妹子本性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小娘子莫怪,莫怪!” 小童阿娘听了,不甚认同的闷哼了几声。铺子里的人也都埋头吃喝,不去评价阿梨究竟如何。 俗话说,物以类聚。能跟张小月交往到一处,再好也有限。 玉姝朝段氏灿然一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张氏早把晚饭做得了,等的正心焦。听见街门响,匆匆奔出来,“你可回来了,阿娘都要急死了。” 玉姝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竹筒,“看,我去宝叶儿胡同给你买的老段豆花。上次你不是说想尝尝来着?” 张氏含笑埋怨:“这孩子,真是的。给你的零花,怎么倒给阿娘买好吃的呢?”喜滋滋的从玉姝手里接过竹筒,随即蹙起眉头,“小月没为难你吧?” “哦,没。”玉姝关好街门,转回身,正对上张氏满面质疑。 玉姝强打起精神,笑道:“传习所不是能容她撒野的地方啊。” 张氏这才又笑了,“嗯,也是。” 傍晚时分,缕缕饭香飘散而出。晚霞余晖自天际悠悠舒展,将那薄薄的淡淡的云丝染上一重浅浅红晕。坐对此景,即便蝉声吵嚷,也生不出厌烦。 一老一少两位僧人,伫立在崇宁巷巷口。老僧微闭双目,手捻佛珠,久久不语。站的时候久了,小和尚脚酸,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师父,咱们在等谁呀?” “来了就知道了。” 老和尚话音刚落,人声由远及近,“云绵,云绵?你在哪儿?回家吃饭啦。今天买鱼了,回家做给你吃啊。云绵,云绵?” 有一男子从暗影里缓缓行出。小和尚仔细打量,他三十左右岁,读书人模样,面有菜色,五官周正,气质温文。左眉梢一点小米粒大的黑痣,为他平添几分书卷气。绀青衫子洗了又洗,虽已泛白,却平平整整,没有细褶。他身后跟条大黄狗,毛色油亮,目光炯炯。 小和尚兀自打量。老和尚已然迎面走了过去。 那人踮着脚,专在墙头寻摸,也不看路,冷不防踩了老和尚一脚。他这一脚踏的实,踏上之后,重心不稳,慌乱间,把老和尚撞到在地。 这一下可把他吓的不轻,站住后,对着跌坐地上的老和尚连连作揖赔不是。 小和尚心疼师父,几步跑过去,把老和尚扶起来,不住埋怨:“你真是!撞了人,光作揖有什么用,应该先把人扶起来,问问摔坏了没!” “是!是!错在小可,还望大师宽恕则个。”说着又是深深一揖。他道歉,大黄狗冲小和尚一通汪汪汪。 被大黄狗一顿乱吼,小和尚哭笑不得,心说这么迂腐又老实的人养了条吵架王呢。 老和尚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施主休要自责。”小和尚搀扶着他站定。老和尚看向那人,心底微微一惊,双手合十,“施主宅心仁厚,但仍需谨记,暗室不欺啊。” 那人微微一怔,不明白老和尚何出此言,却也礼貌的正色应道:“多谢大师良言,小可定不敢忘。”说着,连连作揖。主人作揖大黄狗愈加不满,声调拔高两度汪汪汪。 小和尚搀扶着老和尚出了巷子,身后还不时传来他低低唤“云绵”的声音。 小和尚忍不住嘀咕:“这人穷酸迂腐,对娘子倒耐心的紧。” 老和尚似有不悦,轻咳一声,小和尚吓的缩缩肩膀,“犯了口业,徒儿知错。” 师徒俩走了一段,小和尚见老和尚面色稍霁,忍不住问:“师父,你等的就是那读书人?” “愚徒不算太愚。”老和尚喟叹一声,又道:“无济啊,你别看他现在落魄,以后或许能为朝中重臣。” “真的?”小和尚有些怀疑。那样的人还能做官? 老和尚点头,“所以,才需谨记暗室不欺啊……” 吃过晚饭,玉姝在灯下绣花。张氏端来一碗酸梅汤放到桌上,颇为担忧,道:“我听宋婆说又要采选呐!” 玉姝手中银针一滞,随即笑道:“选就选呗。选谁也选不到我。”还不忘得意的在张氏眼前晃晃她的小拳头。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手残废,也就不用担心会被选进宫了。 听她这么说,张氏蹙起眉,问:“玉儿,你不想进宫吗?进宫能穿好料子的衣服,还有好多特别漂亮的钗环首饰……”张氏像是个用糖人诱骗小孩儿的坏人,说的尽是些寻常女孩子无法抗拒的东西。 玉姝摇头轻笑,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阿娘,我要是能天天吃你做的乌米饭拌鱼鲊就知足了。” 张氏顿时忘了说那些话的目的,眉眼舒展,笑的花枝乱颤,“呀,你现在爱吃鱼鲊了?过去你老说腥气,我还以为……”张氏欲言又止,好像不想多谈玉姝失忆之前的事,拢拢鬓发,“回头我多做些给你吃。” “阿娘,你做什么都好吃。”灯光下,玉姝大眼睛亮闪闪,把张氏哄得眉开眼笑。 张氏美够了,面色一转,又有点犯愁,“那贼还没醒呢。你说,我不会把那贼打死了吧?他要是真死了,会不会让我抵命啊?你说这人长的挺壮实,也太不扛劲儿了,我就砸了他一花瓶,到现在都没醒,这都什么事儿啊!”张氏越说心火越旺,抄过玉姝手上的酸梅汤,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阿娘,别瞎担心了。廖知县心里有数的。”玉姝重新拈起银针,绣了起来。 张氏把最后两滴酸梅汤倒在舌尖,砸吧砸吧嘴,便趿拉着鞋,转身去厨房,想再盛一碗来,边走边叨咕:“你又不认识廖知县,怎么知道?” 玉姝微微一笑,调侃道:“阿娘,二百五还能当上知县啊!” 话音落下,厨房里传来张氏爽朗的大笑声。 第七章 花鸟使 这日下学玉姝又去买豆花,未及门口,就听段氏高声喝问:“阿梨,三贯钱不是小数,你要来作何用处?” “哎呀,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呐!你赶快拿来!”阿梨嗓音锐利,刺的玉姝耳膜都疼。 段氏被她气的胸口闷闷的,一甩手就近坐下,冷脸道:“我没有!” 豆腐铺左邻右舍的街坊都涌出来看热闹,行人也有不少驻足观望。玉姝被后面涌来的人挤到最里面,她有心要走奈何人越聚越多,干脆留下看热闹。 “你怎会没有?咱家这么大的铺子还拿不出三贯钱?”阿梨怒气冲冲转向山子,厉声问道:“是不是你把钱藏起来了?快交出来,要不报官抓你!” 阿梨轻慢的态度并没激的山子暴跳如雷,他用眼神示意段氏不要再与阿梨争执。 他俩目光相对,阿梨更觉得他俩存了私心,“铺子是我家的,不是你的。我也有份!我要三贯,你就得给我三贯!”她一直朝山子大呼小叫,段氏气的满脸通红,“阿梨!你怎么没大没小?他是你姐夫!” “他一个赘婿,我用得着对他客气?” 段氏抬手颤颤的点指阿梨,只说了一个“你”字,泪珠便夺眶而出。外人如何看待山子,她不在乎,阿梨如此才叫她心冷。 “吵这么热闹,你究竟要三贯钱做什么?看半天白戏都不知道为嘛!”旁边干果铺子的洪掌柜边嗑瓜子边问。 不少人也都附和,“就是,就是。三贯钱呐那可是。” 阿梨想了想,得意洋洋说道:“此次采选,我的好姐妹有望中选呢。不过她家贫,没有余钱置办像样的衣饰。她说我借她三贯,等她入宫还我十贯呢。这还不是天上掉馅饼啊?” “嘁!”洪掌柜哭笑不得,掸掸衣襟上的碎屑,手向后一伸,机灵的小伙计在他掌中放了几颗糖渍金桔。洪掌柜就手吃起来,边吃边含混不清的说道:“你那小姐妹是天仙呀?买几件新衣裳就能当娘娘了?再说,入宫也不一定当娘娘,她要是做宫女,什么时候能给你凑够十贯呀?弄不好你那三贯都得打了水漂。” 大伙也都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十贯钱呐那可是。” 被洪掌柜这一说,阿梨也有点底气不足,强撑着挺直肩背,高高的扬起头,“她可好看呢!” 好看? 洪掌柜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玉姝脸上,手指着她,问:“比这位小娘子好看吗?”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好像板栗刺,扎到玉姝脸上,果然以事实说话更加有说服力,此起彼伏附和:“有吗?有吗?” 阿梨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玉姝,随即轻蔑笑道:“她?洪大掌柜,你仔细看看,她身有残废命又硬!想入宫?呵呵,下辈子吧!” 残废?不会吧?于是,大伙儿又上下打量玉姝。鼻子眼睛,手脚胳膊一样不缺啊!哪残废了?想不到段阿梨信口胡诌的本领见长了呢。 玉姝神态自若,眸光澄澈,大大方方微笑着与段阿梨对视。没多大会儿功夫,段阿梨目光闪缩起来,搜肠刮肚的想再损玉姝几句,也好给自己挽回点面子。就听人群中有人说道:“这位小娘子,照你的面相,命里有三儿一女,倒是个好生养的。只不过嘛……” 炎炎夏日,这声音就好似一泓甘泉能解暑气。不过玉姝觉得这人说话浪声浪气,轻浮了些。 说话这人离玉姝不远,戴一顶大大的宽檐草帽,帽檐压的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瞧不清楚样貌,只能从他露出的那一点白皙的下巴判断,顶多也就十六七岁。身着水色单衫,料子薄软轻透,一看就知价格不菲。大伙儿有的猜他来历,有的猜他长相,没人深究他是玩笑还是认真。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只不过,小娘子要嫁乞儿呢。” “乞丐?哇哈哈哈……”洪掌柜以为他成心叫阿梨难堪,故意笑的特别夸张配合配合。 随后人群中也传来一阵阵爆笑。 段阿梨年纪小,被人这样笑话脸臊的通红,尤其说她要做讨饭婆,更是委屈的眼里蓄满了泪,拧身就往里屋跑。 闹剧收场,大伙儿说笑够了就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了,谁也没拿这事当回事。 入夜,永年县县衙,后院。 这几天像要下雨,晚上没有风,闷闷的透不过气。老槐树下,四足床上摆满酒菜,廖知县与一位面皮细嫩的中年男人盘膝而坐。 两个人,规规矩矩摆了三副碗筷。 “承佑,你我自京都一别已二年有余了吧?”中年男人话音阴柔,跟他宽肩蜂腰极不相称。 廖启给他斟满酒,调侃道:“可不嘛!这次再见你都成了花鸟使了,也算是委以重任了吧?” “重任?”中年男人面容一肃,沉声道:“我这阉人担不起呢。” 他原不是如此古怪脾性。不阴不阳不男不女,时间长了,性子难免阴郁,说话怪声怪气。 廖启体谅他艰难,忙转移话题,“能待多久?” “得看差事办的顺不顺利。这趟主要是为皇子昕挑几个跟前伺候的。” 廖启略略诧异:“皇子昕?不是早定下东谷秦王的安义郡主了吗?说起来,郡主快十三了吧?” 中年男人举杯轻啜一口酒,说道:“是啊。太史令呈上几个婚期,陛下选定明年九月十六。我琢磨着这趟陛下派我来永年县,或许是有意抬举秦铮。” “哦,秦家有两位小娘子与皇子昕同龄,秦十一娘品貌德行俱佳又是嫡女,今年还进了传习所,是个心灵手巧的。秦十娘嘛,乃是贱妾所生,不太受宠。” 中年男人点点头,“能被沈娘子看中,差不了。说不定皇子也会喜欢。” 第八章 槿园牡丹 廖启点头,“陛下就这一位皇子,迟早是要立为太子的。” “但是,以杨相为首的大臣们仍想阻拦……” 廖启喟叹,道:“阻拦?始终都是徒劳。” 中年男人闻言面容微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子正……” 中年男人忽觉眼眶泛酸,已经许久没人唤他“子正”了。 这么多年,人前人后他都是田内侍,“杜子正”死去许久许久了。 廖启浑然不知他片刻间心中涌起的百转千愁,再唤一声:“子正啊!有时,我真后悔当年没有勇气追随殿下而去。若去了,咱们省下好多烦恼。” “难道你现在才开始羡慕庭显?我羡慕他好多年了哟。”顿了顿,又道:“死不易,活更难呐。” 二人摇头悲叹,同时看向身旁空位,杯盏俱全,故人已逝。 传习所,槿园。 玉姝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开的正盛的木槿,叹了又叹,画笔在瓷碟上蘸了又蘸,终究还是不知该如何落笔。 老僧所言冤魂二字,时常在玉姝耳边回响。 在她愿意安安静静做谢玉姝,不去深究过往之事时,这两个字,把她心底那点不甘重新挑拨起来。她不断告诉自己,现在她是谢玉姝,一辈子都是谢玉姝。况且,有些事,并不见得非得搞个清楚明白才是好的。 玉姝叹口气,可是,不明不白的活着,真的好么? “谢玉姝,就你会躲清静,跑槿园来也不言语一声儿!”老远的,陶四娘朝玉姝没好气的大声呼喝。语调儿不甚美妙,可在丛丛盛开的木槿中穿梭而来,火药味儿小了许多。 陶四娘的父亲在家行三,做过县令。可惜在任上没两年便病故了,丢下他们孤儿寡母几个。陶家不算名门望族,可到底有在京里做官的陶炯撑着门户。但陶家的人对陶四娘母子几个却是非常轻视的。所以,陶四娘小小年纪就很懂得跟红顶白。 “凤翥先生寻你,快点去!”陶四娘在离玉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翻了翻白眼。看似惹人厌的表情,却丝毫无损陶四娘的好样貌。 不用逼自己画木槿了,玉姝如释重负,收起画具,应了声:“来了。” 陶四娘这才转身,走时还不忘叨咕,“凤翥先生的脾气可不好呢,你别磨蹭!” 玉姝笑道:“她脾气很好。”严格说来,凤翥先生是所有女先生里脾气最好的。只不过她不苟言笑,总是板着脸,说话时语调又有些生硬,才会让人觉得她不易亲近罢了。 栖霞馆里,凤翥端坐桌前,紧盯面前摆着的那张画。泼墨牡丹,大气艳丽,构图精妙有格局,用色洒脱不突兀。凤翥也不得不承认,玉姝确实有绘画天分。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玉姝从槿园一路走来,双颊红红的,额头鼻尖微微沁出一层薄汗,眸子更加盈亮似水,真是可爱又可人呢。此时此刻,凤翥对玉姝满是怨气,自然觉得她既不可爱,又不可人。不等玉姝走近,凤翥便问:“我布置的功课是木槿,你用牡丹来搪塞?”说搪塞,或许有些过了。玉姝这幅牡丹,画的很好。 既然能画这么好,为何不画木槿?凤翥气呼呼的盯着玉姝。 “先生,我……我不会画木槿。”玉姝涨红了脸,走到近前,小声说道。 她没撒谎,不管她如何努力,都画不出木槿。 于是,玉姝画牡丹交功课,心里又不踏实,觉得先生或许会叫她重画,才又跑到槿园,结果还是一笔都画不出。 闻言,凤翥愈发生气,“你不会?你会画牡丹,不会画木槿?你!你!”看得出,她真的很生气,气的她只能用手点指玉姝。 “先生,玉姝并非有意不画。或许木槿对玉姝来说意义非常,所以,玉姝画不出吧。” “哦?说来听听……” “因为……因为娘说阿爹喜欢木槿,所以……”凤翥听说了,玉姝爹跟她娘俩回乡时走散了。可五、六年过去,也不见玉姝爹来寻她们。凤翥以为,张氏一直用这套说辞搪塞玉姝罢了,这其中或许另有内情。 “哦。”凤翥既心酸又心疼,面色顿时柔和下来,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诶?玉姝忐忐忑忑坐下。她随便扯的慌,先生竟然信了? 凤翥先生不止脾气好,还很单纯呢。 玉姝顿觉愧疚满满。 “那么,先生就来评评你这幅牡丹吧。”凤翥仍旧板着脸,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柔。 “嗯……构图尚可……” 凤翥刚开了个头,就被门外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先生,衙门来人找谢玉姝呢。沈娘子叫她快些过去。” 还是陶四娘的声音,这次除了不耐烦,还有对玉姝的怨怼。她又不是婢女,干嘛一次两次的都支使她来? 差役?凤翥疑惑的看向玉姝。玉姝想了想,是那贼醒了吧。 玉姝一路小跑来到正堂。隔着珠帘,就见沈娘子正与方县尉低声交谈。沈娘子神情略显凝重,眼角时不时往窗前瞟,方县尉却是谈笑自若,气定神闲。 玉姝循着沈娘子的目光看去,就见张小月杵在那儿,手中一方素帕被都快被她绞破了。在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俩差役,手扶佩刀,冷口冷面,似乎有点看守犯人的架势。 玉姝并没多想,挑帘进去。 “我与方县尉正说你,你就来了。”沈娘子笑着对玉姝说道。 方县尉也乐呵呵的附和:“是啊,是啊!”下意识的望了望小月的方向,正色又道:“经过连日审问,闯入你家中的贼人供出了幕后主使,你二人且随我往县衙去吧。” 玉姝点点头。方县尉没多说什么,但玉姝从他的态度,也明白了个大概。这事儿必定与钱氏母女脱不开干系。 第九章 上公堂 玉姝到了县衙公堂,抬眼就见张氏和钱氏板着脸,对面而立,目光扭打撕扯在一处,虽无硝烟弥漫,刀光剑影,却是你来我往,战况激烈。若不是差役分站两旁,这二人一定会动手扭打起来。 张氏见玉姝来了,暂时收起眼刀,朝玉姝招招手,示意她快些过去。 钱氏轻蔑的挑挑唇角,把张小月拉到自己身侧。 俩人同时母老虎上身,尽力护卫幼崽。 张氏狠狠白了钱氏一眼,低声在玉姝耳际安慰道:“玉儿别怕,万事都有阿娘在……” 这是玉姝第一次上公堂,觉得特别新鲜,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像出来长见识的,兴奋的打量着公堂上的一切。 张氏瘪瘪嘴,有点泄气,觉得自己说这话真多余。 玉姝立刻感受到了张氏的失落,转头冲她甜甜一笑,大眼忽闪忽闪,脆生生说道:“是啊,有阿娘在,不管到哪儿,我都不害怕。” 闻言,张氏展露出有女万事足的得意笑颜,顺带挺直了腰杆,挑衅的扬起鼻孔看向钱氏。 钱氏也不甘示弱,目光更加犀利的回敬张氏,俩人又陷入无声的战斗中,看来这次誓要分个高下。 冷不丁的,方县尉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升——堂——”张氏被唬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扯着玉姝跪倒在地。 两旁差役低吼:“威——武——” 廖知县从后堂出来,撩袍坐定,惊堂木一拍,便冲着堂下厉声喝道:“钱氏,你可知罪?” 廖启一上来就问钱氏是否知罪,主要是震慑,一般妇人被知县如此一问,还不吓的呆若木鸡? 钱氏却不是。她正正身子,仰起头,无辜又无助。 “哎哟哟,廖知县,奴家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只臭虫都舍不得捻死,这、这、这、奴家何罪之有啊?” 廖启与方县尉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开审之前,他二人已然料想钱氏会有此反应。是以,廖启不急也不恼,冷冷一笑,淡然道:“何罪之有?钱氏,你指使吴二加害张氏母女,还想抵赖不成?” 钱氏不慌不忙拢拢鬓发,道:“怎可凭那吴二胡言乱语,就断定奴家有罪呢?廖知县断案,如此儿戏?” 廖启仍旧不恼:“哦?那你拒不认罪,是吗?” “奴家不认怎的?难道还要屈打成招不成?”她句句出言不逊,胡搅蛮缠的架势十足。张氏倒是吃了定心丸,她明白这是钱氏心虚的表现,且等着看廖知县如何惩治她。能当知县,果然不是二百五。 “钱氏,本官问话,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再说些有的没的,一律按咆哮公堂论处!你听明白了吗?” 钱氏心里不服,嘴上软了,歪着半边身子,木木的应了声“是”。 廖知县冷哼一声,对方县尉吩咐:“带吴二上堂。” 说了声带吴二,钱氏眸中飞快的掠过一丝不安。 廖启胸有成竹淡然一笑。 锁链哗楞楞的闷响由远及近传来。钱氏有心回头瞧瞧,又想到要避嫌,便挺直身子规规矩矩跪那儿不动。 张氏阿爹和哥哥都是衙门的门吏,从小就听惯了审案判案的事儿。再加上她本身也不是个胆小的,上到公堂并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害怕。张氏梗着脖子回头一看,带上来的不是一个吴二,而是三个吴二。都穿囚服,手戴镣铐,披头散发。 三个吴二上到公堂并排而立。 钱氏见此情形,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廖启这是要让张氏母女认人。 廖启看向张氏,问道:“你母女且来认认,哪个才是闯入你家那个吴二?” 张氏在他们仨脸上逡巡一圈,便认出中间那个就是,用手指着,笃定说道:“是他!”再看看,“好像瘦了。不过,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张氏眼刀戳在吴二脸上,恨不得扎出几个窟窿才解气。 廖启又看向玉姝,玉姝也点头,“就是他!”张氏路痴,不脸盲,只要张氏认定了,她跟着附和准没错。 玉姝觉得这吴二长的还不赖,就是痞里痞气不像好人。若把痞气换成书卷气,他也是一风度翩翩佳公子。 廖启颌首,挥手让另外两个假扮吴二的差役下去。真吴二被带到钱氏身旁跪下,恭恭敬敬向廖知县行礼。 吴二原是个小混混,后来岁数大了混不动了,也学人家做点小买卖。可他哪能正经做生意,一来二去的赚的没有赔的多。自从搭上钱氏,就干脆吃软饭。 廖启问他:“吴二,你因何夜闯张氏家中,手执尖刀欲行不轨,速速从实招来,” 吴二也没客气,开口就道:“是钱氏叫我去的啊!” 此言一出,钱氏炸了。 “我呸!我都不认识你!”钱氏口口声声不认识,却没什么底气。 吴二急吼吼驳斥:“你不认识我?当真是婊子无情!你、你后背有块巴掌大小的红色胎记,左脚踝还有火烫的伤疤……” 众目睽睽之下,吴二宣讲这些妇道人家的私密事,臊的钱氏脸通红,低着头,声如蚊蚋争辩道:“你……你……反正我……不认识你……” 廖启微微笑道:“你二人无需争拗,来人啊,带钱氏下去查验,看吴二所言是否属实!” 钱氏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去!不去!” 钱氏说不去的功夫,宋婆来在她身后,捉小鸡似得,拎起钱氏,道:“不去?咱这儿不是饭馆酒肆,由不得你说去不去!”说话间,双臂用力,把钱氏半拖半拽的带下堂去。 貌似寻常妇人的宋婆,力气挺大呢,玉姝不由得暗暗惊诧。 没一会儿功夫,宋婆又把钱氏拽上来。 再上公堂,钱氏略显不安,双手局促的紧握衣领,脖子耳朵都通红通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子。 宋婆在背后啐她一口:“呸!装什么节妇?” 钱氏眼中蓄了泪,身子软绵绵的,垂下头跪坐在地,不知在盘算什么。 张小月忍不住回转头,恨恨的瞪了宋婆一眼,又狠狠瞪了钱氏一眼,歪跪在那儿鼓着腮帮子不知在生谁的气。 第十章 爱夫心切 廖启问宋婆:“吴二所言属实否?” “回禀廖知县,钱氏背后确有一块如吴二所说的胎记,左脚踝也有烫伤的伤疤。” 廖启点头:“既如此,钱氏你还有何话说?” 钱氏眼珠骨碌碌一转,扬起脸哭诉:“廖知县啊,奴家冤枉啊。定是吴二那厮偷看奴家洗澡,所以……才……” 此言一出,吴二炸了。 “好你个钱氏,你脸皮比城墙还厚啊!”吴二望向廖启,“我真冤枉啊,是钱氏没羞没臊先勾搭我在先,她还说我长得像她以前的情郎呢!诶,那人叫十几郎来着……”搜肠刮肚努力回想,“哦,对、对、十四郎。” 提起十四郎,钱氏面色瞬间青白,对吴二歇斯底里的吼道:“胡说!你胡说!” 廖启拿起惊堂木,重重敲打桌面。 “肃静!肃静!钱氏,你几次三番咆哮公堂!”伸手拿出支筹子扔到堂下,“来啊,重打十板!” 几个差役得令,一拥而上,把钱氏推倒在地,举起杀威棒就打。 钱氏并没鬼哭狼嚎,而是咬紧牙关不喊不叫,双目充血,怒气冲冲紧瞪吴二。 吴二缩缩肩膀,扭过头,不与钱氏对视。 张月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在一旁嘤嘤直哭。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张氏等待许久了。可真的来了,张氏反而淡定了。她总算等到钱氏遭报了,真是天有眼,天有眼! 差役尽了全力打。待十板打完,鲜血刚好从布裙底下渗出,湿哒哒的殷红逐渐蔓延开来,触目惊心。钱氏面青唇白,跪也跪不得,趴在地上连连咳嗽。 廖启费了这些力气才杀去钱氏的蛮劲儿,暗暗舒了口气。 “钱氏,那十四郎又是何人?”廖启似乎忘了审的是钱氏主使吴二犯案。转而关心起钱氏的另一个相好。 钱氏嘴唇苍白,目光略略涣散,可她还是强打精神应对:“那些陈年旧事与本案有何关系呢?” “本官问,你只管作答便是。”廖启板起面孔,沉声说道。 钱氏吸了吸鼻子,闷闷的说:“时隔多年,奴家早就不记得了。” “哦?是吗?本官记得太学博士宁庸,行十四……”廖启不慌不忙,沉声问道。 闻言,钱氏面色瞬间青白,嘴唇哆里哆嗦想要否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静默片刻,钱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廖知县,一切都是奴家指使吴二做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钱氏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绝,不免令玉姝侧目。原来这宁庸便是钱氏逆鳞,触碰不得呢。可钱氏身份微贱,怎会跟家世显赫的宁庸扯上关系? 廖启略略沉吟,话锋一转:“你与张氏本是姑嫂,有何仇怨,非得指使吴二行凶?” “这……”钱氏想了想,说道:“都怪谢玉姝克死我夫君,所以……所以……” 话未说完,廖启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摔,他真是受够两面三刀的钱氏了。前一句还像人话,后一句就全不在调儿上。 廖启拧眉瞪眼,厉声呵斥:“好你个钱氏,从上到公堂就一力狡辩!吴二,钱氏如何指使你,其中前因后果,你且细细道来!” 跪在一旁的吴二幸灾乐祸的撩了钱氏一眼,说道:“那天……哦,大概半个多月前吧。钱氏挺狼狈的跑来我家,她说,她给谢小娘子寻了门亲,张氏不但不领情,还把她撵出来,钱氏就骂骂咧咧的说张氏不识好歹。 其实啊,她憋着坏心呢。那窦大郎不但腿瘸,脑子还缺根弦儿,家里都穷掉底了。但凡亲生的,谁能把闺女嫁给他啊。可我吃着钱氏的,也不好说什么,随口敷衍几句,让她宽心。可钱氏越说越气,最后说,叫我找一天晚上去张氏家,吓唬吓唬她娘儿俩。也好叫她们知道知道厉害。 我推脱不过就去了。去之前,钱氏塞给我把刀,说是叫我给谢小娘子破了相,替她出这口恶气。我跟她们娘俩一点仇怨都没有,拿刀比划比划吓唬几句还成,要是见了血,闹大了我可兜不住。我就寻思着去了撂几句狠话,糊弄糊弄得了。 谁能想到张氏那么猛,看把我脑袋砸的,这都多些日子了,还没好呢!”吴二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朝张氏看去。不等与张氏目光相触,又着急忙慌的缩了回来。 隔着钱氏和张小月,张氏丢给吴二一个大大的白眼,嘴一撇,轻叱:“哼!个挨千刀的!怎么没砸死你!” 廖启权当没听见张氏嘟囔,也不怪罪,反而怒目冲向钱氏:“钱氏!吴二所言属实否?” 钱氏垂下眼帘,应了声:“差不多吧。不过,这事儿全是因为谢玉姝而起。要不是她克死孩儿他爹,我也不能记恨她,也不会想要报复。我……我这都是爱夫心切呀……” 廖启实在听不下去了,眉头拧的紧紧的,连连拍桌:“钱氏啊钱氏,本官还没听说哪个爱夫心切的妇人不守妇道,更没听说哪个爱夫心切的指使相好去祸害小姑子的。你出去随意寻访,哪个爱夫心切的不是贞洁烈女?就算寡妇再嫁,也是正正经经,一门心思拉拔孩子过日子。像你这种爱夫心切的,本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钱氏梗了梗脖子,小声咕哝:“那是你见的人少。” 廖启耳力向来不错,钱氏声音小他也听见了,他一本正经摇头轻叹:“本官今次算是长了见识了。就你那脸皮,啧啧,城墙确实不如你啊!” 钱氏扁扁嘴,头一扭叹口气,不愿再多说了。 在一旁忍了许久的张小月扑在钱氏身上,嚎啕大哭。 钱氏抱住张小月的头,也哭了,不停叨念:“阿娘对不住你啊。” 玉姝望着哭作一团的母女俩,不免心生恻隐,可想想她俩做的那些事,又实在不值得可怜。不过,廖启既然把宁庸牵扯进来了,怎么没下文了? 第十一章 兄弟情义 玉姝正琢磨,就听廖启沉声道:“钱氏,据本官所知,你可不止张氏这一桩案子。你在京都犯下那桩命案,以为没人追究了吗?” 命案? 张氏、玉姝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看向钱氏。就连张小月都止住眼泪,像是没听明白廖启说什么,怔怔的盯着钱氏说不出话来。 钱氏眸中蓄满了泪,凭她无理也能狡出三分理来的脾性,竟然半个字都吐露不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 快十六年了吧。果然安生日子过惯了,记性差了。钱氏做梦都没想到,廖启竟然会知道。 那年她十七,宁庸十四。正值青春少艾,情窦初开的年纪。 “十六年前,你于京都郊野杀死丁汶,之后,逃离京都,辗转来到永年县……” 原来那人叫丁汶。这么多年,钱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钱氏轻咬下唇,目露恨恨。那贼人死不足惜,如果可以,钱氏会杀他一千次一万次。 “钱氏,你若不指使吴二犯事,本官若没有深究,也不会查出原来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或许,你这辈子能得善终。怪只怪你,蒙生害人歹心,到头来却害了自己。本官已然证实,你在宁府为婢时,名唤良思。你杀了丁汶之后,宁庸就向官府如实禀报。就连通缉你的画像都是他亲手所画。亏得你还称呼他一声宁郎,他对你半点怜惜都无啊。” 钱氏坦然一笑,拢拢鬓发,不待廖启询问,便更加平静的讲述经过:“那天我与宁郎出府游玩,没带家丁。荒郊野外那丁汶伙同下人对我无礼,情急之下我就用石头猛砸那个人的头。后来……好多血,出了好多血。我吓坏了。宁郎也吓坏了。他才十四岁,整天习字读书,没见过这种场面。”说到十四岁时的少年宁庸,钱氏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出了人命,我怕的要死,就跑了,再没回过京都。这件事,是我做的。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求速死,一命抵一命。” 钱氏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冲击张小月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终于在钱氏求死时,爆发了。她歇斯底里的大喊:“速死?你求速死,那我呢?我怎么办?” 钱氏喟叹一声,抬手抚上她挂满泪水的脸颊,痛心不已,“我的儿啊,从小到大,阿娘教你的都如何算计才能不吃亏,如何欺负别人。或许,是阿娘错了……” 张小月用力挣脱钱氏的手,哭嚎:“不算计、不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就得被别人算计、欺负!咱们有什么错?!” 面对张小月的诘问,一时间,钱氏无言以对。 廖启从张小月寥寥数语中大致了解了钱氏母女的生活状态,或许十数年前的良思绝不是今天钱氏这般嘴脸。因为杀过人,才破罐破摔,变的面目可憎,还是本性如此? 一直以来,张氏特别讨厌张小月。六年前,见张小月的第一面就讨厌她。那时的小月也就七八岁,可张氏从她眼中完全看不到纯真良善,跟她那憨厚淳朴的大哥根本没有半点相像。 此时此刻,张氏才明白,张小月这张白纸,被钱氏涂抹了太多妒忌、世故与精明,才长成了现在这副令人厌恶的模样。 这件案子,远比廖启想象的容易审的多。他准备的证据,证人还没用上,几句话就叫钱氏认罪服法,廖启心里大喊痛快。 有人拿口供给钱氏画押。钱氏没有半点犹疑伸手蘸上印泥,摁了下去。 纸上鲜红指印,成全了年少时那段青葱朦胧的爱恋,其他的,钱氏没力气去想。人总是要死的,为宁郎死,她愿意。 县衙后院。 夏风微弱,每一丝都透着闷热。这场雨,酝酿许多天也没下。 依旧三副碗筷。廖启与田内侍对面而坐。 田内侍身着青莲色瑞锦纹单衫,配他细皮嫩肉,倒显出几分书生气。酒杯捏在指尖,不住摩挲,略略担忧道:“承佑,你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 “哦?怎么说?”廖启夹几片鱼鲙给他,闲闲又道:“看你穿这身,叫我想起咱们求学那会,我有件差不多的,你总借去穿。” “你那件我不小心刮破了,说赔你,总也没赔呢。一晃,这都多少年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一件衣裳而已,你也能惦记到现在。不过说真的,你穿好看。”廖启眸中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不无遗憾的说道:“要是你没进宫,多好。” “我是最好的人选。当时你也这么认为啊。” “是啊。都怪我。酒后说那些话,如果当初……” “承佑,现在才说如果当初已经晚了。看看我,现在我是田内侍,你是廖知县,咱们几个,唯独庭显最自在。”田内侍将刚刚斟满的酒,洒入土中,不无怅惘的说道:“庭显,尝尝永年县的白酒吧。没准啊,承佑过几天就卷铺盖回老家喽。” 廖启听了不但不恼,反而嘿嘿嘿笑个不停,“你这次为了买宁庸的秘密,不也费了许多周章?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后悔?就算我后悔,也没卖后悔药的啊!” “我听说,贵楼很贵,花费不少吧?” 田内侍摇头,“一个子儿都没花。” “什么?怎么可能?”廖启诧异的差点喷酒。 贵楼专门搜集贩卖达官贵人的私隐,据买过的人说,有的甚至会开天价。要说没花钱,廖启自然不信。 “他们要的是比银子更加值钱的东西。” “什么?” “秘密。” 廖启不悦,刚想开口表达不满旋即明白过来,“秘密换秘密?” “嗯。” “说来听听。” “知道了平添危险,又徒增烦恼,何必呢。”田内侍放下酒杯,垂眸又叹道:“唉,是天大的秘密呀。”声若蚊蚋,轻易就被院中蟋蟀脆亮的叫声遮掩过去,廖启还是听到了。他明白,这个话题,到此就该结束了。 他二人同命相连,也有不该问不能说的秘密。 人生无奈,兄弟情谊,都以此为最吧。 第十二章 独孤明月 因钱氏下狱,张小月一连几天没来传习所了。 “听说她去找十一娘,被挡在门外不让进呢。想也知道啊,十一娘是要入宫的,怎么能跟犯妇扯上关系,躲都躲不及啊。” 陶四娘轻蔑的扯扯唇角,又道:“我还听说啊,那丁汶是杨相远亲的儿子,所以啊,隔了那么多年,廖知县还得屁颠屁颠的给杨相爷出这口气。呵呵,还清官呢,不也得溜须拍马?” 或许因为陶四娘的身世,她对权利极为痴迷,这种痴迷又变为倾慕投注到了她所认为的当权者杨相身上的同时,又轻视向权贵低头的人。 玉姝坐在角落,一边绣花,一边静静听着。好像这件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朝堂政事,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玉姝不懂那些。但她并不认为廖启是为给杨相出气,才查办钱氏。直觉告诉她,此事或许并不简单。 陶四娘说着说着,朝玉姝扬起下巴,高傲的问道:“谢玉姝,这回小月她家倒霉了,你们娘俩该高兴了吧?” “人在做天在看呢。”玉姝仍是仔仔细细绣好每一针,连头都没抬,淡淡说道:”幸灾乐祸的事儿,留给爱嚼舌头的人做吧。我和阿娘没那闲功夫。” 陶四娘没反应过来玉姝话里有话,其他几人旁观者清,掩嘴吃吃笑。 “她说什么了你们笑成这样?”陶四娘隐隐觉得不对劲,想了想才醒过味,朝玉姝翻翻白眼,板起脸,喝道:“好你个谢玉姝,你就是表面看着老实,芯儿黑着呢!” 玉姝懒得跟她在口舌上争高下,陶四娘却不依不饶,“哼!看我一句话你就成锯了嘴的葫芦,还敢在我面前扮伶牙俐齿?不自量力!” “你要真有本事,把宫里的娘娘都变成锯了嘴的葫芦!” 这浪声浪气的京都口音,玉姝觉着特别耳熟,循声望去,那人立在窗外,仍旧大帽水色衫,只露一点白皙下巴。在他身侧站着一位宽肩窄腰,面皮细嫩的中年男人。正是花鸟使田内侍。粱氏陪伴他二人同来,规规矩矩立在田内侍身后,随时伺候。 陶四娘不傻,传话带路这种粗重功夫粱氏轻易不做,而且听口音也能猜出他们身份不比寻常。陶四娘忙拢拢鬓发,站起身,故作低眉顺眼状,朝窗外田内侍福福身。再抬头,陶四娘谄媚而又乖巧的看向田内侍微微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恭顺温和。 “独孤郎,不可唐突小娘子。”田内侍温言软语,并无责备的意思。 算上这次,那人替玉姝出头两次,玉姝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这回总算知道他复姓独孤。 陶四娘显然比玉姝见多识广,她一听独孤郎三个字,顾不上避忌,上下打量起独孤郎来。 “独孤郎?独孤明月呀?” 玉姝身后,不知是谁小声说道。 独孤明月? 玉姝认认真真将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听都没听过,很有名吗? “这几位小娘子,如何?”田内侍小声问道。 独孤郎透过帽檐缝隙大略扫了一圈,摇摇头,“从面相看,担不起大富贵,不过嘛……”他抬手指了指陶四娘,“她是旺夫益子相。” 俩人对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人听清楚。 陶四娘尚未及笄,听了这话,当下面红耳赤,一颗心砰砰砰狂跳。她脸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乐的。 独孤明月是神算高括的弟子,年纪不大,名气不小。皆因他十三岁时为一孤女相面,断言她能得帝宠。三年后,孤女成为芳华夫人。后来,芳华夫人与人偶然谈及此事,成就了独孤明月的盛名。仿佛一夕之间,独孤明月这四个字,在南齐家喻户晓。 田内侍瞥了陶四娘一眼,对身旁伺候的梁氏低声交代几句,便带着独孤郎去往别处了。 陶四娘一颗心狂跳不止,她有预感,自己定是中选了。以后,再没人敢瞧不起他们母子了,说不定陶家还得仰赖她的照拂才能官运亨通! 陶四娘感激的看向独孤明月,虽然只看到宽宽帽檐下的背影,可她还是不住的在心里对独孤明月千恩万谢。 田内侍他们一走,女孩子们便围拢到陶四娘左右,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说:“四娘,你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呐!” “是啊,我们有同窗之谊呢!” 面对众多吹捧,陶四娘双颊酡红,眸光晶亮,笑的得意又嘚瑟,“哎呦,八字都没一撇呢。只凭一句话,做不得准的!你们快别瞎说了,叫人听见多不好。”目光转而扎在专心刺绣的玉姝脸上,故意扬声道:“惹人妒忌更加不好呢。毕竟有人这辈子连个入宫的机会都没有!” 她以为玉姝能一蹦三尺高的跟她对骂。 可玉姝还在那儿一针一线的绣着,不见她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周遭所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陶四娘碰了个软钉子,觉得没趣,便不理玉姝,把话题转到了独孤郎身上。 “真想不到独孤明月会来永年县呢。” “可说是啊。我听说京都找他相面的达官贵人都排不上号呢!” 陶四娘故作诧异,“是嘛?” “所以啊,四娘,你真有福气呢。” 陶四娘笑而不语,得意洋洋的挺直腰杆。她真想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娘他们,也好叫他们高兴高兴。 玉姝想起了独孤明月说段阿梨要嫁给乞儿,会应验吗? 陶四娘她们叽叽喳喳的又开始说富贵之后要买什么簪花,吃什么美味。玉姝觉得实在无趣,便收拾东西去找凤翥先生。 到了栖霞馆,玉姝意外的看见独孤郎背对她立于芙蓉树下。 玉姝左右看看,不见梁氏和田内侍踪影。 艳阳高挂,蝉鸣声声。芙蓉花早就败了,丝丝缕缕金色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散落在地,斑驳凌乱。独孤明月摘下大帽,拿在手上,仰头不知看什么。或许看匿藏的知了,或许透过枝桠看那烈烈日光。听到玉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的转过身…… 第十三章 罪与罚 二人目光不期而遇,相触的刹那,玉姝的心似乎漏跳半拍。 独孤明月果真若明月皎洁,不,比明月更加耀目。 他常与大帽相伴,肤色较一般人白皙,却愈发显得唇赛樱花,娇艳欲滴。俊美少年,黑瞳似墨染,流光溢彩恰若繁星点点,令人迷醉。 他在那里,等候故人般。 “你来了?”浪声浪气的京都口音,配上他精致五官,毫不违和。 “是!我来找先生。” 说话功夫,玉姝走到独孤郎切近,两人不觉生分,像是许久未见的竹马青梅。 “花鸟使正与凤翥先生品鉴名画,你稍等片刻,可好?”明明没有商量的余地,独孤明月这一问令玉姝心里无比顺畅,点头应道:“好。” 栖霞馆里,凤翥与田内侍对面而坐。凤翥扬手给他茶杯斟满。天气炎热,凤翥习惯冰水泡茶,喝时调些百花蜜,既解渴又滋润。 “你啊,也不知避忌,就这样闯来,太冒失了。”凤翥滴了几滴蜜在茶盏中。 “不算冒失吧?”田内侍局促不安,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不冒失,也太冒险了吧?毕竟,我与你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如此一来,会不会惹人猜忌?” 田内侍不语。得知能来永年县,他简直开心疯了。时隔多年,有机会再见曲蘅,对他来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真见到了,她却说:“太冒险了吧?” 冒险?不!他不会让曲蘅置身险境。这一趟,他反反复复演练多次,力求做的自然而然。 “花鸟使到传习所挑选合适的女孩子,顺便找女先生鉴赏名画。旁人又能说什么呢?况且,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曲蘅吧?”来之前不能事先通气,一切都要做到兴之所至那般模样才行啊。 田内侍做过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被她拒之门外。 还好,还好。有茶润喉,同叙离愁,难免怅然,却不会遗憾。 “曲蘅……”凤翥将这二字重复数次,不禁哑然失笑,“这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太陌生了。我现在是凤翥,栖霞馆的凤翥,夫君战死疆场,无家可归,流离在外的可怜人。”说着说着,凤翥眼角一滴泪珠悄然滑落,未至唇畔,笑颜展露,“子正,有生之年,能再见你,我心甚喜。” 凤翥不再庸人自扰,田内侍也松了口气,“我,亦是……”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话一出口,凤翥便悔不该问,想收当然来不及了。隐姓埋名,入宫做内侍,算得上好么? 田内侍却道:“我很好。你呢?” “我?我也好。其实……” 其实,你们何必执念那样多?那样重? 这些话,凤翥不忍说出口。在面对被贬至知县的廖启时,她不忍说出口。此时此刻,面对内侍杜子正,她更加不忍说出口。 “其实,知道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子正,谢谢你来看我。”凤翥眸中盈泪,微笑着。 田内侍不知该如何安慰凤翥,扬手把那盏清茶灌进肚里。 这茶,真好。微苦、甘美。 若故人安在。若故人牵念。若故人,重聚。 玉姝与独孤郎同站在一片树荫下,享受夏日里难得的这点清凉。她抬起头,试图寻找独孤明月方才仰望的那抹绿。 “别人欺负你,你为何总不做声?”独孤明月忽然问道。 “嗯?”玉姝没料到独孤明月有此一问,茫然的看向他,犹疑道,“其实,也不算欺负吧?” “字字似刀,扎心扎肺,还说不算欺负?到底要欺负成什么样才叫欺负?”独孤明月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玉姝认为,不管张小月、陶四娘在言语上如何刺儿她,也只是言语而已,并不构成任何实质伤害。当然,前提是别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心情不错时回两句,逗弄逗弄;懒得说话就不去搭理。 这么做,有错吗?玉姝不明白独孤明月为何要替她抱不平,还是愤愤不平那种。 可她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绕开这个话题,问道:“所以,为了惩罚陶四娘,你把她送进宫里?” “怎么能叫惩罚?她一千一万个乐意。况且,我也只是建议。选谁不选谁,花鸟使自有定夺。”独孤明月任性的撇撇嘴,负气说道。 “你的话能影响花鸟使的判断呀。若陶四娘知道,那里并非她所期待的福地,而是阿鼻地狱,必定怨你。况且为一句话而把她送入险境,凶狠了些吧?” 说谁凶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给他扣上一顶凶狠的帽子!独孤明月不悦挑眉,转头与玉姝对视。他从玉姝眸中,看到的是没有丝毫摇摆的笃定。 她在笃定什么?笃定宫中后妃必然倾轧相残,还是笃定陶四娘必将怨恨自己?不论哪一种,都不该是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应该有的态度。 就连玉姝自己也诧异自己方才说那些话的内容与语调。仿佛她很了解皇宫,或者,皇宫里的人。 可是,怎么会呢?玉姝立刻焦躁否认,她是谢玉姝,六岁起便生活在永年县的谢玉姝。京都离她十万八千里,跟皇宫更是扯不上半点关系。她怎会熟悉,怎能了解? 独孤明月并没深究心中许多困惑,“怨恨?千恩万谢才对吧?” “谢?以她的性子,能在皇宫生存?” 又是这种笃定。独孤明月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笃定。面前站着的这个谢玉姝,还没到他肩膀高,文文弱弱,一对眸子却是出奇的透亮、澄澈。 心思纯净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吧? 豆腐铺前,独孤明月就有过这个念头。瘦瘦小小的她,身体里似乎蕴涵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众目睽睽之下,她分明受辱,却仍孤傲的与羞辱她的人大胆对视,没有半分闪缩,大气且淡定。 或许,全因她与众不同,才会出言相帮吧?事后,独孤明月这样想。 此时此刻,独孤明月还是这样想。她确是与众不同啊。别的女孩子见他露出真容都会娇羞的垂首浅笑,眉目含情,可她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扭捏之态。而且,她正跟自己讨论于陶四娘的皇宫生存问题呢。 第十四章 赝品 于是,独孤明月故意戏谑道:”全看她造化啊。“ 独孤明月回答的同时,玉姝的思绪已经转到另一件事上,也就完全没理独孤明月说的什么,又问:“段阿梨,真的要嫁乞儿?” 独孤明月弯起眉眼,故意卖关子,“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就知道了。” 玉姝也只是想到了顺口问问,她也没什么闲情等到那时再看,不甚在意的哦了声,算是回答。 独孤明月不是第一次看到玉姝表现出的这种不在意。 独孤明月怀揣疑惑,细细相看玉姝,从发际、轮廓、眉眼鼻口耳,再到颈项。看了一会儿,独孤明月觉得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只是很好看的小丫头而已,此生不会穷困潦倒,也没什么泼天富贵。 玉姝敏锐的察觉到自独孤明月眼中探究,她偏头看向独孤明月。独孤明月像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匆忙的躲开她的视线。 玉姝并不回避,大大方方问他:“你在给我相面?说说看呐。” “找我相面很贵的,你有钱吗?”独孤明月尽量语调欢快的揶揄玉姝,以此掩饰他的心虚。 玉姝并不强逼,而是顺着他的话头,嫣然笑道:“等我有钱了再说。到时给我算便宜点呀。” 独孤明月讪讪不语。在善解人意的玉姝面前,更加显得他不够坦荡。 树荫下,清亮的空气顿时凝滞。 玉姝并不觉尴尬,笑吟吟的越过独孤明月看向栖霞馆门口。田内侍自内里出来,神态如常。玉姝退开几步,正正颜色,垂手而立。独孤明月小声咕哝一句:“我走了。”便举步迎向田内侍。 他俩走远,玉姝才进到栖霞馆。还未进门,便闻到清雅的紫笋茶香。 凤翥先生正在独酌,听见脚步声音,头也未抬,说道:“坐吧。尝尝先生泡的茶。”说话时,撤下田内侍用过的杯盏,给玉姝换上干净的。 碧玉盏通透莹润,配上浅浅茶汤,愈加诱人。 玉姝认得这套茶具是先生一贯珍藏的,轻易不拿出来使用。由此可见,先生待那花鸟使有点不同呢。 玉姝心里想着,嘴上并不说透。先生叫她喝茶,那就是不想听她说话。何必扫她兴致。 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玉姝也确实渴了。拿起来,两三口灌下。砸吧砸吧嘴,茶香丰沛,甘甜清冽,入喉滑爽,还挺好喝的。于是擎起碧玉盏,娇声央求:“先生,再来一碗。” 凤翥白她一眼,责备道:“又是一个牛嚼牡丹的!糟蹋我的好茶!”话如此说,还是给玉姝添满。顺手拿起茶巾擦干水渍,看似不经意的问道:“听说独孤郎给陶四娘相面了?” “是呀!”玉姝脆生生回道。先生有此一问,那花鸟使就是选定陶四娘了。 “哎!一个两个整天盼着进宫当娘娘,孩子不懂事,家里大人也糊涂!当那皇宫是闹着玩,过家家,随便戏耍的地方?糊涂!糊涂!” 玉姝诧异凤翥的反应。历次采选,传习所的女孩子被选上的并不是没有。当然,得蒙帝宠的并不多。或做宫女做女官,或被皇帝赏赐给大臣。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自认为幸运儿,搏那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妄图一飞冲天做凤凰。 玉姝心情略略沉重。才十三四岁,懂得什么呢。不过是虚荣心作怪罢了。 凤翥见玉姝半晌不语,以为自己的态度吓着她了。从手边拿出画轴展开,平铺在翘头案上,道:“这是花鸟使方才拿来的,长卿阁主的真迹,你来看看。” 长卿阁主最擅画鹰。他画的鹰栩栩如生,姿态威严。 玉姝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人,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到底听谁说的。她急不可耐的低头看去,脱口而出:“这是赝品。” 凤翥难以置信的看向玉姝,“你能看出是赝品?”她有意无意诱导玉姝这画是真迹,为的就是想看看玉姝得知真相时惊讶的表情。 可谁知,惊讶的会是她自己。 这幅画从墨色浓淡,到用纸产地,再到笔触力度,已经仿得极为相似了。若没有点品鉴功力,还真看不出来。玉姝怎能看得出? 玉姝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笑眯眯道,“呀!真是假的啊?叫我诓出来了呢!” 凤翥瞬间黑脸,“诓出来的?” “是呀。先生生气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一眨一眨的。原来说谎时,也这样啊。”玉姝边说,边学凤翥眨眼睛。 凤翥一脸茫然,“这……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等下次先生生气的时候,我拿镜子给你照照就知道了。”玉姝收起玩闹的神情,一本正经说道。 凤翥摆摆手,“算了,算了!没想到我一把年纪,倒叫你这小丫头看穿了。”凤翥神情忽然严肃,双手扶案,略带威胁的沉声道:“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玉姝像是唬了一跳,愣愣的点头应是。垂下头的瞬间,轻呼一口浊气。先生果然脾气好又单纯啊。玉姝除了愧疚满满,还有点担心先生会被别人骗。 玉姝更为疑惑的是,为何她能一眼就辨出这画真伪?玉姝努力回想,仍旧毫无线索。 凤翥用手点指鹰喙,有些得意的说道:“看见了吗?仿这幅画的人,在这儿留下了记号。” 诶?玉姝赶紧回神,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忍不住抱怨:“哪有啊,先生?” “你仔细看呐,鹰嘴边缘有个米粒大的今字。而且,你看这鹰,气势内敛却磅礴。目光锐利又不刁钻,比长卿阁主所画更为大气。”凤翥长舒口气,由衷赞道:“不知这幅仿品为何人所作,若有机会,真想向他讨教一二。” 玉姝撇撇嘴,她没看过真迹,如何比对鹰眼有何不同?但她知道,凤翥先生似乎对这幅赝品颇为赞赏,还想着跟人家套近乎聊几句。难不成她跟花鸟使叽叽咕咕一下午,就在这儿品茗赏假画?这俩人也太无聊了吧? 玉姝蹙眉认认真真找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今字。凤翥望向窗外,目光深邃,自言自语:“她,快回来了……” 玉姝顺嘴答音,“谁呀?” “到时你就知道了。”凤翥好脾气的回答。 那是沈娘子最不想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沈娘子一提起来就会心生恨意的人。 第十五章 红颜祸水 独孤明月和田内侍从传习所出来,直接去往秦府。 马车刚拐进井沿胡同,还没到秦府门口,就听见有人哭求:“让我进去吧。我是十一娘在传习所的同窗,不是坏人,求求您了。” 独孤郎隐约听到十一娘云云,有心撩开车帘看看。可对面的田内侍依旧闭目养神,丝毫不为所动。独孤郎便稳稳心神,不去理会。 “快走!快走!娘子没空见你!这都好几天了,你怎么还不死心?难道非得咱们动手赶你走,你才走吗?”秦府的家丁算客气的,要换别人家早就一顿好打赶出胡同口了。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不见十一娘也行,让我见见秦二爷吧!” 家丁闻言,讥笑道:“还想见我家二爷?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赶紧滚!滚的远远的!别堵门口,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马车行至秦府门口,车夫鞭鞭打马,从大门驶入。独孤郎从车帘缝隙望出去,家丁已经上前架起张小月,试图将她拖到别处。张小月满面泪痕,不住哀求。 只这一眼,叫独孤郎惊了又惊。 田内侍终于睁开眼,见独孤郎面带惊惶,便问:“怎么?那小娘子长的像夜叉?” 独孤郎无语摇头,长长叹息一声,幽幽道:“自古红颜多祸水。” 玉姝在栖霞馆灌了一肚子好茶好点心,画了几笔画才回家。今天晚上吃乌米饭拌鱼鲊,一路上消食消得差不多待会还能多吃一碗。玉姝盘算着,眼瞅着快到家门口了,忽然觉得腿边嗖的一阵热风刮过,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擦着她小腿跑过去。跑半道,好像掉下个什么东西。 玉姝弯下腰定睛细看,是条巴掌大小的河鱼,鱼身上还有两排尖尖的小牙印。那毛茸茸一团,不用问也知道,是简秀才家的三花猫云绵。兴许它瞥见是玉姝,四蹄急急刹住,差点跌倒了赶紧站稳,扭头跑回来单爪搭在玉姝绣鞋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简秀才住在玉姝家隔壁隔壁的隔壁。简秀才家祖上是永年县最富的富户。奈何简秀才阿爹把偌大的家业悉数败光。要不是简秀才阿娘有先见之明,预先留下这套小四合院,恐怕他们得露宿街头。 简秀才八岁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八岁后年节才能吃上胡麻饼。所以,他立志苦读挣功名,光宗耀祖。志气不小,时运不济。简秀才屡试不第。一晃快三十了,还不死心。 街里街坊的就给他起个外号,简秀才。别人叫,他就应,从不跟人急赤白脸的。 玉姝觉得简秀才脾气好又知书识礼,是个本分老实人,出来进去遇见了,都会跟他道声好。 这只三花猫叫云绵,他家还有条大黄狗叫灵均。都是简秀才拾来养的。 玉姝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抱起云绵,仔细捋顺它的背毛。云绵身子紧绷绷的,黄水晶似得大眼惶惶不安。准是又去许嫂家偷鱼,被抓正着了。 简秀才最开始做账房。可他太迂腐,搞不明白也不屑搞明白宅门、铺子里那些弯弯绕。时间长了,他不爱做了。干脆夏天时走街串巷画扇面,冬天在城隍庙门口摆摊写信写对联。自在是自在,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玉姝抱起云绵往自己家门口走,“你也是,怎么专偷她家的?不是跟你说了嘛,饿了来我家吃!省的挨打啊……”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街门哐当一声,许嫂脚还没踏出门,吼声先出来了:“上我这偷习惯了怎么的?看我不收拾你!”说着话几步追了上来,一只胖手扒住玉姝肩头,“玉姝你别护着它!今儿我非要它好看!” 玉姝家的街门几乎同时打开,张氏从里头噌的窜出来。 “哟,嫂子,你做什么?我家玉儿肉皮娇嫩,可扛不住你这么抓弄。”她一晃胳膊就把许嫂的手扒拉开,同时把玉姝和玉姝怀里的云绵都护在身后。 拢拢鬓发,张氏面上带笑,说道:“嫂子,秀才那人酸是酸了点。可他心眼不坏。秀才娘更是没说的,从不背地里说三道四讨人厌。你说秀才家没嚼谷咱们这街里街坊的没帮扶,倒叫个有身孕的猫整天给他忙里忙外的操持,要我说啊,咱们呐,不如猫仁义。它好赖还知道报答主人的恩情,主人没吃的,它去想办法。可你说,它也不能做工挣钱,不偷怎么办?这事儿你能怪的着它嘛?它有这份心,就已经大不易了。再说,它也不像那些人,愣是叫秀才给家男人白写了三年信,一个大子儿都没给秀才。嫂子,你说这种人,还是人嘛?” 玉姝最佩服张氏说话总能抓住关键。几句话就把许嫂说的张口结舌,直翻白眼。 “你!”许嫂无从辩驳。张氏说的句句属实,她家男人出外做工,简秀才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没有半点不耐。那会家里确实拮据,既拿不出钱也没什么东西送个秀才。可简秀才从不说半句叫她难堪的话。 想起过往简秀才那些好处,许嫂脸红红的垂头不语。 张氏正待再说,许嫂的儿子铜锤从门内出来,不住埋怨:“哎呀,阿娘,它要吃你就给它吃嘛。赶明儿我再去钓不就完了?”说话功夫递给玉姝篓鲜鱼,小声嘱咐:“让它赶着我在家的时候来,省的我娘嚷嚷的四邻都不得安生。” 铜锤比玉姝大两三岁,可已经是大小伙子模样了。生的肩宽背厚,力气大,人忠直。爱打抱不平,但从不欺凌弱小。 许嫂舍不得鱼又碍着面子,怨怪道:“就你大方!这么大人了,整天钓鱼摸虾的,没个正经事做。行啊,给吧,给吧。我跟你喝风,看能不能喝饱了!”边说边狠狠白了铜锤一眼回屋去了。 许嫂左托右托的把铜锤安置在打铁铺当学徒,指望他学门手艺。铜锤呆了俩月,说是不爱打铁,前几天刚回来。为这,许嫂没少给他甩脸子。 张氏笑着替云绵接过来,笑眯眯说道:“铜锤这孩子知道疼人呐。我替你秀才叔谢谢你!” 铜锤臊的脸通红,连连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以后我要钓的多了,就给秀才叔送一份去。省的它来回跑,累得慌。”说罢,冲玉姝怀里的云绵憨憨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第十六章 罚写字 玉姝明显感觉到云绵松了口气,身子绵软下来。 “不过,铜锤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总不能老这么闲呆着。你娘整天为你担心,我看她头发都愁白了呢。”张氏虽说看不上许嫂不通人情,邻里邻居住着,忍不住多嘴问几句。 铜锤脸更红了,压低声音,道:“那个,婶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熙熙楼要不要学徒?我想,我想学厨。”大概这话憋了好多天,说完,长长舒口气。 张氏噗嗤一乐,“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行啊,回头我给你问问。学厨好是好,就是又苦又累啊。” “吃苦受累我也愿意。”铜锤脸膛还是红红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张氏笑眯眯点头答应。娘俩一个抱猫一个提鱼往家走。 有鱼吃,又没挨打。云绵心满意足的在玉姝怀里打起了呼噜。张氏食指点拨云舒鼻尖,“你啊,为了简秀才也是操碎了心!” 云绵美得眯眯眼,喵呜喵呜两声,算是谢过张氏。 张氏紧接着神情却是一肃,“你说好好的花猫,叫个毛儿啊,宝儿的就不错了,偏叫个云绵?简秀才读那点书,考试没用上,偏偏给猫取名字用上了。哦,对对,还有他家那个灵均,真是……啧啧……怎么想的?读书人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玉姝觉得张氏有时说话够劲又有趣,笑嘻嘻听她排揎,不忍心打断。 次日,玉姝吃过早饭,张氏把准备好的俩熟鸡蛋塞她手里,嘱咐道:“这是给苏荷的,那孩子到底寄人篱下,生活不易。等找一天叫她来咱家吃饭,想吃啥阿娘给她做啥!” 张氏就是这么热心肠。玉姝笑着依言揣好,迈步出屋。还没打开街门,就听外边有人小声议论什么。玉姝皱眉,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到人家门口嚼舌头?真是太过分了。 玉姝气哼哼拽开门,刚想学张氏扯开嗓子来上几句,就听许嫂尖叫一声:“仔细脚底下,别踩!别踩!” 诶?别踩什么?玉姝收住脚,狐疑的顺着许嫂的目光再看向门口台阶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只大肥耗子,外加一条细溜溜的白花蛇。 玉姝头皮发麻,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张氏听见响动跟出来,见状刚想开骂,墙头上蹲着的云绵优哉游哉踱步来到玉姝跟前,喵呜喵呜叫几声,像在邀功。 玉姝无奈叹气,原来是小猫最诚心诚意的道谢呀。小心翼翼把它抱到怀里,耐心劝说:“云绵啊,姐姐不吃这些的,你拿回去给简大叔吧。”想想好像不大对劲,“要不,叫简大叔给你晒成老鼠干过冬吃。” 张氏由怒气冲冲到笑的见牙不见眼,只是瞬间功夫。变脸速度之快,令玉姝侧目。 “哎呦喂,云绵送的谢礼哟。瞧瞧,瞧瞧!这猫多仁义!简秀才家祖坟冒青烟了!”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来一句,“咦?这寒碜谁呢?” 许嫂听了脸黑黑,拧身回家,哐当一声撞上街门。 玉姝尴尬的扒拉张氏一把。哪有这么说话的! 张氏也察觉不妥,干笑几声:“那什么,这礼咱收了。我给云绵晒耗子干。白花蛇等回头焙干了给秀才娘泡酒喝。”顺带拍拍云绵小脑袋,“这次先谢谢你。下次送点我们娘俩能用得上的吧。”玉姝脸更黑了,还有跟猫要东西的? 怀里的云绵挺认真的想想,喵呜几声像是应下了。这一人一猫,玉姝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云绵递给张氏,踮着脚绕开门口那一堆去传习所了。 “算上今天,张小月整十天没来了。”苏荷对玉姝说道。 玉姝奇怪的问她:“她不来,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话功夫,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塞给苏荷,“阿娘叫我给你的。她说叫你来家吃饭,你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 自从苏荷替奺娘搪那一下,俩人成了好朋友。也难怪张氏喜欢苏荷,玉姝觉得苏荷的热心劲儿跟张氏挺像的。 苏荷接过鸡蛋捂在掌中,“替我谢过婶婶。那张小月毛病多,讨人嫌又不积口德,可她已经没有阿爹了,这回阿娘也要……她也挺可怜的。不过她总欺负你,我又觉得她活该。玉姝,我要是可怜她,你不会生气吧?” 苏荷阿爹战死疆场,她阿娘因此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故去了。当日若不是遇到沈娘子,她都不知能不能活到现在。苏荷是孤女,自然明白身为孤女的艰难。也算是感同身受吧。 玉姝叹口气,摇头说道:“我也担心她呢。”以前张小月在明处防她容易,现在在暗处,万一跟钱氏一样弄出个相好的来报复怎么办? 苏荷眸底骤然一亮,赞道:“玉姝,我就知道你心眼好。”她把两个鸡蛋一头一尾磕几下,熟练的剥净蛋壳,递给玉姝一个,“咱们不说她了。昨天你们下学之后,传习所出大事了呢。” 玉姝就手推到苏荷唇边,“我吃过了,你吃。什么大事?” “吕账房监守自盗!幸亏管事伯伯发现的早,带人一路狂追,扭送到衙门了!” 账房?玉姝忽然想起云绵送的肥耗子。拿猫手短呐! “那传习所是不是缺账房?” 苏荷塞了满嘴鸡蛋,连连点头。 “你帮我告诉沈娘子,我有好人选。下学前我去找她细说!”不等话说完,提起裙子跑向槿园。早晨练大字,邱先生最讨厌有人迟到。 邱善善的父亲是南齐三绝之一的邱翼。邱善善四岁就跟父亲学写字,到现在已近二十年了. 苏荷嘴里嚼着鸡蛋,含混不清的在她身后喊:“你慢点儿,小心别摔了。”话音未落,玉姝脚下一崴,差点摔个狗啃泥。苏荷被她惊得噎住,站那不住拍胸口。 玉姝气喘吁吁跑到槿园,其他人都写上了。 邱先生阴沉着脸,看看日晷,凌厉目光转向大汗淋漓的玉姝,下巴一挑,指向她的座位,“罚你多写五十字。” “是。”玉姝含笑答应。她很爱写字,多写五十个字,对她来说并不算惩罚。 第十七章 回礼 夏日清晨,空气微甜。虽说木槿花就快败了,一蓬蓬绿叶交杂仍旧赏心悦目。 身着鹅黄衫嫩绿裙,腰系水粉丝绦的妙龄女郎,好似一朵朵盛放娇花,散落槿园各个角落。端坐于黄花梨翘头案前,屏息凝神,执笔慢书。蚕头燕尾,韵味十足。 邱先生手执戒尺,信步穿梭在槿园。邱善善的母亲是波斯人,所以她的样貌跟中原女子不同。五官深邃,肤色更加白皙,稍显丰腴,个子也高一点。 “一字记之曰意。意不正,字难正。”邱善善来在玉姝身边,蹙起眉,心有不忍的看玉姝左手执笔,尽心尽力写好每一划,她画画有天分,字写的实在差强人意。 因为悬腕,玉姝心上也悬一口气,待整个字写完才敢松一松。这好一会功夫,纸上不过才三个大字,玉姝额角就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邱善善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孩子过分了,五十个大字她要写很久吧。 邱善善在心里重重喟叹,继而又道:“只要用心,一定能写好。”像是在鼓励玉姝多些。 转了一圈邱善善便回到案前,展平宣纸,提笔练字。 有临完帖子的,未免打扰他人,便悄无声息离开了。日光渐盛,槿园里人也越来越少。只有玉姝端坐那里,一丝不苟,一笔一划的写。此时,她满脸汗水,顺着鼻尖滴答滴答落在衣襟,偶有几滴落在纸上,将刚写好的字氤氲成一团黑晕。 邱善善见状,清清喉咙,故作严厉道:“谢玉姝,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早点到!” 玉姝身形丝毫未动,执笔的左手微微有点颤抖却还在写。待这个字写完,玉姝吐口浊气,看向邱善善,弯起眉眼,笑道:“先生,还差十几个就完成了。做事要有始有终,写字也一样啊!”说着,蘸饱了墨,继续写。 邱善善收起厉色,定定看了玉姝一会儿。垂首时,唇角微微勾起。她喜欢这孩子的执拗劲儿。 玉姝下学前跟沈娘子大概介绍了一下简秀才的情况。沈娘子便叫她带简秀才明天来见工。 回到家,张氏正在焙蛇,晚饭都没做。玉姝看见那条蛇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匆匆洗把脸去简秀才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顺便去他家躲躲。 玉姝推开简秀才家半掩的街门,就见简秀才蹲在院中间,手拿一把破蒲扇在给他阿娘熬药,他满脸通红,满身臭汗,青衫却不见丝毫凌乱。 云绵和灵均不怕热似得,一左一右在简秀才旁边守着。云绵黄水晶似得大眼一眨不眨,盯着嗤嗤冒气的沙煲,不知在想什么。 玉姝还没开门时,灵均就是一通汪汪汪,玉姝一只脚刚迈进来,灵均又一通汪汪汪。 简秀才站起身,满面带笑,“谢小娘子来啦?”他的声音被大嗓门灵均盖了过去。 玉姝看他口型,知道他大概在说什么,点点头算是回答。 “别叫了,别叫了。是谢小娘子啊。”简秀才手中蒲扇温柔的扫过灵均头顶。 灵均若有所思稍停片刻,又开始汪汪汪。 云绵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耐烦的横它一眼,喵呜两声。灵均扁扁嘴,吭吭唧唧,夹着尾巴乖乖坐下。 简秀才放下蒲扇,对玉姝深深一礼。把玉姝惊得赶紧退开两步还礼,“简大叔,你这是做什么?玉姝怎当得起?” 简秀才误会玉姝是来兴师问罪的,忙解释,“本应亲自过府替云绵请罪,奈何家母病卧在榻,未能前往……” 玉姝连连摆手打断简秀才,“简大叔我不是为这事来的。云绵送的礼阿娘收下了,她在家准备回礼呢。”张氏撸胳膊挽袖子操持的那条蛇的情景历历在目,玉姝心尖又是一阵哆嗦。 简秀才瞟了眼若无其事吃手的云绵,尴尬的扯扯嘴角,“不用了吧。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玉姝比他还尴尬,三只死耗子加条死蛇确实上不得台面,可张氏喜滋滋的收了不说,还煞有介事的准备回礼。是不是简秀才扮哑巴,这份工能做的长久些,玉姝非常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简大叔我们传习所缺个账房先生,我觉得适合你,就跟沈娘子说了,明儿随我去看看?起码不用风吹日晒,吃了今天惦记明天的。我都帮你打听好了,逢十出饷,无拖无欠。管事崔伯伯人挺厚道的……” “账房呀…”简秀才画扇面自在惯了,刚想推却,就听他阿娘在屋里喊道:“去吧,去吧。难得玉儿费心为你筹谋,你也不能画一辈子,写一辈子。”秀才娘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沙沙的,可能伤风了吧。玉姝边寻思,边附和,“是啊,阿婆说得对。简大叔这是大材小用了呢。” “听听,听听,玉儿一个孩子都知道我儿大材小用了。”别人夸赞自己儿子,哪个当娘的不高兴。 简秀才孝顺,再说阿娘看病吃药花费不少,还有来年的秋试……想了想,“好吧。明日我随你同往。” 第二天朝早,简秀才仍旧一袭半旧青衫,随玉姝去见沈娘子。 传习所往来账目并不复杂。而且沈娘子、崔管事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对简秀才来说这份工太轻松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知道简秀才有份正经工,再不用日晒雨淋,秀才娘的病都好了大半。 以后玉姝上下学跟简秀才同路,张氏也放心了。 不用担心家里俩人一狗吃不上鲜鱼,可以踏踏实实生宝宝坐月子的云绵也美滋滋的,出来进去尾巴翘的老高。 玉姝做成件一举好几得的事,更是开心极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本以为闷热许多天,能痛痛快快来一场瓢泼大雨解解暑热。谁知等来的却是娇贵若春雨一般的细碎雨沫。 玉姝撑着油纸伞与简秀才并肩而行。 街上行人很少,大概都趁这样的雨天在家里睡个回笼觉。 简秀才不会唠家常,玉姝问,他答,不问不说。 “简大叔,街坊取笑你,叫你秀才,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恼?难道你不生他们的气吗?”玉姝一直好奇,一直没机会问。 第十八章 鱼六斤 “人生匆匆若白驹过隙。何必计较那些呢?况且,他们并无恶意。” “哦。”玉姝嘴上应和,迈开大步,跨过一汪积水。“原来你是不愿浪费时间去生气。我还以为你不屑于生他们的气呢。” “为何不屑?” 这个……她认为简秀才这种识文断字的读书人,理应不屑计较市井小民的调侃。也许这就是清高吧,玉姝也说不好。 玉姝良久没做声,简秀才也不追问。两人默默前行。 因为下雨,今天的宝叶胡同,不似往日熙攘热闹,偶有行人,大多脚步匆匆。经过豆腐铺门前,玉姝瞟了一眼,门板还没卸。终年忙碌,趁下雨歇歇也好。 待她目光瞟回前路,忽见不远处有人向她含笑招手。 那人高不过五尺,身着紫棠色宝相暗纹单衫,手拿一把罗汉竹折扇。玉姝先是微微愣怔,继而便想起这就是张氏与她说起过的,待玉姝如亲妹一般的鱼六斤了。 玉姝几步来在鱼六斤面前,还未说话,鱼六斤折扇轻摇,手中便多出一支斑竹狼毫,笑吟吟递给玉姝,“玉儿,恭喜你得偿所愿。” 玉姝没有客套,接过来,笑吟吟道:“谢谢。” 鱼六斤连连摆手,“谢什么呢?怎么跟我还生分了?” 玉姝手执狼毫细细端量,口中应道,“没有啊。”余光扫到紧随而来的简秀才,便道,“简大叔,这是六斤哥哥。熙熙楼的优人。” 身为读书人,简秀才对优人没有轻视,神色如常,道:“久仰久仰。” 鱼六斤忙还礼。 简秀才瞟了眼玉姝手中狼毫,眸光骤然一亮,马上便意识到自己失态,目光转向鱼六斤,由衷赞道,“实乃三生有幸得见如此绝技。” 鱼六斤神情一肃,认真道:“安身立命的小把戏而已,怎敢当绝技二字?” “说起这安身立命嘛,有个典故……”简秀才摇头晃脑开始抛书包,玉姝赶紧抢过话头,“六斤哥哥,我们还赶着去传习所呢。先走了啊。”话音未落,拽起简秀才急急而去。简秀才家常话不多,显摆学问的话可多呢。这要让他说开去恐怕天黑都说不完。 六斤望着奺娘的背影,胸口压了大石一般难受。以前玉姝何曾对自己如此敷衍?今天这是怎么了?拿了贺礼匆匆就跑了? 鱼六斤重重叹息,蔫头耷脑回到停在巷口的马车上。一撩车帘,尤蜜微闭双目,懒洋洋歪在一边。待听到鱼六斤坐定,尤蜜仍闭着眼,懒洋洋的说:“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她进传习所了,尾巴得翘上天了。怎么样,叫我说中了吧?” 鱼六斤无言轻叹,望着马车外丝丝雨帘,愈发惆怅,“哎,玉儿长大了,不喜欢那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了。” 尤蜜闷哼一声,“那是长卿阁主亲制狼毫,谁不想要?就是你宠的!咱刚进城,还没回熙熙楼呢。你就巴巴的给她送贺礼。”他越说越来劲,张开眼,腾的坐直,把火头烧到车夫老包身上,“你也是,叫你说点新鲜事,开口玉姝闭口玉姝的。” 车夫老包闷闷赶车不敢还嘴。他觉得自己特冤,明明是鱼六斤问的嘛! 熙熙楼。 “玉姝给你冷脸?不能吧?”张氏看似安慰,却带着幸灾乐祸的口气,鱼六斤听着相当刺耳。白了藏不住话的尤蜜一眼,怪他一回来就揭短。 尤蜜假装不知,气定神闲喝茶吃点心,看也不看鱼六斤。 鱼六斤这台柱子回来了,封石榴自然心情大好。递给鱼六斤一块西瓜,“又沙又甜,好吃。” 鱼六斤接过来又放下,这口气还是不顺。 “哎呦,你还真生气呀?”张氏把点心碟子统统划拉到鱼六斤跟前。尤蜜伸出的手晾在半空,搓搓手指,无奈的缩了回去。 “玉儿啊,摔了头,以前的事不大记得了。她都不缠着我说故事了呢。好赖她还认你是六斤哥哥,知足吧。”张氏边叹息边失落。以前玉儿最爱听她说些江湖上的轶事奇闻,现在连提都不提,跟没这档子事似得。 “不是吧?” “不是吧?” 鱼六斤和尤蜜异口同声问道。鱼六斤关心担心兼且心疼。尤蜜则是同情怜悯外带淡淡的伤感。玉姝不通音律就罢了,这回还失忆了,以后可怎么办呐! 问明白前因后果,鱼六斤忧心忡忡的问张氏:“他会不会怪你呀?” 张氏答不上来。要说一点不怪,肯定不通常理。要真怪罪,她可担不起。这颗心放下不久,又悬起来。 封石榴瞟了张氏一眼,就知她想些什么,连连摆手,宽慰道:“不会、不会。小孩子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忘就忘了。咱们就当她今年刚一岁嘛!” 尤蜜差点喷茶,觉得可笑又可气,摇头轻叹道:“哎,女人呐,就爱自欺欺人。” 张氏愈发紧张的耸起肩膀。鱼六斤也赶紧为她宽心,“石榴姐说的对,就当玉儿一岁吧。” 尤蜜摇晃的脑袋停不下来,“哎,想不到优人与女人都是如此。啧啧……” 三个人六只眼,齐齐看向尤蜜。张氏怨怼,鱼六斤愤愤,封石榴责怪。 尤蜜从他们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去,抿抿唇,轻笑道:“要不我也出分力,做一首新曲子奏给玉姝听,说不定听过后连三岁前的事儿都能想起来呢。” “新曲子?哈哈!恐怕得等到玉儿及笄呢。”封石榴打击的很彻底。 “你俩就跟贴错了的门神似得,她能搭理你?”鱼六斤一脸鄙夷。 “或许,死耗子也有撞上好猫的时候吧……”张氏认认真真说尤蜜是死耗子的样子,特招人烦。 一团黑云罩在尤蜜头顶。四个人中,他年纪最小,提出的建议,其他三个多数都是泼冷水。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堪了。 乞巧,乞巧,哪个女孩子不想心灵又手巧呢。尤其传习所的女孩子。 “管事伯伯买了好多乞巧用的东西呐。”苏荷掰了半块醍醐饼给玉姝,兴致勃勃的又道:“去年槿园树上挂满了绢花,点了好多好多盏灯,今年呀,肯定布置的更好看呢!” 第十九章 蜜哥哥 玉姝笑而不语,静静听着。对她来说,苏荷叨念的这些闲事,新鲜有趣。以前七夕,自己是怎样过的呢?玉姝想了想,又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玉姝不禁灰心的悠悠轻叹。 苏荷见她叹气,歉疚道:“我说这么多,闷坏你了吧?” 玉姝赶紧摇头,“我爱听。” 闻言,苏荷咯咯的笑,就势把手里那半块醍醐饼也递给玉姝,拍掉指尖碎屑,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沈娘子很在意乞巧。”苏荷眸光熠熠,“咱们先拜仙再赛巧吃巧果,热闹极了!到时,你要穿最漂亮的新衣裳,乞巧是咱们的大日子……” 乞巧不只是传习所的大日子,也是永年县的大日子,从七月初一这天,宝叶胡同的街市就成了乞巧市,卖些乞巧的应用之物。 朝早,玉姝穿戴好了,张氏端上一碗茶泡饭,“对不住玉儿,阿娘光顾着和面做巧果儿,来不及做早饭了,将就吃点吧。” 隔夜饭泡上刚刚烹煮的神泉小团,饭尖放一粒酸酸甜甜的梅干,简单清淡又开胃。玉姝并不抱怨,乐呵呵坐下开吃。张氏在旁边坐下,开始叨念,“衣裳现做来不及了,我带你去成衣铺买,首饰嘛,我找出几件,怕你戴着显老气,要不我去熙熙楼给你借两套来。你说呢?” “阿娘,不用那么麻烦。我不爱戴首饰。” “这孩子,别人都戴你不戴?你不爱戴旧的,就买新的,咱家置办得起。”张氏把心一横,信誓旦旦道。 玉姝没想到张氏对七夕这样上心,赶紧推却,“不用买新的,要不就去借吧。封老板用的不会差。” “那你下了学直接来熙熙楼,阿娘在那等你。”首饰定下了,张氏心神稍定,又开始不安,“呀,那咱们明儿去买衣裳?早预备好了,我也就踏实了。” 张氏忙前忙后,收拾这个打点那个,玉姝觉得这日子过得特别有滋味。不过,这才初一,看来还得再吃几天茶泡饭呢。 下了学,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撩开,鱼六斤探出头来喊,“玉儿,快上来。” 玉姝笑着答应,走了过去。 随后而出的陶四娘见状,不屑的撇嘴,“哼,残废配侏儒,正好一对儿。” 鱼六斤浅浅笑道:“长舌妇能入宫,当真奇闻一桩!”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话一出口,陶四娘脸色大变,气的直翻白眼,哆里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话功夫,玉姝也坐稳了。鱼六斤对老包说道:“走了,再不走被人讹上可不得了。”说罢,仰头大笑。 高头骏马撩起四蹄,绝尘而去,鱼六斤恣意的笑声久久不散。 鱼六斤笑够了,转头拿出块红绫馅饼递给玉姝,“吃吧,你权当她放屁,别往心里去。” 玉姝确实饿了,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吃,边吃边说,“高兴时逗逗她也蛮有趣。” 闻言,鱼六斤又仰头大笑,抚着玉姝黑亮的额发,“玉儿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前头赶车的老包听见,也插言,“小娘子这就对啦!管她电闪雷鸣,咱们呐就是艳阳高照。驾——” 到了熙熙楼,封石榴、张氏还有尤蜜早在容舍等候多时。玉姝一进来便规规矩矩行礼,封石榴好听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好孩子,快过来我瞧瞧。”灰裙素雅,鬓边仍是一朵白玉缅桂花。 “这孩子越长越水灵。等及笄的时候,该比我还高了呢。”封石榴边比划,边对张氏说道。 玉姝以前跟尤蜜不怎么能合得来。对于这种话题,尤蜜从来不发表意见,他只对张氏带来的巧果感兴趣,茶水就着,吃了一个又一个。 张氏、封石榴和鱼六斤三个人像是给出嫁的女儿选头面一样,仔细慎重又很严肃的帮玉姝参详。 “这套红宝石的不好,太隆重。”鱼六斤小郎快手快脚撤下一套。 “怎么还有祖母绿?又不是地主婆乞巧。”张氏又撤下一套。 封石榴横了尤蜜一眼,“叫你拿几件漂亮的,你怎么专挑不适合玉姝的?” “我又不是女孩子,哪懂这些啊?”尤蜜委屈的不行,嘴里喷着点心渣,急急辩解。又红又绿的还不够漂亮呀?那什么样的才算哪? “也不是呀,这个好看啊。”玉姝从一堆首饰里拿出条珊瑚珠流苏璎珞,笑着说:“蜜哥哥有眼光。” 其余几人纷纷惊诧,蜜哥哥?是在叫尤蜜吗? 尤蜜更是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以前玉姝对他的称呼就是简单直白的“尤大哥”。蜜哥哥,还挺顺耳的。 玉姝自顾自戴璎珞的当儿。其余四人迅速交换了眼神儿。 “玉儿嘴甜啊。”第一次被认真对待的尤蜜,眸中含笑。 “哎,她开始喜欢尤蜜了。”鱼六斤不免又失落几分。 “她不听我说故事了,不过,她给我买豆花吃。”张氏有女万事足。此消彼长,无所谓。 “蜜哥哥,呵呵,也不怕齁着你?”封石榴破天荒的白了尤蜜一眼。 玉姝戴好,问张氏,“阿娘,好不好?”张氏赶紧收回还在交流中的目光,转过头,认真看看,“好!好!我玉儿长得好,怎么都好看。” 封石榴扁扁嘴,拢拢并不凌乱的鬓发,没做声。 玉姝冲封石榴甜甜笑道:“封老板的首饰件件精致又漂亮。” 封石榴眼睛眯成一条缝,玉姝以前性子木讷,说话冲,现在乖巧讨喜又会哄人。这么看来,失忆也不一定是坏事。 首饰挑好了,封石榴和鱼六斤非留张氏母女吃饭。他俩早就吩咐厨房做几道清淡的小菜。鱼六斤和尤蜜趁饭前做些准备功夫。封石榴去厨房交代晚市菜色。张氏忙了一天精神不济,歪在屏风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玉姝一个人闷的慌,趁张氏睡着,出去透透气。 这里原是简家大宅里的金果园。大大小小、姿态各异的银杏树随处可见。待到深秋,金叶遍地,与交错园中的亭台楼阁交相呼应,赏心悦目。 简家落魄后,简秀才的父亲便把家宅一点点分拆开卖。几经易手金果园两三年前被封石榴买下。她将这里稍加改建与熙熙楼连通,乐工、优人们排演、换装之处为韵舍。居处为容舍。 第二十章 小月来了 玉姝从容舍出来溜溜达达来到韵舍,舍前几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枝伫立那里。一架凤首箜篌孤零零于树荫之下。 左右无人,玉姝迈步过去席地而坐,左手撩拨琴弦,音色清丽柔美。随意抚弄几下,玉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熟悉的曲调,手上便不由自主的弹了出来。 因是单手,相对双手弹奏显得孤清。玉姝细细品味。这曲子似乎是一个人的独白。他的过往艰难困厄,对未来却充满希冀。他的忧愁与烦恼,他的不甘与无奈。他的心很苦、很苦。随着弦乐声声,玉姝越来越体会到他的痛楚与悲怆。他或许历经生离死别,或许背负国仇家恨。 终于,玉姝痛到难以承受,不经不觉间,双颊已是泪痕交错。放开箜篌,无力瘫坐片刻,玉姝起身疾奔回容舍。 待玉姝踪影全无,有人自树后缓缓踱出,干燥修长的手指在箜篌上轻轻拨弄之余,喃喃自语:“妙哉!妙哉!” 熙熙楼的厨子,做清淡小菜很拿手。上菜时,铜锤特意跟过来向封老板与张氏道谢。铜锤来在熙熙楼当学徒不长时间,可瞧着人稳重许多,隐隐约约的,张氏从铜锤眉宇间看出他成年后的样子。 张氏睡过一觉,胃口特别好,吃嘛嘛香。 玉姝安安静静吃饭,不言语。 鱼六斤觉得玉姝仪态比以前好太多。颈直背挺,夹菜吃饭,不疾不徐,一板一眼。若是能手端饭碗,简直都可以做样版范例了。 吃到一半,范掌柜在外头轻声叩门,“封老板,季乐师说要辞工……” 闻言,封石榴、鱼六斤还有尤蜜皆是一惊。 季乐师在熙熙楼做了快两年,怎么突然要走?封石榴顾不得饭吃一半,拉开门随范掌柜匆匆而去。 鱼六斤和尤蜜也没什么心思再吃。尤蜜更为郁郁。他跟随季乐师学习羯鼓一年有余,这么大的事,季乐师竟然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如此这般,张氏和玉姝也不便久留,告辞离开。 后来,玉姝得知,季乐师还是在七月初三那日清早出城走了。有人说他往京都方向去了,也有人说他要去北魏。到底去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要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说季乐师羯鼓是一绝呢。我都没来得及听,他就走了。”苏荷无比惆怅,“哎,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听了。” 玉姝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递给她一串洗好的葡萄,“这串特别甜,你吃。” 苏荷笑眯眯接过。 艳阳当空,二人躲在槿园里的大槐树下,阴阴凉凉,舒适惬意。因玉姝手有残疾,沈娘子特许练琴时间由她支配。大多时候,她都跟苏荷吃喝谈天。偶尔也用用功,边吃喝谈天边练习绣花。 “阿娘说,封老板新请的乐师更好,到时我带你去熙熙楼听,好不好?” 闻言,苏荷眸光一亮,连连点头,笑着说,“呀,这也算塞翁牵马了吧?”揪下一粒葡萄放进嘴里,香甜甘美,果汁四溢,忍不住称赞:“真甜呀。”递回玉姝跟前,说:“你也吃。” “塞翁失马呀。”玉姝纠正。踢毽子、放纸鸢、抓羊拐、剪窗花、捏花饽饽没有苏荷不会的,就是不爱读书写字。 苏荷经常说错,早就习以为常,脸都不红,嘻嘻一笑,道:“哦,我记住啦。” 秋意渐浓,天空湛蓝,偶有几朵白云懒散飘过。黏腻的夏风被清爽的秋风取代,吹在身上沁着丝丝凉意。 寸寸光阴悄然而逝。身旁的苏荷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玉姝含笑看她,说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玉姝感知到岁月静好,人情温暖。 与此同时,崇德书院三迁堂里,学子们执笔端坐,默写《离娄》。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卫顼写到这句,似有所感悟,小声念了出来。蘸墨的功夫,不经意抬头透过花窗看那浮云,心想,不知这云经历过几多美景,才飘忽至此。若它懂书写,必是举世无双之悠游记录。 卫顼不禁轻笑,落笔继续写道:“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 七夕这日,传习所内所有人都隆重装扮,就连崔管事也应景的换上宝蓝暗金团寿纹衫子。简秀才没有闲钱做新衣,仍是洗的发白的青衫。不过,精气神儿提的足足的,跟以前的他判若两人。 傍晚,沈娘子在槿园设下香案,摆满供果带领一众人拜巧。拜过后,沈娘子与邱善善等女先生们回处所吃酒玩乐。 女孩子们在槿园散开,要好的凑在一起赛巧。多日未见的秦十一娘也来了。她一出现,女孩子们便围拢过去,叽叽喳喳问长问短。 “十一娘,你这金镶玉镯子好看,是沈宏阁的吗?” 秦十一满面春风,笑答,“不是呀,大伯从燕州捎来的。沈宏阁的好贵呢。”她嘟起嘴,娇俏可人。 陶四娘像只高傲的小公鸡,扬首伫立,不似以前那般追捧秦十一娘。 玉姝头梳垂练髻,身着缃色衫裙,嫣红抹胸,姜黄丝绦,颈戴珊瑚珠流苏璎珞,衬得她比朝早艳阳还要明媚。 玉姝亲手做了一个跟苏荷一样眼睛圆圆,穿水绿衣裳的布偶送给她。 苏荷喜欢的紧,抱在怀里不撒开。她回给玉姝的是一对绢花。鸽卵大小的栀子花做了三层花瓣,花心以黄晶点缀,再用合香熏过,不止好看还很好闻。玉姝将其一边一个插在发髻,笑得合不拢嘴。 俩人身在高处,能将槿园美景尽收眼底。正如苏荷所言,今天的槿园宛若人间仙境。树枝上点缀各色绸缎制成的妍丽花朵,每隔三五步便是一盏彩灯,与少女灿烂的笑脸交相辉映,更显喜庆。 玉姝的目光却被槿园入口,一个略显慌乱的人影吸引过去。 那人怎么越看越像…… “张小月?”玉姝低低惊呼。 苏荷怀抱布偶犹自欢喜,垂首问道,“嗯?谁?” “张小月呀。” 可不就是张小月!她目的明确的直奔秦十一娘而去,还未站定,人已跪倒,“十一娘,我求求你,救我阿娘一命吧!”凄厉的哭喊声突如其来的打扰了这良辰美景。 第二十一章 我是明月 张小月一头青丝简单归拢在一处,用簪子别上,衫裙灰扑扑的,绣鞋都看不出本色来。她瘦了,显得眼睛更大了,眸中惶惶且戚戚,锐利已不再。她膝行几步来在秦十一娘面前,再求:“十一娘,念在我们有同窗之谊,求求你救我阿娘吧。”她的落拓与十一娘的光鲜对比分明。。 尤其自张小月身上散出的那股汗臭味,令秦十一娘蹙起眉,嫌恶的掩住口鼻。 张小月尚且不觉,眸中盈泪,试图抓住秦十一娘的裙摆。 秦十一娘惊叫一声,连连后退,边退边喝斥,“你这是做什么?你阿娘的案子是廖知县判的,我哪有本事救她?你快走吧,快走吧!别再来缠我。” 苏荷看的既心酸又解气,对玉姝小声道:“哎,她也有今天呐。” 身旁静静的没人回答,苏荷纳罕,转头一看,空空的,赶忙抬头去寻,就见玉姝一溜小跑朝张小月奔去。 苏荷又气又急,心中暗道,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这傻子干嘛去!想了想,怕玉姝吃亏,只得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十一娘真帮不了你。要不,你随我回家吧,也好有个照应。”毕竟二人还有亲戚这重关系在。玉姝若一直旁观,没有任何表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张小月目光骤然凌厉似刀,戳上玉姝的脸,恨恨道:“你这扫把星,都怪你,阿娘才会下狱。用得着你来猫哭耗子多管闲事?”说话功夫,骤然起身就要来打玉姝。 亏得苏荷眼疾手快,拽着玉姝倒退几步,就势把她挡在身后,喝问小月,“你这人,真不识好赖,玉姝想帮你,你还打她?” 张小月眸中热泪顿时奔涌而出,哭嚎:“她帮我?我家如此凄惨都是她害的。她先克死我阿爹,又克阿娘吃官司,剩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她就是专门克人的扫把星!” 经她这一闹,槿园里早乱作一锅粥。 崔管事和简秀才得了信儿,急急从外边跑来。 “哎呦,小月啊,今儿这等好日子你就别闹了,赶紧回家吧。”崔管事擦擦满头大汗,柔声劝慰。 张小月闻言,哇的大哭,“家?我哪还有家?” 崔管事是个老实人,本就不善言辞,被张小月这一问,张了张嘴,愣是没能再说出话来。简秀才酸气十足的在一旁摇头晃脑,“小娘子此言差矣。你与玉姝……” “滚!”张小月迫不及待的将一腔怒火全都撒到简秀才身上,使尽全力喝止。她眼中满是狠戾,索命厉鬼一般。 简秀才肩膀抖了抖,退到崔管事身后,才结结巴巴的又道:“子、子、子曰……” 崔管事苦着脸拍拍简秀才搭在他肩头的手,“行了,行了,消停吧,别曰了。” “张小月,传习所不是你撒泼骂人的地方。”沈娘子糯糯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崔管事放松的舒了口气,简秀才端着的肩膀耷拉下来,秦十一娘也终于有心情用帕子印干额上的汗珠。看热闹的赶忙分开两旁,给沈娘子让路。 这趟来,张小月早就豁出去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句句讨好求饶。她闷哼一声,毫无顾忌的与沈娘子对视,道:“撒泼骂人算什么?一把火烧了你这传习所又能如何?把你们这些虚情假意的无耻之徒,全都烧死!” 张小月眸中戾气满满,在沈娘子、苏荷、秦十一娘脸上逐个扫过,最后死死盯住玉姝,一字一顿,“尤其是你这扫把星!你死一万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张小月,你休要一错再错。国有国法,你阿娘的案子,按律当斩。秦十一娘没有本事左右律例。”沈娘子缓步来到张小月面前,语调和缓下来,“若你愿意,可以留在传习所继续学习。学成后,做绣娘也能养活自己。” 张小月把目光转向沈娘子,冷笑道:“留下?我才不会留下来任你们羞辱!”恨恨瞪了沈娘子一眼,举手盟誓,“我张小月对月起誓,有生之年,必叫你们加倍偿还我所受痛苦!”说罢,冲开人群一溜烟小跑出了槿园,一如她来时那般匆匆。 她这一闹,大家也没什么心情乞巧,早早散了。 鼓打三更,夜凉如水。 有一纤细人影伫立于传习所外墙之下。她已在此许多时候,身子瑟瑟发抖。却仍是固执的站着,不肯离去。 “哼!你们一个两个都该死,该死!”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火石,低声喃喃着。满腔怒火自她那对充满戾气的眸子汹涌而出,似能将这静谧秋夜燃烧殆尽。 “哎,你这又是何必呢?”浪声浪气的京都口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惊得她身子一震,狐疑着转过头看那人样貌,目光交投之际,她的心倏地停顿,不知该如何跳动。 舒朗半月下,他双目璀璨过夜空星子。轻易就能够令人失了魂魄。 “张小月,你这又是何必呢?”独孤郎面对热烈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大大方方任她观赏。 “你、你怎知我的名字?”张小月双颊火烧火燎,“你、你是谁?” “我?我是明月。”独孤郎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回答。 “明月?”张小月呢喃着,抬头看向夜空半月高悬。猛地想起,她叫小月,两人算是同名了吧。这样一想,面颊愈发滚烫起来。 “小月,不要再执着前事,好好过以后的日子才是正经。”独孤郎一本正经劝慰别人时,温煦有礼,相当有说服力。小月二字,自他口中说出,尤其悦耳。 “我、你、你怎知我要做什么?”小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将紧紧攥着火石的手掩在袖管中。她也知道,凭一颗火石,做不成什么。她单纯的想,吓唬吓唬她们也能出气。可是,站了这许久,张小月根本不敢放火,她害怕极了。 张小月第一次意识到,恶人比好人更加难做。 第二十二章 乐师丁卫 独孤郎趁她愣怔的当儿,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留在永年县做些小生意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够你花用一阵了。” 张小月双目骤然明媚,又骤然失色,“那你呢?” 独孤郎被她问的一怔,薄唇轻抿,“我?过几日就要回京都了。” 张小月眸光黯淡,对独孤郎的热情也渐渐湮灭,低低应了声,抓过钱袋,搂在怀里,暗自欢喜。 二人陷入尴尬的静默中。 良久,张小月仰起脸,再看独孤郎时,羞怯全消,“你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独孤郎在心底长叹一声,无语转身离去。若他此时回头,一定会看到张小月唇畔那抹讥诮冷笑。 独孤郎大概忘记了,一个人的本性,不会轻易改变。那是独孤郎永远无法与之交流,无法左右的,行走世间留下的执念。 张小月望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独孤郎,顺手撇了火石,就势蹲在墙根,把钱袋搂的更紧。有钱了,她也可以去京都,找宁庸。 转念又一想,找他又有什么用?阿娘以前只不过是他家婢女,现在是犯妇,就连秦十一娘都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何况宁家? 应该想办法过好以后的日子才是。阿娘秋决后,她便是孤女了。总得为以后细细打算才是。 张小月终究忍不住眼眶酸涩,重重吸了吸鼻子也没用,泪珠仍旧翻滚而下。 她,是孤女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 “哭哭啼啼做什么?”有人在张小月头顶喝斥。 张小月抬头,泪花蒙了眼睛,看不清。反手擦干眼泪再看,不由得心头一紧。 这人好大的煞气。 即便他衣着平常,即便他长相普通,还是掩藏不住他的煞气。 “谁欺负了你,你就该欺负回去!他不叫你好过,你也不能叫他好过!” 张小月对他所言深深认同,忍不住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对!” “我帮你!” “我跟你走!”张小月毫不犹疑,脱口而出。 七夕过后,张小月仿佛晨间露珠一般,在永年县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娘,她不会承你的情,何苦要去。”玉姝有点心疼张氏次次去大牢送吃食送衣裳,钱氏次次都没好脸对她。 张氏把饭菜摆进食盒里,浅笑道:“我这么做不是为她,而是为自己呀。”轻叹一声,“她也是个可怜人。”临了,又放壶白酒进去。 玉姝有心再劝,想想还是作罢。只要张氏高兴就好。 “玉儿,一会儿六斤来接你去熙熙楼。我跟石榴说好了,你去她那吃晚饭。等我回来再去接你。” 封石榴好像对张氏这个缝衣匠特别关顾,家里有事都会帮忙照顾玉姝。玉姝也爱去熙熙楼观察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揣度他们的过往经历。 鱼六斤每次见玉姝都会给她带一块红绫馅饼。玉姝每次都认认真真吃光。她听张氏提起过的,鱼六斤与他妹妹因一块饼失散。 鱼六斤出身农家,原姓吕。那年,他家乡闹鼠疫。父母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到最后,剩下他跟妹妹两人。他当时十一二岁,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领着妹妹回隔壁县的外婆家。说是隔壁县,也有七八天脚程。 因他是侏儒,外婆家的人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舅母甚至还撺掇他娘把他扔了了事。鱼六斤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愿回去,可妹妹跟着他早晚要饿死。封村令解除当日,鱼六斤就带着妹妹上路了。 行至半路,妹妹无意间看见一位富户人家的小娘子吃红绫馅饼,就吵着闹着非要吃,妹妹刚十岁,半饥不饱许多天了。可红绫馅饼哪是他们这种人能吃的起的。 一个侏儒加一个当街哭闹要饼吃的孩子,有人讥笑,有人心疼。笑过了,疼过了,也就算了。 鱼六斤想尽办法都哄不好妹妹,丢下一句,“哥哥再不管你了!”拔腿便走,头也不回。 以前他这样做,妹妹会在他身后远远缀着。等觉得他不生气了,再快跑几步追上来。兄妹俩和好如初。 那天…… 鱼六斤拐过一个街口,偷偷往后看,哪有妹妹的人影。鱼六斤慌了,回去找,也没找到。 他把妹妹弄丢了。 老包赶车赶的很稳,玉姝边吃饼,边道:“六斤哥哥,简大叔说,该放下的事终究要放下。有些包袱不能一辈子都背着。” 鱼六斤诧异,“诶?” 玉姝舔了舔嘴唇,笑吟吟又道:“他还说,别什么事都责怪自己,否则你活得辛苦,别人也跟着辛苦。” 鱼六斤听着听着,眼里蓄了泪,喃喃道:“那样迂腐的人,说话还一套一套的。行了,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顺了顺玉姝黑亮额发,问:“下次,给你买煎豆腐,好不好?” 玉姝摇头,“不好。豆腐铺旁边有糖渍金桔卖呢……” 玉姝一本正经讨零食的模样逗得鱼六斤开怀大笑。 老包嘴角含笑,扬起马鞭,“驾——” 马车快到熙熙楼门口,老包猛地勒住缰绳,焦躁喝问:“这谁啊,弄个鸟挡路?” 车里俩人被晃得身子一歪,鱼六斤忍不住责备:“老包,当着玉儿的面,说话注意点,别那么粗鲁。” 老包苦着脸,“没有呀,真的是个鸟。” 鱼六斤咦了声,挑起车帘,路中间赫然摆放的一只大竹篓里有一只丹顶鹤。这会儿正歪着脑袋好奇的左右张望。 “这谁啊?弄个鸟挡路?”鱼六斤高声喝问。 话音刚落,熙熙楼里有人急匆匆一溜小跑出来,边跑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的!我的!这就拿走,这就拿走!”快手快脚捧起竹篓,一溜烟儿又跑进熙熙楼。 “他谁呀?”鱼六斤盯着那人背影自言自语。狐疑着下了车,穿过天井一路来到韵舍。刚一进去就见封石榴拢拢并不散乱的鬓发,对藤垫上盘膝而坐的一众乐工们笑眯眯介绍,“这位是新来的乐师,丁卫。” 第二十三章 吃蟹 丁卫? 鱼六斤上上下下打量。不过十八九岁,生的唇红齿白,发若墨染,竹绿薄衫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腰系墨绿细带,佩一块莹润白玉。 或许是在竹篓里窝的太久,丹顶鹤的长脚有些发软,倚在徐卫腿边,黑豆似得眼睛盈盈亮亮。 鱼六斤在角落站定,刚想问他擅长哪种乐器。丁卫食指顺顺仙鹤长喙,道:“它叫绮罗。”声音富有磁性,语调却软软绵绵好似柳絮,飘飘悠悠的吹进人耳中,痒酥酥的。 绮罗? 立在门口的玉姝也好奇的打量丁卫。从他给仙鹤取名的套路来看,这人跟简秀才对脾气。 丁卫!丁卫? 尤蜜眸光一亮,“呀!就是作《大合蝉》的丁乐师吧?” 乐工们这才恍然大悟。 “喔!丁卫丁乐师呀!” “丁乐师,近来可有新作?” 乐工们不再拘束,七嘴八舌和丁卫攀谈起来,场面顿时热络不少。 封石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因为季乐师擅长羯鼓,所以封石榴就一定要找比季乐师更加出色的。 丁卫浅浅而笑,一一应答。 “新曲子嘛,正在写……” “哦,我用黄檀鼓槌……”笑容温润舒朗,没有半点负担,从心底里笑出来的模样。莫名其妙的,玉姝想起简秀才,他的笑总是涩涩的,叫人心疼。 封石榴心满意足的看着跟众人打成一片的丁卫,长舒口气缓缓行至门口。牵起玉姝的手,柔柔问道:“你阿娘拿了许多好吃的去看钱氏吧?” “是啊。” 封石榴叹息,“哎,兰芬就是这样不负天下人的性子,活得苦呢。玉姝千万别学她,知道吗?” 玉姝摇头,“阿娘做事对得住自己的良心,怎么会苦呢?”一转头,看见铜锤端一大盆鲜鱼从后门进来。脚上趿着木屐袖管挽到手肘,胳膊上沾了几片亮闪闪的鱼鳞。黝黑的脸膛上薄薄一层汗珠。 他向封石榴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又朝玉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 封石榴眉头微微蹙起。晚市要用的鲜鱼应该未时送到,今天定是那鱼贩晌午贪杯来迟了。铜锤原想过来跟玉姝聊上几句,见封石榴似乎不悦,便端着木盆往后厨一溜小跑而去。 封石榴不止一次听方大厨称赞铜锤,说他腿脚勤快,干活麻利。可巧,他有个远房侄女跟铜锤年纪正相当,托人一打听知道铜锤有两个专吸娘家血的姐姐和事事拎不清的亲娘,也就断了这念头。 七夕过后,秋意渐浓,河蟹肥美。 秦十一娘的姐姐十娘被花鸟使选中。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秦十娘生母是贱妾,怎么会选她……”苏荷递给玉姝一只蟹,继续说道:“你说十一娘这下还不如陶四娘了呢,她不得憋屈死了。” 初秋日头烈过仲夏,玉姝跟苏荷不爱待在槿园了。传习所的大厨房,成了她俩消磨时间的又一个好去处。 这个时辰,厨娘歇晌。传习所里静谧安详,间或几声从福佳堂传来不在调上的琴音,惹得玉姝抿嘴偷笑。她接过来,边剪蟹脚,边笑说:“这就是你说的塞翁牵马呢。” 苏荷佯怒,“就你记性好,说错一次能记一辈子!”话音未落,噗嗤一声乐了。 玉姝促狭的挤挤眼睛,“哪记得了那么长时间,顶多也就三五年吧。” 二人仰头大笑。 笑够了,玉姝正正颜色,“后宫佳丽如云,谁又能保证圣宠不衰呢?若得配良人,兴许比入宫好吧。”掀开蟹盖,“哇,这蟹肥呀。” 苏荷给玉姝添了几勺红醋,反问:“怎么没有?柳贵妃不是一直受宠吗?” 柳贵妃…… 玉姝认真回想回想,没什么印象。离自己的生活那样遥远的人,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说起来,沈娘子与柳贵妃还是手帕交呢。” 玉姝挑眉,“哦?” 苏荷诧异玉姝竟然满面茫然,“这事你不知道?” 玉姝摇头轻笑,苏荷也不再说话,两人专心致志拆蟹吃蟹。 一只蟹下肚,玉姝将蟹壳拼成整蟹模样,这才心满意足的捧起温热的姜茶。转过头,向门外看去。 碧空如洗,绿意葱茏。没有了夏日的闷烤,却独有秋天的炙热。沸腾蝉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蟋蟀撩扰。 玉姝重重呼出胸中浊气,吸入丝丝沁人凉甜。身之所处,仿佛游离于红尘之上的世外桃源。 这日子,美啊! 崇德书院,三迁堂。 下晌正是犯困的时候。楚夫子手握书卷,脑袋耷拉在胸前,一个盹儿接一个盹儿。 有时,楚夫子看似睡着,其实醒着。趁他打盹儿,偷懒耍滑的学生无一例外,被罚抄书抄的手软。 难搞的夫子,教出一群不敢有片刻怠慢的学生。此时全都盘膝而坐,默默读书。 卫顼捏捏酸疼的大腿,眸光瞟向窗外长空。 湛湛蓝天,芳草暖阳。正适合郊野秋游的天气!哎,辜负这大好时光了呀! “卫顼!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楚夫子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在头顶响起,不怒而威,丝毫不见迷蒙之态。 其余学生长长舒了口气。 卫顼身子一凛,赶紧收回心神,朗声应道:“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苏荷瞧瞧玉姝拼凑的漂亮干净的蟹壳,再看看自己面前歪歪扭扭的一堆,既羡慕又佩服的由衷赞道:“玉姝,你好厉害啊。”确实很厉害,她双手并用都比不过玉姝单手。 “嗯?”玉姝看向苏荷,一时没明白她何出此言。 苏荷努努嘴,“你阿娘教你的吧?” 玉姝愣怔,类似这种小事,她并不在意是之前就会还是之后才懂,胡乱应了声,便把话题转开,“熙熙楼新来的丁乐师后日首演,想不想去?”抿了口姜茶又道:“六斤哥哥说他做东。” 苏荷眸光骤然一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答应:“好啊、好啊。” 第二十四章 桃吉 待到散学时,与卫顼交好的冯浅春和林靖嬉皮笑脸凑过来。 冯浅春大力拍上卫顼肩头,“卫五,你行啊。被夫子抓正着还能不慌不乱。” “侥幸罢了。”卫顼想想也很后怕,夫子问的恰巧是他背的最熟的那段,若不然这会儿正罚抄呢。 林靖性子沉稳,不似冯浅春大大咧咧,“你想什么那样入神?” 卫顼面上一红,浅浅笑道:“我在想秋游……” “等望日考完试,咱们去仙女湖游玩,如何?”林靖提议。 冯浅春摇头,“何必等?后日我请你们去熙熙楼。听说他们新请的乐师不错,叫什么卫来着?” 听到卫字,卫顼本能追问:“什么卫?” 冯浅春仔细回想,“哦!哦!姓丁,叫丁卫。瞧我这记性。《大合蝉》就是他作的……” “什么?”卫顼眉头扭到一处,“丁卫?” “是呀!是呀!你也听说过他,对不对?”冯浅春献宝似得,又道:“他现在风头正劲呢。熙熙楼的老板娘真有一手,能请到他……” 眼见这事就要敲定,林靖忙阻止,“不妥!不妥!私自下山夫子要罚……” 崇德书院位于永年县城东明阳山,依山而建,风景极佳。除非休沐或夫子准许,学生不能下山。 冯浅春笑的贼兮兮,压低声音,贴着林靖的耳朵说道:“放心吧,我都偷偷下去好几次了。” 林靖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冯浅春愈发得意。 别看冯浅春行事不羁,最不耐烦规矩管束。可他出身书香世家,父亲冯康任国子监司业。 “后日十三,咱们望日考试,来不及温书!”林靖眉头拧成川字,惴惴道。 冯浅春向来贪玩,一听温书脑袋都大了,“嗐!温什么书?哪有心思?”他又重重一拍卫顼肩头,“怎么样?去不去?” 卫顼重重应道:“去!” 卫顼祖父是定远侯卫擒虎,满门忠义。卫顼虽是嫡次子,可跟他大哥一样也是卫擒虎亲自教养的。 而他林靖,地地道道的寒门学子,能进崇德书院实属不易。课业林靖不能疏忽,素友更加不敢怠慢。 “去、去吧。”林靖一颗心怦怦跳,还是斗胆应下了。 这日傍晚,熙熙楼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玉姝带苏荷去往三楼雅间,边走边讲些鱼六斤和尤蜜的趣事。 “季乐师走后,蜜哥哥再不碰鼓槌了,开始苦练胡琴了。六斤哥哥说他这样朝秦暮楚,很难学有所成……” 苏荷对蜜哥哥和胡琴都不感兴趣,她关心的是,“学有所成我知道,朝秦暮楚什么意思呀?” 玉姝没想到苏荷如此好学,乐呵呵为她解惑,“意思就是……” 上到二楼,正撞见怀抱红木盒下楼的桃吉,便问他:“六斤哥哥呐?还在准备?” “嗯。今天师父开场,丁乐师压轴。所以忙碌些。”桃吉也是侏儒,性子跟鱼六斤一样,乐观开朗。说话间,桃吉向玉姝微微欠身,继续往下走。鱼六斤虽已收他为徒,可还没正式传授技艺,现在只能帮忙搬东西打下手。 苏荷好奇的指着桃吉抱在怀里的红木雕花百宝盒问,“那什么呀?” “哦,是六斤哥哥变戏法用的。”玉姝心不在焉的说道。目光追随桃吉矮小的背影而去,桃吉抱着百宝盒又要注意脚下,略显吃力,甚至肩头都有些微微颤抖。 因是侏儒,七八岁时家人把桃吉卖给舞平班,做些暖场功夫,供人娱乐,四海为家。没几年,舞平班散了,桃吉流落到永年县,被鱼六斤收留。 玉姝刚一推开雅间的门,紫笋茶香扑面而来,桌上摆满了各类瓜果茶点,当她俩贵客一般招待。 这会功夫,楼上雅间,楼下散台陆陆续续客满。 冯浅春、卫顼和林靖三人来到雅间,刚刚坐定,茶博士不等招呼便给他们斟上渠江薄片。 林靖未饮先赞:“嗯,好茶,好茶!” 冯浅春偷跑下山都是来熙熙楼捧鱼六斤的场,这会儿像在家一样无拘无束,“我点的醋芹、鱼鲙、凉拌昆布、玲珑牡丹鲊、玉井饭还有一壶郎官清,包你们吃好喝好。熙熙楼磓子做的也好,来一碟?” 卫顼心不在饮食,看向楼下舞台,焦躁的问:“那丁卫现在何处?” “瞧你,急什么呢?你且吃些喝些,轮到他时,不用你寻,自会出现。”冯浅春递给卫顼茶杯,“渠江薄片,尝尝。” 卫顼接过,一饮而尽,没品出茶味,只觉得心火更盛,随口便说:“不好!不好!” “不好?”冯浅春挑眉,想要再说,林靖踱了过来,慢条斯理道:“并非茶不好,是他心不在焉。别管他……”一转头,饭菜上桌了,“来,咱俩吃。” 只要有吃有玩,冯浅春立刻眉开眼笑,抄起筷子大快朵颐。 “磓子好吃!”苏荷嘴里塞得满满的,由衷赞道,“栗子馅的呐!真香甜!” 玉姝笑着给苏荷又夹几个,看着她吃。苏荷也给她夹,“你也吃呀。” 玉姝摇头,“你吃。” 苏荷知道的,除水果之类,玉姝对甜味并不偏爱。也不再多劝,一个接一个吃的畅快。 楼下人声渐渐消退,玉姝转头望去,就见尤蜜怀抱胡琴上到舞台。 或许是不想抢了丁卫的风头,尤蜜特意换上对他而言相对老气的黛蓝衣衫。反衬得他面若敷粉,唇赛丹朱,气质沉静安宁。 惊艳呀! 苏荷忘了咀嚼,黑亮杏眼定定盯住尤蜜一举一动。仿佛这世间颜色,唯有尤蜜。 “那就是蜜哥哥。” 苏荷才想起嘴里还有嚼了一半的食物,胡乱嚼几下咽了,弯起眉眼,自言自语,“蜜哥哥?” 尤蜜拉动琴弦,手执罗汉竹折扇的鱼六斤来到台上,折扇轻摇,捧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河蟹,朝台下亮亮相便交给等候在侧的桃吉。 顿时,喝彩声四起。 桃吉把这盘蟹分派给散台的客人。 有的看有的吃,众人高兴之余,又是一阵热烈叫好。 第二十五章 卫嘉 卫顼也看的津津有味。冯浅春得意洋洋,赞道:“整个南齐也找不出鱼六斤这般妙人。” 林靖向来认真,咦了一声,惊奇道:“你看,那盘里多说也就二三十只蟹,可楼下散座大概五六十人,怎么能够从头派到尾,全都有的吃?难不成,鱼六斤会巫术?” “非也非也。此乃障眼法!”冯浅春学楚夫子的腔调,摇头晃脑,说罢,抚掌大笑。 此时琴声由缓转急,预示更多精彩将至。 台上鱼六斤将折扇斜插在腰间,单手捧起红木雕花百宝盒,另一只手一格格打开,红的牡丹、粉的芍药、白的秋菊、甚至隆冬盛开的腊梅,一蓬蓬从盒内飘散而出。 一时间,花香四溢,令人心驰神往。 台上宛若花海,台下掌声雷动。 卫顼暂时抛开此行目的,巴掌拍的都红了。林靖蹙起眉头,还在试图寻找鱼六斤使用巫术的佐证。冯浅春吃的满嘴油光,没心没肺笑个不停。 如此热络的场面,鱼六斤早就见惯了,从从容容下场。 台下不少人恋念不舍,喊他再来一个。 或许开场太过精彩,接下来的歌舞看得人索然无味。嗑瓜子的嗑瓜子,闲聊的闲聊,吃喝猜拳声不绝于耳。 卫顼借口如厕下了楼,站在天井,透过圆圆的月亮门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韵舍门前灯火通明,不时有乐工捧着乐器进进出出。卫顼微微一笑,举步便往。 出了月亮门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个高高的灯柱,内里火油熊熊燃着。 晚风习习,凉爽宜人。 卫顼心里有事,顾不上欣赏灯火之下树影花型。 行至一处转角,就见有人怀抱羯鼓兴高采烈向他走来。一只丹顶鹤跟在来人身侧,不紧不慢优雅踱步。 卫顼觉得有趣,借着灯火细看那人。待他看清来人样貌,不由得冷冷一笑,快走几步,堵住来人去路,低低喝了声:“卫小蛮!可叫我好找!” 丁卫一听卫小蛮三字,吓的险些把羯鼓扔出去,浑身上下冷汗噗噗直冒。不等他反应过来,卫顼一把抓住丁卫手腕,低低唤他,“卫小蛮!” 绮罗被卫顼挤到一旁,黑豆似得眼珠转了转,觉得卫顼来者不善,扑棱扑棱翅膀,长脚离地,朝熙熙楼飞去。 丁卫惊慌失措的把目光聚集到卫顼脸上,仔细辨认辨认,舒了口气,“哎呀,是五孩呀!吓的我!”话音未落便觉出不妥。这里不是自家后花园,哪能随随便便撞见五孩?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结结巴巴问道:“五、五孩、你怎、会在、会在此地?” 卫顼目光寒凉,冷冷哼了哼,手上力道重了重,道:“我怎会在此地你别管。你怎会在此地,咱们得说道说道!”手上用力扣住丁卫手腕,带他远离小径,来到僻静阴暗的树丛下。 卫顼从小习武,力气比丁卫大的多。卫顼钳住丁卫的手始终不松,丁卫嬉皮笑脸,“哎呀,许久没见五孩了,快比我都高了,真好!真好!”嘴里说真好,痛的五官都揪在一处了。 “好吗?我怎么听说小叔叔连姓都改了,现在叫丁卫,不叫卫嘉了?” “我用母姓呀。” 丁卫的母亲,是被世人称作南齐三绝之一的丁玫,天生一副好嗓子。还有两绝分别是邱翼的字和虞是是的箜篌。可惜现在只剩下邱翼的字可赏。 “因为你祖父祖母食不下咽,夜难安寝。你倒好,跑这儿逍遥快活来了。” “五孩,我没有啊。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当乐师啊。” 卫嘉还没满月,丁玫便故去了。许是源自丁玫的遗传,卫嘉自小通音律,很多乐器稍加点拨就能奏的很好。可他是定远侯卫擒虎的儿子,不求他文武双全,也不能整日胡琴瑶琴的瞎胡闹。 时间久了,卫嘉依然故我。卫擒虎卫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期许,只盼他能安稳度日。 卫擒虎的心思,卫夫人最清楚,所以对卫嘉的亲事格外上心。挑来选去,最终定下礼部侍郎傅文博的孙女。卫夫人那头跟人家亲亲厚厚的议亲呢,卫嘉这头留下“吾心向歌行”几个字离家出走了。把卫擒虎气的拍碎了三张凭几。 “你都已经当上乐师了,也该回家了吧?” 卫嘉只比卫顼大五岁。俩人说是叔侄,更像玩伴。从小卫嘉带着卫顼调皮捣蛋,卫顼小的时候,总是“哥哥、哥哥”的叫他。 没见到卫嘉时,卫顼怨他,真见到了,又不那么怨了,更多的是担心。 玉姝喝多了茶水,跟苏荷交代一声便独个出来。熙熙楼来往客人多远比不上容舍的西间干净,玉姝也不是很急,就想多走几步去容舍。她刚走到天井,猝不及防的,绮罗忽然从天而降。 玉姝被它唬了一跳,连连后退,刚站定,绮罗便急不可耐的衔住玉姝裙摆,示意玉姝跟它走。 玉姝哭笑不得,“绮罗啊、绮罗,你别给我裙子弄坏了。”抬手搭在绮罗顺滑温热的脊背,由它带领往韵舍走去。 卫顼还想再逼,忽听有个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你找不见丁乐师了?是不是去茅房了呀?” 卫嘉听出是玉姝,便跟卫顼小声道:“你快走吧!叫人看见不太好。” “明天再来找你!”卫顼心有不甘,手却一松,放开卫嘉。 “我在这儿呢!” 丁卫的声音忽然从树丛中响起,把玉姝惊的浑身一凛,住了脚步,眯着眼往声源处看去,就见一个人影从暗处晃荡出来,待他走到亮处,才看出是丁卫。 玉姝刚想问他干嘛跑到那去。 从他身后又闪出个人影,看也不看玉姝,急匆匆上了小径往月亮门走去。 玉姝并没深究,只责怪道:“丁乐师,看你把绮罗急成什么样了?我裙子都快被它啄破了……” 这段小插曲并没影响丁卫的表现。 当他来到台上,双手执起黄檀鼓槌的刹那,玉姝竟觉得丁卫周身上下都散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这光芒,鱼六斤有。虽是侏儒,却有本事把所有客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 所以说,鱼六斤是天生的优人。而丁卫则是天生的乐师。 第二十六章 羯鼓声声 羯鼓声声,穿云裂帛。丁卫击鼓若急雨,将人带入十几年前,隆冬时节,沧水河畔。南齐大将军曲粲率三万人马对战东谷二十万大军。 东谷大将周确端坐马上,茫茫旌旗遮天蔽日。 骁勇敌军在前,背后是他们刚刚翻过的凌云雪山。 退无可退,唯有一战。 奈何兵困马乏,援军未至。翻越雪山时,军中损失二千多匹战马和五千余步兵。曲粲在暗暗盘算,这场仗如何打?眸光一转,正对上赵昶严肃神情。 赵昶乃是南齐储君,此次担任监军。 明明斥候回报,周确大军离沧水河还有至少五天路程,为何周确在此守株待兔?曲粲胸中郁郁难当之下不免疑窦丛生。 寒风猎猎,大旗霍霍作响。 赵昶双颊冻得通红,眸子却是异常晶亮,面对敌军二十万,赵昶不惊不惧,沉声道:“大将军从率部从正面攻击,我攻敌侧翼,如何?” 这是他与曲粲惯用的战术,两人配合的极为默契,屡屡获胜。 曲粲握紧手中长刀,吐尽胸中浊气,豪情顿生,此时正值日中,“日暮时,我请殿下痛饮烧酒庆功!” 冬阳温煦,正如赵昶此刻笑颜,“好!就依将军!” 曲粲胯下战马昂首嘶鸣,早已急不可耐。 “咚——咚——咚——”战鼓擂动。 赵昶带领一队人马分出战阵,朝向敌军右翼疾奔而去。曲粲长刀挥舞,策马直冲。 周确手下勇将若江鲫,周确大军二十万,周确用兵如神未曾有失…… 那又如何?曲粲紧抿嘴唇,刀柄拍马,箭一般飞奔出去。 羯鼓声声,气吞山河。 兵戎相见,战马嘶鸣。 翻山时,苏十八眼睁睁看着老乡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而他只是冻伤了脚,包上大布缠紧紧的就不痛了。他总说:“我苏培远何其幸运。从南方小城来至北地,见识许多好风光!” “我苏十八何其幸运。一介草民得见储君。” “我苏十八何其幸运。能在曲大将军麾下效力。” 两军交战,血花四溅,残肢横飞。 此时此刻,苏十八握紧长矛的手微微颤抖,再吐露不出幸运二字。他妻子身体羸弱,有女尚幼,他本是山野农夫。他不懂兵法,只知耕种。他不会用矛,只扶犁杖。他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 此时此刻,苏十八唯愿这是一场将醒噩梦。 羯鼓声声,肝肠寸断。 至亲永离,伶仃孤苦。 曲粲帅军苦战五天五夜。三万人马生生将周确二十万众逼退三舍之外。周确重新排兵布阵,一番激战才将曲粲等人团团围在沧水河畔越人丘上。三万人马只剩五千六百二十一人,战马无存。 曲粲席地而卧,闭目养神。甲胄之上,布满冻成冰碴的血红。连日杀敌,他身上大大小小刀伤几处,最严重的在左肩,由背后刺中贯入肩胛。他忍痛半坐起身,顺手从旁拿过一支残槊,击槊而歌,“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1】瑟瑟风中,嗓音嘶哑黯淡,由诵到歌,由低到高渐渐响起。 一曲思乡,闻者潸然。 苏十八虎口撕裂,干涸的血迹布满手掌,周身上下已是伤痕累累。然而,他何其幸运,成为五千六百二十一人中的一人。 严寒冬夜,遥望当空星子。苏十八念及家乡妻女,眸中热泪异常倔强,不肯落下。他单手在冰冷地面打着拍子,虎口抽痛。这痛比及胸臆之间绵绵眷念,寡淡无味。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 黎明将近,无人入眠。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句句低沉迂回,好似萦绕心尖,难以驱散的薄雾,初闻朦胧惆怅,细听却饱含视死如归之意。 一曲大义,无愧天地。 “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零零散散的声音加入进来,由迟疑惶惑到坚毅无悔。 周确倚在战马身上假寐,低沉歌声遥遥传来。身旁副将冷冷讥笑,“哼哼,他们思乡甚切,必然不堪一击,待明日杀他个干干净净!” 周确轻吐浊气,垂眸敛目。与其说是思乡,不如说是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诀别。 明日,必是一场苦战…… 羯鼓声声,哀怨凄婉。 天地同悲,万物同泣。 第六日,五千六百二十一人从朝早浴血奋战至傍晚,尚余五十三人。四皇子赵弘帅二十万援军赶至。一鼓作气杀敌近五万,俘虏数万。 周确率残部回返途中,路遇西陈偷袭,再折损兵马数万。东谷自此一战,元气大伤。 然而,南齐受创尤甚。混战之中,大将军曲粲与太子赵昶尸骨无存。三万兵将只有二十二人得以返乡。 赵弘一怒冲冠,下令屠尽东谷俘虏祭奠亡魂。 经此一役,沧水河上累累血红直至来年三月才消弭殆尽。 熙熙楼中,唯有羯鼓声声。 卫顼双手擎杯,朗朗而歌:“白发哭少壮,孺子啼父兄。将魂归来兮,与君齐思远。”少年郎嗓音好似甘泉清冽,却叫人热泪盈眶。 这首《沧水遥》在南齐家喻户晓,传唱甚广。 丁卫情不自禁抬眼望向卫顼所处三楼雅间,两行热泪自面颊滑落,手中鼓槌停滞,清唱道:“凌云埋枯骨,沧水流人血。将魂归来兮,与君同悲切。” 泪珠低落前襟,鼓槌继续击打鼓面,羯鼓声声撞在人心尖宛如刀割。 玉姝不由自主轻声和唱:“绿蚁话哀思,惟愿月团圆。将魂归来兮,与君共饮殇。”稚嫩娇弱之音如泣如诉,闻者无不肝肠寸断。 苏荷思及战死疆场的阿爹,掩面痛哭。 卫顼满面泪痕,手微倾,美酒撒下,颤声吟诵:“将魂归来兮,与君共饮殇。” 熙熙楼里无论老幼,无论尊卑,无论男女,皆开口和唱,“将魂归来兮,与君共饮殇,将魂归来兮……将魂归来兮……” 这一夜,永年县注定难眠。这一曲凄美挽歌,绕梁三日,久久不散 第二十七章 衍波笺 次日,容舍。 卫顼卫嘉对面而坐,二人相对无言良久。 终于,卫顼由衷赞道,“小叔叔心怀家国,非那种沉湎风花雪月的乐师能比。” “昨夜的曲子……”卫嘉顿了顿,“是赵娘子所作。” 赵娘子,姓赵名矜。赵昶有三个儿子,唯独赵矜一个女儿。自小聪慧过人,深得赵昶与先帝宠爱。 若赵昶即位,赵矜便是南齐尊贵的千金公主。一切的一切,都因沧水之战而脱离正轨。赵昶殒命,几位皇子明里暗里较劲,虽不至于闹的太过难看,可也耗费许多心思。最终三皇子赵旭脱颖而出,被立为太子。两年后先皇晏驾,赵矜自请离宫去镜花庵为先皇诵经。那年,她十岁。 “赵娘子?” 玉姝吃惊不小。她虽然失忆了,可还清清楚楚记得《沧水遥》。而且,赵娘子的大名三不五时就有人提起,没理由不知道。 下学后玉姝兴冲冲跑来容舍,兜头兜脸就问尤蜜是否有心上人。尤蜜回答她,“我的心上人是赵娘子。” 尤蜜手执弓弦,有一下没一下的拉胡琴,“我仰慕她的才华,希望有一天能向她讨教乐理。” 玉姝松口气,无奈又严肃的问:“蜜哥哥,你知不知道,仰慕和爱慕是两回事?” 诶? 尤蜜用弓弦轻敲玉姝额头,“你才多大呀,就跟我说仰慕、爱慕的?传习所的女先生就教你这些?我看你早早回家来得了。” 玉姝气哼哼的鼓起腮帮子,“蜜哥哥,你糊涂呀!” 尤蜜没听见似得,眯起眼,摇头晃脑自顾自拉胡琴。玉姝急的跺跺脚,拧身往熙熙楼跑去。 望着玉姝渐渐远去的背影,尤蜜蹙眉喃喃,“我的心上人就是赵娘子,一直都是。” 卫顼纳罕,“你见过赵娘子?何处?何时?” “两年前,我离家时。途经鹿鸣山,巧遇赵娘子,得她相赠乐谱……”卫嘉目光悠远深邃,转而投向廊下由绿转黄的银杏树叶,“昨夜所奏名叫《曲将军》。” 曲将军?曲粲曲将军吧。卫顼悠悠叹息,又问,“她是何模样?” 卫嘉遗憾摇头,“当时全赖婢子传话,未见其人。” “六斤哥哥,蜜哥哥说他的心上人是赵娘子……”昨晚见苏荷态度,似乎对尤蜜有些意思。于是,玉姝下了学便急吼吼的来探尤蜜口风。谁能想到尤蜜竟然是个痴的。 鱼六斤递给玉姝几颗糖渍金桔,慢条斯理的说:“我知道,他一直都这么说来着……” 玉姝无视心心念念的糖渍金桔,“可是、可是他对赵娘子是仰慕而非爱慕,那么,他的心上人怎么会是赵娘子呢?” 玉姝双目晶亮,一路跑来,面颊红红的。鱼六斤恍然大悟,“呀!玉姝,你是不是对尤七……” 越看越像!玉姝若对尤七真动了心思如何是好?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鱼六斤有点不知所措。 玉姝吓的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帮人问的!” 不是就好!鱼六斤舒口气,“帮谁呀?”想了想,“是不是昨晚与你同来的那位小娘子?” “我猜的,她没说过。”懒洋洋拈起一颗金桔,有些泄气,“或许我想多了吧。”丢一颗金桔进嘴里,清香甘美,味道还不错。 鱼六斤心更定了,“尤七远离高堂,他的亲事咱们做不了主。” 卫顼起身缓步踱到门口,负手而立,抬眼望向如洗碧空,悠悠问道:“那,如何确定她是赵娘子?” 卫嘉挠挠头,“她就是!因为……”因为她就是赵娘子啊。除了她,谁还会有那般风华气度? 细细碎碎的胡琴声远远飘至,卫顼不等卫嘉回答,咦了一声,“琴声如此悦耳,看看去!”边说边踏上云头锦履,兴冲冲大步循声而去。 卫嘉叹气,“哎,还是小孩心性!” 封石榴新得了一埕剑南烧春,专等张氏一起享用。 “黄芪羊肉配烧春真好似花月红雨,美啊!”封石榴醉眼微眯,风情万种。 两人食的铜锅架在小巧的炭炉上,白萝卜、土豆切厚片垫底,肥瘦相间的羊肉切小块码在上头,黄芪枸杞,几颗干枣,一两粒蜜枣,葱段,盐巴,香料,再加上骨汤小火慢炖。 肉味出了,撒上芫荽,香葱。张氏爱吃酸口,特意用陈醋兑一捏蒜泥做蘸水。 面对美酒佳肴张氏兴致缺缺,食指在鸳鸯莲瓣银碗上来回摩挲,悠悠叹息,“哎,信还没到么?怎的这样慢?” 被张氏搅了雅兴的封石榴并不怨怪,从旁拿出一支细长竹筒递给她,“本想等品完烧春再给你的。” 张氏眉头一挑,呀的一声接在手里。这会儿,她顾不得羊肉也顾不得烧春,麻利的拿出竹筒内的衍波笺,展开,略略看一遍,“还好,没怨我。” 封石榴自斟自饮,“嗯?怎么说?” “他说,玉姝合该有这血光之灾,还说玉姝去传习所并无不妥。”张氏越说笑意越甚,拍着胸口直说“放心了,放心了!” 封石榴也笑,擎起银碗,道:“劝君金屈卮……” 张氏仰头哈哈大笑,接道:“满酌不须辞!”【1】话音落,酒入喉。 二人吃了几杯,肚里暖融融的,话也多了起来。 “兰芬,上次我与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 张氏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问,“何事?” 封石榴睨他一眼,“等过几年把这儿的产业卖了,随我回乡买大宅过安生日子呀!” 张氏还以为封石榴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有此意,一时间犯了难。 半晌,才道:“石榴,我是江湖中人,注定漂泊……” 封石榴摆摆手,“得了,得了。你同你师父可不一样。你师父才是尘世漂泊江湖人,你明明可以……”话到嘴边生生咽回去,不想惹张氏伤怀。 两人不约而同喟叹一声。闷闷喝酒,闷闷吃肉,不再多话。 “六斤哥哥快点啊,是黄芪羊肉……”玉姝兴冲冲的在门外不远处说道。 第二十八章 东谷 玉姝这颗小石子,一下打破了张氏与封石榴之间弥漫着的尴尬气氛,两人对视一笑,张氏快手快脚将衍波笺塞进竹筒里,刚刚放好,玉姝拉开障子门兴冲冲跑进来,“我就说是羊肉嘛,六斤哥哥你看!” 鱼六斤笑嘻嘻跟在她身后不言语。 张氏握住玉姝软绵绵的小手,嗔怪,“瞧你,把这儿当自己家了?进来也不给封老板行礼,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 日子过得太舒坦,松懈到连规矩都忘了呢。玉姝不好意思的赶紧给封石榴见过礼,在张氏身后板板正正跪坐下来。 但凡张氏在人前教导玉姝,封石榴和鱼六斤从不会偏袒,也不会替她说半句好话。 “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张氏非常严肃的说道。 玉姝垂眸应了声“是”。 还剩半碗酒,张氏端给玉姝,“你这鼻子灵的啊,羊肉都闻出来了,那剑南烧春自不必说了,尝尝吧。” 玉姝摇头,“阿娘我不喝酒的。” “不喝?”张氏蹙眉和封石榴对视一眼。玉姝小小年纪,却是极爱饮酒。家里酿的甜酒,以前总吵着要喝。可现在连烧春也不喝吗? 封石榴颦了颦眉,与张氏对视一眼,张氏便明白过来,失忆了,口味也变了! 鱼六斤不客气的大咧咧坐下,给自己满满斟上一碗酒,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黄芪羊肉、剑南烧春、博山炉里袅袅而出的芸香,还有自花窗慵懒洒落的倦倦秋阳,无不令玉姝莫名其妙的感到熟悉。 “得空劝劝尤七吧,他对赵娘子还不死心!”鱼六斤突然响起的声音把玉姝思绪生生拽了回来。 “无所谓了,痴人肖想罢了。”封石榴揉揉额角,继而笑道:“他还挺专情的。” 《沧水遥》让天下人记住了沧水一役,记住了赵昶,也记住了赵娘子。 玉姝忍不住了,“蜜哥哥连爱慕和仰慕都分不清!” 爱慕?仰慕? 张氏和封石榴对视一眼,“小孩子不要乱说!”张氏含笑怨怪。 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了吗?况且她也不小了! 玉姝扁扁嘴,有些泄气。 翌日,传习所。 槿园北坡有一小块空地,最适合放纸鸢。 五彩斑斓的沙燕儿在碧空映衬之下格外绚烂。 风动竹笛响,玉姝含笑赞道:“这纸鸢扎的好!阿荷你真有一手!” 换做往常,苏荷一定大笑称是,今天却腼腼腆腆咕哝一句,“光会玩儿的本事有什么用呢?” “会玩儿也很厉害啊!”玉姝笑嘻嘻递给苏荷几颗糖渍金桔,“六斤哥哥买的,你尝尝!” 苏荷摇头轻笑,“你吃吧。最近胖了,不能再贪嘴了。” 从熙熙楼回来之后,苏荷就像变了个人,安静的时候多,笑闹的时候少了。 有了心仪的人,或许都会如此吧。玉姝缩回手,不再劝了。 “蜜哥哥是东谷人,父亲是乐师……”玉姝双目盯住越飞越高的纸鸢,娓娓道来。 东谷…… 苏荷眸光蓦地一暗。 “阿荷,你介意吗?” 玉姝这一问,苏荷眼中忽然蓄满了泪,哽咽道:“我、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苏荷猛地哭了出来,就连手中线轴也不管不顾丢在一边。五彩斑斓的沙燕儿顿时萎靡,在空里没精打采的画几个弧儿,直线落下。 玉姝顾不得纸鸢,赶忙给苏荷擦眼泪,“哎呀呀,你别哭啊。怪我多嘴!怪我多嘴!” 苏荷一把抱住玉姝,哇的一声,伏在她肩头痛哭流涕,边哭边道:“不、不!我就是、就是想阿爹阿娘了!” 玉姝心头一松,眼中却渐渐温热。 苏荷的痛,她无法感同身受。 身为孤女,苏荷不幸。身为孤女,遇到沈娘子,苏荷万幸。 多少个数不清的不幸与万幸交织而成人这一生。有时无奈心酸,有时欢欣雀跃,有时悲恸伤感,有时喜乐安然。有时瑰丽多彩,有时却又黯淡无光。 玉姝默不作声环住苏荷肩膀,抬眼望望没了沙燕儿的碧空,泪珠滚滚落下。 “好好的,你俩哭什么呀?” 玉姝、苏荷俩人相拥悲泣,秦十一娘的声音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 玉姝泪眼婆娑看向秦十一娘,她来到苏荷身边,不客气的坐下,脆生生道:“东谷人怎的了?就连皇子都能娶东谷秦王的女儿呢!” 或许因为秦十一娘自小被人呵护长大,她不会也不懂看人脸色,才会在这样不恰当的时候说这么不恰当的话。 苏荷对尤蜜的小心思即便是玉姝都小心翼翼的从不明言,这会儿被秦十一娘大张旗鼓的宣讲,苏荷登时便涨红了脸,连哭都忘了。 秦十一娘犹自不觉,继续说:“都十几年了,该怨的该恨的也都烟消云散了吧……” 她本意是想宽慰几句,苏荷听着却觉得刺耳,冷冷哼一声,“烟消云散?父母养育之恩也能烟消云散?” 气氛顿时尴尬,玉姝拽拽苏荷,温言软语,“算了,算了。等会儿下学我请你吃豆花,好不好?” 苏荷还是不肯放过秦十一娘,眉眼竖起,问她,“你躲在暗处偷听我和玉儿讲话,算哪门子名门望族的规矩?” 被苏荷这一问秦十一娘绷不住了,小脸通红辩解道,“谁、谁偷听了?我、我找玉姝来的、不小心听、听到的……” 诶? 玉姝诧异。她和秦十一娘没什么交往,专门来找她做什么?况且现在这会儿她应该在福佳堂学琴才对。 苏荷早忘了哭,脸上还挂着泪珠,梗着脖子问她,“你找玉姝做什么?” “我、我想请玉姝教我用左手绣花。”秦十一娘抿抿嘴唇,又道:“我总要身有所长才可以的。” 苏荷以为秦十一娘在家里受排挤需要学会双手绣为以后做打算,懊恼自己不该对她口出恶言,语气软和下来,“其实,多练就行了呀……”转头问玉姝,“是吧,玉姝?” 玉姝却像是定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愣愣的。 “手不好就别绣了……”妇人声音柔美,却字字透出寂寥无奈。 “总要身有所长才行。”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故作欢快叫人心疼,“单手弹不了箜篌,但我一样能绣花呀。” 两人对话突如其来的冲进玉姝脑海,却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等玉姝抓住经得起推敲的细节便消退的无影无踪。 第二十九章 情为何物 苏荷伸手在玉姝眼前晃了晃,“玉姝,你发什么呆啊?我说的对不对?” 玉姝深吸一口气,勉强回神,心不在焉的朝苏荷扯了扯嘴角,“你说的都对。” 秦十一娘像是忘了与苏荷的小摩擦,关切问道:“玉姝,你是不是着凉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舒舒服服坐马车总比走路舒坦,玉姝却婉拒,“不用了,谢谢。” 玉姝对秦十一娘客客气气,秦十一娘反而皱眉,委屈说道:“玉姝,我真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玉姝并没有误会秦十一娘的用意,她只是不习惯与秦十一娘突然如此亲密,“其实,无非是行针与右手相反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技巧,你若愿意,我绣时你从旁看着,慢慢就摸索出窍门了。” 闻言,秦十一娘喜笑颜开,“好啊!好啊!要不我请你俩吃豆花吧,方才确实是我唐突了。不过……” 秦十一娘看看苏荷欲言又止,抿抿唇,鼓足勇气继续说道:“不过东谷人也不全是坏人呀!” 她这话一出口,玉姝瞪圆眼睛,紧张的观察苏荷的表情,生怕她再恼了。 可这回,苏荷并没疾言厉色的反驳,而是平静的望向远处,幽幽的说:“是我执念太重吧……” 哭是她,怒是她,心平气和的还是她。豪爽爱笑的苏荷竟因为尤蜜变得阴晴难测,玉姝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息。 下了学,玉姝托简秀才给张氏说一声,晚些回家,叫她不要担心。秦十一娘吩咐车夫在胡同口等着。她跟玉姝还有苏荷溜溜达达来到豆腐铺。 山子还在门口煎豆腐,段氏在里头忙里忙外的打点,可这俩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头。 玉姝算是这儿的常客了,笑吟吟的对段氏道,“老板娘,我们要三碗豆花,两份煎豆腐,一份打包。” 低头擦桌子的段氏答应着循声望来,见是玉姝,面露喜色,道:“呀!是谢小娘子。快!快!里边请!” 三人刚刚坐定,煎豆腐和豆花就上齐了。 “打包的煎豆腐是给阿娘捎的吧?” 玉姝弯起眉眼,“是啊。阿娘前几天还夸呢,说你家煎豆腐真好吃。”调羹搅动嫩嫩的豆花,一股豆香缓缓溢出。 秦十一娘是第一次来,早就急不可耐的夹起一块煎豆腐送入口中,还没细品便不顾仪态的连连称赞,“好吃!好吃!” 段氏得了夸赞,面容也舒展开来。这会儿铺子里客人不多,段氏在靠近玉姝的凳子上坐下,小心翼翼的问:“小娘子最近见过张小月吗?” 玉姝皱起眉,不等她答话,苏荷没好声气的反问,“是不是那个搅家精又闯祸了?” 段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阿梨找她好多天也不见人,担心的饭也吃不下呢。她说再找不着,就要去报官……” 苏荷认认真真对段氏说道:“七夕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她没来传习所,也没去大牢探望她娘。还是玉姝阿娘时不常的去送饭送衣裳呢。”言下之意,张小月没有尽到女儿的本分。 段氏苦笑。说起来张小月还真是个搅家精。自从不见她人影,阿梨就逼着她两口子一块出去帮忙找。可撂下铺子,他们三个都得喝西北风。段氏掰开了揉碎了跟阿梨讲道理,阿梨就是不听。 张小月在时,阿梨非得跟她分出个你高我低,还常常闹别扭,谁也不搭理谁。张小月不在了,阿梨又比谁都紧张。段氏也搞不懂阿梨跟张小月到底算怎么回事。 秦十一娘搁下筷子,插嘴道:“你们不用担心,张氏小月那人到哪儿都吃不了亏,没事的。” 段氏不担心张小月,她担心阿梨。话至此,正好有客人进来,段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去招呼。 回到家,张氏正在厨房擦灶台。玉姝背起手,笑嘻嘻凑到张氏跟前,“阿娘,我回来啦!” 张氏手不停,嘟着嘴,假装生气,“回来做什么?你干脆住豆腐铺吧!又不爱吃鱼鲊了?亏我今天煮的乌米饭。” “爱吃,怎么不爱吃?我留着肚子呐!” 闻言,张氏抿嘴想笑,可还假装生气绷着脸,又怕玉姝看出来,索性把头扭到另一边。 玉姝也跟着绕过来,非得跟张氏脸对脸,“阿娘,你乖乖的别生气,我就给你吃你最爱的煎豆腐。”说着,把荷叶包从背后拎到张氏鼻子底下,“闻闻,香不香?我特意叫老板娘拣火大些,焦一点的。” 这回张氏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丢下抹布,接过煎豆腐,“洗手吃饭!你要不吃两碗饭……” “我吃三碗,吃不完是小狗!” “这孩子!不许浑说!” 玉姝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的帮张氏盛饭摆饭。 每次张氏都帮玉姝把饭拌好才给她吃。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如此这般的小细节,玉姝从没放在心上,理所当然的享受张氏无微不至的照顾。今天,张氏一如往常照做不误,玉姝却觉得格外暖心和愧疚。 她这一缕孤魂,代替谢玉姝活在世间,享受本属于谢玉姝的至亲母爱,确是应该愧疚、感恩、惜福的。她暗暗发誓,要替谢玉姝好好孝敬张氏,让她顺心顺意,喜乐安康。 清早,玉姝懒沓沓的赖在床上不愿起。顺手从枕边拿起鱼六斤送她的狼毫。这支笔鱼六斤喜欢极了,总是随身带着。玉姝睡前也爱拿来赏玩一番,笔杆已经包了浆,光泽油润。 她听尤蜜说,鱼六斤特别喜欢收藏笔墨纸砚,甚至庄子上专门有间屋子用来放鱼六斤搜集的那些宝贝。 玉姝指腹细细摩挲,上头刻着的长卿二字,铁画银钩颇见功力。想不到擅长画鹰的长卿阁主,还会制笔。 “玉儿,快起来呀,饭都做好了——”张氏在厨房大声喊道。 玉姝应了声,把笔收好,一骨碌爬起来。 洗漱完,张氏就把香喷喷的胡麻粥、茄子鲊摆上饭桌。母女俩对面而坐,津津有味吃起来。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张氏把厨房门大敞开,趁早上换换新鲜空气。 玉姝一口粥一口茄子鲊,刚想赞声美味,抬眼就见云绵衔着只毛茸茸的小奶猫,晃晃荡荡迈过门槛。 张氏惊诧之余跟玉姝对视,“呀!这算怎么个说法?” 第三十章 小猫阿豹 云绵把小奶猫放到地上,喵两声,黄水晶似得大眼定定看向玉姝。玉姝撂下筷子来到云绵跟前蹲下,这小猫通体雪白,额头正中一小撮黄毛,虎头虎脑可爱极了。玉姝把它捧在手里,捏捏它软绵绵的小肉垫,忍不住笑了。 张氏也凑过来,捋顺捋顺小猫的背毛问云绵,“你把它送给我们养?” 云绵想了想,又喵几声。 张氏听不懂云绵说什么,却郑重其事许诺,“你放心,我和玉姝都会好好对阿豹的。” “阿豹?”玉姝眉头蹙起,才巴掌大的猫,还是白的,哪点像豹了啊?顺嘴取个名儿,太敷衍了吧。 看看笑的合不拢嘴的张氏,“阿豹这个名字……”叹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扫她的兴,违心附和,“威武又大气。” 得到玉姝的肯定,张氏笑的愈发得意。 “不过……”玉姝把阿豹放回云绵跟前,斟酌斟酌又说道:“阿娘,你以后别再跟云绵要东西了,好不好?” 张氏笑容僵住,愣了半晌。玉姝要是不提,她早把这茬给忘了。低头看看正给阿豹舔耳朵的云绵,暖的她心都化了。 去传习所的路上,玉姝琢磨着晚上回家给阿豹缝床小被子,与她并肩而行的简秀才长吁短叹,“哎!云绵没跟我商量就把云川送去给你了……” 鸡同鸭讲,怎么商量? 不过玉姝还是赶紧安慰,“简大叔,你放心吧。我和阿娘会好好待它的。” 简秀才摆摆手,“我知道。可我看着云川出世,看着它一天天长大,舍不得啊。”说罢,又一阵长吁短叹。 舍不得这三个字,貌似简单,其中却包含着简秀才对阿豹的难舍难离。 而谢玉姝的爹这么多年都没露面,还不如简秀才对一只猫的眷念。 人有情,所以能重情,所以能无情。玉姝弯了弯唇角,想笑,笑不出来。 他俩从宝叶胡同拐个弯,远远就见传习所门口停着一架立棚牛车。 “这车真招摇啊。”金丝楠木车身,雕花镂空处镶嵌珍珠绿翡,花心饰以金珠,水色薄纱微掩窗牖,就连拉车的大白牛身上都披着一幅宽大彩锦。玉姝敢说,每个女孩子都想拥有一辆如此招摇的牛车。 走近了,车沿缀着的一排香珠散发出清甜的木樨香。玉姝吸吸鼻子,赞道:“好香啊。” 简秀才还沉浸在失去云川的痛楚当中,香不香臭不臭的压根没心情去理。 玉姝不禁纳罕,怎么没听苏荷提起传习所有贵客到访呢。 事实是,不但苏荷不知道,就连沈娘子都不知道吴阿巧提前回了永年县。 槿园中,吴阿巧与沈娘子款步而行。吴阿巧的婢女雅儿同梁氏在后边远远跟着。 “传习所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吴阿巧穿着现下京都时兴的夏布半臂,柳绿底上绣飞鸟若干。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沈娘子眉宇间若有似无的腻烦和檀色衫裙,衬得她脸色特别难看。 “可不就是老样子,这儿那儿的也没什么可瞧的……” 沈娘子柔糯糯的声音里掺杂了些许不耐,吴阿巧反而笑脸迎上沈娘子冷脸,关切问道:“师父,我从京都捎回来的药丸,可用了?那是宫中御医……” “师父?”沈娘子打断她,声音还是糯糯的,却冷冷的好似冰刀,“我自问当不起这师父二字。尤其是你,吴娘子的师父。” 吴阿巧唇畔笑意逐渐淡去,并不气恼只是无可奈何轻叹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正尴尬,邱善善怀抱厚厚一沓蚕茧纸向她们迎面而走来。 到了近前,见过礼之后,邱善善对吴阿巧笑道:“吴娘子的大名早有耳闻呢。” 邱善善是在吴阿巧去京都之后才来传习所的,关于吴阿巧的所有事都是听说的。 吴阿巧连称不敢。沈娘子唇角微勾,眼中划过些许不悦。虽是转瞬即逝,邱善善还是察觉到了,便笑意妍妍借口要给学生派纸,匆匆离开。 这一段小插曲使得吴阿巧与沈娘子之间气氛更加诡异。二人各怀心事,并肩而行。 “玉姝,你看,那就是现下京都时兴的半臂,人人都穿呢。”秦十一娘的三姐夫在京都为官,自然了解。 一起吃过豆花之后,玉姝与苏荷从二人行变成了现在的三人行。秦十一娘反而与之前那些追捧她的女孩子疏远许多。 玉姝循着十一娘手指的方向望去,“柳绿色染的极好,匀净。” “绣花也好……” “离那么远,哪瞧得清楚绣的好还是不好?”玉姝懒得凑这热闹,坐下练她的大字。 从来都是别人顺着秦十一娘的话头说,很少像玉姝这般不客气的跟她拧劲儿。可秦十一娘犯贱的觉得玉姝说话更顺耳。她非但不生气,还凑过来问,“玉姝,我听阿荷说你家养猫了?我能去看看吗?” 玉姝蘸饱了墨,道:“好啊,阿娘说等我休沐买鲜藕做玉井饭,你同阿荷一起来我家吃。” 得到邀请,秦十一娘弯起眉眼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位置写字去了。 沈娘子带吴阿巧兜兜转转,来到槿园东南角的六角凉亭里吃茶用点心。梁氏一早叫人煮好紫笋茶、备下五福饼。 吴阿巧出身寒微。她第一次吃五福饼,还是若干年前传习所乞巧那日,当时她只咬了一口便用帕子包好不再吃了。沈娘子诧异,问她为何如此,她答:“如此美味想带回去与阿爹阿娘同享。”沈娘子也因此事对吴阿巧格外爱重,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 吴阿巧拈起一块五福饼,心中当真五味杂陈。往昔旧事若潮涌般来势汹汹,避之不及。轻叹一声,又放了回去,吴阿巧这趟回来,有很重要的话想对沈娘子讲。她思量思量,才道:“师父,有件事阿巧一直想向你言明,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神态严肃且真诚,或许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沈娘子犹疑片刻,决定暂且抛开对吴阿巧的成见,听她究竟有何话说。 见她并不抵触,吴阿巧下意识回头看看,雅儿与梁氏都在亭外伺候,但吴阿巧还是谨慎的压低声音,“师父,我知道你对那件事一直都耿耿于怀。可我,当真是情非得已呀!” 全赖那件事,师徒才会离心。 沈娘子秀眉蹙起,微微哂笑,她还当吴阿巧有什么新鲜说辞,原来还是旧事重提。 第三十一章 柳媞其人 元和七年春,适逢柳贵妃千秋。 沈娘子的父亲因柳贵妃而死,满朝皆知。可京都有人给张刺史透过口风,说柳贵妃一直顾念与沈娘子的旧情,每每提及,总免不了伤心落泪。 张刺史想讨柳贵妃欢心,便与沈娘子商量给柳贵妃送上一幅闺阁绣作为寿礼。沈娘子碍于情面答应下来,与吴阿巧合力绣了一幅赵矜的画作《京都春景图》。 绣好之后,张刺史又安排人手送沈娘子奔赴京都,以敬献寿礼为名,与柳贵妃见上一面。 沈娘子推脱不过,带着吴阿巧与梁氏一同赶往京都。 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谁能想到敬献寿礼当日,吴阿巧自作主张,将《京都春景图》换成了她绣的《五牛图》。柳贵妃喜欢的紧,把吴阿巧留在了京都传习所,对她恩宠有加。 旁人都道教会徒弟没了师父。沈娘子灰头土脸回到永年县,连日劳累加上郁结难舒,大病一场,三四个月才好利索。 沈娘子冷冷哼道,“我听说京都贵女的嫁妆里总少不了你吴娘子的绣品。谁人不知你吴娘子大名?如今功成名就了,反而将当日背叛之举说成保全?真真可笑!” “师父,我在京都表面看来风光无限,实则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吴阿巧心有戚戚,问道:“赵娘子的死讯,尚未传来永年县吧?” “赵娘子?”沈娘子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你是说小愚?” 吴阿巧平静的点点头,“赵娘子死于大平宫。” 沈娘子心痛不已,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千秋那日,我无意中听到宫女私语,说柳贵妃对赵娘子极为厌恶,才会换下《京都春景图》。” “她厌恶小愚?”沈娘子眉头蹙起,难以置信的盯住吴阿巧。柳媞与她谈及赵矜时,除了牵挂就是疼惜。 但从吴阿巧眼中看不到半点闪缩欺瞒,不由得信了几分。 先帝在时,对小愚极为宠爱,人前人后夸她是赵氏奇童,封她做千金郡主,视她若掌上明珠一般。每逢家宴,小愚奏箜篌,先帝在旁为她敲玉磬和拍子。就连四皇子赵弘私下里开玩笑都说,幸亏赵矜不是男儿身,否则怕是要立为皇太孙的。 沈娘子见赵矜的次数不多,印象中的她梳着双髻,一对大眼黑亮亮的。 沈娘子并非不信柳媞厌恶赵矜,而是不信有人会舍得厌恶那样趣致可爱的孩子。尤其小愚早慧,更为乖巧懂事。沈娘子攥紧帕子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小愚死了?!是真的?” “我离开京都时听说的……”虽然宫中处理此事极为低调,可赵矜的死讯还是在宗室里悄无声息传扬开来。 沈娘子稳稳心神,幽幽叹道:“算起来,小愚大你两岁。想不到,我还苟延于世,她却死了。”轻拭眼角,抿去泪珠,“她生于大平宫,死于大平宫,也算有始有终吧。”想了想,觉出不妥,“小愚长居镜花庵,谁召她入宫?”刚问出口,心里就有了答案。 吴阿巧沉声道:“柳贵妃说要为赵娘子庆贺寿辰,特意请旨重开大平宫,粉饰一新,把赵娘子接进宫去。当晚,便急召御医……” “小愚所患何症?” “心疾。所以不便移送宫外,留在大平宫静养。之后就……” 沈娘子听清楚了吴阿巧话中意味,喃喃道:“我父亲虽不是柳媞亲手所杀,却也因她而死,我怨她至深。即便她帮我许多,我还是怨的。 她千秋时,我不愿去。我怕见了面,被她哄一哄,就不再怨她。”沈娘子自嘲一笑,“阿巧,你也是个傻的。听到宫女议论,当时为何不与我讲明?” 吴阿巧那时只是个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见识的土包子。她听到那些话之后,本能的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触怒柳贵妃,她怕师父会遭殃。直到现在,吴阿巧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 沈娘子喟叹,“你是怕我不信你?” 确实如此。柳贵妃温柔娴淑,深得文帝宠爱,要说她人前人后两张皮,谁信? 沈娘子不等吴阿巧回答,自顾自又说道,“阿媞幼时,小小一只蜚蠊就能把她吓的惊叫连连。是是还取笑她天生兔子胆。 这么胆小的人,行事却是惊世骇俗。故太子的侧妃,成了当朝皇帝宠冠六宫的贵妃。 是是剃度出家。小愚呢?小小年纪,自请去镜花庵为先帝诵经。小愚的哥哥们远离京都,守皇陵。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说柳媞命好。现在,我真心想知道,她算计了多少人,才能爬上皇帝的龙床。”幽幽叹口气,目光柔和,“兴许你不说是对的。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柳媞的为人。” 年纪愈长,那些深埋于心底的往事渐渐浮出。沈娘子甚至记起了若干年前父亲对她说,柳媞为人并不简单。正值豆蔻年华的她,哪里听得明白父亲的暗示? “待会儿叫人买些元宝蜡烛,祭一祭小愚吧。”沈娘子又红了眼眶。 县衙后院。 田内侍身着常服与廖知县歪坐在四足床上,一人一壶浊酒,中间放一碟烤好的切片羊肉。 二人痛饮三杯之后,田内侍才小心翼翼说道:“承佑,赵娘子殁了。” 他尽量放缓语调,廖启仍被惊得弹起身,“你说什么?娘子她……” “我反复确认,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日。”停顿片刻,“是真的。” 廖启喉间酸涩,“陛下终究容不下娘子。” “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子与柳贵妃用过晚膳之后,便急召御医入宫。随后传出娘子患上心疾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柳贵妃?” “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她是娘子生母啊!虎毒尚不食子……” “生母?若不是她,娘子就不会受断臂之痛,更不会成了残废!” 外间都说赵矜不慎摔断右臂。田内侍入宫之后,明察暗访得知,赵矜的胳膊是惠妍公主指使宫人生生打断的。 “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你是知道的,什么贤良恭谨,什么温柔淑惠全是做戏。真正的柳媞攻于心计,心如蛇蝎!” 廖启无言以对。赵昶出殡那日,虞是是满头白发,触目惊心。柳媞却好似悬崖上盛开的雪莲,孤傲清冷。孝服穿在她身,没来由的成了妆点,衬得她尖俏小脸白如初雪。 或许,正是那天,文帝对柳媞动了心思。 第三十二章 道别 传习所。槿园。 “就快启程去京都了,这些绣线我以后也用不着了,送给你们吧!”陶四娘身着美衣,头戴金饰,打扮的像是新妇回门,妆也比往常浓了三分。半炫耀,半倨傲的对围在她身边的昔日同窗说道。 今日一别,以后再见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邱善善才网开一面。 “谢谢四娘!”女孩子们并没因为陶四娘惹人讨厌的语调拒绝,喜滋滋的拣几件合用的物什收好。 “你就好了四娘,总算有出头的一天了。” “独孤郎都说四娘命好啊,咱们羡慕不来的。” “就是、就是。谁能想到十一娘没能选上呢……” 说着说着,话头绕到秦十一娘身上。女孩子们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秦十一娘。她就像没听见似得,专心练字。 比秦十一娘还要专心的,就是谢玉姝了。 虽然,谢玉姝身份微贱,可陶四娘总觉得她时时刻刻端着副贵女派头,太过碍眼。 陶四娘的目光在秦十一娘和谢玉姝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淡然笑道:“采选呐,还真得有些运气才行呢。要我说,秦十娘也是好命人啊。”说罢,还不忘掩嘴娇笑。 任谁都能听出这是说给秦十一娘听的。陶四娘拍拍屁股走人了,可她们还得在传习所里与秦十一娘朝夕相对,所以整个槿园只有陶四娘的笑声,其余人面面相觑,甚为尴尬。 陶四娘笑够了,又把火头烧到玉姝身上,“不止好命,还不能是残废!”她说话声音不小,就连埋头写字的邱善善也面带不悦的仰起脸,“行了!话别话别,共叙往昔之情才不枉相识一场,若尽是些倒人胃口的闲话,不说也罢!” 女孩子们都听得出弦外之音,匆匆各归各位,执笔蘸墨。 陶四娘再待也没意思,不屑的扬着下巴款步离开槿园。 晌午,玉姝、苏荷还有秦十一娘凑在一起用午饭。玉姝拿出几个胡麻饼和一包茄子鲊,秦十一娘的饭食由下人专程来送,每天都很丰盛。今天不光有鱼有肉还有一碟磓子,她颇为无奈,“哎呀,我不爱吃磓子!都是蠢人!”想来,如今秦家上上下下,都在为即将入宫的秦十娘打点应用之物,就连厨子都忘了她的喜好。 玉姝掰一块胡麻饼给她,“你别恼。阿荷爱吃,给她吧。” “嗯,嗯。我爱吃。”苏荷连连点头,不等秦十一娘把碟子摆到她跟前,就夹了一个丢进嘴里,“呀!是我喜欢的栗子馅!”含混不清的说着,拿出两块五福饼,给玉姝、秦十一娘一人一块,“吴娘子和沈娘子不爱吃,梁婆婆都给我了,你俩尝尝。” 秦十一娘接过五福饼,把磓子推给苏荷,“我明天吩咐厨房多备些。” 苏荷面上一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怪麻烦的。” 秦十一娘撅起嘴,“你跟我还见外呀?”她不高兴就是片刻,转而便喜笑颜开,“玉姝请咱们去她家吃玉井饭呐!还能看阿豹!” 苏荷也笑,“好啊!玉姝阿娘做饭可好吃了。鱼鲊啊、茄子鲊啊我都吃不够。”说着,夹了满满一筷子茄子鲊塞进嘴里。 这几天苏荷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能说能笑,能吃能玩了。看她大口大口吃的起劲,玉姝也觉得畅快。秦十一娘虽说有点娇气,可并不像玉姝以为的那样难相处。 有她二人相伴,玉姝觉得开心又暖心。 “玉姝,有人找你!” 不知是谁在窗外喊了一声。惊得玉姝身子一颤,待她循声望去,哪里有人。苏荷抬起胳膊肘杵杵她,“有人找你呢!还不去看看?” 玉姝这才彻底回神,赶忙起身出去。 可谁能在这个时候来找她?玉姝疑问重重来到门口,远远就见那人手执大帽,立在树荫下,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玉姝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离他只剩四五步,玉姝才唤道:“明月!” 独孤明月并没如玉姝预期那般惊慌失色,笑着转回身,“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 玉姝无趣的撇撇嘴,问他,“你在看什么?”上次在栖霞馆门口,玉姝想问却没来得及问。 “看太阳。”独孤明月又仰起头,“正午时,阳光丝丝绒绒,日落前,薄衫一般,娇羞俏丽。清早呢,生机勃勃……。” 真是个怪人! 玉姝正腹诽,独孤郎又道:“我明日启程,所以,特来与你道别。” 她与独孤明月满打满算见过三次,交谈不及一刻时光,可独孤明月却帮了她两次。 你与花鸟使一同回京都吗?”陶四娘不是说要过几天嘛。 “不。我先走一步。回返京都稍待几日,再赶往凉州与师父会合。” 玉姝听到凉州二字,眸子倏地一亮。 “听说天竺高僧会在凉州讲经……” “是。师父虔心礼佛二十余载。此次,也是为闻佛法才去凉州。” 玉姝点点头,原来如此。 静默片刻,独孤郎又问,“最近你见过张小月吗?” 玉姝颦了颦眉,“你认识她?” 豆腐铺段氏问及张小月不稀奇,独孤郎也问倒是稀罕事。 “有过一面之缘。” “七夕之后再没见过她了……” 独孤郎眸光骤然黯淡,隐隐有些失望。 “她是不是……”玉姝惴惴,“是不是闯祸了?” “不、不是的。”独孤明月安慰道,“我随口一问罢了,你无需放在心上。”弯起唇角,笑得灿烂。。 那点惴惴随着独孤明月的笑容而烟消云散。 独孤明月唇畔笑意不散,看向玉姝,“能与你道别,我很高兴。” “今日离别,正是为了他日再见。你来与我道别,我也很高兴。” 独孤明月莹亮的笑眼里,倒映着玉姝的笑颜。 第三十三章 旧事重演 送走独孤明月,玉姝溜溜达达来到槿园,一屁股坐到大槐树下的草地上,手搭额角,看那初秋艳阳。 看着看着,玉姝便笑自己是个傻的。怪不得独孤明月要躲在树荫下呢,那样才不会被阳光刺的流泪。垂下头,抿去眼角泪珠,就听身后有人唤她。 “玉姝,你怎么躲这来了?”秦十一娘与苏荷见玉姝迟迟未归,便寻了来。 俩人一左一右扶住玉姝膝头坐下。苏荷帮她掖好耳边碎发,笑嘻嘻的问,“春鹃说是个穿水色衫的俏郎君,到底是谁呀?” “独孤明月。” “就是那个很出名的独孤郎啊!”独孤明月来传习所时,苏荷与他缘铿一面,甚为遗憾,“我听梁婆婆说,他天生好样貌,也不知好到何种地步。” 秦十一娘噗嗤一声乐了,“必然比不上熙熙楼的尤七郎。” 被她打趣,苏荷面红耳赤,抱起膝头,腮帮子鼓鼓的,“不与你说了!” 秦十一娘也不哄她,自顾自喃喃,“上次他与花鸟使来我家,远远瞧了一眼。戴一顶大帽,也看不出什么风流倜傥、谪仙下凡。”嬉皮笑脸往玉姝身边凑了凑,娇声央求,“下次他再来找你,也叫我看个仔细吧!” “他明天就走了。” 苏荷忘了生气,“这么快?” “是啊。这么快。” 即便凤翥待在栖霞馆里,吴阿巧衣锦荣归还是风一般吹到她耳朵里。凤翥依稀记得初初来到传习所的吴阿巧看人时怯怯的,无论做何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责罚。 凤翥望着院中刚打了骨朵的月季,幽幽叹息。 “先生!”有人喊她。 是玉姝吗?听声音又不像。凤翥循声望去,来人柳绿半臂,眉宇间隐隐忧色,嘴角却含笑,袅袅婷婷款步而来。 “这是……”凤翥差点不敢认,“阿巧吗?” “是啊!是阿巧!” 吴阿巧柔柔应着,来到凤翥跟前,向她行礼,“凤翥先生。”扬起脸时,眸中泪光闪现。 凤翥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阿巧长成大人了。”可不就是大人了。二十二岁的吴阿巧,还没有嫁人。 吴阿巧在京都有名气不假,可到底出身微贱又是匠妇,寻常官宦人家不会求娶。商贾要娶,吴阿巧又不愿意。 一来二去的耽搁,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女。 凤翥在心中暗暗慨叹,吴阿巧再不是那个目光怯怯的小女孩了。她现在劲头足足的,不管到哪儿都有底气。 “先生,我带了几篓平谷大桃回来,师父都夸好吃,您也尝尝看。” 平谷大桃四字一出,凤翥脑袋嗡的一声。 “阿蘅,你这么爱吃桃,是猴子转世吧?” “别打!别打呀!瞧!平谷大桃,鲜甜味美!” “阿蘅,待你父亲打赢这场仗,咱们就成婚吧……” “阿蘅,殿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当以国士之礼报之……” “阿蘅,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若有来生…… 凤翥苦笑,今生两不相负,便是完满,又何必等到来生? “先生?先生?”吴阿巧手捧水灵灵的大桃,笑眯眯唤她,“先生,尝尝吧。” 凤翥接过,粉嘟嘟的大桃,好看极了,跟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味道呢?还是那般甘美多汁吗?思忖间,掌心微微沁出汗来,仿佛她手里的不是桃,而是一柄利刃,剜心剔骨的利刃。 吴阿巧觉出凤翥神情有异,想要细问,就听门口有人欢快的喊,“先生,先生。”一声两声,脆甜脆甜。 凤翥抬眼望去,门外黄衫绿裙粉丝绦的玉姝,小蝴蝶一般飞进了栖霞馆。 “是玉姝啊。”凤翥微笑着,朝她招招手。 玉姝见有客到访,止住步子,原地踯躅着。 “这是你师姐,巧娘。” 玉姝旋即了然。这就是沈娘子看走了眼的吴阿巧。不过,她听苏荷说,在槿园六角亭里吃过茶后,沈娘子对吴阿巧亲厚许多。兴许她俩一笑泯恩仇了吧。 玉姝走近,向她行了礼,垂手而立。 “坐吧。都是同窗,无需拘束。”凤翥发话,玉姝才坐下。刚刚坐定,凤翥就把大桃硬塞给她,“平谷大桃,你师姐专程从京都带回来的。快吃吧。” 凤翥像是急于丢弃烫手山芋一般,不等玉姝客套,大桃已然在她怀里。这桃子,很酸吧?骗凤翥先生好几次了,帮她吃个酸桃并不过分。不过,看起来不像难吃的样。闭着眼一口咬下去,蜜汁似得,直甜到她心里。 简直难以置信的好吃! 玉姝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这么甜,该带回去给阿娘尝尝才是,她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桃子。 吴阿巧见玉姝吃一口就停了下来,便问,“不好吃吗?” 玉姝摇头,“好吃。所以我想带回去给阿娘尝尝。” 吴阿巧面容微微凝滞。 仿佛她把那个咬了一口的五福饼包在帕子里,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关于这个典故,凤翥听沈娘子说了不止一次。 玉姝无意间旧事重演,凤翥竟也深受感动。她顿时明白了沈娘子为何对吴阿巧掏心掏肺的好。这样贴心的孩子,确实招人疼。 吴阿巧喉间像是堵了棉花,挣扎数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吃吧。我再送你几个带回家去。” 玉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同师姐无需这般客气。”吴阿巧抚上玉姝黑亮额发,笑着问她,“你习惯用左手?绣花也用左手吗?” 凤翥面色微变,想替玉姝解释,就见玉姝露出隐在袖管里的右手,“我这只手天生残疾,舒展不开。” 吴阿巧笑意未散,尴尬的僵在脸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我左手一样能写能画能绣花。就是弹琴不行。”玉姝不无遗憾的说道。 吴阿巧神情一松,“绣花好就很好。” 玉姝边聊边吃桃子,待一个大桃吃净,气氛也热络许多。 凤翥扬手递给她一张名刺,“休沐时替先生跑一趟,好不好?” 玉姝接了名刺,“好!” 紧跟着便递来一个画轴,“把这幅画拿给崇德书院的楚夫子,就说请他品鉴。”玉姝接过,她认得这就是那幅仿造长卿阁主的赝品。 吴阿巧笑道:“崇德书院在半山腰。坐我的牛车去吧,能省许多力气。” 不等玉姝推辞,吴阿巧拍拍她手背,“就这么定了。” 第三十四章 书院堂辨 吃过晌饭,张氏带着阿豹去给封石榴送换季的新衣衫。 封石榴吩咐厨房给阿豹蒸了条鲜鱼,摆在它面前。连盘子带鱼比阿豹还大,把小猫阿豹唬的一愣愣,蹲在那儿瞅着鱼一个劲儿咽口水,搞不清楚该从哪下口才好。 阿豹蠢蠢的小模样引得封石榴抱起它吧嗒吧嗒亲了好几口,“兰芬,把它留这儿陪我几天吧。” 张氏笑,“行啊,回头玉儿来找,就说是你扣着不放。” 封石榴佯怒,“瞧你,还怕我慢待它?”放下阿豹叫它去吃鱼。转身拿出一支竹筒,“早上才送来的。” 算算日子,提前了好多天,难不成有事吩咐? 张氏接过来,拿出衍波笺,逐个字逐个字看下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封石榴察觉她神情有异,问道:“他怎么说?” 张氏把衍波笺丢给在桌上,“你自己看吧。”重重叹息一声,“怪不得我这几天眼皮跳个不停,果然是要出事!” 封石榴拿起来,看着看着,惊叫出声,“什么?他要见玉姝?” 阿豹总算找着下嘴的地方,啊呜一口刚咬下去,就被封石榴拔高的调门唬了一小跳,扬起脑袋,看看封石榴再看看张氏,来来回回瞅了几次,才继续吃。 “嗯。他要见玉儿。可玉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以前咱们不说,是怕玉姝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在外头说漏了。可自从她撞了头,倒还精明了。要不,咱们找个机会,说了吧。” “要能开得了口,我早说了。”叹口气,一个劲儿埋怨,“你说他,想一出是一出。起猛了还是吃拧了?”张氏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 封石榴被她逗的噗嗤一乐,“舍不得了吧?养这么多年,就算是捂石头,也该捂化了。要是我,我也舍不得。” “谁能舍得呀。玉儿那么好的孩子。”吸吸鼻子,哽咽道,“哎,这可怎么办呐!” “要不,我跟六斤帮你说?” 张氏直摆手,“这么大的事,我也应该跟她交代清楚。”思量片刻,“找个机会,说了吧!” 玉姝告辞时,吴阿巧给她包了六个大桃,沉甸甸的。玉姝连拎带抱的拿回家。刚进家门,便直奔厨房去找张氏,“阿娘,你猜我给你捎什么好吃的回来啦……” 张氏正在灶边忙活晚饭,锅盖一掀,水花翻滚,热气噗噗直冒,“煎豆腐?”声音囔囔的,一回头,顶着两个肿眼泡。 哭过了? 玉姝放下桃子,过来拽住张氏手腕,急急问道,“阿娘,谁欺负你了?” 张氏一怔。赶紧堆起笑脸,“没,没人欺负我。” “那阿娘为什么哭?想阿爹了?”玉姝从没听张氏提起阿爹如何如何,她也当自己没爹。可哪个女人不想有人疼爱呵护呢? 张氏嘴巴抿成一字,心里掂量着是不是该顺着玉姝的话头说下去。 玉姝美目莹莹,睫毛忽闪忽闪,“阿娘,我以后多多疼你,你别伤心。” “嗳。”张氏答应下来。 要不,还是等几天再说吧! 玉姝乖巧的环住张氏腰身,眼儿弯弯,“阿娘,吴师姐大老远从平谷带回来的大桃子,可好吃了。吴师姐给我好几个,吃完饭,你尝尝。” 张氏笑着抚上玉姝额发。这孩子,要是她亲生的该多好啊! 娘俩光顾着说话,灶底柴火都熄了,锅里滚开的水也渐渐没了生气。 张氏叫声不好,摩挲摩挲玉姝小脸儿,“好玉儿,你先去玩。阿娘煮粥给你吃,乖。” 玉姝也不闲着,端着盆到井边,打水洗桃子。 阿豹睡眼惺忪从屋里踱出来,瞧见玉姝眼睛噌的一亮,细溜溜的小尾巴翘的直直的,噔噔噔跑到玉姝脚边转磨磨,一会儿叼她的裙摆,一会儿扒拉她鞋面,玩的渴了就凑到洗桃的盆子里呱嗒呱嗒喝水。玉姝嫌水脏不许,阿豹倔的要命,非得把脑袋探进去。 张氏呆呆望着一人一猫玩闹,落泪无声。 苏荷好不容易盼到休沐,与秦十一娘结伴来到玉姝家。 用过午饭后,三个女孩子围住阿豹,小声说大声笑。既是来看阿豹的,秦十一娘免不了给它带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这是给阿豹的?”玉姝掌心托着一粒翠玉锁,精致小巧,玉质温润。 阿豹眼咪咪,板板正正卧着。中午张氏给它做的鱼粥,吃多了正犯困呢。又不好意思四仰八叉睡过去,毕竟帮小主人撑门面这种功夫是要做足的。。 秦十一娘点头,“是呀,好看吧?” “好看,好看!”苏荷捧过桌上的针线笸箩,挑出五彩线拧成一股,穿好玉锁,比量比量,给阿豹挂上了。 阿豹脖颈上的毛绒绒白白,配一点翠绿衬得小猫蛮标志的。 它戴着好看,秦十一娘也高兴,摩挲着阿豹粉莹莹的小耳朵,“听说吴娘子要回传习所呢。” “你也知道了?”苏荷诧异。吴娘子确实跟沈娘子提过,沈娘子还没应允。毕竟吴娘子在京都时,柳贵妃对她多有照拂。这种关爱,既是荣宠又是枷锁。 “留在京都多好,有柳贵妃护着,谁不敬她三分?”秦十一娘实在不解。 玉姝并不同意她的看法,“京都贵人多,规矩更多。” 秦十一娘手指绕上阿豹小尾巴,点点头,“这倒是。” 她们几个正说着,张氏挑帘进来,“玉儿啊,刚酿好的浊酒,你给夫子带上一埕。” 张氏向来敬重读书人,玉姝脆生生答应,收拾妥当,便与秦十一娘、苏荷坐上等在门口的牛车,往崇德书院而去。 传习所逢五休沐,崇德书院则是逢十。 吴阿巧那架招摇的牛车载着玉姝她们攀山而至,苏荷递上名刺,小仆不敢怠慢,一溜小跑进去通禀。 没一会儿功夫,小仆回来,带她们进去。 崇德书院依山而建,从外边看并不觉得格局多大,置身其中才知内里真是别有洞天。藏书阁、寝庐、学堂,还有几处观景小亭。梅兰竹菊遍植其中,曲径通幽,行至尽头,粼粼碧水上架白石回桥,一叶扁舟伴着菡萏翠盖优哉游哉长居湖边。 书香墨韵流连不散,清雅恬淡。 然而,一阵阵慷慨激昂强辩之声遥遥飘至,唐突了这般美景风物。 苏荷也觉奇怪,不自禁咦了一声。 小仆赶忙低声解释,“哦,今日堂辩。” “堂辩?”秦十一娘疑惑,小仆却不说了,专心在前引路。 三人头戴幂篱,隔着帘纱,对视一眼,也不再问了。 小仆不说,并非慢待。而是认为崇德书院堂辨,理应世人皆知。 事实的确如此。 第三十五章 心如蛇蝎 南齐邶童、崇德、开阳、长庚四大书院最为出名。崇德、开阳、长庚的夫子多是认真做学问的,对学生教导格外严苛。 邶童书院,因出了宁庸、秦铮、邱世琅等几位皇上器重的朝臣更是名扬天下。宁庸的姐姐宁淑妃不比柳贵妃受宠,可在文帝跟前说话也是有分量的,这也使得邶童一派日渐做大。 赵昶在生时,门下多是从这四大书院脱颖而出的贤士。彼时的宁庸、秦铮、邱世琅皆为赵昶幕僚。赵昶身故,赵旭被立为太子之后,宁庸、邱世琅又拜入赵旭门下。 世人皆道邶童为邶草,顺风墙头摆。 所谓堂辨,即是就天下实事、朝廷新政发表看法。 小仆在前,玉姝等三人在后,路经三迁堂时,就听内里有人说道:“沧水一战之所以大败,皆因任用府兵所致……” 听到沧水二字,苏荷本能的停了下来,玉姝、秦十一娘也跟着住了脚步,隐在三迁堂外支起的窗棂旁不走了。 小仆一回头,见三位小娘子齐齐在那儿听壁角,有心上前催促,又不能打扰堂内激辩。瞄一眼五轮沙漏,应该就快结束了。小仆索性杵在墙根歇歇脚。 “燕兄所言差矣。想我南齐施行府兵制,前后两百余年。远有圣祖逐突厥,近有先皇战百越。兵士不可谓不骁勇。对战突厥时,更是若鹰隼逐燕雀。百越乃是瘴气毒地,百越各族奸狡多诡诈,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臣服南齐,不敢造次? 某以为,全因大胜百越之后,兵娇将骄……” 玉姝秀眉微蹙,这声音特别熟悉,眯起眼细细回想,似是那晚熙熙楼和唱沧水遥的那位。书院望日考试,他大考之前还有心思寻乐,真是不知所谓。可听他所言,又不像不学无术的纨绔。 玉姝好奇心大盛,小心翼翼透过支起的窗棂往里偷看,奈何她们所处位置不佳,只看见一排排束了青色纶巾的后脑勺。 “此为其一,还有其二。自先皇平定百越,我南齐歌舞升平不言战事二十余年。兵器库中利刃生锈,军籍在册者疏于操练。” 卫顼话音刚落,冯浅春慢条斯理开了腔,“更何况,翻越雪山前,令北斗军等候援军。致使周确精锐对战我军老弱,焉有不败之理?” 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苏荷与秦十一娘听的懵懵懂懂不明就里。苏荷甚至埋怨这群读书人说话绕来绕去,把她搞的头晕脑胀。 玉姝却觉得好似有无数念头往她脑子里涌,刚要去抓,被苏荷拽住手腕,示意她该走了。 那些个抓不住的念头骤然散去,玉姝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卫顼用胳膊肘杵杵冯浅春,冯浅春这才发觉方才所言是在指摘先帝。是先帝下令北斗军与四皇子赵弘会合之后,一起奔赴沧水。可话已出口,想收也来不及了,只得羽扇轻摇,故作倜傥。 战败后,满朝文武也就沈奎一个有胆量上表直言先帝部署失当。 楚夫子懒洋洋抬起眼皮,“到此为止吧。” 学生们讪讪散去,楚夫子整理整理衣衫往暮霖亭而去。 楚夫子一走,冯浅春缓上一口气,生龙活虎起来。一边圈住卫顼,一边挂住林靖,神神秘秘的轻笑道:“楚夫子佳人有约哦。” 林靖拍掉冯浅春搭在他肩头的手,“去!说什么混话!夫子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还不信。方才亚白拿名刺进来说有三位小娘子求见,夫子吩咐他把人带去暮霖亭。”冯浅春得意洋洋的显摆。 卫顼皱眉责备,“浅春,你读唇的本事怎好尽用在不着四六的地方?” 冯浅春不止会读唇,目力也极好,能夜视。天赋异禀,冯浅春却并不珍惜。 “咱们去暮霖亭看看呗。有我在,保管你们窥也窥得津津有味!” 林靖理理袖管,板起脸,“某不去!” 冯浅春撇撇嘴角,“卫五,你别扫兴,去不去?” “不去!” 冯浅春泄气,“要不,我请你们去熙熙楼吃酒,如何?” 卫顼摇头,“不好!不好!” 冯浅春精气神全泄,颓颓的垂下手。就听卫顼又道,“怎好次次宰你荷包?某做东!”因有卫嘉在,熙熙楼就像卫顼在永年县的家,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林靖和冯浅春都不知其中这层关系,大惊小怪揶揄几句,相携而去。 暮霖亭内摆了几盆名贵兰花,秦十一娘逐个给她们介绍,“这是翡翠兰,叶翠花红。哇,想不到还有素冠荷鼎,文人雅士果然不同常人……” “小娘子也是惜花之人呐。”话音刚落,楚夫子撩袍进到亭中。 见过礼后,玉姝将浊酒与画轴双手奉上。 楚夫子爱书爱画更爱酒,打开来闻一闻就知好喝,连连向玉姝道谢。客气几句,才展开画轴,细看之下不由得轻笑,“啧,这幅画,仿得极妙!”再看,咦了一声,喃喃道:“有个今字……” 秦十一娘与苏荷茫然对视,不明就里。 玉姝是知道的,楚夫子口中的那个今字在鹰嘴上。她以为凤翥先生故弄玄虚,楚夫子也如此说,想必是真的了。她凑过去,想要再看个究竟。 此时,厚厚云朵遮住头顶那点微弱阳光,从玉姝的角度却偏偏看出了那个今字。米粒大小,乍一看与鹰嘴颜色并无二致。 “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生离死别,我懂的。” “……” “哥哥,沧水离京都确实很远,你没有撒谎,父亲不会责怪你。” “小愚……” “哥哥,你看那朵云,弯弯的,像不像父亲的眼睛?他笑起来时,就是这样。” 小愚?小愚! 她是小愚!她是赵昶的女儿--赵矜! 前尘过往若潮水般一波波,一波波在她脑海中肆意奔涌。 大平宫里,她与柳贵妃对面而坐。 儿臂粗的红烛熊熊燃着,恍惚间,赵矜想起幼年时,家宴的情形。 祖父未死,父亲还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歌姬于廊前吟唱,声声字字皆是欢愉。 那样的时光,再不能重来。 赵矜在心底轻叹,目光投向柳媞。 她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肤若凝脂,发若墨染,头戴一对累丝嵌南珠玉兔衔芝金簪。身着缃红绣团花牡丹诃子,碧色轻纱高腰长裙,外披缃红对襟衫子,衬得她腰身不盈一握。从体态上一点都看不出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赵矜没来由的想起镜花庵里,虞是是那身洗的泛白的粗布僧袍,觉得真真好笑。 “矜儿,我吩咐御厨做了乳酿鱼,你以前总也吃不够的。”殿中只有她二人,一句话,漂洋过海似得传进耳内。明明听的真切,却又如梦似幻。 柳媞只唤她矜儿,从不叫她小愚。这个祖父取的乳名,柳媞厌恶至极。 佳肴满桌,晃得赵矜眼睛都花了,“以前吃不够,现在却吃不得了。在庵里粗茶淡饭,倒不习惯荤腥了,闻着就觉反胃。” 柳媞笑意妍妍,温温柔柔,“要不,先用点樱桃冰雪吧,好么?” 问话时,甚至还带些刻意讨好。在这一刻,赵矜竟有几分相信母亲是真心疼爱自己的。 赵矜垂首浅笑。她这个母亲啊,表面看来貌美如花,娇娇弱弱。其实呢,却是一条真真正正的美女蛇,被她咬上一口,不死也伤。 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胳臂残了,也该记着点她的坏。 “你看这大平宫,重新粉了,与从前真就是一般模样。” 赵矜抬起头,看进她眼里,“您是想说物是人非吧?啧,您总是这般词不达意。与三皇叔同塌而眠时,也如此吗?” 语毕,杯盘落地的脆响在殿中回荡许久。 赵矜吐出一口浊气,“瞧,您的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摔碎了。” 第三十六章 莫州霍氏 眨眼功夫,面目狰狞的柳媞便恢复如常,仿佛满地狼藉与她毫无干系。 万宝听到响动在门外躬身问道,“娘娘,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吗?” “进来吧。” 万宝推开门,面对遍地汤羹碎片,眉头皱也不皱,低声唤宫婢入内收拾残局。 赵矜目光紧紧锁住万宝。十余年未见,万宝早不是那个不离她左右,生怕她摔了、磕了、碰了,小心翼翼,尽心尽力伺候的小黄门。 元和元年,惠妍的母亲那时还是宁婕妤。而柳媞一入宫,文帝就封她做充媛。并非只有惠妍愤愤不平,整个后宫的怒火都因柳充媛烈烈燃起。 赵矜到现在都不知是谁挑动的惠妍来找柳媞晦气。 怀揣一腔怒火愤愤而来的惠妍,没能如愿找到柳媞,给她一个漂亮的下马威,气的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扭成一团。于是,忠心不二的万宝,状似无意的把惠妍引到赵矜寝宫。 赵矜自嘲一笑,应该说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是万宝的画皮吧。这该死的阉人,跟柳媞一样都是天生戏子材料。给他搭个草台子,不用上妆就能舞一出蜈蚣戏。 宫婢收拾干净,渐次退了出去。 万宝规规矩矩立在柳媞身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矜儿可还记得万宝?” 赵矜勾起唇角,“如何能忘?”目光转向柳媞,“还得多谢万宝,赏我一条残臂。既弹不了箜篌,也舞不得长袖。” “奴婢惶恐。”万宝口称惶恐,眼中也确实布满了惶恐。 “惶恐?”赵矜嫣然一笑,“你若知惶恐,早就该以身相殉。” “奴婢福薄,不敢与崔郎君争功。”万宝恭敬的说着并不恭敬的话。 得知赵昶死讯,崔赫以身相殉,震惊四野。赵矜对崔赫,不止钦佩,更多的是敬重。即使身处镜花庵,逢至清明都要给他上柱香烧些纸钱,以慰亡魂。 而今,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出言辱没崔郎君?! 赵矜唇角抿成一字,祖父曾告诉她,越生气就越要压制怒火,于是,淡淡道:“不是你福薄,是你不配!你这臭阉人只配伺候水性杨花的柳贵妃!” “够了!”柳媞怒极,“赵矜,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先皇的掌上明珠,还是千金郡主吗?” 赵矜拢拢鬓发,心神稍缓,平静的问,“您终于容不得我了,是吗?” 柳媞面色无波,眼中却有一丝狠厉划过,轻声细语,“矜儿,你知道的,母亲最是心善。” 赵矜哂笑,“母亲?我的母亲日日在佛前诵经,我的哥哥们在皇陵备受煎熬。” “你的心果然全是向着她的。”柳媞流露出几分心伤,“这就是我的女儿啊……” 自打赵矜记事,柳媞从没抱过她,一次都没有。更不要说陪她玩耍,教她读书习字。 虞是是给了赵矜足够的母爱,当她亲生女儿一般。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照顾的无微不至。 而今,柳媞这个始作俑者反而怪责赵矜不与她亲近,简直莫名其妙。 “因我早慧,失了孩童稚气,所以,您讨厌我,是吗?”赵矜一直想弄明白为何亲生母亲对她还不及虞是是这个嫡母。她做过无数假设,但都一次次推翻。 年纪越长,赵矜就越无法理解柳媞对她的淡漠与疏离,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怨恨。最能说服赵矜的理由,就是她不讨喜。她能讨祖父欢心,却讨不来亲生母亲的疼惜,多么讽刺! 柳媞轻笑,“不,不是的。”美目潋滟,隐隐约约,竟有一丝恐惧转瞬而逝。 “那、究竟为何?” 柳媞不语。 “为何?”赵矜再问。这是困扰了她许多年的心结,赵矜迫切的想要把它解开。 柳媞微笑着扬起手,万宝便稳稳托住,不见丝毫匆促,仿佛这一个动作,两人演练过千百次才有这般默契。万宝扶柳媞站起身,便退至一旁。 “矜儿,你的亲哥哥,比你早一刻出生。可惜,他只在这世上活了两个时辰。你父亲怕我伤心,吩咐所有人都不许提及此事。”柳媞温柔的声音里略带清冷,缓缓走向赵矜,“若他活着,若你父亲活着,他是太子,我就是皇后。” 无论如何赵矜都无法相信,父亲会答应柳媞,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废嫡立庶于理不合,况且,父亲同虞是是有三个儿子,轮也轮不到柳媞生的庶子。 然而,只一瞬,赵矜便了然。 父亲不同意,但并不代表赵矜不会做手脚。以她的心狠手毒,除掉虞是是的三个儿子和虞是是,都不是问题。 柳媞一步步,绕到赵矜身后,如毒蛇般攀上她的的颈项,低声说道:“你越得先皇宠爱,我就越憎你。死的那个,为什么不是你?” 答案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原来,是对权利的渴望。 赵矜揪着的一颗心终于舒展开。 若真如柳媞所愿,做皇后、太后,她也不会满足。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恐怕没人会相信,父亲身边小鸟依人的柳媞,文帝身边孱弱如娇花的柳媞,不甘做皇帝的附庸,她,要当皇帝! 赵矜了悟,却不言明,“那么现在,您的儿子,是唯一的皇子。您的心愿,必将达成。” “矜儿,你害怕了?”柳媞面颊贴着赵矜后颈,凉凉的,激的赵矜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想起了院子里,缠在树上的灰皮蛇,惹人讨厌,却又不敢动手驱赶。 “矜儿,你活着,究竟是母亲一块心病。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要问自己一句,死的那个,为什么不是你?”柳媞直起身,在赵矜背后来回踱步,“我的矜儿,一条残臂,长居鹿鸣山,竟还有本事叫莫州霍氏惦念。你说,叫母亲如何留你?” 莫州霍氏,书香世家。 先帝亲封霍氏第十五世孙霍暧为翰林院学士,对他极为爱重。后来,又几次想要封他实职,霍暧拒而不受,在京都待了年余便请辞回返莫州。 文帝登基之后,文重用宁氏与杨氏。武则是卫擒虎与柳媞的叔叔柳维风。他常夸赞霍氏傲骨铮铮,却从不肯与之亲近。 赵矜认命的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滚落。 原来,他姓霍。 第三十七章 小猫背锅 阿豹许是怕冷,睡梦中还不肯撒开玉姝手臂,搂的紧紧的。忙碌一天的张氏,睡的很沉。 玉姝就着阴郁夜色,听窗外秋风飒飒。 前尘过往,当真如梦一般。 不知道母亲和哥哥们过的如何?还有最会给她宽心的满荔。赵矜死了,他们一定很伤心吧? 现在的她,是谢玉姝。 种种惦念与牵挂,不过是苍白无力的期盼。她与他们,只怕今生无缘再相见。 思及至此,玉姝的心抽抽的疼。常伴青灯的母亲,没了赵矜,该是多么孤寂。 入宫前,母亲似是有所预感。她牵着赵矜的手,流了许多泪,絮絮的,说了许多话。好像要把余生所有,一股脑的都说给赵矜听。 玉姝重重叹息,真想他们呐。 县衙后院。 云遮银月,青石灯柱里片片火光,被秋风撕扯的左右飘摆。 四足床上酒菜丰盛,仍旧规规矩矩三副碗筷。廖启与田内侍对面而坐,两人面带戚戚之色。 “承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来,我敬你!”田内侍一饮而尽,廖启也不甘落后。 “明日就启程了,你不与阿蘅道别吗?” 田内侍无奈摇头,“不了,免得惹人猜忌。”顿了顿,又道:“我才得的消息,娘子死于堇汁【1】。” 廖启眉头拧成川字,愤恨道:“堇汁?那贱人竟给自己的亲生女儿用堇汁?” 堇汁是阴损至极的一种毒药。中毒者表面状似熟睡,实则四肢百骸,筋骨经络,无不痛彻心扉。 田内侍亦是心痛不已,“娘子受苦了。” “子正,你一定要小心防范万宝,我怕他,会对你父子俩不利!” 田内侍点点头,“万宝仗着柳氏给他撑腰,愈发狂妄。好在陛下器重义父,万宝还不敢对义父造次。” “子正,万宝越是如此,就越不能掉以轻心。柳氏在朝中有柳维风,后宫有万宝。表面看来,她与皇后、宁淑妃互相制衡。但她手中握有万宝这张好牌,要想拿捏哪个,易如反掌。” 田内侍默然沉思。 廖启又嘱咐,“子正,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得他关心,田内侍心头一暖,偏偏嘴硬,“承佑,我又不是毛头小子。”这些年他行走深宫,打探各路消息,自保之余还能步步高升,若有半点行差踏错,都活不到今天。 廖启也想到这层,略略心安,“三位郎君还好吗?” “一切安好。你知道的,柳氏恨娘子远甚于郎君。皆因《沧水遥》在民间传唱甚广。一提起《沧水遥》就叫人想起殿下,继而想起柳氏委身于陛下” “所以,陛下也容不得娘子。” “或许,当年娘子断臂不肯医治,甘愿残废,并非向惠妍公主、宁淑妃示弱,而是向陛下示弱。” “只可惜,娘子的用心,我们今日才懂。” “懂了又如何?我们这群无能之辈,没保住娘子性命。若我们能堪大用,哪用得着她费心筹划生路?”热泪滚滚,烫的廖启面颊生疼。 “承佑,休要妄自菲薄。终有一日,我们会把这江山稳稳交予郎君手上。” “何年?何月?” 田内侍轻咬下唇,默然不语。就着灯火,挑净鱼骨,摆到廖启面前,“吃吧!今晚为我践行,不说那些了吧!” 廖启指腹抿去泪痕,“罢了!罢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田内侍端起银碗与廖启碰了碰,仰头灌下。 酒是甜酒,入喉绵腻。 廖启又想到另一桩事上,“子正,今次为何选秦家庶女入宫?” “哦!这个呀!独孤郎说秦十一娘担不起那般富贵。秦十娘倒是个有福的。况且,妃位还轮不到秦氏女,哪个入宫不都一样?” 廖启点头,“确实如此。那独孤郎明日随你一同启程,还是另有打算?” “他前几日就走了,说是先回京都一趟,再去凉州见他师父。” “高括在凉州?” “是啊。天竺高僧要在凉州讲经。高括信佛,所以早早去了。” 廖启点点头,从旁拿过一方锦盒递给田内侍,“喏,这个孝敬你义父的。” “哈!想不到廖知县也懂趋炎附势了?”田内侍打趣,拿过来揭开盒盖看看,唇畔笑容即刻僵住,“承佑,这可是你心爱之物啊?你舍得?” “有什么舍得舍不得?聊表心意而已。” 田内侍不再推辞,收下了。 片刻静默,廖启为田内侍满满斟上一碗酒,沉声唤道:“子正。” “嗯?” “珍重!” “你亦是。”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清早,玉姝揽镜自照,眼底青黑。好在水粉遮得住。 旁人看不出,张氏却看得出。 “玉儿,昨晚没睡好?”张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指腹轻抚玉姝眼角,心疼不已。 “嗯。阿豹做噩梦,挠我好几下。” 埋头吃鱼粥的阿豹空不出嘴表达不满,呜呜几声以证清白。 “阿豹离开娘亲不习惯,咱们多多疼爱它,慢慢就好了。”张氏嘴上说阿豹,心里想的却是玉姝。 他把玉姝交到她手上时,软绵绵一团。张氏抱着她,紧张的不得了。生怕抱不住摔了,又怕抱太紧勒了。 玉姝一天天长大,她一天天老去。可每当玉姝那双黑亮亮的大眼弯起,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娘,等阿豹长大了,咱们就熬出头了。”玉姝瞟了阿豹一眼,有点心虚。 这话封石榴经常说,“玉姝啊,等你长大了,你阿娘就熬出头了。” 同样说辞,意思却是完全不同。张氏长叹一声,转身去盛饭。 玉姝颦了颦眉,她隐约觉得张氏心里似乎藏了好些事。 赵矜的死,沈娘子深受打击。再加上对柳媞的怨念,使得沈娘子郁结难舒,挣扎几日,终于病倒了。吴阿巧衣不解带在沈娘子病榻前伺候。端茶递水,煎药喂饭,伺候的无微不至。 清早沈娘子用完白粥,吴阿巧挑帘进来,“师父,该吃药了。”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沈娘子老了几岁似得,面色苍白嘴唇泛青,眼底一重浅浅黑晕。 吴阿巧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羹匙搅动汤药,不住安慰,“师父,休要再想那些烦心事。” 沈娘子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由不得我不想,一闭上眼全是小愚的影子……” “师父,您好好调养身子。待中秋时,咱们放天灯,乞求上苍善待赵娘子亡魂,好吗?” 沈娘子一听来了精神,“好!好!” 第三十八章 去过熙熙楼吗? 吴阿巧伺候沈娘子吃过药,又陪她说了会话,才告辞出了萦碧轩。 边走边吩咐雅儿去菜市买几条鲫鱼回来给沈娘子煲汤喝,全没留意怀抱一摞账册匆匆走近的简秀才。 俩人撞个满怀,账册撒了一地。 不等吴阿巧开腔责怪,雅儿跳出来为主子鸣不平,“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儿呀!” 吴娘子板起脸,喝斥,“休得对简账房无理!” 简秀才蹲在地上,划拉划拉把账册重新抱到怀里,歉疚道:“吴娘子莫怪!吴娘子莫怪!” “简账房莫怪才是,我这婢子没规没距,不成体统。” 雅儿缩缩脖子,忙向简秀才福福身行礼致歉。 简秀才与主仆二人客套几句,迈步往萦碧轩里走。 吴阿巧在背后喊他,“简账房找师父何事?若不是太要紧的,还是等晚些时候再来吧。这会儿师父用了药,须得小睡一阵。” 简秀才住了脚步,转身对吴阿巧道:“崔管事的小孙子洗三,告假回家。临走前嘱咐我八月节该置办的东西这几天就该下定,省的到时候抓瞎。” 吴阿巧在京都传习所时,逢着上元、中秋都是她做主采办,想也没想,便道:“哦,比照去年就可以了。” “是!菱、藕、石榴、柿子、糕饼正日送来。就是花灯……”简秀才颦了颦眉,略略压低声音,“蟠螭灯好还是莲花灯好,还是卷书灯、双喜灯?”简秀才在花灯铺子里看哪个都喜欢,尤其今年又出了许多新鲜式样,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吴阿巧眸中含笑,道,“这个嘛,我在京都时……”两人边走边说,吴阿巧讲的认真,比比划划,简秀才一心求教,听的也认真,不住点头。 雅儿跟在他俩身后,小脸苦兮兮,想不明白这俩人怎么聊到一处去的。 玉姝记起柳媞,自然也记起了沈娘子。 虞是是、柳媞、沈画秋三人是手帕交,感情极好。 赵矜幼年时与沈画秋见过几面,记忆中像苏荷一样爱笑,虎虎有生气。 曾经的那些人,那些事全都没有足够的耐心等上一时三刻,慌慌张张与她擦肩而过,不愿停留。 一连数日,玉姝的情绪难以平复。 即便苏荷整颗心都在担忧沈娘子病情,还是察觉到了玉姝的异常。秦十一娘也发现从崇德书院回来之后,玉姝有点不一样了。 “咱们下山时,玉姝就闷闷的,到她家门口,都没跟咱俩说一声就下车进去了。”苏荷夹起一个磓子填进嘴里。 她跟秦十一娘撇下玉姝,躲在槿园六角亭里边吃边说,秋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你说……”秦十一娘犹疑不定,还有点怯怯的问,“是不是叫什么东西魇着了?” 话音刚落,一股旋风嗖的擦着她俩后颈刮过去。 苏荷打个激灵,“哎呀,快别说了。怪渗人的。要我说,少女怀春吧? 语不惊人死不休。 秦十一娘红着脸锤她几拳,“混说什么!她才多大呀!” “我混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们去书院在窗下偷听?” 秦十一娘点头,“记得,怎么了?” “玉姝都听入迷了,我要不拽她,她都不能走。” “你是说,玉姝看上书院的郎君了?”这么想想,也不是不可能。秦十一娘眉头蹙起,“可咱们压根没瞧清楚人家长什么样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全不知道。一见钟情,也得看仔细才行吧?”说着说着,忍不住掩嘴笑了,笑的促狭又招人恨。 苏荷又羞又气,把碟子一推,“就知道笑话我!不吃了!” “好了,好了。你别恼嘛!” 苏荷腮帮子还是鼓鼓的,抱着肩膀不说话。 秦十一娘语调软和下来,“崇德书院的郎君也不是不好,就是……” 苏荷顺着台阶下来,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我怕玉姝以后日子不好过。” 八字还没一撇就说到门第上了! 苏荷最不耐烦听这些,又鼓起腮帮子,直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过!等问过玉姝再做打算吧!”白白吹了半天冷风,早知道把玉姝叫来问个明白多好! 三迁堂。 学生们摇头晃脑,齐声背诵,“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秋风渐凉,楚夫子早早把莲蓬衣找出来,褶子还未烫平斜斜遮在肩上,单手支头,双目紧闭,也不知他睡还是没睡。 待背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 楚夫子重重咳了一声,缓缓张开眼,“唔,今日到此吧。” 学生们起身毕恭毕敬向楚夫子行礼,楚夫子抬起眼角,沉声道,“卫顼、冯浅春还有林靖留下!” 被点名的三人不约而同心里一惊,卫顼害怕偷跑下山去熙熙楼的事叫夫子知道,这要是传回京都……想想祖父拍碎三张凭几的大手,卫顼心尖儿都颤。 父亲书房梁上悬着的那柄戒尺在冯浅春脑海中不断浮现,不知不觉间,冷汗冒了出来。 林靖吸吸鼻子,阿爹种田,阿娘跟妹妹们浆洗织补给他凑束脩,要叫夫子撵回家,如何能对得起他们? “你们三个哭丧个脸作甚?”楚夫子把莲蓬衣裹在身上,“坐、都坐。” 三人忐忐忑忑,依言坐下。 楚夫子浅浅而笑,高深莫测的问,“你们去过熙熙楼吗?” 进入书末页? 第三十九章 天花毕罗 三人不免惴惴,相互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楚夫子目光在他三人脸上逡巡一圈,手指弹桌,慢条斯理“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大山似得罩在三人头顶。 冯浅春还算镇定,咽了咽唾沫,声音细细,“夫子缘何有此一问?” 楚夫子裹紧莲蓬衣,笑的神神秘秘,“夫子先问,你们先答。” 卫顼轻咬下唇,颤声道,“去、去过的。” 此言一出,惹得冯浅春和林靖向他丢来好几记眼刀。 楚夫子点点头,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三人又交换了眼色,都摸不准楚夫子意欲何为。 冯浅春看看左边,卫顼家教极严,祖父父亲都对他寄予厚望。右边林靖家境寒苦,能进书院已是不易,若连累他书都读不成,实乃大罪一桩。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冯浅春深吸一口气,想把这事儿扛下来。 他刚刚张开嘴,就听卫顼沉声道:“夫子,这件事,说来话长。” 楚夫子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夫子想必也听说我小叔叔的事了吧?”卫顼满脸家丑不可外扬的有苦难言。搞得楚夫子也不得不正正颜色,再正正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我小叔叔卫嘉……”卫顼欲言又止,看也不敢看楚夫子。 楚夫子不耐烦的抿起唇角,替他说,“你小叔叔卫嘉身染重病,两年了,尚未痊愈。”瞟一眼鹌鹑似得卫顼,“谁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楚夫子与卫顼的父亲卫晋也有交情,提起这件事,更是絮絮不停,“卫嘉善音律,老侯爷非叫他文武双全,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因材施教,因人而异,并非全无道理。就拿你们三个来说吧。林靖刻板,冯浅春乖张,卫顼疏懒。你们啊,毛病不少,可对我这个夫子,你们从来都是不欺不哄,不瞒不骗的。” 闻言,三人心中一凛。不知所措的抬头看向楚夫子。 楚夫子继续说道,“哎,夫子啊,并不奢求你们各个封侯拜相,你们只要牢记忠信二字,也对得起咱们这段师生缘分。” 楚夫子目光放空,字字诚挚。 “夫子,我错了,以后再不偷跑下山了。”冯浅春眼眶红红的,哑着嗓子说道。 “夫子,我更是大错特错。坏了书院规矩,还想把错都推给我小叔叔。夫子,您罚我吧。” “夫子,我比他俩痴长两岁。明知私自下山不妥,还不阻止,还……夫子,您要罚就罚我吧。” 楚夫子收起玩笑神情,面容一肃,“夫子早就知道!不过,你们知错认错,夫子颇为欣慰。” 冯浅春扁扁嘴,他们是孙悟空,楚夫子就是如来佛祖。任他们如何顽劣,都逃不出楚夫子的手掌心。 “行了。此事夫子暂且给你们记上。倘若不知改悔……”楚夫子皮笑肉不笑,挨个点指。 冯浅春一张俊脸揪成苦瓜,“不去了,夫子我们再不去了。” 楚夫子含笑瞟了冯浅春一眼,看向卫顼,“方才听你话中意思,卫嘉在熙熙楼?” 卫顼额头冒汗。方才想把去熙熙楼这事儿推给小叔叔,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夫子问起,就得老实作答:“我、我小叔叔化名丁卫……” “啊?丁乐师是你小叔叔?”冯浅春诧异的大呼小叫,“卫五,别人就罢了,我俩你都瞒着?!” 楚夫子轻咳一声,冯浅春赶紧住了嘴,低眉顺眼的缩着肩膀,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此事,老侯爷知道吗?” 卫顼点头,“嗯。我写家书时详述此事。也好叫祖父放心。” “算你懂事。怕只怕,你祖父亲自来永年县捉你小叔叔回去。” “呀?那我不是害了小叔叔?”祖父那个炮仗脾气,说不定真能干得出来。卫顼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楚夫子大手一挥,“不怕!夫子帮卫嘉美言几句。” 卫顼仍旧惴惴。觉得还是给小叔叔通通气的好。 楚夫子扬起下巴,指指卫顼,“中秋时,在熙熙楼定个雅间,夫子请你们饮酒赏月。” 有玩有吃,冯浅春最高兴,差一点大笑出声。 “不过,再敢偷着去,夫子定不饶你们!” 楚夫子打完巴掌赏甜枣,把他们仨拿捏的服服帖帖。 眼瞅着中秋将至,沈娘子一日好过一日,再将养将养就能痊愈。张氏得知,特意做了天花毕罗叫玉姝给沈娘子送去。 秋日艳阳,懒懒撒在红檀千工床上。沈娘子素面朝天,半倚半卧,精气神儿倒是足足的,唇畔含笑,“叫你阿娘费心了,替我多谢她。” 再见沈娘子,恍如隔世。 “娘子无需客气。阿娘说,藉此聊表心意,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沈娘子浅笑道,“想来,你阿娘一定是良善温和之人,有机会必得当面谢过才好。” “所以,才能有玉姝这样聪慧贴心的孩子。”吴娘子为沈娘子斟了一碗热茶,放在窗边稍稍晾过,才端给沈娘子喝。 沈娘子赞同吴娘子的说法,点头轻笑。 苏荷把天花毕罗捧到沈娘子面前,“玉姝阿娘做的玉井饭可好吃呐。上次我都没吃够!” “嗯,你这馋猫都说好吃,那就一定好吃。”沈娘子看苏荷时,眼中满是宠爱,“我看呀,得赶紧给你寻个婆家。这么贪嘴,早晚吃成肥女,可就难嫁了。” 闻言,梁氏、雅儿还有吴娘子都抿嘴偷笑。 饶是苏荷脸皮厚,这会儿也羞的不行,捂着脸说软话,“哎呀,娘子,快别说了!我再不贪嘴了还不行?” 大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玉姝静静听她们说笑打趣,唇角微勾。细细打量沈娘子,她不再年轻了,眼角细纹随着表情时深时浅。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坎坷曲折,尽数深埋于她那对美目之中。 第四十章 有事瞒我? 玉姝还记得,贞元二十二年,虞是是请沈画秋过府饮宴。 那时,沈娘子已经嫁去并州了,说是回来省亲,实则想为夫君谋个实职。席间,虞是是和柳媞握着沈画秋的手,说一阵笑一阵再哭一阵,然后再说再笑再哭。 赵矜奏了一首《春花曲》。沈画秋直说羡慕柳媞好福气,有这么漂亮聪慧的女儿。 柳媞说了什么,赵矜不记得了。想必就是那些人前做戏的戏言。 小孩子不懂事,却最敏感,能分得清哪个真心对自己好。所以,赵矜才会整天黏着虞是是,缠着她学箜篌。相比箜篌,赵矜更喜欢羯鼓。可为了能和虞是是待在一起,小小年纪的她逼自己苦练。 贞元二十三年,沈画秋托人给赵矜捎来好多盏花灯,挂在她的千金苑里,漂亮极了。后来,虞是是笑着告诉她,沈画秋如愿生下一个女儿。 可是,为何现在的沈娘子有许多养女,却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娘子用完天花毕罗,吴阿巧伺候她漱口,“师父,给赵娘子祈福的天灯上要写些什么?” 吐掉水,沈娘子印印唇角,“就写,愿小愚来生……”她想说长命百岁,又觉得活那么长,不开心也是枉然,“愿她来生喜乐安康。” 猛然间听到小愚二字,玉姝心如刀绞,眼眶酸胀。她努力克制,憋的喉间咸咸的。 沈娘子目光越过吴阿巧,投向玉姝,“玉姝,我们说话闷着你了吧?” 玉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连连摇头。 苏荷赶紧过来,拽住玉姝的手,“她不是闷的,是听不明白,急的。”声儿脆脆的埋怨,“别说她了,我都急呢。师姐回来,娘子就专疼她一个了。这才几天呐,你俩说话就跟打哑谜似得,旁人都听不懂。” 梁氏掩嘴笑道,“哟,没看出来阿荷还是个醋坛子哪!这么爱吃醋,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好?” 一句话逗得沈娘子笑的前仰后合。 苏荷涨红了脸,“不跟你们说了!”拽着玉姝就往外跑。 俩人跑出萦碧轩,苏荷才住了脚步。 “她们总拿我打趣,真是的!”苏荷气喘吁吁的抱怨,一回头,瞧见玉姝眼睛有点红。 “诶?你哭了?是不是我手劲大,弄疼你了?” 玉姝胡乱在脸上抹了把,“不是,可能是风急,吹的。”抬眼撞上苏荷满脸的不相信,便转移话题,“十五那天我跟阿娘在熙熙楼赏月,到时你来找我玩吧。” “熙熙楼呀!”苏荷面颊红晕才消,这会儿又羞了个大红脸。她也想再见见那人,远远看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又觉得这般不矜持,太不应该。 一时半刻,苏荷拿不定主意,斟酌斟酌,问道,“玉姝,我觉得,你从崇德书院回来,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秋风虽凉爽,阳光却暖融融的。两人溜溜达达,走的很慢。 “嗯?”玉姝抬脚踢开一粒小石子,“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玉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不是崇德书院的郎君?”苏荷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倒豆子似得问个不停。 玉姝忍不住笑,“阿荷,没有。不是。” 苏荷长舒口气,“哦,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 “是啊。十一娘说你跟崇德书院的郎君门第不相当,怕你以后受苦。”苏荷认认真真说道。 那天秦十一娘说的话,苏荷当时不爱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细细想了一遍,觉得还是有道理的。这几天就想寻个机会劝劝玉姝。可她又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能照搬秦十一娘说过的话。 “阿荷,谢谢你。”玉姝笑着说道。 苏荷愣怔,明明玉姝还是玉姝,可神情语气又不大一样,更加担心,“玉姝,你是不是魇着了?” 玉姝抬眼遥望如洗碧空,喃喃道,“我只是,清醒了。” 饭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张氏抱着阿豹坐那儿发呆。就连玉姝开街门都没听见。阿豹耳朵灵,挣扎着从张氏怀里爬出来,朝门口喵喵两声,张氏才回神,扯开嗓子冲外边喊,“玉儿回来啦?” “嗯!”玉姝关好街门,应了声。 这几天张氏心思越来越重似得,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明有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她又生生咽了回去,弄得玉姝心里没着没落的。 “饿了吧,快吃饭吧。” 玉姝从张氏怀里把阿豹抱过来。 阿豹乐的眼咪咪,一边呼噜一边拱进玉姝脖颈。 “阿娘,你做的天花毕罗,沈娘子直夸好吃,叫我好好谢谢你呢。” 张氏掰了一块胡麻饼,自顾自先吃起来,“嗐,谢什么呢。你在传习所,多亏沈娘子照顾。阿娘应该谢谢她才是。” 玉姝放下阿豹,洗了手,坐到张氏对面,“我邀阿荷一起赏月。” “好。那十一娘呢?” “她家规矩多,不知能不能跟我们玩儿。” 张氏给玉姝夹了筷子醋芹,“那你也得问一句,别冷落了她。” 玉姝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阿娘,你跟封老板很熟吗?”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玉姝看似不经意的又问,“封老板对咱俩特别好似的。”她娘俩能自由出入熙熙楼、容舍、韵舍。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封石榴都会跟张氏一同分享。 “哦,石榴刚来咱们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那会儿你舅舅去世不久……” “那咱们也回来不长时间吧。你俩像是商量好了,一前一后的。” 张氏颦了颦眉,把胡麻饼放下。明明都是些家常话,怎么好像字字都另有深意似得。 终于,玉姝还是忍不住了,“阿娘,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张氏一天到晚欲言又止,她早就想问个明白了。 第四十一章 谜团 张氏轻咬下唇,盯住玉姝。 良久,才道,“那个,等过了中秋,阿娘带你去凉州。” “凉州?”玉姝惊诧不已。 “嗯,凉州。去见你阿爹。” “阿爹?”玉姝腾地站起身,“我有阿爹?” 玉姝阿爹做何营生,何处人士,年龄几许,张氏从来没提起过。玉姝说起阿爹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张氏伤心难过。 “这孩子。你怎么可能没有阿爹?”张氏嗔怪。 玉姝坐下。自己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她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阿爹。可张氏突然说要去见这个从没见娘俩生活中出现的人,玉姝不止惊讶,甚至有些恍惚。 “那,为什么要去凉州?他为什么不来永年县呢?” 张氏又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那个,他,他去凉州听高僧讲经,所以,所以咱们顺便去看看他。啊,不是,是他顺便看看咱们。”仔细咂摸咂摸,好像还是不对劲,可绕来绕去的张氏也迷糊了,索性不改口了,反正玉姝明白大概意思就行了。 想起街坊四邻说的那些难听话,什么外室,休弃,玉姝忽然理解了张氏之前所有的一反常态。 “你阿爹是东谷人。”张氏面上带笑,眼神却是闪缩不定的。 东谷人? 玉姝眸光一黯。 她不介意尤蜜是东谷人,她也知道,并非所有东谷人都是坏人。正如并非所有南齐人都是好人一样。 可她介意玉姝是东谷人。 然而,骨肉血脉由不得她喜欢不喜欢。 张氏犹疑许多天想说的话,一旦说开了,就有些收不住,“那个,玉姝啊,其实,其实我是你养母……”这句话演练了千百次,真正说出来了就追悔莫及。 “什么?养母?” 养母二字对玉姝来说不啻于旱地惊雷。 玉姝难以置信的盯着张氏,声音颤颤,“你是说你不是我亲生阿娘?”张氏待玉姝掌上明珠一般,日常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可现在她说,她是养母并非生母?! 张氏眸中骤然涌出泪,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可她就是很想哭。 玉姝叹口气,“不是生母就不是吧。生娘没有养娘大。阿娘,你放心,以后我一样会好好孝敬你的,别哭了。”反正什么样的母亲,都比柳媞强上百倍。是不是亲生的,玉姝都不介意。 闻言,张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止也止不住。玉姝想起了远在鹿鸣山镜花庵的虞是是,红了眼眶。 张氏搂紧玉姝,“我的玉儿啊!”所有担忧烟消云散,玉儿还是她的玉儿,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待张氏情绪稍缓,玉姝拧了条帕子给她,试探着问道:“那我生母呢?死了?还是……” “那个,其实,你父亲是东谷秦王,你母亲是秦王妃……”张氏抹了把脸,慢条斯理说道。 东谷秦王唐睿? 这一会儿功夫,玉姝惊讶的都快麻木了。 唐睿祖父随东谷德宗皇帝征伐高句丽,立下汗马功劳,被册封为秦王。唐睿承袭王爵之后,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在家除了静心礼佛,就是侍弄花草,十足闲散王爷做派。尤其安义郡主与皇子昕定下婚约之后,唐睿愈发低调。 既然玉姝是秦王妃所出,那为何会由张氏养在南齐?难道是因为玉姝天生残疾?这也说不通,秦王嫡女,怎么会因此而轻易弃养? 想不明白就得问,“我是被他弃养的?那他为何还要见我?” “不是的。你父亲与我约定,待你及笄就送你回返东谷秦王府。” 并非不认,并非弃养。 “等到及笄?” 醍醐灌顶一般。玉姝想起封石榴几次三番提到她及笄如何如何。 一切早有预兆,怪只怪自己从没深究。 那么也就是说,“封老板也知道此事?” “嗯。石榴、六斤、还有七郎都是知道的。” “只有我不知道?” “以前怕你年纪小,不敢说。现在说,也不算晚。”张氏讪讪笑着,“阿娘嘴拙,总也开不了口。” 玉姝哪舍得怪她。设身处地的想,这件事张氏最是为难,偏偏就得她对玉姝讲明。 “阿娘,我并非埋怨。此事于我,实在难以承受。” “阿娘懂,懂!玉儿啊,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讲。就连阿荷、十一娘都不能说,知道吗?” 玉姝点头。 就算张氏不嘱咐,她都不会说的。 “既不是弃养,那这些年他为何对我不管不顾?” 话题就此展开,张氏絮絮的讲述着十二年前的旧事。 玉姝出生时,适逢高括客居秦王府。那时的高括,并不似现在这般声名远播。 玉姝出生时,高括特意卜了一卦,说这个孩子及笄前必得远离父母,才能保证唐睿阖家康泰。 于是,张氏带着玉姝在东谷灵州安了家,隐姓埋名过生活。待玉姝长到五岁多快六岁时,秦王捎来话,说南边势旺,于家宅有利。 这个有利当然指的是秦王府。 彼时,张氏得到兄长病重的消息,便带着玉姝回到永年县住下。这里到底是张氏家乡,对张家知根知底,不能惹人猜疑,一切都得做的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封石榴便在此时登场。来在永年县开了熙熙楼以缝衣为名付给张氏薪酬。 可以说,张氏骗过了所有人。 玉姝搂着阿豹斜倚在床上,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梳理一遍。发觉还是有很多不合常理之处。 一个女人有几个十五年可以蹉跎?张氏能为秦王牺牲至此般境地,究竟她二人有何渊源?还有封石榴究竟为何甘愿听命于秦王,来永年县抛头露面开酒楼? 这个秦王,不简单! 京都。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却不见田内侍有一丝倦容。 他一回宫,就来向内侍监田贞复命。 田贞既是田内侍上司,也是他的义父。两人于这深宫里,相依为命多年。 “这趟去永年县,可还顺利?”田贞轻笑问道。 田贞面皮白皙透亮,目光炯炯,精神头十足,一点也不像年近六十的老人。或许因他常在皇帝身边伺候,唇角总是微微翘着,正好是令人心悦的弧度,不多不少。 “托父亲洪福,万事顺利。”说话间,田内侍双手呈上一方锦盒,“俗物一件,博父亲一笑。” 田贞打开,内里是白玉蟠螭纹带钩,玉质温润通透,雕工极为细致。 “呀,美物啊!嗯?”田贞目中含笑,看向田内侍,“哪得来的?” “此乃廖知县心爱之物!” 第四十二章 霍洵美 “廖知县……”田贞仔细想想,“哦,是那个秘书丞廖启啊?” “父亲好记性,就是他。” 元和八年,廖启与同僚饮酒时,暗讽柳维风庸碌无能。当晚廖启所言添油加醋传到柳维风耳中。田内侍收到风声,劝他向柳维风伏低做小,这事儿就算完了。 即便岁月磋磨,廖启文人风骨犹在。这种事,他是不屑做的。于是,没过多久廖启就被外放永年县了。 “忠直之臣,为父向来记得清楚。他啊,颇有点沈中丞当年的风范。”田贞面色不豫,将锦盒丢到桌上。 “父亲,您只记得他是秘书丞,怎么忘了他是我昔日同窗呐。这枚玉带钩,是我说要孝敬老父亲,他顾念儿的一番孝心,所以才……” 闻言,田贞阴转晴,眯起眼,含笑点指田内侍,“你啊,说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不肯痛痛快快的。”从盒内拿出玉带钩,攥在手中盘玩,“嗯,确实是件好东西。你这份孝心,为父收下了。” “父亲高兴,儿也开怀!” 把玩一阵,田贞悠悠说道:“为父老了,这内侍监的位子,万宝可是虎视眈眈呐!你啊,该把心思用在陛下那儿才是。” “是。这趟采选,儿挑了几个跟皇子昕岁数差不离,模样标志也聪慧的。应该能……” 田贞嘴角坠了坠,似乎多有不满。 田内侍纳闷,“父亲,儿离开京都之前,您还嘱咐千万办妥,难道事情有变?” “赵娘子死于大平宫这件事,你知道了吧?”田贞沉声问道。 田内侍点头,“知道。” “个中详情,你必然不知。为父说与你听。柳贵妃向陛下请旨,重开大平宫,粉饰一新。之后说要给赵娘子庆生辰,宣赵娘子入宫。赵娘子推脱不下,孤身前来。” “娘子一人?”田内侍诧异。赵矜断臂离宫时,有一宫婢誓死追随,那婢子没随她一同入宫? “一人。” 田内侍喉间酸涩。赵娘子是想给那婢子留一线生机,才如此行事吧。 “赵娘子未时末入宫,酉正便急召医女为娘子诊症。之后,便说娘子患心疾,需静养。七月中,就说娘子不治,殁了。其实,赵娘子死于堇汁。所谓心疾,不过就是为了面上好看罢了。” 以上,与田内侍了解相符。 “你知道,贵妃因何毒杀赵娘子吗?” “因为《沧水遥》?”田内侍认为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为何柳媞要毒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元和元年,赵旭初登大宝便要纳柳媞入宫。一向敢于直谏的沈奎力阻,文帝将其投入大牢,没几天就因病暴毙了。说是暴毙,个中缘由大家心照不宣。 宁庸更是运用手中妙笔,将他二人粉饰成才子佳人,红袖添香。也多亏了宁庸这支笔,惠妍打断赵矜胳臂一事,皇帝不但没有追究,还将宁庸的二哥宁廉擢升为正四品的尚书右丞,宁婕妤也成了宁修仪。 田贞轻笑摇头,“一曲《沧水遥》传唱经年,要杀也不会等到现在。” 田内侍蹙眉,“那是为何?” “你知道莫州霍氏吧?” 田内侍茫然,“霍氏跟赵娘子的死又有何关系?” “霍氏长子嫡孙霍洵美属意赵娘子。” “怎么可能?”不仅荒唐,而且可笑。若不是还沉浸在赵娘子身故的悲痛中,田内侍这会儿怕是要笑出声来的。 “赵娘子虽长居镜花庵,可偶有画作、诗集乃至乐谱传出。尤其赵娘子身世曲折,更加让人怜惜,所以仰慕赵娘子的士人大有人在。霍洵美对她怀有倾慕之心,也属寻常。” “霍洵美想要求娶赵娘子?难道他尚未成婚?”田内侍对莫州霍氏不大了解,印象里好像听说过霍家办喜事,跟谁结的亲倒是记不得了。 “霍洵美娶的是梁国公的孙女施氏。二人膝下有一儿一女。施氏因病故去,霍洵美为她守孝三年。孝期过后,梁国公入宫向陛下暗示霍洵美属意赵娘子。当时,陛下顾左右而言他,绕开话题。大概梁国公知道此事难成,再没提过。” “父亲当时在陛下身边伺候?” “嗯,陛下还与我打趣,说梁国公当霍洵美是亲孙子,续弦这种事,都要为他说项。” “其实,何必要杀了娘子呢?给她许个人家也是好的。毕竟她,也该嫁人了。”以娘子的年纪,早该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田内侍不无伤感的说道。 “哎,赵娘子即便身处鹿鸣山,都叫梁国公开了金口,陛下早晚容不得她。” “陛下容不得也就罢了。柳贵妃是娘子的生母啊!虎毒尚不食子,她如何能狠得下心?” 田贞轻笑,“你别忘了,她也是皇子昕的母亲。” 这天下早晚是皇子昕的,作为母亲,要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包括赵矜。 “那三位郎君是否也……” “未免天下人诟病,三位郎君暂且可保无虞。以后嘛……”田贞静默。斩草除根,只是早晚而已。 二人默默喝了几口煎茶,田贞问道,“为父还想问你,永年县钱氏一案,是何缘故?” 田内侍颦了颦眉,“父亲也听说此事了?” “你忘了死刑须得陛下朱批!” 不止皇帝朱批,还命人阻拦数次才能批复,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贞元年间,那钱氏犯下的死罪。逃到永年县后,不守妇道与人通奸。而且还主使奸夫戕害小姑亲侄。所以,判她死刑。”田内侍绝口不提,钱氏乃是宁庸婢女。廖启在公文里记录的极为详细,无需过多赘述。 “此案涉及宁太学,所以……”田贞若有所思道,“陛下为此事还特意召见了大理司直来问话。” “大理司直?百里极?”百里极是左都御史百里恪的侄子,查案很有一套。 看来皇帝对此案果然慎重。 “那宁太学……” 田贞颌首,“嗯,陛下也传了宁太学。”百里极就在皇帝的御书房里询问宁庸十六年前那桩旧事。 田内侍暗笑,果然叫廖启猜中了。 廖启将钱氏所犯旧案翻出,甚至不惜叫田内侍向贵楼买消息,并没指望皇帝与宁庸离心。他只想藉由这件事,埋一粒种子在皇帝心里。这粒种子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 “陛下似乎对这件案子格外重视,不过,最终还是御笔朱批定下钱氏死罪,秋后问斩。” 一命偿一命,本该如此。田内侍并不意外。 第四十三章 杨皇后 田贞曲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话锋一转,“现在陛下为子嗣烦恼……” 人丁不旺子嗣单薄,确实是皇家有口难言的苦衷。 元和六年,韦美人曾为皇帝诞下一位皇子。皇帝欣喜不已,赐名治。韦美人也因此被晋封为昭仪。 哪曾想皇子治在三岁那年不幸落水身亡。韦昭仪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疯魔了。 田贞那时怀疑是柳媞为保皇子昕太子之位不被动摇,暗中加害皇子治。奈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田贞也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 “不用争也未尝不是福气。” 闻言,田贞恨铁不成钢的板起脸,翘着兰花指戳上田内侍脑门儿,压低声音教训,“小子,我该拿你怎么办呐!你也太不机灵了,为父是这个意思嘛!” 力道不大,田内侍还是皱了皱眉,委委屈屈说道,“儿也是顺着您老的话说的啊。” 田贞掐着兰花指的手抵在腰间,不住叹气,“哎,你啊,你啊。” “那,父亲,您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不绕弯子?”田内侍最怕干爹这副神情,好像他犯了多大错似得。 田贞朝他勾勾手指,声音压的更低,“大皇子,流落民间!” “大、大、皇、皇子?”田内侍震惊的无以复加,张大的嘴巴里都能塞得下鸡蛋。 大皇子流落民间,这七个字,给人们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皇后膝下只有一位丹阳公主,尚了蔡国公嫡子鲍良星。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柳贵妃的机会,若是找到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那么,大皇子认祖归宗上玉碟,必定是记在皇后名下的。 到时,柳贵妃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如此,甚好! “父亲,陛下如何打算的?” 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行事。万一陛下不允,又该如何? 田贞像是看穿了田内侍所想,轻笑道:“陛下命人查访,务必要将大皇子迎回宫。” “柳贵妃那儿……”这件事要叫柳贵妃知道了,肯定坏事。 “瞒的密密实实。” 田内侍默然。多年来,深宫行走,使他有了一种独特的嗅觉。这一次,他隐隐嗅到了风靡云涌的味道。 宁淑妃、柳贵妃还有皇后三人在后宫形成鼎立之势。互相制衡,互相牵制。并且这种制衡与牵制直接影响朝堂。 这位隐于民间的大皇子,不论他是否能被封为太子,必将会成为打破后宫格局的最大助力。 凤寰宫。 杨皇后头戴凤冠,一身正红端坐绣屏之后,面带不豫,沉声埋怨道,“兄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透。你是不信任我这个妹妹了,还是与我生出二心来了?” 杨相与杨皇后样貌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容长脸,丹凤眼。但从外表来看,杨皇后不如柳媞娇媚。但她雍容大气,举手投足无不透显大家闺秀风范。 杨相爷细声安抚,“静芝,你说的哪里话?想我杨氏一族,得你照拂才有今日。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却是事关重大,所以我才特意瞒过你,向陛下回禀。 陛下命我等秘密查访,这就是说,陛下提防着柳氏呐!” 绣屏后,杨皇后沉默不语。 今日皇帝散朝,来凤寰宫与她品茗。 无意间将寻访大皇子一事和盘托出。杨皇后听了大为震惊,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利索。直到皇帝离开,她都没缓过神儿来。 她与皇帝做了多年夫妻,这般失态,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是皇帝说要封柳媞为充媛。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对柳媞动了心思。 今天,皇帝对她说,原先府里的婢子红嫣为她产下的皇子流落民间。 杨皇后压根不记得什么红嫣。幸好凌俏从旁提醒。韦美人还是太子府韦昭训时,红嫣是她的贴身婢女,后来发卖出府了。 或许韦氏发现红嫣有了赵旭的骨肉,容她不下,又不肯处置的彻底一些,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是真的,皇子昕就不再是唯一的皇子了。 杨皇后确实是欢喜的。 杨相爷又道:“到时,寻回大皇子,记到你名下。日后封为太子,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后……” “兄长,我劝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养在民间的孩子,会写几个大字就了不得了,能指望他什么?”杨皇后站起身,绕到绣屏前,“再则,那柳氏能乖乖任你们摆布?她啊,必得从中作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静芝啊,此番陛下不想叫柳氏知道,你深想一层,那就是陛下不信柳氏了啊!而且,我听说皇子昕行至无状。陛下对他,甚为失望。” 杨皇后眉目轻转,“兄长,你继续说。” “从柳氏入宫,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尤其产下皇子昕以后,更是帝宠不衰。你看那柳氏,不仅以美貌迷惑陛下,还时时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做派。到头来,又怎样?一个赵娘子,不就叫她露出马脚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你说陛下怕不怕?” “兄长的意思是……” 杨相冷哼一声,“我看啊。赵娘子一事,是陛下有意试探她。她要对赵娘子尚存母女情意,为她说几句好话,许她做霍洵美继室。说不定陛下念她心善,又多生出几分爱来,也就不会着急寻那大皇子了。她啊,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皇后垂首细想想,“兄长此言确有道理。想来通过此事陛下也看清柳氏的真面目了!” “所以啊,你的失态正是陛下乐于见到的。这说明你我二人万事以陛下为尊。” 杨皇后终于展露笑颜,“我与陛下少年夫妻,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 “近来,宁氏也有麻烦。陛下前几天召大理司直百里极与宁太学觐见。三人在御书房里倾谈许久。” “所为何事?”杨皇后纳罕,大理司直一年见不到皇帝两次,况且还扯上个宁庸……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三姨娘家外甥,叫丁汶的那个,在城郊被人捅死了?” 论起来,丁汶还得称呼杨皇后一声姐姐。 杨皇后仔细回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哦,是他啊。不是说凶犯跑了吗?丁家还跟宁家闹了一阵也没占着便宜,后来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第四十四章 彼此依靠 “是啊,你说好巧不巧的,那凶犯跑到永年县又犯了事,被廖启捉住,判了死刑。其中牵涉旧案,所以陛下特别慎重。” 话虽如此,杨相隐隐觉得此番皇帝的慎重好像格外不同。 杨皇后只关心结果,“陛下如何决断?” “秋后问斩。”杨相顿了顿,又道:“这个时候,你对宁淑妃别太冷淡。” “哥哥的意思是……”杨皇后明明知道,偏得问清楚,才踏实。 “你与宁淑妃联手,才能对柳贵妃构成更大的威胁。把那些私人恩怨放下,咱们图的,是杨氏代代兴盛。” 杨皇后颌首,“哥哥放心,我省得。”长舒口气,问道:“陛下派谁去寻那大皇子?” “还用问嘛!自然是百里恪。” 百里恪武举出身。先是做千牛卫,之后调入督查院任监察御史,直至现在的左都御史。 杨皇后叹息,“他才是陛下真正信任的人呐。” 八月十五,天公作美。圆圆的月亮像一颗超大夜明珠,遥遥悬挂当空。 卫顼、冯浅春等人与楚夫子悠哉悠哉进了熙熙楼。 他们沿街而来,见别家酒店鼓噪嘈杂,还担心坏了赏月的兴致,一踏入熙熙楼里,却是瞬间感觉神清气爽。台上乐师轻抚瑶琴,曲调柔缓。 散台虽说满座,却不见猜拳胡闹。只一味吃酒赏月,吟诗作对。 有人诗兴大发,便唤来文房,即兴书写,写的好的,得个彩儿,写的差的自罚三杯,一笑了事。 楚夫子眼前一亮,赞道,“雅致!”手握扇柄,敲在卫顼、冯浅春、林靖额头,“你们三个,此等风雅之所竟然瞒着夫子,一会儿先罚你们三杯!” 冯浅春吐吐舌头,打趣道:“夫子,熙熙楼的郎官清入喉清冽不上头,别说三杯,就是喝三坛我也愿意。” 楚夫子白他一眼,“贫嘴!” 还是上回的雅间,推开窗,上对圆月,下能眺望容舍盏盏彩灯闪烁。楚夫子当真满意的紧,不住嘴的说合他心意。 封石榴在容舍前设下香案,率众人拜月后,糕饼鲜果,蜜饯美酒,还有堆得小山似的蟹子便上了桌。 张氏特意拎着玉姝耳朵叮嘱,“切不可多吃蟹,寒凉物最好少用。” 玉姝连连点头答应,拿起一串葡萄,跟着绮罗溜溜达达,你一个我一个吃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封石榴望着玉姝背影,问张氏,“玉姝没事吧?” “没事。我跟她说了以后,闷了好几天。”叹口气,“都怪我,心急了些。” 封石榴递给她几片杏脯,“不急,不急。总不能在路上跟她说吧?” “这倒是。” “定好何时启程了吗?我想与你们一道。” “你也去凉州?”张氏转瞬了然,“去见你父亲?” “嗯。哥哥写信来说父亲陪殿下一起去凉州,所以我……” “你就当出去玩儿,散散心!见了你父亲说几句软话,父女俩哪有隔夜仇。再说,他也是一心为你打算。” “去年父亲生病,兄长叫我回去,我没回。现在想想是我不对,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好。所以,我想趁这次机会好好弥补。” “这就对了!我后日去传习所帮玉姝告假,咱们打点打点,二十就走,如何?” “行。” 绮罗时不时从玉姝手上叼个葡萄,迈着细长腿,走走停停,最终还是绕到卫嘉跟前。 玉姝挑眉,正撞上卫嘉笑眼,“你喜欢绮罗?”两年前,赵矜在鹿鸣山阴差阳错赠与卫嘉一本乐谱。虽说两人全赖满荔传话,可他的声音还是记得的。玉姝细看他眉眼,与丁玫有八九分相似,却比丁玫更加英气、俊朗。 “是啊。绮罗很美。”玉姝笑着回答。 祖父爱鸟,各种各样的鸟。专门设了飞羽苑,搜罗天下奇珍飞禽,也有许多仙鹤。有时祖父批折子倦了,就带她去飞羽苑喂鸟。 卫嘉顺了顺绮罗背羽,“也很有灵性。” 谁说不是呢? 祖父驾崩,飞羽苑里,群鸟悲鸣三日三夜。 人若没有人性,还不如禽兽。 不自觉的,又想起了柳媞。 鱼六斤捧着一大盘月饼走过来,正好看到玉姝微微颤抖的手,“玉儿,你冷吗?” “不。不冷。”抬头看向鱼六斤时,玉姝笑容满面,“月饼好吃吗?” 鱼六斤递给她一个印着西施醉月的饼,“尝尝看。”顺手也递给卫嘉一个。 二人接了,齐齐咬下去,“好吃。”玉姝笑着赞道。炒香的核桃仁、花生去皮、黑白芝麻、饴糖、还有少许丹桂花,就是刚刚好的味道。 卫嘉也笑道,“挺不错的。” 正吃着,卫顼与冯浅春远远向他们走来。 玉姝带着绮罗回避至檐廊。 冯浅春想结识鱼六斤许久了,奈何没人帮他引荐,如今有卫嘉这层关系,冯浅春终于能够如愿。 到了近前,互相介绍一番。冯浅春不住夸赞鱼六斤技艺高绝。 园中寂静,交谈声偶然传来,玉姝听出卫顼的声音,就是书院堂辨,高谈阔论的那位。抬眼看去,仅能分辨出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少年,可惜看不清眉眼。 冯浅春拽着鱼六斤问长问短,恨不能叫鱼六斤当场变几个戏法给他看才痛快。卫顼则是请卫嘉随他去见见楚夫子。 寒暄一阵,他们便一同往熙熙楼走去。 “玉儿,原来你在这儿。”张氏怕她口渴,拿菊花茶给她喝,找了半天才找着。 玉姝边喝,张氏边絮絮说道,“玉儿啊,咱们二十启程,你说好不好?” “好。阿娘做主就行了。”早走晚走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区别。其实,她真正想见的是在豆腐铺门前偶遇的那位老和尚。 僧人行脚,算算日子,差不多与她同时到达凉州。不知他们在哪家寺院挂单,想寻只怕不太容易。 “封老板也一起……” “那更好了。有封老板陪阿娘说话,路上就不闷了。” 整件事,张氏、封石榴这样的局外人才是最无辜的。想保家宅平安干嘛不多贴几张门神,非得让不相干的人为他放弃原有的生活。 热热的菊花茶下肚,玉姝额角都冒了汗。张氏忙帮她拭去,还不住叨念,“待会儿汗消了再去玩,秋天风冷,别着了风寒。” 玉姝笑着应了,就势扎在张氏怀里。张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唬了一跳,继而轻笑揽住她的肩头。 月光下,母女俩彼此依靠。 第四十五章 噩梦难醒 人月团圆的日子,镜花庵里却是冷冷清清。 一灯如豆,虞是是端坐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左手捻动佛珠,右手执犍稚轻敲木鱼,口中喃喃吟诵经文,本该心无旁骛,眉头却扭成川字,仿佛念诵的是一段噬骨谶语。 只要她微微张开眼睛,就能看到在她三步之内的白瓷瓮。 里面,盛着小愚的骨灰。 她的小愚。 入宫前,虞是是握住小愚的手絮絮的说了好多话。她怕小愚再也回不来,她怕再也没有机会说。 “师太……”满荔在门口小声唤她,鼻音很重。 能哭也是一种福气。 “进来吧。”虞是是终于睁开眼,便看见了那樽白瓷瓮,心尖钝钝的痛。 她想哭。 在万宝说“赵娘子心疾不治”时,就想哭。 她忍住了。脊背挺的笔直,努力展露出天家风范,睥睨众生的气势。她不能在万宝面前哭,绝对不能。 满荔已过花信,身穿素白,哑奴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两人鬓边都插了一朵小小白花,双眼哭的通红,桃子似得肿着。 她们知道,这一夜虞是是要为赵矜彻夜诵经,度她早登极乐。 山中寒凉,已经需要盖棉被,灌汤婆子了,可虞是是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她盯着手炉看了好一阵,本想问“给小愚送去了吗”,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那一抷骨灰,就是小愚?虞是是恍恍惚惚,这噩梦,为何还不醒? 传习所。 沈娘子带着收养的女孩子们一起拜月吃月饼。 大病初愈的沈娘子清减许多,一对眸子倒是格外莹亮。 得了吴阿巧帮忙,简秀才将传习所装扮一新。沈娘子向来眼光高要求高,这次都不住的称赞他差事办的好。 吴阿巧在家陪爹娘吃过团圆饭,赏了会月应应节,便赶来传习所陪沈娘子放天灯。 “八月节在家陪伴父母才好……”沈娘子目中含笑,嗔怪道。。 “爹娘不贪热闹,睡得早。我还想多玩会儿呢。”吴阿巧指指雅儿手中的篮子,“这葡萄是今天才摘的,正新鲜呢。师父,您尝尝。” 吴阿巧左右环顾,不见凤翥人影,“师父,待会儿我拿几个月饼送去栖霞馆吧。凤翥先生肯定没睡。” 沈娘子摇头,“她最不喜中秋。” “哎,这么多年了,凤翥先生还放不下心中执念。”吴阿巧慨叹。 “父兄丈夫都舍她而去,谁又能放得下呢?”沈娘子抬头望月。 满月当空,在她看来却不完满。 吴阿巧惊觉自己说错话,勾起沈娘子的辛酸往事。赶紧岔开话头,“今年简账房特意定的熙熙楼的月饼。我听说,熙熙楼出的新点子,用徘徊花酱做印泥,在月饼上戳了西施醉月啊,嫦娥奔月什么的,味道如何啊师父?” 沈娘子重现笑颜,食指戳上吴阿巧脑门,“你啊,这副贪嘴的模样跟阿荷像极了。要叫师妹们看见,准得笑你。” 闻言,吴阿巧咯咯笑,又说些趣事逗她开心。 两人相携来到槿园的草地上。 天灯已经准备好了。雅儿捧来笔墨,沈娘子想起枉死的小愚,又是一阵阵心痛。提笔写下,“祝愿小愚来生喜乐安康。” 放下笔,沈娘子不免悲叹,“贞元二十二年,我回京都省亲时,第一次见到小愚。才五六岁大的孩子,就会弹《春花曲》了。我就想,要是我也有个像小愚一样聪明漂亮的女儿该多好。 转过年来,六七月间,我在泉州买了许多盏花灯送去太子府。是是给我写信说,那些灯小愚喜欢极了。” 沈娘子泪盈于睫,指尖轻触墨迹未干的那行黑字,“我今生还没过完,小愚已经去往来生了。” 吴阿巧怕沈娘子感怀伤神,忙安稳道:“师父,赵娘子在天有灵必定不愿您为她如此伤怀。” 沈娘子缓缓颌首,“你说的对。” 天灯徐徐升空,沈娘子双手合十,虔心祝祷,“但愿小愚来生能有真心待她的母亲。” 苏荷拜完月,前思后想,还是去熙熙楼找玉姝了。 “这蟠螭灯跟传习所的一模一样,也是在满堂彩定的吧?”苏荷指着头顶的花灯问道。 檐廊下摆了矮桌、锦凳。矮桌上碟子摞碟子,全是好吃的,玉姝翻出月饼递给苏荷一个,“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尝尝月饼如何?” 苏荷接过来,就着灯光看看,上头印的嫦娥奔月,“我在传习所吃的是西施醉月。”一口咬下去,不住嘴的说,“这种也好吃!” 西域的枣子去皮蒸熟、湘潭县莲籽去心蒸熟和上百花蜜,少许薄荷汁液,中间包一粒蜜汁板栗,外皮酥软香馥,內馅甜而不腻。 “你出来时跟沈娘子说了吗?” “嗯,说了。”苏荷拂掉唇角饼屑,“我来时,娘子与吴师姐放天灯呢。她俩总说小愚小愚的,就是不知这小愚是谁。” 玉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不问。娘子每次说起这个小愚,眼圈儿就红。怕是故交至亲之类的,问了娘子伤心。” 玉姝想不到苏荷也有心细如尘的一面,一时间有点接不上话。 “对了,吴师姐能留在传习所了。娘子说让她帮忙打理庶务,也好叫崔伯伯能有时间多回家看看小孙子。” 公函往返,一来一回所费需时。“这么快就定下了?” “嗯。吴师姐说京都传习所有的是人巴巴等着有个空缺,她走了马上就有人填空。所以京都那边特别迅速。” 玉姝点点头,“这倒是。” 这几年吴阿巧的爹娘把房子翻盖又翻盖,又置了十亩良田,日子过的挺红火。老两口愁就愁在吴阿巧的婚事上,都二十多了还没嫁人。 “阿荷,我过几天就跟阿娘启程去凉州了。” “啊?”苏荷张大嘴巴,“你去凉州做什么?” “我陪阿娘去凉州听高僧讲经。” 苏荷眸光一黯,“哎呀,你走了,谁陪我玩儿呀。” “十一娘啊,有她陪你总不会闷的。” 提起秦十一娘,苏荷更加郁闷,“她现在天天练绣花,左手绣右手绣,双手绣,就跟绣不够似得,可用功了。” 这几天玉姝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精神,更不要说留意秦十一娘了。 “是吗?她这么刻苦啊?” “就是啊。你说她是不是落选,受了打击?”苏荷嘟着嘴,眉头拧到一处。 玉姝笑着说,“打击倒不会。或许她另有打算吧。” 第四十六章 花好月圆 “另有打算?”苏荷想了又想,明白玉姝所指何意,“你是说,她想入宫做女工?” 凡是能入宫做女工的,基本上都有绝技傍身,否则后浪推前浪,早晚要被刷下去。 “做女工?”玉姝含笑摇头。以秦十一娘的出身根本用不着筹谋生计。怕就怕她想要的太多,到头来,反而苦了自己。不过这些玉姝并不想对苏荷言明。 她俩说的热闹,尤蜜走到跟前都浑然不觉。 “玉姝,送你盏兔儿灯玩。”他手上拿着两盏,却递过去一盏。 苏荷被他唬了一跳,一双大眼盯住尤蜜,脑子嗡的一声。 或许感受到了苏荷热切的目光,尤蜜目光投向她,浅笑道:“你一定就是阿荷,我总听玉姝提起你。” 苏荷脸颊发烫,忙垂下头,缩着肩膀,不知所措。玉姝笑嘻嘻打圆场,“我们俩人一盏灯,怎么分?” 尤蜜原想留下一盏自己玩,玉姝这样说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手一伸,两盏灯递过来,“那就都给你们吧。” “这还差不多。”玉姝莞尔接过。 “我刚学了新曲子,一会儿你们来听。” 玉姝高高兴兴应了。 待尤蜜走远,苏荷才敢抬头,对着尤蜜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她对自己失望透了。 “他不是难相处的人,等你跟他熟悉了就好了。”玉姝拍拍苏荷手背,安抚道。 苏荷愣怔。 此时的玉姝像是姐姐在担心妹妹难嫁,帮她牵线搭桥之余,还得顾及着妹妹那点少女的小矜持。 封石榴与张氏回到屋里,一人一碗白酒,就着南乳花生边喝边聊。 “冬衣带上几件吧。凉州那边比咱这儿冷。”张氏提醒道 “嗯。”封石榴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你觉不觉得玉姝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话题转的蹩脚生硬,显然她早就想问。 “不一样?”张氏眨巴眨巴眼,细细想来,“好像是有点。她现在不睡懒觉了,起来就帮我打好洗脸水。晚上睡前,给我捏肩捶腿的。” 玉姝对张氏好,封石榴也高兴,可嘴上偏不饶她,“你就炫耀吧。” 张氏抿嘴偷笑,“还不是你问我才说的嘛!” 几碗酒落肚,封石榴有点晕晕的,斜倚在引枕上,“你说他,是不是想把玉姝带回去?” 张氏不语。信上只说见玉姝一面,其他的都没提及。所以,张氏一直从没往这上想。 封石榴这一说,张氏有点慌。 再怎样,那也是玉姝的亲生父母,拦是拦不住的。 “哎,带回去也是应该的。”话虽如此,张氏难免心痛。 封石榴微有醉意,大咧咧的摆摆手,“不说那些扫兴的。来,干!” 熙熙楼雅间。 林靖总觉得鱼六斤会巫术,缠着他问这问那。 冯浅春次次都是来捧鱼六斤的场,自然不高兴林靖唐突鱼六斤。不用鱼六斤张口,冯浅春就驳回去。两个人争执不下,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鱼六斤也不调停,跟卫顼两人聊天喝茶吃月饼。 卫嘉与楚夫子立于窗前,临风赏月。 从背后看,两人长身鹤立,颇有文人风骨。若是凑近仔细听,必定大失所望。 “你这小子,非得把老侯爷气死不成?”楚夫子瞟卫嘉一眼,低声责怪。 当年卫擒虎纳丁玫为妾,几乎轰动了整个京都。 更有甚者,还传出有仰慕丁玫的乐师为此事投缳自尽的。 丁玫那一把好嗓子,人人都爱。先帝自然也爱。 丁玫出身微贱,自幼拜入名震四方的歌者华存门下。十六岁时,以一曲《孔雀东南飞》而扬名。自此便开始了四方献技的生活。直至她回到南齐,被先帝请入宫中表演。 先帝对她青睐有加,不止一次暗示想要她长居后宫。 丁玫不愿意。 她宁肯为妾,也不愿做一只被关在后宫的黄鹂。 没人知道她与卫擒虎如何开始,等人们惊觉丁玫看向卫擒虎,眸光璀璨若星子,卫擒虎已经张口向先帝要人。 真的是要人。 卫擒虎大马金刀直入御书房,跟先帝说,他要丁玫。就这样,年近四十的卫擒虎纳了二十出头的丁玫为妾。 丁玫入了卫府之后,尽心侍奉卫夫人,孝敬公婆,爱护子侄,谨记自己的身份,从没有逾矩的言行。 卫家上上下下对她无不交口称赞。卫夫人也与她情同姐妹。 奈何天妒红颜,丁玫生产时血崩身故,卫擒虎心痛不已。于是,对卫嘉愈发寄予厚望。 谁知道,五岁开蒙,卫嘉不爱写字爱吹笛。八岁学诗,卫嘉张口就唱《念奴娇》。 他身上流着丁玫的血,是天生的乐师。 卫嘉哈哈笑,“放心吧。父亲身子骨儿硬朗着呢。我听五孩说,他抬手就拍碎三张凭几。” 楚夫子干笑几声,“呵呵,我要是你肯定吓的心尖儿都颤。” “为何?” 楚夫子上下打量打量卫嘉,严肃且认真的说:“我看你没凭几结实。” 卫嘉死鸭子嘴硬,“父亲、父亲舍不得吧。” 这回换楚夫子哈哈笑,笑够了,拍拍卫嘉肩头,“应该是舍不得的。” 冯浅春跟林靖还在争论不休,鱼六斤手摇折扇,浅笑道:“二位郎君,可否听某一言?” 两人同时收了声,看向鱼六斤,就见他用折扇盖住左手,不疾不徐拿起折扇,掌心赫然现出两只盛满白酒的酒盅。 “看!我就说是巫术吧,你还不信!”林靖调门儿拔高好几度。楚夫子也迈步过来,“呀!有戏法看,怎么也不叫我!” 卫嘉笑了,“这算什么,六斤上次还把生鱼变成鱼炙了呢!” “夫子,肯定是巫术!”林靖还是坚持。 楚夫子道:“林靖,你还真是固执。娱人,愚人,一字之差而已,我们做看客的何苦较真?太较真了,娱人就变愚人喽!” 冯浅春在一旁帮腔,“夫子所言有理,林靖确实不解风情,榆木疙瘩似得。” “但他起码坚持自己的判断,也敢于宣诸于口。明知会被人驳斥,依然不为所动。这就很了不起。” 冯浅春若有所思闭口不言,楚夫子目的达到,话锋一转,“行了,这又不是学堂,咱们是来赏月吃酒的。” 话音刚落,就听落下传来悠扬琴声。 卫嘉耳朵灵,一听就知是尤蜜上台了。 玉姝跟苏荷隐在舞台幕布之后,比在雅间听的真切。苏荷唇角含笑,手掌轻轻打在膝头,和着拍子。 熙熙楼里,文人墨客推杯换盏,吟诗作唱。台上琴声悠扬,身旁知己相伴,此时此刻,玉姝别无他求,惟愿花长好,人长健,月常圆。【1】 第一章 馆陶十六娘 马蹄踢踏,缓缓往城门口驶去。 玉姝搂着阿豹,挑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清晨薄雾笼罩下的永年县城,宛如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娇俏可人。 自己就好似红尘过客,刚刚到埠又再登程。前途茫茫,一如她迷惘的心,难以预料。 张氏给玉姝身后塞了一个引枕,“玉儿,睡会儿吧。” “第一次出远门,哪能睡得着啊。你别管她了。”封石榴笑着从玉姝怀里把阿豹捞过去,“几天不见我们阿豹,还怪想的。”拿出几条小鱼干,喂给阿豹吃。 有好吃的,阿豹顾不得矜持,叼住一个猛嚼。 玉姝想起了离宫那日。 天空黑压压的,下着瓢泼大雨。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边哗哗水声。不气不恼,不恨不怒。甚至还很没出息的,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然而,胳臂传来的剧痛,搅得她连眼睛都合不上。 从京都去往鹿鸣山,一天路程而已。可她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漫长的好像此生都无法驶达。赵矜从皇城带出来的,除了一条残臂,就只有满荔。那个拼死都要与她共同进退的小宫婢。 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断拼合起来,就是柳媞处心积虑的算计 柳媞把她带进宫,并非舍不得又或者重感情。而是要她当一面挡箭牌,为她遮挡宫里的明枪暗箭。 马车里的气氛因为玉姝不能言说的愁闷而静默下来。 张氏以为她怕见秦王所以苦恼,握住她的手,哄道:“我的玉儿乖巧懂事,人见人爱!” 玉姝将错就错,暂且将那些苦楚搁下。揽住张氏胳臂,扎到她怀里,娇声问道,“阿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张氏语结,求救似得目光落在封石榴脸上。 封石榴正逗阿豹玩儿,被玉姝这一问,也有些不知所措。 想了想,才道:“你父亲很和善。” 玉姝眼角抽了抽。封石榴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 秦王虔心礼佛多年,就算不和善也得做出和善的样子。 然而,玉姝印象中的秦王并非如此。 沧水一役,与南齐军作战的周确,正是秦王手下大将。 周确是谁?人称他,东谷战王,戎马一生。能令如此悍将唯他马首是瞻的人,又怎会是无欲无求的佛弟子。 出了城门,向西而行。 这一路上,封石榴不放过任何一个买土产的机会。就连车夫老包都直夸封老板不愧是女中豪杰。等她们抵达赤乌镇时,后边还跟着一辆装满大大小小礼盒的马车。 赤乌镇离凉州还有几百里的路程。她们要在此地稍作休整再继续赶路。 沿途食宿都由封石榴打点,到了这里,封石榴没带她们去客栈打尖,而是直接驶入一处民宅。 门口有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候着,看见马车到了,赶忙迎上来。 封石榴刚一撩开车帘,亲亲热热唤了声,“顺婆婆。” “娘子!”顺婆婆眼中隐隐泪光闪动,伸出手搀住封石榴,“娘子累了吧?这一路上辛苦了。” 封石榴含笑说了声不累,转身跟玉姝说道:“这位是顺婆婆,你们需要什么吩咐她来打点就好。” 玉姝点头应了。 这所宅子收拾的极为干净,时值初冬,院里的柿子树上结了许多红柿子,远远看就跟小红灯笼似得,那么喜兴。 阿豹在车上窝了一路,玉姝把它放下来跑跑。乐的它追着落叶撒欢儿的玩。阿豹已经长成半大猫了,平时吃的好,长的特别壮实,一对眼随了云绵,黄水晶一般莹亮。 顺婆婆看的高兴,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笑。 阿豹就跟回了家似得,一点都不认生,跑到顺婆婆跟前,仰头看看她,喵喵叫几声像是跟她打招呼。 顺婆婆惊讶,“小娘子,它不怕人呢!” 玉姝弯起眉眼,“嗯,阿豹开朗又活泼,性子可好了。” “哎呦,还有名儿呢。”顺婆婆开心的笑起来。 阿豹玩了一阵,天就擦黑了。顺伯也把晚饭预备好了。 大瓷碗里盛着热乎乎的羊肉汤饼,上边铺了一层切的薄薄的羊肉,嫩绿的香葱芫荽,色香味俱全。解腻又开胃的糖醋茄,蒜梅做小菜。 玉姝胃口大开,一碗面吃的底朝天。 顺婆婆贴心的给阿豹准备了一小碗羊肉粥。羊肉切的碎碎的,香喷喷的。阿豹边吃边呼噜,高兴坏了。 吃饱喝足,玉姝洗了澡换上干净中衣,坐在床上。长发披散着,张氏坐在她背后,一下一下给她梳顺。 “玉儿。” “嗯?” “想好见到你父亲要说什么了吗?” “没有。”玉姝老实作答。对她来说,秦王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见面说什么呢?这个问题还真是个问题。 “那你就低眉顺眼的,跟你父亲聊聊写字、下棋之类的。装做大家闺秀的范儿,准不会错的。” 闻言,玉姝哑然失笑,“阿娘,什么叫装做大家闺秀的范儿?” 张氏眸光一黯,手上动作慢下来,颇为感慨的说道:“哎,都怪阿娘没读过书又没见识,教不了你。要不还用得着装嘛!你本来就是大家闺秀。” 玉姝扭过身来,对上张氏的目光,“阿娘,你善良、热心又正气。能跟你做母女,是我的福气。”她才不想做什么大家闺秀,如果可以,她想和张氏在永年县的小院儿里生活一辈子。 然而,她不能。她的牵挂太多太重,她想再见虞是是、满荔、还有三位哥哥,她必须一路向前。 张氏双臂环住玉姝,眸中含泪,哽咽许久,才道:“我的玉儿啊……” 许是太累了,玉姝睡到天光大亮才醒。 张氏起得早,喂过阿豹,带着它在院子里玩儿。 玉姝穿好衣裳,打开门,一股冷风直扑面门,“嘶,今天真冷。” 张氏赶紧把她推进屋里,“你这孩子,别冻着!你乖乖等着,阿娘给你打水洗脸!” 阿豹见玉姝醒了,扔下追了一半的黄叶,乐颠颠跑到她跟前,细着嗓子喵喵几声。玉姝把它捞进怀里,问张氏:“阿娘,封老板呢?” 张氏已经走到檐廊,脚下一滞,头也没回,顺嘴答音,“哦,她出去了。” 去哪了? 玉姝不禁好奇。 洗漱完,吃完饭,都快到晌午了。 天儿太冷,人就不爱动。玉姝懒洋洋倚在床上。 张氏坐在床沿想劈线绣花消磨时光。 阿豹看见彩线,眼睛都直了,翘着细尾巴窜到张氏腿上,小爪子不依不饶的抓来抓去。张氏惯着它,索性逗它玩起来。 玉姝侧过身来,“阿娘,讲讲封老板的事儿吧。” “石榴啊,也没什么可说的。”张氏想了想,“她复姓馆陶,行十六……” “馆陶十六娘。”玉姝喃喃着,眸光微动。 东谷馆陶,有名的商贾之家,族中经商奇才辈出。怪不得封石榴做生意那么厉害,仅用了几年时间就把熙熙楼做的有声有色。 第二章 沈宏阁 封石榴带着她那一马车土产,来在赤乌镇镇北寒梅山庄。 赤乌镇位于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所以沈宏阁在此地开了分店。人人都以为沈宏阁的老板姓沈名宏,其实沈宏阁真正的老板是封石榴的哥哥,馆陶信。 二人对面而坐,品茗叙话。 “十六娘,你那熙熙楼的名声大的,都传到东谷了。”馆陶信已过不惑之年,脊背如松柏挺直,一身玄色,宽袍大袖。眉目与封石榴一般,细长温和。手里攥着一枚雕工细致的红玛瑙玉璧盘玩,似笑非笑,看向封石榴。 封石榴依旧墨灰衫裙,白玉缅桂花,并没有刻意装扮。 馆陶家的人见了面,不论何时何地,都得互相吹捧一下对方生意如何如何兴旺作开场白。 离家几年的封石榴片刻失神,很快就反应过来:“沈宏阁也不赖啊。” “我听说你还买庄子了。” “你不也在京都又开一家分店?” 兄妹俩相视一笑,这才转到正题。 “殿下到凉州了吗?” “几天后才能到,不过宋成已在凉州打点了。小娘子可还好?” “一切都好!” “你们在镇上歇两天就启程吧。我这就写信给宋成,叫他派人接应你们。” 封石榴点点头,“大哥,我在路上买了些土产,你回去带给嫂嫂。” “家里什么都有,你买那些做什么?”馆陶信皱眉,“有钱你就给自己花。我还能亏待你嫂子?” “这是我的心意。许久没见到嫂嫂,怪想她的。” 在家时,姑嫂二人相处融洽,倒像是姐妹多一些。 “哎,十六娘。你嫂嫂啊也总念叨你,说离乡别井苦了你。” 封石榴嗟叹,“要不是那该死的元应,哪至于离乡别井!我一个大归妇人,就想清清静静了此余生。全家只有嫂嫂体谅我,明白我。我与父亲说了多少次,不会再嫁,更不会嫁给元应,可父亲就是不听!” 提起这件事,馆陶信颇为唏嘘。妹妹命苦,嫁做人妇六七年光景,夫君就不幸坠马死了。十六娘无所出,婆家容不下她。这才回来娘家。 元应看重馆陶家的财力,一心想要结成这门亲事,所以尽其所能巴结讨好献殷勤。 馆陶牧并非不知元应是个什么德行,可为了封石榴能够嫁得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甚至还许诺给她丰厚的嫁妆。正巧这时秦王需要人去永年县帮忙照应。 于是,封石榴向秦王毛遂自荐,去了永年县。 馆陶信是向着妹妹的,他也觉得元应并非良配。时不常的在馆陶牧跟前为封石榴说几句好话。 馆陶牧也后悔不该独断专行,强迫封石榴再嫁。可馆陶牧到底是一家之主,明知做错了,他也不会认,巴巴儿等封石榴服软。 封石榴也是个倔脾气,就这么一耽搁,好几年过去了,父女俩也没和好。 去年馆陶牧生病,馆陶信给封石榴写信叫她回家。封石榴推脱生意忙走不开。过后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晚了。书信一来一回,馆陶牧的病都好了,台阶也撤了,把封石榴晾在上头下不来了。 这次封石榴学精乖了,瞅准合适的机会,父女俩坐到一处摊开来说才是正经。 馆陶信望着妹妹发间的白玉缅桂花心里不是滋味。那是死去的妹夫送给她的。 封石榴大归什么都没要,只戴了这一朵玉花。 他放下红玛瑙玉璧,从旁拿过几个锦盒,边逐个打开,边絮叨,“你啊,别总戴这一朵花。我不是送给你许多首饰吗?换着戴啊。”语调尽量轻快,不惹封石榴伤怀。 可封石榴眸中还是划过一丝哀恸。 馆陶信假装视而不见,“你若不喜金饰,银饰如何?”从锦盒里拿出来,挨个摆到桌上,“四蝶银步摇,银梳,你喜欢梅花,这银梳上用粉晶嵌了几朵,好不好看?” 封石榴不忍拂了兄长好意,点头道:“好看。” 她说好看,馆陶信精神为之一振,“你再看这个,银熏球,放一粒香丸进去,挂在帐子里也好,佩在腰间也好,你说呢?” 封石榴把熏球捧在掌心,鸽卵大小,却做成了极为繁复的飞天云纹镂空,飞天双目用黑玛瑙点睛,脖颈所佩戴的项圈上都镶嵌了一粒粒极小的海蓝宝,美轮美奂,“佩在腰间吧,挂在帐子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馆陶信笑的得意,“我再给你寻些好香。” “那支四蝶银步摇送给玉姝吧,她戴一定好看。银梳我想给兰芬,这个熏球我留下。好么,哥哥?”封石榴眉目含笑,还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的看向馆陶信。 馆陶信哪舍得说不好,“给你了,就随你处置。”继而话锋一转,“这趟是老包赶车吗?” “是啊。”封石榴面带疑惑,“哥哥怎的想起问这个来了?” “最近羊角坡不大安生,时常有马贼出没,劫掠商队。” 羊角坡是通往凉州必经之路,离凉州大半天路程。 “那官府干嘛吃的,就不管管?” “官府?”馆陶信不屑,“新来的刺史还没花瓶顶用,那马贼比以前闹的还凶。南齐的官,都是些废物。” 为剿西北贼匪,朝廷每年拨下不少银子,非但没见好转,反而越剿越多。 “那沈宏阁……” 运往沈宏阁的货物都是金银珠宝,叫马贼盯上可怎么好。 “这些事老沈就能办妥。”馆陶信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叫老包警醒着点。” “马贼才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小虾米。” 一看她们就是善男信女,没什么油水。 馆陶信颌首,“嗯,有宋成接应,应该不会有事。” 临走时,馆陶信极力推荐杏花大街上的赤乌汤饼店,说他连吃一个月都不腻。叫封石榴得空去尝尝。 封石榴记到心里了。她这个哥哥走南闯北,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能叫他赞一句好必定是了不得的好吃。 于是,封石榴决定,这家赤乌汤饼店绝对不能错过。 第三章 蒋蓉 翌日晌午,封石榴带着张氏和玉姝坐着马车出门了。三人窝在车里说话嗑瓜子,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杏花大街。 封石榴挑帘一看,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马车不太好走,便招呼玉姝娘俩在街口下了车。这条街上全是好吃的,烤羊肉、炖羊肉、胡饼、扁食、馄饨、团油饭、毕罗,什么都有。 街道两旁种满了杏树,可惜她们来的时候不对。若是春暖时节,杏花飞舞,身处其中便是另一番景致了。 赤乌镇民风纯善,沿街而来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和睦之色。位于杏花大街中段的赤乌汤饼店是个小二楼。门口排了长长一溜等座的队伍,特别惹眼,离老远就瞧见了。 封石榴两眼冒光,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待会儿我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何门道。等回去,教方大厨学着做!” 因地缘关系,熙熙楼主食以各类米饭、胡麻饼为主,汤饼、扁食也有,但客人需求不大,做的不是特别地道。 张氏被她逗得扑哧乐了,“石榴,你家方大厨这都要累死累活的了,你可行行好吧!” 被她揶揄,封石榴不恼反笑,“我就说说嘛。” 一路有说有笑,来到赤乌汤饼店门前,排到队伍最末。刚刚站定,老包小跑到了近前。 赤乌镇民风开化,妇人上街不戴幂篱,多数着窄袖胡服,足蹬小羊皮靴,英姿飒飒。 玉姝肤白,今天穿了件橘红葛麻夹棉褙子,衬得她面颊透出几分红晕。头上簪着封石榴送给她的四蝶银步摇,下着柳黄夹裙,小瓷娃娃一般乖巧可人。 她这身装扮在人多的地方特别出挑。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要多瞄上几眼。 老包心细,停好马车,就给她们送幂篱来了。 三个女子身在异乡抛头露面,老包甚为不安,“小娘子,戴上幂篱吧!” 玉姝想说不用,封石榴倒先不耐烦的摆摆手,“你看,人家都不戴,戴了反而与众不同!” 这倒是真的,老包还不死心,“要不你们去车上歇歇,我替你们排着……” 他话音未落,一辆疾驰的马车斜冲过来。老包大惊失色,张开双臂把她们护在身后,连连退避。 汤饼店门口排队的人群立刻被冲散了,幸亏车夫在离人群五六步远时,勒住缰绳,才没有酿成大祸。 一时间,汤饼店门口炸了锅,小孩子的哭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老包惊魂未定,扭头看向玉姝,“小娘子,没事吧?” 玉姝摇头,“没事。” 遽然间反应不及,老包手上的幂篱掉在地上,被人踏了许多鞋印子,撕扯的都不成样了。 老包苦着脸,行了,想戴也没的戴了。 这边厢狼狈不堪,那边厢婢女扶着两位小娘子施施然下车。 挑头的身着朱红瑞锦胡服,足蹬鹿皮靴,浓眉大眼,神情倨傲。在她身后,是一位身着湖绿常服,头戴幂篱的小娘子。 朱红小娘子看也不看因为她而遭殃的百姓,对身后的湖绿小娘子道,“盈妹妹,就是这家汤饼店了,味道特别好,咱们进去吧!” “蓉姐姐,还是先看看是否有人受伤,要不要请大夫吧。”声音柔柔细细,满是担忧的说道。 朱红小娘子眉眼一挑,“嘁,贱人有贱命,死不了!” 这话太过刺耳,惹得不少人向她投来愤慨的目光。 朱红小娘子出现之前,玉姝还以为赤乌镇全是善男信女,没有欺凌弱小的坏人。 “蓉姐姐,身为女子怎好口出恶言?” 朱红小娘子立刻被她触怒,“喂!霍盈,咱俩好歹算是姐妹,你不向着我也就罢了,还教训起我来了?我爹是凉州刺史,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我爱撞谁就撞谁!” 霍盈? 玉姝心里咯噔一声,那人言语犹在耳边回荡。 “……长卿,叫我长卿。” “……膝下一子一女。”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1】小女单名一个盈字。” 原来,那是他的女儿啊。 玉姝并没专注于霍盈,目光转而投向马车上刻着的蒋姓徽记,若有所思。 据她所知,朝中能坐上凉州刺史这个位子,姓蒋的人。应该是柳维风旧部蒋超的后人。蒋超是军中一员偏将,手下掌管十队骑兵。直接听命于柳维风,也深得柳维风信任。 可惜蒋超福薄,没跟柳维风沾着多少光就死了。他死后,柳维风对他的子侄颇为照顾,提拔任用不在话下。 “蓉姐姐,盈儿非是教训……”霍洵美的岳母是蒋楷的姑姑,因有这重关系,家里才放心让霍盈来凉州听高僧讲经。所以霍盈不想得罪蒋蓉。 “行了,你烦不烦啊,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随身伺候的婢女最会察言观色,见蒋蓉和霍盈口角,忙不迭的连哄带求,“小娘子受惊了吧?咱们别在这儿站着说话,进去坐下说,好不好?” 蒋蓉扁着嘴,气哼哼的撇下霍盈,一甩手上了台阶。 她们来时差点撞了人不赔礼,这会儿还不排队,硬往店里闯,有人看不过眼了,“小娘子,要排队!” 蒋蓉横眉立目循声望来,她没找着说话的人,倒先瞧见玉姝头顶那支四蝶银步摇了,噔噔噔几步直冲过来,扁扁嘴,带着哭腔,指着步摇道:“这不是沈宏阁的吗?他们净拿些劣货糊弄我,有好东西不卖我!” 玉姝被她指的一愣,纳闷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能讨柳维风欢心的,不该是八面玲珑的人精吗?这女儿不是亲生的吧? 蒋蓉见玉姝穿着葛麻,气更不打一处来,“你也配带沈宏阁的首饰?”咬着后槽牙,朝身后招呼一声,“来人!” 婢女就在她身后紧紧跟着,上前一步,“小娘子。” “给钱!” 许是见惯这种场面,婢女信手掏出两张飞钱递到玉姝眼皮底下,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麻溜的,一手交钱一手交步摇。” 老包都快被这主仆俩气傻了,横冲过来,扒拉开婢女的手,“喂,你说买就买?” 婢女脖子一挺,“对!在凉州地界儿,我家小娘子说了就算!” 蒋蓉骄横的仰起脸,想笑却还绷着,唇角得意的抿成一字。 玉姝差点被她小人得志的神情逗得乐出声来。余光一扫,众人皆忿忿不平,她忙敛去唇畔笑意,正正颜色,朗声对那婢女道:“你是说凉州地界儿你家小娘子说了就算?” 第四章 素汤饼 老包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玉姝,玉姝给他递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老包便老老实实用身体挡住那婢女,不做声。 婢女不知死活,“那是自然!”飞钱又递上来,“短不了你的好处!我家小娘子大方着呐!”手怎么也越不过老包,竖起眉眼,没好声气的喝道:“好狗不挡路!” 老包嘴巴抿成一字,拳头攥的紧紧的。封石榴叉起腰,“诶”了一声,刚想开腔教训,被玉姝手臂一横,拦了下来。 从小到大,张氏都没让玉姝受到如此羞辱。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张氏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想上去直接揍,也被玉姝拦了下来。 她俩正奇怪,就听玉姝抬高了声调,又道:“陛下九五之尊尚且都要爱民如子,你身为刺史之女,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还胆敢大放厥词,说这凉州地界儿都是你说了算。难不成,你父亲不甘于领朝廷俸禄,想要隧葬不成?” 这一番话,听得懂的低头沉思,听不懂的假装低头沉思,都没闲着。 蒋蓉哑子听雷,彻底不懂。但她见玉姝神色严肃,言词中涉及到她爹还有什么葬,似乎相当了不得。于是,暂且收了骄横,焦灼的看向霍盈,压低声音,“她什么意思?” 玉姝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费半天口水,寻思着准能把蒋蓉唬住,结果人家干脆不明白。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霍盈省事点,好好解释,赶紧把蒋蓉这瘟神送走才是正经。 即使隔着幂篱,玉姝也能听到霍盈怒其不争的叹息,她来到蒋蓉身侧,小声说道:“隧葬乃是天子葬礼” 方才没听懂的这才了然。原来是给凉州刺史扣上谋反的罪名啊。 蒋蓉甚为不悦的蹙起眉,“呸呸!真晦气,葬礼跟我有屁关系!” 霍盈想必也是十分不耐,踮起脚,附在她耳边,又解说一番。 终于,蒋蓉面色变了几变,抬眼再看向玉姝时,目中凶光一闪而过。 真该死!她不过就是想买支步摇、夹塞儿吃汤饼而已。竟然诬陷她父亲有反心?正如霍盈所说,这话要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真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蒋蓉强压一腔怒气,大声道:“我、我不想吃汤饼了……” 婢女收起飞钱,接道:“小娘子身娇肉贵,这种东西入不得口的!” 说话功夫也不闲着,搀扶着蒋蓉和霍盈上了马车,一行人匆忙离去。 马车刚驶离杏花大街,蒋蓉在车里放声哀嚎,鼻涕眼泪糊的满脸都是。太丢人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丢人,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她爹可是堂堂凉州刺史! 霍盈也不劝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蒋蓉一看她蔫蔫儿的样更火大,哭喊着叫嚣,“回凉州!我要杀了她!” 蒋蓉在此处没撒出邪火不说,还吃了瘪。封石榴怕她去沈宏阁找晦气,便吩咐老包去寒梅山庄通知馆陶信一声,万一有事也能提前做做准备。 周围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原来这蒋蓉的父亲蒋楷,任凉州刺史不足一年。 蒋蓉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天生痴傻。所以蒋楷对蒋蓉格外娇宠,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琴棋书画从没学过,针织女工更不用说。她闲着没事就在凉州各地到处跑,说难听点就是到处闯祸。 她敢如此骄横张狂,也多因为此地百姓纯善,别说骂人,就连说一句该死都是罪过。 玉姝嗟叹,可怜这群善良的百姓,摊上蒋蓉这么个混账东西。可反过来又想,就蒋蓉这么能折腾,言官弹劾蒋楷是迟早的事,且看她父女俩还能得意几年。 又等了会儿,总算进到店里。 一股浓重的羊肉膻气扑面而来。 赤乌汤饼店主要做羊肉汤饼和素汤饼。 羊肉汤饼跟顺伯伯做法类似。带肉羊骨熬汤,加些秘制香料,冬日格外多加姜片去膻,也驱寒。汤头味道妙就妙在店家亲自调配的香料上。 玉姝前日才吃过羊肉汤饼,就点了素汤饼。 素汤饼更讲究一些,香菇、玉米、番萝卜、回鹘豆熬至浓稠,再滤净汤渣。因素汤饼多是为僧人准备,所以不加葱姜蒜,只用盐巴调味。上桌时,淋几滴香油,再放几条汆烫过的娃娃菜。 羊肉汤饼十五文,素汤饼十文钱。从有这家赤乌汤饼店起,就一直是这个价儿。而且,只要保证能吃的完,汤饼可以任添。 汤饼上桌,玉姝才觉出饿,几口热汤落肚,整个人都舒泰了。 汤头醇厚鲜甜,完全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融合,层次分明又不冲突。 这汤饼,真能吃上瘾! 封石榴和张氏也异口同声大呼美味。 “可惜咱们明天就要走了,我都没吃够。”只一碗,封石榴就对这汤饼生出感情来,陷于难分难舍的境地中了。 “要不,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再来吃?”张氏也依依不舍。 玉姝垂下头,想起了远在鹿鸣山的虞是是。若是她也在这里,该多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又再上路。 顺婆婆握住封石榴的手,不住叮咛路上小心。顺伯伯给她们准备了满满一食盒炖的软烂的羊羔肉,路上热热就可以吃。用顺伯伯的话说“肉顶饿”。 还装了好多当地产的黄芪、当归、白条党参、风干的黄蘑菇,拜托封石榴转交给馆陶牧炖汤补身子。并且再三嘱咐千万避开羊角坡歇宿,那块儿不太平。 马也换成了本地马,耐力强,快一点三天就能抵达凉州。老包向来心疼马,不舍得跑快,所以大概得四五天。 待马车驶出赤乌镇,已是日上竿头。 封石榴自打上了车就闷闷的,连阿豹主动跑过来想跟她玩,她都提不起劲儿。 第五章 飞燕子张素 白天赶路,晚上歇宿,走了三天。 第四天晌午,马车行至羊角坡。 老包听了馆陶信和顺伯伯的话,多加了十二分小心。 许是就快见到馆陶牧,封石榴终于重展笑颜,拿着小绣球逗阿豹玩。 张氏在一旁看着憨态可掬的阿豹忍俊不禁。 玉姝在车里待的闷燥,挑开帘子,凑到老包身旁坐下。放眼望去,黄土漫天,鲜见翠绿。然而,胜在视野开阔,胸中郁气全消。 “小娘子着急了吧?明天这个时候就到凉州了。” “我不急。” “哪能不急哟。我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他们正说着,远远一队人马风驰电掣,从西向东飞奔而来。 玉姝抬眼望去,大概十七八个人,全部身着黑衣劲装,鞭鞭打马,卷起满地沙尘,一派肃杀之气。 老包谨慎,说了声,“小娘子快进去。”便把马车赶到路边。虽说路面宽阔,老包还是给对面的人马让出路,好叫他们先走。 老包压了压帽檐,遮住双目,眼角余光片刻不离那群人。 出乎老包预料的是,那队人马竟然朝他们的马车直冲过来。 见势不妙,老包钻进车里,一把扯开顶棚夹层,明晃晃的九节鞭哗楞楞落在他手。又抽出两把长剑递给玉姝和封石榴,“小娘子别怕,瞅准了照着咽喉刺!” 张氏神色一凛,不知从哪拎出一把软剑紧紧攥住,对封石榴道:“照顾好玉儿。”撩帘一跃而出。 老包紧随张氏身后,杀将出去。 一时间,马嘶人喊,乒铃乓啷,刀剑声音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张氏的娇喝、老包的咒骂。 封石榴仗剑横在她身前,不住安慰,“没事的玉姝,你阿娘功夫了得,一定没事。”话虽如此,她的剑哆嗦的很厉害。 玉姝右臂圈住阿豹,左手执剑。嘴上也说不怕,但她不光手抖,腿也抖。 “咱们定是遇上马贼了!”封石榴声音颤颤,变了腔调。她也觉察到了,便住了嘴。 老包与张氏分立马车两侧,一人对战七八个。 张氏腾挪跳跃,灵活机敏,手中软剑如蛟龙出水,变化万端。但她到底疏于实战多年,拆招略显迟缓。贼匪见她是个高手,多加了几分谨慎。 没一会儿功夫,张氏被人摸清套路,逐渐处于劣势。 九节鞭舞起来如同钢棍生猛,抡起来若车轮飞旋。老包步伐稳健,身随势变,占尽先机。贼匪一看,这么打可不行。 其中有一个会耍飞刀的,从腰间摸出两柄,一柄直冲老包面门飞去,老包撤鞭将其打落,猝不及防的,还有一柄结结实实刺入老包右臂,登时鲜血汩汩流出。 老包强忍痛楚,打起精神,将陆续朝他而来的几柄飞刀通通打掉。抬眼看那贼匪,腰间空空,老包悬着的心放下。谁知那人后腰还别着两把,手腕一抖,嗖嗖的又来了。 老包不耐烦,骂一声混蛋,九节鞭横扫过去,堪堪击落。 张氏越战离马车越远,从她的角度,刚好看到有人偷偷摸摸绕到老包身后,举刀欲砍,大喊一声,“老包,身后!” 飞刀拴住了老包大部分心神,听到张氏提醒,扭头一看,刀锋已至,叫声不好,侧身躲避的当儿已经晚了,没伤及要害,伤到握鞭的前臂。 老包敏捷逼退,将战圈拉长。 待他二人离开马车周围,有二人手举片刀齐齐向车身劈砍。 刀刃剁在车棚上,嘭嘭做响,震得人心肝乱颤。马车也跟着摇摇晃晃。惊得封石榴掩住耳朵,尖叫连连。 玉姝有难,张氏心焦不已。她越想从战圈里撤出来,就越被缠的死死的。再加上担心玉姝,不时瞟几眼那边是何光景,稍一分神,就被人占了先机。 这么打不是办法,张氏一边挥舞软剑,一边大喝道:“呔,你们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她行走江湖时,是有名号的女侠。提起飞燕子张素,谁不知道? 这一问倒似石沉大海,无人作答。 张氏怒极。许久没在江湖混,怎么连个懂规矩的都没有了? 这会儿与她斗在一处的有四、五个人,张氏想要速战速决,使出的全是杀招。 不说招招致命,也能招招见血。 与此同时,马车嚯的被劈掉一角,冷风呼呼灌了进去。那两柄片刀并没就此停下,受了鼓舞一般,劈剁的更加起劲儿。迫于无奈,封石榴和玉姝一前一后跳下下马车。那二人见状策马追至,围住她俩,封石榴笨拙的双手握住剑柄,和玉姝背对背靠在一起。 阿豹一直紧紧扒住玉姝肩头,动也不动。 玉姝抬眼打量马上二人,大约十五六岁,一胖一瘦两个少年,穿着极不称身的衣裳,目中惶惶却强作镇定。他们手中挥舞着的片刀,刀锋锐利,打造的颇为精细,不像是私制,倒有点官造的意思。 从马车出来,冷风一吹。封石榴清醒不少,她还得保护玉姝,决不能自乱阵脚。用力呼出胸中浊气,朗声说道,“你们无非为求财,何必闹出人命?钱都给你们,马车你们也拿去!”声音黯哑,微微打颤。 “哈哈哈!老子不要钱,就要命!”说话的是那个俊秀文弱的少年,故意做出几分老到凶狠的姿态。 要命?玉姝唇角一撇。他能行? 他的手指干净纤长。握刀可惜了。玉姝暗想。 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玉姝看向旁边小白胖子,脸蛋儿肉嘟嘟的,双目圆睁,紧咬下唇,使劲吃奶的劲儿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然而,并不成功。 玉姝皱了皱眉,这俩人是拉来凑数的吧。 “他们给你们多少钱?我付三倍。”玉姝目光回到那少年脸上。 少年朝地上啐了一口,眉眼倒竖,“都说了,老子不要钱!”用力挥了挥手里的片刀。 “四倍!” 少年动摇了,目光游离瞟了小白胖子一眼。 “五倍!” 少年很快清醒了,眼神坚定而决绝,“闭嘴!老子不要钱!” 他缺钱! 并非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玉姝乖乖闭上嘴,攥紧长剑与他们对峙着。 小白胖子对少年努努嘴,低声道:“你看那猫,怪老实的。待会儿抢了它,拿回去跟幺妹做个伴,怎么样?” 玉姝右臂圈的更紧,抿着唇,目光恨恨瞪住小白胖子。 小白胖子见状,痞里痞气的狞笑几声,还不忘犯贱的抖抖肩头。 少年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 “半大猫就怕养不熟。” 小白胖子嘴角一撇,“瞧你那点出息,一只猫儿还能养不熟?多喂几块羊肉,包管它天天跟你屁股后边,撵都撵不走。” “……” 第六章 镖局老大 “合——吾——” 喊声浑厚有力,远远随风飘至。 张氏眼睛一亮,走镖的?! 天不亡她! “老大,拐过这个土丘就是羊角坡了。”镖师磊叔手指向前方,说道。 他们从休屠去往凉州城,知道羊角坡闹马贼,于是便赶在白日行至此处。 “嘘,你们听。”老大并不接茬,而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刀剑碰撞声、打斗声…… 老大浓眉蹙起,有人着了道! 磊叔咒骂,“这该死的羊角坡,真他娘邪性!” “老大,还走不走?”又有人问了句。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在下飞燕子张素,敢问前方是哪路英雄?” 张素? 老大难以置信会在此处遇见张素,脱口而出,“素素?!” 飞燕子张素这五个字,令他瞬间失了理智,完全不受控制似得,扬鞭策马,朝向声源狂奔而去。 素素为何会在此地? 她过的好吗? 必定不好! 老大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七上八下的,恨不能肋下生翅飞到素素面前。 拐过土丘,终于看见被人围攻的张素。 水绿衫子上点点血红,斑驳刺目。老大心口剧痛。 她梳着妇人头。老大痛上加痛。 痛归痛,手上不停。利落的抽出绳镖,一手握住竹管,一手甩动绳子,绳子前端缀着的飞镖应声飞了出去。 这柄飞刀乃是精铁打造,锐利无比。上头不知沾了多少贼匪的血,煞气十足。 一镖甩过去,炸开围攻张氏那几人,战圈略微松动,暂且解了燃眉之急。 银色飞镖在眼前这一晃的功夫,张氏心头咯噔一声。她这一泄劲,便被人寻了空隙,一刀砍在肩头。 混战中,张氏虽说挂了彩,但都是些剐擦小伤,并无大碍。 这一刀下去,血肉外翻,触目惊心。亏得没有伤及筋骨。 老大一颗心痛成筛子,恨不能替张氏受这一刀,失声喊道:“素素!” 怪不得那飞镖如此眼熟,张氏头先不敢认定。这一声,张氏笃定,果然是他! 片刻失神,又一刀戳上后背。 老大星目之中怒火熊熊,夹紧马腹,挥动手中绳镖,直奔那厮左眼。 甫一见张氏,老大心慌意乱,失了准头,飞镖偏离几分,戳中那厮面颊,腕上一抖,带出大块血肉。痛的那厮捂脸倒地,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 张氏和老包人少对人多,才没占着上风。这回得老大相助,张氏舞动软剑朝要害猛刺,老大绳镖专攻人面门,二人配合极为默契,情势逐渐扭转过来。 即便玉姝不懂武功,也能看出甩绳镖的好汉必是高手无疑。此时她更为担忧的,是张氏的伤势。 那边乒铃乓啷打的热闹,这边小白胖子有点坐不住了,就连他的枣红马也躁动起来,不住喷着响鼻,前蹄笃笃踏着地面。 小白胖子拍拍马颈稍作安抚,压低声音问少年,“阿昊,怎么办啊?”敛去凶神恶煞的神情,就是个样貌普通的小胖子。 少年瞪他一眼,出来干这种活,哪能叫人知道真名。 小白胖子全然不知自己犯了大忌,以为少年嫌他声大,做口型说,“咱们跑吧。” “你爹娘怎么办?”少年谨慎些,用手做遮挡,以口型回他。 小白胖子听懂了,乖乖擎着刀,横眉立目,不嫌累的又把凶神恶煞的脸扮上了。 这伙人可不是善茬。他二人的根底早被人摸清了,若是累及家人可不得了。 镖师磊叔眼睁睁看着老大冲出去,有心想帮忙,又怕中了马贼埋伏。命人停下镖车,与其他镖师振作精神护在镖车四周。 这么多年,他们镖局从没失过镖,可不能在羊角坡跌份儿。 镖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磊叔盯着镖旗,片刻失神。别人不晓得飞燕子张素是何来历,他最清楚不过。 张素与老大有婚约,后来张素悔婚。老大心灰意冷,带他们去到京都,开了这间振威镖局。 镖局生意蒸蒸日上,可老大并不开心。他经常看见老大一人独酌,闷坐到天光。 他总劝老大成个家,起码有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再生三四个娃娃,就没空想旁的了。 老大不听,别说成家,连相好的都没有。 说到底,就是忘不了张素。 一会儿功夫,张氏那边撂倒三四个。 这边俩人在马上肃然危坐,就听那边喊道:“杀了那小的!” 小白胖子整张脸顿时僵住,难以置信的扭过头,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 “杀了那小的!蠢蛋!”又有人喊道。 张氏一听急了,想要抽身去救玉姝。她一着急,露出破绽。老大忙帮她补漏。这一下等于自乱阵脚。 老包身上的伤比她还多两处。听说要杀玉姝,也是心急火燎,分神的当口,九节鞭被人挑落。老大绳镖及时赶至,助他解困。混乱中,老包胡乱夺下把刀再战。 他能自保已属不易。 三人暂时落入下风,抽不出手来搭救玉姝。 那贼匪也好不到哪去。十来个对三个都没占着什么大便宜,反而还被撂倒几个。他们有心想过来结果了玉姝,都腾不出手来,就得指望那俩愣头青办事利索点。 封石榴更是心急如焚,按说宋成早该在此地接应,为何还不见人? 那边几次三番催促要杀玉姝,封石榴顾不得多想,用力推玉姝一把,扯着嗓子喊:“跑!快跑!”学张氏的样子,用力挥动手中长剑,阻住少年和小白胖子的去路。尽量为玉姝争取活下来的希望。 然而,她忘了,玉姝再能跑,也跑不马。 被她一推,玉姝僵硬的骨骼又再活络起来。拖着长剑,趔趔趄趄,笨拙的向前迈着步子。 少年丢给小白胖子一句“看着她”,轻轻松松绕过封石榴,毫不费力追了上来。马身一横,挡住玉姝。 玉姝想都没想,调转方向,继续跑。 兴许看她可怜,少年几不可闻叹息一声。 玉姝脸上满是泪水和着黄土,深一道浅一道的的痕迹,头发披散着,大风一吹活脱脱一个小疯婆子。 少年翻身下了马,快走几步来在玉姝身后,左臂一伸,薅住她衣领。 玉姝被勒住脖子,动弹不了。胡乱挥动长剑向后乱刺,不管她如何用力都不得要领,不但没伤着少年半分,还把自己累的够呛。 少年替她犯愁,看着不傻,怎么净干傻事。 玉姝缓了缓,不再挣扎,竖起长剑,用力扎进少年脚背。 这招管用,少年吃痛,嗷的一声,松了手。玉姝想把剑拔出来,试了几次都不行,狠狠心剑不要了,继续跑。 少年忍痛把剑拔了出来,一瘸一拐紧追不舍。黄土地上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第七章 阿豹VS池昊 玉姝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他竟然还不死心,一慌神儿,脚下一错,被裙摆绊倒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已经晚了。片刀哆哆嗦嗦横在脖颈,稍往前送半分,就能要了她的命。 玉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仰起脸看向少年。 逆着阳光,少年身上黑衣衬得他一张脸也黑黑的,看不清面目。追了这一阵,就累极了似得,比玉姝喘的更厉害。 对上玉姝双眸,少年手抖得愈发厉害,单手不行,干脆两只手紧紧攥住刀柄。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比幺妹大不了多少,眸中满是惊惧。 少年不合时宜的想起拽住自己衣角,依依难舍的幺妹,也是这般凄楚可怜,细声央求:“哥哥,你一定要来接我。” 哥哥说“最烦你们女孩子哭”,所以她不敢哭。她害怕,怕极了。怕哥哥烦她,怕哥哥再也不要她了。 “杀了她!”又有人喊道。 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叱骂几句,还不解气,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说好了的,他跟小胖负责望风给两贯钱。跑到半路告诉他们必须拿上刀充门面才给两贯钱。到了地方又变卦了,他俩必须撂狠话,扮凶恶吓唬车里的人,否则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现在又叫他杀人?!少年詈骂。 那是人!活生生的人! 人命! 说杀就能杀吗?! 更何况,别说杀人,他连鸡都没杀过。 刻意避开那对与幺妹神似的眸子,少年握紧刀把,女孩子粉白的颈项就在刀下,刀刃向前半分,立刻就能割破她的喉管。 少年咕咚咕咚吞了几口口水。 他真的太需要钱了。两贯钱,就能换回幺妹! 可是,他下不去手! 一直乖乖趴在玉姝肩头的阿豹,稍稍偏过头向少年看去,片刀寒光在阿豹毛茸茸的脸上一闪而过,黄水晶似得大眼眯成一条缝。 说时迟,那时快,阿豹背毛炸开,嗷呜一声,离弦的箭一般,腾地窜到少年腰间,利爪抓住,噌噌噌一路向上爬,待爬到少年头顶,前爪死死勾住少年头皮,后蹄亮出尖爪用尽全身力气猛蹬,挠在少年脸上发出唰唰唰的响声。 仅仅几下,阿豹腹毛就染成血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之间,玉姝看的呆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疼痛难忍,哐当一声,片刀落地。他拼命摇头,想把阿豹晃下去,可阿豹的尖爪跟小钉子钉在他头皮上似得,越晃越疼。 少年凄厉的嚎叫声在黄土地上不断回荡,撕心裂肺,难听极了。 玉姝终于醒过神儿,手脚并用爬过去,紧紧攥住刀柄,喊一声,“阿豹,回来!”刀尖点地借力,踉踉跄跄站起身。 少年抬手想扯开阿豹,阿豹听到玉姝喊声,以最快速度用力再蹬几下,前爪松开,跳到地上,时机掌握的刚刚好。 玉姝力气小,左手握刀,右手垫在手腕下面托住。她把片刀抵在少年胸口,想起老包告诉她的“朝咽喉刺”,立刻上移,放到少年脖颈。刀身冰冷,少年打了个抖。 他那张俊脸被阿豹挠的不成样子,血呼流啦的,更显得他双眸黑白分明,嘴角还挂着几丝阿豹的白毛,发髻松散开,斜斜缀在脑后,有几缕头发凌乱的糊在脸上,也有几缕被阿豹薅掉了落在肩膀,比蓬头垢面的玉姝还要狼狈。 “敢动,杀了你!”玉姝手上用了些力气,割破一道小口,血珠渗了出来。玉姝的手也在抖,一半是心虚,一半是被少年的脸吓的。 少年嘲讽的撇撇嘴,有着跟幺妹同样眼神的女孩子,敢杀人?要不是他那张脸太过触目惊心,玉姝一定会看到他流露出的讥笑。 玉姝这边形势逆转,张氏那边也松口气,能够专心应战。 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贼匪杀的人仰马翻。伤不重的把伤重的搭上马背,溃退而去。 老大翻身下马,几步来到张氏身旁,唤一声“素素”便哽咽不语。 张氏指了指玉姝,道:“快!玉儿。” 老大顺着张氏手指的方向看去,道:“你先上药止血。”说着掏出金疮药递给她,便翻身跳上马背跑了过去。 注视着老大倜傥潇洒的背影,张氏百感交集。 他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没有变过。 渐行渐远的老大,逐渐拉开张氏的视线。 更远处,单人独骑,弯弓搭箭,瞄准的正是手握片刀的玉姝,张氏心里咯噔一声,不顾伤口疼痛,朝玉姝奔去,边跑边喊:“玉——儿——” 贼匪绝尘而去,小白胖子彻底慌神儿,朝少年喊道:“池昊,咱们也跑吧!”说是咱们,可他根本不管刀架脖颈的少年,拍马就逃,头都不回。 玉姝撇撇嘴,讥诮道:“小胖子不要你了!人缘儿真差!”扬起下巴,又道:“轩昊旧为侣,松乔难比肩。【1】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却干这鸡鸣狗盗之事,真是不孝子!” 被她揶揄,池昊并不驳嘴,目光越过玉姝,定定的看向她身后的某一点。 有人端坐马上,弓如满月。 池昊挑眉,目标是她? 前后两拨人要取她性命,这女孩子人缘儿更差! 玉姝蹙眉,好奇的想,他在看什么那样的聚精会神?不对!他一定是想逃跑,故意引自己上当,千万不能中他的计! 狡猾的小鬼! 池昊双眸动也不动,仍旧锁住那一点,目中先是不解继而吃惊,忧心,再到逐步加重的惊骇。池昊嘴唇翕动着,喉间吐出难以听清的字句。 玉姝皱眉,他是在求饶吗?又不像…… 手松,箭似流星,飞向玉姝后心。 糟糕!真是冲她来的! 池昊猛地出掌劈在玉姝手肘,趁她胳膊酥麻,来不及反应,扣住她手腕,食指用力,片刀落地。没了武器,玉姝大惊失色。 目光一错,看见张氏朝她疾奔而来,她想叫声:“阿娘——”,未等张口,张氏脸上无以言表的惶恐落入眼底,玉姝愣怔。 那神情,玉姝从没见过。 阿娘在喊:“玉——”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声调儿都变了,尖利刺耳。 池昊拽住玉姝手腕,用力带入自己怀中。 玉姝尚未回神,人已撞进少年胸口。 这人真瘦,鼻梁都快被他硌断了。 念头一闪的功夫,池昊双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背,向上一提,玉姝两脚离地,脚尖儿在半空划了个弧,与池昊位置互换。 两人重量全靠少年一人支撑,玉姝似乎听到“噗”的一声,池昊手臂力道加重几分,箍的她透不过气。 仅仅一瞬,玉姝便觉胸口一松,呼吸顺畅。池昊两腿一软,整个人压在玉姝身上,直挺挺倒了下去。 人很瘦,却很重。 待玉姝脊背接触地面,池昊双唇恰好与她耳际相叠,玉姝这才听清他说的是,“小、心——” 第八章 天钺郎宋成 玉姝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摔散掉了,生疼生疼。她很奇怪后脑勺非但不疼,触及地面时还觉得软绵绵的。 怀揣疑惑,偏头一看,池昊那双好看的手交叠在自己后脑之下。目光转回,看向池昊被阿豹挠的不成样子的脸时,顿生愧疚。 挺好看的人,若毁了容貌怪可惜的。 玉姝挣扎着,将下巴抵在池昊瘦削的肩头,羽箭直立在他背后,骇心动目。 他为她生生挡下一箭。 生死关头,他选择了舍己救人。 这少年终究不是恶徒。 机会只有一次,那人放完冷箭,以为十拿九稳,但见没射中玉姝,心里窝火,可也得拨马就逃,要是被人捉住,更加得不偿失。 老大循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眺望,那人衣着马匹的颜色与这黄土地好似融汇在一处,不细看很难辨明。 追还是不追? 老大愣怔不过一息,便朝那人追了出去,张氏却在后面叫住他:“莫追!小心有诈!”她受了伤,底气弱,说话断断续续。 即使如此,张氏说的每个字老大都听清楚了,一把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玉姝跑去。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将池昊从玉姝身上搬至一旁,为他检视伤口。 池昊不仅舍命为玉姝挡了一箭,在倒地的最后时刻,还怕玉姝头部受到重创,以手护住。就连老大都对他生出十分好感。 张氏趔趔趄趄跑了过来,捧起玉姝花猫似得小脸儿,泪珠滚落,口中不住喃喃:“玉儿,吓死阿娘了——” 阿娘?! 老大痛成筛子的心彻底碎成渣渣。 阿豹瘸着腿,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忍着痛,艰难的爬到玉姝身上,带着哭腔喵喵叫了几声。它方才用力太猛,前后四蹄上的利爪从根上断了几个,鲜血和着黄土,在玉姝脏兮兮的夹裙上留下一串小梅花。 张氏抚上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破涕为笑,不住夸它:“阿豹也能独当一面了……” 玉姝下意识的看向池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封石榴和玉姝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除了中箭昏迷的池昊,老包伤的最重。可他不娇气,衣服退至腰间熟练的包扎上药,连声疼都不喊,还不住嘴的说,“这点小伤算啥,都没蚊子咬的疼。” 经此一事,阿豹格外黏玉姝,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这样也好,玉姝给它小爪子上抹药,疼的厉害都不跑开,顶多吭叽吭叽。 也是条硬汉呢。 老大为池昊上药止血之后,再细看这一箭射中的位置,眉头蹙起,“不知有没有伤及内脏,我不敢轻易拔箭。” 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男女有别,老包把马车赶了过来,封石榴在车里为张氏包扎。不论如何,池昊到底救了玉姝一命,张氏绝不会眼睁睁看他丧命,“我去找大夫!”坐言起行,说走就真要走。 封石榴双目通红,厉声喝止:“乖乖坐好!哪都不许去!” 她与张氏相交数年,早就情同姐妹一般,说话没好声气,却是满满的关切。 封石榴一向柔弱文静,很少如此焦躁,张氏明白封石榴是担心自己,唯唯坐下,不再坚持。 “远水解不了近渴。去城里找大夫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候,他恐怕拖不了那么久。要不把磊叔叫过来给他看看?”磊叔懂医术,走镖时,但凡有个大小伤情,都是磊叔救治。 不过,磊叔认识张氏,老大怕她尴尬,所以先征得她的同意。 张氏一心救人,焦急道:“那还等什么?” 老大点点头,掏出竹哨,放在唇边,抑扬顿挫的啾啾啾一阵,土丘另一边马上有了回应。 你来我往数次之后,老大收起竹哨,对马车里的张氏说道:“很快就到。” 从一开始老大飞奔来为他们解围,封石榴就知他跟张氏关系必定不一般。这会儿,一个车内,一个车外,寥寥数语,足见老大对张氏非常在意。 封石榴唇畔含笑,压低声音问道:“兰芬,他就是那个……” 张氏脸腾地红到耳根,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瞟了瞟闷头给阿豹擦拭腹毛的玉姝。见她专心致志的一边擦掉阿豹腹毛上干涸的血迹,一边轻声对阿豹说着什么,并没察觉自己的窘态,这才放心。 布上沾了点水,血迹晕开,越擦越擦不干净,弄得阿豹整个猫都粉莹莹的。玉姝单手包扎又不太利索,给阿豹四蹄缠的跟个小粽子似得。这还怎么走路?难不成就这么抱着?张氏眉梢跳了跳,赶紧别开眼。 封石榴知机的住了嘴,没有再问。 静默片刻,四人四匹马从西边追风逐电般朝他们狂奔而来。 所有人面色一沉,西北是凉州城方向,难道那群贼匪还有后着? 张氏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儿登时就绷紧了。封石榴示意她稍安勿躁,跳下马车,手搭凉棚,循马蹄声望去,待看清跑在前头通身黎色劲装汉子的面目,长舒口气,道:“是宋成,自己人。” 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须臾,四人到了近前,翻身下了马。 为首的正是二十八郎将之一的天钺郎宋成。他四十来岁,肤色古铜,五官立体,目光如炬,体型健壮匀称。 跟在他身后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名叫慈晔。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的是桂哲。单眼皮,茶色瞳仁的是秋昙。 不等他走到近前,封石榴忍不住怨怪,“怎的才来?” 宋成紧抿嘴唇,不发一语,环视一圈。 池昊背上羽箭还未拔出,老大手上沾满血迹,正在为他处理脸上的伤口。 宋成目光停在池昊脸上不动,一道一道伤口,横七竖八排列,很不规则也没规律。划擦摔剐蹭?都不像。宋成仔仔细细把自己所知道的兵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个也对不上。 懊恼的甩甩头,看了眼老包。那是封石榴的家奴,他见过一两次,不算熟识。 张氏也从车上下来,伤口包扎好了,衣裳还没换,柳绿衫子上血污斑斑,容色疲惫,一看就是经过一番苦战。 第九章 坑爹货 宋成深感愧疚,目光再一转,便瞧见了紧随张氏身后的玉姝。 她怀里抱着个什么? 看耳朵和脸型似乎是猫?又不太像。宋成颦了颦眉,他还没见过粉色的猫,蹄子上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套了四个鸭蛋壳。 兴许是西域来的稀罕品种吧。 这一会儿功夫,宋成就觉得自己太过孤陋寡闻。 眼光上移,玉姝大大方方与他对视,朝他微笑着点点头。 宋成也想对她笑,扯扯嘴角,试了几次,终于作罢。 太久没笑过,不记得怎么笑了。 “慈晔,去查!”秦王的女儿被人偷袭,不管是谁,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说罢,宋成缓步来在池昊身侧,眸光紧锁住他背上的羽箭。 此箭名飞凫,全长三尺一寸,箭头二寸六分,隼羽杨木杆。 那是东谷第一杀手汤隽的箭。宋成之所以来迟,全因中了汤隽的调虎离山之计。 宋成眸光一黯,千算万算,还是中了他的圈套。 闻言,玉姝秀眉舒展,这人干脆利落没废话。 讨喜! 玉姝淡然说道:“不用查了,是蒋蓉。” 蒋蓉?宋成想了想,便了然,凉州刺史蒋楷的女儿。如果是她的话,那这事儿还不太好办了。 “怪我逞强。”玉姝又道。 祸从口出,就是如此了。 封石榴撇撇嘴,“不怪玉姝,是蒋蓉无理在先。” “你们都是受我所累,是我的错。”玉姝轻轻靠在张氏怀里,“阿娘,我以后会多为身边人考虑,不会贪图一时之快。” “要怪就怪蒋蓉仗势欺人。”张氏抚上玉姝额发,心疼不已。 刺史之女不但欺压百姓,为一时之气竟干出此等杀生害命之事!那蒋蓉真是个天大的祸害! 不多时,磊叔带人骑马赶至。 如此,振威镖局,宋成四人,还有玉姝等人合在一处。见过礼之后,得知老大姓陆,单名一个峰字。待磊叔为池昊处理好箭伤,天都黑了。 宋成四人手脚麻利,分工明确。他们搭好了帐篷,燃起篝火,还用顺伯伯的黄蘑菇煮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米粥。大家都饿坏了,西里呼噜吃的底朝天,就连阿豹也喝了一小碗。 夜已深沉,张氏和封石榴累极了,吃完粥便钻进帐篷休息。马车被劈掉的一角用棉被遮住也能挡风,众人合力把池昊挪到车里,老包和他就在车里凑合一宿。 喝粥时就不见了桂哲和秋昙的人影儿,不知宋成吩咐他们去做什么。 陆峰一直没机会跟张氏单独说话,这会儿守着篝火跟磊叔喝起了闷酒。押镖路上,即便想要借酒浇愁,也不能痛饮。两口白酒下肚,陆峰便换了温水,咕嘟咕嘟猛灌好几口。 慈晔趁阿豹睡的昏天黑地,给它四蹄重新包扎上药,身上也收拾干净,瞧着有点猫样了。玉姝笑眯眯的谢过。 宋成见玉姝并无睡意,很有闲情的取出茶具为玉姝烹茶,一会儿工夫茶香四溢。他给陆峰和磊叔也端过去两碗。 篝火两旁气氛融洽敦睦。 玉姝坐在陆峰对面,边烤火边执起片刀细看。这把刀精铁打制,确实是官制。 她在这边翻来覆去看的仔细,也勾起了宋成的兴致,凑过来,对玉姝道:“小娘子,这刀是那班贼匪所用?” 玉姝嗯了一声。宋成神色一滞,嘀咕一句,“蒋楷好大胆子。” 用官家兵器,行恶匪之事也就罢了。关键是,刀把上花纹繁复,其中居然阴刻一枚绿豆大小的蒋姓族徽,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玉姝把这族徽指给宋成,宋成骂了句,“蠢货。” 玉姝自嘲一笑,想不到真叫她给说中了。蒋楷果真不安于做刺史,想要隧葬。 祖父就曾因纪侯王慎府中放了几支为其父亲陪葬用的长矛诛了他三族。听说,那些长矛都生锈了。官制刀上刻着蒋姓族徽,且看赵旭如何处置蒋楷。 凉州刺史,从三品,有调兵职权。蒋楷前任,应该也是柳维风的心腹。凉州地界儿,柳维风究竟安插了哪些人? 玉姝一概不知。 按理说,她应该叫柳维风一声叔公。可她跟柳媞不甚亲近,连带着对柳维风也很抗拒,逢至过年才匆匆见上一面。她记得蒋超,也是因为柳媞极喜欢的一支玉如意,是蒋超送的。柳媞每次把玩那支玉如意,都要提一两句蒋超如何如何。 玉姝将此事前因后果又再梳理一遍,蠢笨的那个或许不是蒋楷而是蒋蓉。 因为被玉姝在大庭广众落了面子,蒋蓉怀恨在心,想要报复,回到凉州城便纠集人手来取她性命。羊角坡出了名的马贼闹得凶,他们在此地被杀,全推到马贼身上就完了。 那蒋蓉必定当她们是一般妇孺,没想到老包和张氏都是练家子。 偷鸡不成蚀把米,留下了能置蒋楷于死地的证据。 想那蒋蓉做这件事定是瞒着蒋楷的,不过以蒋蓉的鲁钝能瞒的了多久? 正想着,慈晔走过来,凑到宋成耳边低语几句。宋成眉头拧成川字,沉吟道:“无妨,他并非为了我们。” 玉姝见他二人神色有异,便问:“何事?” 宋成没想到她有此一问,愣了愣,还是压低声音,老实作答,“百里恪在凉州。” 百里恪?谁啊? 玉姝颦了颦眉。果真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的朝堂换另一批人在混了。 “左都御史,百里恪。赵旭心腹。”声音压的更低,只有他跟玉姝能听得清楚。 玉姝眸光一亮,想什么来什么,掂了掂手中片刀,小声咕哝,“太好了,这把刀有去处了。” 既是赵旭心腹,定然不会与蒋楷同流合污,比凉州的官靠的住。不过,如何跟这个百里恪搭上关系? 宋成大致猜到玉姝要做什么,但他并不说穿,静静等玉姝吩咐。 第十章 百里师叔 “蒋蓉既然想取我性命,那我也不好太惯着她了,是吧?”既是征询又是肯定,玉姝觉得这件事,必须亲力亲为才算对得起蒋蓉。 宋成不语。 他很想知道玉姝口中的“不惯着”,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玉姝并不解释,而是将片刀交给慈晔,“好好收着,这可是一份大礼。” 慈晔接到手中,无奈轻叹。大约认为玉姝大材小用。 宋成用力拍拍他的肩头,甩给他一个“好好干,有前途”的眼色,就又去煮茶了。 陆峰瞅准机会,来到玉姝身边坐下。面前的少女,还不及他肩膀高,长发随意拢在头顶簪住,一对明眸似是清澈甘泉,莹亮如水。 她与素素一样都是瓜子脸,眉眼可能随了父亲精致极了。 思及此,陆峰干笑两声掩饰心痛,随便闲扯几句,直入正题,“那个,山长水远的,小娘子的父亲为何没有同来?”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为妻儿遮风挡雨,怎好叫妇人带着孩子单独上路?就算不闹马贼,万一那遇上哪家浪荡子起了歹意,如何是好? 从封石榴和张氏的对话中,玉姝知晓陆峰与张氏关系非比寻常,况且若不是他仗义出手,也不能打跑那帮贼人。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玉姝想弄明白的是,“陆总镖头,您一年到头在外走镖,很是思念家中娇妻幼子吧?” 陆峰语结。 本想套她的话,她竟然反套回来。看这小娘子岁数不大,想不到还是个小滑头。 “那个……”陆峰嗫嚅着,讪讪道:“某尚未成婚。” 不知怎的,被素素的女儿这一问,忽然有种没成家是罪过的错觉,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玉姝抿唇偷笑,没成家就好。 “我阿娘也没成家。” 闻言,陆峰大喜继而大怒。 该死的,哪个负心汉做的好事?一定不能放过他!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恨不得那人就在眼前,痛揍一顿才解气。 玉姝这才发觉方才所言引起陆峰误会,赶紧补充道:“我是阿娘的养女。” 陆峰一对眸子好似星火燎原,掩藏不住的惊喜,“当真?” 玉姝含笑颌首。 “哈哈哈哈——”老大红光满面,放声大笑。 磊叔惊诧,多少年没见老大纵声大笑了。应该说,从张素退婚,老大再没开心的笑过。目光瞟向玉姝,心下狐疑,张素的女儿对老大说了什么,叫他乐成这样? 笑过之后,陆峰神情一肃。 退婚时,他曾向天盟誓,今生今世对张素的心意不会改变。那她为何不来找他? 玉姝只当他俩是旧情人重遇,并不知这其中还有许多隐情。 陆总镖头话锋一转,“但不知小娘子得罪的是……” 那伙人口口声声要杀玉姝,必定是她开罪于人。 “凉州刺史的女儿,蒋蓉。” “……” 玉姝将汤饼店门前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陆峰听了也是愤愤不平,直说那蒋蓉欺人太甚。 至于放冷箭的那个,玉姝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不是蒋蓉一伙的。她总觉得以蒋蓉的城府做不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体。 五更天,陆总镖头就启程上路了。这趟镖是帮凉州城里有名的富商白茂林押送的贵重之物,不能耽搁。昨晚,陆总镖头就告诉玉姝,若有事就去四喜大街的天龙客栈找他。 玉姝心领神会,连说一定一定。 天光大亮,张氏和封石榴俩人打着呵欠从帐篷里出来。 镖车不见了,张氏有些失落的垂下眼帘,有气无力道:“咱们也启程吧。” 池昊还在昏睡,不过临走时磊叔帮他检视伤口,说是并无大碍。料理得当,伤口不化脓,进城找个大夫抓些补血气的药吃吃,就没事了。 秋昙和桂哲连夜弄来两辆马车,坏的那辆撇在道上。 慈晔和秋昙先行返回凉州城,向秦王复命,再帮玉姝打点一切应用之物。 池昊、老包、桂哲一辆,行在前。 封石榴、张氏、玉姝、阿豹和宋成一辆,在后面跟着。 两辆车里都有人受伤,尤其池昊最惨,头脸、手、脚、后背都伤了,所以马车行的慢,摇摇晃晃,颇为闲适。 张氏在车里躺着,身下垫着厚厚的被褥,封石榴个玉姝一左一右陪在两旁。 “阿娘,我打听过了,陆总镖头没成家。他得知我是阿娘的养女,都要乐疯了。”玉姝笑嘻嘻说道。 这正是张氏想问,不敢问的。 不等张氏说话,封石榴竖起大拇指,“好孩子,办的漂亮!” 张氏嘴硬,“跟我有什么关系?”唇畔笑意就快掩藏不住。他这人,就是榆木脑袋一根筋!退婚时,他就说过,对她的情意此生不渝,他竟然做到了。 封石榴忍不住拿她打趣,“哎呀,你也真是的,想笑就笑呗,憋着不难受?” 张氏这回不绷着了,噗嗤一声乐了,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的哎呦哎呦的,痛过之后,笑骂一声,“呆子!” “玉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父亲一定给你出这口气。”张氏对秦王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他不必然不会叫玉姝吃哑巴亏就是了。 “阿娘,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哦? 张氏和封石榴交换了个眼神儿,“你怎么打算的?” “蒋蓉之所以能有恃无恐,不过就是仗着她父亲蒋楷是凉州刺史,就算我们真有冤屈,在凉州也没人敢替我们伸冤。不过,左都御史百里恪必定有兴趣插手此事。” 百里恪? 张氏沉吟,这名字挺耳熟。 封石榴担忧道:“玉姝,女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糟心事,万事有你父亲顶着。不用你劳神。” “万事有父亲?封老板,你错了。他是东谷秦王,不是南齐秦王。他帮我顶?如何顶?大不了找人冒充马贼劫了蒋家。那又能如何?不了解内情的,还得哭一声蒋家好惨。 百里恪吃着朝廷俸禄,为百姓办上一两件小事也是应当应分的”说到此处,玉姝停顿片刻,“再则,这祸是我闯的,就该我了。” 赶车的宋成听到车内只言片语,也不禁为玉姝叫了声好。 有胆气!有担当! 闻言,封石榴不语。 玉姝说些什么,张氏没仔细听,这一会儿功夫,她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子里匆匆过了一遍,终于想起来,道:“哎呀,百里恪不就是百里师叔嘛!” 第十一章 大壮小壮 “师叔?”玉姝大喜过望,“阿娘的师叔是百里恪?” “不是。他是故廻的师叔。”张氏说到故廻二字,声如蚊蚋,面颊腾地又红了。 “那百里恪岂不是很老了?”封石榴说出玉姝心中所想。 “年纪相仿,辈分差着。” 百里恪的父亲百里珏曾任门下侍中。百里恪自幼习文练武,少年时行走江湖结交豪强侠士。后来,因缘际会之下,神机道长,也就是陆峰的师祖为师。 玉姝细想想,怪不得陆峰能去京都开镖局,若没有百里恪这层关系,怕是很难在京都站稳脚跟。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玉姝娇声道:“等咱们进了凉州城,阿娘帮我问问陆总镖头……” 封石榴看热闹不怕乱子大,在一旁帮腔,“是啊,兰芬,你帮帮玉姝吧。”说罢,还不忘掩嘴偷笑。 张氏羞的脸比红布还红,急急道一声,“不跟你们说了!”闭起眼睛装睡,面上红晕久久不退。 玉姝知她面皮薄,也不再多言,絮絮的跟封石榴小声说些阿豹撒娇闹欢的趣事。逗得封石榴咯咯笑。 凉州城。蒋府。 蒋蓉做了一宿噩梦,好不容易日上三竿了,才懒洋洋爬起来。 婢女翠翠在门外急的团团转,有心想叫醒蒋蓉又怕挨打,听见屋里唤一声“来人”才敢推门入内。 “小娘子……”翠翠帮蒋蓉更衣,欲言又止。 蒋蓉见翠翠苦着脸,没好声气的问她:“事情办妥了?”翠翠的兄弟大壮小壮学过拳脚功夫,跟蒋蓉来在凉州之后结交了当地一班大小匪类,是凡蒋蓉想要惩治哪个,都派这两兄弟去办。 在汤饼店门口,蒋蓉受了莫大的委屈。一回凉州就寻机会偷了蒋楷的钥匙找人另配一套,从兵器库里搬出家伙。把大壮小壮叫来,耳提面命吩咐一番,叫他们放手去做。又赏了五贯钱,给他们买酒吃。 这兄弟俩仗着蒋蓉撑腰,在凉州城里狐假虎威惯了的。 出了蒋府大门,去找平日里玩的好的贼匪们商议。几杯酒落肚,便胡言乱语说望个风都有两贯钱。 小白胖子收到风声,一听还有这好事,赶紧找上急需用钱的池昊。 原本大壮不想带他们,嫌他们不是熟手,怕误事,小壮觉得多俩人也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就给他俩带出来了。 “小娘子,我兄弟受了伤回来的……” 昨儿夜里,大壮小壮托人来给翠翠递话,说是家伙全数送回库里,叫小娘子放心。不过这趟差事办砸了。 弟兄们受伤倒在其次,还有一个叫池昊的死在当场。 蒋蓉眉眼竖起,烦躁的摆摆手,厉声喝道:“我问你事情办没办妥,谁问你人伤没伤着?你长没长脑子?我不给他俩五贯钱来着?找大夫去啊?你们家人都是傻子吗?” 翠翠伺候蒋蓉不是一天两天,早知她无情无义。奈何她是家生子,以后还得指望蒋蓉给她寻户好人家。强压心底怒火,奴颜婢色的讨好道:“小娘子教训的是。昨儿夜里大哥就托人捎话来了,说是库里的东西一样不少都送回去了,请小娘子放心。” 蒋蓉微露霁颜,“钥匙呢?”翠翠双手奉上。蒋蓉下巴一指梳妆台上的镜匣,翠翠走过去,把钥匙放好,又道:“不过那四人里有两个会武的,弟兄们都受了伤回来,还……” “还怎的?你就不能痛痛快快一次说完?非得说一半藏一半的?这才几天啊,霍盈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做派都叫你学去了!” 被她责骂,翠翠也豁出去了,“还死了一个叫池昊的少年。” 蒋蓉嘁了一声,“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死就死了。又不是你那俩兄弟杀的。” “万一那池昊家人来寻呢?”翠翠忐忑不安。听说池昊的父亲是户曹,头年刚过世。池昊是家中长子,要真找来怎么办呐?! “寻?冤有头债有主,上我这寻个屁!” “……” 刺槐大街。 大壮胳臂伤了,小壮大腿伤了,俩人上了药,包扎好,躺在炕上直哼唧。伤重的都送医馆去了,伤不重的打地铺,歪歪斜斜满地都是肢体伤残的。唯一全须全尾的,就是小白胖子。 端茶递水,做饭烧火全他一个人。 这会儿,小白胖子刚炖好一大锅羊肉用铜盆端进屋来。 大壮扯嗓子嚎,“你这厮,别的不会,就会偷奸耍滑,忙活一中午,就炖了个肉?酒呢?没酒老子怎么吃饭?!” 小白胖子在心里偷摸骂一句,“你爱吃不吃!”面上笑的谄媚至极,“大壮哥,您这不是受伤了嘛!喝酒伤身。” 小壮也说,“他也是好心,你别骂他了。” “骂他?我还想打他呢?早就说不能带他和池昊一起做这趟买卖。你偏不听,现在又如何?惹出事来了吧?池昊死了,咱们摊上大麻烦了!”一挑眉,看向小白胖子,“你看清楚了没?池昊真死了?” 小白胖子肩膀一缩,他跑都来不及了,还看什么啊。 当时那小娘子的刀都架在池昊脖子上了,肯定不能留他性命就是了,便笃定道:“看清了,真死了,我蒙谁也不敢蒙大壮哥啊!” 大壮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大壮哥,要我说池昊死了倒是小事。他那把刀可撂在那儿了,这要被人发现了就完了!” 刀是小白胖子送回蒋府的,他赶紧满脸堆笑,“放心吧,大壮哥。黑灯瞎火的毛四没点数就偷摸放回去了。这事儿赖不着咱们……”毛四是负责接应的。 言下之意,有事都推毛四身上就完了。 大壮满意的点点头,“嗯。反正池昊死了,死无对证!” “就是!我一瞅毛四贼眉鼠眼的样儿就来气。他看翠翠那眼神儿直冒绿光,就跟饿虎见着肥羊似得。”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翠翠的婚事上去了。 小白胖子偷偷抹了把冷汗,总算蒙混过关了。但愿池昊的继母娘再狼毒些,要不然真就麻烦大了。 唉!这一天天的总没个消停时候! 第十二章 敬亭别院 陆峰终于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到凉州城里。 一进城,就直奔城北白府,纪管家从内里匆匆迎出来,瞅见陆峰,便道:“哎呦,我的陆总镖头,您可算是来了,我家白爷就怕你们在羊角坡摊上事儿,急的不行,这正念叨呢,快随我进去吧。” 陆峰在头里,镖车跟在后,一路来在花厅。 厅里灯火通明,地火龙烧的旺旺的。陆峰一进来,顿感暖意融融。 正中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白茂林似乎正在宴客。陆峰刚想退避出去,就见坐在席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师叔百里恪。 这许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把白茂林那身腱子肉养成了横丝肉,整个人胖了两圈不止,打眼一瞧跟普通发福商人没两样,细看他那对精光闪烁的大牛眼,就不难看出这人是个厉害角色。 百里恪穿着苍色常服,剑眉瑞凤眼,常年练武,身形壮硕,一点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陆峰浓眉蹙起,他打京都来时,师叔没说要来凉州啊。 虽与白茂林是旧相识,礼数也得周全上。 陆峰向他二人抱拳行礼,再唤百里恪一声,“师叔。” “故廻,你终于到了!”百里恪含笑招呼陆峰坐到他身边,“路上不太平?” “嗯,耽搁在羊角坡。” 白茂林咒骂几句,“我就说这蒋楷不省事,他来之后,凉州城越发不太平!”他是豪强出身,直爽豁达。百里恪少年时与他相交,算是识于微时。即便百里恪现在身为朝廷二品官,也没断了与这群朋友的情分。 婢女给陆峰添了碗筷,又斟上酒水,百里恪劝酒,“别拘束,敞开了喝!”他倒像是主家。 百里恪不见外,白茂林最是高兴,咧嘴大笑,举起杯,“来!干!” 纪管家跟磊叔对完簿子,确认无误,便在前院另开一席,请镖师们吃酒。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热络起来。 百里恪问陆峰,“说说那羊角坡,究竟如何?” 这个嘛…… 陆峰迟疑。 百里恪与白茂林眼巴巴等他答话,他却跟新媳妇上花轿似得,扭捏起来。 “不方便说?”百里恪这人没架子,跟陆峰以师叔侄相称,却一直当他是兄弟。 陆峰想起张素那张俏脸,垂下头抿嘴偷笑,道:“不、不是。” 白茂林年轻时,是个风流子,一瞅陆峰这样,就明白怎么回事,仰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打趣,“想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百里恪也笑,“你小子,行啊!快说说!” 陆峰正正颜色,“行至羊角坡时,巧遇张素……” “你等等。”百里恪打断陆峰话头,“就是那个与你有婚约,后来又吵着闹着不肯嫁的那个……”明明就在嘴边,偏偏忘了。食指敲敲脑门儿,想起来了,“那个飞燕子张素?” “嗯,就是她。” 陆峰跟张素那点事,白茂林都门儿清,忍不住搀和进来,“哎哟哟,了不得,这不就是那什么情什么来着?”想说旧情复炽,一时间想不起来。 张素悔婚之后那几年,白茂林没少陪陆峰喝酒。他觉得陆峰这人不错,还想把堂妹许给陆峰,被陆峰婉拒几次才作罢。 陆峰重情义,既是优点,也是弱点。百里恪提醒他,“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别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陆峰憨憨的笑了。他一直待在里头没出来过。 饮至半酣,陆峰便将蒋蓉在赤乌汤饼店门口妄作胡为,又在羊角坡想要害人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听的白茂林也是义愤填膺,连连给百里恪使眼色,指望他能管管。 百里恪身为朝廷命官,自有他的打算。况且,此番来凉州城是为了寻大皇子,不能中途弄出岔子,坏了皇帝的事。 说到底,这件事他现在不想管。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蒋楷倒是小事,涉及柳维风可不好办。百里恪不想因小失大。 陆峰瞧出来百里恪不想蹚浑水,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夸赞起白茂林这座宅子风水好,格局好。 三人喝了个痛快,才各自散去。 路上,玉姝寻思着先不去秦王的敬亭别院。她想让张氏和陆峰多一点相处的机会。 于是打着蒋蓉的幌子,跟宋成商议在城里赁处宅子暂时住下。休整一日,后日再去拜见秦王。 这件事,宋成做不了主,便吩咐秋昙、桂哲先回凉州城,请秦王示下。 秦王不仅同意了,还从别院拨了人手听玉姝调派。 桂哲办事利索,仅用半天功夫就在铃儿胡同赁了处两进的宅子,置办好应用之物,次日一早候在城门口接应他们。 宋成和慈晔连夜赶车,次日晌午,一行人到了凉州城。 城中弥漫着的幽幽檀香,街道两旁随处可见的大小寺院,以及来往百姓不经意流露的宁静祥和,使得玉姝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 马车直接驶入暂时落脚的宅子。两名婢女在大门口等着。圆脸大眼的叫彩春,鹅蛋脸笑起来有酒窝的叫茯苓。不仅有婢女,秦王还给玉姝拨过来了厨子和医女。 彩春搀扶着玉姝下车的功夫,眼光一扫,看到她隐在袖笼下的右手,眸光微动。 往后院走时,彩春格外留意玉姝右手。待确定玉姝右手残疾之后,唇畔讥笑一闪而过。彩春并不善于掩饰情绪,面上神色尽数落入玉姝眼底。 池昊一直昏迷不醒,玉姝到底放心不下。把他安置在前院厢房,桂哲便把山庄来的医女花皎请了过来。 花皎给池昊施了针,说是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就能醒过来。又给池昊脸上抹了自制的祛疤药膏,说是半点黑印儿都不会留。玉姝心下稍安。 池昊这边处理妥当,花皎给张氏和老包都换了药,还给阿豹绷带解了抹上药粉,说是叫它适当活动活动。这两天阿豹仗着救主有功又是伤员,从封石榴那儿骗了好多小鱼干。吃的小毛脸儿都圆了,是该叫它跑跑了。 拾掇妥当,已近傍晚。 玉姝稍喘口气,又派人去四喜大街的天龙客栈给陆峰送了信儿,请他明日晌午来家里吃顿便饭。 万事妥帖,封石榴和张氏在正房歇下。玉姝带着阿豹宿在西厢。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阿豹搂着她的胳臂,沉沉睡去。玉姝披着莲蓬衣,斜倚在床上,半点困意也无。她把羊角坡的凶险遭遇,一遍遍重新梳理。 得出的结论就是,除了蒋蓉,还有人想取她性命。 究竟,会是谁呢? 第十三章 永宁宫 敬亭别院。睦元堂。 虽是初冬,暖阁的火墙也因为秦王的到来烧的烫手。 宋成一进屋,暖风扑面。 秦王仅着单衫,赤脚盘膝坐在胡床上,笑吟吟拍拍身旁的位置,“鹏举,过来坐,跟我说说她。” 宋成应了声是,迈步过去,尚未坐定,就听秦王又道:“赁的那处宅子她若喜欢就买下来,住着踏实。” 高德昭在一旁煮好茶,给秦王和宋成一人一碗端了过来。 宋成道一声,“有劳阿翁。” 高德昭虽是内侍,却是王府里名副其实的老人。府中婢女奴婢,秦王属下都尊称他一声“阿翁”。不但因他年过花甲,也因他深得老王爷倚重。 老王爷薨逝,秦王对他亦是信赖有加。难能可贵的是,高德昭从不恃势凌人,对秦王属下礼数周全。 俯首低声说道:“宋郎将客气。” 进城之后忙的脚不沾地,这会儿火墙一烘,宋成觉得口干舌燥,抿了几口茶水,润润嘴唇,便道:“王爷,我看小娘子只是暂居……”所以,您就不要随便拿主意了吧? 剩下这半句,宋成没敢说,他怕秦王不高兴。然而,秦王太了解宋成了,即使不挑明,也听出了话中意味,“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是,小娘子有主见有担当。” 秦王这才品出自己问的多余。有本事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的孩子,能没主见么? “哈!”秦王失声笑了出来,“女孩子有担当?比延儿如何?” 秦王世子唐延,也是秦王妃谢绾所出,比玉姝大四岁。 宋成一怔。 一个是将要承袭王爵,悉心教育的世子,另一个自小放在民间,天生天养的女儿。他很奇怪为何秦王会将这兄妹俩做比较。 这二人,根本没的比。 宋成不语,秦王也不追问,话锋一转,又道:“秋昙说她养的猫救她一命?” 提起阿豹,宋成眼角抽了抽。那个成天窝在小娘子怀里的半大白猫,撒娇耍赖讨吃的真有一套,恐怕它敢认第二,别的猫不敢认第一。 “啊,是,那猫叫阿豹。乖巧伶俐,聪敏可爱。”宋成鄙视自己的言不由衷,可一想起阿豹歪着小脑袋,黄灿灿的大眼朝他眨巴眨巴,还是忍不住帮它说几句好话。 闻言,秦王甚是欣慰,冁然而笑,仿佛阿豹是追随他多年的部下。 “秋昙还说,原本想杀她的小子替她挡了一箭,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秋昙都说了,您为何还要再问一遍啊,我的王爷?!宋成腹诽。 不过,这件事,倒是值得详细说说。宋成抽出别在腰间的羽箭,“您看,就是这支箭。” 不用细看,秦王就认出这支羽箭的主人,“汤隽!” “想来那汤隽埋伏在羊角坡,意图对小娘子不利。怕且他也没想到,蒋蓉的人会来找晦气。汤隽便坐享渔人之利,伺机而动。 幸亏有陆总镖头拔刀相助,解了困局。于是,汤隽放冷箭,却没想到池昊会救小娘子一命。” 秦王腕上一用力,笃一声,箭尖斜斜刺入胡床角落,“这次未能得手,必然还有后着,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 “是。”宋成沉声应了,又道:“小娘子说,明日稍作休整,后日来给王爷请安。” 说了整晚,最动听就是这句,秦王笑逐颜开,“好!叫她把阿豹也领来我瞧瞧。” “……” 来凉州之前,宋成一直以为秦王不喜小娘子。然而,未至凉州,秦王便时常流露出欣喜与期盼。宋成以为那是即将闻听佛法的欢悦。 经过他连日观察,认定秦王的所有欢悦,都是因为即将见面的小娘子。 正如今晚,习惯早睡的秦王与他秉烛长谈,说的全是小娘子。即使这些事,秋昙已经说了一遍,他仍想再听一遍。 善于隐藏情绪的秦王,为了小娘子又笑又怒,甚至对小娘子养的猫都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既然对小娘子如此爱重,为何不亲自抚养她长大?宋成猜不透。 秦王还沉浸在对素未谋面的爱女浓重的好奇之中,恨不能叫宋成把玉姝沿途所言所行,一一向他道来。 当宋成说到:小娘子说,“她惹的祸,就该她了”时,秦王目中闪烁着骄傲与宽慰,自言自语道:“张素把她教的很好……” 京都皇城,永宁宫。 赵旭身着氅衣,立于廊下夜观天象。西北方向,隐隐气蕴展露,心中微动。 吩咐田贞道:“命安太史速来见朕。” 一阵功夫田贞就把安太史带了来。 赵旭不等安太史行礼,手一指,“你看那边……” 安太史遥遥望去,眸光一肃,“陛下,此乃王气。” 王气? 赵旭大为不悦,继而想起他的大皇子目前身在西北,便说:“细细道来。” “目前来看此气韵初露端倪,并未大成。然则,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所以无需顾忌……”安太史温煦一笑,微微垂首,敛去眸中忧虑。 他并非欺瞒赵旭,只不过没有言无不尽罢了。 赵旭不露声色“嗯”了一声,摆摆手道:“下去吧。” 凉州城。 张氏和封石榴睡了几天马车,这会儿躺在宣腾腾的被褥上,还有点难以入眠。 封石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张氏小声问她,“石榴,怎的了?”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要不,我去屏风床上睡。”封石榴深感歉疚。 “不用,其实,我也睡不着。”张氏偏头看向封石榴,“我心慌的要命。”黑暗中张氏眸子灿灿发亮。 “兰芬,我要是你我也慌。总镖头仪表堂堂,又有担当,对你也好……” 封石榴把陆峰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张氏愈加不安,“石榴,我说真的……” “嗯?” “你说……我跟他还能行吗?” 封石榴腾地翻身坐起,棉被紧紧裹在身上,“怎么不行?四五十还有能生出孩子的呢。叫花医女给你写个方子,调理调理……” 张氏羞得脸热心跳,“哎呀,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我跟他分开这么多年了,还……能行吗?” “他心里还有你,就行!”封石榴斩钉截铁,“我看他心里全是你!” 张氏抿嘴偷笑,“他就是个呆子……” “……” 玉姝刚刚睡着,彩春在外头拍门,“小娘子,池郎君醒了,说要见您呢!” “唔……”玉姝翻个身,觑起眼睛,屋里黑洞洞的,才四更天吧,“有事天亮再说吧,叫他早点睡。” “哎呀,你快去看看吧,池郎君说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彩春颇为不耐,在外边催促。 玉姝颦了颦眉,没有同她计较,“我这就来,别吵了阿娘和封老板。” 彩春应了,在门口候着。 第十四章 铃儿胡同 里里外外收拾宅子,可把茯苓累坏了,没等她喘口气儿,玉姝一行人就到了,免不了又是一阵忙碌。 待晚间玉姝和张氏各自歇下,茯苓才回到房里,一屁股坐在床上就起不来了,寻思着迷瞪会儿,一下睡死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绰绰有说话声音自西厢传来,茯苓一下惊醒了,猛然间想起忘了下钥。抓起枕头边上的铜锁,翻身而起,开门出来,见西厢门口有人提着灯笼,冻得来来回回直跺脚。 借着微弱的光亮,茯苓大约看清了,压低声音问一句,“是彩春吗” “啊,是我。” “这么晚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茯苓心下狐疑。 从别院调拨过来,彩春仗着比茯苓年长一岁,总要拔个尖。干活偷奸耍滑不说,还自作主张宿在前院。说后院耳房一股子霉味儿,她受不了。 茯苓生怕玉姝以为王府出来的婢子没规没距。好一通劝说,彩春就是不听。茯苓无法,只得先由着她。 “池郎君醒了,要见小娘子……” “小娘子连日赶路必定疲累,你不为小娘子着想,倒给那池郎君跑腿传话?究竟池郎君是你主子,还是小娘子是你主子?” “诶?你还教训起我来了?池郎君好歹是小娘子的救命恩人!我的主子是郡主……”跟着郡主多风光,她才不愿意伺候小娘子。 后半句,声音几不可闻。更阑人静,玉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郡主?安义郡主?! 玉姝心中有了计较。打开门,彩春立马收声。 茯苓白了彩春一眼,对玉姝歉疚道:“小娘子恕罪,怪婢子不记得下钥,才叫彩春扰了小娘子安寝。” 玉姝莞尔一笑,“无妨。”转而吩咐彩春,“去叫花医女,还有慈晔他们一同去厢房。” 彩春应了声“是”,挑着灯笼走了。 走就走,连盏灯都不给小娘子留?茯苓气的跳脚,另去点了灯笼随玉姝来到前院。 厢房里,桂哲、秋昙、慈晔以及花医女都到齐了。花医女刚给池昊把完脉,见玉姝进来,便道:“池郎君无甚大碍,悉心调养很快就能痊愈。” 玉姝点点头,拢紧莲蓬衣,对池昊道:“花医女都说悉心调养即可,你也不用太过担忧。” 茯苓瞟一眼彩春,怨她分不清闹不清楚尊卑主次。为这点事就把小娘子叫醒?像什么话?! 池昊眸中含泪,望向玉姝,“不、不是我,是幺妹……” 幺妹?小胖子提起过的,说要抢走阿豹给幺妹作伴的那个幺妹? 玉姝撇撇嘴,她对这幺妹没好感! 茯苓给玉姝搬来锦凳,又忙前忙后给一屋子人斟茶递水,听池昊娓娓道来。 池昊的父亲池端是户曹,母亲夏氏在他十岁,幺妹六岁那年去世了。 过不多久,池端续弦费氏。 费氏刚刚嫁进来,很是贤良淑德了一阵。对池昊和幺妹和善慈爱。费氏相继产下子女之后,便对池昊兄妹俩动辄打骂。费氏霸道,打骂池昊兄妹俩,还不许池端护着,要护着了,打的更狠,甚至连池端一起打,比母老虎还凶横。 池端在家受窝囊气,在外被人耻笑,说他难振夫纲。如此郁郁,到底病了。 费氏不但不尽心伺候,打骂池昊兄妹俩愈发厉害,硬把池端活活气死了。 池端一死,费氏更加肆无忌惮。 几天前,费氏趁池昊出外会友,把幺妹卖给牙婆。池昊回家不见了幺妹,一问才知被费氏卖了。 池昊找到牙婆,想要赎回幺妹。谁知牙婆已经把幺妹卖给城西的雷寡妇家。 那雷寡妇远近闻名的刻薄狼毒。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孤身一个人。五十多快六十了,有些活计做不动,就把幺妹买回去当牲口使唤。池昊找了去,幺妹正给那雷寡妇洗衣烧饭,这样冷的天,幺妹一双小手冻得跟萝卜似得。 雷寡妇花半贯钱买的幺妹,非得叫池昊给他两贯钱才肯把幺妹卖还给他。并且仅仅给他五天功夫凑钱,否则,就把幺妹卖给妓馆赚上一笔,再买个岁数大点儿的,能干的。 小白胖子得知此事,便说服池昊去给大壮小壮望风。 池昊走投无路,只得去了。 阴差阳错的,池昊救了玉姝一命,中箭昏迷。掐指算来,今天就是五日头上,若再不拿钱去赎回幺妹…… 池昊说到此处,放声痛哭。 彩春也跟着哭。想不到池郎君是个苦命人呢。 玉姝叹口气,“天一亮,慈晔跟秋昙带上钱,一定把幺妹赎回来。要是那雷寡妇不给面子……” “揍、揍她吗?”慈晔问的挺没底气。那雷寡妇再如何可恨都好,也不能打女人呀。 “她要不给面子,就多给一贯钱!揍什么?在此地惹上官非,谁吃亏?” 慈晔放下心来,点点头,“小娘子言之有理。” 幺妹有救了!池昊欣喜不已。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泪水一杀,又疼又痒,有心想挠又不敢,难受极了。 彩春见状,抓起桌上的药膏,坐在床沿帮他仔细涂抹。 玉姝颦了颦眉,不做声。茯苓看的一阵阵腻烦,就连花医女脸都沉了下来。 秋昙、桂哲偷眼观瞧玉姝面色不豫,再把目光投向慈晔。宋成昨儿夜里没回,定是宿在别院。他不在,有事就得慈晔拿主意。 慈晔烦死彩春发花痴那样儿了,几步走过去,横在他俩中间,一把夺过药膏,对彩春道:“我来吧,你去伺候小娘子。” 彩春紧抿嘴唇,依依不舍又看池昊几眼才从床上起来。 被池昊这一闹腾,玉姝也睡不着了,回到西厢,阿豹睡醒看不见玉姝,急的它满屋乱窜。玉姝开门,阿豹一个高儿扑进她怀里,喵喵嚎了两嗓子,委屈的要命。 玉姝搂紧阿豹,茯苓在一旁逗它,“你都是大猫了还这么黏人,不知羞!”阿豹紧紧抱住玉姝胳臂不撒开。它明明还是需要主子呵护的黏人小猫,才不管什么羞不羞。 玉姝一阵心酸。想来这小家伙也懂得了生命无常,害怕一时见不着,就再也见不着了。 第十五章 过分 玉姝把阿豹放到床上,转过身对茯苓笑道:“早上多睡会儿,不用过来伺候。” 小娘子待她宽厚,茯苓心中有数。伺候玉姝更衣就寝,才回耳房歇息。 玉姝半点困意也无,歪在床上逗阿豹玩了一阵,待天光大亮,收拾妥当,去到正房。 张氏和封石榴正准备梳洗。 张氏没伤及筋骨,并非不能动弹。可玉姝就是想宠着她,把阿豹塞到张氏怀里,拧干布帕,细细为张氏擦净眼角。一旁对镜梳妆的封石榴瞧她母女俩亲亲热热,倍觉暖心。 “玉儿,昨晚上有人来过吗?”彩春来叫玉姝时,张氏睡的正香,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有声,拿不太准。 玉姝便将前后经过细细讲述一遍。 封石榴撂下粉盒,气恼不已,“那婢子太过分了!管她伺候过郡主还是公主,现在她主子是谁,不知道吗?” 张氏也道:“趁早把她打发回别院拉倒,眼不见为净!” 玉姝给张氏擦拭手掌,“后院有茯苓伺候就行了,彩春还在前院……” “茯苓一个哪够?你是王府嫡女,还能叫婢子欺负了?自来就没这个理儿。”封石榴挑眉,她万万没想到,彩春仗着是郡主身边伺候的,敢骑到玉姝头上作威作福。 “先留着她,我自有打算。”玉姝不想静悄悄把彩春送回去,这张好牌不能浪费。 说话功夫,茯苓和彩春端着早饭进来。封石榴与张氏对视一眼,二人不动声色。 玉姝吩咐茯苓捧着粥碗,她一匙匙喂给张氏吃。彩春干巴巴杵在那儿,手脚怎么摆都不得劲。 用的差不多,茯苓小声问道:“小娘子,趁清早不忙,我帮彩春把被褥搬去耳房吧。”她指派不动彩春,盼着玉姝说句话,拿个主意。 彩春听了,狠狠瞪一眼茯苓,怨她多事。 玉姝捏着帕子给张氏印印唇角,云淡风轻道:“不用,彩春还在前院。阿娘有我伺候,旁的你不用理,明白吗?” 茯苓听懂了,应了声“是”。 玉姝抬眼,见彩春还在,淡淡说道:“这儿有茯苓就行了,你下去吧。” 彩春待这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刺痒,得着令儿,脚底抹油,速速走了。 一碗粥见了底,张氏便道:“我饱了,你快去吃,别饿坏了。”玉姝犟着给她又续了半碗,柔声哄她,“阿娘,你吃多点伤好的快,伤好利索了,我才能带你出去玩啊。” 母女俩掉了个个儿,张氏成了小孩子,逗得封石榴咯咯直笑。 茯苓也抿嘴偷笑。 笑够了,玉姝交代茯苓,“天擦黑就锁上院门,除你之外,进后院都得通禀,记下了?” 茯苓郑重点头,“婢子谨记。” 现如今,可不是彩春愿不愿伺候,而是小娘子用不用她伺候。 她们正说着,阿豹从张氏怀里跳下地,纵身一跃上了梳妆台,直奔角落摆着的那盆燕子掌就去了,不等四蹄刹稳,张嘴就要咬。 茯苓见状,大惊失色,手里的粥碗哐当甩在桌上,窜过去把它揽在怀里。 阿豹这一口走空了,气的直哼唧。 玉姝三人被茯苓一连串动作唬了一跳,愣愣盯着她看。 茯苓满面愧疚,解释道:“燕子掌有毒,吃进肚里可不得了!”把阿豹交给张氏,转身收拾桌上洒出来的粥水。 封石榴恍然,“还有这一说?快拿出去,省的一眼瞅不见,叫阿豹给啃了。” “茯苓年纪不大,懂的真不少。”张氏夸她。 茯苓红着脸,低声道:“婢子原在司苑局侍弄瓜果,阿翁想在别院为小娘子布置些冬日里养眼的盆景,就把我调过来了。” 原来如此,茯苓在王府里算是粗使婢女,怪不得彩春处处都要压她一头。玉姝望着茯苓忙碌的身影,觉得这“阿翁”挺有眼光的,给她挑了个合用的人。 傍晌,陆峰如约而至。 玉姝眼前一亮。这还是那个挥舞着绳镖,招招夺命的陆总镖头吗? 陆峰着绀青常服,足踏羊皮靴,剃须束发,面容光洁。浓眉星目,鼻直口阔,英俊倜傥。 显然为这顿便饭,花了不少心思,也足见他对张氏的重视。 陆峰为张氏带了补血气的药材,还给她买了几件钗环首饰。 当着封石榴和玉姝的面,陆峰不好说太多,一件件打开,“素素,这支如意簪好不好?我不大会买这些,怕你瞧不上眼……” 陆峰看向张氏。 张氏赧然,躲避陆峰灼热的目光。 玉姝悲叹,看来她想多留阿娘几年也是留不住的。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饭菜还摆在屋里,就着床沿搭个方桌。省的张氏费劲挪动。 吃到半饱,张氏便把话题引到百里恪身上,“故廻,你在京都开镖局,全赖你师叔照顾吧?” 提到百里恪,陆峰浓眉微蹙,“嗯。居大不易。若没有师叔,就没有我那振威镖局。” 他前天才在白府跟师叔吃饭饮酒,素素就把话题绕到师叔身上…… 可是…… 素素又是如何知晓师叔行踪的? 目光投向封石榴。熙熙楼老板娘,人面广大。而且,看宋成那几人模样,并非寻常人。她跟他们交情匪浅,定是她辗转打探得来的消息。 陆峰胡乱猜测一番,根本没往玉姝身上想。他不忍心素素再兜圈子,索性说道:“哦,师叔就在凉州城里。” 张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百里恪住在白府,陆峰这趟镖也是送到白府,他们三个又是故交,哪有凑到一处还不见面说话的道理? “既如此,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拜见师叔……” 这个嘛…… 陆峰迟疑。有心想说他早就探过师叔口风,这事他明摆着不想管。又怕素素失望,就想再试上一试,便道:“我得先问过师叔……”陆峰柔声与张氏商议。 张氏莞尔一笑,“嗯”了声。 茯苓跑前跑后的忙活端菜热酒,彩春想帮她打个下手,茯苓推拒道:“小娘子说后院有我就满够用了,你忙你的吧!” 她都闲了一上午了,哪有什么可忙的?彩春腹诽。 茯苓侍弄瓜菜内行,从没服侍过主子。想不到,来在这儿还得脸了。 彩春失落之余,又忿忿不平。 茯苓那头菜上齐了,就把后院门一关,老半天也不出来。彩春想进也进不去,就在前院瞎转悠,拢共不大点个地方,溜溜达达又来到厨房。 灶上的活忙完了,厨子大喜给老包送饭去了。锅台边上的托盘里放着未曾动过的粥水。看用具就知那是池昊的早饭。 这人真是的,饿出毛病怎么办?彩春既担忧又心疼。左右瞅瞅,四下无人,用帕子包起几块糍团,一拧身,奔厢房去了。 第十六章 幺妹 池昊从早等到晌,还不见幺妹人影,焦躁不安,半倚在床上。 “池郎君……”彩春在外唤道。不等池昊答应,推门进来,“池郎君……”又唤一声。 池昊脸伤未愈,却也难掩他原本的好相貌。 彩春瞧他一眼,心都酥了,声音愈加娇柔,“池郎君,为何不用早饭?饿坏了怎么好?”说着话,坐到床沿,不避嫌的为池昊扯扯被角。 池昊有心想躲,奈何退无可退,身子往里头挪了挪,道:“那个、我放心不下幺妹……” “我要是也有个池郎君这样的哥哥就好了……”彩春笑意盈盈,“幺妹真有福气!” “那个……小娘子宴客,你为何不去伺候?”池昊下了逐客令,彩春没听出话味儿,“她那儿不用我伺候。”眼珠一转,“要不我去大门口等着,幺妹来了,我第一个知会你,好不好?” 池昊一叠声道:“好,好。”赶快把她送走才是正经。 彩春又帮他掖掖被角,把糍团塞给池昊,叮嘱他,“快吃吧,别饿坏了。”,站起身兴高采烈走了。 池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用过午饭,陆峰不便久留,告辞离去。临走,玉姝不忘邀他明日来陪张氏说话。 陆峰欣然应允。 慈晔和秋昙上午出的门,这会儿都下晌了还没回。玉姝有些担心,怕他俩沉不住气,跟那寡妇闹将起来。 终于,桂哲喜滋滋来报,“回来了,回来了!” 没一会儿功夫,慈晔和秋昙领幺妹进来。 幺妹锁着肩膀,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不管看谁都是怯生生的,偷偷摸摸打量。待见了玉姝等人,扑通一声跪倒,“小娘子安好,娘子安好。” 幺妹五官不及池昊出众,身量也较同龄孩子矮些。这几天她在雷寡妇那儿受了不少罪。天不亮就得起来做活,中午才给半碗稀粥,手脚慢一点,雷寡妇抄起烧火棒就抽,要是敢哭,打的更重。短短几天功夫,就被折磨的面黄肌瘦。 眼里含了一包泪,强忍着,不敢掉下来。抬起眼角偷偷观瞧端坐那里的玉姝。她看起来也不大,顶多十二三岁,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端坐正中,两位美貌妇人一左一右伴在她身旁。 黑亮长发梳成双髻,面若敷粉,目若点漆,虽然身着葛麻,却难掩尊贵风仪。 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白猫,如玉纤指,正把玩着白猫颈项那枚翠绿玉锁。猫儿黄水晶似得大眼圆活灵动,歪着脑袋,好奇的盯着幺妹在看。 真是同人不同命!幺妹紧咬下唇,拢了拢布满脏污的袖口,顿觉无地自厝。 慈晔和秋昙见状连连解释,“小娘子,我说了带她来见池昊,她偏不相信。” 这孩子被继母卖给牙婆,除了她哥哥,还敢信任谁? 玉姝扬起下巴,吩咐道:“快带她过去吧,池昊一定等急了。” 幺妹仰起脸,难以置信的看向玉姝,想问不敢问,怔怔的跪在那儿不知该不该起身。 那边厢房,彩春推门而入,欢喜道:“来啦!来啦!幺妹这会儿正给她请安呢。” 闻言,池昊眼中那点绚烂光芒瞬间将他整个人点亮,散发出不同以往的秀逸神采。 彩春不知不觉看的呆了。 池昊全没留意彩春的异样,道:“扶我过去!” 彩春这才回神,帮池昊套上靴子,双手托住池昊手肘搀他起身。池昊暖暖体温隔着衣衫传到彩春指尖,行走间,淡淡墨香窜入鼻端,彩春面颊发烫,一颗心扑通通狂跳,为掩饰窘态,头埋的低低的,生怕池昊察觉。 池昊心心念念全是幺妹,压根顾不上彩春。 来在前厅门口,望着跪在地上,幺妹小小的背影,池昊泪盈于睫,扶着门框,喊一声,“幺妹!” 听到哥哥的声音,幺妹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到池昊刹那,愣住了。 那还是她玉树临风的哥哥吗?幺妹不敢认。脸上错落斑驳的伤口结了痂,触目惊心。脚上缠着绷带,手上也缠着,还有身上。 “幺妹!”池昊再唤一声,彩春架着他走进来。 玉姝抬眼看向池昊身旁的彩春,若有所思。慈晔亦是眸光一黯。 秋昙松口气,对幺妹说道:“我没骗你吧?真的是你哥哥!” 是哥哥没错。幺妹这才信了,噔噔噔跑过去,扑进池昊怀里,放声大哭。 池昊也哭。彩春跟着一起哭。 玉姝收回目光。 亲人重聚总是叫人欢欣雀跃的,就算有泪,也是喜极而泣。 她也坚信,终有一天,必定能再见虞是是,再见满荔。到那时,她要扑进虞是是怀里,纵声大哭。将所有委屈,所有思念,尽数化入泪水,任其恣意流淌。 兄妹相见必定有说不完的话,他俩回前院叙话,玉姝又吩咐做些养胃的米粥送去厢房。幺妹许久没好好吃过饭,脾胃弱着,不宜油腻,须得慢慢调理。 得了这话,彩春倒是勤快,脚不沾地,去厨房帮大喜煮粥。 玉姝把慈晔留下,细问经过。。 “我们去到城西找着那雷寡妇家的时候,都快晌午了。那雷寡妇真不是东西,竟然真想把幺妹卖到妓馆里去。我们去的时候,有个鸨母正在相看谈价呢。” 玉姝颦了颦眉,“那你们怎么办的?” “小娘子不许我们生事,所以多给了一贯钱。”这钱给的心不甘情不愿。倒不是心疼钱,就是给那雷寡妇,他觉得亏大发了。 玉姝满意的点点头,“人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娘子且把这收好。”说着,慈晔把幺妹身契递给玉姝。 玉姝拿过来扫了一眼,折成四方收进荷包。 厢房。 池昊斜倚在床上,幺妹给他脸上涂药膏。 有池昊安抚,幺妹心神稍定,目中惶惶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恨。对所有人的恨,除了池昊。 “哥哥,真是那猫儿给你挠成这样的?”幺妹眉头皱起来,问道。想起窝在玉姝臂弯,脖子上挂着玉锁的小白猫,目中狠厉一闪而过。 被猫挠花脸,太丢人了,池昊闷闷的“嗯”了声。 幺妹磨牙凿齿,“哥哥,我一定帮你报仇!” 诶?报仇? 池昊诧异幺妹居然生出此意,连忙劝阻,“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不怪小娘子,也不怪那猫。” 幺妹究竟意难平,紧咬下唇,眸中恨意未消,“物随主人形,刁主养刁宠!等寻着机会,看我不好好收拾它!” 第十七章 伺机 幺妹面上浮露出的恨意令池昊心惊。兄妹俩分别不足十日功夫,幺妹却似变了个人。 池昊很难将面前这个因为心中有恨儿面目狰狞的女孩子,和拽着他的衣摆强忍着泪不肯撒手的幺妹并到一处。 池昊握住幺妹的手,轻声安慰,“幺妹,小娘子到底救了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才不是!”被哥哥误会,幺妹伤心极了,反握住池昊的手,“若不是哥哥替她挡下一箭,她会拿钱去救我吗?我能逃出来,是哥哥拿命换的。我们才不欠她人情,要欠也是她欠哥哥的!” 话音未落,有人在外叩门,幺妹闭上嘴,戒备的看向门口。池昊抬手揉了揉幺妹额头,说了声“进来”。 彩春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抬眼看向池昊笑逐颜开,问道:“池郎君清早就没用饭,想来池小娘子脾胃也弱,所以叫大喜做了米粥,煮的软烂绵绸,郎君与小娘子用些吧。”彩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是玉姝吩咐下来的,她都揽到自己身上。 彩春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幺妹赶忙起身,腼腆笑道:“谢过彩春姐姐。” “哎呀,池小娘子快别这样。婢子当不起。”彩春刚放下托盘,幺妹就亲亲热热拽起她的手,“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哥哥多亏有姐姐照顾呢。”彩春二字都省了,直接称呼姐姐。 彩春连称不敢当,圆圆的脸乐开了花。 幺妹和彩春有说有笑,池昊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暗自怨怪幺妹分不清里外黑白,正琢磨着该如何劝服幺妹,花医女来给幺妹诊脉。 花医女见幺妹跟彩春聊的热火朝天,略感惊讶。她零星从张氏口中得知幺妹遭遇,未曾见面就对她生出几分怜悯。 待真正见着,幺妹跟她想象中又不太一样。 这孩子,心思挺重的。 转念又一想,正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却被继母卖了出去,又受了许多苦楚,心思重也不奇怪。 幺妹挽起袖管露出几条青紫淤痕。有雷寡妇用烧火棍抽的,也有继母费氏拿笤帚打的,新伤加旧患,前身后背瘀伤青紫一片。花医女叹息,对这样小的孩子如此狠心,万幸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及内脏。擦些伤药很快就能痊愈。 池昊在一旁看的心如刀绞,直说“哥哥对不住你。”彩春边抹眼泪,边细声安慰。 诊治完毕,花医女便去向玉姝禀明幺妹伤情,免得她挂心。 蒋府。 蒋楷端坐书房,愁眉深锁。 幕僚杜乾平为他宽心,“蒋公,那百里恪定然不是为公事而来,否则,也不能住在白茂林那儿了。” 蒋楷抬起眼皮,瞥他一眼,“这谁不知道?可那百里恪乃是陛下腹心,此次来凉州绝对没那么简单!这家伙,到底来干嘛?”手指轻弹桌面,笃笃笃,顿住,“难就难在,百里恪身在凉州,我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杜乾平沉吟道:“咱们跟白茂林素来没交情,贸贸然邀他饮宴,太过明显了。” “我堂堂刺史,还能纡尊降贵去巴结白茂林?”一提起这茬,蒋楷我窝了一肚子火。白茂林是当地豪强,又有百里恪给他撑腰,逢年过节礼都不给他送,蒋楷嗤一声,“且看你们还能得意几天!” 抬眼问道:“百里恪这几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哦,除了去寺庙拜拜,就是待在白府。” 闻言,蒋楷眉头舒展,“嗯,凉州城里那么多庙,够他拜一阵的。继续派人盯着他,有何异动,速速报来!” “……” 花医女进到西厢,玉姝正在给阿豹“看诊”。 茯苓抱着阿豹,玉姝把它小爪子翻过来,觑起眼细细观瞧,“好像见强了。”转而对上笑眯眯的花医女,问道:“幺妹没什么大碍吧?” 花医女放下药箱也凑了过来,笑着摸摸阿豹脑袋,“小娘子无需挂怀。就是些皮外伤,擦几天药膏就没事了。” 玉姝莞尔,把阿豹抱到膝头,捏着它粉嘟嘟的小耳朵,“我看幺妹面色青黄,劳烦花医女给她写张温补的方子,调理调理。”花医女颌首应下,欲言又止。 玉姝见状便道:“花医女有话但讲无妨,茯苓不是外人。” 闻言,茯苓身子一颤,没想到小娘子这么快就视她为自己人,受宠若惊的看向玉姝。 昨夜在厢房,花医女就看明白了彩春和茯苓对玉姝的态度,而且,茯苓是阿翁差遣来的,对玉姝不会存二心。 思量片刻,说道:“小娘子,不能由着彩春往厢房里钻……” 说起这茬,玉姝抬眼瞟了瞟茯苓。 茯苓会意,“花医女,您有所不知。彩春并非真心侍奉,还对小娘子口出不逊。小娘子宽仁,才不与她计较。” 花医女默然无语。 彩春对玉姝轻慢,正正表明安义郡主对玉姝的鄙薄与蔑视。然则,郡主为讨王妃欢心,谈及玉姝都是殷殷思念,切切关怀。几分真假,花医女不愿多加揣度。 从她随王爷来至南齐,看明白了王爷对玉姝其实是爱重的。并非府中下人传言,说玉姝命中注定父母缘浅薄,必须抚养在外,王府才能得保安泰。此种说辞,从何而来,花医女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传言就是传言,不能相信。 或许,郡主笃信,以至这般行事。 “小娘子,恕我说句不该说的。在这院里,您才是主子,就该端起主子的架势。”这话自她口中说出,确实僭越了。但玉姝被彩春欺负,就是变相的被郡主欺负,这是花医女最不愿意看到的,“再不然,明日您去到别院,叫阿翁拿个主意。” 玉姝从封石榴那儿得知阿翁深受秦王信赖。她也懂得,花医女并非挑拨,而是真心给她出主意。 “我不想为一个婢子多费唇舌。”玉姝话中意味明显,花医女霎时了悟。 与王爷初次相见,就说这等琐事,不但显得玉姝小家子气,说不定王爷会认为她御下无方。连个婢女都拿捏不住,传回东谷,又平白叫府里的人看了笑话。待玉姝回到东谷,日子会更加难过。 况且,阿翁也不能因为彩春不尽心伺候,就把她如何。多是先行送回东谷罢了。果真如此,倒还遂了彩春的愿。 想明白这些,花医女便道:“小娘子所言甚是。”叹口气,暗自为玉姝捏一把汗。 第十八章 见面 翌日清晨,玉姝换上海棠红葛麻棉褙子,缃色夹裙,戴上封石榴送给她的四蝶银步摇,领阿豹去往敬亭别院。她这一趟不光为见秦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暖阁门大开,首先映入玉姝眼帘的便是身穿鸭青,端坐胡床之上,捻动一串蜜枣似得凤眼佛珠的秦王。 确如封石榴所言,秦王看起来很和善。一字长眉,眉色浓而不重,与他那双睡凤眼尤为相配,目光温润。葛麻缝制宽袍大袖穿在他身,颇有风骨。虽无任何纹饰,仍掩藏不住他那通身贵气。 玉姝看向秦王眼底,那里,依稀有祖父的影子。也是这般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胸有成竹与泰然自若。然则,祖父是帝王,秦王此时还只是秦王。 在秦王身侧,有一内侍垂首而立。大约六十出头,曲眉丰颊。这便是阿翁了。玉姝心想。此时还能留在暖阁的,除了他就是宋成。 四目交投,秦王心中五味杂陈。 分别时,她还是襁褓婴儿。 十二年后再见,眉宇间竟隐隐透出几分与她母亲谢绾如出一辙的从容不迫。怀中抱着只半大白猫,莲步轻移,来在近前,像极了从画中步步走下红尘的仙子。 玉姝把阿豹交给宋成。宋成微微愣怔的当儿,软绵绵一团落入怀中,拿剑拿刀的大手立刻不知该如何安放。阿豹倒是安之若素,趴在宋成臂弯眯眯眼,打起了呼噜。 高德昭还没见过宋成如此窘态,不由得弯起唇角,暗自偷笑。 玉姝屈膝跪倒,向秦王行大礼,“玉姝拜见父亲。” 秦王目光落到玉姝掩在袖管下的右手,略略停滞,一指对面的位子,叫玉姝坐下。 玉姝依言,父女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说些什么呢?玉姝想起张氏叫她装作大家闺秀的样子,禁不住想笑。 宋成怀里的阿豹适时的喵了两声,意图引起玉姝的注意,正好化解了父女俩的尴尬。秦王笑着循声望去,伸出手,“给我抱抱。” 阿豹眼见玉姝向秦王跪拜,显然他是很重要的人。到了秦王怀里,愈发俯首帖耳,乖巧可人。 玉姝挑眉,想不到阿豹挺有眼色。 秦王胡乱挠几下阿豹毛茸茸小脑袋,问道:“蒋蓉你打算如何处置?”全没注意阿豹难过的吭吭唧唧。 玉姝顽皮一笑,避而不答,纠正秦王手势,“父亲,不是这么挠的,阿豹不喜欢。” 秦王手指一僵,停了下来。玉姝说着话伸出小手,把秦王大手重新放在阿豹头顶,手把手教他,“要这样才对。” 秦王恍然大悟,“啊,是这样。”挠几下,又问,“这样就对了吧?” “嗯,对了。” 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宋成,下巴快跌到脚背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小娘子刚做了什么? 她在教王爷给猫挠痒痒? 王、王爷呢? 王爷认认真真在学?! 宋成追随秦王多年,从没见他对哪个子女这般和颜悦色。就连世子和安义郡主都不例外。宋成垂下头,眉头蹙起。 想起王府中有人说玉姝是保家镇宅的门神。王爷任其传扬的甚嚣尘上,并不加以制止。宋成以为,那就是王爷对玉姝的态度。不闻不问,置之不理。然则,今日所见,颠覆了宋成的这一看法。 “那蒋蓉,你打算……”秦王再问一次。 “此事嘛,儿想劳烦左都御史百里恪帮个小忙。” “百里恪?他好歹也是南齐二品大元,能听你调派?”秦王笑吟吟说道。 确实如此。总不能她说蒋楷谋反,百里恪就信了她的话去拿人。二品大元,怎可能听她差遣?所以就得设法跟他搭上关系。陆峰那边也不知是何光景…… “为父身份尴尬,就算有心也使不上力。” 玉姝不语。秦王有意作壁上观而已,他若想管,也不会全无办法。 “宅子是父亲出钱赁的,婢女、厨子、医女都是父亲派遣过去的。还有宋郎将、慈晔都很精明能干。”玉姝娓娓道来,诚意满满的安慰,“所以,父亲已经帮我许多了。” 秦王始终面带笑容静静听着。宋成摸不准王爷到底高兴还是生气。 玉姝思索片刻,又道:“父亲,您可以把宋郎将借给我吗?” 闻言,秦王冁然一笑,“他这两天不都是听你支使?” 支使?玉姝叹口气。没有秦王示下,她根本支使不动宋成。 “我想让宋郎帮忙打探蒋楷的书信往来……” 玉姝真正想弄清楚的是,柳维风是否参与其中。 秦王沉吟片刻,对宋成道:“你去办。” 宋成领命。 这时,小仆莲童端着托盘进来,送入饼馁、粔汝。秦王示意都摆到玉姝跟前。 放好后,玉姝不客气的拿起一块饼馁,咬一口,赞道:“好吃。”把自己咬过的放下,另抓起一块,递到秦王唇边,“父亲,你也吃。” 秦王被玉姝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本能的向后躲了躲。 从没有哪个子女对他做出过这般举动。 玉姝是第一个。 秦王觑起眼,对上玉姝莹亮眸子,其中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任何令他生厌的市侩逢迎。有的就只是单纯的女儿对父亲的体贴与关心。见他迟迟未动,玉姝垂下眼帘,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秦王不忍拂了玉姝好意,粲然一笑,咬了下去。 玉姝难以置信的抬眼看向秦王,目光因此而骤然璀璨,“父亲,好吃吗?” “不错。” 阿豹嗅到奶酪香气,小舌头卷了卷唇角,馋极了。 秦王掰了一块放在掌心,它还真就不客气的就着秦王的手吃了。 “德昭,你看这猫,不闹人不挑嘴,谁能想到它是个厉害的主儿?”秦王被阿豹憨憨的吃相逗得笑逐颜开,对高德昭说道。 “全是小娘子教的好。”王爷的心思高德昭最懂。没见着玉姝之前,王爷就对她青睐有加,见着了,更是没这般更合他意的孩子了。 第十九章 借据 果然,听了高德昭的话,秦王开怀大笑。 宋成紧绷着的弦儿也跟着舒展开。 用过午膳。秦王便命高德昭拿来许多礼物。都是秦王妃给玉姝备下的。钗环首饰,珍稀把件,还有秦王妃亲手缝制的中衣鞋袜。 因有书信往来,秦王妃知道玉姝身量,又怕小孩子长的快,有刚刚好合适的,也有稍大一些的。 玉姝一件件拿在手上细细端看,针脚密实,用料讲究,必是精心做的。 此行匆促,玉姝没有准备。沿途而来,封老板买了许多礼物,可玉姝一件也没买。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用钱能买的到的东西。 她想了一路该送什么,一直没有头绪。 待见到秦王,感受到秦王妃对她的母爱,玉姝灵光一闪,有了眉目。 “父亲,我想借文房一用。” 秦王心生好奇,命人把纸笔摆到暖阁。 高德昭研好墨,玉姝左手执笔,稍加凝思,下笔如有神【1】寥寥数笔就将自己形貌勾勒于纸上。 秦王想不到左手也能这样灵活,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玉姝不止画了一张,而是将今日与秦王见面的情形逐件画了出来。 有她吃饼馁,有秦王喂阿豹,也有秦王给阿豹挠痒痒,她在旁边呵呵笑。 秦王问她,“为何不画你教父亲给阿豹挠痒痒?多有趣!” 玉姝仰起小脸,一本正经道:“儿不愿惹母亲伤怀。”说罢,继续埋头作画。 秦王闻言眸光微凝,没想到玉姝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贴母亲。与她相比,王府里的孩子都不能算做懂事。 每次收到张氏的信,谢绾都要读上几天,恨不得字字都刻在心上。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思念玉姝。若不是实在抽不开身,她也得跟了来。 秦王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谢绾若真见了玉姝怕是再舍不得与她相隔两地了。 玉姝画好了,搁下笔,交给高德昭。高德昭一张张吹干墨迹,仔细收好,待一会儿命人装裱。玉姝仰起头,郑重其事对秦王道:“父亲……”长长黑睫忽闪忽闪,蝶翅一般,“儿有一事相求。” 秦王笑着揉了揉玉姝额发,“何事?” “儿想向父亲借钱。” “借、钱?”秦王特意加重了借字。他的子女按月支取月例,女孩子的首饰衣料等物都不算在其中。就连延儿向他要钱,都从没说过借字。 玉姝第一次朝他要钱,却小心翼翼的说是“借”。秦王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确实亏欠这孩子太多了。 “父亲,我会还的,最快半年,最迟一年。”好像生怕他不答应,玉姝急急又道。 秦王递了个眼色给宋成,“鹏举,走时去账上支。” 宋成颌首领命。 玉姝不依不饶,“父亲,你为何不问问我要多少?” 秦王哑然失笑,“你要多少?” 玉姝身出手指,比划比划,“二十贯。” “二十贯?”秦王诧异,二十贯不是个小数目,“你做何用处?” 玉姝重新执起笔,在纸上写下“借据”二字,边写边说,“来年这时候,我大概就能还上了。三分利?还是五分利?”至于要做什么却是故意卖个关子。 秦王被她小大人似的神情逗笑了,装模作样正正颜色,学着玉姝的口气,“你说几分利合适?” 玉姝沉吟片刻,“若来年还的上就三分利,若超出一年就付五分利,如何?” “嗯!”秦王点点头,沉声说道:“嗯,尚算公允。”顿了顿,“不过,我不给你二十贯。” 玉姝眼珠转了转,“十贯也行。”有多钱就办多钱的事,十贯紧吧点,不过应该够用。 秦王又被她逗笑了,“我给你四十贯,二十贯是给你的,还有二十贯是借你的,如何?” 玉姝暗喜,总算不虚此行。有了钱,就能做她想做的事了。心下稍安,容色却是一肃,频频摇头,“父亲借我二十贯,又给我二十贯。那我就不用害怕还不上了。” “诶?为何?”秦王一时犯了糊涂。 “拿父亲给我那二十贯添了亏空不就得了?” “……”秦王仰头大笑,用手点指,“你这鬼灵精,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 玉姝狡黠一笑,刷刷点点写好借据,搁下笔,蘸了印泥,打了个小小的指印在上头,把借据递到宋成面前,“请宋郎将做个见证。” 宋成一怔,抬眼看向秦王。秦王含笑点头,允了。宋成写好名字,玉姝把印泥盒递给他,也打了指印。 玉姝吹干墨迹,郑重其事递给秦王,“这个父亲好生收着。待我还钱的时候,一手钱一手借据。”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稳妥,“要不你还是交给母亲保管吧,这可是二十贯钱呢。” 半是玩笑半是撒娇,秦王忍俊不禁,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清楚明白,这才信了玉姝真的是要还的。 因着封石榴要去见馆陶牧,玉姝就把茯苓留在家里,带着彩春回到别院。 彩春下了车直接被带到寝庐等候。坐不多时,彩春偷偷溜去棠梨小筑。 棠梨小筑原本是给玉姝准备的居所。尽管她不在这儿住,还是每日洒扫。 “柜子里那两床锦被也拿出来晾晾吧……”隔着支起的窗棂,金钏对屋里的银钏说道。 彩春来到金钏身后,伸手在她腰窝咯吱几下,大大声喊:“金钏!” 这儿正忙得脚不沾地,谁这么不知轻重的,金钏回过身,撂下脸子刚要教训,正对上彩春那张粉嘟嘟的圆脸,不禁纳闷,“诶?你不在寝庐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外间都道金钏银钏是秦王妃院里的粗使婢女,在王妃面前不甚得脸。关起门来,她俩是王妃为玉姝挑选的贴身侍婢。往铃儿胡同调拨人手那天可巧她俩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高德昭无法,这才指了彩春和茯苓过去。 彩春挽住金钏胳臂,“我来找你说会话!” 金钏从她手中挣脱开来,一本正经说道:“叫阿翁知道可不得了!你快回寝庐去,别乱走动!” 彩春扮个鬼脸,“没事啊,阿翁正在睦元堂伺候,哪里顾得上我?” 第二十章 金钏 “在别院也该循着王府的规矩……”金钏肃然说道。 彩春不耐烦,“人家想着你,你还不领情。”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来来回回打量,“以前还觉得棠梨院小,叫那破宅子一比较,才知棠梨院的好。” 金钏板起脸孔,“破宅子?你是说小娘子赁的宅子?” “可不就是嘛。你不知道,耳房里一股子霉味儿,都没法住人。也就茯苓没见过世面不嫌弃。” 这趟来凉州。彩春、茯苓、金钏、银钏同乘一辆车。四个人年纪差不离,吃住在一处。彩春看不上从司苑局调来的茯苓,两厢一比较,跟金钏银钏走的近些。 金钏斥道:“作死啊你!敢这般议论小娘子!” 彩春嘁一声,瞅瞅四下无人,俯在金钏耳际说道,“你不知道吧,她、啊不是,小娘子右手这样的……”学着玉姝的样子,攥紧右拳在金钏眼前晃了晃。 玉姝右手有残,金钏银钏是知道的。薛婆婆教给她们碗筷、茶具等物都要摆放在左手边,方便玉姝取用。是以,金钏并不惊讶。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安义郡主在王妃跟前一口一个思念玉姝姐姐,三句话不离骨血亲情。实则又如何?她的婢女对小娘都敢如此轻视,安义郡主关起门来又是如何排揎小娘子的也可想而知了。 金钏眸光微冷,语气淡淡,“我去找阿翁,求他调你回来。” 回来? 彩春一想起池昊,就舍不得了,连连说道:“不用!不用!其实也不是都不好!” 银钏在屋里听见彩春说小娘子如何如何,也生出好奇想要听听,搁下手中活计走了出来。彩春一手拽着银钏,一手拉住金钏,“哎呀,你们就好了……” 金钏不露声色的从她手中挣脱开,瞟了银钏一眼,“阿翁最是心软,你跟他说他准答应。” 银钏会意,也抽出了自己的手。 彩春扯扯唇角,腼腆笑笑,“咱们姐妹一场,我帮你们受苦受累也是应该的……” 金钏暗自冷笑。 打发走了彩春,金钏把彩春说的话学给银钏听,银钏忧心不已,“彩春必定不会悉心伺候小娘子,要不咱们去求阿翁把彩春换回来。” “我昨儿个才去的。阿翁怕咱俩身子没好利索,过了病气给小娘子。再一个,我觉着茯苓是个明白人,你没听彩春说,茯苓在耳房睡,那也就是说,茯苓在小娘子跟前服侍。” “可茯苓种菜种瓜摆弄盆景花卉是把好手,服侍小娘能行么?” “心向着小娘子就行!”金钏想到彩春谈及玉姝时,目中一闪而过的鄙薄与轻蔑,心里一阵阵发酸,“彩春说的话,我字字句句都给她记着,等回东谷,禀给王妃知晓,定要叫她好看!” 银钏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俩人正说着,莲童急匆匆跑进院里,还未站定,便气喘吁吁说道:“阿、阿姐,小娘、小娘子来啦!” 莲童是银钏的弟弟,为秦王端茶送水,跑腿传话。这会儿趁着放饭,偷溜出来。 银钏佯怒,“你怎的不等天黑才来跟我说?人家彩春都先你一步!” 金钏看不过眼,为莲童抱屈,“他得在王爷跟前支应,哪能像彩春那般没规矩?”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狮子糖塞给莲童,问他,“小娘子是何模样?” 莲童把糖接在手里,认真回想,“唔,小娘子……白净,眼睛大……”再说不下去了,他送饼馁的时候瞄了一眼,压根没敢看仔细,只得说点别的凑数,“小娘子带着豹郎君来的。” 阿豹救下玉姝一事,是阿翁对他们说的。私下里,他们叫阿豹做豹郎君。 “豹郎君就这么大点儿……”莲童比比划划,“王爷抱它它都不怕……”说着丢一颗狮子糖进嘴里。 又零星想起玉姝的穿戴,拉拉杂杂讲了一通,金钏银钏听的津津有味。 莲童临走时,银钏还不忘耳提面命一番,“小娘子的口味要记住,哪样点心用的多下次就多送哪样……” 莲童拍着胸脯答应,才放他回去。 用罢晚饭,玉姝拜别秦王,自暖阁出来,已是月上柳梢。高德昭手持灯笼,躬身在前为她引路。别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宋城还是缀在玉姝身后,面带戒备四下观望。 高德昭头发花白,已见老态,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娘子留神脚下。”若在寻常人家,阿翁正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玉姝亦步亦趋跟着,心生恻隐。 彩春在睦元堂门口候着,见到为玉姝掌灯的高德昭,低低唤道,“阿翁。” 高德昭神色不动,“唔”了一声。 彩春咬了咬下唇,百般殷勤的去扶玉姝胳臂。 玉姝眉头一皱,脚步一顿,侧过身,叫声,“宋郎将”正正避过彩春的手。 高德昭微微直起腰,瞄了眼彩春尴尬的停在空气中的双手,再向玉姝望过去。 玉姝把怀里的阿豹递给宋成,笑眯眯道:“麻烦宋郎将帮我抱一会儿,好吗?”不等宋成答应,毛茸茸软绵绵的一团落入臂弯。 宋成低头对上阿豹惺忪睡眼,眸中展露点点笑意,学着玉姝教王爷的手势,给阿豹挠起了痒痒。阿豹不负所望,眼眯眯,呼噜上了。 玉姝本意是想躲开彩春,目地达到,神情一松,款步向前。 彩春眸中划过一丝恨恨,默然跟在高德昭身后。 待来在马车边上,高德昭将手中灯笼递给彩春,抬起胳臂给玉姝借力。玉姝轻轻扶住,含笑道一声,“有劳阿翁。” 闻言,高德昭吃惊不已,仰起脸,正对上玉姝清亮眸光。 玉姝嫣然一笑,又道一声:“有劳阿翁。” 高德昭忙说道:“小娘子折煞奴婢。” 彩春不屑的撇撇嘴。心说果真是长在市井,目光短浅!居然称呼奴婢做阿翁?自降身份! 待玉姝上了车,自宋成手里接过阿豹。 这当口,高德昭对彩春细声嘱咐,“好生伺候小娘子,知道吗?” 彩春低眉顺目,应声“是”,心里老大不乐意。 王府中风传皇子昕大婚之前会被册立为储君,安义郡主那可就是太子妃,待皇子昕登基,安义郡主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现在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争着抢着在安义郡主跟前露上一小脸儿,盼着能得郡主青睐,随郡主陪嫁到南齐,那是多大的福分。 她可倒好,关键时候被郡主派来别院也就算了,还得服侍那贴保家镇宅的门神。 真丧气! 第二十一章 琥珀 玉姝去见父亲。封石榴也去见父亲,带上几埕熙熙楼自酿的好酒以及顺伯伯备下的当归等物,奔往甜井大街。 馆陶牧的宅子也是两进,可比玉姝赁下的两进大不少,有游廊有花园,清幽雅致。馆陶牧从清早就等在前厅,日上三竿了都还不见十六娘人影,难免焦躁。 “金管家,十六娘住的地方离咱这儿多远?” 金管家粗粗估算,“马车在城里跑的慢,得三四刻功夫吧。” “哦。” 喝两口茶水,馆陶牧又问,“金管家,十六娘说几时来了吗?” “娘子说是晌午前。” “哦。” 吃个甜橘,馆陶牧再问:“金管家,十六娘最爱吃的牛乳冰雪备下了吗?” “主人,冬日寒冷,不宜用冰雪了。” “哦。” 馆陶牧砸吧砸吧嘴,“金管家,羔羊肉厨房炖了没?现做来不及。” 金管家一听这话满面堆笑,“我这就瞧瞧去。”说罢,匆匆溜出门外。正与小仆走个对脸,小仆喜滋滋道:“娘子马车到门口了。” 谢天谢地,总算来了。金管家又赶紧溜回来,“主人,主人。娘子到了——” 馆陶牧丢下吃了一半的五福饼,拂掉嘴边饼屑,整整衣领,正襟危坐,端起家长的做派,唇畔笑意却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收了起来。 封石榴依旧墨灰衫裙,鬓边一朵白玉缅桂花,行至门口,拢拢并不凌乱的鬓发,定定心神,这才迈步进屋。 到馆陶牧跟前,双膝跪倒,额头重重触地,“不孝女十六娘,拜见父亲。”连叩三个响头,咚咚咚,仰起脸时,额头通红一片。 馆陶牧心中一暖,继而酸涩。端坐那里,木木的不说话。 他不叫起,封石榴就不起。父女俩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住。 金管家急了,明明主人这口气早就消了,怎么又拧巴上了? 他哪里知道,此时此刻,馆陶牧不能说话。他只要一张口,必定会哭出声。他是一家之主,怎好在女儿面前失态。 缓了好一阵,馆陶牧才道:“起来吧。” 封石榴两腿酸麻,婢女扶她坐到馆陶牧下首。 清清喉咙,馆陶牧问:“听说,你们在羊角坡遇上麻烦了?” “是。” “听说,是刺史之女做的好事?” “是。” “听说,王爷派了花医女过去?” “是。” 他问一大串,她就答一个字,真气人!馆陶牧不悦的撅起嘴,看向金管家。 金管家在旁边也不好过。这父女俩有什么心里话,就不能痛痛快快说出来,难为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得帮着和稀泥。 朝婢女使个眼色,婢女会意,去厨房端来点心。金管家接过托盘,陪着笑脸,来到封石榴跟前,“娘子,这是您最爱吃的水晶龙凤糕。” 确切说,封石榴只爱吃琥珀做的水晶龙凤糕。 不忍拂了金管家面子,封石榴不情不愿拈起一个,小口咬下去,细细品尝之下,泪凝于睫,声音颤颤,“是、这是琥珀……”她一尝就知,是琥珀做的水晶龙凤糕。 琥珀自小伺候封石榴,也是她的陪嫁婢女。封石榴原想着到了婆家给琥珀寻门好亲事,因她一直无所出,不受婆家爱重。琥珀的婚事就此耽搁下来,这一耽搁,就耽搁到封石榴大归。琥珀有意终生不嫁与封石榴作伴。封石榴不允,做主把她许给金管家的儿子。 后来,封石榴孤身去到永年县,再没收用贴身婢女,都是些做杂事跑腿的。 虽说琥珀比金四大了三岁,可金四实诚憨厚,也喜欢琥珀,待她极好。二人成婚不久,相继生下一子一女,日子过的挺和顺。 这趟来凉州,琥珀把子女托付给婆母,说什么都要跟了来。 “是!是琥珀!” 馆陶牧说一声是琥珀,金管家把在门外等候多时的琥珀带了进来。 时隔数年再相见,两人双手交握,泪眼婆娑,感慨万千。 琥珀面色红润,眼光晶亮,比出嫁前略显丰腴。甫一见着封石榴,琥珀心痛不已,颤声道:“娘子,您、清减了。” 经历过夫君惨死,父女不睦,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封石榴那颗脆弱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但见琥珀得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得到的幸福,封石榴倍感欣慰,含泪微笑,问她,“孩子们呢?” “在家跟着婆母……”说起孩子,面颊挂着泪珠的琥珀,也笑了。 琥珀有一肚子话想要对封石榴说,因有馆陶牧在旁,只得强忍着。封石榴也一样,当下求了馆陶牧,又问过金管家,同意她把琥珀带去铃儿胡同住几天。 馆陶牧又拨了两个婢女同去。 琥珀擦干眼泪,与金管家退了下去,叫他父女二人好生叙话。 封石榴重新坐下,馆陶牧问道:“熙熙楼生意挺红火吧?”他的女儿,一人撑起间大酒楼,馆陶牧骄傲的挺直了脊背。 “嗯,生意好着呢。父亲身体还好吗?” “好!好!你呢?在永年县还习惯吗?” “习惯,也不习惯。” “哦?这话怎么说?” “吃穿用行都比不得家里,初时不习惯,慢慢儿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更想家了。”封石榴双目水润莹亮,隐隐泪光浮现。 馆陶牧动容,大声道:“回家住!住一辈子!你的花销父亲承担。谁要敢在背后嚼舌头,我就把他逐出家门!”这几年过去,馆陶牧也想明白了。女儿不愿再嫁,就不嫁吧。凭着他馆陶家,还能养不起吗? “父亲……”封石榴感动的说不出话,泪珠滚滚而落。 良久,才道:“父亲,其实我也有打算。” “哦?你如何打算的?” “我想,等小娘子及笄回到王府,我就卖了熙熙楼和田庄,回东谷寻一处水木清华之所定居下来。到时,父亲可以去我那里散心,好不好?” 馆陶牧点点头,“好是好。不过,独居清净,却也孤单。”说着说着,伤感起来。便把话题转开,“小娘子还好吗?王爷说她撞了头,伤的重吗?” “早就好了,现在能吃能睡。还进了永年县传习所呢,聪明伶俐又懂事。”聊起玉姝,封石榴不住嘴的夸,语气一顿,不无遗憾道:“可惜残了一只手,要不,就真是十全十美了。”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馆陶牧笑望着封石榴,“我叫金管家帮你留意留意,要有合适的地皮,我买来送与你,不用你花钱。” 封石榴不忍心拂了父亲好意,点头应承,“好!全凭父亲做主。” 这话说的太对馆陶牧脾气了,嘴一咧,笑的见牙不见眼。 父女俩天南海北的聊着,融洽和乐。 第二十二章 怠慢 张氏原想随玉姝同去别院向秦王复命,玉姝说叫她再养两天,秦王那里迟些再去也无妨。 玉姝明说,张氏也知道,这是想让她和陆峰多些机会相处。张氏慨叹,有些事可不是她想就能做的了主的。 正思量,陆峰来了。 茯苓上齐了茶点,便在一旁伺候。 “素素,池昊好些了吗?”磊叔生怕他养的不好,特意托陆峰打听。 “嗯,有他妹子伺候,好着呢。”张氏抿了口热茶,顺口应道。 “妹子?”陆峰诧异,一天功夫就冒出个妹子来? 张氏将这其中前因后果,细细道来。陆峰听的一阵阵心寒,“想不到还有如此恶毒的继母。”顿了顿,又问,“那他兄妹二人以后作何打算?” 张氏茫然无措,这才惊觉现如今事事都是玉姝在拿主意。她这个做阿娘的,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张氏乏了想小睡一阵。陆峰便告辞从铃儿胡同出来,直奔城北白府。他迟了两刻钟才到。白茂林跟百里恪都喝上了。 烤全羊配烧春。 来在西北,入乡随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白茂林手里抓着把油腻腻的匕首,一刀一刀片肉吃,抬眼瞥瞥姗姗来迟的陆峰,揶揄道,“故廻,你怎的才来,罚酒!罚酒!”胡乱蹭了蹭手上油花,不由分说给他满上三杯。 陆峰并不推却,连说抱歉,抓起银碗仰脖灌了下去。 “去见弟妹了吧?”白茂林涎着脸,嘿嘿坏笑。 陆峰腼腼腆腆勾起唇角,垂下头,算是默认。 “你打算在此地摆喜酒,还是回京都摆?要是在凉州更好,不用你操持,新房酒席,我全出,你人到了就成!”白茂林一拍胸脯,大大声许诺。 “这事先不急着操办……”江湖儿女,不讲究繁文缛节,可陆峰想要按部就班,礼数周全,把三书六礼都做足,才对得起将余生交托给他的素素。 “还不急?我说老弟,你俩岁数都不小了。”白茂林语重心长,又给陆峰斟满酒。 陆峰闷闷喝了。 百里恪打断絮絮不停的白茂林,“老白,故廻好歹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凡事有打算!” “是我多嘴,是我多嘴。”白茂林咕咚咕咚自罚三杯,“老弟,别怪哥哥!”对着陆峰又自罚三杯。 “哥哥都是为了我好!”陆峰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对了,师叔,你来凉州城,怎的不早说呢?”话题一转,陆峰看向百里恪。 百里恪此次轻车简从,悄默声的出现在白府门口,给白茂林也唬了一跳。 “是啊,你连个信儿都不捎,我要没在家你不得扑个空?” 百里恪垂下眼帘,“这趟是办差,你们就别问了吧。” “不问不问。”白茂林挥了挥手中匕首,“谁稀罕知道你那些个惊天秘闻。”一刀扎在肥瘦相间的羊腿上,切了下去。 得了这话,陆峰了然。事关重大,不能横生枝节。师叔必然无瑕理会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趁早对素素言明,省的她费神。 玉姝回到铃儿胡同,已是星光漫天。彩春被金钏念叨几句,心里窝着火,刚下车就掩起嘴,呵欠连连,懒懒散散的回身搀扶玉姝,胳臂软绵绵荡在半空。 骑马护卫在侧的宋成见状眉头微蹙,翻身下马,几步走了过来,折起马鞭递在玉姝眼前。彩春被宋成挤到一旁,有气不敢撒,撅着嘴,腮帮子鼓鼓的。 玉姝扶住马鞭,下了车。四下望望不见茯苓人影,想来是有事耽搁了。 赶车的慈晔气冲冲跳下来,想要开声教训彩春,玉姝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下去吧,不用你伺候。”玉姝面色如常对彩春说道。 彩春立刻喜眉笑目,“那奴婢先去歇息啦。”话音未落,人已在三步开外了。 玉姝锁住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冰冷 抬眼往后院方向看去,就见一团黄晕颠颠儿的向着她而来,到了半路,那点光晕骤然一坠,晃了晃,很快稳住,又颠颠儿的来了。 玉姝莞尔,好赖还有一个堪用的。 茯苓挑着灯笼来在玉姝跟前,气儿还没喘匀,便道:“婢子迟了,小娘子莫怪。” “方才绊着了?” 茯苓赧然,“婢子跑的太急了,小娘子都看见了?” “嗯。我多等一刻半刻的不碍事,你要是摔坏了,谁伺候我?” 茯苓知道玉姝与她说笑,掩嘴傻乐,絮絮道:“封老板带回三位姐姐,年长的琥珀姐姐曾是封老板的陪嫁婢女,后来许给府中管家的儿子了。浓眉毛杏子眼的是鸳鸯姐姐,她力气可大呢。” 玉姝笑,“是吗?”心下了然,那鸳鸯许是会功夫的。 “真的,真的。画眉姐姐说话温温柔柔,是个好脾气好相处的。” 进到正房,玉姝对上三张生面孔,不用封石榴介绍,一一唤出名儿来,“琥珀、画眉、鸳鸯!” “准是茯苓说给小娘子听的。”鸳鸯杏子眼黑白分明,说起话来,每个字都透着爽脆。 茯苓羞赧,“嗯,咱这院里有好事还能瞒着小娘子?” 封石榴点指着她,道:“瞧瞧,茯苓来这两天,一心向着玉姝……” “向着玉儿就对了!”张氏也搀和进来。 小小的院落一下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不断。 她们几个快手快脚,忙里忙外拾掇被褥行装。琥珀跟着封石榴宿在东厢,方便俩人说话叙旧。画眉、鸳鸯还有茯苓宿在耳房。 前院的彩春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阿翁对她的叮嘱,似乎意有所指。难不成小娘子在阿翁跟前告她状了?要真那样,阿翁不会轻易放她回来。告状也不怕,再怎的阿翁也是奴婢,不能不给郡主面子,彩春心下稍安。 翻个身,池昊那张脸浮现在彩春面前,要是能留在池郎君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 封石榴、张氏还有玉姝在明间喝热茶嗑瓜子。 “父亲说他要给我买地建宅,不用我花钱。”封石榴从甜井胡同回来脸上就一直带着笑。 “太好了。这回他不会再逼着你嫁人了。”张氏道。 封石榴喝口热茶,“想当初,父亲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叫我给元应做妾。估摸着,他也醒过味儿来了。” 第二十三章 学馆 玉姝嗑了个瓜子仁儿,放在阿豹鼻子底下。阿豹小耳朵抖了抖,耷拉着脸,挺不乐意的。 “你这孩子,净拿阿豹寻开心!”张氏笑着替阿豹鸣不平,“快说说,王爷待你如何?” “父亲对我好,母亲还给我亲手缝制了中衣鞋袜,送我好多首饰。我跟父亲说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就不费事搬动了。” 张氏点头,“就这些?没了?” 玉姝把瓜子仁儿填进嘴里,“我向父亲借了二十贯钱。” 张氏大惊,“啊?你要这么多钱做何用处?” 封石榴柔声道:“你叫玉姝慢慢说,她自是有她的打算的。” 玉姝向封石榴投去感谢的目光,继而看向张氏,“彩春对我如何怠慢你们也看到了。想来,安义郡主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虽然我是王府嫡女,既没封号,又不是在王府长大。十多年来,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父亲,母亲是何模样我都不知道。他日我若回到王府,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闻言,张氏抚上玉姝额发,心痛不已,“安义郡主明年大婚就离开王府了。” “阿娘,她不在,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我终归不能依仗母亲,帮我在王府里立威。” 封石榴一直以为等到玉姝及笄就算完满,完全没有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正如玉姝所言,她一个从小养在外的孩子,想在王府那种高门大户里站住脚多么艰难。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玉姝看向封石榴,言之切切,“父亲借我二十贯,额外又给我二十贯。加起来四十贯钱。这些钱,我想劳烦馆陶家帮我打点些生意,可以吗?” 做生意对馆陶家的人来说轻松容易,封石榴颌首道:“你想开酒楼还是客栈?绸缎庄子、字画铺也行,银楼必是不够……” 玉姝摇头,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我要办学馆!” 掷地有声的几个字,惊得张氏和封石榴瞪圆了眼。 “学馆?”张氏和封石榴异口同声。 “这个,倒是难住我了。”封石榴扯扯嘴角,她家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就是没有办学馆、私塾的。 “办学馆,不是在南齐也不是在东谷,而是去西域。” “西域?”张氏和封石榴又是异口同声。 “嗯,我想从东谷招募一些凿井工人,绣娘、烧瓷人、最好能从沈宏阁再拨一两个银匠,以及通晓儒家义理的夫子去西域办学馆。 当然,要从当地贩回一些土产到东谷,互通有无,若有盈利,一半用于扩建学馆,一半用以资助去往天竺研习佛法的汉地僧人,或是想来汉地的天竺僧人。” 民族兴盛,并非以人口计,而是文化继承传扬与影响深远论定。中原文化,渊深广博。以此同化西域各国,比武力征服更有效也更长远。玉姝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将这颗种子埋入土中,静待其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累累硕果。 封石榴缄默不语。她大抵明白,若然成事,馆陶家就不再是普通商贾,而是能在青史之上留下一笔的义商。封石榴慎之又慎,道:“我明日与父亲仔细商议此事。” 玉姝点点头,还不忘嘱咐,“未有眉目之前,先不要告诉其他人知道。”扭头看向张氏,“包括陆总镖头。” 张氏点头应下。 谈完正事,玉姝又问:“老包身子大好了吗?” 聊到这里,封石榴打开话匣子,“那花医女医术了得呢。这才没两天,老包就嚷嚷着下地练拳,你看池昊,脸也没那么吓人了。” 提及池昊,张氏眉头拧成了川字,“玉儿啊,等他好了赶快给送走吧。彩春整天往厢房跑,可不是个事儿。”长眼睛的都看出彩春对池昊那点小心思了。 “放心吧,阿娘,彩春翻不出风浪。”玉姝安抚道。 张氏暗自忧心,封石榴却对玉姝所言深信不疑。 玉姝走后,秦王左思右想还是把馆陶牧叫到别院来一趟。 馆陶牧不知秦王究竟有何要事,一路之上惴惴难安。去到别院,夜已深沉。待见到满面春风的秦王,疑窦丛生之余更生出许多好奇。 王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是七情上面。 馆陶牧眉梢轻挑,瞄了瞄立在一旁的高德昭。高德昭垂首敛眸,神色如常。 王爷究竟因何事这般舒畅? 馆陶牧思忖间,秦王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牧之,你看这是玉姝写给我的借据。”言语间,暗含着小小得意与炫耀。 馆陶牧接到手中,打眼一看,称赞道,“好字,好字!想来小娘子品行如这字一般严正端方。” 这马屁拍的相当到位。 秦王唇畔含笑,“嗯”了一声,“她借了二十贯,付我三分利,说是来年还我。我寻思着,她必是要麻烦你家十六娘,帮她打点些小生意。” 哦,原来是为这个。馆陶牧不语,静待秦王下文。 “你与十六娘说一声,不管玉姝叫她作何生意,莫要推却,只管放手去做就好。有亏空也不打紧,我来兜底。” 馆陶牧心里别扭上了。 他家十六娘骑着小毛驴去到永年县,从无到有,独自一人撑起熙熙楼,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对十六娘刮目相看。秦王却对十六娘能力存疑? 馆陶牧稍加思量,随即释然。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爷此举也是不想女儿因为还不上钱而悒悒不乐,便应道:“王爷放心,某省得。” “我也想知道,那几十贯,她到底作何用处。”玉姝行事处处出乎秦王所料,难怪他有兴趣想要知道。 王爷都这么说了,馆陶牧也不好装聋作哑,赶紧表态,“到时,某会来向王爷讨个主意。” 闻言,秦王大悦,笑而颌首。 第二十四章 挑唆 翌日,前院厢房。 兄妹俩用过早饭,池昊对幺妹道:“于情于理你都该去向小娘子道声谢。要是再晚几天,就显得咱们礼数不周了。” 幺妹扁起嘴,她的话为何哥哥就是听不入耳? “我才不去!哥哥救了她,她怎的不来向哥哥道谢?还礼数呢?她懂什么礼数?整天抱着个破猫!我早晚把那猫儿……” “幺妹!”池昊板起脸孔,厉声喝止,“你要把那猫怎的?打它还是杀它?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凶残?” “我凶残?我一心为了哥哥啊!哥哥脸伤成这样,我做妹妹的能不心疼? 她养的猫儿刁恶伤了人,不应该关心关心哥哥伤势?要不是彩春姐姐忙前忙后帮我们兄妹俩张罗,咱们哪能过的这么舒坦?” 池昊怒其不争,低声喝斥,“你我二人吃喝用住哪样不是小娘子的?彩春给你把饭端上桌,就是她的功劳了?她一个婢女连做主给你粥还是给你饭的资格都没有!” 幺妹闭口不言,垂首不语,心里是不服的。 池昊以为妹妹有所醒悟,柔声劝道:“你别犯糊涂,去给小娘子道声谢。咱兄妹俩现在是有家不能回,要不是小娘子收留就得露宿街头了。” 池昊怕就怕伤一好,谢小娘子就把他兄妹俩请出去。 那个家他俩是回不去的。幺妹还小,他又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连吃口饱饭都难了。他现在只求幺妹懂点事,别跟彩春搅合在一处。 “哥哥,要我说你才糊涂。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还能把你撵走怎的?更何况,彩春姐姐跟我说过,她要敢撵咱们走,彩春姐姐拼死也会护住咱们。” 闻言,池昊差点吐血。还想再劝,深感词穷。 这时,彩春在外叩门。幺妹蹦着高去迎她进来。 池昊气的一阵闷咳。 合上门,两人也不进屋,在门口叽叽喳喳小声说了起来。彩春端了一小碟糍团,“我趁大喜不在,偷偷拿的。快吃吧!” 幺妹弯起眉眼,“还是姐姐对我好。不像哥哥……” “池郎君怎的了?”彩春声音又再压低几分。若是池昊心情不好,她就不进去找他说话了,省的惹他心烦。 “哥哥叫我去跟她道谢呢!” “她”这个字成了幺妹和彩春的暗语,就是指玉姝。 “看见她就生厌,我才不去呢!姐姐,你说是吧?”幺妹定定望向彩春,希望从她口中得到肯定。 彩春眼珠转了转,问,“你的身契是你拿着呢吗?” 身契?什么身契? 幺妹茫然摇头。 彩春看她这模样也猜出个八九分,又细问,“慈晔把钱给了雷寡妇,那雷寡妇给没给他一张纸?” 纸?幺妹还是茫然。当时她饿的眼冒金星,又害怕落在慈晔秋昙两个手里没好下场,吓都吓死了。哪还顾得上纸不纸的。 “哼!真是打的好算盘!”彩春冷哼一声,“你哥哥说的对,你得去!” “姐姐,你也不向着我了?”幺妹抿着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彩春背叛了她。 彩春俯在幺妹耳际,“我就是向着你才叫你去的啊!你的身契必定在她手里,她用身契拿捏你兄妹俩又当如何?就是告到官府都是告不赢的!你哥哥救了她,她还扣着身契不放,不是没安好心是什么?你听我的,去了伏低做小,把身契哄出来,再做打算!” 池昊听她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怕彩春不教幺妹学好,扯起嗓子喊一声,“幺妹——” 幺妹顺嘴应了声,“啊,这就来!”思量片刻,决心已下,“多谢姐姐提醒!”转而大声向池昊道:“哥哥,我去跟她道声谢谢,一会儿就回。” 池昊诧异,头先才说不去,怎的又肯去了?想把幺妹叫到跟前来细问,她都跟着彩春开门走了。 俩人从前院走到后院,彩春教幺妹怎样怎样应对,幺妹一一记在心里。 来到后院,彩春大力推开院门,不等门分左右,跳出个浓眉毛杏子眼的婢女,手臂一横,阻住她二人去路,口气生硬喝问道:“来者何人?” 彩春胸中怒火腾地燃起,眉眼倒竖,插着腰:“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你倒来问我?” 听见外边有人争执,茯苓拿着个扎了一半的小绣球从西厢出来,站在廊下,对鸳鸯说道:“鸳鸯姐姐,她是彩春。” 闻言,鸳鸯上上下下打量,“哦,你就是彩春啊!”这就是那个敢给小娘子脸色看,不识好歹的婢女了。于是,更加没好声气,喝问,“你不在前院好生待着,来干嘛?!” “还能干嘛,我是来服侍小娘子的。”彩春也火大。这人谁啊?怎么一晚上功夫,后院就不一样了? 鸳鸯嗤一声,嘀咕一句,“服侍?哼!说的好听。”挑眉看向彩春,大声道:“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小娘子。”拧身就走,刚走几步又转过头,狠狠撂下一句,“别乱走动!” 巴掌大点的地方,还用得着来回通禀?彩春不以为然的翻个白眼。 幺妹被鸳鸯的气势镇住了,抬头看向彩春,怯生生的问:“姐姐,她是谁啊?” “不知道!”彩春黑着脸。她现在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功夫,画眉从耳房里走出来,对茯苓道:“茯苓,耳房的窗子关不严实,透风透的厉害,得空找个木匠来修修吧。” 彩春纳罕,这又是谁?怎的后院一夜间凭空多出俩人? 茯苓应了,“等我叫桂哲上东街寻个木匠回来。” 画眉瞅见茯苓手里的小绣球,笑了,“真好看,是要挂在帐子里的吗?中间空着点,放一粒香丸进去……” “是给阿豹做的,上一个抓坏了,这回给它做个七彩的,好看吗?”茯苓拎起小绣球,在她眼前晃了晃,俩人亲亲热热聊起来。 备受冷落的彩春瘪着嘴,死死盯住画眉跟茯苓,忿忿的搓弄衣角。 幺妹更是愤懑。不就是只破猫吗?还特意给它扎绣球玩儿?惯的毛病! 第二十五章 规矩 清早用过饭,琥珀切了两个白柰放在银碟里。玉姝、张氏、封石榴在明间边吃边聊。 白柰酸甜适口,饭后消食再好不过。 一会儿,封石榴要去甜井胡同见馆陶牧。玉姝把学馆细节上的事捋顺一遍,正说到关键,鸳鸯通禀彩春求见。 封石榴一听彩春二字,眉头皱了又皱,不耐烦的摆摆手,“不见、不见。叫她在前院待着。” 鸳鸯把目光投向玉姝,“不止她一个,旁边跟来的那个是幺妹吧?”她听茯苓说起过的,估摸着就是。 张氏疑惑,“她俩来做什么?” 玉姝想了想,必是为身契,便道:“叫她们进来吧。” 等了一阵,鸳鸯领着她俩进来。彩春前脚刚踏进屋里,便细着嗓子唤一声,“小娘子——” 张氏、封石榴对视一眼,这贱婢准没安好心。 就连伏在张氏膝头睡回笼觉的阿豹都被她唬了一跳,挣扎着眯缝着睡眼,胡乱晃晃小脑袋,终究还是抵不过周公,又合上眼。 彩春满脸堆笑,又唤一声,“小娘子——”余光一扫,瞥见在旁伺候的琥珀,眼角跳了跳,心道怎么还有一个? 阿豹被她这一声吵的彻底醒了,张大嘴巴打个呵欠,跃到桌上,再打个呵欠,黄灿灿的大眼滴溜溜盯住彩春,毛茸茸的小圆脸拉成了小长脸。 玉姝沉声问道:“何事?” “哦,池小娘子想来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彩春替幺妹答道。 来时说好了的,她先挑个头,幺妹接上。然后,一唱一和把身契要出来。 可这会儿幺妹咬紧后槽牙,目光瞬也不瞬,锁住阿豹。就是这畜生害哥哥受伤遭罪,迟早寻个机会收拾它! 她那是什么眼神?张氏面色阴沉,把阿豹从桌上抱下来,搂进怀里护住。 封石榴也瞧着幺妹目光不善,知她或许受了彩春梭摆,暗骂她一声糊涂,就势把话接了过去,“谢就不必了。在羊角坡,池郎君把刀架在玉姝脖子上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咱们还能有一起说话的时候。 玉姝这孩子,有恩必报。为池郎君延医问药不在话下。池郎君一声妹妹有难,玉姝就差人拿钱去赎。她做这些,并非为你一声谢字。只求你兄妹二人认个清楚,谁真心为你,谁暗中使坏。”说着话,挑眉看向彩春。 彩春心里发虚,忙垂下头,躲避着封石榴灼灼的目光。 幺妹目光投向封石榴,双唇紧抿。 哼!说的好听。既是帮忙就该帮人帮到底,把身契一并还她。彩春姐姐说的不错,她就是想用身契来拿捏他兄妹俩。哥哥豁出命救她,她还扣住身契不放,就是没安好心眼! 幺妹气的攥紧了拳头,完全忘了该她说话了。彩春急的闷闷咳了几声。 幺妹这才回神,为长远计,低声下气是免不了的,狠狠心,柔声说道:“谢小娘子仗义相救,幺妹无以为报,来生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只有一样,现如今幺妹年幼,有许多活计还做不来……” “身子不好啊?我让花医女再给你写两张方子,你回去吃着,好好将养着。”张氏没好声气说道。 大清早来讨药吃,有病吧? 一句话把幺妹噎住,这还怎么往下接啊?偷眼瞟瞟彩春。来之前,她俩光想着你一言我一语,把玉姝围在死角,任她们拿捏。可没料到玉姝一句话还没说呢,张氏开口就把她堵死了。 俩人怔怔。 玉姝原打算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幺妹的身契交给池昊,没想到彩春先撺掇着幺妹来找她要。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这婢子仗着是安义郡主的人,就不把她放在眼里。才几天功夫,就搅得她没安生日子过。 还有幺妹,年纪小也不能听了婢子挑唆,做出恩将仇报的事体。人家八个心眼,她一个都没长实诚。尤其她看阿豹时目露凶狠,叫玉姝格外心寒。 “还有事?”玉姝挑眉看向幺妹。 幺妹循声与玉姝对视,不免惊愣。 玉姝端坐那里,气势凛然,仿佛一座高山轰隆而来,稍不留神便会将她碾成齑粉。 好可怕!幺妹战战兢兢,磕磕巴巴道:“没、没事了。” 玉姝扬了扬下巴,“嗯!回去好好照顾池郎君。” “是。”幺妹应了声,逃也似的的转身就走。 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呢,怎的就走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彩春咬咬牙,连声告退都不说,便紧随幺妹跑了出去。 她俩一走,封石榴便道,“家里有彩春这样的婢子,迟早招来祸事!” “石榴说的是呢。”张氏深以为然,“挑拨着幺妹来说些没头没尾的混话。我到现在也没弄清她俩要做什么?” 玉姝把阿豹从张氏怀里捞到膝头上,顺着它的背毛,“幺妹是来要身契的。” 封石榴恍然,撇撇嘴道:“当真是岁数小好糊弄,任由婢子搓圆捏扁。让她来要身契,乖乖就跟着来了。” “玉儿,彩春这头,你怎么打算的?”张氏忧心忡忡,生怕玉姝心软任由彩春胡闹。 玉姝捏捏阿豹肉呼呼的小爪子,粲然一笑,“自然是,请君入瓮!” 从后院出来,憋了一路的彩春忍不住埋怨,“池小娘子,刚才你干嘛不说?有我从旁帮衬着,你怕什么?” 玉姝不在眼前,幺妹胆气也壮了。 对啊,青天白日的,怕什么?她还能吃人不成? 可出都出来了,又不能再回去。 幺妹随口应道:“我看她腻烦,不想说话!” 彩春揽住幺妹肩头,“咱俩一样,我看她也腻烦。”想了想,又道:“不要紧的。等我寻着机会,去西厢找找你的身契,要是找着了……” 偷出来?幺妹没敢说出口,仰首看向彩春。 “要是找着了,你去拿。”彩春特意加重了拿字,“池郎君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被她发现了,叫池郎君帮你说几句好话,就没事了。”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幺妹垂下头,哥哥要是知道了,打折她的腿还差不多。 “怎的?你不敢?”彩春激将,“你怕她?” 怕! 心里怕,嘴硬。幺妹轻咬下唇,愤恨道:“我怕她?”长长嘁了一声,“姐姐,你只管替我去寻!”还有那只讨厌的猫儿,我定要替哥哥报了这个仇! “包在我身上!”彩春大大声,拍着胸脯承诺。 “不过,姐姐,你现在还能进西厢吗?”进后院都得通禀,还能用她在西厢伺候?幺妹怀疑。 彩春思量片刻,“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姐姐,她摆那么大的谱,到底什么来头?”这是池昊嘱咐她打听的。 旁的也就罢了,玉姝的身份彩春半句不敢泄露,忙遮掩过去,“嗐,哪有什么来头。就是普通人家。”怕幺妹再问,便道:“我去看看大喜是不是又躲懒呢。”说罢,头也不回,往厨房去了。 第二十六章 小葵 京都皇城,思懿宫。 正殿里铺着厚实的波斯羊毛地衣,火墙烧的热热的,外间北风乍起,里边却是暖意融融。 殿中布置极为简洁,小榻、凭几、琴几,一对福寿铜鹤香炉,袅袅香烟,缓缓流泻。 赤漆雕花红檀小榻旁边的紫金架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俏皮可爱的玄凤鹦鹉。这鹦鹉是宁淑妃的爱宠小葵。 着一身金锦常服的宁淑妃,坐在胡床上,一手托住小巧铜盘,一手执铜匙,将盘里的核桃碎拨在小葵的白玉碗里。 毫无疑问,宁淑妃亦是美人。她不及柳媞热烈张扬,也比不上杨皇后端庄高贵,她的美绵柔细腻,好似清泉甘冽,润人心脾。尤其上了岁数,眉目日渐容和,愈发显得面慈心善。 有好吃的,小葵乐的吹了几声欢快的口哨,小脸蛋上两点胭脂红一耸一耸。宁淑妃被它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道:“瞧瞧,小葵多通人性。” 铜盘上的核桃碎拨出一半,剩一半便不喂了。宁淑妃将铜匙搁在盘上,交给旁侧的宁庸,抬手轻轻挠着小葵脖颈,问:“二哥快到凉州城了吧?” “是,二哥跟百里恪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闲来无事,拨弄拨弄铜盘里的核桃碎,“七姐,杨皇后将此等秘辛和盘托出,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杨皇后不仅向宁淑妃透露了百里恪此行目的,而且还频频与她示好。 宁淑妃冷哼一声,“还能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拉拢我一起对付柳獠子?” 柳媞乃是潭阳郡人氏,提起她和柳维风,宁淑妃不称呼其名,只说柳獠子,柳獠奴。 宁淑妃食指轻抚小葵脸颊上的胭脂红,“不光二哥,百里恪,还有个卫瑫,这西北现在可热闹呢。” 赵旭封了卫擒虎的嫡长孙卫瑫为宁远将军,拨给他五千骑兵,派去西北剿匪。若是卫瑫这趟差事办的好,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那二哥此去西北,不正与百里恪碰个正着?” 宁淑妃住了手,“碰就碰吧,也无妨。二哥是为了请浮图大师来京都弘扬佛法的,跟百里恪无甚相干。”话锋一转,,“若是百里恪寻回大皇子,那柳獠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看圣人连番动作,不都是踩那柳獠奴?” 西北剿匪向来是柳维风独揽的美差。这次赵旭冷不防起用卫瑫,不仅使得所有人大吃一惊,柳维风也是措手不及。 宁庸颌首,“确实是。然则,凉州刺史蒋楷是柳獠奴的人,要是柳獠奴得到风声,会不会指使蒋楷对大皇子……” “哈!”宁淑妃嗤笑,“他们要是不想要脑袋了,尽管去做。谋害皇嗣的罪名,别说一个小刺史担不起,就是那柳獠奴也担不起。他就是想,也得掂量掂量。” 宁庸并不认同,“七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您别忘了,柳獠子可是连亲生女儿都能毒杀了的,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储君之位,原是赵昕囊中物,半路杀出个大皇子,怕只怕那柳獠子不会坐以待毙。” 闻言,宁淑妃默然。 沉吟片刻,宁淑妃重重“唔”了一声,问道:“那依你之见……” “坐山观虎斗!”宁庸目露精光,“大皇子究竟能否当得重任,尚未可知。一切,言之过早。” 宁淑妃点点头,“嗯,所言甚是。现而今,杨家把宝押在大皇子身上。至于我们宁家……”想起赵昕那小儿,讥诮道:“要我宁家向那赵昕三叩九拜,我也是不甘不愿!” 正说着,宫婢虹霓捧了两甑蒸梨进来,笑道:“娘娘,圣人前儿赐下的青州水梨,婢子吩咐御厨加少许蔗浆隔水蒸了,您尝尝。” 宁淑妃微微颌首,转头看向宁庸,“你最爱烧梨子,走时带几个回去解了馋虫。” 宁庸赧然,“七姐……” 说起烧梨,是有段故事的。宁庸自幼就爱吃烧梨。有一次连着吃了两个,乳母就不许他再吃。宁庸哭着闹着,就是求不来半个梨子。 馋的他趁乳母午睡,说谎儿支使开下人,偷偷摸摸就着暖阁的炉火烧来吃。小孩子笨手笨脚又没耐性,自是烧不好的。宁庸丢下烧了一半的梨子又去玩别的。走时匆匆忙忙,荷包掉在烧红的银碳上,火着了起来,差点把房子点了。 为了吃个烧梨,又挨打又挨罚。打过罚过,宁庸还是对烧梨情有独钟。 银匙在清澈梨汁里搅了搅,宁淑妃生出几分伤感,“怎能忘呢?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十四弟啊。”要没有宁淑妃说项,父亲还要罚宁庸禁足半年呢。 姐弟二人不约而同住了声气,默默吃蒸梨。 吃罢,宁庸擦擦嘴,才道:“七姐,万事待见着大皇子再做打算不迟。您想啊,于公于私,大皇子要想站得住,站得稳,就得靠我们在背后撑着。到时,您要助他一臂之力,他高兴还来不及。至于杨相那边,更是求之不得。” “嗯。二哥说按兵不动。我都听你们的,不会私自做下主张。”事关宁氏一门荣辱,其中利害,宁淑妃自是明了。 “诶,对了。上次圣人找你问话,你把话说清没有?全是良思那婢子做下的事体,怎能算在你头上呢?我与圣人也是这样说的……” “都是陈年旧事了。圣人召我过去问了问细节,便判了那婢子秋后问斩。” 宁淑妃吐了口浊气,“你啊,当初就不该跟在故太子身边。否则,圣人对你必定更加器重。”叹口气,“要说起来,你当初就是押错了。这回可不能再重蹈覆辙,要谨慎再谨慎才是。” 赵旭欣赏宁庸文采,却并不委以重任。宁淑妃旁敲侧击几次,赵旭都不为所动。时日久了,宁淑妃也不便多言。 宁庸却不以为意,“朝里有二哥顶着就行了。至于重用与否,我倒不在意。七姐,你千万别为此事与圣人生了罅隙。” “这我还能不懂嘛!我是替你不值,我的十四弟,要文采有文采,要人才有人才。盼只盼,大皇子是个省事的,你在他那儿挣个脸面,仕途平顺些就好了。” 第二十七章 变文 虹霓烹好寿州黄芽呈了上来。 宁淑妃浅浅抿一口,眉峰舒展开,问道:“十四啊,你有日子没进宫与我叙话了,跟我说说,外间有什么稀罕事没有?” 宫墙之外对宁淑妃来说便是另一方天地,另一番趣味。 稀罕事嘛…… 宁庸颦了颦眉,欲言又止。 “怎的?出事了?”宁淑妃紧张起来。这天下是赵旭的天下,她企盼着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最不想也最不愿听到哪怕一丁点入不得耳的危言。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宁庸喝了两口茶,掂量着该从何说起,想好了,放下金盏,“京都里出了本《赵矜变文》,流传甚广。” 宁淑妃面色骤然阴沉。赵矜二字,便如她心头之上尖刺一般。逢至有人提及,免不得的就会想起惠妍打断了赵矜的胳臂多亏宁庸一支妙笔,陛下并未大加惩罚,可也责令惠妍抄了三个月的佛经。 赵矜死都死了,竟还有人为她写变文,“可知那变文何人所写?” 宁庸摇摇头,“不知。”这本变文仿佛一夜间冒出来似得,在士人之中散播开来。宁庸特地寻来一观。当真是写的不错,不止文辞优美,铺陈也得当。 几天功夫,酒肆茶馆里,歌女就能声情并茂的讲唱《赵矜变文》。因着赵矜命运多舛又颇负才名,百姓们对她同情之余,便是哀叹红颜命薄。 “这还了得?叫京兆尹禁了不就得了?”宁淑妃深怕别人知道赵矜那条残臂是拜惠妍所赐。若叫市井儿恣意评说,那皇家体面还要不要了? “七姐,正是风口浪尖,可不能说禁就禁。况且,就算要禁,那也是柳獠奴的活计,我们惹得一身骚,可犯不上。” “其中有没有……说到惠妍……”宁淑妃小心翼翼问道。 “赵矜残臂就是一笔带过。倒是含沙射影的说柳獠子毒杀赵矜。看来写这变文的,是个知道内情的。”赵矜的死本来在士人中掀不起任何风浪,顶多就是写几句酸诗聊表哀思。 《赵矜变文》的出现,不仅重燃士人们对赵矜的惺惺相惜,更是博了许多寻常百姓的恻隐之心。 宁庸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操控…… 长春宫里,柳媞手上正捧着这本《赵矜变文》,一页页看的仔细,随着书页翻动,柳媞眸光逐渐冰寒。 终于,看到最后一页。柳媞啪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指尖蔻丹殷红,一如柳媞因怒而涨红的面色。 万宝赶忙端起柳媞的手,轻轻吹着,心痛道:“娘娘,您尽管打奴婢几下出了这口气就好,作甚伤了自己呢?” 有万宝这句话,柳媞容色稍霁,“这、是哪个写的?反了他,反了他了!” 当真是流年不利,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戳心窝子的疼。 柳媞美目一转,猜测道:“会不会是宁家那群猪狗做出的事体?”宁庸妙笔生花,写本变文对他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万宝皱起眉头,“娘娘,不能吧?宁家犯不上做这事啊。” 好赖不计,宁庸、宁廉也是文人。管他趋炎附势也好,跟红顶白也好,文人傲骨多多少少还是有的。 柳媞思量思量,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宁家不会傻到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要是叫赵旭知道,等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哼,平白无故冒出个大皇子倒也罢了。三郎费尽心思的瞒下我去寻!这世间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瞒的了一时,还能瞒过一世?枉费我侍奉他多年,半点真心也没换出来。怎能不叫我寒心?” 柳媞越说越气,两眼冒火,双手一扯,将那变文一撕两半。 “娘娘,多多保重身体才是啊。皇子还指着您呐!” 柳媞呼哧呼哧喘几口粗气,待心神稍定才道:“嗯。眼瞅着昕儿来年就要大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太子之位,给他挣了来。什么大皇子?还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种!凉州刺史那是我柳家的狗,叫他咬谁就得咬谁!” “娘娘,兹事体大,切切不可鲁莽行事啊!陛下才封了卫瑫做宁远将军去剿匪,这不明摆着落咱们叙侯的面子嘛!” 闻言,柳媞又是一阵气闷。 “我早跟叔叔说过,别贪那剿匪的银钱。拨下多少就用多少,你管他怎么花呢?非不听,非得贪了才舒坦。说到底,贪了又如何?失了圣心才是大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叹口气,“怕只怕,昕儿受他牵累……” 万宝亦是忧心,“叙侯那里,怕是有许多亏空填补不上。这都好多天没进宫来给娘娘请安了呢。” 柳媞嗤一声,“我拢共就那点体己钱,都叫叔叔哄了去。说是为昕儿铺路,铺了这些年,铺到死胡同了。我从太子侧妃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柳贵妃,哪一步,不是我自己费心筹谋的?叔叔不添乱就算是帮忙了。” “娘娘,奴婢说句不知深浅的话。若是陛下嫌恶侯爷,那与您与皇子殿下半点好处也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万宝情真意切,柳媞沉吟片刻,“总不能由着百里恪把那野种带回来……” 柳维风贪墨是小,大皇子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娘娘,陛下对此事慎之又慎,万一出了岔子,没解决了大皇子,反而叫陛下抓住把柄,如何是好啊?” 柳替眯了眯眼。是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可叫她静等着百里恪把大皇子带回京都,又不甘心! “娘娘,其实……”万宝欲言又止。 “你这猴儿,肚子里有话也不说了怎的?”柳媞板起脸,训斥。 万宝满脸堆笑,“奴婢琢磨着,大皇子是那婢子在外产下的,谁能证明他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呢?” 一句话,提醒了柳媞,“对啊,若不是,就无法撼动昕儿的地位!”眸中精光闪烁,红唇轻启,更显得贝齿雪白,“我且让他们先得意几天,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十八章 隆盛 吃完白柰,封石榴才动身去往甜井胡同。可巧,馆陶牧也正想找她。 父女俩对面而坐,馆陶牧率先说道:“昨晚上,王爷特地把我叫去别院,吩咐说,甭管小娘子做何生意,你只管应承。赔了钱,王爷兜底。说白了,那几十贯就是给小娘子寻个乐子,不用当真。” 昨天快三更才睡下,馆陶牧不习惯晚起,五更一到就醒了。金管家心细,为他备下浓茶,热乎乎喝两口,总算醒过神儿了。 封石榴付之一笑,“寻个乐子?父亲,王爷当真是看走眼了。” 诶? 馆陶牧神色一滞,“此话怎讲?” 封石榴便将玉姝谋算的和盘托出,馆陶牧颜色渐渐肃然。 王爷确实小瞧了这个养在民间的女儿。 “父亲,这件事,您拿个主意吧。”馆陶牧一路听下来,默然不语。封石榴怕父亲想不通这其中利害,推辞玉姝,那玉姝就没了在王府立足的根本。 沉吟片刻,馆陶牧道:“待我禀明王爷,再做打算。” 封石榴怕父亲以秦王做借口,便劝和,“父亲,玉姝现在是无人可用,才便宜了我们。况且……” 馆陶牧扬了扬手,止住封石榴话头,“这一层,我又岂能不知?” “那为何……”封石榴想不通,摆明便宜馆陶家的大好事,为何父亲不干脆点应承了事,反而畏首畏尾。 “正如你所说,是件大好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做足。” 封石榴长舒口气,原来父亲不想小打小闹,而是想要竭尽全力。 “然而,若依父亲所言,二十贯钱远远不够。”封石榴有点犯难,玉姝满打满算就四十贯钱,能办多少事,她心中有数,馆陶牧心里也有本账。 “所以说,需要王爷在背后支持才行啊。”馆陶牧实在想象不出,若王爷听闻小娘子此般设想,会做何反应。 “其实,我们可以从中帮衬……”再多钱,馆陶家也出得起。 “十六娘,你怎的糊涂了?没有王爷准许,我们哪能随意插手?” 封石榴默然。父亲所言有理,王爷不准就是越俎代庖。 “十六娘啊……”馆陶牧看向封石榴,眸光复杂,“你以后要专心一意为小娘子办事。” 封石榴讶然,“父亲的意思是?” 馆陶牧眸光深邃,幽幽说道:“从我执掌馆陶家的那日起,就决定依附王爷。借王爷势力,助我馆陶家代代隆盛。你难道还看不出王爷对小娘子格外不同?所以,你明白吧?” 馆陶牧的嗅觉异常敏锐,正如他在众多勋贵中选择秦王这棵大树庇荫。现在的他,想要把更多筹码押在玉姝身上。 封石榴不明白。为何不是秦王世子,而是玉姝。单凭她一个尚未成型,还没有任何成效的构想?是否太过儿戏,也太过急遽呢? 馆陶牧不想过多解释,“你只管照做就好。” 封石榴暗自质疑,却还是点点头,答了声“是”。 秦王用罢午膳,在书房抄经。高德昭通禀说馆陶牧求见。秦王蹙眉,昨儿夜里该吩咐的都吩咐妥了,又有何事? “叫他进来。” 不多时,馆陶牧进到书房,见过礼后,馆陶牧直接道明来意,“王爷,小娘子并非要做一般的生意,而是……” 哦?这么快就决定了? 秦王挑了挑眉,兴致颇浓的问道:“怎么个不一般?”目光灼灼的盯着馆陶牧,期待他能说出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 “小娘子想在东谷招募凿井匠人、绣娘、银匠、以及通晓儒家义理的夫子,去往西域各国开办学院。小娘子的意思,就是类似南齐的传习所……” 秦王面色慢慢凝重。 “还有……” 还有?秦王舔了舔嘴唇。 “小娘子说要东谷跟西域互通有无,用行商赚来的钱资助去天竺求法的僧人,或者是从天竺来中原讲经的高僧。” “还有……” 秦王心尖儿一颤,还有? “小娘子说,若方便的话,最好能帮助僧人们办好通关文牒。” 秦王捻动凤眼佛珠的手出了层薄汗,思量片刻,“全都照她的意思去办。至于钱嘛,别来找我,去找她要。” 诶?可是小娘子就四十贯钱呀! 馆陶牧不语。 秦王沉声道:“都叫她拿主意,切不可擅自行事。” 馆陶牧听明白了,躬身应下。 下晌,彩春在房门口转磨磨,寻思着趁茯苓来取茶点,跟她来个巧遇,说几句软话,让她在小娘子跟前美言两句,就能回后院了。在心里做下腹稿,暗自得意,这次准能得偿所愿。 不多时,茯苓从后院出来,直奔厨房。 彩春迎了过去,换上笑脸问道:“茯苓,来取点心呀!香糖果子和醍醐饼刚刚做得呢。” 茯苓眼角扫都不扫她,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 跟着小娘子才几天功夫,就学会不循常理儿了?搭不上话,怎么回后院啊?彩春心里不乐意,可也得满面堆笑,“茯苓,我帮你拿吧。”说话功夫,伸出手去。眼见就挨着托盘边沿儿,茯苓侧身避过,没好声气斥道:“小娘子入口的东西不能过别人的手!” 彩春这个气呀,不自觉的拔高了调门,“我是别人吗?我不也是阿翁派来伺候小娘子的吗?” 茯苓嘁一声,“那你干嘛住前院不住后院耳房?没听说近身伺候的还跨着院子的。难不成小娘子为了叫你侍候,还得迁就你来前院支应着?” 彩春舌头打结,不知该如何应对,“我、那个、我那不是没来及搬进耳房吗?”这一说,倒是找着借口了,彩春打蛇随棍上“要不,我这就把被褥行装拿过去……” “你省省吧。早就没你地儿了。鸳鸯画眉我们仨将将睡的下,你就宿在前院吧。”茯苓鼻孔冲天,懒得理彩春,迈开大步往后院走。 彩春急了,“怎么能没我地儿呢?叫鸳鸯跟画眉搬出……” “诶?你这人……”茯苓打断她,竖起眉眼道:“做婢女就该安分守己,你还想替主子调派人手不成?”说罢,丢给彩春一个大大的白眼,踏过门槛。不等彩春再说,鸳鸯跳出来,就手把后院门哐当一声合上。 彩春咬牙切齿,对着紧紧关闭的后院大门,小声叨咕,“哼!等回了王府,叫郡主治你!” 第二十九章 抱怨 待茯苓回到西厢,正在煮茶的画眉,抬头见她面上薄怒未褪,双目隐隐泛红,便压低声音问道:“谁惹你了?” 茯苓闷哼一声,把托盘放下,拿起越窑青瓷罐,从里挑出些饴糖放在小碟里,嘴里叨咕:“除了彩春那个不识好歹的,还能有谁?”虽说没在彩春那吃半点亏,但她还是觉得憋屈,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难受的要命,“她呀,妄想着回小娘子跟前伺候,谁稀罕呀!”说着说着调门拔高了。 玉姝正在屋里绣花,听见茯苓说话带着火气,蹙了蹙眉,唤道:“茯苓,你进来。” 茯苓快手快脚把瓷罐放下,端起托盘,挑帘进去,“小娘子……” 画眉神情一肃,舀出茶汤,跟着进来。 玉姝把针线放下,问她:“彩春欺负你了?”这院里敢欺压茯苓的也就是彩春了。 茯苓摇头,“没有,她没欺负我……”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了,画眉长舒口气,打趣,“茯苓这张利嘴也是够尖刻,亏我还为她担心。” 茯苓蹙起眉头,倒豆子似得又说道:“她一个婢子,凭什么给小娘子气受?等我回别院告诉阿翁彩春都是怎么对小娘子的,看阿翁能饶了她!” 玉姝莞尔,原来茯苓是在为她抱屈呢。重新拿起针线,道:“此事,我自有筹算。待会儿把鸳鸯叫来,我有事吩咐。” 茯苓愣了愣神儿,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把醍醐饼、香糖果子摆好,又道:“小娘子歇一会儿吧。” 玉姝吐口浊气,“要赶在回永年县之前绣完呢……”秦王妃亲手做下中衣鞋袜,她也得有所表示才行。 这幅闺阁绣是玉姝亲手起的图样,几朵含苞待放的小荷,红色蜻蜓驻足其上,清雅灵动。 茯苓知道这是绣给王妃的,也不再劝,与画眉依次退了出去。 翌日上昼。厢房里静谧安详。 池昊半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幺妹坐在床沿,拿个小绣绷子,穿针引线,一阵功夫绣出朵粉润润的桃花,幺妹特意捧到池昊眼前,问,“哥哥,好不好看?” 池昊张开眼,瞧了瞧,笑着说:“好看。”继而又问,“你昨日去后院怎么跟谢小娘子说的?” “就那么说的呗。”幺妹放下绣绷,忍不住抱怨,“她那规矩大着呢,还得婢女传话才让进。” 池昊挑眉,“哦?你没问问彩春,谢小娘子是何来历?” “问了,姐姐说就是普通人家。” 池昊哭笑不得,道:“普通人家哪能养得起医女,彩春糊弄你呢!” 这话幺妹不爱听了,一本正经申辩,“彩春姐姐对我实心实意的好,才不会糊弄我呢!” “幺妹,你怎么还犯糊涂?”池昊气闷难当。 幺妹没要下身契,憋闷的不行,“哥哥,你管她什么来历,我的身契还在她手里捏着呢!” “身契?”幺妹要不说,他还忘了身契这码事。 幺妹生怕池昊误会彩春,放下绣绷,柔声说道:“彩春姐姐一心为我打算,要帮我把身契要出来的。我俩去了,没说上两句话,她就给我打发回来了。哥哥你看,彩春姐姐真是处处为我着想。” 三句话不离彩春?! 池昊面露不悦,眉头皱成川字。 “哥哥,我可不愿给她当婢女!”幺妹说着说着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那彩春才是害人精,挑唆幺妹去给自家主人添堵,这种婢女,谢小娘子万万不会留她。偏生幺妹听她欺哄,拿她当成了亲姐妹。池昊胸中郁气难消,冷哼一声,“你不愿意?你可别忘了,是谢小娘子拿三贯钱把你赎回来的,你理应报答谢小娘子才是,哪里轮的着你不愿意?” 幺妹没想到哥哥反而帮着玉姝说话,更加委屈,“哥哥,再怎么说,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么能使唤救命恩人的妹子做婢女呢?” “救命恩人?别整天把救命恩人挂在嘴上。我是救了她不假。谢小娘子也救了你,不光救了你,还让我们在此处容身。况且,我救了她,不等于你就能不知好歹,对她恩将仇报。 你以后别跟彩春凑在一处!父亲虽然只是一员户曹,可你也是清白人家的小娘子,怎好与她姐妹相称?”池昊这话说了不是一次两次,幺妹就是不听。 “哥哥,还说什么小娘子?我都是婢女了。”一提这茬,幺妹堵心堵肺的难受,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池昊轻叹一声,指腹抿去幺妹泪珠,“好了,别哭了。谢小娘子不简单,就算你想给她做婢女,她都不稀罕。等过几天的,我去跟谢小娘子讨了你的身契回来。” “真的?”幺妹目中含泪,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我寄人篱下,千万不能无理取闹,惹谢小娘子心烦。否则,就算天大的恩情,也不够挥霍。” 幺妹点点头,抹了把脸,乖巧答应,“嗯,我省得。” 她总算能听进去一言半语,池昊也放心不少。 幺妹起身想给池昊倒杯水喝,摸摸茶壶都冰手了,说一声,“哥哥,我去取些热水。”便开门出去。 彩春气恼够了,思前想后,觉着还是得再想办法回后院才行。倘若阿翁日后知晓,可没她好果子吃。打定注意,彩春便守在后院门口,琢磨着茯苓不听她说就算了,直接哄小娘子不就行了。 正想的入神,后院门哐一声大开大敞,惊的彩春身子一颤。 打头出来的,正是大力鸳鸯。偏头瞅瞅见彩春,轻飘飘翻个白眼,冷哼一声,当她不存在似得迈步出来。琥珀、画眉伴着封石榴,玉姝茯苓搀着张氏,满面春风,有说有笑。 彩春忙迎上前,陪着笑脸,唤一声,“小娘子。”双手去扶玉姝手肘。没等沾着玉姝,鸳鸯窜过来,身子一横把她挤到边上。 这一幕正巧被从厢房出来的幺妹撞见。打从昨日,她就有点害怕玉姝,赶紧寻个角落猫起来。 第三十章 恩断 彩春险些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气得她鼻子都歪了,还不敢流露出半点怒意,站稳了,好声好气的说:“小娘子要出门呀?我去叫慈晔备车。” 鸳鸯嗤一声,“不必了,车都备下了。”声音冷,目光更冷。 琥珀转回身,把铜锁拴在门上,咯嘣锁好。拽拽锁头,确定锁紧了,这才不无担忧的问:“小娘子,不带阿豹能行吗?” 茯苓也说,“是啊,它一阵瞅不见小娘子就急的跟个猴儿似得。” 玉姝笑,“行不行的,今儿也不带它了……” 画眉发牢骚:“小娘子,茯苓光顾着给阿豹扎绣球,正经事全忘了。我叫她找木匠来把耳房窗子修修,这都两天了也没瞧见木匠在哪儿。晚上冷风呼呼的往屋里灌,都要把人冻死了。” “呀!我真是忘了。”茯苓满面愧疚,“给阿豹扎了绣球,我又忙活着给它缝个小垫子,到底把这茬忘的一干二净。” “待会吩咐慈晔去办。”玉姝说道。 “谢天谢地,小娘子发话了,今儿晚上不用挨冻了……”一行人说说笑笑,簇拥着玉姝出了大门。 所有人都当彩春不存在,理都不理她。气的彩春指尖发颤,眼眶发热。在心里把玉姝骂了个狗血淋头。不就是秦王府大门上的一贴门神吗?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呸! 幺妹从角落出来,来在彩春身后,唤一声,“彩春姐姐。” 彩春回神,正正颜色,转过头。 “她出去了?” 这会儿,彩春就想好好哭一场,闷闷的“嗯”了一声。 听说阿豹在自己在屋里,幺妹动起了歪心思。那猫总是不离玉姝左右,她想寻个合适的机会都没有,这下好了,总算能下手了。不过,还得彩春帮忙才行。 幺妹眼珠转了转,可怜兮兮的问,“彩春姐姐,她不让你伺候,我那身契如何是好?” 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能管得着什么身契不身契的。彩春哄着她,“等过些天再说吧。总能有办法的。” “彩春姐姐,她今天不在,这多好的机会啊?”她想拿回身契,更想收拾阿豹。那破猫总算落了单,千万不能错过了!幺妹恨恨暗想。 可是…… 彩春瞟了瞟后院大门,门上黄澄澄的大铜锁晃得她两眼生疼,没钥匙,进不去啊! 幺妹咬了咬嘴唇,再拱上一把火,“彩春姐姐,清早哥哥还问起我那身契,我说有姐姐帮衬一准儿能办好。哥哥说此事若成了,定要好好谢过姐姐。”彩春对哥哥揣着心思,幺妹多少明白点,这会儿幺妹一心想要达成目的,不惜把池昊搬出来。 先给哥哥报了这个仇再说,其他的幺妹不想管也管不了。 池郎君? 彩春眼前浮现出池昊那双若星子璀璨的眼眸,心尖儿一阵酥麻。 池郎君要是知道她为幺妹做了这许多,一定会感激她的。若池郎君对她由此生出几分怜惜,开口把她讨了去呢?彩春面颊绯红。 她不是家生子,到了岁数配个仆役算是好的。倘使能留在南齐,陪伴池郎君左右……思及此,彩春弯了弯唇角。 当下一狠心,一跺脚,丢下句,“你等着!”快步跑向大门口,扒开门缝向外偷看,慈晔、秋昙、桂哲分别赶了三辆车,浩浩荡荡出了胡同口。 马车摇摇晃晃,茯苓的心也跟着忐忑不安,攥紧衣角,惴惴看向对面镇定自若的玉姝,小声问:“小娘子,彩春真的能……” 玉姝莞尔,“且看她想要如何吧。” 对彩春,玉姝已经一再忍让,假若这婢子还不知趣,那就怨不得任何人。 玉姝安慰茯苓,“到时,你不用管彩春说什么,你只管把我教给你的,说个清楚明白即可。其他的,你不用理,明白吗?” 茯苓郑重点头,只要依照小娘子吩咐去做,就不会出错。 行至街口,马车骤然停下。 茯苓掀开车帘,问慈晔,“何事停车?”话音未落,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踢踏而来。茯苓探出身子,循声望去,一位年轻将军端坐马上,身上银甲熠熠生辉。 茯苓赶紧撤回身子,不住拍着胸口,“哎呀,小娘子,是不是要打仗了?” 玉姝微笑道:“不是打仗,是剿匪。”西北匪患每年都牵扯朝廷不少人力财力,年年剿匪,年年闹匪。 拨下的银钱,平白便宜了叙侯柳维风。玉姝不屑的扯了扯唇角。这柳维风吃完皇帝吃马贼,两家茶礼供奉着,养的他膘肥体壮。 慈晔在外言道:“小娘子,那是来西北剿匪的卫将军。” 卫将军?定远侯卫擒虎的儿孙辈?玉姝心中微动,掀开车帘一角,偷眼望去。 离得远看不清那将军眉目,可挺拔身姿与卫擒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与温润柔和的卫嘉正好相反,小将军浩然正气,威风凛凛。 玉姝情不自禁想起去往鹿鸣山那日,为她撑伞的卫擒虎,也是这般英雄气概。 彼时卫擒虎戍边,回京述职。被大雨阻住,停在鹿鸣山山脚。 赵矜马车未至,便有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了给他。 卫擒虎在那儿候了一日一夜,大雨也下了一日一夜。 赵矜从皇城走时,除了满荔和一条残臂,别无他物。没想到,来至鹿鸣山山脚下,竟还有卫擒虎与她话别。 当卫擒虎看到赵矜沁满血的右臂,眸子遽然间便红了,嘴唇嗫嚅着,一叠声的说:“郡主、郡主,郡主受苦了……”吩咐亲随拿来伤药,递给满荔。 满荔犹疑着,不敢接。 赵矜目光投向卫擒虎,一字一顿,“我此去鹿鸣山,便与这红尘相隔千万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将军无需为我伤怀。我只求卫将军答应我一件事。” “上刀山下火海,某万死不辞!”赵昶于卫擒虎有救命之恩。就算赵矜要他的命,他亦会乐而奉上。 “从今往后,卫将军与赵矜与我三位哥哥恩断义绝,能否做到?”赵矜轻抚残臂,字字真切。 卫擒虎目中含一汪清泪,隔着重重雨帘,唤声:“郡主。”便哽咽难言。 “从今日起,南齐再无千金郡主。” 说罢,赵矜转过身,轻声道:“卫将军,多多珍重。”轰轰雨声,遮盖了这一句珍重。卫擒虎却是听的清清楚楚,思量片刻,大声道:“某定当尽力而为!” 赵旭既要平衡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手中必得有卫擒虎这般人物与柳维风相互制衡。但凡柳维风有任何出格的举动,赵旭便会做出几分偏倚卫氏的模样,敲打柳维风。这次也不例外。 玉姝放下车帘,倚在引枕上,微微合眼,唇畔笑意浮现。 卫擒虎做的很好,出乎她意料的好。 第三十一章 事败 彩春掩上大门,暗自忖量,小娘子不在家用午饭,大喜没活,一准儿在屋里补觉。从清早就不见宋郎将人影,不是回别院就是替王爷办差去了。不用诊脉,花医女肯定在屋里鼓捣她那些大药丸子。 至于老包…… 慈晔昨儿给他淘换来好几本变文。他都看入迷了,晚饭都顾不上吃没吃,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宿。 这会儿,怕是还没起呢。 彩春给自己壮了壮胆,回来时,从柴房扛了把梯子。 幺妹正等的心焦,迎上来,不解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彩春带她绕到屋后,把梯子倚在墙上,指了指上头那扇窗,“画眉说耳房窗户合不拢,我们就从那儿爬进去,再进西厢。外边的院门锁了,房门就不会上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身契拿出来。等她发现身契没了,也不知何年何月去了。必然猜不到是你我做下的,这样,她也就拿捏不住你和池郎君了不是?” 幺妹弯起眉眼,“还是姐姐思虑周祥。” 不过…… 得趁事前把条件谈妥了才行,彩春双手扶住幺妹肩膀,“只一样,我帮池小娘子这么大的忙,池小娘子如何谢我?” 幺妹认真想了想,“姐姐放心,我会在哥哥跟前帮你多多美言。到时,叫哥哥好生谢你。”左右逡巡,四下无人,小声道:“姐姐,你等我一下。”便跑开了。 不多时,幺妹拎了根木棒回来。 彩春不解,“这个……作何用处?” 幺妹冷笑,心说自然是收拾那猫儿用的! 握住彩春的手,弯起眉眼笑的纯真无害,“姐姐先别问,我自有用处。咱们还是速速把事办了才是正经。” 彩春点点头,事不宜迟! 幺妹在下面扶住梯子,彩春爬了上去。这窗子果真关不严实,稍微一用力摇晃几下,就打开了。彩春大喜过望,猫腰钻了进去。反回身在上头接应,幺妹也跟了进来。 明知后院没人,俩人还是蹑手蹑脚打开耳房的门,进到西厢。 房门打开,好闻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彩春跟在郡主身边,好香见识的多,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香。 卧房里,千工床,梳妆台,雕花柜,简简单单几样家具,却因为越窑青瓷瓶里斜插着的黄蕊小苍兰、随意放在台面上的浮雕阔叶牡丹花银梳篦而显得生趣盎然。 幺妹一进来,便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用的全是好的! 就连绣架之上,绣了一半的碧水菡萏,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淡雅高贵。与其相比,她绣的那几朵小桃花,粗陋寒酸的不成样子。幺妹攥紧木棍,又多生出几分不忿。凭什么她样样都拔尖儿? 彩春在郡主跟前伺候,并不是没眼界的。可这屋里看似寻常的摆件儿,比郡主那些用银钱堆砌起来的华丽,更显得雍容大气。 两人呆愣一阵,直到彩春瞅见了桌上的剔红嵌玉云福多宝盒,才回过神。 “快别愣着了,我去翻镜匣,你打开柜子看看,有没有荷包木匣的,都仔细翻翻。” “哦。”幺妹顺嘴应了,没听彩春指使去翻柜子,而是在屋里转来转去找阿豹。床底,桌底都没有?! 奇怪了,明明听她说这次不带阿豹,躲哪去了? 镜匣里东西不多,明面上有几件首饰,一层层翻捡。最底下有几张折好的纸。彩春眼前一亮,拿出来,打开一看,是飞钱。 我的天呐,加起来好几十贯呢! 彩春咋舌。她哪来这么多钱? 幺妹还不死心,踮着脚,往柜子顶上瞧,是不是跳那上头去了? 彩春眼角瞄到幺妹不干正经事,来了脾气,“你找什么呢?赶紧去翻柜子啊!” 找不见阿豹,一股火直冲幺妹脑仁,气的她回身抄起笸箩里的剪刀,噌噌噌大步来在绣架前,将那菡萏豁成几片才泄了心中怒气。 彩春手里攥紧飞钱,傻傻的看着幺妹一连串动作,待线头并着布屑纷纷落地,才回过神儿。彩春一颗心好似战鼓,擂的咚咚作响,压低声音责备:“你这是做什么?说好了悄默声来悄默声走,你把这弄坏了,她不知道也能知道了。到时查到你我头上怎么办呐?” 幺妹这才后怕,冷汗冒了出来,可还是强装镇定,“哥哥于她有救命之恩呐,她还能不给哥哥几分薄面?”垂下眼皮,悻悻的把剪刀木棒丢了,扯开柜门胡乱扒拉。 彩春欲哭无泪,心里没了主意,急的直跺脚。 衣服、衣服、还是衣服。她怎么那么多衣服?穿的过来吗? 幺妹正翻得手酸,就听被人有人问道:“你们找什么呢?” “身契。”彩春吸了吸鼻子,顺嘴答音。说罢,咚咚作响的一颗心如坠冰湖。脖颈僵直着,慢慢好回过头来,就见鸳鸯咧着嘴乐呢,杏子眼里却满是幽深寒凉。 “鸳、鸳鸯?你不是走了吗?”彩春皮笑肉不笑,赶紧把飞钱放回桌上。 幺妹也吓的嘭一声关上柜门,手足无措站在边上,嘴唇翕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被鸳鸯一记眼刀堵住话头。 鸳鸯在她俩脸上扫视几次,冷笑道:“哈!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下巴一挑,指指彩春,“你俩来偷身契?” 彩春自知理亏,可终究不肯坐以待毙,一力狡辩:“我不是偷!是好心想帮池小娘子……” “池小娘子?哪个池小娘子?”杏子眼一瞪看向幺妹,“你也配?!”闷哼一声,不容她俩分说,一手一个拽住,连拉带扯的拖出后院。 这俩人哪肯乖乖就范,哭鸡鸟嚎的蹬腿撒泼。奈何鸳鸯两只手就跟铁钳子似得,抓的紧紧的,任她俩使劲折腾都挣脱不开。 秋昙候在门口,从鸳鸯手里揪彩春过来,给她嘴里塞上一块布帕,反剪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往马车里一丢,去别院复命。 池昊听见动静从厢房出来,见幺妹涕泗横流,被鸳鸯死死抓住,动弹不了。以为鸳鸯欺负她,大喊道:“喂!你做什么?”说着话,快步走过去,“你放手!” 幺妹哭喊,“哥哥!救我!救我!” 封石榴从前院小厅款步出来,明知故问,“鸳鸯,出了何事?” 第三十二章 圈套 幺妹忘了挣扎,偏头看向去而复返的封石榴,隐约察觉出不妥。 鸳鸯脆生生回答:“娘子,幺妹和彩春潜进西厢偷身契。”手上力道加重,紧紧捏住幺妹胳臂,问池昊,“池郎君,你妹妹偷盗,我抓她不应该吗?” 池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舔舔嘴唇,想为幺妹说几句好话,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捉贼拿赃,都被人抓正着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封石榴冷哼一声,白了池昊一眼,吩咐鸳鸯,“把她带到小厅去。” 池昊不言语,幺妹急的不行,冲他大喊:“哥哥!救我啊!你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呐!”要是真送她去见官怎么办呐?! “你闭嘴!”池昊怒斥道:“就是有天大的恩情,也不能偷东西!”抬眼对封石榴说:“幺妹但凭谢小娘子处置,某绝无半点怨言!” 池昊不糊涂。 封石榴连日来对幺妹的不满,因池昊这句话减轻许多。 池昊对幺妹又怒又怨,更多的还是怪责自己没能好好管束妹妹。不知怎的,想起了早逝的母亲,忍不住哭了,未免被人笑话,池昊背过身去偷偷拭泪。 若母亲活着,他和幺妹哪至于落得如斯境地?! 封石榴望着瘦弱少年微微耸动的肩头,心中一阵酸涩。若然幺妹是个省事的,玉姝绝不会亏待他们。闹到这般境地,池昊两兄妹想留下都难了。他俩以后可怎么办呐! 封石榴唏嘘不已的当儿,就听稀里哗啦一阵脆响从花医女屋里传出。封石榴眉头微皱的功夫,阿豹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前院。 “来人!快来人呐!阿豹醒了——”花医女大叫一声,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诉,“哎呀!我的续命神膏!”话音未落,又是几声稀里哗啦。 “翠袖护心丹呐!我的翠袖护心丹!”花医女心疼的都滴血了,歇斯底里的哭喊变了音调儿,其中夹杂着阿豹不耐烦的啊呜啊呜的叫声。 封石榴面如土色。大意了!大意了!花医女那屋多是些瓶瓶罐罐,不该把阿豹托付给她的。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忙吩咐道:“快!快去叫老包来!” 旁侧立着的琥珀一溜小跑去叫老包。 又护心又神膏的,很名贵吧?封石榴眼角跳了跳。攥紧帕子的手堵在胸口,惴惴不安的叨咕,“阿豹这次是不是闯下大祸了?” 被鸳鸯拖拽着往小厅走的幺妹听见了,心里咯噔一声。那破猫在花医女那儿?! 口口声声说今天出门不带阿豹,幺妹就以为阿豹留在西厢。原来……幺妹猛然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故意设的套子,引她们去西厢! “哥哥!哥哥!是她坑害我……”幺妹七情上面,一口一个坑害,言之凿凿。 鸳鸯啐她一口,“你做出偷盗之事,还有脸反咬一口说小娘子坑害?!不知羞!” 幺妹气的脸红眼睛更红,想要再辩,鸳鸯手劲儿大了几分,痛得她哇哇乱叫。 敬亭别院,睦元堂。 玉姝袅袅婷婷,莲步轻移进到暖阁,秦王蹙了蹙眉,往玉姝身后看看,张氏也是空着两手来的。“咦”了一声,问玉姝,“阿豹呢?”不是走哪都带着的吗? “嫌它累赘,花医女帮忙照看呢。”玉姝喜笑颜开,“下次再带它来给父亲请安。” “哦。”秦王点点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张氏来在秦王跟前,扑通跪倒,“张素拜见王爷。” 玉姝忙把张氏扶起来,“阿娘刀伤未愈,我叫她将养几日再来不迟,她就是不听。” 十二年未见张素,秦王一时竟有些恍惚。十二年前,张素还是江湖女侠飞燕子,现在再看她,凌厉眉目被岁月打磨的圆润柔和,与玉姝站在一处,真有几分母女的样子。 此番张素拼死护佑玉姝周全,秦王自是感激,便道:“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张氏谢过。 刚刚坐定,莲童奉上醍醐饼,摆在玉姝面前。高德昭笑道:“这醍醐饼新鲜呢,小娘子尝尝。” “有劳阿翁。”玉姝在秦王面前,也不避嫌的称呼高德昭为“阿翁”。 高德昭眸光一凛,颇感意外。秦王却对玉姝如此称呼甚为满意。 三人叙了会话,张氏借口伤患未愈,告辞离开了。秦王便把玉姝叫到身边来,柔声问她,“我听牧之说,你借钱是用作在西域开办书院的?” “父亲,是学院并非书院。”玉姝郑重其事纠正,“书院只管教书,学院除了教书,还教授凿井、女工、制陶,以及儒家义理,若是机缘得当,我还想请高僧去西域弘扬佛法。”谈及此,翦水秋瞳之中,流光潋滟。 秦王缓缓颌首,“那你借钱时为何不言明?” “怕父亲以为我是小儿胡闹,所以想成事之后再说不迟。”意思就是你可能会不信任我啊。 秦王听明白了玉姝话中所指,并不气恼,而是略感心酸。他的女儿,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父亲想把此事全权交予你一手操持,好吗?” “全权?意思是父亲不会干预?”玉姝一本正经问道。 “是,全权交由你处置。”秦王特意加重全权二字。 “倘若做的不好,父亲也不会责罚?”玉姝大眼一眨一眨,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不会。”还怕担责?秦王忍俊不禁。 垂立在侧的高德昭听着父女二人对话,唇畔隐隐露出笑意。王爷在小娘子跟前,是慈父,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秦王。 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莲童侧身从门缝溜进来,俯在高德昭耳际,低语几句。 高德昭颜色大变,看向秦王。 秦王察觉,住了话头,挑眉问他,“何事?” “这……那个……”高德昭欲言又止。他并非有意欺瞒,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王不悦,“德昭,究竟何事?速速道来。” 高德昭躬身垂首,掩去眸中惊愕,“彩春趁小娘子不在,潜进西厢行窃,被逮个正着。” 第三十三章 攻心 “彩春?”玉姝面露惊讶,心中却淡然。她设的这圈套漏洞百出,彩春还是按捺不住跳了进去。但不知幺妹是不是跟着彩春一起犯了糊涂。 玉姝挺直脊背,“我来时后院门上了锁的。”想了想,疑惑道:“是偷前院的东西?可前院也没什么可偷的……” 秦王闷哼一声,“人在何处?” 高德昭躬身说道:“正在睦元堂门外,等小娘子示下。” 玉姝站起身,对秦王道,“父亲,儿去去就回。”说罢迈步要走,被秦王叫住,“带进来问话。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婢子如此胆大妄为。” 高德昭苦着脸应了声“是”。 不多时,秋昙、慈晔一边一个押着反捆双手,布帕堵嘴的彩春进来,茯苓紧随其后。 来别院的路上,彩春脑子可没闲着。她把这件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幺妹的身契、关不严实的耳房窗户、落单的阿豹、突然闯进西厢的鸳鸯、后院门口等着的秋昙……一件件串联起来,还不就是小娘子专门为她挖的坑? 彩春愤恨。小娘子表面上善良柔弱,想不到还是个攻心计的主儿! 不过,又能怨的了谁呢?谁叫她傻乎乎的闭着眼跳进来的? 彩春就怕小娘子把她悄默声的发卖了,或是打个二三十板丢在别院里,折磨致死。 不行!她绝对不能束手待毙。 事已至此,她也豁出去了,闹出个大动静的才好,最好闹到王爷跟前儿去。就算闹不到王爷那儿,闹到阿翁那儿也行。她要把这前因后果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让王府上下都知道,小娘子可不是那等心慈貌美的善人。她恶着呢,恶透了! 奈何嘴被堵住,不能喊不能叫,只能任由秋昙一路把她带到睦元堂。 来到睦元堂,彩春的心倒是定了不少。 当真是,天随人愿! 彩春鬓发散乱,水粉胭脂被泪水冲的深一道浅一道,狼狈不堪的被慈晔秋昙一左一右拽了进来。待到了玉姝近前,慈晔手上一用力,把她搡倒在地。 彩春扑通一声,右肩着地摔在玉姝脚前。这一下摔的极重,彩春挣扎着直起身,仰首看向玉姝,目露愤恨。 嫡女又怎样?盛传她是保着阖府康泰的门神,王爷不也默认了的?倘若王爷看清小娘子的真面目,谁遭殃谁倒霉还不一定呢!彩春暗暗为自己鼓劲儿。 茯苓跪在彩春旁侧,给王爷和玉姝见过礼之后,便垂首不语。 秦王面沉似水,看向慈晔,“怎么回事?” 慈晔用手点指彩春,“回禀王爷,这婢子趁小娘子回别院,从耳房窗子爬进后院,再进到西厢,意图行窃,被鸳鸯抓个正着。” “鸳鸯?”王爷看向茯苓,“就是你吗?” “婢子茯苓。”茯苓轻咬下唇,刚刚见礼时说过她叫茯苓的,王爷这就忘了? “鸳鸯是封老板的婢女。”玉姝目光投向慈晔,“鸳鸯呢?她怎么没来?” “她留在家里看管幺妹。”慈晔道。 这么说,幺妹也有份。玉姝并不意外,但却颇为失望。她以阿豹做饵,幺妹便咬住了钩子。小小年纪,如此狠心,必然不能把她留下。玉姝叹口气,可惜池昊平白被幺妹牵累了。 “幺妹又是谁?”秦王头疼。才两进的院子,巴掌大的地方,人事还挺复杂。 玉姝莞尔,“幺妹是池郎君的妹妹。” “池郎君……”秦王想了想,恍然。就是为玉姝挡下一箭的那个。终于有一个能对上号的,秦王不免小小得意一把,对玉姝道:“既是你院子里的事,就该你来询问。”他迫切的想知道玉姝遇到此等事会怎样处置。 在王府鲜少这种戏码。秦王兴致勃勃拈起一块醍醐饼,裹了饴糖,填进嘴里,慢慢咀嚼。 高德昭可没秦王的好闲情,他那张老脸火烧火燎,在暖阁里都快待不住了。彩春虽是郡主的婢女,又是王府调拨过来的,可到底是他做主派过去伺候玉姝的,出了这等事体,他里子面子全丢尽了。 抬眼看向毕恭毕敬跪在那里的茯苓,稍感安慰,好在还有个茯苓给他挽回点面子。 玉姝扬了扬下巴,道:“茯苓替我问她。” 茯苓应了声“是。” 秋昙把彩春嘴里的帕子拿掉,彩春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大气,腮帮子鼓鼓的,不等茯苓开口,她抢先说道:“求王爷为婢子做主,这一切都是小娘子想要陷害婢子啊!” 闻言,秦王收起了怡然自得看白戏的悠闲安逸,面容一滞,眼角瞟向玉姝。 玉姝弯起眉眼,在心里给彩春喝了个彩儿。这婢子总算难得聪明一回。她说的没错,玉姝确是故意引彩春和幺妹入局。然而,以彩春的眼界,必定看不懂玉姝根本不想算计小小的婢子。玉姝谋算的,是秦王对她这个养在民间的女儿是否真心在意,而且不多不少的,她也想给安义郡主找点小麻烦。 既是投石问路,就尽量做到一箭数雕才不枉费彩春这粒小石子。 现而今来看,彩春是上了道了。玉姝长长舒了口气,接下来,就看茯苓的了。 玉姝给茯苓递个眼色,示意她别慌别乱,慢慢问,慢慢说。 上头坐着的可是王爷!茯苓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掩在袖管里的手,微微颤抖。得着玉姝暗示,便强自镇定。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她要把小娘子要说的话通通说出来,她要让秦王知道,小娘子受的委屈。 秦王以为玉姝会大声喝止彩春,或是为表清白而焦急辩解,或者干脆撒娇卖痴,央求父亲为她出头。 然而,都没有,她仍旧仪态万方端坐那里,仿佛彩春的指摘是一阵微风,刮过就散。 这个女儿带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秦王继续吃他的醍醐饼,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茯苓稳住心神,从从容容看向身旁的彩春,厉声喝问:“你口口声声说是小娘子陷害于你,那你倒是说说,小娘子为何陷害你?” 彩春圆脸涨的通红,对茯苓怒目而视,“为何?自然是因我不愿伺候她,她怀恨在心!” “那你为何不愿意伺候小娘子?”面对恼羞成怒的彩春,茯苓反而镇定了。 玉姝唇角微微上扬,茯苓问的漂亮! 茯苓这一问,倒把彩春醒了。她是婢女,哪有挑选主子的份儿?这不是欺主是什么?暗骂茯苓刁滑,两句话把她逼在死角。彩春紧咬下唇,琢磨着怎么才能兜回来。 有了! “因为、因为小娘子偏疼你,不愿叫我伺候。”把所有事都推在小娘子身上不就得了,哼!看你主仆二人如何能拿捏的主我! 第三十四章 偏心 “偏疼我?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是从司苑局调来给小娘子种花的婢女,从没伺候过主子。你是在郡主跟前儿伺候的,按理说,我这个摆弄瓜菜的自是不如你。小娘子应该偏疼你才是。那小娘子为何偏疼我了呢?” 这…… 彩春一时语结,翻翻白眼,咕咚咕咚咽了几口口水。 茯苓一番话,把秦王好奇心也勾了起来,抿了口茶水,静等彩春答话。 “你说啊?”茯苓昂起头,下巴指向彩春,不依不饶追问。 彩春圆脸涨得通红,仍是一言不发。 茯苓冷冷哼道:“你哑了?”白她一眼抬头看向秦王,“全因小娘子明白婢子是尽心尽力伺候,绝无半点敷衍。就算婢子侍奉的不甚得力,小娘子亦是宽仁以待,从不责罚。反观彩春,借口耳房有霉味不能住人,自作主张宿在前院。小娘子抵达当日,彩春不顾小娘子疲累,深更半夜不让小娘子休息。彩春甚至不避嫌疑,几次三番出入池郎君厢房……” 茯苓娓娓道来,秦王面色却是越来越阴沉。高德昭更是脸拉的老长,双手隐在袍袖之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彩春胆敢欺主,还不是因她是在郡主跟前儿伺候过,派她过去服侍玉姝,她轻视加上不服气,才造成如此难看的局面。 安义郡主在王爷跟前,当真是娇憨乖巧,可人模样。言辞中,对玉姝半点不敬也无。 想不到她竟是做的一出好戏! 茯苓说到此处,彩春急急打断,“我是去找池郎君的妹妹说话,与池郎君并无半点逾矩。” “你把正经主子晾那儿不服侍,去找池郎君的妹妹说闲话?到头来,还怪小娘子偏疼我,不愿用你?”茯苓拔高了声调儿,“你与池郎君的妹妹可不是说一般的话,你是去撺掇池郎君的妹妹恩将仇报呢!” “正是如此。”秋昙补充道:“彩春与池郎君的妹妹协同潜入西厢的。” 彩春一张圆脸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嘴唇嗫嚅几次,急急辩称:“我才没撺掇她!是她想偷身契,来撺掇我的!” 身契? 秦王挑眉看向慈晔。慈晔便将玉姝如何拿钱赎回幺妹等等事体详述一遍。 暖阁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功夫,莲童偷偷溜去棠梨小筑。 每日洒扫功夫做完,金钏银钏便守在屋里做绣活。 金钏净了手,一丝不苟的在丝线芯子上绕金箔。银钏瞧着眼热,“呀,哪来的金子?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自然是向阿翁讨的。”金钏红着脸解释,“这是给小娘子做的。盼只盼回东谷前,能见一见小娘子。” 一听是做给小娘子的,银钏撂下手里的针线,帮金钏忙活,“我也不知道。不如明天再去求求阿翁,把彩春换回来,好不好?” 正说着,屋门哐当一声分开两边,莲童气喘吁吁小跑进屋。吓的金钏银钏腾地站起身,待要喝问,莲童连声喊道:“阿姐,阿姐……” 银钏板起脸孔,训斥:“横冲直撞像什么样子?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不是,阿姐……”莲童喘几口大气,“小娘子正在、正在暖阁……” 金钏缓缓坐下,慢条斯理道:“我当什么大事,小娘子在暖阁陪王爷叙话……”莲童能在小娘子跟前伺候,她都有点嫉妒了。 “不是、不是。彩春偷了小娘子的东西,这会儿正在暖阁审她呢!” 金钏腾地又再站起身,“你是说彩春行窃?” “嗯。慈晔秋昙两个把她捆了,押进暖阁的!”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金钏嗤一声,咬咬牙,看向银钏,问:“去不去?” 银钏把心一横,“去!” 秦王听罢身契来历,点点头,示意茯苓继续。 趁着慈晔说话的空当,彩春琢磨着,既然这话挑开了头,就顺着说下去。一口咬定是幺妹支使的!就这么办! 彩春稳稳心神,眼帘低垂,哭诉:“王、王爷明察,婢子真没撺掇池小娘子,是那池小娘子见婢子心善,所以蒙骗婢子。婢子受不了她苦苦哀求……” 彩春就势把包袱卸给幺妹,茯苓有点慌神儿。瞟瞟座上的玉姝,玉姝朝她展颜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且听彩春说了什么。 “婢子受不了她苦苦哀求和怂恿,这才与她潜入西厢……”彩春仰头看向秦王,“王爷,可这都是小娘子故意引我俩进的西厢的啊……” 兜个圈子,又绕了回来。 茯苓挑眉,沉声说:“彩春,你一口一个小娘子故意为之,有意陷害。我倒要问问你了,就算是你不尽心伺候,小娘子一句话就能把你打发回别院,何至于要陷害你?这么做,对小娘子又有什么好处?” 闻言,玉姝面颊发烫。不过茯苓的表现已经大大超乎玉姝的预期。不光伶牙俐齿,还很有脑子能抓住重点,说的句句在理,把玉姝这个始作俑者摘的干干净净。此番总算是所托非人。 “那是、那是因为……”话到嘴边,彩春却不敢说了。她不能当着王爷的面,说谢玉姝是王府里保家镇宅的门神,根本算不得正经主子。她是郡主的婢女,可不能因此事而把郡主牵连进来。 于是随便寻个借口,蒙混过去,“那是因为小娘子胸襟狭小……” 好大胆的婢子,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女儿胸襟狭小?秦王大为光火,面色更加阴沉,目光扫向玉姝。她仍是镇定自若,含笑望着彩春,就像在看一个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 “你说小娘子心胸狭小?”茯苓嗤笑,“你要宿在前院,小娘子可曾训斥?你深更半夜扰了小娘子安寝,小娘子可曾责骂?你同着幺妹来向小娘子讨要身契,小娘子可曾惩治?” 彩春又语结。确实没有。 “别说训斥、责骂、惩治,小娘子连句重话都没对你说过。反而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事刁难小娘子。要换了我是小娘子,早就痛打你一顿。哪能容你在此反咬小娘子一口,说小娘子心胸狭小?彩春,你的良心叫狗叼走了?!” 第三十五章 补刀 茯苓字字句句,道出玉姝所受委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慈晔在一旁忿忿不平,“上次从别院回去,彩春还给小娘子撂脸子,不愿扶小娘子下车。小娘子一句责怪都没有。” 大胆刁奴! 秦王撂下吃了一半的醍醐饼,愤懑不语。 彩春想了想,待要辩解,莲童侧身从门缝里闪进来,对高德昭低低耳语几句。 “又有何事?”秦王声音低沉,不悦至极。 “回禀王爷,是棠梨小筑的婢女,来给小娘子请安。” 请安?现在是请安的时候吗? 秦王刚想斥退,玉姝却道:“让她进来吧。” 茯苓说过,王妃派来的金钏银钏在棠梨小筑支应。既是王妃的人,不会不长眼色,贸贸然求见,必定事出有因 玉姝发了话,秦王也不能说不好。重重吐口浊气,眸中盛满愠怒。 莲童闪身出去,不多时,金钏银钏垂首入内。猛然瞧见地上跪着的彩春,唬了一跳。二人走到切近,匆忙跪倒,口称该死。 秦王面带愠怒瞟了她俩一眼,朝高德昭看去。 高德昭会意小声道:“给小娘子问声安,就快出去吧。”这俩孩子平时最是机灵,怎么到了褃节儿,犯上糊涂了? “婢子金钏见过小娘子。” “婢子银钏见过小娘子。” 玉姝挨个打量,金钏看起来年龄稍长,举止沉稳。银钏面带娇憨,应该是个性子活泛的。 玉姝点点头,对秦王道:“父亲,我那就茯苓一个不够使唤,待会儿叫金钏银钏随我回去吧。” 秦王还在生气呢,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金钏银钏原本是为彩春而来,却得了个大大的恩赏,心中雀跃不已。碍着在王爷跟前又不好太过喜形于色,连连给玉姝叩头。 “那你们这就去收拾收拾。”玉姝吩咐完,见她俩没有起身的意思,“还有话说?” 金钏垂首轻声言道:“婢子斗胆向小娘子讨个恩典。彩春一时糊涂,才敢在背后议论小娘子,望小娘子饶她……” 彩春听着前半句,感激涕零。待金钏说到后半句,彩春如坠冰湖。金钏哪是为她求恩典,分明是推她去死啊! “议论小娘子?”秦王蹙起眉头,打断金钏,“她是如何议论的?细细道来……” 金钏垂下头,惊慌说道:“她……她说小娘子右手……”学着彩春当日模样,做给秦王看,“说小娘子右手这样的……” 话音未落,秦王怒极,扬手将青瓷茶碗重重掼到彩春膝前,稀里哗啦摔个粉粉碎。 彩春面颊被迸裂溅起的碎片割开几道小口,血线丝丝流下。 玉姝的右手,便是秦王逆鳞。 霎时间,暖阁里的气氛因为秦王暴怒而降至冰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跪着的跪好,站着的站直,眼观鼻鼻观心。 “谁给你的胆子,指摘本王的女儿?嗯?”字字冰寒彻骨,转而看向高德昭,“她是哪个院里的?”这趟来凉州城,是从王府各院里抽调的人手。 高德昭忙躬身说道:“回禀王爷,彩春是安义郡主跟前儿伺候的。郡主说,小娘子一定没有得力的人手,所以郡主打发彩春跟了来。”他特意咬实郡主、一定几个字。 秦王不负高德昭所望,听明白了话中意味,此时的秦王,面色铁青,气势凛然,“你仗着是安义的人,就对玉姝心存蔑视?”看似没有起伏的问询,却是若惊涛骇浪一般,轻易就能掀翻所有令他不悦的任何人任何事。 事实如此,彩春却是不能也不敢承认的。她能做的只有不住叩头,不住求饶,不住否认:“没、没有。婢子、不敢。求王爷恕罪,饶了婢子,饶了婢子……” “还有你不敢的?你起了贪念行窃,已是大罪。玉姝是我秦王的嫡女!岂是你们这群人可以嘲弄的?!谁给你们的胆子?!”秦王近乎歇斯底里的厉声诘问。 这群人,包括安义郡主。 秦王当真是怒极,扬手将桌上的茶盏杯盘尽数扫落在地。 高德昭俯低身子,劝慰:“王爷息怒。” 秦王重重闷哼,目光触在彩春头顶。这就是安义跟前的人!仗着有个封号,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没有秦王府,她什么都不是! 安义郡主也是与皇子昕定婚约时,才得了这么个封号。 然而,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安义郡主的封号、与皇子昕的婚约,一直都是深深扎入秦王心中一根芒刺。 安义的生母,是秦王良妾铁氏。铁氏的父亲铁满原是尚书省掌固,后又升至典事。论出身,安义投生几次都比不上玉姝。若不是明宗皇帝那一纸诏书,封安义个郡主许给赵昕,她连给秦王妃请安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记在秦王妃名下抚养。 现如今,她的婢女都敢尊卑不分,在背后议论玉姝? 秦王面沉似水。遥想当年,赵旭登基不过才两年有余。因为他册封了诞下皇子的柳媞为贵妃,朝中大臣对他多有不满。未免陷入内外交困的窘地,赵旭不得已遣来使臣向明宗皇帝求娶宗室女,意在示弱修好。 天下谁人不知柳媞是赵旭兄长的侧妃?就连东谷皇室都对赵昕怀有鄙薄轻视之心,不愿将女儿下嫁于他。 于是,明宗皇帝一纸诏书将秦王庶女唐玉娃封了个郡主,指给赵昕了事。这对秦王来说并非龙恩浩荡,而是明宗皇帝对他的折辱。 可笑的是,谁都没想到正值壮年的赵旭再没生出儿子。 赵昕一旦登上帝位,安义郡主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秦王就是南齐皇帝的岳父。一年一年过去,明宗皇帝逐渐生出悔意和对秦王的疑心。 第三十六章 重遇 为释帝疑,秦王行事越来越低调,关起门来诵经礼佛。安义却不体谅秦王一片苦心,她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在王府里端起未来皇后的架子,连同伺候她的婢子,都不晓得天高地厚。 因为玉姝没有养在王府,再加上那些传言,安义就不把玉姝这个嫡女放在眼里。她只当自己身娇肉贵,看不透秦王根本不可能嫡庶不分,叫庶女爬过嫡女的头去。 “来人!”秦王高喊一声,侍从应声而入,“把这婢子丢回东谷,叫安义发落!” 玉姝弯起唇角。果真如她所愿,秦王把彩春这块烫手山芋送到安义跟前儿了。 安义若是处置轻了秦王不满意,秦王妃更加不能满意。处置重了,就会寒了安义郡主手下人的心。 闻听要把自己送回东谷,彩春惊悸不已。自知安义郡主定然不会饶她。 金钏看似求情的几句话,将她送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一同从王府来在东谷,她们不但不帮衬着,反而还落井下石!彩春恨,恨茯苓、恨银钏、更恨金钏。恨极了!彩春不止恨,更加不甘心,脑子里来来回回都在盘算怎样才能挑起郡主对小娘子的愤恚。若是能挑唆的她二人交恶,死也值了! 慈晔又把彩春嘴堵上,丢进马车里,自有人将她送回去。 秦王不愧是秦王,大怒过后,很快便谈笑自若。与玉姝一同用了午饭,席间气氛融洽。有那么一瞬间,玉姝恍惚觉得,自己的算计,全在秦王的掌握之中。他不过是陪女儿演一出好戏,以此来证明,玉姝在王府中地位高于安义。即使她没有封号,也不是在王府中抚养长大。 走出睦元堂时,已是午后,玉姝心情大好。 金钏银钏一人拎一个小包袱,候在门口,见她出来,双双迎上来,亲亲热热唤道,“小娘子。” 茯苓仗着在玉姝跟前多伺候了几天,端起老人的架势,“你俩来了就好了,小娘子的起居饮食更要精细些才是,依我说……” 她还没说呢,莲童凑了过来,给玉姝见过礼,眸中含泪对银钏道:“阿姐,你多多保重身子……”姐弟俩刚来南齐没几天就要分离,一时难以割舍。 玉姝了悟,金钏银钏“请安”的那般合时宜,全是这小仆的功劳。因有他帮忙传话,一切才这般顺利。他帮了她,就是得罪了安义。待他回去东谷,必没有好果子吃。 转身便对高德昭道:“阿翁,我那儿还缺个跑腿应差的小仆,可不可以……” 高德昭一点就透,“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呐。”吩咐莲童,“快!拿上几件换洗衣裳,随小娘子同去。” 莲童大喜,疾步回寝庐拿应用之物。 玉姝望着他的背影,宽慰一笑。 金钏上前来,“小娘子,先上车吧。” 说话功夫,一架马车由远及近,踢踏而来。金钏神情一肃,与茯苓挡在玉姝身前。 高德昭认得那是高括的车,迎了过去。 马车还未停稳,俊美无俦的少年跳下来,越过金钏茯苓,看向玉姝,惊喜不已,“咦,你怎会在此地?” 浪声浪气的京都口音。 玉姝也笑,“独孤郎?是你?”想起独孤郎的师父高括与秦王有交情,便释然了。 金钏和茯苓一听玉姝认识面前这少年,稍稍放松戒备,还是寸步不离横在当间儿。 紧随独孤郎身后的,便是高括了。他已年逾四旬,眉目舒朗。从背后拍拍独孤郎肩头,小声说道:“不可对小娘子无礼。”恭恭敬敬向玉姝深施一礼,“某高括,拜见小娘子。” 独孤郎诧异,但也学着高括的样子给玉姝见了礼。 玉姝嫣然一笑,微微颌首。不等她与独孤明月再多说,金钏便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今日的玉姝,尊贵典雅,目露和婉。尤为不同寻常的是,师父竟然给她行礼,这又是为何?独孤郎怀揣疑惑,亦步亦趋跟在高括身后,向暖阁走去。 行至半途,独孤明月终于按捺不住,问高括,“师父为何要给她行礼?”她不过是在永年县传习所学习的女孩子,怎当得起师父给她行礼? 高括笑独孤郎愚笨,“她是秦王嫡女,谢玉姝。” 这、怎么可能? 独孤明月惊愕。他给她相过面,命中没有大富贵的普通女孩子,居然秦王嫡女?随即,独孤郎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括,“她、她就是……” 高括颌首,“是啊,是她。” 京都皇城,长春宫。 柳媞正襟危坐,面沉似水,秀眉一挑,对下首的柳维风说道:“叔叔,火烧眉毛的节骨眼,您来作甚?嫌陛下揪你的小辫子揪的少吗?” 柳维风嘴一撇,隐去目中不耐,“娘娘是怕我这当叔叔的连累你们母子吧?嗯?”不难听出言辞中暗含着那么点儿火药味。 “叔叔说的哪里话?你我二人同气连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呢?”柳媞偏爱甜食,各式糖果码在龙凤描金攒盒里红红绿绿热闹非凡。信手拈起一粒花花糖,填进嘴里,嘬几口,清甜味道经过喉间入到心里,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含混不清的问,“剿匪银子的亏空填不上了吧?” 柳维风老脸通红,头扭向一边,喘了几口粗气。他最近都在为填补亏空奔波,卖了辛苦经营多年的田庄不说,还借了点儿,算是把窟窿将将堵上了。忽然冒出来的大皇子打乱了柳维风全盘部署。 柳维风恨恨的砸吧砸吧嘴,今时不同往日了,该他夹起尾巴的时候就决不能露出半撮毛茬儿。 半晌,才道:“百里恪去寻大皇子的事体,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且放心便是” 柳媞蹙眉,舌尖一卷,把含化了一半的花花糖推到腮边,“安排?如何安排的?” 第三十七章 祚俢 柳维风唇上胡须抖了抖,亏空他填了,大皇子一事还是要搏一搏的,“哼!管叫他们回不了京都!” 什么? 惊得柳媞把糖吐在帕子上,“叔叔,这么大的事你怎能擅自做下主张呢?”口齿立马伶俐,字字似刀子剜在柳维风心尖。 柳维风不禁暗自冷笑。哎哟呵!替她筹谋,反倒筹谋出不是来了?! “商议来,商议去,先机尽失。再则,商议的结果不也是如此嘛!”柳维风蒲扇似得大手一扬,抄起金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汤,“蒋楷也不是吃素的,此等小事,还怕他办不好怎的?现而今,陛下对你我大不如从前,你还翘着手等那大皇子回返京都?” 话糙理不糙。 柳媞原想着从大皇子血脉真假上入手,永绝后患。正如万宝所说,陛下对此事加着小心呢,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然则,柳维风所言也有道理。眼角瞟了瞟万宝,万宝朝她微微颌首,事已至此,多条路多条生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奴婢还说了算了?柳维风看他俩眉来眼去的胸中闷气难舒,想再灌几口茶汤,金盏里已是空空如也,当下愈发烦闷,哐当一声,金盏重重摔在桌上。 柳媞不知他这股邪火出自何处,眉头微微皱了皱,强压下心头不悦,问:“蒋楷那里,有几分把握?” “没有十成十,也该有个七八分。”柳维风闷闷应了,“那边有蒋楷照应着,你不用操心。我问你,赵矜真是你毒杀的?”大街小巷传扬的《赵矜变文》里写的隐晦,却也道明了赵矜死因。 柳维风想不通,母亲毒杀女儿?!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再怎样,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柳媞面容微变。 毒杀是一回事,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除了万宝,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过此事,就连柳维风也是瞒下的。至于为何?柳媞暗自哂笑,赵矜死了,这天下才是昕儿的。 柳媞原以为,赵矜一死,便可高枕无忧。哪里料到,竟然弄出个大皇子。搞的柳媞措手不及,无端端乱了阵脚。 见她不语,柳维风也就笃定是柳媞做下的。想斥责几句,终究还是忍住了。赵矜不死也死了,再多说反而平白伤了他与柳媞的和气。 闷闷叹一声,“娘娘得闲,好好管束皇子才是。” 晨昏定省从不懈怠,没有比赵昕更加孝义的孩子了,何来管束之说?柳媞面色不豫,“昕儿懂事听话。” 柳维风嘴角颤,胡子也跟着颤,嗯哼几声,“娘娘怕且不知,皇子在宫里养下个乐工!风儿都刮到陛下那儿去了。” 若不然,陛下也不会无端端对那大皇子寄予厚望。 乐工?!柳媞咬紧下唇。单单一个乐工不足为患,要命的是陛下知道了!这、这如何是好?! “叔叔,你为何不早说?!”柳媞怨怪。 “早说?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可有一次听得入耳的?”柳维风不悦。他只不过说的隐晦了些,叫柳媞给赵昕送几个貌美的宫婢过去,八面玲珑的柳媞听不明白? 谁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柳维风暗自腹诽。若不是赵昕越来越荒唐,与那乐工夜夜同宿秋水宫,他才懒得再说这等破事哩,说上一说嘴巴都臭上好几天。 柳媞静默不语。细细回想,柳维风确实暗示过的,可她只当赵昕岁数还小,并没往心里去。她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能让赵昕顺利登上皇位,至于其他的,柳媞无暇顾及。目光投向万宝,见他目光闪缩,明显早就收到风声,却独独瞒下她。 柳媞狠狠白他一眼。从前这奴婢就瞒着,这次还瞒着!岂有此理!当她妇道人家好唬弄?! 柳维风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告退离去。 他一走,偌大的长春宫入好似冰窟一般,寒意沁骨。柳媞面沉似水,问万宝,“叔叔口中的乐工可是祚俢?” 万宝吃惊不已,娘娘又是如何知晓的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正是祚俢不假。他是……” 祚俢是宫中乐师古敏买来的小倌,对外人说是他的徒弟,整天带在身边。后来,赵昕看中祚俢,从古敏那儿要了来。 “是宫中乐师古敏的……徒弟。今年十四还是十五?嗯?”柳媞流利接道。 “就快十五岁了。”万宝咬了咬下唇。皇子昕的秋水宫并非密不透风。那田贞应是早就得了信儿的。田贞知道,陛下也就知道了。 皇子与小倌厮混这等极不光彩又难以启齿的事。万宝犹豫几次都没能说出口,原想着找个适当的机会,没想到柳维风先他一步,给捅了出来。 柳媞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说一句,“既如此,趁明日昕儿来请安时,把那祚俢去了吧。”去了,便是去了祚俢的性命。柳媞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琐事,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可是……”万宝犹疑,“可是殿下对祚俢甚是喜爱……怕不怕……” “哈!”柳媞冷冷哂笑,“喜爱?他来年就要与安义郡主成婚了。整日跟、跟那种人搅在一处,若此事传入东谷去,叫我南齐的脸面往哪搁?嗯?你当陛下放任不理是顾念我顾念昕儿?才不是!陛下是在等那野种回京都之后,才把这桩丑事掀出来。到时,那班穷酸文官揪住不放,太子之位就是那野种的囊中物了!死一个祚俢换昕儿储君之位,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凡是有碍于赵昕登上帝位的,不管是谁都该死!必须死! 闻言,万宝冷汗连连。是这么个理儿啊!当下神情一肃,踉跄着站起来,“奴婢这就去安排。” 秋水宫。 两个极美的少年,一个雪青,一个火红,相拥坐在紫檀雕花御床上。尤其身着火红的祚俢,长眉入鬓,凤眼上挑,眼瞳似湖水碧绿。 伸手从盘里拈起一块炸的香酥的巨胜奴,轻轻咬下去,含混不清的赞一句,“好吃。” 赵昕笑,“你这胡儿,就爱这些。” 祚俢雪白的面颊立刻绯红,“殿下也吃。”说着,递到赵昕唇边。 第三十八章 通义 赵昕不喜甜,可也就着祚俢的手吃了一小口。 “我已经吩咐下去,你就住在秋水宫,不用再伺候古敏。” 闻言,祚俢并不开怀,反而满面愁容,“殿下来年就要大婚,到时……”撇开吃了一半的巨胜奴,偎进赵昕怀里,“殿下不如放我出宫罢了。” 赵昕下巴抵在祚俢额上,“大婚又如何?你才是这秋水宫的主人!” 祚俢微微一笑,碧绿眸子若沁水玉珠,“那……贵妃娘娘若是知道了……” “才不会!”赵昕甚是自信,“秋水宫里都是我的人,半点风儿都透不出去。”双臂用力环住祚俢肩背,“闲时,我教你写字……” “太好了!”祚俢雀跃不已。他最想学的就是写字,跟着古敏的时候也曾要求过,每次古敏都支吾以对,不教他半点有用的东西。与之相比,赵昕才是真正对他好! 永宁宫,通义殿。 晌午过后,起了北风。赵旭批阅奏章乏了。田贞就在殿中支起小炭炉,为赵旭烧梨子吃。 烧好的梨子放在莲花白玉碟上,掀开皮,赵旭拿着羹匙,一匙一匙刮下绵软白嫩的梨肉,“诶?今年的青州水梨个头较往年大些,你觉着呢?” 田贞正守着炭炉上的三只梨子,小心翼翼翻动着,“大家说的是呢。年景好,就连梨子都更大更香甜” 赵旭将梨肉送入口中,轻轻一抿,花蜜似得香甜软糯,滑入喉间,馥郁甘美。赵贞餍足的眯了眯眼,赞道:“确实好吃,你别光顾着烧,也吃一个尝尝看。” 田贞笑着应道:“奴婢伺候大家吃,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得了这话,赵旭却并未展颜,而是将羹匙放下,拿起丝帕擦擦手,叹道:“她们都跟我藏着心眼儿,倒是你,一直忠心耿耿的。” 田贞心里明镜似得,赵旭口中的她们,指的是皇后、柳贵妃和宁淑妃。然而,这个时候,田贞是不能通透的,“百里大人也是赤胆忠心呀!” 赵旭点头,“嗯!端礼确实是好帮手。”提起百里恪,赵旭想起了远在凉州城的大皇子,两指揉捏着羹匙,若有所思喃喃道:“但不知吾儿是何模样。” 自从百里恪离开京都,赵旭每天都会自言自语几次,“但不知吾儿是何模样?” “必然同大家一般,也是人中龙凤。” 闻言,赵旭真真切切笑出了声,笑过了,眉头皱了皱,“再怎样都比昕儿强百倍!哼!好男风?!简直不知所谓!”丢开羹匙,叮铃一声落入碟中。 “既然大家为此事烦恼,那……不如奴婢去……” 赵旭撇撇嘴,阻拦道:“不用!不能让那种人脏了你的手!且等着吧,长春宫也该有动静了!” 敬亭别院,睦元堂暖阁。 秦王目光在独孤郎脸上停留片刻,转而投向高括,道:“高先生来的不巧,与玉姝缘悭一面啊!” 高括摇头微笑,“巧的很,某与小娘子在门口撞见……” “哦?”秦王挑眉,“玉姝面相可有变化?” “小娘子及笄之前,不会改变太多,除非……”高括犹疑。他方才所见,玉姝五官有变,但他不能确定是否因命而改。 独孤郎在旁不语,仔细回想玉姝面容变化不大,倒是气度与在永年县时大相径庭。短短月余,脱胎换骨一般,从大方得体脱胎而成气度雍容,矜持庄重。着实令独孤郎颇感诧异。 “除非小娘子右手能舒展开。”高括犹疑片刻,又再说道。 秦王眸光一黯,颌首不语。 高括一指身旁独孤明月,道:“王爷,明月与小娘子在永年县曾有数面之缘。” 闻言,秦王兴致颇浓,目光投向独孤明月。 “初次见面,有人取笑小娘子右手有残,某为小娘子说了几句公道话。再见时,是在传习所,同窗嘲笑小娘子,某为小娘子辩白几句。” 独孤明月实话实说,秦王唇角坠了坠,极为不悦。玉姝在永年县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不是取笑就是嘲笑?皆因她舒展不开的右手?! 岂有此理! 抬眼看向高括,“高先生,玉姝的手可否……” 秦王话说一半,高括已经明了,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时机未到!” 金钏银钏、茯苓玉姝挤在马车里,莲童在外头帮着慈晔赶车。 虽说金钏银钏心心念念都是想伺候玉姝,可真坐到玉姝对面了,俩人又怕说错话,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谁也不言语。 茯苓伺候玉姝没几天,可她摸透了玉姝的脾气。只要尽心尽力没有歪心思,就算偶尔做错事小娘子都不会责罚。 茯苓从旁与金钏银钏说了两句话,金钏银钏胆子大了起来,“莲童说豹郎君这么大了……”金钏比比划划。 玉姝挑眉,“豹郎君?你说的可是阿豹?” “是啊。就是小娘子的爱宠,豹郎君。”银钏眨巴眨巴眼,接道。 玉姝哑然失笑,没想到阿豹还成郎君了,“就叫它阿豹,猫儿可担不起郎君这称呼,平白把它那点福分喊没了。” 事关豹郎君福泽,非同小可。金钏银钏慎重的点点头。 玉姝被她俩审慎模样逗得莞尔一笑,“与我说说母亲吧。” “王妃、王妃说话总是柔柔的,不轻易发脾气的。”金钏道。 玉姝颌首,越是这种人,发起脾气来就越吓人。 银钏点头附和,“王妃对婢子们特别好……” “王妃喜欢读书……” “闲时就抄经……” 金钏银钏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全部都是溢美之词。玉姝静静听着,这就是她的母亲了。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秦王唐睿的贤内助。 “那、兄长呢?兄长闲时做些什么?” 金钏银钏没料到玉姝有此一问,茫然摇头,“婢子、婢子不知。”她俩确实不了解秦王世子。 第三十九章 满意 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哪容得婢子打听世子喜恶。况且她二人真正的主子是玉姝,每日所学所想都是怎样更好的服侍玉姝。 闻言,玉姝笑意更甚。 这两个婢女很好。忠心,有胆气。最重要的是,不会做不符合自己身份事,肖想不该肖想的人。 对比彩春,不难看出秦王妃识人御下的才智非常人所能及。不愧是世家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说了会话,玉姝微微合上眼。金钏银钏便住了声气,马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处置了彩春,幺妹又当如何?玉姝想起池昊那双垫在她后脑的手,便硬不下心肠。 回到铃儿胡同,画眉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看茯苓扬眉吐气的笑容就知彩春被惩治了,也深感快慰。 幺妹、池昊、鸳鸯、琥珀、花医女、张氏以及封石榴把前院小厅挤得满满当当,茯苓几人簇拥着玉姝进来,更是连站的地儿都快没了。 未等玉姝坐定,池昊双膝跪倒,哀求道:“谢小娘子,幺妹一时糊涂,做下这等坏事。全怪某管束无方,还望小娘子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她吧。” 男儿膝下有黄金,玉姝被池昊这一跪,有些不知所措退后几步,正要说话,画眉把豁成几片的菡萏拿出来,亮给池昊看,老大不乐意的说:“饶了她?你自个儿看看,你妹妹不光偷东西,连小娘子做的女红都不放过!她那副心肠都烂透了!”一贯温温柔柔的画眉,这会儿竹筒倒豆子似得,脆生生的数落幺妹的罪状。 琥珀狠狠啐幺妹一口,“呸!真不是东西!” 这是幺妹干的?池昊想不通,听话可爱的妹妹怎会变成这样?唤一声谢小娘子,便再说不下去了。 他哪还有脸求玉姝谅解? 幺妹一听画眉说她烂心肠,还被琥珀啐了,又羞又恼,大声哭嚷,“哥哥,你快起来!别求她!她掐着我的身契,就是想拿捏你!” 花医女痛失几瓶好药,六神无主的捂住心口坐在角落里。听了这话,失了的魂儿终于归位,不由得连连摇头。 小娘子犯得上拿捏池昊?只要她愿意,王爷那儿大把合用的人供她指派。这孩子真是属牛皮灯笼的,怎么都点不着。 闻言,池昊抡圆了胳膊,“啪——”一个大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幺妹脸上,怒斥:“闭嘴!” 这一下打的狠极了,痛的幺妹哇哇嚎哭,半张脸很快就肿了起来。 池昊背上的伤口也因此受了牵扯而迸裂开,一点鲜红缓缓渗出衣衫。 到底是医者父母心,花医女见状连忙过来帮他压住伤口,说道:“我给你重新包扎,这儿交由小娘子处置。”说着,示意画眉扶他起身。 画眉心里不愿意,可她当婢子的,不能不受支使,扁扁嘴过来搀扶池昊,皱着眉道:“池郎君快起吧!” 池昊说什么都不肯,倔强的跪着。 玉姝有些疲倦,揉揉眉心,说道:“你俩先会厢房吧,旁的等等再说。” 池昊还想再求,花医女劝和,“小娘子自有主张……” 池昊叹了口气,不管谢小娘子如何处置幺妹,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无话可说。便也不再坚持,站起身来。 幺妹捂脸大哭,眼睛还不老实,左顾右盼四下寻摸,找来找去找不见彩春,指着玉姝哇哇大叫,“你、你把彩春姐姐如何了?是不是把她发卖了?哥哥,我就说她心狠……” 池昊有心再打,望着幺妹高高肿起的半张脸,举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打是打不醒了! 幺妹尖刻的哭喊声把玉姝最后那点耐心磨没了。玉姝秀眉蹙了蹙,朝鸳鸯使个眼色。鸳鸯会意,连拖带拽,把幺妹弄回厢房。池昊连连嗟叹紧随其后。 他们一走,小厅顿时清净了。 张氏被幺妹哭天喊地的闹的心烦意乱,恨恨道:“干脆把她卖了得了,管她妓馆通房还是童养媳的,活该她受着……”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好心救她回来!”封石榴气哼哼的附和。 金钏银钏还有莲童一来就遇上这等混乱场面,一人抱个小包袱,愣愣的杵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玉姝定定心神,一指他们仨,“阿娘,这是金钏,那是银钏和莲童。” 他们三人赶紧过来给张氏、封石榴见礼。 张氏逐个看过去,端量端量,点头道:“嗯,都是本分孩子。”不像彩春,一双眼滴溜溜的片刻都不消停。 玉姝呆坐片刻,觉着好像少了点东西。少了什么呢?四下看看,猛然惊醒,“诶?阿豹哪去了?”玉姝趁彩春和幺妹不注意把它放在花医女屋里,怎么从进来就没见它? 提起阿豹这个磨人精,张氏扶额,“哦,跟着老包呢。你不知道,它睡醒了看不见你,就在花医女那屋上蹿下跳,把花医女辛苦配置的药粉药丸的打碎好几瓶。石榴就找老包抱它回屋,陪着它玩了大半天。这会儿玩累了睡下了。我们谁也不敢惊动它,怕它醒了又闹。你回来就好了,茯苓,快去把阿豹领回来,也叫老包歇歇喘口气儿。” 茯苓匆匆去了,匆匆搂着阿豹回来。 刚刚进屋,阿豹瞧见玉姝喵喵几声,大眼里满是惶惶,两只小毛爪子在半空里猛划拉,挣扎着想要快点投进玉姝怀抱。玉姝哭笑不得,伸手抱它过来,趴到玉姝肩头上,阿豹又是一通哀嚎,没这么委屈的了,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 笑够了,封石榴颦了颦眉,对玉姝道:“阿豹打碎的那些药啊,有神膏还有护心丹呢。贵不贵重暂且不论,可那都是花医女的心血。” 玉姝低头看看窝在怀里眯缝眼,打呼噜的阿豹,无奈叹息。既是阿豹闯的祸,她必不会装聋作哑,便道:“我晓得了,花医女那儿,绝不会待薄她。”可是,如何弥补?玉姝犯了难。 得了这话,封石榴放心的点点头。 第四十章 宏愿 卫瑫带一队亲随在蒋府门口下了马。 杜乾平满面笑容迎上来,“卫将军,蒋刺史正在府中恭候大驾。” 十七八岁的少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锁子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哗声。瞟一眼杜乾平,紧抿嘴巴,低低嗯了声。 谁不知道,蒋楷是柳维风养的狗。要不是祖父叫他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才不屑与蒋楷虚与委蛇。 杜乾平在前头引路,微微侧身讨好似得问道:“卫将军从鄯州而来吧?” 卫瑫剑眉蹙起,又是低低嗯了一声。陇右道置都护府,治所在鄯州。卫瑫先去鄯州拜会张巡张都护才帅兵前来凉州城。 蒋楷上任以来,前前后后拉拢几次,那张都护都不与柳氏同流,卫瑫对他很是敬重。此番张都护也将西北几个大马贼头子向卫瑫一一做了详述。 其中最坏最不是东西的,就数柴狗了。他带领一班贼匪常年盘踞在凉州城外,大富小贵的都脱不了被劫的命。这班人不单只是抢钱,人也不放过,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逃不过他们的毒手。因此而酿成的人间惨剧,难以计数。 这些年,前前后后剿匪,灭的都是跟柴狗抢地盘的那几拨人马,柴狗一伙倒是日益壮大。这匪到底给谁剿的,不言自明。 其中到底是何玄机,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说白了就是柳维风养匪自重,借着西北匪患的名义,贪墨朝廷拨下的剿匪钱银嘛!西北又多是他的人,助那柴狗做大,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卫瑫年少气盛,这又是他第一次领兵,不做出点名堂,哪还有脸回京都复命。是以,这趟他铁了心要灭柴狗立功,也借此机会杀杀柳维风的嚣张气焰! 卫瑫离开京都时,关于柳维风贪墨一事,朝臣都在背地里暗戳戳的议论开了。听说柳维风忙活着填补亏空,也不知他填成怎样了。卫瑫幸灾乐祸的露出一抹坏笑。 来在花厅,席面已经制备妥当。卫家家风出了名的正派,所以蒋楷没叫陪酒唱曲的,就是对饮清谈。卫瑫见此番安排,容色稍微和缓。 见过礼后,二人分宾主落座。杜乾平从旁伺候。 卫瑫的亲随在廊下手扶佩刀,一字排开,站的笔挺。治军严谨,可见一斑。 蒋楷给卫瑫满满斟上白酒,卫瑫却是推开酒盏,拿起桌上的青瓷壶,为自己倒了杯清水,道:“蒋刺史恕某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蒋楷舔了舔嘴唇,笑道:“正当如此,正当如此。”使个眼色,杜乾平把酒撤了下去。蒋楷与卫瑫以水代酒,吃了起来。 蒋楷关心关心卫擒虎身体,又关心关心张都护身体,再把话题引到剿匪上,“但不知卫将军如何部署,我也好从旁协助!” 卫瑫浓眉皱了皱,“此乃军机要务,哪能随意泄露?” 想从他这套出布署,门儿都没有!卫瑫说着,睨了蒋楷一眼。 还是个厉害角色! 蒋楷气的牙痒痒,“是军机要务不假,可我乃是凉州刺史,卫将军不对我言明,万一惊扰了百姓如何是好啊?” “蒋刺史此言差矣。从来只有马贼惊扰百姓,某乃是陛下钦点的将军,凡事必当以百姓为先?怎会惊扰百姓?况且,又不是在城内剿匪,对百姓生计并无影响。”卫瑫义正言辞,字字句句理直气壮。 蒋楷气闷。他原以为卫瑫未及弱冠,不过是黄口小儿,几句话就能套出话。他好做下应对之策。可这一来二去的,有用的话半句没有,都是些台面上的官腔。 当下讪讪,一顿饭吃完。卫瑫也不久留,起身告辞就走。 蒋楷吩咐杜乾平,“派人远远跟着。看他们究竟奔哪个马贼头子去的!” 杜乾平领命。 卫瑫带亲随从西城门出去,与大部队会合。未免对百姓造成滋扰,这五千人马驻扎在城外羊角坡。 时值初冬,寒气袭人。 营帐已然扎好,火头军忙活着烧水做饭,袅袅炊烟在黄土地上徐徐而起。 卫瑫带领亲随在大营外围,缓辔而行。 “将军,咱们在羊角坡扎营,把那班马贼吓跑了,还剿谁去啊!”说话的是与卫瑫兄弟相称的契苾悍。他的父亲契苾明任怀化中郎将。 契苾悍是回鹘人,在中原长大,汉话流利。他与卫瑫具是十七八岁,意气风发少年郎。 卫瑫哈哈大笑,手中马鞭一扬,“吓跑了太便宜他们了。吓的屁滚尿流才好!” 说罢,黄土地上回荡阵阵恣意笑声。 契苾悍眸光一瞟,敛起笑容,抬手指向不远处,“将军你看……” 卫瑫循着他手指看去,一架残破马车被丢在半路。卫瑫一夹马腹,过去细察,就见车棚之上被刀劈砍出豁口。弯下身探进车厢,有几摊干涸的血迹。 卫瑫撤出身来,蹙眉自语:“不知人有没有大碍。” 身为长子嫡孙,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责无旁贷。他曾经信誓旦旦在祖父面前立下宏愿,保家卫国!祖父问他何意?卫瑫说不好。 卫瑫极目远眺,城郭之中每家每户,有喜有乐,有忧有愁,为生计奔波之余,还要忧心马贼搅扰。此时此刻,身处西北,面对残破的马车,不知是否安好的车中人,卫瑫深感百姓顺遂无忧,才是他切切实实要担当起的重任。 若祖父再问,他会答:保家卫国,就是护佑黎民苍生,捍卫天下正道。 夜已深沉,玉姝抱着阿豹赖在正房不肯去西厢。张氏知她心思,便道:“留下陪阿娘吧。” 玉姝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吩咐茯苓伺候她洗漱,更衣。 娘俩躺在床上,依稀仿佛置身永年县的小三合院。阿豹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蹲在玉姝枕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玉姝发梢,玩的不亦乐乎。 从赤乌镇与蒋蓉口角,紧随而来的麻烦事,令玉姝应接不暇。尤其是面对幺妹愤怒的目光,玉姝竟有些不知所措。 张氏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英俊潇洒的陆峰,心乱如麻。 母女俩躺在床上,都睡不着。张氏索性侧过身,问她:“玉儿,池昊跟幺妹,你想怎么处置?” 第四十一章 女侠 黑暗中,张氏隐约看见玉姝秀眉微蹙,“我也拿不定主意啊。原想做件好事,倒成了孽障。”她始终想不通幺妹的恨从何而来。 张氏轻叹,“画眉说幺妹还拿着木棒去的西厢,估摸着是用来打杀阿豹的。那天我瞧着她看阿豹的眼神就不善,没想到她真动了恶念。”她很难相信十岁的孩子能这般狠毒,顿了顿又道:“或许,她太想给池昊报仇了吧!” 幺妹那点小心思,玉姝不多不少也看出些端倪。所以出门时才故意跟琥珀、茯苓一唱一和,把阿豹单独在家的风儿吹出去。目的就是引幺妹上钩。 可她真上了钩,玉姝心里又不痛快。叹口气,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把阿豹捞进来,阿豹也不挣扎,就势躺倒在玉姝臂弯,乖顺的打起了呼噜。 玉姝下颌贴上阿豹小脑袋,绒绒暖暖的,喃喃道:“幺妹小小年纪心毒至此,绝不能留下她。” 这一点,张氏颇为认同,“就是,长大了真就了不得了。她跟池昊,真不像是一个娘生的。” “可是,就这么把他俩推出去也不太妥当。”玉姝真是左右为难。 “玉儿,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知恩图报。就像幺妹对你,不但没有报恩的心,反而生出仇怨。所以你就得学会施恩莫忘报才行啊!” 玉姝默默点头,“阿娘,我记下了。” “你也不要因为幺妹就再不做善事。这世上,总是好人多。俗话说,嗑瓜子儿还能嗑出个臭虫呢!幺妹就是那臭虫,不过,大多数都是好瓜子仁儿!你也不能偶尔出个臭虫就不嗑瓜子了,是不?”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阿娘,你知道的俗话都挺可乐的。” 张氏故意逗玉姝开心,目的达到了,也跟着笑起来。 玉姝顺着阿豹脖颈上的软毛,悠悠问道:“阿娘,那当年你是受了父亲的恩惠,所以才照顾我这么多年的?” 提及此事,张氏微微动容。 “是啊,阿娘受了王爷很大的恩惠,所以甘愿以此为报,当年啊……” 遥想当年旧事,仿若隔世。 张氏自幼丧母,阿爹没有续弦,孤身一人拉拔她兄妹俩长大。要说起来,张氏这一生遇到最离奇的人和事,就是与她师父,江湖人称凌波仙子凌美姑的师徒缘分。 张氏八岁那年,凌美姑路经永年县。行至张家门口,向年幼的张氏讨了碗水喝。 因这碗水,凌美姑相中了张氏,想收她做徒弟。 张氏的父亲是永年县县衙的门吏,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从没想过,会有一位女侠来跟他说,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传授武艺。 才八岁的张氏,懵懵懂懂。女侠二字于她来说,高深莫测,却又异常期待。她也想成为茶楼歌女口中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 对张父来说,女儿要是拜凌美姑为师,那么嫁人生子,循规蹈矩的日子就离她远去了。 可是,女孩子也不一定非得循规蹈矩,相夫教子了此余生。平淡安稳却也了无生趣。于是,张父做主为女儿选择了多姿多彩的江湖路。 对外人一律说,张氏去姨母家暂居。旁人也没起疑,毕竟家中两个大男人,张氏再大些也有诸多不便。 如此,张氏跟随凌美姑苦练武艺。 再后来,在江湖上闯荡出名号的张氏,与陆峰相识,二人定下婚约,只等择日嫁娶。 就在此时,凌美姑身受重伤,须得千年雪参做药引,才能救命。 张氏打探之下,得知东谷秦王府里藏有一支,便偷上门去。 结果可想而知,被逮个正着。秦王得知张氏用来救师父性命,便用这支参做契,换张氏十五年光阴。 为救师父,张氏毁了婚约,就此远离江湖。带着玉姝隐姓埋名,悉心抚育她长大。 玉姝原以为张氏与陆峰是旧情人,没想到是先定未娶。为了谢玉姝,有情人难成眷属,蹉跎十二年…… 说到此处,张氏自嘲一笑,“啊,阿娘行走江湖时,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唯有玉儿,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玉姝眼眶一热,把手伸到张氏被窝里,紧紧攥住,除了感激感动感恩,她还能说什么呢。阿娘就是这般重情重义重承诺的女侠! 玉姝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让阿娘与陆峰重续前缘。 这一夜,玉姝睡的极不踏实。搅得张氏也没睡好,清早起来,她俩都是眼底青黑。阿豹神清气爽的吃完鱼粥躺床上洗了一会脸,接着睡回笼觉。 多添了三个人,两进小院显得狭小,可也更加热闹有生气。 一餐早饭用下来,就看出茯苓与金钏银钏的差距。果然经王妃调教的婢女就是不同,有条不紊的布菜之余,还能照顾到玉姝右手不便。就连张氏都对她俩赞不绝口。茯苓嘴上不说,心里是佩服的,在一旁边看边学。 用罢饭,玉姝把莲童叫来问话。 过了这个年,莲童就十一岁了。玉姝不想让他跑腿传话过一辈子,男孩子还是多学点本事傍身才好。 玉姝想了想,问他:“莲童,你想不想读书认字?” 莲童眸光突的一亮,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看看立在旁侧的银钏,再看看玉姝,“小娘子,我也能读书?” “有何不可呢!” 金钏、茯苓向莲童投去艳羡的目光,都明白小娘子这是要抬举莲童呢。 玉姝微微一笑,对另外三人道:“金钏银钏前后差了两个月,都十四。茯苓十三了,都不小了。你们三个也该学些本事。再过两年,回到王府时,你们几个都能独当一面才好。” 四人神情一肃,心知小娘子这是在为将来筹谋。现而今,小娘子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他们最好能以一当十,才能助小娘子一臂之力。 第四十二章 装相 莲童是四人中唯一的男孩子,读书写字对他来说,诱惑力的确非常大,可在性命攸关时读书写字不顶用,两相权衡之下,做了决定,“小娘子,我想习武保护你们。”若是再遇上羊角坡那般险境,他就第一个站出来护主。 银钏明白弟弟心思,也道:“是啊,小娘子叫莲童学功夫吧。” 莲童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玉姝欣慰的点点头,“不过,还是要认得字的。我不求你们诗书满腹。信件账册都得会看才行。要不莲童辛苦点,都学着好吗?” 都学?这就是文武双全了呀!莲童激动不已,郑重其事应下。 “每日下午,我教你们认字。” 小娘子亲自教?!四人欢天喜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玉姝莞尔一笑,打趣道:“先别高兴的太早,哪个敢躲懒,是要罚的!”说罢,抱起睡得香甜的阿豹,对莲童和银钏道:“你俩随我来!” 她在头里,莲童银钏紧随其后,来到前院。 老包吃过早饭,懒沓沓的歪在床上看变文,正看到扣人心弦关键处,银钏在外叩门,“包大叔,小娘子找您。” 一听这话,老包顾不得身上有伤,一个鲤鱼打挺下到地上,拢拢衣领,打开门。 门刚一分开左右,阿豹娇娇弱弱喵一声。老包心里咯噔一下,垂首对上阿豹清澈无暇的大圆眼。 这猫伏在小娘子臂弯,不闹人不挠人,乖乖巧巧,真有猫样。一离开小娘子,就不是它了。不大点儿个小玩意儿,昨天把他这副老骨头都折腾散了,比打架揍人还累。 阿豹歪着小脑袋,黄水晶似得大眼忽闪忽闪,冲着老包柔柔细细又喵一声。 老包眼角一抽。小样儿!装的挺是那么回事呢。 见老包神色不定,玉姝以为自己来的唐突,便笑嘻嘻的没话找话,“身子好些了吗?” 老包目光从阿豹脸上移开,对上玉姝关切的目光,“好多了。” 玉姝点点头,顺着阿豹背毛。二人相对无言。她实在不太擅长兜圈子,“我有一事相求……” “哎呦,小的可当不起啊!”老包连连摆手,手中握着的变文来来回回在玉姝眼前摇晃,“小娘子有事尽管吩咐。” 玉姝双眸紧紧锁住书册上的《赵矜变文》四个字,哽咽难言。 竟有人为她写了一本变文? 满荔?虞是是?还是三位哥哥? 不会,不会是他们…… 以满荔的才学写不出。虞是是乃是方外之人,不再理红尘俗事。至于哥哥们,恐怕还不知道赵矜身故的消息吧? 到底会是谁呢? 莲童、银钏、老包都在等着玉姝示下。 但见玉姝呆呆愣住,容色青一阵白一阵,银钏不无担忧的轻声询问:“小娘子莫不是受了风着了凉?要不要唤花医女过来瞧瞧?” 闻听人声,玉姝将目光从那本变文上移开,强打起精神,继续说道:“老包,我给你找了个小徒弟。” 小徒弟? 老包疑惑着瞟了眼站在玉姝身后的莲童,“小娘子, 您是说……” 玉姝颌首,“你先教两天,看看莲童是不是习武的材料,若不是就别强求。” 比起哄阿豹,教人武艺绝对是美差。老包痛痛快快答应了。 银钏从旁用胳膊肘杵了杵莲童,莲童会意,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莲童这一拜,老包有些不知所措,忙搀扶他起来。莲童站起身,仰头看着老包。四十来岁的汉子,肌肉结实,往那一戳高山似的,光是瞧着就让人觉得踏实。莲童再看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紧抿着嘴唇,暗暗发誓,一定好好练,长大了要跟师父一样。不由得豪气顿生。 正事办完,玉姝把阿豹交给银钏,一指变文,“那个给我看看。” 老包双手奉上,玉姝接过,一目十行粗粗翻看。老包在旁讲解,“赵矜乃是故太子之女,颇有才名。可惜了,摊上个狠毒的亲娘,搞得如斯下场,当真可怜。” 玉姝吸了吸鼻子,岂止可怜,还很可悲。攥紧变文回到西厢,玉姝细细从头再看一遍,其中并没有详述赵矜右臂因何而残,反而含沙射影的将一切都归罪于柳媞。 事实确是如此,玉姝却觉得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不再深究,把金钏唤进来,低声吩咐几句。 金钏面有难色,“小娘子,这样怕是不好吧?” “不就是去成衣铺子买几件男装回来吗?有什么难的?”玉姝板起脸孔,“我的话你不听?” 小娘子是王爷嫡女,哪能跟市井儿似得,穿男子衣服招摇过市。 金钏额头冷汗冒了出来,“小娘子息怒,不是婢子不听,而是不合规矩。” 主子犯错,婢子遭殃。金钏心里一通哀嚎。王爷要知道她不但不规劝,反而同着小娘子胡闹,是要罚的。 玉姝淡淡说道:“嗯,那我自己去吧。” 唉,小娘子这是铁了心了! 金钏苦着脸,不情不愿说一句:“婢子这就去办。”拿了钱叫上茯苓一起有个参谋。 京都皇城。秋水宫。 天未亮,赵昕就要起身梳洗,去往崇文馆。未等赵昕离开床榻,祚俢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殿下……”朦胧未醒的人儿,喑哑迂回轻声唤着,好似奶猫的爪儿挠在赵昕心尖,痒痒酥酥。 赵昕含笑,一手拈起衣角轻轻从祚俢掌中抽离,一手握住祚俢的手塞进被子里,柔声道:“仔细着凉。” 祚俢绿眸微眯,在被窝里反拽住赵昕小指,晃晃悠悠,依依不舍,“殿下何时归来。” 赵昕又再坐下,抚上祚俢白皙光洁的额头,语调柔缓几分,“唔,我要去长春宫陪母后用午膳。下昼,下昼回来我教你写字。你多睡一会儿。”手指滑至祚俢粉润唇珠,徘徊不去,“我先教你写祚俢二字,如何?” 祚俢双颊绯红,低声应了。 赵昕一走,秋水宫里便了无生气。祚俢难再安睡,又不愿起,静静躺着想心事。他阿娘是胡姬,千里迢迢来在南齐同乡开的酒肆里谋生。 能去胡姬酒肆饮酒的多是贵族子弟,文人墨客。 才子佳人,共赴白首才叫美谈。 (.=) 第四十三章 枣园 “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那人人,昨夜分明,许伊偕老。”祚俢低声吟唱,一滴热泪自眼角滚落。逢场作戏的地儿,风流韵事层出不穷。阿娘与阿爹相识于酒肆,继而私定终身,他二人着实欢悦快活过的吧。可是,自从得知阿娘有孕,阿爹就再没出现。 阿娘本该早早醒悟,偏就傻乎乎的仍对阿爹怀有期许,不顾酒肆老板劝阻,坚持产下祚俢,盼着有朝一日可以一家团圆。然而,年复一年,阿爹一直杳无声息。阿娘白日强颜欢笑,陪酒作乐,夜晚独对孤灯,垂泪叹息,终于病倒了。 祚俢还记着,正是春寒料峭时,阿娘到底没能捱到杏花开满枝头,便撒手人寰。五六岁大的祚俢,在京都举目无亲。酒肆老板并没顾念同乡之情,不等到阿娘头七,就把他卖给牙婆,牙婆再把他卖进小倌馆。 狎客喜欢极了他有别于南齐人的异域样貌,以及若沁水玉珠般的绿色眼瞳。那是一段身心俱伤的悲惨时光,祚俢不愿回想。 十四岁杏花开满枝头时,他的春天真正来到了。先是古敏,救他出水火。后又遇到赵昕,祚俢晦暗不明的人生才第一次被希望点亮。他亦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疼爱是这般温暖。 冬日朝早的阳光,丝丝缕缕羞涩的透过明瓦映照进来,祚俢就着这点光亮,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祚俢?祚俢?醒来了,祚俢……”朦胧间,祚俢听到有人在叫他,是谁呢?在秋水宫,除了殿下没有人称呼他名字,奴婢们只唤他郎君。 祚俢缓缓睁开睡眼,一张陌生的脸闯入眸底。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但那笑中却暗藏阴鸷。他不是秋水宫的内侍。这念头一闪,祚俢立刻睡意全消,腾地坐起身子,以最快的速度退至床角,“你、你是谁?” “奴婢万宝。” 万宝上上下下打量祚俢。当真是美人,肤白赛雪,碧水绿眸,朱唇皓齿。眉宇间,一抹哀婉娇媚妆点,我见犹怜。怨不得殿下对他情有独钟,把他从古敏手里要下来。 祚俢愣怔。万宝?好熟悉的名字! 呀!不就是伺候柳贵妃的内侍少监万宝?! 祚俢慌张的吞了吞口水,“你、你来做什么?殿下、殿下不在!”越过万宝看向他身后,一左一右垂手而立的小黄门面无表情。不祥的预感慢慢笼罩心头。 万宝耸肩轻笑,他当然知道皇子不在,若是在,他还不来了呢。 “快些穿戴整齐,随奴婢去一趟长春宫。”欺哄之词信手拈来,面目神色,语气腔调真切诚恳。 “去长春宫做什么?”殿下告诉他,就在秋水宫待着,哪都不要去。祚俢把被子拢成一团,仿佛那是一棵救命稻草,死死抱住。 “贵妃娘娘知道殿下与你的事体,气的不行,要责罚殿下呐。你不去与殿下求个情儿,告个饶?”万宝瞟他一眼,像是在看薄幸寡义的负心人。 祚俢垂眸不语。他在这皇城里,连奴婢都不如。凭什么去贵妃跟前替皇子求情? 在小倌馆打滚近十年,虚情假意见的多,也扮的多,他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你骗我。”慌乱惊惧全然不在,祚俢语调平静安逸,“这时辰,殿下还在崇文馆。”沁水玉珠似得绿眸轻转,扫了眼离他三四臂远的瓷枕,喃喃道:“天下这般大,竟没有我容身之所。” 万宝临时起意,耍弄比他身份低贱的祚俢,然而,姣美少年无助凄楚的哝哝细语,触动了万宝那根脆弱的心弦。都是皇城里的地底泥,何必呢? “皇子身娇肉贵,与你怎么同啊!”万宝像是在规劝不懂事的小儿。 祚俢眸中盈泪,碧绿眼瞳真的沁了水,“是啊,这场梦早该醒了。”话音落,泪珠也落。手脚并用跪爬到瓷枕边上,轻轻一掀,摸出个旧香囊。赤脚下了地,扑通跪倒在万宝跟前,双手将其捧过头顶,“求万少监把这交给殿下。”那是阿爹送给阿娘的。阿娘临死时,嘱咐他一定好好保管,待日后阿爹来寻他,也能做个见证。 阿娘是痴人。 ……痴人才说梦。 他的痴,像极了阿娘。 打眼儿一看,万宝就知这香囊是十几年前的旧物。能保存的如此整齐完好,也是精心了。 祚俢托着香囊的手微微颤抖,他怕极了,怕万宝随便编个由头,说他跑了逃了私自出宫了,殿下若受了蒙骗误会他了怎么办。可只要殿下得了这香囊,就会知道他遭逢不测。 万宝想了想,接过来。 祚俢心头一松,俯伏在地,两行清泪无声滚落。 “上路吧!”万宝轻声道。掌中香囊还残留着祚俢的体温,触的万宝心眼眶发酸。这个时候,决不能生出半点怜悯。朝身后小黄门递个眼色,便退至一旁。 一条白绫,生生绞断了祚俢十四年旖旎韶华,他终究等不来下一个杏花满枝头的春光美景。 也罢,也罢。好歹留条全尸。祚俢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那对沁水玉珠般的碧绿眸子缓缓合上,再不能张开。 祚俢脖颈酥软,向旁侧一歪,万宝这才长舒口气,拭了拭额角薄汗,两指捏起香囊细细打量。这香囊上朵朵红梅,傲雪幽香,花心处用极小的金珠点缀。十几年前,京都时兴了一阵锦香锻。勋贵官宦人家多用其绣制香囊荷包。 “绣工不错啊。”万宝小声咕哝一句。 那两个小黄门一个抬脚一个扶头,将尚有余温的祚俢塞进白麻袋里。万宝瞟了一眼,沉声道:“等等。” 小黄门一愣,停了下来,呆呆看向万宝。 万宝思量片刻,便将手中的香囊放到祚俢掌中。少年的手,白皙纤细,翠竹般修长,此时,却连一片轻飘飘的落叶都抓不住。万宝放了几次,才放的稳妥,悠悠叹一声,“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在这皇城就好似晨露入泥,半点痕迹都留不得啊。乖乖上路吧,跟阎王爷打个商量,下辈子做猪做狗,也莫再贪图这副好皮囊了。” 长春宫。 晌午,赵昕从崇文馆来到长春宫陪柳媞用午膳。一道道珍馐美味摆上桌,宫婢为他二人布菜。 赵昕样貌随了柳媞,柔美有余,阳刚不足。 第四十四章 相识(为七零八落的时光加更) 以前,柳媞会说一句,昕儿正正是颜如舜华,现在,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男孩子长那么美做什么? 赵昕好看的浓眉皱了皱,“母亲,为何不见万宝?”布菜这等差事都是万宝亲力亲为,鲜少假宫婢之手。 柳媞面如如常,应了句,“他有他的事体。” 赵昕不疑有他,用了点鱼炙,便放下象牙箸。他那三魂七魄早飞回秋水宫了。 赵昕心不在焉的样子,点燃了柳媞胸中怒火,面上却是半点声色也不显露,“来年九月,你就与郡主成婚了。我琢磨着,年一过,三四月时,把你那秋水宫重新粉了,再移几株红豆树过去,讨个好彩儿。” 提起这桩婚事,赵昕老大不乐意,支支吾吾应道:“全凭母亲做主。”拈住金匙柄,舀一匙生羊脍填进嘴里。 柳媞无视赵昕渐渐升起的怨怼,絮絮道:“成婚以后,侧妃我替你拿主意挑两个抬进来,宫婢、女官随便你选。到时你就捡那等低眉顺眼,不会兴风作浪的绵延子嗣。郡主那儿啊,别太冷落就行了。” 万一安义郡主产子,就是东谷秦王的外孙,碍手碍脚,太不讨喜。 赵昕放下金匙,语带不悦,“母亲,现在说这些早了吧?” “哪里早了?这不就是眼前的事儿了?”柳媞眉头皱了皱。 赵昕不愿再与母亲多费唇舌,起身离座,“母亲慢用,儿告退。” “我还没说完,你就要走?”柳媞出言拦阻。万宝那边不知办成怎样,还不能放赵昕回去。 “母亲还有何事吩咐?”赵昕愈发不耐,垂首躬身立在旁侧,随时要走的模样。 柳媞心中怒火,燃至面容,索性不再假装,把话挑明了,“你与我说说,祚俢是哪个?” 一提祚俢,赵昕立刻慌了神儿,口齿也不似先前流利,“他、他是乐工。” 柳媞嗤笑,“是嘛?!既是乐工为何不住枣园【1】,而是宿在秋水宫里,与你同塌而眠?”抬起眼帘,冷冷望着赵昕。她到底也没能想得通透,怎会生出个好男风的儿子。 “母亲,我与祚俢……”赵昕想要辩白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一切早有安排。那日,他读书读的乏了,甩开随侍的宫人,偷溜去枣园醒醒神儿。 恰逢深秋时节,枯黄落叶洒满枣园。 身着乐工服饰,手握旧香囊默默垂泪的祚俢,引起了赵昕的注意。他孤身一人,坐在缀满枯叶的枣树下,那般彷徨无助。 “你哭什么?”赵昕走过去,好奇问道。能入宫,住进枣园里,这对乐师来说是多大的荣宠。那他因何事落泪? 祚俢绿眸抬起,慌乱的好似一头迷途小鹿,直直撞入赵昕心底。 当真可人儿!赵昕眼前一亮,“你是胡人?” 祚俢站起来,躬身道声:“是。我阿娘是胡人。”少年身着华服,非富即贵,他也不知该不该跪下行礼,手足无措呆立着。 “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赵昕不客气的伸出手。 祚俢猛然抬起头,攥紧了手里的香囊,眸中满是惊悸。 还是个小气的胡儿! 赵昕暗自偷笑,板起面孔,厉声 道:“不给?你好大的胆子!” 祚俢吓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匆促间,不忘把香囊塞进袖袋。 “求郎君饶命!求郎君饶命!” 赵昕挑眉,他竟然不认得皇城里唯一的皇子?应该就是一般捧琴递水,被乐师们当做仆役的小乐工。 “你起来吧。这儿就你我二人,我还能亲自动手杀你?”一撩衣袍,坐在他刚才做的位置,“你叫什么名字?” “祚俢。”匍匐在地,声音沉沉闷闷,像是自泥土里发出。 “祚俢?”赵昕低声重复,“福祉绵长,是个好名字!你阿娘给你取的?” 祚俢不语。阿娘目不识丁,哪取得出像样的名字?好在来酒肆喝酒的多是文人,祚俢,是阿娘用一盏诃梨勒给他换的名字。 赵昕久等不得答案,索性欠起身,上前搀住祚俢双臂。惊得他全身发颤,犹疑着抬起头,与赵昕四目相对。 少年唇畔含笑,不似要杀他。祚俢心下稍安。 “起来说话。”赵昕并没撒手,而是握得更实。隔着麻布衣料,能摸得出祚俢胳臂枯瘦,没有多余的肉。 赵昕皱眉,“你吃不饱吗?”没头没脑的问一句,皇城里连乐工的饭食都供不起了? 吃不饱?是单纯的问他吃不饱,还是有其他深意?在小倌馆时,狎客们多是用这话羞辱他。 祚俢水润绿眸蒙上重重迷惘。 面前的少年目光干净纯粹,神态光明磊落,不像羞辱,似乎就是单纯在问他吃得饱吃不饱。 “吃得饱。”祚俢垂眸,老实作答。不仅能吃饱,还吃的很好。 从赵昕的角度,刚好看到祚俢那有着完美弧度的下巴,以及樱花般粉润唇珠,不由得心猿意马。祚俢虽是低着头,却能感受到少年目光灼热。祚俢自是明白此为何意,但他现在跟着古敏,不该三心二意。于是,头垂得更低,假装懵懂。 他要他!赵昕当下做了决定,果断说道:“等我!” 诶?祚俢绿眸扬起的刹那,径直坠入少年眼中的明媚盎然,难以自拔。 赵昕暗自喟叹,命中注定的相遇,躲不掉的。 “母亲,我与祚俢,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柳媞尖刻的声音响彻长春宫,“与男子情投意合?!”抓起桌上的金盏甩了出去。 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怒极,也没多少气力。金盏刚刚捱到赵昕衣袍,叮铃铃跌落在地,打几个旋儿,停了下来。 母子二人剑拔弩张之际,万宝适时入内,向柳媞点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办妥了。柳媞神色一松,便道:“就算你与他情投意合,也是枉然。我已做主将他逐出宫去,你也不要再寻他了。”唇畔绽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居高临下的睨着赵昕。 闻听此言,赵昕仰头,目光在柳媞和万宝之间来回逡巡,霎时了悟,当下大怒到满面通红,眼眶充血,他不能朝柳媞发火,偏头向万宝歇斯底里的厉声狂吼,“你这奴婢,胆大包天,竟敢去我秋水宫兴风作浪,来人!来人!把这该死的奴婢拖出去!杀了!杀了他!” 赵昕的咆哮声在殿中不住回荡,如同掉进汪洋大海的小石子,一个窝儿下去,倏地没了声息。长春宫里,根本没人听他差遣。 (.=) 第四十五章 恨意 柳媞容色青白,眉眼倒竖,绝美的五官因此而狰狞丑陋,“是我吩咐万宝去办的!你也要把我拖出去杀了吗?”字字冰冷宛如利刃,语调却是异常平静。 万宝心里咯噔一声,贵妃娘娘真动气了。 赵昕双拳紧攥,指尖刺进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疼,“儿不敢!”嘴上这么说,心底里恨意横生。 柳媞怒其不争,阴恻恻盯着赵昕,声音却是软和不少,“待你父亲封你做了太子,我就把祚俢还给你,如何?”说着,有意无意斜斜瞟万宝一眼。 母亲这样说,那祚俢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了。赵昕心下稍定,眸光一亮,“当真?” 这边厢,陛下有意无意打压柳维风。那边厢,百里恪去凉州城寻大皇子。对柳媞来说,此时正是山穷水尽,看不到出路的时刻。她不想连赵昕这颗棋子都脱了掌控,决意先哄着他,其余的,以后再做打算。 “母亲何时骗过你呢?你就快大婚了,也该懂事了。儿女情长,换不来万里河山。现在这节骨眼儿上,亏你还有心思风花雪月。”柳媞面上冰霜消融,唇角绽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啊,多多在你父亲那儿花些心思才是正经。” 柳媞近乎讨好的语气,浇熄了赵昕眸中那团怒火,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 他十二岁了,是这皇城里唯一的皇子。父亲却连个王爵都没赐封,赵昕表面不在乎,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最近关于父亲彻查剿匪银钱一事,在深宫里也静悄悄传开了,赵昕自然也听说了…… 于是,思量片刻,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看法,“叔公填上亏空不就妥了?父亲看在母亲面上,不会降罪的。” 少年目光明亮,望着柳媞,渴盼得到她的赞赏。 蠢东西!柳媞暗自咒骂一句,匆匆忙忙掩去眸中不耐,笑意更甚,语调更柔:“又岂止是剿匪亏空这一项?你可知道,你父亲派人去寻大皇子,也就是你阿兄的下落。我且问你,若大皇子归朝,你又当如何?” “阿兄?”赵昕惊诧不已,从哪冒出来个阿兄?这件事,他半点风儿都没收到。永宁宫那里瞒的密密实实,幸亏母亲耳聪目明。 “你父亲还是太子时做下的好事!”整日跟小倌厮混,正儿八经的精神头儿半点没有,死蠢!柳媞愈发厌烦,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在这当口,我做母亲的,可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更何况,此事传扬到东谷去,南齐颜面何在?!到那时,你父亲着恼,把你贬为庶人,看你怎么办!” 庶人?天呐!冬天没有火墙取暖,夏天也没有冰块消暑。太可怕了! 赵昕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珠,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万宝适时上前扶住赵昕手肘,温声道:“殿下坐下歇歇。” 真贬为庶人,就没有奴婢伺候了。赵昕吞了吞口水。刚刚还扬言要杀了万宝,此刻却又异常珍视万宝的趋奉,依言坐下。 说起大皇子,柳媞又闹起了头疼,抬手扶额,继续说道:“再怎的,也得把这桩婚事风风光光办了,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你父亲一高兴,封你为太子,我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柳媞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赵昕完全理解偏了,“那阿兄呢?阿兄回来,父亲封他做太子,我得个王爵有封地不也行吗?”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带着祚俢遍游天下,做 一对神仙眷侣,光是想想就美死了! 放着皇帝不当,当王爷?!以前的赵昕可不是这样的。柳媞难以置信的翻了翻白眼儿。 好男风也就罢了,蠢钝如猪、胸无大志又是随了哪个?这、这是她生的儿子吗?!柳媞气得手指乱颤,嘴唇嗫嚅几次,有心喝斥责骂,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坐那儿直个劲儿喘粗气。 万宝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 “殿下,娘娘心善,并没苛待郎君,而是吩咐奴婢把郎君送到侯爷在城郊的田庄上暂居。临走时,郎君还说要日日为殿下祈福,盼望着殿下能够成就一番大业呐!” 柳媞眼角一挑,向万宝投去一记赞赏的目光。懂得投其所好!机灵的跟猴儿似得,招人疼! 果然,听到祚俢二字,赵昕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哽咽问道:“他、真这么说的?” “是呐!奴婢与郎君讲明其中厉害,郎君体谅娘娘一心为殿下筹谋,说是要为殿下吃长斋,乞求佛祖保佑殿下身体康健,大愿得偿。” 万宝言之凿凿,越编越真切。 赵昕眼里含了一包泪,看向柳媞,嘴唇哆嗦着,哀求,“母亲,我想给祚俢写信,行吗?” “殿下,郎君不识字啊。”万宝犯了难,“要不,奴婢指派两个会写字的婢子过去伺候,可好?” 赵昕嘴唇哆里哆嗦,不住颌首,“也好、也好。” 柳媞眼瞳微眯,暗自哂笑。想写信就写个够!大不了烧给那死小倌!叫他在阴曹地府看去吧! “昕儿,我成全了你,你也该成全母亲这颗望子成龙的心,是不是?”柳媞美目流转,真挚恳切。 万宝也在一旁帮腔,“殿下体谅体谅娘娘吧!” 赵昕轻咬下唇,“可是祚俢……” “只要你为母亲着想,我就绝不会亏待他!”柳媞收起和颜悦色,容色清冷。言辞间有威逼有利诱,赵昕却不敢不从,“万事但凭母亲做主!” 柳媞轻轻嗯了,眸中精光一闪,似流星划过。 茯苓和金钏走不多时,陆峰拎着两篓红柿子来给张氏尝鲜。 落座后,银钏奉上茶点,在旁伺候。 玉姝再见陆峰,观感与从前大不相同。这就是同阿娘有婚约的人了。不动声色,上下打量。长相、人品都无可挑剔。若是阿娘能与他再续前缘,必定美满幸福。 陆峰一颗心全拴在张氏身上,从进了门,一对星目便不离她左右。寒暄几句,陆峰直入正题,“素素,师叔此番来在凉州城不想被人打扰,所以,这个忙我恐怕是帮不上了。”说到最后,歉疚满满。 百里恪挑明了这次是为陛下办差的,那就是天大的事了,陆峰可不敢跟着添乱。 此言一出,似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玉姝拍着胸脯向秦王保证过的,这、如何是好啊? 食言而肥没面子还在其次,关键是机会难得。若然成事,不多不少都能牵涉到柳维风。 千算万算,天意难算!玉姝心乱如麻,面色却是如常,笑着说:“无妨,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闲话几句,便留下银钏,独自回了西厢。 (.=) 第四十六章 男装 玉姝一走,陆峰更加不安,“素素,并非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上啊。他在京都开镖局,全赖百里师叔周全,关键当口儿,他不能不识相。 张氏摆摆手,“玉儿也不单是为此事烦恼。” “还有何事?”陆峰诧异,小孩子比大人的忧愁事还多? 张氏便絮絮的把幺妹想要打杀阿豹,意图偷身契,毁了菡萏的事说了。 陆峰听罢直皱眉头,“池昊本性敦厚纯良,在生死关头为玉姝挡下一箭,想不到他妹子竟是这般残忍。不感激玉姝救她出苦海倒也罢了,还想对一只猫儿下狠手?素素,这两兄妹万万不能留在身边,快打发走吧。” “打发走?往哪打发?那个家,池家兄妹是回不去的。从这门出去,叫他俩去哪儿落脚?况且,要是被蒋蓉的人看见了,也饶不了他们。原本我还想着留下他俩,给石榴跑跑腿,应应差事都好。可幺妹这样,石榴哪能要她? 玉儿从昨天就犯难,念着池昊救过她,迟迟狠不下心来把他俩打发出去。这不嘛,还得命人看着,生怕幺妹再作妖,真是不省心……” 陆峰也跟着叹息。 “那幺妹以为玉姝掐着她的身契是想拿捏她兄妹俩,她还拿自己当块材料了。”张氏抿了口茶,又道:“玉儿要是个狠心的,把她发卖了都行!人啊,贵在自知!” 陆峰打理镖局生意,身边都是血性汉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畅快恣意。根本闹不懂这些后宅事体,哑子听雷似得,嗯嗯应几声,话锋一转,“素素,你说咱俩的婚事回京都办好呢,还是在此地办好?老白说要帮咱俩操持,我寻思着,三书六礼都要做足,在此地的话,太过匆促了,你说呢?” 张氏一张脸腾地红了,就连银钏面色都不大自然。她才十四岁,在王府时又没见识过这等场面,羞的她无所适从,有心躲出去,更加不妥当。索性厚着脸皮杵那儿不动弹,假装自己是只梅瓶,大气都不敢喘。 张氏局促不安,躲避着陆峰炙热的目光,小声喃喃:“谁、谁说要与你成亲了?” 怎么就扯到亲事上去了?!与王爷定下十五年,这还差着三年呢。就算她有心想要谈婚论嫁,可也由不得她做主啊。 陆峰正色看向张氏,“素素,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就没变过,这么多年,我心里都是你。上天垂怜,你我才能重遇。你心里有没有我,我还能看不出吗? 再则,咱俩岁数都不小了,没有太多时光好蹉跎了。你我二人,上无高堂,只要师父应允就可成事。”陆峰笑了笑,“师父他老人家也不可能不同意。” 说到此处,见张氏还不搭腔,声音更加柔缓,“你放心,我既与你成婚,定然不会弃玉姝不顾。我会拿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等咱们回到京都,有师叔帮衬着,在亲事上也绝不会委屈了她。 我也自当尽我所能为她置办嫁妆。就算以后咱俩有自己的孩子,玉姝也是长女。我陆峰说话算话!”张素因何收养玉姝,陆峰不得而知,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玉姝是张素拼了命都要护住的人,这就够了。 最质朴的情话,才最能打动人心。 就连银钏都暗自竖起了大拇哥。这位陆总镖头真叫重情重义!能嫁给他,这辈子值了! 张氏鼻子发酸,眼眶发涩,心里却是暖暖烘烘。想把玉姝身世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要推拒陆 峰,又于心不忍。 时隔十二年重续前缘,该当珍惜才是。 可是…… 唉! 陆峰看出张氏踯躅,懊恼自己太过冒失,又道:“素素,此事你且慢慢斟酌。十二年我都能等,也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张氏愈发感动难言,羞红着脸,点了点头。 陆峰诉衷肠的功夫,金钏茯苓拎着包袱回到西厢。玉姝正等的心焦,迫不及待打开来看,两套胡服,两套常服,一对羊皮短靴,一对云头丝履,还有一件夹棉莲蓬衣。 金钏和茯苓专门挑最普通最不打眼的款儿买的。玉姝连连点头,夸赞她俩买的好。 金钏扁扁嘴,得了赞赏也不开怀。玉姝急不可耐换好,解了双髻,如瀑青丝在头顶束好,别一支木簪上去。揽镜自照,活脱脱俏郎君模样。站起来转几圈,踢踢腿,活动活动手脚,乐的直说,“真好!真好!” 陆峰该说的都说了,也不久留,告辞离去。银钏过来西厢向玉姝回禀,挑帘进来瞧见女扮男装的玉姝,愣怔片刻,小脸揪起来,柔声规劝,“小娘子在后院里闹闹也就罢了,切不可出去招摇。若是王爷知道了,我们几人都得受罚。” 金钏连连点头称是。 玉姝嘁一声,“父亲才不会罚。我还要穿去别院,显摆给父亲看呢!” 啊?!金钏心里发苦。 怎么一个两个都哭丧着脸?玉姝笑嘻嘻在她们仨脸上逐个摸一把,“美婢相伴,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说罢,学着男子模样,叉腰大笑。贪财好色小纨绔啥样她啥样。 金钏银钏对视一眼,小娘子这是要疯! 茯苓对玉姝的话深信不疑。她说王爷不会责罚,茯苓就放了心,颇有兴致的围着玉姝转了两圈,“诶,小娘子,腰间佩块玉就好了……” 金钏磨牙,茯苓这丫头还嫌乱子不够大怎的。 “郎君,小郎君!”玉姝纠正,“说错了扣月钱!”说罢一拧身,快步去往正房找张氏。 茯苓乖觉,脆生生唤她,“小郎君!”,乐呵呵抱起阿豹,颠颠儿跟在玉姝身后。 金钏银钏对视一眼,茯苓是真疯了! 张氏手杵着下巴,眉头紧紧皱着,反复思量该如何能把婚事推到三年后,又不伤了陆峰的心。 玉姝挑帘进来,粗着嗓子大大声叫道:“阿娘!” 张氏循声望去,身着男装胡服的玉姝跃入眼帘,脱口而出,“哎呦我的天!哈哈哈——”张嘴大笑,前仰后合,仪态尽失。 玉姝原以为张氏会骂她没正行,怎么也想不到她乐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茫然不知所措的问:“阿娘,你笑什么啊?”女扮男装有那么好笑么? 张氏捂着肚子,慢慢收住笑,围着玉姝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以前我行走江湖那会儿也扮男装。不过,身量长成了,怎么扮都不像。” 玉姝秀眉一挑,紧张的不行,“那我呢?那我呢?” “连乞索儿都蒙不了!你啊,走路得这样……”张氏甩开肩膀,迈开大步,走给玉姝看。冷丁瞅见玉姝脚上的靴子,又是哈哈哈一通大笑,就差躺地上打滚了…… (.=) 第四十七章 酒肆 张氏指着玉姝的靴子忍俊不禁,“这么小的靴子,可不就是告诉人家你女扮男装么……哈哈哈哈——” 玉姝望着笑的肆无忌惮的张氏,觉得要是给她粘上一副络腮胡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糙汉子。 受张氏感染,茯苓也跟着呵呵笑。这一笑就吵了阿豹睡觉。阿豹黑着脸,迷迷糊糊张开眼,仰起头不耐烦的喵几声。茯苓赶紧摸摸阿豹小脑袋以示安抚。 这靴子是金钏比照着玉姝脚的大小买的,穿着正正好。自然比少年郎的靴子小了许多。张氏当下没二话,打发金钏再跑一趟,买双大的回来在里头塞上棉花团,冬天还能保暖。一举两得。 玉姝学张氏的样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觉着挺有意思,自己在那儿边走边咯咯咯的笑,跟小鸭子打嗝似得。 茯苓从没见过小娘子这样开心,也跟着乐弯了腰。阿豹彻底不愿意了,挣扎着离开茯苓臂弯,跳到床上躺下继续睡。 玉姝步态学了个七八分,张氏还是不住摇头,“不像!不像!你这么白净漂亮的男孩子出门太扎眼了。还有你那耳朵眼儿,回头找副耳铛挂上。”女扮男装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多了去了。幸亏张氏以前在江湖上闯荡过,要不然哪能知道这么多。 玉姝捏捏耳垂,点点头。东谷未及弱冠的少年都佩戴耳铛,有钱人家一般是金刚石,羊脂白玉,普通百姓多用玉石。 张氏猛然想起自己女扮男装时还有样紧要的东西,便拽着玉姝去找花医女。 阿豹在花医女这屋待的功夫不大,惹的祸不小。摔碎了翠袖护心丹和续命神膏,还有几瓶花医女精心配制的药粉。 花医女正捂着心口连连叹惋呢,就听有人在外叩门,“花医女。” 是张氏的声音。 花医女心里咯噔咯噔响,跟齿轮碾过似得。该不会又来拜托她照看阿豹吧? 那小猫好看是真好看,大眼睛忽闪忽闪跟会说话一般,都能把铁人给融成铁水。 哎!花医女锤几下胸口。长点记性吧,天生没有伺候猫的命就别痴想了! 张氏不见花医女来应门,在外头咦了一声。花医女因为药的事,饭都少吃了,应该没力气上街逛游吧?又拍两下门,“花医女,你在吗?” “来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叫那小猫进屋!花医女打定主意,来在门前,伸手开门,这回学精了,没敢大敞,就开了条小缝,露出花医女中间一小条脸,眼珠子黑白分明,骨碌碌直转,多加着万分小心吐出俩字,“何事?” 看看张氏再看看玉姝,俩人两手空空,长舒口气。 咦?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儿! 抬起眼帘,在张氏身上转了转,又转到玉姝身上,叫了声,“哎呀!”小娘子穿的男装,还束发了呢! 花医女又将目光投向张氏,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是有事相求了。 张氏显然没闹明白花医女的“哎呀”就是单纯的惊呼,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唉,你也觉着不像,是吧?”上前一步,想要进屋。 花医女把门大敞开,给张氏让出道,责备,“不是不像。这是胡闹!” “父亲不会怪罪的。”玉姝粲 然一笑,紧随张氏身后。 花医女不语。她还能说什么?王爷自是不会怪罪他的宝贝女儿。可难为她们这些底下人了。 张氏一进来,不等坐下便急吼吼的道明来意,“我以前行走江湖那会儿,就有专门变换肤色的药方,麻烦花医女配些可好?”扬手一指玉姝,“既然她要扮就别弄个半吊子,你说呢?” 玉姝一听还有这好东西,双眼贼亮亮盯着花医女。 花医女瞟她一眼,吸吸鼻子,不做声。物似主人型,阿豹那猫儿都是跟小娘子学的,一眼就能把人心给看化了。 “对了,有能变声的法子没有?”肯定是有的,张氏不确定现在用药丸还是药粉,就没把话说死,怕显得自己没学问。 “有的,现在不止用药丸,而且针灸也是可以的……”花医女认真劲儿上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张氏坐下,便絮絮说着现在变换肤色和嗓音的药都有哪些,完全忘记了刚才是谁说的不合规矩。 玉姝在一旁翘着手来回踱步,寻思着从摆设上多多了解花医女的喜恶,以便投其所好弥补阿豹闯的祸事。屋里有股好闻的草药清香,一点都不熏人,玉姝看来看去,但凡日常用具全都跟药有关。 巴掌大的瓷盆里种着香茅草,薄荷叶,散发出幽幽淡淡清亮的气息。大大小小的药臼一字排开,铜的、瓷的、木的、玉的什么样的都有。就连花医女惯用的茶盏上都描了嫩黄的连翘花。 不折不扣的药痴!玉姝得出结论。 凉州城里,最为繁华热闹的地儿就数四喜大街了。 酒肆茶楼,客栈商铺应有尽有,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逢着午市、晚市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人声鼎沸。偶有远从西域而来的商队经过。高大的双峰骆驼驮满了货物,驼铃声声,煞是悦耳。 四喜大街上,有家远近闻名的酒肆,名唤三勒,因其贩售的并非寻常酒水,而是来自波斯的三勒浆【1】,声名远播。 这间酒肆也是陇右道为数不多的胡姬酒肆中的一家。逢至晌午,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碧玉珠子似得眼眸流泻而出说不尽的万种风情的胡姬便在门口招揽生意。 虽说冬日寒凉不能着诃子纱裙,胡姬却也个个身姿曼妙,别有一番令人沉醉的美态。 二楼雅间。 秦王唐睿依旧是宽袍大袖,执一盏毗梨勒细细抿着,另一只手点指墙上墨宝说道:“晋堂,你听这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2】”叹息一声,“啧,还是个情种。” 宁廉夹一片薄如蝉翼的羔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肉香四溢,餍足的眯了眯眼,这才说:“你吃点肉,别光顾着喝酒。” 旁侧胡姬伺候,为宁廉满满斟上一盏龙膏酒,含笑说道:“郎君乃是风雅之人呢!”这胡姬南齐官话说的极好,语气声调与汉女无异。若不看样貌,还以为她是京都人氏。 秦王慢条斯理踱步过来,盘膝坐到宁廉对面,“晋堂,试试我这毗梨勒,入喉绵密,酒香恬淡。”说着手中酒盏递到宁廉面前。 宁廉摇头推拒,“我只爱龙膏酒,其他的勉强不来!” 秦王笑笑,不再坚持,“诶?你这次不是要请浮图大师回京都吗?办成如何?” (.=) 第四十八章 莫逆 “弘法一事,功德无量,浮图大师不会拒绝。”宁廉滋溜喝口龙膏酒,“库那勒王子约我后日谈禅,可有兴致同往?” 秦王摇头,“不去、不去。我还是少些露面为妙。” 宁廉会意,微微颌首。 十年前宁廉随使节出使东谷,与秦王结识。他欣赏秦王识时务,秦王看重宁廉才华横溢,二人惺惺相惜结为莫逆之交。这份友情不会因他二人身份地位而有丝毫改变。 羊肉肥美,秦王却是半口不动,宁廉深觉可惜,劝道:“好吃的很,你尝尝。” 秦王摇头,“多年不食肉味,早就惯了。” 宁廉嗤一声,“假和尚!” 秦王不恼,也道一句:“假居士!”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片刻,开怀大笑。 酒过三巡,宁廉颇为担忧道:“翻过年,安义郡主就与殿下成婚了。“说到此处,似有难言之隐,稍加思量,便又毅然开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廉很少这般不爽脆,何事如此难以启齿?秦王纳罕,“你我二人相交多年,哪有不当讲的?莫不是你与我见外了?” 这不是见外不见外啊!宁廉瞟一眼秦王,双唇紧抿。 当他看到来自京都的密函上赫然写着皇子昕与小倌共宿秋水宫,着实吓了一跳。扬手挥了挥,胡姬便知趣的退了出去,障子门合上,宁廉欠起身凑到秦王跟前,用仅有他二人能听得清的声音说道:“皇子昕、断袖!” 闻言,秦王瞳孔骤然一缩,“哦?当真?”这与他查探来的消息不谋而合。但他还不能确定此事是否属实。从宁廉口中说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宁廉坐了回去,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谁也不愿意女儿嫁个断袖夫君。守活寡倒在其次,生不出孩子落人口实,日子就格外艰难了。赵昕又是皇子,身份特殊,没有子嗣,安义郡主必会受人攻讦。 这不是无妄之灾嘛! 坦白说,当宁廉看完密函时,幸灾乐祸的痛饮了一番。柳獠子生的儿子就不该是人中翘楚,更不应该登上帝位。真叫他看了好大一个笑话,晚上做梦都笑醒好几回。 可是,身为唐睿挚友,宁廉心绪究竟难平。于是,甘冒风险,将此事戳破。也好叫秦王心里有个准备,省的以后知道了难堪。 秦王倒是无所谓,赵昕断袖也好,断根也罢都跟他没关系。那是安义的棘手难题,而不是他的。他养了安义十二三年对得起她,也对得起铁氏。 况且,安义从秦王府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封号、赐婚,这些不该她得到的富贵,她得到了,就得为此而付出代价。 秦王唇角微弯。 断袖?呵呵!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安义和赵昕成婚之后,到底能成就哪般光景。 宁廉以为唐睿那是不屑冷笑,更加替他难受,“明达,安义郡主与皇子身份特殊,所以,不可退婚啊……” &n bsp;退婚?谁说要退婚了? 秦王扬起眉眼,极为善解人意的望着宁廉,叹一声,“兹事体大,事关东谷与南齐啊!” “对、对、对!”宁廉点头如捣蒜,“你明白就好。不过,到底是亏欠你家郡主了啊!” 要说亏欠,他也是亏欠玉姝,与安义无甚相干。然而,这到底是家事,他不想对人大肆宣讲,放下酒盏,沉声道:“无妨!皇子断袖对安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诶?这话从何说起啊。宁廉翻了翻白眼,没听说哪个岳父喜欢女婿断袖的。 宁廉绕不过弯,秦王干脆把话说的再明白一些,“对安义来说,产下子嗣反而不美。” 点到即止,宁廉这才了悟。不论陛下或是宁贵妃,都不会让有着东谷血统的皇子继承皇位。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了,陛下现在有大皇子了。 先是跟小倌同宿深宫的赵昕,再到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陛下家里头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体?!宁廉都替他臊得慌。 闷闷饮了两盏,忽然想起此番秦王来凉州城是为了见女儿的,便关心关心,“见到女儿了吗?” 唐睿的嫡女养在民间并非人尽皆知,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嗯。”提起玉姝,秦王容色和缓,露出慈父笑容,“她像极了绾绾,端庄明丽,聪慧大方。”目光放空,记起了初次与谢绾相见时,她也是玉姝这般年纪。柳梢嫩芽一样娇俏的少女,如同月下小荷,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想到谢绾,秦王面容愈发柔和。 宁庸斟酌片刻,“要不我与你结个亲家吧。我族中还有尚未议亲的子侄……” 不等他说完,秦王头就摇的像拨浪鼓似得,“不好、不好!玉姝决不能不远嫁南齐!入赘倒还有的商量。” 宁廉自不会让族中子侄入赘,可还是被秦王一本正经的神色逗得哈哈大笑。这才是父亲对女儿婚事应该有的态度和语气。 秦王对女儿婚事的前后反应一对比,宁廉便看出端的。安义虽是郡主却并不得秦王喜爱,养在民间的玉姝才是他的心头肉。 这样中意,为何不亲自抚养? 宁廉也曾问过秦王几次,每次秦王都是支吾以对。时日久了,宁廉多多少少也听说了玉姝养在外头才能关于保家镇宅之类的说辞。 这理由看似荒诞不经,或许,确为事实吧。 这小院里的人身体康健的不像话,连个头疼脑热都不犯。张氏他们几个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了,花医女闲待着闷都闷死了。素日里她想找人谈谈医理,旁人也听不懂。 张氏起了个头,花医女直说的口沫横飞。开始时张氏还能插上一两句话,到后来全是花医女在那侃侃而谈。到最后,一拍胸脯,夸下海口,“小娘子扮男装交给我来办就好!保准比真的还真!”总算有一展所长的机会,花医女早把王爷会怪罪这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就把张氏母女送出来,门一合上,就听花医女在里头忙活开了。 (.=) 第四十九章 吐露 (月票加更) 母女俩回到正房,茯苓刚巧煮好茶,摆上茶点。 张氏跟花医女说了这些功夫,早就渴了,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喝着。 银钏坐在床沿,拿小篦子给阿豹梳毛。把阿豹美的露出白白绒绒的小肚皮,打起了呼噜。 玉姝笑呵呵看了一会儿,便问张氏,“阿娘,你跟陆总镖头聊的什么呀?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这个……张氏抬眼看向银钏。她跟陆峰说的那些话,银钏最是清楚。张氏还以为玉姝早就问过银钏了。 张氏这一眼吓的银钏面色惶惶,丢下篦子站起身,连连摆手道:“婢子半个字都不曾吐露。” 玉姝满意的点点头,握紧张氏的手,“阿娘,我留下银钏伺候,不是为了偷听也不是安插眼线。而是为了避嫌。她要这点规矩都不懂,翻过头就去我那儿学舌,我早就把她打发回别院了。” 银钏双颊发烫,垂下头,盯着鞋尖上缀着的那朵海棠花,眼珠错都不错。她是没抓着空当儿跟小娘子说呢,当下羞惭难当,深觉愧对玉姝信任。 “我想知道,自会来问阿娘,而不是问婢女。若然她们在背后议论主子的私事,犯一次,就绝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银钏仰起脸,认真说一句,“婢子记下了。” 茯苓在旁,神情亦是一肃。 “彩春就是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才给她,给她主子招下祸事。”玉姝借此事给婢女立规矩,张氏默不作声,静静听着。既欣慰,又不舍。玉儿长大了,她这个做阿娘的,终于要把玉姝还给王爷了。以前,总盼着这一天快点到,十五年时光,总觉得熬不到头似得,可这一天真的就快来到眼前了,张氏又难受的要命。 “是!婢子省得。”银钏、茯苓异口同声郑重说道。 “阿娘,究竟说什么了啊?”玉姝眸中似有星光闪烁,满脸的好奇。 一想起陆峰说的那些个情话,张氏又羞又臊。这叫她如何开口?她倒是盼着银钏嘴碎点,省的为难了。 见她这副模样,玉姝猜出个七八分来,“阿娘,陆总镖头是来求娶吗?” 张氏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事再没别的能让阿娘羞的脖子都红了吧?”玉姝掩着嘴偷笑。 银钏和茯苓对视一眼,两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张氏正正颜色,小声道:“故廻问我是想在此地办喜事,还是去京都再办。他还说,就算我俩成亲,也不会亏待了你,说要叫百里师叔给你寻户好人家,他给你办嫁妆。”舔了舔嘴唇,埋怨,“你说他这人也很是的,都哪跟哪啊……”可她还是欢喜的,也是忐忑的。 她也不敢再一次拒绝,再一次伤害陆峰。 只言片语而已,玉姝已然明了陆峰对张氏的一片痴心。 待回到东谷,张氏有陆峰照顾,她也能安心了。 “阿娘,陆总镖头要是再问,你就答应他回京都办喜事。”玉姝就势俯到张氏怀里,由衷说道:“阿娘,陆总镖头是个好人,千万别再错过了。” 陆峰有多好,张氏自是了解的,可是……   ;“那怎么行呢?王爷与我定下的十五年,还差三年呢。我想……”张氏犹疑着,“我想让故廻再等三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相信故廻不会不答应。 玉姝从张氏怀中直起身,望进张氏眼底,“阿娘,你只管答应下来,我去向父亲讨个旨意。管保叫你明年就能披上嫁衣入洞房!” 张氏羞得无所适从,啐一口,食指戳上玉姝脑门,“这孩子,说混话脸都不红!” 等不多时,花医女把药送了过来。是要放在洗澡水里的,泡上一小会儿,能管三五天。花医女这次配的不多,说是看看效果。 玉姝急不可耐的吩咐茯苓烧水,整个人泡了个透,待她出来,白皙的皮肤变得黑黄,把她姣好的样貌遮去大半。 再穿上男装,真就似模似样。 匆促间,花医女来不及做变声的药丸,就给玉姝喉间扎上几针,待她张口,清脆的奶声变的低沉喑哑。 玉姝高兴极了,从镜匣里拿出一副石榴石耳铛挂上,带着慈晔和莲童去往别院。 到了睦元堂门口,玉姝跳下车,刚刚站定,就见高德昭从里头迎了出来。 小娘子的马车高德昭认识,可怎么从车上下来的是个郎君?高德昭心下惴惴,待到了跟前,仔细打量打量,惊得他张大嘴巴,“小、小娘子?” 是小娘子吧?眉眼都像,可就是黑黑黄黄的。 “阿翁!” 啊呀!真是! 高德昭张大的嘴巴彻底合不上了。小娘子说话声儿多好听啊,怎么变得跟个半大小子似得,是不是病了?花医女干什么吃的? “阿翁,你看我像不像小郎君?” 玉姝原地转了一圈,亮给高德昭看。 高德昭呆呆愣愣,点头又摇头,嗯嗯啊啊的道不出个所以然。 到底高德昭是见过大场面的,支吾两声,就恢复常态,“那个,小娘子来的不巧,王爷出去了,小娘子进来等一阵吧,王爷就快回来了。” 玉姝想了想,“你同父亲说一声,我明儿再来。” 高德昭应下,偏头瞟瞟莲童,就势狠狠瞪他一眼,小娘子胡闹也不劝和,就由着她?碍着玉姝在跟前,不能上去教训莲童,否则五板子是免不了的。 高德昭是何意思,莲童心里有数,一缩脖子假装不懂,紧随玉姝身后跳上马车。 百里恪打从白府出来,身后就吊着“尾巴”。他心知肚明,那是蒋楷派来的人手。坐到车里,眯起眼暗自盘算对策。 “主人,要不叫白爷手底下人把他俩给……”说话的是百里恪的家奴阿健,身手了得,以一当十不在话下。百里恪出京办差总爱把他带在身边。 百里恪仍是眯着眼,“不用。他们愿意跟就跟着吧!你把他俩打一顿,不就打草惊蛇了?”蒋楷知他有了防备,指不定又使出什么阴招呢。 “可是……”阿健眉头拧成川字,总归不能日日这般带他们在凉州城里闲逛,正事一点没办。这可怎么好? 百里恪老神在在,眼帘慢慢掀起,吩咐道,“去妙法寺。” (.=) 第五十章 东风 从别院出来,慈晔驾着车沿街而行。因为着了男装,玉姝也不大避忌,大咧咧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郭之中,大大小小的寺院随处可见,几乎每隔十数步就有一座。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1】”玉姝悠悠念诵。拢了拢莲蓬衣,吩咐道:“慈晔,停车。” 一勒缰绳,高头大马缓缓住了四蹄,玉姝搂紧阿豹从车上下来,对慈晔说道:“我想走走。” 天儿渐渐冷了,这会儿日头西斜,凉意从脚底噌噌冒了上来,一张口便冒出缕缕白气。阿豹睡的迷迷瞪瞪,冷风一吹顿时精神了,可还是懒洋洋的强撑住眼皮,下巴搭在玉姝臂弯,不耐烦的喵喵喵,表明不满。玉姝扯扯莲蓬衣,把阿豹挡在里头,它这才长舒口气,不叫唤了。 慈晔不能说不好,肃然点点头。玉姝走在前,莲童兴高采烈跟在后。他在别院难得出门,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跟主子闲逛游玩,高兴的有些忘乎所以。 慈晔不像莲童那般没心没肺,戒备的走在玉姝身侧,时不时看看左右行人有无异样。玉姝观察慈晔神色,便知他定是知道那羽箭出处的,否则不会如此警觉。 玉姝走走停停,经过寺庙门前,便驻足观望观望。她惦记着寻那一老一少两位僧人,然而,凉州城里庙宇这样多,真就是大海捞针。 慈晔和莲童不知她心思,默默跟从。 “小娘子,前面就是妙法寺了。”慈晔手指着前方大声说道。 玉姝挑眉,怨怪的看慈晔一眼。莲童机灵,赶忙纠正,“是小郎君啊,说错了要扣月钱的!”临出门时,阿姐特意嘱咐过的,莲童记在心里。 慈晔耸耸鼻子,月钱?他的月钱也不是在小娘子这儿领啊! 莲童也记起这茬了,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几声。 慈晔也不与他计较,对玉姝介绍妙法寺,“浮图大师下月初一就是在这里讲经。”跟的秦王久了,对这些事情自是格外留意。 “那不就还剩……”莲童小孩心性,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呀!还有五天就到了呢!” 玉姝眸光突地一亮,“那咱们初一可得赶早。”那两位僧人一定会来的,玉姝不禁雀跃。 慈晔以为玉姝要来占个好位置,当下苦着脸,“小、郎君早晚都一样的,善男信女加上僧众该有一万多人了……”“” 一万多人?玉姝心里咯噔一声。 这要是一万多人,上哪寻去啊!满怀希望瞬间熄灭。 来在妙法寺门口,玉姝稍停片刻,便迈步走了进去。 妙法寺是凉州城最大的寺院。单单一间大雄宝殿,东西面阔五间,南北进深四间,内供奉释迦摩尼佛,韦驮、韦力二天将,以及十八罗汉。 晚课时辰未到,大雄宝殿门前空地上,聚集大约数十位僧人分成几拨正在谈论佛法,从面目分辨,天竺、西域、汉地的僧人都有,所持语言多为梵语及汉话。 善男信女零零散散立在外围,面带祥和,洗耳恭听僧人们高谈阔论。 “贪、色、欲、怒皆由妒而生,因妒而盛,若然贪、色、欲、怒尽灭,那此人必无妒、无恨、无恶,大智大慧也……” 闻听此言,不少人纷纷颌首表示认同。 声音苍老平静,饱含勘破世情的通透 澄明之意。 这、莫不是那位大师吗? 玉姝眸光遽然点亮,住了脚步,面露欣喜循声望去。是位老僧不假,却并非永年县那位大师。玉姝难掩失望,叹一声,举步便往殿内而去。 “主人,大师所言何意?”阿健一脸懵懂,不明所以的看向百里恪。 百里恪听而不闻【2】,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若有所思。 玉姝心神太半都在说话的僧人身上,全没留意人群中侧身而立的一老一少正是她想要找寻的人。 近在咫尺,无缘得见。 无济陪伴师父在此听了许多时候,耳朵里灌满了因果轮回,天气冷,僧鞋残破冻得他双脚双腿发木,生出些微不耐。可惜师父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扁扁嘴百无聊赖左顾右盼。猝然发现匆匆往大雄宝殿而去的背影颇为熟悉,嘴里咕哝一句,“好像在哪儿见过。”眉头皱成川字,拼命回想是在哪家化缘,施舍过茶饭的小郎君。 到了大雄宝殿门口,玉姝把阿豹交给莲童,命他在外等候,与慈晔信步进到殿中。刹那间,久违了的平和安宁从心底油然而生。 仿佛远行游子,欢悦归巢。 玉姝来在佛祖膝下蒲团跪倒,默默祝祷,“愿我佛护佑女僧空空,望她远离灾厄,早成正果。” 慈晔或许受了玉姝虔诚和祥濡染,他也在心中为远在东谷的亲人诚敬祈福。 大殿木门四敞,一阵东风起,吹得殿中佛幡飘摆。 “你看,佛幡在动!”有一胖僧高声嚷道,玉姝被他惊扰,秀眉微蹙,站起身循声看去。 佛幡簇新,绣文华美,正随风而动。 有一干瘦僧人不悦,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明明是风动,你因何说是幡动?” “是幡动!”胖僧梗着脖子,与那瘦僧叫板。 “风若不动,幡如何能动?”说罢,瘦僧为自己能机智反驳而洋洋自得。 诶?胖僧语结,脸色通红,僵持片刻,仍旧坚持己见,“若不是佛幡飘摇,又如何看出风动?”话一出口,顿觉聪慧伶俐就是夸他的。 瘦僧受挫,低吼一声:“风动!” “幡动!”胖僧也不示弱。这一身肉可不是白长的,比底气?哼,足足的! 他二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让谁。 佛门清净地,他俩这一吵嚷,虽说并未使足力气,也引了不少人聚拢过来看热闹。 人一多,他俩更是争的起劲儿,无论如何在人前面子可不能丢! 一个说风动,一个不住嘴叫着幡动,还觉得不过瘾,把无辜看热闹的人顺便也拖下水,“你看、你看,是不是幡动?你说是不是?”胖僧手指佛幡,涨红着脸问道。 “别听他的,就是风动!你们看,是不是风在动?”瘦僧手叉腰,大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究竟风动还是幡动,各人心里都有计较,却不轻易开口。 玉姝缓步踱过去,仰首看看佛幡,再看看那二位僧人,开口说道:“二位大师,可否听某一言?”少年郎的话语在宽敞的大殿里格外洪亮。 众人纷纷目光纷纷投向玉姝,好奇这黄口小儿能道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 第五十一章 棋子 玉姝上前一步,略微躬身,“二位大师,无需挣拗。依某愚见,既不是幡动,亦不是风动,而是二位大师凡心在动。”说罢,双手合十,垂眸而笑。因她右手成拳,不能舒展,做合十状便显得有些怪异。人群中,远从天竺而来的库那勒王子赫然在列,盯着玉姝的右手目露诧异。 偌大的大雄宝殿雅雀无声。 方才还在辩论不休的俩僧人呆呆愣住,继而恍然大悟,神情皆是一松,恭恭敬敬向玉姝双手合十,异口同声说道,“多谢施主赐教。” 玉姝唇角微弯,躬身合十。 胖僧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慈晔刚想为玉姝应付过去,就听她沉声说:“小姓谢,谢玉姝。” “谢玉书?晓随鹓鹭排金锁,静对铅黄校玉书。【1】”库那勒王子小声咕哝一句。 瘦僧也想到这句,却是大声念了出来,“晓随鹓鹭排金锁,静对铅黄校玉书。” 玉姝打趣,“非也,非也,某这是麟吐玉书【2】啊。”说罢,开怀大笑。 众人也都会心而笑。玉姝再次合十与胖瘦二僧作别离去。 慈晔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小娘子一句话就能叫那二人不再争辩。于是把玉姝方才所言牢牢记住,待日后寻着机会求秦王为他解惑。 出了殿门就见阿豹身子紧紧包裹在莲童夹衣里,白绒绒的小脑袋从交领里探出来,暖暖烘烘的比躲在莲蓬衣里舒坦多了。看见玉姝也不迫不及待的想要投进她怀里,而是安安生生待着,还特有心机的不出声,生怕玉姝注意到它。 玉姝手指着阿豹,似笑非笑,对莲童说:“你把它宠坏了。” 莲童咧开嘴嘿嘿直乐,两手搂的更紧,连连说不能,不能。 慈晔眼角抽了抽,小娘子才最宠那猫儿,还好意思说别人呢! 待玉姝上了车,莲童才把阿豹从怀里拽出来放到车厢里,阿豹舍不得莲童暖和的夹衣,小嘴一撇,胡子一抖,连连喘着粗气,再愤愤的喵两声。莲童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哄着它,“回去叫大喜给你做香喷喷热乎乎的鱼粥,你乖乖的。”说罢,颠颠儿跑去车尾坐定,慈晔马鞭一扬,车轮辘辘。 鱼粥?阿豹伸出舌头卷了卷唇角。懒洋洋跳上玉姝膝头,小毛脸拉的老长,咱先说好了,米不香鱼不鲜,我就掀桌!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慈晔没催着马快跑,由着它慢悠悠往家走。 马车行了一段,天色越发黑了。远远的,有一小仆紧紧跟在后头,走了好远。 初时莲童以为是同路,可拐了几道弯,那小仆还跟着,这就不对劲儿了。于是,莲童敲了敲车厢,喊一嗓子:“有尾巴!” 慈晔会意,鞭鞭打马,车速逐渐加快。 车快,那小仆在后边撒丫子追着跑。莲童皱眉,这人谁呀? 又敲了敲车厢,“还跟着呢!” 慈晔颦了颦眉,若是有意跟踪不会现了形,莲童都能看出来,应该不是老手。思量片刻,索性把马车停在路旁。不等停稳,便跳下来,极目远望。 开始时,头仰的高高的,没看见人影儿,心下纳罕,放低视线才看见跟有个与莲童差不多身量的小仆正气喘吁吁向他们跑过来。 “是那个?”慈晔下巴一挑,问 莲童。 “嗯,就是他!” 慈晔嘁一声,还以为是条漂亮的尾巴呢! 那小仆紧赶慢赶总算跑到近前,来在慈晔跟前见过礼,气喘吁吁,断断续续说道:“我、我家主人、吩咐小的、给谢小郎君、郎君下请帖,请小郎君后日来莲花寺谈、谈禅。”忙不迭的将手中带着体温和薄汗的请帖递上。 慈晔接过,问他,“你家主人是……” 小仆擦擦额角汗水,咽了咽口水,“哦,我家主人是远从天竺而来的库那勒王子。” 库那勒王子幼时随母亲在凉州生活,快到弱冠才得以回返天竺,能说一口流利的西北方言和南齐官话。此番是为浮图大师做译者,随行同来。 慈晔也听说过库那勒王子大名,便隔着车帘问玉姝,“小、郎君,您看……” “后日何时?”少年声音传了出来。 一听有戏,小仆高声应道:“回郎君话,后日未正,主人在莲花寺倒履相迎,恭候小郎君大驾。” “回去转告你家主人,某必然如约前往。” 得了准信儿,小仆欢天喜地的又行了礼,转身走了。主人吩咐务必邀请这位谢小郎君谈禅,差事办的好,回去有赏哩。 京都皇城,内侍省。 忙碌一天的田贞在夜深人静时,才得片刻安逸。 田内侍立在田贞身后,为他推拿肩膊,“父亲,今儿万宝去了秋水宫……” 白瓷熏笼里,银叶片上焚着宁神的安息香。袅袅香烟氤氲而出,在烛火掩映下,那一缕烟气如真似幻。 田贞微闭双眸,低低唔了一声,“祚俢去了吧?”谁都知道,那小倌留不了太久,打从皇子昕把他带回秋水宫,就注定了悲剧收场。 陛下也说长春宫必定要有动作,确是比田贞预想的早了些。 “嗯。”田内侍加重手指力道,点按田贞风府穴。田贞顿觉这一日疲累尽数抽离,通身舒泰。 “两个小黄门用一条白绫就把祚俢给……“宫中要人命的法子多了,白绫算是斯文客气的,”奇怪的是,皇子昕在长春宫里并没闹出太大动静。他与祚俢夜夜同宿看似非常在意,原来竟是做戏不成?”田内侍想不明白。 田贞却并不感到意外,“或许,皇子昕尚且不知详细罢了。”柳媞有百八十种方法瞒下他。那秋水宫又多是万宝安插的人手,就算不是万宝的人,也不会巴巴儿的跑到皇子昕跟前嚼舌头。 各人都有各人的小算盘。 祚俢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就如同在汪洋中投下的一粒小小石子,激不起任何风浪波澜。 田贞悠悠哂笑,柳媞精于算计,可怜皇子昕连半分都没学到。 “长春宫那位啊,是个精明的。不给陛下找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田贞扬了扬手,示意田内侍坐下。继续说道:“祚俢是枚极好的棋子。” “父亲的意思是……”田内侍垂眸,犹疑着猜测道:“把祚俢已死的消息捅到皇子昕那儿去,叫长春宫里先闹起来?” 田贞颌首,“如此,长春宫那位无暇他顾,大皇子便能顺利归朝。” 田内侍眸中精光一闪。是了!柳媞越想高枕无忧,就越要叫她不得安生! (.=) 第五十二章 有毒 回到铃儿胡同,天儿都黑透了。茯苓在大门口巴巴儿等着,不等马车到近前便迎了上去,焦急的对车内的玉姝说道:“小娘子,馆陶丈人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馆陶丈人?玉姝拧眉想了想,哦!是封老板的父亲,馆陶牧。莞尔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待马车停稳,抬手把阿豹拎过来递给茯苓便直奔前院小厅。 馆陶牧确实等候多时了,茶水灌了一盏又一盏,喝的他都迷糊了。 玉姝迈步进来,连连抱歉,“罪过、罪过。劳烦丈人久候,实乃罪过。”清脆童声完全褪去,虽仍有稚气,却是不折不扣少年郎的嗓音。 馆陶牧眉头微蹙,循声望去,黑黑黄黄的半大小子,正朝他含笑走来。 谁啊这是?听话中意思来人理应是小娘子,可怎的是少年模样? 馆陶牧使劲揉了揉眼,定睛再看,没错啊,真是个小郎君! 我的天!馆陶牧浑身热血顿时冰冰凉凉。茶、茶有毒?!眼睛耳朵全瞎了?!转念一想,茶水是画眉、琥珀煮的,应该不能吧? 封石榴一早就去甜井胡同了,回来后,张氏瞅空偷偷跟她提了一嘴玉姝女扮男装这码事。她压根没往心里去,琢磨着不过就是换身男装。没想到,竟然扮的这么像? 封石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嘴巴张的大大的,过来围着玉姝直打量,艳羡不已的说道:“哎呀,怎么弄的这是,说话声儿都变了。”女扮男装是她的梦想,活了小半辈子了,都没能实现。 闻言,馆陶牧浑身凉血骤然回暖。心道原来是女扮男装啊,还以为中了奇毒了,吓得他半死。掩嘴轻咳几声,意在提醒封石榴不可对小娘子无礼。 封石榴跟玉姝相处日久,惯常拿她当孩子对待。馆陶牧连连咳嗽,封石榴还糊涂着,指点画眉,“快!给父亲添茶润润。”有些怨怪的瞥了父亲一眼,示意他尽量小点声,失礼了呢! 馆陶牧黑着脸,还喝什么喝,他都快喝成大肚蛤蟆了,眼角微挑,瞟了瞟封石榴,立刻换上笑脸,将玉姝迎到上座。 封石榴这才恍然,父亲是在提醒她尊卑有序。尴尬的呵呵两声,便在一旁静默不语。父亲不了解玉姝,才会这般过分谨慎。 玉姝与馆陶牧谦让一番,便撩袍坐下。馆陶牧将礼单呈上,“某备下些微薄礼,还望小娘子笑纳。” 茯苓替玉姝接过,拿在手里,并不急着交给玉姝。 玉姝客套,“丈人何须多礼?” 又一声丈人,惊得馆陶牧身形顿了顿,愣怔片刻,才说:“某愧不敢当。” 秦王器重馆陶牧不假,可馆陶牧时刻谨记,是馆陶依附王爷,而不是王爷仰赖馆陶。当下愈发恭敬,不敢有丝毫慢待。 玉姝莞尔。以前,赵昶身边有许多像馆陶牧这样的商贾。 各取所需而已。 赵昶养士,需要钱。 后来,她在镜花庵待了几年,静下心来想想。父亲养士,远不及信陵,否则母亲、三位哥哥还有她不会落得如斯下场。可是,前有崔郎君以身相殉,后有沈奎为父亲在朝堂之上怒斥赵旭。 人生几何,能得一二知交,足矣。 “玉姝年幼,正该称呼一声丈人才是。” & nbsp;小娘子一力坚持,馆陶牧若再推拒,就有点不知好歹了。也不再多在这上头费唇舌,直入正题说正经事。 “某已然吩咐下去,在东谷招募愿意去往西域的匠人、绣娘、不过……”馆陶牧犹疑片刻,“不过,某还请了两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忐忑不安的望向玉姝,不知小娘子会不会怪他擅做主张。 玉姝眼目倏地一亮,“丈人思虑周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能够领会她的用意。 得到玉姝夸奖,馆陶牧得意拈须,努力压抑着弯起的唇角。 “某准备此次一共招募三十人……”他算了算,四十贯钱差不多够用。只要小娘子说句话,不够的他帮补就是。 唉!夸的太早了。看来还是没明白。 玉姝频频摇头,“不好、不好。太多了……” 馆陶牧琢磨着既然此事王爷全权交给小娘子去办,那就应当尽快做出成效,小娘子也能在王爷跟前显耀显耀,这样不就更能得到王爷青睐了嘛! “小娘子,其实不算多……”馆陶牧还想再劝,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便马上闭口不言,听玉姝有何见教。 “欲速则不达!”玉姝拿起茶盏连着喝了两口。 “王爷那边,如何交代呐?”馆陶牧意在提醒玉姝,王爷那头静候佳音,这边可不能磨磨蹭蹭的。 “父亲全权交给我拿主意,丈人何须向父亲交代?”玉姝言下之意,王爷不管这事,你还想着怎么跟王爷交代,是不是有点没把我放在眼里? 馆陶牧容色肃然。 封石榴亦是心头一凛。 “我与父亲借下二十贯,并非临时起意。”玉姝本不想多费唇舌去解释,可馆陶牧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得不说了。 馆陶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不知,小娘子的意思是……”还是弄个清楚明白,省的里外不是人。 “这么说吧,寻常富贵人家都拿得出二十贯钱来经营一间学馆。就是简简单单,没有企图,并非想要结识西域权贵的营生。所以,也就不会招惹猜忌与非议。丈人更须谨记,只需潜心静候,喜讯必至。” 这回馆陶牧彻底懂了。小娘子有目的也有企图,但是要做成没目的,没企图的样子。所以,不能大张旗鼓。 当真不易呢。 “匠人、医女、夫子、银匠等等拢共十人足够了。贵精,不贵多。” 封石榴在默不作声的听着。此时的玉姝运筹帷幄,大有决胜千里之外的气势。而她那见多识广,被玉姝称作丈人的父亲倒像是个恭听教诲的幼童。 封石榴扶额,这都哪跟哪啊。 “丈人想好去哪个国家了吗?”玉姝眸光莹亮,看向馆陶牧。 “唔,乌孙或者高昌……吧?”馆陶牧很没底气的说道。 如他所料,玉姝摇头,“我以为还是先去贵霜国。” 贵霜?这又是为何啊?馆陶牧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不问了,问多了显得他没脑子。 “贵霜水草丰美,畜牧兴盛,牛马骆驼膘肥体壮,尤其马,更是东谷难以企及的好。而且,由贵霜西去,途经安息入大秦,可将中原丝绸、珠宝贩入大秦和天竺,再将大秦、天竺土产带回中原。” (.=) 第五十三章 封蜡 贵霜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乌孙、高昌无法企及。 玉姝撂下茶盏,继续说道,“此去多带些谷种,或许会用得着。农畜兴盛,家国无忧。我听人说贵霜国主丘就劫【1】甚是仰慕中原文化,说不定夫子还有机会为他讲学。” 简明扼要点到即止。玉姝相信馆陶牧必定能够举一反三。她只需稍加提醒,保证不出大的纰漏即可。 “丈人切忌图快,两年内办妥即可。” 馆陶牧拈须颌首,默默记下。 二人又再说了几句闲话,馆陶牧才告辞离开。 他前脚走,宋成后脚进来。他在外面候了一阵,正等的心焦,几步来到玉姝近前,劈头盖脸便问:“小娘子,我听慈晔说您后日要去莲花寺谈禅?” “是啊。”玉姝嫣然一笑。 不笑不要紧,这一笑把宋成搞的毛骨悚然。面前这黑黄小子,说话声儿喑哑之余还有点闷,咧嘴一笑,瞧着女里女气。 诶?不对啊!怎么能说女里女气?! 宋成扁扁嘴,嘿,扮的似模似样,真有点东谷小郎君的意思。 “宋郎将也想随我同往?” 谈禅是时下南齐士人才子一大雅事,很受推崇。闲来无事,邀上三五知己好友,谈禅听雪,好不快活。 宋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小娘子去不得,去不得啊!” “为何?” 为何?这还用问嘛!宋成脱口而出,“男女大防!” “我是小郎君呀!男女大防与我何干?”玉姝笑嘻嘻逗他。 “……”宋成悲叹,王爷家的孩子怎么都跟王爷似得,生的一副伶牙俐齿。 玉姝不想宋成着急,收起玩笑神情,说道“宋郎将,这不是个大好机会么……” 嗯?宋成眉梢一挑,做出洗耳恭听状,他倒想听听,到底怎么个大好机会了。 “库那勒王子从天竺远道而来,能与他谈禅乃是美事一桩啊!” “小娘子……”宋成欲言又止。他不太熟悉莲花寺地形,而且库那勒王子肯定也有自己的亲随,他插不进脚去,怎么保障小娘子安全。况且,汤隽擅长易容,若教他得知此事,混进莲花寺行刺,如何是好啊? “宋郎将……”玉姝目光灼灼,与他对视,“在羊角坡,池昊为我挡下的那一箭,究竟何人所为?” 话说到这了,宋成也不好再隐瞒,“乃是东谷第一刺客,汤隽。” 东谷、还第一刺客?玉姝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小娘子,所以您不能去谈禅,那汤隽诡计多端又擅长易容,当真是防不胜防啊!” “他为何要杀我?”谢玉姝在永年县生活,没跟任何人结怨,怎么就能有人出钱买动杀手来杀她呢? “这个,我只知道,王爷启程来南齐时,黑道上的朋友递来话说,有人出钱请汤隽行刺小娘子。王爷派人追查,竟没查出幕后主使……” 麻烦了。玉姝心里咯噔一声。秦王都查不出来,那这幕后主使就不简单了。 “或许与王爷、王妃有仇怨,也未可知。”宋成补充道。这也是他们几番剖析得出的结论。 小娘子在东谷灵州待了短短六年,之后便来在南齐。她一个小孩子,能跟谁结仇?唯一的解释,就是冲着王爷王妃来的。 玉姝点点头,或许有这可能。别看秦王现在虔心礼佛,以前他也不是个善茬, 得罪了人也未可知。 “可是,我总不能猫在这小院里不出去吧?”玉姝似笑非笑,“所以,劳烦宋郎将多多费心。” 这可不是费心不费心的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宋成太阳穴一跳跳的疼。 “要不这样,后日我去莲花寺,带上慈晔和秋昙总行了吧?”要是两个还护不了她一个,那秦王干脆把这些人打发回去种田算了。 宋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玉姝又说:“就这么定了。”话锋一转,问他,“蒋楷有何动静没有?” 宋成避而不谈蒋楷,而是拐了个弯儿,“有件事颇为蹊跷……” 玉姝眸光一亮,“哦?何事?” “是关于池昊的……”宋成继续说道:“当日在羊角坡袭击小娘子的那班贼匪躲在刺槐大街一处旧宅里。也不知是哪个胡言乱语,说池昊死在羊角坡。我琢磨着,当日混乱之下,他们也糊里糊涂的,没见池昊回去,就以为他死了?” 玉姝点点头,那天人仰马翻的,说不定看走了眼呢,“那费氏呢?她听说这消息有何反应?” 宋成一怔,他压根没想起来还有个费氏,“明日我派人去池昊家打探打探。” 玉姝点头,“嗯。” “小娘子……” “嗯?” “您打算如何处置池昊?” 玉姝沉吟不语。池昊救她一命,她救幺妹一命。按理说,一命抵一命,这个情算是还了,可幺妹不但不感激,还拿她当仇敌一般。跟着彩春潜进西厢,想要打杀了阿豹。这是玉姝最不能接受的。 她可以偷可以抢可以骗,就是不能动杀心。杀心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我再想想吧。” “小娘子,切不可心软留下幺妹,以后怕是要招来祸事……” 这个道理她懂。 “我晓得。” 宋成暗自喟叹,小娘子知恩图报,重情重义,才更叫人放心不下啊。 无关紧要的说完了,该说惊天秘闻了。 宋成将手中密报呈上,“小娘子,那百里恪此番来凉州城,是寻找赵旭失散多年的大皇子!” “什么?”玉姝惊愕不已,“大皇子?他还有个大皇子?”怪不得陆峰说百里恪不想被人打扰,原来是肩负重任,不敢分心。 赵旭行啊,藏的够深的! “正是!柳维风的意思是不想让大皇子归朝,吩咐蒋楷……” “他敢谋害皇子?好大的胆子!”这老头儿活腻歪了吧? 玉姝接过信笺,确实是柳维风的字体。 “送信的人呢?”这种密信柳维风不会飞鸽传书,都是亲信递送。 “这是从送信人身上偷的,我命人仿冒柳维风的笔迹又写一封,叫他盯紧百里恪,并没叫他下手做掉大皇子!” 仿冒信件不止字迹纸张要与原件一般无二,信封上的火漆才是重中之重。据玉姝所知,柳维风所用的封蜡颜色乃是荆州祝氏特制而成的黯色,并且祝氏只为柳维风制作这种色泽的封蜡,想要仿冒难上加难。看来秦王不仅对南齐官员的喜好了若指掌,也有充分的准备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宋成换了信瓤,也就表明秦王有意把这位大皇子送入皇城。 如此,正好! 柳媞想要做女皇?哼!做梦还差不多! (.=) 第五十四章 周到 夜里,起风了。 窗外飞沙走石,吹打在桃花纸上,嗑嗑作响。 玉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宋成所言,字字句句入耳入心。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幺妹就是那等好人好话记不住,赖人赖话唯命是从的性子,她这脾性一辈子改不了。 玉姝翻个身,思量着待池昊伤好了,另外寻处宅子,拿点钱帮他俩安个家。至于以后的日子过成怎样,全看他二人造化。不能为了报池昊的恩情,让身边人落入险境。 这次幺妹恨阿豹,下次恨张氏、恨封石榴,天天提防都防不过来,也着实累心。打定主意,便觉松快,搂着阿豹沉沉睡去。 清早起身,梳洗完,玉姝仍着男装去往正房与张氏、封石榴一同用早饭。 金钏抱着猫,苦着脸,小娘子这是扮郎君扮上瘾了。 用过饭,封石榴、琥珀还有画眉把阿豹围在当间儿,一人拿个五彩线拴着的小绣球逗它玩。门外,风势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大。花医女过来给张氏换药。从前院到后院,这么大点的功夫,花医女的药箱上就蒙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趁着在里间换药的功夫,张氏与花医女念叨起彩春来。花医女也听说彩春被王爷送回东谷,交由郡主发落,忍不住担忧,“如此一来,郡主怕是要恨上小娘子了。” 张氏对安义郡主并不了解,但她知道郡主来年就与皇子昕成婚了。待玉姝回到东谷跟她也碰不上面。 “不怕、不怕!郡主来年就大婚了。”惹不起,咱躲得起啊。 创口已经结了痂,花医女蘸了点药水在结痂的部位抹了两圈儿。凉意沁骨,张氏嘶嘶的倒吸几口冷气。 “郡主、记仇。”上完药,花医女为张氏拢好中衣。 安义郡主像极了她的生母铁氏。表面看来,人善心美,其实呢,口蜜腹剑。尤其是安义郡主要嫁给一国皇子,若然叫她得势,可了不得了。盼只盼,皇子昕与她不睦,那她就没底气作妖了。 张氏穿好衣裳,转头看向花医女,“她要不嫌累就记着。我玉儿也不是好惹的!” 从玉姝处理这些麻烦事上不难看出,她可不是任由安义郡主搓圆捏扁的主儿。 这一点,花医女倒是颇为认同,“不过,小娘子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张氏明了,握住花医女的手诚心道谢,“放心吧,回头我叫玉姝多加小心就是。花医女费心了。” 花医女面上一红,“哪里、哪里。” “前儿阿豹在你那屋惹的祸,我还没同你道声对不住呢。阿豹就是个猫儿,不懂人事。你别往心里去,玉儿也觉着怪不好意思的。”张氏诚心诚意说道。 花医女并没怪责阿豹,可听了张氏这番话,心上一暖,“阿豹不是故意的,它就是看不见小娘子心里急。你们也无需挂怀,药没了再配就是了。”收拾好药箱,抿抿唇,说道:“方才我去厢房为池郎君检视伤口。他恢复的不错,再将养个十天半月的,就没大碍了。”叹口气,“幺妹还是唧唧歪歪……” 唧唧歪歪是客气的说法。幺妹还不知好歹的缠磨池昊,叫他来向小娘子讨了身契去。 闻言,张氏冷冷哼道:“要不是看在池郎君救了玉姝的份上,我都想把她发卖了事。年纪小,也不能凶残到要杀了阿豹!” “正是这个理儿。”花医女颌首,“小娘子断不会心软吧?” 张氏大咧咧一拍胸脯,“有我在,绝不能留下幺妹!” 能够决定幺妹命运的玉姝,带着茯苓、银钏去到小库房里点验馆陶牧送她的礼物。 玉姝照着礼单一样样念,茯苓和银钏两个一样样点。 说是薄礼,可一点都不薄。衣料、首饰、药材、还有几包胡麻,周到又周全。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合上册子,玉姝用手点指装着何首乌、人参的礼盒,道:“回头把这些给花医女送过去,就说替阿豹赔罪。” 茯苓以前是种瓜菜的,对药材也懂点儿,“小娘子,那俩何首乌都长成人形儿了,俩还是一对儿就更难得了,咱留着吧。” 玉姝噗嗤一乐,“给花医女还能物尽其用。留下来顶多炖个鸡鸭鹅,不更糟践东西?去了好好跟花医女道个歉,就说阿豹还小,不懂事。等它大点儿……”玉姝叹口气,再大点儿,可能还不如小时候呢,“就说阿豹还小,不懂事,其他的不用说了。” 茯苓和银钏对视一眼,俩人拼命忍着,尽量不笑出声。 京都皇城。思懿宫。 宁淑妃食指轻抚小葵脸蛋上那点胭脂红,笑吟吟对宁庸道:“长春宫啊,这些日子可是不安生呢。万宝处置了秋水宫的那个……”想说那个小倌,又觉得小倌二字脏了嘴巴,索性略过,“到底给处置了。哈!这出戏真好看!” 不止戏好看,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整个后宫就那柳獠子,蝎子拉屎独一份,生出个带把的。可这带把的,也喜欢带把的。真真儿笑死人了!你给二哥送信了没有?叫他也乐呵乐呵!”小葵用它小巧的喙轻轻啄在宁淑妃手指上,引得宁淑妃又是一阵娇笑。 “七姐!”宁庸含笑阻住宁淑妃话头。又不是市井儿,怎好说话这般粗鲁。 宁淑妃乐不可支,根本没意识到方才所言多么不雅,与她身份多不相称。 “就凭赵昕那草包样儿,还想当皇帝?哼!下辈子也轮不着他!”宁淑妃不屑的冷哼一声,“诶?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皇后那转转?” “二哥还没回信儿呢,再等等吧。”宁庸端起金盏,浅浅抿了,“算算日子,赵昕断袖这好消息二哥应该收到了。回信就是这几天的功夫。皇后那边,你也别太冷淡,该走动就走动。” 宁淑妃乖觉的点点头,“嗯,我省得了。” 凤寰宫跟思懿宫气氛差不多,跟过年似得,上上下下一派喜气。 杨皇后更是高兴的坐都坐不住,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叨咕,“太好了!太好了!陛下一定会立大皇子为储君。”双手合十,虔诚念一句,“谢天谢地。柳氏的好日子到头了!” 杨相爷被她晃得眼睛都花了,含笑怨怪,“仪态、仪态!身为国母,得意也不能忘形!” 杨皇后难掩喜色,“哎哟,哪还坐得住啊。我都恨不得弄挂炮仗点了,去去这些年的晦气!” (.=) 第五十五章 决定 眉梢一挑,抚掌轻笑,“诶?这倒是个好主意。也不能光是宫里热闹,不如吩咐礼部,年下预备些炮仗,正四品以上的官儿,每人分两挂。哥哥,你说好吗?” 杨相爷面沉似水,“你是皇后!你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自己胡闹就算了,还搅闹朝纲?” 兄长愠怒,杨皇后赶紧收了喜色,讪讪坐下,端起皇后的架子。 杨相爷清了清喉咙,面色稍霁。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蒋楷盯百里恪盯得死死的。未免出差池,百里恪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蒋楷狗急跳墙。” 闷哼一声,“那蒋楷果真是条好狗!”杨皇后咬牙切齿,愤恨道。眼珠一转,想起鄯州张都护,“百里恪为何不找张巡助他一臂之力?” 杨相爷重重唔了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 杨皇后拢拢鬓发,“定远侯的孙子不也在西北吗?他离的最近,叫他支应着呀!” “那小子,才十七八,能行嘛!”杨相爷肩膀一抖,嗤了一声。 杨皇后不语,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人事。哥哥说他不行,那他就是不行。 凉州城,蒋府。 自打跟卫瑫用了一餐饭,蒋楷的眉头就一直没舒展开。 那卫瑫名副其实的小儿辈,却端着一副老成持重的脸孔,当真叫人不悦至极。 杜乾平躬身絮絮叨念着,“蒋公,那宁侍中与百里恪一样,闲时去寺院拜拜,不过,昨日倒是去了趟四喜大街的三勒酒肆会友。” “会友?他在此地有故交?”蒋楷努起嘴唇,吹皱盏中茶汤。 一个两个都不来拜会,到底有没有人把他这个凉州刺史放在眼里呀! “是故交不假,东谷秦王唐睿!” 什么?蒋楷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唐睿来凉州城了?”哐当一声撂下,茶汤四溅,“怎的不早说?” 杜乾平讪笑两声。早也不知道啊! “秦王定是来凉州闻佛法的……” 蒋楷眼目微眯,嗯了声。宁廉与东谷秦王相交多年,满朝皆知,又不是秘密。他俩聚一聚喝顿酒,合情合理。若是同在凉州却不相约,才叫反常。 眼下有比东谷秦王更加棘手的事要办,暂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蒋楷曲起手指笃笃笃在桌上有节奏的轻弹,“卫瑫呢?出了凉州城去哪了?” “哦,他啊,他去羊角坡与大部队会合。” “哈!”蒋楷嘲笑,“果真是黄口小儿!以为驻扎在羊角坡守株待兔就有用了?难为卫擒虎还带过兵,教出个草包孙子!还妄想承爵?呵呵!一班蠢材!” 杜乾平也陪着笑脸,“就是。那卫瑫确实不识抬举,仗着卫擒虎给他撑腰,就不把蒋公放在眼里!我看他也没几天好蹦跶了。” 蒋楷嘴角一撇,“嘁,就让他在羊角坡猫着去。看他能猫出个什么名堂!”抬起眼角,瞟向杜乾平,“侯爷稍信儿来了,那百里恪是打探大皇子下落来的。也就是说,大皇子目前身在凉州城!” 大皇子? 杜乾平变颜变色。皇帝老儿从哪弄出个大皇子的?! 真倒霉!倒霉透了! 平地冒出个大皇子也就算了,关键是如此一来,赵昕太子之位难保,那他们这群依仗赵昕 吃饭的人就得饿死。 蒋楷又何尝不是这般念头。然而,侯爷信中却是叫他按兵不动。是真的按兵不动,还是另有所指? 唉,侯爷话中意味真是越来越难揣度了。 手指用力,重重敲打桌面,心烦意乱的吐两口浊气,“我琢磨着,侯爷是不是想叫咱们把那大皇子给……”双眉一挑,“嗯?你说呢?” 杀了大皇子?杜乾平垂眸思量片刻,“蒋公,兹事体大。还是得侯爷明示,咱们才能下手啊。”万一侯爷是想把他们抛出去当替罪羊呢? 当他们是傻子耍弄着玩?呵呵…… 蒋楷唇角坠了坠,长长喟叹,“也好。” “百里恪是为大皇子,宁廉为请浮图大师去京都弘法,但不知他是否另有所图啊……”杜乾平眉头拧到一处,就算来请浮图大师,也犯不上让宁廉跑这一趟吧。 闻言,蒋楷忿忿不平,“哼!来在凉州也不知会我一声。好歹同朝为官,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给侯爷几分薄面。俗话说的好……”他想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杜乾平咂摸咂摸嘴,“蒋公,您说,他们知不知道钢刀的事儿?” 这倒是提醒蒋楷了,不免心下惶惶,备不住就是啊,“可是,就算知道了,不得明察暗访吗?怎么也不来跟我打个朝面,套我的话?” 杜乾平暗道,还巴望着人家来套你话怎的?面上不显,“蒋公,您忘了,宁氏与侯爷向来不睦。那宁廉又不是不知您对他心存戒备,还费那事干嘛呀!” “哦!”蒋楷深以为然,点点头,“确是如此。” “蒋公,要不,把库里的家伙移到郊外地窖去吧。就快到初一了,城中往来人数众多,这个时候搬动,不扎眼。再则,卫瑫在羊角坡驻扎,咱们的地窖在挖在东面,跟他也能错开。” 他们早就打算把库里的东西运到城外安置,如此倒也稳妥。 蒋楷敲打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攥成拳头,做了决定,“好!事不宜迟,速速去办。” 点算完礼品,玉姝又去找花医女在喉间扎了几针,收拾妥当,便带上阿豹一同去往别院。 到了睦元堂,秦王颇有兴致的盘膝烹茶。上好的紫笋茶,香气宜人。 听到门响,知是玉姝,秦王眼皮也不抬,说了句,“昨个叫你扑个空,今天我给你煮些好茶来饮,坐吧。” 玉姝莞尔,唤了声,“父亲!” 嗯?秦王诧异抬眸,肤色黑黄的少年郎赫然跃入眼帘。 “这、这……”秦王瞟了眼高德昭。 他只说小娘子扮的像,没说这么像。 高德昭抿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看吧,王爷也吓了一跳! 玉姝狡黠的眨眨眼,又唤一声,“父亲!” 秦王吞了吞口水,“啊、啊。坐、坐吧。” 坐?高德昭轻轻吐了口浊气。不责备几句?就算是宠也该有个限度,这都出大格了! 玉姝笑嘻嘻依言坐下,“父亲,我明日要与库那勒王子谈禅。” 此事,宋郎将已然向秦王回报过了。 赞许的看向玉姝,不愧是他秦王的女儿,“嗯!机会难得。”岂止机会难得,更难得的是库那勒王子主动下帖邀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又难以实现的愿望。 (.=) 第五十六章 挨打 “你可知还有何人同去谈禅?” 玉姝轻抚阿豹背毛,轻笑摇头,“不知。”秦王既如此问,那他定是知晓的。 “还有晋堂。”秦王顺嘴道出宁廉表字,忽然想起玉姝一定没听说过,就补充道:“宁廉,宁侍中。” 宁侍中? 玉姝面容一僵,宁廉从尚书右丞升任侍中了?而且听秦王话中意思,他似乎与宁廉相熟。 “父亲认识宁侍中?” “嗯,当年晋堂与使节同来东谷为赵昕求亲时与他结识。晋堂啊,颇富才情……” 水滚了,秦王将茶则上的茶叶拨入其中,又道:“他此番来凉州,是为了请浮图大师去京都弘法。他与库那勒王子也有交情,这趟差事还真是非他不可。”说罢,浅浅而笑。 玉姝也笑,却是苦笑。 想不到第一个有缘重遇的竟会是宁廉。 即便活过两世,断臂之痛仍旧锥心刺痛。下意识抚上右臂,悠悠叹息,“宁侍中有个别号,梅川居士,是吧?” 诶? 秦王忍俊不禁,“对、对。就是梅川。”他总打趣说宁廉该叫没穿裤子。当着玉姝的面,如此不雅的玩笑自是不能提及。 “你听说过他?”秦王探究的向玉姝望来。 玉姝故作轻松,“岂止听说。他与他弟弟合出过一本诗集,叫做《孤草集》,我在传习所拜读过呢。” 秦王点点头,“嗯,那是晋堂与平寅合作的不假。你们传习所藏书倒是挺杂的,连他的诗集都有。”玩笑意味浓郁。 看来宁侍中与秦王交情匪浅,否则不会是这种亲昵的语气。 “你觉着晋堂的诗如何?”舀出茶汤摆在玉姝面前。 呵呵,那也叫诗?玉姝不屑的撩起嘴角,只一瞬便坠了下来。秦王明白说他欣赏宁廉才华,总不好驳他面子。 “儿可不懂那些,就连合不合韵脚都不看不出呢。”玉姝用少年郎的声音说着撒娇的话。 这语气,这声音,配上小娘子那张黑黄黑黄的脸……太招人恨了!高德昭恨不能锤她几拳。 秦王却是极受用,点指着玉姝,怨怪一句,“你啊,古灵精怪!”放下茶勺,挑眉笑道:“库那勒王子相邀谈禅的,怎会是白丁?你这孩子跟父亲藏着心眼儿啊。” 玉姝扑哧乐了,“父亲,谈禅又不是诗会,不用考校学问,要不然,我才不去呢。”扬起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茶不错,就是父亲没煮好。” 高德昭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在说王爷茶艺不佳啊。我的天!小娘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连大实话都说出来了?!偷瞄王爷一眼,赶紧垂下眼帘,生怕王爷燃起怒火,殃及池鱼。 谁知,王爷并不着恼,而是开怀大笑,还觉得不过瘾,笑得前仰后合,脸都涨红了。 高德昭吞了吞口水,这、这该不会是大怒的前兆吧? 玉姝不以为意,仍旧小口小口喝茶,静等秦王笑个够本。 终于,秦王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就连你母亲都不敢说我茶艺不精,你竟然敢说出来?”又是一阵大笑。 王爷这是疯魔了吧?高德昭缩了缩脖子。 玉姝正正颜色,低声说道:“母亲并非不敢,而是因她敬爱父亲呀!”顿了顿,又道,“父亲贵为一国王爷,非是一般寻常人。所以,儿对父亲说实话需要勇 气也需要胆气。然则,在这世上,儿就该对父母坦诚,不是么?” 这番话,应对方才秦王说她暗藏心机。秦王状似玩笑,但也有几分真念在其中。 秦王默然。 高括所言非虚,这样的女儿,王府是拘不住的。必得放在民间,多受些人间烟火气供养才行。 高德昭默然。 小娘子赤诚之心可昭日月。不愧是王爷的女儿啊!忽觉眼眶一热,是被小娘子感动还是替王爷高兴?高德昭也说不清楚。 “心不静,茶才有燥气。另外,用水不对。” 秦王来了兴致,“你又有何高见?” “钟乳滴水性缓,与茶性相符。若父亲实在要用井水,就拿陶缸蓄水,以月光滤之,待淤泥积存于缸底,便可取用了。与钟乳滴水不相上下,茶味自然更美。” “高德昭!”秦王大悦,“待回到东谷,就照玉姝说的去办。” “是!”高德昭躬身应了。 阿豹被他们说话吵的不能安睡,从玉姝怀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着步子来到高德昭脚边,蹲下洗脸。 高德昭盯着它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唇边有节奏的划拉,忍不住弯起唇角。这猫长的好看又机灵,真想抱一抱。 他哪知道,阿豹憋着坏呢。 风从门缝透进来,高德昭衣摆有一下没一下的掀起,阿豹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去抱住高德昭的衣角就是一顿乱蹬乱啃。 秦王见状哭笑不得。 玉姝却是唬了一跳,忙起身离座把阿豹拎过来,尖尖的爪子上还勾着衣服上的绣线,好好的袍角被它抓出了毛茬。 “你怎么又惹祸?!”玉姝板起脸孔怒斥。 现在的阿豹就跟讨人嫌的孩子一样,四处生事,弄得人猝不及防。 扬起手作势要打,阿豹满不在乎的梗着脖子,喵喵叫了两声。 “哎哟哟,小娘子可打不得,打不得。它是喜欢奴婢,跟奴婢闹着玩呢,不碍的,不碍的。”高德昭忙着劝阻。 玉姝怒色更甚,狠狠瞪着阿豹。阿豹这回知道怕了,小脑袋一歪,惶惶的大眼看向秦王。 “给我抱抱。”秦王不负阿豹所托,开声说道。 “可不能再惯着了。前儿在花医女那儿打碎好几瓶药,这又把阿翁的袍子抓坏了。一天天的就知道闯祸。”玉姝说着,把阿豹递给秦王,临了,还不忘在它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这一下打的阿豹脸上的白毛都炸开了,嗷嚎两声,挣扎着扑进秦王怀里。 高德昭忍俊不禁,这要是没看见,还以为小娘子打的多狠呢。 秦王把它拢进怀里,从头到尾捋顺捋顺,“它还小呢,爱玩爱闹,大点就稳重了。” 玉姝眼帘低垂,重新坐下,叹口气,“我看它就这样了。” 秦王笑而不语,信手拈起一块醍醐饼托在掌心。闻到奶味,阿豹馋的舌头卷了卷唇角,急不可耐的伸出小爪子扒拉着秦王手上的醍醐饼,想快点吃进嘴里。 “你看,阿豹就是饿了,不是发坏。”秦王替阿豹找到了淘气的借口。 高德昭从旁附和,“是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玉姝无语。清早阿豹吃的肉糜粥,满满一小碗,坐马车出来遛一圈就饿了? (.=) 第五十七章 自由 这小猫就是会装! 阿豹吃完几小块醍醐饼,舌头卷卷鼻尖,歪在秦王膝头洗脸,准备再睡一觉。 玉姝扶额,成天吃睡玩,不干正事,一点都不知道上进。 秦王喜欢阿豹喜欢的不行,瞅着它笑呵呵的说道:“看它这样,以后能长大个儿。” “再大也长不成豹子就是了。”玉姝一盆凉水浇下去,秦王反倒笑意更甚。 暖阁里,静默着。阿豹舔手的唰唰声,显得尤为悦耳,像是一剂瞌睡药,勾的人昏昏欲睡。 玉姝食指在茶盏上来来回回轻轻划了几圈,终于开口说道:“父亲,还阿娘自由吧。” 嗯? 秦王视线从阿豹粉粉的小肉垫上移开,看进玉姝眼底,缄口不语,似在斟酌。 玉姝咬了咬下唇,再道:“青春韶华,良配佳偶。阿娘付出的够多了,父亲,放她走吧……”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而张氏已经在她身上耗费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她可以用来相夫教子,可以用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哪怕游历名山大川,也足够她从南齐走到大食。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呢? 早夭的活不过两个,命长的顶多十个。 若不是那雪参能救了凌美姑性命,又哪能换来张氏十二年宝贵光阴与心血? 玉姝言之切切,秦王这才意识到,她并非玩笑,而是正在尽力说服他。 “可是……十五年之约未满。况且,你也需要有人照顾……”秦王认为张素把玉姝教的很好,好极了,所以也就更加不想让她过早离开。 见他并不没把话说的太死,玉姝便觉大有希望,“我有茯苓、金钏银钏满够用。就算不够,父亲多派几个婢女就是。” “婢女终归不行吧。”秦王手指曲起给阿豹挠下巴,阿豹美的脸也不洗了,眯缝着眼打呼噜。 “父亲,我都十二岁了。翻过年,我就十三了。安义比我还小两个月,她都能成亲了……” 秦王嘁一声,“她怎么能跟你比!”垂下头,掩去眸中轻视。安义还是沾了玉姝的光,才得了个有玉字的乳名。 素日里,安义在王府中还算知趣,晨昏定省没出大差错。但是,令秦王极其不悦的是延儿同安义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重。延儿对妹妹的疼爱,本应是属于玉姝的,却平白叫安义得了去。 他也旁敲侧击的同延儿谈过几次,延儿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对安义一如既往。思及此,秦王愈加烦闷的撇撇嘴。 诶?原来安义并不得秦王垂青。或许,因为安义是庶女吧。 此番重点不在安义,玉姝并没过多在意。 “只差三年罢了,父亲……”玉姝哀求的看向秦王。 秦王长吁一声,“你舍得?” 玉姝摇头,“舍不得。”虽然她与张氏相处时日尚短,可也实实在在喜欢上了这个善良爽直,满腔豪情的阿娘,“纵然不舍,又能如何?我与阿娘注定离别,早或是晚,根本没有分别。” 这倒是大实话。 秦王沉吟片刻,“此事,容我想想……” 眼见就快到晌午,风势越来越大。 池昊斜倚在床上假寐,幺妹百无聊赖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没有片刻安闲。 会功夫的鸳鸯不负玉姝所托,尽职尽责的盯着他俩。其实,主要是盯着幺妹,防备着她做下恶事。 能够自由出入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真软禁在厢房里了,才觉出拘束。 幺妹趁花医女来给池昊检视伤口,故意缠磨着池昊去给她要身契,就是想故意闹出点动静。池昊碍着花医女在跟前,没喝斥幺妹,待花医女走了,池昊便歪在那儿,丢给幺妹一张冷脸。 幺妹来回走了几圈,脚都酸了,哥哥眼角都没抬一下。她噌噌噌迈大步过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对池昊道:“哥哥,要不你去跟她说说,咱们走吧!” 池昊不耐的转过头,双手抱着肩膀,仍旧不理不睬。 “哥哥!”幺妹大声唤道,伸出手,抓住池昊胳膊肘使劲摇动,“哥哥、哥哥!” 池昊往里头挪了挪身子,白她一眼,没好声气的问,“你想去哪?” 池昊搭腔了,幺妹喜上眉梢,欢快的说:“去哪都成。天大地大,还能没有咱们两兄妹的容身之所吗?” 鸳鸯手里攥着两个核桃,稍一用力咔咔咔核桃皮裂出几道缝隙,掰开拣出核桃仁儿放在小碟子里,再咔咔咔捏碎两个,攒够了才吃。听了幺妹这话,嗤一声,“有病!” 幺妹气的脸都白了,一拧身儿,竖起眉眼,“诶?你说谁呢?” 鸳鸯杏子眼一瞪,“说你怎的?”抓起三个核桃,使劲一攥,核桃皮碎成小块从掌心掉落在桌上。 幺妹面色青白,吞了吞口水,眨巴眨巴眼,彻底没了脾气。 “哼!拿根棒子去西厢,想打死我们阿豹?看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没想到你还是属狼的!”鸳鸯一想起这茬,就嘲讽幺妹几句。 池昊不愿搭理幺妹,太半也是因为幺妹意图打杀阿豹。即使幺妹口口声声说,是想替他报仇,才动了这心思。池昊仍是觉得,这般凶残的幺妹着实令人生厌。。 到底他俩是亲兄妹,池昊也确实不能撇下幺妹不管不顾。 池昊又白她一眼,本来有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非得闹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都快愁死了,还说什么天大地大,对于有一身好功夫的侠士来说,那是天大地大。像他们这种身无长物,又没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说是苟且偷生还差不多。 “你想去哪?你是小娘子买下的婢女!”池昊不耐烦的斥一句,“谢小娘子先前对我们客客气气的,要不是你接二连三的不知好歹,能沦落至此般田地?” 幺妹目露诚恳,“哥哥,我一心都是为了你啊。你性子软,脾气又好,才受她摆布。我是个刚烈的,凡事总要为你出头……” 话未说完,池昊就手甩了幺妹一个大耳刮子,“滚蛋!你糊弄别人都糊弄不住,还来糊弄我?我是你哥哥,还不知道几斤几两?事到如今,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巧言令色,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鸳鸯攒够了数,拈起核桃仁放进嘴里,边吃边说,“当初小娘子就该由着雷寡妇把你卖进妓馆里去。看你还能有心思说这便宜话不!” 幺妹捂住脸,泪珠唰唰滚至下颌,“哥哥,你的心全是向着她的,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顾了?” 池昊烦透了她,低声怒吼,“滚!” (.=) 第五十八章 欠钱 宋成依照玉姝吩咐,叫桂哲换了身衣裳,扮作市井小儿模样,来在池昊家门前。 桂哲抬手刚要敲门,就听里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和妇人的咒骂声。 “哭哭哭,哭丧啊你!再哭?再哭给你丢到坟岗子去!”女人说话带点公鸭嗓,又是卯足了劲儿嚎的,刺的桂哲耳鼓一涨一涨。 紧接着,街门哐当一声大开大敞,从里闯出个怒气冲冲的妇人,手里攥着三四岁大孩子的衣领,“跟你那死鬼老子一个德行!要早知道你随了他,就该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没错,这就是费氏了。 那孩子鼻涕眼泪和着黄土糊了一脸,跟个小泥猴似得。这会儿正张大嘴拼了命的嚎哭,生怕费氏把他丢出去。 费氏一抬头对上嘴角衔着麦秸的桂哲,眉眼倒竖,“看什么看?没见过打孩子的?” 好个泼妇! 桂哲在心里骂一句,吊儿郎当的一卷麦秸,右脚哆嗦着,下颌一挑,问她:“池昊家吧?” 妇人黑着脸,嗤一声,“找池昊?死外头了!” 闻言,桂哲受了大惊吓,脚也不抖了,麦秸也从嘴里掉下来了,嘴唇嗫嚅着,“你、你怎么知道池昊死了?” 啊?真死了? 费氏难以置信的盯着桂哲,“池、池昊死了?”嘴角流露出淡淡笑意,“你说真的?” 天随人愿了,想让他死,他就死了。 太好了!以后这个家就是她说了算了! 桂哲换上戚戚之色,小声叨咕,“唉,还想得几个赏钱儿呢,这趟白跑了。”仰起脸对费氏言道:“既然婶婶得着信儿了,就当我没来过。”说完,转身要走,边走边念叨,“嘿,活该他是个穷命,还欠着两贯钱,就这么死了……” 费氏一把薅住桂哲手腕,“诶?等等!你说谁欠谁两贯钱?” 桂哲转过头,挑眉,“咦,婶婶不知道嘛?有人欠池昊两贯钱呀!” 费氏一听急了,“杀千刀的!哪个敢欠我儿两贯钱不给?” 孩子见费氏跟人说话,止了哭,抽抽搭搭就势坐在地上,用袖口抹鼻涕,黏糊糊的越抹越脏。费氏低头瞅见了,一脚踹在孩子后背,“你个脏狗!滚进去洗洗!”手一松,孩子连滚带爬的跑到井边,自己把水桶放到井里打水。人小力气也小,只打上小半桶水就累的气喘吁吁。 看他动作娴熟利落,定是做惯了这活计。桂哲心里微微发苦。 费氏对亲生儿子都是如此,对池昊两兄妹就更不用说了。 费氏把桂哲拽进来,机警的扒住街门四下看看没有闲杂人,这才把门合上,压低声音问他,“你把话说清楚喽,到底哪个敢欠我儿两贯钱?” 桂哲吐掉麦秸,两手揣在袖筒里,“哟,婶婶还不知道呐!池昊是帮蒋娘子办事才死了的。” “蒋娘子?哪个蒋娘子?”费氏一脸茫然,没听说过这号人呐! “就是蒋刺史的小女儿!”桂哲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原先说好了的,差事办得了给两贯钱。池昊死了,又没人为他出头,这钱不就省下了? 我也是刚听说这档子事,就赶紧来给婶婶报个信儿。您呐,千千万万别去蒋家闹,咱们这小细胳膊拧不过人家那大粗腿,就当吃个哑巴亏算了。” 话里话外都是叫她认个怂,由着姓蒋的摆布,她才不干呢! 费氏眼珠子转了转,立马变了脸,厉声呵斥,“好你个乞索儿,收了蒋家多少好处?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没个仰仗?你不让我去,我偏去!我倒要看看,哪个吃 了熊心豹子胆,敢叫我儿白白枉死。” 费氏抬高了嗓门儿,俩手一拍大腿,哭上了,“我那可怜的儿啊,你死的冤啊……” “婶婶,嘘,小点声儿,小点声儿……”桂哲想堵费氏的嘴又不敢,急的抓耳挠腮,“别叫人听见!” 费氏立刻住了声气,纠结在一处的五官也瞬间归位,“诶?你怎么还在这儿?滚!快滚!” “婶婶……” 容不得桂哲再说,费氏抄起大扫帚,扫在他身上,“谁是你婶婶?麻溜儿滚!别赖这儿!” “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敢去闹,人家不把你腿打折了?!”拽开街门纵身冲了出去。 费氏紧随其后,扫帚戳到地上,一叉腰,“我倒要看看,谁敢打老娘!” 桂哲脚不沾地,一溜烟儿跑出巷子。 费氏冲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哼!两贯钱?她要不吐出二十贯,老娘不姓费!” 傍晚,风总算停了。 玉姝带着阿豹刚进大门,银钏便上前来与她回禀,“小娘子,宋郎将在前厅等您呐。” “哦。”玉姝把阿豹递给银钏,嘱咐她,“它在别院吃多了,晚上少喂点儿,省的积食。”晌午,高德昭命人给阿豹做的鱼炙。它一口气吃了三四条,小肚子撑的鼓鼓的。 银钏应下带阿豹回后院。 玉姝来在前厅,宋成和桂哲都在,俩人脸色有点难看。 “出了何事?” 宋成瞟一眼桂哲,“还是你来说吧。” 桂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去池昊家的时候,多了两句嘴。” “嗯?”玉姝坐下拿起茶盏抿了抿,水温适宜。玉姝弯起唇角,猛灌几口下去。 “我跟费氏说,蒋蓉欠了池昊两贯钱。费氏一听,财迷心窍,要去蒋府讨钱。”桂哲不多不少盼着费氏闹上蒋府才好,叫他们都不得安生。 “嗯。”玉姝点点头,“这趟水搅的越混越好,差事办的不错。” 得了夸赞,桂哲垂首偷笑。 宋成还是苦着脸,“我听慈晔说,小娘子吩咐他去三勒酒肆定雅间?” 玉姝点头,“是啊。父亲说那间酒肆专卖三勒浆,在京都都不常见呢……”并非罕有,而是她没机会品尝罢了。 宋成苦着脸,王爷干嘛多嘴提这茬啊,真是! “哦,对了。叫慈晔带上那把刀,我有用处。” 宋成点头应下。看来小娘子是想给宁侍中送份见面礼。 次日,提前用过午饭。金钏银钏伺候玉姝更衣。穿戴整齐,金钏犹疑着在玉姝腰间佩上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这是她昨儿个刚刚绣好的,原本是对舞凤凰纹,后来改成了麒麟纹。 玉姝把香囊攥在手里,忍不住称赞,“绣的真好!这就是你们东谷的蹙金绣吧?” “正是呢,小娘子懂的真多。”银钏笑嘻嘻的说。 “我也是听沈娘子说起,才知道的。”转而看向金钏,“你要是得空多绣几个。” 金钏惊喜不已,屈膝应了声,“是。” “哦,对了。你们几个跟封老板好好学,等我忙过这阵儿出题考你们。” 玉姝总不得闲,封石榴就把教她们识字的差事接了过去,除了鸳鸯脱不开身,其他人都跟封石榴读书写字,明间弄的跟小学堂似的,朗朗读书声随风传扬。 (.=) 第五十九章 谈禅 玉姝带着慈晔秋昙还有莲童一同去往莲花寺。 昨天刮风不觉得冷,今天反倒有些冻手了。街上行人着了厚重冬装,行色匆匆。偶尔能见到一两位苦行僧,衣衫单薄,踽踽而行。但是,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落拓神色,浮露出的豁达舒朗,令人莫名心安。 外头太冷,玉姝便叫莲童坐进车里。莲童局促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在玉姝对面坐的板板正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玉姝瞧着他忍俊不禁,斜倚在引枕上,说道:“学武苦吧。” 莲童一听这话吓的连连摆手,“不苦、不苦!我爱学!”阿姐说,千万不能辜负小娘子恩情,再苦再累他都能坚持住。 随口一问,没想到莲童这般惶惶,玉姝莞尔一笑,“那你多用点心。” 莲童郑重点头,“是!” 莲花寺门口,前儿传话的小仆等候在门口,看见玉姝马车到了,一溜小跑迎上前来,笑呵呵的躬身道:“谢小郎君您来啦!” 莲童撩起车帘应了声,便跳下车,回身搀扶玉姝的当儿,小仆又道:“梅川居士已经到了。” 玉姝颌首,下车站定,拢紧莲蓬衣,“人都到齐了?” “哦,莲花寺的住持不言大师做过午课才来。西陈拙翁遣来小仆传话,说是刚刚进城,稍后就到。” 西陈拙翁?不就是韩冰,韩怜水? 玉姝唇角微弯,库那勒王子当真是个妙人,除了她这个黄口小儿,其他几位都是颇负盛名的人物。 进了山门,一路行来,空气中弥漫着丰沛檀香。令玉姝忐忑不安的心很快便沉静下来。 想当年,宁廉见了小小年纪的赵矜,还得行大礼呢。此番故人相见,不知情境如何。 来到禅房,宁廉与库那勒王子一人一盏清茶,相谈甚欢。见玉姝来到,二人起身相迎。 库那勒对宁廉道:“晋堂,这位就是那日口出妙语的谢小郎君。” “小姓谢,谢玉姝。”抬眼看向库那勒王子,虽然他面目与中原人不同,南齐官话说的却是极好。算起来,库那勒该有三十几岁,看起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宁廉挑眉,谢玉书?秦王养在民间的女儿名叫玉姝,也姓谢。上下打量玉姝,是小郎君没错。或许是同音不同字吧。目光落在玉姝耳垂上那对金刚石耳铛,便知她也是东谷人。 库那勒对东谷习俗所知甚少,面带不解的问,“为何男子也戴耳饰?” 宁廉便与他解惑,“在东谷,未行冠礼的小郎君佩戴耳饰乃是风俗。” 库那勒王子点点头,一下又瞅见玉姝腰间的麒麟纹香囊,眸光突地一亮,“哇,美极!美极!” 宁廉也笑,“这是东谷的蹙金绣。在南齐当真并不多见。”玉姝从耳饰到香囊无一不在低调的彰显她的身份。便大胆猜测,“小友莫不是出自谢元刘王的谢氏?”东谷谢氏,四世三公,家世煊赫。谢绾,玉姝的母亲便是谢氏长房嫡女。 玉姝颌首,“正是。” 宁廉微微一笑,当下便觉得与玉姝格外亲近。 他们几人交谈片刻,韩冰同不言大师相携而至。 拙翁韩冰,已是五十许岁。若论年纪,玉姝也该称呼他一声 丈人,能坐到一处谈禅即是佛友,也不讲究那许多,便唤他拙翁。 不言大师年纪最长,今年八十有三,须发皆白,身披袈裟,甫一见玉姝,便双手合十,道:“施主有佛缘。” 玉姝尚且懵懂,不言大师又道:“施主一句心动,已经在凉州城里传扬开来。难得的是,施主未及弱冠,就有如此见地,果然不可以年岁取人。”说罢,拈须浅笑。 寒暄几句,众人落座。慈晔与秋昙守在门口。 莲童在屋里为玉姝斟茶递水,伺候的极为妥帖。 宁廉都忍不住多看莲童几眼,心说谢家的小仆都不同寻常,比一般人家的高出好几等。 几口热茶落肚,不言大师道:“今次,谈因果。” 玉姝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因果总是谈不够也谈不透的。 库那勒王子笑道:“若不是妙法寺偶然听到谢小郎君妙语,就不会有今日倾谈之缘。前日善因,结下今日善果。”说罢,向玉姝双手合十,平和而笑。 玉姝也向他合十,接道:“然则,善因并非全能得善果,善果也全非善因种。” 不言大师与库那勒王子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玉姝,不言大师道:“施主总能一针见血。” “小友似乎有感而发啊。”宁廉拈须轻笑。 “哪里,哪里。口无遮拦罢了。”玉姝确是有感而发,池昊救她一命,她救幺妹一命,得到的却是幺妹对她的妒恨,舒了口气,又道:“某以为,因果善恶,皆由人心而起,却又受天道制衡。” 库那勒王子神情一肃,问她,“天道为何道?” “自然是大善之道。凡人循天道而生,所以,人之初,性本善。” 库那勒王子又道:“若依小友所言,逆天道则为恶。然,逆天道而后归循天道,为何者乎?”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仍可称其为善。循天道而后逆天道,不知悔改,实为大恶。” 宁廉不语。不知为何,玉姝此番说话,令他想起下令宫人打断赵矜手臂的惠妍公主。在她大婚之际,曾与宁廉有过短暂倾谈,但她不仅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心怀忏悔之意,更是恨恨道:“当日就该杀了那獠子。二叔,她姓赵我也姓赵,可她是獠子,我却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何我总有低她一等的错觉。我的身份如此尊贵,而她只能窝在镜花庵里,以半副残躯了此余生。我却并无畅快之意。这又是为何?” 当时,宁廉被她问的一怔。胡乱支吾过去。 此时此刻,答案呼之欲出。那是因为,惠妍逆天道不自知,轻叹道:“不善为恶,欺天为恶,妒恨为恶……” 库那勒打趣道:“中原有句话说,万恶淫为首啊!”说罢,哈哈大笑。 是了,万恶淫为首。 那么,柳媞与赵旭,乃是首恶了。玉姝心酸的笑了。 “所以,善人种善因,恶人种恶因……”库那勒王子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察觉出不妥。 “非也、非也。”玉姝摆摆手,“不论何人种下何前因,都受天道约束,结出何后果,凡人无法掌控。所以说,难逃天道。” 如此,即是说,惠妍逃不过天道?宁廉惴惴难安,盘算着谈禅之后就给惠妍写封信,叫她虔心抄经以赎罪孽。 (.=) 第六十章 饮酒 拙翁韩冰乃西陈大儒,以一部《君策论》而天下皆知。西陈国君沈昂曾四次请韩冰入宫问策,每次都许以高官厚禄叫他留在陈都,拙翁丝毫不为所动,宁愿云游天下,逍遥自在。 《君策论》通篇仁治天下,若沈昂依书治国,便可成就一代仁君。可惜,他不能。 韩冰就是看透了沈昂非是仁君之选,才离开西陈。若他真正常伴君王侧,沈昂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未曾入城,韩冰便听闻谢玉书大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直言指出僧人凡心,不得不说,确是后生可畏。 韩冰手捧清茶,默然不语。这少年眸中似有繁星闪烁,就连他那张黑黄面孔,都散发出熠熠光芒。句句天道,令韩冰想起了沈昂以及沈昂的野心,不由得赞叹一句,“好一个难逃天道!” 玉姝目光瞟向韩冰,粲然而笑。 她在镜花庵时,拜读过《君策论》。对这位当世大儒,一直怀有敬慕之心,想要结识,却又无缘结识,今天总算得偿所愿。 “所以,才要对天道心怀敬畏,遵循而行,切不可逆天行事。”玉姝双手合十,悠悠说道。 韩冰拈须轻笑,“今日谈因果,而非天道!小友所言似乎超出界限了呀!” 不言大师放下茶盏,“老衲以为施主所言契合题目。” 韩冰仰首大笑,“大师是因小友年幼,出言袒护吧。”言辞间带点娇嗔的意味。 闻言,众人皆是笑的前仰后合。玉姝也不例外。韩冰真是个可爱的老头。 当世大儒向当世高僧撒起娇来一点都不含糊,玉姝细想想,更是笑的直不起腰来。 不言大师通晓天竺语,曾带领百多名译经师翻译佛经十数部,这乃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事。直到他八十岁那年,才来在莲花寺当了主持。因年事已高,不再翻译佛经,若有译经师遇到难解的经句,还是得向他求教。 没见到他们之前,玉姝透过不言大师翻译的佛经,拙翁的《君策论》对他们有了初步的认识,她也曾想象过,究竟他们私下里是何种人。真正见识到了,便又慨叹,能与这般妙人谈禅,当真快意。 韩冰搁下茶盏,悠悠说道:“小友眼中善即是善,恶即是恶。然则,善中有恶,恶里藏善,亦是有的。活到我这把岁数,早都见怪不怪了。” 就如沈昂召他入宫问策,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把戏而已。这就是善中有恶。 不言大师手捻白须,戏谑道:“噢哟哟,拙翁是在比老吗?老衲不才,拨个头筹。” 话音刚落,哄堂大笑。 宁廉直笑的眼角溢出泪来,笑过之后,却有凄然拂动心弦。自从升任南省侍中,肩上重担日渐加重。每当午夜梦回,宁廉总都会问自己,升官发财重要吗?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若不能给七妹在朝中撑起一方天地,那宁氏自然而然会被其他家族取代,继而走向没落。 骂名,十四弟一人扛下来。他就得把属于十四弟的那份责任揽到肩上,他背负的并非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整个家族的兴衰。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玉姝并不认同拙翁所言,“某以为,天道至善。行事若与之相符,便是善,相悖,便是恶。所以,以天道恒定,善恶自明,分辨不难。所谓的善中有恶,恶中藏善,不过是恶人为行恶事,善人行了恶事强词夺理罢了。”   ;不言大师微笑颌首,笑道:“施主一语中的!” 拙翁面露茫然,似有不解。 库那勒王子对玉姝投来钦佩的目光,“此次来在南齐,最大的收获便是能够结识谢小郎君。下月初二,可否请谢小郎君来莲花寺,与浮图大师共用斋饭?” 这不是一般的邀约。而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与浮图大师单独倾谈的机会。 玉姝何尝不知,忙不迭应下,“好!” 候在门口的慈晔和秋昙听见屋里的只言片语,二人对视一眼,心说保护小娘子是个苦差事,她不但不听劝阻,还一个劲儿的给他们找活干。 谈禅就算了,这又要跟浮图大师吃饭,还有完没完了呀! 韩冰扁扁嘴。 来凉州城,他最想结识的便是浮图大师。原本信心满满的,倒叫个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比下去了?他也想跟浮图大师一起吃饭!韩冰想着想着,眼眶发酸,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库那勒王子转而看向韩冰,诚恳的对他说道:“拙翁可否赏面同来?” 诶? 他也有份?! 韩冰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阴转晴,笑的跟朵花似得,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玉姝将他整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说这老头确实可爱。 浮图大师已经答应宁廉同回京都,他也就不在乎这一餐半餐的。 将至晚课时辰,不言大师起身离开。 库那勒王子仍是意犹未尽,但不言大师一走,没了主家,也不好多加逗留。 玉姝便道:“某在四喜大街的三勒酒肆定下雅间,未知几位可否赏面一同前往?” 宁廉和库那勒都想应允,但又同时将目光投向拙翁。不言大师一走,拙翁年纪最长,还是得看他意愿行事。 玉姝便道:“素闻拙翁写画堪称一绝,若酒肆老板能得拙翁佳作,就连酒都要多卖些钱呢。” 拙翁笑道:“信手涂鸦罢了,不值一哂。”左右看看,不好拂了梅川居士和库那勒王子的面子,“走吧。我也想去胡姬酒肆见识见识!” 一行人分几辆马车一同来到四喜大街的三勒酒肆。 抵达时,已近傍晚,天都蒙蒙黑了。 胡姬们一个两个迎了上来,其中有一人过来想要挽住玉姝胳臂。玉姝秀眉微微一挑,极为不悦。莲童手疾眼快,不等她沾到玉姝袖管,便横在中间,厉声道:“我家郎君家教甚严,休得无礼!” 胡姬容色一僵,继而笑着退到旁侧。 像玉姝这般的客人不是没有,来在酒肆只为喝酒,不为其他。 韩冰与库那勒王子对视一眼,心说谢氏教养子弟也是用了心的。 宁廉清楚玉姝来历,强忍着笑,缀在末尾,一同上到二楼雅间。 玉姝定的巧,正是宁廉和秦王对饮的那一间。 雪白墙壁上,不少文人墨客留下的诗词绝句,还有两幅即兴而作的水墨画,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玉姝负起手,逐个看去,忽然驻足,喃喃念道:“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1】”吐口浊气,“啧,还是个情种!” (.=) 第六十一章 初雪 竟与明达当日所言一般无二,宁廉眉梢一挑,颇觉神奇。 胡姬手捧三勒浆与龙膏酒入内,与各人斟满。宁廉饮惯了龙膏酒,执起一盏,细细品尝。 这几种酒玉姝都没喝过,便随手拿起一盏毗梨勒。库那勒王子最喜诃梨勒,拙翁则是偏爱庵摩勒,四人各得其所,气氛融洽。 玉姝抬眼瞅见桌上青瓷花瓶里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心生纳罕,离梅花盛放还有两三个月呢。再细看,原来是几可乱真的绢花,当下嘿嘿一乐,点指道:“若想赏梅来三勒酒肆准没错!” 库那勒王子循着他手指看去,会心一笑。 玉姝下巴扬起,指了指面前的墙壁,说道:“我们也凑凑热闹,写几笔上去吧。”墙上所题诗句,大多用狂草,行草,龙飞凤舞,辨识不易。 胡姬听闻此言,含笑捧来文房,素手研墨,对玉姝笑道:“小郎君要作诗吗?何不就着外面雪景,题上两句?” 下雪了? 凉州城的初雪,没想到竟是这样早,几步来在窗前,打开窗户,莹亮雪片翻卷而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天就快黑透了,驼队行过窗前,悠悠的驼铃声伴着纷纷扬扬玉屑般的雪花,略显孤寂。玉姝望着为首那头缓慢前行的骆驼,想起远在鹿鸣山的虞是是,不禁眼眶发热。 若玉姝视线再往下挪动几分,就会看见街对面那间当铺雨檐下,瑟缩着肩膀的无济。 师父这几日食欲不佳,无济想给他买一碗扁食调剂调剂。僧人全靠化缘,他又身无长物,于是便去当铺把他的棉袍当了,换点钱出来。 出得门来,下雪了。 无济心中一沉,明天或许更加冷了。正巧驼队经过,他呆呆望着满身厚实鬃毛的骆驼,心生羡慕。有那样一身毛发,风雪定然吹不透。暗叹一声,双手揣在袖笼里,冒着大雪朝街口扁食店走去。 若玉姝视线再往上挪动几分,就会看到当铺房顶,身着夜行衣,黑布罩面的汤隽单膝跪地,睁一目眇一目,手执弯弓,弦如满月,瞄准玉姝心口位置,指尖一松,弓弦嗡嗡颤动归位。倘使搭上羽箭,后果不堪设想。 汤隽唇角勾起,自言自语道:“别急,别急。晚些再来取你性命。” 玉姝想的入神,障子门忽的拉开,慈晔顾不得王子等人在座,催促玉姝,“小郎君,雪天湿冷,别着了风寒,快把窗户关上吧。”说话功夫,来在窗前把玉姝挡在身后,戒备的向外查看,见并无异状,才把窗户合上。 汤隽被突然出现的慈晔骇了一跳,叫声不好,忙俯下身子。幸好屋顶上积雪浅薄,天又黑着,否则还真能露了行藏。 待对面窗户关上,汤隽长舒口气,站起身,施展轻功,几起几落,人已到了三四丈远开外。汤隽本想顿住身形,赏赏雪景,分神功夫,脚下一滑…… 房顶上那团人影足尖踮起,两手似划桨,好个挣扎,终于,哗啦啦,瓦片碎地,紧接着便是低低惨呼,“啊——哟——我的小蛮腰!” 玉姝明白慈晔心思,回到座上,对库那勒王子歉意一笑,“家仆心细如尘,叫列位见笑了。” 韩冰摆手,“哪里,哪里。小友赏罢雪景,可有佳句?” 一旁胡姬已经研好了墨,双手奉上一支狼毫,玉姝含笑接过,起身踱至墙壁跟前,心思略定。胡姬手捧砚 台,紧随玉姝,侍立在侧。 玉姝偏身蘸饱了墨,提笔写下,“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1】”左手书写极慢,极细致,蚕头燕尾,铁画银钩。 待她写好,韩冰赞道,“实乃佳句啊!”端看一阵,再赞,“字也好,矫若惊龙【2】,入木三分!” 宁廉起身离座,来到近前,隔空描摹,喃喃道:“诶,这字体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带点赵矜的字韵在其中。心里这样想,却并不宣诸于口。 库那勒王子在南齐时,长居西北,对赵矜不甚熟悉,单纯觉得玉姝字写的好看,听宁廉如是说,便问:“何以眼熟?” 宁廉尴尬笑笑,“哦,没、没有。小友字好,诗也好。应了雪景,也应了那绢花腊梅。” 话锋转到腊梅上,韩冰抚掌大笑,“待梅开时节,我们还能聚首谈禅,真就是美事一桩了。” 库那勒王子颌首,“是啊。” 玉姝写了诗,韩冰从玉姝手中接过狼毫,“绢花腊梅实乃辜负小友一番雅趣。”说罢,刷刷点点画上几支傲雪寒梅。虽是寥寥数笔,足见拙翁画技高超。 有留白,有风骨,亦有意境。 拙翁的梅花,配上玉姝的诗句,立刻便把墙壁上其他墨宝都比了下去。 胡姬也是眼前一亮,心知这几人必定非寻常人。待拙翁题了别号上去,胡姬更是难抑激动,想不到竟是鼎鼎大名的拙翁?! 他俩一个写一个画,出尽了风头。库那勒王子并不擅长书画,看看热闹就罢了。宁廉有意作诗,珠玉在前,他必得做出更好的才能把玉姝比下去。 但是,以他同明达的交情,把玉姝比下去又有什么意思?想想还是算了。 四人回座,边吃边聊。 这里的炖羔羊肉切成宣纸一样的薄片,蘸上酱汁,腥膻味去了太半,玉姝爱极了这味道,就着毗梨勒,不知不觉吃了许多。 待到戌末,才尽兴散去。 出了酒肆门口,雪已经停了,银装素裹,满目皆白,与这漆黑暗夜对比鲜明。 玉姝一脚踏在雪地,软绵绵,凉丝丝。 库那勒王子与拙翁已经饮至微醺。二人由仆从扶上马车,先行离去。 宁廉酒量极佳,这点龙膏酒对他来说,跟饮茶无甚差别。玉姝鲜少饮酒,只是两盏毗梨勒,已经头晕脑胀,眼皮沉重。幸好,她还记得有更重要的事。 慈晔早就把锦盒包裹下的钢刀捧在怀里,只等玉姝吩咐。 玉姝掩着嘴,打了个酒嗝,黑黄的脸染了重重酡红,要不是晚上看不真切,就她那脸色,可止小儿夜啼。待酒味散去,玉姝从慈晔手里接过锦盒,捧到宁廉眼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居士笑纳!” 宁廉面色一沉,“这、小友是何意思?”以他跟明达的关系,玉姝根本不需要送礼,这不是明摆着见外了嘛! 唉!误会了! 玉姝索性把话挑明,“这是一份天大的冤屈。”打开盒子,露出一把明晃晃的片刀。在雪光掩映下,发出森冷寒光。 宁廉不由得心尖一颤,其中似有隐情,“天大的冤屈?小友且细细道来!” (.=) 第六十二章 风雪 秋昙将马车停在玉姝跟前,玉姝向宁廉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一同乘车。 宁廉吩咐奴仆驾车跟在后面,便上了玉姝的马车。 车中布置不甚华丽,但是四角赫然悬着的七八颗夜明珠,足以彰显身份尊荣。 玉姝坐定后,从锦盒里捧出钢刀,点指着刀柄上阴刻的蒋姓族徽,问宁廉:“居士一定认得这个吧?” 夜明珠发出的光芒虽并不耀目,视物绰绰有余。宁廉觑起眼,仔细观瞧,待他看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蒋楷这是要作死呀! “这刀……”用手点指着,踌躇发问,“小友从何处得来?” “哦,我与蒋楷幺女在赤乌镇曾经发生口角。她怀恨在心,便命人于羊角坡伏击,混乱之中落下这把钢刀。” 宁廉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点阴刻的族徽上头。 “事关重大,还望居士能够小心处置。”玉姝又道。 此事他处置不了啊!宁廉面容微滞。他来凉州城为的是请浮图大师同回京都,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要是被蒋楷占了先机,谁处置谁还不一定呢。抬头盯着角落静静散发亮光夜明珠喟叹一声,还是得找百里恪拿个主意才是。 毕竟他是领了陛下密令来的,手上不多不少也能有可用的人。 况且,蒋楷就是只小虾米,柳獠奴才是背后的大鱼。如果能趁此机会把柳獠奴一伙连根拔除,那才叫大快人心呐!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 柳獠奴不是还攥着个赵昕嘛?!把赵昕扶上帝位,荣华富贵那不是唾手可得?用得着以身犯险?再一个,这上头是蒋姓族徽,而非柳姓,要说造反也是蒋楷!万一牵连不到柳獠奴,宁家倒惹来一身骚,可怎么好? 这事儿,管的好了能在陛下那儿露个小脸儿,管不好的话…… 玉姝斜睨着宁廉,还真是只没穿衣服的老狐狸!思量片刻,又道:“皇子昕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不假,可眼见他就快大婚了还未能封王,这是否……” 特意咬实唯一的儿子几个字。意在提醒宁廉,现在赵昕并非唯一的皇子,你不拿出点孤注一掷的勇气,活该杨氏压住你! 柳氏失势或早或晚罢了,趁这个机会,你不踩着他上位还等什么呀?! 宁廉眸光骤然一亮,是啊!陛下不但有大皇子,那皇子昕还是个断袖。陛下断然不会封他做太子就是了。彻查剿匪银钱,不就是陛下有意释出的信号嘛! 哪怕蒋楷此事与柳獠奴扯不上关系,那又怎样。到时,凭他一张巧嘴,说动陛下怀疑柳獠奴造反,不就得了?管叫那柳獠奴得不着好就是了!打定主意,宁廉从玉姝手上接过钢刀,对她言道:“烦请小友静候佳音!” 这次不但要那柳獠奴好看,还要乘隙拉拢百里恪,如此一来,就比杨氏多了一粒砝码。思及至此,宁廉跃跃欲试。 车轮辘辘,涉雪前行。玉姝唇角微弯。朝堂之上,风雪将至,三皇叔,您且安心等着吧! 东谷,秦王府。 谢绾沐浴后内着蚕丝中衣,外罩一件织金棉袍,侧身坐在屏风床上,手拿诗集看的入神。绿萼用软巾为她细细滤干湿发,小声规劝:“王妃别看了,仔细眼睛。” 秦王妃朱唇轻启,皓齿微张,言道:“无妨,这首诗写的极美,我读来你听听,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1】”嗓音婉转柔美,念出这诗,便另有一番愁肠百转的滋味在其中。 绿萼不懂诗,听不出好坏,可经由王妃吟诵,就是顶好听的,忍不住赞叹,“真好听。”软巾包裹的青丝如同黑缎一般油亮顺滑,再赞一句,“好美!” 绿萼说好听又说好美,谢绾笑吟吟的转过头,望着绿萼,“是吧,你都说好。” 王妃会错了意,绿萼噗嗤一声乐了。 谢绾纤指一捏,翻过一页,“我再读一首给你听……” 二人正说着,粉樱端着托盘,上面摆了一沓画轴并几个信札进到屋里,眉目之间难掩喜色,“王妃,信来了。” 谢绾这么晚不睡,等的就是秦王家书,放下诗集,急不可耐的伸出手,“快!快给我!” 秦王自启程,每天都有书信送回,详细记述了沿途所见所闻。谢绾每次品读,就好似身临其境一般。 掐指算来,秦王已经到达南齐,见没见到玉姝呢? 粉樱把信札交到谢绾手上,转身将托盘放在翘头案上。 谢绾打开信札,粗略看了看,立刻喜形于色,“画呢?” 粉樱指指托盘上那一摞,“王妃是这些吧?” 谢绾急不可耐到了切近,逐个打开,“这是玉姝画的。”眼中隐隐泪光闪烁,语带哽咽。 呀!小娘子?! 怨不得老米大叔神秘兮兮的交代她别把画磕了碰了的。 绿萼放下软巾,又点了几盏灯烛过来,粉樱帮忙归置好翘头案上的书札,腾出地方。 谢绾拿起一幅,是玉姝的自画像,刚过金钗之年的女孩子,头梳双髻,怀里抱着只可爱乖巧的小白猫,小猫脖子上还挂着枚翠绿的小玉锁。谢绾泪盈于睫,点指着画中猫对绿萼说道:“这猫叫阿豹,在羊角坡救了玉姝一命呢!” 含笑抿去眼角泪珠,又拿起一幅,“王爷在逗阿豹玩儿,这猫乖的呢!” 绿萼也替谢绾开心,由衷赞叹,“画的可真像。” 粉樱也凑过来,问:“金钏银钏在小娘子跟前伺候了么?小娘子喜不喜欢她俩?” 临行前,她可是嘱咐又嘱咐,巴望着金钏银钏好好伺候玉姝。 “她俩吃错了肚子在别院养着,现在玉姝跟前是茯苓和彩春。”谢绾笑道。 “哦!”粉樱失望不已,“茯苓侍弄花草还行,至于彩春……”她不喜欢。 正说着紫霞端了盅牛乳进来,捧到谢绾跟前,“郡主刚送了几碟饼馁过来,薛婆婆拿去给前院儿的婆子们分了。” 谢绾颦了颦眉,合上画轴,“说了什么吗?” 她这一问,紫霞便想起来今天与往日不同,“郡主特意送来的。想要进来给王妃请安,我说王妃沐浴乏了,叫她回去了。” 绿萼给谢绾拿来一张羊毛盖毯,遮在她膝头。 紫霞犹疑着,又道:“我听郡主跟前儿伺候的冬秀说,世子爷送了一对金镯子跟郡主呢。说那镯子可重了,放在锦盒里捧着都坠手。” 谢绾不悦的垂下头。目光落在画中笑意嫣然的少女脸上,心里不是个滋味。 延儿明知王爷去到南齐见玉姝,却连份小小不然的礼物都不预备。怎能不叫她这个做母亲的寒心。 好在玉娃来年就要嫁人了,这秦王府里总算能清静清静。 随口应了句,“行啊,就当是给玉娃添妆吧!” (.=) 第六十三章 糖蟹 回到家,已经亥末了。 宋成在前厅等候多时,见玉姝满身酒气的从外头进来,蹙起眉头,瞪了紧随其后的慈晔和秋昙一眼,怪他俩没能从旁规劝。 小娘子去酒肆,全怪王爷多嘴,能怨得着他俩嘛!慈晔和秋昙扁着嘴对视一眼,又委屈又苦闷。 茯苓早就吩咐大喜熬好醒酒汤,在灶上温着,赶紧端进来,给玉姝盛上一碗,递到她唇边。 玉姝口干舌燥,就着茯苓的手喝了两口,宋成在一旁说道:“小娘子,蒋楷命人在东门外黄土坡挖了个地窖,又命人在那附近守着,似乎要有动作。” 慈晔不解,“好好的挖地窖作何用处?” 秋昙猜测,“莫不是要屯粮食?” 慈晔白他一眼,“屯粮食那得粮仓,放地窖里都捂坏了。” 宋成不悦,嘴唇抿成一字,瞅了瞅他俩。慈晔、秋昙赶紧住了声气。 玉姝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趁她还记着赶紧吩咐道:“慈晔明儿去找个牙郎,在城里寻处宅院,清净点,不用太大。” 小娘子要在凉州城置产?宋成待要问,就听玉姝继续说道:“拾掇好了,就把池昊两兄妹送过去,问问他还需要些什么,尽量满足。哦,再给他几贯钱。”酒劲儿上来了,说话含含糊糊,两三个宋郎将在眼前晃晃荡荡。 宋成勾起唇角,嘱咐慈晔,“尽快去办!” 玉姝点头,“对,尽快办好。省的鸳鸯还得看着幺妹,也叫她歇歇。”喝了两口醒酒汤,还是不解渴,转头就着茯苓的手又灌了几大口落肚。茯苓帮她顺着后背,小声劝道:“小娘子慢点儿,别呛了。” 秋昙眉头一皱,“小娘子,幺妹身契还在你那儿呢……”言下之意,她是玉姝买来的,用不着对她如此客气。 弦外之音玉姝听懂了,装作不懂,推开茯苓手上的碗,怒意横生,“身契我没打算还她,她还是我买来的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我说句话,她就得听我使唤。” 小娘子真不简单,说醉话都没有半句含糊!慈晔和秋昙悬着的心放下。 “这事儿你俩拿主意就行,不用回禀了。”玉姝仰起脸,对宋成道:“不管蒋楷在地窖里放什么东西,咱都给抢了来!”说罢,打了一串长长的酒嗝。熏的茯苓直捂鼻子,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抢? 宋成嘴角一抽,他们又不是马贼。 “诶?西北这片儿,哪个马贼最混,干的坏事最多?”玉姝眼睛跟着那两三个宋郎将不住的晃来晃去。 怎么又拐到马贼上了?宋成腹诽,却还是老实作答,“柴狗。” “嗯,打扮成柴狗那班人的模样去抢。等风声过了,值钱的东西给城里百姓分分,快过年了,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张氏准喜欢这种劫富济贫的戏码,她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宋成苦着脸,小娘子说的这是醉话吧?那柴狗跟蒋楷可是一伙儿的。认真思量思量,这么办,也不是不可以呀!顺便离间柴狗跟蒋楷的关系,还能叫凉州城的百姓得点闲钱,一举两得啊这是! 宋成给茯苓递个眼色,“快把小娘子扶回去休息吧,柴狗的事明儿再说。”还是跟小娘子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茯苓点点头,叫来 银钏帮忙。 酒醉还有三分醒,银钏茯苓一左一右驾着,玉姝觉得自己踩在棉花上似得,脚底下软绵绵的。 阿豹站在桌上,金钏和画眉一人拿个小绣球在它眼前摇晃。阿豹可能是玩累了,看都不看,一屁股坐下。 玉姝还没进到里间,就喊:“阿豹,阿豹!” 阿豹小耳朵噌的竖起,喵喵叫着跳下来欢迎玉姝。 玉姝挣脱开茯苓和银钏的手,弯腰把阿豹抱进怀里。阿豹美得正准备呼噜,玉姝又打了一串酒嗝。 阿豹圆圆的小毛脸儿咵嗒一下成了小长脸,四肢并用想要离玉姝远远的。 玉姝用力箍住阿豹,嘴巴凑到它鼻子跟前,“你今天都干嘛了?吃的鱼粥还是肉糜粥?” 阿豹忍耐到了极限,不住哀嚎,黄澄澄的大眼里满是惊恐。什么味儿这是?熏的头疼! 茯苓在一旁看的又好笑又可怜阿豹,忙哄着玉姝,“小娘子,把阿豹放到床上吧,婢子伺候您更衣。” 金钏忍着笑从玉姝手上把阿豹救出来,阿豹这才喘上一口大气,心有余悸的回望玉姝一眼。 它就是只普通小猫,白天陪着茯苓银钏玩,天黑了陪金钏画眉玩,四个人四个小绣球,傻呵呵的咯咯乐个没完,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它容易吗?好歹盼到主人回家了,可算能歇会儿了,主人还熏它。唉!当真是猫生艰难啊! 下过雪之后,天儿更加冷了。 宁廉起了个大早,直奔城北白府。这一路上,他都盘算好了,不止要说服百里恪一同对付蒋楷,还得把百里恪拉拢过来。 打定主意,来在白府门前,由小仆递上名刺。因是求见百里恪的,名刺被门人送到阿健手上。 百里恪跟白茂林正在吃早饭。胡麻粥配肉鲊、糖蟹,百里恪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还觉得不够,含混不清的对白茂林说道:“老白,你要有事就忙你的去。我跟你不见外,在你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不会跟你客气就是!” “嗐,我哪有什么可忙的?咱哥俩能凑到一块不容易。”给百里恪夹了块糖蟹,慨叹,“现如今,你当上大官了,陛下又器重你,可难为你还没忘了弟兄们。” 百里恪把粥碗放下,夹起糖蟹,“哪能忘呢?兄弟是兄弟,同僚是同僚。等哪天我这顶官帽没了,朝堂上的人没一个能认识我的!到头来,还得跟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白茂林颇为认同的点点头,“端礼,你这话说的真对。跟那些人逢场作戏也就罢了,谁知道他们能不能在背后捅你刀子呢。” 话糙理不糙。百里恪点点头,认真吃他的糖蟹。 阿健来在门外回禀,“主人,宁侍中求见。” 白茂林嗤笑,“看吧,这说来就来了。”话虽如此,他也知道宁侍中是个大官,大官都找到这儿来了,怕是有了不得的大事,便起身回避。 不多时,宁廉抱着锦盒进来。 百里恪起身相迎,“宁侍中,什么风儿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宁廉皮笑肉不笑,也不寒暄客套,眼睛一瞟,看见桌上用剩的粥碗小菜还没来得及撤下,赫然摆放两副碗筷。 当下歉意道:“呀!我来的不是时候……” (.=) 第六十四章 酷吏 百里恪嘿嘿两声,心说宁廉这人,就靠那张嘴活着,这要是起来晚点儿,还得给堵被窝里了。 心里不痛快,面上还不能冷淡,“宁侍中吃过了吗?要不要用些粥?糖蟹味道不错,来点尝尝?” 宁廉摇头,“不了,不了。这趟来,是有要事与百里御使商议。” 要事?他来查大皇子下落,宁廉来请浮图大师回京都弘法,虽说都是为陛下办事,事由轻重却是完全不同的。宁廉找到这儿来跟他说有要事?再紧要还能紧要的过大皇子? 心中这般比较,该问还是得问,沉吟片刻,“哦?是何要事?” 宁廉不语,将手里锦盒搭在桌角。 百里恪心下一沉,莫不是来送礼的?不能吧?宁廉一向自视清高,还能干这俗事? 他琢磨的当儿,宁廉打开锦盒,从里拿出明晃晃的大刀,拿在手中抖了抖。 刀光森寒,晃的百里恪眯了眯眼,“宁侍中……”他想说,“你小心点儿,别伤着自己”,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要说了,宁廉手里那刀没准儿就得捅过来了。 宁廉亮摆够了,神秘兮兮凑到百里恪跟前,压低声音,“你看刀把上刻的什么?” 这人有病吧?大清早的发癔症了? 百里恪在心里暗暗骂着,就听宁廉又道:“你看,这上刻的蒋姓族徽。” 什么? 百里恪双目一瞪,凑了过来,“哪儿呢?那儿呢?” 宁廉手指着,“你看,就这,阴刻的,小小的,看见没?”跟百里恪头抵着头,指给他看。百里恪还伸出手指摸了摸,“诶?真是嘿。宁侍中,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把刀?” 这个嘛,实话实说即可,“哦,是谢小郎君给我的。” “谢小郎君?哪个谢小郎君?” “百里御使不常与文人结交,自是不晓得的。那位谢小郎君乃是东谷谢氏子弟。为闻佛法来在凉州城里……”刚要说妙法寺那段故事,百里恪打断他,问道:“难道是谢玉书,谢小郎君吗?” “对、对、就是她!百里御使也听说过谢小郎君大名?”宁廉心下纳罕,才三两日功夫,谢玉书这三个字就家喻户晓了? 百里恪岂止听说过,那天他就在妙法寺,亲眼目睹了谢玉书与二位僧人交谈的那一幕。 “是啊,谢玉书名扬天下了!”半是斗气,半是事实。谢玉书能与库那勒王子谈禅,出名是迟早的事。 “昨日,我与谢小郎君一同谈禅……”宁廉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是百里恪就觉得他是穷显摆。能不能先把正经事说完,谁要听那些有的没的? “……谢小郎君妙语连珠,拙翁对她大加赞赏。哦,对了,我们去酒肆饮酒,她还即兴做了首诗,拙翁为她……” 百里恪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宁廉,“宁侍中,这把刀……” 宁廉面露尴尬,确实扯太远了,“这刀是谢小郎君……的一位族妹,啊,对,是谢小郎君的族妹得罪了蒋楷的幺女,蒋楷幺女就派人埋伏在羊角坡,混乱之中落下这把刀……” 百里恪点点头,“这刀怎么就会落下了呢?蹊跷,太蹊跷了!” 并非蹊跷,而是他想趁此功夫掂量掂量。宁廉清早来此,明摆着是想要拖他一起趟这浑水。可他肩负皇命而来,正经差事还没办成,最好不要横生枝节。 宁廉瞟了眼百里恪,知他打的什么主意。眼珠转了转,便道:“你说,陛下为何在此时彻查剿匪银钱一事?” 对啊!百里恪如醍醐灌顶一般。 陛下这不明摆着对柳氏不满了嘛?! “皇子昕都到了大婚的年纪了,陛下还没封他王爵,这就不同寻常了吧?”又将昨晚玉姝的说辞搬了出来。 大皇子一事,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点到即止,百里恪也不是个傻的,肯定能明白。 果不其然,百里恪双目突地一亮。 是了! 陛下还有个大皇子呢!只要他加把劲儿快点把大皇子带回京都,那皇子昕、柳维风算得了什么啊? 想深一层,陛下不让皇子昕过问政事,而且朝堂上除了柳维风一派在背后支持,就再没别的势力投向皇子昕。陛下是否早就对皇子昕不满了呢? 百里恪轻蔑的嗤一声。要说起来,皇子昕还真怨不得别人,全怪他自己,跟小倌同宿秋水宫?呵呵,如此行事,还想让陛下器重他? “可是,此事与叙侯无关吧?”百里恪跟宁廉想到一处去了。 柳维风只要辅佐皇子昕登上帝位就可以安枕无忧,他犯不着冒险造反,或许只是蒋楷存了谋反的心思?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蒋楷有能力造反吗?对这一点,百里恪相当怀疑。先不说粮草,就是人手也不够啊。 关于这些疑点,宁廉昨晚早就盘算清楚了,便道:“百里御使,你我二人同在凉州城里,也是极有缘分了。我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想想,先帝凭着生了锈的长矛,就诛了纪侯王慎三族,这把明晃晃的大刀,难道还换不来蒋楷一颗项上人头吗?” 是这个理儿啊!管那蒋楷有没有能力呢,谁叫他在刀把上刻族徽了?哪怕他无意造反,也犯了大不敬的罪过。 再说,那柳维风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光是贪墨的剿匪银钱就多了去了。想找他们的错处,那还不是一揪一大把啊?!眼下正好藉由这刀,把柳维风架在火上烤! 百里恪忍不住为宁廉喝了个彩儿,这老小子绝对有当酷吏的潜质! 宁廉继续说道:“陛下不是在查剿匪钱银的亏空吗?那么多钱作何用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是给蒋楷造兵器,囤积粮草的!” 百里恪吐了口浊气,“可是,为何要在刀柄刻着蒋姓族徽,而非柳姓族徽?” 这个嘛…… 宁廉迟疑,“为、为掩人耳目?” 百里恪摇摇头,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啊!陛下能信吗? “百里御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蒋楷能否亲口供出叙侯,到时,蒋楷说一句,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蒋楷就是人证,再加上他旁敲侧击,还怕陛下不惩治柳维风? 百里恪重重叹息一声,这老小子不当酷吏当真屈才! 玉姝一夜好眠,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茯苓准备下了炖的软烂的羊肉放在小碗里,给阿豹做夜食。天没亮时,阿豹吃了些,这会儿蜷在床上睡的香甜。 玉姝唤茯苓进来洗漱更衣,神清气爽坐在梳妆台前,蹙起眉,问道:“诶?我昨天是不是叫慈晔找牙郎来着?”金钏给她梳头,茯苓整理床褥,转过头应道,“是呢,小娘子说叫池郎君兄妹俩快点搬出去。” 玉姝点点头,“嗯,这事儿别拖。” (.=) 第六十五章 秾丽 “小娘子还说不把身契还给幺妹!”茯苓生怕玉姝忘了,特意提醒。 这话玉姝记着。她原本想还,可幺妹企图对阿豹下毒手,还把她辛辛苦苦绣的菡萏给毁了,这样的话,就不能轻易放过幺妹了。可到底池昊救过她,玉姝不想做的太过分,索性把身契留着,叫幺妹长点记性。 “不还、不还。幺妹是我花三贯钱买的呢!三贯钱,能给阿豹买多少条鱼啊!”玉姝摆弄着那对金刚石耳铛,含笑慨叹。 听到主人说鱼,阿豹挣扎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偏头朝玉姝轻轻喵了一声。 “看,阿豹都说不让还。”玉姝笑意更甚,“我听阿豹的。” 东谷,秦王府。 唐延陪秦王妃用过早饭,还不肯走,待绿萼奉了茶上来,小口吃着。 “你父亲的家书昨夜送了回来。”谢绾捧着玉姝的画看了大半宿都看不够,直到天快亮了才眯了会眼。 睡的少,精神却很好,神采奕奕看向唐延,微笑说道。 唐延十六岁了,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与少年时的秦王极为相像,“哦?父亲到了南齐吗?” “到了,也见到你妹妹了。” 唐延木然的点点头,心不在焉的顺嘴说了一句,“是嘛?!” 谢绾面色不豫,眼角睨着唐延,沉声道:“玉姝是你的亲妹妹!” 养在民间才能保证阖府康泰的门神? 有这样的妹妹,唐延感到羞耻。 来年就要嫁给南齐唯一皇子,能够母仪天下的安义才是他的妹妹。 唐延对玉姝的冷淡,深深刺痛了谢绾,“你这么大了,亲疏有别总该懂吧?” 这话秦王也对唐延说过,唐延却是固执己见,不肯遵从父母的意愿,疏远安义。 “母亲,安义来年就要嫁去南齐了,我对她好点,不也是应该的嘛?”安义是良妾所生不假,可她到底记在母亲名下了啊,唐延不懂为何母亲对安义总是不甚亲近。 哪怕安义处处讨好,都换不来母亲对她的真心疼爱。 难道就因为安义不是母亲亲生的女儿?可若说亲疏有别,那玉姝十二年都没在母亲跟前尽半点孝心。 唐延那点小心思,谢绾并不是不清楚。她就是不明白,唐延为何如此短视,只看到安义与赵昕成婚能够带来的好处,完全看不出其中危机四伏。 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你对安义好,有用么?”谢绾轻笑。笑唐延看不透安义本性凉薄。 “母亲何出此言?我对安义好,又不求她任何回报。”唐延正色以对。 不求任何回报?才怪! 谢绾心中有数,并不戳破,放下茶盏,懒洋洋道一句,“我乏了,你回去吧!” 唐延踌躇着,不愿离开。 谢绾正纳闷他为何不想走,紫霞进来回禀,“王妃,郡主来给您请安……” “我乏了……”谢绾颦了颦眉,不耐烦的扬了扬手。紫霞应了声,下去传话了。 唐延精神为之一振,忙撂下茶盏,起身说一句,“儿告退。”急匆匆走了。 谢绾怒从心起,还以为唐延懂得体贴她了。倒不曾想奔着体贴安义来的,真真儿气死她了。 绿萼跟粉樱对视一眼,便各自收拾 桌上杯盏。 一会儿的功夫,紫霞手捧信札回来,面色阴沉。 “王妃,王爷的信。” 谢绾还生气呢,一听说有信,满腹狐疑,“这么快又送信来了?”接过来,展开看了,不由得怒火中烧,低声喝道:“好个大胆的婢子!” 王妃很少发火,像今天这样看了王爷的信发火,就更加少见了。粉樱、绿萼还有紫霞三个对视一眼,担心金钏银钏在别院犯了错,叫阿翁责罚了。 绿萼想了想,放下手中活计,大着胆子问:“王妃,出了何事?是哪个婢子不懂事?” “除了彩春还有哪个?” 听说是彩春,绿萼她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思量片刻,醒过味儿来,彩春到了小娘子跟前伺候,那不就是冲撞了小娘子吗? 粉樱快手快脚撤下杯盏,去给谢绾重新煮些茶来。绿萼从旁开解,“王妃,莫要气坏了身子,为了彩春可犯不上。” “就是,彩春犯了错,自有阿翁处置,王妃别生气。”紫霞附和。 这一阵功夫,谢绾已是气的双唇发颤,“不用高德昭处置!王爷命人把彩春送回来,交由安义发落!” 啊?专门给送回来?彩春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啊? “我估摸着,下晌就该到了。”谢绾捧起信,又细细读了一遍,“王爷说,彩春潜进玉姝的屋子,意图偷窃。”冷哼一声,又道:“还在背后议论玉姝!这该死的婢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乱嚼舌头! 把信放下,谢绾美目微眯,“我倒要看看,安义如何处置彩春。” 昨晚上来给王妃请安,说是沐浴乏了,清早来又说乏了,也不知是真乏了,还是假乏了。安义愤愤难平,带着冬秀回返知语院。 边走边不住叨念,“父亲去南齐见嫡女,就没我这庶女立足的地儿了。这还没回王府呢,真要是回来了,不得逼着我去死吗?!” 冬秀赶忙吐口水,“呸呸!郡主清早可不兴说死呀活的,不吉利!” 安义愈发不耐烦,“叫她爬过我的头去,真就是不吉利了!” 牢骚满腹的当儿,就听后边有人叫她,“玉娃!玉娃!” “郡主,是世子爷!”冬秀小声提醒。 安义扁扁嘴,“烦死了!”住下脚步,转回身的功夫,便换上大大的笑脸,声儿甜甜的,唤一声,“世子哥哥。”她比玉姝小了两个月,瞧着倒像是十四五岁模样,如同秾丽娇娆的海棠花,美艳动人。 尤其她红唇微张,面带娇嗔,更显容貌姣好。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在后边追都追不上。” “我还饿着肚子呢,想快点回知语院用早饭。”玉娃委屈的轻咬下唇。红润的嘴唇,立刻留下两点贝齿印子,叫人无端生出好多心疼。 “你还没吃饭?”唐延关切问道。 “是啊,昨儿晚上睡的晚了,清早起不来,害怕来不及给母亲请安,着急忙慌跑来的。”安义委委屈屈,慢条斯理说着。 “郡主还差点崴了脚。”冬秀适时补充道。 管他真假,把世子爷唬住了才是正经。 安义赞许的看了冬秀一眼。这婢子不光嘴儿巧,还巧的是时候。 唐延心疼不已,“既是这样,就不用来向母亲请安了。冬日寒凉,你也该仔细着点儿身子才是。你的脚没事吧?” (.=) 第六十六章 处置 “哪能不来给母亲请安呢?”安义与唐延并肩前行,“父亲去了南齐,我更应该多来陪母亲说话解闷才是。”垂首指了指自己的脚,“就是绊了一下,不碍事。” 唐延悬着的心放下,夸赞道:“难得玉娃如此孝义,对了,前儿送去的镯子喜欢吗?” 提起那对镯子,安义撇了撇嘴角,样式老土又笨重,戴那一小会儿手腕都快断掉了,匆忙隐去眸中不屑,笑颜如花,柔声说道:“喜欢,喜欢的紧呢。” “既然喜欢,为何不戴?” “世子哥哥,那对镯子太扎眼了。戴出来叫妹妹们看见不好。”安义嘟着嘴,娇声嗔怪,“世子哥哥,你莫要再破费送首饰给我了。” 唐延送的那堆东西难看死了,又不能赏给婢子,难为她还得腾地方收着。与其送首饰,倒不如送飞钱! 秦王还有两位侧妃。辛氏膝下一对子女,吕氏有一双女儿。 唐延以为安义是在暗示妹妹们看到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唯唯应允。 粉樱煮好了茶,舀在茶盏里,绿萼摇晃着小团扇驱散热气。 紫霞在一旁闷闷儿的,不做声。谢绾抬眼看看她,觉得她脸色不大好,便问:“安义说难听的话了?” 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安义再怎样刁蛮都不敢对她的贴身婢女使小性儿。 紫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就是郡主前脚走,世子爷后脚就追出去了。婢子在门口远远看着,他二人相谈甚欢……”她就是气不过。郡主在世子爷面前乖巧可人,哄得世子爷满筐满篓的好东西往知语院送。 谢绾重重嗯了声,便默然不语。 来年安义就要与赵昕完婚,延儿更得趁此机会多多向她示好。可怜延儿一片苦心,用错了地方。他真正应该巴结讨好的是玉姝才对。 “彩春的事,安义知道吗?” “没人告诉郡主。”紫霞斩钉截铁的说道。只要不是王妃有意透露出风声,谁也别想从出云院套出半句话。 谢绾微微颌首,“等人回来了,再知会她也不迟。” 要叫安义提前做好了对策,那多无趣! 绿萼放下团扇,摸摸杯盏,冷热适宜,便捧到谢绾跟前,“王妃请用。” 谢绾拿过来,浅浅抿一口,“安义去看铁氏了吗?” “月初去过一回,待不到一刻功夫,就掩着鼻子出来了。”绿萼语带不屑。 谢绾不禁冷笑,连生养她的亲娘都嫌弃,还空谈什么孝义? 铁氏原是宫女,明宗皇帝将她赐给秦王。一同赐下二十个宫女,只有铁氏一人抬了做妾。铁氏生安义时,得了产后风,一直缠绵病榻,总不见好转。每到冬日备受折磨,痛的连床都起不了。还不到四十岁,倒像是半个废人。 谢绾吃了两盏茶,便又来在翘头案前,展开画轴,一边看,一边又对绿萼她们讲玉姝同阿豹的趣事。 果然如同谢绾所料,刚过下晌,载着彩春的马车回到王府。 老米不敢怠慢,着人去速速去出云院回禀。 在路上走了这些时日,彩春都被捆的结结实实,吃又吃不饱,也不敢多喝水。圆 圆的脸儿瘦出个尖下巴,面色黑黄黑黄。先前水灵灵的模样,就剩下三两分。 用过午饭,安义照例要睡午觉。刚歇下不久,绿萼便过来告知冬秀,王妃叫郡主立刻去出云院。 冬秀慌了神儿,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扰了郡主安寝。可王妃那儿催的又急。冬秀在里间儿门口盘桓再三,摸着手腕上的玉镯,犹疑不定。因她对世子爷说的那句话是时候,郡主一高兴,回来就赏了她。 刚得了赏,就要挨打了!冬秀一咬牙一跺脚,推门进来。 窗户上遮了绒布帘子,光亮、声气都隔绝在外,屋里静悄悄的。透过轻纱幔帐,隐约看到浓密长睫遮住了郡主那对漂亮的丹凤眼,鼻息舒缓,美人安睡。 冬秀轻手轻脚把幔帐掀开挂好,俯下身柔声唤道:“郡主?郡主?” 安义眼皮骤然扬起,睡眼惺忪到厉色满满,仅用了片刻功夫,“作死啊你?”声音尖刻,震得冬秀耳鼓嗡嗡作响。 安义等不及坐起身,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冬秀脸上,“出了天大的事了?还是你老子娘死了,着急回家奔丧?!” 冬秀吃痛,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哀声求饶,“郡主饶命,郡主饶命。是王妃要郡主马上去出云院,所以婢子才斗胆……” 话未说完,安义一脚踹在冬秀心窝上,“清早去请安不见,这会儿又催命似的要见?去她的出云院!以为我是庶女就好欺负?我可是郡主!陛下亲封的郡主!”来年她就是太子妃,以后就是南齐皇后!到那时,看谁还敢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义坐在床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美艳的容貌因为愤怒而狰狞扭曲。 这一脚踹的极狠,冬秀疼的眼眶含泪,想哀嚎几声又不敢,双手紧紧压住胸口,痛苦的拧紧眉头。 安义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还不给我更衣,装可怜给谁看?” 冬秀顾不得胸口疼,一骨碌爬起来,给安义重新上妆,梳头。 收拾停当,伴着她去往出云院。 这会儿,彩春已经被带到了出云院。反剪双手跪在廊下。绿萼来来回回在她身前经过好几趟,就跟没看见似得,下巴高高仰起,快步走过。绿萼的绣鞋,是瑞鸟衔珠的样式,那是她生辰时,王妃赏下的。珠子虽说不大,可也是实打实的金珠。走起路来,金光闪闪,好看极了。 哼!好个绿萼,竟然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彩春牙关紧咬,愤恨不已。 也不知跪了多久,彩春听见裙摆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挣扎着抬起头,明艳少女款步向她走来。 是郡主!彩春不顾嘴里堵着布帕,想要高喊,奈何喉间只发出难以辨别的呜呜声。 安义目光瞟到廊下跪着的人身上,问冬秀,“那谁啊?怎么跪在出云院里?” 冬秀觑起眼仔细辨认,待看清五官,不由得大骇,“呀!郡主,那不是彩春吗?她怎的瘦成这副模样?婢子都快认不出她来了!” “彩春?她不是随父亲去了南齐?为何会……”安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会不会是这贱婢犯了事? 安义揣度着从彩春面前经过,看也没看她,迈步进门。 郡主的视而不见,令彩春失望不已,正正身子,再次垂首跪好,默默盘算一会如何应对。 (.=) 第六十七章 推诿 安义满面笑容,撩裙进来向谢绾行礼,甜甜唤一声,“母亲。” 谢绾含笑看她,淡淡说一句,“无需多礼。” 安义笑容愈发甜美,“母亲觉得好些了吗?身子还乏吗?” “嗯,好多了。”扬手将秦王写给安义的书信递过去,“你父亲的信,看看吧。” “呀!父亲的信?”安义惊喜不已,“父亲与玉姝姐姐见面了吗?玉姝姐姐是何模样?我也想见一见玉姝姐姐呢!”说着,拿出信纸,展开细看。 安义原本笑着的脸,越来越僵硬。信上说她的婢女彩春与人串谋行窃,还在背后议论玉姝。秦王言辞并不太严厉,只叫她看着处置。 可这看着处置,是如何处置? 处置的不好,父亲和母亲都不会满意。要命的是,唐延不在跟前,他若在,多多少少还能帮衬着点儿。 真该死!安义心乱如麻合上信纸,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尴尬的对谢绾说道:“母亲,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吧。彩春又不是个眼浅的,怎会偷玉姝姐姐的东西呢?” 一直以来安义都看不起玉姝,致使说出话来,不多不少带着小视的意味。 谢绾颦了颦眉,这是说玉姝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偷?闷哼一声,神色却是如常,“是嘛?是误会?你父亲的信上写的清清楚楚,叫人撞破的时候,彩春手上可还攥着两张飞钱呢!不是多了不起的大数,也就三四十贯罢了。” 三四十贯?比她这个郡主的体己都多?!安义大为不快,咬紧了后槽牙,该死的彩春!又不是没见过钱,至于偷到南齐去嘛?眼珠转了转,柔声说道:“彩春那婢子死不足惜,全凭母亲拿主意就是……” 想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她,如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谢绾冷冷一笑,“安义,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父亲让你拿主意,你怎能甩手推了给我?嗯?我要能替你做主,还叫你过来作甚?” “母亲,我、我怕处置不当,父亲怪罪就……” “怎会处置不当?来年你就要嫁去南齐,到时府中事务千头万绪,你还能甩给旁人不管?现在不勤谨着点儿,虚心学着点儿,到时候现学现卖可不赶趟!我听说,柳贵妃可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呢。你要再这么小孩心性儿,是要招人嫌弃的。” 何止精明能干,都能爬上小叔子的龙床,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谢绾这话,带些幸灾乐祸的戏谑,又暗讽安义的未来婆婆水性杨花。 话中意味,安义多少听出一些,强忍下心中怒气,努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模样,暗骂谢绾不通人情,好赖也在婢女跟前给她这个郡主留些脸面啊。 安义那点小心思,谢绾门儿清,唇角微弯,继续说道:“趁这个机会,你也学学如何端起主子的威严。” 这哪是端起主子的威严,这不就是给她挖了个大坑,叫她闭着眼睛跳进去嘛?! 安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名花解语般的端庄笑容,终究还是作罢。 谢绾说了些话,口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心里的不痛快强压了下去。彩春那婢子敢在背后议论玉姝右手有残,多是因为安义轻视玉姝,婢女才有样学样。 &nb sp;玉姝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养在外头。她这个做母亲心里的苦,谁又能体谅?如今出了事,她不护着,谁护着?不论如何,她也得替玉姝出了这口恶气!睨了眼如坐针毡的安义,吩咐绿萼:“你去把知语院里的婢女婆子都叫到这院儿来,叫她们也看看郡主如何发落行窃的婢子!” 绿萼眼中含笑,领命去知语院。谢绾转而对安义颌首笑道:“如此一来,足以立威了。” 安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递个眼色给冬秀,冬秀心领神会,跟着绿萼出来,“绿萼姐姐,不如我替你跑这一趟……”正好趁这当儿口,着人把世子爷寻了来,省的郡主为难。 绿萼哪能不知冬秀的小把戏,亲亲热热拢住她的手,“哎呀,不用,不用。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吃茶等着就好!”一挑眉,唤来粉樱,“樱儿,你给冬秀弄点水喝,我去去就回。” 冬秀有意追了出去,被粉樱一把拦下,“诶?都叫你等着了,你还要跟去做什么?” 外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安义彻底没了指望。这出云院就好像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一进来就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只能听天由命。 等不多时,知语院里的婢女、婆子都被带到院中站好候着。她们瞧见跪在地上的彩春,皆是一惊,可谁都不敢出声询问。 彩春听到响动也不抬头,偷偷数人腿就知道这是把知语院的下人们都叫来了。心说这下可好,哪怕豁出命,她也要羞辱羞辱谢玉姝! 绿萼进来回禀,“王妃,人都到齐了。” 谢绾满意的点点头,“行了,安义,你去外边处置吧。”说着,往身后的引枕靠了靠,眯起了眼睛。 安义咬咬牙,起身来到廊下站定。粉樱也适时把冬秀放了出来,脚步匆匆来到安义身后,低眉顺眼的大气都不敢喘。安义白了她一眼,暗骂她不中用。 安义凌厉的目光戳在冬秀身上,骇得她心口一抽抽的疼,心道等回去知语院,这顿打骂是躲不过了。 清了清喉咙,安义沉声说道:“彩春,你意图行窃……” 彩春仰起脸,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安义不耐,喝斥:“你老实点儿,别再生事了!”打一顿板子,发卖了就算了。这婢子做出一副有天大冤情的鬼样子给谁看啊?! 彩春身后站着的那些婢子们面面相觑,心说郡主为何都不问个清楚明白?这般处置,别说彩春不服,就连她们也是不服的。 安义不是不想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在出云院里,叫她怎么问?万一彩春不知深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可怎么好?她正自踌躇,过来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把扯掉堵在彩春嘴里的布帕。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谢绾吩咐的。彩春不是有话要说吗?那就说! 彩春喘了几口大气,连连俯身叩头,“郡主,郡主救我!”纵使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就剩下这一句。 安义不悦的轻咬下唇,救你?谁来救我啊?! “婢子忠心郡主,小娘子才迁怒奴婢……” 安义被她气的嘴唇发颤。这蠢婢,言下之意,是她唐玉娃指使婢女偷到南齐去的吗? (.=) 第六十八章 手残 “你、你住嘴!”安义闷声喝斥。 彩春一心想要表明对安义忠心耿耿,可她此时身处出云院,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此言一出,反倒叫安义下不来台。思量片刻,彩春像是个讨赏的孩子,带些幸灾乐祸的口气,连声说道:“郡主、郡主!因为婢子发现小娘子……”有意无意抬起眼角瞟瞟一旁壮实的跟小山一样的婆子,奇怪她为何没有丝毫动作。既是王妃的人,不应该拦着她,不让她说不该说的话吗? 安义眸光骤然一亮,原来是这蠢婢发现了玉姝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 难不成是玉姝与别人做下了私相授受的事体?哼!安义勾起唇角,养在民间,没有规矩束着,就算有个把情郎相好的也不出奇。若是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丑事掀出来…… 安义不由得窃笑。母亲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知语院的人弄到这儿来让她当众难堪。 结果呢?倒给了彩春这么好的机会。正待说话,就听谢绾在背后说道:“你发现玉姝何事?” 安义心尖儿一颤,小声附和,“嗯,既然母亲叫你说,你就说罢。” 知语院的婢子婆子们好奇心升到了顶点,都在后悔没把耳朵掏干净了再来。 彩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说还是不说?彩春犹疑不定。这里是出云院,又是在王妃跟前。说了出来,王妃怕是得要了她的命。若不说……彩春隐在袖管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彩春偷眼观瞧郡主神色,见她眸中暗含许多鼓励。顺了郡主的心愿,那就算王妃责罚,郡主也定会帮她美言几句,思量片刻,彩春扬起脸,直视着郡主,说道:“婢子发现小娘子右手有残,所以小娘对婢子处处苛待……” 安义不耐烦的翻了翻白眼,她还当是有辱清誉的事体,不就是右手有残? 咦?右手有残? 闹了半天玉姝是残废呀?要不是碍着谢绾在跟前,安义都要乐的拍巴掌了。 哈哈!王府嫡女不但是护佑阖家康泰的门神,手还残。到底没叫她比下去。安义情不自禁挺直脊背,端起郡主该有的架势。 知语院的婢女们缩着肩膀,鹌鹑似得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喘。刚才彩春说的,算不算王府里天大的秘事啊?天呐!不会被灭口吧? 谢绾款步走到彩春跟前,住了脚步,朗声道:“玉姝右手有残,又如何?”扬起下巴,眸光森寒瞟向安义,“我这做母亲的都没嫌弃,轮的着你在背后说三道四,看她笑话?” 安义容色一僵,刚刚端起的郡主架子立刻矮了大半截。 谢绾目光再次回到彩春头顶,“你说玉姝苛待你?那我倒要听听她是如何苛待你的?” “小、小娘子……”彩春满身满脸都开始冒出冷汗。虽然没跟王妃目光相触,可彩春还是感到王妃迫人气势朝她汹涌袭来。 “说不出来吗?”谢绾在彩春面前来回踱步,“玉姝打你骂你,还是对你私下用刑了?” 彩春冷汗滴答,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 “你哑了?王妃问你话呢!”绿萼斥道。 彩春吞了吞口水,声如蚊蚋,“没、没有。” “没有?!既没有你为何要说玉姝苛待你?”谢绾冷冷言道,“安义吩咐你随王爷同去南齐,是叫你尽心伺候。可 不是叫你偷窃、污蔑、议论、信口雌黄的!”转而看向安义,“我说的对吗?” 安义不住点头,尴尬不已,“是。是。”抬眼与谢绾冰冷的目光相触,不过片刻,就败下阵来,讪讪垂下眼帘。 谢绾仍是不依不饶,“彩春,你这般行事,真令安义为难呢。” 即便没有对视,安义仍然能感受到来自于谢绾的目光,是多么的咄咄逼人。而她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彩春偷了玉姝的东西。 又是玉姝! 自懂事起,她时时刻刻都活在玉姝的阴影之下。安义能察觉到,父亲总是有意无意的拿她和玉姝做比较。即使玉姝没在王府,可总能感到她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放出风儿,说玉姝八字生的不好,必须养在民间,才能阖府康泰。父亲、母亲对这说辞并没严令禁止,而是任其传扬。安义以为,父母终究不喜玉姝。 可到底是她想的太过简单。父母怎会不喜亲生女儿呢?父亲收到来自南齐的信时,心情就会大好。 安义轻轻吐了口浊气,低眉顺眼的杵在廊下,心绪终究难平。 彩春偷窃,那玉姝不打不骂,非要送回东谷,还指明叫她来处置。玉姝安得什么心,当她不知道?既如此,就别怪她心狠! 玉姝不就是妒忌她这个郡主的封号吗?哼!有本事你也叫陛下封你做郡主,叫陛下赐婚,嫁给一国皇子啊!安义愤恨的紧咬下唇。 姨娘叫她忍,不管在王府里受到何种委屈,都要忍,必须忍。忍到她嫁去南齐,有皇子昕,有南齐皇室做依靠,她才是真真正正的主子。 说不定到那时节,连父亲都得看她面色行事。 安义再次挺直脊背。玉姝这笔账,她记下了,总能寻着机会百倍千倍返还给她,走着瞧好了! 谢绾淡淡的瞟了安义一眼,柔声道:“彩春既是你的人,就由你来发落吧。” 闻听此言,彩春仰起头,希冀的看向安义。是啊,她是郡主的人,又说出了小娘子的秘密,郡主顶多打她三五板,做做样子给王妃看罢了。 安义沉吟片刻,“玉姝姐姐乃是王府嫡女,身份尊贵。彩春不但在背后议论玉姝姐姐,还犯了偷窃大罪。既然玉姝姐姐把彩春交由我处置,我定是要为玉姝姐姐出了这口气的。来人,重打彩春二十板子,再……” 二十板子?彩春面如死灰,浑身瘫软成了一团烂泥。比她硬朗许多的仆妇挨十板,人就废了。郡主打她二十板子,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打死她吗? 安义确实想要了彩春的命。所以才会一出口就是二十板子,只想着打死她算了。光是看着脏兮兮的彩春跪在那儿,心里就堵得慌。 彩春这贱婢,当真害惨她了。待父亲回来,还得再费力讨父亲欢心。这会儿,正好借玉姝的名头,把彩春打死,要恨就恨玉姝去吧。 “打完,再发卖了吧!” 安义弯起唇角,阴鸷一笑。发卖?牙婆又不是收尸的!草席子一裹丢了算了。 谢绾看向安义,见她面容无波无澜,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小事,不禁心寒。安义当真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口口声声替玉姝出气,不就是要把恶名栽在玉姝身上?! 以前还当她是天性凉薄,经由此事倒是彻底看明白了,安义岂止是凉薄那么简单。这头狼崽子,不小心提防,就得被她反咬一口。 (.=) 第六十九章 善人 绿萼和粉樱不约而同看向谢绾,目露忧色。 郡主一口一个玉姝姐姐,生怕别人不知她想把这二十板子推到她那“玉姝姐姐”身上。 谢绾不急不躁,缓缓走到廊下,站在安义身边,唇角微弯,悠悠长叹,“哎,可怜王爷一番苦心哪。” 安义心里咯噔一声,此事怎的又扯到父亲头上了?想要接话,可又不知母亲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唯恐接过来也兜不住,索性不说话,在一旁静等着。 谢绾偏头看向安义,柔声说道:“王爷把彩春送回王府,交给你发落,他以为啊,你事事都能为底下人着想,没想到……哎!” 多余的话,不用谢绾再说,叫她们自个儿琢磨去。目光瞟向那些缩着肩膀,鹌鹑似得婢女婆子,扬起唇角,露出得体温煦的笑容。 知语院的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就算不是近身侍候郡主的,也都知道郡主虽说时常赏赐冬秀,也时常打骂。摊上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子,她们也没办法,只能多加小心伺候。 她们是下人,可她们不是傻子。郡主口口声声说是替“玉姝姐姐”出气,不过是打着漂亮的幌子罢了。王妃不出言提醒,她们心里也明镜儿似得。 彩春偷盗不假,可打罚惩戒还不够么?非得要了她的命吗?郡主心狠至此,怕只怕以后稍有行差踏错,彩春今日,就是她们明日下场。 就连冬秀也面露戚戚神色,芝焚蕙叹,大抵如是。 谢绾不欲多言,“行了,既是你的人,你便带回知语院吧。怎样处置,全是你一人的意思!与我这出云院半点儿不相干!”三言两语,把玉姝摘了个干干净净。做恶事,还不想背恶名儿,想的倒是挺美的。 这块山芋更加烫手了。安义嘴唇翕动,不知该说什么好。 郡主必定对小娘子生出怨毒,她二人的仇怨彻底结下了。虽然,此事并非彩春一力促成,可到底她起了些用处。按说如此一来就遂了彩春的愿,应该高兴是,可不知为何,彩春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相反,倒生出一丝丝难以言表的不安。 郡主不会明着处置她,那暗地里呢?她会不会就此死的不明不白? 思及至此,彩春浑身抖若筛糠,涕泗横流,不住俯身叩头,“王妃,王妃救救婢子吧。婢子猪油蒙了心才会不知好歹,婢子不去知语院,要发落,就求王妃发落吧,要杀要剐,婢子但求一个痛快结果!” 彩春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谢绾都扬起眉梢,饶有兴味的望着她。 这婢子,真是怕死的。 安义气的浑身战栗。彩春这贱婢,反了她了! 说什么但求一个痛快结果,言下之意,她这个郡主会动用私刑折磨她? 只一会儿功夫,彩春额头就变得血肉模糊,泪水汗水和着血水,糊了满脸。 谢绾颦了颦眉,扬扬手,彩春身侧的婆子从后边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叫她难以动弹。长叹一声,“罢了,安义,你说句话啊。” 安义嘴唇相触,抖动几次,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前的二十板不作数了,那要打多少板才合适?打完之后呢?处置的不得当,父亲那边交代不了,母亲这边更是不好糊弄。 安义都要恨死彩春了。乖乖跟她回去知语院不就得了? “那、那就打五板 子,然后,发卖了吧!” 闻听此言,彩春长舒口气。好歹这条命保下了,大声喊道:“谢谢王妃,谢谢王妃。” 安义咬住下唇,双拳紧攥,拼命克制着一脚踹飞彩春的冲动,拂袖离开出云院。 东谷秦王府闹了出好戏。 玉姝的两进小院里,却是笑声不断。 用过午饭,封石榴便在明间儿,教茯苓她们认字读书。玉姝抱着阿豹坐在鼓凳上看热闹。 还别说,封石榴真有几分女先生的模样,捧着书,摇头晃脑的读道:“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 玉姝轻抚阿豹背毛,莞尔笑道:“意思就是,人对这天地间万事万物都要怀有惜物之心,取之有节,不可无度。对于人,要有仁爱之心。以对身边人事物的小爱,延伸至家国大爱。” “小娘子,我们对阿豹的小爱,如何延伸至家国大爱呀?”说罢,茯苓捂着嘴,咯咯咯笑开了。 莲童笑着附和,“就是啊,难不成我对大门的爱惜,也叫家国大爱么?” 话音落,哄堂大笑。 玉姝等他们笑够了,才悠悠说道:“能够爱惜身边人,爱惜掌中物,怀有仁爱之心。再以此仁爱之心做人行事,身体力行,就必定能够使身边人也生出惜物、仁爱之心。 如此,这世上好人就会越来越多。国人善,则国强。反之,一国之中,人人为近敌,不能以心相交,仁爱尽失,那这国迟早不国,天下,也不会太平。所以,从自身做起,做善人,做善事,就是家国大爱。” 闻言,莲童敛起笑容,静思不语。 张氏捧着茶盏,心满意足的望向玉姝。这是她的女儿,她此生最大的骄傲。 莲童正欲再问,琥珀进来通禀,说宋郎将在前厅等候。玉姝顺手把阿豹搁在张氏膝头,去往前院。 出了明间儿,身后传来封石榴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 玉姝嫣然一笑,能读书,真好! 来在前厅,宋成、慈晔都等在那里。 不等坐定,玉姝便问慈晔,“事办妥了?” 慈晔正要回禀此事,便道:“妥了。明日或是后日,就能把池家兄妹俩送过去。” 玉姝诧异,“这么快?” “有心想买,必定很快。”慈晔说道。 玉姝点点头,这倒是。越早把幺妹送走越好! “蒋楷那里有何动静?” “他的人在地窖周围守着,或许就这两天就会有大动作。小娘子……”宋成犹疑着,问道:“我们真去抢?柴狗跟蒋楷是一伙的。不过,我琢磨着,趁此机会挑拨蒋楷与柴狗翻脸,也行……” “不但要叫他俩翻脸,这事儿最终的结果是……”玉姝顿了顿,“最终的结果是卫瑫剿灭柴狗一伙,至于蒋楷……就要看赵旭灭他几族了。” 这是不是痴人说梦呀?宋成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整件事,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宁廉和百里恪联手,必定不会有蒋楷好果子吃就是了。至于柴狗,玉姝想把他送给卫瑫作为升官的筹码。 (.=) 第七十章 不值 卫瑫摆明军马来在西北剿匪,总不能让他交了白卷。只不过,一个柴狗,远远换不来卫氏隆盛,要想让卫擒虎彻底取代柳维风,尚需更多努力。 玉姝打定主意,并没对宋成言明。 “小娘子,明日就不要去妙法寺了吧!”上万善男信女,若是汤隽突然发难,必定令他们防不胜防。宋成思前想后,还是劝玉姝留在家里更为稳妥。 宋成如临大敌,好像那汤隽是洪水猛兽一般。玉姝垂眸思量,就算去了,茫茫人海,要找那一老一少二位僧人何其艰难。宋成连日奔波亦是疲惫不堪,还是别让他再担心了,于是说道:“也好。阿娘、封老板,花医女,她们定是要去的,待会儿问问金钏她们哪个愿意留下,若是都想去,就叫她们去吧,毕竟是千载难逢的机缘,错过了着实可惜。” 原本以为劝不动小娘子,没想到这般轻易就答应了。宋成松了口气。 “我留下来保护小娘子。”慈晔自告奋勇。此次盛事,秋昙桂哲盼了许久,慈晔不忍看他二人失望。 “不过,初二我还是要去莲花寺的。”谈禅时就订好了的,可不能负约。 处处拘束着小娘子总是不行,一人让一步吧,宋成微微颌首,道了声:“好!” “明日来不来得及把池昊兄妹俩送走?” 他们原本商量好的就是明天,小娘子这一问,慈晔想都没想,冲口而出,“来得及。” “如此甚好!鸳鸯也能去妙法寺闻佛法了。你俩陪我去趟厢房,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同池昊亲口交代一声。” 玉姝换回了女装,可面上黑黄并未完全褪去,瞧着有点别扭。宋成张了张嘴,想要拦阻,到底忍下了。 来在厢房,没等进门,就听见门内一阵阵咔咔脆响传出,玉姝心下纳罕,进到屋里,抬眼瞅见鸳鸯徒手捏核桃。 玉姝惊讶不已,鸳鸯手劲儿这么大?! 鸳鸯掌心一翻,三个核桃拍在桌上,起身相迎,“小娘子。” 玉姝点点头,看向窗前翘头案,池昊盘膝而坐,执笔挥毫,幺妹在一旁为他研墨。 她来了,池昊自是又惊又喜,唤一声,“谢小娘子。”搁下笔,撩袍站起,几步来到玉姝面前。他面上的伤口好的七七八八,留下深浅不一的瘢痕。花医女说过完两个伏天,就能恢复如初。 少年身姿挺拔,翠竹一般,温润美好。 幺妹懒洋洋放下墨条,嘴角扯了扯,嗤一声,倚在翘头案边沿歪身坐着,动也不动。 池昊偷偷瞄了玉姝一眼,觉得她脸色似乎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想问又觉得冒失,迟疑的功夫,就听玉姝说道:“我命人明日一早送你们离开。” 这…… 池昊面容一僵,虽说他早有准备,可还是太过突然。 闻言,幺妹一个高儿窜起来,噌噌噌站到池昊身侧,仰头瞪着玉姝,“你肯放我们走了?” 玉姝看也没看她,踱至翘头案旁,细细端量池昊的字。 幺妹白了玉姝一眼,拽住池昊的衣袖,“哥哥,咱们能回家了。” 池昊甩开她的手,“那个家,我不回!要回你自己回!” 幺妹垂下头。是啊,家里有比大虫更凶狠的继母, 怎么回去。再仰起头,“不怕的哥哥,天大地大,总比窝在这儿强!” 明天就走了,幺妹胆气也壮了,脖颈一挺想要再说,就听慈晔对池昊道:“池郎君放心。小娘子在别处买下宅院,足够安置你兄妹二人。” 幺妹眼珠转了转,理直气壮的对着玉姝大声说道,“诶?那是送给我们的了?房契就该一并拿来,还有我的身契,还给我!” 宋成、慈晔还有鸳鸯怒从心起,这世上还有如此不识好歹的人嘛?! 池昊厉声呵斥,“你住嘴!” “哥哥,这会儿不说等到何时啊?她把咱俩轰出去,想说都找不着人!更何况你救了她,一张房契换条命,她还赚了!” “你!”池昊抬起手,不等落下,就听玉姝淡然念道:“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1】不错,字也不错。” 池昊容色稍缓,垂下手,“小娘子谬赞。” “有些人不值得打,你又何必费力呢?”玉姝话锋一转,轻声言道。 幺妹挑衅的瞪着玉姝,“你说谁不值得打?” “哎呦呵!不识好歹的东西!既然你说值得打,那咱就打!”鸳鸯虎虎生风的撸起袖子,“我早想打你一顿了!” 鸳鸯有多厉害,幺妹比谁都清楚,这要是真打到身上,还不筋断骨折了?吓的她缩起脖子,躲到池昊身后,哀声叫着,“哥哥、哥哥……” 慈晔不禁连连摇头,摊上这么个妹妹,也够难为池昊的。 鸳鸯就是吓唬吓唬幺妹,见她服了软,便狠狠瞪住她,用眼神儿威吓。 “幺妹是小娘子用三贯钱买的婢子,断没有婢子对主子如此忤逆的,若是在别人府上,这等婢子是要送去官府治个奴大欺主的罪名儿的。小娘子不与她计较,她还愈发骄横,开口闭口没个规矩。竟然敢与小娘子要房契?那宅院是小娘子特意买来安置你兄妹俩的,你还有何脸面要房契?” 慈晔前段话对着池昊说,最后一句向幺妹厉声喝问。幺妹紧咬着嘴唇猫在池昊身后,大气也不敢喘。 “池郎君,你的前程都被你这好妹妹耽搁了,若不是她,你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境遇?”慈晔替池昊不值。莲童一个小仆都奔着文武全才去了,更何况池昊还救过小娘子呢! 玉姝离开翘头案,缓步走到池昊面前,郑重说道:“寒门学子,唯有科举这条出路了。” 池昊面容一肃,点了点头。 次日凌晨,小院就热闹开了。因为要去闻佛法,众人都焚香沐浴,换上簇新的衣裳,比过年还高兴。 天刚蒙蒙亮,秋昙和桂哲驾车把池昊兄妹俩送去新买的宅子。再由那里,去往妙法寺跟大伙会合。幺妹这块心病终于去了,玉姝还有些莫名其妙空落落的感觉。 收拾妥当,临要出门,张氏拽着玉姝的手依依难舍,“哎,就留下你一个人,阿娘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阿娘,这不是还有茯苓陪着我吗?”玉姝莞尔笑道,偏头看向茯苓,“机会难得,要不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茯苓连连摇头,正色道:“我陪着小娘子,哪都不去。” 玉姝见她心意已决,便笑着催促着张氏赶紧出门。 三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巷口,小院儿骤然安静下来。 (.=) 第七十一章 棉袍 慈晔神色凝重,尽心尽责的在房前屋后来回巡视。 玉姝吩咐茯苓准备笔墨,“我想为母亲画一幅观音像,家里没人,我也能静下心来。”把阿豹交给茯苓,净手焚香。 书案上并排摆放的白瓷碟里分别盛着胭脂、银朱、石青、石绿等各色颜料。 玉姝待笔润好,腹稿也打好了,执起狼毫,虔心作画。 茯苓生怕阿豹闹出声气吵了玉姝,不住摩挲着阿豹小脑袋,安抚它,叫它乖乖的。阿豹最会看人脸色,明白玉姝似乎在做了不得的大事,便老老实实趴在茯苓腿上不动。 整座凉州城的人似乎全都去往妙法寺了,街头巷尾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慈晔转了几圈,心下稍安。汤隽要是胆敢冒头,绝饶不了他! 无济随师父来到妙法寺。大雄宝殿门前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讲坛,高到山墙外也能看到讲坛上的人。 讲坛下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以及来自各地的僧众集聚一堂。人虽多,却并不杂乱,偶有几句低声细语,说的全是对佛法的理解与认识。 “师父,我们往前边走走吧。”无济担心师父年纪大了,耳力不够,离远了怕他听不清楚。 “不用,为师听得清,就在此静候吧。” 被师父看穿,无济面上一红。这样一来,倒不觉得冷了。他当了棉袍,身上只着单袍。在这瑟瑟冬日里,根本无法御寒。 老僧摸了摸无济的手,冰冰凉凉,喟叹一声,脱下夹棉莲蓬衣,披在无济肩头,“为师知你一片孝心,可凡事莫要强求。更何况,出家人不可执着口腹之欲,温饱足矣。” 无济赶忙推却,“师父,我不冷。”说话时,嘴唇颤抖,有点不听使唤。 “怎会不冷呢?待会儿要坐上几个时辰,冻坏了如何是好?” 无济红了眼眶,“师父,这几日你本就食欲不佳。更得小心身子才是……”说着把莲蓬衣遮在老僧身上,强摁住,不让他再脱下。 师徒二人相持不下,就听身旁有人说道:“二位师父,莫再争了。把我这件棉袍拿去!” 无济一回头,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相貌平平,扔在哪儿都不起眼。赶忙双手合十,“不可、不可。怎好无故受人施舍。”棉袍很新,无济甚至能闻得到麻布香气。 “小师父莫要推辞,这是我的功德呀!”说着朝无济促狭的眨了眨眼。 无济一愣。这人眨眼的时候,面容显得更加僵硬。整张脸说不出的怪异。 那汉子空着的手扶上腰际,上下摩挲着,“小师父莫要推辞了。“把棉袍塞到无济怀里,喃喃道:”我这小、小腰怎么还疼呢。” 无济看向师父,无助又无奈的询问,“这、能要么?” 汉子一听先急了,“怎么不能要呢?这棉袍我今早才换的,干干净净。”不止袍子干净,脸上的面具都换了张新的呢。 老僧双手合十,对那汉子说道:“施主一心向佛,确是令人欣慰。若然施主能换个营生糊口,就再好不过了。” 诶? 汉子扶腰的手顿然一滞,磕磕巴巴的问:“大、大师,你怎能知道我是做什么呢?” 老僧并不言明,而是吩咐无济,“既是施主一番善心,就收下吧。然而,施主的大功德,乃是放下屠刀。”说罢,微微俯首。 汉子嘴唇嗫嚅几次,却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出,将棉袍胡乱 推到无济身上,转身拨开人群,逃也似的疾步离去。 无济抱住棉袍,就跟抱住个火炉子似得,通身温暖。抬眼望向那略显仓皇的背影,问道:“师父,他作何营生的呀?为何放下屠刀即是大功德?难不成,他是杀猪的?” 老僧避而不答,“穿上吧。这、也算是你二人的缘分。” 东谷,出云院。 唐延昨晚上听说彩春被押送回王府,王妃叫安义处置,还把知语院的下人都叫到出云院。安义因此受了惊吓,一回知语院就病倒了。 清早,唐延来到出云院,看看母亲这边是何光景。母子二人用过早饭,唐延捧一盏清茶,笑嘻嘻问谢绾,“母亲,昨儿个彩春那婢子被人送回来了是吧?” 谢绾淡淡的嗯了一声。 “我还听说,玉姝的右手……”唐延迟疑着,又道:“此事,母亲为何一直没对我提起过呢?” “跟你说,你再跑去告诉安义?”唐延藏不住话,丁点大的小事都要跟安义说道说道,谢绾呵呵干笑两声,“我这做母亲的不嫌弃就够了,犯不上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母亲,我和玉娃哪是别人啊,我是玉姝的亲哥哥,玉娃虽不是母亲所出,但也是玉姝的妹妹啊!” 妹妹?真好笑! 谢绾唇角微勾,目露讥诮。 “母亲,玉娃一回到知语院身子就不爽利,连夜叫了何医女过去诊治。” “哦?那你没过去瞧瞧?”谢绾明知唐延夜晚进不来后院,揶揄他罢了。 唐延赧然,“母亲,我这不是担心玉娃吗?” “你堂堂秦王世子,府中大小事务繁多,还不够你学,不够你忙的?尤其你父亲不在东谷,你就更得上点心才是。还有心思担心你那庶出的妹妹?”谢绾大为不悦。 借着玉姝的由头,来讲安义的事体。 一个两个都打着玉姝的幌子,有完没完了?!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唐延索性要问个清楚明白。 “母亲,玉娃那样乖巧懂事,为何讨不到您半点欢心呢?”唐延容色肃然,沉声发问。 乖巧?懂事?眼睛瞎了吧? 谢绾垂眸不语。 “母亲,玉姝没回来您就如此偏疼她,要回来了,别说玉娃,就连我都得靠边站了。”唐延半是打趣,半含妒意。 唐延确确实实妒忌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妹妹。 自从父亲去南齐见她,秦王府就不大对劲儿。 不、不对。 唐延认真回想回想,应该说自从母亲产下玉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只不过,那时他才四岁,好多事记得不甚清楚。 四岁之前又是何模样?唐延想不起来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异样都因玉姝降生而起! 谢绾觑起眼睛,看向唐延。他十六岁了,面容与少年时的秦王极为相像。但秦王在他这个年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超然气度。与秦王想比,唐延还差的远呢。 “我偏疼玉姝?这十二年,我们母女连一面都没见过,你竟然说我偏疼她?”谢绾面色阴沉,语调冰冷。 唐延心中那点妒忌顿时烟消云散满面赔笑,“母亲,儿不是那个意思。” (.=) 第七十二章 一个世界 “你觉得,我不疼爱玉娃是吗?”谢绾觉得好笑。她为何要疼爱安义? 唐延支吾以对,“母亲,玉娃蕙质兰心……”何止蕙质兰心,还善解人意呢! 谢绾直视唐延,这就是她与秦王的好儿子。竟看不透安义惺惺作态?嗟叹之余,更加想念玉姝。若是她能在膝下承欢,就好了。 玉姝画好观音像,搁下笔长舒口气,抬眼望向窗外,已是日暮时分。 转回头,茯苓倚着墙壁睡的香甜,阿豹趴在她腿上,瞪着大圆眼,小嘴儿紧紧抿着不敢出声。模样逗趣又可爱。 玉姝莞尔一笑,朝它招招手,阿豹美得赶紧跳下来,扭着小屁股跑到玉姝脚边蹭来蹭去。玉姝弯腰把它捞进怀里的当儿,茯苓惊醒,人还迷糊着,摸摸空荡荡的膝头,尖叫一声,“哎呀,阿豹呢?” “在我这儿。”玉姝笑道,“晌午没吃饭,饿了吧?” 这幅观音像必得一鼓作气画好,所以玉姝没用午饭。茯苓看玉姝画画,看了一会儿睡着了,错过了饭点儿。阿豹的食盆里有羊肉,想起来就去啃几口。不过小猫馋嘴,要是有鱼粥,准保还能吃上一碗。 茯苓忙站起身,“小娘子饿了吧?婢子这就去热饭。”看看窗外,“呀!都这时辰了?!”苦着脸,忙不迭的向玉姝赔罪,“婢子该死!” 玉姝单手娴熟的收拾画具,笑道:“你帮我照顾阿豹,该赏才是!” 茯苓心头一暖,“小娘子……” “你去厨房先吃点垫垫,再备些热茶点心。我等阿娘回来一块用晚饭。” “哎,婢子这就去。”茯苓领命出去。 玉姝收拾好画具,画布也干透了,卷起来用布帛包好,待去别院时交给秦王。阿豹尾巴翘的高高的,跟着玉姝前后左右忙活。 远远的,传来几声马鞭脆响。 过不多时,后院门大开大敞,欢声笑语骤然涌了进来。 “何止一万多人,要我说得有两万。山墙里外全是人,这才真叫人山人海呐。”张氏兴奋不已,大声说道。 “那讲坛高的,浮图大师就好像坐在云彩里呢!”金钏双目晶亮,雀跃着说。 玉姝从西厢出来,站在廊下问张氏,“阿娘,见到陆总镖头了吗?” 张氏面上一红,点点头,小声说道:“见着了。” “陆总镖头可细心呢,给我们每人带了件莲蓬衣。要不然,在露天地坐着,还真冷呢!”银钏一本正经的称赞,倒叫张氏闹了个大红脸。 婢女们进到门里,便四散开,各自忙碌着。封石榴跟张氏手挽着手,眉开眼笑,打趣道:“陆总镖头还特意给兰芬带了个手炉呢。你看,兰芬到现在小脸儿还是红扑扑的。” 张氏羞的甩开封石榴的手,快走几步奔进正房。封石榴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在后院上空久久回荡。 这就是平淡的、甜蜜的,美满与幸福。 玉姝看着,笑着,欢喜着。 次日,莲花寺。 玉姝来在禅房,韩冰正背对着门口,欣赏墙上的达摩面壁图,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上玉姝笑眼,唤一声,“谢小郎君。”为了此次邀约,韩冰不光沐浴更衣,就连胡子都修剪的格外齐整。 “拙翁。”玉姝来在韩冰身侧,与他共赏。 “此乃不言大师亲手所绘。 ” “果然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玉姝并非戏谑调侃,而是由衷说道:“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拙翁颌首,“是啊,方才我真有种盘坐在达摩祖师身侧的错觉。不言大师这幅画,实乃绝世佳作。” 话音刚落,就听不言大师在门外笑道:“哈哈哈,能得拙翁夸赞,老衲荣幸之至。” 他与浮图大师库那勒王子,三人相携而至。 昨日,玉姝听张氏谈及浮图大师,已经知道他大致样貌,此时,看到浮图大师,便觉得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因是天竺人,浮图大师五官深邃,虽说年近七十,精神依然矍铄,面色红润,目露祥和安宁之色。 玉姝忙上前,双手合十,微微俯首,虔敬道:“浮图大师。” 库那勒王子用梵语向浮图大师介绍玉姝与韩冰。 浮图大师单手立掌,笑着对玉姝说了几句话,看他神情就知是赞赏。 果然,库那勒王子翻译道:“浮图大师也听说了谢小郎君直指僧人凡心一事,称赞谢小郎君对佛法领悟深刻。” 玉姝赧然一笑。 几人寒暄几句,便纷纷入座。斋饭自然是全素,白菜豆腐,清淡适口。 浮图大师人很随和,不住为玉姝和韩冰布菜,笑着问他们一些寻常琐事。桌上气氛慢慢融合,丝毫没有因语言不通,而有半点尴尬。 半碗饭落肚,浮图大师笑看玉姝,似乎在问她问题。 库那勒王子面带犹疑,小心翼翼的说:“浮图大师问谢小郎君右手里,握着什么?”说罢,偷眼观瞧玉姝神色。 哎,又不是小孩子,握块糖在手里,直到化了都舍不得吃!谢小郎君那是天生残疾呢。 不言大师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想替玉书回答,又深感唐突,便闭口不言,老老实实吃饭。 这只右手,问的人多了。玉姝丝毫不以为意,“哦,我出生时就这样了,舒展不开。”还大方的伸出来在桌上亮摆亮摆。 谈禅时,韩冰就注意到了他的右手,琢磨着或许是胎里带的毛病。 玉姝这一说,坐实了他的想法。韩冰不禁同情的看向玉书。如谢小郎君这般有家世,有才学,要是四肢健全,皮肤再白一点,真就是举世无双了。 或许,太过完美终究不美,上天才会赐他一只舒展不开的右手。 浮图大师摇了摇头,含笑说了一长串。 “浮图大师说,谢小郎君的手里握着……”翻译到这儿,库那勒王子蹙了蹙眉,转而用天竺语同浮图大师确认一番。得到肯定的回答,才继续说道:“握着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 玉姝小声重复一遍,思量片刻,大着胆子腼腆发问,“大师,这、是什么意思?”问完了,才觉得自己蠢钝。像浮图大师这样的高人,说话总是暗含深意的,就算为她解答,她也未必能领会其中奥妙。 拙翁和不言大师也都住了筷子,大为不解的看向浮图大师。 浮图大师笑而不语,示意玉姝再次伸出右手。 玉姝不明就里,但也依言照做。手伸出来,横亘在桌上。 浮图大师用指尖蘸了点杯中清水,滴一滴在玉姝右手。 白水温凉,霎时便渗入肉里,玉姝顿感双目澄明,似能洞彻天地万物。 (.=) 第七十三章 哭闹 玉姝垂首看向自己的右手,透过皮肤,肌肉,骨骼,看到一粒殷红朱砂赫然凝于掌心。 怎会有一粒朱砂?诧异的功夫,小小的朱砂无限延展,车马行人,酒楼茶肆、深宅大院跃然其上,应有尽有。玉姝在半空中急速飞掠而过,城郭乡村,稻田耕牛,水渠运河,林林总总,无一不备。 玉姝赞叹,果真是一个世界! 待要细看,耳边叮铃一声脆响,玉姝骤然回神。 右手仍然横亘桌上,浮图大师眸中含笑,与她对视。 拙翁和不言大师依旧不解的望着浮图大师。 玉姝忽然了悟,方才一瞬间,阅尽了千山万水。双手合十,向浮图大师言道:“大师所言非虚,确是一个世界。” 浮图大师神色平静,语调和缓的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安慰玉姝。 玉姝心有所感,言道:“大师是在说万事皆有缘法吗?” 库那勒王子挑眉,“咦?你竟然听懂了?” 玉姝摇头,“听不懂,但我看懂了。” 库那勒王子将玉姝所言讲给浮图大师听,浮图大师哈哈大笑。 拙翁和不言大师陪着笑了几声,寻思着找个机会问问谢小郎君,到底因何忽然通透了。 浮图大师与故友有约,吃罢饭,便各自散去。 回到家,玉姝直接来到前厅,宋成已经等候多时,不等她坐定,满面喜色回禀道:“小娘子,蒋楷的人昨儿个清早把东西运到城外地窖里了。因没摸清底细,所以就没着急来报。” “哦?”玉姝好奇心大盛,“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银钱、兵器。”宋成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问道:“抢、抢了他?”到底不是马贼,抢字说的磕磕巴巴,半点底气都没有。 玉姝眸光一亮,斩钉截铁,“抢!”略微迟疑,“不过,光抢不行!得叫蒋楷知道是柴狗抢的,还得想办法把卫瑫引到柴狗那儿去,一举将其剿灭!” “这有何难?”宋成大手一挥,胸有成竹朗声说道:“留两个活口去通知蒋楷。至于卫瑫,我想办法知会他一声儿。柴狗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金银财宝少不了,卫瑫也能交差。等蒋楷反应过来,不但地窖里的东西搬空了,柴狗也灭了。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玉姝勾起唇角,“不仅如此,宁廉和百里恪在后头等着呐。”想了想,又道:“那刀给宁廉留一些。要不,不好向上头交代。” 若想令赵旭彻底对柳维风寒了心,就得给他下点猛药。 玉姝悠悠长叹,很快,整座京都都得动起来了。 吃过晌饭,费氏鬓边插了一朵白麻小花,腋下夹着张草席,昂首挺胸来在蒋府院墙外。四周看了看,挑了个离大门口不远,略微平整的地儿,草席一铺,歪跪在上头哭开了。 “我那苦命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呐!我那苦命的儿啊,你死的好冤啊——” 费氏掐着时辰来的,这会儿各家吃完了午饭洗洗涮涮,准备歇晌呢。 外头这一闹动静儿,大伙都跑出来瞧瞧。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上还攥着啃剩一半的绿萝卜。 不大会儿,蒋府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费氏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她在刺史家门口嚎什么呢?” “我听着是哭儿子,可能是来喊冤的吧?” “嘁,上这儿喊冤?她没毛病吧?” “一准儿是有病。” 蒋府里的仆役听着动静,打开侧门探出头来,顺嘴说道,“嘿,大嫂,你哭不要紧,麻烦您上别处哭去。别在我们这儿哭!” 费氏一扭头,嗤了声,“我儿死的冤枉,不在这儿哭,你叫我上哪哭去?” “有冤枉,你去衙门口啊,这又不是治所!” 费氏撇撇嘴,转回头,换了词儿接着嚎,“我那苦命的儿啊,你为人家女儿卖命,说好了给两贯钱,这一死,连半个子儿都没有!这叫我们孤儿寡母的这么活啊!我那苦命的儿啊!” 诶?众人一听,原来有内情呢!不由自主的又往跟前凑了凑。 仆役也是一愣。人家的女儿,说的该不会是二娘子吧?想那二娘子素日里横行霸道惯了。难不成在外头惹出什么乱子了?她敢上这儿嚎,备不住真有事。 扬手招过来一个小仆,对他耳语几句,小仆赶紧跑进去回禀。 侧门留了一道小缝,仆役从门缝里偷看。 费氏用帕子遮住半边脸,朝侧门那儿瞟了瞟,扑通一声趴在席子上,捶地痛哭:“我那苦命的儿啊,你为了两贯钱就死了啊,我的傻儿啊,一条人命就值两贯钱呐!命贱呐!” 侧门里的仆役听懂了,小声叨咕,“呵呵,讹钱讹到蒋府来了?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有心抡起棒子给人打跑了事,想想还是作罢。牵扯到人命,他哪能做得了主。还是等主人来了再说吧。 有心思活泛的听明白了,这不是哭儿子,是哭钱呢! “我还当真有天大的冤枉。原来是借着儿子的幌子来讹钱!” “讹钱?嘿嘿!真新鲜了,敢讹刺史的钱?” “嗐,她不是有病嘛!” “诶?这不是池户曹家里的吗?她那儿子还小呢,扫帚都拿不动,怎么给人家跑腿啊?”说完了,想一想,失声叫道:“呀!难不成是池户曹的大儿子没了?作孽哟!” “可不是作孽吗,池户曹刚死,她就把闺女卖给牙婆换了半贯钱,儿子死了,又来这要两贯钱。不是亲生的就能可劲儿祸害?这妇人好狠的心呐!” 闻言,费氏不干了,噌的从草席上窜起来,单手叉腰,挨个点指,“谁狠心?谁狠心?我这当继母娘的能不为儿子出头吗?明明就是欠了我们两贯钱,还不能来要了?” “你当谁不知道你家那点儿事了?儿子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对他好点儿?死了倒来这出头?” “她这继母娘狼毒!” “你说谁狼毒?”费氏眉眼竖起,口沫横飞,跟看热闹的掐架,门里也不安生。 小仆跑到书房,将费氏所言,一五一十向蒋楷禀明。蒋楷听罢面沉似水,吩咐道:“去!把阿蓉给我叫来!门口那泼妇赶快轰走,不能由着她瞎胡闹!” 杜乾平沉吟片刻,“蒋公,不能轰!” 蒋楷大为不悦,“她在我蒋府门前哭丧,我还不能轰她走?打她一顿都是轻的!” 那妇人口口声声说儿子因为给二娘子办事而死,绝不会是空口说白话,“蒋公,稍安勿躁,且等二娘子来了,问个清楚再拿主意不迟!” (.=) 第七十四章 两贯钱到手 蒋楷不耐烦的摆摆手,“行、行、行,赶紧把她叫来!” 蒋蓉歪在屏风床上,斜眼睨着盘坐在翘头案前,屏息凝神,用心临帖的霍盈。 霍盈临摹的这幅《沧水遥》乃是赵矜真迹,有钱也难买到。 前前后后临了三五张纸,还写不够,蒋蓉看的都烦了,“你怎么老写这个?能不能换个别的写写?” 霍盈搁下笔,柔声说道:“赵娘子的《沧水遥》,我写一整天都不腻。” 蒋蓉不屑的嘁一声,“残一条胳膊,死的还早。字写的再好有屁用啊!”再嘁一声,“临她的字,多晦气!” “你!”霍盈小脸通红,气的够呛。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撕烂蒋蓉的嘴。可她到底能够压制住怒意,再次执起笔,一笔一划又写了起来。写着写着,心定了,不嗔不怒。 蒋蓉丢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霍盈。 有气就撒出来啊!老是憋着不难受?想吵个架都吵不起来,无趣!无趣至极! 蒋蓉百无聊赖的翻个身,琢磨着等风头过了,去休屠玩几天。想的正美呢,翠翠慌里慌张推门而入,“小娘子,小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终于能骂人了! 蒋蓉立马来了精神,腾地翻身坐起,斥道:“嚎什么嚎?!天塌了?!” 霍盈被这主仆俩唬了一跳,一滴墨点滴在纸上晕开。颦了颦眉,撤下这张蚕茧纸,慢条斯理的柔声问道:“出了何事?细细道来。” 翠翠顾不上霍盈,苦着脸,小碎步来在蒋蓉跟前,“小娘子,门口来了个妇人哭哭啼啼,说她儿子为小娘子办事,说好了要给两贯钱,可到头来没给钱却把命搭上了。有人去向主人回禀了。小娘子,这,是不是池郎君家里人呐?!” “什么?”蒋蓉一听急了,丢了命的不就池昊嘛?!可两贯钱又是怎么回事。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高儿蹦到地上,来来回回转磨磨,“这、这可怎么办呐!哪个乞索儿嘴贱,把这事儿抖露给池家呢?”一把抓住翠翠,“池家来的那人如何样貌?凶不凶?” “就、就是个妇道人家。听说是池郎君的继母娘。” 闻听此言,蒋蓉诧异,“继母?还有替继子出头讨说法的继母?听着都新鲜。” 翠翠把她推到屏风上坐好,蹲下身把靴子给蒋蓉套上,“小娘子别着凉!” 蒋蓉一把夺过靴子,挥挥手,“你快去看看父亲那儿是何光景!” “是、是。婢子这就去。”翠翠起身要往外走,就听有人在外说道:“二娘子,主人请您去书房。” 蒋蓉慌了神儿,“哎呀,这可怎么好?!父亲知道了那还得了?”转头看向霍盈,娇声央求,“盈妹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要是父亲气极了,你也能帮忙劝和两句。” 霍盈闻听闹出人命,心中惊骇不已,面上不显。她才不愿给蒋蓉收拾乱摊子,便柔声说道:“蓉姐姐,你叫我帮忙说项,也得告诉我到底何事,我才好开口啊,若不然,哪句说的不适当,倒给蓉姐姐添麻烦,帮倒忙。” 蒋蓉想想,也是的。可是,人命关天,其中脉络她不想讲给霍盈知晓。心里焦躁,语气也多有不耐,“罢了,罢了。我自己去!” 当下咬咬牙,狠狠心,随小仆来到书房。 蒋楷阴沉着 脸,隐隐带些薄怒。杜乾平拧紧眉头,盘算对策。 蒋蓉耸着肩膀进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轻轻唤了声,“父亲。”。 蒋楷瞧着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儿就来气,双拳用力捶桌,嘭嘭作响,“你快说!你又闯什么祸了?” 闯的祸多了。要说眼前的就是池昊这桩了。 “没、没有啊。没闯祸。”蒋蓉皮笑肉不笑,索性来个抵死不认。 “没有?!”蒋楷眼睛瞪得溜圆,“人家口口声声说儿子是为你办差事死的!你出息了?!还有人给你办差了?哼!随我来在凉州,就没个消停时候。原想着,阿盈来跟你做个伴,你也好跟她学学怎么做个大家闺秀。你可倒好!越学越回去了!再这么胡闹下去,谁还敢娶你?!” 蒋蓉盯着羊皮靴上镶着的南珠,扁扁嘴,小声嘀咕,“我才不想嫁呢!” “混账!”蒋楷斥责同时,又是一阵嘭嘭响。 哎,能不能问清楚了再骂?杜乾平颇感无奈,“蒋公,少安毋躁,先问明白才是正经。” 蒋楷重重吐口浊气,扬扬手,烦躁的不行,“哎呀,你问、你问!” “二娘子,兹事体大。您还是实话实说罢了,瞒着掖着的对您对蒋公都没好处。现如今,宁侍中和百里御使皆在凉州城里。这事若传到他们耳中,上一道弹劾的折子,那蒋公麻烦就大了!” 蒋楷闷闷哼了一声,气的偏过头,懒得看蒋蓉。 蒋蓉心里咯噔一声,此事若牵连到父亲,她真就是罪该万死了。 闹出人命,这局面已经不好收拾了,若被父亲知道她偷偷配了一把库房的钥匙…… 父亲还不打死她?蒋蓉打了个冷颤。 不说也不行。池家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办差事儿子死了,无论如何她是摘不干净的。 如何是好啊! 蒋楷看她犹犹豫豫那样儿,就知蒋蓉这次实打实的闯了大祸。 清清喉咙,吩咐杜乾平,“去,把那妇人带进来细细盘问。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做下什么好事?” 蒋蓉彻底慌神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我就是叫人去教训教训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池、池昊就是那丫头的下人给打死的。” 死人了?还有名有姓的!蒋楷心都凉了半截,用手点指着蒋蓉,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个没完没了。 杜乾平也是一阵气闷。二娘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山野土匪那一套。别说言官盯得紧,就是不小心透露出半点风声,蒋公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蒋楷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如今之计,唯有息事宁人,“去,拿些钱先把那妇人打发回去。千万不可闹大。” 杜乾平领命去办。 蒋楷目光一凛,看向蒋蓉,“你也别在凉州城里待着了,送你回京郊庄子陪你阿姐。” “父亲,你怎能忍心啊。”蒋蓉泪凝于睫,她不愿意跟痴傻儿待在一处,“父亲,我想留在您身边侍奉!” “侍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来看不起你阿姐?她痴傻不假,可她也是我的骨肉!”蒋楷痛心疾首。 蒋蓉被父亲道明心中所想,惊得肩头一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 第七十五章 真泉寺 杜乾平来在侧门,费氏正骂架骂的欢实呢。这一会儿功夫,败下阵来好几个,费氏越骂越勇,双手掐腰,唾沫星子四溅。 “你们这群眼皮浅,没见识的田舍儿,我卖我自己家的孩子,你们眼红什么?你们眼红,你们也回去卖啊,去啊,去卖啊……” “啊!呸!不要脸的毒妇!”这是个休息了一阵重新加入骂战的,底气养足了。 “你才毒!你喘口气儿都能毒的街坊四邻上吐下泻。”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这么快又要歇菜。 “啊哈!会蹦四个字儿的词儿,就了不起啊?嘁!还不是穷酸一个?赶紧回去洗洗你那穷酸气吧,隔着两条街都能把人熏一跟头!” “……”彻底完犊子。 杜乾平后背沁出热汗,冷风一吹,打个机灵。 我的天呐!蒋府上上下下绑一块儿也骂不过这刁妇啊。 方才小仆来报说她奔着两贯钱来的,照这么来看,给她两贯,能不能打发的了?杜乾平捏着飞钱的手有点哆嗦。深呼吸几次,给自己鼓鼓劲儿,示意仆役打开门。 费氏听见身后门响,收起厉色,就地一滚趴在草席上,连声哭嚎:“我的儿啊,你死的冤枉啊——” 杜乾平揉揉鼻子,小声咕哝一句,“来者不善!”来到费氏身侧,俯下身,细声细气的说:“嫂嫂,借一步说话可好?” 费氏全当没听见,嚎的更大声了,“我的儿啊!你死的不明不白啊!你被人哄骗了去,说给你两贯钱,临死也没能给你,我地儿啊,我命苦的儿啊。” 蒋府里出来人了,看热闹的不约而同退开,离远远瞧着,生怕惹祸上身。 杜乾平苦着脸,近乎哀求的说道:“嫂嫂,休要啼哭。” 费氏立马住了哭声,仰起脸,质问,“怎的?我哭还不行了?死了儿子,还不让哭了?这什么世道?啊?什么世道?你倒是说啊?!” 杜乾平喉间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对上费氏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片刻愣怔。做戏做的全套,不服不行啊。 “嫂嫂,非是不让你哭。然则,某一心想要为嫂嫂拿个主意,嫂嫂却一味哭泣……这……” 费氏眼珠转了转,知道这事儿有门,抹干脸上泪珠,“行啊,我不哭。你说怎么办吧这事?” 杜乾平松口气,“嫂嫂,随某进去说话可好?” 费氏低头盘算,万一讨出钱,当着这么双眼睛也不好交到手里。可要是进去,翻脸打她一顿又如何是好?毕竟是官,若不是有钱壮胆,她才不来哩。 杜乾平看费氏神色,就知她有顾虑。这妇人财迷心窍跑来闹,却原来也是个胆子小,没见识的。不过幸亏她没见识,否则真跑去告官,麻烦就大了。 到那时,又岂是简简单单两贯钱就能解决的事? “嫂嫂,街坊四邻都看着呐,莫要惊惶。”杜乾平诚恳说道。 对啊!这么多人瞧着她进了蒋府,怕什么?扶了扶鬓边白花,跟在杜乾平身后进了侧门。 这是费氏头一次迈进深宅大院的门槛,一进来眼睛就不够用了。觉 着站在这样宽阔华美的大院子里,喘气都比外边顺畅许多。 杜乾平把她带到廊下僻静处,问道:“嫂嫂,你儿子因何而死的啊?” 这个嘛,费氏眉眼噌的竖起,叉着腰低声斥道:“你还好意思来问我?你应该去问刺史的好女儿!要不是她,我儿子哪至于丧了命!哎呀,我可怜的儿啊——阿娘没用,连口薄棺都买不起,阿娘对不起啊——”帕子遮住脸,边哭边偷眼观瞧杜乾平神色。 杜乾平额角沁出冷汗,“嫂嫂,莫哭,莫哭。”从袖袋里摸出飞钱,递到费氏掌心,“嫂嫂,这里是两贯钱。回去置办丧事用罢。稍待,某再派人去府上吊唁。” 哎哟呵,哭上几声就有两贯钱?! 哼!这是利钱!费氏眸中精光一闪,攥紧飞钱生怕风大吹跑了,擦擦鼻涕,“那行。我先回去了。咱们说好了,你一准儿派人来啊!” 杜乾平满面陪笑,“一定,一定!” 费氏迈步刚要走,又道:“诶?我家就在大风巷子,门口有棵歪脖老柳树。“眼睛一瞪,现出几分厉色,”我虽说是个妇道人家,可也不是好唬弄的!”撂下句狠话,紧接着又矮下半截,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和煦笑道:“我不从那门出去,人太多,不好看。我走后门吧。那张破席子,我也不要了,不值钱,不值几个钱。嘿嘿。” 杜乾平眉梢跳了跳,怎么觉得她那手搓的像是在要钱呢?也罢,两贯都给了不差这点。从袖袋里摸出摸出十几文,“不值钱也是钱,嫂嫂收好。” 费氏眼里都是笑,“哎呀,怎么好意思呢。”双手一拢,赶忙揣好。 回到书房,蒋蓉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小声啜泣。蒋楷手扶桌沿,横眉立目。 “蒋公。”杜乾平唤了声,便伏在蒋楷耳边细声道:“我给那妇人两贯钱,打发走了。” 蒋楷胸口闷气顺下去一点儿,朝蒋蓉摆摆手,“你收拾收拾,明儿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去京都庄子上!阿盈跟你一块儿走。她也该回家了。” 跟那个痴傻儿待在一处?想想就恶心!谁爱去谁去! 蒋蓉抿紧嘴唇,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卖个乖,“是!儿这就去收拾。父亲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儿心疼呢!”说罢,磕了个响头,再扬起脸,额头红肿,眸中点点泪光闪动,踉跄着起身就走。 蒋蓉柔声细语,还带些撒娇的意味,彻底把蒋楷这股火浇熄了。望着女儿一瘸一拐扶住门框的背影,心痛不已。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宠坏了。 浮图大师从禅房出来,独自一人去往真泉寺。一路行来,有认出浮图大师的善男信女,高兴的过来与他打招呼。浮图大师微笑着与他们一一还礼。因语言不通,并不能多做交谈。但是浮图大师的慈悲与平和,确是人人都能感受的到的。 真泉寺因寺中有一眼山泉而得名。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小到只有四五间房和一个管香火的庙祝,住持都没有。 浮图大师进到寺中,庙祝趴在供桌上酣睡如泥,恐怕就算把他抬走,都醒不过来。浮图大师微微一笑,直接去往后院。 老僧闭目盘坐在院中,身侧泉水叮咚,水汽氤氲,无济在一旁不无担忧的说道:“师父,外面冷,还是回屋吧。”帮师父拢拢莲蓬衣,又把棉袍脱下来,披在师父身上。 (.=) 第七十六章 茶茶 老僧倏地张开眼,吩咐道:“无济啊,你去煮茶。为师等的人到了。” “哦。”无济舀了满满一瓢泉水,转身去厨房烧水烹茶。 “波若。”浮图大师来到后院,一眼瞧见盘坐的老僧,笑着唤道。他不大会讲汉话,可这两个字发音却是极为准确。 老僧起身,操着标准且娴熟梵语说道:“浮图,别来无恙?”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哈哈,无恙,无恙。倒是你我这副皮囊都皱巴巴的了!”二人席地而坐,促膝倾谈。 无济听见外边有响动,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昨天高高坐在讲坛之上的浮图大师,这会儿正与师父相谈甚欢,骇得他手里的水勺差点掉了。 令无济更为震惊的是,师父会讲梵语,而且讲的那么好? 波若一指无济,对浮图大师说道:“他就是无济。以后,就请浮图对他多加看护吧。” “好。我必定不负波若所托。”浮图大师颌首应承,转头看向无济,目光慈祥,却令无济手足无措,想要努力笑的虔敬却偏偏笑的极不自然,尝试几次终于作罢,还是好好茶煮吧!无济撤回身,小心看顾着茶灶里的炭火。 “昨日,波若去妙法寺了吗?”浮图大师流露出些微紧张的神情,“波若以为我对佛法的理解,比三十年前如何?” 波若大师眼角皱纹堆叠,笑眯眯说道:“平昔勇猛精进,那么,今日就比昨日理解深刻。然而,佛法精深,即便理解的再多,也不会是佛法的全部。又何必在乎进境多或是少呢?” 浮图大师释然颌首,“啊,是我太过执着了。波若,你总能一语道出我心中执念。” 无济煮好茶端着托盘,恭恭敬敬摆在他二人中间,小声劝道:“师父,不如与浮图大师进屋里坐吧。外边冷。” 波若大师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怀念道:“当年,浮图与我在山中静观,酷暑严寒都经历过。这等苦楚,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是浮图与我在这世间最后一次见面,且任性些吧。” 他用梵语说了一长串,无济哑子听雷似得,根本不懂。但也清楚师父拒绝了自己的请求,就不再多劝,退至一旁,不打扰他俩交谈。 波若这一番话,无端勾起浮图大师的伤感之情,颇为不舍的说道:“波若,虽然这是件值得欢庆的好事,可我还是会想念你!” “尘归尘,土归土。僧人归处便是涅槃的彼岸。如你所言,这确是值得欢庆的好事。浮图,为何伤怀?”说罢,波若纵声大笑。 浮图大师面露悲戚,悠悠说道:“今天,我见了一位极有慧根的孩子。” 波若知他说的是玉姝,便道:“嗯,我来凉州城之前,也见过她。” “她的右手,是这样的。”浮图大师手攥成拳,在波若眼前晃了晃,“是她吧?” 波若大师点头,“是个苦孩子啊。”喟叹一声,吟诵道:“进得女真千户妹,十三娇小唤茶茶。【1】”用梵语表达不够准确,浮图大师听的也是一头雾水,“波若,茶茶是何意?”思量片刻,手一指托盘上的两个茶盏,尝试着猜测,“是说两盏茶?” 波若大师摇头轻笑,“茶茶,是汉地对女子的美称。” 闻言,波若大师认为很是贴切,不住颌首,“哈哈。 是啊,是啊。她啊,还很努力的扮作男孩子模样,让人不忍心戳穿呐。”一想到玉姝黑黄的面孔,便忍俊不禁。 波若大师叹一声,“不知我与她来不来得及再见一面!”永年县匆促相遇,只言片语,她究竟能领悟多少? “要不,我带她来见你?”浮图认真询问。 “或许,再想想其他办法吧。凡事莫要强求才是。” “波若。”浮图大师唤一声,目光瞟向无济,“送他个俗家名字吧。” 思量片刻,波若大师柔声道:“碧琉璃滑净无尘。【2】就叫琉璃吧。” 浮图大师用心记下波若所言,端起茶盏,“波若,有缘与你相交,实乃幸事。” “哈哈。”波若也擎起茶盏,与浮图相碰,“我、于彼岸恭候。” 蒋楷灌了几大口白水落肚,思路清晰许多,“诶?给阿蓉多带点钱,沿途见到喜欢的就买。” “是。”杜乾平躬身应下。 “诶?百里恪那儿有何动静没有?” 这个嘛,还真有。 “前儿宁廉去白府拜会百里恪,待了个把时辰就走了,之后再没见面。” 蒋楷眉峰一挑,“他俩怎么凑到一处去了?” “蒋公,宁廉不得趁着与百里恪同在凉州城的机会多多拉拢吗?我听底下人说,宁廉带了个这么大的锦盒。”杜乾平用手比划着,“我琢磨着,不是丹青就是绣品。他啊,懂得投其所好!” 哎哟,礼不轻啊!蒋楷搓搓下巴,“嘿!我还真当他不食人间烟火呢,假清高!”嗤一声,“百里恪受陛下重用了,他就上杆子巴结。哼!”因百里恪、宁廉二人没来拜访,蒋楷一直耿耿于怀。若然百里恪把大皇子带回京都,那陛下不更得器重他了?光是想想就头疼! “百里恪这几天去了哪里?” “他啊,昨天去了妙法寺听浮图大师讲经。再就是去别的庙拜拜,凉州城庙多,白府四周围的还没拜完呢。” 又去拜庙?蒋楷隐约觉得事有跷蹊,“他不该整天无所事事才对啊!怎的不去找大皇子呢?” “蒋公,那百里恪不是善茬儿。他准是知道咱们盯着他呢,所以带着咱们的人瞎逛游。我觉着,他该不会是早就查明大皇子的下落了,只等咱们这儿一松劲儿,带上大皇子就跑?” “备不住啊!”蒋楷刚喝了那么多水,这会儿还是口干舌燥,舔舔嘴唇,“不行!绝对不能叫百里恪得逞!” “蒋公,侯爷没让做的事,还是别做了吧。万一做多了,不好交代!”杜乾平为难的搓搓手,从旁规劝,“再则,蒋公咱们可不光是为侯爷卖命!” 杜乾平此言一出,蒋楷愈发坐立不安,“哎,快别说这个了。”他也不知怎么掉坑里的,越陷越深,到了现今这地步,就是想爬都爬不出来了!哎! “那些东西在地窖里收着,稳妥吧?”放在府里的时候不踏实,这回放外边了,更不踏实。 “放心吧,蒋公。我都安排好了,黑天白日都有人看守着,绝对不会出差错。”杜乾平拍胸脯保证。 蒋楷唔了一声,吐一口浊气。那些东西,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 (.=) 第七十七章 想家了 三勒酒肆,宁廉已饮至微醺,障子门忽的拉开,身披玄色莲蓬衣的百里恪噔噔噔,走了进来。 宁廉蹙起眉头。这人怎么今天怪怪的?醉眼微眯上下打量,喔,原来是换了身老仆的旧衣裳,那莲蓬衣更旧。为了遮挡磨毛的下摆,还特意绷了条麻布宽边。忍不住噗嗤一乐,借着酒劲调侃,“诶?姓蒋的还盯着你呢?” 百里恪气哼哼坐下,“可不嘛!出来一趟偷偷摸摸的,这不,特意借了身儿老白家仆人的衣裳。楼下那胡姬还以为我是给主人打酒的,上来就问‘带酒埕了吗,老仆?’” 他哪里老了?!百里恪端起酒盏,气闷的喝了一大口,庵摩勒从喉间一直辣到胃,片刻功夫,暖意上来,通身舒泰。 宁廉爽朗的大笑声在雅间里炸开。不轻易喜形于色的宁廉,也恣意了一把。 百里恪脸色黑里带着青,瞧着怪瘆人的。 宁廉好不容易止住笑,扬手指了指对面墙上的墨宝,“看,那就是谢小郎君题的诗,你以为如何?” 百里恪放下酒盏,觑起眼睛小声念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微微一笑,“诗好,字更好!” “诶?端礼……”当着胡姬面前,不好称呼百里恪为百里御使,只得唤他表字,称呼一变,二人就好似相交多年的老友,关系更进一步,“我怎么觉得谢小郎君这字有些眼熟,你觉得呢?” 百里恪认真品品,“嗯,你说的没错。我瞧着,有赵娘子的字韵在其中,尤其是那个人字的一捺。”隔空对着墙上的人字比划比划,挑眉问宁廉,“对吧?” “还真是的。”宁廉颇为赞同。闲话说完了,该说正经事了。扬手挥退胡姬,压低声音,“端礼,给张都护的信已经送出去了。静待回音即可。” 因为蒋楷盯百里恪盯得紧,有些事就得宁廉帮忙来办。他二人既有意做死蒋楷,就得用信得过的人。凉州这边他们不敢惊动,倒是鄯州张巡可以托付大事。宁廉写信给他,借调二千人马过来,应该能制住蒋楷。 百里恪手指在酒盏边缘划来划去,沉吟道:“此事,卫将军也不会袖手旁观。” 卫瑫那小儿?宁廉容色一滞,闭口不言。他可不能向黄口小儿求助?他要脸面!况且,平素在朝堂之上,宁廉仗着能说会道,没少给定远侯小鞋穿。这等生死关头,卫瑫反过来拿捏他如何是好? “晋堂!”百里恪这一声晋堂,令宁廉受宠若惊,连忙答应,“嗳!”灯火辉映下,宁廉与百里恪对视的眸子里满是希冀与感动。 表字又不是表白,至于嘛?!百里恪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硬着头皮,又唤他,“晋、晋堂啊。卫将军好歹是定远侯的嫡孙,将来是要承爵的。就算他不顾念着同僚之情,也断不会在这等大事上犯糊涂!更何况,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宁廉垂首细细思量,定远侯跟叙侯虽说都是武将封侯,分量却截然不同。定远侯戍边多年,赢过契丹,剿过山匪。叙侯凭着贵妃侄女,将将巴巴封了个侯爷。但是,柳维风善于钻营奉承,跟着他混饭吃的大有人在。 定远侯与叙侯行事截然相反,不结党不营私,这也是陛下敢放心任用他的原因之一。 宁廉思前想后,还是拉不下脸去求卫瑫。 两厢再一权衡,跟百里恪商议,“要不,你给卫瑫写封信吧。我派人去送。如此一来,张都护与卫瑫,两头都有着落。” “行!信我来写。你抓紧办呐!”他那点小心思,百里恪门儿清,不戳破罢了。 “放心,放心。明儿一早我就派人送出去。再说,卫瑫就在羊角坡,一天几个来回都没问题。”细想想,找张都护确实舍近求远了。 百里恪当下唤来文房,刷刷点点写好了信交予宁廉。 宁廉仔细收好,问他,“若是卫瑫那儿给了回音儿,咱们立刻行事,还是等等再说?” “自然是宜早不宜迟了。擒贼擒王,把蒋楷拿住,我也能把那几条尾巴彻底揪出来,早些回京都复命。”天天带尾巴逛寺庙,他都快累趴了。 “晋堂啊,我有一事相求。”百里恪思前想后还是说了出口。 闻言,宁廉抬眼望进百里恪眸中,语调柔缓,“何事?你说!” 怎么又是这眼神?真受不了! 百里恪吞了吞口水,“那个,我想请你等我一起回返京都,可否?” 一起?宁廉掂量掂量。大皇子也会同行?这再好不过了啊!早些与大皇子亲近,以后办起事来就更加省力! “好啊,我等你一起。浮图大师全权由我安排,我这边车马仆从还没准备妥当,多等些时日没有问题。” 毕竟是高僧,就算浮图大师不讲究排场,也得弄得体体面面的。 “只待解决了蒋楷,我也能安心了。”百里恪一直不敢与大皇子接触,就是怕蒋楷会对他不利。拔了蒋楷这根钉子,所有事都顺当了。 宁廉点点头,是啊。解决了蒋楷,大皇子必然能平安抵达京都。 入夜,玉姝怀抱阿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屋里没点灯,一缕孱弱月光透过桃花纸渗进来。 夜色撩人,适合劫掠! 玉姝唇角微弯,想象着宋成带人在黄土地上尽情驰骋,便觉心中畅快。过了今晚,蒋楷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夜间,卫瑫亲自巡营。这是自他曾祖带兵时立下的规矩,一直延续到他这辈。 这几天派出去的斥候打探到了几处柴狗的老窝。可那都是柴狗布下的障眼法。卫瑫闷哼一声,柴狗比狐狸还要狡猾。 然而,也不是无功而返。斥候无意中发现蒋楷在东面挖了个地窖。就在昨天,蒋楷的人来来回回数次运了许多东西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蒋楷能有何见不得光的东西非得收在地窖里不可?卫瑫不想妄加猜测。陇右道能说的上话的也只有张都护。该不该给张都护送封信去?他还拿不定主意。 冬日里,空气极为清亮。卫瑫深呼吸几次,吐出胸中浊气,倍觉清爽。仰头望向夜空中那一弯新月,情不自禁挂念家中亲人是否安泰。正想的入神,东面天空隐约映出一团浓重的灰红色。 很快,那团灰红变得艳丽跳跃,仿佛簇簇涌动火舌舔舐夜空。 着火了?卫瑫心里咯噔一声,翻身上马,奔到高处眺望。 (.=) 第七十八章 惜人如己 兵将们纷纷从大帐中跑出来,遥望东方。 契苾悍在下边朝卫瑫大声嚷嚷,“将军,可能是马贼作乱!” 卫瑫攥紧缰绳,极目远眺,火势似乎越来越凶猛了。嘴巴不由自主的抿成一字。管他是不是柴狗一伙,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少年双眸仿佛燃起更加猛烈的火光,双腿一夹马腹冲了下来,来到契苾悍身侧勒住缰绳,“点齐五百精兵,随本将前去查看!”少年舒朗的声音于暗夜中格外响亮。 狻猊兜鍪扣在头上,契苾悍心潮澎湃,高声应道:“末将遵命!” 透过桃花纸映射而入的那一缕月光逐渐加重,就在玉姝迷惑月光为何能泛红的当儿,茯苓在窗外低声询问,“小娘子睡了吗?” “没有!何事?” “小娘子,城外起火了。”声儿微颤,带些惶恐。 一把掀开棉被,甜睡中的阿豹迷迷瞪瞪仰起头,玉姝把它轻轻放在床上,再摸摸小脑袋以示安抚,阿豹心定了,头一歪又睡过去。 玉姝赤脚下了地,打开窗户便对上茯苓惶惶的目光,“小娘子,你看。”顺着茯苓手指的方向看去,半边天都映红了。 玉姝长舒口气,笑靥如花,但愿卫瑫能跟上这条线索,别辜负宋成一番美意。 美姬在怀,蒋楷做的自然都是美梦。梦中得了个聚宝盆,乐得蒋楷口水都流出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他从满室金银中唤了回来,“蒋公!蒋公!” “哎呀,谁呀?!”蒋楷不耐烦的擦擦嘴边口水,“真讨厌。” 身侧美人嘤咛一声,白皙滑腻的藕臂搭在蒋楷腰际,用力捏两把,咕哝句,“啊,好肥的羊腿!”舌尖一勾唇角,眉头皱了起来,埋怨道:“哎呀,咸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蒋公、蒋公、出事了!东面出事了!”杜乾平急的团团转,恨不能进去把蒋楷从被窝里揪出来。火烧眉毛了,还磨蹭呢?! 啊?东面? 蒋楷睡意全消,翻身下地,顾不得穿鞋穿衣,把门打开,“你说什么?”眼帘抬起,夜空嫣红,如同燃了一角的玄色锦缎,心尖儿微微颤抖,“着火了?” 冷风灌进来,双腿冰凉。蒋楷低头一看,哎呀,没穿裤子!刚想回去把裤子套上,杜乾平焦急万分,言道:“蒋公,你看火势不小呢。”他披头散发,扬手一指东面天边。 蒋楷忙也顾不得穿裤子,转回身再次望去细细观瞧,嘴唇哆嗦着,“这、这、不会是那儿着火了吧?”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然而,只是侥幸而已。 “不是有人在那看守?一个两个都是死的?怎么不来回禀?”蒋楷连声质问,垂首思量片刻,这个时辰进城必得城门郎放行,“今儿个谁当值?” 杜乾平也想到这层,想了想,眸光突地一亮,“是老郭。” 蒋楷心虚稍平,“老郭是咱们的人,亮出我蒋府腰牌老郭自会掂量着办。”被火光冲昏的头脑逐渐清明,自己安慰自己,“没事!没事!” 杜乾平眼角瞄了瞄蒋楷光溜溜的大腿,“那什么,蒋公还是先穿上裤子吧,别着凉。” 蒋楷面上一红,“你去把头发束好,跟疯子似的。”哐当——用力门上关,差点把杜乾平鼻子拍扁了。杜乾平 捂住鼻子,酸泪直流,想起蒋楷那两条大粗腿,偷笑着跑回去梳头。 凶猛的火势,唤醒了城郭之中的大半百姓,有的站在院中,有的打开窗子,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心中满是恐惧与无奈。纷纷猜测着,是否又是马贼行恶。 出事了!定然出事了!宁廉脑子里一蹦出这个念头,便不能遏制的如野草般疯长蔓延。不行,得看看外面是何光景!打定主意,挑了件暗色衣裳穿戴整齐,独自开门出去…… 百里恪比宁廉更加焦急。他担心的是大皇子那边可还安好,唤来阿健交代,“换上夜行衣,去大皇子那儿暗中保护着,千万别出岔子!”阿健领命转身要走,百里恪又叫住他,“诶,把尾巴捆了再去!” 阿健早想好好教训那几个惹人厌的家伙了,得了百里恪的命令,蹦着高儿走了。 望着阿健欢跃的背影,百里恪挑眉,小声咕哝,“嘿!这小子,揍人这么高兴?” 卫瑫带人一路向东,快到近前,发现原来是东面的杨树林起了大火,火势熊熊很快连成一片。 面对天灾,人力渺渺。 斥候指着杨树林不远处,“将军,那里就是地窖所在!” 哦?! 借着汹涌火光,能看到地窖周围散落几件兵器,有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貌似刚刚经过一场激战。 远处,马贼呼哨高声扬起,似在召唤他们快些去追! 卫瑫岂能坐失良机,“契苾悍,你带三百精兵追那马贼!”压低声音嘱咐,”切忌万万不能逞强,兵士与我们一样,家中也有亲人手足!” 事到临头,卫瑫体会到祖父常跟他说的惜人如己,是多么的意味深长,作为将领,一声令下关系到几千甚至几万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 契苾悍神情一肃,“是!”拨转马头,带兵追去。 地上躺着的人,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无力呼喊,有的在本能驱使之下,向陌生人发出求助的声音,“救、救我。” 卫瑫翻身下马,粗略查看伤者情势,一扬手,“把他们送回大营,叫医官救治。”过来十几个人,抬肩扶脚把伤者架到马背上。 伤者被陆续送走,卫瑫踱至地窖边上。真是个很大的地窖,光是那两扇木门就容得下三人并行。蒋楷挖这么大的地窖做什么?招来三五斥候,下去查探。 不等斥候回报,卫瑫便从地上散落的片刀、铜钱上琢磨出了答案。 蒋楷要反?! 有钱,有刀不是造反是什么?!一闪念间,卫瑫通身热血凉透。此事叫他撞破,那么他与蒋楷就势不两立了。此时,斥候从地窖里出来复命,“将军下边还有些没能搬走的陌刀等物。” 卫瑫微微颌首,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怎么办?! 卫瑫忖量片刻,当机立断,“来人!回营再点两千精兵,到东城门与我会合!”聂副将领命而去。 趁蒋楷未有防备,擒了他再说! 卫瑫留下百来人留守待命。纵身上马,去往东城门与大部会合。 未至东城门,聂副将打马迎上来,“将军,先前城门开开放了两三个人进去,我说是马贼,须得验明才可放行。那城门郎恁的可恶,非说不是马贼用不着盘问。” (.=) 第七十九章 捉马贼 那几个人很有可能是为蒋楷看守地窖的家将。地窖被马贼劫了,着急向主子复命呢。而城门郎必然认识或者说是熟悉才放行。 卫瑫面沉似水,他的兵将想要顺利进城,还得借那几人的名头。 鞭鞭打马,来到城墙下,仰头看去,城门楼灯火通明,卫瑫将随身鱼符握在掌中高高举起,“本将军乃是奉皇命来此地剿匪的宁远将军卫瑫。马贼混入城中,须得进城拿人,快快开门!” 城门郎老郭从上面探出头,放眼望去得有一两千骑,马蹄全部用黑布包裹,若不是甲胄相触发出些微脆响,根本察觉不到下面聚集了那么多人。借着火光,头戴凤翅兜鍪的卫瑫愈发显得朱唇玉面【1】,英姿勃发。 老郭小声斥道,“嘁,漂亮的跟小娘子似得,陌刀都拿不动吧,还将军呢。”亮开嗓门大声冲下边喊:“城里没有马贼!将军去别处拿人吧!” “没有?你刚才放进去的那俩就是!”聂副将高声嚷道。 “诶?我说你这人真是!那是……”眼珠一转,心说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不能把蒋刺史亮出来,干咳几声,继续说道:“那俩人不是马贼,你休要啰嗦!” “好一条看门狗!”再磨会儿嘴皮子天都亮了,卫瑫闷哼一声,不叫他尝些苦头不行了,“聂副将!把你的弓箭拿来!” 聂副将依言摘下弓和箭囊递了过去。 卫瑫接在手里,抽出三支羽箭同时搭在弦上,长弓拉满,高声道:“延误军机,你与陛下交代吗?” 嘁,小娃娃弄三支箭吓唬谁呢? 老郭轻蔑的嗤一声,左看看右瞧瞧,才后知后觉卫瑫弓箭对准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老郭觑起眼细看,瞧着功架还行,满是那么回事的,梗着脖子大喝:“我说,你可不兴乱来哟,我好歹也是吃着朝廷俸禄的……” “吃着朝廷俸禄的看门狗!”卫瑫低声喃喃,手指一松。 羽箭离弦,老郭呆了,哎呦呵,这小子还真敢放箭呐! 说时迟那时快,只一息之间,三支箭分别冲着老郭两耳、头顶来了,就听笃笃笃三声闷响,羽箭刺入兜鍪,要是再深半寸,就能扎进肉里。 老郭骇的肝胆俱裂,身形晃三晃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我的天!他玩儿真的?还当那是个绣花枕头!看、看错他了! 守城的兵士忙聚拢过来,好意询问,“城门郎没事吧?” 老郭嘴唇哆嗦着,“没、没……”股间湿热,秽物从裤裆里流了出来。丢人丢大发了了,老郭眼泪扑簌簌直掉,“都这样了,能没事吗?”兜鍪上三支羽箭扎里扎煞,脑袋一动颤颤巍巍。旁边兵士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卫瑫把弓箭还给聂副将,在城下大声喝令,“快开城门!” 少年声声清朗,入了老郭的耳中,却好似催命咒语。 老郭翻手抹把鼻涕,咧嘴哭嚎,“开!给他开!他是我活祖宗!” 蒋楷穿戴整齐来在书房,杜乾平也收拾妥当,俩人心里不踏实,都坐不住。背着手来来回回在书房里溜腿儿。平时不觉着书房小,俩人一走动就显得格外局促。 杜乾平道一声,“蒋公,我去门口望望。” “快去!快去!”蒋楷挥挥手,眉头皱的跟干枣似得。 &nbs p;不多时,杜乾平踉踉跄跄折返回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儿,“蒋公、蒋公!不好、不好了!” “啊?难道真是地窖出事了?”蒋楷不等他进屋,一把抓住杜乾平臂弯,“啊?难道真、真是地窖出事了?” “蒋公,柴狗他吃里扒外,抢了咱们呐!” “你说什么?”蒋楷急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柴狗抢我?我跟他,他跟我,不是一头的吗?他抢我?”简直莫名其妙! “蒋公,咱的人瞧的真真切切,就是柴狗那伙人干的!”杜乾平又急又气,“柴狗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闻言,蒋楷失魂落魄,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杜乾平连抱带拖把他弄进屋里坐下,“蒋公,柴狗那厮就是图财,咱给他钱不就……”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蒋楷像是没听见杜乾平的话,两眼无神,自言自语,“那些东西叫柴狗看见了,多少钱也赎不回来。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杜乾平默然不语,柴狗抢完了,再翻过来要挟蒋公?这是马贼头子能干得出来的事吗? 卫瑫入了城,分出两百人守住东城门。其他三处暂不惊动。 夜凉如水,卫瑫骑在马上细细思量,到了蒋府还是借着捉拿马贼的名义闯进去,制住蒋楷。 “卫将军,卫将军!”有人小声唤他。 诶?卫瑫偏头循声望去,见有人从巷口暗影中闪出,“我,我是宁廉,宁侍中!” 贱嘴宁廉?哼!卫瑫当然认识。有几次祖父被宁廉气的饭都吃不下,卫瑫都想打他一顿。 他知道宁廉此番为浮图大师而来,但这么晚了在城里遇见还是有些惊讶。 卫瑫蹙起眉,昂着下巴,“哦,宁侍中。” 宁廉抿唇仰首与卫瑫对视。这小儿坐马上那么高,脖子都酸了!忍不住暗暗叫苦。 卫瑫居高临下,问他,“何事?” “哦,这是百里御使给你的信。”宁廉没想到自己跑出来是做信差来的,从袖袋里掏出百里恪的信递到卫瑫手上。 卫瑫借着火把光亮逐字看去,原来百里恪和宁廉早就得了蒋楷要反的消息。有宁廉和百里恪两个从旁协助,那这事儿就不一样了。当下挺直腰杆儿,“我也是为捉拿蒋楷那逆贼而来!” 宁廉眉梢跳了跳,这小子行啊,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劳烦宁侍中与聂副将同乘一骑,随我去蒋府拿人!”说罢,给聂副将使了个眼色。 “诶,不是。是我和百里御使……”宁廉嘴唇翕动,小声嘟囔。明明是他跟百里恪谋划,怎的到了卫瑫口中就成了随他一起了? 卫瑫哪管宁廉,带兵直奔蒋府。 聂副将伸出手,等着拉宁廉上马。 宁廉杵在那儿,心里不痛快。他与百里恪忙前忙后,劳心劳力,倒成了这小子的功绩了?他不服! “宁侍中?”聂副将催促,宁廉才回神。先不管了,拿住蒋楷万事大吉。之后再与跟百里恪商量对策,且让这小子得意得意。 “蒋公?蒋公?”杜乾平伸手在蒋楷眼前来回摇晃。蒋楷噌的站起身,唬了杜乾平一跳,“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找柴狗,去找他,把东西要回来!反了他了!” (.=) 第八十章 舍不得 蒋楷终于恢复神智,杜乾平不禁大喜,“蒋公言之有理。绝不能叫柴狗那厮制住咱们!” “你速去安排。天一亮,随我出城!”蒋楷挥挥手,重新坐下。 “可是,蒋公,若柴狗执意不肯又如何是好?”杜乾平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柴狗是个粗人,刀尖上舔血讨生活,向来不做那等勒索绑票的营生。更何况,他与蒋楷互惠互利,就算在分赃上多有不满,也不至于气到撕破脸吧。 “不肯?不肯就灭了他!”蒋楷咬牙切齿,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知哪天是个头。杜乾平眸光骤然晦暗,躬身嗯了一声,便转身出了书房。 不多时,杜乾平再一次踉踉跄跄回来,歇斯底里在外嚎叫:“蒋公,蒋公,不得了了……” 蒋楷在书房里一听这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嚯的打开房门,“又有何……”脖子上倏地一冷,是兵器触肉的冷。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眼珠向下瞟,刀光森寒晃得眼睛生疼,顺着刀身向旁边望去,卫瑫那张俊脸赫然就在眼前,“卫、卫将军?” 蒋楷难以相信卫瑫的刀竟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杜乾平被俩个兵士捂住嘴,双腿跪地,半点声息也发不出。蒋楷动也不敢动,生怕刀剑无眼伤着自己,“卫将军,我乃是朝廷命官。你深夜来我府上,拿了我的人,还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这、这是何意?” “蒋楷!你意图谋反,还敢问我是何意?”卫瑫命令道:“来人!把蒋楷这乱臣贼子绑了!押回京都,交由陛下发落!” “谋、谋反?哪能啊?”蒋楷皮笑肉不笑,竭力争辩,“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卫瑫把刀从蒋楷脖子上撤回,入了刀鞘,冷冷说道:“这些话你留着对陛下说罢。” 蒋楷眼珠转了转,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难不成卫瑫明着剿匪实际与柴狗搅到一处去了?所以柴狗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定是如此! 他一边想,一边说了出来,“卫瑫,你跟柴狗狼狈为奸,你……” 闻言,卫瑫冷冷嗤笑。这种蠢话都说得出口,亏蒋楷还是个刺史。就在此时,宁廉从卫瑫背后闪身出来,训斥道:“蒋楷!休得信口雌黄。刀柄上阴刻的是你蒋姓族徽,证据确凿,就算你想抵赖,也是抵赖不了的?” 蒋楷惊愕不已,宁廉怎么知道刀把上有蒋姓族徽? 柴狗今儿晚上抢地窖,风儿刮的这么快? 豆大的汗珠从蒋楷额头冒了出来。柴狗出息了,都能搭上京官了? 不可能!柴狗就是个傻老粗!他就知道抢,根本不可能懂得经营人事,到底是哪个关节出了错儿? 蒋楷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宁廉看他吃瘪,高兴坏了,心说你也有今天?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柳维风得知此事是何反应了。 不论如何,谢玉姝帮个大忙。宁廉唇角微勾,顺势再恶心恶心蒋楷,“你啊,真得谢谢你那好女儿!” 阿蓉? 跟阿蓉又有什么关系?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卫瑫对宁廉所言也有疑惑,但此时不便发问,对兵 士道:“把他押下去!”一声令下,上来几人反剪蒋楷双臂,扭送下去。 这一夜,玉姝难以入眠。 她想起了父亲带兵出征那晚,也是这般凉意沁骨的冬夜。那时的她,躺在被窝里,父亲端坐马上渐渐远去的背影在眼前不断盘桓,心里阵阵发苦。 她莫名的感到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但她不能宣诸于口,不吉利的话,祖父尤为忌讳,母亲亦是。 仿佛只要不说,一切不好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然而,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父亲再也没能回来与他们赏梅畅饮新丰酒【1】。 北斗军原地待命与大部会合,是赵旭的主意,是他说动了祖父下的这道命令。也正正就是这个命令,害的父亲命丧敌前。 赵旭想要的,一直都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柳媞与他一样,也想要那把龙椅。所以,这二人才真正堪称绝配。 清早,凉州城上笼了一重薄薄晨雾,灰蒙蒙的天色令人倍感压抑,就连喘息都不畅快。 百里恪连夜赶至蒋府,与宁廉一起亲自把蒋府抄了个底朝天。并且把蒋楷与柳维风的来往信函封存起来。这些都是压垮柳氏的重要罪证。与此同时,百里恪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百里极手上,叫他进宫,将此地情形亲自与陛下禀明。 城中士兵在天亮之前大多都已经撤出城外。 可蒋府闹出这么大动静,未免城中骚动,宁廉亲自手书榜文,贴了出去。其中道明蒋楷犯了谋逆大罪。百姓很快得到这个消息,大多额手称庆。并且没用多久,周围城镇的县衙以及治所也得了信儿。 蒋楷犯了谋逆大罪,但凡沾上一点边,就是个死。这当口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没人上杆子找不痛快。平昔与蒋楷亲近的都远远躲开,生怕受了牵累。 慈晔一大早就把蒋楷被擒的新闻送进后院。玉姝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剩下一半,便是柴狗那头,是否能如她所愿。 一夜没睡,玉姝精神极好,胃口也好。清早用了两碗粥之后,还吃了一整个白柰。 拍拍圆滚滚的肚子,仰躺在正房里间床上,跟张氏撒娇,“阿娘,这儿的白柰真好吃,走时带两篓吧。” 张氏在给玉姝缝制腰封,浅浅的柳黄底子配上洁白的玉兰花,清雅秀丽,“你就奢想,白柰最难储存,带回永年县,都得烂透了。你啊,要是爱吃就在这儿吃个够本。” 回永年县?玉姝舔舔嘴唇,“阿娘,你不是跟陆总镖头回京都么?” “回京都?”张氏手中银针一滞,要与玉姝分开,光是想想,心尖儿就刺刺的疼,眼眶一酸,“你不耐烦阿娘拘着你了?” 玉姝没想到张氏会错了意,“不是、阿娘。”从床上下来,几步走到张氏身旁,扶住她膝头半跪着,“阿娘,我觉得,是我误了你青春年华,所以,才巴望着你与陆总镖头能够重续前缘,结成百年之好。” 张氏又何尝不知玉姝是在为她打算,抚着玉姝额发,叹息道:“玉儿,阿娘舍不得你啊。” “我也舍不得阿娘。”玉姝枕在张氏膝头,一滴清泪自眼角滚落,“可是,若是你与陆总镖头生活美满,那我回去东谷也能安心。” (.=) 第八十一章 行刺 张氏心如刀绞。是啊,玉姝终归要回王府,终归要与她分隔两地。 一边是抚养了十二年的玉姝,另一边是苦等十二年的故廻。不论哪一边,张氏都难于割舍。 “父亲说,他会考虑还阿娘自由,我想他离开凉州城之前便会做出决定。”玉姝絮絮说着。秦王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那么张氏和她就要面临分别。 虽说相处时日尚短,可玉姝的不舍绝对不会比张氏少。之前,她的心思都用在如何能让张氏与陆峰重续前缘,如何能让秦王答应张氏离开。然而,目的即将达成,她才发现,随之而来的便是情感上的磨砺。 生离之痛尤甚于死别。 “阿娘,京都又不是很远,我可以去探望你和陆总镖头啊。”玉姝仰起脸,泪痕交错。只有亲眼见到张氏幸福,她才能安心回到东谷。 张氏心疼不已,一把搂住玉姝,唤一声,“玉儿……”潸然泪下。 娘俩哭了一阵,玉姝便把阿豹托付给张氏,吩咐慈晔备车,去别院与秦王再说说张氏的事体。 从正房出来,玉姝还是有点恍惚,心不在焉迈过后院门槛,不小心绊了一下,幸亏银钏及时搀扶住,才不至于跌倒,“小娘子,慢点儿。” 候在门口的莲童也是一惊,张开双臂虚扶一把。银钏端起阿姐的架子,嘱咐道:“你小心伺候着,小娘子若是少了半根头发,唯你是问。” 玉姝笑着拍拍银钏手背,“莲童不小了,你别总这么凶他。” 有玉姝帮忙说话,莲童朝银钏吐了吐舌头,一拍胸脯,得意非常,“阿姐,我现在扎马步可稳了,师父都夸我呢!” 银钏嘁一声,“你啊,别糊弄阿姐不懂,学拳脚才算是入门。你现在就是在门口转悠呢。” 莲童捏捏鼻尖,泄了气。十一岁学武,确实晚了。比起人家那些三五岁开始扎马压腿的童子功自然比不了。师父说,下盘不稳,乃是大忌。所以不能急于求成,光是马步就得扎上两三年才行。学拳?遥遥无期呢。 方才还意志满满的莲童,抿着嘴戳在那儿,跟瘪了气的茄子似得。 玉姝安慰他,“冬来暑往,全无懈怠必成功夫。有志者事竟成嘛!” 莲童仰头对上玉姝鼓励的目光,志气重燃,朗声道:“小娘子说的是!” 玉姝故意板起脸孔,点指着他,打趣道:“诶?出了大门我就是小郎君了,叫错了要扣月钱的。” 银钏掩嘴偷笑,玉姝不忘叮嘱她,“你们在家好好看着阿豹。晌午,给花医女加俩荤菜。这两天,我看她没怎么出屋,忙着配药呢吧?” 说起忙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花医女,银钏特别多话,“可不是嘛,小娘子送去的何首乌跟人参,花医女喜欢极了,还说要专心制药,不许打扰。” 得了好药,就得了全天下。花医女才是名副其实的痴人。 玉姝微微颌首,“你快回屋去吧,外边冷别冻着。”说罢,与莲童一前一后,往大门走去。 慈晔套好车,在门口候着。见玉姝出来,攥紧马鞭,只等她上车坐定就能起行。 “诶?有些湿冷。”玉姝不紧不慢的小声对莲童抱怨,仰头望天,“我怎么觉得,今儿有点不一样。”难以言表的肃杀之气,渐渐自心头升起。 “不一样?” 莲童甚为不解的看向玉姝。就是天阴沉了些,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 主仆俩一问一答的功夫,一支杨木杆羽箭刺破冬日冷风,呼啸着直冲玉姝心窝而来。 就在她抬腿想要蹬上马车的功夫,噗——,一声闷响,二寸六分的精钢箭头没入玉姝胸口。 温热血珠喷溅在莲童脸上,惊得他片刻愣怔,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小娘子!” 慈晔一个箭步横冲过来,将直直跌落地面的玉姝托在臂弯,“小娘子!”手臂上顿觉粘稠潮湿,鲜红血浆滴滴答答渗入土中。一把抱起玉姝冲入大门,吩咐莲童,“快!关门!关门!” 莲童紧随慈晔身后,慌慌张张把门关上。 银钏听到莲童的叫喊声,从后院噔噔噔跑出来,一眼望见慈晔怀里满身是血的玉姝,尖叫着捂住了眼。 方才还笑意妍妍的小娘子,此时像是一片染了血的羽毛,轻飘飘搭在慈晔双臂。 “去叫花医女!”慈晔双目充血,朝银钏大喊。 银钏呆呆瞧着慈晔嘴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脚下仿佛被钉子钉住,站在原地,动都不会动。 慈晔瞟一眼呆若木鸡的银钏,脚下不停朝花医女的屋子奔去。心说自己也是急糊涂了,直接去找花医女不就得了。 莲童顾不得规矩,飞快的跑进后院,向张氏回禀。 张氏刚刚绣好一朵玉兰花,放下针线,食指在布面划过,想象着绣好后系在玉姝腰间必定漂亮极了。 莲童跌跌撞撞进了正房,他脸上一串血珠触目惊心,骇的金钏尖声大叫。莲童顾不得金钏,趔趔趄趄冲进里间,看见张氏便大喊:“小娘子,小娘子在门口中箭了!” “中箭?”莲童说的没头没尾,张氏听的懵懵懂懂,“什么中箭了,你说清楚点。” “小娘子、小娘子在门口被箭射中胸口……”方才那一幕如同恣意奔涌的浪潮,在眼前重现再重现。莲童说着说着,滚烫热泪终于流了下来。 张氏嚯的站起来,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小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玉姝心尖儿似是被针扎了一下,便如坠无底深渊。待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叶扁舟之上,漂浮于碧蓝湖水之中。四下逡巡,湖岸两旁如雪洁白,静谧安详。 “小愚,你来了?” 是父亲? 目光飘回,父亲赫然坐在对面,笑容灿烂温暖。身上锁子甲银光闪闪,影影绰绰倒映出玉姝如玉面容。 真的是父亲。玉姝眸中顿时蓄满热泪,唤一声,“父亲。”泪如雨下。 “小愚,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父亲似是埋怨,却又饱含满满的宠爱。 玉姝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父亲,我很挂念你。你好吗?” “很好。我很好。你呢?你过的好吗?” “不好!我不好!”玉姝拧紧眉头,望向赵昶,“父亲,你知道吗?是三皇叔害我们落得如斯境地。他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把调离北斗军的责任推在祖父身上。可我那天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三皇叔竭力劝说祖父……” “小愚,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休要再提……” (.=) 第八十二章 善念安在 “不、没有过去。母亲出家受戒成为空空师太和我长居镜花庵。兄长们远在皇陵,与至亲分离。还有我,小小年纪就要面对生死永别,断臂之痛。父亲,我很苦,一直很苦。” “心中有恨,必然会苦。” “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属于我们的一切,难道,我不该恨?” “小愚,放下吧。” “我放不下,怎么办?” “你、意欲何为?” “把她,他们加诸于我身上的苦还回去。毫厘不差的还回去,足矣。” “那样,你就不会再苦,再痛?” “理当如是。” “主意已决,就去做吧。” “父亲……” “嗯?” “你不阻止我?” 赵昶依旧笑容温暖,语调和缓,“我何德何能,阻止得了于你心中扎根、疯长的恨?” 玉姝不语。 她从不向任何人坦陈心中有恨,随虞是是在镜花庵诵经礼佛十数年。她已经竭尽全力去放,去舍,去忘,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但是,当她再次踏足尘世,曾经经历过的背叛、算计、伤痛好似大漠黄沙卷土重来,愤恚怨恨如同星星之火,急速蔓延。 “小愚。” “嗯?” 赵昶扬手,一张古琴横在膝头,十指轻轻拨动,舒缓琴声流泻而出,“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当然记得,“鸥鹭忘机。”玉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继而沉默。父亲想用这种方式彻底肃清她心中的恨,可是,谈何容易。 “父亲,没用的。”玉姝莫可奈何轻叹一声,再低声喃喃,“没用的。” 话音未落,琴声犹在,父亲却在遽然间,没了踪影。 玉姝惊慌失措,嚯的站起身,大喊:“父亲!父亲!”余音在湖岸两旁回荡数次,扁舟之下水声淙淙,玉姝再次陷入无边孤寂。 “施主。”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一声,似有法力,使得玉姝心门明朗敞开。 大师? 玉姝又惊又喜四下逡巡,目光终于在湖岸停驻,老僧端然而立,含笑向她招了招手,扁舟眨眼功夫滑至老僧面前。玉姝从上头跳下来,几步来到老僧面前,双手合十,恭敬说道:“大师,我想向你请教……” “请教冤魂?”老僧放声大笑。 他这一笑,玉姝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有心想问老僧法号,又觉得唐突,踌躇间,老僧笑言道:“老衲法号波若。” 波若大师? 玉姝震惊不已。 波若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三十多年前,西去天竺那兰陀寺求法。返回中原以后,全心翻译佛经弘扬佛法。 就在十几年前,波若大师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别愣着,随我走走。”波若大师笑望玉姝,“我来与你细说冤魂。” 玉姝眸光一亮,两人未曾举步,便身处城郭闹市之中。 千人千面与他们擦肩而过,人声杂乱纷纭擦掠耳际。 “你我皆是坠入滚滚红尘当中,忘记前尘经过的凡夫俗子。”波若大师点指着步履匆匆的来往行人,“方才你 说,你很苦。难道,他们就不苦了吗?比你苦的,大有人在呐!” “大师,谁能比我更苦呢?我是被亲生母亲毒杀的。”天方夜谭一般荒谬的事情,竟会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上,光是想想就难以置信。玉姝自嘲一笑,心里愈加苦了。 “遭逢至亲背叛,你的父亲难道不苦?”波若大师反问道。玉姝不语。 波若大师又说道:”赵旭夺了天下,柳媞将你毒杀。表面看来,机关算尽,坐拥江山富贵,可他们也苦。生而为人,即是苦海沉浮。哪管他是帝王将相、高官厚禄,又或者贩夫皂隶,穷困潦倒。” “他们再苦,也并非冤魂。”玉姝焦急辩驳。 “你是冤魂不假,可你得到了重生于世的机会。” “上天既然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赵旭注定得不到善终。” “如此一来,你想把柳媞如何?” 玉姝默然。 一命抵一命?亲手把毒酒灌入柳媞口中?她做必定不到。 “柳媞是你的生母。只要你心中尚且存有丁点儿善念,就必然无法对她以眼还眼。你扪心自问,善念安在?” 猛然间,张氏音容重现眼前,“玉儿,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知恩图报……“ ”……所以你就得学会施恩莫忘报才行啊!” “……你也不要因为幺妹就再不做善事。这世上,总是好人多。” 玉姝双手交叠压在胸前,泪凝于睫,颤声道:“在的。一直都在。“偏头望向波若大师,“然则,恨尤甚,如何是好?” 波若大师会心一笑,“何必惶惑?恶、恨、贪、痴、嗔都会被善化解。正如乌云总会被艳阳驱散,阴霾从不能盘踞经年。” 两行清泪自玉姝眼角滚滚落下,“没有恨,睚眦必报,杀伐果断就都成了空谈。没有恨,又何以支撑我那颗想要为父报仇的心呢?大师,能否为我解惑?” “这个嘛,你终究会领悟。” 玉姝还想再问,波若大师阻住她的话头,“很快老衲便要登入极乐,有些话,须得当面与你交代。” 老僧形貌如同流沙逐渐消散,玉姝焦急问道:“我去哪找你啊大师?” “真泉寺。”波若大师切切叮咛,“你一定要尽快,尽快!” 幸亏这一箭偏了那么一丢丢,否则后果真就不堪设想。虽说羽箭拔了出来,花医女不敢有半点懈怠,顺利捱过今晚才能高枕无忧。可惜翠袖护心丹和续命神膏尚未重新配制完成。花医女嗟叹一声,全神贯注于指尖金针之上,为玉姝施针止血。 花医女救治玉姝,无暇他顾。莲童去医馆请来大夫为张氏看诊。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自会醒转过来。 封石榴坐在床沿,眼眶通红,六神无主的不住叨念:“兰芬,你快醒醒……” 金钏、茯苓亦是满面忧色在跟前守着。阿豹似乎明白家里出了大事,小毛脸拉的老长,伏在张氏枕边,不叫不闹,食水不进。 琥珀顺着封石榴脊背,柔声劝道:“娘子,用些茶点吧。” 封石榴捏着帕子,印印眼角,叹息道:“阿豹都没心思吃饭,我还能吃得下么?” “娘子,这会儿更得仔细身子才是。”琥珀扭头对金钏说道:“你们也别在这守着了,先去用饭,待会儿小娘子醒了,少不得又是一番忙碌。这院里,可不能再有人病倒了。” 琥珀说的对,小娘子醒了看见她们这副模样,又要担心。茯苓拽拽金钏衣袖,小声道:“走吧,去给阿豹也拿些热食回来。” (.=) 第八十三章 古敏 赵昕从崇文馆出来,抬头望向好似蒙上重重黑纱的天空,情不自禁又想起祚俢。如此寒冷的冬日,若祚俢能在秋水宫等他回去,该有多么温暖啊。 撩袍踏上步辇,未等坐定,甬道上有人向他疾步行来。 未至切近,赵昕便从衣饰上辨认出那是枣园的乐师古敏。 自从他把祚俢从古敏手里要过来,就不愿意再见到古敏。赵昕颦了颦眉,匆匆坐定,低声指挥道:“别走那边了,调过去,调过去。” 抬步辇的小黄门得了令,手上用力,将步辇扛上肩头,原地转了半圈,把迎面而来的古敏晾到背后。 古敏心知赵昕有意躲着他,可为了祚俢管不了那许多了,忙加快脚步,从后面小声喊他:“殿下,殿下……” 赵昕不悦,这人太不识趣。不耐烦的摆摆手,“哎呀,别理他,快走!快走!” 眼见前方步辇越叫走的越快,古敏把心一横,“殿下,殿下可知祚俢……”有心想说祚俢的尸身惊现于小倌馆门口,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宣诸于口。 古敏昨日出宫去小倌馆寻乐,清早起身,龟奴慌张来报说祚俢的尸身被人放在大门口。古敏抱住祚俢好一通大哭。拿些钱,叫龟奴办好丧事,一切安排妥当,差点误了回宫的时辰。待归至枣园,古敏前思后想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便大着胆子来向赵昕问个明白。 祚俢? 赵昕心里一颤。祚俢不是好好的待在城郊宅子呢吗?莫不是这厮舍不得祚俢,想要反悔不成? 不行!得跟他把这事儿再说道说道。当初谈好了的,祚俢出了枣园入秋水宫,就是他赵昕的人了,跟古敏这辈子都不相干了!命令住了步辇,停在原地等着古敏。 古敏疾步来到赵昕面前,双膝跪倒在地,哽咽着唤一声,“殿下……” 怎么还哭了?看来必定是思念祚俢,悔不当初了。 赵昕马上心慌意乱,不耐烦道:“你起来吧。祚俢都是我的人了,就算你再如何心悦于他,此生你俩都没那缘分了。” 古敏仰起头,借着尚未黑透的天色看向赵昕,见他神情并不似作伪,便道:“不是的,殿下,祚俢,祚俢已然身故。” “你说什么?”赵昕瞪圆双眼,嚯的站起身,“祚俢死了?” 古敏泪眼汪汪,补充道:“是被人勒毙的。” 闻言,赵昕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了回去,目光呆滞,不住喃喃,“怎会呢?不是说,不是说送他去……”随即彻悟,母亲骗他!还有万宝那贱婢,口口声声说把祚俢送去京郊田庄。想来就是那日,把祚俢杀了,还说谎诓他!岂有此理! 古敏擦擦眼泪,抽抽搭搭的将前后事由简略与赵昕讲述一遍。 赵昕听后肝肠寸断,一拳锤在步辇扶手,母亲言之凿凿承诺,只要得了太子之位就把祚俢还他。人都死了,拿什么来还? 寒风吹过,满面凉意,赵昕双手捂住脸孔,咸咸泪水浸湿掌心,吸了吸鼻子,对古敏言道:“你先去回去枣园,我要赶往长春宫向母亲请安。” 话中意味明显,古敏不便多言,起身给赵昕让开去路。 古敏拦住赵昕步辇,二人说些什么,早就有小 黄门报与万宝知晓。 他命人把祚俢尸身运出宫外埋了的。此事定是有人在幕后操控! 会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本事? 万宝眉头紧锁。皇子昕很快就会过来长春宫,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得先帮着娘娘把皇子昕打发了才行。万宝打定主意,来到内殿。 柳媞斜倚在屏风床上,闭目养神,听到万宝的脚步声,眼皮不抬,唇角微弯,吩咐道:“掌灯吧。” 万宝喉间一滞,躬身言道:“娘娘,殿下刚刚得了祚俢已死的信儿,这会儿,正往咱们长春宫来呢。” “哦!”柳媞眼皮颤了几颤,仍旧没有睁开,懒洋洋的说道:“来就来吧。” “娘娘……”要说没有顾虑那是假的。他们做奴婢的终归是奴婢,皇子昕不能对娘娘如何,还不是把那股子怨气都撒到奴婢身上? 万宝再唤一声,“娘娘,殿下对祚俢很是宠爱,奴婢恐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柳媞张开眼,乌漆墨黑的堵得人心里难受,沉声命令,“掌灯!”眸中厉色足以照亮整座宫殿。 万宝忙叫人来燃起烛火,很快,殿中宛若白昼般明亮。柳媞拢拢鬓发,对万宝说道:“你且等着看,昕儿要是个精的,就不会问我一句关于祚俢的事体。他要是个蠢的,一进来必得大吵大嚷。”嫣然一笑,问万宝,“你说,他能是个蠢的还是精的?” 这还用问?必定是蠢的!万宝腹诽的同时,谄媚笑说:“皇子昕怎么会蠢呢?娘娘又拿奴婢寻开心。” 柳媞唇畔笑意一转,顿时变为讥诮,“他要不蠢,就没有蠢人了!” 话音刚落,就听皇子昕靴声嚯嚯由远及近,边走边喊:“来人!来人!把万宝那贱婢给我拿了!连我都敢蒙骗,嫌命长怎的?” 听到喊声,万宝一缩脖子,往柳媞身后靠拢,故作惊慌,“娘娘,您可要护着奴婢呀!” 柳媞被他夸张的神情逗得大笑,边笑边说:“当长春宫是街市不成?想拿哪个就拿哪个?哼!他还没那个本事!”说到最后,目中寒光毕露。 皇子昕吵吵嚷嚷进来,见到柳媞也不下跪,两眼直勾勾盯住万宝,愤恨言道:“你这奴婢,竟敢杀了祚俢?还我祚俢命来?”说着,就要用拳脚招呼万宝。 柳媞轻飘飘说了句,“好了。”三五个小黄门闻声进来架住皇子昕,叫他动弹不得。 皇子昕急的大叫,“快放开我!放开我!” “你乃是一国皇子,身份尊贵。竟然为了个小倌来此胡闹?你可还有半点皇家风范可言?”柳媞板起面孔,声音冰冷。 “母亲,祚俢死了。儿还要风范何用?”赵昕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万宝祭奠祚俢亡魂!” “胡闹!”柳媞怒喝,“且不说翻过年来你就要与安义郡主成婚,单说那大皇子已经威胁到你太子之位,你竟还有心思在这为个贱人鼓噪?我对你太失望了!” 闻言,赵昕额上青筋暴跳,竭尽全力朝柳媞怒吼,“祚俢不是贱人!祚俢不是贱人!我不许你侮辱他!” 柳媞被赵昕气的手抖唇抖,“你、你这逆子,竟敢对我大吼大叫?!反了你了!” (.=) 第八十四章 花花糖好吃吗 此时此刻,柳媞恨只恨杀祚俢杀的晚了!若在赵昕遇见祚俢之前把他杀了,能省下多少烦恼。 有小黄门拘住,赵昕碰都碰不到万宝。可他那恨不得将万宝拆骨入腹的骇人眼神,令柳媞感到既陌生又熟悉。都是因祚俢而暴怒的赵昕,却又不尽相同。 “那劳什子太子,谁爱当就当个够吧!我不稀罕!等我杀了万宝,就去奈何桥寻祚俢!”被熊熊怒火冲昏了头了赵昕口不择言,句句都是离经叛道。 闻言,柳媞怒不可遏,用手点指着皇子昕,“你你你”的说个没完。 “你说,你要去寻哪个?”赵旭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柳媞又惊又怕,张大嘴巴循声望过去。皇子昕更是心胆俱裂,架住他的小黄门见皇帝来了,刚忙松开手跪倒在地向赵旭行礼。皇子昕浑身瘫软,也倒在地上。 赵旭一撩龙袍,迈步进到殿中,边走边问,“你与朕说个明白,要去奈何桥寻哪个啊?”方才皇子昕又吼又叫闹的动静那么大,赵旭听的清清楚楚,他偏要皇子昕再讲一次。 “三、三郎……”柳媞赶忙起身,强作欢笑来到赵旭近前,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细玉指刚刚触到一角明黄衣袖,就被赵旭轻描淡写的避开去。 柳媞一颗心如坠冰湖,面上笑意尤甚,“三郎未用晚膳吧?我这儿备下了鱼炙,一同用些吧。”转而看向万宝,“去,吩咐摆膳。” 万宝躬身领命,拔腿就走,与紧随赵旭身后的田贞擦肩而过。万宝眼角一挑,瞥见田贞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幸灾乐祸的浅笑。 万宝眸中顿时充满愤愤之色。田贞似乎感受到了万宝的目光不善,一偏头,向他看去。万宝心下一骇,赶紧端正颜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直视前方。 赵旭故意不叫万宝的名字,扬声唤他,“诶,那谁谁。” 万宝肩头一抖,面上堆起讨好谄媚的笑容,碎步来到赵旭面前,说道:“奴婢万宝,听候陛下差遣。”边说边恭恭敬敬俯下身子。 赵旭看也没看他,由他在那儿躬身站着,直接走到上座,撩袍坐定,看向皇子昕。 柳媞想了想,莲步轻移,来到赵旭身侧。今时不同往日,赵旭正在火头上,没有他的允许,柳媞不敢坐,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挂着温柔和暖的笑容,贤淑大方又不失泰然恭顺。 皇子昕头顶翡翠玉冠歪斜,发髻凌乱,汗水泪水鼻涕糊的满脸都是,撑在地上的双臂微微颤抖着,极是惊惶。 “朕一来,你就哑巴了?” 赵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皇子昕身子打个抖,声音哆嗦,“父、父亲。儿、不寻、不寻哪个。” “哈!”赵旭嗤笑,“我怎么听着,是个叫什么修的?你都要寻到奈何桥去了,想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等你寻着了,带来给朕瞧瞧。朕也想看看,何人能叫昕儿癫狂成痴。” 柳媞笑容一僵。撩起眼皮睨了眼赵旭,森寒光芒蓦地一闪,柔情蜜意瞬间满溢双眸,“三郎,吃一颗花花糖吧。”将矮几上的龙凤描金攒盒推到赵旭手边,“好吃呢。” 攒盒里红红绿绿煞是热闹,赵旭瞟一眼,就觉得胃里泛 起酸水,面色愈发阴沉难看,把目光重新移到赵昕脸上,“说!他是谁?”声音不大,却是满满的帝王威严。 皇子昕脖子锁紧肩膀,头都不敢抬,“他、是,他是乐工。” “乐工,啊?”赵旭故意说的极慢,“乐工不宿在枣园,怎的与你同宿秋水宫呐?”终于把忍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顿觉畅快。 柳媞呆呆望着赵旭侧颜,片刻失神。她与他同样的贪慕权势,虚伪圆滑。透过赵旭,柳媞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收回目光,柳媞从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丢进嘴里,咯嘣咯嘣用力咬碎,咽到肚里还觉得不够甜,再拿一个。嚼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脆亮。 皇子昕冷汗直流,中衣已然透湿,黏在身上难受的要命。在此之前,他并不怕父亲问他有关祚俢的一切。甚至,他还期待父亲问他。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与父亲说,他不想与安义郡主成婚,因为他喜欢的人是祚俢。 “父亲、他、已经,已经不在了!”然而,真正面对父亲的质问,他竟然连祚俢二字都羞于启齿。 “哦?已经不在了。之前在喽?”赵旭觉得好笑。这个儿子不单是蠢。还敢做不敢当,没有半点丈夫气概。瞧上一眼都要被他气出病来。 “父亲!”皇子昕声泪俱下,“父亲,儿知错了。” “知错?何错之有?”赵旭扬起下巴,兴味的看向皇子昕。 皇子昕眼珠转了几转,仰起脸,与赵旭对视,“儿、儿不该受他蛊惑,与他共宿秋水宫。幸亏、幸亏母亲当机立断,把他给……”皇子昕膝行几步,来到赵旭跟前,仰起脸,诚恳至极,“父亲,儿真的知错,不会再犯了!” 他这一认错不要紧,柳媞差点被糖噎着,饶有兴致的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皇子昕。烛光映衬下,皇子昕那张冷汗浸湿的脸泛着光亮,瞧着格外滑稽。可是,不得不说,皇子昕双目之中的拳拳诚意,确实很能打动人心。 柳媞差点忘了,皇子昕反复无常的功力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假以时日,就要青出于蓝了。 赵旭尚且不知柳媞在拿他与皇子昕相比较。方才他明明听到,皇子昕说不想当太子。 真好笑!谁要封他做太子了?且让他们做会儿美梦罢了! “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还指望着你与安义郡主成婚之后,早些开枝散叶呢!”面上冷色消融,看向柳媞,笑问道:“你说呢?” 柳媞扶住矮几坐下,眉开眼笑,“三郎说的是呢!” 赵旭笑望柳媞一眼,便埋首于攒盒,认认真真挑了一颗糖,放进嘴里,边吃边说:“小田带回的良家子中,品貌德行俱佳的不在少数。叫他送几个去秋水宫伺候着,好不好?”吐字含混不清,却并不妨碍给柳媞添堵。 小田? 不就是拜了田贞为义父才改姓田的那个杜子正?他与廖启乃是同窗,又都是赵昶门人。后来,赵昶故去,他们四散东西。那杜子正离开太子府没混出名堂,却得了个不能人道的毛病。无法传宗接代,就干脆净身入宫做黄门。他在皇城里日子过得滋润舒泰,如鱼得水一般。而且,还博得了赵旭的欢心。 (.=) 第八十五章 通情达理 活该他就是吃内侍这碗饭的!柳媞暗自嗤一声。又拈起一颗花花糖,填进嘴里含着,瞟了眼垂手而立的田贞,“模样固然重要,性子也要温顺。是吧,三郎?” 赵旭眉梢一挑,对田贞玩笑道:“此事交予你父子手上,可要办的妥妥当当才行。否则,朕就重罚你俩。” 田贞唇角微勾,躬身应了声“是”。 嘴里糖块化的差不多,嚼吧嚼吧咽了,赵旭偏头瞧见一直猫着腰的万宝,拧紧眉头,不耐烦的斥道:“不是说有鱼炙吗?那谁谁,你还不下去传话?” 真要了命了!万宝在心里大吐苦水的同时,咧开嘴角,语带欢声,“奴婢这就去!”弓着身,小碎步挪腾出去,才敢活动活动酸疼的腰背。 蒋府书房,一灯如豆。 百里恪与宁廉在满室狼藉之中,颇为惬意的盘膝坐在书桌之上,一人一埕龙膏酒,对饮谈天。 “我说,端礼……”宁廉与百里恪抄了蒋府之后,俩人关系又近一步。唤百里恪表字愈发顺口。 “嗯?” “我看卫瑫那小儿不老实。”宁廉说话藏一半露一半惯了,百里恪明白他的意思,可就是觉得听着不舒服,眉头皱了皱,“诶?你能不能把话说透彻些?” 宁廉咽了咽唾沫,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说透彻了,话味儿就变了。 不过,看在百里恪的面上,还是有话直说,“卫瑫那小儿想抢了咱俩的功劳,向陛下请功!”这事他一直别扭着,越想心里越憋屈。 他跟端礼俩人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这小子一来就捡个现成的,凭什么啊? “晋堂……” “嗳!”宁廉眸光亮闪闪的看向百里恪,盼着他能说句公道话。 “你不大不小也是个南省侍中,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百里恪喝了口酒,又道:“现而今,你、我、卫瑫必须同舟共济。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宁廉没能得到百里恪的认同,不免气闷,“可是,不能叫卫瑫白白得了好处啊!” 百里恪重重喟叹一声,“晋堂,你平时挺精明的人儿,怎么到了关键时候犯糊涂呢?” 宁廉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笑着反问:“我,我平时精明吗?” 百里恪紧抿嘴唇,心说喝点酒耳朵还不好使了?想了想,继续说道:“晋堂,我问你,蒋楷背后是谁?” “那还用问?柳维风啊!” “那陛下又因何把卫瑫派来西北?” “剿匪啊!” 说罢,宁廉不吱声了。 且不说卫擒虎、柳维风这二人明里暗里较着劲。陛下也一向是用卫擒虎来压制柳维风的。 从京都来时,陛下就在查西北银钱的亏空。街市菜贩都知道,是柳维风贪墨,陛下哪能不知道?不就是藉由此事敲打柳维风吗? 敲打够了,封卫瑫个宁远将军,派来西北剿匪。陛下这是要把卫擒虎再抬高一点,让他压住柳维风。 在这节骨眼儿上,他要是跟陛下说卫瑫坏话,那陛下不会对卫瑫如何,必然反过来朝他出气! 哎呦,我的天!宁廉冒了一身冷汗。亏得百里恪从旁提醒,否则,就枉做小人了啊! 宁廉面色变了几变,百里恪就知道他思量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晋堂,如何 ?” 宁廉喝了口酒,砸吧砸吧嘴,“我觉着,回到京都,应该去定远侯府拜会才行。” “这就对了。不止拜会,你啊,还得向定远侯陪不是呢。你那张嘴啊,刀子似得,句句扎心!” 宁廉面上一红,犹豫片刻,大着胆子问道:“端礼,大皇子那边儿,进展如何了啊?” 大皇子一事,在后宫并非秘密。宁淑妃知道了,宁廉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嘛……”迟疑的当儿,宁廉晃晃脑袋,“哎呀,算了、算了,你当我没问。” 百里恪轻笑,宁廉有时也挺通情达理的。 蒋府上下男女分成两拨,暂时羁押在最后一进院里,只等明日一早上路。 卫瑫带着契苾悍前前后后巡视。 契苾悍仅凭三百人马,就把柴狗那伙全部剿灭,立下大功一件。“将军,我怎么老是觉得不踏实。”手扶佩刀跟在卫瑫身侧,小声叨咕。 卫瑫神情严肃的看向契苾悍,沉声说道:“真刀实枪的与敌人作战,又亲手砍下柴狗项上人头。确实会感到忐忑、愧疚或是坐立不安。但是,你杀的并非良善之辈,而是屠戮百姓的恶徒。是他罪有应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契苾悍四下看看,凑到卫瑫跟前,“我是说,你觉不觉得咱们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牵着鼻子走? 卫瑫浓眉微蹙。细想想,好像有那么点。 杨树林的大火,把他们引到地窖。再由地窖到了柴狗老巢。 柴狗在西北行恶多年,狡兔三窟。怎的就叫他们轻而易举的剿灭了呢? “我带兵追到柴狗老巢的时候,他们抢的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卸下。可柴狗出来应战,连衣服都没穿好。要不是杀他个措手不及,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契苾悍当时光顾着高兴了,过后再琢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卫瑫食指搓搓下巴,“清早,还有人送信儿,说是蒋楷余孽藏在刺槐大街一处旧宅里,叫我速去拿人。” 闻言,契苾悍灵机一动,“送信的人呢?”从这人身上或许能查到线索也不一定。 “是个乞索儿,收了十文钱跑腿儿。问他那人是何模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契苾悍泄气。 卫瑫拍拍契苾悍肩膀,“别想了。不管怎样,咱们没白来西北一趟。不止灭了柴狗,还拿住逆贼。回到京都,陛下自会论功行赏!” 契苾悍露出个勉勉强强的笑容,难抑心中忧虑。 秦王没想到第一次踏足玉姝的两进小院,竟是这般光景。望着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玉姝,秦王仿佛身处梦境一般。 秦王就这样呆呆站着,呆呆望着。良久,才问:“她、没事吧?” 不会有事!秦王不等花医女作答,在心里暗暗回了一句。 “王爷,只要捱过今晚……”剩下的话,不必说。 说多了于事无补,徒增烦恼。 万一捱不过呢?秦王顿时眼眶酸胀,不、不会的。一定捱得过,一定! 秦王吸吸鼻子,“宋成!” 在外间候命的宋成听见秦王唤他,上前一步,隔着帘子应道:“宋成在!” “汤隽的人头,悬赏两万贯!” “是!属下领命!” (.=) 第八十六章 阿豹丢了 封石榴握住张氏的手,忧心忡忡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为何憔悴的不像兰芬了呢?一天功夫而已,兰芬丰腴的面颊就好似吹皱了皮的柑橘,颧骨高高耸着,光看上一眼,就叫人万箭攒心。 琥珀为她端来一碗热热的羊乳,小声劝道:“娘子,吃些羊乳吧。” 封石榴吸了吸鼻子,问道:“玉姝那儿是何光景?” “哦,箭已经拔出来了,也止了血。这会儿王爷正在花医女房中呐。娘子不必挂心。”琥珀柔声说着,舀了一匙羊乳放到封石榴唇边,“吃一口吧,娘子。” 封石榴哪里吃得下。本想拂开琥珀的手,一抬眼对上琥珀忧心如焚的目光,叹口气,就着她的手吃了。 茯苓和金钏在厨房里帮银钏为秦王煮好茶,又给阿豹热了些肉糜粥,这才会回返后院。进到里间,茯苓把盛了粥的食碗放下,对金钏小声说:“你去把阿豹抱过来,轻一点,别惊动了娘子。” 金钏点点头,往床上看去,张氏枕边空荡荡的。 阿豹哪去了?金钏立马慌了神儿,上下左右逡巡一圈,就是不见阿豹的踪影。 金钏杵在那儿不动,茯苓心里气闷,站起身想要催促。却见她面色青白,一颗心也提了起来,拽拽金钏衣袖,小声问:“怎么了?” 金钏转过头,眼中满是惊惶,手指着床,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得清的声音说道:“阿豹!阿豹呢?!” 阿豹?刚才还趴在枕边一动不动呢!茯苓挑眉望去,没了?!目光顺势瞟到小口喝着羊乳的封石榴身上。 想来封老板太担心娘子了,都不知道阿豹不见了。 茯苓赶紧把金钏拉到明间,“让老包莲童去巷子找。咱俩叫上画眉鸳鸯在院里找。银钏在王爷跟前支应着,暂时先别告诉她!省的她一惊一乍的,惊扰了王爷。” 金钏点点头,“好!阿豹从没出过门,应该走不远。我这就去前院。”说是去前院,脚下却没个方向,往前走又往后转,好不容易才想起门在哪儿。茯苓本来不太慌,被她这一闹,乱了方寸。一把薅住金钏的手腕,带着哭腔说道:“小娘子醒来之前一定得找到!”阿豹是小娘子心尖儿上的肉,要是真丢了…… 茯苓不敢再往下想了。 一提小娘子,金钏瞬间泪凝于睫,低低嗯了声。 花医女坐在床沿为玉姝拭净满头满脸的虚汗。可汗水好似溃口江水,不管怎样努力,都擦不干净。不多时,一张干燥的布帕浸的透湿。 “方才,小娘子不住的喊‘父亲、父亲……’”花医女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在告诉秦王,身负重伤昏迷之际,玉姝心心念念的人,就只有她的父亲。 秦王紧攥双拳,想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忍回去,然而,终究还是徒劳。泪水不受控制的滚滚落下,哽咽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一想起玉姝近乎绝望的呓语,花医女心尖一阵抽痛。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鼻音浓重,“她还说,‘父亲,我很苦,一直很苦……’”话音未落,已是泪流满面。在外间仅仅听到只言片语的高德昭潸然泪下。 闻言,秦王的心每跳一下,都好像被生锈的钝刀割上一次。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 无以言表的痛。 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踱至门口,掀起帘子,浓重的血腥气一下子奔涌而出。 秦王的脚步很轻,门帘毫无征兆的撩起,骇了高德昭一跳,擦擦眼泪,抬眼望去。 在里间待这一阵,好像把秦王神气全部吸走,轰然老去几十年,就连步伐都变得蹒跚不稳。 高德昭伸出双臂虚扶一把,哽咽着唤道:“王爷!” 秦王目光空洞,紧抿着嘴唇,不言不语。 宋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王爷,全因属下部署失当。才叫汤隽有机可乘,致使小娘子身受重伤。请王爷责罚!”去劫地窖之前,宋成在小院外面留了足够的人手暗中保护。哪成想,这次同上次一样,外面的人又中了汤隽的调虎离山之计。 一次两次,都叫那汤隽玩弄于鼓掌之间,宋成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小娘子生死未卜,不知何时才能醒转。汤隽得手之后,就好似泥牛入海,全无声息。想要报仇,都找不到人,宋成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感觉。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王爷出的那两万贯悬赏,能换来汤隽项上人头,也算对小娘子有个交代。 秦王长长喟叹一声,俯下身子,双手握住宋成胳臂,“鹏举,你快起来!你已经尽力了。”汤隽要没有点真本事,哪敢接下刺杀秦王嫡女的差事? “王爷。”宋成仰起头,正正对上秦王布满血丝的双目,“王爷,都怪我!”话音未落,失声痛哭。 秦王并不责怪宋成失态,而是极为体谅的扶住宋成肩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被最应该哭的人安慰,宋成容色一滞,赶忙收住眼泪,大手胡乱在脸上抹几把,抽抽搭搭的向秦王回禀,“王爷,小娘子吩咐我们抢了蒋楷地窖。这中间,出了点岔子。” 他本想一回来即刻向玉姝禀报。没想到,竟会遇上这等事体。 抢地窖一事,秦王知晓。宋成带去的人,一个不少全都平安回来了。能有什么事呢? 秦王强打起精神,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宋成咬了咬嘴唇,犹犹豫豫的说道:“那地窖里多是金银珠宝,我……” 当宋成见到地窖里的刀枪剑戟,金银珠宝,真真儿唬了一跳。这比他之前粗略估计的多出不少。于是,宋成当机立断。把银钱丢在柴狗老巢门口。带回来的都是更值钱的金银之类。 当时,宋成兴奋的不得了。回来之后,就没那么高兴了。这些珠宝也不知道蒋楷从哪得来的,若是件件都有出处,还不大容易换成现钱。也就不能如小娘子所愿,分给百姓了。 如此一来,就与小娘子劫地窖的初衷相悖。宋成苦笑,“王爷,怪属下太贪心了。”他这一会儿功夫,认了好几回错。 秦王听完,没有丝毫诘责的意思。“等玉姝醒了,你问她吧!这孩子主意正,我可不敢替她乱拿主意!” 秦王全然不知,此时此刻竭力掩饰悲伤的他,看起来是多么的惶惑无助。 闻言,高德昭背过身去,偷偷抹泪。秦王强颜欢笑、故作轻松的样子,令他既心酸又心疼。 (.=) 第八十七章 折子本 高德昭稳稳心神,转身对秦王小声说道:“王爷,去前厅喝口热茶吧!”说罢,紧张的望着秦王,生怕他拒绝。 秦王在原地呆呆站了片刻,吐口浊气,“也好!吩咐厨房熬些粥。” 高德昭听后一喜,王爷从得了小娘子中箭的信儿就水米未进,这会儿总算觉出饿,要吃东西了,忙不迭应道:“好!奴婢这就去!” “玉姝吃惯了胡麻粥,脾胃又弱着,不宜太稠。”秦王低语道。 高德昭一颗心如坠冰湖。暂且不说小娘子尚未苏醒,就算醒了,也不一定吃的了。高德昭抿抿唇,不敢说半句丧气话,只得顺着秦王话头,“是!米要熬的软烂些,才好入口。” 秦王喃喃重复着,“嗯。软烂些。”举步便往门口走去。 宋成在前,先秦王一步为他打开门,便闪身让出路。 秦王大步迈过门槛,就听脚边“喵喵”,细细弱弱的猫叫声。 阿豹? 秦王身形一顿,低下头循声望去。 天已经很黑了,原本是白白绒绒的一团,这会儿看却是灰扑扑的,那对盈盈亮亮的大眼在夜色中泛着黄绿光芒,显得格外突兀。 秦王弯下腰,把阿豹捞进怀里。也不知它在这儿蹲了多久,小小的身子冻得冰冷僵硬,就连四肢都无法好好舒展,歪在秦王臂弯里微微打着哆嗦。 以前秦王觉着这小猫抱在怀里胖乎乎,肉嘟嘟,这会儿却是轻飘飘,没重量似得。秦王握住阿豹冰冰凉凉的小爪子,肩膀微微抖动,无声而泣。 高德来在秦王身侧,小心翼翼递上一方布帕:“王爷,莫要哭了,仔细眼睛痛。”他劝秦王别哭,自己又哭了。怕秦王看见,另一只手不住抹着眼角。 秦王双臂拢紧阿豹,稍微俯下身来,示意高德昭为他擦拭。 高德昭泪水止不住的流,索性不擦了。捏紧帕子仔仔细细印去秦王面颊泪珠,带着哭腔劝慰:“王爷,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不等秦王说话,阿豹柔柔的喵一声,像是在附和高德昭。 高德昭又哭又笑,“王爷,阿豹也说是呢!” 金钏挑着灯笼,踉踉跄跄从后门出来,直奔老包那屋。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来来回回思量的都是阿豹真走丢了怎么办?这么冷的天,它一只小猫找不到家,在外头又冷又饿又怕,不得急疯了? 还有它脖子上那枚小玉锁太扎眼了。万一遇上坏人谋财害命呢? 金钏越想越慌,欲哭无泪,难过极了。 行至半途,突然听见阿豹的喵喵声,声音不大,可金钏确定是阿豹没错。脚下一滞,循声望去,就见花医女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人不用问,是王爷。宋郎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灯笼,阿翁站在王爷身边,絮絮说着什么。 借着灯笼的光亮,金钏依稀看到白绒绒一团趴在王爷怀里。 阿豹!是阿豹! 谢天谢地!找到了!金钏心神定了,滚烫热泪便争相自眼眶涌出。当下顾不得许多,赶紧回去后院给茯苓报信儿。 鼓打三更。酒埕里的酒快就见底,百里恪和宁廉也饮至微醺。 “你看看这个……”百里恪说着,递过去一册折子本。 /> 宁廉接到手里。大概成人一掌大小,薄薄的,封皮封底是两片光滑轻薄的翠玉片,制造极是别致讲究。 这样精美的装帧不多见呢。 宁廉放下酒埕,多加了十二分小心,展开来,觑起眼睛细看,待他看清上面的字,“呀”了一声,“这不是赵娘子的《沧水遥》吗?”往烛台前凑了凑,“是真迹!” 自从赵娘子长居镜花庵,偶有墨宝流出世面。大多是买回去珍藏,通常不会变卖。所以,赵娘子的真迹就算有钱,也不是轻易就能买到的。而且,这本《沧水遥》像是赵娘子二十岁之后的作品。 世人皆知,双十过后,赵娘子对写画的兴致全都转移到了闺阁绣上。所以,这册字帖可以说是珍本了。 宁廉生怕碰坏了,轻轻合上,颇为爱惜的拿在手里来回摩挲着,“你从哪得来的?” 百里恪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字,“霍盈。” 霍盈? 宁廉拧紧眉头,小声重复道:“霍盈?”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姓霍的…… 宁廉灵光一闪,“啊,霍洵美的女儿。” 百里恪颌首,“就是她。” “诶?霍洵美不是梁国公的孙女婿吗?”宁廉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族中有人想与霍氏结亲,属意的人选就是霍盈。为了此事,他还特意进宫去向宁淑妃讨主意。 宁淑妃一口否决。先帝对霍氏器重不假,但陛下却不喜霍氏。陛下觉得霍氏仗着是南齐士族,就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换句话说,霍氏太过清高又不识时务,没有向陛下卑躬屈膝。一旦两家结亲,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正是。你可知,霍盈这会儿正被关在最后一进院里呢?” “啊?她在蒋府作甚?”宁廉诧异,思量片刻,随即了然。霍洵美的岳母是蒋楷的姑姑,霍盈在蒋府做客,也不稀奇。 百里恪并不直言。宁廉对霍氏并非全然不知,仔细想想,这其中关系就捋顺清楚了。 这册《沧水遥》是百里恪在霍盈居所发现的,里边还夹了一张写着“若得此书,望归还京都梁国公,必有重酬,霍氏女盈顿首。”的纸条。字迹稍显凌乱,看起来是仓促写就。一般人看见这么精美的字帖,都会拿起来把玩,所以霍盈应该是故意将字帖留下,盼着有人发现内藏玄机,好给她家中送个信。 百里恪对这位霍盈颇为欣赏。虽说是个女孩子,可霍盈镇定自若,比起男子犹有过之。 宁廉紧抿嘴唇,猜测着百里恪是何用意。 “晋堂!”百里恪轻声唤道,在这寂静暗夜竟有几分恳求的意味。 宁廉心尖儿一颤,这、这又是何意?循声看去,百里恪眸中似有火焰跃动,“晋堂,你修书一封,与这折子本一起送去梁国公府上,如何?” 闻言,宁廉难以置信的食指曲起,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你让我写?”心说,你怎么不写呢?这几天,对百里恪生出的那点亲近之意,如流星一般,霎时间,消退的无影无踪。 宁廉捏着酒埕,垂首不语装糊涂。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蒋楷犯得是谋逆大罪。就算没有梁国公没份儿参与,该避嫌还是得避嫌。能少牵扯,就少牵扯。 (.=) 第八十八章 推心置腹 亏他还当百里恪侠肝义胆,性情中人,原来这家伙憋着坏心眼,挖坑给他跳呢! 宁廉不语,百里恪又唤一声,“晋堂!” 哼!坏家伙!才不要搭理你!宁廉嘴角一撇,想喝几口酒压压心中闷气,一晃酒埕就剩个底儿了,愈发烦躁。 百里恪观瞧宁廉神色,就知他误会了。 他、宁廉还有卫瑫因蒋楷一事不知不觉结成同盟,必须同仇敌忾,才能铲除蒋楷以及蒋楷背后的柳维风。这会儿可不能闹小脾气,影响了大局。 百里恪思量片刻,轻笑道:“晋堂,虽说梁国公跟蒋楷沾亲带故。可你想想,梁国公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深受先帝宠信。陛下看在先帝份上,断不会重罚梁国公。 霍盈是霍洵美与施氏爱女。且那施氏明华又是梁国公最中意的孙女。霍盈有事,梁国公迟早都会知道。你写信给他,不过就是早一点知会梁国公罢了。然而,你这一知会,梁国公他老人家心里得有多暖呐!人情上,梁国公欠着你了! 咱们再来说朝堂上的利害。梁国公长子施英贤现在任着吏部左侍郎,极有可能升任尚书一职。你也知道施英贤为人,不群不党,与定远侯有几分相似。像他这种人,不是有心就能结交上的。 话再说回来,你虽是南省侍中,权利多半都叫杨相爷分去。他在朝堂经营多年能够屹立不倒,依仗的不止是杨皇后这棵大树,还有他在士林之中的声望。晋堂,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邶童再大也就是间书院!” 闻言,宁廉沉思良久。 百里恪所言不假,这几年,南省侍中都快成虚衔了。邶童一派,还没形成大气候,在朝堂上掀不起多大风浪。再加上,士林对邶童一派极为轻视,这也间接导致了杨相对他处处遏抑。 这些事,宁廉同宁淑妃没法商量,说了她也不懂。宁庸倒是通晓其中门道,可叫他吟诗作赋还行,出谋划策就指望不上了。 在此深夜,百里恪不带任何成见,推心置腹与他交心倾谈。而且打算借这一封信,叫他与梁国公,施英贤打好关系,这是件一举数得的好事,对他以后仕途也大有裨益。 宁廉感慨又内疚。还当百里恪害他,哪成想这家伙实实在在为他着想。哎,是他小人之心度百里恪君子之腹了! 百里恪估摸着宁廉差不多想通了,低低唤他一声:“晋堂!” “嗳!”宁廉脆生生应道,抬起眼皮望着百里恪,“端礼!”不仅所有好感弥补回来,而且还将其引为知己。 “晋堂,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就不差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昏黄烛光下,百里恪眸中似有忧虑浮现。宁廉神情一肃,向前挪了挪屁股,做出洗耳恭听状。 “这封信,你若不肯写,我……” 宁廉匆忙打断百里恪,“端礼,我写,你别为难,我写!” 百里恪大手重重搭在宁廉肩膀,“晋堂,难得你能体谅。”长长喟叹一声,看进宁廉眼底,情真意切,“此事我确实为难。你也知道,我是受了陛下所托来在凉州城。正事还没办妥,我就不顾陛下托付,去管梁国公的事体,陛下若知道了,会寒心呐!” 宁廉蹙起眉,微微颌首。哦,原来如此。百里恪常伴君侧,看似深受荣宠,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落入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了。 /> “虽说,拿住蒋楷,对我办差有些帮助,可毕竟这不是我来此地的主要目的。你明白吧,晋堂?” 宁廉忙不迭点头,“嗯嗯。我懂。”手掌覆在百里恪搭在他肩头的手背,“端礼,我这就给梁国公写信……” “晋堂,信中不要过多透露蒋楷一事始末。就说霍盈受了蒋楷牵累。另外附上这册折子本与霍盈亲笔所书字条即可。梁国公见多识广,必能猜到其中情由。” “折子本……”宁廉垂下头,目光锁住折子本,恋恋不舍看了又看。赵娘子身故,她的墨宝成为绝版,价值更是水涨船高。 可惜、可惜! 宁廉连连叹息。因惠妍不喜赵娘子,所以他家中仅有一把赵娘子题字的扇面,上头就俩字——舍得,加上落款闲章还不到十个字。 那是他打赌赢的。不知现在能值多少钱…… 这本字帖就不同了,封面封底都是翠玉薄片,又是赵娘子后期所书,再放上几年,说不定能换一处二进宅院呢! 宁廉吞了口口水,哎,还没捂热乎就得送回去给梁国公了,真舍不得!宁廉叫贪财鬼附了身,舍不下折子本。百里恪还以为宁廉在掂量如何遣词造句,不敢出言打扰。 “叩叩……” 宁廉想的出神,被敲门声震的身子一颤,忙正正颜色,抬眼望去。 “百里御使?”卫瑫在外唤道。 这么晚了,卫瑫怎么来了,百里恪与宁廉对视一眼,敏捷的从桌上跃身跳下,给卫瑫开门。 二人四目相对,卫瑫微笑唤道:“百里御使!”从昨晚到现在,卫瑫就睡了一两个时辰。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面上不见丝毫倦色,仍旧神采奕奕,眸光晶亮。 “卫将军。”百里恪真心喜欢卫瑫这个浩然正气的少年郎,目中满是激赏的看着他,用长辈爱惜晚辈独有的语气责备,“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明儿一早就要上路,身子哪能吃得消?” 在家时,只有祖父才会用这种方式关心他,卫瑫忽然对百里恪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也不似先前那般局促,咧开嘴笑着说:“我、我睡不着!” 少年笑起来,宛若一道浓烈艳阳,将这冬夜无尽黑暗瞬间点亮,甚至令百里恪感到丝丝暖意。 朝气蓬勃、意气风发……仿佛这世间所有充满生机的词语用在卫瑫身上都不为过。 年轻真好! 百里恪笑着拍拍卫瑫肩膀,一闪身给他让出路,“进来吧,进来再说。” 卫瑫第一次带兵,第一次剿匪,第一次立功,第一次捉拿逆贼,第一次押解重犯回京。 仿佛此生所有与仕途有关的第一次,都在西北完成了。 卫瑫很忐忑,尤其契苾悍跟他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更加忐忑。鬼使神差般的,卫瑫又去查验一遍从柴狗那儿缴获的银钱兵器,觉得此事确实不对劲儿。 几箱刀剑,几箱银钱。 蒋楷动用人力,挖了那么大的地窖,还特意派人严守,就为了这点东西?他又不是傻子! 有心审问蒋楷,奈何他只是个小小的宁远将军,没有资格提审刺史。 (.=) 第八十九章 麟吐玉书 于是,卫瑫把在刺槐大街旧宅里拿获的那几人提出来简单问了问。 一问方知,他们是给蒋楷幺女蒋蓉跑腿的家奴,领头的是两兄弟,叫大壮小壮。前几日扮成马贼在羊角坡害人性命,哪知反被人家杀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跑回来,躲在刺槐大街伤还没养好,就被卫瑫抓了。 这伙人身份卑微连蒋楷的边儿都够不着,更不要说跟着谋反了。可偏偏有人买动乞索儿来给他送信儿,叫他赶紧去抓。而且,昨晚拿人时,宁廉提及蒋楷女儿如何如何,这又是怎么回事? 明日就要回京都了,卫瑫希望在启程之前,弄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借着屋里微弱的灯光,散落在地上的书册纸张更加显得杂乱。卫瑫踮着脚尖进来,生怕踩到有用的东西,左迈一步,右跨一步,总算找了个能放得下两只脚的地儿站定。 百里恪含笑看着他灵活的闪挪腾跃,觉得赏心悦目,还不忘打趣,“蒋楷来在凉州不久,东西倒是不少。” 宁廉坐在桌上,双腿垂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悠荡着,对卫瑫言道:“卫将军,你替我向侯爷问声安好,待我回去京都请侯爷吃酒!”他听了百里恪的建议,要与卫擒虎修好。 卫瑫听了容色一僵。吃酒?平时说话都那么噎人了,借着酒劲儿更没个把门的。祖父还不叫他那张破嘴给气死呀!不过,宁廉说这话时,确有几分真心在其中。人家主动示好,卫瑫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叫他下不来台。便微笑着,礼貌的点点头,算是答应。 百里恪蹲下来,一边归拢地上的书册,一边说道:“柳维风和蒋楷勾结谋逆的罪证整理需时,待我和晋堂回京时一并带上。” 卫瑫也撸起袖子,帮百里恪把地上的书册之类堆到角落。宁廉垂着两条腿,翻来覆去的把玩那册折子本,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收拾好了,卫瑫拍拍手上浮土,轻声问道:“百里御使,你和宁侍中怎么知道蒋楷要反的呢?” 说起这个嘛,百里恪看看宁廉。宁廉把折子本端端正正放在膝头,一指身侧的位置,“来,过来这边坐,我讲给你听。” 卫瑫依言坐下,百里恪斜倚在桌角,望着宁廉。 “此事啊,全因东谷谢氏,谢小娘子而起。她来凉州城途中得罪了蒋楷的女儿蒋蓉。那蒋蓉睚眦必报,派出人手在羊角坡伏击人家。东谷谢氏,那哪是吃素的?反而把蒋蓉的人杀退了……”夜深人静,宁廉像是个讲古老丈,声音和缓,娓娓道来。 卫瑫点点头,这与大壮小壮的说辞相符。 东谷谢氏四世三公。蒋蓉想必不知跟她结仇的是东谷谢氏,否则,她也不会蠢到派人在羊角坡伏击。 “蒋蓉是个蠢的。也不知她怎的把阴刻蒋姓族徽的片刀分发给那班家奴使用,败退时到底落下一把刀。正因这把刀,才把蒋楷谋逆一事,掀了出来。” 卫瑫不语。原来如此,蒋楷确实是被蒋蓉连累了。 “谢小娘子乃是最近声名鹊起的谢氏玉书的族妹。我有幸与这位谢玉书,谢小郎君一起谈禅吃酒,可惜你明日就要走了,要不我带你去三勒酒肆,见识见识谢小郎君的墨宝。端礼都说,谢小郎君的字有赵娘子的韵味呢,是吧端礼……” 宁廉越过卫瑫,看向百里恪。也不知百里恪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宁廉叫他都没听见。 & nbsp;卫瑫脸黑黑,这都扯到哪儿去了?侧身一横,挡在宁廉和百里恪中间,“宁侍中,咱们还是说回那把刀吧。” 宁廉不好意思的笑笑,“啊,是是。说回那把刀……” 百里恪听宁廉说到“正因这把刀,才把蒋楷谋逆一事,掀了出来”时,忽然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把这前前后后的事体串联起来。加上今晚,羊角坡寻仇的戏码他听了三次。 第一次,是故廻押镖到白府。吃饭时,故廻说起赤乌汤饼店得罪蒋蓉的小娘子,就是宁廉口中这位东谷谢氏小娘子。当时,故廻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请他帮忙,可他因为大皇子的事,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愿趟这浑水,就装聋作哑糊弄过去。 第二次,是宁廉带着锦盒清早去白府找他。说是谢玉书的族妹如何如何。他那会儿忙着琢磨说辞推拒宁廉,又被谢玉书的族妹这重关系绕了进去,并没把谢玉书族妹和故廻口中得罪蒋蓉的小娘子联系到一处。 第三次,就是今晚。百里恪才真真正正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谢玉书谢小郎君藉由与库那勒王子谈禅的机会,结识了宁廉。将这把遗落在羊角坡的钢刀交到宁廉手上。他也因为这把刀才与宁廉结盟。联手作死蒋楷以及蒋楷背后的叙侯柳维风。 朝堂之上的各方势力,人事安排都会因此而有非常大的动荡。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柳贵妃和皇子昕。 若是说,谢玉书用这把钢刀撼动整个南齐朝堂,也不为过! 然则,谢玉书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 百里恪耳边回响起谢玉书笑言自己是麟吐玉书时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诙谐。不由得暗叹一声,后生可畏! 这当儿,宁廉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卫瑫交代清楚。 想来也是谢小郎君花了十文钱买的乞索儿给他送信,叫他捉拿大壮小壮。契苾悍说的没错,确是有人在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那人就是东谷谢玉书。卫瑫暗自思量着,有机会一定要与这位谢小郎君结识。 卫瑫刚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眉头就皱了起来。如此,仍然解释不了蒋楷地窖里的东西为何那么少?为何柴狗迎战时,全无准备。 再深想一层,会不会有人故意将他们引到柴狗老巢去的?会不会还是谢玉书? 柴狗比狐狸还要奸狡,连斥候都打探不到他的老巢,谢玉书打探的到? 不、不会。谢玉书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惜没留下柴狗活口,他那些手下又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主儿。 卫瑫紧抿嘴唇,转念又想,这是大理寺、刑部的活儿,叫他们审去。 他想的入神,就听百里恪唤他一声,“卫将军。” 卫瑫立刻回神,抬头看向百里恪。 “从凉州城到京都,路途遥远。又是冬天,日渐寒冷,女眷身子骨儿弱吃不消。尤其,霍盈霍小娘子,乃是梁国公府上亲眷。她与蒋楷谋逆并无瓜葛,就是来在蒋府做客而已,还请将军对她多多看顾。” 卫瑫神情一肃。 那不就是施英贤亲眷? 吏部侍郎施英贤与他祖父一样,不攀附,不谗佞,一心为了家国天下。 卫瑫郑重承诺,“百里御使请放心。” (.=) 第九十章 焚香抄经 东谷,秦王府。 三更已过,出云院正房仍是灯火通明。 谢绾素面朝天,端坐案前,虔心抄录佛经。青铜博山炉中,焚着乳檀印香。香烟徐徐而出,充盈满室,却无法抚平谢绾紧锁着的眉头。紫霞坐在翘头案旁,挽袖研墨。屋子里只有狼毫触纸和墨条在砚台上滑动的石器声响。 绿萼端着一盅温热牛乳撩帘进来,轻手轻脚走到谢绾身边,压低声音唤她:“王妃,用些牛乳,歇一歇吧。” 谢绾全神贯注于手中狼毫,听而不闻。 绿萼目光瞟到紫霞脸上,紫霞朝她缓缓摇了摇头。进来之前绿萼就知会是这般光景,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心疼不已的望了谢绾一阵,才把牛乳原样端了出来,放在明间桌上。 王妃用过早饭就伏案抄经,别说晌午饭,就连热水都没喝上一口。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绿萼心里发涩,眼眶发酸,两行清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粉樱见状,忙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小声劝慰,“别哭,别哭。若是叫王妃瞧见,又要胡思乱想了。” 绿萼慌忙点头,抬手胡乱抹把脸,“嗯,我不哭,不哭!”吸吸鼻子,又道:“我去把紫霞换出来歇一会儿。” 说罢,又是一阵心伤。她们三个还能轮换着歇歇,可王妃就跟魔怔了似得,坐在那儿从早抄到晚,片刻都不松懈,这可怎么好? 清早王妃刚睡醒,就心有余悸的说昨儿晚上做了噩梦。她问王妃是什么梦,王妃沉默不语。用早饭时,王妃神思不属。没吃几口,就吩咐她们研墨。 粉樱打湿帕子递给绿萼,绿萼接过来,擦去眼角泪痕,问粉樱,“你说,王妃做的梦是不是同小娘子有关?” 粉樱轻咬下唇,思量片刻,才道:“我也这么想。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小娘子摔了头那次,王妃也是这般,清早起身就说做了噩梦。问她什么梦,她也不说。” “是呢,这就是母女连心啊!”绿萼刚说完,湿帕子堵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呀了一声,“小娘子不会真出事了吧?” 粉樱锤她一拳,“不许瞎说!小娘子好着呢!” 绿萼撅起嘴,不住摩挲着被粉樱锤的生疼的胳臂,小声埋怨,“粉樱,你手劲儿真大。” 粉樱故意竖起眉眼,嗔道:“看你还敢不敢胡扯!”转瞬就被绿萼委屈的模样逗得噗嗤一乐,赶紧又哄她,“你那嘴都快翘上天了!有那么疼么?” 绿萼抿紧嘴巴偷笑,“怎么不疼?打你试试?!”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笑起来跟小兔子似得。 粉樱揉揉绿萼额头,弯起唇角,不等笑容褪去,愁绪便爬上眼角,蔫蔫的说:“上一次小娘子摔了头的信儿传回来,王妃在院子里闷闷坐了好几天。要不是王爷带王妃游湖散心,都不知道多些日子才能缓过神儿来。” 说罢,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京都皇城。 田贞趴在床上,双目微眯,一想起柳媞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忍不住笑出声儿,笑够了,夸赞道:“小田,这趟活儿办的不孬。”背上搭着条薄被,中裤褪 至膝弯,露出好似爬满青黑枯树枝的小腿。田内侍躬身弯腰,在为他按摩腿肚子。 田贞这是常年久站落下的毛病,小腿上的血管凸出虬结,光是看看,心里就阵阵发毛。有几次疼的厉害,差一点在皇帝面前失了仪态。 人老了,到底不中用了。 多亏小田得空就来帮他按摩,缓解许多痛楚。田贞有时想想,能有小田这样孝顺的义子,算是享了老来福了。 田内侍也笑,“皇子昕胆子不小呢。”长春宫闹出动静,他自会收着些风声,可到底田贞说的更加生动,也更有趣。 “可不嘛!我和大家还没进到门里呢,就听皇子昕气急败坏的嚷嚷,不想当太子,想去奈何桥找祚俢。啧!我还当他是个了不得的情种,结果呢?一见到大家就跟霜打的茄子似得,又改口说是受了祚俢蛊惑。” 一想起皇子昕那副嘴脸,田贞极为不屑的嘁一声,“怨不得陛下看不上他,没骨气的东西!” 闻言,田内侍笑道:“他真以为陛下能封他做太子?” 田贞轻叱一声,“哼,他觉着这太子之位是他的囊中物。”皇上就他一个皇子,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陛下听了不生气?” “气,怎么能不气?不过,我瞧着气也就是一阵。大家想念大皇子更多些。你不知道,大家出了长春宫的门儿,就开始叨咕,‘但不知吾儿是何模样。’哎,我啊,就盼着百里御使赶紧把大皇子带回来,省的大家日日挂念。诶?小田,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祚俢已死的消息送给古敏的?” 田内侍不急着作答,故意卖个关子,“父亲,我要是说了,您老可别嫌弃我啊!” “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话?我这当阿爹的还能嫌弃儿子?”皇城里,想给田贞做儿子的小黄门多了去了。可田贞慧眼识珠,独独挑中了小田。 田内侍想了片刻,“我把祚俢的尸身刨出来,放到古敏常去的那间小倌馆门口。可能古敏对祚俢还是有些舍不得,所以,他一看到祚俢尸身就失了方寸。也正因失了方寸,才敢去拦皇子昕的步辇……” 田贞接过话头,轻笑道:“依我看,古敏对祚俢确有几分真情意,比皇子昕强。祚俢尸骨未寒,皇子昕就反过来说是受了祚俢蛊惑。也不知是哪个死乞白赖的去跟古敏把祚俢讨到秋水宫的。” 田内侍并不认同,“我觉着,古敏也强不到哪去。无非是他身份低微,除了一条贱命,还有什么?他也就能豁的出去。可皇子昕有望当上太子,甚至当上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那可是万万人之上,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呢!要是把古敏跟皇子昕身份调换,说不定古敏还不如皇子昕!” 闻言,田贞默然不语。良久,才打趣道:“诶?你这小子,何时通透了?” 田内侍自嘲,“自从我刨了回死尸,就全想明白了。”顿了顿,“父亲,我这双手摸过死人的手,您老要是嫌弃,我就去找阎王爷换一对。”说着话,不忘用力点按承山穴。 田贞听了这玩笑话,并不发笑,而是幽幽说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心,才是最脏的。” 说罢,父子俩各怀隐衷,默默不言。 (.=) 第九十一章 半明半昧 按摩完毕,田内侍长长舒了口气,擦擦额角汗珠,为田贞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父亲,这几天您在陛下跟前儿当差还吃得消吗?” 田贞接过水,慢悠悠啜了两口,才说道:“天底下做奴婢的,有一个算一个,求的就是像我这样,君主身侧有我一席之地。说起来,这是我的福分,也是我的荣宠。就算身子吃不消,也得硬挺着。大家身边的位置,我是打算一直站到死那天的。” “父亲,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啊活的?”田内侍瞬间红了眼眶,“我不许你死!” “不死?那我不就成了老不死?”田贞正正颜色,叹道:“所以说啊,小田。父亲就是个自私鬼,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能站到大家身边儿去。后悔跟着我了没?”半玩笑,半正经,道出心里话。 “父亲,我从故太子府上出来,不但没混出个人样儿,还得了不能传宗接代的毛病。入宫做奴婢那年,我都二十出头了。跟那些自小入宫的根本比不了。同样身为皇城里的地底泥,可就连他们都看不起我,排挤我,欺负我。有几回,我都想跳井死了算了。” 田内侍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是您老不避嫌疑,把我带在身边,教我皇城里的生存之道,后来又认我做义子。要没有您,恐怕我就真活不下去了,更遑论其他呢?” 仰起头,对上田贞泪眼,“咱们父子俩在皇城里,看似风光体面,可我们付出了多少才过上了今天的日子?其中甘苦,谁又能了解?就算了解,谁又能真的心疼咱们?” 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一波波涌上心头,田贞亦是老泪纵横,嘴唇抖抖索索,唤一声,“小田!”就再也说不下去,死死握住小田的手。 小田用指腹抿去田贞眼角泪珠,继续说道:“父亲,您是我最亲的人。就算您一辈子压着我,又能怎样?我不求别的,但求您老长命百岁!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您一辈子压着我才好,这样我就能一辈子在您的庇护之下过活,烦心的事体有您老为我操持。我就踏踏实实的跟在您身边孝顺您,伺候您……” 说到此处,小田已是泣不成声。 田贞哽咽道:“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小田,你听过就算,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小田抹了把脸,抽抽搭搭的说:“哪有儿子记恨老子的道理?父亲,我是个孝顺儿子!” “是!你是个好孩子!”田贞用衣袖给小田擦擦鼻涕,打趣道:“孩子是好孩子,就是邋遢了点儿。” 小田破涕为笑,“有父亲为我收拾,我还不可劲儿邋遢?!” 父子俩洗净脸,田贞斜倚在床上,小田扯过棉被,盖在他腿上,田贞忽然问道:“诶?你从永年县带回来的良家子,有没有性子烈,爱惹事的?” 小田手上动作一滞,疑惑道:“性子烈,爱惹事的?父亲因何有此一问?”在皇城里,柔顺温和,不多言语的才能活的长久。那种兴风作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通常会比祚俢下场更惨。 “昨儿在秋水宫,大家吩咐我送几个良家子去秋水宫。这不嘛,眼瞅着大皇子就回宫了,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模样好,性子好的,送去秋水宫可惜了。我琢磨着,好的留 给大皇子,不好的全部送去秋水宫,你说呢?” 小田忍俊不禁,“行!这事儿我来办。管叫秋水宫不得安生就是了!” 田贞满意的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要叫秋水宫和长春宫安生了,就该腾出手对付大皇子了,所以,就得给他们一接一件的安排些事体,别叫他们闲着。” 给柳媞添堵,小田求之不得,“父亲放心吧,管叫他们好过不了!” “嗯!还有件事儿。急是不急,不过,我还是先跟你说说。”田贞神情有些凝重,“我这腿,一年不如一年了。所以,皇陵那边儿,我就不想再去了。我想等大家再吩咐时,同大家讨个旨意,以后由你替我去皇陵,好不好?” 皇陵? 能见到三位郎君了! 小田雀跃不已,面上却是尴尬为难,扭捏着道出心声:“父亲,这差事还是找别人吧。我从哪个门儿出来的,您知道,陛下也知道。您要是跟陛下说叫我去,我怕陛下不高兴,您无端端受我连累,可怎么好?” 田贞沉默片刻,“嗯,我再想想。晚了,你早点回去睡吧。” 小田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开门出来。头顶一弯新月偶尔被缓缓飘过的云朵遮掩,半明半昧。 田内侍伸手探进袖袋,摸出个绣着朵朵红梅的锦香锻香囊,借着那点微弱月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他搬动祚俢尸身时,嫌这香囊累赘顺手揣进怀里。待回宫之后,才觉得不妥。这是祚俢随身之物,该是与他一同下葬的。 死者为大,怎好抢了死人东西? 田内侍叹口气,把香囊重新纳入袖袋,仔细收好。不知有没有机会将此物还给祚俢。 鼓打四更,声声梆响,好似咒诀,把张氏唤回人间。 张氏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躺在永年县三合院的床上,伸出手向身侧摸摸,玉儿呢?倏地张开眼,张氏忽然想起此时身在凉州城。紧接着,就又想起玉姝中箭昏迷,生死未卜。张氏不免忧心如焚,双臂强撑起绵软无力的身子,挣扎着想要去看看玉姝伤成怎样。 她这一动弹,惊动了伏在床边的封石榴。 封石榴迷迷瞪瞪觑起眼,“呀!兰芬你醒了?” 她一叫唤,趴在桌上打盹儿的婢女们都醒了,也都立刻忙碌起来。茯苓去挑亮烛火,金钏端来温水,琥珀忙着打湿帕子为张氏擦脸,画眉扶她起身,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让这屋里充满生机。 张氏顾不得别的,拽住封石榴的手,焦急问道:“玉姝怎样了?” 封石榴笑着,故作轻松的说道:“哦,无甚大碍。箭已经拔出来了,止住血上了药,这会儿睡着呢。”她怕张氏受不住刺激,不敢说玉姝昏迷不醒。 闻言,张氏长舒口气,不住嘴的念叨,“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转头看向枕边,空空如也,心又悬了起来,“阿豹呢?阿豹去哪了?”说着,掀开被子,想要下地去找。 茯苓忙道:“阿豹跟着王爷在前院儿呢!” (.=) 第九十二章 自作主张 “王爷几时来的?”话音未落,就觉得自己问的蠢。玉姝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王爷都应该来的。 “来了好一阵了。”封石榴随口应道。 屋里已经掌灯了,张氏往外望望,隔着一重桃花纸,半丝光亮也无,又问封石榴,“什么时辰了?” 封石榴也是迷迷瞪瞪,搞不清楚,看向旁边的几个婢女。 琥珀忙接过话头,“张娘子,这都四更天了。” “呀,都这么晚了?”张氏有些慌乱,“我得看看玉儿去。”说着,撩开杯子又要下地。 封石榴同张氏撕扯着,想把她重新塞回被窝里,“仔细着凉!你哪都别去,好好睡一觉。天儿都这么晚了,明儿一早再去看玉姝。” 张氏挣扎着搪开封石榴的手,心焦不已,“哪还能等到明天?我现在就得去,我得守着玉儿才踏实。” 封石榴不依不饶阻止张氏,“王爷都在前院歇下了,你这会儿过去,免不得扰了王爷安寝,还是别去了吧。”灵机一动,拿秦王做挡箭牌。 果然,张氏听了身形微顿,仔细想想,还是坚持,“我看一眼就回来,你别拦着。” 封石榴急了,板起脸孔,“兰芬,你就别再犟了,你看看金钏茯苓她们,原本水灵灵,花骨朵似得女孩子都累成什么样儿了?你不歇着,她们就都得为你前前后后的忙活,你能不能体谅体谅这几个孩子?” 闻言,张氏目光在茯苓、金钏还有画眉脸上划过,一个个都是面带倦容,强打起精神在跟前儿支应着。 玉姝遭逢此事,不光她一个难过伤心,茯苓金钏她们也不好受。 张氏思量片刻,不再坚持,重新躺下把被子盖好,对茯苓几个说道:“你们快去睡吧,别把身子熬坏了。” 封石榴松口气,顺着张氏的话头,也说:“去吧,去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好多事呢。”说着,坐在床沿脱掉鞋子,“兰芬,咱俩挤一挤。” 张氏往里靠了靠,给封石榴腾出地儿来。 琥珀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给封石榴盖好,吹熄屋里的灯,随着金钏茯苓等人鱼贯而出,回去歇下。 忙乱了一天的后院,总算重归静谧安详。 前院厢房。 阿豹下巴搭在秦王臂弯,一对大圆眼,晶亮有神,灿灿的与秦王对视。透过阿豹,秦王恍惚看到玉姝目中含笑,盈盈向他走来。 脸埋进阿豹颈窝,泪水无声滑落。此时此刻,秦王万分想念远在东谷的谢绾,又万分庆幸谢绾远在东谷。 桂哲和宋成在院中巡视一圈,便回到前厅稍作休息。 壶里还有些温水,桂哲为宋成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欲言又止。 借着昏黄的烛火,桂哲桃花眼中的犹豫与不安尤其醒目。 宋成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吞吞吐吐的难受样,直言道:“有事就说!反正现在已经够乱的了,也不差你这点儿!” 桂哲眼中掠过一丝彷徨,“没、没什么事。”说着,还不忘扯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看在宋成眼里,这笑容十分牵强,恐怕是件大事。当下心提到嗓子眼,面上却是故作轻松的说道:“不说就不说吧,反正闹出天大的事都有王爷兜 着。不怕!” 桂哲一听就害怕了,脱口而出,“我、我擅自做主把那些杂碎匿藏于刺槐大街旧宅的信儿报给卫瑫知道,他可能已经去把那些人抓了。小娘子要是知道了,不会怪责我吧?” 桂哲提起重伤昏迷的玉姝,宋成不禁心酸,“怪责?我都恨不得小娘子能跳起来打你一顿才好。” 闻言,桂哲小声咕哝:“我也是脑子一热,寻思着这是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咱们不是马贼也不是刺客,总不能擎着刀去刺槐胡同大开杀戒吧?” 宋成面上一红,揶揄道:“不是马贼还干了一票马贼的买卖!” “咱们不一样,小娘子说这叫劫富济贫!” 一提这茬,宋成脸上挂不住了。因为他贪心,劫富非常成功,济贫可能指望不上了。要说起来,看到那些黄白之物,他也是脑子一热,所以宋成对桂哲的脑子一热,感同身受。 宋成拿起杯子给桂哲倒了半杯水,安慰他:“等小娘子醒了,你向她回禀吧。我想,她不会怪你。” 桂哲垂下眼帘,默默在想:万一醒不了,怎么办呐? 秦王搂着阿豹,不知何时沉睡过去,再睁开眼,阿豹还是瞪着大圆眼盯着秦王的脸看了又看。瞧它精神百倍,没有丝毫困意。准是傻乎乎的守了秦王一宿。 见他醒了,阿豹这才从秦王怀里爬出来。它怕打扰秦王安睡,整晚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挪动。抻了几次,才把僵硬的身子骨儿抻开,抖抖毛,坐下洗脸。 秦王没想到这小猫如此贴心,感慨之余,对阿豹生出更多欢喜。 冬日里,天亮的晚。 秦王坐起来,向窗外看看,估摸着差不多辰时了,赶忙翻身下地,整整衣领衫袖。高德昭在外间听见响动,赶紧隔着门问道:“王爷,传膳可好?”说完,即刻醒悟,这儿不是王府也不是别院,小娘子还躺在那儿生死未卜,传的哪门子膳呐! 一闪念的功夫,秦王打开门。高德昭抬起眼皮,仔细观瞧,秦王下颌长出青黑的胡茬,满面倦容,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 外间没有床,高德昭趴在桌上勉强凑合着睡了会儿。别院有火墙烘着,暖和舒适。在这儿可倒好,冻得他腿肚子转筋。 这一宿把高德昭煎熬的眼底青黑,嘴唇泛白,衬得脸色难看极了。 秦王吩咐道:“我这儿不用你伺候。” 啊? 高德昭脸垮下来,王爷这是嫌弃他老了,不中用了? 秦王一指里间床上,“你去躺一会儿。顺便帮我照看着阿豹。这差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高德昭听懂秦王话中意味,心上一暖,伸长脖子向里望望,阿豹正眯缝着眼一丝不苟的舔小爪子呢,垂首应了声“是”。 秦王去西厢歇下之后,银钏就一直守在玉姝跟前,整晚都没合眼。天亮之前,花医女又为玉姝施了一次针之后,脸色没那么黄,虚汗也没那么多了。 这会儿,花医女手指搭在玉姝手腕,为她诊脉。银钏在旁边攥紧帕子捂在胸口,焦灼的等待着,希望能从花医女口中听到好消息。 良久,花医女紧锁的眉头舒展,唇齿轻启,“这条命,保住了。” 银钏喜极而泣,不住叨念,“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 第九十三章 身临其境 银钏亟不可待的小跑回后院,把这好消息告诉给茯苓她们,好叫她们安心。 花医女望着银钏欢悦的背影,心情颇为沉重。 命保住了不假,可这一箭损伤心脉,小娘子以后断不能大喜大悲,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人这一生哪能风平浪静,全无波澜?她还是个孩子,以后的路长着呢。花医女转头看向双目紧闭的玉姝,幽幽叹息一声。 日上三竿时,高德昭小心翼翼抱着阿豹在外间等候。 张氏、封石榴还有秦王三人待在里间。 秦王垂首站在窗前,盯着窗棂上条条木纹,默然不语。脑海中来来回回翻滚的都是花医女哽咽着对他说,“方才,小娘子不住的喊‘父亲、父亲……’”,秦王喟叹,此生他亏欠玉姝的实在太多了! 张氏坐在床沿儿,望着玉姝那张惨白小脸儿,心如刀绞。碍于秦王在侧,张氏不能哭,只得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诶?玉儿怎么还没醒?”张氏扭转头,小声向立在身后的封石榴发问。 封石榴抬手轻轻搭在张氏肩头,安抚道:“花医女都说无甚大碍了,你就放心吧。再说,玉姝这可不是小伤,多睡会儿,补元气。” 是这么个理儿。张氏点点头。 封石榴还想再劝几句,就听玉姝声如蚊蚋,道一声:“父亲……” 醒了?醒了!醒了就没事了吧? 张氏激动万分,一把抓住封石榴的手,高兴的说不出话。 这一声呼唤于秦王好似天籁之音,旋风一般冲到床边,轻柔的执起玉姝指尖,“在!父亲在这儿!”触手冰冷,秦王心头一颤,又再握紧几分。 玉姝望着遽然间出现在眼前的秦王,片刻失神,面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陌生人是谁?她的父亲去哪儿了? 愣怔间,剧痛由胸口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痛的玉姝无法喘息。 虽然痛,却远远不及堇汁之痛。 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闯入玉姝脑海。 是了!堇汁!所有记忆霎时归位。她不再是南齐千金郡主,也不再是镜花庵赵娘子,现在的她是东谷秦王的女儿,谢玉姝。她与张氏同住永年县,后又来在凉州城。 她原本要去别院见秦王,刚走出门口,没等踏上马车就中了冷箭。 汤隽!一定是他! 中箭之后,她见到了父亲。父亲与她说了许多话,还有、还有波若大师…… 可是,那一切都好像是梦。 倘若是梦,那梦也太真切了些。真切到如同身临其境。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梦是现实,亦或现实是梦。 在梦中,她好像答应波若大师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玉姝蹙起眉头,努力回想。 真泉寺! 波若大师叫她去真泉寺,而且要快!她要去真泉寺。玉姝想要掀开被子,手臂一滩烂泥似得绵软,根本不听使唤。 正在配药的花医女听见响动,几步来在床前。 张氏、封石榴还有秦王忙给花医女腾出地方,方便她为玉姝诊脉。 花医女三指搭在玉姝手腕,面上时晴时阴。脉象与她先前所诊,没有出入。关键在于看淡七情,长保澹泊。 秦王心情随着花医女面色不住起伏,生怕玉姝 伤情有变。 半晌,花医女才道:“无妨,静心调养即可。”语调与平时无异,可秦王的心还是沉了又沉。隐约觉得玉姝的伤势并不太乐观。 趁着花医女诊脉的功夫,玉姝积攒了些力气,又唤一声,“父亲……”这一回,确实在唤秦王。 秦王忙俯下身,对玉姝故作轻松的笑道:“父亲在呢。渴不渴,想不想喝水?阿豹在外面,要不要看看它?” 玉姝无力摇头,闭了闭眼睛,“我要去……要去……真泉寺。” 真泉寺?秦王蹙了蹙眉,柔声哄着她,“好!好!等你伤好了,父亲带你去。” 波若大师叫她尽快,不能等! 玉姝急了,“不、现在!立刻!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喊,可发出的声音却与蜻蜓振翅差不离。 秦王耐着性子,絮絮说道:“你乖乖听话,身子大好了,父亲一定带你去。你先歇一会儿,吃碗热粥再把药喝了。” 跟秦王说不通。 玉姝焦躁不已。她有心将这前后事体说给秦王知晓,奈何她虚弱极了,说一句话,就能抽空她浑身所有力气。玉姝越过秦王肩头,看向泪凝于睫的张氏。 张氏面色青白,双目无神,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玉姝既担忧又心疼,“阿娘……”她想问问张氏是否真的病了,话没到嘴边力气就用尽了。 “玉儿!”热泪终于滑落,张氏一闪身,来到玉姝跟前,“玉儿,你别说话,好好歇着。阿娘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你别怕!” “是啊,我们都在这儿守着你。”秦王颤声承诺。 “不是!我要去、要去、真泉寺!”话未说完,痰气上涌,玉姝忍不住咳嗽两声。花医女怕她牵动伤口,忙为她摩挲前胸。 为何玉姝几次三番说要去真泉寺? 秦王面带疑惑的看向张氏,“真泉寺,有玉姝认识的人吗?” “没有啊。”张氏摇头,“从来没听玉儿说起过这个地方。” 玉姝缓上一口气,还在不住咕哝,“真泉寺……” 秦王觉得不对劲儿,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道:“高德昭,叫宋成去趟真泉寺,看看寺中都有何人!” 玉姝听见更加焦急,“波若,波若,我要去见波若。”声音小到张氏伏在她唇边才能听清。 听罢,张氏又细细想了一遍,才问,“波若?波若大师?” “对!”玉姝合了合眼,当做点头,“快!尽快!” 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张氏将目光投向秦王,秦王又看向花医女。 师父昨晚又没吃饭。无济一边担忧师父,一边舀了瓢泉水。他清早出去化缘,有人施舍了一些粳米。他想为师父煮些清粥润润肠胃。冬天,肚子里没有热食,更加冷呢。 他想的出神,禅房的门突然大开,波若大师问他:“无济,有没有人来寻我?” “没有啊。”无济摸不准师父为何有此一问,试着猜测,“是浮图大师要来吗?” 波若大师摇头,焦急且不安的说道:“不是、不是。” 无济不解。师父很少现出这般神色。是很重要的人? 波若大师迈步出来,在泉边席地盘坐,吩咐无济,“你去门口候着,一会儿直接把她带来后院。” 无济面露难色,总不能是个人就领进来吧?试探着问:“谁、谁呀?” (.=) 第九十四章 他是大皇子 波若大师垂眸不语,似乎并不乐意作答。 泉水叮咚,波若大师唇角微扬,神态安详。 无济杵在原地权衡片刻,决定还是先煮粥,再到门口等候,毕竟师父的胃口尤其紧要。 慈晔驾着车,在街上缓慢前行。他不敢催促马儿快跑,尽量叫它走的慢些再慢些。如此,才能保证车子里的人不受颠簸。 包裹的像是粽子一样的玉姝依靠在秦王肩头,闭目养神。 谁都想不到,花医女竟然答应玉姝这般看似荒唐的请求。因为没有人比花医女更加清楚,若没有平稳的情绪,就算玉姝尚未弥合的伤口瞬间痊愈,也是于事无补。 况且只要小心看护,保证患处不再流血,倒也无碍。 半个时辰路程,又多用了半个时辰。 慈晔停稳马车,撩开车帘,对秦王说道:“王爷,到了。” 秦王探出头来兀自打量,这庙宇荒置许久似得,在瑟瑟寒风中显得颓败不堪。饱经风吹雨淋匾额上描着金漆的大字剥落,露出原木本色。 目光逡巡一圈,又再停驻于真泉寺三个字上,心里犯嘀咕,“能是这儿么?” 慈晔顺着秦王的目光,转头看去,确实旧了点,小了点,“王爷,凉州城就这一座真泉寺。据说,寺中真有泉水。” 秦王抿了抿嘴唇,对玉姝说道:“父亲抱你进去。”即便棉衣,莲蓬衣裹了几重,可埋首于秦王颈窝的玉姝仍然轻的好似一片落叶。 恍然间,秦王竟有种怀抱着的是尚未满月的玉姝的错觉。 彼时的玉姝,纯净娇嫩的宛若雪莲上一滴晨露。他也是这般抱她在怀,交予张素手中。 张素小心翼翼接过去,望着玉姝小脸儿,眸中布满忧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粗手粗脚的,会不会把她碰坏了?” 不知怎的,凭这一句话,秦王就知张素不会待薄玉姝。 可是,再好,也无法代替亲生父母的关爱与呵护。 秦王喉间阵阵发酸。他后悔听了高括那套说辞,把玉姝送到民间抚养。然而,后悔又有何用?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他才有机会再一次抱起玉姝。 不等秦王踏入门内,就听见鼾声震天。庙祝趴在供桌上,睡得昏天黑地,恐怕就算把庙拆了都醒不过来。 秦王瞟他一眼,唇角坠了坠,迈步直奔后院。 紧随其后的慈晔也瞟他一眼,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贪睡的人。 无济煮好了粥,给师父盛了一小碗。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抬眼就见波若大师仍旧端坐泉边,已然入定。 无济手足无措的在波若大师跟前来来回回转悠好几圈,拿不准该不该唤师父。 师父从昨晚就没吃饭,再饿下去可不行!无济给自己鼓鼓劲儿,来在波若大师面前,正待张口。忽听耳边靴声霍霍,心下疑惑,转头看去,有人怀抱着一个胖蚕蛹向他们走来。大大的兜帽将那胖蚕蛹的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别说面容,就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一看就是病入膏肓,没得救了,来求佛祖保佑的。 这人上后院来干嘛?无济烦躁的蹙起眉头。 就在此时,波若大师双目倏地张开,笑容爬上眼角,道一声:“来了!”便起身相迎。 秦王上前两步,向波若大师问道:“敢问大师……”不等他说完,波若大师截住话头,“老衲波若。” “大师。”秦王怀抱玉姝无法行礼,毕 恭毕敬的向波若大师微微颌首致意。 玉姝抬起眼皮看向波若,果然与她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心下稍安的同时,亦觉玄妙。 “无需多言,随老衲进来吧。”说着,波若大师往禅房走去。 无济傻乎乎站着,看看秦王,再看看师父,张了张嘴,想叫师父用些粥水,却还是咽了回去。正为难,就听波若大师唤他,“无济,你也进来。” 诶? 无济诧异,端着托盘跟了进去。 禅房布置极为简单。禅床、蒲团、翘头案。 秦王把玉姝安置在蒲团上坐好,拿下兜帽,露出玉姝惨白的面容。 无济偏头看了玉姝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人到齐了。波若大师看了看杵在一旁干瞪眼的无济,吩咐道:“无济,你坐。我有话对你二人说。” 秦王明白波若大师没把他算在其中,可又放心不下玉姝伤势,恳求道:“大师,玉姝她身受重伤,我想……” 波若大师一扬手,玩笑道:“无妨,她属猫的,有九条命。还请施主放宽心,在外等候罢了。” 这样说来,她跟阿豹算是同类。玉姝抿起唇角,浅浅笑了。 既然波若大师都这么说了,秦王也不好再待下去,帮玉姝拢了拢衣领,柔声叮嘱,“父亲就在门口,有事叫我,知道吗?” 玉姝低低嗯了一声,以她现在这般,就算喊,也喊不出多大动静。 秦王出去,将门合上。禅房里落针可闻。 良久,波若大师才道:“施主,可否帮老衲一个忙?” 无济颇为不解的看向波若大师。师父从不曾请人帮助,今天这是怎的了? 波若大师说的是“请”,玉姝却将其理解为“求”。 “可以,大师请讲。”得道高僧开了金口,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波若大师目中含笑,一指无济,“这十几年来,无济一直随我研习佛法,人世间的事,他不懂……”岂止不懂,无济就像一张白纸,从未受到人间烟火的浸染,纯粹简单。 离开佛门,无济在这世间半分依仗也无。 波若不忍,亦不舍。 玉姝颦了颦眉,好端端的怎么说起小和尚来了? 仿佛看透玉姝迷惑,波若大师沉声言道:“无济乃是南齐皇帝的大皇子。现在,他是时候回去皇城了。” 大皇子?玉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无济。百里恪心心念念要找的大皇子,就是这小和尚?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赵旭的儿子? 无济通身一震。他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师父一样,去天竺,去那兰陀寺。 可就在刚刚,师父说,他是大皇子?! “师父,您是不是弄错了?”无济努力想要做出一副轻松闲适模样,以此来舒缓禅房里诡异的气氛。可是,他看起来是那般紧张惶恐,无所适从。 “哈哈!”波若大师爽朗大笑。 玉姝抿抿唇,真难为波若大师,这时节还能笑的出。 从前,赵旭的大皇子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现在,全都变了。 (.=) 第九十五章 白玉带 波若大师拿出一个由靛蓝麻布缝制而成的布袋。年深日久,靛蓝中泛起灰白,留有岁月琢磨的痕迹。波若大师将其打开,抽出一条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的白玉腰带,递给无济,“这是你父亲送给你娘的信物。” 再见白玉带,玉姝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是何心境。 来在凉州城,她见到了故人宁廉。 但是,因她之前与宁廉并无深交,所以,也谈不上多大触动。这条白玉带,带给玉姝内心的震荡,远远大于宁廉。 那是赵旭行冠礼时,祖父相赠。 赵旭极为珍爱这条白玉腰带,从不轻易佩戴,逢至重要场合,才会将其束在腰间。 玉姝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全因祖父曾经藉由这条腰带,夸赞赵旭孝悌忠信。 孝悌忠信?不过是赵旭的一张画皮罢了。 无济双手抖抖索索,接过玉带,“师父,我真的是……”玉带触手温凉,攥在掌心,无济如坠梦幻。 “师父还能骗你不成?”波若慈爱的望着无济,“浮图会多加看顾与你。” 想不到这位“大皇子”命数极佳,竟能得到当世两位高僧相助。 不经不觉间,玉姝唇角抿成一字。如此一来,对她可是没有半分好处。 波若大师继续说道:“这位小施主也要回皇城。你俩须得同心协力才好啊!。” 好?玉姝心烦意乱的把目光投向雪白墙壁。 她对波若,存了怨怼。 无济仰起脸,义正言辞,“师父,身为出家人,理应四大皆空,我怎能抛下佛祖,贪图享乐呢?” 玉姝默默为无济拊掌叫好。对!你就在庙里待着,别瞎跑。皇城那地方,非是你想象那般风平浪静。况且,又有个柳媞柳贵妃,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洪水猛兽。 小和尚,你若去了,怕是捱不过两个回合,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无济,已然到了这般光景,为师便对你直言吧。今晚,为师就要去往极乐。你我这段师徒缘分,也到此为止了。而你命中注定该得富贵荣华。所以,莫要与天争强。” 闻言,无济呆呆愣住,颤声问道:“师父,何为去往极乐?”其实,并非他不知,而是他不想知。他从没想过与师父分离会是何光景。 波若大师轻叹一声,“就是坐化啊。” 无济潸然泪下,哽咽道:“师父,你为何不早告诉徒儿?师父……”从蒲团下来,手脚并用跪爬来到波若大师跟前,伏在他膝头失声痛哭。 波若大师轻抚无济光秃秃的后脑勺,慈爱万般,“无济,这是好事啊,你因何流泪?” 在梦中相遇时,波若大师就曾提及就要“登入极乐”,玉姝并没深想。原来,“登入极乐”是这含义。难怪波若大师说,“你一定要尽快。”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玉姝心中戚戚难安。方才对波若大师生出的那点怨怼,瞬间消散。 是好事不假,可无济一想到今晚就要与师父诀别,再也无法相见,心如刀绞一般。 波若大师拍拍无济肩头,“出去净个面。我要单独与施主倾谈。” 无济眼含热泪站起身,行至门口,还不忘囔囔的叮嘱一句,“师父,你用些粥吧。再放一会儿就冷了。” &n bsp;“去吧!我晓得了。”波若大师颌首应允。 木门一开一合的功夫,玉姝恍若置身镜花庵,太平安定。 “皇城里的东西……”波若苍老的声音,将玉从记忆中强行拖了出来,“……不是你的。” 玉姝轻蔑的牵起唇角,“是赵旭从我父亲手上夺去的,不是他的,也不是小和尚的。是我父亲的!” 波若大师话中意味,便是叫她襄助无济。可她不想亦不愿。 赵旭夺走了父亲的一切,甚至包括父亲的女人。她为何还要眼睁睁看着无济坐上那个原本属于父亲的位子?父亲不在了,那也是兄长的,跟无济半点关系也无。 玉姝犹疑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明,“大师,我不愿意与那小和尚一同回皇城去。更加不想与他同心协力。他什么都不懂,除了拖累我,还有何用处?” 这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尤其玉姝心绪不平,停顿了几次,才把意思表达完整。 “堇汁要了你的命,却也给了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难道,你就不想再见故人,再与她们彻夜畅谈?”波若大师笑着问道。 怎么会不想? 但是,她现在是谢玉姝。对虞是是、满荔她们而言,她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谁会与陌生人彻夜畅谈?不过奢望罢了。 波若大师似乎看透玉姝所想,淡淡笑着,“你又怎知无济会拖累你呢?他是心思至纯,而不是心思至蠢。” 玉姝无奈言道:“皇城那种地方,纯和蠢根本没有分别。就如同十几年的我,若不是心思至纯,又怎能被柳媞随意支使,做了她的挡箭牌?若不是心思至纯,哪能被惠妍生生打断胳臂?” “那么,你就更加应该在旁提点无济。我想纯善如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无济被人欺负,是吧?” 纯善? 玉姝自嘲一笑,“大师,我并非良善之辈,又何谈纯善?” “不管怎样,你都答应过老衲,会多多照顾无济,这么快就反悔了?言出必行啊,施主!”波若大师眸中精光一闪,玩笑说道。 “大师,我是被你算计的。”玉姝捂着心窝,大口大口喘粗气。早知是这结果,她心急火燎的来干嘛? ”波若大师用手点指着她,笑言道:“施主,你该多谢老衲才是。” 玉姝扁扁嘴,委屈的不行,“大师,明明是你算计我,我还要多谢你,真当我是蠢的么?” “哈哈哈!”波若大师大笑。 玉姝望着波若开怀笑颜,心里堵了一团棉花似得难受。过了今晚,世间再无波若大师,再也无法听到他爽朗的大笑声,再也不能与他促膝倾谈。 这、才是她此生最大憾事。 “施主,你知吗?命中注定,你我有三面之缘。也就是说,三面之缘一过,老衲与这尘世再无牵扯。” “大师,如果我不来,您是否就能在这世间多留几日?”玉姝眸光微动,万般后悔。 波若大师拈须摇头,“施主,你仍旧没能参透因果。”顿了顿,又道:“互为因果,你懂吗?我与你的三面之缘,你与无济的同心协作,即是如许。” “大师,前因后果,善因善果,我懂。互为因果,我就……”玉姝抿了抿嘴唇,“大师的意思是,我与小和尚同心协作,乃是天意?” (.=) 第九十六章 有缘呀 “是或不是又有何关系呢?你父亲想让你放下心中怨恨,欢欣前行。而你,偏偏不愿。”波若大师怅然轻叹,“太过执着于恨,便会渐渐忘记善为何,何为善。” 波若字字恳切,玉姝心湖起了微澜,抬手轻抚胸口,“大师,善仍在,恨尤甚!”与梦境之中所言相差无几,因为她此时此刻的感受亦是如此。 波若大师轻笑,“你尚未参透罢了。无妨,无妨。待施主见过空空师太,再谈恨不迟。” 虞是是? 虞是是终日吃斋念佛,修禅打坐。细想起来,玉姝似乎从来没听虞是是吐露过半个恨字。她是真的不恨,还是跟自己一样,有恨却不道明? 玉姝皱起眉头,“大师,我不再是赵矜了,母亲轻易不会与我相认。”恐怕就算她将一切和盘托出,虞是是都不会相信,小愚藉由别人的身体死而复生。 波若大师眼角皱纹堆垒,笑意蔓延至眸中,“既然施主并非赵矜,为何还要记住赵矜的恨呢?难道,那些恼人的东西,不该随风儿一块散了去?” 散了去? 恍然间,玉姝记起了在永年县三合小院刚刚醒转时,除了无法磨灭的痛,其余的都不记得。 她满心欢喜的去传习所学习刺绣,跟苏荷去老段豆花吃煎豆腐,被张小月欺负了,就回敬几句痛快痛快嘴。在熙熙楼吃磓子,看鱼六斤变戏法,她甚至还想为苏荷同尤七牵线搭桥,成就一对佳偶。 又想起云绵清早放在她家门口,那条骇人的白花蛇,还有阿豹…… 小小的阿豹被云绵衔来时,像是一团软软的棉絮…… 曾经快乐悠闲的日子,在她记起大平宫的刹那,一去不复返。 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谢玉姝,而是与冤魂赵矜并肩前行的谢玉姝。 不管身在何方,她都无法割舍赵矜的记忆,也无法撇下满心愤恚的赵矜独自上路。 一滴热泪自玉姝眼角滚落,其中饱含积攒许久的无奈与彷徨。她该怎样做,才能牵着赵矜的手,再次成为无忧无虑的谢玉姝? 兴许,此生无望。 悠悠长叹一声,“大师,倘若人生历经的所有事,都能随风而逝,那为何还要经历,为何还会因这些经历而心酸、心痛、心伤呢?难道,这些心酸、心痛、心伤不该被记住?不该是人生圆融,不可或缺的轨迹始末么? 大师,我的恨并非针对所有人。仅仅是对那些伤害过我的,将我所有甜蜜经历洗劫一空,强行改变我一生的恶人。难道,我错了? 为何不让他们戒去贪嗔痴妄恨,却要反过来,苛求于我?” “因为,他们不能。”波若大师看透玉姝此时心境,“他们被贪嗔痴妄恨蒙住了眼,迷途难返。你与他们不同,你仍有善念,迷途必能知返。” 玉姝眉头紧蹙,“大师,这不公平。” 波若大师抿抿唇,“公平?你想要公平?你可知道,他们失去的,会比你多许多。” 玉姝嗤笑,“怎么会?赵旭成了南齐国君,邶童一派还将他奉为当世明君。明君?!真好笑。那些人大概忘记了,赵昕是谁,赵昕的母亲又是谁了!” 仰首轻叹,“邶童书院教出来一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货色!为赵旭歌功,毫不留力。南齐,迟早会亡在他们手上。” 玉姝痛心疾首。在她眼中,南齐大好河山就快叫赵旭这个虚情假意、没有半点作为的昏庸皇帝败光了。 波若大师对玉姝满腹牢骚,充耳不闻,从禅床下来,坐到玉姝对面的蒲团上,拿起托盘上的粥碗,羹匙搅动粥水,“施主,就当这是迟来的孟婆汤,喝下去,忘却所有恨,以博爱胸怀赓续前行,好吗?” “大师,我不能。”玉姝断然拒绝。 波若大师充耳不闻,舀起一勺清粥送到玉姝唇边。玉姝想要再说,可一张嘴羹匙送入口中。玉姝没有细嚼就咽了下去,梗米粥,很香。喝一口,顿觉通身舒泰。波若大师好像在哄不肯用饭的小童,极为耐心的笑着劝道:“再吃一口吧,多吃些伤口好的快。”说着话,羹匙又送了过来。 热食入腹,玉姝肚子咕噜噜响了一长串,在寂静的禅房里,极为尖锐。她从昨天就没用过饭食。出门之前倒是喝了点胡麻粥,可那点东西还不够垫底,这会儿也该饿了。 波若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肚子这一咕噜,玉姝羞惭难当。因她面色太过苍白,稍有点血色就很显眼。可到底气血虚弱,双颊微微透出些浅粉红,瞧着气色倒还好了许多。 波若大师知她尴尬,故意说些趣事,“别看真泉寺名不见经传,可寺中泉水却是凉州城里最甜最好喝的水。烹茶甘美,煮粥适口。”大师一边说,一边喂玉姝吃粥。 玉姝感念波若大师体谅,一匙一匙,默默吞下。 波若大师看着她一口口咽下,宛如在看幼时的无济。 他那时五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波若大师带他出去化缘时,偶然知晓人人都有爹娘。回来后,无济追问,他的父母是谁。 出家人不打诳语。波若大师不愿说,便闭口不言。 无济见他为难,就不再缠磨。而是跑去跪在佛祖座下,哀求佛祖告诉他。 波若每每想起此事,都会惊讶于无济对佛祖的信,是全心全意的。 一小碗粥很快见了底,波若大师挽起袍袖给玉姝印了印唇角,笑着问她,“这是无济煮的粥,好吃吗?” 玉姝忍着胸口疼痛,打了个饱嗝,“还、还不错。” “你看,无济并非一无是处。他是个善良敦厚的老实孩子。”波若大师毫不吝惜对无济赞美的同时,也夸玉姝,“你与他一样,善良敦厚。” “大师,都说了我可不是良善之人。”玉姝焦急反驳。似乎对波若大师一而再再而三,反复强调她是善良人,而感到不安。 波若大师并不生气,反而又道:“帮帮无济吧,在这世上,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帮他了。” 早知如此,第一口就该吐出来。玉姝舔了舔唇角,故意现出几分厉色,“大师,您要我怎么帮?杀了赵旭和柳媞,还是把赵昕给……” 波若大师放下粥碗,“你若执意如此,便如此去做吧。” 玉姝收起玩闹神情,正正容色,诚挚问道:“大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叫柳媞饱尝我所受苦楚,那么,我该何去何从?” (.=) 第九十七章 小皮球 “你心中保有的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马蹄踢踏,玉姝依靠在秦王肩头,耳边回荡的,是波若大师最后说出的这句话。眼前浮现的,是波若大师似笑非笑的慈祥面容。 大约,是吧。 所有疑惑,皆为假设。待她真正见到柳媞,才会有答案。 很可惜,她不能与这位刚刚结识,就要生死相隔的高僧再做深谈。不能把所有难解的疑惑一一向波若大师讨教。 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满全是对波若大师的不舍。 慈晔驾着车直接驶入敬亭别院的棠梨小筑。 张氏、封石榴、金钏银钏一干人等,先玉姝一步过来打点。 金钏银钏回到别院,就像回了家一样,指挥仆役把从小院里带来的应用之物搬进来。 棠梨小筑每天都有婢女洒扫,随时恭候玉姝到来,所以并不见丝毫杂乱,就连被褥都松松软软,带着好闻的棉花香。 马车一到,等候许久的张氏便迎了出来,帮助秦王把玉姝抱到里间床上,安置妥当。 这就是她在凉州城的家了。玉姝平躺着,好奇的打量这间屋子,比起两进小院的西厢,又大又阔亮。 花医女为她诊脉。三指一搭上手腕,花医女略略惊讶,没想到玉姝出去转了一圈,脉象更加平稳。当下松了口气,背上药箱,去找高德昭支取药材,为玉姝熬药。 玉姝颇觉疲累,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极为踏实香甜。待她再睁开眼,夜色更加笼郁,茯苓和金钏坐在桌旁,一人拿一个绣绷子,就着灯火做些简单的绣活。 玉姝轻轻唤道:“茯、茯苓。” 听见玉姝叫她,茯苓喜上眉梢,忙丢下绣绷子跑到床边,俯下身子柔声问道:“小娘子醒了,渴了吧?喝点水?灶上温着粥,要不要用一些?” 她在真泉寺吃了一小碗粥,这会儿还不太饿。可是嘴里又苦又涩,便道:“喝水。” 话音未落,金钏就端了碗温水过来,小心翼翼的用羹匙喂给玉姝喝下。 玉姝喝了几口,嘴巴里的还是苦苦的,涩涩的。目光在床上四下逡巡。去真泉寺之前,玉姝看见阿豹趴在高德昭怀里,乖巧老实,心说它总算出息了。 这个时辰阿豹该是吃过饭,守到她枕边的,怎么没看见它?便问,“阿豹呢?” 茯苓一指对面,“阿豹在那屋呢。” 那是与里间相连的屋子,平时用作婢女值夜,或是烹茶准备茶点。 “在那儿?”玉姝颦了颦眉,“在那儿干嘛?抱它过来。” 茯苓说的不清不楚,金钏忙补充,“小娘子,阿豹在那屋玩的可高兴了。那里边都是给它预备的小绣球什么的,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羊毛地衣,又暖又软。” “阿翁还命人给它做了个小床,玩累了就睡。”茯苓和金钏语调欢快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竟然还给阿豹专门预备了玩乐的地方,看来秦王喜欢极了这小猫。 玉姝微微颌首,“那就等它玩够了吧。” 张氏陪着阿豹玩了好一阵,也该够本了。茯苓应了声是,一溜小跑的就去了。 不一会儿,茯苓手里攥着个羊皮缝制而成的小皮球,同张氏进来。 张氏把怀里 的阿豹放到玉姝跟前。阿豹像是知道玉姝受了伤,对她喵喵叫了两声,便乖乖蹲在枕边,也不淘气的抓玉姝发梢了,懂事极了。 茯苓把小皮球摆在阿豹爪边,“张娘子说,阿豹追这小皮球追了好一阵,我看就让它搂着睡吧。” 玉姝忍俊不禁,曲起手指摸了摸阿豹胖乎乎的小爪子。 张氏坐在床沿,跟玉姝叨咕从小院搬来别院都带了什么,没带什么。觉得有些东西还是舍不下,打算叫慈晔明天与她回去再拿。 正说着,一股丰沛细润的香气从窗户渗到屋中。 “这什么香?”金钏用力吸吸鼻子,“真好闻。” 张氏神情戒备,如临大敌,连忙屏住呼吸,用手掩住玉姝口鼻,“小心有毒!”备不住是迷魂香之类。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来秦王别院行凶? 张氏眉眼竖起,在房中左顾右盼,想找件趁手的物什迎敌。 有毒?金钏学着张氏的样子,双手捂住脸,紧张的不得了。 茯苓是个有心的,一手顾着自己,另一只手堵住阿豹的小鼻子,生怕它有个三长两短。阿豹不识好歹,气的小脑袋直摇晃,非得逃开茯苓的手掌。 茯苓哪里肯依,一人一猫在那撕扯,谁也不让谁。 这是檀香。 玉姝叹一声,对张氏道:“阿娘,没事的。是波若大师圆寂了。”嘴巴在张氏的掌心之下,声音闷闷的,可也能听出个大概其。 张氏赧然,将手拿开,反问道:“啊?你说波若大师圆寂?”双手在胸前合十,“喔唷,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确实是好事不假,可玉姝却倍感失落与哀伤。 原来是虚惊一场。金钏茯苓同时松了口气。阿豹被茯苓惹恼了,一跃身跳到里面去,后背冲着人,细溜溜的小尾巴不耐烦的左右摇摆。 茯苓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叨念一句,“哎呀,阿豹生气了。” “没事,小猫气性没那么大,转头就忘了。”这也是因张氏而起,她赶紧出声安慰。 真泉寺与敬亭别院相隔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波若大师坐化的异香能够传到这里,想来,整座凉州城都闻得见。 用不了多久,真泉寺就会名扬天下了。 无济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捻佛珠,轻声念诵经文,他想藉由佛经平复悲痛之情。 然而,终归于事无补。 波若大师红润的面庞,与在生时一般无二。无济双目紧紧锁住波若大师,泪花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水,肆意涌下,不一会儿,就遮挡了视线。他多么希望,下一刻,波若大师便能伸出手,为他拂去热泪,笑着对他说,“你这愚徒,不算太愚。” 面对已入极乐的师父,无济忘了所有烂熟于心的佛经,只能仰首怯怯的唤一声,“师父。” 然而,师父再不能与他谈笑,再不能与他出去化缘。 思及至此,无济肝肠寸断。 师父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人,师父走了,他便身如飘萍,无依无靠。 无济从袖袋里摸出那条白玉带,泪珠一滴两滴,落在温凉白玉细腻刻纹之间,缓缓如溪水四散流淌。 京都皇城,端坐龙椅之上,享尽世间荣华,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是他的父亲。 无济却想用那人所有福泽,向上天换来与师父半日相处时光。 (.=) 第九十八章 庙祝醒了 是夜,馥郁檀香散播至城中各个角落。甚而有人听到了源自上界,美妙绝伦的天音天乐。 天光尚未大亮,善男信女们循着香气,汇聚到破败不堪的真泉寺门前,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然而,令他们颇为失望的是,真泉寺大门紧闭,黑漆漆静悄悄。 后院,浮图大师盘坐于泉边,面带祥和,佛珠轻捻,为波若大师唱诵经文。因着浮图大师知晓波若归处,虽有不舍,却并无太多悲痛。 大段大段的经文自浮图大师唇齿之间吐露,有着慰藉人心的力量,令人感到安然恬淡。 遥想当年,二人在山中静观时,何止面对风吹雨淋,豺狼虎豹亦会不请自来。在波若面前,豺狼虎豹宛如大猫,温顺的伏在他面前聆听佛法。 “万物皆有灵。”波若大师含笑言道,“它们,一心向佛,才不顾路途遥远,跋涉而至。”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一段经文诵罢,浮图大师微微睁开眼,唇角微弯,喃喃道一句,“波若,你于彼岸,稍待片刻。” 无济哭的没了眼泪,只剩抽噎。庙祝独安脸上挂着两个桃子大小的肿眼泡,圆鼻头红的发紫,手捧波若大师衣钵,坐在禅房的蒲团上发呆。 波若大师能来真泉寺这间小破庙里挂单,他当时震惊的无以复加。恨不能把波若大师搬到神坛上供奉。可是,波若大师却说:“现在供奉还太早呐!” 独安擤了把鼻涕。他手脚粗笨,贪吃贪睡,在别的庙呆不下去,才来在真泉寺,图的就是没人管束。波若大师待人和善宽容,从不出言斥责他又馋又懒。有时见他趴在供桌上睡着了,怕他着凉就把自己的莲蓬衣脱下,给他盖上。 独安总想着趁此机会,向波若大师讨教佛法,但是每天一看见供桌就止不住困意,昏睡过去。待他醒转,波若大师已然歇息。他不好再去打扰,便暗下决心:明天,明天绝不能再贪睡了!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波若大师圆寂了,再不能对他露出慈善的笑容,再不能为他盖上莲蓬衣。 再没有了明日之约,他也再不会食言而肥。 出乎独安意料的是,波若大师圆寂之前,把衣钵托他保管,并且细细嘱咐待他命定的传人到此,将其交予传人手上。在他三十几年人生当中,第一次担此重任。独安既感恩波若大师对他的信任,又倍觉荣耀。望着波若大师与生前一般无二的红润面容,哽咽说道:“大师,我以后不会贪睡了……”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独安的视线,他却好像清楚的看到波若大师对他颌首微笑。 “大师……”独安抑制不住汹涌袭来的剧烈悲恸,再一次失声大哭。 敬亭别院。 秦王刚用过早饭,馆陶牧便带着满满一车珍稀药材来给他问安。 暖阁的火墙烧的热热的,一进来就让人感到春风拂面般温暖舒适。 “牧之,你我相交多年,何须客套。送来那些好药,浪费钱呐!”秦王语带责备,面上却挂着令人倍觉暖心的和煦笑容。 秦王清楚的很,馆陶牧这一车药材都是送给玉姝的。难得馆陶牧父女俩对玉姝的身体如此上心。尤其馆陶十六娘这几天都在玉姝跟前支应,忙里忙外,馆陶牧又不惜钱财,短短两天就搜罗来这许多好药。 对玉姝好,就是对秦王好。 比馆陶牧雄厚财力更加可贵的,是他独到精准的眼光。馆陶牧看出秦王对玉姝与对其他子女不同,便不露痕迹的处处讨好玉姝,又能叫秦王得知他的全部心意。 秦王对馆陶牧这般行事,并不腻烦,相反,他很乐于有人能够看懂他对玉姝的偏爱。 “小娘子身子虚着,正需要进补。”馆陶牧浅笑言道。 秦王眸光一黯,“花医女说暂时不能补,先得把底子调理好了。” 馆陶牧瞟了眼秦王眼底青黑,心生恻隐。小娘子受这等苦楚,做父母的必是夜难安寝,即使贵为王爷,对子女的爱惜也与寻常人无二致。 “花医女医术高明,有她坐镇,王爷何须忧虑?这些药材暂时用不着,留着以后再用也是一样的。”馆陶牧含笑为秦王宽心。 秦王点点头,不再推辞。 “王爷,此番某有一事要向小娘子回禀。”馆陶牧不仅仅是来送药的,他在东谷招募的匠人等等已然就位,这次是想和玉姝讨个主意,看看几时启程奔赴西域。 秦王沉吟片刻,“玉姝这会儿不方便见你。若有事情,就叫你家十六娘传个话进去,好吗?” 馆陶牧连声答应,“好好!”说罢,便想起身去往棠梨小筑。 昨天去真泉寺多有疲累,玉姝这会儿怕是还没醒,秦王便道:“先不忙。你陪我用些白柰再去不迟。”说着,看向高德昭。 高德昭出去传话。 不多时,小仆送来切好的白柰,整整齐齐码了一盘,还没端到近前,就闻到阵阵清甜果香。 秦王用小银扦叉起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嗯,好吃。”抬眼看向馆陶牧,“这是玉姝最爱的凉州土产。张素特意为她备下五六篓。昨儿,她们过来,张素给我抬来两篓。你别干看着,尝尝,尝尝!” 馆陶牧应了声是,叉起一块吃了,“嗯,确实好吃。东谷这时节该是饮蔗汁吃冻柿呢。”吃着白柰,毫无预兆的生出思乡之情。 他一提蔗汁,秦王情不自禁想起谢绾。 谢绾最爱蔗汁,午饭之后,必得吃上一盏才觉心安。这两日玉姝中箭受伤,秦王也没心思给谢绾写信,不知她会不会胡思乱想。待会儿得给她写上一封,将这边发生的事体,与她细细道明。 秦王片刻失神,又立刻回神,“是啊,冻柿正甜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小仆来报,高括到访。 秦王举着银扦子,打趣道:“这白柰把他都勾了来!” 话音未落,高括大步走进,“王爷,您方才说什么把我勾来的?” 秦王哈哈大笑,“你耳朵比阿豹还灵!” “阿豹?”高括挑眉,“是宋郎将的手下吗?名字倒是颇为英武。” 馆陶牧忍俊不禁,手上比比划划,“是这么点大的豹子。” 王爷养小豹子当爱宠了?豹子好是好,就是难驯化。 高括疑惑的看向秦王,秦王吩咐高德昭再去切几个白柰。转身拍拍高括肩头,笑说道:“是玉姝养的小猫。” “哦,是猫啊。”高括恍然,想起来时路上见闻,便问,“王爷昨晚可曾闻到异香?” 秦王神情肃然,微微颌首,“嗯。波若大师圆寂,天降瑞兆。” (.=) 第九十九章 相克 “王爷足不出户,尽知天下大事,着实叫人佩服佩服。” 高括吹捧调侃参半,引得秦王自嘲一笑,调侃道:“哪比得了先生,摇上两卦就能看透前世今生?” 说罢,二人相视大笑。 落座后,高德昭端来切好的白柰,秦王向高括极力推荐,“这果子好吃,先生尝尝。”他这做父亲的,狭隘的以为,得到玉姝认可的果子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果子。 高括见他那副有女万事足的慈父模样,就猜出个大概。笑着吃了一块,不等咽下,连连夸赞。 秦王勾起唇角,带些炫耀的说道:“玉姝这孩子会吃,她说味道好的一准儿错不了!” 高括和馆陶牧也点头附和,“确实,确实。” 高德昭在一旁垂首不语。王爷用这碟白柰显摆了一大圈,要是再多几个拜会的,那两篓根本不够分的。一会儿得打发小仆出去再买些回来。他在这儿细细打算,秦王一块接一块,吃的很是畅快。 玉姝搬进别院,使得秦王感觉与她关系又近一步。虽然午夜梦回难免忧心玉姝伤势,可只要他想就能随时见到女儿,这感觉,实在太好。 高括此次特为与秦王说些聆听浮图大师宣讲佛法的体悟。既然遇到馆陶牧,便赠他几句,于是,笑着发问:“牧之有心远行吗?” 馆陶牧知高括有大本事,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回答:“正是、正是。先生可知某要去往何处?” 高括仔细端看端看,故作高深,“唔,西方吧!” “啊,高先生果然高人。”馆陶牧诧异之余,由衷赞道。 谁知高括呵呵一乐,自揭老底,“方才在外面见到金管家,他问我何时利于西行。所以,我就晓得了嘛!”话音刚落,秦王仰首哈哈大笑,一边笑着,还不忘点指着高括说道:“先生真乃妙人!” 玩笑够了,高括神情一肃,“说起来,西方大大利于小娘子。牧之此去,定能心想事成!” 闻言,馆陶牧备受鼓舞,“有了高先生这句话,就像吃了颗定心丹。” 此去贵霜,馆陶牧深怕有负玉姝所托。现在,有高括这神算口出吉言,馆陶牧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可但是……”高括拖长尾音,目中含笑在秦王和馆陶牧脸上来回顾盼,吊足了他俩的胃口。 尤其是馆陶牧,刚刚弯起的眉眼骤然一垮,紧张的问道:“可但是,如何?” 秦王怕就怕是对玉姝身体有何损伤,神态凝重,沉声说道:“高先生但讲无妨。”言下之意,他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 “可但是,于小娘子有利,就对郡主有害。” 馆陶牧和秦王二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安义郡主对馆陶牧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她好不好,与馆陶家半分关系也无。 秦王蹙起眉头,忍不住追问一句,“先生可否细细道来?” 这个嘛…… 高括有意无意瞟了馆陶牧一眼。馆陶牧最是圆滑,忙起身对秦王说道:“某要去棠梨小筑向小娘子禀明一切。不打扰王爷与先生倾谈。”转而看向高括,“待某回返,请先生畅饮龙膏酒。” 高括爱龙膏,听了马上眉开眼笑,“牧之,这月十七宜远行。” &nb sp;馆陶牧明白高括并非玩笑话,而是卜筮得出的结果。必然是对小娘子,对馆陶氏都大有助益的吉日。赶忙拱手言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馆陶牧一走,暖阁里的气氛顿时凝重,秦王盛情肃穆,问道:“先生方才所言,何意?” 高括拈须轻笑,“王爷可曾记得,我说过,小娘子与郡主命数相克?” 玉姝尚未出生,高括就为她卜了一卦。单从卦象来看,玉姝十五岁之前享不了富贵。所以就让秦王把她送出王府,养在民间。 但是,要想玉姝能够平安长成,就得有一个与她命数相克的人,代替玉姝养在王府里。 这人就是安义。 若不是因为此,秦王断不能留下安义,更不会娇养的她不识天高地厚。 “正所谓此消彼长。小娘子运势渐起,郡主必然式微。而且会越来越弱。”高括解释道,“相生相克,大约如是。” 秦王颌首,“如此,并无不妥。”只要玉姝得保平安,足矣。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把碟子里的白柰吃净,高括放下银扦,小心翼翼的柔声对秦王说道:“王爷,恕我多嘴说一句。您那位世子,该当论及婚娶了。” 秦王府的孩子成婚比一般勋贵家要晚不少。而且,世子十八岁之前不许亲近女色,十八岁之后才能成婚。高括曾经客居秦王府,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才是。 秦王皱起眉头,颇为不解的说道:“先生怎会不知秦王世子皆为十八岁娶亲,我父亲甚至等到行冠礼之后才与母亲结为秦晋之好。” 高括摆摆手,劝说道:“王爷,世间万事并非一成不变,何必拘泥于岁数呢?该当娶亲就娶亲。” 秦王忽然担心起唐延,“先生,若不成婚于延儿有损?” 随着唐延年纪渐长,就不似小时候那般乖顺了。初时,秦王以为男孩子长大了都该有自己的主张,也就并不多加约束。可最近一二年,唐延做事全由自己喜好。对父母之命阳奉阴违。甚至还不许幕僚指出他的错处。 这般狂妄自大的人,偏偏对安义言听计从。安义说一句,顶的上他跟谢绾说十句。 若不是秦王不想别人看秦王府笑话,他都想请旨把唐延的世子封号废掉。现而今,高括又劝他为唐延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唐延兴许能做下有损于秦王府颜面的事体。 其实,唐延已有婚约在身。况且,过了这个年,他就十七了。早一年晚一年也没什么区别。 秦王思量良久,才道:“好!就依先生所言。” 高括听了明显松一口气,又再叮嘱,“王爷,世子乃是长子。他的婚事在安义郡主出阁之前办妥最好。” 是了。唐延身为长子嫡孙,他的婚事先于安义才像话。 之前秦王也是被王府中不成文的规矩束缚住了,再加上他对安义嫁给皇子昕这事儿并没太放在心上,也因此忽略了唐延。 “待我修书一封,叫绾绾着手准备。” 二人说话功夫,高德昭把空碟子撤下,为他们奉上热茶和饼馁。 秦王见了饼馁眸光突地一亮,笑呵呵的说:“我第一次见玉姝时,她还喂我吃饼馁。她这孩子,特别招人喜欢。” 高德昭掩嘴偷笑,王爷又炫耀上了,这可怎么好?! (.=) 第一百章 没心没肺的小猫 要换了旁人,早该腻烦了。高括仍好脾气的,含笑点头附和,“是!王爷所言极是。” 夸耀完了,秦王随即目露忧色,“先生可否为玉姝卜上一卦,看她此番是否真正化险为夷。” “王爷不需担心。”高括摆手笑道:“小娘子十五岁之前,合该有三次血光之灾。在永年县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 秦王神色肃然,“那么,第三次是在……”若晓得第三次是何地,能够趋吉避凶也是好的。 高括笑的神神秘秘,“天机不可泄露啊,王爷!” 闻言,秦王悻悻。 高括安抚道:“王爷且放宽心。三次血光之灾都是有惊无险,绝无性命之忧。” 唉! 秦王连连嗟叹。为人父母,哪能不为儿女牵肠挂肚?上次玉姝撞了头,谢绾尚未收到消息,就做了个噩梦,之后几天寝食难安。幸亏他当时在东谷,带谢绾去游湖散心,才稍有缓解。 他以为谢绾因为思女心切,所以疑神疑鬼。直待南齐的消息传回,他才不得不感叹母女连心。 这一次,当他亲身经历玉姝被刺受伤。才体会到何谓肝肠寸断。 “虽说是有惊无险,可也深受苦痛折磨。我这做父亲的,实在是……”他可不想再一次经历这种折磨,“先生,可有办法化解?”既然天机不可泄露,换个方式处置总行吧? 高括眸光一顿,沉声道:“无解!” 秦王无可奈何的小声叨咕一句,“这就是该来的躲不掉啊!” 玉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转头,阿豹没在,阿豹的小皮球也没在,枕边空荡荡的。不用问也知道,阿豹准是又去隔壁那屋玩上了,忍不住唉声叹气,,小猫大了心野了,能有什么办法? 银钏听见玉姝悠悠叹息声音,知她醒了,赶忙来到床边,笑着问道:“婢子先为小娘子净面,再用早饭?花医女正在给小娘子熬药,张娘子亲自去厨房为小娘子预备早饭,听说是小娘子爱吃的胡麻粥配茄子鲊。” 茄子鲊? “这时节还有茄子?”玉姝诧异。都冬日了,哪能吃得上这稀罕东西。 “啊,是别院的婆子放在冰室里存下的。张娘子昨儿挑挑拣拣,选了些能用的。”银钏说着,拧了个热热的软帕过来给玉姝擦脸擦手。 “小娘子觉着好些了吗?”银钏打量玉姝面色不那么苍白了,好像嘴唇也红润些。 玉姝这一觉睡得特别好,身上也有劲儿了,“嗯,好多了。” 听说她见强,银钏笑弯眉眼,“花医女药到病除呢。” “阿豹哪去了?”玉姝明知故问。 “阿豹天没亮就醒了,金钏陪着它在隔壁玩球呢。”银钏为玉姝净完面,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们几个也怪辛苦的,得空就去睡一觉,不用总在我这儿伺候。”就这两日功夫,连惊带累的,银钏她们几个下巴都尖了。 银钏应了,又欢喜道:“小娘子,阿豹吃了好几条蒸鱼,胃口好的很。”她本意是想说些阿豹的趣事逗玉姝开心。 可玉姝却扁扁嘴,别人都瘦,就它没心没肺的长肉。想了想,吩咐银钏:“扶我起来,我去看看它。”也不知阿翁给那屋弄成什么样,把阿豹哄得这么高兴。 银钏头摇的像拨 浪鼓,“小娘子,没有花医女允许,婢子可不敢让您下地。” 两间屋子隔得不远,走走就到了,玉姝坚持,“老躺着头晕,来回转转醒醒神儿。” 银钏不敢擅自做主,“小娘子稍待,婢子去问问花医女。” 玉姝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你有这磨嘴皮子的功夫,是不是都扶我过去了?” 银钏左右为难,“小娘子……” “没事,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花医女不会知道!”玉姝掀开被子,还想再说,就听门口脚步声音响起。 “一搭脉就知道了,小娘子别以为能蒙住我!”花医女语带不悦,待话音落下,她已然进到屋里。 银钏赶紧给把玉姝的手放回被窝,幸灾乐祸的笑道:“小娘子还是乖乖听话吧。” 花医女手上端着药,张氏、茯苓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一进来,张氏就嗔怪道:“你这孩子,就不听话。身子稍强一点就闲不住,你老实在床上躺着,不许动地方。”她把放着胡麻粥、茄子鲊的托盘搁在桌上,来在床边又说:“阿娘给你做了好吃的,待会儿吃饱了,再喝药。” 花医女来在玉姝身边,面沉似水,把迎枕搁在玉姝手腕底下,银钏忙为她搬来鼓凳。 玉姝自知理亏,也不言语,由着花医女为她诊脉。张氏三人都极为紧张的盯着花医女。 良久,微闭双目的花医女张开眼才道:“嗯!多休息,不适宜走动!” 玉姝吐了吐舌头,狡黠的眨眨眼,“晓得了,花医女。” 花医女佯怒瞥他一眼,坐到桌边鼓捣药箱子去了。 张氏端着粥碗坐在床沿,小声怨怪,“你把花医女惹恼了,看谁给你疗伤?还敢不敢不听话了?” 银钏小心翼翼把玉姝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床厚厚的被子,抿嘴偷笑。 玉姝用过饭吃了药,已经快到晌午了。阿豹终于玩累了,被金钏抱了过来,一沾上床就倒头大睡。 张氏不住摩挲着阿豹的小脑袋,“日子过的真快啊,阿豹都长成大猫了,再回去永年县,恐怕云绵都认不出它了。” 离开永年县快两个月了,却好像两年那么长。也不知苏荷过的好不好,还有秦十一娘,左手绣练成怎样了? 玉姝默默思量。 封石榴满面喜色挑帘进来,“玉姝,我父亲送了些药材来别院。他不方便进来看你,特意叫我替他问声安好。” “多谢馆陶丈人。”玉姝目光瞟向花医女,“花医女去看看吧,有能用的上的,就找阿翁支取。” 馆陶牧送来的药都不差。花医**沉的脸总算放晴,喜滋滋去了。 “父亲说东谷那边的匠人都备妥了,另外高先生给看了个吉日,说是这月十七。父亲想请小娘子拿个主意。” 既然高括说好,那就一定错不了,玉姝颌首,“行,就十七吧。麻烦封老板帮我转告馆陶丈人,万事多加小心。贵霜那边,切勿急功近利,循序渐进即可。” 封石榴一一记下,出去说给馆陶牧知道。 四喜大街,天龙客栈。 陆峰与张素在妙法寺见过一面之后,二人就靠小仆传递书信,以慰相思。张素并没有向他坦陈玉姝身世,只说最近不便见面。 (.=) 第一百零一章 与汤对饮 陆峰心中难免郁郁,清早起身在房里躺了一阵,百爪挠心似得浑身难受,索性下来要了壶白酒,一人独酌。 时近晌午,陆峰桌上摆了两个空酒壶,第三壶喝剩一半。 “诶?这不是陆总镖头吗?”有人站在陆丰身侧,笑问道。 陆峰抬头看去,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觉得眼熟,仔细回想,这不是药材贩子易隽嘛。 易隽跟他们是前后脚来投栈的,虽是萍水相逢可到底住在一个屋檐下,也算有缘,就聊了几句。知道他是东谷人,家有老母在堂,娶了三房妻妾,子女数个。住进来之后各有各忙,这是第二次碰上。 陆峰笑着邀请,“哦,老易啊,来,来,坐下喝两杯?” “好!好!”易隽也不与他客气,撩袍就坐,扬手唤过酒博士,再要两壶白酒,切三斤羔羊肉。 二人推杯换盏,一壶酒落肚,萍水相逢就成了相见恨晚。 “诶?老陆,你来在凉州城没去各处逛逛?”易隽为陆峰斟满酒,又道:“听人说前边的三勒酒肆,专卖三勒浆,也不知是何口味。” 陆峰滋溜抿一口白酒,“那地儿?就一个字,贵!不及天龙客栈实惠。” 易隽夹了块羔羊肉,“我看、啊,不是,我听说三勒酒肆的羊肉切成宣纸薄片再蘸上酱汁,那滋味儿妙极了。” 陆峰闻言,正正颜色,“诶?我说老易,你贩药材挣些辛苦钱,可别都丢在酒肆、赌坊、妓馆那种地方,不值当。还是拿回去侍奉老母,教养子女更加实在。” 易隽不住点头,“是是。老陆所言甚是。” 他好脾气的答应了,陆峰反而有点不过意,跟人家才见了两次面,凭什么教训人家?没话找话问道:“老易,这几天怎么老没见你?生意特别忙吧?” “顺利吗?” “顺利!顺利!”易隽眉开眼笑,“大清早,去了就成了。要不我也没心情跟你在这喝酒不是?” 提起这茬,易隽打开了话匣子,“这不嘛,下雪那天腰摔坏了,去医馆贴了几贴膏药。就前儿个,才大好了,我就出去谈买卖了。哎,人生艰难呐!” “是,是。做哪行都不容易。” “来!老陆!”易隽举起杯,“为咱们这些人生艰难的喝一个!” 陆峰没二话,跟他碰了碰,满满一盏酒,仰脖灌了进去。 这会儿到了饭口,楼下散台逐渐满座,人声喧哗。食客们七嘴八舌谈论的都是真泉寺里波若大师圆寂的新闻。 “你们说,这波若大师来在凉州城怎的就去了真泉寺呢?那地儿破的,啧啧。” “你不懂别瞎说。波若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行事自有人家的道理。你也不想想,这以后,真泉寺就是凉州城里数得着的名寺了?破?呵呵!我就怕你以后想进都挤不进去了!” “……” 陆峰和易隽俩人静静听着,默默啜了一口酒,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去真泉寺看看?” 说罢,二人大笑着又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百里恪和宁廉二人一宿没睡,终于把蒋楷与柳维风之间所有文书往来都整理妥当,已近晌午。 宁廉看看外间天色,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好久没熬夜了,这副老骨头不中用喽。” “晋堂,要不你就在这儿找间干净的屋 子睡会儿。” 宁廉摆摆手,“不行啊,我还得去打点浮图大师回京都的一应事宜。再说,昨晚上我困极了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倒是你,一直熬到现在。你快去睡会儿吧。” “我得去找大皇子。”除掉蒋楷,趁柳氏余孽尚未来得及反应,大皇子那儿暂时可保无虞。 宁廉凑到百里恪跟前,来来回回搓着手,“那什么,端礼。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皇子是谁?”神情一肃,竖起手指赌咒发誓,“我保证不会泄露半句!” “你真想知道?” 宁廉点头如小鸡啄米,“真想知道。” “那你就随我一起去吧。”宁廉这人口才不错,有他帮忙说项,能省下许多力气。 “端礼!”宁廉眸光闪烁,“你竟然信我至此!我真是……太感动了!” “晋堂。” “嗳!”宁廉毫不迟疑的应一声,“端礼,你说!” “把眼屎擦干净再去!”百里恪似笑非笑,有意调侃。 宁廉气的牙痒痒,“你这坏家伙!我得把刚才的话收回来,我才不感动,半点都没有!”说着气呼呼的找水洗脸去了。 百里恪在他身后大笑不止。 宁廉洗脸的功夫,阿健把波若大师已经圆寂的消息与百里恪细细回禀。百里恪略微沉吟,如此说来,大皇子现在就是孤身一人了。 自从蒋楷被押解回京,百里恪心里就好像卸下一个老大的包袱。原来刻意抑制着的焦急,以迅猛之势翻了出来。他半刻都不想等,也等不及,恨不得插上翅膀带着大皇子飞回京都。 路上,百里恪把大皇子身世向宁廉粗略念叨一遍。 宁廉亦是唏嘘不已,“想不到大皇子竟会被波若大师收养。端礼,关于大皇子的下落,你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百里恪故作高深,实际是在推搪,不愿道明内里情由。 宁廉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波若大师圆寂,大皇子该有多伤心啊。他还是个孩子呢。”话中倒有几分真情在。 百里恪却由宁廉所言,想到了当年断臂的赵娘子,比大皇子还小几岁,就被逐去镜花庵。 幽幽叹一声,说道:“是啊,她还是个孩子。” 待他们到达真泉寺,波若大师的肉身已经端坐于莲台之上,受人供奉。 善男信女们秩序井然,跪在波若大师座下,为他燃起香火,默默祝祷。 双眼红肿的独安在一旁打点,因为忙碌心绪稍稍平复。 百里恪来在独安跟前与他小声说:“那个,我是来找无济小师父的……” “您是百里御使吧?”独安声音沙哑着问道。 百里恪惊诧不已,盯着独安半晌说不出话。 “哦,波若大师圆寂之前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只等百里御使前来寻无济小师父了。” 百里恪双手合十,虔诚的看向波若大师,心说这回他真是见识到得道高僧的本事了。 独安将他二人引至后院。无济面无表情,呆呆坐在波若大师坐过的禅床上,无声落泪。 “无济小师父,您等的人来了。”独安看他这模样,眼眶又再酸涩,可当着百里恪和宁廉的面不好太过失态,只得强打起精神,尽量把眼泪忍回去。 (.=) 第一百零二章 闹小脾气 无济失魂落魄的抬起眼帘,与百里恪微微颌首算是打招呼。 站在百里恪身后的宁廉目光上上下下在无济脸上打量。心说这位大皇子生的唇红齿白,眉目精致,皮肤好似细瓷一样匀净透亮,当真好样貌。 百里恪还指望宁廉这张巧嘴能在大皇子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没想到他一进来就跟锯了嘴儿的葫芦似得,干站着不言声。一回头,朝宁廉努努嘴递个眼色。 宁廉这才回神,“啊”了一声,舔舔嘴唇,柔声劝慰,“大皇子休要伤怀,波若大师肉身受人供奉,乃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呐!” “是!还请大皇子保重身体。”百里恪躬身附和。 他二人正说着,独安把浮图大师和库那勒王子从隔壁禅房请了过来。 宁廉没想到能在真泉寺见到浮图大师,愣怔片刻,赶忙双手合十,面带虔敬,唤一声,“浮图大师。” “梅川居士。”库那勒王子与宁廉打声招呼,含笑说道:“二位大师于天竺相识,乃是旧友故交。波若大师圆寂之前,特将无济小师父托付给浮图大师,代为看顾。” 闻言,百里恪不由得笑逐颜开,心道波若大师真是尽心竭力在为大皇子打算,待回去京都一定要向陛下如实禀报。 宁廉也喜不自禁,如此一来他不单止如愿以偿请浮图大师回京都弘扬佛法,寻回大皇子不多不少也有他的功劳。至于蒋楷,更不必说。这趟凉州之行,可谓是满载而归。 西北地旺他呢! 事情出乎百里恪意料的顺利,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下一半,只等顺利回到京都,另一半也能落地了。 事不宜迟!越早回返京都越好! 于是,便说道:“请大皇子收拾行装,我们也好快些启程。陛下于皇城,翘首以盼呢!”收拾行装是客气的说法,身为僧人,无济身无长物,哪有可收拾的东西。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 离开凉州城,再想见师父一面就难了。无济沉吟片刻,“师父吩咐过,叫我等一个人。”他哭的嗓子都哑了,一说话跟抽风箱似得,难听极了。勉强说出这一句,更是痛得他手指不住在喉咙上来回捋顺。 百里恪与宁廉对视一眼,问道:“敢问大皇子,是何人?” “谢玉姝。” 波若大师圆寂之前,曾向无济道明谢玉姝来历。他这才记起在永年县与谢玉姝一面之缘。 闻言宁廉心中微动,眉峰一挑,追问:“大皇子所说的谢玉姝,可是东谷谢氏,谢玉姝?” 无济颌首,“是。” 百里恪看看无济,再看看宁廉,小声问:“就是交给你那把钢刀的谢玉书,谢小郎君?” “嗯。”宁廉低声应了。暗自琢磨着,这事儿怎的又跟谢玉姝扯上关系了?他与秦王交好不假,可叫秦王嫡女与大皇子搀和到一处,就是另一码事了。 再则,奇就奇在竟然是波若大师有意叮嘱。宁廉轻咬下唇,恨只恨他来的晚了,不能亲口向波若大师问个明白。 但不知,明达那里是否知悉,又有何打算。 看眼下形势,大皇子这三个字,已经把皇城搅的鸡犬 不宁,待他真正回去,还不知能闹出何等大事。 宁淑妃捎来话说,杨皇后示好,那不就是杨相爷示好?宁廉轻蔑的扯扯唇角。杨相爷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也有拉拢宁氏的一天。当初,是他放任士林对邶童一派冷嘲热讽,又竭力分薄他手中权力。这些,可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况且,据宁廉与百里恪相处这些天的了解。百里恪这人有事直言,不是杨相爷那种藏着百八十个心眼,猜来猜去也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的人。跟百里恪这种人打交道,比跟杨相爷打交道要简单许多,也容易许多。虽然,不论如何杨相爷都会在背后支持大皇子。立场相同,可宁廉总觉得跟杨相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也处不到一起去。 现而今,他和百里恪已然结成同盟,必不会因为杨相爷拉拢而有丝毫变化。还有,卫瑫此次也是立了功的,陛下重赏与否不得而知,但是最起码陛下记住卫瑫了,这就够了。确如百里恪所说,他们三个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能在陛下跟前儿得脸都是好事。 柳氏凭着皇子昕,苦心经营十几年,就算柳维风倒了,追随他的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从大皇子到太子甚至到天子这条路,还长着呢。 可若是多了个谢玉姝,形势就愈发微妙了。 身为东谷秦王的女儿,又有谢氏这个大士族做靠山。若她是男儿身,说不定能为自己挣下一片天。可她女扮男装,追随大皇子左右,日后一旦身份被拆穿,大皇子受她拖累如何是好? 这一阵功夫,宁廉面色变了几变。百里恪以为他忧心行程,便问无济,“但不知去哪里寻这位谢小郎君?寻到了,我们就能立即上路了。” 诶?这人真是!宁廉瞪了百里恪一眼。 百里恪朝他微微扯起唇角,意思是,“你想问的,我帮你问了,够体贴吧?” 宁廉眼皮一耷拉,胡子抖了抖,重重吐了口浊气,扭过头不看他。 百里恪一愣,他怎么又闹小脾气,是不是饿了?来之前,吃碗热乎乎的汤饼垫垫肚子就好了。疏忽了,疏忽了! “师父让我等。”无济只说这一句,就全无声息。 多等一天,就能多陪师父一天。无济巴不得那谢玉姝拖上一年半载才好。 百里恪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半个字。一问一答的功夫,他反应过来了,谢玉书是东谷谢氏子弟不假,可他也与东谷秦王沾亲带故。 来年,皇子昕迎娶秦王的安义郡主。又有个谢玉书常伴大皇子左右。他们南齐皇室跟东谷秦王的关系越复杂,也就越麻烦。 百里恪想说,“不如别等他了”。可大皇子对波若大师言听计从,此时晋言,大皇子必是不肯听的。暂且缓一缓,待平安回到皇城再做打算。 宁廉和百里恪各怀心事陪着无济叙了会儿闲话。多是说京都一些好吃好玩的地方。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京都夸赞成了举世无双的繁华城郭。 卖弄的功夫,无济仍是垂眸不语,浮图大师和库那勒王子盘膝而坐,静静听着。 他俩说的口干舌燥,人家全没听见似的,颇感无趣,便找个借口从禅房出来透透气。 奈何真泉寺巴掌大点的地方,在哪站着都不得劲。 (.=) 第一百零三章 打算 俩人寻摸来寻摸去,按照原路回到真泉寺山门口。 因为宁廉与东谷秦王交好,百里恪先说些有的没的,说的他自己都烦了,终于把心中所想宣诸于口,“晋堂,你与这位谢小郎君一同饮过酒,而且他又与东谷秦王沾着亲戚。你与我实话实说,他为人究竟如何?” “为人倒是不错的。”宁廉有心道出这位谢小郎君实际是谢小娘子,话到嘴边生生咽下。 若她真随大皇子进入皇城。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谢玉姝就少一分危险。 因宁廉之前就对这位谢小郎君赞赏有加,张口闭口都是谢小郎君题的诗如何如何。所以,宁廉此言全在百里恪意料之中。 百里恪咂摸咂摸嘴,又道:“晋堂,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你别见怪。要不说,我憋在心里难受。反正,话说的深了浅了的,你都别往心里去。” 宁廉爱的就是百里恪这直性子。 “端礼!”宁廉抬头看进百里恪眸中,“你说,我听着。” “晋堂,你看啊,来年九月皇子昕就要与秦王的女儿安义郡主成婚。大皇子身边又是跟秦王沾着亲戚的谢玉书,你说,南齐两位皇子身边都是东谷人,怕不怕……” 百里恪的意思,宁廉领会的非常透彻。 这些年两国修好,益处许多,互通有无自不必说,百姓不用忧心战事,安居乐业,歌舞升平,说是太平盛世也不为过。 可是,南齐和东谷经过十几年养精蓄锐,两国都具备了发动战争的实力。这使得为数不少的大臣隐隐感到不安。 能过安生日子,谁愿意打仗? 可就有那么一小撮人闲的皮痒蹦出来撺掇。好在陛下不糊涂,看出那些人是想贪军费。下令杀了两个以儆效尤,就再没人敢出来挑头说这茬了。 此番大皇子回皇城,蒋楷谋逆,随之而来的,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必定重置。如何重置,主要还是看陛下立大皇子还是皇子昕为太子了。 皇子昕断袖,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陛下绝对不会将南齐大好河山交到他手上就是了。那么,陛下迟早就要立大皇子为太子。 若然藉由蒋楷谋逆,把柳维风一脉连根拔除最好。不过,并非易事。这么多年,跟随柳维风的官员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皇子昕身上,只要能够寻到机会反扑,势必奋身不顾。 所以,回去之后,他们将会面对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 在这紧要关头,波若大师把谢玉姝送到他们面前,究竟是何用意呢?按理说,波若大师亲手抚养大皇子长大,又把他托付给了浮图大师,所做一切都是在为大皇子铺路,而不是在害他。 宁廉垂首考虑良久。终于,灵光一现,大叫一声:“我懂了!”波若大师一定是想让大皇子与谢玉姝成就一对匹俦【1】。 就算皇子昕与安义郡主成婚又能如何?安义郡主有封号,没家世,倘使她再没有才德,那对皇子昕半点助益也无。 百里恪见他想的入神,不敢打扰,盯着自己靴子尖儿上的翠玉珠子发呆呢,被他突如其来这一声儿骇了一跳,“哎呦,我说晋堂,不带这么吓唬人的。蔫儿坏蔫儿坏的,跟谁学的这是。” “不是端礼,你听我说。”宁廉丝毫没在意百里恪说他蔫儿坏,雀跃不已的说道:“波若大师绝对不会有意加害大皇子就是了,对吧?” &n bsp;百里恪想了想,点点头,“嗯。波若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根本就没有害人的心,更何况大皇子还是他养育成人的,可以说,没有波若大师,就没有今天的大皇子。” “波若大师能与浮图大师这种高僧能是故交,又怎能没有识人的本事,对不对?” “嗯。”百里恪眸中精光一闪,大叫一声,“我懂了!”他底气足,声音比宁廉还大。 宁廉沉浸在醍醐灌顶的畅快中,被他这一声吓的身子一震,“诶?你还有仇必报呢?你这可不是蔫儿坏,是明着发坏!” 百里恪歉意一笑,语带关切,“晋堂,真对不住,你没事吧?” 宁廉没想到百里恪会同他道歉,低声说道:“端礼,我没事。”面上一红,又问:“你,你懂什么了?” “谢玉书啊。”百里恪眸光锃亮,“波若大师是利用谢玉书的家世学问辅佐大皇子,对不对?” 宁廉吞了吞口水,“端礼啊!”百里恪所想跟他殊途同归。总之是波若大师对大皇子的一片苦心。 “嗯?”百里恪昂起下巴,等着宁廉夸他呢。 “你才智非常人所能及啊!”宁廉毫不吝惜的夸赞道。 百里恪赶忙自谦,“都是因为与晋堂相处日久,所以我多少也开窍了嘛。” 被他这一连带着吹捧,宁廉面色愈发红润,眉开眼笑摆着手说:“哪里,哪里。” 陆峰和易隽雇了辆马车来在真泉寺门口。 虽说早有准备,可易隽下车一看,这庙确实破旧了点儿。 易隽生怕车夫欺生,故意把他俩带到鸟不拉屎的地方骗钱。 “就是这儿了?”拿出车钱,易隽还不放心,多嘴再问一句。 天天拉活儿,车夫自是明白易隽话中意味。接过铜钱,托在掌心上下掂了掂,“这位郎君,瞧您这话儿说的。我今儿来来回回跑了十好几趟真泉寺了,放心吧您呐。绝对没错,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波若大师就在莲花座上呢。” 易隽转过头再细看,虽说破旧,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应该错不了。 拍拍车夫肩头,“得嘞,生意兴隆!” “多谢郎君!” 俩人说话功夫,就有从庙里出来位老丈要雇车。车夫乐的跳下来,抽出马凳在地上摆好,给老丈踏脚。 陆峰下车打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百里恪。没想到在这儿撞见百里师叔,陆峰微笑着上前同他打招呼,“百里师叔。” “故廻?”百里恪惊喜,“你也来了?” “是啊,我听说波若大师在真泉寺坐化,特来上柱香。”陆峰笑着回答,目光瞟向宁廉,看他气度做派似乎是做官的,便与百里恪抱拳言道:“我与朋友同来,不打扰师叔了。” “待你回到京都,来我府上一趟。” 陆峰应了声“好”,便去找易隽与他汇合,两人一同进到寺中。 易隽边走,还不忘打趣,“老陆,你在庙门口都能碰见熟人,当真是交友满天下呀!” 陆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你就别谦虚了。”易隽说着话,抬眼向莲花座看去。 (.=) 第一百零四章 难言之隐 波若大师眼帘微垂,面色红润,神态祥和,唇角微弯,似笑非笑。阵风吹过,颌下胡须轻轻抖动,如同在生时一般无二。 那不就是当日劝他放下屠刀的老僧? 易隽呆呆愣住。 妙法寺中一番对话,言犹在耳…… “施主一心向佛,确是令人欣慰。若然施主能换个营生糊口,就再好不过了。” “……施主的大功德,乃是放下屠刀。” 原来,他就是波若大师。易隽的心似乎被人紧紧攥住,嘴唇哆嗦着,轻声唤道:“大师!”眸中隐隐泪光闪动。 若早点知道…… 易隽双唇紧抿,暗自喟叹。若早点知道也不能如何。 波若大师看透了他的来历,知他满身杀孽,断不会收他做俗家弟子。 陆峰没料到易隽还是个眼窝浅的,诧异的同时,出言宽慰:“老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可别丢人现眼啊!” 易隽吸了吸鼻子,才囔囔的说:“嗐,我都这么大人,早就不会哭了。这不是风大嘛!”指腹抿去眼角泪珠,嘿嘿嘿的又笑起来。 他俩上完香,结伴往外走的功夫,易隽叨念,“老陆,我打小就信佛,就是造化弄人,入了、入了药材这行。” 陆峰听易隽这话觉得别扭,好像贩药材就不能信佛了似得。“达摩祖师还是香至国王子呢,贩药材又怎的了?” 易隽摆摆手,“哎,不是,不是。我跟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要真是贩药材的还好了。可他做的是杀人勾当,满手血腥,就连敬香都怕波若大师不受。 陆峰见他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秦王与馆陶牧、高括用罢午饭,又再闲聊一阵,他二人告辞而去。 送走他俩,秦王独坐暖阁,品茗沉思。玉姝的三次血光之灾,令他万般不安。思来想去,提笔给谢绾写信,其中详述了玉姝怎样遇刺,遇刺之后又是何种情形以及现在伤势如何。 把想说的话都写完了,又觉得该问问玉姝是否有话想与谢绾说的,便披上莲蓬衣去往棠梨小筑。 花医女的药有些宁神作用,玉姝原想跟张氏多说些话,奈何眼皮子重的抬都抬不起来,搂着阿豹沉沉睡去。 张氏把银钏也打发去休息。她和金钏坐在桌旁给阿豹缝小耗子。 灰黑麻布缝成前窄后宽的形状,里头塞上棉花封口,钉两粒黑玛瑙主子做眼睛,再来一条细溜溜的长尾巴,乍一看跟真的似得。 她俩快手快脚做得三四个,张氏托在手里细端量,想起云绵送的那仨大灰耗子,忍不出噗嗤一声乐了,对金钏说道:“阿豹它娘可厉害了,不但会抓耗子,还能逮蛇呢。有一次,在我们家门口放了三只这么大的耗子和一条白花蛇。”说着比比划划,“玉姝怕蛇,把她给吓的,小脸煞白的。” 金钏一直以为阿豹是捡来的,不禁诧异,“你们怎么认识阿豹它娘?” 张氏点头,“阿豹它娘就是我们家隔壁的隔壁,简秀才养的三花猫。长的好看又通人性,叫云绵。你看阿豹蹦精蹦灵的,那就是随了它娘了。” 金钏捂嘴笑,“云绵?这名儿怪好听的,说是哪家小娘子的闺名,我都信。”   ;张氏把耗子放在桌上,齐刷刷摆成一溜,“要我说小猫就叫个毛儿宝的挺好。你看阿豹,我给它取个好养活的名儿,现在长的多壮实。” 金钏认同的连连点头,“是呢,阿豹比一般小猫大了不少。” 张氏叹口气,颇为头痛的说道:“可惜阿豹白白长个大个子,到现在连真耗子都没见过。还得咱们给它缝个假的长见识。这要是哪天见着真的了,说不定能吓的摔一跟头。” 张氏一本正经的说着有趣的话,把金钏乐的捂着嘴前仰后合,又不敢发出声,憋的她胸口疼。 她俩嘀嘀咕咕的功夫,就听外间门响,金钏赶紧挑帘出去,一看是秦王和高德昭来了,赶忙行礼,“王爷。”声音压的很低,高德昭下意识的看看里间,“小娘子睡着了?” 金钏应了声是。 张氏也跟了出来,见秦王来了,她不好多逗留,便告辞去找封石榴了。 秦王脱下莲蓬衣进到里间,看玉姝呼睡的香甜,并不见痛苦神色,心下稍安。 来在桌旁,还未等坐下,桌上一溜小耗子把他吓了一跳。心说别院的老鼠都成精了,还敢大摇大摆窜上桌? 刚想唤高德昭进来处置,细一看,竟是假的。两指捏起一个认真端看,忍俊不禁,扭头问金钏,“这是给阿豹做的?” 面对秦王,金钏有些局促,应了声“是”,就不再说话了。 秦王撩袍坐下,摆弄着桌上的小耗子,一会儿摞成一摞,一会儿脑袋挨脑袋,玩的挺高兴。 这会儿,阿豹睡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眯缝着眼看见秦王来了,乐得一个高儿跳下地,跑到秦王脚边抻了个懒腰,仰着头大眼眨巴眨巴望着秦王。 秦王把阿豹捞进怀里,点指着它的小鼻子,笑问道:“你这两天乖不乖?” 阿豹不懂主人睡觉要压低声音,脆脆的应了声,“喵!” 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阿豹这一声显得格外洪亮。 阿豹有问有答的可人小模样,把秦王逗得直乐。也把玉姝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察觉怀里的阿豹不见了,玉姝觑起眼四下观瞧,一下看到秦王坐那儿冲她笑呢,登时睡意全无,“父亲来了。”说着话,便要挣扎着坐起身。 秦王赶紧来在床边,一手抱着阿豹,一手轻轻按住玉姝肩头,“快躺着,躺着。” 玉姝依言躺好,秦王又给她掖掖被角,“伤口疼的厉害吗?” 他不问还不觉得疼,这一问像是小刀嘶嘶割肉,疼的厉害。 玉姝为了让秦王宽心,摇头说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秦王知晓玉姝用心,并不拆穿,就势坐在床沿,絮絮的说:“我给你母亲写了封信,替你问候了几句。你的事,我也跟她说了。你还有什么想与你母亲说的,我帮你写进去。” 玉姝抬眼看向金钏,“把那幅观音像取来。”转而看向秦王,“我为母亲画了一幅观音像,父亲一并捎回东谷吧。”想了想,又道:“告诉母亲我没事,伤口愈合的很快,也不疼。叫她不要挂念。” 秦王静静听着,忍不住摸了摸玉姝额头,叹一声,“你这孩子啊……” 父女俩说话的功夫,金钏捧来盛着观音像的紫檀小木匣。秦王好奇想看,便吩咐金钏,“我看看。” (.=) 第一百零五章 养虎为患 金钏依言,手捏两角徐徐展开,话中观音手托玉净瓶,眼帘低垂,面容和祥。让人一看顿生虔敬之心。 秦王眼前一亮,连连称赞,“真好!真好!” 看过之后,金钏小心翼翼收回匣内,交给高德昭。 秦王手指微曲,给阿豹挠下巴,现在给阿豹挠痒痒已经驾轻就熟。把小猫乐的赖在他怀里眼眯眯,打起了呼噜。 从真泉寺回来,玉姝还没向秦王道明波若大师的嘱托,这会儿趁着秦王心情大好,玉姝说道:“波若大师想让我与大皇子同回京都。父亲,你帮我拿个主意吧。”话虽如此,其实玉姝主意已定。 闻言,秦王骤然一愣,“你是说无济小师父?” 玉姝微微颌首,“正是。不过,是以东谷谢氏的名义随行,谢小郎君,而谢小娘子。” 秦王沉吟片刻,神情渐渐肃然,语气也凝重许多,“你知道吗,无济小师父此番回去皇城,是要被册封为太子的。” 玉姝诧异,“父亲为何如此笃定?赵旭不是还有个皇子昕么?况且,小和尚在朝堂之上没有任何根基可言。立他做太子,是要冒风险的。”就算立长,也得看看小和尚现在是何光景。除了大皇子这个身份,他什么都没有。 秦王把阿豹放到玉姝枕边,掸了掸身上白毛,又道:“但是,赵旭不得不冒这个险呐!” 小猫喜热,甫一离开暖怀,不大舒服。摇晃着小脑袋拱上玉姝脖颈,想要钻被窝里。玉姝抬手给它拽进来,阿豹美滋滋的呼噜声震天响,大被蒙住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把阿豹安置妥当,玉姝又问,“这又是为何?难道赵旭有难言之隐?” “并非赵旭有难言之隐,而是皇子昕。”秦王站起身,踱至桌边,倒了杯温水,自顾自喝起来。 玉姝颦了颦眉,小声喃喃:“皇子昕?”她去到镜花庵之后,赵昕才出生,所以她并不了解赵昕。 “皇子昕是断袖。”秦王咽下两口水,润润喉咙,“端礼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假。” “什么?”玉姝哭笑不得。没想到赵旭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皇子竟会是断袖?! 随即想到来年安义就要与赵昕成婚了,秦王定会为此事寝食难安,免不得关心几句,“父亲是否担心他与安义成婚之后……” 秦王嗤一声,“那是安义的事体。”言下之意,就是叫她不要理安义的闲事。 玉姝立即闭口不语。 秦王一扭头,见玉姝抿嘴垂眸,以为自己语气太过严厉,马上柔声又道:“眼下,你更应该好好打算与无极小师父回到京都以后,如何应对接踵而来的大小麻烦。” “父亲,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秦王这一决定,玉姝颇感意外。她原以为秦王会大加反对,她甚至还准备好多说辞说服秦王,没想到,秦王竟然会支持她。 能有这样的父亲,不赖啊。 “去吧。权当见见世面。你可不是关在绣楼上的娇娇儿,你有你的志向,也有你的天地。我这做父亲的不能总是拘着你,拘的时间长了,养成束手束脚的脾性,倒真是把你养歪了。” 望着玉姝因为喜悦而倍显灵动的双眸,秦王心中阵阵失落。他错过了玉姝从幼儿长成少女的一切时光。 既然错过,就再不能追回。所以,才要加倍弥补。 “那么阿娘,是否能够……”玉姝试探着问道。 秦王缓缓颌首,道一句,“可以。” 玉姝暗自欢喜又暗自难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没想到,和张氏这么快就要散席了,哎! “我可以还张素自由,但是,你必须把秋昙他们三个带在身边。”秦王补充道。不管话说的如何潇洒漂亮,他这个做父亲的终归放心不下。 “好!”玉姝含笑应了。 “花医女也带上。”若然第三次血光之灾发生在京都,有花医女在跟前,多多少少都能帮衬着。 玉姝也觉得这主意好,她女扮男装少不得要花医女协助,忙不迭的应承,“好好。” 父女俩又聊了会儿闲话,秦王突然想起劫掠地窖的事,“玉姝啊,你吩咐鹏举办的事,他大体都办妥了,就是与你吩咐的有点小出入。” “怎么?”玉姝挑眉,“该不会卫瑫发现了吧?” “那倒不是。”秦王犹疑着,这话该怎么说才能显得鹏举不贪财呢? 权衡片刻,才道:“蒋楷那地窖里的东西太多。鹏举当时没多想,挑了些重的运回来。回来之后,才发现箱子里头全是黄白之物。” 说到此处,秦王说不下去了。仔细想想,并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不说,还把宋郎将的真实意图说了个清楚明白。 玉姝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眉眼弯起,“是不能变卖的黄白之物?” 秦王拿起杯子假装喝水,遮挡住尴尬的表情,闷闷的“嗯”两声。 “等我好些了去看看再做打算吧。” 秦王颌首,“也好。” 日子一晃又过了三五天,百里恪的亲笔书信送到了百里极手上。他看过后,马不停蹄赶往皇城。 到了皇城门口,亮出鱼符,自有小黄门带他来到通义殿。 赵旭正在埋首批阅奏章,田贞进来报说:“大家,百里司直求见。” “快叫他进来!”百里恪出京之前,特意嘱咐,万一有些不方便经由宫中人手呈上的密信,就叫百里极跑一趟。到底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百里极大步行至殿中,刚要跪下行礼,就听赵旭说道:“免了,免了。” 百里极知道他焦急,从袖袋里掏出信札交给田贞,由田贞昭呈给赵旭。 赵旭迫不及待打开来,略略看了一遍,信中详述了蒋楷在刀柄上阴刻蒋姓族徽,又把此事简要分析一遍。不用问也知道,字字句句都指向柳维风。 赵旭面色渐渐阴冷,小声咕哝一句,“这真是养虎为患!” 通义殿中,只有赵旭、百里极、田贞三人。可殿中气氛却因百里恪这一封信而逐渐冰冷。 赵旭挑眉看向百里极,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百里极一愣,没想到陛下会问自己是何看法。 赵旭摆摆手,“哎呀,别装了。这等大事,端礼还能不与你言明?你就与朕说说,是怎么想的。” 被陛下言中,百里极面上一红,随即说道:“微臣以为,陛下无需忧心。” 赵旭重重唔了一声。 这叔侄俩,还挺有趣。 端礼直肠子,有话直说。百里极小小年纪倒像是个老油条,圆滑的叫人挑不出错。 思忖间,百里极又说道…… (.=) 第一百零六章 拍马屁 “陛下,微臣以为,兵贵神速,何不趁此时叙侯未有防备,将他擒住?”百里极昂起头,眸光熠熠看向赵旭。 十七八岁少年郎,眉目如画,好似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赵旭暗叹一句,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这小子既有闯劲儿也有胆气,是个好苗子。美中不足的是,太年轻,有些事情难免思虑不周。 兵贵神速是不假,可柳维风苦心经营十几年,不等把蒋楷押解回京都,就贸贸然出手将他拿下,太草率了些,也难以服众。要是不拿,过几天柳维风收到风声,再生出枝节又如何是好? 真是两难呐! 讽刺的是,令赵旭陷入两难境地的,就是他自己。想当年,是他任由柳维风一派日渐壮大,以此来制衡杨相,再以杨相约束邶童一派。 而卫擒虎则是敲打柳维风的一张好牌。只要柳维风稍有逾矩,赵旭就把卫擒虎搬出来,百试百灵。柳维风贪墨西北剿匪银钱也不是一天两天,赵旭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他不闹出大事,想贪些小钱就由着他贪。 若不是寻回大皇子一事,迫在眉睫,赵旭也不会借贪墨来整治柳维风。据说,柳维风卖了田庄,还借了些贵利,勉强填上了亏空。 贪墨一事刚刚平息,就揭出蒋楷谋逆。那蒋楷向来对柳维风言听计从。所以蒋楷谋逆,柳维风必然有份! 柳维风既然有钱谋逆,那他变卖田庄借贵利,会不会是做戏? 哼,柳维风这老狐狸脱了毛就成精了!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赵旭撇撇嘴角,重重嗯了一声,“朕再想想看,还有一事更加紧迫,凉州刺史一职须得尽早定夺,要不没人收拾西北这乱摊子。” 现在看,凉州风平浪静,待一切尘埃落定,难保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不犯糊涂,不找麻烦。趁他们心里都没着没落的空当,把他们镇唬住了,以后就好办了。 究竟谁能胜任呢?赵旭食指曲起,轻轻敲打龙书案。 宁氏都是文人,卫氏都是武将,杨相已经位高权重,再给他家添个刺史?不好!不好! 左右为难之际,就听百里极朗声说道:“殿下,微臣以为,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一人能够胜任。” 赵旭一听来了兴致,身子向前倾了倾,“谁?” 少年唇齿相触,轻声吐露出俩字,“廖启。” “廖启?”赵旭眉头蹙起,怎么好端端提起他了? “陛下,因廖启与叙侯有过节,所以才……” 不等百里极说完,赵旭面色就阴沉的可怕。田贞见他神态如此,就知这是大怒的前兆。究竟是对百里极还是对柳维风,田贞拿不准。转过头用眼神示意百里极不要再说下去,引火烧身就不妙了。 百里极视而不见,朗声言道:“所以,柳维风誓要将廖启赶出京都。”而且他的确做成了。 闻言,一团怒火腾地在赵旭胸中烈烈而起,瞬间燃至双目。 柳维风罪该万死! 赵旭在故太子府见过廖启几次。廖启为人刚直,又有文人傲骨,偏偏对赵昶极为钦佩,心甘情愿侍奉左右,毫无怨言。赵旭因此对他留有几分印象。 赵旭即位以后,觉着廖启 终究不会对他忠心不二。可当时朝廷又在用人之际,若凡是与赵昶有关的人才都不能任用,那也就几乎无人可用了。所以,赵旭命他做了个从五品的秘书丞。如无意外,廖启这秘书丞一直做到死都没有升迁的可能。 一盘棋,改变了廖启一生。 那日赵旭去长春宫,碰巧柳维风也在。于是就与柳维风下棋解闷。柳媞在旁看似无意的说起,谢安曾因一局残棋赢了淝水之战。当时柳维风兴致颇高,追问可有棋谱,柳媞戏言道,“召廖启一问便知,他那人过目不忘。” 赵旭也想看看这暗含兵法的棋谱,便将廖启传至长春宫。廖启来之后,柳维风率先挑起话头,问答之中,廖启对柳维风似有怨怼。柳维风大为光火,即使当着赵旭的面也不多加掩饰。 廖启却是不卑不亢,挺立如松。赵旭看廖启那样儿,就想起了赵昶。当下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邪火儿,烧的他浑身难受,当场就把廖启打发去永年县做个小小县令。 县令虽小,却有实权。赵旭因一时之气,做了错误的决定,又郁闷了好几天。 不止赵旭,柳维风更加不甘心。过不两日,又来找赵旭,提及廖启。这一次,赵旭冷静下来,不想再跟廖启置气,随意安抚柳维风几句,也没深究。 原来,竟是柳维风利用赵旭手中皇权,泄了他的私愤?!百里极要不说,赵旭还一直蒙在鼓里。 柳维风不仅策划谋逆,还把他玩弄于鼓掌。 何止罪该万死,他应该千刀万剐! 赵旭攥紧拳头,重重捶桌。他现在倒想知道究竟廖启做了何事,得罪柳维风,竟叫柳维风谋算至此境地,“你且细细道来,廖启怎样得罪柳维风?” 百里极朗声言道:“廖启酒后失言,说叙侯无德无才,当晚廖启这番话就传入叙侯耳中!” 当晚? 赵旭一拳砸上龙书案。柳维风在京都已经能只手遮天了吗?这群吃里扒外的佞臣,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没有?! “好个狂妄的柳獠奴!”赵旭气的青筋暴跳,口不择言。 田贞忧心赵旭身体,忙上前帮他捋顺后心,“大家,切勿动气,为了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不动气?那獠奴都骑到我脖子上了!柳獠奴意图谋逆,赵昕是个断袖!他们柳家简直不知所谓!”他大概气糊涂了,直接不认赵昕了。 田贞耷拉着眼皮,讪讪应是。在这节骨眼儿还是少说话为妙! 过了好半晌,赵旭情绪才渐渐和缓。 田贞瞅准机会,小声说道:“大家要真能任用廖启,百姓们肯定夸大家任人唯贤【1】呢。” 赵旭唇角含笑,挑眉看向田贞,“哦?你也知道任人唯贤?” “大家,您忘了,小田以前是读书人,他闲着就与我说典故,所以,奴婢晓得些些。” 小田?赵旭眉头拧成川字,“小田跟廖启还是同窗吧?” 田贞躬身言道:“正是呢。小田说,以前在书院时,夫子断言,廖启为人刚直,所以没官运,还劝廖启干脆也做夫子算了。大家,为何刚直就没官运呢?奴婢愚钝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呢!” 百里极越听越是佩服田贞。难怪他能在陛下跟前儿得脸。光是这装疯卖傻,拍马屁的功夫就无人能及。 (.=) 第一百零七章 透花糍 赵旭并没直接回答,而是陷入沉思当中。 田贞此言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儿。眼下西北地缺的正是廖启这种刚直不阿的官儿,那种左右逢源和稀泥的,只会坏事。 再则,陇右道上有张都护,凉州再添个廖启,有他二人坐镇,西北可保无虞。 可要让廖启从县令一跃成为刺史,怕是要与三省那班固执老臣费些唇舌。思及至此,赵旭顿感头痛。 将廖启贬斥出京容易,想要攫升反而还难办了。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赵旭面沉似水。凡是跟柳氏沾边儿的准没好事! “大家,宁侍中请浮图大师回京都一事办的如何啊?百里御使信中可曾提及?奴婢对浮图大师仰慕许久,真想亲眼见见这位得道高僧。”田贞看似无意,实则有意提示赵旭。 宁侍中?! 赵旭眼前一亮。怎么把宁廉忘了?! 更何况不止宁廉,还有杨相呢。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只要能让柳维风倒霉,杨相绝不会袖手旁观,那些烦人的事体交他必定能办的妥妥当当。 赵旭打定主意,对田贞说道:“朕想吃静芝做的透花糍,今晚就去凤寰宫。” “是!”田贞躬身应道。 赵旭跟田贞主仆俩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廖启出任凉州刺史一事坐实了。看的百里极叹为观止。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真正有能力左右陛下言行的,会是田贞。 是夜,长春宫,柳媞长发披散,手里捧着本诗集歪在床上,心不在焉的一页页翻过去。 那日赵旭在长春宫用罢鱼炙就借口批阅奏章回通义殿了。虽说赵旭面上笑着,可柳媞心里总不踏实。 无缘无故蹦出的大皇子,无形之中已经打乱了她的计划。赵昕断袖这桩丑事,这么早就捅了出来,更是令她失了方寸。如此一来,全部都得从长计议。 正自思量,万宝猫一样无声无息来到柳媞身侧,轻声回禀,“娘娘,陛下去了凤寰宫。” 这倒新鲜了,赵旭逢至朔望才去凤寰宫,与杨静芝扮一对恩爱夫妻。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媞丢开诗集,腾地坐直身子,“好端端的,三郎去凤寰宫作甚?” “陛下说想吃透花糍。”万宝如是说,半点也不相信。“煮豆子的香气,飘的整个皇城到处都是。” 言下之意,皇城各处都知道陛下去凤寰宫吃透花糍了。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皇后特意吹出的风儿,意思很明显,皇帝陛下对妻子的爱重半分不少。 柳媞颦了颦眉,把头发撩到耳后,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着,皇城里要出大事了?” 万宝从屏风上拽下一件夹衣为柳媞披上,“娘娘,会不会因为皇子,所以陛下……”他不敢说因为皇子断袖,失了陛下恩宠。 “要说这事也是出奇,昕儿上我这儿来闹,怎的那么巧叫三郎撞上了?”柳媞说着,眉目凌厉一挑,看向万宝,“会不会是长春宫不干净?” 关于此事,万宝也怀疑过,查问过,没有哪个胆子肥的敢做出吃里扒外的事体。 “娘娘,绝对不是从咱们长春宫走漏的风声,或许是陛下兴之所至,来的凑巧罢了。” 万宝信誓旦旦 ,柳媞还是将信将疑,“那也没有这般凑巧的。” “娘娘,侯爷上次不是说要把那大皇子给……”万宝抬眸看向柳媞,“不知此事办成怎样了?” “还能怎样?皇城里半点浪都没起,就是没怎么样。”柳媞胳膊撑在引枕上,懒洋洋的抓起发梢,有一下没一下捋顺着,“百里恪不是省油的灯。再一个,现在的三郎也不是以前的三郎了,他啊,是名副其实的帝王了!” 柳媞自嘲一笑,“翅膀硬了,就能不顾惜旧情了。你且等着瞧吧,三郎铁了心要立大皇子为太子。” 万宝心上一沉,“娘娘,这、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柳媞目光渐渐冰冷,“就算真叫昕儿当了皇帝又如何?昕儿要学问没学问,要武功没武功,要胆识没胆识,色心倒是有,可他是对男子有色心。这种人,你觉得他能当个好皇帝?” 万宝垂眸不语。柳媞所言句句属实。光看样貌,万宝就觉得皇子昕的确没有帝王相。 “昕儿就是个多余的累赘!”柳媞偏头看向屋中角落冒着徐徐香烟的嵌铜琉璃香炉,小声咕哝:“不过,他还有用,先留着吧。” 那要是没用就去了?就像赵娘子那般?万宝缩了缩脖子,不敢言声儿。 凤寰宫。 用罢透花糍夜已深沉,赵旭与杨静芝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龙凤呈祥,呆呆出神。 杨静芝侧过身,笑眯眯盯着赵旭看了又看。 很快,赵旭感受到她目光灼热,扭转头与她对视,柔声问:“看什么呢?” “看你呀!”杨静芝面带羞赧,含笑道。 赵旭忍俊不禁,“老夫老妻的还有什么可看?” 一句玩笑话,却让杨静芝没来由的生出伤感,怅然喟叹,“是啊,我也老了,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了。”回想自己在皇城里度过的太半青春,唏嘘不已。仿佛她昨日还是杨府里娇养的小娘子,眨眼功夫就成了今晚徐娘半老的一国皇后。 富贵荣华,权倾后宫,又如何?所有这些天下人想得都得不到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是难以掌握的风中流沙罢了。 赵旭从被窝里伸出胳臂,把杨静芝搂在怀中,“瞧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呢么?” 杨静芝默默在心里问一句,“那明晚呢?你又在哪儿呢?” 偌大的皇城是他的,偌大的南齐也是他的。而她这方小小床榻,注定拴不住他的心和人。 杨静芝心里发苦,面上却是笑的,娇嗔,“阿旭,我哪有胡思乱想。” 赵旭抬手揉揉杨静芝额发,“你啊。”一低头正好瞅见杨静芝头顶几根零星白发混在乌发中若隐若现。逐步走向衰老的杨静芝时时处处都在提醒赵旭他也不年轻了。所以,赵旭不愿见到杨静芝,不愿见到她刻意用脂粉遮盖,又无法遮盖的日益加深的皱纹。 赵旭不想变老,但却束手无策。 “阿旭,你有心事吗?说来我听听,就算帮不上忙,你说出来也能好受些。”杨静芝不糊涂。非是朔望,赵旭来凤寰宫,定是要兄长帮他做事。 “唔,哪有什么心事。”赵旭加重胳臂力道,把杨静芝紧紧圈在怀里。 杨静芝隔着明黄中衣,听着赵旭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弯起唇角。 (.=) 第一百零八章 简单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半晌。终于,杨静芝率先开口问道:“阿旭,大皇子寻的顺利吗?” 赵旭闻言,心头一颤,“顺利吧。”语调轻松,不带半点犹疑。 杨静芝垂下眼帘品了品,听他口气不像是为大皇子,到底为了什么呢? 该不会是因为赵昕断袖?那日,长春宫里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虽然并不详尽,但是,不知道的那部分靠揣测更加生动有趣。 然则,按着赵旭的脾性,哪里能为了这等丑事现巴巴跑到凤寰宫来说上一说?他这般爱好面子,向来不会自揭短处。 杨静芝思量一会儿,眼皮沉重的都快睁不开了,就听赵旭悠悠问道:“静芝,你说咱们的大皇子究竟能是何模样。” 骤然抛出的问题使得杨静芝马上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必然同阿旭一般英明神武。” 得到杨静芝的夸赞,赵旭浅浅笑了,“我也这般以为。”自谦于他来说并非易事。 “昕儿断袖,柳维风谋逆,我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个儿子了。”煎熬这许多时候,赵旭总算拐着弯儿把想说的给说了。 可是,杨静芝并没如他料想那般,抓住这句话的重点。 谋逆?南齐要亡国了吗?杨静芝悲从中来,她可不想当个亡国皇后,从赵旭胸膛上仰起脸,眸中似有泪光闪动,“阿旭,你说谋逆?” “是啊,我今天才得到的消息。”赵旭目光向下,正对上杨静芝泫然而泣的悲苦神态,心立刻软了。 静芝跟其他妃嫔到底不同,懂得心疼他处境艰难呐。 赵旭怜香惜玉的目光,使得杨静芝顿生风雨飘摇之感。之前不是好好的么?南齐怎么说乱就乱了,这也太快了些。 “不如,叫定远侯带兵平叛?”朝堂上的事,杨静芝闹不明白。有时跟兄长说会儿话,都能把她绕的脑袋疼。以她对政事的了解,最先想到的就是派兵平叛。 赵旭定定看了杨静芝半晌,见她并不似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建议,也认认真真回她:“还没到平叛的地步,就是蒋楷意图谋逆,被端礼发现了。放心吧,不会打仗。” 说着话,赵旭把杨静芝的脸重新按回在心口上。不打仗,就不会亡国了。杨静芝没来由的开心了。 脸颊再一次贴上明黄中衣,心湖漾起圈圈涟漪,阿旭多久没用这般怜爱的语气同她说话了?或者,就是想吃她做的透花糍,才来的。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羞得杨静芝双颊滚烫。紧了紧环住赵旭腰腹的藕臂,俩人愈加紧密的贴合在一处。 “静芝,我想提拔廖启做凉州刺史,你以为如何?” 赵旭突然发问,使得杨静芝刚生出的那些些柔情烟消云散,惊慌失措的回道:“阿旭,这等事体我不懂啊。” 明明都是同样的说辞,听在耳中却又是全然不同的味道。赵旭不再焦躁不耐,而是学着欣赏杨静芝的直言不讳。 以前,赵旭与杨静芝讨论政事,她也是这般老老实实的说“阿旭,这等事体我不懂啊“。就像是个没好好温书,答不出夫子提问的学生,那般手足无措。 赵旭嫌她没有皇后该有的气度与眼界,一问三不知活脱脱痴傻儿模样。时日久了,越来越觉得与杨静芝待在一处索然无味。 柳媞就与杨静芝不同,不、应该说柳?br/> q与所有女子都不同。她对政事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时常妙语连珠,偶尔也有令人拍案叫绝的好点子。 赵旭因此而将柳媞引为知己相交。 现在,赵旭厌倦了柳媞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气势,反而更加欣赏杨静芝略略慌乱的语气同神情。 “不懂就不懂吧。我说着,你听着。好吗?” “好。”杨静芝赧然。 他二人刚刚成婚时,赵旭也是这般温言软语哄着她顺着她。后来,随着情势不断变化,赵旭问她的多是如何才能在父亲那里崭露头角,怎样才能把人才收归己用。这些杨静芝不懂,好在兄长能与赵旭谈到一处。 再后来,赵旭登基,她成了皇后,兄长做了丞相。 除了他们住进皇城,其余一切都好似没有变化。可是,杨静芝心里明白,一切都不同了。宫中嫔妃众多,逢至朔望赵旭才来凤寰宫,走过场似吃餐饭,歇一宿。 在这皇城里,赵旭最爱的是柳媞,他俩常常谈至夜深。 哪来的那么多话好说? 若说不嫉妒,是假的。杨静芝都要嫉妒死柳媞了。可偏偏她得做出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给后宫所有人看。 皇后就不能嫉妒了吗? 杨静芝抿抿嘴唇,确实不能。皇后是楷模,是典范,是后宫众妃嫔的标杆。 “蒋楷谋逆,凉州就得有人补缺。我想让廖启先去试试看。你也知道,从县令到刺史,三省那班老臣必定多话,到时免不得唇枪舌战一番。你也知道我这人,最不耐烦跟他们辩论。” 原来是为了此事啊。 杨静芝略感失望的同时,习惯成自然的都推给兄长处置,“要不叫兄长私下说服他们,阿旭走走过场就好了,行吗?” “唔,也可。”赵旭答的不甚痛快。可杨静芝明镜儿似得,这正是他要的答案。不由得暗自舒了口气。万幸有兄长为她遮风挡雨,她才能高枕无忧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等明日我跟兄长说说,动动嘴皮子的小事,他做的来。” 换做从前,赵旭一定会斥她几句。再怎样,杨相都是一国丞相,怎能如此调侃。今晚,赵旭真正看清了杨静芝就是这样心思简单的人。她一直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是他的地位。 “明儿我想吃的清淡些,就做醋芹吧。”此事既交代给杨静芝,赵旭就无需再费心。 杨相是人精! 就算杨静芝东一嘴西一嘴的闲扯,也并不妨碍杨相准确无误的领会他的意图。 明日还来凤寰宫?杨静芝难以置信的连呼吸都停滞片刻。 赵旭说话的腔调里,透着股自然而然的,老夫老妻的味道。杨静芝喜欢这感觉,不由得弯起眉眼,“那明日就吃醋芹,我等着你。”敲定了明天的事儿,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赵旭却又精神了,向她抱怨,“静芝,我都快被赵昕那逆子气疯了。” 换了谁能不气呢?可这又怨得着谁? 杨静芝提都不愿提赵昕的名字,柔声劝慰:“阿旭,休要胡说。大皇子就快回宫了,你且忍耐忍耐。” 赵旭长长喟叹,“哎,我都忍耐许久了……” (.=) 第一百零九章 宽心 当玉姝真正置身于阿豹的小屋时,马上就被高德昭对阿豹的宠爱打动了。 整间房不大,重新粉饰过之后雪白透亮,尤其向阳的一整面墙全部镶嵌了小片明瓦,冬阳穿透明瓦照射在厚实的羊毛地衣上,赤着脚踩上去暖烘烘的。 正如高德昭所言,“猫儿喜热。” 阿豹舍弃了特意为它特制的小床,躺在地上,晒着太阳,一丝不苟的舔小手。 说那是小床,可一点都不小。玉姝躺在上头还觉得宽敞,褥子絮的厚厚软软,舒服极了。玉姝瞅了瞅在地上就心满意足的阿豹,调侃道:“喂,你糟蹋了阿翁一番苦心。” 阿豹仰起头,因逆光半眯着眼,盯着玉姝看了片刻又继续舔手。 地衣上散落着羊皮缝制的小皮球,角落里竖着打磨光滑,做成大树模样的架子,那是专门给阿豹练习爬树的。枝杈齐备,就是没有绿叶点缀。上头高低错落挂着数个七彩小绣球供阿豹玩耍。 大树下,放着可以保温的食盆和水盆。 阿豹舔完小手,一跃攀上“大树”,噌噌噌上到最顶,又噌噌噌下来。这一上一下的功夫,嘴里多了个小灰耗子。 那三四个小耗子,它最喜欢,就给藏到隐蔽处。 阿豹衔着耗子颠颠儿跑过来,前爪搭住床沿,直起身放到玉姝手边。 它是瞧着玉姝躺那儿百无聊赖,于是狠狠心,先借她玩儿。 阿豹献宝似得,一对黄亮亮的大眼盯住玉姝,小嘴儿抿着,有点紧张。万一主人跟它一样喜欢,不还了怎么办? 玉姝哭笑不得的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以后还抓不抓阿翁的袍子了?” 阿豹歪着头想了想,斩钉截铁的“喵”一声,离开床沿,翘着细溜溜的尾巴追着小皮球满屋乱窜。 银钏在门口瞧见她俩一问一答,含笑说道:“小娘子,阿翁才不在意。他喜欢阿豹。”说着给玉姝盖上薄被。 晌午的阳光正好,玉姝眯起眼向外看去,“这明瓦墙不赖。” “是呢,要不婢子去跟阿翁说说,叫他在王府给小娘子也弄一个,好不好?”能晒太阳又敞亮,银钏也觉得不错。 玉姝思量思量,“也好。还有阿豹这些个小零碎,照原样都给它预备着。” “是,吃过晌饭婢子就去睦元堂找阿翁。”银钏给她掖了掖被角,脆生生应道。 “不急。又不是明儿就回东谷了。” “小娘子还要置办什么东西,我去和阿翁一并说了。” 主仆俩小声叨咕着,张氏和茯苓端着托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玉儿,我给你做的鱼鲊配乌米饭。”张氏面上笑着,眼睛却是红红的。 她今早接到陆峰的信,信上说他这两日就要回京都了,想要约张氏见面详谈。 不管怎样详谈,张氏都要在陆峰和玉姝二人之间做个选择。可撇下哪个,张氏都不愿意,也舍不得。在厨房里蒸着乌米饭,想起了在永年县时母女两个对面而坐吃饭的情形。难免忧伤,忍不住落泪。 玉姝见状,心中微动,朝张氏伸出手,“阿娘。” 张氏笑着朝她走来,待走近了,玉姝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娘,你坐下试试阿豹的小床,可软和了。” “这孩子,又欺负阿豹。”张氏含笑嗔道,“你占了它的地儿,叫它睡哪儿?”嘴上如是说,到底拗 不过玉姝坐了下来。 待刚坐定,叫了声,“哎哟,这褥子是挺软和。” “是吧?”玉姝偎在张氏怀里,喊一声,“阿娘。”尾音儿拖得长长的,能把人的心化成水。 张氏揽过玉姝肩头,“都多大了,还撒娇。”忍不住摸摸玉姝小脸儿,更是难舍难离。 要不,跟故廻说一声,委屈他再等三年吧。 “阿娘,在别院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玉姝轻声问道。 别院下人多是从王府带来的,有几个刺儿头难免的。可把张氏气哭了,那就不是一般的罪过,指定不能饶了她! “没有!谁敢欺负我呀?!”张氏摩挲着玉姝小手,笑着说:“你好好将养身子,不用担心阿娘。” 若玉姝不了解张氏,还真就被她糊弄过去。 玉姝抬眼看向茯苓。 茯苓一缩脖子,耸着肩膀不敢言声。 方才张娘子在厨房里,做着乌米饭的功夫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哭过之后,张娘子特意嘱咐她别跟小娘子说。茯苓琢磨着,张娘子可能是想家了吧。 一边是张娘子嘱咐不要她说,另一边小娘子想叫她说。 万一她说了,小娘子也跟着想家掉眼泪呢?茯苓权衡权衡,还是不说! 玉姝细细思量,要是旁人欺负阿娘,不用她问茯苓都得来回禀,可瞧着茯苓那样儿,此事一定跟自己有关。阿娘或许是在为她的伤势担心。 “阿娘,前几天我总犯困,精神也不济,今儿好多了,伤口不那么疼了。银钏扶着我慢慢走,从那屋走到这屋,一点都不喘,也不累。”玉姝小声叨咕着给张氏宽心。 “嗯,脸色好看多了。花医女医术果然高明。”张氏还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摇晃着,悠悠叹道:“一眨眼的功夫,我的玉儿就长大了。” “阿娘,那天我去真泉寺,见到波若大师了。” “嗯。”张氏点点头,静静听着。那天回来玉姝简略跟她交代几句,但没细说。 “波若大师想让我随大皇子回京都。” 大皇子是无济小和尚这事儿张氏也知道,可是,“回京都?什么时候?” “等伤养好了,就可以启程。”无济小和尚那边倒是没催促,可玉姝这边现在就得着手准备了。毕竟人家是皇子,回到京都什么都是现成的。她可不行,万事都得自己打点。 张氏不语。玉姝去京都,她也得跟去京都。 故廻那儿…… 该如何跟他说呢?张氏又犯了难。 玉姝从张氏怀里仰起脸,“阿娘,父亲应允还你自由,你想去哪都行,全看你高兴!” 去哪都行?张氏得了这话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兴奋,心底涌起淡淡哀伤,“阿娘就陪着玉儿,哪都不去。” 玉姝了解张氏此时心情。 母女俩相依为命十几年。张氏待玉姝如同亲生一般。骤然分离,必是不舍。 玉姝思量片刻,又说:“阿娘,我要去了京都,在那儿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不过,陆总镖头在京都人面广,你能不能叫他帮忙在京都寻一处宅院。离他的镖局近些,三进的宅子最好,阔亮气派点。” 这有何难。 “行,我这就写信与他说。” (.=) 第一百一十章 理想丰满 东谷,秦王府。 谢绾心神不属好几天,就连晨昏定省都免了,甚至唐延她也不愿看见。每日大半时光,谢绾都在抄经。唯有如此,才能令她焦躁不安的内心稍稍平静。 绿萼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天三五次去老米那儿看看有没有王爷的信。说也奇怪,以前王爷天天都有信送到,最近却是满怀希望而去,大失所望而归。 这日晌午用罢午膳,粉樱端着托盘喜滋滋的挑帘进来。不等到了谢绾近前,便脆生生的说:“王妃,王爷的信到了。” 谢绾将手中狼毫搁下,循声望去。托盘上摆着一方紫檀小木匣并着个信札。 不知怎的,有信送到,谢绾反而更加慌乱,一颗心砰砰砰跳着,快要蹦出腔子。在旁研墨的绿萼欣喜的看向粉樱,她磨墨磨的手腕酸麻酸麻的,心说谢天谢地,王爷的信总算来了! 粉樱放下托盘,谢绾双手抖抖索索拿起信札。将其展开,逐字看去,眸中泪光渐渐明亮,心痛不已的颤声,“我儿受苦了!” 粉樱和绿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过头,焦灼的盯着谢绾。 谢绾将衍波笺上所有关于玉姝的字句看了又看,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粉樱见谢绾模样,就知其中必有隐情,思量片刻,柔声问道:“王妃,小娘子没事吧?” 谢绾长叹一声,“哎,玉姝被汤隽一箭射中胸口……” 不等她把话说完,粉樱和绿萼大骇不已。 “幸好有花医女为玉姝诊治,现在已无大碍了。”话虽如此,谢绾心如刀绞,两行热泪奔涌而下。 绿萼赶忙起身拧了一方软帕,为她擦拭面颊,“王妃,莫哭,莫哭!” 粉樱也在一旁温声相劝。 她俩越劝,谢绾的眼泪就越止不住,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的说:“玉姝在南齐深受痛楚,我这个做母亲的半点忙都帮不上。哪怕守在玉姝床畔,熬药喂饭也是好的。”说着,一串串泪珠又再落下。 这么哭可不是办法! 粉樱灵机一动,指着紫檀木匣道:“王妃,这是何物?王爷信中可曾道明?” 谢绾慢慢止住泪,“这是玉姝为我画的观音像。” 说着,谢绾放下信笺,先去净手净面,再回来打开木匣,拿出画布平铺在桌上,手托玉净瓶的观世音菩萨跃然眼前。 绿萼双手合十,朝话中观音拜了几拜,赞道:“小娘子画的真好!” “是呢!”粉樱低声附和。 谢绾泪眼带笑,“不愧是我的女儿!”说着,小心翼翼折起观音像,纳入匣中,“待明日一早沐浴更衣,将这幅绘像送去小佛堂供奉。” 王府里设有小佛堂,女眷们足不出户也可敬香礼佛。 绿萼有点舍不得,“王妃,小佛堂里人多眼杂,不如供奉在出云院的佛堂吧……”小娘子所绘观音像受不得那些闲杂人的烟火。 粉樱明白谢绾心意,“人多眼杂才好,就是叫她们见识见识小娘子的画技。” 绿萼这才恍然,含笑称是。 用罢午饭,安义从知语院往出 云院溜溜达达慢慢走着。 冬秀跟在她身后,小声劝道:“郡主,王妃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我们还是别去了吧。” 谁知道王妃是心情不好还是身子不爽利,与其去了王妃不喜,倒不如留在知语院里歇晌吃茶悠闲自在。 安义挑眉,颇为不耐,厉声斥道:“我这当主子的走到哪,你就跟到哪,那么多废话作甚?”不让她去,她就越要去。自从发卖了彩春,她借口生病,数日没出知语院。 等她再次踏出知语院,下人们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按理说,当主子的有威势,应该高兴。可她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父亲会不会因此而觉得她太过严苛,不讲情面。 王妃那儿又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安义更加焦虑。来年就要大婚了,千万不能在此时惹得父亲母亲对她生厌。 冬秀一缩脖子,不敢言声。 走了一阵,安义心中怒火退散,又道:“王妃连唐延都不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父亲不在府里,这当口更得多往出云院跑几趟。王妃高兴了,说不定嫁妆又能多上一二十抬。”那些贵重之物仿佛就在眼前,漆黑眸子都被映的金光灿灿。 安义语带傲慢,“我要嫁的是一国皇子呐。呀,不对,应该是太子。大婚之前,他定能被册封为太子。京都贵女们可都眼巴巴瞧着我这太子妃的嫁妆呢,决不能寒酸!” 冬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不是因为你财迷!面上笑的异常灿烂,“是啊,郡主的嫁妆是我们东谷的脸面呢!”郡主又不是公主,关东谷什么事呢?冬秀吐了口闷气。 闻言,安义腰杆儿拔得笔直,高傲的昂起下巴,“那还用说?!”想了想,又道:“在父亲跟前儿伺候的都是眼明手快又懂事的。待父亲从南齐回来,我去向他讨几个做陪嫁,究竟还是王府里的人用着放心。”所以,更得讨好王妃才是正经。 冬秀强打精神,笑着说:“郡主所言甚是!” 安义并没因此而开怀,反倒话锋一转,语带讥诮:“哼,不管父亲为了谁去南齐。我终究有郡主的封号,身份尊贵又有教养,那等民间养大的,哪上的了台面。说不定父亲不见她倒还罢了,真见着了更加念起我的好了!” 冬秀打蛇随棍上,“郡主贤良淑惠,自是旁人没法比的!” 安义唇角弯起,抬起头,迎上略带暖意的冬阳,目中满是憧憬,幽幽说道:“待他登基,我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到那时节,我就把姨娘接去南齐,让她安度晚年。” 冬秀撇撇嘴,这般不合规矩的言词若叫王爷听了去,是要重罚的! 她二人一路走,一路说,眼看就快到出云院门口,冬秀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匆匆而来的唐延,出言提醒,“郡主你看,世子爷。” 安义小声叨咕,“怎么走哪儿都能遇上他,真烦人!” “世子爷也是来给王妃请安的吧。” “嘁,王妃都不见他,还不知趣!” 这话不就是在说郡主自己?冬秀端着肩膀,小心翼翼在后面跟着。生怕安义发现话中意味,迁怒于她。 唐延也看到了从对面而来的安义,离的还远呢,就迫不及待的唤她,“玉娃!” 安义露出甜甜的笑容,“世子哥哥。”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却月眉 唐延大步来到安义近前,又唤一声,“玉娃。”一路行来走的急,前额渗出些些汗水。 安义最受不得汗臭,丝丝就觉得腻烦。阵风微送,难闻的气味直入鼻端。安义屏住呼吸,尽量保持着灿烂甜美的笑容,捏紧帕子为唐延擦拭额头,“世子哥哥怎么出这许多汗?小心着凉沾染风寒。” 唐延被她温言软语关切一番,顿觉安义是世间难得的好妹妹,柔声说道:“我可没你那么娇气。” 安义假装生气,嘟着嘴不依不饶,“世子哥哥真是的,人家关心你,你还不知好歹!” 唐延被安义娇憨模样逗得发笑,好奇问她,“你也听说父亲来信,才来出云院的吧?” 父亲来信了? 安义皮笑肉不笑,打着哈哈,“世子哥哥这般焦急就为此事?” 在安义面前,唐延从不遮掩,“是!父亲在南齐几天没有消息,不知那边是何光景,我有点担忧。所以,来问问母亲。” 闻言,安义暗自欢喜。能出什么事?必定是那嫡女不合父亲心意,父亲气闷,提不起兴致写信。 “可是母亲她……”安义轻咬下唇,如玉贝齿与红润唇珠合在一处,俏丽动人,“我怕母亲还是不想见我。” “母亲怎会不想见你呢?她是因为挂念父亲,所以才一反常态。这下好了,父亲来信了,母亲必然畅怀。”唐延朗声说道。 安义停下手上动作,语带惆怅,就连眉梢都挂着一抹愁绪,“不是的,世子哥哥。自打我处置了彩春,母亲就不愿与我亲近了……” 冬秀默默叹一声。王妃以前与你也不亲近啊! “都是彩春不好,把你也给牵连了。” “说什么牵连不牵连呢?彩春偷谁不好,跑去南齐偷玉姝姐姐。我也是为了给玉姝姐姐出气,所以……”安义欲言又止,挣扎片刻,又说道:“世子哥哥,那般处置彩春,我才是最难受的。毕竟,她也曾伺候过我。”说着,垂下眼帘,长长叹息一声。 玉姝右手有残,唐延也有耳闻,更加觉得玉姝不配做他妹妹。陪着安义叹口气,感慨道:“玉娃,你就是太善良了。” 安义赧然一笑。 唐延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了望出云院的大门,“这都好几天了,母亲一定也想见我,待会儿你随我一同进去。” 安义弯起眉眼,脆脆甜甜应了声“好”。 绿萼还在感叹小娘子画技了得,紫霞从外进来,神情凝重,向谢绾回禀道:“王妃,世子和郡主求见。” 他俩怎么又凑到一处了? 谢绾双眸微眯,也好,看看他俩有何话说,便道:“来就来吧。让他们在外头候着。” “是。”紫霞躬身应了,出去传话。 粉樱帮谢绾重新上妆。屋子里静静的,粉扑扑在面颊轻微的响声显得尤为浓重。 “待王爷回来,一定叫他多加约束延儿才是,省的日日同安义搅合。”谢绾极为不满的抱怨。 绿萼正在洗笔,闻言抬起头看向铜镜中的谢绾,小声说道:“王妃,等来年郡主出阁就能彻底省心了。” “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月,再加上迎亲送亲,还不到十个月了。”粉樱执起螺子黛为谢绾描了个却月眉,愈发衬得她黑眸闪亮。 谢绾揽镜自照,满意的点点头,抬眼问粉樱,“看不出我刚才哭过吧 ?” “王妃放心,看不出。”放下螺子黛,又拿起胭脂匀了,淡淡一层抹在谢绾面颊。 “嗯。玉姝一事不能叫安义知晓。我可不愿她看了玉姝笑话。”谢绾拢拢鬓发,又问绿萼:“把信札和紫檀木匣收好。”她一想起安义四下打量的眼神儿,心里就堵得慌。 那般小门小户做派像足了铁氏。 绿萼应了,快手快脚收拾妥当。 安义早就等的不耐烦,奈何唐延就在面前,只能强装笑脸。 大约两刻功夫,紫霞来请他们进去。安义这才长舒口气,同唐延待在一处,须臾都是煎熬。 安义随紫霞进来,抬眼就见谢绾容光焕发端坐那里,不禁惊异。这般神采哪像病着? 既然没病,那为何谁也不见? 安义思量着,和唐延一起给谢绾行了礼,各自落座。 刚一坐定,唐延按捺不住问道:“母亲近日身体不适吗?” “没有,好的很。”谢绾中气十足的说道。 “那为何儿来请安,母亲却是闭门不纳?” “无他,就是想静一静。”谢绾唇角坠了坠。 静一静? 唐延眉头微蹙,追问道,“那是否因为母亲心情烦闷?” 谢绾扶了扶鬓边蝶翅鎏金钗,瞟他一眼,说道:“原本不觉着,被你这一问厌烦极了。”当着安义的面,她不愿多谈。 唐延唇畔尚未褪尽的笑容登时僵住,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这时绿萼奉来茶点,无形中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唐延求助似得看向安义,安义一撇嘴,暗骂他傻,看不出个眉高眼低。 思忖片刻,安义甜甜笑着看向谢绾,由衷称赞,“母亲这对蝶翅鎏金钗真别致。” 她想借着钗哄谢绾高兴。谢绾可不吃这套,回一句:“戴着玩儿罢了,上不得台面。” 谢绾最不愿见到他俩在一起,有意无意的就不叫他俩好过。 说罢,谢绾端起茶盏,浅浅抿了。 唐延吃了口茶,索性道明来意,“母亲,儿想问问,父亲信中说了什么?是否在南齐遇到阻滞?” 安义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糍团,咬了一小口,竖起耳朵,用心听着。 “没有,你父亲在南齐同玉姝相处甚欢,乐不思蜀呢。”眼角一勾,从安义面上掠过,接着说道:“玉姝住在别院的棠梨小筑,日日陪你父亲下棋写画,所以你父亲没有闲暇写信。这封还是抽空匆匆写几句,送回来敷衍我的。” 唐延立刻宽心,神情一松,说道:“无事就好。” 相处甚欢?怎么跟她想的全不一样? 安义把剩下的糍团填进嘴里,狠狠嚼着。 提起玉姝,谢绾忍不住含笑又道:“玉姝特意为我画了一幅观音像。待我明日沐浴更衣送去小佛堂供奉。” 唐延兴致大起,“她还会画画?也不知能画成何种模样?”言辞中全是轻慢。 谢绾大为不悦,她她的,玉姝没名字给你叫吗?面色阴沉着扬了扬手,冷冷说道:“我乏了,你们自便。明日不用来请安。”话未说完,起身离座,把唐延和安义晾在那儿。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媺媺 谢绾径自回到屋里,气鼓鼓坐下,一语不发。 绿萼紧随其后,有心出言相劝,见谢绾神色大为不悦,到底还是作罢。 谢绾原本就因为收到玉姝中箭的消息而牵肠挂肚。安义与唐延一同前来,更是叫她心生腻烦。直至唐延谈及玉姝时,无意中流露出的鄙夷,彻底触怒了谢绾。 唐延但凡得着好吃好玩的,最先想到的都是安义。都说血浓于水,谢绾终究无法理解唐延对安义为何会有如此深厚的兄妹情谊。反而对玉姝这个亲妹妹,半分珍视也无。谢绾对他此举着实感到寒心。 过了一阵,绿萼奉上热茶,摆在谢绾手边,低声说道:“王妃,用些茶吧。” 谢绾吐了口浊气,道一句,“放那儿吧。”扬手拔下鬓边蝶翅鎏金钗哐当丢在桌上,问道:“他俩一起走的?” 未免再次挑起谢绾怒火,绿萼尽量放平语调,小心翼翼回禀道:“郡主朝着冰清阁方向去了。世子回前院了。” 冰清阁是铁氏居处。 谢绾苦笑道:“是啊,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免不得去找亲娘发发牢骚。”端起茶盏,抿了两口,“待来年安义出阁,铁氏也就无牵无挂了。” 谢绾手握茶盏,目光瞟向窗棂,望着透穿明瓦的那抹冬阳,唏嘘不已,“想想刚进王府时的铁氏,再看看现在的铁氏……” 彼时,明宗皇帝赐下二十个宫婢,送来秦王府。千挑万选出来的美貌婢女,都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个好似春日绽放枝头的玉兰花,妩媚婀娜。 万花丛中独傲枝头的那个就是铁氏,铁媺媺。人如其名,不止美,而是更加美。 现如今,她再不是那个美的令人窒息的铁媺媺,而是孤零零躺在冰清阁里捱日子,被病魔熬煎的形销骨立的良妾铁氏。 紫霞端着雪花酥,走到门口,正听见谢绾絮絮的说起铁氏,便挑帘进来,“王妃用些点心吧,休要再提那些惹人伤怀的陈年旧事了。” 谢绾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说着,“唉,我对安义总是喜欢不起来,有时对她确实严苛。明知道她是想讨好我,哄我开心,我还是一见她就厌烦。” 谢绾心绪如此,皆因安义六岁时,从铁氏那儿拿了个大甜梨,一路捧着来到出云院,要给谢绾尝鲜。当时,安义满脸诚挚,奶声奶气的说:“母亲,这梨甜的安义都舍不得吃。”谢绾感动莫名,觉得小小的孩子能有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后来,谢绾偶然得知。安义那梨子中半点真情意也无,全是铁氏教的她讨巧卖乖。别看安义年纪小,可她那时就已经学会了趋附市欢。 想那安义每个月只去探望铁氏一次。铁氏就趁着这点母女相聚的宝贵时光,教给安义虚情假意。 可是,安义有天分,学的很好,好极了。 从那以后,就算安义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谢绾,谢绾除了作呕,再生不出其他感情。 秦王得知此事,下令不让安义再见铁氏。最近这一二年,铁氏身子大不如从前,辗转求了秦王几次,秦王才网开一面,准许安义重新去冰清阁走动。 人总说,斩不断的骨血亲情。安义并 非铁氏抚育长大,可她说话神态,语调,甚至弯起眉眼甜甜的笑容,都与铁氏少女时一般无二。谢绾一看到安义那张脸,就想起铁氏。 “王妃,郡主如此落力,不过就是想从您这多得好处罢了。哪有几分诚心?”绿萼撅起嘴,替谢绾抱不平。关于那个大甜梨的典故,花医女在王府时,闲着就要对她们说上一说。 绿萼一想起这茬儿就不寒而栗,别说六岁,就是十六岁的她都未必有这心计。 谢绾目光从窗棂移开,瞟到绿萼脸上,幽幽说道:“我又岂能不知呢?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便她能看穿安义所有的虚伪与谋算,即便她时常一句话就能把安义搞的不知所措,可她有时还是很矛盾,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安义才好。 绿萼见谢绾似乎又对安义心软了,忙出言提醒,“王妃,您忘了花医女临走时是怎么说的了?花医女说‘郡主跟铁氏一样记仇’叫我多跟您念叨着,省得您又犯了心软病,她还说,‘王妃一旦犯了心软病也不怕,让王妃多想想身在南齐的小娘子’。”绿萼在一旁惟妙惟肖的学着花医女的口气说道。 紫霞放下雪花酥,也说道:“王妃,您这是怎的了?明知郡主是因为快要出阁想从您这多拿些嫁妆,才假装乖巧可人那样儿。她为人如何,难道您还看不透吗?她是孩子又怎的?她可是六岁就懂得殷勤献媚的孩子,与天真纯朴的小童可不一样。她身上流着铁氏的血呢。” 绿萼轻蔑的扯了扯嘴角,附和道:“就是,她从世子那儿得了好些值钱物,还嫌不够。” 说到唐延,谢绾忽然想起好像秦王信中也提到延儿了,她方才一颗心都被玉姝牵动,就没在意,转而吩咐绿萼,“王爷的信呢?拿来给我。” 绿萼手脚麻利的拿来给她。谢绾把信展开,又将玉姝伤情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这才继续往下再看。 信中,秦王将高括所言简要复述一遍,又叫她着手准备唐延婚事,希望年后迎娶新妇。 年后……那就是三四月间,万物复苏,春暖花开之时。 谢绾放下信笺,默然不语。 唐延的未婚妻宋慧是工部尚书宋涛的孙女,明年及笄。要说起来,宋慧才学样貌品行都没得挑,谢绾对她非常满意。 定亲之前,就已经对宋涛言明,要等唐延满了十八再办婚事,宋涛也同意。 现在要将婚期提前,好好与宋家商议,也不是不行。可如此一来,谢绾多少有点忙乱的感觉,唐延毕竟是世子,一定要办的风光体面才行。 办了喜事,若上天垂怜,再过一年说不定就能抱上孙子了!待玉姝回东谷,王府就更加热闹了。思及至此,谢绾忽然心情大好,忍不住弯起唇角。 绿萼和紫霞见谢绾在那儿看会儿信,发会儿呆就笑了,觉得诧异。她二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不多嘴。 谢绾并不瞒她们,自己乐够了,便说道:“王爷说要把延儿的婚事提到安义出阁前办妥,年后就办。” 俩人一听也跟着高兴,忙不迭给谢绾道喜。 谢绾心满意足长舒口气,喃喃道:“给延儿娶个媳妇回来,他就顾不得安义这个妹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高先生就是高啊!” (.=) 第一百一十三 有惊无险 秦王在棠梨小筑与玉姝用了些茶点,又陪阿豹玩了会儿小耗子。待玉姝眼困睡着,秦王便回来暖阁,高德昭刚刚伺候他脱下莲蓬衣,小仆来报说:“花医女求见。” 秦王道一声,“巧了,我正要找她呢。快请,快请。” 不多时,花医女进到暖阁,行过礼,未等落座,便迫不及待的问:“王爷是否有意让我随小娘子同去京都?” 秦王抿了抿唇。他原想等玉姝伤势大好,再知会花医女,随口问了句,“哦,玉姝跟你说了?” 花医女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没有,我猜的。” 诶? 秦王嘴巴张了又张,这还怎么继续往下聊?既是猜的,那咱们晚上托梦详谈好不好? 在王府时,花医女经常来出云院陪谢绾说话解闷,秦王瞧着她俩有来道去,说的挺热闹的。可怎么到了他这儿,花医女的话茬就抛上天了? 恐怕他得插上俩翅膀才接得住! 转念又一想,这得怪他自己啊!还不都是他发号施令惯了,在此事上处置的不甚妥当。 花医女并非秦王府家奴,而是谢绾带入王府。他应该先征求花医女的意愿,再做决定才不失礼于人。 而且,花医女有此一问,应该是不想随玉姝同往。 秦王随即歉疚道:“花医女若不想去也无妨。”王府里还有何医女可以调派,他派人把何医女接来也可。 花医女眼珠转了几转,回想回想自己方才说话语调似乎生硬了些,难怪秦王误会,“不是的。就算王爷不吩咐,我也是要随小娘子一起去京都的。小娘子重伤未愈,中途换人医治,到底不如我……”这话有些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又忙解释,“我不是说别人医术不精,我就是……”好像越解释话味儿越不对似得,花医女顿生无力感。挺简单个事儿,怎么还说不清楚了? 好在秦王善解人意,“我明白,有花医女坐镇,我最是放心不过。”花医女医术比何医女高明许多。有她为玉姝医治,秦王确实放心。 高德昭为他二人奉上热茶,躬身立在旁侧听候差遣。 秦王端起茶盏,想喝还没喝,就又笑着说道:“玉姝年纪尚幼,行事难免鲁莽,有花医女多加提点,也是好的。”张素和陆峰的事,玉姝跟他说了些。 等去到京都,说不定张素就在那儿安家了,玉姝身边没个商量事的人也不行。虽说花医女醉心医药,可她有眼界有见识,并非寻常女子能比。多多少少都能帮得上玉姝。 花医女自谦一笑,“不敢,不敢。” 说罢,花医女和秦王同时忘了该说什么,俩人你瞪我,我瞪你。 场面骤然变冷。 尴尬时光总是过的特别慢,就在秦王想要开口聊聊天气缓和一下,花医女终于想起来要说的话了,“王爷,小娘子此次伤势不轻啊。”说罢,长舒口气。 谢绾还总夸秦王幽默风趣呢,看来,他只对谢绾幽默风趣才是。她腹诽的当儿,秦王神色凝重点点头,“所以,更得需要花医女为玉姝精心调理。” 若是这样简单,她也不用特意跑这一趟了。 “光是调理不行。”花医女欲言又止。 有时谎话张嘴就来,真话却总是令人难以启齿。 既然早说晚说都得说,不如就现在说了!花医 女眸光一挑,正视秦王,以医者的口吻对他说道:“王爷,小娘子就算痊愈,也不能经历大喜大悲。” 秦王将花医女所言,认认真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花医女话中意思,是否与他理解的是一个意思?秦王蹙起眉头,犹疑着问道:“这、是何意?” “这一箭重伤心脉,血肉愈合了,经脉的损伤不好弥补。所以,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不能让小娘子心急上火,悲喜交加。简而言之,就是长保心境平和,无波无澜。否则的话,很有可能危及性命。” 话音刚落,高德昭不知所措的看看花医女,再看看秦王。小娘子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又不是得道高僧,如何能做到长保心境平和? 秦王听了脑子嗡的一声。呆呆坐在那里好半天才渐渐恢复神智,想起高先生说过,三次血光之灾全部有惊无险。 然则,第一次在永年县摔了头,玉姝失忆。第二次中箭伤了心脉,玉姝再不能承受悲喜起伏。 玉姝就剩下半条命了,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有惊无险?!去他的有惊无险!秦王暗自咒骂一句,拳头重重砸在腿上,对高括所言生出疑窦。 暖阁里骤然阴冷彻骨,就连花医女都没来由的打了个抖。 俄顷,秦王声音沙哑的问道:“此事,玉姝知晓吗?” “不知。”花医女以为秦王去向玉姝道明更为合适。 秦王面无表情点点头,算是回应。 花医女自是明了秦王心境,默默无言起身离去。 秦王如泥塑般,独坐良久,才对高德昭吩咐道:“去,把高括叫来,我有话问他!”以前秦王都要尊称一声高先生,直呼高括的时候少到几乎没有。 高德昭有些犯难。 这趟来凉州城,高括没住别院,而是带着独孤明月在城中寺庙借宿。凉州城里寺院众多,高括为领略各种不同风采,并不固定在哪一间,所以,想要找他还真得花一番功夫。 可是,这个当口儿,不能再对秦王说些让他心烦的话。 王爷要找的人,就必定要给他找来! 高德昭躬身应了,出去与宋成商议。 四喜大街,天龙客栈。 陆峰坐在楼下背风处,一人独酌。望望外间,夜色深沉,街上行人寥寥。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京了。但他此时心情大好。张素虽然不便见他,却捎来信说,与他京都再会。并且还托他在京都寻处宅子,不拘是买还是赁,只求能有容身之处。 陆峰私心以为,买下最为稳妥,毕竟有处宅子拴着,张素也能定得下心。满满斟上一盏,扬手举起,不等触上唇畔,被人横着出手,夺了过去。 陆峰手臂还维持着举杯的姿势,心上蓦地一惊,来人动作如此迅速,若是来取他首级,那就是探囊取物一般! 一闪念的功夫,陆峰手成拳,直捣那人腰腹。 若真打中,免不了受点内伤。 就在与那人身体相差半分之际,陆峰眼皮一撩,看清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药材商老易。 他手里擎着酒盏,丝毫不知重拳将至,傻乎乎的冲着他咧嘴笑呢。 陆峰大骇。 电光石火之间,陆峰硬生生变了拳风,贴着老易腰际堪堪擦过。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靖善坊 万幸没酿出大祸。 就这一看,一变的当儿,陆峰已是满头大汗,半是受惊,半是后怕。 老易就势坐下,义正言辞的说:“诶?老陆,好好的你给我挠痒痒干嘛?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陆峰白他一眼,“谁给你挠痒痒?你抢了我的酒,我想揍你。”顿了顿,“我更不是,你别瞎想!” 老易嘴角一撇,“嗐,不就是酒嘛?这顿我会钞就是。”招来酒博士,再要两壶白酒,一荤一素俩菜。 陆峰歉意笑笑,举起酒盏,“对不住了,老易,方才是我鲁莽。”仰脖喝下,手腕一抖,空酒盏亮个相。 老易应付差事似得,随意举了举杯,闷闷儿吃了,并不欢愉。 陆峰撂下酒盏,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问道:“怎么了老易?买卖不顺利?” 老易叹口气,两手揣在腋窝,“唉,何止不顺利,这趟赔了,赔大了!”说着话,沮丧的摇晃脑袋,看那样挺愁闷。 按说秦王嫡女遇刺,就算秘不发丧,也不能半点声息也无。他觉着奇怪,就乔装改扮去敬亭别院外面打探,瞧着出来进去的仆役丝毫不见异常。 不见异常,就是异常。 又一番明察暗访之下,证实了谢玉姝没死。 竟然没死?! 杀了她两次,两次都没死!他还得再接着杀第三次! 收一趟的钱,干三趟活儿! 这买卖赔大发了!他都快郁闷出毛病了! “老易,你也别难过。做生意嘛,有赔有赚,这次赔了,下次不就赚了?来!干了这杯!祝你买卖兴隆,日进斗金!”陆峰盛意拳拳为老易满满斟上。 要真能买卖兴隆,那得死多少人? 老易手揣在腋窝偷摸掐算着,腾不出空举杯。 陆峰豪迈的大笑几声,“后悔抢着会钞了怎的?来!来!这顿算我的!” 老易一听,不乐意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说话不算话?你别跟我争啊!”说着手拿出来,端起酒盏跟陆峰碰了碰。 “好好,不跟你争!”陆峰笑着一饮而尽。 正喝着,一荤一素俩菜送到,荤的是椒盐烤鸭,素的是凉拌昆布。 他二人吃着喝着,陆峰闲闲问一句:“老易,你学过功夫吧?” 易隽住了筷子,笑嘻嘻认了:“是啊,学过。像我这种到处跑生意,手里有点钱的,没有防身的本事寸步难行。” “是是。”陆峰点头,“我说你动作那么快呢,能从我手上把酒抢过去。” “嗐,我也就这点儿能耐了。唬弄唬弄人蛮够用,真动起手来就完蛋。诶,老陆,你是走镖的,功夫肯定好!赶明儿你教我两招吧!这顿就当是我的拜师宴,行么?” 闻言,陆峰颇为遗憾的笑道:“老易,不是我不想教你,实在是不巧,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回京都了。” “啊?这么快?” “也不快了,在此地耽搁有些时日了,回去京都还有好多事忙。”说着,又再举起酒盏,“老易,你若来到京都,一定要去靖善坊振威镖局找我吃酒!” 易隽耷拉下眼皮,不甚热络,“我这档买卖完事就回东谷了,未必有 机会再来南齐了。” 陆峰笑说:“那不要紧,说不定我有机会去东谷呢?” 这几天俩人相处了些时候,老易口风紧,他想说的说,不想说的半句话也套不出来。 走镖见的人多,见的怪人就更多。像老易这般守口如瓶的不算毛病,陆峰也不勉强,夹了块鸭肉填进嘴里,赞了句,“嗯,味儿不错!” 陆峰瞧着易隽兴致不太很高。暗道,老易这趟买卖兴许赔了许多。既然买卖赔了,也不好叫他再破费。于是,陆峰趁老易去解手的功夫,让酒博士把这餐饭记在镖局账上,明早连房钱带饭钱一并会。 次日。 陆峰和磊叔几人从清早起身就打点行装,收拾箱笼。直到日上三竿,还未起行。 凉州城这一趟,陆峰当真是满载而归,待回去京都之后,很快就能与张素再见,陆峰立刻精神百倍,笑着对磊叔说道:“等咱们回去把镖局里里外外重新粉了,过了年开春了,再找木匠打上几件新家具。” 陆峰从昨天心情一直不错,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磊叔岁数大,明白这里边一定有事,可陆峰不挑明,他也不好追问,就着这个话头,磊叔笑呵呵的问:“哟,置办新家具?咱们镖局是不是要办喜事呀?” 其他镖师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起哄。 陆峰把褡裢一甩,搭上马背,大大方方的回道:“是啊,是啊!我要成亲啦!” 镖师们听了都替他高兴,有的说摆流水席,把江湖上的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陆峰笑的见牙不见眼,说:“这个啊,得问过我家娘子!” 磊叔打趣,“看来咱们陆总镖头夫纲难振啊!” 镖师们哄堂大笑。 陆峰也跟着笑,有素素就够了,要夫纲作甚? 他们在客栈门口热热闹闹笑着说着。陆峰一抬头,瞧见老易手里提着两个竹篓,远远走了过来。 待近了,陆峰道一声:“早啊,老易!去街市了?” 易隽拎起手里的竹篓给陆峰看,“啊,是啊!清早去转转。这不嘛,我瞧见有位老丈卖的哀家梨又大又新鲜,就全包了。天儿太冷,老丈年纪大,受不得冻。让他早点回家烤烤火,暖和暖和。”说着,就手把竹篓递给陆峰,“拿着,路上口渴了,跟弟兄们分着吃。” 陆峰坚辞不受,“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你还跟我客气?昨儿那顿酒钱又记你账上了,说好了算我的,你这人,跟我还见外?”说着把竹篓重新塞给陆峰,“行了,咱俩别在这推来让去的,叫人笑话!” 陆峰含笑接了,把竹篓交给磊叔栓在马背上。 转回身,对老易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易,你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南齐,别忘了我这个京都靖善坊的朋友!要是在江湖上遇见难事,报我振威镖局陆峰的名号试试,兴许道上朋友能给几分薄面!” 老易也拱手说道:“老陆,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说罢,陆峰翻身上马,往西城门方向绝尘而去。 汤隽目送陆峰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抹离愁骤然升起。他二人虽是萍水相逢,可陆峰为人直爽豪迈够义气,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倘若他是做正行生意的,一定去京都靖善坊拜会。怨只怨他满身杀孽,高攀不上陆峰这样的好人。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香火钱 除了陆峰,也就是波若大师肯听他说话了。 汤隽向酒博士借来食盒,在竹篓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些肉厚水灵的大梨,剩下的全部送给酒博士们分着吃。之后,便回房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已近晌午。汤隽也不吃饭,雇了辆马车直奔真泉寺。 来在寺门口,抬眼就瞧见匾额重新描了金漆,真泉寺三个大字迎着日光,灿灿发亮。 这里,再不是之前那副颓败模样,有些风光宝地的气派了。 汤隽拎着食盒进来,庙祝正拿一块打湿了的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波若大师坐下莲台。波若大师肉身依旧红光满面,宛若生时,汤隽微笑着与波若大师道一声,“大师,我来了。” 语气这般亲近。 独安停下手上动作,抬头循声望来,礼貌的问:“施主与大师是故交吗?” 汤隽遗憾的摇摇头,“不是。” 如此便问的唐突了,独安对汤隽深感抱歉的笑了笑,便不做声,擦完莲台,又去擦功德箱。 汤隽瞅瞅功德箱,寻思着他也该捐些出来聊表心意。便从袖袋里拿出张飞钱,递给独安,“喏,这是我的功德。” 闻言,独安手上动作一滞,接过飞钱一看,整十贯! 独安呆愣片刻,这才说道:“施主,这并非功德,而是香火钱!”从头到尾一个音儿说下来,跟背书似得。 这人说话真逗! 汤隽登时玩心大起,想叫庙祝多说几句听听,故意板起脸孔,反问:“香火钱不就是我的功德?” 诶? 独安吞了吞口水,一颗心咚咚咚狂跳,擂鼓一般,“非、非、非也!”下边该说什么来着?一紧张忘光了!独安欲哭无泪,这怎么办呐?别急,别急,慢慢想,慢慢想。 咦,有了! 这当儿,有人叫他,“独安……”声音从后院传来,应该是唤他吃饭。 独安都想起来了,被他这一打岔又忘了,独安气的偏过头,冲后边大喊一声:“等着!” 再转过头,与汤隽对视时,独安满脸堆笑,“嘿嘿嘿,施主……” 十贯钱而已,至于吗?这种人整天在波若大师跟前晃来晃去,只会污了大师的眼。 当下对庙祝生出几分鄙夷,寻思着赶紧把钱收好拉倒,别再跟他说话套近乎了! 独安这会儿又想起来了,乐的他差点原地蹦三蹦。赶紧清清喉咙,竹筒倒豆子似得说:“非也,非也。武帝曾问达摩祖师,‘如何是真实功德?’尊者道:‘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于世求。【1】’所以,此并非施主功德,而是香火钱。”说罢,长长舒了口气,向汤隽合十躬身,道声:“施主自便。” 独安本想故作高深状,飘然而去。奈何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一长串。独安干脆也不装了,撒丫子就往后院跑,边跑边喊,“无济小师父,等等我,等等我!” 一口气跑回后院禅房,无济、百里恪和宁廉三人规规矩矩端坐桌旁,只等独安来了,就可用饭。 百里恪和宁廉体谅无济难舍波若大师,便搬来真泉寺形影不离的伴他左右。闲时就与他说些京都趣事,朝堂之上各派明争暗斗的情形,但说的最多的是赵旭。 无济背诵佛经多年打下了功底,凡事说过一两遍就能记得牢牢的。而且,无济本性敦厚,又在佛门长大,心善宽和。百里恪和宁廉与他相处几日,都认为 他比赵昕强太多。 独安感动的无以言表,“哎呀,你们真好!” 百里恪和宁廉心里苦,嘴上说不出。 大皇子说要等,他们哪敢不从? 无济已经开始蓄发了,不过还舍不得脱下僧袍。“人到齐了,吃饭吧。”端起饭碗,百里恪和宁廉这才敢举筷。 独安并没有因为无济身份的转变而转变对他的态度,仍旧亲亲热热的给他夹菜,“无济小师父,你多吃点儿。” 无济吃了几口,低声叮嘱:“独安,等我走了,师父就由你多费心了。” 他不愿走,也不想走。可是,他得听师父的话。如果有的选择,他想在真泉寺寸步不离的陪伴师父一辈子。 “无济小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波若大师。” 离别的伤感,并没能侵扰独安的快活。他大口大口扒饭,一边吃,一边偷笑,饭粒喷在前襟上,邋里邋遢令人食欲大减。 百里恪皱起眉头,“敢问居士,因何事开怀?” 独安立刻收了笑容,慎之又慎的回答:“佛曰,不可说!” 谁稀罕知道似的! 百里恪碰了个软钉子,悒悒不乐埋首吃饭。 “端礼,这豆腐真香,你尝尝。”宁廉说着给他夹了块豆腐放在饭尖儿上,“快要起行了,多多保重身子!” 谢玉姝遣人送来书信,说是再过十日,就能动身。他们这边一切都准备停当,日子一到,即刻上路。 “晋堂!”百里恪并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可此时,他觉得与宁廉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宁廉对他温煦一笑,低声劝道:“吃吧,吃吧。” 百里恪吃着宁廉给他夹的豆腐,赞道:“嗯,确实很香!” 宁廉就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点。” 独安看看宁廉再看看百里恪,抖了抖满身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我听说京都时兴分……“分什么来着?话到嘴边又忘了,哦,对!“杏子!你俩该不会就是分杏子那伙儿的吧?”嘴里嚼着饭,含含混混说着,又喷的到处都是。 分杏子?他俩明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宁廉刚想反驳几句。一想不对啊,这家伙是想说分桃吧? 宁廉立刻怒从心起,不就是夹个豆腐吗?这家伙胆敢诽谤朝廷命官? 有心撂几句狠话,吓唬吓唬独安,可瞅瞅大皇子一口饭一口菜静静吃着。 宁廉立刻瘪了气。 百里恪给他夹一条青菜,“晋堂,宽大为怀,快吃吧。” “嗯。”宁廉点点头,委委屈屈嚼着菜叶。 独安一番说话,似乎令汤隽心有所感,呆愣原地良久,才得回神。 然而,汤隽终究不明白话中意味,只是有种难以言明的,心弦撩动之感。 有心细问庙祝,可哪里还有庙祝的影子? 抬眼望去,座上波若大师双目微垂,也在看他。 汤隽盘膝坐在蒲团上,仰起头,与波若大师对视片刻,叹口气,打开食盒。从里拿出一个大梨,托在掌心上下掂几掂,自言自语道:“大师,老陆今儿早上启程回京都了。”说话功夫,又掏出一柄小刀,刀法娴熟的在梨子上雕来刻去,碎屑伴着果香纷纷落下。 (.=)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可怜的小耗子 “大师,我真没想到谢玉姝是个命大的。第一次在羊角坡,有人替她挡下一箭。我以为事出偶然,第二次,在铃儿胡同,射中心口窝都死不了。我觉着,她要不是孙悟空,就准是白骨精!” 坐这一会儿,腰背酸疼,手背捋捋腰眼,叹口气,“唉!不怨她是个妖精,要怪就怪我这腰不争气,使不上力!” 一个梨子雕好,放在边上,又拿一个出来,“大师,你也知道我吃哪行饭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有人出钱要她的命,我就得实实惠惠把她送进阴曹地府。赔钱是小,赔了信誉是大!谢玉姝这桩买卖,不论如何,我都得干成了才算完!不过……”汤隽停顿片刻,抬眼看向波若大师,“您那天说叫我换个营生,我记在心上了。 可是、但是……我要能换,不早就换了么?我除了杀……”当着波若大师面前说杀人不太妥当,汤隽便掠过杀字,“我除了……人,也不会别的了。东谷第一刺客,那是我用命换来的。虚名儿?没错,是虚名儿,没用?不,有用!有了这个虚名儿,我就能比别人多收好几十贯钱呢。就说谢玉姝这趟活儿吧,您知道我要了多少? 嘿嘿,说了您都不信。整整三百贯。我的乖乖,谁能想到她能值那么多钱?”吐口浊气,把手上的梨子放下,再拿一个,“哎,都说事不过三。我寻思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能躲过这第三次,我就金盆洗手,改行贩药材去。” 汤隽絮絮说着,慢慢雕着。待把话说完,食盒里也空了。 站起身,将地上碎屑收拾干净。再把雕好的梨子恭恭敬敬摆在莲花座下,汤隽诚挚说道:“大师,我不是不听您的话。就是吧,我们这行当,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要不这么着,等我把谢玉姝给……之后,我再来捐十贯,把这庙好好修修,让您住的舒心。” 拎起食盒,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头,“大师,那庙祝是个财迷,没见过钱似得,十贯钱而已,小眼睛就瞪的跟个西瓜似得。我真怕他哪天把您给卖了。您得空管管他!我走了,您老歇着。” 说罢,大步离去。 汤隽走了没一会儿,独安吃完饭出来,就见波若大师座下赫然放着九朵洁白赛雪,水润晶莹的莲花,散发着清冽甘甜的梨子香。 每一朵都有三层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如同宣纸厚薄。 九朵莲花,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独安嘴唇微微颤抖着,指尖轻触莲瓣,眸中盈泪,轻声喃喃,“就是他了!” 棠梨小筑。 玉姝伤未痊愈,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睁眼,不管是谁在跟前儿,都得心疼的说上一句,“小娘子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不急着起。” 今天说这话的,是银钏。 “睡的头昏脑涨。”玉姝看看枕边,阿豹没在,不用问也知道,在它那屋玩儿呢。 “诶?父亲不是说与我一同用午饭吗?” 银钏扶玉姝起身,在她背后垫上厚厚软软的棉被,“是。小娘子别着急,现在还没到晌午呢。”说着话,拧了个软帕,给玉姝擦拭面颊。 软帕暖烘烘的,玉姝舒坦的眯了眯眼,像极了阿豹餍足的神情。 “这几天父亲都迁就我吃鱼鲊、胡麻粥,吩咐厨房做些东谷的家常菜。点心 就做饼馁和雪花酥,对了,还有蔗浆。我听金钏说,母亲最爱饮蔗浆。父亲应该也是喜欢的。” 银钏一一记下,笑着说道:“婢子这就去叫大喜预备。” “嗯。阿娘呢?” “张娘子正在收拾行装。”银钏为玉姝擦净手指,“她说,光是阿豹的东西都能装满一车了。等上路的时候,连人带猫,得五六辆车。” 虽说来在凉州城不久,真到要走时才发现,要带的物事那么多,拉拉杂杂一大堆。 玉姝噗嗤乐了,“阿娘不会是想把阿豹的食盆水盆都带上吧?”那是高德昭找人为阿豹特制的,别处买不到。 “啊?小娘子怎么知道?张娘子怕阿豹换了别的盆吃饭不香。”银钏又给玉姝倒一杯温水,伺候她慢慢喝下。 “你去跟阿娘说,想带的东西一样别落,管他五六辆车还是五六十辆车的。咱们与浮图大师一同上路,陇右道张巡会派兵护送。”这一回,准保遇不上马贼山匪,必定平平安安到达京都。 “是!”银钏听不懂什么陇右道张巡,但好赖张娘子不用左右为难了,喜滋滋应了去各处传话了。 银钏走时,换茯苓进来为玉姝更衣。 茯苓抱着阿豹,还没等走到玉姝近前,就迫不及待的笑说:“小娘子,阿豹刚刚咬破只小耗子,把它吓的整个猫都呆了,蹲那儿好半天没缓过神儿。“说着,忍俊不禁的轻轻抚摸着阿豹的小脑袋。 小耗子的肚子里竟然有棉花?耗子都是这样的么?阿豹大眼睛里满是惶惑,紧张的抿着小嘴儿,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茯苓把阿豹放在玉姝怀里,转身去为玉姝拿袄裙。 玉姝一看阿豹嘴角还挂着一丝棉絮,给它拈下,“等到了京都,有咱们自己的宅院了,就让它多出去跑跑,长长见识。” “跑丢了可怎么好?!”茯苓想起玉姝中箭之后,阿豹丢那一小会儿,把她和金钏急的魂儿都掉了。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于是更加卖力劝阻,“小娘子,还是给它专门弄间房吧。”为玉姝套上夹袄,“我路上就给它做小耗子,做它满满一屋子。” 专门弄间房,存布耗子?玉姝笑而不语,望向窗外,遥想京都是何光景。她还记得京都冬天很冷,尤其是到了十二月,山风呼呼的刮,能把人吹的东倒西歪。偶尔不刮风,那一定是前一天下了雪。 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每逢下雪,满荔就存上几瓮,埋在松柏之下,待到春暖花开,取出来烹茶。 不知鹿鸣山下雪了没有,满荔她们有没有足够的冬衣御寒。 “准备些冬衣吧。”玉姝脱口而出。 茯苓正说到要给阿豹缝麻雀呢,听玉姝说要准备冬衣,不由得愣怔。 “小娘子,要冬衣作甚?”她们都有越冬的衣裳,再买就多了。 “路上若是遇见行脚的僧尼,可以施舍给他们。” 茯苓眨巴眨巴眼,明白了玉姝是想做善事,“小娘子,凉州城里有专门为僧众做棉袍棉衣的铺子,手工好,价儿实惠,要不我叫莲童去定一些?”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馋猫白又白 “好!多定些。”待到鹿鸣山,就能以此名义与虞是是会面。玉姝唇角微弯,但愿能顺利见到她们。 银钏腿脚快,去完张氏那儿又去厨房找大喜,把玉姝吩咐下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便端着胡麻粥,从厨房出来,没走几步,撞见从睦元堂匆匆而来的高德昭。 高德昭似是整宿没睡,双眼通红,脚步略略蹒跚,失魂落魄没有精神。 银钏被他这副模样唬了一跳,赶紧迎上前,“阿翁,出了何事?”细细打量,面色青嘘嘘,嘴唇白惨惨,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有心想叫高德昭去找花医女把把脉,正掂量着该怎么说这话,才不惹人厌烦,就听高德昭说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小娘子。” “哦!”银钏不敢耽搁,端着粥疾步而行,去向玉姝通传。 玉姝穿好衣裳,歪坐在床上跟阿豹玩小绣球,银钏快步进来,放下托盘便道:“小娘子,阿翁求见。” 闻言,玉姝诧异,“他怎的这个时辰来了?”这会儿高德昭理当在秦王跟前儿伺候才是。 或许是秦王那儿有客到,不能来陪她用午饭了,才遣高德昭来知会一声。 “快请进来。” 等不多时,高德昭躬身垂首进到屋里。 玉姝一见到他,心跳漏了半拍。面色如此难看,显得他憔悴苍老许多。似乎脚下也不稳,站着直打晃,赶紧吩咐茯苓,“给阿翁搬个鼓凳。” 高德昭连连摆手,“哎呀,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阿翁快坐。”玉姝柔声劝道。 茯苓拽住高德昭胳膊,“阿翁,小娘子叫你坐你就坐吧。” 高德昭虽是王府里的老人,可他是何身份自己时刻谨记,有心想要再推辞推辞,想起花医女昨日所言,不能叫小娘子着急上火,便顺势坐在鼓凳边沿儿。 刚刚坐定,气还没喘匀溜,阿豹翘着细尾巴跑到高德昭跟前,问也不问,直接跳上膝头跟高德昭脸对脸,大眼瞪小眼。 玉姝笑道,“你给阿豹准备的那些东西,它喜欢极了。总算没辜负你一番苦心。” 高德昭谦虚道:“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事。”曲起手指给阿豹挠挠下巴,阿豹美的眼睛一眯打起了呼噜。 玉姝不擅长绕弯子,直接问道:“是否父亲那里有何变故?” 小娘子知道了? 高德昭手指一僵,“正是。奴婢想请小娘子去睦元堂劝劝王爷。王爷从昨日到现在水米未进……” 玉姝一听急了,“父亲生病了?”抬眼看向茯苓,“快去找花医女随我同去睦元堂。” 茯苓举步要走,高德昭叫住她,“先别去。”转而看向玉姝,“小娘子,事情是这样的……”他将高括的卦象,三次血光之灾,还有玉姝就算痊愈也不能经历大悲大喜全部和盘托出。 三次血光之灾? 第一次是在永年县,谢玉姝撞了头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第二次是在铃儿胡同,她差一点命丧黄泉。 那么,第三次会在哪儿,能否安然度过?玉姝蹙起眉,暗自琢磨。 说罢,高德昭长舒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玉姝不能承受如此打击。 然而,出乎高德昭意料的是,玉姝异常平静的接受了。 她的身体,她最清楚不过。 这几天,只要情绪有所波动,心口窝就嘶嘶的疼,好像钝刀割肉一样。初时,玉姝并不在意,以为是伤口未愈的关系。可时常如此,就不对劲儿了。 她暗自忍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原本想寻个机会问问花医女。 高德昭一番话,给她解了疑惑。心脉受损,很难弥补了。 换做旁人或许难以承受,可她是代替谢玉姝存于世间的一缕冤魂,能活着,就已是万幸。 “父亲因为此事而迁怒高先生?”玉姝问道。问罢,思量片刻,秦王乃是一国王爷,心高气傲。他一定是觉得被高括戏耍,咽不下这口气。 “高先生信誓旦旦,三次血光之灾有惊无险。可小娘子这哪是有惊无险呐?王爷怕是以为受了高先生诓骗,所以……” 玉姝点点头。 还说什么有惊无险?明明谢玉姝在永年县就死了。此事确实蹊跷。 不止是秦王,她也想弄明白,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姝轻叹一声,“走吧,我随你去睦元堂看看。你抱着阿豹,父亲看它面上,不会怪你多嘴。”虽是玩笑话,可也是大实话。 高德昭垂首应是。 玉姝乘轿舆来到暖阁,门分两边,现出秦王盘坐御床之上,寂寥无助的身影。 听到门响,秦王闷闷的道一声,“高括来了?” 玉姝沉声唤道:“父亲。”拾起裙摆,迈步进来,又唤一声:“父亲。” 秦王身子一震,仰起脸,“玉姝?你怎么来了?” 玉姝并不作答,柔声劝道:“父亲从昨日直到现在滴水未进,再这么下去,身子受不住。” 秦王越过玉姝,看向她身后的高德昭,埋怨道,“玉姝箭伤未愈,要你去她跟前多嘴?” 高德昭早就料到会受秦王责怪,只说:“奴婢该死。”再没有其他。身子一矮,把阿豹放在地上。阿豹会看脸色,直奔秦王就去了,一个高儿蹿到他怀里,前爪扒着秦王肩头,冰凉湿润的小鼻尖在秦王脸上闻了闻,小脑袋用力蹭了蹭秦王下巴 秦王被它逗笑了,一把揽在怀里,点指着它的小鼻子,“你这馋猫满嘴腥气,吃鱼了?” 阿豹喵喵两声就呼噜上了。 秦王抱着阿豹,指了指身边空位,对玉姝道:“快!快坐下。”又吩咐高德昭,“给玉姝拿些软垫过来,让她倚在这儿。外间这么冷,冻没冻着?”说着,把御床让给玉姝,自己去旁边鼓凳坐下。 “我坐轿舆来的,盖的严严实实,一点都不冷。”玉姝依言半躺在御床上,看看秦王布满血丝的双眼,埋怨道:“父亲,此事你为何不与我商议,偏要在这儿自己折磨自己呢?” 高德昭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留她二人在里叙话。 “高德昭都与你说了?” “说了。” 闻言,秦王默然不语。 玉姝也不催促,静静等着。暖阁里,阿豹起伏有致的呼噜声像是安眠曲一般,听的人眼皮沉重。 良久,秦王才道:“我被高括骗了这么多年!” 坐了整晚,想了整晚。 他被骗了,英明神武的秦王被跑江湖的骗了! 挫败、沮丧、颓唐。更多的,是愤怒。对高括的愤怒,以及对自己的愤怒。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路痴阿豹 他听信了高括的说辞,留下安义,把玉姝送出王府抚养,白白错过十二年抚育女儿的可贵时光。 可怜玉姝远离父母十二年,懵懵懂懂存活于世。看看安义,有封号,有地位,甚至还有一桩不算太坏的婚约在身。而他的玉姝,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皆因高括卜的那一卦! 秦王自嘲一笑,他竟会相信那些扑朔迷离的虚悬妄语,一信就信到现在。 哼!好个高括,其心当诛! 秦王思及至此,眸中森冷杀气一闪而过。 然而,玉姝却说,“父亲,我相信高先生不会骗您。” 秦王惊诧,“何出此言?” 玉姝忖量片刻,字斟句酌的说道:“父亲,高先生精通易理算术,像他这种人不会为了几个小钱讨好权贵。而且,以他目前的声望,也没必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端端坏了名望。” “玉姝,他从我这儿得到,可远远不止几个小钱而已。你可知道,高括虽是南齐人氏,却是在东谷扬名。秦王府无形之中帮了他不少忙。高括,就是个江湖骗子。而我,堂堂东谷秦王,被江湖骗子耍的团团转!” 天底下,还有像他这么傻的人吗?秦王一想起自己对高括言听计从,就忍不住想抽自己嘴巴。 “父亲,不论如何,我还是想听听高先生对此事作何解释,再下判断。就算他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你也该给他机会辩白,如此,才叫公平。” “辩白?恐怕是百口莫辩吧?口口声声说什么有惊无险,呵呵!要不是你出了这档子事,我不知还要再被他骗多久。”秦王越说越激动,拔高了声调。 玉姝无语。秦王若真对高括动了杀意,不声不响找人处死高括,那所有疑惑就都无解了。 于是,柔声劝道:“关心则乱,只因此事与我安危息息相关。以至于影响了父亲的判断,所以……”目光瞟向不安分的阿豹,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阿豹正在换牙,嘴里不咬点东西就难受,小耗子小皮球没带来,低头看看,觉着秦王手指头口感不错的样子,张嘴就咬。确实如它所料,口感不错。这下阿豹美坏了,边啃边呼噜。 秦王嗟叹一声,“你放心,我不会不给高括机会证明他所言无误,更何况,一切的起因也并非那劳什子血光之灾,而是……”说到此处,秦王目光放空,想起玉姝尚未出生时,高括卜的那一卦。 他说,“……此女将来,必定襄助王爷成就一番大业。然则,此女十五岁之前,生活必须素朴。而且,她生而就有的龙虎之气,会为她,为王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最好将其送出王府,由一个命数与她相克的孩子代其养在府中……” 当时秦王就是被“成就一番大业”冲昏了头脑,现在回想起来,若是这番说辞被有心人知晓,诛他九族都算轻的。 秦王陷入沉思当中,手指头被阿豹啃的满是牙印和口水还不自知。玉姝看不下去了,对阿豹竖起眉眼,小声斥它,“再敢顽皮,就不带你去京都了!” 阿豹听了,大眼眨巴眨巴,松开秦王的手,委委屈屈窝在他臂弯,不敢造次。 秦王这才回神,低头一看被咬的坑坑洼洼的指尖,有些哭笑不得的摸摸阿豹小脑袋,“你这小皮猴,随我回东谷吧。” /> 阿豹紧抿着小嘴儿,有些慌张的看看玉姝,再仰头看看秦王。 玉姝过过嘴瘾罢了,哪里舍得撇下阿豹,赶忙道:“父亲别吓唬它了,它啊,是我的小尾巴,走哪都不能丢下。” 秦王笑着说道:“你也随我回东谷。既然高括的卦象不准,那就不用非得等到及笄。况且,你此次受伤不轻,还去京都作甚?回王府好好将养着。我命人遍访天下名医,一定能把你治好!” 玉姝摇摇头,轻声言道:“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1】我既然答应波若大师和无济小师父,就不能失信于人。” 闻言,秦王静思片刻,重重嗯了一声,“一路上多加小心,你心脉受损切忌悲喜交加。” 玉姝释然一笑,“阿翁没说之前我就知道。” 秦王眼眶蓦地一酸,泪水险些涌了出来。 是了,他的女儿这般聪慧剔透,又有什么能瞒得过她? 见他伤感,玉姝淡然说道:“父亲,细想想,世间任何情感都是对人心的洗练。现在,我有机会超脱出去,以慧眼看世界,这难道不好吗?“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各人又各人的缘法。有些事没的强求,大约就是命数如此。 正如父亲所说,我有我的志向,有我的天地,我从来都不是养在绣楼的娇娇儿。因而,我想完成对波若大师许下的诺言,去做我想做的事,去属于我的天地看一看,好吗,父亲?” “玉姝……”秦王语带哽咽,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父亲,别再怨怪高先生了。兴许是他学艺不精,又或者有其他理由……” 秦王默然不语。 应该说,他被权欲迷住心窍才是。胸中怒意渐渐消退,叹息一声,莫可奈何道:“鹏举带人找了整宿都没找到,我怀疑他已经潜逃至别处了。” 用的竟然是潜逃二字。 玉姝不禁莞尔。秦王言下之意,高括骗完他,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 “放心吧,父亲。就算高先生离开凉州城,也绝对不会没了行藏,总能找到他的。不如父亲先小睡片刻,待睡醒了,我陪父亲用晚饭,好吗?” 秦王一天一宿没睡,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暖暖绒绒的阿豹在怀,更加觉得眼皮沉重的就快撑不住了。秦王颌首,低低嗯了一声。 玉姝又道:“就把阿豹留在这儿陪着父亲,我晚上来接它。” 阿豹一听,小嘴儿抿的更紧了。玉姝瞧它那副仓皇的小模样觉得好笑,对它说道:“你在这儿乖乖陪着父亲,不许淘气!” 阿豹垂下头,眼中似是含着泪,水汪汪的。这地方太大,我不认得回去的路,你可说话算话,别忘了接我呀! 秦王揉揉阿豹小脑袋,“它乖的很呐。”昂起头,看向玉姝,温声说道:“晚上我去棠梨小筑,你好好歇着。” “也好!” 玉姝坐在轿舆中,心绪难平。此时此刻,她对高括,也生出些许疑心。 究竟高括是世外高人,还是江湖骗子?而且,方才见秦王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有事瞒她。高括所卜的那一卦,又有何玄机?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杨梅糖 鹿鸣山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的悄然而至。 满荔望着鹅毛似得雪片纷纷落下,心乱如丝。以前,每逢落雪,她都要存上几瓮埋在松柏之下。待春日取出烹茶,自有一番甘冽清爽的滋味儿。 现而今,雪片无声落下,越积越多。而那个爱喝雪水烹茶的人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满荔伸出手,雪片掉落掌心,冰冰凉凉,沁的她心脾俱裂。 赵娘子,你若在天有灵就让这雪下的大些再大些,将皇城那班没良心的恶人通通埋葬了吧! 满荔泪凝于睫,在心中反复叨念。 哐当…… 虞是是的房门骤然而开,“满荔,存几瓮雪吧,待春时烹茶,小……”她想说小愚爱吃,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小愚不在了。 小愚不在了……虞是是颓然合上房门,双臂无力垂下,转回身,步步走向蒲团。每走一步,都要在心里默念一句,小愚不在了……她的小愚,在那白瓷瓮里安眠,再饮不得茶了。 盘膝端坐蒲团之上,执起犍稚敲打木鱼,口中喃喃唱诵佛经。 从赵娘子走后,满荔已经记不起虞是是多少次这般怅然转身。终于,泪水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 满荔胡乱抹了把脸,冒着大雪来到厨房,找出瓷瓮。 哑奴眸中含泪,在一旁阿巴阿巴的比比划划。 满荔明白她是在问,赵娘子不在了,要大瓮作甚? “存些吧,不存些,我老觉得不踏实。” 哑奴背过身去,瘦削肩膀抖抖索索好一阵。再转回身,双眼红红肿肿,抢过满荔手中的丝瓜瓤,用力刷洗大瓮。 满荔究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埋首于臂弯纵声嚎哭。 哑奴见她哭的伤心,在一旁焦急的阿巴阿巴的安慰。安慰到最后,哑奴扔了丝瓜瓤,抱住满荔一同哭了起来。可她是哑子,就算再伤心,也无法恣意的放声痛哭。 虞是是手中犍稚顿了顿,烂熟于心的佛经瞬间被哑奴抑郁难舒的哭嚎打断。很快,虞是是再一次唱诵如常。然而,一滴清泪悄然自眼角滑落,泪珠跌在犍稚上,碎成数瓣,湮没无声。 天不遂人愿。 京都的雪比鹿鸣山小了许多。零零散散,心不在焉的飘然而下,刚刚落地就化了,留下点点洇湿痕迹。 因下雪天黑的早,长春宫还没到傍晚,就掌起灯,火烛辉映下,柳维风那张面孔,显得愈发苍老颓唐。 上座的柳媞也好不到哪去。一贯悉心装扮的她,妆容不如从前精致,似是匆匆画就。她自攒盒里拈起一颗杨梅糖,想了想又放下,再拈起一片芝麻糖放进嘴里含着。待含化了,这才细细嚼了。 炒芝麻的火候拿捏的相当到位,既炒出芝麻香,又不至于苦涩,与饴糖混在一处,简直是完美绝伦的搭配。 可是,柳媞吃在嘴里,苦在心上,一小片芝麻糖落肚,送了点茶水下去,才稍稍觉得好些,吐了口浊气,“消息确实吗?”柳媞并不看柳维风,手指在花花绿绿的糖果上来回摩挲,仿佛 这些糖是世间最美的风景,看都看不够。 “确实!蒋楷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陛下应该比我更早收到消息,怎么,娘娘这儿还没得着信儿?”柳维风撇了撇嘴角。柳媞是陛下的心尖儿肉。虽然身处后宫,庙堂之上的情势,柳媞却总是能够了若指掌,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顺风耳千里眼。 “得着信儿?”柳媞自嘲一笑,她都快被凤寰宫飘出来的醋芹酸味熏的只剩下半条命了,还能得着什么信儿啊?! “陛下一连三天都在凤寰宫。”掰着手指头,酸溜溜的数着,”透花糍,醋芹,昨儿是扁食,三郎现在要跟杨静芝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了!”说着说着,胃里泛酸。柳媞又灌了两口茶水,继续说道:“自打昕儿在我这儿大吵大嚷了一通,三郎就再没来过。都怪那该死的祚俢!”扬手将攒盒掀翻在地,花花绿绿的糖块撒在雪白的羊毛地衣上,瞧着倒挺热闹。 万宝赶忙招呼宫婢进来,快手快脚把地上拾掇干净,麻利的退了出去。 柳维风知她心中郁郁,可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吃的哪门子干醋啊? “这几天,杨相爷跟三省那班老臣走的很近,据说是为了凉州刺史的空缺。”若是寻常人事调派,按部就班即可,无需大费周章。可杨相此举,正正说明了,这位即将到任的凉州刺史并不寻常。据他收到的风声,陛下想要攫升廖启为凉州刺史,这不是明摆着要修理西北地了吗? 柳媞遽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问他:“叔叔,你不趁这个当儿,把自己摘个干干净净,还管劳什子凉州刺史的空缺作甚?” “摘?我怎么往外摘?”柳维风欲哭无泪,就算他有心想摘,也摘不干净,叹一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柳媞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君叫臣死,那是你自己作死!蒋楷谋逆,呵呵,叔叔,你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不之情啊?”扬手想从攒盒里拿块糖,指尖落在桌上扑了空,这才想起好好一盒糖被她掀翻在地,没的吃了。讪讪的收回手,心里苦,嘴巴更苦。 柳维风气的眉眼倒竖,颌下胡须抖抖索索,“你、你这叫什么话?我一心为你母子谋算,到头来,你竟然还怀疑起我来了?” 柳媞心里怀疑,可嘴上却把这罪名推给了赵旭,“叔叔,非是我怀疑你。是三郎怀疑你!你想想,蒋楷是你的人,你能置身事外吗?所以啊,这个当口儿,能撇清赶紧撇清,能找着替罪羊,赶紧找个替罪羊顶着!” “替罪羊?我就是那倒霉的替罪羊!娘娘,亏你冰雪聪明,难道还看不清这其中的门道儿?大皇子即将入京,陛下不止是想打压我们柳氏,是想直接一棍子打死啊!蒋楷那小子就是陛下手里的棒子! 待那小子回到京都,审他几个回合把我咬出来,咱们就全完了!我死了,就断了你与昕儿的左膀右臂,到那时,陛下想立大皇子做太子,还不易如反掌吗?娘娘,你要再不想办法保着我,咱们全都得一勺烩了!” 柳媞不语。 平白无故冒出的大皇子,蒋楷谋逆,即将就任的廖启…… 整件事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究竟是从哪儿开始不对劲儿的呢?柳媞琢磨不透。 谋逆向来是帝王逆鳞,触碰不得。就算她有心想保柳维风,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 第一百二十章 螳螂捕蝉 然则,正如柳维风所言,陛下是为了让那野种坐上太子之位,所以才不留余地的打压柳氏。柳维风若真的倒了,于她于赵昕有百害而无一利。 有了大皇子,就不念她这十多年尽心侍奉的情分了?更何况,昕儿也是他的血脉啊! 一闪念的当儿,柳媞不禁自嘲的扯起唇角,她怎么忘了,以赵旭凉薄的性子,如此行事才叫平常。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出对策才行! 柳媞为人,柳维风再了解不过。这个侄女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想当年,赵昶战死沙场。柳维风以为柳媞会为赵旭守身如玉一辈子,柳氏也会因此一蹶不振。 可谁能想到,柳媞就竟然有本事当上了赵旭的贵妃娘娘,又为他生下了皇子。 这在当时,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事,竟然叫他这侄女做成了。 他见识了柳媞的手段,也见识了柳媞的狠心。 亲生女儿都能毒杀,更何况是他这个叔叔呢?思及此,柳维风不禁打了个冷战。 良久,柳媞不言不语,没有声息。柳维风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她该不是想舍车保帅吧? 这年头一闪而过,柳维风已是满身冷汗。干咳几声,没话找话说道:“我听说霍洵美的女儿霍盈正巧在蒋府做客,这次也被牵连进去,一并押回京都。梁国公得了信儿,去陛下那儿求了恩赏,待一进京就能把霍盈接回国公府。” 柳媞深吸口气,随随便便回一句,“嗯。那又如何?”撩起眼皮看向柳维风,“此事本就与霍盈无关,放她也是应当。” “蒋楷谋逆跟我也没关系啊!”柳维风都快冤死了。 柳媞垂下眼帘,缄口不言。 柳维风吞了吞口水,怎么了这是,帮不帮,保不保的说句话啊,这么干坐着是什么意思啊?片刻功夫,柳维风急的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娘娘……” 话未出口,万宝端着攒盒进来,糖换了新的,花花绿绿瞧着比刚才更加艳丽。柳媞心情大为舒畅,等不及万宝把攒盒摆在桌上,伸手直奔直奔杨梅糖而去,捡一颗放进嘴里,心满意足眯了眯眼,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 陛下如此咄咄逼人,不想给柳氏半点喘息的机会。 既如此,也罢! 柳媞嘴里含着糖,模糊不清的说道:“三郎要封那野种做太子,就叫他封个够!我们不要横加阻拦,退一步海阔天空!” 嘶…… 柳维风后槽牙直冒凉风儿。这般行事等于是跟陛下做了交换。 朝堂之上,只有柳维风一派对大皇子归朝多有不满,而且对随之而来的储位之争,也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陛下从彻查西北剿匪银钱开始,就在为大皇子布局。从贪墨到谋逆,这局越做越大,越来越使得柳维风招架不住。 现而今,只要向陛下表现出俯首帖耳的乖顺模样,就能摘得掉谋逆的帽子吗?交换完了之后呢?谁敢保证陛下没有后着? 待一切尘埃落定,大皇子成为太子,此消彼长,柳氏必然式微。 况且,那可是谋逆啊!陛下能轻易放过他吗? 柳维风在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柳媞见柳维风面露踌躇之色,浅浅笑了,说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待日后,再做打算。”咯嘣咯嘣嚼碎糖块咽了,又拿一块填进嘴里,“有时候,越想抓的紧就越是抓不住。先松一松,才能抓的更牢靠。”美目微眯,像是螳螂背后的老黄雀。 柳维风思量片刻,如梦方醒,赞道:“哎呀,娘娘,高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柳维风半是夸半是捧,柳媞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此事,蒋楷才是关键。若能叫他闭上嘴巴,那就万事大吉。” “娘娘的意思是……”柳维风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做掉蒋楷叫他永远闭嘴! 柳媞唇角微弯,“须得做的干净利落,不叫人抓住把柄才行!” 柳维风抿了抿嘴唇,“这、不好办呐!杀了蒋楷容易,可不叫人抓住把柄太难了。蒋楷那儿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不用想,都知道是我做的。难呐!” 柳维风兀自叹息,柳媞接过话茬,“所以说啊,你得找个替罪羊,替你顶下这桩丑事。”说罢,与柳维风对视片刻。柳维风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惑。替罪羊?遇上这事儿还不都躲的远远的?现找怕是来不及了…… 柳媞眉头微蹙,“没有?” 柳维风把手底下那些人粗略过了一遍,无奈摇头,“没、没有。” 柳媞气闷,“叔叔,遇着事了,怎么还能没有一两个甘愿为你尽忠而死的?” 提到尽忠而死,柳维风嘿嘿两声,“士为知己者死。古有豫让,今有崔赫!然则,崔赫那等仁义之士用钱可买不动!”那是赵昶以人心换人心换来的! 抛开其他不论,柳维风对崔赫是敬重的。不止敬重,他还非常羡慕赵昶此生能得这样一位知己。可羡慕归羡慕,他自问没本事结交到崔赫这般人物。 柳媞却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崔赫?崔赫就是个死心眼儿,好好的追随赵昶那死鬼而去,有病!” 柳维风有心想要为崔赫争辩几句,奈何他此来是来求柳媞帮助,不敢惹得柳媞气不顺。胡子抖了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不服的。 柳媞全部在乎柳维风心中所想,又说道:“要不,蒋楷那儿放一放,你先去求求三郎吧。把话挑明了,就说你绝不挡他册封太子的路,看看他能不能放你一马。若是不能,咱们再想对策。你也知道,昕儿这孩子不省心。唉,就算不省心也得留着,说不定以后……” 说到此处,柳媞便不再往下说了。 柳维风不以为意,唉声叹气的宽慰道:“唉,皇子还小,说不定大些就好了。” 柳媞嗤一声,“好?怕是越来越邪乎!”扬了扬手,“罢了,不说这些了,廖启去到西北免不了的要烧上三把火,叫你那班人马都收敛着点儿,为以后多做打算。” 说道廖启,柳维风大大的不忿,“廖启那小子贬斥出京,还是陛下下的旨意,这么快就收回成命了!简直不知所谓!” “你也别说什么不知所谓,要不是你来求我给你出口气,我才不管你那些破事。叔叔,你到底明不明白,三郎攫升廖启,就是为了给咱们添堵的!总之,先把这个坎儿迈过去,其他的,等以后再做打算!” 柳维风闷声不语。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难题 高括好似晨间露珠,于这尘世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直到傍晚,宋成还是没能打探到高括的下落。 秦王望着宋成熬红的双眼,实在不忍心叫他再寻,“鹏举,你也累了,今晚好好歇息。” 宋成却是心急如焚,“王爷,凉州城里寺庙众多,再则在南齐境内,不好大张旗鼓去找,待到明日,明日属下再带人……” 秦王捋顺着阿豹细溜溜的小尾巴,打断宋成,“鹏举,算了,不找了,由他去吧!” 诶? 宋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高德昭清早还跟他说王爷整晚没睡在等消息,许是体恤他们奔波劳苦? 宋成心间一暖,“王爷,属下稍息片刻,就再去寻,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高括找出来!” 秦王知他会错了意,含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鹏举,你坐。” 宋成依言在御床坐下,中间隔着个阿豹。 阿豹一对大眼直勾勾盯着宋成因为动作而一起一落的衣摆,瞅准时机伸出爪子摁住,再猛地跃起身,窜过去抱住狂咬,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早有预谋。 秦王哭笑不得,伸手把它捞回来,阿豹挣扎着,爪尖勾住宋成的袍子,不愿撒开,秦王小声斥道:“你再顽皮就不送你回玉姝那儿了!” 果然,这句话有用,阿豹吞了吞口水,不再挣扎由着秦王抱它在怀,乖巧柔顺的好像刚才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猫,根本不是它。 宋成看的叹为观止,“咦,王爷,它能听懂人话?” 秦王仔细想想,“懂的也不是很多。不过,它最害怕玉姝不要它,所以这句万试万灵。”兴许是怕阿豹听懂了,以后这招就不好用了,秦王特意压低声音说道。 宋成被秦王小心翼翼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 想不到小小一只猫儿,把秦王调理的都不像王爷了。 两人说话的当儿,高德昭奉上茶点。 宋成在外边跑了一天一宿,一心想找到高括,也不觉得口渴肚饿。这会儿看见水,觉得喉咙干的都冒烟了,顾不得尊卑有序,端在手里迫不及待的啜了两口。 秦王又将饼馁推到宋成跟前,“饿了吧,吃些垫垫肚子。” 宋成也不跟秦王客气,抓起两块饼馁填进嘴里,大嚼特嚼。 秦王捻着阿豹的胡子,悠悠问道:“鹏举,你说高括是个怎样的人?” 宋成嘴里填满了饼馁,咽还咽不下去,又想回答秦王的问题,这一着急冲了气管,呛得他直咳嗽。赶紧背过身,掩着嘴一顿猛咳。 秦王把茶盏递给他,“别急,别急。喝点水。” 宋成咳的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咳嗽劲儿过了,接过茶盏,喝几口顺顺,这才好受些。 昨晚,高德昭对宋成言明秦王为何要找高括。 这一天一宿的功夫,宋成边找人,边想了许多。想当年,高括尚未有如今这般声名,也没有如今这般风光。彼时高括说好听了是能人异士,说的不好听就是在王府里混口饭吃。 秦王却觉得高括是有真本事的,对他言听计从。 后来,高括扬名天下。渐渐脱离了秦王府,可他与秦王的联系从没断过,逢至大事,秦王还是要问一问高括才做决定。 现而今,秦王认为他被高括骗了,自是会恼羞成怒。 宋成喝了几口水,并不回答秦王抛出的问 题,避重就轻的说道:“王爷,高括是个怎样的人,您最了解才是。” 秦王垂首不语。高括于他,说是良师益友都不为过。尤其高括断言他日后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他更因此而将高括引为知己相交。 然而,关于玉姝三次血光之灾的说辞,使得秦王对高括的猜疑,好似星星之火,瞬间燎原。他甚至以为高括是为了安义,才说那些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话。 又是安义!一想到安义,秦王就气闷难舒。 宋成有些吃不准秦王究竟是何用意,试探着问:“王爷,还找不找高括了?” 秦王目光坚决而又果敢,“找!不止高括,还有买凶刺杀玉姝的幕后主使也要找出来!” “是!”宋成这一声是,答的有气无力。以秦王府消息如此灵通,前前后后两个月了,连主使人的边儿都没摸到,这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也毛骨悚然。 或者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也说不定。 可既是这般人物,何故要与秦王府作对呢? 玉姝在棠梨小筑备下晚饭,戌正还不见秦王人影儿。玉姝便命人将饭菜装进食盒,乘着轿舆来到睦元堂。 候在门口等候吩咐的小仆见玉姝来了,忙向内通禀。 金钏扶着玉姝从轿舆出来刚刚站定,高德昭从暖阁里疾步到了切近,“小娘子,您来了。快随奴婢进去暖和暖和吧。” 玉姝抬眼瞧见暖阁里灯火通明,便问:“谁在里边?” “哦,是宋郎将。” “他还没找着高括?” “没有。” “父亲怎么说?” “王爷似乎没有昨晚那般焦急。” 玉姝在金钏搀扶之下,缓缓拾级而上,“宋郎将劫来的东西存在何处?” “哦,就放在睦元堂的小库房里。”高德昭说着话,下巴一挑,指了指暖阁西边。 “嗯,我想去看看。”玉姝脚下变了方向,高德昭不敢不从,在前头为她引路。 说是小库房,可一点都不小。里面多是放一些布料药材器皿之类,以供日常取用。 靠近门口的空位整整齐齐摆了七八口红木大箱子,显得格外突兀。不用问,这就是从蒋楷那儿劫来的东西。 高德昭把库房里的灯火掌上,一箱一箱的打开给玉姝观瞧。 饶是她曾经在皇城见识过许多金银珠宝,看到面前这些成堆成堆的黄白之物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也难怪宋成见财起意,恐怕面对成堆的财宝,世间没几个人能够把持的住。 “啧啧,他从哪儿划拉来这么多好东西的?”玉姝围着箱笼,转了一圈,就这一圈,就晃得她眼睛疼。 金钏从小到大见的钱都没这么多,呆呆傻傻的戳在那儿,惊讶的说不出话。 “小娘子,您看该如何处置?”秦王早就吩咐下来,这些东西全凭玉姝做主。 如何处置,还真是个问题。 这里边多是些做工精巧的金器,玉器,也有南珠东珠。珠子可以变卖,可那些金器、玉器不似寻常做工,像是出自名家之手。这就不好办了。 金器以手工匠人等各种因素综合而论,其价值远在金条之上,若是把金器融了,怪可惜的。 玉姝叹口气,宋成真会给她出难题!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瑞鸟衔花 思量片刻,才道:“我想逐件点算过后,再……”话音未落,猛地扫见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斜插着一枚瑞鸟衔花玉佩。和田白玉精雕细琢而成,鸟传神,花灵动。 玉姝心中微动的当儿,迈步过去将其拿在手里。这枚玉佩久未有人盘玩,蒙尘美玉,黯淡无光。且翅膀处还有一点崩口,残**积了黑灰,颇有零落之感,叫人没来由的心酸。 “这是……”玉姝喃喃着,眼中骤然盈泪。 这枚玉佩经由她手挑选,所以她再认得不过。那年,纪侯王慎的长媳产下长孙,添丁进口的大喜事,乐得纪侯逢人便讲,到了祖父跟前儿更是乐的合不拢嘴,滔滔不绝的讲他那小孙子怎样聪敏过人。 虽说祖父是帝王,可若论起自家孩子,那是当仁不让。 纪侯夸赞孙子,祖父称扬小愚,说小愚灵性,当场又说要赏赐纪侯,至于赏些什么,全权交给小愚做主。 她那时才五六岁,只知赏给婢子耳坠子,银镯子。赏赐纪侯之物,不失礼就是好的,绫罗绸缎玉如意之类的都是宫人备下。唯独这枚玉佩,是玉姝觉着漂亮,命人一并放进礼盒,送去纪侯府上。 她还记得,彼时这枚瑞鸟衔花玉佩,是多么的晶莹剔透,瑞鸟眼中似有波光流转,仿佛一撒手就能挣脱桎梏,飞将出去。玉姝低头再看手中的玉佩,与那时相比,天差地别。 谁也没想到,皇恩浩荡却也无常,转过年,祖父诛了纪侯三族。可怜那个才降生不久的小孙子,等不及长成就命丧刀下。 纪侯被诛,所有家财全部罚没充公。这枚玉佩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兴许纪侯对这枚小小的瑞鸟衔花玉佩并不在意吧。 然则,这玉佩从宫中送到纪侯府中没多久,王慎因为几支长矛,定了谋逆大罪,屠尽三族。蒋楷又因一柄钢刀,罪犯谋逆。现在,这枚玉佩又阴错阳差被带入秦王别院。 此物不祥! 这念头一闪而过,玉姝心跳噗通噗通,胸口窝嘶嘶的疼,呼吸也有些急促。 金钏见状急了,忙把玉姝扶到椅子上坐下。高德昭打发小仆去找花医女。 玉姝面色青白,倚在金钏腰间好一会儿才没那么难受了。 这阵功夫,花医女也到了,可她不方便进来,就在外候着。 高德昭见玉姝嘴唇有了血色,便道:“小娘子,咱们回去吧,王爷还等着呐。” 玉姝点点头,将手中玉佩交给高德昭,“阿翁,去找三尺红布,把这包好,封在匣子里。” 高德昭将其接到手里翻看,玉是好玉,看雕工不像是寻常工匠出品,遗憾的是翅膀上有一小块崩口,就成了次等,也是可惜了。 玉姝如此吩咐,高德昭不知就里,但他毕竟是王府的老人,知道何时应该装聋作哑,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金钏搀扶着玉姝出来。 花医女快步迎上前,三指搭在玉姝手腕,略略沉吟,道一声:“无妨。小娘子切忌不可太过激动,须得克制才行。” 见到旧物,难免劳心。 玉姝舒口气,颌首答应:“嗯,有劳花医女。” 花医女从袖袋里掏出两瓶药丸递给金钏,“这个你们收好,若小娘子稍有 不适就喂她服一粒,可以暂缓心痛。” 金钏双手接过,向花医女连连道谢。 花医女又再嘱咐几句,与金钏两人,一左一右陪着玉姝慢慢往暖阁方向走去。 玉姝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枚瑞鸟衔花玉佩的影子。得赶紧想办法把它处理掉才行! 但凡不祥之物,不好随意丢弃,须得放在能镇得住它的脉息所在。可是,她又不懂得堪舆数术,上哪找合适的地方? 玉姝第一个能想到的人,就是高括。 但是高括下落不明,又不知其居心何如。除了他,还有谁能办成此事? 玉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除高括之外的第二人选。 回到暖阁,宋成已经回去休息。秦王歪在御床上,手指绕着阿豹细溜溜的小尾巴,跟阿豹大眼对小眼,嘿嘿嘿的傻笑。 玉姝撩裙迈步进来,见到秦王这般模样忍俊不禁,含笑唤道:“父亲。” 秦王赶紧收了笑容,从御床上下来,趿拉着丝履,“快快,你快躺着!不是说了我去棠梨小筑的吗?你怎么又跑来了?”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心里却是对女儿满满的疼惜。 “我想出来透透气,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好。再说有轿舆也挺方便的。”金钏搀扶着玉姝躺在御床上,为她垫好软垫,又去帮高德昭将食盒里的饭菜拾掇出来。 阿豹看见玉姝,乐的它一蹦三尺高,围着玉姝前前后后的转磨磨,转累了,趴在玉姝手边,下巴搭在她胳臂上眯起眼睛打呼噜。 玉姝摸摸阿豹绒绒暖暖的小脑袋,对秦王说道:“父亲,我刚才去看宋郎将劫回来的那些金银之物了。” 秦王心不在焉的嗯了声,给玉姝身后又放了两个软垫,好让她靠的舒服些。 玉姝郑重其事说道:“父亲,那些东西留不得,一件都留不得。”虽说她只认出那枚玉佩的来历,可其他东西难保没有出处,留下说不定会招来后患,未免夜长梦多,尽快处置才是。 “嗯?一件都留不得?”秦王眉头微蹙,诧异追问,“为何?” “其中似是有御赐之物。”玉姝不能将那枚瑞鸟衔花玉佩的事向秦王和盘托出,模棱两可的道出情由。 御赐之物流落民间,并非小事。若是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御赐之物?”秦王惊讶的声调儿拔高了些,“你怎知是御赐之物?” 玉姝抿抿嘴唇,是了,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丫头从哪里得知那是御赐之物?须臾,玉姝掌心渗出薄汗,面上却是浅笑嫣然,“看手工跟金器成色,皆非市面上能买得到的寻常货品。” “哦。”秦王低低应了声,思量片刻,又道:“蒋楷手上有几件御赐的东西也不稀罕。” 玉姝垂首不语,手指在阿豹额头慢慢画着圆圈。阿豹美的呼噜声更响了。 有御赐之物不稀罕,稀罕的是,那是祖父赐给纪侯的。蒋楷与纪侯没有深交,所以,原本属于纪侯的赏赐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了蒋楷。这其中是否牵涉到其他人,亦或是其他事? 说话功夫,带来的饭食已经摆好。 闻到饭香,玉姝觉得肚饿,便道:“父亲,用饭吧。用罢你早早休息,有事明日再详谈。”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变故 吃罢晚饭,玉姝回到棠梨小筑已是亥正。 一回来,阿豹就像是睽别已久,荣归故里的游子,昂着头,翘着细溜溜的小尾巴里里外外巡视几圈,又去它那屋查看小耗子们是否安好,见并无异常,才放了心,跳床上洗脸睡觉。 这一夜,玉姝睡了醒,醒了睡,做了两三个没头没尾的怪梦。 清早,玉姝浑身乏力歪在床上,仔细回想昨晚究竟做的什么梦,可一个都想不起来。重重叹口气,无精打采的由着金钏银钏伺候她洗漱更衣。一切收拾妥当,张氏和茯苓端来早饭。 胡麻粥配茄子鲊。 玉姝一见茄子鲊眉眼带笑,抬头想叫张氏别光顾着忙活,先坐下吃饭,却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这又是怎的了? 玉姝关切的执起张氏的手,“阿娘,你哭了?有人欺负你?” 在别院住这些天,婢女仆役也都知道了玉姝是王爷的心头肉,张氏是玉姝的眼珠子,没人敢触霉头,惹张氏不高兴。 所以,玉姝话一问出口,也觉得不大可能有人欺负张氏。 张氏也不遮掩,“石榴明儿一早就要启程回永年县了。我舍不得她,跟她说会话的功夫就哭了。”说罢,不好意思的冲玉姝笑笑。 玉姝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封石榴在凉州城耽搁许久,是时候回去了。 馆陶氏依附于秦王府,而且,馆陶牧又特意嘱咐封石榴,叫她多与玉姝亲近,所以,若是玉姝在京都长居,封石榴有心把熙熙楼也搬去京都,方便照顾玉姝。 说话简单,付诸行动却是千头万绪。 田庄、铺面一买一卖所费需时,加之京都人事复杂。虽说熙熙楼在永年县底子打的不错,可要想站稳脚跟,实非易事。 张氏一说,玉姝猛然想起该写几封信回去,与苏荷,秦十一娘还有尤七、鱼六斤道声安好。 因她伤未痊愈,写字太多伤神,就简略将凉州城的风土人情说上一说。至于她在羊角坡遇险,中箭命悬一线,以及和秦王相见,自是掠过不提。 写信时,不忘打发莲童出去买些当地土产托封石榴捎回去给沈娘子、吴娘子,简秀才、崔管事也备了一份。又挑两个新做好的,颜色鲜亮的小绣球送给云绵。 打点妥当,已是晌午。 匆匆用过饭,玉姝又忙着检视,看看有无礼数不周,或是落下哪个。光是她为永年县好友们备下的土产,就装了满满一车。临了,玉姝又给灵均塞上三四个小皮球,省的它看见云绵的小绣球眼热。 如此,各个都有了着落。玉姝心满意足的长舒口气。 待她忙完,天都擦黑了。 整整一天,秦王都没来棠梨小筑陪她用饭说话,玉姝稍息片刻,便乘了轿舆去到睦元堂。 刚到睦元堂门口,没下轿舆,玉姝就感到今日气氛与以往不同。 小仆疾步进去通禀,不多时,高德昭从暖阁里迎出来,玉姝远远就瞧见他神色不似往常轻快。 有事?玉姝心下惴惴。 待高德昭到了近前,玉姝直截了当的问他:“出了什么事吗?” 高德昭没料到玉姝有此一问,稍稍愣怔,躬身答道:“哦,高先生的徒弟,独孤郎正在与王爷叙话。” 独孤明月一人前来?玉 姝察觉此事并不简单,追问道:“高括呢?” 高德昭苦着脸,有些犯难,“小娘子,非是奴婢刻意隐瞒,而是奴婢嘴拙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待您进去就知道了。” 高德昭这人不多嘴也不多事,一点不招人厌烦,想来确是他不晓得怎么说。玉姝低低嗯了声,随他入到暖阁。 宋成、慈晔也在暖阁之中。见玉姝进来,忙起身向她行礼。 秦王正想叫人去请玉姝,没想到她自己来了,如此正好。 玉姝目光一扫,看到呆坐那里六神无主的独孤明月。他像是受了许多惊吓,目中满是惊惶,感受到玉姝向他投来的目光,独孤明月朝玉姝微微颌首算是打了招呼。 如此,就是失礼了。 可这会儿没人出言责备。慈晔、宋成以及秦王看向独孤明月的眼神里暗含了许多玉姝看不懂的东西。 多是质疑、猜测,也有同情与怜悯。 究竟出了什么事? 玉姝疑惑的看向秦王,唤道:“父亲……” 秦王并不急着言明,而是让玉姝躺好,自己坐到鼓凳上,这才悠悠说道:“前儿晚上,有三五歹人去到普照寺,把高先生掳走了。” 他想找高括,就有人把高括掳走。世间还有如此巧合的事?秦王对此深感怀疑。 玉姝垂首不语,她和秦王一般念头。 事有凑巧倒在其次,掳走高括要做什么?难道是不想花钱看相卜卦?简直不知所谓。 “我已经报官了,差役也来普照寺查看过,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师父。”或许找到师父时,他已经……独孤明月不愿再深想 。突遭变故,全由独孤明月一人应付,着实令他手忙脚乱了一阵。 好在他头脑还算清醒,昨天报完官,跟着差役忙前忙后跑了一天。今天下晌才得了空闲,过来别院向秦王说明一切。 他此番目的是想求王爷广派人手去寻师父。可说了一大堆话,秦王却一点都不着急。独孤明月感到秦王似乎对高括被掳,心存疑忌。 师父与秦王可说相交至深,独孤明月搞不懂为何秦王会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 “既然已经报官,且放宽心等候消息即可。”秦王慢条斯理的出言安慰。 宋成拧着眉头,看看独孤明月,再看看秦王,缄口无言。 闻言,独孤明月焦灼的与秦王对视,诚挚恳切的唤一声,“王爷!”目光瞟向玉姝,“师父他老人家生死未卜,叫我这做徒弟的如何能放宽心啊!” 说着说着,泪凝于睫,“师父与王爷相交多年,求求王爷与小娘子看在往日情分,派人暗中寻找师父下落。这样一来,衙门的人在明,王爷的人在暗,师父也能多些生机。” 独孤明月是真的牵挂师父安危,并非做戏。 玉姝目光投向秦王。 若不是因为对高括生疑,就算独孤明月不开口来求,秦王也会派人去找。可现在秦王就连高括被人掳走,都将信将疑,哪还能出人出力帮忙去寻。 思量片刻,秦王不疾不徐的又问:“你与我实话实话,高先生是否在凉州城得罪人了?” 独孤明月茫然,“师父向来不与人争强,哪里会得罪人呢?” 秦王颌首言道:“你随高德昭去用些饭食,此事,我自有主张。”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秋葵 独孤明月哪能不知这是秦王下的逐客令,该说的话都说了,至于秦王如何行事,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轻叹一声,无奈的紧抿双唇,随高德昭出去了。 独孤明月一走,暖阁里遽然安静。宋成思忖片刻,率先说道:“王爷,此事大有跷蹊啊!” 秦王微微颌首,对宋成言道:“嗯,你且细细道来。” “王爷,凉州城里这么多间寺院,我们都没能查到高先生居于普照寺,那些人难道手眼通天?再则,行凶都有个动机。掳走高先生,图什么啊?”宋成所言,正是秦王所想。 “可是,我看独孤郎不似作伪。”慈晔犹疑着,说出他的看法。 “先不论此事真假。”秦王直接略过这些细微末节,问宋成,“那我们帮还是不帮?” 独孤明月此行目的就是想求秦王出手相助,而不是在于他们讨论此事是否属实。 这个,宋成拿不定注意,眼皮一撩,看向玉姝。 玉姝扁扁嘴,她觉着自从宋成劫回好几箱的金银珠宝,做事就没了主心骨似得。得了,这个丑人还得她做。 “自然是不帮。”玉姝斩钉截铁说道。 慈晔大为疑惑。且不说小娘子与独孤明月是旧相识,单说高括于小娘子也没仇怨啊,怎能见死不救呢?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看法,“人人皆知高先生与王爷交好。若是此时不施以援手,只怕别人会说王爷坐视不理,天性凉薄。” 玉姝却是持不同意见,“若是有人借高括设计好了陷阱让父亲跳进去,又当如何?不如以静制动,待摸清对方的底细再做应对,也不迟。”说着,与秦王对视。 从秦王面色看不出喜怒,可眼底分明有几丝忌惮速速闪过。 确如玉姝所言,现在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贸贸然一头撞上去,说不定真就吃了大亏。 沉默良久,秦王才道:“独孤明月已经报官了,就让衙门去查。再则,这里终归不是东谷,我们不便插手南齐官府的事体。况且,过几日就要启程回王府了,休要节外生枝,万事稳妥最好。” 王爷做了决定,宋成和慈晔只能遵从。可玉姝敏锐的察觉到慈晔心里是不服的。 这当口,并不需要向他解释更多,玉姝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件事,“走之前,先把那几箱东西解决了吧。” 宋成一听说那几箱东西,面颊挂了些许红晕。这是他惹来的麻烦,理应由他办妥,便问道:“小娘子打算如何处置?” “金银之类,全都融了。南珠东珠我想带去京都做人情。至于玉器,除了我昨晚吩咐阿翁封在匣子里的那件留下,其余全毁。”玉姝早就盘算好了,竹筒倒豆子似得不做停顿,一口气说完。 当时宋成满心欢喜,费好大劲把这些东西运回来,玉姝嘴皮子碰两碰,一句毁了,所有劳苦全部付诸东流。宋成心疼的都快淌血了。 不止宋成,就连秦王眼角都跳了几跳。可既然说好交由玉姝全权处置,他就不能再横加干涉,况且,也不能让玉姝在属下面前失了威信,朗声说道:“都听玉姝的,她说了就算。”有心想问高德昭封存的是何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爷发话了,宋成再心疼都得照搬,“是!属下领命。”坐言起行,宋成片刻都不耽搁,带同慈晔着手去办。 他俩走了,高德昭便命人摆饭,顺便向秦王回禀说,独孤明月已然告辞离去。 不管 怎样,独孤明月在永年县时都帮过玉姝。方才独孤明月不止向秦王,也向她求助,可玉姝仍旧狠下心肠,视而不见。 玉姝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对独孤明月内疚不已。 秦王是谢玉姝的亲生父亲,也是她必须替谢玉姝全心守护的人。如果让她在高括和秦王之间做个选择,她只能自私的选择秦王。都说以防万一,真有个万一,就是防不胜防。她不能因为高括而将秦王置于险境。就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她都不能涉险尝试。 分离在即,父女俩都很珍惜这得之不易的欢聚时光,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和美。 玉姝为秦王夹了支秋葵,浅笑问道:“父亲,可不可以告诉我,高先生除了说我有三次血光之灾,还说了什么?” 秦王手中牙箸微微停滞。 高括所言并非不可对玉姝讲明,秦王是怕说了玉姝会胡思乱想。 有心打个哈哈遮挡过去,又明白玉姝不会轻易受他哄骗。夹起秋葵咬掉尖角,细细嚼了几口,索性对她坦陈,“你尚未出生时,高括为你卜了一卦,说是日后你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事。还说,你命中注定及笄之前生活素朴。再就是,你身上所带的龙虎之气,会给王府招惹麻烦,所以,我才忍痛把你托付给张素抚养。” 闻听此言,玉姝脑子嗡的一声。 成就一番大事?意思就是秦王要反?!我的天!那枚瑞鸟衔花玉佩果然邪性! 纪侯也好,蒋楷也罢,不管他们是否有心造反,下场都是身首异处。 秦王却是处心积虑的要反,而且至少筹备了十二年。怪不得几次三番提到及笄,待她及笄,就要举事? 此时此刻,玉姝才真正体会了什么叫欲哭无泪。难道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就是为了帮助秦王谋逆? 玉姝心中翻江倒海一般,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秦王见她面色大变,关切问道:“我方才说的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是吓到,是吓傻了。 玉姝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事出突然,所以我……”她完全没想过竟是这般令人震惊的言论。 那高括若不是世外高人,就准是个江湖骗子! 也难怪秦王对他另眼相看。试问哪个看相混饭的够胆量鼓动王爷造反? “高括卜卦不准。你也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权当刮了阵风,听过就算。”话虽如此,秦王心情却是极为矛盾。一方面希望高括所言属实,一方面又觉得他的话不能相信。 如果说,一开始是受了高括蛊惑,经过这许多年谋划,他自己真动了这个心思。 这等大事岂能听过就算?玉姝稍稍定下心神,问道:“母亲,知晓吗?”这话问的多余,秦王存了反心,秦王妃如何不知? 谢绾若不知内情,又怎能答应把玉姝送出王府? “你母亲自是知晓。”秦王搁下牙箸,神情审慎对玉姝言道:“玉姝,其实我的处境并非外人所能想象,陛下对我心存猜忌时日不短。不管我如何曲意讨好,都不能令他释疑。所以,我才渐渐放下手中权力,在王府里吃斋念佛以图自保。” 玉姝吐了口浊气,无奈的想,吃斋念佛就是幌子好么? “陛下对我心存猜忌时日不短,从他赐给我二十个宫婢……”仔细想了想,“或许更早吧。””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挥手作别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君王一旦对臣子起了疑心,终归会演变成杀机。 秦王或许迟早都要死在明宗皇帝刀下。 为求自保,他只得应对。而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篡权。 这二者看似互相抵触,却又互为因果。 因果…… 玉姝自嘲一笑,想不到因果用到此处,就再没有祥和慈善之意,而是充满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二十个宫婢……”玉姝颦了颦眉,低声喃喃。 皇帝赐下的宫婢,必是万里挑一,美貌如花,能够博得秦王宠爱的。 个中滋味不言自明。 有安抚,有收买,有窥视,也有消磨意志在其中。 想来东谷明宗,对秦王也是心存顾忌,否则,就像祖父杀纪侯那般,手起刀落,绝不手软。而不是迂回兼且刻意的赐下宫婢,以此凸显他对秦王的态度。 “是啊,安义的母亲铁氏,就是其中一个。”说到铁氏,秦王神情没有半分柔情,语调冷硬的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是,玉姝对此全不在意,而是在替谢绾心痛。秦王几乎每天都给谢绾写信,若不是恩爱夫妻,也不会如此痴缠。可秦王却还是沦陷在铁氏织就的温柔乡里。 关于铁氏为人,玉姝辗转从花医女那里了解些微。 花医女说铁氏貌美,品性却极差。安义与铁氏一样记仇,想来都是小肚鸡肠,心机满腹。这种人,如何能与名门闺秀谢绾相提并论? 转念又一想,二十个宫婢,仅仅抬了铁氏一人做良妾,并且,还能产下安义。如此看来,铁氏手段伎俩绝非常人能比。 “其实安义……”秦王欲言又止,摆摆手,“罢了,此事不提也罢。总之,安义并不太合我们心意。她与你更是不能等量齐观。你只需记得,不管安义是郡主也好,将来要做皇子妃也罢,在我与你母亲心目中,你才是最最称心的女儿。” 闻言,玉姝笑而不语。难怪赵昕断袖都不见秦王为安义今后担忧。 可玉姝隐约觉得秦王对安义的态度,又并非不合心意那么简单。又或者,当初铁氏用了见不得人的法子与秦王成其好事,才有了安义。以至于秦王每每见到安义,便如鲠在喉,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 究竟铁氏用了何种手腕达成心愿的呢?玉姝极为迫切的想要知道。可这种事,涉及私密,就算玉姝有心想要问个清楚,到底难于启齿,只得作罢。 用过晚饭,高德昭捧来白柰放到桌上,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小小木匣呈给玉姝,“小娘子,这是您昨儿吩咐奴婢收好的玉佩。” 玉姝接过木匣,不由得挑了挑眉梢。 高德昭真是个人精,竟然懂得用桃木匣子。 难怪秦王走到哪儿都要带上高德昭,除了不多言语,他还肯在细枝末节上下功夫。明明被他揣摩透了心思,却一点都不腻烦,反而觉得高德昭体贴。做奴婢如同高德昭这般,也算是做到了极致。 “有劳阿翁。”玉姝由衷向他道谢。 “小娘子折煞奴婢。”高德昭并没有因为成功讨到玉姝欢心而显露出诚惶诚恐的奴相。他永远都是谦逊得体,不卑不亢的。 万宝与之相比太过扭捏 做作。 想到万宝,玉姝神色蓦地一黯。攥紧木匣的手,骨节泛白。 秦王用银扦叉起一块白柰,好奇问道:“玉姝,匣中所盛何物?” 玉姝打开木匣,揭开红布,拿出那枚瑞鸟衔花玉佩,“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独独留下的玉佩。” “哦?”秦王来了兴致,将其接到手中,就着烛火细细端看,玉质雕工都好,可惜有残,不无失望的说道:“这,也没什么特别嘛。” 若是不知道其中缘故,当然会以为没什么特别,可玉姝认定这枚玉佩不祥,所以才慎重的把它收好,以图日后能够遇见某位高人,点拨几句,能够化解。 玉姝思量片刻,才悠悠说道:“满箱满篓的金银玉器,就这一块有瑕,我觉得它与别不同。亦或是,它对蒋楷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我想留下。” 秦王听了也只当她是小孩心性,哈哈笑几声,继续吃他的白柰。 次日,老包起个大早,忙活着套车饮马。 封石榴这趟,按来时路返回,先去赤乌镇停留三两天与馆陶信叙叙兄妹情,再回永年县。 张氏拽着封石榴的手不肯撒开,俩人站在棠梨小筑门口,依依话别。 “石榴,到永年县,捎个信儿,也好叫我们放心。” “好!好!兰芬,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在京都熙熙楼里吃黄芪羊肉了。”封石榴促狭的挤挤眼,“诶?到时候,我还得跟你讨杯喜酒喝呢!” 张氏脸涨的通红,掩着嘴,别过头去,羞涩的笑了。 玉姝满心欢喜的望着张氏,她最爱张氏展露出这般甜蜜的笑容。她不求别的,但求虞是是平安怡悦,张氏欢愉美满,秦王和秦王妃康健喜乐,足矣。 老包收拾好了马车,把莲童叫到一旁,与他细细叮嘱要勤练基本功,多压腿,多扎马步。 莲童虽说认了老包做师父不久,可骤然分别难免伤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点头如小鸡啄米,抽抽搭搭说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功,绝不偷懒!” 老包一巴掌拍上莲童后脑勺,低声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许哭!” 吓的莲童赶忙用袖子抹干眼泪,“师父,我不哭,不哭!”一抬头,对上眸子通红的老包。 金钏抱着阿豹玉姝身后站着。阿豹懵懵懂懂看了半晌,隐约明白些,挣扎着从金钏怀里跳下来,一溜小跑到了老包脚边,爪子勾住他的靴筒,轻轻喵两声。 老包蹲下身,用手点指着阿豹的小脑袋,“小子!别去花医女那屋惹祸招人嫌,知道吗?我走了,可没人给你收拾乱摊子!” 阿豹抖了抖小耳朵,显然不乐意了,睨了老包一眼,扭头跑去找封石榴了。 老包盯着它翘得老高,细溜溜的小尾巴,哭笑不得,“呵,这小子气性不小。” 莲童哽咽着说:“师父,阿豹大了,好赖话能听得懂了。” 封石榴正跟张氏说到摆酒去她的熙熙楼,阿豹喵几声,蹭了蹭她的裙摆。 “哎呦,瞧瞧我们阿豹多贴心。”说着,封石榴弯腰把阿豹捞在怀里,嘴巴贴上它的小毛脸,口脂全黏在胡子上。 阿豹瞬间黑脸,用尽全力左闪右避,躲开封石榴。离别愁绪立刻消散,众人在大笑声中挥手作别。 (.=)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陶俪 下过一场雪之后,京都渐渐冷了起来。 可怜陶四娘寅末就得起身洒扫,连个懒觉都睡不得。陶四娘咬着牙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嘶嘶的倒吸凉气,一边迅速穿衣。她暗自咒骂着京都冷的邪性,又无比想念在家时的千好万好。 转眼功夫,她被分派到秋水宫扫司已然七八日了。从到了秋水宫,陶四娘几乎天天提着扫帚扫尘,扫落叶。来这儿之前,她都不知道皇宫里有这么多需要打扫的地方。 这与她所想的入宫后,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是天壤之别。 陶四娘懊丧透了,也失望透了。她不想把大好光阴都浪费在无休止的劳作上,但是,除了劳作,她半点法子也没有。 来这儿好几天,她只看了皇子殿下一眼,还是隔了好远,五官都看不清楚。就这一眼,陶四娘就认定了皇子殿下。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算命先生说她是贵妃娘娘的命格。陶四娘对此深信不疑,以她的容貌才情,就该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才对,而不是整天扫扫扫! 陶四娘叹口气,紧了紧裙头。 “四娘,你在那愣着作甚?还不快点去把游廊的枯叶扫净?”辛典扫尖刻的声音打断了陶四娘的白日美梦。 辛典扫十三岁入宫,在秋水宫扫司待了十年,才混到典扫的位子。饶是这么个芝麻粒儿大小的官儿,也把辛典扫嘚瑟的够呛。时时端着上司的架势,颐指气使,喝令她们这班小宫婢脚不沾地的干活。 “哦!”陶四娘应了声,麻利的系好裙头上的绳结,扭脸对着辛典扫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一句,“这么冷的天,鬼才去游廊!” 过完嘴瘾,就该干活了。 陶四娘呵欠连天,拎着扫帚来到游廊。 到了地儿,就不着急了,顺手把扫帚戳在地上,搓搓冻僵的手掌,叫一声天妒红颜,这才开始干活。 这段游廊从皇子昕寝殿通往花园。游廊两旁栽满名贵花种,夏日一到,百花齐放,煞是热闹,冬日里愈发显得萧瑟荒凉,鲜少有人走动。 陶四娘早起没吃饭,肚子里又窝着火,就把地上的枯枝落叶当成辛典扫的嘴巴,狠狠的扫来扫去。 “诶?这么早是谁啊?”有人语带惊诧,在她背后说道。 陶四娘急忙转过身,抬眼望去,少年头戴翡翠玉冠,身披薄雾,似是从画中款款而至。许是一宿未曾安眠,眼底有些青黑,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这不就是皇子殿下?陶四娘眸子倏地一亮。 心想事成了!兄弟们的前程终于有望了! 皇子昕心不在焉瞟了她一眼,只想快些回寝殿梳洗用饭,一会儿要去崇文馆,耽搁不得。 陶四娘喜不自禁,全没留意皇子昕并无与她交谈的意愿。当下丢开扫帚,俯身跪倒:“婢子陶俪拜见皇子殿下。”暗自思量着,待皇子搀扶,她就佯装晕倒,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念头一闪而过,陶四娘抿着嘴偷笑。 跪了半晌,彻骨寒意从膝头蔓延至全身,陶四娘嘴唇不由自主的哆里哆嗦,皇子昕也没扶她。 狠狠心抬起头,眼前空空荡荡,哪还有皇子昕的人影儿 ? 陶四娘狠狠掐一把大腿,痛的她嗷呜一声。 不是梦! 方才就是皇子殿下在与她说话! 可是,她这般楚楚可怜模样,皇子昕都没动心?陶四娘有些气馁,无精打采站起来,握住扫帚,自言自语,“陶四娘啊陶四娘,算命的说你是贵妃娘娘的命,你怎么能做如此粗陋的活计?秦十娘就好了,被田内侍分去凤寰宫藏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深深叹口气,转念又一想,“不怕,不怕,好歹殿下知道我叫陶俪了,以后,我天天在这儿等他!总能等到的!” 陶四娘为自己加油打气。也不想想,天刚蒙蒙亮皇子昕为何从此路过。 散朝后,赵旭换下朝服,便如往常般在通义殿中批阅奏折。 最近朝堂上也不安生,有大臣连着上了几道弹劾柳维风的折子。可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强占田庄啦,借贵利啦,还有个没眼力见的重提剿匪银钱一事。那篇儿都翻过去了,还提来何用? 搞得赵旭极为气闷兼窝火。 要弹劾就正正经经弹劾啊,不疼不痒的瞎耽误工夫! 把这堆招人烦的归拢到一起,赵旭又拿起一道折子,打开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这还是弹劾柳维风的。呵呵,终于有个能跟蒋楷扯上关系的了。说是蒋楷的父亲蒋超给柳维风送过一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啪!赵旭阴沉着脸,把折子丢在一旁。 “这些废物,蒋超死都死了十来年了,现在弹劾?!早干嘛去了?!难不成是想叫我把蒋超从土里刨出来治他的罪?简直莫名其妙!” 田贞跪在矮几前,为赵旭煮茶。听了这话,微微沉吟片刻,便道:“大家,奴婢怎么记着,柳贵妃进宫时带了一柄玉如意。初时常拿来把玩,有了皇子昕以后,就没怎么见过那柄玉如意了。” 田贞这么一说,赵旭也有点印象。 “难不成,那就是蒋超送给柳维风的?”赵旭站起身,背着手在殿中缓缓踱步,叹道:“若说柳媞聪明,她是真聪明,就是聪明的不够通透。她从来都没想过,柳氏的功名利禄都是朕的恩赏。柳媞却总以为是她自己谋算得来的。若没有朕,她上哪儿谋算去。” 说话功夫踱至殿门口,转个身,又从殿门口踱回来,“以前朕不喜静芝,觉得她不及柳媞。可现在,朕看明白了,静芝才是真聪明,真正懂得谁给了她杨氏脸面。” “大家说的是,皇后娘娘秀外慧中,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是大家的贤内助呢。”田贞执起茶勺,舀出一盏茶,“叙侯一天三两次求见大家,奴婢都给挡了回去……” “再来,就见。我也听听他说些什么。”走到矮几前,从田贞手中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看似无意的问道:“昕儿最近忙些什么?” 提起赵昕,田贞一个头两个大,“殿下他……” 说还是不说?田贞左右为难。 小田刚把宫婢送去秋水宫分派到各司。 不等这些宫婢闹出事体,皇子昕自己就闹上了。他这回相中了看守大平宫的小黄门荣浩,俩人正打的火热。不过,皇子昕这回学精乖了,不把荣浩带回秋水宫,而是夜夜偷摸往大平宫跑。 那地儿,阴气重!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茂州 田贞光是想想,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见他不语,赵旭心里有了谱儿,“怎么,他又犯糊涂了?” 田贞讪讪的说道:“殿下他,他跟小黄门荣浩……”剩余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可就算不说,赵旭也懂了。 闻言,赵旭并没恼羞成怒,而是神色淡淡的冷哼一声,“这回搭上个小黄门。越来越出息了。” 田贞心知赵旭这是对皇子昕彻底死了心,然则,该问的话,还是得问一问才踏实,“大家,要不要把那小黄门给……” 赵旭无奈摇头,“去了一个祚俢,又出来个荣浩,把荣浩去了,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亏得他口口声声说要去奈何桥寻祚俢。我还当他是个情种,你看看,祚俢尸骨未寒,这又……”摆摆手,继续说道:“罢了,我不指望他什么,只要不闹出大事,小小不言的就由着他去吧,若是柳媞想管,让柳媞管去。你犯不上为他脏了手。再则,昕儿如此行事,对我大皇子有利。” 千言万语,都是为最后这句做铺垫。皇子昕言行越荒唐,册封大皇子为太子的阻力就越小。 田贞摸准了赵旭的心思,弯起唇角,应了声是。 秋水宫有不安分的宫婢,大平宫有皇子昕的小黄门相好,这出戏,一准儿好看! 赵旭端着茶盏,来到舆图前,站定,浅浅抿了口茶水,“算算日子,卫瑫他们该到茂州了吧?”扬手拈起红标做上记号。 “顺利的话,是应该在茂州了。” “茂州……”赵旭望着舆图上茂州位置,喃喃一句,“茂州多山,是个好地方。” 田贞不无担忧的说道:“大家,卫瑫到底年轻,没经历过大事,就怕他……” 赵旭神色松弛反问,“没经历过又如何?” 田贞低声回答:“奴婢怕他误事。” “误事?不会!”赵旭端着空茶盏,踱到矮几前,“定远侯把这个长孙教养的好极了。”转过头,目光锁住舆图上那点红标,若有所思道:“很快就回来了,到时,我该赏他些什么呢?” 卫瑫带兵马到达茂州地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里大小山峰不计其数,地势起伏较大,不利于急行军。 霍盈坐在马车里,随着车厢摇晃,眼皮直打架。坐在她对面的蒋蓉靠在翠翠身上沉沉睡去。霍盈努力驱赶困意的同时,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即便相隔很远,霍盈也能一眼认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行在队首的卫瑫。 少年将军,意气飞扬。 霍盈痴痴盯着卫瑫背影,唇角微弯。这一路上,多亏卫瑫照顾,才没吃了苦头。霍盈对卫瑫除了感谢,情不自禁生出些许爱慕。 明知于理不合,霍盈还是控制不住心湖微澜渐起,想要趁机多看卫瑫一眼。待回去京都,一切各归各位,想要再见一面都难了。 “喂,你又发什么浪?”蒋蓉睡眼惺忪喝斥道。 霍盈被蒋蓉突如其来的吼声唬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颤了颤,放下车帘,目光瞟向车厢一角,垂首坐正。 > 蒋楷罪犯谋逆,进到京都,蒋蓉就得随蒋楷一起判个死罪。霍盈不愿与死人争这一时之气,她甚至有些可怜蒋蓉。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真是鲁钝的可以。 “看也没用!”蒋蓉酸溜溜的又说道。 霍盈对蒋蓉所言充耳不闻,她的贴身婢女红袖却是气的面红耳赤,张嘴就说:“蒋刺史在木笼囚车里窝着,饥寒交迫,可没蒋小娘子这份闲情说话谈天。 若不是我家小娘子顾惜着情意,蒋小娘子还能踏踏实实坐这儿?我家小娘子施恩不望报,反而还招来仇怨了,我看待会儿跟卫将军说一声,不如让蒋小娘子下去走走醒醒神吧!” 蒋蓉何曾受过婢女的闲气,“好你个……”扬手作势要打,翠翠忙把她拦住,“小娘子,算了吧。”翠翠的兄弟也被锁了押解回京,还不知去到京都是何光景,她心里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的。 蒋蓉又不省心,只要醒着,那张嘴就没个消停时候,不是抱怨饭难吃,就是挤兑霍盈。正如红袖所言,没有霍盈,她们哪能舒舒服服待在马车里。蒋蓉不知感恩,还处处与霍盈添堵。翠翠都快烦死她了,可到底蒋蓉是主她是仆,这一路上耐着性子陪着小心哄她开心。 “诶,你这贱婢,帮着外人都不帮我,白给你饭吃了!看我不打死你!”蒋蓉说着,狠狠掐上翠翠胳臂内侧,这处肉娇嫩,轻轻掐上都受不了,更何况蒋蓉使了全力。痛得翠翠眼泪汪汪又不敢哭嚎,压低声音告饶:“小娘子饶命,小娘子饶命。” 红袖有心想要把蒋蓉拉扯开,可车厢内逼仄,束手束脚,便挑开车帘冲外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有人行凶!” 卫瑫带队在前,隐约听见马车里传来喊声,回头一看,见是霍盈的婢女红袖,便以手势住了队伍,拨转马头跑到近前,弯下身子,往车内观瞧,问道:“何事叫嚷?” 蒋蓉早就住了手,装作无辜乖巧模样,低垂着头,数手指头。翠翠鼻尖红红的,泪珠还挂在脸颊。 卫瑫看了看,心里有了计较。不用问也知,又是蒋蓉生事。 说起来,这蒋蓉就是个麻烦精,奈何霍盈说蒋蓉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苦,若是在路上病了,更要费神。卫瑫这才答应让蒋蓉与霍盈待在马车里。 红袖不肯饶她,竹筒倒豆子似得,说个不停,“卫将军,快把蒋小娘子带下去吧。她打骂婢女,辱骂我家小娘子,就没她这么不识好歹,这么恶的人了!” 下去? 蒋蓉才不要戴枷戴锁,走路去京都,她熬不住,“卫将军,我也是一时心急,所以……”仰起头与卫瑫对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真的!”柔柔糯糯央求着,听的人心尖酥酥麻麻,与方才疾言厉色的她,判若两人。 红袖嗤一声,“从出了凉州城就是这套说辞,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霍盈轻轻拍拍红袖的手,示意她少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她就算再不耐烦与蒋蓉相处,这也是她俩今生最后一次同乘一辆马车了,还有什么委屈忍不下呢? 女孩子说起话来叽叽喳喳,跟麻雀吵架似得,这没多大会儿功夫,卫瑫就犯头疼。于是,板起脸孔,厉声对蒋蓉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再闹就把你关囚车里,能省去多少烦恼!”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赌命 蒋蓉一听真的害怕了,头埋进肩膀里不敢再看卫瑫。 目的达到,卫瑫长舒口气,又对霍盈礼貌说道:“霍小娘子需要何物,尽管遣婢子取用,不必客气。” 霍盈羞赧的撩起眼皮,等不及与卫瑫对视,便慌张的垂了下来,“有劳卫将军。”声音柔软的好似碧空浮云。 卫瑫不解风情的扯扯嘴角,心说大家闺秀都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胆子这么小,会不会早夭?! 还是赶紧把霍小娘子送回去拉倒,要是一个不小心,死半路上罪过大了。最后不忘归总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鞭鞭打马回到队首,扬手示意起行。 契苾悍骑着马,缓辔凑到近前,小声问他:“将军,没事吧?” “没事,好像是争执了几句。”想起霍盈柔弱的声音,卫瑫后脊梁嗖嗖冒凉风,“得尽赶回京都,我怕夜长梦多。” “将军说的是,真恨不得飞回京都呢。“提起京都,二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之中。 他们想家,想念远在京都的亲人。 很快,卫瑫便从愁绪中挣脱出来,乐呵呵指着两旁高耸的大山,说道:“你看这地势,易守难攻,要是粮草充足,坚持个把月不成问题。” 契苾悍往两旁看看,此时枝叶枯萎,匿伏于此很容易被人发现,“若是等到春暖花开,枝叶繁茂,埋伏些弓箭手最好不过。准保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了!挑些神射手,必然一击制敌。”说起排兵布阵,卫瑫神采飞扬,头戴凤翅兜鍪的少年将军,宛若高悬夜空灿烂星子,熠熠生辉。 “将将、将军!”契苾悍忽然容色大变,双眼直勾勾的锁住卫瑫背后山坡上的一点,颤声道:“杀,杀咱们个措手不及的,来了!” 什么? 卫瑫大为不解的转回头,顺着契苾悍的目光望去,大约百十来个身着黑衣,黑布蒙面的弓箭手,仿佛从地底冒出,为祸人间的罗刹鬼。 卫瑫心下一惊。 马儿灵性,感受到主人的不安与弥漫空气之中的浓浓杀意,撩蹄嘶鸣。 卫瑫的焦躁情绪很快在队伍中蔓延,兵将们也都从卫瑫异常的反应中嗅出危险的味道,都转头向山坡望去。 望过之后,便是慌乱。 太平盛世,身在南齐境内,所有人脑子里的那根弦儿都松懈的不成样子。甫一遇到这种场面,总会惊惶。 然而,惊惶不过须臾,便又都镇静许多。对方百八十,他们足足五千人,怕个球! 事出紧急,容不得卫瑫多想,本能的大声吼道:“排阵!” 水来土屯,箭来自然是盾挡。 兵将们火速执行命令,抽盾牌的抽盾牌,拔箭的拔箭,两方很快形成对峙之势。 山坡上的黑衣人,亦是训练有素。迅速排成错落有致的三排。 支支羽箭,好似疾风骤雨,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卫瑫调兵遣将的同时,回首望见木笼囚车里六神无主的蒋楷。 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蒋楷,早已不复往昔神采。一路之上,他把自己完完全全禁锢在囚笼之中,对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能力。 即便战马嘶鸣,即便箭如雨下,即便羽箭射在他身,鲜血汩汩而出,他仍是失了魂魄一般,冷眼旁观。 想他蒋楷这一生,风光过,富贵 过,享受过,够本了! 与蒋楷紧挨着的是杜乾平的囚车,他见蒋楷中箭,失声喊道:“蒋公!蒋公!” 这一箭正中蒋楷肩膊,他却似毫无痛感,无动于衷。 死?死又有何可怕?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蒋楷盯着那一支支跌落囚车面前的羽箭,讥嘲一笑,那人杀他,竟如此劳师动众? 这辈子,值了!值了! 杜乾平喊了几声,不见蒋楷回神,焦灼之下,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哽咽道:“蒋公,你怎么了啊!蒋公!应我一声啊!” 杜乾平的喊声落在蒋楷耳中只剩聒噪二字。 蒋楷抬起眼皮,睨着杜乾平,透过凌乱的头发,蒋楷看到了同样落魄的杜乾平,嘴唇翕动,却懒得发出声音。 “乾平,我很好,好的很!莫哭,莫哭,中箭而已,不疼,真的不疼!” 电光石火之间,卫瑫了悟。 蒋楷!那些人是为他而来! 不行!不能让蒋楷在此地丧命,他答应百里恪和宁廉,要把他押解回京,要让他供出幕后主使,要用他扳倒柳维风。 就算他要死,也绝不是此时! “蒋楷!护住蒋楷!”卫瑫大声吼道,兵将们听懂了,手执盾牌向蒋楷所乘囚车围拢过去。 遇到此等险境,被押解的犯人都抱着脑袋趴在地上,生怕被流矢射中。 大壮小壮趁乱凑在一处,俩人总算寻到交谈的机会。 “我说,这么好的机会,咱不跑还等什么?”大壮有心要跑,又没有那胆气,必得拖上个给他壮胆的才敢付诸行动。策动小壮,最易成功。 “要是被抓住,就死定了!”小壮犹疑不定的回应,逃遁的念头却在心中疯狂滋长。 “兄弟,到了京都不也是个死嘛?搏一搏!如何?”大壮迫不及待的挪了挪脚步,下巴一挑,指了指前边的山坡,“要是能翻过这座山就……” “人跑不过马!”不等他说完,小壮兜头泼了盆冷水。 “跑不过马?那就抢马!”大壮语出惊人,小壮却从这句话中看到了希望。 “好,全听哥哥的!”话音未落,小壮已经付诸行动。抬头瞅了瞅,就近正有一个落了单的骑兵,就是他了!小壮快跑几步将其从马背上掀翻在地,大壮紧随其后,猛击骑兵后脑。与此同时,小壮已然翻身上了马,大壮刚打那骑兵三四拳,就听小壮嚷道:“快!上马!” 大壮不敢耽搁,挽住小壮手腕借力,跃上马背,二人狂奔出去。 他二人成功逃脱,引得这班被押解的仆役蠢蠢欲动。他们都明白此番进京必定没有好下场,倒不如与老天赌命! 卫瑫目光都被疾奔而去的大壮小壮牵住,待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蒋楷,一支羽箭直奔蒋楷面门而来。 不好! 一闪念的功夫,羽箭不偏不倚,正中蒋楷左眼,贯穿前后。 中箭刹那,蒋楷如释重负,解脱的快感油然而生。 这一世苦厄,终于走到尽头了!乾平,你自求多福吧! “蒋公!”杜乾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他们的命属于同一个人,他们的命运拴在一处。自从追随那人之日起,他们就知今后要么身首异处,要么位极人臣。 此时此刻,却是第三种:兔死狐悲。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见欢 杜乾平撕心裂肺的喊声,震的蒋蓉心肝颤了三颤。她心急火燎的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循声望去。 虽说离的远,可蒋蓉却如同生出了千里眼,立刻看见了头插羽箭的蒋楷。 蒋蓉哀嚎一声,“父亲!”热泪滚滚而下,魂飞魄散般低声呢喃,“不、不是、不是父亲!绝对不是!”连滚带爬下了马车,不等站稳,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翠翠也听到杜乾平的喊声,心说主人许是遭逢不测。一面又担心她的兄弟是否安好,惴惴难安之下,紧随蒋蓉从马车上下来,顺声源望去。 她不去看木笼囚车里的蒋楷,而是看向更远处,共乘一骑舍命狂奔的那两人。 大壮小壮? 翠翠一颗心揪了起来,口中不住咕哝,“快些跑!跑快些!”眼巴巴看着他们拐过一道弯儿,没了踪影。 蒋蓉痛哭失声,翠翠默默祝祷。 生死无常,不以贵贱论。 全在天命! 蒋楷中箭而亡,山坡上的黑衣人无心恋战。有条不紊撤退离开,速度之快令卫瑫瞠目结舌。 他们绝非普通死士! 聂副将还在带领弓箭手向山坡上放箭。 然则,敌方顺风,我方逆风,又是自下而上,臂力不够根本射不中,而且还白白浪费箭矢。 卫瑫心里窝火,顺手抄过身旁弓箭手的弓箭,觑起眼睛,随意瞄准山坡上的黑衣人,手指一松,羽箭离弦,噗——血花四溅,有人应声倒地。 卫瑫这一箭,使得士气大振,也使敌方略显慌乱,他们把伤者搭在肩上,更加快速的后撤。待卫瑫再想射第二箭,身后骚动声音渐起。 多是想学大壮小壮抢马逃跑的蒋府仆役,可惜这一次兵将们有了防备,无一例外刚有动作,就被制服。 眼见那伙人就快退去,契苾悍来向卫瑫请命,“将军,我带人去追!”说话功夫,黑衣人退的七七八八。 卫瑫思量片刻,“莫追!我们不熟悉这里地形,谨防有诈!”对方有备而来,绝不是贸贸然选在此地下手。 契苾悍想了想点头应声是。 “待到下个驿站,买口薄棺把蒋楷尸身成殓了运回京都。”卫瑫又再忖量片刻,“好好看管杜乾平,蒋楷死了,他就是最有分量的人证,决不能再出任何状况!” “是!”契苾悍领命去办。 卫瑫又唤来聂副将,“那两名逃犯加派人手去追!务必抓住他们!” 聂副将拨马下去又点五十人,向大壮小壮逃跑的方向追去。 卫瑫紧攥缰绳,隐约觉得此事前后矛盾的可以。 若说是杀人灭口,那为何只杀蒋楷而留下杜乾平?想那杜乾平乃是蒋楷腹心,知道的绝对不会比蒋楷少,如此大费周章劳动百十来人,就为杀一个蒋楷,简直就是牛鼎烹鸡! 所有人原地待命,只等拿住大壮小壮就能起行。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蹄声声,由远及近。 要是没抓住怎么办?若叫这俩小角色成功逃脱,回了京都免不得被人看了笑话。他的面子是小,祖父如何能抬得起头? 卫瑫神情凝重的盯着疾驰而来的人马,紧抿双唇。 很快,人影渐渐清晰。嘴角含笑的聂副将最先映入卫瑫眼帘,卫瑫长舒口气,祖父的面子保住了! &nb sp;聂副将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在他身后的马背上,驮着捆的像是两只粽子似的大壮小壮。俩人脸上都挂了彩,一个乌眼青,一个塌鼻梁。 聂副将动作利落的将他二人从马背上薅下来,重重掼到在地,“想跑?哼!” 他意在震慑那班不老实的仆役,大声向卫瑫回禀:“将军,两名逃犯已然追回,是就地正法还是……” 一听就地正法,吓的大壮小壮屁滚尿流,不住哭求,“饶命啊,将军饶命!” 卫瑫嘴巴抿成一字,暗自悲叹一声,“暂且饶了他们吧!” 大壮小壮泪流满面,不住的向卫瑫磕头道谢。 回到京都也逃不过砍头的命,到那时,求饶都没用。可以预见的死亡,令卫瑫感到无奈。人力终究渺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大壮小壮捉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翠翠耳朵里,少不得又是一阵心酸落泪。 一连三两天,都没有高括的消息。 独孤明月似乎对秦王有了怨怼之意,再没踏入别院半步。 对此,秦王愧疚之余,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现在他想要帮忙,独孤明月也不会领这个情了。 “父亲,你可是在担忧高先生?”玉姝叉了块白柰递给秦王。 被玉姝点中心事,秦王有些局促的点点头,接过白柰,“是啊,终归与他相交多年,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为我出谋划策,劳心劳力。或许,是我错怪他了?” 关心则乱。 如果不是干系到玉姝安危,秦王也不至于勃然大怒,甚至动了些些杀意。 “父亲,我始终觉得高先生此事并不简单,还请父亲少安毋躁,静待消息。”玉姝仍旧坚持己见,不愿让秦王轻举妄动。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就是过不了自己良心这道坎。”秦王自嘲一笑,“我这般婆婆妈妈,哪是个做大事的人呐!” “人重情义又岂会是婆妈呢?若人人不讲情义,那世间便如恶鬼炼狱一般了。”玉姝宽慰秦王,实则心中歉疚并不比他少。这两天,她眼前总能浮现出那晚,独孤明月孤立无助的眼神。 取舍,于她而言,更加困难。 秦王默默吃下白柰,擦净手指,问玉姝:“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身体能吃得消吗?” 经由花医女治理,玉姝胸口外伤愈合的很快,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 玉姝打趣道:“路上有人照顾,整日在马车里待着,吃了睡,睡了吃,恐怕还没到京都我就变成肥女了。”语毕,哀伤袭来,“父亲,下次再见怕且就是三年以后了。” 秦王放下银扦,轻笑道:“是啊,我想用不了三年,谢玉书这个名字就会传扬到东谷去。” 提起谢玉书,玉姝倒是想起一件紧要事,“现今我是谢氏小郎君,还请父亲回去帮我与谢氏通通气,别漏了底。” 秦王笑道:“好,你在外就说是谢家九郎。我写信与你母亲讲明,叫她与你大舅舅打个商量。” 秦王口中的大舅舅,是谢绾的弟弟,兵部侍郎谢绥。 “得空你也多多写信回东谷,你母亲甚是挂念你呢。”分别在即,秦王愈发不舍。 玉姝唇角微弯叉起一块白柰递给秦王,“父亲,离别愁正是为了相见欢,何必自苦?” 秦王接过白柰,仰首大笑,“好好,好一个相见欢!” (.=) 第一百二十章 烟消云散 柳维风求见皇帝陛下几次,都被田贞挡了回去。 田贞那阉人仗着在陛下跟前得脸儿,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柳维风憋着股火,索性哪都不去,就在家里饮酒作乐,权当是太平盛世,无需苦闷。 然而,假的终究真不了。 即便柳维风晚晚喝的酩酊大醉,心头那块大石坠得他心肝脾肺肾一抽抽的疼。 到了第四天,柳维风终于推开酒盏,沐浴更衣,洗去满身颓唐,再次进宫求见皇帝陛下。他打定主意,若是陛下不见他,他就在通义殿门口跪着,跪到皇帝陛下肯见他为止。 哪成想,这次没费多少唇舌。田贞痛痛快快的把他带入通义殿。 外间寒风凛冽,通义殿里却是如春温暖,柳维风穿着夹衣,从门口行至书案跟前,就热的额角微微沁出薄汗。 赵旭身着常服,端坐那里,笑吟吟看着他。柳维风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那时,赵旭初登大宝不久,就把柳媞迎进宫里,沈奎直言力阻,赵旭一怒之下,把沈奎关入大牢。 顷刻间,朝堂之上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那时,正是伏天,通义殿的四角都放了冰块消暑,可柳维风仍觉得燥热难当。赵旭也是这般含笑看他,命人端来酸梅汤给他解暑。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了。 柳维风暗自嗟叹,时光匆匆,不止催人老,往日那些旧情分也都催的烟消云散了。 不等他跪地磕头,赵旭先开口唤他,“叔叔。” 柳维风不禁眼眶一热。自打封侯,皇帝陛下就唤他“叙侯”,这一声“叔叔”许久没听到过了。 然而,皇帝陛下看似待他亲厚,柳维风却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怠慢,赶忙撩袍跪倒,口称吾皇万岁。 一如柳维风所料,皇帝陛下的亲厚仅止于那一声“叔叔”而已。若在平时,赵旭不等他跪倒,就要说“免礼”。 而在此时,赵旭并不急着叫他起身,唇畔笑意慢慢消褪,不疾不徐的说道:“万岁?朕能活的过百岁就不错了!叔叔,你所言不实呀!” 这一声叔叔,浸满了凉薄之意,柳维风额角热汗瞬间被冷汗取代。 要说不实,那朝堂上天天山呼万岁的大臣们都该处死了! 柳维风把头伏的更低,额头就快触到地面,诚惶诚恐的缩着肩膀,恭恭敬敬说道:“陛下,微臣有罪。” 然而,从赵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柳维风袍袖之下,紧攥拳头的轮廓若隐若现。 赵旭双眼微眯,语调却极其轻快,“哦?有罪?叙侯何罪之有?”终于不再是虚情假意的叔叔,这倒使得柳维风长舒一口气。 “微臣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墨西北剿匪银钱。微臣有罪!”柳维风言之切切,似是真心悔过。 赵旭讥诮的扯了扯唇角,早就见了光的事,这会儿才来认罪? “你说的哪里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则,亏空不也补上了?我听说叔叔还卖了田庄?是吗?” 冷汗顺着柳维风眉骨滑落至眼角,痒痒酥酥似有蚂蚁在爬。难受的柳维风浑身不自在,擦又不敢擦,只得强忍着,“是,卖田庄了。” “卖个田庄就把亏空补上了?想不到庄子还挺值钱!”赵旭不阴不阳揶揄一句。 眼角的汗珠终 于掉落在地,柳维风顿觉通身舒泰,答话都答的顺当了,“是,庄子大。” “大?再大能大的过西北地?” 柳维风心尖一抖。 “你不是还借贵利了嘛?”赵旭眼角睨着柳维风,言辞冷淡。 说是借,也可以说是拿。那四海赌坊,他参了两股,这钱权当是预支的红利。要么说,人走背字儿,喝凉水都塞牙。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把此事扬了出去,说叙侯柳维风去四海赌坊借贵利,传的有鼻子有眼,他想捂都捂不住。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传呀传的,都传到通义殿了! 柳维风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茬糊弄过去。 赵旭不依不饶,追问道:“嗯?是不是啊,叔叔?”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又不能说四海赌坊他也有份。 柳维风思量片刻低低的“嗯”了声。 对于他的答案,赵旭早就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感到意外,冷冷哼了声,“想我南齐堂堂叙侯,借贵利填补贪墨的亏空,这恐怕是南齐开国以来独一份了吧?此事若然传到东谷,传到西陈,朕这个做国君的,别说面子,里子都没了!”越说调门拔得越高,到最后,整个通义殿里都起了回音儿。 柳维风鼻尖儿几乎都挨着了地面,冷汗滴答落在灿灿金砖上,小声言道:“陛下喜怒。” “哈!怒?朕还有何脸面发怒啊?!你可知道昕儿最近又做下什么好事?”赵旭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皇子昕。 柳维风暗自骂娘,这小子该不会又弄了个小倌回秋水宫吧? 赵旭也不指望柳维风回答,自顾自又道:“他啊,搭上小黄门了。”说到此处,赵昕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呐,不把朕这点脸面丢光了不算完呐!” 小黄门? 那小倌死了没几天,赵昕扭脸儿又去勾搭小黄门?他还真是闲不住啊! 柳维风牙关紧咬,恨不能把赵昕揪出来痛打一顿。 “微臣……”柳维风一时语结,这会儿说些什么都不合适!停顿片刻,不痛不痒来一句,“微臣惶恐。” 柳维风所言非虚,他确实万般惶恐。 以前,他仗着皇子昕是皇帝陛下的唯一皇子而趾高气扬。可他从没想过,皇子昕若失了圣心连地底泥都不如。 归根究底,圣心才是他趾高气扬的根本! 跪伏在地的柳维风醍醐灌顶一般,瞬间了悟。 就算通晓,或许,为时晚矣。 “惶恐,你竟还懂得惶恐?”赵旭冷笑,“不过,就算昕儿行事如何荒诞都好,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正想与你讨个主意,你说,朕册立昕儿为太子如何啊?” 换成以前,皇帝陛下如此说,柳维风必得说一句,“吾皇英明”。 可现如今,这话好似一道崔命令符。 柳维风心里明镜似的,皇帝陛下哪里是讨主意,分明是叫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过,柳媞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陛下要封大皇子为太子,就叫他封,以此做个交换。 “万万不可啊,陛下!”柳维风始终不敢抬头与赵旭对视,眼皮轻轻一撩,目光瞟到书案一角,便又急急撤回,又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突兀 柳维风暗自嗟叹,这可不止退一步,已经是退无可退了!为求自保,他也顾不得皇子昕了。 赵昕欣赏了半天柳维风的惊悸慌乱,觉得腻烦。田贞恰在此时奉上热茶与透花糍,给他解闷。赵旭便把柳维风晾那儿,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几口。 热热的茶汤落肚,暖暖融融,舒泰极了,赵旭心满意足抬眼瞧瞧柳维风,问他:“不可?因何不可啊?” “皇子昕行止不端,是为无德。无德之人,焉能担当国之储君,日后又如何能够统领群臣?所以陛下,万万不可!”柳维风言辞恳切,倒有几分真心为江山社稷考量的意思。 赵旭呵呵两声,假意说道:“无德又如何?昕儿有你辅佐,足矣!” 闻听此言,柳维风额头触地,慌忙说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吗?就说那西北,朝廷年年剿匪,年年闹匪。朕还当那班匪类生出三头六臂,哪里想到,竟是朕家里出了头硕鼠!”哐当,撂下茶盏,拔高声调喝问道:“你就缺那点钱?” 赵旭停顿片刻,哑然失笑,“也是,你要不缺钱,还能去借贵利?呵呵,堂堂侯爷借贵利?!真有你的!” 柳维风冷汗涔涔,这一阵功夫,中衣浸了个透湿,贴在皮肉上黏黏湿湿,被殿中热气一哄,愈加难熬。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赵旭拈起一块透花糍,咬了一小口,红豆馅甜甜糯糯,好吃极了。赵旭餍足的眯了眯眼,看向诚惶诚恐的柳维风,“恕罪?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桩罪呀?” 柳维风脑子里紧绷的那道弦儿被赵旭扯到了极致,“微臣贪墨剿匪银钱,求陛下恕罪。” “哦!”赵旭恍然大悟点点头,“你都把亏空补上了,还来求我恕罪作甚?朕又怎会怪你呢?其实,你哪用得着借钱,你把蒋超送的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卖了不就得了?” 玉如意? 柳维风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码事,那玉如意他转手就送柳媞了。再说,蒋超都死透了,怎么把这茬给拎出来了? “不止贪墨,还收受贿赂!想不到侯爷生钱的门路也挺多的!”赵旭看似调侃,实则字字似利刃一般直戳柳维风痛处。 柳维风养尊处优惯了,跪伏在地这阵功夫,脸涨得通红,腰酸背痛,人都快虚脱了。 “微臣有负皇恩,求陛下恕罪!”除了恕罪,柳维风也实在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赵旭长长叹了口气,“诶?你脸怎么红了?热的?”虽不是恶言,却比恶言还叫人堵心。 柳维风嘴巴张张合合,终究还是没说话。 赵旭排揎够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许久才叫起,柳维风这副老骨头早就僵了,双手撑地蹒跚着站直身子,看似简单的动作,要了柳维风半条命。晃几晃,站稳了,呼哧带喘的用袍袖胡乱擦了把脸。 赵旭曲起手指,轻敲书案。 笃笃,笃笃。似是敲打在柳维风心口窝,震得他肝胆乱颤。 “你说,昕儿难当储君重任,是吗?” 柳维风听了这话,立刻松口气,赶忙应道:“是!是!” 赵旭“唔”了一声,便微眯双目,便闭口不言。 他不说话,柳维风更 不敢说,尴尬的杵在原地,拿不准皇帝陛下究竟何意。 又等一阵,赵旭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说着说着睡了? 柳维风不知所措的看向田贞。 田贞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来在他身侧,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侯爷,要不您先请回吧!” 柳维风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声道:“好好好!” 待出了通义殿,冷风一吹,柳维风深感寒意彻骨,却是恍如新生般轻松畅意,吐口浊气,暗道一声:“好险!” 岁暮天寒,玉姝在此时节踏上去往京都的路途,向着那片未知的天地奋而前行。 零零碎碎的东西,加上人马,拾掇了整整六大车。浩浩荡荡,跟搬家没区别。如玉姝所料,张巡派了千五人马沿途护送。 与之相比,无济小和尚显得寒酸不少,除了几本佛经,就是宁廉为他打点的行装。 因玉姝伤未痊愈,只把露在外的皮肤用药水敷过,花医女又为她施针,摇身一变又成了谢九郎。 这一路上,浮图大师所到之处都有许多善男信女送来时令菜蔬以及柴禾。如此,浮图大师要去京都弘扬佛法的消息也很快宣扬开了。 但凡遇到行脚僧人,玉姝便亲手施舍棉袍,有时也邀他们共用一餐饭食,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若是浮图大师空闲也加入进来,有些僧人索性跟随他们的车队一起去往京都,只为能够听闻佛法。 行行走走,走走行行。在路上遭逢几次风雪,又耽搁些时日。 快到鹿鸣山时,已是十二月末尾,冬日最冷的时刻。 玉姝掀开车帘,遥望那座生活了十几年,朝思暮想的鹿鸣山,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好似充盈着丰沛檀香,唇角微弯。 “玉儿,快把帘子放下,仔细吹了风!”张氏说着话,伸手就把车帘掩的严严实实,“你这孩子,身子才好些了,就别让花医女再为你费心了。” 玉姝胸口外伤已经痊愈,花医女现在不用施针换药,只需为她易容。玉姝也学起秦王,将沿途听到看到的趣事尽数记录在册,积攒半月派人送回东谷秦王府。 “阿娘,你该唤我九郎!”玉姝笑着更正。 张氏扁扁嘴,懊恼不已,“哎呀,我老也记不住。怎么办,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离京都越近,张氏就越怕玉姝的身份漏了底。她越紧张,也就越容易出错。 “不会!”玉姝眼眶一酸,握住张氏的手,“阿娘,你以后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望着抚育十二年的女儿,张氏百感交集,轻抚玉姝面颊,叹一声,“我的玉儿啊!” 娘俩正说着,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诶?还没到晌午,怎么不走了?”张氏纳闷。 玉姝又再挑起车帘,向外望去,这里正是鹿鸣山东面,前边不远处,有条小径直通镜花庵,腿脚快的话,半日功夫就能到。玉姝想要回镜花庵探望虞是是,这一路上她都在思忖找个怎样的借口,既不突兀,又能说服张氏。 可现在都到了山脚下了,玉姝还是没能想出妥当的说辞。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无论如何,她都不愿错过。 (.=) 第三章 卖惨 秋昙桃花眼微眯,“听郎君口音似是东谷人氏?” 汤隽就近捡起一片枯叶擤了把鼻涕,囔囔的应了声“是”。 慈晔和秋昙俩人抱着肩膀对视一眼,分开左右站定,把汤隽夹在正中间。 他们不信他! 天寒地冻,这人一身黑灰短打潜伏于深山密林,他想做什么?他是否想对小娘子不利? 念及此,慈晔扬声问道:“采药?大冬天的哪有什么药可采?” 汤隽把擤满鼻涕的枯叶丢开,又拿起一片擦净鼻子,“哦,这时节正适合采何首乌。”眼皮一扬的功夫,瞧见有支箭在枯叶中若隐若现,幸运的是箭尖埋的深些,末端隼羽裸露在外。 若慈晔此时目光稍稍向下,就能发现不妥。 汤隽登时脑子嗡的一声,通身热血瞬间凉透,他甚至能感到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 无可奈何之际,慈晔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靴踏在隼羽之上而不自知,他整副心思都放在汤隽脸上,想仔细看看他是否易容,又或者带着人皮面具遮掩相貌。 秋昙昂了昂下巴,不依不饶的追问:“何首乌?此地也能挖到何首乌?” 汤隽咕咚一声,吞一口口水,目光从隼羽上移到秋昙脸上,“能!能!”作答之后,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汤隽嘴上作答,心中暗道,不能慌张,也别把他二人目光引到隼羽之上。思量片刻,一把抛开手中枯叶,两腿就势向后撤开,膝头点地,跪在慈晔面前,唤一声:“恩公!” 慈晔被他唬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开几步,边退边问他:“你你,这是想要作甚?” 隼羽露出,汤隽急忙向前膝行几步,膝头压在那截隼羽之上,便停了下来,仰起脸,情真意切言道:“二位恩公在上,请受小的一拜!”说话功夫,就要给慈晔磕一个。 慈晔立刻伸出手,用了五六分里托住汤隽肩头。他这一架,寻常人必定再难拜倒。汤隽功夫在慈晔之上,然而,此时节却是真人不露相的时候。汤隽身子使劲向前探几次,都不能动弹半分,又惊又喜的抬头看向慈晔,赞叹:“想不到恩公竟是武林高手!” 慈晔笑笑,谦逊道:“哪里,哪里。”手上不停,趁势从肩头拂在汤隽下颌,两指一捏,揪住他面皮往上一掀。 秋昙眼睛眨也不眨盯住慈晔手指。 “哎哟!”汤隽吃痛大呼一声。 慈晔遽然呆住。 诶?这人没易容,也没戴人皮面具?他真是上山采药来的? 误会了,误会了! 汤隽揉揉被慈晔捏的通红的下巴,眼泪汪汪,委委屈哭诉,“恩公,你若不想让我拜,我就不拜,掐我脸作甚?” 慈晔将他前后反应联系起来一合计,觉着这人是个没武功的老实人,是他疑神疑鬼错怪好人了。当下歉疚满满,“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汤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恩公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条命都是恩公救的!我该多谢恩公才是。”说着,又要给慈晔磕一个,慈晔又忙着阻拦。 秋昙冷眼看他俩拉锯,将信将疑问道:“既是进山采药,怎的连件夹衣都不穿?这时节,莫说山里寒凉,就是在山下也冷的受不了呢,就穿单衣还不冻坏了? ” 闻言,慈晔身形微顿,眉梢跳几跳,是了,这么冷的天,穿的如此单薄,就不怕冻死?难不成此人全是假装不成。 若说是假装,那这人装的也太像了!一闪念间,额角沁出冷汗。 问问问,还有完没完了?! 汤隽烦躁不堪,又不敢表露出半分,面带难色对慈晔说道:“不瞒二位恩公,某贩药材赔了,此去京都投靠朋友。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快到京都了,又偶感风寒,药钱加上房钱饭费,捉襟见肘。为了凑些路费,只得把棉衣当了。可是,就快到年下,去投靠朋友,也不好两手空空,某这才寻思上山撞撞大运,要能挖出个何首乌做人情最好,所以……”语毕,不住摇头嗟叹。 并非不想穿,而是遇上难事把棉衣当了。 慈晔和秋昙同情的望着汤隽,陪他一同叹息。 他们哪里知道,汤隽这是自艾自怜。 他好歹也是东谷第一刺客,三百贯接下谢玉姝这趟买卖,杀她两次都没杀死就够丢人的了。 这也罢了!他心宽,不拿这事当个事。可第三次弓都还没拉开呢,稀里糊涂的就把他倒吊在树上了。为求保命,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向谢玉姝求救! 杀人没杀成,反倒还了她一条命! 罢罢罢!这都罢了!谁让他怕死,脸皮又够厚呢! 天寒地冻,他三十大几的人了,跪在两个少年郎跟前,做戏编瞎话,但求能够顺利脱身。这等丑事万一被人知晓,他哪还能在这行立足啊?! 哪怕他脸皮再厚,可也有脸皮啊! 汤隽说着说着,泪眼望天,老天呐,咱爷俩打个商量,给我留点面子,哪怕一点点我都不嫌少,好不好?! 慈晔哀叹够了,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钱,大概三四十文,塞到汤隽手上,“喏,我身上就这么多了,你别嫌少,快下山去买件棉袍穿,吃上餐热饭,赶紧去京都投靠朋友吧。” 汤隽望着手中铜钱,涕泪交垂,老天呐,你真狠呐,一点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么?! 秋昙以为汤隽感动的流眼泪,心里不是滋味,蹲下身,用衣袖为他拭去脸颊泪珠,柔声安慰:“钱不多,好歹应应急!谁还没个三灾六难的。你也不用多谢我们。” 谢?谢你个大头鬼啊! 汤隽吸吸鼻子,胡乱点点头,算是答应。 世间之大,像他这么倒霉的不多吧? 能帮到人,慈晔和秋昙非常开心。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抚汤隽一阵,便抱拳与他作别,回去向玉姝复命了。 汤隽望着他二人欢欣的背影,长舒口气,“哎,到底是年轻人,好糊弄。这要换了天狼将宋成,我哪还能脱身!” 把铜钱揣进怀里,琢磨着,这次算不算第三次?不算吧?不算!弓都没拉开,不算数! 待还她救命之恩,再杀第三次! 汤隽打定主意,单手撑地站起身,左脚刚一点地,就钻心的疼。他一、屁、股又坐回来,扒开鞋袜看看,左脚踝又红又肿。准是方才绳索拉扯的功夫,伤了筋骨。 得!腰刚好,脚又坏了!人生艰难呐! 汤隽泪流满面,“谢玉姝不是孙悟空,也不是白骨精,她是我的克星!” (.=) 第一章 你变了 玉姝抿了抿嘴唇,抬眼望向张氏,说道:“阿娘,我想……” 还没说想要干嘛,慈晔在外面打断她的话,“郎君……” “嗯?”玉姝探出头,看向端坐马上的慈晔,“何事?” “郎君,无济小师父说要去鹿鸣山镜花庵探望故友,叫我们在此地等候。” 诶?故友? 玉姝诧异。虞是是怎么会与无济是故友?不过,如此倒正合她意。 想也不想吩咐慈晔,“你去和无济小师父说,我愿同往。”说话功夫,就要下车。 张氏一把拽住玉姝手腕,板起脸孔,“玉、九郎,你伤势刚才痊愈,休得胡闹!” “阿娘,到了鹿鸣山就是京都地界了。大皇子认得的人,我也得去认认,于以后有百利而无一害。”她说这话半点底气都没有,边说边忐忑不安的盯住张氏,生怕张氏起疑。 但是,闻听此言,张氏不做声了。她闹不懂玉姝这些个弯弯绕,可只要是玉姝说的,就有道理。一拍大腿,做了决定,“我也去,总归有个照应。” “阿娘,有慈晔他们跟着就行了。你就踏踏实实留下,帮我照看阿豹,省的它闹人。” 阿豹比一般猫长的壮实,现在已经有大猫的模样了,圆圆的脸盘大了一圈,身量也大了一圈,细溜溜的小尾巴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小扫帚,甩在脸上还怪疼的。要是云绵再见到它,准保认不出了。虽说阿豹个头长了,对小布耗子却愈发痴迷,睡觉时怀里都得搂一个。 “茯苓看着阿豹。我跟你去,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张氏说着,抓起莲蓬衣就往身上披。 玉姝忙着阻止,“阿娘,你去了反而不方便。况且,我堂堂谢九郎还得阿娘背上山,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倒也是。 今时不同往日了,凡事都得为玉姝以后打算。张氏咬咬嘴唇,扯下披了一半的莲蓬衣,切切叮咛,“那你万事小心,累了就歇着,别逞强。”说着,撩起车帘一角往山上看去。冬日里,鹿鸣山显得尤为萧瑟,许是前几日刚下过雪,半山腰往上还点缀着零星皎皎清白。 张氏这一看,又免不了担忧,小声咕哝句,“这路好不好走啊?” 她叨念的功夫,玉姝已经下了车,莲童为她戴上耳衣,系紧莲蓬衣绳结。 张氏从车里递出来个手炉,吩咐道:“莲童,把这给九郎带着。” 莲童应了声是,赶忙接了。 玉姝要去,慈晔秋昙加上桂哲莲童四人必定要紧紧跟随。这次玉姝大难不死,难保汤隽不再来加害。 秦王两万贯买汤隽人头的消息传出去月余,有如石沉大海,连个浪花儿都没见着,更不要说提着汤隽人头来领赏了。所以,即便这一路上有千五人马护送,慈晔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无济小师父现在是身份尊贵的大皇子,只要他稍有动作,牵动的就不止是一两个人。 除了宁庸、百里恪,还有百名兵士跟随。 准备应用之物加上点齐人手,两刻功夫以后,才得起行。 玉姝带上为虞是是备下的衣裳鞋袜等等日常所需,包了个大包袱,给秋昙背在肩上。 无济挑头,带领众人往镜花庵方向行进。 玉姝每向前踏出一步,就离虞是 是更进一步。她默默用脚步丈量着对虞是是的思念,心中百味杂陈。 宁廉跟百里恪在凉州产生的那些默契,随着渐渐远离西北,逐步消弭。 他俩几乎三五日一小吵,七八日一大吵,吵够了,喝顿酒又和好如初,这般往复,没个尽头。 掐指算来,今天又该小吵。 莲童躲在玉姝身后亦步亦趋,深怕那俩人吵起来殃及他这只小虾米。 宁廉和百里恪一左一右陪伴无济身后,暂且相安无事。 走了一阵,宁廉忍不住问道:“殿下,您如何与镜花庵空空师太是故交的呢?”按照无济的年龄,根本不可能和虞是是相识,至于故交,更加无从谈起。 “哦,空空师太与师父相识。此番,我是替师父探望师太。再者,于情于理,师父圆寂的消息,都该与师太当面讲明。”无济说着,扭过脸,目光有意无意瞟向玉姝。 宁廉赶紧夸赞:“喔唷,殿下尊师重道,实乃南齐之表率,百姓之福祉……”高帽子还没戴完。百里恪拽住宁廉衣袖,低声斥道:“诶,我说你这人差不多得了!马屁股都拍肿了,还拍?!” 宁廉胳臂一用力,甩开百里恪的手,“要你管?一边儿去!” 百里恪松开手,嘴上不饶人,“你啊,你就作吧!你早晚得死在你那张破嘴上!” “好你个百里恪,说我破嘴?你以前还夸我这是巧嘴呢!你你你,你变了!”宁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送给百里恪。 百里恪也不甘示弱,光想着翻个更大的白眼把宁廉比下去,没留神脚下,差点绊一跟头,趔趄着站好,继续翻他的白眼。 类似这种戏码,隔几天就演一回,无济见怪不怪。有时候,他甚至挺爱看他俩斗嘴的,都是朝中重臣,还跟抢糖吃的小童似得,吵架谁也不让谁。 山路崎岖,加之积雪未融,这条路走起来比往常更加吃力些。没多大会儿功夫,玉姝已是气喘吁吁。 桂哲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道:“郎君,不如我背你吧!”虽说于理不合,总比把玉姝累出个三长两短的好。 走这一阵功夫,玉姝额角就冒了薄汗,张氏塞给她的手炉这会儿正由莲童捧着,把他热的够呛。 “不、不用。”其实她确实累了,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信念支撑。 桂哲也就不再多言。 走在最前的无济此时住了脚步,长长舒口气,懒洋洋道一句,“哎呀,走不动了!” 话音未落,宁廉迫不及待的接茬,“殿下,休息片刻如何?”天可怜见,终于等到大皇子说这句话了。他这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 无济点点头,“好!就歇一刻钟。” 百里恪武举出身,走山路如履平地,根本不当个事儿。但大皇子要发话,他哪敢不从。 无济休息,所有人都跟着休息。 玉姝呼哧带喘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莲童来在近前,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水。 汤隽从凉州城一直尾随玉姝来到鹿鸣山。 在路上,汤隽并非没有机会落手,而是顾念着浮图大师,一直隐忍着。 归根究底,也不是全都因为不想当着浮图大师面前杀人,而是他亲眼见到玉姝施舍棉衣,邀僧人与她共用饭食的时候,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犹豫。 (.=) 第二章 她是个好人 谢玉姝是个好人。跟他之前杀的那些人不一样。 或许应该说,汤隽等不及发现那些人的长处,就一箭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他暗中窥视谢玉姝,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一俩月。她和养母感情极好,她女扮男装扮的很像,还养了只能吃能睡的胖猫。 路途遥遥。若日光正好又有闲暇,她就坐在车尾,教婢子小仆认字读书。远远望着被人围在正中央,众星拱月般的谢玉姝,汤隽也好奇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令婢子们听得入迷。 谢玉姝的确与别不同。 但他是吃杀人这碗饭的,这是他的营生。他不能因为谢玉姝跟别人不一样就不杀她。虽说他对波若大师许诺,第三次杀不死谢玉姝,就金盆洗手。可他连独活羌活都分不清,哪是贩药材的料?!他做这行做顺手了,不愿改行。所以,这次务必一击即中。 汤隽养好了腰伤,身手敏捷的在山林中穿行,好似等待良机捕获猎物的猛兽,始终保持着与玉姝相同步速。 虽说,谢玉姝身后尚有百名兵将随行,可比起山脚下乌央乌央的千余人马,却是少之又少。 汤隽紧紧护腕,追踪玉姝的同时,不住打量周遭环境。前方一株五人高的大枫树吸引了汤隽的注意,冬天枫叶凋零,可那棵树枝杈繁密,极为适合匿藏。 汤隽紧张的盯着谢玉姝,嘴里不住叨念,“别走了,别走了,就这儿了,就这儿了!” 躲那树上视野开阔,便于开弓,且深冬枫树枝干呈黑灰,与他刚换的这身衣裳正相称。 汤隽一面说,一面摇头,直觉不能如他所愿。从上山走到现在,才小半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休息? 他怕是忘了,玉姝箭伤初愈,能走半个时辰已不简单。 眼瞅着离那棵大枫树还有两丈远,玉姝住了脚步。 汤隽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撩动双腿,朝向枫树疾奔而去。 这一回,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 汤隽喜不自禁,脚步轻快,乐的他恨不能一蹦三尺高。 然而,他只顾高兴,忘了乐极生悲这四个字。 待跑到枫树下,手还没扒上树干,唰的一声,打好绳结的粗麻绳从汤隽脚下厚厚的枯叶里冒了出来,正正好好套在他左脚踝上,说时迟那时快,汤隽哎呀一声,人就倒吊在树上。 事出突然,汤隽完全来不及反应,背上箭筒及强弓也因此而掉进树下厚厚的枯叶里,大风刮几刮,尽数埋在里头,很快便不见踪影。 汤隽欲哭无泪,这是哪门子的天时地利人和?这又是哪个蠢猎户下的套子?弄这么高套狐狸精啊? 倒挂在树上,头晕脑胀,双眼充血,难受的汤隽好半天都没缓过神儿。身子悬在空里来回荡了几荡,汤隽举目望去,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谢玉姝一行人的动作。看样子,他们休息够了,要继续走了。 总这么挂着不行!鬼知道下套的猎户何时回来,天气冷,山里风也大,他为了行动方便又没穿夹衣,不用等到晚上就冻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汤隽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忽然灵光一闪!对啊!还有把小刀呢!用小刀把绳子割断就行了呀!别慌,别慌!汤隽定定心神。两手在腰间摸索,没有。在袖袋里找,也没有?! 哪儿去了? 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他这身衣裳刚换的。小刀在苍色衣衫的袖袋里! “老天爷,你耍我都不 挑日子的吗?”汤隽咕哝一句,眼角溢出朵朵泪花。 怎么办?怎么办?!汤隽再次自问自答。树下枯叶很厚,弓箭都埋在里头。不能被人发现吧? 汤隽咬紧牙关,不管了,赌一把! “救、救命!”汤隽声音颤抖着喊了两嗓子。他这辈子第一次喊救命,而且还是向他要杀的人求救!若是传扬开去,都能叫人笑掉大牙。 可是,不这么办,又能怎么办?为今之计,保命要紧! “救救救命。”汤隽又急又气又委屈。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得,扑簌扑簌直掉。 差不多一刻钟功夫,无济说道:“走吧。”话音未落,举步前行。 玉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浮土,缓步跟上。 慈晔边走,边掏耳朵,皱着眉头说一声,“诶,这么冷的天,我怎么听见蚊子嗡嗡嗡的呢?是不是山里蚊子能过冬?” 秋昙把背上的包袱抛给他,“蚊子?我看你像蚊子!你就是闲的说胡话呢!” 慈晔一把接住,麻利的扛在肩上,“瞧你,累了就直说,我还能不帮忙怎的?用得着挤兑我吗?” 桂哲食指竖在唇边,警觉的看向四周,“嘘,你俩先别说话!” 慈晔和秋昙同时住了声气,学着桂哲的样子,前后左右的打量。 “救、救命……”呼救声断断续续传来。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桂哲看向慈晔和秋昙。 与此同时,百里恪也听见了,道一声,“殿下,请等一等。”警惕的四下逡巡,口中喃喃道:“是有人喊救命。” 无济和宁廉同时住了脚步。 宁廉瞥他一眼,含笑打趣:“嘿!怕且是狐狸精迷惑人!” 百里恪挑眉瞪他一眼,“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狐狸精?难不成你就是?” 宁廉气的胡子抖三抖,“你你、你这人好没道理!”一甩袖子,“我不与你说了!”愤恨的转过头,鼻翼翕动喷洒热气。 又斗上嘴了?! 无济强忍着笑,在一旁看白戏。 “诶?那儿呢!”莲童手指着远处,像是只蝙蝠倒悬在树上的汤隽,有点不敢确定的再问一句,“是他吧?” “是他!” 慈晔手指着汤隽方向,对玉姝言道:“郎君,您看!” 鹿鸣山上,冬天常有野猪出没。准又是套野猪的锁子闯祸! 玉姝焦急道:“快过去把人放下来。”这么冷,也不知冻坏没有。 慈晔应了声,就地放下包袱,和秋昙跑了过去。 汤隽看见谢玉姝吩咐人来救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得救有望,汤隽又犯合计。 他要杀谢玉姝,谢玉姝见他有难,派人来救。这笔账该怎么算呐? 一时半刻汤隽想不明白。挂了没一会儿脑子都不好使了,得了,等下去再说罢! 慈晔和秋昙俩人来到枫树下,合力把汤隽放了下来。 慈晔始终保持警觉,盯着黑衣汤隽看了又看,问他:“天寒地冻,敢问郎君在此地作甚?” 汤隽坐在地上,麻利的摘掉脚上绳套,擦擦糊了满脸的汗水泪水,这才说道:“某进山采药。” (.=) 第四章 和好 谢玉姝一行已经渐渐走远。汤隽一边疼的嘶嘶倒吸凉气,一边单脚蹦啊蹦的,折断一根粗树枝拄着,从枯叶里翻捡出弓箭。拾掇妥当,一瘸一拐下山了。 慈晔和秋昙回去,就将方才那人惨状向玉姝详细描述一遍。 听的玉姝唏嘘不已,连连叹道:“哎,这么冷的天还进山采药,难为他了。也不知给他三四十文够不够花用。” 慈晔紧了紧肩上包袱,“郎君请放心,再有一天路程就到京都了。他去朋友那里,肯定饿不着。” 玉姝点点头,“但愿他能顺利寻到友人。” 百里恪在前边听他们主仆对话,忍不住赞一句,“谢小郎君当真是菩萨心肠呐!” 玉姝双手在胸前合十,正色说道:“可不敢当菩萨二字,这是亵渎神灵啊。” 宁廉听了抿嘴偷笑,瞟一眼百里恪,问他:“呦呵!这一巴掌拍马蹄子上了,手疼不?” 百里恪重重哼一声,把头扭向旁边,不去看宁廉。 玉姝看看生闷气的百里恪,再看看得意洋洋昂着头的宁廉,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俩拌嘴,到底还是殃及到玉姝这条小鱼。 南齐的官要都这样,离亡国就不远了吧?小虾米莲童替自家小娘子感到委屈的同时暗自诅咒。 走在前头的无济忽然住了脚步,转过头在宁廉和百里恪脸上来回逡巡。他头戴飘飘巾,遮挡住半长不短的如墨发丝,身着圆领袍衫,外披夹棉莲蓬衣,俨然官家郎君模样,与之前身着僧袍的小和尚简直判若两人。 百里恪和宁廉也都停了下来,不明就里的仰头看向无济。 看够了,无济轻叹一声,温声言道:“你们在凉州城时,关系亲密如同兄弟。路上你俩偶有口角,我也只当是平常事,并没往心里去。现如今,却又为何愈演愈烈了呢?你俩与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言语间,有些责怪又有点埋怨,却并无怒气,可也足以使得宁廉和百里恪羞惭难当。 宁廉仰起头,看向无济,唤一声,“殿下……”又匆忙垂下眼帘。 说些什么好呢?他俩都是受了皇命,去凉州城办差。又全赖蒋楷这条小绳儿系在一处。因要对付蒋楷,他俩凡事有商有量,个人好恶全都抛在脑后,各尽全力应对危局,大有相濡以沫的意味在其中。 待一切尘埃落定,个人好恶重新归位。百里恪与宁廉相处,觉得他人不坏,就是那张嘴太不饶人,本着为宁廉着想,怕他以后吃亏的心思,时不常责备他几句。 宁廉有几回叫百里恪挤兑的干瞪眼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宁廉心高气傲,又自诩伶牙俐齿,哪有受欺负不还嘴的道理。 细说起来,百里恪那张嘴也够锋利,他与宁廉,势均力敌。 不过吵归吵,各人心里都明镜儿似得。前有蒋楷,后有大皇子,他俩必须携手进退,回到朝中为大皇子效力,绝对不能因这点口舌之争坏了大事。于是,两人就在都生出悔意时,借着喝酒吃饭,互道一声抱歉,把前面那篇儿揭过去不提。 好了没两天,百里恪就又管不住自己,非得把宁廉挤兑恼了才作数。宁廉也压不住火气,百里恪一撩,他就炸。 如此这般,俩人吵了好,好了吵,没完没了。 算一算,他和百里恪岁数加一块儿都八九 十岁了,无济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揭了他俩短处,宁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百里恪再了解宁廉不过,知他肯定抹不开面子,便笑呵呵打圆场,“殿下,我和晋堂就是闲的斗斗嘴,其实我俩比以前还好呢!” 宁廉哪能不知百里恪一心为他,大为感动的唤一声:“端礼!” 百里恪拍拍宁廉肩头,“嗯,我懂,我懂!” 见他俩和好如初,无济宽慰笑笑,“没事就好。你俩是我左膀右臂,千万不能失了和气。往后的腥风血雨,有你们与我共同面对,必然能够安然度过。” 无济这番话,大大出乎宁廉所料。虽然这些天,他和百里恪将朝堂后宫的形势都与无济细细讲述。可无济听过就算,从来都不表态。 万没想到,大皇子不止听进去了,而且听懂了。大皇子说他们是他的左膀右臂,这就是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霎时间,宁廉胸臆之中豪气顿生。他果然没看错人,大皇子比皇子昕强百倍千倍!若然皇帝陛下册封大皇子为太子,那他和百里恪的前程就是可以预见的光明万丈。 百里恪亦是感动莫名,与宁廉相视而笑。 闻听无济此言,玉姝微微一怔。 小和尚不傻啊?!不但不傻,他三言两语就收买人心了呢! 或许,她先前看走了眼。 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半日路程,走了大半天才到。来在镜花庵门前,天都蒙蒙黑了。 玉姝仰首看向山门之上镜花庵三个大字,默默在心里说着,“母亲,我回来了!小愚回来了!” 掐指算来,她离开这里差不多半年了,紧挨山门的腊梅树似乎长高了些些。也不知下雪时,满荔有没有存些雪水埋在树下。 此时此刻,她与她们,只隔一道山门,却是相隔万水千山。 无济向旁边撤开身,对玉姝言道:“劳烦谢小郎君叩门吧。” 玉姝转过头,正对上无济那双澄澈黑眸,“好。” 她说好,慈晔他们心里窝着火。他家小娘子又不是仆役,怎好随意支使?这南齐大皇子好生无理!他们几个忿忿不平的功夫。玉姝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山门的一刹那,泪水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这不是梦,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见她落泪,无济亦觉伤感。可伤感之余,又得为她遮掩。思量片刻,身子一横,将玉姝整个挡在背后,对宁廉等人吩咐道:“这里乃是清修净地,你们且退开些。不要惊扰师太。” 百里恪和宁廉自是没话说,乖乖照做。 可慈晔他们哪能放心的下玉姝,莲童小声喊她:“郎君,郎君!” 此时玉姝已是泪流满面,闻听莲童唤她,沉声说道:“退下。”其余的话,她再不能多说。 慈晔把包袱就地放下,悄默声与宁廉一同退开十数步。 无济这才回转身,“好了,放心哭吧。” 玉姝吸吸鼻子,道声:“多谢。” 头戴飘飘巾的无济小师父和女扮男装的谢玉姝在山门外并肩而立,偶有低语,细细碎碎。 (.=) 第三章 卖惨 “诶,晋堂,殿下跟谢九郎怎么还不叩门,他俩等什么呢?” 百里恪轻捻胡须,颇为不解的问道。 “谁知道了。”宁廉仔仔细细打量着无济和谢玉姝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他俩站在一处还怪好看的。” “好看?”百里恪扬起下巴,瞟了宁廉一眼,“听不懂你说什么。” 宁廉不耐烦的挥挥手,“哎呀,听不懂就对了。” 百里恪刚在大皇子跟前为宁廉说好话,转过头,宁廉就嫌弃他,百里恪有点委屈,可他俩当着大皇子的面和好了,不能这么快就翻脸。百里恪攥紧拳头,强忍着咽下这口气。 宁廉似乎察觉到百里恪的不满,再一回想自己语气确实不善,有些不好意思的拍拍百里恪肩头,“端礼,我是说啊,大皇子与谢小郎君都是人中龙凤,站在一处真可说是云兴霞蔚,悦人眼目,是吧?” 百里恪听了抬眼望去,单从背影来看,他二人,一个潇洒俊逸,一个温文儒雅,连连点头称是,还不忘夸赞宁廉:“晋堂还是你会说话。” “皆因端礼是我的知音人啊!” 百里恪赧然,唤一声,“晋堂……” 宁廉对他会心一笑,“我懂!我懂!” 他二人冰释前嫌,越说越投契。 另一旁的慈晔大为不悦埋怨道:“哼,咱家郎君成他们南齐的仆役了,叫门这种功夫都得支使咱家郎君做!像什么话?” 秋昙瞄了瞄宁廉,见他和百里恪说的挺热闹,并没听到慈晔发牢骚,这才心下稍安,“慈晔,少说一句吧。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若是叫有心人听见,以此为难郎君就是你的罪过了。” 闻言,慈晔扁扁嘴,闷声说一句:“知道了。” 玉姝站在山门前哭了能有半刻,好容易止住泪,再次扬手,曲起食指轻叩山门。 须臾,门内便传来满荔的声音,“是谁?” 玉姝垂下眼帘,大颗大颗的泪珠自长睫之间掉落。 满荔,是我啊!你还好吗? “我乃是波若大师的徒弟无济,特来拜见空空师太。”无济朗声应道。 满荔听说是来拜见虞是是的,不禁纳罕。 这么多年,鲜少有人前来镜花庵拜会。一来虞是是和赵矜身份特殊,但凡想要升官发财的躲还来不及。二来虞是是乃是方外之人,尘缘已断,就算有心拜望,虞是是也不一定肯见。 满荔在门内隐约听见是哪位大师的徒弟,生怕怠慢贵客,忙拢拢鬓发,整整衫裙前来应门。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玉姝用衣袖擦干眼泪,静静等着。许久未见满荔,也不知她变成何种模样。 正自不安,哐当一声,门分左右,身着麻布衫裙的满荔跃入玉姝眼帘。 满荔瘦了,瘦的下巴尖尖。借着尚未黑透的天色,玉姝隐约能看到满荔眼底青黑,像是很久不曾睡饱。 她穿着本白麻布衫裙,鬓边一朵小小白花触目惊心。 在为赵矜服孝吗?玉姝顿时心如刀割。 满荔,是我,我回来了! 玉姝源自心底的呐喊,迂回辗转,终归无法传达至满荔耳内。 分明方才听说是某位大师的弟子,看这二人也不像出家人模样。满荔望着面前两位少年郎君,带些戒备的逐一在他们脸上逡巡。 个子高的生的唇红齿白,个子矮的面色黑黄,可惜了他那精致的五官,如同明珠蒙尘,令人叹惋。 “你们是……” 无济礼貌笑道:“哦,我乃是波若大师的徒弟无济,这位是谢氏九郎,特来拜会空空师太。” 波若大师…… 满荔自是知晓的,可这位无济身着常人衣袍,为何自称是波若大师的徒弟呢? 无济见她狐疑,便又道:“师父他老人家已于上月圆寂,我遵从师命还俗。所以,才这副装扮。” 满荔释疑同时,亦是错愕,“波若大师圆寂了?” “正是!师父与空空师太乃是旧识,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来与空空师太禀明此事。” 无济句句恳切,又把事情前后交代的清清楚楚。 满荔思量片刻歉疚道:“二位郎君来的不巧,师太她下山未归,劳烦二位后日再来,好吗?” “下山?”玉姝诧异。自打虞是是到了镜花庵就没下过山,她无缘无故下山作甚? 满荔循声望向玉姝,看她模样像是哭过,大惑不解之余,也不好怠慢,“正是!” 玉姝紧抿双唇默不作声。置办日常应用之物都是由哑奴跑腿,虞是是下山又是为了什么? 满荔体谅他们走了许多山路,又是为了波若大师圆寂一事而来,没能见到虞是是定是非常失望,便柔声说道:“前几日,有位女僧在庵中落脚,偶然提及浮图大师要来京都宣讲佛法。浮图大师进京必然经过鹿鸣山,师太想要聆听浮图大师对佛法见解,这才与那女僧一同下山去了。” 闻言,无济怅惘言道:“这般缘悭一面,太不凑巧。” 满荔以为无济口中的缘悭一面指的是在路上错过,也深感惋惜,“你们一定从后山而来吧?师太她们走的是山前那条捷径,只消个把时辰就能到了山下。” 说是捷径,但从镜花庵到山前也要半个多时辰,而且那条路陡峭难行,就连哑奴都不常走。 无济摇摇头,“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是与浮图大师同行。今晨到此,没做停留就来拜望,想不到还是错过了。” 满荔一听,更加遗憾,“哎呀,还真是不巧。天黑路远,师太断不会晚间回来。若是二位郎君速速下山,说不准与师太还能见上一面。” 无济连连颌首应道:“正是,正是。”说着,把身旁包袱搬来满荔跟前,“这是谢小郎君为师太准备的冬衣以及一些日常用物……” 满荔忙摆手推辞,“不可,不可。这怎使得?” “收下吧,山路崎岖好不容易才扛到这里,姐姐莫推辞吧。”玉姝鼻音很重,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满荔。 满荔浑身不自在,颦了颦眉,心说这位小郎君看似不像那般轻佻浪荡子,怎么如此无礼? 当下生出些许厌烦,连带他的东西都不想要,可看在无济面上又不好发作。 “是啊,若是在山下见到师太,还是要送给她的,与其来回搬动,不如收下罢了。”无济并不知道满荔对玉姝好感全失,还在竭力规劝。 满荔想了想,“好吧,我先替师太谢过二位郎君。”说着向他们福身行礼。 又再客套几句,满荔拿了包袱,合上山门。 第五章 错过 此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随行而来的兵将们点上火把,按原路返回山下。灯火辉煌,把山路映的宛如白昼一般。 行不几步,玉姝便依依不舍回望镜花庵山门。既放不下满荔,又担心虞是是。 浮图大师一行已去前方驿站休息,张氏执意要在山脚下等玉姝同往。金钏银钏拗不过她,便把茯苓留下,她们先行去驿站打点一切。张氏不顾寒风凛冽,撩起车帘,巴巴望着眼前山路,心焦如焚。 也不知过了多久,茯苓指指山上蜿蜒火龙一般的亮光,对张氏说道:“张娘子,你看,准是郎君他们下山了。” 张氏精神为之一振,“是了!是了!总算回来了!都快到亥时了吧?” 茯苓感叹,“是呢,一上一下就是一整天。” 张氏不无担忧的说道:“也不知她身子能不能吃的消。” “张娘子放心吧,有慈晔他们伺候着,不会有事。” 张氏眉头蹙起,悠悠说句:“但愿吧。”眼瞅着山上那道火龙,又说:“哎,瞧着走的挺快,可就是老也走不到跟前儿。” 茯苓笑着为她宽心,“张娘子别急,山路曲折,必然要费些功夫。” 好不容易隐隐约约听到人声,张氏就知快到了,抱着莲蓬衣下了马车在路边守着。 待瞧见玉姝人影了,张氏赶紧迎上去,二话不说先把莲蓬衣披在她肩头,小声嗔怪:“累不累?快上车暖和暖和,阿豹跟着金钏银钏先去驿站了,也不知道闹没闹人。” 玉姝一路都在走动,身上暖暖的,但她不忍拂了张氏好意,拢紧莲蓬衣,探出左手握住张氏右手。冰冰凉凉的,张氏在外边待的时候不短,“阿娘,你冷不冷,吃饭没有?” 不等张氏作答,茯苓接道:“张娘子从郎君上山一直等到现在,也没顾得上用饭,就吃了几口点心,还是我劝才吃的呢。” “阿娘……”玉姝待要往下再说,眼角忽的瞥见百里恪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她现在是谢小郎君,不能像女孩子那样缠着阿娘说这说那,便松开张氏的手,说道:“快去驿站吧,阿娘想必也饿了。” 一行人抵达驿站,玉姝刚下马车便嘱咐茯苓,“你与阿娘先行回房,我与殿下去去就来。” 说话功夫,无济也从车上下来,正在前边等着玉姝。 张氏拽住玉姝手腕,压低声音问她,“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哦,我与殿下去浮图大师那里说几句话。” “亥时到子时浮图大师都在打坐静修,你去做什么?” 玉姝紧抿嘴唇,浮图大师作息极有规律,这个时辰若无大事,谁也不会去打扰。 可是,无济正在等她,去看看他有何话说也好。 “阿娘,你先回房等我,我去去就回。”说罢,玉姝迈步向无济走去。 张氏望望远处的无济,知他俩或许早就约定,也不便拦阻,松开手,嘱咐道:“殿下也累了,你别与他耽搁太久。” 女扮男装再像,终归还是女孩子,这么晚了与大皇子混在一处总归不好,忙再吩咐慈晔在后头跟着。 玉姝听懂了,扭头向张氏咧嘴笑笑,答一声:“阿娘,我知道了!” 两人刚一碰头,无济就把玉姝带到僻静处,迫不及待的与她说道:“我着人问过,空空师太并没来驿站与浮图大师会面。天这么晚了,想必空空师太明日才来吧?” 玉姝这才察觉自己太过心急了,忘了虞是是身为女僧,不会与浮图大师秉烛长谈。可是,她不在驿站,又在何处落脚呢?况且,明日就要启程,虞是是跟她不就又错过了? 见她皱眉,无济安慰道:“你别担心,师太或许在农人家里借宿。” “嗯,或许是吧。”玉姝心不在焉的四下看看,“明儿一早,我们不就上路了么?” 为了去见虞是是,已经耽搁一日行程。赵旭想见无济这个儿子都想疯了,要再耽搁,还不知赵旭能急成什么样。 无济思量片刻,“不怕,我想多待一天半日也不难。你先去回去用饭休息,此事我自会随机应变。” 玉姝没想到无济能够这般为她考量。又想起当日她看轻无济,觉得他一无是处,顿感汗颜。转过头,与无济对视片刻,由衷说道:“无济,谢谢你。” 无济赧赧说道:“师父圆寂之前,嘱咐我要对你多多照拂。我只不过谨遵师命行事,你又何须言谢?” 玉姝并没因为无济一句谨遵师命,而把他所做一切都看做是理所应当。 她是诚挚且诚恳的道谢。 “无济,你知道回去皇城意味着什么吗?”在山上,无济曾对宁廉说,“往后的腥风血雨,有你们与我共同面对,必然能够安然度过。” 他如此说,那么也就表明,他非常清楚回到皇城之后,绝对不会一帆风顺,甚至可能是艰险重重。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迎难而上? 为了那把龙椅,为了富贵荣华,还是为了不辜负他的皇族血脉? 无济郑重颌首,“知道。” 如玉少年,好似迎雪而立的青葱翠柏,无惧风霜,无惧险恶。 “可是……” 她本想说,“可是,那张龙椅原属于我的父亲赵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夺了去。” 玉姝挣扎片刻,并没将剩余说话宣诸于口。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她要等,等到有足够的实力时,才能说。 皇城,永宁宫。 赵旭难得有闲情在永宁宫里独酌。 一壶上好马朗酒配鱼鲙,凉拌千金菜,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赵旭吃着喝着,不由得摇头晃脑哼唱两句。他的愉悦感染到在旁伺候的田贞,田贞眉开眼笑对赵旭说道:“奴婢好久没见大家这般开怀了。” 赵旭滋溜一口酒落肚,乐呵呵的说:“我儿正在驿站歇息,很快我就能见到他了,诶?田贞,你说,我儿能是何模样?” “大家,先行回来复命的施副将说了,大皇子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田贞将鱼鲙蘸好酱汁放在骨碟里,“大家,礼部已准备好恭迎浮图大师的仪仗,步辇、伞盖、红毡全是新做的,绢花也熏过檀香,用了心呢。” 赵旭夹起鱼鲙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道:“嗯。浮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切不可失礼于人。我儿的朝服准备成如何?” “大皇子的冬夏朝服,常服、吉服、行服,各预备下两套。其余的,待大皇子回宫再做不迟。”田贞一边为赵旭布菜,一边絮絮说着。 第六章 好酒好菜 “长信宫那里也已经收拾妥当,今日晌午,皇后娘娘把宫婢全部送了过去。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家世清白,性情柔顺。” 杨皇后经由杨相点拨,把小田从永年县带回的良家子选出几个入到凤寰宫里,由凤寰宫的老宫婢手把手的教。月余功夫,就把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婢调教的有模有样。此举既讨得赵旭欢心,也让田贞倍觉荣光。待日后若大皇子能从其中择出一二做了宫妃,那就是一举三得大好事。 赵旭满意的点点头,“嗯,此事静芝办的很是得体。不错,不错。”抿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件重要的事,“诶?把安太史找来,我有话问他。” “是。”田贞应了声,出去吩咐小黄门到太史居宣安太史觐见。 等不多时,安太史带着通身清亮醒神的寒气,猫着腰匆匆从外间进到殿中,行至赵旭跟前,撩袍跪倒。 未等他开声问安,赵旭放下手中牙箸,道一声,“免了吧。” 陛下叫起,安太史赶忙说道:“谢陛下隆恩。”这才站起来,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人到眼前了,赵旭反而不急了,喝着酒吃着鱼鲙,慢条斯理问道:“最近天象如何啊?” 安太史略微沉吟。 要说起来,今日月朗星稀,正适合夜观天象。安太史来之前,发现天象有变,心绪不宁之际被小黄门唤来永宁宫。 赵旭这一问,安太史以为此番也如上次那般,皇帝陛下也察觉出气象不同,便道:“回禀陛下,凉州城那道王气已然到了京都郊野。” 王气? 赵旭心思微动。大皇子在凉州城时,这道王气就在凉州城,现在,大皇子回京,王气就要了京都郊野。如此说来,大皇子身负王气,是天生的帝王! 赵旭自豪之余,也有些许妒忌。 他能坐上今日之位,全凭拼搏而来。可大皇子生而就是帝王命,怎能不叫他眼热。 也罢!他这王位又带不进棺材,还不是要留给后人继承?大皇子天生有这命格,也是他的造化。 不能安太史说完,赵旭打断他,“你是说,我儿所带王气,是吗?” 杨皇后大张旗鼓的往长信宫里搬奇珍异宝时,就把大皇子即将回宫的风儿吹了出去。这在后宫前朝,都已不是秘密了。 安太史语结。眼珠转了几转,当下选择默不作声。 上次,他没把这道王气来历尽数言明,这次既然皇帝陛下将其与大皇子联系到一处,那就更加不用他再多嘴。看来皇帝陛下有意册封大皇子为太子一事,可以坐实。 要说到明哲保身,在朝为官的,不论大小,都各有一套绝招。 安太史的保命秘诀就是:并非欺君,不过是没有知无不言罢了。 谈到他人之王气,身为帝王必然多有不悦。赵旭以为安太史缄口不言,是害怕降罪,笑呵呵唤来田贞,为安太史斟了杯酒递给他,温声说道:“这是从大食而来的马朗酒,喝点暖暖身子。” 御赐的酒自然是好酒,安太史接过酒盏,侧侧身子,极为珍视的小口小口抿到嘴里细品。 “口味如何?”赵旭不忘询问,想以此缓解安太史紧张的情绪。 安太史砸吧砸吧嘴,赞一句,“好酒!”再抿一小口,又道:“入口绵密,回味悠长。稍有辛辣,但并不刺喉。好酒!” “想不到安太史也是识酒之人呐!”赵旭笑吟吟说道。 安太史忙谦逊笑笑,“微臣不敢当,不敢当!” 见他不那么拘束,赵旭便将心意道明:“朕为大皇子取了几个字做名,觉着哪个都好,一时拿不定主意。此番召你前来,是想与你参详参详。” 原来是起名字。安太史怨怪自己嘴太快,没事找事提王气作甚,幸亏皇帝陛下心绪都被大皇子牵住,否则免不了又要多费唇舌。 赵旭拿出预先写好的宣纸展开,用手点指着上头的字,问安太史,“你看尧、赟、晟,这三字哪个更好?” 安太史盯着纸上的字,眉头微微蹙起,皇帝并非是纯粹为大皇子取名,而是在问他大皇子能否担当帝王之位。而方才王气只说,或许更加坚定皇帝陛下主张。 安太史尚未与大皇子相见,可他闲时为大皇子起了一卦,知他宅心仁厚,纯良亲善。若南齐得此仁君,或许日后也能化解兵戈之气。 “陛下,微臣以为晟虽为正午日光,可日光再盛都会被乌云遮蔽,赟是大美好,却与大皇子的尊贵身份不甚相符,这尧字属于上上之选。古有尧帝明君治理天下,大皇子若能习得一二,南齐兴盛,疆土拓展不在话下。” 安太史此言正合赵旭心意,收了宣纸哈哈大笑,转而吩咐田贞,“给安太史加副碗筷!朕要细问他这个尧字有何讲究。” 一句话博得帝王恩宠的安太史留在永宁宫里享用美酒佳肴。 长春宫却因赵旭久未驾临略显萧瑟。 柳媞身披白狐裘站在廊下遥望凤寰宫方向,美目之中暗潮汹涌。 万宝躬身立在柳媞身后,朗声回禀:“娘娘,陛下方才召了安太史去永宁宫问话。” 柳媞遥望夜空稀疏星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嗯,三郎是想问何时册封大皇子为太子吗?” 万宝明白柳媞是在自言自语,也就闭口不答。 有田贞那老狐狸随侍陛下左右,他想要插支针在永宁宫简直是难上加难。所以,就算柳媞问他,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叔叔那里如何了?” 蒋府一应人等被押解回京以后,赵旭并没急着审讯而是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现而今,在他心里,大皇子才是天大的大事,就连谋逆罪臣都能暂且放一放。 自从在通义殿与赵旭谈过之后,柳维风仍旧称病在家,尽量不在赵旭跟前晃悠,免得惹祸上身。其实,说是与赵旭做个交换,可臣子又有什么本事与帝王做交换? 当年赵旭能把故太子侧妃柳媞,迎进宫里,今天,他一样能把长在民间的大皇子册封为太子,任谁想要拦阻,他都不会妥协。 这就是赵旭。 但不知,赵旭是否能够顾念旧情,放柳维风一马。 万宝细声说道:“侯爷在府中静心练字,鲜少出来走动。” 柳媞微微颌首,“还不错,叔叔这回总算懂得韬光养晦了。” 第七章 生病了 万宝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侯爷哪里是韬光养晦啊,分明是前些日子大醉几天喝伤了身子,再喝就要死在酒缸里了,这才不得不放下酒盏拿起狼毫,学人家附庸风雅。 柳媞唇齿轻启,吐出一句,“蒋楷一事,不简单呐!” 蒋楷在茂州遇袭,被刺身亡,一口薄棺把他带入京都。任谁都知这其中内情千头万绪。然而,最终人们都把蒋楷的死算在柳维风头上。 皆因这朝中没有比柳维风更想让蒋楷永远闭嘴的。 他们是有心杀蒋楷灭口不假,但还没等部署,蒋楷就死了。这个哑巴亏柳维风咽不下,柳媞也咽不下。 可咽不下又能怎的?总不能上杆子去跟人家说,“我还没来得及下手他就死了,这事不是我做的!” 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 “娘娘的意思是……”就算柳媞不说,万宝也能看出端的。 除了柳媞和柳维风还有谁更杀死蒋楷的?当然是真正想要谋逆的幕后主使。诡异的是,他杀了蒋楷,却没杀杜乾平。摆明了给大理寺留下一个有力的人证。 留着杜乾平又有何用处?栽赃?陷害? 他又为何笃定杜乾平一定听话呢?难道就不怕杜乾平把他给供出来? 霎时间,柳媞理不清这其中千头万绪,独独寄望于赵旭能够网开一面。 “但愿三郎顾惜着点旧日情分,不把叔叔牵连在蒋楷一案之内。”天寒地冻,呵气便是白雾。 “娘娘,您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逆贼?”万宝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 此事疑点众多,可从表面看来,所有疑点都指向柳维风。若说那逆贼藏的也是够深,到现在都没浮出水面。 柳媞自嘲一笑,“我也不知。或许,因为此事被捅了出来,就把那人吓住了,也未可知。那样,我们这辈子也就无从而知了。” 阵阵北风刮过,万宝不由自主的拢拢莲蓬衣,薄棉哪及白狐裘保暖,自是不比柳媞抗冻,就这一会儿冻得他嘴唇都哆嗦。可柳媞在外站着,他就得在跟前伺候。万宝柔声劝道:“娘娘,夜了,回去安寝吧。” 柳媞摇摇头,“眼瞅着大皇子就要回宫,我哪里还能安寝?““扬手一指凤寰宫方向,”你看,凤寰宫里笑语欢歌。“再指向另一侧,“思懿宫里吐气扬眉,唯独我这长春宫如同冷宫一般死寂。她们,都在看我的笑话,都巴不得我今晚就睡死过去!” “娘娘……”万宝有心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 杨皇后也是得了陛下的允许才把大皇子一事揭开盖子。此举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柳媞的脸都打肿了。 赵昕现在再不是皇帝陛下的唯一皇子,若论长幼有序,赵旭凡事都要屈居大皇子之下。 想她费尽心思筹谋十数年,凭空冒出个大皇子,生生把她所有铺排尽数打散,这叫柳媞如何能够心甘情愿? 那班妇人明着宣讲,与她们暗中议论又不一样。甚至当着她的面前,杨皇后也大皇子长,大皇子短的给她添堵。 哪怕柳媞再生气,她都得做出一副淡然处之模样,供人观赏。如若不然,只会惹来更多讥笑。 柳媞早已预见会难堪几天,可当她切切实实的面对时,又比想象之中更 令人煎熬。 就如同钝刀子割肉,总不如痛痛快快一刀下去来的畅快。 然则,这就是她当初选择要走的路,不管面对再多艰难险阻,她都要昂首挺胸走下去。 柳媞将压抑心头许久的闷气长长吐出,问万宝:“昕儿最近在崇宁馆如何?” 大皇子一事,必然会影响到昕儿在崇宁馆的地位。以前人家看在他是皇帝陛下唯一皇子的份上,对他多加礼让。现在,身份不同了,昕儿也必然要受些委屈。打他降生,就一直是众星捧月一般,哪里受过这等闲气? 并且,令柳媞大为不解的是,得知祚俢死讯以后,赵昕不过颓丧六七日,就好像没事人一般,这样太不合乎常理。虽说他一如往常,晨昏定省没有懈怠,可柳媞还是觉得他有些不妥。 知她迟早都会问起,万宝已然准备好了说辞,“娘娘,皇子殿下他……”说到关键时候略微停顿。 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停顿,柳媞马上就听出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因由。 柳媞美目微眯,转回身看向万宝,“说!他又如何了?” “皇子殿下与看守大平宫的小黄门荣浩……”万宝撩起眼皮偷偷观瞧,柳媞神色比这冬夜还要冷上几分。 “你是说,昕儿勾搭上小黄门了?”柳媞不由得怒火中烧。 难怪赵昕再不提祚俢,原来竟是有了新欢了。 “亏我还在为他忧心,他可倒好,不声不响又弄一个上手。”柳媞双拳紧攥,指尖掐进肉里,也毫无痛感。 她都要气炸了! “娘娘,是不是……”万宝有此一问,就是要下杀手了。 小黄门而已,随便找个僻静处就能让他于这深宫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是看守大平宫吗?就让他做了大平宫的鬼! “不必!眼下至关重要的是大皇子而不是小黄门。且让赵昕快活些日子吧。待那野种归朝一事传去东谷,免不得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若是三郎册封他为太子……”说到此处,柳媞喟叹一声,“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之前那些,真就不作数了吧?” 这一夜,柳媞注定难以安眠。 城郊驿站中,玉姝亦是辗转反侧。满荔那张瘦削脸孔,鬓边洁白小花,以及她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玉姝眼前,耳边不断浮现,回响。 阿豹搂着它的小布耗子在玉姝枕边睡的昏天黑地。 玉姝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自言自语,“你就好了,整天除了睡就是吃,没有愁事。” 阿豹睡的正香,被她吵的半睡半醒,不耐烦的哼唧两声。 好容易捱到三更天,玉姝这才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虞是是与那名女僧前来拜望浮图大师。无济派人催促玉姝几次,叫她去浮图大师那里。若是迟了,他也难挽留虞是是。 然而,玉姝此时确实去不了了。她浑身烫的吓人,烧的都说胡话了。 花医女为她施针开药不在话下。 张氏忧心不已,守在玉姝床畔,不住自责,“早知道,我就该拦着她,不让她去。好好的,走那么远的山路,她身子弱,哪里受的住啊!” (.=) 第八章 歌者华存 花医女写好药方,慈晔赶忙拿着进城去抓药。 无济那里也得了玉姝生病的消息。明明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吃惊之余,无济也为她扼腕。 虞是是与她近在咫尺,却又无法相见,真叫人痛心。 浮图大师见无济走神,便问他:“无济,是否急着去往京都啊?” 库那勒王子笑着将浮图大师所言,说给无济听,无济赧然,“不是急着去京都。而是谢九郎生病了,病的很厉害,我为她担心呢。” “病了?” 浮图大师错愕,库那勒王子亦是一惊。昨天还精神抖擞,跟着无济上山下山,怎么就病了? 虞是是不明就里,也不好细问,端着茶盏默不作声。 库那勒唯恐怠慢虞是是,赶紧与她解释,“谢九郎与浮图大师乃是忘年之交,此次与我们同行去往京都。昨日,他还与无济小师父一同去镜花庵拜望,谁知师太已然下山,就此错过了。今日,谢九郎病了,与师太又无缘相见了。” 虞是是听罢有种难以言表的怅惘之情,油然而生。 无济又再补充道:“师父他老人家,圆寂之前千叮万嘱途经鹿鸣山一定要去拜见师太,谢九郎与师父交情匪浅,所以,与我同往。她还为师太送去冬衣以及日常应用之物。” 虞是是与谢九郎素未谋面,就受人恩惠,深感愧不敢当,连忙推却:“使不得,使不得。” “师太无需客气。这一路上,谢九郎遇见行脚僧人都要施舍,他就是这般善心人呢。”库那勒温声相劝。 虞是是听了对谢九郎生出些许好奇,笑着说:“哦,既是如此,多谢二位郎君。若有机会,贫尼定要与谢九郎当面道谢。” “师太无需客气。但不知师太可否随浮图大师一同去往京都?”无济私心想帮玉姝多留虞是是几天,也好叫她们能有机会说说话,以慰玉姝相思之苦。 可是,他忘了,以虞是是的身份,她断然不愿再踏入京都半步。 虞是是心知无济并非有心戳她痛处,礼貌言道:“贫尼下山只为见浮图大师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也是时候回去山上了。” 说罢,就要起身告辞。 浮图大师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好言挽留。然而,终究留她不住,只得合十作别,临行时,二人约定待浮图大师从京都回返,再在此地见面详谈。 送走虞是是,施副将从京都回来复命。皇帝陛下定于明日恭迎浮图大师入宫宣讲佛法。 如此一来,他们立刻就得启程赶往京都,在城外停留一晚。 可玉姝这般情形,只能卧床。商议之后,决定把玉姝等人留下,待她病好再去京都。 无济安排妥当,便与浮图大师一同上路了。 偌大的驿站顿时变得空旷安静。 玉姝病情来势汹汹,到了晚间,花医女又给她施过针,才渐渐清醒。玉姝恍惚以为自己身在永年县三合小院的北房里,迷迷瞪瞪睁开眼,触目所及,无不陌生,当下心慌难当,焦急唤道:“阿娘,阿娘!”嗓音低沉黯哑。 玉姝稳稳心神,这才想起她离开永年县两三个月了。现在,她应该身处京都郊野的驿站里。 &nbs p;张氏正在为玉姝晾凉汤药,听见唤她,疾步来到床边,“玉儿,你醒了?”惊喜之余,又是心痛,“都是阿娘不好,不该让你受了劳累!”说着说着,泫然泪下。 “什么时辰了?”玉姝记得她三更天才睡着,那现在是何时了? 张氏望望外间天色,“哦,戌末了。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了。这里不比在家,晚间只有白粥,我去叫人给你热热。” 玉姝一听慌了,“戌末?那无济呢?他没来找我?” “他与浮图大师先行上路了,陛下定的明日恭迎大师入城,不能耽搁。所以就舍下你先走了。”虽说张氏也知道此事无济做不了主,可她对无济仍是大为不满。想她娇养的女儿就这么被人抛在半路,哪个做母亲的心里能好受。 玉姝一颗心沉了又沉,“那、那空空师太来过么?她现在何处?” “空空师太?”张氏回想片刻,“哦,空空师太!殿下临走还特意嘱咐来着,他说,空空师太回镜花庵了,不过,待浮图大师返程时,空空师太还会来此地见他一面。你要是想见,就与浮图大师一同来见即可。” 又错过了!错过这一次相见,待下一次再见,就非是这一次的心境。 玉姝怅然若失的点点头,应一声,便闭目不语。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想不到兜兜转转,她和虞是是终是无缘。 张氏以为她累了,要休息,便小声吩咐茯苓去找厨子热粥,她继续为玉姝凉药。 玉姝病着,错过了京都难得一遇的盛况。 一大早,从皇城直到东城门,礼部招募来的工人两两相伴,一个执锹一个背着满袋黄土,仔仔细细将其垫的平整匀净,后面有人抱着崭新红毡铺在黄土垫就的路面。 垫好铺好,美貌宫婢双手挑着一串九个碗口大小的熏香球,每隔十步,婷婷站立,香烟自熏香球里汩汩冒出,不多时细润丰沛的檀香充满整座都城。 等不多时,又有手捧花篮的宫婢,自皇城里缓缓而出。花篮中,盛满熏了檀香的绢花。 因此时节,没有鲜花,不得已才用绢花。 可那绢花五彩斑斓,也不知是哪家巧妇制成,比真花尤有胜之。 百姓从各处聚集而来,人虽多,却并不见吵杂喧闹,就连一两岁大的小童也都懂事的窝在大人怀里,不哭不闹。 吉时到了,东城门分开两边。 门一打开,就都望见了迎风站立,身披袈裟的浮图大师。 宁廉和百里恪换上朝服,分立浮图大师左右。无济仍做寻常装扮,不过莲蓬衣和圆领袍衫皆为织金锦,以此彰显身份尊贵。 此次为浮图大师特制的肩舆做成莲座模样。待浮图大师盘坐其上,自东城门起始缓缓朝向皇城而去,沿途人们对他顶礼膜拜,虔心诚敬。 手提花篮的宫婢在肩舆前面引路,缤纷花朵自宫婢指尖流泻,脉脉檀香盈人口鼻。 这般盛事,自是少不得乐师。 从宫中而来的乐师们,坐在花车之上,倾力合奏。丝竹筦弦,清雅流觞,所弹所奏,皆为佛乐,净人心神。 一曲终了,有歌者昂然而立,放声高歌。 他,便是闻名天下的歌者华存。 (.=) 第九章 回来就好 华存是西陈北地人氏,身材高壮,宽肩厚背。 虽然他已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嗓音却比后生更加高亢,穿云裂帛,所唱每一个字都能直抵人心最深处。 他以西陈北地方言吟唱,嘹亮粗狂,听不懂具体唱词,但是从曲调大概能够明白他是在为浮图大师的到来而感到雀跃与欢欣。 华存的歌声伴随浮图大师的肩舆一路来到皇城。 皇宫正门大开大敞,宫婢撒下更多绢花,铺满浮图大师肩舆前的红毡。 赵旭率文武百官于宫门前等候多时,肩舆一到,赵旭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在随行人中找寻无济踪影。或许心有所感,他一眼就望到了身穿织金锦的无济,泪花顿时蒙住双眼。 施副将说的没错,他的大皇子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十五六岁年纪,生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既有少年郎的俊逸潇洒,又带些方外人的慈善和祥,让人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想要与他亲近。 赵旭光是远远看着就对这个儿子十二万分的满意,尤其他身负王气,是天生帝王。赵旭一滴清泪滑落,南齐江山总算后继有人。 文武百官早就收到大皇子与浮图大师同来的风声,从一行人服色分辨出无济就是大皇子,都忍不住好奇的偷眼打量。 杨相爷总算见到大皇子真容。 都说相由心生,大皇子面容和善,目光清朗,气质温润,德行自然也比皇子昕好上千百倍。多亏他有先见之明,早早与陛下表露心迹,若是现在才表态,那可就大不相同了,杨相爷昂起头,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洋洋自得。。 眼光一瞟,瞄到宁廉和百里恪眉来眼去,他俩不说话全由眼神交流过后,便同时露出会心一笑。 这是怎么回事?他俩以前没有交情,去趟凉州变成知己了? 大皇子无意之中目光向后扫了扫,宁廉便凑到跟前,与大皇子耳语几句,从大皇子神情来看,他对宁廉似乎青眼有加。 杨相爷方才那丝丝得意瞬间一扫而空。他还一句话都没跟大皇子说呢,宁廉都快成大皇子腹心了?不行!决不能叫他二人得了大皇子器重,得想点办法才是。 皇子昕现在赵旭身后当眼位置,他昨晚与荣浩荒唐整宵,清晨回去秋水宫稍事休息就来这里吹冷风。这会儿太阳出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皇子昕困的眼皮子直打架,若不是碍于父亲就在跟前,他站着也能睡上两觉。 赵旭颇感安慰的盯着无济看了又看,依依不舍撤回目光,瞅见眼底青黑,面色苍白的皇子昕,与光芒四射的无济一对比,高下立现。 赵旭容色骤然冷淡,极其不悦的瞪了皇子昕一眼。 皇子昕被赵旭这一瞪立刻回神,赶紧整整颜色做出一副恭敬虔诚状。 然而,赵旭对他早已失望透顶,再如何假装也是枉然。队列之中的卫擒虎甫一听到华存歌声。他自然而然的想起了故去的丁玫,忍不住老泪纵横。陪伴卫擒虎左右的卫瑫知他心思,忙靠近卫擒虎身侧,为他遮挡之余小声提醒,:“祖父,切勿御前失仪呀!” 卫擒虎囔囔的应了声“嗯”, 强把泪水忍了回去。缓缓心神,又说道:”华先生或许能多停留些日子,待我送上拜帖,请他过府一叙。” 近些年,华存四海为家,遍游名山大川,因不知他究竟在何处落脚,是以就算有心相邀也不容易。这次凑巧他在路上遇见韩冰,听闻浮图大师会来京都弘传佛法。华存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便与韩冰结伴同来。 万事皆有因缘,就如华存这令世人惊艳的一曲高歌,其中也有千般际会融合,才得以成事。 待肩舆到了近前,赵旭取过竹篮,亲自播撒香花,为浮图大师引路。 这等无上荣光,除了浮图大师再没有第二人能享。 文武百官跟随浮图大师肩舆来在光明殿外,殿门四敞大开,一直把浮图大师抬到殿内,恭迎仪式才算完成。 赵旭放下竹篮,伸出左臂扶浮图大师缓缓步下肩舆。走向龙椅旁边专为浮图大师设立的讲坛,待浮图大师坐定,赵旭才回到殿中与百官一起盘坐于蒲团之上,静心聆听。库那勒王子没想到南齐皇帝竟是如此虔诚向佛,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 赵旭把无济安排在他身边,父子俩虽未交谈,可赵旭目中慈爱还是感染到无济,他习惯性的双手合十,向赵旭微微俯身行礼。赵旭乐的拍拍无济肩头,低声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二人是父子不假,可也是第一次见面,无济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微微一笑,应了声是。 这落在赵旭眼中就是不张扬,知进退,对无济愈发中意。 父子二人刚刚相见,就极为投契,杨相爷,宁廉和百里恪都顿感精神百倍。尤其宁廉,胸臆之中那团豪情直冲天际。 光明殿乃是皇帝接受百官朝拜所在,现而今浮图大师就在此地讲轮回,讲善恶,讲因果,讲我佛慈悲。 宫妃宫婢皆在后殿洗耳恭听,柳媞不信报应,但她信轮回,所以不多不少也流露出许多虔敬。 浮图大师端坐讲坛,洋洋洒洒讲述两个多时辰,众人听的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待浮图大师讲完,赵旭又亲自把他迎到永宁宫,那里已经备下斋菜饭食,供浮图大师享用。 文武百官亦是按照官爵列席。为表对浮图大师尊重,这一餐饭,不设荤腥美酒,但宫中御厨可不是一般人物,就连杂草都能做出十分美味,大家吃的也是欢畅痛快。 菜过五味,席间气氛热络,赵旭便道:“今日,浮图大师莅临永宁宫,令我这等凡俗宫室蓬荜生辉,此为人生之大喜,然则,朕还有一喜,那就是朕流落宫外的大皇子终于回到朕的身边。“ 说着,一扬手,指向无济。 众臣子早就料到皇帝陛下有此举动,也都不以为突然。 但是,他们这会儿不能说话,但凡皇帝陛下有喜事好事高兴事,杨相爷必是最先起身向皇帝陛下道贺的那个,所以,这风头要留给杨相爷。 大伙目光投向杨相爷,等他说几句漂亮话,大家再附和的当儿,宁廉不声不响站了起来,面向赵旭朗朗言道:“吾皇圣恩浩荡,大皇子洪福齐天,此乃南齐之幸事啊!” 语毕,殿中鸦雀无声。 (.=) 第十章 琉璃 宁廉突如其来抢了杨相爷的话说,一众人等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又纷纷把目光投向杨相爷。 柳维风因为蒋楷一事在家称病,此等盛事都缺席不至。搞的他这一派各个没精打采,这会儿,眼见着宁廉跟杨相爷要掐起来了,乐的他们立刻生龙活虎,翘着手等着看白戏。 杨相爷要说不窝火那是假的,可当着浮图和大师库那勒王子面前总不能叫皇帝陛下难堪,他又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见惯大场面,这点事难不倒他。宁廉话音落地片刻,杨相爷就满面堆笑附和道:“宁侍中所言极是,此乃南齐之幸事,百姓之幸事,亦是我们百官之幸事啊!” 杨相爷字字句句都是没用的废话,全了众人的体面。 臣子们如释重负,不住嘴的连连称是。 百里恪与督查院的同僚坐在一处,眼见宁廉抢了杨相爷的彩儿,百里恪有点着急了。可干着急也没办法,他跟宁廉中间还隔着户部尚书以及两位侍郎。 抬眼看看皇帝陛下笑呵呵的并没有不高兴,杨相爷也给宁廉留了十足脸面,再说这彩儿不抢也抢完了,宁廉也该坐下踏踏实实吃饭了。 百里恪心下稍定,闲闲举箸奔向面前的千金菜。在凉州城就惦记着这个味儿,他这一碟都快吃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寻思着等回府命厨子再做给他吃。 他这一箸千金菜还没送入口中,就听宁廉又说话了,“陛下,微臣以水代酒,恭祝陛下与大皇子长安长健,欢喜顺意。” 百里恪把千金菜填进嘴里,味同嚼蜡一般。他也看明白了,宁廉故意给杨相爷添堵。 今日,皇帝陛下大喜,杨相爷不会蠢到触陛下霉头。 可你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啊,我的晋堂! 杨相爷这人,独啊! 他要是不独,就不会分薄宁廉手中权力。 想他二人与卫瑫的攻守同盟,无形之中还存在那里,即便蒋楷一事尘埃落定,因为大皇子归朝,他们的同盟关系还将延续。 这其中既有在凉州达成的默契,也有些许不得已而为之在里面。 而宁廉显然被杨相爷压制的太久,久到他以为将大皇子一回宫,就是反制杨相爷的好机会。 可是,他忘了。大皇子往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依仗杨相爷呢。 身为大皇子的左膀右臂,在这紧要关头,可不能给大皇子添乱呐! 百里恪暗骂宁廉糊涂,但更多的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皇帝陛下也举起杯子,笑言道:“好!说的好!朕与尧儿,也祝诸位爱卿乐意融融!”说罢,一饮而尽。 尧儿? 是尧舜禹汤的尧吗? 臣子们举着杯,面面相觑。 “诶,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赵旭放下杯盏,沉声问道。语气中似乎对臣子们流露出的惊诧,感到不满。 众人赶紧喝了。宁廉也就势坐下。他这拍马屁拍的是时候,三两句就把赵旭想要说的话引了出来。赵旭也由此向宁廉颌首而笑,眸中暗含赞许。 杨相爷的彩儿叫宁廉抢了一个,断不会叫他再抢一个。 宁廉刚坐下,杨相爷噌的站了起来。他这一下起猛了,血气上涌,脑袋有些迷糊。 赵旭见他起身,就不再夹菜了,想等他开腔。这一等,时候有些长。 好容易,杨相爷不迷糊了,含笑说道:“陛下为大皇子取的这个名字妙啊!” 可不是妙么?不妙他能取吗?也没喝酒,老杨废话怎么这么多,还不如安太史有眼力见。 赵旭懒懒散散的嗯了声。 宁廉掩嘴偷笑,嘿!杨相爷热脸贴马蹄子上了,该! 杨相爷正想再说几句,捧一捧这个尧字,就听浮图大师用梵语说了一长串。 赵旭看向库那勒王子,库那勒说道:“波若大师圆寂之前,曾经为无济小师父取了一个俗家名字,叫做琉璃。碧琉璃滑净无尘的琉璃。” 赵旭郑重点头,“赵氏子孙皆为单字名,不过,既是波若大师取的,琉璃二字就作为尧儿的小字吧。” 库那勒王子将赵旭的原话译给浮图大师知道,浮图大师听后也表示认同。没有白费波若一番苦心就好。 就算皇子昕再蠢,也明白这个尧字,大有来历。父亲摆明了要将皇位传给刚刚回到皇宫不到一日的大皇子。 以前,皇位犹如他的囊中物时,他不觉得有多稀奇,他亲眼看到父亲每日批阅奏章,为各地大事小情劳心劳力。当皇帝这么苦,他才不想当呢,他宁愿做个逍遥王爷,那多自在。可是,多个跟他争的,皇子昕就舍不下那把龙椅了。 万万人之上的至尊皇权,从他指缝唰一下流走了。皇子昕说不清心里何种滋味,嫉妒、怨恨、憎恶,更多的是对赵旭偏心的不满。 赵旭压根没有注意到皇子昕目中的熊熊怒火,他的整副心思都在无济身上。 饮宴过后,浮图大师执意离宫去往京都祥云寺挂单。 赵旭留不住他,派人护送他与库那勒王子去祥云寺安置。之后,赵旭便偕同无济来到凤寰宫与皇后以及众位宫妃叙话。 柳媞见过无济,没说上两句,便推说身子不爽利,匆匆回宫。柳媞为何不爽利,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不说破罢了。 因无济自小聆听波若大师教诲,说任何话都留有余地,交谈几句,就深得杨皇后与宁淑妃喜爱,赏给他许多珍稀古玩,直接命人送到长信宫去。 赵旭心情大好,定下除夕那日,无济与他去太庙祭祖,上玉碟。 赵旭真恨不得明日无济能认祖归宗,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皇子,再册封他坐上太子之位。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心中大石才能放下。 然而,凡事都得按部就班,一件件的来。 他迫不及待的把赵尧二字公布于众,就是让朝臣快些上折子,为册封赵尧造势。柳维风这块绊脚石,他早给踢到一边,又有宁廉、杨相爷操持,此事不用他费心,准保办的妥妥当当。 无济在皇宫里万事顺遂。 玉姝仍是卧病在床。 慈晔进城抓药的功夫,去振威镖局给陆峰送了信。陆峰得知张素近在城郊,马上收拾收拾,来驿站与她相见。 他已经按照玉姝的意思,在靖善坊为她买下一处三进大宅,从里到外全部拾掇好了,只等她到了京都就能安顿妥帖。 有陆峰帮忙支应着,张氏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当即又把玉姝身世,以及女扮男装之事与陆峰说了。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陆峰赌咒发誓绝对不说给第二个人知道。 (.=) 第十一章 鸡肉粥 陆峰这人说到做到,张氏信得过他。 岁末残腊,玉姝一行还在驿站耽搁,陆峰忍不住唏嘘嗟叹,与张氏商议,想快些把玉姝接到京都大宅,这样他也能守着张氏,踏踏实实过个年。 经由花医女诊治,玉姝已无大碍,若要启程也可,就是路上须得小心伺候。张氏思前想后,总待在驿站也不是办法,还是尽早赶去京都的好,跟玉姝一合计,决定次日一早就上路。 慈晔和桂哲先跟陆峰先行去往京都,看看宅子里还有没有需要置备的物品,由他二人拿主意采办。 一行人分了两拨,少不得又是一阵忙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玉姝他们就从驿站出发了。 马车摇摇晃晃,张氏搂着阿豹直打瞌睡。玉姝悄默声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远的鹿鸣山,记挂着虞是是和满荔,不由得长叹一声。 张氏迷迷瞪瞪听见玉姝叹气,以为她身子难受,一下子睁开眼,见她挑开帘子吹冷风,埋怨道:“哎呀,你这孩子又不听话,快把帘子放下,仔细又着凉!”说话功夫,胳臂伸过来,把帘子堵的严严实实。 玉姝无奈笑了,就势歪进张氏怀里,默默无言。 这一路上没敢多做停留,好容易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慈晔和桂哲一早在城门口候着,等了许久,总算把他们盼了来。俩人骑着马,隔着车帘在外面跟玉姝简单说了说那三进宅子的大概。 这所宅子原是户部侍郎查清源内侄的,他这内侄好赌,为了还赌债,不得已才卖大宅换小宅。 陆峰并没因他急着用钱,就可劲儿压价,而是取了个中间,既不吃亏,也不伤和气。查清源的内侄挺高兴,还上赌债,再买处小院儿凑合住着满够。 玉姝听了点点头,觉得陆峰办事挺仁义,再则毕竟这里是京都,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上谁就能求着谁。 陆峰从玉姝这儿拿的钱,买宅子还差了一贯,他就自己补上了,说不用玉姝再添,权当他送给玉姝的乔迁礼。 打从凉州城一回来,陆峰就为给她买宅子忙前忙后,玉姝觉着叫陆峰添钱总归不妥。可玉姝也知道,陆峰这人,吐口唾沫是个钉儿,不带反悔的,就算给,他也未必肯要,说不定还得说玉姝看轻他。便暗自盘算着,等张氏与他成亲时送份大礼,当是补数。 马车一路来在靖善坊北门,这时辰,北街晚市刚刚才开,沿街做买做卖的很是热闹。 尾随玉姝的汤隽从暗影中闪出,抬头看看坊牌,拧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诶,她来靖善坊作甚?” 冬日天黑的早,各个小摊上已经挑了灯笼,借着昏黄烛火向前望去,一长溜都是热气腾腾。 蒸肉、蒸饼、毕罗,汤饼、玉柱应有尽有。 马车踢踏前行,就听外间有人高声嚷着:“馄饨——热乎乎的馄饨——” 玉姝拍拍咕咕叫的肚子,对张氏说道:“阿娘,咱们晚上也吃馄饨吧!” 张氏被她馋嘴的模样逗的咯咯笑,摸着她的额头,安慰道:“故廻一准儿给你备了汤饼,待回去吃上一大碗,就不想吃馄饨了。” 玉姝见张氏也心痒痒的想看看外面是何模 样,便大着胆子挑开车帘一角,正瞅见有位丈人卖竹竿,兴许他站的时候不短,整个人缩在棉袍里,冻得胡子抖抖索索,喊都喊不出声儿了。 玉姝赶忙对慈晔吩咐,“去,把那位丈人的竹竿都买下,再问问他还有没有,要是有就叫他明儿晌午直接送去家里。” 慈晔领命去了,与那位丈人交谈几句,便把那一捆竹竿搬到后边的马车上。 丈人拿了钱,千恩万谢去到馄饨摊上买了碗馄饨。许是要拿回家与老伴儿一同享用。 玉姝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喃喃道:“人生艰难呐!” 在玉柱摊前驻足的汤隽摩挲着下巴,偏头瞅瞅往马车上搬竹竿的慈晔,再看看在馄饨摊前买馄饨的老丈,叹一声,“人生艰难呐!” 他正心酸,卖玉柱的小贩问他:“我这玉柱都是刚出锅的呢!这位郎君,您要几个?” “哦,三个。”汤隽从袖袋里摸出铜钱会了钞,边吃边在玉姝马车后面远远吊着。 马车沿着北街一路向前到了南街,行不多远,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陆峰正在门口翘首以待,见马车到了赶紧迎上来,又吩咐人快打开大门,把马车直接赶进后院。 老陆认识谢玉姝? 老陆那张熟悉的脸孔跃入汤隽眼帘的刹那,汤隽呆愣,塞满玉柱的嘴巴张的老大。 习武之人感觉敏锐,陆峰冷不丁扭头往汤隽这边看过来,吓的汤隽忙闪回身,躲在墙角。等了片刻,再探出头去看看,那所大宅的门刚刚合上。 汤隽记下谢玉姝居处所在。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再去别的坊找住的地方恐怕来不及了,索性就在靖善坊里寻间客栈住下。 这所大宅前后三进,规整阔亮,家具物事一应俱全,符合玉姝的所有要求。 玉姝坐在车里粗略看过,基本不用改动,就是她不喜欢院里种的海棠,待来年开春,换上腊梅、玉兰和几支青竹即可。这活计交给茯苓去办就行。 陆峰粗中有细,老听张氏说阿豹阿豹的,就上了心。跟高德昭一样,特意给阿豹专门预备了一间房,和玉姝的房间正挨着,由一道小月亮门相连。 他没养过小猫,也不晓得要给阿豹准备什么东西,找来工人粉了粉墙,又在地上铺了块厚厚的羊毛地衣,就空在那里,待玉姝来了再添置东西。 阿豹一进屋里,就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巡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又尿了点味儿做下记号,标明这是它的领地,才安安心心去找玉姝。 这一路上,茯苓不止给阿豹做耗子,还做的小麻雀小蜗牛小蚯蚓,凡是她觉得阿豹应该认识的小动物,全部都要做,现在黄鼠狼刚做了一半。她也没见过真的黄鼠狼是个什么样,天天缝缝补补,做出来黄鼠狼几乎每天都跟昨天长的不一样,不是像狗就是像狐狸,逗得大家伙特别开心。 玉姝和张氏只当给她解个闷,又费不了多少布,爱做就做吧。 其实,茯苓内心相当矛盾。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阿豹的痛楚,所以不愿叫阿豹亲近外面的世界。可是,拘住阿豹,茯苓又觉得对不住它,就翻着花样的想叫阿豹多多了解除它以外的生灵模样。 这也算是茯苓的执念吧。 (.=) 第十二章 贴窗花 一如张氏所料,陆峰确实为玉姝准备了汤饼。因她病着,就用冬菇整鸡加几片姜熬汤做的鸡汁汤饼。又把鸡肉撕碎,给阿豹做的鸡肉粥。 汤饼上桌,热气腾腾,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玉姝一口气吃了一碗半,这才心满意足的歪在床上,抱着同样小肚圆圆的阿豹,困的直打瞌睡。 她一来到京都,赵尧那里就得了信儿,连夜派人从宫中前来探望,送了不少名贵药材。 张氏这才觉得赵尧还算通晓人事,没有慢待她家玉姝。 如此,玉姝迁入新居第一日就在鸡汁汤饼和鸡肉粥的香气中悄然度过。 转过天,就是腊月二十四,扫尘。 张氏大清早就带着茯苓,金钏银钏从耳房到东西厢,再到门前游廊,里里外外的张罗操持。 她们在外头忙的热火朝天,玉姝在屋里待的难受,就央求花医女,准她在廊下坐会儿,看看热闹,陪着说两句闲话。 今儿不太冷,又有阳光,花医女便找来羊皮毡子给玉姝裹好,许她待上一时片刻。 凉州城只是暂住,在这里可能会待上好一阵。是以,金钏银钏也做好了长居的准备,叽叽喳喳说着在这儿种上两三株葡萄,待到了中秋,自己酿酒喝,茯苓又说这地儿宽阔,放几口大缸,养碗莲养金鱼,张氏闹不明白小姑娘的心思,插话道:“咱家花园不是有池塘吗?作甚要养在大缸里?” 茯苓又惊又喜的“咦”了声,“咱家还有池塘呢?!”抹布一甩,说要去看看池塘里有没有鱼。 金钏板起脸孔,说她故意躲懒不想活儿。 茯苓扁扁嘴,委委屈屈捡起抹布,“那我一会儿再去,省的你瞧不上我!”说着,还不忘朝金钏做个鬼脸儿。 金钏被她逗得憋不住笑,作势要打,茯苓拔腿就跑,俩人追来撵去,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平常的、甜蜜的、小小的幸福,就在这不经意间的一问一答,一笑一闹里深深埋藏。 玉姝仰望碧空,一群信鸽欢畅飞过,鸽哨声响徘徊不散。 岁月静好,素锦流年,美妙时光,总也匆匆。 过去,都是田贞被赵旭派去皇陵,今年,田贞的腿实在承受不住了,赵旭便特许小田接了田贞的差事,腊月二十四一大清早就从皇城出发,奔赴皇陵。一如往年,田贞和小田这对在皇城相依为命的父子俩除夕夜没得团圆。 能够再见三位郎君,小田是高兴的,快活的。 然而,一想到他此行职责是替皇帝陛下叱骂三位郎君,便深感愧对赵昶知遇之恩。因而,从皇城离开的那一刻起,小田就倍感煎熬。 赵尧回宫,使得皇帝陛下龙颜大悦,几乎时时都弯着唇角。批阅完奏折,他就去到赵尧的长信宫,煮茶吃透花糍,听赵尧说这些年与波若大师相处的点点滴滴。 琐碎小事,皇帝陛下却听的津津有味,常常揪住一个话题,说上一两个时辰。赵尧就趁他心情大好的当口,提出想在元夕那日,请谢玉姝进宫饮宴。 东谷谢氏,皇帝陛下也早有耳闻,他也愿意见见这位谢九郎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私心里,他想将东谷谢氏与南齐霍氏做个比较。便痛痛快快准了赵尧的请求。 & nbsp;二十六糊窗贴窗花。 在镜花庵时,过年不贴窗花,年深日久,玉姝对窗花的印象也就渐渐淡薄了。 今年因有金钏这双巧手,又重新勾起了玉姝对窗花的兴趣。 玉姝抱着阿豹跟张氏、花医女三人并排坐在床沿,聚精会神的看金钏手拿一把小刻刀,在红纸上左转一下右扭一下,不多时就弄出一张喜鹊登枝,不多时又弄一张连年有余。 银钏打好浆糊,和茯苓两人,刻好一张贴一张,没多大会儿功夫,内宅里就有了年味儿,年也近了。 下晌,赵尧派人送年货来,都是各地进贡的珍贵食材。 玉姝粗略看过礼单,就知赵尧深得赵旭钟爱。原本是件好事,玉姝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赵尧随礼单附上一封简短书信,上头写着请她元夕进宫饮宴。说是华存韩冰以及浮图大师,也都得到邀请,大多都是故友,不会令玉姝无聊就是。 算算日子,半月有余,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重回皇城了。再见柳媞,不知会是何光景。 玉姝既有渴盼,又觉心惊肉跳。 二十七二十八连着两天,张氏带上茯苓银钏,去到怀贞坊的绸缎庄买回三四上好绸缎,说是给玉姝裁制新衣元夕进宫饮宴穿,又去光福坊银楼为玉姝挑几副耳铛,有猫眼石、黄晶石,石榴石,没有多名贵,就图个颜色鲜亮讨喜。 忙了一大圈,张氏都是为玉姝,自己一件没买。 二十八傍晚,玉姝正在阿豹的小屋里陪它玩黄鼠狼的大尾巴,张氏面带喜色,手捧着描金红漆攒盒进来,里头放着香糖果子,炒花生、五香瓜子、锤子糖和糖渍金桔。 张氏献宝似得,一路把攒盒捧到玉姝眼前,“玉儿,你看,这是老段豆花旁边那家干果铺子的糖渍金桔!六斤说你爱吃,特意包了三四包着马递送来。好歹赶在三十之前到了,多应景儿!” 玉姝眼目一亮,丢下黄鼠狼的尾巴,“呀!洪掌柜他家的?快给我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张氏拈起一颗糖渍金桔塞进她嘴里,“谁知道是不是了,你尝尝。” 熟悉的酸甜滋味无声蔓延,玉姝立刻眉开眼笑,“嗯,好吃,就是这个味儿!”一边吃,一边怅惘言道:“可惜豆花和煎豆腐送不来京都。” 张氏放下攒盒,抓一把瓜子在玉姝身边坐下,慢条斯理的对她说道:“等京都这边的事儿了了,阿娘带你回永年县,到时,你想吃多少,阿娘就给你买多少,管叫你吃个够本。” 玉姝倚在张氏肩头,悠悠叹息一声,“京都的事儿了了,还有东谷的事儿,待东谷的事儿了了,说不定我就再没机会回永年县了。” 永年县于玉姝,更像是做了一场舒适惬意的美梦。 离开那里,梦也该醒了。 “傻孩子,净说傻话。怎么没机会?只要你想回,随时都能回去!”张氏剥一枚瓜子仁儿喂到玉姝唇边,心疼不已的说道:“自打咱们从永年县出来,我玉儿的心思就重了。” 玉姝嚼着香喷喷的瓜子仁儿,静默半晌,才轻声说:“并非心思重了,而是心愿未了。” 张氏以为玉姝是在自伤身世,把她搂进怀里,叹道:“哎,我的好玉儿啊……” (.=) 第十三章 狗狗 正月里忌动针线,于是张氏就在二十九这天,同着金钏银钏茯苓,四人合力从清早就开始给玉姝赶制新衣。玉姝想说去成衣铺子买一套多省事,可见张氏兴高采烈的忙活,便不忍拂了她一番美意。 也许这是她娘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过年了。玉姝惆怅之余,又为张氏与陆峰就快成一对佳偶而欢喜。 将养三两日,玉姝身子也大好了,得了花医女准许,可以出来走动,便带上莲童、慈晔外加阿豹去坊里酒肆买上三坛好酒及一些山货,到振威镖局别岁,顺便问问陆峰打算如何办这桩婚事。 有些话,张氏必是不好意思开口询问陆峰。陆峰有师父和师叔,可张氏这边父兄没了,只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也不知她此时在何处飘荡。有她等于没她。 玉姝就权当自己是个男孩子,为张氏做下这个主意。 振威镖局在靖善坊西南隅,与玉姝的宅子相隔不太远,可她得去东北隅买酒买山货,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候,待到了振威镖局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镖局终年忙碌,积攒下许多往来人情,这阵功夫,镖局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各家前来别岁的。 莲童抱着阿豹,阿豹搂着它的小布耗子,先下的车,玉姝由慈晔搀扶着紧跟其后。 玉姝右脚刚踏实,左脚未沾地,就听阿豹没好动静的嗷呜两声,接着就是一连串洪亮的汪汪汪。 莫不是阿豹让狗咬了? 玉姝惊了又惊,循声望去。 这一忽儿,阿豹就离了莲童怀抱,站在地上后背拱起,白毛倒竖。在它对面,是一只半大狼犬。说是半大,蹲下也能到玉姝腰际。 沾满黄土,破了肚子露出内里棉絮的小布耗子,孤零零躺在一猫一狗中间,可怜兮兮的瞧着让人心疼。 莲童眼眶通红,跑回玉姝身侧,带着哭腔说道:“郎君,耗子掉地上,狗去叼,它、它们……”虽是语无伦次,玉姝也听明白了大概其,拍拍莲童肩头,“我晓得了,没事,没事。” 小耗子肚肚又露白棉絮了!都怪那蠢狗! 阿豹又急又气,瞪大眼睛不依不饶的跟狼犬对峙。誓要为小耗子报仇雪恨。 前来镖局别岁的也有不少同住靖善坊的邻人。当初陆峰做中间人买查清源内侄的宅子时,并未透露买家是谁。 待玉姝搬进来,才知是东谷谢氏,谢玉书。 东谷谢氏,即便在南齐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他刚刚抵埠,皇宫里的赏赐就到了。这是多大的荣宠?! 是以,大家都对谢玉书极为好奇,奈何他一连几天足不出户,巴巴等着看谢玉书是何模样的人们,脖子都抻的老长。 今儿一早,玉姝去酒肆买酒,又吩咐酒博士用平板车一同送来振威镖局。如此,谢郎君要去镖局别岁的消息就在坊里风传开了。 早有好事的在镖局门口候着,玉姝一下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见她不过是和黑黄瘦弱的半大小子,特意跑来看热闹的,失望居多。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着,谢郎君相貌平平,不像东谷谢氏的后人。虽然,他们谁都没见过东谷谢氏何等姿容。 本来他们看够了,都要走了,又被阿豹的小暴脾气绊住。 有人用手点指着小胖猫,笑言道:“嘿!等会儿,等会儿!看它能不能打的赢那狗!” 旁边又有人说了,“你傻啊,光看个头儿,猫就不行啊!” br/> “你这话说的,个头小怎的了,猫儿灵巧!” “诶?它俩这是为啥打呀?” “你没看见嘛,就刚才小耗子掉地上,抱猫的小仆没来得及捡呢,叫狗看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就叼嘴里了。狗主人牵都没牵住。小耗子是那猫的,猫能乐意啊?” “嗐!那狗也是,没事抢人家猫的耗子干嘛?” “可说是呢……” 大伙东一句西一句,没一句有用的,聊的热热闹闹。 阿豹还在那儿弓着背,双目瞪圆,装大瓣蒜呢。 对面的半大狼犬也不甘示弱,口沫横飞的汪汪汪叫唤,像是在与阿豹争辩。 阿豹在家都没人敢动它的小耗子,出门就来一狗抢它的心头好不说,还跟它犟嘴,它哪受得了这个。白毛根根儿竖起跟个小刺猬差不多,嘴一张,露出上下四颗小尖牙,吓唬狼犬。 狼犬一看,呵呵,谁的牙大谁就赢怎的?我的比你大多了!当下没二话,亮牙! 四颗大獠牙洁白雪亮,日光一打,森冷骇人。 阿豹一看,立刻闭上嘴,吞了吞口水,思量片刻,输人不输阵!被它吓住就是怂包了!牙比不过,比嗓门儿!于是,嗷的一声,嚎开了。 一猫一狗为个破布耗子,谁也不让谁,相持不下。 玉姝目光从阿豹身上移到狼犬背后的少年,见他十七八岁模样,肤色古铜,剑眉星目,双唇紧抿,有点无可奈何的盯着嗷嗷叫唤的阿豹。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玉姝正在看他。也抬眼看向玉姝,二人目光在半空交错,须臾,又都撤了回来。 俩人不约而同的张口说道:“阿豹,别叫!” “阿豹,别叫!” 诶? 玉姝瞥一眼阿豹,再瞧瞧狼犬,瞬间了悟,那狗也叫阿豹! 这倒是巧了。 玉姝明白了,狗彻底懵了,立刻闭上嘴,歪着脑袋盯着玉姝看了看,又转头看看自己的主人。 少年拍拍它的脑袋,“行了,你乖乖听话,回家吃羊肉!”大概狼犬叫唤累了,又或者觉得跟小猫置气有失它大狗的身份,更多的是抵受不住羊肉的诱惑,乖乖贴着主人身侧站好。 狼犬老实了,小猫阿豹愈发嚣张,嗷呜嗷呜的嚎叫声音更大了,震得人耳鼓发胀。 小猫哪来那么大气性? 玉姝笑着摇摇头,摞起来还没有三块豆腐高呢,能镇唬住谁呀? “阿豹,别叫了。家里有的是耗子,那个不要了。”玉姝柔声说着,弯腰伸手要去抱它。 手指刚刚触到阿豹后背,惊得它原地弹开,莹亮大眼里充满戒备的扭过头。 待认清是玉姝,阿豹背毛收拢,有些不好意思的凑过来闻闻玉姝指尖,算是给她道个歉。 玉姝揉揉阿豹小脑袋,“好了,好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阿豹紧抿着小嘴,圆圆的小毛脸拉的老长。不是故意的就能抢我小耗子,就能把小耗子肚肚咬破了? 玉姝就势抱起阿豹,细声安抚。 少年趁这当儿,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小布耗子,对玉姝歉疚道:“真对不住,阿豹平时在家喜欢抓耗子……” (.=) 第十四章 杏干 狼犬阿豹平时追耗子追习惯了,方才瞧见地上有个小灰耗子,过去就咬。才用了三分力,小耗子就破了,它察觉出不对,吐出来一看傻眼了,这小耗子肚里是啥玩意儿,白花花的怪吓人的。没等它缓过劲儿呢,那胖猫就拦住它和主人的去路不让走。猫讹狗,听着都新鲜,可它怎么就碰上了呢?! 狗拿耗子,那不就是多管闲事?玉姝强忍住笑,微微颌首。 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它鲜为人知的喜好大声说了出来,等于揭了它的短。狼犬阿豹脸拉的老长,目光瞟向别处,哎,你这人到处乱讲什么?抓耗子是为了活动筋骨!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狼犬阿豹耸耸鼻翼,垂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阿豹居高临下,盯着狼犬竖的直直的大耳朵,骂了句:“蠢狗!” 狼犬听见了,耳朵扑棱棱一抖,仰脸看向阿豹,露出四颗大獠牙。阿豹紧抿着小嘴,一扭头拱进玉姝怀里。 莲童从少年手中接过小耗子,道一声:“有劳郎君。”便与慈晔去把马车赶到不挡路的地儿,再帮着酒博士把平板车上的酒搬进镖局里面。 猫狗这场戏没的唱了。众人便各自散去。 俩阿豹在镖局门口这一闹腾,惊动了陆峰,他从里面迎出来,先瞅见的少年,离他还要四五步远,就笑开了,“阿极,你怎么来了?” “哦,叔叔前几日进山猎了两头狍子、七八只野兔,命我给阿兄送些狍子肉和兔肉。”百里极是百里恪的侄子,论起来他和陆峰平辈,惯常叫他做阿兄。其实他俩岁数差了一轮还多。如此称呼,百里极占了陆峰的大便宜。 “师叔有心了。我从西北回来,忙的脚不沾地,还没去师叔府上拜望呢,你就来了,看这事儿闹的。吃过饭,你先别忙着走,我从西北带的滩羊皮回来,有师叔的也有你的,你随我去挑挑,捡你中意的拿。还有你最爱吃的李广杏干,我给你预备下两篓,够你吃上一阵。” 听说有李广杏干,百里极星眸一亮,也不跟陆峰客气,干干脆脆应了声,“好!” 陆峰含笑拍怕百里极肩膀,目中满是激赏,“好小子,又结实了!”眼光一扫,瞧见玉姝,愣住了。 此时的玉姝与陆峰在凉州城初见时的玉姝判若两人,一打眼儿,陆峰压根没认出是她。 玉姝出门之前用药水泡过,黑黄肤色的半大小子满街都是,一点都不显眼。 兼且她中箭以后,身体一直弱着,干吃不长肉。又是大病初愈,以前丰满的脸颊瘪成一层皮,嘴唇泛粉白,倒是一对大眼显得更大了,整个人都脱相了。 陆峰呆呆盯着玉姝瞧了片刻,才回神说道:“谢,谢郎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谢郎君?谢九? 百里极没想到面前,抱着猫的这位竟会是谢九。 听闻他与大皇子赵尧是至交好友,一路相伴而来。到达京都当晚,大皇子就赏赐给他不少东西。 百里极偏头看向玉姝,他比他矮了两个头,瘦弱单薄,面色黑黄,双颊凹陷,似是缠绵病榻多日。 面前这位谢九像是一壶白水,温温吞吞,没有任何过 人之处,跟百里极想象的气宇轩昂,熠熠放光的谢九全然不同。 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百里极蹙了蹙眉头。不过,从谈吐来看,谢九性子还算柔和,应该不难相处。 他们正说着,磊叔从里头出来,问陆峰,“老大,有位谢郎君送来三坛酒,放哪儿啊?咱的酒窖都满了,没地儿了。”说着,瞅见百里极了,磊叔向他微笑着点点头,一偏头瞅瞅玉姝,跟陆峰一样,先是一愣,再瞧瞧她怀里的阿豹,还是没敢认。 心说真是岁数大了,眼神不济了,但凡是只白猫瞅着都像羊角坡那个混不吝小白猫。要说像又不像,这只明显大些也胖些。可是,要说不像又像,它俩脖子上都挂个翠玉锁?磊叔有点闹不明白了,低着头犯合计。 陆峰提心吊胆的害怕磊叔看出不妥,在百里极面前把玉姝女扮男装的事儿说漏了。偷眼观瞧磊叔神色,似乎有点吃不准。陆峰安心的同时,也为玉姝感到难受。 好好的孩子,被那该死的汤隽一箭射中。幸亏玉姝吉人天相,捡回一条命。可经此一难,把人都折磨成这样了!陆峰暗自发誓,那该死的汤隽最好别犯在他手里,否则,他一定取那汤隽狗命,为玉姝报这一箭之仇! 磊叔想这一会儿,太阳穴就突突的跳着疼,晃晃脑袋,哎呀,不管了,先把酒放好是正经。见陆峰迟迟都不示下,轻轻唤一声:“老大?” 陆峰这才回神,想了想,“啊,放东花厅吧,方便取用。” “好叻!”磊叔痛快答应,回去指挥抬酒。 陆峰低头看看百里极身侧的狼犬,诧异问道:“诶?你几时养的狗?” 百里恪捋顺捋顺狼犬阿豹的大耳朵,“啊,就在你去凉州之前。”说着话,三人并肩往镖局正厅走去,百里极边走边说,”大理寺的阿虎产下六个小狗崽,阿豹是老大,也最灵性,懂事听话,鼻子又好使,我舍不得送人就留下自己养了。” 陆峰听了,嘿嘿嘿直乐,乐够了,小声叨咕,“阿豹,怎的跟猫叫一个名儿?” 百里极也笑,“我寻思它娘叫阿虎,它叫阿豹,这不正好?”转头看向玉姝怀里的阿豹,朝它挤挤眼。阿豹冷着脸睨了百里极一眼,把头扭向一边,再不看他第二眼。 嘿!这小猫有点儿意思。 百里极和陆峰都被阿豹逗得哈哈大笑。玉姝把阿豹交给莲童,吩咐他在马车里等她。 至交朋友的席面摆在正厅。因时辰未到,偌大的圆桌上,只有一个描金红漆大攒盒摆在正中,里边盛着各式各样的蜜饯糖果。 玉姝来此主要不为吃饭,为的是张氏与陆峰的婚事。当着百里极的面儿,她也不好问,只得坐那儿陪他俩说话吃糖。 陆峰命人取来两碟李广杏干,给百里极和玉姝面前一人放了一碟。 “谢郎君尝尝杏干,好吃!”陆峰热情相邀,玉姝拈起一枚咬下一角,细细嚼了,赞一句:“好吃!”便放在旁边,再不动了。 各人喜好不同,没的勉强。陆峰想起张氏曾说过玉姝口味,暗道是他慢待了,忙又吩咐人给玉姝端上一碟切好的白柰。 白柰在凉州城不是稀罕物,在京都能吃着,实属不易。 (.=) 第十五章 这个吃货有私心 玉姝并不急着吃白柰,而是再次拈起杏干,咬了一小口。 陆峰以为她不爱吃,勉强自己吃,便笑着说道:“不喜欢就放那儿吧,都是自家人,不碍的。” 玉姝弯起眉眼,“李广杏干京都比较少见,所以我想慢慢品尝。” 以前随时想吃随时有,不觉得李广杏干多金贵。后来去到镜花庵,想吃这一口,叫哑奴进城去买,才知道李广杏干大约五六月间上市,京都要等到七八月才有的卖,山长水远从运抵京都,价格比西北高出一大截。而且李广杏干深得京都勋贵人家钟爱,月余功夫就卖完了。若是今年囤的不够,就得等到来年。 玉姝与张氏去到凉州城已是十一月,就是在西北地街面上也买不到了。不过,当地农人多会存下些留待自用,可玉姝这趟行程匆促,再加上中箭负伤,没有精力吩咐慈晔去办。 想必陆峰也是花了些心思才买到的。 玉姝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多年以后,再次品尝李广杏干,令玉姝生出落日见秋草,暮年逢故人【1】之感。不知不觉,喉间微感酸涩。 玉姝细细咀嚼的样子,使得百里极认为自己碟子里的杏干,都不及他指尖拈着的那枚好吃。百里极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把目光从玉姝手上的杏干上移开,一对星眸在陆峰和玉姝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什么时候阿兄和东谷谢氏成自家人了?百里极既纳闷又好奇。 因有张素,陆峰对玉姝自然爱屋及乌,见她爱吃,就说:“待会儿,我给你拿上一篓带走。” 玉姝摇摇头,“尝个鲜就好,多了反而不美。”说着话,卸了杏核,将剩下的杏干填进嘴里。话虽如此,陆峰还是立即命人给玉姝装上一小篓杏干和两篓白柰。 或许这样吃美味?! 百里极学玉姝把杏核除了再吃,不多时,一小碟杏干就见了底。百里极意犹未尽的推开碟子,对陆峰说道:“阿兄,明日宫中驱傩,你们可以随我入宫观看。”挑眉看向玉姝,“若谢郎君无事,也一同来吧。” 驱傩? 十几年不曾见了。 玉姝踌躇片刻,问他:“现在驱傩还是太常寺主持吗?”赵弘兼任太常寺少卿那几年,宫中驱傩办的体面隆重,光是护僮侲子就超过千人。当年那般盛景历历在目,玉姝片刻失神,片刻回神,不由得感慨万千。 百里极被她问的一愣,老实作答:“啊,是!还是太常寺主持。” 如今的太常寺卿鲍良辰乃是当朝驸马鲍良星的兄长,两年前由太常寺少卿升任太常寺卿。 玉姝思量片刻,“我不去了。头晌家里好多事忙,下晌我想歇息一阵,晚上才能守岁。“ 闻言,陆峰扁扁嘴垂下头,默然不语。他有心邀张素一起,可玉姝不去,张素必得留下陪她。 正自失望,就听玉姝继续说道:“不过,阿娘第一次在京都过年,好多好玩的都没见识过,也没领略过。我身体尚且弱着,不能与阿娘四处游玩。可否劳烦陆总镖头同阿娘一起去往宫中观赏傩仪,顺带饱览京都风情?” 百里极自小跟着百里恪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头疼脑热基本没有,偶然打个喷嚏就是大病一场。他从没有身子弱不能出去玩的时候。听玉姝如此一说,百里极对他生出许多同情。星眸一眨一 眨,认真望了玉姝片刻,才把目光投向陆峰。 陆峰如愿以偿,喜笑颜开,赶忙应下。应下以后,又觉得不妥,关切说道:“留你一人在家孤单,一起去嘛!” 谢九的阿娘与阿兄同去?他阿娘是寡妇?也许就是,否则阿兄不会答应的这般爽快。 百里极暗自猜测,卖力回想有关东谷谢氏的一切人缘关系。可惜他对东谷谢氏所知甚少,只记得谢绥任东谷兵部侍郎。 玉姝含笑拒绝,“在家哪会孤单。插桃枝,画虎头,写春书就够我忙碌一阵了。” 说起春书,是东谷习俗。玉姝在别院与秦王闲谈时知晓,东谷人过年除了插桃枝、画虎头还要贴春书。 玉姝吃完杏干,擦净手指,又拈起一块白柰,咯吱咯吱吃着。 百里极吃过白柰,不以为有何特别之处。但见玉姝吃的香甜,百里极也心痒痒的想拿一块再尝尝,兴许以前吃的没他吃的味道好呢? 奈何陆峰把整碟放在玉姝面前。百里极胳膊长,倒是能够得着,但他又不是垂髾小童,大老远的伸手去拿,太过无礼,思来想去从攒盒里抓了把瓜子,没精打采的嗑瓜子。 三个瓜子没嗑完,玉姝就把白柰碟子推到桌子中间,对百里极说道:“白柰酸甜适口,百里郎君尝尝看比杏干如何?” 百里极星眸弯起,把瓜子撇回攒盒,说了声“好”,也拿一块吃起来。 脆、甜稍带点点酸。果然,这个比他吃过的好吃太多! “春书,是你们东谷的习俗吧?”陆峰两指一捏,花生壳破开个小口,再一捏,穿着红红衣裳的花生米蹦跳而出,陆峰拈起一粒填进嘴里,又道:“京都晚上守岁燃庭燎,你家里准备的柴禾够不够?” 玉姝才搬到靖善坊没几天,他又无法面面俱到,万事都为她打点妥当,免不了要问上一问。 “够了。昨儿有樵夫担着担子来卖,我让秋昙全部买下,加上以前柴房剩的,燃庭燎够用了。唯一差的就是罗帛。阿娘去绸缎庄时,我忘了嘱咐她买罗帛了,今天绸缎庄就关门了,想买也没有。” 玉姝不无怅惘的说道。今年是她以东谷谢氏的名义在京都过的第一个年,所以她想多多照顾东谷的礼数,做的周全些。 百里极眨巴眨巴眼,插话道:“罗帛我家有,明儿我给你送过去。” 玉姝与百里极初初见面,循例得客套客套,“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想看你写春书,行么?”百里极存着私心,他想去谢九家看看是何光景。 “诶?阿极,除夕正日你不在家待着,去谢郎君家作甚?” 百里极理所当然的答道:“送罗帛啊!” 送罗帛派谁去不行,非得你跑一趟?家里没有仆役供你支使?陆峰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玉姝思量片刻,问道:“百里郎君喜欢吃糖渍金桔么?” 糖渍金桔,还行吧,谈不上爱吃。百里极食指揉揉下巴,或许谢九家的与别不同呢? 百里极犹疑过后,斩钉截铁的回道:“爱吃,非常爱吃!” 狼犬阿豹的主人有一说一,不假装,与这种人说话不累。 (.=) 第十六章 阿豹,跟你商量个事儿 玉姝唇角微弯,说道:“既如此,我命人备下饼馁、糍团恭候百里郎君。” 有好吃的,百里极心花怒放,“好!我早早儿的就能到了。”他练完拳,天还蒙蒙黑呢,行路需时,估摸着刚放亮就能吃上谢九家的饼馁和糍团了。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事儿就敲定了,陆峰在一旁急的干瞪眼没办法。这当口,磊叔来找陆峰,说是白爷派人送年礼来了。陆峰赶忙离座出去张罗。 玉姝和百里极嗑瓜子,聊些有的没的,倒也相安无事。 吃过酒席,已经是下晌了,玉姝在外面待的时候不短,也该回去了,便先与陆峰告辞离开。 她要走,陆峰必然得送,玉姝就趁这时候问他:“陆总镖头,你与阿娘的婚事,何时操办?若是年后,我这边就该准备了。”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筹划良久。 玉姝问的太过突然,陆峰一点准备都没有,脸立刻红了,支支吾吾的说着,“我想年后打几件家具,收拾收拾屋子……” “哦,年后啊,那行,我有数了。”玉姝点点头,容色一肃,接着说道:“虽说你与阿娘曾经有过婚约,可那也是以前了,三书六聘是少不了的,礼数务必周到,我不想阿娘平白被人看轻。” 玉姝不多不少了解陆峰对张氏的心意,可丑话终归要说在前头。现如今,张氏年纪不小了,若是礼数不全,邻人免不得看笑话嚼舌头。毕竟他们不可能把张氏和陆峰过往,挨个与人讲述一遍,没那个功夫,也没那个必要。 陆峰哪能不知玉姝心向着素素才有此一说,信誓旦旦,一定不会慢待。 有他这句话,玉姝就放心了,又与他说说挑选木料以及家具式样,就到了门口,玉姝与陆峰拱手作别,约定元日拜年时再详谈。 送走玉姝,陆峰又再忙碌一阵,这才转回头招呼百里极。 “阿极,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不懂事?哪有除夕一早往人家跑的?”方才当着玉姝面前,陆峰不能明说,可这会儿能说了,似乎也晚了。 百里极都跟玉姝约好了。 “阿兄,我都是为了你!” 百里极抱着肩膀,神情严肃的看向陆峰,“阿兄,方才当着谢九面前,有些话不方便与你说。谢九阿娘是寡妇,你更得避避嫌疑。你也知道,谢九深得大皇子信赖,若是你与他阿娘的关系,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那可能就给谢九,给大皇子惹来非议。” 陆峰从凉城回来就忙的脚不沾地,没腾出功夫与百里师叔细说张素。百里极自然也不晓得这其中内情。陆峰看着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百里极嘿嘿直乐,乐到最后,抑制不住的抖索肩膀。 见他笑,百里极不知所措的问他,“阿兄,你笑什么呀?我说的不对?” 陆峰好不容易止住笑,“唉,怨我没跟你说清楚。谢九的阿娘,张素并非谢九的生身母亲,而是她的义母,不是寡妇。况且,我与素素曾经有过婚约,所以……” 闻听此言,百里极惊得张大嘴巴,“啊?你曾经有过婚约?!我怎么不知道?” “你上哪知道去?我定亲时,你还没鼓凳高呢!”陆峰叹息一声,“那时,我还没来京都开这间镖局,素素还是飞燕子张素……” 他与张素相识于东谷。两个同是学艺有小成的江湖菜鸟,邂逅于草长莺飞二 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1】的迷人景致中。 互报家门,摸清各自底细之后,他二人觉得投缘,就以兄妹相称,闯荡江湖。 起初,张素嫌陆峰憨直,总说:“你这般行走江湖是要吃亏的!” 陆峰听了呵呵一笑,“有你在,谁敢?” 遥想当年,他俩并没做下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借着行走江湖,游山玩水罢了。倘若遇到抢荷包的小贼,不听话的孩童,调戏妇女的登徒浪子,就是他二人双剑合璧,大显身手的时候。 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不过迟早而已。他与素素,终于定亲了。 然而,未等迎来洞房花烛夜,素素就死活都要退了这门亲事。 陆峰问她为何,她不说,陆峰要等她,她不许。但是,素素心里有他,他知道。 既然心里有他,还退的哪门子婚?陆峰那时想不通。 日日喝酒,日日喝醉。后来,陆峰渐渐振作,重拾信心,来到京都开了这间镖局。 直到陆峰重遇张素,得知其中因由时,他才想明白,彼时素素那饱含深情的双眼里,流露出的万般无奈。 陆峰时常设想,若素素当时将一切和盘托出,又会是怎样光景? 或者,十二年光阴换来十二年夫妻情重,儿女承欢。 缘分二字,何其玄妙。 他与张素十二年后重遇,终于能够携手白头。 百里极听罢他与张素这段往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究竟如何,百里极也说不清。 弄明白前因后果,百里极就无需再去谢九家探听,可都约定了,现在反悔不好。 陆峰见他犯难,笑着拍拍百里极肩头,宽慰道:“都是自家人,不碍的。” 清早起了些些薄雾,百里极没骑马,一手牵着阿豹,一手拎着食盒,溜溜达达从光福坊出来。食盒里装着百里极阿娘特意备下的胶牙饧、赍字五色饼和丸饼。当然,百里极不会忘记答应送给玉姝的罗帛。 一人一狗不紧不慢走着。 百里极絮絮叨叨的嘱咐阿豹,“待会儿去到谢郎君家里,看见阿豹,哦,就是那只胖猫,不许叫唤,记住没?” 阿豹扬起眼皮,喘几口大气,不做声。它还能说什么呢? 它睡的正香呢,主人用大骨头骗它起来,不容分说,拴上链子就出门了。 从坊里走出好远,主人才说要去胖猫家。 它不愿去!胖猫骂它蠢狗。 阿豹重重叹口气,可惜你们都听不懂,以为胖猫是只好猫,其实它坏!蔫坏! “叔叔说,谢九与大皇子交好,我们也不能慢待他。阿娘还以为我去巴结谢九,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了。真是的,我巴结谢九作甚?要不是昨儿个误会谢九阿娘是寡妇,我才不去呢!”百里极犹疑片刻,“不过,有糖渍金桔、饼馁还有糍团……”略微停顿,语气放软,”你若听话,回家给你炖羊肉吃。” 阿豹萎靡不振的向前迈步。行吧,看在羊肉份上,我让着点胖猫。要是再加七八根骨头,我就不计较它骂我蠢狗的事儿了,好不好? (.=) 第十七章 插桃枝 百里极不会明白阿豹心中所想,自以为它不说话就是答应与小猫阿豹好好相处,笑着用攥着狗链的手,揉揉阿豹脑袋,说了句“真乖”。 阿豹无精打采的走着。唉,算了,要是胖猫再骂我,我就装听不见吧。 溜溜达达,待百里极到了靖善坊北门时,薄雾散了。他沿着北街一路直行,天刚大亮,人们起身开始忙碌。 小童们更是兴奋又紧张的一宿都不能安睡,好不容易盼到天光,也不用大人帮着,自己穿戴整齐,匆匆用过早饭,找小伙伴儿玩去了。 若在平时,北街清早有卖玉柱、馄饨和汤饼的小摊。 因是除夕,都在家过年,待到元夕过后才能陆陆续续出来做生意。 各个坊里差不许多,大伙早起插桃枝,画虎头,吃罢晌饭,稍稍休息便去观傩仪,晚间回来燃庭燎守岁,吃汤中牢丸。 皇城驱傩,坊里也驱傩,就是大小规模不同罢了。 小童们高高擎着炸的香酥的安乾,你追我赶旋风似得在各家门前刮过,老丈握一把桃枝,不无担忧的在后头说上一句,“哎哟,我的好孩子,跑那么快作甚,小心摔了!” 小童头也不回,奶声奶气的喊道:“丈人,过年不兴说丧气话!” “诶?这哪是丧气话?”老丈边摇头,边在门上插好桃枝。一转头,瞧见牵着大狗的百里极。百里极星眸微弯与老丈打声招呼,“插桃枝啊,丈人。” “是呢。”低头看看阿豹,老丈忍不住夸赞:“哟,这狗长的真精神,是条好狗!” 阿豹听了,昂起头,目不斜视,轻快的迈着步子,与方才颓丧消沉的它,判若两狗。 百里极揉揉阿豹脑袋,笑着与老丈作别。 靖善坊里,人声杂沓,语笑喧阗。 百里极加快脚步,牵着阿豹来到南街谢府,莲童就候在门口,远远瞧见百里极,一溜小跑过来打个千儿,“百里郎君安好。” 百里极昨日见过莲童知他是谢九的小仆,便把手中食盒递给他。 莲童接过来,在前引路,将他带到府中前厅。 玉姝早早起身,拾掇停当,吩咐慈晔准备好待会儿画虎头的一应用具,就在前厅边练大字边等百里极。 写了不到五十字,百里极来了。 二人客套几句。玉姝一指桌上的描金红漆攒盒,“这是永年县的糖渍金桔,百里郎君尝尝味道如何?” 练完拳,百里极吃了一碗汤饼,可走这一路多少有点饿了,先吃个金桔垫垫肚子,他也不装假,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嚼几下咽了,说道:“谢郎君唤我十一郎即可。” 玉姝点点头,“哦,我行九,十一郎不如就叫我谢九。” 他二人因为称呼的转变,关系似乎更近一步。 百里极又拈起一颗糖渍金桔,这回不急着吃,而是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永年县,廖启,廖明府?” 玉姝没料到百里极有此一问,愣怔一刹,顺嘴答音:“啊,是!是!” “廖明府就快高升至刺史了!”金桔咬了一半,剩下一半,上头印着四个清晰的牙印。 玉姝眼角一跳。从凉州 城赶往京都路上,百里恪和宁廉有意无意的会与她说些南齐朝堂的人事。但是,仅限于市井传扬开了的,大伙都知晓的事体。 像廖启即将高升的消息,尚未坐实,他俩不会与她吐露半个字。 百里极显然也是从百里恪那里得的风声,他却大咧咧的脱口而出。玉姝一时半刻摸不准百里极用心何在,便不做声,从攒盒里抓一把瓜子,慢慢嗑,想心事。 廖启原是赵昶门人。在太子府时,她曾与廖启见过几面,但那会儿她年纪还小,两人并无深谈。后来,她在公堂上与廖启重遇时,前尘往事全不记得,待她记起,又没机会再见廖启。 此时此刻,身处京都,从百里恪口中再次听到廖启二字,玉姝生出些许恍如隔世之感,暗自唏嘘。 谢九不答话,百里极以为他对此事不感兴趣,便将话题转开,“今日,陛下与大皇子同去太庙祭祖,上玉碟,如此一来,大皇子就算正儿八经的认祖归宗了。” 这是玉姝意料之中的,并不以为有何特别,淡淡说一句,“哦,是啊。” 无济小和尚就是名副其实的大皇子了。玉姝口中的瓜子仁瞬间变得涩口寡淡,难吃的要命。 百里极有些闹不明白谢九,昨儿个见他与阿兄俩人有来道去,说的可热闹。怎么到他这儿,就冷场了呢?思量片刻,又道:“哦,我阿娘吩咐我给你带来的胶牙饧、赍字五色饼和丸饼,方才我交予你家小仆了……” 闻言,玉姝马上把廖启和无济小和尚全都抛在脑后,凤目骤然一亮,“胶牙饧?好久没吃过了。” 过了祭灶,她才到的京都,街面上也没有卖胶牙饧的了。 百里极立刻眉飞色舞的说道:“那你一定得尝尝我家的胶牙饧,甜而不腻,吃再多都不会口干。也不像外间卖的那么硬,咬都咬不动。这个胶牙饧的方子,是我外婆,从一个道姑那里得来的。” 谈到吃,玉姝打开了话匣子,乐呵呵的从胶牙饧说到樱桃冰雪,又从樱桃冰雪说到胡饼。 玉姝滔滔不绝,比比划划的讲,百里极坐在那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捂着肚子。谢九口才真好,他说的那些好吃的,就像是摆在眼前似得,哎,肚子更饿了。 恰恰此时,莲童奉上饼馁和糍团。 刚放到桌上,百里极精神为之一振,和玉姝谦让几句,便用银扦叉起就吃,白白软软的糍团里面是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外面裹了薄薄一层冰糖粉,入口滑爽,韧而不胶,豆馅绵密,香甜适口。 谢九家的糍团真好吃! 百里极餍足的眯起眼,边吃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憨厚的阿豹蹲在百里极身旁,闻到甜甜的豆香,口水都流出来了。 玉姝被它馋嘴的模样逗乐了,从旁拿出为狼犬阿豹备下的布耗子递给百里极,“这些送给它解闷儿。” 狼犬阿豹立刻收回耷拉在外面的舌头,可怜巴巴的仰脸看向百里极,胖猫的玩意儿我可不要! 百里极嘴里嚼着糍团,放下银扦接过布耗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看完还叨咕:“做的还挺像。” “家中婢子做的,不光这个,还有蚯蚓麻雀黄鼠狼。”玉姝剥一粒瓜子仁放进嘴里,“要不给你拿只黄鼠狼回去?” 百里极差点噎着,“不用,等阿豹再大些我带它去打猎。” (.=) 第十八章 岑寂 能和主人去打猎就是大狗了!阿豹忙收了馋相,骄傲的抬起头。 玉姝也不勉强,回头看看莲童已经裁好罗帛,也调好金粉了,便起身来在桌前,提笔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1】,几个大字。 昨儿个,百里极就注意到谢九右手不好使,但他二人初次相见,直接询问太过无礼。这会儿从旁仔细观察,见谢九一直将右手隐在袍袖之下,左手在外活动,不免对他又多些同情。身体孱弱也就罢了,手还残了一只,谢九真是不幸。 可是,当百里极亲眼见到谢九左手所书,笔力遒健,风尚高远,比一般人用右手写的还要好时,不由得暗自佩服谢九。心说,谢九有才华,不愧是东谷谢氏后人,难怪大皇子对他刮目相看。 玉姝写好,便由莲童将春书拿到边上晾干。待她净完手,秋昙适时入内,说道:“郎君,可以画虎头了。” 玉姝应了声“好”,迈步就要走。 莲童赶忙叫住她,“郎君且等等。”从桁架上取下莲蓬衣,为玉姝披好,还不忘喃喃说道:“冬日寒冷,郎君仔细身子才是。” 百里极趁这点空当儿,吃了块饼馁。边吃边琢磨,谢九家的点心糖果都好吃,想来他家厨子一定师出名门,得空得问个仔细。要是有师兄师弟的,他也请一个回去。 莲蓬衣披好系好,百里极以为这就能走了,放下银扦,擦擦嘴站起身来。谁知莲童又摸出个手炉塞在玉姝手中,“郎君把这拿上。” 百里极扶额,谢九身子骨儿怎的弱成这样? “一会儿我还得画虎头呢,手炉就不要了。”玉姝推开莲童的手,扭头对百里极笑道:“等急了吧?走,我画虎头给你看。” 过了这个年才十三的谢九,此时像是百里极的兄长,笑眼弯弯,似是在哄哭闹的小童,语调柔柔绵绵。 百里极的心弦,莫名其妙的被谢九这一句话拨动,漾起丝丝涟漪。 玉姝与百里极并肩而行,莲童手捧墨池,里头盛着兑好的金粉,从前厅来到大门口。 大门外真热闹。 许多看热闹的小童,叽叽喳喳跟小麻雀似得吵个不停。他们多是得了大人的令儿,来看看东谷谢氏的虎头究竟能画成何种模样。 桂哲端着一大盘香糖果子并着花生瓜子派给小童们。 能看热闹,又有好吃的,桂哲一下就被争相伸出小手讨糖的孩子团团围住,他们早把大人的叮咛抛在脑后,眼珠子全都黏在香糖果子上。 桂哲被他们缠磨的闹头疼,三下两下分派完了拔腿就跑回门内。 他跑回去,玉姝出来了。 小童们一眼瞅见手捧墨池的莲童,以为又是好吃的,呼啦一下蜂拥而至,莲童躲避不及,被撞的一个踉跄,向后倒退几步,墨池脱手。幸亏百里极反应快,横冲过去,单手稳稳将其托在掌上。 百里极的好身手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片刻寂静过后,奶声奶气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好!再来一个!” 想他好歹也是大理司直,被小孩子当看猴戏的耍,官威何在? 百里极又羞又恼,红着脸,厉声喝道:“都别闹!都别闹!再闹我叫差役来拘你们!” 一听说差役,有胆小的孩子哇的就哭了,嘴里嚼了一半的香糖果子落在前襟,再掉到地上。 新做的衣裳脏了,阿娘会打 人的。又惊又怕,哭的更厉害了。 百里极没想到祸从口出,急的抓耳挠腮,前思后想,撂下一句,“过年不许哭!”小童哭声尖刻,撩的他火气渐盛,说话时,必然带着严厉。 话音落地,又有三五个吓哭的。 过年要讨好彩儿,这群小魔星都在谢九家门口哭,多霉气! 百里极心慌意乱,太阳穴一跳跳的疼。有心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口。 万一再吓哭几个可怎么好?求救似得看向谢九,只见他不慌不忙,小声问一句:“有没有人想吃锤子糖?” 声音小到,离他最近的百里极刚好能够听清。 然而,千言万语,差役老虎都不敌一颗小小的锤子糖。 小童泪珠未干,就又笑开了,小手举高高,“我想吃。” 很快,目之所及都是高高举着的小手,“我也吃!” “那你们乖乖吃糖,不许哭不许闹哦。”玉姝说着,端着满满一托盘锤子糖的茯苓从门里出来。 小童们哗啦一下又都围上去,七嘴八舌的吵着要吃糖。茯苓比桂哲瞧着面善,又有耐性,派糖功夫,还不忘说几句好话哄着这群小魔星。 一时间其乐融融,欢欣和睦。 百里极擦擦额角冷汗,长舒口气,心有余悸道:“唉,孩子多了就是聒噪。” “有时,聒噪也没什么不好。”玉姝淡淡说着,语带戚戚。 在镜花庵时,每日听的都是木鱼声、风声、诵经声。类似这般人间喧哗,根本没有。年深日久,她学会了体味孤清。 从聒噪到岑寂,再由岑寂到聒噪,亦是修行。 刚刚还是喜眉笑目,转瞬,便是这副寂寥神色。百里极忽然看不懂谢九了。又或者,他从没看懂过。 玉姝并不知百里极此时正在剖判她是何种心思,径直来到竹梯前,撩袍步步蹬了上去。 慈晔和秋昙紧张不已,生怕玉姝摔了,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护着。 莲童跑到百里极近前,道一声,“有劳百里郎君。”便从他手上将墨池拿了过去,桂哲把斗笔在墨池里蘸饱,踩着鼓凳递给玉姝。 玉姝左手执笔,在门楣上一笔一笔勾画。 家家都画虎头,必然能分出高下。 谢九所画的虎头,憨态可掬,目露忠直,最难得的是老虎脑门上的王字,颇具威势。 百里极目不转睛的看着谢九笔下的虎头渐渐成型,忍不住弯起唇角。想不到谢九能书善画呢! 寻常百姓人家有寻常之乐。 身着衮服的赵旭带着赵尧同去太庙祭祖。这以后,赵尧就是真真正正的赵氏子孙了。 虽然赵尧长发尚未蓄成,可也是英姿勃发少年郎模样。然而,赵旭目光都在赵尧腰间那条白玉带上。 那是他行冠礼时,先皇所赠。今日,赵尧认祖归宗,又佩上这条白玉带,个中深意,只有他父子才能懂得。赵旭也被赵尧此举深深感动。 这个孩子不单止宅心仁厚,也懂得人情冷暖。若把南齐交予他手,必不会愧对列祖列宗。 一条白玉带,更加坚定了赵旭册封赵尧为太子的决心。 (.=) 第十九章 丰山村 简思帝陵位于丰山,离京都大约七八日路程。 小田坐在车外,一望无际的农田急速在他眼前倒退。举目远眺,高耸入云的巍峨丰山,近在咫尺。 然而看似咫尺,还得走上半日才能到达。 离丰山越近,小田的心反而越静。 三位郎君已在丰山村娶妻安家,过着寻常农人生活。若不是赵旭每年都要派田贞去当面训斥,怕且就连郎君自己都不记得他们离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只差一步。 赵旭坐拥天下,享尽人间美事,却不愿让他的子侄舒心惬意。 小田揣摩不透赵旭的想法,也懒得揣摩。 下晌,马车终于抵达丰山村村口。小田在车内稍作休整,梳头净面换上崭新的衣袍,褪去风尘仆仆,这才吩咐赶车的小黄门鞭鞭打马,进到村里。 这座水木清华的小山村离简思帝陵还有一百多里,每年除夕,赵家三位郎君都得从皇陵赶回村里,不为吃酒团年,就为等田贞特意来此当面斥责。 村中老人小孩站立道路两旁,眼底蕴藏些许薄怒,缄默不言目送小田的马车缓缓向着赵大郎家驶去。 小黄门把车停在赵大郎家门口,敏捷的跳下来,为小田摆好车凳。小田胳膊搭在小黄门手上,并不急着下车,而是抻长脖子往小院里张望。 普通的农家小院,收拾的干净熨帖。大门上插着桃枝,也画了虎头。 从小田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偏厦墙上挂着的三两串蒜辫子。七八只待宰的老母鸡在院中悠闲的踱着方步,偶尔叨几口掉在地上的草籽儿。院中央柴禾堆得老高,那是准备夜间燃庭燎守岁的。门口有生人出现,拴在院墙下的大黄狗早就扯开大嗓门给主人报信儿了。 院中一派安逸恬淡,可是紧闭的正房大门,却令小田感受到了屋中人的莫可奈何与压抑已久的愤怒。 小黄门托着小田的手肘,见他不语不动,愣愣出神,轻声唤道:“田内侍?” 小田歉意一笑,“哎,真是上岁数了,坐这一阵,腿就木了。” “是,委屈田内侍了。”小黄门嘴甜,话也跟得上。 闻言,田内侍忙不迭摆手说道:“为陛下办差,是天大的荣宠,哪里委屈呐?!” 说话功夫,田内侍双脚落地,因是冬日,脚下黑土地硬邦邦,丝丝寒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脊梁。北风一扫,吹得人面颊生疼,鼻子发酸。小田嘶嘶的倒吸几口气,“呵!这地儿比京都冷!”喘息间缕缕白雾喷洒而出。 “田内侍说的是。” 小田整整衣冠,转头问小黄门,“如何?” 小黄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伸手为小田理理衣襟,这才说道:“嗯,好了。” 小田深吸口气,说道:“走!咱们进去吧!” 小黄门拴好马,便随田内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生人登堂入室,可把大黄狗急坏了,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后蹄点地,前蹄扬起,想要冲过来把这二人撵出去,奈何脖子上系着铁链,干着急也没用。 恰在此时,正房大门哐当一声大开大敞,赵大郎魁伟的身影从门内现出。 有人撑腰,大黄狗的心定了,叫声也更大了。 小田抬眼望去,隐约从年岁分辨出这位是大郎君赵昇。年少时的他洒脱俊逸,出类拔萃。十几年的庄户生活,并没将他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消磨分毫 。洗的泛白的布衣穿在他身飘逸舒朗,护腕束的紧实,络腮胡子修剪得宜,打眼儿一瞅,就能看出他与普通农人大为不同。 赵昇没想到今年并非田贞,而是换了张生面孔,甫一瞅见,赵昇微微颦眉。 这阉人恁的面熟。 他不是杜子正吗? 颦眉的功夫,赵昇就想起来了。 杜子正怎么成了阉人?赵昇觑起眼,细看服饰,已是内侍了。那他在宫中时日必然不会太短。 赵昇惊诧之余,疑惑满怀。 二郎赵昆,三郎赵旻相继来到大郎身后,他俩也都认出了杜子正。 然而,不容他们将心中困惑宣诸于口,小田已经到在切近。 心心念念的三位郎君就在眼前,小田心潮彭拜,情难自已。然则,当着小黄门面前,小田眸中不起半丝微澜,神色如常。 小田在正房门口站定,语调清冷,“赵昇、赵昆、赵旻何在?” 人就在眼前,偏偏就要多此一问。 赵昇三人从门内出来,异口同声说道:“庶人在此。”便依次撩袍跪倒在地。 是的,赵旭就是以此让他们谨记自己,与皇城与皇室与皇位再无涓滴牵连的庶人身份。 小田再次深吸一口大气,望着日夜牵挂的三位郎君,尖声喝道:“尔等三人,性非和顺,德容有损,上愧列祖,下耻列宗,尔等存世多一日,有辱赵氏多十分……” 每年都是这般说辞。 十数年前,三郎赵旻正是血气方刚,听到德容有损这句时,就跪不住了。赵旭把柳媞迎进宫里,恣意宣淫,竟还有脸骂别人德容有损?真是天大的笑话! 近两年,赵旻沉得住气了,这套烂熟于心的陈词滥调他只当是在骂赵旭。年年都是这一套,赵旭当真无趣至极!百无聊赖之下,赵旻默默背诵道德经。 二郎赵昆撩起眼皮,偷偷观察在院中散步的老母鸡,寻思着待会儿捉哪只下锅煮汤,哪只炖干蘑。 大郎赵昇腊月里刚得了个胖小子,这边完事,他还得赶紧把小娃尿湿的褥子洗了。 小田锐利刺耳的声音在小院上空足足回荡一刻有余才停了下来。 赵家三兄弟又再异口同声说道:“谢主隆恩。” 来回半个多月路程,所为不过这一刻功夫。是该谢上一谢。 骂完了,就该各自忙碌了。赵家三兄弟站起身,二郎赵昆撸胳膊挽袖子要去抓鸡。 三郎赵旻道德经背了一半,想找个僻静地儿把剩下的背完。 大郎赵昇看看天色,说道:“哎呦,都这会儿了,河水该冻上了,我得拿上镐头把冰破开。” 小田神色复杂的看着三兄弟各有各忙,心中存下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不能吐露,梗在喉间,难过极了。 “三位庶人慢着,陛下尚有口谕未宣。” 三兄弟相互对视一眼,窝着满腔怒火,再次撩袍跪地。 “赵矜赵娘子,心疾不治已于七月故去。三位庶人节哀顺变。”小黄门嘴角含笑道出赵矜死讯。 大郎赵昇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说道:“你再说一遍!” 小黄门翻了个白眼儿,颇为不耐的重复道:“赵矜赵娘子,心疾不治……” (.=) 第二十章 有根 赵昇从地上噌的一跃而起,双手揪住小黄门衣领,目中充满血丝,不住喝问,“你再说一遍!小愚怎么死的?小愚怎么死的?”泪水顺着赵昇眼角悄然滑落。 “小愚,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生离死别,我懂的。” “……” “哥哥,沧水离京都确实很远,你没有撒谎,父亲不会责怪你。” “小愚……” “哥哥,你看那朵云,弯弯的,像不像父亲的眼睛?他笑起来时,就是这样。” 小愚稚嫩童音自天际响起,于耳畔萦绕,前尘过往,如同汹涌海潮,一波一波奔袭而出。 兄妹四人中,小愚最幼,承负的痛楚却最多。她早慧聪敏,才华横溢,良善温文,她曾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赵氏奇童。 她是祖父的掌上明珠,是他们三兄弟最为疼惜,最想保护的小妹。若然父亲在生,她便是南齐高贵显赫的千金公主。而不是这个阉人口中心疾不治的赵娘子。 不!不!小愚和母亲在镜花庵中,怎么会死?如何会死?!这阉人撒谎,他撒谎! 这念头,在赵昇脑海之中不断重复,不经不觉,手上力度加重几分。 丰山村地处偏僻又鲜少有生人路过,是以赵矜死讯尚未传至此地。小黄门来此地之前,赵旭特意叮嘱他把赵矜身故的消息告诉给赵家三兄弟知晓。 他年年派田贞到丰山村当面斥责,年年都是同样说辞。他也感觉乏味。今年,较往年大为不同。 今年,柳媞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骨血亲情,最令人无法割舍。更何况,那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产下的亲生骨肉,她毫不顾念母女之情将其毒杀。 赵旭佩服柳媞杀伐果断的同时,亦感到毛骨悚然。 柳媞能杀赵矜,终有一日,也能杀了他。 这女人,非是泛泛之辈。 赵旭一面看清柳媞为人,一面又对于赵矜身故,乐见其成。当年一曲《沧水遥》传唱甚广。不止赵昶,曲粲为世人所称道,赵矜的名字也传扬的家喻户晓。 哪怕赵矜身处镜花庵,世人每每谈及她时,都是唏嘘慨叹,同情怜悯。好像他这个做三叔的,亏欠她似得。 赵矜死了,他心里这条刺也彻底拔除了,当真痛快,痛快! 赵昆与赵旻同样难抑悲恸,无声无息间已然泪流满面,可是,大哥失了理性,他们就不能再火上浇油。他二人一左一右,架住赵昇,好言相劝:“大哥松手,松手。” 赵昇十指好似铁钳,赵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掰开一丢丢,其间还不住唤他,“大哥?大哥?” 田内侍在一旁急的团团转,束手无策之际,不住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寻着空当,干脆也插了只手进来,拽住赵昇的胳臂,摇头晃脑的央求,“哎哟哟,我的好郎君,您行行好,快松手,我们有根可禁不住您如此吓唬!” 闻听小田此言,赵昆呆愣片刻,目光投向小黄门,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阉人叫有根?寒碜自己有瘾吧? 小黄门被四人团团围住,衣领又被赵昇死死揪住,喘气都困难了,须臾功夫脸涨的 通红,还不住干咳,有心说两句好听的都说不出。只求这位疯大郎快些饶了他这条可怜的细脖子。 赵昇在心中不断默念,小愚死了?!小愚死了!小愚死了…… 真的,死了? “大哥!大哥!”赵旻锲而不舍的声声唤着,到底把大郎赵昇的魂儿唤了回来。 赵昇骤然打个寒噤,三魂七魄归复原位。他颓然的松开手,有气无力的追问,“小愚,怎么死的?”魂魄归位不假,仍旧面如死灰,泪水抑制不住的从他失神两眼中滚滚而下。 小黄门脱开赵昇掌握,不住摩挲前胸,喘了四五口大气,恨恨言道:“不是说了嘛,心疾不治,心疾不治!”眼珠转了转,又说:“柳贵妃宣赵娘子入宫,为她庆贺生辰。赵娘子便心疾不治故去了。” 小黄门话中意味再明显不过,赵矜被柳媞加害身故。 柳媞是她的生母啊! 赵昇难以置信的盯着小黄门看了半晌,正正颜色,沉声说道:“是了,小愚心疾不治故去了。” 小黄门将小愚死讯递到,就是为了要看他们伤心难过,惊慌失措。他万万不能再失态了。 赵昇此时明白已经晚了。小黄门乐得见他们三兄弟这副失魂落魄模样,目的达到,便躬身对小田笑着说:“田内侍,我们回去吧。” 这一会儿功夫,可把田内侍忙活的够呛,卷起衣袖擦擦额角汗珠,“行!走吧,走吧!”边说,边带着小黄门一阵风儿似得跳上车,原路返回京都。 马车飞快,驶离丰山村。村中老幼三五成群围拢到小院四周,有位拄拐的老丈慢慢行来,隔着院墙说道:“大郎,一会儿来家拿些兔肉,晚间守岁加个菜。” 说话功夫,人群中闪出个胖大娘,胳膊上跨个竹篮,里头放着一摞白菜干,笑呵呵的喊一嗓子:“大郎,我晒的菜干,蒸腊肉香的哩,你尝个鲜呐!” 院中无人回应,待众人走的近了,听到三兄弟低声哭泣的声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胖大娘眉眼竖起,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我说什么来着?那没根的阉人就是没心,瞧瞧,瞧瞧,都把孩子都给骂哭了。”说着话,扭着屁股进到院中,就见三兄弟跌坐在地,抱头哭在一处,“哎呦我的儿,咱不哭,不哭!”嘴上说不哭,胖大娘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除夕正日不能哭啊!”拄拐老丈强忍住泪,来到大郎身旁,轻拍他肩头,哽咽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大郎赵昇一把抱住老丈双腿,哇的一声嚎啕震天,“小愚死了,小愚死了!” 他有妻儿有弟弟,身为家中顶梁柱,赵昇但凡能吞的下痛苦都不会表露出一星半点。可是,小愚死讯就如同万箭攒心一般,痛的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再也无法强自吞下。 小愚?小愚是哪个? 老丈被小愚二字搞得满头雾水。 二郎赵昆咧着嘴,“是小妹,我们的小妹,死了!” 啊,赵娘子呀?!老丈恍然大悟,继而难以置信的小声叨念,“做《沧水遥》的赵娘子,死了?!” 胖大娘听说赵娘子故去,一把抛了竹篮,不住拍着大腿,咧嘴哀嚎,“哎哟哟,我那苦命的赵娘子欸!你怎么就死了欸!” (.=) 第二十一章 彤色 “大郎……”赵昇的妻子容氏手扶门框,沉声唤道。 方才,她在里间听到大郎哭声,心慌意乱,向外边扯着嗓子问了几次出了何事,大郎都没听见,她便套上棉靴出来看个究竟。容氏天生笑眼,浓眉弯弯,面颊丰腴,白里透红。此时,眸中笑意尽数被担忧取代。 她腊月才生产,这会儿正是月子里。大门敞开,若是叫北风吹了,那还了得?胖大娘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哪能下地呀!快回去,快回去!”说着屁股扭几扭进到屋内,老鹰捉小鸡似得把容氏往里间轰着,还不忘脚尖一勾哐当把门撞上。 容氏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赶到里间炕沿儿,胖大娘嗔怪道:“你有事喊一嗓子就得了,出去作甚哟。月子里坐下病,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容氏愁容满面,“哎,自打给大郎成亲,每年除夕我这心都跟针扎的似得。刚刚睡醒一觉,就听见大郎兄弟三个呜呜的哭,能不急嘛?!” “再怎么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胖大娘扶着她在炕上坐下,又弯腰给她脱掉棉靴,就手拢住双腿搁到炕上,拽来被子把容氏裹的跟蚕宝宝似得。 容氏站这片刻,也觉得腰酸,躺下了喘几口大气,又问:“福婆,究竟出了何事?” 赵家三兄弟早不把每年除夕的训斥放在心上。跪那儿听完就算,到晚间守岁,谈笑自若,嬉戏歌舞都不在话下。 二郎清早还叨咕,说宫里的人早些来才好,他还得宰鸡煮汤,怕忙不过来。他们今儿个这是怎的了? 福婆坐在炕沿儿,给容氏掖好被角,为难的说:“他浑家,这事儿我说了你别着急,也别上火。” 容氏欠起身子,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福婆胳臂,焦急不已,“您老快说呀,我这都要急死了。” 福婆赶忙将她手臂塞回被子里,哀叹一声:“哎,是大郎的妹子,赵娘子没了。” “小妹?”容氏失声问道,泪光于眸中闪闪烁烁,倏忽落下。 容氏没见过赵矜是何模样。可她因一曲《沧水遥》与赵矜神交已久。像赵娘子那般聪敏过人的女子,世间能有几个?像她那般命运多舛的女子,世间又能有几个? 大郎每每喝多了酒,就会与她叨念以前在宫中饮宴是何光景,说那时节,小愚奏箜篌,祖父为她敲玉磬和拍子。言辞间,满满都是对小妹的惦念牵记。他也为有这样的才华横溢的妹妹而感到骄傲自豪。 赵娘子与母亲都是大郎在这世上最想守护却守护不了的人。所以,大郎就把他对小妹,对母亲的万般深情全部加诸于容氏母子身上。毫无疑问,此生能得大郎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为夫君,容氏是幸运的。可她又是不幸的,因为,自从与大郎成婚之日起,她就为赵矜,为母亲牵肠挂肚,夜夜无法安眠。 此刻,听闻赵矜死讯。容氏亦是肝肠寸断。她与赵矜尚未相见,今生就再也无缘相见了。 令容氏更为难过的是,大郎疼惜的小妹,没了。他的心,该有多痛啊?! 福婆温热粗糙的指腹在容氏面颊细细抹了抹,说道:“他浑家,你在 月子里头可不兴哭啊,回头仔细眼睛疼。”说着话,用袖口印了印眼角泪珠,又道:“哎,也不怪你哭,就连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得了这信儿,都掉眼泪呢。” “福婆……”容氏瘪瘪嘴,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她这一哭,原本睡的香甜的小娃忽然醒了,也咧嘴哇哇哭开了。容氏赶紧坐起身,把小娃抱在怀里,面颊贴了贴他软软嫩嫩的小脸。这是她与大郎的第三个孩子,他上头还有长姐与兄长。 有阿娘安抚,小娃很快不哭了,小手在容氏下颌来来回回抓呀抓的,像是在给容氏挠痒痒,逗她开心。 “给我抱,你快躺下。”福婆把小娃接到臂弯,摇篮似得晃来荡去,哄得小娃手舞足蹈,没有片刻安宁。 “哎哟,看这娃娃多乖巧。”福婆唇畔笑意蔓延至泪痕未干的眼角,“他浑家,赵娘子没了,咱们哭也哭不回来了。死了的忙着投胎,难为咱们这些活着的人记挂着。可你说,再如何记挂,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福婆一条腿搭在炕沿儿上,把小娃拢进怀里,继续说道:“大郎这孩子瞧着硬朗,其实他啊,万事都藏在心里。你若为他妹子哭坏了眼睛,大郎准保内疚一辈子!你啊,就算不为大郎着想,也为你的娃们想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大郎如何是好啊?” 福婆的劝说,容氏不仅入了耳,也入了心。擦干面颊残留的泪水,对福婆说道:“您老说的对。大郎凡事都往肩上扛,已经够累的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福婆在屋里轻声细语安慰容氏,老丈在外规劝,“大郎,休要再哭。你浑家都为你们三兄弟揪着心哩,她正在月子里,不能着急上火,落下病根就难治了。”老丈说着,掀起衣摆印干眼角泪珠,“好了,快拾掇拾掇。晚间为赵娘子摆付碗筷,请她回家吃顿团年饭吧!” 兄弟三人点点头,擦干眼泪,悒悒不乐的分头去准备晚上守岁的应用之物。 画好虎头,百里极又帮着玉姝贴好春书,便牵着阿豹告辞回去,临走,玉姝把他带来的食盒里装满糍团和饼馁,还分给他一包糖渍金桔,并且约好元日一早去他府上拜年。 百里极前脚刚走,陆峰后脚就来了。因是年下,陆峰特意换上彤色蝙蝠纹莲蓬衣,远远瞧着醒目极了。 可巧,张氏穿着带彤色的七破间裙,两人站在一处,最是登对。 清早玉姝在前头会客。张氏就在内宅描眉画眼,画了一上午,妆容自是较往常精致细腻,将她本就姣好的五官衬托的更加娇艳可人。 张氏来到陆峰面前,羞赧不已,垂首而笑。陆峰倒是大大方方的,对玉姝说道:“我预先定下云来酒店的雅间,晌午我与素素就在那儿吃饭。吃过饭,再到光福坊与阿极会合,一同去皇城观傩仪,待傍晚才能回返,你若改了主意,就到这两处寻我们。” 陆峰把他与张氏行程向玉姝仔细交代清楚,免得她挂念。 从外表看陆峰是个粗犷糙汉子,其实他细心周到,是个难得的好人。 玉姝颌首应允,“好,我晓得了。” (.=) 第二十二章 撒气 这都要走了,张氏依依不舍对玉姝说道:“留你一人在家,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不去了,在家陪你。”说着,就要脱了莲蓬衣。 玉姝笑着握住张氏的手,“阿娘,你莫拂了陆总镖头一番美意。再说,有茯苓、金钏银钏在家呢,你就放心吧。我待会儿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等你回来与我守岁。” 说着,递个眼神给陆峰。 陆峰红着脸,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好说些甜言蜜语,嘴巴几张几合,终于找到说辞,“是啊,素素,定钱都付了,不去就白瞎了。” 茯苓在旁听了,忍不住掩嘴偷笑,心说这位陆总镖头真够实在的。 玉姝倒是觉着陆峰颇为了解张氏,知道她见不得钱打了水漂儿。更何况,那是陆峰辛苦押镖,用命换的钱呐。 果然,张氏因为陆峰这句大实话动摇了,“那,那我早些回来陪你。”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玉姝莫可奈何的说道:“云来酒店是京都顶好的酒店,你与陆总镖头先去打个前锋,要是好了,你再带我去。顺便你也去为封老板探探底,与她的熙熙楼相比较,又如何。” 她这一说,张氏重重点头,“对啊!等我去试试他们的拿手菜,也好叫石榴心里有个底。” “是呢,你也不用急着往回赶,今儿夜里坊门都不关,可以各个坊串门呢。”玉姝与张氏说着二人并肩往大门口走去。 说到串门,张氏想起元日府里摆席面,“大喜是东谷人,做的菜不知合不合京都人的口味。明儿的席面,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阿娘,大喜的手艺你还信不过嘛?”说话功夫,俩人到了大门口,玉姝亲自把张氏扶上马车,转身对陆峰说道:“阿娘就交给陆总镖头了。” 陆峰郑重颌首,“请谢郎君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素素。”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玉姝喟叹一声,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阿娘今日就嫁给陆峰的错觉,除了不舍,还是不舍。 张氏一走,家里骤然空旷,了无生气。玉姝有些后悔不该买这么大的宅院。 她闷闷不乐带着茯苓回到内宅,刚进屋,金钏就苦着脸迎上前为玉姝解下莲蓬衣。 玉姝见她神色有异,便问:“怎的了?” 金钏瞅瞅阿豹那屋,凑在玉姝耳际,压低声音,“小娘子,阿豹发现小布耗子数儿不对,正犯浑呢。” 玉姝冁然而笑,“犯浑?它在作甚?” “还能作甚?朝黄鼠狼撒气!”金钏扁扁嘴,“它可能觉得黄鼠狼跟大狗阿豹长得像吧。” 茯苓立马不爱听了,“哪儿像了?明明就与黄鼠狼一样样的!” 茯苓抬杠的功夫,玉姝已经来到月亮门前,向里张望。阿豹背对着玉姝,撅着屁股,两只前爪狠命在黄鼠狼大尾巴上来回刨着。可怜黄鼠狼的尾巴都起了毛茬。 银钏在旁边,盯着阿豹把黄鼠狼的尾巴抓的不成样儿,还能吃吃的笑出声儿。见玉姝来了,便道:“小娘子,阿豹现在长本事了呢!你看它小手多灵,爪子多利,是个好猫!” 闻言,玉姝哭笑不得。金钏口中的犯浑到了银钏这儿就是长本事。 阿豹挠的正起劲,猛然间闻到蠢狗的味儿 ,这下可把它气得不轻,蠢狗胆儿肥了,敢来家里找事儿?我要不把它尾巴挠成狗尾巴花,我就不叫阿豹! 阿豹住爪,转身,噌的窜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待经过玉姝身边,四蹄匆匆刹住,蠢狗的味儿是从主人身上传来的!阿豹围着玉姝脚前脚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闻。 就是! 阿豹仰起脸,盯着玉姝,极为不满的嗷呜嗷呜叫唤。 你早早起床,就为去找蠢狗玩儿?还拿我的小布耗子做人情了,对不对? 玉姝闹不明白阿豹怎么突然发脾气,弯腰想把它捞进怀里抱抱,不等她指尖触到阿豹,阿豹敏捷的弹开身子,躲闪开。 我不跟你玩儿了,你也别找我玩儿!你去找蠢狗吧!哼! 阿豹撩起蹄子就跑,待跑到黄鼠狼跟前儿,高高跃起,四蹄同时着地,恨恨的踏上黄鼠狼的大脑袋,踩几下再踩几下,踩不动了才停下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银钏疑惑的挠挠头,“诶?阿豹是不是饿了?我去给它拿些好吃的。” “由着它吧,可能是太闷了。”玉姝头晌都在忙,也累了,便不理阿豹,转身去到床上和衣而卧,闭目养神。 阿豹这股火来的快去的也快。见玉姝不理它,心慌慌的跑来,跳到玉姝枕边,守着她乖乖趴好,生怕玉姝真不跟它玩儿了。 玉姝听见响动,觑起眼睛一看,小猫在那儿紧抿着小嘴儿,大眼睛里满是惶恐。玉姝唇角微弯,将它纳入怀中,阿豹的心这才定了,高兴的打起了呼噜。茯苓过来给她俩盖好薄被,便坐在鼓凳上缝大狗。 一人一猫都没吃晌饭,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朦朦胧胧,就听外面鼓声人声笑声震天响。 屋里已经黑了,茯苓仍然坐那儿借着弱的不能再弱的光亮,一针一线缝着,玉姝小声咕哝一句,“茯苓,为何不点灯啊?” 见玉姝睡醒了,茯苓手脚麻利的为她倒一盏温水,笑着说,“天还没黑,不用点灯。” 茯苓是怕打扰玉姝安眠,玉姝又岂能不知她心思。 金钏银钏茯苓这三个婢子,就数茯苓与满荔最为相像。都是一根筋的对玉姝好,守着她,伺候她。所以,玉姝也偏爱茯苓。 “外面驱傩,你不去瞧热闹?”玉姝说着,坐了起来。 “金钏银钏去了,我就不去了,我守着小娘子。”茯苓把水递给玉姝,就手顺顺阿豹背毛,让它也精神精神。 玉姝喝了两口水,对茯苓说道:“给把莲蓬衣拿来,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茯苓也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可她谨记自己身份,拘住贪玩的心,耐得住性子才能侍奉好主子。 驱傩一年才有一次,机会难得。这会儿玉姝说要带她去,茯苓乐的嘴都合不拢。 她二人穿戴整齐,把阿豹拢在莲蓬衣里,便一前一后来到大门口。 赶巧儿,她俩一出来,戴着老丈老婆婆面具的傩翁、傩母朝谢府方向而来,在他二人身后跟着百二十个护僮侲子,有的吹奏竹笛,有的敲打腰鼓,边走边唱边跳,欢天喜地,热热闹闹。 慈晔秋昙他们都聚在门口,眉飞色舞的用手点指傩翁、傩母,说说笑笑。 (.=) 第二十三章 藏钩 护僮侲子中间,夹杂很多赤脚涂面扮作瘦鬼的男童,瘦鬼们不断被手执桃弧棘矢的侲子射中,哀嚎连连,抱头鼠窜。引得坊中百姓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如此,惊扰小儿的鬼魔就被驱散干净,在新一年中,再不能为祸人间。 鼓笛人声渐渐远去,顽皮的小童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捡棘矢,攒够一小把牢牢攥在手里,宝贝的了不得。 看罢驱傩,坊中百姓便回到家中,开始准备晚上守岁的应用之物。 冬日里,天黑的早,忙碌一阵就到了掌灯时分。 谢府中也是如火如荼的各自忙碌着。 桂哲将火油浇在庭院中高高堆垒的柴禾上,慈晔和秋昙合力搬出五六张四足床团团围在柴禾四周,再在四足床上摆好矮几。 金钏银钏端着的托盘里有胶牙饧,五辛盘以及色泽艳丽的假花果并着屠苏酒。 屠苏酒亦称八神散,是将八位药材浸在酒中而成。除夕守岁必不能缺少,可起到辟疫气,不染温病及伤寒的效用。 待一切准备停当,坊中有些人家院里已经燃起庭燎,笑语欢声随风传来。 大喜从炉灶里取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木柴,丢到浇了火油的柴禾上,火苗噗的一下,熊熊燃起。 谢府庭燎红火旺盛,预示来年年景兴隆。 花医女玉姝在四足床上对面而坐,火光将她俩面庞映的红彤彤,辉煌火焰在二人眼底跳跃升腾。 “诶?这胶牙饧好吃!”花医女嘴里嚼着一半,手里拈着一半,不等全部咽下,便迫不及待的赞道。看来,百里极家的胶牙饧深受花医女喜爱。 “哦,是百里极送来的,说是从道姑那儿得的方子,还是秘制呢。”玉姝边给阿豹挠痒痒,边含笑说着。因她受不得冻,四足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身上裹着羊皮毯,脚下还放着汤婆子取暖。 “此物香甜,却不宜多用。”身为医者,花医女总不忘提醒玉姝何物有益,何物有害。 玉姝对她所说忌讳之类,都能遵从,是以,花医女也愿意与她多絮叨几句。 相处日久,玉姝摸清花医女好恶,同她有不少话聊。 其实,花医女很是健谈,不过,她所说几乎都与药材、摄生有关,寻常人便觉得她言语高深难懂。 虽说玉姝寻着规律,与花医女闲谈,有时也接不上话,但她知道静心聆听,待花医女言罢,再另起一个话题接着讲。 “屠苏酒啊,是用大黄、蜀椒、桔梗、桂心、防风各半两……”正如此时花医女从胶牙饧说到屠苏酒,让玉姝也长了很多见识。 阿豹被火烘一烘,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再加上花医女在侧跟念经似得叨咕个没完,也让它更加难忍瞌睡,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玉姝熟练的剥着瓜子仁儿,剥一个一吃一个,聚精会神听花医女讲解明白如何酿制屠苏酒。花医女说罢酒水,不无惆怅的又再说道:“待你阿娘嫁去振威镖局,咱们府中就更加清冷了。” 张氏颇具江湖儿女的豪侠之气,说话干脆,办事爽利。花医女与张氏相处倍感畅意,所以她也不愿与张氏这么快分别。 玉姝撇下剥了一半的瓜子,忧伤道:“是啊,清冷亦无趣。” 除夕守岁,不该说这些,玉姝便把话锋一转,与花医女絮絮说起百里极的养的狼犬也叫 阿豹,又说起狼犬阿豹与小猫阿豹在镖局门口为小布耗子打架的趣事。 花医女听后忍俊不禁。 茯苓等人做好手中活计,便围坐在四足床上守岁,气氛融洽,欢乐和睦。 这是他们远离东谷在南齐过的第一个年。大喜所做菜式多是他们熟悉的东谷味道。各人吃着喝着,愈发想念远在东谷的家人。可今日除夕,为讨个好意头,就算心里记挂,面上还是得笑着,才够喜庆。 过不多时,天黑透了,张氏回来了。 她顾不得解下莲蓬衣,一屁股坐到四足床上,连灌了两三盏温水,这才长舒一口气,说道:“哎呀,累死我了!” 花医女忙接道:“正月里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过了今晚可不就是正月了。 张氏闻言失色,手指掩住嘴角,懊恼不已,“哎哟,忘了,忘了!” 大家被她逗得哄堂大笑,玉姝也浅浅笑了。 张氏口中说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双腿一扬,蹬掉鞋子,两脚搁在汤婆子上,眉开眼笑的讲述宫中驱傩的盛况。 “那护僮侲子足足有一千几百。瞧那阵势,真够隆重……” 茯苓和金钏银钏被她所言吸引过来,围坐在玉姝周遭,兴味盎然的听着。 慈晔和秋昙那边玩起了藏钩。不论在南齐或是东谷都是备受推崇的小娱乐。人员分做两队,一队人偷偷将一枚小钩攥在其中一人的一只手里,由对方猜小钩在哪人的哪知手里,猜中为胜。 慈晔大喜一队,桂哲莲童一队,秋昙做了飞鸟,暂且归附在慈晔队中。 两队猜了三四会合,桂哲这队大获全胜。秋昙连说他心是向着桂哲的,下一轮就投到桂哲队里。他们几个说笑喧哗,就为了能够多些年味儿,也好叫玉姝开怀。 谢府中人丁不旺,可热闹蕃昌不能比别家有丝毫逊色。 与谢府相比,丰山村的农家小院里,因为骤然听闻赵矜死讯而愁云惨淡。 就连院中高高的庭燎,都是在勉为其难的燃着。 每年除夕这日,大郎都会把家眷送到容氏家中回避,待宫里人离开,再接他们回家过年。 今年,容氏正在坐月子,受不得风,她就与小娃留下,另两名子女随同二郎、三郎的妻子去到容氏家。 二郎妻子赫氏与三郎妻子史氏与容氏一样,都是看中二郎、三郎的德行与才情与之结为夫妻。妯娌三人相处融洽的好像姐妹,互相帮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从不让夫君为家中事务劳心。 大郎这边厢稳住心神,才去到岳丈家里,把二位弟妹以及子侄儿女们接回。 赫氏与史氏一到家,就觉察出二郎、三郎不大对劲儿。她二人把孩子们安顿好就去问容氏。 终归容氏是长嫂,妯娌三人但凡有事,都要容氏拿主意。 家里出了这等大事,就算她们不问,容氏也要与她们交代清楚。当下就把赵矜身故的消息,说给她俩知晓。 赫氏与史氏听了亦是悲伤不已。 这个年,于赵家三兄弟,是道难过的坎儿。 遥想他们来在丰山村时,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一忽儿,他们就都娶妻生子,成了家中妻儿的主心骨。 (.=) 第二十四章 爆竹 所以,哪怕他们再如何悲痛欲绝,在妻儿面前仍旧强颜欢笑,毕竟年要过,日子也要过下去。 恐怕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比活着更艰难。 二郎宰了鸡,煮了汤,炖了干蘑。待汤煮好,大郎为容氏盛上一碗,捧到她面前,“阿洁,鸡汤好了,起来喝点吧。”汤碗放在炕沿儿,伸手扶起容氏。 院中庭燎烈烈燃着,透过桃花纸屋里也被映的火红。容氏借着酡红光亮看向大郎,他眼皮浮肿,目中依稀透露出的悲戚酸楚,在与容氏对视时,却又强作欢颜。 容氏见状心如刀绞。后背依靠在厚厚的棉被上,反手握住大郎胳臂,切切叮咛,“给小妹加副碗筷,做两个她爱吃的菜。” 大郎眸中泪光倏忽闪动,从容氏手中抽回胳臂,垂下眼帘,鼻音极重的咕哝一句,“嗯,晓得了。”转身去拿汤碗,以此伪饰悲伤难耐。 小愚爱吃乳酿鱼,他不会做。爱吃樱桃冰雪,他也不会做。他这个大哥,连小妹爱吃的食物都做不来…… 一念及此,大郎心头钝钝抽痛,排山倒海的无能为力之感,将他团团围困。 容氏到底与他做了多年夫妻。大郎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说话时,微小的停顿,容氏都能瞬间从其中品出端的。容氏还记得,大郎曾经说起过小妹爱吃乳酿鱼,爱吃樱桃冰雪。便暗自怨怪自己多嘴,好端端的提这作甚。 山野乡村不比皇城,这般时节,哪儿能有鲜鱼呢? “小妹喜爱的吃食我们都没有。不过,我们疼爱小妹的心是赤诚的,小妹在天有灵必然通晓,她那般善解人意,必不会怨怪。”容氏手心贴在大郎手背,“大郎,休要悲戚,莫让别人看了笑话!” 容氏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赵旭。 大郎努起嘴唇,吹散汤水上的热气,并不愿与容氏多谈此事,压低声音,柔声哄道:“阿洁,喝了鸡汤睡会儿吧。” 哎,哪里能睡得着啊!容氏暗自慨叹,点点头“嗯”了一声,就着大郎的手,乖顺的喝净热汤,又再躺下。 此时,确实不适合深谈。 史氏与赫氏知他三兄弟哀伤,带着孩子们吃过晚饭,就催促他们快些安寝,不许吵闹。 赵家的孩子因为身份特殊比别家的孩子更能体会父母话中意思。于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洗漱就寝。 很快,小院里就平宁安静。 除了庭燎发出的熊熊之声,再无其他响动。 赫氏与史氏有心事睡不着,便来到容氏屋里陪她说话解闷,三人说着说着,都为孩子们的听话懂事而心酸。 “小妹这就没了?”赵矜死讯太过突然,赫氏如坠云雾,至此时,仍旧难以相信。 “可不就没了怎的?”史氏吸了吸鼻子,愤恨说道:“特意压到除夕才说,真够狼毒!” 容氏食指竖在唇边,“嘘!小声点儿,这话可不能叫他们听见。” “是呢,你听嫂嫂的,少说两句。要叫外边那三兄弟听了去,备不住杀人的心都有了!”赫氏轻拍史氏手背,小声言道。 “哼,别说他们,我都想杀人了!”史氏强自压抑胸中怒火,愤懑低吼。 闻言,容氏与赫氏不约而同悠悠长叹。 她们的夫君,她们最清楚不过。这些年,三兄弟将心中那团火,深深隐藏,生怕露出些微眉目,从而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就算他们有韬略,有雄才又能如何? 他们仨,只不过是看守皇陵的庶人而已。若有半点行差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况且,他们在这世上,并非了无牵挂,他们有妻有儿,还有母亲,有小愚。 现而今,小愚没了。 大郎赵昇坐在庭燎之前,却是毫毛倒竖,寒意彻骨。小愚故去,令他方寸大乱。 三郎郎递来酒埕,唇齿轻启,吐出“喝吧!”二字,再无他言。 大郎正自失神,没有接。二郎长臂越过大郎,拿住酒埕,说道:“我替大哥喝。”不等话音落下,便急不可耐的把酒灌入口中。 三郎自嘲苦笑,“哎!小愚没了,你我三人,前景堪虞。” 芝焚蕙叹,物伤其类。 三郎从赵矜的死,预见到自己或许难得善终。 酒水入腹,暖意蒸腾升起延至全身,二郎大呼,“痛快!”把酒埕放在大郎掌心,“诶?你没听有根说,是柳媞害死小愚的?!”刻意加重有根二字,说完,吃吃笑了。 他的笑声与此时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笑到最后,二郎眼角落下一串泪花,与火光辉映,晶莹透亮。 大郎两指捏住酒埕脖颈,仰头痛饮。 饮罢,问道:“你们认没认出那内侍是何人?” “杜子正!”二郎和三郎异口同声说道。 “是了!那杜子正原是父亲门人,他怎会当了内侍?”大郎狐疑着又说道:“按理说,他是读书人,父亲故去,他该走仕途,而不是入宫为婢。” “仕途?谈何容易?”二郎从大郎手中拿过酒埕,“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子正出身寒门,要不是父亲慧眼识英雄,他哪里能够有车马仆从,那般风光体面?父亲不在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入宫为婢,好歹还能有口饱饭吃。” 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继续说道:“你看他都不敢与我们相认,准是把旧日情分全部扬弃了。这种薄恩寡义之徒,不提也罢!” 大郎微微摇头,小声咕哝,“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呐!” “杜子正是何种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柳媞是这世间最最阴毒的妇人!要是早知如此,我拼死也把她一箭射死!“二郎愤慨不已,重重闷哼一声,又道:“那柳獠子淫贱狞恶,竟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当真是人神共愤!” 三郎指腹抿去眼角泪水,从旁拽过四五条竹竿,投入火中,噼里啪啦竹子爆裂声音不绝于耳。然而,这爆竹声声并不能驱散三郎胸臆之中的痛楚。 三郎嚯的站起来,对大郎二郎沉声说道:“咱们潜回京都杀了三皇叔,杀了柳媞,把所有那些对不起我们的人通通杀光,如何?”说话功夫,不忘遥指京都方向。他这一动作,有团东西自袖袋里掉落在地。 大郎颦了颦眉,盯着那团东西,疑惑问道:“那是什么?飞钱?” 三郎顺着大郎的目光低头看去,是个纸团。就势俯身拾起,“嗐,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不带钱。”说着展开纸团,就着火光细匆匆看过,不由得惊讶的“咦”了一声。 (.=) 第二十五章 衷曲 三郎将其递到大郎眼前,“大哥,你看……” 蚕茧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字迹俊秀清朗,大郎目光落在末尾“杜氏子正稽首”这六字落款上,眼角突突跳了几跳,伸手接过细看,其中记述了柳媞如何假借生辰之名召小愚入宫,如何以堇汁毒杀小愚以及大皇子赵尧归朝。篇幅所限,杜子正写的都是最近发生的事。 三兄弟脑袋凑在一处,就着火光看完,许久没有声息。 庭燎火势渐弱,埋于灰烬中的一小截竹竿忽的复燃,发出噼啪脆响,将他三人魂魄唤回。 这应该是杜子正来此地之前写就,只待寻着机会交给他们。大郎甫一听闻小愚身故噩耗,与有根拉扯时,杜子正便趁乱将其放入三郎袖袋。 能得父亲器重,必不会是那等孤恩负德之辈。大郎感喟道:“杜子正的心是向着咱们的。” 二郎却不认同,狠狠啐了一口,“大哥,我们不能凭这只言片语轻易信他。万一他是三皇叔特意派来试探,又当如何?” “二哥所言甚是。”三郎抓过大郎手中蚕茧纸,团一团丢在火中,须臾就被火舌舔舐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这东西留着就是祸害!烧了一了百了!”二郎对三郎的做法极是赞赏。 烧了就烧了吧。大郎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分毫不差的默书一份。 兄弟三人各怀心事,再次陷入沉默。 二郎、三郎固执己见,认为杜子正辜负父亲的恩义,此行是替赵旭做探子。 大郎深信杜子正不是试探,也不是哄骗,而是诚心要与他们建立联系。可是杜子正为何不与他们当面言明,反而行事如此鬼祟又如此迂回?大郎前思后想,觉得或许是因为有根在场。 表面看来杜子正是内侍,有根是黄门,可有根却是奉了赵旭皇命,将小愚死讯递出。而杜子正或者尚未真正获得赵旭信任…… 大郎将杜子正前后表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顷刻间,豁然开朗。 “你们还记不记得,杜子正会功夫?” 杜子正出身寒门,但却是难得的文武全才。据说,在他幼时,有位道长教他三年武功。这也算是他的一桩奇遇。这还是他与赵昶饮酒,喝多几杯当做玩笑话讲的。 然而,杜子正从不将他真实本领显露人前。他总说自己学过射艺,懂些拳脚而已。倘使再问,他就打个哈哈,把话绕开。时日久了,人们只当杜子正说醉话,说大话,没人真当他会功夫。 可是,别人不知,赵昶却是最了解不过的。杜子正飞檐走壁,缩骨铁掌都不在话下。也因杜子正有意藏拙,赵昶人前人后也帮他瞒着,从不道破。 大郎幼年随父亲练功,在校场见识过杜子正单掌碎石。那时的大郎简直将杜子正奉为神人。杜子正也答应过,若是大郎想学,他就将一身绝技全部授予大郎。 可惜,没等杜子正兑现承诺,父亲就不在了。太子府里那班故人四散东西,无缘再见。 今日,得见杜子正,向日种种萦绕于大郎脑海,挥之不去。 二郎三郎被大郎突如其来的问话唬了一跳,二人愣怔片刻,同时点头,“嗯!他会功夫不假,好 像还是个高手。”二郎回想起旧年太子府中高朋满座,济济一堂的荣华场景,不由得唏嘘长叹。 “但是,杜子正在有根面前并不展露半分,还故意做出娇弱无力模样,这又是为何?”大郎看看二郎,再看三郎。 藏拙?或者有根与他不甚熟稔?更多的可能是,杜子正尚且不是赵旭的亲信。那么,他也就没理由为赵旭刺探。又或者真如大郎所言,杜子正的心,是向着他们的。 二郎、三郎垂首不语。虽然,答案呼之欲出,他们却不愿意相信。 “杜子正和有根不是一条道上。有根是三皇叔的人,说不定,是为了派他监视杜子正是否办差得力的呢?”大郎言之凿凿,肯定说道。他对此深信不疑,也许应该说是对父亲用人识人的深信不疑。 父亲能得崔郎君以身相殉,杜子正也能为父亲入宫为婢。 二郎、三具是疑信参半。 三郎不关心杜子正究竟如何,他只知道,他、他们永远的失去小愚了。 “大哥,不论如何,小愚已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我们……”三郎说着说着,哽咽了。 他想说,“我们身为兄长,该为小愚报仇。我们杀回京都,我们夺回王位,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南齐君主……”然而,所有这些理所应当,此时此刻,吐露出一星半点,他们就是乱臣贼子。 如今,端坐龙椅之上的赵旭,不会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三郎余下说话,全部化作声声哽咽。身为长兄,又岂会不知弟弟的心思? 大郎伸手揽过三郎肩头,把他带入怀中,自责不已,“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是我没用!” 二郎埋首于大郎臂弯,就如孩提时那般,“大哥,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错全在祖父,若不是他受三皇叔蒙蔽,就不会命令北斗军留守原地,等候援兵。北斗军才是精锐,失了精锐,就算父亲与曲大将军再怎样善于排兵布阵,农人对抗周确精兵,不啻于以卵击石。岂有不败之理?”声音闷闷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要不是小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们此生都要被蒙在鼓里!”三郎偎在大郎怀里,“大哥,小愚没了,我的心好疼,真的好疼。”泪水悄无声息滚滚而下,“当年小愚被惠妍打断胳臂,母亲铰掉三千烦恼丝,她二人去到镜花庵里,相依为命。我的心也疼,可是都不及今天这样疼。 我们与她们相隔两地,无法相见。可只要她们还存活于世间,我就有企盼有冀望。现在,我的所有企盼与冀望,一半随风湮灭,一半化作绵绵怨恨,化作狠厉杀意,化作另一个陌生丑陋的赵旻于世间苟延残喘。大哥,我很苦,很累。 我的心,很疼,很疼……” 三郎道出匿藏心底许久,从不曾吐露的衷曲。 语毕,三郎泣不成声。大郎、二郎亦是泪流满面。 自从到在丰山村,三郎从不叫苦,叫累。他尽心尽力把自己能做的一切做好,不给哥哥们增添半分麻烦。他曾是父兄宠爱的弟弟,从不知愁为何物的赵旻。 此时此刻,他说,他的心,很疼。 兄弟三人,于除夕时,于庭燎前,抱头痛哭。 (.=) 第二十六章 子时 慈晔嫌人少玩藏钩不过瘾,就让金钏银钏同着茯苓也加入进来。玩累了,吃些喝些,再丢几根竹竿入火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个年,过的真是热闹。 玉姝遥望鹿鸣山方向,记挂着镜花庵里,诵经到天明的虞是是。 每逢年节,都是虞是是的关难。 出家人,不该有俗世情。 然则,她是修行中的出家人,七情六欲尚且在怀。 舍弃不下,便为执着。虞是是困惑迷惘。 她一遍又一遍吟诵佛经,虔敬诚恳。 法号空空,何时能空? 她手执犍稚,一下又一下敲打木鱼,驱散杂念。 不知母亲有没有穿上她送去的棉袍。不知她能否感应,小愚尚在人世,在思念她,记挂她。 玉姝心里,承载了太多人和事,多到她已经不堪负重。除了不断增大容量,玉姝别无他法。只有如此,她才能负荷更多。 玉姝正自神伤。就听张氏惊呼道:“哎呀,我玉儿手怎么这么凉?!”把玉姝双手拢在她手中,不住摩挲呵气,想给她暖和暖和。一时片刻不见效果,斩钉截铁说道:“回屋,回屋,屋里暖和!”不由分说,给玉姝穿鞋,拽起她就走。花医女帮忙抱着阿豹,也随她进来。 阿豹睡了一觉精神百倍,一进屋就把小皮球叼出来玩儿,追着满地跑。 张氏、玉姝还有花医女三人歪在床上,一人捧一碟瓜子边嗑边聊。 “阿娘,陆总镖头说待年后打新家具呢。”玉姝偎在张氏身侧,喜滋滋的说。满面喜色,多是假装。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舍不得张氏。 晌午在云来酒店吃饭,陆峰也说要打家具,拾掇新房,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张氏一面欢喜,一面忧伤。 与陆峰成亲,就要抛下玉姝。光是想想,就好似割她的心头肉一般。可是,张氏又岂能不懂,这是玉姝在为回东谷做铺排。 她若是没有好归宿,生活不美满,玉姝势必放心不下。 张氏轻笑道:“是啊,故廻与我说了。他还说,要把婚事办的体面风光。” 除了婚事,陆峰还说了许多。他说,如若玉姝不嫌弃,想认她做义女。除了东谷秦王府,振威镖局也是玉姝的娘家。只要玉姝开口,他就会倾尽全力…… 这就是与她相约白首的良人。 张氏想起陆峰信誓旦旦的神情,欢悦亦欣慰。 玉姝搁下瓜子,面颊紧紧贴住张氏胳臂,“阿娘,等你成亲了,与现在也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多走几步路罢了。转过年来,你再给我生个小弟弟,小妹妹那多热闹?” 张氏红着脸,啐她一口,“这孩子,净说浑话。” “阿娘,我哪是说浑话?这不就是眼前的事儿了?”玉姝学着阿豹,双手抱住张氏胳臂,“阿娘,等以后我要亲自教弟弟妹妹读书写字,绣花作画,好不好?” 张氏把玉姝搂进怀里,“好!好!玉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那时,玉姝已然回到东谷。这只不过是她难以实现的心愿罢了。张氏不想玉姝失望,便顺着她的话头应下。 花医女对张氏诚心诚意道:“阿素,我待会儿就给你写张方子,你先调理着。说不定来年这时节,就是小弟弟小妹妹陪小娘子守岁了。” &nb sp;张氏双颊绯红,小声推拒,“哎,哪还用得着调理呀!” 花医女知她害羞,也就不再多言,暗自掂量着哪味药多些,哪味药少些。 诶?玉姝隐约觉着花医女所说的小弟弟小妹妹该是结伴而来的意思。犹疑着该不该追问一句,就听张氏低声说道:“石榴说啊,大概三四月间就能把永年县那边的事儿办妥,过来京都。” 很显然,她是刻意转开话题。 玉姝便问一句,“那是否需要我们在京都为她找好铺面?” 张氏摇头,“不用,不用。馆陶家的人做生意,何须外人帮忙操持?他们有他们的路子,这事你不用管。” 更何况,馆陶氏依附秦王,若是玉姝为她办事,那不就本末倒置了?而且,此番封石榴是为了照顾玉姝而来的。 张氏话音落地,玉姝才想到这层。 “六斤哥哥与尤七也一起来?”能够再见鱼六斤和尤七,玉姝倍感欢悦。 “六斤是台柱子,少了他怎么行呢?” “阿素,你们所说的六斤,是鱼六斤吗?”花医女难抑激动的问道。 “是呀!”张氏颌首,“你也听说过鱼六斤?” “可不,鱼六斤在东谷可说是家喻户晓呢。” 通过口耳相传,鱼六斤在东谷有名气不假,可是,山长水远,普通人大概一辈子没机会去到永年县熙熙楼,捧鱼六斤的场儿。 见花医女有兴致,玉姝就与她说些鱼六斤变的戏法,以及日常琐事。花医女听的津津有味,盼望着能快些一睹鱼六斤风采。 说罢鱼六斤,玉姝惦记着去往西域的馆陶牧。 “算算日子,馆陶丈人也该到贵霜了吧。”山长水远,通信不畅。也不知馆陶牧那边是何光景。 “冬日路难行,小娘子且耐心等待吧。”花医女低声说道。 阿豹追小皮球追了好大会儿功夫,玩累了就跳上床,窝在玉姝身边洗脸准备再睡一觉。 玉姝捏住它肉嘟嘟的小爪子,说道:“是啊,难为馆陶丈人过年还在外漂泊。” 花医女怕玉姝心思郁结,忙开解道:“那是他的营生,就算没有小娘子这桩事体,他也是要四处跑买卖,谈生意的。” 话虽如此,玉姝仍旧觉得馆陶牧奔波劳苦实属不易。 张氏由馆陶牧想到押镖的陆峰,长叹一声:“哎,人生艰难呐。” 阿豹被玉姝捏住爪子,不能洗脸,急的它使劲从玉姝指尖抽出小爪,临了,还不忘反手打玉姝一巴掌。 玉姝挨了小猫一爪,不怒反笑,曲起手指揉揉阿豹小脸,称赞道:“我们阿豹自从跟十一郎家的阿豹在镖局门前一战成名之后,就格外厉害了呢!真是个好猫!” 敢跟狗打架的小猫,当真是豹子胆,怨不得叫阿豹呢。花医女抿嘴偷笑。 张氏却是不以为意的扯扯嘴角,“它倔起来跟驴似得,脾气又暴躁。你就等着吧,谢玉书的好名声迟早败在这小胖猫身上。” 闻言,玉姝和花医女捧腹大笑。 三人一猫,有说有笑,时光匆匆溜走。 茯苓见子时快到了,便进屋来请玉姝出去,他们要给玉姝拜年。 玉姝刚整好衣衫,雄浑悠远的撞钟声自祥云寺传出,响彻整座都城。 一共三十三声,代表三十三层天与三界众生。 (.=) 第二十七章 新年 子时了,小童们在家中向长辈磕头拜年之后,便一手攥着胶牙饧,一手拿着赍字五色饼在坊里嬉笑奔跑。 邻人们也都纷纷走出家门,道一声:“福延新日,庆寿无疆。”那个回一句,“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新的一年,来了。 伴着钟声,玉姝到院里,端坐在四足床上。 大喜刚泼了火油,又加了柴禾,这会儿庭燎燃的正旺,火焰妍妍若红雨翻飞。 茯苓金钏银钏,慈晔秋昙桂哲,大喜莲童跪倒在地,齐声说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玉姝笑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逐份派下,除了银钱,玉姝送给慈晔秋昙桂哲每人一把镶嵌红宝石的锐利匕首,大喜则是一套精铁打造的刀具,至于莲童,玉姝送他一本线装千字文,叮嘱他功夫要练,书也要好好读。 三名贴身伺候的婢女,银簪耳饰自是少不了,玉姝还给她们各人十颗东珠,做坠子也好,镶戒面也行。 大家各得其所,喜不自禁。 拜完年,玉姝便回屋休息。慈晔等人留在院里守岁玩乐。 玉姝在京都靖善坊,度过了重回世间的第一个新年。 东谷秦王府的除夕夜,与往昔一般度过,并没有太多不同。 要论起来,就数知语院气氛比较凝重,皆因安义皇后梦碎。 南齐大皇子归朝,皇子昕就不再是唯一一位皇子,而且,长幼有序,如无意外,皇子昕不会被封为太子。不要说秦王府的婢子婆子们都得了信儿,私下里喁喁私语。 就连东谷勋贵之中也在盛传这个消息。 其中不乏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观其变的,也有跑去明宗跟前儿明面说吉祥话,暗里贬低秦王的。 爱说就让他们说去。秦王乐见其成,子时一到,众人拜过年后,便回出云院,洗漱完,与谢绾细细品读玉姝送来的家书。 说是家书,其实是画册。从凉州城到京都一路之上的见闻,玉姝将其书画成册。 大到市集街景,小到路边一片凋零枯叶,玉姝用她的画笔勾勒出人生百态。 “绾绾,你看玉姝画的阿豹,眼神儿像极了。那小猫就是这样的,一点不怕生。还可会装了,有次把高德昭袍子抓坏了,玉姝轻轻打它一巴掌,它小脸上毛儿都炸开了,笑死人了!”秦王边说边比比划划。谢绾没笑,他自己反而笑的前仰后合,止都止不住。 谢绾窝在秦王怀里,他这一笑,谢绾有些难过,稍稍欠起身,眼皮不抬,懒洋洋回一句:“嗯,阿豹这段故事,我听你说了不下五遍。” 听第一遍,谢绾兴致勃勃的不断追问,听到第三遍,她就会背了。第五遍,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秦王不以为忤,还津津有味的说:“阿豹一见我,就叫我抱,与我极是亲近。” 谢绾有些吃味,仰起头,瞟一眼秦王,“那是因为我不在。” 她此时模样,尚有少女娇憨意味,秦王不禁想起与她初见时,也是这般可人颜色,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捏捏谢绾脸颊,怜惜道:“是了,是了!你要是在, 阿豹肯定谁都不理,就跟你玩儿。” 谢绾吃痛,作势打掉秦王的手,嗔道:“阿豹就跟我和玉姝玩儿,不理你!” 秦王食指点在谢绾鼻尖,目中满满都是对谢绾的娇宠,“你啊,都是做阿娘的人了,还是个娇娇儿。” 谢绾赧然,抿嘴偷笑。 秦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绾绾永远都是我的娇娇儿。” 谢绾藕臂圈住秦王,低声说道:“玉姝永远都是我们的娇娇儿。” 提起娇娇儿,秦王话多了起来,“玉姝说了,她不要做娇娇儿,她有她的志向,有她的天地。这个女儿啊,心大着哩。” 谢绾心疼不已,喟叹一声,“哎,过了这个年,才十三岁的女孩子,就有志向了,延儿都十七了,也不见他谈志向,谈天地。”言辞中,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秦王也不大舒畅,沉声问道:“延儿的婚事准备成如何?” 高括无缘无故失了踪迹,可谢绾这边已经与宋尚书商谈提前婚期一事。不能一会儿提前一会儿押后,变来变去没个定数。既是着手准备,就得一办到底。兼且,长兄先于庶妹成亲,本就是理所当然。 秦王回到东谷,已是残腊。忙忙活活一转眼就是年下,还没顾得上问此事。除夕过了,府中各项事务都该有条不紊的开始经营。延儿的婚事,安义的婚事,一样接着一样,都不能马虎。 “宋尚书答应婚期提前,待过完年,五六月间就能办婚事。具体日子,要等到年后找人看过再谈。”谢绾说着,往秦王颈窝拱了拱。 办喜事就该欢天喜地,况且又是王府世子的婚事,可谢绾似乎不厌其烦。秦王颦了颦眉,问她:“怎么?宋尚书给你气受了?” “没有,宋尚书哪能给我气受?宋氏乃是诗书传家懂礼数,并非那等一朝得志的市井儿。”这门亲事,看中的不是门第,而是宋氏家风,宋惠才德。 “既如此,那你为何不甚畅意?” “还不都是因为延儿,他说想等到行冠礼以后再成亲。我真不知他怎么想的。我都在与宋家商议婚期了,他偏偏说这些。若是传扬出去,叫宋小娘子如何自处?”谢绾说到此事,就打开了话匣子,“南齐大皇子归朝已成定局。安义整日拽着延儿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我几次三番劝说延儿少些与安义亲近,他就是不听……” 方才拜年时,延儿做出一副低眉顺眼模样,难道都是假意不成?秦王面色沉了又沉,双臂紧紧箍住谢绾,柔声哄道:“我不在府中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谢绾摇头,“说什么难不难为。延儿也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也该对他多加管束。可你也知道,他一天天长大,渐渐不服我拘束。叫他往东,偏就往西。他不听我的话,就听安义一人梭摆。能不能快些把安义送去南齐,也好叫延儿早些走上正途。” “婚事乃是父母之命,还由不得他说不好。”秦王下巴抵在谢绾额头,“延儿的婚事在年后必得办妥。至于安义……” 目前来看,安义除了整日缠着延儿,还算本分。秦王继续说道:“安义无非是想多得些嫁妆罢了。” “嫁妆?她的嫁妆已经不少了。难道要把秦王府掏空不成?她若再想多要,就去找铁氏!” (.=) 第二十八章 赏赐 在秦王面前,谢绾肆意宣泄着她对安义的不满。她详详细细的把安义如何处置彩春的事体向秦王道明。 秦王听了,眉头拧成深深沟壑,道一句:“她心肠果真与铁氏一般无二。” “可说是呢。有时候,我后悔当初不该妇人之仁留下她,若不然,延儿也不能受她蛊惑。我看呐,延儿不愿成亲,也是安义在背地里撺掇的。”说到安义,谢绾牢骚满腹。 秦王摩挲着谢绾脊背,帮她顺气,“好了,好了。我的娇娇儿,莫再气恼。” 谢绾被他逗的“噗嗤”一声乐了,“眼瞅着要做祖母的人了,还娇娇儿呢,老掉牙的娇娇儿?”说着说着,拱在秦王怀里吃吃的笑开了。 秦王本意就是让谢绾开怀,目的达到,也陪她一起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秦王絮絮说着,“在别院时,高德昭给阿豹弄了间整面墙镶着明瓦的小屋,玉姝喜欢的不得了。她就与高德昭说,想把她在秦王府的居处也弄成那样的,你说呢?” “这有何难,出了正月就吩咐人来办。倾云院那边我一直都命人洒扫,不时添些物件。待玉姝回府,也不会手忙脚乱。她还想要什么?珊瑚树?”谢绾想了想,“不好!不好!等我给她寻两株金花树,一人来高的,闪闪亮亮摆在当眼处,如何?” 秦王府里的摆设以尊贵大气为主,黄灿灿的基本没有。可谢绾一心想把最贵重最好的全搬到玉姝的倾云院里,管他招不招摇。 谢绾疼玉姝,秦王疼谢绾。只要谢绾高兴,他就高兴,斩钉截铁道:“好!全凭你做主。” “给阿豹在倾云院里单独辟两间房,省的它跑不开。”谢绾对这只素未谋面的小猫既好奇又喜欢,“此事交给高德昭去办,准没错。” 秦王兴味盎然的听谢绾唠叨这些日常琐事,不住颌首,“嗯,你拿主意就好。” 谢绾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唐延送给安义许多好东西,气又不打一处来,“延儿但凡得着珍惜物件儿都拿去孝敬安义了。一样儿都不给玉姝留,哪有像他这般做兄长的?” 因为玉姝,安义得到的眷顾已然太多,现而今,就连属于玉姝的兄妹情谊,都被她夺了去! 秦王眸光逐渐森寒。语调却是极为轻快的调侃,“哎呦,赶明儿我送座金山给我的娇娇儿,眼馋眼馋安义,如何?” 谢绾粉拳锤在秦王胸膛,娇嗔:“别娇娇儿,娇娇儿的了,肉麻的要命!” 秦王仰首大笑,暗自盘算着等出了正月,就该把送嫁提上议程。正如谢绾所言,早些送走安义,压在心头的大石才能彻底放下。 除夕夜,文武百官齐聚皇宫,与皇帝陛下一同守岁到天光。席间,诗词歌赋各显其能,所为不过讨得龙颜大悦。 元日早朝,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大朝会。 赵旭身着朝服,端坐光明殿上接受百官朝贺。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大皇子赵尧立于赵旭龙座旁侧,与帝王一同接受百官朝贺。 太子才可以受贺,却不能受朝。 赵旭此举,无疑是在向人宣示他对大皇子的宠信。 百里恪、宁廉以及杨相爷得意,柳维风一派失意。 /> 自从西北剿匪银钱一事捅出来,柳维风就处于劣势,及至现在,已经跌到谷底。 就目前光景看来,想要重新攀回顶峰,难于上青天呐。 赵旭身旁的位置,皇子昕想都不敢想。 回宫不过寥寥数日的大皇子,赫然站在那里。 以前他有多想做个逍遥王爷,现在就有多想当太子。可是,就算他再蠢,也知道太子之位已经离他越来越远,甚至可以说是遥不可及。 要怪就怪那个突然冒出的大皇子!皇子昕向上瞟一眼,便匆匆垂下头,藏起目中怫郁不甘以及仇怨满满。 元日一大早,坊里家家户户都竖起高高的竹竿儿,上头挂着色彩艳丽的幡子,以此祈求上苍保佑家人长命百岁。 玉姝洗漱完毕,戴上张氏在光福坊银楼买的黄晶石耳铛,穿上新做的衣裳,腰间佩好蹙金绣香囊。刚刚收拾妥当准备出去拜年,宫中的赏赐到了。是赵尧赏下的席面。 玉姝出来谢了恩,百多名身着水红的美貌宫婢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前前后后一共五十八道山珍海味,美馔佳肴。【1】 前厅两张大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贵妃红,甜雪,白龙,雪婴儿,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给,待热菜冷盘全部上齐以后,就是惟妙惟肖的看菜——素蒸音声部。共有七十件,桌上放不开,便暂时放在地上。 待宫婢离去,张氏、花医女带着婢女们出来看热闹,大喜与她们不同,他是正正经经看门道。一手拿小本,一手抓狼毫,想把素蒸音声部画下来,留待以后再做细究。奈何他并非画手,画来画去,最后就剩下黑漆漆一团,大喜只得作罢,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直叹气。 玉姝见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俊不禁。 既然赐下了就是给人吃的,便将每道菜都拨出一些大喜,茯苓他们分着吃。 玉姝手捧清茶看他们吃的津津有味,想起幼时在宫中饮宴,菜色精美绝伦,至于味道,远不如张氏做的鱼鲊乌米饭实在。 茯苓见她悒悒不乐,以为他们几人有失仪态,便放下竹箸,来到玉姝跟前,小心翼翼问道:“小娘子,我们是不是太吵了?” 她这边话音刚落,慈晔那边便住了声息。相互对视一眼,也都放下竹箸,擦净嘴上油花,恭恭敬敬立在一旁。他们确实太过得意忘形。 玉姝莞尔一笑,柔声说道:“不吵。过年就要热闹。”越过茯苓看向慈晔等人,“诶?你们怎的不吃了?饱了?” 慈晔不语。身为下人在小娘子面前如此没规没距,要是在东谷秦王府,是得打一顿撵出府的。 茯苓松口气,从旁拿过干净碗筷,“小娘子想吃哪道菜?那个鳜鱼丝好不好?” “是啊,小娘子先吃。”大喜满面堆笑,点头哈腰的说道。 玉姝啜了口茶,叹一声,“宫里叫那白龙。” 诶?茯苓诧异玉姝竟然知道南齐皇宫中的菜色。转念又想,这有何奇怪,小娘子就是什么都懂。 玉姝又啜一口清茶,又有言道:“花医女说,我不能吃的太油腻,有损脾胃。”撂下茶盏站起身,“我先到镖局拜年,慈晔吃好了接我去光福坊,十一郎也该从宫里回来了。” (.=) 第二十九章 老高 说罢,举步要走的当儿,前厅门口忽然现出一人,个子高高的胖子,人还没等踏入门内,肚子先进来了。他踱着方步,高声道一句:“福延新日,庆寿无疆!”声音洪亮,底气很足。 哟,是来拜年的。 玉姝赶忙回道:“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脸蛋上的肉跟着颤两颤,小胖手托着肚子,直奔地上放着的看菜而去,“诶?这是蓬莱仙子呀?真好看,真好看!”一边叨念着好看,一边伸手将仙子手中横笛掰下一段,填进嘴里大嚼特嚼。 横笛是用茭白雕成,咯嘣脆。 横笛落肚,咧开大嘴朝玉姝呵呵傻笑。 这胖子谁呀? 大喜还想等着晚些时候,细细琢磨琢磨那些看菜的做法。他还没倒出空儿呢,就叫胖子给毁了,大喜这个气啊,可是又不能怠慢拜年的街坊邻人。在边上双拳紧攥,吹胡子瞪眼。 慈晔眉头皱了皱,小声问桂哲,“你进来时,大门关没关?” 桂哲认真回想,“关了呀。”宫里人走了以后,他就把大门关上了。他想等家中料理停当,再开门让人进来拜年。而且,他们都在屋里,也没人在外边支应。 既然大门关着,那这家伙怎么进来的? 他俩小声嘀咕的当儿,秋昙觉得那胖子瞧着眼熟,心下疑惑着,凑到那人近前认真端量。大脸白白圆圆,糍团似得。但是,看他眉眼又似曾相识。秋昙辨别辨别,心里咯噔一声,惊呼道:“咦?这不是高先生吗?”他忙忘招呼慈晔,“小慈,他是高先生!” 高先生?高括?高先生哪有这么胖? 慈晔将信将疑,小声咕哝着,“不能吧?”迈步走到胖子跟前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又看。 面前这位高先生,比在凉州城别院见到他时,足足胖了三四圈儿。一对细长眼都被脸上的横丝肉挤得没地儿放了。慈晔食指搓搓下巴,犹疑着说道:“是高先生吧?”不由自主的,目光瞟向玉姝。 玉姝倒是见过高括一面,仓促间没太细瞧,仅仅记得他高高瘦瘦,颇有些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之感。与面前这位高高胖胖,吃仙子横笛的家伙迥然不同。 “是他!就是他!”桂哲肯定的说。高括是胖了不假,仔细辨识还是能认出他的。 他们几人叽叽咕咕,高先生恍若不闻,捧着肚子,踮着脚在蓬莱仙子中转来转去,吃完横笛,又抄起琵琶接着吃。 琵琶是用面捏好后油炸,弦则是由藕丝牵拉制成。高括嘴巴张张合合,不消片刻,大半个琵琶就没了。 面目五官是高先生没错,可行事做派又不像。高先生言行规矩,从没如此时这般无状。他到底是怎的了? 慈晔、秋昙、桂哲互相对视一眼,三人同时向玉姝看去。 玉姝在一旁思量少焉,吩咐莲童,“去,把花医女请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高括疯魔了。从高括失踪到现在已经月余,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他变成这副模样? 蹊跷的是,凭高括现在这样,又是怎么寻到靖善坊的?亦或是,有人送他来的? 猜想不透的疑问还 有许多,一个接着一个涌入玉姝脑海。 莲童疾步而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在他身后跟着满面急色的陆峰和磊叔。他刚出前厅,就听有人在外叩门。开门一看,是陆总镖头和磊叔。 他俩着急忙慌,说看见有人翻墙入到谢府,怀疑是贼人。 别看莲童年纪小,反应挺快,把他俩带到前厅,指着高括问,“陆总镖头所说贼人,可是他吗?” 磊叔忙不迭说道:“就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他翻墙进来的!”说着话,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过去擒住高括。 翻墙?慈晔瞟一眼双手用力掰箜篌的高括。难为高先生这么胖还能翻墙。 就这一会儿功夫,仙子手上的乐器就快被高先生祸害光了。大喜心都淌血了。 陆峰略一打量厅中情形,手臂一横拦住磊叔,示意他稍安勿躁,问玉姝:“谢小郎君,敢问这位是……” “他,他乃是家父好友。” “好友?”好友就能不走门,走墙呀?磊叔暗自腹诽,退回到陆峰身后。 陆峰含笑解释道:“哦,方才我与磊叔去街坊家中拜年,行至谢府门前,就见他鬼鬼祟祟翻墙入内。我俩还以为是不轨之徒上门行窃。若有冒犯,还请郎君莫要怪责。” 宫中赏赐一早就到了谢府,谢府周围四邻八里都跃跃欲试,想来一探究竟。奈何宫里人走了,谢府就大门紧闭。不过也是,百十来个宫婢那么大阵仗,府中必是一番忙碌。 陆峰和磊叔在门口瞧完热闹,又跟街坊闲聊一阵,待要去酒肆拜年时,就看见这高个胖子在谢府门前探头探脑,他俩多了个心眼儿,隐在暗处观望,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没想到,高个胖子瞅瞅四下无人,手脚并用翻过墙头。好人哪有不走正门的?那人一准儿就是坏人!陆峰和磊叔都急坏了。 但是,急归急,他俩不能跟那一人一样就是了。他二人在外边心急火燎,敲门敲了好一阵,莲童才应门。进来一问方知,是他俩多虑了。 “陆总镖头哪里话。快!快请坐,尝尝宫中御厨的手艺如何!”玉姝一扬手,招呼磊叔和陆峰坐下,又吩咐莲童拿酒拿杯。 说话功夫,高括已经把箜篌吃完了。他吃完横笛吃琵琶,吃完琵琶吃箜篌,吃了这么大一会儿,也没人骂他,不经不觉,胆子就大了许多。高括前后左右寻摸寻摸,瞅见手拿宝葫芦的仙子,眼睛突地一亮,几步窜过去,抱起仙子胳臂一口咬下去。 大喜“哎呦”一声,心尖儿刺刺的疼。高先生真是,放着满桌正经好菜不吃,专门吃看菜,啥口味啊这是?! 玉姝扬手唤来慈晔,小声交代:“把高先生送到花医女那儿,让她用心检视。” 慈晔领命刚要走,玉姝一把拽住他,“别让高先生再吃了,再这么吃下去非撑死不可!” 说着,玉姝和慈晔抬眼望去,仙子一条胳臂已经没了,高先生张大嘴巴奔着仙子脑袋就咬,光是瞧着都瘆得慌。大喜在边上拦也拦不住,急的都快掉眼泪了。 这年过的,真不省心。 慈晔和大喜把怀抱仙子的高括连拉带拽弄了出去。婢子们手脚麻利的收拾残局,将少了乐器的仙子抬到厨房,剩下的重新归拢摆置。前厅重归平宁安静。 (.=) 第三十章 难吃 上次玉姝去镖局别岁,磊叔先是认出慈晔,继而联想到谢玉姝便是谢氏玉书谢九郎。他跑惯江湖,见多识广,即便通晓也不说破不打听。权当与谢九初初相识。 难得磊叔善解人意,玉姝对他不免高看几分,三人推杯换盏,吃酒谈天,相处很是融洽。玉姝陪陆峰吃些喝些,拜年的邻里三五成群,结伴而来。 元日这天,家家户户都设酒席,前来拜年的邻居友人一波接一波,不管到了谁家坐下就吃,所以,从清早出门,可以一路吃开去,这就叫“传座”。 因着赵尧的赏赐,谢府宾客盈门,座无虚席,着实令玉姝一通好忙。 她原本打算去光福坊百里极府上拜望,不等出门先叫高括绊住,之后又被拜年的邻里缠着敬酒吃酒。 整宿守岁,一大清早又在外奔忙拜年,到了晌午,多数人都乏了也倦了。再加上,头晌吃喝,御赐的席面见了底,街坊邻人便纷纷告辞离去,各自返回家中午睡小憩。 陆峰临走时,说是要去光福坊。玉姝托他与百里极捎个话,她得晚些时候才能过去。 送走客人,玉姝并不急着出府,而是回返内宅,看看高括是何光景。 张氏、金钏、桂哲都在花医女屋里支应。见玉姝来了,一应人等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花医女率先开口说道:“小娘子,高先生身上并无外伤,也没内伤。” 高括坐在鼓凳上,咧开大嘴朝玉姝呵呵傻笑,笑够了,喊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他太胖,衣袍把鼓凳全部遮住,离远一看,还以为他在那儿蹲马步。 玉姝点点头,花医女所言全在她意料之中。若有外伤或内伤,就不能吃的这么胖,精神头也不能这么足。 没人搭理他,高括不高兴了,胖胖的脸蛋儿坠了坠,极为不耐烦的重复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花医女忙接,“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高括似乎对这句话情有独钟,倘若没人应答,他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反复说。 果不其然,花医女话音刚落,高括立刻抚掌大笑,边笑边四下寻摸,小声嘀咕:“诶?仙子哪儿去了?仙子手好吃,好吃,嘿嘿嘿……” 张氏方才与大喜合力才从高括嘴里抢下被他啃的伤痕累累的仙子,这会儿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她不免担忧的小声问花医女,“高先生不会连桌子都吃吧?” 玉姝莞尔一笑,安抚道:“放心吧阿娘,桌子多硬啊,他咬不动。” 她们这边厢谈话,被高括听了去,也给他提了醒儿。 “咬不动?桌子?”高括拧起眉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寻摸,终于看到近在眼前的桌子,屁股扭一扭,胖手抓住桌腿,张嘴就咬。 幸好桂哲眼明手快,探出双臂架在高括腋下,用力把他拖回来,连声说道:“我的天!那个可吃不得!” 高括哪里肯听,两手在半空里挓挲着,不住叨咕,“吃,吃!” 桂哲习武力气不小,高括胖是虚胖,可他块头大,人又重,桂哲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能拽住他。张氏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高括背后,用力扳住他肩头。 花医女懂得循着高括的思绪考量,柔声对他说道,“桌子 难吃又牙碜,你要真想吃,我给你盛一碗?” 难吃?牙碜? 高括眼珠转了转,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要!不要!” 盛一碗桌子腿儿?金钏听着都新鲜。倘若这话搁在平时,她准得笑的肚子疼,可面对胖的没了人形的高括,再想想之前仙风道骨的高括,金钏只觉得酸苦悲戚。 玉姝趁此机会,留心端看高括所着衣饰。完全按照高括身形裁制的夹衣,针脚细密,手工精巧,用的布料是兖州镜花绫。而且,他面色红润,眸光晶亮,丝毫没有受过刑罚的迹象。 花医女也说他内外无伤,可他好端端的,怎么就痴傻了呢? 桂哲长舒口气,擦擦额角汗珠,叹道:“他老这样可不行,晚上都睡觉了,谁看着他?可别清早起床,大门被他啃掉半扇。” 玉姝忖量片刻,“你与慈晔秋昙暂时辛苦些,夜里守着他。” 桂哲没精打采的应了。 他们三人白日赶车,应门,夜里巡视,还得保护小娘子安全,已经分身乏术了,这又多了份看管高括的活计。一天十二个时辰,能睡上两个时辰就算多了。 刚在靖善坊安了家,就逢着过年,所有事体纷至沓来,这才理出些些头绪,痴傻的高括便不期而至。玉姝也知他们辛苦,“待年后,找牙郎买下仆役车夫,再去问问陆总镖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招揽七八个护院,如此,你们三人专心做我伴当,也能轻快些。” 她这样一说,桂哲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玉姝拢拢衣领继续说道:“去前院拾掇间房,不要临街的,僻静点,先把高先生安置下,再送信回东谷,问问父亲作何打算。”顿了顿,又道:“哦,对了,于情于理都该知会独孤郎一声,也好叫他安心。” 前番在敬亭别院,独孤明月负气而去。趁此机会与他好生修补关系。毕竟,独孤明月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桂哲记下,着手去办。 高括许是吃多了犯困,坐在鼓凳上,呵欠连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张氏看他难受,就说:“要不让他去倒座房眯一阵吧。” 花医女马上反对,“不行,不行。再困都得熬着。他要是现在睡了,晚上就精神了。到时候,桂哲他们哪能看得住他?千万不能叫他睡。” 张氏听了,立刻摇晃高括肩头,边摇边高声嚷嚷,“别睡!别睡!” 高括困极了,即便张氏这样闹他,他眼皮还是抬也不抬。金钏也同着张氏一起嚷,想让高括清醒些。 高括耳朵聋了似得,一点反应没有,眼睛一闭,东倒西歪的打上盹儿了。玉姝被她俩吵的耳鼓发胀,把花医女带到墙角,细声问道:“高先生究竟所犯何疾?” “可能是失心疯吧。”花医女并没一口咬定,“实际如何,还不能确认。” 花医女医术高明,连她都没有把握,玉姝心里也没底,试探着问一句:“那他,还能恢复如常吗?” “这个嘛,要想恢复也不是不可能。” “哦?”玉姝喜出望外。 “若是知晓高先生失踪这段时日究竟发生过何事,或许,就能找到根治的法子。” (.=) 第三十一章 烤肉 现而今,高括只知道吃吃吃,话都说不明白,要想从他口中问出这段时日发生何事,简直难乎其难。 玉姝顿时愁眉苦脸。 花医女赶忙开解:“除了心智受损,高先生四肢健全,无伤无痛,这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其他的,可以慢慢再想办法。” 玉姝微微颌首,“花医女所言甚是。” 活着,就有希望! 桂哲秋昙留在府中,帮助张氏安顿高先生。 玉姝带着莲童,慈晔赶赴光福坊。 说好一早登门造访,结果拖拖拉拉耽搁到下晌才得以成行,玉姝自觉对不住百里极,就带上两匹豫州双丝绫当做年礼。 马车摇摇晃晃,玉姝手捧袖炉,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就快睡着,车身猛地一晃,玉姝骤然惊醒,待她张开眼,就见坐在对面的莲童容色愁苦。 才多大的孩子啊,就知道愁了? 玉姝揉揉眼睛,好奇问道:“莲童,你有心事?” 莲童没想到玉姝有此一问,仰起脸,肃然言道:“嗯。我想到曾经的高先生,再看看现在的高先生,我有点……”想了想,才道:“有点怅惘吧。” 都会说怅惘了,真不赖呢。 玉姝情不自禁浅浅而笑,感慨道:“是啊,曾经的高括可说是南齐东谷两国出类拔萃的人物。短短月余功夫,就成了痴傻肥人,确实令人唏嘘。” 莲童神情更加严肃的说道,“小娘子,我以为高先生此事不简单!” 玉姝兴致颇浓的问他,“那你说说,如何不简单?” “高先生痴傻疯魔了,凭什么找到谢府门上来呢?不就是背后有人操纵?” 这亦是府中人人所想。 可是,他们都不将其宣诸于口。一来,正值年下,他们不想给玉姝添堵。二来,说了又有何用?谢府在明,幕后主使在暗。 以谢府现今能力,连对方的脉门都没摸到,又何谈其他? 玉姝微微颌首,仰头长叹,“是啊,确实有人在背后操纵。所以,除了以静制动,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 莲童想说,“小娘子,若有危险,我定是第一个站出来护主的那个。”可他马步才能扎得稳,整套拳还没学会,凭什么说这话?嘴巴张了张,终归还是把这些话又咽回去。 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马车驶离靖善坊,上到通衢,拐两道弯儿,由光福坊南门而入。 一进到坊里,玉姝就迫不及待的挑起车帘,向外看去。南街上生意最红火的当属南街银楼了,玉姝戴的黄晶石耳铛也是在这儿买的。这家银楼手工好,价格优,附近几个坊的娘子都到这里买首饰。 馆陶信的沈宏阁在京都一共四家分店。可是,沈宏阁的饰物昂贵。寻常人家逢至嫁娶才舍得花钱置办一两样。 由于过年,沿街的门脸儿几乎都关着。街上行人却是熙来攘往。多数都在家睡过一阵,养足了精神再出来挨家拜年。 慈晔沿着南街直行,再向右拐到东街,行不多会儿就到了百里府门前。 头晌吃饭,陆峰与玉姝简要说些百里极府中情形。 百里极的父亲百里忱是百里 恪的庶弟,他与百里恪感情不错。百里忱担任大理寺少卿,亦是百里极的顶头上司。 玉姝对这位百里忱知之甚少。但赵旭不是草包笨蛋,他自是知道大理寺这类衙署,决计不能用庸人懒人以及贪赃枉法的恶徒。兼且玉姝多少了解百里恪为人如何,想必这位百里忱应该不会是那等营私舞弊,昏庸无能之辈。 马车刚刚在百里府门前停稳,百里极的小仆便迎了上来,打个千儿,“谢郎君,我家主人已于府中恭候多时。” 今早,大皇子与皇帝陛下在光明殿上接受百官朝贺,谢九的身份,也因此而水涨船高。 玉姝扶着莲童的手下了车,随小仆一路来到厅里,每人面前摆个小小泥炉,银丝碳烧红放入其中,炉子上架着铜丝网。炭火正旺,铜丝网上的肉片烤的滋滋作响,油星直冒。 厅里不止百里极,百里忱百里恪与宁廉也都在此相聚。看他们面色酡红,吞吐间带些酒气,应该已经吃喝过了。寒冬烧肉吃酒正值时令,难为这几位大人有这般雅兴。 玉姝与他们互道拜年吉祥话以后,便分宾主落座。因她到来,寒暄问候这阵功夫,铜丝网上肉片边边都已烤的飞起,明显过了火候。百里极便命人换来新的,一片一片铺在网上,亲自为玉姝烤制。 “谢郎君身体大好了吧?”百里恪从驿站离开时,玉姝还病着。他一回到京都接二连三的事体应接不暇。另一方面,他不便与玉姝过从甚密,也就没去谢府问候。而今见了面,也该关心关心。 玉姝礼貌回道:“有劳百里御使挂怀,已经痊愈了。” 宁廉嘴角一撇,胡子抖三抖,“这都多些日子了,早就该好了呀!端礼,你问的真多余。” 百里恪不气不恼,好脾气的对宁廉微笑着说,“嗯,那你问个不多余的我听听?” 宁廉颦了颦眉,“你这人,真烦!”一扭头,不搭理百里恪了。 百里忱与百里恪两兄弟相视而笑,端起酒盏碰了碰,一饮而尽。 百里极手上不停翻动肉片,抿嘴偷笑。 瞧这架势,宁廉没在百里恪这儿讨到半分便宜。 说话功夫,铜丝网上的肉一反一正刚好熟了,若是再等就又老了,百里极忙把烤好的肉夹到玉姝面前的瓷碟里,含笑说道:“这狍子肉放在瓦罐里酱了两天,入味了,好吃。” 花医女叮嘱玉姝切忌太过油腻。陪陆峰吃酒,她用的都是素菜。可肉香扑鼻,把玉姝馋虫都勾出来了,忍不住抄起牙箸夹一片填进嘴里。 肉是好肉。鲜嫩多汁,香滑可口,还带些细微甘甜。 玉姝吃完就知做法,莞尔笑道:“嗯,有哀家梨的清香。” 百里极没想到她竟然能吃出来,惊讶不已,“呀!我阿娘就放了薄薄两片,你都吃的出味道?” 哀家梨不适合烧着吃,生吃极好。用来酱肉不但能使肉质软嫩,也能吊出肉本身的鲜味。百里极阿娘也是用了心的,年前忙碌,还不忘把肉酱上,待元日好取出宴客。 谢九爱吃,又一语道出制法,百里极兴致大增,想为他再烤。 玉姝见他又往铜丝网上摆肉片,便拦阻道:“尝个新鲜就好,多用积食。” 言辞委婉,百里极一时片刻没转过弯儿,还想劝谢九多吃些无妨。百里忱言道:“谢郎君大病初愈,饮食清淡为上。” (.=) 第三十二章 馋嘴的大狗 百里极这才恍然,便吩咐厨房做三两个清淡小菜。 肉不能吃酒也不能喝,总不能叫玉姝在那儿干坐着,宁廉把水煮秋葵并着酱汁摆到玉姝跟前,轻笑道:“这是九十月间存下的,现在吃比当季差些,不过还行。” 宁廉说着偷眼观瞧玉姝,见她双颊凹陷,病容未退。不免有些担忧。人都瘦成这样了,家里供养的医女是白吃饭的? 玉姝不知他腹诽,含笑谢过。 屋里有炭火,厅堂木门四开大敞,秋葵上桌须臾就凉。冬日里吃冷食不好受。玉姝就将夹三五个到铜丝网上,烤烤再吃。 百里极见玉姝烤秋葵,眼珠子掉在她的小炭炉上了,巴巴等着烤好了谢九能分他一个。 百里恪为宁廉烤了一小碟肉,他俩就又和好了,并着百里忱,三人推杯换盏,一口肉一口酒,吃吃喝喝,很是畅意。 玉姝和百里极坐在下首,边烤肉烤秋葵,边谈天。 “诶?阿豹喜不喜欢小布耗子?”玉姝把秋葵翻个面,随口问道。她哪能告诉百里极,这小猫跟狼犬阿豹打了一架,就记上仇了。它为了小布耗子,都快把黄鼠狼尾巴抓破了。经过这次,她再不敢再拿阿豹的小耗子做人情了。身为主人,连猫的东西都不能随意支配。 哎,太丢人了。 “啊?”百里极的注意力全在秋葵上,被玉姝一问,赶紧回神,“哦,还行吧。” 阿豹更喜欢糖渍金桔。 谢九分他的那包糖渍金桔,给阿娘阿爹叔叔送些过去,就没剩多少了。 他一拿出金桔,阿豹也不吵也不闹,就歪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水润润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委屈的不得了,像是抢了它的口粮。 没办法,他吃的时候就把阿豹拴在院里。 吃个金桔跟干坏事似得,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百里极也没脸跟谢九细说阿豹对糖渍金桔的执念。 养了条这么馋嘴的狗,太丢人了! 秋葵凉面烤的金黄焦香,光是看着就好吃。 玉姝给百里极夹了个放在瓷碟里,“别总吃肉,吃点菜。” 这句话阿娘总念叨,百里极每次都是乖乖应了,该吃肉还是吃肉,菜一口也不动。 同样的话,经由谢九的嘴说出来,与阿娘迥然不同。 柔和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更何况秋葵是谢九亲自烤的,肯定错不了。所以,就算谢九不说他也要吃。百里极夹起秋葵,努起嘴唇,吹散热气,也不蘸酱汁,咬掉尖角。 外酥脆,内软熟,咽下有回甘。 百里极笑眯眯称赞道:“好吃!” 他正吃着,小仆端着托盘,奉上专为玉姝准备的凉拌昆布,醋芹以及秋葵汤。 有热汤暖胃,玉姝眉开眼笑,给百里极也盛一碗,俩人一面喝着,一面窃窃私语,说些小猫阿豹和狼犬阿豹乐事。 毫无疑问,百里恪和宁廉心都是向着大皇子的。百里忱和百里极也就自动归到大皇子一派。再加上杨相爷,定远侯,大皇子在朝堂上并非孤立无援。 而且,大皇子最大的靠山,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帝。 宁廉滋溜一口 酒落肚,对百里恪说道:“元日这顿酒喝完了,咱们就也别上外头瞎逛游,都老老实实回家写折子。” 闻言,百里恪撂下酒盏,手捻胡须,沉声说道:“杨相爷那边,不知有何部署?” 他们与杨相爷虽说都是大皇子这头的,相互间却没有联系。 宁淑妃与杨皇后在后宫里倒是时不常的联手给柳媞制造些不痛不痒的小难堪,小麻烦。但是,到了外间,宁廉兄弟俩与杨相爷几近水火之势。 再加上前番宁廉在永宁宫抢了杨相爷的风头,恐怕这会儿杨相爷都没消气呢。 “嗐,咱们就做咱们该做的!你管老杨头那么多呢?!”宁廉喝了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直呼杨相爷为老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唤自家仆役。 “晋堂,话可不是这么说呐!”不等百里恪出声,百里忱率先说道:“晋堂,陛下摆明了要册封大皇子为太子。咱们顺着这情势给陛下上折子,让陛下在早朝时,揪住这几道折子当话把,本意没错。可折子少了不行,多了也不好啊。上头写些什么,也有讲究,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若能得杨相爷襄助,遣词措辞拿捏拿捏分寸,那这几道折子起的作用,就大不一样啊。” 百里恪对百里忱所言很是认同,在旁附和道:“沛诚说的是。上次在永宁宫,要是我坐你跟前儿,准保不能让你跟老杨头杠上。闹成现在这地步,如何收场啊你说。” 彼时,宁廉确实有些得意忘形。过后想想,怎么就非得争那一时之气?都忍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多那须臾功夫呀。 宁廉垂首闷坐,沉思不语。 玉姝不禁对百里忱另眼相看。 恰如百里忱所言,杨相爷在朝中根基扎实,与三省六部的老臣子多少都有点交情,也能说得上话。像是册立太子这么大的事,并不是简简单单赵旭说句话,做出姿态就能成事的。 身为臣子,揣摩出上意不难。难就难在是如何能把上意变成自己的意思,为皇上分忧奔忙。待事情办成,还得叫皇上念念不忘这臣子的好处。 杨相爷在这方面,可说是心得颇多。否则,杨皇后做不了皇后,他也当不了丞相,更不能逐步分薄宁廉的权利。 玉姝思量片刻,说道:“百里少卿,可否听某一言?” 诶?谢九有话说? 百里恪与宁廉对视一眼。 从凉州城到京都这一路上,谢九除了养病,就是写写画画,得了空闲教婢子小仆读书认字,没做什么正经事。 由于谢九是东谷人,百里恪对他也有些避忌,并非倾心相交。 宁廉知道谢九来历,认为她不该过多接触政务,也就很少与她说有关南齐朝堂上的人事与各派关系。 到了京都以后,大皇子赵尧的赏赐,前后三次送到靖善坊谢府。 个中意思,相当明显。 赵尧重视谢玉书,所以,赵尧也希望与他一派的,不管杨丞相也好,百里恪也罢,都能重视谢玉书。 杨相爷尚未有机会结识谢玉书,他的态度还不明朗。不过,无论如何,杨相爷看在大皇子面上,都不会为难谢九。 可百里恪和宁廉与杨相爷毕竟不同。他俩是大皇子亲口承认的臂膀。身为臂膀,哪有给主子拆台的道理。 是以,这位谢九的话还是听听的好。 (.=) 第三十三章 一举四得 “上折子的事体杨相爷定会着手办理,我们这边也不需再做些无用功夫……” 她这么说,宁廉不高兴了,反问道:“怎会是无用功夫?难道谢郎君不想让大皇子早日被册封为太子?” 玉姝的确心不甘情不愿。 就目前看来,赵尧宅心仁厚,宽和待人,对她也多有照拂,若是能够登基为皇,或许是百姓之福。 然而,到那时节,难保赵尧不会对赵家三兄弟痛下杀手。 这其中,变数太多。 可是,玉姝答应波若大师与赵尧同心协作,那么就会一心为他筹算。不管怎样,赵尧比皇子昕强多了。 “宁侍中,少安毋躁。” 也难怪宁廉对大皇子册封为太子一事颇为紧张。倘使赵旭大行,大皇子顺利登上王位,那么,宁廉就是一国重臣,到那时,说不定连杨相爷都要仰他鼻息。 “是啊,晋堂。你让谢郎君把话说完。”百里恪为宁廉斟满酒,又给他夹了几片肉,劝道:“你先吃着。” 宁廉不语,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小口。 自从回到京都,宁廉就觉得城中气氛不大对劲。具体如何,他也说不上来。但凭他这许多年,浸淫朝堂培养出的敏锐嗅觉,内心深处生出些些危殆不祥之感。 他强自将这隐衷压下,不对任何人提及。他怕说了,招致祸事。 宁廉怀揣不安,却又无力抵抗,可想而知他心情何等压抑。 是以,他就跟个小炮仗似得,一点就炸。稍有逆他意思的话语,必会引起他的不满。 百里恪的悉心照顾,使得宁廉心绪逐渐平复。 玉姝继续说道:“其实,陛下在大皇子回返京都之前,就在一力打压柳维风,此举很明显是在为册封太子扫清障碍。 柳维风失势,是必然的。但是,某若没有猜错,相比较册封太子一事,柳维风余党不能一夕拔除,更加令陛下寝食难安。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柳维风一派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陛下乃至大皇子都无法高枕无忧。” 闻言,专心烤肉的百里极神态肃然转头望着谢九。 谢九侃侃而谈,分析南齐朝堂政事时,一对凤眸比星子更加璀璨,两片略显苍白的薄唇一张一合,编贝皓齿若隐若现。 百里极目光从他嘴唇滑至下颌。 线条优美,比女孩子还要精巧漂亮! 百里极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甩甩头,立马回神。 光顾着看谢九,肉烤焦了。 百里极懊恼不已,夹一片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阿娘腌的肉焦了也好吃,香! 百里忱、百里恪和宁廉三人思量片刻,又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到了对谢九所持言论的惊叹。 初初来到京都的十三岁少年,能对皇帝陛下的心思这般了解,令他们汗颜之余,亦感到后生可畏。 “那么,依谢郎君之见,我等又当如何?” 若果说,方才是因大皇子对谢九另眼相看,百里忱才耐着性子听谢九见解,那么此时,百里忱确是认真向谢九讨教。 “某以为,太子一事就由杨相爷去办。宁侍中与百里御使也可上两道折子,敦 促皇帝陛下重办蒋楷极其同党。大理寺那边,还需百里少卿秉公执法,若有徇私舞弊,严惩不贷。” 宁廉手捻胡须,摇头晃脑的沉声说道:“借着整治蒋楷同党,剪除柳维风羽翼。又能为册封大皇子为太子清除障碍,可说是一举两得。” “晋堂少算了一样。”百里忱摇摇头,含笑说道:“还能令皇帝陛下对几位另眼相看,乃是一举三得呀!” 百里恪用手点指着百里忱,朗声道:“不对,不对!这回杨相爷能在朝堂上出尽风头,抵消他之前怒火,一举四得!” “妙!妙!”宁廉抚掌连声说道。 百里极嘀咕一句,“啧!阿豹高兴的时候也是喵喵的吧。”声音极小,百里恪宁廉听不到。 玉姝看向百里极,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说:“阿豹娇憨可爱。” 百里极没料到谢九会与他说这种玩笑话,呆愣片刻,瞟一眼满脸褶子的宁廉,再想想阿豹紧抿着小嘴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少年肤色古铜,星眸微弯,皓齿如雪,毫无顾忌的笑着。 年轻真好。玉姝想。 宁廉三人误以为百里极因为一举四得的事开怀,也都毫无顾忌的纵声大笑。 百里恪笑着不忘举起杯盏,“为谢郎君妙策干一杯!” 宁廉,百里忱、百里极也都依言举杯,含笑看向玉姝。 玉姝不能喝酒,便拿起汤碗,“某以汤代酒。” “以茶代酒,以水代酒听得多,这以汤代酒乃是谢郎君独家秘制!”宁廉语毕,众人哄堂大笑。 过了除夕是元日,朝臣有七日假。 身为扫司的小小宫女,除了轮休或生病,是没有年节的。 陶四娘头上包着麻布巾子,与桐纹收拾燃尽的木灰,她二人从清早忙碌到下晌还没打扫干净。累的陶四娘腰酸背痛,手脚绵软。 陶四娘终于知晓皇子昕是断袖这一人人心照不宣的宫闱秘事。她也因此萎靡不振许多天。 捱到过年,还是垂头丧气,不论做何事都提不起精神。 桐纹比陶四娘早入宫三年,对她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自是通晓。不止她通晓,秋水宫里的婢子都看出陶四娘对皇子昕怀有幻想。她们背地里嚼舌头说陶四娘做白日做梦也不看看是何环境。就算那皇子昕不喜儿郎,爱娇娥。也不会对婢子倾心。 其实,凡是入到宫中的婢子,又有哪个没做过与陶四娘一样的白日梦呢?又有哪个不想麻雀变凤凰呢?望而不得,时日久了,人也变得刻薄尖锐,见别人与她们怀有同样妄想,非得恣意损上一损,才舒坦。 桐纹并不认为陶四娘有错。她觉得陶四娘正在经历由自命不凡的小宫婢,蜕变成为逆来顺受的老宫婢的过程。个中酸苦,没有体验过的人根本无法了解。 “四娘,你先去歇会儿吧,余下的我来扫就好了。”桐纹帮陶四娘掸掉头巾上的灰土,笑着说道。 身处皇宫,想要分清真假好坏,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陶四娘认死理儿,可她不愚笨。她晓得桐纹是真心对她好。 越是如此,就越得珍惜这份情谊。 陶四娘轻笑道:“桐纹姐姐我不累。你去旁边坐会儿,陪我说话就行。”说着,拿起扫帚,更加卖力的干活。 桐纹一把拽住陶四娘的扫帚,“咱俩人都歇会儿,喝口水。” (.=) 第三十四章 重遇老易 闻听此言,陶四娘应了声,丢下扫帚疾步去到廊下,捧起盛水的竹筒,抿了一小口。水早就冷了,一口喝下,刺得舌头麻酥酥的。 “桐纹姐姐,水冷了,我去装点热的来,你坐着等我一会儿。”说着,迈步就要走。 桐纹一把拽住她,“四娘,别去了,我不渴。咱俩稍稍歇一阵,把余下的功夫做完,要不待会儿辛典扫回来又要发火了。” 陶四娘“哦”了声,下下竹筒,扁着嘴抱怨,“辛典扫就好了,元日能与陈司扫去各宫拜年吃酒,难为桐纹姐姐与我劳作。” 初来秋水宫时,陶四娘自以为身负贵妃娘娘命格,心高气傲,嘴巴凌厉得罪了许多人。即便她后来醒悟,放低身段与人相处,可谁能甘心受她一个小宫女的闲气。也就只有桐纹不计前嫌,肯和她搭伴做活。 碰过壁,撞过板,陶四娘慢慢学会了如何在宫中与人相处的同时,也怀念起了在传习所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若然她早知入宫会是这般光景,还不如留在永年县,嫁个老实人共度余生。 而今说这些,也晚了。 陶四娘在桐纹身侧坐下,手拄着膝头,暗暗嗟叹。 桐纹帮陶四娘掖了掖鬓边零散发丝,语重心长的说道:“四娘,既然我们分在扫司,免不了辛苦。” “是。桐纹姐姐说的是。”陶四娘乖顺的点点头,“我现在也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每天把辛典扫派给我的活儿做完,晚上才能睡的踏实。” 想起清早曾去游廊等待与皇子昕偶遇,陶四娘就羞得无地自容。那时,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看她笑话,说她傻。可她充耳不闻,只想着攀上皇子昕,做皇妃做贵妃。 好好的皇子,为何会是断袖? 陶四娘想不通。是她没有做贵妃的命啊! 付出多少辛苦,才换得此时柔顺的陶四娘?桐纹心疼的望着陶四娘好看的侧颜,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日是陆峰一年之中最忙碌的一天。 待到傍晚,陆峰才回到坊里,吉祥话说了一堆,嗓子都快哑了。进到北门,陆峰松松缰绳,让马儿慢慢走。 此时,正是准备晚饭的当口,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袅袅缭绕,带出诱人菜香。 过完年,天儿就暖和了。他与素素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 就要与素素成亲了,陆峰美得情不自禁哼起了小调。 枣红马轻撩四蹄,缓缓前行,陆峰端坐马上摇头晃脑,冷丁儿眼角一扫,在北街客栈门口瞧见老易。 陆峰还当自己喝多了酒眼花,揉揉眼睛细看。客栈门前,跟小童抽陀螺的汉子,可不就是老易吗? 怎的到了靖善坊也不来镖局找他。老易跟他见外呐!陆峰心里有些不痛快。 不痛快归不痛快,既然撞见了也不能装不认识。 “老易!”陆峰高声喊道。 老易循声望来,一下就瞅见坐在马上的陆峰了,当下赧然一笑,将手中鞭绳递给小童,唤声:“老陆!” 陆峰翻身下马,牵着马来到易隽跟前,“老远瞧着像你,还不敢认呢。”上下打量老易穿着不甚光鲜,似乎过得不甚如意。 “你怎么没来镖局找我?这大年下的,你在客栈多冷清?”陆峰说着,有些可怜老易过年时 流落他乡,不能与家人团聚,对他那点儿怨气,消散的一干二净。 “走!走!随我去镖局吃杯酒。” 老易两手揣在袖筒里,嘿嘿笑着。 陆峰看他神情不大自然,貌似有难言之隐。扬手拢住老易肩头,“怎么?遇上难事儿了?” 老易垂下眼帘,“没、没有。哪能呐!” 这么说,一准儿有事。 “老易,你跟我还见外?”陆峰抬头看看客栈,再看看老易,“诶,你在这儿住多些日子了?” 这间客栈好多年没装潢过,据说里边又脏又破,晚上还闹耗子。但凡老易混的像点样,都不能住在这儿。 老易身上穿的棉袍也不大称身,像是淘换的故衣。发髻倒是梳的挺匀整,可凑近了,就能看出头发油光光的,好像有日子没洗了。 陆峰心里有了计较,便说道:“你既然来到京都,我就该尽地主之谊,麻溜把房退了,住到我那儿去。” 易隽忙摆手,“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我住这儿挺好,挺好。”撩起眼帘,刚触到陆峰探究的目光,便迅速缩了回来。生怕陆峰看穿他此时困窘。 他越是如此,陆峰就越是坚持。 “老易,你也真是,若不是碰巧遇见,我还不知道你来京都了呢。”陆峰牵着马向客栈里的掌柜道一声:“老易的房钱记到振威镖局账上,待月底一并会。” 掌柜见是陆峰,痛快应下:“好叻。” “老易,你收拾收拾行李,跟我走吧。”陆峰挑眉看向易隽,“去我那儿,咱俩好好喝两杯。” 易隽若要再推辞,就不知好歹了。依着陆峰所言,去到房里,包个小包袱拎着,与陆峰并肩而行,往镖局走去。 “老易,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来京都吗?” 陆峰离开凉州城前一晚,老易说他做生意赔了,至于赔多少可没说。看他现在落魄模样,或许本钱都赔进去了。 易隽唉声叹气,“老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当初从家走时,妻妾都说我这人不是做买卖的材料,准得被人骗之类。如今,真叫她们说中了,我真被人骗了。你说,我还怎么当这一家之主? 思来想去,在南齐我能投奔的只有你,我凑些盘川就来了。到在京都,恰逢年下。我就寻思,缓缓再去镖局叨扰。” 老易重重叹一声,“唉,实话跟你说吧,要不是今儿遇见你,我连房费都拿不出。”说罢,连连摇头叹息。 原来如此。 陆峰揽过易隽,“老易,别的我不敢保证,可在京都,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我绝不会不管你!等过完年,我出本钱给你跑买卖,赚了是你的,赔了算我的,如何?” 老易听了赶忙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你怎么又跟我见外?!” “老陆,我知道你这人讲义气,够朋友。可我也琢磨了,家中妻妾说道没错,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老陆,你在京都人面广,能不能帮我寻个差事,应门杂役都行,先混口饭吃。” 陆峰诧异,“你?应门杂役?太屈才了吧!老易,再怎么说,你也不至于给人当差呀!” “老陆,我想先安顿下来,给人当差管吃管住,这也能省下一笔开销不是?” (.=) 第三十五章 红颜易老 “话是如此。不过,老易,你在东谷好歹有家有业,来在南齐给人听差应门,总是不好,不如……”陆峰闹不明白老易为何如此坚持。想要劝他回乡,又想到老易一个大男人来在南齐做生意不成,还被人骗光钱财,若是妻妾因此而真的瞧他不起,又当如何。在这世间,可不是所有女郎都能如素素一般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老陆,你也知道我的难处,暂时回不了东谷,在京都我也不能指着你养活我不是?有份差事先做着,再做打算吧。” “诶?老易,你被人骗了钱,没去报官?”但凡骗人钱财大多是合伙做局,请君入瓮,骗去钱财不说,还能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像老易这种尚能凑出盘川投靠朋友的,算不错的。还有那等抹脖子上吊家破人亡的,陆峰行走江湖多年,听说过,也见过。 即使如此,陆峰还是多嘴问上一问,说不定能多条出路呢。 易隽满面愁苦,摇头嗟叹,“哎,要是能保管捉拿那般恶徒,我早就报官了。我这……哎……” 陆峰见他如此,就知老易一定是入了人家圈套,情况复杂,安慰道:“行了,你也别上火。钱没了,再赚呗!” “老陆,你得帮我呀!我在南齐就结识了你这一位朋友,你要不帮我,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易隽抬起眼帘与陆峰对视,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易隽执意如此,陆峰也不好再劝。细想想,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老易有难,可陆峰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他迟早都得为自己打算。尤其易隽这种环境,家里有妻有妾又有老母。因着生意失利,无颜回乡。先给他找份营生也好,说不定哪天他想通透了,迈过自己心里这道坎,就能回家与亲人团聚。 陆峰柔声道:“既如此,我先帮你打听着,你也别着急,踏踏实实在镖局住下。” “老陆,没想到,你我二人萍水相逢,你能如此为我,我真是……”话音未落,易隽哽咽。 “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哪个没遇到过难事,愁事?还不都是你帮扶我,我帮扶你,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嘛!老易,你也不用谢我。说不定哪天,我还能求到你呢!” 易隽抿去眼角泪珠,一拍胸脯,信誓旦旦说道:“老陆,咱们兄弟这是过命的交情。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正值年下,皇城内外,乐淘淘喜洋洋。唯独长春宫如暮秋深冬,死气沉沉。 柳媞从凤寰宫回来,就脱下朝服钻进被窝里补眠。 可她一闭上眼,大皇子与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三人面孔,就在脑海中轮番浮现。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接二连三的做梦。 梦中,大皇子与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三人对她冷嘲热讽,极尽羞辱之能事。 柳媞与他们辩,与他们争,实在辩不过争不过,柳媞就打。管你天子,还是国母,就打了!左手抽赵旭一个耳光,右手捣杨皇后一个乌眼青,撩起一脚,正中赵尧前心。 杨皇后、赵旭赵尧纷纷败下阵来,柳媞仰天长笑,“哈!你们这群手下败将,看你们还敢与我争强不敢?!” 话音刚落,柳媞猛地张开眼,乌漆墨黑,悠悠叹一声,“哎,可惜是场梦。”活动活动臂膀,酸疼不已,强忍着 支起身子,向外唤道:“万宝,掌灯。” 万宝在外躬身应了声“是”。 一众宫婢鱼贯入内,为柳媞更衣掌灯,净面梳头。 万宝为柳媞梳了云朵髻,后插象牙梳,发髻两旁簪一对鸾凤步摇。 寝殿之中,灯火辉映,将柳媞姣好面容衬托的愈发娇媚。 然而,终归岁月不饶人。 柳媞揽镜自照,镜中人面皮已不再紧致,眼角浮现细纹,最令人惋惜的是,那对美眸不比从前莹亮清湛。柳媞眉头慢慢蹙起,低声咕哝一句,“啊,我老了,老了。”说着,手指捋平眼角。 柳媞望着镜中自己眉梢竖起的怪相,咯咯娇笑,笑意未收,极是不耐的扬扬手,挥退一众宫婢,“都下去吧!” 宫婢们垂首退出寝殿,只余万宝一人。 柳媞拔下鸾凤步摇,象牙梳甩在梳妆台上,冷冷言道:“我再不是花一般的年纪,花一般的样貌,花一般的可人儿了。我老了,老了……” “娘娘……” 万宝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柳媞一介凡夫俗子,又岂能逃脱时光掌控,不老不死,不灭不腐? “娘娘,方才于梦中,是否不甚畅快?” 柳媞突然生出这番感慨,想必与她做的梦有关。万宝便不安慰,而是直切命门。 提到梦,柳媞美目骤然凌厉,“哼,杨皇后与那野种还有三郎在梦中都不肯放过我,要与我一决高下!当真不自量力,最终,他三人打败而退,我,终归是赢了!” 万宝奉承一句,“娘娘英明!”便又重新为柳媞梳顺发丝,插上鸾凤步摇。 柳媞面色稍霁,端坐镜前,问道:“小田和有根回宫了吗?” “娘娘,今儿才是元日,估摸着还得五六天呢。”万宝看向镜中柳媞,正了正步摇,接着说道:“娘娘,以您之见,陛下是否要对小田委以重任了呐?” 皇帝陛下命小田去到丰山村,当面训斥赵家三兄弟,奴婢们都在猜测,陛下有意提拔小田,栽培他成为田贞的继任,甚至风传小田回宫,陛下会提拔他做内侍省少监,与万宝平起平坐。 看目前形势,柳媞失势或许近在眼前。万宝自然也会跟着一同遭殃,所以,也难怪万宝会有朝不保夕之感。 “委以重任?好笑了。若三郎信任小田,就不会叫有根随他同去。”柳媞瞟了万宝一眼,“你啊,就别肖想内侍监了。那不是你能担得起的。三郎最信的,不是百里恪,也不是有根,而是田贞!田贞一日不死,内侍监就一日不会换人。” “奴婢惶恐。奴婢一心侍奉贵妃娘娘,其余的,奴婢从未肖想。”撩起眼皮,偷偷望一眼柳媞,见她神色如常,胆气壮了许多,“奴婢就是想不明白,既然陛下器重有根,为何他还是个小黄门。而小田是内侍,陛下却还不信任他呢?” “赵尧是个和尚,却摇身一变,能站在三郎身侧,接受百官朝贺。而我,本是故太子侧妃,却能入宫当上三郎的贵妃。在这宫里,哪有绝对的事呢?” (.=) 第三十六章 桂花吻 柳媞蘸些些“桂花吻”刷在唇上,两片丰唇轻轻一抿,又道:“至于有根,兴许是三郎栽培的苗子。谁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呢?小田靠的全是田贞的面子。能否受重用,得等他回宫才能知晓。” 唇纹润开,又用“洛儿殷”描一朵樱桃小口,这一点殷红,瞬间点亮柳媞面容,她这才称心遂意,拢拢鬓发,展露笑颜,”在这宫里啊,皇帝陛下一句话,一个恩赏,就能决定人的生死荣华。所以,你说又有谁不想做皇帝呢?”言下之意,她也有此心愿。 这话出自后宫嫔妃之口,实属离经叛道。可是,万宝跟随柳媞日久,对她持有这般言论早就见惯不怪。可他终归是个奴婢,主子能说的话,他不能说,面上陪着笑,为柳媞戴上一串水晶珠项链,锁好金扣,退至一旁。 柳媞再次揽镜自照,不及那些个花儿一般的妙龄少女鲜嫩,可比起杨皇后,宁淑妃还是稍胜一筹。堵在胸口的气儿顺了,心境也开朗了,人也轻松了。 “昕儿还与大平宫的小黄门厮混吗?”今日赵昕来与她贺年时。一身华服都掩不住他眼底青黑,唇色苍白的病痨鬼模样。柳媞瞧面貌,就知赵昕做下何等好事。 “呃……”万宝一时语结。 柳媞这边不拘束,赵旭那边也不管教。皇子昕可不就是晚晚荒唐? “你哑了?”柳媞白了万宝一眼,施施然抬起手臂。万宝赶忙趋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低眉顺眼的答一句,“是,皇子殿下还是夜夜去与荣浩私会。” 柳媞微微颌首,“呵,这孩子长本事了。从秋水宫到大平宫可不近呐,他自己走着去?” 多新鲜呐。去做这等丑事,谁还给他预备肩舆怎的? “是,皇子殿下步行前往。” 晚膳已经呈上,只等柳媞入座。万宝说着话,搀扶柳媞来到外间。 “这倒奇怪了,巡视的千牛卫不管不问?”柳媞坐定,万宝便执起金箸,为她布菜。 晚上,柳媞用的比较清淡,多是鱼肉鲜蔬。万宝剔去鱼炙骨刺,放在柳媞碟中,“皇子殿下算准了换防时刻,所以不曾遇见千牛卫。从秋水宫到大平宫要经过四道宫门,殿下他偷偷配了钥匙……”余下的话不用再说,柳媞自能了然。 “配钥匙?算时刻?”柳媞哭笑不得。千牛卫换防,岂是他能算的准的。内侍省掌管宫门下钥。叫他配了钥匙,田贞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若不是赵旭故意为之,皇宫大内,能容皇子昕随意进出,与那小黄门做出此等见不得人的事体? “为了私会小黄门,昕儿花了心思又冒着风险。他若是肯把这些功夫用在讨好三郎,或是结交天下名士,那他也不至于沦落至今日这副模样。”说着话,柳媞目光落在薄如蝉翼的清蒸羊肉上。 万宝便赶紧为她夹上三五片。柳媞弃了鱼炙,津津有味吃起羊肉。 食不言,寝不语。 柳媞专心用饭,脑子却没闲着。 现今,柳氏可说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皇帝陛下对赵昕的纵容,真可谓大大的坏事。行止不端的皇子昕与正直忠厚,不近女色的赵尧一对比,哪个更适合做太子,不用皇帝 陛下宣诸于口,大臣们还能没谱儿? 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过了人日,请求册封赵尧为太子的折子就会堆到皇帝陛下案头。到那时节,若柳氏一派把皇子昕搬出来,皇帝陛下说不定就会将皇子昕与荣浩的腌臜事抖落给大伙看看。 事已至此,也怨不得赵旭不顾情面。假使她身为帝王,也不会把南齐江山交予皇子昕之手。然而,赵旭不顾及她尽心侍奉多年,不顾及父子之情,只为大皇子筹谋算计,真叫柳媞齿冷。 草草用罢膳食,柳媞望望天色,问万宝:“三郎又去长信宫了?”赵旭像是长在长信宫的一棵树,恨不能日日夜夜守着他的大皇子,不离不弃,不死不休。 “是,陛下与大皇子于长信宫饮宴,皇后娘娘与宁淑妃也受邀同席。”万宝语调平和,与常日无差。可他心里却是惴惴不安兼且唏嘘不已。 遥想当年逢至元日,百官朝贺过后,皇帝陛下就会召贵妃娘娘去永宁宫对饮谈天,好似民间寻常夫妇那般。彼时,皇后娘娘与宁淑妃去请皇帝陛下也请他不动。 到得今时,皇帝陛下与她们饮宴,都不知会贵妃娘娘一声,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兴许柳氏,柳贵妃的荣宠确是到头了。作为奴婢,他的身家性命全部系于柳贵妃一人。今时今日,万宝除了尽心侍奉贵妃娘娘左右,也无其他事能做了。 闻听此言,柳媞美目微垂,默默不语。万宝赶忙捧来龙凤描金攒盒,笑着说道:“娘娘,吃一颗花花糖吧。” “嗯。”柳媞淡淡应了,拈起花花糖填进嘴里。香糖入口,柳媞的心就不那么苦了,稍待片刻,心尖儿甜了,柳媞便笑了,“我才懒得看那野种装腔作势,她们爱看,就去看吧。” “娘娘,奴婢听闻大皇子自从归朝,便接连赏赐东谷谢玉书三次。就在今早,还命宫中御厨特意做了席面送去,冷热菜肴并着看菜一百多道呢。” “东谷谢氏?”柳媞将口中花花糖嚼的细碎,重复问道:“你是说东谷谢氏?” “正是。”东谷谢氏,天下皆知,就连他身处皇城的奴婢,也听说过。有传闻说,东谷谢玉书先天不足,小小年纪,身体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北风一刮就倒,说话大声点儿,就能把他吓的晕过去。他要出门,得坐密不透风铁皮桶一般的马车才行。 传闻不能尽信,可也不全是无中生有。想来,那谢玉书确是弱不胜衣。 柳媞一连抓两颗花花糖放进嘴里。大皇子若能得东谷谢氏相助,那就是如虎添翼。细细算来,朝中支持大皇子的臣子不在少数。 杨相爷,宁侍中或许还有百里恪。这三人在朝中地位如何,不需多言。百里恪与杨相爷皆是赵旭依仗信赖的臣子。宁廉在赵旭心目中地位平平,可他有宁淑妃这个好妹妹。 光是这三人就够柳媞头痛,如今又加上个谢玉书…… 赵尧连番赏赐谢玉书,或许有向众人展示他有东谷谢氏支持的意味在其中。 东谷谢氏嫡长女乃是秦王妃,亦是安义郡主的母亲。 然则,安义乃是庶女,若不是为了与皇子昕身份匹配,也不会得了郡主的封号…… (.=) 第三十七章 疑点重重 不论秦王对安义郡主如何都好,待他知道皇子昕是断袖,那就是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安义郡主这门婚事于皇子昕来说,不但毫无助益可言,还随时有可能演变成他的障碍。 相比之下,赵尧已经获得的东谷谢氏的支持,能够推高他在士人中的声望。加之波若大师是他的师父,浮图大师对他的宠遇,使得赵尧在善男信女心目中地位超然。 柳媞不禁忿忿,天底下那么多美女供皇子昕拣选,他为何偏偏喜欢儿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玉姝在百里府耽搁到傍晚,才告辞回返靖善坊。因那两匹双丝绫,临走,百里极非得给她拿上三四坛腌好的袍子肉,说是拿回来烤烤就能吃,很方便。玉姝也想给花医女张氏她们尝个新鲜,就装在车上。 待他们回到家,已经月上柳梢头。 马车刚到府门前,等不及玉姝下车,秋昙便苦着脸迎出来,“郎君,您快去看看吧,高先生躲在桌子底下一个多时辰了,谁劝都不听。” “因何如此?” 万事总有缘由,玉姝不等秋昙答话,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独孤郎来了?” 独孤明月与高括师徒情重,一接到消息必然心急接高括回去。 秋昙搀扶着玉姝下了马车,“是。独孤郎君得了信儿就来了。高先生一见独孤郎君,就说独孤郎君要害他,死都不跟他走。独孤郎君逼迫的紧,高先生就藏到桌子底下。” 玉姝颦了颦眉,“高先生还说什么了?” 秋昙摇摇头,“再就是小声叨咕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不知是何意思。”四下瞅瞅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小娘子,您说独孤郎君不会真的要害高先生吧?” 玉姝紧抿嘴唇,不作声息,撩袍迈过门槛。 独孤明月为何要害高括?为名?为财?为女人争风吃醋? 可是,既然要害,就该害的彻底一些,索性取了高括性命倒省事了。又岂会把他带到京都,带到谢府? 如此迂回,又如此愚蠢。 高括内外无伤,身着裁剪合体的镜花绫衣衫,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并没受刑罚,或者说,他被照顾的还算不错。 然则,以上,也正是疑点所在。高括如何从凉州城到京都,又是由何人带到京都的呢?这中间漏掉的若干环节,使整件事无法连贯,也更加令人琢磨不透。 秋昙见玉姝缄口不言,便默默在前为她引路,将她带到高括房中。 行至门口,就听独孤郎柔声哄道:“师父,我是明月,是你的徒弟呀,你不认识我不要紧,可你得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玉姝眉梢跳了跳。听独孤明月话中意思,他这口气还没消呢。 “独孤郎君,高先生不愿与你回去,你就不要勉强了吧。”花医女从旁劝阻,“他留在府中,我也好为他诊治。” “诊治?”独孤明月语调渐渐拔高,“我师父胖的都没人形了,还神志不清,除非华佗在世,否则,任谁都无能为力吧?” 独孤明月质疑花医女医术,惹毛了桂哲,“独孤郎君,高先生来谢府投奔我家小 娘子,想来这也是高先生念着王爷和小娘子的好儿。再则,在东谷时,高先生客居王府多年,王爷对高先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如今,高先生神志不清,留在谢府静心调养,这也并无不妥吧?” “以礼相待?”独孤明月干笑两声,“师父在凉州城失踪,我去求王爷帮忙找寻,王爷却是不闻不问。师父重现京都,其中隐情扑朔迷离,我带师父回去,正好可以旁敲侧击问个明白……” 桂哲嗤笑,“问?高先生已成这副模样,如何能问?又如何能问个明白?” “你……” 他俩各执一词,相持不下。玉姝实在听不下去了,推门而入。 独孤郎听见有人进来,便住了话头,转回身,见是一位瘦小郎君。 诶?这人谁呀? 独孤郎心下纳罕,目光在玉姝面庞游弋。 眼前这位戴着黄晶石耳铛,腰佩蹙金绣香囊,东谷衣饰打扮的郎君面色黑黄,双唇苍白,脸颊凹陷,一对凤目显得尤为突兀。 谢玉姝?独孤明月细细辨认,就是谢玉姝! 若不是独孤明月在永年县与玉姝熟识,恐怕真认不出是她了。 她比上次在别院见到时更加瘦削,仿佛风一吹就如同飘摇枯叶,于空里晃来荡去。这还是那个豆腐铺门前,粉雕玉琢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的谢玉姝吗? 独孤明月心蓦地一沉。 京都勋贵间都传扬开了,大皇子接连三次赏赐东谷谢玉书,并且还邀他元夕进宫饮宴。众人跃跃欲试,都想在元夕那天,一窥谢玉书真容,看他是否生就三头六臂,能担当的起大皇子如许恩宠。 独孤明月还当同音不同字,此谢玉书非彼谢玉姝。而今,见到玉姝做男装打扮,独孤明月恍然明了,谢玉姝与谢玉书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好大的胆子!女扮男装,招摇过市也就罢了,瞧这架势,她要穿着男装堂而皇之,去陛下跟前亮亮相,犯个欺君之罪呐。 “谢、谢郎君?”独孤明月一时半刻有些拿不准该怎样称呼,见玉姝神色泰然,受了郎君的称呼,独孤明月才继续说道:“多谢谢郎君对我师父的照顾。身为徒儿,理应尽心尽责看护师父。我此番就是为了带师父回去……” 玉姝目光瞟到躲在桌子底下的高括,他在蜷的太久,面孔已呈酱色,带着小窝的胖手死命握住桌子腿儿不放,肥胖的身子瑟瑟战抖,连带桌上的杯盏也跟着抖动,发出咯咯的脆响。 “明月,高先生虽然痴傻了,可他也有选择的权利。” 玉姝一张口,使得独孤明月吃惊不小。玉姝说话清脆悦耳有点奶声,不知她如何隐去原音,取而代之的是喑哑低沉,与少年郎毫无二致的声线。 他愣怔的当儿,玉姝也没停下,而是絮絮说着。 “明月,你放心。高先生既然来到谢府,就是我谢府的贵客,我谢玉姝定然不会慢待轻视,我会视高先生如自己叔伯。”说着,来在桌前俯下身,向高括伸出手,“前番在别院,父亲不是不想帮忙。你也知道在南齐,有许多事不便东谷秦王插手。明月,聪慧如你,不会不明白这其中曲直。” 独孤明月的目光追随着玉姝,“我不是怪责王爷……”说到此处,令他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 第三十八章 有肉吃 高括食指颤抖着,小心翼翼搭在玉姝掌上,玉姝含笑捏住高括指尖,温声细语:“饿了吧?想不想吃狍子肉?”也许他感受玉姝简明扼要的问话中向他传递着可信赖,可依赖的暗示,也许顽皮了整个下昼的高先生确实饿了,他舔了舔嘴唇,低声反问:“有、有肉吃?”蜷的太久,气息不畅,说话断断续。 神情戒备的抬起眼皮瞄了瞄独孤明月,余下四根胖乎乎的手指捏住玉姝手掌,可怜兮兮的哀求:“我、我哪也不去,不去。在这儿,有肉,有肉吃。”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生怕独孤明月听见。 玉姝笑意更甚,顺着他的话,低声哄道,“是了,哪也不去,就留在这儿吃肉。” 高先生连连点头,酱色大胖脸随着动作颤颤嘟嘟。 玉姝如此行事合了高先生胃口,话也就多了,眼神一瞟独孤明月,“他呀,要害我!”神秘兮兮的,好像独孤明月真要害他似得。 疯人说疯话?还是确实如此?玉姝分辨不清。她只知道高括若是再在桌子底下待一会儿,说不定真能昏过去,手上用力拽了拽高括,“快出来吃肉吧!” 高括屁股向前蹭了蹭,脑袋探出桌子,心存顾虑,问玉姝:“管饱么?” 而今的高先生全然不似以前那般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现在的他,就是个贪吃的胖子。 花医女盯着胖成面团的高括,唏嘘不已。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把高先生治好。 在一旁偷眼观瞧的独孤明月隐隐约约听到他二人对话,提到吃肉云云。醍醐灌顶一般,瞬间了悟高括这是犯了馋嘴的毛病。 想吃肉还不简单?! 独孤明月学玉姝的腔调,温声说道:“师父,你与我回去,也有肉吃,我……”说着话,不由自主向前踏出一步,高括立马从玉姝掌中抽出手指,屁股向后蹭了又蹭,努力把他肥硕的身子塞回桌子底下。 惧怕? 高括惧怕独孤明月?这说不通啊! 独孤明月伤心不已,“师父,我是明月呀!你真不认识我了?” “独孤郎君,你都问了好多遍。”从独孤明月来到府中,就不断重复这句话,桂哲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今时不同往日,高先生不记得了!”高先生吃饭都没饥饱,给多少吃多少,要没人看着他能活活把自己撑死。哪还能记得有个徒弟叫独孤明月啊。 玉姝掌上骤然一空,眼珠转了转,直起身,笑着说:“好吧,就由着高先生吧。桂哲,你去厨房吩咐大喜备下炭炉,我要与阿娘和花医女烤肉吃。” 说着,朝花医女狡黠的挤挤眼。 花医女会意,接过话头,朗声问道:“哦,哦。烤肉呀,好吃吗?” “好吃极了!肉已经腌制入味了,烤好了,一口咬下去又香又嫩,还有丝丝甘甜。”玉姝背对着桌子,和花医女聊开了,“在十一郎家里,我们还烤秋葵来着,外酥内软,蘸上酱汁……”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高括扁着嘴,小声叨咕,“欺负人!欺负人!不许说好吃的!我不听!我不听!”小胖手捂住耳朵,胳臂碰到桌子,桌上的杯盏摇晃的哗哗作响。 高先生纯真可爱小童一般模样,惹得独孤明月红了眼眶,他望向玉姝,低声言道 :“谢郎君,师父他……” “明月,让高先生暂时留在谢府,好吗?”玉姝看似在与独孤明月商议,实则此事已无商议的余地。尤其当玉姝发现高先生眼中的惧意,她就更不能让独孤明月带走高先生。 “明月,你强把高先生带回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对吧?”仍旧是温声细语,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独孤明月诧异玉姝有此改变的同时,也人认命的点点头,道了声,“是。” “高先生留在谢府,我必不会待薄于他。” 桌下的高括晓得他二人是在讨论自己的去留,紧张的看看玉姝,再看看独孤明月。玉姝说出这句话以后,高括明显长舒一口气。 独孤明月思量片刻,又道:“师父在你府上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待明日,我送些师父爱吃的蔬果之类……” 以前高括客居王府时,他会相面,擅卜筮,秦王并不是白白供养他。 现而今,高括成了废人,玉姝除了要让他吃饱穿暖,还得有人专门照顾,又要劳烦医女为他诊治。玉姝劳心劳力,高先生还不一定能够恢复如常。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 独孤明月此言是在暗示,高括只是在谢府暂居,而一应吃喝用度,都由独孤明月承担,如此,也就不欠玉姝太多人情。 花医女从旁听着,眉头稍稍皱了皱。 堂堂东谷秦王府嫡女养个闲人还养不起吗?花医女窝火,可碍于身份她不能将所思所想,宣诸于口。 玉姝弯起唇角,正视独孤明月,不卑不亢,沉声言道:“明月,你说这话不是与我见外,而是小看我东谷秦王府!”说罢,袍袖一甩,扭过脸看也不看独孤明月,做出生气模样。 她如此说,花医女火气顿消,舒畅顺意。可又担心玉姝真生气,于身体有损。 独孤明月面上挂不住了,“谢郎君,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初初来到贵宝地,府中事项一时半刻不能万般周全,可也短不了高先生花用。独孤郎君无需送来米面钱粮,我这儿不缺!”玉姝板起面孔,负手而立。 就连躲在桌下的高先生都感受到了从玉姝身上散发出的冷冷寒意,肥硕的身子一哆嗦,打了个寒噤。 独孤明月再多待也没意思,拱手言道:“那我明日再来探望师父,谢郎君,告辞。” “恕不远送。” 玉姝朝秋昙使个眼色,示意他送独孤明月出府。 待他二人出得门去,花医女怕玉姝为了独孤明月言辞而心思郁结,忙上前来宽慰道:“小娘子无需生气,独孤郎君他……” 玉姝望着门口,若有所思,继而转头看向花医女,笑言道:“我没生气,就是想寻他个错处把他打发走,好让高先生快些出来。” 诶? 狡猾的小娘子!连她都上当了。 玉姝与花医女合力把高括拽出来,高括捧着大肚子,坐在鼓凳上不住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喘够了,眉梢扬起,高声说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玉姝和花医女异口同声:“福庆初新,寿禄延长。”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 第三十九章 彩缕人胜 独孤明月兴许被俗事绊住,连着几日都没再到谢府造访。 人日一早,宫中的赏赐又到了。 赵尧赐给玉姝彩缕人胜,鱼符。随赏赐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玉姝执起人胜细细端看,小小人形,眼耳口鼻俱全,衣饰也刻画的极为细致。手工比之祖父那时,更加精巧了。 昨儿个,金钏也用金箔剪了人胜贴在屏风上,玉姝觉得金钏剪的人胜有烟火气,宫里那些,只不过徒有华丽的外表,并无令人眷恋的内在。 玉姝看过,就将其递给张氏,张氏第一次见识皇帝赐给臣子的彩缕人胜,赞了几句,交给金钏。 金钏算是半个内行,早就急不可耐的想要开开眼界,捏着人胜,欢悦的与茯苓银钏小声嘀咕:眼型漂亮,嘴巴乖巧。 张氏呷了口茶,满面喜色的说道:“靖善坊的邻人都奔走相告,说大皇子又赏赐东谷谢玉书了。我看,用不了多久,谢玉书这三个字就能在京都家喻户晓了。” 花医女也与张氏一般神色,笑着附和,“是呢,是呢。”端起茶盏慢慢吃着。 若然小娘子能在南齐有声望有地位,也会为她三年后回去东谷铺平道路。花医女乐见其成,也为玉姝感到高兴。 玉姝不似张氏和花医女那般舒畅。 若然说赵尧前三次的赏赐,令玉姝感激,那么这第四次恩赏,却使得玉姝对他生出妒意。 赵尧自幼由波若大师抚养长大,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和尚。回到皇宫以后,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玉姝以为他需要很长时候才能适应。 可是,赵尧本性纯良,经由波若大师教化,懂得随遇而安,处之泰然的道理。所以他一入到宫里,就能如鱼得水,非常自在。 所以,玉姝这份妒忌,全部都是冲着小和尚不同于常人的豁达胸怀与豪迈气度去的。 而今回想起来,波若大师说的没错,赵尧是纯而非蠢。而赵尧的纯,正是玉姝遗失于尘世,没有能力再次获得的珍稀德性。 但愿小和尚的纯,能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玉姝半是嘲讽半是讥诮的弯起唇角,满不在乎的淡淡嗯了声,展开信笺。 赵尧把他回宫以后的境况简明扼要的叙述一遍,字里行间,不难看出皇帝陛、皇后娘娘、宁淑妃对他的恩宠。 看到此处,点点妒意呈燎原之势,瞬间溢满玉姝整座心湖。吐口浊气,耐着性子逐字看到信末,赵尧写道:元夕饮宴,惠妍公主与丹阳公主亦会列席。 惠妍?! 信笺上惠妍二字仿佛带着魔力的符咒,在玉姝眼中无限放大,再放大,最后大到好似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向玉姝呼啸而来,顷刻间,就将她碾为齑粉。 惠妍指使宫人断她手臂,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所有那些痛入骨髓,难以承受的苦楚与艰难,霎时重回玉姝脑海,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挥之不去。 元夕入宫,必会重遇惠妍。到时,她能以何种姿态面对? 若无其事?嗤之以鼻?还是能如小和尚那般,安之若素? 玉姝自问,她做不到。以上种种假设,她全都做不到。在没有真正见到惠妍之前,她不能确定自己到底会以何种心态直视伤害过,欺辱过,甚至是毒杀过赵矜的惠妍以及 柳媞。 是了,还有柳媞!回返京都以后,玉姝刻意避开与柳媞有关的一切。 而此时,柳媞的面孔毫无预兆的在玉姝脑海中浮现。再见柳媞,又当如何?玉姝一颗心咚咚咚毫无节律的乱跳一通。 张氏见玉姝盯着信笺呆呆木木不出声,以为是坏消息,担忧的问她:“玉儿,怎的了?大皇子信上说什么了?” 被她一问,玉姝猛然回神,把信笺抛在桌上,左手置于膝头,以此掩饰她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指。玉姝勉强扯起一丝笑容,轻声说道:“哦,没什么,没什么。” 说罢,玉姝心上噗通噗通狂跳,不消片刻,就跳的她不堪重负,心尖儿针扎似得,连带着肩背后心都抽抽的疼。她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胸口,眉头拧成川字。 花医女大惊失色,撂下茶盏,为玉姝诊脉,脉来时起时伏,似有似无。花医女怛然,对金钏银钏急急吩咐道:“快!快把小娘子扶到床上。” 就这片刻功夫,玉姝面色青白,嘴唇泛紫,呼吸急促。情急之下,张氏不等金钏银钏帮忙,打横抱起玉姝。她是习武之人,力气比一般女郎大好多。此时此刻,横于臂弯之上的玉儿,轻的好似一张纸,一片叶,一粒沙。 张氏痛彻心扉,几步就来到床边,待把玉姝放下,已是泪流满面。 花医女紧随其后,三指搭脉,脉象与方才无甚差别,仍旧时起时伏,似有似无。花医女双唇紧抿,闭口不言。 然而,从花医女神色,张氏隐约察觉玉姝情况似乎不妙,手捂住胸口,忐忑不安的哽咽问道:“花医女,玉儿她……” 未免张氏忧心,花医女向她微微一笑,柔声安慰:“无事,无事。你快去我房中取来金针,我要为小娘子施针。” 张氏听罢,抹着眼泪,匆匆去了。 金钏银钏放心不下,也与她一起。 屋里只剩下茯苓在旁伺候。 花医女为玉姝揉压内关穴,温声安慰:“人活一世,没有任何值得放在心上长久挂怀,是吧?” 花医女按这几下,玉姝就觉得心跳的不那么厉害,呼吸也渐渐顺畅。她不禁自嘲一笑。自认为早已练就的百毒不侵,竟然脆弱到连惠妍二字都看不得,柳媞样貌也想不得。 这么没用,如何能够再次踏足皇城,如何面对柳媞,面对赵旭? “花医女所言甚是。”玉姝声如蚊蚋,吐口浊气,悠悠问道:“生死仇怨,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吗?” “生死仇怨?”花医女不解的看向玉姝,“小娘子何出此言?难道说大皇子要对小娘子不利?” “没有。他,不会。”玉姝勉强展露笑颜,“我藉由花医女所言,深想一层罢了。名利不足以挂怀,那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又当如何?仍旧不放在心上,以德报怨?” “呃……”花医女被玉姝问的一怔,沉思片刻,又道:“小娘子的疑问,或许只有浮图大师才能解答。” 玉姝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她还有那么多执念,那么多羞于向别人启齿的妒恨痴妄,都无法再与波若大师详尽倾谈。 若果,波若大师尚在人世,多好啊。 世间憾事,众如江鲫,此为最。 (.=) 第四十章 七宝羹 花医女手指曲起,为玉姝点压翳风穴,“人这一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要是细细追究,那可真是无穷无尽,没完没了。就说高先生吧,谁能想到他好端端的成了那般模样……” 经由这几天花医女为高括诊治,已经可以断定,高括心智与五六岁小童相当。花医女也一直坚持高括之所以失智,是受了外间刺激,而不是被人下毒或是下药。 就如花医女之前所说,若是能够高括失踪其间发生过何事,没准儿就能令他恢复如常。 要想弄清楚其中隐情,就得查出是谁掳走高先生的。可现在连半点线索都没有,想查也是无从下手。所以,高先生恐怕是病愈无望了。 思及此,花医女不免戚戚。 “高先生神志不清固然可惜,目前当务之急,是让他少吃点。”提起这茬,玉姝满腹苦水。一个胖胖的高先生比慈晔秋昙桂哲三人加起来吃的都多。 早知如此,那天就不给独孤明月甩脸子了,让他送米面钱粮养活高先生,玉姝回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玉姝倒也不是心疼那些吃食,主要是高先生不知道饥饱,给多少吃多少,玉姝怕他把胃口撑坏。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寄望于花医女能让高括控制食量。 而且,如果能够控制食量,高括还能瘦一些。心智和身材随便有一个恢复如常都是老天造化。玉姝悲观的想。 花医女信誓旦旦,“小娘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玉姝微微一笑,“现而今的高先生还挺可爱。”那小手胖的,并排四个小窝,跟胖娃娃似得。 花医女见玉姝心情好转,便顺着她的话头,“是呢,他除了嘴馋也没其他缺点了。” 不经不觉间,困意袭来,玉姝打个瞌睡,“嗯”了声,缓缓合上眼帘。 花医女见状,便停了手上动作,立于床畔,定定望着玉姝睡颜。 张氏取回金针,玉姝已经沉沉睡去。花医女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吩咐茯苓在房中守着,与张氏一同退至明间。 不等落座,张氏便急不可耐的问道:“玉姝她……没事吧?”一来一回的功夫,眼中血丝未消,腮边泪痕已干,目光灼灼的盯着花医女。 没事?花医女理解的没事,是彻底康复。但是,就目前来看,非但没有康复的迹象,反而还呈恶化之势。花医女略微沉吟,答道:“暂且无事。”她措辞谨慎,张氏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玉姝究竟为何如此?” “一切皆由心事起。依照小娘子方才脉象,应该是忧虑焦灼难以承受,所以受损的心脉不堪重负……”小娘子自从到了京都,就似乎一直心存隐忧。 这也难怪,十三岁的小娘子,正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可怜小娘子孤身来在京都,一人扛起所有事体,不得片刻松懈。 “忧虑焦灼?”张氏匆忙打断花医女话头,“她为何事忧虑焦灼?”垂眸细想,在此之前,玉姝读了大皇子的信。 究竟大皇子在信中写了些威胁玉姝的话语?转念又一想,不能够。 大皇子前前后后四次赏赐,摆明了是告诉别人,他器重玉姝,又怎会特意在信中对玉姝恶语相加,不会,不会! 既然不会,那就又说不通了。 张氏一时也没 个主意,“那么,等玉姝醒了,我能否向她问个明白?” 花医女微微颌首,“可以。” 就算问,小娘子也未必能毫无隐瞒的道明一切吧。花医女如是想。 在马车上窝了十来天,小田终于在人日晌午回返京都。 一踏入皇城,小田便马不停蹄的去往内侍省与田贞用饭。他走之前,爷俩就说好了的。田贞为他接风洗尘。 因是人日,宫中御厨特意为他父子俩备下一钵七宝羹以及一碟饷太平。 厚合、芫荽、春菜、芹菜、大蒜等放入熬制浓稠的骨汤里,加入香菇、虾米吊味。汤头浓醇,青菜鲜甜。也解了前几日的吃下的油腻,既应景,又合脾胃。 小田为田贞夹些春菜,关切问道:“父亲,我不在宫中这些日子,您老的腿没犯毛病吧?” 虽是义子,可小田对他万般体贴,田贞老怀安慰,“元日那天,可能是在光明殿站的久了,到晚上,疼了一宿。” 疼了一宿,就是一宿不得安寝。小田板起面孔,“父亲,您为何不用我留下的草药热敷?”他临走千叮咛万嘱咐,要是腿疼,就命人把药煎了,趁热把巾子浸湿,敷上一阵,就能缓解。 “嗐,大过年的,别折腾那些小猴崽子了。也让他们吃酒玩乐,高兴高兴。” 闻言,小田一边心疼一边埋怨,“父亲,您老真是!那些猴崽子不支使他们干活就长懒肉!”说着,又给田贞夹几片香菇,语调缓和:“今儿晚上我给您好好捏捏!” “你刚回来,歇歇吧,不急。”田贞吃着小田为他夹得香菇和春菜,甜丝丝入心入肺。 “我不累!坐在马车上骨头都僵了,正好舒活舒活筋骨。”不止骨头僵了,吃喝更是不济。这会儿,见着热菜热饭,小田猛往嘴里填,不论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能得小田这么个孝顺儿子,田贞称心遂意。父子俩吃着喝着,不多时,桌上菜羹见底,小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打个饱嗝,“哎呦,总算吃了顿饱饭。”只有在田贞面前,他才敢如此放肆。 田贞忍俊不禁,调侃道:“瞧你那点出息。” 小田也不出言反驳,坐那儿抱着肚子嘿嘿傻乐。 田贞却敛去玩笑容色,肃然问道:“在路上,有根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他挺好的。”有根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所以小田和有根说话相处,都加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不让他寻到半点错处。 “那……三位郎君可好?” 田贞每年除夕都能见赵家三兄弟一面。今年小田替他去了,田贞心里还有点没着没落的。 “好!就是……”小田一想起死命抓住有根衣领,近乎绝望的不断质问的赵大郎时,酸苦悲痛便一齐涌上心头。 “就是如何?”田贞嗤一声,“我就知道有根那小猴儿不安分!”还不是因为有陛下撑腰,他才敢造次?田贞一想起有根那张欠揍的脸,就咬牙切齿。 小田略微沉吟,又道:“就是有根把赵娘子死讯说与郎君知晓,三位郎君很是悲伤。”岂止悲伤,简直是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田贞吸吸鼻子,“哦”了声,默默无言。 (.=) 第四十一章 信谁 田贞忠心于赵旭不假,可他以为此事赵旭做的有欠妥当,又或者说,没有王者风范。 十余年来,赵家三兄弟看守简思帝陵,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不过是活命而已。赵娘子与空空师太长居凤鸣山,偏安一隅,苟且偷生。所为不过也是活命。 若故太子泉下有知,他的家人为了能活下去而如此诚惶诚恐,战战栗栗,不知作何感想。 可以说,这一家人已经被逼到死角,避无可避,可赵旭仍旧每年都要派人去到丰山村当面训斥。今年,还故意把赵矜死讯于除夕这日当面告知赵家三兄弟。 皆是赵氏子孙,同宗同脉,血浓于水,何必呢? 田贞面色阴沉,小田便把话题转到别处,“父亲,我一回宫,就听说大皇子赐给东谷谢玉书彩缕人胜,看来大皇子对这位谢氏郎君极是器重啊。” 闻听此言,田贞肩膀一抖,笑了,“岂止器重,大皇子先后四次赏赐谢郎君。宫里的奴婢都跃跃欲试,想在元夕宴上一睹谢郎君风姿呐。” 大皇子几次三番的赏赐,就连他都对这位谢郎君产生十分好奇。 小田挤眉弄眼坏笑道:“大皇子如此重新这位谢郎君,该不会……他俩?”前有皇子昕断袖,要是大皇子也断袖,不知赵旭会不会气的吐血。 “呸呸!你这猴儿崽子作死啊?!要是这话叫大家听见了,你有几个脑袋,我都保不住你!”田贞严厉且严肃的低声喝斥,生怕有人偷听似得。他并不是危言耸听。目前皇帝陛下对大皇子寄予厚望的同时,对他恩宠有加。若然不利于大皇子的谣言四散传播。有损大皇子声誉,那么皇帝陛下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始作俑者。 田贞眸光闪缩,惶惶不安的神情,小田许久未曾见过。应该说,田贞当上内侍监以后,就再没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到不安。他在赵旭跟前,亦是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受了田贞情绪感染,小田神情一凛,道声:“儿知错了!” 田贞翘着兰花指,轻轻捋顺捋顺胸口,待缓过这口气,细声叮咛:“有些话,就是你与我独处时都不能乱讲,知道吗?” 父子独处都不能乱讲话?小田心下蓦地一沉,莫非他不在宫中这些时日,田贞遇到麻烦事了?小田谨慎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不会是惹上麻烦了吧?” 田贞轻轻摇头,“嗐,我见天儿在大家跟前儿伺候,能惹什么麻烦?” “那您为何……” 田贞权衡片刻,欠起身,越过七宝羹和饷太平,凑到小田耳际,低声言道:“像有根那样的小黄门,不止一个。他们是陛下的耳目,也是能够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暗箭。他们不惹眼,不醒目,少言寡语甚至可能就是你刚刚呵责,不会办差的猴儿崽子。他们潜藏在你我周遭,稍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咬住喉管,横死于深宫之中。” 田贞低沉的嗓音似乎有着令人心惊胆寒的力量,小田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颦颦眉头,“陛下何时埋伏的这些人手?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有?” 田贞自嘲一笑,“我也是无意中听到陛下与有根交谈才晓得的。具体多少人尚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全部听命于有根。” “难道,陛下做这些,父亲全不知情?”小田深感不可思议 之余,不由得重新审视赵旭与田贞这对主仆的关系。 以前,他认为赵旭对田贞、百里恪完全信赖。宫中事体,交由田贞去办,宫外的,有百里恪跑腿。可赵旭竟然悄默声的启用有根为他的眼线,小田既迷惑,又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比过去行事更加小心。 田贞长叹一声,“是啊,大家防着我呐。”发现与认清这一事实的过程,对他来说万分艰难。喟叹一声,身子后撤,坐到座上,垂首不语。 小田默默无言,由此可以想见,赵旭对百里恪,也并非全然信任。 那么,赵旭最信谁呢? 有根?大皇子? 不、不!小田立刻悉数否定。 赵旭最信他自己。 赵尧的四次赏赐,不止燃起了宫中奴婢,京都勋贵对谢玉书的兴趣,就连华存这位外乡人,也在饶有兴致的谈论谢玉书。 “子庚啊,我听闻南齐大皇子对东谷谢氏玉书很是看重,是吗?”华存放下牙箸,含笑看向卫擒虎。虽说华存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可他满口牙齿,一颗不少。身体康健,无痛无病,让人好生羡慕。 自打华存在京都露面,邀请他过府饮宴的帖子好似雪片,堆积如山。 然而,华存身处异国他乡,仍旧循着东谷的习俗。与韩冰一起守岁过年。除了卫擒虎和元夕皇宫饮宴,不接受任何邀约。 人日这天应该家人团圆。华存是丁玫的师父,亦是卫擒虎的长辈。卫擒虎把华存视为自家人,特意请他与韩冰一同过府欢聚。 卫擒虎如此安排,令身处别国的华存倍感温暖,但是,没能见到丁玫的儿子卫嘉,华存又觉遗憾。 从永年县崇德书院返家过年的卫顼,已经把卫嘉在熙熙楼的近况向卫擒虎完完整整的讲述一遍。卫擒虎破天荒的没有发怒,而是在书房从傍晚呆坐到次日清晨。 一宿功夫,卫擒虎想了许多许多。从他与丁玫于枣园偶然相遇,到他去向简思帝道明心迹,再到把丁玫抬回卫府。 前前后后,点点滴滴,萦绕不散的全是丁玫灿烂笑颜。 若果,丁玫尚在人世,她会如何对待不听话的卫嘉呢?卫擒虎把自己假想做丁玫,顺理成章的原谅了不求上进的卫嘉。 又或者,丁玫根本不会责怪卫嘉痴迷乐理,反而会引以为豪吧。 卫顼说,《大合蝉》是卫嘉化名丁卫所做,而且他也凭着这首羯鼓曲当上了熙熙楼的乐师。 《大合蝉》卫擒虎在别处饮宴时,听过数次,每次都听的热血沸腾,振奋不已。没想到,竟是那小子的杰作。 不赖嘛! 卫顼还说,他回京都之前,听人说熙熙楼的老板娘正在出手熙熙楼的铺面和田庄,想带着熙熙楼原班人马到京都扎根。 如此甚好!卫擒虎命卫顼写封信给卫嘉,就说他不反对卫嘉做乐师,叫他随同熙熙楼老板娘一起返回京都。算算日子,信也该到永年县了,怎么还没有回音儿?臭小子!待他回京都,再与他算总账! 卫擒虎想的出神,冷丁儿听见华存问话,赶忙答道:“是、是。” (.=) 第四十二章 雪梅 因是家宴,卫瑫和卫顼也在座陪席。卫擒虎失态,卫瑫忙为他补救,含笑言道:“没想到华先生来到京都不久,就知道东谷谢玉书了。我第一次听闻谢玉书大名,是在凉州城。” 华存目光瞟向韩冰,“这倒巧了,怜水与这位谢小郎君也是在凉州城相识。他们吃酒谈禅,醉饮风月,实乃乐事!” 席间五人,只有韩冰与谢玉书打过交道,其余四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韩冰不慌不忙,抿一口富平石冻春,悠悠说道:“谢小郎君确是妙人,与他谈禅之后,我们同去三勒酒肆,品三勒浆,吟诗作画,且在那里留有墨宝。若然你们以后有机会去到凉州城,一定要去品鉴一番呐。” 关于墨宝,卫瑫听宁廉提过。可惜当时公务在身,不容他抽身前往三勒酒肆。这次错过了,下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去凉州城,真是遗憾。 卫擒虎一听来了兴致,挑眉问道:“哦?谢小郎君会作诗?”谢玉书比大皇子小三两岁,那也就是十二三。十二三的孩子就能作诗了?卫擒虎看看卫顼和卫瑫暗暗慨叹,将门儿孙到底不及世家子弟底蕴丰渥,终归欠着火候。 他不待韩冰作答,沉声对卫瑫、卫顼说道:“你们也学学人家,谈禅作诗,留墨宝,是为大雅!” 卫瑫、卫顼恭恭敬敬,连声称是。心里却是苦不堪言。 与谢玉书谈禅的是拙翁、不言大师,库那勒王子,几人之中最不济就是宁廉。他们倒是想与当世大儒,得道高僧谈禅。可拙翁只当他们是黄口小儿,根本不够格儿跟人家同席清谈。 祖父拿他们与谢玉书相比较,这不是欺负他们嘛!卫瑫抿抿嘴唇与卫顼对视一眼,又都垂下眼帘默默无言。 卫瑫先前对谢玉书生出的些些好奇,顷刻间转变成了些些怨怼。别人家孩子闲着没事投壶、射覆、蹴鞠、下象棋。谢玉书倒好,结交大儒、高僧、谈禅听雪,饮酒作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卫擒虎当面教孙,令韩冰对他刮目相看。都说武人粗莽,不过,观卫擒虎言谈,并不是那等冒失鲁莽之辈。 韩冰吃几口蒸肉,饮几口酒,借着酒劲,摇头晃脑吟诵:“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声音黯哑,抑扬顿挫,与窗外间或刮过的呼啸北风相和,别有一种萧瑟凋敝之感。 随着拙翁吟诵,华存手指轻敲桌面为他和着拍子。 待他念完整首诗。华存沉静片刻,轻声唱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不愧是歌者华存,须臾功夫就为玉姝的七言绝句谱出曲子。 华存唇齿轻启,字正腔圆的京都官话自他口中徐徐吐露。与西陈方言的粗狂豪迈不同,京都官话咬字圆润通透,极为贴合这首诗的意境。 卫擒虎听的如痴如醉,忍不住执起牙箸敲打桌面,随华存一起轻声哼唱。 华存即席而作的曲子非常适合寻常人学唱。华存唱了两遍,卫擒虎就学会了。卫顼和卫瑫年龄小,学的比他还快。 一曲唱罢,其余四人拼命鼓掌喝彩。 华存向他们微微俯身谢过,含笑说道: “啊,很久没试过即兴作曲了,痛快!痛快!” 卫擒虎轻捻胡须,哈哈笑了,“谢郎君这首诗,经由先生谱曲,用不了两天,就会传唱的街知巷闻呐。” 韩冰也道:“待元夕,谢小郎君进宫饮宴时,免不了要向华先生道声多谢呀!” 言罢,众人抚掌大笑。 他们没想到的是,实际的传播速度比想象的还快。初九一大早就有顽皮小童在谢府门前齐声欢唱这首《雪梅》。 小豆丁们打扮的跟善财童子似得,拉着小手,奶声奶气,断断续续的唱完,便一哄而散,嬉笑玩闹去了。 张氏在厨房里教大喜和茯苓做玉姝最喜欢吃的鱼鲊,就听大门外乱乱哄哄的似有小童吵闹。张氏噗嗤一乐,“准又是那群小皮猴儿来咱家门前闹着要糖吃。”转而吩咐茯苓,“去,拿些锤子糖给他们分分。” 茯苓劝道:“张娘子,这群小魔星吃糖没够,耍赖装相都有一小手,不能惯着他们!再说了,咱们分的不是糖,是闪亮亮的大铜钱儿!您细算算,咱们买糖都花好多钱了?” 茯苓这一说,张氏不禁愣怔。没想到茯苓年纪不大,心思细腻,懂得节省府中花销。 张氏兀自沉思,良久不语,茯苓不禁忐忑,偷眼观瞧张氏神色,貌似并没生气。 一旁的大喜才不关心妇道人家说些什么,他一手攥着小本,一手拿着狼毫,认认真真把鱼鲊的制作过程画在本子上。 鱼画起来简便又顺手,大喜暗自庆幸玉姝是个容易伺候的主子。 “以后有你帮玉姝盯着点账面花销,我也就放心了。”张氏握住茯苓的手,说道。 张娘子非但没有生气,还如此信任自己。茯苓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想要与张氏道声谢谢。随即想到,小娘子说过完年,张娘子就要与陆总镖头成亲了。茯苓为张娘子感到高兴,更多的却是恋念不舍。 金钏在屋里伺候玉姝洗漱更衣,银钏喜滋滋的从外间进来,“小娘子,方才坊里的小童排着队在府门前唱歌来着。” “这多半会儿不见你人影儿,我还以为你去厨房同茯苓学着做鱼鲊,原来你是瞧热闹去了?”不等玉姝出声,金钏板着脸白了银钏一眼,没好声气的说道。 银钏唇畔笑意尽数化作尴尬神情,杵在门口搓弄着衣角,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又实在开不了口。她原本是想去厨房偷师的,可听到门口欢声笑语,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今儿个是天日,拜天公。不许撂脸子,都乐乐呵呵的。我这两天身子不爽利,银钏替我去看去听,回来再说与我知晓,多好?” 来到京都,花医女把药材配齐,这两天紧赶慢赶为玉姝制好了翠袖护心丹。昨晚喂她服下,今早就觉得身上有力气了,呼吸也顺畅了。 抢了主子的话又犯了过年的忌讳,主子并没责罚,而是温声细语的好言相劝,金钏羞赧不已,屈屈膝头,道声,“小娘子说的是。婢子再不敢了。” 玉姝朝银钏招招手,“过来,与我说说那些小童唱的什么,说的什么?” 银钏迈步过去,先向玉姝认错,“小娘子,婢子也再不会偷懒了。” (.=) 第四十三章 京兆尹裴仁魁 “大过年的,别扫了兴致。我也想听听什么样的曲儿,能把你的魂儿勾走了?”玉姝笑着转过身,意兴盎然的望着银钏。 旁人不了解,金钏可再清楚不过,银钏唱歌跑调,能从靖善坊一气儿跑到南天门去,有心出声阻止,又怕搅了玉姝的兴致,思来想去,总也拿不定主意。 金钏琢磨的功夫,银钏清了清喉咙,轻声唱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拢共四句,除了前两个字挨着调门儿,剩下的,真就跑到南天门去了。 蜷在床上睡回笼觉的阿豹迷迷糊糊抬起头。它晚上睡在枕边,白天必得睡在正当中,一只小猫霸住整张床。 蠢狗都比她唱的好听! 阿豹拉长脸睨了银钏一眼,重重叹口气,莫可奈何的伸出小手,紧紧捂住耳朵。 虽说银钏唱的没有调,但玉姝还是能听出这曲子悠扬轻快,正应和了过年的气氛。词是她于三勒酒肆写在墙上的。玉姝猛然想起韩冰、华存都在京都,不消说,此为华存所做。 这曲子简单到小童都能传唱,银钏认为就算她跑调儿,也比小童唱的好。而且,小娘子和颜悦色,并未露出任何不适的神色。银钏备受鼓舞,放心大胆唱完一遍,还想再唱一遍,玉姝适时阻止:“好了,好了。” 金钏松口气,歉疚道:“小娘子,银钏唱歌就是这样的,您别在意。” 银钏涨红了脸,“婢子唱不好,小娘子见笑了。” 玉姝笑道:“银钏嗓音清亮,跑调儿也不难听。“ 第一次有人说她唱的不难听。银钏抿唇望着玉姝,感动的说不出话。 玉姝把银钏唱的曲子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调子应当是这样的……”左手在膝头打着拍子,清唱道:“有梅无雪不精神……”她很久没有唱歌了,当她唱出第一个字时,就觉郁气随之吐出,胸中顿觉开阔舒朗。 金钏银钏听的如醉如痴。 主人还会唱歌呐!阿豹也把小手拿下来,扭过头,紧抿着小嘴,定定瞧着玉姝。 玉姝越唱越高兴,唱至末尾,嗓音骤然扬高,嘹亮空灵与她此时的喑哑男声极为契合。当唱到最后一个字时,玉姝想把调门拔到最高,小腹刚一用力,突然感到心口发闷,嗓子发痒,不由得连连咳嗽。 金钏怛然失色,忙为她顺着后心,关切问道:“小娘子没事吧。” 玉姝咳的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和下来,银钏奉上温水给她润喉,立在旁侧,忧虑的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 喝了几口水,玉姝觉得气息稍微顺畅些,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想不到,中了一箭而已,就成这德行了。”想想以前,右手残了,可身子壮的跟铁打似得,一年到头都不受风寒肚痛侵扰。 现在倒好,右手废也就算了,歌都唱不了,这让玉姝颇为懊丧。 “小娘子要不到床上躺会儿缓一缓?”金钏说着就与银钏上前搀扶。 玉姝也不逞强,“也好。”放下茶盏,慢慢走到床畔。 阿豹挺有眼力见,打好几个滚儿到了枕边,给玉姝腾出地方。 金钏银钏才把玉姝扶到床上躺下歇息,就听门口轰隆轰隆的脚步声。 “哎呀,高先生来了。 ”金钏低声道一句。 花医女每隔三天为高括施针,意在助他控制食量。高括小孩心性,不爱扎针。算准了时辰就来玉姝屋里找阿豹玩儿,以此躲避花医女。 高括说傻还没傻透。懂得猫比他小,他得让着小猫,哄着小猫,所以阿豹也乐意跟他一起玩。 每次他都刻意加重脚步,说是阿豹听见,就能知道他来了。 金钏银钏还笑他痴,不过,如此数次,阿豹真的就能辨别出高先生独特的脚步声了。 阿豹听见高括来找它,从枕边越过玉姝下了地,悄默声跑到门口候着。 高括挑开门帘,大肚子刚一露出来,阿豹就扒住他的袍子,噌噌噌窜到肩膀,小脑袋抵在高括胖嘟嘟的大脸上,短而急促的“喵”一声,与他打招呼。 “小猫!”高括喜不自禁,把阿豹捞进怀里,问它:“你今天没淘气吧?” 阿豹圆溜溜的大眼转了转,“喵喵”两声,逗得高括仰首大笑,看也不看床上躺着的玉姝,穿过月亮门,去到阿豹的小屋玩小耗子,小皮球去了。 金钏扶额,规劝道:“小娘子,不能让高先生这么没规没距的进出里间儿。” “高先生现在与五六岁小童无异,且由着他吧。再一个,有阿豹陪着,能给慈晔他们省下许多力气。出了正月,找两个得力的人手专门看着高先生就好了。”玉姝不想把高括当做痴傻对待,也不想总是拘住他。 这些天,高括在慈晔和秋昙的看顾下,渐渐熟悉府中环境。花医女和张氏的屋子,打死他都不会擅闯。他以为玉姝是郎君,才会这般随意。 玉姝正说着,茯苓急匆匆撩帘进来就见玉姝歪在床上,不由得神情一滞。 “何事?”玉姝撑起身子,示意银钏给她穿鞋,“阿娘等我用饭,是吗?你去与阿娘回禀,就说我马上就来。” 银钏见她歇息一会儿,嘴唇不那么苍白了,也就不再多言,帮她套上皮靴。 茯苓咽了咽口水,“不是,不是张娘子……” 她很少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金钏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心慌意乱的等着茯苓往下说。 “是京兆尹裴仁魁登门拜访。” “京兆尹?”金钏银钏异口同声,说罢,又不约而同的看向玉姝。 一大清早,京兆尹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玉姝慢条斯理站起来,理理衣衫,吩咐银钏,“方才高先生进屋时,带进来一股子寒气。今儿比昨儿个还冷,你去取个袖炉。金钏我的蹙金绣香囊呢?” 银钏得了令儿,忙去准备袖炉。金钏为她佩上蹙金绣香囊和金刚石耳铛。 玉姝站立不动,任她摆布。心里明镜儿似得,裴仁魁所为不过是高括。定是独孤明月不死心,把京兆尹搬出来为他说项。 裴仁魁……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金钏为玉姝披上莲蓬衣,银钏捧来袖炉放在玉姝掌中,一切收拾妥当,玉姝留下三名婢子,与守在门口的莲童一齐赶往前厅。 莲童将他所知禀告给玉姝:“郎君,京兆尹裴仁魁乃是当朝驸马裴元逊的叔父。此来是为了高先生……” “裴元逊?”玉姝低声重复。 (.=) 第四十四章 蒙顶茶 “是!邢国公裴仁雄的长子裴元逊,惠妍公主的驸马。这位京兆尹裴仁魁就是邢国公的二弟。”莲童怕玉姝闹不明白,细细道明其中关系。 玉姝脚下一滞。 惠妍!又是惠妍! 京都真是个小地方,兜兜转转总能绕到惠妍那儿去。 她停下,莲童也跟着停下,小声说道:“郎君要是不想见,就让慈晔打发他们走……” 他们? “明月与京兆尹一起来的?” 莲童点点头,“嗯,还有高先生的大弟子江千游。听说独孤郎君专程去洛阳请他到京都主持大局。”玉姝不晓得高括有多少徒弟。不过,他的徒弟中,最有名的,是独孤明月。江千游,听都没听过。 莲童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玉姝嗤笑出声,“卜筮相面而已,有何大局可言?” 莲童委屈的眨眨眼,“郎君,独孤郎君就是这么说的,我听的真真儿的呢。” 想必是独孤明月故意让莲童听到,好让他向玉姝传话。 “那江千游是洛阳人氏?”恰逢新年,江千游定是归家团圆。 这个…… 莲童憋着嘴挠挠后脑勺,“独孤郎君没说。不过,我看那江千游穿着打扮,说话做派好像是俗家僧人。与独孤郎君截然不同。”江千游从进门就没多少话,全是独孤郎君与京兆尹口若悬河的说个不停。 玉姝沉默不语,洛阳到京都快马加鞭的话一天来回正好。 独孤明月刚过人日就奔赴洛阳,今日一早回京。京兆尹这边,必定提前打好招呼。等江千游到了,立刻就来谢府要人。 送往东谷的信,此时还在路上。尚且不知父亲作何打算。事关高括性命,总不能让裴仁魁轻易把他带走就是了。 万一独孤明月真的对高先生不利,或者说,曾经对高先生不利,那高先生与他回去,焉能无事?所以,她必须把高括护好了,护住了,不让人动他半根毫毛,独孤明月也不行! 打定主意,玉姝再次举步,沉声叮嘱莲童,“高先生正与阿豹一起,你一会儿与秋昙去内宅看着高先生,别让他跑来前厅,知道吗?” 莲童神情一肃,应了声“是”。随即又顾虑重重的低声问玉姝,“郎君,京兆尹怕是没有独孤郎君那么好打发……” 玉姝吐口浊气,莞尔一笑,“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而已,上不得台面。”京都贵人多的是,区区京兆尹算的了什么。 我的天!小娘子口气也太大了。京兆尹要是芝麻绿豆的小官,那七品县令是啥呀? 莲童咕咚咕咚吞吞口水,跟在玉姝身后不敢多嘴,生怕小娘子一高兴,把皇帝陛下也归拢到上不得台面的那堆去。 到在前厅,就见着官府的京兆尹裴仁魁和独孤明月小声交谈,二人神态轻松,相谈甚欢。 另一边,身着灰布大袍的江千游盘膝而坐,眼帘微垂,老僧入定般。 如莲童所言,这位江千游确有几分俗家弟子模样。 见她来到,裴仁魁与独孤明月赶忙站起身。 “谢郎君,久仰久仰。”终于得见谢九郎真容的裴仁魁,多少有点失望。他怎么也没想到,大皇子最为器重的谢九郎就是个瘦小干瘪的黄口小儿。 &nbs p;他打量玉姝,玉姝也打量他。京兆尹裴仁魁四十许岁,仪表堂堂,举止端方,想必若干年前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美少年。经过多年政事浸润,眸底时常浮现精锐光芒,唇畔总是带着一抹或隐或现的自傲笑意。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大多都是这副嘴脸,不稀奇。 玉姝与他客套客套,互相吹捧吹捧,一旁江千游也站起身,向玉姝抱拳拱手,“洛阳江清流,见过谢郎君。” 果然家在洛阳。 玉姝浅浅笑了。 江千游大约比裴仁魁小五六岁,眸光湛湛,干净挺拔,容姿清朗,单看外表,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 玉姝目光投向独孤明月,他还是那般俊逸楚尘的好相貌,可此番再见,玉姝却对他产生些许不同以往的别样情绪。 陌生、疏离又或许是隔阂。 玉姝忽然发现,身份转变以后,独孤明月再不是那个特意来传习所与她道别,对她说“正午阳光丝丝绒绒”的少年了。 即便略感生分,可玉姝还是如从前一般,用较为亲昵的语气,问道:“明月,近日好吗?” 独孤明月一怔,含笑道:“很好。”似乎意有所指,或然确实很好。玉姝懒得揣度。 四人分宾主落座,慈晔为他们换上刚刚煮好的热茶以及糍团、饼馁。 各人吃了几口茶,裴仁魁笑纹堆垒,殷勤问道:“谢郎君可还习惯京都气象?” “嗯,还好。京都虽冷,可府中装有火墙,又有暖炉,不觉辛苦。”玉姝把袖炉放在腿上,淡淡说道。 “是,是。查侍郎那个内侄啊,是个会享乐的,这宅子光是建就建了三四年,很是花了一番心思。”裴仁魁说着,垂下眼帘吃口茶汤。 正宗蒙顶,就是兄长家那位公主儿媳都不能拿来待客,全部留待自家享用。谢九郎当真舍得。 “会享乐,却不懂享受。”玉姝仍是淡淡回一句。 这下,裴仁魁品不出茶味儿了,讪讪撂下茶盏,向独孤明月递个眼色。他本不想趟这浑水。 京都谁人不知大皇子四次赏赐谢玉书。他听说,今儿个杨相爷那边就上了三四道折子,恳请陛下册封大皇子为太子。宁侍中和百里御使也分别上了道折子,请陛下严惩蒋楷余孽。 眼瞅着柳氏就要树倒猢狲散,而大皇子在为自己挑选可用的人手,但凡有点脑子的,上杆子巴结谢玉书还来不及呢。 独孤明月目光瞟向江千游。 江千游连夜赶路稍感疲累,方才打坐一阵,虽有缓和可到底不及好好睡上一觉解乏,以至于好茶好饼摆在他面前都懒得取用,也就更顾不得独孤明月几不可见的小暗示。 他们三人不说话,光是递眼神,玉姝也不说话,食指在暖炉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厅中顿时安静,静的裴仁魁觉得不知所措。 他好歹也是堂堂京兆尹,竟在谢九面前无所适从,甚至还有少少慌乱。裴仁魁以指腹抿去额角汗珠,笑呵呵的说:“谢郎君家火墙烧的好,暖烘烘的呢。” “是啊,我畏寒,受不得凉。”玉姝向裴仁魁微微一笑,继而又道:“京兆尹随明月同来,不会是贪图我府中比别去暖和吧?” 说着,仰首大笑。 裴仁魁心里苦,面上陪着笑,又瞄了独孤明月一眼。 (.=) 第四十五章 天道酬勤 若不是看在独孤明月与田内侍有些交情,他才不自讨没趣,来谢府帮着要人。人家谢九郎有家世有家底,又有大皇子为他争风挡雨,还能怠慢了高先生? 独孤明月再次将目光瞟向江千游。 江千游闻茶香似是蒙顶,便来了兴致,想要尝一尝,拿茶盏的当儿,好巧不巧瞄到独孤明月略显焦急的目光。江千游托起茶盏,忖量片刻,向玉姝笑道:“明月师弟说,师父在郎君府上做客已有些时日,我既然已经回返京都,就不好再让师父在此叨扰,所以……” 玉姝颦了颦眉,扬手止住江千游话头,“月余前,高先生于凉州城失踪,后又无故现身京都,独自到了谢府。我以为,其中必有隐情,所以,才让高先生暂居府中,待他真相日水落石出,再决定高先生去留不迟。” 江千游垂首细看茶汤,黄中带些碧色,浅浅抿了抿,入口甘鲜醇厚,果然是上好的蒙顶茶。江千游难得喝到这般好茶,当下心花怒放,一口接一口,喝的停不下来。 独孤明月直视玉姝,含笑言道:“此事,自有官府查办。”高括出现的不巧,恰是元日,衙署早就封印。 幸亏是在京都,正月初八开印,若在地方上从腊月二十封印直到正月二十才开印。 独孤明月昨儿个写信到凉州城销案,衙署开印就去向裴仁魁备案,又命人去洛阳接回江千游,忙的他焦头烂额,为的就是快点把高括接回去。 “明月所言甚是。虽说我是东谷人,承蒙大皇子厚爱,与我有知遇之恩。高先生又是誉满天下的知名相士。元日当天,失了心智的高先生突然出现在谢府,其中必有蹊跷。恐防有人对我,对大皇子殿下不利,所以此事,理应交由刑部或者大理寺查办!”玉姝眉梢一挑,瞟向裴仁魁,悠悠吐出俩字,“是吧?” 庶民失踪自然用不着劳动刑部乃至大理寺,把小和尚扯进来就不一样了。说是交由刑部大理寺,可刑部、大理寺督查院因为蒋楷一案将会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无暇他顾。 如此甚好! 与百里极通通气儿,让他接下高括的案子。玉姝眼珠转了转,阿娘清早教茯苓和大喜做鱼鲊,也不知够不够拿来做人情的。或者,看看从谁家淘换五六斤茄子,拜托阿娘做些茄子鲊。看在美味绝伦的鱼鲊和茄子鲊面上,百里极定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仁魁眼角跳了跳。 谢玉书张口闭口都是大皇子,他都快被大皇子这三个字压的喘不过气了。 陛下宠信田贞,万一因此而触怒小田,在田贞面前说多几句,田贞再在陛下面前说多几句…… 裴仁魁打了个冷战。 大皇子这头儿他也得罪不起。 若大皇子被册立为太子,再坐上龙椅成为皇帝…… 我天!小田开罪不得,谢玉书更是不容冒犯。 裴仁魁又打个冷战。正值变局之际,稍有行差踏错,说不定就会被归为蒋楷余孽,到那时节,别说升官发财,就是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了。 兄长有个公主儿媳不假,可满朝皆知,惠妍远不及丹阳受陛下宠爱。更何况,沾上蒋楷就是谋逆,罪犯滔天,谁敢帮他说情?裴仁魁攥紧袖子,擦擦额头 汗珠。 火墙烧那么旺作甚,煤饼不花钱呐?! 一面是大皇子,一面是内侍监田贞的义子小田,孰轻孰重? 裴仁魁很快就做下决定。 “是!谢郎君所言极是。”裴仁魁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附和一句。 独孤明月没想到玉姝三言两语就让裴仁魁诚惶诚恐,不敢造次。他是当朝驸马的叔父,怎的这般不济事?! “裴府尹,我师父身份卑微,哪敢劳烦刑部……”独孤明月把大皇子忽略过去,在高括身份上入手,劝说裴仁魁不消大动干戈。 裴仁魁扁扁嘴唇,暗道独孤明月不省事。 谢玉书从一开始就对他不甚热络,还堂而皇之搬出大皇子,明摆着就是告诉他们,京兆尹算个什么东西?公主驸马又能怎样?皇帝陛下看重大皇子,那么,大皇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前程官爵,身家性命。 茶盏空了,江千游干坐着也挺无趣,插言道:“谢郎君,我与师父多时不见,甚是思念,可否让我见一见师父?”能见见高括,也算没白跑一趟。 裴仁魁姑且舒口气,端起茶盏啜一口蒙顶,餍足的眯了眯眼,蒙顶确实是好茶。不知等新茶上市时,能否有机会再来谢府品尝。 江千游的请求合情合理,然而玉姝却十分犹豫。江千游与高括见面,独孤明月必然随同,若高括再受到惊吓,如何是好? 玉姝兀自沉吟,江千游忍不住唤她:“谢郎君?” “嗯?”玉姝向他礼貌的笑笑,“清流,你知吗?高先生神智已失,与五六岁小童无异。” 江千游表字被玉姝道出,似乎别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亲近之意。仿佛他二人是久别重逢的知己相交。 情不自禁的点点头,“明月师弟与我说了。” “既如此,你也应该知晓,我府中医女正在为高先生诊治,因时日尚浅,未见成效。你此时见他,只会徒增伤怀,也令高先生蒙昧疑惑,于康复无益。” 并非玉姝有心拦阻,而是高括逐渐适应了府中生活,又与小猫阿豹成了忘年交,每天玩玩乐乐,吃吃喝喝,舒心畅意。除了每隔三天要扎针之外,再没其他忧虑。 “谢郎君因何不许师兄与师父相见?”独孤明月眉头皱成川字,朗声言道:“师兄为了师父特意从洛阳赶回京都。可谢郎君口口声声说要查明真相,不让我们带走师父,现在又以康复为由,阻扰我们与师父相见,究竟是何道理?” 玉姝面露难色,轻叹一声:“明月,你扪心自问,我能是有意如此吗?高先生甫在我府中出现,我立刻派人送信给你。你接了信,当晚来王府中与高先生相见。 高先生见了你躲在桌底不肯出来,死活都不愿意跟你走,且口口声声说你加害与他。倘若换了别人,能否安心把高先生交予你手?我方才也说了,或许事关我与大皇子。待刑部或是大理寺着人查明,再做打算也不迟呀,你何至于片刻都等不得呢。” 裴仁魁沉吟片刻,谢郎君不是无理取闹,他有他的隐衷。独孤明月昨日去到京兆府,并没说高括见到他以后如何惊惧,如何躲在桌底,如何说独孤明月要害他。 (.=) 第四十六章 厚德载物 玉姝情真意切,道明前因后果。 江千游转而看向独孤明月,沉声问道:“明月师弟,师父为何说你意图加害?”神态语气貌似些些不悦。 玉姝目光瞟向裴仁魁,在他唇畔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真不愧是官场上打滚的。唇角微微扬起,就包含了几种情绪在其中,有尴尬,有质疑,有揣度,还有丝丝期待。 裴仁魁期待独孤明月给出令他令江千游心悦诚服的答案。 独孤明月瞪大眼睛,极为无辜的看向江千游,“大师兄,谢郎君也说师父丧失神智,所言所行皆有悖常理,我哪里晓得他为何诬陷于我?” 诬陷?! 江千游无力的垂首不语,蓦地眼光一亮,直视独孤明月,“既是失智,诬陷,那师父为何不诬陷谢郎君,反而诬陷你呢?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又怎会怕你怕到躲在桌底?” “大师兄,以上种种,在师父尚未恢复神智以前,都不能妄下判断。我自问俯仰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师父……”师父对他惧怕,怀疑,这让他如何开口对大师兄一一道明。索性全部不提,只谈师父近况。 趁他俩人相持不下,玉姝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费了许多唇舌,茶汤由热而温,入口少了点气韵。玉姝嘴唇抿成一字,默默不语,撂下杯盏。 她这一细微的神态变化刚巧落入裴仁魁眼中。 裴仁魁以为谢玉书不喜蒙顶,不由得纳闷究竟怎样好茶才能入了他的口。 江千游哂笑,“俯仰无愧于天地?”闷哼一声,抬头看向玉姝,“谢郎君,不如让我见见师父,兴许他认得我呢?”略微沉吟片刻,问独孤明月,“明月师弟留在此间品茗如何?” 江千游摆明不信他,独孤明月窝火。不帮忙就算了,谢玉姝上下嘴唇碰了碰,就挑唆的他俩自乱阵脚。 她几时变得这般难缠?! 确实不该贸贸然跑来。独孤明月暗自喟叹。谢玉姝再不是那个在传习所门口,笑意妍妍,对他说,“今日离别,正是为了他日相见”的谢玉姝了。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既然来到谢府,就得遵从谢玉姝的规矩。 再则,江千游也不会应允他同往,倒不如遂了江千游的意愿。 独孤明月点点头,说声“好”。 徒弟要见师父,合情合理。况且,江千游也做了让步主动提出不带独孤明月。玉姝若再一力坚持,就显得不通人情了。 吩咐慈晔,“你去内宅看看,花医女为高先生施完针没有。”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吧。 慈晔领命出去。 玉姝对江千游细细叮咛:“清流,明月与你说了吧,高先生胖了些。” 独孤明月嘴角抽抽,岂止胖了些?是胖了些些些,好吗? 江千游微微颌首,“是,我晓得。” 几人说着话,秋昙进来为他们续上热茶。 裴仁魁拈起糍团,一口咬下去,香甜软糯,又不粘牙,就着茶汤一连吃了两三个。 吃罢,慈晔进来禀告说花医女陪同高先生回到前院。 于是,裴仁魁与独孤明月留在前厅,玉姝带着江千游来到高括居处,到在门口,就听高先生在屋里唱歌,就是华存谱了曲子的那首《雪梅》。 高括嗓音浑厚,吐字 清楚,可惜全不在调儿上。 玉姝忍俊不禁。怎么跟银钏一个调调儿,难不成她收高括当徒弟了? 江千游眉头拧成川字,声音是师父没错,可师父向来严于律己,绝不会行止无状。一拍脑门,暗骂自己蠢钝,师父现在与五六岁小童别无二致。这年纪的小孩子就该爱唱爱玩爱闹。 玉姝敛去笑容,向江千游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屋。 高先生听见门响,咧嘴笑开了花,抚掌对花医女炫耀,“小猫来找我啦,小猫来找我啦!” 花医女正在为他配药散,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高括连蹦带跳朝门口跑去,待看见是玉姝,整个人立刻颓丧,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撅着嘴小声咕哝,“每次都是我去看它,它都不来看我!” 听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痴肥呆傻的高括甫一落入江千游眼底,霎时间,江千游泪凝于睫。 面前的师父,还是师父吗?两行清泪,自江千游眼角滚落。 玉姝粲然一笑,抬手摩挲着高括肉乎乎的肩头,柔声哄道:“小猫还小,不认路,劳烦你多多担待。” 高括边对手指边点头,“嗯!小猫小,不认路。我认路,我去看它!我说的对吗,小哥哥?”眉开眼笑仰起脸,瞅见了玉姝身后的江千游,高括面色大变,连滚带爬躲到桌子底下,肥硕的身子抖做一团。 高括见到江千游的反应远远超过玉姝意料,兼且变相为独孤明月洗脱了冤枉。 也许,独孤明月真是无辜的?! 江千游三步并作两步来在桌前,蹲下身子,“师父,是我啊,清流!我是清流!你的徒弟清流!” 江千游整张脸孔在高括眸中骤然放大,他脑中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江千游在说什么。 “师父,是我啊,清流!”江千游伸出手,想要把高括拽出桌底。 玉姝阻止不及,那边高括被他吓的哇一声哭开了。 “清流你去门外等候吧。”玉姝说着,扬手唤来慈晔秋昙。 “我、我有好多话要问师父……”话音未落,慈晔秋昙一左一右架起江千游,把他带离高括视线。 高括像是小童受了责骂,哭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花医女与玉姝对视一眼,她们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困惑与疑忌。 高括不止惧怕独孤明月,更怕江千游。 这不合常理,也解释不通。 玉姝先前以为独孤明月贼喊捉贼,与人串谋加害高括,内情如何,扑朔迷离。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高括为何见到独孤明月会露出那般神色。 然而,高括对江千游也一样吓的钻桌底。玉姝想不通。 高括嚎哭一阵,见江千游已经被带出去,情绪慢慢缓和,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对玉姝神秘兮兮的说道:“他、他呀,要害我!” 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说辞。 玉姝直视着面前痴傻的高括,感到毛骨悚然。花医女也倒吸一口凉气。 “慈晔!”玉姝扬声喊道,慈晔应声入内,以为她想问江千游情况,便回禀道:“秋昙把江郎君送回前厅了。” “拿上拜帖去大理寺,请十一郎过府一叙。”玉姝目光始终不离高括,问他:“高先生的那套镜花绫衫子呢?” (.=) 第四十七章 线索 慈晔指指衣柜,“收在柜子里。”说罢,转身急匆匆出门,去大理寺请百里极。 玉姝“嗯”了声,向高括伸出手,问他:“想不想吃白柰?嗯?” 陆峰送她的白柰只剩三五个。高括受了惊吓,玉姝决定忍痛分他两个。 谁知高括并不领情,小声咕哝一句,“白柰?不好吃!”撅起嘴,又道:“不及肉香!” 原来更爱狍子肉。 不止他爱,花医女和张氏也爱,所以早早就没了。 “你快些出来,咱们吃烤羊腿,好吗?”玉姝柔声哄道。 在谢府待这几天,玉姝对高括轻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不经不觉,高括胆气就壮了,不似之前那样小心翼翼。高括嘴巴撅的更高,“不吃,不吃!甜甜香香的好吃!羊肉不好吃!” 狍子肉经由百里极阿娘巧手腌制,软嫩适口,甘美多汁,还有梨子的淡淡芬芳。就因为太好吃,把高括的舌头都养刁了。 “羊肉不好吃!”高括加重语气,重复道。 白柰,羊肉行不通,玉姝有一筹莫展。抬头看向花医女,冷不防瞅见药箱里的口脂,玉姝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 那是花医女为张氏调配的,想等她成亲时做贺礼。据花医女说,她这口脂用了多种珍惜药材,固色极佳又能润唇,最合新嫁娘使用。 玉姝目光落在口脂上,花医女心里咯噔一声。 她虽然不知玉姝打的什么主意,但也清楚怕是保口脂不住了。 花医女暗自嗟叹的当儿,玉姝指尖已经蘸了口脂,重新蹲下,在高括手背画一个圈。 高括觉得稀奇,凑近鼻端闻一闻,赞道:“咦?好香!” 花医女见玉姝把口脂涂在高括手背,心痛不已,幽幽道:“加了百花露当然香了,抹上一点儿能香到真蜡。” 高罗扬了扬眉梢,看向玉姝,“这个,好吃么?”不等玉姝开腔,舌尖舔一舔,苦的!高括拧紧眉头,呸呸直吐。 花医女欲哭无泪,“喂!谁让你吃了?”说着说着,灵光一闪,自言自语道:“对啊!要是能把苦味盖住多好?!” 她暗自琢磨着口脂方子,看看减哪味增哪味才合适。 高括吐掉嘴里苦味,思量片刻,还是主动把手伸给玉姝,“再来点。”不能吃,光是闻也行。 玉姝站起身,又蘸了些口脂,问他:“那个圈圈好看吗?” 这题目有点难。 说不好看,高括怕玉姝不给他多涂口脂。说好看,又实在过不了自己这关。 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从始至终不敢与玉姝对视。 “你要是出来,我就能把圈圈变成小猫,你信不信?” “真的?”话音未落,高括就从桌底钻了出来,端端正正坐在鼓凳上,伸出手,“我不信,你变一个我看看。” 果然是个小孩子。 玉姝含笑应允,勾描三两下就在他手背画好眼睛大大,紧抿小嘴的小猫模样,真像变戏法似得。高括美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呀!真好,真好!我送去给小猫看看!”说着,手擎得到高高的,蹦蹦跳跳去内宅向阿豹显摆。 & nbsp;高括走了,药散也配制好了。花医女无奈摇头,“高先生愈发天真无邪了。”言下之意,经由她诊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玉姝垂首不语。她不再认同花医女之前断定的,高先生是因外间刺激导致痴傻。 不能对症下药,所以才没有任何进展。 她从衣柜里拿出高括当日来到谢府时穿的衣裳,将其放在案头细细检视、兖州镜花绫,质地上乘,手工精细,由此可见,掳走高括的绝对一般匪类。 究竟是谁对高先生下此毒手,又把他带到京都?无法从高先生口中得到线索,只有这套衣裳,算是唯一有用的东西。 若要厘清内情,实非易事。玉姝望着面前衣物,暗自兴叹。 待玉姝回返前厅,江千游已经把与高括见面的大致情况与独孤郎和裴仁魁一一道明。江千游因此对独孤明月疑虑全消,也为方才语气不善深表歉意。师兄师弟哪有深仇大恨,三言两语尽释前嫌。 裴仁魁听罢连连嗟叹。他与高括数面之缘,并未深交,可也对他存有许多好感。 气宇轩昂,言谈风趣的人物,自然受人喜爱。 没想到,高先生不单只变得肥硕痴傻,还惧怕自己的徒弟,惧怕到钻桌底。 当真令人难以置信又心酸同情。裴仁魁唏嘘不已。 身为徒弟的江千游和独孤明月更是眼眶通红,喁喁私语,相互安慰。 他俩见玉姝回来,便住了话头。江千游不等玉姝落座,关切问道:“谢郎君,师父没事了吧?” 他离开时,高括抖若筛糠,看得他心如刀绞。也不知此时情况如何。 玉姝沉声道:“无事,无事。清流且安心。”就是糟蹋了花医女的口脂。 “敢问谢郎君府上医女为师父诊治,有何结果?”洗脱冤枉的独孤明月松了口气,话也多了。 “恢复神智甚是艰难,至于身形倒是有点把握。”玉姝捡些不太紧要的与独孤明月说说。整件事尚未水落石出以前,任何人都有嫌疑。并不能因为高先生的反应而断定独孤明月与此事全无牵扯。 闻言,泪珠自江千游眼角溢出。他侧过身子,避开玉姝视线,偷偷拭泪。 玉姝目光瞟向独孤明月,见他容色亦是悲苦难当,不似作伪。 前厅陷入片刻沉默以后,江千游鼻音极重,面露羞惭:“是我思虑不周,害师父惊惶。难得谢郎君事事都为师父着想,,我……” 他疑心独孤明月,也埋怨谢玉书多管闲事。害他不能与家人好好团圆,连夜赶回京都。然而,在见到高括以后,江千游便对谢玉书萌生感激之情。 谢玉书与高括非是旧友知己,可也真心对他,把他照顾的极好。单凭这点,就该好好报答人家。 独孤明月年纪小,阅历浅,加之关心则乱,有些事顾虑不周,做的不够得体,也在情理之中。要怪就怪他这个大师兄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就与独孤明月连同京兆尹来谢府要人,确是意气用事了。 幸亏谢玉书有雅量不与他们计较,否则,这大过年的,真闹到不可开交,谁脸上都不好看。 “清流说的哪里话。正如我刚才所言,高先生猝然于谢府现身,个中必有内情。一切尚未查明之前,高先生就在谢府暂居。如此,累得你们三位白跑一趟,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 第四十八章 白菜 话说的体面又合情理,江千游对谢玉书心悦诚服。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裴仁魁望着谈笑自若的谢玉书,拈须不语。 他亲眼见识了谢玉书的谦恭与容人之量,深感没有白来一遭。可笑他先前还当谢玉书是黄口小儿。 裴仁魁兄长裴仁雄因为惠妍公主,归拢于宁廉一派。但是,裴仁魁既不依附宁廉,也从不向杨相爷示好。至于柳维风,更不消说,他不屑于与之结交。 裴仁魁身居高位,却始终游离于其他几派之外。 这也是他与兄长裴仁雄达成的共识。 万一宁淑妃失宠,宁廉失势,裴氏就交由裴仁魁掌舵,这样就不至于全军覆没,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此时此刻,裴仁魁正在盘算裴氏是否应该越过宁廉,直接向谢玉书表露真心,成为继杨相爷,宁廉之后的另一股势力。 一念及此,裴仁魁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待他回去与兄长商议,再做定夺。 玉姝陪他三人说些闲话,裴仁魁便率先起身告辞。 他要走,独孤明月和江千游没理由死赖着不走。也都起身与玉姝道别,随裴仁魁出了谢府。 玉姝清早还没用饭,前前后后忙活着应酬他们,这会儿肚子饿的咕咕叫。张氏已经用过饭了,玉姝便吩咐茯苓把饭摆在前厅。热气腾腾的馄饨并着几个小菜刚上桌,秋昙来报,百里极到了府门前了,慈晔正帮他把马牵去马厩。 百里极和宁廉上的严惩蒋楷余孽的折子,陛下还没批复。兼且家在外乡的同僚尚未返京,大理寺并未真正运作如常,公务不甚繁忙。 慈晔去的也巧,百里极刚处理完手头上的文书,一听说谢九找他,就知有事。否则不会令仆从拿着拜帖找到大理寺。于是,他也不细问情由,急忙急火向上司告假,与慈晔快马加鞭到在谢府。 路上,慈晔与百里极简略说了下高括情形,以及玉姝忧虑。 双脚踏入前厅,百里迫不及待的说道:“谢九,你是想让我查……”话未说完,打眼儿瞧见桌上的馄饨,“诶?你这是吃的哪顿饭呐?” 玉姝浅浅笑了,“早饭。”扬手招呼百里极坐下,吩咐茯苓添副碗筷。 百里极连连摆手,推却道:“我吃过了,你不用客气。”他正是能吃的年纪,又是骑马跑来的,颠簸一路也该饿了。 玉姝轻声说道:“近来我食欲不振,胃口不佳。你权当是陪我用些,好吗?”说话功夫,碗筷齐备。 身子又不爽利了? 百里极认真看看谢九,面色还是黑黄的,没什么改变,唇色似乎少少透着点粉,比元日瞧着有血色了,想了想,问他:“要不,我请个御医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玉姝为他盛五六个馄饨,“白菜虾仁香菇馅的,家常做法,你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白菜?百里极抿了抿唇。他最不爱吃白菜,确切说,他不爱吃菜。转念又一想,上次的烤秋葵就不错,更何况凡是经过谢九金手的都好吃,试试也无妨。难吃的话就闭着眼当药吃! 百里极胸怀舍身取义之志,执起羹匙,咬一口细细咀嚼。吸收了浓厚骨汤的外皮软而不烂,虾仁鲜甜,香菇鲜香和白菜鲜脆 ,三者互相融合,互相衬托,成就了一枚看似普通,却并不普通的馄饨。 “好吃!”舀了点汤尝尝,“好喝!” 玉姝又为他添上两三个馄饨,颤巍巍的大馅馄饨,都快从小瓷碗都溢出来了。 “多吃点。外头冷,暖暖身子。” “嗯!”百里极还算有良心,美食当前,没忘了御医这茬,“谢九,等出了正月我就帮你请御医。” “不用。我府里有医女。”玉姝抿口热汤,“高先生的事,慈晔与你说了吧?” “说了。”百里极放下小瓷碗,神情肃然,“谢九,此事你该早些对我言明。” 谢九元日到百里府上拜年时,高括就已经身在谢府了。可谢九整个下昼都在与他烤肉谈天,却半个字都不曾吐露。 “我原打算把高先生交由他的徒弟独孤明月带回即可,并没想要留高先生在我府里住下。所以,就未与你提及。后来,这其中出了变故,又恰逢年下,我不想打扰你与家人欢聚,才拖到现在。 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做法也有欠妥当。十一郎,不会怪我吧?”玉姝说着,为百里极夹了点凉拌昆布。 闻言,百里极有点难为情。 不论面对何种质疑,谢九都是慢条斯理,不疾不徐道明前因后果。相比之下,倒显得他苛刻偏狭。 “我哪会怪你。”百里极赧然。 玉姝冲他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专心用早饭。 二人用罢,已经快到晌午。 玉姝带着百里极来到高括屋里,将镜花绫夹衣拿给他查看。黎色对花,不太出挑,也不显眼。 百里极粗略看了,眉头深深蹙起,问道:“洗过了?” 玉姝点头说道:“对呀,还熏了麝香,好闻吧?府中的衣物都是这般收纳,防蠹虫,辟邪祟。” 洗过熏过香,破坏了重要线索。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防蠹虫,辟邪祟?!百里极双手抱肩,不言声。 玉姝从他态度明白自己说了蠢话,叹口气,食指在夹衣上来回滑动,右手一如往常隐在袍袖底下。百里极瞄了一眼,整颗心顿时化成一汪春水。 罢了,他又不是样样精通。 “衣裳用处不大,查不出什么了。”百里极惋惜的摇摇头,语调柔和。 “怎么会?这是兖州镜花绫,去绸缎庄问问不就行了?”玉姝抬眼看向百里极,眸光灼灼。她不懂查案,全凭想当然,所以然。 “绸缎庄?不说外地,京都就有一百六十七家。还不包括每日进出京都四大城门的货郎子。”货郎子除了针头线脑,簪环首饰,鞋面绣样,也扯些布料零卖。花样质地不如绸缎庄,可胜在便利。 玉姝霎时间懵了。 百里极要不说,她都不知道京都那么多绸缎庄子。 谢九不言声,神情呆呆的。百里极还以为自己语气不善,吓着他了,轻咳几声,尽量温柔的说:“谢九,我是想说,绸缎庄子这条路行不通。你看,就算一天跑一家,要想全都跑遍了,也得小半年。” “那、怎么办?是不是没办法查了?”玉姝立刻乱了阵脚。 (.=) 第四十九章 耍赖 百里极将衣衫裹进包袱,“我把这些带回去,兴许用得上。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你踏踏实实在家听信儿就得了。” 纤长手指灵活的结好布结,百里极向她粲然一笑,阳光般绚烂。 掳走高括的人并不简单,玉姝暗自为百里极担忧,垂下眼帘,思量片刻,切切叮咛,“十一郎,你多加小心。” 闻言,百里极笑意更甚,手掌搭在玉姝肩头,微微俯下身,郑重说道:“谢九,我自当谨慎,你无须挂怀。” 这是他第一次离谢九这么近。百里极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谢九的睫毛很长很密,此时正微微颤抖着遮挡住他那对黑亮的眸子,鼻梁挺拔,少少泛粉的双唇,宛若带着露珠的海棠花,柔嫩娇弱。不知怎的,百里极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谢九,五官非常精致,如果他不是这么瘦,不是这么黑,该是个特别好看的孩子。 玉姝被百里极拍这一下惊得肩颈耸起,有心躲开,立刻想起现在自己是男孩子。动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即便并没与百里极对视,可她却清楚的感受到百里极灼热的视线。 这可如何是好?应该以何种方式躲开? 玉姝隐在袍袖之下的左手也紧紧攥成拳,一颗心噗通噗通慌乱的跳着。片刻而已,额角就渗出些许薄汗。 谢九浓密长睫颤动的厉害,像是受了惊吓,蜷缩在角落的兔子。 百里极眉头皱了皱,忧心不已的问他:“谢九,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抬起搭在玉姝肩头的手,想要摸摸她的脸,看有没有发热。 再不躲就来不及了!玉姝向后撤撤身子,讪笑道:“没、没事!” 百里极不懂为何谢九这般反应,尴尬的缩回手,抱住肩膀,又觉得不对劲儿,垂到身侧,还觉得不大自在,扶住腰封,这才熨帖了,“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抬起头在屋中环视一圈,舔舔嘴唇,继而问道:“高先生呢?” “他在内宅跟阿豹玩儿呢。”玉姝卷起袖子擦去汗珠,扬声吩咐慈晔把高括带到前院。 等不多时,高括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回来了。 一进屋,高括眉开眼笑的向玉姝炫耀:“小猫看见小猫可喜欢了,一个劲儿都给我喵喵喵。小哥哥,你也给它变一个,好不好?”脑袋一歪,瞧见百里极了,扁扁嘴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名扬天下的高括高先生,天真无邪的娇声喊玉姝做小哥哥。百里极食指摩挲着下巴观察高括的举动。 百里极看他,高括也不甘示弱,戒备的绷起胖嘟嘟的脸蛋,又觉得这样不够威势,便掐着腰,觑起眼睛死死瞪住百里极。 还是个刺儿头? 百里极玩心大起,也学高括模样,板起脸,瞪回去。俩人像是说好了规则,都不眨眼,狠命盯住对方。 高括到底小孩心性,没定力,瞪一会儿就主动放弃了,揉揉酸疼的眼睛,躲到玉姝身后,向她告状:“哎呀,不玩了,不玩了。小哥哥,你看他,眼睛不会眨的,净耍赖!” 玉姝拍拍高括胳臂以示安慰,指着百里极说道:“这个小哥哥不是坏人。” 高括顽皮的朝百里极吐了吐舌头,“他才不是小哥哥,他是赖猫!”眼珠转了转,“不对!不是赖猫。小猫都是好猫!他是…… 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是什么,索性不想了,“反正我不跟他玩儿!” 望着稚气可爱的高括,百里极哭笑不得,说他是赖猫,那就赖到底,“你不跟我玩儿,我跟你玩儿。” 高括不买账,嘁一声,撅起嘴巴,“我有小猫陪着,谁稀罕跟你玩儿?!” “我家里有小狗,长的特好看。你想不想跟它玩?”百里极用狼犬阿豹诱骗高括。 谁知高括对小猫阿豹死心塌地,“小猫最好看!不要小狗!”嘴巴翘得老高,“你说小猫坏话,你是坏人!”说罢,朝百里极吐吐舌头,拧过身子,看也不看百里极。 玉姝在一旁听的忍俊不禁。阿豹要是知道高括为了它给百里极甩脸子,能感动的热泪盈眶了吧。 百里极有口难辩,“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玉姝含笑言道:“花医女说他就是五六岁的孩子,你别当真。” 百里极叹口气,“看他这样,也问不出有用的东西了。” “也不急在这一时,等等再说吧。” 百里极点点头,“但愿吧。” 他告假出来的,不好在外间耽搁太久。拿上装着镜花绫夹衣的小包袱,向玉姝告辞离去。 送走百里极,玉姝回到内宅,张氏正与金钏银钏翻看绣样。出了正月,她就要为自己准备嫁衣了。与秦王定下十五年之约以后,张氏就把以前准备的嫁衣、嫁妆一把火全烧了。打定主意,孤身老死。 可玉儿说动秦王还她自由身,还给她和陆峰制造机会再续前缘,张氏心里比蜜还甜。若是玉儿以后就在京都安家,不用回东谷就好了。 可惜,世间事总不能悉数遂人心愿,总有那么一两件落空,令人抱憾。 玉姝进来,唤一声,“阿娘!” 张氏见了她就好像饮了蔗浆,放下绣样,向玉姝伸出手,“快过来。”不等她到了眼前,迫不及待的问:“我听金钏说,你清早身子不爽利,好些了吗?” 玉姝握住张氏的手,笑嘻嘻的说:“好了。” “下晌哪也别去,就在家里歇着。”张氏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手这么凉,怎么也不拿个袖炉?” 玉姝就势倚在张氏怀中,“说话功夫就到了,不用。” “不用不行啊。你中这一箭,伤了心脉,得仔细着点。”张氏说罢,长叹一声。待她与陆峰成亲,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守在玉姝身边,她又不会照顾自己,可怎么好?! 玉姝爱吃的菜,她一样样教给茯苓和大喜。日后回到东谷也不怕,玉姝想吃随时就能吃。嘘寒问暖,关怀宽心,婢子到底差着。 张氏冷丁儿想起府里还有个花医女。便暗自筹划着,把玉姝一些日常好恶同花医女说说。而且,花医女能够跟随玉姝同回东谷。有花医女照顾玉姝,她也就安心了。 玉姝倚在张氏怀里,也长叹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的飞快,出了正月,就该着手操办张氏的婚事了。陆峰已经挑好了家具样式,只等年后找工匠,备料,粉房,打家具。 喜事将近,离别也近了。 母女二人,满怀不舍,相依相偎。 (.=) 第五十章 花花糖治百病 “玉儿,要不元夕别进宫饮宴了吧。”张氏下巴抵在玉姝额头,“与皇帝陛下同席吃酒,你又是女扮男装,那不得提心吊胆的。” 有小和尚帮她兜着,女扮男装不是要命的事儿。玉姝不愿见到柳媞和惠妍,还有赵旭,杨皇后。光是想一想,心就刺刺的疼。 “嗯,不去。”玉姝沉声应道。 玉姝说不去,张氏顾虑重重,“玉儿,你要不去,算不算抗旨不尊?皇帝陛下会不会降罪?” 玉姝抚上张氏脊背,柔声安慰,“没事儿。大臣还能告病假不上朝呢。” 张氏点点头,“嗯,这倒是。可你说,大皇子接二连三的赏赐,明摆着器重你。你不去饮宴,会不会有人说你恃宠而骄?”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阿娘,现下这时节,要是精的绝不会嚼舌根。”赵旭要封小和尚做太子,又要借着彻查蒋楷余孽,剪掉柳氏羽翼。在这当口,人人自危。谁要为这点小事,去向陛下说东谷谢玉书坏话,就是明摆着不买大皇子赵尧的账。赵旭怒起来,将其归到蒋楷那拨,别说荣华富贵,身家性命也难保住。 不过,就算不去,也不能悄无声息,她得闹出些动静才行。 这个年,因着赵尧的归来,而令赵旭过的如意舒畅。杨皇后有了皇子,后位更加稳固,且与赵旭夫妻感情越来越好,美得她就如同吃了回春金丹,双目有神,脚步轻快,好似重回二八年华。 相比之下,柳媞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就连长春宫的宫人们出出入入都收起了以往的趾高气昂,一个个缩着肩膀,目不斜视,与夹起尾巴不敢造次的丧家犬一般无二。 这个年于他们来说,过的委屈憋气,浑身都不痛快。 “娘娘,您吃颗糖吧。”万宝晓得柳媞苦闷,手捧龙凤描金攒盒来到她面前,低声言道:“娘娘,百里御使和宁侍中虽说上了折子,可陛下尚未批复,说不准就给压下来了呢。” 柳媞气定神闲,拈起一颗花花糖放进嘴里,冷冷一笑,“压下来?不会的。蒋楷一伙被押回京都有些日子了,三郎迟迟未动,就是想等那野种认祖归宗,确保万无一失。” 一颗不够甜,柳媞又拿一颗,捏在指尖,并不急着吃,“从那野种回宫,百里恪和宁廉就比以前还难缠!懂得跟杨家分头行事了。也不知他们明面儿上不合,是不是装的!”说罢,柳媞恨恨嚼碎口中糖块,紧跟着就把手上的放到嘴里。 遽然间,大势已去的悲凉自万宝胸臆蔓延至脸上,就算他如何努力,都不能抑制这股情绪,没办法,只得垂下头,在心里暗暗叹息。 从皇子昕在长春宫里闹那一场,皇帝陛下就再没踏足长春宫。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长春宫隆盛了这许多年,也是时候静一静了。 可他怎么就抓心挠肝,难受的不行呢? 万宝暗骂自己蠢,尽人皆知的道理,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份清净不是自己求的,而是受了陛下冷落,跟人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1】的心境能一样吗? 若是柳贵妃倒了,他这个在大树底下乘凉的小虫子也得完蛋。而今看来,杨皇后地位稳固,况且凤寰宫正是用人之际…… 倘若他投向杨皇后那边,需要多少筹码? 万宝暂时压下这个念头,柔声为柳媞宽心解闷,“娘娘,您无 需忧心,陛下他……” “他天生寡性薄情,怨不得旁人。” 柳媞含混不清的说着,惊得万宝出了一身冷汗,“哎呦,我的娘娘,现在这话可说不得呀!您小心隔墙有耳。” “耳?”柳媞哂笑,“你放心,我还死不了!虽说途中千难万险,但我一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你信不信?” 万宝苦着脸,“信!奴婢相信。” 柳媞睨他一眼,“不、你不信。你以为我就要倒了,所以想去投奔杨皇后,是吗?” 万宝大惊失色,撂下攒盒,噗通跪倒在地,不住叩头,哭喊:“奴婢尽心竭力伺候娘娘十余年,对娘娘忠心可昭日月!奴婢怎会做下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柳媞挥挥手,淡淡说一句,“罢了,起来吧。” 万宝面颊上泪痕未干,不知所措的仰起头,“娘娘,奴婢真没……”柳媞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使得万宝异常惶恐。也增加了他对柳媞的惧怕。更令万宝不解的是,柳氏已是四面楚歌,柳媞又失了帝王宠爱,却并不见她焦虑。这又是为何?该不会是明知无力反抗,索性坦然接受了? 万宝猜不透。 “起来吧。”柳媞又重复道:“万宝,你只要对我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万宝擦干眼泪,囔囔的说:“奴婢对娘娘从无二心。” “眼下有两件事,须得你替我办妥。” “是。”万宝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等候柳媞示下。 柳媞拢拢鬓发,悠悠说道:“宫里个个儿都以为我一旦失宠,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都错了。”素手一扬,万宝赶忙稳稳托住。 柳媞借力站起身,“我还有最最致命的杀手锏,没用呢。” 闻言,万宝喜形于色,“娘娘,您的意思是重夺陛下宠爱?”随即,面上喜色骤然消逝。柳媞不年轻了,既然失了宠就再难以美貌重获陛下垂怜。 更何况,皇子昕不争气,想要母凭子贵都没有可能。 哎,走进死胡同了! 柳媞不以为然的呵呵一笑,“宠爱?我这把年纪哪里争得过娇花一般年纪的女孩子?” 万宝忙道:“娘娘,陛下除了去凤寰宫,就是待在永宁宫,也未有人侍寝。”事实确是如此。由花鸟使拣选入宫的良家子,赵旭看都没看一眼,就命人把她们分派到各宫之中。 有说良家子样貌平平,入不了皇帝陛下的眼,也有的说,皇帝陛下终于品出皇后的好,所以才会频频驾临凤寰宫。然而,更多的人私下揣度,皇帝陛下有心无力。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柳媞灿然而笑,“有就有吧。”缓缓踱了两步,问道:“万宝,你平素与有根有无话说?” 万宝身子一僵,拿不准柳媞何出此言。 他和有根同为濮州雷泽人氏,哪能没话说呢?正因为有根这条线,他才想到转投凤寰宫。可他从没对任何人提及与有根的关系,贵妃娘娘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难道是从有根那里听说的? 转念一想,也不能。他天天在跟前儿伺候,最是清楚不过了。 (.=) 第五十一章 玉如意 万宝思量片刻,斟酌着说辞,“娘娘,奴婢……”话到嘴边又直言,到底怎样的答案才是贵妃娘娘想要的呢? 贵妃娘娘有此一问,绝非无的放矢。所以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娘娘,奴婢与有根同是濮州雷泽人。偶尔凑在一处,说说梓里话,以慰思乡之苦。”万宝轻声说着,偷眼观瞧柳媞神情。 “嗯。”柳媞满意的点点头,“算你有良心,没有蒙骗于我。” 赌对了! 万宝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落了地。 柳媞踱至妆奁前,嘎达挑开金扣,从最底一层拿出钥匙,递给万宝,“你去小库房,把我那柄玉如意取出来。” 产下皇子昕以后,那柄玉如意就被柳媞封在库里。这节骨眼上还有心思盘玩那东西? 万宝接过钥匙,柳媞又道:“拣个出挑的盒子包好了,给有根送去。旁的无需多言。” “啊?娘娘……”万宝霎时间明白了,贵妃娘娘是想买动有根为她所用。可有根是陛下的人,且不说买的动买不动,要是有根将此事禀报陛下知晓,那贵妃娘娘真能失了圣心呀! “娘娘,若有根不识好歹……” “不会的。你只管听我吩咐行事。”合上妆奁,柳媞又道:“你再挑几样不出众的,想办法运出宫换点钱回来。” 长春宫现在得靠卖摆件过日子了?泪珠重新涌入万宝眼眶,“若是娘娘急需用钱,何不与侯爷参详呐?” “参详?我原本是指望着他能为我娘俩出谋献策,又给他银钱部署。可到头来又怎样,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万宝,就算我说了,你也不懂。从她饮下堇汁的那一刻起,好多事都变了。” 万宝晓得,这个她,指的是赵矜。 柳媞悠悠叹道,“原本简单的事,变得繁杂纷乱,搞得我不知所措。可即便如此,我的目标从没变过,只要我继续走下去,必然会有好的结果。终有一日,我会站在光明殿上,接受百官朝贺。” 哎呦我的亲娘! 柳媞此言一说出口,万宝容色青白,膝头颤几颤,差点跪坐在地,“娘娘,这等掉脑袋的话,可千万别再说了。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万宝再一次提醒隔墙有耳,惹恼了柳媞,“我在长春宫说句我想说的话,都不行了?” “娘娘……”万宝惶恐不安是缩了缩肩膀,“娘娘,有根得到陛下信赖以后,就在各个宫中安插人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向陛下回禀,所以娘娘,有些话真的不能轻易说出口啊。” 他与有根吃酒时,有根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才知道的。万宝以为,有根是看在同乡情谊,故意借醉酒透出风声给他。打那以后,万宝谨言慎行,唯恐惹祸上身。 柳媞嗤笑,“那又如何?三郎让有根为他卖命,却迟迟不肯赏他高位。万宝,有根是个野心勃勃的阉人,他想要的绝对不仅仅是率领几个小黄门听壁脚传闲话。”赵旭并没认清有根的本性,以为他只求钱财。 染着鲜红蔻丹的食指在妆奁镂空的花纹上来回摩挲。妆奁雕成对舞凤凰纹路,木质上乘,在冬日里抚触也有丝丝凉意,恰到好处的熨平了柳媞的焦躁不安。 口口声声说要笑到最后,可柳媞仍旧有着对未知前路的胆怯。亏得赵旭寡情依旧。让她可以趁此机会收买有根。 可笑赵旭自以为识人善用,却连哪个是人,哪个是鬼都分不清。有根名叫有根,可他才真是无根又无心。 万宝默然。不甘于听壁脚传闲话?有根想取代田贞做内侍监? 田贞那老贼,怎会把内侍监的位子拱手相让?有根这不是痴心妄想嘛?! “可是,娘娘,若是有根将此事禀告给皇帝陛下知晓……”余下的话,万宝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坐拥南齐江山的皇帝陛下,连妾氏都养活不了,传扬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柳媞白他一眼,向里推了推妆奁,不悦道:“知晓就知晓,他来问我,我就与他好好算这笔账。” 这是要破罐破摔了? 万宝柔声规劝,“娘娘,玉如意价值连城,不如奴婢拿出去换些钱吧。”玉如意究竟能值多少钱万宝不晓得,但在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中,玉如意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宝贝。贵妃娘娘嘴唇一碰,轻轻松松说句话,那么好的宝贝就是有根的了,万宝既不舍得又暗暗妒忌。 柳媞收回手,交叠在身前,“有根有大用处,就得花大价钱。生死关头,这点小钱还舍不得?”要反击就必然是致命一击。 赵旭倚靠有根了解宫中动静,那么,掌握住有根,就等于掌握住赵旭的眼睛和耳朵,再利用这一点,影响赵旭的判断及决策,如此一来,皇城就是她的天下。 大用处?万宝醍醐灌顶,轻声问道:“难不成,娘娘方才所说的杀手锏就是有根?”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柳媞扶着万宝手腕,缓步走向独坐榻,“你若办好这两件事,我给你记个头功。” 万宝心里咯噔一声,有根是陛下的人。贵妃娘娘想把他收为心腹,能做得成吗?要是不成,有根转而向陛下告发,那麻烦可就大了。到那时有没有命都难说。这不等于自寻死路嘛!不行,他得阻止贵妃娘娘。 万宝满面堆笑,柔声说道:“娘娘,陛下身边的人,不是用一柄玉如意就能收买吧?” “嗯?一柄不够?”柳媞施施然坐到榻上,调侃道,“三郎有能力赏,却不舍得赏,他不会像我出手这么大方。”,施施然坐到榻上,“万宝,你只管与我送去。有根一定会领我这个情。” 万宝把钥匙收入袖袋,扭转身,趋步捧来攒盒,递到柳媞面前,“娘娘,要是有根不领情,又当如何啊?奴婢虽与他同乡,可不是过命的交情。他又是个心思重的,奴婢捉摸不透他呀。” 捉摸不透,就无法掌控。 无法掌控,就等于未知的危险。 柳氏正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再加上一个不受控制的有根,太冒险了吧。 “万宝,有根是外人,而你是我的贴心人,孰轻孰重,我自是能够分得清楚。有了好处,短不了你那份儿。可你要是敢逆我意思,或是反叛于我,下场如何,你自己掂量。”柳媞语带威胁,神情泰然,“你只管照我吩咐去做,还不明白?” 闻听此言,万宝哪还敢再说旁的,忙不迭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 第五十一章 元夕 元夕这天,通衢大街,道路两旁布满高高挑起的花灯,虽然还没点亮,可也吸引许多百姓争相围赏。熙来攘往的人潮,叫买叫卖的小贩,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各种美事,以及人们脸上洋溢着称心遂意的笑容,令玉姝颇为感慨。 赵旭不是好弟弟,好皇叔,好夫君,好儿子,好兄长,好父亲,可他算是个勤勉的好皇帝。 但比起父亲,他还差的远呢。玉姝不屑的扯起嘴角,闷哼一声放下车帘。头晌她吩咐慈晔给赵尧递了信儿,说她身染小恙,不能入宫饮宴。送上一份小小贺礼,希望能博皇帝陛下龙颜大悦。 话说的非常客气,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送给赵尧的贺礼,最终成就的是东谷谢玉书。 而她此时,正要去往百里极府上。百里恪两兄弟以及宁廉在等她商议关于蒋楷一案的细微末节。 正如玉姝所料,赵旭准了百里恪和宁廉的折子,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严办。并且,已经令中书省拟旨,封皇子昕为襄王。旨意虽未拟好,身为侍中的宁廉已经知晓个中大概。 出了正月,这道旨意就会送去秋水宫。接下来,赵旭会与大臣们讨论册立太子一事。说是讨论,也就是做个样子。赵旭只有两位皇子,册封皇子昕为襄王,那大皇子赵尧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如此一来,安义就是襄王妃。 算算时日,送去东谷的书信,秦王也该收到了,怎么还没回信? 高括在谢府里住这半个月,有的吃有得玩,心情又好,不但没瘦反而又胖了些。就连花医女都受了打击。不过,玉姝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花医女极是欣慰,配药熬药更加不敢懈怠。 到了百里府,已是晌午。说好了的,来此地大家聚聚,共用午饭。来吃饭,总不能空手,玉姝带了两坛剑南烧春和张氏做的鱼鲊。 小仆将她带到花厅,还未进门就听宁廉在里头高歌《雪梅》。这一曲《雪梅》唱到了家喻户晓,尽人皆知的地步,从而人们记住了华存,也记住了谢玉书。 玉姝迈步入内,笑着说道:“居士好雅兴!” 宁廉忙住了声,拈须大笑,“全赖郎君的好词和华先生的好曲啊!”话音未落,众人大笑。 赵旭接连的动作都在他们预料之内,所以心情轻松且畅快。 百里忱招呼玉姝坐下,小仆奉上热腾腾的紫笋茶。 紫笋稍逊于蒙顶,可也是上好的茶叶。玉姝捧在掌中,啜了一口,便直入正题:“陛下此番决意严办蒋楷余孽的意思,居士明白吧?” 宁廉神情一肃,“明白!陛下想让柳维风孤掌难鸣。” 百里忱略微沉吟,“所以,查的不是蒋楷余孽而是柳维风同党?” 宁廉与百里恪对视一眼,微微颌首,言道:“可以这么说吧。” “诶?沛诚,蒋楷的幕僚杜乾平最近怎样?”百里恪看向百里忱,沉声问道。 “他把所有事全部推给蒋楷,一口咬定都是蒋楷主使,他是从犯。”百里忱提起这茬连连摇头,“蒋楷已死,杜乾平自知死罪难逃,所以他也无需隐瞒。但他说没有主使,全是蒋楷一力操控。这不是胡扯嘛!” 水汽氤氲,扑在脸上湿热温润,玉姝浅浅抿口茶 ,静静听着不做声。 恐怕三岁孩子都晓得蒋楷背后是柳维风,可偏偏杜乾平把所有事都推到死鬼蒋楷身上。自动自觉把柳维风摘的干干净净,不得不说,他对柳维风真可谓是忠心不二。 然而,玉姝最想知道那枚瑞鸟衔花玉佩究竟如何到了蒋楷的地窖。 百里恪目光瞟向玉姝,见她盯着茶盏中漂浮的叶片,眼睛眨也不眨,就知她又走神了,坏笑着拔高声调,问道:“谢郎君,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玉姝骤然回神,见他三人不约而同的向自己望来,便笑了,“杜乾平并非此案关键……”话说一半,也不管那三人等她说下半句等的的多心焦,低头抿了口茶。 三人对视一眼,宁廉问她:“可除了杜乾平,蒋府之中剩余的全是虾米鱼仔,他怎会不是关键呢?” “居士只知看地,却不知看天呐!”玉姝话中意有所指,宁廉一时半刻想不明白,反问道:“何解?” “天,就是天子的意思呀。”玉姝朝他狡黠的眨眨眼,“居士,恕我直言。关于蒋楷之死,你可曾深究过吗?” 提及此事,宁廉和百里忱看向百里恪,这件事他最清楚不过。 百里恪思量片刻,为谢玉书解惑:“卫小将军返回京都当日就亲自向陛下道明前因后果。我与杨相爷也都在场。卫小将军押解蒋楷等疑犯回京都,行至茂州时,中了埋伏。蒋楷因此丧命。” “何人所为?” 百里恪摇头,“不知。卫小将军说大约百八十弓箭手。卫小将军不熟悉茂州地形,所以就没有追击。怕中了对方圈套。” 谢玉书问及此事,该不会是怀疑卫小将军与人串谋害死蒋楷吧?百里恪忙补充道:“陛下并未怪罪卫小将军,反而夸他临危不乱,是块当将军的料。待此案完结,陛下论功行赏,一定不会待薄卫小将军。” 玉姝放下茶盏,垂眸不语。 卫瑫当时的决策并没有错。虽然他有五千兵马,但是就算让他追到那些弓箭手,也是枉然。这波人,定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就算捉到一两个,立刻就会服毒自尽,绝不会让蒋楷拿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或许,卫瑫就是想到这一层,才没有穷追猛打。 然而,赵旭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蒋楷死了,最有力的人证没了,赵旭不怪罪卫瑫,反而还要加官进爵,他的心胸何时变得如此宽阔了? 玉姝扯了扯嘴角,“那么,劳烦宁侍中再上一道折子。” 被玉姝点到名字,宁廉颌下胡须抖了抖,不解问道:“还上折子?陛下都要封皇子昕为襄王了,大皇子一定会被册封为太子,用不着再了吧?”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多此一举呢? 玉姝摇头,“不、一定要再上。宁侍中须得上一道军中有人贪墨,请求陛下彻查的折子。” “军中?”宁廉沉吟片刻,“谢郎君的意思是……” “柳维风一派多数盘踞军中,其中不乏悄然做大之徒。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动柳维风,不正是忌惮于此吗?柳维风贪墨,军中不可能干净。所以,彻查军中,刻不容缓!” 百里恪,百里忱、宁廉三人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 第五十二章 领先 谢玉书又比他们领先一步。 他们想的是大皇子被册封为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想着喘口气,歇一歇。谢玉书却把目光瞄向军中。 沧水之战先帝痛失爱子赵昶,身体日渐羸弱,在册立赵旭为太子之后不久,溘然长逝。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京都连降七日豪雨,田屋损毁,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连。简思帝亲笔写下罪己诏,向上苍检讨己过。 其实,先帝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儿,从始至终都是赵昶。 先帝驾崩,文帝继位,第一个惩办的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赵弘。赵旭以赵弘延宕途程,后援不力导致沧水一役战败为由,把赵弘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沧水一战,折损兵将无数,而且失去了曲粲这位骁勇战将。使得南齐军力大不如从前。 自那曲粲战亡,柳维风渐渐在军中冒起。若论实力,他不如卫擒虎。但是,柳维风胜善于钻营阿谀,又网罗不少他的同道中人。也多亏这些人,成就了能与卫擒虎分庭抗礼的柳维风。 如今,柳维风失势,这些人并没有如同大家预期那般力挺柳维风,而是打的头破血流,争当下一个柳维风。 他们窝里反,正好给了外人可乘之隙。 现在还不知柳媞那里做何对策,但是玉姝以为在这时刻对军中的柳氏人马下手,最为恰当。 “谢郎君,你认为这道折子该如何措辞?严厉,温和,还是?”宁廉很是认真的请教。 “陈述事实即可。”玉姝目光转向百里忱,“我想,有关军中贪墨,大理寺也应该收到过密报吧?” 岂止收到过,还收到不少呢。 大理寺卿房之涣岁不是柳维风的人,可他向来是看赵旭脸色办事的。往昔赵旭恩宠柳维风时,就算收到有关军中贪墨密报,房之涣就派司直去问个话,草草敷衍了事,并没触及根本。 现在,赵旭对柳维风的态度越来越明朗,房之涣还看不清形势,认为柳维风有柳媞撑腰,不会说倒就倒,所以,仍旧如同以往一般处理。 百里忱将个中缘由向谢玉书一一道明。 玉姝从百里忱言辞中,感到他对房之涣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莫可奈何与些些怀才不遇。 少卿乃是卿之助,百里忱终归要听命于房之涣。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去到镜花庵时,房之涣任职大理正。掐指算来,他今年六十多岁,也称得上是老臣子了。 赵旭攫升他为大理寺卿,兴许就是看中他懂得帝王好恶。 但是,为何房之涣这次不懂了呢?赵旭摆明了舍掉皇子昕,柳氏哪还能有翻身的可能?砍去柳维风这棵大树的枝杈,他还能活几天?房之涣真糊涂,还是柳氏有后着? 玉姝凤眸微眯,且不管房之涣,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目光投向正在专心吃茶的百里恪,“房之涣这般糊涂,百里御使就该弹劾他啊,难道还让这条糊涂虫继续掌管大理寺?” 茶汤含在嘴里还没咽下,百里恪刚想说话,茶汤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呛的他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止住,百里恪涨红着脸道:“谢郎君有所不知,非是督查院没弹劾,而是陛下护着房之涣。弹劾可以,措辞激烈的话,会不会触怒陛下?” “怎么会触怒 ?陛下赏赐你还来不及呢。” “赏赐?”百里恪一时半会儿有点转不过弯儿。 玉姝含笑为他解惑,“陛下之前护着房之涣,是因他懂得陛下心思。晓得陛下需要柳维风与定远侯相互制衡。或者,陛下想要册立皇子昕为太子,才会让柳维风做大,但因为有定远侯,他还在陛下掌控之内。 现在形势完全不同。陛下想要册封大皇子为太子,那柳维风就是块非常碍眼的绊脚石。陛下从查剿匪银钱之日起,就是在踢走这块绊脚石。 房之涣却还沉溺于陛下宠信柳维风的老黄历里头出不来。你想,陛下能不能中意这么没眼力见的大臣。不过在这节骨眼儿上,就算弹劾房之涣,陛下也不会对他多加苛责。说不定叫他告老还乡,彼此留个体面。” “谢郎君怎知陛下心思?”百里忱赞同谢玉书前边所言,却并不认同他后面所说告老还乡之类。 玉姝捧起茶盏,“因为接下来会死很多人,陛下不会拿房之涣开刀祭旗,他会挑选柳维风一派的,做个先锋。” 从她发现了那枚阴刻的蒋姓族徽开始,注定南齐朝堂会有极大震荡,有人升官,有人杀头。 变局因她而起,但她无法全部掌控。 宁廉等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谢玉书说会死很多人。他在说这句话时,不但镇定自若,还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 实情如何,百里恪晓得,宁廉也晓得。 谢玉书那把钢刀把南齐朝堂搅成了一锅粥。他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百里恪细细打量努起嘴唇吹散茶汤浮沫的谢玉书。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十三岁的病弱少年郎,很可怕。他仅仅凭借着大皇子的信赖,就敢来到南齐京都闯荡。 真不知该夸他勇气可嘉,还是说他鲁莽冒失。 可恨他们这群快入土的半大老头子,还得由他指点。 更可恨的是,谢玉书所有筹谋,全是为了大皇子能够顺利登上帝位,不听都不行。 宁廉上折子查军中贪墨,百里恪弹劾房之涣。 百里忱有点坐不住了,沉声问道:“谢郎君,那我做什么?” 玉姝笑言:“百里少卿少安毋躁。你只需将之前有关军中贪墨的密报一一核实。待陛下问起,定要对答如流。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封你做大理寺卿了。” 虽然带些玩笑调侃的意味在其中。可宁廉和百里恪并不认为谢玉书是在说笑。 或许,他让宁廉上折子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陛下提拔百里忱这一步。 百里恪正正容色。他再不会当谢玉书是东谷来的黄口小儿了。应该说,他是大皇子能力最强,最有远见的幕僚,没有之一。 思忖间,百里极推门而入,向宁廉等人行过礼后,对玉姝咧嘴笑道:“谢九,鱼鲊是你拿来的?” 玉姝点头,“是我阿娘亲手做的,你尝了吗,味道如何?” 百里极竖起大拇指,“好!一等一的好!”说着,坐到玉姝身边,“我刚才帮阿娘做了圆子,待会儿你多用些。” 玉姝应了。百里极才看向百里恪及百里忱,说的还是谢九,“他脾胃弱着,吃圆子不要打紧吧?” (.=) 第五十三章 云来酒店 “嗯,适量即可。”百里忱含笑答道。 百里极若能与谢玉书成为挚友,百里忱自然求之不得。谢玉书深受大皇子器重,而且有才情有谋略。百里极与他相交必然获益良多。 百里极慎重的看向玉姝,“谢九,我阿娘特意备了米粥,若是圆子不合口味,吃些粥也好。你与我说说,你们东谷的菜式都是怎样的?下次按你的口味做。” 闻言,百里恪与百里忱对视一眼。他俩吃味了。 百里恪自小教百里极习武,尽心竭力。一同用饭不下千八百次,百里极从没说过类似的话。百里恪仰天长叹,罢罢罢!看在谢郎君面上,就不跟这小子计较了。 百里忱一直以为儿子不及女儿细腻。但当他亲眼见到百里极对谢玉书殷勤备至时,心中五味杂陈。 儿子对朋友细心体贴,关怀备至是好事。用真心才能交到真朋友啊!百里忱安慰自己。 “京都的菜就很好吃。”玉姝没有撒谎,她不止吃得惯京都菜色,而且还很爱吃。 百里极眼目突然一亮,“诶?那你去过云来酒店没有?” “没有。”张氏与陆总镖头去过一次,回来后赞不绝口,说云来酒店的雕胡饭【1】和椒盐烤鸭好吃极了,去的话一定要尝尝。 “等我下个月领了薪俸,请你去云来酒店吃椒盐烤鸭,好不好?”百里极为玉姝的茶盏里续了水,兴致勃勃的说道。 云来酒店是近十年才在京都红火起来的。玉姝还没去过。但是,菜好吃,价也高。 一顿饭抵得上大理司直辛苦卖命十天。玉姝轻笑摇头,“我觉得袍子肉比烤鸭好吃。”不光她爱吃,张氏花医女还有高先生更是对其念念不忘。 百里极忖量片刻,“那就不去云来酒店了。哪天我猎袍子……” 话未说完,百里忱横眉立目制止道:“不许去!”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以此彰显不容百里极提出半点异议的态度。然而,下一刻蹙起的眉头立刻舒展,语调放缓,对玉姝说道:“天气渐暖,不是狩猎的好时节。谢郎君若是想吃,待到来年,好吗?” 百里忱非是谄媚相,完全是对儿子和对客人的区别对待。 玉姝暗道一声大意了。她只顾给百里极省钱,忘记天气渐暖,山上蛇虫鼠蚁纷纷出动,不太适合打猎了。眉眼弯起,应道:“好。”目光投向百里极,”我听说云来酒店的雕胡饭做的不错,是吗?” 百里极还在为父亲阻止他上山打猎而懊丧,被玉姝这一问,赶忙回答:“嗯,雕胡饭好吃。” “咱们哪天去尝尝看吧。”让张氏称赞的雕胡饭,必定不同凡响。 “好!那说定了。不过,你得等我到下个月才行。”百里极偏头看看百里忱,见他正与宁廉说话,压低声音,“阿爹不许我出去饮酒作乐,怕我学坏。”说着,又瞄了瞄百里忱,声线略略拔高,“与你吃饭不要紧。”食指曲起指了指百里忱,“阿爹天天夸你,说你博学有见地。” 百里忱生怕百里极染上京都纨绔的坏习气,对他管教极为严苛。不许在外夜宿,不许饮酒作乐,至于青楼妓馆,别说去,想都不准想。 百里极笑起来,好似春光里绚烂的迎春花,叫人看了,那么欢喜。此时,他就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玉姝受他感染,也笑了,问他:“高先生的案子,有进展吗?” 问及此,百里极这朵迎春花立即凋落,“还没有。但是,这件案子已经由京兆府移交到大 理寺,我也是名正言顺在调查。你别着急,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好不好?” “嗯。”玉姝啜了口茶。 一众小仆手捧托盘,鱼贯而入。不止圆子,米粥,还有外皮烤的酥脆,内里羊肉软烂入味的胡饼。以及冷热荤菜一共十六道。 玉姝在百里府上用了五六个圆子,也用了百里极阿娘特意准备的米粥,还有半个胡饼,吃的开怀畅意,回到谢府已是下晌。玉姝入到府中,直奔内宅。 今晚,陆峰要带张氏去通衢赏灯。张氏端坐铜镜前描眉画眼,见玉姝回来,忙不迭问她:“玉儿,你说我画桂叶眉好还是远山眉好?” 她拿不定主意,索性一边桂叶眉,一边远山眉,做个比较。 看来看去,觉得哪边都好,更没法选了。 玉姝打湿软帕,帮她抹去桂叶眉,悠悠的说:“阿娘,你眸子莹亮,又带英气,描远山眉最好看。桂叶眉太浓太阔不合适。” 抹去桂叶眉,玉姝将软帕放在梳妆台上,顺手执笔蘸些黛色为张氏细细描画。 这是玉姝第一次为张氏画眉。不知为何,遽然间玉姝想起了在镜花庵时,对镜梳妆的情景。 那时,没有这么好的黛色。画出的远山不像远山,画出的却月也不像却月。可她仍旧乐在其中。即便身处庵中也无法遏制她爱美的天性。 张氏眼皮低垂,看不到玉姝神情,可她却能感受到源自玉姝身上散发出的深切悲伤。 悲伤?悲从何来? 张氏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想要抬眼看看玉姝神情。 “阿娘,你别动啊!” 语调愉悦轻快,不似作伪。 张氏安下心,眉头舒展,乖乖坐好。 待玉姝画就远山眉,撤开身,离远欣赏欣赏,忍不住自夸,“嗯,不错!真不错!” 张氏迫不及待的揽镜自照。远山黛眉衬得张氏眼波盈盈,若雾中山色,若潋滟春水。 当真是人面似花妍【2】 玉姝又为张氏插上封石榴送的银梳,粉晶镶嵌的梅花,惟妙惟肖,与张氏的湘妃色缠枝莲花纹夹衣很是相称。 收拾妥当,张氏站起身转一圈,问玉姝,“这样行吗?” 玉姝上上下下打量打量,“行。” 张氏美滋滋的拽着玉姝的手,“我早去早回,陪你吃圆子,好吗?” “阿娘,我在十一郎家吃过圆子了,你陪陆总镖头吃吧。”玉姝挣脱开张氏的手,从桁架上拿过莲蓬衣给张氏披上,“阿娘,你既然去了,就好好玩,不用记挂我。我有阿豹呢。” 张氏拢紧莲蓬衣,抱怨道:“阿豹那个小没良心的,现在跟高先生好成了一个人。你都不知道,它一看见高先生就乐的跟什么似得,难为我给它缝小耗子缝的手指都抽筋。” “阿娘,高先生脑子坏了,又胖成那样怪可怜的,阿豹多陪陪他也应该。”玉姝笑着窝进张氏怀里,“我永远都跟阿娘一条心,看我的面子,你就别生气了。” 张氏从莲蓬衣下伸出手,拍拍玉姝面颊,“我的好玉儿,我回来给你带热乎乎的馄饨,好不好?” 玉姝连声说好。 娘俩聊着,陆峰来接张氏了。他二人站在一处,那么般配,那么好看。 (.=) 第五十四章 物尽其用 送走张氏,玉姝回到屋里。茯苓缝的大狗已经开始收尾了,就剩下两只耳朵还没弄好。阿豹守在旁边,小嘴紧紧抿着,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茯苓手中的针线,非常期待的样子。 今儿是元夕,玉姝让金钏银钏还有茯苓歇一天,吩咐桂哲带她们去逛逛街市。 茯苓说她想陪着阿豹,就叫金钏银钏莲童去了。 玉姝撩帘进来,茯苓忙住了手中活计,起身为她解下莲蓬衣。阿豹跑到跟前,围着她脚前脚后的转磨磨,喵喵叫个不停,像是在对玉姝说它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玉姝弯腰把阿豹捞进怀里,面颊贴上它沁凉的鼻尖,调侃道:“你看茯苓多疼你,知道你讨厌大狗就专门给你做个大狗撒气,你还不快谢谢茯苓?” 阿豹大眼圆溜溜,莹亮亮瞪着玉姝,喵一声又喵一声。玉姝被它伶俐的小模样逗得咯咯直笑,整张脸埋进阿豹颈窝,带着徐徐温热的绒绒触感与细腻柔软的棉絮一般无二。 茯苓把莲蓬衣搭在桁架上,笑着说:“小娘子,这个不是给它撒气的,是让阿豹学会如何大狗阿豹好好相处的。” 玉姝眉梢挑了挑,想不到茯苓是想藉由大狗教会阿豹如何与其他小伙伴相处。不过,玉姝并不认为会有多大成效。 “茯苓,阿豹小心眼,它跟十一郎家的阿豹好不了了,你这是白费心思。” 茯苓自信满满,“为个小布耗子少了个朋友,不值当的。阿豹总有一天能明白。”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都落在阿豹身上。俩人句句都不离它,它倒像是个局外猫,眼眯眯,专心吃手。 玉姝与茯苓闲话一阵,深感困倦,歪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傍晚,长春宫偏殿里没有掌灯。柳媞端坐上首,双手交叠在身前。 殿中,混黑一片,只余柳媞莹亮的眸子闪闪烁烁,似是蛰伏暗处,随时准备好捕食猎物的恶狼。 有根坐于下首,掌中托着茶盏,纤细的小指微微翘起,一如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贵妃娘娘实在太客气了,那柄玉如意说是稀世之宝也不为过,贵妃娘娘却把它赏赐给奴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有根语调柔软温煦,与在丰山村向赵家三兄弟宣讲赵矜死讯时,迥然不同。 他故意加重赏赐二字,柳媞听出个中意味,红唇轻启,笑言道:“说什么赏赐。那是我诚意相赠。” “奴婢惶恐,奴婢惶恐。”有根连称惶恐,可在他眼底看不到半分惧意。柳媞送他这么大的礼,就说明他对柳媞有这么大的用处。 惶恐?没本事的人才会惶恐。 有跟垂首抿了口茶,以此掩饰溢出唇畔的戏谑与嘲弄。 为皇帝陛下办事,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各宫里的主子会想方设法的收买他,让他在陛下跟前多说些漂亮话,多为她们犯下的那些不大不小的错处遮掩或是获得盛宠,甚至独宠。 有根打定主意,不会被小恩小惠利诱。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第一个找上他的竟然柳媞。而且,柳媞一出手,就送他价值连城的珍稀之物。 柳媞自龙凤描金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捏在涂着殷红蔻丹的指尖,笑意妍妍,“有根,我晓得你是三郎身边的红人……” 有根眉梢颤几颤。 果然! 现而今,皇帝陛下要册立大皇子为太子,又与皇后娘娘鸾凤和鸣。已经许久没到长春宫来了。 过完正月,册封皇子昕为襄王的诏书就会颁下。 > 区区王爵如何能与南齐国主相提并论? 柳维风在宫外的日子更不好过,柳贵妃失势指日可待,面对此般境况,她不得不孤注一掷,拉拢皇帝陛下跟前的人,助她重获龙宠。田贞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柳贵妃想必也晓得拉拢不动,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他这儿。 要是别的妃嫔还有搏一搏的可能。柳贵妃?谈何容易? 正自思量,柳媞继续说道:“能得三郎信赖的,必然非是一般寻常人。是这皇城里一等一的聪明人。” 有根的脸从茶盏里拔出来,望向柳媞的同时,浅浅笑了,“奴婢惶恐。” 这一声惶恐,饱含着满满的却之不恭和当之无愧。 他若不聪明,又岂能做陛下的耳目? 指尖的花花糖,已经变得黏腻,可柳媞仍旧不急着放入口中,“聪明不假,却也懵懂。说的不客气点儿,就是糊涂。”说这话时,柳媞目光自始至终盯在羊毛地衣的绮丽牡丹上头,不慌不忙把糖填进嘴里,甘甜滋味使得她立刻餍足的眯了眯眼。 糊涂? 有根面上挂着恭谨笑容,在心里极为不悦的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不对吗?”柳媞抬眼看向有根,含混不清的问。 就算贵妃娘娘说的不对,也是对的。有根轻轻吐了口浊气,“奴婢,惶恐。” 已无惶恐意味的惶恐,根本不能称其为惶恐。而是有根对柳媞所言礼貌的驳斥。 他糊涂? 呵呵!笑话!天大的笑话! 柳媞不语。 咯嘣咯嘣的嚼糖声尤其洪亮。 花花糖落肚,柳媞又再开口说道:“你不糊涂,又怎能被三郎玩弄于鼓掌?” 闻言,有根难以置信的抬眼看向柳媞。 暮色渐渐浓郁,有根已然辨识不轻柳媞面目。 无法察言观色,使得有根如坐针毡。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柄玉如意的最终目的不是陛下,而是他! “娘娘,奴婢惶恐。” 这一次,有根真的惶恐。 他为皇帝陛下跑腿办事尽职尽责,皇帝陛下当他是腹心。有根却从没把皇帝陛下当做主子。他的主子是他自己。 也许,像他这种生活在皇城里如同蝼蚁一般小黄门的命运,从来都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是主子的附庸,是主子随时随地能够抛弃牺牲的阉人。 然而,自打有根净身入宫那日起,他就对自己说,终有一日,他要当皇城里最体面的阉人,他要做自己的主子! 为了能够实现这个目标,有根潜心揣摩皇帝陛下每句话,每个眼神甚至每个细小的动作。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得到皇帝陛下信任。 虽然他依旧是个小黄门,可皇帝陛下说,正因为他的身份不起眼,能做更多的事。 对此,有根深以为然。此时此刻,贵妃娘娘却说皇帝陛下耍弄他。 这…… 不能吧? 有根暗自回想陛下眼神动作以及声调语气,并非如贵妃娘娘所说那般。 “皇帝陛下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对皇帝陛下亦是忠心耿耿……” (.=) 第五十五章 利令智昏 “忠心耿耿?”柳媞截住有根的话头,轻笑道:“等一阵,我还要梳妆打扮,去往兴庆宫饮宴。无谓再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说。”语调轻快愉悦,丝毫不加修饰似得。 贵妃娘娘居然比皇帝陛下更难揣度。有根额角渗出些些细密汗珠,轻声言道:“奴婢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他一边言辞空泛的表达着对皇帝陛下的心意,一边撩起眼皮看向柳媞。 此时,殿中昏暗到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柳媞的坐姿,有根的心坠了又坠,局促不安的扭动着腰身。 “都说了,别再兜圈子了!”柳媞声调拔高,唤道:“万宝,掌灯!” 此言一出,有根的心定了。 万宝在门口早就准备好了,听见柳媞吩咐,忙带宫人入内,燃起烛火。 昏暗的大殿霎时光亮,柳媞的面孔在有根眸底渐渐清晰。有根不敢直视柳媞,时不时的偷偷睨一眼,足够他猜度柳媞喜怒。 万宝一进来,就瞧见了坐在那里的有根。 他在柳媞身边伺候这些年,赐座的次数五根手指都数的过来。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亲疏有别,可怎么瞧着,娘娘待这小子更似亲信呢?!万宝鼻翼间喷出两股热气,极是忿忿的退了出去。 殿中烛火一扫方才的压抑氛围,有根也提起了精神,恳切说道:“请贵妃娘娘明示。” 闻言,柳媞笑了,话锋一转,问道:“有根,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贵妃娘娘必然早有准备,年岁家宅也并非隐秘之事,有根沉声应了声“是”。 “二十四,也不小了。若在宫外,已是儿女绕膝了。”说到这四方天之外的世界,柳媞略显忧伤。 奴婢定是要在皇宫孤独终老的。命好的,像田贞那样认个义子,日后逢至生死祭日还能给他烧些元宝蜡烛。命不好的,死了死了,真就是一了百了。 有根颇为惆怅,垂首不语。 “我送你玉如意,不是想让你为我卖命,我想让你,为你自己卖命。”柳媞语调肃穆,落在有根耳中,却好似噬心魔咒。 贵妃娘娘所言与他所想居然不谋而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有根仰起脸,直视柳媞,正色言道:“奴婢愿闻其详。” “你为三郎办事,却还是个小黄门,你可知为何?” 身份不起眼才能做更多的事! 言犹在耳,有根并没忘记。可是,贵妃娘娘有此一问,定然有她的说法,听听看也无妨。 有根答道:“奴婢,不知。” 柳媞莞尔一笑,“因为你是块挡箭牌!差事办好了,三郎赏你跟骨头啃啃,办的差了,你就要背负骂名与罪名。三郎为何还要费心提拔你,重用你呢?让你做个小黄门省心又省力。哪天用不着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弃了。不是吗?” 是、是吗? 有根一直对皇帝陛下所言深信不疑。经由贵妃娘娘剖析,皇帝陛下确实当他傻子一样耍弄。 难道说,皇帝陛下对他流露出的信任的目光以及温煦的笑容都是做戏不成?还是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到家,连真假都分辨不出? 转念又一想,也并非全无可能。 皇帝陛下舍不得田贞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体,所以才交由他去办。其实,皇帝陛下最信任,最钟爱的还是田贞呐!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内侍监了。   ;想明白这一切的有根神情惴惴,豆大的汗珠自他额角冒出。 柳媞见火候差不多,又问他:“有根,你想不想真正在皇城之中站住脚?” 是凡奴婢,恐怕没有一个不想的吧?有根更是做梦都想。 但是,面对柳媞的问话,有根不能也不敢作答。像他这种怀揣野心的奴婢,言行稍有不慎,就得掉脑袋。 就算有根睡着了说梦话,都不能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柳媞也没指望有根回答,柔声说道:“若是你想的话,就与我联手。我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婢。我能得到高出,你也绝不会吃亏,你以为如何?”这头暗影中的恶狼,披上名为烛光的外衣,摇身一变成为温驯绵羊。 不动声色掘出万丈深渊,只等有根纵身跃下。 有根想都不敢想,能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联手。只要他点个头,就能成为现实。有根犹豫了。 有的人胃口刁,有的人胃口大。在没搞清楚贵妃娘娘属于哪一种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允诺。 “娘娘……”有根欲言又止。 柳媞放下身段,正视有根,“你说。”语调和缓有力,让人感到被尊重,被厚爱。 “奴婢斗胆问一句,娘娘希望得到多大的好处?” 柳媞眸光遽然一亮,问的好! 吐了口浊气,红唇轻启,“天大的好处。” 我的乖乖!天大的好处?!有根吓的差点从座上滑下来。抄起茶盏喝了个底朝天压惊。缓口气,才说:“娘娘请恕奴婢无能为力,还请娘娘另谋他人吧。” 柳媞拈起一颗糖,淡然说道:“此事非你不可。你若不答应,我就与三郎说,你偷了我的玉如意。”眼角瞟向有根,把糖放入口中。 涂着腥腥晕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落入有根眼中不啻于猛兽血盆大口。 从他得了那柄玉如意,就如获珍宝,将其放在枕边,晚晚摩挲不停才能入睡。 且不说皇帝陛下信不信柳贵妃,从他屋里确实能找到所谓赃物。 不、不对!皇帝陛下必定相信柳贵妃所言。毕竟匿藏长春宫的小黄门直接听令于他。 串谋偷盗贵妃娘娘爱物,他还能有命吗? 有根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从座上滑下,跪倒在地,瘫成一团,口称:“奴婢惶恐!奴婢惶恐!” 在此时刻,唯有惶恐二字才与有根心境完全契合。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柳媞冷冷在有根头顶瞟一眼。 “有根,你这是作甚?我不是说了嘛。你我联手以后啊,你不是奴婢,我也不是主子!”柳媞笑盈盈说着,像是在与有根聊冷暖聊天色,亲切和蔼。 奴婢就是奴婢,怎么会不是奴婢? 一滴清泪自有根眼角滚落。从他净身那一刻起,注定一世为奴婢,终身为奴婢。 若浮萍飘摇,于皇城随波。 “有根,快快起身。坐下说话。” 起来,坐下。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定夺有根命运的决择。 起还是不起? “若然成事,我许你侯爵。”柳媞信誓旦旦。 阉人封侯?起还是不起?有根胸臆间那团权势欲火烈烈燃起,烧的他神智全失。 (.=) 第五十六章 兴庆宫 “娘娘……”有根仰起头,直视柳媞,“奴婢,惶恐。”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出卖了有根此时心迹。 不敢以小博大的人才会惶恐! 柳媞略略沉吟。 聪慧如她又怎能听不出有根话中意思。 惶恐?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 柳媞眉眼带笑,语调和缓,“想必,你也听说了陛下要册封昕儿为襄王……” 有根眼帘微垂,应了声“是”,又将目光投向柳媞。 身为奴婢,直视主子回话,便是极大的放肆。然而,有根深知柳媞不会降罪,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假若,我能遂了心愿,你这位襄助我们母子的功臣必然担当得起襄王二字。”柳媞目光坚定与有根对视。 有根从她眼中看到期盼与他携手合作的诚意满满,不禁大喜过望。 只要他站起身,就能从阉人一跃成为体面人。 何乐而不为呢? “谢娘娘厚爱。”有根郑重其事给柳媞叩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来。 柳媞含笑望着他,“三郎信赖的人,果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从攒盒里拈起一颗糖,递给有根,唇角微弯,“花花糖,好吃。” 有根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放入口中。甘甜滋味瞬间将他激荡心绪熨的平整妥帖。 入夜,各色各样的绚丽花灯,遍布皇城每一个角落。就连许久不曾热闹过的泠雪宫门前也挂了两盏粉粉盈盈的俏丽圆灯。 兴庆宫里更是花天锦地,笙歌鼎沸。 帝后相携上座,大皇子赵尧次之。 柳媞妆容精致,美服称身,与皇子昕坐在下首。宁淑妃、惠妍、丹阳两位公主、驸马以及皇亲国戚也都列席参与。 这些时日因有大皇子赵尧相伴,皇帝陛下心情极佳。酒过三巡以后,皇帝陛下目光在华存与韩冰身边流连,找了半天也找不见十二三岁少年郎,忍不住问道:“琉璃,谢玉书现在何处?” 赵尧忙道:“谢郎君送信给我,说她身体抱恙不能进宫饮宴。还请父亲恕罪。” 皇帝陛下失望的点点头,“哦,生病了。可曾派御医去谢府为他诊治?” “父亲,谢府里有医女。”赵尧笑着说道。 也是,东谷谢氏,府里还能没有医女么。 惠妍公主听到父子二人交谈,插话道:“父亲,皇弟对谢玉书恩宠有加。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谢玉书谢九郎究竟是何种人才样貌,能得皇弟如此赏识。” 此时,乐师们奏一曲《和合》,调子柔缓舒畅,与惠妍脆亮的话语两相交织,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人听出各自的意思。 东谷谢玉书是赵尧的人,惠妍没说这话以前,皇子昕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可是,惠妍三言两语激起了皇子昕对谢玉书浓重的好奇心。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野种四次先后四次赏赐谢玉书。若他二人没点暧昧关系,又怎么能够宠成这样?说不定那野种也是同道中人。 皇子觑起眼睛,兴味的看向赵尧。 东谷谢玉书?有趣,有趣! 赵尧从惠妍言辞之中,品出对轻慢与狂妄。自打他回到皇宫,不知有多少对他妒忌憎恶。若是没有皇帝陛下的宠爱,恐怕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赵尧权当没听见,专心致志吃他的单笼金乳酥,不理睬惠妍。 若皇子昕不是断袖,皇帝陛下就不会生出异样感触。败兴的颦了颦眉,睨一眼宁淑妃,面露不悦。 宁淑妃当然晓得皇帝陛下想些什么。她转而看向惠妍,朝她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做言语。 惠妍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冷了场,也确实不知到底犯了父亲的哪桩忌讳。把刚才说的话,前前后后回想一遍,认为并无错处,何至于使父亲不悦? 驸马裴元逊眼珠转了转,想清楚个中诀窍。晓得皇帝陛下是在为皇子昕断袖别扭着。惠妍话中,或多或少带有含混深意,才令皇帝陛下不快。眼角扫到惠妍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呢,暗自偷笑着骂她活该。 皇后重获恩宠,不由自主的表露出比往昔更加贤淑的模样。她为皇帝陛下斟满葡萄美酒,笑意嫣然与皇帝陛下咬耳朵,“阿旭,今儿个是元夕,莫要与小辈置气。” 得她宽慰,皇帝陛下闷闷哼一声,“她啊,终归比不上丹阳识大体,顾大局。说起来,都是你教导的好。” “要我说呀,不是妾身教导的好。是阿旭有福气才对,你看咱们的大皇子……”杨皇后笑意更甚,目光瞟向赵尧。 皇帝陛下顺着杨皇后目光看去,赵尧黑发才到耳际,正是半长不短尴尬的时候。束不起,就用皂绢裹发,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就连吃相都斯文得体,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柔声问他:“琉璃,菜色还合口味吗?” 赵尧点点头,“嗯”了声。 被皇帝陛下冷落也就罢了,赵尧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无视她?! 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惠妍自觉丢脸,想要找人骂一顿出出气又不敢。嘴巴撅得高高的,面色涨的通红。她这副模样,驸马裴元逊总不能装作看不见,讪讪的夹些乳酿鱼在她碟中,细声说道:“吃些东西吧。” 哪知此举触了惠妍霉头,她立刻竖起眉眼,厉声呵斥,“我不爱吃乳酿鱼,你不知道吗?” 凡是赵矜喜欢的,都是她厌恶的。 惠妍尖刻的声音伴着《和合》,响彻殿中。皇帝陛下,杨皇后以及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惠妍。 宁淑妃板起脸孔,沉声道:“惠妍!怎可对驸马如此无礼?”说着,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柳媞。她不愿意叫柳媞看了笑话。偏偏一眼瞅见柳媞唇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奸笑。 宁淑妃立刻便觉得呼吸不畅,隐在袍袖下的手掌攥成拳头,恨恨再次看向惠妍。 此时无声胜有声。 惠妍从宁淑妃的眸中听到了这世上最为严厉,最为刺耳的怒斥。偷眼观瞧殿中情景,自知闯祸,忙为裴元逊斟了杯酒,歉疚道:“湛恭,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裴元逊嘲讽的撇了撇嘴角。她一直都是这般无礼。稍不合她心意就连摔带打,这哪是公主,分明就是祖宗! 他二人貌合神离,可这会儿必得做出琴瑟和鸣的样子展示给众人,裴元逊对惠妍微笑道:“无妨,无妨。是我不对,忘了你不爱吃这道菜。” 惠妍娇声道:“湛恭,你真好。”声音极小,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得清。 (.=) 第五十七章 贺礼 惠妍浮夸做作的拙劣演技,令裴元逊作呕。难为他不但不能表露出一星半点儿,还得一往情深的对惠妍微笑。 又觉得光是笑,不足以说明他俩相敬如宾,索性凑到惠妍耳际,低声问她,“想必公主尚未知晓父亲为何不悦吧?” “你知道?”惠妍既诧异又狐疑。就凭裴元逊还能猜透父亲的心思? 见他二人相安无事,人们纷纷撤回视线,重新推杯换盏,畅饮热聊。 裴元逊能做驸马,样貌自是出众。也正因如此,裴元逊格外注意衣饰妆容。不止涂脂抹粉,衣衫鞋袜也都熏了靡香,和着他满脸的脂粉味儿,冲的惠妍脑仁儿都疼。 惠妍难受,裴元逊也不得劲。他总觉得惠妍身上有股子血腥气,离近了就恶心反胃,周身不自在。或许,因他知晓惠妍命人打断赵矜手臂从而产生的错觉。可是不管怎样,裴元逊对惠妍从没有一丝一毫爱恋。 他对她,甚至称得上嫌恶。 相看两生厌,偏偏成了夫妻。于裴元逊来说,与惠妍相处,就如同活在阿鼻地狱。兴许,唯有一死,才得解脱。 宁淑妃凌厉目光转而温柔似水,在惠妍与裴元逊之间来回游弋。惠妍入宫时,会同她抱怨裴元逊傅粉施朱,没有阳刚之气。 傅粉施朱不算什么,没有阳刚之气才是重中之重。 尤其得知皇子昕是断袖以后,宁淑妃着实忐忑不安了许多时日。生怕裴元逊与皇子昕一般,也是断袖。为此事,还特意把惠妍叫进宫里,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午。好在裴元逊仅仅是注重外表,而非其他。 宁淑妃暗自喟叹,惠妍强硬,裴元逊软弱。这对怨侣,不知能否相伴终老。她也时常劝惠妍,虽不是美满姻缘,可别让外人笑话。 皇帝陛下一直以为惠妍与裴元逊这一对比不上丹阳和鲍良星,但也不至于太差。尤其这会儿惠妍与裴元逊你让着我,我哄着你,蜜里调油似得。皇帝陛下只当他俩夫妻斗嘴,也不再过多追究,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皇后亲自为他又斟上半盏,柔声规劝,“阿旭,少喝些,仔细身子。” 皇帝陛下轻拍杨皇后手背,“有你在,喝多也不碍事。” 杨皇后很久都没听到这般令人面赤心跳的情话,不禁羞涩难当,唤一声,“阿旭……”垂首不语,面上酡红一直蔓延到耳际。四十多岁的人了,偏生一副小女儿娇羞模样。 醉眼朦胧,微醺之际,皇帝陛下好似重回成亲那日,挑起大红喜盖,杨静芝那张娇嫩容颜骤然跃入眼帘,他便感叹,“你真美。” 其实,杨静芝五官不比柳媞静芝细腻,身段也不及柳媞婀娜娇柔,但她胜在端庄雍容。年纪越长,就越好似陈年美酒,耐看耐品。 望着杨皇后小巧玲珑略带红晕的耳垂,皇帝陛下情不自禁握住杨皇后手腕,赞道:“静芝,你真美。” 这一句,羞得杨皇后愈发手足无措。当着这许多人面前,又不好太过显露,忙正正容色,“阿旭,等回了凤寰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瞟一眼殿中,好在大家尽兴吃喝,没人注意到他俩。 皇帝陛下收回手,温煦笑道:“好!好!全都听静芝的。” 宁淑妃目光投向座上帝后,心中不免戚戚。他俩感情一日胜似一日,她看在眼里,妒忌愤懑,郁结难舒。 以前, 皇帝陛下宠信柳媞。她与杨皇后还能联起手来,给柳媞点小颜色瞧瞧。 现而今,皇帝陛下独宠皇后。她又不能和柳媞抱做一团,给皇后添堵。这使得宁淑妃极是邑邑。 宁淑妃暗自轻叹,谁能想到皇帝陛下老了老了,不去宠爱年轻貌美的妃嫔,反而重回妻子怀抱。 柳媞镇定自若,该吃酒吃酒,该吃菜吃菜,丝毫不受帝后影响。今日,她做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收服了有根,在深宫之中,她再不是孤军奋战。 这样,算是重新又迈出一步。宫中有有根,可宫外还没有可信可靠的人选。 柳媞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须得再三筹谋。 裴元逊与惠妍这对假恩爱的夫妻,还没谈的清楚。 “你真心实意向我道歉,我就说与你知,如何?”裴元逊促狭的眨了眨眼。 他这一眨眼,惠妍目光落在他眼角皱纹上。裴元逊平素保养得宜,比同龄人显小,皱纹原本并不分明,可粉涂的太厚,眨眼又太用力,好似沟壑一般的纹路都掉粉渣了。 惠妍心里腻烦,却不能显露出哪怕一星半点。强自忍耐着,面带赧然,恨恨道:“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憋死你算了!” 与裴元逊做夫妻这几年,她早练就了面上带笑放狠话的功夫。旁人还以为他俩打情骂俏,郎情妾意呢。 “呵呵!”裴元逊凑在惠妍耳边,干笑两声便端正身子,细心品尝面前美馔佳肴。 不想听拉倒,他还不想费力气说呢。 惠妍冷冷哼一声,面上却是和善温柔。 赵尧吃罢单笼金乳酥,对皇帝陛下言道:“父亲,谢九郎虽然不能前来饮宴,可她送上一份贺礼,为父亲助兴。” 话一出口,殿内众人交头接耳,纷纷揣测谢九送的什么礼物。 “华先生,我这位小友乃是妙人,一会儿你定要瞪大眼睛看着,千万不要错过。”韩冰对华存说道。 华存吃口酒,道:“拙翁放心,我必然不会错过。”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惠妍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嘁,外乡来京都讨饭吃的能送什么好东西?” 裴元逊与她唱反调,“讨饭吃?呵呵。公主,人家东谷谢氏才不缺你家这口吃食。” “哦?贺礼?快快呈上!”皇帝陛下迫不及待说道。 “父亲,这份贺礼先得华先生过目才行呐。”赵尧笑着从袖笼里拿出信笺,由宫婢转交给华存。 听见大皇子点到自己的名字,华存吃了一惊。 待他从宫婢手上接过信笺,展开细看,笑容渐渐浮露,连声道:“妙哉,妙哉!”曲起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节奏欢快。 皇帝陛下有心想问妙从何来,可又得端着帝王的架子,故作深沉在座上不出声。 鲍良心懂得皇帝陛下心思,开口问道:“华先生,谢郎君这份贺礼可是诗作?与我们说说嘛!”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朝鲍良星颌首微笑,又对杨皇后说道:“不仅丹阳识大体顾大局,驸马亦是。” (.=) 第五十八章 心花怒放 华存站起来,向众人说道:“谢郎君做了一首贺元夕的曲子。”微微欠身道:“陛下,请容草民稍作准备。” 皇帝陛下颌首恩准。 华存手捧曲稿与乐师细细琢磨,殿中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依旧热络。 谢郎君的《雪梅》已然唱到街知巷闻。但是,《雪梅》乃是华存谱曲。人们皆道谢九的词好,华先生的曲更好。 也不知谢九是否听闻此种言论所以才连词带曲一并做了出来。 然而,不管怎样,能够再一次欣赏华存的歌声,是他们这班听众有耳福。 惠妍轻蔑的撇撇嘴,咕哝一句,“十二三岁的小娃懂得什么?写曲?当真笑话!” 声音极低,但是离她最近的裴元逊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清清喉咙,看也不看惠妍,“他不懂?呵呵,公主太小看东谷谢氏了。” 裴元逊与惠妍很少见面,想要说几句逆她意思的话都没机会。兼且裴元逊性子绵软,不敢与惠妍硬碰硬,吃了几杯酒,胆气也壮了,就管不住嘴了。 惠妍不想再看到宁淑妃对她露出的凌厉神色,把这口闷气吞了,冷冷哼一声,不搭理裴元逊。 等待这阵功夫,皇帝陛下笑着对赵尧说道:“琉璃,你与波若大师长居招提,一定没有机会见识京都的花灯夜市。饮宴过后,挑三五个千牛卫陪你一同出宫凑凑热闹?” 赵尧回返宫中月余,皇帝陛下不舍得他离了自己眼前,恨不能时时刻刻守着,看着。赵尧有心想要出去与玉姝见上一面,都不能如愿。 难得皇帝陛下肯让他出宫游玩,赵尧心花怒放,应了声“好”。 殿中人暗叹这趟没有白来,不仅能再次听到华存的歌声,更亲眼见识了皇帝陛下对赵尧无以复加的宠爱。朝中面临巨变,柳氏乃至皇子昕失势在即,是时候向大皇子这边多多靠拢了。 田贞适时向皇帝陛下晋言,“大家,不如让小田跟着跑跑腿,帮忙打点些杂事?” 身为奴婢,最重要的就是跟对主子。在此之前,田贞就存下这份心思。但他拿不准大家对小田是否全无芥蒂。 直到小田被派去丰山村,田贞这颗心定下一半。从丰山村回返,皇帝陛下与有根密谈半个多时辰,之后对小田办的这趟差事赞不绝口。田贞的心才全部放下。 皇帝陛下是在暗示,小田可以接掌内侍监的位子。田贞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小田推到大皇子面前。若是小田成功讨得大皇子欢心,待大皇子登基,小田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替内侍监的位子。田贞拼尽一生挣来的富贵,尽数交到小田手上,才叫后继有人。 田贞开了口,皇帝陛下郑重应道:“嗯,多带些飞钱,琉璃喜欢什么就买,不用为我俭省。” 皇帝陛下从有根口中得知小田对赵家三兄弟的态度后,他认为对小田可以进一步加以查看。服侍未来皇帝的人选一定要慎之又慎才是。趁着出宫正好可以查实小田能否担此大任,最重要的是,要看赵尧对他是否满意。 皇帝陛下忙着为赵尧挑选合用的人手,皇子昕冷眼旁观,妒忌溢满心间。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严厉严肃,不苟言笑,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以为父亲就是这样。 然而,并不是。在看向赵尧时 ,父亲眸中满满的慈爱,刺的皇子昕愤愤不平。 不过是个野种罢了,凭什么能得到父亲如此爱重? 皇子昕气鼓鼓饮下杯中酒,别开头,不去看父慈子孝的恼人情形。皇子昕神态一点不漏悉数落入柳媞眼中,柳媞目露嘲讽,暗骂他愚蠢至极,连假装都不会。 身为当世数一数二的歌者,华存的记性比寻常人强太多。称得上是过目不忘,但仅限于词曲而已。皇帝陛下又与赵尧说了些京都趣事,乐师们便看熟曲谱,配好乐器,华存便重新回到殿中。 大家纷纷停下酒盏,静等华存一曲高歌。 田贞望望皇帝陛与大皇子,见他二人说完了话,便向华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 玉姝这首曲须得琵琶与胡琴合奏。 悦耳胡琴声率先响起,曲调欢悦,令人听了倍感心情舒朗,不由自主的打起了拍子。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1】……”西陈北地方言自华存口中吐露,大家不免感到遗憾,曲是好曲,可惜听不懂词。 同为西陈人氏的韩冰倒是听的如痴如醉,不止手在膝头打着拍子,还随着调子轻声哼唱着。 惠妍仍是不屑的撇撇嘴,嘁一声,小声咕哝一句,“嘁,这也叫歌?都不知道唱的什么!难听的要死!” 西陈北地方言,长在南齐京都的惠妍公主自是听不明白,然而曲调怡悦优美,并不难听。 闻言,裴元逊不由得耸肩哂笑,俯在惠妍耳际,道:“公主殿下,您这要死二字若是被父亲听见,您就真要死了!” 就算不是正月里,深宫大内也不许说这等不吉利的字眼。 裴元逊几次三番给惠妍添堵,惠妍终于忍无可忍。含羞带臊抿唇一笑,柔荑悄无声息放在裴元逊胳臂内侧,狠狠用力拧了下去。 她下手极重,痛的裴元逊差点大呼出声,嘴巴张几张,眉头皱几皱,整张脸揪成一团,万幸喊声到了喉间被他给咽了回去。 惠妍盯着裴元逊脸上扑簌簌掉下的粉渣,笑意更甚,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威胁道:“哼!还敢不敢多嘴了?!嗯?” 裴元逊疼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与脂粉和在一处,小珍珠似得。眼泪也痛的快要流出来了,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怕妆容有损,忙用指腹抿起眼角泪珠。 悍妇!毒妇! 裴元逊在心里暗自咒骂惠妍,连连告饶,“不敢了,不敢了!” 也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 男子汉大丈夫就这点出息?! 惠妍轻蔑的撇撇嘴角,手一松,道:“暂且饶了你!再有下次,我把你胳膊打折!” 哼!狠毒如惠妍一般的女子,在这世间恐怕没有第二个! 裴元逊在心里丢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默不作声端起酒盏抿一小口压压惊,琢磨着待会儿华存唱完,再离席去补补脂粉。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华存嗓音嘹亮,唱出了和乐美好。 皇帝陛下微眯着眼,摇头晃脑的欣赏,他爱极了这调子,不过,要是能听得懂词就更好了。 (.=) 第五十九章 好歌 描述元宵节的古诗有: 1、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2、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3、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4、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5、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张祜《正月十五夜灯》 6、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7、美人慵翦上元灯,弹泪倚瑶瑟。——朱敦儒《好事近·春雨细如尘》 8、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9、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蒋捷《女冠子·元夕》 10、听元宵,今岁嗟呀,愁也千家,怨也千家。——王磐《古蟾宫·元宵》 11、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卢照邻《十五夜观灯》 12、听元宵,往岁喧哗,歌也千家,舞也千家。——王磐《古蟾宫·元宵》 13、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苏轼《蝶恋花·密州上元》 14、五更钟动笙歌散,十里月明灯火稀。——贺铸《思越人·紫府东风放夜时》 15、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周邦彦《解语花·上元》 元宵节,又称上元节、小正月、元夕或灯节,是春节之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是中国亦是汉字文化圈的地区和海外华人的传统节日之一。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古人称夜为“宵“,所以把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正月十五称为元宵节。 中国古俗中,上元节(天官节、元宵节)﹑中元节(地官节、盂兰盆节)﹑下元节(水官节)合称三元。 诗曰 (宋)姜白石 元宵争看采莲船,宝马香车拾坠钿; 风雨夜深人散尽,孤灯犹唤卖汤元。 诗曰 (宋)姜白石 贵客钩帘看御街,市中珍品一时来, 帘前花架无行路,不得金钱不肯回。 (注:珍品这里指元宵) 折桂令元宵 (元)失名 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三美事方堪胜赏,四无情可恨难长。 怕的是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厢。 《汴京元夕》 (明)李梦阳 中山孺子倚新妆,郑女燕姬独擅场。 齐唱宪王春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 《元宵》 (明)唐寅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上元竹枝词》 (清)符曾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 《元宵月正圆》 闽南歌谣 闹元宵,月正圆,闽台同胞心相依, 扶老携幼返故里,了却两岸长相思。 热泪盈眶啥滋味?久别重逢分外喜! 闹元宵,煮汤圆,骨肉团聚满心喜, 男女老幼围桌边,一家同吃上元丸。 摇篮血迹难割离,叶落归根是正理。 元宵灯谜 清明前夕----元宵 闲话元宵----夜聊 元宵前后----二月 元宵节 《上元夜》 (唐)崔液 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十五夜观灯》 (唐)卢照邻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正月十五夜灯 (唐)张祜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进天上著词声。 诗曰 (唐)李商隐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诗曰 (宋)姜白石 元宵争看采莲船,宝马香车拾坠钿; 风雨夜深人散尽,孤灯犹唤卖汤元。 诗曰 (宋)姜白石 贵客钩帘看御街,市中珍品一时来, 帘前花架无行路,不得金钱不肯回。 (注:珍品这里指元宵) 《元宵》 (明)唐寅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上元竹枝词》 (清)符曾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 生查子·元夕 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第六十章 悲凉 荣浩身子一缩,机警的躲开裴元逊的手,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退至一旁。 裴元逊原本就是虚扶,可被荣浩这般闪避,隐隐有些不快。缩回手掩在唇畔,轻咳两声,问他:“你调到兴庆宫来了?”目光在荣浩侧颜顾盼,细腻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以及嘴唇优美的弧度,无一不令裴元逊流连忘返。 世间为何会有这般可人儿? 裴元逊再次感慨,若他生为女儿身该多好?! 荣浩的活计就是看守大平宫。以前白日还做些洒扫功夫。自从搭上皇子昕,就拿钱给别的小黄门代劳。荣浩只管静等着夜间皇子昕与他相会。 今晚在兴庆宫偏殿伺候的,本该是甫春。可能年下饭食油水大,甫春这两日闹肚子,马管事就把荣浩暂时调派到兴庆宫来听差。 皇宫并非密不透风的铁桶。荣浩与皇子昕的事体,马管事早就有耳闻。可他粗枝大叶记性也差,把荣浩调来以后,才想起皇子昕与他的关系。临时换人太过匆促,马管事便与荣浩好言好语商议,说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须得谨言慎行。 荣浩晓得马管事话中意味,答应他老老实实待在偏殿,哪也不去。 这间偏殿是专为皇亲国戚准备的。皇子公主想要醒酒方便另有去处。是以,就连皇子昕也不知荣浩此时与他同处兴庆宫。 荣浩敛眉垂眸,躬身答道:“回禀驸马爷。兴庆宫里的小黄门染病,所以奴婢替他一晚。”抬眼瞅见裴元逊眉梢到太阳穴那道浓重黛色,“驸马爷,奴婢为您擦抹干净,再重新上妆好吗?” 裴元逊这才想起妆面花了,转回身一照镜子,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心急火燎的催促:“快!快!” 荣浩打湿了软帕,为裴元逊细心拂拭。 十二三岁的荣浩好似雨后春笋,鲜绿柔嫩。裴元逊眼眸低垂,盯着荣浩搭在身前的左手,认真端看。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光滑润泽,露在袍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在灯下愈发显得白皙。 裴元逊看着看着,情不自禁的侧过头,睨一眼镜中掩藏在厚重脂粉下,那个陌生的自己,胸中涌起一阵悲凉。曾经,他也是山泉一般干净清冽的俊美少年,何以变成这般模样? 玉姝这一觉睡的很沉,很香。朦胧间,她好似回到了大平宫。正值初春,她与父亲站在玉兰树下。微风吹过,洁白花瓣悠然洒落,有一片分外顽皮,落在父亲头顶。 天神一般高大魁伟的父亲,头顶着玉兰花瓣,她咯咯笑着,牵起父亲的手,一边摇晃,一边奶声奶气的吟诵:“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1】”幼时的她,咬字不太准确,念到束素总是分辨不清,反复念了三五遍。 小小的人儿,皱着眉头,卖力的一遍遍纠正,逗得父亲笑得前仰后合,俯身把她抱在怀里。那片玉兰花瓣随着父亲动作落在她的掌中。 飘香四溢,有着阳光的温煦。 父亲点指着她的鼻尖,欢悦言道:“小愚是我千金不换的宝贝呐!” 玉姝把头埋在父亲颈窝,暖暖绒绒,还带点牛乳的鲜香。 “嗯?怎么是牛乳味儿?”玉姝纳罕间,便醒了。原来她并非在父亲的怀抱,而是俯进了阿豹的颈窝,两滴清泪悄无声息没入阿豹茸茸的背毛中。 “晌午阿豹饮了些牛乳。”茯苓来在床畔,撩开幔帐,轻声道。 玉姝俯在阿豹身上闷闷的嗯了声,吸了吸鼻子,问她,“几时了。” “亥末了。” “都亥末了!”玉姝重复着,坐起身,发现屋里的光亮与平时不大一样。心下狐疑向窗外看去,一团团昏黄光晕透过桃花纸渗到屋中。 外间点灯了? 玉姝颦了颦眉又问,“阿娘回来了吗?” “嗯,才回来不大会儿。张娘子带了馄饨,正在灶上温着。大皇子殿下与宫中侍卫内侍在前厅等候多时了。”茯苓为玉姝浸湿了巾子,为她擦脸。 “小和尚来了?”玉姝挑眉,“你怎么不叫醒我?” 因为大皇子殿下不许,茯苓在心里回答道,从桁架上取下玉姝的衣裳,“大皇子殿下说他不着急回宫,就没叫小娘子起身。” 元夕与除夕一样,坊门彻夜不关。通衢有花灯夜市,好吃好玩的多得是。 玉姝起身,阿豹也不睡了,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晃晃脑袋,下了地,穿过月亮门去它的小屋玩布耗子去了。玉姝盯着它高高翘起大尾巴,小声叨咕:“现在阿豹都喝上牛乳了?你们啊,就惯着吧。” 茯苓含笑为玉姝束好腰封,“牛乳是给高先生准备的,高先生非得分给阿豹一小口。”说着,从妆奁里拿出金刚石耳铛。 玉姝摇摇头,“黄晶石那对。”叹道:“没想到高先生跟阿豹还挺投缘的。” 茯苓依言取出,为她缀在耳垂,“是呢。他跟阿豹能聊两三个时辰。阿豹只要喵喵喵,高先生就能接上话,也不知道他真听懂了,还是糊弄猫呢。”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诶?给小和尚备下茶点没有?可不能怠慢他,否则等他回去,皇帝陛下问他身边的人,说我们没有好好款待,可就麻烦了。” “放心吧小娘子。蒙顶糍团一样不少。”茯苓又给她挂上蹙金绣香囊,“小娘子,您也别小和尚长小和尚短的了。应该叫大皇子殿下。” 玉姝点点头,神情一肃,“你说的对,他已经不是小和尚了。” 他现在是赵旭最为宠爱的大皇子殿下,并且很快就能成为南齐储君。 茯苓为玉姝披上莲蓬衣,又在她左手塞了袖炉,怕她嫌麻烦,温声说道:“小娘子,夜晚寒凉,拿上的好。” 玉姝一只手不太得劲,就用右手扶住捧在胸口,顿时就觉得身上暖烘烘的,“行了,走吧,别让小、殿下久等。” 茯苓又为她理理衣摆,快走几步,帮她打开屋门。 门分两边的刹那,玉姝抬眼向外看去,瞬间呆住。 形形色色的各式花灯从门口两边,一路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玉姝略略看过去,貌似直到前院乃至整座谢府挂满了花灯。 这些花灯做工精巧,品类繁杂,一看就知并非寻常物。 酸甜苦辣,五味翻滚。玉姝眼眶蓄满热泪。 贞元二十三年中秋时节,沈娘子从泉州捎来满满两大车花灯,把千金苑妆点的宛若灯海。 (.=) 第六十一章 清减 才六七岁的赵矜,拽住虞是是的手在花灯底下唱啊,笑啊,开心极了。 那年中秋,毕生难忘。今年元夕,亦是。 “大皇子殿下为了给小娘子一个惊喜,特意嘱咐婢子不许叫醒小娘子。”茯苓温声言道。 原来如此。 泪光蒙住玉姝视线,盏盏花灯却变得愈发璀璨耀眼。这些花灯俨然成为联结玉姝和赵尧的纽带。通过这条纽带,玉姝第一次无比清晰的感到,这个世界里,有人懂她。 茯苓以为玉姝会高兴的笑出声,偏头一看,她竟然已是泪流满面。茯苓被她唬了一跳,忙掏出帕子为她擦去泪珠,“小娘子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婢子这就叫人全都撤了,一盏不留!”说罢,举步往前就走。 玉姝泣不成声的说:“我喜欢。” 她怎会不喜欢呢? 逢至年节,玉姝不由自主的思念着故去的父亲,镜花庵的虞是是,以及丰山村的三位兄长。可不能因为绵绵思念,就不顾及张氏。尤其张氏就快与陆峰成亲,她以后再没机会陪伴张氏过年过节。玉姝也就自然而然格外珍惜与张世相处的时光。 是以,这个年,玉姝在心酸、愉悦中反复煎熬着度过。 赵尧或者明白她经受着痛苦的折磨,才送来令她窝心的礼物。这些花灯,仿佛带着魔力,使玉姝瞬间回到从前那段珍贵儿时记忆中。 热热的袖炉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贞元二十三年中秋那日的自己。 兴许是她抱得太紧,袖炉瞬间化为支支芒刺扎在心尖,疼的她不能自已。玉姝就势蹲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诶?既然喜欢,为何要哭? 茯苓立刻住了脚步,刚一转身,看到此般情形惊得她差点尖叫出声,赶紧蹲在玉姝身边,轻轻为她顺着后心,道:“小娘子,婢子抱您回屋吧。”她自觉力气够大,况且才几步路,应该可以的。 茯苓为自己鼓劲儿,玉姝却阻止道:“歇一阵就没事了。”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 茯苓忧心忡忡,“要不婢子去请花医女过来……” 玉姝摇头,“不许惊动她们。” 她们指的是张氏和花医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茯苓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唯有蹲在玉姝身边陪着她,帮她拭泪,捋顺前心后背。金钏银钏逛完夜市,茯苓就让她俩先去睡了。早知道,就留她俩多在小娘子跟前支应一会儿了。茯苓懊恼不已。 等不多时,玉姝果然不那么气喘了。茯苓扶她回屋净了面,这才重新去往前厅。 赵尧出宫原本想只带几个人贴身伺候。但他要给玉姝送花灯,挂花灯,随行的就有五六十人,浩浩荡荡一路来到靖善坊谢府。 这许多人在谢府里进进出出,井然有序,没闹出半点儿动静。靖善坊的邻人们,再一次见识了御用宫人与普通仆役的不同。 大皇子殿下第五次赏赐谢玉书,掀起了人们又一轮热议。在他们纷纷揣测大皇子送给谢玉书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的时候,谢府中的花灯将半个靖善坊都点亮了。离得老远就能望见谢府里灯火通明,比通衢大街还要明亮。 于是,人们就都知道了大皇子殿下给谢玉书送花灯的消息,不消一时三刻,这个消息传遍了半个京都,待到明早,就能传到洛阳了。 小田估摸着快 到子时了,可大皇子仍旧气定神闲坐那儿等着。小田忍不住上前请示:“殿下,要不奴婢去催催?” 大皇子殿下对这位谢郎君宽容到了纵容的地步。谢府里的下人也忒实诚了。大皇子说别惊扰谢郎君好眠,他们真就听大皇子的话,静静等着谢郎君睡醒了再出来见大皇子。 谢郎君要是一气儿睡到明儿个清早,大皇子也得等着? 下人们不懂事,主子能好到哪去? 瞥一眼茶水点心。蒙顶、糍团。虽说比不得宫里做的精致,也还算过得去吧。 赵尧好脾气的笑了,“不用,玉姝身体抱恙,多睡会儿正好补补元气。”抿了两口茶汤,对小田继续说道:“你放心,今儿晚上坊门不关。不会把咱们关在靖善坊里就是了。” 赵尧温声细语,小田受宠若惊的躬身道:“奴婢担心殿下困倦。” 就算不困不倦,也没有叫大皇子殿下在厅里等候多时的道理。恐怕,放眼整个南齐,敢冷落大皇子殿下的,也就只有谢玉书了吧。 “困倒是不困。实话与你说吧,方才饮宴,我用多了单笼金乳酥,这会儿还觉得堵得慌。”赵尧露出在宫中难得一见的顽皮笑容。 在小田眼中,赵尧确实还是个孩子。应该说,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血脉决定了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今后的人生轨迹。在皇宫里,赵尧决计不会如此放松的同内侍说饮宴时吃的多了,胃口难受。说了,内侍就要宣召御医为他看诊。 不是要命的大事,却能闹出要命的大阵仗。 身在谢府,赵尧恢复了生机与活力,也更加像个淘气的孩子。也难怪他宁愿在这儿干坐着,也不着急回宫。 小田听了也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半开玩笑,半是规劝的说道:“殿下,喝点茶水解了油腻,腾出空儿了,再尝尝糍团。奴婢瞧着一定错不了。” 赵尧拍拍肚子,“哎呀,我吃不下了,要不你帮我试试味道。”说着拈起一个糍团递给小田。 小田不推却,双手接过,一口咬下去,等不及咽下,便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好吃!好吃!” 好吃到可以媲美宫中御厨了! 玉姝来在前厅,五六个常服装扮的千牛卫在分立在门两旁。 见玉姝来了,其中一人便为她打开门。 玉姝尚未举步,就听厅里有人含混不清的说“好吃”。 这声音似曾相识。 玉姝犹疑着向内望去,一眼瞅见身着内侍衣裳,嘴里塞着糍团,腮帮子鼓鼓的小田。 杜子正? 在传习所时,玉姝与杜子正有过一面之缘。可那时前尘过往她全都不记得,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他为何成了内侍? 玉姝盯着杜子正,诧异、错愕,更多的是痛心。 父亲故去,他的门人竟然沦落到入宫做奴婢了吗? 小田没料到玉姝突然出现,忙背过身,用袍袖掩住脸,把糍团嚼嚼咽下。 赵尧在看到玉姝时,心里咯噔一声。 驿馆一别,半月有余,怎会瘦成这样? “玉姝,你……”赵尧想说,“你清减了。”话都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 第六十二章 奇妙 玉姝盯着杜子正的背影,猛然间想起,杜子正不就是随独孤明月去到传习所的花鸟使吗? 杜子正还去栖霞馆与凤翥先生品茗赏画,而且送给凤翥先生一幅仿冒长卿阁主画作的赝品。难道说,杜子正与凤翥先生是旧识?细想想,也不对,若说是旧识,那么杜子正与凤翥先生于少年时期相遇?莫非他二人也有婚约? 念及此,玉姝笑自己怎么看谁都像有情人?哪来的那么多对张氏与陆峰呢? 那幅赝品画,出自于赵矜之手。鹰嘴边缘米粒大的今字,是赵矜作画时故意留下的记号,也正因为那个难于辨别的今字,玉姝才记起了前尘过往。所以,她在看到画时,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说那是赝品。就连凤翥先生都大吃一惊。 玉姝长叹一声,没想到,如此奇妙的缘分被注入画中,兜兜转转成就了谢玉姝的前世今生。 赵尧几不可见的瞄了小田一眼,改口道:“谢九,你身子好些了吗?” 玉姝目光转而投向赵尧,“劳殿下记挂,好多了。” 玉姝称他殿下,赵尧唇角弯起,柔声说:“师父为我取了俗家名字,琉璃。碧琉璃滑净无尘的琉璃。” “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玉姝凤眸一亮,喃喃念道。抬眼看向赵尧,“波若大师不愧是波若大师。”满是惆怅的又道:“与大师凉州城一别,距今已是月余。我时常都会想念他生前所言,当真是,受益匪浅。” 玉姝一番话,令赵尧颇感伤怀。如今他蓄了头发,脱下僧袍,再不是那个跟随波若大师左右的小和尚了。但他每每忆及与波若大师相处的点点滴滴,都会非常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大好时光。 今日是元夕,就该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才对。赵尧吸了吸鼻子,弯起眉眼,问她:“谢九,我送你的花灯喜欢吗?” “喜欢。”玉姝不假思索的回道。扭转头,看向杜子正,低声问道:“糍团合口味吗?”再见杜子正难免惆怅,就连语调中都带些伤感。 旧日居于太子府时,玉姝与杜子正不常见面,也不知他口味。谢府中的点心都不会太甜,玉姝吃着正好,别人就觉得寡淡。 糍团是粘性,杜子正吃又的太急,这会儿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被玉姝这一问,杜子正连连抚弄胸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玉姝递个眼色给茯苓,茯苓会意为杜子正倒了杯温水。 杜子正接过来几口灌下,把糍团顺了下去,他这才缓上气儿。 “吃糍团不能心急,小口品尝最好。”玉姝关切的对杜子正说道。 杜子正连忙正正容色,躬身应道:“奴婢谨记。” 玉姝貌似对杜子正格外不同,赵尧暗自诧异,手指着田内侍,与玉姝说:“你叫他小田即可,这趟出宫父亲吩咐他随行伺候。” 小田? 玉姝眸光一黯,入了宫,就不再是杜子正了。既然能做花鸟使,想必在赵旭跟前也是得脸的。微笑着郑重唤道:“小田!” 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翻天覆地一般,变化的面目皆非,就算她有心相认,都提不起足够的勇气。 “小田!”玉姝加重语气,不无怅惘的重复一遍。 > 小田觉得谢郎君的眼神儿有点古怪,其中透露出三分悲切三分凄凉,三分无奈还有一分淡淡的怨怼。可是即便不解,眼下情形也不容他细究,微微俯身应道:“谢郎君。” 玉姝勾起唇角,笑了笑。 大皇子身边贴身服侍的内侍非常关键,忠心是第一要紧。由此可见,赵旭信他。 “今晚,华先生在兴庆宫高歌一曲,所有人听的如痴如醉。就连父亲都站起来鼓掌喝彩,你这份贺礼,父亲喜欢极了。”赵尧眉飞色舞的说着,恨不能重现当时盛况。 提到赵旭,玉姝意兴阑珊,浅浅抿着茶汤,不多言语,静静听赵尧绘声绘色的讲述。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光是想想就能叫人迷醉其中。 许久没在宫中饮宴了。久到那些拗口的菜名都快忘了。 玉姝把袖炉搁在膝头,左手端着茶盏,小田在一旁仔细打量着他。见他从始至终只用左手,右手几乎不伸出袖笼以外,小田在心里画了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许是玉姝察觉到小田探究的目光,她转而看向小田,笑着说:“想必大皇子殿下尚未向你提及,我右手天生残疾,舒展不开的事吧?”说着,露出右拳,又道:“有些人后天被人断臂,有些人天生残废。”说到此处莞尔一笑,暗想,我两样都经历过了。 闻言,小田想到了被惠妍断臂的赵矜,心如刀割。 玉姝却又说道,“这也是上苍对我的厚爱吧?”轻松闲适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普通琐事。 小田隐约感到玉姝句句话都另有所指,并非表面听来那般浅白。 但是,奴婢就该恪守奴婢的规矩,小田立刻惶惶言道:“奴婢唐突,请谢郎君恕罪。”偷眼观瞧谢玉书神情,见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对他笑颜相对,心下稍安。 小田由赵矜断臂,而对谢玉书生出恻隐与怜悯。 他还是个孩子。病弱,手残。小田对他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亲近。将先前的不满与少少埋怨,尽数抛诸脑后。 “田内侍言重了。这只废手,倒是为我赚取很多同情。”看似是句玩笑话,小田却仿佛听到了赵矜的心声。眼眶陡然一热,险些掉泪。 赵尧不想玉姝继续说她的右手,便把话题引开,“父亲还说,待你身体大好,请你入宫陪他用膳下棋。” 玉姝一怔。赵旭对她礼遇,全是因为赵尧。 看来皇帝陛下对大皇子殿下的喜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玉姝本该趁此机会,尽心竭力讨得皇帝陛下欢心,为赵尧博取更多有助于他上位的筹码。 然而,她真的力不从心。 “恐怕皇帝陛下要多等些时日了。自从到在京都,浑身不爽利,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懒沓沓的。”玉姝略带歉意的轻声说道。 小田眉梢一挑,与皇帝陛下下棋用膳都提不起兴致?这位东谷谢玉书好大的口气。 转念一想,谢玉书能把大皇子殿下撇在前厅苦等,自己蒙头大睡。拒绝皇帝邀约,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田瞥了谢玉书一眼,见他神情泰然,与大皇子交谈也没有半分谄媚讨好,不由得对这少年心生敬佩。 (.=) 第六十三章 仙音烛 看似不甚出挑的病弱少年,却有着一副铮铮铁骨。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国家栋梁。三位郎君缺少的就是谢玉书这种人才。 可他是东谷人氏,或许不会留在南齐太久。最麻烦的是,他与大皇子并非泛泛之交,像他这种清高富有才情的人,利益权势都收买不动,必得他心悦诚服,才能乐意效命。如此一来,可就难办了…… 小田暗自盘算着能否拉拢谢玉书为三位郎君所用。 赵尧兴致勃勃的和玉姝说着宫中生活,都是些父亲待他亲厚,母亲赏赐颇丰的好事。绝口不提柳媞和皇子昕暗藏的敌意,以及今日席间,惠妍对他的轻慢。 玉姝望着滔滔不绝,神动色飞的赵尧,自始至微笑着。 从民间到了深宫大内,哪能一帆风顺?尤其赵尧这种没有根基,又得盛宠的皇子。 柳媞就恨不得他马上死了才好。她只不过是碍于赵旭对赵尧的钟爱,暂时下不了手罢了。 正所谓暗箭难防。柳媞若是寻到合适的机会,赵尧性命堪舆。 玉姝从赵尧口中得知,皇帝陛下几乎一有空闲就去长信宫与他品茗谈天。 身为帝王,就算再怎样宠信皇子都好,也不至于如此。或者,皇帝陛下是防备有人对赵尧下毒手吧。 赵尧讲述多时,口干舌燥,吃茶润喉的当儿,玉姝道:“琉璃,与我说说柳贵妃吧。” 玉姝猝不及防提到柳贵妃,令赵尧颇感意外,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马上便流露出些许尴尬神色,“柳贵妃她……” 他与柳贵妃相见次数不多,柳贵妃对他客客气气。但是,赵尧只要一想到柳贵妃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庞,就觉得可怕。她就像是吐着信子,蛰伏于暗处的毒蛇,随时等候捕食猎物,要是不小心被她咬一口,必得当场丧命。 这些他并不打算说给玉姝知晓。 赵尧眼角扬起,瞟了瞟小田,浅笑道:“柳贵妃赏赐给我许多珍稀古玩。我过惯了朴素生活,不习惯被那么多金灿灿的宝物围住。” 赵尧想要表达的是,他对小田的态度,非是对柳媞的。 玉姝颌首称是。余光扫到躬身垂手,规规矩矩立在旁侧的小田,异样情绪由心间升起。 昔日杜子正耿直好爽,豁达开朗。而今他入宫为奴婢,不知变成何种模样。谨慎些,总归没错。 令玉姝更为心酸的是,入宫没几天,赵尧就知道避忌奴婢了,还能用隐晦的话语,述说他心中所想。显而易见,赵尧在宫中这段时日,过得并不轻松。个中艰辛,外人难以想象。 “坐这一阵有些乏了。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赏赏灯,如何?” “好!”赵尧立刻放下茶盏,同玉姝来到门外。 他二人在前,小田与千牛卫外加茯苓在后面跟着。小田自是晓得,大皇子方才所言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对他的不信任。谢郎君说是赏灯,不外乎是想把他远远支开罢了。小田便故意与大皇子拉开一段距离。 整座谢府前后三进,彩灯挂的满满当当,若单论花灯样式,完全不输通衢的花灯夜市。 玉姝望着头顶高悬的走马灯,其中的车马人物一圈又一圈缓缓而行,与烛火辉映,投在地上的光影也徐徐流动。 “现而今的走马灯真是越做越精巧了。 ”玉姝感叹道。 赵尧与她并肩而立,沉声问道:“以前又是何种模样?”说着,唇角微弯,看向身侧的玉姝。 “以前呐……”玉姝顿了顿,低声说道:“以前灯里只有一匹马一个人,不知疲倦的走啊走啊,总也走不到尽头。那时,我还小,灯里的人会动,我就高兴的直拍巴掌。现在,我替他,替他们累得慌。停在原地欣赏风景也好,载歌载舞也好,为何非得要走呢?” 玉姝浓密长睫忽闪忽闪,眸中隐约显出同病相怜悲悯。 “因为,那是他们的宿命。” “不、不是!”玉姝立刻加以否定,仰头看向赵尧,“因为他们贪心。他们贪图前面的好风光,于是错过了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1】” 赵尧无奈的吐口浊气,“生而为灯中人,一世为灯中人。那是他们既定的开始与结束,他们无力挣脱,也无法挣脱。” “谁为他们拟定的开始与结束?有没有问过他们是否甘心情愿?” 沉吟片刻,赵尧答道:“如果他们知道了命定的一切,必然不愿屈就于小小灯中,会想去到更加广大的天地,拥有更多华丽与繁盛。所以,不需要问。” “所以,是他们贪心。” 语毕,二人对视。 “强词夺理!”赵尧眸中满满全是对玉姝的娇纵。 玉姝狡黠的眨眨眼,目光重回走马灯上,说道:“你在宫中一定要小心防范柳媞。” “我晓得。”赵尧警觉的向后睨一眼,确定千牛卫和小田离他们足够远,又道:“除了柳媞,更让我忧心的是有根。” “有根?”玉姝颦了颦眉,“有根是谁?” “小黄门。” “区区一个小黄门,不足为惧。你不喜欢,逐开就是了。身为大皇子还处置不了奴婢?”玉姝怕他不明白,补充道:“你已经还俗了,况且若是擅用手中权利,不伤及无辜,也未尝不可。” “他不是普通的小黄门。父亲让他在各个宫中安插人手,务求做到对各个宫中全都了若指掌。稍有风吹草动,就要禀明父亲知晓。有根直接听命于父亲,下面那些则全由有根调派。” 赵尧也因此才分外提防小田与千牛卫。更何况,小田与有根出宫办差,才回来不久,谁知道他俩是不是同党。 玉姝不禁嗤笑。 三皇叔是不是傻?他这么做不但不能防微杜渐,反而会把有根扶植成为宫里另一股势力。 阉人做大,那可真是天大的祸事。 见她不语,赵尧继续说道:“父亲并不攫升有根,明面上他还是个小黄门。可我认为,这样更加不妥。你说呢?” 放眼整个京都,能给他拿主意的,也就只有玉姝了。 “大大的不妥。”玉姝神情肃然,“你不要得罪有根,也不要有任何动作。待出了正月,册封皇子昕为襄王的旨意下了,很快就会立你为太子。我在宫外自会帮你筹算,宫里的事,就靠你随机应变了。朝堂上有任何动静都好,你都不用理,明白吗?” 赵尧点点头,“玉姝,万事小心。”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你啊,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千万别把小命弄丢了。” (.=) 第六十四章 拭目以待 夜间寒凉,阵阵风起,花灯在绳架上前后摇摆,好似海浪中颠簸的小船。 玉姝问罢,并不急于听到赵尧的回答,而是望着那盏走马灯呆呆发愣,赵尧赶忙绕到玉姝另一边,为她遮挡冷风。 待风过了,赵尧长舒口气,故作轻松的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 玉姝“嗯”了声,依依不舍告别了走马灯,举步向前,赵尧在侧缓缓跟上她的脚步,又道:“倘若你府中医女不堪用,我就派御医来为你看诊。先把身子调理好了才是正经。” “万万使不得。”玉姝住了脚步,严肃的看向赵尧,“御医一搭脉就露馅了。” 玉姝费尽心思女扮男装,被御医识穿麻烦可就大了。 搭脉就能分出男女?赵尧眉梢一挑,难以置信的反问,“真的?” “那是自然。”玉姝漫不经心应着,在双喜灯下驻足,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疾不徐的说:“花医女医术非常高明,经由她调理,我已经好很多了。” 玉姝那张瘦削面庞于灯下,颧骨愈发高耸,叫人看了没来由的心疼。 赵尧浅笑道:“那你需要何种药材只管与我说。”淘换点珍稀药材对这位大皇子来说易如反掌。 玉姝也不推辞,道一声“好”,再次举步,问他:“柳媞没找你麻烦吧?” 旁边无人,柳贵妃直接变为柳媞。 “找麻烦?”赵尧停顿片刻,“她尚且自顾不暇,暂时不会。” 人人都道册封皇子昕为襄王的诏书下了,一切就都尘埃落定。然而,玉姝心知肚明,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或许会延烧至南齐的各个角落。而柳媞必然是最不安分的那个,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柳媞就好像盘踞在树枝上的灰皮蛇。”玉姝怕蛇,就连说到蛇字都忍不住打个寒噤,“千万别被她咬到。”语调轻柔和缓,引起了赵尧的共鸣。 “对对。我也觉得她像蛇。细看她五官都特别像。” 赵尧认真说话的样子极是敦厚,玉姝忍不住笑了,“五官都像?这话要是让皇帝陛下听见,指不定得恶心成什么样儿呢!” 与口蜜腹剑的美女蛇同床共枕十数年,三皇叔当真是瞎了眼。 赵尧嘴巴一咧,嘿嘿笑着强调:“我就是觉得她像。” 玉姝莞尔,犹豫片刻,又问:“你今晚,见到惠妍了吗?” 闻言,赵尧立刻唇畔笑意立刻隐去,“见到了。“显然他不愿过多提及惠妍,但他的态度就表明了他对惠妍的观感。 玉姝了然,惠妍眼高于顶,她哪里会对赵尧恭敬平和? “琉璃,皇帝陛下爱重你,封你做太子。可若有一天,陛下大行,那些与你对立的人,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你在深宫之中不明不白的死去。所以……” “玉姝,其实,我不想做太子,或是皇帝。”赵尧诚恳说道:“师父圆寂之前与我谈起此事。但那时我尚未确定自己的心意,也就未对师父言明。经过这段时日的深思熟虑,我认为自己的才德不足以让南齐更加兴盛繁昌……” 玉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诧的盯住赵尧,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她大概听明白了赵尧的意思,那就是他对皇位全没兴趣。 她相信赵尧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以为赵尧不知道那张龙椅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富贵荣华,还有掌管整个南齐的无上权势。 赵尧继续说道:“如果 父亲真的册封我为太子,那么,我就有了拨乱反正的机会。” 玉姝觑起眼睛,望进赵尧黑白分明的莹亮眸子,她看不到任何欺哄与蒙骗,甚至一丝丝敷衍。 诚挚、诚心、满满的笃定以及如释重负。 仿佛对玉姝坦陈一切,令他放下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 无欲无求,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面对赵尧的推心置腹,玉姝忽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之中。 “琉、琉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尧微微颌首,“当然。” 面对玉姝眼中质疑,赵尧反问:“你不信?” “不信。”玉姝淡淡说道。 “那么,就请你拭目以待。”赵尧打趣道。 玉姝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是百感交集。 方才,赵尧所言,令她感到全数筹算都没有白费。至于能否做到,时间,终会给她结果。 东谷秦王府。 这个年,谢绾格外忙碌。 筹备唐延婚事,操持府中庶务还要应对时不时跳出来添乱的安义,令她席不暇暖。夜深人静时又为玉姝提心吊胆。秦王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家宴上,与府中众人吃过圆子,秦王就和谢绾退席回来出云院歇息。 谢绾倦容满面,坐在梳妆台前。绿萼为她一件件取下钗环首饰。 秦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住信札,在屋里来回踱步,蹙起眉头默默读着。 往日,玉姝稍信回来,秦王都会欣喜的念给她听,今儿怎么没有声息?谢绾的心沉了沉,关切问道:“玉姝怎么说的?” 秦王目光始终不离衍波笺,重重唔了一声,并不急着回答。 谢绾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挥挥手,示意绿萼暂且停下,扭转头看向秦王,“玉姝没事吧?” “玉姝没事。”秦王眉头皱成川字,沉声说道,“高先生有事。” “高先生?”谢绾诧异,起身离座,疾步来在秦王身畔,“玉姝找到高先生了?”目光在信上流连。 秦王把衍波笺递给谢绾,“是高先生找到玉姝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失了心智的高先生就竟然找到玉姝在南齐京都的居处? 秦王不由得脊背发凉,心里发慌。 谢绾眉头皱成一团,一目十行把信看完,双手颓然垂下。 “明达,此事不简单!”说着,挽住秦王手臂,忧心如焚,“快些派人把高先生接回王府,决不能把他继续留在玉姝那儿。” 身为母亲,谢绾本能的想要把麻烦揽到秦王府。即便有人意图不轨,也有她和秦王在前面为玉姝遮风挡雨。 秦王垂眸不语,谢绾摇晃着他的胳膊,“明达?你说句话啊!” “绾绾,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谢绾面色不豫,甩开秦王胳臂,“从长计议?难不成让玉姝独自面对所有艰难?身为父母的我们,作壁上观?” “绾绾!”秦王本就心乱如麻,被谢绾这一闹愈发烦乱,但他明白谢绾为爱女担忧的心情,便耐着性子与她好声好语:“绾绾,这件事绝非表面看来那样简单……” (.=) 第六十五章 安义的身世 秦王住了话头,瞟一眼绿萼,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绿萼晓得他俩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她能听的,敛眉垂眸,躬身退了出去。 秦王握住谢绾的手,牵着她坐到翘头案前,柔声说道:“绾绾,我认为这件事的源头,便是高先生为玉姝卜的那一卦。” 卜卦? 谢绾蹙起眉头,“你是说,助你成就大业的那一卦?” “正是。因为玉姝接二连三遭逢不测,我曾一度质疑高先生所言。他说玉姝十五岁之前有三次血光之灾,但都能够化险为夷。”秦王语带哽咽,言道:“结果呢,玉姝第一次在永年县撞了头,记忆全失。第二次在凉州城一箭命中心脉。自此就不能够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我的玉姝,逢此劫难,叫我如何不心痛呢?” 说到玉姝受伤,谢绾泪凝于睫,“明达,花医女究竟有没有把握医好玉姝?” “她定然会竭尽全力。我也派出人手寻访名医,只要玉姝能够痊愈,不惜任何代价。”秦王仰起头,逼退即将流泻而出的热泪,沉声道:“玉姝中箭以后,我就对高先生卜的那一卦起了疑心。我怀疑他与铁氏串谋,想要留住安义,所以故弄玄虚,说些云里雾里的混话。” 若不是高先生现在南齐谢府,秦王绝不会将这个大胆的假设宣诸于口。 谢绾眸光骤然凌厉,“你是说铁氏与高括串谋?她好大的胆子!” 高括卜的那一卦,以至她与玉姝分隔两地十三年。若果真如此,谢绾绝饶不了铁氏,更饶不了高括。 “这只是我先前的猜测……” 谢绾目露恨意,“想当初,我就不该妇人之仁留下安义留下铁氏。若是那时将她母女俩处置干净,也不会有这之后的一连串麻烦事。” 谢绾从来都是温婉贤淑,高贵大方的。要是不算铁氏和安义,能触怒她的人或事极少。 “绾绾……”秦王心痛唤道。 遥想当年,他确实被倾国倾城的铁氏迷的神魂颠倒。不仅对她宠爱有加,还抬了良妾。 当其时,铁氏与秦王郎情妾意,蜜里调油一般。谁又能想到,在铁氏那对柔情似水的潋滟双眸底下,包藏的会是眷恋他人的心思。 可惜,秦王发现的太晚,铁氏已经产下安义。 安义,就是铁氏与人私相授受的结果。 他的女人不仅与人有私,还珠胎暗结。一向心高气傲的秦王哪能容得下这等丑事,决定棒杀铁氏母女。铁氏不顾产后虚弱,跪求秦王饶安义一死。她的产后风,就是那时做下的毛病。 铁氏背叛秦王,谢绾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才解恨。可襁褓之中的安义,何其无辜?不论怎样,那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谢绾也求秦王不要再造杀孽,把她母女逐出王府罢了。 秦王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高括适时道出与玉姝命数相克的孩子,就是安义。由她代替玉姝养在王府,玉姝才能平安长成。 于是,秦王留下安义,只待玉姝及笄回返东谷,再处置铁氏母女。 高括一句话,不仅安义保住了性命,也留下了铁氏。秦王把铁氏母女俩拘在冰清阁,全当府里养的婢子。 终究造化弄人,合该安义命中交上好运。 赵旭为皇子昕求娶东谷宗室女。明宗皇帝舍不得宗室女嫁去南齐,就把目光瞄到他这个异姓王的内宅。当明宗皇帝得知秦王有女与皇子昕年岁相当,喜出望外,一道圣旨把安义封为郡主。 安义乃是秦王此生最大污点,明宗皇帝一句话,污点摇身一变成了荣宠。 秦王恶心的夜不安寝足足月余。 安义既是郡主又是南齐未来的皇子妃,就得好好教养。否则,丢脸的是秦王府。所以,安义才从冰清阁迁出,搬至知语院。 前尘过往,不堪回首。却不能如烟散去。 “绾绾,为了玉姝忍耐些吧。” 谢绾敛去眸中恨意,不解问道:“这不都是高括与铁氏联手做戏,把你我二人耍的团团转?既如此,让玉姝快些回王府才是正经。说什么命数相克,平安长大,我们为何就信了呢?” “绾绾,你听我把话说完。”秦王温声言道:”高先生失踪,我也想过,或许是他师徒俩故意做戏给我看,以此推卸责任。然而,回来王府以后,我左思右想,认为玉姝摔了头可以说是意外。但她遇刺却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有人买动汤隽取玉姝性命……” “是谁?”谢绾泪凝于睫,紧紧攥住秦王的手,亟不可待的问道:“究竟是何人所为?” 秦王紧抿着唇,挣扎片刻,说道:“放眼天下,只有一个人会做这件事。” 闻听此言,谢绾瞬间了悟,颓然的松了手,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明宗皇帝!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秦王眸光湛湛,“他一定听到有关玉姝助我成事的风声,所以先下手为强!现在,高括所言是真是假,你我是否相信,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他要对玉姝下手!” 除了明宗皇帝,还有谁会视秦王为眼中钉?非是明宗皇帝不想寻秦王错处,褫夺他的爵位。奈何秦王早就卸下实职,整日吃斋念佛,心甘情愿做个闲散人。是以,明宗皇帝或多或少对他放松了戒备。 秦王一直这样认为。 而今看来,这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可是,秦王仍旧想不通,究竟明宗皇帝如何知晓他存有反意?又从何知晓玉姝的命数? 谢绾捂住胸口,忐忑不安的说:“那么阿绥岂不是也受猜忌,这……如何是好?” 秦王暗地筹划大事,一直都没对谢绥道明。秦王不说,不是不信任谢绥。相反,他有信心必定能策动谢绥与他共同举事。正因为有信心,也就不急在这一时。 “既然买动江湖人刺杀玉姝,就是不想把此事摆到明面。更何况,谢氏在东谷根基深厚,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秦王揽谢绾入怀,安慰道:“放心吧。万事有我在,你只管帮我打理府中事宜,余下的都交由我来处置。” 谢绾俯在秦王胸膛,聆听他坚定踏实的心跳,长长叹息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绾绾,你也应该晓得。这种事,一旦下了决心,就再没回头路可走了。哪管前方荆棘密布还是困难重重,我们只能之路向前。”秦王说着搂紧谢绾,“目前形势尚未明朗,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 第六十六章 贵楼 没有人比谢绾更了解秦王,他口中的从长计议就是把高括留在南齐,留在玉姝身边。 “我想,高先生暂且留在南齐也好,玉姝不会反对。”秦王又说道。 谢绾对秦王所言并不感到意外,吐了口浊气离开秦王怀抱,道:“延儿的婚事定能在安义去往京都之前办妥。可我,还是不踏实。” 秦王理理揉皱的衣袍,“延儿成婚以后,安义就要去往南齐,有什么不踏实的呢?” 谢绾颦了颦眉,“延儿对安义言听计从。万一安义对延儿说些有的没的,那不就……” “她敢?!”秦王对安义能够维持表面平和已属不易,可安义年纪越长就越贪心,秦王对她的忍耐就快到极致。 “明达,其实我更为忧心的是,玉姝如今身在南齐,与南齐皇亲总有见面的机会。待安义与皇子昕成婚,她与玉姝见了面,会不会对玉姝不利?” 秦王默然不语。 谢绾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安义为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 现今,玉姝因与库那勒王子及韩冰等当世名士谈禅在南齐已然小有名气。不久的将来,待玉姝威望更盛,难保安义不会对玉姝由妒生恨。兼且玉姝又是女扮男装。 “明达……”谢绾仔细拿捏着措辞,“不如,叫玉姝去往别处,如何?” “去往别处?我的嫡亲女儿退避为何要退避安义?不许!不许!”秦王气的颌下胡须微微颤抖,“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风浪!她若是敢伤玉姝一根毫毛,我就先诛铁氏九族,再帅兵平灭南齐!”手掌重重拍在翘头案上,震得墨砚笔架哗楞楞直响。 秦王胸中那团怒火噌噌燃起。他自问对安义也好,铁氏也罢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她们还不满足,那便是自掘坟墓,怨不得旁人。 不知怎的,秦王怒火升腾,谢绾反倒放心了。 秦王对铁氏的怨愤经由十三年的累积,就快到达爆发的顶点。若是安义识趣,在去往南齐之前这段时日乖巧柔顺,秦王也能对她多加忍耐。 “明达!”谢绾抬手抚上秦王手背,再唤一声:“明达,我思来想去,还是向玉姝坦陈一切,也好叫她早做防备。安义与她非是血脉相连,省的到时玉姝做起事来束手束脚,你说呢?” 秦王又再沉默。 被女人背叛也就罢了,还弄出个野种。可笑的是,现而今这野种要顶着秦王郡主的头衔嫁去南齐,成为皇子妃。 此事若然叫玉姝知晓,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何脸面,有何威严? 秦王唇角抿成一字。当初就该棒杀了她母女二人。 那时,不止谢绾心生恻隐,他在望着熟睡的安义时,也不忍心。 阿猫阿狗也是一条性命,既然来在世间,就有它或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又岂能轻易言杀。更何况,稚子无辜。犯错的是铁氏,而非安义。 假如,再给秦王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还会选择放过安义放过铁氏。即便这会给他今后带来数不清的烦恼,但是至少他没有滥杀错杀。 谢绾明白秦王舍不下面子,柔声劝慰,“明达,孰轻孰重玉姝懂得分辨,她不会 因为此事而对你有丝毫轻视或者不尊重。” 被谢绾点中心事,秦王面露尴尬,轻轻吐口浊气,闷闷说道:“我晓得!” “万事以大局为重啊,明达。”谢绾握住秦王手腕,“玉姝这孩子与你的其他儿女不同。她今后是要助你成就大业的。现下就该让她慢慢熟悉府中各项事务。你说是吧?” 父亲被妾氏带了绿帽子,算什么府中各项事务?秦王唇角坠了坠。 “高先生卜那一卦未必就能作准。”就算做不得准,秦王却并不后悔听从高括的建议,做下谋反的准备。 “明达,你不也说,我们再无回头路吗?既然要走下去,那么多个帮手不好吗?玉姝是我们的亲生女儿,难道你还信不过她?她还能将这桩丑事到处宣扬?” 王府里凡是知晓这件事的,就是打死他们都不会说。玉姝也一样,她与秦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秦王府,于秦王不利,就是于她自己不利。她绝对不会向第二个人透露哪怕半句。 “明达?”谢绾目光灼灼的望着秦王,期待他能快做决定。 “好吧!我这就写封密函。”事关秦王名誉,当然要格外小心。 谢绾满意一笑,把头埋在秦王颈窝,“你信中别忘了同玉姝讲,在外就说她是阿绥嫡三子。” 谢绥的嫡三子谢邦比玉姝大一岁,族中行十四,正在别国求学。谢邦不似他两位哥哥名声远扬,冒他的名儿极为恰当。 秦王颌首,“唔”了一声,在衍波笺上压好镇纸,在心里掂量着如何遣词造句,才能既讲明白了个中缘由,又不至于太丢脸。 谢绾从秦王怀中起身,撩起衣袖,为他细细研墨,道:“馆陶氏送来的年礼中,有两株翡翠玉花树,玉质皆为上乘,手工也妙。我想放在玉姝的倾云院里。可若是摆了翡翠玉花树,再放金花树就太突兀了。你替我问问玉姝,她中意哪个。” 秦王无奈笑道:“你就都堆到倾云院的小库房里去嘛。她今儿摆金花树明儿个摆翡翠玉花树不就得了?”执起狼毫在水盂里浸湿,搁在笔架上等着笔润好了才写。 谢绾嫣然一笑,“说的是呢,我怎么没想到呢?” 岂能没想到,只不过是为秦王找个垫脚的台阶罢了。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滑动的石器声响,逐渐捋顺了秦王浮躁的心绪。说到馆陶信,他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馆陶牧,“算算时日牧之也该到贵霜了,为何还不送信回来?” “西域路程难行,稍有耽搁实属寻常。明达,你且放宽心,一定会万事顺遂。” 在谢绾温声细语中,秦王慢慢平静,忖量片刻,对谢绾言道:“绾绾,我想将贵楼在南齐的生意交予玉姝打理。这样的话,她在南齐遇到麻烦事,也能多条解决的路子。” 秦王以为,谢绾听了一定会喜出望外,然而,她却出乎秦王预料的,缄口不言。 “绾绾,非是我偏心。你也知道延儿对安义如何。若把贵楼交给延儿,难保安义不会横插一脚。更何况,其中涉及许多机密,事关重大,决不能让安义沾染一星半点……” 见秦王会错意,谢绾忙道:“明达,我与你一般想法。我是在忧心玉姝身体能否承受太多杂事。” (.=) 第六十七章 不曾起舞的日子 “这层你且放宽心思。南齐贵楼早就入了轨道,逢至大事玉姝拿个主意即可。不太紧要的老邓自会打点。”顿了顿,秦王沉声又道:“不止南齐,所有贵楼都要交给玉姝。” 不知玉姝得到这份大礼会作何表情。秦王脑中浮现出的不是玉姝,而是抿着小嘴的阿豹。直觉玉姝看到信的时候,必定会与阿豹同样神色,忍不住畅意大笑。 秦王原本也指望唐延能替他分忧,可唐延一次又一次令他失望。于是,秦王就把府中不甚关键的事项交给唐延处置。类似贵楼这种关乎秦王府生死的产业,他绝不让唐延沾染半分,甚至都没打算让他知道天下人谈楼色变的贵楼属于东谷秦王所有。 他之所以这么做,有一半是因为唐延对安义的态度,另一半,则是因为唐延的才德心胸不足以担此大任。尤其秦王与玉姝相处之后,愈发觉得唐延行事比不上玉姝大气豁达,没有身为男儿的魄力与气度。 做此抉择,委实不易。 “我先给老邓写封信,让他去谢府一趟,认认玉姝这个主子。”秦王说着,抓起狼毫蘸饱墨,刷刷点点,在衍波笺上书写起来。 谢绾对秦王此举,可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玉姝在南齐并非孤军奋战,遇到事情,有贵楼为她分担。忧的是,唐延自恃长子嫡孙,觉得理应承继秦王一切。倘若他日,知晓秦王把贵楼交给玉姝,会否与秦王与她离心,甚至翻脸无情?! 思及至此,谢绾伸手按住秦王手臂,“明达,事关重大,再斟酌斟酌吧。” 秦王不解的看向谢绾,见她眸光闪缩,似有难言之隐,便住了笔头,问道:“嗯?你到底在怕什么?” 谢绾了解秦王,同样的,秦王也了解谢绾。 她绝非担心玉姝身体无法负荷那么简单。 “我是怕延儿知道此事之后,不会善罢甘休,他的脾性,你是知道的……” 虽然话说一半,秦王已经了然。 沉声说道:“身为秦王府世子连是非好坏都分辨不清,又岂能做大事?” 秦王口中是非好坏,指的是安义母女俩。 “其实,这也怪不得延儿。他不知晓安义身世……”谢绾叹息。唐延从小就把安义当做亲生妹妹一样疼爱,长大了感情日渐深厚,谢绾才觉出不妥。 身为父母没能教好子女,才是大错特错。 秦王闻言瞪大眼睛,“万万不可说与延儿知晓!” “我省得。”谢绾郑重说道:“以延儿的脾性,说了还不知会闹出何种大事。” 谢绾顾虑的是,唐延一旦知道安义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对安义的兄妹之情会转变成为男女之爱。 这才是谢绾焦虑的真正缘由。盼只盼安义快些去到南齐,与延儿永不再见。 秦王听出谢绾话里有话,便道:“安义嫁去南齐,我们就能松口气了。” “明达,关于贵楼,还是从长计议吧。” 从玉姝决定要去京都之日起,秦王就在思量此事。谢绾此时的犹豫,秦王也曾有过。可他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这个决定。 秦王拂开谢绾的手,继续书写,“延儿承爵已经是他的造化了。我费尽心血,一手缔造的贵楼必定不会给他。” 谢绾无奈的拈起墨条,叹道:“延儿若能学到玉姝一半,我也就不用为他伤神了。” 秦王不多言语,写罢这封,撤下衍波笺,再写给玉姝。 将贵楼和安义等等事体交代清楚,并不容易。待他完成,已是三更天。 院墙外,声声梆响。 赵尧听的真切,三更天了。便依依不舍与玉姝告辞,坐上马车回返皇宫。 他刚走,府中等人就从各自居处晃悠出来赏灯。 这其中,最为心急的要数高括了。他早就按捺不住,亏得慈晔和秋昙哄着他。 张氏仰着头,一盏盏看过以后,由衷赞道:“不愧是宫中御赐,就是比通衢的花灯做的精巧。” 金钏掩嘴偷笑:“张娘子,这还是大皇子亲自送来,亲自指挥宫人悬挂的呢。” 张氏听了这话,面容一僵。 乐极生悲,物极必反。 荣宠太盛,或许是祸事。 张氏惴惴望着泰然自若,负手立于灯下的玉姝,整颗心揪成一团。做了少年郎装扮的玉姝,瘦削羸弱,可她一对凤眸闪烁着耀目华彩,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的神情略带顽皮。闲闲往那一站,就把院中所有熠熠烛光都比了下去。 许是感应到张氏投来的灼热视线,玉姝转过头,与张氏对视的同时咧嘴一笑,齿若编贝,与灯火辉映,愈发洁白赛雪。 张氏的心立刻化作一汪春水。情不自禁迈步向着玉姝走去。 玉姝迎过来,二人恰好停在那盏走马灯下,灯里人马依旧行走不停,光影映在玉姝与张氏面庞,固然迂缓却不知疲累的朝着没有终点的地方步步迈进。 “阿娘,喜欢吗?” “喜欢。”张氏为玉姝拢紧莲蓬衣领口,“外间冷,快些回房去吧。” 玉姝低低应了声,却执拗的偎进张氏怀中。耳边传来金钏银钏的娇笑声,高括粗声粗气充满童真的话语,茯苓与花医女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慈晔和大喜酒埕相碰的脆响。 世间欢愉最易得到,也最易失去。 玉姝轻轻哀叹,过往美好总是藏于记忆最深处,苦苦相求,却又求而不得。 唯有珍惜眼前人,眼前事,才不辜负每一个日出日落。 “玉儿。” “嗯?” “大皇子对你分外不同。” 到在京都安了家,赵尧连番赏赐。 初时,张氏是高兴的。毕竟玉姝以后要仰赖大皇子照拂。 可从药材、酒席、人胜再到花灯。张氏品出别样滋味儿。 那大皇子该不会对玉姝有非分之想吧? 玉姝听出张氏话中所指,笑道:“阿娘,大皇子笼络的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谢氏。” “笼络?”张氏不解,“你的意思是他做了这么多都是笼络,并非其他?” “还有,大皇子想让我为他卖命罢了。”玉姝淡淡说道。“他当我是臣,才赏赐人胜。” 张氏彻底糊涂了。怎么会呢? 这满院的花灯费了多少心思?如果真当玉姝是臣,那为何不赏金银布匹? “阿娘,别说他了。馄饨什么馅儿的?” “鲜肉的。”张氏说着,轻柔的推开玉姝,“你快回房,阿娘给你端来。”拧身迈步就走。 府中有婢女,但张氏还是习惯亲力亲为。玉姝也不拦阻,望着张氏匆匆而去的背影,悠悠长叹。 (.=) 第六十八章 鼓 吃完馄饨又与张氏闲话一阵,四更天玉姝才就寝。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待玉姝醒转,低头往怀里一看,阿豹伏在臂弯,大圆眼滴溜溜转,对她对视片刻,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伸懒腰下地跑去它那屋玩儿去了。 茯苓撩起幔帐,小声说道:“小娘子,华先生与拙翁等候多时了。” 玉姝噌的坐起身,“你怎么也不叫醒我呢?怎好叫他两位久等。” 抛开身份不论,华先生已经八十多余,是祖父辈的尊长,对他如何礼遇都不为过。 这次真是失礼于人了。 “华先生特意叮咛不要打扰小娘子。慈晔与秋昙陪他二人在府中赏灯呢。” 玉姝不用茯苓服侍,快手快脚穿好衣裳,抱怨道:“青天白日还赏的哪门子灯?华先生与你们客套,你们也该多为人家着想,别让人家久候。” 玉姝极少这种声气说话。 茯苓自觉委屈,面上一红,低声说道:“小娘子教训的是。”眼眶里不知不觉蓄满泪水。 教训? 玉姝垂首思忖,方才语气确是严苛了些。昨晚她闹心口疼,就茯苓知道,茯苓必定因此而忧心,出于关切才不扰她安睡。不止茯苓,府中下人万事都以她这个当主子的为重。 思及此,玉姝语调瞬间软和,“茯苓,我明白你用心良苦。你怕我休息不好身子难受,才不叫醒我的,是吗?” 茯苓喉间酸涩,连连点头,委屈的说不出话。 在镜花庵时,满荔做错事,玉姝说她,她就是这副模样。难过伤心,想为自己辩解又不敢。玉姝看的心疼,拍拍茯苓肩头,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话说的重了,你别介意。” 主子向她致歉? 茯苓从委屈到惶恐,眼泪立刻就给吓回去了,“小娘子别这么说,全是婢子的错。”惊惧的神色像极了满荔。 玉姝莞尔一笑,调侃:“好吧,那就全是你的错。罚你晌午多吃两碗饭。” 茯苓掩着嘴偷笑,“多吃两碗,岂不要了婢子的命?小娘子,就算婢子有错您也不能动用酷刑呀!” 见她重拾往昔伶俐,玉姝莞尔。 茯苓年纪小,心思没那么重,也更容易哄。与之相比,满荔跟着她去到镜花庵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辈子,到底亏欠满荔太多。玉姝望着忙前忙后的茯苓,心绪难平。 收拾妥当,玉姝与等在门口多时的莲童一齐来到前院。 今儿是难得的好天气。 晴空无云,暖阳高悬。 一路行来,没有烛火的花灯六神无主,在绳架上随风飘摆,叫人没来由的升起一阵酸楚。 华存和韩冰兴味盎然的笑容与这萧瑟格格不入。他俩仿佛第一次见识此般美景,流连灯下,谈笑风生。 昨晚于兴庆宫唱罢一曲,华存就急不可耐的想要与谢玉书结识。若不是大皇子先他一步来到谢府,华存也不能等到今早。 远远的,韩冰见到身披莲蓬衣的谢九向他们走来,便对华存道:“华先生那就是谢玉书,谢九郎。” 华存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少年郎面色不大健康,想必此前饱受病痛磨折。可他那通身华贵风仪极为夺目。华存一生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谢玉书绝对是他见过所有人当中气度最为出众的。 韩冰的眉头皱了皱,谢九一副大病初愈,孱弱模样,并非大皇子说的身体抱恙那么简单。 待玉姝走近了,华存几步来在她面前,向她俯身长揖,恭恭敬敬道声:“谢郎君。” 玉姝被他此举唬了一跳,向后退开几步,一边还礼,一边诚惶诚恐的说:“华先生折煞小人。” “谢郎君此言差矣。”华存说着,又是一揖。 “小人愧不敢当。”玉姝赶紧还礼。 他俩一个施礼一个还礼,韩冰在旁拈须大笑道:“小友无需错愕,华先生说小友乃是他一曲之师,待见了面一定要诚心感谢。小友且受了吧。” 原来如此。 玉姝直起身,正色道:“谢九何德何能敢受先生一礼。” 韩冰看清玉姝面容,眉头拧成川字。上次见面时脸色黑黄,而今成了青黄。 究竟什么了不得的病,能把人熬煎成这般状貌? 华存称赞道:“谢郎君小小年纪能对曲乐有如此领悟,真乃天纵奇才!” 对他此言,玉姝确实担当不起,谦逊道:“华先生谬赞。” 换做旁人,被华存这般夸赞,一定飘飘然。难得谢九如此虚心谦恭,华存对他更为欢喜。 三人有说有笑来在前厅,桌上已然备下蒙顶与饼馁。 玉姝尚未用饭,就不急着饮茶,拿一块饼馁慢慢吃。 华存从旁取出一个圆圆变扁包袱,包的什么,华存将其捧在手中对玉姝道:“谢郎君,此乃吐蕃赤祖德赞所赠,赤松德赞想让我做鼓曲,在望果时节演奏。”说着,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份曲谱,郑重说道:“劳烦谢郎君为我拿个主意。” 莲童帮她接了包袱,打开看,是一面鼓。这面鼓比普通圆盘稍大,做工极是精巧。鼓身用整段椿木挖空,两边蒙上羊皮做成鼓面。鼓槌与羯鼓鼓槌大不一样,好像食指曲起的形状,末端扁圆,以此敲击鼓面。 这是吐蕃背鼓,演奏时把鼓固定在后背,手舞足蹈。既要拍子准,又要舞的好,难度很大,不是一般乐师能够胜任的。 玉姝放下饼馁,单手接过曲谱,细细端看片刻,再看看那面鼓,斟酌着说道:“华先生此曲并非不好,就是柔美有余,阳刚不足。与吐蕃风情不甚相符。况且,望果乃是丰收大喜之日,多添些节庆气氛更为恰当。”颦了颦眉,又道:“想必赞普定然仰慕中原文化,所以才劳动先生。先生为何不加进中原乐器呢?” 华存拧眉沉思,“那不就是不伦不类了?” 玉姝浅浅抿口茶汤,说道:“倘使融合的恰当,必能令人耳目一新。” “哦?”华存听了眼目一亮,“那么,可否请谢郎君做上一曲?” 华存唱歌一绝,作曲欠些火候。再加上玉姝的新奇点子,激起了他的兴趣。说着说着,就干脆把这活计推给玉姝了。 韩冰看看玉姝面色,不免为他担忧,从旁规劝,“太过损耗心神的功夫,让谢郎君多多休息吧。” 他这一说,华存思量片刻,便道:“是我唐突了,谢郎君勿怪。” (.=) 第六十九章 怏怏 玉姝摆摆手,“华先生言重了。我是在想吐蕃背鼓演奏方式独特,又极具表现力,引入中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华存略微迟疑,沉声问道:“谢郎君的意思是?” “可以教授乐人演奏背鼓。将此推广开来。先生以为如何?” 华存思量片刻,道:“背鼓对普通乐人来说太难。既要擅长舞蹈,又擅长音律。”说罢,不由得苦笑。这种人才必然不少,可人家根本不屑于习练吐蕃小国乐器。 “正因如此,才应从少年时期开始练习。”玉姝说这话的同时,已经做好全盘计划。 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会想着学些手艺,富裕的更不消说,吃穿不愁谁来遭这份罪呢? “谢郎君,此事怕是做不成。”华存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却没能浇熄玉姝的兴致。 玉姝胸有成竹道:“循序渐进即可。”下巴指了指那面鼓,又说:“这个且留下。我估算着月余功夫差不许多,下个月就能请先生听曲观舞,如何?” 去哪能找到合适的人手都成问题,更遑论循序渐进。 华存眉梢跳了跳,这少年好大的口气。 韩冰比华存了解谢九,知他言出必行。但又怕他劳心劳力,便好言相劝,“小友休要逞强,顾惜着身子才是正经。”言辞恳切,似是长辈对儿孙的关怀。 “不碍的,整日拘在府里烦闷难当,正好找点事做。”玉姝搁下茶盏,轻抚鼓面,悠悠说道:“小国也有不少值得中原学习的好东西。这面鼓,亦是吐蕃百姓智慧与德性融汇而成。若有更多人欣赏,才不亏负这样美妙的乐器。” 原来并非托大,而是秉承着惜物之心。华存没想到谢九小小年纪就有此领悟,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擅用上天造化。小友当真是妙人!”韩冰拈须夸赞。 玉姝想起了喵喵喵的阿豹。 妙人?喵人?玉姝弯起唇角刚想大笑,便记起波若大师说她属猫有九天命,这抹笑容硬是收了回去。 华存瞧他神情有异,以为他心里没底。想了想,说道:“月余恐怕不够,要不……” “够了,够了。”玉姝正正颜色,“再晚,华先生恐怕赶不及去往吐蕃。” 华存一怔,“哦,今年来不及,就等明年嘛!赤祖德赞也说不急于一时。”拿起杯盏吃了一口,兴味盎然的说:“谢郎君可以随我同去吐蕃游玩。赤祖德赞热情好客,谢郎君与他必然投缘。” 玉姝摇摇头,“华先生美意,我心领了。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去不得呢。” “是啊。小友孱羸不宜远行,待调养好身子再去不迟。”韩冰也替玉姝推辞。 华存颌首言道:“待谢郎君身体康健,一定要去吐蕃走走看看,那里风貌与中原迥异。蓝天白云,仿佛触手可及,当真是令人心醉的美景。” 玉姝去不了,韩冰动了心,“先生若是不嫌累赘,可否带我同往。” “拙翁定是赤祖德赞的上宾。”说罢,仰首大笑。 华存唱歌一绝,作诗比不了韩冰,有他若同往,仰慕中原文化的赤祖德赞必然欣喜。 晌午,玉姝在前厅摆下席面,款待华存与韩冰。华存讲他在吐蕃见闻,听的韩冰和玉姝心驰神往,羡慕不已。 凤寰宫里,亦是和乐融融。 帝后与赵尧用罢午膳,人手一盏清茶静静吃着。 赵尧昨晚快到四鼓回来,五鼓诵经,几乎整晚没睡。但他眸子仍旧莹亮有神,丝毫不见倦容。皇帝陛下心疼说道:“琉璃,一会儿小睡片刻,养养精神。” “父亲,我想陪您批阅奏章。”赵尧弯起眉眼的样子很是讨喜,皇帝陛下情不自禁也笑了,“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然而,他的笑容来到快,去的也快。说完这句话,就又恢复到严肃庄重。 今儿个在朝堂上,百里恪弹劾房之涣在其位不谋其政。说他接到军中贪墨的密报非但不彻查反而姑息养奸,任由军中硕鼠做大。 这使得皇帝陛下措手不及,但又深感安慰。百里恪不仅赤胆忠心,还深知他正在为房之涣迂腐,看不透朝局而苦恼。 向来没有眼力见的宁廉上了道折子,恳请皇帝严查军中贪墨。这也正中他下怀。扫清军中障碍,他与大皇子才能安枕无忧。 他已打定主意,军中腾出的空位就由卫瑫或是卫氏中堪用的人来填补。 私心里,他希望南齐交到赵尧手中时,能是一派清平和乐气象,如此,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我听小田说,你亲自去到谢府送了好多花灯,是吗?”皇帝陛下状似无意,实则有意的问道。 “是啊。谢九抱恙不能去同去赏灯,我就送她,让她足不出户也能过好元夕。”赵尧丝毫不加隐瞒,继续说:“父亲,小田办事很妥帖,我想把他留在身边。” 小田是否可信暂时难以判断,可小田读过书,谈吐作风比宫中其他内侍更胜一筹。赵尧认为,与读书人说道理更能说得通。就算小田与有根有些瓜葛,也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皇帝陛下点点头,“你若觉得堪用就让他在跟前伺候着。” 杨皇后柔柔一笑,打趣道:“琉璃身边缺的不是内侍,他啊,缺个妃子为他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皇帝陛下深以为然,“静芝说的对极了。昕儿与东谷安义郡主的婚事定在前头,不好更改。可若是让昕儿先于琉璃成婚,我又觉得不妥,静芝,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杨皇后掩唇轻笑,“这还不简单?替琉璃选妃呀!京都贵女要才情有才情,要人品有人品的全都紧着琉璃挑。还怕挑不到出类拔萃的?” 闻言,皇帝陛下龙颜大悦,“好!我这就传旨下去……”说到传旨,停下看向杨皇后,“静芝,是否应该过完正月才能选呢?” “那是啊。就算着急也得端着点儿不是?琉璃一表人才,身份又尊贵,要是这股风儿吹出去,凤寰宫的门槛都得被踏破了。” 他俩说的热热闹闹,赵尧在一旁焦灼难耐,趁着从杨皇后住了话头吃茶的功夫,说道:“父亲,我不想成婚。” 皇帝陛下表面看不出喜怒,目光瞟向赵尧,沉沉的“嗯”了一声。赵尧知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杨皇后不便插言,垂下头,怏怏的吃着茶,不言声。她之所以提出要为大皇子选妃,是为杨氏筹谋。杨氏族中与赵尧年龄相当的女孩子有三个。 (.=) 第七十章 安度晚年 有她在宫中帮衬,必有一个能够成为太子妃。待他日赵尧登基,南齐还是杨皇后。如此一来,杨氏就能永保荣昌富贵。 赵尧竟然说他不想成婚。不仅皇帝陛下,杨皇后尤其不悦。 “为何?”皇帝陛下平静问道。 “父亲,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若没有师父,就没有今日与父亲用膳的赵尧。师父他老人家圆寂以后,我谨遵师命还俗回宫。临行之前,我在佛前发下宏愿,要为师父诵读万遍金刚经。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可这是我与佛祖的约定,决不能食言。诵经期间,若做下不洁之事,便是亵渎神灵,所以,琉璃不能成婚,求父亲成全。” 闻言,皇帝陛下神情一松,“大皇子不愧受过波若大师教导。你这份心意,父亲明白。可是,一万遍金刚经要念到何时啊?” 杨皇后搁下茶盏,手指绞着衣袖,默默算计。一天三十遍还得念三年。女孩子等上三年,不就成了昨日黄花? “父亲,琉璃每日诵读不辍,终究能够达成夙愿。况且……”赵尧顿了顿,“儿刚回到宫中不久,各项事务已经让我无暇他顾,儿以为,现今并不是选妃的好时机。” 皇帝陛下神情凝重,思索片刻,觉得赵尧言之有理。此时,赵尧根基不稳,羽翼未丰,要给他选妃就得选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倘若如此,他日外戚做大,后患无穷。 皇帝陛下目光瞟向杨皇后,霎时间了悟为何杨皇后如此热心赵尧婚事,当下极为不悦。 杨氏出一位皇后还嫌不够,还想下一位皇后也姓杨?虽然说处理政事上,有杨相爷为他分忧,后宫杂事千头万绪,杨皇后打理的井井有条。扪心自问,他给杨氏的恩宠并不少,还嫌不够? 胃口撑的那么大,就不怕撑死? “那等你熟悉宫中生活,再选也不迟。我听说,东谷秦王世子都得过了十八岁才能成家。”皇帝陛下眸中带笑,望着赵尧,“吾儿年纪尚幼,不急,不急!” 他不急,皇后急。 奈何杨皇后只能赔笑附和,“是啊,不急,不急。”拿起茶盏吃了两口,话锋一转,“昕儿与安义郡主九月成婚,那我们何时派人去东谷迎亲?” 迎亲队伍讲究仪仗排场,还得顾及着郡主身娇体弱,一天赶不了多少路。杨皇后的意思是早些去把人接回南齐,早做准备,免得误了吉日。 皇帝陛下彻查军中贪墨,为的就剪掉柳维风羽翼,哪还有心情顾及赵昕与安义的婚事。 “静芝,昕儿的婚事你拿主意就好。” “可是,谁做迎亲使呢?”事关南齐脸面,不能随便找人去东谷迎亲。 “此事吩咐鲍良辰安排,皇后无需记挂。”皇帝陛下对赵昕失望到了极点,提不起任何兴致与杨皇后商议他的婚事,“静芝,你若闲暇多为琉璃想想如何操办册封大典,务必要风光体面。” “是!”杨皇后含笑应下。 皇帝陛下目光瞟向赵尧,见他面容无波,像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身为帝王就该有这份淡然从容。皇帝陛下心情大好,问他:“你与那谢九郎甚是投契,什么时候宣他入宫,我也想见见他。” “是。昨儿个看她精神还好,就是还有点虚弱。”   ;“也不急在这一时。”皇帝陛下啜了口茶,轻声说道,转而看向杨皇后,“多亏相爷从旁协助,攫升廖启为凉州刺史的诏书这会儿应该已经送达永年县了。” 今后有廖启在凉州打理事务,皇帝陛下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杨皇后也替他高兴,“阿旭,这是个好兆头,你一定能万事遂心。” 闻言,皇帝陛下抚掌大笑。 皇帝陛下万事遂心,柳媞万事堵心。 长春宫的火墙烧的很热,柳媞那张脸却硬邦邦的,像是冻僵了似得。 坐在下首的柳维风局促不安的摩挲着膝头,他从进来连着喝了三五盏茶,可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尤其面对柳媞冷脸,愈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一直称病,年后才开始上朝。 原以为风头过去了,可今儿个百里恪弹劾房之涣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又听说宁廉上折子请求陛下彻查军中贪墨,柳维风更是提心吊胆,如果陛下准了,那他柳维风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不止是他,柳媞与赵昕也难逃一劫。 “叔叔,百里恪好端端的为何要弹劾房之涣?”柳媞面沉似水,她万万没想到,房之涣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弹劾。 尽管房之涣不是柳氏一派,可他懂得见风使舵,世故圆滑,有意无意帮了柳氏不少忙。 “嗐,还不是因为房之涣收到军中贪墨的密报也不去查实?叫百里恪揪住小辫子了呗。” 柳媞重重的“唔”了一声,权衡片刻,“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柳维风窝火,他不说柳媞非得要问,说了,柳媞质疑。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快想想对策,说那些个有的没的作甚? “叔叔,百里恪弹劾房之涣,宁廉让三郎彻查军中。这不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这不是秃头虱子,明摆着的吗? 他还当柳媞有何高见,说来说去,尽说些废话。 柳维风重重叹息,“是啊,是冲着咱们,怎么了呢?”从西北剿匪银钱开始,不一直都是冲着他们来的?到现在也没变过。看来皇帝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灭掉柳氏。 柳媞从龙凤描金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填进嘴里,“看来,要想成事,就得用非常手段了。”说的含含糊糊,柳维风压根没听听出,便问她,“娘娘,您说什么呢?” 柳媞扬了扬手,“叔叔,你为我筹些钱来。” “钱?”柳维风眉梢一挑,“我哪还有钱呐。填补剿匪银钱的亏空,我还卖了庄子,借的贵利呢!” 柳媞嘴里含着糖令她五官有些扭曲,冷冷哂笑道:“借贵利?你当我不知道你玩的那些把戏?叔叔,之前我指望你为我们母子铺路,你可倒好,铺了条通到奈何桥的黄泉路。从前的,我不与你计较,可你拿了我的钱,没办成事,一句没钱就撒手不管了?你不止贪剿匪银钱,我的钱,你不也贪了?” “你!”柳维风气的胡须抖三抖,却无法反驳柳媞所言。 他确实从柳媞那儿捞了不少油水。可那些钱吃进肚里,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他就指着那些钱安度晚年了,要是还给柳媞,他拿什么养老? (.=) 第七十一章 弑 柳维风缄口不语,柳媞也不催促,咯嘣咯嘣嚼糖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殿中显得尤为尖刻。 嘴里的糖碎刚刚咽进肚里,柳媞又从攒盒里拿出一颗,捏在指尖,不疾不徐说道:“叔叔,你现在还看不明白怎的?若我能成大事,你不就能彻底翻身了?我可是柳氏唯一的指望了。生死攸关之时更得同心协力才是!” 柳维风拿了钱没办成事,柳媞当然有气,可又不能惹恼柳维风。他是柳媞在宫外的臂膀,有许多事还得靠他帮忙支应。 同样道理,柳维风也不敢与柳媞翻脸。俩人互相依存互相扶植才走到今天。 “叔叔,你不帮我,难道还指望别人保你?你那些个朋党,哪一个能真心为你?”说罢,柳媞素手一扬,把糖丢进嘴里,静等柳维风回话。 柳维风思量良久。 原本以为退避就能令皇帝陛下释疑,照目前形势看来,皇帝陛下怕的是大皇子登基以后被柳氏以军权胁迫退位,再拥立皇子昕继位。仔细想想,新君即位同样容不得柳氏,也得闹个两败俱伤。皇帝陛下正是看到了日后必然会发生的纷争,才趁此机会一力将柳氏打沉。他不仅为册立太子扫清障碍,也在为成就大皇子步步为营。 不经不觉间,柳氏已被皇帝陛下逼到了四角,若是两方只能活一方,先保命才是正经。命都没了,何谈颐养天年。留着那些钱,又有何用处。 柳维风重重喟叹,试探着问道:“但不知,娘娘有何良策?” 出钱不是不可以,他得弄清楚柳媞到底有多大把握能够保全柳氏,起码心里有底。 柳媞面沉似水,不做声息,牙齿用力把糖咬碎,咽了。 红唇轻启,吐露出令柳维风魂飞魄散的两个字,“弑君。” 这、这是良策? 弑君不成,那就是千刀万剐啊! 柳维风心肝脾肺肾颤了三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盯住柳媞以洛儿殷描成的樱桃小口,唤一声,“娘娘……”喉咙干涩沙哑,吞了吞口水,像是吞下一块烧红的热碳,火烧火燎一路蔓延至胸臆之中,继而发散到四肢百骸,将他所剩无几的神智吞噬殆尽。 他万万没想到柳媞竟然要杀了皇帝陛下。 然后呢?把皇子昕扶上帝位? 皇子昕能当皇帝吗?行止不端,如何能力大臣们信服?他要当了皇帝,肯定是南齐第一昏君。 柳维风神智渐渐清明,吓掉的魂儿也归复原位,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皇子昕根本没有能力担此重任,不正好?!柳维风眼眯眯,长舒口气。 柳媞一介女流之辈在政事上还得仰赖他这个叔叔,到时,他做摄政王顺理成章把持朝政。至于皇子昕,就先让他逍遥快活个三五年,待到大权在握,就将他处置了。 至于柳媞,随便在哪儿都好,起一座庵堂给她住着就行。 这买卖做得过! 柳维风抄起桌上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半温茶汤落肚,心也定了不少,“娘娘,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闻言,柳媞粲然笑道:“那是自然。事成以后,还望叔叔多加照拂我与昕儿。” 柳维风手捻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到那时南齐就是皇子昕的天下,娘娘多照拂我才真。” 语毕,二人相视而笑。 &nb sp;这抹笑容很快就从柳媞唇畔隐去,声音低沉,对柳维风道:“叔叔,我需要钱。” 弑君,一支玉如意,一个口头许下的王爵远远不够。 “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柳维风孤注一掷。与其被皇帝陛下逼死,倒不如搏上一搏。 赢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输了,就怨他没那么好的命! 柳媞心中大石落地,嫣然一笑,“叔叔费心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反正也没退路了,就这么地吧!”要说不怕,那是假的。柳维风满口豪言壮语,可他膝头却不受控制的哆嗦。 是啊,没退路了。 柳媞悲从中来。 自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那张龙椅。为此,她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毒杀亲生女儿。可到头来,前途仍旧布满荆棘,她却已是心力交瘁。 可哀她没有退路,没有退路…… 日头西斜,三人约定立春再相聚,华存和韩冰便告辞离去。 玉姝陪他俩说话用饭吃茶许久不觉疲累,还有些意犹未尽,多是因为华存和韩冰谈吐文雅风趣,见多识广。就算聊上整日都不会乏味。 回到内宅,还没踏入屋门,就听高先生粗声粗气的说:“小猫,你不乖!” 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玉姝纳闷。高先生跟阿豹好的都快成一个猫了,怎么舍得说它不乖?阿豹这是罪犯哪桩? 阿豹“喵喵”俩声驳斥,听它口气像是恼了。 “身为好猫,怎么能糟践东西?嗯?你看,都咬出牙印了。” 玉姝莞尔,许是阿豹咬坏小布耗子,高先生瞧着心疼了。 推门入屋,进到里间,就见阿豹梗着脖子站在桌上,高括坐在桌前,腮帮子鼓鼓的与它对视。 茯苓金钏在旁掩嘴偷笑,见玉姝进来,茯苓赶忙过来为她解下莲蓬衣,金钏浸湿软帕给她净手, 玉姝刚想问怎么回事。 高括从鼓凳上站起身,颠颠儿来到她面前,“小哥哥,你看阿豹把好好的笔咬出印子了。”摊开掌心,长卿阁主亲制狼毫跃入玉姝眼帘。 这是她入传习所时,鱼六斤送的贺礼。 长卿阁主,也就是霍洵美亲手制成。普天之下的文人求而不得的利器。斑竹光润,已然包浆,上头布满阿豹细碎的牙印,若发现的晚,说不定阿豹能咬成两截。 原先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搬来靖善坊以后,无缘无故的找不见了。 玉姝不想与霍洵美再有任何瓜葛,笔丢了就丢了,正好一了百了。目光瞟向紧抿着小嘴,气哼哼的阿豹,玉姝了然,定是这小坏蛋喜欢,叼去它那屋藏着。 “小哥哥,你快说说阿豹。它要是再这么淘气,我就不跟它玩了。”高括嘴巴撅得老高,目光灼灼的盯着玉姝,想让她给这支狼毫出头。 玉姝把毛笔交给茯苓,来到阿豹面前,笑吟吟揉着它的小脑袋,“听见没?别再顽皮了,要不高先生就不跟好了,也不陪你玩了。” 阿豹连喵都懒得喵,专心吃手,谁都不理。 玉姝耸耸肩,对高先生无奈道:“除了你,它也没有能谈的来的朋友了。要不,你就原谅它这一次吧,好吗?” (.=) 第七十二章 得月楼 高括忖量片刻,用力点头,“嗯!我原谅它了。”说着,伸出手指点点阿豹耳朵,“小猫,咱俩和好吧?不过,你以后不许糟践东西,小布耗子也不行!” 阿豹尾巴不耐烦的甩来甩去,微微仰头,横了高括一眼,纵身跃到地上踱着方步,穿过月亮门去朝大狗撒气。 很快,那边传来了阿豹使劲挠大狗脑袋的刷刷声。 “小猫不理我了……”高括扁扁嘴,眼眶里就蓄满了泪。 它那个小爆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玉姝最清楚不过,也不回答高括,而是笑问,“想不想吃饼馁?” 高括立刻抚掌大笑,“好呀!好呀!”可马上就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医女姐姐坏坏,不让我吃,我要是吃一块,下次扎针就多十根针。”一想起针扎进肉里又疼又麻又酸的难受劲儿高括吓的脖子一缩,连连摆手推拒,“不吃!不吃!” 高括不知饥饱,吃上就停不了口。花医女给他饭食定量,一天三顿,不准吃零嘴。要是敢偷吃一口就多加十根金针。高括最怕扎针,所以时时谨记管住嘴巴。花医女暂时把他贪吃的毛病治住了。 玉姝笑着拍拍高括肩头,“我和医女姐姐打个商量,她不会怪你的。” 高括立刻笑逐颜开,粗声粗气的应了声,“好!” 茯苓嘴角含笑捧来个巴掌大小的碟子,里头孤零零摆了一块饼馁,放到高括面前。 高括吞了吞口水,珍而重之的拈起饼馁,对着光源翻来覆去欣赏,仿佛在他指尖的不是饼馁而是了不得的珍惜宝贝。 看够了,高括非常认真的小口小口吃进肚里,末了还不忘舔净碟子里的残渣和手指。 抬眼对上玉姝的目光,高括羞红了脸,道一声,“谢谢小哥哥。” 玉姝莞尔,柔声道:“不谢。你与阿豹好好玩儿,它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说它。” “小猫乖,不欺负我。”高括对玉姝嘿嘿一乐,便起身离座,蹦蹦跳跳跑去找阿豹了。 玉姝望着高括欢悦的背影,心生酸楚。若以小童心智了此残生,对他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叹息一声,吩咐茯苓准备纸笔,她要给赵尧写信。 赵旭利用有根在宫中布下耳目,她就得拿出相应的对策。 宫中多得是小黄门,其中不乏家中穷苦养活不起才送进宫中。虽然身为奴婢却个个都想成为人上人。有根想必也是如此。能得赵旭赏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必定尽心竭力博得赵旭更多青睐。 可是,若然有根野心膨胀,就不能安于现状,他想要的越多,赵旭以至赵尧就越危险。 于某些人而言,欲望驱动灵魂。 要将背鼓引入南齐就得赵尧帮忙,另一方面,玉姝想借这个由头,在皇宫中寻找堪用的人才。 要能成事,就是一举两得。 待玉姝写就,已是掌灯时分。将信札和鱼符交给慈晔,吩咐他速速送去皇宫。 慈晔领命出来,牵着马刚刚到在大门口,就见陆峰行至近前。 今儿晚上,陆峰在得月楼定下雅间,约张氏母女俩去吃涮羊肉。 有了心上人的陆峰神采奕奕,天色黯淡愈发显得他眸光莹亮。 慈晔偏头看去,觉得他比初见时更精神, 也更有生气。手上用力紧了紧马镫,笑着陆峰打声招呼,“陆总镖头。” “慈晔,这么晚了去哪啊?”陆峰来在慈晔身边,捋顺捋顺马鬃,问道。 “哦,我去皇宫送信。” 马儿喷了两个响鼻甩甩脑袋,急不可耐的撩动前蹄,像是在催促与陆峰闲谈不肯起行的慈晔。 “早去早回啊,坊门关了就麻烦了。”陆峰切切叮嘱。 “我快马加鞭,不会误了时辰。”慈晔翻身上马,“陆总镖头回见!” “回见,回见。”陆峰望着慈晔忽而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得月楼是靖善坊北街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得月楼不仅菜品口味上佳,经营方略亦是灵活变通,不拘泥于一格。年前,老板请来讲唱艺人常驻。 是以,得月楼生意兴隆,天刚擦黑一楼散台就已经座无虚席。 玉姝一只脚刚踏入门内,酒博士小跑过来,热情又不失亲切的招呼,“谢郎君有日子没见您了!楼上请,楼上请!”点头哈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昨儿个大皇子亲自送花灯到谢府,都在靖善坊里都传遍了。东谷谢九郎如今称得上是坊中名人,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酒博士见了这位闻名已久的谢郎君,殷勤备至。 玉姝微微一笑,举步前行。张氏头戴幂篱由金钏搀扶着跟在后面。 酒博士又对陆峰道:“陆总镖头,我们为您准备了上脑肉,涮吃鲜嫩可口。” 陆峰满意的点点头,“再来两壶剑南烧春。” “好叻!”酒博士爽脆应道。 三人进到雅间坐定,陆峰问酒博士,“诶?你们不是有讲唱艺人么?” “是,是,戌正才开始,请陆总镖头稍待片刻。”酒博士把朝向楼下小戏台的木窗推开,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嘈杂人声立刻涌入耳中。 酒博士转回身,笑着说:“陆总镖头来的可巧,今晚是菊部头讲唱《赵矜变文》,您有耳福了。” 闻言,玉姝面容一僵。 那本《赵矜变文》她翻看不下十遍,想从其中找出些些蛛丝马迹,弄清楚究竟是何人所做,然而却是徒劳。 陆峰喜滋滋的对张氏说道:“这位菊部头是京都最出名的讲唱艺人。据说是声情并茂,绘声绘色,能说的人开怀大笑,也能叫人涕泗横流。” 张氏噗嗤乐了,“那咱们快些吃吧,要不等会儿光顾着哭了,哪还吃得下呀。” 陆峰听了,哈哈笑了。酒博士都被她逗得乐开了花。唯独玉姝拧眉不语,盯着楼下那方小小戏台怔怔出神。 酒菜及砂锅上齐,酒博士就退了出去。由金钏在旁服侍。 张氏摘掉幂篱长舒口气,“哎呦,闷死我了。” 要是依着她的女侠习气才懒得戴幂篱。奈何她的身份是东谷谢九郎义母,总要遵从着点谢氏的规矩。 等不多时,砂锅里的清汤滚开。金钏依次放入白菜和片好的上脑肉。 陆峰见玉姝似乎兴致不高,以为她不爱吃涮羊肉,歉疚道:“过几日,我带你们去云来酒店吃雕胡饭和椒盐烤鸭。” 玉姝浅浅笑了,“要我说啊,等封老板的熙熙楼在京都重开,咱们去她那儿吃。” (.=) 第七十三章 羊入虎口 张氏连连点头,“我说也是。熙熙楼的菜品绝对不输云来酒店。” “印了徘徊花酱的月饼香甜味美。”玉姝说着月饼,吃了口羊肉,滑嫩鲜香,膻味极淡,忍不住赞道:“这肉好吃,可也比不过熙熙楼的黄芪羊肉。” 提及黄芪羊肉,玉姝免不得想起了远在丰山村的三位兄长。 逢至冬日,三位兄长从崇文馆回到太子府,便命人备下黄芪羊肉暖身。大兄时常从酒窖拿些些好酒,害怕吃的多了,虞是是闻见酒气,便三人同吃一盏。 有一次,她嘴馋非得要尝,大兄拗她不过,就用牙箸沾了两滴点在她舌尖。剑南烧春不同于浊酒绵柔,又苦又辣,打那以后赵矜就长了记性,再也不碰剑南烧春。 笑语欢声,犹在耳畔,却已物是人非。 “好吃也不能多吃。花医女说你脾胃尚且弱着,特意嘱咐少食油腻。”看看砂锅里的白菜软烂了,对金钏道:“夹些菜给玉姝。” 金钏依言照做。 白菜吸了清汤极是鲜美,玉姝一连吃了三五片。 陆峰端着酒盏,抿一口烧春,望着张氏与玉姝,突然觉得如果以后天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那该多么舒心。 张氏见他光喝酒不吃菜,嗔怪道:“空腹饮酒易醉,你吃些垫垫肚子嘛!”说着,为他夹了两片羊肉。 陆峰最听张氏的话,当即放下酒盏,大口吃了起来。 见他二人相处融洽和乐,玉姝暗自欢喜。 陆峰吃着喝着,想起在镖局借住的老易,便问道:“玉姝,不知你府上缺不缺人手。” 府中人少杂事多,慈晔茯苓他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又适逢年下,牙郎牙婆不太易寻。玉姝正伤脑筋,就此打开了话匣子,“缺!婢女仆役,车夫花匠,还有管事,统统都缺。光是高先生起码得三个人伺候。这些时日,可把慈晔他们几个累的够呛。” “那个,车夫花匠待过几日我找相熟的牙郎,现今我那儿有个做管事的合适人选,你看……” 陆峰思前想后,觉得让老易去到谢府再合适不过。一来他做过生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二来他是东谷人,与慈晔等人一定相处得宜。 陆峰举荐必然堪用,玉姝想也不想,便道:“那明儿个带来我瞧瞧,要是好就留下。” 玉姝并没详细询问就说要用,这是拿陆峰当成自家人。陆峰晓得玉姝对他信赖,便又补充道“此人姓易单名一个隽字。在凉州城时,与我同住在天龙客栈。他家在东谷,去到凉州做药材生意……” 张氏不解,“既是做生意的为何又要做管事?” “说起来,老易也怪可怜的。他被人骗了钱,没脸回东谷面对亲眷,就来到京都投奔于我。他打算先在京都落脚,攒下本钱了再想办法东山再起。行走江湖,谁都有遇上难事的时候,能帮就帮他一把。” 张氏满脸崇拜的看向陆峰,毫不吝惜的夸赞,“真不愧是侠肝义胆的陆总镖头!” 玉姝附和,“阿娘说的是。” 陆峰喝了点酒,再加上被张氏灼灼目光盯着看,脸一红,道:“玉姝,你看看 他是否合用再做决定,要是不行,可别勉强。毕竟管事乃是谢府脸面,不能草率。” “是啊,玉儿。故廻说的对。”张氏也赞同陆峰所言,附和道。 玉姝明白他二人苦心,便道:“我省得。” 正说着,楼下猜拳行令的声音慢慢减弱,金钏抻长脖子往窗外看去,欣喜道:“呀,那就是菊部头吧?” 三人循声向下望去,小戏台上,年约四旬的清瘦娘子,做男装打扮,身着竹绿衫子脚蹬羊皮靴,宽边腰封更显得她弱不禁风。 待散台客人都安静下来,菊部头朗声言道:“列位看官,我们今日要讲的不是别人,正是以一曲《沧水遥》而闻名天下的赵矜赵娘子!” 在她身侧有一竹架,上面挂着一沓图画。专有婢女侍立在侧,随着变文推进,为她翻动。 说到此处,菊部头引吭高歌,“白发哭少壮,孺子啼父兄。将魂归来兮,与君齐思远。凌云埋枯骨,沧水流人血。将魂归来兮,与君同悲切。绿蚁话哀思,惟愿月团圆。将魂归来兮,与君共饮殇。” 玉姝情不自禁站起身,来到窗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菊部头。心道怨不得她是京都最出名的讲唱艺人,这副好嗓子当真叫人一曲难忘。 台下客人也随着菊部头歌声轻轻和着拍子,待她唱罢,又道:“赵娘子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原本是我南齐尊贵的千金郡主,怎奈何天妒红颜,命运多舛……” 前面这段铺垫与《赵矜变文》一般无二,先是把赵矜一通吹捧,继而又讲她如何凄惨可怜。 作者想必就是要人人都为赵矜掬一把辛酸泪,才会如此行文。玉姝却认为渲染的太过分,反而有点画蛇添足。 唯一能激起玉姝共鸣的,就是关于柳媞的描写。 柳媞初初入宫时,做出一副温婉贤淑,身不由己的楚楚可怜模样。宫中妃嫔向她发难,她便步步退让。直到赵矜被惠妍断了手臂,她身为赵矜生母,不替女儿追究惠妍罪责,反而暗指赵矜自恃受先帝爱重轻视惠妍云云。 她如此一说,赵旭就想起了赵弘“若小愚为男儿,父亲必要立她做皇太孙”的言论。 不得不说,柳媞很聪明,懂得什么是赵旭所痛恨,所不能容忍的。 彼时,赵矜年纪尚幼,可也了悟柳媞把她带进宫里,绝非顾念母女亲情,而是利用她做挡箭牌。倘使继续留在宫中早晚难逃一死,于是,她便自请出宫去往镜花庵。 她的这个决定,出乎柳媞预料。但柳媞不愧是柳媞,很快便借着赵矜话头,跪在赵旭面前声泪俱下,哭诉她如何对赵旭用情至深,以至于令天下人所不齿,就连自己的女儿都嫌弃她,远离她。 可想而知,赵矜对柳媞所言多么震惊。柳媞入宫成为赵旭枕边人,赵矜确是怨她恼她。她肯随柳媞入宫,亦是因为柳媞与赵旭做下丑事,令她无颜面对虞是是和三位兄长。 她本能的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 除了皇宫。 现在回想起来,她是何等幼稚可笑。 因为柳媞哭诉,赵旭对赵矜愤恚憎恶到达顶点。有那么一瞬,赵矜甚至看到了赵旭眸中杀意分明。 (.=) 第七十四章 母女 亏得赵旭尚且能够自控,不论柳媞流露出多少凄惨悲痛,赵旭终归没有下令杀赵矜。还准她去镜花庵,并且允许带一名宫婢伺候在侧。 望着台上的且唱且说的菊部头,前尘过往如同潮水一波波涌进玉姝脑海。柳媞当日神情言语,点点滴滴重现眼前,玉姝恍然了悟,柳媞那时就想取她性命。 不、不对! 或许更早! 为了把那碗堇汁灌入赵矜口中,柳媞都等的不耐烦了吧。身为母亲,本该对子女爱护痛惜,柳媞究竟为何非杀她不可? 玉姝认真推敲,觉得柳媞在大平宫所言并非实话。这样一来,就又回到了原点,幸运的是,上天又给她一次向柳媞求证的机会。 玉姝暗下决心,这次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菊部头说说唱唱,竹架上的图画翻过一页又一页,大半个时辰匆匆溜走。 张氏担忧的看向站在窗口的玉姝,小声道:“哎,自打玉儿中箭伤了心脉,不能跑不能跳,可把她闷着了。” 玉姝背影瘦瘦小小,映在张氏眼中刺得她心尖儿针扎似得疼。 陆峰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瞧着她喜欢听讲唱变文,以后咱们常常带她来散心。” “以后?别说以后了,就说眼前玉儿就忙的连歇晌都顾不上。”张氏无可奈何的瞟了陆峰一眼,“以后就更没闲情陪我们吃吃喝喝了。” 他俩都不是擅长说情话的主儿,可若真腻歪起来,没人能招架得住。金钏早就避到窗边观看台上的菊部头讲唱。 陆峰不语。待大皇子被册封为太子,玉姝就要为他奔波政事,不止没闲情,也没闲暇。 “那、玉姝的身体能吃得消么?” “这段时日倒是见强了。但是,花医女也道欲速则不达,得慢慢调理。”张氏长叹一声。她嘴上不说,背地里不知为玉姝流了多少眼泪,又有多少个夜晚难以安眠。所有这一切,都拜那个叫汤隽的杂碎所赐。 “见强了,也不能掉以轻心。”陆峰轻声问道:“那刺客可有消息?” “没有。秦王广派人手,又出了两万贯赏金,到现在还是半点声息也无。那刺客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提及汤隽,张氏竖起眉眼,语带愤愤。 陆峰点点头,咬牙切齿的说:“我若抓住那刺客,定取他狗命!”不自觉拔高了声调。 张氏怕他打扰玉姝,嗔怪道:“玉儿听入迷了,你小点声。”目光瞟向玉姝,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仍旧岿然不动立在窗前,这才心下稍安。 陆峰讪笑着“嗯”了声,“我这不是着急嘛!素素,你放心,我与黑道上的朋友打过招呼,他若干踏足南齐半步,管叫那狗贼有来无回!”说着说着调门又拉上去了。 张氏皱起眉头,怨怪:“你这人真是,小点儿声!” 陆峰赶紧做小伏低,“是!是!我小点声,小点声。素素你别恼,别恼。” 陆峰刻意讨好,逗得张氏噗嗤一声乐了,粉拳在他胳臂轻轻锤两记,娇嗔:“就恼!就恼!”陆峰大手顺势握住张氏小手,情意绵绵,道:“素素,待出了正月我就请媒人去谢府提亲。” 陆峰 手掌厚实温热包裹住她的,令张氏感到踏实安义,但碍于金钏在侧,张氏赶紧忙抽回手,小声咕哝一句,“这事你与玉儿商议,休得问我。”双颊绯红别开头,羞的看都不敢看陆峰。 陆峰眼睁睁看着张氏柔若无骨的小手蓦地抽离,怅然若失之情油然而生。但一想到,他就快与素素长相厮守,偕老至死,就又抑制不住欢喜怡悦。 “此事,秦王自有办法处置。你啊,也别说什么有来无回,取他狗命。犯下人命官司是要处斩的!”张氏容色肃然,继续说道:“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镖局兄弟着想。” 陆峰也是火头上说的气话。他不是秦王,不能用些非常手段惩治汤隽。况且,他今后还要照顾妻小,断不会鲁莽行事。顺着张氏话头,笑言道:“还有你!我也会为你着想。” 张氏赧然,小声叨念,“你知道就好。” 闻言,陆峰比吃了蜜还甜。 张氏含笑瞟他一眼,拢拢鬓发,站起身来到玉姝身侧,看向台上菊部头,道:“说的是赵娘子呀?”语调畅意,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玉姝唇齿轻启,“嗯。赵矜。”没有任何情感的表述,像是在说不相关涉的陌生人。 “你头些日子不是还看《赵矜变文》来的吗?” 玉姝卧病在榻无所事事,便翻看几张打发光景。有时玉姝也念上一段给张氏听,当张氏得知赵矜被柳媞害死,痛哭了一场,还大骂柳媞禽兽不如。 “是啊。文采平平,行文平平,勉强够格儿罢了。”玉姝沉着脸将那本变文贬的一钱不值。 玉姝很少如此时这般言语刻薄,尤其此时她面色无波,眼神冰冷,像是换了个人。 “玉儿,你没事吧?”张氏想把她揽进怀里好生安抚,却又不能。 “无事。”玉姝弯起眉眼朝张氏疲惫的笑笑,“我就是累了。”就连眸中都显出浓浓倦意。 张氏神情一肃,“要不咱们走吧,你快回去歇着。” 玉姝摇摇头,“我想把这段听完。”目光重新回到台上,轻声道:“赵矜虽然遭受许多痛楚,好在她的一生很短,万幸,万幸。” 张氏亦是怅惘忧伤,嗟叹道:“谁能想到生母会害死自己的孩子呢?怎么舍得,又能下的去手?!赵娘子是个苦命人呐!”感叹之余,眼眶里慢慢蓄了眼泪。 玉姝神态自若,语调和缓,悠悠说着:“待亲生儿女不如外人的并不鲜见,更不消说那等猪狗不如的了。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总不能普天之下的母亲全都一个样儿!”转头看向张氏,唇角微弯,“阿娘,能做你的女儿是我此生幸事。我想,一定是上辈子老天爷亏欠我太多,为了弥补,才有此安排。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们母女相处时日太浅。” “玉儿……”猝不及防的真情流露,惹哭了张氏。 玉姝亦是热泪含眶,颤声唤道:“阿娘,你我这段缘分,绝不会因你与陆总镖头成亲,或是我回去东谷而阻断。一日为母女终生为母女。”说到最后一句,滚烫热泪自面颊滑落。 张氏登时泪如泉涌,背过身去低声啜泣。 金钏在旁备受感动,眼圈红红的掏出帕子为张氏拭泪。 说的好好的,怎么都哭了? (.=) 第七十五章 守护 陆峰慌了神儿,忙来到张氏身畔,问她:“怎么的了这是?哭什么呀?” 张氏用指腹抿去腮边泪水,破涕为笑,连声道:“没事,没事!”握住玉姝手腕,“玉儿说的对,一日为母女终生为母女。” 语毕,两人相视而笑。 陆峰望着眼前这对没有血缘,却无比亲密的母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慢慢溢出心间。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幸福吧。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玉姝洗漱完,披散着头发,抱阿豹去到张氏屋里。 张氏半倚在床上兀自发愣,见玉姝过来,粲然而笑,嗔怪:“这孩子到哪儿都忘不了带上阿豹。它那么重别把你累坏了,叫它下地自己走!”说着,往里头挪了挪,给玉姝腾出地方。 阿豹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软软一团窝在玉姝怀里,乖巧极了,真是个好猫样儿。 “十一郎家的阿豹才重呢。”玉姝轻轻把它放在床上,蹬掉鞋子,调侃道:“咱家阿豹是镇宅神兽,金贵着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它!” 张氏把阿豹拢紧被窝里,噗嗤乐了,“还镇宅神兽,淘气包才是。” 阿豹小脑袋刚刚挨着床就睡着了,要不这话叫它听见准得喵上两声,以示抗议。 玉姝紧跟着缩进暖烘烘的被窝里,长长舒口气,“啊,真好啊!”望着头顶帐幔,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永年县的三合院。 可也只是仿佛而已。 从前那段平静恬淡的美满时光,再不会重来,也无法重来。 张氏一手支头,一手摩挲玉姝额发,犹疑着说道:“故廻说出了正月就请媒人来府里提亲。” “那好啊!”玉姝侧过身,仰脸看向张氏,“阿娘,要这么说的话,四五月份就能摆喜酒了。”想想又觉不妥,小脑袋拨浪鼓似得直摇晃,“不行,不行。封老板那边还不知是何光景。待她来到永年县重开熙熙楼,估摸着也得六七月了吧?阿娘的嫁衣也没绣好,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准备,四五月份有些急了。” 玉姝想把张氏风风光光出嫁,可她前后两世都没嫁过人,也不懂办喜事到底该如何准备。暗自打定主意,等明儿个向新管事请教一二。 “嗯,这些到时候再商议吧,还早呢。”张氏满怀心事钻进被子里,把阿豹搂紧臂弯,闻着它身上淡淡的牛乳香气,若有所思。 婚期在即,张氏却唉声叹气。陆峰和玉姝,舍下哪个都跟要她的命差不多。 玉姝同样不愿与张氏分开,所以才会在镖局附近买宅子。 为让张氏开怀,玉姝笑着调侃:“阿娘,抽空我得给苏荷写封信回去。就说我阿娘找着阿爹了。让苏荷在传习所替我宣讲宣讲。”说着说着,语调渐渐低沉,“我不能再自私的霸住阿娘,让阿娘时时刻刻为我牵肠挂肚。阿娘的世界里也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陆、有阿爹,以后还会有弟弟妹妹们。” “这样,等我回去东谷,阿娘就不会太伤心,也不会因为思念我而吃不好睡不好。到那时,你有你在乎的人和事,有属于你的天地,也有能痛惜你,陪伴你直到终老的阿爹。所以,阿娘,你就大步向前,一路走下去。而我,会永远支持你,守护你。” 泪水顺着张氏眼角悄无声息的滑落,吸吸鼻子,哽咽道:“玉儿……” “阿 娘,别哭,别哭。”玉姝为她拭去泪珠,“阿娘,我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玉儿……”张氏终于抑制不住如江水奔涌的热泪,与玉姝相拥而泣。 这一夜,母女俩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待到四鼓才迷迷糊糊睡着。 玉姝又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睁开眼,张氏正坐在床畔笑眯眯的望着她,“睡醒了?” “嗯。”玉姝不好意思的揉揉眼,问张氏:“阿豹呢?” “咱家的镇宅神兽和高先生玩儿呢。”张氏把玉姝扶起来,“故廻举荐的管事这会儿在前厅候着,就等你这一家之主拿主意了。” 张氏特意叫茯苓等人在外面候着,她还像在永年县那样帮玉姝打点一切。 等成亲以后,看似琐碎的日常小事她想做都没得做了。 这也是她辞别前尘的仪式。 “来这么早?”玉姝一下子清醒了,探头看看外间天色,日头高悬,哪里还早?懊恼的抓抓头发:“哎呀,我怎么又起晚了。” 张氏拿来浸湿的软帕递给玉姝,“昨儿个睡的晚呐。过年这些日子晨昏颠倒的,没个规矩。从今儿开始,早睡早起,养心!” 玉姝接过来胡乱在脸上蹭几下,“嗯,花医女说的?” “可不,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叫花医女也给你扎针。”张氏故意吓唬她。 “我才不像高先生胆子那么小,看见金针吓的屁滚尿流的。”玉姝平展双臂,张氏为她穿上衣裳,系好衣带,怨怪,“大清早不许说些不讨喜的话!” 玉姝嘿嘿笑了,脆生生答道:“晓得了!” 张氏为她束起头发,收拾停当,才唤茯苓金钏进来,为玉姝挂上蹙金绣香囊和金刚石耳铛。 望着面前男装打扮,瘦弱的玉姝,张氏一阵阵心疼。 原本水灵灵的女孩子,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张氏在心里问候汤隽祖宗十八代还不觉着不解气。 穿戴整齐,出得门来,莲童笑嘻嘻迎上前,道:“郎君,您说这事巧不巧?” “嗯?何事?”玉姝疑惑的看向莲童,“怎么个巧法?” “陆总镖头带来的那位新管事,就是慈晔头先在鹿鸣山上救下的那位。” “鹿鸣山?”玉姝眉头蹙起,小声重复一遍,须臾便恍然大悟,“哦,是中了猎户下的野猪套子那个?” 莲童跟在玉姝身后,笑的见牙不见眼,“就是他!一见着慈晔就恩公长恩公短的,还挺懂礼数呢!” “是么?那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这个嘛,我可说不好。”莲童想了想,“我就打眼儿看了看,像是个老实人,挺憨厚的,话不多。反正能跟陆总镖头走的近的准没错。” 玉姝点点头,“嗯,这句最中听。” 俩人一路走一路说,到了前厅。玉姝一进去,就瞅见了坐在下首的中年男子,确如莲童所说,外表看来憨厚老实,不像那种油腔滑调的狡诈之徒。 陆峰身为中间人,自是要为他俩介绍,指了指身旁的中年男子,“谢郎君,这位就是我与你提过的老易。” 老易作个长揖,“谢郎君。” (.=) 第七十六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玉姝细细打量老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平平不甚出挑,但胜在气度从容,稳健大气。谢府不需要八面玲珑,油腔滑调的人迎来送往,老易正适合。 慈晔见玉姝不言语,以为她不喜老易,略感遗憾的垂下头,不作声息。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这般奇妙复杂。慈晔见到老易与陆峰结伴而来时,唬了一跳。他如何也不会想到,会与当日在鹿鸣山救下的药材商人,以这种方式重遇。 玉姝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老易坐下,“既是陆总镖头举荐,我也就不与你兜圈子了。府中暂时人手不够,所以一个就得顶三四个用,迎来送往,杂事庶务都是你的活计。出了正月,才能添置仆役。今后府中也会越来越忙碌,你能应付的来吧?” 这就是要留下他了? 老易喜出望外,不住点头,“能!能!” “你之前跑过买卖,见识广博。但这里终究是南齐不是东谷,有些习俗和场面上的事体,得按南齐的规矩办。我若不在府里,你有事拿不准就与慈晔或是秋昙桂哲斟酌,尽量少去内宅打扰阿娘。” 张氏绣嫁衣费神费力,常常面带倦容。玉姝不想让她再为府中事务劳心。 “是!是!小的省得。”能留在谢府,老易心花怒放,不管玉姝提出何种要求,他都满口答应。早点把欠她的命还了,就能早点取她性命。做事就得有始有终,才称得上完满。 “我这儿管吃管住,逢十出饷。两年以后你就能攒够本钱重整旗鼓。”用老易做管事,玉姝一方面认为他合适,另一方面也想帮他一把。 闻言,老易看向陆峰,陆峰也替他高兴,道:“老易,你只管踏踏实实尽心做事,谢郎君绝不会亏待你的。” 玉姝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也从不吝惜奖赏。 老易郑重点头,“是,郎君。” 以后府里有老易料理杂事,玉姝不多不少也能松快些,当下心情大好,吩咐道:“慈晔,你带老易熟悉熟悉府中环境,下晌与他到成衣铺子买两身衣裳再去光福坊南街银楼挑几块像样的玉佩。”作为谢府管事,不仅衣裳要讲究,玉佩靴帽,更是马虎不得。 陆峰为老易置的衣物,日常穿着尚可,若是与别人府中管事相比较就差了些些。 老易站起身向玉姝作个长揖道谢之后,便与慈晔一同出去。 玉姝痛痛快快留用老易,陆峰反而有点不过意,温声说道:“玉姝,你也该问问老易家在哪里,以前做过何事等等之类。” “他乃东谷人氏,以前贩药材,在凉州城被人骗光银钱,来到京都投奔好友的嘛。”出门在外又被人蒙骗,老易当真不易。要是没有陆峰帮忙,说不定老易就得流落街头了。 玉姝狡黠一笑,“阿爹,这些我都晓得了呀!” 玉姝都是叫他陆总镖头,这一声阿爹惊得陆峰紧紧攥住椅子扶手,二目圆瞪,铜铃似得。嘴巴张张合合,愣是说不出话。 陆峰惊诧与难以置信,悉数落入玉姝眼底,莞尔笑道:“你与我阿娘成亲,理所当然就是我阿爹了嘛!” 目光悠悠放空,继续说道:“在永年县时,阿娘撒 谎,骗人说我们与阿爹在返乡路上走散了。因此,街坊邻里没少在背后议论。” 虽说快活的日子里掺杂着些许不快,可也令玉姝收获了人世间最宝贵的至真情意。 “即便我与阿娘并无血脉相连,终究为母则刚,阿娘小心翼翼的呵护我,关心我。为了我,阿娘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冷遇,吞下多少闲言碎语。这些,我都晓得。所以,我希望阿爹与阿娘成亲以后,能够像阿娘待我那般,珍惜她,爱重她。”玉姝说着,万分期待的看向陆峰。 没有阿爹的孩子总会被其他孩子瞧不起,尤其玉姝右手有残,就又低人一等。可想而知,张氏带着她过日子是怎样艰难,玉姝又是承受了怎样的欺辱,才养成遇事泰然处之,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性情。 一切都是生活所迫,亦是生活造就。 陆峰眼眶酸涩,吸了吸鼻子,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玉姝,你放心。素素就是我的命,不、比我的命还珍贵。我一定好好待她。” 玉姝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也希望阿爹与阿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张氏不再年轻,但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又有往昔情分做底子,玉姝相信陆峰会全心全意待她。 然而,玉姝见惯色衰爱弛,待到他日张氏人老珠黄,陆峰心生厌烦要纳小妾又当如何?玉姝索性做个丑人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管陆峰是否真能做出那事,先替张氏讨下个承诺总好过没有。 与张氏相隔十二年之遥才能重续前缘,陆峰分外珍惜。他晓得玉姝良苦用心,也不怪她猜疑,神情一肃,指天盟誓,“我陆峰对素素此生不渝。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若有违此誓,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玉姝重展笑颜,“有阿爹这句话,我也能安心了。”吐口浊气,又道:“阿娘兄长已然故去,闺中密友只有封老板一位。算起来,娘家这边亲友不多。但是,等到你们成亲时,定会有许多朝中官员前来恭贺,必不会清冷。” 陆峰微微颌首,道:“可惜素素的师父不知身在何处。她要是能来,素素肯定欢喜。” 阿娘的师父…… 凌美姑?! 张氏极少提及师父,若非陆峰提醒,玉姝还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当年,要不是为了凌美姑,张氏不会与秦王定下十五年之约,也不会蹉跎十二年大好时光。 那之后呢?凌美姑去哪儿了呢? 玉姝含笑宽慰道:“阿娘的师父不能赶来观礼确实遗憾,但也没有办法。还是随缘罢了。”她把此事记在心上,琢磨着写封信回去东谷,让秦王帮忙打探。 两人又闲聊一阵,玉姝吩咐莲童带陆峰去内宅与张氏用午饭。 她自己草草用些饭食,去到书房伏案做曲。茯苓在旁静静侍候,大气都不敢喘。 这首鼓曲既要契合望果欢庆气氛,展现丰收喜悦,又要将背鼓与中原器乐融合,参入中原器乐怡情怡兴的特质,难度着实不小。 玉姝先作好器乐部分,甚为满意,摇头晃脑哼唱出声。 唱罢,茯苓抚掌称赞,“小娘子,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儿?” (.=) 第七十七章 春牛图 “尚未取名。”玉姝笑道,“只是初稿,细节经不起推敲,须得反复琢磨才行。”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问茯苓,“慈晔回来了吗?” “是。慈晔与易管事回府有一阵了。陆总镖头和张娘子用过晌饭回镖局了,他说不打扰小娘子谱曲,就没来辞别。”茯苓缓声说着,来到玉姝身后,为她揉捏肩头,“郎君,要不要叫慈晔进来回话?” 玉姝扭扭僵硬的脖颈,轻轻“嗯”了声。 赵尧理当不会拒绝,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此事于他,有利有益。 玉姝唤慈晔前来,是想问问宫门守卫对他态度如何。 等不多时,慈晔到了书房,来至近前,将鱼符放到玉姝面前。 昨晚玉姝回来已是深夜,头晌又忙于安置老易,慈晔这会儿才寻到机会还给她。 玉姝攥紧鱼符,不住摩挲着,问他:“你替我送信,宫里人待你如何?”扬手示意慈晔坐到她对面,又为慈晔斟满茶水,静等他答话。 慈晔思量片刻,道:“对我礼貌客气。田内侍还将我迎到长信宫……” “你去长信宫了?”玉姝诧异。 “是。我亲自将书信呈给大皇子殿下。”不仅如此,慈晔还吃了块透花糍。 那么也就是说,这封信未曾假手于他人。玉姝垂眸不语。 赵尧重视谢玉书,宫里人也见风使舵,厚待她的仆役。 玉姝扯了扯嘴角,奴婢们相机行事的本领,真乃一绝。 “殿下看过信之后,说会依照小娘子的意思办妥此事。但他要去郊野迎春神,所以无法兼顾,待立春后才能腾出空闲,还望小娘子多多担待。” 南齐开国初始,迎春神皆是天子亲力亲为。历经三朝之后,便改了规矩,将此事交由太子或是天子最宠信的皇子总管。现而今,赵尧接下这档事,显而易见,他离太子之位,只差一纸诏书而已。 “嗯,我晓得了。” 说完正事,玉姝话锋一转,问道:“你与老易去光福坊银楼买到可心的玉佩了?” “买到了。老易中意青玉,我觉着白玉不错,所以就都买了。”说罢,才明了玉姝并非在意玉佩,而是想听他说老易为人。 “老易挺厚道,话少但是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慈晔抿了口茶汤,又道:“难得的是,他与高先生相处得宜。” “那,阿豹呢?”玉姝含笑问道。 慈晔没反应过来玉姝是在调侃,认真作答:“我没带老易去内宅,所以没见到阿豹。” 玉姝被他一本正经的神情逗得开怀大笑。 慈晔这才醒觉玉姝是在说笑,不好意思的挠挠面颊,又道:“我倒是跟老易提了一嘴阿豹。他也喜欢小猫,还想给阿豹买个铜铃玩儿。那动静,叮铃当啷的,准能吵的小娘子心烦,我就拦着他没让买。” 老易是个有心人。 恰如莲童所言,能和陆峰走的近的准没错。玉姝极是称心的点点头,“再过两日就是立春。南齐与东谷的规矩不同,你从旁多提点老易。明儿下晌我要去趟祥云寺探望浮图大师。你叫大喜备些清淡适口的点心给库那勒王子品尝。” 到了京都不是身体不适,就是无暇他顾,总算能去拜望浮图大师了。 那些郁结心间的难解疑惑,唯有他才能帮助玉姝理出头绪。 慈晔领命出去。 玉姝展开宣纸,寥寥数笔,便勾出《春牛图》线稿。 书房里光线昏暗,茯苓掌上灯火,小声规劝,“小娘子,明儿再画吧,仔细眼睛疼。” 玉姝搁下狼毫,道:“也好!” 她答应的爽快,茯苓喜滋滋的又说:“南齐和东谷一样,都要戴春幡。金钏下晌剪了燕子,花鸟绿柳,林林总总一大堆,待正日贴在门窗屏风上。银钏用绢帛做了些簪在发间。张娘子说小娘子要用金银制造才够体面。她与陆总镖头约定明日一早去沈宏阁置办。” 玉姝“嗯”了声,忖量片刻,“叫银钏随阿娘同往。若阿娘有相中的首饰报与我知。”临了忍不住嘀咕,“馆陶丈人怎的还不送信回来?” 茯苓边为玉姝披上莲蓬衣,边为她宽心,“小娘子别急,西域到京都山长水远,要走好些日子。路上要是赶上风雨,又得耽搁些时候。” “话虽如此,可还是免不了为他担心。”玉姝仰着头,闷闷说道。 茯苓手指灵活的打好绳结,笑眯眯的说:“馆陶丈人做事自有分数,小娘子有这功夫,不如多为张娘子备些嫁妆。”说着,为她拢紧莲蓬衣。 府中要办喜事,人人都满怀期待。 玉姝笑而颌首,“这倒是。”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担心馆陶牧。 茯苓吹熄烛火,随玉姝回返内宅。 次日,天刚蒙蒙亮,玉姝就醒了。 张氏比她起的还早。可玉姝去到她屋里,张氏披头散发,仅着中衣中裤立在床畔拿不定主意。 “玉儿你说穿哪件?”床上摆满了各色衫裙,张氏仍觉得少件得体的衣裳。 “十二破间裙配赤石榴红夹衣,如何?” 张氏皱了皱眉,抱怨道:“前儿去通衢赏灯,满街都石榴红。石榴红裙子,石榴红夹衣,石榴红莲蓬衣,还有人更离谱,耳衣都是石榴红的。一眼望去个个跟石榴籽儿似得!” 那件石榴红夹衣是来京都,走在半路买的。当时,张氏喜欢的不得了,说石榴红衬得她肤白,还没俩月就从新欢变成旧爱了。 玉姝被她逗乐了,指着另一件,问道:“赤金?如何?” “嗯。配那条杏红夹裙?”张氏探究的看向玉姝。 “好!阿娘穿什么都好看!”玉姝搂着张氏笑道。 选好衣裳,她又为头饰胭脂烦恼。待张氏收拾妥帖,陆峰已经在前厅吃过两盏茶了。 张氏耽搁这么多功夫,就赶不及用早饭了,玉姝便吩咐银钏包些饼馁给她路上吃。 送走张氏,玉姝吃碗馄饨,便去书房继续画她的《春牛图》。 玉姝想把这幅《春牛图》送给浮图大师。 出家人四大皆空,除了佛诞以外,不分节令。可玉姝想让浮图大师和库那勒王子沾染些春日喜气。 画就,钤上印鉴,已是晌午。 因张氏中意云来酒店的雕胡饭,陆峰昨儿个就订好雅间儿,他俩在那用完午饭再回府。 对着满桌饭菜,玉姝猛然醒觉,张氏和陆峰成亲之后,这就是她要过的日子。 既然难捱,倒不如提早适应。玉姝端起碗,认真吃下每一口饭食。 (.=) 第七十八章 分明相识 祥云寺坐落于延平门东侧,占据整坊之地,是京都最大的寺院。 马蹄踢踏,一路行来。偶尔可见三三两两,佩戴春娃的小童在槐树下玩耍嬉闹。 孩子就是孩子,哪管正日不正日,早早戴出来向其他小伙伴炫耀才是正经。玉姝撩起车帘,看他们童真稚气的神态,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他们在有资格无忧无虑的年纪,整天嚷着,“我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如何如何。”他们通常因为父母无法满足他们合情合理的需求才说这话。例如多吃一块锤子糖,二丫手上的铜戒指,或是饴糖画就的齐天大圣。他们笃信,一旦长大,那些求而不得的好宝贝就能全部拥有。 待长成,求而不得,变为不屑一顾。 他们会说:锤子糖,铜戒指和中看不中吃的糖人,是哄小孩子的把戏。良田大屋,车马仆从,金银财宝才叫真义。 然则,富贵一世,荣华得享,弥留之际,忘掉了所有人所有事,却还能记得儿时在大槐树下与伙伴斗陀螺,比春娃。 倘若能用富贵荣华换那半日光阴,死也瞑目。 无忧无虑,健康快乐,旧年光景,求,而不得。 “郎君,咱的车进不去了。”慈晔在外间说道。 玉姝从车窗探出头向前望去,祥云寺正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牛马车骑停在道路两旁,阻住前路。 浮图大师在祥云寺挂单的消息早就传的远近皆知,还有许多善男信女一路跟随到在京都。达官显贵更是不能错过与浮图大师结交的机会,纷纷赶来祥云寺竞相争睹浮图大师真容。 “慈晔,你去送上拜帖。大师若不得闲,就把画和点心留下,请人转交给浮图大师即可。”玉姝说着,拢拢莲蓬衣,又道:“速去速回。” 慈晔拴好马,拿上食盒、拜帖和盛着春牛图的紫檀木匣,疾步而去。 玉姝也下了车,刚刚站定,莲童就指着街对面的枣红马夸赞:“郎君你看那匹马,真精神。” 玉姝循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匹枣红马鬃毛油亮光顺,体型匀称健硕,确实比别人家的马胜出一等。不光马好,马鞍马镫亦是造工精巧,一望就知这匹马的主人非富则贵。 玉姝觑起眼仔细瞅了瞅,道:“貌似是宫里的马。”以前赵昶坐骑也是从宫中马厩千挑万选出来,比这匹还要漂亮。 “郎君,您懂得真多!”莲童由衷赞叹。 玉姝莞尔,话锋一转,“没想到浮图大师到在京都没多久,就如此受人敬仰。早知如此,我该预先送上拜帖,才不冒失。” “郎君且放宽心,大不了咱们立春以后再来就是。” “你啊,也就这些日子能玩一阵,等你师父来到京都,就得抓紧练功了。”封石榴最快三月迟些四月就能到京都了。这回可不是孤身一人骑着小毛驴去到永年县那样凄凉。鱼六斤、尤七、卫嘉都会随同。 “郎君,师父不在我也没偷懒,天不亮我就起身压腿扎马了。师父说的,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一松劲儿就再提不起劲儿了。”到了京都以后,莲童练功不辍,饭量大增,个子长了不少,比玉姝都高出半个头了。 莲童上进又有毅力,玉姝对他刮目相看之余,不免汗颜。她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偶尔起早了还得意老半天。 从今晚开始一定坚持早睡早起! 玉姝暗下决心。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玉姝冷丁一撩眼皮,就见从祥云寺里出来一人。 那人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眉目舒朗,嘴角含笑,似乎心情不错。 虽然花甲已过,未至古稀,但走路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颇 有些威风凛凛的大将气度,由此也不难看出他曾在军中效力。 玉姝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激动的说不出话。 没想到,竟在这里与他不期而遇。 玉姝愣怔间,那人来到那匹枣红马跟前,马儿亲昵的蹭了蹭他脖颈。他便眉开眼笑,拢住马头低声对与马儿说些什么。 莲童顺着玉姝的目光看去,忍不住问道:“郎君,那人是谁啊?郎君认识他?” 岂止认识?! 玉姝声音颤抖着,说了句:“他是……”喉间忽然梗住,半个字也吐露不出。腿脚却不由自主的迈了出去。 轰然雨声,犹在耳边回响,玉姝瑟缩着肩膀,仿佛是在闪躲把她淋的透湿的冰冷雨帘。 她对他说: “……我只求卫将军答应我一件事。” “上刀山下火海,某万死不辞!” “从今往后,卫将军与我与我三位哥哥恩断义绝,能否做到?” “……” “某定当尽力而为!” 他是在鹿鸣山脚下守候一日一夜,为她撑伞的卫擒虎。 一诺千金的卫擒虎。 玉姝步步走向卫擒虎,滚滚热泪蓄满眼眶,蒙住视线。 步入鹿鸣山那时起,世上再无千金郡主。 吞下堇汁,赵矜便与红尘诀别。 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卫擒虎,分明相识,又不相识。 无能为力,莫可奈何! 人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有人懂她这些烦恼?玉姝顿住脚步,微微垂首。 滴答滴答,点点泪花落在地上,碎裂成片,一如她怅惘心湖。 “郎君,你没事吧?”莲童追上玉姝,关切问道。 玉姝缓缓摇头,默然不语。 卫擒虎听到身后人声,扭过头,见主仆二人立在街心,便好意提醒莲童:“带你家主人往旁侧些些,要是惊了牛马可就糟糕。”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玉姝哑然失笑。 韶华易逝,容颜易老。 可他,仍是倾尽全力报答父亲救命之恩的卫擒虎。 莲童忙躬身应了声“是”。 玉姝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仰首道:“东谷谢玉书,拜见丈人。”说着恭恭敬敬作个长揖。 这一揖,迟了。 万幸,到了。 东谷谢玉书?他就是深受大皇子重新的谢玉书? 卫擒虎打量面前少年。 他比五孩小了两三岁,眼眶红红的,声音囔囔的。面色不甚康健,一副弱不胜衣模样,却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从容泰然。 卫擒虎颦了颦眉。 他刚才哭了? 青天白日当街堕泪? 不会!不会!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像女孩子似得说哭就哭? 许是……伤风了?伤风为何眼珠子都红了?卫擒虎有点闹不明白,但不能怠慢谢玉书,忙从袖袋里掏出名刺递了过去,道:“谢郎君大名,某早有耳闻。” 莲童接过,交给玉姝。 玉姝拿来名刺匆匆瞟一眼,故作惊诧道:“原来是定远侯!失敬!失敬!” (.=) 第七十九章 岁月不饶人 “谢郎君客气。”卫擒虎虚扶一把,将她带到街边,“这里牛马穿行,须得多加小心才是。”言辞诚挚,像是祖父关心孙儿安危。 玉姝心间一暖,抬眼端量卫擒虎。 须发花白,皱纹已然爬满眼角,慈祥和蔼取代了蛰伏于他眉目之中的英气。 果真是岁月不饶人。玉姝慨叹。 “谢郎君也是来敬香的吧?”卫擒虎微笑问道。 他这一笑,令玉姝倍感亲切,“我,我给浮图大师送《春牛图》。” 卫擒虎猛然间想起谢九郎是与大皇子、浮图大师结伴来京都的,算是旧识,便道:“哦!是了,就快立春了。” “我是来敬香添香油钱的。”不等玉姝询问,卫擒虎自顾自说道:“有位友人年前故去了,我想求佛祖大发慈悲,让她来生别再受今世这般苦厄。” 友人?赵矜?! 玉姝眼眶酸胀,“是侯爷的至交吗?” 卫擒虎略微沉吟,“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儿。奈何我能力不济,保不了她平安康泰。” 先帝最宠爱的千金郡主,故太子的掌上明珠,死于大平宫。而他这个定远侯,无法为她手刃凶手,只能跑到祥云寺寻求慰藉。卫擒虎深感愧对赵矜,更加愧对赵昶。 是以,卫擒虎孤身前来,没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但他与谢九郎初初相见,就觉得他像是久未谋面的老友,甚为投契。甚至对他敞开心扉,道出心中郁结。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何等玄奥。卫擒虎暗自感慨。 玉姝不想他再为赵矜伤感,吸了吸鼻子,指着枣红马,语调轻松的说道:“侯爷这匹真乃宝马良驹呀。” 卫擒虎收起悲戚神色,强打精神,“此乃皇帝陛下所赐。”顺顺马鬃,又说:“脚程快又灵性,确是匹好马。”抬眼看向玉姝,“谢郎君懂得相马?” 玉姝摇头,“不懂。不过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见得多了,自然而然学会辨识。 “前几日,华先生在寒舍饮酒时,即席做了首曲子,就是现下京都传唱甚广的《雪梅》。不知谢郎君可有耳闻?”既然遇见谢九郎,就不得不说说《雪梅》。 提及此,玉姝不住颌首,赞许道:“华先生此曲欢快悦耳,朗朗上口,就连三岁孩童都唱的似模似样。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曲。” 卫擒虎暂时抛下烦恼,语气也轻松些,“是啊,是啊。我经常听到坊中小童齐声欢唱。谢郎君的词与华先生的曲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然则,元夕宴上,谢郎君那曲《元宵》与华先生嗓音更加契合。若是换做他人,怕是唱不唱其中韵味。”卫擒虎并非只会带兵打仗,不解风情的鲁钝莽夫。加之丁玫濡染,点评起词曲头头是道,俨然大半个内行。 玉姝细品卫擒虎话中意味,晓得他是在说《元宵》讲究技巧,一般人学唱不了。 事实正是如此。 玉姝做曲时,没想过家喻户晓。 皆因前有《雪梅》传唱甚广,坊间对东谷谢玉书已经认识。《元宵》意在让那些达官显贵记住靖善坊谢九这号人物。 玉姝笑道:“《元宵》乃是某为华先生度身打造。以此报答他对《雪梅》的厚爱。”此言非虚。华存帮谢玉书在京都扬名,她当然感激不尽。 卫擒虎由衷称赞:“谢郎君结草衔环,德行高洁,令人敬佩。” 她并非纯粹答谢,个中掺杂了私心。结草衔环尚能领受,德行高洁玉姝自问担当不起,连连摆手,道:“侯爷谬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卫擒虎与谢九郎越聊越有相见恨晚之感,诚心言道:“谢郎君可愿赏面到舍下用盏清茶。” 得他邀请,玉姝欣喜不已。 鹿鸣山一别,玉姝已有十数年没有与卫擒虎会面叙话。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卫擒虎说,但又不能将所有遭遇和盘托出。可她还是欢喜的,刚想答应,慈晔回返,来到她面前,道:“浮图大师请郎君进去。” 卫擒虎面带失望,“既是如此,那就不耽搁谢郎君了。快进去吧,别让浮图大师久等。” 玉姝神情一肃,“侯爷,那……我过几日早去府上叨扰。” 闻听此言,卫擒虎连连应道:“好!好!”他打算让卫瑫两兄弟也见识见识世家子弟的学问才情。 玉姝与卫擒虎互道珍重,目送他上马远去,才与慈晔一同进到祥云寺中。等候多时的小沙弥迎上前来,双手合十,道:“施主,请随我来。”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能在祥云寺收到这般礼遇,当然令人讶异。有许多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玉姝安之若素,跟在小沙弥身后,负手而行。 有一年佛诞,她随祖父来祥云寺敬香。 彼时,她尚且年幼,加之前呼后拥,匆匆来,匆匆去,没有机会欣赏寺中风景。 这一次,玉姝刻意放缓脚步,细细端看。 寺中遍植菩提贝叶,文殊黄姜与各大庄严肃穆佛殿相互辉映。可惜现在时令未至,倘若恰逢花期,景致必定悦人。 比之信众络绎不绝的华美大殿,僧舍就显得极为拙朴清幽。 世间多浮躁。 晨钟暮鼓,诵经打坐,僧人虔心修行的拳拳挚诚附着在这青砖素瓦之上,使玉姝感到莫名心安。 浮图大师居处是一座小小院落。 库那勒王子已于门前等待,远远见到玉姝,双手合十,含笑俯身。 待到了切近,玉姝合十还礼,“王子,好久不见,你还好嘛?” 库那勒王子温煦一笑:“好!郎君身子如何?”说着,认真端看,见谢九郎仍旧羸弱,皱了皱眉头,关切问道:“还未大好?” “华佗在世才能大好呐!”说罢,玉姝唇角微弯。 玉姝想说句笑话,逗他开心。库那勒王子笑是笑了,却是勉为其难,比哭好看些些。 库那勒王子在中原生活多年,晓得华佗乃是神医,谢九的病严重到得神医才能治好,那就非同小可了,库那勒王子笑过以后,眉头皱成了川字。 玉姝见状默默不语,责备自己不该口无遮拦,无端令库那勒王子为她担忧。 于是,话锋一转,愉悦问道:“浮图大师看过我画的春牛图了吗?” “哦,看过了。”库那勒王子还在为谢九伤怀,情绪低沉。 “王子在中原时,立春也咬春戴春幡吧?” 凉州城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可民间习俗应该大同小异。 (.=) 第八十章 糖冬瓜 春幡勾起了库那勒王子几乎忘却的久远记忆,“我们把春幡高高挑在竹竿之上,风起时,满城皆是五颜六色的春燕春花,既漂亮又热闹。” “京都与东谷多是把春幡贴在门窗屏风或者戴在头上。贴在门窗上的用彩纸制成,戴在头上的就要讲究些,多为绢帛也有金银制成。” “到底是天子脚下,说道更多。”库那勒王子重新展露笑颜,令玉姝稍觉宽慰。 来到禅房,浮图大师端坐桌旁煮茶,见她到了微笑颌首,说了一长串梵语。 “多时不见,施主倒是愈发清减了。” 库那勒王子未免玉姝伤感,特意将瘦弱译成清减。但玉姝从浮图大师担忧的神情读出个中深意,笑道:“大师放心,我一定会多吃多睡,努力长胖点的。” 库那勒王子容色一滞,将其原样译出。 浮图大师听了开怀大笑。 说话功夫,水滚开,浮图大师倾入茶叶。 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煮茶亦是。 玉姝未免搅扰浮图大师,缄口不言,在他对面静静坐着。 库那勒王子将玉姝带来的点心从食盒内取出摆在桌上。快到春时,大喜为了应景独出心裁的将糍团做成花朵形状,蜂蜜枸杞切碎成为花心。冬瓜糖尤其别致。片片薄薄的冬瓜糖攒成鸽卵大小莹润洁白的莲花,中间撒上金箔妆点。 库那勒王子和浮图大师都赞不绝口。 紫笋茶不及蒙顶,经由浮图大师的手煮出来,比蒙顶还要清甜甘香。 玉姝浅浅吃了一口,脱口而出,“好茶!”比秦王烹煮的紫笋强了百倍。 浮图大师望着她,露出慈祥的笑容。 不知为何,浮图大师透过玉姝那对黑亮的眸子,依稀见到波若笑颜。 面前这位被波若称作茶茶的女孩子,经历了许多苦楚才走到现在。但愿她旧日所承受的一切,全部化作将来勇往直前的力量。 浮图大师拈起一朵冬瓜糖细嚼慢咽,边吃边说:“让人不忍心吃呢。“ 就像小孩子吃掉心爱的糖人,每吃一口,糖人就少一角,可还是禁不住诱惑一口接一口吃下去。 库那勒王子则对糍团情有独钟,不声不响的已经有两个落肚。 玉姝端着茶盏看他二人吃的畅意,倍感舒心。 “后日立春,到时我派人送春饼来给浮图大师品尝。”玉姝笑着说道。 库那勒王子好多年没吃过应节的春饼了,当下笑逐颜开,与浮图大师交谈数句之后,对玉姝言道:“大师说多谢郎君,他也很喜欢郎君画的那幅《春牛图》。说要裱好带回天竺呢。” 这幅画玉姝未尽全力,就没装裱。浮图大师如此珍视此画,令玉姝汗颜,忙歉意道:“是我疏忽了。后日,我再送一幅过来。” 库那勒王子把她的话译给浮图大师,浮图大师笑着摆摆手,边说,边从旁拿过《春牛图》,指着耕牛和春神说了一长串。 “大师说,郎君无需费神再画,这幅画的很好很传神。大师从中不仅能够感受到春回大地的喜悦与温暖,也明了郎君的心意。” 她做此画用意就在于此,浮图大师全都能够理解,玉姝倍感欣慰。目光瞟向浮图大师,说道:“大师乃是谢九的知音人。” 这句话,不用库那勒王子转述,浮图大师也晓得意思,望着玉姝,会心一笑。 浮图大师笑起来像波若大师一样令人如沐春风。 想起波若大师,玉姝不免心生哀伤。 来此之前,她本想向浮图大师求教如何才能正视生死仇怨,爱恨孽缘,然而,要经过库那勒王子译述,终归不甚灵便。 玉姝左右权衡,便打消了这念头,专心与浮图大师吃茶闲话,说些京都趣事让他开怀。 三人围坐,谈天说地,时光悄然而逝,不经不觉天色慢慢转暗。 玉姝估摸着就快到晚课时辰,便撂下茶盏,向浮图大师告辞。 浮图大师并不挽留,叮嘱库那勒王子仔细译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便神情肃穆的望着玉姝,道: “我走过许多路,行过许多桥,见过许多人,尝过世间百种滋味,最终我却要将畴昔旧事统统忘却才能登入极乐,与波若再相会。有时舍弃比背负更艰难,也更令人痛苦。那真是剜心透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啊!” 玉姝默默不言,漆黑眸子盯着浮图大师一瞬不瞬。 此时,仿佛无需库那勒王子译述,她也能明白浮图大师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当浮图大师说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时,玉姝喉间酸涩,想哭,忍住了。 在这世上不止波若大师通晓她的苦楚,浮图大师亦明晰。 她并非残喘苟活的孤独可怜人。 玉姝吸了吸鼻子,尽量保持容色平静。 “倘若没有因果循环,就不会有生死仇怨。爱恨嗔痴,又有几人能够参破?你握在手中的,恰恰是你将要摒弃的。” 玉姝反复琢磨浮图大师那番说话,却是越想越想不明白。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张氏备下乌米饭、鱼鲊等着她呢。 才半日未见,玉姝就觉得张氏比清早更加娇俏了,尤其那双潋滟美眸,好似沁了水的黑玛瑙,莹润透亮。 张氏含笑怨怪道:“怎么这么晚?害我和阿豹苦等。” 阿豹窝在张氏膝头打瞌睡呢,听到说它,赶紧扬起小脸短而急促的喵一声,紧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玉姝被它憨憨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来到张氏身畔坐定,道:“与浮图大师多聊了一阵。” “浮图大师和库那勒王子身子还好吗?在京都住的习惯吗?”张氏说着把阿豹搁在床上,和玉姝来到明间。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只等她二人入座。 “康健,也习惯。我今儿去了一看,有许多善男信女都是慕浮图大师的名儿去的祥云寺。人来人往特别热闹。”接过茯苓递过来的软帕,擦净手,又道:“库那勒王子说,午课、晚课浮图大师与僧人一同诵经。那些信众就趁这空当向浮图大师讨教。” “那……浮图大师岂不是很忙碌?”张氏为玉姝拌好饭放在她面前。 “嗯,确实很忙。我赶在浮图大师空闲的时候去的,要不然还不能与他好好畅谈。” “浮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下次去提前三五日送上拜帖,才不失礼。” “是!阿娘,我晓得了。不会再贸贸然登门拜望了。”玉姝猛然想起了卫擒虎,琢磨着送他件迎春礼。 (.=) 八十一章 春牛 用过饭,碗筷拾掇干净,茯苓奉上热茶。玉姝端起茶盏,慢慢吃着。 张氏从里间拿来一方小巧的红檀木盒,递给玉姝,“瞧瞧,喜欢不喜欢。” 玉姝接过来,打开一看,里边放着一只黄金春燕,不愧是沈宏阁,比光福坊银楼的手工精巧许多,“喜欢!”合上盖子,道:“不过,很贵吧?” “故廻送你的。”张氏坐到玉姝身旁,握住她的手,说道:“故廻与我说,你认下他这个阿爹。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开心。阿娘,也开心。”说着说着,张氏就红了眼眶。 陆峰岂能不知,玉姝不仅仅是叫一声阿爹那么简单,而是把张氏今后的人生,全权交付给他。 这只春燕承载着陆峰对玉姝深切的感激。感激她对他的信任。 “玉儿……”张氏把头埋在玉姝瘦削肩头,声音沙哑:“玉儿,你放心吧,阿娘跟故廻两个人,好生过日子。以后,你回东谷,也要经常来南齐看我们。” “嗯!”玉姝面颊贴上张氏额头,温暖细腻的触感,抚平她那颗因为难舍难离而疼痛的心,“阿娘你与阿爹也可以来东谷看我呀。” 张氏不住点头,应道:“好!好!” 母女俩相互依偎,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良久不语。 桌上的茶汤由热转温,张氏才恋念不舍的坐直身子,为玉姝顺了顺耳边碎发,道:“开春了,也该把后花园整理整理了。” 张氏此言正中玉姝下怀。 府中花园占地不小,可惜查清源的内侄没有好好经营。挖了个池塘放些金鱼莲花进去就当美景了。花草也不讲究,一味贪图品种稀有名贵,忽略了大局风物。她早就想将其修正改建,夏日宴客也能增些情致。 “嗯,茯苓以前侍弄过花草,就有她全权负责,好不好阿娘?” “行!茯苓年纪不大,可办事爽利,叫她试试看。” 说着,二人同时看向在旁侧伺候的茯苓。 茯苓闻听此言,乍惊乍喜。她喜欢花草,闲的没事就在后花园转悠,但她从没职掌这么大的花园,心里没底。犹疑片刻,小声推拒,“小娘子,我、我哪能行啊?!” “做的不好,玉儿也不能怪你罚你,你且试试看嘛!”张氏递个眼神给玉姝。 “是了,你尽管放手去做。”玉姝微笑着鼓励她。 “茯苓,玉儿都这么说了,你也别畏首畏尾的。叫人家看看咱们谢府里,婢女仆役都能独当一面。” 茯苓思量片刻,重重点头,“好!我一定竭尽全力!” 次日,阿豹吃好喝好玩好,准备睡回笼觉了,玉姝才醒。 张开眼,已是日高三丈,玉姝不免兀自懊丧。 茯苓撩起幔帐,“小娘子,醒了?” 玉姝揉揉眼,嘟起嘴巴,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叫我起身,我还有好多事忙呢。” “正月里能多睡就多睡会儿吧。”茯苓她们三个担心玉姝身体弱,睡不好劳心劳神,所以除非有急事要办,不论哪个清早当值都不叫她早起。 玉姝这一觉睡的极是疲惫,醒了还赖在床上不爱起,有一下没一下撩拨阿豹小耳朵。 阿豹刚洗完脸,准备美美的睡上一觉。玉姝不过才撩三 五下,阿豹小圆脸就拉成小长脸,小嘴紧紧抿着,挺不乐意的。 它不高兴,倒把玉姝逗得嘿嘿傻乐。阿豹冷着脸瞟玉姝一眼,长长吐口浊气。 院墙外,就听有人高喊:“春至——春至——” “呀!春吏来了!”玉姝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吩咐茯苓快些为她更衣。她走了,阿豹脸色马上阴转晴,站起身,挑了个最舒适的地方重新躺下。 茯苓快手快脚为她围好下裳,问道:“小娘子急着给春吏行礼?”手指灵活的打上绳结。 立春前一日,城中专门有艺人顶冠束带扮作春吏,沿街叫喊:“春至——”不管士农工商,只要见到,都要向春吏作揖行礼。乡间地头,还有高唱迎春赞词的男孩子挨家挨户送上迎春帖子。意在告诉大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不能辜负大好春光,要开始务农耕种了。 一年初始,由此而生。 玉姝笑嘻嘻的说:“是啊,讨个彩儿嘛。” “小娘子不急,我听慈晔说春吏要在坊里转悠大半天呢。务必让人人都晓得春天来了。”说罢,忍不住笑道,“就是不喊也都知道了呀!” “不喊不热闹嘛。百姓们不就图个喜庆欢畅?春吏这一吆喝,咬春也咬的起劲儿。”说起咬春,玉姝想起还有件要紧事没吩咐,又道:“待会儿你去跟大喜说一声,明儿一早备下春饼等物送到祥云寺给浮图大师品尝。让他多用点心。昨儿的冬瓜糖和糍团做的好极了,月底好好赏他。” 玉姝不轻易夸人,从她嘴里要能说出个好,一定是好得了不得。 好极了三个字,能让大喜得意俩月不止。 茯苓也替大喜感到高兴,语带欢悦,“是!婢子一会儿就去传话!” 玉姝收拾妥当,拿不准先用饭,还是出去看热闹,正犯难呢,就听莲童在门外回禀:“小娘子,大皇子派田内侍来送春,在前厅候着呢。” 又是田内侍?看来赵尧把他留在身边伺候了。 “行了,知道了。”玉姝沉声应了。 茯苓从桁架上拿来莲蓬衣,为玉姝披上,“小娘子先吃两块饼馁垫垫肚子吧。” 待会儿免不了吃上几口茶汤,空着肚子容易醉人。 玉姝摆摆手,“不吃了。田内侍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说两句客套话就得走了。”拿上袖炉,与候在门外的莲童一起去往前厅。 到了一看,老易为田内侍斟茶,“田内侍,这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冬瓜糖,您尝尝看。” 田内侍在宫里当差,吃过不少好东西,可这种形态的冬瓜糖还是第一次见,拈起一朵,细细端看,感叹道:“谢郎君府上真是人才济济。” 他与浮图大师一样,都舍不得吃又忍不住吃。 整朵全部吃净,田内侍眉峰扬了扬,连声称赞:“好!好!” 玉姝迈步入内,笑言道:“若是田内侍喜欢,我便命人将制法详细记录,叫宫中御厨照做即可。” 送金送银玉姝都不会送入口的东西给皇宫里的任何人。 田内侍听出玉姝话中意味,摇摇头,“谢郎君不需客气。奴婢来此,是为大皇子送春。杨相爷府上以及宁侍中府上还未曾去到,奴婢稍待片刻就得赶去。” 诶?终于懂得笼络朝臣了。 (.=) 第八十二章 贺礼 从皇子到太子,赵尧迈出了第一步。玉姝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赵尧这一细微转变。 可是,赵尧先前不还怕小田是有根的眼线,防着他呢?怎么这么快就相信他了?这会儿,玉姝没工夫深究,对小田笑道:“田内侍辛苦。” “哪里,哪里。”小田扬手招来小黄门,指着小黄门手上的托盘道:“这是大皇子赐下的春牛。” 玉姝循着小田手指看去,那春牛巴掌大小,是用西域水玉琢磨而成,晶莹透亮栩栩如生,雕工精湛,既适合观赏,也可把玩。 民间春牛多是泥土烧制,拙朴之中见雅趣。赵尧赐下的这件,价值不菲,却少了韵致和春意。 与之相比,元夕那晚的满园花灯更令玉姝难忘。 老易猫着腰从小黄门手上接过托盘捧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令玉姝极是合意。 “田内侍尝尝我府中的蒙顶。”玉姝语调欢快,对田内侍说道。 田内侍手指尚未触到茶盏,老易已经摆好托盘,执起急烧为玉姝斟上茶汤。动作麻利不见慌乱,还带点飘逸,田内侍由此看出老易会功夫。暗道谢府不仅厨子手艺好,就连管事都是深藏不露的能人。 田内侍暗自腹诽并不道破,端起茶盏浅浅吃了一口,赞道:“茶香怡人,果然不错。”撂下茶盏,又拈起一朵冬瓜糖,小口吃着。 他原本想着放下春牛,把该说的说完了就走,到底舍不得冬瓜糖的好味道,便多待一阵。 “田内侍清早就从宫中出来了吧?”玉姝含笑问道。 她是想知赵尧都给谁送春牛。 小田在宫中行走这些年,岂能听不出个中深意,速速咽下嘴里的冬瓜糖,道:“是,奴婢先去的定远侯府,以及百里御使府,才来到谢郎君府上。估摸着晌午就能回返宫中。明儿一早,大皇子殿下要去郊野迎春,免不了又要奔忙。”就算他不说谢九早晚都能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 玉姝颦了颦眉。 百里恪、宁廉、杨相他三人虽然各自阵营不同,但在支持赵尧这件事上都有默契。 卫擒虎答应过赵矜保存实力,不会轻易偏帮哪一边,更不会公然表态支持大皇子。然而,赵尧送春却把他也算在内。 也就是说,赵尧的注意力逐步转向军中了。而军中正是玉姝想要借助赵旭清理的下一个目标。 赵尧远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玉姝心中郁郁,面上还要做出喜兴模样,“万事有田内侍帮助大皇子殿下操持,必然一帆风顺。” “借谢郎君吉言,一定一定。”田内侍含笑将剩下的冬瓜糖放入口中。 玉姝细细打量面前的田内侍,努力把他与幼时所认识的杜子正重叠到一处。 可是,不论玉姝如何努力,都不能确定细皮嫩肉尖着嗓子说话的田内侍就是杜子正。 恍惚中,玉姝甚至认为杜子正是她臆想的幻影。 孰真孰假,假假真真,难于分辨。 “谢郎君说要从宫中挑选五十个小黄门一事,殿下已向陛下禀明,陛下不仅欣然照准,还特许在枣园为谢郎君辟一处安静所在,用作操练。立春以后,谢郎君可凭鱼符入宫与殿下详谈此事。”赵旭对谢九的好感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亦 或是他们低估了赵尧在赵旭心目中的地位。 玉姝颌首,沉声道:“陛下隆恩浩荡。” 马上就要再次踏足皇宫,再见赵旭,再见柳媞,再见那些曾经伤害她的恶人。 必须昂首阔步,勇往直前,决不能退缩,半步都不可以! 小田见谢九抿紧嘴巴,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继续说道:“谢郎君指明要那等通音律,五官端正的,所以殿下吩咐奴婢先行筛检,再由谢郎君挑选。” 玉姝回神,向小田温煦笑道:“有劳田内侍了。此事急倒是不急,不过还望田内侍仔细把关,宁缺毋滥。” 有赵旭的命令,底下人绝对不敢糊弄她就是了。再则,她也可以藉由此事与小田多多相处,多多了解。 说完正事,小田厚着脸皮又吃了两朵冬瓜糖,才告辞出府。 送走田内侍,老易回到前厅,把水玉春牛摆到博古架上当眼的位置,退后两步端看端看,问玉姝:“郎君,放这儿成吗?” 玉姝瞟一眼,“行啊,就放那儿吧。”拿起盘中的冬瓜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也难怪小田喜欢,这冬瓜糖做的确实精致,“老易,冬瓜糖大喜做了多少?”要是多的话,可以拿去做人情。 “这个……好像不少把。”他去厨房的时候,看见整整两瓮。 闻言,玉姝喜上眉梢,吩咐老易:“一会儿你去买几个攒盒,每个攒盒放些点心小食再加九朵冬瓜糖,力求赏心悦目,精美雅致。给百里御使,百里少卿,宁侍中还有定远侯每家送上一份。就说是我予他们的迎春贺礼。” 老易眼珠转了转,明白玉姝用意,便道:“好叻,小的这就去办。”说话就往外走,叫慈晔赶车一同出府。 玉姝来在博古架前,望着晶莹剔透的水玉春牛怔怔出神。 由这头春牛玉姝想到了尚未完成的鼓曲,吐蕃望果时节人们的喜悦应该与中原迎春时相差无几。 细碎的鼓点在胸臆之间涌动奔腾,迫切的想要寻找出口。玉姝嘴角噙一抹笑意,曲起手指轻轻在身侧打着节拍。 欢乐,雄壮,阳刚配以器乐的和婉细腻,定会是名动天下的千古绝唱。 玉姝心潮澎湃,疾奔至书房,将其简略记述,以后再做点窜。 写就,玉姝再抬眼,已是正午。 外间春至声声,不如清早响亮。 玉姝推开门,在外等候多时的茯苓迎上前,“小娘子,可是要回内宅用饭?” “我想先去大门口看看。”玉姝对春吏有着别样的执着。她从小长在深宫大内,没机会见识民间春吏是何模样。 茯苓在她身后随从,边走边说:“小娘子,春吏都是艺人装扮的,也没什么好瞧的。不如先回内宅与张娘子用午饭吧。别让张娘子等急了。” 玉姝摆摆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要不你先去同阿娘说一声,让她先用,别等我。” 劝她不动,茯苓便老老实实跟着,不再言声了。 打开大门,玉姝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瞧瞧,诧异道:“诶?方才就在府门前嚷嚷来着,人呢?” 门口榆树下,有两个斗陀螺的小童,知她在寻春吏,指着前边,奶声奶气的说:“那儿呢!那儿呢!” (.=) 第八十三章 再见菊部头 玉姝顺着小童手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春吏快要拐过街角的背影。玉姝从门内闪身出来,对小童笑着说声:“谢谢!” 小童晓得面前这位就是坊中名人谢九郎,小脸登时红了,连连摆手,“不谢,不谢。”他只顾说话,陀螺转速减缓,在地上打几个旋儿便不动了。 小童低头看见,带着哭腔喊:“哎呀,这把不算,不算!”眼眶含着热泪,若然听到“不”字,肯定会哭的四邻不得安生。 万幸与他斗陀螺的孩子挺大气,朗声道:“好!不算。重来。” 玉姝含笑从他两人身旁经过,疾步向着春吏追去。 茯苓在后面拔高了调门喊道:“郎君,慢些,慢些!” 玉姝玩心大起,故意加快了脚步,茯苓撩起裙摆紧随其后,玉姝到了街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前面望去,就见那两位春吏毕恭毕敬向人行礼。 茯苓诧异的看向玉姝,道:“不是说人人都要向春吏行礼的吗?他俩是怎么回事?” 玉姝也纳闷。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看清那人面容,心下了然,对茯苓说道:“那是菊部头,在讲唱艺人中极有声望。” 菊部头是老前辈又有江湖地位,这一拜她当然受得起。 “郎君懂得真多。” “上次去得月楼吃涮羊肉的时候,正是这位菊部头讲唱,所以认得。金钏没同你们说?” “说了。她光顾着讲赵娘子了,菊部头这茬没听她提。” 金钏不止说赵矜,还说了小娘子和张娘子的母女情深。私下里,她们三人为张娘子找到如意郎君高兴,也可怜小娘子就要独自过生活。 所以,她们三人约定,以后加倍照顾好小娘子,帮助花医女好好为小娘子调理身子,等回去东谷时,健健康康的,王妃也欢喜。 “身为女子能做菊部头,实属不易。”玉姝对这位菊部头产生些许怜惜之情。 菊部头与那两春吏嘱咐数句,便与他们别过,朝着玉姝走来。 玉姝静静站立不动,目光越过菊部头,看向春吏。眼角余光却片刻不离菊部头,她依然做男装打扮,竹绿衫,石青莲蓬衣。皂绢裹发,两条飘带垂在脑后。 她的个子比一般女郎要高一些。走起路来,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真好似林中青竹。 戏台上的菊部头有一把好嗓子,能够绘声绘色的讲述变文中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素日里的她,却有着不苟言笑的清冷面容与泰然气度。 待她行经身畔,精纯的乌沉香充溢玉姝鼻端。 她是个很考究的人。玉姝暗道。 茯苓扭头望着菊部头渐渐远去的垂在脑后的飘带,小声感叹:“哇,比男子还要洒脱,真是少见。” 玉姝转过身,目送菊部头的背影,赞同茯苓的看法,附和道:“确实少见。”她从没见过女郎穿男装穿的像菊部头那样风度翩翩。 “哎呀,郎君,春吏都走那么远了!”茯苓指着菊部头相反的方向,嚷嚷。 不知怎的,玉姝忽然对春吏失了兴致,“饿了。大喜中午做的什么好吃的?”说着迈步往回走。 “玉柱、胡麻粥,还有鱼炙和烤鸡。” “诶?挺丰盛的嘛。”玉姝拍拍扁扁的肚子,觉得更饿了。 “是呢。大喜说等过了 立春,静下心好好琢磨琢磨新菜色。” 大喜不止做菜拿手,还肯花心思研究,这就很难得了。 与茯苓走了一会儿,玉姝又问道:“昨儿个阿娘在沈宏阁有没有相中的首饰?” 茯苓摇头,“银钏说,张娘子去了就和陆总镖头挑春幡,没顾得上看旁的。陆总镖头定下晌午的雅间,去晚了不给留座,所以会完钞匆匆就走了。” 不论何时何地,张氏都把玉姝摆在第一位。可她的心里,却还有虞是是、满荔以及三位兄长。无法对张氏全心全意,玉姝深感愧疚。 定远侯府。 田内侍前脚从定远侯府出去,卫擒虎后脚就把卫瑫两兄弟叫到书房里训话。 “你们两个多跟东谷谢九郎学学,别整天游手好闲,不知上进。”说是训话,却用谢九郎起头开讲。这倒像是在抱怨卫瑫两兄弟为何不及谢九郎出色。 卫瑫吐了口浊气。怎么又是谢九郎?! 元夕宴上一曲《元宵》,使得皇亲国戚牢牢记住了谢九郎。在外应酬,耳朵里灌满了谢九郎如何如何。 出得门去,坊中小童都会唱《雪梅》。一个个话都没说利索,唱的哪门子歌啊! 好不容易待在府中,也不得安生,就连祖父张口闭口都是谢九郎了。 能不能让人过几天清净日子?! 卫瑫委委屈屈说道:“祖父,五孩在崇德书院苦读,我带兵刚从凉州回来。我们哪里不知上进呐?” “四鼓,你说你,好的不学,学会犟嘴了?”卫擒虎盯着桌上的水玉春牛,自顾自运气。 卫瑫四鼓出生,所以乳名就叫四鼓。卫擒虎给儿孙取名比较随意。卫顼叫五孩,因为他是第五个孩子。 卫嘉的哭声比较特别,离远一听就是变了音调的蛮蛮声,得名小蛮。 “祖父,我没有。我就是想跟您说,我和五孩一直挺上进的。我俩除夕元夕都没耽误练功读书呢。”在凉州城时,卫瑫对谢九生出的那点惺惺相惜,被卫擒虎一次又一次的对比消磨殆尽。 卫顼也点头赞同,“是啊,祖父。” 卫擒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瞟一眼卫瑫再瞟一眼卫顼,“说你们,你们还不愿听。”手一指水玉春牛,“你们知不知道,这春牛也有谢九郎的份儿!” 卫顼不以为意的嘁一声,“祖父,大皇子哪能落下谢九郎啊,没有才奇怪呢!” “朽木不可雕!”卫擒虎睨他一眼,曲起食指,指指自己的鼻子,“你们不看看我多大岁数?谢九郎多大岁数?土都埋到我胸口了,那谢九郎可是初升的太阳!” 卫瑫默默不语,静心思量。 不可否认,谢九郎才华横溢。可他没有实权,能倚靠的只有大皇子,而大皇子又全凭皇帝陛下在背后支持。朝中臣子对谢九多持观望态度,不亲近,也不疏远。 祖父是单纯欣赏谢九,还是要向谢九郎示好? 卫瑫眉头蹙起,不解问道:“祖父,就算柳维风如日中天之时,我们都没对他低过头啊。” 文人有风骨,武夫的膝盖也不是说弯就弯的。 卫擒虎嘴巴抿成一字,缄口不言。 书房中的气氛立刻变得凝重。 兄弟俩对视一眼,拿不准祖父用意何在。 (.=) 第八十四章 长进 “你们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卫擒虎起身离座,缓步踱到窗前,透过日光朦胧的桃花纸向外看去。 自从得到赵娘子离世的消息,卫擒虎夜夜难以安寝,眼前总是浮现鹿鸣山下,赵娘子凄楚而决绝的神情以及她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他亲口答应赵娘子蛰伏朝中,保存实力。然则,转眼十数年过去,他们仍旧没能寻到机会助三位郎君谋回皇位。 不止如此,赵娘子还被柳媞那贱獠毒杀,这不仅令他痛彻心扉,更使他怀疑当初赵娘子命他遁匿,只是为了能让他能够问心无愧的活下去。 或许是赵娘子不想类似崔赫崔郎君以身殉主的事再发生,才会这般安排。 然而,目前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南齐很快就会迎来大变局,在此形式之下,谋安稳谋富贵还是把握机会拨乱反正,全在他们一念间。 在此时刻,大皇子笼络卫氏。谢九郎也有意与他结识,那么,他是否该有所回应?又如何回应? 谢九郎乃是东谷人氏,随同大皇子来在京都全凭朋友之谊还是另有所图,卫擒虎不得而知。是以,他想让卫瑫或是卫顼先行试探谢九郎,再做定夺。 可卫擒虎不能将前因后果对他二人言明,就用个激将法,不曾想,反而引起卫瑫两兄弟的反感。 “祖父,其一何为,其二又何为?”卫瑫上前一步,目光切切的盯着卫擒虎,诚恳问道。 哎! 卫擒虎暗自慨叹。这两个孩子忠直没心机,不会拐弯抹角,又不知个中情由,就算与谢九郎结交,能探出什么头绪? “罢了,无事,无事。你们就好好读书练武吧。” 卫擒虎颓然的摆摆手,重新坐回座位。 两三句话功夫,卫擒虎毫无预兆的失了神气,令卫瑫既心疼又捉摸不透。 卫瑫忖量片刻,道:“祖父,您放心吧,有机会我一定向谢九郎虚心讨教。” 卫顼没看出卫擒虎异样,心疼不已的唤一声,“兄长!” 过完正月他就回书院去了,山高皇帝远,祖父顶多写信督促。兄长就可怜了,留在京都承受祖父鞭策,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卫瑫朝卫顼挤挤眼睛,示意他赶紧说些软话,安抚祖父。 卫顼心有不甘,可也顺从的小声言道:“祖父,我学不来作曲之类,就与谢九多谈诗画吧。不过,我听人说,谢九郎弱不禁风,他也该与我们学些功夫强健身体才是。” 卫顼心不情愿,便折损谢九出气。 卫擒虎极为不悦的闷哼一声,撩起眼皮,睨了卫顼一眼,斥道:“小家子气!楚夫子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祖父,我……”卫顼想为自己辩解,卫擒虎不耐烦的扬扬手,阻住他的话头,“你啊,先把身上的酸腐臭味洗干净,再跟人家谈诗画吧。” 卫顼面色一红,扁扁嘴,不作声息。他对东谷谢九半分好感也无。小小年纪就不能老老实实习字读书?非得装老成,谈禅作曲,出风头。 “祖父,五孩说的也没错。我听闻谢九与义母同来京都,除了大皇子,身边没有三亲六友,想来也很是无趣。他教我们吟诗作画,我们教他打猎蹴鞠,不正好嘛?!”卫顼感激的卫瑫一眼,兄弟俩会心而笑。 卫擒虎不悦 的扁扁嘴,“打猎蹴鞠?人家可没那功夫!他闲时还得去祥云寺拜望浮图大师呢!你也不看看与谢九往来的都是什么人,与你们往来的又是什么人?” 卫瑫默然不语。浮图大师,不言大师,拙翁,华先生还有百里恪,宁廉…… 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大儒就是大师,要么就是朝中重臣。 祖父说的没错,理当多向谢九学学,而不是因为妒忌人家出色,就挑他错处。 卫擒虎说着说着,生出些许惆怅。他这两个孙儿恐怕拍马也追不上谢九郎,也无谓苛求。先与谢九郎熟识了,再说其他也不迟。 祖孙三人各怀心事,就听门外小仆禀报:“侯爷,东谷谢府送来迎春贺礼。” 卫顼眉头微微蹙起。正说他呢,他的贺礼就到了,还真是凑巧。 卫擒虎扬声道:“进来!” 小仆手中捧精美的乌木嵌螺钿玉兰攒盒入内,“侯爷,这是东谷谢郎君派人送来的。” 卫擒虎将其接到手中,打开一眼瞧见正中摆放的九朵莹润可爱的莲花,竟然用了金箔做花心,卫擒虎情不自禁小声嘀咕,“诶?这是糖?”拈起一朵咬了一小口,便笑了,“冬瓜糖?!哈哈!有趣,有趣!” 卫瑫和卫顼也凑到跟前,眼巴巴瞧着,不敢向他讨来吃。 卫瑫指着做成花朵模样的糍团,问道:“那是什么?” “也是好吃的呗。”卫顼顺口应道,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用糖面捏成的春牛上,三头寸许大小的春牛惟妙惟肖,有垂首,有仰头,还有一个歪着脑袋俏皮的看着同伴,展露出生动的乡间稚趣,当真妙极。 卫擒虎训归训,到底还是疼爱孙子的,拈起一头垂首春牛放在卫顼掌中,道:“喏,别在我跟前流哈喇子,拿去慢慢欣赏。” 卫顼不好意思的嘿嘿傻乐,两手捧着,宝贝的不行。 卫擒虎又拿起冬瓜糖和饼馁递给卫瑫,道:“冬瓜糖好吃。” 卫瑫乐不可支,“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哪还舍得吃啊。” “瞧你那点出息!”卫擒虎嘴上如此说,又拈起一朵给卫瑫,“这下舍得吃了吧?!” 兄长和祖父二人有说有笑,卫顼心里别扭。 从小到大,祖父都偏心兄长,不光因为兄长是长子嫡孙,也因为兄长像极了父亲。容貌酷似,脾性酷似,就连出生的时辰都一样是四鼓。 有些事,羡慕不来的。 卫顼食指在春牛脊背来回摩挲着,不一会儿糖遇热化开,黏的他指尖闷闷的腻腻。 冬瓜糖落肚,卫擒虎心情大好,由衷赞叹道:“这位谢九郎当真不同凡响。” 卫瑫高兴过后,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警醒的问卫擒虎,“祖父,谢九郎是不是想拉拢咱们?” 卫擒虎把攒盒放到桌上,将他与谢九在祥云寺门口相识的这一段隐去不提,道:“若是有意拉拢就不会送这等不值钱但却花心思的东西了。” 卫瑫这才放心的点点头,“祖父,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千万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否则,会招致祸事。” 嗯?想不到卫瑫去了趟凉州,长进不少。 卫擒虎眼含期待的盯着卫瑫,“你且仔细与我说说。” (.=) 第八十五章 真相 “祖父,目前陛下整治军中贪墨,意在剪除柳维风党羽。在此时刻,我们尽量低调行事,不要让柳维风抓住可乘之机。兼且,蒋楷在押解途中被人杀死,虽说朝中大臣不曾留难与我,可万一柳维风极其党羽借此生事,也着实能令我们头疼一阵。” 卫瑫终归年轻,见的少经历也少,处事不够玲珑圆滑。但这既是短板也是长处。 卫擒虎温声安慰:“四鼓,蒋楷生死并非你能掌控。更何况,陛下都不怪罪,柳维风一党绝不会再做文章,你放宽心就是。” “祖父,若陛下像追究柳维风贪墨剿匪银钱那样,来个秋后算账,又该如何应对?”他将此事看的过重,也过分担忧了。思来想去,他怕由此事衍生出更多麻烦。 “不会的。”卫擒虎从攒盒里拈起一头春牛,看了看又放回去,道:“蒋楷与柳维风贪墨完全是两码事。柳维风贪墨银钱有证有据,何时惩办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可蒋楷不死都死了,陛下有心想要追究在你回返京都时就会治你的罪,不会等到以后。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陛下真正要对付的就是柳维风?你想啊,柳维风在军中经营多年,脉络繁杂,盘根错节,这个当口,陛下需要卫氏与他共同进退。所以,你不必忧虑。 而且,拿下柳维风党羽空出的位子,会由卫氏亲信填补。这一次,真可说是有危有机,须得好生掌控才是。” 卫擒虎一语双关,卫瑫当然听不出其中深意,垂下头思量片刻,道:“祖父,有件事我一直未向你提及……” “嗯?何事?” “那把置蒋楷于死地的钢刀,乃是谢九郎交予宁侍中的。还有,在凉州城时,谢九郎派人向我报信,让我去捉拿蒋楷余党……”他与谢九郎素未谋面,却好像是专为谢九郎跑腿办差的仆役,全由他调派。追本溯源,卫瑫对谢九郎的妒忌,或许由此而生。 在旁人眼中,他是意得志满的少年将军,卫氏的长子嫡孙,将来承爵光耀门庭是他的使命。却没人晓得,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与努力。 卫瑫认为,蒋楷的死是他此生最大污点。 虽然他未及弱冠。 回到京都以后,他跟素昔一般习武读书,练字吃饭,往来应酬。但是,些微细末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本能的想要逃避,于是不与人谈论关于凉州城的一切,包括契苾悍。卫擒虎几次三番问及他在凉州城如何,他都顾左右而言他,巧妙的躲闪过去。 而此时,他壮着胆子,与祖父说起蒋楷,说起凉州城,也就自然而然的说起谢九郎。 卫擒虎觑起眼睛,盯着攒盒里昂着头的春牛,缄口不言。 这柄钢刀,乃是朝堂变局的分水岭。原来谢九郎不仅懂得吟诗作唱,还是个谋士! 谢九郎与宁廉、百里恪从凉州城一路同行来到京都,他们三个一定交情匪浅。 百里恪弹劾房之涣,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否就是谢九郎?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他在谋划?那么下一步是否就该把百里忱推到房之涣的位子上?再下一步呢? 谢九郎……他究竟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成为拨乱反正的绊脚石?! & nbsp;卫擒虎仔细回想那日与谢九郎于祥云寺门前对话,他是那样的恳切真挚,诚心以待。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假扮。 然则,他还是个孩子,就有如此心机,待到长成,那还了得? 卫擒虎重重吐口浊气,怨怪道:“此事,你应该早早对我言明才是,为何拖至今日才讲?” “我……”卫瑫语结。 卫顼手捧着春牛,耳朵竖起细听祖父与兄长对话。听到祖父怪责兄长,卫顼赶紧为他解围,“祖父,兄长回到京都连日忙碌,无暇他顾嘛,您老就别怪他了吧。”说罢,还不忘朝着卫擒虎粲然一笑,露出满口小白牙。 卫擒虎瞟一眼卫顼,面色从冷转温,“你们两兄弟互相帮衬着倒不失为一桩美事。不过,这劲头儿都给我用在外边,在我面前都把伶牙俐齿收好喽。”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兄弟俩感情深厚,卫擒虎自是欣慰。可该敲打还是得敲打。 卫顼露出惶恐神情,肩膀一缩,“哎呀,帮兄长说话倒把我自己赔进去了,这买卖不划算呐!” “古灵精怪!”卫擒虎假做愠怒,从攒盒里拈起一朵冬瓜糖,递给卫顼,“堵住你的嘴,看你还有没有那么多话说!” 卫顼双手接过,涎皮赖脸,道:“小的谢赏!” 他这一插科打诨,真就把卫瑫解救出来。卫擒虎也不再埋怨卫瑫,正正容色,慨叹:“这个东谷谢玉书,不简单呐!” 哪怕谢九郎来在京都以后才满十三岁,可卫擒虎从没小看过他。能与拙翁、不言大师、库那勒王子谈禅的,岂会是黄口小儿?但是,谢九郎比卫擒虎想象的更加善于谋略。这也令卫擒虎隐隐感到不安。 卫顼一边大嚼冬瓜糖,一边说道:“祖父,谢九郎精于算计,还是我与兄长纯良仁厚。”说到最后,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口水。 卫擒虎睨他一眼,“吃没吃相,大臣要都像你这样,就该被言官弹劾了!” 被卫擒虎训斥,卫顼反而嬉皮笑脸:“祖父,要早知道冬瓜糖这么好吃,我就不吃了。” 诶? “为何?”卫擒虎板起脸孔,沉声问道。 “都留给您和祖母吃啊!我也是读过孝经,知孝道的。”卫顼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祖父,其实您都是为我们好,才时不时提点几句。我都懂的,可是,现在谢九与咱们敌我未明,您总把谢九郎挂在嘴边,就不太恰当了。” 卫擒虎听他前半句,暖意溢满心间,待他说完后半句,卫擒虎嘴角坠了坠,吐了口浊气。谢九郎那双诚挚的黑亮眸子在卫擒虎脑海之中反复流连,挥之不去。 卫顼所言不差,谢九郎是敌是友确实尚不明朗。可这并不妨碍卫擒虎欣赏谢九郎才情。 政见不同与朋友情谊根本就是两码事。尽管他们还不是朋友。 “谢九郎优于你们,就要从他身上取长补短,不要狭隘的将他划到某一类,或是某一种之列。记住,你们所看到的,未必是全貌。永远不要被自己的眼睛所局限,或是被固有的观念所束缚。”卫擒虎停顿片刻,又道:“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发现,祖父并非是你们眼中的祖父。” (.=) 第八十六章 咬春 卫擒虎此言颇具深意,兄弟俩却是云里雾里,不甚通透。 他也不想过多解释,继续说道:“总之,你们在谢九郎面前,切不可没规没距,胡言乱语。” 那日在祥云寺门前,谢九郎也说要来府中拜望。卫瑫少年老成,不用他操心,怕就怕卫顼不会说话,失礼于人。 卫顼也知祖父话中示意,盯着掌上春牛扁扁嘴,默不作声。 祖父的教诲,卫瑫铭记于心他也晓得祖父对谢九郎既欣赏又防备,话锋一转,问道:“祖父,陛下这次真的下决心要处理军中贪墨了?”柳维风作威作福那么多年,卫擒虎明里暗里没少吃亏。但卫擒虎权当为了赵娘子,从始至终隐忍不发。 事实证明,他的隐忍是值得的。不仅获得了皇帝陛下的信赖,也为他挣得了很多不愿与柳维风同流合污的人的尊敬和爱戴。这些都是用金钱无法衡量,无法换取的。 卫擒虎微微颌首,道:“嗯,是啊。军中贪墨之风盛行,全因柳维风纵容。”停顿片刻,觉得这话说的并不妥当。要是没有皇帝陛下姑息,借给柳维风十个八个豹子胆,他也不敢那样嚣张跋扈。 皇帝陛下利用柳维风平衡各派势力,到最后却是要把这头养的膘肥体壮的老虎拿来祭旗平息众怒,但不知柳维风又是何种心情。 “军中贪墨由来已久。一时三刻之间哪能清除干净。陛下此举多是为册立大皇子再铺排铺排,暂时不会动到柳维风。不过,柳维风处境当真不妙。”卫擒虎从攒盒里拈起一块糍团,咬一口,香甜软糯,眉头舒展开,眼角皱纹堆垒,“诶?这糍团怎么做的?糯而不粘,韧而不筋,好吃!好吃!” “那柳贵妃岂非更加不妙?”卫顼插话道。 提起柳媞,卫擒虎面色骤然冰冷,唇角坠了坠,冷哼一声,“她?活该!” 亲生女儿都能毒杀的贱獠,不论得到何种下场都是她罪有应得。 卫瑫晓得个中情由,赞同的点头附和,“确实!她连赵娘子都能毒杀还有何事做不出的?” 《赵矜变文》年前就流传到了永年县。卫顼回返京都时买了一本在路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有的段落都会背了。 卫顼不敢相信生身母亲能对女儿下此毒手,一本正经的问卫瑫:“阿兄,赵娘子真是柳贵妃所杀?” 卫瑫微微颌首,“嗯,确实。” “禽兽不如!”卫顼恨得咬牙切齿,“赵娘子苦命,摊上这么个亲娘!” 卫擒虎抛下手中糍团,重重叹了口气。 立春正日,谢府上下人人换上新衣,婢女们头上戴着春幡衬的各个人比花娇。慈晔莲童等人也都在鬓边簪上朵梅花或是山茶花。就连阿豹脖颈上都挂了茯苓特意为它做的七彩小蝴蝶。 府里最高兴的莫过于高先生了,他满脑袋都是花啊,鸟的,有的还是从屏风上扯下来的。 金钏见他喜欢,索性又剪了一大堆给他玩,乐的高括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一年初始,玉姝总算没睡懒觉,张开眼,瞧见挂着七彩小蝴蝶的阿豹忍俊不禁,朝帐幔外的茯苓说道:“这蝴蝶真不赖,显得阿豹更白净了。” 茯苓撩开帐幔,笑着说:“它还嫌累赘不肯乖乖戴上呢,婢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它才肯赏个脸。” 茯苓头上簪的是紫玉兰,绿柳加两只蝴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玉姝指着她头顶,道:“你这也好看。手艺不错,做的挺精巧的。” 得她夸赞,茯苓赧然,“婢子还怕太艳了,显得乡气” “不乡气,好看。立春就图个喜兴,太寡淡了反而没意思。”玉姝坐起身,抱起阿豹捏捏小爪,挠挠下巴。阿豹美得一个劲儿呼噜。 茯苓为她披上夹衣,劝道:“时辰尚早,小娘子再躺一会儿吧。” “不了,春饼提早送去祥云寺,别卡着时辰,耽搁浮图大师做午课。”放下阿豹,玉姝又道:“晌午给阿豹包个全鱼肉的饼,小蝴蝶都戴上了,也得咬咬春才像样。” 茯苓噗嗤一声乐了,“小娘子,全鱼肉的还叫春饼嘛,那不就成了鱼饼?” 玉姝大笑,“鱼春饼!” 戴着七彩小蝴蝶的阿豹看看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玉姝,吐了口浊气,不大会儿又睡着了。 收拾妥当,茯苓在玉姝鬓边别上黄金春燕之后,细细端量,道:“小娘子,沈宏阁的手艺真不是吹的,您看这燕子,活灵活现跟真的似得。” “要是做的糙,哪能在京都站得住脚呢?”说起沈宏阁,玉姝又想起馆陶牧,就又叨念一遍,“馆陶丈人的信还没送来?” “没呢。小娘子别心急。”茯苓为玉姝戴上金刚石耳铛,“估摸着,这会儿大皇子殿下该出城了,有好多人跑去延平门那儿看热闹呢。 邻人说,光是大皇子殿下的仪仗就够瞧上一阵的,沿途还有艺人扮成牧童牵牛,扮成春娃送春桃,或是扮作燕子、蝴蝶、大公鸡的,鼓乐齐鸣,载歌载舞,要闹腾一头晌呢。”劝耕务农,历来是帝王职责。 赵尧去郊野迎春,就表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田间地头很快就又要开始忙碌,耕牛哞哞的叫声也会从郊野传至城内。一切都是崭新的,令人雀跃的。仿佛不论何种艰难,何种困苦,都能随着跨过立春而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现而今,物是人非,那些属于赵矜的久远记忆重回脑海。旧年,赵昶去郊野迎春,从不讲究排场,但求合乎礼数,不失皇家体面即可。 玉姝喟叹,“诶?我倒是不记得这些了。”小声咕哝一句,忖量片刻,又道:“镖局今日免不了迎来送往,想必陆总镖头不得空陪阿娘了。下去吩咐慈晔带阿娘和你们一起去延平门沾沾春意。别忘了准备些吃的喝的,全当郊游了。”站起身,捋平衣袖,又道:“留一个人看着高先生就行。” “小娘子……” 茯苓刚想说她不去,被玉姝截住话头,“你别老待在府里不出门,来京都一趟,就该见识见识。”披上莲蓬衣,抱起睡眼惺忪的阿豹,又道:“我得趁这功夫把曲子改一改,等阵与华先生参详,有阿豹陪着我,你就放心吧。” 茯苓推辞不过,便道:“那我们早去早回。华先生来了,府中没人伺候可不行呐。” “不急,兴许华先生和拙翁也去延平门观赏。”玉姝说着,迈步往门口走去。 (.=) 第八十七章 仇人相见 推开门,一眼瞅见门上贴着做振翅高飞状的凤凰,惟妙惟肖,玉姝问茯苓,“这是金钏剪的?” “是呢。金钏说要让小娘子像凤凰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1】。” 玉姝欣慰的笑了,赞道:“读过书果然不同。” 认真端看一会儿,才去给张氏请安,母女俩用过早饭,说了会儿话。张氏便带着金钏她们一同去往延平门。府中留下老易、慈晔、秋昙服侍。 玉姝到了书房,先在桌上铺了个软垫,把阿豹放在上头。 阿豹第一次来书房,心里有点不托底,在软垫上阴沉着脸思量片刻,便跳到地上,小心翼翼的踱着步子,这儿看看,那儿闻闻。趁玉姝一眼没瞅见,尿点味儿在墙角,踏实了,喜滋滋的重新回到软垫上专心洗脸洗手,打算美美的睡一觉。 玉姝展开曲谱,修修改改,时光悄然溜走。 不知不觉,日已三竿。 玉姝完全陶醉于昂扬的鼓曲中,不能自拔。 蜷作一团,半睡不醒的阿豹,耳朵抖了抖,它好像听见蠢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蠢狗?! 阿豹骤然抬起头,瞟一眼玉姝,见她手执狼毫,拧眉沉思,目光瞟向门口,没人进来,脑袋重新搭在臂弯,闭上眼想心事。 准是最近睡的太少,精力不足,得赶紧补眠,要不下晌不够精神跟胖胖捉迷藏。 阿豹长叹一声,想快点把自己哄睡,便开始数小鱼。 一条,两条,三条,三条,五条…… 阿豹数到八的时候,莲童在外小声禀道:“郎君,百里司直到访。” 玉姝低低“唔”了声,“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豹警觉的扬起头,圆圆的大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过去。 百里极正把狗铁链交到莲童手里,含笑道:“阿豹通人性,你让它坐下它就坐下,不会乱跑。” 狼犬阿豹长高了,也壮实了。莲童有些害怕,可又不能给谢府丢脸,便硬着头皮伸出手去抓狗链。 阿豹? 一山不容二虎,谢府不容俩豹! 阿豹嗷呜嗷呜嚎叫着从桌上窜出去,两三个起跃便到了狼犬阿豹跟前,背毛乍起,朝着狼犬阿豹好一通吼。戴着七彩小蝴蝶的阿豹面目狰狞,丝毫没有东谷谢府镇宅神兽的仪态和气派。 狼犬阿豹也不甘示弱,汪汪汪回应。书房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百里极赶忙拽紧狗链,不住安抚,“阿豹,坐下!坐下!” 狼犬阿豹半点面子也不给百里极,命令它坐下,它偏直起前蹄,扑向小猫阿豹。 怎么猫狗打架全让他遇上了?!莲童欲哭无泪,看向玉姝,颤声向她求救:“郎、郎君……这、这怎么办呐?!” 玉姝无奈的叹口气,疾步走过来一把抱起阿豹,紧紧搂在怀里。 蠢狗都上门挑衅了,我不看家护院能行吗?你拦我作甚?! 阿豹老大不乐意,回头朝玉姝好个嚷嚷。 “就为个小布耗子,值不值当?”玉姝一边埋怨,一边抱它回屋。 你怎么忘了,小布耗子肚肚都露白棉絮了?!敢情不是你的小布耗子你不心疼,不着急!蠢狗胆肥了,都找到咱家来了?!我不给它点颜色 瞧瞧,它当我是怂包,以后不更得蹬鼻子上脸?! 阿豹不满到了极点,在玉姝怀里不安分的来回扭动,想要下地跟狼犬阿豹一决高下。 狼犬阿豹见它回屋了,就不叫唤了,撩起眼皮,看看百里极,乖乖坐下。 你们都听见了吧?胖猫骂我蠢狗!它是好猫吗? 狼犬阿豹歪着脑袋,可怜巴巴的朝百里极挤挤眼睛。 百里极莫可奈何的拍拍狼犬阿豹后颈,“你不用装,我还不知道你吗?” 狼犬阿豹脸一垮,吭吭唧唧低下头。 主人,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胖猫都听见了。 “十一郎,把你家阿豹带到前院去吧。”玉姝是单手,不甚灵便,右臂圈住阿豹,左手慌乱的摁住它不肯安分的小爪子,隔着门扯开嗓子喊道。 “好!我一会儿回来。”百里极把狼犬阿豹牵走了,小猫阿豹才不闹腾了。 玉姝把阿豹放回软垫上,轻柔的顺着它的背毛,安抚道:“好了,好了。十一郎家的阿豹走了……” 它叫蠢狗!蠢狗!我才是阿豹! 阿豹愤愤不平,胸前的七彩小蝴蝶和小翠玉锁随着它大喘粗气而起起伏伏。 玉姝闹不明白阿豹为何气性这么大,也没其他办法,只得捡它爱听的说,“你看,你戴这个小蝴蝶配上你的小玉锁多好看呐,整个南齐就数你最漂亮,最乖巧,最伶俐……” 百里极把阿豹栓到前厅,复返书房时,就听玉姝声音柔柔哄着阿豹:“可着东谷和南齐都没有你这么好的小猫了。你乖乖的,晌午咱们咬春……” 咬春? 百里极下了朝在马车里换上常服,便直奔谢府,肚子正饿呢。闻听咬春,百里极不禁喜上眉梢,谢九郎家的荷叶饼一定好吃。撩袍进到屋里,小猫阿豹马上抬起头横他一眼。 这小猫真有意思。百里极眉眼弯起冲阿豹笑笑。 阿豹小嘴抿的紧紧的,瞪了百里极一眼。 玉姝扳过阿豹的小脑袋,对百里极歉疚道:“十一郎,真对不住。我家阿豹脾气太暴躁。没吓着你吧?” 百里极失笑,就算他胆子再小,也不至于叫小猫吓着。 “没有,没有。”百里极在玉姝对面坐下,一眼瞅见他头上的春燕,夸赞道:“你这春燕手工不错啊,快比得上宫里的了。” 宫里的? 玉姝随即恍然。 今日皇帝陛下与大臣们在宫中打春,打过以后,彩仗赐予臣子拿回家,放在马厩里,可保家畜兴旺。 玉姝问百里极,“我听说,南齐立春这日,彩仗鞭牛之后,皇帝陛下就把彩仗赐给大臣。难不成还赐春幡?” 百里极闻言咧嘴笑开了花,“是啊,你也晓得彩仗鞭牛?!”伸手把别在后腰的彩仗拎出来,又从袖袋里拿出御赐的春幡,献宝似得与彩仗并排放在玉姝面前,道:“你待会儿命人把彩仗放到马厩里,讨个好意头。这春幡你也留着……”再看一眼玉姝头上的春燕,“要不我帮你戴上吧。春燕配桃花,得宜。” 那是朵黄金做花托,粉晶做花瓣的精美桃花,从选料到花型再到手工无一不讲究。 玉姝眸中不见半分喜爱,淡淡言道:“御赐的东西,怎好随便予人呢?” 百里极以为不称她心意,失望的说:“早知道你喜欢春燕,我就该把阿爹的春燕讨来送你,跟你那个正好凑一对。” (.=) 第八十八章 打人 玉姝展颜一笑,“陛下赐给百里少卿的春幡,你怎能随意处置?”声音柔柔的,与她方才哄阿豹时一般无二。 百里极眸中满满都是玉姝笑颜,他喜欢谢九此时的神情,此时的语气。他也不由自主的笑了,带点痞气的说:“年年赏赐的春幡,有什么稀罕?” 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恰似那支桃花春幡,明媚,清朗,朝气蓬勃。 玉姝却马上正正容色,一本正经言道:“这种话休要乱说,若让有心人听去,是会连累整个百里家族的。” 百里极心尖儿一颤,意识到方才所言大不敬,神情肃然,应承,“好!我晓得了。”随即话锋一转,“昨儿个你命人送来的春盘,我阿娘说冬瓜糖做的好吃又好看,春牛也不赖。” 玉姝将此事全权交予易管事去办。以大喜的厨艺,一定不会给谢府丢脸,但从百里极阿娘的反应来看,这趟差事办的好极了。 但她还是面带谦和,含笑说道:“我到在京都时日尚浅,礼数未必周全,难得你们都能包涵。等过几日,我再派人送些小食去你府上,权当赔罪。” “谢九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谢九郎就是这样的人。说话滴水不漏,事事都能做的周至又周祥,却又不是令人反感的曲意逢迎,而是最难拿捏的恰到好处。 阿爹和叔叔都说,这正是世家子弟天生就有的傲骨与清高。寻常人想学也学不来,强求就成了画虎类犬,到最后弄的四不像。 百里极正自思量,莲童捧着托盘进来,奉上茶点。 茶是蒙顶,点心分了三碟。冬瓜糖和饼馁自不消说。 真正吸引玉姝注意的是那数头春牛,有立有卧,姿态各异。大喜相当有巧思的以蜜枣,蜜枸杞切碎排成朵朵小花点缀在青瓷碟上,乍一看就像牛儿在草地上散步,颇具童趣。 玉姝拈起一头春牛托在掌心,暗道大喜要是不当厨子,摆摊捏糖人也够他买房置地。 昨儿个,百里极就捞着一朵冬瓜糖,都没咂摸出滋味。这回能痛痛快快吃个够本,乐的他见牙不见眼,用银扦插一朵,咬掉一瓣,细嚼慢咽。 玉姝为他斟上茶,道:“外间风冷,喝点热水暖暖胃再吃。” “好!”百里极痛痛快快应了,把冬瓜糖放到边上,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又放下,“哦,对了,我来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高先生?”玉姝反问。 “是,正是高先生。我刚收到凉州城那边的回函。我捋顺捋顺,案情大致是这样的,独孤明月去衙门报备,差役便到普照寺查看。 独孤明月与高先生所住禅房并排两间紧挨着。高先生那间,没有门窗撬开的痕迹,但是屋中桌椅凌乱,显然有过打斗。” 玉姝略微沉吟片刻,便得出结论,“门窗没有撬开,就不是强行入内,那么,高先生与掳走他的人相识,或者说是相熟,对吗?” “很对。”百里极赞许的望着他,“独孤明月夜半听到高先生屋里有声响,便起身查看,刚打开门,就见三五歹人把高先生带离普照寺。他有心去追,可歹人会轻功,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先生被人带走。” “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最先想到的是自保,独孤明月 这样做,算是合乎情理吧。”玉姝拧起眉头,低声说道,“而且,对方会轻功,就算他想追也追不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差役问过其他僧人,都说睡的很沉,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除了独孤明月?” “对,除了独孤明月。”说罢,百里极又拿起银扦,专心吃他的冬瓜糖。 玉姝眉头皱成川字。 难道独孤明月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亦或是,高先生失踪与独孤明月有关? 如果独孤鸣存心加害,就不会去到敬亭别院求秦王帮忙寻找高括下落,也不会因为秦王不作为而心生怨怼。 不!不会! 可是…… 玉姝随即又想到高先生见到独孤明月时,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无助。高先生失了心智,不会假装,更不懂得嫁祸独孤明月。 玉姝暗自忖量片刻,问道:“十一郎,你的意思是……” 一朵冬瓜糖落肚,百里极心满意足的放下银扦,“若说独孤明月心里有鬼,可他又比谁都热心,回来京都以后,不仅找上京兆尹,知道我接下高先生的案子,他还找到我,求我一定要找到害他师父的凶手,还与我详细描述那三五歹人的身量……” “明月找过你?怎么没听你提及?” “这几天都没见着你,我怎么与你说呀。”百里极细声细气,尾音拖的长长的,像极了阿豹撒娇时的叫声。 玉姝登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摆摆手,“罢了,罢了,你继续。” 百里极还没意识到方才自己多矫情,有些搞不懂为何谢九郎忽然变个人似得。他这一停顿,忘了话说到哪里。认真往前回想回想,才道:“因是夜里,黑灯瞎火看不清模样,光从身量很难判断那些人的身份。所以,独孤明月说了等于没说。” “这件案子扑朔迷离,个中内情或许更加复杂,慢慢查吧。”玉姝把掌上春牛放归原处,叹口气,惋惜道:“可惜我不懂查案,也帮不上你的忙。” “你脑子灵,转数快,比普通人强太多了。”百里极并非吹捧,而是实话实说。与谢九探讨案情一点不累,更难得的是他还会举一反三。 阿豹听他俩聊天,听困了,趴在软垫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百里极扭头瞧见阿豹脖子上的七彩小蝴蝶,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的小脑袋,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戴春幡的小猫呢,挺标致的。” 指尖刚一碰到阿豹,阿豹立刻戒备的瞪大眼睛,小嘴紧紧抿着。 少来这套!你跟蠢狗是一伙的! “啪——”阿豹扬手就给百里极一爪子。 软绵绵的肉垫打在百里极手背上,像是给他挠痒痒。 玉姝立刻板起脸孔,喝斥:“阿豹!你怎么这么坏?!” 他手上有蠢狗的味儿!给我身上都弄臭了! 阿豹气鼓鼓的朝玉姝喵喵吼两声,横了百里极一眼,跳下地,跑到墙角使劲洗脸。 “你没事吧?”玉姝一边问,一边抓过百里极的手细看,“还好没挠破。” (.=) 第八十九章 大鹏 阿豹脾气暴,心里有数,它晓得不能露爪尖,就是用肉垫拍一下,能有多重? “没事。阿豹还没消气呢,你就别说它了。”说着,目光顺着谢九光洁的额头向下看去。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又浓又密,像是两把小扇子,遮住了谢九那对莹亮黑眸。他的鼻梁很挺,也很直。 即便不笑,他的唇角也是微微上扬的,不止唇形悦目,就连唇纹都特别雅致。百里极目光停顿片刻,再向下看,最终定格在谢九左手上,手指纤细,指腹柔软,与他掌心相触有些沁凉,百里极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诶?你手那么凉,是不是气血不调?” 玉姝赶紧松开百里极的手,轻咳两声,阴沉着脸,说道:“天冷。” 为了表明他完全是出于关心,百里极不知死活的又说道:“谢九,要不我帮你请御医瞧瞧,我叔叔跟……” 玉姝不等他话说完,推拒道:“不用了,我府中有医女。” 诶?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百里极闹不明白谢九怎的说恼就恼了,讪讪的缩回手,默然不语。 书房里,阿豹舔手的沙沙声,清晰且响亮。 这时玉姝心境岂是百里极能够懂得的? 她在与百里极或是赵尧相处时,言语行为始终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疏离,也不亲密。 然而,她无意中握住百里极的手,打破了男女大防的界限。 一时之间,玉姝难以接受。 百里极傻乎乎的不明就里,暗自懊恼不该惹谢九不高兴,便想方设法逗他开心,“谢九,要不赶明儿我请你云来酒店吃雕胡饭、椒盐烤鸭好不好?” “嗯?不是说下个月?”玉姝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百里极心里发苦。 他这不是没话找话吗?要是谢九答应了,他还得跟阿娘借钱呢。 “我……”百里极嘴拙,被玉姝这一问,又接不下去了。 玉姝睨一眼埋头洗脸的阿豹,道:“不急。我明儿要入宫。” “入宫?作甚?”百里极问完了,就感到问的多余。 谢九入宫还能作甚,准是去找大皇子呗。 “我托琉璃帮我点小忙,明儿入宫看看他办的如何。” 闻言,百里极垂首不语。谢九说起入宫好像是在说,得空回家瞅一眼那么轻松。提及大皇子也不尊称一声殿下,直呼其名,果然关系匪浅。百里 百里极刻意讨好却又讨好不成的落寞悉数落入玉姝眼底。她努起嘴唇,吹散茶汤热气,又道:“我让琉璃帮我挑五十个小黄门练熟鼓曲,奏来听听结果。到时,你若有空也一同欣赏,好吗?” 邀请他听鼓曲,就是不生气了吧?! 百里极心花怒放,“好!我有空!有空!” 话音未落,少年就雀跃的笑了。笑得那样璀璨绚丽,比启明星还要亮眼。 玉姝亦重展笑颜。 百里极长舒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以后就算打死他,他都不会跟谢九再提御医这档事。 阿豹洗完脸,觉得眼困,情不自禁想念柔暖的垫子。蹲在墙角思量片刻,把心一横,厚着脸皮又跳到桌上,看也不看玉姝和百里极,直接扑倒在垫子上,闭眼装睡。 &n bsp;百里极被它一连串动作逗得嘿嘿直乐,“谢九,你家这小猫真好玩,我都想养一只了。” 玉姝摩挲着阿豹的背毛,轻声说道:“阿豹在这世上,能倚靠只有我。它的整个生命过程,都是与我共同走过的。所以,我就得担负起这个责任,爱护它,守护它。尽量让它过的快乐无忧。十一郎,你要养,就好生养,别辜负了它对你的全心信赖。” “谢九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阿豹。”百里极明白玉姝最后说到的它,指的是狼犬阿豹。 半梦半醒的阿豹在心里默念,它是蠢狗!我才是阿豹。 恰在此时,莲童在外回禀,“郎君,华先生与拙翁的马车到门口了。” “好!我马上就来。”玉姝顺手抄起阿豹,便推门出去,边走边道:“华先生和拙翁到访,我得亲自去迎。十一郎你也随我一起来。” 百里极在后面为他披上莲蓬衣,埋怨道:“瞧你急的,莲蓬衣都忘了,虽然立春了,可外面还冷呢。” 玉姝腾不出手拢紧莲蓬衣,百里极又为他整理整理,不至于滑下来。 到了外面,玉姝问莲童,“阿娘回来了?” “回来了。张娘子的车先到的,华先生紧跟着就到了。”莲童为玉姝系好莲蓬衣绳带,又道:“秋昙已经把春饼等物送去祥云寺了。浮图大师说,多谢郎君,还说请郎君闲暇时,去寺中与他品茗清谈。” 玉姝点点头,把阿豹交给莲童,吩咐道:“把阿豹送回内宅,再吩咐大喜准备午饭。” “小的这就去办。”莲童接过阿豹,疾步向内宅走去。 玉姝和百里极迎出来,华先生和拙翁已经进到门内,正由老易陪着往里边走呢。 “华先生,拙翁!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玉姝抱拳拱手,歉疚道。 华存笑问:“谢郎君,数日未见,你还好吗?” “好!好!” 华存一眼瞅见玉姝头上的春燕,赞道:“郎君头顶这只小燕好别致啊!”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1】谢郎君这只,是不会争强好胜的燕子吧?”语毕,拙翁拈须看向玉姝。 老易听了这话,目光在拙翁和玉姝脸上来回逡巡。 谢九郎以一曲《元宵》令皇帝陛下对他青眼有加,兼且深得大皇子殿下器重。若然谢九郎没有争强之心,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百里极神情微滞,他明白拙翁意有所指。有心想要为谢九说句话,又怕说错,扁扁嘴,静等谢九开腔。 玉姝岂能不懂拙翁话里有话,略微沉吟,抬手指了指头上春幡,笑言道:“状似小燕,用不了多久,就会长成金翅大鹏。到那时,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闻听此言,拙翁默默拈须不语。 华先生忙接过话头,“那谢郎君这只就不是春燕,应该叫春鹏才对。” 说罢,众人大笑。拙翁也笑了,却是满怀心事,不甚欢悦的强颜欢笑。 笑过以后,玉姝将百里极引见给华先生和拙翁认识。 百里恪大名拙翁早有耳闻,加之百里极一身正气,言语耿直,很得华先生和拙翁喜爱。 四人结伴来到书房,分宾主落座。 这阵功夫,莲童从内宅到厨房再到书房跑了一圈,麻利的换上新的茶点,便退了出去,在外面候着。 (.=) 第九十章 一言九鼎 拙翁和华先生一见冬瓜糖便食指大动,一人一朵吃的欢畅。玉姝便与他们闲话家常。 他俩果然如玉姝所料,清早就去延平门凑热闹。 “京都不愧是天之脚下,迎春也办的这样繁盛。”华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的他赞许,那排场必定不小,“不光扮作春娃、春燕的艺人服饰华美,就连酒店茶楼的讲唱艺人,都比别处更胜一筹。” 华存提到讲唱,玉姝随口问道:“华先生可曾去过坊中的得月楼?那里专门请来菊部头讲唱变文,我去听过一次,确实不错。” 说起菊部头,华存眼目一亮,“想不到谢郎君竟会对阿选青睐有加。她亦对郎君所做《元宵》赞不绝口。” “阿选?菊部头名选?”玉姝低声反问一句。 选,择也,亦作万。 与她气韵刚好契合,妙哉! “名选字鉴。”华存补充道。 “华先生与菊部头相熟?”不熟也不会直呼菊部头为阿选。玉姝有此一问,是想探究华存与菊部头的关系。 算算年纪,菊部头或许是华先生的徒儿。如果师从华先生,做讲唱艺人未免屈才了。 华先生闷闷“嗯”了声,执起杯盏自顾自喝起来,貌似不愿多谈。 玉姝也不强逼,转而问拙翁,“我听下人说,有艺人扮作春娃送春桃,未知拙翁得了几个?” 拙翁拈须笑道:“得了几个?老夫我连个豆子都没抢上,那春桃更是只有眼馋的份儿。”被他这一调侃,华存也乐不可支,道:“喔唷,我与拙翁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哪里还抢的动啊?” 话音未落,书房里又是一阵大笑声。 玉姝研读拙翁《君策论》时,想象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倔强老丈。真正与他相处,发现拙翁为人亲善,风趣可爱。尤其他说话时,颌下稀疏胡须也跟着微微颤动,最是活泼。 笑够了,拙翁却将话锋一转,“大皇子殿下的仪仗竟与帝王相差无几。”虽然语带调侃,玉姝却从他话中听出些许别样意味。 这是赵尧第一次以皇子身份主持迎春仪式,讲究点没错,但若因此令人产生反感,或是被言官揪住小辫子加以弹劾,太常寺或是礼部也得担责。 玉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温热水汽袅袅,好似一团烈焰,灼烤指尖。 拙翁此言,究竟何意? 玉姝暗自忖量,却始终不得要领。 百里极端起茶盏啜了两口。他想不明白为何拙翁总是话里有话,好像是在给谢九出难题,又或者是在向谢九暗示什么?这种话他接不上,也轮不到他接。只能在边上喝茶吃点心,看谢九如何应对。 玉姝含笑道:“劝耕务农乃是国之根本,隆重其事也并不为过,对吧,拙翁?” 这显然不是拙翁想要的答案。 拙翁目中无波,干笑几声,端起茶盏便不再言语。 眼见就要冷场,华存赶忙挑起话头,“谢郎君,望果鼓曲可有构想?” 玉姝从旁拿过曲谱,道:“哦,这是初稿,请华先生过目。” “这么快?”华先生惊诧,接到手中,细细翻看,一边看,一边在桌上打着节拍。 看到一半,华存连声道:“好好好!”欣喜的抬眼望着玉姝,感叹:“此曲实乃难得一见的佳作啊!” 玉姝谦逊笑道:“谢九愧不敢当。不过,也请先生恕我卖个关子,器乐合奏部分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完整呈现。” “中原与吐蕃乐器融合,确实艰难。然则,谢郎君此曲,当真让人万分期待。”华先生合上曲谱递给玉姝,情不自禁的夸奖:“谢郎君可谓是天纵之才!” “华先生谬赞。”玉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抿,目光瞟向百里极,见他只顾喝茶,不吃点心,以为他当着华先生和拙翁面前放不开,便说:“十一郎,等阵你要仔细品尝我府中春饼,看与南齐制法有何不同。” 百里极还在琢磨拙翁究竟是何用意,听见玉姝唤他,忙回神,应了声:“好。” 四人又闲话片刻,就听莲童在外禀道:“郎君,酒席已经备好,可以入席了。” 玉姝站起身,“诸位请随我来,今日席面摆在花厅。”说着,就往外走,拙翁对华存道:“我与谢郎君还有话说,先生与百里郎君去花厅稍待片刻,我们随后就到。” 诶? 玉姝不解的看向拙翁,见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吩咐莲童先将华存和百里极带去花厅。 从拙翁甫一见到谢九就语带双关,这会儿,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 人老尖马老滑。百里极怕谢九吃亏,可又不能留下陪他,转回头,目光在拙翁和玉姝面上游弋数次。无奈之下只得与华先生出了书房。 玉姝重新坐回拙翁对面,问道:“未知拙翁有何见教?” 拙翁并不急着言语,自顾自端起茶盏,盯着茶汤上零星浮沫良久,才道:“谢氏于东谷地位举足轻重,若小友与大皇子殿下无甚渊源,也不会来在京都,趟这浑水,是吧?” 表面看来赵尧贵为皇子,风光无限。但其实,他在朝中根基尚浅,若不是皇帝陛下对他恩宠有加,肯定站不住脚。 拙翁说这是浑水,玉姝以为,该说是万丈深渊才对。稍有行差踏错,就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玉姝略微斟酌,便道:“实不相瞒。我是受波若大师嘱托,才会倾力相帮。” 原来如此。拙翁恍然大悟。继而想到谢九兴许是在凉州城时与波若大师结下的缘分。 他与谢九见面次数不多,可他赏识谢九,也怜惜谢九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来到京都,面对朝堂之上的腥风血雨。 有危就有机。 若果谢九是为了荣华富贵,他就不会再多说一句。然而,谢九是为了兑现对波若大师的承诺。 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谢九乃是高义之人,他就不能眼见前方危殆,而不警示。 “小友可知,大皇子殿下虽然深受陛下宠爱,却并非祥兆。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间事,相生相克,大多如是。” 拙翁言辞恳切,玉姝默然。 以《君策论》名闻天下的拙翁,并没有得到西陈国君重用,来到南齐,也不见他与朝中权臣有何交往。终日与华先生结伴赏玩美景,乐在其中。 玉姝以为他该当郁郁不得志,其实不然,或许拙翁正因写下《君策论》而参透天下大势之玄奥,于是,他不再执迷于尘世浮华,转而寻求内在太平。 (.=) 第九十一章 青莲竹舍 “生为儿郎,人人都想功成名就。然则,小友乃是世家子弟,名声于你,并不稀罕。至于利嘛,些些恩赏,东谷谢氏哪会放在心上? 小友方才也说,是为了不失信于波若大师。可小友想过没有,一旦大皇子殿下成为太子,成为国主,他还会不会对你如此礼遇,甚至言听计送?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 拙翁句句发自肺腑,劝阻谢九扶助赵尧。 玉姝讷讷不语。至此,她才了悟为何拙翁以燕喻人,试探她是否有争强之心。 拙翁继续劝道:“小友为何不在尚且能够抽身时,及早抽身?以小友才华,何苦非得要做振翅大鹏,空谷幽兰未必不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皇子殿下能容忍春燕长成大鹏吗?” 元夕那晚,对着满园花灯,赵尧口口声声说要拨乱反正。 玉姝以为赵尧的意思是,待他登上帝位,就会禅位于长兄。但是,玉姝忘记了一切都得等到赵尧登上帝位,才能实现。 拙翁一语中的。赵尧成为帝王之后,他还会对谢九言听计从吗?若不能,更遑论拨乱反正。 之前,玉姝对赵尧所言将信将疑。而此时,玉姝则是忧心忡忡。表面看是谢九辅佐赵尧,实则,玉姝想要借助赵尧为兄长谋回江山。 如果赵尧真能言而有信,那就不需兵戈相见,能够省下许多力气,也能皆大欢喜。 若不能呢?又当如何? 在此之前,玉姝从没设想过,赵尧不能兑现承诺,她要作何应对。深究个中原因,玉姝发现,她对赵尧怀有很大期盼与期望,甚至可以说是仰赖。她在等赵尧将南齐江山拱手相让,这和张大嘴巴等着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玉姝细声重复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然拙翁不幸言中,赵尧对她起了杀意,又当如何? “小友才华横溢,假以时日,必然能够扬名立万,又何必流连那些个不切实际的华美表象?” 倘若不是为了三位兄长,玉姝也不会来到京都。所有隐衷,所有苦痛,玉姝不能向拙翁吐露半句。 “多谢拙翁提点。然则,一言九鼎,我既向波若大师允诺,就万万不能更改。”一方面是托词,另一方面,玉姝已经踏入京都,再想抽身,并非易事。 一个信字,使得拙翁无言以对,垂首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时,目中隐约泪光闪动,“小友高义,老夫心服口服。凡事总有苗头,假若他日,大皇子殿下容不得小友,小友定要尽早离开京都,离开南齐。” 玉姝定定心神,微笑道:“拙翁请放宽心思。大皇子殿下曾是波若大师弟子。即便还俗,可仍是善心大度之人。”与其说相信赵尧,倒不如说是相信波若大师。 “利欲足以熏心。小友切不可等闲视之。” 利欲熏心?!玉姝攥紧了隐在袍袖下的左手,嘴巴抿成一字。 拙翁啜了口茶润润喉咙,又道:“人上了年岁,便心软到见不得世间凄凉,亦喜从容恬淡。于莲花寺初见小友侃侃而谈善恶天道,我就在想舞勺之年的小儿都懂天道了,我过了艾服,却还参不透人心。千算万算,人心难算。而且,大皇子殿下已经还俗,那些个清规戒律,于他并无用处。”   ;“可是……”她不是赵尧,不晓得赵尧究竟作何打算。玉姝想为赵尧辩白,猛然发觉,无从辩白。 拙翁知她矛盾,便道:“或许,大皇子殿下并非那般不堪。然则,小友经天纬地之才,兼且重信重义,难保不遭人妒忌。是以,小友万事都留一线生机,总没有错。” 玉姝汗颜。 因她存有私心,才会到在京都,哪是什么重信重义呢? 拙翁说的对,万事留一线。玉姝心中有了计较,便道:“我哪里是担得经天纬地之才,重信重义之人呢?只不过会做写两句酸诗罢了。” 有才华却不恃才傲物,拙翁更欣赏谢九了,“小友何必妄自菲薄?放眼整个南齐,都找不到小友这般妙人。” 拙翁一夸再夸,玉姝赧然,连声说道:“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我在西陈青莲山中,筑有竹舍,小友他日得闲可到山中与我作伴。山风吹拂,听鸟鸣,观竹舞,实乃雅事,乐事,幸事!”拙翁的意思是,若以后赵尧容不得谢九,他愿意收留谢九。 这般恩惠,不是谁都有能力、有胆量施舍的。玉姝品出他话中意味,笑言道:“就怕拙翁嫌我聒噪。” 谢九委婉答应,拙翁心中舒畅,调侃一句,“小友真会说笑。” 待玉姝与拙翁来到花厅,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荷叶饼放在竹篾编制的平盘里,熏大肚、松仁小肚、炉肉切成细丝,肉丝炒韭芽、醋烹绿豆芽、素炒粉丝,一碟碟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看,就让人垂涎欲滴。 百里极见谢九眉目含笑,与拙翁走在一处,没有半分尴尬神情,知他二人相谈甚欢,悬着的心放下。 玉姝未等落座,先说抱歉,“让先生久等了,来来,尝尝我府中大厨的手艺。”说着,接过莲童手中捧着的酒壶为华先生和拙翁满满斟上,“剑南烧春,若不合口味,我让人换过。” “谢郎君怎知我最爱剑南烧春?”华先生不与他客套,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咕咚咽了,赞声:“好酒!” 拙翁从旁规劝,“先生慢些吃,待会儿醉了可怎么好?” 玉姝又为华先生满上,道:“醉了就在我府里歇下,明日再饮。” 华存语调轻快的对拙翁言道:“你看,谢郎君都为我安排好了,咱们索性不醉不归吧!” “华先生的不醉不归就是三杯,多一杯都不吃。” 语毕,二人相视大笑。 华存青年时为了护嗓不饮酒。眼见过了杖国,去到耄耋,华存便打破禁忌,有时吃一点,他也晓得克制,三杯而止,从不贪多,也不会饮醉。 第二杯,华存不疾不徐,浅浅抿着。 玉姝落座,单手包春饼吃。薄薄的荷叶饼上放点炉肉,素炒粉丝和绿豆芽,简单清爽。 百里极也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包了一份,一口咬下去,果然好吃。 大喜这顿饭做得很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他并没刻意讲究摆盘,但却在刀工火候上下足了功夫。华先生,拙翁还有百里极三人吃的津津有味。 花厅里,安静的只剩华存与拙翁偶尔啜酒的声音。 (.=) 第九十二章 蘅芜苑 立春才过,就有了暖意,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甜。长信宫的火墙仍旧烧的热热的,烘得玉姝面颊发烫,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赵尧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对玉姝道:“小田挑选了百名小黄门在枣园等候,待会儿我与你一同过去。背鼓也都准备妥当。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玉姝淡然一笑,“你已经帮我许多了。” 经由昨日与拙翁一番交谈,玉姝再见赵尧便产生了些微疏离之感。即便如此,玉姝仍然需要通过扶助赵尧登,痛击柳氏。 赵尧并未察觉玉姝异样,对她毫无心机的弯起眉眼,“以后你就要经常出入皇宫了,闲时我到枣园去找你。” “嗯?闲时?”玉姝挑眉看向赵尧。 “是啊,正月以后,我就要到崇文馆学习诗书礼仪。”赵尧撂下茶盏,拈起一块透花糍,“你也吃啊,这是母亲刚刚派人送来的。” 玉姝摇摇头,“不了。我脾胃虚弱,不宜用透花糍。” 闻言,赵尧讪讪的将透花糍放了回去。小田眼明手快,赶忙又为赵尧续了点热茶。 玉姝望着曾经熟识的杜子正手脚麻利的做这些事,感慨万千。就算在街市摆摊都能糊口,又何必进宫作奴婢呢?玉姝轻叹一声,问赵尧:“昨儿个你去郊野迎春是太常寺备下的仪仗?”太常寺卿鲍良辰乃是驸马鲍良星的兄长。鲍良辰也算是皇亲,按理说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赵尧找麻烦。 “正是太常寺。”赵尧端起茶盏,吹散茶汤上的热气,“有何不妥?” 玉姝看向小田,唤道:“田内侍。” “奴婢在,谢郎君有何吩咐?”小田躬身垂手,柔声应道。 玉姝并不直接回答赵尧所问,而是问小田,“你以为有何不妥?” 身为内侍,就该为主子尽忠。小田于深宫多年,他不会不懂这其中厉害,他却不提点赵尧,究竟安得什么心思? 小田唇角浮露出一抹浅笑,“回禀谢郎君,并无不妥。” “哦?”玉姝眼角跳了跳。小田笑的那么得体温和,像是带着面具的假脸。 小田为玉姝解惑,“殿下仪仗乃是经由陛下恩准的,所以并无不妥。” 赵尧回宫以后万事从头学起,未免他犯错,大小事情皇帝陛下都会从旁指引。这次也是皇帝陛下亲自要求太常寺隆重其事,务必办的体体面面。 看来赵旭对赵尧的喜爱确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物极必反,赵旭此举反而会害了赵尧。 玉姝连连摇头,继续说道:“知道的会说皇帝陛下隆恩浩荡,不知道的,以为大皇子恃宠而骄。” 赵尧闻听此言,面色逐渐凝重,“难道说民间风传流言?” “偶尔为之,尚且无妨,倘若不知收敛,可就难说了。” 赵娘子一曲《沧水遥》传唱经年,百姓们一直也没忘记三位郎君。可是,有谢玉书协助,大皇子殿下想要获得民心想必不难。这对三位郎君来说,确是大大的不妙。 小田唇角上扬,垂首侍立在侧。他心中烦闷,面上却不能展露出一丝一毫。 凭空冒出个大皇子也就罢了,又多了谢玉书这块绊脚石,当真碍眼又碍事! 赵 尧微微颌首,“你说的很对,我晓得以后该怎么做了。” “琉璃,在宫中,时时刻刻都得谨言慎行啊。” 玉姝语重心长,赵尧神情肃穆,默默颌首。 两人静静吃了会儿茶,赵尧吩咐小田,“准备肩舆,我与谢郎君去枣园。” 小田领命下去准备。玉姝整整衣袍,踱出殿门。一出来,候在门口的莲童便为她披上莲蓬衣,轻声道:“郎君,小心着凉。” 莲童系好绳结,玉姝转回身,遥望大平宫方向。风儿骤起,不断拉扯袍角,发出猎猎声响。从长信宫望过去,是看不到大平宫的,玉姝在心中认真描摹着大平宫每一角飞檐,每一块砖瓦。 回想那日柳媞亲自将堇汁捧到她面前时,笑靥如花,如同盘踞在树上的灰皮蛇,吐着信子向她蜿蜒行来,步步逼近。 玉姝还记得,堇汁很苦,顺着喉管流进胃里,疼痛随即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立刻瘫倒在地上,喊都喊不出声。柳媞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唇畔自始至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早她一刻出生的哥哥夭折了,阻住了柳媞登上帝位的青云路,柳媞便恨她入骨,恨不得她早死,快死。 玉姝双眸微闭。果真,利欲足以熏心。 “郎君,肩舆备好了。”莲童在旁说道。 声音很轻很柔,可玉姝还是惊的身子一颤,扭转头,沉声道了声“好”,扶住莲童的手登上肩舆。 行走在宫中甬道,经过一道道宫门。时光仿佛倒转,耳畔回荡着赵矜稚嫩的嬉笑声。 那样纯真,那样欢悦。 曾经多少快乐,而今多少悲凉。 差不多两刻功夫,就到了枣园。百名小黄门已然排好队列,于蘅芜苑恭候多时。 他们来此,多是为了搏一个在大皇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宫中盛传,大皇子殿下就要被册封为太子。太子,那就是以后的天子。要是能讨得大皇子欢心,在长信宫当差,真就光宗耀祖了。 玉姝坐在肩舆上,远远看见有个小黄门尤其显眼。 差不多十二三岁年纪,肤白胜雪,唇若丹朱,眉目如画,站在一众小黄门中间,鹤立鸡群一般,一眼就瞅见了。 “那是谁?”玉姝下巴一挑,指了指他,问道。 随侍在肩舆左右的小田听到谢九郎询问,碎步来到近前,道:“回禀谢郎君,他叫荣浩。看守大平宫的小黄门。” “大平宫……”玉姝若有所思的重复道。她与他素昧平生,却由大平宫这三个字,倍感亲切。 荣浩是皇子昕的人,却要转投大皇子殿下。小田派人打探一番,得知荣浩为了要来枣园,与皇子昕闹的不欢而散。 皇子昕已经多日未与荣浩相见,成天待在秋水宫里用功读书,而且身边全部换成宫婢伺候,像是变了个人。 兴许他俩是做戏也未可知,然而,小田存心想看这出戏他们到底想怎么唱,于是,将计就计把荣浩留下,静观其变。 “他晓音律?” “回禀谢郎君,这百名小黄门多少都懂一些的。不过,荣浩会看乐谱,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宫中小黄门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或是拐带到京都的,会写自己的名字就算不错了。但荣浩不仅识字还识谱。 (.=) 第九十三章 芣苢 玉姝低声喃喃:“这倒是难得了。”更加难得的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是!确实难得,荣浩也很得秋水宫器重。”小田一语双关。想看好戏,也得这位谢九郎知情识趣才行。 关于皇子昕的癖好,早在皇室宗亲里静悄悄张扬开了。这位谢九郎到在京都时日尚浅,也不知他收到风声没有。小田也为荣浩担心,怕他演得不好,被皇子昕责罚。 玉姝即刻了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子昕也不例外。今年九月,他就要与安义成婚了,还不知敛迹,简直不知所谓。 进到蘅芜苑里,玉姝站在石阶上逐个看去,这些小黄门年纪都不太大,十二三,十四五,最多不会超过十六岁。绿柳抽芽的年纪,嫩的都能掐的出水。 蘅芜苑这块地方,原先遍植海棠。赵旭登基以后重整枣园,将海棠尽数伐去,建成蘅芜苑。 玉姝立于石阶之上,脑海中不断浮现海棠盛放时的锦绣美景。 叹只叹,物非,人亦非。 当日荣浩在兴庆宫,断断续续听到华先生的歌声,勾起了他儿时记忆。当得知此曲乃是谢九郎所做,荣浩便对谢九郎心生仰慕。 后来,陛下传令各宫中凡是通晓音律的小黄门都向田内侍报备。荣浩辗转得知,谢九郎要挑选五十名小黄门练习鼓曲,他欣喜若狂。为了能见谢九郎,荣浩甚至不惜得罪了皇子昕。 然而,值得。 穿着青白常服,外披樱草色莲蓬衣的谢九郎不似传闻中那般俊朗、魁伟,可他气度卓然,目露平和,一看就是博学多才,不矜不伐之人。 赵尧忧虑玉姝身体,向小田使个眼色,小田会意,来到玉姝身畔,道:“郎君,外间冷。您要想看的分明,不如逐个叫进去问话。” 玉姝长叹一声,道:“也好。” 来到屋内坐定,赵尧捧一盏清茶相陪。 莲童和小田随侍在侧。 玉姝选人看似极为随意,只让小黄门报上姓名,问些简单的问题,就决定去留。 等到荣浩到了切近,细看他五官,更加精致可人。玉姝不禁感慨,皇子昕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他分得清美丑。 “你叫什么名字?”莲童问道。 “奴婢荣浩。”在大皇子面前,奴婢不能抬头。荣浩撩起眼皮,恰好瞥见谢九郎青白袍角上的绣着的同色云气纹。 可惜他尚未看清谢九郎五官样貌,要是能留下,就好了。 然而,他与皇子昕的事体,宫中已有许多人知晓,田内侍必然也收到风声。想必谢九郎也有耳闻。 若谢九郎因此而嫌弃他,如何是好? 荣浩悔不当初。他那时应该以死明志,而不是委曲求全。可他根本鼓不起勇气与皇子昕抗争。 “懂得弹唱吗?”莲童又问。 “奴婢会唱歌。”荣浩恭恭敬敬说道,尽量给谢九郎留一个好印象。 莲童看向玉姝,让她做个主意,“那,唱来听听。”玉姝平静说道。 听到谢九郎的声音,荣浩精神为之一振。仰起头,正撞上谢九郎探究的目光。可他眸底分明布满愁绪。 他那样高贵的人,也会忧愁? 荣浩来不及多想,清清喉咙,唱道: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荣浩的歌声瞬间把玉姝带回永年县的炎炎夏日。 张氏一边打扇,一边清唱这首歌谣抚平她所有惊慌失措,亦令她对张氏产生浓浓依恋。 与此同时,荣浩的歌声也令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占据了谢玉姝的躯壳,顶着谢玉姝的名字于世间穿行。 她不是她,却要努力变成她。 玉姝眉头拧成川字,隐在袍袖下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厉声喝止,“够了!“ 荣浩唱的入神,被她喝这一声吓的身子抖了抖,立刻住了声息。抬眼看去,谢九郎面沉似水,荣浩一颗心便坠到谷底。 气质那般温文的人,瞬间变得冷峻肃穆。令人始料未及。荣浩紧咬着下唇,向玉姝深施一礼,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在此之前,他准备了两首歌。可是,在他看向谢九郎的刹那,改了主意,唱起了《芣苢》。他想用此曲化开谢九郎眸中厚重愁绪。 仅此而已。 玉姝将荣浩逐出,使得莲童吃惊不小,与小娘子相处这么久,从没见她对谁如此严厉的说过话,阿姐或是茯苓金钏做错事,小娘子也极少出言责备,而是耐心告诉她们错在哪里,如何做好。 难道是嫌荣浩唱的难听? 虽说荣浩嗓音略显稚嫩,但调子拍子都准,咬字也清晰…… 头先问话时还好好的,怎么说恼就恼了呢?赵尧也感到诧异。玉姝这是怎的了? 荣浩入不了谢九郎的眼也就罢了,竟还惹怒了他。这出戏怕是唱不成了。可惜,可惜!小田无不遗憾的感慨。 赵尧柔声说道:“玉姝,你若不喜,叫他走就是,可别真动了肝火。” 错不在荣浩,而在扰乱心神的魔障。这道魔障,她一直不能正视,无法摆脱。任由它磨折煎熬。 玉姝稳稳心神,吐口浊气,斩钉截铁道:“他唱的不错。留下。” 在这里没有莲童说话的份,但他亲眼见到小娘子为了荣浩动怒,唤了声,“郎君……”话一出口,猛然发觉自己僭越了,忙住了声息。 “留下。”玉姝再次重复,不容旁人置喙。 莲童扁扁嘴,暗自打定主意若然荣浩再敢惹小娘子不悦,就想办法求大皇子把荣浩调开。 荣浩耷拉着脑袋,颓然而出。外面有三五个小黄门聚在一堆闲聊。见他这副模样,其中一人说道:“我就说嘛,世道变了,不光女郎以色侍人,奴婢也能够!” “那是!只要豁出脸面,有什么不可以?” “啧啧!你这张脸,哪行?得妖冶狐媚才行呢!” 荣浩缄口不语。类似这般指桑骂槐,他听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在皇城之中,哪能轮到身份卑贱的奴婢做主呢?他为了能见谢九郎一面,失了皇子昕的宠爱。而今,谢九郎喝斥他,厌恶他。 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荣浩万念俱灰,萌出轻生之意,却听身后有小黄门喊道:“荣浩你先别走,谢郎君命你留下。” “真的?”荣浩难以置信的转回头,又问:“谢郎君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小黄门不耐烦的蹙起眉头,“谢郎君说了两次让你留下呢!” (.=) 第九十四章 玩物 连荣浩在内,玉姝拢共留下七十人,将背鼓分派下去以后,玉姝教他们一段简单的鼓曲。并且讲明三日后会再裁汰十人。 因荣浩识谱,所以这些一小段鼓曲对他来说并不太难,他也深知机会得来不易,学的极为用心。 全部安排妥当就差不多快到晌午。玉姝便向赵尧告辞出宫。 皇子昕从打元夕宴开始,就一直别扭着。 赵尧的相好是东谷世家子弟,而他身为一国皇子,每晚小心翼翼躲避千牛卫,经过四道宫门,鬼鬼祟祟去与小黄门私会,光是想想就窝火。于是,当皇子昕再次面对荣浩那张绝美的脸孔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烦心的事体,偏生一桩接一桩。 皇帝陛下不仅重新开启蘅芜苑,还下令宫中通晓音律的小黄门都要向田内侍报备。 皇子昕从柳媞那儿得知,原来是东谷谢玉书做了首鼓曲,便搅闹的宫中都不得安生。 又是东谷谢玉书! 得了这个信儿,荣浩不仅跃跃欲试,还口口声声说他仰慕谢郎君才情。 谢玉书不就是会写两句酸词儿,做几首不在调的曲儿?别人魔怔也就罢了,就连荣浩都着了他的道?! 皇子昕以为是他冷落了荣浩,荣浩使小性儿,便好声好气哄着。谁知荣浩不是惺惺作态,而是真心企慕。 皇子昕暴跳如雷,一怒之下放出狠话,若荣浩敢踏入蘅芜苑大门,就与他恩断义绝。皇子昕原以为荣浩听了这话必会哭天抢地,苦苦哀求,哪成想荣浩当即跪倒在地给他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说是多谢他这段时日照拂,请他多多保重。 区区一个小黄门,一个玩物,竟敢如此对他? 皇子昕受此折辱,拂袖而去。他恨荣浩,恨赵尧,更恨谢玉书! 情不自禁的,皇子昕想起了祚俢,想念他的百依百顺,更加想念那那对沁了水似得碧绿眼瞳。 可叹世间只有一个祚俢,荣浩终归不能取代他。 回返秋水宫,皇子昕冥思苦想,觉得他要报复荣浩,报复谢玉书都不是难事,可是他要想报复赵尧就是难上加难。要做成此事,必得先讨得父亲欢心。 是以,皇子昕闭门不出,用功读书。他之前憎恶宫婢的脂粉香,把她们调的远远的。而今,不仅悉数调回,还从藏司、扫司挑选五六个样貌出众的放在身边,日夜相对。 皇子昕此举,是在向皇帝陛下展示他痛改前非的决心。 入夜,万籁俱寂。 皇宫里,除了巡逻的千牛卫发出的嚯嚯靴声,再无其他声息。 田贞疲累不堪的趴在床上,任由小田帮他拿捏双腿。 “哎,我这两条腿越来越不中用了。”随着他一天天老去,在皇帝身边当差早已力不从心,可悲的是,田贞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让皇帝陛下觉得他已经老到不堪使唤。 “父亲说的哪里话?您呐,一定能长命百岁!”小田按摩完毕,拧了两张热热的软帕覆在他小腿上。 热气驱散所有倦意,田贞餍足的眯了眯眼,轻轻呼一口气,道:“要是真能 长命百岁就好啦!” 小田坐在床沿,为他揉捻着肩头,“父亲,就算为了我,您也得撑住。” “嗯。你放心吧。我一定等到你翅膀硬实了再死。” “呸呸呸!”小田赶紧吐口水,怨怪道:“父亲,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不许你死,也不许你说死字儿!” 田贞失笑,“傻小子,你以为不说死字儿,就不会死人了吗?”挥挥手,示意小田不用再捏了,“你今儿又见着谢九了?” “嗯,见到了。”小田收回手,伸手摸摸田贞腿上的软帕温凉了,便起身又为他再换两张。 见小田不愿多谈谢九,田贞又道:“大家晌午还特意着人去蘅芜苑请谢九用午膳。不过去晚了一步,谢九已经出宫了。” 小田自打元夕那日见过谢九第一面,回来就闷闷的,问他谢九如何,他也不爱多说,打个哈哈应付应付。田贞也很好奇,究竟谢九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看来,陛下对谢九极是爱重。”小田语调和缓,心中却是惴惴。 谢九越得赵旭父子赏识,就越令小田感到不安。杨相爷、百里恪摆明了支持大皇子。他二人既是重臣,也颇受赵旭信赖。再加上个谢九,大皇子一派已经初具雏形。别看谢九小小年纪,却好似比杨相爷还能沉得住气。 小田与谢九先后见了三次,对他观感次次不同。第一次,谢九蒙头大睡,把大皇子晾在谢府前厅,他以为谢九狂妄骄横,不足为惧。 第二次,谢九明明看出他喜欢冬瓜糖,却不说送些现成的,而是要给张方子,让他回来叫御厨照着做。显而易见,谢九不但处事谨慎,也通晓宫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谢九先是揪住大皇子仪仗说事,既提点大皇子,又敲打他。待去到蘅芜苑,他以为谢九对荣浩和皇子昕的关系了然于胸,才逐出荣浩。可扭过脸,他又把荣浩留了下来。 谢九这人,心思慎密,让人捉摸不透。可怕的是,他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依我看,也谈不上爱重不爱重。大家无非是想拉拢谢九为大皇子卖命罢了。你也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月,对大皇子来说至关重要。册封皇子昕为王之后,就要册封大皇子为太子。柳维风已是自顾不暇,想来朝堂之上不会横生枝节……” 田贞顿住,不往下说了。 小田接过话头,“父亲的意思是,后宫?” “嗯。皇子昕近来和荣浩断了交情,还用功读书了!”田贞颦了颦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对宫婢有了兴趣。”小田拿掉软帕,为田贞盖上被子,顺势坐在床畔,“其中还有我从永年县带进宫的。” 田贞翻过身,胳膊支在脑后,“哦?就是心野不守本分的那个?” “正是。”小田似笑非笑,“我还以为她掀不起风浪了。”语带讥诮,又暗含得意。田贞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别高兴的太早。从小县城出来的,哪见过大场面?” 小田默然不语。他并不认同田贞的看法。 进到皇宫里,哪个都想出人头地,都想高人一等,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会想方设法搏上一搏。 (.=) 第九十五章 长卿长卿 院墙外,鼓打三更,玉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阿豹倒是睡的香甜,也不知它做了什么美梦,砸吧砸吧嘴,低低喵两声。 馋猫就是馋猫,做梦都忘不了吃。玉姝捏捏它柔软的小耳朵,忍俊不禁。 玉姝之所以睡不着,全是因为荣浩的那一曲《芣苢》。她从张氏口中得知《芣苢》乃是西陈歌谣。张氏与陆峰行走江湖时,到过西陈,在那儿学会的。也就是说,荣浩极有可能是西陈人氏。 或许荣浩是被人拐到京都的吧。 玉姝一边捋顺阿豹软软的小肉垫,一边想。 阿豹向来眠浅,迷迷糊糊醒转,对上玉姝亮闪闪的大眼,吓了它一跳,立马精神了,打个大大的呵欠,用小爪勾住玉姝散在枕边的发丝,填进嘴里猛咬。 这就是小猫独特的陪伴方式。 玉姝承了它的情,拽一缕头发来回逗弄,阿豹圆溜溜的大眼锃明瓦亮,随着玉姝头发的晃动而晃动,趁玉姝不备,猝不及防的探出小爪去抓。 一人一猫玩的不亦乐乎,可很快阿豹就玩腻了,抻抻懒腰,跳下地跑去它那屋吃吃喝喝,顺便挠挠大狗出气。。 玉姝手指一勾,从褥子底下拿出那支狼毫,细细摩挲。 今晚月光不甚明亮,兼之挂着幔帐,仅能够勉强视物,却又看不真切。 奇怪的是,玉姝能看清笔杆上斑竹点点,也能看清每一个阿豹啃咬留下的痕迹。 霍洵美一直都是玉姝刻意回避,不愿碰触的那个人。 她与他相识于隆冬时节。 说来好笑,他也曾像老易那样被套野猪的锁子挂在树上。 名闻天下的长卿阁主被倒掉在树上,文质彬彬,风流儒雅全部化作两行辛酸泪,涕泣可怜人。 赵矜美救英雄,因而结识。 他带同子女去往京都小住,途经鹿鸣山时,画兴大发,进山写生,哪料想与仆役走散。他慌忙找寻仆役,一脚踏入圈套。 玉姝想起狼狈不堪的长卿,噗嗤一声乐了,泪水却夺眶而出。 他对她说:“……长卿,叫我长卿。” “妻子故去年余……” “……膝下一子一女。”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小女单名一个盈字。” 那天,她与他谈诗画,谈鼓乐,谈美景,也谈人心。他感叹赵矜博闻强记,赵矜欣赏他豁达通透。 二人不过才相处半个多时辰,却好像上辈子就已熟稔。 分别时,长卿以画作相赠,答谢她救命之恩。 透过那一幅幅姿态各异的雄鹰,赵矜看出了长卿睥睨天下的野心。 然而,她只能熟视无睹。 或许,长卿根本不会想到,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赵矜极其自卑。两人对视时,赵矜的掌心都在不由自主的冒汗。可她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可能表现的庄重大方,仪态万千。 她那天穿着粗麻衫裙,外罩洗的泛白的夹棉莲蓬衣,将她那条残废的胳臂全部遮住,像是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赵矜千疮百孔的心。 回想那时的自己,真真可笑又可悲。 长卿看透了她的困顿与装模作样,只不过没有当面戳罢了。 也许,玉姝始终不愿面对的,并非长卿,而是那个窘态毕露的自己。 曾经风光无限的千金郡主,先帝的掌上明珠,竟然身着破旧衣衫,故作高雅模样。 思及至此,玉姝倍感无地自容。 院墙外,鼓打四更。 阿豹抓挠大狗好一阵,才心满意足的跳上床,玉姝把它揽进怀里,一人一猫沉沉睡去。 清早,茯苓见玉姝眼底发青,幔帐撩了一半又放下,心疼的说:“小娘子再睡一阵补补眠吧。” 玉姝揉揉酸胀的眼眶,坐直身子,“不能睡了,我还得去定远侯府拜望,昨儿不是递了拜帖吗?去晚了失礼于人。” 对于这次见面,玉姝企盼已久。为了不显得那么突兀,她提前一日送上拜帖。礼物不能过重,否则有贿赂之嫌,也不能太轻,显得不够大气,着实令她伤脑筋。 茯苓叹息,“还没出正月,小娘子就忙的脚不沾地了。昨儿进宫,今儿去定远侯府的,也没闲暇教我们读书认字了。” “赶明儿我请个先生回来,怎么样?”玉姝说着掀开被子,伸出双腿,茯苓忙蹲下为她穿鞋,“小娘子可是要折煞婢子。我们哪担得起啊。” 穿好鞋,玉姝站起来,“别人府上的婢子担不起,我谢府里的婢子就担得起。这事你别管了,我吩咐老易去办。日后你们随我回到东谷,千万不能让王府里的仆役比下去,你们呐,都给我好好学,用心学,知道吗?” 茯苓重重点头,“是!婢子谨记!” 玉姝同张氏用罢早饭,把府中一应杂事交代给老易处理,临了不忘吩咐他请个女先生回来。都分派好了,便带着莲童慈晔一起赶往定远侯府。 定远侯府位于昌乐坊东南隅,乘马车大约三刻就能到。 卫擒虎昨儿个接到拜帖就命府中准备,从厅中摆设到茶点饭食,力求精致。他不是要巴结谢玉书,而是不想被谢玉书轻看。 世家子弟眼界终归比别人高。 卫擒虎主要也想让卫瑫两兄弟多学学谢九郎长处。卫顼晓得祖父心思,便推脱说冯浅春父亲冯康冯司业请他过府一叙。 搬出国子监司业,卫擒虎也不好拦阻,反复叮嘱少吃酒多谈学问,才放他出去。 卫瑫实心眼,推掉契苾悍的饭局,乖乖留在府中招待谢九郎。 前世加上今生,这是玉姝第一次来到卫擒虎府中做客。刚下马车,就见一位身着常服的少年迎上前。 少年向她走来,步伐稳健,英姿飒飒。 虽说在凉州城时,远远望见,看不清眉目,可玉姝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头戴凤翅兜鍪的少年将军,卫擒虎的长孙,卫瑫。 “某卫瑫,久仰谢郎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卫瑫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倒是有点同情谢玉书。 传闻不可尽信,可传说谢九郎弱不禁风是真的。瞧他瘦的,风大点儿就能吹倒了。就这小身板,冬日也就待在屋里谈禅还行。 “卫郎君,失敬,失敬。”玉姝把袖炉交给莲童,向卫瑫抱拳拱手。因她右手有残,拱手并不显得怪异。 “谢郎君来在京都还习惯吗?”卫瑫与玉姝并肩而行,将她引往前院花厅。 “习惯,习惯。”玉姝微微笑道。她比卫瑫矮了两个头,说话时,玉姝仰头看他,不多不少有些吃力。 (.=) 第九十六章 赏识 卫瑫平时除了研读兵法,就是操练士兵。他不擅长闲聊家常,兼之与谢九郎初次见面不甚熟络,搜肠刮肚拼命没话找话才又憋出一句,“谢郎君前儿送来的春盘,当真风雅趣致。” “卫郎君谬赞。” 卫瑫暗自叹息。他还没见过谢玉书这般老成持重的孩子,交谈数句而已,就深感力不从心。 他也头一次发现大门到花厅居然那么远,远到让人绝望。 百里极性格活泼,与他相处从不担心没话讲。赵尧比较温和,因为早前相熟,即便冷场也不觉得尴尬。面对卫瑫,玉姝就有点心余力绌,不晓得怎样应对,清清喉咙,问道:“卫郎君闲时作何消遣?” 像她这么机敏伶俐的女郎的确不多见呢!玉姝唇畔绽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谁知卫瑫却犯了难,什么叫消遣? 于他来说,射箭就是消遣。三十步、五十步、百步、百步开外,看着箭靶越放越远,而他次次都能命中,卫瑫从其中获得自豪与满足非是言语能够道明。可契苾悍却是付之一笑,说蹴鞠打猎,才算娱乐。 卫瑫扁扁嘴,也不隐瞒,道:“偶有闲暇多是射箭骑马。” 玉姝听了眸光一闪,“射箭好,骑马也好!” 她右手有残,做不得这些,是以最羡慕手脚灵活的人。 卫瑫以为谢九说些场面话哄他开心,垂首看去,正对上他诚挚恳切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咧嘴笑了。 “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校场骑马,如何?” 卫瑫五官深邃,眉目晴朗,又因常年习武,英气逼人。在他身边,玉姝感到踏实,安定。此时,微风乍起,吹皱卫瑫青色衫袍。少年郎清俊笑颜在玉姝眸中停留片刻,便转向前路。 玉姝骤然回神,道一声:“我,去不得。” 卫瑫以为他没骑过马,心生怯意,便道:“我为你挑一匹性情温顺的。有我教你顶多三五次你就能纵马驰骋。” 说到骑马射箭,卫瑫话就多了:“学会骑马再学射箭,不过,你得先投壶,拉弓。” “我会投壶。左手。”玉姝仰起脸与卫瑫对视。 卫瑫了然,“哦,你惯用左手。” 玉姝哑然失笑,“并非惯用,而是不得不用。”说着,亮出右手,“这只手天生残废,所以学不来射箭。” 幼年时,她与三位兄长一起学过骑马射箭,因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赵昶也不多加督促,全当舒活筋骨。可她偏爱投壶,不说次次命中,但也少有失手。 上次拙翁到访,谈及谢九郎全是溢美之词,不曾提到他身残之事,这使得卫瑫始料未及,望着谢九紧攥的拳头,片刻失神。 说什么才不至于失礼呢? 安慰?同情?满不在乎? 卫瑫嘴唇嗫嚅几次,却是半个字都吐露不出。 二人默默无言,气氛略显尴尬。 好在这会儿到了花厅,卫擒虎出门迎接,“谢郎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侯爷安好。” 卫擒虎咧嘴笑道:“安好,安好。” 他对谢九郎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有才略的人谁不喜欢?卫擒虎将其归于爱才惜才,赏识之列。 三人进到花厅落座,卫擒虎歉疚道:“府中备下粗陋点心,谢郎君莫要嫌弃。” 说什么粗陋点心,接到谢九拜帖之后,卫擒虎亲自到厨房调度指挥,拿出了行军打仗的架势,把厨子支使的脚不沾地,叫苦连连。 卫瑫在旁边翻了翻白眼。他觉得祖父在谢九郎面前谦逊过了头。 “侯爷言重了。是谢九唐突了。” “哪里哪里。谢郎君太客气了。前儿谢郎君送来的春盘当真令人惊艳啊。但不知,那冬瓜糖是祖传秘制吗?”卫擒虎爱极了冬瓜糖,可拢共就九朵,他不能独占,还没砸吧出滋味就没了。 侯府里也备有冬瓜糖给内宅妇人做零嘴。卫擒虎悄咪咪吃了两小条试味,跟谢府的冬瓜糖相比较简直天差地别,根本不是一码事。所以,才有此一问。 玉姝笑言:“寻常吃食哪里称得上秘制,我此番带来一瓮,侯爷慢慢品尝。” 冬瓜糖被她送这个送那个的做人情,大喜心疼的连着两三天都没睡好。 卫擒虎听了喜上眉梢,“好!好!” 玉姝和卫擒虎相谈投契,卫瑫却是如坐针毡。他生怕卫擒虎不知谢九右手有残,冲撞了谢九郎。有心想要出言提醒,可当着谢九郎的面什么都不能说,把他急的够呛。 卫擒虎脸冲着谢九,余光瞟着卫瑫,见他有失仪态,不悦的撇了撇嘴。 说话功夫,茶点上齐了。 卫擒虎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来,谢郎君尝尝这蒙顶如何。” 卫瑫眼角跳了跳。这是皇帝陛下御赐的蒙顶,祖父自己都舍不得喝,竟然拿来款待谢九?! 玉姝单手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小口,赞道:“好茶。” 见谢九用左手,卫擒虎不由得皱了皱眉,又问:“谢郎君爱吃醍醐饼吗?”他曾常年驻守边塞,对醍醐饼有着特殊的偏好。 玉姝点点头:“爱吃” 闻言,卫擒虎笑的见牙不见眼,“不瞒谢郎君,醍醐饼乃是我的心头好呐!” 卫瑫舔了舔嘴唇,暗道:若是有谢府冬瓜糖,心头好也能撇到脑后。 玉姝含笑望着卫擒虎。每当卫擒虎造访,赵昶都会专为他备下三两盘醍醐饼。遥想当年,仿若梦一场。 “今早才做得,正新鲜,谢郎君请用。”卫擒虎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起了起来。 玉姝用银扦插了一块蘸点饴糖送入口中,奶香四溢,鲜甜味美,“好吃。”声音沙沙的,有些黯哑。岂止好吃,和太子府所制醍醐饼一般无二。 记忆,是有味道的。 小小一块醍醐饼,瞬间就把玉姝送回赵昶身畔,与他仰望盛放的洁白玉兰。 玉姝说罢,默不作声小口吃着,竭尽全力将眼眶中的泪水一并吞下。 卫擒虎吃了两口,眼皮扬起,瞥了眼谢九隐在袍袖下的右手,问道:“谢郎君惯用左手吗?” 不该问的问完了,就不用提心吊胆了。卫瑫如释重负的吐口浊气。 未等谢九郎开腔,卫瑫替他回答:“祖父,谢郎君右手不便,所以才用左手。” 不便? 卫擒虎即刻领会,谢九右手是残的。 玉姝抬起头,笑着说道:“是啊,我右手舒展不开。” 卫擒虎看着笑容可掬的谢九,猛然记起半身血污的赵矜。 她的右手也废了。凰矜 第九十七章 信 卫擒虎怅然若失。玉姝垂下头,闷声不吭吃她的醍醐饼。 气氛稍显凝重。 卫瑫懊悔不迭,该当早早提醒祖父才是。别看谢九喜眉笑目,终归介意自身残疾。否则也不会把右手隐在袍袖底下,半分都不显露。 “我听说谢郎君正在作一首鼓曲,是吗?”卫瑫语调欢快的说道。 闻言,卫擒虎唇角微勾,道:“是啊,据闻谢郎君此次在宫中挑选小黄门,着实令皇宫好一番热闹。” 柳维风倒霉,卫擒虎得意。皇帝陛下对卫擒虎青眼有加,不但邀他入宫用膳,还赏赐马匹绸缎。 卫擒虎对此始终抱持平常心态,既不大喜过望,也不淡然置之,火候控制的刚刚好,使得赵旭颇感熨帖,也就更加愿意与他亲近。 玉姝明白卫瑫提起这码事纯粹是没话找话。不能辜负他这般美意。 “我想将吐蕃背鼓在中原传扬开来,所以特意请琉璃帮我这个忙。他先着人挑选出百名小黄门,我昨儿进宫汰去三十人,等过两日再裁十人,剩下六十人再正式教授。” “你是说背鼓?”卫擒虎眸光闪烁。皇帝陛下与他闲谈,只说谢九要挑选小黄门,教他们鼓乐,并没说是背鼓。 戌守边关时,卫擒虎经常与吐蕃、普固、羌等等族人吃酒谈天,对他们民族的乐器有些认识。说来也巧,背鼓是他最喜欢的。听说谢九要将背鼓引入中原,不免心潮澎湃。 “我与华先生约定下月中,请他品鉴鼓曲。侯爷若有兴致同来观赏可好?” 卫擒虎自是求之不得,连声说好。 卫瑫望着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长长舒了口气。 卫擒虎开心不够半刻,眉头又再蹙起:“可是,谢郎君,那些小黄门能行吗?” “侯爷不必担忧。”玉姝说着将银扦上的醍醐饼浸在饴糖里,“我挑选的是通晓音律又机灵的孩子。” 孩子?卫瑫看向谢九,他才十三岁,竟然叫别人孩子? 这孩子装老成得装到什么时候?! 卫擒虎听他这么说,也觉得不得劲,眉头皱成了川字,清了清喉咙,道:“可是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能把他们训练的似模似样吗?” 士兵也不能操练一个月就能上阵杀敌啊。 卫擒虎这一说卫瑫也觉着这事不靠谱,可他跟谢九刚刚认识,不能出言调侃,更不能说些丧气话,索性坐那儿不言声,看谢九怎么说。 “管保不会令侯爷失望就是。” 要是没有把握她也不会定下一个月的期限。 卫擒虎见他成竹在胸,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时近晌午,撤下茶点摆上饭菜。 这餐饭,宾主尽欢。下晌,玉姝才打道回府。 一路顺风顺水,玉姝在门口下了车,便直奔内宅。 待她净完手,茯苓笑嘻嘻的捧来信札,道:“小娘子,快看看吧,馆陶丈人的信送到了。” “真的?”玉姝喜出望外,迫不及待的抓起信札,打开细看,边看边笑。 茯苓不敢打搅,又心痒痒的想知道信上写些什么。好不容易,玉姝看完了,茯苓问道:“小娘子是不是好消息?” “嗯,大大的好消息。”玉姝光顾着看信,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茯苓捧来一盏温水,递给玉姝。 玉姝接到手中,继续说道:“馆陶丈人一路去到贵霜非常顺利,也选好了学馆所在,待正月以后稍加修葺即可。”浅浅抿一口水,润润喉咙,“因为贵霜国主丘就劫仰慕中原文化,所以当地百姓也都善待馆陶丈人,帮了他不少忙。” 茯苓欢悦道,“那太好了!” 玉姝为此事牵肠挂肚,三不五时就要念叨两声,而今总算有个令她满意的结果,总算求仁得仁。 “好是好。这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余下的路要怎么走,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学馆能否达到玉姝既定的目标,还是未知数。得看当地人接纳与否,以及那几位匠人、夫子、医女的感召力。 玉姝神色渐渐严肃,茯苓脸也垮下来,“小娘子,那怎么办呐?”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咱们就听天由命呗。”玉姝放下茶盏,吩咐道:“研墨,我要给馆陶丈人写信,让他千万沉住气。”玉姝最怕的就是馆陶牧急于求成,想要走捷径,却一头扎进死胡同。 与此同时,秦王也收到了馆陶牧的信。 他端坐翘头案前,手执衍波笺,良久不语。 谢绾以为他为杂事烦恼,顺嘴问一句,“何事忧愁?” “嗯?”秦王回神,“哦,牧之来信了。” 谢绾一听,立刻趋步来到秦王身畔,道:“他怎么说?帮玉姝办学馆顺利吗?” “还算顺利。” “既然顺利,那你愁什么呀?”谢绾不解的从他手中拿过信,一目十行看下去,边看边蹙起眉头。 “他、他在半途遇见马贼?” “是啊,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写信回来。”秦王往砚台里舀了点水,拿起墨条慢慢磨着,“万幸牧之没事。” 谢绾心都揪了起来,再往下看去,“什么?他招募的工匠身受重伤?” “凿井匠人受了伤,医女被马贼掳走,牧之到达贵霜时已经身无分文。好在有掮客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馆陶牧,愿意借钱给他周转,才得以安顿。”秦王说的极慢,“牧之给玉姝的信中只报喜事,这等愁事,他全都没提。” 谢绾松了口气,“没说就好。烦心事玉姝不需要知晓。” “正是如此。区区小事,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为她办妥。”秦王说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不仅要重新招募人手,还得派人到被掳走的医女和受伤的匠人家中送信。受伤的还好说,医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不管她家中有无兄弟姐妹,都得替她奉养双亲。 谢绾与他所想如出一辙,“明达,须得派出人手寻找医女下落,生要见人,死……”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得为她奉养父母。” 秦王颌首,“我省得。此事交由鹏举去办,馆陶家的人出面,我们出钱。” “这趟到底是为了玉姝办差出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让馆陶家为我们收拾烂摊子。”谢绾忧心忡忡坐到秦王身侧,道:“明达,你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捣鬼?”凰矜 第九十八章 白玉瓶 显然,谢绾指的是明宗皇帝。 秦王垂下眼帘,思量片刻,道:“堂堂一国君主,买通马贼劫掠财物,伤工匠,掳医女,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明宗皇帝若然出手不会小打小闹,更不会留下馆陶牧的性命。秦王以为,这次纯粹是馆陶牧运气不好,而非其他。 “可是……”谢绾定定心神,“他不也指使刺客刺杀玉姝吗?” 秦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此事的消息。秦王以为要么是他的眼线不够锐利,要么明宗皇帝行事隐秘,只有极少的人知晓。 秦王更倾向于后一种。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明宗皇帝从何处得知高括谶言的。此事,除了他和高括就只有谢绾清楚。 事关性命,谢绾决不会透出半点风声。 难道说是高括不小心说漏了?可现在高括变成那副模样,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但是,不论何种情状,秦王都把玉姝被刺归咎于明宗皇帝。然而,秦王不想谢绾终日疑神疑鬼,忧思过重,便柔声安抚:“绾绾,这都是我的猜测,尚未证实。” 谢绾颦了颦眉,脱口而出,“那就想办法去查去证实啊,难道我们眼睁睁的看着玉姝被人谋害不作为?”玉姝离开她十三个年头了,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没能护她周全。她对玉姝满心愧疚,恨不能将伤害玉姝的人千刀万剐。 “绾绾……”秦王放下墨条,转而握住谢绾的手,“我出了两万贯悬赏,都没能买到汤隽项上人头,甚至连他身在何处都没有头绪。这之后,高括突然出现在京都谢府,牧之在去往贵霜途中被马贼掠劫。桩桩件件,皆指向玉姝。玉姝也是我的女儿,我跟你一样着急心疼。可是,绾绾,你总得容我想出对策才能部署安排。你也知道,现而今,我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说罢,秦王悠悠长叹。 虽说这几年,明宗皇帝用心军事,可秦王卸下实职以后,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大小将军意兴阑珊,操练士兵全是应付。 所以,秦王不敢轻举妄动,明宗皇帝同样有所忌惮。 “你是说,我们竟然连汤隽在哪儿都不知道?”谢绾声调拔高了许多,“这怎么可能呢?会走会跑的大活人还能凭空不见了?更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 谢绾系出名门,有涵养有气度,很少疾言遽色。事关玉姝,才会如此失态。 “汤隽为人狡黠油滑,善于掩饰行藏。况且,他做惯这营生,哪能没有路引之类混淆视听?” 住店进城都要路引,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不过,这对汤隽来说,并非难事。他有的是办法。 ”有人说他没有离开南齐,具体何处还不得而知。”秦王捋了捋谢绾耳边发丝,语调愈发柔软,“绾绾,我已经命人加紧查探,我绝不会让玉姝白白受苦!” “他还在南齐?”谢绾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抓住秦王胳臂,“他不会一路尾随玉姝去到京都了吧?”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怕就怕他行刺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秦王略微沉吟,道:“你放心,我会加派人手奔赴南齐,确保玉姝周全。” 秦王虽然对高括心存怀疑,但他权衡过后,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万一汤隽还不死心,又去行刺玉姝,那就趁此机会将他一举成擒。 谢绾就势偎进秦王怀中,叹道:“我们不能让玉姝再受任何伤害了。” 秦王放下墨条,双臂环住谢绾,下巴抵在她额头,长叹一声:“没错。我们不能让玉姝再受伤害了。” 二人相拥良久,秦王又问:“安义近来还本分吧?” 提到安义,谢绾心烦意乱的离开秦王怀抱,执起墨条缓缓研磨,“她?她相中了阿绥送来的白玉瓶,央求我给她做嫁妆呢。” 谢绥得知谢绾为玉姝搜罗摆件,便命人送来一对白玉瓶。这对白玉瓶不说稀世之宝,却也是价值连城。 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瓶身上,镂刻着目连救母的故事,寸许高的人物,面目表情清晰可辨。将地狱轮回之苦,善恶有报等等表现的淋漓极致。 为求逼真,还镶嵌着玳瑁、金刚石、粉晶、西域水玉等等宝石。耗费十名匠人数年时光,才大功告成。 秦王拧紧眉头,“跟铁氏一样贪心!不用理她就是。” 那是谢绥送给外甥女的,谢绾当然不会拱手让出。 “我不理她,她去找延儿撒娇,延儿就来向我讨要。真真儿叫人哭笑不得。”方才秦王磨出的墨汁已然干涸,谢绾用小银匙舀了点水滴在上头,又道:“我对延儿说,玉姝才是你的亲妹妹,里外要分清,好坏也要分清。你猜延儿如何答我?” 秦王面色越来越冷,“嗯?如何说的?” “他说,安义虽有封号,出身却不高贵。他不想让安义去到南齐被人小看,想要为她多多筹谋。从头至尾,只字不提玉姝。” 唐延说那些话的语调神情历历在目,谢绾当时被他气的双手乱颤,却不能将实情和盘托出,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以往唐延说起玉姝都是语带轻慢,这次直接避而不谈。谢绾伤心难过的同时,也看透了唐延的淡漠凉薄。 “出身不高贵,就要抢夺玉姝的好东西去南齐炫耀?筹谋?哪轮到他为安义筹谋?”秦王重重吐几口浊气,沉声言道:“倘若成事,我一定不会把延儿留在身边。”在谢绾面前,秦王不能太过表露出对唐延的嫌恶,但此言将他心迹展现无遗。 唐延全听安义摆布,实在难当大用。然则,若唐延不能承继父业,大权旁落别家,又实非谢绾乐于见到。她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唐延不得秦王欢心,好在玉姝深得秦王器重。 其实,谢绾一直都有个大胆的设想,既然今天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她干脆拱上一把火,“留不留延儿随你。你属意哪个,我记在名下就是。” 闻听此言,秦王面露欣慰,“绾绾,我让你受了莫大委屈,你还事事都为我着想,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莫大委屈,是指把安义记到谢绾名下。 东谷谢氏乃是名门世家。安义又是秦王毕生瑕玷。对谢绾来说收下安义何止委屈,简直就是耻辱。 然则,正如玉姝所言,谢绾敬爱秦王,所以才能隐忍不发。凰矜 第九十九章 马朗酒 “你我夫妻多年,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谢绾嫣然一笑,继续说道:“只要你能安心畅意,我受些委屈又有什么所谓?” 谢绾越是通情达理,秦王就越觉得对不住她。 秦王再次握住谢绾的手,情意绵绵,道:“若是没有铁氏,就不会有安义,延儿也不会对安义言听计从。全怪我当日沉迷铁氏美貌,才闹到这步田地。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们。” “明达,这怎么能怪你呢?怪只怪铁氏与人私通,产下安义那孽障。倘若我早知安义会长成今日模样,当初就该狠下心肠,将她溺毙在恭桶里。”谢绾眉目竖起,颇有点凌厉架势。 秦王晓得谢绾最是心软,哪里会对襁褓婴孩痛下杀手。他含笑捏捏谢绾耳垂,温声言道:“我的绾绾可不是心狠手辣的毒妇。” 他这般亲昵动作,羞得谢绾面颊染上两团红晕,轻轻推开秦王的手,娇嗔道:“哎呀,叫人看见可怎么好。” 秦王知她面薄,强忍住笑,收回手正襟危坐,“绾绾,我在凉州城与玉姝相处时日虽浅,但这孩子胸怀广博,眼界高远。在处事决断上面,延儿拍马不及。” 谢绾缓缓滑动墨条,暗自揣度秦王话中意味。 见她不语,秦王继续说道:“绾绾,且不论延儿对安义百依百顺,单说能力远见,他也不如玉姝。” 秦王能这么说,就是已有定夺。谢绾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直接影响玉姝与唐延的命运。 “明达,你说的没错。玉姝确实胜过延儿。可她终究是女孩子……”谢绾此言既是试探也是表态。 她深知家族兴衰,取决于一家之主的才略气魄。让唐延职掌小门小户,兴许够用,可要想撑得起秦王府或者是比秦王府更大的门庭,他根本不具备那个本事。 秦王辛苦一生的换来的荣光,交到唐延手上,说不定用不了二十年,就能败坏的干干净净。是以,谢绾不反对玉姝取代唐延,甚至可以说她非常希望秦王让玉姝取代唐延。 “女孩子又如何?玉姝说,她有她的志向,有她的天地,她从来都不是养在绣楼的娇娇儿。她要去做她想做的事,去属于她的天地看看。”秦王眸光灼灼的盯着谢绾,“你听听玉姝说的这些话,延儿能比得上他吗?” 谢绾还未见过长大之后的玉姝,她通过书信,通过与秦王倾谈,已经对玉姝非常解了。方才那些话,秦王与她说过很多次,每次听,谢绾都想去到玉姝的天地走一走。 玉姝替代唐延的这个决定,必须秦王一人做下。哪怕谢绾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也不能显现半分。倘若不然,日后可能会影响玉姝。 谢绾垂下眼帘,静静研墨。 秦王以为谢绾对他有此心意感到不满,沉声说道:“绾绾,现而今大局未定,说这些言之过早。我是想让你做个准备,待到他日,我这般行事,你不要拦阻,也无谓劝导。” 秦王讨厌安义,唐延亲近安义,使得秦王与唐延罅隙日渐加深。加之唐延对玉姝的态度,令秦王极为不满。 谢绾微微颌首,“明达,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安心畅意就好,我都听你的。” 玉姝给馆陶牧写好回信,命人速速递出。净了手,玉姝穿过月亮门,到阿豹那屋陪它玩耍。 她多日没到这屋瞧瞧,一进来就发现变了样。 茯苓做的大狗被阿豹挠的毛毛躁躁,尤其尾巴,都快漏棉絮了。与之相比,黄鼠狼精神许多。 玉姝到访,阿豹翘着尾巴跑到她腿边蹭来蹭去,喵喵叫几声,一尽地主之谊。 “你这小猫,心眼怎么那么小?”玉姝弯腰把阿豹捞进怀里,下巴噌噌它沁凉的小鼻尖,“茯苓缝个大狗不容易,你倒好,没几天就抓坏了。” 玉姝并没疾言厉色,可阿豹小圆脸还是拉成小长脸,嘴巴紧紧抿着,老大一股怨气。 茯苓和金钏在旁边瞧着,掩嘴偷笑。 玉姝一边说一边坐到阿豹的小床上。 “十一郎家的阿豹来咱们府上,你不好生招待,还大声呵斥人家,多跌份儿,我都跟着你丢人。” 话一出口,就把阿豹惹急了。拼命挣扎着从玉姝怀里跳下地,几个起跃跳到大狗身上,一顿狂抓。 玉姝抖抖衣袍,站起身,问它:“我去书房写画,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阿豹装作没听见,住了爪,气哼哼的跑去喝水。 玉姝还想再逗它几句,银钏神情凝重的进来回禀,“小娘子,京兆尹裴仁魁求见。” “裴仁魁?”玉姝颦了颦眉,低声喃喃,“他来了?” “还带了两坛马朗酒,易管事不敢做主……” 不等银钏把话说完,玉姝便道:“搬去酒窖吧。没事。” 大食来的马朗酒不多见,所以贵重。裴仁魁一送就送两坛,看来是有心修好,也可能是为上次与独孤明月到在谢府要人赔罪。不收,裴仁魁会以为谢玉书还在生他的气或是不给他面子。 “银钏,你叫老易拿两匹玉双丝绫抬到裴仁魁车上,就说是回礼。”有来有往就算结识了,裴仁魁没理由推拒。 “是!婢子这就去。”银钏拧身出去。 茯苓为她披上莲蓬衣,金钏捧来袖炉。 她二人闷声不响专心做事,忧闷神色隐约浮露。 玉姝莞尔笑道:“你俩愁什么?” “小娘子,婢子是担心,不是愁。”茯苓为她系好绳结,将衣摆捋顺平直,又道:“小娘子刚到京都时,门庭冷清,连麻雀都不肯多停片刻。后来,大皇子殿下几次三番赏赐,元夕宴上,皇帝陛下夸赞。小娘子昨儿又在皇宫走上一遭。今儿个他就送礼来了,他变脸变的也太快了。” “就是。他这样的,最爱给人使绊儿了。” 听了她俩的话,玉姝忍俊不禁,“你们怕他给我使绊儿?” 金钏把袖炉递给玉姝,眼睛眨巴眨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玉姝接过袖炉捧在胸前,身上顿时暖意融融,淡淡说道:“裴仁魁顶多算是逐利之人。哪怕他玩儿阴的,也不会把别人的命阴了去。他还称不上恶人。比他狠,比他恶的大有人在。我也不能个个都躲着,不与他们酬酢。更何况,躲是躲不掉的。” 茯苓油然而生身不由己似浮萍之感,不免有些心酸,小声咕哝一句,“小娘子早早去,早早回……”凰矜 第一百章 爱娇 玉姝来在前厅,裴仁魁背对门口,负手立于博古架前,欣赏那头西域水玉雕刻而成的春牛。 听到身后脚步声音,裴仁魁扭转头的功夫,脸上便笑开了,“谢郎君,冒昧造访,实在唐突。还望谢郎君不要怪罪。”说着,敛去眸底精锐光芒,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自傲笑意,也被愧疚满满取代。 “裴府尹驾临,使得寒舍蓬荜生辉,谢九感激不尽才真。”玉姝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缓步踱至裴仁魁身侧,下巴一挑,指了指那头春牛,又道:“西域水玉玲珑剔透,制成摆件,别具风格。” 裴仁魁拈须轻笑,目光重新落在春牛上。 那是大皇子殿下赏赐的。宁侍中、百里御使、杨相爷,定远侯都有。面前这位异国少年,也有。由此可见,谢九在大皇子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 “裴府尹今日前来,不会是来向谢九要人的吧?”玉姝语带调侃,却又暗藏锋芒,刺得裴仁魁嘴角微微抽动。 “谢郎君说笑了。某是为上次的事来向谢郎君赔礼的。”裴仁魁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个土埋半截的人,会对一个舞勺之年的小儿低声下气。 “裴府尹言重了。”玉姝稍稍俯身,面色恭谨,“此事皆由高先生而起,岂能怪责裴府尹或是独孤郎呢?况且裴府尹又是职责所在,有人去到衙署报官,裴府尹哪能坐视不理?谢九从未有过怨怪之意。 不过,裴府尹美意,谢九厚颜收下。待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裴府尹可否赏面来寒舍畅饮马朗酒?” 裴仁魁大小也是京兆尹,拉下脸面登门造访,还送上美酒。谢九可倒好,不说客套话,场面话,专门话里有话,笑呵呵的打他脸。 巴掌打完了,换甜枣了。 裴仁魁心里发苦,深感与谢九周旋力有未逮。他还想省些气力多吃蒙顶,也就不多做挣扎,忙不迭应道:“好!好!”拢紧衣袖擦擦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心说谢府的煤饼兴许真不花钱,要不哪能回回都烧的跟炼丹炉似得。 玉姝扬手请他落座,“出了正月,我想要重整后花园。”莲童奉上蒙顶,给她二人各自斟满。 裴仁魁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问道:“谢郎君可有相熟的花园子?若是没有,我可为谢郎君引荐。” “哦,我府中婢女就可胜任,多谢裴府尹。”玉姝笑容和煦,继续说道:“等碧桃盛放时,办一场爱娇宴,琉璃若有空,也请他同乐。” 谢九与皇帝陛下一样,称呼大皇子为琉璃。 裴仁魁讪讪赔笑。 “裴府尹吃些糍团,我府中厨子就爱做些花样,见笑,见笑。” 得到玉姝夸奖,大喜钻研菜式的劲头更足了。闲暇时,他用桃木刻了几个精致的花模,梅兰竹菊,海棠玉兰。再依照不同的花型做内馅和花蕊,务求赏心悦目,好吃好看。 裴仁魁赔笑赔的有些累,稍微弯弯唇角,用银扦插一块梅花形状的咬下去,惊异的颦了颦眉,马上又餍足的眯了眯眼。 太、太好吃了! 裴仁魁慢慢咀嚼,觑起眼仔细观瞧糍团里的馅料,淡淡的石榴红,入口有果香又有花香。 怎么做的这是?! “清雅别致,入口甜香绵软,真不错!”裴仁魁由衷赞道。 “裴府尹要是喜欢就多用几块。”玉姝朝莲童使个眼色。莲童会意去到厨房吩咐大喜再做些,装在食盒里给裴仁魁带回去。 吃完了梅花的,碟子里还有海棠、玉兰、翠竹,裴仁魁一时拿不定主意吃哪个,思量片刻,终于选定翠竹。 两寸大小的翠竹糍团,透过晶莹外皮隐隐露出嫩绿,很是讨喜。 馅料是用白凤豆做成蒸熟碾碎,竹叶茶和少许蒙顶茶磨成粉以及百花蜜混合而成的。 裴仁魁先是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情不自禁称赞:“有花香、茶香也有竹香还有些微雨后清甜,好吃!好吃!” 大喜的糍团使得裴仁魁忘了来此的目的,一口两口吃的不亦乐乎。 玉姝也不催促,端起茶盏慢慢吃着,不时与裴仁魁聊上两句。 糍团落肚,裴仁魁终于想起正事没办。意犹未尽的放下银扦,忖量片刻,对谢九笑道:“谢郎君府中当真是卧虎藏龙啊!”一抹精光在他眸中划过,这一细微神色,不偏不倚落入玉姝眼底。 她从裴仁魁言谈表现,看出些些端的。 邢国公裴仁雄深受先帝宠信,位居丞相之职。先帝驾崩,赵旭即位,不到两年光景,裴仁雄以沉疴磨折,不堪重任为由向赵旭请辞。 赵旭准了奏请,封他为邢国公,还把惠妍尚给裴仁雄的长子裴元逊,以示恩宠。因为惠妍,邢国公逐渐与宁廉频繁走动。 赵昶在生时,曾与先帝说,以裴仁雄的能力做郡守勉强够格。言下之意,日后登基,赵昶会把裴仁雄降至郡守。这话传到裴仁雄耳中,他表面不敢说什么,心里一定怨恨赵昶。 玉姝那时不太关心朝堂政事,所以她不晓得后来赵昶和裴仁雄的关系是否缓和。 面对裴仁魁,玉姝说不上反感也没太多好感。不过,时移世易,玉姝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她需要各种人平衡各种关系。 “东谷谢府不养庸人。”玉姝一语双关,含笑与裴仁魁对视。 换做寻常人,谦让两句,客气客气就完了,下边该说什么说什么。谢玉书的回答完全出乎裴仁魁预料。 不养庸人?难道说,谢九郎看透他的心思不成? 裴仁魁舔舔干涩的嘴唇,干笑道:“啊,是,是。” 小儿言辞锋利,不好应付啊。 “也不养蠢人。”玉姝补充道。 蠢、蠢人? 谢九暗示他是蠢人? 裴仁魁有点恼了。恼归恼,只敢偷偷恼,默默恼。他不能跳脚质问,更不能表露出半分怒意。 否则,就是承认自己蠢了。 小儿言辞岂止锋利,字字句句都似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扎的他小心肝儿血流不止。 裴仁魁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裴府尹吃啊,海棠、玉兰味道都不错呢。”玉姝眸中狡黠浮现,说着话,还顽皮的扭动扭动身子,活脱脱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是、是,我吃,我吃。”裴仁魁执起银扦狠狠戳上海棠花,恨不能把刚才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还给谢九。 谢九这一岔,裴仁魁乱了阵脚,不知该如何说余下的话。总不能送两坛子酒,喝喝茶吃吃点心就打道回府了,裴仁魁暗暗着急。凰矜 第一百零一章 铺垫 玉姝浅浅抿了口茶,偷眼观瞧无所适从的裴仁魁,心有点软了,正正容色,沉声问道:“裴府尹知道我府中为何不养庸人,蠢人吗?” 裴仁魁无奈的吐口浊气,摇摇头,“不知。”海棠花糍团的馅料是漂亮的桃粉色,戳几下而已,淡淡幽香便充盈鼻端,可他却半点胃口也无。 此次来到谢府,是他说服兄长邢国公裴仁雄的结果。 邢国公认为,裴仁魁既不依附宁廉,也不向杨相爷示好,始终游离于其他几派之外,何苦去向没有官爵的黄口小儿屈膝? 况且谢九与百里恪和宁廉偶有聚首。宁廉与谢九搭上关系,就等于邢国公府也与他搭上关系,所以,不需要多此一举跟谢九套交情。 裴仁魁觉得,虽说惠妍也是公主,可皇帝陛下对她不冷不热,宁淑妃也已人老珠黄,说不定哪天就会失宠。 宁氏地位不保,裴氏也跟着岌岌可危。理当防患未然,为裴氏以后筹划。谢九的出现,正是大好时机。裴氏应该牢牢把握,借助谢九与大皇子的关系,逐步抛开宁氏,独当一面。 此事顺理成章由裴仁魁出面,哪怕不成也无大碍。邢国公与宁廉仍旧关系融洽,不伤和气。 “因为庸人、蠢人都入不了我谢九的眼。” 诶? 裴仁魁抬头撞上谢九灼灼目光。 坚定坦荡,不容置疑。 很快,裴仁魁便垂下眼帘。谢九这话有何深意?非是王侯将相入不了他谢九的眼? 小儿当真狂妄,但又狂妄的合情合理。 裴仁魁紧咬下唇,默不作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兄长,坐在谢九面前,被他连消带打,竟然鼓不起勇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府尹以后唤我谢九就好,以后咱们两家还要常来常往。” 常来常往,这就是说谢九愿意与他结交。裴仁魁难抑激动,再次仰头看向谢九,但见他诚意拳拳,没有半分勉强。裴仁魁立时了悟。被他耍了!小儿顽劣!顽劣至极! 纵横官场二十余年,竟被谢九牵着鼻子走,随着他的喜怒好恶而悲喜交织,裴仁魁都想骂自己一声蠢材。 罢了,罢了,到底有求与他,不与他计较就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裴仁魁清清喉咙,唤一声,“谢郎君……” 不等裴仁魁把话说完,玉姝便打断他,“谢九,还请裴府尹唤我谢九。” 是了,谢九。可谢九听着不够亲昵,凸显不出他与谢九交情匪浅。裴仁魁斟酌斟酌,再唤一声,“九郎……” 玉姝眉梢跳了跳,暗道,九郎就九郎,随你高兴吧。 谢九没再出声纠正,裴仁魁继续说道:“九郎,我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上次唐突九郎赔礼,二呢,我是想向九郎讨个主意。”说到此处,裴仁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玉姝知道他要说什么,神态自若,道:“裴府尹但讲无妨。” “九郎……” 这一声九郎,颇有些推心置腹,开诚布公之意。 玉姝端起茶盏,遮住唇畔笑意,低低“嗯”了声。 “大皇子殿下回宫,朝堂动荡,这些九郎必定了然于胸。我兄长蒙受圣恩,于府中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可怜我在朝中孤立无助,独自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裴仁魁说这些放了许多感情进去,他甚至真有一种风中柳絮,身不由己之感,自己都被自己的凄苦打动了。 “现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哪有什么腥风血雨?裴府尹说笑了。”玉姝沉声说道。 裴仁魁的深情独白还没说到关键,就硬生生被谢九打断,弄得他懊恼不已。早知道直奔戏肉就得了,还铺垫什么? 再则,东谷谢氏知书识礼?谢九连番截他的话,这不是大大的失礼吗?家里就没人管管他? 玉姝浅浅啜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嘛,裴府尹倒是提醒我了。南齐确有一处生不如死之所在。”撂下茶盏,神秘一笑,“柳氏。”语毕,似笑非笑望着裴仁魁,等他作答。 裴仁魁吞了吞口水。 谢九究竟会不会聊天,怎么说着说着,就把人往死路上逼? 这俩字抛出来,让他怎么往下接? 说柳氏罪该万死,闹到今天都是自找的?就算是事实,他也不能这么说。尤其近来,讲唱艺人在京都各大酒店酒肆讲唱《赵矜变文》。百姓们对柳媞、柳维风的怨恨就快达到极致。 去年,《赵矜变文》在京都刚刚流传时,长春宫里就有人给他递话,说让他帮忙查禁《赵矜变文》。 裴仁魁对此嗤之以鼻。他是想升官发财,但他不会对柳媞、柳维风那种人卑躬屈节。 有胆量做,还怕人家说吗?贱獠就是贱獠! 谢九与柳氏针锋相对。裴仁魁不想在此时说柳氏坏话,火上浇油。谁好谁不好,人人心里都有杆秤。多说无益。 裴仁魁干笑两声,默默吃茶。上好蒙顶,吃在嘴里比白水还要寡淡。 “树倒了,根子不断终归还是祸患。裴府尹应该在这上头多用心,而不是注意那些没头没脑的腥风血雨。覆巢之下无完卵,您说对嘛?” 玉姝借树比喻柳氏,把朝堂之势说给裴仁魁知晓。腥风血雨的最终目的,就是柳氏。皇帝陛下所做一切全部指向柳氏,就是要断了柳氏根基,朝中大臣,比如房之涣,若还是跟从前一般作风,就会被皇帝陛下当成柳氏一脉,一并砍掉。 虽然说的隐晦,但玉姝相信裴仁魁定能听的清楚明白,并且还会举一反三。 果然,裴仁魁稍加思忖,眸光登时一亮,“九郎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裴府尹言重了。有些话,就算我不说,以裴府尹机敏,也一定能够参透。” 外间天色转暗,裴仁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玉姝也不催促,好脾气的继续与他说道:“裴府尹只要遵从上意,再大的风雨也刮不到你这儿。” “是!是!”裴仁魁嘴上应承着,心里有些犯难。 上意最难揣度,哪能次次都领会的分毫不差? 就拿房之涣来说,他先前就是遵从上意,对军中贪墨网开一面。到头来又如何?百里恪弹劾他,皇帝陛下也不待见他,今儿个还听说,皇帝陛下有意叫他告老还乡。也怪房之涣老眼昏花,没看清楚陛下连番动作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 皇帝陛下如今属意大皇子,想要册立他为太子。做些什么既讨皇帝陛下欢心,又能让大皇子殿下承他的情呢?凰矜 第一百零二章 轻敌 不懂就要问。 裴仁魁正正容色,虚心求教:“九郎,陛下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赵旭? 他最想要的不就是龙袍加身?为了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使尽浑身解数除掉赵昶。而今,他如愿登上帝位,做了南齐皇帝。讽刺的是,他坐拥南齐江山,却为传承帝位伤透脑筋。 当了皇帝也不能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皇帝陛下最想要的当然是天下太平,南齐昌盛。” 谢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噎的裴仁魁哑口无言。 小儿油滑! “不过嘛,册封太子乃是陛下目前大事。” 说了等于没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裴仁魁扁扁嘴,默不作声。 “然则,陛下轻敌了。” 敌?谁是敌?东谷?柳维风?柳媞?还是皇子昕?裴仁魁竖起耳朵,认真细听谢九接下来要说的话。 “裴府尹若能寻到恰当时机向陛下晋言,陛下一定会感念裴府尹忠君之道。” 可是,还没弄清楚谁是敌,他如何去向陛下道明?倘若陛下刨根究底,他说不出个所以然,陛下是要治罪的。谢九这不是给他往死路上推吗? 不懂怎么办?还得问。 “那个,九郎,关于这个敌,你又是如何解读?” “很简单。有能力阻挡陛下立储的都是敌,有野心争夺储位的也是敌。” 赵旭一波一波的打压,迟早会把柳媞逼至死角。但柳媞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因为她的最终目的是那张龙椅。皇子昕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等到她具足实力,就会一脚踢开皇子昕。 从另一方面来看,赵旭打压未必是件坏事,在柳媞还没准备充分的情况下,迫使她出手,再好不过。但是,玉姝尚不清楚柳媞究竟能出什么对策。所以,她想借助裴仁魁向赵旭示警,同时也能令赵旭进一步向柳媞施压,以此加速柳媞反击的步伐。 说来说去,又绕回到柳氏。 柳媞能从从故太子侧妃一跃成为皇帝陛下宠冠六宫的柳贵妃,是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裴仁魁对柳媞不屑一顾。却也不得不承认,柳媞有心机善谋虑。 简言之,柳媞是祸水。 倘若陛下对这祸水尚存怜惜,说不定她还有翻身的可能。 所以说,上意最难琢磨。谁知道皇帝陛下今天钟情哪个,明天厌弃哪个?此时此刻,裴仁魁切身体会到房之涣的左右为难。 谢九为了大皇子能够顺利被册封为太子,想要挑拨皇帝陛下与柳媞的关系。谢九之所以一再提及柳媞,无非是想借他裴仁魁的口,向陛下说出谢九想说的话。这差事看似轻巧,其中却是大有门道。万一说错了,出了差池,触怒龙颜,倒霉的不是谢九而是他。 小儿岂止油滑,简直是刁猾! 更让裴仁魁堵心的是,他原本想利用谢九,可在这坐一会儿,吃了两块点心,就成了谢九使用他办事。 这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仁魁后悔自己对谢九为人认识不够。在得知大皇子赐下春牛那时起,就该想到的。杨相爷、百里恪、宁廉,定远侯、谢九都有。不单是因为谢九在大皇子心目中有地位,而是大皇子认为谢九的能力不输给那几位。 谁都以为黄口小儿不足与谋。大错特错。谢九的出现,不是时机,而是危机,有危险有生机。 在这个时候,玉姝安安静静坐着,不发出任何声息,以免打扰裴仁魁。 裴仁魁与宁廉或是百里恪不同。 他和谢九才见过两次面,之前不了解,也没交情。要让他在一时三刻之内,放下所有戒备,听从谢九安排,并不容易。 日光逐渐撤出前厅,莲童轻手轻脚的进来点上烛火。 裴仁魁这才发现天已经晚了,可他还是没能做下决定。抬眼看向谢九,小声道:“九郎……” 玉姝晓得他的顾虑,便道:“裴府尹,恕我直言,您没看懂陛下的家事。” 家事?裴仁魁困惑。好好的,怎么扯到家事上了?就这么东拉西扯的什么时候能说明白?他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九郎此言何意?” “琉璃虽不是皇后嫡出,可他到底是陛下长子,也记在皇后名下。长幼有序,皇子昕再怎样也越不过琉璃就是了,更何况,皇子昕行止不端,陛下对他失望透顶。琉璃深得陛下宠爱,皇子昕却失了圣心。历来母凭子贵,您说,陛下对柳贵妃娘娘还能怎样? 从前,皇帝陛下只有皇子昕一位皇子。琉璃回宫,可想而知皇子昕必是不甘不愿。倘若皇子昕存下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就是大逆不道。皇帝陛下还能容的下皇子昕与柳贵妃吗?帝王家事,干系朝堂。是以,既是家事亦是政事。裴府尹,您说呢?” 裴仁魁拈须不语。皇子昕做下的腌臜事,连谢九都门儿清。说不定很快就能传扬的人尽皆知。 皇宫的围墙再高,也包裹不住桩桩丑闻。 见他不语,玉姝继续说道:“诸位朝臣之所以理不清其中脉络,只缘身在此山中【1】若是站的远一点,高一点,就能一目了然。” 站的远一点,高一点?谢九自夸都夸的这么秀丽脱俗。啧啧…… “裴府尹是聪明人,晓得关键时候风往哪边吹,也晓得该往哪边倒。” 说他是墙头草?裴仁魁极为不悦的紧抿下唇。 玉姝确实是在暗讽裴仁魁为墙头草。 按惯例,打完巴掌,甜枣奉上。“我的意思是,裴府尹既然洞悉上意,为何不能胆子大一些,向前迈一步呢?百里御使弹劾房之涣,皇帝陛下态度怎样?宁廉宁侍中请求陛下彻查军中,陛下又如何?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陛下的决心?裴府尹,房之涣就是前车之鉴呐。” 谢九说到房之涣,裴仁魁心中一凛。 纵横官场二十余载,他可不想落个凄然离场的结局。现而今,摆在裴仁魁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起身告辞离开,邢国公仍旧是宁氏附庸,宁氏有过,邢国公也会受到牵累。要么留下,与谢九珠联璧合,强强联手。说难听点是给谢九跑腿传话。 但是,裴氏多条出路,即便出事也不会像被人扼住咽喉,没有喘息的空当。 裴仁魁垂下眼帘。来此之前已经有了准备,可谢九比他想象的难应付的多。裴仁魁并不了解谢九,他以为谢九追随大皇子,无非为了名利二字。两人交谈以后,裴仁魁推翻了先前观感。 谢九对柳氏似乎格外关注。凰矜 第一百零三章 巨胜奴 何去何从,全在裴仁魁一念间。 “九郎,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行事?” “这个嘛……”玉姝垂眸沉吟,虽说她意在柳媞,但却不得不迂回些,辗转些。她总不能撺掇裴仁魁去赵旭跟前直截了当的说柳媞坏话。裴仁魁和赵旭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能够直接插手赵旭家事,议论他的后宫。 “虽说帝王家事亦是朝堂政事。若臣子出言置喙,皇帝陛下必然心生腻烦。还是从侯爷那里入手吧。他在京都横行多年,抓出点错处应该不难。” 裴仁魁掂量掂量,微微颌首,“嗯,的确不难。” 天刚擦黑,秋水宫里就已是灯火通明。 皇子昕手握书卷,状似用功研读,心绪已然飘至多日未见的荣浩那里。 好个贱人,竟然也不来向他做小伏低,求得宥恕。听说他真被谢九挑中了,留在蘅芜苑里。谢九好大胆,竟然敢把坏主意打到荣浩身上!荣浩是他赵昕的人! “殿下吃些茶醒醒神吧。”陶四娘语笑嫣然端来茶点,每迈出一步都刻意摆动腰肢,尽量显得婀娜多姿,仪态万方。 她这般模样落在皇子昕眼中就是忸怩作态,令人作呕。 皇子昕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柔声说道:“四娘,还是你善解人意。”他一心做学问,与荣浩断了往来,又调宫婢在身边伺候的风儿说不定已经刮到永宁宫,可不能功亏一篑。 闻言,陶四娘双颊酡红,垂首浅笑。 想起那日,皇子昕将她从扫司调至殿中伺候,她真是欣喜若狂。就说嘛,皇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是断袖?准是那些个恬不知耻的勾,引殿下,殿下年少无知才会经受不住诱惑。 如今好了,殿下迷途知返,不但日日安心于宫中读书,还对她青睐有加,许她近身侍奉。陶四娘打定主意,一定要在皇子昕大婚之前,谋得他的宠幸。 算命的说她有贵妃命格,果然不是讲笑的。 “殿下,用些巨胜奴吗?”陶四娘将盛着点心的碟子摆在皇子昕面前,“刚刚做得的,酥脆香甜。” 那一盘巨胜奴转瞬化作若沁水玉珠的碧绿眸子,身着火红衣衫的祚俢仿佛就在身畔,娇声唤他:“殿下……” 皇子昕心尖抽痛,极为不耐的喝道:“拿走!” 方才还好好的,这么快就生气了? 皇子昕面色不豫,仿佛一团黑云笼罩在他头顶。陶四娘不知他缘何至此,大气也不敢出,快手快脚把点心拾掇到托盘上,退出殿外。出了门口,紧咬嘴唇,心有余悸的回望一眼。 刚做完洒扫功夫的桐纹,手里抓着扫帚,来在四娘跟前,轻轻唤她一声,“四娘。” 陶四娘被她吓的身子一颤,循声望来,长长舒口气,“桐纹姐姐呀。”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到她俩,便把桐纹带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姐姐来的正好,装些巨胜奴回去吃。”说着,抓起巨胜奴就往桐纹怀里塞。 陶四娘离开扫司以后,对那些曾经讥笑她欺辱她的人尤为热络。对桐纹更是没的说,有好吃好喝好玩的,第一个送去给她。 桐纹瞅见巨胜奴,容色一僵,随即便推拒,“四娘,我不要。” 陶四娘停了手上动作,板起面孔,“姐姐与我生分了?还是觉得我陶俪不值得姐姐深交?” 桐纹见陶四娘误会,满脸歉疚,“不是的四娘。我不能总在你这儿白吃白拿。”她给陶四娘的回礼顶多是帕子、荷包。要是放在以前还算稀罕,可现在陶四娘吃穿用度比在扫司强太多。她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就拿不出手了。 “姐姐才不是白吃白拿。她们个个笑话我攀高枝不安分,扫地都不肯与我搭伴儿,唯独姐姐不嫌弃我,肯跟我说话。姐姐的好,四娘一辈子都不会忘。”陶四娘粲然而笑,“快拿着,夜里饿了吃几口,你要是吃不了,就请她们一起吃,让她们都欠姐姐的人情,做活时也能帮姐姐分担分担。” “四娘……”桐纹帮四娘掖了掖鬓边零散发丝,目露怜惜,叹息道:“四娘长大了……” 陶四娘赧然,“姐姐快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外间冷,赶紧包好了回去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桐纹掏出帕子,装了三五块巨胜奴就再不肯多拿了。陶四娘拗不过她,寻思着等皇子昕用罢晚膳再给她送些好吃的菜。 天色渐渐暗了,皇子昕还得再读会儿书才能传膳。陶四娘想趁这空当与桐纹再多聊上几句。她看桐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近来辛典扫没有为难姐姐吧?” “没有。辛典扫对我很好。”辛典扫为人最拿手的就是见风使舵,陶四娘与桐纹交好,她就对桐纹客客气气,也不大声呼喝她了。 “那就好。”陶四娘放心的点点头。 桐纹抱紧怀里的巨胜奴,思前想后,问陶四娘:“殿下不喜巨胜奴呀?” “岂止不喜,殿下面色都变了呢。”换做第二个人来问,陶四娘都不敢这样说,可在桐纹面前,她知无不言。 桐纹比陶四娘早入宫三年,终归见识多些,语重心长的嘱咐陶四娘:“四娘,你要谨记不该说的千万别说,不该做的也千万别做。说多错多,得罪了人都还懵懵懂懂,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得祸。” 聊着巨胜奴,桐纹姐姐却把话头拐到这上边…… 陶四娘疑惑问道:“桐纹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哎,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到底欠火候。秋水宫里,多少宫婢眼红陶四娘而今这份差事,又有多少人巴不得她做不长久。 桐纹左右看看,附在陶四娘耳边,小声道:“那小倌喜爱巨胜奴。”此事既不光彩也不体面,更轮不到她一个小小宫婢说三道四,要不是怕陶四娘再吃暗亏,她绝不会说的。 啊? 陶四娘面色变了几变。该死的,有人算计她!究竟是谁?!陶四娘自问已经多加了十二万分小心。她对每一个人都礼貌恭谨,就算面对憎恶讨厌的人,她都尽量平静以对。或许是她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还不到家,被人看穿了看透了。 “四娘,你现在侍奉殿下,更得讷言敏行。”桐纹担忧的抚了抚四娘冰凉面颊,“吃一堑长一智。不经事儿,哪学的乖呢。” 陶四娘抿唇不语,在这寒冷深宫之中,万幸还有桐纹真心待她。凰矜 第一百零四章 沈画秋 夜色渐渐笼郁,柳媞端坐殿中,纹丝不动,仿佛雕像泥塑,更似行尸走肉,声息全无。 侍立在侧的万宝垂首站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柳媞。近来,柳媞总是如同现在这般,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可怜万宝腿脚酸麻却还得硬挺着。 柳媞威吓过后,万宝比以前更加尽心侍奉柳媞。毕竟这么多年主仆,就算没有恩义,也有情谊,他也舍不得贵妃娘娘。更何况,他做下太多见不得光的亏心事,还能走去哪里呢?万宝也想明白了,收起转投凤寰宫的意思,安分守己待在长春宫,与柳媞做伴。 柳媞有何蓄谋,万宝心知肚明,若然成事享不尽的富贵荣华随之而来。倘使事败……万宝暗自叹息,大不了一死罢了。 死就死吧!如果说杀人偿命,他早该死了。 万宝也不提醒柳媞天色已晚需要掌灯,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呆呆站着。良久,柳媞缓上一口大气,朱唇轻启,道一声:“万宝,掌灯。” 万宝如蒙大赦,轻轻道声“是”,举步便往外走,酸麻的腿脚致使步履蹒跚。 柳媞注视着万宝背影,胸臆间骤然涌起一阵悲怆。 万宝都不年轻了,更何况是她呢? 她从豆蔻年华步步走入风韵残存,失去的又何止岁月光阴?此生仍旧短暂,仍旧抓不住片刻青春景致,仍旧令她想要再重活一次。 很快,大殿里灯火辉煌,柳媞的心却愈发空旷沉寂。 “娘娘,吃颗糖吧。”万宝趋步捧来龙凤描金攒盒,递到柳媞面前。 攒盒里各色糖果缤纷耀目,柳媞唯独觉得花花糖漂亮,拈起一颗,重重叹息,才放进嘴里,甘甜滋味顿时驱散心头阴霾,“昕儿与那小黄门彻底断了?”含混不清的问句里,满是质疑。 皇子昕来与她请安时,神清气爽,重归明朗少年风貌。柳媞知他撇开荣浩,于秋水宫里静心读书,还支使宫婢做事。皇子昕所有这些反常举动,使得柳媞颇感震惊也觉意外。 柳媞闲来无事,想起这茬就要问上一问。万宝每次都不厌其烦的耐心回话。 “是,殿下已经多日未与荣浩相会。除了晨昏定省来给娘娘请安,就是待在宫中念书。而且,还调派宫女在身边伺候。”万宝把攒盒盖好,双手捧着,又道:“娘娘,殿下定是真心悔改,再不能犯糊涂了。” 万宝真心希望皇子昕争气。说不定他这一争气就能获得皇帝陛下宠爱,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跟着沾光。 “哈!”柳媞嗤笑,“真心悔改?万宝,你不晓得他行事多么荒唐!” 皇子昕与祚俢,与荣浩做下的那些事体,他怎会不知呢? 万宝默默不语。祚俢的命,是他带人去取的。 每次见到皇子昕,万宝就想起祚俢那双惶惶无助的碧绿眸子。他还是个孩子,还未曾细细体会烂漫芳华的美好绮丽,便凋零萎落于深宫之中。 来生,惟愿他来生平凡庸碌,安稳度过。 一颗花花糖落肚,柳媞眉目重归灵动,“昕儿调至身边的宫婢是何模样?” 柳媞终于问到这层,万宝精神为之一振,“回禀娘娘,殿下从扫司藏司中选出几名样貌出挑的带在身边。其中容貌最出众的要数扫司的陶俪。” 闻言,柳媞微微颦了颦眉,她哪里会认真记下小宫婢的姓名,略显不耐的扬了扬手,示意万宝说下去。 “陶俪乃是小田从永年县带回的良家子,她父亲原是县令在任上没两年就病故了,抛下他们孤儿寡母……” 永年县?柳媞心里咯噔一声。沈画秋不就在永年县传习所吗?听闻故人居处,竟然还是会有所触动。柳媞眼帘低垂,不发一语。 万宝撩起眼皮见柳媞无甚兴致,便住了话头,忖量片刻,又道:“娘娘,殿下对这陶俪最是称心,吃茶用膳都要有她陪伴。” 柳媞眉头逐渐舒展,“吃茶用膳之外呢?” 吃茶用膳之外?万宝随即了悟,“殿下对她不曾有任何逾矩。夜间,殿下一人独寝。” “哈哈!”柳媞像是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首大笑。 万宝被她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身子一颤,极为不解的偷眼看向柳媞。 这有什么好笑的?兴许皇子昕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又或者他对那宫婢还不甚满意。总之,皇子昕抛下荣浩,一改往日习性,这就是不小的长进了。 好不容易收住唇畔笑意,柳媞扬手指了指攒盒,示意万宝打开,“我就说他怎么转了死性。不过,倒也不错,好赖学会做戏了。” 做戏?万宝狐疑的打开攒盒盖子,捧到柳媞面前,“娘娘,殿下怎会是做戏呢?”为了做戏把荣浩都舍了?不能吧? “怎么不会?现而今,太子之位离他越来越远,他才开始做出好戏给三郎看。”柳媞拈起一颗花花糖,长吐口浊气,恨恨骂一声:“蠢货!”把糖填入嘴里,这口气随着甜味顺了下去,“三郎又不是傻子,还能被他糊弄?” 万宝再次盖好攒盒,缄口不言。 柳媞对皇子昕多多少少是有些厌恶的。万宝闹不明白柳媞为何会对皇子昕如此态度。从前柳媞提及赵矜总是愤愤,好似仇敌,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最终,柳媞想尽办法置赵娘子于死地。 万宝还记得柳媞与他商议此事时,眸中那抹厉色,宛如淬了剧毒的短匕,道道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不论万宝如何努力,都搞不清楚柳媞缘何憎恨赵娘子,藐视皇子昕。 万宝不想柳媞多为皇子昕费神,话锋一转,换上欢畅语调,轻声言道:“娘娘,出了正月很快就到碧桃盛放时节,娘娘的寿辰也要到来,未知娘娘想要怎样庆祝?奴婢是这样想的,皇子昕很快就要与东谷安义郡主成婚,娘娘此次寿宴不宜太过豪奢,以免被人诟病。不如在长春宫办一场家宴,请殿下还有皇帝陛下与娘娘共叙天伦,好吗?” 万宝有此提议,是怕柳媞难堪。 长春宫不复望日繁盛,大张旗鼓的操持寿宴,不止被人诟病,还会被人耻笑。 以前,皇后与宁淑妃还有各宫妃嫔看在皇帝面上,会与柳媞做些表面功夫。现今这般光景,她们怕是也不肯做了。柳媞遥想元和七年春,长春宫门槛都要被前来贺寿的人踏破了。沈画秋还特意从永年县来到京都,与她见上一面。凰矜 第一百零五章 软肋 柳媞几不可闻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我与三郎,与昕儿,不过是今生凑在一处的孽缘罢了。哪有天伦可叙?天伦温存,远不及长命百岁实在。我要活的长久些,在光明殿上受那百官朝贺,听他们山呼万岁。” 柳媞低声细语断断续续传至万宝耳中。许是近来听得多了,万宝也习以为常了,不似之前那般惊骇的不知所措。 忽然,柳媞拔高了声调,对万宝说道:“待到寿辰那日,吩咐御膳房备一大碗长寿面。我要从头吃到尾,要和他们比命长!”说罢,狠狠的嚼碎口中花花糖,咽进肚里。柳媞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上残留甜味,继续说道:“寿宴不如往日豪奢,也不能太过寒酸。就对照元和七年的样子吧。” 啊?元和七年?万宝咋舌。 那年,是贵妃娘娘过的最热闹最畅意的寿辰。长春宫里,鲜花满布,语笑喧阗。太常寺、礼部还有御膳房互相攀比着屡出妙招,把寿宴办的风光气派,就连皇帝陛下也赞不绝口。 那时,因为贵妃娘娘深受皇帝陛下宠爱,才有这般体面。现而今,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和谐,许久未到长春宫了。贵妃娘娘不刻意讨好也就罢了,还要大肆铺张办寿宴,惹来訾议不说,怕就怕也会给皇子昕招引麻烦。而且,太常寺那边弄不好也要趁机落井下石,跑去皇帝陛下跟前抱怨两声。 何苦来哉?! “这……”万宝欲言又止,略略思量,继续说道:“娘娘,殿下与东谷安义郡主九月就要成婚,娘娘俭省些的好。”他像是在哄闹糖吃的小童,柔声细语,不厌其烦,“娘娘,今时不同往日,万事谨慎定是不错,您说呢?” 关于这层,柳媞哪里不懂。她就是不甘愿,说两句痛快痛快嘴的话,心里才能好受些。 柳媞吐口浊气,目光坚定,“不光谨慎还得忍耐。我且忍着受着,今后一并还给他们!” 哎,说这些又有何用?今后的事,谁说的准呐。万宝蔫头耷脑的不作声息。每当柳媞意得志满的展望将来,他就觉得自己离断头台更进一步。究竟贵妃娘娘知不知道那些话,够她诛九族几个来回了。 “娘娘有些话还是放在肚子里比挂在嘴边踏实。”万宝掀开攒盒,递到柳媞面前,“娘娘再吃颗糖吧。” “万宝,你怎么不说隔墙有耳了?”柳媞挑眉看向万宝,调侃道。 还说什么隔墙有耳,有根也不能白拿那柄玉如意就是了。 万宝勾起唇角,柔声道:“娘娘说笑了。” 柳媞刚拈起一颗花花糖,就又松开指尖,花花糖落下,与其他糖块相撞发出油润的啵啵声,“九月昕儿就要与东谷安义郡主成婚了。连你都说,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太常寺和礼部作何安排。”怏怏的收回手,讥讽道:“庶出配庶出,倒是绝配。”鼻翼翕动,轻叱一声,“我当真好奇,东谷秦王知晓他未来女婿是个断袖会作何神情。” 万宝收了攒盒,道一句:“娘娘,您放心,殿下已经迷途知返,再不会荒唐无度了。” “迷途知返?哈!你放长双眼看着吧,昕儿早晚按捺不住,去寻那小黄门快活逍遥。盼只盼他装的长久些,最好等到成婚以后,把那郡主糊弄过去。”柳媞扶了扶鬓边双头如意花枝发簪,悠悠叹道:“可怜我还得向三郎撒娇卖痴,求他疼爱。哪怕我已经人老珠黄,该做的功夫还是得做,否则叫人看出端的可怎么好?” “娘娘艳绝后宫,倾国倾城之貌,哪里老了?”万宝拿腔拿调,逗得柳媞掩面浅笑,“且不管昕儿为何做戏,但他这次终归帮了我的忙。让我与三郎也能有话好说。” 说话功夫,柳媞扬起手,万宝赶忙稳稳托住,“娘娘,明日请陛下来长春宫品尝鱼炙,如何?” “鱼炙?”柳媞目光定定的望向前方,“鱼炙、透花糍?有趣!” 立春过后,寒意反复。 玉姝早起一看,外面竟飘起了细碎雪花,落在地上顷刻便化作一点润湿。 “天公不作美呢!”玉姝撅着嘴,语带不悦的抱怨。 金钏帮她围好下裳,含笑道:“那小娘子就别进宫了,和阿豹一块儿睡个回笼觉,晌午大喜做黄芪羊肉。”说着话,手指灵活的系好绳结,从桁架上拿来夹衣在玉姝身后展开,“高先生瘦了点,花医女许他打打牙祭。把他乐的昨儿晚上就没吃,说是两顿并一顿。” 玉姝伸开双臂穿过袖子,叮嘱道:“你们可得盯紧点,他没饥饱,吃撑了受罪不说,还得劳动花医女为他诊治。” “小娘子放心吧。高先生出息了,知道吃的刚刚好才能少挨金针。” 整理被褥的茯苓忍不住插嘴道:“还说呢,高先生出息了,阿豹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嘴馋的不得了,一看见高先生就闹着要喝牛乳。高先生心疼阿豹,自己舍不得喝,一次分它半碗。小猫哪喝的了那么多,都白费了。我们劝高先生不能糟践东西,他还不听。” 玉姝回头望一眼紧抿着小嘴的阿豹,问道:“诶?高先生不是一次就给一小口的吗?” 穿好夹衣,金钏拿来蹙金绣香囊佩在玉姝腰间,“高先生说,他跟小猫是好朋友,一人一半才公平,这叫……”话到嘴边,金钏却想不起来了。 “叫有福同享。”茯苓抱起阿豹,单手捋平床褥,再把它放回原处。 阿豹睨一眼茯苓,再看看金钏,气鼓鼓的跑去床角躺下。 “对对,有福同享。”金钏重复道。 玉姝忍俊不禁,“你们就跟高先生说,小猫吃多了也得扎针,到时就是有难同当了。” 茯苓从妆奁里拿出金刚石耳铛为玉姝戴上,赞一句:“还是小娘子有办法。” “哪里是我有办法,是因为任谁都有软肋。就拿高先生来说,他的软肋就是扎针。抓住软肋,瞅准时机,必能一击即中。”玉姝说着,想起了裴仁魁。裴仁魁的软肋是升官发财,阖府昌盛。万幸裴仁魁有软肋供她拿捏,否则,还支使不动他。 穿戴妥当,玉姝与张氏用过早饭,带上慈晔莲童去往皇宫。 讲明三日为限,也不知那班小黄门练成何种模样。玉姝满怀期待。 从谢府出来,雪下的更大。路面渐渐泥泞,马车不能行驶过快,慢慢跑着。凰矜 第一百零六章 许久 玉姝撩起车帘,向外看去,街上行人脚步急遽却并不忙乱,大抵都是在为生计奔走。 目光望着外面,玉姝小声咕哝一句,“半年了。” 重回世间,半年了。 莲童早起练功,有点乏也有点困,坐在车里摇晃的他昏昏欲睡,听见玉姝说话,忙抬起眼皮,“嗯”了声。 玉姝扭过头,看他强撑着睁大眼睛的窘态,忍不住笑了,“到了蘅芜苑,你找间僻静的屋子睡一会儿。” 莲童听了这话吓的连连摆手,“那是皇宫啊!可不敢,可不敢!” “皇宫怎的了?又不是吃人猛兽,你怕什么?” 语毕,玉姝马上住了声息。 皇宫里头住着吃人猛兽罢了。玉姝又再撩开帘子,望着缓慢向后倒退的一株株刺槐,怔怔出神。 慈晔赶车赶的稳且慢。后面的马车很快就与玉姝的车并驾齐驱。车夫嘹亮的呼喝声,吸引了玉姝的目光。车身用上好香黄檀精雕细刻出繁复优美的瑞兽纹饰。拉动车子的马儿更是生的俊俏。三匹白马个头肥瘦极为相近,就连撩动四蹄的步伐都整齐一致,显而易见,它们受过很好的训练。 好车见得多,好马并不常有,玉姝忍不住看了又看。 可惜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很快脱离了玉姝视线。然而,她只顾看马,却没留意隐在纹饰之中的霍氏族徽。 玉姝怅然若失的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上次她匆匆就从皇宫离开,没有与赵旭一同用午膳。接下来的这些时日,她进出皇宫的次数会很多,早晚免不了要与他相见。 该来的躲不掉,见就见吧。 玉姝暗自喟叹,要是能留在府中睡个回笼觉,晌午再吃上一碗大喜做的黄芪羊肉就好咯。 车子快到宫门口,远远就见小田撑着油纸伞静候那里。许是宫中生活浸润,他已不复向日英姿挺拔,变得阴柔绵软,甚至就连面庞轮廓都愈发纤致。 玉姝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捏了两把,痛得她眼眶发涩。 停下车,玉姝兜好风帽,扶着莲童的手下来。小田面带笑容,趋步上前,微微俯身,道:“谢郎君安好,奴婢为您备下轿舆。”看他面颊和手都冻得通红,等的时候不短了。 “有劳田内侍。”玉姝瞟了眼小田身后轿舆以及抬轿的小黄门,并不打算坐进去。玉姝缓步行至小田伞下,仰脸看着他,含笑说道:“这场雪着实喜人,我想走一走,可以吗?” 三日未见,谢九容色略显康健,眸光也更加清亮,精神百倍模样。 田内侍与他对视片刻,匆匆撤回目光,恭谨道:“当然可以。” 谢九眉眼弯起,开心的笑了。他并没有离开小田伞下的意思,拢紧莲蓬衣,迈步向宫门内走去。意思很明显,他要小田与他同行。 慈晔留在外面等候,莲童掏出鱼符,与城门郎手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确认身份无误,才能放行。 其实城门郎对谢九和谢九马车仆役早就已经了若指掌。 玉姝礼貌谢过城门郎,便举步向前,小田缀在谢九身后始终保持半臂距离,亦步亦趋,缄口不言。 青砖地上落了雪有些湿滑,玉姝小心翼翼的迈步走着,向身后轻声问道:“田内侍等了许久吧。” “回谢郎君话,奴婢等了一阵间而已。” 雪片打的油纸伞沙沙响,小田的声音比那沙沙声还要细弱,弱到传至玉姝耳畔,便消弭殆尽。玉姝听的不甚真切,整了整风帽,喃喃说道:“是非成败转头空【1】,一阵间,就是许久了。” 小田心尖儿一颤,顿住脚步,仅一刹,又匆忙举步。 “谢郎君好学问。”小田顾左右而言他的赞一句算是回答。 玉姝头上已有风帽,不缺小田这顶高帽,也不打算顺着他的话头你来我往的继续客套,唇角微勾,转而问道:“那些孩子可还勤谨?” 孩子?小田微眯双眼,看向前面缓慢前行的谢九,瘦弱的肩膀仿佛撑不住厚实的莲蓬衣,说话时,稍稍扭转头,却被大大的风帽遮住,看不清面目,只能听到他喑哑的声音。 他也是孩子呀!十三岁的少年,该是蹴鞠打猎,骑马射箭,好玩好动的时候。但他却怡然自得的在皇宫里踏雪而行,没有半点拘谨与胆怯,就像在家一样,自在闲适。 “勤谨,勤谨。各个似模似样。”小田拔高了音调,语带欢愉。 谢九没了声息。 皇宫中的蝼蚁,难得有个露脸的机会,哪能不好好把握呢? 良久,玉姝才又说道:“多了,反而累赘。” 这回换小田没了声息。 此番是要裁汰十人的。小田去蘅芜苑偷偷观察,认为荣浩很有天分,可能会被留用。皇子昕那里仍然闭门读书,将那永年县的良家子带在身边伺候,貌似很是得他喜爱。 小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几不可闻轻叹一声。有些事他无法决定结果,只能暗中推动。全看谢九如何选择吧。 “荣浩与秋水宫还有牵扯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小田有些不知所措,略微忖度,便道:“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或许以后会有,谁说的准呢? 柳媞和赵旭的儿子,必定天生薄幸,哪里会对身份卑微的小黄门真心实意。不管有还是没有,她都会留下荣浩。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想告诉小田,谢九介意荣浩与皇子昕的关系。因为荣浩与皇子昕没有瓜葛,谢九才对他网开一面。 玉姝相当怀念与苏荷相处的日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用藏着掖着。哪像现在,说话不能直白,却还要把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清楚。在宫里待久了,自然而然成了解谜妙手。不管多难懂的话都能听得懂,必须听得懂。 此时此刻,玉姝最想知道,为何杜子正成了田内侍,谢九能否信赖田内侍。 这些话在心中百转千回,好不容易到了嘴边又得生生咽下。 伴着怡然飘落的雪片,玉姝心生伤感,她迫切的想与杜子正谈父亲,谈兄长,谈校场上的箭靶和杜子正一掌就能拍碎的石砖,谈曾经的荣华时光,旧日情分以及很多很多… 可是,她只能边和田内侍虚与委蛇,边在心里同杜子正一问一答。 人生处处玄奇,处处虚无,处处令人哭笑不得。 雪下的更大了,玉姝风帽上点点白雪不散,凉意沁骨。寒风骤起,吹得莲蓬衣猎猎作响。 玉姝迎着风,踽踽向前,略感吃力。凰矜 第一百零七章 目的 小田碎步趋近,柔声问谢九:“谢郎君累了吧,乘轿舆好吗?” 恰到好处的客套最能凸现疏离冷漠,然而恭谨卑微的语气神情,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玉姝住了脚步,看向小田,浅浅笑道:“好。” 差不多两刻功夫,到了蘅芜苑。 因为下着雪,小田让小黄门聚集到蘅芜苑西侧,专供舞姬练舞使用的大厅里。 哪怕没有任何嘈杂喧嚣,玉姝还是感受到了厅中焦躁的气氛。 他们非是因为玉姝迟到不安,而是迫切的想要个结果。 荣浩亦惴惴。 玉姝从轿舆上下来,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望去,七十名小黄门整齐肃立。即使听见门口有响动,晓得是姗姗来迟的谢九郎,却没人扭头望他一眼。 全赖小田训导有方。 玉姝眼角余光扫到小田唇畔若有似无的得意笑容,深感这才是小田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欣慰。莫说小黄门,玉姝相信,就算给小田十万精兵,他也能训练的很好。 “谢郎君,请。”小田在前面猫着腰为玉姝引路,面上堆垒起惯常的献媚笑脸,与方才志得意满的他判若两人。 玉姝仍旧温声回他一句,“有劳田内侍。”迈步向厅里走去。 小田知道谢九身子弱,受不得冻,特意命人把火墙烧的比平时热一些。玉姝脚刚从门槛上迈过去,顿觉一股暖意袭来,四肢百骸舒畅适意。 面面俱圆,思虑周祥是内侍必修功课,小田比高德昭稍微欠点火候,但却就快做到极致。活到高德昭那把岁数,能把所有讨好逢迎,化作无微不至的体贴眷注。然则,就现在的小田而言,他日会比高德昭更为出色。 无关其他,岁月淬炼而已。 玉姝倍觉舒适的吐口浊气,目光瞟向垂手站立的小黄门。 一眼就瞅见了荣浩。绝色容颜亦是负累。 许是感受到源自谢九郎的灼热视线,荣浩略略抬起眼皮,向他望去,未等两人目光相触,荣浩就又迅速垂下头。 他很紧张?玉姝暗自忖量着解下莲蓬衣,在御床上坐定。小田为谢九备下蒙顶、雪花酥以及醍醐饼。谢府讲究吃用,小田自是不能懈怠。特意命御膳房将醍醐饼做成既能看又能吃的精致茶点。 松柏形状的瓷盘上,三五只顽皮松鼠凑在一处喁喁细语,有手捧松子儿的贪吃小胖,也有愣怔出神的可爱小呆。玉姝一见憨态可掬的松鼠醍醐饼便忍俊不禁,笑着说:“哪里舍得吃啊。”满心满眼全是笑。 站在她身后的莲童也觉得稀奇,不由得多看两眼,回去好说给大喜知道。 现在的谢九才有点孩子样儿。 小田笑眯眯的说:“这是大皇子殿下特意吩咐奴婢为谢郎君准备的茶点,还请谢郎君不要客气,莫辜负了大皇子殿下一番美意。”话说的讨巧世故。 虽然他把功劳都归给赵尧,可玉姝心知肚明这都是小田做的主意。 玉姝原以为赵尧在蘅芜苑等她,小田倒是提醒她了,便问道:“琉璃呢?” “回谢郎君话,大皇子殿下留在长信宫里抄经,不能陪伴谢郎君。” 小田这一说,玉姝才想起赵尧要为波若大师抄写金刚经。除夕、元夕再到迎春占去他许多功夫,出了正月更少不得忙碌,闲暇时光是该好好运用。 玉姝“嗯”一声,端起茶盏,扬了扬下巴,道:“开始吧。”努起嘴唇吹散茶水热气。小田在一旁沉声唱名。 这等功夫根本用不着他做,随便交给哪个都行。玉姝略感诧异的看向小田,见他神态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也就释然了。赵尧将此事交给小田办理那天起,他就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事事都要完美,活得累呢。 被唤到名字的小黄门逐个出列,将她教授的鼓曲演奏一遍。鼓点不准,姿态不美,或是怯场的都不会留用。 可这群小黄门的表现完全出乎玉姝的意料。他们个个都好似见过大场面,当着那么多人,从容不迫的挥动鼓槌,像是经验丰富的老艺人。 玉姝惊讶之余,偷眼观瞧小田。难道说,他提前操演过了? 七十个人各个达标,玉姝很是艰难的择出十人。剩下六十人,其中也有荣浩。 能够留下的兴奋不已。刷掉的垂头丧气,放下背鼓,离开蘅芜苑。 这六十人里,囊括了各大宫殿的小黄门。甚至就连冷宫都有一个。 玉姝很满意结果,但是对小田过分干预有些头疼。 倘若小田仍是杜子正,玉姝当然可以放心大胆的把这些人全部丢给他管。但是她不了解现在的小田,不能冒这个险。再则,她的目的并不单纯。 要想破局,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玉姝忖思片刻,扬声道:“还要再裁汰十人。” 话音刚落,响起沮丧的叹息声。 “不过,你们都很优秀。”笃定和毋庸置疑的语气很是鼓舞人心。 优秀?呼喝打骂受的多,哪听过这么好听的话? 沮丧转瞬成为雀跃。 “我这支鼓曲必须边奏边舞,难度很大。讲求的是节奏一致,步伐一致,舞姿一致,不容有失。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那么轻松了,一定会很累,甚至叫苦连天。哪个受不得,把鼓放下,自行离开。” 说罢,玉姝目光从他们脸上一路看去。 畏缩,思索,犹豫再到坚定。 果然,都不肯退却。只要能博一个出头的机会,承受些苦累又有什么所谓?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小田。 那就是他们努力的目标,有朝一日成为内侍,为身份尊贵的主子效力,为自己谋一条光明大道。 端坐御床之上的谢九郎,是在给他们引路。 “很好。”玉姝弯起唇角,“你们自行分成六队,每队十人。五日之内,记熟鼓曲,小队练习。五日之后,再考核一次,我会刷掉配合最差的一队。” 谢九话中意味再明显不过。放下成见,相互扶持,相互包容才更有可能留下。 这就难了。 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盘。根本没想过还要被迫拧成一股绳的那天。 最担心的要数荣浩。因为他与皇子昕的破事,好多人看他不顺眼,指桑骂槐也是家常便饭。恐怕没人愿意收留他吧。荣浩紧咬下唇。他不想当众难堪,要是退出的话,还来得及吗?荣浩缩着肩膀,四下观瞧,人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唯独他忐忑不安。凰矜 第一百零八章 凤寰宫小景 “你们且各自商量。”玉姝说着,左手捂住膝头,微微颦了颦眉。 小田见状,来在谢九身侧,躬身说道:“谢郎君,奴婢为您取羊毛毡子来吧。” 玉姝弯起眉眼,“我坐的久了有些不耐烦而已,不碍的。”并非不耐烦,而是感到丝丝凉气从门缝透进来,吹的她腿脚酸冷。 话虽如此,小田还是朝门口侍奉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小黄门得着令,急急去急急回。回来的时候不仅捧着羊毛毡,还捧着袖炉。 莲童接过羊毛毡,搭在玉姝腿上,又把袖炉塞在她手里。 皇宫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小田鉴貌辨色的本领就快炉火纯青了。 玉姝手掌覆在袖炉上,言道:“有劳田内侍。” “谢郎君太客气了。奴婢就该做这些功夫。”小田总觉得谢九郎有点古怪。一般人进宫,都会被皇宫的风貌气派所震慑,诚惶诚恐甚至还有会有些惧怕。 谢九嘴上说着礼貌的客套话,却心安理得,淡定从容的享用他无微不至的照拂。 玉姝话音刚落,小黄门便各自围拢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荣浩抱紧怀里的背鼓,孤零零站在角落,无奈的四下逡巡一圈,思量着是否应该就此放弃。荣浩犹疑不定的当儿,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不等他回头看清是谁,耳边传来低声央求,“荣浩,跟我们一队吧。” 诶? 荣浩难以置信的向后看去,小景不知何时到他身后。小景是凤凰宫的,嗓子好,会唱小调。皇后娘娘跟前不缺能人,美差肯定轮不着小景,也就是跑腿传话,做些杂事。 “荣浩,跟我们一队吧。”小景生怕荣浩不肯,面带温煦笑容,柔声说道。他与荣浩差不多大,还是个满脸稚气的孩子。故意做出这般神色,为他平添几分老成世故。 荣浩漂亮的眉头蹙起,反问:“我?” 小景沉不住气,脱口而出,“对!就是你,你识谱。”那点老成世故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难怪! 荣浩神情一松,含笑点了点头。小景也松一口气。有识谱的荣浩加入,胜算总归大些。 很快,小黄门自行分成六队站好。玉姝抬眼一打量,见荣浩有着落,便安心了。 玉姝把背鼓束在莲童身后,向众人演示。 很快,大家都各自组好队伍,玉姝就把鼓曲交给他们。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午时二刻,雪停了,风却更猛了。 刑部大牢不似蘅芜苑有火墙又有羊毛毡和袖炉可供取暖。这里四壁透风,地上反着潮气。杜乾平披头散发,身着囚服,手脚镣铐,蜷缩在角落战战发抖,低声吟唱:“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1】……” 羽箭贯穿蒋楷左眼的惨状,不断在杜乾平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唱着唱着,两行清泪自杜乾平眼角滑落,吟唱渐渐化做哽咽悲泣。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最是令人唏嘘伤怀。 叹只叹,他非是豪杰,却也有穷途之殇。 女牢这边,蒋蓉目光呆滞依靠在冰冷墙壁。母亲触柱自尽了。那个她从小就看不起的痴傻阿姐,自母亲身故,就不吃不喝,没几天也死了。 痴傻儿七情五感比之常人尤其活络。蒋蓉嘲弄的笑笑。单薄的囚服挡不住丝毫寒意,刚一靠上去,蒋蓉就打了个冷战。 “娘子,您靠在婢子身上,别着了凉。”翠翠轻轻扶住蒋蓉肩头,想把她带入自己怀中。蒋蓉挣脱开她的手,执拗的不肯挪动。 翠翠咬了咬嘴唇,从旁拿过夹棉莲蓬衣小心翼翼的为她披在身上。 即便翠翠加倍珍惜,莲蓬衣还是脏的不像样子,不用凑到鼻子底下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但在湿冷的监牢里,御寒的衣裳算是稀罕物了。 蒋蓉之所以厌烦,是因为这件莲蓬衣是霍盈托人送入大牢的。 押解队伍抵达鹿鸣山时,霍盈被她舅父施英贤接走了。蒋蓉在牢里虽说没受刑罚,可到底命不久矣。她妒忌霍盈好命,也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非常恐惧。她所有的坏情绪全部化作刻薄言辞加诸在翠翠身上。 “拿开!”蒋蓉喝道,“我才不要她救济!” 翠翠不死心,小声规劝:“娘子……” “拿开!”蒋蓉竖起眉眼,睨着翠翠,“我就知道你心里向着她!你怎么不求她可怜,救你出牢狱啊?嗯?”翠翠一家都是蒋府家奴,主子谋逆,仆从也不能幸免,都要被处死。 翠翠明白蒋蓉对她呼来喝去源于对死的畏惧。能活着,谁想死?好歹主仆一场,翠翠不想死前留有遗憾,柔声哄着蒋蓉,“娘子,您讨厌她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您自个儿受罪?” 翠翠搭好台阶,蒋蓉就势下来,“这还像句人话。”翠翠面露宽慰,给她拢紧莲蓬衣。 蒋蓉收起眸中厉色,又道:“一个个都巴不得跟咱们撇清关系。自从她跟着她舅父走了,就把咱们忘了,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生怕连累她。”蒋蓉讥讽扯起唇角,冷冷哼一声,“不就是个吏部左侍郎?有什么了不起!” 如此抱怨,蒋蓉每天都要念上七八遍才能消停,有时半夜惊醒,迷迷糊糊的也得说一说。 “等我到了阴曹地府就告她一状,让牛头马面把她拘了去……”蒋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翠翠坐到蒋蓉身后。很久没有沐浴更衣了,蒋蓉头发黏腻打结,散发着阵阵怪味。翠翠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多难闻,泰然自若的帮她捉虱子。 到了傍晚,风势减弱,久未兴盛的长春宫里里外外一派忙碌景象。 今儿晚上,皇帝陛下要与贵妃娘娘共用晚膳。 皇帝陛下既然肯来,就表明他对贵妃娘娘尚存爱怜。宫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柳媞端坐铜镜前,蘸点洛儿殷,细细描画一朵樱桃小口。待最后一笔勾描完毕,万宝在旁侧奉承道:“娘娘姿容无双,倾国倾城。” “你啊,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历来皇宫里都不缺美人,缺的是帝王宠爱。”柳媞说着,扬起手,万宝马上稳稳托住,“娘娘说的是。” “此番纳入宫中的良家子各个比盛放的杏花还娇艳。”凰矜 第一百零九章 赵旭的奢想 柳媞像是吃了整篓酸葡萄,一面抱怨,一面巴望万宝为她说句公道话。 “娘娘,奴婢以为芳华易逝,容颜易老,可风韵气度却需要岁月磨练。娘娘既有美貌,又具风仪。是以,娘娘姿容才是宫中翘楚。”万宝言辞诚恳,情真意切。 阿谀逢迎入了柳媞耳内,说不出的熨帖舒畅,樱桃小嘴咧成开口石榴,“行啦,待会儿三郎来了,你们都警醒着点儿。” 不消柳媞指点,宫人们都会倍加小心。柳媞说罢,宫人们就都加快了步伐,务必个个都有事忙,有活做。 等不多时,皇帝陛下驾到。 柳媞赶紧提着裙子来到殿门口恭迎。为了显得身姿婀娜,柳媞没穿夹衣,门一打开,冷风吹入,整颗心冻得皱成一团。难为她还得保持姿容如常,礼数周到。 赵旭刚刚步入殿中就见身着丹色衫裙的柳媞垂首屈膝迎接,明亮喜兴的色泽,与殿中灯火辉映,显得柳媞冰肌雪肤,绰约多姿。 赵旭望着柳媞,片刻失神。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重回与柳媞初见时节。 那日大兄请他过府饮宴,柳媞就是穿着这种色泽的衫裙,立在大兄身侧,巧笑倩兮,春日桃花都不及她妩媚动人。文韬武略,他不及大兄,就连女人,也比不过。 回来以后,赵旭沮丧懊恼,更多的,是对柳媞的奢想。曾经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旭暗自喟叹,双手托住柳媞手肘,柔声说道:“阿媞,快快起身。” 柳媞反握住赵旭胳臂,扬起脸,浅浅含笑,与他对视。柳媞眸光比从前晶亮,却少了少女气息,眼角多了条条细纹,刺的赵旭胸口钝痛。 望着面前风韵犹存的柳媞,赵旭像是在看镜中的自己。他与她,同样留不住风华正茂,国色天香。 老了,老了。赵旭胸臆之间生出的悲悯凄楚,遽然间扼住他的喉咙,喘息艰难。 站在赵旭身后的田贞偷眼观瞧柳媞神色,为与皇帝陛下用膳,柳媞刻意妆扮。好看是好看,可田贞就是觉得她惺惺作态。 “三郎。”柳媞展露柔媚笑颜,娇声唤道。 不唤还好,她这一唤,尾音未落,赵旭便抽回了手,面容一肃,道:“门口风大,进去叙话。”未等话音落地,带着田贞就往里走。 柳媞眸中划过一丝恨意,只一瞬,就又眉开眼笑,应了声“是”,莲步轻移,款款而行。 二人刚刚坐定,一道道珍馐美味陆续上桌。 赵旭多日未到长春宫来,感觉好像有些不同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四围打量,发现原本挂在当眼处的《宫乐图》换成了《五牛图》。 这是哪儿来的?瞧着有些熟悉。赵旭认认真真,想了又想,还是没想起来。 柳媞知道赵旭心思,也不点破,拿起酒壶为他斟满,道:“马朗酒,烫过了,稍解辛辣。” 赵旭端起酒盏,啜一小口,淡淡赞一句:“嗯,不错。” “吃点鱼炙吧。”柳媞说着,举箸夹一块鱼肉,剔去鱼骨,才放到赵旭碟中。 她事事亲力亲为,赵旭反而不太舒坦,挥挥手,道:“你陪我用膳就好,何苦劳动。”向身后唤一声:”田贞!” 田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在。” 赵旭指了指桌上饭食,吩咐道:“你来布菜。” 柳媞甜甜笑了,“好,那就由他做吧,我专心与三郎说些趣事乐事。”扬手一指那幅《五牛图》,“三郎可还记得这幅闺阁绣吗?元和七年,画秋来京都贺我寿辰与她徒儿一同呈上的。” 赵旭猛然记起快到柳媞生辰了。 “哦,后来你不是还将沈画秋的徒儿留在京都传习所了吗?”赵旭说到沈画秋自然而然想到于大殿之上指着他鼻子叫骂的沈奎。撩起眼皮,再看那幅《五牛图》觉得极是碍眼。 “正是呢。年前吴阿巧回去永年县侍奉双亲了,是个知孝义的孩子。”柳媞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子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赵旭讪讪的瞟一眼醋芹,田贞就为他夹些放在碟子里。 酸酸的醋味解了鱼炙的腥气,咽进肚里涌起一阵苦涩,赵旭还是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 “昕儿中意的良家子也是来自永年县。地方小,人才可不少,有秦铮,吴阿巧,还有廖启不也是从永年县升至凉州刺史的?那里风水好呢。”柳媞看似条理不清,实则将她想要表达的全部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皇子昕转了性子,整日读书与宫婢为伴。赵旭应该早就从有根那里收到风声。然则,身为母亲,柳媞自然要与赵旭说说儿子近况。 向日过完元夕,赵旭就张罗着为她庆贺生辰,从衣衫吃食到宫中摆设,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今年都立春了,也不见赵旭吩咐太常寺早做准备。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陛下对柳媞有意忽视。皇后娘娘自是不能为了柳媞惹皇帝陛下心烦,其他人就更犯不上为柳媞说话。一想起柳媞专宠时的跋扈,甚至都恨不得皇帝陛下立刻把她送去冷宫。 柳媞提及廖启,也是有意试探赵旭口风,看他是否仍对柳维风不满。 赵旭重重“唔”了一声。 皇子昕去大平宫与小黄门私会,其中就有赵旭的默许与纵容。不这么做,如何能衬托出赵尧的恭谨端正。 这才几天功夫,皇子昕就与那小黄门闹翻了,回到秋水宫就捧起书册,重用宫婢。 赵旭不用猜也知道,皇子昕想要搏他垂青。他一眼就看透了皇子昕的小把戏,哪能受了蒙骗。赵旭对皇子昕所做努力视而不见,也不召他去永宁宫问功课。赵旭就想看看,如此冷落,皇子昕还能假装多久。 这会儿,柳媞把话说了出来,赵旭不能无视,便道:“他觉得好就好。”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嗤之以鼻。 “是呢。听说那良家子模样出众,性情和顺。”柳媞满脸欣慰,“难得的是,昕儿并未沉溺女色,终日用功读书,长进了呢。” 沉溺女色?赵旭垂下头,以此掩饰唇畔那抹讥嘲。 “如此一来,你也能放心了。”赵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柳媞容色一滞,继而笑问:“三郎,昕儿争气,你也很高兴吧。”凰矜 第一百一十章 我的心向着你 高兴?皇子昕终于懂得如何运用虚情假意并且付诸行动,难道是何壮举,还得庆贺一番? “那是自然。”赵旭扯了扯唇角,低声应和,“出了正月,册封昕儿为襄王的诏书就会送至秋水宫。昕儿封王,你也很高兴吧,阿媞?” 哈!高兴?!柳媞暗自嗤笑。区区王爵,就要感恩戴德?当她是没见过大场面的无知妇孺任意欺哄? “是呢,高兴极了。九月昕儿就要成婚了,可真是双喜临门呢。”柳媞嫣然一笑,眼底欢腾满满。 赵旭没被柳媞的好心情带动,无可奈何叹一声,“昕儿和琉璃都是我的儿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也很是为难。阿媞,不是我偏心哪个。长幼有序,不能乱了规矩。” 规矩?把大兄侧妃收入宫中,封为贵妃。而今口口声声谈起了规矩,可笑至极! 柳媞面露慈善,柔声劝慰:“三郎,得你垂怜,是我三生有幸。岂敢奢望其他呢?更何况,昕儿做个闲散王爷,与郡主成婚以后,安稳度日,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闻言,赵旭长舒口气,“阿媞名花解语,通情达理,倒显得我分外浅薄,惭愧,惭愧。” 柳媞七情上面,真挚恳切。赵旭就做不到她那样自然而然,确实应该惭愧。 “三郎,你我心意相通,我又何尝不知你难处,又哪能叫你为难。我侍奉你这些年,你不仅对我们母子格外看顾,对叔叔也恩宠有加。”柳媞执起酒盏,浅浅吃一口,微微颦眉,娇声抱怨:“冷了,不对味儿。” “田贞,还不快给柳贵妃斟上一盏热的。”赵旭面沉似水,对田贞喝道,以此掩饰对柳媞的不悦。 赵旭把柳维风捧上巅峰,再亲自将其一点一点推下悬崖,眼睁睁看他跌入万丈深渊。这令赵旭莫名舒畅,沉溺此中,无法自拔。柳维风已经被逼到死胡同,退无可退。多做挣扎亦是无用。更何况,赵旭不仅要为册立赵尧为太子扫清障碍,也要为他以后登基做下万全准备。 “三郎,叔叔年事已高,该让他含饴弄孙,过过清净日子才好,是吧?”柳媞浅笑盈盈,柔声说道。 柳媞并非向赵旭求情,而是向他示弱。 “阿媞此言差矣。叔叔宝刀未老,正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好时候。”赵旭眉梢一挑,微微笑道:“阿媞,我晓得,西北贪墨一事,你与叔叔颇有微词,可我们是自家人,我的心是向着叔叔,向着你的。阿媞,你要相信我。” 哈!柳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是向着赵昶的,所以要取而代之,心是向着柳维风的,所以要将他置诸死地!心向着谁,谁就要倒霉了。柳媞扁扁嘴,放下金箸,目光瞟向万宝。 万宝立刻会意,踏着小碎步,速去速回,取来龙凤描金攒盒,打开盖子,轻声道:“娘娘,吃颗花花糖吧。” 柳媞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在攒盒里流连。 赵旭颦了颦眉,重重咳一声,道:“你这奴婢好没道理!正在用膳,吃哪门子糖?” 柳媞马上就要触到那颗最漂亮的花花糖,闻听此言,手指在半空顿住,继而怏怏的收了回来,“三郎说的是呢,等会儿再用吧。” 万宝点头哈腰,连声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赵旭眉头拧成川字,极为不耐的睨了万宝一眼,“聒噪!” 万宝立刻住了声息,大气都不敢喘,抱着攒盒缩到柳媞身后。 赵旭撩起眼皮,睨一眼鹌鹑似得万宝,目光再瞟向柳媞,问她:“饱了?” 柳媞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朝赵旭嫣然一笑,乖顺的说道:“嗯,用多了积食,适可而止就好。” “嗯,我也饱了。”赵旭撂下金箸。身子猛地凑近柳媞的同时,握住柳媞手腕,与她四目交对,温声言道:“阿媞,你近来清减许多。” 柳媞被他骤不及防的一连串的动作惊得身子一颤,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珠转了转,便故作娇羞的垂下头,掩去眸中惊惧,唤一声,“三郎……”隔着单薄的衣料,赵旭手掌温热源源不断传至柳媞冰冷肌肤,烘的她闷闷的喘不上气。 区区两个字,愣是拐了一十八道弯儿,曲折迂回,抑扬顿挫,像是在吟诵世间最为凄美深情的七言绝句。入到赵旭耳内,却只剩下忸怩作态。 赵旭加重几分力道,愈发温和:“阿媞,就快到你生辰,你想要什么尽管对我说。” “三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康健,昕儿好学不倦。”柳媞仰起脸,望进赵旭眼中,认真说道:“你们俩个是我最亲的亲人,我的心都是向着你们的。” 柳媞笃志好学,刚刚学会了“心是向着你的”这句话,就要用一用。 赵旭闻听此言,蓦地松开柳媞手腕,唇角弯起,“呵呵,是啊。阿媞不向着我与昕儿还能向着谁呢?”说罢,正襟危坐,曲起食指在酒盏边缘一圈又一圈的滑动。 柳媞眉目含笑,凑到赵旭近前,搂住他的胳臂,尖着嗓子娇声说道:“三郎,你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就知足了。” 吞吐间,自柳媞口中散出的寒气,刺得赵旭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抬起手掌包裹住柳媞柔荑,怨怪道:“阿媞的手这么凉,我帮阿媞暖一暖。”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想起从前赵旭也是这般语调,也是这般神情,却不是这般虚情假意。 柳媞的手像是一座冰山,不消片刻就把赵旭身上的温热全部抽走。 当他二人四只手掌握在一处的刹那,同时紧抿嘴唇,不再开口讲话。 没话说,亦或是没什么说的。 殿中落针可闻。侍立在侧的宫人们纷纷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扰了两人缠绵缱绻。 良久,赵旭清了清喉咙,率先开腔:“阿媞,你知道吗,东谷谢九郎在枣园教小黄门鼓曲。”没话找话,扯到东谷谢九那儿去,以此缓解尴尬的气氛。 “哦?是吗?”这件事,早就在皇宫里传开了,人人都想要一睹东谷谢九真容,却没人敢爬过皇帝陛下头里。 “最近政事繁忙,无瑕顾及其他。待腾出空闲,我要与他好好畅谈。” 赵旭正在为军中贪墨一事操劳。他将房之涣和百里忱分别召至宫中询问。三五句话,就探出哪个忠哪个奸。于是决定,房之涣不能再留,百里忱可以酌情攫升。凰矜 第一百一十一章 悦人的乐曲 赵旭向房之涣暗示过,只要他告老还乡,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也算留下体面。房之涣不会立刻上折子请辞,但赵旭已经命百里忱从旁协助房之涣。 赵旭此举想要传达的意思相当明显,要是再不能领会,那就是蠢钝如猪。 “东谷谢玉书能得琉璃喜爱,定有过人之处。”柳媞刻意加重喜爱二字,婉转迂回极是暧昧。 她了解赵旭。前有皇子昕独宠小倌小黄门,赵旭面上不说,心里必然对这等事体格外敏锐。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燃起燎原之火,烧的他夜不能寐。 果然不出柳媞所料,赵旭的手突然一紧,毫不在意的说:“有家世,有才华,琉璃眼光确实不错。”再如何别扭,嘴巴就是不肯认输。 说什么家世才华,不就是暗讽皇子昕饥不择食,专挑那等身份卑贱的怜惜? 这能怪得了谁?皇子昕确实没能耐寻到像谢九那样的相好。柳媞被赵旭此言击的胸口钝痛却又无力反驳。 柳媞默默不言,赵尧浅浅笑了,松开柳媞的手,道一句:“夜了,静芝还等我过去用透花糍。“手掌轻抚柳媞肩头,温声叮咛,“你早点歇息。” 鱼炙败给透花糍了?! 柳媞仰起脸,含笑应道:“好。三郎慢行。”说着,就要起身相送,赵旭摁住她肩头,柔声说道:“诶,你我用不着那些虚礼。外间风大,莫要着了凉。” “田贞。”赵尧扬声唤道:“摆驾凤寰宫,静芝该等急了。” 柳媞被赵尧最后一句话气的身抖,手抖,就连嘴唇都不听使唤的哆哆嗦嗦,甚至连恭送之类的客套话都难以宣诸于口。 沉重的殿门分开两边,汹汹北风伴着浓重夜色骤然涌入,好似猛兽利爪撕扯着赵尧袍角,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挺身没入茫茫黢黑,大步向前。 柳媞目送赵尧背影渐行渐远,陡然而生疏离淡漠之感。适才与她用膳为她暖手的人,究竟是谁? 万宝朝宫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蹑手蹑脚退了下去。偌大殿中只有他和柳媞。残羹冷炙,与柳媞失了精神的面庞互相辉映,照的满头珠翠凄苦凋敝。 万宝几不可闻轻叹一声,碎步捧来龙凤描金攒盒,到在怔怔尚未回神的柳媞身侧,低声说:“娘娘,吃颗糖吧。” 这颗糖像是柳媞等了许久的救命神丹,她迫不及待的答了声“好”,目光仍旧盯着殿门,信手拈起一颗填进嘴里。甘甜滋味马上唤回柳媞魂魄,“万宝,你看那人可还是我的三郎?”含混不清的问话一如她的不安心神。 从前的三郎哪会在她面前提及静芝二字,更不会用罢晚膳巴巴儿跑回凤寰宫。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真的不再是从前的三郎了。”遽然间,怒火于柳媞眸中熊熊燃起,“他想和杨静芝做一对同命鸳鸯,那就成全他们!” 五日后。 风雪过了,一天天暖和起来。 蘅芜苑大厅里的火墙依旧炎炎。 玉姝刚刚从六队中刷掉其一。余下五十名小黄门各个揎拳掳袖,兴奋又激动。 “接下来,我要教些基本功夫。所剩时日不多,你们要勤加练习才是。”玉姝啜一口热茶,逐个看去。 一眼又瞅见了荣浩,哪怕他站在并不起眼的角落,还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玉姝下巴一挑,对荣浩道:“你,出列。” 声音轻飘飘的,却足矣令荣浩惶惶。 他抱紧背鼓,战战兢兢从人堆儿里走出来,站到玉姝面前,道声:“谢郎君。”由于太过紧张,说话时语调极不自然的颤了几颤。 “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是你的。”玉姝转而看向小田,说道:“待会儿你带他下去度身,他的衣裳另做。” 此言一出,小黄门面面相觑,有不服气的,有妒忌的,有看笑话的,更多的则是猜测谢九也是断袖,被荣浩美貌迷惑,才会做此安排。 玉姝仔细观察荣浩好几天,发现他身姿步法有韵致,样貌又出众。若能用心苦练,他一上场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荣浩瞪大眼睛,望着谢九郎,嘴唇嗫嚅不知该说些什么。 “能在这个位置待多久,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明白吗?” 荣浩难掩喜悦,重重点头,“是!奴婢明白。” “行了,开始吧。”玉姝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撂下茶盏,淡淡说道:“我只讲解一次,明日哪个达不到我的要求,裁汰。” 话音未落,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诶,不是说要五十人的吗?” “就是啊……” “不要以为刷掉五十人,你们就胜出了,就能高枕无忧。人数多少,我不苛求。多有多的练法,少有少的方式。哪怕就剩下一个,我也能将他磨练成独步天下的乐人。多了,反而累赘。” 原来,是这个意思。小田看向端坐御床之上,神情泰然的谢九郎,眼角跳了跳。 瘦弱少年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沉稳内敛。 他,不像孩子,更像是饱经沧桑的人间过客。匆匆来,匆匆去,一路留下永恒不灭的印记,供后人瞻仰。 “倘若没有信心能够做到,放下背鼓,自行离开。” 荣浩把怀中背鼓搂的死死的。机会得来不易,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小黄门住了声息,容色肃然,没有一个挪动脚步。 “很好。”玉姝撩袍起身,负手而立,“你们都很优秀。但是,远远不够。你们要更优秀,最优秀,才能不被裁汰。” 停顿片刻,又在说道:“我要的优秀,并不仅仅是技能。我要的,是敦厚、纯良的品行。唯有如此,才能奏出悦人的乐曲。如果你们哪个出损招,阴招陷害同伴,必将严惩不贷。你们要记住,配合不是面和心不和的敷衍,而是真正源于内心的相互扶助。你们不是仇敌,是携手前行的朋辈。” 小田目不转定盯着侃侃而谈的谢九郎,心潮澎湃。 若时光倒转二十年,杜子正与谢九郎一定会成为至交好友。可惜,小田高攀不起谢九郎这样出身高贵的君子。 “要想学曲,先学做人。都听懂了吗?” 荣浩眸光闪闪,心悦诚服的望着谢九,大声说:“懂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张口,他这一声显得尤其突兀。但是,没有人讥笑他,也没人不屑或是轻视,异口同声回道:“懂了!” 简短的两个字在偌大厅中回荡。玉姝微微扬起下颌,看着面前这群孩子,满意的笑了。凰矜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何日是归年 回到府中已经傍晚,老易候在大门口,不等玉姝从马车上下来,便迎上前,喜滋滋的说:“郎君,您吩咐我找的女先生,找到了。” “哦?这么快?”玉姝有点意外。 先生好找,女先生不易寻。 “是,要说起来,这人您也见过。”老易故意卖个关子,说到要紧的地方不说了。 玉姝认真思忖片刻,半分头绪也无。玉姝扶住莲童手肘从马车上下来,瞟一眼老易,“别打哑谜了,说吧,是谁呀?” 老易笑嘻嘻的说:“菊部头。” “菊部头?”玉姝诧异,”讲唱艺人能教书?”说着话,迈步往门内走去,边走边责备:“虽说是给府中婢女请先生,也不能糊弄,老易,你怎么办事的?” 玉姝以为女先生就该像凤翥先生或是沈娘子那样,终日与书本为伴,闲时抚琴品茗,而不是流连食肆酒店的讲唱艺人。就算菊部头是华先生徒儿,但能及得上华先生才情学问的歌者少之又少。尤其讲唱艺人识字的不多,他们靠的是口口相传。 从老易到了谢府,从没受过谢九郎责备,这是头一遭。 “郎君,小的没糊弄。您听小的给您说,这位菊部头乃是东谷人氏,姓邓名选,字鉴。听说祖上是做官的,后来家道中落,邓先生的母亲得了重病,她为了给母亲治病,无奈之下做了讲唱艺人。郎君,您想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人家出来的,准保错不了。”邃晓孝道,令人敬服。老易认为邓选这样的孝义之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是位孝女,不错。”那个好似青竹一般洒脱的女郎,竟也是苦命人呢。玉姝对她的怜惜又多几分。 玉姝吩咐老易找女先生,可把他愁坏了。不能找吃住在府中的,容易发现谢玉姝女扮男装。也不能与京都达官贵人牵扯过多,万一是哪个存心不良的安插进谢府的眼线,好事就变坏事了。 老易在京都两眼一抹黑,除了陆峰没什么熟人。于是老易托陆峰帮忙打听,陆峰又把此事交予磊叔,磊叔请托得月楼的大掌柜,得月楼大掌柜又奉求哪个,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前前后后老易见了五位女先生,权衡来权衡去都不妥当。邓选是第六个,原本没报太大希望,今儿一见她,老易觉得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是,小的与邓先生聊了一阵,觉得她跟寻常女子不一样,个性爽直懂礼数,言辞不锐利,晓得收敛锋芒。”老易像是捡到宝,跟玉姝一通显摆,“小的问她可会作诗,她说会,当场给我念了一首。” 玉姝忍俊不禁,“你这是考官考学问?” “郎君,您先别笑,邓先生这首诗妙呢。”老易正正容色,清清喉咙,低声吟道:“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1】” “何日是归年……”玉姝蓦地住了脚步,喃喃重复,“许是思乡时所作吧?”抬头仰望夜空,点点星芒闪烁,像是引她归家的标帜,清晰且鲜明。 老易和莲童俩人不知她在看什么,也跟着仰起头。 除了星星没见别个…… 秋昙手握信札从倒座房出来,见三人仰头望天,小声嘀咕:“诶?大晚上看什么呢?”边走边往天上瞅,也不看路,一下撞在老易身上。 老易被他吓了一跳,哎呀一声。玉姝惊醒回神。 秋昙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 老易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这会儿不是说闲话的时候,秋昙越过老易,来到玉姝跟前,“郎君,东谷信至。” “诶?比上次快了两天。” “是,清早送来时郎君已经去往皇宫,以至于拖到现在。”秋昙说着,将信札呈给玉姝。 玉姝伸出手刚要去接,想到厅里还有个菊部头等着呢,便吩咐秋昙,“交给茯苓,我回去再看。” 秋昙应承,去往内宅。 玉姝带着莲童和易管事来在前厅,推开大门就见邓选负手立于博古架前,目光始终徘徊在水玉春牛上,徘徊不去,听到身后脚步声音,回身拱手言道,“某东谷邓鉴见过谢郎君。” 菊部头仍做男装打扮,竹绿衫,皂绢裹发,垂在脑后的两条飘带随着动作微微扬起,一忽儿,就又落回菊部头肩头。她确实等候多时了,精纯的乌沉香已在厅中悄然弥漫。 “邓先生……” “某愧不敢当先生二字,某名选,字鉴。” 玉姝颦了颦眉,这位菊部头的态度说不出的古怪。两人初初见面,恭谨的有些过分。 “邓先生,请坐。”玉姝固执己见,还是称呼她为先生。 菊部头比玉姝还固执,不肯落座,垂手站立,道:“郎君呼某阿选亦可。” 华先生唤她为阿选并不违和,论年纪,玉姝也这么叫就不大妥当,但她好像对称呼格外在意。 官宦后人,果然不同。老易这趟差事办的当真不不赖。 玉姝眉眼弯起赞赏的望了老易一眼,老易美滋滋的向玉姝微微俯身,退到外面去了。 莲童捧来茶点,为玉姝和邓选各自斟满,便站到玉姝身后听候差遣。 邓选并不急着说话,挑眉看看莲童,再看看玉姝,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玉姝见状吩咐道:“莲童,你先去用些饭食。顺便叫大喜备几道东谷菜式,摆在花厅,待会儿谈完正事,我们一同过去。” 莲童应了声“是”便疾步下去传话。 前厅大门合上,邓选撩袍跪在玉姝膝前,唤她一声,“主人。” 主人?她给婢女请先生而已,怎么来个认主的? 玉姝突地从座上起身,“邓先生,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主人,小的不是女先生,是主人府中管事误会了。”邓选收到秦王书信以后,就来谢府拜望。递上名刺,易管事乐颠颠亲自迎接,把她带到前厅,问长问短,还问她会不会作诗。谈到诗,邓选来了兴致,就给他念一首去岁春时做的绝句。两人聊上一阵,邓选便明了易管事误会她是得月楼大掌柜介绍来的女先生。邓选懒得与他解释,想等见到玉姝再说不迟。 邓选从袖袋里拿出信札,双手捧给玉姝。玉姝狐疑着接过来,展开细看,是秦王亲笔所书,他命邓选听从玉姝差遣,并且将南齐贵楼交给玉姝打理。 玉姝猛然想起秋昙送往内宅的书信,方才应该看看的。凰矜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任 “起来说话。”玉姝虚扶一把,邓选站起身,“主人府中若是需要女先生……”她正好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玉姝截住她的话头,“你就劳苦些,教导她们几个读。” 这样也好,以女先生的身份出入谢府,既能与主人商议事情又掩人耳目。 邓选思量片刻,说道:“小的空余时候不多,只能隔日来一趟。”她除了去酒楼讲唱,还得打理贵楼各项事体,现在又要教婢女读书,实在有点分身乏术。但是,王爷信中说了,以后小娘子就是她的主子,要尽心侍奉。那么,她就得尽心侍奉。 “可以。”玉姝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邓选坐也并没坐实,挂在椅子边沿,肩背挺直,双手交叠,极具风仪。玉姝离近了再看邓选,她不年轻了,可经过岁月打磨的容颜,耐看耐品,就像美酒佳酿,回味无穷。 邓选有一把好嗓子,不似寻常女郎那样轻柔细致,而是低沉醇厚。许是讲唱变文惯了,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就算枯燥乏味的话语,经她一说,就成了引人入胜的传奇。 邓选上下嘴唇张张合合,娓娓道来,将贵楼在南齐的事体一一向玉姝道明。其实说白了,贵楼是靠买卖秘辛得以生存。既是生意就要讲究信誉,贵楼在这方面做的极为出色,所以逐年兴盛。 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秘辛汇拢到邓选这里,邓选再从中拣选出紧要的,送至秦王案头。 要做大事,就要掌握天下大事。 玉姝头一次清楚的认识到秦王确实是在用心筹备谋逆,而自己也是助他成事的逆贼之一。 逆贼……不知这两个字由邓选口中说出,会不会动听一些。 玉姝垂下眼帘,啜两口茶,静静听,不发一语。 邓选讲了半天,口干舌燥,便住了话头,端起茶盏,想要润润嗓子。 玉姝撂下茶盏,唤道:“阿选……”这俩字一出口,她觉得不大恰当,可不说也说了,要是再唤邓选为邓先生,就显得生分了。 邓选听玉姝口气,像是有事吩咐,眸光骤然一亮,道:“主人但讲无妨。”玉姝交代的第一桩差事,她一定办的妥妥当当。 玉姝犹疑着说道:“阿选,你能不能帮我寻两名乐师,会奏琵琶和箜篌,性情和顺些的。” 经过反复思量,玉姝决定不用枣园的乐师。御用乐师跟小黄门不同,大多心高气傲,要想让他们听从调派费时费力,可眼看就剩下二十天不到的功夫,玉姝不愿分神与他们多加周旋。她原本想通过华先生的关系,找两名乐师。现在好了,有邓选帮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妥。 诶?就这? 邓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费劲吧啦说了半天,这位小主人到底听没听进去呀?! “主人,小的明儿就把人带来,好吗?” “好。”玉姝撂下茶盏,含笑问她:“饿了吧?我们去花厅用饭。”说着,站起身迈步就走。 正事还没说完呢! “主人。”望着前面那个比她矮了两个头的瘦小女孩,邓选开始质疑秦王的决定。 才华不能等同于才干呐!她能担得起贵楼的重任吗? 虽说东谷谢玉书来在京都时候不长,但是艺人已由《春梅》对他有所认识。御用乐师也将谢九郎所做《元宵》整理成谱,在宫外悄然流传。 《春梅》是谢九郎做的词,配合华先生的曲,传唱甚广,就连坊中小童都能从头唱到尾。《元宵》难度极大,若非华先生潜心歌技几十年的歌者,怕是很难唱出其中韵味。 然而,这也说明了谢九郎不仅仅是通晓音律那么浅薄,说他是真正的知音人并不过分。 立春那日,邓选与艺人们咬春吃酒,还说到这位东谷谢九,坊间传闻东谷谢九郎弱不胜衣是个病秧子,大家不免怅然慨叹,为他伤怀。 今日收到秦王书信,上面说东谷谢九郎是秦王嫡女谢玉姝。邓选喜出望外。 他们这班东谷子弟在南齐经营多年,才做出这些成绩,可在主人眼中却是不值一哂的些微小事。主人的毫不在意,深深刺痛了邓选的心。 玉姝站定,回转头,柔声道:“南齐贵楼你们打理的很好,你们根本不需要我这个门外汉指教,只要按照之前的做法,继续做下去,就可以了。”她还没看到秦王书信,暂且不知秦王是何打算。但玉姝认为,南齐贵楼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邓选以及她的同伴的功劳。他们已经形成一套完备的行事规则。哪怕一点点细小的改动,都会扰乱他们的节律。 乱,就会出错。 真遇到大事,邓选会向她讨主意。现在,用不着她指手画脚。 邓选没想到玉姝会好声好气与她说这些,嘴巴不由自主的抿成一字。 “你在府中等的时候不短,也累了。用过饭早早回去歇息,养养精神,待明日我从宫中回来再与你详谈。好吗?”玉姝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孩子,温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邓选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玉姝朝她咧嘴一笑,催促道:“愣着作甚,走啊!” 邓选忙快走几步,跟上玉姝。 用罢晚饭,玉姝命慈晔将邓选送回居处。 回了内宅,洗漱之后,钻进被窝里,搂着阿豹读信。 又是一整天都没见着玉姝人影儿,阿豹紧紧挨着她打起了呼噜。 玉姝左手执信,右手小拳头顺着阿豹背毛。她才看寥寥数句,嘴巴就抿的紧紧的。秦王在开头详述了贵楼的重要,强调了对她的信任,以及对她能力的肯定。之后,话锋一转,以父亲的口吻叮嘱玉姝,不论何事,只管放心大胆去做,出了岔子有贵楼帮她担着。 看到这儿,玉姝噗嗤一声乐了。秦王给邓选的信上写着,南齐贵楼所有事全由玉姝定夺,做出移交大权模样。搞得邓选慎而行之,一见面就跪下认主。实则秦王是想让贵楼的能人给谢玉书收拾烂摊子。 玉姝忍俊不禁,秦王快把女儿宠上天了。 信中还有谢绾的切切叮咛,让她注意饮食冷暖,说是出了正月就请工匠为她造明瓦墙,又问她翡翠玉花树和金花树中意哪个。玉姝想了想,以秦王宠女儿的程度,必定全都留下。 再往下看,恰如她所料。秦王说单日摆翡翠玉花树,双日换上金花树。不怕招摇,也不怕浮夸。就图个热闹喜兴。凰矜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微不至的照顾 谢绾交代玉姝,倘若外人问起就自称是谢绥嫡三子。又略略提及秦王世子唐延就快成婚。玉姝颦了颦眉,虽然她与唐延没有见过面,但这份贺礼总不能少。送什么好呢?玉姝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驱散困意,继续往下看。她原本以为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末尾又是嘱咐她多吃些饭,有事与花医女商议之类。 可接下来这一段话,看的玉姝瞠目结舌。 秦王用极其委婉的方式,讲述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 安义不是秦王亲生女儿?玉姝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定定心神,逐字逐字再看一遍,确定秦王说的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玉姝吐口浊气。她以前以为安义是庶出,不得秦王宠爱。现在看来,全部事出有因。也怨不得秦王每每提及安义都是一副厌弃憎恶模样。秦王为别人养女儿也就罢了,现而今,别人的骨血要顶着秦王府的名头嫁到南齐。可想而知,秦王面对安义时,会是何种心情。 然则,从另一方面看来,秦王将这等私密之事告知玉姝,对她已是相当信赖。 信赖归信赖,这封信万万留不得。 玉姝撩开被子下了地,趿拉着鞋,几步到在桌前,扬手将信笺凑近烛火,两相刚一接触,光焰便翻涌而上,燎的玉姝心绪难平。信中并没说安义生父是谁。不过,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王怕安义嫁到南齐以后对玉姝不利,玉姝碍于姐妹情谊处处忍让,受她负累。 所以秦王将此事向玉姝道明,这样一来,玉姝晓得安义与她并无牵扯,做起事来也就不会束手束脚。大有安义生死全凭她处置的暗示隐藏其中。 秦王虽未把话挑明,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安义不是个安守本分的人,又或者,秦王大和秦王妃看出安义对玉姝心存恶意。 不消片刻,东谷秦王府的丑闻就被烧的一干二净。 玉姝满怀心事重新回到床上躺下,睡意全消。她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底把阿豹惹烦了,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去它那屋喝水吃宵夜。 透过彩春,不难看出安义对玉姝这个未曾在东谷秦王府生活过的嫡女怀有轻贱之心。就算秦王不刻意嘱托,玉姝也会对她多加小心。现在,知道了安义真正的身世,日后会如何,全看安义是否乖觉。 玉姝前后思量,斟酌着给秦王回信如何下笔。待到鼓打四更,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了没多久,就听茯苓在耳边唤她:“小娘子,小娘子,醒醒,天光了,该起身去宫里了。” 玉姝胡乱应和,强撑着坐起来,挣扎几次,还是张不开眼睛,蔫头耷脑,含含混混叨咕一句:“等这差事了了,就能歇歇了。” “是呢。今儿个起风了,小娘子罩件半臂吧。”茯苓为玉姝取来衣裳,银钏绞了热腾腾的帕子,覆在玉姝脸上,烘的她通体舒畅,这回才是真醒了。 “嗯,也好。”玉姝撤下软帕,继续说道:“昨儿个回来的晚,没来得及交代。女先生已经请好了,以后你们跟着她用心学。她分派的功课,你们都认认真真的做,谁都不许躲懒,知道吗?” 认字读书的机会得来不易,哪舍得偷懒呢?茯苓和银钏闻言具是一喜,异口同声答道:“是!婢子谨记。” “小娘子,女先生是哪家的娘子?跟咱们同住靖善坊吗?”银钏兴冲冲的问。她恨不得一眨眼就到下晌,与女先生相见。 “这位女先生可不简单,会作诗,还会讲唱。”玉姝看向银钏,认真说道:“银钏,你嗓音不错,就是调子差着。你专心与这位女先生学习,说不定练上一年半载的就能唱的有模有样。” 闻言,银钏赧然,小声答道:“婢子晓得了。” “呀!女先生还会讲唱?”茯苓给玉姝套上靴子,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菊部头潇洒俊逸的背影。 “嗯,是啊。这位女先生不是别人,正是菊部头。” “菊部头?”茯苓立刻眉开眼笑,连连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能得菊部头那般倜傥的女郎授业解惑,当真荣幸。 银钏没见过菊部头,但已经从金钏和茯苓那里听了许多关于菊部头的事。知道她喜着男装,惯用乌沉香,是个很讲究的人。 “吃过晌饭咱们认真梳洗打扮,再去见女先生,不能失了礼数。”银钏挂好幔帐,一手抱起阿豹,一手整理床褥,对茯苓说道。 茯苓点点头,正色道:“说的是。”菊部头定是重视仪容的。 她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为忙碌的清早增添好多趣致。玉姝唇角微弯,心湖漾起华蜜微澜。 收拾妥当,玉姝去向张氏请安,娘俩用过早饭,玉姝带着莲童和慈晔赶赴皇宫。 虽说起了北风,可终归立春了,风儿吹在脸上不觉得那么冰了。 小田双手在身前交叠,在宫门前等候。离远看他,像是泥像一般,于风中站立,任袍角翻飞,动也不动。 谢九郎下了马车,上了小田为他准备的肩舆,一路来到蘅芜苑。 肩舆刚刚步入蘅芜苑,阵阵鼓声就由大厅传至耳畔。鼓点细碎,间隔过长,一听就知尚且生疏。 谢九郎并不戳破,含笑夸一句,“不错嘛,知道用功了。” 小田躬身言道:“他们说要勤加苦练,以此报答郎君教诲。”思量片刻,又继续说道:“有的孩子练到三更才歇息,五更起身接着练。生怕达不到郎君要求,被裁汰出局。” 热诚爱重相邀,必然回以真挚丹心。 “有志者,事竟成。技艺倒在其次,我要的就是这份志气。”说着,玉姝挑眉看向小田。 小田心中一凛,正色道:“谢郎君所言甚是。” 说话功夫,肩舆在大厅门前停下,玉姝扶着莲童胳臂下来,对他笑道:“近日田内侍都在蘅芜苑支应,当真辛苦了。” “谢郎君言重。奴婢实在担当不起辛苦二字。”小田一边说,一边快走几步,赶在谢九郎前面为他打开门,“谢郎君请。” “有劳田内侍。”经过这几日相处,玉姝习惯了小田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时,玉姝还与他说说阿豹撒欢儿的趣事。慢慢寻回了久别重逢的旧友之感,却始终走不进小田心里。 猜不透,无谓再猜。玉姝不急,她坚信有朝一日,定能与小田畅谈畴昔情谊,或是来日曙光。凰矜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纯良 玉姝进到门来,小黄门便停下,自动自觉列队站好。 大厅里火墙依旧烧的很热,这群孩子已是汗流浃背,透湿衣衫。 确实尽心也尽力了。 玉姝刚在御床坐定,茶点随之奉上。玉姝捧起热茶,悠悠说道:“逐一奏来。” 练习一晚而已,她不奢求纯熟流畅。可是,小黄门表现的确是令人败兴。有的记错鼓点,越敲越乱。也有手脚配合不及,跌坐在地。甚至还有临时忘了动作,僵在原地。丑态百出,就连小田都扭过脸,一眼都不愿多看。 小田几不可闻叹息一声,瞅瞅许久没有说话的谢九郎,见他不时垂下头啜口清茶,不论闹出何种状况,始终微笑以对。 谢九郎与华先生定下一个月期限,所剩时日不多,却是这等光景,竟然还笑得出来?!小田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五十个人终于演奏完毕。小田长长舒了口气,揉揉发酸的耳鼓,听谢九如何点评。 小黄门自知表现不佳,个个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得,看都不敢看谢九。 玉姝撂下茶盏,清了清喉咙,道:“好!很好!”说话功夫,从御床上站起身,负手而立,笑意盈盈。 好? 小田惊诧的瞄一眼气定神闲的谢九郎。他是被气傻了说胡话呢吧? 五十个小黄门纷纷露出错愕神情,抬眼望向谢九郎,竖起耳朵,认真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谢九郎唇畔带着些许无奈,道:“没有一个能达到我的要求。” 皇宫最不缺的就是奴婢,命好的能在皇帝陛下跟前伺候,不但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当上内侍甚而内侍监。歹命的分派去冷宫,或者不得宠的主子那里,穷其一生也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于宫中郁郁终老。奴婢没有资格为自己选择。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不过就是孝敬那些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上司,以此挣个逃脱困厄的机会。 他们来在蘅芜苑,所持目标不尽相同,大多是想在大皇子跟前露露脸,获得大皇子垂青。也有的看准了大皇子器重谢九郎,想讨谢九郎欢心,以此为契机,再去巴结大皇子。 为了达成目标,确实有人使手段,耍心眼。他们都以为谢九郎不晓得,不知情。然而,昨日谢九郎那一番说话,明显意有所指。 他说,他要的是敦厚纯良的品行。 他说,你们是携手前行的朋辈,不许出损招、阴招陷害同伴,还说,配合不是面和心不和的敷衍,而是源于内心的相互扶助。 要想达到他的要求,就得重拾那些入宫后,慢慢扬弃不用,遗忘在角落的善念。 昨晚,他们十人一小队,聚在一起用了餐饭食。从生疏到熟稔,再到畅谈。他们互相督促,你教我,我帮你,练习鼓曲,步法,纠正错漏。 他们竭力在做,想要做好。 可是,只有一晚,就算他们再怎样努力,还是达不到他的要求。 诶?小田眼中划过一丝不悦,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恭谨温和。 一个都不要了?白费这些功夫,耍着玩呢? 弄出那么大动静,整座皇宫人尽皆知。谢九轻飘飘说一句,“没有一个达到我的要求”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小田扁扁嘴,早该想到的,就是小儿胡闹嘛! 嗵—— 不知谁的背鼓掉在地上,孤零零躺在那里,却没人愿意弯腰拾起。 它的主人不要它了。 见此情形,玉姝面上笑容遽然消散,沉声喝道:“捡起来!”声音不大,却是中气十足,震得所有人心神慌乱。就连小田身子都颤了颤。 荣浩稍微扭转头,瞟了眼小景脚边的背鼓,犹疑着该不该帮他捡。 鼓掉在地上,小景也不想。他今儿个天不亮就起身练习。手腕胳臂酸疼酸疼,又听谢九郎说没人能达到他的要求,一下泄了气,就没抓稳手里的鼓。早知道谢九郎会因此而发火,他就该学荣浩把背鼓抱在怀里的。小景肠子都悔青了。 “你们以为乐器是玩意儿,是什物,是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谢九郎缓步踱入队列中,向着地上的背鼓走去,骤然拔高声调,“大错特错!” 小田又被他吓的身子一抖。心说老这么吓唬人,谁受得了?这孩子到底有没完没完?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你们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背鼓就是你们的朋侪。”谢九郎走到背鼓跟前,弯腰拾起,递到小景面前,柔声道:“小景,你要记住,它不是没有灵魂的死物,不可以轻言放弃。” 谢郎君记得小景的名字?小田、荣浩、小景、所有人尽皆错愕。而令他们更为错愕的是,谢郎君说的是“你们决定留下的那一刻。” 他们有权利选择? 谢九像是通晓他们心中所想,轻声说道:“你们当然有权利选择,也都做了选择。我问过你们,有没有信心,若是没有,放下背鼓,自行离开。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确实如此!他们有的选,却没有珍惜选择的权利,也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珍贵。当时他们没有多做思虑,而是凭着意气,坚决留下。 谢九郎转回身,语调轻快的说道:“你们信不信,我叫得出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没人相信。 “不信?”谢九郎眉梢一挑,“兴庆宫,甫春!泠雪宫,小卓!长春宫,金灵!永宁宫,窦强!” 小田定定的看着谢九郎一个个数下去。就连主子都未必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有时还会认错人。被谢九郎点到的小黄门,不止激动,还有点小小的感动。 “大平宫,荣浩。”谢九郎唇角得意的扬起,“有没有错漏?” “没有。” “没有。” 谢九郎敛去唇畔笑意,肃然说道:“这是我对你们的尊重。也请你们,以同等心态,尊重你们手中的背鼓。我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但是,背鼓没的选。正如我方才所说,背鼓并非没有灵魂的死物。而你们,就是背鼓的灵魂。 经由一晚,我不奢求你们技艺多么高超。拍子错、身法错、又有什么关系?在接下来的日子,我用心教,你们用心学,总能学会学好。 你们知不知道,一首震撼人心的乐曲,技艺纯属倒在其次。那么,有谁能够告诉我,于一首乐曲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纯、纯良!”小景紧紧搂着背鼓,低声说道。 话音落地,响起一阵哄笑。凰矜 第一百一十六章 赤胆忠心 谢九郎容色庄重,道:“笑什么?小景说的没错。纯良占其一。我说过,要想学曲,先学做人,你们懂吗?” 没有人敢轻易回答。 笑声渐渐止住,大厅里一片静默。谢九郎略显喑哑的声音,显得格外严肃,“昨儿,我问的时候,你们应和的都挺痛快。才过了一晚上就不懂了?”不是戏谑亦不是讥嘲,而是带着几分失望的问话。 当时,他们更多的是受了情绪推动,在那等鼓舞人心的景象底下,说不懂,岂不大煞风景? 谢九郎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身为背鼓灵魂的你们,有怎样的品性,就会给背鼓注入怎样的内在。纯良、敦厚、平和、慈善,世间一切美好,我希望你们全部拥有。如此,你们奏出的乐曲才能无可匹敌。 是以,我说,要想学曲,先学做人。”停顿片刻,谢九郎再次问道:”懂了吗?” 闻言,小田心尖儿一颤。谢九郎确是高情远致,君子情怀。 荣浩颌首,轻声说道:“懂了。”这一次,他真的领会了谢郎君话中深意。 静静侍立在侧的莲童,也若有所思的细声喃喃:“懂了。” “懂了。” “懂了。” 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谢九郎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循例再说一次。倘若没有信心能够做好的,放下背鼓,自行离开。” 没人舍得离开。小田暗想。 确如小田所料,小黄门搂紧背鼓,不肯挪动哪怕半步。可是,大厅里的气氛与前两次不甚相同。他们都是斟酌过后做出的决定,不是头脑发热,也不是随波逐流。 “很好。”谢九郎语调轻松的说道:“我听田内侍讲,有人非常刻苦,练到三更半夜。”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都以为下句话一定是夸他们勤奋。然而,谢九郎话锋一转,调侃道:“睡的太少,个子长不高呢。”说罢,自顾自笑起来。 小黄门面面相觑。 大厅空旷,谢九郎的笑声显得尤为尴尬。就连暖烘烘的火墙都阻止不了寒意迅速蔓延至每个角落。 糟糕!冷场了?!如何是好? 小田还没反应过来呢,莲童率先笑出声来。这等危急时刻,谢府的仆役不能给主子丢分儿! “嘿嘿嘿!”小田不甘人后,抖索着肩膀,满脸赔笑。他面上笑着,心里发苦。 谢九郎除了不会说笑,挑不出别的毛病。盼只盼谢九郎有点自觉,别再给他出难题了。 小黄门机灵的不少,都麻溜儿的跟着一块儿咧嘴直乐。 谢九郎满面笑容刹那间变成黑脸一张,他不耐烦的摆摆手,抱怨道:“哎呀,没劲透了你们。”不过是想活跃活跃气氛而已,怎么这么难?谢九郎气鼓鼓的抿紧嘴巴,重新坐回到御床上。 小田见状忍俊不禁,这才像个孩子嘛! 谢九郎捧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下去,缓了缓,才又说道:“我再讲解一遍,你们看仔细,听仔细,记仔细。遇着不明白的,只管问,别不好意思。” “……” 谢九郎认真教授鼓曲,永宁宫正在上演另一场博弈。 皇帝陛下看似悠闲的端着茶盏,看向跪在面前的有根,眼含笑意,问他:“近日宫中有何新鲜事?”从元夕忙到立春,赵旭总算寻到空闲,与有根聊上一时半刻。 “启禀陛下。要说新鲜事,就数蘅芜苑的谢郎君了。他整日训练那般小黄门敲鼓,忙的不亦可乎。”有根此言即是说谢九郎玩物丧志。 皇帝陛下神情泰然的啜了口茶,“哦,这都是些旧闻了,哪算的上新鲜?再则,他教小黄门鼓曲,也是我准了的。” “陛下,那班小黄门对谢九郎极是信服。”极是信服,就有拉帮结派的可能。若是在宫外倒也罢了,在宫里搞出这等事体,就是心存不轨。更何况谢九郎是大皇子的人,说不好是得了大皇子授意,如此行事。 有根每句话都暗藏深意,直指赵尧。 皇帝陛下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品位茶香,须臾,道一句:“存在银罐里的蒙顶果然比陶罐的好味。” 有根一时拿捏不准皇帝陛下此言何意,想要偷眼观瞧皇帝陛下神情再做回复,又生怕皇帝陛下察觉,思量再三,垂下头默不作声。 “难道你的眼睛,就只能看见这些嘛?”哐当一声,皇帝陛下把茶盏摔在桌上,温热茶水四溅,其中两滴不辞劳苦落到有根额头。 湿湿的,不烫,却刺得有根闷闷的疼。不用看也晓得,皇帝陛下极是不悦。 自从有根与柳媞密谈以后,万宝又陆陆续续送来银钱珍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况且,柳媞许以襄王之位,更得多多努力才是。有根认为,当务之急,是挑唆皇帝陛下对大皇子生疑。 现而今,皇帝陛下对大皇子非常爱重。有根就只能从谢九郎入手。如此一来,柳媞个皇子昕也能有喘息的空当儿。却不料想,他还没说到戏肉,就惹恼了皇帝陛下。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有根连连叩头,“奴婢认为谢郎君此人不简单。大皇子殿下初初回到宫中,若是受人蒙蔽可就不妙了呀。奴婢赤胆忠心,请陛下明鉴!”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有根仰起头,眸光闪闪,看向皇帝陛下。 “哼!” 皇帝陛下鼻息很重,但他眼底并未有怒意。有根心定了,垂下眼帘,“陛下,那谢九郎与人说什么要想学曲,先学做人。言下之意,他要教那班奴婢做人。他何德何能,敢教陛下的奴仆做人?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有根半是撒娇,半是不服,满脸为皇帝陛下抱打不平的义愤填膺模样。 果然,皇帝陛下吃他这套,容色稍缓,出言揶揄:“哦?想不到你还是正义之士呐?” “陛下于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有根信誓旦旦,目光坚定仰首看向皇帝陛下。 “虽然,我尚未见过谢九郎,但从他所做词曲不难听出,此人清高孤傲。”说到此处,皇帝陛下住了声息。想起了同样清高孤傲的霍氏。 结识名士,对赵尧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东谷谢九愿意与赵尧相交,皇帝陛下极是开怀。然则,世家子弟自视甚高,很难令他们甘心臣服。 权势金钱在他们那群人眼中不过尔尔。着实令人懊丧。 皇帝陛下长长舒了口气。有根所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的奴仆,谢九凭什么管束? 然而,大局未定之前,绝不能向谢玉书发难。凰矜 第一百一十七章 物尽其用 不但不能向谢玉书发难,还得对他客客气气,以此为赵尧积累民望。也让诸如霍氏之流看看,他对世家子弟恩赏礼遇到了盛宠的程度。 有根并未参透皇帝陛下想要利用谢玉书的心思,画蛇添足的补充一句:“陛下,那谢九当真可恶!”跪着回话,膝头酸疼,有根将全身重量换到右边。 “好了,别说他了。”皇帝陛下柔声细语,“起来回话。” “谢陛下恩典!”有根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态度恭谨。 皇帝陛下伸手摸了摸茶盏,已经温凉,再加上方才洒出一些,令他失了兴致,撤回手,就势抖抖衣袍,又道:“你啊,总盯着谢九,忽略了其余各处。”言语亲昵,像是春风拂面,吹得有根分不清东南西北。 “启禀陛下,奴婢也留意长春宫了。”既然与柳媞同盟,就不能让皇帝陛下起了疑心,说些无关痛痒的事体,也不会对柳媞有任何影响。 有根正正容色,道:“立春以后,贵妃娘娘与侯爷见过两次,侯爷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未多做停留。瞧他神态,似乎极是忧愁。”事实如此,就算别人打探,也是这等说辞。 皇帝陛下准了房之涣告老还乡,有意攫升百里忱。下一步就是大刀阔斧劈向军中,柳维风当然要愁。 这等废话说来何用?又或者有根存了二心?皇帝陛下如是想,面上不显,仍旧和颜悦色,问他:“昕儿呢?他与那宫婢可有动静?” 有根摇摇头,“没有。皇子昕殿下整日读书,夜间独寝。” 皇帝陛下哑然失笑。他暗骂皇子昕蠢材,想要做戏都不肯豁出去做个全套,能成什么大事?! “那么,长信宫呢?” 长信宫? 皇帝陛下突然问起大皇子赵尧,令有根措手不及。他晓得皇帝陛下经常出入长信宫,对长信宫不敢过分打探,生怕一不小心触怒龙颜。 皇帝陛下缘何有此一问?难道说,他并非全心信赖大皇子? 虽有疑惑,但凡事总得按部就班,谢玉书那里尚未有眉目,有根不会蠢到这么快就攻讦赵尧,“大皇子殿下为波若大师抄写金刚经日夜不辍。” “嗯。波若大师对琉璃有养育之恩,理当如此。这孩子,孝义。”皇帝陛下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与有根称赞爱子。 看来皇帝陛下和大皇子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大皇子殿下德行高洁,实乃百姓之福,南齐之幸。”恭维说话,有根信手拈来。 皇帝陛下极是受用,微微扬起唇角,颇为满意的对他说:“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有根嘴巴咧到耳根,雀跃道:“奴婢谢陛下恩赏。”说的比唱的好听,心里想的却是,区区赏钱哪及得上贵妃娘娘的花花糖? 待他退下,田贞手端着托盘入内,为皇帝陛下换上热茶,“大家,喝点水润润喉咙吧,奴婢特意调了些些蜜糖进去,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嗯。”皇帝陛下等的就是这盏茶,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赞道:“好味!” 田贞微笑道:“大家中意,奴婢当真欢喜。”桌上茶水四溅,显然陛下方才与有根倾谈不太顺心。田贞默不作声为皇帝陛下收拾残局,心里却是欢畅无比。 br/> 半盏茶落肚,皇帝陛下才又说道:“谢九在蘅芜苑不止教小黄门敲鼓,还教他们如何做人,此事小田与你说了吗?” 闻言,田贞缩了缩肩膀,立刻回答:“回禀陛下,小田近日早出晚归,奴婢与他难得见上一面,即便他想告知奴婢,也没机会。待奴婢今晚细细问他,明日再向大家回禀。” 田贞如此谨慎,皇帝陛下反而笑了,“你也不必惊惶,我就是随口一问。” 要真是随口一问,就好了。田贞正正容色,沉声说道:“奴婢确实惊惶。” 嗯? 皇帝陛下饶有兴趣的看着田贞,浅笑道:“为何?” “奴婢才疏学浅,不能为大家分担思虑,所以惊惶。”田贞言辞切切,不见半分浮夸,皇帝陛下听了心绪熨帖,“有件事,只有你能办妥。” 闻言,田贞容色更加肃穆,垂手而立,洗耳恭听。 皇帝陛下轻声说道:“查有根!”言简意赅没有废话,田贞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应了声“是”。 在蘅芜苑教授整日,玉姝精神有些不济,回来时,坐在马车里迷迷瞪瞪直打盹儿。 莲童怕她睡过去,着了风寒,便没话找话与她说笑,“郎君,百里郎君家的阿豹更壮实了,瞧着真威风。” 闻言,玉姝失笑,调侃道:“这话你要是当着咱们谢府镇宅神兽的面前说了,看它不闹小脾气!” 莲童本来想说,谢府也该养条大狗看家护院,恰在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小猫阿豹呲着小牙,浑身炸毛的凶狠样儿,不禁打了个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莲童话锋一转,笑嘻嘻的说:“不怕。小猫不知道。” “这话也不能当着高先生的面说,他啊,一心向着小猫呢。”玉姝困意渐消,揉揉眼睛,坐正身子,“待会儿回到府中,你也去向邓先生磕个头,以后由她教你们学问。” “是。”莲童应道。昨儿个听易管事吟的那首诗,就知邓先生才学不凡。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回到府中,都蒙蒙黑了。 易管事满面含笑,从门内迎出来,“郎君,邓先生与两位友人在前厅恭候。” 办成邓先生这桩差事,易管事极是得意,走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 到在谢府这段时日,老易清早起身为府中柴米油盐算计奔忙,料理大小事务。每办妥一件,老易的满足感就增添一分。他做刺客多年以后,第一次活得像个正常人。。 平淡,踏实。 他唯一惦念的就是,何时才能还了谢玉姝的命。老易不愿想还完以后如何,只要当下过的称心就成。 玉姝来到前厅,邓选和两位乐师站起身。二人差不多年纪,神态极是相近,貌似夫妇。 “某新平吴中恩见过谢郎君。”他大约三十岁许,五官端正,身姿挺拔,着一袭青碧,一指身边的俏丽娘子,道:“内子胡仙芝。” 玉姝目光瞟向胡仙芝,唤一声:“胡娘子。” 胡仙芝向玉姝行了个万福礼,道声:”谢郎君万福。”她个子不高,容貌俏丽,嗓音婉转清甜,山泉水一般透亮。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查访 “中恩擅箜篌,仙芝琵琶乃是一绝。”邓选为玉姝介绍道。 玉姝请他们坐下,蒙顶糍团随之奉上。四人吃些茶,说几句客套话,玉姝便道:“此番是我所作鼓曲,需要箜篌琵琶合奏。” 吴中恩和胡仙芝在京都也是小有名气的乐师。提起新平吴氏,都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他二人不在酒楼食肆那等嘈杂场所表演。通常都是官宦贵族举办宴会,才应邀奏上一曲。 吴氏伉俪已经从邓选那里大约了解小黄门所奏背鼓才是主角,他们不过是陪衬。他们能来谢府,一是看在邓选面上,二来,他们想知道谢九如何能把背鼓与中原的箜篌琵琶两相融合。 归根究底,谢九郎仅凭《雪梅》和《元宵》,还不能令他二人心服口服。 胡仙芝微微弯起唇角,笑而不语。吴中恩贪恋蒙顶茶香,一口接一口吃着。 “我已经向仙芝和中恩略略提过谢郎君此曲不同凡响。”邓选顾及主人颜面,帮忙活络气氛。 谢九郎在宫中训练小黄门的事体慢慢在京都传扬开了。倒不是谢九名气大,而是沾了华先生和拙翁的光。他俩出去饮宴,免不得都要为谢九郎说几句好话。兼且,谢九郎早晚出入皇宫,稍加打听,就知他做些什么。 玉姝从吴中恩和胡仙芝的态度看出些端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所做的这首曲子,背鼓、箜篌、琵琶各自都有精妙之处,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小小年纪,口气挺大。 此言当真刺耳!吴中恩觉得谢九郎夸大其词,性情浮躁,唇角坠了坠,稍显不耐。 胡仙芝眼角瞄了瞄邓选,再投向谢九郎,不冷不热的说一句:“谢郎君那首《春梅》的确可圈可点,配合华先生的曲子,在京都广为流传,就连小童都能朗朗上口,实乃不可多得的妙曲。”字字句句皆是不信不服,在她看来谢九郎出名,太半仰赖华先生。 论韵致,论意境,论优美,《元宵》属于佳作。但那或许已是谢九郎的巅峰之作,凭一曲名动天下之后江郎才尽,穷尽一生超越不了极顶的大有人在。谁知道谢九郎是否个中之一。更何况,若没有华先生倾力表演,哪会有《元宵》? 此言一出,邓选便有些紧张的看向玉姝,生怕她发怒。她也没料到胡仙芝会说出这种叫人难堪的话。 玉姝不以为忤,浅笑依旧。吴中恩与胡仙芝这类小有才情的人,大多孤芳自赏,自视甚高,要是没有出众的本领,很难令他们心悦诚服。 她吩咐莲童去书房取来乐谱,将其交到吴中恩和胡仙芝手中。 “这是完整的曲谱,若有任何不妥之处,也请你们知无不言。”玉姝言下之意,此曲并无不妥。这首曲子经由反复斟酌,可说是她称心之作,才敢如此大言不惭。 邓选容色一滞,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邓选暗自喟叹,默默思量如何为主人打圆场。搁下茶盏,与胡仙芝凑做一堆,认真品鉴。 吴中恩掐着乐谱,唇角又坠了坠。可才看一节,就露出笑容。 谢九郎并未夸大其词,这首鼓曲将背鼓。箜篌、琵琶三者融汇的相得益彰,既能各展所长,又相辅相成。 “诶,这段妙啊,你们听……”吴中恩先前不耐一扫而空,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轻轻哼唱婉转旋律。 邓选悬着的心落地,重新回到座位坐下,端起茶盏细细品着。 胡仙芝颌首笑道:“若以箜篌演奏想必更妙。” 吴中恩双眸突地一亮,抬头看向谢九郎,“是了!谢郎君府中可有箜篌?” “抱歉,没有。”玉姝端起茶盏,惋惜道。 闻言,吴中恩怅然。 思量片刻,吴中恩目光再次投向谢九郎,真心实意赞道:“谢郎君才华横溢,某拜服。”言辞诚挚恳切,带点歉疚。他在为自己方才失礼感到愧怍。 “中恩谬赞,某担当不起。”玉姝仍旧泰然自若,并没有因为吴中恩的夸奖而沾沾自喜。 没什么好得意的。她本就是奇童,赵氏奇童。况且她历经生死,两世为人,所有感悟尽数化在曲中。 吴氏伉俪迫不及待的想要练熟曲子,便急急向谢九郎告辞离去。 玉姝将邓选带到书房,重新摆上茶点,玉姝亲自为她斟满茶水。 此举令邓选受宠若惊,连连说道:“主人有事尽管吩咐,鉴定当竭力。” 玉姝唇角微勾,笑道:“在外间,我是主,你是仆。关起门来,你我二人便是兰交朋侪。说什么吩咐不吩咐?” 闻言,邓选有些不知所措的唤一声:“主人……” “你直呼我玉姝或是跟阿娘一样唤我玉儿随你喜欢。”玉姝执起银扦,插起一朵冬瓜糖,笑着看向邓选。 “主……”邓选忖量片刻,才道:“娘子。” 邓选对称呼极为看重。让她叫玉姝名字,实在是有些难为。玉姝也不勉强,“眼下确实有件事,非常棘手……” 既然非常棘手,那就一定不是小事。邓选神情肃然,问道:“何事?小的一定为主人分忧。” “高括高先生,你晓得吧?”玉姝转动手中银扦,莹白莲花跟着打了几个璇儿。 邓选点点头,“晓得。”她与高括并不熟识,只能算作泛泛之交。 “高先生痴傻一事,你又知道多少?” “小的只知高先生在靖善坊现身,被东谷谢郎君收留。后来高先生的徒儿两次前来谢府要人……坊间就是这样传的。小的那时以为事不关己,并未多做了解,所以……” 玉姝点点头,“大约如此,并没有以讹传讹。”放下银扦,执起茶盏啜了一口,继续说道:“高先生痴傻一事,我认为其中必有蹊跷。虽然百里极百里司直也在尽心查探,但直到现在都尚未有眉目。” “娘子,贵楼收买消息有些门路,查案就……”邓选扁扁嘴,“我们网罗秘辛确是强项,查案需要从蛛丝马迹中梳理出零星线索。隔行如隔山。若是娘子想让我们帮忙追查,也不是不行,就是吧,所费需时。” 邓选没查过案子,心里没底。而且,想跟做从来都是两回事。她不敢托大,把话说的太满,万一做不到娘子失望,她脸上也无光。凰矜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连根拔起 “查案有十一郎,你只要帮我弄清楚独孤明月、江千游以及高先生其他徒儿的家宅来历,越详尽越好。”从高先生对独孤明月和江千游的态度来看,兴许他们做过伤害高先生的事,以至于高先生一见到他们就惊惧不已。 玉姝也不确定是否能从独孤明月的身世上找到头绪。但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全部依赖百里极。 邓选思忖片刻,“这个倒是不难。”差役有差役的办法,贵楼有贵楼的手段。怕就怕独孤明月背景单纯,那就无从下手了。 说完正事,她俩吃茶吃点心,闲聊一阵,玉姝又将茯苓等人唤来书房,与邓选一一相见。 茯苓她们从下晌就梳妆打扮,捯饬的水灵灵的,像是枝头盛开的杏花似得那么好看。莲童也被银钏督促着净了面,换了身干净衣裳。四人进到书房,不等玉姝吩咐,便齐刷刷跪地叩头。 邓选原本接下这差事只图方便议事,但望着小徒恭敬谦卑,一丝不苟的向她磕头,邓选甚感欣慰之余,也暗自慨叹谢府仆役都懂得尊师重道,由此可见主人平日教导有方。 入夜。 热闹喧嚷了整日的皇宫已是万籁俱寂,偶有一队千牛卫巡逻经过,所到之处靴声霍霍,略显肃杀。 田贞忙碌一天,疲惫至极,终于能够躺倒在床,不由得心满意足的长舒口气,道声:“累坏我了。”宫里不兴说死,田贞在自己的居处都能谨记讷言,实属不易。 小田挽起袖子,为他拿捏小腿,“您老睡吧,待会儿我为您熄灯。” “嗯?睡?不能睡,我还得问你话呢。”田贞脸埋在臂弯,微眯着眼,含混不清的问小田:“那谢九郎你以为如何?”他与小田讲话不做铺垫,单刀直入,想问就问。 小田心里咯噔一声。父亲绝不是无的放矢。难道说谢九郎惹出什么乱子了? 转念一想,也不能啊。他寸步不离盯着谢九郎,真出事他还能不知道? 小田想了想,含笑说道:“谢郎君为人端方,而且,他这人也没什么架子,并没有因为小黄门身份卑微而有丝毫轻看之意。与他相处,如沐春风。” 田贞哑然失笑。他没料到小田对谢九郎评价如此之高,“那你又知不知道,谢九郎在教那群小黄门如何做人?” “做人?”小田颦了颦眉,继而恍然,“哦,谢郎君说过,要想学曲,先学做人。父亲,您是说的这个做人吧?” “天晓得是哪个。我只知道,有根向大家密报以后,大家不悦,还问我你是否知悉。想必是有根那厮与大家说谢九郎的坏话了。不过,你也怨不得有根抓他痛脚。宫中奴婢,都归大家所有。谢九郎小儿轻狂,进宫没几天,就管起皇帝陛下的奴仆,怎能不叫人说道?你也是,对别人管紧嘴巴没错,对我你有什么可隐瞒的?” 田贞话音刚落,小田就叫屈:“父亲,我冤枉啊!您想啊,谢九郎说的话多了,谁能句句都记住呀?再说,就算记得住,您听着不絮烦?” “嗯,倒也是。”田贞讥讽道:“你还别说,有根就不絮烦。也算本领呢。” 小田一想起有根在丰山村的那副嘴脸就压不住心中愤愤。恨不能杀了他才能解气!小田这么一想,手上力道重了些些,疼的田贞嘶嘶倒吸冷气,喊一声:“哎呦呦,疼!” 他忙用掌心为田贞搓揉,一叠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孩儿走神儿了。” “你啊,怎么还沉不住气?嗯?”田贞语带失望,“你看有根那小子,今年二十四还是二十五,瞅着那么老实诚恳,其实憋了一肚子坏水儿!”田贞重重叹一声,“我的儿是好孩子,让你学那些不体面的路数,委屈你了。不过,你记住,喜怒不形于色不是说说的。要想在宫中活的长久,就不能让人猜透你心中所想。” “是。儿记住了。” 田贞话锋一转,又问他:“诶?你是不是对那谢九郎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了?” 惺惺相惜?怎么会? 小田急急否认,“才不是。儿就是看不惯有根在各个宫中安插耳目,素日里说句话都要提防这个,小心那个。就拿谢九郎来说,他说过什么,不消一时三刻就汇拢到有根那里。有根再根据自己好恶,向陛下回禀。有根要是存心构陷哪个,冤枉哪个,还不易如反掌?” 田贞重重的“唔”了声,咕哝一句,“大家会听有根密报,却不会尽信。” “嗯?”小田没听清,俯下身子,凑近田贞面颊,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说什么?” “大家对有根生疑了。”近乎低语呢喃,传入小田耳中。 小田乍惊乍喜,“当真?”要是真的,就太好了。 “当真!大家命我查有根。”田贞唇角微微扬起,撩起眼皮一角,睨着小田,“你说,咱们如何做呢?” 啊哈!小田欣喜若狂。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那我们还不趁此机会将他……”小田肩膀抖抖索索,笑的又奸又贼。 田贞也跟着咧嘴笑了,“此事,你亲自去办,不要假手于人。”他侧过身,趴在小田耳边,低声提点,“有根与万宝是同乡。” 小田眸光骤然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杀鸡焉用牛刀?单单一个有根,根本用不着我们父子俩亲自出马。连同万宝一块儿撂倒才值得!”说罢,田贞向后仰躺,笑眯眯瞅着小田,问他:“如何?” 固然好。小田想深一层,借此机会除去柳獠子不是更好? 思量片刻,趋近田贞耳边,让他拿个主意:“父亲,您说此次能否将长春宫连根拔起?” 田贞立刻敛去笑容,默然不语。 良久,才道:“这得看大家是何意愿,毕竟柳媞还挂着贵妃娘娘的名头,还是一宫之主。要动她,不容易,也不是时候。” 不容易,却也不是不可能。现在不行,那就等。小田心底燃起蓬勃希望。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能为赵娘子报仇! “没有十足把握,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打草惊蛇,就坏事了。我们这次全力除掉万宝,如此一来就等于断掉柳氏臂膀。你说呢?”田贞望向小田。虽是询问,其实已经做下决定。 小田思量片刻,觉得有理,点点头,“父亲所言甚是。”凰矜 第一百二十章 有间密室 小田自田贞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合上木门。抬头望向夜空,乌云缓缓而行,始终遮住那一抹不甚明亮的月光。小田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轻声呢喃:“月黑风高聚首时!” 四鼓刚过,一队千牛卫从凤寰宫门前经过,不由自主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帝后安寝。 身着夜行衣,黑布罩面的小田敏捷的穿行于宫墙之上,跃起落下,落下跃起,几起几落,没了踪迹。 定远侯府亦是寂然无声。在内宅值夜的婆子贪杯,多吃了浊酒,一个两个坐着就睡着了,鼾声抑扬顿挫,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曲儿,震得人耳鼓发麻。 一家之主卫擒虎穿戴的整整齐齐,出门做客似得,拇指上还套着水润的白玉扳指,整整带钩,自言自语道:“又一个月了。” 小田到在密室,静悄悄黑漆漆。他有先见之明,顺路去了趟御膳房,拿了一碟醍醐饼。将醍醐饼放在桌上,掏出火折,燃起蜡烛,含笑埋怨:“这群坏蛋,又让我等他们!” 一灯如豆,这点光晕仅够照亮小田周遭,除此以外朦朦胧胧隐在黑暗之中。 小田盘膝坐在蒲团上,百无聊赖的拈起一块醍醐饼,未等送入口中就听哗啦一声门响,邱世琅应声而入,“呀!又是你最早!”言语间,带些愧疚。 赵昶身故以后,门人渐渐散去,就在大家心灰意冷,彷徨无措时,崔赫崔庭显以身殉主,全了大义。 赞赏、佩服、讥嘲、暗讽随之而来。 然而,崔赫此举,无形之中激起了某个人或者说是某些人对赵旭的不满。虽然那时赵旭摆出无意帝位的高尚姿态。但还是有人看穿了他的野心。 这个人,就是邱翼。邱翼爱子邱世琅乃是赵昶幕僚。父子闲时也会探讨朝政以及赵昶为人。不可否认,邱世琅对赵昶极是钦佩敬重。哪怕他在赵昶身故以后,转投赵旭门下,可是,他对赵昶的心意从未有过分毫转变。 人人都道邶童为北草,顺风墙头摆。 个中凄苦,谁人通晓? 邱翼曾对邱世琅说,“故太子昶,不能坐拥江山,却得大义如庭显者,以死明志。你本为幕僚,理应勠力相报故太子识人慧眼。是以,请你投奔三皇子旭。他日故太子后人若有所谋,就是你鞠躬尽瘁之时。” 邱世琅遵从父命,费了一番功夫,才能靠近赵旭身边。那时,赵旭刚被册封为太子。 可惜的是,赵旭登基以后,对邱世琅不能全心信赖,两年前才将他由虞部员外郎升至虞部郎中,掌苑囿及百官菜蔬薪炭的供给。 邱世琅志不在官爵,他藉由职位之便,与朝中官员打好关系,探听消息。 “嘿嘿,你们离的远嘛!”小田将碟子推到邱世琅面前,努努嘴儿,道:“尝尝,这是御膳房的新花样。” 松鼠醍醐饼上浇了一层饴糖,放的时候不短,饼冷了,也有点皱皮,可爱模样却半分不减。邱世琅抿嘴笑了,拈起一枚反复端看,“啧啧,做成这般模样,哪舍得吃呀?!”话音刚落,咬掉半边松鼠屁股。 “味道如何?” “好吃。”邱世琅含混不清的答道。 望着面颊耸动的邱世琅,小田不禁想起太子府那段无忧无虑好时光。 “你也吃呀,愣着作甚?”邱世琅下巴一扬,指指小田手上的醍醐饼,道:“你要是舍不得吃,拿来给我。”说着,作势去抢。 小田张大嘴,把醍醐饼填进去,“美得你。”塞得鼓鼓囊囊,说的什么听不清楚,他眼中那抹坏笑换来邱世琅一声揶揄:“小气劲儿的。” 邱世琅吃完,意犹未尽的吮吮手指,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小田,“喏,承佑给你的信。他到凉州了,一切安好,叫我们无需挂念。” 小田眸光一闪,醍醐饼赶紧把嚼吧嚼吧咽了,迫不及待的接过信,嗔怪道:“你好歹也是虞部郎中,没点仪态。”嘴上如此说,心里明白邱世琅想要逗他开心才会做出此等举动。 “芝麻大的官,谁稀罕似得。”邱世琅掏出杨木梳,自顾自梳理下颌胡须。 曾经的玉面少年,不止蓄起了胡须,满头黑发中夹杂着零星银丝。一晃十来年而已,他们就老了。 然而,梦中与太子相聚时,他依旧风华正茂,倜傥潇洒。 时光善待故人。 于世间奔忙的凡夫俗子,逃脱不了岁月磨折。 小田把信展开,借着昏暗烛光细细品读。寥寥数言,记述了廖启途经鄯州与张都护把酒言欢,甚是投契,到在凉州,当地豪强白茂林亲自带人迎接,对他非常尊敬。他还去往真泉寺为波若大师燃一支高香。 得知廖启万事顺遂,小田松了口气,正色道:“承佑升任刺史,确实不赖。” 邱世琅收起玩笑神情,肃然应和:“嗯。西北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山高皇帝远,是个好地方。” “不过,承佑兴许不会在凉州待太久。”小田将信笺凑近烛火,墨香一经燃烧散发出冰片以及松枝味道,待全部烧成灰烬,小田挑了挑眉头,“诶?侯爷怎么还没来?” “别急,再等一阵。”邱世琅话音刚落,密室门又响,卫擒虎和施英贤结伴入内,见邱世琅和小田都在,卫擒虎打趣道:“这回老查最末,下次让他请咱们吃酒。” 话虽如此,他们心里都清楚,出了这间密室,就要各走各路,偶然碰面,也得装作并不熟识。 “承佑到凉州了。”小田双手捧起碟子,递到卫擒虎面前,“宫中的醍醐饼味道还不错。” 醍醐饼是卫擒虎的心头好,他笑嘻嘻的大手一挥,拿起最胖那只,道:“诶?这小家伙跟东谷谢府的糖面春牛有的一比。” “冬瓜糖莲花好吃。”小田顺嘴答音儿,又把碟子递给施英贤。碟子里只剩下两只,一个垂着小手发呆,另一个静静坐着,施英贤觉得垂着小手的趣致,便把它拿起来,“冬瓜糖还能做成莲花?怎么做的?” 小田和卫擒虎异口同声:“不知道。” 语毕,两人相视而笑。 “我听说东谷谢九郎在宫中传授小黄门鼓曲是吗?”邱世琅问小田。 “对,没错。”小田放下碟子,“这几日,我与他待在蘅芜苑,帮他传话跑腿。” “传话跑腿这等功夫,还劳动你来做?”施英贤为小田抱屈。 小田抿嘴笑道:“没办法呀,做奴婢的就得听主子指派。现而今,我是大皇子殿下的人,就得听他调遣。”凰矜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藏杀机 话音落地,密室里一片静默。 他们的身份地位家世几乎个个高过小田。但他们真心佩服小田。 “谢郎君没有为难你吧?”卫擒虎温声问道。 “没有。”小田露出一个让大家安心的笑容,叹惋道:“谢郎君是君子,可惜与我们不同路。”岂止不同路,他简直就是块碍眼的绊脚石。有他在赵尧身边,简直如虎添翼。可小田又狠不下心将其踢开。 卫擒虎吃下醍醐饼,搓搓手指,犹疑着说道:“前几日,谢九郎到我府中拜望。我与他相谈甚欢。不瞒你们说,我对他很是欣赏。虽然他年纪尚幼,却沉稳,又有才略。若然,谢九郎能为我们所用,岂不更美?” 其余几人默然不语。小田原本也有此意。后来,谢九郎因为仪仗一事,怪责他没有出言提醒。小田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一旦拉拢不成,以谢九郎的聪敏,猜出他们有所图谋,会坏了大事。 “诚然,谢九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以他的睿智,如果洞悉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筹算……”余下的话小田全部隐在饱含深意的眼神之中,“后果怎样,不用我说,你们也都明白。” 闻言,卫擒虎拈须不语。 邱世琅与施英贤亦默然。 恰在此时,密室门响,查清源满面急色,快步入内,“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边说,边用袖口擦拭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一看就知他行路匆忙。 “老查,别个先不说,云来酒店的席面是跑不了的。”卫擒虎与他开着玩笑,指指碟子里的小松鼠,“你看,子正从御膳房拿的,乖不乖巧?” 查清源离桌子还有三五步,觑起眼睛打量打量,疑惑道:“咦?现在御厨不雕仙子改雕狼狗了?” 闻听此言,其余四人笑得前仰后合。 密室空阔,他们不敢纵声大笑,都捂着嘴巴尽量不发出声音。 查清源颦了颦眉,怨怪道:“我说什么了,你们乐成这样?”来在切近坐在蒲团上,伸手拽过碟子,仔细看看,恍然大悟,“原来是皱了皮的小松鼠呀。”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满室沉闷肃穆一扫而空。 等他们都笑够了,查清源也把醍醐饼吃完了。 “我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那么严肃,方才谈什么呢?”查清源看向卫擒虎。 “哦,我们在说谢九郎。”卫擒虎答道。 查清源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要说这个谢九郎啊,还真是凑巧。他现在住的靖善坊的宅子是我内侄的。那小子不争气,好赌,欠了赌债就得卖大宅换小宅。谢九郎没因为我内侄急用钱就可劲儿压价,取个中间,大伙儿都不吃亏。” 卫擒虎一听精神抖擞,“谢九郎为人没说的。我想把他拉拢进来,子正说这么做有危险。” 小田接过话头,“是啊,你怎么看?” 四人目光同时对向查清源,想听听他有何高见。 除了卫擒虎和小田见过谢九郎,查清源、邱世琅还有施英贤倒是听别人说谢九听的不少。没见过,如何能给出中肯的意见? “他……”查清源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我与谢九郎素未谋面,对他所有了解都是在外饮宴,或是与人叙话提及一两句而已。侯爷爱才想要拉拢,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我们之所以能够凑在一处,心无芥蒂,畅所欲言。不单单因为我们目标一致,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二三十年的交情。彼此了解,彼此信任。至于谢九,我不信他。” 小田一拍大腿,“对嘛!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孤身来到京都月余功夫就能支使大皇子为他办事。他啊,不是个好相与的。” 小田一句不是好相与的提醒了卫擒虎,他若有所思道:“那把置蒋楷于死地的钢刀,是谢九郎交给宁廉的?”声音很低,可足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一把钢刀不止把蒋楷送入地府,还牵累柳维风,也令廖启升至凉州刺史。 “谢九郎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城府,待到他日长成……”施英贤说着,与邱世琅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杀意。 邱世琅接话道:“我看,不用到成年,现而今,他就是个难应付的对手。” 卫擒虎看出邱世琅与施英贤的意图,忙出言化解:“谢九郎还是个孩子,他比五孩还小三两岁!”言下之意,不可对无辜孩童下杀手。 “孩子?”邱世琅自嘲一笑:“谢九郎与不言大师、拙翁、库那勒王子谈禅时,侯爷家的五孩在干什么?谢九郎伏案作《元宵》时,侯爷家的五孩又在干什么?不要说侯爷家的五孩,就连我、我们都不及谢九郎善于筹划。” “正如侯爷所言,谢九郎确实有才略。然则,谢九郎的才略乃是双刃剑,若不能为我所用,必被其所伤。”施英贤目光在卫擒虎脸上停顿片刻,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近日,我听闻拙翁对谢九郎赞不绝口,貌似在为他扬名。那可是拙翁!他说话,不止在南齐有分量,东谷、西陈乃至北魏亦然。” 卫擒虎没料到施英贤他们会对谢九郎如此忌惮。 “谢九郎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你们是否有点小题大做了?”卫擒虎故作轻松的看向小田,“子正,连你都说谢九郎是君子,那他为人必然磊落。既是光明磊落,拙翁夸他有何不妥?” 小田默然片刻,才道:“侯爷不要忘记,现而今谢九郎是赵尧的人。如果不出意外,赵尧即将被册立为太子。以后,是要登基为帝的。到那时……” “到那时,谢九郎顶多算是赵尧友人,博士都做不了。”卫擒虎直视小田,攥紧右拳,问他:“你难道不知他手是这样的?” “我晓得。可是,你们可知元夕那日赵尧亲自送花灯到谢府?” “知道!” “知道。” “……” 这件事京都几乎传遍了。尤其靖善坊的邻人更是描述的绘声绘色,花灯样式,前院多少,内宅多少都说的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 邱世琅他们自然有耳闻。 “那你们又知不知道,谢九郎把赵尧晾在前厅,自己在内宅蒙头大睡,睡醒了才与赵尧吃茶赏灯?” “再怎样,那也是一国皇子。谢九郎这么做不怕赵尧降罪?”施英贤认为谢九郎简直是胆大包天。 查清源却松了口气,道:“恃宠而骄,难有大作为。”凰矜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黄鼠狼 “蒋楷一族因他覆没还叫没有大作为吗?”似有阵阵阴风吹在邱世琅后颈,说话功夫心尖儿颤了几颤,强自压下不适,继续说道:“没有十足把握,他敢冷落赵尧?” “把握?”查清源低声重复,默然片刻,灵光一闪,“诶?谢九郎跟赵尧不会是断袖吧?” 卫擒虎面色阴沉,沉声道:“越说越不像话!”他有些后悔将钢刀的事体说与他们四人知道,从而给谢九郎引来许多无端揣测。 查清源此言倒是给邱世琅和施英贤提了个醒儿,他二人深以为然的不住颌首,这个说:“备不住啊。” 那个道:“有可能。” 卫擒虎见状气鼓鼓的垂首不语。 小田却道:“你们别瞎琢磨。谢郎君不会的。” 卫擒虎闻言精神抖擞,“是吧?!我就说嘛!你们以为谁都跟皇子昕似得?” 哪知小田话锋一转,戏谑道:“他三顿都不敌我一顿吃的多,就那副小身板儿哪禁得住折腾?不会的,不会的。”说着,还不忘促狭的挤挤眼睛。 卫擒虎彻底黑脸,“你们呐!一个两个没正形儿!” 施英贤接过卫擒虎方才的话,问道:“谢九哪只手坏了?”因为赵矜,施英贤总是固执的称残疾为“坏了”。 “右手。”小田不假思索的回答:“不是坏了,是天生那样的。” 说罢,五人同时陷入沉默。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赵娘子。小田甚至在为自己刚刚开的不太干净的玩笑而感到愧疚。 不管怎样,谢九还是个孩子。论年纪,他们是谢九的叔伯父辈。有些话确实过分了。 邱世琅清了清喉咙,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谢九郎终归是个麻烦,你们不能妇人之仁!” “你的意思是杀了他?”卫擒虎抬眼看向邱世琅。 邱世琅抿了抿嘴唇,一字一顿,沉声说道:“必要时。” “我不同意!”卫擒虎追悔莫及。倘若真因为他一句话,而给谢九郎招来杀身之祸,他定然以死谢罪。 “等等再说吧。”小田思量片刻,又道:“他是东谷人,也许不会在京都常住。况且,他要是在南齐有个三长两短,东谷谢氏必不能善罢甘休。杀他其实不难,就怕杀了他以后惹来一连串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邱世琅掏出杨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胡子,叹息道:“行啊!等下回人齐了咱们再做决定。”眉梢一挑看向施英贤,问他:“我听说蒋楷一案,还牵涉到霍氏了,是吧?” 刚才,施英贤与卫擒虎在半路上遇见时,还聊起这段故事。他除了对卫瑫赞不绝口,也流露出想要与卫擒虎结亲的意思。卫擒虎虽与施英贤交好,但对霍洵美观感平平。 卫擒虎一想起霍洵美想娶赵娘子,还让梁国公进宫去与赵旭说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在卫擒虎心目中,赵娘子是仙子一样的人物,不说嫁个王子,也不能给人做继室。卫擒虎觉得霍洵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他有些腻烦。于是,卫擒虎就把高括说卫瑫不宜成婚太早之类搬出来抵挡。 施英贤晓得卫擒虎是推脱,就不再勉强。他原本也没抱着太大希望,就是寻思两个孩子差不多年纪,而且,卫擒虎家教严,把卫瑫教导的极好。定远侯府上上下下又是一团和气。待日后卫瑫承爵,霍盈就是侯夫人,那真就享福了。 “牵涉倒还谈不上,我妹妹的女儿,就是我的外甥女盈儿当时正在蒋楷府中做客。抓人的时候,连她一块儿抓了。好在四鼓沿途照顾,盈儿才没吃什么苦头。宁廉也事先给祖父送了信,也让我有所准备,提前做好铺排。四鼓押解犯人抵达鹿鸣山时,我就带人去把盈儿接回府了。” 施英贤目光瞟向卫擒虎,对他说道:“宁廉行啊,自从凉州回返京都,胆气壮了,人也活泛了,都敢抢杨相爷的话了。”宁廉仗着能说会道没少给卫擒虎气受。他们几人之中,最烦宁廉的就是卫擒虎。施英贤也想听听卫擒虎的主张。 想不到卫擒虎噗嗤一声乐了,像是说笑话,语带轻快,“宁廉还特意来我府中拜望,就年前,送了些凉州土产和三五坛新丰酒。说是出了正月,约我去云来酒店呢。”目光扫视一圈,笑问道:“你们说,他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邱世琅还在琢磨宁廉是何居心,被卫擒虎后边这句逗的捧腹,“哎呦,我的侯爷,他是黄鼠狼,您不是鸡呀!”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又道,“你去了就点最贵的席面,吃的他心疼肉疼荷包疼!” 施英贤附和:“对,就这么办!” 小田掩嘴笑道:“你们真是的,宁廉不招人待见,可你们也别这么损呐!” “谁让他总气咱们侯爷了?”查清源扬手拍拍卫擒虎肩头,“带上四鼓,宁廉那老小子要是敢炸毛,就让四鼓掀桌,甭给他留面子!” 邱世琅与施英贤深以为然,不住点头,“嗯,我看行。” 卫擒虎逐个点指,“我怎么交了你们这群损友!”话音刚落,他自己忍不住笑弯了腰。 笑够了,施英贤夸赞道:“四鼓从凉州城回来个子又高了,人也稳重了。我去鹿鸣山接盈儿,离老远就瞧见四鼓头戴凤翅兜鍪,威风凛凛的。” 说起卫瑫,查清源感慨不已,“想当年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手臂抬起一比划,“也就这么高吧。一晃都能领兵了。” 卫擒虎长叹一声,“是啊,我也老了。” 邱世琅、施英贤还有查清源垂首不语。不止卫擒虎老了,他们也老了。 十余年光阴,就这样匆匆流走。 他们每个月聚在一起,总免不了谈谈那些共同的朋友,共同的方向,共同的敌人。若不是年幼的儿孙长大成人,他们还都以为韶华永存,不会逝去。 庭显仿佛就坐在这里,与他们一起分享那些琐碎的,平淡的,却又耐人寻味的日常见闻。 他们,都老了。 小田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嘻嘻的望着他们,说道:“别唉声叹气的,我说点高兴的事儿给你们听。我年前不是去丰山村了吗?” 提起这茬,邱世琅抛开烦忧,抢先说道:“诶?对啊,我还想问你来着。” 其余人等也都向小田投来殷切的目光。凰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暖意融融 卫擒虎眸中盈泪,颤声问道:“三位郎君安好吗?” “安好,安好!大郎君面貌气度像极了太子殿下。二郎君和三郎君亦是卓乎不群。我还瞅准时机将事先写好的纸条放在三郎君袖袋,他们应该能够看到。” 纸条上的内容,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因为篇幅所限,只写了近来发生的大事,如赵尧归朝以及赵矜被柳媞毒杀始末。 赵矜殒命,做兄长的自然想要了解的一清二楚。哪怕真相会令他们痛不欲生。 查清源抚桌长叹道:“可惜三位郎君身边眼线太多,我们不能亲自奔赴丰山与郎君们畅谈,仅仅在年节时,对着丰山方向,遥遥祝拜。乞求上苍善待他们。” “哎!”卫擒虎抿去眼角泪珠,“是我们没用啊!一晃多少年了,我们还没办成此事。终究有负太子殿下,有负赵娘子,更加有负三位郎君啊!” “侯爷何须妄自菲薄?若没有万全把握,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非但我们性命不保,连累家人,也连累三位郎君。就算他们在丰山村清贫度日,也好过提心吊胆,夜难安寝。”查清源语重心长,劝慰卫擒虎,“再则,赵旭继位以后,除了册封柳媞为贵妃,再无其他可供指摘之处。这些年,他勤于政事,无功也无大过。” “赵旭确实无功,犯的错可是不少。他把三位郎君送去守皇陵,又逼得故太子妃落发为尼,还有四皇子弘……”邱世琅语带焦躁,一件件数下去。 施英贤不等邱世琅说完,截住他的话头,道:“但那时,我们还并未坐在一处,不是吗?” 邱世琅不语。 彼时,邱世琅转投赵旭,被畴昔至交当做叛徒,有苦难言。卫擒虎、查清源尚未加入其中。他们光凭胸中意气想要做些什么,实在是有心无力。 有次吃酒,廖启醉后戏言,此事要想做成,宫中得有内应,数来数去,杜子正最为适合。廖启说者无心,杜子正听者有意。他真就入宫当了奴婢。 若不是杜子正,或许做不到今日这般局面,很可能闹到最后就是不了了之。从杜子正净身入宫,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此事何其壮烈,再不能像之前那般说说笑笑儿戏似得,必须枕戈待旦,不能松懈。 这一等,十几年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做成。 蛰伏的久了,邱世琅难免心气浮躁,但他想一想小田,就羞愧难当。 说苦说累有哪个比得上小田?他在宫中与人周旋,所耗心力非外人能够想象。但他从不道一声苦累,尽心尽力做好本分。 可亲亦可敬。 “我怕赵娘子亡故,赵旭会对三位郎君痛下杀手。”邱世琅下意识的看向小田。他在宫里,多多少少都会打探到一些外人无法探听的消息。 小田沉思片刻,道:“三位郎君那里尚且安稳。赵旭想要册封赵尧为太子,就要做许多铺排。军中,柳维风兼之蒋楷能谋逆皆是悬而未决。要厘清种种事体,也够赵旭忙碌一阵。更何况,还有个有根为赵旭增添烦恼。” “有根是哪个?”自打西北贪墨一事以后,赵旭有意亲近卫擒虎,时常宣召他入宫用膳。他入宫这么多次,没听说赵旭身边还有叫有根的。 小田赶忙解惑:“哦,有根是小黄门,赵旭命他搜罗各宫秘事。我去丰山村就是有根跟随。” “要这么说的话,赵旭还不信你?”卫擒虎颦了颦眉,看看邱世琅再看看小田,道:“归根究底,他不相信太子殿下的人,是吗?” 邱世琅现在才做到虞部郎中。若没有蒋楷谋逆,恐怕廖启一辈子都是县令。小田去丰山村,还弄个暗哨跟着,赵旭行事确是狭隘。 小田摇了摇头,“他不光不信太子殿下门人,就说我义父,侍奉赵旭那么多年,到头来也没能得到他全心信赖。赵旭命有根在宫中广散人手,最终也落的个被怀疑的下场。要我说,赵旭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邱世琅撇了撇嘴角,轻叱:“哼!小人。” “他不光是小人,还是蠢人!”小田面带不屑,“他让有根掌握许多小黄门,却不给他足够的封赏与体面,甚至仍旧让有根躲在暗处。有根那种见利忘义之人,本就不会对他忠心。如此这般,更得为自己打点后路多捞好处了。” 施英贤沉声问道:“可赵旭想要除去一个小黄门还不是易如反掌,烦恼什么呢?” “赵旭认为有根对他有所欺瞒,所以命我义父暗查有根。义父告诉我说,有根和万宝乃是同乡。借此机会正好除去万宝。”小田眼中盛满笑意,像是再说一件值得庆贺的乐事。 其他四人精神为之一振。卫擒虎痛痛快快的吐口浊气,道:“好!他早就该死了!倘若不是万宝,赵娘子也不会受那断臂之痛!” “如果能把柳獠子一并除去就更好了!”邱世琅眸光灼灼盯着小田。 “义父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小田也有此意,但还得遵从田贞所言行事。经由他反复思量,认为田贞说的也有道理。赵旭目前不想动柳媞,做的多了,反而招致赵旭反感。 施英贤忖量再三,言道:“确实。柳獠子和她叔叔,一里一外经营十数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不是说两句话就能把她扳倒的。” “正是!”查清源赞同,“除去万宝,等于拔掉柳獠子爪牙,也能灭掉柳獠子的气焰。然则,切记小心行事。柳獠子心思歹毒,与一般寻常人不同,万一她怒极发狂,谁也不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来。 子正,我们都在暗处。唯独你,在宫里与那柳獠子总有碰面的可能。更何况,她是主,你是仆,要是她存心揪你错处,怕是躲不掉。所以,你不要与她正面冲突。没有把握的事,宁可不做,也不能以身犯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好活着,就不怕寻不到机会。” 其他三人也都点头称是。 邱世琅切切叮咛:“还有赵旭,他晓得你是杜子正,嘴上不说,兴许心里对你早有防备。否则,也不会命有根与你同去丰山村。你身处虎狼之穴,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凡事三思而行啊!” “万一遇到危险你就运用轻功,逃出皇城。随便跑来哪一家都行!我们必会保你平安。”仿佛危险近在眼前,施英贤恨不得小田插上翅膀,飞上九霄云天。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嘱托,听的小田暖意融融。凰矜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通坊邻人 “近来《赵矜变文》又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你们可曾收到风声,是否有人在背后推动?”卫擒虎在外饮宴,常常听到艺人讲唱《赵矜变文》。是凡涉及到赵矜,卫擒虎就格外紧张。死者已矣,有人将赵矜生平编纂成变文,任人评说。 悠悠众口,莫衷一是。虽然多是怜惜怅惘,为赵娘子掬一把辛酸泪,可卫擒虎仍旧既心痛又无奈。 “这本《赵矜变文》可把宁淑妃吓的不轻。唯恐惠妍做下的好事录入其中。不过,长春宫更比思懿宫更不安宁,万宝还特意给裴府尹捎话过去,让他帮忙查禁。裴府尹没买长春宫的账,让万宝碰了个软钉子。”小田曲起手指,在桌上笃笃轻弹,语调畅意,满脸的幸灾乐祸。 查清源闻听此言,嗟叹连连,“京兆尹裴仁魁乃是沈公学生。当年,他为了仕途,都不敢到牢里探望沈公。沈公故去,裴仁魁没来吊唁,奠仪也没有。称得上是薄情寡义之徒。然则,由此事看来,或许裴仁魁对沈公并非全无愧疚。”沈奎入狱,查清源上下奔走,为他疏通关系,出钱又出力。赵旭也正因此对查清源心生罅隙,待他不甚亲厚。 “人心都是肉做的。就算裴仁魁不念恩义。这些年过去,他多多少少也会有所反思。”卫擒虎不认同甚至有些轻视裴仁魁,但是理解他生而为人的软弱。世间确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1】的高洁之士,更多的却是如同裴仁魁那般,臣服于功利,没有骨气的普通人。 “可怜沈公独女画秋先是孩儿染病早夭,后又被夫家休弃,沈公驾鹤,沈府一夕之间就倒了。”查清源曾与沈奎同住大通坊,两家往来不断,沈画秋幼时还时常去他府中玩耍。沈奎故去以后,查清源终日郁郁,家人唯恐他思念旧友,忧虑成疾,就劝说他迁出了大通坊。 “元和七年,画秋来在京都为柳獠子送寿礼时,我也没能问候她一句。就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孩子受苦了。哎,想不到,打那以后,与她再没机会相见了。”查清源眼眶酸胀,看向小田,“上回你得了花鸟使的差事,急匆匆就启程了,没寻到空当与你说上一说画秋的事体,又再错过了。” 尽管沈画秋与虞是是、柳媞是手帕交,偶尔会到太子府上做客,但是女眷要避忌外男,她们都是在内宅饮宴玩耍,是以,小田与沈画秋素未谋面。去到永年县,廖启向他略略提过沈娘子,可那时小田记挂曲蘅,其他事其他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我去到永年县传习所时,沈娘子碰巧去了隔壁县。我与她缘悭一面。”小田斟酌片刻,又道:“不过,我与阿衡品茗赏画,相谈甚欢。” 卫擒虎目光一亮,又骤然黯淡,“她……好吗?”明知道答案,卫擒虎还是想问一问。经历了父亲战死沙场,未婚夫婿以身殉主之后,曲蘅在痛不欲生的磨折中蜕变,不再怨天尤人,坚强的活着。 活着,很难。 “好,真的很好。你们无需挂念。”小田尽量语调轻快的说着。 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很好不能等同于快乐。 “可惜承佑离开永年县了,不能再对她多加看顾。看看你们哪个便利,逢至年节给她递些京都土产过去。”小田说着无需挂念,可他最放心不下曲蘅。他又碍于身份,不能与曲蘅过多往来。 “你放心吧,此事交由我来办。”卫擒虎说道。 在外人眼中,邱世琅背叛赵昶,他不适合。 查清源与曲粲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不甚熟识。 只有卫擒虎才是不二人选。 “那就有劳侯爷。我听庭显说过阿衡最喜鲜桃。”小田补充道。山长水远送的是心意更是关爱。小田想让曲蘅知道,从前旧人没有把她抛诸脑后。 卫擒虎点点头,“我记下了。” 许久不曾出声的施英贤面露难色,思量再三,低声说道:“其实,变文一事,不是有心推动,凑巧罢了。”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的向众人坦陈过错。 因为沈画秋和曲蘅刚刚冲淡的变文一事又被他说起。查清源拧紧眉头,探究的盯着施英贤。 邱世琅面露惊讶,搞不清楚施英贤此言有何深意。 小田与卫擒虎对视一眼,目光又再投向施英贤。 卫擒虎扁了扁嘴,问道:“难道说,此事与你有关?”停顿片刻,继续追问:“那本变文是你叫人写的?” 小田眼角跳了跳。若那变文出自施英贤之手,理应与他们商议才是。更何况,赵娘子是被柳媞毒杀,属于天大的冤屈。他们也有共识,要为赵娘子报仇雪恨。施英贤不会在这当口给大伙添乱,悄默声弄个变文出来。 施英贤慌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事儿我也是才知道的。那本《赵矜变文》出自归荑之手。” “什么?霍洵美?”卫擒虎重重吐了口浊气,小声咕哝一句,“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邱世琅亦是满心不悦。他总觉得霍洵美总是端着一副世家子弟的架子,故作清高模样,令人厌烦。 查清源与卫擒虎一般想法,把赵矜看做自家孙女。觉得霍洵美敢对赵娘子起了心思,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小田愤愤不平,“好好的,霍洵美写《赵矜变文》作甚?就算要写也轮不到他!” 以前小田对霍洵美没有任何成见。不过,现在有了。 “天晓得他是怎么想的。这不嘛,归荑从莫州来在京都接盈儿,我们吃酒时,他说与我知的。他……”施英贤略一忖量,把心一横,细声道:”归荑对赵娘子念念不忘,所以就写了本变文以慰相思……”其他四人朝不约而同的向施英贤投来质疑的目光,使得施英贤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索性破罐破摔了,“哎呀,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学的。你们不信就不信,看我作甚?” “放他的狗屁!”邱世琅语不惊人死不休,率先骂道。他是读书人,从来不会口出恶言妄语。却被霍洵美假情假意的说辞逼得说了狗屁二字。 显而易见,邱世琅生气了。 再怎样,霍洵美也是施英贤的妹夫,是他外甥女霍盈的父亲。邱世琅话一出口,就惹得施英贤大为光火,声调高扬,喝问:“诶?你怎么说话呢?”凰矜 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荑 “他对赵娘子念念不忘?他就是个伪君子!你不心疼你妹子,还有脸问我怎么说话的?”邱世琅气呼呼的抱着肩膀,“赵娘子是赵氏奇童!五六岁大就会弹《春花曲》,她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岂是霍洵美能够肖想的?!” 邱世琅曾是赵昶幕僚,他还记得有一次赵昶大宴门人。席间丝竹管乐,凤舞鸾歌,压轴的就是赵矜的《春花曲》。她那时刚满六岁,梳着双髻,坐在珠帘后面演奏,没有丝毫胆怯。 那时,邱世琅就想,这小儿长大了,得何等才貌的郎君才配的起她呀!就算不是王侯将相,也不能给霍洵美做后妻,邱世琅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倘若殿下在生,赵娘子又怎会落得如斯下场。 梁国公最是疼爱施明华,才为她择了莫州霍氏这门亲。梁国公看重霍洵美方正朴直,又不在朝为官,生活安逸平稳,符合施明华恬淡的性情。事实证明,梁国公的决定是对的。施明华与霍洵美成婚以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着实令人艳羡。只可惜施明华福薄,故去的早。 施英贤欣赏霍洵美为人,也感念他善待妹妹,所以,他二人的关系不曾疏远。 遥想当日,霍洵美请求祖父同意他娶赵娘子时,施英贤也在场。 霍洵美口口声声说要娶赵娘子,施英贤瞠目结舌。他万没想到,霍洵美竟然敢娶赵矜。赵旭将赵矜丢在镜花庵不闻不问,分明是折辱她,苛待她。朝中谁还记得被先帝称作奇童的赵矜。就算记得,也无力救她逃脱困境。然而,霍洵美却为赵矜指出一条光明前路。 更何况,霍洵美终归是要续弦的,那么为何不能是赵娘子?她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长居镜花庵的可怜人。倘若她能嫁给霍洵美总好过在镜花庵常伴青灯。 他娶她,两全其美。 另一方面,施英贤也明白邱世琅为何恼羞成怒。邱世琅还当赵娘子是太子府里众星捧月一般的小郡主,却从不曾想过,赵娘子在镜花庵过着多么狼狈,多么无助的日子。 或者,邱世琅刻意回避了赵矜的困顿与难堪。 如此一想,施英贤便原谅了邱世琅的无礼,轻声说道:“你们不了解归荑。归荑不是伪君子,他绝对是正人君子。他为我妹妹守孝整三年,才恳请祖父答应他迎娶赵娘子。祖父也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经由多日忖思,做下的决定。 你们想想看,当日赵旭若能答应允,赵娘子还会被柳獠子毒杀吗?就算柳獠子想要谋害赵娘子,也会因为忌惮霍氏而不敢下手。我想,你们都忘记了赵娘子与师太同居镜花庵,早已不是先帝掌上明珠了。退一万步说,归荑要娶继配,家世样貌也都任他拣选。但他仰慕赵娘子才华,亦不介怀身份地位。寻常人畏惧皇权,根本不敢迎娶赵娘子。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唯独归荑,他不怕。” “这就是此一时彼一时啊!”卫擒虎有所触动,无奈叹道。 “他不怕?”邱世琅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他不怕还是他另有所图?” 邱世琅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口不逊,成功挑起施英贤刚刚压下的怒火,音调再次扬高,“另有所图?赵娘子还有何物值得归荑图谋?” 邱世琅冷冷笑道:“才名!赵娘子的才名是千金不换的宝贝。她在士人之中的地位极高。甚而东谷有不知赵昶的,可一提《沧水遥》都晓得是赵矜所做。霍洵美确实能够娶到比赵娘子年轻貌美家世好的女郎。但世间没有哪个女郎能比赵娘子才名更盛。 南齐士人对赵娘子诗词书画极为推崇,珍藏赵娘子墨宝的大有人在。尤其赵娘子后期所书,更是有市无价。” 邱世琅所言令施英贤想起了霍盈那册折子本。赵娘子亲笔所写《沧水遥》,不但装帧精美,也是后期作品。宁廉信札与其一并送至梁国公府上。梁国公爱不释手,日夜与其相对,临习不辍。 施英贤去到鹿鸣山,与霍盈刚一见面,霍盈不问舅父劳苦,不问祖父康健,劈头盖脸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折子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霍盈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天下士人了。 邱世琅不理施英贤是何想法,自顾自说道:“你看到的是霍洵美救赵娘子出水火。我看到的却是,霍洵美藉由赵娘子向天下人宣扬他的大德大义。赵旭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拒绝。要不是梁国公说项,兴许赵娘子不会死。霍洵美如此行事,正正是将赵娘子推入了鬼门关!” 施英贤轻叱,“越说越离谱。归荑求娶,赵旭不允。是赵旭心胸狭隘,与归荑有甚相干?柳獠子毒杀赵娘子,又与归荑有甚相干?” “怎会没有干系?赵娘子长居镜花庵十余年,却能得莫州霍氏青睐,梁国公又亲自为此事奔走。你也说赵旭心胸狭隘。他既容忍了赵娘子才名远播,还能容忍赵娘子嫁做霍氏妇,重返士人视野?赵娘子身居镜花庵,孤掌难鸣,若是与霍氏联姻,有了依靠,就截然不同了。 那些曾经与殿下出生入死的将军,还有曾经敬服殿下的官员,都有可能为赵娘子所用。难道赵旭就不担心赵娘子将他推下龙椅?柳獠子毒杀赵娘子,怕且其中也有赵旭授意。否则,又怎会轻易重启大平宫?还将其粉饰一新?” 卫擒虎听了邱世琅一番剖明,沉思不语。他听说梁国公入宫为霍洵美求娶赵娘子时,除了对霍洵美不满之外,并没有深想一层。他从没想过,赵旭会因此而顾忌赵娘子,动了杀机。 查清源拇指搓弄掌心,认真思量。他认为,邱世琅虽然对霍洵美有些偏见,但也并不是全没道理。天下女子何止千万,霍洵美非赵娘子不娶,难道真是用情至深? 小田面色不变,内心早就翻江倒海,难以平静。如果霍洵美真如邱世琅所言,那他也是害死赵娘子的凶手。 施英贤对邱世琅所言难以认同,“归荑绝不是你所的那种人。他根本没有必要藉由赵娘子向世人证明什么。” “若他想要扬名,就有必要。他为了博个美名,而将赵娘子置于险境,其心可诛!”凰矜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二月二迎富贵 邱世琅咄咄逼人,半步都不肯退让。 施英贤被他气的指尖颤颤,“莫州霍氏难道还需要借助赵娘子扬名?归荑不过是想给赵娘子一个容身之处,却被你说的如此不堪!你……”狠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下。意见不和,起了争执更不能口不择言。话锋犀利,一旦刺伤情义,之后再怎样弥补也不能印迹全消。 卫擒虎轻咳一声,道:“好了,你们且少安毋躁。我就想问一句,霍洵美从何得知柳獠子害死赵娘子的?” “归荑在京都人面广大,他要想知道,还不是易如拾芥?”施英贤低声说道。 邱世琅极为不屑的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卫擒虎与查清源二人对视一眼,道:“这本变文是霍氏洵美所作,也是他将其广为传播的?”无论是或者不是,都不能改变卫擒虎对霍洵美观感。尽管未曾宣诸于口,但他认同邱世琅所言,霍洵美想要迎娶赵娘子目的并不单纯。至于是想要树立名声,或者其他,无从而知。 “这个嘛……”施英贤没有细问个中详情,具体怎样并不了解。 “赵娘子已然故去,霍洵美还不许她芳魂安息,写本变文将矛头对准柳媞,绝对有所图。”邱世琅在这件事上固执己见,不做半分让步。 这一次,施英贤没有急急反驳,沉吟片刻,才说道:“归荑将他眷注赵娘子之情,化作文章,又有何不可呢?五郎,你为此事与我争锋相对,倘使真正伤了和气,实非你我所愿呐。” 施英贤这样一说,邱世琅立刻涨红了脸,“我……” “你不必多言,我了解你的想法。若然殿下登基,赵娘子是一国公主。可事实是,赵娘子被赵旭囚于鹿鸣山,过着我们难以想象的清苦生活。归荑想要救她脱离困境。 如果他成功了,赵娘子离开镜花庵,去往莫州与他做一对比翼鸳侣,你还会指摘归荑居心不良?对他多加质疑吗?虽说最终事败,但是归荑尽力了。我也不认为他是出于私心或是有所图谋。虽说赵娘子身负才名,可比之莫州霍氏,算不得什么。” 邱世琅闻言缄口不语。不论施英贤如何为霍洵美辩白,仍旧不能令邱世琅对霍洵美放下成见。然则,施英贤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邱世琅也就无谓与他争辩。 小田抿了抿嘴唇,道:“时辰差不多了,回吧。” 邱世琅伸出手,拍了拍施英贤肩头,“方才多有得罪,别往心里去。此事,容我思量思量,下回再与你说。” “好。”施英贤笑而颌首,应和道。 二月二,龙抬头。 雄健却又有些生涩鼓声从蘅芜苑里断断续续传出。枣园的乐师途经这里都会有意无意的驻足聆听片刻。 “诶,似乎今日好过昨日呀?!”古敏对身后的小乐工翠烟说道。料理妥当祚俢身后事,古敏着实悲伤了一阵。悲伤归悲伤,终究要有新人替代旧人。 “是啊,好多了。谢郎君真是厉害。”翠烟跟随古敏没多久,略通音律,未至精深。他单单从鼓点的整齐程度来判断是好还是不好。 古敏微微颌首,“做出《元宵》那等妙曲的自然是能人。”停顿少倾,惋惜道:“就是羸弱了些,干瘪了些。不及我们翠烟灵动可人。”他离远望见过谢九郎,瘦瘦小小不甚出挑,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风华气度。那样出色的人物,古敏自知高攀不起,倒不如说些好听的,博翠烟一笑。 翠烟抿嘴笑笑,催促古敏:“我们赶快去往鞠城吧,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每年二月二,枣园的鞠城就热闹起来了。一场接一场的蹴鞠赛,直到清明才结束。 古敏闻言,连连称是:“对对!快走。听说今儿个大理寺的百里司直要下场呢。百里司直一来,枣园都格外鲜亮明媚。”古敏喜欢看蹴鞠,但他弄不清楚章程,哪一队的人儿漂亮,他就是哪一队的拥趸。今年,因为百里极,逢至大理寺的场次,他都不会落下。 “大理寺对崇文馆,当真有的瞧。听说皇子昕殿下、呀,不对!是襄王殿下也会下场。”翠烟仿佛懵懂戆直的小童,含笑说道。 二月初一,册封皇子昕为襄王的诏书送至秋水宫。皇子昕成为襄王,待他在宫外的王府建好,就要迁去那里居住。虽然离皇宫日渐遥远,但赵昕对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的向往有增无减。闷在秋水宫读书,使唤宫婢有段时日了,可皇帝陛下并未对此多加关注。偶尔宣召,多是询问功课,其余一概不谈。赵昕有些沉不住气了,寻思着在鞠城露露脸,以此彰显他的阳刚之气。 说到襄王殿下,古敏胸口堵得慌,板起脸孔,冷冷质问:“偌大的枣园装不下你了?连王爷都敢肖想?” 翠烟没有想到古敏会突然变脸,垂下头恭谨言道:“翠烟不敢。” 古敏极为不悦的拂了拂衣袖,大步向前。翠烟紧随其后。 蘅芜苑里一派欢畅气象。 小黄门都已记熟了身法步法以及鼓点,唯一欠缺的就是默契。谢九郎要的是五十人化作一人声,他们正在向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 大厅里的火墙不似之前那般灼热,谢九郎捧着盏清茶暖手,微闭双眸,不时出言纠正疏漏,“甫春,慢半拍。” “荣浩,步子乱了。” 她单凭耳朵就能分辨出是谁出了错,错在哪里。即使每日都会亲眼见到,莲童对自家娘子这一绝技仍是惊叹不已。 “金灵!金灵!”谢九郎骤然张开眼,目光直视金灵,问他:“你抢先一拍半,何事焦急?” 金灵手足无措的停了下来,羞得面红耳赤,磕磕巴巴的小声说道:“回禀郎、郎君,奴婢想去西阁。”许是清早吃多了迎富贵果子,肚里阵阵绞痛,他想赶紧奏完这遍,就与谢九郎告个假。哪料想乱中出错,被谢九郎点到名字。 没有谢九郎的命令,其余小黄门不敢停下,鼓声依旧。金灵话一出口,令所有人都泄了气,鼓点儿顿时大乱。他们唯恐谢九郎不乐,匆忙调节。 “停下!”谢九郎撂下茶盏,向金灵道:“速去速回。” 金灵谢了又谢,一溜烟儿跑着去了。小黄门纷纷解下巾子,擦拭满头满脸的汗水。 “今儿个二月二,歇息半日,你们去鞠城看蹴鞠吧。”谢九郎笑吟吟的说道。凰矜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斤两 原本以为这群孩子必定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可是话音落下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笑容僵在谢九郎脸上,颇感挫败的叹口气,小声咕哝一句,“随你们喜欢吧。” 冷场了?! 莲童心里急,又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歪了歪脑袋,目光投向小田,可巧,小田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触,小田扁扁嘴,莫可奈何的说道:“回禀谢郎君,下晌没有蹴鞠。这会儿正比着呢,大理寺对崇文馆。” 祖父在生时,二月二蹴鞠分为上下两场,通常头晌相当于暖场,下晌才是精彩的重头戏。可能赵旭继位以后,规矩有所更改吧。谢九郎重展笑颜,道一句:“哦,这样啊。要不就到这儿吧。明儿个接着练。” 大厅里瞬间欢声一片。依次向谢九郎行过礼,抱着背鼓回去换衣裳,去鞠城看蹴鞠。 随着小黄门的离去,大厅瞬间变得空旷寂静,谢九郎心中涌起一阵悲凉,面上笑意更甚,“田内侍,你也去吧,我这就出宫了。” 昨儿个皇子昕被册封为襄王,玉姝既安心又不安心。 随着册封皇子昕为襄王的诏书送至秋水宫,赵尧也被封为晋王,如此,赵尧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玉姝唯恐赵尧如拙翁所言,攀上高位以后,就会食言。然则,她又不得不帮助赵尧。目前,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若是谢郎君得空不如也去凑凑热闹吧。”小田躬身说道。 谢九郎含笑推拒,“不去了,一连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身体疲累……” 正说着,有一小黄门匆匆趋步入内,玉姝立刻住了话头,对他来意猜出几分。 果然,黄门到了谢九郎面前,躬身说道:“陛下宣召谢郎君前往枣园鞠城。 该来的终于来了! 玉姝撩袍起身,对那小黄门说道:“草民遵旨。” 小黄门躬身向谢九郎行了礼,便又匆匆趋步回去禀明皇帝陛下。 玉姝转而对莲童吩咐道:“你去到宫外等候。”觐见皇帝陛下就不能像是在蘅芜苑里无拘无束。 小田命人将莲童送至宫门,他亲自陪着谢九郎去往枣园鞠城。 祖父爱蹴鞠,年轻时就深谙此道。岁数渐长,就远离鞠城,改为观赏。为此,他特意在鞠城旁设立一座鞠楼,登高一望,城内情景一览无余,十分畅意。 父亲随了祖父,也是蹴鞠高手。赵旭总说他不好嬉戏,蹴鞠,狩猎都不在行。祖父还当众赞他淡泊寡欲,不争不夺,,言下之意兄友弟恭,不会为了皇位闹到你死我活。 结果呢?死的死,贬的贬。 不得不说,赵旭做这一出好戏,骗的看客们生不如死! 鞠楼还是那座鞠楼,甚至比祖父在时还要光鲜。儿郎雄浑的呼喝声自鞠城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大声喝好与失望嗟叹。 然而,物是人非,曲终人散。畴昔一切,再不能重现眼前。 玉姝随着小田登上鞠楼。 赵旭着玄色常服于中间端坐。赵尧、百里恪,宁廉,杨相爷以及卫擒虎还有三五皇亲在他左右陪伴。 玉姝来在赵旭面前,撩袍跪倒,“草民谢玉书拜见陛下。”她身子俯的极低,以此遮掩砰砰乱响的心跳声。赵旭玄色袍角在她眼前乍起乍落,刺得她眼目生疼。 来时,她躬身垂手,趋步近前,没能认真打量赵旭,也不知他变成何种模样。 望着屈膝跪在他面前的少年,赵旭隐隐生出些许得意。东谷谢氏又如何,见了他不也得自称草民,向他叩拜?看这少年瘦弱单薄,与他想象中的谢九郎相去甚远。赵旭一腔好奇化作扫兴,摆了摆手,道一句:“嗯。那些虚礼就免了,赐座。”赵旭的声音在玉姝头顶响起。苍老低沉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之感。 而今的赵旭,不再是那个初登皇位,略显惶遽的年轻帝王了。玉姝缓缓仰起头,目光从赵旭袍角慢慢上移,止于膝头。草民直视龙颜即为大不敬。 杨相爷对这位东谷谢玉书早有耳闻,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情不自禁颦了颦眉。东谷小儿,着一袭暗沉檀色,却又与他内敛沉稳气度相符。杨相爷双眸微眯,拈须不语。活到他这把岁数,自然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暗自琢磨待会儿出道题目考考谢九,就知他底蕴。 卫擒虎若无其事的瞟了小田一眼,才把目光投向谢九。他还在为邱世琅想要置谢九郎于死地而忧虑。深怕邱世琅真的说到做到,雇凶杀人结果谢九郎的性命。 谢九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大把没有挥霍掉的光阴。死了,多可惜。 百里恪与宁廉多日未与谢九郎见面,看他嘴唇似乎泛起红晕,貌似身体康健不少,他二人也就放下心来。 近日赵尧都在长信宫为波若大师抄写经文,没有去到蘅芜苑。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避嫌。由于襄王断袖,赵尧就不能与谢九郎过从甚密,以免惹人猜忌。但是小田会将蘅芜苑里当日所有大事小情,一一向他禀明。 玉姝又再谢过赵旭,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旁边的鼓凳上,向鞠城望去。鞠城四周搭起席棚,供给无法登上鞠楼的大臣观看之用。席棚一角,另辟出一块安置散座,那是宫人们的位子。来晚了就没坐的地儿了,只能站着。 鞠城里,大理寺着苍色,崇文馆则是青色。 玉姝一眼看到身姿矫健的百里极,唇角微微扬起。少年郎已是大汗淋漓,却并不见丝毫疲态,拐、蹑、搭、蹬、捻做的有板有眼,定是时常操练。 “谢郎君可曾学过蹴鞠?”杨相爷的声音骤然响起,玉姝不得不把目光从百里极身上挪到杨相爷那里,礼貌回道:“回禀相爷,某身体孱弱,所以不曾学过蹴鞠。”说罢,急匆匆收回目光,在鞠城里寻找百里极的身影。 “那谢郎君闲时作何消遣?”杨相爷又问道。 玉姝心知不妙,杨相爷定是存了坏心眼才会有此一问。这是给她设圈套呢! 钻还是不钻?在赵旭面前,谢九郎既得表现的聪明睿智,又不能锋芒太露。不好拿捏呀! 玉姝隐在袍袖下的左手攥成拳,笑而答道:“诗书写画而已,无甚稀罕。” 宁廉和百里恪两人对视一眼。他俩都晓得杨相爷有心试探,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旁人不能施以援手。兴许皇帝陛下也想看看谢九郎到底多少斤两。凰矜 第一百二十八章 气球赋 赵旭饶有兴致的看过来,拈须不语。 杨相爷耸肩笑道:“谢郎君当日一曲《元宵》令我等大饱耳福,不知今日观赏蹴鞠,可有佳作呀?”每年二月二都要陪伴皇帝陛下看蹴鞠,已经习惯成自然,有时皇帝陛下会命大臣作诗助兴。杨相爷文采普通,所以他就多长个心眼儿。提早两个多月作下一首七言,反复推敲琢磨,自认为绝对能拿得出手。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无非是觉得匆促之下谢九郎作的诗必定平平无奇。有谢九郎铺垫,就更能衬托他的作品卓荦超伦。兼且可以借机帮助皇帝陛下考究谢九郎学问,实乃一举两得的美事。 即席作诗?宁廉哂笑,心说老杨头很会刁难人嘛。不过,他也想知道谢九郎能力到底如何。 “这……”谢九郎面如难色,似乎杨相爷把他问住了。 杨丞相颇为大度的笑笑,“作不出也无妨。”刚想装模作样的念出他事先作好的诗,就听谢九郎沉声吟道: “气之为球,合而成质。俾腾跃而攸利,在吹嘘而取实。苟投足之有便,知入门而无必。【1】……” 诶?杨相爷心头一紧,一问一答的功夫,谢九郎就作成了? 不止杨相爷大吃一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谢九郎脸上,但见他不慌不忙站起身,踱至栏杆边上,“尽心规矩,初因方以致圆;假手弥缝,终使满而不溢……” 百里极脚下控球,仰脸瞅见鞠楼上衣袂飘摆的谢九郎,不由自主的咧开嘴笑了,但很快便敛去笑容,低声呢喃:“谢九,看好了!”说罢,脚尖轻轻撩球至半空,身形微转,右腿用力,一个漂亮的斜插花,将球送入风流眼。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挥洒自如。 鞠城内外欢声雷动。百里极再次看向鞠楼上的谢九郎,笑着向他拱了拱手。 谢九郎唇角微弯,“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吟罢,转而看向杨丞相,俯下身子,极是谦恭的道一句:“某不才,献丑了。” 百里恪率先叫了声:“好!” 其余人也都竞相附和,交口称赞。 杨相爷本来打算博个满堂彩儿,谁知道作茧自缚,反而成就了谢九郎这个黄口小儿。他心有不甘,颌下胡须颤了几颤,皮笑肉不笑的说一句:“谢郎君文采斐然!”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突然觉得谢九郎可亲可爱,对赵尧说道:“谢郎君不愧为谢氏后人!琉璃,你以后要与谢郎君多多亲近才是。” 赵尧弯起眉眼,应了声“是”,转而看向谢九郎,笑意更甚。 鞠楼上的气氛因为谢九郎即兴作赋立刻热络,有的念两句诗,说是助兴,也有对鞠城中境况指手画脚,说该当怎样怎样。赵旭含笑听着,偶尔颌首赞同,一派君臣同乐和美气象。 杨相爷双眼盯着鞠城中间高高竖起的风流眼,心里翻江倒海的不得劲儿。可怜自己作了两个多月的诗都没机会宣诸于口,就被谢九郎的风头盖了过去。早知如此,惹谢九郎作甚? 哼!这小儿准是个妖精! 杨相爷不得劲儿,宁廉也不好过。他晓得谢九郎是才子,却没想到他有才到了如斯地步。要说一点都不妒忌,那是唬人呢。 思量片刻,宁廉清了清喉咙,对谢九郎说道:“谢郎君,前儿我得了个上联,冥思苦想也对不出下联,可否请谢郎君一起参详参详?”他与霍洵美饮酒时,霍洵美出了个上联助兴。说好了,对的上霍洵美会钞,对不上宁廉会钞。结果宁廉对不出,就由他会钞。回去以后宁廉绞尽脑汁都对不出工整的下联,正好借此时机拿来考问谢九郎。 话一出口,周遭一片静默。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谢九郎。 百里恪唇角坠了坠,十分不悦。心说老杨头给谢郎君找不痛快就算了,咱们都是一头儿的,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 皇帝陛下端起茶盏,浅浅吃了一口,催促他:“宁侍中速速道来。” 宁廉不慌不忙,说道:“三光日月星。” 日月星都能发出灿灿光芒与光字正好对应。上联一出,所有人都低头沉思,就连风流眼里又入了球都顾不得看了。 宁廉有些得意的拈须轻笑,向谢九郎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以为这个上联无论如何都能难为谢九郎一阵。 哪知谢九郎稍加思索,脱口而出,“四诗风雅颂。”四诗对三光,雅又分为大雅,小雅,与风、颂相合就是四诗。 “妙啊!”就连赵旭都忍不住赞道。 宁廉扁扁嘴唇。他冥思苦想数日都不得解的难题,谢九郎轻而易举的就给出了答案,真令人丧气。 谢九郎却并不甘心止步于此,颦了颦眉,继续说道:“还可以对,一天风雨雷,两朝兄弟邦,三德元亨利。【2】” 百里恪眼角瞄着宁廉,大声赞道:“当真是妙对呀!”他故意加重妙对二字,意在讥讽宁廉为难不成反衬的谢九郎文采斐然。 宁廉羞惭的垂下头。还能说什么呢?他输的心服口服。这小儿说不好是文曲星转世。 谢九郎向百里恪感激一笑,继而目光飘至杨相爷面上,诚心问道:“某也有一对,可否请杨相爷赐教?” 被谢九郎点到名字的杨丞相吞了吞口水,干笑着说:“不敢当赐教二字。谢郎君……”停顿片刻,像是在为自己鼓劲儿,“谢郎君但讲无妨。” 输人不输阵,还能叫黄口小儿吓住? 赵旭搁下茶盏,双手拄着膝头,看看杨丞相,再看看谢九郎,觉得比蹴鞠有趣的多。百里恪幸灾乐祸的拈一枚迎富贵果子,津津有味的吃着。 相比百里恪的安闲,宁廉略显局促。他怕谢九郎给杨丞相出完题目,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谢九郎目中含笑,朗声言道:“天上月圆,地下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3】。”秀眉一挑,看向宁廉,道:“也请宁侍中一起参详参详!” 话音落下,百里恪差点噎住,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想笑又不敢。 谢九郎原样奉还,宁廉有苦难言。 这就叫自作自受。 宁廉望向杨丞相,杨丞相也望向宁廉,二人目光在中途遇见,不约而同流露出几分同病相怜,凄楚之色。 那么长一串,怎么对?!谢九郎太会欺负人了! 宁廉和杨丞相一块吃瘪的戏码不常见呢。百里恪吃净手中的迎富贵果子,端起茶盏吃了两口,畅意的眯了眯眼。凰矜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下联 谢九郎抛出题目,悠闲的拈起一枚迎富贵果子,吃了起来。 杨相爷和宁廉二人冥思苦想,始终不得要领。不止他俩,在场众人大多拧紧眉头,仔细斟酌。小田亦不例外。 他们思量的功夫,鞠城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皇帝陛下瞟了眼身侧的田贞,田贞立刻躬身道:“大家,襄王命中一球。” 闻言,皇帝陛下眉梢都不抬一下,不甚在意的“嗯”了声,转而看向赵尧,说道:“琉璃,你也别总是闷在长信宫里抄经,无事时,也学学蹴鞠,全当舒活筋骨。” 赵尧却笑道:“父亲,儿不喜热闹,抄经可以修养心性,儿觉得更加惬意些。” 皇帝陛下并没有因为赵尧与他意见相左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好!琉璃的性子与我一般无二。不过,你若疲累,就宣乐师为你弹奏解闷。” “抄经时,师父好似与我相伴,所以,并不疲累,只嫌时光短促。”赵尧说着,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宫中繁华景象,远不及与波若大师波若大师行脚时,心境开阔。头顶四方天,狭隘到盛不下他远眺的目光。 赵尧以为,在皇宫生活,最苦也最累。 提及波若大师,皇帝陛下轻声言道:“前儿,廖启上了道折子,其中详述了凉州城百姓对波若大师的崇敬与供奉。他也说,真泉寺多年不曾修缮,所以,我决定拨些银钱重整寺院,再为波若大师塑造金身,琉璃,你以为如何?” “此乃功德无量的善事。父亲,儿也想出一份力,捐些钱。”赵尧眸光闪烁,激动不已的说道。 话音刚落,卫擒虎说道:“臣也想参与,恳请陛下恩准。” 百里恪不甘落后,也道:“这等大事,岂能少了微臣?” 皇帝陛下拈须大笑,极是称心的连声道:“好!好!” 一枚迎富贵果子早就进了谢九郎肚里,百无聊赖的听他们父子君臣说些闲话。听他们说到为波若大师铸就金身,谢九郎立刻精神一振。她也想拿些钱出来,聊表寸心。但是又不想亲自出面,暗自打定主意由百里恪代劳。 杨相爷和宁廉闻听此言,也跟着搀和,“微臣捐出这个月的俸禄。”宁廉笑着说。 杨相爷看似无意的瞟了宁廉一眼,道:“微臣捐半年的俸禄。” 老杨头故意的! 宁廉气闷。 皇帝陛下看看杨丞相,再看看宁廉,“两位爱卿,先不要说捐钱多少,下联可有着落?” 杨相爷颌下胡须抖了抖,气馁的摇了摇头,“无有。” 宁廉愈发气闷,也跟着摇头。 “既然都对不出来,那就劳烦谢郎君明示,如何?”皇帝陛下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下联究竟应对。 宁廉却道:“陛下,臣貌似有些头绪了。” 杨相爷比较诚实,对不出就是对不出,他不怕丢面子,反正有宁廉陪着。 “陛下,谢郎君此对当真绝妙。臣无能为力。既然宁侍中已经有头绪了,不如抛砖引玉,说一说,让大伙儿品评品评。”杨相爷诚意拳拳,言辞真挚。 宁廉被他一番说话,激的唇角胡须抖了三抖。他那就是为了挽回些面子含蓄的推辞罢了。 老杨头都快成人精儿了,还能听不懂?他就是坏! “有谢郎君珠玉,又何必扔块瓦片出来碍眼呢?”百里恪看似贬损宁廉,实际在帮他解围。 还是端礼会做人! 宁廉感激的看向百里恪,百里恪回给他一个“我不帮你谁帮你”的眼神儿。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到谢九郎身上,期待他赶紧给出答案。 谢九郎也不再卖关子,朗声道:“上联天上月圆,地下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下联对的是:今夜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宁廉眼目突地一亮,赞道:“妙啊!” “珠玉就是珠玉,岂能不妙呢?”杨相爷一语双关,想要折辱宁廉。 宁廉丝毫不为所动,对谢九郎抱拳拱手,“谢郎君大才,某自愧弗如。” “宁侍中言重了。”谢九郎谦逊如常,笑着说道。 众人也都交口称誉。 皇帝陛下高声道了“赏”,不多时有小黄门捧来十匹阆州重莲绫,十匹蜀州单思罗。 谢九郎忙行礼谢过赵旭。大伙儿纷纷凑到谢九郎近前与他讨教诗词。谢九郎佳句频出,免不得又是一番追捧。 鞠楼上欢声笑语,鞠城里胜负已分。结果自然是大理寺胜出,崇文馆败北。输了赛事,襄王极为不悦。 赢了比赛,百里极喜不自胜,往鞠城上看去,却已经不见谢九郎踪迹。百里极向同伴打声招呼,便往宫门赶去。 在皇宫门口等候多时的慈晔和莲童远远瞧见谢九郎人影,赶紧迎上前。 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皇帝陛下的赏赐,莲童雀跃道:“郎君定是在陛下跟前露脸了!” “算不得露脸。”谢九郎并不欢悦,倒显得忧心忡忡。 慈晔关切问道:“郎君,可是有人为难?” “没有。”谢九郎缓缓摇头,轻叹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今日恩赏,明日贬责。谁说得准呢?” 慈晔不知她为何有此感慨,刚想出言宽慰几句,就听有人喊她:“谢九,留步!留步!” 谢九郎转回头,循声望去,神态趋于舒朗,“十一郎!刚才那记斜插花踢得漂亮。” 百里极尚未换下苍色劲装,脚步匆匆来到谢九郎近前,“谢九,我们赢了。”说着,扬手重重拍在谢九郎肩头,含笑问他:“你也晓得斜插花?” 百里极与她不过一臂,谢九郎眉头蹙起,稍稍向撤了撤身子,“晓得。” “呀!我手劲儿太大,真对不住!”百里极歉疚的缩回手,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并非手劲儿大,而是离的太近。近到都能百里极额头细密汗珠都能看得清楚。 “无妨。改日我请你吃酒庆贺,好吗?”谢九郎拧身朝向马车走去。 百里极紧随其后,“说好了我请你的呀!等我初十领了俸禄,就能带你去运来酒店吃雕胡饭了。” 谢九郎个子矮,步子小,百里极放缓脚步,与谢九郎并肩而行,“皇帝陛下召你去鞠楼作甚?” “吟诗作赋,对对联来着。”想起宁廉和杨相爷吃瘪的样子,谢九郎狡黠一笑,忍不住炫耀:“宁侍中出了对子,我对上了。后来,我又出一个,他没对上。哦,不是,他们都没对上。”凰矜 第一百三十章 美味 说罢,自顾自嘿嘿嘿的笑个不停,就像擎着齐天大圣糖人,睥睨其他手握猪八戒的顽皮孩童,颇有几分傲视群雄之感。 百里极被他欢悦带动,也笑了,赞道:“谢九,你真厉害!” 谢九一扫在鞠楼上的自谦模样,眉梢一挑,眸中得意之色流泻而出,“那还用说?” “你出的什么对子,可否说与我听听?”百里极向谢九郎靠近些,偏头问他。 谢九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不迭言道:“上联是:天上月圆,地下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下联:今夜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说罢,略一停顿,抿嘴笑问:“如何?” 百里极竖起大拇指,“好!不愧是东谷谢九郎!”仔细端量谢九郎面色,觉得比上次见面时康健不少,“谢九,我看你气色不错,身子可是大好了?”从袖袋里拿出装着李广杏干的荷包,敞开递到谢九郎面前,“迎富贵果子腻口,吃颗杏干解解。” 谢九郎依言拈起一颗杏干,咬了一小口,含混不清的说道:“还不算大好。不过花医女的翠袖护心丹确实管用。我也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气喘胸闷了。”咽下嘴里的杏干,再咬一小口,问:“你家阿豹还好吗?你再带它来做客,我把阿豹关屋里,不让它俩碰面。” “没事。那小子可会装了。”百里极一想起狼犬阿豹歪着小脑袋,鼻头一耸一耸的可爱模样,就忍不住笑,“你别被它憨厚的外表骗了。,” “你家阿豹跟我家阿豹一样。我家小猫也是,会装相会看脸色。”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吃迎富贵果子了?”谢九郎颦了颦眉,疑惑问道。 “二月二鞠楼上一定会摆放迎富贵果子。其他小食也有,不过最好的都会奉至皇帝陛下和晋王殿下面前。你又是以草民身份觐见皇帝陛下,想来一定忐忑,只能拣离你近的拿来吃。”百里极拿出探案的本事,分析的头头是道。 “不愧是大理司直!”谢九郎赞道。 百里极被他夸的找不着北,抿嘴偷笑,一颗接一颗的吃杏干。谢九郎半个还没吃完,三颗杏干已经进到百里极肚里,他正犹疑着该不该吃第四颗时,谢九郎问他:“对了,高先生的案子有进展吗?”邓选已经从独孤明月身世查起,差不多这两日就能来向她复命。但是,她要问百里极过才安心。 百里极束紧荷包,容色肃然,“这几天,我随父亲去刑部提审杜乾平,再加上蹴鞠,高先生的案子有些耽搁了。我又不想把这件案子交给旁人来办,所以……”满含歉疚的看向谢九郎,信誓旦旦说道:”谢九,我一定尽心竭力。” “十一郎,我信你。”谢九郎偏头看向百里极,微笑着说:“你慢慢查,不急。”似在安抚,也像勉励。 百里极心中遽然间涌起一阵暖流,唤一声:“谢九……”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将荷包递到谢九面前,“再拿一个吧。” 谢九郎低头看看手里剩的小半个,摇摇头:“够了。你吃。”两人行不多远,谢九郎又问:“大理寺下一个对手是谁?” “哦,太常寺。”百里极咧开嘴,露出两排齐刷刷的小白牙,“你放心,稳赢!” “话别说的太满,太常寺实力也不容小觑呀。” 百里极一拍胸脯,“有我在呢。”少年眸中流光溢彩,仿佛亮眼的启明星。 谢九郎把余下的杏干放进嘴里,忍不住又夸一次,“十一郎,你那一记斜插花踢得好。” 被谢九郎一而再的夸奖,百里极垂下头,羞涩的笑了,“蹴鞠你也懂?谢九,你懂的真多。”言辞间对谢九满满的佩服。 “因为,我是赵矜。”谢九郎一边大嚼杏干,一边小声咕哝。这个秘密憋在心里很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赵矜。 百里极根本没听清谢九郎说了些什么,稍稍俯下身,凑到谢九郎面颊,问他:“你说什么?” 谢九郎立刻撤开两步,问道:“我说你平时练的很刻苦吧?” 百里极含笑直起身,道:“习武之人嘛,蹴鞠这类的一通百通,斜插花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拐子流星、燕归巢,还有转乾坤,我都会!”说着原地转圈抬腿做出转乾坤的姿势给谢九郎看,“这是转乾坤!” 谢九郎弯起眉眼,“十一郎,你真厉害。”同样都是原样奉还,这一句却是实心实意的赞美。 百里极稳住身形,扬了扬下巴,“你若是得空就来看我是如何把太常寺淘汰出局的,也给我鼓鼓劲儿!” “好!”谢九郎脆生生应了,话锋一转,“诶,对了。皇帝陛下要为波若大师塑造金身,我想捐些钱,聊表心意,不过不想被人知晓。可否劳烦百里御帮我把钱交给皇帝陛下。”这是赵旭与臣子的事体,若是谢九郎参与其中,就有点攀附的意思。 百里极心思缜密,也想到这一层,便道:“这有何难?等我回去与叔叔说一声就是。” “稍待我命人将飞钱送去你府上。” “不急。”说话功夫,二人走到谢九郎马车边上,百里极对谢九说道:“快回去吧,今儿个二月二,你阿娘一准儿等着你回去吃饭呢。” “嗯!”谢九郎应和着扶住莲童的胳臂踏上马车,刚迈上去一条腿,又道:“十一郎,改天来我府中吃酒啊?马朗酒!” 话音落下,百里极面色一滞,“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去云来酒店的?!” 谢九郎上了马车,钻进车厢里,撩开帘子,偏头对百里极说道:“云来酒店也去,我府中的马朗酒也吃,好不好。” 百里极忙凑到谢九郎跟前,仰起头,笑眯眯的望着他,“你说好就好!” 谢九郎忽的探出手,“再给我一颗杏干,路上吃。” “哦。”百里极解开荷包,递过去,谢九郎手指在杏干来回游弋,不知该拿哪个,百里极指点:“不要这个,这个小。拿那个,对对,边儿上那个最大,就拿那个。” 谢九郎依言取出,笑嘻嘻的扬起脸,“十一郎,你荷包里的杏干格外好味。”说罢,放下车帘,对慈晔道:“回府。” 百里极手举着荷包,呆呆愣住。 谢九郎说他荷包里的杏干格外好味?! “那、那我下回还带给你吃!”百里极冲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高声喊道。 谢九郎应或是没应,百里极不晓得。他只知道,从此以后,再吃荷包里的杏干,滋味很美。凰矜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金鱼 二月二,忌动针线。张氏搁下才绣了一天的嫁妆,逗弄阿豹,一人一猫玩的不亦乐乎。 玉姝一进屋,正巧瞅见阿豹高高跃起,伸长爪子去够张氏手里拴着线绳的红金鱼。 “咦?这又是茯苓的做的新玩意儿?”玉姝近日总不在府中,还不知道茯苓已经从地上转入水中。阿豹那屋光是小青蛙就有三五个,粗布金鱼还有宝蓝,柳绿,橘红的。阿豹偏爱正红这只,落入它的小魔爪准保不撒开。 茯苓摸透了阿豹的倔脾气,特意在金鱼里面多塞了些棉花,做的胖胖的蓬蓬的,这样咯不着阿豹的小牙。 张氏循声望来,且惊且喜松了线绳,小金鱼恰好跌进阿豹怀里,小猫抱着金鱼就势躺倒在地,一通猛咬。 茯苓在边上看着笑的见牙不见眼,银钏更是乐的腰都直不起来。 “你今儿回来这么早?”张氏赶忙上前为玉姝解开莲蓬衣,“宫里也热闹着吧?” “嗯。枣园鞠城有蹴鞠,皇帝陛下宣召我到鞠楼看了一场。大理寺对崇文馆。十一郎踢的正经不错呢。”玉姝拽住张氏的手,说个不停。 张氏把莲蓬衣交给茯苓,饶有兴致的问玉姝:“快与我说说,皇帝陛下是何模样?” “他……”玉姝扁扁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张氏将莲蓬衣交予茯苓,拽住玉姝的手坐在床沿儿,不时抚摸她面颊、额头,满心满眼的慈爱疼惜。 玉姝斟酌片刻,又道:“人已中年,琉璃眉眼像他,身量吧,比琉璃稍微高一些,胖一些。”她在向张氏描述赵旭样貌时,顿时惊觉,琉璃与赵旭竟是那般相像。 她俩交谈的功夫,金钏捧来迎富贵果子和热茶,为玉姝满满斟上,道:“小娘子,您尝尝府中的迎富贵果子如何?我们都觉着好,可大喜说他这次有失水准。” “大喜的手艺怎么会差?他那是学会谦虚了!”玉姝拈起一枚迎富贵果子咬了一小口,连声道:“好吃!好吃!” 闻言,金钏笑嘻嘻的说:“小娘子说好一准儿错不了!” “对了,等阵叫大喜去书房领赏,我给他预备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茯苓和银钏眉眼一亮,有心想问玉姝给大喜何种赏赐,又不敢问。 玉姝见她二人欲言又止,故意吊她们胃口“放心吧,不是钗环首饰,是你们都用不着,大喜能用得着的东西。” 不止茯苓银钏好奇,就连金钏都想要刨根问底。 张氏看着她们三人好奇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嗐!待会儿你们问大喜不就知道了?”她更关心玉姝在鞠城上的情境,“那皇帝陛下宣你过去就是观赏蹴鞠,没别的了?” 玉姝两三口吃净迎富贵果子,转而对张娘子说道:“作了一首赋,还出了对子给宁侍中与杨丞相,他俩没对上来。”言辞间,有些小小的夸耀。 玉姝懂得福祸相依的道理,但不妨碍她在张氏面前卖弄。 张氏并没顺着玉姝的话头称赞她,而是忧心忡忡的说道:“玉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不能执迷于眼前帝王恩宠或是大臣们对你的敬服。那些都是最虚幻,最不切实际的东西。 你若是能看到顺境中潜藏的危机,体悟到逆境中显露的期许,才是大智慧。以你目前,只能称作小聪明。” 玉姝确实有些飘飘然。出了一个对子而已,宁廉和杨相爷不得不向她低头,以此证明了赵旭朝中重臣不过尔尔。然则,要是会对对子就能当官,也不用科举取士了。 杨相爷对不上她出的对子,却能成为赵旭的左膀右臂,在士人中颇有影响,与三省六部的老臣子交情匪浅,靠的并不仅仅是杨静芝。杨丞相有杨丞相的手腕。 诚然,宁侍中心胸并不宽广,但他却能与杨相爷斗智多年,仍旧屹立朝中,关键时刻他选择了与百里恪联手,投向晋王。他晓得趋避厉害,也懂得何时做出正确的抉择。 谢九郎不过是凭着些微才学就想与之相比较。简直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玉姝左右权衡,虚心答道:“是,阿娘。我知道了。” “玉儿,以后阿娘要是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呐?”张氏把玉姝拢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下颌抵在玉姝额头,口中呢喃:“我的玉儿啊,就像一只快要离巢的苍鹰,终究不能总是躲在阿娘羽翼底下过活。将来,头顶整片蓝天才是你的归处。所以,玉儿啊,你要快些成长,快些振翅翱翔。” 玉姝唤一声:“阿娘……”环住张氏腰身,又唤一声:“阿娘……” 阿豹见她俩抱在一处,有点吃味,撂下红金鱼,颠颠儿跑过来抓玉姝衣摆,声音细细的“喵,喵”叫唤。 母女俩难得互吐心声,被阿豹这一搅局,张氏无奈的放开玉姝,弯腰捞起阿豹,“哎哟,我们阿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都多大了还撒娇?” 撒娇? 阿豹黄灿灿的大眼里满是鄙薄。 它是郎君又不是娘子,哪会撒娇? “阿娘,咱们谢府的镇宅神兽长不大了,就这样了。”玉姝笑着点点阿豹小鼻尖,“搂紧你的胖金鱼,小心我拿去做人情。” 诶?你手上怎么有蠢狗的味儿?你又跟蠢狗主人见面了? 阿豹“喵喵”的大叫几声,意在提醒玉姝它不喜欢蠢狗主人。谁知玉姝看它趣致,索性从张氏那里抱到自己怀中,起身道:“走吧,镇宅神兽,带你同去书房赏赐大喜!” “坐这么会儿功夫就走了?你就不能多陪陪阿娘?”张氏颦了颦眉,娇声抱怨。 “阿娘,你乖乖等我回来陪你用晚饭。”刚刚站起身,还没迈步又道:“皇帝陛下赏赐的阆州重莲绫,蜀州单思罗,瞧着还成。阿娘,你要是得空就去小库房拣你喜欢的做些新衣裳,还有陆总镖头,菊部头和易管事都有。”偏头看看怀里的阿豹,故意气它,“镇宅神兽没有!” 谁稀罕似得。阿豹舌尖一卷鼻尖,水汪汪的大眼紧紧盯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胖金鱼。 玉姝顺着阿豹目光看去,莞尔一笑,“茯苓带上神兽爱宠,咱们走了。” 到在书房,大喜穿戴整齐候在门口,见玉姝抱着阿豹同来,笑着唤声:“郎君。” 玉姝笑眯眯望他一眼,“嗯,进来说话。” 莲童已经先玉姝一步打开书房的门。 “大喜,近来你那些花样儿确实不错,理应赏赐。”凰矜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尹姵 玉姝说着迈进书房,对身后的大喜又道,“冬瓜糖莲花是秘制吗?” “这……”大喜一怔,紧随玉姝身后入内,“也不算秘制,若是郎君想知道制法,我可以……” 玉姝摇摇头,“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其他意思。”抱着阿豹坐下,下巴一扬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下说话。” 大喜犹疑片刻,依言坐好,两手局促的搁在膝头,向玉姝解释:“郎君,并非小的藏私……” “无妨,无妨。我就是觉着冬瓜糖莲花好意头,送礼不错。来年你要得空多备些。” “好!小的记下了。”大喜郑重应道。 猫儿喜热,阿豹趴在玉姝膝头打起了呼噜。书房寂静,小猫的呼噜声尤其悦耳,大喜也放松许多。 “自从来在南齐,你露这几手把他们都镇住了。现在人家都知道东谷谢府有个好厨子。” 大喜赧然,连声说道:“郎君折煞小的了。小的可不敢当。” 玉姝从旁拿过一卷画册递给大喜,“本来早该给你,近日总往宫里跑耽搁了。” 这是? 大喜犹疑着接过翻看几页,顿时喜上眉梢,“呀!这不是素蒸音声部?”一幅幅画的都是素蒸音声部的仙子,并且详细讲解了各个部分由何物雕琢而成。 “嗯。我见你上次想画没画成,就知你喜欢。” 大喜难为情的嘿嘿一乐,“小的画来画去就画成个黑坨坨,让郎君见笑了。”一双大手反复摩挲画册,极为珍爱的样子。 “你想要画何物就与我说,我帮你。” 大喜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哎呦,小的怎么敢劳动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十一郎过几日会到府上用饭,你备三五样下酒菜,简单清爽些的,配合马朗酒食用。”总不能白吃百里极的杏干,得有所表示才行,想了想,补充道:“十一郎嘴刁你仔细着点。” “是。”大喜郑重其事收好画册,应道。 “今儿的迎富贵果子做的很好,你为何说有失水准呢?”玉姝捋顺着阿豹背毛,道:“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啊。” 大喜容色肃然,沉声答道:“小的认为,对味的求索正是庖厨存在的意义。必得精益求精才行。” “存在的意义?”那么,谢玉书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玉姝低声喃喃着愣怔出神。 这个难题一直困扰了玉姝两日,夜不安寝。 “娘子,独孤明月生母是东谷名妓尹姵,父亲是东谷元氏,元应。”独孤明月的母亲艳名远播,不用多费心里就查探的一清二楚。 玉姝晚间睡得不够,又刚刚用过晚饭,感到极是困乏,啜几口热茶才有些回神,“元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谷元氏亦是名门望族。元应的私生子又怎会流落南齐,拜高先生为师?” “元应于欢乐场结识尹姵,对她百般照拂。之后,尹姵珠胎暗结,元应就为尹姵赎身,另置宅子给她安身。元应妻子闵氏晓得此事,便带着仆妇闹上门去。尹姵那时已有七个月身孕,被闵氏赶出容身之所,跑回曾经卖笑的青楼之中,隔日生下独孤明月。 元应惧怕闵氏,就此不敢再与尹姵相见,送些银钱给她了事,不仅如此,他还坚称独孤明月并非是他的骨肉。尹姵百口莫辩,为了她与独孤明月日后生计,含恨收下钱银。钱不多,但也足够尹姵母子过活。 闵氏却不依不饶,隔些时候就去找尹姵晦气,命仆妇把尹姵原是妓子一事宣扬的四邻皆知。为此,尹姵和独孤明月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常常是她母子刚在某处安顿,闵氏就闹的她无法栖身。 尹姵含辛茹苦,把独孤明月拉扯到七八岁大时,就叫他拜高括为师。独孤明月有了着落,尹姵便投河自尽了。不久之后,闵氏也病死了。” 初春夜晚,乍暖还寒,书房里茶香四溢,烛光跃动,将邓选的身影拉的老长,她那低沉的嗓音愈发显得悠远神秘。 玉姝眸光一黯,自言自语:“想不到,明月的身世竟然如此曲折。” 说罢,玉姝忽然想起了芙蓉树下,独孤明月激动的对她说:“字字似刀,扎心扎肺,还说不算欺负?到底要欺负成什么样才叫欺负?” 想当日,一定是段阿梨和陶四娘的冷言冷语,令独孤明月想起了深受人言之苦的尹姵,才会挺身而出为她抱打不平。 “尹姵姓尹,元应姓元,独孤明月为何复姓独孤?”玉姝好奇问道。 邓选正要说到此事,“哦,尹姵原名独孤姵,父亲独孤沁曾是周确副将,因为沧水一役打了败仗被明宗皇帝罢了官。独孤沁就此一蹶不振,流连酒肆赌坊,临死时欠了许多赌债。尹姵母亲因为此事急火攻心撒手人寰。尹姵与幼妹被兄长卖去青楼,自那以后改姓尹。” “尹姵还有妹妹?现在何处?可还活着?” “据说,尹姵妹妹的容貌比尹姵还要出众。甫一入了妓馆,就被路经东谷的客商以高价买走。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无从查找,现今下落不明。”邓选遗憾的说道。她也想从那名客商入手,打探尹姵妹妹的下落。兴许那人用的是化名,使得邓选无从查起。 玉姝微微颌首,又问:“粗略算来,独孤明月拜高先生为师时,高先生已经名扬天下了吧?” “是!高先生那时已经离开秦王府,长居南齐。但他偶尔也会去到东谷与王爷相聚。” “尹姵和高先生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么能搭上究竟是通过谁搭上的门路?” “尹姵旧时恩客与高先生相识。尹姵求他帮忙牵线,才得了个与高先生相见的机会。可惜,那名恩客年前已经故去,当年情形怎样,已经不能知晓。” 玉姝叹道:“要是高先生能恢复神智就好了,有些事向他求证总好过向旁人打探。” 邓选认同的点点头,继续说道:“随着闵氏病故,元应一脉日渐零落。他曾有意续娶馆陶十六娘,借助馆陶氏的财力东山再起。馆陶十六娘执意不从,向王爷毛遂自荐去到永年县看顾娘子。” 玉姝眉梢一挑,问道:“你是说封老板?” “正是。”邓选停顿片刻,又道:“虽然独孤明月与东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到在东谷,出门会友或是给人相面都是与高先生一同前往。” “元应没找过他?”凰矜 第一百三十三章 楼弼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二人完全就是陌生人。”邓选眸光一闪,继而又道:“哦,对了。独孤明月去到东谷时,芳华夫人和明宗皇帝都会赏赐他许多稀罕物。” 芳华夫人乃是孤女,十三岁的独孤明月断言她能得帝宠。后来果真如独孤明月所言,芳华夫人极受明宗皇帝喜爱,风头甚至盖过了婷夫人。 “要说起来,多亏芳华夫人,独孤明月才有今日之名气。他二人也算互为因果。” “娘子说的是。不过奇就奇在这上。现在的独孤明月在东谷或是南齐颇负盛名,找他相面的人非富即贵。元应却对他不闻不问……” “难道说元应真的不是独孤明月生父?”玉姝若有所思的看向邓选,邓选摇摇头,“娘子,此事确实说不清楚。尹姵坚称独孤明月就是元应亲子。或许元应迫于闵氏淫威不敢认独孤明月吧。” “可闵氏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邓选思量片刻,道:“娘子,你若想知,小的可以派人去查。” “一晃眼都十余年了,想查也不容易。况且这只能算是独孤明月的家事,与高先生没有关联。”玉姝拧紧眉头,又问:“与独孤明月交情最好的是谁?” “他与内侍监田贞的义子小田似乎交情匪浅。若小田有机会出宫大多都会与独孤明月见上一面。” 原来他二人早就熟识,怪不得独孤明月会与小田同去永年县挑选良家子。 “一个是宫中内侍,一个是出名相士,年纪又差那么大,他们怎么凑到一处的?” “他俩如何认识不得而知,小的只知道田内侍和独孤明月极是投契。”说到小田,邓选又道:“小田在去年五六月间向贵楼买消息。是有关太学博士宁庸的。” 邓选说到此处,玉姝猛然记起公堂之上廖启提及宁庸时,钱氏慌里慌张的神情。 “丁汶?” 邓选闻听此言,惊诧不已,“娘子又是如何知晓的?” “我阿娘的嫂嫂钱氏,曾经是宁庸贴身婢女,也是丁汶命案的凶手。”玉姝将钱氏命其相好夜闯三合院以及廖启如何给钱氏定了杀人罪,一一道来。 这就叫害人终害己,邓选唏嘘不已。 玉姝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吃了几口,问道:“江千游那边也没什么可疑?” 邓选摇了摇头,“没有,江千游是洛阳人,府中……” “算了别说他了。”玉姝颓丧的叹口气,“不查还好,查了反倒是一团乱麻。既然他俩无甚可以,要不就先放一放吧。待我与十一郎吃酒时向他讨教几招。 玉姝又吃了口茶,转而问道:“茯苓她们没给你添麻烦吧?” 说到那几个小徒,邓选展露出欣慰的笑容,“没有,茯苓聪慧,金钏手巧,银钏活泼,莲童仁义,她们都很善良,对娘子也忠心。” 玉姝执起茶盏,啜了一口,低声说道:“是啊,她们都很好。” 她二人正说着,莲童在外回禀:“小娘子,天魁郎楼弼求见。” 天魁郎。天钺郎。想必也是秦王下属。好好的跑到京都来作甚? 玉姝心下狐疑,道声:“让他进来。” 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大开,走进来一名身着劲装的中年男子,络腮胡,大圆眼,威风凛凛,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进到书房,来在玉姝面前撩袍跪倒,“属下楼弼拜见小娘子。”声如洪钟,高亢响亮。 “快快请起。” 楼弼依言起身,脑袋一偏,瞅见邓选目露惊喜,但碍于在玉姝面前不能太过放肆,便强压下想要与邓选攀谈的心思。 玉姝指了指邓选旁边的位子,说道:“坐下说话。”边说,边拿起一个干净的茶盏,为楼弼斟满茶水,递给他,“你与阿选认识吧?” 楼弼赶忙双手接过,“是!自从她来到南齐我们已经多时未见了。”言辞间,极是热络。 反观邓选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然一笑,问他:“天魁郎为何来在京都?” “哦,王爷吩咐我来保护小娘子。”楼弼说着取出信札呈给玉姝。 玉姝将其展开细看,才知原来秦王害怕汤隽行刺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所以从东谷调拨二十人过来给玉姝看家护院。 “我们来时城门已经关了,所以属下先行来向小娘子复命,其余人等明日一早就到。”楼弼说着,一仰脖把茶盏里的水灌入口中,咕咚咕咚咽了,赞一句,“好茶!” 邓选勾了勾唇角,“上好蒙顶都被你糟蹋了。” 烛火下,邓选与楼弼两人神情晦暗不明,可玉姝仍旧看到楼弼眸中一闪而过的刺痛。 玉姝扬手又为楼弼斟满,说一句:“赶路口渴嘛,多喝一点润润喉咙。” “多谢小娘子。”楼弼望着亲切随和的玉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来此之前,鹏举不时与他提及小娘子知书识礼,为人温和,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邓选并没有因为自己言辞锋利而有丝毫歉意,没事人似得看也不看楼弼,唇角微勾对玉姝说道:“娘子所做乐曲吴氏伉俪日夜不辍的练习,总算是有小成。娘子可否寻个方便,指点他俩一二?” 玉姝目光在邓选与楼弼两人面庞来回游弋。不用问也知道,这俩人肯定有段故事。 “他俩既是你推举的一定不会有错。只要记熟谱子就好。”玉姝说着,目光投向楼弼,“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吗?” 楼弼听到玉姝问话,赶紧打起精神,“王爷与王妃无灾无病。不过,王府中因为世子大婚而忙碌,王爷与王妃终日不得安闲。” “兄长大婚我不能回去东谷,贺礼总不能少。但不知兄长平素作何消遣?亦或是中意何物?”玉姝以为请一尊送子观音定能皆大欢喜。不过,还是要问一问楼弼以示诚意。 楼弼不假思索的回答:“小娘子只管拿主意就是。不论送什么,王爷与王妃都是欢喜的。” 这是个聪明人。玉姝满意的弯起唇角,又问:“阿翁好吗?” 阿翁?高德昭? 楼弼还是第一次听王爷子女称呼高德昭为阿翁。难怪高德昭为了在倾云院起一座明瓦墙整个正月都没睡好,务求尽善尽美不说,还要为小娘子爱宠订造不少新奇玩意儿。 “好!阿翁腿脚灵便,耳朵不聋,眼睛不花,越活越年轻了。”凰矜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丁香荔枝煎 玉姝弯起眉眼,笑眯眯的说:“路上劳苦,快去用些饭食早点休息。有话明日再说。” “是!”楼弼刚站起身,邓选对玉姝说道:“娘子,小的也回去了。” 一个要走,另一个也要走?玉姝默然片刻,便道:“夜晚路黑,叫慈晔送你。”说着,朝外边吩咐:“莲童,让慈晔备车送阿选回去,再让大喜备好酒菜。” 莲童应了,便疾步去各处传话。 玉姝将他二人送至书房门口,目送他俩并肩远去。 从背影看他二人,不知邓选在说些什么,楼弼不由自主的俯低身子,静静听着。 直到两人渐渐消失于茫茫夜色,玉姝听到角门方向有脚步声音,循声望去,有人挑着灯笼出来,脚步匆匆,待走近些玉姝辨出那是茯苓,“慢些走,别摔了。”玉姝切切叮嘱,夜晚静谧,声音格外清晰。 茯苓嗯了声,放慢速度,来在玉姝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小娘子,早点回内宅歇息吧,明儿一早还得入宫呢。” “不急,你随我进来,我有事吩咐你办。” “是。”茯苓吹熄灯笼,摆在门口,随玉姝进了书房,又道:“小娘子,婢子想在后花园移两株玉兰,海棠、腊梅、牡丹、芍药、茉莉、兰花还有木槿……” “不要木槿!”玉姝斩钉截铁的阻止,唯恐茯苓听不明白,加重语气又说一次:“不要木槿!” 在传习所,就算日对夜对也画不出木槿,皆因那是柳媞至爱,玉姝至憎。 “玉兰、腊梅多些无妨。”玉姝撩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又道:“其余的你拿主意,不过给我留一处饮酒之用。” 茯苓思量片刻,问道:“小娘子中意石桌还是玉桌,又或者是木桌?” “都不要。我要这样的。”玉姝从旁拿出一摞图纸,“规格形制我已经标注清楚,命人照做就好。” 茯苓接过来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欣喜,不由得惊叹:“婢子还从未见过这般饮酒的呢。” “碧桃盛放时,我要举办赏娇宴,不知能不能赶得及。到那时节,桃花瓣瓣落下,才是美景。对了,灯柱一定要与园中景致相衬托。” 茯苓合上图纸,道:“婢子一定尽力而为。” “嗯。老易去寻牙郎没有,府中只要添些婢女杂役就好,看门护院的可以省下。父亲从东谷派人过来了。”玉姝吹熄灯火与茯苓走出房门,问她:“天魁郎楼弼,认识吗?” “婢子之前在司苑局,王爷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认得。”茯苓摇摇头,重新燃起灯笼,在前边为玉姝引路,“小娘子,阿豹和高先生闹别扭了,高先生不搭理阿豹都三五天了。”茯苓不无担忧的说道。 “哦?所为何事?”玉姝强忍着笑,问道。 “那天高先生又要给阿豹一小碗牛乳,我们就与他说,小猫吃的多了也得扎针,高先生记心里去了,就不分牛乳给阿豹了。阿豹为这事记恨上高先生了,抱住人家衣角就咬,哄都哄不好。” 玉姝忍俊不禁,小声咕哝一句,“这小猫记性还挺好的。” “高先生不来找阿豹,就苦了易管事了。他和桂哲秋昙三人轮换着与高先生作伴,耽误许多功夫。这不嘛,易管事都没腾出空去寻牙郎!” “头先阿豹玩小金鱼玩的挺乐呵的,我瞅着它早就把这事儿抛脑后了吧?” 茯苓似乎心有余悸,“婢子怕它见了高先生再犯浑。它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小娘子,您说它跟百里司直家的阿豹处不好就算了,跟高先生也处不好。这怎么办呐?!” “有些事强求不得。等我有空去找高先生聊聊,顺便看看他精神恢复成怎样。” “婢子觉着高先生还与小童一般。” 闻言,玉姝无奈的叹口气,“算了,随其自然吧。等明日东谷的人到齐了,府中人员就充足了,易管事也能腾出手打理府中事务。” “是呢。要说起来易管事正经不错。”茯苓诚心赞道。 俩人说着话穿过角门,步入内宅,静谧安然比外间尤甚。 “嗯,易管事很能干。”玉姝说着,住了脚步,仰头望向幽深夜空,零散星子点缀其上,散发出璨璨光芒。一轮弯月缀在角落,慵懒闲适的与玉姝对视。 “他做管事屈才了。”玉姝说着,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三日后,百里极如约来在谢府。他怕惹小猫不悦,所以没领阿豹。 饭菜摆在花厅,玉姝从宫里回来,就里里外外调度安排。 易管事前儿个买了婢女仆役各十名,安置在前院支应,内宅就是茯苓金钏和银钏。 如此,谢府总算平稳。 百里极特意换了一身雪青色常服,衬得他玉树临风,英姿勃发。他一进来,花厅立刻满室生辉。 “谢九,我给你拿来两瓶丁香荔枝煎。”百里极手里提着两只造工精巧的琉璃瓶,浅浅笑着,走向玉姝。 丁香荔枝煎是贡品,民间很难觅得。玉姝颦了颦眉,问他:“皇帝陛下赏赐你父亲的?” “嗯?你怎么知道?”百里极在玉姝身边坐下,顺手将琉璃瓶放到桌上,“今儿个我父亲随叔叔一同入宫,陛下夸他们恪尽职守,忠于本分,赐下丁香荔枝煎和绫罗绸缎。绸缎你府中也有,不过丁香荔枝煎就不多见,对吧?” 百里极偏头看向玉姝,像是等着大人夸赞的幼童,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玉姝。 “嗯。”玉姝微微颌首,轻声言道:“这等稀罕物你该留给你娘,怎么拿来送给我呢?” 以前太子府里常备的蜜饯就是丁香荔枝煎,皆因虞是是爱极了这味道,总也吃不够似得。十余年过去,不知丁香荔枝煎是否似以前那般香气清远 “陛下赏赐的不少,府中人人不落,全部有份。”百里极阿娘听说他要来谢府吃酒,特特为他留下两瓶做人情。还揪着耳朵叮嘱他,一定与谢九郎多亲多近。 “我帮你打开,你尝尝。”百里极说着就要启开盖子,玉姝脱口而出,“别!别打开!” 百里极诧异,“不想试试?” 无需品尝,只要闭上眼睛,玉姝就能清晰的回忆起它的味道。 玉姝苦笑着说道:“不用试、不用试就知美味。”顿了顿,又道:”我想留下送于母亲。她很久都没吃过了。” 百里极眉梢一扬,“好!”收回手,赞道:“谢九,你真孝顺。”凰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音声人 玉姝朝百里极身后望望,疑惑道:“阿豹没与你同来?” “哦,我怕招惹你家阿豹生气,就没带它。”百里极在花厅里四下逡巡,“咦,小猫没在呀!看不见它,还觉着空落落的呢。” “它一般都在内宅呆着。”玉姝命人为百里极斟上热茶,“先喝些茶润润嗓子。” “好。”百里极执起茶盏,问道:“你府中添了许多生面孔。” “是啊,正月里找不到人,前儿个才算是各就各位了。” 百里极啜了口茶,说道:“谢九,你近日多在宫里,可曾听闻陛下有意封定远侯的孙子卫瑫为壮武将军?” 此事兴庆宫的甫春早就说与她知。赵旭对卫擒虎、百里恪、百里忱连番恩赏,目的就是为他们在朝中树立威信。为彻查军中贪墨做下伏笔。 壮武将军是散官不假,可也足够卫瑫入朝议事。如此一来,定远侯府又多了一份助力。卫擒虎不群不党,对他来讲是件好事。对柳维风而言就是大大的坏事了。 既然百里极有此一问,定然有其原因。玉姝沉声问道:“难道其中多有阻滞?” “杨相爷今日去到永宁宫与陛下共进午膳,席间他委婉提出卫瑫尚且需要历练,建议陛下封晋王殿下为云麾将军。” 百里极只是大理寺司直,这等事体不是他应该考量的。玉姝沉吟片刻,问道:“百里御使让你来向我讨主意?” “嗯。”百里极面容肃然,微微颌首。一本正经的百里极老成沉稳,与平素喜眉笑目的他截然不同。 玉姝浅浅笑道:“杨相爷害怕定远侯府荣宠盖过杨府罢了。他从没想过强强联手,比单打独斗强太多。”杨相爷不想定远侯府多个四品将军,她就偏要给卫瑫挣来不可。 “你的意思是……”百里极听玉姝话中意味是让百里恪与杨相爷结盟。可杨相爷鼻孔冲天,又时常与宁侍中斗气,他们要是凑在一堆儿,那还不乱套了? 说话功夫,婢子鱼贯而入,捧来酒菜。 大喜真的下足了功夫,四冷四热还不算,他照着玉姝的画册鼓捣出六个看菜,浩浩荡荡摆在桌上,与皇家宴席一样热闹。 百里极看的目瞪口呆,指着手执玉笛的音声人,道:“那不是素蒸音声部?” “正是。”玉姝为百里极斟满马朗酒,“别愣着,尝尝酒味如何。” 百里极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赞道:“好喝!” 冷热菜陆续摆放整齐,百里极一样样数过去:“缠花云梦肉,仙人脔、水炼犊……谢九,你家请的是御厨吧?” “御厨我可请不动呢。是从东谷带来的。”玉姝含笑说着,为他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不过,我这厨子爱好钻研,也有灵气。” 百里极嘴里塞满了缠花云梦肉,含混不清的说着,“岂止有灵气啊!”等不及咽进肚里,就竖起了大拇指,“好好好!”心服口服的一连三个好,使得玉姝喜笑颜开,打趣道:“知你吃惯金贵东西,还怕这些入不了你的眼呢。” “谢九,你府上的吃食都美味。”尤其是经过谢九的手的,更加美味。百里极藏起后半句,给谢九夹了个片仙人脔,“你身子还虚着,不用陪我饮酒,多吃点菜。” “还有道白龙臛,我吩咐最后才上,正好给你解酒。”白龙臛色白味厚,又鲜又浓,趁热食用最好,上早了就冷了,白费一番心思。 谢九眸光流转,好似山色倒映湖中,旖旎浩渺。百里极在他眼中流连不去,轻声说道:“谢九,你真好。” 二人对视片刻,玉姝弯起眉眼,催促道:“快吃啊,愣着作甚?”说着,给他也夹了一片仙人脔,“你最近练习蹴鞠很辛苦吧?” “不辛苦。”百里极收回目光,理理思绪,问道:“谢九,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想让我叔叔去与杨丞相低声下气,求他施以援手?” “不必。陛下有主见,哪能轻易被人左右?暂且不用理杨丞相说些什么。反正他迟早都是我们的人。” 玉姝端起茶盏抿了抿,“自从琉璃归朝,帝后对他宠爱有加。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琉璃也一样。那些虚职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他真正需要的是万民归心。百善孝为先,与其争封号,倒不如去简思帝陵祭拜告慰。你将我原话带给百里御使,他就知道如何做了。” 杨相爷万不会想到,他的拦阻,会为玉姝铺就一条通往丰山村的平坦大路。 百里极搁下牙箸,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想为晋王殿下博个孝义的名声?” 玉姝点点头,“琉璃长在民间,又是波若大师徒儿。他在百姓心目中是极为特殊的存在。这样就使得百姓们对琉璃的关注远远高于襄王。” “所以,晋王殿下就要利用这一点,尽快建立民望?” “是的。襄王曾是陛下唯一皇子。柳氏总以为襄王继承皇位是迟早的事,才没做太多铺排。否则,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手足无措。依我看,柳氏很快就要反扑。我们决不能让她得逞。 现如今,杨相爷犯糊涂,那就请宁淑妃辛苦一趟,去与杨皇后说项。虽然杨皇后不热衷政事,可她懂得为亲人谋算。只要宁淑妃坦陈厉害,杨皇后就知如何抉择。” 百里极举起酒盏,朗声道:“谢九你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来!我敬你一杯!” 玉姝拿茶盏与他碰了碰,道:“宁侍中也是时候为定远侯说句话了。” 百里极嘴里含的酒差点喷出来,匆忙咽下,才道:“宁侍中没少给定远侯添堵,他那张嘴……”余下的话不用多说,玉姝也明白个中深意。 “放心吧,宁侍中不傻。他与定远侯拴在一根绳儿上呢。” “你的意思是定远侯也是我们这边的?” “且看宁侍中能否暖回侯爷的心吧。”玉姝浅笑着啜口茶,戏谑道:“我想,宁侍中若早知今日,一定能管得住嘴。” “就是!”百里极非常认同的点点头,“谢九,你做的那首《气球赋》被人张贴在鞠城外墙上,任谁看了都说好!还有你出的对子,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见坊里不少人议论呢。” “雕虫小技罢了。倘若我说爱娇宴以后,东谷谢九会在整座京都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潮。你信不信,十一郎?” 百里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信!”凰矜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九弟 玉姝眉梢扬起,问他:“我说的你都信?” “信!”百里极笃定言道。 “此生得一知己,足矣。”玉姝端起酒盏,朗声道:“十一郎,我敬你!” “我,亦是。”话音落下,盏中马朗酒悉数落入百里极口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玉姝思忖再三,问百里极,“十一郎,我听说明月与田内侍交情甚笃,是吗?” “嗯。他二人关系确实不错。你也知道,独孤明月多与达官贵人相交,宫里没有门路也行不通。”百里极以为谢九还在为高括一事烦恼,继续说道:“你放心,我定然竭力查明一切,给你,给高先生一个交代。” “十一郎,我并非催促,就是好奇独孤明月如何与田内侍结识。“ “这个嘛……”百里极从未刻意探究此事,只能依靠推断,“想来就是关系套关系,层层叠叠,不知怎的就搭上了吧。” 玉姝垂眸不语,貌似有些失望。 百里极望着他浓密长睫唿扇唿扇,遮住那双灵动双眸,不由得心尖一紧,“谢九,你若想知,我帮你打探就是。” 玉姝低低“唔”了声,“十一郎,你近日去刑部大牢提审杜乾平了吗?”说着,仰起头,与百里极对视。 百里极从他眼中未见丝毫不悦,心下稍安,“去了。杜乾平认下那些阴刻蒋姓族徽的钢刀是蒋楷准备举事所用。但他坚称此事乃是蒋楷一人谋划,他随从。与其他人毫无牵连。” 现而今,蒋楷被刺身亡,杜乾平认或不认都难逃一死。可他没把脏水泼在柳维风身上,令玉姝颇感惊讶。难道说,柳维风那等人,也能换来耿耿忠心? “杜乾平被打的很惨吧?”玉姝语调平静的问道。杜乾平没有说出大家想要的答案,自然是要受些皮肉之苦的。 百里极一时语结。他不愿与谢九说那些个牢狱之中的阴损手段。谢九是那样的纤尘不染,好似一块纯净无暇的水玉,哪里听得这些腌臜事。 “谢九,我不想说些有的没的污了你的耳朵,你还是别打听了。”百里极执起酒盏浅浅抿一口,“大食来的马朗酒可是稀罕物呢。寻常酒肆根本见不到。” 百里极话里话外都是在问马朗酒出处。玉姝也不瞒他,“哦,京兆尹裴仁魁送来两坛。” “裴府尹?”百里极诧异。想不到京兆尹竟然会给谢九送礼。 “他……”百里极话到嘴边又再咽下。然而他怕谢九吃亏,索性直言:“谢九,你可别着了裴府尹的道儿,他那种人天性凉薄,就连自己的老师关在大牢都能不闻不问。你千万不可与他过于深交。” “裴仁魁的老师?” “是啊,就是力阻皇帝陛下纳柳氏为后宫的沈公。彼时,沈公被皇帝陛下关入大牢,裴仁魁连面都不敢露。这种人不念恩义,说不好哪天反面无情,被他咬上一口,可就有的瞧了。” 沈公即是沈画秋的父亲。玉姝眸中掠过一丝怅惘。 一个柳媞,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就连沈娘子的父亲都被她牵累致死。 真是天大的祸害! 玉姝仔细回想她与裴仁魁相见时的情境。直觉裴仁魁并非冷酷无情。或许只是怯懦,恐惧,害怕丢了前途。 “时隔多年,裴府尹总该晓悟许多道理吧,总不至于一直糊里糊涂。你说呢,十一郎?”玉姝侧头看向百里极,认真征询他的主张。 百里极没想到谢九有此一问,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 玉姝望着百里极无措又无助的神情,觉得可爱,情不自禁弯起眉眼,“十一郎,我要有事你不会不管的对不对?” “那是自然!”百里极陡然严肃:“我拿你当亲兄弟,有人要敢动你一根寒毛,我定不能轻易饶他!”话音刚落,百里极眸中晶光一闪,“诶?不如我们义结金兰,今后你是九弟,我是十一哥,好不好?” “好!”玉姝端起茶盏,“小弟敬兄长一杯!” 百里极手握酒盏,豪气大笑:“哈哈哈!此生得谢九为兄弟,当真快意。待我找人选个黄道吉日,咱们正式换帖结拜,如何?” “但凭十一哥做主。” 百里极厚实手掌重重拍在谢九肩头,“九弟,今后你我不分彼此,你若有难,哥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他是习武之人,这一掌又用了点力道。玉姝有点吃痛的颦了颦眉,惊得百里极就势在他肩头揉了揉,“哎呀,哥哥该死,得意忘形了。” 手掌触及谢九伶仃瘦骨,百里极眉头紧紧锁住,“九弟,等你有空我教你耍两套拳脚,强壮体魄。像现在这般弱不禁风的可不行。” 玉姝面色一沉,身子稍稍倾斜,百里极的手顺势从他肩上滑落。 “说话就说话,动作多多,避都避不开!”玉姝眸中似有愠怒,横了百里极一眼,“我就是这般天生文弱,难道你就不认我这个九弟不成?” 这就恼了?请御医不行,让他习武也说不得?! 百里极脑子嗡的一声,“不是,九弟!你别生气呀,我错了还不行?” 玉姝嘴巴翘的高高的,看也不看百里极,低声咕哝一句,“还不准我生气?哪有你这样的哥哥?!”三位兄长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悉心呵护。 百里极懊恼不已,急的涨红了脸,“九弟,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玉姝不依不饶,偏头看向百里极,见他整张脸皱皱的,忍不住抿嘴笑了。 百里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刚还撅着嘴,这么快就笑了?以前没发现谢九如此善变呐! 胆战心惊的问一嘴:“不生气了吧?” 哪成想话音刚落,谢九笑容立刻凝固,“我几时生气了?简直莫名其妙。”腮帮子鼓鼓的给百里极夹了片仙人脔,“吃啊,你愣着作甚?” “哦,哦,我吃!”百里极边吃,边偷瞄谢九,见他容色有些和缓,略感安心。 花厅里的气氛因为谢九的忽冷忽热,忽喜忽怒而诡谲万端。 百里极生怕谢九再闹小脾气,不住嘴的吃。谢九没事人似得,端着茶盏小口抿着,细声喃喃:“我让裴府尹帮忙参柳维风一本,怎么到现在也没动静儿。” “裴府尹给你送酒,你还支使他干活?你这么对他,就不怕他记仇?”百里极搁下牙箸,语重心长的对谢九说道:“九弟,凡事都不能做的太过。物极必反呐!”凰矜 第一百三十六章 酒醉 百里极虽说初入官场,还只是个小小司直,可他毕竟整日与那班官员打交道,深谙个中诀窍。 闻言,谢九郎陷入沉默。 百里极偷眼观瞧谢九脸色,见他好像陷入沉思之中。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举起牙箸,吃个不停。 花厅里落针可闻,唯有百里极提心吊胆的咀嚼声。 良久,谢九才道:“十一哥,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在南齐谈不上根柢,更遑论人力。不用裴府尹我还能用谁呢?总不能次次都让百里御使跟宁侍中奔忙。我们这一派,势单力孤。若不是皇帝陛下对晋王殿下恩宠有加,恐怕早已被人攻讦指摘。 再者,杨相爷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一时之间,无法与我们达成默契。是以,就算裴府尹信不过,我也不能任他为旁人所用。而且,据我观察,裴府尹也有他的可亲之处。并非全不可取。我认为,看人不能看一时,或者表面。须得纵观横论,就算十恶不赦之徒,也有他的难言之苦。或者无法对外人言,或者外人不能够感同身受。 譬如裴府尹,他确实对沈公不住,也确实不算有担当,有胆气的大丈夫。可他兴许为保护妻儿,兴许为家族繁昌,才出此下策。谁又能知道,午夜梦回时,他有没有后悔当日所做抉择呢?十一哥,我懂他的苦,也明白你关心我,不想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但你想过吗,人活于世,怎能一帆风顺,无波无澜?饱经风霜,未必不好。径情直遂,也非美事。对吧?” 这是谢九第一次与他推心置腹。听的百里极缄口无言。他猛然觉得谢九好像是一本他看不懂的珍稀孤本,蕴含着许多哲理与感悟。 “九、九弟……”面对谢九似笑非笑的眼眸,百里极一时语结,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谢九笑意更甚,为百里极斟满酒水,又再轻声说道:“我只身来在京都,能够结识于我眷注体贴的十一哥实乃万幸。” 百里极酒气上脑,面露酡红,再唤一声,“九弟!”谢九在他眼中分成两个、三个,晃几晃终于合成一个,这才继续说道:“东谷谢九,才华横溢,文采斐然……”食指屈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东谷谢九,是我百里极的九弟!我,此生无憾!” 这么快就醉了?马朗酒后劲儿还挺大! 玉姝笑容逐渐转为尴尬,把酒盏从百里极面前挪开,另给他斟了杯茶水,道:“十一哥,吃些热茶吧。” 百里极大手一挥,“不用!”说着,停在半空的手就往谢九肩膀上落,大概意识到这么做谢九会生气,整个人都顿住不动了,小声叨咕:“九弟不喜欢我拍他,我劲儿太大,他那小身板弱不禁风的,一不小心拍散架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他一边叨咕,一边好像泥塑似得。 玉姝简直哭笑不得,扬声向门外唤道:“慈晔,预备马车,送百里御使回府。” 慈晔闻声入内,站在门口躬身言道:“郎君,坊门已经关了。” 吃了会儿酒,说了会儿话,坊门就关了? 玉姝轻叹一声,“命人收拾间厢房,你们把百里司直送去安寝。” 慈晔领命出去。 玉姝与慈晔对话时,百里极已经困的睁不开眼,可还是固执的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唇翕动,嘟嘟囔囔:“御医不能提,习武也不能提,九弟都不喜欢。我都是为了他好,他还朝我发火,哎……” 他说的不甚清楚,玉姝听的断断续续,可大概晓得百里极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再惹恼谢九。玉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不是生气,而是不想百里极对她有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例如凑在她耳边,拍她的肩头。除开这些,玉姝非常愿意与百里极相处。 他正气刚强,心思缜密。对谢九的包容忍让,令玉姝恍惚间有种错觉,百里极与三位兄长一样呵护她,宠爱她。 玉姝望着动作滑稽的百里极,柔声问他:“十一郎,你是个好人。能认识你,与你做兄弟,或许是善缘促成,对吧?”她不知百里极是否能够听的明白,就是想要问一问而已。 百里极迷迷糊糊,也不知谢九再说什么,听见问话,就不住点头,含混不清的回答:“嗯!对!” “今后我们就做一对好兄弟,如何? “嗯!好!”话音刚落,百里极就嘿嘿嘿傻笑上了。 玉姝心满意足的拍拍百里极肩头,唤他:“十一哥!” 百里极常年习武,肩头触手结实坚硬。玉姝拍了一下还嫌不够,又拍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撩起眼皮偷偷观瞧百里极,见他眼皮沉重,似乎已经睡了过去,便放心大胆的在他肩头又捏了两把,调侃道:“诶?原来是你这样的,怨不得要让我习武了。”耸了耸鼻尖,顽皮一笑:“像你这样丑死了,我才不要。”说罢,左手握住百里极右手,让他胳臂垂下,“今儿个就在我府中歇下,明儿一早我送你回府。” 百里极重重“嗯”了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径直向前倾倒,玉姝来不及躲避,百里极下颌已经抵上玉姝颈窝。鼻息间喷洒而出的热气和着酒香把玉姝团团笼罩其中,玉姝的脸登时涨的通红,“你这人怎么赖皮啊?!”横起手臂,想把他推开一些,哪知越推,他靠的越近,急的玉姝赶紧唤道:“慈晔,慈晔!” 慈晔刚刚下去为百里极准备厢房,秋昙闻听喊声疾步入内,就见百里极埋首于谢府英明神武的小娘子脖颈,再看小娘子羞红了脸,一副欲哭无泪模样。 那可是东谷秦王府嫡女!秋昙怒从胆边生,甩开大步倒在百里极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道:“百里司直是真醉还是假醉?竟然借机……”话到嘴边生生吞下。 是了!百里极不晓得小娘子是女郎。秋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松开百里极衣领,道声:“多有得罪。” 这一拉一扯的功夫,百里极锁骨附近春光显露。 玉姝总算喘上一口大气,捋顺捋顺前襟,摆摆手,“算了,算了。带他到厢房去吧。”斜眼瞟到百里极那片裸,露出来的蜜色皮肤,连忙收回目光,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在百里极已经睡的昏天黑地,不晓得秋昙说些什么,也不会留意玉姝神色如何。 秋昙依她吩咐架起百里极往门外走去。凰矜 第一百三十七章 百里极发现不妥 翌日清晨,东谷谢府的马车在通衢大道上踢踏前行。百里极宿醉未醒,坐在谢九对面,面带倦容,“九弟,昨儿个是我不胜酒力,只得在你府上叨扰,真对不住。” “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我没想到马朗酒后劲儿如此之大。要不哪能叫你吃那许多。”玉姝唇角微弯,轻声说道:“先送你回光福坊,我再进宫。” 百里极满面担忧,心虚问道:“九弟,我没有酒后失态吧?” 玉姝思量片刻,含笑道:“没有。”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十一哥在外酬酢,还是少饮为妙。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什么,就难办了。” “是是。九弟说的是。”百里极连声道。 慈晔驾着马车,拐入光福坊北门,嘈杂人声涌入玉姝耳内。正是朝早,馄饨、玉柱、汤饼新鲜热辣刚刚出锅。一波又一波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窜入鼻端,玉姝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百里极还要去衙署应卯,为了迁就他,玉姝没用早饭。闻见香气,肚子咕噜噜直叫。 “九弟,一阵间到我府上,我请你吃胡饼,好不好?” 玉姝粉润舌尖勾了勾上唇,“是那种外皮香酥,内里夹羊肉的胡饼吗?” “是啊!我阿娘做胡饼特别拿手。只要我阿爹或是我彻夜未归,我阿娘就做胡饼。”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玉姝不解的问,“胡饼与彻夜未归有何关联?” “因为我和阿爹不是查案就是审案。熬夜之后胃口不佳,所以阿娘就要做些适口的。虽说昨儿个是到你府上饮酒,可阿娘早就习惯成自然。她准能备好了等我回去。”百里极一想起阿娘做的胡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玉姝神情一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阿娘她常常为了一餐可口饭食整夜不得安眠。她又不愿假手他人,久而久之练就顶好厨艺。”百里极喃喃说着,眸光突地一亮,“九弟,我以后定要娶个像阿娘一般的女郎。上的厨房入得厅堂,温婉贤淑,持家有方。你呢,你中意何种模样的女郎?小鸟依人,温柔可人,又或者知书识礼的?” “我?”百里极突然有此一问,使得玉姝措手不及。 “瞧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我又不会与旁人乱嚼舌头。”百里极身子前倾,伸出手揉了揉谢九额发,“不过也是的,你还是个小豆丁,哪里晓得这些。等你再大些,让叔叔在京都给你寻访寻访,家世才貌都能配得起你的才行。” “我……没想那么长远。”玉姝一边躲避一边苦笑着对百里极说道。 百里极讪讪的缩回手,“到时我帮你长长眼。” 慈晔和莲童在外面听着百里极与他们家小娘子竟然聊起娶亲一事,两人相视而笑。 “十一哥,我不急。”玉姝顺了顺被百里极揉乱的额发,“你可议定亲事了?” “不曾。”百里极豪气干云的继续说道:“大丈夫尚未立业,何言成家?!” “那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玉姝坐直身子,忖量片刻,“我最近经常出入宫中,时常能见到京都贵女乘坐自轿舆去往凤寰宫方向,想来是皇后娘娘在为晋王择妃。” “皇后娘娘选来选去,就只有杨氏女郎。”百里极收起玩笑神情,沉声说道:“我听叔叔说,皇后娘娘早想为晋王殿下操持婚事。晋王殿下以抄经为由婉拒。自那以后,凤寰宫倒是更热闹了。” 闻言,玉姝默然。 此事小景向她略略说起,玉姝当时并没有深究。 百里极旧事重提,玉姝心中微动。杨皇后如此行事必然招致赵旭厌憎。她怎会这般懵懂?亦或是被富贵冲昏了头? “九弟,你想什么呢?”百里极见他愣怔出神,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玉姝故意停顿片刻,才道:“胡饼!” 百里极闻听此言,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扬手想要去揉谢九额头,又很是不自然的缩了回来。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来在百里府上。门人远远瞧见东谷谢府的马车,赶紧吩咐小仆进内宅通禀。 “郎君,您回了?”门人眉目含笑迎上前,伸出双手给百里极借力。 “嗯。”百里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一拍肚子,说道:“饿的我肚子咕咕叫。” “夫人已经摆下饭食等郎君回府。” “太好了!”百里极眉梢轻挑,笑着回头对谢九郎说道:“走,九弟,尝尝我阿娘做的胡饼味道如何。” 玉姝从马车上下来,刚刚站定,莲童正在为她整理衣摆,“十一哥,等等我。”语带娇嗔,惹得门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门人愣怔的当儿,百里极已经同谢九郎并肩步入大门。俩人背影一高一矮,一个健硕,一个孱弱。可走在一处又是那样相称。 “我的乖乖,郎君不会跟那谢九郎……嘶……”门人望着他俩渐渐远去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 百里极与谢九郎到在前厅,热气腾腾的胡饼摆在桌上,一位貌美妇人赫然在座,她眉眼与百里极有些相像,似笑非笑模样显得她可亲慈善。 “阿娘,这就是我常常与你说的谢九郎,九弟。”百里极就像带玩伴回来见父母的小童,迫不及待的向百里夫人炫耀他与谢九关系亲密,“我们决定义结金兰,寻个吉日换帖结拜。” “某东谷谢九拜见百里夫人,夫人安好。”谢九郎容色周正,礼数万全,才说一句问好的话,百里夫人就眉开眼笑的说:“安好,安好!九郎,过来这边坐下,我与你说说阿极幼时趣事。他若是胆敢与你大呼小叫,你就给他抖搂的街知巷闻。” “阿娘!”百里极蹙起眉头,“还没结拜呢,您就向着谢九,不向着我了?” “你啊,跑到人家府上喝大酒,我还没说你呢。”百里夫人抑扬顿挫的语调竟与谢九昨晚一般无二。 百里极猛然发觉谢九有像女郎,仰起脸,望着坐在百里夫人另一侧的谢九,眯了眯眼睛。他查案见识的人物不少。小倌馆里的小倌多是那等毫无男子气概,柔弱似水的。他们就喜欢像百里极这种阳刚正气的少年郎君。 百里极吞了吞口水,仔细回忆谢九与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不妥。 难不成谢九是断袖?!凰矜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觑 这个念头一发出,百里极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若谢九郎是那种人,为什么他一碰他,就躲呢?他应该兴高采烈才是呀! 百里极思前想后,总也不得要领。 谢九郎与百里夫人相谈甚欢。 百里夫人喜欢谢九郎这样精致细腻的少年。将自己秘而不宣的胡饼制法一一向谢九郎道明,“做胡饼急不来,必须用粉心粉和面,肉要新鲜……” 谢九郎边听,边笑而颌首,不住嘴的说:“嗯,我记下了……” 在百里夫人眼中,百里极已经长大了,她可以松开百里极的手,由得他天高水阔,自由自在。 谢九郎与百里极迥然不同,他是那样的温文尔雅,安静恬淡。 “九郎,饿了吧?瞧我,光顾着说那些有的没的,快用些胡饼。”百里夫人把百里极晾在一边,亲自将整碟胡饼放在谢九郎面前,“刚做得的,香脆香脆的,趁热吃,别客气。” 说话功夫,肉香、面香、油香立刻扑面而来,玉姝忍不住食指大动,“多谢夫人。” 百里极担忧的拽拽百里夫人袖口,与她小声说道:“阿娘,九弟脾胃弱着,不宜油腻。” 不等百里夫人答话,玉姝咬掉胡饼一角,热食入口,烫的她口舌乱颤,还不忘赞一句:“好吃。” 这般不顾仪容的谢九郎当真少见。百里极望着谢九郎生动的神情,不由自主的弯起唇角,说道:“九弟,慢点吃,我不与你争抢。” 诶?百里夫人偏头瞧瞧自己的儿子,一宿未归而已,就跟换了个人似得。连他最爱的胡饼都能拱手相让,这位谢九郎在他心目中确实不一般。 “脾胃弱着可不敢多用,好孩子听话,待会儿用些胡麻粥。”百里夫人柔声哄道。 百里极也不住点头,“是啊,是啊!阿娘说的对。” 不大对劲儿! 百里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她的宝贝儿子该不会与襄王一样吧? 谢九郎极其乖顺的“嗯”了声,专心吃他的胡饼。 百里夫人左看看,右瞧瞧,一时之间摸不清头绪。从小到大百里极都未对谁如此细心照拂,谢九是第一个。 长春宫 清早起身时,柳媞觉着不甚爽利,强打起精神梳妆打扮,端坐御床之上,问襄王:“近日功课如何?” “回禀母亲,冯司业给儿的策论判了劣等。”襄王愤愤不平的说道。 那野种才封晋王没几天,就一个一个的上杆子巴结讨好。说什么怀瑾握瑜,冯康那老小子不也趋炎附势?抬手就将他的策论判劣等,给那野种的倒是个甲等。 “是么?”柳媞素手托腮,微微颦眉,一副病弱模样,气息薄弱的问道:“什么题目?” “《论农桑》。那野种通篇兴农利农,空洞无物,冯康给他甲等不过是看他是晋王罢了。”襄王愤恚不已,眉目骤然凌厉。 经历过祚俢以及荣浩的襄王,脾性愈发古怪,就连衣着都与别人不同。从衣到裳都是杏红,就连脚上踏着的丝履也是杏红。 柳媞觉着他今儿这一身有些晃眼,垂下眼帘笑出了声,“哈!你以为冯康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是凡有关文章,冯康一定慎之又慎。他判你是劣等,那你就是劣等,没的争辩!”柳媞蹙着眉头,拈起一颗花花糖放在嘴里。 襄王仍旧意气难平,胸膛起起伏伏,言辞用力:“母亲!自从并非儿不努力不用功,可儿总是觉得父亲近来对儿异常冷淡。儿以往荒唐迷糊,现而今清醒许多呐。但父亲偏偏视而不见!” “以往荒唐迷糊?”柳媞轻笑出声,“你何止是以往荒唐迷糊?我且问你,你与荣浩真的断了个干干净净?” 说到荣浩,襄王面色涨红,矢口否认:“母亲,我哪里认得什么荣浩?” “不认得?不认得你夜夜都要钻进大平宫与那荣浩私会?”柳媞上下牙一用力,将口中花花糖嚼的粉粉碎咽进肚里。 “母亲,儿真不知您在说些什么?这其中是否有误会?”这些时日,襄王别的没学会,装傻充愣倒是有一套。若不是柳媞早就看透他了,说不好被他糊弄过去。 “误会?哈!”柳媞不顾仪容的仰天大笑,直到笑出眼泪,她才慢慢收敛,继而神态遽然冰冷,道:“你每天晚上都要从秋水宫去往大平宫,还想欺瞒与我?” 襄王一看遮掩不住,索性认下,“母亲,那都是从前。儿早就痛改前非了呀!” “所以你调拨三五粗使婢女在身边伺候,是吗?”柳媞端起茶盏浅浅吃了,口中甜味慢慢趋于平淡。 “正是!”襄王刚想向柳媞摆显,柳媞便阻住了他的话头。 “旁的无需多言,单说你此举简直愚蠢透顶。你以为三郎会因此而对你多家疼惜?别做梦了!他心里除了赵尧就是赵尧,哪里得闲管你做些什么?” “母亲,儿早就不是之前那个我了!”襄王言辞恳切,诚挚说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柳媞似笑非笑望着襄王,“你不琢磨如何奋起直追,净把心思用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部署上。你与其调拨这个,指派那个。倒不如看看赵尧是如何写那篇《论农桑》的。” “难道说,母亲看过?” “岂止看过。”柳媞目光遽然间晦暗不明,一丝狠厉从她眼中划过,“赵尧此人绝对不容小觑。” “就是个蓄了头发的和尚罢了。”襄王不以为意的耸了耸鼻子,“他还能翻得过母亲的五指山?” “哼!糊涂虫!”柳媞怒其不争,“你还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皇子,继承江山名正言顺?笑话!赵尧那篇《论农桑》笔触尚且稚嫩,但也足以能够令三郎对他刮目相看。” 蠢钝如猪也就罢了,还自大骄气,柳媞弄不明白为何她与三郎的儿子如何长成今天这般模样。 “母亲,难道说,儿与那太子之位真的错过了吗?儿不甘心也不情愿!”襄王神情凝重与柳媞对视。 片刻,柳媞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才是我柳媞的儿子。你若想做太子,就得按照我说的去做!” 襄王希冀的看向柳媞,“母亲只管说,儿用心记下。” “第一,你要想方设法树立威望,尤其是在民间。第二,真正远离荣浩,藕断丝连只会误了大事。第三,待东谷安义郡主来到南齐,你就要千方百计讨她欢喜。第四……” “还有第四?”襄王哭脸。以上三条就够他忙碌许久了,再来个第四,真能要了他的命。凰矜 第一百三十九章 襄王的打算 柳媞睨了襄王一眼,道:“这么点小事都做不来,还想当南齐的一国之君?简直笑话!”本来身子就不爽利,襄王一副要生要死的难看样儿,愈发堵得柳媞心口窝儿难受。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生出襄王这样无勇无谋,懦弱胆小之辈。 襄王略微忖量,正是这么个理儿,但他想到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有效的方法,“母亲,不如把那野种……”说到关键处突然停下,眸中狠厉光芒闪烁,唇畔那点狰狞笑意,与他那稚嫩面容极不相称。 闻听此言,柳媞扬起眼皮看向襄王,唇角微弯,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柳媞再清楚不过,可她想让襄王亲口道明。 襄王梗了梗脖子,脱口而出,“一了百了啊。下毒也好,行刺也好,总好过他碍事强吧?”光是那一二三条就叫他头痛,别的就算了,他才懒得与东谷安义郡主虚与委蛇。光是想想,就令人作呕。 柳媞一双美眸紧盯着襄王,红润的樱桃小口张张合合,“碍事的,又岂止是他?”姓赵的,都是柳媞的绊脚石。她正在做的,就是一块一块把他们除去,以便今后行事顺遂。 襄王隐约明白柳媞此言意有所指,但又不敢妄加揣度,稍加忖思,小心翼翼的说道:“母亲,野种没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啊!只要我们小心行事,全无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呢?” 柳媞慵懒托腮,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 谋害赵尧,柳媞并非没有想过。然则,赵尧就是个从民间回返皇宫,毫无根基也无势力的黄口小儿。就算他有杨氏、宁氏以及百里两兄弟,再加上谢九相助,要对付他仍旧易如拾芥。精于谋算的赵旭才是压在柳媞心头的一块大石。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没了赵旭,他这棵大树上的枝杈,全都没了养分。就算想活命,也活不长久。 可是,赵旭做南齐君主许多年,经得多见得广,比从前更加不好对付。柳媞一面防备,一面忌惮,一面又要用心筹措,当真是疲惫不堪。 所以,她想把襄王打造成赵旭强有力的对手,以此牵扯杨氏等人的心力,她好腾出空来用心铺排。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襄王竟然提出要将赵尧直接清理掉。 柳媞美目微眯,盯着襄王看了又看。 从前以为这孩子没有半分与她想象,此时此刻,柳媞认为,襄王不仅像她也像赵旭,同样的凉薄狠心,贪恋权势。为爬上高位,不择手段。 柳媞微微哂笑。她几乎可以断定有朝一日,倘若襄王登基,定然反面无情。 襄王拿不准她作何打算,思忖片刻,问道:“母亲,您看此事……”他有心想做,却没有能力。宫中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这个母亲。 然而,他恨她。 恨她杀了祚俢,也恨她没有早点为他挣得太子之位。害他被册封为王爷,沦为宫中笑柄。 所有这一切,都拜他母亲柳媞所赐。 叹只叹他羽翼未丰,不敢对柳媞有半分不敬。有些事,就算他想做,也不是现在。 柳媞自顾自说道:“第四嘛,你亲自去向拙翁讨教,再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拙翁与东谷谢九有些交情。襄王如果照办,一定会引起谢九的注意。这样一来,襄王就能为柳媞牵制谢九等人。 “拙翁?”襄王蹙起眉头思索片刻,眸光遽然一亮,“啊,就是那个西陈老翁呀!可他不是与东谷谢九是忘年交吗?我听说,拙翁在外饮宴都要与人夸赞谢九几句。我去向他求教,能行吗?” 蠢货的脑子突然开窍了,使得柳媞大为光火,“你口中的西陈老翁乃是当世大儒。若是你这句入不了耳的粗鄙言论传了出去,准保有的你受!”她借题发挥,用以遮掩心虚。生怕襄王窥到她潜伏于内心的真实想法。 襄王吞了吞口水,有些后怕的讪笑道:“母亲,这儿是长春宫,断不能有人敢在背后学舌就是。”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对吧,母亲?!” 柳媞长舒口气,蠢货就是蠢货,哪能一时半刻就变精明了?是她多虑了。 “那是以前,现而今,谁说的准呐。”柳媞不耐的瞟了瞟襄王,从龙凤描金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放入口中,继而含混不清的说道:“你也晓得,如今我不得宠了,比不了往昔荣光了。前呼后拥,众星拱月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至于今后…… 柳媞轻叹一声,继而得意的扬起唇角,她一定会让那些欺她辱她,轻视她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就算拙翁与谢九郎有交情又怎样?他是他,谢九郎是谢九郎。你是一国王爷,拙翁绝不会驳了你的面子就是。”柳媞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将嘴里剩的那点花花糖送进肚里,“昕儿,你就快成婚了。有些话,我也该与你说道说道。东谷安义郡主的父亲秦王唐睿也不是一般人物呢。东谷战王周确曾经是他麾下大将。后来,东谷明宗皇帝忌惮唐睿贤能。唐睿便远离朝堂,终日吃斋念佛。” 柳媞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耳边传来襄王嗤笑道:“说好听了是个郡主,却原来还比不上寻常贵女。论家世容貌,她哪点儿能配上我啊?!” 柳媞被襄王噎的说不出话。 “蠢钝如猪的东西!”柳媞憋了老半天终于骂了出口,堵在心窝的气儿顺了,“你以为秦王唐睿真是吃素的?” 襄王登时涨红了脸,“母亲,您不是说秦王远离朝堂吗?他在朝中没有势力,那比寻常人又能强多少?不过就是多些田庄产业罢了。我又不稀罕那些。” 柳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你你……”面对襄王的榆木脑袋,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稍微缓了缓,柳媞才道:“不论如何,安义郡主都是你的王妃,你决不能得罪她就是了。我不指望你开枝散叶,只求家宅平安。” 这句话襄王听明白了。脸色又红了几分,嘴唇嗫嚅着,说道:“母亲,您,您此言何意?!” “何意!何意?意思就是离那些小黄门远一点儿!”柳媞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道。她感觉自己就快被襄王逼疯了。 襄王揣着明白装糊涂,“母亲,儿以前都是闹着玩儿的。您放心吧,儿早就已经亲近女色了。” “行了,你不用说这些来蒙骗于我。终归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凰矜 第一百四十章 藤条打骂 柳媞嗵的一声撂下茶盏,水花四溅。襄王身子也随着这一声响猛地一颤,仰起脸,泪眼汪汪的唤一声:“母亲……” “快滚回你的秋水宫,少在我跟前儿晃荡!”说罢,柳媞捂住胸口不住咳嗽。别的柳媞都不在乎,唯独这副躯壳她爱惜的紧,容不得有半分闪失。她巴不得长命百岁,将光明殿上那张龙椅坐穿。 一直好似殿中泥像的万宝,适时上到近前,为柳媞捋顺后背,不住劝慰:“娘娘,保重身子呀……”说着,还不忘瞟了襄王一眼。 该死的奴婢! 襄王努力压抑满腔怒火,低眉顺眼的说道:“是,母亲您好好休息,儿告退。” 柳媞阴阳怪气的“嗯”了声,缓缓撩开眼皮目送襄王渐行渐远的背影,对万宝言道:“你看看他,除了薄情寡恩,心狠狼毒,再没别的像我与三郎。” “娘娘,即便如此,襄王爷也是您的亲生儿子呀!”万宝重新为柳媞斟上热茶,送到她唇畔,“娘娘,襄王爷还是孩子,慢慢教,别心急。” “教?谁要教他了?”柳媞不耐烦的推开万宝的手,“我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什么?万宝仔细忖量片刻,晓悟柳媞所言非虚。 柳媞想要登上帝位,那么赵氏所有人都是她的障碍,包括襄王赵昕。 先是毒杀女儿,继而设计害儿子。世间恐怕再没有比柳媞更狠的亲娘了。万宝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东谷秦王府 赵昕被册封为襄王的消息很快传到东谷。 一心想要做皇后的安义疯了似得用藤条抽打冬秀,“什么烂鬼王爷,我才不要嫁!不嫁!不嫁!”她一边用力抽打,一边愤恨怒斥。她要做六宫之主,才不要当什么襄王妃! 冬秀抱紧遍体鳞伤的自己,不住嘴的告饶:“郡主息怒,郡主息怒。婢子知错,婢子知错!” 嘴上如是说,心里冤枉的要命。她一个小小侍婢能有何大错。要怪就怪皇子昕不争气,怎么就把到手的太子之位弄丢了? “知错?知错?你错在哪儿了?嗯?说不出来,今儿晚上不许用饭!”安义好看的五官因为动怒而扭曲狰狞。藤条随着叱骂重重落在冬秀身上。 冬秀涕泗横流。她根本就没错,哪能说得出错在何处。 “一个两个都来欺负我,不过就是一对白玉瓶而已,藏着掖着的非得留给那个残废!哼!要是落在我手里,看我不打死你!”安义恨不得手上藤条抽打在玉姝身上才解气。 冬秀被她打的实在受不了,扑通一声跪在安义面前,连连叩头,“郡主,求求郡主饶了婢子!求求郡主饶了婢子!” 安义被她这一跪扫了兴致,丢开藤条,一脚踹上冬秀心口,“滚远点儿。” 冬秀得了特赦似得,喜不自禁,“是!是!婢子这就滚。”强忍着痛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安义在背后喝道:“站住!” 她这一声惊得冬秀全身颤抖,脚尖一拧,身子瘫软扑通一声又再跪倒,“郡主,婢子真知错了。” 安义眸中盈满鄙夷,昂了昂下巴,问道:“要是有人问起,你怎么说?” 冬秀晓得安义害怕世子爷晓得她的真面目,便道:“婢子不小心摔了一跤。” “嗯。”安义满意的点点头,“算你懂事。”扬扬手,像是驱赶蚊蝇,“快滚,快滚!” “是。”冬秀颤巍巍再次站起来,叮一声,一支花穗钗落在她脚下。 “赏你的。”安义居高临下斜睨着她说道。 “谢郡主赏赐。”冬秀弯腰拾起花穗钗,紧紧攥住,退了出去。 知语院里打骂声不断,出云院却是载欢载笑。 “王妃,阿豹与阿豹究竟为了何事打架?”粉樱和绿萼分立谢绾两侧,粉樱一指画上拱起脊背,张大嘴巴的阿豹问道。 不等谢绾回答,绿萼说道:“哎呀,你没看见它俩中间横着只布耗子吗?那是茯苓给咱们阿豹做的,人家阿豹给咬破了,喏,你看,都露白棉絮了。咱们阿豹就不乐意了。” 谢绾掩嘴轻笑:“是呢。这小猫儿脾气暴又倔强,但我怎么就瞧着它那么可爱呐?” “你这是爱屋及乌。”秦王说着,迈步进屋。 绿萼与粉樱向秦王福了福身,一同退下。 “赵昕被封为襄王的事儿已经传到知语院了。”秦王说着,坐到谢绾身边,望一眼画中小白猫,情不自禁眉开眼笑,“这小猫就是会装。” 谢绾将画翻到下一张,“安义那儿有何动静?” “还能有何动静,又是朝婢子撒气。总跟在她身边的那个,被打的哀嚎不断。”秦王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谢绾腰肢,下巴搁在她颈窝,低声说道:“她还在为了白玉瓶愤愤不平呢。” “哈?”谢绾嗤笑,“那是阿绥送给外甥女儿的,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爱说就让她说去,别管她。” 画中小猫正在拼命抓挠一只粗布大狗的尾巴,玉姝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阿豹每日必修课之一。” 秦王仰首大笑:“小猫跟大狗结下了仇怨,又打不过人家,就得指望这个撒气。亏她们想的出,给小猫预备这么个东西。” 谢绾抿嘴笑笑,问秦王,“延儿怎么说?” 唐延一而再再而三的与秦王说他不想在行冠礼之前娶亲。秦王府有条不紊的筹备婚礼一应事宜。正主儿竟然敢忤逆父母之命,这可把谢绾气的够呛。 秦王耐着性子与唐延聊了整个下晌。 “他能怎么说,还是那套说辞。好男儿志在四方之类的吧。”成婚就该高高兴兴,乐乐呵呵的。所以秦王选择了比较温和的方式,就是与他促膝长谈。 然而,唐延的反应着实令秦王失望。 “志在四方?他还要出去远行不成?”谢绾抓住秦王衣袖,急切说问道。 “他大约就是先立业再成家的意思吧。” “不过,我也与他讲了,秦王世子有秦王世子的责任。绝对不可以任性妄为。若是不遵从父母之命,是为不孝。不孝之人,难当大任。”虽然没有强逼,但是话里话外已经表露出明显强逼的意味。 “延儿又是如何说的?” “还能如何说?他没的选择。”秦王手臂用力,环得更紧,“我倒不担心婚事,而是担心延儿与太子过从甚密。” “我听阿绥说,延儿就是在这半年左右与太子忽然亲近起来的。”凰矜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华香璩 谈及此事,秦王顿觉扫兴,松开谢绾,沉声道:“太子为人凶暴诡诈,且擅于假装。怕就怕延儿识人不清,以为太子真心与他结交,从而给秦王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绾眼珠转了转,了悟秦王话中意味,继而说道:“明达,你的意思是太子有意探听秦王府中的消息,才接近延儿?” “正是。你想啊,太子素来与我们秦王府不甚热络,突然与延儿称兄道弟,其中必有蹊跷。他们埋在王府里的暗线全都被我们的人一一约束,探得的所有动静都是我们有意放出的风声,久而久之他起了疑心,于是出此下策。绾绾,你的意思如何?” “你这样说也并非没有可能。年氏向来奸狡,香璩太子尤甚。延儿必定不是他的对手。”谢绾不无担忧的说道。 “延儿拿他当成知己好友,恨不能日夜相伴。”先是安义后有香璩,唐延总是识人不清,秦王颇感无奈。 与南齐文帝正好相反,东谷明宗皇帝子嗣繁盛。皇子公主加起来有二十多位。太子年香璩乃是婷夫人所出。虽然年香璩非是长子嫡孙,但婷夫人善于谋算,在恩宠最盛时,哄得明宗皇帝立年香璩为太子。 年香璩被立为太子时,还是稚气幼童。随着时光推移,年香璩渐渐长大,才看出他不好诗词歌赋,偏爱骑马射猎。近年来,年香璩凶残的一面也逐步浮现。 即便如此,明宗皇帝对年香璩的宠爱从未削减。婷夫人多年屹立后宫不倒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另外一方面,明宗皇帝总说太子年香璩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年香璩在明宗皇帝跟前刻意假装,扮作温良恭谨模样罢了。 “明达,你也无需过分忧虑。延儿只知那些明面上的事体,余下的一概不明,太子从他口中得不到半分有用的东西,时日久了,自然而然与他就淡漠了。”谢绾不敢保证事情是否会如她所想那般发展。她以为香璩太子和唐延根本不是同路人,勉强凑做一堆都觉得没意思,慢慢就疏离了。 “但愿吧。我会命人看好延儿,以防他做出任何有损秦王府颜面的事。” 若然唐延与旁人往来,秦王哪用得着这般费神。不由得想起远在南齐京都的玉姝,轻叹道:“同样都是你我的孩儿,玉姝不但省心而且贴心。” “是呢。就连素未谋面的阿豹都是那样可爱可亲。”谢绾手指摩挲着画上一指大小的白猫,含笑说道,“天魁郎已经到在京都了吧?” “嗯,算算时日应该差不许多。有他们保护玉姝我才稍感心安。”秦王循着谢绾目光一同望向画中弓着身子,脚踩大狗的阿豹,又道:“倾云院的明瓦墙建的如何?高德昭有日子没在我跟前儿服侍了,觉着浑身都不自在。你几时才能把他还我?” 秦王所言半是玩笑,半是事实。没有高德昭在他左右,确实不甚便利。 “还得些日子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德昭最是尽责,不管何事只要他做就一定能做的妥妥当当,再一个,他在别院服侍过玉姝,知她好恶,否则我也不放心让高德昭总理此事。” 秦王执起谢绾的手,“是了,是了。你们娘儿俩的事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我哪敢说个不字。不过,府中就要办喜事,可不能顾此失彼,短了礼数。” “这一层你尽管放心,我又没那些小门小户做派,还能累你丢了面子不成?”谢绾语带娇嗔,实则暗含不悦。话里话外都在讥讽长居冰清阁的铁氏。 秦王如何不知谢绾话中深意,但他实在不愿增添谢绾烦恼,便道:“好啦,好啦,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谢绾把脸扭向一旁,嗤一声,“谁生气了。我就事论事罢了。” “待安义去到南齐,我就把铁氏迁出王府,给她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静心养病。”秦王早想这么办,碍于一些琐碎缘由总也没能成行。 安义出嫁,唐延迎娶宋慧,府中事体告一段落,秦王就想将铁氏送走。对外人就说为了让她静心调养,实际如何,全看秦王决断。 谢绾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讥诮笑容,“你若真舍得,我才不管你把她送去何处。” “绾绾,当日确实我妇人之仁留下铁氏母女,这么多年来,你受苦了。”秦王诚心诚意向谢绾赔罪。谢绾也懂得见好就收,就势偎进秦王怀中,柔声道:“明达,我哪里舍得怪责于你。”耳际贴在秦王胸膛,静心聆听他那厚重坚实的心跳声,谢绾倍感安宁。 “对了,医女与工匠家中派人前去问候了吗?那名被马贼掳走的医女可有下落?”谢绾仰起头,从下至上望着秦王浓厚长睫。 “嗯,银钱早已送了过去。那名医女仍旧音讯全无,想来没有生还可能。她家人也为她立了衣冠冢。”秦王略带伤感的说道。 生而为人,难免一死。但是,死于异国他乡,无处寻尸,确实凄惨。是以,秦王透过馆陶氏赠与医女一家许多银钱,并且承诺生老死葬全部由秦王担当。 “哎,西域自来不甚太平。” “是啊。展义也派出人手去帮牧之重整旗鼓,二次招募的匠人等等也已就位,只待择个良辰吉日就能起行。这次我命鹏举乔装改扮,沿途护送,务求万无一失。” 谢绾点点头,“如此甚好。无需让玉姝知道你为她做的这许多事。只要她快乐平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绾绾,你可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女儿。”秦王眼睛眯成一条缝,绽出灿烂笑容,“玉姝元夕那日做了一首《元宵》,由华存华先生演绎,博得个满堂彩儿。而且,我听说她在凉州城与拙翁等人在三勒酒肆做的一首《春梅》被华先生谱了曲子,唱遍京都各坊。你猜她近日又再忙些什么?” 秦王说的这些,玉姝信中未曾提及只字片语,谢绾茫然摇头,“不知。” “她去到皇宫教小黄门演奏鼓曲。听说是为吐蕃赞普所做呢!”秦王说着,与有荣焉的挺直脊背,“现而今,我信了高先生的话,这个女儿确实能助我成就大事。 只可惜,高先生成了这般模样,否则,我真想向他请教一二。” “明达,你不是说高先生是江湖骗子,不足为信?才几日功夫你就又信了他的话?”谢绾拧眉问道。凰矜 第一百四十三章 桃花 “既是如此,我们饮酒谈天的机会多的是呐。”每次与霍洵美倾谈,宁廉都受益良多。是以,他愿意与霍洵美多多亲近。 “这是自然。”霍洵美笑容温和,语调柔软,“东谷谢九郎大才,某有意与他结识,不知居士可否帮忙引荐?” 闻听此言,宁廉并不急着答应,略微沉吟才道:“他只不过是黄口小儿罢了,与莫州霍氏不能相提并论,归荑何必与他结交呢?” 霍洵美听出他话中意味,明显是在搪塞婉拒,也就不再坚持,转而说道:“某听闻凉州刺史蒋楷谋逆一案尚未有定论,拖得时候也不短了吧?” 宁廉眉梢一扬,看向霍洵美,“怎么,就连归荑都知晓这事了?”说罢,唇角略微坠了坠,似乎面带不悦。 “此事早就传的街知巷闻,某可是落后旁人许久了呐!”霍洵美一边说,一边为宁廉斟满酒水。 将楷谋逆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体面的好事,自然宣扬的更快。 “全看陛下如何处置罢了。”宁廉说了等于没说,与霍洵美打起了官腔。 宁廉这般讲话,就不能再多言语了。霍洵美眼珠转了转,索性又再转开话题,“某还记得往昔到了这时节,京都比除夕差不多少,热闹喧哗,怎的今年觉得冷清了呢?” “嗐,从前那是为柳贵妃筹办寿宴所以京都沸沸扬扬,现而今,柳贵妃恩宠不如往常,所以你才觉阒然。”宁廉端起酒盏滋溜抿口酒,又道:“归荑,莫再说那些扫兴的事体,不如唤来文房,即兴作诗好吗?” 云来酒店每年都会从雅间墙上择取文采出众,字迹隽美的佳句,请工匠雕刻成玉碑,放在当眼处请人品评。去年选出的是邱翼的一首《念奴娇》。今年刚刚开年,文人墨客也都铆足了劲想要拔个头筹。 宁廉有此提议皆因霍洵美文风华美,说不好就能在此地留下盛名。 其实,霍洵美并无太多兴致,但他不想拂了宁廉面子,勉强应了声:“好。”作诗而已,勉强做一首亦可。 不多时,博士送来笔墨,宁廉亲自为霍洵美研墨。雅间里菜香墨香相互交织,墨条触及石砚发出声声脆响,霍洵美的心立刻安宁平静,良多情感就快从胸臆间喷薄而出。 霍洵美静默不语良久,宁廉快要研好墨汁,才调侃道:“归荑,这回轮到我为你出难题,你敢不敢应战?” 宁廉一说,激起霍洵美争强之心,“这有何不敢,居士但讲无妨。” “那你听好。”宁廉略微忖量,又道:“七言,嵌桃花。” “桃花……”霍洵美负手而立,思考片刻,眼眸忽的一亮,说了声“有了!”从桌上抓过狼毫,蘸饱墨汁,在雪白墙壁上刷刷点点写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一笔写就,霍洵美单手背在身后欣赏,面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居士,你且评一评,这首诗某做的如何?” “你这样说,自然是好的。“宁廉说着来在霍洵美身后,逐字逐句念去,最后道一声:“好!好个桃花依旧笑春风!”宁廉猛地想起霍洵美定是思念赵娘子才会有感而发,不免为他悲戚,“归荑,你终归放不下赵娘子啊?” 虽然,霍洵美求娶赵娘子未成,可也有不少人知晓,宁廉就是其中一个。 霍洵美搁下狼毫,叹道:“赵娘子林下风气,娴雅端方,实乃世间罕有。未能与她皆为夫妇,实为某此生憾事。某怜惜赵娘子被生母所杀,焚尸化骨,烧成一抔白土。当真是可怜,可怜!”说着,语带哽咽,眸中似乎盈满热泪。霍洵美垂下头衣袖掩面,“叹只叹,某能为她做的实在太少,某愧对九泉之下的赵娘子啊!” 宁廉亦为他感到心酸,拍拍霍洵美肩头,安抚道:“归荑,赵娘子泉下有知绝不会怪责于你。” “故去的人没了感知,活着的人却还在伤痛。居士,你说这是否就是我与赵娘子的前世孽缘,今生报偿?”霍洵美重新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道:“柳贵妃虽然将赵娘子毒杀致死,可她也得到应有的惩罚。大皇子甫一归朝就被册封为晋王,死死压制住襄王。柳维风屡遭打压,或者用不了多久,柳贵妃也会失宠,到那时节,赵娘子芳魂就能得到慰藉。” “归荑,你且放宽心。柳氏再不会如同从前繁盛。单单从宫中没有提早操办柳贵妃生辰,就能窥出端的。这是陛下释出的音讯。”宁廉言尽于此,至于余下涉及朝政的事体,他不能与霍洵美道明。 “然则,陛下总不能让柳媞为赵娘子偿命就是了。”霍洵美苦笑:“赵娘子的死,就像在奔流江海中投下一粒小小石子,激不起任何风浪。居士,你看这世界,乱了,乱了!乱的一塌糊涂!”扬手满满斟上一杯酒,“偌大的南齐,容不下赵娘子一介女流,可笑之极!” 宁廉默然不语。 何止容不下赵娘子,赵家三位郎君也是容不下的。 宁庸一把握住霍洵美手臂,阻止他往口中灌酒,“归荑,你醉了。莫再吃了。” 闻言,霍洵美恣意大笑。 面对美酒佳肴,霍洵美的笑声显得格外凄冷。须臾,笑声戛然而止,霍洵美朗声言道:“不!我没醉,醉的是那些老眼昏花之辈!他们眼中的清平安乐早就不复往昔泰然。那个旧的世界,不值得留恋。崭新的将来,就快到了!然则,他们看不见,因为,他们醉了!”说罢,又是一阵肆意大笑。 望着醉言醉语的霍洵美,宁庸感到莫名悲凉。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赵矜的死对霍洵美的打击如此之大。 他对她确是有情有义?!也许是吧。宁庸分辨不出此时此刻的霍洵美究竟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霍洵美直笑的满面通红,才收住笑声,抬眼与宁庸对视,一本正经的说道:“居士,你信不信崭新的将来就要到了?!” “崭新的将来?”宁庸低声重复一句,万般无奈的说:“归荑,你都醉成这般模样,还说什么将来呢?待你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居士,我没醉。”霍洵美为了向宁庸证明,双手撑住桌沿,摇摇晃晃站起身,不等站定,噗嗵一声坐回原处。 即便如此,霍洵美仍然固执己见,直说:“我没醉。”凰矜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折柳别院的如碧 霍洵美确实没醉。有些话压在心头太久,总得找个释放的缺口。 霍洵美回到折柳别院,已是夜深,美姬如碧等候多时。 如碧原是洛阳名妓,霍洵美初见她时惊为天人,顺理成章为她赎身,带她来到京都折柳别院半月有余。如碧以为霍洵美不过是贪图新鲜,令如碧始料未及的是霍洵美对她痴迷近乎疯狂,于是,如碧的胆子越来越大,与霍洵美撒娇卖痴,疯玩儿疯闹。霍洵美宠着她惯着她,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如碧得意之余又颇感遗憾。她晓得自己不过是名唤小愚的女郎的替身罢了。霍洵美所有的好,都不是为她,而是因为她身上有小愚的影子。 倘若夜夜与她痴缠的霍洵美完完全全属于她该多好! 如碧打定主意,今儿个晚上一定要哄得霍洵美记住她的名字。 夜凉如水,如碧上身着一件团花牡丹诃子,蜜合色春罗裙,斜斜倚在床畔,轻软衣料衬得她身形玲珑浮凸,远远一望,高山丘壑,景致迷人。 霍洵美光是想想于屋中苦等的小愚,就情不自禁心猿意马,难以自控。下了马车一路匆匆来到正房门口,站定,深呼吸数次,才推开房门。 屋中烛火半明半昧,映照着炎色轻纱中的如碧媚眼如丝。霍洵美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小愚,我回来了。” 纱帐里的美人儿好似幻影,就见她朱唇轻启,唤一声:“长卿……”百转千回,勾魂夺魄,带点俗世红尘氤氲之气。 这一声,瞬间抚平了霍洵美那颗不安的心,他大步来在床边,撩起纱帐,眉眼带笑望进如碧美眸,“小愚,你为何还不安歇?”说着,就势坐在如碧身侧,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上深情一吻。 “长卿,我在等你。” “傻瓜。”霍洵美温暖大手裹住如碧柔荑,“我若彻夜不归,你就等我到天明不成?” 如碧莞尔一笑,娇声说道:“一直等你到地老天荒。” 自她口中说出的肉麻情话,霍洵美极是受用。他长臂一伸,揽如碧入怀,不住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脊背,叹道:“痴儿啊,痴儿。你何时才能学精乖些呢?你可知,我对你好,未必是真好。你理应躲闪回避才是,怎能硬往我心上撞呢?下回仔细着点儿,别再犯傻了,我的小愚。” 霍洵美轻声呢喃着,两行清泪自他眼角滑落。 如碧甫一落入霍洵美怀抱,新丰酒的香气立刻窜入鼻端。 被他抱在怀中的如碧没有察觉霍洵美异样。她寻思着趁霍洵美吃了酒,卖个乖讨个巧儿就万事大吉了。于是便鼓足勇气,娇嗔道:“长卿,奴家名唤如碧。”说罢,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竖起耳朵静心等待霍洵美如何反应。 霍洵美反复摩挲如碧脊背的手掌顿时停住,反问道:“奴家?”语调生冷坚硬刺得如碧打了个抖。与此同时,如碧感到霍洵美双手加重力道,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霍洵美从来都是温润君子,从没对她这般粗鲁。如碧吞了吞口水,“长、长卿,我为你斟一盏热茶吃吃,好吗?” &nbs p;霍洵美好像没听到如碧说话,低声咕哝:“小愚不会自称奴家。” 这会儿,如碧才觉出不妥,趴在霍洵美怀中不住扭动身子,娇声央求,“长卿,你放开我嘛。” 如碧哪里想得到,她的柔声告饶换来的是霍洵美歇斯底里的怒吼:“你竟敢唤我长卿?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嗯?”话音未落,他就将如碧狠狠抛在床角,用手点指如碧,厉声呵斥:“你不是小愚,你不是小愚!” 如碧额头重重触在床上,痛得她眼冒金星,霍洵美声嘶力竭的怒吼入了她耳中就是嗡嗡鸣叫。如碧呆愣愣望着因为发怒而面目狰狞的霍洵美,恍惚觉得此时的他,格外陌生。 缓了好一阵,如碧才听清霍洵美在大声喊叫:“你不是小愚,你不是小愚!” 如碧这才晓悟自己闯了大祸,赶紧跪爬到霍洵美面前,拦腰抱住他,“是是!长卿莫要恼怒,奴、我是小愚,我是小愚!” 如碧恨自己自作聪明,早知会闹到这般地步,她干嘛多嘴说那些有的没的。霍洵美喜欢叫她小愚,那就叫好了!若然顶着小愚的名字就能获得霍洵美宠爱,也未尝不可。 事到临头如碧才知后悔。好在为时未晚。如碧可怜兮兮的与霍洵美对视,希望能得他垂怜。 然则,霍洵美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在他眼中饱含冷漠、疏离以及刻薄。 如碧愣怔。眼前的霍洵美好似换了个人,如碧愣怔的当口,霍洵美双手钳住她的胳臂,一把把她推开,朝外间唤道:“来人!来人!把她丢出去!她不是小愚,不是我的小愚。” “长卿?!”如碧难以置信的哭喊。她怎么也不能相信霍洵美像丢一件坏了的玩意儿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 “长卿,长卿,我是小愚啊!”如碧声音颤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若是离开折柳别院,就与废人无甚区别。况且,她好歹也是上岸从良的,总不能再投身下海,无端惹人笑话。 可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求得霍洵美谅解,求他赏她一个容身之所。 思及至此,泪珠好似断线珠子从如碧眼角滚落。 “长卿,别抛下小愚,别抛下小愚!求求你,求求你了。”如碧泪如雨下,向霍洵美告饶。 霍洵美目光失了焦距,连连退后,口中念念有词,“不、不。你不是小愚,你只不过是与小愚面容相似罢了。你不是她,没有她的才情雅量,亦没有她的睿智风趣。你不是她,终归你也不能成为她。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哪还能寻到如同小愚一般无二的人呢?是我奢求而已。” 霍洵美说话功夫,已经有三五壮汉进到里间,将如碧扭送出屋。 如碧的哭嚎声,淹没在这漆黑夜里。 霍洵美颓然坐下,好半天都没缓过神儿。回想起如碧与他共同生活的点滴趣事,霍洵美容色一肃,自言自语:“她不是小愚,究竟也成不了小愚。” 他的小愚被柳獠子毒杀了,再也回不来了。 霍洵美一念及此,顿觉整颗心被人掏空了那般疼痛难忍。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去往云来酒店的路上 初十这日,百里极领了薪俸,便特意在皇宫门口等候谢九郎。皇宫门口等候谢九郎。 自从上次在百里府中用过一餐胡饼,他二人关系似乎更进一步。可是,百里极对谢九郎的感觉似乎更加复杂了。具体如何他说不清,就是时常觉着谢九郎有些古怪。于是,百里极将其归结为泛泛之交与俩兄弟亲密无间表现自然不尽相同。 兼且,百里极确实喜欢与谢九郎相处,更愿意看顾保护他。 日头西斜,谢九郎才从宫里出来。再过三五天就正式表演了,谢九郎依旧泰然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九弟!”百里极笑吟吟迎上前。 谢九郎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唤道:“十一哥。” “我在云来酒店定好了雅间,请你吃雕胡饭和椒盐烧鸭。” “今儿个?” “是啊。”百里极应和,停顿片刻,又问他:“你不得闲?” 谢九郎摇摇头,“你别骑马了,乘我的马车去吧。” 百里极正有此意,情不自禁的咧嘴笑了,“好!我带了好些李广杏干,咱们路上吃。” 自从谢九郎夸他荷包里的杏干美味,百里极就终日李广杏干不离身,唯恐谢九郎突然想吃,他身上没带着。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坐定,百里极就敞开荷包,对谢九郎道:“九弟,叔叔昨儿个向陛下觐言,请求陛下准许晋王去到简思帝陵祭拜,告慰先帝魂灵。” 谢九郎从荷包里拣出最大的那颗杏干,捏在指尖,道:“陛下说他还要思量思量。” “诶?九弟你怎么知道?”百里极诧异。虽然谢九郎每日往返深宫,然则,君臣奏对外人是无法知晓的。 谢九郎咬掉杏干一角,唇角微弯,含混不清的说:“我猜的呀!”其实是永宁宫小窦诉与她知。 百里极为人爽直,谢九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九弟,你可真厉害。” “十一哥,你才厉害。对太常寺那场赢得可真痛快!”说起百里极在鞠城里的精彩表现,谢九郎目中闪烁着点点欣喜光彩,“你那天的双肩背月漂亮极了。太常寺那班人都看傻眼了!” 百里极得他夸赞面色微微泛起酡红,由衷说道:“九弟,你确是内行。待你身子大好了,我教你蹴鞠。” “我才不学呢!跑来跑去满身臭汗,多难闻。”谢九郎鼻翼翕动,嫌恶的模样像极了贪吃的小刺猬。 百里极看他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想揉揉他额头。未等触及到谢九郎,百里极猛地想起他不喜欢这等亲密举动,讪讪的缩回手,道:“要不我教你骑马?” “不学。”谢九郎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我有马车学骑马作甚?” 百里极语结。 有时候,谢九郎明明是故意抬杠,可仔细想想又确实是那么回事。 百里极也搞不清楚谢九郎小脑袋瓜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索性由着他说去。 “九弟,果然如你所料,陛下仍是固执己见,封卫瑫为壮武将军。阿爹说,杨相爷当场就黑脸了。”百里极说着拿出一枚杏干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但凡杨相爷顾及着点儿大局,就不会与陛下说那番蠢话了。陛下这段时日不会经常出入凤寰宫了。”谢九郎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杏干,极为笃定的说道。 百里极认同的点点头,“是啊。陛下一则是为了敲打杨丞相,二来也是在告诉杨皇后收敛一些。别总想着为晋王殿下做媒。” “他们兄妹俩不仅仅是想要保住现今的荣宠,而是想要世辈繁盛。然则,他们忘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哪能万事都遂了心愿呢。” “正是这个理儿。”百里极吃完手里的杏干又拿一枚出来,“九弟,我听人说莫州霍氏霍洵美有意与你结交,不知是不是想让你做他的女婿呢。”虽是玩笑话,百里极却是忧心忡忡,“九弟,莫州霍氏与你家世并不般配,若然霍洵美真为此事,你一定坚决推拒,不能由着他遐想。” 话音未落,谢九郎被杏干噎住,一个劲儿的干咳。霍洵美有心结交谢九郎,她并不感到意外。而起,她可以肯定的说,霍洵美不会是为了霍盈。 百里极见他咳得脸色都涨红了,也顾不得那许多,不住的帮谢九郎摩挲后心,“瞧你,吃那么慢还能呛着。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闻言,谢九郎面色更红了,断断续续的说:“还不是你吓的?!” “好!好!怪我,怪我!”百里极哭笑不得,“你有事尽管往我这儿推,谁让我是做兄长的呢?” 谢九郎止住咳,扭头望着百里极,见他一本正经的边说,边为他捋顺脊背,一颗心立刻柔软的好似天边云朵,唤声:“十一哥……”便停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诶,对了。裴府尹真的上了道折子,其中详述柳维风侵占良田,入股赌坊等等劣迹。陛下为此事大发雷霆,不过,紧接着就重赏了裴府尹。” 这件事,永宁宫的小窦没有与她提及。谢九郎坐正身子,沉声问道:“裴府尹几时上的折子?” “貌似两三日之前。陛下压到今儿个才说。柳维风被陛下当众点了名字,痛斥一番。” “之后呢?下朝以后,陛下没单独召见柳维风?” 百里极摇摇头,“没有。我听说,柳维风有意求见陛下,都被田贞挡了回去。” 谢九郎微微沉吟,“如此说来,陛下很快就要向军中动手了。对了,杜乾平那边情景如何?” “他?”一想到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杜乾平,李广杏干都失了味道。 “他还没把柳维风供出来?”谢九郎一看百里极神色就知杜乾平必定抵死不认。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谋逆大罪,岂是杜乾平一介幕僚能够承担的?他却一反常态,宁可承受皮肉之苦也不供出柳维风,他究竟因何至此? “那么,刑部与大理寺作何主张?” “还能作何主张。陛下摆明了想要凭借蒋楷谋逆重击柳维风,甚至将他连根拔起。奈何杜乾平是盏牛皮灯笼,根本点不着,我们干着急也没用啊。”百里极父子俩为了杜乾平一事伤透了脑筋。 皇帝陛下催的又紧,三不五时就要问上一问。可那杜乾平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肯签字画押。 “或者,杜乾平的家人被柳维风拿捏住了,所以他才不敢乱说话。”谢九郎说着,脑袋一歪,目光投向百里极。 ,精彩!真人小姐姐在线服务,帮你找书陪你聊天,请微/信/搜/索热度网文或rd444等你来撩~ 聊中二、聊耽美、聊科幻、聊恐怖、聊游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聊不到的,快眼看书书友群:,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一百四十六章 腥风血雨 如碧额头重重触在床上,痛得她眼冒金星,霍洵美声嘶力竭的怒吼入了她耳中就是嗡嗡鸣叫。如碧呆愣愣望着因为发怒而面目狰狞的霍洵美,恍惚觉得此时的他,格外陌生。 缓了好一阵,如碧才听清霍洵美在大声喊叫:“你不是小愚,你不是小愚!” 如碧这才晓悟自己闯了大祸,赶紧跪爬到霍洵美面前,拦腰抱住他,“是是!长卿莫要恼怒,奴、我是小愚,我是小愚!” 如碧恨自己自作聪明,早知会闹到这般地步,她干嘛多嘴说那些有的没的。霍洵美喜欢叫她小愚,那就叫好了!若然顶着小愚的名字就能获得霍洵美宠爱,也未尝不可。 事到临头如碧才知后悔。好在为时未晚。如碧可怜兮兮的与霍洵美对视,希望能得他垂怜。 然则,霍洵美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在他眼中饱含冷漠、疏离以及刻薄。 如碧愣怔。眼前的霍洵美好似换了个人,如碧愣怔的当口,霍洵美双手钳住她的胳臂,一把把她推开,朝外间唤道:“来人!来人!把她丢出去!她不是小愚,不是我的小愚。” “长卿?!”如碧难以置信的哭喊。她怎么也不能相信霍洵美像丢一件坏了的玩意儿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 “长卿,长卿,我是小愚啊!”如碧声音颤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若是离开折柳别院,就与废人无甚区别。况且,她好歹也是上岸从良的,总不能再投身下海,无端惹人笑话。 可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求得霍洵美谅解,求他赏她一个容身之所。 思及至此,泪珠好似断线珠子从如碧眼角滚落。 “长卿,别抛下小愚,别抛下小愚!求求你,求求你了。”如碧泪如雨下,向霍洵美告饶。 霍洵美目光失了焦距,连连退后,口中念念有词,“不、不。你不是小愚,你只不过是与小愚面容相似罢了。你不是她,你没有她的才情雅量,亦没有她的睿智风趣。你不是她,终归你也不能成为她。她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哪还能寻到如同小愚一般无二的人呢?是我奢求而已。” 霍洵美说话功夫,已经有三五壮汉进到里间,将如碧扭送出屋。 如碧的哭嚎声,淹没在这漆黑夜里。 霍洵美颓然坐下,好半天都没缓过神儿。回想起如碧与他共同生活的点滴趣事,霍洵美容色一肃,自言自语:“她不是小愚,究竟也成不了小愚。” 他的小愚被柳獠子毒杀了,再也回不来了。 霍洵美一念及此,顿觉整颗心被人掏空了那般疼痛难忍。 这一层百里极早就想到了。他无奈的默然摇头,“九弟,在我明察暗访之下,得知杜乾平是孤儿,上无三亲,下无六故,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没有亲人,又怎会受柳维风要挟?” 谢九郎颦了颦眉,小声咕哝一句,“这说不通啊。能受得住牢狱刑罚的,那得是壮士呀,杜乾平是么?” 天色渐渐暗沉,车厢四角拢共悬挂着七八颗夜明珠发出灼灼光华,将谢九郎那对黑眸映衬的熠熠生辉,潋滟夺目。百里极望着他生动活泼的神情,不由得的笑出了声,谢九郎也跟着他一齐笑了。 “杜乾平非是壮士,我的九弟,却是名副其实的妙人。”百里极敛去笑容,望着谢九郎郑重其事说道。 他很少这般神情,谢九郎笑意更甚,道:“十一哥亦是。” 说罢,他二人又再相视大笑。 去往云来酒店的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与之相反方向的永宁宫却在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大家,万宝与有根同为濮州雷泽人,他二人时常相聚吃酒。”田贞躬身立于皇帝陛下身侧,语调和缓,没有丝毫愤愤或是不平。 皇帝陛下手执茶盏,还未吃进嘴里,就放回原处,道一句:“嗯?他俩是同乡,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回禀大家,宫中奴婢的家宅籍贯都在内侍省存着呢,奴婢翻阅文书以后,又命人暗中查探,由此知悉有根与万宝联系频密。” 打狗还得看主人,有根与万宝眉来眼去,那么万宝背后的柳媞必然难逃干系。 皇帝陛下听懂了田贞话中意味,沉默不语。 少倾,皇帝陛下撩起眼皮瞟了田贞一眼,就见田贞唇角弯起的弧度堪称完美,皇帝陛下顿觉悦目,轻轻“唔”了声,又道:“你的意思是,有根与长春宫牵涉不清?” 田贞确有此意,可是他拿捏不准皇帝陛下对柳媞的态度终究如何,是以,田贞不愿冒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只要能令皇帝陛下厌憎柳媞就够了。 “回禀大家,时日所限,奴婢尚未探查的那样清楚。不过,有根确实与万宝关系密切。” 在宫中为奴婢,尤其侍奉皇帝陛下的奴婢太有才干,或是能力过盛都不行。必须懂得掌握分寸与尺度,既为皇帝陛下分忧,又能令皇帝陛下龙颜大悦。 这种本事,没有二三十年宫中生活浸润,是掌握不住火候的。 有根与万宝一事,田贞早就了如指掌,然而,为了能令皇帝陛下开怀或者不生疑窦,他特意拖了好几天才向皇帝陛下禀明。 皇帝陛下略微沉吟,低声言道:“田贞,偌大的皇宫,我也就只有你一个知心人了。”赵旭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令田贞受宠若惊。他俯低身子,说道:“奴婢惶恐。” “她们就只会自作主张,惹我生气。”赵旭此言是在说皇后娘娘。自从上次晋王婉拒了杨皇后,表面看杨皇后状似放弃为晋王挑选王妃,实际却是恰恰相反。 杨皇后隔三差五宣召京都勋贵女郎入宫觐见。为的就是能与前去凤寰宫请安的晋王殿下不期而遇。可惜杨皇后如此做法,仍旧白费功夫。晋王殿下乃是正人君子,听说又有女郎入宫面见杨皇后,他就托宫人代为转达他对杨皇后的孝心。 这般往来几次,杨皇后深感无趣,但又不太甘愿任凭晋王妃人选旁落别家。 杨皇后自己与自己较劲,皇帝陛下对杨皇后也有了隔阂。 皇帝陛下中意晋王的程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包括皇帝陛下自己。相比于杨皇后的平迫不及待,皇帝陛下仍然觉得与晋王相处时日尚且短暂,每每与他交谈都不能尽兴。皇帝陛下舍不得晋王搬离皇宫,更加舍不得他不在自己身边。 “大家,”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百合至宝香 “嗯,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端礼一心为琉璃着想。他们兄弟俩比那兄妹俩通透。”皇帝陛下说到百里恪,眉目含笑,满意至极。 田贞晓得兄弟俩指的是百里恪百里忱两兄弟,兄妹俩说的是杨相爷兄妹。 其实,杨相爷兄妹并不是不通透,只不过他俩贪心罢了。 “大家所言甚是。”田贞为皇帝陛下斟上热茶,又道:“凤寰宫刚刚来人请大家过去用透花糍呐。大家,您看……” 皇帝陛下闷哼一声,“不去!用多了透花糍积食。今儿个我去思懿宫与小葵聊聊。有日子没见着那小东西,还有点儿想它。” 如此看来,杨皇后的透花糍是要晾上一段时日了。田贞暗想。 “奴婢这就去准备。”田贞说着,猫着腰退了出去。 谢九郎的马车到在云来酒店门前,已是华灯初上。酒店门口人流如织,熙攘喧闹,好一派繁华景象。 她与百里极刚下马车,博士就迎了上来,“哟,百里司直,您来了?雅间早为您预备好了。新沏的紫笋茶,雪花酥也刚刚做得,待您二位上去,正好入口。” 百里极定雅间的时候,讲明是要请东谷谢九郎用饭,云来酒店大掌柜特意为谢九郎准备了东谷的点心,务必要让他感到宾至如归。 百里极说了声“好”从袖袋摸出几个钱赏给博士。博士千恩万谢,在前头为他二人引路。博士是谢九郎的拥趸,这回得见谢九郎真容,自然而然话就多了,“谢郎君所做的那首《雪梅》,小的也会唱。” 谢九郎一听就笑了,道:“曲儿是华先生做的,朗朗上口,又极是喜兴,正适合节庆。” 博士没想到谢九郎如此平易近人,就像是邻家兄弟一般,赶忙接道:“是是,谢郎君说的是。不过,小的更加喜爱郎君做的词。” “是吗?那你就是我的知音人了!” 能被东谷谢九郎引为知音,博士受宠若惊,连声说道:“哎呦,小的可不敢当,可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当的?博士切莫妄自菲薄。”谢九郎正正容色,又道:“今日能与博士相谈,亦是某之幸事。若有机会,某还要与博士细细讨教。词曲技艺,不进则退,就需要博士这样的知音人不断指点,某才能不断进步。” 百里极跟在谢九郎身后,听他与博士一番对话,不由得心服口服,称赞道:“难得九弟才华横溢,却又不是那等恃才傲物之人。 博士亦附和,“百里司直所言极是。谢郎君温和谦逊,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势,小的拜服。” 谢九郎看看百里极,再看看博士,玩笑道:“你俩一人一顶高帽给我扣在头上,待会儿怕是进不去门了。”说罢,哈哈大笑。 待谢九郎止住笑声,他们三人恰好走到二楼拐角处,正对着谢九郎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方白玉镂刻的诗作。 谢九郎“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仰头望去,沉声念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1】”谢九郎念着念着,目光瞟向落款,上书京都老狂客。 谢九郎弯起唇角,道一声:“妙就妙在这老狂客三个字上。”他刚想开口问百里极可否知晓这位老狂客根底,博士已经开声为他解惑:“谢郎君,此是邱翼邱先生所做《念奴娇》。” 邱翼,邱善善的父亲,当世书画大家,想不到他诗词亦是一绝。 谢九郎点点头,问道:“这是邱先生在你们酒店留下的墨宝?”说着,再次举步。 博士在前躬身言道:“正是。小店每年都要选出一幅诗词书俱佳的作品镌刻存留,供世人品评。这首《念奴娇》是邱先生旧年所做。” “哦。”谢九郎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们酒店也是一处风雅所在,难怪能在京都屹立不倒。” “谢郎君谬赞。小的为谢郎君备好文房,等阵还请谢郎君不吝墨宝,留下只字片言。”得知东谷谢九郎要来酒店用饭,大掌柜铆足了劲儿,不仅在菜色上下功夫,就连雅间摆设也都一丝不苟。务求讨得谢九郎喜欢,能在墙上写上两首佳作。 博士见缝插针,把这想法宣诸于口,期望谢九郎能够应允。 百里极晓得云来酒店是为了今后能有许多士人前来研习谢九郎笔墨,借机拉拢生意,但他觉着这是谢九郎扬名的好机会,就道:“是啊,九弟,你随意谢两笔。” 得到百里极帮衬,博士不由得心花怒放,道:“百里司直说的是呢。” 谢九郎自是晓得百里极何意,也不推辞,痛快答应,“好!我就听十一哥的,随意写写。” 博士听了愈发殷勤,将他二人带到雅间,门分两边,百合至宝香的味道立刻萦绕鼻端,谢九郎慨叹,“想不到云来酒店用香竟也如此讲究。” 博士倒是实在,说道:“全因谢郎君来在小店,大掌柜取出多年珍藏,只为谢郎君如意。” 雅间中陈设不似寻常酒店那样富丽,而是侧重清幽雅致,博山炉里袅袅香烟徐徐而起,角落里竖着一架凤首箜篌,圆桌上放着几样精致茶点,就好似主人出去迎接久未谋面的友人,离开不过片刻。 谢九郎望着眼前这一切,满意的笑了,目光转而投向墙壁上书写的诗句。霍洵美所书“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跃入眼帘的刹那,笑容立刻僵在谢九郎脸上。 这也是大掌柜的刻意安排。他以为霍洵美所做诗句正好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激起谢九郎的争胜之心,说不定还能留下画作也未可知。 然而,博士一看谢九郎面色,就知大掌柜这招棋走错了。貌似谢九郎对这位莫州霍洵美不甚爱好。 百里极也看出端的,便道:“九弟,是否我方才所言令你不适?要不,我们另换一间?” 闻言,博士心下惴惴。云来酒店的雅间,历来都是提早两三日就定出去了,就算谢郎君想换也没的换呀。这可怎么好? 谢九郎目光从墙上撤回,道:“无妨。我中意这里的百合至宝香。”说着,撩袍坐下,对博士说道:“待会儿,你与我取来纸笔,我不愿与他人分享逼仄之处。” 谢九郎肯写,这有什么不能答应?凰矜 第一百四十八章 牙尖嘴利的宁廉 博士语带欢声:“好叻,小的这就下去为谢郎君准备。您二位的酒菜很快就到。”说罢,便退了出去,换了茶博士入内,为他二人斟茶,布茶点。 百里极啜一口紫笋香茶,满含歉疚的对谢九郎说道:“九弟,都怪我不好,不该与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平白惹你心烦。” “嗯?”谢九郎这才想起百里极之前所说的霍洵美想要与他结亲之类。 实情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处与前尘过往不期而遇。甫一见到霍洵美笔迹,她无助慌乱,本能的想要闪躲,却又避之不及。 她早就通晓,再世为人,与霍洵美已无前缘可诉。 过去的,终会过去。 至于将来,她的那一方天地终归不会再有霍洵美的存在。是以,她努力忘,努力放。却在始料未及的重逢里,手足无措。 “十一哥,与你无关,是我见不得别人的字比我好罢了。”谢九郎语调尽量轻松的调侃,入了百里极的耳,只剩满满的无奈与心酸。 百里极有心宽慰,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就成了,“九弟,旁人的字都不及你的好!”语毕,百里极暗骂自己嘴太笨,怎么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蠢话,他琢磨着再说点别的弥补弥补,就听谢九郎言道:“十一哥,谢谢你。” 百里极说的什么,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百里极于她情绪低落时的陪伴。 “不用,不用。瞧你跟我还见外了。”百里极本能的自谦道。说罢,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搞清楚谢九郎为何对他道谢。想要问,又怕招惹谢九郎败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雅间里,百合至宝香伴着悠悠茶香,浮动飘忽。 他俩不约而同端起茶盏,慢慢吃着。 岁月光影,仿佛就在此刻遽然中断。 难得的安宁恬淡充溢谢九郎心间,她想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与韶华挥手作别,请他踽踽独行。 恰在此时,博士推门入内,看了看屋中境况,低声问道:“谢郎君,宁侍中与定远侯在隔壁用饭,方才得知您也在此地,宁侍中想……” 话未说完,谢九郎已然明白意思,便道:“快请他们过来,人多点热闹。” 百里极有心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这餐饭花费不小。宁侍中与定远侯又非寻常人等,简简单单的雕胡饭可拿不出手。他正自踌躇,谢九郎似乎看透他的窘迫,对博士说道:“饭钱记到东谷谢府账上,待明日来府中支取。” “好叻,小的这就去请宁侍中。”说罢,博士与茶博士都退了出去。 百里极思量片刻,小声与谢九郎说:“九弟,本该是我请你,怎能让你会钞?” “十一哥,你我既是兄弟,又何须分的那样仔细。说什么你请我,我请你,谁请谁不一样呢?”谢九郎知道他阿娘管束的紧,除开日常花销没多少闲钱。 谢九郎这样说,百里极愈发不好意思,想要与他约定下次,未等开口,纷乱的脚步声音叩开大门,“谢郎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宁侍中打头儿,最先进到雅间。 今儿个他请定远侯卫擒虎吃酒。他俩素日里就没什么话讲,兼且卫瑫也跟着一起,三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上的话说了个遍,就再没别的好讲。 万幸博士进来招呼他们的时候,提了一嘴谢九郎也在云来酒店,宁侍中和卫擒虎都想借着谢九郎缓和尴尬的气氛,于是,豁出去老脸,到了这边与谢九郎拼成一桌。 谢九郎站起身,向他二人抱拳拱手,“宁侍中,侯爷,别来无恙?”目光向后一扫,正好撞进卫瑫莹亮眸子,谢九郎略微沉吟,唤他一声:“卫郎君。” “谢郎君。”卫瑫嘴巴抿成一字,与他打个招呼。看他神色,貌似不太高兴。 百里极与宁侍中、卫擒虎、卫瑫见过礼,几人重新落座。论年纪,卫擒虎最长,谢九郎将他让到上座。卫擒虎也不推脱,承了谢九郎的情儿。 关于宁侍中那张贱嘴,她在皇宫里待这些天,听到许多传闻。不用想也知道,宁侍中平素没少给卫擒虎气受,现而今,宁侍中要与卫擒虎修好,免不得酬酢。或许卫瑫怕他祖父吃了宁侍中的暗亏,所以随同前来。 “我预下了上等席面,再另加些菜,好吗?”宁侍中与谢九郎商议。 卫擒虎胡子抖了抖,声如洪钟,与宁廉说道:“宁侍中,你与谢郎君啰嗦那些作甚,左不过都是你会钞,想加就加嘛!” “是!侯爷所言极是。”宁廉眉目含笑,心里发苦。他招谁惹谁了,花了钱找不痛快。 以前宁廉仗着牙尖嘴利没少给卫擒虎气受,这回卫擒虎终于把郁积胸中多年的闷气发泄出来,当下就感到畅意开怀,手捻胡须眸中带笑。卫瑫见祖父当众扳回一城,唇角略微扬了扬,对谢九郎说道:“某听闻谢郎君于鞠楼上出的对子绝妙至极,难倒了不少人呐。”说着,眼角余光瞟向宁廉。 宁廉委屈的抿抿嘴唇,不言声儿。到了这般田地,他愈加念着百里恪的好。倘若百里恪在这里,绝不会让他受是这等闲气。 百里极晓得宁廉不易,寻思着帮他打个圆场,便道:“宁侍中,吃些紫笋茶吧。” 得他襄助,宁廉感激不尽,赶忙说道:“好!好!紫笋好,紫笋好。” 谢九郎垂下头,掩住唇畔浅笑。 卫瑫到底年轻气盛,不肯轻易放过宁廉,他转而望着谢九郎,说道:“谢郎君既然到了云来酒店,若不留下佳作,实在辜负这大好时机。”说着,目光投向宁廉,“要不,就请宁侍中先作上一首抛砖引玉,如何?” 宁廉气闷,当日鞠楼上拢共那么几个人,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传扬的满京都都晓得了似得,就连卫瑫都门儿清。又不是光彩事,究竟是哪个嘴上没有把门儿的,到处宣讲? 谢九郎忽然有点同情宁廉,即便他那张嘴锋利似刀,可他此时此刻受了委屈,却又无力反抗,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激的谢九郎想要保护他的欲望。 “卫郎君休要说什么抛砖引玉,哪个有诗兴,哪个就做来听听,如何?” “也好。”卫瑫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说两句痛快嘴的话就完事了。他总不会叫宁廉真的下不来台就是了。终归卫擒虎与宁廉同样在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不好。凰矜 第一百四十九章 劝君今夜须沉醉 宁廉这回学精乖了,他才不做任人指摘的出头鸟。眼珠儿转了转,面露歉疚道:“哎哟,这可不巧,我那诗兴今儿个去到鹿鸣山赏景,尚未返归,不如就请谢郎君作一首吧。” 他这话说的风趣又谦虚,就连卫擒虎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雅间里的气氛立刻和缓许多。 谢九郎顺着宁廉话头,言道:“既如此,某恭敬不如从命。” 有了谢九这句准话,百里极挽起袖子为谢九郎研墨,又唤来博士,吩咐他准备纸张。卫瑫与他二人年纪相仿,三人凑做一堆,低声说些京都见闻。 卫擒虎起身离座,来到霍洵美墨宝前驻足,拧眉静思。宁廉与小的聊不到一处,与卫擒虎又有隔膜。可又不能干坐着,思前想后只得硬着头皮来在卫擒虎身畔,与他并肩而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卫擒虎低声念道。 宁廉抿抿嘴唇,慨叹道:“这是上次我与归荑在此地吃酒时,他即兴所作。归荑对赵娘子用情至深,是个难得的有情郎呐!” 有情郎?!哼!他就是个癞蛤蟆!卫擒虎暗想。 卫擒虎心里别扭,但也并没出言反驳,而是咕哝一句,“咦,这个人字儿,带些赵娘子的字韵在其中?”卫擒虎手指在半空划拉一笔,“尤其是人字的一捺,你看呢,宁侍中?” 人字的一捺? 意思相同的话语,分别出自百里恪与卫擒虎的口中,宁廉闻听此言,心尖儿打了个抖,不由自主的扭转头看向谢九郎。他在三勒酒肆所做的《雪梅》,其中有一句: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的人字儿,就有赵娘子的字韵,尤其是人字的一捺。 卫擒虎发问良久,得不到宁廉回答,他又“嗯?”了声,似乎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宁廉赶紧回神,讪笑道:“是!归荑爱慕赵娘子,与她字体相当不奇怪。”他口中说着霍洵美,心里想着谢九郎兴许也仰慕赵娘子才华,摹写她的字迹吧。 卫擒虎胡子抖了抖,重重“唔”了声。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算了,还想跟天鹅学跳舞?美的他! 宁廉见卫擒虎面色不豫,知机的住了嘴,不再多言。 他二人对着墙壁默默无言,那仨小的聊的倒是热络。 “九弟,你想好作何题目了吗?”百里极很是自然的唤一声九弟,惹得卫瑫侧目。他没想到谢九郎竟然与百里极这般投契。 “还没,十一哥你说我做什么题目好?”其实谢九郎已经有了计较,她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与百里极多说会话。 百里极听出谢九郎故意逗他,便装作生气模样,说道:“明明你心里有谱儿,偏偏古灵精挂的捉弄于我。” 谢九郎仰起脸,眉眼弯起,唇畔展露一抹天真笑意,“因为十一哥疼我,我才敢跟你开玩笑嘛。” 百里极被他一张巧嘴说的面色酡红,伸手揉了揉谢九郎额发,“就你能说会道。” 谢九郎本能一缩肩膀,想要躲开,却晚了半步,正好落入百里极魔爪,被他揉乱了头发,谢九郎小脸揪成团儿,嘟嘟囔囔的说:“十一哥,你说话就说话,不带这样的!” 百里极闻言,嘿嘿嘿傻乐,滑动墨条的手异常轻快。 卫瑫在一旁惊叹不已。 谢九郎和百里极与他和五孩相处时差不许多,却又不完全一样。具体哪里不同,卫瑫说不出个所以然。 “卫郎君,我还没恭喜你荣升至壮武将军呢。”谢九郎怕冷落了卫瑫,含笑对他说道。 “多谢谢郎君。”卫瑫对壮武将军的头衔并无太多眷恋。只不过这于定远侯府确实有利,又能为祖父分忧,卫瑫也就觉着还算不赖。 他们仨说说笑笑,百里极磨好了墨,博士送来罗纹洒金纸,铺在桌上,众人围拢到一起。 宁廉率先问道:“谢郎君上次以绢帛梅花为题,不知这次有何巧思?” 谢九郎左手拿起狼毫,蘸饱墨,笑着说道:“巧思倒谈不上,无非就是随性之作罢了。”说着,眼角余光瞟了瞟墙壁上霍洵美所书诗作。 “不管怎样,九弟诗书写画都是一绝,他们只能望其项背而兴叹。”百里极敏锐的察觉到谢九郎对霍洵美有所顾虑,出言为他打气。 “十一哥所言差异。”谢九郎微微摇头,“生而为人,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每个人看待景致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我眼中的湖光山色,姹紫嫣红,于旁人眼里就是流水桃花,红情绿意。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哪个都对,哪个都妙,都是各人的造化所得。” 谢九郎说着,垂首写道:“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1】” 所有人连着博士在内,大气也不敢出,静心等他写完,才敢交口称赞:“好!好!” 宁廉眸光一亮,说道:“谢郎君这具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确是妙极!” “要我说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正正点中了我的心思。”卫擒虎并非与宁廉抬杠,而是这一句最能打动他。 “九弟,你真厉害!”百里极不会别的,逢至夸奖谢九郎都是这句话。 谢九郎循例回道:“十一哥,你才厉害!”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卫瑫望着他俩好像亲兄弟那般自自然然的相互吹捧,情不自禁的怅然若失。他有点想念五孩了。 待墨迹干了,博士喜滋滋的双手捧着谢九郎所做的菩萨蛮出去找人装裱。 文房拾掇下去,酒菜摆到桌上。宁廉定的是上等席面,但因是谢九郎会钞,大掌柜又另外奉送绯羊首和乌雌鸡羹。 谢九郎来此主要是为了品评雕胡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雕胡饭反而成了配角。 百里极知他心思,盛了一小碗饭放到他跟前,嘱咐道:“九弟,你脾胃弱着,油腻菜式少用些,饭也少用些,倘若一会儿饿了,我与你回坊里再吃碗馄饨。” “好!”谢九郎乖顺的应道。 谢九郎文采斐然,正好与卫瑫互补,要是卫瑫能受了谢九郎熏陶该多好。卫擒虎看着百里极与谢九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热闹闹,不免有点替卫瑫着急。 卫瑫表面看来无甚所谓,该吃吃,该喝喝。其实心里也不得劲。凰矜 第一百五十章 宁淑妃出的倒霉主意 先前他觉着谢九郎不容易亲近,今日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百里极同样习武出身,与谢九郎相处很是融洽。 卫瑫略微忖量,夹了片绯羊首给谢九郎,“这是云来酒店的拿手菜。选取净白羊头,先用红姜慢炖,待熟软后用黄酒、味料久腌使之入骨,再卷成卷,用石头重压,酒味儿入到骨头里,肉成了完整一块才算做得,上桌前切的好像宣纸一般的薄片。” 卫瑫侃侃而谈,讲述着绯羊首的故事。谢九郎听的入了迷,不住点头。想不到色泽红润,香溢四方的绯羊首竟是如此费工费时的一道菜。 卫擒虎看的高兴,心说四鼓果然机灵,晓得以吃食与谢九郎拉近距离。 待卫瑫说完,谢九郎才讲薄如蝉翼的绯羊片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下,不由得弯起眉眼,赞道:“好吃。”眸光流转看向宁廉,道:“宁侍中,这与我们在三勒酒肆所用炖羊羔肉不同。虽说都是切成宣纸一样的薄片,但三勒酒肆是清炖,加上蘸水腥膻味道去了太半,这里的绯羊首是用味料与黄酒。” “其实这道菜隆冬时节食用最好。现在已经立春了,于时令不甚相符。”百里极笑着对谢九郎说道:“九弟,你还是少用为妙。” 百里极所言不虚,绯羊首的确是冬季进补佳品,尤其对于见食生厌,肠胃阻滞更加有效。立春以后,阳气上升,就不对节令了。云来酒店的大掌柜当然知晓。可巧今儿个另外有客人点名要吃这道菜,他就多预备一些。若说起来,谢九郎还是叨了那位客人的光,才得以品尝如此美味。 谢九郎挚爱这种薄薄的羊肉片,听了百里极所言,扁扁嘴,嗔怪:“十一哥,一片两片不碍事的。” 宁侍中跟着劝和:“是啊,我们在三勒酒肆饮酒时,谢郎君用了好些清炖羊肉呢。既然喜欢就多吃点嘛。”不等话音落下,就忙不迭的把盛着绯羊的碟子换个位置,放在谢九郎面前,哄孩子似得柔声说道:“喏,谢郎君爱吃的绯羊首。” 谢九郎心满意足的对宁廉笑道:“多谢宁侍中。” “不谢,不谢,快吃吧。”此时的谢九郎就是一个贪吃小童,哪里像运筹帷幄的晋王谋士?!宁廉望着吃的开怀畅意的谢九郎,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这般聪慧敏捷的孩子,不多见呐! 百里极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谢九郎一片接一片的吃绯羊,有心拦阻却拦阻不住,只能干着急。 卫瑫心思细密,悄默声出去唤来博士,点上一碗酪樱桃为谢九郎解腻。 谢九郎懂得节制,又吃了六七片,便停了下来。百里极长舒口气,为他斟上一盏热茶,道:“九弟,吃些茶祛祛酒气。” 绯羊首以黄酒糟制,有些许酒香,因有味料中和,吃进嘴里并不觉得酒味呛喉,到了肚里,通身上下立即暖暖融融,极为舒泰。 谢九郎正觉着口中干涩,却又不愿饮热茶,只想吃些酸甜适口的东西。恰在此时,博士入内每人奉上一碗酪樱桃。 樱桃乃是旧年用花蜜煎了才存到现在。兼之酪樱桃里加了蔗浆,所以口味偏甜,不过云来酒店的厨子放了些些杏子汁,以此带出酸味以及回甘。 云来酒店讲究盘饰,莹白夹杂殷红的酪樱桃盛在琉璃盅里,配以屋内烛光,泛着点点光芒,让人食欲大振。美味当前,谢九郎迫不及待的拿羹匙舀一勺填进嘴里,酸中带甜,甜中带酸的酪樱桃,正好解了绯羊首的酒味和些微腥膻。 百里极一边吃着酪樱桃,一边偷眼观瞧卫瑫。见他神态自若,仿佛酪樱桃与他全无干系似得。偏头再看看因为一碗酪樱桃而餍足的眯起眼睛的谢九郎,百里极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般,很是不爽利。 然而究竟为何不爽利,百里极毫无头绪。 宁廉用完酪樱桃,放下羹匙,对谢九郎说道:“不知谢郎君为了吐蕃望果所做的鼓曲旋律如何,某实在格外好奇。” “宁侍中不必好奇,到时一起去听听看就了解了。”谢九郎用软帕印了印唇角,继续说道:“陛下今日命人将光明殿前的空地洒扫干净,搭上席棚,待到那日文武百官皆可列席。” “哦?这真是太好了!” 谢九郎眼角一耷拉,没接他的话茬。 当小田欢天喜地的将这好消息诉与谢九郎知晓时,谢九郎都不知道该摆何种表情。细细追问小田得知这个倒霉主意正是宁淑妃出的。她本意是想着趁此机会,宫里也能热闹热闹。可是,她动动嘴皮子的功夫,无形中给谢九郎增添好多烦恼。 经过连日苦练,小黄门进步神速,但他们没有半点当众表演的经验。到时候,要是出了半点岔子,足够满朝文武笑话东谷谢九郎一辈子的。 除了拙翁与华先生,谢九郎就想邀请与他亲近的人一同观赏,宁廉,百里恪,卫擒虎等等都能收到请帖。现而今可好,文武百官奉了皇帝陛下的命令捧场,就让这桩好事失了味道。说不定惠妍与丹阳也要来凑趣,仿佛她不想面对的人都要在那天全部出现。该来的总会来,这话不错。但是,该来的不该来的一起都来,谁受得了啊? 满桌美食刚令谢九郎抛开所有烦恼,宁廉就提及此事,也难怪谢九郎不给他好脸色。 宁廉不了解其中关节,以为谢九郎不愿与他多谈,讪讪的端起茶盏,啜一口温凉茶水,藉此抚平他对百里恪的思念之情。 百里极甚为担忧的一语道破谢九郎心事,“九弟,若奏的不好,陛下不会责怪吧?” “真有闪失,责怪是必然的。再怎么说,我劳动宫中人力,倘使那班小黄门不争气,奏不出预想的效果。那就怨不得旁人,只能怨我。”谢九郎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 宁廉拈起胡须,认真思量,明白谢九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百里极将前因后果稍加联系,说道:“近来,皇帝陛下流连思懿宫,想必这也是宁淑妃娘娘的主张吧?” 百里极说出了谢九郎想说又不能说的话,谢九郎对他报以感激的笑容,点点头,回答:“正是。” 话音落下,宁廉如坐针毡。他万没料想宁淑妃又犯了糊涂。不好好笼络陛下恩宠,闲的没事搀和这些作甚?凰矜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卫瑫的父亲 宁廉歉疚的对谢九郎说道:“还请谢郎君放宽心,有我和端礼从中帮衬,陛下决计不会为难谢郎君就是了。” 皇帝陛下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降罪,至多怨怪几句。但是谢九郎事事力求完满。他这样的人活着累心呢。 卫擒虎思量片刻,也道:“是啊,若然真出了差错,我豁出这张老脸也会与陛下求个恩典。”他此言意在让谢九郎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谢九郎聪慧,立刻就领悟他二人话中深意,唇角微弯,朝他二人微微俯身道谢:“多谢侯爷,多谢宁侍中。” 宁侍中大手一挥,笑说:“区区小事,不足言谢。” 卫擒虎瞟一眼宁廉,忽然觉着他也有耿直爽朗的一面,容貌似乎不那么可憎,也生出点可爱来了。忖量片刻,举起酒盏,说道:“宁侍中,你我相识多年,却未有深交,若是我有任何不周之处,还望宁侍中多多担待。” 宁廉闻听此言受宠若惊,赶紧说道:“侯爷唤某晋堂吧,宁侍中三字可就见外了呐!” “好!晋堂!”卫擒虎扬手与宁廉酒盏相触。 “侯爷,以前晋堂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您千万别与我这无知小童一般见识。”宁廉诚心诚意的说道。 卫擒虎是个大度的人,得了这话,仰首大笑,宁廉亦笑的恣意。 俩人一笑泯恩仇。解开了结了多年的死结。 卫擒虎开怀,卫瑫就深感畅意,与百里极、谢九郎吃着喝着,说些他与鄯州张都护交往的趣事。 雅间里气氛和美,传杯弄盏,笑语欢声。 满桌美食佳肴吃的七七八八,卫擒虎与宁廉也都醺醺然才散席。 从雅间出来时,卫擒虎勾住宁廉脖颈,宁廉搭在卫擒虎后腰,一口一个阿兄的叫着。卫擒虎不见外,宁廉唤一声“阿兄”,卫擒虎就点头应和,极为干脆。 百里极,卫瑫还有谢九郎仨小的断后。卫瑫趁此机会对谢九郎说道:“要是哪天谢郎君得闲,去校场看我射箭,好吗?”他还记得谢九郎会投壶,既然会投壶,一定喜欢看人射箭。 谢九郎想了想,刚要答应,前边的卫擒虎住了脚步,侧身对卫瑫言道:“四鼓,你好好练呐,将来与你阿爹一同上战场立功。”说罢,搭着宁廉的脖颈继续朝前走。 宁廉点头附和:“对!对!与你阿爹立战功,封侯!” 他俩都醉了。 卫擒虎长子卫谅多年前战死沙场,是名副其实的英烈忠魂。 卫瑫自小就以父亲为表率,勤练武功研习兵法。然而,卫府上下都把卫谅深埋于心底,从不轻易谈及。要不是卫擒虎醉酒,失了分寸,断不会说出这话。 闻言,卫瑫呆呆愣住,隐在袍袖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闷闷的“嗯”了声,才再次举步,木然的向前走着。他对于阿爹的印象已经很淡了。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中秋,阿爹带他去通衢赏灯,阿爹答对了灯谜,给他赢回一个昆仑奴面具。小卫瑫高兴的举着面具,在阿爹怀里放肆大笑。 阿爹对他说:“四鼓,你好好练习射箭,等你会骑马了,阿爹就带你一起上战场!” 那时的卫瑫懵懵懂懂,不甚明了上战场意味着什么。但他从阿爹认真的神色中看出那一定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小卫瑫郑重点头,与卫谅说:“孩儿遵命。” 卫谅一听这话,高兴极了,额头抵在小卫瑫面颊,直说:“我儿英勇,我儿英勇。” 一晃许多年过去,曾经的那些人那些事,此时此刻异常清晰的在卫瑫脑海中浮现。望着祖父不再挺拔的背影,卫瑫真想蹲在角落里痛苦一场。 然而,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向前走。 他思念父亲,害怕祖父老去。他不英勇,一点都不。他脆弱无助,承受不了压在肩上的重担。他的那方天地,全由祖父独立支撑。 关于卫谅,谢九郎与百里极都有耳闻。他俩敏锐的察觉出卫瑫异样,也都住了声息,不惹他心烦。 一行人到在云来酒店大门口,谢九郎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仔细辨认辨认,轻轻唤了声,“拙翁?” 那人回转身,循声望来,“呀!小友?” 真是拙翁? 谢九郎迎上前,“拙翁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小友到云来酒店用饭呐?”拙翁向谢九郎四围一瞅。首先看着的是与宁廉勾肩搭背的卫擒虎,有些诧异定远侯几时与宁廉交好,稍一斟酌,上前拱手问候:“许久不见侯爷,侯爷身体康健。” “嗯,嗯!好好!”虽说卫擒虎吃酒吃的多了,说话有点不利索,可他认得拙翁,有心与拙翁多多攀谈,奈何舌头不省事。想多说几句,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般情境。 卫瑫上前来为祖父打圆场,对拙翁愧疚道:“祖父他老人家多吃了几杯,拙翁休要介怀。” “无妨,无妨。你快与侯爷回府歇息吧。他日我再与华先生登门拜望。”拙翁拍拍卫瑫肩膀,赞赏道:“几日不见,卫小将军英姿更盛!” “拙翁谬赞,某愧不敢当。”因是夜晚,翘不真切卫瑫容色,不过从他言辞能够听出几许羞赧。 “拙翁未与华先生同行?”谢九郎望望拙翁左右,诧异道。拙翁向来与华存秤不离砣,今日怎么例外了? 拙翁讪讪笑了,“哦,没有。襄王宴请,华先生偶然抱恙,并未同来。” 说是抱恙,实情是不愿与襄王见面罢了。玉姝了悟个中因由,也不问候华存病势,而是邀请拙翁与她同乘一架马车,“拙翁,我送你回去好吗?” “好!”拙翁简直求之不得。 他与襄王倾谈不甚投契,正不知该如何婉拒襄王仆从,有谢九郎为他解围,省去许多麻烦。 说话功夫,襄王的马车到了跟前,拙翁上前与赶车的小黄门说了几句,打发他走了。 谢九郎有点诧异的问拙翁,“咦?襄王不在车上?” 百里极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为他解惑:“九弟,你有所不知。襄王已然时常宿在宫外了。”至于宿在哪里,百里极不想对谢九郎道明。那等腌臜所在,不是谢九郎能听得的。 拙翁对襄王行事颇有一番感触。 在皇宫里,襄王拿腔作势,到了宫外,故态复萌,与小倌寻乐。 要说起来,襄王今晚请他吃酒,也是莫名其妙。席间,襄王做出虚心求教姿态,流露出想让拙翁做他老师的意愿。拙翁装傻充愣,三翻四次推脱出去。凰矜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言为定 大约襄王失了耐性,亟不可待离席去了。 至于作何勾当,拙翁心知肚明,不便与谢九郎点破就是了。 拙翁与谢九郎闲话的功夫,定远侯府的马车到在近前,宁廉与卫擒虎这对刚刚认下的兄弟携手揽腕一同上了车,一头栽在车中软垫上,须臾便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 谢九郎与百里极想笑又怕卫瑫尴尬,强自忍耐。 这会儿,卫瑫精神缓和许多,临上车前,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谢郎君,过几日你来校场寻我,我射箭给你看。” 谢九郎笑而颌首,应和:“好!待我忙完鼓曲的事体就去。” 月华如水,就着云来酒店门前烛光,谢九郎黑眸盈盈闪闪,与当空星子一般夺目。 卫瑫望进谢九郎眼底,唇角微弯,“到时我去光明殿前为你打气。” “好!”谢九郎似乎对卫瑫特别纵容,不论他作何主张,谢九郎都不反驳,一力说好。 赶车的仆从啪啪甩开马鞭,意在催促卫瑫动作快些。若是坊门关了就麻烦了。 卫瑫忽然有好多话想要对谢九郎说,一时片刻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嘴唇嗫嚅着,却没发出声息。 谢九郎目光在卫瑫那张英俊面庞上流连顾盼,小声咕哝一句,“若是曲子入不了你的耳,可不许当面笑话我呀!” “怎会呢?谢郎君才华横溢,不是那等凡夫俗子能够比拟的……”卫瑫给谢九郎戴了一顶又一顶高帽,立在谢九郎身后的百里极心里有点不得劲,上前一步,横在他二人中间,大大咧咧的说:“我也去!不过我是与你一较高下的。” 卫瑫的知道的所有那些夸赞人的词汇还有一大箩筐,被百里极这一打岔,全都忘在爪哇国。 “输了的请吃酒,如何?”百里极昂起下巴,面带挑衅神色。 卫瑫微微一笑,沉声应允:“一言为定!” 马车里鼾声曲折迂回,回荡在寂静长街。仆从的马鞭都快甩断了,卫瑫还在那儿没完没了的讲个不停。仆从叹了口气,收起马鞭,两手揣在腋下苦苦等候。 终于,卫瑫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再说些什么才好,抿抿嘴唇对谢九郎抱拳说道:“谢郎君,保重。”说着又朝百里极与拙翁拱拱手,转身离去。 待定远侯府马车驶入夜色,百里极对谢九郎言道:“九弟,我绝不会输,你就等着卫瑫请吃酒吧!”语毕,身后谢九郎没有回答,百里极扭头一看,谢九郎正与拙翁相谈甚欢。见此情景,百里极难免郁郁,耸了耸鼻翼,乖乖跟在谢九郎身后,听他语带欢声对拙翁说道:“云来酒店的酪樱桃味道不错,可惜樱桃是旧年存下的,要是正当季必然更加美味。” 百里极心里发苦,有了酪樱桃,连他亲手斟的茶都不吃了。 “小友所言甚是。”拙翁话音刚落,慈晔驾着车来了。 三人先后上到车里坐定,拙翁又再说道:“襄王特意定了云来酒店的绯羊首,确是美味,可惜岔了时令。” “原来绯羊首是襄王定下的……”百里极两只紧捏下巴,若有所思。 襄王为了宴请拙翁确实劳动许多心神。由此可见,襄王对拙翁绝对有所求。至于求的什么,百里极隐隐估到襄王定是奔着拙翁当世大儒的名声去的。 “是啊,这道菜所费需时,须得提前五六日定下,预留出备料制作的时候才行。”拙翁与谢九郎共乘马车,是想与他说另一件事体。虽然上次在谢府与百里极一同咬春,拙翁仍旧拿不准他与谢九郎关系究竟亲近到何种程度。所以拙翁顾及着百里极,几次欲言又止。 谢九郎晓得拙翁担心,扬手指一指百里极,说道:“拙翁,我与十一哥尚未正式结义,可我俩已经兄弟相称。” 百里极向拙翁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六颗小白牙。 拙翁闻言放了心,笑说道:“小友既是晋王谋士,那么襄王有所动静,你们不得不防啊!” “襄王有何异动?”说白了,襄王就是柳媞手里的扯线木偶,他有任何举措都是柳媞的意愿。 拙翁沉声言道:“今日襄王请我饮宴,是想让我做他老师。实际就是借用我头顶虚名罢了。据我看来,襄王是要在民间树立威信,藉此与晋王争夺太子之位呐。” 百里极在一旁了然的点点头。拙翁所言恰好应对了他的揣度。百里极免不得小小得意一番。 闻听此言,谢九郎重重的唔了一声,默然不语。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太子之位是晋王的囊中物,襄王怎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做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反抗?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不管实情怎样,柳媞绝对是在利用襄王。既然柳媞想用,就偏偏不让她用的成! 谢九郎眸子一亮,有了主意。他对拙翁说道:“多谢拙翁提点,某省得了。” 谢九郎一点就透,为他省去好多功夫。拙翁拈须笑道,“小友是难得的聪明人。” “假若不是拙翁与我道明一切,我还蒙在鼓里呢。”想要知道并非没有办法,但是要过些时日,恐怕先机尽失。 “小友过意不去的话,就请我和华先生去你府中吃点喝点。”自从上一次在谢府用过春饼,拙翁就惦记上谢府的其他菜色了。 “这有何难?拙翁若不嫌弃日日与我对酒当歌,才是一大乐事。” 谢九郎诚意相邀,拙翁亦觉酣畅,“我与华先生随性而至,谢郎君休要厌烦呐!” “怎会呢?拙翁滴水之恩,某定当涌泉相报。兼之,某还记得青莲山竹舍之约,拙翁不要憎我聒噪” 拙翁拈须大笑,“小友这般雅致之人,只会为我那简陋竹舍增添风光啊。” 待他止住笑声,谢九郎又说:“某府中后园正在改建,待建成以后,正是碧桃盛放。某想要举办爱娇宴,到那时节,某恭候拙翁与华先生大驾光临。” “爱娇宴……”拙翁略微沉吟。他和华存原定三月启程去往吐蕃,如此一来就得将行期押后。转而又想,押后就押后,谢九郎办的爱娇宴定然与别不同,华先生应该也愿意参与,于是,拙翁替华存做主,一口应承,“此等美事我与华先生定然捧场,可以有一样,酒水吃食定要别出心裁才行。”拙翁不改他可爱本色,正儿八经的说些讨巧的话。 这回轮到谢九郎仰首大笑。 “拙翁只管空腹而来,某定会让您满腹而归。” 说罢,车中三人开怀大笑。凰矜 第一百五十三章 境界 谢九郎紧赶慢赶,赶在关闭坊门前回返府中。 茯苓抱着阿豹,金钏挑起灯笼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马车踢踏,由远及近。茯苓捏捏阿豹小爪,笑说道:“快看,快看,主人回来了。” 车到了府门前,玉姝扶着金钏的手下来,一眼瞅见阿豹,赶忙把它抱到怀里,面颊贴上它沁凉鼻尖,柔声问它:“你在家没淘气吧?” 阿豹落尽玉姝怀里,小脑袋一抖擞,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蠢狗的味道,小圆脸立刻拉的老长。一准儿又是去与蠢狗主人见面了。它扯起嗓子,喵呜喵呜吵个不停。 都说好多次了,凡是跟蠢狗沾边的都不是好人,你怎么还跟他一块玩儿?难不成没人和你玩了?没人和你玩,你就老实在家待着,有我在还能闷着你怎的?瞧瞧,瞧瞧,才出去一天,身上就被蠢狗主人熏臭了,也就你能受得了这股味儿!我可受不了!阿豹鄙薄的横了玉姝一眼,挣扎着往茯苓怀里扑。 玉姝拗不过它,把它交给茯苓,小声嘟囔,“呦呵,一天没见而已,就认生了?” 茯苓接过阿豹,一下下顺着它的背毛,沉声说道:“郎君有所不知,阿豹近来脾气怪呢。与高先生和好还没两三天,就又闹崩了。” 玉姝挑眉,“又崩了,这回为了什么?” 金钏挑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扭转头,心有余悸的瞟了阿豹一眼,小声说:“小金鱼……”金钏停顿片刻,凑在玉姝身侧,声音压的更低,唯恐阿豹听见,”高先生不小心踩了小金鱼一脚,阿豹恼了高先生一下晌。” 玉姝哑然失笑,“阿豹呀阿豹,我都不爱说你。布耗子,牛乳,小金鱼,你为这些身外物与人结怨,值不值当?” 阿豹不悦到了极点,小脸阴沉着,重重吐口浊气。 吃食玩物是猫儿眼中的利益。权势金钱是人心里的魔障。 玉姝的恒定准则,将阿豹最为看重的东西归结为不值当。然则,玉姝执着难舍的拨乱反正,在波若大师或者浮图大师看来,何足道哉。 生命境界,决定贪妄取舍。 玉姝数落阿豹的功夫,小田正在为田贞热敷小腿。 忙碌整日,父子俩终于能凑在一处,聊聊宫中见闻。 “大家要动有根了。”田贞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震得小田心里一惊。 赵旭动了这心思,小田并不感到意外。有根本就是任凭赵旭捏扁搓圆的一樽泥像。若然赵旭觉得碍眼,将其毁掉又能如何? “此事,你来办。” “嗯?”小田诧异,反问道:“我?” 逢至这等事体,赵旭决计不会使用小田,这次却点名要让他动手,赵旭究竟是何用意?小田心里没底。 “嗯。就是你。大家指明由你办理。其实,我不想让你为了那种人脏了手,可你也知道,我们做奴婢的就得为主人分忧,没的推脱。” 田贞喟叹一声,语重心长,继续说道:“小田呐,你要事不愿意,我就找人替你办妥,你去到大家那里领个恩赏就罢了。” 皇帝陛下不追究倒还罢了,真要是较起真儿来,就是欺君的罪名。田贞担不起,他更担不起。 小田为田贞撤下布帕,轻声说道:“父亲,这事儿没的代替。只能我去办理。” 田贞晓得个中关节,便道:“也好。不过,据我看,大家似乎对长春宫那位有所顾虑。” “那万宝……” “大家对万宝早有怨愤,只是没寻着合适的机会。”田贞埋首于臂弯,微眯着眼,声音闷闷的,“万宝与有根乃是同乡,我不信他真干净。凡事讲求个天时地利。也许,除去有根,下一个就是万宝了。我的儿啊,他们个个都是命悬一线的小角色,咱们稳住喽,别着急。大家既然对有根动了杀机,其余的,就都快了。” “是,父亲所言甚是。”小田双手用力为田贞揉开小腿虬结的青筋,“父亲,晋王去往丰山祭拜先帝一事,陛下可曾应允?”要是他有机会随同晋王去到丰山,说不定能够再次见到诸位郎君。小田打定主意,这次好好把握,务必将憋在心底许久的话诉与郎君们知晓。 “现而今,晋王身份尊贵,之前做皇子时的仪仗排场都不适用了。我想,大家须得与太常寺霍以及礼部从长计议,才能敲定。” 经由小田拿捏,田贞感到小腿松快好些,餍足的眯了眯眼,又道:“当务之急,是把有根除掉,你打算如何做?” 小田略微沉吟,言道:“儿以为,就算有根要死,也得死得其所。陛下对眷恋长春宫那位,儿就想办法把陛下的眷恋化作怨怼。到那时,不止万宝,就连长春宫都得颤三颤。” 闻听此言,田贞忽的翻了个身,容色肃然对小田说:“你这小猴儿,休要自作主张。我与你说了多少次,急不得,急不得,你可倒好,就是听不入耳。我这做父亲的还能害你怎的?” 小田没料到田贞竟然急了,转身去倒了半盏温水,送至田贞唇畔,“父亲,并非儿没听入耳。但这次确是难得的契机,若是我们没有抓住,就可惜了。” 田贞啜几口水,轻叹一声:“我的儿啊,你终归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啊。饭得一口口的吃,想要将长春宫连根拔起,也得一步步来。况且,这全得看大家意愿,单凭你我哪能做的了主呢?” 田贞把茶盏塞给小田,侧身躺下,悠悠说道:“虽然我挂着内侍监的虚衔儿,可我就是个奴婢。不外乎命好,能在大家跟前儿伺候。我见了各宫主子也得点头哈腰,悉心服侍。谁让我就是干这个的呢? 我儿与我不同,我儿是读书人,又曾经是故太子门人。你进宫做奴婢,当真委屈你了。可你既然净了身,入了宫,一门心思要走这条路,那就好好走,走出一条属于你的康庄大道,让那些瞧不起奴婢的人都在你背后竖起大拇哥,赞一句:‘小田,有本事!’儿啊,你要真能做到,为父我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能挺直腰杆儿,有个鬼样儿。” 田贞一番说话,情真意切,小田喉间酸涩,唤一声,“父亲……”他二人做父子多年,田贞鲜少与他剖白心迹,今儿晚上借着有根的事体,田贞忍不住与他多聊上几句。 田贞摆摆手,“儿啊,为父已经是土埋大半截,不中用了。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公平 如果田贞所言不虚,那本珍稀古籍里记录了东谷秦王嫡女的故事,可以算作谶言或者对未来的预见。 也就是说,秦王嫡女的一生早已经存在那里,只等她依照既定的轨迹向前直行。 万事万物,冥冥中自有天定,人力渺渺,无法与之抗衡。 “父亲,那位女郎除了名扬天下,还做下其他事了吗?” 田贞感到一股未知的力量将那些深埋于记忆中的书中境况一一展现在眼前。活到他这把年岁,世间怪事见得多听的也多,田贞却在此时此刻心尖儿突突的颤几颤,忖量片刻,沉声说道:“时隔许久,好多情节早就忘了。”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书中详述的异想天开的怪事。 若然命够长,说不定他能够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小田看出田贞不愿多谈,也就不再追问。 长夜漫漫,有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顺手从枕边捞起玉如意,捧在胸口反复摩挲,以此抚平他蠢蠢欲动的勃勃野心。 柳贵妃亲口许给他的襄王之位,仿佛唾手可得,过程必定惊心动魄。 要想求富贵,必得有所取舍。 有根搂紧怀中玉如意,喃喃自语:“世人求富贵,多为奉嗜欲。盛衰不自由,得失常相逐。【1】我偏要做那盛衰自由人!” 危殆逼近,尚且懵懂的有根比之饱受磨折,今日不知明日能否存活的杜乾平,实在太过逍遥。 刑部大牢 杜乾平披头散发,体无完肤,蜷缩在地上,颤声吟诵:“奴温新挟纩,马肥初食粟。未敢议欢游,尚为名检束。耳目聋暗后,堂上调丝竹。牙齿缺落时,盘中堆酒肉……【1】”两行清泪自眼角滚落,烫的他心绪火热,难以平静,悲叹道:“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日子,快到头了吧?” 更深露重,邓选伏案书写多时,不曾停歇。四鼓时分,邓选搁下手中狼毫,长长舒了口气。 呈给秦王的密报总算完成了。她在其中详述了与玉姝相处的点点滴滴,其中不乏对玉姝的溢美之词。同时,也表达了对楼弼来在南齐的小小不满。 秦王并非无人可用,邓选以为秦王想要捉弄她,所以才派遣楼弼来在南齐。 她与楼弼可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沧水一役,说不定楼弼与她能够成为一双眷侣。 然而,战事无情,帝王更加无情。 邓选的父亲邓束尘当时负责军中补给,战败以后受了牵累,被明宗免职。邓束尘急火攻心,卧床不起,为了给他调理身子,花干家中所有积蓄。邓选母亲神思疲惫,也得了重病。兄弟姐妹没有一个能扛得起家中重担,排行老幺,曾是父母掌上明珠的邓选,为了给母亲延医诊治,扮作男装去酒店做了讲唱艺人。 邓选曾经与华存有过有段师徒缘分。因她是官家娘子,不需要学歌技养家糊口,是以,邓选只学到点皮毛。关键时候,邓选凭借这皮毛本事独力撑起一家人的生计。个中辛酸,邓选至今不愿回想。 楼弼也曾对她施以援手,可是邓选天生好强,不肯接受他的施舍。她与楼弼就在那时错过了。后来楼弼拗不过父母之命,娶妻生子,与她彻底疏远。邓选直到现在都对他心存怨怼。 许是上天垂怜,秦王发现了邓选的过人之处,与她委以重任。 邓选因为秦王慧眼识珠,才能够为母亲养老送终。可以说,秦王于她有再造之恩。 邓选为秦王所用,无形中与楼弼的交集多了起来。但他二人始终不咸不淡的相处,谈不上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再之后,楼弼妻子染上疫病,撒手人寰。秦王有意撮合他俩。 邓选极力躲避,甚而避来南齐。最终,秦王还是硬把她与楼弼牵连在一处。这使得邓选颇为头痛。儿女情长,邓选早已不太看重。她这一生都在奔波劳碌,到老了,邓选想要过一过静美的山林生活。 楼弼的突然出现,扰乱了邓选惯常步调,也搅得她心湖层层微澜,难以安谧。 谢府内外一片死寂,唯独前院书房灯火依旧。 书房外围,十余名家将精神抖擞,来回巡视,为的就是保证书房内,东谷秦王嫡女谢玉姝万全。 书房内,玉姝奋笔疾书,越写越畅快。 既然柳媞想要祭出襄王这面大旗,那么,她就要将其连根拔起,不给襄王留下半点反扑的余地。 写罢最后一段,玉姝放下毛笔,甩甩酸疼的手腕,目光瞟向卧在软垫上睡得天昏地暗的阿豹,白绒绒的一团蜷缩着,怀里搂着它挚爱的正红粗布小金鱼。小金鱼尾巴一角黑乎乎的,那是高先生不小心踩脏的。阿豹丝毫都不嫌弃小金鱼的这点瑕疵,仍旧稀罕的不行。就是可怜小布耗子失了宠,躺在角落里任凭灰尘蒙落。 玉姝揉揉阿豹软绵绵的小耳朵,轻笑道:“傻猫儿!” 老易于床上盘膝而坐,静心调息。然而,却总不能撇开心中杂念。他来到谢府有些时日,整天为了俗事奔忙。谢玉姝对他极为信任。府中银钱,往来账目都交由他掌管。 于老易而言,谢玉姝的信任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将他带入正轨,也能把他推向歧途。 老易脑海中又浮现出在凉州城行刺谢玉姝的情景。箭尖射入她心窝的刹那,血珠四溅。当他看到谢玉姝面如死灰仰塘在慈晔臂弯时,仿佛卸下心中大石。 老易长长吐了口浊气,转瞬间,心思纷乱,五味杂陈。眼前萦绕的全是谢玉姝对他的仰赖与肯定。 老易骤然张开双眼,目之所及,一片昏黑。多年习武,练就老易在黑暗中辨别物什的本事,盯着墙角箱笼,仿佛看到了内里摆放的弓箭,小声嘟囔:“还一命取一命,公平!” 鼓打五更,百里极在府中后园压腿扎马,练了两套拳脚。好不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百里极手执长弓羽箭,摆弄起来。 最近百里忱公务繁忙,疏于功夫,这会儿才打着呵欠迈入园中。打眼儿瞅见百里极弯弓搭箭,颇为诧异的问:“诶?今儿怎么想起来射箭了?” 百里极被他吓这一吓,弓箭偏离几分,斜斜刺入箭靶左下角,箭尾白羽嗡嗡作响。 “哦,我要与卫瑫比箭,可不就得好好练习才行?”百里极又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输了的请吃酒,我哪能输的起?!”凰矜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行事 嗐!说什么输得起输不起。大不了去跟你阿娘要些钱就是了。她又不是不讲理。”百里忱说着,来到百里极身侧,“阿极,别把输赢看的那么重,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 “阿爹,我才不要做大丈夫,我就想赢。”百里极倔强的撇了撇嘴,“我不为自己,为了九弟也得赢!我要让九弟看看,他的十一哥多么本事!” 百里忱觑起眼睛,望着晨光中玉树临风的儿子,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连成一串,顺着鬓角颗颗滑落,于线条分明的下颌聚成小小溪流,低落前襟。 恍惚间,百里忱忽然觉得面前的英俊少年仍是那个奶声奶气向他讨李广杏干吃的顽皮小童。 眨眼功夫,他就长这么大了。百里忱心中升腾而起阵阵失落。 “阿爹,你且看着,孩儿一定不会输给卫瑫!”百里极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睁一目眇一目,对准靶心,手指松开。 羽箭离弦,与晨风竞逐,一息而已,羽箭稳稳刺中红心。 百里极唇畔扯起一抹骄傲的笑容,道:“阿爹,你看!” 百里忱扬手拍了拍百里极肩头,赞道:“不愧是我百里家的儿郎!”称扬过后,百里忱敛去笑意,沉声道:“十一郎,你与谢郎君结拜一事须得慎重。” “阿爹,此言何意?”百里极抹去额头汗珠,极为不解的问道:“阿爹,九弟绝对是正人君子,不知有多少人想与他结为兄弟呢。况且,阿爹与叔叔有事不也与他商议?” 他与谢九郎结为兄弟,叔叔与阿爹该当高兴才是,百里极想不通阿爹缘何有此一说。 “十一郎,并非谢郎君不够好,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才华横溢,所以才不能与他太过亲近。”百里忱说着,从百里极掌中抽出弓箭,“谢郎君身负荣宠越盛,就会越快走向衰落,你明白吗?谢郎君有多荣光,就会招致多少妒恨,这就是人世间相生相克的道理。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大抵如是。” 若没有百里忱提醒,百里极还未曾想过这一层。 然而,谢九郎是个聪明人,他懂得趋避厉害,决计不会一头扎进险境。 “阿爹,九弟不蠢不钝,你说的这些,他比你都懂。再说,九弟家在东谷,他为了晋王殿下才来南齐。倘若南齐真容不下他,他回东谷就是了。”百里极如是说,心里不托底。他唯恐谢九郎在南齐出了岔子,东谷那边山长水远搭救不及可怎么好? 百里忱从百里极闪闪烁烁的目光里,看出百里极的忧虑与担心。 “回东谷?哪里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十一郎,有些事不能全凭想当然。现而今,拙翁与华先生在外为谢郎君扬名。谢郎君对名声的执念,更是令人不得不为他捏一把汗。或者,你有闲暇点一点谢郎君,就与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然势头强劲,必会遭到压制。现今陛下恩宠,将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百里忱在朝为官多年,早就摸透了皇帝陛下反复不定的脾性。 “阿爹,你与叔叔还有宁侍中行事都要与九弟商议,为何你们不与他说,要我去说?”只要与谢九郎有利,百里极一定把话带到。之所以有此一问,源于他对百里忱的些微埋怨。他认为百里忱对谢九郎冷酷虚伪。用得着谢九的时候好酒好菜供着,好言好语哄着,用不着了,就说些物极必反之类的晦气话。 百里极为了谢九郎抱屈,没能领会百里忱的煞费苦心。 “谢郎君为人孤傲,我们与他差着辈分,说的不好就成了说教。你与他称兄道弟,兴许你说的话,他更能听得入耳。”百里忱与百里恪确实想过与谢九郎说道说道。但是,正如百里忱所言,他们说的不好就成了说教,容易惹得谢九郎逆反。 “阿爹,孩儿以为九弟谦逊忍让,属于难能可贵的恭谨之人。你们与他坦诚相待,他就会百倍千倍回报。你们不了解九弟,不晓得他究竟有多好。”百里极转身迎向朝阳而立,继续说道:“九弟就好似那团冉冉向上的曙光,能够照亮世间一切人或事。只要你们愿意与他真心互换,结局必然完满美妙。” 百里极所言完全出乎百里忱意料之外。他从箭筒里拽出一支羽箭,拉开架势瞄准箭靶,低声说道:“真心互换,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呐!” “父亲与叔叔不信九弟,那为何事事听从他的建议,你们就不怕他出昏招害你们?” 百里极说话时,百里忱松开手指,羽箭立刻奔向箭靶呼啸而去。 这一箭,偏离红心寸许。 百里忱得到这个结果仍然喜笑颜开,连声道:“不错,不错。” “阿爹!”百里极语带焦躁,唤道。 百里忱似乎来了兴致,食指曲起拨弄弓弦,含笑问道:“看来不论我说些什么,你都要与谢郎君做一对好兄弟喽?” “阿爹,九弟真心对我,我必定回以真心。难道这样有错?” “没错。”百里忱又拽出一支羽箭,手指在箭尖上来回搓弄,“可是你想过没有,假使有那么一天,陛下对谢郎君多有不满,就像对柳维风那样对谢郎君,你又当如何?与谢郎君共同进退?”百里忱瞟了百里极一眼,语重心长的说道:“阿极,我与你叔叔之所以遵从谢郎君建议,就是因为我们晓得谢郎君乃是正人君子,行事磊落,他不会出阴招损招陷害我们。不过,你得提醒谢郎君,有的事一动不如一静。说多错多,做得多错的更加多。” “阿爹,你今儿个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明白,能否请父亲清楚示下,我也好与九弟多些话讲。”百里极垂下头,低声叹息道。百里忱是何用意,百里极心知肚明。在朝为官,能与谢九郎成了朋友的不少,但是能为他出头的并不多,或者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 百里忱弯弓搭箭,屏息静气,待手指松开,才道:“你只管把我的话带到,谢郎君就知如何行事了。” 这一箭正中红心。百里忱吐了口浊气,喜笑颜开。 百里极却还在方才的问话里转不过弯儿,“阿爹,你们怎会晓得九弟想做些什么?难不成你们还能跑到头里去瞧瞧?”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百里忱责备一句,又再说道:“我没那本事跑到头里观瞧,可我就是知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仙姿佚貌 定远侯府 卫瑫与百里极一样,天不亮就起身苦练射箭。 鲜少有人知晓,卫瑫箭术堪称一绝。他一根弓弦上能搭三支羽箭,支支皆能命中靶心。这是卫擒虎的看家本事,儿孙辈里只有卫谅、卫瑫两父子承继下来。 卫瑫手挽强弓对卫擒虎言道:“祖父,谢郎君说他左手会投壶。” 祖孙二人身着靛蓝胡服,于朝早晨曦中浮露出蓬勃生气。 “世家子弟通晓箭艺有什么稀奇?只不过他身有残障,不能文武双全罢了。”卫擒虎大手叉腰,望着百步开外的肩膀,朗声说道。 卫瑫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羽箭,又道:“上次我在凉州城就是用三支箭,把那城门郎吓的屁滚尿流,否则还真叩不开城门呐。”言辞中流露出些许得意夸耀。 卫擒虎面色一沉,道:“四鼓,你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值一哂,况且你身为将军,欺负了一个小小的城门郎,难道这是件光彩事?” 卫擒虎三言两语敲打的卫瑫手足无措,唤一声:“祖父……”便羞惭的垂下头。 “四鼓,你记住,大人不见小人怪。大丈夫胸襟广阔才能真心令人信服。这一点,谢郎君比你强太多,你啊,好好跟他学着点。” 卫瑫不甚在意的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就他那副小身板儿,还胸襟?”谢九郎有才情不假,可卫瑫没看出他有丈夫气概。卫瑫甚至觉得他过于阴柔,半点阳刚之气都无。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身体孱弱不妨碍他大丈夫行为。倘若以壮硕与否论气量,那力士都能够雅量容人了?”卫擒虎失望的摇了摇头,“四鼓,你还是差太远了。” 卫瑫心知肚明,卫擒虎在拿他与父亲卫谅相提并论。 然则,不消卫擒虎比较,卫瑫也晓得他拍马不及卫谅分毫。他的父亲,文学武功无一不精,就连行令猜拳都较常人高明。 若然卫谅在生,定远侯府必然门庭显耀。 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 卫擒虎向着天边朝阳,长长的吐了口浊气,悠悠说道:“四鼓,你今后的路还长着,慢慢走吧,不急,不急。”皆因他的谅儿过于出类拔萃,掩住了卫瑫的夺目光芒。 “祖父,四鼓让您失望了。”卫瑫深深感到光耀门楣的艰辛与苦楚。他肩上承负着定远侯府的将来,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令祖父灰心丧意。卫瑫蔫头耷脑,曲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弓弦。 “四鼓,休要妄自菲薄,祖父并没有失望,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须得谨记惜人如己,不论何事都能问心无愧,足矣。” 卫瑫连连颌首,“是,孙儿一直都遵照祖父教诲行事,调兵遣将时都能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卫擒虎大手用力拍打卫瑫肩头,“你能做到这点,实属难得!” 炫目阳光之下,卫瑫面容愈发显得俊朗明净,与少年时的卫谅并无二致。卫擒虎怔怔的盯着卫瑫看了片刻,长叹一声:“可惜你不宜太早成家,要不,我也能抱上曾孙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待到他日功成名就,娶妻不迟。”卫瑫眸光艳艳,宛若深海东珠,璀璨耀目。 少年郎的豪言壮语入了卫擒虎的耳朵,逗得他仰首大笑,笑够了,用手点指着卫瑫,打趣道:“四鼓啊,四鼓,别把话说的太满,你若遇见心仪的女郎,还不把建功立业抛在脑后,儿女情长去了?” 卫瑫被他说的面红耳赤,小声咕哝:“祖父,婚事哪里由得孙儿做主,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媒苟合那等事体,卫瑫甚为不齿。 卫擒虎晓得卫瑫心思,可是,高先生曾与卫瑫批命,说他煞气重,若是成婚太早妨害妻子儿女。他这一说,就在京都勋贵圈子里传扬开了,家中蓄养娇女的贵人都不愿与卫瑫结亲,生怕女儿金贵,抵受不住卫瑫的煞气,一命呜呼。 卫擒虎曾经也埋怨过高先生,转念又一想,心无旁骛建功立事,未尝是件坏事。况且,姻缘天注定,属于卫瑫的缘分到了,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你与祖父说说,喜欢何种女郎,祖父也好为你多多了解。”卫擒虎意在打听卫瑫心思。京都娇养的女郎,入不了卫擒虎的眼。他心目中最适合的人选是像赵矜那样才华横溢,雍容大气的女郎。可惜四鼓年纪与赵娘子相差太远,否则,卫擒虎一定会高攀赵矜与之结亲。 卫擒虎鲜少与卫瑫谈论这等事体,惹得他面颊酡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孙儿如此纯良,卫擒虎老怀安慰。安慰归安慰,嘴上不饶人,戏谑道:“你定然中意那等仙姿佚貌的女郎吧?”以卫瑫的年纪,想必姿容为先。 卫瑫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娇弱无力的女郎适合终日风花雪月的文人骚客。孙儿喜欢女中丈夫,巾帼英雄,假若能与孙儿一同上阵杀敌,就再好不过了。” 卫瑫所言,大大出乎卫擒虎预料之外。他万没想到卫瑫竟会欢喜英姿飒爽的豪杰女郎。 这倒有些棘手了。卫擒虎搓搓手掌,颦了颦眉,面露难色,道:“娇娇易寻,巾帼难觅啊,我的四鼓。” “天下之大,定有四鼓钟爱之人。若有缘得见,就请祖父为四鼓做主求娶,好吗?”卫瑫想象中的妻子,必定是与他比肩而立,才智襟怀不输儿郎的世间奇女子。 其实卫瑫不能确定是否真有与他臆想契合的人儿。但在卫擒虎面前,卫瑫没有流露出半分意懒心灰。 “好!到那时节,祖父必然与你做主!”卫擒虎暗自琢磨着,能令卫瑫满意的女郎,该当是将门之后。他整理整理思路,一心要为卫瑫婚事奔忙。 卫瑫尚且不知祖父已经做下主张,抖擞精神取出三支羽箭,搭在弦上,刚刚屏息静气瞄准箭靶,卫瑫立刻垂下手臂,问卫擒虎:“祖父,小叔叔就快回返京都了吧?” 提起那个不争气的老幺,卫擒虎抖了抖胡须,斥一声:“不孝子到现在也没回信,谁晓得他的事体?” 原本卫擒虎以为,他不反对卫嘉做乐师,卫嘉合该感激涕零,速速滚回京都,于堂前长跪向他认错。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主意 哪成想,书信送去永年县好似石沉大海一般,丁点儿回音都没有。卫擒虎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卫瑫重提此事,使得卫擒虎又气又恼。 卫瑫缩了缩肩膀,不敢多话,再次屏息凝神,瞄准箭靶,手指松开,三支羽箭破空而出,稳稳刺中红心。 不得不说,百里忱的担并非全无道理。玉姝连夜写就《襄王变文》初稿,又命邓选挖掘赵昕于宫中的各类秘辛,务求一击即中。 玉姝这边动作不断,百里极还在为如何说项,才不至于惹恼谢九郎而烦扰。 邓选仅用三天就把襄王与祚俢做下的好事呈予玉姝。 玉姝拧眉低声喃喃,“祚俢?” “是,祚俢原是小倌,被宫中乐师古敏买下,带入枣园。赵昕偶然与祚俢相遇,对他一见倾心,就与古敏讨了去。” 尘世伶仃漂泊人的命运,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玉姝轻叹道:“祚俢,福祉绵长,多好的名字,可惜了……”许是因着荣浩的关系,她对素未谋面的祚俢生出许多怜惜之意。 书房内,烛火昏黄,阿豹伏在软垫上,正红粗布小金鱼被它拢在两爪中间,一对黄水晶似得大眼瞪得溜圆,眨也不眨落在邓选面庞。 邓选教授茯苓等人时,就与颇负盛名的谢府镇宅神兽相识了。邓选喜欢小猫,有意与它亲近,奈何前段时日小猫心情不佳,总是一副鄙薄神情相对,搞得邓选极是伤怀。 今儿个晚上,有玉姝相伴,又用了它最喜欢的鱼粥,阿豹紧抿的小嘴,终于微微弯起,绽出愉悦的笑容。 邓选伸出手指,捋顺捋顺阿豹软软糯糯的小耳朵。阿豹扭转头,鼻尖翕动,闻一闻邓选手指,除了乌沉香,再无其他恼人的味道。阿豹唇畔笑意更甚,扭头朝玉姝喵呜喵呜叫了两声。 她身上没有蠢狗的味儿,是善人! 玉姝胡乱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对邓选笑说:“阿豹喜欢你。”除了百里极,它都喜欢。 闻言,邓选胆气壮了,捏捏阿豹软绵绵的小爪子,嘿嘿嘿的傻笑,“娘子,这小猫漂亮又白净,是个好猫。” 阿豹耳朵抖了抖,眯起眼睛,故作深沉装。然而,响亮的呼噜声说明它听懂了邓选的夸赞。 玉姝索性捞起阿豹,递到邓选面前,“趁它高兴,给你抱会儿。” 邓选喜不自禁,双手托住阿豹,小心翼翼的将其纳入怀中。 软绵绵一团窝在邓选膝头,呼噜打的震天响。邓选顺着阿豹滑爽的背毛,继续说道:“襄王与祚俢过了段不算太长的恩爱时光,柳媞就命万宝将祚俢除掉。” “又是万宝……”玉姝身子后撤,倚在靠背,沉声道:“既然襄王想要扬名,那我们就助他一臂之力。待我稍作更改,你就命人将《襄王变文》传唱至京都各个角落。” 邓选略略翻看玉姝所做《襄王变文》,认为言辞过于锐利,不够俳谐风趣。传颂不成问题,就怕招致祸事。毕竟襄王好男风,算是人尽皆知的皇家秘辛,却没人敢将其拿到台面上宣讲。 “娘子,此事是否应该从长计议?”邓选意在提醒玉姝但凡与帝王沾边,须得三思而后行。 玉姝明了邓选苦心。但她认为,既然柳媞想要将襄王推向众人视野,那么趁此时机,揭示襄王所作所为,必定能给柳媞重重一击。 “娘子,就算襄王荒唐淫逸,可他终归还是南齐王爷,非是寻常人等。再则,娘子所写《襄王变文》词锋犀利,并不适宜讲唱,倒不如将其投入坊间散播。” 邓选抱持顾虑并非全无道理,玉姝略微沉吟,言道:“依你之见,这般处置最稳妥是吗?” “正是。”邓选颌首,继续说道:“或者,娘子想要痛击柳媞以及襄王,但是,娘子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南齐皇帝对柳媞的态度。据小的所知,近来南齐皇帝逐渐疏远柳媞,但他尚未做出其他动作。那么也就是说,他对如何处置柳媞也在摇摆不定。娘子下这一剂猛药能够棒喝南齐皇帝固然是好,就怕他懵懵懂懂,反而对柳媞母子生出怜惜,娘子不就枉做小人了吗? “怜惜?这许多年过去,赵旭对柳媞还有怜惜吗?”玉姝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尽管赵旭与柳媞确实度过了一段惺惺相惜的美妙时光,但我以为,那只是短暂欢愉罢了。他二人,具是薄情寡恩,心狠狼毒。凑到一处,能有何恩义可言?既无恩义,必然相看两厌,年深日久生出怅恨也不奇怪。 我认为,赵旭对柳媞积怨已深,他姑且没有察觉罢了。我想要达到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赵旭正视内心对柳媞的怨尤。先扯下赵旭假面,再用真实的赵旭,逼得柳媞现出原形。” 邓选目光一直追随玉姝在书房里来来回回,伏在她膝头的阿豹抻长脖子,紧抿着小嘴儿,瞄准玉姝飘忽不定的衣摆,想要扑她个措手不及。 阿豹做准备的当儿,玉姝遽然间住了脚步,眸光莹亮与邓选对视,“阿选,能否把变文在这三两日里散出去?” 邓选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可以。”思量片刻,又道:“娘子,关于祚俢那段牵扯到了柳媞,怕不怕她按图索骥,寻到我们?” 邓选之所以这样说,还是不太想让玉姝趟这浑水。管他南齐谁做太子,谁当天子的。扰攘的南齐百姓心慌意乱,埋怨赵旭才好呢。 玉姝挑了挑眉梢,“阿选,你若是连掩饰行藏的本事都没有,父亲还能把贵楼交予你手中?” 闻言,邓选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说道:“小的尽力而为。不过……”邓选停顿片刻,又道:“娘子所做的这本《襄王变文》一面世,襄王赵昕必然身败名裂。如此一来,小的深怕柳媞恼羞成怒,再出旁的招数对付晋王殿下。若果真如此,娘子倒不如以静制动的好。” 邓选说来说去,就是不肯痛痛快快的为玉姝办这差事。 玉姝晓得邓选不想让她过多沾染南齐政事。一来,玉姝乃是女扮男装,行事低调些总没坏处。二来,贵楼虽说已经在京都扎根,可南齐到底不是东谷,犯个小小不然的错误,有人帮忙处理,也可以与秦王讨个主意。 在这里,遇见急事全凭自己处置。 第一百五十九章 龙生九子 玉姝蹙起眉头,沉声重复:“以静制动?” 她就是岑寂的太久,才养的柳媞明火执仗。现而今,她背后有东谷秦王府,有谢氏,有贵楼,为何还要忍让柳媞?她要反击,痛快的反击! 玉姝脚下一转,目光停留在簇簇跳动的烛火之上,低声喃喃:“不!我不能再以静制动。我要让她,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邓选没有听清究竟玉姝说了些什么,从她面目表情猜测到玉姝决心已下,势必要让襄王付出惨痛代价。然则,世间事并非想当然耳,须得天时地利人和彼此配合融洽,才能促成。 诚然,《襄王变文》确实能够打击襄王赵昕,甚至柳媞,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兴许更多也未可知。 既然邓选看到前路坎坷,没理由不提醒玉姝。 “娘子,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呐!若然襄王以至柳媞柳维风被逼至四角,难保不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体。更何况,襄王背后还有南齐皇帝,就算襄王不得圣心,可娘子伤及的却是皇家颜面,南齐皇帝绝不会束手旁观。” “颜面?自从赵旭将柳媞迎进后宫,南齐皇室再无颜面可言!”玉姝讥讽道。话音刚刚落下,阿豹从邓选膝头猛地扑到玉姝脚下,抓住她的衣摆,就势躺倒,露出白白绒绒的小肚皮,四蹄并用一通猛咬猛踹。 邓选“哎呦”一声,赶忙离座把阿豹拢进怀里,忍俊不禁道:“瞧瞧,瞧瞧,多活泼的小猫。” 阿豹发坏还得了夸赞,美得一脑袋扎进邓选怀里打起了呼噜。 玉姝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们呐,就惯着它吧。东谷谢九郎的好名声迟早败在小胖猫身上。”这话是张氏除夕守岁时说的玩笑话,当时玉姝和花医女都不以为然的捧腹大笑。现在再看被宠的越来越不像话的阿豹,玉姝觉得张氏所言不虚。 邓选闻听此言,笑得见牙不见眼,给阿豹挠痒痒挠的更勤快了。 玉姝撩起袍角细细观瞧,上好的蜀州单思罗被小猫几爪子勾的不成样儿,才做的新衫子,就这么糟践了。 “这衫子穿了拢共没三次。”玉姝恨恨的横了阿豹一眼,怨怪道。 阿豹不以为意,窝在邓选臂弯,眯缝着眼睛专心吃手。 邓选瞧了瞧玉姝的衣裳,道:“娘子,这是上次在鞠楼时南齐皇帝赐下的布匹吧?” “正是。诶,不是给你也做了一身儿?没见你穿过。”布匹抬回府里以后,玉姝也没拿着当个稀罕东西,邓选、陆峰、张氏,甚至连老易都没落下。若不是婢子仆役穿不得,她还真打算谢府人人有份呢。 “小的终日在酒肆流连穿梭,穿那个太惹眼了。”邓选面颊贴上阿豹脑门儿,笑嘻嘻的说。 玉姝望着她宠爱小猫的模样,莞尔笑道:“看来你也中阿豹毒了。” “娘子,小的心甘情愿。” 昏黄烛光之下,身着男装的邓选难得露出女郎状貌,玉姝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好看极了。 “你们都被它可爱可亲的皮相骗了。”玉姝连连摇头,啧啧说道。 阿豹仿佛明白玉姝在揭它老底儿,愈发撒娇卖痴,装出一副讨喜神态。 两人盯着阿豹默默看了半晌,不约而同露出欢喜笑容。 邓选揉捏着阿豹尾巴尖儿上的那撮白毛,对玉姝说道:“若然娘子心意已决,小的就去安排此事。” 玉姝略微沉吟,道:“等两日,待光明殿前表演完毕,我收拾收拾心情,将那本变文修改润色,再做打算。” 听她如是说,邓选面上一喜,颌首应和:“好!但凭娘子处置。” 邓选私以为再过三五天,兴许玉姝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 “娘子,世子爷成亲,您想好送何种贺礼了吗?” 邓选也在为贺礼的事儿烦恼。她对秦王世子唐延没有太多了解,也没其他好感。这就更加难办了。她想和玉姝参详参详,也能相互提提建议。 邓选说到此事,玉姝略微忖量,言道:“送些珠宝首饰吧。”她最近为了鼓曲一事忙碌,实在无暇他顾,送首饰给素未谋面的嫂嫂,应当得宜。 “你那份儿也从我这儿出。给你节省心力为我办事。”话虽如此,邓选心知玉姝对她照拂,连声道:“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说到秦王世子,邓选自然而然想到了安义郡主。 “娘子,寒食过了,南齐这里就该安排迎亲使去往东谷迎接安义郡主了。” 玉姝不甚热络,低低的“嗯”了声,全作应承。 安义郡主并非秦王血脉一事邓选尚不知情。玉姝也不会将这等丑事说与她知晓。 “你与她相熟吗?”玉姝不称呼安义为妹妹,而是以她替代,看似无意的举动,实则暗藏深意。 关于安义郡主婢女彩春慢待玉姝,被玉姝遣回东谷一事,邓选也有耳闻,玉姝对安义抱持何种态度,邓选心中有数。她把此事拿出来同玉姝斟酌,意在向玉姝表明态度。 “王爷命小的侍奉娘子,小的必然竭尽全力,绝不会心存二意。”邓选将安义一事单独拎出来与玉姝斟酌,意在向玉姝表露心迹。现而今,她直接听命于玉姝。除了秦王秦王妃,秦王府中其他人等,一概与邓选再无关系。 玉姝明了邓选话中意味,浅浅笑道:“安义若然做出任何妨碍我的动作,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邓选心头一凛,她没想到玉姝会对未曾见面的安义郡主放出狠话。但她很快想起了彩春,也就释然了。 “万事凭娘子做主,小的全力协助,绝无二话。” 不得不说,秦王确实慧眼识珠。邓选不但聪明,而且忠直。 玉姝满意的点点头,“好!安义那里你只管看我意思行事就不会出错,父亲也不会对你有半分怪责。”话中意味非常清楚的传达给邓选。 不论玉姝与安义闹到何种境地,秦王必是坚定不移的站在玉姝这边,舍弃安义。 邓选难免错愕。 安义郡主虽然是庶女,可她因为郡主的封号得到的看顾绝对不比嫡女少。教授安义针织女工的绣娘都是东谷数一数二的巧手娘子。 也许安义天生鲁钝,即便悉心调教,她的绣品还是平平常常。只比小门小户的女郎强一分半分罢了。 所以说,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1】安义做正经事没耐心没风格,可她的样貌确是秀出班行【2】,卓乎不群。 第一百六十章 气氛诡异 若然襄王乐于亲近女色,一定会对安义宠爱有加。世事就是这般捉摸不定,襄王偏好男风。那么,安义郡主唯一优势,就无用武之地了。 每每思及此事,邓选都要慨叹造化弄人,总不能遂了人的心愿。 然则,上天垂怜玉姝,待到演奏鼓曲这日,春和景明。 光明殿前洒扫干净,搭上大大的席棚供文武百官以及拙翁华存等等文人雅士观赏之用。 杨皇后,宁淑妃带领后宫妃嫔端坐于悬垂着米珠帘幕的席棚之内。 杨皇后特意命人备下透花糍与宫嫔分享。宁淑妃别出心裁的将小葵带在身边。她笑意妍妍的指着紫金架上,通体雪白的玄凤鹦鹉说道:“别看这小家伙儿不会讲话,可也灵性的很呐。一见到陛下就乐的唿扇着翅膀,跳啊,叫的,逗得陛下开怀不已,真是个宝儿。昨儿个,我与陛下求了恩典,特许小葵与文武百官列席参与,当真是圣恩浩荡呢。” 宁淑妃话音刚落,在她身后品级不高的妃嫔大多语笑嫣然,娇声称是。杨皇后眼角笑纹堆垒,唇角弯成悦人弧线,柔声说道:“先帝在生时,阿旭就时常去往飞羽苑欣赏仙鹤,白鹭风采。后来阿旭登基,为了俭省宫中花销,关了飞羽苑。可阿旭到底还是喜欢那些个鸟啊,兽啊的。可巧儿,淑妃那儿养着一只,也能稍稍慰藉阿旭的爱宠之心吧。” 赵旭舍弃凤寰宫的透花糍,转而奔向长春宫的小葵。杨皇后着实难受好大一阵。虽然后知后觉,可她也醒悟过来赵旭是在恼她给晋王做媒。 醒悟归醒悟,到底晚了。赵旭已经与思懿宫的小葵打得火热。 从前,皇帝陛下专宠柳媞,宁淑妃和杨皇后是一对患难姐妹,相见时,常常互怜身世,唾弃柳媞,骂她几句狐媚惑人。现今可好,皇帝陛下前儿个爱重杨皇后,后儿个喜欢宁淑妃。这对患难姐妹活了半辈子,最后闹到相看两厌,明里暗里较劲争宠。平白与那些后辈增添许多笑料。 杨皇后就是要在众人面前显示她乃是赵旭结发妻子的地位。一声阿旭看似简洁,个中情分,足以令宁淑妃等等妃嫔艳羡。 区区几句说话,迂回婉转的传达了杨皇后暗讽宁淑妃不过是赵旭掌中玩物的意味。 宁淑妃默默吞下杨皇后赏赐的讥嘲,面上笑容丝毫不减,逗弄着小葵,嗔怪道:“喔唷,你说这鸟儿,何时才能学会说人话呢?” 杨皇后眉眼带笑,一抹寒光射向宁淑妃,“呵呵,学会人言又能如何?笼中鸟仍是笼中鸟,既飞不出这四方天,也上不到九霄云外南天门。”杨静芝感伤身世之余,挖苦宁淑妃鼠目寸光,仗着赵旭施舍的片刻恩宠盛气凌人。 宁淑妃逗弄小葵的手指遽然顿住,瞥了杨皇后一眼,便正襟危坐,言道:“今儿个阳光这般明媚,怎的不见柳贵妃呢?难道是病了,或是睡梦中魇到了?” 同仇敌忾才是制胜法宝。 杨皇后赞许的笑望宁淑妃,打趣道:“兴许犯了春困吧。” 宁淑妃垂首浅笑,叹一声:“也不知小黄门的鼓声,能否将她唤醒啊!” 一众宫嫔掩嘴轻笑。 “梳妆晚了须臾,宁淑妃就如此揶揄,若是那等不省事的听了去,必然要会到处宣讲我们姐妹不睦呢。”说话功夫,米珠帘唰的一声分开两边,柳媞施施然进到席棚,随着裙摆飘逸,卷进一股柏子贡香的味道。 杨皇后眉眼弯起,笑意愈发繁盛,对柳媞言道:“柳贵妃的确虔敬,诵罢佛经便匆匆至此,衣裳都来不及换啊?” 柳媞今日妆容非常精致,一双媚眼若烟波浩渺,顾盼流连停驻于杨皇后面上,樱桃小口微微翘起,绽出一抹比朝早春阳更加妖娆的笑来,“妾身方才去向佛祖祝祷,求我佛保佑南齐昌盛,风调雨顺。顺便为众姐妹求个子嗣繁荣。” 柳媞话音刚落,席棚内一片死寂。见此情景,柳媞笑意更甚,款款来到杨皇后左手边坐下,捧起热茶浅浅抿了,长舒口气,自言自语道:“气象明朗,心境也开阔呢。” 杨皇后这边气氛诡异,赵旭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旭端坐上首,与一旁的晋王低声说些什么。襄王眼见父兄亲密无间,心湖搅扰好似翻江倒海。看了一阵,襄王百无聊赖的四下逡巡,专在样貌清俊的小黄门面容流连。他与拙翁在云来酒店会面之后,就命人四处散播拙翁要做襄王老师的消息,以此胁迫拙翁就范。 哪成想,这消息在外流传不多时,坊间就开始宣讲短命小倌祚俢的故事。而且,越传越邪乎,有的说他是狐妖转世,容貌堪比妲己褒姒。然则,如此绝色美人,等不及祸国,就一命呜呼了。 不少人发问,那祚俢缘何早夭? 就有人偷偷摸摸指向皇宫,道一句:“不可说!” 此等言论传到襄王耳内,吓得他一连几天不敢踏出秋水宫半步。自然而然的,拙翁要做襄王老师的传说被压了下来。 宁廉与百里恪相隔数位同僚而坐,却不妨碍宁廉一个劲儿的向百里恪展露他那满口齐整白牙。宁廉在外受了委屈,愈发顾念百里恪的好处。 宁廉与卫擒虎在云来酒店那段故事,百里极与百里恪简略提及。百里恪对宁廉既同情也无奈。皆因宁廉之前嘴巴不饶人惹下的麻烦,就得他自个儿捋顺清楚,旁人谁也替代不了。 杨相爷瞅见宁廉与百里恪眉来眼去,颌下胡须抖三抖,把头一扭,看都懒得看。 拙翁、华存与邱翼等等受邀入宫观赏的一干人坐在离赵旭较远的席棚内。 这里坐着的都是当世有名的大儒、音声人或是乐人。有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有的可能认识却没深交,交换名刺以后,场面渐渐热络。 邱翼与拙翁一见如故,两人凑在一处喁喁私语。 “拙翁,听说你要做襄王的老师了,是还不是呀?”邱翼明知是假的,出言相问寻个乐子。 拙翁拈须笑说,“哎呦呦,身份尊贵的徒儿一般人可承受不起。”停顿片刻,又道:“若是能得谢郎君做某弟子就好了。” 邱翼默然不语。邱世琅第一个向他提及东谷谢九郎时,并没触动邱翼。从那以后,不断有人在邱翼耳边念叨谢九郎、谢玉书、谢郎君。从《雪梅》到《元夕》,再到鞠楼妙对。直至遇见拙翁,又与他说起凉州城谈禅以及风动旛动。 第一百六十一章 着实 桩桩件件无一不在彰显这名东谷少年的过人之处。 邱翼手捻胡须,含笑打趣:“拙翁若然属意谢郎君,索性就收他为徒嘛,你还怕他不肯?” 闻听此言,拙翁略略沉吟,喟叹一声:“诗书词曲,谢郎君样样精通。我还能教授他什么呢?况且,若论词曲,老夫不及谢郎君。” “话不是这样说啊,怜水。”华存不知何时凑到邱翼与拙翁面前,低声言道:“谢郎君固然精通诗书词曲,可他未必真正懂得仁治二字,他若通晓,可为帝者师。” 仁治天下乃是帝王之术,通晓之后岂止能为帝者师。不过,华存只能以帝者师三字遮掩他对谢九郎能力的论断。 邱翼听懂了华存话中意味,眼角跳了跳,缄口不言。 拙翁自然也很清楚,觑起眼睛望向席棚不远处向他们施施然走来的谢九郎,沉声道:“先生所言甚是。” 说话间,一队美艳舞姬来到殿前空地载歌载舞,为接下来的鼓曲做个暖场引子。 话音落下不久,谢九郎进到席棚。他甫一露面,众人围拢到他跟前。谢郎君逐一问候: “拙翁别来无恙?” “华先生面色又见红润。” “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邱翼邱先生?久仰,久仰。” 还有几位当世名家,或者擅长写画,或者钻研器乐,一一上前与谢九郎见礼。 邱翼眼睛不错珠的望着周旋在众人中的少年郎。他才十三四岁,身体孱弱,面色黑黄,打眼一看并不出挑,居于当世名家之中,言谈自若,游刃有余。 谢九郎天生就有非凡的感染力。若与他相处些时候,就能被他莹亮笑眼感染,情不自禁满怀喜悦。 看了一阵,邱翼不由自主的眉眼弯起,暗道谢九郎、谢玉书、谢郎君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谢郎君怎的如此清闲,来与我们这般老翁叙话?”华先生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谢九郎微微勾起唇角,眉目弯起,轻声道:“实不相瞒,某不经常见到这等大场面,特特来此与华先生说话压惊!”她昨儿个晚上搂着阿豹彻夜未眠,清早起身,茯苓为她在眼底盖上水粉,遮住眼底乌黑。 华先生仰首大笑,用手点指谢九郎,调侃道:“好一张利嘴!” 席棚里又是一阵爆笑。 谢九郎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笑意更甚,“若细细追究,全赖华先生某才能得了这般美差,不仅有幸入到皇宫赏景,还能在皇帝陛下以及满朝文武面前露上一小脸,受些惊吓又有什么所谓?” “哎呦,你们看谢郎君是在怨怪我这杖朝之年的老翁呐。” 拙翁拈须浅笑,看着谢九郎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前仰后合,笑声不止,愈发坚定了他想要收谢九郎为徒儿的意愿。 “小友这只鼓曲究竟如何,当真令人好奇。”虽说华先生信誓旦旦保证谢九郎此曲确有过人之处,拙翁还是免不了忧虑。 拙翁话一出口,席棚内大多数人纷纷颌首附和。 谢九郎敛去唇畔笑容,正儿八经的回答:“还请拙翁拭目以待。这会儿,某若说精彩,想必也没人相信吧?”说着,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果然,话一出口颦眉的颦眉,吃茶的吃茶,赔笑的赔笑,各怀心思。 谢九郎鞠楼妙对名扬京都,点燃了一众人等想要一窥谢九郎真容的那点儿小情致。亲眼见识过谢九郎言谈举止,没人敢当他是黄口孺子。 但人们难免质疑皇帝陛下搞出这般阵仗,万一成了小儿胡闹,该当如何收场? 兼且谢九郎不知谦逊,自吹自擂,使得某些人生出不少质疑。 旁人不了解,华先生看过鼓曲初稿,自然深信谢九郎,他接过话茬,调侃道:“拙翁啊,拙翁,我与你说多少次。这支鼓曲一定能让你毕生难忘,可你为何就是不相信?” 拙翁摇头浅笑,道出心中所想:“并非不信小友,就是怕那班小黄门不受约束,到时候乱敲一阵,平白坏了小友心血。” 他这一说,华先生紧张的望着谢九郎,担忧问道:“不至于吧?” 谢九郎抿了抿唇,重新展露笑容,道一句“不至于”,又与华先生说道:“倘若真如拙翁说的那样,华先生可得请某吃酒啊。” “诶?吃酒?” 谢九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嗯!吃酒,一醉解千愁嘛!”倘若真出了纰漏须得谢九郎担待,可不得愁的喝酒? 漫说谢九郎是在借机活动氛围,就是真的请他吃酒又能如何?华先生一个劲儿的点头,“好!好!请你吃酒,请你吃酒!” “小友劳心劳力,是该吃酒聊表心意呀!”拙翁句句向着谢九郎,就连华先生都有点吃味,“怜水确实偏心的紧。但凡与谢九郎沾边儿的事体,言谈,一律整副身心向着谢郎君。” “是了,是了。谁让我与小友投缘呐?!”拙翁肩膀抖擞,咧嘴笑开了花。 赵旭与晋王说过一段话,抬起头,瞅见那边席棚之中,谢九郎端坐拙翁身畔,他们几人不知在说些什么,欢声笑语不断。赵旭眉头蹙起,对晋王说道:“谢九郎近日与你不常走动是吗?” 冷丁儿一问,晋王猛一愣怔,稍微缓过神儿,才说:“是,谢郎君有谢郎君的事体,非常忙碌。儿要与师父抄写经文,是以,总也碰不到一处。” 赵旭低低“嗯”了声,又说:“谢九郎为人极有主见,你与他不要太过疏远,也不适宜行从过密。一切全在你把握。”赵旭反复思量认为晋王与谢九郎还是有些距离大好。他赏赐谢九郎是一码事,晋王与谢九郎交好又是另一码事。 赵旭在鞠楼上,确实被谢九郎文采镇住。待热闹过了,赵旭不禁又想起霍氏。 东谷谢氏与莫州霍氏的后人都有一副恼人的铁骨不能弯折,着实恼人。 晋王思量片刻,向赵旭点了点头,道:“儿省得。” 赵旭一方面慨叹晋王服管教,另一方面状似无意的瞟了眼襄王,目露不耐。 襄王出宫以后做些什么,赵旭心知肚明,没有点破罢了。 说也奇怪,他越藐视襄王,襄王就做那等入不了赵旭眼睛的事体。然而,赵旭并不打算约束襄王。 崇文馆里的博士,司业都没能管的襄王亲近女色,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算襄王行止不端,还有宅心仁厚的晋王赵尧。这使得赵旭稍感欣慰。 册封太子又是其二选一。不管闭着眼,睁着眼,赵旭只认晋王。 第一百六十二章 演奏 赵旭思索间,舞姬踏着碎步,一字排开,袅袅婷婷离场而去。 身负背鼓的小黄门来到空地站好。吴中恩端坐席上,面前摆放一架凤首箜篌,胡仙芝怀抱琵琶,蜷腿坐在吴中恩身畔,两人轻轻拨弄丝弦调校音色。 席棚内外所有人等的就是这出好戏。个个精神抖擞,拭目以待。 相较于杨皇后与宁淑妃的翘首以盼,柳媞就显得淡定从容许多。这会儿功夫,一盏热茶吃的见了底,柳媞食指捏起帕子印了印唇角,吐口浊气,悠悠说道:“终于到小儿胡闹的时候了,也不知能奏成如何?要是入不得耳,三郎必定怪责。到那时,一个两个,全都跑不了。”柳媞说着话,目光瞟向宁淑妃,状似无意,“诶?但不知把许多人聚到一块的主张是谁做的,说不定就是弄巧成拙呢。”眼帘微垂,瞅见宁淑妃紧张的搅弄掌中丝帕,柳媞唇角弯起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她只管抓住时下得宠的宁淑妃阴阳怪气的排揎准没错。夹枪带棒挖苦一通,真就没人愿意帮宁淑妃说句话。 宁淑妃又恨又恼。同样都是妾,柳媞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更何况,柳媞曾是赵昶侧妃,还为赵昶产下了千金郡主。若是蛮夷,做出此等事体不稀奇。中原大国的君主这般行事,委实是笑谈一桩。 杨皇后瞟一眼柳媞,再瞟一眼宁淑妃,决定不蹚浑水,只管叫她俩掐的你你死我活。宁淑妃得了点恩宠就趾高气昂的,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柳媞借此时机教训教训她也为杨皇后省却好多心神。 说话的功夫,宫婢为她们斟满热茶。柳媞端起茶盏,闲闲吃一口,睨了眼在紫金架上来回蹦跶的小葵,嗤一声,顺嘴说道:“好好儿的席棚弄得一股子鸟屎味儿,当真败兴!” 宁淑妃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恨不能将柳媞碎尸万段。 小小不言的争风吃醋,杨皇后可以不理,但柳媞口出恶语,杨皇后决不能装聋作哑,否则,给其他人等做坏了规矩,那还了得? “柳贵妃,官宦人家的夫人都不会说那等不堪入耳的粗鄙语言,你是皇帝陛下身边亲近的人,更得谨言慎行。今儿个皇帝陛下高兴,又是在此等欢庆场合,我就罚你抄写女戒五十遍,明儿个来凤寰宫请安时,一并带上。”杨皇后虽不是疾言厉色,可也是面冷声冷,神态肃然。席棚内所有人具是容色庄敬望着杨皇后,待她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柳媞。 一句闲话而已,就成了众矢之的? 柳媞气闷。这要放在从前,杨皇后顶多念上句“切不可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些有污圣听的秽语。” 现今倒好,杨皇后让她抄写女戒五十遍? 疯魔了,都疯魔了! 自打柳媞入宫就深受赵旭宠爱。杨皇后因此从不对柳媞多加责罚。 今时不同往日,襄王册封太子无望,柳维风不仅要面对即将到来的彻查军中贪墨,还被裴仁魁参了一本,说他侵占良田,入股赌坊。 柳媞银牙紧咬,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垂首言道:“是,皇后娘娘,妾身知错。”她不得不向杨皇后低头,心中牢牢记住今日所受屈辱,发誓定然百倍千倍奉还! 柳媞话音刚落,宁淑妃紧攥的拳头骤然松开,与杨皇后对视一眼,迅速撤开目光,唇畔浮露出不易察觉的浅笑。 杨皇后目光投向柳媞,梗了梗脖子,冷哼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虽说近来阿旭不常去你的长春宫,可你也得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学那些乡野村妇做派。你与我们不同,我们是从一而终,你呢,你是半路为妾,就更需严谨。否则,免不了有人在背地说你水性杨花。” 杨皇后语重心长,像是在与姐妹互诉体己话,实际却是字字如刀,直戳柳媞心口窝。 宁淑妃长舒口气,食指撩拨着小葵面颊上的胭脂红,沉声说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我们相处多年,皇后娘娘待我们如同亲姐妹一样。皇后娘娘肯训你罚你,就是疼爱你,垂怜你。柳贵妃,你说是吗?” 柳媞声如蚊蚋,应了声“是”。 “你晓得我是为你好就好。我罚你,你不会怨恨我吧?”杨皇后像是个良心发现的凶犯,对着身负重创的苦命人凄声忏悔。 “妾身不敢。”柳媞稍微拔高了音调儿,务求每个字都吐露的清清楚楚。 隔着一层米珠帘,外间看不清里面何种境况,只能看到柳媞朝向杨皇后恭谨回话。 谢九郎擎起茶盏送到唇畔,闪亮黑眸上下打量着米珠帘后若隐若现的柳媞。谢九郎面上泰然自若,实则内心如海浪翻涌。 “老夫还未与小友道谢呐。”拙翁端起茶盏,正色说道:“老夫以茶代酒,敬小友一杯。” “嗯?”谢九郎目光一转,投向拙翁。随即便想起拙翁何出此言。 “拙翁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于某而言,举手之劳罢了。既能让拙翁脱离窘境,又能把襄王吓的躲回秋水宫,省得他在京都街面上晃悠,一举两得了。” 她对赵昕没有半分好感。赵昕想用外间舆论捆绑拙翁,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因而命人先把祚俢的风儿吹出去,以此淡化拙翁要做襄王老师的传闻。 但她没有想到,拙翁这么快就知道是她做的了。 “小友施予大恩,老夫定然涌泉相报。”说罢,拙翁将盏中温热茶水灌入喉中。 茶还热着,谢九郎只能浅浅吃一口意思意思。 “拙翁言重,此事就算某不做,也有人会为拙翁抱打不平。” “小友古道热肠,身边又有能人襄助,哪里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呢?”拙翁越看谢九郎越觉得顺眼,顿了顿,又道:“老夫想要送小友一份微薄礼物,权当道谢。” 谢九郎正正容色,道,“某帮助拙翁并没想要回报。拙翁想要表达谢意,就来谢府与某用一餐家常便饭,好吗?” 拙翁想了想,道:“好,就依谢郎君。” 他二人正说着,“嗵嗵嗵——”小黄门双手舞动鼓槌,敲响了身后背鼓。 急促的鼓点儿把襄王魂魄拽了回来,他一眼瞅见队列正中,身着吐蕃赘规的荣浩。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服色质地,以及发辫中穿插的珊瑚珠子和猫眼宝石,明显优于其他人。 迎着日光,挥动鼓槌的荣浩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襄王从没见过的荣浩。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望果鼓曲 他是那样的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盎然风华自眉宇间流泻而出,散发着熠熠光彩。 他自信、骄贵。 他,还是荣浩吗? 襄王惊诧。 五十名小黄门,五十面背鼓,凝合成响彻殿前的雄浑鼓声。 居于正中间的荣浩,迈着坚实步伐,跟随隆咚鼓点扬手、落下、落下、扬手,敲击背鼓,节律准确,身姿矫捷韵美。 邱翼一时之间看呆了。在他印象里,宫中小黄门天生一副唯唯诺诺,奴颜媚骨模样。然而,眼前的这群小黄门,各个身着吐蕃赘规,目中含笑,却是一副庄重神态,两相融合,令人心境豁然贯通。 邱翼目光从小黄门那里,移到谢九郎面庞,但见他似是在欣赏一件得意之作,唇角微弯,气定神闲。左手和着节奏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 谢九郎,谢玉书,谢郎君果然不同凡响。 方才还在说“小儿胡闹”的柳媞面容灰败,努力做出一副强势模样,脊背挺得笔直,盯着动作齐整,神情舒朗的小黄门,愣愣发怔。 东谷谢九郎,确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柳媞美目流转,看向与她相隔数个席棚里那抹瘦削人影。因离得较远,柳媞看不真切谢九郎面容,但她知道,那就是谢九郎,无人与他那般怡然自得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此时此刻,在座的所有人,包括皇帝陛下的心绪都被激昂的鼓点锤打的若山积波委,若梯山栈谷,人人目中好像都有万丈豪情,似那熊熊烈火蒸腾燃起,令他们血脉偾张,难以自持。 宁淑妃食指撩拨着小葵面颊上的胭脂红,笑靥如花。在光明殿前当众演奏的主意是她出的。刚才被柳媞吓一吓,差点把宁淑妃的胆吓破了。 不过这会儿,她半分惧意也无,反而还有点洋洋自得。 这段时日,皇帝陛下本就与她亲近,经由此事,他二人感情必然更进一步。宁淑妃快活的吐了口浊气,亲昵的触了触小葵脸颊,对它言道:“家禽有家禽的妙用,爱宠有爱宠的好处。从小养的玩意儿最是贴心,半道儿捡来的终归养不熟。”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着雄壮的鼓声,刚刚好能够传入杨皇后以及柳媞耳内。 杨皇后还沉浸在罚柳媞抄写女戒的快活里,闻听此言,眼嘴笑道:“你那说的是白眼儿狼,若捡个忠厚狼犬,一准儿能够看家护院。” 宁淑妃恍然:“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话音刚落,她俩目光撞到一处,会意而笑。 柳媞灰败脸孔登时蒙上重重黑雾,把她整个笼罩其中。柳媞深知,就算她再如何气恼,都不能显露出半点儿。否则,就会招致杨皇后和宁淑妃更加刻薄的言辞。 归根究底,今非昔比。赵旭对她恩宠日渐衰弱,长春宫已经不复往昔繁盛。 柳媞暗自喟叹,百爪挠心的想念她的龙凤描金攒盒,要是吃上一颗解千愁的花花糖才能顺心顺意。 杨皇后与宁淑妃不约而同的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柳媞,勾起唇角,浅浅笑了。 襄王目光灼热,始终在荣浩身上流连不去。他对崭新的荣浩又生出许多怜爱,暗自盘算着今晚该当去大平宫走上一遭。 皇帝陛下目不转睛的盯着小黄门优美舒展的动作,心中纳罕为何五十人击鼓却能融汇成一股响彻天地的动人声气。晋王遥望端坐席棚内的谢九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自他眼中划过。 谢九郎卓绝非凡,晋王在他身上看到了令人惊叹的才智本领。 “嗵——嗵——嗵——”三声铿锵有力的鼓点落下,婉转清丽的箜篌横空出世,将人带入妙不可言的幻境世界。 那里有山水,有花鸟,有青竹,有一人独立。似是一幅泼墨画,深黑浅灰点点留白,壮丽浮华,唯独那人鲜艳灵动。 她孤身立于高耸山峰,缥缈云朵丝丝缕缕从她身畔悄然划过。 邱翼明了箜篌诉说情由,低声吟诵:“美人如花隔云端!【1】” 谢九郎耳力极好,顺口接道:“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说着,扭转头向邱翼微微垂首一笑,道一句:“邱先生乃是知音人。” 得到谢九郎夸赞,邱翼本该与他说些客套话。但是,邱翼不愿漏掉哪怕一节音律,于是,就向谢九郎笑了笑,抬起眼帘,全神贯注看向撩动箜篌的吴中恩。 就在人们对那女郎生出好奇之时,胡仙芝的琵琶适时响起,如泣如诉与人讲述女郎的苦与忧,悲与喜,痛与痴。 箜篌与琵琶的完美交汇,瞬间把所有人带入女郎内心。她是那样的坚忍刚强,哪怕历尽世间磨折都不能将她摧垮。因为她胸怀美好愿景,始终抱持满腔冀望。 女郎心中存有的一丝光辉,,为她照亮前程。 正当人们沉浸于琵琶与箜篌缠绕纠葛时,舒缓和煦的鼓点渐次响起,女郎缓缓隐去,只余苍茫天下。 深黑浅灰点点留白填满斑斓色彩。蓝天白云之下,青稞绿意葱茏等人采撷。 望果,丰收的季节。 淳朴好客的吐蕃人将一垛垛收割好的青稞穗制成香飘四溢的糌粑团团醇厚甘甜的青稞酒,用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吐蕃逢酒必歌。 身着赘规的敬酒人,双手捧起头道洛羌来到受酒者面前,唱上一段祝福歌谣,奉上美酒,请人饮用。 背鼓、琵琶以及箜篌,将人们带到遥远的吐蕃,与热情的吐蕃人载歌载舞,享用糌粑,洛羌,共度望果热闹时光。 邱翼从曲中找到了遗失许久,心向往之的感动。他想去到那片未知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 襄王暂且抛下荣浩,眸光顾盼,停驻在谢九郎那里,流连不去。 虽然他与谢九郎相隔长远,但襄王单从谢九郎轮廓就能看出他气宇不凡,华贵文雅,与之相比,荣浩显得根底浅薄,经不起细细推敲。 襄王觑起眼睛,看向与皇帝陛下交头接耳的晋王。 他与谢九郎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襄王暗想。 大理寺的席棚内,百里极兴奋不已的问百里恪:“阿爹,九弟厉害吧?” 百里恪面容肃然,沉声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十一郎,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百里极闻听此言,敛去满面笑容,支吾以对,“九弟近日繁忙,我……他,腾不出空闲。” 百里恪极为不悦的瞥了百里极一眼,“你这不孝子,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阿爹,我、我哪儿敢呐?!”百里极百口莫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八门金锁阵 百里忱哪里知晓,百里极不是不想带话给谢九郎,而是没想好如何讲才能令谢九郎接受。他从请御医那件事上学精乖了,再不敢贸贸然开口于谢九郎的事体上指手画脚。 百里忱不晓得内情,以为百里极有意颓唐。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发作,狠狠瞪了百里极一眼,低声咕哝一句,“回去再跟你算账。” 算账二字在百里府中含义极多,抄书,罚跪、练拳或是压腿、扎马。百里极的好体魄都是在算账里磨练出来的。长大之后,阿爹已经很少与他“算账”了,百里极对“算账”的那段记忆已经渐渐淡薄。现今,百里忱旧事重提,勾的百里极心里发苦,他招谁惹谁了这是。 “阿爹,我一会儿就去与九弟说还不行吗?”百里极无奈言道。 年纪越长,越没出息了。少少恫吓就把他心肝儿震的颤三颤。百里极长叹一声,暗暗祝祷今儿个九弟心情欢畅。 百里忱面色稍霁,道一声:“这还差不多。” 琵琶、箜篌与背鼓的糅合的恰到好处,既体现出背鼓的雄厚,琵琶的凄婉又有箜篌的清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浑然天成。 经由月余训练,荣浩心境与之前大不相同。他能够胆量在御前献艺,全赖谢郎君悉心教诲。把他从依附襄王的小黄门,变得今日这般光彩夺目。现而今,他真心实意钟情背鼓,甚至想要与之相伴终生。 荣浩暗下决心,此生若有机会定然要百倍千倍回报谢郎君。 昨儿个夜里睡不着,他们一大帮人躲在大平宫吃酒说心事。五十名小黄门,不止荣浩一人有此感触,几乎人人都道谢郎君好似再生父母,教授他们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如何活的有尊严有骨气。 他们再不是先前那般浑浑噩噩,不知生而何为的糊涂可怜人。他们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约定一人有难,兄弟相帮。算年纪,荣浩排行最末,成了五十人里名副其实的老幺。 他的那些兄长曾经有很多瞧他不起的,也都一一与他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有的让荣浩彻底摆脱襄王,有的说荣浩在大平宫当差最妙,他们可以月月都在大平宫聚首,也有的更干脆,叫荣浩委身谢郎君。 荣浩自知身份微贱,这念头一闪而过,都觉得亵渎了谢郎君。更何况,谢郎君乃是正人君子,又不好男风,哪里会与他搅在一处? 倘若能有机会为谢郎君端茶递水,做些粗使功夫,也算上天垂怜。或者说,今日奏好鼓曲也是报答谢郎君了。 卫擒虎与卫瑫坐在皇帝陛下下首座位,祖孙二人晓得谢九郎才华横溢。然而,整首鼓曲从编曲到演奏,再到小黄门齐整的步伐动作,无一不令他们瞠目结舌。 “想不到谢郎君也懂排兵布阵。”卫擒虎拈须言道。 五十名小黄门看似位序简单,实际是八门金锁阵的摆列方法。 卫瑫舔了舔嘴唇,道:“谢九郎究竟存了多少我们不知的本事?” 卫擒虎颌下胡须轻轻颤动,道一句:“天晓得。” 话音刚落,琵琶、箜篌戛然而止。仅余背鼓欢快昂然,干净利落的收了尾声。 一曲终了,尽皆默然。 良久,华存起身离座,率先拍手赞道:“精彩绝伦,精彩绝伦!” 邱翼也跟着站起来,叫了声:“好!” 雷鸣般的掌声随即想起,文武百官纷纷颌首称赞,就连皇帝陛下也为谢九郎拍了几下巴掌,并且吩咐下去重重赏赐谢九郎以及吴氏伉俪和那五十名小黄门。 谢九郎神态自若,站起身,负手而立,惬意的享用属于她的喝彩。 东谷少年就像取之不尽的宝藏,令人不断有欣喜,不断有收获。 虽是初春,天儿还凉。 荣浩等等一众人已经汗流浃背,面色通红,有点气喘。 “所有这些人都为我们鼓掌?”小景有点难以置信的小声嘟囔。荣浩离的近,就势回他一嘴:“是啊,不为咱们是为了谁?还有旁人演奏鼓曲不成?” 甫春缩了缩肩膀,“我的天呐!我这不成了光宗耀祖了吗?”说话间,已经有人安排小黄门与吴氏伉俪退场。 荣浩趁机凑到甫春身边,促狭的挤挤眼,对他说道:“这就光宗耀祖了?你能不能长进点儿?” 甫春傻呵呵的笑笑,攥紧掌中鼓槌儿,只说俩字,“不能。” 荣浩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随着前人脚步,踏着碎步迅速而去。行至半途,荣浩朝向谢郎君方向瞄了一眼,见他好像众星捧月一般接受众人庆贺,深感欣慰。 谢九郎微微侧身对拙翁笑言道:“如何啊,拙翁?没有使你失望吧?” 拙翁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不但没有失望,反而还出乎意料的好。有心点评几句,但华先生在此,他不想班门弄斧。 邱翼来到谢九郎面前,重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谢郎君才华盖世,委实令人折服。”他说这话时,神态庄重,没有半分说笑调侃之意。 谢九郎稍微俯身,向邱翼说道:“邱先生谬赞。”再抬起头,正好撞上邱翼笑颜,谢九郎从中看到些微邱善善的影子。 也不知邱善善,沈娘子还有苏荷她们过的怎样,谢九郎稍一分神的空当,小田进到席棚内,对他说道:“谢郎君,陛下召你到御前听赏。” 谢九郎回过神儿,对小田说道:“是,有劳田内侍。”说罢,又朝邱翼等人抱拳作别。 谢九郎来到御前撩袍跪倒,口称:“草民拜见陛下。” 赵旭“嗯”了声,慢条斯理的说道:“起来回话。” 谢九郎千恩万谢,站起身。 襄王趁此机会得以目睹谢九郎面容,难免大失所望。他钟情荣浩那般白皙貌美的。近看谢九郎面色黑黄,消瘦羸弱。但他通身气度又非一般常人能够比拟。 襄王左右摇摆的时候,晋王对皇帝陛下说道:“父亲,一定要重重赏赐谢郎君,他为促成此事耗费不少心神呐。” “这个嘛……”赵旭略微沉吟。 赵旭那点赏赐,根本入不了谢九郎的眼。可当着赵旭面前,她就得做出一副恭谨状貌,不敢有任何逾矩举动。 赵旭好脾气的看着晋王,笑问:“哦?那么,琉璃你说,我赏赐何物才好呐?” “谢郎君喜爱诗书,不如就赏赐她珍稀孤本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集贤殿 谢九郎眉梢跳了跳。晋王说到珍稀孤本,令她回忆起幼时与祖父常常去往集贤殿翻找各种有趣的古籍,祖孙俩有时能在那里消磨整个下昼,直到华灯初上,祖父牵着她的手,悠然的在宫中甬道漫步,就像民间百姓那样,尽享天伦之乐。 想到祖父,谢九郎眼眶微微发酸,未免旁人察觉出异样,她只能低低垂下头,做出一副谦恭模样。 晋王的建议极为得体,谢九郎这样的世家子不同于小黄门与乐工,他不缺银钱珠玉,皇帝的赏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说不定赐些珍本才能博他一笑。 赵旭颌首吩咐道:“好,田贞你带谢九郎去集贤殿亲自选取。只要谢郎君看得入眼的,统统拿走,就算把集贤殿搬空了也不打紧。”说着,呵呵呵笑了起来。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其余人等没有理由不高兴,纷纷扯起嘴角笑个不停。 晋王站起身,朗声对赵旭说道:“儿愿意同往。” 赵旭怜爱的望着晋王的莹亮双眸,“去吧,仔细着点儿。”他像是在担忧外出玩耍的小童,细细嘱托,唯恐晋王磕了碰了的。 襄王见他二人父慈子孝,难免羡妒。可也不能将心中所想宣诸于口,只得默默承受。 “琉璃,你乘肩舆或是轿舆都可。”临了,赵旭不忘给晋王安排代步用具。 晋王笑逐颜开,“儿想行路,正好舒活舒活筋骨,好不好,父亲?”早就过了撒娇年纪的晋王,向皇帝陛下显露出些微骄纵神态,却丝毫不会令赵旭厌烦,反而心尖儿软和,对晋王产生许多溺爱。 “好好,琉璃说好就好。”赵旭目光落在晋王身后的小田面庞,沉声吩咐:“唤轿舆远远跟着,若是累了,也不至于等候。” 小田闻言躬身领命,下去调动。 谢九郎谢过赵旭,跟随晋王向集贤殿方向走去。 田贞脊背佝偻着,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弯起唇角,小声提醒晋王,“王爷,您慢慢行,仔细脚下。” “王爷,您若渴了累了,千万告诉奴婢……” 晋王笑而颌首,“好的,有劳田内侍监。” “哎哟哟,奴婢可不敢当,晋王唤奴婢田贞就是奴婢的造化了。”田贞与晋王打交道的时候不短。晋王一直都称呼他田内侍监,从不直呼其名。 每次田贞都要像今日这样说点谦逊客套话。 不过,晋王唤他“田内侍监”并没有讥讽轻贱意味,仅仅是真心尊重田贞于皇宫中的职位。 晋王宽仁忠厚,比襄王不知强多少。田贞对待晋王愈发殷勤。 谢九郎从旁观察晋王与田贞对答,细细揣度出他二人前因后果,以此得知宫中奴婢对晋王观感。 因光明殿前盛事,宫人大多聚集到那里服侍,来往穿梭的奴婢宫人见到晋王纷纷驻足,向他行礼。 晋王安之若素,微笑着与他们点头示意,半点架子也无。 自来都是人心换人心。 小和尚非但不蠢不钝,甚至比寻常人精细缜密。 晋王步速适中,很好的照顾到孱弱的谢九郎。 两人走了一阵,离开光明殿范围,晋王顿住脚步,稍稍停滞,等谢九郎与他并肩,再次举步向前。 “近日,我在为师父抄写经文,就没去到蘅芜苑与你相叙……” 谢九郎心知肚明,晋王所言既是借口又是事实。 由于襄王断袖,晋王不得不与谢九郎维持些微间隔。这样既能令赵旭安心,又不会给谢九郎惹麻烦。 “得你这般惦念,波若大师必定深感欣慰。”碍于田贞在跟前儿,谢九郎只能与晋王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你所做这支鼓曲精妙入神,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晋王真心诚意夸赞道。 谢九郎犹疑片刻,谦逊言道:“曲之艺术永无止境,我仅仅窥见小小一角。今日鼓曲根本谈不上精妙入神,勉强算是可以罢了。” 听谢九郎这一说,晋王笑意更甚,道:“暂且不论鼓曲,谢郎君能将宫中小黄门教授至此境地,实属不易……” 同着田贞面前,晋王一再给谢九郎戴高帽。谢九郎知他是想以田贞的口向皇帝陛下传达谢九郎如何谦恭端方,也好让皇帝陛下释怀。 谢九郎没想到与晋王多时未见,他竟学会了心机深沉,这一转变使得谢九郎对晋王生出一丝莫名的疏离之感。 “全是他们的造化。再加上他们本就有天赋,训教并无难度,所谓说难,就是要叫他们抛掉杂念,尽量纯净心神。” 谢九郎所言不虚,晋王却深感诧异,“演奏鼓曲与纯净心神有何瓜葛?乍一听怎么与修行有些类似?” “类似或者相通吧。音律随心而化,思虑肮脏污秽必然不会干净纯粹。反之,内境纯善之人定能演奏出打动人心的美妙乐章。这也正是我选取少年小黄门的原因之一。 他们所受名利浸染些微,且观念未能成型,要想更改亦非难事。所以,我才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将他们调教的如此之好。若果,年纪稍大,坠于红尘俗世里不能自拔,那就得年余或是更长时候才能达到今日情景。” 谢九郎侃侃而谈,向晋王揭示出此事根底。田贞暗暗为谢九郎竖起大拇指,道一声东谷谢氏果真不同凡响。 晋王深受震撼。他万没想到谢九郎看似随意的决定,都叫他捉摸不透。 “那吴中恩与胡仙芝已到中年,为何你要用他俩呢?不是说年纪越小越好吗?”晋王颦了颦眉,找出其中破绽,不解发问。 “箜篌与琵琶皆是辅助,他二人一个擅长琵琶,一个专长箜篌。又是恩爱夫妻。能够以器乐道明尘寰纷扰,正正是我需要的。也就是说,美满之中暗含残缺,残缺之外又能美满。是好是坏,视其能否为我所用。能,一切皆可。” 晋王嘴唇嗫嚅着,想要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他面前,娓娓而谈的谢九郎,更像是他的灵魂指引者。引领他踏上通往未明前景的广阔路途。 田贞默默记下谢九郎说过的每句话。 他在皇帝陛下跟前侍奉多年,见过英雄豪杰,文人墨客,枭雄猛将。却没见过一个像谢九郎这样见识独到,胸怀博大的少年。 “倘若这首望果鼓曲传至吐蕃,谢九郎必定名动天下。”晋王眸光炽烈,似有火焰跳动,语带激昂对谢九郎言道。 谢九郎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嗯”了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浸润 于谢九郎来说是必然结果,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达到声名显赫的目的。 在晋王身后跟从的小田侧耳倾听谢九郎与晋王对话。即便他不愿承认,但他确实被谢九郎深深折服。 谢九郎与晋王信步前行,良久无言。 甬道上,只有细碎脚步声音以及走动时摩挲衣摆的沙沙声。 谢九郎边走,边抬起头望向遥远天际,及不可查的喟叹一声。旁人以为四方天是禁锢是囚笼,与她来说,四方天是桑梓是归宿。在这里,她才安然,才自在。 谢九郎视线下移,看着不远处集贤殿上的屋脊走兽,耳边萦绕着幼时与祖父的对话:“小愚,你看,那就是走投无路。”祖父用手点指着屋脊走兽,对小赵矜柔声说道。 小赵矜顺着祖父手指的方向瞧了又瞧,奶声奶气的反问:“走投无路?”须臾,便豁然开朗,“啊!我晓得了,走到檐角最前面,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了,可不就是走投无路嘛!” “小愚真聪明。”祖父含笑抚摸小赵矜额头。宽厚温暖的大手瞬间熨平了小赵昕上挑的眉头,逗得她娇笑不止。 现而今,在她的记忆中,祖父的面容已经模糊难辨,可她始终记得祖父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是她坚实有力的后盾。 谢九郎抿了抿嘴唇,目光从屋脊走兽,转而投往鹿鸣山方向,对晋王言道: “琉璃,你与我来京都时,曾经去往鹿鸣山去到镜花庵拜访空空师太,却与她缘悭一面,此事令我惴惴挂怀。”谢九郎说着,眼帘轻扬,与晋王对视,继续说道:“我们赠与师太的棉袍也不知合不合身,暖不暖和。”言辞间,满满忧虑。 小田闻听此言,脑子嗡的一声,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盯住谢九郎侧颜,想要发问却又生生咽下。小田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垂下头,遮掩眸中惊讶。 一想到他的旧日主人,曾经仪态万千,雍容华贵的太子妃虞是是。而今与亲生儿子相隔两地,蜗居镜花庵,日夜诵经。小田思及至此,没来由的心尖钝痛。 晋王抿了抿嘴唇,忖量片刻,应和:“想必适合吧。”说着,眼角扬起,瞟了眼田贞。 他明显是让谢九郎不要再说下去,以免田贞诉与皇帝陛下知晓。谢九郎并不这样想。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反正晋王所做何事,与何人见面,皇帝陛下总能知道,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而且,谢九郎私心里也想说给小田听听,看他作何反应。 田贞听到空空师太的名号,微弯的唇角稍稍坠了坠,很快就又向上翘起,露出惯常的笑容。晋王回返皇宫以后,皇帝陛下晓得他去往镜花庵一事。 皆因波若大师与空空师太是旧识,晋王才会登门拜望。皇帝陛下对此并没多加深究,权当晋王替代波若大师前去问候友人。 谢九郎重提此事,言语间流露出对空空师太的眷念之情,使得田贞甚是不解。 “前几日我得了两瓶丁香荔枝煎。”谢九郎没理会晋王的暗示,自顾自说道:“我晓得丁香荔枝煎得来不易,所以想将其赠与师太品尝。” 丁香荔枝煎从谢九郎口中道出,小田震惊的无以复加。那是太子妃极为钟爱的吃食,每年太子府里都要预备许多。 谢九郎是故意探知太子妃喜好,还是单纯的巧合?一时半刻,小田分辨不清。 谢九郎一意孤行,不理会晋王暗示。晋王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言道:“行啊,正好我也想要修书一封给师太,向她道明师父坐化一事。” 晋王全是为了谢九郎遮掩,否则,以田贞对皇帝陛下的忠心,一定会与皇帝陛下禀明谢九郎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师父坐化本应于师太详细道明,奈何近日学业繁忙,无有闲暇。” 晋王的确忙碌,抽不出身亲自去到镜花庵,向师太说明一切。 田贞未曾生出那么多疑虑,只当晋王为了波若大师,才与镜花庵有些瓜葛。他左右权衡,终究没有在谢九郎面前提醒晋王殿下不要太过亲近空空师太。 “待我命人预备点春装以及吃食一同送往镜花庵,你那两瓶丁香荔枝煎,拿来给我,我帮你送去就是了。”晋王明了谢九郎心思,倘若此事办不成,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得再找机会直到办妥为止。 “琉璃,谢谢你。”谢郎君顿住脚步,望进晋王眸底,诚意谢道。 “与我你还说那些作甚?”晋王摇摇头,对小田吩咐道:“小田,你亲自跑一趟镜花庵,有你全权办理,我也能放心。” “是,奴婢遵命。”小田躬身领命,低声应道。 神态自若掩饰之下的那颗心澎湃翻涌,情难自禁。这样一来,就能与太子妃相见了。 小田兴奋喜悦,暗自把所有要与太子妃说的话打成腹稿。 “父亲有意让我去帝陵给祖父扫墓,并且向他道明我已返归皇城,让他莫再牵挂。”晋王说着,语气更加柔和温煦,询问道:“到时,你能否与我同去?” 谢九郎并没显露出过多情绪,淡然说道:“应该可以。” 去到帝陵就能见到三位兄长,谢九郎暗下决心一定好好把握这次时机,务必每个环节都能做到万无一失。 “好,差不多会在清明前后。你在府中准备些应用之物。时候相当宽松,你别着急,慢慢来。” “嗯。”谢九郎微微颌首,问道:“田内侍同往否?” 小田唯恐晋王不许他去,极为关切的看向晋王。 “我的日常起居都由小田安排,他自然要与我们同去。”从日常琐事到与皇帝陛下谈天说地,小田帮助晋王很多。毕竟他在宫里浸润多年,又有田贞做他助力,事事都能给晋王打点妥帖,不出任何岔子。 才几天功夫,小和尚就用惯了内侍。谢九郎目露不耐,说道:“琉璃,你在宫里过的好吗?”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呢? 晋王分辨不清。 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受人尊崇。单单从这两点看来,是寻常人梦寐以求要过的生活。 可是,于晋王来说,他承受不住皇宫这方小天地的束缚。他想去更广阔,更自由的尘世遨游。 然则,人人都道他该在这里,接受万民敬仰,直至生命终结。晋王并不这么想,他要做好多好多事,才能换来谢九郎微微一笑。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造化弄人 晋王撩起眼皮瞟了田贞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好!” 可是,谢九郎分明看见一抹落寞自他眼底划过。 “是啊,皇宫里锦衣玉食,比起你与波若大师行脚去往凉州城,不知强了多少。”谢九郎浅笑言道。 说话时,她猛然想到在宝叶儿胡同豆腐铺门前与晋王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的晋王还是脚蹬僧鞋,跟随波若大师一路行脚去往凉州城听闻佛法。途经永年县,在宝叶儿胡同豆腐铺门前,擎着木碗等待老板娘那一勺豆花落入碗里,漂亮的小和尚。短短数月光景,他就成了最有可能承继南齐江山的晋王殿下。 谢九郎喟叹一声,说道:“造化弄人呐!”声如蚊蚋,却异常清晰的传入晋王耳中。 可不就是造化弄人?恐怕,小和尚自己都想不到他的生身父亲竟会是当今皇帝。 老段豆腐那碗豆花的味道,至今仍然铭刻在晋王脑海之中。不仅仅因为他那时饥肠辘辘,喝口白水都觉得是人间美味。那碗豆花,乃至他与波若大师行脚时化来的每顿饭食的味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波若大师既是师父又是父亲,教他如何为人,如何处事。自从回到皇宫,居于长信宫以后。晋王时刻谨记,讷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矩。他待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孝敬谦恭,以真心诚意换得皇帝陛下的真心诚意。他要提防柳媞暗害使绊儿,还有襄王出言挖苦,个中辛苦,非寻常人能够明白。 现而今,谢九郎道一句:“造化弄人。”于晋王心境不谋而合。世间唯有谢九郎一人懂他。晋王暗自感叹,言道: “世间万物尽皆造就演化而成,所谓弄人,不过是历练磨折。倘若,我们能够明白至圣道理,就会像师父那样登入极乐。”晋王慢条斯理的说着,看向谢九郎,问她:“我说的对吗,谢郎君?” 皇帝陛下与晋王谈天时,田贞田贞常常随侍左右。因为晋王师从得道高僧,他说出的话总是暗含佛理。田贞早就见怪不怪。 “也对,也不对。”谢九郎清晰的感受到源自晋王的灼热视线,但她始终不与晋王对视,固执的迈步向前,沉声说道:“假若错过明白道理的际遇,就会随波逐流,奔往充满可怖人心的幻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滚滚红尘,纷乱侵扰。琉璃,你晓得结果会如何吗?”虽是在问晋王,谢九郎却执着的目视前方,不与晋王视线相触。 “结果?师父登入极乐,与之相反的结果就是阿鼻地狱。”晋王说罢,幡然醒悟谢九郎是在说他受到名利侵扰,不再是那个她先前认识的小和尚了。 晋王想明白这一层,既心酸又难过。他唯恐谢九郎产生如此观感,所以从他回宫,就接连不断赏赐谢九郎。虽然,他也晓得谢九郎未必看的入眼,可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谢九郎,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在追随波若大师左右的小和尚,从没变过。 谢九郎言罢,暗骂自己蠢钝,从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一夕成为尽享富贵的晋王殿下,心绪怎么能够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波动? 归根究底,谢九郎害怕晋王不能兑现与她的承诺。 随着身份地位的变化,谢九郎对晋王的态度也在转变。她不信他了。 但是,谢九郎此刻并没有察觉到她对晋王的信赖正在慢慢散失,而且有朝一日,终会消弭殆尽。 “幻境即是幻境,若被幻境所迷,修行就不坚定。是以,固守本心才是根底。”晋王一语双关,将心中所想明确无误的向谢九郎表明清楚。 谢九郎闻听此言,思忖片刻,目光转而投向晋王,说道:“难就难在固守本心。” “千难万险抵挡不过坚不可摧的意志。”晋王言辞恳切,谢九郎终于释然而笑,道:“如此甚好。” 田贞听到他二人对话,云里雾里不明就里,只当是在研讨佛学。 小田心思细密,又是读书人,明白谢九郎所言并不简单,可他还沉溺在即将见到虞是是的喜悦中,对其余事体的观感就变得不那么敏锐了。 谢九郎笑了,晋王眉宇舒展,二人静默不语,一路到在集贤殿。 这里有博士专门负责整理书册,修护残缺珍本等等事务。 今日当值的是一位丛姓年长博士,他在集贤殿快四十年了,先帝在生时,他就在此当差,丛博士一生挚爱古籍,他把集贤殿中的书册当成幼儿般呵护照料。得到皇帝陛下赏赐谢九郎珍本的御令之后,心生好多不舍。 丛博士不常常在外面走动,可谢玉书这三个字,于他来说并不陌生。《雪梅》、《元夕》等等谢九郎做下的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佳作,令他印象颇为深刻。尤其是鞠楼妙对,饶是丛博士博闻强记,都情不自禁为谢九郎和个彩儿。 谢九郎怎么也没有想到,时隔十余年,她会顶着谢玉书的名头再次踏足集贤殿。她负手而立,仔细打量着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感慨万千。 丛博士趋步到在晋王面前,见过礼之后,转而对向谢九郎。 谢九郎面对须发皆白的丛博士,差点脱口而出:“龙鳞博士!” 龙鳞装乃是修复珍本的绝技。丛博士算是个中好手。他因为修复挽救了一本前朝大诗人官金陵的诗集而深受先帝器重,并且给他取了个龙鳞博士的雅号。打那以后,宫里人见就唤他龙鳞博士。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龙鳞博士这雅号,渐渐被人忘却了。 说起来,小赵矜与龙鳞博士算是忘年交。 谢九郎万没想到,龙鳞博士竟然还在集贤殿当差。 虽然龙鳞博士面容苍老,但是眸光莹亮,精神矍铄。小赵矜经常懒沓沓的扯着龙鳞博士腰间佩玉,娇声央求:“龙鳞博士,龙鳞博士,我要字迹最漂亮,装帧最精美的那本!” 小赵矜是人尽皆知的赵氏奇童,她五六岁就读得懂棋谱兵法,甚而于旁人来说枯燥的佛经也有涉猎。 龙鳞博士晓得赵矜是在和他开玩笑,故作无辜状,轻声哄道:“郡主殿下,您不看内里只看外皮可不行啊!” “我说行就行!”小赵矜奶声奶气嘟起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插着腰,对龙鳞博士故作威严状貌。 可她再怎么假装都是一副可爱乖巧的好似泥娃娃的女童形象。若不是碍于君臣身份,龙鳞博士真想像待自家孙女那样,把赵矜高高举起,转上三五个圈。 第一百六十九章 龙脑香余味 龙鳞博士有心推搪,可谢九郎边说,边自顾自展开棋盘,好整以暇,静待龙鳞博士坐到他对面。 龙鳞博士乃是修复古籍的京派始祖,在这一行当颇有威望。他也是有傲骨的读书人,不会轻易被人驱使。除了先帝,龙鳞博士只对赵娘子言听计从。 赵娘子幼年时,想要听龙鳞博士讲古,就会用这种强逼式的邀约。龙鳞博士几乎每次都含笑输给她,再给她讲上一段扣人心弦的好故事。 赵娘子一眨不眨的瞪大眼睛,认真聆听的可人神态,萦绕在龙鳞博士脑海,挥之不去。 龙鳞博士透过谢九郎瘦削清俊的背影,仿佛看到那个梳着双髻的漂亮幼童,聪敏机灵,小脑袋瓜里藏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她总是扯着先帝腰间所佩蝙蝠玉珩撒娇,下象棋时,也不肯按照章法规矩。 客岁,柳媞重开大平宫,里里外外粉饰一新之后,宣召赵矜入宫,龙鳞博士还想,倘若有生之年能再见赵娘子一面,死也瞑目了。 谁能料想,赵娘子竟然死于柳媞之手。龙鳞博士紧抿着嘴唇,眼眶些些湿润。与赵娘子阴阳两隔,不能再相见,成了龙鳞博士无法纾解的心病。 龙鳞博士思量间,鬼使神差般,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来到谢九郎对面坐下,与谢九郎对视,沉声道:“既然谢郎君相邀,那么,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他本意是想与谢九郎开个玩笑。 谢九郎放好棋盘,眼帘一挑,望进龙鳞博士眸底,眉眼弯起,道:“博士输了讲古。” “龙鳞博士输了讲古!”幼年赵矜娇柔童音在龙鳞博士耳畔不断回响。 遽然间,龙鳞博士脑子嗡的一声。如果谢九郎刚才所言是巧合,那么这句“博士输了讲古”绝非偶然。 面前的谢九郎,究竟是谁?龙鳞博士不敢深想。 谢九郎执红子,与龙鳞博士于楚河汉界遥遥相望,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碧玉棋子触手沁凉,上面依稀残留祖父指尖龙脑香余味。谢九郎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自胸臆间奔涌流出的无尽悲伤。 小田为晋王搬来御床摆在谢九郎身边,又命人奉上新鲜茶点蔬果,供给晋王享用。 晋王嫌弃宫人出入搅扰谢九郎思绪,不耐的挥了挥手,示意闲杂人等悉数退下,只余小田父子俩在殿中伺候。 兵将车马就位,谢九郎红子兵七进一,龙鳞博士想都没想,炮五平四。棋子落定,龙鳞博士脊背一阵寒凉。 面前的东谷少年,仿佛拥有幼年赵矜的所有记忆,不仅言辞,下棋开局都一般无二。 他教赵矜别只用这一种开局。赵矜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的说:“龙鳞博士,我学不会呢。”她是赵氏奇童,要想学,看一眼就能学会。她如是说,无非耍赖不肯学。 龙鳞博士抬起头,看看神情自若的谢九郎,再看看晋王,田贞以及小田,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的功夫,谢九郎将六平五以后,仰起头,对龙鳞博士朗声说道:“我这门外汉乱下一通,博士见笑了。” “哪里,哪里,谢郎君招招凶猛,当真令人招架不住。”龙鳞博士努力克制内心激荡,所说的每个字都是与赵矜下棋时的言词。 闻言,谢九郎心湖之上泛起层层波澜。多年以前,龙鳞博士总是笑着调侃,“招招凶猛,令人招架不住。” “好说,好说。”谢九郎没有半点谦虚,而是带些自嘲意味的玩笑。 他与赵矜所言一致。龙鳞博士就此判定,东谷谢九郎与赵矜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或者说,赵矜转世投胎,成了谢九郎? 龙鳞博士又想,赵矜身故才半年有余,谢九郎都十三四岁了,年纪不相符。他有点闹不明白这其中到底什么回事,便暂且搁置,全心瞩目棋局。 龙鳞博士定定的与谢九郎对视片刻,仰头大笑。 他与谢九郎晃几个虚招,结果谢九郎的小卒子就过河了。待龙鳞博士发现,谢九郎嘴角擎着一抹得意浅笑,朝他促狭的挤挤眼,说道:“博士,你要讲古了哦,可不能耍赖呀!” 谢九郎执起小卒向前进了一步,过了河。她眉梢扬起,语带欢悦:“勇者为卒!” “过了河,就不能回头喽。”龙鳞博士打趣道。 “我的小卒各个神勇!”谢九郎眉梢扬起,眸光莹亮,对龙鳞博士说道。 “真正神勇还是虚张声势,一会儿就知。”龙鳞博士思量片刻,准备架炮。 田贞发现龙鳞博士总是比谢九郎慢那么一招两式,似乎有意让他。不仅如此,田贞以为谢九郎棋艺实属平平。不仅屡出昏招,在龙鳞博士有意相让的情形下,也没能占领先机。 田贞有些揣摩不透谢九郎究竟属于何种人。诗词歌赋,谢九郎样样精通。象棋反倒成了短板。或许,谢九郎仅能算作风流才子,并不擅长调兵遣将。 这样看来,谢九郎就是比寻常读书人聪明谢罢了。皇帝陛下询问时,田贞大可不必为难,依实情直说即可。 晋王才学象棋不久,但也看出谢九郎顾前不顾后,顾头不顾尾。 终归是,观棋不语。晋王干着急,也不能出言提醒,在一旁不住扼腕叹息。 不知不觉间,龙鳞博士先后炮轰谢九郎两名小卒。 龙鳞博士手握刚刚吃掉的红子,玩笑道:“谢郎君的卒子并不神勇。” 谢九郎仍旧安之若素,慢条斯理的说:“马走日象走田,小卒没退路……所以,您看,都有章程,都有约束才成就了楚河汉界,两军对垒。输赢没有规律可循,结果是好是坏,待到最后一刻才能揭晓,这样才有乐趣,不是吗?” 龙鳞博士微微颌首,“的确,的确。” 得到龙鳞博士肯定,谢九郎顽皮一笑,言道:“我觉得,博士手里的卒子更加可敬呢。” 田贞父子俩旁观棋局,晓得龙鳞博士有意输给谢九郎。他俩只当龙鳞博士不与小儿争高下,故意为之,并没深想。 谢九郎眼帘低垂,沉声又道:“棋盘上的棋子由人操控,各有归处,各有用途,也算幸事吧。”说着,捡起一枚棋子于掌中盘玩。 龙鳞博士接二连三吃掉谢九郎棋子,心里感到畅意,嘴上却说:“身不由己怎能说是幸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剖白 “那后来呢?”晋王忍不住问道。 “后来?”谢九郎放下茶盏,说道:“十年后,幼女长成,夺了国君王位,自立为女皇。自此天下太平,再无兵戈。”她讲古用意无非是想告诉龙鳞博士,赵矜回来了。目的达到,故事就应该完结了。 田贞父子俩刚刚听的入迷,谢九郎寥寥数语带过,故事戛然而止,他二人顿生意犹未尽之感。奈何他们是奴婢,没有权利向谢九郎兴师问罪,只得在心里默默补足故事下半段。以小田的好文采,怕且比谢九郎的故事尤为惊心动魄。 “再无兵戈?”晋王颦了颦眉,“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贪念,有纷扰,怎么可能再无兵戈?” 晋王的疑问源自他对俗世的剖判。在他眼中,天下之大,熙来攘往,皆为利益驱动,欲念役使,净土无存。 这一点,谢九郎也颇为认同。 “故事的结局,就该完满,不是吗?倘若残缺,还听讲古作甚?”谢九郎牵起唇角,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 晋王也不再深究,勉强勾起唇角,向谢九郎笑道:“嗯,你说是就是吧。”他不愿与谢九郎为小事争辩。 谢九郎强词夺理的神态与赵矜相像极了。龙鳞博士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着。 他真想跑到上通衢大喊,“赵娘子回来了,赵娘子回来了!” 可惜,他只能暗自欢喜。 “谢郎君所言极是。”龙鳞博士像是在为谢郎君所言做注脚,含笑言道:“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1】故事里的人生,就是要完满。” “博士活的通透。”谢九郎对龙鳞博士微微颌首,称赞道。 “谢郎君亦是。”龙鳞博士像是在与谢九郎互戴高帽,惹得田贞眉头皱了皱。他忽然觉得龙鳞博士与谢九郎说的话似乎另有深意,但又搞不清楚究竟有何深意。 田贞纳闷的当儿,谢九郎一撩衣袍,站起身,对龙鳞博士言道:“博士,我住在靖善坊,您若空闲可否来我府中做客,我们研讨棋艺?” 龙鳞博士浅浅笑了,语带欢声,说道:“当然可以。不过今儿个谢郎君的故事着实敷衍,我若去了,有香茗弥补否?” 闻言,谢九郎大笑,边笑边说:“博士诙谐!”笑够了,问道:“上好蒙顶,能入了博士的眼吗?” 龙鳞博士被谢九郎这一调侃,眼角皱纹堆垒,像个孩子似得笑嘻嘻的说:“只有蒙顶怕是辜负肠胃,须得备些时令小食才行啊!”说罢,他与谢九郎会心一笑。 谢九郎与龙鳞博士下过一盘棋以后,宛如故友旧交。这令小田跟晋王都有些懵懂。 谢郎君与龙鳞博士依依作别,与晋王往皇宫门口方向走去。田贞强自压下心头迷惑,离开集贤殿。 此时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气象回暖。晴空无云,偶有一群白鸽飞过,留下淡淡烟波。 皇宫甬道比来时更加静谧,一行人除了徐徐靴声以及衣料摩挲发出的沙沙微鸣,就只有头顶忽远忽近,五音具备的鸽铃声声。谢九郎望向天际,长长吐了口浊气,说道:“琉璃,你看,鸟儿本就应该属于天空,而不是用金环束住,绑在紫金架上。” 晋王晓得她是在说宁淑妃的小葵。转念又想,或者是在说他这个返归皇宫,被权势牵绊的小和尚。晋王轻叹一声,言道: “绑与不绑,全在心境。若然胸襟广博,即便身处夹缝,依然能够历经天高海阔,万千美景。有时金环绑缚,仅仅是一种形式。谢郎君若不信,摘掉小葵足上金环,它也不会离开紫金架。因为它,惯了。”晋王偏头看向谢九郎,认真问道。 他是在说宫中生活,没能磨灭他拳拳初心。谢九郎明了他话中意味,沉默良久。两人并肩前行,小田与田内侍离开他俩一段距离,躬身跟随。 白鸽从谢九郎头顶飞过,鸽铃恍若钧天妙乐,似是自天边而来,遥远空明,撞的谢九郎心尖儿丝丝抽痛。思懿宫精心喂养的小葵与空中自由飞翔的白鸽,两相比较,究竟哪个更快乐,更畅意,更愉悦? 谢九郎觑起眼睛,望着渐渐飞离视线的鸽群,容色清正,轻声问道:“琉璃,你身在皇宫,心在何处?” 谢九郎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晋王措手不及。他低声反问一句,“心在何处?”他的心早就留在凉州城真泉寺中,常伴波若大师座下。 京都皇宫里的晋王赵尧,只有在与谢九郎会面时,才是鲜活的,灵动的。尤其,她唤他琉璃时,他欢喜极了。碧琉璃滑净无尘,是波若大师赠与他的谶语箴言,片刻都不敢忘。 虽然晋王察觉出谢九郎对他的质疑与猜忌,但他不怪,也不怨她。 因为,她的痛楚,唯有他才明了。 “是啊,你的心在何处?”谢九郎不依不饶,非得从晋王口中得到答案似得。 “那么,你的心呢?”晋王不愿直面她的问话,反将一军。 话音落地,晋王的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他怕她恼怒或是不悦。晋王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莹亮黑眸,一瞬不瞬,不想放过她每一丝细微神态变化。 晋王不知道的是,他的不回答,全在谢九郎思虑范畴之内。更何况,她不需要晋王的亲口应和,她只需要一对能够容纳她所有言辞的耳朵。 “我的心,留在母亲那儿了。我想她,想见她。却又怕见她。我怕她不认得而今的我,也怕她记得从前的我。琉璃,我的痛,你懂吗?” 谢九郎突如其来的剖白心迹,使得晋王错愕不已,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想说,他懂。话刚到嘴边,谢九郎又再说道: “琉璃,其实,真正令我惊惶不安的,是你的改变。” 并非不信,而是惊惶,是不安? 晋王难以置信的与谢九郎对视,从她眼中,晋王分明看到惴惴然。 “谢……”晋王略一忖量,再次唤道:“玉姝,我还是那个在豆腐铺门前向老板娘化缘的小和尚,没有分毫变化。即便我身为晋王,可那都是外在加诸于我身上的,我无力抗争,只能承受。” “无力抗争?”谢九郎喃喃自语顿住脚步,对晋王对视,不解问道:“富贵荣华,权倾天下与你来讲,是负累?” 晋王抿了抿嘴唇,言道:“是的。我自小学的都是深奥佛经。有的我能明白,有的不能。然则,可以肯定的是,我想要心境澄澈……” 第一百七十二章 超脱 “心境澄澈?”谢九郎通晓晋王说的是境界的体现。令她费解的是,晋王身处功名利禄,如何超脱? “正是,心境澄澈!”晋王坚定不移的神情落入谢九郎眼底,生根发芽。 谢九郎忽觉喉间干涩,唤晋王一声,“琉璃……”便再难言语。 晋王绽出一抹灿烂笑容,对谢九郎说道:“你这段时日太过疲累,待到闲暇再想想我说的话,就明白了。”言语间,晋王眸光闪烁着盛烈光华,似是艳阳于眼中跃动。 谢九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与晋王对视良久,默默无言。 田贞父子俩在谢九郎住了脚步时,也跟着停下。他俩在宫中当差多年,自然晓得主子的话有的听得,有的听不得。倘若听了那等听不得的话,对他们半分益处也无。 田贞恰好趁此时机,与小田仔细商量有根一事该当如何应付。 “大家嘴上说不急,可依我看不是那么回事。你要得空,速速将有根一事办妥,省的大家挂心。”田贞唇畔保有悦人的弧度,盛满焦躁的双眼,出卖了他此刻心境。虽说赵旭没有日日追问,可田贞伺候他许久,多少能够揣度出他的心思。 小田稍微沉吟,言道:“父亲,我之所以迟迟未能动手,主要是想以有根撬动柳媞。”赵旭不想惊动柳媞,可小田终归不死心。 “儿啊,我早与你说过,暂时先不惊动长春宫那里。这回除去有根,对柳媞就是不小的震动。” “父亲,您是否知晓柳媞送于有根一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连着两晚,小田去到有根那里夜探,都看到他怀抱玉如意酣睡。小田觉得那柄玉如意眼熟,几经查访,终于断定,那是柳媞爱物。 田贞闻听此言,神情肃然,道:“柳媞与有根必定有些干系。但她赏赐有根如此厚重,就不同寻常了。” “正是。”小田认同田贞的看法,“父亲,您说凭那玉如意是否能置柳媞于死地?” 田贞不太确定的摇了摇头,“除非你能让有根亲口道出柳媞此举用意。然则,柳媞生死,就是大家一句话的事。儿啊,大家的意愿才是万事标杆,旁人强逼不得,否则,就会事与愿违。” 小田认真聆听,顺从的应道:“是,儿记下了。” 田贞慈爱的看向小田,语重心长的说:“儿啊,大家很明显就是想叫你以有根的性命做个投名状,以后才能多多提拔你啊。” 小田不悦的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说道:“我一个做奴婢的,难道还能封我为侯?” “你这猴崽子,说的什么混话?!”田贞面色变了变,低声喝斥,“就算这是事实,你也不能宣诸于口!” 小田得了田贞训斥,赶忙说道:“儿知错了。” “知错?我的儿啊,你若是在这等事体上犯了规条,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田贞压低声音,唇畔笑意不散,凑近小田面前,喁喁私语。旁人看来,像是田贞在与小田交代事体。实际是田贞训责小田。 “父亲,儿真的知错。”小田满面愧疚,向田贞认错。若是从前的小田,断不会口无遮拦。许多年过去,小田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儿,因有田贞不时提点而生锈鲁钝。 小田轻易不会于口舌上犯错,只有在田贞面前,他才敢不经思考就说话。 “儿啊,我这副老胳膊老腿的,跟不了你几天了,你懂点事吧。”田贞喟叹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 “父亲……”小田仰起脸,望进田贞慈爱的双眼,喉间有些酸涩。停顿片刻,小田信誓旦旦保证:“父亲,儿今晚就去有根居处。不用到明儿一早,准保叫他彻底销声。” 杀有根不难,难的是有根死也要死得其所。小田之所以迟迟未能动手,就是想让有根暴露更多弱点。皇帝陛下再容不得有根了,有根怕是还不知道呢。小田也想看看有根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 “难为你了小田。”田贞体谅小田不易,对他言道。 小田苦笑,“这哪里是难为,分明是皇帝陛下给我的荣宠。”办妥此事,赵旭以后也会对他多加信赖。 小田说着,眼角瞥向晋王与谢九郎。他原本神色恭敬,目光平和,遽然间,小田容色一僵,目中流露出些微惊惧。田贞循着小田视线看去,但见晋王与谢九郎四目相对,缄口不言,似有一股未明情绪在他二人之间浮动流转。 田贞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说晋王与谢九郎真的牵扯不清? 这、这如何是好?! 正在田贞与小田手足无措之际,谢九郎向晋王咧嘴笑了,笑的那样坦荡光明。晋王亦回他一笑,两人再次举步向前。 小田悬着的心放下,但还是心有余悸的问田贞:“父亲,他俩没事吧?” “应该没事。”田贞害怕自己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平白冤枉了晋王与谢九郎。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此事无需向大家禀明。毕竟我们没有真凭实据,都还只是猜测。若猜错了,难免重罚。” 就算小田有心回禀,赵旭也不会轻易听信。小田乖觉应和:“是,儿省得。” 晋王伴着谢九郎慢慢走着,边走边问:“近来你与百里司直过从甚密,就连宫里都得了信儿了。”专门有人向赵旭禀报朝臣私下动作。寻常酬酢交往,赵旭懒得理,可是百里极与东谷谢九郎以兄弟相称的事体,就值得赵旭关注了。 随着赵旭对晋王日渐信赖,这类密报也不再避讳他。晋王偶然听到谢九郎与百里司直义结金兰,还觉得不可思议,搞不清楚他俩怎么会搅到一处。 “哦?那么皇帝陛下作何感想?”谢九郎唇角微弯,问道。 晋王认真思索片刻,答道:“就是非常漠然的‘嗯’了声,再无其他了。” 谢九郎点点头,“以后我会与十一郎走的更近。” 她不会因为赵旭知晓,就与百里极刻意疏远,那样只会令赵旭怀疑晋王,怀疑谢九郎也怀疑百里极。赵旭就是疑神疑鬼的性子。 晋王很快就想明白谢九郎话中意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她:“父亲该不会是故意让我把这消息透露给你的吧?” 谢九郎故作无辜状,咧嘴笑说,“我也不知。” 从晋王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谢九郎莹白犬齿上闪烁的点点光芒。晋王忽然觉得面前的谢九郎,有点像手捧松果,憨直可爱的小松鼠。 ,精彩! (m..=) 第一百七十三章 恨铁不成钢 “你在宫外好好照顾自己。”晋王不知为何说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却暖人心的话。 谢九郎承了他的情,轻声言道:“嗯,我省得。你在宫里须得时刻警醒,尤其要提防襄王和柳媞,他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襄王就快迁出皇宫,去到他的襄王府长居了。”晋王说到此处,流露出向往神情,“父亲说我刚回返京都,想与我共聚天伦。或者明年吧,明年我就自在了。” “琉璃,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只要你一日是大皇子,就一日不能自在。”谢九郎觉得晋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单纯。 自小于招提成长的晋王仅仅懂得善人、恶人之分。对地位尊荣或者卑贱没有太多认识。 晋王赧然而笑,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知道随遇而安,并不通晓你所说的那些。” “随遇而安?”谢九郎颦了颦眉,由衷称赞:“琉璃,你这是大智慧。” 晋王面容一肃,连连摆手,“大智慧?我可没有。我不过是师父的愚徒罢了。” “大智若愚。”谢九郎正色言道。 晋王被谢九郎夸的面红耳赤,嘴唇嗫嚅着一叠声的说:“可不敢当,可不敢当。” 谢九郎被他敦厚模样逗得直笑。晋王愈发手足无措,唇舌拙笨。谢九郎望着淳朴的晋王,为怀疑他而感到些许内疚。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缓步往前走着。 良久,谢九郎问道:“琉璃,你以为小田如何?”她想从晋王口中得到关于小田的微末评判。晋王回答的却是干净利落,“小田不错。”他日常起居全靠小田料理的井井有条。而且,晋王还从小田那里了解谢九郎每日动向,可以说,小田帮了个他不少忙。 “不错?”谢九郎轻声反问,垂眸不语。晋王的“不错”二字,在她理解就是小田可以信赖。 小田抛下脸面入宫为奴婢,使得谢九郎大惑不解,对他亦不能全心相信。听到晋王说小田不错,谢九郎反而深感欣慰的长舒了口气,道一句:“他好,就好。” 来日方长,她与小田终归能够对月当歌,把酒言欢。 跟在晋王与谢九郎后面缓慢前行的小田,尚且不知谢九郎存了怎样的心思,他满脑子计算的都是今夜去取有根性命的细枝末节。 差几步路就到宫门口,谢九郎遽然停住脚步,含笑对晋王说道:“你快回去吧,我走了。”说着,从袖袋里摸出鱼符,朝着城门郎走去。 “谢九!”晋王在后面紧追两步,来到谢九郎身畔,问她:“你明儿不入宫了?” 谢九郎入宫教授小黄门鼓曲这段时日,他于长信宫静心抄经。疲累时,遥望蘅芜苑方向,就能令他心安。或许,因他与谢九郎同属一片四方天。即便不得相见,晋王也是欢悦的。 然则,明日一切就要步入往昔轨迹。晋王一想到,南齐皇宫这片小小世界里,没有谢九郎的影子,便觉莫名慌乱。 所以,就算明知故问,晋王都要问上一问。 谢九郎想不通晋王缘何有此问话,但也好脾气的与他解释,“望果鼓曲已经告一段落,我也没有借口再入宫了。” 晋王失望的“哦”了声,垂下头,低低咕哝:“我若寻到机会出宫,就去靖善坊找你,好吗?” “好啊。”谢九郎语带欢声,“琉璃,我听说皇后娘娘要为你选妃?” “我不会遵从她的命令行事。”晋王仰起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倒也无妨。”谢九郎神态自若,切切叮嘱:“琉璃,你千万记住,决不能选杨氏女。皇帝陛下若是向你询问,你一定要流露出对杨氏女的厌弃。” 晋王被谢九郎一句“倒也无妨”冲击的不知所措。谢九郎接下来说的什么,晋王全没听清,他含混的点头应和,“晓得了,晓得了。” 谢九郎以为他羞于谈及此事,也就不再多言。 鱼符在谢九郎手里摩挲多时,已然有些温热,道一声:“琉璃,你回吧。”便继续向着城门郎走去。 谢九郎与晋王依依惜别的场景落在城门郎以及各个守门兵将眼中。众人嘴上不说,心里暗想,晋王与谢九郎果然情深义厚,晋王不仅亲自送谢九郎到皇宫门口,还与他叙话辞别。 晋王负手而立,注视着高高的宫门吱嘎一声分开两边,喧闹扰攘骤然涌入,仿佛另一片人间天地。 谢九郎头也不回,瘦削背影没入其中,好似水滴落进江湖。 慈晔与莲童在外面守候多时,见她现身,赶忙迎上来。莲童小声与谢九郎回禀:“郎君,百里郎君在车里等待许久。”谢九郎的这个十一哥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慈晔和莲童又不能出言开罪,只得由着他。 谢九郎“嗯”了声,思量片刻,道:“你们以后要待他更加亲厚。” 既然赵旭晓得谢九郎与百里极兄弟相称,那就做出更加密切的样子给赵旭看看。 莲童与慈晔低声应了,他二人还想向谢九郎禀明余下事体。 百里极听到说话声,撩起车帘,探出头唤一声:“九弟!” “十一哥。”谢九郎弯起眉眼,浅笑回道。 “你去集贤殿都选了什么好书?说与我听听。”百里极像是不能安分的顽劣小童,眉宇间尽是调皮。 谢九郎老实作答:“官金陵诗集。” “啊?”百里极尾音拖得长长的,失望透顶,“你为何要选官金陵?他的墨宝就比赵娘子的贵那么一些些。” 百里极神态生动,像是白忙一场的流民小贼,谢九郎笑意更甚,调侃道:“财迷。” 说话功夫,谢九郎上了马车,一进到车里,百里极赶紧伸出手,扶住他臂弯,埋怨道:“你面皮可真薄,陛下都说任你拣选,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并非顾虑,而是我真的中意官金陵呀。”谢九郎在百里极搀扶下坐定,盛满李广杏干的荷包递到眼前,百里极贴心的说:“吃一颗解解集贤殿的明矾味儿。” “你当李广杏干是万能灵丹呐?”谢九郎嘴上这样说,还是听话的拿了一颗最大的拈在指尖。 “你啊你,晓得挑最大的杏干,却不知道挑最值钱的古籍。”百里极恨铁不成钢的连连摇头,“你要是把挑杏干的劲头放在讨赏上头,一准儿发达了。” 谢九郎笑嘻嘻的咬掉杏干一角,酸甜滋味溢满唇舌。她含混不清的发问:“十一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阴晴不定 “我……”百里极一时语结。谢九郎比他想象的要聪敏的多。 “十一哥,你我既然兄弟相称,就无需遮遮掩掩,有话不妨直说。”谢九郎捏着杏干,神情郎朗望着百里极。 百里极情不自禁直视着谢九郎莹亮眸子,在他眼底恍若积存星芒璀璨,光彩溢目。百里极轻轻唤他“九弟……”,便垂下眼帘,声如蚊蚋说道:“父亲想让我与你说,有的事一动不如一静。说多错多,做的多,错的更加多。”言罢,百里极惊惶的撩起眼皮,认真观察谢九郎神态,生怕他气恼。 谢九郎容色不变,道一声:“我晓得了。” 百里忱所言,确有道理。然则,自她重生,经历的桩桩件件,尽皆身不由己。 “九弟,阿爹的话你听过就算,如何行事全凭你做主。”百里极把话带到,压在心头大石瞬间卸下。令他颇感宽慰的是,谢九郎并未动怒。 闻言,谢九郎镇静自若,浅浅勾起唇角,对百里极说道:“十一哥,谢谢你。” 百里极立刻察觉出谢九郎状似不妥。 不是发火,不是动怒,而是单纯的不高兴。虽然他嘴上说谢,实际却令百里极有疏离之感。 百里极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忖量片刻,柔声说道:“九弟,今儿个你把文武百官都镇住了。他们个个都不敢小瞧了东谷谢九郎。” 百里极语调舒畅,尽心竭力讨谢九郎欢心。 谢九郎闻言自嘲一笑,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想不到谢九郎所言竟与百里忱一般无二。百里极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嗫嚅着,不知作何应对。 谢九郎并未理会身处窘境的百里极,自顾自说道:十一哥,你回去告诉百里少卿,就说我明了他话中深意。然则,人力渺渺,根本无力与天道抗衡。我所做的每件事,皆为天意安排,所以,无论好事坏事,并非不想不做就能规避。” “九弟……”百里极几次三番想要劝慰,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今日的谢九郎本该因为技惊四座的望果鼓曲而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百里极怔怔看着,通身弥漫淡淡哀伤忧虑的谢九郎,心尖抽痛。 “九弟,你若感觉辛苦,就回东谷去吧。”不论百里极在外受了何种委屈,回家吃一碗阿娘亲手烹制的,热气腾腾的汤饼,就能顺心顺意。 谢九郎离家千万里,与义母来在京都闯荡。即使生活富足,终归不及桑梓温暖。 “回东谷?”谢九郎深吸一口气,悠悠叹道:“而今,还不是时候。” 东谷非是故里,京都又无归宿情分。究竟何处才是她心之所属,身之梓乡? 兴许是鹿鸣山中那小小庵堂,抑或留有她生死气息的凄冷宫殿。 “此时不行,那要等到何时?”百里极不愿与谢九郎分离,可他固执的认为,谢九郎回到东谷就能安宁顺遂。只要谢九郎太平,百里极也就不必为他牵挂。 “十一哥,你是想要赶我回东谷吗?”谢九郎唇角微弯,含笑问道。 谢九郎状似玩笑,百里极从他眸中分明看到怅然神色。 谢九郎轻易识穿百里极用意,使他惊慌失色,忙不迭言道:“不、不是。九弟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 “十一哥,你一心为我,我怎能不知?”谢九郎笑意更甚,诚意拳拳取代他眸中怅然。 百里极心底酸涩,郁郁唤他:“九弟……”他早该料到聪慧如谢九,能够轻而易举看穿他所思所想。他越遮掩,谢九越难过。 “九弟,实话与你说吧。我不愿你承受分毫损伤,是以,才想让你快些回去东谷。”百里极实话实说,换得谢九郎会心一笑,“十一哥,你且安心。东谷谢氏,不是一般人能够撼动的。”话音落下,谢九郎咬一口杏干,再次向他道谢:“谢谢你,十一哥。” 得蒙百里极牵念,谢九郎理当感激。 百里极赧然一笑,“你我兄弟,总是言谢,未免生分了。”略微忖度,又道:“九弟,虽则东谷谢氏荣昌繁盛,终归不是扎根南齐,遇见紧急事体,只怕鞭长莫及。” 这一层,谢九郎并不担心。她有天魁郎楼弼,有贵楼帮衬,寻常人根本奈何不了她。但她不能将这些与百里极一一挑明。 “十一哥,我与义母来在京都,行事言辞自会留意,你无需为我忧虑。”谢九郎垂下眼帘,停顿须臾,继续说道:“十一哥,有人将你我义结金兰一事,禀报陛下知悉。” 闻听此言,百里极缄口不语。此事症结在于陛下是否偏听偏信。若不能兼听则明,终将导致可怕后果。 “九弟,陛下已然知晓,那我们就比从前更加要好。”百里极从荷包里随意摸出一枚李广杏干丢入口中,认真问道:“要不我们结个儿女亲家,怎么样?” 谢九郎闻言一愣,目光紧紧锁住百里极片刻,随即不顾仪态的捧腹大笑。 百里极也跟着他呵呵傻乐,边乐边问:“你别笑啊,你就说好还是不好嘛!” 谢九郎笑的满面通红,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百里极担心的说:“九弟,你快别笑了,大悲大喜,无益身心。”说着,百里极扬起手,摩挲谢九郎后背,想给他顺顺气息。 谢九郎被他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马上收住笑,噌的弹开身,坐到百里极对面,厉声喝问:“喂!你干嘛?!” 他脸上还挂着残存笑意,目光却是冰冷似刀。谢九郎变脸速度之快,令百里极叹为观止。 “我、我怕你气息不匀。”百里极满面无辜,搞不清楚谢九郎缘何有此一问。 谢九郎双颊酡红,板起脸孔,沉声说道:“不要你管!” 方才还好好的,这又怎的了?百里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也不敢随意揣度,闷闷的应了声,“哦,晓得了。” 百里极心里委屈,小声叨咕:“以后你要是得了女孩儿,能不能跟你一样阴晴不定啊?”百里极生怕谢九郎的女儿随了他的性子,动不动就生气。 谢九郎腮帮子鼓鼓的,莹亮黑眸瞪得圆圆的,昂着头质问:“你说谁阴晴不定?” 还能说谁?百里极心中如是想,嘴上却说:“没,没谁。嘿嘿嘿……”他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又道:“九弟,你绷着脸,还怪有威势的,嘿嘿嘿……” 百里极用傻笑慢慢融化谢九郎面上坚冰。 谢九郎紧抿着嘴,瞟百里极一眼,冷哼道:“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点缀 百里极忽然觉得,紧抿着小嘴的阿豹与谢九郎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想起那只可爱的小猫,百里极从傻笑立刻转为偷笑,“是,是。九弟大人有大量,怎么会与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谢九郎这才绷不住了,笑意溢出唇角,嗔怪:“油嘴滑舌!”眉梢眼角分明带有女郎娇态,尤其他那对莹亮黑眸迷迷蒙蒙,好似水雾斑驳。 百里极以为自己眼花看岔了,使劲儿揉了揉眼再看谢九郎,分明还是那个面色黑黄的病弱少年。百里极压下心头惊诧,小心翼翼的问他:“九弟,还吃杏干吗?” 谢九郎晃了晃手里啃剩一半的杏干,道:“还有呢。” “哦。”百里极本就是没话找话。谢九郎言简意赅,把百里极想要说的话堵了回去,他害怕冷场,搜肠刮肚想要找个恰当的题目,与谢九郎继续聊。 马蹄踢踏,匀速前行。 “九弟,你所做的《气球赋》被冯司业拿去崇文馆做范文,与人讲解,此事你可有耳闻?” 冯康冯司业,就是冯浅春的父亲。谢九郎把这其中关系捋顺,摇摇头,说道:“没有。” “九弟,你的确应该遮挡锋芒。”在马车里等候的这段时光,百里极反复斟酌。初时,百里极还在为给阿爹做信鸽感到心烦意乱。当他认认真真沉静下来,用心思考,便觉出父亲确有先见之明。 亏得谢九郎不会武功,否则,他要是文武全才,京都早就随他震荡了。 “遮住锋芒,也就不能称其为锋芒了。”谢九郎喃喃自语,望着面露难色的百里极,心有点软了,唤他一声,“十一哥……” 被谢九郎这一打岔,百里极立刻就把方才所言抛诸脑后。“哎!”百里极痛快应和,欢快的扬起眼帘与谢九郎对视,“九弟,你说!” 说什么呢?谢九郎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她与百里极相处功夫越久,就越觉得百里极像她三位兄长一样,对她包容和善。百里极的宽厚,骄纵的她任性恣意。 就说方才,百里极原本一番好意,她却对人家冷言冷语。换做旁人,一定对她横加指责。百里极仍旧一力讨好。 谢九郎深感亏欠百里极。 “十一哥,改日我请你去云来酒店吃酒,如何?”谢九郎容色清朗,不见悲喜气恨。 百里极闻听此言,嘴一咧,笑开了花。谢九郎为人吃软不吃硬。不管他因何事恼怒,只要顺着他多说好话,一准儿能把他哄好。 谢九郎重新对他温声细语,百里极就像是暑天吃了块冰,又凉又甜,心里别提多酣畅了,“九弟,这次由我会钞!” 上次那餐饭,因为宁廉横插一杠,搅了好些兴致。百里极深感遗憾之余,总也寻不到适当的时机再次相邀。谢九郎此言正中百里极下怀,他忙不迭答应,就暗自盘算菜色。谢九郎日渐康健,也就不拘泥于清淡吃食,多点荤腥想必无妨。 谢九郎也不与他客套,点头应允,:“好!你我二人,简简单单四个菜,不要铺张。” 百里极在大理寺当差,除了薪俸再无其余进项,他阿娘约束的又紧,自是与那等动辄一掷千金的败家子不同。日常花销以及与同僚酬酢,全都由百里极阿娘把握。 百里极心知肚明,谢九郎是在为他俭省。他笑而颌首,允诺:“嗯,九弟你且放心,我来安排。”说罢,百里极收起玩笑神情,对谢九郎郑重其事言道:“九弟,你定然通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的道理。那你以后,千万不能锋芒太露,不论何事,但求稳妥。” 他总算找回方才思绪,对谢九郎温和的说道。 百里极真心希望谢九郎能够听得入耳,语调放缓,半是规劝,半是宽慰。 然则,百里极不知的是。谢九郎与秦王相见以来,一直都在尽力为谢九郎名扬天下做铺垫。此番,华先生算是帮她一个大忙,使得谢九郎才名在京都得以急速传扬。 可这与她设想的名动天下,仍旧相差甚远。预期结果尚未达到,哪能半途而废? 她深知百里极用心良苦,可她主意已定,决心已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十一哥,我想做的事,必须做到才行。”谢九郎脊背正直,神态恬然,状似风清云静,内心实则翻江倒海,不甚太平。 百里极眼眸骤然一黯,沉声言道:“九弟,你身负东谷谢氏盛名,哪里需要贪恋这点世间虚妄无用之功?”他鲜少显露肃然神情。但百里极劝不动谢九郎,难免焦躁,色容浮露些许峻厉。 “十一哥,我并非希图功利。”谢九郎说着,撩起眼皮,与百里极对视,“十一哥,你信不信都好。总之,名利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物件。”在她还是赵矜时,就已经将虚妄薄名,尽数扬弃。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追名逐利?九弟,少年负担盛名,与你未必有益。”百里极原本不想对谢九郎的事体指手画脚。不过,他俩把话说到此处,百里极忍不住规谏。他真心诚意想为谢九郎谋算。奈何谢九郎非但不领情,还与他辩解。 如此一来,反倒勾起百里极将强压在心底,为谢九郎安危而苦恼的焦躁情绪。说起话来,夹杂许多不耐与批驳。 谢九郎从始至终面不改色,默默聆听百里极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九弟,要说名气,从你与库那勒王子、不言大师谈禅时就有了。更何况,你强求那些又有何用?” 闻听此言,谢九郎缄口不语,百里极心里咯噔一声,唯恐说多错多,谢九郎对他加以责备。咄咄逼人的气焰反而熄灭。 百里极惴惴难安,定睛看向双手揣在袖笼里,神态自若的谢九郎,恐怕谢九郎突然向他发难。 谢九郎扯了扯唇角,凄然笑言:“十一哥,不是我在强求,而是那些想要刺探谢九郎底蕴的人在逼迫。” 确切说,她想引得柳媞向她注目。然而事与愿违,尚未惊动柳媞,就使不相干的人觉察到谢九郎的不同凡响,譬如赵旭譬如冯康。 话音落下,百里极遽然呆呆愣住。 对于谢九郎一事,百里极未曾有此考量。他还怨怪谢九郎不懂大巧若拙,原来却是误会谢九郎了?! “九弟,不论你有何情由,都要为自己着想。”百里极苦口婆心,生怕谢九郎掌握不好分寸。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雁 阿豹晓得玉姝说的不是好话,小毛脸又抻长了不少,眼眯眯瞟了瞟玉姝,心不在焉的假装吃手。 茯苓笑望它一眼,对玉姝说道:“小娘子,阿豹正长个头儿呢,饭食上不能马虎。” 玉姝扯了扯嘴角,打趣道:“再怎么吃也不能长成豹子那么大就是了。”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阿豹,它鄙薄的白了玉姝一眼,踱到床角蹲下生闷气。 玉姝目光锁住阿豹孤独寂寥的小背影心有不忍,伸长胳膊把它带到身边,笑着点指阿豹沁凉的鼻尖儿,柔声哄它:“等晌午我吩咐大喜给你加条鱼炙下饭,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阿豹抖搂抖搂小耳朵,偎进玉姝掌心,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清早光阴,总是容不得消磨。玉姝与张氏用罢早饭,带同茯苓以及工匠一起来到后花园。 香案已经设好,玉姝手执三柱高香,向土地公公祈求工事顺遂平安。拜过神明,玉姝与工匠交付清楚,易管事面露喜色,匆匆来寻,“郎君,郎君,媒人到了。” 陆峰侠肝义胆,老易与他真心相交。他有美事,老易自然欢悦。 玉姝闻言笑逐颜开,与老易一起去往前厅。 他俩一边走,老易一边不住嘴的说:“郎君,陆总镖头送来好些礼物。除去大雁,还有美酒、绫罗,时令鲜果以及点心小食,满满当当摆在门口,坊中邻人都围着看呢。”谢九郎与陆峰初议已有意向,陆峰便请媒人来在谢府正式求娶。 “哦?也别让人家干看着。”玉姝下半句话还没说,老易接道:“是,小的命人拿些铜钱儿在门口散散,也好让坊里的人知道咱们谢府就快办喜事了。” “是,小的省得。” 老易办事向来得体,玉姝满意的点点头,“嗯,这段时日免不得忙碌,你多警醒着点,我若有礼数不周,思虑不到的地方,你一定要提点我。” “是,小的明白。”老易跟在玉姝身后,亦步亦趋,“郎君,张娘子出嫁的消息很快就能在京都传扬开,到时谢府免不了车马盈门,您看是否该把前厅仔细拾掇拾掇,以备待客之用?” 玉姝赞赏的回望老易一眼,道:“也好,此事交予你处置。摆件之类,不必名贵,但求大方雅致。” “是,小的这就着手去办。”老易沉声应道。 “哦,对了。你把十一哥前儿送来的丁香荔枝煎取出来,拿上鱼符送去皇宫,交给晋王。” 由晋王做中间人好过玉姝冒冒失失与虞是是相见。毕竟赵旭耳目众多,若被他知晓谢九郎和镜花庵有联系,又得费心疏解。 两人穿过角门,来到前院,玉姝忽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拧眉不语。若不是老易反倒快,肯定就撞到她身上了,老易停下,见她若有所思,问道:“郎君,还有何事吩咐?” “晌午给阿豹加条鱼炙。清早应承的,差点儿给忘了。”玉姝松了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 老易哑然失笑,把玉姝吩咐的事体,一桩桩认真记下。 到在前厅,陆峰寻的媒人已经等在那里,正捧着茶盏吃茶。一见谢九郎,赶紧撂下茶盏,笑容满面迎上前,连声说道:“谢郎君大喜,谢郎君大喜。” 媒人大约四十多岁,白白胖胖,喜眉笑目,一看就是个善心人。 老易赶紧为她介绍,“郎君,这位是林婆。” “林婆。”谢九郎含笑唤道:“坐下说话。” 林婆嗓子好,平时就爱唱上两句。谢九郎所做《雪梅》她早学会了,整日曲不离口。这回接了陆总镖头的差事,来向东谷谢九郎义母提亲,能够与谢郎君相见,林婆别提多高兴了。 “好!好!”林婆笑容可掬满口应承,在谢九郎下首的位子上坐下。 落座以后,她不急着说话,而是心情愉悦的望着谢九郎,目露慈爱。 玉姝被媒人看的有些疑惑,但玉姝晓得媒人并无恶意,也就不与她计较,由着她看去。 时令鲜果、绫罗绸缎林林总总二三十种,象征好意头的礼物陆陆续续搬进前厅,还有一只脖子上结着红绸子绣球的大雁,这会儿正瞪着黑豆似得大眼,好奇的打量玉姝。玉姝朝它笑笑,目光投向林婆。 “多好的孩子啊。”林婆像是在看自家孙子,喃喃自语。 老易侍立在侧,见林婆古怪,颦了颦眉,搞不清楚她这是闹的哪一出。 玉姝见到林婆,猛然想起永年县县衙大嗓门的女役宋婆。若不是她帮衬,玉姝还去不到传习所。一晃眼儿的功夫,她离开永年县就快半年了。 玉姝怅惘的叹息一声,怔怔盯着脖子上扎绣球的大雁不出声。 大雁窝在竹篓里时候不短,难受的它嘎嘎叫唤两声,这一下把林婆惊醒了。她才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呢。 林婆赧然的扶了扶鬓边银簪,朝谢九郎言道:“陆总镖头文武双全,谢郎君义母才貌俱佳,真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玉姝听林婆说这些场面上的吉祥话,眉眼弯起,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阿娘终于有归宿了,终于要与她分别了。 虽然张氏出嫁以后,她们还住在同一个坊里,可到底是分成了两家,再不能像现在这样,清早起身走几步路,就能去与阿娘说一会儿贴心话。 玉姝表面喜气洋洋,内心苦楚却无人知晓。 林婆直说的口干舌燥,谢九郎仍旧面带微笑,礼数周全模样。林婆实在说不动了,便住了嘴,喘口气歇一歇。 谢九郎体谅媒人不易,对她言道:“劳烦林婆了,吃口茶润润喉。” 谢九郎温声软语,关怀备至,令林婆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说:“好!好!” 林婆确实渴极了,一连喝了满满两盏茶,嘴唇才恢复水润透亮。她犹疑片刻,壮了壮胆,对谢九郎言道:“谢郎君所做《雪梅》我都会唱呐。” “是吗?林婆嗓音柔美,底气又足,唱歌必定好听。”谢九郎没有半点架子,与林婆聊起音声人,华先生以及得月楼的讲唱艺人。 林婆听的入了迷,快到晌午才告辞离去。 玉姝命人把一应物品搬去库房存放。她自己提着大雁回返内宅。 今儿个媒人登门,虽说张氏不是第一次经历此事,可也难免惴惴。她抱着阿豹,坐立不安的在屋里转磨磨。 大雁被人拘束了一路,这会儿不知玉姝又要把它带到何处,不安的嘎嘎大喊。 张氏闻听外面雁鸣,整张脸涨的通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小猫的好恶 玉姝撩帘进来,把大雁摆在门口,对张氏说道:“阿娘,你看这大雁多漂亮。”她不是在说大雁漂亮,而是在与张氏说陆峰诚意。 张氏明了她话中意味,搂着阿豹坐在床上,羞涩的垂下头,小声叨咕:“大雁不都是那样的嘛,说什么漂亮不漂亮。” 头顶东谷谢府镇宅神兽光环的阿豹,从没单独出过门,也算不上真正又见识的小猫。阿豹没见过大雁,更没见过脖子上挂绣球的大雁。自从茯苓给它做了条正红粗布小金鱼以后,阿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红色情有独钟。就是大雁脖子上绣球的那种颜色。 阿豹整颗心都被绣球牵动,挣扎着从张氏怀里下了地,小心翼翼的向大雁走去。 身为纳采礼重头戏的大雁,可不是好唬弄的。它从阿豹鬼祟的神态,犹疑的步伐,看出小胖猫不怀好意。阿豹盯着大雁脖子上的绣球不放,紧抿的小嘴儿抿的更紧,黄水晶似得大眼睛里,划过一抹令大雁不寒而栗的森冷光芒。奈何它被捆绑在竹篓里,动弹不得,否则,真就唿扇着翅膀,溜之大吉。 大雁故作镇静,盯着阿豹的一举一动。 阿豹在离大雁五六步远的时候,骤然发力,猛地窜过去,张嘴衔住大雁脖子上的红绸子绣球就跑。虽说绣球结的是活结,可是生拉硬拽根本弄不下来。大雁脖颈被阿豹扯得歪歪扭扭,痛的它不住哀鸣。 阿豹就想要那个红绣球,可不论如何用力都弄不下来,急的阿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撩动四蹄,却半分都挪动不得。不大会儿功夫,就把阿豹累出汗了。 玉姝跟张氏正说话呢,大雁那头乱成了一锅粥。 在外间预备茶点的金钏听见响动,赶忙跑进来,见此情景,就知又是阿豹闯祸。别看阿豹猫不大,胆子可不小。谢府里除了玉姝,它谁都不怕。金钏有心想去抓它,又怕阿豹挠她个满脸花。金钏在一旁急的直跺脚,求救似得看向玉姝。 玉姝拧紧眉头,故作严厉,大声喝斥,“阿豹,你干嘛?!” 阿豹才不管玉姝说什么,它就想要美美的红绣球。大雁被它牵扯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声声哀鸣走了音,听着怪渗人的。 玉姝三步并作两步,弯腰捞起阿豹,训斥:“你就知道淘气,晌午不给你吃鱼炙。” 阿豹拿不着绣球就够憋气的了,听说鱼炙也没了,委屈的不行,朝玉姝好一通大声喵呜。 张氏在一旁哭笑不得,“行了,行了,阿豹还小,慢慢教,别把它吓坏了。”她说着把大雁脖子上的绣球解下来,“阿豹没见过这玩意儿,难免欣喜。再说,它就是好动的脾性,你还能硬让它改了?” 阿豹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张氏手里的红绣球,忍不住伸出小爪去够。 张氏被它憨憨的小样儿逗得直笑,把它从玉姝怀里抱到床上,连同红绣球一起丢给它玩。这回,阿豹顺心顺意,翘着小尾巴,手脚并用,抱着绣球满床打滚。 玉姝长叹一声,苦口婆心的说:“阿娘,谁家小猫也没像阿豹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咱们不能再惯着它了。否则,真就害了它了。” 闻言,张氏惆怅,“哎,趁我还在,能宠就宠着点儿吧。”与陆峰婚事终于提上日程,张氏却因即将与玉姝分离坐卧不宁。这段时日,每当午夜梦回,玉姝从襁褓到幼年,再到现在的模样总是不断的在张氏脑海中浮现。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陪伴玉姝左右。 然而,她不能。 玉姝有玉姝的天地,她有她的世界。 各自圆通,才能各自完满。 张氏想的透彻,真到了付诸行动时,尤觉难上加难。 玉姝心尖儿抽痛,愣怔片刻,顾左右而言他,“阿娘,封老板就快到京都了吧?”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主要是想藉由封石榴做个中介,带她去沈宏阁走一遭。 唐延婚期将至,玉姝总得有所表示才行。她起了图样,想让沈宏阁的匠人帮忙打造一套头面,送于她的嫂嫂。 张氏握住玉姝的手,道一句:“快了,快了。前几日,我得着石榴的信,她说晚也晚不到四月,就到京都了。” “四月……”玉姝略略沉吟,“怕是来不及了。” 锻造首饰所费需时,可不是说话功夫就能做好的。更何况,送回东谷也需要时候。 “玉儿,你有事吩咐石榴去办?”张氏听她如是说,便猜出五六分。 “是呢。我想让沈宏阁帮忙造一套头面首饰做贺礼,送给嫂嫂。封老板四月到京都,真就不赶趟了。”玉姝与张氏坐在床沿,阿豹在她俩背后追着绣球呼隆隆的跑来跑去。 “我让石榴给沈宏阁那边去封信,不也行嘛?”张氏也想让封石榴快些来到京都。奈何她在永年县的熙熙楼尚未交割清楚。行程也一再延迟。 玉姝点点头,“也好。” 唐延与玉姝虽有血脉亲情,但他二人素未谋面,也没有书信往来。玉姝对他好恶全不知情。所以,这次送贺礼,玉姝讨个巧儿,直接送给未来嫂嫂。毕竟身为女郎,都会喜欢做工精巧的首饰。 玉姝就势靠在张氏肩头,不断从她身上汲取融融暖意。恍惚间,她仿佛与张氏置身永年县的下三合院里。张氏做好鱼鲊乌米饭等她下学回来一起用饭。也不知怎的,娘俩老是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说到睡眼惺忪,还说不完。 “阿娘……”玉姝伸出双臂,环住张氏腰身,“阿娘,陆总镖头是个好人,你与他成亲,一定能够和美安康,万事顺意。” 张氏比谁都清楚,陆峰确实真心诚意待她。不过,她与陆峰成婚之后,偌大的谢府,只有玉姝一人居住,未免太过冷清了,张氏叹息道:“苦了我的玉儿啊。” “阿娘,我不苦。我有阿豹,有茯苓,有金钏银钏,还有花医女,莲童慈晔。这么多人照料我的起居饮食,怎么会苦呢?”玉姝语调轻松,极为轻快愉悦的说道。 与张氏分离,她不觉得苦,但她会不舍,会难过,会有淡淡的思念于胸臆间积存。 “唉,可我的玉儿有心事了,要向谁诉说呢?”张氏搂紧玉姝瘦削的肩头,脸埋进她的颈窝,轻声道:“终归不能与百里司直,与晋王说就是了。” 玉姝忍俊不禁,调侃道:“他们哪里懂得心事为何物?”百里极只知道和谢九郎做儿女亲家,晋王埋首抄经,恨不能抄一辈子似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口脂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体己话。花医女从外间撩帘进来,道一句:“兰芬,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张氏与花医女相处时日不短,两人情谊与日俱增,称呼也从花医女、张娘子改为阿皎和兰芬。 花医女话音刚落,一眼瞅见门口放着的大雁,笑着说道:“诶,今儿个纳彩呀!瞧我粗枝大叶的,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 张氏羞红着脸,唤她一声,“阿皎……” “这不是好事嘛,你害什么羞?等改日我再给你抓两副汤药,调理调理身子。”花医女迈步进屋,目光目光越过张氏母女俩,望见在她俩身后追着红绣球跑来跑去的阿豹,忍不住调侃:“哟,小胖子得了个好玩意儿呐。” 听见花医女叫它小胖子,阿豹骤然停下,眼眯眯横了花医女一眼。 它胖?胖胖才胖呢! 玉姝松开环住张氏的手,语带不悦的说:“可不是嘛,为了这玩意儿,阿豹把大雁给得罪了。它啊,专为点小东西跟人家过不去。跟十一哥家的阿豹,为了个破布耗子,现在还别扭着呢。” 张氏给玉姝捋顺捋顺皱了的衣摆,含笑说道:“在你眼里是破布耗子,在阿豹眼里那是最得它欢心的物件。”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玉姝猛然想起这句话,喃喃低语着,陷入浅浅忧伤之中。 她很快就又振作精神,言道:“我不说它,就没人说它了。现在把它惯得又馋嘴,脾气又倔。它都敢跟高先生置气。” 阿豹叹口气,抛下红绣球,意兴索然站在那儿,抖搂抖搂小耳朵,挺不高兴的。 “它就是只小猫,自小离开阿娘,也怪可怜的。再说咱们也不指望它考状元,光耀门庭。闹点小脾气就闹吧。得罪了人也好,得罪了狗也罢,不还有你给它收拾烂摊子呢?!”张氏伸手一指阿豹孤单的小身影,“你瞧,多招人疼的小猫,你就别说它了。” 阿豹适时的抬眼瞅瞅玉姝,嘴巴抿成小小的一字,目露凄然。 玉姝的心顿时化作一汪春水,把阿豹拢在膝头,摩挲着它光滑的背毛,含笑对花医女说道:“花医女得着什么珍惜物件了,拿出来给我也开开眼。” 花医女把药箱放在桌上,说道:“也不算珍惜物件,就是我给兰芬做的口脂,终于做得了。赶紧拿过给兰芬试试。” 口脂? 玉姝片刻愣怔,随即想起上回借用了花医女调配的口脂给高先生画了只小猫。高先生贪吃,还舔了几下,苦的他直吐口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兰芬,我特意改换方法,祛除苦味,增加甜香味道,百花露减了少许。就算吃到腹中都不会有任何妨害。”花医女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盛着口脂的白瓷盒,“你看这色泽,适合新嫁娘使用。” 胭脂水粉,珠玉首饰都是女郎迈不过去的坎儿。玉姝搂着阿豹凑过来细细观瞧。金钏也放下手中活计,到在近前,想要看个真切。张氏干脆站在花医女身旁,万分期待的盯着花医女开启白瓷盒。 盒盖刚一打开,百花露的香气扑面而来,恍若置身雨后花海,馥郁香气中带点宜人清爽。泛着莹润光彩的石榴红带点朱红的口脂跃入众人眼中,红而不艳,娇而不俗,其中似乎添加少许金粉,泛着极淡的金光。 花医女挑出一点抹在张氏手背,言道:“你看看,喜欢不喜欢。要是觉着色彩过浓,我就再适当增减配方,全看你爱好。”这一小盒口脂,着实耗费花医女许多心神。她特意比照张氏肤色,以及她的嫁衣花式精制而成。 张氏固然害羞,但也感念花医女诚意一片。她连声说道:“好看,好看,我中意!”手背凑近鼻端闻了闻,喜笑颜开说一句:“真香。” 花医女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倍觉畅意,又与张氏认真讲解口脂里都放了那些贵重材料。张氏、玉姝还有金钏听的云里雾里,懵懵懂懂。但她们三人不住点头称是,唯恐场面冷清,花医女悒悒。 张氏喜欢,阿豹也喜欢,它抻长脖子,紧抿着小嘴,好奇的打量张氏手背上那一抹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舌头,卷卷唇畔,露出馋相。 玉姝低头瞧了瞧它,就知道小胖猫又憋着坏心眼。可她总不能扰了口若悬河的花医女,只得手臂用力把它箍在怀里,不让它乱动。阿豹哪里肯依,急的它又是挣扎又是叫唤,拼命往张氏跟前儿凑。 花医女不明就里,以为阿豹不愿被玉姝拘住,想去找大雁玩耍,话锋一转为它向玉姝求情:“小娘子,阿豹闹着下地呢。” “它是要发坏。”玉姝固执己见。 花医女吃过阿豹的亏,经玉姝这一提点,即刻了悟。小胖猫擅长伪装,总是瞪大眼睛,做出乖顺可人的样子。不过,花医女心慈,见不得阿豹受苦的模样。略一忖量,再替阿豹讨饶:“小娘子,放了它吧,咱们都在,它不敢闹腾。” “它不敢?你是不知道它有多坏!”玉姝被阿豹缠磨的烦了,微微松开手。 阿豹这下乐了,挣扎着挨到张氏擦了口脂的手上闻了又闻。 “小娘子,您看,阿豹是喜欢口脂,不是发坏。”花医女正在为小猫欣赏她的作品得意呢。阿豹探出小脑袋,贴上张氏手背,左一下,右一下沾的它小毛脸都是香气扑鼻的口脂。 花医女见状,色容僵住,不明白阿豹闹得哪出。 玉姝无奈摇头,对花医女说道:“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它就是憋着发坏。”手臂一松,阿豹纵身跃到地上。 张氏忙为阿豹抱打不平:“玉儿,你别总说它坏,它就是淘气。” 闻言,玉姝扁扁嘴,不置可否。 阿豹不理她们怎么说,几个起跃,跑到墙角蹲下,借着洗脸的幌子,把香香的口脂都吃进肚里。 花医女还当阿豹就是只聪明伶俐的小胖猫,没想到它还挺有城府,她与玉姝笑言道:“小娘子,东谷谢府的镇宅神兽果然非同一般啊!”说罢,与张氏相视而笑。 玉姝瞟了眼吃口脂吃的不亦乐乎的阿豹,戏谑道:“它要是把那点小心思用在读书上,状元得不着,探花易如拾芥。”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 阿豹小毛脸红红花花,像是一团揉皱的灯笼纸,配上黄水晶似得大眼,离远一看,活脱脱小夜叉模样。它听不明白何为探花,何为状元,它只知道白瓷盒里那红红的一团好滋味! 第一百八十章 麻烦 到在晌午,玉姝吩咐金钏把大雁带去后花园,好生看顾照料。那是陆总镖头一片诚意,可不能马虎。 玉姝、张氏、花医女三人围坐一桌用午饭。阿豹闹这一段故事,又给她们增添好多谈资。玉姝说话算话,没有克扣阿豹的鱼炙。胖猫红中透着粉,粉中露着白的小毛脸埋在食盆里,大口大口吃鱼炙的状貌,喜人极了。三人看一阵,笑一阵。这顿饭吃的甚是欢畅。 经由花医女调养,玉姝身体日渐康健,于饭食上也无太多禁忌,荤腥都能用些。 花医女柔声叮嘱玉姝仍需多加注意以后,又自然而然说到高括。 “高先生近来又瘦了。”花医女不能令高括恢复神智,可是能令高括在身量上有所约束,也算小有收获。 玉姝刚刚忙完望果鼓曲,尚不得闲去与高先生倾谈。听花医女如此说,玉姝备受鼓舞,她深信终有一日,高先生能够恢复如常。 “高先生有说谁要加害他之类的话吗?”高括见到独孤明月和江千游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似得钻桌底,确是令人生疑。玉姝思量片刻,挑眉问道。 花医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 玉姝搁下牙箸,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独孤明月与江千游两人定然做过对高先生不住的事体。” “玉儿,凡事未经查证不可妄下论断。”张氏深怕玉姝先入为主得出错误的结果。 玉姝缄口不言,良久才道:“阿娘,我省得了。然而,高先生此事扑朔迷离,至今全无头绪,着实令人懊恼。” “小娘子无需懊恼。将其暂且放在一旁,静候良机,总能有解决的时候。”花医女沉静的声音在玉姝耳畔萦绕,仿佛一缕和煦春风抚平玉姝心湖波澜。 玉姝得她宽慰,重展笑颜,“好,那我就安安心心,静候良机。” 谢府里一派恬淡和美景象,皇宫里却是波涛暗涌,危机四伏。 赵旭面沉似水,于殿中负手而立,默然许久。 小田跪在赵旭跟前,心中惴惴。 昨儿个夜里,他带同三五小黄门去取有根性命。万没想到有根竟然去向不明。看他屋中陈设,似乎仓皇出走。 小田心慌意乱之下,只得去向田贞讨主意。有根失踪,田贞如临大敌,当晚动用宫中一切力量,彻查有根下落。忙碌整宿,却连有根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今日待到皇帝陛下下了早朝,田贞才敢把这一动向诉与他知。皇帝陛下闻听此言怒从心起。有根一事,他指明由小田去办。 小田拖拖拉拉,办成一摊烂事,赵旭怎能不动怒? “你说有根下落不明又是何意?难不成他插上翅膀飞出皇宫了?”赵旭语调冰冷,宛如刀锋锐利,直戳小田心窝。 小田从没把有根看在眼内,认为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哪曾想,竟会栽在他手上? “陛下,奴婢罪该万死。”小田跪的时候不短,膝头早就酸麻难耐,但他不能显露出任何痛苦神情,一味做小伏低,求赵旭饶他性命。 田贞跟随千牛卫在后宫各处严查,尤其柳媞的长春宫,襄王的秋水宫,更是重中之重。小田盼只盼田贞快些寻到有根,助他脱困。 “小田,你口口声声罪该万死,不过就是讨个巧卖个乖罢了。”赵旭并未横眉立目,也没有疾言厉色,虽然面冷声冷,去不见他眼中生起任何波澜。 赵旭所言不假,小田真的没有半分求死的心思。他入宫时,曾经对天盟誓,就算要死,也不会死于赵旭之手。可是,照目前情形来看,小田前景并不乐观。 “陛下,奴婢哪敢欺君罔上?!”小田伏于赵旭面前,像是一粒细末微尘,随时都会被赵旭踩在脚下。 赵旭闷哼一声,转回身,踱至上座坐下,眉头蹙起,双眸紧紧盯着跪在殿中,战战兢兢的小田。 “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体?”赵旭不阴不阳揶揄一句,以此宣泄心中不满。 有根下落不明,看似蹊跷,实则也在情理之中。或者有根知晓赵旭要对他痛下杀手,才会仓皇逃窜。 小田头垂的更低,眼珠转了转,不肯接赵旭问话。他唯恐赵旭所言暗含深意,倘若接的不好,很可能真正触怒赵旭。小田沉默,赵旭自顾自说道: “素昔精怪似得人物,蠢钝起来比猪都不如!” 赵旭所言不堪入耳,倒是令小田长舒口气。 如果赵旭真想杀他,也不会费这许多唇舌了。可是,这仅仅是小田暗自揣度而已,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小田暗自斟酌,也许赵旭厌倦了“罪该万死”这句话。他也就不能再说了。说什么才能平息赵旭怒火呢?小田犹疑不定。 尤其田贞没在跟前,要是说错话,没人帮他补救。小田这才觉出伴君如伴虎的苦楚,愈发体谅田贞艰难。 恰在此时,殿门吱嘎一声分开两边,田贞从门缝闪身入内,趋步到在赵旭近前,撩袍跪倒,唤一声:“大家……” 赵旭眉梢扬起,从田贞眸中看出一抹惊惶神色,由此觉出事情不妙。 “大家,奴婢与千牛卫去到长春宫和秋水宫仔细翻查,并未寻到有根下落。奴婢怀疑有根已经潜逃出宫。”田贞双腿病着,站不得也跪不得。仅仅说话的片刻功夫,就疼的战战发抖。 赵旭眸中寒光一凛,沉声问道:“出宫?他怎么可能逃出皇宫?”他的皇宫是天底下至为坚固的铜墙铁壁铸就,一旦入到其中,就被利欲紧紧捆缚,难以挣脱。这座看似封闭严实的皇宫比外间花花世界更加诱惑人心,谁愿意逃?谁舍得逃? 现今光景,委实令人难堪。田贞静默不语。 就算田贞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这都是皇帝陛下自作自受。 要不是皇帝陛下给予有根权利,在宫中广布耳目,有根哪能事先得着信息?也怪小田行事拖沓,给了有根可乘之机。 “大家,千牛卫已经往宫外寻找。宫内也留有人手严加防范,务求找到有根。”田贞出力卖命,不过是想为小田尽量弥补,以求保住小田性命。 赵旭神色不豫,颌首言道:“有根偷盗宫内宝物,罪当致死。”他对有根早已失了耐性,如果不是小田坏事,有根就是死人一个,哪能生出这些麻烦?! 闻言,田贞眼角突突直跳,状貌恭谨:“是,奴婢这就下去传话。”说话间,田贞双手撑住金砖地面,踉踉跄跄站起身。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得不信 赵旭望着艰难起身的田贞,心头一凛。 他猛地发现,终日侍奉左右的田贞已然老迈。跪下、起身,看似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居然那样不易。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唯独田贞步履蹒跚,声如撞钟。 赵旭定定望着田贞背影,联想到自己。他开始没来由的惶惑,唯恐自己年老时,还不及田贞灵便。对于岁月侵蚀的忐忑不安遮住赵旭满腔怒意。 永宁宫中一派肃杀,长春宫里却是死寂一片。 柳媞端坐御床之上,眸光平稳,色容清冷,若不是她抑制不住指尖颤动,万宝真就以为柳媞临危不惧。 天还没亮,万宝的同乡就来诉与他知,有根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偷走出宫了。万宝大吃一惊,深觉其中必有蹊跷。他等不及柳媞起身,速速向她禀报。柳媞尚未做好打算,田贞便打着永宁宫失窃,彻查盗贼的幌子,与千牛卫来在长春宫大肆检索,甚至就连长春宫的小厨房都翻了个底朝天。 有根不见了,打乱了柳媞全盘计划。她这件利器,转眼变成废铜烂铁。 柳媞离既定标帜仅仅一步之遥,这叫她如何能够坦然接受?于田贞面前,柳媞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尊贵气度,田贞一走,柳媞就如丧家之犬,惶惶戚戚,主意全失。 “娘娘,吃颗糖顺顺心气吧。”万宝捧来龙凤描金攒盒,递到柳媞面前,又道:“娘娘,千牛卫悉数奔赴秋水宫而去……” “有根一事,昕儿全不知情,去了又能如何?”柳媞手指战战,拈起一颗花花糖放在唇畔,喃喃自语:“三郎究竟晓得多少?” 话音刚落,柳媞心里就有了计较。 万宝许是慌乱使然,脱口而出,“娘娘,兴许咱们所有算计都在皇帝陛下掌握之中吧?” 万宝害怕,怕极了。倘若皇帝陛下拿住有根活口,逼问出柳贵妃和有根密谋的所有事体,那可就糟了!别说长春宫,就连侯府都能受到株连。 万宝后颈骤然刮过一丝凉风,激的他头皮发麻,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柳媞舌尖一卷,把花花糖带入口中,香甜滋味将她起伏不定的思绪熨烫的妥帖平整。 “不、不。他尚且蒙在鼓里。”柳媞长舒口气,继而言道:“三郎若真通晓,断不会是现今这般光景。”以赵旭的脾性,哪怕探知一星半点柳媞谋划之事,都会将她置于死地。 柳媞嘴里含着糖,话说的含含混混。万宝连蒙带猜,弄明白了柳媞所言何意。 “娘娘,皇帝陛下找到有根以后,所有的事不就全知道了吗?!”万宝苦着脸,语带凄婉。他唯恐柳媞太过乐观,错估了眼前形势。 柳媞岂能不知现而今她身处险境,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能摔的粉身碎骨。然而,她没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 “万宝,有根现在下落,你当真不知吗?”柳媞嚼碎口中花花糖,美眸中射出两道森冷视线,正对上万宝惊悸未定的脸孔。 “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娘娘啊!”万宝被柳媞冤枉,委屈的不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了几转,万宝问柳媞:“娘娘,要不奴婢再去向同乡打听打听“?” 柳媞沉吟片刻,摇摇头:“别去!说不定田贞已经在你同乡那里设下圈套,你若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 万宝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把田贞那老家伙给忘了。那老家伙比狐狸还狡猾,没准儿真能使出这等阴损招数。 “人人都盯着长春宫里的动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柳媞又从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递给万宝,“喏,拿着。你放心,我总能化险为夷,迈过这道坎儿。” 吃一颗糖的短短功夫,柳媞不再惶遽,恢复如常。 万宝双手接过好似灵丹妙药一般的花花糖,心怀敬畏的将其托在掌心,一字一顿说道:“奴婢谢娘娘恩赏。”他不晓得柳媞缘何如此笃定。但他还是信了柳媞所言,因为,他不得不信。 用罢午饭,玉姝将阿豹托付给张氏看顾,带同茯苓去到前院书房。她要尽快润色修饰《襄王变文》。虽说邓选忧虑合情合理,玉姝思来想去仍旧认为将这本变文推入民间,不仅能够打击襄王气焰,甚至能令他一蹶不振。也会让柳媞领受不小的挫败。 初初来在京都的惶遽悉数全消。玉姝对柳媞的惧怕,忌惮以及点点亲情,全部化作满腔愤,迫切的想要找寻宣泄的出口。 《襄王变文》正是玉姝所能想到,所能利用的绝妙武器。她要藉由这本变文,报与柳媞知晓:赵矜回来了。玉姝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欣赏柳媞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柳媞那张精致脸孔一定会因惊惧而扭曲狰狞。玉姝思及至此,倍觉酣畅。 现如今,龙鳞博士对她来历了然于胸,她可以藉由龙鳞博士窥探宫中气象。这般算来,她在皇宫,又多一份帮助。于她行事或是打探消息,也有许多便利。 昨儿个从集贤殿搬回来的官金陵诗集,悉数堆放于书案之上。玉姝信手拿出一本,吩咐茯苓:“其余的摆到书架上,待我腾出空闲,再按时序整理。” 红樟木书架上摆满了各个门类的书籍。多是她命秋昙等人网罗而来。可惜的是,自打到在京都,玉姝一直忙于各种事由,总不能静心读书。 茯苓应了声“是”,像是勤劳的小蚂蚁,不厌其烦的往来于书架与书案之间,一趟趟挪动。 玉姝执起一条松烟,缓缓在砚台上研墨。她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斟酌变文字句。想要尽量规避邓选所说的言辞过于锐利,于遣词造句上精益求精,力求俳谐风趣。 她作《襄王变文》时,完全是以千金郡主的身份,居高临下俯视襄王,对他行事多加指摘,而不是客观叙述,由人评判。玉姝找到症结所在,再下笔,真就有如神助。时常蹦出佳句妙句,就连玉姝自己都觉得有趣。 茯苓放好诗集,悄然为玉姝燃起芸香,便退至角落静静守候,以免搅扰玉姝思绪。 书房里,香烟缭绕,玉姝手握狼毫奋笔疾书。行事荒唐,薄情寡恩的襄王,跃然纸上。连同水性杨花的柳媞一并写了进去。玉姝越写越顺,直写到手腕酸麻,才略略停顿。她心满意足的勾起唇角,道一句:“成事与否,全在此举。” 时光寸寸流走,不经不觉已近傍晚。 第一百八十二章 恩典 扰攘整个下昼的秋水宫重归平静。 殿内昏黑,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床榻之上,襄王静默呆坐的身影。 千牛卫借着找寻窃宝奴婢的由头,到在秋水宫里一通翻查。就算襄王蠢钝,也能看出千牛卫是在寻极为重要的人物,至于是谁,襄王不得而知。 陶四娘自告奋勇出去探听消息有一会儿了。或许遇到阻滞,许久未归。 襄王一想到陶四娘脉脉含情的眸子,就浑身不自在。倘若不是为了做戏,襄王真恨不得让陶四娘能滚多远滚多远。可叹他空有王爷的封号,却连奴仆都不能随意处置,还得顾惜着皇帝陛下观感。 自从做了襄王,赵昕诸事不顺。就连拙翁一介草民,都不买他的账。襄王倒不可惜拙翁不做他老师,他心疼绯羊首的花费。况且,他请人在坊间散步拙翁做他老师的消息,也用了不少钱。要是把这些钱拿去小倌馆,足够他快活两宿。 令他更为气恼的是,此番胁迫拙翁不成,反而牵连出祚俢的事体。也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闲人,把祚俢二字传扬的街知巷闻。 祚俢,又是祚俢!即便祚俢身故多时,可襄王总是感觉与他纠缠不清。兴许,这就叫孽缘吧。 襄王长叹一声,就势躺在床上。迷蒙间,襄王手指好像被人握住,耳畔一把喑哑迂回的嗓音,轻轻唤他:“殿下……” “殿下何时归来?” “祚俢?”襄王骤然从床上坐起,四下逡巡。目之所及,尽皆晦暗。哪里有胡儿身影? 正当襄王懵懵怔怔,殿门吱嘎一分开两边,陶四娘的声音在门缝中间响起,她低低唤一声:“王爷。”闪身而入。 寝殿里漆黑一片,陶四娘一时间找不到襄王人在何处,立在门口,柔声问道:“王爷,掌上灯火好吗?” 黑暗中,襄王才感到安心惬意。光焰缭绕,反而令他不适。 然而,襄王还是颌首应了声“好。” 过不多时,寝殿里儿臂粗的红烛熊熊燃起,寝殿登时变得明朗通亮。 襄王双目微酸,索性又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陶四娘将其余宫人打发出去,来在床畔,对襄王言道:“王爷,婢子听人说好像是有个小黄门不见踪迹,田内侍监怀疑他偷走出宫,所以才带同千牛卫于各个宫中寻找。” “小黄门?”襄王直觉此事另有内情。他昨儿个晚上,原想去大平宫寻荣浩。未等出了秋水宫,襄王顿时感到宫中气氛不大对头。他当时还当是自己疑神疑鬼。而今看来,田贞昨晚上就在暗中查找那小黄门去处。襄王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感到丧气。 襄王承继了柳媞的好样貌,烛光辉映之下,更显得襄王眉目如画。尤其他双眸微闭,黝黑长睫轻轻唿扇,像极了襁褓婴孩儿,纯粹柔美。陶四娘一时之间看的呆了。她明知如此时这般直视襄王于理不合,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襄王感受到源自头顶的灼热视线,微微张开眼,正撞上陶四娘匆忙躲避的目光。襄王嫌恶的撇了撇唇角,喝问:“你看什么?” “婢子,婢子……”襄王这一问,使得陶四娘立刻慌了手脚,犹疑片刻,赧然说道:“王爷天人之姿,婢子……”她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又是一个做白日梦的! 襄王不耐烦的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 陶四娘侍候襄王有段时日。青天白日还好,襄王偶尔与她说笑几句。然而,到了掌灯时分,襄王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撵她走,不愿与她多相处哪怕片刻。 饶是陶四娘并不精通男女之事。但她也渐渐品味出襄王的确中意儿郎而非娇娥。 这一发现,着实令陶四娘懊恼好一阵。 襄王断袖,她这个天生贵妃命格的贵人怎么办?陶四娘失望、愤怒、无助。她也曾动过疏通关系,调去长信宫的念头。然而,她没有钱。她的叔叔陶炯也不会帮她。陶四娘深深感到,无钱寸步难行的窘迫。 只身出于深宫,陶四娘能仰仗的,只有自己。 既然不能调离秋水宫,就唯有留在此处用心当差。说不定襄王垂怜,能多赏赐她点绫罗绸缎。其实,陶四娘比谁都清楚襄王是这样的吝啬小气。宫中人等,甚少捞到油水。 陶四娘哀叹上苍待她不公之余,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其他宫里的得脸的婢子多多联系,以图日后脱离秋水宫掌控。 此时此刻,陶四娘面对语带不耐的襄王,只觉得可惜。明明是个容色清俊的少年王爷,为何不喜如她这般貌美的女郎? 陶四娘应和一声,便退了下去。 襄王一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串钥匙,那是通往大平宫这一路上的重重关卡。襄王一想起身着赘规,自信骄贵的荣浩,就觉得仿佛有人勾着他的心,不断的拉扯他到大平宫方向。 罢了!罢了! 或早或晚,都得走这一遭。 他明儿还得出宫寻乐,也就只有今儿个晚上去与荣浩相会,晚了,就真抽不出身了。 凤寰宫里孤寂凄冷。 杨皇后用罢晚膳,早早洗漱完毕,便懒洋洋窝在床榻之上,似睡非睡。 前些时候,得蒙皇帝陛下恩宠,着实过了段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美满生活。 兴许就是太美满了,才显得而今落魄。 杨皇后拽起大被,蒙住头脸,唯有这样裹得严严实实,她才觉得安然惬意。 因为皇帝陛下驾临,思懿宫里处处洋溢着欢悦欣忭。就连小葵都格外活泼。 宁淑妃全赖小葵拴住皇帝陛下的匆匆步伐。她自是格外照拂小葵,才不辜负了它一番努力。 “你这张小嘴儿真会吃。”赵旭用紫金钎撩拨鸟食里的肉碎,调侃道。 宁淑妃原先没给小葵的饭食里配荤腥。前儿个赵旭来到思懿宫,发现宁淑妃喂养小葵不甚得当,就又重新给小葵配制了能令毛色柔顺,嗓音嘹亮的食物。 “全赖皇帝陛下对小葵恩典。”宁淑妃含笑接道。 后宫里,各人有各人的绝招。 有的年轻貌美,有的声甜歌美,有的母凭子贵。宁淑妃最独出心裁,凭借一只鸟重获皇帝陛下垂怜。若不是亲身经历,宁淑妃自己都不相信。 “说什么恩典不恩典。要我说,是小葵灵性。”赵旭收起对小田的疾言厉色,换上温暖宁淑妃心神的和煦笑容。 23 ,精彩! (m..=) 第一百八十三章 脱身 宁淑妃受陶染,亦弯起眉目,嫣然一笑,道:“昨儿夜里,千牛卫的靴声响了整宿,妾闻听宫人们说,永宁宫遭了贼人行窃?但不知丢失何样贵重之物?” 好似这等问话,若放在从前,宁淑妃必然在心里翻腾几次才能问的出口。现在,仗着皇帝陛下待小葵亲厚,宁淑妃也就懒得反复斟酌了。 皇帝陛下心尖儿微颤,说一句:“无甚紧要。” 含糊其辞的目的就是不想与宁淑妃继续说下去。宁淑妃偏偏不依不饶,骤然敛去笑容,双目一横,咬牙切齿道:“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婢,竟敢偷到陛下那儿去了。” “叮铃——”皇帝陛下食指一松,丢下紫金钎,神情冷傲,不咸不淡言道:“你且把你的思懿宫打理妥当就得了。” 宁淑妃这才了悟方才所言,招惹皇帝陛下败兴,赶忙堆起笑脸,话锋转到小葵那儿去,“陛下,您看小葵才吃了两三顿您调配的饭食,不但毛色光亮了,就连它脸上的胭脂红都透着润泽,小家伙更漂亮了呢。”她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瞧皇帝陛下色容,但见皇帝陛下眸光慢慢回暖,宁淑妃稍感安定。 “你啊,不会侍弄就该来问我,小葵平白跟你受了好些苦楚。它要是早点滋养,必然加倍标致。”皇帝陛下摆出行家里手的姿态,出言训导宁淑妃。 被皇帝陛下数落,宁淑妃非但不恼,笑容愈发灿烂,做出一副虚心受教模样,柔声说道:“是呢。当真委屈小葵了。妾以后若有不懂不会的,自会去与陛下讨个主意。” 闻言,皇帝陛下心情舒畅,阴霾一扫而空。 搅闹的整座皇宫鸡犬不宁的有根,此时正躲在泠雪宫的小库房里。 泠雪宫乃是韦昭仪居处。 韦昭仪虽说疯魔了,皇帝陛下顾念旧情,许她于泠雪宫静养。说是静养,实则与身处冷宫差不许多。不过就是吃**细点,伺候的人多些。逢至年节,能从御膳房那里得点应时令的膳食。 韦昭仪的贴身宫婢缕儿与有根要好。缕儿是韦昭仪的陪嫁婢女,比有根大了十一二岁,算是皇宫里名副其实的老婢女,有根与她暗中往来四五年,但因有根嘴巴密实,隐藏得当,兼之韦昭仪疯魔,泠雪宫又僻静不引人瞩目,是以宫中无人知悉他俩关系。 泠雪宫的小库房多年未曾动用,阴冷潮湿又有一股子霉味儿。有根满面慌乱,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蓝布包裹的玉如意。 相比之下,缕儿比他镇静。 “你放心吧,千牛卫已经查过泠雪宫,就不会再来了。我与他们说了,韦昭仪病弱,须得静养,受不得喧嚷。再则,谁也不晓得我与你有牵扯。”缕儿从食盒里拿出一碗汤饼,连同牙箸一起捧到有根面前,问他:“饿了吧?” 汤饼放了些时候,吸饱了汤汁的面饼白白的,囔囔的,看上一眼,胃口全失。尤其有根正在避祸,心惊胆战,哪吃得下? 有根迟迟不接汤饼,缕儿颦了颦眉,催促道:“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命!”说着,将汤饼朝有根面前送了送,“你不是与我说要做皇宫里的体面人?你那股子劲头儿哪去了?” 有根闻听此言,眼眶酸胀,仰起头,对上缕儿双眸,语带哽咽,“好姐姐,这当儿休再说那体面人,我怕是要做死鬼了。” 如果不是有根埋在田贞身边的暗线,向他通风报信,他早被小田拿了命去。有根万没想到,柳媞一语成谶,皇帝陛下真就容不得他。 可叹他自诩聪明,到头来,他才觉出自己糊涂又懵懂,做了皇帝陛下掌中玩偶,任他牵拉扯拽,不得半分安宁。 “呸!呸!”缕儿朝地上使劲儿吐了两口口水,对有根横眉立目,喝斥:“我不许你死!”话音未落,缕儿潸然泪下。 有根十八、九岁时与她结识。先是姐姐、姐姐的唤,到在后来,她成了他的好姐姐。 深宫之中,缘分加倍稀罕。于他们这等地底泥尤甚。 缕儿知晓侍奉韦昭仪,看似主仆,实则缕儿权当韦昭仪是姐妹,是她在世间的唯一亲人。她此生都会相伴韦昭仪左右,寸步都不离开。 而有根,是除开韦昭仪之外,对缕儿至关重要的人。她怜他,爱他,真心待他。 他受皇帝陛下器重,她高兴。柳贵妃重重赏他,她也高兴。有根说他要封王封侯,要做至体面的奴婢。要给她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用心描绘美好前路的有根,宛如一盏暗夜明灯,熠熠光辉映照的缕儿睁不开眼。缕儿以为一切都将如他们所愿,于泠雪宫静心等待功名利禄降临的那一天。缕儿万没料到,她等来的是走投无路的有根。 有根得了皇帝陛下要置他于死地的消息以后,跑来泠雪宫投奔缕儿。与她尽诉前因后果,缕儿气恨懊恼。 她恨陛下,恨柳媞,更恨自己目光短浅,只一味高兴,却看不透个中危殆潜藏。 缕儿越是斥责,有根心里越暖。他暂且抛下玉如意,接过汤饼与牙箸,声声哀切,“好姐姐,我在此处躲藏,只怕连累你。” 缕儿两行热泪抑制不住的翻滚而下,“什么连累不连累?我早就与你说过,必不会辜负你与韦昭仪!” 有根被缕儿真情打动,唤一声:“好姐姐。”兀自垂泪。 缕儿以指腹抿去有根面颊泪花,劝慰道:“别哭,别哭。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待风声过了,我再伺机送你出宫。” “出宫?!”有根茫然无助的望着缕儿,“好姐姐,我如何能出得宫去?” 有根来投奔缕儿,仅仅出于保命本能。于他而言,能多活一日算一日。他还未曾想到更为深远的将来。 “司苑局每日都会送来新鲜蔬果。我与司苑局的老赫打个商量,他绝不会拂了我的面子就是。” 老赫? 有根立即止住眼泪,在脑海中不断翻捡关于司苑局老赫的零散讯息。猛地想起,老赫就是一直纠缠缕儿的好色之徒。缕儿叫他帮忙,要付出何种代价,自不必说。怕只怕,缕儿从今往后都要受老赫钳制,再难脱身。 有根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老赫那人信不过,万一他哪天将此事抖搂出去,你可就性命不保啊!更何况,老赫垂涎你美色,你这不就等于送羊入虎口?你要执意如此,我干脆死在你面前,咱们都不用为难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从容 缕儿暗自喟叹。老赫是何种人,缕儿比有根了解的更为通透。可老赫是有根唯一能够帮助有根逃离皇宫的人。更何况,缕儿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有根惨死而什么都不做。 缕儿决心已下,她定是要去寻老赫的。但有根为了阻止她奉求老赫,不惜以死相挟,缕儿思量须臾,柔声哄道,“好!好!我全听你的,不去找老赫,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也别总死啊活的,我可经不住你这么吓唬。” 得了缕儿许诺,有根破涕为笑,追问道:“好姐姐,你当真不去?” “当真,当真,我骗你作甚?”缕儿挽紧衣袖,擦净有根脸上的眼泪鼻涕,“天大的事有我跟你一块扛着,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缕儿待他情深意重,有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好姐姐,你真好!” 缕儿面上一红,娇羞的瞟了有根一眼,嗔怪:“油腔滑调!” 尽管缕儿就快三十七八,可她肤色净白细腻,样貌相当出挑,比之年轻宫婢又有成熟风韵,此时此刻,缕儿面带羞赧,神情妩媚。霎时间,有根居然看的呆了,甚至忘了他尚且身处险境之中。 缕儿通晓有根心思,双颊红晕更甚,扬了扬下巴,故作严厉,命令有根,“愣着作甚,快吃啊!” 有根这才回神,大口大口吃着汤饼。 鼓打三更,皇宫内院静谧安宁。 大平宫偏殿之中,却传出了激荡人心的背鼓声声。 谢郎君为了给他们留下念想,特意向晋王讨来恩泽,将赘规、背鼓悉数赐下。身为宫中黄门,不止能在皇帝陛下面前露脸,还得到好多赏赐,个个都说下次再有这么好的差事,一定不能错过。 荣浩以为,赏赐倒是次要,关键在于谢郎君教会他们生而为人,须得自尊自爱,才能获得别人珍重。 光明殿前,望果鼓曲好评如潮。身为五十人之首的荣浩,与有荣焉。他从不知背鼓为何物,到如今爱极了背鼓,恨不能与之同宿同寝。 不知为何,荣浩今晚难以入眠。谢郎君那双莹亮眸子,总在他脑海浮现。荣浩在大平宫不用伺候主子,只要洒扫干净就好。相对来说,比较自在。荣浩也用不着起早为主子打点一切。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索性起身,取出赘规与背鼓装扮妥当,来在偏殿,舞上一段。 他听人讲,这座偏殿乃是当日赵娘子停尸所在。众人皆道偏殿晦气,不愿多做停留。 荣浩却不觉得这里可怖,他以为,就算赵娘子化成厉鬼索命,也是去找长春宫的柳贵妃,才不会刁难无辜就是了。 偏殿中,火光通明,荣浩矫捷身子投影于明瓦之上,翻转腾挪间,荣浩手中鼓槌,分毫不差落于背鼓。当他全情投入到鼓曲中时,分明感到谢郎君与他同在。荣浩奏的是望果鼓曲,然而,他脑海中浮露的并非望果丰收盛景,而是肩膀瘦削的病弱少年。 荣浩越奏,心绪越乱。他已然分辨不清,究竟中意背鼓,还是中意教授背鼓的谢郎君。这念头在荣浩心尖一闪而过,分神的当口,脚步芜杂,鼓声就此停顿。 荣浩握紧鼓槌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的心,乱了。 “啪——啪——”有人在他身后拍起了巴掌。 吓的荣浩三魂不见七魄,惊恐不安的回转头,循声望去。就见偏殿门大敞,襄王着一袭靛蓝立于门口,嘴角擎着一抹令人腻烦的笑容,与荣浩对视。 “襄、襄王?”荣浩难以置信的唤他一声。 荣浩惊异,恰恰合了襄王心思。他最想看到荣浩这般骇怪神色。 荣浩摘下背鼓,抱在怀里,向襄王俯身言道:“王爷忽然驾临,奴婢惶恐。” 并非惶恐,而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经与襄王一刀两断,为何襄王又来寻他? 襄王原本以为荣浩见了他,一定会感激涕零,与他重拾旧好。万没想到,荣浩不冷不热的说这一句废话。 当真不识抬举。 襄王满怀火热登时化作片片沁凉寒冰。 “本王还来不得了?”襄王眼角冷冷扫视荣浩,不悦至极。 荣浩抿了抿嘴唇,垂下眼帘回避襄王目光,口称:“奴婢惶恐。” 说是惶恐,却带有些微厌弃。荣浩再不是那个任凭襄王磋磨的荣浩。即使身为奴婢,他也是有尊严、有思想的奴婢。 襄王甚为敏锐,他从荣浩微蹙的眉头以及刻意压低的语调判断出荣浩对他厌恶。然则,他身为王爷,怎能甘心领受奴婢的怨气? “多日不见,你居然学会言不由衷了?谢九教你的?”襄王昂了昂下巴,极不客气的称呼谢郎君为谢九,这令荣浩颇为恼火。可他又不能因此与襄王起了争执,忖量片刻,说道:“奴婢确实惶恐,没有言不由衷,还请王爷明鉴。” 荣浩了解襄王脾性,知他受不得轻侮慢待,于是,便做出蠖屈鼠伏状貌,祈望襄王快些离去。 其实,荣浩并未真正洞悉襄王为人。他伏小做低,反而令襄王冷口冷面瞬间回暖,涎着脸来到荣浩跟前,“瞧你,几日不见而已,就与我生分了?”说话功夫,伸出手,去揽荣浩胳臂。 荣浩眉头微皱,侧身堪堪避过,声如蚊蚋,道一句:“王爷请自重。” 不论如何,襄王终归是主,荣浩是仆。 虽说襄王不受皇帝陛下宠信,可他到底是王爷,荣浩生死握于他手。是以,就算荣浩有心抗拒,也是力有不逮。他不敢声色俱厉,甚至底气都不足够。 襄王闻言,噗嗤一声乐了,色容骤变,尖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本王自重?”说话间,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荣浩膝头。 他踹的很重,荣浩猝不及防挨这一下,身子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万幸荣浩倒地之前紧紧护住背鼓,不至于损伤分毫。 襄王非但不扶,反而一口浓痰吐在荣浩脸颊,厉声斥道:“下贱胚子!你这般货色,小倌馆里多的是,还当自己是王公贵戚?我呸!” 荣浩吸了吸鼻子,从地上艰难爬起,正色说道:“奴婢卑贱。根本不值得王爷纡尊降贵,夜半三更特特来到大平宫训斥。”说到末尾,荣浩骤然扬起眼帘,定定看向襄王。 荣浩没有半分恐慌,反而流露出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气度。 襄王以为自己眼花,错判了荣浩。定睛再看,竟在荣浩脸上寻到一丝高傲颜色。 第一百八十五章 蒲草 若在从前,受到襄王羞辱的荣浩,只会默默垂泪,就算借他个胆,都不敢说出半句顶撞话语。现而今,荣浩居然含沙射影,暗讽襄王所作所为有损皇家体面。 襄王因此瞋目切齿。荣浩倨傲神态,犹如一坛火油浇在襄王满腔怒火之上,腾地一声熊熊燃起,迅速蔓延至襄王眸底。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在荣浩面前,愤而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荣浩面颊。 荣浩面色无波,硬生生受了襄王这一巴掌。 襄王原本以为荣浩必然如同往昔,挨了打就只懂得痛哭流涕。哪成想,荣浩非但不哭,反倒倔强的抿紧嘴巴,向他侧目而视。 襄王震惊于荣浩眸中汩汩涌动的怒火。 他,还是荣浩吗? 襄王怀疑。 “奴婢固然有错,王爷何须亲自动手教训?等到明儿一早,将奴婢交由田内侍监发落就是。”荣浩面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辨。他每吐露一个字,都能感到一阵酸痒疼麻自面颊直袭心间,难受极了。 荣浩泰然处之,浇熄了襄王嚣张气焰。就连襄王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他胸中愤愤来的快去的也快。也许是荣浩口中的田内侍监,令襄王顾忌。 此事若闹到田贞那儿去,皇帝陛下定会知晓。田贞不能拿他如何,倘若惹皇帝陛下不悦,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襄王在荣浩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情意绵绵,颇觉扫兴。他抬起眼皮,瞟一眼荣浩红肿的有点走样的脸孔,愈发倒胃口。襄王这会儿就开始想念小倌馆里属于他的那片温柔乡了。 然则,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倘若襄王消无声息的独自离去,有失体面。 襄王傲慢的昂起下巴,对荣浩沉声言道:“送于田贞发落,太便宜你了!你这条贱命,比蜚蠊还不如!我若想要,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襄王所言属实,荣浩却没被襄王吓住。他反而觉得没有心魄的襄王,勉强算作一具行尸走肉。因为襄王,不懂生而为人的真义与目的。 荣浩为何毫无惧意? 襄王困惑,他甚至从荣浩眸中看出对他的悲悯与同情。 荣浩身份卑微的好似尘土淤泥,竟然同情他,可怜他?荣浩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襄王眼角突突乱跳,莫名烦乱涌上心头。 “你不怕我?”襄王脱口而出一句蠢话,以至于话音刚落,襄王就想将其收回。 怕! 荣浩终归畏惧襄王身份。可是,抛开官爵地位,荣浩对襄王仅存恻隐怜悯。 不懂得生而何为的襄王,实在可悲。 荣浩默然不语,襄王自顾自继续说道:“也不晓得你在蘅芜苑的这段时日,谢九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连面容都改换的生疏淡漠。”说着,伸出手指,触摸荣浩红肿的面颊,柔声问道:“疼么?” 荣浩姣好的容貌,因他这一耳光扭曲狰狞。然则,襄王毫无始作俑者的觉悟,仿佛荣浩伤痛与他绝不相干,面不红心不跳,没有半分羞惭歉意。 荣浩搂抱背鼓的双臂紧了紧,脚下轻转,侧开身子,避过襄王指尖,道一句:“不疼。”语调形容尽皆冷漠。 襄王自是晓得荣浩撒谎。他暂且忽略荣浩的刻意疏离。蹙起眉头,哀声言道:“荣浩,你定是被那谢九迷了心窍,才辜负我对你的真情实意。你且等着,我必然会与谢九讨个说法。” 襄王口口声声怨怪谢九郎,好像谢九郎才是加害荣浩的罪魁祸首。荣浩急了,唤一声:“殿下!”美眸怫然,扭头看向襄王,“奴婢与谢郎君清清白白,非是殿下臆想那般不堪!” 襄王见状,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阴笑,“既然清白,何须袒护?” 荣浩语结,怔怔望着襄王,不知该如何应对。忖量片刻,荣浩顿时了悟原来襄王是在试探他对谢郎君态度。荣浩顿感哭笑不得。别说他与谢郎君没有丝毫瓜葛,就算有,也轮不到襄王置喙。 “王爷此言差矣。奴婢身份微贱,根本无力袒护东谷谢氏郎君。”荣浩恭敬言道,他刻意加重东谷谢氏几个字,意在提醒襄王,谢郎君可不是任由襄王欺辱的宫中奴婢。襄王若对谢郎君不利,也得掂量掂量是否有足够力量撼动东谷谢氏。 襄王听懂荣浩话中深意,眼珠儿骨碌碌转三转,言之凿凿:“东谷谢氏又当如何?你别忘了,我那未来丈人,乃是东谷秦王!” 襄王明明不喜娇娥,到攀关系的时候半点都不含糊,堂而皇之抬出东谷秦王为他撑场面。荣浩在心里对襄王翻了无数白眼。他暗骂自己以前猪油蒙了心才会委身于襄王这样的无耻之徒。 襄王以为荣浩听的入心,浅浅坏笑,继续说道:“你也别当他是正人君子,我与你说,谢九就是当着你们面前故作清高模样罢了,他跟晋王肯定不干净。” 荣浩闻听此言啼笑皆非。谢郎君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他若不是正人君子,世上再无正人君子了。 “哦?此事属实?”荣浩视线投向襄王。 襄王与荣浩对视片刻,便慌忙躲避,口中应和:“属实!” “王爷与谢郎君并无深交,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荣浩仰起脸,目露讥诮,问道。 襄王听荣浩口气,觉得他不想以前好唬弄,索性摆摆手,极为不耐说道:“你管我怎么知道?与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只管听我信我就得了,问问问,问那许多作甚?” 荣浩看穿襄王怯懦本性,眸中讥诮尤甚,微微俯身言道:“奴婢多事,还请王爷恕罪。” 口称恕罪,却无半点请求之色。 如今,荣浩不再宛若蒲草乖顺,谢九郎不仅教会他背鼓,还把他训导的伶牙俐齿,无所畏忌。襄王猛然惊觉自己对现在的荣浩兴致全失。 襄王目光再次投向荣浩,厉声喝问:“你若想让我饶你,就该跪下叩上几十个响头!半点诚意都无,叫我如何饶你?” 襄王说翻脸就翻脸,使得荣浩措手不及。他呆呆愣住,忖量片刻,双膝一软,跪在襄王面前,“奴婢知错,还请王爷恕罪。”他双臂用力箍住背鼓,额头触地,声音哽咽着与襄王讨个恩惠。 荣浩服软,襄王并未见好就收,他闷哼一声,高高扬起下巴,看都不看伏跪在地的荣浩。 第一百八十六章 身临其境 一抹若有似无的得意笑容于襄王唇畔浮露。 这才是奴婢该有的样子。他暗想。 襄王胸中郁郁一扫而空,转过头,居高临下睨着臣服于他脚下的荣浩,轻声斥道:“好声好气与你商量不行,非得端起王爷的架势,你才害怕。要么说,奴婢就是奴婢,天生一副贱骨头。”襄王冷哼一声:“想我堂堂南齐襄王,还能被东谷谢氏吓住?笑话!真是笑话!” 荣浩多少了解襄王脾性,知他定然记恨谢郎君,才会这般言语。荣浩额头冰冷一片,眼眶阵阵发酸。他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若因他言语失当给谢九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他真就罪不可恕了。 “你方才不是牙尖嘴利,口口声声东谷谢氏如何如何。这会儿怎么不说了?哑巴了?”襄王靴尖轻轻挑起荣浩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身为奴婢,天生一副好皮囊,就是用来取悦主子的。谢九把你教的,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换做你是我,你饶了他?” 襄王并不单单因为荣浩而记恨谢九郎,他对谢九郎从最初的好奇到忌惮,再到厌恶,尽皆源于皇帝陛下对晋王的恩宠。 那把龙椅只有一人能够承继。晋王没出现以前,至高皇位是他的囊中物。 晋王横空出世,蒙受皇恩。他就立刻降为从旁协助,可有可无的小龙套。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皇宫才是他最终归宿。遽然冒出的晋王,夺走了属于他的皇位、父爱,尊荣,林林总总,所有属于他的一切,晋王悉数夺去。 凭什么晋王可以仰赖东谷谢氏,而他请拙翁辅佐都遭婉拒? 襄王不甘不愿,亦不能坦然承受。他嫉恨晋王,更加嫉恨协助晋王谋取一切的谢九。 荣浩与谢九相处不过月余,就改换肚肠,成了惹人讨厌的荣浩。襄王认定荣浩受谢九蛊惑,对谢九更加憎恶。 溯本求源,谢九才是祸端。没有他为晋王筹谋,也许能够重新得到父亲爱重也未可知。 但是,即便襄王对谢九憎恶,嫉恨,甚至想要狠狠教训他,即便谢九容貌入不了襄王的眼。襄王还是抑制不住的想要谋得与谢九共度良宵的机缘。于襄王而言,谢九与祚俢,荣浩或者小倌大不相同。他出身世家,才华横溢。尤其他是晋王的心肝宝贝。夺了谢九,就能重重打击晋王! 思及至此,襄王意得志满,仿佛明朝就能成事。 荣浩眼帘始终低垂,小心翼翼的盯着襄王绣着对舞麒麟的靴面儿,尽量不与襄王视线接触。 奇怪的是,荣浩身受襄王钳制,可他对襄王丁点儿畏惧也无。然而,荣浩心知肚明,唯有做出怯怯模样,才能平息襄王怒火。 “奴婢岂敢不听命于王爷?”荣浩丰润红唇抖抖索索,就连声音都有些微颤动。 襄王笑意更浓,靴尖往前一送,直抵荣浩咽喉,调侃道:“这要是柄利刃,轻轻一抹,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荣浩闻言,打了个寒噤,牙齿碰在牙床,咯咯作响。 襄王眉眼弯起,像是猫儿逗弄掌中灰鼠,问他:“怕了?” 怕! 他不怕襄王,他怕死。 荣浩唇角稍稍扬起,尽量以惧色遮挡眸中鄙薄。 襄王只当荣浩服软,脚尖用力,狠狠踹在荣浩脖颈。 这一下踹得不轻,荣浩好像风中柳叶,仰躺在地,脊背痛苦的佝偻成一团,侧身蜷缩着,止不住的咳嗽。 襄王啐他一口,斥道:“装的挺像!” 荣浩面颊高高肿起,又因气息不畅脸色涨得通红,姣好的五官皱成一团。 襄王看的扫兴,极为不耐的说道:“早知如此,我才懒得跑这一趟,当真晦气!”说罢,愤愤然,拂袖而去。 荣浩一边咳嗽,一边定定观望襄王背影。但见他大步向前,很快便没入夜色之中。荣浩立刻恢复如常,长长舒了口气。偏殿木门大敞大开,带入阵阵冷风,荣浩丝毫感受不到凉意。他不住摩挲背鼓,口中喃喃:“得给谢郎君送个信儿。”方才襄王流露出对谢郎君恶意。荣浩心急火燎的想要将此事报与谢郎君知晓,也能早做防备。 向宫外送信,对荣浩这个在大平宫当差,没有根底的小黄门来说,太难了。 待明日一早去永宁宫找窦兄长讨个主意!事关谢郎君安危,窦兄长必定会帮他这个忙。 鼓打四更,玉姝与邓选还在书房,斟酌变文用词。 张氏先后派了两三波人前来催促。 令张氏始料未及的是,她打发来的人,无一例外都陷在邓选低沉迂回的嗓音中,不能自拔。 “可叹那祚俢天人之姿,仙人之貌,却受尽凌虐苦楚,终于尘归尘,土归土,去到忘川河上,饮一碗孟婆汤,奔赴下一场轮回……”邓选讲到此处,忽然顿住,望着玉姝,问道:“轮回二字是否应该加重语气?” 玉姝拧眉静思,摇摇头,言道:“这俩字咬的轻一点,飘一点,才更加令人信服。” 茯苓打了个呵欠,困惑的问道:“为何咬字轻反而能令人信服?不应该重些才好么?” 邓选稍加忖量,明了玉姝用意,开口为茯苓解惑:“轮回往生乃是生者不曾经历之事。倘若咬字重了,会让人觉得不可信,不真实。虚一点更能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金钏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半懂不懂的点头应和,“是呢,是呢。正是这么个理儿。”说罢,头一歪靠在银钏肩头,昏昏欲睡。 玉姝见她辛苦,便对邓选说道:“就到这儿吧,明儿个我们再细细雕琢,务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天晚了,今儿就宿在府中吧。” 邓选颌首称是。 玉姝转而又对金钏等人吩咐,“你们去给菊部头拾掇一间厢房。” 金钏得了令儿,困意全消,与银钏、茯苓一同下去忙碌。 她们三人一走,书房立刻重归静谧。 玉姝收好变文,含笑对邓选说道:“你果真有眼力,吴中恩的箜篌确实奏的不错。胡仙芝的琵琶也不差。得他二人襄助,真好似锦上添花。” “吴中恩与小的说,娘子所做鼓曲,能令人抛下所有烦扰,全心沉浸其中。”邓选光是听吴中恩讲述,就备受鼓舞,更不消说,作为鼓曲一部分的吴中恩何等荣幸,能够参与到如许盛事之中。 机会得来不易,邓选羡慕吴中恩与胡仙芝,能够得此契机。 “全情投入的人,才能全心沉浸其中。”玉姝对吴中恩亦不吝惜赞美言辞。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可亲可爱的小夜叉 “娘子,这本变文一经面世,就再无抽身的可能了。”邓选不擅长拐弯抹角,直接向玉姝言道。 关于《襄王变文》邓选一直持保留态度。玉姝执意如此,她只能随同。可是,她自认为谢娘子腹心,理当与谢娘子坦诚个中厉害。 “抽身?”玉姝哑然失笑。她历经辛苦才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哪里舍得抽身? 烛光下,玉姝笑容无奈且坚决。刹那间,邓选觉得面前这位扮作少年郎的小娘子似乎满怀难言之隐。邓选有心相问,又怕触动谢娘子伤心事,思来想去,到底将这念头压下。 她二人静默良久,邓选低低唤一声,“娘子……” 玉姝抬眼与她对视,“嗯?” 邓选轻咬下唇,忖度片刻,又道:“南齐终归不比东谷,若真出了差池,小的怕王爷难以顾及……” 玉姝不等邓选说完,开口说道:“阿选,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要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她要给兄长挣个公平,要向柳媞讨个公道,更要给虞是是拿回属于她的所有东西。 玉姝缓缓起身,松动松动僵硬的胳臂,语带坚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书房寂静,玉姝语速平稳,音调和缓,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毅果断。 邓选几次三番劝说不动,心知娘子主意已定,万难更改。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俯身应道:“小的定当竭力襄助娘子。” 邓选如此说,亦是如此做的。 三日之后,光福坊、靖善坊、安仁坊、延福坊等等坊中茶肆、酒店的讲唱艺人不约而同的说起了《襄王变文》。这本变文像是之前流传甚广的名唤祚俢的小倌故事延续,其中不仅详述祚俢与襄王的香艳情史,还有柳媞使人谋害祚俢性命之类丑事。 原本玉姝预备了七八日筹措,可昨儿个玉姝接到永宁宫小窦送出的消息,说是襄王欲对谢九郎不利。玉姝索性来个先发制人,提前将《襄王变文》推出世面。虽说仓促了点,倒也无甚妨害。 《襄王变文》不止涉及皇家秘辛,还揭开了柳媞画皮,将她心狠手辣的真实嘴脸,展露于世人面前。 半日时光而已,京都就因此沸腾。酒友相会,故交相见,免不得说上一句,“《襄王变文》讲的热闹,我们速速去听!” 东谷谢府好像不受外间风波影响,除去后花园偶尔传出的凿石声,就是拙翁、华存与谢郎君的语笑喧阗。 “小友才华横溢,所做望果鼓曲,令人情不自禁,心向往之。老夫当真佩服佩服。”拙翁执起酒盏,对谢九郎朗声言道。 饭菜摆在前厅,不止婢女侍奉,有东谷谢府镇宅神兽之称的小猫阿豹赫然列席。 “拙翁谬赞。”谢九郎拿起汤碗与拙翁碰了碰,歉疚道:“某身体虚弱,以汤代酒,还请拙翁休要怪罪。” 拙翁闻言大笑,仰脖干了盏中剑南烧春,脑袋一歪,瞥到安心吃鱼炙的阿豹,赞道:“谢郎君爱宠气度从容,泰然自若,当真随了谢郎君呐。” 拙翁好话说了一大堆,所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阿豹不认生。 谢九郎手掌在阿豹脊背轻轻滑过,笑言道:“带它出来见识见识,总好过在内宅拘着。” “谢郎君所言极是。”华存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阿豹,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一声:“小猫带个玉锁,怪好看的。” 阿豹仰起头,眼眯眯望了望华存。嘴巴像是抹了蜜,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这个丈人不赖!小猫舌尖一勾,将唇畔残渣卷进肚里。 “它啊,吃鱼炙的时候是个好猫。”谢九郎曲起手指,挠挠阿豹额头,“要真厉害起来,活脱脱小夜叉模样。” 在外间,不能让主人下不来台。阿豹鄙薄的横了谢九郎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呼噜呼噜继续吃它的鱼炙,不言声。 “就算是夜叉,也是可亲可爱的小夜叉。”华先生对阿豹一见倾心,不愿说它半句不好。 小猫承了他的情,抬起头向华先生笑了笑。 说是笑,就是歪歪脑袋,眯眯眼,但也足够华先生开怀的了。 华先生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阿豹软绵绵的小耳朵上戳了戳,绒绒暖暖的触感,令华先生笑意更甚,直个劲儿夸它:“多好的小猫。” 阿豹不负华先生所望,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有阿豹陪席,饭桌上气氛极为怡悦。 华先生拉着谢九郎说了好大一会儿阿豹起居饮食,吃了两盏剑南烧春,悠哉悠哉问一嘴:“我听人讲,谢郎君与百里司直结为异姓兄弟了?” 这等小事,谢九郎压根也没放在心上。况且她与百里极行的正坐得端,根本不怕有人说三道四。 谢九郎笑而颌首,应和:“正是。” 拙翁不见他有半分介怀,便出言提点:“此等消息,一定是有心人故意放出,小友千万戒备啊。” 拙翁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九郎追悔莫及。她错了,大错特错。 虽说,他二人私交甚笃,无可非议。但是,由于谢九郎与晋王亲厚。谢九郎与百里极结拜,会被人解读成为晋王拉拢百里恪。 虽然,她向赵旭跪拜行礼,不见半分怠慢。然则,她根本就没把赵旭当做皇帝,她只当他是盗取赵昶江山的窃贼。 结党营私,不止帝王忌讳,士人也甚为不齿。谢九郎眉头紧锁,斟酌着究竟是谁把这事宣扬的人尽皆知的。 思来想去,总也不得要领。她与朝中大臣没有太多交集。算上裴仁魁,熟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谢九郎半晌不语。拙翁隐约猜到他在思虑何事,索性好人做到底,低声说道:“鞠楼之上,谢郎君一首《气球赋》,震惊四座。然则,老夫听闻杨相爷早早做下七言,想在皇帝陛下跟前儿讨个彩儿。奈何谢郎君风仪华美,将他光华遮挡的密密实实。杨相爷回府之后,痛饮许多竹叶茶败火气呢。” 杨相爷?老杨头?! 谢九郎眉头拧成了川字。身为相爷,里外不分,敌我不辩,确属奇葩! 谢九郎郁闷归郁闷,不忘向拙翁道声多谢。 拙翁摆摆手,“小友何须言谢?这顿酒本应华先生做东,我们反而来在小友府上叨扰,些微动向,权当礼尚往来吧。” 华先生壮足了胆气,把阿豹拢在膝头,喂它吃剔了鱼骨的鱼肉。阿豹不懂得见外,就着华先生的手,大口大口吃的挺香。 第一百八十八章 老杨头的险恶用心 华先生闻听此言,缄口不语,手指轻轻在阿豹颈窝打转。 当日在席棚,华先生确实答应请谢九郎饮酒。但是,不等他派人到谢府递上请帖,拙翁就得到了杨相爷宣扬谢九郎与百里极结拜的消息。 拙翁思前想后,认为此事应当尽早诉与谢郎君知晓。是以,他二人才匆匆到在谢九郎府中。 拙翁分明整颗心都向着谢九郎,偏生装作兴之所至,不甚在意。旁人不知,华先生最为明了。当着谢九郎面前,华存不能把话挑明,干脆装聋作哑与小猫阿豹玩玩闹闹。 千算万算,算漏了老杨头!谢九郎可以无视赵旭感想,可她不能不在乎士人反响,霎时间,谢九郎心乱如麻。 《襄王变文》刚刚问世,柳媞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但她可以在谢九郎与百里极结义一事上大做文章,以此遮挡她与襄王丑闻。 老杨头好巧不巧的选在这个时候,也不知他是否经由高人指点。谢九郎不禁在心里问候老杨头祖宗十八代。 拙翁不单单是来通风报信,他已经为谢九郎想到了应对之策。但是,话到嘴边几次,拙翁都生生咽了回去。 阿豹吃了半条鱼,犯眼困,趴在华先生膝头,上下眼皮直打架。 华先生擦净手掌,握住阿豹小爪,对谢九郎言道:“我与拙翁来时听人说,坊中食肆都在讲唱《襄王变文》,说的是襄王的风流韵事以及柳贵妃娘娘谋害祚俢性命的事体。我只听了微末,就感到毛骨悚然。天底下,居然有这等心如蛇蝎的妇人。” 阿豹小爪落入华先生温热手掌之中,整个猫就势偎在华先生臂弯,俩眼一闭,睡了过去。 谢九郎面色如常,向华先生弯起眉眼,应道:“柳媞都能毒杀亲女,杀个与她不相干的小倌,又有什么稀奇呢?” “话虽如此,然则,对神之子民的性命如此轻视,没有半分珍惜重视,确实令人愤怒。”华存说着,轻轻捋顺阿豹额头连带着两只小耳朵。 胖嘟嘟,软绵绵的阿豹横在华先生膝头,睡的昏天黑地。 “柳媞不顾廉耻,以故太子侧妃身份入宫成为皇帝陛下的柳贵妃。她做出任何事体,都在情理之中。”谢九郎丝毫不掩饰他对柳媞的蔑视,这令拙翁相当意外。 拙翁转念又一想,谢九郎刚直方正,才看不惯柳媞那等不知羞耻之人。拙翁因此对谢九郎好感倍增。 “我们刚到京都时,兴了一阵《赵矜变文》,各个酒店都在讲唱,而今又有《襄王变文》,不知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华先生手指绕上阿豹尾巴尖,若有所思的说道。 关联? 倘若华先生不说,谢九郎还想不到这一层。同为变文,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是不同。 谢九郎想让襄王乃至柳媞为他们所做之事付出代价。《赵矜变文》求的什么?她无从知晓。 不过,她清楚的知道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动《赵矜变文》显现人前。至于目的,若不是她吩咐邓选遏制《赵矜变文》在京都蔓延,恐怕已然浮露出来了。 “倘若按照《襄王变文》所述,柳贵妃娘娘命人杀害祚俢,已经犯了人命官司,理当把她拿住查问。”华先生义愤填膺,想为枉死的祚俢讨个说法。 “华先生所言甚是,然而,谈何容易?”拙翁手捻胡须,看向华存膝头阿豹,笑道:“小友爱宠深谙随其自然之道呀!” 闻言,谢九郎忍俊不禁,道:“拙翁所言甚是,我都想与它讨教一二呢。” 拙翁仰首大笑,笑够了,话锋调转回来,“杨相爷浸淫朝堂多年,行事言谈自有他的一套规范。此番,杨相爷发难,并非全因妒忌小友才学。” 谢九郎非常赞同拙翁见地,颌首言道:“杨相爷想在士人中坏了谢九郎名声。用心不可谓不险恶。”谢九郎长叹一声,低声喃喃:“这个局,当真难解。” 该死的老杨头!平白无故给她添了好多麻烦。她先前还想与杨相爷结为同盟,而今看来,杨相爷反倒不及宁廉精明,可说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人。 闻听此言,华先生目光投向拙翁,用眼神暗示他将想说的话快些说了。 拙翁面皮薄,还没把他真实意图表述清楚,脸上乃至眸光都梦上一层羞赧之色。拙翁捻动胡须的手指略微停顿,说道:“小友想解,也不难。” “哦?”谢九郎喜形于色,“拙翁有何高见,还望不吝赐教。” 话都说到这节骨眼儿上,拙翁索性豁出脸面,朗声道:“高见倒谈不上。老夫托大,收谢郎君做弟子,足以令天下士人通晓谢郎君品性高洁。” 诶? 拙翁肯以身相助,令谢九郎始料未及。 要知道,拙翁乃是当世大儒,别说做他弟子,愿意为他牵马坠蹬的不知有多少。就连襄王都动了心思,想要利用拙翁名望,为其所用。而今,拙翁却说愿意收谢九郎做徒儿,这是拙翁施予谢九郎天大的恩惠。 谢九郎呆呆愣怔片刻,随即起身离座,撩袍跪在拙翁面前,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说着,神情恭谨向拙翁行叩拜之礼。 拙翁终于得偿所愿,喜笑颜开,受了谢九郎这一拜。 “好徒儿,快些起来。”拙翁向谢九郎含笑说道。 谢九郎依言起身,亲自为拙翁斟满酒水,“师父予徒儿,恩同再造,徒儿不知如何报答师父。”她此言并非恭维吹捧,而是实情。拙翁收谢九郎做徒弟的风儿一吹出去,足够抵消杨相爷散播的,不利于谢九郎的言论。 另一方面,拙翁遍游四海,结交天下朋友,可他一生都没有收过徒弟。东谷谢九郎,是第一个,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拙翁打定主意,要将毕生所学,全都教给谢九郎,让谢九郎将其发扬光大,成为真正的传世学问。 “你我既为师徒,就别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吧。”拙翁端起酒盏,浅浅抿了,又道:“等寻个黄道吉日,你正式拜入我门下,也好叫天下人做个见证。” “是,一切但凭师父做主。”谢九郎恭顺端方,对拙翁敬意满满,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生怕唐突拙翁。 能得谢九郎这么好的徒儿,拙翁乐的合不拢嘴。 这边厢其乐融融,永宁宫里却是人人板着脸孔,脚步匆匆。 《襄王变文》比谢九郎预想的更早进入深宫大内。皇帝陛下略略翻看,就觉呼吸不畅。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万全之策 其中详述襄王与祚俢、小黄门纠缠不清的丑事。虽未写清姓名,可明眼人一下就能猜到小黄门说的就是大平宫的荣浩。 整本变文的亮点,乃是柳媞指使万宝戕害祚俢始末。这段描写的异常传神,令人情不自禁为祚俢掬一把辛酸泪的同时,又能联系到自身生活的艰难不易。 若不是皇帝陛下立场与别人不同,说不好也能掉几滴眼泪。 非但如此,襄王终日流连小倌馆的事体也有影射。 皇帝陛下面沉似水。年纪愈长,襄王确实愈发奸狡。他在秋水宫,弄三两个婢子在身边掩人耳目,到了宫外就去与小倌快活。虽说这事,襄王瞒不过皇帝陛下。可从民间流传的变文上知悉,又是另外一种感触。简言之,《襄王变文》将襄王与柳媞真实性情揭示的分毫不差,皇帝陛下甚至有种看过变文,更加了解柳媞两母子的感觉。 然则,不论襄王如何不堪,这都是皇帝陛下的家事。 家事传扬的尽人皆知,皇帝陛下觉得自己像是被赤条条的悬挂于城门之上,任人指斥。 侍立在侧的田贞见皇帝陛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心说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总得让皇帝陛下拿个主意才是,于是,田贞硬着头皮,柔声唤道:“大家?” 皇帝陛下重重的“唔”了声,又过了半晌,才彻底回神,厉声斥道: “丧心病狂!简直是丧心病狂!”连半块遮羞布都不给他留,除了丧心病狂,皇帝陛下不知还能怎样形容。 田贞被皇帝陛下突如其来的言辞吓的打了个激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道一声,“大家息怒。”他说这话,乃是习惯使然。说罢,才感到不对。 又不是杀人放火,何来丧心病狂之说?田贞琢磨不透。 皇帝陛下扬了扬手中变文,问田贞:“长春宫那儿有吗?” “有!”田贞斩钉截铁,回道。 柳维风不仅会把《襄王变文》送入长春宫,弄不好还会去小倌馆把襄王从旖旎乡揪出来,送至柳媞面前。 “哼!她教子无方,还做下那等伤天害理的事体,而今,到底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陛下自嘲的弯了弯唇角,“连我都要受人讥笑,当真害人不浅!” 田贞唯唯称是。 旁人不知道,田贞最是清楚不过。 就算柳媞不动手,皇帝陛下也不会留祚俢活口。现在,皇帝陛下反倒说柳媞伤天害理,害人不浅,这令田贞无言以对。 于皇宫生存,至为紧要少说多听。 “先是赵矜,后又有襄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鼠雀之辈暗中操控此事?”皇帝陛下一把丢开变文,手拄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皇帝陛下抬起眼角,瞟了瞟田贞。 田贞不能再装糊涂,趋步上前,俯身对皇帝陛下说道:“大家,奴婢斗胆揣测,兴许这般种种全是冲着长春宫去的。大家无辜受了那边拖累。”凡是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可经由田贞的嘴巴一说,就有着让皇帝陛下恍然大悟的力量。 话音落下,皇帝陛下拄着下巴的手一拍桌子,朗声言道:“正是如此!” 高高扬起的音调儿把田贞吓的又打了个激灵,他努力维持面上笑容不散,轻声问道:“大家,您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这个嘛……”皇帝陛下手又拄着下巴,默然思量。 《赵矜变文》在京都流传时,他装聋作哑任其发展。皆因《赵矜变文》矛头直指柳媞。皇帝陛下不想被天下人误会他是害死赵矜的从犯。 《襄王变文》亦是冲着柳媞来的。死的不过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倌,他这回也不想多管闲事。而且,他正好可以把握时机将晋王推到台前,为册封晋王做太子铺路。 从某种意义上讲,《襄王变文》或多或少也算帮了晋王的大忙。 皇帝陛下下巴一扬,指指那本变文,极是厌恶的吩咐道:“拿走,拿走,赶快拿走。多看一眼都觉得别扭!”他如此说,就是不会追究变文出处的意思。 田贞依言捧起变文,“奴婢一把火烧了它。”言辞间娇纵宠溺,像是在哄因为害怕罗刹取命哭着喊着不肯入睡的小童。 皇帝陛下色容稍霁,嘱咐田贞:“这两天你警醒着点儿。倘使长春宫又像上次那样去找裴仁魁,你速速来报。” 田贞抬眼观瞧皇帝陛下神情,恭敬答道:“奴婢谨记。”停顿片刻,又说:“大家放心,裴府尹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听命于长春宫就是了。” 皇帝陛下岂能不知裴仁魁八面玲珑。尤其近来,裴仁魁不等皇帝陛下吩咐,率先稽察柳维风过往恶行,着实堪用。 “我晓得裴仁魁忠心。我就是想看看长春宫到底能使出何种对策。”长春宫那位怎么甘心被人扼住咽喉而不反击? 皇帝陛下纯粹好奇处于劣势的柳媞作何反应。他也想知道柳媞能否反败为胜,抑或说,柳媞是否具备反败为胜的才略。 田贞隐约猜出皇帝陛下心中所想。可他身为奴婢,不能太过机敏。 “是,奴婢遵命。”田贞躬身答道,他刚想退下去把变文烧了了事,未等转身,就听皇帝陛下问他: “有根还没有下落?” 田贞嘴巴张张合合,从喉间挤出个“是”字儿,身子俯的更低,又说道:“小田已经想出万全之策,一定能擒住有根,大家且耐心等待。”有根就像一颗落入汪洋大海的小石子,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在皇宫中出现过一般。田贞与小田商议得出结论,有根必定仍然潜藏宫里,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偷走出宫。田贞与城门郎设好圈套,只等有根自投罗网。 “小田?”皇帝陛下没有出言怪责,撩起眼皮,反问一句。 “小田办事不力,才惹出之后许多乱子。儿子有错,奴婢这个做义父的也难逃干系。是以,奴婢恳请大家网开一面,恩准小田将功补过,为大家效犬马之劳,以慰大家所受痛楚。” 田贞情真意切,一番说话入情入理,皇帝陛下思量片刻,点头应允:“好,我就卖你个面子,准许小田将功赎罪。不过,机会就这一次,全看他怎样把握。” 田贞唇畔笑意更甚,眼角皱纹堆垒,道:“奴婢替小田谢大家恩典。”说着,膝盖一弯,想要跪下谢恩。 皇帝陛下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腿脚不甚灵便,就别跪了。” 第一百九十章 寻开心 皇帝陛下所言看似圣恩浩荡,却令田贞心尖微颤,出了一身冷汗。 他嫌他老了,不中用了。 田贞竭力维持面上笑容,躬身退至殿外。 清新鲜甜的空气窜入田贞鼻端,他才从心如死灰中骤然惊醒。 正如田贞料想那般,柳媞指尖赫然捏着一本《襄王变文》。殷红的蔻丹与靛蓝书皮冲克碰撞,水火不容般难以调和。 柳媞那朵洛儿殷描绘而成的樱桃小口,抿成了一字,为她平添一抹威厉神色。 怀抱龙凤描金攒盒的万宝眉头深锁,整张脸皱成一团,凄苦的好似秋风卷落在地的残叶。 襄王歪跪在殿中,昏昏欲睡。昨夜,他在小倌馆整宿玩乐,天光大亮才睡下。刚过晌午就被人从热被窝里拽出来丢进马车,一路护送回到长春宫。 襄王还当是歹人绑票,吓得他讨饶叩头。问答几个来回才弄清楚,来人是柳维风仆役,他们将变文一事,诉与他知。 初初闻听此事,襄王只有一个念头——光明殿上那把龙椅彻底与他无缘了。 但他转念又想,也罢,当不成皇帝,做个逍遥王爷未尝不美。 天知道这段时日,他假装喜好女色有多辛苦。《襄王变文》不仅扯下他所有伪饰,也还原了柳贵妃娘娘真实面目。将她指使万宝谋害祚俢一事公布于众,襄王因此而倍感畅意。 殿中寂静,柳媞翻动书页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她一页页认真阅览,半晌不语。 万宝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随时准备将手中攒盒递到柳媞面前。可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柳媞唤花花糖。万宝有些懊丧。 柳媞终于翻至末页,万宝几不可闻的长叹一声,紧了紧怀里的龙凤描金攒盒。 “哈!”柳媞合上书册,抿成一字的樱桃小口微张,冷笑出声。 万宝身子打了个抖,紧张的望着柳媞。 襄王正打盹儿,被柳媞这一声吓掉了魂儿,差点扑倒在地。 柳媞美眸紧紧锁住襄王,笑着对他说道:“皇宫不够你耍,耍到宫外去了。”语调声音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改变。 襄王不知这是柳媞震怒前兆,梗了梗脖子,一本正经与她争辩:“母亲,孩儿出宫是为了督造王府,并非胡闹。” “是吗?你那王府何时多了间小倌馆呐?当真趣致。”柳媞抛下变文,手向万宝扬了扬,万宝即刻会意,打开攒盒呈到柳媞面前,笑着说:“娘娘,吃颗花花糖吧。” 柳媞美眸轻抬,瞟万宝一眼,道:“关键时候,还是你堪用。” 襄王本就看不上万宝卑躬屈节的奴相,因为祚俢死于他手,每每见到他,襄王都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柳媞竟然将身份卑贱的万宝与他堂堂王爷相提并论,这使得襄王怒火中烧。 但是,襄王胸膛起伏,目露愤愤,却不敢对柳媞表露出半分不敬。 柳媞见状,樱桃小口微微上翘,拈起一颗花花糖,讥讽道:“你干脆去小倌馆做王八算了,当的哪门子王爷?” 闻听此言,襄王眉眼竖起,看向柳媞,一字一顿道:“母亲出言粗鄙,被皇后娘娘罚抄女戒五十遍,才几日功夫,母亲就把皇后娘娘教诲抛在脑后了?” 柳媞没想到襄王居然敢拐弯抹角出言暗讽,她手臂用力,将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的花花糖丢在襄王额头,“笃”一声,香甜的花花糖掉落在地。 这是襄王第一次顶撞柳媞,按理说他应该害怕,或者后怕,可他惊喜的发现,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柳媞噎的恼羞成怒,是那么的舒畅惬意。 “反了,反了你了!”柳媞伸出手,一把掀起万宝怀中的龙凤描金攒盒。刹那间,花花糖散落殿中各个角落。 万宝苦不堪言。 虽说长春宫有专门的制糖宫婢,可近来因着有根,柳媞心情欠佳,花花糖消耗很快。制糖费时,这盒糟践了,下盒还没做出来呢。要是柳媞想吃,必然供给不及。没有花花糖抚慰心绪,柳媞又得吵嚷喧闹一阵。 万宝在心底里长长叹息一声,今年长春宫总也不太平,肯定是犯了太岁。 襄王忖量片刻,马上做出一副惊恐万状模样,口称:“母亲息怒,孩儿知错。”垂下头,遮挡住唇畔笑意。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种给祚俢报仇雪恨的快意之感。 柳媞迫切的想要吃颗糖抵挡胸中怒火。她望着满地红红绿绿的糖果,樱桃小口再次紧紧抿成一字。 殿中充盈着柏子贡香的馥郁香气,柳媞即将喷涌而出的满腔愤恨,渐渐平息,她朱唇轻启,从齿缝里蹦出一句,“你这逆子!”目光从襄王头顶掠过,转而投向袅袅而出的香烟,冷冷说道:“好个胆大包天的谢九!” 柳媞让襄王去向拙翁讨教,意在让襄王牵制谢九等人心力。她以为稳操胜券,却没想到谢九根本不是好相与的。 大意了,大意了! 柳媞轻咬下唇,斥道:“该死的东谷小儿!” 她骂谢九,襄王听的清清楚楚。难不成此事是谢九做的? 襄王想问又胆怯,犹疑片刻,仰起脸,声音颤颤,问道:“母亲的意思是,孩儿着了谢九的道儿?” 柳媞一看襄王那张脸,就觉得腻烦,“你这蠢货死不足惜,可你却害我受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费尽心力想把襄王推上死路。推到最后,把自己也搭上了。 柳媞恨襄王,更恨谢九。 襄王再次垂下头,小声咕哝一句:“谢九,咱们走着瞧!” 柳媞闻言,揶揄道:“怎么,你要与谢九一决高下吗?” 襄王兀自点头,“嗯!我要让谢九尝尝我的厉害!” “哈哈!”柳媞忍不住大笑。 襄王后知后觉,品出柳媞对他轻视。他原打算说上几句风凉话,回敬柳媞。思前想后,终究没有宣诸于口。 现今,他不能独当一面,还需要柳媞庇护。方才那句话,足够柳媞堵愤懑了。 襄王默然不语,静静听着柳媞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他从前没有注意到,柳媞的笑声这般刺耳。能将他耳鼓激的嗡嗡作响。襄王不耐烦的吐了口浊气,琢磨着如何能够尽快脱身,回去美美的睡上一觉,明儿头晌再去小倌馆寻开心。 柳媞笑够了,正正容色,对襄王说:“你以为东谷谢氏像你崇文馆的同窗那么愚钝?” 他的同窗或许不聪明,不机灵,可是绝对不愚不钝,各个都很精明。襄王腹诽。 第一百九十一章 铜铸三头鹤香炉 柳媞仿佛看穿襄王所想,挺直脊背,悠悠说道:“谢九有才智有气魄,不但敢想,他还敢干。崇文馆里的那些公子哥儿,终归稚嫩。”说着,美眸微眯,轻声吟诵:“有时逢敌手,对局到深更。【1】” 万宝愣怔。他没想到柳媞竟把东谷谢九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看待。 他好歹也是南齐王爷,东谷谢九算是个什么东西?襄王视谢九如敝屣,不屑的冷哼道:“谢九与我们相比差的远呢。他不过就是蒙受祖荫庇护的狂妄小儿罢了。” “狂妄小儿?说的是你自己吧?”柳媞鄙薄的睨了襄王一眼,嘲讽道:“不仅狂妄,你还无知。”词锋尖刻宛如精钢利刃,刺的襄王通身鲜血淋漓,毫无还手之力。 襄王以为是他方才言语太过刻薄,柳媞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报复。他仰起脸,迎上柳媞冰冷目光,颤声唤道:“母亲……”他原想向柳媞认个错,服个软,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双唇嗫嚅几次,又咽了回去。 被他这一唤,柳媞眸光更加清冷,淡淡的注视着襄王,问道:“谢九累得你做不成太子,你为何半分怨愤都无?” 侍立在侧的万宝眉梢跳了跳,心说就算没有谢九,襄王也当不上太子啊!扬起眼角,偷偷瞄了瞄神色肃然的柳媞,晓得她是在挑拨襄王去向谢九报复。襄王又不是扯线木偶,断不会乖乖遵从就是。恐怕这回贵妃娘娘枉做小人了。 万宝思量的当儿,襄王也在权衡。他不认为柳媞故意挑唆,而是觉得柳媞真心为他鸣不平。襄王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对柳媞出言不逊实在太不应该。 “母亲,儿刚刚就说要给谢九一些厉害看看。母亲断定孩儿力不胜任,所以……”襄王犹疑着道明心迹,期盼柳媞认同他所有主张。 柳媞的确想要利用襄王对付谢九。她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神。 “你啊……”柳媞语调柔软,再次投向襄王的目光重归平和,“快些起身。”涂抹着殷红蔻丹的纤纤玉指,朝襄王扬起,“来,过来我身边坐着。” 襄王到底还是个渴盼母亲怜惜的孩子。柳媞对他微笑以对,襄王便欢天喜地的从地上爬起来,颠颠儿跑去柳媞那里坐好。 万宝见此情景,不禁暗骂襄王蠢钝,又不得不佩服柳媞手段高明,轻而易举就把襄王操控于鼓掌之中。 “儿不孝,累得母亲不悦。”襄王暂且抛下对柳媞愤懑,情真意切的向柳媞赔罪。此时此刻,他切切实实是个孝顺儿子。 “昕儿休要再提那些扫兴的事体。”柳媞樱桃小口弯成一道月牙儿,故作欣慰状,“天底下哪有不疼爱孩子的父母呢?昕儿,母亲对你严苛,也是指望你能成器呀。”眸光流转,尽显慈爱。 柳媞鲜少对襄王如此软语温声,襄王片刻愣怔,就听柳媞又道:“昕儿,你可还怨恨母亲除去祚俢?” 祚俢一事,是他母子二人难以逾越的鸿沟。柳媞重提此事,仅仅是想有个与襄王倾谈的契机。 襄王确实怨恨,可他从来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哪怕半句,只能以其他手段,宣泄积存胸中多时的怅怅恨意。 “母亲……”襄王面露赧然,低低唤她一声。 柳媞强自压下对襄王所有嫌恶,大度的展颜一笑,“昕儿,或许你认为母亲狠毒,可是,母亲的心终归是向着你的。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能顺利登上太子之位。你钟情祚俢,但他却是你成就大事路上绊脚石。母亲为了你,不惜害他性命,每每午夜梦回,母亲都追悔莫及。” 柳媞扬手指了指焚着柏子贡香的香炉,“唯有柏子贡香才能让我好受些。” 襄王顺着柳媞的手望向墙角的铜铸三头鹤香炉,缄口不语。 柳媞笃信轮回却不信报应。由于祚俢,柳媞居然燃起礼敬佛祖的柏子贡香,显而易见,她对祚俢终归心存愧疚。 襄王一念至此,眼眶酸胀。 柳媞头先观瞧襄王神色,继续说道:”然则,突然冒出的谢九,把我努力做下的铺排,尽皆打散,太子之位于你怕是无缘了。昕儿,我非是断定你力不胜任,而是怕你敌不过谢九,吃了他的暗亏呀!我的整颗心,都是向着你的。” 柳媞轻声细语,不疾不徐,却有着左右人心魂的力量。她反复说,全是向着襄王。襄王听的次数多了,真就信了。 “他不过就是从东谷而来的黄口小儿,我才不怕他!”襄王被她三言两语撩拨的心头怒火熊熊燃起,尤甚刚刚。 “昕儿,你为何还不明白……”柳媞语重心长,状似担忧襄王,“谢九所作所为皆是想让晋王承继帝位。放眼南齐皇室,你是唯一有能力与晋王抗衡的皇子。谢九摆明了想让你身败名裂,无力与晋王相争。” 柳媞语带哽咽,美眸之中盛满对襄王的疼惜,”我苦命的昕儿,生于皇家,就是这般劳顿艰辛呐!” 万宝眼角跳了跳。那本变文明明说的是襄王荒唐,柳媞狼毒。可柳媞三言两语就让襄王认定谢九想要对付的,只有襄王一人。 最毒妇人心,果然,果然。 “母亲……”襄王泪凝于睫,心绪随着柳媞言语不停波动,“不论谢九想要如何,儿必定不会遂了他的愿望!” 柳媞目露不安,切切与襄王对视,“昕儿,你意欲何为?快快说与母亲知晓,休要让我为你牵肠挂肚。”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他好,襄王感怀落泪。 然则,意欲何为? 襄王一边哭,一边犯难。他纯粹痛快痛快嘴罢了,哪里想的了那么长远。 柳媞见他串串泪珠滚落,却是默默不语,估到七八分,暗骂襄王蠢钝。但她不动声色,仍旧维持面上焦虑,为襄王指一条不归路,“你可是想动用人手暗害谢九?” 襄王眸光骤然光亮,连连点头称是:“这个法子好,就这么办!” 柳媞忧心如焚,立即阻止:“不可,万万不可。你未来岳母乃是谢氏嫡女,与谢九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若如此行事,就与东谷谢氏,与东谷秦王府就结了仇了。眼看快到你与安义郡主成婚之日,千万不能节外生枝呀!” 襄王反手抹净悄然溢出的泪珠,带着哭腔,倔强的对柳媞说道:“既然谢九与我未来岳丈有这层关系,他更不应该与我作对。然而,谢九竭力相逼,倘若我再任由他欺辱,那不就显得我太过软弱无能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狰狞兽心 “昕儿,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雨过天晴。【1】”柳媞目露怅惘,满面凄楚,“你父亲意欲整顿军中,柳氏逐渐式微。我们暂且隐忍吧。” 话音刚落,襄王决然说道: “母亲,此事不用你来插手。孩儿自会处置的妥妥当当。待我回去秋水宫即刻休书一封,说说谢九做下的桩桩事体,让谢氏与秦王府也好清楚明白,谢九在京都如何搅扰的我们不得安生!” “昕儿,你与安义郡主就快成婚,就算你不顾及谢氏,也得给东谷秦王一点薄面。”柳媞看似规劝,实则又在襄王心头浇上一桶火油。 襄王闻言,唇角坠了坠,冷哼一声:“母亲,谢九就是算准了我拉不下脸面与他计较。写完书信,我就命人去请江湖豪杰,要了他的小命!毕竟谢九有错在先,不论谢氏或是秦王府都不敢有半句牢骚。倘若他们胆敢出言置喙,我就……” 就如何呢?说到此处,襄王骤然停顿,他也不知该怎样做才能吓唬住谢氏与秦王府。 柳媞眼珠儿一转,说道:“你就向秦王提出解除婚约。” “对对。就这么办。”襄王忙不迭点头应是,思量片刻,喜笑颜开:“这主意好。我要真的退婚,那安义郡主还不得要死要活的?” 柳媞眸光湛湛,施施然道一句:“她很快就得要死要活的了。” 《襄王变文》传扬至东谷,安义郡主从中晓得她未来夫君断袖,怕且是先得想方设法的退了与襄王的亲事。用不了多久,皇帝陛下那里就得鸡犬不宁。 柳媞欢畅的吐了口浊气。 万宝撩起眼皮睨了眼兀自欢喜的襄王,暗骂他蠢笨如猪。襄王写信去东谷,襄王出面取谢九性命,襄王出面解除婚约。全部事体,尽皆襄王作为。皇帝陛下兴师问罪,襄王就是代罪羔羊。即便襄王不能成事,于柳媞也无半分损失。 万宝喟叹一声,追随柳媞这样的主人,说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但是,万宝根本无力抗争,只能默默祝祷,属于他的凄惨下场,迟些再来。 襄王以为柳媞在给他加油鼓劲儿,情不自禁弯起唇角,“母亲所言极是。谢九不让我们过好日子,安义郡主也能闹得秦王府六畜不安。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闻听此言,柳媞唇角轻轻战抖。 一报还一报? 如果世间真有一报还一报,那么,赵矜又会如何报偿她的那碗堇汁呢?柳媞不愿亦不敢深想,眸光瞟向自铜铸三头鹤香炉里汩汩而出的香烟,怔怔出神。 祚俢那双若湖水碧绿的眼瞳猝然出现在万宝眼前。万宝心尖儿抽痛。既然一报还一报,祚俢会否手执白绫重返阳间,夺了他的性命?万宝隐在袍袖下的双手,因为恐惧而仅仅攥成了拳头。 襄王无意之言,触动了两颗亏欠他人的狰狞兽心。 这边厢,《襄王变文》在京都如火如荼的宣扬。那边厢,玉姝请媒人将张氏年庚八字送至振威镖局。 如此一来,东谷谢九郎的义母要与振威镖局陆总镖头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由靖善坊渐渐传至其余各坊。 虽然百里恪早就知晓,事到临头,难免感慨万千。他没想到,兜兜转转,陆峰最终归宿还是张素。 也许这就是人常说的姻缘天注定。 “端礼,你发什么呆啊?” 宁廉与百里恪相约于云来酒店,他二人吃着喝着,聊起陆峰亲事,百里恪与他应对几句,怔怔出神。 “你师侄能与谢郎君义母结为夫妇,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宁廉误以为百里恪不喜这桩婚事,出言劝慰。 “嗯。”百里恪低低应和,吃了口酒,话锋一转,说到浮图大师那里,“浮图大师下个月开坛讲经,不知陛下是否能格外开恩,休衙一日。” 宁廉闻言开怀大笑,用手点指百里恪,玩笑道:“你这贪心的家伙。” “非是我贪心。蹴鞠赛事举办的热火朝天,又有浮图大师江景盛况,我们奉旨偷个懒,不也合情合理?”百里恪调侃道。 “端礼,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为了《襄王变文》一事大为不悦。今日早朝,我瞧陛下面孔还黑着呢。咱们呐,还是少说少做,别惹陛下心烦。”宁廉给百里恪夹了几块奥猪肉,又道:“老杨头脸色也不怎么鲜亮,他啊,原想算计谢郎君,没料到反而给谢郎君平白做了铺垫,现今,士人都在谈论谢郎君拜入拙翁门下的事体。” 提及此事,百里恪忍不住笑,“该!看他还敢不敢发坏!” 宁廉撇了撇嘴角,“你等着瞧好了,老杨头消停不了多大功夫。他要不是发坏,就是憋着发坏呢。总没有老实时候。” 百里恪为宁廉斟满酒,调侃道:“我听说皇帝陛下频频出入思懿宫,晋堂,你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 宁廉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嗐,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嘛。宁淑妃受宠,我就更得谨言慎行,防备着老杨头。就他那张破嘴,谁知道他能与陛下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宁廉嘴巴不饶人,杨相爷尤甚于他。 百里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晋堂,你说的对。真得提放着点。谢郎君若是没有拙翁相助,只怕就得黯然回返东谷了。” “谁说不是呢。”宁廉搁下牙箸,轻叹一声,愤愤说道:“明明我们与老杨头都是站在晋王这边的,可那该死的老杨头非得给咱们使绊儿,你说他是不是傻?” “他不是傻,他是怕我们的功劳盖过他。特别是谢郎君,你也知道,晋王待谢郎君格外不同,老杨头能警觉?他就得趁着谢郎君羽翼未丰,除去这颗眼中钉。他定是觉得,谢九没有官爵最容易对付。” 诚如百里恪所言,晋王不仅几次三番的赏赐,还亲自去往谢府,为谢九郎悬挂花灯。这般种种,都说明晋王与谢郎君私交甚笃。谢九郎于鞠楼之上展露出的才华,尤其令杨相爷忌惮。 加之杨皇后为晋王保媒不成,以后晋王妃若不是杨氏女,杨相爷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宁廉默默忖量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是,老杨头这次若得手了,就轮到我们倒霉了?” “极有可能。”并非百里恪危言耸听,而是他看到了杨相爷想要独揽大权的意图。 宁廉轻叱一声,问道:“双拳难敌四手。没有我们牵制柳维风,老杨头单打独斗能行?” 第一百九十三章 镇宅神兽 “他可不这么想的,他觉得咱们都是绊脚石,阻住他的功名富贵路。”百里恪执起酒盏,浅浅啜一口,继续说道:“他啊,巴不得咱们全都死开。” “行啊,那咱们都告老还乡,整个朝堂就剩他一个。”宁廉夹起一块椒盐烤鸭,填进嘴里,狠狠嚼着,含混不清的说:“他就是贪得无厌。杨氏已经出了个皇后了,还想再来一个,美得他!” 百里恪默默无言。 杨相爷确是贪心,可他也给他们提了个醒儿。而今的晋王妃,他日的太子妃,不久之后的南齐皇后,究竟花落谁家? 宁廉吃两口奥猪肉,略略思量,问道:“端礼,我听闻宫中最近正在缉拿偷盗永宁宫的小黄门,却毫无头绪,是也不是?” 百里恪武举出身,做过千牛卫。现在的千牛卫中郎将与百里恪曾是同僚,关系不错。因此,宁廉才向百里恪打听。 “嗯。是有这么回事。”百里恪不对宁廉隐瞒,回答的非常干脆,话锋一转,又道:“然则,扰攘几日尚未寻获。晋堂,你须得提醒宁淑妃娘娘,休要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以免陛下烦扰。” 得他指点,宁廉心里别提多舒泰了,给百里恪斟满酒,含笑道:“端礼,满朝文武,就只有你真心对我。要不,咱俩也结为异姓兄弟吧。” 话音刚落,百里恪就被他吓的猛劲儿咳嗽。 宁廉赶紧为他倒水,又帮他捋顺后心,忙活好大一会儿。 百里恪这口气好不容易缓上这口气,对宁廉意味深长的说道:“晋堂,后辈思虑不周,给了老杨头可乘之机。咱们还是尽量低调些吧。” 宁廉闻听此言,又再竖起眉眼,忿忿骂道:“该死的老杨头!” 百里恪柔声劝慰,“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 “哼,让我逮着机会一定要让老杨头好看!”宁廉咬牙切齿的说道。说起来,事关百里极和谢玉书,与宁廉根本不相干。 可是,宁廉原本受了杨相爷不少闲气。而今,杨相爷暗中给谢玉书使绊儿,将他与百里极结义之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宁廉得知此事,难免芝焚蕙叹,物伤其类。 百里恪为宁廉夹了椒盐烤鸭和奥猪肉,又为他斟了酒,才把宁廉这股火气压下去。 他二人吃着喝着,宁廉情绪渐渐趋于平稳,百里恪问道:“你与定远侯言归于好了?我听阿极说,上次你俩分别时,你还称呼侯爷阿兄?” 宁廉面露赧然,嘿嘿嘿的傻笑,笑够了,正正容色,言道:“侯爷性情率直,又讲义气。以前,是我不懂处世为人,对他多有得罪。” 百里恪接过话头,面露恻然,“侯爷苦命,白发人送黑发人。倘使卫谅在生,侯爷早就能够退隐乡里,做个逍遥闲散人。” “正是如此。”自从上次在云来酒店宁廉与定远侯卫擒虎一笑泯恩仇,他们两家往来不断。宁廉得着山野美味,都会往定远侯府送上一份,聊表心意。 卫擒虎也邀请他到府中吃酒,虽说席间也有摩擦,可那都是小小不然的日常调剂,谁都不会较真。 “幸好四鼓争气,以后定远侯府就靠他支撑门庭了。”宁廉与卫瑫相处越久,就越是对他青睐有加,甚而连称呼都换了。 百里恪乐得见到宁廉与卫擒虎交好,端起酒盏,含笑说道:“晋堂,我敬你一杯!” 这杯酒敬的不明不白,宁廉糊里糊涂的也跟着端起酒盏,问道:“端礼,你因何事敬我?” 百里恪酒盏向前一送,跟宁廉的碰了碰,笑道:“为了你与侯爷冰释前嫌啊!” 宁廉恍然,“是是,该喝,该喝!” 他俩在云来酒店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东郊校场,却是一派凝重萧瑟之气。 百里极、卫瑫、谢玉书三人如约相会,甫一见面,百里极就与卫瑫较上了劲。 “某素问卫小将军能够一次射出三支羽箭,不知此番能否有机会见识见识?”百里极身着黎色胡服,脚踏羊皮短靴,满头黑发高高结在头顶束以皮制小冠,英姿飒飒,立于日光之下,好似夺目耀眼的宝石一般明亮。 卫瑫着一袭艾绿,衬得他眸光愈发莹亮,他与百里极一样,也用皮制小冠束起头发,其中贯以牙簪。少年将军手握弓箭,背着箭筒,眉目舒朗,看向百里极时,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夺人心魄的灿烂笑容,“倘若百里司直能够射中百步之外的箭靶,就能一饱眼福。” 言下之意,这得看百里极是否是他的对手。 蹲在百里极身侧的狼犬阿豹,伸长舌头,仰着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望望百里极,再瞅瞅卫瑫,最后扭着脖子,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谢玉书,汪——的叫唤一声,意思是轮到谢玉书讲话了。 谢九郎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故意压低了声音,“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话,从袖袋里摸出两条簇新的粗布小金鱼。 狼犬阿豹收回大长舌头,哭丧着脸睨着小金鱼,肩膀一耷拉彻底泄了气。准成又是胖猫玩剩下的。它才不要! 可叹它有个一贯秉持着,凡是经由谢九手的都是好东西的想法的主人。 “谢谢你,九弟。”百里极不与谢九客套,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赞道:“嘿,做的真不赖。” “我们东谷谢府镇宅神兽最爱这小玩意儿,这俩还是我偷偷拿出来的,它不知道。”阿豹至爱那条正红的,其余的不是特别上心,这才让谢九郎钻了空子。 谢九郎勾起唇角,笑的像一只窃得许多稻穗的小田鼠。 百里极见他这么可爱,情不自禁伸手去揉他的额头,眸中满是娇纵:“是了,是了,你最精明。” 谢九郎刚被百里极触到额发,便匆忙闪避,一不小心踩到狼犬阿豹的后蹄。疼的狼犬阿豹嗷嗷直叫,眼泪差点掉下来。 卫瑫吞了口口水,神情肃穆,拧眉反问:“镇宅神兽?”睨了眼百里极掌中那两条粗布小金鱼,试探着又问道:“敢问谢郎君府上豢养何种珍稀异兽?文甲?雄狮?” 世家大族必定与寻常人府上不同,难道说是麒麟?怨不得百里极时不常的跑去谢府玩耍。卫瑫不由得心向往之,也想去谢府开开眼界。 由于谢九郎的刻意的撒科打诨,校场上令人窒息的萧肃气势一扫而空。 百里极忍不住笑道:“某敢打包票,卫小将军若见了九弟府上的镇宅神兽,必定欢喜。” 第一百九十四章 久了就知道 不就是只胖猫吗,还真拿它当个东西了!狼犬阿豹鄙夷的扯扯嘴角。胖猫一身肥膘,没我健硕,也没我憨厚。它长得白,你们就当它是好猫,真没天理!狼犬阿豹无奈的叹口气,垂下头缓缓舔舐被谢九郎踩痛的后蹄。 闻言,卫瑫眉开眼笑,忙不迭的问:“是大象吗?我早想养一头大象了。奈何祖父不许。”他揎拳掳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谢府,与大象亲近亲近。 谢九郎弯起眉眼,两手比比划划,“是这么大的小猫。” 小猫?小猫算哪门子的镇宅神兽? 卫瑫瞬间兴致全失,蔫头耷脑的“哦”了一声。又睨一眼百里极手上的粗布小金鱼,心说难怪喜欢这玩意儿了。 他不喜欢胖猫?他是善人! 狼犬阿豹马上精神焕发,一扫方才颓丧,乐呵呵的看向卫瑫,朝他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 卫瑫明显对小猫阿豹怀有轻视之意。百里极偷眼瞄了瞄谢九郎,见他唇角似乎坠了坠不太欢悦。百里极不忍谢九郎伤心,赶忙为小胖猫说句公道话:“那小猫特别机灵,会看人脸色,它跟别的小猫不一样,出门都得抱个灰布耗子……”百里极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细数小猫阿豹的光辉事迹。卫瑫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说起豢养爱宠,卫瑫认为狮子老虎才霸气,弄几匹宝马好生训练着也挺好,最不济像百里极那样有事没事牵条大狼犬出来遛遛。谢九郎养只猫就算了,还给猫缝小金鱼,小布耗子,怎么跟小娘子似得。 卫瑫撇了撇嘴角,顺口接道:“嗯,现在它喜欢小金鱼。” 百里极住了声息,有些不知所措的盯着卫瑫直看,暗骂他愚笨。谢九郎脸都黑成锅底了,说些好话把这茬带过去就完了,怎么还没完没了的推波助澜? 虽然阿豹顽皮嘴馋脾气倔,可谢九郎容不得外人说它半个不字。尤其卫瑫言辞间对阿豹似乎不甚看重。谢九郎笑容僵在脸上,沉声说道:“它不喜欢小金鱼,小耗子,难道还能像卫小将军那般骑马射箭?我们东谷谢府不指望小猫儿考武举,考状元!”说罢,嘴巴紧紧抿着,跟小猫阿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得。 生、生气了?百里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九郎撂脸子。他紧张的瞅瞅卫瑫,用眼神示意卫瑫快说些好话哄哄谢九郎。 卫瑫得了百里极眼色心尖儿一凛。他蹙起眉头,细细咂摸谢九郎话中意味,恍然发觉自己刚刚所言令谢九不悦。平时与他相处的都是好像契苾悍那种粗枝大叶的武将,没有如同谢九郎一般细致入微的文人。而且,谢九郎与其他文人又不一样。谢九郎爱宠出门都得抱着布耗子呢。 要早知如此,就该全心奉承小猫才是。卫瑫追悔莫及。他思前想后,竭力向谢九郎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希望谢九郎冷着的脸快点回暖。 谢九郎假装没看见,紧抿着嘴唇,低下头盯着靴尖儿不言声。 卫瑫想了想,又道:“谢郎君,我射箭给你看。” 百里极没料想卫瑫嘴拙至此,好歹态度还算不错。 “九弟,你且坐下吃些茶润润喉咙,我与卫小将军比试,你来做个见证,好吗?”百里极不管卫瑫难不难受,他心疼谢九郎身子才刚见强,要真动了气免不了又得受苦。这才出言帮衬。 谢九郎面色稍霁,点点头,牵着狼犬阿豹退至一旁坐定。 定远侯府的仆役为谢九郎奉上茶点小食,卫擒虎最爱的醍醐饼赫然在列。谢九郎见到醍醐饼,自然而然想起卫擒虎,对卫瑫那点儿怒气立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百里极与卫瑫并排站立,每人手中握一张弓,“输了的请吃酒!”百里极偏头看向卫瑫,朗声说道。 卫瑫从身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应一声:“好。” 身负绝技的卫瑫在瞄准箭靶红心的刹那,仿佛换了个人。 有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不迫,也有稳健持重的大将之风。 谢九郎无缘与卫瑫的父亲卫谅结识。但她坚信,卫瑫气度绝对不输卫谅。假以时日,卫瑫必定能够成为南齐一代名将。 卫瑫手指一松,羽箭嗖一声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的奔向箭靶。卫瑫看都不用看就知必定命中红心,放下手臂,弓弦紧贴身侧,卫瑫偏头看向谢九,朝他笑笑。 谢九面容舒朗,重归温文神态,向卫瑫回以一笑。 谢九郎消了气,卫瑫的心定了。同时,他也对东谷谢府镇宅神兽产生许多好奇。能令谢九郎如此维护的,应该不是普通小猫吧,兴许是从大食真蜡来的稀罕品种。 卫瑫分神腹诽的当儿,羽箭正正刺入红心,箭尾发出铮铮低鸣。 百里极见状,收起玩笑神色,弯弓搭箭,瞄准箭靶,道一句:“一阵间吃酒,卫小将军牢记谨言慎行,休要再惹九弟败兴。” 说话功夫,羽箭离弦而去。 卫瑫从他话中听出些微威吓意味,颦了颦眉,道:“百里司直与谢郎君兄弟情深,着实令人艳羡。然则,凡事须得有个限度。谢郎君并非垂髾小童,亦无需百里司直事事为他出头。” 百里极这一箭同样命中。但他却因卫瑫此言而色容清冷,眉宇间现出严厉,低声对卫瑫说道:“九弟身子孱弱,初入京都时,连荤腥都用不得。近来经由他府中医女调养才好了些些,不许你再给他添堵。”言辞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卫瑫却没有因为百里极的无理而对他心生怨怼。谢九郎去到定远侯府做客时,卫瑫只觉得他弱不胜衣,气色不佳,没想到身子骨儿竟然羸弱到这般地步。 卫瑫垂下眼帘,颌首应和:“百里司直尽管放心,我绝不会令得谢郎君烦闷就是。” 得了卫瑫这句话,百里极唇角微弯,道:“这还差不多。不枉九弟对你那么好。” “好?”卫瑫不明就里的皱了皱眉,谢九郎几那么时对他好过? “不好吗?我还从没见九弟对别人像对你那般纵容,不管你说什么,他都答应。”百里极忖量片刻,又道:“方才是因为你触动九弟逆鳞,他才对你冷言冷语。他这人护短。他家小猫,就他说得,旁人都说不得。不过,九弟聪敏又有学问,对府中仆役格外关顾,你与他相处时候久了,就晓得他的好了。” 卫瑫静静听着,百里极絮絮说着,谢九郎在一旁闷闷坐着。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狼犬阿豹的小心思 半盏茶落进谢九郎肚里,百里极与卫瑫还在那儿啰里啰嗦的说着。 “十一哥,你们不比了?”谢九郎撂下茶盏,朝他们喊道。 百里极住了话头,扭头看向谢九,呲着满口小白牙朝他笑道:“比、比!你静等着卫小将军请吃酒吧!” 谢九郎微微一笑,扯着嗓子又喊:“十一哥,你莫要想那些。”心说,百里极总是嘴巴不饶人,待会儿卫瑫输了还好,若是赢了,看百里极怎样收场。 百里极笑意更甚,挥了挥手中弓箭,“九弟,你少用些茶点。” 立在谢九郎腿旁的狼犬阿豹挺直了身子,长舌一卷,润了润鼻尖儿。要是主人心情好,说不定晚上能多给几根大骨头。 卫瑫面色一沉,小声叨咕一句:“谁请吃酒还不一定呢。” 百里极转回头,眸光一黯,肃然对卫瑫言道:“只要九弟高兴,谁请又有什么所谓?” 卫瑫盯着一本正经的百里极,颇为疑惑的问他:“百里司直,你为何待谢郎君这般亲厚?” 百里极与谢九郎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这令卫瑫羡慕的同时也很是不解。 百里极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轻描淡写的说:“因为值得。九弟值得我对他好。” “值得?”卫瑫拧眉沉思的当儿,百里极把箭搭在弓弦,嗖一声,直奔箭靶而去。 百里极垂下手臂,定定与卫瑫对视,信誓旦旦言道:“待到以后,我还要与九弟做一对儿女亲家,世辈交好。” 说到儿女亲家,卫瑫没来由的想笑,他认为百里极尚未成亲就想成亲以后如何如何,有点太过长远,也有些不大矜持。可看着百里极一丝不苟的神态,硬是把唇畔笑容收了回来,想了想,问道:“但不知谢郎君会属意何种样人?” 弄不好谢九郎未来的妻子做得一手好针黹,能给东谷谢府镇宅神兽缝制满筐满篓的小金鱼,布耗子等等等等,思及至此,卫瑫弯起眉眼,浅浅笑了。 百里极认真思索卫瑫问话,悠悠应道:“定是与九弟家世才学都匹配的天之骄女。”说着,眼角瞟了瞟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的谢九郎,“九弟值得最好的。” 到底谢九郎有何过人之处,能令百里极为他至此?卫瑫默默不语,仔细在心中反复掂量百里极一再提到的“值得”二字。 他二人比试数个回合,箭靶已经从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去到百步开外。 先前都是暖场,这会儿才到戏肉。 谢九郎掰一块醍醐饼给狼犬阿豹,再掰一块蘸了饴糖填进嘴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战况。 狼犬阿豹跟着谢九郎蹭吃蹭喝,小肚子撑的圆滚滚,但它一见醍醐饼,还是毫不犹疑的衔进嘴里,慢慢咀嚼。狼犬阿豹一边大嚼特嚼,一边暗自想道:“跟着这样的主人,胖猫不胖才怪。”咽下醍醐饼,狼犬阿豹仰起头,望着谢九郎。 从下至上看去,谢九郎鼻翼到唇角再到下颌的弧度分外精致,丹青妙手也无法勾勒的这般完美。灿然日光之下,谢九郎晶亮双眸越发晶亮,闪烁着非同常人的清澈辉光。 狼犬阿豹以一条狗的眼光判断,貌似谢九郎比主人好看那么一点点。 阿豹瞎琢磨呢,百里极一箭射偏,懊恼不已的嗟叹:“哎呀!手抖了!手抖了!” 先前卫瑫对百里极存了轻视之心,他没料想百里极一路紧追不舍,箭靶到了百步开外还没与他分出胜负。虽然,百里极技艺稍逊,但卫瑫不敢对他抱有任何小视之意。 耳听得百里极申辩,卫瑫扬起唇角,“倘若身处战场,可没有百般狡赖的机会!” 闻言,百里极没有发怒,而是紧紧抿着嘴巴,收起了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各种托词。 卫瑫所言非虚。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能丢了小命,哪容得他言语多多,说些无谓又无趣的废话。 百里极转头看向卫瑫,谦逊说道:“某受教。” 卫瑫弯起眉眼,“百里司直言重。某当之有愧。” 二人目光相触,从对方眼中看到惺惺相惜之意。 谢九郎见状,微微一笑,拈起醍醐饼蘸了蘸饴糖,猛然想起忘记分给狼犬阿豹了。与此同时,谢九郎感受到源自狼犬阿豹的注视,她垂下头,正对上狼犬阿豹无辜无助又有些惶惶的小眼神。谢九郎抿嘴一笑,柔声说道:“抱歉,抱歉,把你那份儿给忘了。” 狼犬阿豹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意思是它已经吃不下了。 谢九郎笑意更甚,但见狼犬阿豹眼中惶惶更甚,便问:“你担心十一哥输了没钱会钞?” 狼犬阿豹垂下眼皮,它委实担心。然则,它倒不担心主人没钱会钞,它担心万一主人输了,情绪不佳,克扣它晚上那顿大骨头。它正长身体呢,大骨头断了顿儿就长不了豹子那么大了。长不了豹子那么大,就不能随同主人去打猎了。狼犬阿豹万分忧虑。 谢九郎哪里懂得它那些弯弯绕儿,俯身揉揉阿豹坚实的脊背,说道:“放心吧,有我在,必定不会叫十一哥丢了面子就是。” 狼犬阿豹重重吐口浊气,主人的面子保住了,它的大骨头也能保住了,对不对?抬眼再次看向谢九郎,目中充满不安。 谢九郎搞不清楚狼犬阿豹究竟在想什么,又不愿意冷场,索性没话找话:“下次你来我府中做客,我让厨子给你做些肉糜粥,放多多的肉糜,煮的香香软软的,好吗?”她以小猫阿豹比照狼犬阿豹。猫跟狗的口味,哪能相提并论? 胖猫才喜欢那种没嚼劲儿的吃食。它是狗,有大尖牙!能啃大骨头!香香软软还怎么吃?狼犬阿豹意兴阑珊的把头扭向旁边。 谢九郎刻意讨好,反而换来狼犬阿豹的漫不经心。她颇为无奈的叹息道:“哎,小狗和小猫一样样的,都会闹脾气呀。” 谁跟胖猫一样样?再说它才不是小狗,它是大狗,豹子一样大的狗! 狼犬阿豹眼角低垂,睨了睨谢九郎的靴尖儿,站起身缓缓踱至一旁蹲下,神情肃然的盯着它的主人。 谢九郎根本不晓得哪句话说错了得罪狼犬阿豹,将醍醐饼送入口中,寻思着待会儿叫百里极替她说两句好话,哄哄狼犬阿豹。 卫瑫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羽箭,扭转头对谢九郎喊道:“谢郎君,你看好了。” 谢九郎等的就是卫瑫的这一绝技,她擦净手,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盯着卫瑫手中羽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百里极搞错了 卫瑫将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睁一目眇一目,对准箭靶红心,松开手指。 谢九郎视线紧紧追随那三支羽箭,她对卫瑫本领深信不疑,可还是紧张的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三支羽箭好似三只竞相追逐的鹞鹰,争先恐后飞奔而去,一息之间,“笃、笃、笃——”三支箭几乎同时刺入靶心。 谢九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某不才,小胜百里司直。”卫瑫尽量维持面色如常,以免流露出得意神态。 “卫小将军技高一筹,某输的心服口服。”百里极输人不输阵,颇有大将之风。 他俩客套几句,卫瑫转头看向谢九郎那双好似月牙弯弯,闪亮耀眼的眸子,冁然而笑。 着一袭艾绿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宛如茫茫戈壁上生机盎然的葱茏白杨。 谢九郎定定与他相望,片刻失神。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长身鹤立的卫瑫,令她感到分外温暖。 百里极回头看去,见谢九郎呆呆愣愣与卫瑫对视,眉头拧成川字。 谢九郎该不会真是断袖吧?百里极心里又生出这个念头。他竭力回顾与谢九郎相处的点点滴滴,想从其中找出谢九郎断袖的蛛丝马迹。 百里极认真思索片刻,又觉得谢九郎一直恪守礼数,与他交往时没有分毫不轨或是逾矩。 可百里极又觉得谢九郎对卫瑫态度明显不同。尤其谢九郎看卫瑫的眼神,个中总有一抹莫名的和煦。难不成谢九郎钟情卫瑫? 一念及此,百里极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是了!越看越像!若不然,谢九郎也不会对卫瑫特别迁就。甚至卫瑫对小猫阿豹流露出轻视之色,谢九郎只是做做样子似得气一小会儿。谢九郎那么护短,要是换了旁人,他说不定就得拂袖而去了。 百里极略略忖度,觉得谢九郎哪是生气,分明是与卫瑫调风弄月。 这可如何是好?百里极目光再次投向谢九郎时,不多不少有点伤心。他还巴巴盼着与谢九郎成一对儿女亲家,如此一来,岂不是无望了?百里极懊丧的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他思前想后,认定谢九郎对卫瑫有意。他琢磨着找个适当的机会,向谢九郎求证才能坐实。事关他未出世的儿子一生幸福,必须慎重。 卫瑫以为百里极心疼酒钱,笑着调侃:“百里司直无需太息,这一顿某会钞就是。” 百里极仰起头,面带凄楚,“哎,卫小将军有所不知……”话说到一半,兀自停下,欲言又止模样使得卫瑫甚为好奇。 “哦?还望百里司直不吝赐教。”卫瑫以为百里极想说谢九郎的事体给他听,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态。 百里极看看卫瑫,再看看向他们缓步走来的谢九郎,冲口而出:“敢问卫小将军对九弟观感如何?” 观感?好端端的问观感所为何事? 百里极此一问甚是突兀,卫瑫难免愣怔。 “你们聊什么呢?”谢九郎离他们尚有五六步,扬声问道。 “我们……”百里极神色复杂,嘴唇嗫嚅着,与谢九郎藏个心眼,“没聊什么,就是说说气象之类。” 闻言,卫瑫拧着眉看向百里极。暗自疑惑为何百里极不与谢九郎说实话。转而又想,兴许百里极不想让谢九郎晓得他二人之间对话。 “立春以后,京都很快回暖了。用不了多久,通衢大道上的碧桃、杏花还有连翘就会竞相开放,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很快就又能吃到新鲜的樱桃了。”谢九郎神采飞扬,欢声言道,来在他俩面前,“十一哥,我也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得你家阿豹闷闷不乐的。”说着,手一指跟在她身后,慢慢前行的狼犬阿豹。 “嗐,它啊,就是能装。你不用理它,一会儿就好了。”百里极眉梢扬了扬,曲起手指放在唇畔,朝阿豹打个呼哨。 狼犬阿豹并没如他料想那般,欢天喜地跑到近前,仍旧拖着尾巴,慢慢踱步。 生病了? 百里极心里咯噔一声,小跑来到阿豹跟前,仔细为它查验。 狼犬阿豹的确病了,心病。生怕百里极不给它大骨头啃的心病。 “谢郎君,待会儿我们去到云来酒店,燕射行令,如何?”卫瑫逆着阳光,立于谢九郎面前,微笑问道。 谢九郎仰起脸,望着卫瑫额头细密晶亮的汗珠,玩笑道:“某胆小如鼠,不敢与卫小将军比试。” “还请谢郎君休要见外,唤我四鼓就好。” 卫瑫忽然看见一根落发蛰伏于谢九郎肩头,细长黝黑,极具光泽。他手指微动,想要为谢九郎拈去,猛地想起谢九郎躲避百里极的窘态,稍有犹疑。 “四鼓?卫小将军的乳名十分趣致。”谢九郎说话时,那根落发随着他喘息轻轻颤动。卫瑫装作视而不见,忽略过去。 “我是四鼓出生的。”卫瑫轻声为谢九郎解惑。 “原来是以时辰命名。”谢九郎点点头,感到下颌刺痒,微微颦了颦眉。 卫瑫晓得是那根落发作祟,便道:“你这儿有根头发,我帮你取下来。”说着犹疑着伸出手。 谢九郎并未闪避,而是扬手一指自己脖颈,问他:“在这儿?” “嗯,你别动。”卫瑫说话功夫将那根落在捏在指尖,道一声,“好了。” 百里极为阿豹上上下下检视,未见它有任何伤痛,觉得它兴许恼了谢九郎,扭头刚想问谢九郎到底与阿豹说了些什么。但见卫瑫右手伸向谢九郎颈窝。谢九郎非但没有闪避,还笑吟吟的与卫瑫讲话。 百里极心里发苦。他想揉揉谢九郎额头,谢九郎都要跳着躲开。 换成卫瑫,谢九郎连避都不避。 百里极以此佐证,得出谢九郎果真属意卫瑫的结论。 “四鼓,谢谢你。”谢九郎出言向卫瑫道谢。卫瑫赧然,“举手之劳而已,何须言谢?”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理应向你道歉才是。我不该小瞧你府中的镇宅神兽。” 谢九郎笑意更甚,“镇宅神兽,是我说笑罢了。阿豹才那么点儿大,连只青蛙都镇不住,哪能镇宅?” “阿豹?”卫瑫瞟了眼狼犬阿豹,“你与百里司直的爱宠都叫阿豹?”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嘛。十一哥家的阿豹与我那阿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谢九郎将俩阿豹在振威镖局门口如何为了小布耗子打架的事体与卫瑫细细道来。 卫瑫听的极为认真,时不时出言发问。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谢九郎值得最好的 从校场奔赴云来酒店的马车里,谢九郎滔滔不绝的与卫瑫讲小猫阿豹的趣事。 百里极面色青黑坐在他二人对面,狼犬阿豹蹲在百里极身侧,听着谢九郎阿豹长阿豹短的极是忿忿。 尤其谢九郎说道:“别看我们阿豹个头不大,可是胆量一点都不输给十一哥家的阿豹呢。” 卫瑫闻言笑逐颜开,道一句:“它那是仗着有你在跟前给它撑腰。” 狼犬阿豹把头扭向一旁,心里说:你们懂什么?就凭我的大尖牙,胖猫哪是对手?哼!是我不跟胖猫一般见识,放它一马! 谢九郎也跟着笑:“我们阿豹机敏伶俐,是个好猫。”细说起来,小猫的长处可多呢。谢九郎犹疑片刻,觉得不能过分显耀,闭上嘴巴偷偷笑了。 卫瑫与谢九郎相谈甚为投契,甚而,谢九郎直接称呼卫瑫“四鼓”。卫瑫唤谢九郎“玉书”。百里极看看谢九郎,再看看卫瑫,扁扁嘴,不做声。 谢九郎住了话头,目光瞟向百里极,含笑问他:“十一哥,你怎么半天不言声儿?我说阿豹闷坏你了吧?” “没有。你说的怪热闹的,又有趣。”百里极长臂一伸,圈住狼犬阿豹脖颈,就势倚在它身上,又道:“不过,你不能再惯着小猫阿豹了,它一点亏都不肯吃,那哪行?再过些日子,得成靖善坊一霸了。” 百里极也弄不明白为何见到谢九郎与卫瑫言语投机,心里就刺刺的难受。或许因为与谢九郎结成亲家一事落空,或许是因为头一回受了谢九郎冷落。反正他奚落了小猫阿豹之后,稍感舒畅。 谢九郎与卫瑫二人敏锐的察觉到百里极有些反常。 卫瑫立刻晓悟,他与谢九郎攀谈,百里极吃味了。 谢九郎亦是这般认为,她了然一笑,对百里极说道:“十一哥,待会儿我们点一整只椒盐烤鸭好吗?” “你不能用太多荤腥,吃不完浪费。”百里极仍旧面沉似水,语气倒是有点缓和。他倚在狼犬阿豹身上,抬眼睨着谢九郎,颇有些豪侠味道。兼之他今日选了较为深沉的黎色胡服,为他平添几分沧桑江湖气。 狼犬阿豹脊背挺得笔直,肃然危坐,不苟言笑。就连长舌头都收了回去,唯恐在人前失了体面。 谢九郎自打与百里极结识,没见过他与狼犬阿豹此等状貌,霎时间,疑惑难解。卫瑫住了声气,尽量不与谢九郎交谈,省的百里极不高兴。 马车摇摇晃晃,三人一犬各怀心事,别别扭扭的到在云来酒店门前。 由于百里极提早两日就订好了雅间,博士已在门口恭候。不等马车停稳,博士便上前来,满面堆笑,对车内的谢九郎说道:“谢郎君安好,您有日子没来了。店里已经为您备下椒盐烤鸭以及奥猪肉,还有您至爱的茄子鲊。” 一首《劝君今夜须沉醉》令谢九郎得了云来酒店老板的青睐。吩咐大掌柜借着去谢府结账的机会,向易管事请教谢九郎口味。务求谢九郎到在云来酒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车帘撩起,狼犬阿豹打头儿,博士原想献个殷勤,扶着谢九郎下车,没成想被冷丁冒出的大狗脑袋唬了一跳,吓得他声音颤颤,朝车内唤了声:“谢、谢郎君?” 百里极见状面上寒冰终于解冻,忍俊不禁道:“九弟都听着了,你们有心了。待会儿少不得你的赏钱。” 博士晓得这位是谢九郎结义的兄长百里司直,也不敢怠慢,忙退开两步给狼犬阿豹腾出地方。 “是,今次给您换了大些的雅间儿。”那雅间里还留有霍洵美墨宝,博士亲眼所见,谢郎君对霍洵美不甚欢喜。与大掌柜商议之下,将云来酒店视野陈设俱佳的雅间安排给谢九郎。 狼犬阿豹、百里极、卫瑫相继下了车,谢九郎殿后,刚一探出头,卫瑫、百里极、慈晔还有博士都伸出手臂,争相搀扶。 谢九郎被他们四条长臂惊得呆呆愣住,随即笑着调侃:“你们想打劫啊?”说着,扶住慈晔的胳臂下了车。 话音落下,博士揣着手,讪讪的笑,百里极气闷的撇撇嘴,卫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慈晔小心翼翼的扶谢九郎下了车,目光在他们三人面上扫了一圈,继而定格在卫瑫那里停留片刻。 不止百里极,慈晔也发觉小娘子对卫瑫分外不同,但他又说不好到底如何不同。 一行人进到雅间,百合至宝香徐徐燃着。谢九郎环顾四周,墙壁上没有文人学士留下的墨宝,整间房干净阔亮。 博士献宝似得推开窗,对谢九郎说道:“谢郎君,这儿正对着咱们云来酒店后园,景致极佳。” 云来酒店后园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妆点,四季花卉,假山鱼池,还有一座小小的人工湖。到了夏日,有钱又有闲的纨绔子弟就在其中设下酒宴,通宵畅饮。 谢九郎来在窗前极目远眺,一眼瞅见后院东北角有株三人合抱的玉兰花树,不由得笑了,“你们这座园子,全靠那株玉兰点睛。” 博士遽然间没反应过来谢九郎说的是好话还是赖话,眼珠儿转了转,向谢九郎点头哈腰,一力恭维:“谢郎君到来才真正令我们酒店蓬荜生辉。” 谢九郎头一偏,看向两眼弯成月牙的博士,玩笑道:“你是我的知音人,与我说那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就显得生分了。” 博士没想到谢九郎还记得这茬,受宠若惊的连连说道:“蒙谢郎君不弃,小的受之有愧。” “博士休再妄自菲薄。你今日是博士,说不好明日就能成为闻名天下的音声人。世间事,世间人,谁又能说得准呢?”谢九郎脚下一转,与博士面对面站立,“生而为人就要有情怀,有抱负。或者,不是能人志士那般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远大志向,但至少有希望,有期许。就算终其一生无法达成,那又如何?至少你为之付出过,努力过,奋发过。这就足够了。” 博士不由自主与谢九郎对视。谢九郎眼中宛若星芒闪烁的熠熠光辉,瞬间照亮他人生前路。 谢九郎与博士所言,一字不落悉数落入卫瑫、百里极耳中。 “因为值得。九弟值得我对他好。” “九弟值得最好的。” 百里极话音似在卫瑫耳边缭绕。他先前所持疑惑,在此刻统统解开。 谢九郎确实值得最好的。卫瑫唇角微扬,暗自想道。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主张 百里极眉梢扬起,看向卫瑫。却见卫瑫视线紧紧锁住谢九郎,一瞬不瞬。百里极心头一紧,故意清了清喉咙。 卫瑫骤然回神,循声望向百里极。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卫瑫望见百里极眸中丝丝挑衅一闪而过。 卫瑫深感不解,朝他友善的笑笑。 百里极紧绷的唇线刹那松弛,嘴角向两边一扯,也笑了。但卫瑫却觉得他笑的似乎有点牵强,来不及细细探究,狼犬阿豹在一旁吭吭唧唧闹吃食。 在校场时狼犬阿豹精气神儿就不太足够。这会儿好歹它有心思闹了,百里极非但不恼,反而亲昵的揉揉狼犬阿豹脖颈,笑着说:“待会儿我与大掌柜要两根大骨头给你。” 狼犬阿豹一听,立刻笑了,口水顺着大长舌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博士朝谢九郎深深一揖,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去到外面为他们打点席面。 三人一犬刚刚落座,大掌柜带着茶博士笑容可掬的进到雅间里。大掌柜向百里极和卫瑫见过礼,到在谢九郎近前,惋惜道:“谢郎君,宁侍中跟百里御使前脚儿刚走,您要是早来一阵,没准儿就能碰见了。” 大掌柜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与谢九郎套套近乎。 谢九郎懂得大掌柜用意,绕开这茬儿,直接问道:“我听博士说你们预备的茄子鲊?” 大掌柜一听嘴巴咧到耳朵根,连声道:“是是。小的前儿个去谢郎君府上,特特向易管事拿的主意。知道您至爱茄子鲊,鱼鲊,小的回来就与大厨斟酌用料,不为别的,就想让谢郎君在云来酒店用上一餐可心可意的饭菜。” 云来酒店生意兴隆,靠的就是这份用心与专注。云来酒店大掌柜真不是好当的,不仅能说会道,还得要照顾到每位宾客的避忌好恶。 就拿谢九郎来说,他是做大事的人,不会在意大掌柜知晓他偏爱哪道菜。所以,大掌柜才敢口无遮拦和盘托出,要换做柳维风,一方面得装作恰好猜到他偏好,另一方面须得遮遮掩掩,万不能透了口风,着实累心。 谢九郎极为欣赏大掌柜这种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极致的有心人。 “你这样用心,云来酒店必定兴旺。”谢九郎对大掌柜温煦笑道。 大掌柜得了谢九郎夸赞,多少有点飘飘然。但还得自谦一句,“谢郎君过奖。” 他们正说着,隔壁传来一阵好像泉水叮咚流泻而出的琵琶曲。 谢九郎侧耳倾听,先辨别出是喜气欢悦的《月儿高》,再听就知出自胡仙芝之手,顺嘴问道:“胡仙芝在为哪家贵客演奏?” 光明殿前,望果鼓曲大获成功,胡仙芝与吴中恩两人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时节,若不是勋贵皇亲,恐怕还请他二人不动呢。 大掌柜略微沉吟。事关私隐,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分寸掌握不好,得罪了贵客,他可担待不起。 谢九郎见他支支吾吾,也不逼迫,云淡风轻的道一句:“今日我与百里司直,卫小将军在此吃酒不想被人打扰。”话中意味相当明显,谢九郎不想刺探胡仙芝那边的任何消息。 大掌柜会意,便道:“是,小的明白。” 百里极晓得谢九郎存了探究的心意,过后自会派人了解。百里极忖量片刻,借口去西间,暂时离席。 大掌柜晓得谢府待客用的都是上好蒙顶。云来酒店是买卖,不能不顾惜着本钱。是以,仍旧沿用紫笋香茶,但在泡茶的水上下了功夫,用的是以月光滤过的井水。 他们说话功夫,茶博士为他们斟好热茶,静等着谢九郎品评。 谢九郎端起茶盏,凑在鼻端一闻,就笑着赞了声:“好!” 卫瑫刚啜了两口,猝不及防谢九郎喝这一声,吓得他茶盏一歪,些些茶水洒在手背。大掌柜且惊且喜,一边为卫瑫擦拭,吩咐人拿烫伤药膏,一面认真观察谢九郎神色。 卫瑫乃是武人,皮糙肉厚,被茶汤烫算不得伤痛,赶忙道:“不碍事,不碍事。”要是叫契苾悍知晓他涂烫伤药膏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谢九郎赧然,道:“都怪我不好,见大掌柜用晒过月光的水泡茶,就好似遇到另一位知音人,着实得意忘形了。” 谢九郎一语道破水的来历,大掌柜顿时感到耗费所有心力都是值得的。 “谢郎君才是真正风雅之士。”大掌柜由衷赞道,抬起眼皮与茶博士对视一眼,他二人都对谢九郎佩服的五体投地。 卫瑫不明就里,懵懵懂懂看向谢九郎,谢九郎就与他说这水如何晒,如何取用等等事无巨细,讲解的清清楚楚。 谢九郎和卫瑫说罢,百里极从外间回来,嬉皮笑脸道一句,“饿了,饿了,几时才有的吃?” 大掌柜立即下去为他们催菜。茄子鲊事先做得了,椒盐烤鸭得现烤,耽误的功夫多些。另有三四个凉菜也得现拌才适口,加之逢着饭口儿,起菜稍微慢些。 百里极根本也不是肚子饿,他就想把大掌柜支开。待人一走,又寻个由头把茶博士也弄了出去。百里极这才凑到谢九郎跟前,小声说道:“吴中恩和胡仙芝俩夫妻请裴仁魁在隔壁吃酒。”百里极心思缜密,又有查案的底子,他想知道点什么,不费吹灰之力。 谢九郎闻听此言,神色不动,执起茶盏继续吃她的紫笋香茶。 吴氏伉俪请裴仁魁吃酒,必定有所求。可他二人求什么呢?谢九郎想不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待谢九郎回返府中,邓选为她揭开谜底。 “娘子,吴氏夫妇想要结社。”昏黄烛光下,邓选面容愈发清俊,说起话来,声音低沉,实在好听。 玉姝把阿豹揽在膝头,轻轻顺着它爽滑的背毛,哭笑不得的问道:“结社?他俩请裴府尹吃酒就为这?”她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还不及芝麻绿豆。 邓选神情肃然,“娘子,他二人结社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将背鼓引入京都。这不是您的初衷吗?” 邓选得知此事之后大为光火,亲自去与吴氏伉俪求证。他俩也承认了,并没有隐瞒。可邓选就是为玉姝不值。凭什么他俩窃得玉姝的主张,以此成就他俩名望。 “阿选,你且稍安勿躁。能否成事,不还得看裴仁魁吗?”玉姝捏着阿豹肉呼呼的小爪子,笑吟吟的说道。裴仁魁不是傻子,说不定明儿个就得抬着马朗酒上门与她讨个主张。 邓选容色一滞,“娘子,您的意思是……” 第一百九十九章 裴仁魁的九曲十八弯 未等玉姝言声,阿豹四蹄用力一蹬,从她膝头跃到地上,莹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怨怼。 “好啊你,又去与蠢狗主人见面了?!”阿豹冲玉姝一通喵呜。 方才玉姝回来时,阿豹迷迷瞪瞪尚未睡醒,被玉姝一捏小爪,阿豹马上警醒,随之察觉出不妥。主人身上手上都是蠢狗的味儿,看来不止还蠢狗主人,蠢狗一准儿也在。一道寒光从阿豹眼中闪过。 玉姝不明就里,以为阿豹不喜欢人家捏它爪子,柔声和它商量:“我给你挠痒痒,不捏你小手了还不行?” 这都哪跟哪儿?跟你真说不到一起去。阿豹重重吐口浊气,紧抿着小嘴,碎步来在邓选身侧,仰头对她喵呜两声,乖巧又可人。 得到小猫青睐的邓选受宠若惊,俯身把它抱在怀里,赞一句:“多好的小猫啊。” 阿豹顺势偎入邓选掌中,眼眯眯,喵一声,似是回应。 邓选忍俊不禁,面颊摩挲着小猫绒绒软软的小耳朵,直说:“真招人疼。” 玉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莫可奈何的睨一眼阿豹,也不知小猫究竟抽哪门子风儿。 邓选顺着阿豹脖颈上的白毛,阿豹闭上眼,打起震天响的呼噜,故意气玉姝。 玉姝在外奔波,回到府里还要受小猫的闲气,自怜自艾的长叹一声,默默不语。 邓选看看玉姝再看看怀里的阿豹,瞬间明白着了小胖猫的道儿了。但又实在舍不下怀里可爱的阿豹,索性装傻充愣,重拾先前的话茬,言道:“小的识人不清,平白给娘子惹来麻烦,小的愧对娘子。” 玉姝摆摆手,“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能怨你呢?你与他二人不过就是泛泛之交,哪能知晓他俩存的什么心思?更何况,倘使他俩将背鼓在中原发扬,也是好事。” “可是,如此一来,娘子的名望就被他俩夺去了呀!”邓选说的激动,情不自禁握住阿豹小爪。阿豹娇娇的喵呜喵呜,似是宣泄心中小小的不悦。 她捏不行,邓选就行?香香软软的肉糜粥都吃狗肚子里了?!小白眼狼!玉姝即刻面沉似水。 阿豹如愿以偿惹恼玉姝,把它乐的小嘴微微上扬,大大的呼噜声直通南天门。 玉姝紧抿双唇,瞟阿豹一眼,道:“名望与我确实紧要……”她需要显赫声名铸就坦荡征途,然则,她以前所做的铺陈已经足够了。兼且,光明殿前盛况,很快就会口口相传,不仅京都,南齐甚至东谷,人人都会晓得谢九郎这号人物。 “不论华先生与师父去到何处都会还原整件事的本来面目。”玉姝执起茶盏,啜一口温凉的茶水,继续说道:“吴氏要走捷径,就由着他们。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到最后,根本无路可走。” 说到拙翁,邓选猛然惊醒,“小的日前已将娘子拜拙翁为师的消息送回东谷。”玉姝写信回去,全是随性为之,没有固定时日。邓选每隔三日一封密函向秦王复命,比之玉姝更为详尽。 加之玉姝近来较为忙碌,无暇他顾。有邓选与东谷互通消息,可以为她省却许多心力。她微微颌首,道一声:“好。” 次日清早,玉姝刚刚起身就嘱咐老易,若是裴仁魁来了,直接带他到书房。 老易还当玉姝说梦话,没往心里去。 下晌,裴仁魁携一坛橙齑,三匹润州水波绫来在谢府求见谢郎君。 玉姝料事如神,老易彻底拜服。收下裴仁魁的礼,将回礼就手搬到他车上。 裴仁魁来在书房,就见玉姝正在写画。 “九郎好雅兴啊。”裴仁魁站在门口道一句,抬眼望见卧在软垫上打呼噜的阿豹,眉梢跳了跳。心道,外间传说谢九郎爱猫,看来所言非虚。裴仁魁琢磨着下回给阿豹捎点吃食或是玩物,讨它喜欢。 “算不上写画,涂鸦罢了。”玉姝并非客套,而是实情。她正在画头面式样,寻思着封老板回信到了,就拿图样去沈宏阁打造。 玉姝搁下狼毫,请裴仁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道:“昨儿个我与十一哥还有卫小将军在云来酒店吃酒来着。他们那儿的茄子鲊口味不错,你改日去了,可以尝尝。” 裴仁魁一听就知谢九郎悉数通晓,他刚要开口说话,玉姝又道:“椒盐烤鸭火候欠着点,不及上次绯羊首令人惊艳。可惜,可惜。” 玉姝想到哪说到哪儿,并无任何深意,仅是纯粹点评菜式。架不住裴仁魁肚子里藏着九曲十八弯,非得要从谢九郎只言片语里解读出整卷释义。 椒盐烤鸭、绯羊首,欠着火候……还有茄子鲊,究竟有何深意?裴仁魁眉头皱成川字,费心思量。 玉姝含笑瞟他一眼,手握狼毫,继续写画。 书房里静谧安然,偶尔从后园飘来细碎的凿石声,惹得人心乱。相比之下,阿豹的呼噜声更加悦耳。 等不多时,茯苓手捧茶点入内,为玉姝和裴仁魁斟满热茶。 上好蒙顶的香气,立刻唤回裴仁魁魂魄。他思前想后总也不得要领,香茶当前,裴仁魁忍不住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餍足的眯了眯眼,干脆把话摊开讲:“说来也巧,昨儿个吴中恩夫妇也请我云来酒店吃酒了。” “是吗?”玉姝住了画笔,抬眼向裴仁魁看去,调侃道:“吃的马朗酒?”她藉此提醒裴仁魁莫要忘记先前约定。 裴仁魁登时了悟,讪笑道:“嘿嘿,没,没。云来酒店的马朗酒贵的哩。” “贵有贵的吃法。”玉姝用湿帕子擦净手指残墨,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听闻皇帝陛下赏赐裴府尹了?” “是是。”裴仁魁面上笑意尤甚,连声应和着,又吃了几口茶。 因他查探柳维风侵占良田、入股赌坊等等事体,皇帝陛下对他另眼相看。可是,这般如此,他就彻底把柳维风得罪了。然则,裴仁魁认定谢九郎给他指的道儿是条通天大道,他愿赌,也敢赌。 热热的茶汤落肚,稍微缓解裴仁魁紊乱心绪,他重整精神,唤一声,“九郎啊……”语调似是阳春三月拂面春,那般温煦和缓。 小猫阿豹马上住了呼噜声,骤然张开眼,紧抿小嘴瞪着裴仁魁。 惺惺作态准没好事,主人,你得提防他骗咱们的小鱼干和肉肉!阿豹鼻息沉重,扭头看向玉姝,喵呜喵呜叫两声。 玉姝揉揉阿豹小脑袋,道一句:“嗯,晓得了,晓得了。大人的事体你别管,安心睡你的。” 第二百章 该不该禁 诶?昨儿晚上还跟傻子似的,睡一宿觉就变机灵了?怎么可能?!你是不懂装懂吧? 阿豹顿生无力之感,连小耳朵都支棱不住了,软趴趴的垂在脑袋上。 玉姝与阿豹一问一答的当儿,裴仁魁也没闲着,他把谢九郎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务必真正领会谢九郎想要表达的意思。眸光一瞟,正对上眼眯眯的阿豹。小猫不大,神态倒挺严肃,还带着些些防备。 难不成小猫对他起了戒心?天可怜见,他还从没被猫嫌弃过。裴仁魁眼角跳三跳,有点委屈也有点不甘。 裴仁魁舔舔下唇,忖量片刻,掠过小猫阿豹,看向谢九郎,“九郎啊,吴中恩与胡仙芝想要借由背鼓之名结社。可我晓得背鼓鼓曲乃是你做的,小黄门是经由你手调教的,光明殿前,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也是你的功绩。他俩这是想抢你的风头啊。” 裴仁魁七情上面,尽心竭力为谢九郎抱屈的同时,眼角余光鬼使神差的又瞟到小猫那儿去了。 什么背鼓,什么结社,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说到底还不是想打小鱼干的主意,哼,门儿都没有!阿豹紧抿的小嘴抿的更紧,鄙薄的用鼻孔睨着裴仁魁。 “这么说,你没应允?”玉姝端起茶盏吹散热气,问道。 裴仁魁收回视线,忙不迭的说:“没有,没有。不论如何,此事我都得与你斟酌才好行事。” 玉姝放下茶盏,手指绕着阿豹的尾巴尖儿,面有难色,“哎呦,委实棘手啊。” 棘手? 裴仁魁心尖儿突突乱颤。这不就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嘛?何来棘手之说? 玉姝眉眼弯起,展颜一笑,问他:“怎么,我说的不对?” 这话问的两头堵,不管裴仁魁说对还是说不对,谢九郎都能找到反驳他的言辞。 裴仁魁从没在谢九郎这儿讨到半分便宜。他扁扁嘴,认命似得叹口气,道:“对或者不对,尚且不能妄下判断,烦请谢郎君指教。” 玉姝哑然失笑。 “谢九哪里敢当指教二字?我与裴府尹推敲才是。”玉姝说着,手指顺着阿豹的尾巴尖滑至脊背,理顺理顺阿豹背毛,又道:“素闻吴氏与京都达官贵人有些往来。是吗?” 谢九郎此言意在提醒裴仁魁,就算他不应承,吴中恩那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免不得拉下脸面求人为他做主。人情托人情,最终又得绕回京兆尹裴仁魁这里。到那时,裴仁魁就算有心推拒,又碍于情面不好推拒,可不就棘手了? 关于这层,裴仁魁并非全无考量。现而今,他摆明了与柳维风不睦,柳维风一派犯不上为了此事恳请他通融,百里恪与谢九郎交好自不会搭理吴中恩。至于杨相爷,刚给谢九郎暗中使绊儿不成,他该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 至于那些皇亲国戚,谁会那么没眼色与皇帝陛下对着干?况且,其中又牵涉华存与拙翁两位当世高人。兼之,拙翁又是谢九郎老师,不看僧面看佛面。凡是附庸风雅的,断不会为吴中恩出头得罪拙翁。 玉姝却觉得吴氏此时意欲结社有些蹊跷,兴许背后有人点拨也未可知。既有人出谋划策,就不会轻易偃旗息鼓。 “往来与否,并无关系。”裴仁魁犹疑着说道:“虽说,京都贵人不少,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陛下臣民,孰轻孰重分得清。” “就怕有人分不清。”玉姝为裴仁魁添了茶,“糊涂人办的糊涂事还少嘛?” 糊涂人? 糊涂人指的是哪个?裴仁魁唇畔胡须抖了抖,接道:“九郎,你放心。我绝不是糊涂人,也办不出糊涂事。吴中恩想要结社,我不会批复。” 玉姝笑:“话别说的太满。没人晓得明日会遇到何种境况。但是,不论怎样,我都不会责怪你。”她认为裴仁魁抵受不住旁人说项,同意吴中恩结社是迟早的事。不过,事态以后发展,必不会遂了吴中恩心愿。 “九郎,你这样说,是不信我?”裴仁魁目光再次瞟到小猫阿豹那儿,它仍旧摆出一副肃然姿态,裴仁魁暗自喟叹,心道,物随主人形,小猫跟的谢九郎久了,也学的不好相与了。 “并非不信。单单就事论事,我不想裴府尹为难。事到临头,裴府尹大可不必顾惜谢九,只管放手去做。”谢九郎言辞恳切,裴仁魁居然生出些微感动。 裴仁魁唤一声:“九郎……”就住了声息。言谢生分又见外,平白惹得谢九郎不悦,索性无声胜有声,以谢九郎聪敏,定能通晓他话中潜藏的含义。 果真,谢九郎目露了然,话锋一转,问道:“近来京都有何热闹事吗?”看似在与裴仁魁闲谈,实则她真正关心的是《襄王变文》在京都掀起的风浪到底有多高。 裴仁魁稍加忖量,如实道来:“京都至热闹的事,要数近日各大酒肆、茶楼宣讲的沸沸扬扬的《襄王变文》了。” 坊中小童都晓得的事体,谢九郎怎会不知?裴仁魁说罢,默默吃茶,静等着谢九郎继续发问。 “陛下家事被人当街宣讲,裴府尹不怕上头怪罪?”谢九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光灼灼与裴仁魁对视。 裴仁魁颦了颦眉,犹疑着问道:“该禁?”垂下眼帘思量片刻,自言自语:“不该吧?!”抬眼望进谢九郎眸底,坚决言道:“不该!” “为何?” “九郎,诚如你所言,有能力阻挡陛下立储的都是敌,有野心争夺储位的也是敌。襄王断袖,柳贵妃戕害祚俢一事揭示出来,不就彻底为晋王除去绊脚石,眼中钉?皇帝陛下未有任何暗示,想必也是出于此等思虑。” 裴仁魁不仅懂得举一反三,揣摩上意更是自成一格。 “裴府尹所言甚是。”玉姝唇畔笑意不减,曲起手指在阿豹肉嘟嘟的后蹄上来回撩拨。 阿豹听半天也没听见半句有关小鱼干的事体,深感无趣,寻思着睡会儿补补眠,被玉姝这一招惹,困意全无。想睡睡不着,任谁心里都窝火。尤其阿豹,更不耐烦。它转回身,扬手就是一爪,打在玉姝手背。整套动作敏捷灵活,裴仁魁在一旁掩嘴偷笑。 玉姝挨了小猫一爪,没有着恼,而是捋顺捋顺它小脑袋,笑着说:“好了,好了,你睡吧,我不烦你。” 阿豹气鼓鼓横了玉姝一眼,侧身躺倒,就势把头埋进臂弯,安安心心闭上眼睛,只消须臾就睡了过去。 第二百零一章 回天乏术 裴仁魁悄默声端量小猫阿豹一阵,见它真睡着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今,柳贵妃娘娘失势,襄王受变文所累,想必柳氏定然回天乏术了。”裴仁魁与柳维风几近势如水火,当然希望柳氏尽早玩儿完,省的他担惊受怕,时时防备柳维风报复。 对此,玉姝保持另一种观点,“柳维风在军中经营多年,明里暗里的关系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皇帝陛下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才瞻前顾后,拖沓至今。原指望蒋楷谋逆一案攀扯上柳维风,哪料想杜乾平乃是壮士豪杰,受尽苦楚都不肯痛痛快快供做个供词。裴府尹你且说说看,这叫皇帝陛下高高举起的陌刀落在何处?” 谢九郎口中的做个供词即是将谋逆大罪统统推给柳维风的意思。关于此事,裴仁魁也有耳闻。就在前儿个,京兆府与刑部蹴鞠,城中打个平手,城外裴仁魁做东请刑部一众人等吃酒,席间多多少少谈及此案。 据说,杜乾平被刑罚折磨的凄惨极了,光是听着,裴仁魁心尖就好一阵哆嗦。 或者,柳维风真的清清白白呢?裴仁魁暗自忖量,却不宣诸于口。他接过谢九郎的话头,轻声言道:“皇帝陛下准了房之涣告老,攫升百里忱为大理寺卿,个中意味显而易见。军中马上就不太平了,柳维风那边并未见到任何动静,难道他甘心坐以待毙?” 裴仁魁嘴角微微扬起。他将稽察所得尽数归总在呈给皇帝陛下的折子里,无形中也为皇帝陛下分担些些忧愁。裴仁魁由此得意数日,每每思及都抑制不住心间欢畅。 此时,他与谢九郎论及柳维风,有意无意,将他自己归拢为扳倒柳维风的功臣之列。虽然,柳维风尚且屹立,论功行赏言之过早,但在裴仁魁眼中,柳维风离抄家斩首仅仅一步之遥。 “坐以待毙?”玉姝唇角坠了坠,“他们岂能坐以待毙?只要柳贵妃身处贵妃之位一日,她就绝不会洗颈就戮。”柳媞本性执拗偏执,撞上南墙都不回头,哪怕头破血流,给墙撞个窟窿也得一路向前。 赵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情源自柳媞。然则,相比柳媞,赵矜懂得灵活变通。 裴府尹手捻胡须,拧眉思量少倾,犹疑问道:“九郎,依你之见,难不成柳贵妃娘娘还有翻身的可能?”在他想来,柳贵妃绝不可能重获帝宠。 比之宫中晨露娇花一般的女郎,柳媞称得上是徐娘半老,即使风韵犹存,也不复楚楚动人之色。再则,皇帝陛下意欲对柳维风动手,哪里还会与柳贵妃假意周旋?这并非裴府尹一人观感,刑部、大理寺乃至南省的僚友都是这般见地。 皇帝陛下似乎极为顾念旧情。先是与皇后娘娘鸾凤和鸣,又去思懿宫和宁淑妃做一对深情鸳侣。谁晓得他会不会再次独宠柳媞?玉姝抿抿嘴唇,淡淡说道:“这个嘛,你我说的不算,全看皇帝陛下意愿如何。”玉姝一指碟中糍团,含笑言道:“裴府尹用点糍团,我府中厨子于口味上一再调校,与上次又有些微不同。” 谢府的厨子都比别家的锐意进取。 裴仁魁连声称是,用银扦插一块玉兰形状的放在碟中,赧然言道:“实不相瞒,上次从九郎这里带回去的糍团,我府中厨子也试过味道照着做了两回,可是,总也不得要领。” 谢九郎听出裴仁魁言辞中略微探寻意味,面色一沉,道:“糍团虽小却也是谢府秘制,方剂不外传。寻常人等必然不得要领。” 裴仁魁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他假借糍团之名,行刺探谢九郎对他信赖与否之实。结果不言自明,即便他称呼谢九郎为“九郎”,但他根本算不上谢九郎腹心。 裴仁魁讪笑着道声:“是。”便专心吃他的玉兰糍团。 谢九郎亦是藉此敲打裴仁魁,旨在让裴仁魁晓得谢九郎年纪虽小,却也懂得区分亲疏远近。 由于心境不同,这枚玉兰糍团吃在裴仁魁嘴里,还不如街市刚出炉的玉柱香甜。 书房清净,从后花园传来的凿石声愈发清晰。 玉兰糍团落肚,裴仁魁吃口茶,清清喉咙,问道:“九郎府中后花园动工了吗?” “开工已然数日。”谢九郎温煦一笑,仿佛方才悒悒皆是裴仁魁脑中幻象。 裴仁魁瞟了眼睡得昏天黑地的阿豹,继而视线平移,偏头看向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官金陵诗集。那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赏赐谢九郎的恩典与荣宠。 换做寻常人,得了这样好的机会,必定拣选世间难觅的珍本。谢九郎率性而为,唯独属意官金陵。 谢九郎的率性也可说是任性。他将晋王殿下赏赐的西域水玉春牛信手搁置在前厅博古架上,从集贤殿搬回来的官金陵诗集,大大方方列于书架,方便取阅。皇家赏赐,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赏玩之物。 小儿狂傲,却又狂傲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裴府尹也钟爱官金陵?”玉姝见他目光始终在官金陵诗集流连不去,顺口问道。 “世人哪有不爱安西居士的呢?”裴仁魁露出一抹淡然笑意,低声说道:“先帝挚爱安西居士……”眼帘低垂,遮挡住眸中怅惘,待他再望向谢九郎时,点点精光重回眼目。 官金陵乃是虔诚佛弟子,号安西居士。 “九郎,盛极而衰,否极泰来。万事顺遂,尤需忧虑前路坎坷。”不知怎的,谈到官金陵,裴仁魁心坎儿骤然软和,道出警醒言辞指点谢九郎。 百里忱透过百里极的口也向谢九郎表达了相仿主张。由此可见,裴仁魁对谢九郎尚存三五分真情意。然则,裴仁魁言尽于此,不能再深刻哪怕半点。 玉姝面容一肃,缓缓颌首,“居安思危,防患未然,某受教。” 谢九郎承了自己的情儿,裴仁魁稍觉舒畅。 “九郎,依你之见《襄王变文》到在最后,会是怎样结果?”皇帝陛下既无明示,也无暗示,裴仁魁也就任其发展,又怕不好收场,故而有此一问。 “结果?”玉姝眼眸微眯。 她想让襄王身败名裂,更想让柳媞清楚知道,赵矜重回阳间。柳媞必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她会惊悸,会害怕,会疑神疑鬼,寝食难安。这就是玉姝想要的结果。 如此种种,她自是不能与裴仁魁和盘托出。 玉姝唇角微勾,浅笑道:“所谓结果,即是晋王殿下被册封为太子。” 23 ,精彩! (m..=) 第二百零二章 柳媞的忧愁 玉姝会甘心情愿耽溺于此等终局吗? 当然不会。玉姝笑意更甚与裴仁魁对视。 恍惚间,裴仁魁捕捉到谢九郎眸中似有精光闪烁,个中包含了毅然决然与从容不迫。裴仁魁蹙起眉头,隐约感到谢九郎有事瞒他。即便有所察觉,裴仁魁却不能出言相问。谢九郎与他远未达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地步。 裴仁魁对于谢九郎所言“结果”,将信将疑,未曾深究,垂下头,专心吃他的蒙顶茶。 一盏茶落肚,裴仁魁再起抬起眼帘,“九郎,襄王被流传坊间的变文唱一唱,不止失了圣心,东谷秦王府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吧?” 玉姝颦了颦眉。邓选与她略略提及《襄王变文》延播至东谷如何如何。但她那时,完全沉溺于雪耻的畅意中,有些话听的入耳,却不入心。 裴仁魁重提此事,玉姝才联想到安义与襄王婚事。 秦王早已知晓襄王断袖,可他并没打算告诉安义,也不打算悔婚。现在,玉姝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安义必然也会得了消息。如此一来,东谷秦王府肯定不得安生。 玉姝重重“唔”了声,紧紧攥起左拳。这就是邓选说的,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此时此刻,玉姝尚未意识到,她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安义毕生命运。 靖善坊谢府前院书房里气氛着实压抑。 长春宫里却是令人窒息的遏抑难当。柳媞口中含着思慕已久的花花糖,含混不清的向万宝问道:“有根藏在泠雪宫?”她那副好看的眉目倒竖,眸中盛着满满的不可思议,“他与那什么儿的……”她想说纠缠不清,又觉得平白污了口舌,涂着殷红蔻丹的白皙手指轻轻扬了扬,问道:“的确属实?” “回禀娘娘,千真万确!”万宝得意洋洋的挺直脖颈,俯身说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万宝同乡曾经暗中窥得有根与缕儿眉目传情。昨儿个,他与万宝吃酒,饮至醺醺然,便顺嘴说了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宝由此对泠雪宫多方打探,终于查出有根藏匿之处。 千牛卫加上内侍省都找不到的人,他找到了。万般倍觉荣光。 柳媞咯嘣咯嘣把口中花花糖嚼吧嚼吧吞了,笑容随即爬上眼角,连声道:“好!好!”好字出口,柳媞便默然不语。有根下落,反而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 万宝身子俯的更低,眼珠儿滴溜溜转上三五圈儿,刻意压低声音:“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柳媞手臂娇弱无力的稍微抬起,万宝马上双手托住,“娘娘,既然探出有根匿藏所在,是否应该早作主张?” “你的意思是……”柳媞居高临下睨着万宝幞头后面结的两条短短飘带,洛儿殷描绘的樱桃小口微张,问道:“杀了他吗?” “娘娘,倘若有根被陛下拿住活口,不用严刑拷问,有根就会把娘娘许他的愿望统统供出……”万宝避而不谈杀字,只道后果。 柳媞扶着万宝的手在殿中缓缓踱了五六步,悠悠叹息:“啊,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呢。” 似是遽然通达,又好像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万宝头脸低垂,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实则为了遮掩他面上若有似无的窃喜神色。 柳媞顿住脚步,故作娇声:“就快到生辰,我不愿沾染血腥。生辰嘛,就该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那等败兴的事体,留给三郎去做吧。”已是中年妇人的柳媞,非得扮成小女儿神态,委实突兀。万幸殿中只有她与万宝,不至于惊扰旁人。 闻听此言,万宝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因他一直不曾抬头,柳媞便错过了万宝骇怪色容。 “你去与有根捎个话,就说只要他和那什么儿的善解人意,我保他二人家宅平安。”柳媞再次举步,樱桃小口宛如倒挂凌霄娇艳欲滴,包藏着轻易就能咬破血肉的食人利齿。 万宝欲哭无泪,柳贵妃娘娘真当有根痴傻好耍弄。这等说辞,别说有根,就连万宝都不相信。 万宝一面腹诽,一面轻声说道:“娘娘,有根浑着呢,他才不会顾惜家人亲属。” “那什么儿的也不顾惜?”柳媞语带不耐。 万宝语结。 缕儿确实孝义,万事都以家中老幼为先。在泠雪宫当差没有多少油水可捞,缕儿日常舍不得花用,攒下银钱为兄弟买房置地,娶妻生子。此事,柳媞稍加打听就能知晓,万宝做不得假。 “兴许缕儿能信。”兴许不信,万宝暗想。缕儿在后宫待了十数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想唬她太难了。 万宝搞不懂,柳媞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怎么会轻易饶了有根? “信就行了。”柳媞瞥一眼万宝露出的那一小片雪白后颈,又道:“他们早就是死人了,天可怜见,又让他们当了好些天的亡命鸳鸯,也该知足了。” “可是,娘娘,留下有根始终都是祸患呐!”于公于私,必须处置了有根才行! 闻言,柳媞心尖一紧,她松开万宝胳臂,独自前行,边走,边喃喃自语:“她死了,全都不一样了。三郎、叔叔、昕儿、祚俢、有根,全都不一样了。杀了有根谁知道又能出什么岔子?不能杀,不能杀!”柳媞所言如同朦胧不清的梦呓,飘飘忽忽吹进万宝耳中。 万宝似懂非懂的将柳媞话语在心头转了一圈,明晰柳媞说的那个“她”是赵娘子。被一碗堇汁毒杀于大平宫的赵娘子。 万宝而今还记得赵娘子死前痛苦万分的眼神以及因承受剧痛喉间发出的咯咯声。 那声音,万宝毕生难忘。以至于青霄白日,万宝没来由的起了通身鸡皮疙瘩。他望着步步向前的柳媞的背影,猛地发现贵妃娘娘真的老了。她挺拔的肩背已经不再笔直,甚至还有点佝偻,若除去华服美衣,珠光宝气,贵妃娘娘与寻常妇人别无二致。 她再不是那个淡淡哀伤衬托得好似悬崖上盛开的雪莲,孤傲清冷的柳媞了。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是世间最令人唏嘘叹惋的悲情故事。 万宝眼眶酸胀,唤一声:“娘娘……”该当说些什么呢?是劝慰柳媞杀了有根,还是劝她无需忧愁? 忧愁?万宝被胸臆间骤然冒出的忧愁二字震撼的心绪难平。 23 ,精彩! (m..=) 第二百零三章 襄王写信 柳媞口中念念有词,声息渐渐减弱,万宝听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只得再唤一声:“娘娘!”趋步来在柳媞身畔,俯身说道:“娘娘,有根留不得呀!”他始终未将“杀”字宣诸于口,却更加残忍的道出“留不得”。万宝唇齿用力,狠狠咬实了那三个字。 柳媞顿住脚步,反问:“留不得又能如何?” 如何?杀了他啊!万宝吞了口口水,直起腰身,垂眸敛目,轻声言道:“去了他吧,娘娘。”带着阴柔气质的柔润男声,却好似一柄能够洞穿心腹的明锐横刀,悬在柳媞面前,只等她攥紧那刀,马上就能取来有根的小命。 去了祚俢,去了有根。万宝去了谁,谁就要往忘川河走上一遭。 柳媞一朵樱桃小口抿成红润的一字,绷紧下巴,缄口不言。她何尝不想去了有根,然则,她畏怯,深深的畏怯,无法宣诸于口的畏怯。 良久,柳媞疲惫的轻启檀口,细声问道:“万宝,倘若那是三郎设下的陷阱呢?”说罢,柳媞为找到托词搪塞而深感庆幸的舒了口气。 万宝忖量片刻,决绝言道:“哪怕龙潭虎穴,奴婢都愿意为了娘娘闯上一闯。”声线平缓温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则,万宝心中已经翻江倒海。倘使有根牵累贵妃娘娘,他这个如同影子一样跟从柳媞的心腹的下场绝不会完满。因而,他下定决心除去有根,为了柳媞更为他自己。 “万宝……”柳媞美目微眯,怔怔盯着万宝细纹堆垒的眼角,片刻失神。 “娘娘!”柳媞只唤他名字,却并不吩咐,使得万宝有点焦躁,“娘娘!”万宝一声胜似一声敦促,企望柳媞休再举棋不定。 “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目下,皇帝陛下那儿还未收到风声。可是用不了多久,田贞也能寻到泠雪宫,揪出有根。娘娘,难道我们翘着两手什么都不做吗?” 万宝字字真挚恳切,说到最后,嗓音沙哑哽咽,似与柳媞相携到在日暮途穷之境。 柳媞眸光倏地一黯,恍惚间,赵矜临死前充满怨怼的目光不断浮现在在柳媞眼前。柳媞身形晃三晃,险些站立不稳,亏得万宝适时搀扶,才不至于扑倒在地。 柳媞紧紧攥住万宝胳臂,涂着殷红蔻丹的纤纤玉指一息间润泽全失,青筋暴露浮凸于白皙手背,恰似枯枝丑叶。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吗?”柳媞太阳穴突突的疼,悠悠叹息,喃喃低语:“我不外乎想要占得先机,居然失算了?!” 柳媞声如蚊蚋,万宝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有根死了,长春宫才能得保康泰。亦或是,一时康泰。 涣散心神重新归拢,柳媞目光逐渐狠厉,清清喉咙,沉声问道:“那什么儿的在宫里待了许久吧?” “是、是。”万宝精神为之一振,“缕儿乃是韦昭仪家生子,一路跟随韦昭仪入到宫里,见得多听的就更多了。”言下之意,缕儿不是好唬弄的主儿。 柳媞十指用力掐住万宝手腕,唇齿轻启,言道:“韦昭仪疯魔了,那什么儿的尽心尽力服侍,着实苦了她了。早早投生去个好人家倒也不错。你说呢?” 闻听此言,万宝顾不得腕间痛楚,连声应和:“娘娘圣明!娘娘圣明!” “此事务必办的妥当利落,别给内侍省或者千牛卫找麻烦,他们整日劳苦,怪不容易的。”柳媞吐了口浊气,心中像是揣了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撞得她肋骨都快断了。 赵矜死了以后,柳媞深感决断不易。恍若每走一步,都不能称心如意。 然而,有危才有机。柳媞标帜明确,目的真切,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光明殿上那把龙椅。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必然如愿以偿。柳媞暗暗为自己加油打气。 因着《襄王变文》憎恨谢九郎的襄王正于秋水宫里埋首书写谢九郎罪状。蛰伏于他胸中的那团怒火,尽数化作横竖撇捺跃然纸上。奈何他文采不济,写来写去总觉得隔靴搔痒,未能吐露痛快。 陶四娘手捧一盅丁香荔枝煎入到殿中,柔声对襄王说道:“王爷,歇息一阵再用功吧。”她望着散落地上写废的笺纸团儿心生疑惑。为何襄王弃了素昔常用的绢帛,改用笺纸了?她小心翼翼避过笺纸团儿,笑着向襄王款款而来,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她面上笑容带着些许勉强。 陶四娘对襄王彻底死了心。得了空闲,她头顶着秦十一娘同窗的名头去往长信宫寻秦十娘讨绣样儿。论起来,全都是陶四娘自己做下的孽。来到京都途中,陶四娘端着惹人厌烦的架子,秦十娘等等良家子都不与她亲近。现而今,陶四娘悉力修好,着实花费一番心思。 去长信宫的次数多了,陶四娘耳闻目睹晋王殿下整日抄经,不近女色,又犯了嘀咕。晋王怕且也是分桃那伙儿的。照她看来皇宫里,就皇帝陛下一位正经男主子。不过,陶四娘再怎样渴慕荣华,都不敢把主意打到皇帝陛下那儿去。 襄王眼皮也不抬一下,心不在焉的“嗯”了声,道一句:“放那吧。” 陶四娘唇角微勾,含笑应了,看向襄王的眸光中划过一丝不耐。倘若陶四娘有权抉择,她宁愿回扫司与桐纹结伴洒扫,总好过侍奉喜怒无常的襄王。 陶四娘搁下丁香荔枝煎,着手收拾满地狼藉。她一面捡拾笺纸团儿,一面从上边显露的只言片语中揣度襄王意欲何为。 襄王本就文思不畅,陶四娘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更加令他腻烦。 “你别乱动,放那儿,放那儿!”襄王不胜其扰,拧紧眉头,怫然低吼。 他这一吼,捧了五六个笺纸团在怀的陶四娘手足无措。她好像抱了几个烧红的煤饼,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襄王瞧着她那副蠢笨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在哪儿呆呆作甚?还不出去?!” 陶四娘眼眶微酸,放下笺纸团儿,耷拉着脑袋,呜咽着说了声“婢子遵命”,便踉踉跄跄往门外走去。 襄王朝着陶四娘蹒跚的背影轻蔑的扯了扯唇角,陡然想起癫狂的癫字写不明白,便厉声喝道:“喂,谁让你走了,回来!” 陶四娘身子一僵,顿住脚步,扭头看向襄王。这么大点儿功夫,陶四娘委屈的两只眼睛水润红亮,鼻翼不住翕动,声儿囔囔的央浼:“王爷恕罪。” 第二百零四章 巴笺 “哎呀,得了,得了。你过来。”襄王一手抓着狼毫,另一只手朝陶四娘招了招。他不做任何铺陈,眼皮一扬,大咧咧的问:“癫狂的癫里边是页还是贝?” 陶四娘被襄王突如其来的问话问的一怔,话音儿拖得长长的“啊?”了声。 襄王不奈烦的扁扁嘴,正待挥手把陶四娘撵出去,陶四娘反应过来,道:“回禀王爷,是页!是页字儿,没错。”说着,趋奉笑意延至眸中。 襄王闻言,色容稍霁,点点头,“哦,是页。”蘸饱了墨,刷刷点点将一个醒目的癫字写在巴笺上。陶四娘窘迫的杵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陶四娘思索片刻,趋步来在书案旁,挽起袖子为襄王研墨。她执起墨条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满够用,进退两难之间,襄王对她言道:“你把绢帛收好。我这回用巴笺折辱东谷谢氏!” “婢子遵命。”陶四娘恭恭敬敬应道,撩起眼皮看看丢在地上的除了巴笺还有鸾笺、青笺。兴许襄王将秋水宫的笺纸都搜罗来做了比较。 可是,不用绢帛改用巴笺就能折辱人家了?这难道不是自降身份?陶四娘暗自腹诽,动作麻利把绢帛归拢整齐,不作声息。 “哼,区区一本变文就能把我堂堂南齐王爷打垮?谢氏小儿果真无知!”襄王恨恨叨念。 恐怕襄王还不晓得,已经有嘴皮子利索的小黄门充当讲唱艺人的角色,将《襄王变文》声情并茂的在宫里悄然传播。奴婢、宫婢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襄王、祚俢以及古敏、荣浩,还有心如蛇蝎的柳贵妃娘娘。 陶四娘体味到深宫生存艰难的苦楚以后,为人出事乖觉许多。即便陶四娘通晓襄王道出的每个字,但她仍旧装聋作哑,假装拾掇绢帛是能令她忙碌终生的活计。 襄王却不肯放过如履薄冰的陶四娘。 “我说话你没听见,还是哑巴了?”襄王停了笔,在砚台边沿舔舔笔尖,斜睨着的陶四娘,语带不善的问道。 “王爷恕罪。婢子愚钝,不甚明了王爷所言,是以不敢随意评述。” 襄王默默不语盯着陶四娘满目疑惑惶恐以及微微轻颤的长睫看了须臾,自言自语道:“哦,也难怪。你不能出宫,哪里晓得外间发生了什么。” “王爷英明。”陶四娘手上不停,故意绕开《襄王变文》,“虽说婢子不晓得外间的事体,可宫里时兴何种样式的珠翠,何种纹路的玉带,婢子都一清二楚呢。”小女儿的娇憨不止在她面上显露,就连话音儿都纯净透亮的让人不忍生疑。 襄王被陶四娘纯真陶染,情不自禁弯起唇角,望着她说道:“你在宫里倒挺自在。待襄王府落成,我把老人带过去,你们就留在秋水宫吧。” 陶四娘心中阵阵发苦。她的去留,她的生死统统捏在眼前这个荒唐王爷掌中,她自己倒像是个局外人,半分做不得主张。陶四娘深吸口气,笑容愈发夷愉,“是!婢子从命!” 陶四娘乖顺使得襄王面色回暖,昂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写满字的巴笺,道:“我这封信词锋锐利,措辞严谨,倘若东谷谢氏看了,必定不齿谢九所作所为。” 襄王摆明给了陶四娘一个阿谀奉承的机会,她没理由往外推。陶四娘稍稍侧身,向巴笺看去。 陶四娘目光全被最末那句“东谷谢氏玉书仰愧于天,俯怍于人……” “谢氏玉书?”陶四娘小声叨念一句,不由得想起传习所那个右手残废的谢玉姝。 “对对,谢九叫谢玉书,看名字就知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襄王搁下狼毫,胸中愤愤全都化作市井儿噜苏言辞,“我同你讲,谢九与长信宫那野种不干净!”谈及此等事体,他那副标致的眉眼立刻变得猥琐粗鄙。 襄王所言于陶四娘不啻于旱地惊雷,她瞠目结舌,霎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都不知道,野种一说到谢九,满心满眼全是笑。若说他俩没有私情,打死我都不信!”陶四娘震惊神态,令得襄王忘乎所以,嘴上更没个把门儿的,“那野种口口声声抄经抄经的,实际就是想与谢九往来方便找个由头罢了。皇后娘娘为他选妃,他为何不答应?就是为了谢九!”襄王自问自答之后,停顿片刻,轻叱一声,“装的挺像!他骗的了父亲,骗不了我!” 谢玉书不知自爱,谢玉姝故作高贵。虽说他二人名字同意不同字,却有异曲同工相似之处。陶四娘鄙薄的抿了抿嘴唇,尽是对谢玉姝的藐视。可是很快她便敛去轻慢,一心怀念在传习所那段无忧韶华。 若然光阴倒转,陶四娘有机会重活一次,她定会与谢玉姝,苏荷,秦十一娘好好相处。同窗之谊,于此时的陶四娘而言尤为珍贵。 襄王有意卖弄,说了半天陶四娘除了呆呆就是钝钝,没有旁的反应。襄王颇感无趣,挑起眉头,极是败兴的问她:“你傻了,还是吓着了?” 陶四娘马上回神,目露愤然,痛心疾首说道:“回禀王爷,婢子万万没想到晋王心机深沉至此,王爷不可不防啊!” 她所言正是襄王想要的说词。 襄王满意的点点头,“正是。所以我才往东谷写信。历数谢九做下的不忠不义的事体。也好叫他死得瞑目。” 死?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死?皇宫里忌讳多,不能轻易谈死。更何况有好多适当的言语替代“死”字儿。襄王却非得愤慨的重重咬住那个说不得的字眼。 陶四娘心尖儿一颤,难不成襄王意图对谢玉书或者晋王不轨? 弑兄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别人做不出,襄王必定做得。陶四娘神色惶遽,手指不安的缠绞袖口,心中惴惴。她才不愿通晓襄王企图。知道越多,危险也就越多。 须臾功夫,陶四娘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襄王所言并非深思熟虑,皆为无心之言,他根本没料想陶四娘听者有意,还絮絮的说着:“你看这句,谢九以癫狂态度愚弄大众。实为谢氏之耻辱,东谷之瑕玷!”襄王惬意的顺顺心口,“冯司业把谢九所做《气球赋》当成典范于课堂上讲解。我信手写就书牍,不知比谢九强了多少。可惜冯司业却不晓得,着实令人气闷。”手掌用力拍在桌面,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叫唤。 陶四娘忙抛下绢帛,托起襄王前臂,努起嘴唇,为他轻轻吹着略微红肿的掌心,时不时停下,关切问他:“王爷还疼吗?” 第二百零五章 走去哪里 襄王自小没有得到柳媞太多宠爱。可以说,他惧怕柳媞甚于骨肉亲情。 他的手腕与陶四娘温凉的掌心相触,陡然间一阵热流直通襄王心底,他的眸光也随之柔软微茫。 “陶俪……”襄王细声唤陶四娘名字。 百转千回,撩动心弦。 陶四娘“嗯”了声,糊里糊涂的仰起头,与襄王对视。二人目光相遇的刹那,陶四娘的心死灰复燃。 襄王多好看呐。可惜他不喜娇娥。陶四娘暗自叹惋。望这一眼,情窦初开的陶四娘就将襄王做下的所有乖剌之事置于脑后。 襄王被脉脉含情的陶四娘唬了一跳,匆忙从她手中撤回胳臂,在半空里胡乱摆一摆:“不疼了,不疼了。我才不像你们女孩子那样娇气,轻轻碰一下就掉眼泪。” 陶四娘视线落在空空如也的掌心,怅然若失的应和:“王爷所言甚是。” 是夜,天边浓重乌云翻滚而来,聚集在皇宫上空,灰暗浓重像是大片大片浸了水的厚重絮棉,压在人心头,郁郁闷闷。 陶四娘覆去翻来,难以成眠。襄王英俊面貌在她脑海浮现,总也挥之不去。陶四娘大被蒙头,骂自己没出息。明明对那人死了心,为何又再春情萌动? 长春宫里的铜铸三头鹤香炉不分昼夜焚着柏子贡香,柳媞仿佛要将血肉都融于香烟缭绕,心境才会太平安详。 殿中黝黑,夜色笼郁,微末光彩勉强透过明瓦,抚平柳媞所有焦炙。 待朝阳升起,世间再无有根。她向有根许下那些愿望,都会随着他的消逝而消逝。 柳媞胸臆间涌起阵阵不甘。失去有根这件利器,下一步走去哪里?柳媞挺直脊背,不由自主的向光明殿方向望去。目及所处,一片漆黑。柳媞却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走去那里!”柳媞喃喃自语。 紫金架上的小葵与皇帝陛下玩耍多时,早就困顿。但它得等皇帝陛下安寝才能入睡。身为思懿宫的玄凤鹦鹉,陪伴帝王是它生存的根本。 宁淑妃张大眼睛望着缀满豆粒大小夜明珠的幔帐。这是皇帝陛下今儿个才赏的。如同繁星点点的小珠子由巧手绣娘一颗颗缝制牢靠。 宁淑妃看了一阵,觉得烦闷,偏头看向呼吸匀净的皇帝陛下,以目光描摹他那早已烂熟于心的血肉肌理。早已褪去年少青涩面庞,日渐丰满光洁,帝王独有的雍容气度早就渗入他眼角每一道浅浅细纹。 并非岁月侵扰,而是光阴馈赠。宁淑妃唇角溢出一抹称心笑意。 凤寰宫比之思懿宫更加华美瑰丽。然而,辗转不寐的杨皇后宁可弃了浮而不实的璀璨斑斓,与宁淑妃对调去那充满鸟屎味儿的思懿宫,和阿旭同床共枕,做一对比翼鸳鸟。 杨皇后怅惘哀叹,低声咕哝:“早知如此,也该弄个把鹦鹉供养着!” 缕儿服侍韦昭仪就寝,便匆匆去往小库房。 暗夜静谧,拧转锁片的嘎达脆响尤其洪亮。缕儿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她用力吐口浊气,缓缓心神,拽开木门。 怀抱玉如意的有根疲惫双眸在一片漆黑里圆圆瞪着,哪怕困倦一波又一波滚滚袭来,他固执的不肯认输。 “姐姐!”有根声音嘶哑,低低唤道。 “有根!”缕儿闪身入内,麻利的合上木门,步伐敏捷来在有根面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臂,沉声道:“快!跟我走!” 走?有根整颗心蓦地一沉,难道姐姐真的去寻老赫不成? 有根撤出护着玉如意的手,反握在缕儿腕间,问一句:“走去哪里?”对于生存的深切渴念,将有根磋磨至面颊凹陷,眼眶青黑。小库房中的迷蒙光影,把他面容勾勒的犹如阳间厉鬼。 缕儿看着熟悉却又陌生的有根,心里发苦,“那还用说?自然是送你出皇城!”除了老赫,缕儿想不出还有哪个肯帮有根逃出生天。 今日晌午,缕儿刻意装扮去给老赫送去一对翡翠玉镯。那是韦昭仪疯魔以前赏下的。彼时,韦昭仪逗她说,万一缕儿遇见为难,就拿这对玉镯换些救命钱。 实际韦昭仪所言不虚,这对镯子价值不菲,确实足够缕儿应急。 缕儿自打得了这对桌子,就非常珍惜,保藏的密密实实。兄弟成亲时,都没拿出来换钱。而今,有根有难,她顾不得许多,只要能够护持有根性命,没有她割舍不下的。 有根手指紧紧掐住缕儿皓腕,“姐姐,你真去与老赫商量了?他有没有对你……”说到此处,有根眸中盈泪。 终归是他不争气,亏负了缕儿。他还有何脸面质问缕儿?! “没有!”缕儿斩钉截铁的说道。老赫得了那对玉镯爱不释手,哪能顾不上别个。然则,缕儿心知肚明,她逃不过老赫掌心。 得她答复,有根稍稍松一口气。 “姐姐,宫里风声还紧,这会儿出逃,岂不等于自投罗网?”有根亦邃晓他这一走,老赫必定以此拿捏住缕儿,到那时节,缕儿便如砧板鱼肉,任其宰割。 更何况,没了缕儿,他活着也没意思。 “不能再等了!”缕儿蹲下身子,双手合并把有根的手拢在胸口,“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你我私相往来被人发现,又当如何?再一个,虽说泠雪宫人事并不复杂,可若被人发现就是万劫不复。未免夜长梦多,你必须早早走,速速走!” 缕儿这一说,有根心思活动,稍加忖量,言道:“要走我们一起走!” 有根这句话,缕儿等了好些时候。 在此危殆时刻,有根到底说了出来,缕儿倍觉宽慰。有了这句话,不论何种折辱,她都有足够勇气承受、承担。 缕儿抬手抚上有根面颊,含泪嗔怪:“痴儿就知说些痴话。我走了韦昭仪怎么办?俄顷见不到我,她就哭闹。你乖乖听话,去到宫外浪迹天涯也好,隐居山林也好,总之离皇宫,离京都越远越好!” 猝不及防的诀别寄语,令得有根热泪夺眶而出,他张开双臂紧紧把缕儿揽在怀里,哽咽着连声说道:“姐姐,姐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滚烫泪花滴在缕儿肩头,颗颗入心入肺。 有根舍不得,她又何尝能舍得? 第二百零六章 荒芜小径 “你我虽然分隔两地,但我们仍旧身处同一片晴空底下。你若想我念我,就抬头看看天边云朵,看看如水月光。”缕儿吸了吸鼻子,竭力逼退汩汩而出的泪花,故作欢声,言道:“我此生必定追随韦昭仪老死深宫,无法游履。你去到宫外,替我饱览各地美景,好吗?” 撕心裂肺,蚀骨锥心都不及有根此时疼痛的万万之一。有根用力箍住缕儿,恨不能把她融进心田。他二人皆清楚知道,,此一别,今生再无相见可能。 缕儿下巴搭在有根肩头,就快透不过气,但她不忍推开有根,趴在他颈窝无声垂泪。 “好姐姐,好姐姐,你还是同我一块走吧。”尽管渺茫,有根仍不死心的再问上一问。 缕儿哀叹道:“痴儿啊,痴儿!”串串泪珠竞相落下,“我与你走了,不就要了韦昭仪的命了?只要你能逃将出去,我这辈子就有盼头有指望了。” “可是、可是老赫,他……”有根泣不成声,呜咽着道出他至为放心不下的事体。 他二人拼命压抑哭声,生怕惊动旁人。哭都不能畅畅快快,缕儿愈发哀恸。 倘使有根真能走出宫门,老赫想怎样,就怎样!缕儿贝齿咬紧嘴唇,圈住有根脊背的手骤然一松,毅然决然说道:“说到底,他就是司苑局的典事,还能手眼通天。你且安心,我自有主意。”话虽如此,可她能有什么主意?身为疯魔了的韦昭仪的近身侍婢,缕儿受的白眼还少吗?她要不为韦昭仪,早就支撑不住了。而后,有根出现了,和她在深宫之中相依相伴,携手前行。 缕儿原本打算,能够平平静静与有根走完此生。哪料想,出了这等要命的事体,逼迫她刚强坚毅,撑起她与有根的那片天地。 有根走了,将属于他们的天地也一并带走。缕儿的心,就会随之而亡。到那时,管他老赫还是老郝,又有什么所谓? 缕儿这么想,但却不能将其宣诸于口。她必得做出一副强硬姿态,有根才能无牵无挂,坦坦然然离她而去。 果真,话音落下,有根稍觉踏实。 “老赫要是敢欺负你,你就……”他想说,“你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从今往后,他不在缕儿身边了,也没人保护她,为她出头了。 有根的心再次揪了起来,抽抽的疼。 缕儿洞悉有根未能宣诸于口的全部言语,酸苦顿时充盈四肢百骸,令人难以招架的悲痛再一次化作泪水滂沱而出。缕儿埋首于有根颈窝,用尽全身力量,深深吸了口气,将最终离别的味道铭刻心间。 纵难割舍,也得割舍。 天下间,无不散之筵席。死别为其一,生离亦是。 缕儿恋恋不舍从有根怀里挣脱出来,指腹抿上有根面颊,触手所及,满是咸湿热泪,“不能再耽搁了,晚了就来不及了。这会儿千牛卫刚刚在泠雪宫门前巡视过去。我知道一条荒废小路,直通御膳房。老赫就在那里等候。我和他商量好了。把你混在装厨余的木桶里运出宫去。” 有根涕泪横流,止都止不住,他一边听缕儿安排,一边不断颌首。缕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包着油纸的荷包塞给有根,细声嘱咐:“这里有一点钱,你带在身上。我就这么多了。”缕儿所有体己还有最值钱的首饰都给了有根,可她还嫌不够。 说到钱,有根猛然惊醒。他胡乱捞起撇在旁边的玉如意搁到缕儿臂弯,“这个你收着。玉是顶好的玉,等过个三年五载的,你把它敲碎了,去宫外找工匠重新琢磨成坠子或是戒面儿换点钱傍身。” 有根极为珍视这柄玉如意,逃命都要带在身上。缕儿心知那是他的宝贝疙瘩,赶忙推回给有根,道:“我不要,你在宫外需要银钱,你拿上!” “好姐姐,这都什么时刻了?就别谦让了!象齿焚身!我拿着它反而累赘!你就听我一句,快收起来。”有根反手抹了把鼻涕,接过缕儿的荷包:“我有这些足够了。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可得为以后好生筹算。你那几个兄弟也不能老是指望着你帮衬。养妻活儿是他们的本分,不是你的,记住了?” 有根生怕缕儿被家书上的好言好语哄一哄,就乖乖奉出积蓄。 缕儿囔囔的“嗯”了声,道句:“我省得。” “你真的省得才好。”有根挽起衣袖为缕儿仔仔细细擦拭面颊,“你啊,还说我痴,你才是痴儿。这么多年都为他们活着。他们若不顾念你的好,你不就白忙一场了?” 缕儿闻听此言,破涕为笑,粉拳轻轻锤在有根肩头,“就知道贫嘴。”刚刚言罢,愁绪很快蔓延至缕儿眉梢眼角。一想到,这辈子再难听到有根油嘴滑舌说笑逗她了,缕儿肝肠寸断。 缕儿缓缓心神,催促道:“别说了。快跟我走吧!”说着,信手将玉如意放到桌底。 韦昭仪眠浅,睡上一二个时辰就得起身胡言乱语一阵。缕儿得再旁边陪着。她忙完有根这头儿,就得飞奔回来,要不韦昭仪一准儿又哭又闹。 有根满肚子的话想说,他恨不能和缕儿面对面坐着说上一辈子。 但是,他与缕儿的这一场相遇已然倒在终结,是时候说声“后会无期”了。 思及至此,有根反而平静安宁。黑暗中,缕儿美得动人心魄,经由泪水洗刷的眸子尤其明亮,散发着令有根沉醉的楚楚光芒。 有根目光始终在缕儿面庞顾盼,不愿离去,他柔柔的,轻轻地,唤她:“好姐姐……” 缕儿颤声应和:“嗳……” “好姐姐,来生我们都不入宫,就在乡里做一对恩爱夫妻,好不好?”热泪再一次夺眶而出,烫的有根面颊生疼生疼。 除了寄望来生再续前缘,有根束手无策。 “好!好!”每道出一个好字,缕儿口舌都要抖三抖。 “待到往生那时,我在望乡台上多盘桓些功夫,等等你。”缕儿泣不成声说完整句话,有根早就哭成泪人儿。 再耽搁下去,就天光大亮了。缕儿狠狠心,站起身来,拽住有根胳臂,一个劲儿的催他:“走吧,走吧!” 走!走?走去哪呢? 天下之大,何处是他容身之所? 有根惶惶戚戚,步履蹒跚任凭缕儿牵着他的手,一起没入昏暗夜色,向着前方荆棘载途,布满艰难的小径急急走去。 第二百零七章 朝云叆叇【1】 天未光亮,阿豹就去它那屋吃吃喝喝挠大狗、搂着小金鱼稀罕好大一会儿。玉姝才悠悠醒转,迷迷瞪瞪伸出手四下乱摸,没摸到绒绒软软的小猫,玉姝失落不已的哑着嗓子唤它:“阿豹!” 阿豹慢条斯理的衔着小金鱼缓步踱出来。 “你来!”玉姝撩开幔帐,探出脑袋,阿豹恰好走在床畔,圆圆的大眼的瞪着她。 “把小金鱼放下,咱俩睡个回笼觉。”玉姝含笑说道。 放下?呵呵!小金鱼要是落在你手里,你又得拿去做人情!阿豹大眼眨巴眨巴,扭头颠颠儿往回跑,玉姝叫都叫不住。 玉姝望着阿豹翘着小尾巴,四蹄撩动的小背影,喃喃自语:“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阿豹不止有主意,还胖了一大圈。本来四蹄就不长,这下显得更短了,跑起来就像是团嘭嘭的白毛球,玉姝看着看着,不由得噗嗤一声乐了。 茯苓在外听见屋里响动,隔着门低声唤道:“娘子,您起了吗?” 玉姝敛去唇畔笑意,应和:“起了。” 茯苓,金钏、银钏三人鱼贯入内,伺候玉姝更衣洗漱。 玉姝趿拉着丝履,站那儿一动不动由茯苓、金钏给她围下裳,银钏边拾掇床褥,边说:“娘子,今儿个早晨空里的云彩跟海浪似得,一波又一波,从天边直排到脑瓜顶儿,光是瞧着心里就可不痛快了。” “是么,怪不得觉着乏呢。”玉姝沉声说着,后花园的凿石声断断续续传至耳畔,“那边儿这么早就开工了?”玉姝疑惑问道。 “是呢。”一提这茬儿,茯苓眉目含笑,像是只欢快的小百灵,叽叽喳喳的说:“娘子的点子新奇,工匠们做活都可带劲儿了。他们说呀,京都勋贵以后都要争相仿照咱们东谷谢府的后花园呢。” 玉姝勾起唇角,“嗯”了声。她就要让他们知道,东谷谢九诸事皆能。 待玉姝穿戴整齐,阿豹张大嘴巴,打着呵欠出来,径直跳上床,卧倒就睡。即便闭上眼,也能看出它那张小毛脸拉的老长,跟丝瓜瓤子似得。 玉姝颦了颦眉,问茯苓她们:“阿豹又跟高先生置气了?” 金钏、银钏对视一眼,又都同时看向茯苓,意思是让茯苓起个头。茯苓扁扁嘴,略微忖量,压低声音答道:“娘子忘了?您不是从阿豹那儿拿走两条小金鱼吗?它昨儿个到底数明白了,这不,就气上了呗。” “嗯?它现在识数了?啧啧,了不得了,出息了。”玉姝两手叉着腰,戏谑道。 下巴搭在前爪上的阿豹,耳朵扑棱棱抖了抖,小嘴儿紧紧抿着。 金钏赶忙出言提醒,“娘子,您小点声儿。”说着,食指屈起指了指床上假寐的阿豹,“它听着呢。” 玉姝全不在意的摆摆手,“它还没成精呢,你怕什么?”想了想,吩咐茯苓:“你今儿个辛苦点,给它再缝俩补数。” “娘子,阿豹越来越不易糊弄了。”银钏为玉姝带好耳铛,瞧着阿豹模样乖巧,忍不住过去揉揉它小脑袋。 阿豹听了会儿闲话真的困了,被银钏搅扰的心烦意乱,吭吭唧唧的双目微张,横了银钏一眼。 银钏笑嘻嘻的收回手,赞一句:“不说别个,阿豹这通身的气派跟小豹子一样样的。” “你们呐,把它惯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玉姝埋怨一句,转而对茯苓说道:“吩咐大喜,晌午给阿豹做鱼炙。小猫嘛,无鱼不欢。” 金钏银钏外加茯苓齐齐应了声:“是!” 她们各个心道,小娘子最宠阿豹。 茯苓哭笑不得的说:“婢子这就去知会大喜。” 主仆四人为了讨好小猫阿豹辛劳的当儿,皇宫里却是一番忙乱景象。 昨儿个夜里,从泠雪宫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伴着滚滚浓云回荡在皇宫上空久久不散。那是韦昭仪在宣泄她醒来以后见不到缕儿的委屈。 还是昨儿个夜里,小田与千牛卫通力协作,在泠雪宫北面通往御膳房的小路上,拿住了“偷走出宫”的有根和帮助他“偷走出宫”宫婢缕儿。千牛卫当场审问,有根供出于御膳房门口等候接应的司苑局典事老赫。 一条线上牵出三只蚂蚱,小田这趟差事办的的确漂亮。就连整宿未曾合眼的田贞都满面红光,眉眼弯弯见谁都笑。虽说小田总算在皇帝陛下跟前露了脸儿,可是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除了千牛卫中郎将,内侍监田贞,就是皇帝陛下与柳媞。是以,这件事并未在皇宫里掀起太大喧哗。 永宁宫 皇帝陛下色容和善,注视着跪在殿中的小田,语言轻松,“快起吧,跪着作甚?” 小田得了皇帝陛下恩泽,却不着急起身,反而额头触地,口称:“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陛下端起茶盏,眼含笑意欣赏着小田的毕恭毕敬。 “哦?何罪之有啊?”皇帝陛下怡然自得的神态,慵懒的语调,全然不似兴师问罪。 “只因奴婢一时疏忽,致使有根一事拖沓至今。令得皇帝陛下烦扰,实乃奴婢罪恶昭彰,罪该万死……”小田像是想把所有与罪责有关的词语全数说道一遍。此举成功使得皇帝陛下唇角微弯,笑了,继而大笑出声。 笑够了,皇帝陛下吃了口茶润润喉咙,调侃道:“不愧是读过书的。请罪都请的比旁人高明。行了,行了,起吧。哪个说要罚你了?” 躬身侍立在侧的田贞眼角瞟了瞟小田。 小田还俯身跪着,根本看不到田贞暗示他见好就收。不过,小田精乖,连连拜谢:“皇帝陛下隆恩浩荡,奴婢涕零感念。”说着,又向皇帝陛下叩了三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来,猫腰站着,始终不敢抬头与皇帝陛下对视。 小田做足奴婢的本分,皇帝陛下深感舒畅,瞅了瞅身畔的田贞,笑言道:“不愧是你的儿子,教的好,教的好。” 田贞赶紧自谦:“大家过奖。” 只听表面,话是好话,但若深想一层,不难品出暗藏着的贬损。事不凑巧,小田把皇帝陛下这话,在脑子里多过了两遍。明白皇帝陛下是在迂回婉转的暗讽小田入宫为奴婢认田贞做义父,改了姓氏,是辱没先祖。 和风细雨的欺侮,比劈头盖脸的痛骂,更令人恼怒。小田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着。 幸而小田头脸低垂,皇帝陛下看不到他眸中显露的丝丝愤懑。 第二百零八章 欣赏 “小田,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晓得有根藏匿于泠雪宫的?” 皇帝陛下尚且不觉他伤害小田至深。兴致勃勃问道。 小田紧攥的拳头稍稍松了松,温声说道:“回禀陛下,奴婢与千牛卫中郎将以及城门郎兵分三路,奴婢负责暗中盯住万宝,以便从他那里顺藤摸瓜,找到有根下落。千牛卫则是在明面检索,城门郎仍旧循着旧例对出入皇宫的人马车辆进行查问,好让有根及其同谋以为有机可乘。 但是,立了大功的还是万宝,要不是他的人在泠雪宫附近探头探脑,奴婢也没这么快知道有根藏在泠雪宫。” 小田句句不离万宝,务求皇帝陛下牢牢记住万宝做的好事。 如他所愿,皇帝陛下闻听这般言辞,眸中笑意骤然消散,森森冰冷于眼底浮现,磨牙凿齿道一句:“好个万宝!” 毫无疑问,但凡柳媞想要除去哪个,必得万宝亲自动手。然则,毒杀赵矜是个例外,万宝勉强算作协同。皇帝陛下鼻翼翕动,轻蔑的闷哼一声,又道一句:“胆大包天。”他恨不能亲手屠戮万宝以解心头之恨。 “大家息怒。”田贞说着为皇帝陛下半空的茶盏里续了热茶,又道:“大家,奴婢这就去把有根送上极乐。” 田贞眼儿眯眯,像是在说更衣传膳之类的寻常事体。他认为皇帝陛下是在为如何处置有根而苦恼,便自告奋勇去给皇帝陛下分忧。 皇帝陛下眉头微蹙,说道:“先不忙。” 嗯?不忙?急的是他,不急的还是他?!整个皇城的侍卫奴婢,为他一个念头,一个想法劳苦奔走,这会儿,他又不急了? 小田缓缓吐掉横亘胸臆的那口浊气,却不觉舒爽畅意。 “大家……”田贞想说:“大家,您留个有根过年怎的?”砸吧砸吧嘴,把这大不敬的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大家是想留下有根与长春宫那边对质?”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于万宝或者柳媞而言,留下有根活口,绝对是一大威胁。 皇帝陛下不做回答,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吃着。 与柳媞对峙?柳媞假装的本领可说是个中翘楚,兴许还被她绕来绕去给绕迷糊了。 皇帝陛下思量的当儿,殿中空气有如凝滞,小田顿觉呼吸不畅。他暂时猜不透皇帝陛下所思所想,他能做的,就只有猫着腰纹丝不动的站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即便他有习武的底子,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也会倍感痛苦,甚至比跪在地上,更让人难受。小田在心里催促皇帝陛下七八百遍,他才徐徐开腔:“尚未到在那般田地。先把他放置一边,待过了这阵风头,我自有打算。” 田贞强自按下胸中疑惑,向皇帝陛下躬身道一声:“奴婢遵命。”思索少倾,又向皇帝陛下问个主意,“大家,韦昭仪的贴身侍婢缕儿也牵累在内。缕儿素昔侍奉韦昭仪尽心尽力。韦昭仪离开她简直都快活不下去,昨儿夜里,韦昭仪不见缕儿闹了整整一宿,不肯安歇。” “此等小事你都要来问我,那你这内侍监也不用当了!”皇帝陛下唇角坠了坠,甚是不悦的怨怪道。 田贞本意是想为了韦昭仪,把缕儿摘出去,罚她打上十板,养好了伤再回泠雪宫伺候。然则,照此情形来看,他们三个没准儿能结伴去往奈何桥。 “陛下息怒。田内侍监昨晚上为了有根一事,整夜未眠,以至神思涣散,才会事事都求陛下为他指引。”小田诚惶诚恐娓娓道来,生怕皇帝陛下迁怒于他,身子俯的更低,从他口中吐露出的每个字都好似被人遮住了口鼻,听的皇帝陛下唇角又再坠了坠,眼看就快垂至胸口。可他终归疼惜田贞,真就教田贞如何行事,“你去挑选三五个手脚麻利又省事的宫婢送到泠雪宫不就行了?!” 缕儿是韦昭仪的陪嫁,追随韦昭仪一路走到现在。韦昭仪与她情感,岂是普通宫婢能够替代的呢? 田贞心里发苦,含笑应允,“奴婢遵命。” 长春宫里与今日气象正好应对,真就是愁云惨淡万里凝。【1】 万宝罕见的跪在柳媞近前,眼目鼻头红红肿肿,像是不分昼夜啼哭的新寡妇人。与他相比,柳媞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在殿中等候有根消息,哪成想等来的却是有根与缕儿被小田捉走的噩耗。 这于柳媞而言,不啻于天大凶信。 柳媞顶着昨日妆容,洛儿殷描绘而成的樱桃小口,不复娇艳,宛如一朵败落的路边黄花,萎顿那里,生气全失。 “小田这么快就寻到泠雪宫去,果真不好对付!”柳媞嗓音黯哑,却又为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叹只叹,皇帝陛下没在这里,柳媞做出我见犹怜神态,无人欣赏。 闻言,万宝就像吞了苦胆,苦的他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柳媞不知,万宝至为清楚,他今次中了小田的圈套。想那小田,一定潜藏暗处结好绳网,就等他自相来投。 田贞奸狡,小田尤甚。 他俩就是坏到一处,田贞才认小田做义子。万宝目露恨恨,暗想道。万宝这一分神,柳媞大为不悦的轻咳几声。 万宝即刻回神,眼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好几转,才说道:“娘娘所言甚是。”万宝终归不够胆量,向柳媞道明一切。 柳媞不痴不傻,即使小田不说,她也猜出其中已有蹊跷。 “难道说,你被田贞盯上了?他从你这儿入手,找到的有根?”柳媞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否则,有根哪能这么快露了行藏? 万宝被柳媞点中心事,盘踞眼眶的泪珠扑簌簌掉落。他不住的向柳媞叩头,边叩边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柳媞本就烦闷郁郁,被万宝这一哭求,更加心神不宁。 “闭嘴!”柳媞没好声气的喝道。 万宝真就听话的立刻闭上嘴巴,默默垂泪。 “哭!哭!哭!我还没死,你哭什么?!”万宝一下成了柳媞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管他做什么,柳媞都瞧他不上。 万宝强忍住泪,哽咽道:“奴婢没用,小小事体都做不好连累娘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万宝口称该死,但他清楚知道,柳媞正在用人之际,顶多骂上几句,绝不会处罚他。 如他所愿。柳媞喟叹一声,捋顺捋顺鬓发,对他说:“起来回话。” 第二百零九章 怜惜 柳媞叫起,万宝依旧固执的跪着。 “奴婢罪孽深重,娘娘赐奴婢一死吧!”说到此处应当声泪俱下,万宝乖觉,仅凭呜呜哽咽,就能让人感同身受,体会到他的惶恐难安,追悔莫及。 混迹皇宫,懂得做戏比懂得做事更加紧要。柳媞亦是个中好手,哪能辨别不出万宝几分真,几分假。但她以为,万宝愿意这般尽心讨好,称得上是做足本分,胸中那口闷气逐步消退,语调缓和,说道:“罢了、罢了。留你一条贱命,将功赎罪吧。” 万宝懂得适可而止,赶紧咚咚叩头,“奴婢谢贵妃娘娘恩典。” 待他额头叩出红印,万宝双臂撑地站起身,趋步去捧龙凤描金攒盒,再趋步来到柳媞身畔,打开盒盖,谄媚笑说:“娘娘,吃颗糖吧。” 柳媞轻舒口气,嗔怪一声,“你啊……”美眸扫在万宝刻意讨好的那张脸上,又道:“若说狡诈,你远不及田贞两父子呢。” “娘娘所言甚是,奴婢吃亏就吃亏在本性纯良,是,奴婢就是吃亏在本性纯良,仁爱和气。总是平白无故受人欺负。”万宝委委屈屈把攒盒向柳媞面前递了递,“奴婢这温驯的性子,都是随了娘娘呢。” 柳媞眸光骤然一空,惘然若失,太息道:“所以呀,咱们更得爱惜自己个儿。”说着,信手拈起一颗花花糖,就手指了指光明殿方向,“万宝,终有一天,我要在那里接受群臣朝贺,到那时节,你就用心为我捧着攒盒。” 柳媞言罢,心满意足的把花花糖送入口中,甘甜滋味入心入肺,美得她餍足的眯了眯眼,好像明朝就能如她所愿。 万宝心尖儿突突直跳。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贵妃娘娘还在那儿做她的春秋大梦?她,该不会疯魔了吧? 柳媞不理会默默无言的万宝,兀自含混不清的继续说:“她死了,世间再无阻挡我的人了。万宝,我说的对吧?”口齿不清的低声呢喃,好似涓涓梦呓,自柳媞那朵干枯的樱桃小口中流泻而出。 万宝没有多加思索,恭恭敬敬道一声:“是,娘娘所言甚是。” 此时此刻,不论柳媞说些什么,万宝都不敢,也不会加以驳斥。 柳媞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惬意的弯起唇角,浅浅笑道:“你且看着吧,三郎不会要了有根性命就是。” 她面上笑着,心里阵阵发慌。柳媞了解皇帝陛下,恰如皇帝陛下了解她一般。皇帝陛下不杀有根,不为别个,仅仅是想看到柳媞惊悸张皇罢了。待他饱览已毕,就是柳氏危难真正临头之时。 万宝将信将疑的抬起眼皮,想要观瞧柳媞神情,然而,目光行至半途,就打道回府,收将归来,他不无忧心的说道:“娘娘,陛下不杀有根,难道是想、想为难咱们长春宫?” 万宝愿意要说威胁,话到嘴边由“威胁”改成“为难”。认真论起来,皇帝陛下已经“为难”长春宫太多了。柳媞生辰在即,到在而今太常寺或是礼部都无声无息,仿佛没这回事似得。 皇帝陛下口口声声说什么,柳媞生辰想要何物都与他说,还不就是做做姿态?倘使不是皇帝陛下授意,太常寺与礼部岂敢如此慢待? 万宝眼珠儿向上翻了翻,恍惚中,似乎见到皇帝陛下手中陌刀此刻就悬在他头顶,随时都能把他劈开两半。万宝不由得汗毛倒竖,身上阵阵发冷。 “万宝,你怕了?”柳媞口中花花糖还没吃完,迫不及待的又从攒盒里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香甜加倍,才能熨平柳媞心湖微澜。 怕?他早就怕了。可是,就算他惊恐到肝胆俱裂的地步,都不能在柳媞面前显露出分毫。 “天大的事都有娘娘为奴婢做主,奴婢哪里会怕?”话音未落,万宝便咧开嘴角,愉悦畅快的笑着。可他做出的神情生硬死板,倒是更像抽噎垂泪的受气小媳妇。 柳媞睨他一眼,面色不豫,“你明明就是害怕,为何欺我瞒我?你当我是无知妇孺,三言两语就能唬弄?” 闻听此言,万宝膝头酸软,险些跪倒在地,身形晃了几晃,勉强站稳,一叠声道:“奴婢惶恐,奴婢惶恐。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哄贵妃娘娘!”他一边说着,一边思量到底该不该跪下,恳求柳媞原谅。膝头向下坠了坠,终究还是又再站直,紧紧抱着攒盒,像是抱着救命圣物。 柳媞“嘁”一声,“万宝,你真要害怕就说害怕,休要与我假装!” 万宝听明白柳媞话中意味,诚惶诚恐的说:“娘娘,奴婢的确害怕。”偷眼观瞧柳媞神情,见她色容不变,万宝心下稍安,继续言道:“奴婢害怕陛下不再怜惜娘娘……” 于后宫妃嫔而言,皇帝陛下的宠爱,既是屹立不倒的法宝,也是一夕倾覆的魔障。 可说是双刃剑,利弊参半。 不管万宝为他自己还是为了柳媞,多少都有些真心实意夹杂其中。柳媞闻言,眉目中隐隐浮现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哀伤。她侍奉皇帝陛下多年,不谈恩义,尚有情分。曾几何时,她也眷恋皇帝陛下怀抱温柔,缱绻缠绵。 柳媞唇角微弯,自嘲一笑:“万宝,你随我沉浮宫中许久,理当懂得帝宠盛隆不及大权在握。我这一生都在奋力兑现看似无法兑现的千秋大业。身为故太子侧妃的我,能从故太子府一路来到皇帝后宫,居于贵妃之位,你以为,单单凭借皇帝怜惜,我就能走到今天吗?” 柳媞一下一下嚼碎口中花花糖,似是嚼碎她前半生所受摧辱,并着香甜滋味一起吞进肚里。如此这般,便浑然不觉生而为人的无奈与艰苦。 “万宝,旁人不知,你却是知晓的清清楚楚。我为了获得三郎微末怜惜,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不勠力筹算。我走过的路有多长,付出的辛劳就有几何。现而今,我身为贵妃娘娘,屈居于帝后之下。我离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只剩一步之遥。千钧一发之际,我们的皇帝陛下竟向柳氏发难。你说,这叫我如何能够甘心承受?” 要怎么劝,如何劝,才能让柳媞称心如意?万宝嘴巴张张合合,嗫嚅数次,想要出言劝慰。可他终归没能发出半点声息。 柳媞紧抿嘴唇,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扶了扶发间累丝嵌南珠玉兔衔芝金簪,唇齿轻启,喃喃自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二百一十章 求见 玉姝与张氏用过早饭,到后花园看了一眼,便匆匆去往书房。望果鼓曲大获成功,接下来,她就该全力以赴张氏准备新婚贺礼了。比之素未谋面的秦王世子唐延,张氏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是以,玉姝对张氏成亲格外精心。 虽然阿豹正跟玉姝别扭着,可玉姝还是非得把它带到书房作伴。 被玉姝强逼着来在书房,阿豹的小毛脸拉的更长了,像是两条接在一处的丝瓜瓤子。 茯苓侍候在侧,为玉姝研墨,瞄一眼气鼓鼓的阿豹,情不自禁为它求个恩典,“娘子,不如把阿豹送去与高先生玩耍吧。” 玉姝铺平蚕茧纸,眉头蹙起,甚是不悦,言道:“我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在府里,阿豹为何要去陪伴高先生?” 茯苓立刻晓悟。娘子吃高先生的醋了。 前些时候,玉姝终日奔波。张氏忙碌绣嫁妆,无瑕顾及阿豹,阿豹就与高先生、邓选玩耍。玉姝夜晚回返府中,阿豹大多睡得昏天黑地,勉强闹它起来,也是没精打采。有时醒着,府中又有这样那样的事体,须得玉姝拿个主意。她俩能凑到一处的功夫少之又少。 而今玉姝总算得闲,阿豹却又因为小金鱼跟她生疏了。玉姝自是不忿气,非得跟小猫重拾旧好。 阿豹卧在软垫上,小耳朵在脑瓜顶儿支棱着,听说玉姝不肯放它去找胖胖,紧紧抿起小嘴,认命似得闭上眼假寐。 帮不到阿豹,茯苓深感歉疚,在它脖颈摩挲摩挲,道一句:“阿豹乖乖的,晌午有鱼炙给你解馋。” 阿豹不屑的扯了扯嘴角。鱼炙?早吃腻了! 茯苓观瞧阿豹神情,觉得它还在生气,赶紧缩回手,不敢再惹它心烦。 玉姝选一只狼毫浸在水盂,问茯苓,“银钏唱歌还跑调儿么?” “啊?”茯苓没料想玉姝有此一问,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她将玉姝问话在脑子了过了两遍,笑嘻嘻的说:“比头先强点了。”得到邓选指点的银钏,犹如找到生命归属的浪子,逢至四下无人时,就要唱上一唱。 金钏与茯苓偷偷躲在暗处听了两回,觉着虽然银钏比别人比不过,可跟她自己比,进步斐然。 玉姝点点头,“其实银钏嗓音不差,要是得了名师指点,她又肯下苦功的话,必定能唱好。” “娘子说的是。”茯苓含笑应了,下巴一挑,指了指蚕茧纸,好奇的问:“娘子这是又要帮华先生作曲吗?” “不是。”玉姝除去狼毫上的多余水分,将其搁在笔架上静候它慢慢滋润,眨巴眨巴眼,含笑说道:“我先卖个关子,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玉姝话音刚落,茯苓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巴笑个不停,边笑边说,“娘子不说,婢子更加纳闷儿了。成天惦记这茬儿,怕是连吃饭都没胃口了。” “你也不用觉得吃了大亏。我把你那份儿饭食折成钱银,等你出嫁时,给你添妆!” 玉姝一句玩笑话,臊的茯苓满面通红,脑袋垂的低低的,小声嘟囔:“哎呀,娘子,瞧您说了些什么?” 玉姝知她面皮薄,话锋一转,问她:“最近陆总镖头过来陪阿娘说话没有?” “陆总镖头倒是想来,但他没空。”茯苓执起银匙,舀了点点水滴在砚台上,“易管事说,陆总镖头忙碌着督促工匠打家具,粉饰洞房呢。原本也不该忙成这样,可陆总镖头事事要求严苛,光是一个普通的花架子都要求纹路精美,还必须打磨的滑不留手。可把木匠难为坏了。直说皇帝老儿也没这般刁难人的。陆总镖头还为张娘子买了七八个婢子,送去百里府上,由百里夫人帮助调教。” 茯苓说着,忍不住又笑了,道一句:“张娘子有福气呢。” 陆峰能待张氏如此,玉姝颇感欣慰。现而今,只等张氏的闺中密友封石榴尽快到在京都,好与她敲定酒席事宜。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玉姝稍微松了松脑子里紧绷的弦儿。随手拿起桌上的官金陵诗集逐页翻看。书房里,墨条在砚台上滑动的声响极是悦耳,玉姝很是惬意的把右拳放在阿豹圆滚滚的小肚子上,柔软温暖,绒绒的触感令玉姝暂且抛下所有烦恼,专注于官金陵以文字勾勒的诗情画意之中。 阿豹扬起小脑袋,歪头回望一眼,瞧见玉姝那只无法舒展的右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它的主人不能像胖胖或是阿选那样,两只手为它挠痒痒,也不能两只手逗它玩儿。它胖了,主人抱着它时都有些吃力了。可她还是尽其所能,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给它营造一个最稳妥,最温暖的怀抱。 算了,算了。不就是两只小金鱼嘛,反正它满屋子小玩意儿,不差那俩。 阿豹朝玉姝眨巴眨巴眼,紧抿的小嘴儿微微张开,娇娇的“喵”一声。 玉姝视线从诗集投向阿豹,眉开眼笑,问它:“你不生气了?” 都气一早上了,怪累的。阿豹又看一眼她的右手,小丝瓜脸儿阿豹马上变回小圆脸儿阿豹。 茯苓情不自禁赞叹:“银钏说的没错,阿豹通身气派就跟小豹子一样样的。” 玉姝抚弄抚弄阿豹额头,浅浅笑了,“咱们东谷谢府的镇宅神兽可不是一般小猫。” 话音刚落,阿豹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把茯苓乐的嘴都合不上了。 她们正高兴呢,老易在外回禀:“郎君,集贤殿从博士求见。” 龙鳞博士?玉姝喜出望外,“快!快请进来。”抬眼看向茯苓,吩咐道:“去叫大喜做他最拿手的点心,要快!莫让博士久等。” 茯苓跟随玉姝这段时日,从没见她对哪位访客如此上心,忙放下墨条,去外间传话。阿豹才不管博士不博士,躺倒在软垫上,侧身洗脸,准备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晌午吃鱼炙。 等不多时,龙鳞博士随同老易来在书房,他二人见过礼,说了几句客套话,老易便退了出去。 书房门甫一合上,龙鳞博士立刻撩袍跪倒,口称,“老臣拜见郡主殿下。” 而今的郡主不是郡主,成了郎君,但龙鳞博士坚持唤谢九郎为郡主殿下。 时隔多年,闻听旧日称呼,霎时间,玉姝泪凝于睫。 “博士,快快请起。”玉姝伸出双臂搀扶他。 二人四目交投,玉姝胸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沉悲叹,“博士,我早已不是千金郡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甘旨 自从柳媞成为三皇叔的妃嫔,赵矜就再不是千金郡主了。 她仅仅是不知廉耻为何物的柳媞的女儿。可以说,她受到的所有挫辱,皆源于柳媞。 龙鳞博士痛心疾首,双目盈泪,说一声:“委屈郡主了。” 本为赵氏奇童的千金郡主,重生归来,成了东谷谢九郎。当真匪夷所思,更加令人兴叹。 龙鳞博士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郡主能够顺应而今光景吗?” 女郎变作儿郎,哪里是寻常人能够经受的重创?郡主该是多么的无助彷徨?龙鳞博士心头刺痛。 玉姝忖量片刻,登时了悟龙鳞博士话中意味,不禁哑然失笑。 她这一笑,博得龙鳞博士许多哀怜,又道一句,“郡主受苦了。” 玉姝含笑把龙鳞博士让到座上,与他说道:“博士,实情并非你所想那般。我现在是女扮男装。” “啊?女扮男装?”龙鳞博士难以置信的瞪着玉姝,“这么说、郡主仍是女郎?!”不知为何,龙鳞博士闻听此言仿佛卸下心中大石一般,顿觉轻快舒朗。他认真打量眼前谢九郎,分明就是少年模样,没有半点破绽可循。不由得对郡主又生出许多敬佩。 “是啊……就连右手都同样是废的。”玉姝自嘲一笑,露出她伸展不开的右手。 集贤殿一别之后,龙鳞博士便对一切有关谢九郎的事体分外眷注。 《春梅》、《元宵》、鞠楼妙对,《气球赋》、望果鼓曲,莲花寺与库那勒王子等人谈禅,妙法寺中风动旛动点悟出家人,桩桩件件无不彰显谢九郎的才华和见地。 龙鳞博士以为,在这世间,除了千金郡主赵矜,没有人具有如此才学。是以,对于谢九郎即是赵矜重生归来,龙鳞博士深信不疑。 随着谢九郎才名远播,他那只紧攥成拳的右手,也慢慢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话柄。谈论归谈论,多数却是为谢九郎嗟叹惋惜的。 纵使谢九郎身负架海擎天之能,因那只残障右手,他不可入朝为官。 听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龙鳞博士在看到玉姝小小的右拳时,眸中积存热泪立时潸潸泣下,讷讷难以言语。 玉姝赶忙从旁取过软巾,为龙鳞博士仔细拭泪,“博士休要哭泣。这只手,于谢九郎而言实为大大的幸事!” 龙鳞博士也听人说,杨相爷暗中给谢九郎使绊儿,把百里极与谢九郎结义的事体传播出去。为的就是损毁谢九郎声誉。幸而,拙翁适时将谢九郎收归门下,成就佳话美谈。 龙鳞博士活到这把年岁,见识广博,他晓得声名远扬的谢九郎,若真得到一官半职,会惹来更多人妒恨。兼之郡主又是女扮男装,万一被人揭露,就是罪犯欺君。所以,残障的右手,怕且是上天怜惜郡主,故意为之吧。 这样一想,龙鳞博士稍觉欣慰。 龙鳞博士从玉姝手中接过软巾擦拭面颊的当儿,茯苓手捧茶点进到书房。她一进来,就感到书房内气氛不大对头。茯苓恪守婢子本分,目不斜视,为玉姝和龙鳞博士斟上热茶,便退至外间。 盘中点心皆是大喜近日反复钻研得来的新花样。 有炸至花瓣层层分明的荷花酥,也有淋上饴糖熟芝麻的巨胜奴,还有做成枯枝腊梅的粔汝。光是看看就让人饱了眼福。 睡了一小会儿的阿豹闻见巨胜奴香味儿,挣扎着张开眼睛望了望,便咕咚咕咚直咽口水。玉姝折下短短一条放在它唇畔,道:“就吃这点吧,多了长肉。” 阿豹看在香酥的巨胜奴份上,没和玉姝计较。它喜欢巨胜奴的口感多于味道。咬在嘴里酥酥脆脆,心都跟着敞亮了。 小猫咯嘣咯嘣的吃。龙鳞博士也顾不上擦脸了,直勾勾盯着它看了片刻,破涕为笑,赞道:“不愧是郡主爱宠,比别的小猫健硕又机灵。” 健硕就是在委婉的说阿豹肥壮。 玉姝也咧嘴笑了,“它啊,是我们东谷谢府的镇宅神兽。” 说到东谷谢府,龙鳞博士刚刚展露的笑颜瞬间皱成一团,眉头拧成川字,道:“东谷谢氏那里晓得郡主在南齐女扮男装吗?” 世家大族的女郎在外这般恣意妄为,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不待玉姝应答,龙鳞博士又说:“外间还传说郡主义母就要与振威镖局陆总镖头成婚,这……”谢九郎不遵循常理行事也就罢了,就连谢九郎义母也率性而为。东谷谢氏能纵容她们如许作为?龙鳞博士满心忧虑。 玉姝明了龙鳞博士全是为她着想,不慌不忙端起茶盏,笑着调侃,“博士,我为你讲段故事好吗?” 但凡甘旨总是嫌少。 阿豹吃完了那一小点巨胜奴,意犹未尽的舌尖勾卷唇角,水汪汪的大眼盯着玉姝,个中含义极为明显。 玉姝假装视而不见,低头吃了口茶。 龙鳞博士有些于心不忍,给阿豹掰下长长一条巨胜奴,搁到它面前,阿豹眼疾手快,不等龙鳞博士收回手,小毛爪一伸,摁住龙鳞博士手背,粉粉润润的小鼻尖凑过去仔仔细细闻了又闻。 除了若有似无的明矾酸涩味道,再无其他恼人的气息。 这丈人不赖!和善、大方有眼色! 阿豹抬头向玉姝喵呜喵呜,“你好生招待人家,晌午留人家吃顿好吃的!大喜手艺还成,宴客不丢人。” 玉姝见此情景忍俊不禁,含笑揶揄:“赶紧吃你的吧,猫儿不大,净瞎操心。” 诶?阿豹小嘴速即闭上,吃惊不已的愣愣瞧着玉姝。 我的天!我说的你都懂了?!你近来出息不少啊! 玉姝搁下茶盏,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你还不赶快向博士道声多谢?” 阿豹暂且弃了香香酥酥的巨胜奴,懒洋洋的向龙鳞博士咩咩叫了两声,娇柔细弱,尾音拖得老长,刻意装成一副乖巧模样。 龙鳞博士手掌覆在阿豹额头,笑的合不拢嘴,“郡主,您这爱宠性子温驯,与小绵羊相仿佛,就连叫声都神似。” 诸如此类的赞美几乎每个初次与阿豹打交道的人都会说上一遍。待到时候久了,阿豹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玉姝不忍龙鳞博士失望,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嗯,总体而言,阿豹是好猫。” 龙鳞博士笑而颌首,曲起食指为阿豹挠痒痒,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玉姝端起茶盏,浅浅吃了一口,继续说她的故事:“博士,我现今是东谷秦王嫡女,谢玉姝……” 第二百一十二章 那道王气 靖善坊谢府书房里正在讲述一桩引人入胜的逸闻轶事。 安太史步履匆匆赶至永宁宫,求见皇帝陛下。 按说,手上不用沾染鲜血本该高兴,小田反倒有些怅然所失。他拿捏不准皇帝陛下究竟存了何种心思。一边揣度,一边出了永宁宫大门,与迎面而来的安太史恰好走个对脸儿。 小田于宫中行走,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他规规矩矩向安太史见了礼,笑容堆垒,声音柔软,“安太史令安好。” “田内侍。”安太史微微颌首,目光飘至半敞的宫门里,问道:“皇帝陛下在宫中吧?” 小田色容暄和,躬身答道:“回安太史令话,皇帝陛下稍作休息,就要批阅奏折了。”这当儿,皇帝陛下正得意的吃茶用点心,与田贞说些孙猴儿总也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话儿。 小田言下之意,是让安太史快走两步,倘若去的晚了,待到皇帝陛下处理公务,他再去打扰,皇帝陛下一准儿着恼。小田说着,命小黄门去往内殿通禀。 安太史谢过小田,紧随小黄门步伐,速速去了。 小田望着安太史逐渐消失的背影,抬起眼帘望向天际海浪翻滚一般的云彩,喃喃自语:“天有老龙斑,下雨不过三。”说罢,拧紧眉头,疑惑道:“诶?这还没到夏日呢?!啧啧,怪事!” 安太史也是为这蹊跷的云彩来的。 皇帝陛下因着安太史邃晓晋王赵尧的尧字深意而对他高看一眼。跪拜礼毕,皇帝陛下就给他赐了座。 安太史千恩万谢,遵命坐下,却犹如芒刺在背,局促不安。 皇帝陛下视线下行,望他一眼,沉声发问,“安太史可是为了天边浓云而来?” 安太史听了这话,面上惶惶稍微褪去,赶忙回道:“陛下圣明,此般云色若于夏至前后显露,三日之内,必得下一场豪雨。然则,目前尚未及三月,出现这般气象,不亚于旱魃为虐。” 闻言,皇帝陛下面容顿时僵住。 旱魃一出,赤地千里。也就是说,京都要遭逢旱灾了? 京都早岁受过一次极为严重的旱灾。数月不雨,烈阳炙烤农田,以至庄稼颗粒无收。饥荒,疫病伴随着亲人离世的悲啼在南齐境内迅速蔓延。官金陵就曾作下诗句: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1】描述当时惨况。 惊惶逃难的饥民,干裂出缝隙的土地、枯黄零落的禾苗一一在皇帝陛下眼前展现。皇帝陛下握住茶盏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幸而茶水仅剩一半,才不至于溅落盏外。 田贞从没见到过皇帝陛下露出此般神情。他趋步上前,捧住皇帝陛下手中茶盏,道一句:“大家,奴婢为您添些热茶好吗?” 得了田贞这话,皇帝陛下手指一松,田贞将其稳稳托在掌心,微笑着,低声对皇帝陛下说道:“大家,遇事早有准备总是好的。您且听听安太史有何化解的法子。” 啊!对对!田贞所言如同醒世名句,使得皇帝陛下涣散目光重新聚拢,投在安太史面上,干笑两声,问他:“既是如此,须得怎样化解呢?” 化解之法…… 安太史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安太史神态严肃,皇帝陛下一颗心坠至谷底。倘若南齐真的遭灾,那么,东谷会否发兵攻打南齐?又或者搅扰边境? 粮草不济,兵士连肚子都填不饱,怎能应战?到那时,东谷还不长驱直入,直闯京都? 南齐危矣,南齐危矣! 瞬息之间,皇帝陛下就把自己归拢至亡国帝王之列。 田贞将茶盏轻轻放置案头,转眼就见皇帝陛下悲悲戚戚,仿佛失了魂魄。田贞略微忖量就知皇帝陛下做了最坏的打算。杞人忧天,至为累心。 田贞暗自叹息,碍于安太史在此,不能出言宽慰,便将目光投向安太史,盼望他说点什么,稳住皇帝陛下心神。 安太史眼皮微微扬起,正对上皇帝陛下与田贞的灼灼目光,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口水。 只怪他一见那云,没有多加思量,就着急忙慌的来到永宁宫求见。 但凡他停一停,想一想,都不会是这般光景。 正所谓,天人合一。天象应对人士。 皇帝陛下向他讨化解方技,并非没有。他怕说了,南齐的天就变了。 纵观大局,一切变相全都源自旧年初霜月,西北方向那道初露端倪,并未大成的王气。他唯恐皇帝陛下做出任何损伤拥有王气之人性命的事体,就没有对皇帝陛下和盘托出。致使皇帝陛下认定那道王气属于大皇子赵尧。 然而,安太史心中有数。 那气蕴明显阴盛阳衰,当属女郎所有。 这一观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连安太史自己都无法相信。他不厌其烦的再三求证,终于做出定论:女郎为帝,属实! 可惜的是,凭他禀赋,只能窥出这些些头绪。即便如此,安太史却不敢向任何人谈及此事。 待到除夕前后,那道王气来在京都,与大皇子赵尧归朝时期相近。安太史留意赵尧带入京都人手,统统都是男子,没有女郎。 究竟是他观天术粗陋,出了岔子,还是那位命格尊贵的女郎依然蛰伏坊间,不曾崭露头角?安太史颇感疑惑。 安太史近日再观天象,那道王气已经渐渐具足形态,彰显赋有者在京都已有名望。 安太史明察暗访,最终查探到霍洵美的女儿,霍盈头上。虽说霍盈来到京都的时刻与天象有所出入,不过,安太史认为那人极有可能是霍盈。 以霍盈家世地位,安太史很难与她见上一面,也就不能最终判定。 即将出现的旱情,正是皇帝陛下命中劫数。安太史感慨皇帝陛下懵懂不知,于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安太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向皇帝陛下晋言,“陛下,臣以为,祭天为上上之选。” 话音落下,皇帝陛下吐了口浊气,唇角微微扬起,反问道:“祭天?” “正是。天降异象,实为上苍警醒世人。皇帝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正该率群臣祭拜乞求天神垂怜,莫要令百姓蒙受苦难。” 皇帝陛下笑意尤甚,连连点头,道:“安太史所言有理。” 田贞神情松快对皇帝陛下说道:“大家,若真能够如安太史所言,成功化解灾异,实是南齐百姓之福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霍盈到此一游 言下之意,倘使化解不了,就该降罪安太史。 安太史听出田贞话里有话,嘴角微微抽动。他赶紧垂下头,做出一副恭谨状貌。 皇帝陛下完全沉浸在灾厄远离的喜悦之中,并没把田贞说话放在心上。 田贞一拳打在棉絮上,讪讪的勾起唇角,笑了。 刑部与京兆府蹴鞠打了个平手,下一场刑部对京畿折冲府。 旧年刑部惨败于京畿折冲府之手,是以,这回刑部有份参与的个个摩拳擦掌,皆道此番必定一雪前耻。 时近晌午,女牢这边因着吏部左侍郎施英贤恩赏,摆下好酒好菜,五六个健壮女役围坐桌边,吃喝猜拳,痛快酣畅。 红袖亦步亦趋跟在霍盈身侧,与她穿行在充满腐朽酸臭气味监房走道里。 刑部女牢以羁押受官员牵累的眷属为主。目下,蒋氏一族女眷占了多数。她们都是蒋楷三族之内的亲戚、仆妇和家生子。由年前拘到而今,早就不报任何生还企盼。 一路行来,霍盈从她们呆滞木然的神态上,很难看出畴昔的她们究竟是何面貌。霍盈只感到人之将死的绝望、消沉和万念俱灰。 偶有一二个向隅而泣的中年妇人,闻听步履声响,转回头鬼鬼祟祟瞄上一眼。待见到霍盈孔雀罗七破间裙裙角的刹那,就好似久旱逢甘霖的枯枝败叶,自眸底射出两道无餍锋芒。曾几何时,她们也如她那般身着美服,神采奕奕行走于众人艳羡目光里。 恨只恨嫁为蒋氏妇,受了夫家拖累,来在刑部大牢,做了而今阶下囚,他朝刀下鬼。 红袖沾了霍盈的光,参加的宴会不知凡几。刑部大狱还是头遭走上一走。她战战兢兢左看看,右望望。但见关在里面的人儿,好像世间恶鬼,各个面如死灰,人气了无。 红袖的心揪成一团,“小娘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倘若国公爷知道婢子与小娘子来在刑部大牢,非把婢子打残了不可。”声音颤颤在木栅间回荡,好像有另一个红袖如影随形。 这念头闪过,红袖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加快步伐,恨不能紧紧挨着霍盈。 “哎,你这婢子当真聒噪,我逼着你跟来的?”霍盈从腐朽酸臭里,闻见些微血气腥咸。她不由自主联想到受惊酷刑磨折,满身血污的犯妇,股股寒气自心底冒出,不经不觉言辞锋利尖刻起来。 红袖扁扁嘴,委屈的吸了吸鼻子,默默不语。 霍盈眼角余光扫到受了天大冤枉似得红袖,立时为方才语气不善而心生内疚。霍盈忖量片刻伸出手牵住红袖,嗔怪:“你那胆子小的都比不上老鼠!”话虽如此,二人两手交握的刹那,红袖感受到霍盈指尖轻颤,以及她掌心沁出的冷汗。 小娘子也害怕呢。红袖暗想。 然而不管怎样,霍盈终归是疼她的。红袖不忍拆穿霍盈外强中瘠,强打精神弯起眉眼,笑着说:“是了,是了。婢子胆儿细细,全赖小娘子周全。”声音已经收的极低,但传入霍盈耳中却依旧好似雷鸣般清晰。 话音刚刚落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肥硕的大老鼠,吱吱叫唤着大摇大摆从霍盈丝履前面经过。主仆二人吓的惊叫连连,立刻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木栅后传来阵阵讥笑。 在前引路的女役忙回转身,面沉似水,在那些尚未来得及收起唇畔笑意的面孔上掠过。须臾,偌大牢狱便恢复静谧。只听得,由后头传来的吆五喝六,行令猜拳的吵嚷。女役得意的昂起下巴,小声安抚:“霍娘子莫怕,快到晌午,它们赶去男牢那里纠集,路过罢了,路过罢了。” 被她这一说,霍盈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声音战抖着问:“它、它们?”才刚过去一个,剩下的还有几多? “啊,是是。这是一只抄近路的。大部已然过去,霍娘子休要惊惶。” 霍盈抓紧红袖手指,疑信参半的点点头。 女役这一调侃,红袖暂且放下悬到嗓子眼儿的心,大大咧咧的噗嗤一声乐开了花。 霍盈被她这一乐,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儿遽然松弛,也不由自主的掩嘴笑了。 霍盈笑,女役没理由冷脸,她也随了大流,嘿嘿傻笑,凑凑热闹。 三人再次举步,一扫方才凝重气氛。霍盈礼貌的柔声问女役:“敢问姐姐当差多久了?” 女役被吏部左侍郎的外甥女称作姐姐,受宠若惊的俯低身子,“回霍娘子的话,妾在这里虚度一十二个寒暑。” 啊?十二年了? 霍盈咋舌。偏头打量面前年近四十的女役,在心里算计她初初来到刑部的年岁。 满打满算花信才过。 霍盈心生些微苦涩。 生而为人,人人不易。 霍盈没有再问,女役也没有再说。 三人缄口不言走了一阵,女役住了脚步,下颌一挑,指了指里面的人,对霍盈说道:“霍娘子,咱们到了。” 霍盈顿住身形,向木栅内看去。 里边关着的俩人,一个盖着件辨别不出本色的莲蓬衣,呼呼大睡,另一个瘦骨嶙峋的漆黑手指在睡着的那人发间忙碌,看她翻找掐捏的动作,应该是在捉虱子。 霍盈强忍着通身麻痒不适,轻轻唤声:“蓉姐姐?” 那人还是蓉姐姐吗?霍盈不能确认。 蒋蓉从来都是张扬的,跋扈的,蛮横不讲理的。此时此刻,躺在地上,蓬头垢面,散发出腐臭气味的人,真的是蒋蓉吗? “蓉姐姐……”霍盈再唤。奈何她这两声,只换来翠翠质疑的目光。 酣睡的蒋蓉纹丝不动。 女役俯身向霍盈道:“霍娘子,您这样儿可叫不醒她。”扭转头收起面上笑容,扯开嗓子大声呼喝:“蒋蓉!快起!快起!你想睡死过去跟你老子娘一块儿当死鬼呀?美得你!” 霍盈被女役的大嗓门吓的肩膀一抖,刚想为蒋蓉说几句好话。 就见莲蓬衣下的人动了,“呵呵,要能当上睡死鬼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哟!”慵懒惺忪的语调儿透出苍凉凄苦,嗓音中甚至有带些老迈白叟独有的沙哑与镇定。 不、不!那不是蓉姐姐,不是! 霍盈两手攥紧丝帕捂住胸口,泪凝于睫。 蒋蓉不耐烦的扬手挥开翠翠,缓缓坐起身,歪歪扭扭倚靠在墙上,仰头透过木栅望向女役,“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海大人呐?!”唇齿用力,刻意加重大人二字。 女役海氏。蒋蓉称呼她为大人,则是不折不扣的贬损。 第二百一十四章 意愿 “蒋蓉,别贫了,霍娘子看你来了。”当着霍盈面前,女役不好与蒋蓉计较,沉声应和一句。 谁也不会想到,在凉州犹如一霸的蒋蓉竟会沦落至被女役呼喝的地步。 霍盈眼前骤然浮现出在马车里哭喊着叫嚣:“回凉州!我要杀了她!”的蒋蓉。那时的她,任性妄为,惹人厌烦,但却是生气蓬勃,鲜活灵动的。如果可以,霍盈宁愿蒋蓉永远停留在从赤乌镇回返凉州城的途中。她也就不用经历而今的磋磨折辱,轻视慢待。 霍盈长睫轻颤,叫她一声:“蓉姐姐。” 蒋蓉未曾料想霍盈突然而至。一丝慌乱自她眸中飞速划过,与身着孔雀罗七破间裙,足蹬丝履的霍盈相比,她卑贱的好似于泥土穿行的地龙。 蒋蓉勾起一侧唇角,嘲弄的看向蒋蓉,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霍娘子呀!哪股香风儿把霍娘子吹到刑部大牢里的?”蒋蓉说着眸光瞟至霍盈发间金钿,回想从前那个妆点精致的自己,唏嘘不已。 “你这人……”红袖见不得娘子受蒋蓉欺侮,眉眼竖起,想要斥责蒋蓉不识好歹。 霍盈用力捏捏红袖指端,柔声道:“蓉姐姐处境艰难,我们理应多多体谅。” 女役闻听此言,心悦诚服的向霍盈躬身言道:“霍娘子为他人着想,实在不易!”说着,掏出鱼样拧开牢门,“霍娘子,委屈您入内与蒋蓉叙话。” 霍盈向女役微微俯身,谢道:“有劳姐姐。” 蒋蓉眸光森寒,恨恨的白了霍盈一眼,斥一声,“虚情假意!” 女役有心想为霍盈出言斥责蒋蓉,但见霍盈对蒋蓉竭力忍耐,也就识趣的闭上嘴巴,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霍盈松开红袖的手,身子一矮步入牢房里。 真正置身其中,远比在外面观瞧更加让人心惊胆寒。霍盈局促不安的打量着墙角散发着阵阵臭气的恭桶,和恭桶旁边放着的豁口瓷碗,出乎霍盈意料的是,虽说瓷碗破旧,内壁却光可鉴人。 兴许牢中境况并非她想象那般不堪?!霍盈暗道。 进到里面气味更加难闻。红袖掩住口鼻,嫌恶的睨一眼蒋蓉和翠翠。 她从袖袋里取出熏了香的丝帕递给霍盈,柔声道:“小娘子快用帕子遮遮,要不连气儿都喘不上来呢。” 哪料想霍盈玉手轻扬,指了指蒋蓉,道:“把这送于蓉姐姐吧,她用得着。” 在大牢里不能每日盥洗,蒋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面猫似得。给她条帕子确实合用。 不等蒋蓉出言推拒,翠翠敏捷的从红袖手中抽走丝帕。红袖被她迅疾的好似一股风的动作唬了一跳,连声道:“哎呀,吓的我。” 翠翠如获至宝,将丝帕捧在胸前,喜不自禁的对蒋蓉说:“待会儿婢子伺候娘子净面。” 过了今天没明天,还讲究那许多作甚?蒋蓉腹诽。可是,她现在已经够落魄,够丢人的了,不能再让霍盈平白看她笑话。蒋蓉高傲的挺直脊背,与霍盈对视,说道:“霍娘子身娇肉贵,不该到这等地方来的。国公爷要知道了,必是要家法伺候的吧?” “不论如何,我都要来见蓉姐姐一面的。”霍盈唇畔笑意浮露,补充道:“你我二人终归存有姐妹情谊。” 蒋蓉皮笑肉不笑的冷冷哼一声:“说的好听。你是来看我如何潦倒侘傺的吧?” 听了蒋蓉这话,红袖忍耐不住了,身子一横站出来为霍盈抱屈:“我家小娘子为了来这里见蒋小娘子一面,央求舅老爷好久呢。蒋小娘子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出言讥讽,这又是何道理?” 要是换做以前,红袖身为婢女胆敢质问蒋蓉是要一顿好打的。事易时移。现而今,莫说打她,单单教训几句,蒋蓉都不够底气。 “红袖!”霍盈厉声喝止。 红袖扁扁嘴,缩着肩膀,目中忿忿的瞪了蒋蓉一眼,不再言语。 霍盈歉疚道:“蓉姐姐,红袖被我娇宠的愈发不懂礼数,待我回去好好责罚,蓉姐姐休要气恼。” “责罚?她替你呵斥我,盈妹妹怕是要大大的赏赐她吧?”蒋蓉脊背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眸光好似两道冰柱,投向霍盈。 霍盈痛心疾首,沉声辩白:“盈儿自问不曾做出任何有损蓉姐姐的事体,为何蓉姐姐对盈儿误会至此?” 蒋蓉唇畔笑意浮露,冷冷说道:“因为我早就看透你了!” 正如女役所言,女牢那边的老鼠都跑到男牢地底洞穴集结,恼人的吱吱叫声不绝于耳。 杜乾平平躺在寒意沁骨的地上,听那鼠辈欢聚。经由这些时日刑罚磨折,杜乾平体无完肤,血腥气和着呛人的疮药气味自他身上阵阵散出。 算上昨晚,杜乾平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刑部大牢的医博士只管下狠药猛药,但求吊住一口气,哪管犯人用药以后亢进难眠。 虽说没的睡,可好在这两天没受刑。杜乾平就这么静静的,不受任何搅扰的躺着,从墙上那一方狭小的孔洞望向天际。 肉体上的痛楚,早已不能折磨杜乾平分毫。他之所以能够支撑到现在,全凭心中信念——护佑爱子性命。 坦白讲,杜乾平不相信柳维风,更不相信柳维风对他许下誓言。然则,以现今处境看来,杜乾平别无选择。 天边浓云越涌越多,宛如重重叠叠不断向前推进的银灰麦浪。杜乾平看着看着,扯了扯嘴角。他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就连动一动嘴角,他肩胛上的创口都受了牵连,钝钝的痛。 杜乾平轻呼口气,又扯了扯嘴角。即便这一小小的动作会给他带来更多苦楚。 刑部和太常寺留他性命,无非是想让他把谋逆罪责卸到柳维风那儿去。显而易见,这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愿。可是,杜乾平为了爱子,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一个又一个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可怖刑罚。 能坚持到现在,委实不赖!杜乾平暗想。 “诶?博士,他怎么一动不动,该不会死了吧?”典药伴着医博士来在牢房外面,透过木栅,看到杜乾平身子没有任何起伏,忍不住问道。 医博士嗤一声,笃定的说:“死?且死不了!他啊,还有的熬呢!” 是啊,他还得熬着。杜乾平强打起精神,口舌用力,喉间发出黯哑的呜呜声响,以此知会典药他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折柳别院沧浪亭 由于气象不佳,折柳别院的宴客酒席从沧浪亭改为前院花厅。 霍洵美今日邀请的正是意欲结社的吴中恩夫妇。 “先生,裴府尹一口就回绝了我与荆提出的请求,您看,结社一事,是否应该就此作罢?”吴中恩诚惶诚恐的细声问道。 凭他乐人身份,能与霍洵美相交,实乃三生有幸。是以,当霍洵美提出,让他去找裴仁魁商议结社一事时,吴中恩没有多加思量,就满口应承。 胡仙芝则认为此事甚为不妥。望果鼓曲乃是谢郎君所做,他二人能够去到光明殿前,为皇帝陛下、文武百官演奏。这对他们而言,称得上至高荣光。正因为望果鼓曲大获成功,他二人接到许多达官显贵的邀约,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所有这些都是托了谢郎君的福。他们私下结社,推行吐蕃背鼓,不就是抢了谢郎君的功绩?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胡仙芝好言相劝,吴中恩全不理会,一味固执己见。胡仙芝无计可施,只有遵从吴中恩意愿,与他一起说服裴仁魁。 但是,如此行事终归违背胡仙芝本意。裴仁魁一口回绝,反倒正中胡仙芝下怀。 事没办成,吴中恩自觉该当与霍洵美知会一声,便递了拜帖来别院和他相见。 霍洵美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淡然言道:“阿中,裴府尹必定将你意欲结社一事说与谢郎君知晓。我们不能在这会儿打了退堂鼓啊。” 吴中恩小字阿中。 胡仙芝总是感觉从霍洵美口中道出阿中二字,带有些微蔑视之意。 奈何吴中恩认定霍洵美与他诚心相交,不分彼此才会这般亲昵,每每霍洵美唤他“阿中”,吴中恩倍感夷愉。 霍洵美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怎么怎么,可他就是动动嘴皮子,从始至终全由吴中恩出面斡旋。 胡仙芝思量片刻,眉目含笑,言道:“先生出身世家,人面广博,比我们这等卖弄技艺的乐人高明了不知凡几,是以,先生与裴府尹商议才是善策。” 话音刚落,吴中恩面色一沉,眼角余光睨着胡仙芝,轻轻咳嗽一声。 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霍洵美纡尊降贵与他们结交已属不易。更何况,胡仙芝一介妇人,哪及得上霍洵美远见卓识?而今,霍洵美为他们指明道路,他们只管依言照做即可。倘若真能成就此事,吴中恩和胡仙芝两人肯定能在京都出一阵好大的风头,到那时节,他俩身价必然翻番向上涨。 但是,胡仙芝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若然霍洵美愿意说项,裴府尹断不会不给他面子就是。 吴中恩唯恐胡仙芝出言坦直,唐突霍洵美。他稍加忖量,微微笑说:“先生勿怪,荆亦是一番好意。毕竟我们人微望轻,裴府尹拒却也在情理之中。先生则不然,先生乃是莫州霍氏子弟,就连皇帝陛下都要给先生些薄面呢。” 胡仙芝瞟一眼声音柔缓,刻意市欢的吴中恩,心中涌起阵阵酸涩。昔日的吴中恩傲骨铮铮,根本不肯摧眉折腰。可是,为了能够在京都占得一席之地。吴中恩慢慢与夙昔那个不屑讨人喜欢的他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吴氏伉俪扬名京都的代价,是摒弃不同流俗换得的。 每当午夜梦回,胡仙芝定会望见困苦潦倒,却坚守本心的自己。那才是真正的胡仙芝。而今人相具足,徜徉熙熙人世的胡仙芝,只懂得名利痴妄。 她、他们,把自己弄丢了。 闻听此言,霍洵美面露难色,单手拈须,叹道:“阿中,你有所不知啊!”说着,忽然顿住,从婢女手中取过酒壶在吴中恩面前涓滴未饮的酒盏上倾了倾壶嘴。 吴中恩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托住霍洵美手肘,说道:“先生折煞阿中!”、 霍洵美干笑着,顺势把酒壶递给伺候在侧的婢女,问道:“阿中啊,我身为莫州霍氏后人,去与裴府尹商酌结社,是否适宜呐?” 言下之意,结社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他莫州霍氏后人去做便是明珠弹雀。他若做了,也会损伤莫州霍氏声名。吴中恩本身为乐人,由他牵头最恰当不过。 话虽如此,霍洵美微扬的眼角以及双目之中流泻而出的倨傲,无不显露出他对吴中恩怀有轻贱之意。胡仙芝从旁看的清清楚楚,不免对霍洵美生出些些愤懑。 吴中恩却是神情凝重,深以为然的缓缓颌首,道一句:“先生所言甚是。” 胡仙芝扁扁嘴,暗自气恼吴中恩非但看不出霍洵美小瞧他夫妇二人,还对霍洵美唯命是从,逢迎趋奉。胡仙芝不想吴中恩重蹈覆辙,全部听从霍洵美摆弄,便抬起右脚踩了踩吴中恩左脚。 吴中恩与胡仙芝夫妻十余载,不消过多言语就能心领神会。胡仙芝这一脚的个中意思,吴中恩自能揣摩个七八分,可他故意装傻充愣,扭过头向着胡仙芝弯起唇角,调侃道:“这里的酒香,你也不能多吃。若吃的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语毕,霍洵美马上接过话头,“吃的多了也不怕。嫂嫂与阿中夜里就宿在别院,休再奔波。” 吴中恩听了这话,眉开眼笑,婉拒道:“多谢先生美意。奈何荆眷恋家中床褥,到在外边难以成眠呐。”说罢,与霍洵美相视而笑。 胡仙芝被吴中恩揭了私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甚为尴尬。她更加恼火吴中恩口无遮拦,把她癖好说与外人知道。 霍洵美见胡仙芝面露窘态,便将话锋掉转回去:“阿中,近来京都传的沸沸扬扬,说是公主府对你二人多有照拂,此事属实否?” 公主府指的是惠妍公主府邸。 胡仙芝颦了颦眉。说到底,还是仰赖谢郎君望果鼓曲的扶携,才使得惠妍公主对他俩青睐有加。这段时日,但凡公主府宴客或是举办家宴,惠妍公主都会请他们过府演奏助兴。 吴中恩得意的扬起眉梢,点头应和:“是啊,我与荆的确时常接到公主府约请。” 霍洵美绝不会言之无物。胡仙芝暗自猜度霍洵美究竟是何居心的当儿,就听吴中恩又道:“公主为人率真大方,从不吝惜银钱。” 怎么能与外人谈论公主性情? 即便没有半个难听的字儿,也极不妥当。 胡仙芝忙为吴中恩夹了一片奥猪肉,笑盈盈的说:“阿中,你清早用饭不多,说这么大一会儿话也该饿了……” 吴中恩却没晓悟,眉头蹙起,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先放那儿吧。” 23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寻找属于缕儿的鸡子 霍洵美眉头微蹙,只一刹,便恢复如常,浅笑说道:“既然有惠妍公主这尊活菩萨,阿中也就无需忍受裴府尹脸色。” 吴中恩眸光登时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奥猪肉刚刚送至吴中恩面前瓷碟,胡仙芝举着牙箸的手在半空停住。抬眼望望霍洵美,见他色容疏朗,目光和煦,不带半分勉强逼迫,却又能令得吴中恩对他百依百顺。 遽然间,胡仙芝将霍洵美看成了食人血肉的鬼面修罗,狰狞着犀利獠齿,直奔吴中恩喉管而去。 胡仙芝愣神儿的功夫,吴中恩便笑开了花,直说:“先生的主意妙!待我再去到公主府时,就与惠妍公主讨个主张。如果惠妍公主答允,那就再好不过了。” 胡仙芝含笑嗔怪:“公主贵人事忙,哪里得闲理睬我们?”就算得闲又岂会为了他们那件芝麻绿豆大的事体劳动心神?胡仙芝暗叹霍洵美太能使唤人,三两句话,就把吴中恩指派到公主跟前儿做小伏低。 没成想,胡仙芝这句状似无意的说话,触动吴中恩逆鳞。 “惠妍公主待我们和善亲厚,怎会不理不睬?”吴中恩语带厉声,驳诘的胡仙芝哑口无言。若是不相干的人说这话,吴中恩兴许根本不会着恼,可经由胡仙芝的口中说出,吴中恩听了就不是滋味。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能贱视他,鄙弃他,唯独他的妻,胡仙芝不可以。 胡仙芝并非说不出阻截吴中恩的言辞,而是不想在霍洵美面前和吴中恩起了争执。胡仙芝嘴巴抿成一字,缄口不言。她越是顾及吴中恩颜面,霍洵美就越是火上浇油说些暗含深意的调停言语。 “阿中,嫂嫂怕你在公主那里碰壁,才会好心提醒。你怎能大呼小叫,拂了嫂嫂美意?”霍洵美眸光平和澄净,没有任何深意的词句,入了吴中恩耳中,字字皆是在为胡仙芝鸣冤叫屈。 “碰壁?不能够!”话是霍洵美说的,吴中恩眉眼竖起,向着胡仙芝去了,“些微小事,于公主而言易如拾芥,她岂会推脱?” 胡仙芝越过吴中恩肩头瞥见霍洵美唇畔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狡诈笑意,转瞬,温文尔雅重回霍洵美眉目眼角。仿佛那抹狡诈笑意,是胡仙芝又一次看走了眼。 此时此刻,面露奸猾的霍洵美对于胡仙芝而言是陌生的,可怕的,甚至是恐怖的。胡仙芝不由得打了个抖,目光重新回到吴中恩面庞,笑着说:“是了,是了。这点小事,公主说句话,打声招呼就能办妥。” 胡仙芝顺着吴中恩的话说,吴中恩面色稍霁,道一句:“可不就是嘛?!” 霍洵美三言两语撩动吴中恩生出了哀恳公主的心思。胡仙芝暗暗慨叹,霍洵美确实有着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本事。 胡仙芝兀自感慨的功夫,缕儿和有根相拥而泣。他二人皆道此番难逃一死 “好姐姐,休要再哭了。”有根指腹轻抿,为缕儿拭去面颊泪痕。 “全都怪我,不该带你走小路……”缕儿抽抽搭搭的小声说道。 缕儿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她与有根携手踏上小小径的刹那,就觉得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紧紧盯住她和有根的眼睛。当时,缕儿想拽着有根折返泠雪宫,可是,就在她犹豫的当儿,小田与千牛卫从天而降,将他二人擒获。 眼见生还无望,有根供出在御膳房等候接应的老赫。 有根此举龌龊腌臜,全无道义可言。 虽然老赫与她并无仇怨,可缕儿却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恣意之感。 老赫做梦都不曾想到,他原打算谋得缕儿美色,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有根偷走出宫的共犯。 “好姐姐,而今还说那些作甚?”有根含情脉脉望着缕儿,“说到底,是我连累姐姐。” 昨儿夜里,小田将他们带到冷宫羁押。小田兴许是故意为之,特意将有根和缕儿锁在一处,让他们能在垂死之际,多些光阴相处。 缕儿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能与你共患难,我求之不得。可我终归对不住韦昭仪……”透过残破的桃花纸,缕儿望向天边宛如浪潮翻滚的黯淡云彩,喃喃自语,“她找不见我,该多心焦啊。” 有根双臂环抱缕儿,将她紧紧纳入怀中,“好姐姐,韦昭仪自有其他宫婢侍奉。我们还是多说会儿贴心话吧。” 他俩说了大半宿加整个朝早,可有根仍旧觉得远远不够。他想把这辈子想说的,能说的都说给缕儿听。他唯恐下一刻,皇帝陛下就赐他死罪。 缕儿通晓有根心意,面颊贴在有根胸膛,静心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慢慢止住眼泪,柔声说道:“小时候,阿娘养了十来只母鸡,每到傍晚,我就牵着阿娘衣角满院子的找鸡子。找着一个,就放一个在竹篮里。阿娘总是笑着跟我说‘这个给你兄弟留着,下一个才是你的。’” “我拼命的找,拼命的找,衣裳脏了,阿娘就打,就骂。我还是拼命的找,拼命的找。却总也找不见那个属于我的鸡子。” “小孩子当真好哄呢。”缕儿说着说着笑了,有根听着听着哭了,手臂用力,恨不得把缕儿揉进心里。温热泪水从有根眼角滴滴落在缕儿额头,湿哒哒的有点刺痒。 “有根?”缕儿笑着唤他一声。 “哎,在呢。” “咱们以后也养它十来只母鸡。” “好!我都听你的。” “有根?” “嗯!” “我怕!” “凡事都有我陪着你,别怕,别怕!”有根嘴里说别怕,心里慌张的要死,怕的要死。 “有根,我这辈子跟了你,值了!”缕儿用力咬实“值了”二字,又说道:“真的值了!” 得了缕儿这话,有根“哇”的哭出声儿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想哭。 “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1】”缕儿幼时啼哭,阿娘就用这首童谣哄得她破涕为笑。万试万灵。 缕儿念了一遍,有根非但没有止住哭泣,反而泪如泉涌,汩汩而下。 “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缕儿语调愈发和缓柔细,一字一顿,一遍又一遍念诵着。她仿佛重回幼年,与阿爹阿娘兄弟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简单的幸福最易得到,也最易失去。 如若可以,缕儿愿意终日在那小小院落奔忙,寻找属于她的鸡子。 23 (.=) 第二百一十七章 柳媞最为紧要的事 天边浓云逐渐连成一片,艰难的悬于当空,似乎稍加撕扯就能将其整个揭下,现出里边无际穹汉。 黯淡阴云笼罩下的皇宫,令人感到压抑逼仄,就连喘息都尤其困难。 有根被擒,令得柳媞坐卧不安。她清早用了三两颗花花糖,肚里空空的却觉不出饿,只感到疲累难当,但她固执的不肯去床上歇息,依靠在御床上闭目养神。 已经过了晌午,柳媞还未梳洗,水粉浮在面颊上,似是一层厚重的盔甲,将她整个包覆其中。 万宝犹如影子一样侍立在侧,半点响动都无。多年侍奉柳媞,练就万宝通身好本领。他能站立三五个时辰纹丝不动,就仿佛现在这般,呼吸都不牵动心肺。 柳媞一直没有传膳,万宝也不敢下去用饭,生怕柳媞醒来找不见他。 万宝默默无言撩起眼皮,透过明瓦向外看去。究竟看的什么,万宝也不知晓。 贵妃娘娘言之凿凿,说她终有一日要在光明殿上接受百官朝贺。而今看来,那不外是贵妃娘娘一厢情愿罢了。贵妃娘娘头顶的这片四方天即将坍塌,他的人生路,也即将走到尽头。 穷途末路,英雄气短。 万宝胸臆之间油然生出的悲怆哀戚,快要将他心弦压断。 合眼浅寐的贵妃娘娘更加难过吧?万宝暗想。 实情的确如此。 柳媞半睡半醒,恍恍惚惚之际,仿若置身光明殿中,柳媞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以傲睨万物的姿态阔步向龙椅走去。那是她日思夜想,求之不得的最终方向。 殿中寂静,柳媞只能听到她自己那颗因为终于得偿所愿而亢奋的剧烈心跳声。 归根究底,她才是笑到最末,笑得最美的那个。 可是,柳媞走了许久许久,却总是离那龙椅,差一步之遥。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为何她就是走不到切近? 柳媞不甘雌伏,咬紧牙关大步向前,走的快些再快些。 可笑的是,直到她精疲力竭,仍旧差了一步,仅仅一步。 柳媞哭天抢地,痛陈上苍不公,天道无眼。 就在她历数自己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艰难险阻时,突听得万宝唤她:“娘娘?娘娘?侯爷求见。” 侯爷?柳媞颦了颦眉,哪个侯爷? 哦!她的好叔叔,柳维风。 柳媞喘上一口大气,悠悠醒转,道一句:“叔叔来了?”睡眼惺忪打量四围光景,这才惊觉,方才一切全是梦境。 幸而是梦! 柳媞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娘娘,侯爷求见。”万宝怕她没听清楚,又再重复一遍。 “哦,带他进来叙话。”柳媞扶了扶发间累丝嵌南珠玉兔衔芝金簪,那朵静心描绘的樱桃小口已然消没。一夜未眠,顶着破败妆容的柳媞如同望秋而落的蒲柳残花,光华尽失。 万宝躬身细声言道:“奴婢伺候娘娘装扮好吗?” “也好。”柳媞怅然若失的轻抚面颊,眸中显露出丝丝落寞,“把那条十二破间裙取来。” 越是时刻艰难,越不能失了阵仗。 柳媞重新打起精神,脖颈挺拔,宛如高傲的天鹅一般,沉声吩咐:“给叔叔上些好茶,让他慢慢吃着。” 近些日子,由于裴仁魁的那道催命的奏折,柳维风行事愈发平和低调。也鲜少与柳媞会面。然则,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柳维风刻意营造的假象。 背地里,柳维风做足了功夫。 包括稳稳掌控住刑部大牢里的杜乾平,以及暗中窥伺宫中动静,皇帝陛下意向等等。如果说,皇帝陛下彻查西北剿匪银钱,使得柳维风临渴掘井,打的他措手不及,甚而差点招架不住,那么此时,他与皇帝陛下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柳维风假意称病,在府中专心练字期间,确实萌生退意,想要远离扰攘纷争,颐养天年。然则,当柳媞吐露出“弑君”二字时,瞬间点燃柳维风胸中那团利欲之火。透过熊熊烈焰,柳维风觇视到柳氏代代荣昌。 而他,正是成就那千秋大业的始祖先人。是以,他绝对不能束手待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熙来攘往,行走世间,必然心有所思,心有所为。 朋党为利,为权,为势。柳维风就许给他们权势利益。柳维风暗中把军中能够调派的人手全部归拢到一处,从中择取堪用的能人勇将,枕戈坐甲,静候良机。 目前,皇帝陛下摆明车马对付军中,眼见就把他们逼至死角。 没退路了,没退路了! 柳维风心意已决,再不会更改。惶惑之色已从柳维风面上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不移,毫不动摇。 约莫吃了三四盏茶,身着华服的柳媞才姗姗来迟。 柳维风放下茶盏,瞄一眼从妆容到服饰全都富丽考究的柳媞,不免心生疑窦。 二人落座,柳维风单刀直入,沉声问道: “娘娘,我听闻昨晚宫里出了大事,是吗?” 重新焕发荣光的柳媞,气定神闲端起茶盏,浅浅吃了一口。梳妆打扮,工程浩大,着实累人。 热热的茶汤落肚,柳媞心肺熨帖。这才施施然开腔言道:“是呢。叔叔果然耳聪目明,没多会儿就晓得皇宫中的风儿吹往何方。”说着,唇角微勾,细心画就的樱桃小口抿成一朵绚烂春花,赏心悦目。 “娘娘,事情究竟如何?”柳维风疑心生暗鬼,唯恐皇帝陛下探听到蛛丝马迹。 柳媞搁下茶盏,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微微扬起,“此事,与叔叔毫无干系。”语气略略不耐,状似不愿多谈。 柳维风得她这话,晓得再问也没意思,便闷闷的擎起茶盏,猛灌两口。 “叔叔,慢点儿吃。上好蒙顶,细细品尝才不辜负。”柳媞见不得柳维风牛嚼牡丹,眉眼弯起,嗔怪道。 哪知柳维风听了这话,不以为意的嘁一声,道:“靖善坊谢府待客全这玩意儿。”言下之意,柳媞拿着当做金贵东西的蒙顶,却入不了谢九的眼。 闻言,柳媞上扬的唇角骤然坠下,眸光寒意乍起,“谢九如许豪奢,银钱从何处来?难道就没人管管?” “管?”柳维风嘲讽一笑:“他既没作奸犯科,也不在朝为官,谁管的了他?更何况,他的钱从哪儿来,与人何干? ” 柳维风晓得柳媞除了对谢九不满,亦有大把妒意搀在其中。他这一番说话并不是为了谢九说项,而是在告诉柳媞,目下,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理的也别理,勠力谋就大业至为紧要。 第二百一十八章 皇帝陛下供养的人 柳媞听懂柳维风话中深意。嘴巴抿成一字,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摆出一副温婉贤淑模样。 “我听说,皇后娘娘罚你抄写女戒了?”貌似问话,实则饱含肯定的语气。经由柳维风口中说出,似在插科打诨。 他这侄女从前和虞是是乃是闺中密友,二人一同侍奉故太子昶。虞是是性情温婉和善,从不与柳媞争宠。柳媞那时也算容易相处,所以,故太子昶在生时,她俩相处融洽,关系和睦。 后来柳媞入到赵旭后宫,不仅蒙受帝宠,还为赵旭产下唯一皇子,在赵旭跟前更加得脸。皇后娘娘与其他妃嫔碍于此,大都对她多有避忌。细论起来,除去皇后娘娘与宁淑妃偶尔在口舌上逞逞威风,柳媞并没遭逢多大委屈。 时移世易。现而今,柳氏式微,皇后娘娘还不趁机折辱柳媞?皇后娘娘也算是挺直腰杆儿,吐气扬眉了一把。 闻言,柳媞像是吃了酸杏儿,眼耳口鼻皱成一团,讥诮道:“我在后宫的这点儿事体,都传扬到坊间去了?敢情皇宫四面高墙都是摆设,还不敌寻常人家的鸡窝密实。” 柳维风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噗的乐出声,道:“怪只怪姓杨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四处宣讲。” “姓杨的?”柳媞睡的少,霎时间脑子转不过弯儿来,稍加忖量,问道:“杨丞相?” “除了他,还能有谁?”柳维风颌下胡须颤几颤,“相较于宁廉,杨相爷尤其口疏。” 从前万宝跟柳媞说杨相爷嘴上没个把门的,柳媞大不了说一句:“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说道长春宫的闲话。”现而今,杨相爷真就说到柳媞头上了。 “嘴巴还臭呢!”柳媞恨得牙痒,愤愤的攥紧拳头,锤在桌上。茶盏里的茶水泛起丝丝涟漪。万宝趋步上前,心痛的捧起柳媞皓腕,为她轻轻揉捏,“哎哟,娘娘可得爱惜身子,莫为了那市井儿相爷伤着自己个儿。” 有人呵护,即便是奴婢呵护,柳媞心里也暖融融的。尤其万宝称呼杨相爷为“市井儿相爷”令得柳媞倍感舒畅。 “算了,他爱说就让他说去。风水轮流转,杨皇后好不容易在你这儿占了些些便宜,杨相爷肯定得意忘形。他兄妹俩是受了咱十多年的气,逮到机会必定报复?”柳维风甚是大度的劝和。瞄一眼满脸谄媚的万宝,顿觉脾胃阵阵不适。 “哼!早晚有他们哭的时候!”从柳媞那朵樱桃小口中吐露出的这句话,字字都冒着凉气,激的柳维风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一会儿的功夫,柳维风又反胃又发冷,浑身难受的要命,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柳媞以为柳维风是在为她抱屈,声音软和下来,言道:“叔叔休要难过。杨相爷也好,杨皇后也罢都不足为惧。且让他们欢畅,让他们高兴!待到以后,有他们受的。” 柳维风唯唯应和,连着喝了大半盏茶才强压下这波苦楚。 万宝为柳媞摩挲一阵,小心翼翼将她手臂搁在膝头,转身去捧龙凤描金攒盒。万宝一股风儿似得趋步来回,到在柳媞近前,大气都不喘,打开攒盒,笑着说:“娘娘,吃颗糖吧。” 柳媞方才梳妆时,用了几块点心。不想再吃甜腻,可她一看到攒盒里红红绿绿惹人喜爱的糖果,还是抵受不住诱惑,拈起一颗花花糖含进嘴里。 万宝盖上盒盖,站在柳媞身后,唇角微弯,专心抱着攒盒的姿态,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叔叔,蒋楷谋逆,到底有无定论?”若是现在判了诛灭蒋楷三族或是九族都好。至少柳维风暂且可保无虞。如果那样,她在后宫里的日子不会难捱。然则,到在而今都没有哪怕半分迹象显露,这让柳媞感到分外不安。 柳媞嘴里含着糖,说起话来不清不楚,柳维风只听到蒋楷如何如何,但也猜出大约意思,神情轻松的说道:“放心吧。不论刑部和大理寺闹的多凶,闹的多大,都闹不到我这儿来。” 柳媞眉眼倒竖,难以置信的反问:“嗯?何解?” 刑部也好,大理寺也罢,各个不是省油的灯。柳维风如此笃定,难道说,暗中走了关系?谋逆大罪,谁敢网开一面?稍微有个避退不及,都能招致杀身之祸。 “此事与你说说倒也无妨。”柳维风有意无意睨了万宝一眼,“可你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他实际是说给万宝听的。 万宝不负柳维风所望,识趣的躬身言道:“奴婢先行退下为娘娘煮茶……”他想走还没走,就听柳媞喝住他,“慢着!谁准你退下的?” 万宝心里发苦,顿住身形,微微俯身一语不发。柳维风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他硬赖着不走多没意思。 “我的事,万宝尽皆通晓。”柳媞咽下花花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残存甜味一丝不剩的全部送进肚里,“叔叔,就算你有天大的事,也无需对他隐瞒。” 是了,是了!万宝都有份毒杀赵矜!柳维风暗想。 恐怕只有天晓得,万宝才不想知道那些秘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可叹他身为贵妃娘娘腹心,总归逃不过身首异处。 万宝盯着自己靴尖,认命的紧紧搂住攒盒,缄口不言。此时此刻,万宝恨不得自己是只梅瓶,既能物尽其用,又不惹人注目。 柳维风干笑两声,清了清喉咙,道:“蒋楷一死,刑部手里掐着的最有力的人证就是蒋楷幕僚杜乾平。偏生那杜乾平情重,放不下骨肉血脉。我拿捏住他独苗,不就等于掌握住他口舌?” “原来如此。”柳媞听了并不感到意外。捉人痛脚,拿人短处,是柳维风惯常使用的伎俩,不足为奇。 柳媞端起茶盏,刚刚放至唇畔,猛然想到,“叔叔供养着杜乾平爱子,就不怕走漏消息,被人告发?”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叫哪个居心叵测的人晓得此事,那还得了? 柳媞担忧的茶都不吃了,意兴索然的把茶盏搁在桌上,焦虑的看向柳维风。 “哈!”柳维风笑出了声,洋洋自得的道一句:“杜乾平的儿子,哪里是我在养?”目中精光闪烁,神秘兮兮的小声言道:“皇帝陛下替我养着呐!” 诶? 柳媞惊诧的圆睁二目,难以置信的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目光紧锁脚背的万宝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向柳维风看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原名杜松 柳维风惬意的撇了撇嘴角,颌下胡须跟着抖了抖。他慢条斯理的擎起茶盏,眼帘低垂看看里边喝剩的碧绿茶汤,唇畔不由自主的浮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 小人得志,就是像他那样吧。万宝眼尾跳了跳,暗自想道。 柳媞转瞬了悟柳维风话中意味。 “难道杜乾平的儿子是奴婢?” “正是。”柳维风直言不讳。 柳媞秀眉皱成一团,困惑不已,“杜乾平既然能为爱子忍受刑罚磨折,又怎会把他送进宫里当了奴婢?叔叔不是说,那是杜乾平的独苗吗?” 柳维风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这对父子虽有血脉勾连,但却素不相识。杜乾平不知他的儿子成了奴婢,杜乾平的儿子也不晓得杜乾平身在大牢。” 柳维风撂下茶盏,慢慢捋顺颌下胡须,长叹一声:“哎,若非如此,刑部还不早把杜乾平的儿子捉去审问了?” 父子二人互不知晓对方存在,个中必有隐情。或者是少年孟浪与妓厮混,或者是与婢胡来,简言之,就是往昔风流债罢了。柳媞神情一松,淡然说道,“哦,杜乾平的私生子。” 柳维风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是杜乾平发妻所生。” 柳媞眉头深锁,又问:“既是发妻所出,何至于弄到子不认父的地步?”停顿须臾,继续发问:“叔叔且说说看,杜乾平的儿子现在何处当差?我去向田贞把他讨了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能安心。” 柳维风似笑非笑,说道:“讨?千万别!” “这又是为何?”柳媞神态肃然,转念一想,事情机密,兴许柳维风害怕此举引起田贞注意,“叔叔,我懂得谨慎筹办,更何况,就快到我生辰,长春宫多添几个奴婢,不会惹人怀疑。” 柳维风哂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柳媞:“你可知,杜乾平儿子是谁?” “是谁?”柳媞眉目流转,坏笑着揶揄:“难不成是小田?”说罢,掩着嘴偷笑。 柳维风目露嗔怪,皮笑肉不笑的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儿,“荣浩。” 柳媞骇怪,失声道:“荣浩?” 荣浩二字不啻于旱地惊雷,万宝错愕的张大嘴巴,差点把怀里攒盒抛将出去。 柳维风视线在她主仆面上来回逡巡,微微点头,又再肯定的重复一遍,“荣浩。” 柳媞好长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找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问:“此、此事,属实?”直到现在,她都不相信柳维风所言属实。她甚至认为这定是柳维风在与她谈笑。 柳维风看出柳媞对他质疑,色容肃穆,肯定的说:“那是自然。” “然则,事关重大,叔叔从何处知晓?”说一千道一万,柳媞就是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看守大平宫,和襄王牵扯不清的小黄门居然会是杜乾平的儿子。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柳维风正襟危坐,沉声说道:“此事,要从十数年前说起。杜乾平原名杜松。只是西陈屡试不中的落地秀才。杜乾平家中本就不大富裕,为了供他读书,更是花空了家中积蓄。可惜杜乾平时运不佳,总也不能高中。 杜乾平心灰意冷之下,变卖家当带着妻子成氏从西陈来到南齐,希望能在这儿谋得富贵。” 柳维风语带苍茫,寥寥数语,就把柳媞和万宝带入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正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 杜乾平在南齐辗转许多地方,最终来到南齐,到了京都,几经周折在蒋超手下做一员录事。虽说薪俸足够他夫妻二人吃饱穿暖,可是离荣华富贵差着好远。杜乾平心高气傲,自是要想办法向上爬。 巴结上司,结识僚属,请人吃酒狎妓在所难免。杜乾平那点儿薪俸哪够花费?全赖成氏勤俭,在家中接下缝补浆洗的活计贴补。成氏不仅贤惠而且貌美,对杜乾平千依百顺。可杜乾平尚不满足,动辄对成氏粗鲁谩骂。成氏终日劳累,又受杜乾平苛待,心思郁结之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 打那以后,杜乾平痛改前非,与成氏相敬如宾,过了两年太平日子。可杜乾平终归不能安于现状,三年光景没到,便故态复萌。成氏心灰意冷,留书一封回返西陈,说是替杜乾平奉养双亲。离开京都时,成氏已经身怀有孕。但成氏为人倔强,又对杜乾平寒了心,就没与他提及。 南齐到西陈路途遥遥,成氏在途中生下孩儿,这才修书一封,诉与杜乾平知晓。杜乾平接到书信追悔莫及。但他那时已经得到蒋楷青睐,杜乾平唯恐失去高升契机,不敢轻易离开南齐,便花费银钱,请人去往西陈家乡,将成氏母子带回京都。 谁知就在这当儿,杜乾平家乡受了洪灾,他所有亲人尽皆丧命灾厄之中。成氏则由于孩儿尚未弥月,耽搁行程躲过一劫。 代替杜乾平去往西陈那人唯恐天灾之后生出疫病,所以不敢多做停留匆忙返回南齐。回来以后,他怕杜乾平怪责,就与杜乾平撒谎说他妻儿亲人全部身死,无一幸免。 杜乾平闻此噩耗,悔不当初。为与前尘杜松一刀两断,他改名为杜乾平。没过多久,杜乾平深受蒋楷器重,成为其幕僚。 成氏带着荣浩回到家乡,面对至亲离世,满目疮痍,是何心境可想而知。可怜她不够盘川复返京都,万般无奈之下,成氏只得强打精神,做些零工拉拔荣浩长大。 她也曾给杜乾平写信,请他汇张飞钱或是派人接她母子重返京都一家团聚。但是,所有信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杜乾平的任何响应。 皆因那时,杜乾平早就不做录事,又改了名字,跟随蒋楷一起东奔西跑。杜乾平也根本不知成氏母子尚在人世。 成氏倔强,以为杜乾平薄情寡义,连亲生儿子都不认。成氏一心要与杜乾平讨个说法,省吃俭用攒够了钱,带着荣浩从西陈赶往京都。妇道人家领个不懂事的孩子上路,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她母子俩历经数载,终于到了京都。 成氏万般希望全都系于杜乾平一人身上。她与荣浩稍加安顿,便亲自去寻杜乾平下落。时移世易,哪还有人记得杜松是哪个? 成氏承受不住这般结局,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月余而已,就撒手去了。几经曲折,荣浩入宫做了奴婢。他只晓得生父姓杜名松。就算有心查访,也难得要领。” 第二百二十章 杜乾平的脚色状 荣浩身世居然如许凄苦。 听的万宝唏嘘长叹。那么可怜的人儿,襄王还要欺他一欺,当真可恶。这念头一闪而过,吓的万宝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不折不扣大恶之人,怎好同情弱小?万宝板起面孔目露森寒光芒,竭力做出一副凶狠状貌,趋步去给柳维风续茶。 柳媞亦心生恻隐,可她嘴上却说,“成氏就是个傻的。倘若她肯委曲求全,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想学人家刚烈,又没有那等运道。啧啧,不止傻,还蠢!” 步履间,万宝耳听柳媞指摘成氏,心道,要说傻也该是杜乾平傻,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坦日子不过,非得费心钻营,谋求虚妄浮夸的权势利益。要换了他是杜乾平,他宁可什么都不要,也得要成氏。 诸如此类不切实际的想法在万宝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他心不在焉的为柳维风斟满茶水,便又退回柳媞身畔,静静的做个不引人注意的摆设。 柳维风说这么多话,早就口干舌燥,他迫不及待的端起茶盏吃起来,不对柳媞言辞加以置评。 柳媞又絮絮的说了些:“荣浩叫成氏害了。”“杜乾平就休了成氏!”等等挖苦成氏的损人话。 妇道人家就是嘴碎! 柳维风一边腹诽,一边假装专心吃茶腾不出功夫应和。 目下这般情形,身为奴婢的万宝没有资格接柳媞的话头,与她对谈。地位低微倒给他省却好多麻烦。万宝不由得庆幸。 柳媞独个儿念叨几句,柳维风不愿接茬,万宝不能接茬,她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 耳根总算清净了! 柳维风吐了口浊气,心里立马敞亮了。 柳媞讪讪的吃了会儿茶,忽然眸光一亮,问柳维风:“叔叔缘何一清二楚?难道说有人通风报信?” “从我收到蒋楷一干人等被押解回京都的消息时,就命人搜罗蒋楷以及蒋楷幕僚的所有讯息。务求把他们家宅底细摸个透彻。由于事隔经年,杜乾平与荣浩的关系,我那般属下也是费了不少心力才探听到。”柳维风说起其中缘故,面露得意。 闻言,柳媞顿觉不安,“叔叔,假若刑部或是大理寺顺藤摸瓜,查到荣浩,用他要挟杜乾平,可怎么好?”涂着殷红蔻丹的纤细手指扬起,万宝马上打开攒盒递到柳媞面前。 柳媞看也没看,准确无误的从里边拈起一个花花糖,又道:“倒不如让杜乾平早点去下面和成氏团聚好些。你说呢,叔叔?”话音未落,柳媞便急不可耐的把花花糖投入口中,随之而来的“叔叔”俩字儿没入香甜甘美之中,含混不清的自柳媞那朵娇艳的樱桃小口缓缓道出。 不用柳媞提醒,柳维风早就想到这点。但是,真正实施,并不容易。 刑部和大理寺对蒋楷这桩案子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处理的不妥当,皇帝陛下见罪。刑部大牢密不透风。柳维风能把他想说的话递进去已然不易。若是想取杜乾平性命,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是以,柳维风退而求其次,用了迂回繁琐但却有效的方式堵住了杜乾平的嘴。 柳媞提出的疑问,柳维风同样做了筹谋。 “我命人将杜乾平存在衙署的脚色状做了份假的。真的那份早化成灰了,就算刑部想查都查不到。至于曾经与杜乾平共事的僚属返乡的返乡,病故的病故,剩下的那几个,还都是我的人。他们绝对不敢乱说话就是了。” 柳维风部署得宜,柳媞略略宽心。 “娘娘,你要是得闲,与襄王殿下知会一声。让他务必低调处事,莫由着性子一味贪图畅怀。现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柳氏。稍有行差踏错,极有可能影响大局啊!” 《襄王变文》闹的沸沸扬扬,人尽那皆知。柳维风没理由收不到风声。事到临头,柳维风一来分身乏术,二来也懒得管,索性作壁上观,不想做任何干预。就叫柳媞管束襄王,让他收敛一些。 “昕儿?”柳媞想说,他正忙着给东谷谢氏写信呢。显然这有悖于柳维风所说的低调处事。话到嘴边,柳媞又给咽了回去,改口说道:“昕儿省得。” 短短四个字,意思却是极为深远绵长。 柳维风肃然颌首,表示了悟。 “襄王就快与东谷安义郡主成婚,千万不可节外生枝才是。”柳维风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倘若东谷那边收到风声,东谷明宗皇帝趁此机会向南齐发难,那就再妙也不过。 到那时节,皇帝陛下不能单单指望卫擒虎为他效命。柳氏一派必定也能受到重用。如此一来,军中不仅躲过彻查贪墨,甚至还能因此而拥兵自重。于以后举事有益无害。襄王此时的用处就是做出乖顺可人的状貌稳住皇帝陛下。柳维风也能趁此机会做些铺排。 可这都只是柳维风一厢情愿而已。凭借民间流传的变文,东谷明宗皇帝就能出面为安义郡主向南齐兴兵讨伐? 除非东谷早有此意,借题发挥。柳维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东谷那边究竟会作何反应。 柳媞有柳媞的谋划。她窜动襄王去做的一应事体,都是要把襄王推入不测之渊,同时又能搅闹的皇帝陛下不得安宁,令皇帝陛下无暇他顾。 柳媞与柳维风目的一致,利用襄王的心意一致,心怀鬼胎的处事方略也一致。 “节外生枝?呵呵。”柳媞展颜一笑,反问一句:“叔叔,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你想,皇宫的高墙都并非牢不可破呢。” 柳媞想了想,到底没再说“不如寻常人家的鸡窝”。市井儿闲话说两句痛快痛快最也就算了。好歹她是贵妃娘娘,不能总贪图一时快意。 待到《襄王变文》传到东谷,襄王断袖一事肯定隐瞒不住。 柳维风唇畔笑意尤甚,问道: “就算知晓,又能如何呢?” 能如何?柳媞一时语结。她认为安义郡主必定不会心甘情愿嫁到南齐。然则,不甘不愿又能怎样?到了最后,还不是得装扮成欢天喜地模样,与爱好儿郎的襄王殿下拜堂成亲,做一双人前恩爱,人后怨怼的假夫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吃一颗花花糖吧 说的好听是郡主,说的不好听就是东谷明宗皇帝的手把件儿,想搁哪儿搁哪儿,想赏谁赏谁。柳媞轻轻吐了口浊气。她早看透了,当皇后,当贵妃都不如当皇帝。所以她就要当皇帝!哪个想拦,哪个敢拦就必须得死! 柳媞望着坐在下首的柳维风,眉头舒展,眼含笑意,道:“或许安义郡主能闹上一闹吧。” 闹是必定要闹的。哪有女孩子晓得未来夫君是断袖不哭不闹的?闹过之后又能如何?柳媞不得而知。现而今,柳媞反倒为安义郡主捏了把汗,生怕她不会闹,闹不好,平白辜负了绝妙良机。 柳维风闷哼一声,颌下胡须跟着抖了抖,道:“娘娘此言差矣,《襄王变文》能掀起多大风浪根本不在安义郡主而在明宗皇帝。” 话音刚落,柳媞醍醐灌顶一般,瞬间融会贯通。 是了,秦王府里的郡主能有多大本事?更何况还是庶出的。她哭的秦王心肠软和,也不过就是多给些嫁妆,以示安抚。倘使明宗皇帝借题发挥,那才有的瞧呢。 尽管柳媞嘴上不说,但她心里承认在某些方面,柳维风独具慧眼。 譬如此次,柳媞想藉由《襄王变文》一事,怂恿襄王给皇帝陛下惹麻烦。可柳媞没有想到明宗皇帝是否会将此等小事演变成为两国纷争。 柳媞颦了颦眉,轻咬着下唇,若有所思。 以目下形势来看,真能发展到那一步吗?不会吧?!不会! 柳媞在心里断然否定这个假设。目光瞟向不动声色的柳维风,柳媞从他斗志昂扬的眼神中窥得些些柳维风的真实意图。貌似他巴不得与东谷兵戎相见呢。 柳媞霎时了悟。 大动干戈,才能拥兵自重。 柳媞美目微眯,视线停驻在柳维风那双扶住膝头的大手之上。骨节粗壮,指腹、掌心已然磨出坚硬老茧,看一眼就知那是武夫拿刀拿枪的手。 而今看来,她这叔叔并不满足于拿刀拿枪了。怕只怕他意图把持玉玺,号令天下! 柳媞眸中一抹寒光闪现。猛然想起上次柳维风没有多做挣扎就赞同弑君。那时候,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到时南齐就是皇子昕的天下,娘娘多照拂我……” 照拂?柳媞暗自冷笑。 他跟她藏着心眼儿呢! 以前的柳维风才不是这般精于算计。 柳媞失望、寒心、惆怅,又有些无所适从。 赵矜死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就都跟着变了…… 此刻,柳媞居然后悔不该杀她杀的那么早。说不定多留她一时半霎就会是别样处境? 心急了,也大意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那块刚刚衔进嘴里的肉着急忙慌的往肚里咽。稳一稳,就好了。 望着存了异心的柳维风,柳媞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柳媞整整容色,笑得愈发灿烂,柔声询问:“叔叔的意思是……”尽管柳媞邃晓柳维风全盘希图,可她仍旧一副懵懂不知,糊里糊涂模样。 柳维风目光定定在她面上勾留须臾,信誓旦旦言道:“娘娘只管与襄王殿下谨言慎行,其余的,交由我来措置。”柳维风一边说着,一边挥动厚实大掌拍拍自己胸膛,“娘娘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叫你们母子吃了暗亏就是。” 柳媞莞尔一笑,樱桃小口好似一朵娇艳鲜花徐徐绽开,柔柔弱弱的道一句:“全赖叔叔周全。” “娘娘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嘛?要想成就大事,就得相互帮扶!”柳维风说这话时,异常诚恳,就连他颌下胡须都透出恳挚。 这的确是实话,也是实情。 柳媞暂且抛开所有疑忌,颌首言道:“叔叔所言甚是。” 得到柳媞如许认可,柳维风微蹙的眉头松开,片刻又皱作一团,道:“娘娘,万一……”他仔细斟酌着用词,“万一东谷明宗皇帝假借变文向我南齐挑衅,还望娘娘力劝皇帝陛下,休要争强好胜,起了纷争。” 闻言,柳媞美目微眯,喉间缓缓“嗯”了一声,当做应承。 柳维风见她似乎不以为意,便浅浅笑了,说:“皇帝陛下时常出入思懿宫,与娘娘不多不少有点生疏。假若娘娘火上浇油,必定使得皇帝陛下不悦。是以,还望娘娘务必名花解语,以慰圣心。” 随着柳维风话音落下,柳媞愈发艰难的维持住唇畔笑意。 她这叔叔,不止藏了心眼,还绵里藏针,算计她,利用她。 柳媞的心猛地坠下,直直堕入无间地狱,不能自拔。 柳维风看似句句为她考量,为她着想。可柳媞再清楚不过,若她按着柳维风指点去做,或者能令皇帝陛下心生逆反,偏要与她意见相左,与东谷争个高下。或者,皇帝陛下嫌她畏首畏尾,不愿与之多加筹商。 总而言之,若遵从柳维风意愿,柳媞不会在皇帝陛下那里讨到半分喜爱。 不过柳维风有句话说对了。她与皇帝陛下的确生疏了。是以,如若整件事真如柳维风所料,到了那般田地,柳媞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都不说。 于她而言,襄王已是弃子,他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搅浑南齐后宫或者朝堂这两池子水。其余的,襄王也没能力去做。目前,柳媞能够全心仰赖的唯有柳维风。 可柳维风竟然大手一挥,给她指了条死路。柳媞悲从中来,延展至面上,就连笑容中都带些凄怆。 幸而柳维风兀自耽溺于他的千秋大业之中,并没留意柳媞神态有异。 “万事都听叔叔部署。”柳媞说着端起茶盏,碰了碰嘴唇,以此正当她迅速跌坠的唇角。 柳维风闻听此言,嘴巴咧到耳根,乐呵呵的轻抚颌下胡须,连声道:“好!好!” 柳媞听他说好,心里堵的难受,嘴里发苦。 一直假装自己是只梅瓶的万宝,是奴婢,不是傻子。他仔细揣度柳媞话中深意,又认真打量柳媞容色,晓得她这会儿必然需要花花糖顺顺心意。 万宝趋步上前,离着柳媞不远也不近,声音柔缓,不疾不徐的唤一声:“娘娘……”食指用力,打开盒盖,“吃颗糖吧。” 听了这话,柳媞久旱逢甘霖一般,心怀舒畅,眉梢眼角重新带了笑意,斩钉截铁道一句:“嗯,吃一颗!”说着,白皙手指伸进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目光投向柳维风,笑问道:“叔叔也吃一颗?” 柳维风头摇的像拨浪鼓,婉拒道:“你们女儿家的吃食,我不吃!” “我吃的,你都不吃就好了。” 第二百零二章 好买卖 柳媞一边把糖填进嘴里,一边含混不清的说道。 柳维风没听真切,眉头皱了皱,颇为疑惑的“嗯?”了声。 柳媞舌尖一卷,将口中花花糖拨至旁侧,笑眯眯的说:“哦,我是说花花糖美味,叔叔吃不到当真没口福呢。” 明明是他不想吃,柳媞为何说他“吃不到”? 柳维风眉头拧成川字,垂下眼帘凝思不语。 万宝跟随柳媞日久,就算柳媞言语不甚清晰,也能通晓个中意思。他联系前因后果,懂得柳媞弦外之音,眼珠儿转几转,躬身说道:“娘娘所言甚是,奴婢也这么认为。” 万宝一语双关,既表明心迹,又顺了柳媞的情意。 如他所愿,柳媞听了这话,不由得挺直脊背,唇角微弯,称心如意的笑了。 柳维风感觉她二人对话,似乎不是表面听来那么浮浅,但又捉摸不透内里究竟何意。 长春宫里没完没了猜猜猜,靖善坊谢府却是毫不掩饰,和盘托出。 玉姝将她如何重生,如何入了永年县传习所,以及谢玉姝身世,谢玉书由来,凉州城中箭,还有张氏对她如何疼爱一一向龙鳞博士道明。 龙鳞博士随着玉姝经历时而心惊,时而忧虑,时而开怀。 一开始,阿豹正儿八经的竖着小耳朵听玉姝娓娓道来。可它越听越不爱听。这段可以略过,那段说的太多。你中箭那天,我担心的独个跑去花医女屋门口守着,冻得我直打哆嗦,你怎么不说?我整宿没睡陪在秦王身畔,困得我眼皮都睁不开了,还是坚持不睡,你也不提。咱们在羊角坡遇袭,要不是我挠花了池昊的脸,你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还有,还有,我怕你晚上做噩梦,在你枕边看着,快到天亮了我才敢抽空回我那屋去吃些喝些,跟小金鱼玩会儿,挠会儿蠢狗,你啊,你啊,没心没肺的! 阿豹越听越不爱听,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准备再睡会儿。它侥幸的认为,睡醒了主人就能想起它的所有好处,在丈人面前抡圆了夸它一顿。 阿豹又打个大大的呵欠,俩眼一闭,睡了过去。它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玉姝把它从书房抱到花厅都不知道。 来在花厅,玉姝把阿豹放在身旁软垫上。待酒菜齐备,玉姝屏退左右,只留熟睡的小猫陪席。 玉姝与龙鳞博士边吃边喝边闲聊,气氛和乐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玉姝为龙鳞博士夹两片仙人脔,道:“博士,我有一事相求。” 玉姝不但将她前世今生全部诉与龙鳞博士知晓,而且不做任何铺垫,直接出言相求,即是全心信赖龙鳞博士。 龙鳞博士自然邃晓,就算玉姝不说,他也想为玉姝尽一份心力。 “郡主,但讲无妨。”龙鳞博士放下牙箸,洗耳恭听玉姝吩咐。 “我有两幅字画,想请博士帮忙装裱。”玉姝又为龙鳞博士面前酒盏斟满新丰酒,调侃道:“我听闻赵矜故去之后,她的墨宝更值钱了。是以,信手涂了几幅。只不过,要想脱手还得费些周折,不能直接拿到市面儿上去。万一碰上眼利的,可就露馅儿了。” 赵矜与霍洵美结识之后,就开始仿制他的画作换些银钱。赵矜这么做,有玩笑的意味在其中,更多的则是因为赵矜的字画估价越来越高,甚至小富之家都买不起,与赵矜以画作换米粮的初衷背道而驰。 因为赵矜那时将太半精力投在闺阁绣上,字画作品不多。所以,现在要想卖赵矜的画,就得做旧。这于龙鳞博士而言,易如拾芥。 龙鳞博士疑惑的反问:“字画?”低下头用心推敲片刻,恍然大悟,“谢府家大业大,日日花钱如流水想来定是捉襟见肘……” 龙鳞博士不禁慨叹:“偌大宅院,全赖郡主一人支撑,确实艰难!” 闻言,玉姝哑然失笑,“博士误会了。我到在京都所有开销都由东谷秦王府供给。不仅如此,秦王还从东谷调派人手到南齐来护佑我的安危……” “东谷秦王待郡主挚诚,先皇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龙鳞博士想起先帝生前对他的种种好处,不免太息。 玉姝亦感伤怀,长舒口气,怅惘不已:“我被柳媞毒杀时,祖父一定很难过吧。” 话音刚落,龙鳞博士伤怀的唤她一声,“郡主……” 欢聚酒宴转瞬愁云惨淡。 玉姝忙把笑容挂在脸上,“不说了,不说了。”又为龙鳞博士夹些羊皮花丝,继续说道:“我就是想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他们指的是柳媞和赵旭。 不论变文还是字画,玉姝无非是想借此向他们传递“赵矜回来了”的讯息。柳媞一时半刻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以她聪慧用不了多久就能领悟。 龙鳞博士点头应允,“好,老臣尽力为郡主办成此事。” 这对龙鳞博士来说毫不费力,他自谦罢了。 “既然郡主想引人注意,那老臣就把画作价码提高,务必弄得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柳媞处在深宫,想要让她注意,就得用点非同寻常的法子。 玉姝思量少倾,笑着说:“博士做主就好。” 说话间,阿豹闻见菜香悠悠醒转。眼睛眯缝着仰起脸,小小的鼻尖不住翕动。 这一看不要紧,可把阿豹唬了一跳。 睡了没多大会儿功夫,竟然从书房到了花厅?阿豹横了眼含笑与龙鳞博士交谈的玉姝,喵呜一声张大嘴打个呵欠。 玉姝低头一看阿豹醒了,便伸手揉揉它脑袋,问它:“饿了吧?” 不饿!阿豹脑袋一拧,脱开玉姝掌握。 龙鳞博士从旁看的忍俊不禁。正待夸一夸不给主人好脸的小猫,就听玉姝说道:“博士,据你所知,朝中有谁偏好收藏赵矜墨宝?” “这个嘛……”龙鳞博士犹疑。 皇帝陛下若知晓他的大臣不惜重金,网罗赵矜作品,必会心生芥蒂,所以朝中一干人等就算收藏了满坑满谷的赵矜书画都不会到处跟人宣讲。 “老臣不知。”龙鳞博士歉疚言道。 玉姝没料到龙鳞博士给出这样的答案,微微愣怔,又说:“那就先放出这两幅画再说吧。” 阿豹一头雾水,心知定是睡这阵儿,错过戏肉。阿豹追悔莫及的眼皮直打架,又快睡过去。 龙鳞博士玩笑道:“倘若郡主愿意多画多写,说不好很快就能腰缠万贯了。” “哈哈!”玉姝闻言笑出了声儿,“我这买卖全赖博士帮衬!” 第二百一十三章 蹴鞠高手短腿豹 二月二十三,乃是谢九郎拜韩冰为师的大日子。靖善坊谢府门前马咽车阗,人声喧嚷。 定远侯卫擒虎,南省侍中宁廉以及百里恪、百里忱两兄弟,邱翼邱大家,华存华先生等等一众人全都齐聚谢府。 由于不想皇帝陛下横加猜忌,百里极与谢九郎结义没有大操大办,仅仅择下良辰吉日请神明做个见证,二人在金兰谱上摁了手印,就算礼成了。如此一来,百里极是谢九郎名正言顺的十一哥,相当于半个主家。百里极大早来在谢府,和易管事在门口迎接前来观礼的宾朋,忙忙活活一早上,却不见半分疲累。 狼犬阿豹目不斜视,神态肃然蹲在门口。打眼儿一瞅,还以为谢府门前摆着三个大石狮子。天还没亮,主人就叫它起来赶往靖善坊,这会儿困得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狼犬阿豹用力撩起眼皮,望着面带笑容迎接来客的百里极,轻轻叹了口气。按理说,胖猫主人拜师,胖猫应该出来为主人装装门面才是。狼犬阿豹轻蔑的耸耸鼻尖,重重哼一声,胖猫整天就知道围着破布耗子,破金鱼转悠,一点儿都不晓事。 狼犬阿豹胡思乱想的当儿,前院仆役、婢女也都忙的脚不沾地,可谢九郎还在内宅为耳铛磨蹭。 “阿娘给我买的黄晶石那对呢?”玉姝巴巴儿瞧着翻捡妆奁的银钏,语带不耐的问道。莲童过来催了三两回,她还没收拾停当,难免焦炙。 从她还没睡醒就被阿豹蹬了脸开始,就诸事不顺。 兴许阿豹做了个跟大狗打架的噩梦,半梦半醒时,一脚踹在玉姝左边眼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头先看着就是有点肿,这会儿隐约显露出红里透着紫的猫爪形状。今日来观礼的不是大官就是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玉姝这样出去见人,总不太好。茯苓顾不得教训阿豹,健步如飞去请花医女。 因着阿豹这一脚,金钏没来由的心神不定,手一滑把满满一盏茶浇在玉姝崭新的丝履上。那是张氏熬了整整三宿,特意为玉姝拜师做的。 张氏一番心血就这么被毁了,金钏吓的哭着给玉姝赔不是。好在茯苓闲暇时除了给阿豹做小玩意儿就是给玉姝缝制衣衫鞋袜,从她那儿拿出一双刚刚做得的丝履替换这双。 玉姝嘴上不责怪金钏,心里不得劲儿。对她而言,今天是继她入传习所之后的又一个大日子。她想穿着张氏亲手做的丝履去向拙翁行叩拜之礼。 事已至此,玉姝退而求其次,寻思着戴那对黄晶石耳铛也一样。蹊跷的是,黄晶石耳铛不见了。她这屋除了张氏、茯苓她们,就是高先生时常来找阿豹进进出出。但是,即便高先生痴傻了,也很有分寸,不会随意翻动玉姝屋里的东西。 平白无故就丢了? 玉姝紧拧着眉头,又问:“最下边那层找了没?” 银钏急的出了一脑门子汗,道:“婢子找了好几遍,都找不见呢。”说着,手上动作不停,里里外外在妆奁里翻查,犄角旮旯都不敢放过。 真的丢了?! 玉姝登时泄了气,撩起袍角一屁股坐在床沿儿,没好声气的喃喃自语:“一大早上的就这不顺,那不顺的,也不知今儿个究竟是不是黄道吉日。” 在桌旁调配药膏的花医女听了这话,忙为玉姝宽心,“小娘子,稍安勿躁。耳铛也不能长脚跑了,慢慢找,慢慢找。” 张氏闻听玉姝这儿出了岔子,着急忙慌的也来了。前脚刚踏进屋里,闻听玉姝和花医女对话,便笑着接话道:“是了,是了,慢慢找。” 看见张氏,玉姝满腹委屈蔓延至眸中,唤声:“阿娘!”她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入张氏怀里,“阿娘,我就想戴那对黄晶石的耳铛,就是找不着。怎么办呐?” 来到京都之后,玉姝个子长的很快,五官也由精致逐步趋向淡雅出尘,颇有云容月貌韵致,举手投足间异于常人的风仪气度日渐凸显。 张氏双臂圈住玉姝肩头,“玉儿啊,那对儿找不着,就换别的。刚才莲童来报,说拙翁的马车已经进了坊里了,说话功夫就到咱府门前了,你速速去大门口候着,不能再耽搁了。” “这么快?”玉姝惊诧。 “还快?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有张氏坐镇,屋中各人的步调明显沉稳许多。犯了错的金钏一直默不作声,片刻也不停歇四处帮助玉姝找那对黄晶石耳铛。耳听得张氏说不能再耽搁了,便赶紧从妆奁里拿出金刚石耳铛,小心翼翼的询问:“娘子,这对行吗?”她面颊泪痕未干,声儿囔囔的,眼儿红红的,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 玉姝心立刻软了,摆摆手,道:“行吧,行吧,就那个吧。”张氏从金钏手里接过耳铛,亲自给玉姝戴上,“我玉儿标致,不管黄晶石还是金刚石都好看。” 张氏误会玉姝非得要那对黄晶石耳铛是贪图漂亮,故意说些好听的哄她开心。 玉姝晓得张氏用意,扁扁嘴,刚想说话,冷丁儿想起她第一天去传习所时,张氏给她缝的猴子抱桃荷包。玉姝登时眉目一亮,大步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一直珍藏着的桃红缎面荷包,捏在手里如获至宝,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只荷包玉姝不舍得用,是以张氏没见她带在身上。张氏也不在意,以为小孩子粗心,不知丢哪儿了。此时,看玉姝如许爱惜将那荷包捧在手中,心中阵阵暖流涌动。 “好了,好了。我就挂这个荷包去给师父叩头。”玉姝说着,欢天喜地的解下腰间蹙金绣香囊交给金钏,又把荷包拴在腰间,对茯苓说道:“走!都随我去大门口。今日拜师,礼数必得周全,要不然东谷谢九可就得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了。” 玉姝一扫方才阴郁,笑意重回眸中。屋里众人全部松了一口气,尤其金钏提在嗓子眼儿的心终归放回肚里。 花医女见她要走,举着手里的药膏,忙道:“娘子慢行,还没上药呢。” 玉姝摆摆手,“不用,不用。让猫蹬了一下,上的哪门子药?”说着,手指轻触左面眼角,疼的她嘶嘶倒吸凉气,玉姝笑着揶揄:“诶?别看阿豹腿不长,劲儿不小呢。该让它练蹴鞠!” 语毕,哄堂大笑。 花医女擎在半空的手顿住,跟着众人无声了扯了扯嘴角,情不自禁的瞄了眼始作俑猫阿豹。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东谷习俗 赛雪洁白的小猫背对着众人横躺在床上,小耳朵撇成八字,紧抿着小嘴,气鼓鼓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蠢狗来了!蠢狗来了!一个两个都藏着掖着不告诉它!不说它就不知道了?呵呵!小猫长鼻子可不光是为了好看和喘气儿的!它早都闻见蠢狗的味儿了! 要不是闻见蠢狗的味儿,它也不能伤了主人。全怪那蠢狗!阿豹紧抿的小嘴儿抿的更紧,唇边两撮小胡子愤愤的抖了抖。 张氏哭笑不得的望着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的玉姝,想要开口拦住她。花医女抓住张氏手腕,朝她摇摇头,压低声道:“小娘子都不在意,我们也无谓多言。等晚些再给小娘子用药也不迟。” “可是……”张氏话音未落,玉姝已经出了屋门,“今儿来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玉儿顶着那道印儿,不好看!”那么明显的猫爪印儿,用膝盖想都知道是小猫踢的。 花医女转回身,把药膏收在瓷瓶里,道:“就算用了药也淤痕也不能即刻消除。” “倒是这么个理儿不假,我就怕有损玉姝颜面。”张氏眼帘低垂,心有戚戚的说道:“弄点水粉遮遮,不也好吗?” “小娘子面色黑黄,涂上水粉愈发显眼。”与惴惴不安的张氏相比,花医女气定神闲,直戳重点。 张氏听了无奈的点点头,攥紧帕子捂住胸口,声音转为细弱,叨叨咕咕:“东谷谢九郎被爱宠踹伤了脸。啧啧,这话好说可不好听啊!” 花医女被张氏这话逗乐了,一边扣上白瓷瓶瓶盖,一边笑着说:“兰芬,你放心吧,凭着小娘子而今在京都的声望,没人敢说三道四。” “声望?声望还不就是那一张张说长论短的嘴巴堆积而成的?”张氏目光瞟向耷拉着耳朵的阿豹,自言自语:“哎,终归让我说中了吧,谢玉书的好名声败在这小胖猫身上了!” 百里极在门口苦侯谢九郎不至,急不可耐的吩咐莲童去内宅催了又催。他生怕谢九郎赶不及出来迎接拙翁。 谢九郎晚到一会儿拙翁不能见罪,就怕有心人将其传扬成为“谢九郎慢待恩师”。若果真那般,不但有损谢九郎声名,就连东谷谢氏也得跟着受牵累。 百里极心焦,老易也急的一脑门子汗,时不常的就往门里瞅一眼,待他视线飘回,还不忘欲盖弥彰的对百里极说一声:“郎君就快出来了,快了,快了。”一会儿功夫,这话说了不下四五回。 百里极正想吩咐小仆再去催催,就听老易欢声言道:“来了,郎君来了!”说着,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如释重负的嘟囔一句:“哎呦我的天!总算出来了!” 百里极望一眼就快喜极而泣的老易,目光瞟向迎着灿灿朝阳,身着碧色衫袍,大步向他走来的谢九郎。 阳光下的少年郎,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百里极单手负在背后,眸中盛着满满笑意,一瞬不瞬盯着谢九郎,对老易说道:“你看我那九弟,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老易闻言,脸上陪着笑,附和:“是!是!我们郎君好人才,好人才。”心里暗道亏的百里极的机灵劲儿都用在查案上了,对谢玉姝朝夕相对竟然没发现她是女儿身? 待谢九郎走的近了,百里极一眼看见他左边眼角底下红里透着紫的印记。百里极颦了颦眉头,认认真真端看半天。一个圈儿上头还有三个小圈儿。花?不像?什么呀那是?九弟怎么净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随着谢九郎走动,他腰间的猴子抱桃荷包也跟着来回飘动。桃红缎子面儿与他碧色衫袍互相映衬很是扎眼,百里极目光下行,仔细打量打量。 九弟惯用蹙金绣香囊。那是东谷显贵或者世家子弟彰显身份的标识。好好的,怎么换了个稚拙的缎子面荷包? 百里极大为不解的功夫,谢九郎到在他面前,唇角微勾,笑着唤声:“十一哥。” 他这一笑,仿佛不受俗世侵染的空谷幽兰,皎洁典雅。 百里极顿感心情舒畅,小声怨怪一句:“九弟,你怎么才来。拙翁的马车说话功夫就要到了。”扬手一指门前围观的邻人,道:“好多双眼睛看着呢。” 玉姝心里发苦,小猫这一脚都快把她踹傻了。 “嘿嘿,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谢九郎讪笑着认错。 百里极在大理寺当差,伤病痛楚见得多了,他辨别出谢九郎脸上分明是淤痕,当下面容一肃,凑到谢九郎耳际,沉声问道:“九弟,难道说有人胆敢对你动粗?你诉与我知,那人是谁,看我不揍扁了他!”他唯恐旁人听见,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气息随着他嘴巴张张合合吞吐而出,与他身上那股习武之人独有的凛然之势一同将谢九郎包裹其中。 谢九郎不由自主的退开两步,手指抚在淤痕上,小声嗔怪:“哎呀,十一哥,不是人,是猫!是猫!” “猫?”百里极疑惑反问,话音未落,即刻了悟,“你是说阿豹?” 谢九郎无奈的“嗯”了声,曲起食指,指着左边眼角,心虚的问:“十一哥,明显么?” 百里极一听是小猫阿豹干的好事,想笑又生怕谢九郎难堪,强忍住笑,一个劲儿的摇头,“不明显,不明显。” 他二人对话声音极细。架不住狼犬阿豹耳朵灵,一字不落的全都叫它听了去。 阿豹咧开嘴,歪着脑袋幸灾乐祸的笑了。 由此可见胖猫不但不晓事,胆儿还特别肥。这种脾气坏,不懂事的猫,养它何用?白白浪费饭食。 聚在谢府门前的邻人们也都看到谢九郎脸上那点不同往常的小红印儿。因他们离的不是很近,谢九郎脸上的猫爪印儿就像是半朵梅花。 “诶?今儿是谢郎君拜师的日子,他怎么也不仔细点净面,脸上还脏着呢!” “你不懂就别瞎说。那是东谷习俗!” “习俗?” “啊,你没看谢郎君戴耳铛吗?东谷未及弱冠的少年都戴呢。他脸上那朵梅花也是故意画上去的。” “梅花?你眼瘸呀?你从哪看出来像梅花了?” “我呸!你才眼瘸!那就是东谷习俗!” “我不懂?你懂?!还东谷习俗,笑死人了……” 邻人们争的不可开交,耳听得马蹄踢踏,由远及近,拙翁到了…… 百里极柔声安抚谢九郎几句,便与他肃然站立,恭迎拙翁大驾。 第二百一十五章 王气王气,又见王气 安太史想见霍盈一面,一直未能如愿。 霍盈与霍洵美既为父女,运道势必相互影响,相互勾联。安太史权衡之下,另辟蹊径,从霍洵美那里入手。 安太史费了些些周折,与施英贤逐渐熟络,以想要结识莫州霍氏为名请施英贤做个中介,在靖善坊得月楼定下席面,约请霍洵美吃酒倾谈。 结识名士,附庸风雅,实属寻常。施英贤并不感觉累赘,反而乐得给他二人牵线搭桥。 安太史与霍洵美约在午时,但他作为东道,理当早些去得月楼打点一切。可他又有点谨慎过了头,巳时初至,安太史的马车就拐进了靖善坊南门。 入了南门行不多远,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安太史在车里隐约听到喧哗吵闹,不免心生疑惑。他撩开帘子,探出头向外看去,就见前方不远的那座府邸状似在办喜事,街坊邻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争相观望。 安太史咦了一声,问车夫,“前方何事?” 车夫勒勒缰绳,答道:“哦,主人,小的听说靖善坊谢郎君今日行拜师礼,想必就是那家了。” 靖善坊谢郎君?谢九郎? 安太史心里打个突儿。猛然想起此谢郎君正是与晋王关系匪浅的谢九郎。要说这位谢九郎,安太史早有耳闻。但因谢九郎非是女郎,所以,安太史对他没有多加留意。甚而就连光明殿前演奏鼓曲,安太史都以留守为由,待在司天台观察气象。 安太史觑起眼睛,朝谢府方向望去,只这一眼,就叫他怛然失色。 谢府上空笼罩着迷迷蒙蒙龙虎之气。 那是,王气?!是王气! 然则,谢九郎是乃是儿郎……这不就与天象相悖?怎么可能?! 安太史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怔怔盯着那势头未成的氤氲王气百思不解。 “主人,谢郎君的师父可是拙翁韩冰呐。啧,人家都说,他俩这是名师配高徒。” 名师配高徒?哈! 安太史暂且收回思绪,道:“这话不假。谢九郎拜师之前就已经名满京都,拙翁捡了个大便宜。” “主人说的是。”车夫手中缰绳一松,驾着车缓缓前行,“原本士林对谢九郎都有怨言,这不嘛,拙翁收他为徒的风儿放出去,马上就有人说谢九郎品性高……”车夫卡壳,握马鞭的手杵了杵太阳穴,不好意思的笑笑:“反正就是说他好呗。嘿嘿,他们那些人说话绕来绕去,我这大老粗真学不来!” 安太史视线左突右闯,想从人群缝隙往里细瞧。奈何人太多,挤得密密实实。安太史总不能如愿。他莫可奈何的轻轻叹息,低声叨咕:“杨相爷这回碰上硬茬儿了!” 杨相爷于此事上下的苦功,安太史也有耳闻。恐怕杨相爷做梦都没想到,谢九郎没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杨相爷给他制造的麻烦。 这东谷小儿,柔中带刚,不好相与。 安太史视线上扬,再次凝结在缭绕于谢府的重重王气之上,缄口不语。 谢九郎礼数周全的将拙翁迎进府里,大门咣当一声合上,围观的邻人意犹未尽的嘁一声,四散而去。热闹瞧完了,就该去茶楼酒肆宣讲一通。 拜师宴的席面摆在谢府前厅。老易办事妥帖,把厅中摆设稍加置换,就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体面又不失雅致。 在众人见证下,谢九郎将拙翁让在上座,撩袍跪在拙翁膝前,郑重其事行叩拜之礼。 拙翁终于如愿以偿将谢九郎收归门下,自是乐得合不拢嘴巴,红光满面拈须微笑。 礼毕,谢九郎不急着起身,为拙翁奉上一盏清茶。 态度端方,毕恭毕敬。 可谢九郎左脸颊上的那点紫红印记经过一些时候愈发浓艳,卫擒虎从旁仔细观瞧,禁不住皱了皱眉。谢九郎刚进前厅大门,他就想抽空问问谢九郎是否遇到寻衅或是寻仇。转念又一想,谢府看家护院的个个都身怀绝技,别说寻仇,恐怕没等沾着谢九郎衣角,就得被人架走了。 究竟是谁伤了谢九郎?卫擒虎暗自揣度,却不得要领。 卫瑫也觉出不妥,凑在卫擒虎耳际,悄声问他:“祖父,玉书是叫人打的?”看着像,但他不敢确定。皆因谢九郎面上淤痕形状怪异,“难道说是独门暗器?”卫瑫又问。 谢九郎脸上那点伤,不止卫擒虎祖孙俩,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凡是长眼睛的都看见了。站在卫擒虎身畔的百里恪耳力极好,听见卫瑫有此一问,压低声音说了一嘴,“中原没有这样状貌的暗器,兴许是百越那里的吧。” 百里恪见多识广,他这一说,卫瑫神情登时一肃,默默不言。 少年盛名,果然招惹麻烦了。 卫瑫暗暗为谢九郎捏了把汗。 他们瞎猜的功夫,谢九郎那边已然礼毕。他撩袍起身,热情的招呼大家落座。 今日是谢府第一次款待这么多贵客。府中就大喜一个正经厨子,单靠他一人忙不过来,于是就在云来酒店订的席面。大喜专门负责做茶点小食。 众人刚刚落座,老易喜滋滋的从外间入内,朗声对谢九郎回禀:“郎君,晋王殿下赐下贺礼。” 话音刚落,前厅里霎时安静。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道谢九郎与晋王殿下就快好成一个人了。逢至谢府有喜事,晋王殿下必定有赏。 他们都晓得,晋王殿下赏的不是珍宝而是脸面,是谢九郎立足京都的根基。 老易有意拔高声调儿,为的就是让在座的都能听见。谢九郎感念他的这点小心机,含笑问道:“哦?田内侍来了?我去迎他进来吃杯酒!” 老易色容一滞,道:“回禀郎君,田内侍另有旁的事体,来的是王内侍。” 王内侍?谢九郎心中疑惑,面上不显。 “哦,我这就来。”谢九郎说着,向拙翁微微俯身,说道:“师父,徒儿去去就回。” 谢九郎这一声“师父”唤的亲切自然。 美得拙翁眼儿完成月牙,嘱咐道:“速去速回,莫让贵客久候。” 谢九郎应了,离席与老易一同出去。 他俩刚出前厅的门儿,谢九郎便问,“你可知晓,田内侍有何事忙?” 她这样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想来小田定是奔赴鹿鸣山与虞是是相见。 春暖花开,鹿鸣山上的积雪消融,山路也好走了。母亲、满荔还有哑奴,安好吗?母亲见到丁香荔枝煎,会否感应到小愚尚在人世?杜子正与母亲相见,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百一十六章 拾级而上 正如玉姝所料,鹿鸣山的积雪融了,露出黝黑湿润的泥土,山中所有树木花草都努力向着生机勃勃的春天成长。 小田怀揣着晋王亲笔书信与谢九郎赠予空空师太的丁香荔枝煎,步履稳健,拾级而上。 因为捉拿有根,耽搁至而今小田才得以成行。目下,有根、缕儿、老赫仍然羁押在冷宫,未做任何处置。皇帝陛下似乎将他三人抛诸脑后,甚至提不起半分兴致审问有根。 小田暗自揣度,或者皇帝陛下心里早有论断,才会这般胸有成竹。小田不愿劳动心神,猜测皇帝陛下究竟作何想法。 令小田更为震惊的是,晋王提出让小田赶赴鹿鸣山送信,皇帝陛下既不阻拦,也不阻止,而是没有多加思索就答应了。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对晋王的疼爱,远远超出旁人想象。 小田吸一口山中清甜气息,将胸中积存的惴惴不安悉数吐出。 自打出了皇城,小田就如同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体味到返归的迫切。 皇帝陛下依然派人随小田同行。至于目的,不言而喻,说监视也可,监督也行。尽管如此,小田依然欢悦,却也倍觉忐忑。可是,在他们面前,小田不能显露出哪怕微末对鹿鸣山中那座陈旧庵堂的向往。 他是小田,田内侍,而非杜子正。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给他自己,给空空师太带来麻烦。 小田每踏出一步,都虔诚恭敬,翼翼小心。仿佛是在践行从残缺到完满的仪式,亦或是遵从内心深处意愿,不需踯躅的勠力前进。 终于,小田来在镜花庵门前。谁会想到,这座隐匿于深上老林,灰败破旧的庵堂里,住着差点就成了皇后娘娘的空空师太?小田自嘲一笑,目光停住在布满斑驳锈迹的辅首衔环上。 许久无人到访了吧?酸涩,哀伤纷至沓来,齐齐涌入小田心间。曾几何时,与虞是是往来的,多是皇亲国戚,勋贵眷属,人人都尽其所能巴结未来的皇后娘娘。 可笑的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被迫居于深山庵堂里时,向日那些竭力攀附的尽皆了无踪影。 小田眼角余光扫到紧挨山门的腊梅树上,娇艳黄梅无畏寒冷,傲立风中,倔强不曲,可亲可敬。小田眼波向下,一眼看出树下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兴许是存些雪水烹茶吧。 虞是是在太子府时,就偏爱这等花晨月夕,风雅之事。 小田没来由的心中涌起愉悦之意。虽然,愉悦与现在境况并不匹配,也不恰当。可他唇角还是微微上扬,浅浅笑了。 随同前来的小黄门上前一步,躬身立在小田背后,道一句:“田内侍您歇着,奴婢叩门。”小黄门才十八九岁模样,比小田年轻,却不如小田好体魄。走了这些山路,把他累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说话时,气息不匀连声调儿都变了,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白无常。 小田立刻收回视线,敛去笑意,嫌恶的轻叱道:“你?才走几步路就累成这样?你赶紧去边上把气儿喘匀了再跟我讲话!看你就心烦!” 小黄门惊得肩膀一缩,碎步退至一旁。 小田目光森冷在他头顶狠狠瞪了一眼,继续叱骂:“身子骨儿弱成这样,还怎么伺候王爷?” 小黄门不服气的扁扁嘴,道:“田内侍教训的是,奴婢该死。”他极为恭顺的垂下头,言语轻柔,生怕惊扰小田。 小田“唔”了声,单手整整脑后幞头飘带,转而叩响辅首衔环,铛铛两声,有探寻,有问候,亦有近乡情怯的惶惶。 等不多时,就听门内脚步匆匆,低弱柔细的女声犹疑着问道:“哪个叩门?” “奴婢奉了晋王殿下之命,来给师太送信。”小田礼貌回道。 “晋王殿下?”犹疑更甚,门分左右,下巴尖尖,眼底乌青的女郎跃然眼前。 她已过花信,身着麻布衫裙,鬓边一朵小小白花,眸中布满血丝,黯淡无光,似乎许久不曾睡饱。 她,就是满荔了。 小田与满荔素未谋面,但他敬重满荔忠心为主。 “晋王殿下曾是波若大师座下弟子。日前晋王殿下途经鹿鸣山时,前来拜望师太,却与师太缘悭一面。” 正午日光穿透还未生出树叶的枝杈,刺得满荔眼角溢出眼水。赵矜故去后,满荔终日以泪洗面,夜晚又难以安眠,一闭上眼就听见赵矜唤她。如此往复,到底熬坏了眼睛,遇见强光就流眼水。她掏出帕子擦拭的当儿,想起确有其事。师太从山下回到庵里,还与她说起,那位自称波若大师弟子的郎君,正是皇帝流落民间的大皇子。 年前年后的光景而已,他就是晋王了?! 满荔不屑的扯了扯唇角。倘若苍天有眼,千金郡主早该是公主了!满荔擦完眼睛,指尖紧紧攥住帕子,昂头看向来人,见他面皮细嫩,话音柔软,确是宫中内侍形貌。 “殿下先前来时,师太下山会友,是以未能相见。师太回返以后,婢已将晋王殿下所言一字不漏转述与师太知晓。”满荔手臂横在门闩,没有让小田进去的意思。 回话看似简单,却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毫不客气,又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小田笑了。心道,伺候过郡主的婢女果真不同凡响。 “是。有劳姐姐传话。”小田向满荔俯下身子,毕恭毕敬的说:“波若大师坐化以前,特命晋王殿下拜谒师太。然而,晋王殿下近来俗事缠身,未能完成波若大师嘱托,殿下心心念念,寝食难安,是以修书一封,吩咐奴婢一定交予师太手中。若能候得师太只字片言回复,更加荣幸之至。” 小田情真意切,以空空师太子侄辈论晋王。 听的满荔神态愈发庄重。从新打量面前这位中年内侍。 他与万宝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不仅有礼而且懂礼。听他言辞,对空空师太满是尊敬,亦没有丝毫逾矩。 满荔扶住门闩的手略微松了松,道:“敢问足下如何称呼?婢这就去向师太回禀。” “小姓田。”小田余光扫了眼垂手而立的小黄门,道:“名子正。”他改换了姓氏,留下了名字。宫中奴婢有个好听又顺口的称呼,就足够使用一辈子。是以,人们只唤他“田内侍”或者“小田”。“子正”二字,小田好久不曾闻听。 满荔点点头,“有劳田内侍稍待。”说着,轻手轻脚合上山门,入内去向虞是是禀报。 第二百一十七章 青州石末砚 若然空空师太记得杜子正,就一定会与田子正相见。小田望着面前虚掩的山门,暗自想道。 过不多时,满荔去而复返,打开山门,对小田言道:“田内侍,师太说她不见客。” 诶? 小田笑容僵在脸上,始料未及的看向满荔,问道:“姐姐说了是田、子正求见?”他重重咬实子正,唯恐满荔听不清楚。 满荔不明就里的蹙起眉,点头说道:“嗯,婢一字不漏的将田内侍所言诉与师太知晓。” 又是一字不漏。 先前满荔说一字不漏时,小田权当她是礼貌说辞。此时,满荔盯着红肿的眼眸诚笃的说她一字不漏的把话带到。小田深信不疑,亦悲不自胜。 他与旧日主人仅仅相隔十数步,终不能得见。凄楚、怅惘、心酸、愁苦统统涌入小田四肢百骸,令他痛入骨髓。小田真想扑倒在地,向旧日主人放声痛陈他这一路行来多么艰难不易,多么曲折煎熬,多么抑塞烦闷。 小田身形原地晃了几晃,双拳紧攥紧贴腰际,道:“可否劳烦姐姐再次通传。奴婢不仅带来书信,还带有丁香荔枝煎孝敬师太。” 或许师太不记得杜子正,可她一定记得丁香荔枝煎。小田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旧日主人至为喜爱的美味之上,目光殷切,投在满荔面庞。 满荔闻言,心湖微漾。 娘子在生时,常常与她说起昔日太子府繁盛荣光,自然而然涉及师太曾经至爱的吃食。 丁香荔枝煎便是其中之一。 不知怎的,满荔霎时感受到了小田深切的失望。 满荔轻咬下唇,隐约觉得“失望”不能确凿诠释田内侍的所有情绪。 “劳烦田内侍稍待,婢再去通禀。”满荔鬼使神差般的,答应了小田的请求,虚掩上山门,转回身速速去了。 与满荔问答的功夫,小田通身上下冷汗热汗交替冒出,浸湿里衣。山风刮过,吹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抖,心尖儿也跟着颤了又颤。 小田暗自祝祷,盼望旧日主人莫辜负他一番苦心。 伴着徐徐微风,小田仿佛历经数十寒暑,满荔才去而复返,她打开山门的一刹,小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田内侍,师太说,出家人早已舍弃七情六欲。尤其口腹之欲,更要趁早离断。请田内侍转告晋王殿下,师太已然通晓波若大师坐化一事。师太乃是出家人,潜心静修至关重要,以后休再来到庵中烦扰。田内侍,请回吧。”满荔一字不漏,娓娓道来。 小田听的清清楚楚,邃晓师太话中意味。 非是旧日主人健忘,而是她终归无法铭记。 她必须斩断凡尘情缘,做个真真正正的方外人。如此,才能令皇帝陛下释怀,远在帝陵的三位郎君才能得保安宁。她不敢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至亲辞世的伤痛。 她说,出家人早已舍弃七情六欲。然则,她仍旧饱受亲情侵扰,不能超脱。 旧日主人的万般无奈,小田感同身受。有些事的终局,有些人的运道,冥冥中自有定数。就好像山林中清风的行止疾速,绿叶抽芽的快慢时刻,腊梅绽放的光阴长短,皆为天命。 于小田胸臆间涌动的汩汩悲凉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荡涤过后的澄澈明净。 可是,仍有些些不得完满的气馁消沉之感。 小田目光直视满荔,于袖袋里掏出晋王殿下书信,道:“这封信烦请姐姐交予师太。”他本想亲自交到虞是是手中,到底没能如愿。 满荔接过,道一声:“田内侍客气。” 小田正正色容,又道:“丁香荔枝煎也请姐姐代为收下吧。那是谢小郎君的一番美意。谢郎君晓得奴婢前来拜谒,特特吩咐奴婢,一定带到。若奴婢有负谢小郎君嘱托,实乃罪过。”言语间,恳求的意味颇浓。 谢小郎君? 就是那个与晋王同来,一双眼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她看的谢小郎君? 满荔颦了颦眉,那般无礼的谢小郎君,作甚要送丁香荔枝煎?准成没安好心。万幸先前就说不要他的。 “口腹之欲,更要趁早离断。田内侍这么快就忘了?这封信,婢为师太收下。丁香荔枝煎,还请田内侍拿回去吧。”满荔没什么好声气,竹筒倒豆子似得说道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脸色? 小田大惑不解的当儿,满荔又道:“田内侍慢行,恕婢不能相送。”话音刚落,嘭的一声关上山门。 诶? 小田被满荔此举唬的一跳,有点哭笑不得。轻吐一口浊气,向着身后随同的小黄门扬扬手,道:“走了,走了。下山!” 傍晚,玉姝送走了前来观礼的宾客,府中重归宁静。席间拙翁多吃了几盏,这会儿正由老易、慈晔搀扶着送到厢房歇息。百里极坐在前厅,四仰八叉的半躺在御床上长长舒了口气,含笑说道:“九弟,你这也算是在京都安身了。” 谢九拜了拙翁为师,百里极说不出的开心。这样一来,谢九背后又多了个靠山。虽然拙翁没有官爵,可他身为当世大儒,任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倘若真如阿爹所言,皇帝陛下对谢九心生不满,拙翁也会顾惜师徒恩情,为谢九奔忙。 谢九负手立于博古架前,唇角微勾,自嘲一笑,反问道:“安身?勉强算作容身吧。” 晋王殿下着王内侍送来两方青州石末砚作为贺礼。一方由她转赠拙翁,另一方她想暂时置于博古架上。端量来端量去,觉得放在哪儿都不恰当。 百里极闻言立刻收拢手脚,正襟危坐,偏头看向谢九侧影,肃然问道:“九弟,何出此言?” “嗯?”谢九郎从博古架上撤回视线,转而投到百里极面庞,浅笑道:“事实如此啊。”目光重归博古架,呢喃低语:“京都并非玉姝安身之所。勉强栖身已属不易。” 百里极只听得玉书如何如何,其余的全都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他拧着眉发问:“九弟,你说什么呢?” 谢九郎立刻回神,笑意更甚,“哦,没什么。” 百里极为他斟了盏热茶,道:“你快坐下歇会儿吧。头先忙着送客,脚不沾地的,你不累呀?” “要没有十一哥帮衬,我哪能顶到现在?”谢九郎坐到百里极身边,敛去笑容,郑重其事对他说道:“十一哥,谢谢你。” 百里极赧然,随意挥挥手,“咱俩都是兄弟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再与我客套,我就恼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能动手就不喵(尽管如此阿豹还是最好的好猫) “并非客套,而是诚意道谢。”谢九郎端起茶盏,浅浅吃了一口。热热的茶汤滑至喉间,心也随之熨帖安逸。 “对了。”百里极用银扦为谢九叉了一枚糍团,犹疑着说道:”九弟,方才卫瑫走时偷偷问我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谢九郎嘴里含着半口水,闻听此言,呛得她连声咳嗽。 “你瞧你,别急啊。”百里极赶紧帮他捋顺后心,柔声安慰:“我是你十一哥,能把你被猫踹了的事四围宣讲嘛?你好歹也是东谷谢氏儿郎,讲究体面。再说了,谢九郎一世英名怎能毁在小胖猫脚下!” 一道寒光自谢九郎眸中射向百里极脸颊。 百里极立马赔笑,改口道:“啊,不是,不是。手中,手中。”砸吧砸吧嘴,觉得词不达意,又改口:“爪中,爪中。” 谢九郎认命,收回目光,专心咳嗽。 “你也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百里极手掌触在谢九郎脊背的刹那,就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九弟太瘦! 百里极正自思量,谢九郎侧过身去,一边避开他,一边问:“那你怎么说的?” 百里极讪讪的收回手,咧嘴笑道:“我随口扯了个谎儿,说你们东谷谢氏有这规矩,逢至比较重要的场合就用口脂在脸上描朵花。” “花?”谢九郎闻言,震惊的无以复加,咳嗽都忘了,瞪大眼睛,盯着百里极,“这玩意儿,像花吗?”她曲起食指,指指脸上那个猫爪印,“十一哥,你怎么不摸着良心说话?” 说罢,谢九郎嘴巴抿成一字。 此般模样像极了小猫阿豹。百里极见他可爱,情不自禁笑了,笃定的说:“像!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就像半朵梅花。我还给它取了个特别好听的名儿,叫半梅妆。” “半梅妆?”谢九郎眉头蹙起,“十一哥,你剽窃人家落梅妆也就算了,还睁着眼说瞎话,亏心不亏心?!” 闻言,百里极有点不乐意了,板起脸孔,“亏心?!我能不亏心吗?!要不是顾及着你谢九郎的名声,我犯得上胡说八道?”说着说着,自觉委屈,双手扶住膝头,悠悠长叹,“东谷谢九郎做下的《气球赋》被冯司业当做范文,鞠楼妙对赢得皇帝陛下赏赐。你可着京都打听打听,哪个提起谢九郎不赞一句‘才子’?我要是跟人实话实话,才子谢九大清早让猫踹了,甭说面子,里子都得掉的干干净净。” 百里极痛心疾首,恨不能把小猫阿豹拎出来亲自教训教训。 说一千道一万,百里极都是为了他好。谢九郎心软了。 转念又想,卫瑫习武带兵,大伤小伤受的多,也见得多。要不也不能上来就问是谁打的。百里极扯的谎儿,能骗得了他?谢九郎胆胆突突的问:“四、四鼓信了?” “信了!”百里极斩钉截铁,毫不犹疑的说:“不但信了,他还得出去给你辟谣呢。” “辟谣?”谢九郎嘴巴又抿成了一字,瞧着更像小猫阿豹了。 “可不!方才你出去迎接拙翁,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以为他们看了白看?他们看完了就得上茶楼酒肆宣讲!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谁知道能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我今儿忙前忙后的实在太累,正巧卫瑫得空,就让他费心周全着。” 闻听此言,谢九郎马上明白了。闲话越传越邪乎,谢九郎脸上这点儿小淤痕,最后弄不好会被人说成是与人殴斗所致。百里极和卫瑫私下商议好了,就用那劳什子半梅妆,阻住流言。 “早知道,就该用水粉遮遮。”谢九郎手指刚一碰到眼角,疼的她嘶嘶倒吸凉气,“你别看阿豹小腿儿不长,还挺有劲儿的。” 百里极万般无奈的瞟一眼谢九郎,“行了。都这样了,还夸呢?!要换了是我,就该揍那小猫了。” “揍?你舍得揍你家阿豹?” 百里极咧嘴嘿嘿傻乐,“我哪敢揍它呀?它要是哪天跟它娘告状,它娘还不得咬我?” 狼犬阿豹的娘是大理寺阿虎。鼻子灵,身手好,精神头也足。是京都有名的忠义之犬。若细究起来,狼犬阿豹也算出身名门。 谢九郎睨百里极一眼,“还说我呢,你不也惯着阿豹?” 百里极撩起眼皮,一本正经和谢九郎说:“可是,我们家阿豹能汪汪,就不动爪。你家阿豹能动爪,从来不喵。” 谢九郎无言以对,嘴唇嗫嚅几次,最终没有吐露出半个字。 事实如此,她不能昧着良心为小猫辩驳。 前厅里骤然寂静。 百里极望着面带愧怍的谢九郎,好言安慰:“你家阿豹就那脾性,不能怨你没教好。” 谢九郎昂起头,直视百里极,“十一哥,阿豹要不是这脾性,还不能救我一命呢。” 百里极被谢九郎此言唬了一跳,“啊”一声,问道:“救你一命?什么时候的事?” “都过去了。反正,就算阿豹有事没事动小爪,它都是好猫,最好的好猫。”说罢,谢九郎捧起茶盏,浅浅抿了,话锋一转,道:“十一哥,以后别再为了我扯谎了。” 百里极刚想说话,就听谢九郎继续说道:“十一哥,你我兄弟,贵在坦诚。有些话,我早该与你明说。” 百里极正正颜色,“你说。” ”十一哥,我与你父亲,叔父都有往来。我晓得你家教极严,你绝不会是轻易说谎骗人的人。你有你的行事准则,有你的一定之规。可你今日我的名声说谎,待到他日,你必然能为了我两肋插刀。” 闻言,百里极神态一松,“是啊,我们是兄弟,我当然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凡事有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你出头,你就踏踏实实当你的大才子!” 谢九郎摇摇头,毅然决然,道:“十一哥,我不许你为我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百里极一愣,唤声:“九弟……” 接下来该说什么呢?百里极无言以对。从他与谢九郎兄弟相称那时起,他就甘心情愿为九弟两肋插刀。 九弟却说:不许! 百里极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十一哥,你有你的父母兄弟,有你的挚友朋侪,也有你的牵绊愿望。你可以为了他们奋不顾身,粉身碎骨。但千万不能为了我受到些微损伤。” 谢九郎眸光澄澈,望进百里极眼中,一字一顿:“十一哥,答应我!” “九弟,我……” 第二百一十九章 惠妍公主送来请柬 诚如谢九郎所言,有许多值得百里极牵挂付出的亲朋友人。可是,于百里极而言,谢九郎始终占据着他心里至为紧要的位置。 尽管他和谢九郎并非血脉相连。可有时,百里极觉得他对谢九郎的爱惜,超过所有兄弟姐妹。这种感情异常为妙,又很……又很古怪。 百里极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才能表述清楚。于是,他默默地斟酌字句,想与谢九郎坦陈心迹。 不等百里极开腔,谢九郎又道:“十一哥,不论何事,你只要尽心竭力,对得住天地良心足矣。莫要强为,莫要做那再往前一步就会摔的粉身碎骨的屋脊走兽。天长日久滞留檐角,终不能解脱。” 百里极明了谢九郎话中所指,不免动容,“九弟,你放心,我绝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任何有损你安危的事体都不行!”百里极对她越好,她就越怕。她怕百里极会像催郎君那般,奋不顾身成全大义。谢九郎说着,眼目中盈满强制的意味。 百里极还是第一次见识这般骄横的谢九郎。 但却甘之如饴,倍感欢悦。 百里极很没出息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再不克制,就要掉下眼泪。百里极赶紧弯起唇角笑了,颌首允诺:“我答应你。” 得了百里极这话,谢九郎立刻轻松的吐了口浊气,弯起眉眼,道:“十一哥,拿颗杏干吃。” 百里极原以为谢九郎会说两句暖人心的话,没料想他开口就是讨杏干。百里极呆头呆脑“哦”了声,手忙脚乱的从腰间取下荷包。他由他的荷包,想到谢九郎的猴子抱桃荷包,也不多加思索,揶揄道:“九弟,你的蹙金绣香囊哪儿去了,怎么不戴着?该不会是让小猫抓坏了吧?”说罢,露出一抹坏笑。 谢九郎低下头,看看垂在身侧的桃红缎面的猴子抱桃小荷包,噗嗤一声乐了:“十一哥你有所不知。这是阿娘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拜师的大日子,该当用这个。” 身处永年县的谢玉姝用这般稚趣可爱的荷包并不违和。用在而今的谢九郎身上,却不那么协调。然而,张氏一针一线缝制的荷包,就像是个小小的护身符,能让玉姝心气和顺,坦荡踏实。 说着,玉姝目光越过百里极肩头,瞟到博古架的西域水玉春牛上,细声喃喃:“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不醒,一辈子都当谢玉姝。” 百里极敞开荷包露出里面的杏干,递到谢九郎面前,大为不解的问道:“九弟,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谢九郎轻叹一声,伸手挑出一枚大杏干捏在指尖细细端看,寻思着找个纹路漂亮的地方下嘴,想咬还没咬,莲童从外间风风火火疾步入内,匆匆行个礼,便迫不及待的禀报:“郎君,公主府着人送来请柬。”说着,双手将请柬呈给谢九郎。 易管事忙碌安置拙翁,留下莲童和桂哲在门口支应。 谢九郎扁扁嘴,依依不舍的放下杏干,将其接到手中,微微蹙起眉头的功夫,百里极噌的从御床上站起来,问一句,“惠妍公主?” “正是。”莲童神情庄重,现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老成。他从来人倨傲跋扈的态度不难看出,惠妍公主并非诚心相邀。 莲童稍加忖量,补充道:“郎君,公主府内侍气势不同寻常。一副趾高气昂模样。”他尽量语调平稳与玉姝回禀,生怕玉姝动了肝火。实情比他说的更加严重。许是得了惠妍指令,公主府内侍到了谢府不像办差,像是来找茬的,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莲童跟着玉姝见识不少宫中内侍。他们哪个见了谢郎君不是恭恭敬敬,俯首帖耳。公主府来的那个倒好,鼻孔都冲天了。 惠妍,又是惠妍! 谢九郎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十数年前,打断赵矜胳臂的惠妍公主,心尖儿打了个突,捏着请柬的手微微颤抖,扬声问了句,“是么?”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以此掩饰她内心的些微怯懦。 谢九郎和莲童问答的当儿,百里极抱着肩膀原地转磨磨。他对惠妍公主半分好感也无。 谢九郎和惠妍公主从无往来,可她却命人来给九弟送请柬,百里极隐约嗅出阴谋的味道。 现在她再不是那个任由惠妍搓圆捏扁的千金郡主了。她是谢玉姝,东谷秦王嫡女。有东谷秦王府和东谷谢氏做她助力。她又是拙翁徒儿,名满京都的谢九郎。多方叠加,何惧惠妍?谢九郎稳稳心神,看向毕恭毕敬垂手站立的莲童,又问:“来人现在何处?” “回禀郎君,在倒座房候着呢。”莲童说道此处,压低了声音。公主府派来的是个自称黄内侍的中年人。到在谢府门前时,黄内侍还没露出狐狸尾巴。 莲童将他让进倒座房。哪成想,黄内侍刚刚坐下,就不住嘴的说: “谢府逼仄。” “陈设古旧。” “一股子霉味儿!” “快点儿去与谢九通传!”等等不堪入耳的话。 莲童肠子都悔青了。即便还没来得及好茶好水招呼着,也显得谢府矮人一等。可已经都这样了,也不好再请他出去。 “倒座房?”谢九郎觑起眼睛,瞄瞄请柬外皮上写着的“靖善坊谢郎君”就觉得倒胃口,嫌恶的丢在一旁,问道:“那人趾高气昂成什么样儿?” 什么样儿?他都直呼郎君做谢九了! “他……”莲童想说,又怕玉姝生气,欲言又止。 百里极晓得必定不是什么好话,否则莲童也不能这般为难。 “九弟,算了,他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别问了吧。” “不问?不问可不行。我东谷谢九凡事都得站在理上。”昂了昂下巴,又对莲童说道:“你只管讲!” 莲童听出玉姝定然不会轻易饶了黄内侍,暗自偷笑,朗声将黄内侍所言分毫不差的说给玉姝知晓。 莲童刚起了个头,百里极就在那儿扳动指节,嘎嘎作响。 谢九郎拈起杏干,咬一小口,神色淡然的劝百里极,“十一哥,少安勿躁。” 莲童说到一半,百里极胸膛起伏,不住的喘粗气。 谢九郎依然劝他:“十一哥,少安勿躁。” 待莲童全部说完,百里极眼中冒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肤色黝黑的手臂。他双拳紧攥,从齿缝里蹦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谢九郎搁下吃了一半的杏干,认认真真点头附和:“的确欺人太甚。” 第二百二十一章 颠倒黑白 楼弼、莲童、桂哲三人鱼贯而入,进到前厅。 桂哲面带惶惶,莲童一脸的扬眉吐气,楼弼神情凝重。 谢九郎抿嘴笑笑,柔声问楼弼,“怎么样?打死了吗?” 可、可以打死么?早说啊!那老小子跑的比兔子都快,现在追出去再打不赶趟了!楼弼偏头横一眼莲童,怪他传话没传明白。 莲童肩膀一缩,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瞧见楼弼的怨怼。他晓得楼弼唯命是从。娘子说打死,没准儿他真能照死里打。 打死人还能白打死?那得报官偿命!更何况娘子说的气话,做不得准。是以,莲童藏了一半,只说将黄内侍丢出去,旁的不提。 楼弼面露愧色,道一句:“回禀郎君,没、没死。就是脸上挂了彩。”楼弼说着,笸箩那么大的右拳用力锤在左掌,惋惜道:“我还怕他不经打,都没敢使劲儿,哎!” 百里极从旁观瞧谢九郎主仆对话,忽然有种置身马贼老巢的错觉。他那个温文儒雅的九弟,怎么看怎么像老奸巨猾的贼匪头目。 百里极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脸上陪着笑,嘴上加着小心,缓声相劝:“九、九弟,那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真闹得没法收场就不好了。” 其实已经不好收场了。百里极暗道。 谢九郎偏头对百里极甜甜一笑,“十一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百里极心里发苦,面露难色,刚想说些套话,把谢九郎甩过来的锅麻溜儿推出去,就听谢九郎又道:“十一哥,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闻言,百里极扁扁嘴,腹诽:“你不说不让我跟着搀和,这又让我搀和了?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再则,头先你不听,打完人了反倒听我的了?让我说?我说了你能听就见鬼了。” 谢九郎盯着百里极变了几变的面色,就知他心里想什么。谢九郎噗嗤一声乐了,转回头,对楼弼言道:“你去与阿选知会一声,今儿晚上不管大酒店还是小酒楼,凡是有讲唱艺人的场合,都得讲一讲惠妍公主使人到靖善坊谢府寻衅,谢府仆役不堪受辱,将那人轰了出去的故事……” 谢九郎口沫横飞,兴致勃勃的说个没完。 桂哲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唤她:“郎君,郎君?” “啊?”谢九郎目光瞟向桂哲,“你有更加引人入胜的桥段?说来听听。” “郎君,小的没有。”桂哲羞惭的垂了垂眼帘。 谢九郎失望的“哦”了声,“没有啊,那你等会儿。我这思路要是断了就连不上了。”吐口浊气,正要继续往下说,就听桂哲又道: “郎君,公主府黄内侍走之前撂下狠话,说是……” “走?他还能走?”谢九郎怨怪的看向楼弼,“你不是说他脸上挂彩了吗,他怎么还能走?” “九弟,走路用脚不用脸。”百里极无奈的瞟一眼谢九郎,“你听桂哲把话说完成么?” 谢九郎恍若不闻,嘴巴抿成一字盯着楼弼。 楼弼躬身抱拳,郑重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莲童伺候玉姝时日不短,晓得她话中含义,眼珠儿一转,解释道:“郎君,桂哲用词文雅,实则黄内侍是手脚并用逃回去的。” 果然,听了莲童这话,谢九郎高兴了,紧抿的嘴巴立即上扬,“楼弼,好样的!回头有赏!” “属下愧不敢当!但求下次将功折罪,打的那黄内侍想走都走不得!”楼弼说到最后,大手一挥,目露坚决,许诺将来必定给谢九郎一个瘸腿黄内侍。 谢九郎赞许的望着楼弼,连连说好。 还有下次?谢九郎自动自觉将百里极略过,令他多多少少有些失落。静静听他们主仆问答数个会合,越听越觉得此时谢府前厅,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贼匪窝。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谢九郎,此时此刻仿佛化身成横刀立马,指点江山的大将军。 桂哲呆呆愣愣,百思不解的看看楼弼,看看谢九郎,再看看莲童。有点搞不明白他们仨因何情绪激昂的像是要上阵杀敌。 “郎、郎君?!”桂哲犹疑着又唤一声。 “嗯?”谢九郎目光投向桂哲,“你说!” 谢天谢地,终于肯听他说话了! 桂哲得了这俩字儿,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 “郎君,那黄内侍说,誓要报此奇耻大辱!” 闻言,谢九郎敛去笑容,重重“唔”了一声,神态严肃。 百里极的心马上揪成一团,低着头,搜肠刮肚,想要找两句恰当的安抚言辞,给谢九郎宽心。 桂哲不似楼弼那般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桂哲唯恐小娘子在京都出了岔子,秦王降罪。 直到黄内侍被楼弼像扫尘一样扫出谢府门外,桂哲才反应过来,这回捅了大篓子了。原本拜师宴办的热热闹闹,阖府上下其乐融融。怎么突然之间就跟惠妍公主府杠上了?桂哲百思不得其解。 但见小娘子状似惊恐,桂哲紧咬下唇,琢磨着实在不行就连夜带小娘子逃回东谷。 哪成想,谢九郎骤然扬高声调,连道三声:“好!好!好!” 百里极被他吓的,揪着的心扑通通乱跳一气,可他到底是做兄长的,知道先关心谢九郎。 “九弟,你没事吧?”百里极甚为担忧的盯着眉开眼笑的谢九郎,“九弟,你先别急。我明儿一早就去查探邢国公府私密事,一准儿能令惠妍公主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百里极说着,还不忘咧嘴笑笑,活跃气氛,”虽说招数烂了点儿,胜在灵验。” 哪成想谢九郎眸光闪亮,小小右拳探出袖笼,在半空激昂的挥了挥,朗声吩咐楼弼:“你与阿选说,公主府内侍颠倒黑白,仗势欺人,到在谢府撒泼不成,还不许谢府宣讲始末,乞求百姓怜悯。” 楼弼初时连连点头,用心记下谢九郎说的每个字,当听到最末“乞求百姓怜悯”时,楼弼抬眼看了看谢九郎,欲言又止。 百里极毕竟是谢九郎的十一哥,不像楼弼有所顾忌。楼弼不敢问的话,百里极敢。 “九弟,你怎么不摸着良心说话?” 楼弼神色一松,向百里极投去激赏的目光。 谢九郎右拳收回袖笼,朝百里极笑的见牙不见眼,故意扯开话题:“十一哥,拿个杏干吃。” 百里极一拳打在棉花上,颇为无奈的敞开荷包,对谢九郎说道:“这回不许你挑大个儿的了,罚你吃个小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惠妍的愁来髻 谢九郎左挑右选,拿了个大的,说:“就这个最小了。” 百里极叹口气,“你不亏心就行。” 谢九郎捏着杏干敛去玩笑色容,沉声言道:“十一哥,我与惠妍终归都要一决高下。不过,确实比我预想的早了些。” “嗯?九弟何出此言?”百里极这才发现谢九郎说到惠妍公主时,似乎语带怨愤。直觉告诉百里极,谢九郎与惠妍公主之间貌似有事发生。 “十一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似我这般杰出的世家儿郎,势必遭人嫉恨。”玩笑神色重回谢九郎面庞,眼波流转,带点儿不羁带点儿不驯。 百里极闹不清楚他哪句真哪句假,视线锁住谢九郎莹亮双眸,慎重其事的说:“九弟,不论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谢九郎在百里极那对灿若星子的眸中,看到了深挚诚恳以及一言九鼎的矜重。她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浅浅笑了,道一句:“十一哥,谢谢你。” 单薄的谢谢二字,不能回报百里极诚心相待的万万之一。重活一世,她失去了满荔,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三位兄长。但她收获了百里极的兄弟恩义。张氏的全心珍爱,茯苓、金钏银钏,莲童的忠诚为主,苏荷的挚友深情,还有秦王、花医女、邓选、楼弼、阿豹、封石榴……太多太多的深情厚谊,她从前不敢奢望,而今却能拥有。 有失才有得,古人诚不欺我。 谢九郎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楼弼,坏笑道:“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待会儿阿选问你,你能否一字不漏的与她道明?” 楼弼自问没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于是便实话实说,“属下尽力。” 谢九郎捏紧杏干的手指微微发酸,随意挥了挥,“好!你速速去吧。” 楼弼领命刚要走,谢九郎又叫住他:“诶?今儿个是我拜师的大日子,阿选不能过府吃酒,你到厨房问大喜拿两三样她喜爱的小食一并送去。” 由于《襄王变文》一事,平白给贵楼添了许多活计。邓选得为谢九郎搜罗各处消息,忙的不可开交。就连教授茯苓等人读书都改成了四日一次。 楼弼与陆峰不同,要是玉姝不提醒,他根本想不起来给邓选带点好吃的。楼弼感激的向她点点头,道:“是!属下遵命。”话音未落,楼弼就掩饰不住唇畔笑意,喜滋滋转身走了。 靖善坊谢府忙碌应对之法。公主府里浪恬波静。 惠妍状态慵懒坐于铜镜面前,柔声抱怨,“几时了?小黄怎么还不回?我这巴巴儿等他他给我梳头呢!”她午睡前吩咐黄内侍去到谢府送请柬,醒来还不见黄内侍回返,难免心绪烦乱。 黄内侍原在思懿宫里当差。因他擅长绾髻,惠妍尚裴元逊时,就把他带到公主府。黄内侍自知手艺高超才能博得惠妍垂青,所以到在公主府之后,更加用心钻研,练就梳头的好本领。今儿个惠妍梳着时下风行的愁来髻,就是出自黄内侍之手。 惠妍午睡前摘了簪花头饰,这会儿头上包裹的巾子还未除去。婢女桃桃从妆奁里取出饰物,一一摆在惠妍面前,夤缘笑问:“婢为公主妆点发髻好吗?” 闻言,惠妍马上板起脸孔,斥道:“你笨手笨脚的,不许你碰我的头发!”说着,双手护住发髻,“论梳头,你们个个都不及小黄。” 惠妍怒火来得快去的也快。她百无聊赖的对着铜镜,“驸马忙什么呢?”她和裴元逊很少见面。只有乏味到了极致时,惠妍才会想起来问上一问。 桃桃早已习惯惠妍的坏脾性,脸上堆着笑,答道:“回禀公主。驸马正在沐浴。” “沐浴?青天白日的,沐的哪门子浴?”惠妍嫌恶的扯扯嘴角,“可着整个南齐,都没有他这么怪的人!” “回禀公主。驸马才得了一匣新澡豆,说是用过以后能百里飘香,驸马正在以身践行。”裴元逊终日无所事事,也没什么特别嗜好,就是爱鼓捣澡豆、面药、皂荚汤、还有口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惠妍容色肃然,喃喃自语:“百里飘香?”望着铜镜里桃桃的脸,又问:“真的假的?” 桃桃茫然,“婢不知。”说罢,以为惠妍必会叱骂,垂下头,肩膀一缩,做足准备等她开腔。谁知惠妍反而了然的点点头,“哦,也难怪,他还没洗完呢,你哪能知道。” 惠妍竟然温声细语,大大出乎桃桃意料之外。她仰起脸,忙不迭的说:“是,是。公主英明。” “你着人盯着,要是驸马用过以后真的百里飘香。你就把那匣澡豆拿来。”惠妍唇角微勾,笑得奸狡,“上回的皂荚汤好用的紧。”眼眸一撩,桃桃会意:“婢这就去驸马那里再取些。” “先不着慌。”惠妍喝止,“等明儿个驸马还是驸马,再去不迟。” 裴元逊年前得了樽西域面药,宝贝疙瘩似得从除夕存到元夕,就差把那面药打个板儿供奉到祠堂里了。急的惠妍没着没落,天天盼望着他快点用。哪成想,元夕刚过,裴元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用了,脸又红又肿又痒,换了数位名医都束手无策,最终劳动宫中御医才治好了。惠妍怕被人笑话,都没去光明殿观赏鼓曲。 桃桃霎时了悟,恭谨答道:“婢遵命。” 惠妍为自己的这点儿小机灵得意极了,扭动腰身,喜不自禁,“要真能百里飘香,等我宴请谢九郎时,就不用费力熏香了。” “公主说的是呢。也让谢九郎开开眼界。” 桃桃这话说的深得惠妍欢心。她小心翼翼取下包头的巾子,揽镜自照,轻蔑一笑,言道:“什么东谷谢氏,不就是比小门小户多了那么几进院子?有什么好忌惮的?我就不信东谷谢府能比的过皇宫。” “公主所言甚是!”桃桃一边应和,一边壮着胆子,拿篦子为惠妍轻轻梳顺耳后发丝。小黄梳得发髻的确绝妙,用巾子包裹睡过午觉依然如常,稍稍归拢就如新绾就的一般。 惠妍心情畅快,把之前那套说辞抛在脑后,默许桃桃为她整妆。 “黄口小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块材料了。那吴中恩也是不成器,不就结个社?又不是什么大事。” “公主贵为天之骄女,才会觉得这是小事一桩。”桃桃悠悠长叹,“可怜吴中恩是个出卖技艺的乐人,去到哪里都要受些闲气。也就是到了菩萨心肠的公主面前,才敢放声说说他的委屈。” 第二百二十三章 惠妍的石榴珠 惠妍极是受用的扬了扬眉梢,缓缓说道:“吴中恩他们两夫妻帮那黄口小儿演奏鼓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目下,他两夫妻想借着望果鼓曲的势头结社,将背鼓在南齐传扬开来,这不是天大的好事?裴仁魁怎么那么狠心一口给他俩回绝了呢?” 按理说裴仁魁是裴元逊的叔叔,惠妍也该称呼他一声叔叔。可是,惠妍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裴元逊,是以私下里对裴元逊的远亲近亲都直呼其名。 桃桃放下篦子,就手拿起两只金钿,一左一右插在惠妍鬓边,低声说:“公主,婢以为是吴中恩不晓事。他要是早点儿向公主道明个中情由,再由公主出面调处,不早就成事了?” “这能怨吴中恩吗?他一个乐人,哪里见过世面?只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和胡仙芝俩口子,壮着天胆才敢找到裴仁魁说项。啧啧,也怪可怜的。”惠妍对镜扶了扶金钿,嘴角一撇,轻蔑道:”嘁,区区京兆尹算的了什么?裴仁魁敢拿乔,还不就是觉着吴中恩和谢九相比较,吴中恩没靠山,好摆布?说白了,他啊,是不敢得罪谢九。” “公主,既然根子在裴府尹那里,您就直接吩咐裴府尹批了结社这事儿不就行了,干嘛还给谢九送请柬?”桃桃拈起一支嵌水玉蝴蝶金簪在惠妍头上来回比划,想找个恰当的位置簪上,惠妍一翻白眼拂开桃桃手臂,“哎呀,笨啊你!”下巴一扬,点了点妆奁,吩咐道:”要那对镶蓝宝鹿鹤同春金簪。” 桃桃赶紧“哦”了声,放下手里的嵌水玉蝴蝶金簪,打开妆奁。 “说你笨手笨脚可真没冤枉你。从小黄给我梳头那日起,你就在旁边瞧着。到现在就算学不会七八分,五六分总该有了。可你看看你,鲁钝愚拙,照葫芦画瓢都画不利索,你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在惠妍唾骂声中,桃桃努力维持面上笑容,取出镶蓝宝鹿鹤同春金簪,翼翼小心的簪在惠妍发间。 惠妍狠狠瞪一眼桃桃,脑袋左边偏偏,右边侧侧,觉着桃桃簪的挺合心意的,色容稍霁,语调和缓不少,耐着性子为桃桃解惑,“你以为我公主府的酒是白吃的?我叫谢九来,是想亲自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小小的孩子,从东谷到在南齐,就一个义母跟着,也没人提点着点儿,终归不行。他仗着会作个曲儿,写个词的,就目中无人了。这还了得?” 惠妍牵起嘴角冷哼一声,“小黄是在宫里待过的,究竟去到谢府端起公主府的架势,谢九准能被他吓破了胆?”说着说着,惠妍失笑,“这是个大大的美差。你瞧着吧,谢九绝不会叫小黄空手回来就是了。或多或少得给他点好处。”抬眼看看外间天色,“今儿谢九不是拜师吗?指定预备不少酒肉。说不好,还得留小黄吃点喝点,才能放他回来。” 桃桃从台面上执起卷草纹金梳插在惠妍发间,“公主说的是。谢九看在公主府面上,绝不会待薄黄内侍。” 惠妍自鸣得意的昂起下巴,傲慢的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吴中恩既然求到我这儿来了,于情于理我都得给他一个交代。此事的症结根本不在裴仁魁,而是谢九,只要能让谢九降心俯首,裴仁魁那边就水到渠成了。” 桃桃又拿起一柄卷草纹金梳,面露疑惑:“公主为何说症结在谢九?他没有官职,又没实权,还能大的过裴府尹?” 惠妍白了铜镜里的桃桃一眼,斥骂:“你不止笨,你还傻!你当裴仁魁怕谢九?他是怕谢九背后的晋王!”说到晋王,惠妍愤愤的拔高了声调:“我呸!” 桃桃吓的握着卷草纹金梳的手抖了抖,心尖也跟着颤了颤,就连她唇畔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惠妍浑然不觉,鼻息重重的闷闷一哼,撇撇嘴巴,“元夕宴那日,他竟敢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无视我?!好啊!他敢让我下不来台,我就找谢九麻烦!这回正好借着吴中恩做引子,治治谢九!” 桃桃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合着惠妍公主是因为记恨晋王才派黄内侍去向谢九发难。好巧不巧的吴中恩在恰当的时刻,做了恰当的事情。若不是他向惠妍乞助,惠妍还找不到得当的缘由使人去靖善坊谢府走一遭。 惠妍未施粉黛的面孔略显苍白,未来得及涂抹口脂的嘴唇微微泛青,了无生气。“治治谢九”从这样的嘴唇吐露而出时,带着森冷愤懑的意味,还有些些大仇得报的畅快。 桃桃稳了稳心神,继而稳了稳手腕,在惠妍另一侧发间插上金梳。 “哼,要不是叫裴元逊那张脸闹的,哪至于等到现在?我早把谢九驯的服服帖帖的了。”惠妍曲起小指,抹了抹干涩的嘴唇,吩咐桃桃:“待会儿用点石榴珠润润。” 桃桃乖顺的应了声:“是。”先后在惠妍发间插了八把金梳。 发髻妆点的差不离,惠妍又望了望外间天色,咦一声,“小黄怎么还不回?死没良心的,得着美酒佳肴,把他主子都抛在脑后了?” “公主,想必黄内侍就快回了,您别着急。婢伺候您梳好妆,就去前头候着,一瞧见黄内侍,就飞进来向您回禀!”桃桃喜眉笑眼,说些逗趣的话,务求令惠妍开怀。 惠妍如她所愿,真就笑了,却是轻蔑的,讥讽的嗤笑,“你那么肥壮还能飞起来?我看呐,说是滚进来才恰当。” 能在公主跟前伺候的,样貌身段都不会太差。桃桃也不例外,她身形偏瘦,连丰腴都够不上。可惠妍就长了一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时不常就要拿底下人宣泄宣泄胸中郁气。 桃桃习惯了惠妍的尖嘴薄舌,时日久了,也摸索出惠妍的套路。若然因她言辞流露出少少不悦,她就会说的更难听,更刻薄。倘若容色不变,再顺着她的话讲,就能令她暂且偃旗息鼓。 于是,桃桃弯起唇角,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公主教训的是。” 如此,惠妍顺心顺意,却仍旧板着脸“嗯”了声。 桃桃晓得惠妍是为了久候不归的黄内侍烦闷,便也不再多言,默默取出石榴珠,用刷子蘸了些,轻轻涂抹在惠妍上下两片嘴唇上。 选用了乌孙软紫草浸泡油脂三个月才得到的润泽紫红色,使惠妍冰冷的面颊上有了细微暖意,眉目也鲜艳灵动起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岂有此理 惠妍心境随之开阔明亮,不由得唇角微弯,绽出一抹称心如意的笑容,柔声吩咐桃桃:“你去前边候着,小黄若是回返,叫他速来见我。” 桃桃向惠妍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便趋步退下。刚刚退至一半,就听门外靴声匆促,还伴着细碎的抽泣呜咽。 桃桃心里打了个突,暗道,该不会是那匣十里飘香的澡豆让驸马丢了小命吧? 与此同时,惠妍也听见了。正想开腔骂人,不由自主的跟桃桃想到了一处。 裴元逊死了?洗澡洗死了? 杀千刀的裴元逊,就不能挑个体面点儿的死法吗?想她惠妍好歹也是个公主,一天天没干别的,净跟着他丢人了! 裴元逊死了?!她成了寡妇?悲凉、怅惘以及一股莫名其妙的哀伤瞬间充盈惠妍心间。 裴元逊活着毫无建树,就连死都死的那么可笑。惠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 门外啜泣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惠妍没来由的生出一腔怒火,扬手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喝斥:“嚎什么嚎?我还没死呢!” 将胸中怒气吼出之后,惠妍没觉得好受,反而愈发抑塞。手指慢慢归拢成拳,用力杵在梳妆台上,以此为支点撑住全身重量。 以后她只能对着裴元逊的牌位咒骂他,轻侮他,欺负他了?!惠妍疲惫的合上眼眸,吐口浊气,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惠妍正自怅惘,门外啜泣声戛然而止,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须臾便到了门外。 桃桃忖量片刻,忐忑的拽开门,猛一抬头,两个大大的乌青眼率先映入桃桃眼帘,惊得她“呀”一声,定睛再看,来人身着内侍服侍,许是哭的时候不短,面上水粉经由泪水冲刷,和着鼻涕,深一道浅一道布满整张脸,像只花面猫。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黢黑,鼻头发紫,活脱脱怪物状貌。 桃桃蹙起眉头,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桃桃,是我呀!小黄!”黄内侍见了桃桃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把在靖善坊谢府受的委屈悉数化作哀嚎,咧开嘴哇哇大哭。 “黄内侍?”桃桃瞪大眼睛,从上到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数次都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居然是黄内侍。 小黄?惠妍立刻张开眼,撩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来在门口,乍一瞧见阴间厉鬼似得小黄,错愕的下巴跌到脚面。单凭那张吓人的脸,已经辨别不出是否真是小黄。惠妍目光下移,从满是脏污的衣饰上认出是他没错,她颤声问道:“小黄?你这是怎的了?不就是去趟靖善坊吗?为何狼狈至此?” 原本小黄没有这么狼狈。他就是眼眶挨了楼弼两拳,被扔出来的时候摔倒在地。回到公主府,小黄越想越气,在地上滚了两滚,多沾了些泥土,务必要让公主一见到他形容就能迁怒于谢九。 小黄扑通一声跪倒在惠妍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公主,您要给奴婢做主啊。是谢九,谢九命人把奴婢打成这样的呀!” “谢九?”惠妍骇怪,“谢九缘何打你?” 小黄歪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奴婢去到谢府,见那谢府里连个正经管事的都没有,只有小仆和伴当在那支应。他二人将奴婢让进倒座房。奴婢也是心急了点儿,端起架势横挑鼻子竖挑眼。那小仆忌惮奴婢威势,不敢还嘴。” 说到此处,小黄攥紧袍袖擤了一把鼻涕。 光是轰隆隆的声响就足以令惠妍嫌恶的向后退了半步。桃桃忙为惠妍遮住眼睛,低头斥一句:“黄内侍,你这是作甚?出去一趟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内侍是惠妍跟前的红人。若在平时,桃桃断不能用这样的语气指责黄内侍。可现在,桃桃是替惠妍出言教训,也算师出有名。 黄内侍即刻醒觉,忙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仰起脸,一大片莹亮的鼻涕糊在上唇,随着喘息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黄内侍立马吸气,鼻涕泡迅速憋掉。 比擤鼻涕恶心一百倍。 惠妍登时觉得眼晕头也晕,手指压住太阳穴,又向后连连倒退。好在桃桃眼疾手快,胳臂一横扶住惠妍腰身,关切的问一句:“公主您没事吧?” 惠妍倚住桃桃,晃几晃,勉强稳住身形,便觉胃里反酸,呕心的要命,道声:“没事。”就赶紧闭上嘴巴,生怕一个遏制不住秽物冲口而出。 桃桃幸灾乐祸的睨一眼窘态百出的黄内侍,垂下头,竭力遮掩唇畔那抹坏笑。她扶着惠妍到屋里坐下,黄内侍也跟着膝行进来,依旧歪跪在惠妍面前,嘤嘤直哭。 桃桃取来婆律膏为惠妍摩在额角,半晌惠妍才缓过神儿。 “既然谢府小仆不敢还嘴,你又为何至此境地?小黄,你速速道来!”惠妍有气无力的点指着小黄,愤愤言道。 由歪跪变成歪坐的小黄拭了拭泪,哽咽道:“回禀公主。岔子就出在小仆进去通禀的那阵功夫。就是一来一回的当儿,那小仆就带回一个黑铁塔似得汉子,拳头跟笸箩那么大。那汉子见了奴婢二话不说,一拳招呼在奴婢左眼,奴婢问他作甚如此,他又一拳招呼在奴婢右眼。他趁奴婢吃痛捂住双眼的功夫,又把奴婢连拎带拖扔到谢府门外。奴婢挨这两下头晕目眩,好容易分清东西南北,站起身想要与他理论,他们……”说到此处,黄内悲愤交加,呜呜咽咽的说:“他们竟然把奴婢坐过的凳子,碰过的桌子一并丢了出来……”说到最末,黄内侍袍袖掩面,由嘤嘤幽咽转为捶地大哭。 黄内侍还没添油加醋说些旁枝末节,单是讲述丢桌椅这段,就把惠妍气的膝头打颤,嘴唇哆嗦,声调变了几变,反复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仿佛除了“岂有此理”再说不出别个。 桃桃义愤填膺,“公主,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谢九敢打黄内侍,不就是打您的脸吗?” 嗯?狗?说谁是狗? 黄内侍抽噎着透过衣袖偷眼观瞧正在说话的桃桃,见她满腔义愤,咬牙切齿,心中稍定,暗道桃桃并非指桑骂槐。 “反了他了,反了他了!”惠妍气的头脑发胀,以致她找不到任何恰当言词咒骂谢九。只能重复又重复的说些废话。 黄内侍伏在惠妍脚前,不住哭嚎:“公主要为奴婢做主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打砸抢掠 黄内侍端坐马上,与公主府护卫总管马明细声细气的说: “马总管,待会儿见了那个打我的汉子,你给我使劲儿揍,等回去我为你向公主请赏!” “马总管,到了谢府你们旁的不用理,只管见啥砸啥,砸他个稀巴烂!哼,他们不是把桌椅板凳都丢出门外了吗?这回我一样都不给他们留!” 稀巴烂个大头鬼啊?! 想他马明也是武举出身,当年乡试,步射还得了甲等。而今竟要听内侍的指挥去靖善坊打砸抢掠?他姓马可他不叫马贼! 如果可以,马明真想一拳打在黄内侍那张喋喋不休的破嘴上。他故意缓住缰绳,任由马儿慢慢走。旁边的乌青眼黄内侍,急的要命,连声催促:“马总管,咱们得赶紧啊。您瞅瞅,这都擦黑儿了,要是去晚了天就黑透了!” 马明缓缓吐口浊气,睨了黄内侍一眼,在心里骂他:“打你打的轻了!” 黄内侍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涂了水粉的面颊与他哭的红肿鼻头、两个大大的乌青眼搭配的珠联璧合,离远一看还以为是驱傩时扮作瘦鬼的男童。 “黑就黑吧。”总不搭腔终归不好,马明浓眉一挑,扫一眼旁边的黄内侍,淡然应道。若不是他竭力克制,早把黄内侍打的满地找牙了。马明鼻孔重重喷出浊气,双手紧紧攥住缰绳。 “公主随后就到了,咱们到了谢府,得搞出天大的阵势!要是黑灯瞎火的,公主瞧不真切,都不知道咱们有多尽心。”提到惠妍公主,黄内侍满面恭谨,就连语调都透着趋奉巴结。 黄内侍跪求惠妍出头为他报仇,惠妍当即就把马明叫去,令他带上公主府护卫,去向谢九讨要殴打黄内侍的凶手。在他心里,惠妍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也怨不得他如此谄媚。 该死的阉人。马明暗自诟谇。倘若没有黄内侍这等存心不良的谗佞之徒,说不好惠妍公主还能收敛些些。 马明在心里问候完黄内侍祖宗十八代。就又追悔莫及。要不是他不肯吃苦兼且贪生怕死,当初定远侯有意招他到军中效力他就不会婉拒。若不婉拒,也不会阴差阳错的当了公主府的护卫总管。十年过去,没升迁没降职。他仿佛是被人遗忘在公主府小库房里的一件家具,残喘于世,心无寄托。 能有份差事养妻活儿就算不错了。马明时常这样劝诫自己。 十年光阴,马明以为他早已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心绪泰然。然而,每每偏头望见顶着一副欠抽嘴脸的黄内侍,马明便清楚的认识到,并非他不会发怒,而是没遇到黄内侍这么可恨的人。倘使换了他动手,才不会只赏黄内侍要一对儿乌青眼! 马明与楼弼尚未相见,已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马明嘴巴抿成一字,暗暗为痛打黄内侍的好汉揪着心。但愿谢九郎能出面保他,千万别让他吃了亏。 一行人不紧不慢来在靖善坊谢府门前时,已是华灯初上。坊里飘溢着缕缕饭香,一路行来,马明闻到了玉柱、烤鸡、鱼炙、馄饨还有素汤饼的味道。 各家有各家的口味,各家有各家的活法。看似庸碌泛泛,却又处处凸显和睦温情。 马明就着饭香,吞了吞口水,不由得好奇今儿晚上谢府里备下何许菜色。眸光不由自主向旁边横扫,又瞅见了欠抽的黄内侍。马明顿感愧疚难当,他带着人去找茬,就算谢府桌上摆着溜龙肉也吃不出味儿了! 离着谢府还有段距离,黄内侍伸手遥遥向前一指,恨恨说道:“那就是谢府了。”转头向后面的侍卫大声鼓动:“待会儿都给我使劲儿砸!把那谢九一气儿砸回东谷去!”他本就声音细弱,再加上哭的久了,嗓子沙沙的,哑哑的,底气也不足够,听在耳内,觉得没精打采,有点腻歪人。 护卫们对黄内侍所言置若罔闻,全部眼帘低垂,匀速前进。 黄内侍讨了个没趣,单手在空里扬了扬,扯着嗓子喊一声:“冲!” 马明瞥他一眼,暗骂:“狗鼠辈!” 护卫们稍稍抬眼,零星几处蹦出讥嘲的嘘声。 黄内侍又当众讨了个没趣,胸臆之间登时跟堵了块棉花似得,脖子都涨红了。黄内侍甚为不悦的扁扁嘴,莫可奈何转过身来,对马明说道:“护卫们都省得,都省得。待会儿咱们就瞧好吧!” 马明嘲讽的扯扯嘴角,没做声。 黄内侍这一嚷嚷,护卫们没搭理他。可坊中邻人听的一清二楚。他们都晓得下晌从谢府里扔出个公主府的内侍。大伙儿皆道谢郎君捅了马蜂窝了。有的暗自为谢九郎捏把汗,有的麻溜儿跑去赌坊,看看开没开盘口,他好下注,给谢郎君鼓鼓劲儿。 看似灯火昏黄,沉静安适的靖善坊实际并不平宁。 马明觑起眼睛,向前望去,心尖儿没来由的颤了三颤,隐约嗅到不同寻常的危险味道。 那座状似毫无异象的三进大宅不见半点辉光闪动,幽邃神秘,孤寂落寞的矗立在靖善坊一角,与其他充满烟火气的人家霄壤之别。 黄内侍两只乌青眼费力的眯缝着,疑惑道:“诶?谢府怎么不点灯啊?!” 必有蹊跷。怕且是人家早有防范!马明不动声色,道:“黄内侍,待会儿你去叩门。” 闻听此言,黄内侍眼皮上翻,露出大大的眼白,反问:“你怎么不去呢?” 类似这种跑腿的活儿随意指个护卫去做就成,但马明心疼自己的手下,不愿让他们平白做了黄内侍的垫背。再就是想遛遛黄内侍的腿儿。 “临行之前,公主吩咐此事由黄内侍全权出面处置。”马明浓眉扬了扬,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惠妍本意想给黄内侍些许实权,也好让他在马明跟前挺直腰杆讲话。却没想到成了马明推黄内侍出去做炮灰的托词。黄内侍嘴巴张张合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有我给黄内侍殿后,黄内侍绝不会有任何损伤。”马明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做了保证。 黄内侍将信将疑,问一句,“真的?” 马明与黄内侍对视片刻,并不接他话茬,转而对身后护卫吩咐道:“都给我打醒十二分精神!” 护卫们一改对黄内侍的冷淡,挺起胸膛,齐声应和:“是!” 马明此举就是做给黄内侍看的。让他知道谁才是护卫首领。黄内侍不负他所望,明白了现下处境,便道:“好!那我就去为马总管做个先锋!” 第二百二十六章 空府计 到在谢府门前,马明单手一挥,就听身后脚步齐整,护卫们有序的将队列拉长,团团围住谢府。 黄内侍偏头向后打量,情不自禁也在心里赞了声好,暗道马明的确有些本事。 夜幕徐徐降临,谢府门前高高挑着的灯笼黯淡无光,随着夜晚微风前后飘荡,愈发显得清冷萧瑟。浓郁诱人的饭香由四处聚拢至马明面前,一呼一吸,就能品出酸甜苦辣,人间至味。 待护卫各就各位,饥肠辘辘的马明向黄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含笑说道:“劳烦黄内侍。” 谢府里又没有洪水猛兽,怕他怎的?黄内侍耸耸鼻翼,暗暗为自己打气。他翻身下了马,撩起袍角,步步登上台阶的功夫,手心就已经溢出汗水,黏黏腻腻,黄内侍整个人随之烦闷起来。 甚而,就连黄内侍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冷汗还是热汗。终于站在大门前,黄内侍深吸口气,两指颤巍巍的捏住辅首衔环,一个不小心沁凉铜环居然顽皮的从他指腹滑了出去。 不怕!不怕!不慌!不慌! 黄内侍扭头瞧瞧身后端坐马上的马明,心下稍安。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又握住辅首衔环轻轻叩打。由于黄内侍的迟疑,“铛——铛——”两声间隔很长。在幽静夜色的笼罩下,清脆的声音尤为响亮。黄内侍的心反而因此踏实安定。 不就是叩门吗?没什么好怕!黄内侍胆气壮了,抓紧辅首衔环用力撞下去,随着闷闷的“铛——”一声,谢府大门“吱嘎——”敞开条缝隙。 这可把黄内侍唬着了,赶紧松开辅首衔环,连连后退,生怕那黑铁塔似得大汉从门缝里窜出来。 黄内侍步步后退,奈何他后脑勺没长着眼睛,脚底踩空掉下台阶,跌坐在地,把他疼的,扶着腰腿,“哎呦哎呦”直叫唤。 他就是块废物点心!马明厌恶的撇撇嘴,扬声问道:“黄内侍,没事吧?” 黄内侍吭吭唧唧从地上爬起来,喘了好几口大气,才腾出嘴应和:“没事,没事。”手指着大门,“门开了。” 废话!长眼睛的都看见了! “哦,开的呀?”马明顺嘴答音,思量片刻,“等公主到来,再做打算吧。” 他俩说话的功夫,有护卫燃起火把,交到黄内侍手上。 见到光亮,黄内侍胆气更壮了,他一心想在公主面前露脸,听了马明这话,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似得:“那可不行!咱们得做出好戏给公主瞧瞧!” 咱们?谁跟你咱们? 马明皮笑肉不笑,言道:“哦?敢问黄内侍,如何才能做出好戏?” 黄内侍擎着火把的手在半空了挥动着,斗志昂扬的朗声说道:“咱们冲进去,砸他个稀巴烂!” 又是稀巴烂!稀巴烂你个大头鬼啊!这废物点心上辈子当过马贼吧?! “冲?”马明望望敞开一道缝隙的谢府大门,思忖片刻,视线重归黄内侍面上,不无担忧的说道:“擅闯民宅按律可斩,黄内侍,三思后行啊!” “三思?我身为公主近侍被谢九殴打,难道说我不该向他讨个公道?马总管,你身为公主府护卫总管,理当与我同仇敌忾,助我向谢九讨个公道!现而今,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三思而后行,你的血性呢?担当呢?!” 担当?血性? 马明在心里冷笑。 他推黄内侍出去叩门,黄内侍反过来要拿他做挡箭牌。 该死的狗鼠辈! 他头上顶着公主府护卫总管头衔擅闯谢府,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到那时节,怕且是要与黑白无常谈血性,谈担当! “公主吩咐此事由黄内侍全权出面处置,马某总不能越俎代庖,替黄内侍做主。既然黄内侍执意入内,那么,黄内侍您请自便。”说着,马明色容森然,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晓得黄内侍最爱惜面子,所以,他才当众把黄内侍架在火上烤。 果然,黄内侍听了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本想拖马明一起进谢府,是以振振有词,说些儿郎血性之类的话激一激马明。 万没想到,看似憨厚老实的马明宁肯豁出脸面公然认怂,都不上他的当! 黄内侍恨得牙痒。 “黄内侍,莫不如稍作等候罢了。” 偌大的谢府不点灯,不锁门,弄不好是谢九郎设下的圈套或者埋伏。 倘若强行闯入,谢九必有后招。 马明究竟不是凶狠狼毒之人。他哪里忍心眼睁睁看着黄内侍一头扎进谢府都不拦阻。 黄内侍将他一番好意当做驴肝狗肺。他擎着火把仰头与马明对视片刻,道:“马总管,我身为奴婢,也是知自爱,知廉耻的,谢九欺我侮我,我这就去向他十倍,百倍讨还回来。” 黄内侍慷慨陈词,满脸满眼的大义凛然。 明明是他到在谢府出言鄙弃,才换来一顿好打。叫他黑白混淆这一说,倒成了谢九郎的不是。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呐?马明身形晃几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要送死,就让他去吧!这块面目可憎的废物点心,留下才是祸害。 “黄内侍一定旗开得胜,好走,慢行!”马明抱拳拱手,诚心相送。他深知,在此等时候选择独善其身,必然正确。 闻言,黄内侍稍作犹疑。但很快,他就目露坚决,向谢府看去。哼!万事都有公主担待,怕什么?黄内侍一手擎着火把,一手紧了紧腰封,昂着头再次踏上台阶。 黄内侍将方才惶惶悉数抛却,大步流星,噌噌噌闪身进了谢府。 马明眯着眼,紧盯黄内侍背影没入那一片漆黑之中,不禁百感交集。 谢九郎小小年纪拜别乡里,孤身来在京都闯荡,又岂能是好相与的? 哎,黄内侍也好,公主也罢,都小看谢九郎了呀! 黄内侍进到谢府长驱直入,一路上死寂幽静,半个人影儿都不见,与他白日来时大相径庭。黄内侍耳听得脚下足音跫然,身畔冷风刮过,吹得他心尖儿阵阵发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此时此刻,黄内侍万分后悔没听马明的话,等等公主。 谁叫他大话说了一箩筐,进来容易,再想出去就难了。 “有、有人吗?”黄内侍颤声发问。 风声,风声。无尽风声。无人应答。 黄内侍吸了吸鼻子,顶着一对乌青眼,低声叨念:“不论如何,我都要做出好戏给公主看!没人?没人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二百二十七章 空府计VS打砸抢掠 黄内侍擎着火把,蹑手蹑脚推开前厅的门。他的心随着“吱嘎——”声响,略略抖了抖。 “这是前厅。”黄内侍自言自语着迈步进去,火把一晃,俩眼盯在博古架上拔不下来了。 闪烁着幽静光芒的花鸟纹金花银碗,晶莹剔透的水玉春牛,还有玛瑙杯、三彩山子、贴金箔蚌盒、翡翠西瓜,青州石末砚,最不值钱的要数角落里那把嵌红宝的短匕了。 黄内侍目光逡巡一遍,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咒骂:“这么多宝贝放在明面儿上?谢九作死啊?!”他那对乌青眼最终停滞在嵌红宝的短匕上,眉头蹙起,大为不解的咕哝一句:“好好的怎么摆个匕?”不解归不解,手没闲着,他抓起翡翠西瓜抱在怀里,早把方才说的砸他个稀巴烂抛在脑后。 “嘿嘿,幸亏马明没跟来!”黄内侍窃笑着吸了吸唇畔口水,觉着贴金箔蚌盒也好,三彩山子也妙,都该归他所有。可能他没能生出八只手,黄内侍翻个白眼儿,略一忖量,骂自己:“哎呀,你笨啊!用桌围子兜着呀!”说着话,放下火把,扯下桌围子平摊在地上,将博古架上的摆件全划拉进去,独独留下那柄短匕,叮铃当啷拢做一堆,打好绳结扛在肩上,后背用力向上掂了掂,挺沉,挺踏实,挺好的。 黄内侍举步要走,转念一想,这么走可不行,既然来了总得做些样子给公主看。再一个,他在那么多护卫面前撂下狠话,不能让人把他看扁了。于是,黄内侍胡乱推倒桌椅板凳,退后两步看看,觉着不够乱,又把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拽下来,手脚并用嚓嚓嚓撕碎了散在地上,弄得前厅一片狼藉。 “嗯,这下行了。”黄内侍紧了紧肩上包袱,一扭头,瞧见博古架上的嵌红宝匕心里犯合计。谢九能看得上眼儿的应该不是凡品。黄内侍咬咬牙,终归还是把匕取下别在腰间。 黄内侍一手托住包袱,一手举着火把出了前厅,暗自合计先找个隐秘的地儿藏好,待明儿个再来取。如此这般,人鬼不知。他盘算着从前院儿向内宅走去。 走着走着,隐约有人声断断续续随风传入耳内。 “诶?吃……鱼呀?” “你看你……脏……” “给……放在……” 偌大的宅院沉静阒然,显得那点人声尤为诡异突兀。 黄内侍脚步顿住,吓得他嘴唇干,喉咙痒,两腿哆嗦,都快尿裤子了。 该不会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吧?黄内侍整颗心揪在一处,不上不下,没着没落。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怪莫怪,我、我是路过的。”觑起乌青眼四围打量,目之所及,晦暗幽深,树影憧憧,唯独他擎着的火把出灿灿光亮。 黄内侍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扬声又道:“我、我路过,你也路过,咱们、咱们就此别过!”点头哈腰算是行过礼了。 黄内侍站那儿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听听,果真没声儿了。他这才稍稍定心,抬腿想走,奈何脚不听使唤,走了几次都迈不动步子。 黄内侍急了,吸吸鼻子,扁扁嘴,两行热泪默默流。好在背上还有个沉甸甸的包袱,勉强能够抚慰他那颗千疮百孔的琉璃心。 此般境地,黄内侍忽然念起马明的好处,哽咽着喃喃自语:“马、马总管,你快来救救我吧!” 远在谢府大门外的马明正身坐在马上,百无聊赖的弯折手中马鞭,哪里晓得门内黄内侍惊慌垂泪。 黄内侍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久到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哪儿了。黄内侍喜不自禁,长舒口气,刚迈了一步,觉得好像踩在石子儿上,硌的脚心疼。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黄内侍不耐烦的咕哝一句,脚往后撤,想要把那颗不识趣的石子踢到爪哇国去,低头一看,圆咕隆咚,色泽莹白,“咦,这什么?”黄内侍俯身将其捏在指尖,不由得“嘿嘿”一乐,眉毛一挑,“东珠?!” 黄内侍伸出火把,向前探探,在他前面至少还有五六颗散落在地上。 “哎呀呀,我就是个运财童子呀!”黄内侍心花怒放,面颊泪痕未干,就绽出欢天喜地的笑来。他撅着屁股边捡边往怀里揣,间或哼几句不在调儿的小曲儿。不大会功夫,拣了十几颗。 他正捡的欢实,忽听头顶有人问话:“诶?你怎么才来?” “嗐!忙着呐不是?!”黄内侍顺嘴答音儿,说罢,整个人如坠冰湖一般。他战战兢兢的慢慢直起腰,抬眼循声望去,就见离他不远,角门那里摆放一张矮几,几上设一只小小泥炉,炉上有一铜锅,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诱人的香气随之飘散而出。 那人盘坐在暗影里,泥炉半明半昧的火光,大致勾勒出那人瘦削身形,却看不清五官。 “等你老半天了。”听那人声音年纪不大,是个少年。 “你……等我?”黄内侍将火把往前伸伸,这才看清矮几上放着五六只瓷碟,碟子里放的什么看不真切,但见边上有只不慌不忙洗脸的白猫。 铜锅里热汤咕咕翻滚,白猫唰唰舔着爪子,那人慢条斯理说道:“可不,阿豹吃的小肚儿滚圆你才来。”话中暗含怨怼。仿佛他与黄内侍是久未谋面的故交友人。 黄内侍冷汗热汗齐齐冒出,双脚好像钉在地上,半分挪动不得,他张大嘴巴,眸光一瞬不瞬锁住那人和那猫,胆胆突突的问:“你、是人还是、还是鬼?” 黄内侍眼眶乌青,显得眼白分外鲜明,问话时,双目圆瞪,瞧着十分滑稽。那人不知是为他言语,还是为他状貌,不禁失笑,“哈!你擅闯谢府,偷盗财宝,也就罢了。” 啊?擅闯?偷盗?罢了? 黄内侍傻傻呆呆,霎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 “被我现你行窃,你竟然意欲取我性命。是以,家仆护主心切,失手将你打死。”言辞间,居然含有些些惋惜。 “打死?”黄内侍左看看右瞧瞧,“打死谁呀?” 那人昂起下巴,点指黄内侍,沉声说道:“你啊!” “我?”黄内侍曲起食指,指着自己鼻尖,大大声吼道:“我好好的站这儿呢!说什么打死,你这人……”说到此处,黄内书瞬间了悟,面前坐着的就是谢九。 谢九竟然污蔑他谋财害命?还要将他处以私刑? 天杀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处置黄内侍 黄内侍挺直腰杆儿,朗声说道:“你别冤枉我,我可没想杀你!” 天可怜见,他就是贪财而已,杀人?他连宰鸡都不敢! “你腰间匕首,就是伺机行凶的铁证!”谢九郎仍旧慢条斯理,逐字逐字说着。 阵阵微风刮过,吹的黄内侍通身凉津津。 黄内侍刹那了悟,从他叩响谢府大门起,就一脚踏入谢九精心打造的陷阱之中。匕首是他从博古架上拿的,此时却被谢九说成意图行凶的铁证?!就算是铁证,也是谢九郎硬塞给他的! 黄内侍欲哭无泪。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必得拿出应对之法呀! 他眼珠儿转几转,理直气壮驳斥:“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腰里别着匕首就是凶嫌?那要照你这么说,千牛卫整日带刀巡视,难道他们也都想要暗害皇帝陛下不成?”跟的惠妍公主多了,不光嘴皮子利索,脑子转的也快!说罢,黄内侍不禁为自己喝了声好,哼哼,看他谢九还有什么话说! 好个刁奴!死到临头还敢砌词狡辩!谢九郎眼眸微眯,果真物似主人型。惠妍府中奴婢跟她一般无二,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死犟种。 谢九郎眉梢一挑,“哦”了一声,信手握住阿豹尾巴尖,不慌不忙的问黄内侍,“你倒是说说,哪个千牛卫是擅自闯入皇宫大内的,又有哪个盗取皇帝陛下的宝物的?倘若有人犯了其中任意一条儿,最起码得诛灭三族。” 闻听此言,黄内侍心跳剧烈,噗通噗通就快蹦出腔子。 完了,完了。谢九郎字字说到点子上。 马明所言,犹在耳边回荡:“擅闯民宅按律可斩。” 当时黄内侍以为有公主撑腰,就能无所顾忌。他忘了,不止按律可斩。倘若事主觉得有生命危险,也可以斩杀擅闯民宅者。 也就是说,谢九不但能杀他,而且杀的名正言顺。就算告到皇帝陛下那儿去,都治不了谢九郎的罪。 他哪是一脚踏上圈套,踩入陷阱,分明就是进了鬼门关,阎罗殿。 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真的死在谢府了吗?黄内侍方寸大乱,迫切的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不怕!不怕!别慌!别慌! 诶?有了……有了! 黄内侍梗了梗脖子,竭力做出威势凛然模样,不接谢九郎话茬,而是厉声喝问:“好你个谢九,你竟敢污蔑公主府内侍,该当何罪?” 为今之计,拖得一刻是一刻。等到公主来了,就有救了。 说了半天话,耗尽了谢九郎的耐性,他搬下搭在左膝上的右腿,眉头轻蹙:“谢九?谢九也是你叫的?没规没距,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谢九郎冷哼一声:”今儿我就费费心神,替惠驯驯她的狗!” 狗?说谁是狗?! 黄内侍怒从胆边生,把扛在肩头的包袱重重撂在地上,内里物什稀里哗啦摔个粉碎。听声儿貌似春牛撞在翡翠西瓜上,三彩山子和贴金箔蚌盒来了个硬碰硬。 “哎呦我的亲娘!”黄内侍心痛的惨叫一声。这里头随便拿出一样都够他过上五六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没了,没了,全没了! 谢九郎昂了昂下巴,指指黄内侍脚边的包袱,“捉贼拿赃,我冤枉你了吗?你那里头装着我的玛瑙杯、水玉春牛还有晋王殿下才赏的青州石末砚呢吧?” “我……”黄内侍双唇嗫嚅几次,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怪只怪他一时贪心,若不然,哪会叫谢九抓住话把,堵他嘴堵的严严实实。 谢九郎轻蔑扯扯唇角,唤声:“楼弼。” 黑铁塔似得大汉应声出现,躬身立在谢九郎面前,恭谨言道:“郎君有何吩咐?” 黄内侍一见楼弼,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谢九郎睨了眼黄内侍,又道:“我把他交由你处置。做的漂亮点儿。” 阿豹尾巴捏在谢九郎手中,拘的它难受,用劲儿挣吧挣吧,终于把尾巴解救出来,在身边甩来甩去,甩去甩来,惬意的很。它美滋滋的吐口浊气,就势握在桌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盯着黄内侍看会儿,再转过来望望玉姝,再仰头瞥一眼楼弼,把它忙的焦头烂额。 楼弼应了声:“是”,露出一抹得偿所愿的笑容。黄内侍落在他手,称得上是天随人愿。 黄内侍心尖儿突突直颤,暗道耗不过去了?要不,跑吧!黄内侍当机立断,做了抉择。 说时迟那时快,黄内侍丢了手里火把,调转头,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谢九杀……”他想给外面的马明递个信号,好让马明来救他。 但黄内侍忘了谢府宅院曲折,别说他这点动静,就是再大点儿也传不到马明耳中。更何况还有楼弼几步就到了黄内侍身后,人字儿顿在他喉间的当儿,楼弼已经一手捂住黄内侍口鼻,一手薅住他衣领,拎小鸡似得拎了下去。 等候多时的莲童、茯苓手执蜡烛火石从内宅出来,将谢九郎身畔的灯柱一一点燃。再撤下桌上残羹,换上热茶点心。 茯苓唇角弯弯为谢九郎斟满茶水,忍不住夸赞:“郎君当真神机妙算。”偏头看看地上的包袱,惋惜道:“哎,博古架上的好宝贝就这么没了。那方青州石末砚都没捂热乎呢。” 谢九郎端起茶盏吃了一口,笑着说:“放心吧,连着前厅磕坏碰坏的,一样都不白瞎。我保管拿回更多。” 但凡是她允诺的,全都一一兑现。茯苓对谢九郎的话深信不疑,马上笑逐颜开,欢快的说:“那敢情好!” 阿豹吃饱喝足洗完脸就犯困,眼皮耷拉着就快抬不起来了。 谢九郎曲起食指挠挠它眉心,吩咐茯苓:“你抱阿豹回去睡吧。” 茯苓依言把阿豹拢进怀里,不无担忧的说:“郎君,要不让莲童留下伺候吧。” 谢九郎啜一口热茶,泰然自若的摇摇头,“不用,你们只管待在内宅,陪阿娘说话解闷。你去与她说,我这儿一切顺利,无需挂怀。待会儿听到任何响动都不许出来,记住了?” 茯苓郑重点头,应道:“婢子谨记。” 谢九郎眸光悠远,盯着前方摇摆树影,轻吐浊气,喃喃自语:“我很快就能见到惠妍了,不知她而今变成何种形貌,相比以前,尤为可憎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惠妍颠倒是非 因着谢府这档子事,坊中百姓多数都不敢上街瞎逛游,北街晚市的商户自然受到影响。 卖汤饼、胡饼、玉柱的摊档前零零散散有三五人帮衬,杏仁饧粥、鮸鱼含肚今儿个还没开张,两家老板干脆凑在一堆儿嗑瓜子儿说闲话。 谢府被公主府护卫团团围住的消息早已送至靖善坊东西南北四门守将那里。北面坊门做买做卖的多,来往行人也多。是以,正副守将正在商议是否应该提前让小买卖人收了摊子避避。他俩尚未拿出结论,就听得晚市那里传来一阵嘈杂喧嚷。 他二人心里具是一惊,暗道公主殿下准是从北门进坊了。 确如他俩所料,着一袭丹色胡服的惠妍策马狂奔,带一队亲随,穿过北门直奔谢府而去。她那匹通体雪白的大宛宝马所到之处,皆是马仰人翻,杂乱不堪。 小贩个个苦不堪言,欲哭无泪。 贵为公主就能有恃无恐,任意践踏百姓财物吗?正副守将面沉似水,相对无言。叹只叹,他俩就是小小看门人,没有上朝议事的权利。转而又想,就算能够上朝议事又如何,难道还敢质问皇帝陛下教女不严? 两人扼腕的当儿,惠妍旋风儿似得到了谢府门前,远远就见谢府墙外火光通明,护卫们井然有序,惠妍情不自禁弯起唇角,暗道马明不愧武举出身,谋略武经不是白学的。 惠妍到了谢府门前,但见马明端坐马上,却不见小黄下落,狐疑问道:“小黄人呢?” 这阵功夫,马明早已想好应对言辞,忙拱手答道:“回禀公主,属下与黄内侍来到之后发现谢府内一片漆黑,大门未曾上钥,黄内侍见此情境,就要硬闯……”说着,马明目光瞟至谢府方向,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属下恐防有诈,力劝黄内侍三思后行,然则,黄内侍固执己见,执意前往,属下拦他不住啊!公主,擅闯民宅按律可斩,属下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公主来此做个主……” 马明话未讲完,“啪啪——”惠妍手中马鞭猝不及防甩在他面颊,一左一右两道血痕触目惊心。马明没料到惠妍竟会出手打他,没有闪避,也没的闪避,生生受了。 “死蠢!我说让小黄全权出面处置,你没听见?你为何不听他调派?由他一人独自入内?”惠妍怒意横生,连珠炮似得喝问。 闻听此言,马明怒不可遏。他是正儿八经的武举人,步射得过甲等,朝廷任命的公主府护卫总管,作甚要听阉人指派?马明双拳紧攥,嘴巴抿成一字,脑袋一偏,默不作声。 惠妍打了马明,护卫们大多目露愤愤。他们有的从马明当上总管那日就追随左右。他们钦佩马明为人刚正,也敬重马明忠勇。 而今,公主为了区区内侍鞭打马总管,实在太不应该!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小黄虽是内侍,可他是我亲自委派,等同监军,你为何不听他指挥?嗯?”惠妍的不依不饶,咄咄逼人,连声诘问,彻底燃起马明胸中怒意。 又不是行军打仗,何来监军一说?何况那块废物点心除了溜须拍马,还懂什么?马明一千一万个不服气。他扭头与惠妍对视,理直气壮的驳斥: “敢问公主,黄内侍属内侍省管辖,属下归卫尉寺统领。公主却要属下听从黄内侍命令,这又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 确无道理! 马明浓眉一挑,目光灼灼,半分都不退避。 但凡公主王爷府邸人员皆由卫尉寺、内侍省指派。惠妍让马明听命于小黄,本就不该。她因此事鞭打马明,更加不该。 马明声声质问,令得惠妍登时语结。她觑起眼,看向一脸坦荡的马明,满腔怨恨油然而生。 倘使换成若干年前的惠妍,说不好还能再打马明一顿鞭子解解气。可她终归长大成人,懂得克制。 惠妍鼻息沉重,狠狠嗤一声,转头看向谢府,扬声说道:“今儿下晌我派小黄去到谢府送上请柬,但那谢九恁的无礼,居然不问情由,痛殴小黄。小黄羞愤难当,留下绝命书,要去谢府讨个公道。想那谢九狂妄自大,甚至不把我堂堂公主放在眼里,又何况小黄那般身份微贱的奴婢?我身为主人,自是担忧小黄安危,马总管,你随我入内寻一寻小黄。” 她这一番颠倒是非的说辞,明显是讲给那些竖着耳朵偷听谢府这边动静的邻人的。 马明忠直,甚为不齿惠妍如此行径。他色容清冷,喉间闷闷的“嗯”一声,嘴巴仍旧是个一字,两手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为惠妍让出去路。 惠妍以为马明是在示弱,并未怀疑其他,双腿一夹马腹,直冲入谢府。马明思忖片刻,跟在惠妍身后。 偌大谢府将外间人声远远隔开,万籁俱寂,鸦雀无声。除了马蹄踢踏,再无其他。惠妍缓辔而行,倒座房,厢房都不做停留。 走了一阵,惠妍向后问道:“谢府里的人去了哪里?难道说,他们知道我要来,逃走了?” 她当惯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并不觉得鞭打马明有何不妥。这会儿,更是没事人似得,与马明问话丝毫不觉尴尬。 惠妍脸皮厚,马明面皮薄。他身为护卫总管,当着那么多手下人的面,挨了惠妍的打,心里窝好多火气。 马明语调生硬的回一句:“属下不知。”他一说话,牵扯鞭伤,血珠随即渗出,生疼生疼。 惠妍扭转头,白他一眼,没好声气的斥道:“一问三不知!死蠢!” 马明紧紧攥住缰绳的手,露出青白骨节。 以往惠妍也有对他不客气的时候,但马明为了养妻活儿不得不忍。这一遭为了块废物点心受了惠妍叱骂,马明怒火中烧,却又不能向惠妍宣泄。忍的他,就快忍无可忍。 惠妍到了前厅见门虚掩着,便翻身下马。三两护卫撑起火把,随惠妍一同进去。刚踏入前厅门口,目之所及,皆为狼藉。惠妍不由得噗嗤一声乐了,语带得意的赞道:“好个小黄,真是个暴脾气。” 显而易见,小黄这等不讲道理,上不得台面的作为,令她极是称心如意。 马明站在前厅门口,听了惠妍这话,轻蔑的扯了扯嘴角,不发一语。小黄先他们多时入到谢府,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其中必有蹊跷。马明探出头向前厅里打量,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山水画碎屑散的到处都是。想必小黄定必费了些气力,以至于此。 第二百三十章 你赔我 光明正大的事体做不出,下三滥手段倒是不少。骂他废物点心,简直侮辱了废物点心! 马明一边咒骂,一边另外派人去寻他下落。特意叮嘱切切放轻脚步,万不可乱翻乱动。直觉告诉马明,谢九郎故意把他们放进府中,必有有其目的。更何况,这里是谢府不是公主府,礼多人不怪。 吩咐停当,马明转头再看看谢府前厅,暗骂自己蠢材。那废物点心都把人家前厅弄成这样了,还说什么礼多人不怪? 惠妍兴致勃勃的背着手在前厅里绕了一圈,才意犹未尽的走出来,偏头瞅瞅马明,洋洋得意的说:“小黄办事真叫人放心。” 放心?马明强压下反驳的念头,目光越过惠妍,落在矗立墙角博古架上。 借着火把光亮,空空如也的博古架尤其显眼。可惜的是,惠妍却视而不见。 谢九郎吃饱了撑的摆个光秃秃的博古架?马明拧眉沉思的当儿,有护卫匆匆回来报说:“总管,谢郎君在书房门口!” 他说什么来着?!就知道谢九必有后招! 不知怎的,闻听此言,马明精神为之一振,居然迫不及待的想要会会谢郎君。 “黄内侍何在?”马明并非关心黄内侍安危,而是想知道谢九郎究竟如何对付黄内侍。 护卫摇摇头,茫然道:“谢九郎一人独坐,不见黄内侍,也不见其他人。” 得了这话,惠妍大吼一声:“问那许多作甚?平白耗费功夫,你们都随我来!”说着,甩开大步就走。 马明只得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到在书房门前,就见谢九郎盘坐在矮几后面,几上摆放着茶点。 茶香袅袅,徐徐弥漫。 先行而来的三五护卫离谢九郎两三步距离,局促不安的站在那里,与泰然自若的谢九郎相比较,有些呆头呆脑。 谢九郎微笑着对他们缓声言道:“相传西汉时,甘露普惠妙济大师吴理真,携灵茶种子,种于蒙山上清峰。闻名天下的蒙顶茶始于此。”说着,手中茶盏稍稍倾斜,“你们看,蒙顶茶汤色碧,清澈透亮,与别迥异。”谢九郎那双灿若星子的眸子微弯,熠熠光芒流泻而出。他仿佛在与友人品茗清谈,没有半分迫人的架势。 那几名护卫见谢九郎平易近人,胆气不自觉的壮了许多,但他们到底是公主府护卫,不敢与谢九郎太过亲近。又舍不得增长见闻的机会,于是,就都抻长脖子,往茶盏里细细观瞧。看罢,还不忘交头接耳,连连称是。 “对吧?都看到了吧?”谢九郎收回手,含笑又说:“我与你们一人斟上一盏吃吃,你们就知个中妙处了。都坐,都坐,别客气。” 临危不惧,稳如泰山。若论风仪气度,谢九郎绝对不负东谷谢氏盛名。马明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 谢九郎盛意拳拳,诚心相邀。奈何不等护卫们坐下,惠妍喝问声响起:“好你个谢九!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且问你,小黄人呢?” 谢九郎言语温煦若二月春风拂面,落在惠妍耳中却是那般刺耳尖刻,挑拨的她胸中怒火噌噌冒起,直窜头顶。惠妍面目狰狞,高高扬着手中马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九郎近前。 谁能想到,久别重逢,惠妍会以这等言辞这等状貌做开场白? 谢九郎看似满不在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惠妍脸庞,实际她脊背衣裳从里到外早被汗水湿透。若不是夜色深沉,灯火晦暗,只怕被人看出异样。 丹色胡服,口脂却用了石榴珠?谢九郎颦了颦眉,她从小就觉得惠妍半盲,如今一看,弄不好还真是。否则,怎会搭配的如此突兀? 柳媞就比惠妍懂得梳妆。那朵樱桃小口描画的尤其细致。 莫名其妙的,她将这两人相提并论。 好像不大合乎时宜。谢九郎自嘲一笑,声儿淡淡,问惠妍:“来者何人?” 虽是仰视,却语带轻蔑。 惠妍怒极,“谢九!你装的倒挺像!小黄先我一步进到谢府,你没见着他?” “先你一步?”谢九郎恍然大悟,尾音拖得长长的“哦”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偷盗我府中财物的小贼呀?” “偷盗财物?你说哪个偷盗财物?”惠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谢九没听清楚,跺跺脚,极为不耐的又道:“我说的是小黄,不是小贼!” 谢九郎又“哦”一声,“小黄呀!”眼皮一撩,上上下下打量惠妍数个来回,问道:”你是那小黄亲眷?” “我呸!” 身为公主,被谢九说成内侍亲眷。惠妍受此奇耻大辱,一张脸涨成了紫茄子色,跟她那张涂着石榴珠口脂的嘴巴倒是般配。 “什么亲眷?!他是服侍我的内侍!我是……”惠妍刚想向谢九表露身份,就听谢九郎噗嗤一声乐了,“哪个管你小黄还是小贼。总之有人盗窃我府中宝物,意图害我性命,被我逮个正着。”下巴一扬,指了指矮几前面的敞开口子的包袱,“喏,脏物在那儿呢。那小贼,也不知跟谁学的,蔫坏蔫坏。眼见逃脱不了,就将偷来的宝物全都摔烂了。啧啧,都是好宝贝呢。你看,有玛瑙杯,贴金箔蚌盒,还有三彩山子……” 谢九郎慢慢悠悠,一样接一样的数。马明强忍着笑站在惠妍身后认真端看谢九郎。 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在惠妍面前丝毫都不胆怯,三言两语就把惠妍耍的团团转。如此看来,黄内侍凶多吉少了!马明到底忠厚,到了这会儿,还为黄内侍捏了把汗。 谢九郎不厌其烦的将包袱里的那堆碎片给惠妍介绍一番,便常常舒了口气,欢快的说:“我正愁找不着人赔,既然你是他主人,那没说的,你来赔我。” “赔?我呸!”惠妍气得胸膛起伏直喘粗气,大声吼道:“谢九,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堂堂惠妍公主,是你想讹就能讹的?我且问你,小黄人呢?!” 三岁看到老,一点儿不假。惠妍骨子里的暴虐狠戾,并没有因为成长泯灭,反而随着日积月累愈演愈烈。谢九郎望着她那张狞恶丑陋的脸孔片刻失神。她忽然想不起之前的惠妍是何样貌。也许,惠妍一直都这么难看吧。 谢九郎渐渐敛去唇畔笑容,一丝森然寒光自她眸中划过,唇齿轻启,斩钉截铁的吐露出两个字:“杀了!” “杀?杀了?!”惠妍闻听此言,血气上涌,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第二百三十一章 卫瑫搭救谢九郎 惠妍稳稳身形,怒从胆边生,横眉立目,瞪着谢九,厉声喝问:“好你个东谷乞索儿。竟然杀我府中内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着,挥动手中马鞭直扑谢九郎面门而去。 惠妍终归被小黄这剂药引激怒了。 谢九郎情不自禁勾起唇角,笑意尤甚。她这圈套专为惠妍而设,目的就是让惠妍按捺不住对谢九郎大打出手,借此机会报了断臂之仇。 而今惠妍举动如她所愿,当真是苍天有眼!秦王府的侍卫个个身负绝技。惠妍不但伤不到她分毫,她还得叫惠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眼见得谢九郎笑容诡异,惠妍微微颦了颦眉,察觉出不妥。握住马鞭的手略微凝滞,可她究竟不是习武之人,力道不能收放自如。挥出去的鞭子,根本不听她使唤,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惠妍一言不合就动手,令得马明始料未及。他本能的探出胳臂,想在半空阻住马鞭去路。就在马明指尖离鞭身寸许,电光石火之间,“嗖——嗖——”两只羽箭擦着马明耳际急速飞过,一支打在惠妍手腕,另一只将那马鞭截成两段,“噗”的落在地上,像是两条死蛇。 打中惠妍手腕的那支羽箭并不是羽箭,而是一截枯枝。所以,惠妍手腕并没见血,仅仅红肿乌青罢了。 饶是这点小伤小痛,也足以令娇皮嫩肉的惠妍涕泗横流,她“嗷呜嗷呜”哀嚎着将手腕捧在胸口,厉声喝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连本公主都敢伤,活腻歪了?”说话功夫,已是满面热泪。 这不是秦王府侍卫惯常的打法。他们断不会下手这么轻。 是谁坏了她的好事?! 谢九郎气闷的循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袭艾绿,皮制小冠束发的卫瑫,色容肃然,紧抿嘴唇,朝她步步走来。行动间,生出微风卷起衣角,似那荷叶翩跹,也有山清水秀。 谢九郎诧异的盯着卫瑫,脱口而出:“四鼓?!” 卫瑫目光紧紧锁住谢九郎,唤他一声,“玉书!” 焦急、担忧、还有些许郁郁尽数包含其中。 卫瑫在谢府吃完酒席,回返定远侯府。途中,派出人手大肆散播半梅妆的说辞为谢九郎遮掩被胖猫踹伤了脸的实情。卫瑫把百里极扯的不靠谱的谎儿可着满京都宣扬,到底于心不安。卫瑫回到府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索性换上衣衫射箭练拳训鸽子。 卫瑫从下晌忙碌到日暮,胸中郁气渐渐散去,准备用晚饭时,仆从来报,公主府护卫总管不知为何带人围住谢府。卫瑫听了二话不说,骑马飞奔而来。 尽管惠妍不受皇帝陛下宠爱,可她终归是宁淑妃的掌上明珠。素日里作威作福,骄横跋扈,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由于惠妍从不出大格,也没惹出太大乱子,皇帝陛下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大加责备。 事出必有因。 今次公主府留难谢九郎,一定有其根源。可是,仅仅下晌到傍晚的些些功夫,谢九郎怎么就与惠妍结下那么大的仇怨?更何况,谢九郎性情温和,斯文有礼。除了不能说他的猫不好,他也称得上宽厚平易。 一定是惠妍公主刻意挑衅!惠妍公主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动用私刑毒打谢九郎…… 谢九郎身子骨又弱,如何能承受的了? 卫瑫脑海中全是谢九郎被惠妍公主殴打至浑身血污的情景,总也挥之不去。卫瑫策马狂奔到在谢府门前一看,公主府护卫井然有序围困谢府的阵仗远比他想象的大的多。 纵使惠妍公主任性妄为,可也没听说她闹到这般地步。 谢九郎知书识礼,绵绵弱弱,他能得罪惠妍公主至此境地?卫瑫不信。定是惠妍公主见谢九郎比软柿子还软,就来捏一捏,欺一欺。 可恶!可恶至极! 护卫见卫瑫前来相救,并没有多做为难就将他放进谢府。 一则定远侯卫擒虎名声在外,二则,卫瑫父亲卫谅乃是忠勇将领,颇受人敬重。 卫瑫进到谢府,循声找到谢九郎时,惠妍刚刚甩出手中鞭子。卫瑫当下想都没想,随意折根枯枝加上一支羽箭射将出去,从惠妍鞭下救出谢九。 万幸万幸,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卫瑫长长舒了口气,指腹抹去额头汗水,笑着望向谢九郎。 “你怎么来了?”谢九郎拧眉问道。 言下之意,他不该来? 卫瑫颦了颦眉。不管怎样,他救了谢九郎,谢九郎不说声多谢也就罢了,为何还语带怨怼?卫瑫所有担忧焦虑在谢九郎浅淡的抱怨中悉数化作泡影。 事出紧急,谢九郎自知不能面面俱到。但他千算万算都没把卫瑫算在此中。她哪能想得到中途得了信儿的卫瑫会马不停蹄奔至谢府救他出惠妍魔爪。 若不是卫瑫,惠妍的胳臂必不能保住!她也就报了断臂之仇。这叫谢九郎如何不怨,如何还能好言好语。 卫瑫一片好心被谢九郎当成驴肝肺。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气。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卫瑫不能发作,只得暂且搁下这茬,先向惠妍稍稍俯身,道句:“卫瑫参见公主殿下。” 近些时日,卫擒虎以及卫瑫频繁出现在皇帝陛下举办的大宴小会里。是与,惠妍对卫瑫并不陌生。她也晓得皇帝陛下对定远侯卫擒虎的看重。 然而,惠妍结结实实受了卫瑫一箭,虽不能说是重创,可也算挨了打。惠妍金枝玉叶之身,从来只有她打人,没被人打过。 惠妍心中气恼,却也暗自权衡。 略微忖量,惠妍眉眼竖起,厉声喝道:“卫瑫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意图射杀本公主?!来人,将他拿下,交由大理寺发落!” 她故意把卫瑫搭救谢九郎的无奈之举,说成是意图射杀。如此一来,足够给卫瑫定罪。 而今的惠妍倒是长进不少。谢九郎微眯双眸,觑起眼睛,视线紧锁惠妍。卫瑫坏了谢九郎好事不假,但他也是为了谢九郎才被惠妍兴师问罪。谢九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卫瑫被惠妍捉拿。 谢九郎忖量片刻,眸光投向马明。自始至终,马明都未发一语。可是,马明面颊上那两道血迹干涸了的伤痕告诉谢九郎,马明与惠妍不是一路人。 果然如她所料,惠妍说拿下,马明站着纹丝不动。马明不动,其余护卫也就不动。 霎时间,书房门前气氛格外怪异。 第二百三十二章 质问惠妍 惠妍命令已下却没人奉行,气得她直跳脚,连哭都忘了,抽噎着又再吩咐一次:“马总管,你速速将卫瑫拿下交予大理寺发落!” 马明顶着双颊触目惊心的鞭痕,浓眉一挑,仰头看向惠妍,缄口不言。 从前惠妍胡闹,至多跟人争个簪子,抢个间裙,或是为了哪句不得体的话气上半天,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可此时,她口口声声说要将卫瑫扭送至大理寺。先不说公主府护卫总管有无权利锁拿卫瑫。若真把他送到大理寺去,一经查问就知此事乃是惠妍擅闯民宅在先。不论惠妍何种身份,这般行事,于情于理于律法都不应该。倘若言官揪住此事不放,参上邢国公一本,他这护卫总管必然脱不了干系,到那时节,这份养妻活儿的差事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谢九郎目光兴味的在马明脸上停留一阵,唇角微弯,转而投向惠妍,慢条斯理的说:“擅闯民宅,按律可斩。你身为公主,哪能不晓得其中利害?可你自恃身份,任性妄为,此为罪一。 你那内侍,擅闯我府中见财起意,偷盗宝物都不止,甚而意图伤我性命。你身为主人御下不严,且有纵容指使之嫌疑,此为罪二。 你贵为公主,独断专行,倾国之人力泄你一己之愤,此为罪三。 我身为谢府主人,处置了擅闯我府偷窃财物的小贼,就算告到皇帝陛下那里,我都是清白无辜的苦主。可你却恣意妄为,意图动用私刑,伤我辱我,此为罪四。 卫瑫出于救我本心,情急之下伤你少少,你就信口雌黄,指鹿为马,将他善举说成罪行。此般行径,不能说是罪,但却是你父母管教不严所致。是以,皇帝陛下与宁淑妃娘娘,都该自省反思!” 绵绵弱弱的谢九郎手捧茶盏,缓缓说着,仿佛是在与惠妍聊气象,聊风物。实则字字戳在惠妍心尖,令她怒目切齿,恨谢九郎入骨。 卫瑫听罢谢九郎一席话,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绵绵弱弱的谢九郎一点都不好欺负!哪怕他不来,谢九郎也有足够的能力对付惠妍公主。 卫瑫只当谢九郎羸弱,却忘记了谢九郎瘦削的外表正是他刻意展现人前的伪饰,坚毅果敢的内在,才是谢九郎应有的本质。 卫瑫忽然想起谢九郎方才怨怼的目光,个中隐隐约约含有被人撞破好事的不甘与无奈。 是了,或者正是他的出现,打乱了谢九郎的全盘计划,也怪不得他摆出那副神色。卫瑫歉然的看向谢九郎。从他所处位置,恰恰能将谢九郎侧颜收入眼底。 额头至鼻尖再到下颌,线条优美干净,甚至就连丹青妙手都无法勾描的出如谢九郎的优雅秀丽。卫瑫头一次发现,原来谢九郎竟是那样好看,那样耐看。 谢九郎一席话说的惠妍面色变了几变,她反手抹净腮边泪痕,怒目切齿喝道:“谢九郎,你不但杀我公主府内侍,还狂妄自大到连我父亲都敢侮辱?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言,诛你三族绰绰有余!” 谢九郎轻笑出声,“诛灭三族?若然皇帝陛下因我几句实话就要打要杀,那么,偌大的南齐,还有王法吗?”她抬起眼帘,与惠妍对视,丝毫都不避让,一字一顿继续说道:“就算是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我也是这般说辞。” “好你个谢九!”至此,惠妍才晓悟谢九郎与那些跟她争强的贵女不同,谢九郎是刺儿头,是硬茬儿。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所伤。 小小的孩子,没有家里大人拘着,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谢九郎不光是刺儿头,是硬茬儿,他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讨厌鬼!惠妍抿抿嘴唇,撇撇嘴巴,嘁一声:“你这东谷乞索儿真能说大话。” 谢九郎漫不经心的耸耸肩,“是呢,如公主那般做大事的确实不多。” 除了挖苦奚落,还是挖苦奚落。惠妍不悦的撇撇嘴,朗声说道:“谢九,你少在这儿拿腔作势。”眸光一瞟,看向卫瑫,“就算你想保谢九,也得看他得罪的是谁。” 惠妍话里有话,既是威胁,也有恫吓。但她终归没有再下锁拿卫瑫之类的命令。 该说的谢九郎已经都说了,卫瑫自问没有谢九郎的好口才,索性默然不语,做个哑巴。 “哦,既然公主说到得罪,那么,我倒想问一问公主,我究竟得罪谁了?”谢九郎吃了口茶,浅浅笑问。 “你!”惠妍鼻子都快被谢九郎气歪了,恨不能给谢九郎一拳,打的他满地找牙。 然而,目下就连马明都不听从惠妍指派,惠妍哪还能耀武扬威的起来?就算她是傻子,也晓得目下情形于她大大不利。 打狗还得看主人!惠妍断不会轻而易举放过杀害小黄的凶徒。否则,此事传扬出去,人人都得说惠妍怕了东谷谢九。还有卫瑫,居然敢用箭射她?!哼,这笔账她记得清楚明白,一定要加倍向卫瑫,向卫擒虎讨回来! 还有马明这条碍手碍脚,不服从号令的看门狗也得除去。 所有令她不悦的事体统统挤在一齐发作,乱糟糟乱麻似得理不出头绪。惠妍扁扁嘴,当务之急是如何堂而皇之离开谢府,去到皇宫向母亲痛陈她受到的所有委屈。 说不定还能在思懿宫见到父亲。若果真那样,就太好了。要是能劳动父亲为她出这口恶气,什么东谷谢九,定远侯卫擒虎,统统不在话下。 惠妍惠妍思量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谢九,你将我府中内侍杀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惠妍话锋一转,直接向谢九朗声言道:“你犯了杀人罪,却还言之凿凿,说到了皇帝陛下那里也是这般说辞。那好啊,那我就遂了你的心愿,将此事禀于父亲知晓。看你敢不敢与我在父亲面前当面对质!” “哈!”谢九郎失笑,“我方才将公主罪状一一列出,公主为何还不知反省?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为了公主微末小事就要置国之大事于不顾?当真可笑之极!” 谢九郎嘴上如是说,心里有了计较。她听惠妍话中意思,是要让宁淑妃出面说服皇帝陛下治谢九郎和卫瑫的罪。那么,她就要先声夺人,掌握主动才行,决不能受惠妍钳制。 “谢九啊,谢九,说你是乞索儿一点不假。你讹谁不好,竟敢讹到我的头上?旁的不论,单单说你强加于我的那些子虚乌有的罪责,全部出自你的妄想臆断!” 第二百三十三章 信我 惠妍倨傲的昂了昂下巴,朝谢九郎极为轻蔑的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我身为主人断不会叫小黄枉死!谢九,咱们走着瞧!“说罢,恨恨瞟一眼卫瑫,转身离去。 惠妍不傻不钝,在谢府讨不到半分便宜不说,就连马总管都不听从她的命令。再这样下去,不但叫谢九看了她的笑话,说不好还能吃了暗亏。何况,天色已晚,再不进宫就来不及了。 惠妍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再速速赶去思懿宫,找母亲诉一诉她的冤屈。 马明是个明白人,也了解惠妍脾性,他晓得惠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有心提醒谢九郎多加防备,但他到底还是公主府护卫总管,今晚已经多次公然违抗惠妍命令,吃里扒外的事体断不能再做了。 马明满面愧疚,朝谢九郎抱拳拱手,道一句:“谢郎君,告辞!” 这人忠直,给惠妍当差委屈他了。 谢九郎暗自思量,唇角微弯,向马明点点头算是回复。 马明眸光瞟向卫瑫,不由得在心里赞一句,“果真虎父无犬子,卫小将军好人才!” 马明本意想让卫瑫代为问候定远侯卫擒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走到现今这步田地,惠妍怕是不会再用他做公主府护卫总管了。宁淑妃正得势,只要惠妍与卫尉寺通通声气,他这护卫总管准得一撸到底。眼瞅着他在卫尉寺呆不下去了,就更不能让定远侯以为他是有意攀附。 这点骨气,他还是有的。马明身形稍稍凝滞,便甩开大步,紧随惠妍出了谢府。其余护卫也都悉数撤走。 等不多时,就听外面骏马嘶鸣,马蹄嘚嘚,渐行渐远。 公主府的护卫一走,谢府重归宁静。 卫瑫矗立在灯柱一侧,单手挽弓,色容严肃,眸光深沉,浑身肌肉紧绷,没有丝毫松懈。 或许他不该来。卫瑫追悔莫及。他倒不是因为得罪惠妍后悔,而是他自认坏了谢九郎部署而懊丧。虽然,他并不知道谢九郎做下何等铺排。然则,谢九郎既然通晓八门金锁阵,那么他就一定研读过武经,精于韬略。 惠妍走了,谢九郎心里还有些没着没落的。她轻轻叹口气,搁下茶盏,从旁拿起一个蒲团,摆在身畔,对卫瑫含笑说道:“四鼓,坐吧。” 卫瑫忖量片刻,将弓横在身前,低低“嗯”了声,迈步过去,撩袍与谢九郎并排坐着。 谢九郎为他斟满清茶,轻声轻气的说:“惠妍走了,此事却刚刚起了个头儿。四鼓,是我连累你了。” 她不想百里极趟这浑水,所以,下晌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将百里极送回百里府上。万没想到,百里极那边儿暂且可以安心,卫瑫这里又出了岔子。 危殆时刻,卫瑫义无反顾前来援救,实在难得。虽然卫瑫的出现,将她计划全盘打乱,可她对卫瑫依然心怀感激。 “玉书,我与你诚意相交,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策马狂奔加上担惊受怕,早就干渴难耐。卫瑫端起茶盏,试试水温正合适入口,一仰脖咕咚咕咚干了。 “不过,四鼓。我还有一事相求。”谢九郎偏头与卫瑫对视,二人目光相触,卫瑫郑重言道:“但讲无妨!” 他为了谢九郎传瞎话传遍了整座京都,卫瑫自问再没什么能够难得倒他的事。 “四鼓,我求你信我一次,不论惠妍有何动作,你与侯爷都不要做任何回击。此事,你们全权交由我来背负,好吗?”昏黄烛火,映衬的谢九郎莹亮双眸愈发璀璨,比那夜空星子还要绚烂瑰丽。 卫瑫一时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盯着谢九郎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良久,谢九郎都没得到卫瑫肯定的答复。她蹙起眉头,又问:“四鼓,你可是还有顾虑?不要紧的,你只管说出来,我与你细细参详。” 谢九郎微皱眉心好似澄碧湖水起了波澜,牵动卫瑫心神,使得他魂魄重新归位。 “啊?玉书,你说什么?”卫瑫问罢,忙把空着的茶盏搁在唇畔,以此掩饰他的片刻失神。 “我方才说,不论惠妍有何动作,你与侯爷都不要做任何回击。此事,全权交由我来背负。”谢九郎重复说了一次,又加重语气,道:“四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卫瑫想了想,不无担忧的说:“玉书,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在京都尚未站稳脚跟,晋王殿下羽翼未丰,你单凭一腔热血就能与惠妍公主相抗衡?”卫瑫撂下茶盏,沉声又道:“祖父乃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定远侯,惠妍公主嘴巴不饶人,但她心里忌惮。玉书,要我说,你才什么都不要做,全权交由我与祖父就好。” 卫瑫试图说服谢九郎只管躲在卫擒虎身后,不要与惠妍硬碰。这与谢九郎所想大相径庭。 “四鼓,正因我刚刚到在京都,又与琉璃交好,才适合出面与惠妍硬碰。倘若由侯爷为我出头,不就成了与皇帝陛下作对吗?” 谢九郎细声细气与卫瑫分析个中厉害。 卫擒虎就好比是皇帝陛下手里堪用的兵刃,用来对抗柳维风或是军中其他人。 要是卫擒虎横插在惠妍与谢九郎的纠葛当中,就会被惠妍说成有所图谋,甚而图谋不轨。反正惠妍为了达到报仇解恨的目的,必定无所不用其极。 以惠妍只管自己痛快畅意,自私自利的脾性,才不会理是否祸国误国。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卫瑫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鼓。他大概品出谢九郎话中意味。但他终归没有卫擒虎见多识广,看不透其中错综复杂的脉络关系。 卫瑫忖量片刻,又道:“玉书,你也太小看我们定远侯府了。若是我们卫氏一直被人捏圆搓扁都不还击,那也不会有今日屹立不倒的定远侯府了。只不过祖父用的手段更加迂回隐秘罢了。” 卫瑫所言不假。卫擒虎之所以能够一路走到今天,除了忠君爱国,群而不党,就是他懂得何时反击,何时痛击。 “四鼓,并非我小看定远侯府。你全是为了我才开罪惠妍。她必不能息事宁人,说不好还会越闹越大!” 惠妍闹得大了,才更方便收拾她。谢九郎竟然有几分迫不及待。 她给卫瑫续上茶水,又道:“四鼓,我只要你信我!”言辞间带些哀恳。 话说到这份儿上,卫瑫只得点头应了声:“是。”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杨府 清晨第一缕晨曦射入兴化坊杨府时,杨相爷已然穿戴整齐,负手立于幽香亭上,俯瞰这座前后五进,占了半坊之地的大宅院。 说不得意,那是假的! 杨相爷手捻胡须,唇畔含笑,摇头晃脑吟唱,“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1】”唱罢,眉梢顽皮的跳了跳,调侃道:”我就是那身居繁华的五柳先生!情怀心境,全都一模一样!” 自从他在谢九那儿撞了个软钉子,这还是头遭由心里笑到了眼里。许是他全情沉浸在家大业大的成就与喜悦中,又或者他太过沉溺于五柳先生的心境中,就连府中管事到在他身后都全然不觉。 “相公。”石管事毕恭毕敬在杨相爷身后唤道。 杨相爷被他突如其来唤这一声吓的身子微颤,掉转头,刚要开声责骂,就见石管事左眼下面红肿一片,感同身受的“啧啧”两声,语重心长言道:“老石呀,我早就与你说,领了薪俸速速孝敬爱妻,莫与妓胡混。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 石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的仰起头,问道:“相公何出此言?” 杨相爷嘿嘿笑了,用手点指石管事眼角,“你说你,都叫你那妻打成这样了,还来问我何出此言?行了,行了,今儿个你就踏踏实实在府中支应着,逢着迎来送往的差事交由旁人做吧,别出去丢人现眼。” 石管事恍然,咧嘴笑道:“相公,您误会了,小的这是仿照东谷谢郎君的半梅妆。咱们坊里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各个脸上都描一朵。您瞧,美不美?” “美?”杨相爷刚刚见晴的心绪立马儿乌云密布,暗无天日。他眯起眼睛细看石管事眼角,果真是浮在表面,用胭脂扫了淡淡一层红色。说是半朵梅花,实则就是一个大圆圈上头三个小圆圈,瞧着不像梅花,倒像是被人打了。 杨相爷颌下胡须不悦的颤几颤,嗤一声:“半梅妆?谢九不吟诗作对,改在脸上做文章了?” 石管事光顾着追求时兴,忘记了杨相爷与谢九郎较着劲呢。他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的垂下头,恭谨答道:“小的不知。” “不知,不知。你最懂得装疯卖傻。”杨相爷升腾而起的怒火,因为石管事的温顺样貌而烟消云散。 杨相爷挺了挺腰杆儿,拿腔拿调的问:“说吧,什么事儿呀?” 他这一问,老石犯了难。他来寻杨相爷不为别个,还是为了谢九郎。 犹疑着到底说还是不说,杨相爷不耐烦的催促,“说呀!脸上描半朵花,就把你描哑巴了?这要是弄个整朵儿的,你还不聋了?” “相公!”老石停顿须臾,又道:“谢郎君在寿昌门前的空地上架了个小几,当众写状书呢。才一阵功夫,就有好些人围观。” 皇宫东门曰寿昌。 杨相爷一听,乐了,“写状书?他要告谁啊?” 老石垂下眼皮,答道:“惠妍公主。” “好啊,那就让他告啊!谁敢接他的状书?!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杨相爷溜完嘴儿,精神抖擞,理理袍袖,又道:“他还跑去皇宫门前瞎胡闹,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相爷,您有所不知,昨儿个从下晌到晚上,大酒店也好,小酒楼也罢都有讲唱艺人在说惠妍公主仗势欺压谢九郎的事体。也有不少人在传说谢九郎拜师描画半梅妆,一夜功夫,京都儿郎竞相效仿。”说到此处,石管事略作停顿,手指轻触面颊,重重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子都在售卖昨儿个谢九郎腰间佩戴的猴子抱桃荷包。” 由于谢九郎拜的师父是拙翁韩冰,是以谢九郎举动格外受人瞩目。不止谢九郎脸上淤青,就连他特意换上的桃红缎子面猴子抱桃荷包都成了百姓们的新宠。 石管事一说谢九郎露脸的事,杨相爷就觉得牙酸。 “得了,得了。小商小贩的生意经不归我管。你赶紧把脸洗洗,该干嘛干嘛!”杨相爷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又道:“谢九郎在寿昌宫门前写完就完了。我看他就是想以此宣泄胸中郁气罢了。” 石管事倒是觉着谢九郎这般行事,其中必有蹊跷。 杨相爷见石管事若有所思,又问:“还有事?” “回禀相公。多宝斋里那两幅赵娘子真迹价儿又高了。”石管事面露难色的说道:“相公,画是好画,可就是价儿虚高,不如咱们就将其拱手让人吧。” 杨相爷收藏赵娘子字画有些年月了。初时只为了赵娘子话中意境以及高超的技法。后来,赵娘子墨宝价值不断攀升。杨相爷转手卖了几幅画,着实赚了笔好钱。自那以后,杨相爷逢至赵娘子作品都要询问询问。 前些日子,多宝斋里突然挂出赵娘子的画。一幅《目连救母》还有一幅《春满园》,因是赵娘子后期所做,意义分外不同,价值也就估的高些。 多宝斋的掌柜是个人精儿,非得将这两幅画定做价高者得,变相拍卖。 老石遵从杨相爷之命出了三两次价,但都不能如愿将画买回。 这几天,竞价者更加疯狂的将那两幅画推至价格新高点。就连老石都跟着咋舌。 哪是买画?根本就是置良田,置产业呢! 不值!不值! 老石觉得不值,杨相爷心痒难耐,一来那幅《目连救母》笔触独到,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说是赵娘子巅峰之作都不为过。要是将其收入账中,以后涨个三五倍都不在话下。 杨相爷扬起手,朗声言道:“老石,这两幅画我志在必得,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你务必办妥此事。” 相公有令,老石没的推拒,万般无奈的回道:“小的遵命。” 谢九郎在寿昌门前写状书的消息,好似长了腿脚,吹至京都各个地方,长信宫的晋王殿下也收到风儿了。 实际晋王昨晚就听说惠妍公主夜晚进宫,宿在思懿宫里。皇帝陛下惠妍母女共用晚膳,给足了宁淑妃娘娘面子。 谢九郎却在坊门大开时,先行赶至寿昌门前的空地上书写惠妍对她做下的种种欺压恶行。 晋王有点捉摸不透谢九郎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捉摸不透,就连此时在为谢九郎研墨的莲童也捉摸不透小娘子的想法。他撸起袖子,半跪在矮几旁边,专心为谢九郎研墨。 谢九郎奋笔疾书,不做片刻停顿,务求一气呵成。 第二百三十五章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冯康冯司业听说谢九郎当众写状书,欢天喜地的匆匆去国子监点个卯,就大摇大摆朝寿康门走来。 有三五个律学监生上学途中闻听此事,冒着迟到的风险,也要一睹谢九郎风采。他们来的早,在谢九郎身后占得一席之地。几人边看,边兴致勃勃的喁喁低语,品评谢九郎遣词造句以及字体韵致。正说在兴头上,远远瞧见冯康向这边走来,吓的他们几个魂飞魄散,忙不迭缩着肩膀,装作受惊小鹌鹑模样,瞄都不敢瞄冯康,碎步去往国子监。 他们瞧见冯康的当儿,冯康也发现了他们。因是不务正业偷跑出来的,冯康心中慌张,面上不显,故意阴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端起师长的架势。走了几步,犹觉得不够,便用力清清喉咙。 冯康咳嗽的声音传入那几个律学监生耳中,惊得他们通身一抖,脚步又再加快几分,灰溜溜小跑而去。 冯康余光扫扫他们,不禁长舒口气,心神稳住。由于谢九郎一首气球赋,冯康与之神交许久,但却始终没有机会相见。他原本想要趁着光明殿前演奏鼓曲时,劳烦卫擒虎帮他引见。 谁知事不凑巧,他那天患了伤风,缠绵病榻五六日光景,错过了与谢九郎结识的机缘。 昨晚冯康在外酬酢,惊闻惠妍公主护卫团团围住靖善坊谢府,他着实为谢九郎捏着把汗。此时,当冯康透过人群隐约看到谢九郎盘膝而坐,奋笔疾书的瘦削身影,感慨万千。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确是东谷谢氏好儿郎! 待他走到切近,就听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诶,谢郎君为何说倾国之人力泄惠妍公主一己之私?” “这你都不懂?惠妍公主府的护卫隶属卫尉寺治理,吃的是朝廷俸禄。惠妍公主指使护卫们向谢郎君发难,可不就是倾国之人力泄一己之私嘛!” “哦,是这回事呀!” 他们说话的当儿,谢九郎写道:惠妍公主信口雌黄,指鹿为马,将卫瑫善举说成罪行。此乃父母管教不严所致。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惠妍公主德行有亏,实乃皇帝陛下之责。” 冯康拨开人群,侧身向里走去,就听有人“嘶”一声,倒吸冷气:“谢郎君这么写不妥呀。” 谢九郎最终将矛头对准皇帝陛下管教不严,任谁都晓得不妥,唯独这位仁兄宣诸于口。 “嘘——小点儿声。蒙你搅扰,谢郎君都皱眉了。” “这里这么多人呢。怎么就是我搅扰?”那人音调拔高,语带不耐,不服气的反驳。 “刚刚除了你就没人说话了呀!不是你还是谁?” “嘘!为了状书有什么可吵的?你们没看谢郎君的半梅妆跟坊间风行的不一样吗?” 诶?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众人再次缄默,细细打量谢九郎面颊。 看了半晌,有人迟疑着说道:“貌似谢郎君的秀气点儿……” “嗯,确实,确实。” “我觉着谢郎君用的口脂或是胭脂色泽得宜……” “对对!” 谢九郎闻言笔尖微顿,罗帛上凝结了小小一团墨点儿。要不是卫瑫和百里极帮衬着,东谷谢玉书的好名声差一点就毁在小胖猫身上了! 谢九郎暗自庆幸,归拢心神,继续书写。 冯康来在谢九郎身后,状书已经快要完成,正在收尾。他踮着脚,抻长脖子从垂在矮几另一端的开头看起,时不时为谢九郎妙语击节称叹。若然可以,冯康真想把谢九郎所写状书拿到崇文馆或是国子监当成范文宣讲。 待冯康略略看过一遍,谢九郎搁下狼毫,气定神闲的对莲童吩咐道:“把咱们带的点心拿来与大家享用。他们看我写字有一阵了,想必也饿了。”下颌一指寿昌门前的上马石,又道:“待会儿将蒲团摆到那里。” 莲童躬身应了。 离得近的听说谢九郎要派吃的,喜滋滋的压低声音说给后边的人知道。 一时间,大伙儿都道谢郎君明理懂事。他们不光看了热闹,还管一顿点心,当真值了。 莲童将文房拾掇拾掇,便与慈晔一人捧个大食盒,逐个分发大喜精心准备的梅兰竹菊,海棠玉兰糍团。一朵朵惟妙惟肖的好似娇花绽放的糍团,别致精巧,悦目怡心, 莲童分到冯康近前,见他穿着国子监服饰,便特意挑了一枚翠竹糍团,温声言道:“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1】郎君请慢用。”说罢,含笑向冯康躬身施了一礼。 谢九郎府中仆从都晓诗词?冯康一愣的功夫,糍团已经递到他手中。冯康错愕的望着莲童,唯唯接过,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莲童丝毫没有察觉出冯康异样,含笑往下分派。 由于数量不多,每人将将得了一枚。大家拿在手里认真端看片刻,才极为珍视的小口小口吃起来。 冯康盯着莲童看了一阵,收回视线,望着指尖制成翠竹模样的糍团,情不自禁笑了。心道谢九郎的确是个妙人。他轻轻咬下去,茶香竹香花香充溢唇齿之间,恰到好处的融合交汇,吃在嘴里糯而不胶,绵而不腻。 好味!好味!冯康餍足的眯了眯眼,暗自赞叹。 他们吃糍团的功夫,谢九郎晾干罗帛上的墨迹,站起身,面向众人朗声说道:“列位兄长丈人,某东谷谢九,这厢有礼了。” 说着,手握罗帛,深深一揖。 众人擦擦唇角点心渣滓,向他还礼,纷纷言道:“谢郎君有礼。”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某背井离乡,来在京都于靖善坊安家置业。蒙列位不弃,某在此地结交三五朋侪,认下兄长,拜过良师。于京都短短时日,某收获颇丰。” 谢九郎眸光璀璨,似是在与众人闲话家常。可冯康晓得,谢九郎是在煽动民心。 他到底想做什么?冯康将吃了一半的翠竹糍团捏在指尖,仔细回想谢九郎状书所写内容。不可否认,谢九郎文采斐然,状书经由他润饰辞藻优美,句句切中要害。 然则,放眼京都,谁敢接下他的状书,向惠妍问罪? 京兆尹裴仁魁? 冯康肩膀抖了抖,讥诮的撇撇唇角。 他连恩师蒙难都没胆量伸出援手,又怎会为谢九郎得罪惠妍?更何况,他还是惠妍的“叔叔”。 县官不如现管。裴仁魁绝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那么,谢九如此行事又有何目的? 冯康眯了眯眼,看向前方那个侃侃而谈的东谷小儿,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六章 欺压 自惠妍尚了裴元逊以后,从没睡的这般踏实香甜。以至于惠妍醒来还恋念不舍的窝在床上,抱着被子不肯起。 昨儿个她天黑才入到思懿宫里。正赶上皇帝陛下与宁淑妃娘娘对坐用膳。素日,皇帝陛下对她不比对丹阳亲厚,惠妍在皇帝陛下面前自然加着小心。绝口不提她与谢九之间恩怨,只说想念宁淑妃娘娘想念的紧,片刻都等不得就要与宁淑娘娘见见面,叙叙话才能心安。 许是皇帝陛下以为惠妍终于懂事,又或者皇帝陛下与宁淑妃娘娘情谊增进,他对待惠妍也不似以往那般严肃。 这足以令惠妍心花怒放,她壮着胆子与皇帝陛下一同用膳。席间,皇帝陛下问了问她在公主府的日常琐事,又问了问裴元逊待她是否亲厚。 惠妍半真半假说了一通,把皇帝陛下哄得称心如意。 宁淑妃娘娘也因此而倍感欣慰。虽然皇帝陛下嘴上不说,但她知道,惠妍打断赵矜胳臂,终归是皇帝陛下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横亘于他们父女之间的一座冰山。 皇帝陛下认为惠妍小小年纪就能那般行事,乃是天性暴虐使然。皇帝陛下也因此总不肯与惠妍多多亲近。 但从皇帝陛下态度看来,他终于原谅了惠妍的年少莽撞。宁淑妃娘娘觉得她终于盼来了皇帝陛下摒弃芥蒂,全心接纳惠妍的这一天。 惠妍醒了,着实因为皇帝陛下待她亲和高兴了一阵,但她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入宫是为了与宁淑妃娘娘商议如何对付谢九。可昨晚用罢晚上,皇帝陛下就与宁淑妃娘娘歇息了。惠妍尚未寻到适当的时机,诉与宁淑妃娘娘知晓。 惠妍暗自打定主意,待会儿去向宁淑妃请安时,一定要将那谢九如何欺她辱她说个清楚明白,务必让宁淑妃替她出头,惩治谢九郎。 然则,重获父亲宠爱的惠妍,忽然心生怯懦。倘若皇帝陛下闻听此事,会否发怒,会否如从前那般待她冷淡疏离? 惠妍犹疑不定,就听桃桃在门外慌张唤道:“公主,婢有急事回禀。” “什么事儿啊?”惠妍颦了颦眉,懒洋洋的翻个身,略带不耐的吩咐:“进来吧,进来吧。” 桃桃得到允许,面带惶惶推门而入,都忘了行礼,直接说道:“公主大事不好啦!” 惠妍身为不悦的竖起眉眼,“我呸!大清早说什么不好不好?身处宫中,不许说那些不中听的字眼儿!” 哎呦我的天!都火烧眉毛了,还穷讲究什么?! 桃桃欲哭无泪,竹筒倒豆子似得,噼里啪啦不停的说:“公主,谢九郎在东门摆了张矮几写状书呐。看他那架势,是要告公主您呐?” “什么?”惠妍眉头拧成川字,“谢九告我?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公主,陛下那里已经收到信儿了。淑妃娘娘肯定也知道了。公主,您快拿个主意吧,晚了可来不及啦!”桃桃不知道的是,不止皇帝陛下宁淑妃娘娘知晓,其余各宫都巴巴儿等着看思懿宫的笑话呢。 闻听此言,惠妍顾不得许多,撩开被子赤脚下了地,“快快梳洗,我得去见母亲。”现今这般境地,唯有宁淑妃能救她。 惠妍忙于梳洗妆扮。 皇帝陛下满腔怒火泄于茶盏杯盘,大手一挥,将其摔的粉粉碎,刚刚烹煮的茶汤在金灿灿的地上冒着热气。 “大家请息怒。”皇帝陛下不悦,顶多就是坠坠唇角,田贞极少能够见到他这样不加克制,任意宣泄胸中怒火。田贞切切说些劝慰话语,暗自揣度皇帝陛下缘何至此。 因为谢九郎,还是因为惠妍公主? 田贞一时半刻拿不定主意,是以,不能说些其他的为皇帝陛下宽心。田贞情真意切的说些“大家息怒,休要动气”之类话语,丝毫不能浇熄皇帝陛下熊熊燃烧的满腔怒火。 皇帝陛下气恼惠妍说谎骗他欢心,也气谢九郎居然敢在皇宫门前公然写就状书。 究竟还有没有人拿他这个皇帝当回事的? 皇帝陛下稍加思索就知,惠妍昨儿个入宫才不是因为思念宁淑妃,而是捅了娄子,想让宁淑妃给她兜底。皇帝陛下更气谢九郎一点亏都不能吃,惠妍给他委屈受了,他就扛着矮几蒲团,在东门那儿公然写状书。写罢以后呢?难道谢九还要逼他接了状书,审问惠妍治她的罪吗? 思及至此,皇帝陛下没来由的心里发慌,嘴里发苦。 纵使惠妍有错,那也是他的家务事。谢九凭什么将其宣扬的人尽皆知?平白为京都百姓增添饭后谈资。皇帝陛下由不争气的惠妍,想到了烂泥扶不上墙的襄王。 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皇帝陛下怒火澎湃,肆意冲撞心绪,气急败坏随口说道:“着千牛卫,把那谢九郎锁了关入大牢!” 说罢,果真痛快畅意。皇帝陛下吐出胸中郁气,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快心遂意的笑容。 谢九郎明明是苦主,皇帝陛下却要把他关入大牢,这不就成了是非不分了吗? 田贞暗道:不论惠妍行事如何荒谬,皇帝陛下的心还是向着她的。到底是骨血相连,父女情重。 “大家,锁不得,锁不得呀!”田贞上前半步,轻声拦阻皇帝陛下。 “锁不得?为何?”皇帝陛下眸中流露出的蛮横骄狂,与惠妍绝无二致。 “大家,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这般行事啊。”田贞微微俯身,诚意言道:“皇帝陛下在百姓心目中,勤勉亲和,执法严明,是有道明君呐!” 田贞三言两语说的皇帝陛下飘飘然,唇角微弯,得意的问道:“哦?是这样吗?” “正是,正是。”田贞点头哈腰,欢畅的连声称是。 皇帝陛下洋洋得意的摆摆手,“哎呀呀,百姓厚爱,百姓厚爱” “所以呀,大家更不能寒了百姓们的心呐!”田贞把话兜了回来,皇帝陛下却是默默不言,并不十分长舒畅。 寿昌门外的谢九,手握写尽惠妍罪行的状书,站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某一直以为,京都乃是谢九的福地,宝地。却不曾想,突如其来的公主府刁奴,令某明白,京都乃是谢九的伤心地。” 谢九郎口口声声说到京都怎样怎样,让人平白多了许多桑梓之情。尤其他说受到公主府恶奴欺压,更是博得一片认可声。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尔勿嘶 “那公主府内侍假借呈递请柬之名,来到谢府。我府中仆役以礼相待,将他让进府中倒座房里稍待。哪知他刚一坐下,就说谢府逼仄,陈设古旧,霉味儿熏人,甚而,他直呼某为谢九。假若他在坊间与人聊闲天,嚼舌头,说谢府如何,谢某如何都无所谓。某就算有耳闻也不会与他计较。可他不该到在谢府中指摘挑剔,极尽羞辱之能事。固然某肢体残缺,但自重自爱之心不比旁人短少半分……” 说到此处,谢九郎垂下眼帘,握着罗帛的左手微微颤抖。 惠妍骄横跋扈,恶名在外。寻常百姓没受过她的责难,可听说过不少。现而今,谢九郎这个昨天与惠妍结下梁子的苦主站在他们面前,疾首蹙额的宣讲公主府奴婢怎样的恃势凌人,燎的他们胸中那点微弱火星霎时燃起。 “哎!谢郎君受委屈了。”人群中冒出句同情说话,点头附和随即连成一片。 谢九郎觉得这人声音耳熟,蹙起眉头循声望去。即便那人穿了一身不大起眼的豆绿短褐,两条浓眉连成一条,下巴上有颗偌大的黑痦子,痦子上还竖着条高调的长毛,可谢九郎还是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她的十一哥,百里极。 狼犬阿豹倚在乔装改扮的主人身畔,面沉似水。要是早知道主人昨儿晚上多给两根大骨头,是为了今天这趟差事,它根本就不吃!它是条狗不假,可也是有尊严的! 胖猫主人有事,胖猫次次都不现身。非得难为它出来给胖猫主人撑场面。回头还各个都说胖猫是好猫,这也太能欺负狗了!狼犬阿豹重重叹口气,把头扭向旁边,竭力跟握着狗链的大黑痦子百里极撇清关系。 谢九郎昨日费了好一番唇舌,才与百里极达成共识。不管谢九郎做下何事,都不许百里极帮助,也不许他随同。 可他还是来了。 甫一见到百里极这副怪模样,谢九郎差点笑出声儿。她用力将嘴巴抿成一字,强压下已经到了唇畔的笑容。可是,下一刻,谢九郎便觉眼眶酸涩。她不知该怎样做才能报答百里极这份至真至诚的兄弟情义。 由于这次谢九郎是与惠妍公主正面交恶,所以身为大理司直的百里极牵连在内终归不妥。更何况,百里恪乃是皇帝陛下腹心。百里忱又要顶替房之涣,升任大理寺卿。 皇帝陛下看重百里恪两兄弟,百里极就不能在此时拖他俩后腿。 可是,百里极到底放心不下谢九郎,得知他到了寿昌门前,便乔装改扮跟了来。谢九郎陈述心中委屈,百里极感同身受,忍不住为他叫声冤屈,谁知就这一声,竟叫谢九郎识穿他真面目,百里极心虚的抬眼看天,不与谢九郎对视。 九弟猴精猴精,早知道就该再豁出去一点,扮作老妪!百里极暗自懊恼。 冯康晓得谢九郎右手有残,他为此扼腕长叹过不止一次。假如谢九郎身壮体健,真就是不折不扣的风流才子,也称得上十全十美了。冯康眸光一瞟,望了眼谢九郎缩在袖笼里的右手,目露怅然。纵使才情足以弥补谢九郎身残缺憾,但仍令人为他感到可惜。 谢九郎吸了吸鼻子,朗声又道:“是以,某命仆役将那刁奴打将出府,连他坐过的桌椅悉数丢了出去!” “丢的好!”有人夸赞之余,还拍拍巴掌,当做鼓励。 谢九郎眉头拧成川字。在人群中找到拍掌叫好的高瘦丈人。那丈人须发雪白,面皮却没有褶皱,脊背佝偻的也很不自然。 谢九郎仔细打量丈人面庞,骤然一惊。 那不是,卫瑫?! 谢九郎扁扁嘴,暗道:卫瑫啊,卫瑫,你也该拿出点诚意呀!相比之下,百里极略胜一筹。她在心里将百里极与卫瑫做个衡量,众人善意的轻笑出声。 反正都被认出来了,百里极也豁出去了,大声问道:“谢郎君,那后来如何呢?” 百里极离开谢府时,特意留下仆从在外守候。是以,他知道公主府护卫围困谢府,后来又出人意料的撤离靖善坊。可是,却不了解个中内情。 “后来?”谢九郎面露惭色,“按理说,某惩治了恶奴该当舒心畅意,奈何某身体羸弱,经不得恼怒,受了那恶奴些微折辱,便急火攻心昏厥过去……” 闻听此言,百里极下巴上的大黑痦子抖了三抖。 算了,九弟当着众人面前,信口胡诌杏干大小都不觉着亏心,而今说他自己昏厥过去,也可谅解。 卫瑫实诚,霎时间没转过弯儿,还纳闷昨晚根本没见谢九郎显露出半分病容。稍加忖量才了悟谢九郎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望着口若悬河大倒苦水的谢九郎,卫瑫觉得自己真称得上是心口如一的忠厚儿郎了。 “某初到京都,府中仆役尚未置备齐整。又因某病厄忽至,而方寸大乱。前院儿事体就有些顾及不周,如此,才让那去而复返的公主府刁奴有机可乘。列位兄长丈人,你们有所不知,那刁奴不禁辱我欺我,还擅闯谢府,偷盗财物。其中不乏珍惜宝贝。晋王赏赐的西域水玉春牛以及青州石末砚都没逃脱那恶奴魔爪。还有虞姬用过的玛瑙杯,官金陵爱物三彩山子,樊素收纳口脂的贴金箔蚌盒。”说到此处,谢九郎哀叹一声,“哎,想那樊素离开香山居士时,独独留下了至为心爱的贴金箔蚌盒……” 谢九郎当着众人面前声情并茂,大讲特讲樊素走时的哀婉凄楚,大伙儿听的如痴如醉,就快忘记谢九来在寿昌门的目的了。 尤其经由谢九郎讲述,令人如有身临其境之感。冯康长叹一声,情不自禁朗声吟道:“骆,骆,尔勿嘶……【1】” 谢九郎赶紧接上:“……素,素,尔勿啼。骆反厩,素反闺。”言罢,眸光瞟向冯康,对他略略颌首继续说道:“那贴金箔蚌盒体现了樊素对香山居士的情深意重。 然则,没了,没了!统统没了!” 总算绕回来了! 百里极吐了口浊气。他生怕谢九郎犯了文人毛病,一说那些风流雅事就收不住。 卫瑫指腹抿去额角汗珠儿,悬着的心终于归位。 谢九郎口口声声说:“没了,没了。”怎么没人问如何没的。卫瑫左右看看,见众人多在感怀樊素深情。 有来道去的才更逼真。 卫瑫思量片刻,哑着嗓子问道:“谢郎君,那蚌盒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是同路人 “这位丈人问的好!”谢九郎眉梢一挑,眸中含笑瞟了卫瑫一眼。 谢九郎话音落下,大伙儿才纷纷追问:“是啊,怎么没了?” 谢九郎拂去眸中笑意,咬牙切齿,“皆因那刁奴偷盗宝物,被某逮个正着……” “诶?不对啊!谢郎君不是昏厥过去,倒床上起不来了吗?”质疑的声音源自人群末端。众人有意无意的回头望去,但见那人穿着打扮似是富贵人家的管事。 有人认出他是杨相爷府上的石管事,话里有话的低声道一句:“嘿!相府清闲呐,石管事都溜达到寿昌门来了?!” “嗐,你看他脸上那半朵花描的不伦不类!可不就得趁这功夫向谢郎君偷偷师嘛?!” 语毕,窃笑声四起。 石管事趁着去多宝斋的空当,拐到寿昌门这里,就为了看看谢九郎脸上的半梅妆究竟啥样儿。他到了没一会儿工夫,就揪住了谢九郎话中漏洞,刚刚得意的弯起唇角,就被人点中心事。石管事满面春风立刻化作尴尬难堪,讪讪的负手而立,权当没听见旁人浑说。 谢九郎视线越过人群,直视石管事,疑惑问道:“兄台不问那刁奴何以心狠至取某性命的境地,反倒认定某昏厥以后必不能太快好转,这又是何道理?” 他跟谢九郎无冤无仇,可没有想让他死的心呐!石管事欲哭无泪,苦着脸,嘴唇嗫嚅几次,说不出话。 谢九郎微微一笑,又道:“某府中医女医术高明此为其一。倘若缠绵病榻,不愿行动,反而损伤身体,此为其二。是以,某才能撞破那刁奴偷盗。那刁奴非但全无改悔之意,甚至意欲害某性命。亏得府中仆役相救,才不至于酿出惨祸。”说到此处谢九郎目光才从石管事面上撤离,转而投向面露同情的其余人脸上。 石管事这才松了口气,暗道声:东谷小儿与吃人猛兽一样可怖。相公这回确是棋逢对手了! “列位兄长丈人,你们给某评评这个理。某被那公主府刁奴偷到门上,杀到门上,难道不该回击?不该处置他?某就该坐以待毙,任那刁奴杀死?别说南齐,就是我们东谷也没这种道理,你们说是也不是?” 谢九郎手握罗帛,诚意相询。 众人颌首,连连称是。 “惠妍公主明知刁奴擅闯谢府,却指派护卫团团围困谢府,向某兴师问罪。”谢九郎无辜的瞪大双眼,可怜巴巴的继续说道:“某所做一切,不就是为了自保?但不知,某何罪之有啊?” 谢九郎眸光湛湛,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一拍胸脯,朗声说道:“某自问对得住天地良心!” 闻听此言,众人交头接耳,都道谢九郎师出有名,处置得当。 谢九郎停顿片刻,反手抹去鼻尖沁出的微薄汗水,义正言辞,大声质问:“只因那刁奴打着公主府旗号,他所犯罪过就都不是罪过了吗?若果真那样,民有冤屈,向何处诉?若果真那样,律法就是约束百姓的紧箍咒,达官显贵的遮羞布!若果那样,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问话一出众皆默然。 春日朝阳,当空映照。 人心赤诚,人心险恶,人心贪婪,人心无私。 谢九郎扭转头,向皇宫望去。她已将忐忑踌躇尽数抛却,她急不可耐的想要与四方天里的旧识故友见一见,聊一聊。胸臆间升腾而起的迫切仿佛荒原野草,恣意疯长。 天理?公道?冯康自嘲一笑。他自问活到而今这把岁数,都没有谢九郎的魄力与胆气。 谢九郎是壮士,是勇者,是过河无悔的马前卒。所以,他才敢站在寿昌门前,要天理,要公道。他以为众目睽睽之下,痛陈惠妍公主恶行,送出小食邀买民心,讲段故事博取共鸣,皇帝陛下就会给他天理,给他公道?谢九郎不懂人心亦参不透上意。 冯康指尖糍团粘稠的好似一把泥浆,湿哒哒想甩都甩不干净。谢九郎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冯康自然看明白了他是怀着与惠妍公主一决高下的决心来在此处,不达目的,断不会善罢甘休。 谢九郎端方淳朴的不食人间烟火。品质固然可贵,却也是致命短板。以他聪敏,岂能不知如此行事,不啻于以卵击石?! 谢九郎非是专注读书的读书人。他自负,自矜,恃才傲物。如果谢九郎仅仅是那个出口成章,做气球赋,做望果鼓曲的才华横溢的谢九郎该多好。冯康悄无声息的拨开人群,头也不回的朝着谢九郎相反方向的国子监走去。至此,冯康打消了与谢九郎结交的念头。 他与他,终归不是同路人。 微风乍起,谢九郎衣摆随之轻灵飘动。她攥紧写满惠妍罪责的状书,朝向莲童早已放置得当的蒲团走去。她要利用悠悠众口,逼得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接了状书,她要以民心所向,逼得惠妍低头认错。 谢九郎踌躇满志,大步向前。 恰在此时,裴仁魁率领京兆府役吏赶至。 齐整的靴声由远及近,霍霍而来。谢九郎遽然顿住身形,莲童惶惶来在身畔,对她说道:“郎君,是裴府尹……” 裴仁魁?他来作甚? 围观人群因为裴仁魁的突然出现一哄而散,寿昌门前刹那间肃杀森然。 百里极和卫瑫从不同方向退至同一处静观其变。 狼犬阿豹鼻子灵,最先认出不喜欢胖猫的卫瑫,乐得他不合时宜的汪汪大叫,还向卫瑫撩起前蹄,尽心示好。 百里极抓抓阿豹后颈,抬眼看向面前的白发丈人。 看一眼觉着不对劲儿,看两眼还是不对劲儿,看第三眼…… 哎呦我的亲娘,这不是卫瑫吗? 大狗一叫唤,卫瑫便看出这是百里极爱宠狼,可牵狗的为何不是百里极?卫瑫以为狼犬阿豹被人偷拐了,刚想给偷狗贼一记老拳,夺回阿豹,猛然发现,眼前这人就是百里极! 他俩同时“咦”了一声,对视片刻,又都恍然大悟,用手点指着对方,心领神会的相视而笑。 不用问也知道,他俩都是为了谢九郎,才搞到一副亲娘都认不出的古怪模样。 这阵功夫,裴仁魁到在谢九郎近前,厉声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谢九,竟敢在皇宫门前妖言惑众?!来人呐,将他与我拿下!” 役吏高声应和,伸手去扭谢九郎胳臂。莲童和慈晔一左一右护住谢九郎,不让役吏触碰谢九郎分毫。 谢九郎面无表情,盯着裴仁魁,沉声说道:“你二人快快住手。我跟他们走。” 第二百三十九章 欠人情 役吏都听过谢九郎所做的那几首脍炙人口的好歌。其中不乏谢九郎拥趸。是以,役吏看似凶神恶煞,不好相与,但都极有分寸的不去触碰谢九郎丝毫。他们不敢忤逆裴仁魁的命令,却能阳奉阴违。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然而,莲童与慈晔两人四只手抵挡役吏七八只手绰绰有余。本该早就分出胜负,因着役吏有心想让,打成个势均力敌。他二人觉察出役吏有心襄助,索性吆五喝六,装作战事激烈。 谢九郎话一出口,莲童和慈晔同时住了口,两人扭转头,目光灼灼盯着她,异口同声的阻止:“郎君,万万不可!” 上次在凉州城,慈晔和莲童眼睁睁看着玉姝中箭而无能为力。这一次,他们拼命都要保护小娘子,决计不能让裴仁魁伤害小娘子毫厘。 慈晔双目通红,语带哽咽。他整日怕出事,怕出事,弄到最后,还是出事了。如果小娘子女扮男装入了大牢,被人识穿如何是好?南齐终归不比东谷,没有秦王府这座大靠山,倘若他们对小娘子用刑又当如何? 早知如此,还不如听桂哲的,给小娘子下一剂蒙汗药,带她逃回东谷。慈晔追悔莫及的功夫,谢九郎向前迈出一步,从容不迫的对裴仁魁说道:“某今日来此,是为了状告惠妍公主纵奴行凶,指使护卫围困谢府等等罪责。想来裴府尹行路匆忙,气血上脑,以至于词不达意。某并非妖人,何来妖言惑众之说?” “谢玉书,你无需强辩,待到了刑部大牢,你就晓得厉害!”裴仁魁端起京兆尹的架势,沉声喝道。看他神态冷淡,貌似与谢九郎没有半点交情,真称得上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谢九郎手握罗帛掸了掸纤尘不染的衣袍,含笑颌首,缓缓言道:“好啊。某来在京都有些时日,皇宫倒是走了许多趟,刑部大牢未曾见识。既然裴府尹诚意相邀,某就去领略领略牢狱风光,权当增长见闻了。” 他二人问答的当儿,莲童又急又气,双目盈满血丝。他急的是小娘子真进了大牢,想出来可就难了。现而今,裴仁魁翻脸不认人。谁知道百里御使,定远侯以及宁侍中会不会落井下石?还有晋王殿下。没事的时候,没完没了的赏赐。现在出事了,为何不见他伸出援手? 莲童更气是裴仁魁反面无情,忘恩负义。他送的马朗酒还剩一坛没喝完呢,就速速与小娘子撇清干系,装作不认不识。南齐要都是裴仁魁这等阴险狡诈,虚伪冷血之徒当大官,离亡国也不远了! 莲童正自思量,就听谢九郎继续说道:“然则,去归去,某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丑话? 役吏们闻听此言,就势收了手,茫然无措的望着裴仁魁。 裴仁魁从没在谢九郎那里占到半分便宜。他得到谢九郎在寿昌门前写状书的消息,赶来向谢九郎发难,因着底气不足,等了些时候才现身,而今听了谢九郎这话,裴仁魁心头一凛,愈发畏怯。 莲童和慈晔晓得小娘子留有后招,心下稍安。两人仍旧将谢九郎围在正中,寸步不离左右。 谢九郎握着罗帛的手背在身后,又再向前迈出一步,眉梢一挑,唇角微弯,含笑说道:“某在寿昌门前当众写状书,并未滋扰百姓也没引起骚动。裴府尹来在此处就给某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某倒想问一问裴府尹,某分派小食,犯得又是南齐哪一桩罪责?某说至兴起,聊到樊素与香山居士韵事美谈,又该当南齐哪一种刑罚?某与列位兄长丈人聊聊昨儿个惠妍公主率领护卫围困谢府一事,触犯南齐哪一条律法?南齐京都,天子脚下,某受了惠妍公主欺侮,连说都说不得了吗? 裴府尹若是能一一解答清楚,某二话不说,直接去刑部大牢住下,再不出来!” 谢九郎拿刑部大牢当歌儿唱呢?真要住着不出来,那不成了买田置产了?!裴仁魁眼角抽了抽。他有心直接把谢九郎架走了事,余光一扫三五成群的百姓,暂且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百里极和卫瑫两人离着谢九郎一段距离,但谢九郎声音朗朗,兼之方才围观的人群散开,都识趣的竖起耳朵,不发出任何响动。是以谢九郎说些什么,百里极都能听得清楚明白。 百里极欢快的揉着狼犬阿豹长着厚实毛发的大脑袋,对卫瑫笑着打趣:“刑部大牢可养不起我那九弟。旁的不算,单是吃,他就能把刑部吃垮了。”说罢,肩膀抖抖索索,连带着下巴那颗大黑痦子也跟着颤动不止。 狼犬阿豹仰起头,无奈瞟了瞟大黑痦子上那根高调的长毛。要不是有根狗链拴着,它早跑回家了,才不在这儿丢人现眼! 卫瑫不似百里极这般气定神闲,他蹙起雪白的眉,不无担忧的叹道:“哎,玉书不知刑部大牢的厉害,才大言不惭说什么进去就不出来。他要真进去了,恐怕待不了一时三刻就得哭闹。” 九弟哭闹? 百里极很难想象前方并不远处,慢条斯理质问裴仁魁的谢九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坐在地上大哭会是何等状貌。 “他……不能吧?!”百里极噗嗤一声乐了,“九弟是才子,又不是哭包,不能,不能。你且看着吧,裴府尹根本吓唬不住九弟。” 谢九郎连声诘责,令得裴仁魁略略垂下眼帘。 昨儿夜里驸马裴元逊闻听惠妍率护卫将靖善坊谢府团团围住,便马不停蹄赶去裴仁魁府中缠磨他,央求他,好说歹说非得叫他出面为惠妍收拾这烂摊子。 就算裴元逊不来求他,裴仁魁心里也是向着惠妍公主的。他以为,虽说惠妍公主素昔不受皇帝陛下宠爱,可公主就是公主,到底还是皇帝女。皇帝女惹是生非,皇帝陛下顾念亲情,不会大加责罚。再则,宁淑妃娘娘重获皇帝陛下垂怜,皇帝陛下待惠妍公主也一定比从前亲厚。 谢九郎叫他揣摩上意,这不就是上意吗?无可否认,今次裴仁魁对不住谢九郎,不过,这既是取舍也是平衡,他总不能为了谢九郎,罔顾皇帝陛下的意愿。 更何况,他与惠妍公主,与宁淑妃沾亲带故,绝没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 于是,裴仁魁装作百般为难,卖给裴元逊一个面子,答应他帮扶惠妍公主。如此一来,裴元逊就欠了他的人情。 第二百四十章 晋王求见 裴仁魁夜难成眠,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若然谢九郎来在他京兆府喊冤,他以怎样的神态语调甚至眼神应对。好不容易,裴仁魁心里有了谱儿,仆从报说,谢九郎带着带着矮几蒲团上寿昌门写状书去了。 谢九郎此举,不仅扰乱了裴仁魁所有铺排,也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裴仁魁带人到了寿昌门附近,迟疑良久。管,还不是管。如何管,管到何种程度,都有讲究。 直到前方来报,说谢九郎状书上居然明目张胆写着:惠妍公主信口雌黄,指鹿为马,将卫瑫善举说成罪行。此乃父母管教不严所致。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惠妍公主德行有亏,实乃皇帝陛下之责。 裴仁魁悬着的心放下了。 谢九郎这般措辞,一方面令得皇帝陛下颜面扫地,另一方面,更加能使皇帝陛下大发雷霆。 这样一来,裴仁魁就管的顺理成章。说不好,还能讨得皇帝陛下欢心。 裴仁魁自以为是继探查柳维风之后,办的又一桩露脸的差事。可是,谢九郎一问,裴仁魁犯起了嘀咕。他是不是干了件蠢事? 惠妍梳洗停当,刚想去向宁淑妃拿个主意,小黄门进来禀报,说是宁淑妃娘娘大驾已至。惠妍心知肚明,宁淑妃此般行事为了什么。她还算精乖,闻听此言,二话不说,敛眉垂眸,跪在地上迎接。 宁淑妃娘娘步履匆匆,入到寝殿,看都不看惠妍,径自往上座走去,边走边说:“惠妍,你闯了大祸了。” 惠妍想了想,而今不是撒娇卖痴的时刻,扶住桃桃胳臂站起身,趋步跟在宁淑妃身后,言道:“母亲,千错万错都是谢九的错。他胆大包天,杀了小黄!儿不该为小黄出头,向谢九讨还公道?” 宁淑妃坐在上座,连着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又说道:“公道!公道!你堂堂公主去向那东谷小儿讨什么公道?天大的事有你父亲为你出头,你为何要带着护卫为围困谢府?你是公主不假,可你也是邢国公的儿媳。假如言官邃晓此事,必定弹劾邢国公治家不严。 倘若邢国公受你连累,嘴上不说,心里怄气。你与驸马……” 宁淑妃说着说着,自觉扯的太远,忙把话头兜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小黄偷盗谢府财物,被谢九郎逮个正着,他意欲加害谢九郎,才被谢九郎杀了的,是也不是?” 惠妍瞠目结舌听宁淑妃简略讲述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不明白为何宁淑妃知道的一清二楚。 宁淑妃从她色容得知,确是如此。情不自禁嗤笑出声:“小黄是个识货的。一偷就偷着了虞姬的玛瑙杯,樊素的贴金箔蚌盒还有官金陵的三彩山子……” 惠妍颦了颦眉,犹疑着问宁淑妃:“虞姬的玛瑙杯?哪儿来的?” “我哪知道谢九郎从哪淘换来的?我只知道,你叫谢九郎讹上了。他在寿昌门外边一样样儿的跟人宣讲小黄窃得的宝贝呢。”宁淑妃不服气的嘁一声,“他属赖猫的,能赖就赖,能讹就讹!” 要说官金陵的三彩山子宁淑妃将将信了,可虞姬樊素用过的玛瑙杯,贴金箔蚌盒?糊弄谁呀?! “母亲说的就是。那谢九郎极其无赖,比市井光棍都不如!”惠妍愤愤不平的又道:“他就是想讹钱!所以才搬出那些早就作了古的死鬼!” “你明知他不好惹,你还去惹他。你怎么想的?”宁淑妃恨铁不成钢的瞟了惠妍一眼,“你受了委屈为何不入宫来与我商议?非得私下找他算账?嗯?” “母亲,我……”惠妍登时语结。她哪能说,她以为谢九郎是从东古来的软柿子,好欺负。她也不能说,小黄蒙她授意,才去谢府恶语相加,也是经她同意,擅自闯入谢府,以至于丢了性命。 宁淑妃娘娘最是护短,绝不容许旁人说惠妍半句不好,是以,谢九郎明目张胆的跟惠妍过不去,宁淑妃娘娘必定站在惠妍这头儿,与她一致对外。 惠妍暗自舒了口气,她没费多少唇舌,就令宁淑妃娘娘义愤填膺,照此看来,谢九郎小命危矣。 近日,宁淑妃娘娘与皇帝陛下如胶似漆,甚而比年轻时还要痴缠。无形中,宁淑妃娘娘气顺了,腰杆儿挺直了,也敢大声说话了。谢九郎专挑思懿宫得势的时候,与惠妍作对,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宁淑妃面沉似水,又责备道:“你也是的,哪怕你昨儿晚上与我说说,也不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猝不及防的不是?” “昨儿个?”惠妍仰起脸,委委屈屈的回答:“昨儿个母亲与父亲用罢晚膳就早早歇下了,儿有心想说也说不了呀。” 话音刚落,宁淑妃面上一红,轻轻啐了惠妍一口,“你瞎说八道什么?你要真有心,哪至于寻不到片刻机会?” 这倒成了她的不是了?惠妍扁扁嘴,她晓得宁淑妃年纪一大把,面皮比小娘子还薄。于是,惠妍情真意切给宁淑妃找个台阶下:“儿有错,请母亲责罚。” “罢了,罢了。待会儿你父亲免不得要问你事态缘由,你就实话实说。你父亲看在我的面上,也不会为难你的。”宁淑妃很是自信的昂了昂下巴,仿佛天塌下来都有皇帝陛下为她撑住,保她平宁康泰。 皇帝陛下来不及袍袖掩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田贞忙递给他一方丝帕,口称,“大家万福金安!” 皇帝陛下接过丝帕轻拭口鼻,怨怪的说:“万福金安?有谢九郎在寿昌门那儿给我添堵,我怎么能够万福金安?” 皇宫东门后面听信儿小黄门一拨拨的回来禀报。 这个说:“谢郎君将府中小食赠与百姓。” 那个说:“黄内侍窃得的财物里,有官金陵爱物。” 还有的说:“谢郎君正在讲述樊素与香山居士的事体。” 直到有个说:“裴府尹带领役吏,前来捉拿谢郎君。”时,皇帝陛下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诶?裴仁魁这趟差事办的不赖呀!” 皇帝陛下满心欢喜,田贞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能够当众做出气球赋的谢九郎,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更何况,他要没有十足的把握,哪敢贸贸然扛着矮几蒲团到在皇宫门前当众宣讲惠妍公主所作所为? 很快,皇帝陛下就敛去笑容,手捻胡须,默然不语。很显然,他也想到那东谷小儿的确不好相与。 就在这当儿,小黄门入内通禀:晋王殿下求见。 第二百四十一章 搞砸了 不消旁人说,皇帝陛下也晓得晋王赵尧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晋王重情重义,谢九郎有难,他来为谢九郎求个恩赏,实属平常。皇帝陛下眉头轻皱,心中怨气却慢慢消弭。 “快让他进来。”皇帝陛下说罢,转而吩咐田贞:“去御膳房取些单笼金乳酥。” 田贞躬身应了,趋步而去。殿中一应人等,因为晋王的到来而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等不多时,晋王赵尧大步迈入殿中,到在皇帝陛下跟前,二话不说,撩袍就拜。 皇帝陛下面沉似水,望着跪在面前的晋王,低声问道:“琉璃,你可是得着东门的信儿了?” 晋王行过礼后,直起身子,大大方方认下。 “回禀父亲,正是如此。”说罢,赵尧仰起头,眸光盈盈亮亮,丝毫不见闪缩。 晋王磊落率直的性子,确实讨喜。皇帝陛下色容稍霁,柔声道:“起吧。别跪着了。” 晋王眉眼弯起,冁然而笑,边站起身,边对皇帝陛下说:“父亲,儿方才听说,京兆尹裴仁魁带着役吏去到东门了?!要是真的,那可就热闹了。” 皇帝陛下指一指身侧的座位,故作严厉的责备:“瞧你,顽劣小童似得。一点都不矜重。” 晋王面露赧然,抿着嘴,难掩笑意在皇帝陛下身边坐下,小声咕哝:“哎!裴仁魁不该为难谢九郎!谢九郎冤枉啊!” 声儿虽小,却能一字不漏吹入皇帝陛下耳中。 皇帝陛下嘁一声,“他冤枉?他冤枉就能当众写状书,就能视天子威严如无物?就能以民意挟持上意?哼,狂妄!狂妄至极的东谷小儿!” 说着说着,皇帝陛下心里那股火儿又噌噌冒起,语气峻厉,神态威严。 谢九郎如此行事,必然令得皇帝陛下龙颜不悦。来之前,他就预见到皇帝陛下会做如许响应。晋王并没被皇帝陛下的气势唬住,而是静静望着怒意横生的皇帝陛下,但笑不语。 皇帝陛下很快就意识到这般状貌与他帝王身份极不相称,清清喉咙,收敛怒意,竭力做出冷静沉稳神态。 宫人们躬身侍立,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大气都不敢喘。霎时间,殿中落针可闻。 晋王垂首不语,又觉得干坐着有点无趣,便单手将衣摆褶皱归整平顺,只待皇帝陛下心神稍定,在与他说项。 他昨晚就觉得惠妍忽然入宫不同寻常。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惠妍的反常举动全因玉姝而起。清早,当得知谢九郎在东门写状书,他唯恐皇帝陛下因此动怒,就迫不及待的想来为玉姝讲情。 然而,按捺不住更得按捺。倘若把握不好时机,反而弄巧成拙。 晋王默默斟酌说辞,田贞手捧托盘来在他近前,把单笼金乳酥摆好,笑着说:“殿下请用。” 田贞是侍奉皇帝陛下的,晋王哪能平白受了他的照顾。晋王赶忙向田贞笑笑,温声回道:“有劳田内侍监。” 晋王总是对他以礼相待,田贞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皇帝陛下因着晋王对田贞以礼相待,心绪熨帖,语调也趋于和缓,“琉璃,我听说你早膳用的不多,可是为了谢九郎一事烦扰?” 皇帝陛下对晋王起居饮食异常关注。即便不与他一同用膳,也会亲自向内侍询问。但他有意无意流露出对谢九郎的些微怨怼,使晋王心头一凛。谢九郎难以掌控,是皇帝陛下最为不喜的那类人。 晋王摇摇头,“与她无关,儿用过早膳以后,才闻听东门那里出了岔子。”咬一口单笼金乳酥,赞道:“好吃。” 皇帝陛下见他吃的香甜,自是开怀畅意,连说:“多用些,多用些。”恨不能整碟都摆入晋王腹中。 晋王只咬了一口,就暂且放置一旁,正正容色,对皇帝陛下言道:“父亲,儿近日研读南齐律法,其中写的清楚明白,擅闯民宅者,按律可斩。” 晋王说到律法,皇帝陛下老怀安慰,刚想夸赞晋王勤勉,便听出他想为谢九郎说项。皇帝陛下情不自禁紧抿唇角,一缕不易察觉的光芒在他眸中一闪而过。 皇帝陛下由不争气的惠妍能想到襄王,又由争气的晋王,也想到襄王。晋王对谢九郎几次三番恩赏,皇帝陛下没有多加追究。而今,晋王摆明了要做谢九郎后盾,与惠妍抗衡。 这不就是里外不分吗? 不论怎样,终归惠妍与晋王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怎好为了谢九郎而无视亲情? 亲情?亲情! 遽然间,皇帝陛下想到了大兄赵昶,胸口顿时如挨了记闷锤。 夙昔他不觉得夺了大兄的皇位与女人,将大兄的儿子送去守皇陵是多么的残酷无情。此时,在面对子女的明争暗斗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愧对大兄颇多,他又如何苛求长在民间的琉璃待惠妍亲厚? 皇帝陛下意兴阑珊端起茶盏,抵在唇畔,以此阻住他难以遏抑的自嘲笑声。 晋王并未察觉皇帝陛下异样,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父亲,皇姐内侍擅闯谢府,毫无疑问,触犯律例。皇姐还堂而皇之带人围困谢府,向谢九郎兴师问罪,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惠妍围困谢府就算无理取闹?他还把大兄侧妃纳入后宫,做了他的贵妃娘娘,为他开枝散叶,又该当何种罪责? “哐当——”皇帝陛下将手中茶盏重重掼在桌上,水珠儿带着热气四下溅开。 惊得田贞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瞬间紧攥。他还从没见过皇帝陛下对晋王疾言厉色。 晋王同样始料未及,他肩膀一抖,余下说话尽数堵在喉间。 皇帝陛下尤嫌不够,大声喝斥:“住嘴!”他命令晋王住嘴,却不能阻止前尘往事如同野草般在胸臆间放肆疯长。 他这一声,可了不得。吓的田贞腿肚子都转了筋,晋王小腹升起一股寒意,直往上冲,令得晋王打了个不太响亮的嗝。 皇帝陛下气的面颊通红,用手点指着田贞,尖着嗓子吩咐: “去去,着人把谢九郎抓去大牢!” 晋王原本是来为谢九郎求情,没想到开场就搞砸了。但他又闹不清楚到底那句话触怒了皇帝陛下。略略思量,晋王膝头一软滑至地上,唤一声:“父亲!”膝行几步,扶住皇帝陛下大腿,“父亲,使不得,使不得呀!” “使不得?”皇帝陛下闻听此言,轻笑出声,”我贵为九五之尊,处置个以下犯上的狂妄小儿都不行吗?”说着,扬起手将桌上杯盏悉数拂开,稀里哗啦碎落满地。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各退一步 金灿灿的地砖上,再一次满是狼藉。 田贞吓的,转筋的腿肚子又转了回来。他手扶胸口,看看跪在地上的晋王,再看看勃然大怒的皇帝陛下,嘴巴张了又张,想要劝和劝和。 怎么说?说什么? 田贞犯了难。 晋王归朝以来,皇帝陛下连句重话都不说。成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连田贞都觉着皇帝陛下宠晋王宠的没个边儿。 可是,皇帝陛下却因为东谷谢九郎向晋王发了这么大的火…… 田贞舔舔嘴唇,认真思量是否去向千牛卫传话,把谢九郎抓起来。 没人邃晓皇帝陛下内心挣扎,只当他迁怒于谢九郎。 被皇帝陛下呼喝的晋王,眸中似有泪光闪烁,他哽咽言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难道说,父亲身为皇帝陛下,就能不问情由,不顾律法,想惩办哪个,就惩办哪个?若真那样,父亲将黎民百姓置于何地?” 闻言,皇帝陛下重重闷哼一声,偏头看着桌角,始终不肯与晋王对视,但他因恼怒而涨红的脸逐渐恢复如常。 “父亲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实乃南齐之福,百姓之福。皇姐惠妍仗着身份尊贵,罔顾王法,纵奴行凶。父亲不对皇姐惠妍加以责罚,反倒捉拿谢玉姝,这又是何道理?” 晋王又再向前膝行两步,双手抱住皇帝陛下胳臂,“父亲乃是百姓交口称誉的有道明君,怎能做那无道之事?”哽咽稍缓,情真意切。 皇帝陛下听了这话,才把目光投向晋王。 晋王眸中满满全是诚挚恳切,没有半分虚伪矫饰。皇帝陛下温暖干燥的手掌覆在晋王手背,长叹一声,说道:“琉璃,你与谢九郎情同兄弟,却终归不是兄弟。惠妍才是与你血脉相通的阿姐。你于心何忍呐?” “父亲,既然皇姐与父亲是至亲血脉,那么,皇姐就该体谅父亲身为国君不易,谨言慎行,而不是恃势凌人。若父亲对她不加以约束,会令皇姐愈发骄纵。假如以后闹到不能收场的地步,父亲再想管,就晚了。兼且,皇姐行事张狂,于她,于父亲,于裴驸马或是邢国公都等同灾厄。父亲,儿才是真正为皇姐考量,真正为皇姐以后着想啊!” 田贞抬眼看向晋王,见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田贞忽然觉得摸不透晋王所思所想。 要说是演戏,晋王未免演的太过逼真。要说是趁此机会除去惠妍,田贞又觉得晋王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或许居于招提的晋王,真是在为她打算,为她着想才会如此行事吧。 皇帝陛下仔细端量晋王,得出了与田贞同样的结果。皇帝陛下子嗣薄弱,他对子女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处罚。甚至,就连惠妍打断了赵矜胳臂,皇帝鼻息都不曾对惠妍大加惩处。 而今,惠妍指使护卫团团围住谢府,却并未造成任何伤亡损害。晋王所言,皇帝陛下听着也有道理,可他仍然觉得事态不甚紧急,且罪过全在谢九郎。 惠妍固然有错,也就是错了惹了谢九郎这个不该惹的人。 但是,皇帝陛下认同晋王所言,决定对她加以约束,免得以后不能收场。 “好吧,着人把谢九送回府上,休在皇宫门口儿造谣惑众。”皇帝陛下给总了晋王面子,晋王喜形于色,向着皇帝陛下连连说道:“父亲圣明。” 做了贤明君主的皇帝陛下唇畔含笑,手捻胡须,继续说道:“至于惠妍,就罚她于公主府中,禁足半年,无宣召不得入宫。” 这算哪门子惩罚? 田贞迈动蹒跚双腿,亲力亲为帮助皇帝陛下打扫残局。 皇帝陛下瞄一眼身形佝偻,强打精神的田贞,又道:“田贞,你快派人将这消息诉与谢九郎知晓。让他也顾惜琉璃对他的好处,速速回去罢了。他闹到而今,也是大获全胜了。” 大获全胜? 想那谢九郎带着矮几蒲团,劳心劳力,才换得皇帝陛下的不追究。 若真有大获全胜,胜的也是惠妍这个始作俑者。田贞一面腹诽,一面去外间传话。 裴仁魁面上变颜变色,不住手的捋顺胡须,胡子都快被他揪掉了,也没想出滴水不漏的说辞,应对谢九郎所有疑问。谢九郎也不逼迫,从从容容站在原地,等候裴仁魁回复。 就在他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寿昌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贞从里面出来,趋步来到谢九郎跟前,他先与裴仁魁行了个礼,唤声:“裴府尹。”又向谢九郎言道:“谢郎君,少安勿躁。” 谢九郎见了田贞,就知道皇帝陛下已经有了结论,便做出洗耳恭听模样。 “谢郎君,皇帝陛下念在你府中失窃,心意难平才在寿昌门前寻衅……” 皇帝陛下说他寻衅?谢九郎眼角跳了跳。看似无意的两个字,道明皇帝陛下对此事看法。如此一来,就算皇帝陛下处罚惠妍也绝不会太重。 这与她想要的结果大相径庭。 “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不忍见到谢郎君受苦受累,是以,皇帝陛下请谢郎君先行回府,惠妍公主着人围困谢府一事,皇帝陛下自有论断。” 虽说皇帝陛下已经有了论断,但田贞也只能这般宣讲。毕竟皇帝陛下如何处置他的女儿,不归谢九郎管辖,也就无需跟他交代的那样清楚。 裴仁魁闻听此言,晓得皇帝陛下不追究谢九,也不会对惠妍太过严厉,心下稍安。 但这却不是谢九郎所期待的。 “有劳田内侍监。”谢九郎朝田贞深深一揖,俯身起身的当儿,谢九郎眸中便盈满泪水。 田贞刚想客套几句,见到谢九郎这般状貌,心知谢九郎必不会善罢甘休了。 果然如他所料,谢九郎向前递了递手中罗帛,对田贞说道:“田内侍监,此乃谢九所写状书,其中历数惠妍公主罪状,劳烦田内侍监呈予皇帝陛下。” 田贞望着那幅写满字的雪白罗帛,向后退了三两步才稳住身形。 那哪是状书,分明就是催命符。催着他这把老骨头快点去阎罗殿呢。 “谢郎君,请将此物拿回去吧。皇帝陛下还是看在晋王份上,才网开一面。”田贞向前迈了几步,凑到谢九郎耳际,小声说道。 言下之意,请谢九郎也看在晋王份上,不要再多做追究了。双方各退一步,就结了。 谢九郎深知打铁要趁热,是以,不管她用何种方法都好,都要把这张状书送到赵旭案头。谢九郎退开半步,撩袍跪地,将罗帛高举过头顶。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我去帮个小忙 田贞万没想到东谷谢氏儿郎会跪倒在他面前,转了筋的腿肚子忽然隐隐作痛,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田贞正自手足无措,就听谢九郎朗朗说道: “草民谢玉书身残,心智不残。草民虽不能算作饱读诗书,亦称得上好学不倦。草民克己复礼,妄求六欲清浅,然则,七情由此而愈发敏锐。是以,草民受到欺侮轻慢,较常人越发痛楚。此是草民生于世间的执着,也是惠妍公主强加于草民的苦厄劫难。草民恳请皇帝陛下还草民宁和平允,若非不然,草民愿往祥云寺,剃度受戒,断绝世俗。” 谢玉书将她所受委屈统统付诸于语调音声,听的田贞心酸苦涩,他刚想开腔安慰几句,立刻品出谢九郎话中深意。 差点着了东谷小儿的道!谢九郎说那一长串,无非是在向人宣讲,他被惠妍公主逼得萌生遁入空门之意,倘若皇帝陛下不能从严治了惠妍公主的罪,天下人悠悠众口如何谈论暂且不提,晋王殿下或是东谷谢氏也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祥云寺还有个与谢九郎交情匪浅的浮图大师…… 瞧着老实巴交的小孩子,说起话来拐弯抹角,稍不留神就得被他绕进去。田贞砸吧砸吧嘴,暗自长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早知道传个话都能当众失了面子,他豁出去抗旨不尊都不办这差事。 田贞追悔莫及,眼角余光前后左右扫了扫,马上感到许许多多充满探究的视线不约而同汇总在他脸上。田贞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众目睽睽之下,他想速速逃回皇宫都不能够。 谢九郎先是拿着去刑部蹲大牢当歌儿唱,这会儿又口口声声要去祥云寺出家。他到底有准儿没有?京兆尹裴仁魁眼见得谢九郎连皇帝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甚而出言相逼,不禁暗暗叫苦。 谢九郎敢如此狂妄,是不是留有后手?裴仁魁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为了在皇帝陛下跟前露脸,亲自率人前来捉拿谢九郎。这样一来,他就与谢九郎结下了仇怨。待此事尘埃落定,谢九郎会不会伺机报复?裴仁魁越想越心惊,以至于惶惶难安。 “谢郎君,先请起身。”田贞小心翼翼避开谢九郎手中罗帛,想要俯身虚扶一把。 莲童虽然闹不明白小娘子说那些话有何用意,但他知道小娘子做事必定有她的道理。莲童略一忖量,不等田内侍触到谢九郎衣袖,便率先扶住田贞手肘,一叠声的说:“哎呦,哎呦!不敢劳动田内侍监,不敢劳动田内侍监。” 谢九郎紧抿嘴唇,忍不住暗自偷笑。心说莲童果真是个好帮手。 田贞想要扶谢九郎,莲童扶住田贞,谢九郎高举罗帛跪在地上,离远看他三人身形交错,相当滑稽。百里极点指着他们,笑着对卫瑫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九弟府中全是这等有眼力见儿又有胆气的小仆。” 百里极倍觉得意,连成一条的黢黑眼眉,毛毛虫似得上下扭动。 闻言,卫瑫长长的“嘁”了一声,兜头泼一盆冷水下去,“物似主人型,有难缠的主子就有难缠的仆役。一点儿不假!” 卫瑫算是看明白了,谢九郎站在理上不讲理,算得上市井光棍的祖师爷。总之一句话,惹谁都别惹谢九郎! 百里极比他尾音儿拖得更长的“嘁”一声,手拄着狼犬阿豹的大脑袋,道:“要我说,谢府最难缠的是小胖猫!它那小蹄子一撩,看把咱俩折腾的。” 卫瑫没见过小猫阿豹,却对它早有了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确实!确实”他好一通忙活,光看见爪印儿,还不知道小胖猫长啥样呢。卫瑫觉得自己有点儿冤。 百里极和卫瑫说着说着,就没边没沿的夸小胖猫: “长的白,爱干净,吃相斯文,会看脸色。” “搂着小金鱼的样子特别可爱。” “脖子上挂的小玉锁跟它一样灵气。” 狼犬阿豹越听越恼,阴沉着脸一个劲儿的喘粗气,抬眼瞟瞟百里极大黑痦子上那根长毛,尤其觉得腻歪。它大脑袋一摇晃,从头一直抖到尾巴尖儿,顺势抖掉百里极的手。狼犬阿豹得意的咧开大嘴,乐开了花。它刚为自己的聪明伶俐而骄傲的昂了昂头,百里极的大手又覆到它耳际。 哎!算了,就这样吧,想跟黑痦子主人撇清干系比登天还难。狼犬阿豹阴沉着脸,认命似得长叹口气。 莲童扎马不是白扎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田贞身子扶正。田贞看看仍然跪在地上的谢九郎,有些无奈的叹息道:“谢郎君,您快快请起。皇帝陛下宽仁,对您公然写状书既往不咎……” 谢九郎仰起头,眼眶里泪珠打着转儿,委委屈屈的说:“田内侍监,某于寿昌门前写状书并未触犯南齐律法,何来既往不咎之说?” 要早知道谢九郎熟悉律法,就该派博士来传话!田贞讪讪干笑:“啊,是是。” “皇帝陛下乃是有道明君,断不会包庇、纵容惠妍公主行凶!”谢九郎将高高举起的罗帛扬了扬,“请田内侍监将状书呈予陛下,陛下自会秉公办理。”说着,朝裴仁魁方向瞟了一眼。 说是瞟,实际就是脑袋稍微偏了偏,与裴仁魁视线并没有任何接触。但裴仁魁就是知道谢九郎是在警告他,威吓他。 谢九郎没有任何言语,却令裴仁魁感到彻骨寒意通透全身。 东谷小儿都敢强逼皇帝陛下治罪惠妍,还有什么做不出? 裴仁魁此时除了懊悔还是懊悔。倘若他早知道谢九郎这么难缠,打死他都不来趟这浑水。闹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他跟谢九郎之前的那点儿交情都赔进去了。经此一事,再想与谢九郎套关系,可就难上加难了。哎!这都什么事儿呀! 裴仁魁一张脸拧成苦瓜。田贞望着鼻子底下的状书,五官扭在一处,比裴仁魁还苦。谢九郎也不好过。她原打算跪在蒲团上做场好戏,田贞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部署。石板地又硬又凉,跪的她膝头打颤,擎着状书的手也跟着略略颤动。 若然田贞还不接,这事就不好办了。她心里急的不行,却还得耐着性子,等田贞做下决定。 田贞和谢九郎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僵持不动。 百里极有点着急了。他将手中狗链丢给卫瑫,道一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帮九弟。”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最会做戏的兖州汉子 帮?怎么帮?卫瑫还没问出口,狗链已经落入他手。狼犬阿豹登时精神百倍,脑袋一歪,朝卫瑫眨眨眼,竭力做出比胖猫更加可爱的神态。 卫瑫见阿豹刻意讨好,笑着顺顺它的大鼻子,夸它:“真是条好狗!” 终于有人知道它是好狗了! 狼犬阿豹感激涕零,偎在卫瑫身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职尽责保护卫瑫。 百里极迈开大步朝向谢九郎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喊:“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谢郎君做主啊!”他刻意带些兖州口音,装作外乡人。 裴仁魁一听有人叫青天大老爷,色容一肃,做出一副深沉稳重模样。 除了他谁还能当得起“青天大老爷”这称呼? 裴仁魁再一听,下边说的是“为谢郎君做主。”他肩头萎顿,立刻矮了半截。 这是哪个乞索儿羞臊他呢吧?! “青天大老爷!谢郎君冤枉呐!”百里极来在田贞切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田贞左右看看,貌似面前这位状貌古怪的“兖州汉子”,是在叫他“青天大老爷”?! 他也成了“大老爷”了?还是青天大老爷? 田贞大喜过望,面上皱纹陡然舒展,惬意的颌首笑道:“喔唷,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内侍监都成了“青天大老爷”叫他这个名副其实的“大老爷”脸往哪儿搁?裴仁魁面沉似水,用力清了清喉咙。 “兖州汉子”眼尾扫都不扫裴仁魁,认准了田贞就是如假包换“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小的一看就知您正气,心善!一定能帮谢郎君讨回公道!” 谢九郎以高高擎起的手臂做掩护,偏头看向百里极,见他满脸的虔诚恭敬,将田贞奉若神祗一般。 骑马打猎,射箭查案,就连做戏都有他独到之处。没想到十一哥是个不折不扣的全才。 裴仁魁恨恨的揪着颌下胡须,阴阳怪气的说道:“田内侍监在民间声望颇高啊!” “田内侍监?”“兖州汉子”状似闹不明白内侍监是个什么官衔儿,一长条黢黑浓眉歪歪扭扭横在上,大黑痦子一抖一抖,目露愤愤,没好声气的对裴仁魁说道:“青天大老爷不似旁人凶狠,青天大老爷对谢郎君和颜悦色,以礼相待。” 谢九郎暗自慨叹,百里极把戏做到这份儿上,要是田贞还不上套,只能怨她命不好。 田贞人精似得,哪能听不出裴仁魁话中轻藐意味。若在平时,田贞不会与裴仁魁正面龃龉,可在这位慧眼识英雄的“兖州汉子”跟前,田贞不能失了“大老爷”的威风。 “皇帝陛下乃是有道明君,连带着皇帝陛下跟前伺候的人儿,都成了与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裴府尹,您说,是也不是呀?”田贞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慈善笑容,投向裴仁魁的目光冷硬森寒。 诶?这该死的老狐狸! 田贞画个圈儿把裴仁魁圈在里头,由不得他挣扎。 “是!田内侍监所言甚是。”他要说不是,皇帝陛下就不是有道明君。这一回合,裴仁魁乖乖认怂。 闻言,田贞眸中划过一丝快意。刚想开腔安慰“兖州汉子”几句,就听裴仁魁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位壮士快快起来吧。田内侍监虽说是‘青天大老爷’可也不能接谢郎君的状书!” “兖州汉子”满脸茫然,“啊,这是为何?”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整条长眉上下抖动,道:“俺们‘青天大老爷’心善、正气,最是见不得人间不平,欺凌弱小,他怎么忍心不接谢郎君状书?”说着,“兖州汉子”视线投向田贞,目露殷切的问:“小人说的对吧,‘青天大老爷’?” 田贞被这位“兖州汉子”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喊的有些醺醺然,没多加思量,就点头应和:“对,你说的都对。” 话音落地,田贞猛然察觉出不对,有心想改口,“兖州汉子”一把夺过谢九郎手上状书,递到田贞怀里,“俺就知道青天大老爷吐口唾沫是个钉儿。是最清的青天,最大的大老爷!” 百里极说到最后口不择言,只管把一顶又一顶高帽扣在田贞脑袋上。 谢九郎垂下头,强压住遏抑不住的笑声。这回她可真见识到了百里极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田贞呆呆愣愣望着抵在胸前的罗帛,茫然不知所措的往前回想,整件事究竟怎么发展到这步田地的? 他只不过驳斥了裴仁魁两句而已…… 是了!要不是裴仁魁故意提起状书,“兖州汉子”哪能想得起这茬儿? 田贞怒目而视看向裴仁魁,裴仁魁笑而不语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田贞眸中骤然冒出一团火球,恨不能将裴仁魁烧成焦炭才解气。 裴仁魁还不知死活的大大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田贞接下“兖州汉子”手中罗帛。 这一回合,田贞全军覆没。 “唔,那个……”田贞这这那那的也不知到底想说什么。 裴仁魁收回手,对“兖州汉子”笑而言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田内侍监不会接谢郎君的状书。你呀,所托非人!” “兖州汉子”认死理儿,大手一挥,连声说:“你想哄骗俺们老实人,门儿都没有!青天大老爷才不是那等胆小如鼠的匪类,定会与俺们做主的!”说着,仰起头,露出一抹殷切的笑容,问田贞,“青天大老爷,俺说的对不对?” “对,你说的都对!”田贞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就紧抿着嘴巴,扭头看向裴仁魁。 裴仁魁也随声附和:“嗯,嗯,都对,都对。”言下之意,既然说的都对,那你就接啊,你有胆接吗? 田贞哪能不知裴仁魁看轻他? 当下把心一横,把状书捏在指尖,轻轻一抽,“兖州汉子”手中罗帛就落在田贞掌上。 裴仁魁当下惊诧不已。 他没想到田贞真能豁的出去,接了谢九郎的状书。 这样一来,皇帝陛下真就处在两难境地。然而,裴仁魁尤为担心的是,谢九郎收拾了惠妍,就会把矛头对准他了。 不行!不行! 裴仁魁连声对自己说,千万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保住惠妍公主!否则,谢九郎气焰太盛,准没他们裴仁魁好果子吃。 裴仁魁眼珠儿转几转,心中有了计较。 宫里有宁淑妃娘娘照应,他在宫外从中斡旋,必定不会遂了谢九郎心愿! 这趟差事彻底办砸了。田贞将催命符一样的罗帛捧在怀里,又惊又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拙翁也来凑热闹 等阵回到宫里,如何辩白才能不被皇帝陛下怪罪?田贞稳了稳心神,暗自思索。 裴仁魁望着田贞捏在指尖的罗帛,皮笑肉不笑的道一句:“田内侍监能者多劳,佩服,佩服。” 田贞干笑着回道:“好说,好说。” 二人目光相触,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他两较劲的功夫,莲童和慈晔一左一右搀扶着谢九郎站起来。幸亏有百里极帮衬着,否则再多跪些时候,这副身子骨儿还真吃不消。谢九郎含笑望着“兖州汉子”朝他微微俯身,道句:“多谢郎君仗义相助。” “兖州汉子”噌的从地上窜起来,连连摆手:“俺就是个粗人,不是啥郎君。谢郎君要谢,真得多谢俺们的青天大老爷!”扬手指了指田贞,瓮声瓮气的说:“比青天还青的青天大老爷!” 田贞从裴仁魁面上收回视线,眸中含笑对“兖州汉子”说:“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心道:出来一趟,当了把青天大老爷,不冤!低头看看怀中罗帛,暗自苦笑:“可这青天大老爷”也不是好当的!得帮谢九郎跑腿儿,还得帮谢九郎挨训。不冤?! 裴仁魁一听“兖州汉子”没完没了的唤田贞“青天大老爷”,刚刚和缓的心绪又再愤愤不平,朝田贞说句:“某先行告辞。”便带着役吏扬长而去。 “兖州汉子”对田贞千恩万谢,又说了些车轱辘奉承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田贞紧攥罗帛,朝谢九郎温声说道:“谢郎君先请回去吧,皇帝陛下看了状书以后,自有论断。” 谢九郎微微俯身,言道:“有劳田内侍监。” 既然田贞接了状书,就免不得在皇帝陛下跟前多做说项。按着田贞那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以及他对皇帝陛下的了解,谢九郎相信田贞必定能将此事办妥。更何况,还有晋王从旁协助。此次惠妍免不得要吃点苦头。虽说比谢九郎预计的迂回些,费时费力些,结果总归不会太差吧。 田贞带人回返宫廷。寿昌门外人来人往渐渐趋于平静。 谢九郎扶住莲童胳臂,缓了一会儿才长长出了口大气,笑道:“走,咱们回府。叫大喜做几个拿手菜,我与师父吃些喝些。讲讲今日趣闻。” 把皇帝老儿都惊动了,小娘子还大言不惭的叫这是趣闻?!心也是够大! 主仆三人一前两后,朝马车方向走去。 莲童苦着脸,“要是拙翁他老人家晓得郎君做下的这些事体,会不会……”他想说,“会不会被气死。”转念又想,小娘子认个师父挺辛苦,三咒两咒给咒死了可怎么好,得爱惜着点儿才行。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九郎等了片刻,莲童还没把后半句话补上,偏偏头,问莲童:“会不会怎样?” “会不会……”莲童眼珠儿一转,“会不会生气?” 圆上了,圆上了!万幸!万幸! 莲童讪笑着,扬手抿去额头汗珠。慈晔偏头瞅瞅莲童,觉得他好像半途改了说辞。慈晔也不点破,跟在谢九郎身后亦步亦趋。 生气? 谢九郎很认真的垂下头,思量须臾,道句:“也许会吧。”顿了顿,又道:“然则,担心居多。” 还没拜拙翁为师之前,拙翁就流露出容留谢九郎在他青莲山竹舍避祸的意愿。拙翁乃是当世大儒,见多识广。西陈国主沈昂,还曾向他问策。他绝不会因为谢九郎与南齐皇帝或是公主抗衡,就吓的失魂落魄。 一说起拙翁,谢九郎归心似箭,不由得加快脚步,对慈晔吩咐:“咱们顺便去趟云来酒店,给师父带只椒盐烤鸭回去。”拜师宴的席面是云来酒店张罗的,其中就有椒盐烤鸭,拙翁吃过以后赞不绝口。但碍于宾客众多,拙翁未能尽兴享用。 莲童在她身后小声提醒:“郎君,风仪!风仪!” 经由寿昌门前写状书一事,谢九郎去到哪里都是受人瞩目的重中之重,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谢九郎“哦”一声,放缓步子,再放缓步子,神态自若的慢慢向前走。 “诶?莲童,你看这样够不够风度翩翩?”谢九郎微微笑着,竭力维持两片嘴唇不动,向莲童问道。 “够够。”莲童学着谢九郎的样子说话,才说俩字儿就累的腮帮子疼,他暗自佩服小娘子装相功力卓绝。 仨人才走十数步,谢九郎抬头向前一望,皱起眉头问莲童:“你看那人,怎么像是……师父?” 莲童诧异,循着谢九郎的目光观瞧,可不就是拙翁怎的。他正面对着谢九郎,与人谈笑风声。桂哲在旁护卫。 与拙翁说话的那个人,因是背对谢九郎,看不清样貌,单从身形上看,干瘦干瘦,一股风儿刮过就能给吹跑了似得。 “师父怎么来了?”谢九郎小声嘀咕,心里犯了合计。拙翁该不会真生气了吧? 莲童忙开腔安慰:“郎君,放心吧。拙翁昨儿才认你做徒弟,绝对不会今儿就把你逐出师门的!收徒这么大的事体,拙翁哪能视之为儿戏?”他满脸严肃,像是深思熟虑以后才得出的论断。 谢九郎色容一凛,怨怪莲童:“狗嘴吐不出象牙!” 若换做平时,慈晔早就纵声大笑了。在外面终归得顾及着谢府颜面。慈晔肩膀上下耸动,忍笑忍的特别辛苦。 莲童自知说错话,触了小娘子霉头,“呀”的一声,抬手掩嘴,道句:“郎君,小的知错了!” 谢九郎面沉似水,不与他再多言语,闷闷儿的向拙翁走去,边走边揣度拙翁此来是否为了责怪她行事张扬。 拙翁昨儿个吃多了两杯酒,睡得挺香也挺沉,把他从厢房挪动到内宅就是睁了睁眼,小声咕哝一句:“搬家了?”就又睡了过去。谢九郎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看顾拙翁,切不能让他受到滋扰。是以,惠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根本没惊动他。 清晨,谢九郎部署好了,走的挺早,拙翁还没起身。师徒俩也没碰着面。 拙翁天光大亮起身,却不见他的好徒儿前来问安,心下不悦。易管事便趁着送早饭的时机,将昨晚发生的事体一五一十全没隐瞒向拙翁讲述一遍。又告诉他郎君带着矮几蒲团去到寿昌门外写状书呢。 拙翁一听,小徒有难,这还了得。饭都顾不得吃,赶紧吩咐桂哲驾车来在寿昌门前,看看能否助谢九郎一臂之力。他到在这里,田贞已经接了状书。 第二百四十六章 安兹年看见王气不说,跟谁都不说(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拙翁听旁人议论,大约得知事情始末。他的好徒儿非但没吃亏,还把裴仁魁质问的哑口无言。 尤其是那句“裴府尹若能一一解答清楚,某直接去刑部大牢住下,再不出来!”听着就解气! 拙翁暗自为谢九郎叫好的当口,有人来在他面前,深深一揖,唤声:“拙翁,别来无恙。” 拙翁抬眼一看,觉得面前这人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某司天台安兹年。” 安兹年…… 拙翁将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过,恍然想起,这不是安太史吗?!拙翁与安兹年有过一面之缘,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但拙翁也不能因此而怠慢安太史。 “安太史!”拙翁忙抱拳拱手,面露愧疚,道:“抱歉,抱歉。某近日记性欠佳。” “拙翁哪里说话,怨某唐突。”安太史赧然说道。 他昨日见过霍洵美以后,断定王气与霍盈确实无关。然则,他从霍洵美目光中隐隐涌动的诡谲光芒,窥出他那颗藏在温文尔雅面皮之下的豺狐之心。 霍洵美存有反意! 安太史得出这一论断之后,彻夜难眠。靖善坊谢府上空的那道王气,时常在他脑海闪现,总也挥之不去。他想不通的是,拥有王气的理应是女郎,谢玉书却是儿郎。 安太史百思不得其解,也唯恐自己看走了眼。他清早到在司天台就听同僚谈及谢九郎在东门外边写状书。趁这机会,恰好能够与谢九郎结识相交。安太史难抑兴奋,特意换上便装来到东门外。 因他更衣耽误些时候,等他到了,田贞已经回皇宫了。他在东门前的空地上打眼儿一瞅,就认出了谢九郎。他身负那道气韵,尚未形成趋势,但却是不折不扣的龙虎形貌,绝对不会有错。 这样一来,安太史愈发迷惑。他有心上前与谢九郎攀谈,刚走两步,偏头就见拙翁负手而立,认真听人说闲话。安太史索性先于拙翁套交情。再则拙翁是谢九郎老师,由拙翁引见总归好些。 “拙翁也是来看谢郎君写状书的吧?”安太史有意无意把话往谢九郎身上引。 拙翁闻听此言,面露得意,“哦,是啊,是啊。小徒顽劣,须得时时耳提面命,否则,谁知道他能做出何等不恰当的事来。”言下之意,谢九郎在皇宫东门写状书非常恰当。 “拙翁言重了。谢郎君德才兼备,断不能莽撞行事。”安太史色容严正,没有半点玩笑或是轻慢意味。 拙翁自然受用,呵呵笑了,拈须言道:“哎呀,小徒哪里称得上德才兼备,勉强算是才高八斗罢了。” 拙翁夸赞自家小娘子,桂哲自是与有荣焉,可拙翁毫无节制的夸,他真怕安太史扛不住。哪知安太史顺着拙翁话头,又道:“拙翁何必谦逊。谢郎君才华超众,京都人人皆知!日后,谢郎君得蒙拙翁栽培,必能成为天下闻名的大才子!” 桂哲偷眼观瞧安太史,见他目露诚挚,心下稍安。暗道,或许这位安太史也是小娘子拥趸,所以才来与拙翁攀交情。他正美滋滋的想着,谢九郎来在近前,轻声唤拙翁:“师父。” 拙翁见到谢九郎,眉开眼笑,将他拽到身畔,对他说道:“这位是司天台安太史。” 谢九郎目光瞟向安太史,朝他一揖,“东谷谢玉书,见过安太史。” 安太史唤声:“谢郎君。”目光流连于谢九郎面庞,迟迟不去。由于谢九郎年幼,关于以后运势如何,尚不能做出定论。然则,安太史笃定面前这位笑意妍妍的东谷儿郎实际是娇娥假扮。 如此,就对了! 拙翁晓得安太史精通堪舆术数、相术易理。便半玩笑,半诚心的说道:“可否劳动安太史赠小徒几句良言?” 安太史手捻胡须,呵呵一笑,道:“某愧不敢当劳动二字。”手指着谢九郎,对拙翁说道:“拙翁高足,命格尊贵。倘若悉心教导,必能成为当世风云人物。”待到他日,能为谢九郎效命的,尽是风云人物。安太史犯了老毛病,对拙翁也好,谢九郎也罢,都未能知无不言。 泄露天机,必遭天谴。事关气象大变化,安太史必得如许处置。 拙翁听了这话,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颌首称是。 安太史转而神情一肃,对谢九郎特意嘱咐:“谢郎君切记行事光大,莫要损了德性。” “谢九谨记。”她与安太史初初相见,安太史就愿意诚心忠告,这于谢九郎而言,异常珍贵。她对面前这位安太史亦萌生敬意。 这才是端方君子应该有的胸襟气度,风仪容态。尤其谢九郎还是女儿身,就更难能可贵。 安太史情不自禁把谢九郎与霍洵美两相比较,不用过多交谈,他二人高下立现。霍洵美远不及她襟怀磊落,也不如她懂得分辨善恶好坏。 有识之士不以读书多少论,而是纵观此人见地、眼界、德行以及品格。 安太史以为,霍洵美虽然博览群书,尚且够不上有识之士,顶多算做有知之士。 “谢郎君,某闻听高先生在谢府做客,是吗?”安太史话锋一转说到高括。谢九郎面带凝重,答道:“正是。” 高括大年下去到谢府就再没见他出来。独孤明月与江千游造访谢府以后,就将高括身染恶疾的风儿吹了出去。与高括交好的友人碍于谢府并非高括府邸,不便前去探望。偶有上门求见的,也都被老易挡了回去。时日一长,大伙儿也不自讨没趣了。 安太史与高括不是至交,但他二人长居京都多年,又是半个同行,在外酬酢遇到,也有不少话讲。今日,安太史见到谢九郎,免不得要问上一问,才能踏实。 “敢问谢郎君,高先生身体好吗?” 这话换做旁人来问,谢九郎都能以为那人暗藏机心,不会老实作答。 但安太史待她诚恳,她也卸下防备。 “高先生一切都好,安太史无需挂怀。谢九府中供养医女,足够为高先生延医问药。但若想大好,总得费些时候。” 独孤明月在外间并没讲明高括究竟染上何种疾病,只说高括神智状似不甚清醒。人们纷纷揣度高括疯魔了,但没亲眼见识,也不好妄下断言。 谢九郎答是答了,却是模棱两可,捡着紧要的说了。 安太史相信谢九郎绝不会亏待高括,也就不再追问。他将话锋一转,说到惠妍那里:“谢郎君受惠妍公主欺凌,确实委屈,不过,谢郎君这般做法,某实在不能认同。” 第二百三十七章 春花遍地时,去踏青 话音刚落,拙翁面色瞬间阴沉,刚想开口为谢九郎说几句公道话,就听安太史又说:“惠妍公主素昔自恃身份尊贵,骄横跋扈,不是好相与的。谢郎君与她起了冲突,怕是要吃亏呀!” 原来是为了他的徒儿着想。拙翁唇畔立刻挂上笑容,对安太史说道:“人之脾性,除了父母陶染,亦有先天或者后天驳杂情由所构成,非是一语能够说的清道的明的。惠妍公主这般行事,究其根本,必有因由。正所谓原始见终,皇帝陛下与宁淑妃娘娘绝对脱不了干系就是。” 拙翁此番言辞谢九郎的养不教父之过,殊途同归。 安太史微微颌首,略加思索,又说:“话虽如此,难道还真能向皇帝陛下大张挞伐不成?” 拙翁闻言手捻胡须,重重“唔”了一声,缄口不言。 安太史瞟一眼谢九郎,见她负手而立,紧抿嘴唇,也不说话。他刚想劝谢九郎见好就收,拙翁说道:“嗯,也未尝不可。” 对皇帝陛下大张挞伐,也未尝不可?! 拙翁才刚收谢九郎做徒儿,惠妍公主就指使人上门欺侮。拙翁乃是西陈人氏,谢九郎又是东谷谢氏子弟。南齐公主刻意刁难,也不仅仅是针对谢九郎或是拙翁,而是针对西陈与东谷。 兼且拙翁自问与惠妍并无焦急,更谈不上交恶。平白无故受她凌辱,还不能喊声冤枉?更何况,公主犯错,寻常官吏哪敢治她的罪。谢九郎因此才在东门前写状书,期盼上达天听,皇帝陛下能够公正无私,惩处惠妍。 拙翁以为谢九郎此番作为都在情理之中,亦无不妥之处。 安太史无奈摇头,“哎,拙翁理应劝和谢郎君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他看出谢九郎命带灾厄,若不知避忌,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安太史忘记了,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寻常人无法更改,也无力挣扎。 “事已至此,我这小徒哪还能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呀!”以拙翁见识,并非不知谢九郎如此行事兴许会招来祸患。可是,从谢九郎昨日将黄内侍从谢府赶出去那一刻起,他已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谢九郎听了拙翁此言,赞成的点了点头,道:“师父所言甚是。某在南齐根基尚浅但也不至于白白受了惠妍的侮辱!” 安太史讷讷不言。假若惠妍知道谢九郎的大造化,断不会贸贸然上门寻衅。说完了惠妍,安太史便大力推荐了京都好吃好玩的几处地方。拙翁听的极是入心。春花遍地时,他要带徒儿去踏青呢。 永宁宫 热热的茶汤终于入了皇帝陛下的口,这回到底没有辜负。 皇帝陛下悠哉悠哉的与晋王闲聊京都气象。 “京都很快就会回暖了。再过些天,通衢大道上的杏花、连翘还有碧桃就开了。等不多些日子,就该吃含桃了……” 皇帝陛下为晋王扦了一块单笼金乳酥,“含桃浇上蔗浆,或是制成毕罗,都极美味啊。”一想到酸甜适口的含桃,就连皇帝陛下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晋王长居招提,朴素惯了,不大执着于味。但他不忍扫了皇帝陛下兴致,笑着点点头,“含桃好,毕罗也好,两相叠加,就成了好上加好。” 这话说的吉祥又中听。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抚掌言道:“好一个好上加好!”说罢,拈须轻笑。 笑够了,皇帝陛下神情一肃,沉声对晋王道:“待你从皇陵回返,我就册封你为太子。如此,我也安心了。” 闻听此言,晋王色容骤然庄重,唤一声:“父亲……”余下说话阻在喉间,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他从凉州城一路到在京都,成为皇子,成为晋王。而今,皇帝陛下允诺封他为太子。以前,玉姝总说他会成为太子。可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亲自允诺,与玉姝泛泛空谈,终归不同。有朝一日,他终将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帝,成为统领南齐的君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晋王蓦地感到躁动难宁。 那是对至高权威的渴望与期盼,亦是对玉姝所做承诺的背离。 正当晋王强自压下心头这股升腾而起的贪念时,就听皇帝陛下含笑言道:“琉璃,虽说你立下志愿为波若大师抄写经文。然则,婚事终归颇为紧要。静芝属意的那几个,论家世,论样貌也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等候多日,皇帝陛下还是向晋王探求他对杨氏的意见。 晋王稍稍忖量,说道: “儿以为,凡事逃不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规则。是以,荣宠太过反倒不美。父亲,您说呢?” 玉姝早对他说,一旦皇帝陛下问起,千万不能流露出对杨氏女有任何好感。晋王按着她的意思,稍加修饰,婉转道明。皇帝陛下听了以后,唇畔浮露出一丝浅笑,颇为认同的点点头,“琉璃所言极是。”晋王远比皇帝陛下所想的更加高瞻远瞩。皇帝陛下越看晋王,越觉得顺心顺意。 既然话说到这里,晋王就想,何不趁此机会向皇帝陛下讨个恩典?他稍加斟酌,轻声说道:“父亲,儿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能够应允。” 晋王回宫以来,鲜少像此时这般语带恳求。皇帝陛下诧异之余又非常好奇。他扬了扬眉梢,含笑说道:“琉璃有话,但讲无妨。” 晋王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更轻,“父亲,未来的太子妃,可否由儿亲自拣选?” “亲自拣选?”皇帝陛下略微沉吟,继而恍然大悟,追问道:“琉璃有心上人了?” 晋王羞赧的垂下头,低声咕哝一句:“并非父亲认为那般。” 皇帝陛下嘴上不说,实际整日担忧晋王与襄王一样,都好男风。尤其晋王对长信宫里伺候的宫婢全无兴趣似得。而今,晋王委婉承认他有中意的女郎,皇帝陛下顿觉满天乌云散尽。 “但不知是哪家娘子?”皇帝陛下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父亲,快别问了吧。”晋王低垂着头,阻住太半音声,皇帝陛下勉强听出个所以然,忍不住拈须大笑,连连说道:“好!好!我不问,不问了。但是有一样儿,要不早点下旨赐婚,倘若被人捷足先登,我可不管!” 晋王嘿嘿傻乐,小声咕哝:“不会,不会。” 皇帝陛下老怀安慰的肆意笑声在殿中回荡,震得人耳鼓发胀。 田贞手捧状书在外听见,心绪平复不少。 第二百四十九章 当面对质 惠妍从“儿有罪”到“儿冤枉”相隔不过片刻功夫。晋王擎起状书,挡住他唇畔不屑的浅笑。 宁淑妃也从皇帝陛下的疏离中回过神儿,嘟着嘴,楚楚可怜的对皇帝陛下说:“是啊,是啊。再怎样,惠妍也是金枝玉叶,可不能受那东谷小儿欺负。” 明明是惠妍欺负谢九郎,到了宁淑妃嘴里,就成了谢九郎欺负惠妍。 怨不得都说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真是一点儿也不错。田贞去到东门转了一圈儿回来,从谢九郎口中多多少少知道点事情始末。再则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谢九郎从东谷远道而来,素昔与晋王交好不假。可放眼朝堂,晋王能够全心仰赖的不超过五个,更何况谢九郎呢?就算谢九郎想借晋王势力耀武扬威都不能够,他又怎么率先向惠妍公主寻事,他又不傻! 谢九郎不傻,皇帝陛下也不傻。他当然晓得此事皆因惠妍而起。虽说惠妍不算是他的掌上明珠,可到底也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打断赵矜胳臂那次,宁淑妃就是这般颠倒黑白,将所有错处归咎到赵矜一人身上。那会儿,皇帝陛下初初将柳媞迎进宫里。后宫里对柳媞母女的怨气已然到达顶点。 惠妍为了给宁淑妃抱打不平而责难赵矜,甚至打断了赵矜的胳臂。皇帝陛下却并没处罚惠妍,而是将赵矜送去镜花庵苦守。无形之中,后宫里的那股怨气就有了一个恰当的出口。自那以后,杨皇后和宁淑妃与柳媞没再发生过正面冲突。 赵矜的伤痛换来宫掖平宁,相安无事许多年。 皇帝陛下以为,值得! 此时此刻,宁淑妃母女再次故技重施,想让皇帝陛下偏帮做错事的惠妍。 皇帝陛下拈须不语。他偏头瞄一眼晋王,晋王正手捧罗帛,看的很是认真。 十五六岁少年郎,唇红齿白,干净清透的好似不曾受到俗世侵染的琳琅琼琚。幞头底下,露出黝黑光泽的发丝,再过些时日,晋王就能以玉冠束发了。皇帝陛下暗想。 惠妍顺着皇帝陛下的目光看向晋王,晓得他在看谢九郎所写状书。惠妍怒从心头起,对皇帝陛下说道:“父亲,那东谷谢九狂妄自大,连儿的奴婢都敢惩处,想必定是有人为他撑腰,他才敢如此行事!” 东谷谢九郎与晋王交情匪浅,人尽皆知。惠妍字字句句指向的可不就是晋王殿下? 皇帝陛下面色骤然冰冷,重重的吐了口浊气,默然不语。宁淑妃色容比皇帝陛下强不了多少,她狠狠瞪了惠妍一眼,暗骂她蠢钝。 趁着谢九郎当众写状书,皇帝陛下心里不大畅快,直接把矛头对准谢九郎,再说些不疼不痒的乖巧话儿,把这事儿搅合成一锅粥,就算完了。就凭谢九郎人微言轻,还能闹到皇宫不成? 可惠妍好端端的把晋王牵扯进来,这事儿就难办了! 宁淑妃对惠妍正颜厉色,扭脸儿就对皇帝陛下满面堆笑,言道:“算了,算了。错都在谢九郎,说那些杂七杂八的作甚?!陛下,您说是吧?” 皇帝陛下撩起眼皮瞅瞅宁淑妃,再看看惠妍,唇角微弯,但笑不语。他这笑,是冷笑,嘲笑,还暗藏着些微愠怒。 宁淑妃拿他当毛猴儿耍着玩呢? 前次将罪责推在赵矜身上,活活稀泥,就把惠妍摘出去了。想来宁淑妃尝到甜头,今次又想依瓢画葫芦。 然则,惠妍口口声声将矛头对准晋王,皇帝陛下暗自揣度宁淑妃私下里对晋王必定存了怨怼,惠妍才会在情急之下,出言暗指晋王才是幕后主使。 哼!一个两个都以为他是非不分?皇帝陛下色容森寒,目光投向宁淑妃,不咸不淡的回敬一句:“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呢?” 宁淑妃登时一怔。以她对皇帝陛下的了解,此时的皇帝陛下不单只生气,而是已经到了愤怒的边缘。稍微有点儿火星就能成就燎原之势。 惠妍眼见得皇帝陛下对宁淑妃态度骄易,不由得怨气满腹。 “父亲若不愿说,就由儿做主发落那谢九郎,可好?” 惠妍的蛮横霸道让晋王心生厌恶,捏住罗帛的手指稍微紧了紧。 惠妍话音落地,宁淑妃就知不好。 皇帝陛下高高在上,金口玉言,岂能容得惠妍越俎代庖? 为今之计,只有先让惠妍吃些苦头,才能浇熄皇帝陛下心中那团怒火。宁淑妃偏头刚想训斥惠妍,就听晋王说道:“父亲,儿看这状书上写的是错在皇姐,皇姐却说错在玉姝……” 皇帝陛下以审视的目光望着晋王,看似无意的问了句:“是吗?”尾音儿拖得长长的,搅得宁淑妃心神不定。 晋王与皇帝陛下有问有答。倘若宁淑妃此时喝斥惠妍,不仅显得刻意,也不懂礼数。宁淑妃双手紧紧攥住袖口,生怕晋王接下来要说的话,对惠妍不利。 事实证明,宁淑妃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晋王说着,脸上堆起毫无心机的笑容,对皇帝陛下说道:“父亲,不如就让玉姝和皇姐当面对质吧。可巧,明儿个是大朝会,也叫文武百官帮忙断断,看看究竟谁对谁错。” 并非让满朝文武断官司,而是要看他们对晋王诚心几何。 哈!有趣! 晋王身负王气而来,果真不同凡响! 皇帝陛下在心里笑出了声儿,延展至唇畔,会心一笑。 晋王的用意皇帝陛下了然于胸。至此,他更加笃定,晋王绝对是天生君主。 想为皇帝陛下做主的惠妍哪能由得晋王搓圆捏扁。 闻听晋王此言,惠妍眉目登时竖起,“对质?我是公主,他是乞索儿,我跟他对质,不但辱没我,也辱没先祖!” 宁淑妃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惠妍!” 谢九郎是乞索儿,与之结交的晋王是什么?晋王的父亲,皇帝陛下又是什么?惠妍居然还大言不惭的把先祖搬出来做挡箭牌?! 皇帝陛下将他昨晚才对惠妍生出的那点儿亲近之意悉数收回。 “琉璃怎么说,就怎么办!”皇帝陛下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惠妍,沉声说道。 “父亲,您怎么能听他的?”惠妍扬手一指晋王,带着哭腔,委屈的说。 “惠妍!”宁淑妃又再喝一声:“你少说几句!” “少说?尚裴元逊时我就少说了几句,才落得今时今日与他相看两厌……” 惠妍忘了,昨晚她告诉皇帝陛下与裴驸马相敬如宾,过着蜜里调油的舒泰日子。 她忘了,宁淑妃没忘。 第二百五十章 早做准备 “住嘴!”宁淑妃连声喝止都喝不住惠妍,以至于她口无遮拦,把实话说了出来。 皇帝陛下对惠妍和裴驸马生活虽未过多关注,但偶尔也有流言传入他耳中,因他对惠妍并无太多爱重,就没有深究。昨晚上皇帝陛下心血来潮向惠妍询问,惠妍言之凿凿,说她与裴驸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皇帝陛下只当惠妍不会欺瞒哄骗。 没成想惠妍真就欺瞒哄骗他了! 皇帝陛下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宁淑妃一面紧张的观瞧皇帝陛下神情,一面怒斥惠妍:“你父亲说怎样办理,你依从就是。你父亲绝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惠妍冷笑着重复道:“不会害我?那为何把我尚给裴元逊?” 惠妍始终觉得皇帝陛下偏心,才会将她尚给裴元逊,成就了他们这对怨偶。 闻听此言,皇帝陛下大为光火,抬手一拍桌子,二目圆瞪,声色俱厉:“家世也好,才貌也罢,裴元逊哪点儿配不起你?!” “我!”惠妍有心争辩,忽然察觉自己将积存心底已久的怨声发了出来。当下把惠妍惊得手足无措,没完没了的“我我我”。 “你还不快跪下!”宁淑妃向惠妍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此时理当跪地求得皇帝陛下原谅。 惠妍如梦方醒,扑通一声跪下,对皇帝陛下说道:“儿有罪,儿求父亲责罚。”与她方才说辞一般无二,听在皇帝陛下耳中,却是格外讽刺。 “哼!”皇帝陛下眸光冷冷瞟至惠妍头顶,闷哼一声,言道:“明日你与谢九郎当堂对质!你若说了谎话,我定不会饶你!” 惠妍身子顿时一颤,嘴唇抖索着,应了声:“是。” 宁淑妃视线从惠妍那里转而投向晋王,但见他目露得色,宁淑妃不禁暗骂一声:“可恶!” 她早就晓得晋王不是什么心慈面善,容易糊弄的主儿。却没想到,这小儿城府深沉,暗藏锋芒!假以时日,成了气候,那还了得? 宁淑妃和惠妍两母女在皇帝陛下这里没有讨到半分便宜,自然而然的就将所有罪过归在晋王身上。这般情境,宁淑妃母女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便起身匆匆告辞回返思懿宫。 皇帝陛下端着茶盏目送她两离去,殿门开启的刹那,晴空万里似乎一下子涌入皇帝陛下眸中,带着些微甘香的青草味道。 浓云过后,直到今日半点儿滴雨未落。难道真会如安太史所言,京都即将迎来大旱? 皇帝陛下思忖片刻,对田贞言道:“你去司天台跑一趟,向安太史请个黄道吉日。”若然确有旱情,就得早做准备。皇帝陛下想在明日大朝会时与百官商议,又怕消息传到民间,引致恐慌。皇帝陛下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田贞马上想起安太史的旱灾之说,神态肃然,向皇帝陛下躬了躬身,领命去了。 晋王以为皇帝陛下是在为他启程去皇陵择选吉日,便道:“父亲,儿此番去皇陵轻车简从即可,万不能摆下排场惊扰百姓。” 皇帝陛下甚为认同的微微颌首,说道:“我儿所言甚是。”继而埋首吃茶,不多言语。 下晌,谢府那里得了信儿,知道明日一早谢九郎要去皇宫与惠妍对质。 玉姝明白这是晋王从中帮衬的结果,否则,此事绝对不会如此顺利。很快,在玉姝授意下,这股风儿吹遍了整座京都,就连坊中的三岁小童都晓得谢郎君要和欺辱他的惠妍公主做个了断。 傍晚,京都各大赌坊开了盘口。由于此事涉及皇家,是以,赌坊行事低调且小心。只接纳熟客下注,生面孔想要参与必须有人引荐。 入夜,靖善坊里声援谢郎君的呼声响成一片,人们奔走相告:快去赌坊买谢郎君赢!少少不拘,多多益善。街里街坊住着的,哪好意思不把宝押在谢郎君身上? 一时间,由惠妍而起的闹剧演变成为喜剧。甚至还有人家把除夕没烧完的竹竿儿拿出来,在庭院里烧的噼啪作响,权当为谢九郎加油鼓劲儿。 “嘿!他们当今儿个是过年?”谢九郎在书房门前,负手而立,有点无奈的问邓选。 邓选远不及玉姝那般轻松闲适,面色凝重的答道:“是吧。大伙儿就是想寻个事由热闹热闹。” “嗯。外间都怎么说的?”谢九郎拧身往书房里走,边走边问。 “唔……”邓选略微沉吟,小心斟酌着说辞,“外间,谢郎君的拥趸也不少。然则,寻常百姓认为谢郎君小胳膊拧不过惠妍大腿的居多。” 靖善坊里的邻人大多是向着谢九郎的,靖善坊以外少了邻里这层瓜葛,又忌惮皇家威严,这般结果亦在玉姝意料之中。 两人进到书房里,邓选抬眼就瞅见卧在软垫上的阿豹。它刚睡醒一觉,下巴懒洋洋的搭在小金鱼的脑袋上,朝玉姝柔柔的“喵”一声,就开始专心吃手。 邓选夸它:“可着整个京都,就咱们阿豹长的漂亮,又爱干净。”说罢,瞟了瞟玉姝左眼下面的猫爪印,把余下的赞美悉数咽回肚里。 “娘子,除了谢郎君的半梅妆引得大家争相效仿,就连娘子腰间所佩的猴子抱桃荷包,也成了学子必备物件。”邓选说着,情不自禁笑了,“早知如此,小的就该定制一些拿出去换钱。必定好买卖!” 玉姝莞尔,“现在也来得及。” 邓选食指挠挠阿豹眉心,又道:“娘子,坊间传闻今年京都会遭逢旱情。茶肆酒楼都在静悄悄宣讲。” “旱情?”玉姝眉头蹙起,轻声吟道:“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邓选晓得这是南齐诗人官金陵所做,讲的就是旱灾苦境,不免戚戚焉,“受苦受难的终归都是百姓。” 玉姝点点头,又问:“此事属实吗?” “属实。小的特意寻根溯源。得知是从宫中透露出来的消息。据闻南齐皇帝已经知晓。” 阿豹吃完手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大眼眯缝眯缝,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邓选收回手,又道: “却未见南齐皇帝有任何动作。他怎能这般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简直不知所谓!”邓选说着,目露不忿。 以玉姝对赵旭的了解,他绝不会置之不理。“也许他暗中部署也不一定。倘若动静闹得太大,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只会引致不必要的猜测。” “如此,我们也得早做准备才行。”玉姝略微思索,又问:“贵楼能够调动的银钱有多少?” 第二百五十一章 画卖出去了 玉姝有此一问,就是想要插手。事关百姓性命,兹事体大。邓选自会鼎力相帮。 “小娘子想要囤积米粮?”邓选沉声问道。 “是啊。民以食为天。不论何时,吃饭都是重要的。”玉姝手指绕上阿豹尾巴尖儿,若有所思说道。阿豹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反抗,由着玉姝摆弄它的小尾巴。 玉姝不知道贵楼究竟能拿出多少钱。不过,多也好,少也罢,总好过翘着手什么都不做。 邓选面露难色,犹疑着说:“换些米粮不成问题。然则,贵楼力薄,终归不能顾及到整个京都。囤积微末粮食,只不过杯水车薪……” 玉姝不语。 邓选说的没错。单凭贵楼怎能供得起偌大京都所有人的饭食。然则,镜花庵生活清苦,若然因干旱导致百物腾贵,日常所需都不能供给充足,那可就糟了。 “多少还是要囤积一些的,毕竟贵楼和谢府里还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此事你斟酌着办理。”玉姝思量片刻,又道:“你再去与花医女讨个治疗疫病的方子。但求药材价廉易得,疗效好。我们再存些药材,防患未然。”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事先做好应对,省的到时候慌乱。若然能将病亡损失降到最低,也是功德一件。 邓选慎重的点点头,“是,小的必定竭力办妥。”瞟了眼就快睡着了的阿豹,道:“小娘子明日入宫,用水粉遮遮吧。”她扬手指了指玉姝左面脸颊那一点红印,想笑又不敢,强自忍耐着说道。 玉姝将阿豹尾巴归拢至原位,轻咳两声,以此遮掩眸中尴尬。她用了花医女调配的药膏。那半个猫蹄子印儿已经不太红了,瞧着倒真有点故意为之的样子。 “明儿个我还得特意描一描,画一画呢。”玉姝露出一抹坏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场面。” 邓选闻言,片刻愣怔,紧接着,就恍然大悟,随即大笑出声。 百里极扯的这个谎儿,最终还得玉姝帮忙圆上。 邓选笑着笑着,眸光瞟至书房门口,就见有人立在门外,她马上收住笑声,问道:“谁在外面?” “属下楼弼!” 闻听是楼弼,邓选眸光瞬间温和。因她昨日忙于贵楼事务,未能到谢府吃酒。楼弼替小娘子传话,还特意带了她中意的兰花糍团。邓选嘴上不说,实则深受触动。她心里那座坚实冰山,也在慢慢消融。 “进来!”玉姝扬声说道。 楼弼应声而入,来在玉姝面前,将手中信札递给她,道:“小娘子,这是龙鳞博士派人送来的。”说着,偏头朝邓选呲牙一乐。 牙挺白也挺齐,在烛火辉映下,散发着白瓷般的光芒。 邓选扁扁嘴,年岁一大把了还像个孩子似得,一点儿不庄重。邓选故作深沉的板起脸,目不斜视看向正在打开信札的玉姝。她知道楼弼在看她,顿时觉得两只手放哪儿都不得劲儿,心一横,冒着被阿豹嫌弃的风险,扬手把它抱进怀里,就是不理楼弼。 楼弼立即收了唇畔笑容,嘴巴抿成一字,默不作声。明明昨儿个还好好的,他带去的兰花糍团,邓选一个不剩都吃了。他二人还说了好一会儿话呢。这又是怎的了?楼弼大惑不解。 阿豹睡着之后,乖巧可爱。软绵绵毛茸茸沉甸甸的像是一团雪白云朵摊在邓选膝头。 邓选望着憨态可掬的阿豹,忍不住捏捏它胖嘟嘟的小毛脸儿,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浅浅笑了。 偏爱男装的邓选,鲜少露出如许温柔的笑容。楼弼盯着邓选悦目的侧颜,也跟着浅浅笑了。 难为玉姝装作没看见楼弼眸中脉脉秋波,一边展开信札,一边自言自语:“准是喜讯。”她有预感,一定是那两幅找着买主了。 果然,信中寥寥数语,龙鳞博士简明扼要的叙述了抬高那两幅画的经过,并且说买走画的不是旁人,正是位高权重的杨相爷。这使得玉姝颇感惊讶。她万没想到老杨头居然是赵矜的知音人。 兴许为了收藏,兴许是为了赚钱,不论如何于她而言的确是喜讯! 次日一早,玉姝对着镜子,蘸一点花医女调制的口脂认真描画左眼下的猫蹄子印儿。既是半梅妆就得有点梅花的样子。花蕊处黏上丁点儿大的金珠,离远一看闪闪亮亮,尤其显眼。 那对黄晶石耳铛怎么找都找不见。张氏特意跑了趟光福坊,给她又买了一对儿。 玉姝带上这对崭新的黄晶石耳铛,与她面颊那点金珠交相辉映,倒是把黑黄的小脸儿映衬的更黑了。这一回,玉姝仍旧佩戴张氏为她缝制的猴子抱桃荷包,里面放着拙翁从祥云寺求来的护身符,说是保她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真是个可爱的怪老头!玉姝腹诽着,把护身符塞进荷包里。 阿娘和师父的深情厚谊,她统统收下,小心翼翼的珍藏。 从昨晚玉姝就不断的跟自己说:终于能和惠妍做个了断了! 惠妍害的赵矜舞不得长袖,弹不了箜篌。 是时候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玉姝从内宅行至前院,所到之处,仆役婢女见了他全都欲言又止,想要到他面前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他们都揪着心呢!玉姝深受感动。 “诶?府里气氛有些凝重。”玉姝叹口气,对身后的莲童说道。 莲童绷着脸,竭力做出不苟言笑的状貌。听闻玉姝此言,忙不迭的说:“是呢,是呢。我们大伙儿凑份子去赌坊买的郎君赢。我和阿姐一下就拿出来三个月的月例钱呢。郎君,你一定不能让我们荷包受损呐!”他生怕三个月的月例钱打了水漂似得,故意捂着胸口装作忐忑不安。 玉姝顿住脚步,眉眼竖起,问莲童:“是不是这回你们买房子置地娶媳妇儿就全指望我了?” 莲童听了这话,认认真真略加忖量,“买房子置地还不行。给阿娘买件心爱的首饰倒是够了。” 玉姝瞟了莲童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啊,存心逗我开心呢?” 莲童敛去玩笑神色,恭恭敬敬的说:“是!小的害怕郎君焦灼。” “焦灼倒不至于。”她与惠妍已经见了面,也了解惠妍比儿时并没太多长进。惠妍所谓的优势,无非就是公主的身份罢了。 然则,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优势运用不好,就成了劣势。 玉姝信心满满的抖了抖衣袍,再次举步。 “这次,我定能让你们赚个盆满钵满!” 第二百五十二章 光明殿 光明殿大朝会上,不等皇帝陛下提出旱灾一事,宁廉宁侍中手执笏板,闪身出列,恭谨言道:“陛下,臣有事奏。” “宁卿家请讲。”皇帝陛下沉声言道。他看见宁廉,自然而然想到了宁淑妃。皇帝陛下以前不觉得宁廉獐头鼠目,这会儿越看越觉得他生的一副福薄相。 昨儿个宁淑妃母女触动皇帝陛下逆鳞,令他大为恼火,以至于皇帝陛下夜晚宿在永宁宫,连晚膳都是独个儿用的。宁淑妃自知不妙,遣奴婢前去永宁宫向皇帝陛下禀报,说小葵忽然不思饮食。 皇帝陛下冷冷嗤笑,回一句:“饿上三天,看它吃还是不吃!” 宁淑妃闻听此言,一颗心如坠冰窟。她伺候皇帝陛下许多年,还是抵不过回宫数月的晋王。妃子与皇子,终究还是皇子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的分量更重。这样一来,她和杨皇后真成了一对难姐难妹。 宁淑妃也悔也恨,她将一腔怨气统统撒在惠妍身上,责怪惠妍撩事惹非,不堪大用。责怪归责怪,惠妍捅出来的篓子还得她给兜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叫其他人平白看了思懿宫的笑话。 宁廉今日如此殷勤,全因裴仁魁从中调处。 裴仁魁离开东门,直接去到宁廉府上通风报信。裴仁魁将谢九郎与田贞对话一一向他交代清楚。哪怕此事全是惠妍过错,可宁廉与宁淑妃同气连枝,绝不会坐视不理。 宁廉寻思着在大朝会时露个脸儿,目的在于让皇帝陛下顾念他们君臣向日情分,对惠妍网开一面。恰巧坊间传闻京都就要遭逢大旱。宁廉就想藉由此事,与皇帝陛下参详参详。 “陛下,民间传闻京都今年兴许会遭遇大旱。也有通晓天象的能人印证了这一说法。臣以为不论是否属实,都该早做防范。” 昨儿个下晌,宁淑妃派人给宁廉递话,说是皇帝陛下让惠妍与谢九郎当堂对质。宁廉慨叹重重叹息。前些日子,皇帝陛下对宁淑妃恩宠有加,把宁廉美坏了。他乐呵了没几天,惠妍就弄出这档子事。 惠妍除了惹是生非,做不出任何体面的事体。宁廉也不指望惠妍能够洗心革面,他就是担忧皇帝陛下疏远宁淑妃。目下,晋王深受皇帝陛下爱重,杨相爷气焰日盛。宁氏全指望宁淑妃在宫里周全,惠妍这一搅合,无形之中令得宁廉又矮了杨相爷一大截。 丧气,真丧气! 皇帝陛下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安太史晋言时,皇帝陛下就已经深信不疑。而今,又有能人佐证安太史的说法。今年京都有旱灾,想必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究竟还是老臣子知道为君分忧。皇帝陛下也不觉得宁廉獐头鼠目了,唇角不自觉的向上扬了扬,道:“司天台亦有此说法。但不知宁卿家有何应对妙法?” 除了祭天祈福,也该有其他应对策略,以防万一。 “陛下,臣以为先从地方粮仓调集粮草至京都,再备下食水以及祛除疫病的丸药,分发给百姓……”宁廉将他提前打好的腹稿向皇帝陛下一一道来,不等他说完,柳维风从武班出列,率先反对,“陛下,臣以为不妥!” 皇帝陛下眉梢跳了跳。他没想到沉寂多时的柳维风居然站出来说话了?!他还以为柳维风经由裴仁魁递上历数他罪状的折子,就会无心恋战,没想到,柳维风老当益壮,胸前挂着个大大的勇字跳将出来,一开口就给宁廉添堵。 “柳卿家何出此言呐?”皇帝陛下端起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架势,气定神闲的问柳维风。 “陛下,旱灾尚未发生仅凭司天台或是江湖术士所言,就要劳动人力调集粮草是否太过草率?”柳维风振振有词,掷地有声,反驳的异常有力。 皇帝陛下默然。 安太史观察气象非是一天两天,经他所言无不应验。这也是皇帝陛下笃信安太史的原因之一。 “陛下,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啊!”宁庸适时开腔,令得皇帝陛下微微颌首,重复道:“是啊,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皇帝陛下听了宁庸意见,使他信心大增,刚想继续说些良策,柳维风又再拦阻: “陛下,各地粮仓乃是为战时储存粮草所用,非到战时,不可动用。此为其一。陛下倘若大张旗鼓行事,引起百姓骚动,又当如何?” 宁廉闻听此言,心生疑窦。 柳微风穿凿附会,生拉硬扯的把旱灾、调集粮草、民间骚动混为一谈。这又是为何?宁庸心存疑惑,又道: “陛下,臣以为,坊间既已传扬旱灾一事,不消月余必定人心惶惶。假若陛下做出应对之举,不但不会引起动荡,反而会减少百姓恐慌。再说粮仓储存粮草乃是应急时所需,没有规定战时或是灾情。哪个紧迫,哪个优先嘛!” 宁廉说着目光瞟向百里恪,希望他能开腔帮衬。 百里恪稍稍忖量,避开宁廉目光,垂首不语,权当没看见。 诶?这老小子又淘气!待会儿再跟你算账。宁廉气的胡子抖了抖,刚想再开口驳斥柳维风,就见前边的杨相爷横跨一步出列,言道:“陛下,臣以为,宁侍中所言甚是!”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相爷一贯跟宁廉较着劲儿。宁廉说东,他说西。宁廉说西,他非得向南。 宁廉心里咯噔一声,心说,物之反常者为妖!老杨头今儿个起猛了,还是吃拧了?! 宁廉纳闷,皇帝陛下也纳闷,忍不住追问一句: “哦?杨相爷赞同宁侍中所言?” 杨相爷手中笏板向前倾了倾,诚恳言道:“臣以为,宁侍中真知灼见,字字珠玑。” 宁侍中听了杨相爷这话,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阴风阵阵,吹得他脊背发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以宁廉对老杨头的了解,他敢肯定老杨头憋着发坏呢。 不过这会儿他俩都将矛头对准了柳维风,口径一致才够力度。宁廉抿了抿嘴唇竖起耳朵,听老杨头有何高见。 “陛下,洛口仓、含嘉仓粮食足够应付灾情,若然捉襟见肘,回洛仓也能应急。” 闻听杨相爷一席话,宁廉不禁汗颜,匆促间,他还没来得及查考各个粮仓储备。由此可见,杨相爷早就对可能会出现的旱情着手做下准备,只等适当的时机为皇帝陛下分忧解难。 杨相爷能当丞相,并非全部仰赖裙带关系。 一滴冷汗从柳维风眉心滑至鼻尖。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三个粮仓 杨相爷点到的那三个粮仓属于柳氏腹心看管。那里头本该存有满满登登的谷粮。可是,被他、他们挪用的不在少数。老杨定是收到风声,才会揪住这三个粮仓不放。 一个两个都想置他于死地! 哼! 柳维风双目觑起,恨恨的瞪了宁廉一眼,又愤愤的偏头朝杨相爷吐了口浊气。 皇帝陛下一听杨相爷这话,就知他有备而来,当下龙颜大悦,拈须笑道:“杨卿家不愧是一国宰相。” “食君俸禄,臣自当竭尽所能为君分忧。”杨相爷唇畔挂着一抹谦逊且本分的笑容,恭恭敬敬的说道。 杨相爷此言,换得皇帝陛下开怀笑声。 光明殿上,和乐融融。 除了柳维风及柳维风一党,通晓内情的人笑不出来。文武百官大多露一露小牙陪皇帝陛下乐乐。虽然,并不合时宜。 很快,皇帝陛下收了唇畔笑意,轻咳一声,正襟危坐,端起睥睨众生的帝王威严向百官看去。大约他意识到而今正在商榷的是即将到来的旱灾,不是君臣饮宴。 文武百官也跟着正正容色,有的将目光投向前面的杨相爷,有的瞅瞅柳维风,有的垂首不语。 宁廉眼见得老杨头又要抢了他的风头,有点急了,眼珠转了转,便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而今至关紧要的是贴出告示安抚民心。即便出现旱情,也让百姓们无需惶恐。“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百里恪。 宁廉、杨相爷和柳维风三个你来我往,说的热热闹闹,可百里恪一直缄口不言,不趟这浑水,此举成功引起了皇帝陛下的好奇。 “百里卿家,未知你有何高见呐?”皇帝陛下和颜悦色,向百里恪发问。杨相爷和宁廉颌下胡须同时抖了抖。他们都知道皇帝陛下偏向百里恪,平时也就罢了,大朝会时,皇帝陛下还与他这般亲昵,谁心里能好受?! 柳维风竭力维持面色平和,唯恐被人看出异样。 百里恪等的就是皇帝陛下询问,他赶紧站出来,对皇帝陛下微微俯身,言道:“启奏陛下,京都即将遭逢大旱一事,乃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不言自明,就是想引起百姓骚动。”说着,脑袋一歪,朝柳维风看去。 意思很明显,这是柳维风想要自保吹出去的风儿。 柳维风感受到源自百里恪的目光,心中微动。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呀!虽然他也不干净,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 奈何百里恪并没指名道姓,柳维风想要为自己辩白都不能,只能默默承受四面八方一道道投向他的审视的目光。 一个、两个、三个都这样…… 柳维风欲哭无泪。奸臣也是要脸的好不好?简直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皇帝陛下面色逐渐阴沉,直到重重乌云将他全部遮住。 “百里爱卿,你近日都在查探此事?” 皇帝陛下约百里恪下棋,百里恪推了他好几次了。皇帝陛下还以为百里恪有新的棋友了。这会儿才知,百里恪并非喜新厌旧,是为政事忙碌,当下舒心畅意。称呼也从“卿家”改为“爱卿。” “回禀陛下。臣连日来确是为此事奔波。”百里恪和邓选一样,查到消息出自皇宫。然而,邓选以为皇宫是最终源头。百里恪却觉得另有蹊跷。但是,凭他本领居然也找不出幕后主使,百里恪由此推断是柳维风所为。除了柳维风,再没人搅这趟浑水了。 百里恪不挑明了说,就是没有真凭实据。皇帝陛下也不能公然指斥柳维风,更不能向他发难。皇帝陛下憋屈的不行,但也无计可施,气鼓鼓的坐那儿好一阵,才又向百里恪说道:“百里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啊?” 宁廉捏紧手中笏板,瞟了瞟前边躬身站立的老杨头。从老杨头背影来看,估计气的胡子都撅起来了。宁廉一想到老杨头下巴稀稀拉拉几根儿胡子一翘一翘的就想笑。也暂时缓解了他心中不快。 百里恪早就收到风儿了,不跟他通通声气也就算了,反而还抛下他,自己去查了个够,留着在大朝会上露脸。 嘁,不就是跟皇帝陛下的关系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宁庸不服气的扯了扯嘴角的当儿,百里恪又说话了:“陛下,杨丞相与宁侍中远见卓识,确为上策。” 皇帝陛下点点头,正要按照杨相爷所言行事,就听百里恪犹疑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此事是否该当三思而后行呐?” “嗯?爱卿意下如何?”皇帝陛下极为认真的自上而下,看向百里恪。 “陛下,既然有人故意可以传播流言,必有其目的。”百里恪目光又再瞟向柳维风。在此之前,他以为整件事都是柳维风想要脱身的伎俩。既然柳维风故意为之,就会把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都算在内。可是,柳维风的反应又不似提前做好计算。这让百里恪有些迷惑。他生怕柳维风留有后招,又或者是设个圈套把他们全部圈进去。 柳维风再次感受到百里恪谛视,有些不耐烦的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在光明殿上,他早就一拳打在百里恪脸上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哼!柳维风紧咬下唇,总有一天叫你们好看! 皇帝陛下顺着百里恪的思绪往下想,也想到这点。不光是他,宁廉和杨相爷也都默然不语。 “唔,如此,容后再议吧。”皇帝陛下发话,宁廉泄了气,他本想露个脸,结果百里恪横冲出来搅局,有够扫兴。杨相爷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收了赵矜两幅画作,等同于割肉一般,心疼的他没着没落的。这会儿,又明明白白看见皇帝陛下偏向百里恪,更是伤心难过的不行不行。 无形之中,百里恪倒成了春风得意的那个。 皇帝陛下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对文武百官问道:“昨儿个皇宫东门外的事体,你们都听说了吧?” 大朝会之前,有些大臣事先通了声气,也都晓得皇帝陛下会有此一问,便纷纷点头: “是,听说了。” “公主受委屈了。” “嗯嗯,公主委屈,委屈……” 当着皇帝陛下面前,没人敢为谢九郎说句公道话。 唯有百里恪发出与别人不同的声音。 “尚且不了解内情,你们从何得知惠妍公主委屈?你们又岂止不是谢郎君委屈?”百里恪声音很轻,却足够令那些偏袒惠妍公主的臣子汗颜。 第二百五十四章 讨巧卖乖的老狐狸 尽管坊间传闻惠妍公主欺压谢九郎,可是,皇帝陛下的女儿跟人掐架,可不就得帮着皇帝陛下的女儿嘛!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而今,百里恪这一问,令他们又想到了另一层。 谢九郎与晋王关系匪浅。皇帝陛下对晋王又最为宠信。 这样一来,偏帮谢九郎就是偏帮晋王,也就等于讨得皇帝陛下欢心…… 这个账算的对不对呀?一众臣子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百里恪,想让他行行好,给大家指条明路。百里恪却是恍若不见,稳稳当当躬身立在原地。 皇帝陛下拈须看着殿中各人反馈,觉得有点乏味。直到百里恪出言相询,才让场面鲜活别致。 百里恪敢于坚持己见,敢于发出不同的声音,敢于向大多数说不。这不仅仅是勇气,是率直,是刚正,更是对君王的忠诚。皇帝陛下忽然发现原来百里恪是这般可亲可敬。当下对百里恪的倚重又多出许多。 “百里爱卿,你于此事有何高见呐?”皇帝陛下声音和缓,目露温煦。 大臣们由此看出皇帝陛下赞同百里恪所言。如此,心里就都有了底儿。 明明皇帝陛下早就有了主张,却还是想听听百里恪的看法。 宁廉嘴角一撇,皇帝陛下心都偏到姥姥家了。 杨相爷晓得皇帝陛下准得跟百里恪说个没完没了,他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不跟着添乱添堵,拿着笏板在那站着,暗自盘算赵娘子那两幅画是挂在书房,还是收到库房。 杨相爷自觉钱没白花,画是好画,要是放在库房里,可惜了了。书房进进出出都是亲信随从,料也无妨。他正合计呢,就听百里恪说道:“陛下,惠妍公主与谢郎君一事,臣也略有耳闻。外间都说是惠妍公主自恃身份,纵奴行凶。是以,臣也想问问方才说惠妍公主受了委屈的,是从何处得来的讯息?”百里恪眸光一瞟,所及之处大臣多是垂头不语,或者拧眉静思。 显而易见,百里恪今儿个打定主意跟谢九郎同声同气。 这样一来,他跟百里恪就成了对立之势。怨不得方才百里恪不帮他说话。那么,老杨头态度如何呢?宁廉颦了颦眉,嘴巴抿成了一字。 “自恃身份……”皇帝陛下自言自语,喃喃说道。 论尊贵惠妍不及丹阳。丹阳尚能循规蹈矩,恪守礼法。惠妍有何身份够她自恃?归根究底,还是宁淑妃疏于教导,才会骄纵的惠妍不知天高地厚。 一众大臣正琢磨着怎么把刚才的话圆回去,就听杨相爷说道:“陛下,既然惠妍公主与谢九郎各执一词,不若叫他二人当面对上一对,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宁廉眉头皱成川字,老杨头两边都不得罪,还把皇帝陛下意愿宣讲出来,也算是为皇帝陛下省心省力,讨巧又卖乖,真是个老狐狸! 百里恪抬头,向上望了望皇帝陛下,见皇帝陛下若有所思,百里恪便接过杨相爷的话头,言道:“然则,此事说简单还有点繁复,说繁复又透着简单。既是政务,也有一半归于陛下家事。依臣之拙见,不宜在光明殿上公然评断,还请陛下移驾永宁宫,宣邢国公及裴驸马一同参详。” 百里恪有此提议也算合情合理。惠妍已为人妇,邢国公与驸马在场并无不妥。可这不就等于个惠妍公主找来两个帮手吗? 宁廉双眸微眯,瞄了百里恪一眼,暗自盘算着等阵怎样把谢九郎驳斥的哑口无言。不论如何,都不能白白辜负了他这张巧嘴。 皇帝陛下觉得如许处置也算妥当。就问问百官还有无事启奏,若是没有,就随他一同去往永宁宫。 文武百官都憋着看这出好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连说:“没有,没有”。他们一个个急不可耐,恨不能飞去永宁宫,大戏马上开锣。 君臣人等浩浩荡荡去往永宁宫的当儿,小黄门去到邢国公府上以及公主府上把裴驸马和邢国公接进皇宫。 邢国公已无实职,专心在家含饴弄孙,过些闲适惬意的逍遥日子。不过,裴元逊尚了公主,邢国公就不那么惬意,也不那么闲适了。他总得为惠妍公主揪着一颗心,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乱子。 邢国公是怕什么来什么,惠妍真就给他捅了个马蜂窝回来。邢国公一面穿朝服,一面无语问苍天,他怎么就摊上惠妍这么个儿媳妇?! 裴驸马自从前儿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就为了惠妍忙碌奔波,再没腾出功夫好好梳洗妆扮,十里飘香的澡豆当时倒是挺香,这会儿浑身臭汗,都能把他自己熏一跟头。裴驸马闻听皇帝陛下宣召,将胭脂水粉,面药熏香摆在桌上,好一通描画。 待裴驸马妆容齐整,芳香四溢,施施然出了公主府。皇帝陛下与文武百官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永宁宫是皇帝陛下批阅奏章,歇宿所在,不比光明殿阔亮宽敞,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尤其显得永宁宫逼仄狭小。皇帝陛下望一眼门里门外站着的大臣,整颗心堵的满满当当。暗道,还不如留在光明殿呢。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总不能再折腾这么多人重回光明殿,只能将就着。 谢九郎已经到在外殿等候,他没有半点局促慌张,而是背着手打量墙上悬挂字画。可巧左边挂着米南宫的松石。谢九郎忍不住微微颌首,眼波一横瞧见右面笑笑先生的墨竹,不禁惊喜,隐在袍袖下的左手比比划划,似是在偷学画技。 谢九郎赏画,不少大臣都在看他面颊上的半梅妆。尤其是上了点年岁的老臣,都觉着谢九郎戴耳铛,画半梅妆挺稀罕,大都认为东谷儿郎脂粉气太重,怕是不堪大用。 邢国公裴仁雄晓得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性,就在宫门口等等裴元逊。 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等的裴仁雄都想骂娘了,提鼻子一闻,靡香远远飘至,裴仁雄长长吐了口气,喃喃自语:“臭小子,不熏够了八斤香,他都不能出门。” 半刻之后,裴元逊的牛车才晃晃悠悠到了裴仁雄跟前儿。 裴驸马描画着时下风行的半梅妆,腰间佩戴桃红缎面猴子抱桃荷包,款款下了车,笑着想裴仁雄行礼,娇娇儿的唤声:“父亲。” 裴仁雄一见他这身打扮,面色阴沉,沉声责问:“你看你,成什么样子?” 裴驸马捋捋衫袍,掩嘴笑道:“虽说儿整日为惠妍劳苦,可我也紧随京都至新习尚。怎么样,父亲,好看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想揍惠妍 裴仁雄嘴角坠了坠,“好看……” 闻言,裴驸马精神抖擞,大喜过望。 裴仁雄睨一眼裴驸马,咬牙切齿的又蹦出俩字儿:“个鬼!” 裴驸马整张脸垮下来,“啊?不好看呀?”随即便忙不迭吩咐仆役,“快快!去车上把我的妆奁取来……” 话音未落,裴仁雄扬手给了裴驸马右肩一记重拳:“妆奁个鬼呀!还不速速进宫?皇帝陛下还等着呐!” 这一拳对于受不得半点疼痛的裴驸马而言,算是极重的了。裴驸马龇牙咧嘴,嘶嘶嘶倒吸冷气,还没缓过劲儿呢,裴仁雄又给他左肩一拳,“死死死的没完了?你不知道皇宫里不兴说死?等阵见到陛下你要还是这副欠揍相儿,陛下准得给你推出去斩首示众!” 公主犯错,杀驸马平民愤呀? 裴驸马腹诽着,住了声气。两只交叉捂住肩头的手,摸摸索索摁住后脖颈。 要是挨上一刀,他这条修长优雅白皙细嫩的脖子就成血呼流啦的死肉了! 裴驸马打了个寒噤,正儿八经问裴仁雄:“父亲,待会儿我是不是最好不说话。” 裴驸马能有这个自觉,令得裴仁雄老怀安慰,神情一松,温声说道:“你只管把礼数做足了就行。其余的交由为父出面。” 昨儿个,京兆尹裴仁魁从宁廉府上出来就直奔邢国公府,将谢九郎在东门外的说辞又跟裴仁雄念叨一遍。 邢国公早就晓得谢九并非池中物,听罢裴仁魁一番描述,愈发认为谢九不好对付。不过,事已至此,再难对付也得对付。谁让他儿子尚了公主呢。 邢国公默默打着腹稿,和裴驸马乘肩舆到在永宁宫。 由于等候太久,有几个上了年岁老臣子都快熬不住了,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裴驸马还没进来,随风飘至的靡香气味,熏得那几个老臣子连连干呕。 先前觉得谢九郎脂粉气太重的,也都纷纷无奈摇头。 他们南齐的驸马都照搬谢九郎的装扮,哪还有脸再说旁的。 只要是时兴的妆容或是面药、胭脂,裴驸马都要试上一试才觉得心安。他也不像宁淑妃,惠妍,邢国公那般视谢九郎为仇敌,于他来讲,谢九郎就是个东谷来的小子。裴驸马紧随邢国公进到外殿,打眼儿就瞅见谢九郎用金珠做的花心,当下茅塞顿开,心道正儿八经的半梅妆是这样的呀!要不是碍于此时与谢九郎立场相对,裴驸马就直接上前与谢九郎讨教一二了。 裴驸马目光在谢九郎脸上停顿片刻,便一路下行,仔细瞅了瞅谢九郎腰间的猴子抱桃荷包,默然不语。同样都是桃红缎子面的,可谢九郎的貌似比他的用料精致…… 很快,裴驸马就别扭上了。他光顾着紧随习尚,忘记了谢九郎有可能也会描画半梅妆。他俩还不约而同使用了猴子抱桃荷包。撞了妆容,又撞了佩饰。这比死死死,更叫裴驸马难堪。 裴驸马皱着眉头,焦炙难耐的当儿,柳贵妃与惠妍公主从内殿出来,径直坐到细细密密的米珠帘后边。 惠妍透过米珠帘,望见裴驸马腰间的猴子抱桃荷包就想要冲出来叱骂他一顿。奈何大庭广众之下,惠妍只能暂且按捺住胸中怒火。 宁淑妃在看到裴驸马与谢九郎的半梅妆以及猴子抱桃荷包时,唇角也向下坠了坠。 宁淑妃晓得裴驸马紧跟习尚,可这股风儿是谢九郎吹起来的,裴驸马不识大体也就罢了,邢国公怎么也不从旁提点?!宁淑妃扁扁嘴,把头扭向旁边,权当没看见。 谢九郎见到如许形貌的裴驸马,片刻愣怔。她没想到裴驸马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堂而皇之的跟她同样妆容,又佩戴同样荷包。这素来都是宫掖禁忌。裴驸马为何不知避讳? 一众人等各怀心事,皇帝陛下从内殿行出,撩袍坐到上座。 好戏开场了! 大臣们立刻精神为之一振。那几个歪在椅子上的老臣子,也赶紧弹起身,趋步站到队列中。 众人向皇帝陛下行过礼,率先映入皇帝陛下眼帘的就是裴驸马和谢九郎左眼下的半梅妆和醒目的猴子抱桃荷包。 裴驸马怎么回事?他作甚跟谢九郎弄得跟双生子似得? 皇帝陛下在他二人脸上来回逡巡数次,吩咐田贞给邢国公看座。裴驸马站在邢国公身后,摆出一副深沉稳重模样。 皇帝陛下又瞄了瞄裴驸马眼底的半梅妆,竭力压下心头不悦,清清喉咙,沉声说道:“前日惠妍公主府奴婢被谢九郎擅自处置……” 大臣们一听皇帝陛下这套说辞,频频皱眉。在光明殿时,百里恪话里话外帮衬谢九郎,皇帝陛下流露出称许的意味。可此时,皇帝陛下字字句句针对谢九郎。那待会儿,他们究竟帮谁? 许多探究的目光又聚集到百里恪身上。就见他垂首站立,色容难辨。 说多错多,不说不错最稳妥。 众人从百里恪那里收回视线,都打定主意乖乖看戏。 惠妍闻听皇帝陛下这番说辞,高傲的昂了昂头,唇角也随之上扬。宁淑妃不动声色静静听着,有些拿捏不准究竟皇帝陛下到底是何用意。 “谢九郎次日到在皇宫东门公然写下一纸状书。”皇帝陛下扬手指了指田贞手中捧着的罗帛,继续说道:“谢九郎所写状书与惠妍辞令大相径庭……” “父亲,是谢九郎说谎!”惠妍等不及皇帝陛下把话说完,便急不可耐的站起身,手指着谢九郎,扬声言道。 殿中寂静,惠妍的声音格外脆亮。 她是那样的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要不是四鼓坏她好事,惠妍还能在这儿睁着眼说瞎话?谢九郎眉梢跳了跳,胸臆之间升起一股痛打惠妍的冲动。她悄然吐出一口浊气,强自将这股念头压下。 一旁的宁淑妃不动声色的拽拽惠妍衣角,轻声咳了咳。 她们母女来时就说好了,除非必要,不让惠妍开口。但惠妍哪里肯做听话的乖乖女。尤其当她听到皇帝陛下以她的说辞为准,愈发认定了皇帝陛下会治谢九郎的罪,于是也就迫不及待的横插一杠。 当着一众大臣面前,皇帝陛下被惠妍无礼打断,面色骤然阴沉。 田贞唇角微弯,低声说道:“还请公主稍待,大家说完了,就该您说了。” 惠妍不服气的扬了扬下巴,闷闷的“嗯”了声算是答应了。宁淑妃赶紧一扯惠妍衣摆,示意她快点坐下。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甘愿受罚 皇帝陛下冷冷瞟了米珠帘后的那两道人影,继续说道:“谢九郎以草民身份处置惠妍公主府的奴婢,自是……” “陛下,是惠妍公主奴婢擅闯谢府在先。按照南齐律法,擅闯民宅,按律可斩。更何况那奴婢还盗取草民府中财宝,意图行刺草民。”继惠妍之后,谢九郎再次打断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越说越不像话,要是由着他再多讲一会儿,恐怕就够直接给谢九郎定罪的了。幸好惠妍打断皇帝陛下在先,谢九郎才敢这样无礼。皆因方才皇帝陛下非但没有责罚惠妍,连句重话都没说。是以,他也不能责罚谢九郎,否则就是刻意谢九郎。 皇帝陛下还没说到重点,就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面色愈发阴沉,裴驸马觉得皇帝陛下头顶似乎有朵大大的乌云笼罩,暗自琢磨着给他额头用些水粉就漂亮了。 皇帝陛下隐在袍袖下的双手紧攥成拳,心中恼恨惠妍失礼在先,谢九郎在后,就算他想要责罚谢九郎都不能够。 谢九郎气定神闲直指惠妍犯错在先,惹的惠妍一阵大为光火,她刚想痛斥谢九郎,还未张口,宁淑妃捏住她的手腕。 宁淑妃用了些力道,惠妍吃痛,扭头看向宁淑妃。 就见宁淑妃嘴巴张张合合,听不清声音,但从唇形上惠妍辨别出宁淑妃说的是:“不可造次!” 这四个字对惠妍而言有着致命的威慑力。宁淑妃一说这话,就表明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惠妍色容一凛,忙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宁淑妃见目的达到,唇角微微上扬,眸光穿透米珠帘,直勾勾盯着谢九郎那道似幻朦胧的侧影,愤愤的长舒口气。 米珠帘能阻隔众人视线,却挡不住自裴驸马身上徐徐散出的靡香味道。 宁淑妃向来不喜靡香,却是裴驸马挚爱。宁淑妃用丝帕轻掩口鼻,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除了裴仁魁,她还没见过谁家儿郎如此热衷傅粉施朱。 田贞笑容不减,向谢九郎说道:“谢郎君稍待,大家说完了,就该您说了。” 他倒是不偏不倚,对公主或是对谢九郎都是一样的说法。 然而,谢九郎不是惠妍,她不能坐等皇帝陛下把她逼入死巷痛打。 “先请陛下稍待。”谢九郎上前半步,恭谨言道:“陛下,事由经过,草民已经在状书上详细说明。然则,陛下仍旧懵懂,那么草民理应为陛下理顺其中内情。” 他不但抢了皇帝陛下的话,他居然还敢说皇帝陛下“懵懂”?! 东谷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九郎这是自寻死路!惠妍先是窃笑,很快就转为坏笑。她真恨不得皇帝陛下速速把谢九郎推出去斩首才好。 众人有的惊诧,有的咋舌,有的强装镇定。宁廉站了出来,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谢玉书其人狂妄,由此可见一般呐!” 啊哈!翻脸比翻书都快,不愧是惠妍舅父,都是天生叛逆的主儿。 谢九郎在心里为宁廉喝了个彩儿。来此之前,她就料定宁廉必然会与她短兵相接。但没想到宁廉这么快就忍耐不住,毫不留情的将唇枪舌剑对准谢九郎。 百里恪吞了吞口水,偏头睨一眼义正言辞的宁廉,轻轻咬住下唇。百里恪料定宁廉会帮扶惠妍公主,但他没想到宁廉开口就叱责谢九郎狂妄。 百里恪盯着自己靴子尖儿上的碧玉珠,默默怀念与他在凉州城三勒酒肆吃酒的宁廉。 宁廉言辞掷地有声,宁淑妃和惠妍不由得士气大振。二人不约而同挺直脊背,傲然向前平视。她俩振奋不过片刻,就听杨相爷不疾不徐的说道: “宁侍中,吾等非是判定谢郎君是否狂妄,而是在斟酌擅闯谢府的公主府奴婢,触动了哪一条律法。” 前些日子还给谢九郎找麻烦的老杨头站到谢九郎那边了? 宁廉心中微微一动,暗自盘算着老杨头和百里恪都跟谢九郎一个鼻孔出气儿,惠妍这边就是邢国公、裴驸马、裴仁魁。 诶?裴仁魁哪儿去了? 宁廉有心找找裴仁魁现在何处,奈何殿中人员众多挤在一起,一时片刻找不见他。 坐在皇帝陛下身畔的邢国公,怕被人说他帮亲不帮理,忍耐许久都不说话。直到杨相爷开口,邢国公觉着是时候了。 “公主府奴婢擅自闯入谢府,偷窃谢府财物,全是谢郎君一家之言,并无真凭实据啊!是吧,杨相爷?”邢国公适时揪住谢九郎疏漏,含笑驳斥。 是了,是了。凡事都是谢九说,难道他说的话就能当做罪证?先前他们都被谢九郎牵着鼻子走了!宁淑妃不禁一挑大拇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邢国公好样的! 有邢国公坐镇,宁廉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他竖起耳朵,静静听着谢九郎会有何说辞。 谢九郎紧拧着眉头,对邢国公言道:“国公爷,您说这话可就不对了。莫说是公主府奴婢,就是寻常人到在草民府中,见到前厅博古架上虞姬用过的玛瑙杯,樊素盛放口脂的贴金箔蚌盒,还有官金陵爱物三彩山子都得忍不住动了贼心……” 邢国公不等谢九郎说完,轻蔑一笑,“虞姬?樊素?官金陵?你这小儿信口雌黄,先不说别个,真要是虞姬用过的玛瑙杯那还不价值连城?谁舍得摆出来呀!樊素闺中之物你又从何得来?还有官金陵的三彩山子,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你能赖就赖,能讹就讹呀这是?!” 可不就是讹人嘛! 宁淑妃也不觉得裴驸马的靡香刺鼻了,眸中含笑望着她的好女婿,好亲家,露出得意的笑容。 百里恪和杨相爷也觉得谢九郎是在瞎扯,俩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得,蔫蔫的不做声。 谢九郎平白无故把虞姬,樊素扯进来作甚?只管一力揪住公主府奴婢擅闯谢府就得了。这下好了,邢国公说他信口雌黄,能赖就赖,能讹就讹! “国公爷,您贵为邢国公,不该这么没见识吧?”谢九郎笑望邢国公一眼,不慌不忙从袖袋里取出个拳头大小的包袱,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皆因公主府的奴婢失手把那些好宝贝摔碎了,是以,草民不能将其原封不动的呈给皇帝陛下欣赏,仅仅带来残片。” 谢九郎右手有残,她把包袱托在左掌之上,不紧不慢的说:“烦请皇帝陛下着藏司的典藏女官检视。倘若真是草民信口雌黄,草民甘愿受罚。” 第二百五十七章 胡诌 话音未落,邢国公面色变了几变。最先谢九郎说他没见识,邢国公气的颌下胡须撅了撅,而后,谢九郎又镇定从容的让皇帝陛下唤典藏女官查验他带来的碎片,邢国公一张老脸憋的通红。 什么虞姬的玛瑙杯,樊素的贴金箔蚌盒,官金陵的三彩山子,不是谢九胡扯是什么?他居然还敢让典藏女官查验?那就赶紧典藏女官来呀!验出来都是假的,看他还怎么砌词狡辩! 邢国公的目光立刻投向皇帝陛下。 米珠帘后的宁淑妃母女轻藐的撇了撇唇角,都道谢九郎就是自寻死路,典藏女官真来了,管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她两也将目光投向皇帝陛下。 杨丞相大可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但从百里恪提议邢国公与裴驸马进宫时,杨相爷就觉得他得帮晋王一把。否则,谢九郎这边没有够分量的人与邢国公抗衡可不行。兼之,惠妍公主惯常不受皇帝陛下宠爱,而晋王却是皇帝陛下的心头肉, 匡助晋王总归不会有错。 然则,此时,杨相爷肠子都悔青了。早知谢九郎这么没谱儿,他就该等上一阵再出声。 失算,失算呐! 杨相爷懊恼不迭,百里恪暗自忖度,以他对谢九郎的了解,谢九郎绝对不是不着边际吹牛皮的市井儿。只要他说的,就是真的。 可是…… 虞姬的玛瑙杯,樊素的贴金箔蚌盒,官金陵的三彩山子…… 是不是谢九郎空口白做啊?百里恪眉头紧锁,暗想事先该派阿极去和谢九郎通通气儿!哎!失算,失算呐! 百里恪和杨相爷脑袋稍微偏了偏,二人视线不期而遇,他俩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沮丧和困扰。两人都怕万一典藏女官拆穿谢九郎信口雌黄,不光谢九郎小命不保,就连晋王都得被皇帝陛下诘责,捎带着他俩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百里恪和杨相爷眸光刚一接触,便都看向皇帝陛下。 不管是他们这几道灼热视线,还有源自其他大臣的切切目光都在皇帝陛下脸上汇聚。 皇帝陛下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盯着谢九郎掌心那个小小的正红色粗布包袱。貌似是做针黹裁剩的一块小布头,里边支支棱棱包裹着谢九郎所说的宝物碎片。 皇帝陛下原以为谢九郎掰扯那么多,无非是给想给公主府的奴婢按个大点的罪名,没成想,谢九郎竟然主动提出想典藏女官检视。 要是真的倒还罢了,要是假的,这出戏怎么收场?皇帝陛下心里有点打鼓。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若不传召典藏女官就有包庇之嫌!宁淑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思量片刻,皇帝陛下唤道:“田贞。” 田贞站的时候不短了,小腿又疼又麻,再站下去恐怕真就支撑不住了。皇帝陛下这一声简直是救他出水火。 “你去藏司走一趟。”皇帝陛下轻声吩咐。 田贞如蒙大赦,应和一声,竭力维持着脚步平稳,向外走去。望着田贞蹒跚背影的皇帝陛下,还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被谢九郎牵住鼻子了。 等不多时,典藏女官随田贞一同入内。 这位女官年约四十许岁,保养得宜,妆容得体,就连裴驸马都觉得她胭脂浓淡与口脂衬托的相得益彰。 典藏女官趋步入内,来在皇帝陛下面前,向他行了个礼,口称:“典藏甄氏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微微颌首,抬手指了指谢九郎手里托着的小包袱,说道:“甄典藏,你去看看,那里边是不是虞姬的杯子,樊素的蚌盒什么的。” 来此之前,甄典藏听田贞说起谢九郎拿来的那些宝贝碎片。她将信将疑的从谢九郎手中捧过小包袱,当着众人面前解开疙瘩扣,三片碎片赫然跃入众人眼帘。杨相爷平时也爱好收藏珍稀古玩,他踮着脚,好奇的盯着那片玛瑙杯碎片仔细打量。 啧啧。倘若真是虞姬用过的……美人红唇触碰过的杯口,光是想想就觉香艳动人。 杨相爷兀自遐思。甄典藏带上丝帛缝制的手套,拈起贴金箔蚌盒的残片,对着光源处极为认真的上下翻看,看着看着,甄典藏描画细致的阔叶眉皱成两道水波纹。 殿中除了一众人等的呼吸声,就再无其他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甄典藏身上,她的一点细小的举动都能令人呼吸一滞。 到底是不是啊?皇帝陛下扁扁嘴,可怜他得端着皇帝陛下的架子,想问都不能问。 甄典藏将其放下,又拿起一片玛瑙碎片看了一阵。甄典藏脑袋一偏,轻声问谢九郎:“敢问谢郎君从何处得的这只玛瑙杯?” 谢九郎抿嘴一笑,故作高深的回了三个字:“不可说。” 甄典藏并没有因为谢九郎的刻意隐瞒而气恼,反而赞一句:“谢郎君实乃妙人!” 他故意拿乔,还说他是妙人?邢国公闷哼一声。可就算邢国公再怎样疑惑,他都不会出声相询,否则就真成“没见识”了。 该死的东谷小儿,处处给他设套挖陷阱!邢国公颌下胡须又撅了撅。 甄典藏依依不舍的放下玛瑙碎片,拈起三彩山子,点点头,肯定的说道:“嗯,这确是官金陵爱物。” 甄典藏话一出口,殿中人神色各异。 宁淑妃母女脸上写满质疑。单凭一角碎片就能辨识出那是官金陵爱物?唬谁啊?! 百里恪和杨丞相肩膀一松,长舒口气,手捻胡须,但笑不语。 邢国公手指着甄典藏问他身后的裴驸马:“什么?她刚刚说什么?”他耳朵不聋,甄女官所言字字句句都听的很清楚,但他就是不愿相信甄典藏说的是真的。 裴驸马附在邢国公耳际,道:“她说那是官金陵爱物。” 皇帝陛下也很意外。官金陵算是近代诗画名家,但是,能得到他的墨宝以外的物件,也的确不易。 “贴金箔蚌盒是樊素的没错,不过……”甄女官小心斟酌着用词,停顿片刻,又道:“并非盛放口脂,而是用来收藏私印的。” 只要是樊素的就行,管她放什么呢?! 如此一来,谢郎君说谎的嫌疑就能洗脱了。百里恪抬手抖了抖衫袍,精神为之一振。杨相爷震惊不已。没想到谢九郎不显山不露水的,府中有这么多好宝贝! 杨相爷的心马上开始抽痛。 那么多好东西,都叫该死的奴婢摔碎了! 惠妍有些坐不住了,她身子一拧,撅着嘴对宁淑妃小声言道:“母亲,那甄典藏是不是被谢九郎买通了?不然,她哪能帮着谢九郎胡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凭据 宁淑妃食指放在唇畔,示意她小声一些:“你别瞎说,甄典藏是田内侍监亲自去藏司请的。你怀疑她,不就是怀疑田内侍监?”即便她刻意压低声音,可细细碎碎的只言片语还是从米珠帘后面传了出去。 “嘁!臭阉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惠妍轻蔑的撇撇嘴,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声调儿。 田贞腿不好,耳朵灵。然则,明知惠妍骂他“臭阉人”,他仍然得保持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宁淑妃扬手狠狠掐了惠妍胳臂内侧,一字一顿的警告:“你小声点!”她生怕田贞听见,眸光一扫,望着田贞笑眯眯的侧颜,松了口气。 此时,甄女官又小心翼翼的拿起那片玛瑙碎片,摇着头,惋惜道:“哎,这不是虞姬用过的玛瑙杯……” 惠妍痛的撅起嘴巴揉胳膊,听到甄女官的话,马上醒过神儿,也顾不得痛了,噌的站起身,指着谢九郎厉声喝斥:“父亲,他是大骗子,就是想讹人!” 一次是这样,两次还这样?!皇帝陛下极为不悦的瞟了米珠帘后的宁淑妃一眼,眸中责怪意味颇浓。 宁淑妃心湖微漾,歉意的向皇帝陛下笑笑,伸手拽拽惠妍衣袖,低声斥道:“你快坐下!” 惠妍好不容易捉住谢九郎痛脚,她就想闹得谢九郎名声扫地,哪肯息事宁人。惠妍一甩手腕,拂开宁淑妃的手,扬声又道:“父亲,您都听见了,为何不治谢九郎欺君之罪?” 皇帝陛下嘴巴抿成一字,就连唇边胡须都有点微微颤动,显然气的不轻。 田贞适时开声:“公主,请您少安毋躁。大家自会处置,不劳您费神。”他面上笑得礼貌得体,说出来的话却好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皇帝陛下最痛的痛处。 惠妍越俎代庖,想要替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拿主意?!况且,身为帝王为这点小事就喊打喊杀,不得被天下人耻笑?! 皇帝陛下由不悦转而化作怨愤。 惠妍尚且糊涂,想田贞不屑的翻了翻白眼。宁淑妃听出田贞话里有话,来不及多加思索,用力拽住惠妍手腕,压低声音喝斥:“你非得让你父亲当众难堪吗?” 不止皇帝陛下难堪,邢国公裴驸马也都觉得面上无光。好在有皇帝陛下垫底,邢国公也能豁的出去这张老脸。 丢人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皇帝陛下最丢人,他不也什么都没说? 甄女官被惠妍打断,便住了声气,兴致很高的摩挲着玛瑙碎片,来来回回的翻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杨相爷见她反应不同寻常,便由此知道即使那不是虞姬用过的玛瑙杯,也一定大有来头。 三样中了两样,百里恪的腰杆儿挺的直直的。就算惠妍指责,又能怎样?随便给谢九郎找个理由就推脱过去。 宁廉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心里也在埋怨惠妍,怪她沉不住气,又不懂得审时度势。她这么一闹,令得皇帝陛下对她心生罅隙,反而得不偿失。 殿中所有人,就数谢九郎至为气定神闲,就算惠妍说他犯了欺君之罪,也不见他有半分惧意。 杨丞相余光在谢九郎面上扫过,暗道:年纪不大,气度却是不凡。 惠妍张了张嘴巴,还想再说,宁淑妃手上加重力道,将她硬拽着坐下,低声喝斥:“你除了闯祸就不会别的了?嗯?等阵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宁淑妃她叫惠妍气的再也装不出贤淑状貌,眸中溢满厉色,声音冻冰冰的,激得惠妍不由自主打个寒噤。宁淑妃这般对她,她觉得十分委屈。她无非就是想提醒皇帝陛下,谢九郎犯了欺君大罪,推出去斩首了事。她有什么错?!但她受了宁淑妃威吓,暂且不敢太过造次。 惠妍安静了,殿中也就安静了。 田贞朝甄典藏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甄典藏指着手中的玛瑙碎片,惋惜叹道:“此物实乃霸王所有。” 霸、霸王? 甄典藏话一出口,惊得杨相爷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的乖乖!谢九郎从哪淘换的这些宝贝? 霸王的玛瑙杯居然叫个不长眼的奴婢全给摔碎了!杨相爷恨得牙痒。 惠妍公主再如何砌词狡辩,可事实摆在眼前!祸害了那么多好东西,谢九郎处置的名正言顺!杨相爷不禁为谢九郎喝了个彩儿。 谢九郎闻听此是霸王所有,很是无奈的摇摇头,“哎呀呀,我一直当成是虞姬之物。昨儿个还在东门外跟人宣讲呢。这回怕是要叫人笑我没见识了。”说着,眼角一扬,状似无意的瞟了瞟邢国公。邢国公心里有气又不能说,努了努嘴唇,下颌胡须跟着颤了好几颤。 “贴金箔蚌盒也不是存放口脂的?!哎呀,这可怎么办?!草民是否犯了欺君之罪呀?”谢九郎含笑睨了眼米珠帘后的宁淑妃母女俩,转而又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极不自然的摆摆手,清了清喉咙,沉声言道:“些微小事,哪里够的上欺君?” 话音刚落,惠妍又羞又臊,一张脸涨得通红。宁淑妃眼眸望着皇帝陛下,低声斥道:“哼!你父亲忌讳牝鸡司晨,你就偏偏犯了他的忌讳,还当众叫他难堪。我看他断不会轻饶了你。” 闻听此言,惠妍终于知道害怕了,她转过头,颤声哀求:“母亲,这可怎么办呐,您得帮帮我啊!” “帮?我怎么帮?多亏了你,你父亲昨儿都没到思懿宫来。就连小葵都失了圣心!” 宁淑妃本打算藉由今日谢九郎与惠妍对质,重新获得皇帝陛下爱重。来之前,她与惠妍交代的清清楚楚,惠妍也答应的痛痛快快。 可真到了永宁宫,惠妍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蠢事。宁淑妃拦都拦不住。早知如此,就该把惠妍毒哑了!宁淑妃恨恨的想。 诶?那柳獠子又究竟为何毒杀赵矜?宁淑妃由己及人,想到柳媞那里。不等她细细推敲,就听甄典藏极是怅然的继续说道:“单凭它曾经陪伴霸王左右,就非是价值能够衡量的了。” 甄典藏将其郑重放在红色粗布上,连连嗟叹。 百里恪也很是惆怅的说道:“陛下,谢郎君并非无中生有,信口开河。那么,公主府内侍偷盗宝物……” “百里御使且慢!”邢国公大手一挥,朗声道:“不能只靠谢九郎一家之言就能断定……” “邢国公所言甚是!”谢九郎含笑望着邢国公,慢条斯理的说:“然则,我有凭据!”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小黄在外面 凭据?他说他有凭据?邢国公不止颌下胡须抖,就连眉毛都跟着上上下下抖了三抖。 百里恪惊喜的看向谢九郎,“哦?还请谢郎君详细说说……”他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谢九郎究竟有何后招。 杨相爷轻捻胡须,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幸灾乐祸的坏笑道:“百里御使先别急啊,等国公爷坐稳了再说不迟。” 邢国公撩起眼皮横了眼杨相爷,气鼓鼓的闷哼一声。 眼见惠妍这边溃不成军,谢九郎那里胜出好几筹,宁廉忐忑不安的搓搓手。偏头望望米珠帘后的宁淑妃,恰巧宁淑妃也在看他,他二人目光隔着米珠帘于中途相遇的刹那,就已经晓得对方的想法。 宁淑妃示意他静观其变,看谢九郎拿出何种凭证,再想对策不迟。宁廉则是让宁淑妃管好惠妍。 宁淑妃向宁廉微微颌首,表示她心中有数。宁廉回一个“你放心,万事有我”的眼神儿,两人同时将目光撤回,转到谢九郎身上。 谢九郎不慌不忙从袖袋里抽出一个信封,说道:“这是公主府内侍签字画押的口供。其中详述了他如何受到惠妍公主指使,出言轻贱草民,以及他二次到在草民府中,见财起意,意图杀害草民种种罪状。” “这、这不可能吧?”惠妍喃喃自语。谢九郎明明说他把小黄杀了的,怎么能弄出份口供?更何况小黄又怎么敢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不!不可能!”惠妍喃喃自语,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由谢九郎交予田贞手上的信封,想要起身反驳。 万幸宁淑妃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低声喝道:“你有完没完?”她被不肯乖乖听话的惠妍搅闹的身心俱疲,两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 惠妍神情一凛,郑重其事的说:“母亲,我去到谢府时,他就把小黄杀了,根本来不及签字画押!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他骗!我得拆穿他的大话!” “你闭嘴!”宁淑妃实在忍无可忍,她恨不得打惠妍一顿才能解气。 而今,宁廉、邢国公、裴驸马都在帮惠妍补救。惠妍不但毫无建树,反而一个劲儿的添乱。此时,宁淑妃彻底揭下恭谨贤淑的面具,眉眼竖起,母夜叉似得呵斥惠妍。她的声音并不大,奈何殿中寂静,人人都能听见。 皇帝陛下面沉似水,瞄一眼米珠帘后边的母女俩,双唇紧闭,缄口不言。 皇帝陛下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其余人等没理由揪住这茬儿不放,大家也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就连神态都伪饰的相当到位。 宁淑妃扫一圈殿中情景,紧抿嘴巴,狠狠横了惠妍一眼。惠妍晓得宁淑妃厉害,讪讪的垂下头,默然不语。 这当儿,田贞接过信封,将其打开,拿出内里写满字的蚕茧纸,呈给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不接,下巴昂了昂,问道:“百里忱呢?” 百里忱应声出列,道:“臣在。” “你拿去看看,有无错漏。”皇帝陛下端起茶盏,吃了两口,又道:“接下来,由你问。” 显然,皇帝陛下是想看看百里忱审案的功夫。 百里忱正正容色,应了声:“是。”便拿来蚕茧纸仔细端看。 这一看不要紧,百里忱极是震惊的瞪大眼睛。 方才谢九郎说凭据,口供之类,百里忱并没往心里去。他认为就算东谷谢氏再怎样厉害,也不会拿出多么有力的证人证词,说不定其中错误百出,还得他帮忙周全。 可当他真正看到口供,百里忱即刻推翻了他先前所有成见。这这其中不仅有黄内侍潜入谢府始末,还有黄内侍签字画押,并且将黄内侍所犯南齐律法哪一条都详细列举出来。甚至还建议如何断判。最末一行小字貌似是谢九郎写的注释,谈及黄内侍家境贫苦云云,似乎是在为黄内侍求得量刑宽松。 有理有据有节! 百里忱手握公主府内侍口供反反复复看了数次,才对皇帝陛下说:“陛下,臣以为公主府内侍口供并无作伪痕迹。” “哦。”皇帝陛下点点头,放下茶盏的当儿,目光在谢九郎脸上一扫而过,继续发问:“既如此,你认为公主府内侍该当何罪呢?” 百里忱略微忖量,谨慎言道: “回禀陛下,仅凭一纸证言或是谢郎君所说都不能判定黄内侍有罪,须得臣下亲自审问才能做出判定。”他小心翼翼斟酌用词,力求让谢九郎听的清楚明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百里忱话音刚落,惠妍得意的扯了扯唇角。谢九郎早把小黄杀了。审鬼,问鬼呀?这回谢九郎是自取其辱,怨不得旁人。宁淑妃跟惠妍想法如出一辙,母女俩以为胜券在握,同时松了口气。宁淑妃也暂且将对惠妍的愤懑抛诸脑后。 百里忱秉公办理,令得皇帝陛下甚是赞许的向他微微一笑,道:“那就把人带到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前审问。” 宁廉从裴仁魁那里得知谢九郎已将黄内侍私自处置了,既然处置了,那还上哪弄出个黄内侍来啊?!宁廉耸着的肩头坠了坠,嘴角噙着一抹十拿九稳的笑容。 这一回合,谢九郎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宁廉含笑看向邢国公。心道:姜还是老的辣,邢国公连番逼迫到底把谢九郎逼入死局。恐怕他做梦都没想到百里忱不但没能帮他,反而还有份推他去死。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邢国公察觉宁廉切切注视,仰起脸俩人目光胶着片刻,不约而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百里恪脑袋一偏瞅了瞅百里忱,心里真可谓是五味杂陈。诚然,百里忱执法严明,公正无私,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然则,于谢九郎而言就不一定了。 百里恪有些后悔不该急着让谢九郎拿出凭据。 百里恪眸光由百里忱那里撤回,瞟至谢九郎面上,但见他一副气定神闲模样,没有半分慌乱。百里恪不禁疑惑:他是不是还有后招? 出于此同时,皇帝陛下也看向谢九郎,沉声问他:“公主府黄内侍,现在何处?” 哈!小黄早就做了刀下鬼了!惠妍昂着下巴,唇角微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等着谢九郎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到谢九郎那里,就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回禀陛下,公主府黄内侍在皇宫外面等待多时,静候陛下传召。” 第二百六十章 来了 什么?惠妍唇畔笑容顿然僵住,片刻凝滞之后,她一把握住宁淑妃手腕,低声说道:“母亲,谢九郎口口声声说他把小黄杀了,我绝不会听错的。” 惠妍学乖了,宁淑妃本该感到舒心惬意,可她却因为谢九郎所言,头痛欲裂。 那东谷小儿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一步步,把她们引入陷阱。 宁淑妃拍拍惠妍手背,疲惫的说:“你别急,且看谢九使得什么招数。” 惠妍望着宁淑妃紧锁的眉头,犹犹豫豫的问:“母亲,父亲不会真的治我罪吧?” 谁知道呢?宁淑妃在心中冷冷笑了,对惠妍说道:“你乖乖的,就不会。” 惠妍听了这话,思量片刻,便重重点头,“嗯,儿省得了。” 要是早这样不就好了?宁淑妃轻握住惠妍柔荑,叹息道:“你啊,就是性子太刚强,从小就这样,到现在都改不了。” 惠妍晓得宁淑妃在说她打断赵矜胳臂的事。 她打断赵矜的胳膊,并非因为性子刚直,或是为了宁淑妃向柳媞报复。她就是妒忌赵矜,仅此而已。以前,逢至家宴,赵矜奏箜篌,祖父敲玉磬为她和拍子,惠妍只能坐在角落,享用那些看似美味实则乏味的珍馐佳肴。皆因她的心是苦的,是酸的,是极为不忿的。凭什么这么多孙子、孙女,祖父独独宠爱赵矜? 难道就因为她是赵氏奇童,因为她会弹箜篌? 那么,她就让赵矜永远弹不了箜篌! 当她带着宫人,大张旗鼓闯入长春宫,冲到赵矜面前时,惠妍得意极了。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赵矜却是随同柳媞入宫,身份尴尬的郡主。 她终于胜出一筹。 当鲜血从赵矜胳臂流出,满荔被宫人们死死摁在地上,从她喉间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尖叫声,至今都刺得惠妍耳鼓生疼。自那以后,惠妍就害怕见到血。但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蛮横彪悍来遮掩她的恐惧。 赵矜被柳獠子毒杀以后,惠妍经常都能梦见赵矜。她身穿公主朝服,气度从容,仪态万方。惠妍在她面前,自觉比蝼蚁都不如。赵矜从不与她说话,就是看着她似笑非笑。那神态,惠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 所有这些,惠妍全都闷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宣讲。就连裴驸马都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裴驸马讥笑。 宁廉在凉州城时,曾给她写过一封信。信中拉拉杂杂一大堆都是些因果轮回之类。末尾,宁廉点明叫她虔心抄经。彼时,惠妍对宁廉所言嗤之以鼻。倘若赵矜能够冤魂索命,那也该去找柳媞! 渐渐的,惠妍开始翻看《金刚经》,她也试着静下心抄经诵经。可是,一合上经书,身着公主朝服的赵矜,就在她脑海里打转,总也挥之不去。再后来,惠妍就不耐烦做这些了。她认为有那功夫不如命人去祥云寺多添些香油钱。 惠妍由衷希望宁淑妃能跟她谈一谈赵矜的胳臂。可是,宁淑妃鲜少提及那段尘封旧事,偶尔说起,也是轻描淡写,匆匆带过。并且,给惠妍冠上为了宁淑妃,甚至为了整座后宫抱打不平的堂皇借口。为惠妍的暴虐,披上一件再合适不过的外衣。 此时,宁淑妃又像从前那样,蜻蜓点水般的说到往事。惠妍对宁淑妃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权作回应。 一如往常。 皇帝陛下眉梢跳了跳。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按照谢九郎划定的途径在走。 简言之,他着了谢九郎的道儿了。皇帝陛下颇为不悦。然而,不悦又能怎样?他还得继续向前,一路向前。 “大家,不若奴婢再跑一趟,把小黄带进来?”田贞适时晋言,纾解了皇帝陛下胸中闷气。 “嗯,也好。”皇帝陛下朝田贞点点头,沉声说道。 田贞得令去了。 殿中一应人等大多松了口气。戏看到这里,也算是演到一半了,接下来如何发展就看公主府黄内侍的了。 方才谢九郎呈上的黄内侍供词,说不好是刑讯逼问得来的。 待会儿黄内侍到在皇帝陛下跟前,临时反口,倒打谢九郎一耙都有可能。众人振奋精神,都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呢。 百里恪目光四下逡巡,在殿中一角找到柳维风的身影。他脸色不大好看,人也蔫蔫儿的,就连眸光都有点涣散。他这是怎么的了? 从打刚才杨丞相说到那三个粮仓,柳维风就不对劲儿。 粮仓…… 百里恪暗自忖度,眼目忽的一亮,醍醐灌顶一般,想通了其中关窍。肯定柳维风在粮仓里动了手脚,要不他不会阻止调集粮草,也不会那样惶恐不安。 老杨头不是白吃饭的,他也能干点儿令人拍案叫绝的好事。 谢九郎将那三块碎片重新包好,因她单手不方便打结,归拢至一处就丢回袖袋里。 甄典藏有意与他拉近关系,碍于在皇帝陛下在场不方便多说,便瞅准时机问谢九郎:“郎君府邸所在何处?待我出宫想去府上拜望。” 谢九郎压低声音,朝她说了三个字:“靖善坊。” 谢九郎这样的人物,到在靖善坊一打听就晓得了。甄典藏朝谢九郎笑笑,在心里记下了。 从皇宫门口到永宁宫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好在田贞很快回返。 他此番回转,面色有点阴沉,进到殿中有意无意瞅了谢九郎一眼。 宁淑妃从田贞不同寻常的反应得出论断:“小黄必定有不妥。” 惠妍一听这话,咧嘴笑开了花:“谢九郎一定把小黄折磨的不成人样了!哼!待会儿我一定为小黄报仇雪恨!” “大家,小黄到在殿外,等候传召。” 皇帝陛下面露责怪:“就直接叫他进来嘛!” 田贞欲言又止,直起身朝边上候命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小黄门便退了出去,传黄内侍觐见。 “大家,待会儿见到黄内侍,切莫惊讶。”田贞俯在皇帝陛下耳际,小声说道。 “嗯?惊讶?”皇帝陛下眼光一凛,睨了睨谢九郎,问田贞:“他挨打了?打坏了?” “没有,没打坏,也没挨打,就是……”田贞没想到谢九郎真对小黄动用私刑。 皇帝陛下唇角坠了坠,怨怪:“你现在说话愈发不痛快了。” “大家,非是奴婢说话不痛快。”田贞略微斟酌,继续说道:“谢郎君对小黄用刑啦!” “用刑?”皇帝陛下唇角又坠了坠,沉声问道:“何种刑罚?” 第二百六十一章 惠妍有野心 “髠刑。”田贞苦着脸,回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九郎将黄内侍头发剃掉,为羞辱,为泄愤,亦或是为了给惠妍一个警告? 皇帝陛下不得而知,此时此刻,他清楚的知道,谢九郎绝对非表面看来那么好脾气。 这东谷小儿难对付的很。 皇帝陛下轻轻颌首,“嗯,我心中有数。” 田贞与皇帝陛下窃窃私语,宁淑妃恨自己耳力不够,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但是,一众大臣发出的惊诧声将宁淑妃视线拉至踉跄步入殿中的小黄身上。 两日而已,小黄身上的内侍服侍就有点旧了,微微泛黄,黯淡无光。他没带幞头,露出剃的青嘘嘘的脑袋。 该死!谢九郎居然对他施以髠刑?! 宁淑妃眸中盛满恨意,眼波似刀,直射向谢九郎。 胆大包天的东谷小儿!宁淑妃暗自斥道。 惠妍见到如此形貌的小黄,惊得下巴跌到脚背。她与宁淑妃一样,眸中充满了对谢九郎的憎恨,同时也感到了莫大的羞耻。 谢九郎是专门诛人心神的侩子手! 小黄自知形貌丑陋,瑟缩着肩膀,亦步亦趋跟在小黄门身后,努力躲避着众人审视的目光。 其实,谢九郎并没说谎,小黄的确死了,或者说,死过了。他已经不是他了,他也再不能成为过去的那个他。 宁廉、百里恪和杨相爷见到这样的黄内侍具是一怔,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谢九郎所说的处置,是这个意思。 小黄到在皇帝陛下面前行过叩拜大礼,便规规矩矩跪着不动。 皇帝陛下觉得他还算懂事,面色稍霁,下巴一扬,示意百里忱审问。 百里忱上前两步,问小黄:“你就是公主府内侍,小黄?” “正是奴婢。”小黄苦着脸,两手拢在身前,小声应道。 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再问下去,黄内侍会不会反咬谢九郎一口?!霎时间,小黄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百里忱手握写满小黄供词的蚕茧纸,继续问道:“这是谢郎君呈上的供词,此中所述全都属实吗?” “属实。”小黄神态肃然,不假思索的答道。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色容各异。宁廉与邢国公蹙紧眉头,盯着小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打量,暗想是否谢九郎向他施以其他刑罚才使得小黄乖乖就范? 小黄答的如此痛快,也出乎百里忱预料,他眉梢扬起,又问:“这上面说你奉了惠妍公主的命令,去到谢府羞辱谢郎君,也是事实?” 小黄把百里忱问话在心里过了一圈儿,微微颌首,道:“是。奴婢确是奉了惠妍公主的命令。” 此言一出,众哗然。 惠妍公主派内侍去谢九郎府上羞辱谢九郎,她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闲的没事干? 邢国公颌下胡须都撅不动了。他双手扶住膝头,重重叹息一声,暗想,准是上辈子杀人越货,坏事做尽,这辈子才摊上惠妍这么个儿媳妇。 裴驸马瞟了眼米珠帘后的惠妍,有心劝她当众向谢九郎陪个不是,认个错,说点软话儿,兴许谢九郎就不会追究,群臣也只当看了场热闹,这事就了了。可是,他清楚惠妍的脾性,她是见了棺材都不掉泪的主儿,叫她认错比登天都难。 惠妍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连带着他和他父亲也跟着一块儿丢人,当真是害人不浅。 裴驸马回转头,莫可奈何的吐了口浊气。虽说他讨厌,憎恶惠妍。但是,惠妍真有事,他还是得尽其所能帮惠妍一把。就算他不顾惜别的,邢国公的面子他总是要顾及的。是以,当他接到惠妍带领护卫围困谢府未果,匆匆入宫的消息,就去到裴仁魁府上,缠磨他,叫他出面把这事压下去。 出乎裴驸马意料之外的是,谢九郎被惠妍欺侮后一连串的动作都不在他、或是他们的筹算之内。光凭这一点,裴驸马就觉得谢九郎不简单,是个人物。裴驸马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投向谢九郎,觉着他耳垂上戴着的那对黄晶石耳铛还挺好看的。裴驸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慨叹自己错过了戴耳铛的年纪。 在最该美的时候,没美成,真够懊丧! 米珠帘后的惠妍感受到裴驸马的注视,她余光一扫的功夫,裴驸马已经扭过头,没在看她了。惠妍感到一丝失落。 夫妻本是同林鸟。她与裴驸马今生结为怨偶,或许,亦是造化使然吧。惠妍对裴驸马的轻藐、厌弃遽然间消弭,只剩悲凉。 惠妍几乎又再按捺不住,想要站起身驳斥小黄。然则,怎么驳斥,如何驳斥?而今,小黄就跪在皇帝陛下跟前,不知谢九郎给他灌了什么米汤,说的每句话都是大实话!惠妍偏头看向宁淑妃。宁淑妃正按压着太阳穴,似乎很是头疼。 “事出必有因,惠妍公主为何派你去到谢府羞辱谢郎君?”供词上并没有叙述其中情由,是以百里忱才有此一问。更何况,谢九郎到在京都背后是有大皇子撑腰不假,可谢九郎跟惠妍公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就惹到惠妍公主了? “皆因惠妍公主答应为吴中恩夫妇二人结社一事奔忙,是以,着奴婢去到谢府借着给谢郎君送请柬的当儿,端起公主府的架势,吓一吓谢郎君,让他别仗着会作鼓曲,就目中无人。惠妍公主说,奴婢背后有偌大的公主府做后台,无需对谢郎君客气。奴婢照着公主吩咐,去了之后刻意刁难,说些怪话……” 小黄本就声音不大,说着说着更是没了声气。接下来就是他被谢府的人丢出门外,实在太没面子,他说不出口。 在一旁眼眯眯,乐呵呵的谢九郎开腔为他补充,“草民得到仆役禀报,就命人将他丢出谢府,连同他坐过碰过的桌椅也一并丢了。” 谢九郎振振有词说着,并没刻意隐瞒什么。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谢郎君做的对!受到这等奇耻大辱没把小黄的腿打折算不错了。要么说谢郎君是谦谦君子呢! 至此,皇帝陛下、宁淑妃、邢国公、裴驸马、宁廉、百里恪和杨相爷总算弄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归根究底是惠妍公主假公济私,结社的事都想搀和一脚进去。她身为尚了驸马的公主,竟还热衷政事,说好听了是牝鸡司晨,说的不好听,那就是怀有大大的野心呐!众人随即想起惠妍幼时就曾断了千金郡主的一条手臂。 第二百六十二章 都是谢九设的圈套 她小小年纪就如许狼毒,难保现在不会杀父弑弟,取而代之。众人有这想法,皇帝陛下也有。他又想深一层,惠妍敢于羞辱谢九,就是小看晋王。谢九郎定是因此,才闹到永宁宫。 难得谢九郎一心为了琉璃扫清一切滞碍,他才是真正的忠臣贤士,是东谷谢氏的好儿郎!皇帝陛下将先前对谢九郎的愤恚,尽数化作称许。 邢国公唯恐皇帝陛下误会惠妍是受了他的梭摆,拄着膝头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湛恭说的对,闭上嘴巴最稳妥! 邢国公恨不能把嘴缝上,抿的死死的,跟裴驸马做一对锯了嘴儿的葫芦。 相比于邢国公,宁廉较为尴尬,他是惠妍舅父,又是最先为惠妍说好话的。这阵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白瞎了他那张巧嘴。 宁淑妃太阳穴由突突的跳着疼,转为针扎似得,刺刺的疼。她深知惠妍不止触怒龙颜,还触动了皇帝陛下那颗猜忌之心。 惠妍透过米珠帘望着众人神情,隐隐觉得事情不妙。她偏头看向宁淑妃,压低声音,怯生生的问:“母亲,为何舅父他们都不说话了?” 还说什么说?邢国公都恨不能把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都收回来。就连宁廉事到如今也是百口莫辩。 可恨惠妍对她没说实话,结社二字更是提都不提。宁淑妃一边轻轻按压太阳穴,一边怨愤道:“你吃饱了撑的,管谁结社做什么?!” 皇帝陛下不单止会责怪她教女不严,说不定还会猜忌她对晋王惠妍这一搅合不仅宁淑妃和小葵失了圣心。,连带着宁廉在皇帝陛下那里都不得脸了。 惠妍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非得抢话说!惠妍一副愣怔模样激的宁淑妃愈发生气,她狠狠白了惠妍一眼,叱骂:“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惠妍眸中登时盈满泪水,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她就是想趁此机会拿捏住谢九,以此证明她不是烂泥,也不是废物! 惠妍的可怜相非但没能换来宁淑妃半分怜惜,她反而更加嫌恶的瞪着惠妍,唇齿轻启,恨恨又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惠妍自知对宁淑妃隐瞒结社一事,是她不对。但她更没想到此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由小黄亲口揭示出来。 从她尚了裴元逊,小黄就一直跟着她。这么多年了,惠妍已经视他为腹心。 小黄会不会是屈打成招?惠妍上下打量小黄,除了头发没了,也没见他有任何伤痛。 不是打的。 惠妍有些失望的轻轻叹息。 谢九郎究竟用了什么阴损招数令得小黄把她那日所有叮嘱一个字都不差的和盘托出?惠妍视线由小黄那里,转向谢九郎。 但见他气定神闲背着手,眸中含笑盯着小黄。 他还能笑得出来?惠妍禁不住怒火中烧。 该死的东谷小儿! 皇帝陛下听到米珠帘后隐约传出的窃窃私语,眸光一扫,隔着米珠帘盯在宁淑妃脸上。 除了怨怪,更多的是失望。 宁淑妃伺候他有些年头的,对他喜好了若指掌。甚至投他所好,耐着性子驯养小葵。 惠妍都不如小葵!宁淑妃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皇帝陛下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惠妍,便收回视线,望向谢九郎的同时,眸中蓄满笑意。 百里忱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便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二次到在谢郎君府上的?去到以后又怎样偷盗谢府财宝的?” 闻言,小黄身子一颤,低垂的脑袋有意无意往谢九郎那边歪了歪,老老实实的回答:“奴婢受了屈辱,回返公主府,向惠妍公主诉苦。惠妍公主也气不过,就命令公主府护卫总管马明带同护卫去到靖善坊,向谢郎君讨个说法。到那儿以后,奴婢上前敲门时发现,谢府大门没关。奴婢就自作主张,潜入谢府……” 皇帝陛下听到这里,眉梢扬了扬,问谢九郎:“你为何不关大门呐?”不是责问也不是诘问,语调和缓轻柔,就是纯粹想知道谢九郎为何不关大门。 经他一问,惠妍恍然大悟。 那是谢九郎设下的圈套! 谢九郎退避到前院书房,就是为了引他们入府。他就能以擅闯民宅,按律可斩做借口向她发难。 惠妍又突然想起,她向谢九郎挥动马鞭时,谢九郎笑容诡异。她那会儿就觉得事情有异,可是并没深究。 从头至尾谢九郎都在算计她?! 那么,此时此刻,百里忱所问的,小黄所答的,是否全都在谢九郎算计之内?遽然间,惠妍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真的不该招惹谢九郎! 惠妍追悔莫及。 谢九郎从容不迫的说道:“回禀陛下。草民来在京都以后,觉得这里百业兴盛,民风淳朴,四邻和睦,草民府中好多天都不落钥,也不见贼人闯入,或是生出其他麻烦。草民以为这正是陛下广施仁政,才使得京都能够夜不闭户。然则,惠妍公主府的奴婢和护卫倒是给了草民一个大大的教训。” 闻言,皇帝陛下重重的吐口浊气,不言声了。 谢九郎一番话,说的皇帝陛下且喜且恼。喜的是京都秩序井然,恼的是惠妍把他的老脸全都丢光了。 宁淑妃嘴角一撇,冷冷哼道:“好一张巧嘴!”谢九郎三言两语就能把皇帝陛下说的心脸色变了几变,与之相比,宁廉笨嘴拙舌都够不上。 什么夜不闭户,什么大大的教训?! 说白了,谢九郎不就是画了个圈儿让惠妍跳吗? 宁淑妃目不斜视,两眼直勾勾盯着着皇帝陛下,齿缝里蹦出俩字儿,“废物!”这是在骂惠妍。 惠妍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花,再次翻滚而出,悬在眼眶,马上就要跌落。 小黄稍待片刻,见皇帝陛下不说话了,他又开腔了:“奴婢进到谢府以后,一路到在前厅。看见前厅博古架上的好东西,见财起意,将其收归到一处,寻思着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存放,等晚些时候再来谢府取走。奴婢走着走着,就遇见正在书房门口涮羊肉的谢郎君……” 小黄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他暗自琢磨着谢郎君是跟爱宠一起来着。把爱宠隐去不提,应该没事吧? 眼瞅着说到紧要的地儿,怎么没了?众人心里纳闷,嘴上可不敢问。一个个故作深沉,翘首以盼。 “后来呢?”百里忱催促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要一个公道 “后来……”小黄吞了吞口水,又道:“后来谢郎君好言相劝,他还允诺奴婢只要将宝物归还,他就既往不咎。奴婢被财宝迷了心窍,见四下无人起了杀心,想把谢郎君杀死了事。”说到此处小黄忙不迭的叩头:“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谢九郎摇头晃脑轻叹一声,“哎,也怨不得他,虞姬的玛瑙杯,樊素的贴金箔蚌盒,谁不想要?”乍一听是在为小黄开脱,邢国公总觉谢九郎是在暗讽他没见识。 落下毛病了!邢国公颌下胡须撅了撅。 “而且,黄内侍幼时家贫,爹娘抚养他们兄弟姐妹实在吃力。他那时发誓要让亲人过上好日子,自愿入宫当了奴婢。说起来,黄内侍也是孝悌之人。虽则意图行凶,但他终归没能得手,也就没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谢九郎容色一滞,颇为惋惜的又道:”黄内侍偷盗我府中财宝,甚至将那些宝贝摔碎了的确可恶。不过,他是一时失手,并非故意为之,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说着,谢九郎摇了摇头,似乎在追悼那些好宝贝。 谢九郎谈及小黄身世,令得众人连连叹息。 很快,谢九郎就打起精神,语调拔高些微:“我已经原谅黄内侍了,并且也惩罚过他了。还望陛下能够从轻发落黄内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小黄听了这话,向着谢九郎叩个响头,“谢郎君宽宏大量,奴婢感激不尽!” 感激他作甚?惠妍简直都要被小黄气死了。 没出息的奴婢,谢九郎对他施以髠刑,他还磕头做谢?小黄是不是傻了? 宁淑妃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东谷小儿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把他自己说成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正人君子。 别说一个宁廉,十个宁廉捆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宁淑妃恨恨的紧咬下唇,眸光森然,投向气定神闲的谢九郎。哼,且让他得意得意,一会儿就要他好看! “谢郎君仁厚,实在难得。”皇帝陛下笑眯眯的称赞道。 话音刚落,众人大多点头附和。 仁厚?宁廉不服气的扁扁嘴。谢九郎要是真的仁厚就不会把这事闹的尽人皆知。宁廉一面腹诽一面望望邢国公,就见他眉头紧锁,嘴巴紧闭,眼皮耷拉着,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得,整个人蔫蔫儿的。 裴驸马顶着一张苦瓜脸,老老实实站在邢国公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难为人家爷俩了。宁廉对邢国公父子俩生出好多同情的功夫,百里恪也在同情他。 宁廉做不到大义灭亲,就必然要与宁淑妃同声同气。谁让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呢? 如果宁淑妃因时制宜,不与谢九郎多加缠斗也就罢了。倘若她敢跟谢九郎针尖对麦芒,那么,谢九郎必定不会放过她。 别以为谢九郎眼眯眯,笑嘻嘻就是个善茬。他这回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杨相爷向来有眼色。皇帝陛下对谢九郎赞赏有加,他就更得夸一夸谢九郎:“黄内侍摔坏了谢郎君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居然都能原谅黄内侍。臣以为,谢郎君不仅仁厚,还大度、豁达、胸怀广博。”杨相爷身子一拧,面向众人,笑问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谁敢说不是?! “是是,杨相爷所言甚是。” “杨相爷一语中的!” 谁知杨相爷此言不仅没让皇帝陛下开怀,反而让他面色阴沉,长长叹了口气。谢九郎仁厚与晋王如出一辙,他俩都是老实孩子。可恨的是惠妍就欺负他俩老实。 杨相爷心头一凛。他是顺着皇帝陛下的话说的没错呀。皇帝陛下为何摆出这副表情?他正思量,就听谢九郎惋惜道:“那些能用银钱衡量的宝贝算不得宝贝。草民至为心痛的是,晋王殿下赏赐的西域水玉春牛和青州石末砚都化作碎片。尤其是那方青州石末砚,原本是一对儿。草民转赠师父一方,而今……哎!” 谢九郎说着说着,语带哽咽:“草民刚刚拜了师父,就闹出这档子事。连累的师父他老人家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白日里又唉声叹气,忧思神伤,身心俱疲。两日而已,师父他老人家已经面露憔悴……”谢九郎垂首喟叹:“哎!草民愧为拙翁徒儿!” 殿中气氛一下子因为谢九郎这番话变得凝重。 尊师重道乃人之常情。 惠妍偏偏选在谢九郎拜师那天上门挑衅,用意何在,不言自喻。惠妍罔顾人伦,罔顾纲常,其行为之恶毒,令人发指。 谢九郎故意用西域水玉春牛和青州石末砚压轴,意在提醒皇帝陛下惠妍对晋王的藐视。 皇帝陛下闻听此言,眸光一凛,直视米珠帘后的惠妍。 这一眼,令惠妍切切实实感受到皇帝陛下的愤怒。惠妍浑身一激灵,匆忙避开皇帝陛下的目光。宁淑妃见到皇帝陛下向她们看过来,赶紧把压在太阳穴上的手拿开,尽量展现出她应该有的婀娜仪态。 宁淑妃此举换来的却是皇帝陛下的冰冷色容以及森然注视。宁淑妃向皇帝陛谦卑恭顺的笑笑,皇帝陛下鼻翼翕动,别开头,不再看她。 “田贞!”皇帝陛下扬声唤道。 “大家。”田贞趋步上前,听候皇帝陛下吩咐。 “待会儿你与甄典藏去挑些摆件送到谢郎君府上。” 皇帝陛下话音刚落,众人就向谢九郎投来艳羡的目光。皇帝陛下金口一开,说不定能赏赐汉王用过的马鞍,施夷光使过的篦子,最不济也能落个淮阴侯的马鞭吧?! 按说谢九郎得了赏,该当叩谢圣恩,可他仍旧戳在原地,木木的不动弹。 百里恪有心提醒,又怕皇帝陛下见罪,便轻咳两声,朝谢九郎使眼色。 谢九郎不动。 杨相爷也看不过眼了,学着百里恪的样子,也轻咳两声。 谢九郎还是不动。 诶?没听见?不能吧! 杨相爷皱了皱眉,再咳两声。 霎时间,殿中静的只剩杨相爷的咳嗽声。 杨相爷咳完了,偷眼观瞧四下光景,貌似殿中所有人都在看他,就连皇帝陛下也不例外。杨相爷尴尬的抿抿唇,对谢九郎说道:“谢郎君,陛下赏赐,你应该谢恩呐!”他完全是出于好心提醒,语气并不严厉。 谁知谢九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晶莹泪花在眼眶打转,黢黑的眸子像是雨水浸过,“陛下,草民不要赏赐,草民只要一个公道!”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只要一个公道 谢九郎说着,撩袍跪倒在地,仰起脸,望着皇帝陛下,“东谷谢氏玉书来在南齐京都,得蒙陛下庇佑,才在靖善坊有一处遮风避雨之所在。草民三生有幸,能拜拙翁为师,却在拜师当日,横遭惨祸。 不止财物受损,还累及恩师。草民在寿昌门外写状书,为的就是要向陛下讨个公道,讨个说法。而今,草民如愿以偿,能够亲自向皇帝陛下陈述冤情,这既是草民造化,亦是皇帝陛下权责所在。 按照南齐律法,擅闯民宅者,按律当诛。草民冒着天胆,处置了黄内侍。草民不敢越权犯上,黄内侍背后主使,非是草民能够查办。那么,就请皇帝比为草民做主!倘若不然,草民就要斗胆问陛下一句,是否打着惠妍公主府旗号在外行凶,就可以不必治罪?” 说到最后,自她左眼滑落一滴清泪,和着描画半梅妆的胭脂,宛如一滴鲜血,落在前襟。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公道! 治罪惠妍?皇帝陛下瞟了眼默不作声许久的邢国公,再瞅瞅见过礼之后就当起了缩头乌龟的裴驸马,面露难色。 即便惠妍跋扈,襄王断袖。皇帝陛下所能做的就是疏远他们,却硬不起心肠严惩。 忍耐许久的惠妍,眼见情势对她十分不利,惶惑无助的看向宁淑妃,刚想开声哀求,就见宁淑妃缓缓起身,朱唇轻启,柔声说道:“惠妍有错,理应受罚。” “母亲!”惠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万没想到紧要关头,宁淑妃竟然把她抛出去以求自保?!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皇帝陛下心头一凛,暗道:宁淑妃要大义灭亲不成? 众人目光也都聚集到米珠帘后那道窈窕身影之上。 宁淑妃趁这当儿横了惠妍一眼,示意她噤声。 惠妍知机的闭上嘴巴,极为不安的盯着宁淑妃,生怕宁淑妃真把她交给皇帝陛下落。 宁淑妃顾不上跟惠妍解释,她转回头,又再说道:“惠妍错就错在不自量力,以为什么忙都能帮。” 惠妍长舒口气,宁淑妃是为她开脱,并非其他。惠妍到在此刻才惊觉,整个殿中能帮她的或许就只有宁淑妃了。 她在世间能依仗能仰赖的不是裴驸马,而是怒时骂她废物的母亲。惠妍胸臆之间隐隐生出凄凉之感。 皇帝陛下一听宁淑妃这话,不由得自嘲一笑,是了,凭宁淑妃护短的脾性,怎么可能大义灭亲? 宁廉与邢国公却是一喜。有些话,宁淑妃能说,他们说不得。而今,宁淑妃亲自上阵,总好过他们劳而无功。兴许皇帝陛下念在宁淑妃服侍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也说不定。 宁淑妃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语调愈柔缓:“惠妍贵为公主,天之骄女,刁蛮任性总是有的,就算她有心想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改得了的。说到底,惠妍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孩子。” 宁淑妃螓稍倾,满头珠翠叮铃作响,透过米珠帘,看向皇帝陛下,情之切切, “至于结社,那也是人家求到门上来了,她性子软,不懂得如何回绝,才闹到而今这步田地。谢郎君的委屈,我能明白。可就算谢郎君再如何委屈,都不该在寿昌门外公然写状书,把惠妍做的微末错事宣扬的众所周知。谢郎君有冤枉,大可以去向京兆尹诉说,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百姓诉说。寻常百姓,又哪里懂得分辨……” “宁淑妃所言差异。黎民百姓当然懂得分辨,他们晓得是非曲直,善恶好坏,他们晓得何为仁爱,何为暴虐,他们更加晓得,惠妍公主命令护卫重重围困草民居所,兼且,惠妍公主带人闯入草民府中,就是触犯刑法!”谢九郎声调扬起,义正言辞说道:“宁淑妃倘若不懂得分辨,大可以去到民间听一听寻常百姓都是如何谈论惠妍公主骄横跋扈,而非宁淑妃口中的刁蛮任性,宁淑妃也该去看一看寻常百姓如何教会子女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而非宁淑妃口中的贵为公主,天之骄女,就能够为所欲为,不受责罚!” 虽然谢九郎跪在地上,比别人矮了半截,可他气势凛然,言辞犀利,直戳宁淑妃要害。将她所说,一一驳倒。 “若论及孩童,但不知哪家的小孩子胆敢命令护卫团团围住靖善坊谢府。若说尊贵,南齐至为尊贵的皇帝陛下,尚且爱民如子,宁淑妃却对黎民苍生语带轻慢,毫无怜惜之意。宁淑妃常伴君王侧,居然没学到一丝一毫皇帝陛下的仁爱之心,依草民愚见,宁淑妃枉为帝王妃嫔!” 十数年前的她,没有机会表达心中所想。今日,她就要说个痛快,说个彻底。 宁淑妃万没想到谢九郎不但敢于驳斥,而且还丝毫不留情面的驳斥。宁淑妃气急败坏,用手点指着谢九郎,喝了声“你”字就再没下文了。 谢九郎字字句句指向宁淑妃,令得惠妍忍无可忍,噌的站起身,与宁淑妃并肩而立,眉眼竖起,替宁淑妃骂道:“你这个狂妄自大的东谷小儿,竟然连宁淑妃都不放在眼里?” 谢九郎眉梢扬起,半是玩笑,半是讥嘲的说道:“草民眼中只有忠义孝悌,委实盛不下宁淑妃倩影。” 惠妍被谢九郎噎的说不出话,恨恨的吐出个“你”字儿,就再也说不出别个。 跪在地上的谢九郎占尽上风。杨相爷反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心道:谢九不但嘴巴犀利,他还是属犟驴的,谁要把他惹毛了,他就尥蹶子。宁淑妃母女俩有的受喽! “宁淑妃不说裴府尹倒还罢了,提起这裴府尹,草民也有话说。他那日带同差役来在寿昌门外,想要把草民押入大牢,万幸田内侍监明辨是非,敢于仗义执言,挽救草民于危难。依草民拙见,田内侍监跟随皇帝陛下左右,倒学会了体察民间疾苦。” 谢九郎拿田贞与宁淑妃做个比较,宁淑妃倍感屈辱,却又不能反驳半句。 该死的东谷小儿! 宁淑妃一双眼死死瞪着谢九郎,恨不能将他痛揍一顿。 皇帝陛下阴沉着脸,听了半天,听出裴仁魁徇私枉法,惠妍恃势凌人,宁淑妃善恶不分,田贞有勇有谋。 好歹还有一个堪用。 皇帝陛下色容稍霁。 第二百六十五章 值回票价的好戏 田贞一直微弯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又往上翘了翘。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当了次青天大老爷的事体,被谢九郎当众宣讲。 虽然谢九郎没说细节,田贞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他也庆幸当时帮了谢九郎。反观裴仁魁就没那么好运,他胆敢假公济私,不光谢九郎要收拾他,皇帝陛下也绝不会饶他。 百里忱忖量片刻,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惠妍公主触犯律法,理应秉公严办,这不仅是还谢郎君公道,亦是让天下百姓亲眼见证陛下不徇私情。” 闻听此言,皇帝陛下眼帘低垂,沉吟不语。 皇帝陛下极为珍视他在民间的声誉,是以,百里忱恰好点中皇帝陛下死穴。 田贞扬起眼眉,望了百里忱一眼。暗想:别看百里忱平素闷声不响,揣摩上意倒是把好手。 宁淑妃眼见真要将惠妍治罪,霎时急了,也顾不得百官在场,唰的拨开米珠帘,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惠妍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忍心呐!”她用力牵着惠妍的手大步来在皇帝陛下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妾只有惠妍一个女儿,您要惩办她,这不是要了妾的命吗?”宁淑妃情之切切,向皇帝陛下凄楚哭诉,“陛下,纵使惠妍犯错,也都情有可原。女孩子都爱使小性儿,惠妍脾气又比寻常人暴躁了一点,她已经知错了,她肯定能改!” “母亲……”惠妍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她盯着哭断衷肠的宁淑妃,有些手足无措。惠妍想都不敢想,骂她废物的宁淑妃,竟会这般痛惜她。 宁淑妃说着,掐住惠妍手腕,催促道:“你快跟你父亲说你能改呀!快说呀!” 惠妍立刻回神,点头如捣蒜,一叠声的说:“父亲,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确实错了,错就错在对谢九郎太过仁慈。她要早点把谢九郎杀了,哪至于行至这步田地? 当着众人面前认错,还是第一次。惠妍面上火烧火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深知,唯如此,才能求得皇帝陛下宽恕。待她平平安安度过难关,再处置谢九郎不迟! 皇帝陛下冷冷瞟了惠妍一眼,面沉似水。 宁淑妃见皇帝陛下不为所动,便甩开惠妍,向前膝行几步,强自抑制住眸中翻滚泪花,红唇轻启,忿忿言道:“陛下,他们一个两个误信谢九郎谗言,您身为有道明君,怎能被那黄口小儿蒙蔽?陛下,求您明察明鉴!”说着,额头重重触地,“咚咚咚”,一下下,撞进谢九郎黑亮眼眸。 原来,她也是有心的。 当年赵矜断臂,宁淑妃连问都没问过一句。那时,赵矜就想:宁淑妃表面看来贤惠温柔,可是,她没有恻隐同情或是怜爱之心。 今日之宁淑妃,一改谢九郎昨日对她之偏见。 可是,宁淑妃没有看透或者说宁淑妃忽略的是,皇帝陛下并非因为谢九郎迁怒惠妍,而是因为惠妍轻藐晋王怒火中烧。而今,宁淑妃又说别人误信谢九郎谗言,皇帝陛下顺理成章的想到宁淑妃是在暗指晋王。 皇帝陛下愤而拂袖,闷哼道:“难道说,我不责罚惠妍,就是明察明鉴了吗?”他恨只恨,管的晚了。倘若早些过问一句半句,惠妍也不会如此骄纵。 宁淑妃梨花带雨,额头红肿一片,她侍奉皇帝陛下这么多年,都不曾像此刻这般将所有置之度外,乞求皇帝陛下网开一面。宁淑妃原本以为皇帝陛下见她状貌会痛惜,会矜恤,哪里想到换来的会是皇帝陛下严厉的叱问。 宁淑妃跪在地上,脊背僵直,晃几晃,险些支撑不住。惠妍忙膝行过去,伸出手扶住宁淑妃,母女俩拥在一起,默默垂泪。 宁廉眼见宁淑妃和惠妍此般情状,甚是心痛。可百里忱左一个秉公严办,右一个不徇私情,将宁廉所有说辞全都堵在喉间。 邢国公拄在膝头的双手不安的在腿上来回搓动。 宁淑妃抛开所有顾及,公然向皇帝陛下叩首讨情,反而坏事。试问,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在文武百官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徇私呢?惠妍必然受到惩处,而今只看皇帝陛下如何决断罢了。 邢国公正想着,裴驸马从他身后迈步走了出去。 诶? 他刚想问:“湛恭,你作甚。” 裴驸马已然直挺挺跪在惠妍身畔,朗声说道:“父亲,您既是一国之君,又是惠妍的父亲,您想怎样惩办惠妍都可以。可是,求您也一起惩处湛恭。如此,惠妍就不会孤单,也不会害怕了。” 文武百官瞧着七情上面的裴驸马,神色各异。今儿这戏,不仅有皇帝陛下大义灭亲,也有裴驸马深情告白。值了!值了! 裴驸马说罢,深情的握住惠妍的手,对她说:“有我陪着你呢,没事的。” “湛恭……”惠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还是那个神态冷冰冰,说话冰冰冷的裴驸马吗?她尚了裴驸马到而今,裴驸马从没说过此时这样悦耳的情话。 裴驸马描摹精致的半梅妆被泪水冲刷成一道道浅浅红河,和着洁白水粉把裴驸马那张脸搞得一塌糊涂,跟花面猫似得。 但是,惠妍却觉得裴驸马好看极了,也顺眼极了。二人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百里恪目光在裴驸马和惠妍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他俩患难见真情了? 宁廉和宁淑妃见此情景又惊又喜。他二人晓得惠妍与裴驸马向来不睦。可现在看来,他俩哪里不睦?分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好一对恩爱小夫妻。 或许裴驸马能骗的了皇帝陛下,能骗的了宁淑妃,甚至骗的了惠妍。他终归骗不了邢国公。 邢国公深深懂得裴驸马用心。他唯有用自己换得皇帝陛下不对邢国公心生罅隙。此举也能令得皇帝陛下感念邢国公教子有方,进而继续与邢国公维持良好的关系。 邢国公出于父亲对儿子的了解,明晰裴驸马心意。谢九郎却是从裴驸马夸张做作的神态看出端的。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宁淑妃说的不假,惠妍的确还是个孩子。一颗小小的锤子糖,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裴驸马字字句句都是鲜甜味美的锤子糖,把那惠妍乐的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 傻孩子!裴驸马那是骗你呢! 皇帝陛下盯着裴驸马花面猫似得脸看了片刻,觉得裴驸马对惠妍确有几分真情意。 第二百六十六章 得意的笑 可当着众人面前,他俩着实腻歪,也着实碍眼。皇帝陛下闷闷的叹一声,偏头瞅瞅直挺挺跪在原地的谢九郎,又有点摇摆不定。 谢九郎状书上赫然写着:“养不教父之过。惠妍公主德行有亏,实乃皇帝陛下之责。”当其时,皇帝陛下看到这一句,再次萌生了把谢九郎捉进大牢的想法。 幸而没有。 身为父亲,确实不该纵容子女。皇帝陛下喟叹一声,看向宁淑妃的眸中燃起些微暖意。宁淑妃只得惠妍一个女儿,宠爱过分就成了溺爱。归根究底,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及时拨乱反正,终于酿成大祸。 谢九郎察觉到皇帝陛下正在看她,便毫不避讳的仰起头与他对视,声音朗朗,振振有词:“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宁淑妃怎么能说信了草民的话就是误信?” 谢九郎将目光投向满面泪痕的宁淑妃,“草民斗胆问宁淑妃一句,草民哪句话不是事实?先前,草民说的樊素和虞姬的宝贝确实有所出入,是草民见识浅薄……” 谢九郎一说到“见识”二字,邢国公的胡子就情不自禁的撅一撅。 真落下毛病了!邢国公赶紧抬起拄着膝头的手,死死揪住颌下胡须不肯松。 “得蒙甄女官纠正,草民晓得其真正出处,也是意外收获吧。” 宁淑妃抽抽搭搭反手抹一把眼泪,喝止:“你休要胡扯什么宝贝!” 她本想做出一副凶相,吓退谢九郎。可是鼻子囔囔的,声儿又带着哽咽,委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有点像是娇声埋怨。 谢九郎思量片刻,歉然的向她笑笑,“好吧,好吧。不说宝贝。“下巴一挑,朝黄内侍那边点了点,”黄内侍指认公主之言,并非作伪!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何来误信?更何况,杨相爷与百里御使误信,皇帝陛下也误信?” 宁淑妃被谢九郎用皇帝陛下的名头压的抽抽搭搭说不出话,拧着眉死死瞪着谢九郎。她真不能亲手杀了谢九郎,以解心头之恨。 谢九郎不理会宁淑妃。她趁这空当,向皇帝陛下说道:“百官行事,必会参照君主准绳。假若陛下今日不惩处触犯律法的公主,那么他日就必定有官员放纵触犯律法的亲眷。如果草民跪在皇帝陛下面前都讨不到公道,就更不要说升斗小民。年深日久,民怨蓄积,终将导致危局。 也许,有人会说,少少民怨不足为惧。可是,草民以为,聚沙成塔,继而形成磅礴风暴,难以阻挡,再想挽回,为时晚矣。” 谢九郎提及民怨,提及危局,宁廉神情一凛,眉眼竖起,厉声喝道:“谢九郎!你少在陛下面前危言耸听!而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哪有怨声?” 被宁廉呼喝,谢九郎非但不恼,而是浅浅笑了,扬手一指宁廉,道: “陛下,您看。朝中要多是宁侍中这等听不得逆耳忠言的官员,南齐危矣。” 谢九郎话音未落,杨相爷适时再踩宁廉一脚。 “陛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宁侍中阻挠您听取贤士良言,并非忠君爱国,而是祸国误国啊!” 杨相爷和谢九郎一唱一和,把宁廉说成蠹政害民的佞臣。 百里恪双唇紧抿,一语不发。 他认为宁廉的立场,是由他与宁淑妃的关系所决定的。宁廉被形势所迫,弄得是非不分已经够惨了,百里恪终归不忍心落井下石。 没人比宁廉更清楚大势已去,但他必须与陪宁淑妃一起,做最后挣扎。 “陛下,臣非是阻挡陛下采纳良言。”宁廉生怕皇帝陛下误会他是奸的,为了洗脱嫌疑,慌不择言:”臣眼见陛下苛待亲生骨肉,岂能不出言阻止?” 哈!苛待亲生骨肉? 谢九郎唇角微弯,勾起一抹讥嘲笑意。 惩治犯了错的惠妍就是苛待骨肉。那无辜被惠妍断掉手臂的赵矜算什么?在镜花庵里过着清苦生活的虞是是又算什么?还有远在丰山守皇陵的三位兄长…… 赵旭对他们不能说是苛待,简直是残酷对待。 宁廉话一出口,宁淑妃心尖儿骤然顿住。她连抽噎都忘了,紧张的盯着皇帝陛下,唯恐他由宁廉所言,想到赵昶子女。 宁淑妃的担忧的确并非全无道理。皇帝陛下面色骤然阴沉,他顺着宁廉思绪,真就想到了镜花庵,想到了丰山帝陵。甚而,他还想到了在大平宫被柳媞毒杀的赵矜。 开蒙以后,他那位才华超众的大兄时常会教他念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多么讽刺! 皇帝陛下双手无力的垂在身畔,瞬间苍老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奈与凄楚。 佛家讲轮回因果,报应不爽。那么,惠妍、襄王,是否就是上苍予他的果报? “好了,都不要争了。”皇帝陛下扬起手,在半空疲惫的挥了挥,做出最终抉择:“百里卿家所言极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惠妍先是唆使奴婢,去到谢郎君府上轻侮,后又带人擅闯谢府,围困谢府。若不是卫瑫及时赶到,说不定惠妍还有伤及谢郎君性命。种种罪责加在一起,判斩立决也足够了。然则……”皇帝陛下望着泪流满面的宁淑妃,继续说道:“然则,淑妃不舍,朕也不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将惠妍流放骑田岭,湛恭随她一起去吧。” 啊? 邢国公拄着膝头的双手骤然一软,差点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骑田岭当属蛮夷之地,闷热潮湿,着实难耐,中原人到了那里都熬受不住,更何况锦衣玉食惯了的惠妍公主? 邢国公心痛自己的宝贝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念一句:“我苦命的儿啊。”他刚才就该拽住湛恭,不让他出去与惠妍郡主演一对苦命鸳鸯。这可倒好,连累的湛恭也得跟着惠妍受苦! 他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孽,才换来惠妍这么个扫把星儿媳妇? 皇帝陛下竟然狠心流放惠妍?! 宁淑妃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有裴驸马相陪,惠妍的确不怕也不慌了。她偎在裴驸马怀里,直掉眼泪。裴驸马便耐心的为她拭去,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肉麻的情话。 谢九郎向皇帝陛下俯身叩首,言道:“皇帝陛下圣明!实乃南齐之福,百姓之福!” 离开京都,没了皇帝陛下和宁淑妃庇护的惠妍,什么都不是。 谢九郎额头触碰沁凉金砖的刹那,唇角微微上扬,笑的很是得意。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又见白鸽 不等谢九郎敛去唇畔笑意,就听皇帝陛下又道:“骑田岭铸有云神屏翳、海神禺号两尊铜像,惠妍与湛恭去到那里虔心乞雨。倘若因你二人诚心,使得京都避过一场灾厄,朕就准你二人回返京都。” 闹了半天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九郎左手紧紧攥成拳,暗恨赵旭不够杀伐果断。转念又想,他对待自己的子女怎会像对待别人的子女那般毫不留情? 宁淑妃闻听此言,不禁一喜,俯首说道:“皇帝陛下圣恩浩荡!” 邢国公也缓上一口大气。心道:说是这么说的,没准儿过个一年半载,皇帝陛下就能将他二人召回京都。 百里恪与百里忱、杨相爷三人交换了个眼色,便躬身称许:“皇帝陛下圣明!”他们总不能强制皇帝陛下杀了惠妍。事已至此,惠妍也算得到应有的惩罚。 皇帝陛下转而看向小黄,思忖片刻,又说:“你这奴婢可恶也可怜,念你尚存一丝孝义,朕就将你从轻发落。即日起,你去扫司做粗重活计,且终生不得蓄发。” 头发没了,脑袋还在。小黄向皇帝陛下千恩万谢。 至此,这场戏就算唱完了。 文武百官离开永宁宫时,大多意犹未尽。柳维风回望永宁宫那道朱漆大门,心下惴惴。 杨相爷和百里恪还在里面,不知他们能与皇帝陛下说些什么。 谢九郎由田贞陪伴,缓步踱出永宁宫。 “今次还要多谢田内侍监仗义相助。”谢九郎声音轻的刚刚飘至田贞耳内,便立刻随风散去。 田贞略微躬身,道:“谢郎君何须言谢。那都是奴婢的分内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田内侍监生就侠义心肠。”谢九郎言辞恳切,不见半分虚伪矫饰。 田贞见惯阿谀奉承,当然分辨得出谢九郎是真心夸赞。田贞甚为欣喜,他不但是青天大老爷,还是侠客,是义士?! 两人步上甬路,谢九郎又说:“田内侍监,恕某冒昧,斗胆问您一句。您双腿是否受过伤痛?” 田贞容色一滞,讪讪道:“奴婢在大家跟前伺候,终日站立,致使血脉拥堵,是以行路蹒跚。” 谢九郎点点头,“某府中供养医女,待某回去问一问可有医治的法子。” 得蒙谢九郎垂顾,田贞颇觉宽慰,但他眉头微蹙,犹疑说道:“宫中御医也给奴婢写过两三张活血通脉的方子,浸泡热敷,也不见起色。倒是多亏了奴婢义子,每日夜间为奴婢按摩搓揉,缓解许多疼痛。” 闻听此言,谢九郎神情一肃。她只道杜子正利用田贞在宫中地位,却不想杜子正对田贞诚意相待,尽心服侍。他天生就是厚道人。 “试试总没坏处。田内侍监若是步履稳健,陛下瞧着也开怀。”谢九郎感念田贞帮了她的忙。虽然那对田贞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莫大恩惠。 没人愿意受病痛磨折,都盼着身康体健。要真治好了,他还能在皇帝陛下跟前多伺候些年。田贞心中希望星芒重新被谢九郎点燃。 “奴婢先谢过谢郎君。”田贞微微俯身,向谢九郎说道。 皇宫高墙,甬路平坦。 谢九郎顿住脚步受了田贞的拜谢,轻笑道:“待痊愈了再谢也不迟呀!”话音未落,一串鸽铃自她头顶轻盈划过。谢九郎仰起头,望着恰好掠过四方天的白鸽,对田贞说:“你瞧,它们多快活!” 田贞循着谢九郎的目光看去。 无拘无束,翱翔天际,又岂止是快活? 他的太半人生都在皇宫里各个宫殿里穿行,奔忙。余下人生也将如此度过。直到他走不动了,才能停下。 到那时,也就到了人生尽头。 待那群鸽子飞的不见踪迹,田贞才恋念不舍的收回视线。 两人默默无语,再次举步,拐过一道弯儿,谢九郎抬眼瞧见晋王在前面不远,侧身而立,仰头望天不知在看什么。 大约也是在看鸽子吧。 听到脚步声,晋王转过身,笑吟吟看着她。多日未见,晋王仍是那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年。不过,个子高了些,人也瘦了些。在宫中生活养成的尊贵气度,与之前陪伴波若大师左右的无济小和尚,判若两人。 “琉璃。”谢九郎大步迎上前,行走间视线越过晋王投向他身后的小田以及小田手上的丁香荔枝煎。 谢九郎心中一沉。 小田没去镜花庵?谢九郎视线撤回重新投到晋王面庞,心知他定是为了这两瓶丁香荔枝煎而来。 “我正要去国子监。冯司业今日讲《孟子》,我也想去听听。” “《孟子》?”谢九郎走到晋王身畔,二人并肩前行。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还是,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 晋王笑。 “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冯司业讲德。是以,我想听。” “德政,仁政。你多听听,确实有益。”玉姝似乎意有所指。晋王不愿多加揣度,话锋一转,惋惜道:“小田去镜花庵,没有见到师太,也没帮你把东西送到。” “为何?”玉姝等不及晋王话音落下,急不可耐的追问道。难道说虞是是身体抱恙? “师太说:‘口腹之欲,要趁早离断。’”晋王曾是出家人,他能明白与空空师太对清净的求索。他唯恐玉姝不懂,又道:“出家人确实不该执着口腹之欲。” “是了,是不应该。”谢九郎鼻子一酸,几乎落泪。 可那是她的一片孝心呐! 晋王望着热泪盈眶的玉姝,温声安慰,“虽则是由婢子传话,但是想必师太一切安好,你不必太过忧心。” “婢子?是满荔吗?她好不好?” 满荔…… 小田没说,他也没问。思量片刻,晋王重重点头,“好!好!” 都好就好。玉姝与晋王缓步向前走着。鸽铃声渐渐远去,甬路上,两人身影交叠,朦朦胧胧,似幻还真。 行不多远,晋王率先打破沉默,低声问玉姝:“那个,父亲惩处惠妍皇姐了,是吗?” 因有宁淑妃在场,晋王没亲自去永宁宫助玉姝一臂之力。而是派了耳聪目明的小黄门打探消息。他知道皇帝陛下并没对惠妍赶尽杀绝,他也知道不达目的,玉姝不会善罢甘休。 “嗯。”玉姝点点头胡乱应了。 “玉姝……” 晋王偏头望着她,很是认真问她:“黄内侍自从惠妍尚了裴驸马,就一直跟随在她左右。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黄内侍背叛惠妍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下次详谈 晋王这一问,换来玉姝含泪浅笑。黑亮眸子里慢慢浮露出的得意光彩,熠熠生辉,晃得晋王睁不开眼。玉姝警觉的四下瞧瞧,见小田与田贞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才放心的凑到晋王跟前,小声说:“我给小黄下毒了!” “啊?下毒?”晋王不相信玉姝居然会对小黄用毒,音调因此高亢。 玉姝怨怪的白他一眼,“你小点儿声!” 晋王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又问:““也就是说,小黄要想得到解药,就得按照你教他的说?” 玉姝愈发得意,两手背在身后,颌首言道:“全中!” 晋王一听急了,慌忙又问:“你下的什么毒?从哪儿弄的毒药?致命么?能解么?小黄还能活么?” 说着说着,晋王有些可怜小黄,忍不住为小黄求情,“小黄罪不至死,你饶他一命吧!” 玉姝与一本正经的晋王对视片刻,捧腹大笑。 田贞爷俩望着前面仪态尽失的谢九郎,不禁疑惑。 “谢郎君笑什么?”手捧丁香荔枝煎的小田问田贞。 田贞抻长脖子,盯着笑得前仰后合的谢九郎,猜测道:“兴许晋王殿下说笑话了吧。” 闻言,小田噗嗤一声乐了,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似得,“别逗了!晋王殿下哪里会说笑话?”旁人不知道,小田终日在晋王跟前伺候还能不知道?晋王平素话不多,唯独讲起佛经头头是道。宫里只有皇帝陛下能跟他聊上几句,宫外就数谢九郎了。 晋王察觉到田贞和小田探究的目光,尴尬的回望他俩一眼。 田贞父子俩赶紧垂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晋王转回头,若无其事的挺直腰杆儿,小声责怪玉姝:“诶?你这人,别笑了!别笑了!人家都看着呢!” 玉姝充耳不闻,黑黄的小脸都笑成了紫茄子色儿。 晋王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谢九郎的风仪气度,都让你笑没了!” 果然。风仪二字等同于灵丹妙药,专治谢九郎爆笑的毛病。 玉姝立刻止住笑,清清喉咙,端起读书人的儒雅温文,用手点指着晋王,道:“你这小儿,顽劣!” 前后不过片刻,玉姝就换上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孔。令得晋王叹为观止,被玉姝调侃也不驳嘴。 假若换做百里极,必定阴阳怪气能接一句,“我就是那孙猴儿!” 可晋王只知道看着玉姝呆呆傻笑。 “诶,你一点儿都不好玩。”玉姝颓丧的叹道。 晋王赶忙收敛笑容,故意板起脸孔:“谁稀罕跟你玩儿似得。” 这才有趣嘛!玉姝仰起脸,含笑望着他。 晋王透过玉姝黑亮的眼眸,见到了碧空如洗,也见到了清波万里。如果可以,他希望玉姝此生都是这般开怀畅意,忧愁远离。 二人视线胶着片刻,玉姝便掉转头,继续前行,“我给小黄用的毒不是毒,是……”说到此处,玉姝忍不住弯起唇角。好在她立刻想到“风仪”二字,正正容色,说:“是我府中厨子做点心的馅料。白凤豆蒸熟碾碎,和上竹叶茶和蒙顶茶粉。不过没加百花蜜,所以茶香浓郁,微微涩口。我跟小黄说,那是西域最厉害的茶毒。若没有解药,七日之后肠穿肚烂,疼都能把他疼死。” 这谎儿扯得并不高明。但玉姝的确尽力而为了。 “他信了?” “深信不疑。” “他傻呀?!” “他不是傻。他是怕死。”玉姝挑眉看向晋王,“当时的情境由不得他不信。我不仅威逼,还利诱呢。” “利诱?你拿钱收买他?” 玉姝“嘁”一声,“钱?多少钱换的来一条命?”停顿片刻,又道:“我用小黄的命,收买小黄!” 晋王茫然摇头,“不懂。” “我警告小黄,见到皇帝陛下乖乖的,否则,就不给他解药,大不了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他要是肯听我的话,我保证他能活命。” 玉姝此时说的轻巧,实际她费了不少唇舌才说动小黄。皆因小黄畏惧惠妍淫威,生怕惠妍暗下杀手。 “人人都有软肋,小黄的软肋就是怕死。”玉姝补充道。 “那你的软肋呢?”晋王好奇的问。 “我的?”玉姝不语。她的软肋太多了。虞是是、满荔、哑奴、三位兄长…… 而今,张氏、苏荷、远在东谷的父母、茯苓、金钏、银钏…… 还有阿豹。 个个都是她的软肋,她的逆鳞,是她想要保护,想要守护的人。 “那你呢?”玉姝微笑反问。 晋王故作老成的长叹一声,一字一顿的说:“以后再告诉你!” 玉姝笑意更甚,两人再次举步。 默默走了一阵,晋王试探着问道:“玉姝,你打算如何处置惠妍?” 玉姝没料到晋王有此一问,颇感意外,“她和裴驸马流放至蛮夷之地,也算受到惩罚了。我还能如何处置?”说着,偏头去看红墙上一棱棱的砖缝。 她在撒谎。在皇帝陛下说要将惠妍流放至骑田岭时,她就打定主意要让惠妍还清所有罪孽。 晋王洞悉玉姝心意,索性把波若大师搬出来,“师父圆寂之前特意嘱咐我,要适时提醒你,莫犯杀孽。你千万别让师父失望!” 玉姝乖顺的点点头,“我晓得了。”抬腿踢开脚下一颗小石子,小声说:“琉璃,你在宫里多多看顾小黄。惠妍气量狭小,她现在腾不出功夫整治小黄,她去往骑田岭之前,必会对小黄下手。” “好。我待会儿就命田内侍监把小黄拨到长信宫里当差。”晋王说着,由小黄想到玉姝,“你也要小心呐。惠妍最恨的人,应该是你。说不好她会向你寻仇。” “哼!我还怕她不成?”玉姝目光坚定,语气坚决。 当日赵矜没有父母庇护,身单力孤,不能反抗。而今的谢玉书,背后有谢氏,有秦王,有贵楼。倘若惠妍真敢挑衅,那就让她尝尝东谷谢玉书的厉害! 她和晋王说说笑笑,一路到在皇宫门口。 眼见分别在即,晋王终于鼓足勇气,对玉姝说道:“我向父亲求了个恩典。他答应我,以后由我来选定妃子。”说话功夫,城门郎特意讨好命人速速开门,莲童和慈晔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瞧见自家娘子没有任何损伤,也就安心了。 莲童不知何时把阿豹从府里带出来,原本窝在他怀里老老实实,老远看见玉姝了,就伸出小手,挣扎着想让玉姝抱抱。 眼见莲童就快搂不住阿豹,玉姝有些急了,匆匆向晋王辞别,“好好!我晓得了。咱们下次再详谈。” 第二百六十九章 千斤重 小胖猫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抱的不及时准得撂脸子。玉姝急不可耐的把鱼符交给城门郎,大步向宫外走去。 晋王目送玉姝渐行渐远,怅然若失。 待看到玉姝喜不自禁的将小白猫拢进怀里,低声与莲童说话的时候,宫门缓缓合上,将他二人阻隔在红墙内外。 小田手捧丁香荔枝煎,趋步上前,问晋王:“殿下,奴婢给谢郎君送出去吧,他应该没走远。” 些微喜色自晋王眸中一闪而过,“不用,等过三五日我亲自去趟靖善坊。父亲不是说要赏赐她宝贝么,我一起给她送去。”说着,脚步轻快的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晋王到了国子监,冯司业尚未开讲,而是与监生们听国子监祭酒讲谢九郎的事体。 “东谷谢九郎名不虚传,他在永宁宫对陛下说:‘黎民百姓当然懂得分辨,他们晓得是非曲直,善恶好坏,他们晓得何为仁爱,何为暴虐……’真令人拍案叫绝!”国子监祭酒今年六十开外,儒雅斯文,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笑容爬上他皱纹堆垒的眼角,“十三四岁的小小儿郎,气度从容,泰然自若,叫人佩服,佩服!” 冯司业默默听着,不做声息。 他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谢九郎偏偏做成了。这也愈发笃定了冯司业对谢九郎的看法。谢九郎才华横溢不假,却非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有个律学监生壮着胆子问道:“祭酒大人,谢郎君在寿昌门外写的状书有誊录本吗?” “没有。”国子监祭酒摇摇头,甚为惋惜的说:“而今状书在陛下那里。” 言下之意,他不能贸贸然去向皇帝陛下将其讨来给监生们传阅。 晋王听到这里,迈步入内,说:“这倒是巧了,谢郎君的状书我也有意拜读。待我去父亲那里抄一份。”他来在国子监是以学生身份,该向国子监祭酒行礼。晋王走到国子监祭酒面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国子监祭酒闻言一喜,转回身,称呼一声:“晋王。”便坐着受了晋王一揖。 “谢郎君才华横溢,就该多多做些《气球赋》之类的好文,而不是在寿昌门外写状书。”冯司业终于按捺不住,不冷不热的道出心里话。 晋王在国子监祭酒与冯司业面前,恭敬谦卑,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势。闻听冯司业此言,即便心中不悦,但也不多加反驳。 国子监祭酒手捻胡须,讪讪笑了。在监生面前,他不好与冯司业争辩,便道:“好了,人齐了,开讲吧!” 文武百官走了以后,宁淑妃本想与皇帝陛下再说会儿话,但见百里恪和杨相爷还在,晓得皇帝陛下尚有国事要与他二人商议,便顶着两个蜜桃似得肿眼泡回她的思懿宫了。扰攘大半日的永宁宫重归平静肃穆。 皇帝陛下与百里恪和杨相爷三人围炉烹茶,用些点心。 而今的御膳房越来越懂得情趣。送来的茶点做成蝶恋花模样,既赏心悦目,又香甜味美。 刚把惠妍流放至骑田岭的皇帝陛下心里不太好受,懒懒散散啜一口香茶,说道:“清明前后就要播撒谷种,正是农忙时节,若然遭逢天灾,京都不止大伤元气,接下来的两三年,日子也不会好过……” 没有其他人在场,百里恪对皇帝陛下就好像对至交老友,不似杨相爷那般放不开。他给皇帝陛下的茶盏里舀一勺茶汤,答道:“陛下,清明的事体暂且放一放,目下最紧要的是杨相爷提及的那三个粮仓。” 百里恪开口就点中要害,令得杨相爷大吃一惊。 皇帝陛下方才忙昏了头,这会儿经由百里恪提点想起这茬,赶紧问杨相爷:“洛口仓、含嘉仓以及回洛仓有何不妥吗?” 杨相爷面色阴沉,肯定的说:“不妥,非常不妥啊!” 杨相爷神情凝重,皇帝陛下也因此而焦灼,“哦?你快细细道来!” “陛下,臣听闻民间传言以后,就想到了调集粮草入京。于是,便去到户部庾司详细查问。不查不知道,一查查出只硕鼠。”杨相爷不做停顿,一口气说完。 “硕鼠?”皇帝陛下眉头紧锁,虽然杨相爷没直接道明硕鼠是谁,皇帝陛下还是第一个想到柳维风。 百里恪也想到柳维风。但他没想到的是,柳维风的手都伸到庾司去了? “又是柳维风!”除了他,还会有谁?!皇帝陛下恨恨的一拍大腿,从齿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百里恪见状微微垂首,不言声。在他看来,皇帝陛下就是自作自受。当日是皇帝陛下一手一脚把柳维风扶植起来的,而今,却要受做大之后的柳维风掣肘。 凡事有因必有果。 皇帝陛下亲手种的恶因终于结出一颗恶果。 “庾司都有柳维风的人?”皇帝陛下面上恨意尤甚。 “正是。”杨相爷肃然颌首,“陛下,臣点出的那三大粮仓乃是亏空最为严重的。其余的……” 不等杨相爷把话说完,皇帝陛下接道:“其余的都是小粮仓,入不了柳维风的眼!” 事实的确如此。 但皇帝比所言只为其一,其二是,洛口仓、含嘉仓、回洛仓离京都比较近,方便柳维风把控。 皇帝陛下忽而又想到另一层,“诶?你在户部也有眼线?” 要是在户部没有内应,哪能说查就查,这般便利有效。 杨相爷闻听此言,知道皇帝陛下起了疑心。他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一封朱漆密信,呈给皇帝陛下:“陛下,此人非是臣的眼线,而是陛下在户部的眼线。” “哦?”皇帝陛下暗喜,色容因此稍霁。他接过密信,先不急着挑开朱漆而是托在掌上掂量掂量,一语双关的说:“蛮重的呀!” 杨相爷嘴巧,赶紧顺着皇帝陛下的话头,说了句:“此乃臣等赤胆忠心,千斤重,重千斤。” 皇帝陛下被杨相爷逗得展颜而笑,打开信封,展开细读。密信中列举户部卷入庾司监守自盗的所有人员,居然小到庾吏都有份参与。 “陛下,户部侍郎查清源近一两年都在明察暗访。初时,他只是怀疑,并未握有切实的证据。思前想后就没向陛下回禀。这次可巧臣去户部调阅庾司卷宗,查清源便将此事和盘托出。” 一二年前,柳维风正得势,哪有人敢逆他的意,更不要说私下探查其罪证。假若说裴仁魁是为了投皇帝陛下所好才拿出柳维风侵占良田等等实证。那么,查清源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廉洁无私。 第二百七十章 请君入瓮 皇帝陛下一边眼睛不离密信,耳朵听着杨相爷所言,不由得轻声赞一句:“好一个查清源!”他看着看着,重重吐了口浊气。 若然依照名册拿办,半个户部就没有了。势必引起朝中人人自危的局面。如此一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搞到人心惶惶。 这…… 难办呐! “陛下,要不要传召查侍郎问话?”杨相爷私以为此事由查清源亲自与皇帝陛下禀报最为稳妥,便适时向皇帝陛下建议。 皇帝陛下小心翼翼折好密信,放在手边,轻叹一声,说:“再等等吧。” “陛下,等到何时呀?”杨相爷有些急了。 裴仁魁查出柳维风侵占良田,入股赌坊可以等。但柳维风都快把那三大粮仓掏空了,皇帝陛下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皇帝陛下将密信递给杨相爷,“你看看,户部都快没有干净人了。假若因此动了柳维风,谁知道这些人或者军中那些人,为求自保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体?慢慢清除余毒,才不至于损伤肌体呀!” 杨相爷默然。皇帝陛下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皇帝陛下目光瞟向一直缄口不言的百里恪,问他:“你怎么看?” “陛下,柳维风不傻也不呆,他了解您的心思,也知道您迟早都要把他连根拔起,拖的时候越久,他做的准备功夫越多。到那时节,柳维风会不会真的犯上作乱,谁也不好说。天晓得他将这三大粮仓的粮食偷运出去换钱还是……”百里恪瞟一眼杨相爷,又说:“还是为他举事筹算?” 杨相爷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臣就这意思!”说着,笑望百里恪一眼。 百里恪从杨相爷这一眼里看出三分认同、三分欣赏、三分亲昵还有一分夤缘。百里恪心头一凛。他自问跟老杨头的交情没超出同僚的程度。不对!连交情都谈不上!不就是一块帮谢九郎说了两句话吗?那也是不得已才跟他联手,反正就这一锤子买卖! 百里恪不愿跟杨相爷有任何瓜葛。他觉得杨相爷一会儿给谢九郎使绊儿,一会儿又为谢九郎抱屈,翻脸比翻书都快。跟这种人交往,至少得长八百多个心眼儿才能够用。太累! 皇帝陛下闻听百里恪所言,紧抿嘴唇不说话。他忖度片刻,又道:“柳维风还不至于犯糊涂。再则,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他,他也不敢。” “陛下……”百里恪唯恐皇帝陛下掉以轻心,还想再劝。皇帝陛下向他摆摆手,道:“清明过后,我就下诏,册封琉璃为太子。” “陛下,如此一来,柳维风会不会狗急跳墙?!”百里恪堵在喉间的话终于说了出口。这个畅快! 由于之前,皇帝陛下只有襄王一位皇子。柳氏认定襄王必能承继大业。哪成想,半路杀出个晋王。亲眼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柳氏岂能心甘情愿?! 现在,皇帝陛下又要对柳维风痛下杀手。柳氏可说是连遭打击。柳媞在宫中也不顺遂,所有一切加在一起,说不定就促成柳维风造反谋逆。 皇帝陛下见他俩都没领会自己的用意,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我要的就是柳维风忍无可忍,作乱犯上!” 啊? 百里恪和宁廉对视一眼,霎时间没能明白皇帝陛下因何会有这等念头。 杨相爷脑子转的快,他稍加忖量就明白了,立刻一挑大拇哥,赞道:“高!高啊!陛下,您这招真够高明。只要柳维风举事,就能将他严加惩办,连同与他有牵连的大小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高明?百里恪没看出哪里高明。如果柳维风作乱,必得动用军力与之对抗。没人能保证出师大捷。更何况,两军对垒,变数太多。皇帝陛下此举犹如自取其祸。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皇帝陛下意得志满,百里恪自是不能道出心中所想,又不能干坐着,于是,便顺着杨相爷的话头,说道:“到时庾司那些贪赃枉法之徒,都要捉拿治罪。” 杨相爷赶紧说:“对对,臣就这意思。” 老杨头怎么成应声虫儿了?!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俩关系匪浅,实际满不是那么回事。 杨相爷兴致勃勃的跟皇帝陛下商议如何请君入瓮,使得柳维风快点儿步入局中。百里恪只管吃茶吃点心,不作声息。 相较于永宁宫里的沉重气氛,折柳别院就显得极为旖旎多姿。 霍洵美从晌午摆下酒席,一直吃到下晌。在他身边,当然少不了美姬作伴。 现在这个,名唤秋娘。虽说样貌与赵矜仅有五六分相似,可她嗓音宛然空灵,与赵矜十足相像。霍洵美对她极为痴迷,常常缠磨着,与她说话说到夜半。 “旱灾一事在京都里传的沸沸扬扬,且看他怎么应对!”霍洵美饮至微醺,眯起眼睛看向秋娘,但见她眉目含情,妩媚动人。霍洵美扬手在秋娘面颊捏了一把,“小愚,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呀!” 秋娘不似如碧懵懂,她深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讨得霍洵美欢心。 “长卿,这世上唯独你真心待我。”言语间,丝毫没有可以讨好或是曲意逢迎。说话时,秋娘刻意向后撤身,躲避着霍洵美。 霍洵美非但不恼,反而高兴极了。他要的就是这般矜持的小愚。 “我看那惠妍公主是个痴傻呆儿?她竟然还能着了谢九的道儿!”霍洵美浅笑摇头,给自己的酒盏里斟满美酒,一饮而。 “吴中恩倒是听话,叫他去找惠妍,他就去了。下次再有这等好事,我还得支使他干。”霍洵美喜欢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感觉。尤其是,一想到他略施小计就能把惠妍公主和谢九郎耍的团团转,就格外畅怀。 “什么东谷谢氏?!猪豕都不如!还妄想跟我莫州霍氏相提并论,我呸!” 霍洵美越说越愤愤不平,秋娘眼珠儿一转,觉得不该接话,便老老实实坐着不出声。 “小愚,你且等着吧。只要有我在一天,京都必然不得安生。” 伺候霍洵美,不但得会做戏,还得思维敏捷。秋娘说的每句话都跟历尽生死大劫一般艰难。 哪怕说错一句,就会被霍洵美马上清出折柳别院。要是她运气好,一直都能说在霍洵美心坎儿上,就能一直活下去。 秋娘想了想,对霍洵美说道:“长卿,少吃些吧。”不止是关心,还有点怨怪。 霍洵美大悦,一叠声的说:“好!好!” 第二百七十一章 买个小金锁 玉姝搂着阿豹斜倚在车里,笑吟吟的对莲童说:“这次你和你阿姐赚了个盆满钵满吧?” 莲童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说:“小的想给阿娘买套像样的头面,也好让秦王府的下人们都知道知道,伺候小娘子是份儿天大的美差!” 他们各个都以为跟随小娘子必定受苦受穷,吃穿不济。莲童憋了一口气,想给小娘子挣个面子。平日里他早起练功,闲时背书练字,为的就是等回到东谷,让人家看看,他跟着小娘子两三年光景,就能文能武了。 玉姝明白莲童心意,便道:“好!明儿下晌你随我去沈宏阁给你阿娘挑上一套。” 封石榴的信前几天就送到了,玉姝先是忙着拜师,后又有惠妍上门挑衅,她没腾出空去沈宏阁。这回好了,事事熨帖,就剩些收尾功夫。玉姝琢磨明儿个就去沈宏阁走一趟。 莲童倒吸一口凉气,“小娘子,沈宏阁贵的哩。小的寻思着光福坊南街那家银楼就不错……” 不等他说完,玉姝笑着截住他的话头,“今次捉拿小黄,你们都是功臣,论功行赏,人人有份。“低头看看怀里的阿豹,玉姝笑意更甚,“咱们东谷谢府的镇宅神兽也有份儿!” 阿豹下巴搭在玉姝膝头,呼噜打的震天响。它好久没坐车出来玩儿了,这会儿小耳朵支棱着,听莲童和玉姝说话,心里美滋滋的。玉姝说有赏,阿豹赶紧仰起小脸,黄灿灿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我给你买个小金锁,好不好?” 它就是个普通小猫,要那么多锁干嘛?阿豹紧抿着小嘴,重新把下巴搭在玉姝膝头,闷闷儿的不做声。 玉姝曲起手指,轻轻挠着阿豹额头上那撮小黄毛,又对莲童说道: ”你和你阿姐赢来的钱只当讨个好意头,拿出来些买点锤子糖分给坊里的小孩子,叫他们也乐呵乐呵。剩下的收好了,等回去东谷交给你们爹娘保管。” 莲童静静听着,不住点头,“嗯,小的都听小娘子的。” 片刻静默之后,玉姝道: “近来阿选教你们学千字文是吗?”整日奔忙,她好久没问莲童功课了。 莲童赶紧正正容色,挺直脊背,沉声回答:“是!师父昨儿个教我们的是: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资父事君,曰严与敬……” 玉姝多给他们讲孔孟。他们几个都没底子,学起来吃力。但因玉姝经常说些典故,他们觉着有意思,爱听的紧。 邓选从启蒙开始,讲天人合一,讲行善积德,讲忠孝节义。 玉姝知道邓选真心实意把他们当做徒儿,才会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玉姝欣慰之余,不忘切切叮咛。 “你们不光知其然还得知其所以然才行啊。” 莲童郑重其事的说:“师父讲的认真极了,小的们全都明白。” 玉姝笑而颌首:“你们跟阿选好好学,她会的可多呢。” 莲童脆生生应了声:“是。” 阿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眼皮沉重,昏昏欲睡的当儿。忽然,蠢狗的味儿窜入阿豹鼻端,它马上精神抖擞,扬起小脑袋,提鼻子细闻,可不就是蠢狗的味儿?! 哪儿呢?哪儿呢?蠢狗在哪儿呢?!阿豹紧抿着小嘴儿,想要离开玉姝膝头,去撩开车帘看个究竟。 “你老实点儿。”玉姝唯恐它乱跑乱撞抓不住,单手紧紧拢住阿豹,不让它动弹。阿豹胖了,也有劲儿了,片刻功夫,玉姝额头就渗出细密汗珠。 莲童张开双手,阻住阿豹去路,对玉姝说:“小娘子,它是不是想撒尿?我回府接它的时候,它刚吃饱喝足,兴许是憋的。” 阿豹气鼓鼓的横了莲童一眼。谁憋了?我找蠢狗呢!你不知道别瞎说!阿豹又羞又气,马车缓缓停住,慈晔的声音传了进来:“郎君,百里郎君在前面等您。” 蠢狗跟它主人一起来了!哼!阿豹立在玉姝膝头,不满的大声“喵呜喵呜”质问玉姝。蠢狗主人怎么总带蠢狗来找你玩儿?他到底有家没家?有家怎么不老实回家待着? “十一哥准是来问我在宫里的事体。”玉姝顺着阿豹背毛,对慈晔说道。 阿豹住了嘴,小毛脸拉的老长,蔫头耷脑的不做声了。腿长在蠢狗主人身上,它想管也管不了。阿豹正琢磨,百里极身子探进车里,唤声:“九弟!”打眼儿瞅见小猫,百里极有些为难,“呀,我不知道它也在,还带着阿豹一起来的。” 小猫阿豹气鼓鼓的往玉姝怀里一歪,斜眼睨着百里极。它哪都不去,就黏着主人,让蠢狗自己看着办! “你家阿豹坐前边吧。”玉姝说着向莲童使个眼色。莲童便跳下车,把狼犬阿豹夹在他和慈晔中间,两人一狗在前边赶车,两人一猫坐在车里,正合适。 马蹄踢踏,再次前行。 百里极星眸之中满是焦灼,不等坐定,就对谢九郎说:“九弟,我特意跑这一趟,是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玉姝以为百里极故弄玄虚跟她逗着玩儿,便学着他的样子,板起脸孔,阴阳怪气的问:“嗯?何事?”说罢,搂着阿豹咯咯笑个不停。 百里极面色愈发凝重,“九弟,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笑!” 诶?真有事? 玉姝赶忙收起玩笑神情,“嗯,十一哥,你说!” “我收到风声,有人要买你的命!出了这个数儿!”百里极食指一挑,在玉姝眼前晃了晃。 玉姝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大呼:“呀!一万金?有人出一万金买我的命?” “什么一万金?千两黄金。”百里极收回手,瞅了谢九郎一眼,“足够那班亡命之徒,以身犯险了。” 出钱买她性命的,不是惠妍,就是襄王。在京都跟她结下仇怨的,就这两家。算算日子,应该是襄王。不过,襄王好歹是个王爷,出手也太寒酸了点儿。 一千金,打发乞索儿呢?! 玉姝甚为不悦的扁扁嘴,淡然以对:“十一哥,我知道了。” “诶?九弟,事关身家性命,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百里极比谢九郎更紧张,“你府中高手如云,应付个把杀手易如反掌,怕就怕他们用阴损招数,例如下毒或是放冷箭!” 听到冷箭二字,玉姝心口窝突然钝痛。中箭那一刻的恐惧、惊骇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向她袭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他走了 玉姝强自压下胸口不适的当儿,百里极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九弟,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绝不会让那些下三滥的小毛贼伤你分毫!” “谢谢你,十一哥。”玉姝拢紧阿豹,向百里极诚意道谢。好在难受只是一时,忍忍就过去了。 百里极和玉姝对话断断续续传到慈晔和莲童耳中,他俩隔着狼犬阿豹的大脑袋,交换了个眼色,心道,待会儿回去将此事诉与与楼弼知晓,以作应对之策。 百里极面露赧然,“哎呀,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说谢不就见外了嘛!” 玉姝缓上一口大气,笑望目光坚决的百里极,“要谢的。”停顿片刻,又道:“十一哥,你替我向百里御使也说声多谢。刚才离开永宁宫时,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我不能与他说太多。” 提起这茬,百里极星眸流露出点点笑意,“我听说今儿个杨相爷都帮着你说话了?” 玉姝手指在阿豹颈边打转,言道:“他?他不是帮我,是帮晋王。你且看着吧,皇帝陛下会比以前更加仰赖杨相爷。” “不论如何,有杨相爷帮腔总比没有的好!” 百里极说了句大实话。玉姝浅浅笑了,随口应和:“这倒是。” “宁侍中和我叔叔的关系,会因此而疏远吧。”百里极唏嘘不已。当日围炉烤肉的情景历历在目,难道说这就要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 “我酒窖里还有一坛裴府尹送的马朗酒呢。”玉姝轻叹一声,喃喃自语:“也不知他有没有机会到我府中吃一盏爱娇宴的酒。” “九弟,别想那些了。谁让他翻脸无情,说抓你就抓你呢!”百里极在皇宫东门看的真真儿,裴府尹对谢九郎动了真刀明枪,半点情面都不讲。 “这种人,趁早让他滚蛋!”百里极恨恨的补充道。 “十一哥,如果换了我是惠妍,你是裴仁魁,说不定,你也会跟他一样,帮亲不帮理。从来都说,大公无私,真正能做到的却是少之又少。我们不能以自己的恒定准则苛求裴府尹务必遵循。他去到皇宫东门捉我去刑部大牢。我不怪他,也不怨他,更不恨他。但我认为,以他的品行,能力、见地,确实不够格做京兆尹。” 玉姝顺着阿豹软软糯糯的脖颈,娓娓道来。 百里极静下心,仔细想了想玉姝说的话,道:“九弟,你说的都对,可是,不够格又如何?” 玉姝玩笑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乡人能把他如何呢?” “九弟,你就别谦虚了。你都能让陛下把惠妍公主流放到骑田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区区一个裴仁魁更不在话下了。你打算怎么办?我一定帮你!”百里极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玉姝猛然想起那天在皇宫东门,百里极夸张的扮相,忍不住笑了。 “陛下已经晓得裴府尹是何等样人,该如何做,怎么做,全看皇帝陛下的心意。朝中人事调动,我无能为力。但是,裴仁魁的京兆尹一定做不长久就是了。” 百里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聚集在阿豹抻的老长的小毛脸上,问谢九郎:“你家阿豹生气了?” 玉姝用膝盖想都知道,小猫阿豹跟杀害小布耗子的狼犬阿豹一帘之隔,它正琢磨着怎么给小布耗子报仇呢。但她不愿让百里极觉得阿豹小心眼儿,赶紧替它遮掩,“没有。小家伙等我等的时候长了,有点不耐烦。闹别扭呢。” “它还会闹别扭?”百里极甚为惊喜,“它跟你一样,懂的多,会的也多!” 在外面吹冷风的狼犬阿豹听见主人不遗余力的奉承小猫,气的大耳朵扑棱棱直抖。胖猫放屁你都得说比牡丹花还香!狼犬阿豹不服气撇撇嘴角,长长吐口浊气。 小猫阿豹依旧面沉似水,冷冰冰瞟百里极一眼,便紧抿着小嘴儿,闭目养神。 百里极有心想要摸摸小猫,但见小猫那张拉长的小脸,便收回目光,话锋一转,又问:“近日,独孤明月去你那儿探望高先生了吗?” “没有。”玉姝说着,眸光骤然一亮,“高先生的案子有进展了?” 百里极不忍心谢九郎失望,故作轻松的说:“嗯,在查那些琐碎的蛛丝马迹,你别急。” 玉姝嘴上不急,心里都快急死了。尤其玉姝看着终日跟小童一般蹦蹦跳跳,爱玩爱闹的高先生,心里就不是滋味。 “那你问独孤明月作甚?”玉姝隐约觉得百里极提及独孤明月必有因由。 百里极犹疑片刻,小声说:“也不知是我多疑还是怎的。我派去盯着独孤明月的差役报说,柳维风去找独孤明月相了两次面。我总觉得这其中必有内情。更加不同寻常的是,独孤明月见过柳维风之后不久,就收拾行装离开京都了。” “走了?”玉姝眉头紧皱,“他该不会是心里有鬼,畏罪潜逃了吧?你怎么就放他走了呀?!” “九弟,他一不是凶嫌,二没触犯律法,你叫我怎么抓?” 玉姝泄气,蔫蔫儿的歪在那儿,又说:“那万一真是他害高先生的,他不就逍遥法外了?” 百里极早就想到这层,给谢九郎吃颗定心丸,“有人盯着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他揪出来!” 闻言,玉姝马上挺直脊背,欢声夸赞:“十一哥,你真厉害!” 百里极被谢九郎夸的脸都红了,他难为情的挠挠额角,“我还以为是我那手下不得力,看走了眼。却原来,独孤明月真没去到你府上与高先生辞行。” “他拢共来了那么两次。之后就不见踪影了。”玉姝颇为愤慨,“亏得高先生对他最是疼爱。他都不顾惜着师徒情谊。” 以前玉姝还当独孤明月为人敦厚诚笃,经此一事,才看透他。 “九弟,独孤明月与高先生究竟怎样,而今言之尚早。你我都得沉住气,不能妄下论断。”说到查案,百里极面上浮露出超出他年纪的老成与干练。 玉姝愤愤不平的强咽下这口气,“十一哥,我心里明白,可还是替高先生不值。他对独孤明月那么好,到头来却换得这等下场。” “你啊!”百里极解下腰间荷包,敞开口,对谢九郎说:“吃个大杏干就不生气了!” 玉姝也不跟他客气,真就挑了个最大的,捏在指尖,刚想咬,又问道:“诶?独孤明月奔哪个方向去的?” 百里极略微忖量,道:“东谷。”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但愿如此 襄王的书信,终于送至东谷。他在信中把谢九郎骂了个狗血淋头,尤其最末写道:东谷谢氏玉书仰愧于天,俯怍于人。令谢绥大笑了好一阵。谢绥收好信,命人备车,匆匆奔赴秦王府与秦王和谢绾说说这桩趣事。 谢绥手上擎着写满字的巴笺,讥诮的说:“襄王好赖也是堂堂南齐王爷,居然用巴笺而不用绢帛?!”谢绥晓得襄王此举意在羞辱谢氏,但这种幼稚又让人反感的做法,更像是在羞辱襄王自己。 “从些微小事上,就能看出襄王是何等样人了。”谢绾亲手为谢绥斟满热茶,又道:“这是玉姝捎来的蒙顶茶,她平时最爱吃的。” 谢绥与谢绾样貌有七八分相似。想当年也是翩翩佳公子。而立之后,棱角渐消,容色趋于平和,但融于骨血的大气从容却是与日俱增。因他文武双全,有别于文人羸弱。褪去后生时的青涩,如璞玉成器,气宇轩昂,卓尔不凡。 陪伴在侧的秦王也跟着附和:“是南齐至顶尖儿的茶叶,我与绾绾吃着还挺和脾胃。” 谢绥不忍拂了他二人好意,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秦王眉目含笑,自嘲道:“因为是绾绾煮的,味道才好。要是换我来煮,怕是暴殄天物。” 谢绾食指一勾,指向秦王,打趣道:“玉姝说他茶艺不精,记到而今都没忘呢。”说罢,罗帕掩唇,又是一阵娇笑。 秦王夫妇三句话不离玉姝,谢绥猛然想到:“阿姐,襄王在南齐不会为难玉姝吧?” “为难?他敢?!”秦王收敛笑意,眼睛一瞪,厉声说道:“哼!他不过就是仗着快与安义成婚,以为我们会待他如半子,不会对他大加责难。所以才敢如此恣意妄为。要我说,他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提起襄王赵昕,秦王免不得想到惹人厌的安义,免不得拔高了音调儿。 谢绾拍拍他手背,安抚道:“好了,好了。阿绥难得来一趟,你少说两句。” 秦王重重的闷哼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浇熄了心头那团怒火。 谢绥不晓得安义身世。他只道秦王不耐烦铁氏,因而迁怒安义,便把话锋一转,又问:“襄王写这么多无非就是指斥谢九郎狂妄,搅得他宁静全失。可又没写详尽,简直不知所谓。” 谢绾与秦王对视一眼,柔声问道:“想必你一定读过《襄王变文》吧?” “读过!”谢绥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怎么了?” “《襄王变文》乃是玉姝所作。襄王哪还有脸将此事写的清楚明白?” 闻听此言,谢绥目瞪口呆。他万没想到,那本行文流畅,颇具文采的《襄王变文》出自玉姝之手。 谢绾莞尔,肯定的说:“是玉姝作的。她没具名,襄王也只是猜测罢了。” “那你们都看过了?”谢绥犹疑着又问。 秦王和谢绾不约而同的点头轻笑。邓选随信附赠了一本《襄王变文》给秦王。他与谢绾睡前都要读一段才能安寝。但他俩看的不是襄王如何荒诞,柳媞如何狼毒。而是完全是出自父母对女儿的关爱与自豪。他们的女儿才十三岁就能写变文,不是文曲星转世是什么? 谢绥不语。既然秦王夫妇都知晓此事,安义早晚也会收到风声,她要是知道自己就要嫁给断袖王爷,还不得闹的秦王府不得安宁? “那……安义……”秦王家事,谢绥不该打听。他出于担心,还是问了出口,但并没指望谢绾回答。 谢绾声音骤然清冷,说:“她都闹过一场了!” 要说起来,此事唐延起了不大不小推波助澜的作用。在《襄王变文》最初传入东谷时,唐延就搞到一本。略略翻看之后,唐延得知安义要嫁的不止是断袖,柳媞凶狠残忍。倘若安义嫁去南齐,不就等于入了虎狼窝了?情急之下,唐延拿着这本《襄王变文》来找秦王,想让秦王出面,向明宗皇帝提出解除婚约。 结果不言自明。秦王借此机会,把唐延狠狠训斥一通,勒令他在家修身养性,静等成婚。并且,告诫他兄妹之间也要避忌,不许他与安义私下会面。 唐延气不过,偷偷把《襄王变文》传至安义手中。安义看了大惊失色。 以前她总想着嫁到南齐做太子妃,做皇后,号令后宫。哪成想,南齐半路杀出个大皇子,安义皇后梦碎。可她也别无他法,只能委屈自己当个王妃。而今,又得知襄王是断袖。安义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按捺不住,立刻就去找秦王,在秦王面前放下狠话,说死都不嫁给襄王。唐延也适时赶至,与安义一起跪求秦王。 秦王恼恨唐延是非不辨,里外不分,一怒之下对他二人说,这门亲事是皇帝赐婚,秦王身为王爷没有资格解除婚约。若他二人真有能耐亲自向明宗皇帝求下恩典。倘使安义执意要死,那就把安义尸身送至南齐,叫她做鬼也做襄王的鬼。 秦王不帮她,安义心灰意冷,却又不能坐以待毙。她转而向唐延求助。唐延倒是有心相助,但凭他身份,哪能说见明宗皇帝就能见到。唐延只得寄望于香璩太子,去向他诉说安义的委屈。 华香璩与唐延非是真心结交,哪肯帮忙。不过就是说两句好话,做做样子罢了。拖拖拉拉到现在,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声息。 谢绾将这几天秦王府发生的故事与谢绥大致说了说。谢绥听的满面焦虑。 “阿姐,延儿与太子香璩过从甚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须得多多提点他才是。” 谢绾却月眉拧成一团,“你又不是不晓得延儿固执己见。明达不知说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听。” 秦王薄唇轻抿。自小他给唐延请的西席皆为名师。待唐延年纪稍长,秦王带他结识的名家大儒不胜枚举。然而,唐延本事没学到多少,倒是变得越来越骄傲自大,气量狭小。 既不像谢氏子孙,也不似唐家后人。 秦王也觉得纳闷。他与谢绾怎么能生出如此争气的儿子。 谢绾比他倒还豁达些,时常和他说,龙生九子不成龙,只要唐延不出大格就算争气。 近来唐延不知怎么,与香璩太子越走越近。这令秦王大为窝火。 谢绾啜了口香茶,继续说道:“我就盼着宋家娘子快些嫁过来。成家了,延儿也能稳重老成些。” 秦王无奈的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芳华宫 秦王意兴阑珊的拿过谢绥手边的巴笺,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对谢绾轻声说道:“你看,他这字写的,缩头缩脚,畏首畏尾,一看就不是做大事的人。” 谢绾偏头睨了眼,便嫌恶的别开头,“这封信送去给玉姝,叫她斟酌着处置吧。”说着,从旁拿出玉姝的书信和画作,献宝似得递到谢绥面前,“上次你来,匆匆就走了。都没看看玉姝画的小猫。” 谢绥极为好奇的接到手中,一一翻看。也不知谢绾有意还是无心,第一幅就是玉姝的自画像,画中她抱着阿豹的模样,灵动可人。 谢绥不由得称赞:“画的好,字也好。诶?这小猫脖子上戴的是玉锁?”绿绿的一团,瞧着是玉锁形状,由于太小,不大容易辨认。 “是翠玉锁。”秦王合上巴笺,接道。 “怪有意思的。”谢绥一幅幅看下去,边看,边与谢绾低声交谈。谢绾说着,眸光愈发温柔,那是对远在南齐的玉姝的眷念与牵挂。 秦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压制心中难以平复的对唐延的不满。 秦王总是觉得安义与襄王的婚事或许还要再起波澜。若然因为此事闹到难以收场,明宗皇帝动了对南齐出兵的心思,那么对秦王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两国开战,不光损耗兵力,也损耗粮草。没有三年五载,很难恢复元气。到那时节,秦王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再行举事,必定更加顺利。退一万步说,履行婚约,安义那孽障就能在他面前永远消失,他也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此番玉姝所展现的果断与机敏,比唐延不知强了多少倍。两相比较,秦王对唐延又产生许多失望与灰心。 谢绥认真看过玉姝的字画以后,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甥女大加称赞。 谢绾掩唇浅笑,却难掩眸中得意。他们只顾说话,茶水有些温了,谢绾便亲自去外间重新烹煮。 秦王一早卸下实职,而今是个闲散王爷。可是,但凡朝中大小事务,谢绥还是愿意与他说上一说。趁着谢绾出去煮茶的当儿,谢绥不无担忧的摇头轻叹,道:“自从芳华宫落成,陛下就与芳华夫人夜夜笙歌,虽然未曾疏于政事,但始终不如从前那般勠力而为。” 芳华夫人父母双亡以后,寄养在叔父家里。素昔做的多是粗重功夫。据说,她是替代叔父的女儿被纳入皇宫。 芳华夫人入宫没多久,就被皇帝陛下看中。一切都如独孤明月所言,皇帝陛下很喜欢芳华夫人。 “不疏于政事,就说明陛下心里有数。芳华夫人也没做祸国殃民的事体,还远够不上妖妃。”秦王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明宗皇帝还能记得身为帝王的本分,就不用管他宠爱哪个妃子。 谢绥并未察觉秦王私心,只当他在教自己明哲保身。 “现在不是妖妃,恐怕也离妖妃不远了。”谢绥无奈的说。 秦王默然。 如果真是妖妃,那也是亡国妖妃。 芳华夫人冠盖群芳,风华绝代,明宗皇帝对她极尽宠爱之能事,甚至为她重整宫室,以芳华命名。也就是目前这座东谷皇宫里美轮美奂的芳华宫。 入夜,其余宫殿尽皆肃静,唯独芳华宫里管乐齐鸣,莺歌燕舞。 芳华夫人卸下珠翠,状态慵懒斜伏在明宗皇帝膝头。即便她没有盛装打扮,可也足够叫殿中所有女郎失色。芳华夫人的美,不是简简单单的容貌秀丽,她的美仿佛已经沁入骨髓,一颦一笑,就能令人倾倒。 明宗皇帝五十许岁,与俏丽的芳华夫人合在一处,更显老迈。明宗皇帝轻抚芳华夫人雾鬓风鬟,含笑欣赏歌舞,他还时不时从桌上取些鲜果,小心翼翼的送入美人口中。 芳华夫人得蒙皇帝服侍,却并不见她色容舒展,而是极为不耐的娇声抱怨:“整日舞的都是这些,腻不腻呀!” 明宗皇帝一听,赶紧扬手挥退舞姬,乐声也随之停下。 舞姬鱼贯而出,殿中重归宁静。明宗皇帝害怕见到芳华夫人郁郁不乐,向她百般讨到的提议:“灼灼,你若烦闷,不如我们投壶?要么我陪你饮酒行令,好吗?” 芳华夫人缓缓从明宗皇帝膝头爬起来,双臂柔若无骨,攀上他肩背,下巴搁在明宗皇帝耳际,娇声说道:“不要!我要听讲唱艺人说变文!” 声音妩媚柔婉,小虫子似得吹进明宗皇帝耳中。明宗皇帝凭借着尚存的那点神智,极为轻慢的摆摆手,说:”那是市井儿解闷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是么?”芳华夫人一张俏脸骤然凝滞,“我这孤女出身寒微,也难登陛下的大雅之堂!”说着,撤回手臂,起身要走。 明宗皇帝大骇,不等芳华夫人站起来,赶紧拽住芳华夫人皓腕,低声哀求:“灼灼,你别恼,别恼啊!” “就恼,就恼!”芳华夫人拧过身子,背对着明宗皇帝,委委屈屈的小声说:“灼灼自知身份卑贱,配陛下不起。陛下放灼灼出宫罢了。” “灼灼,我不放你走!”明宗皇帝从背后死死搂住芳华夫人,惶惶不已。 芳华宫的宫人们对他俩肉麻又做作的情话早就见怪不怪,统统神色如常,各司其职。有时,他们也觉得奇怪,为何芳华夫人能拿捏住万人之上的明宗皇帝。同样的言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神情,要是换了第二个人来做,说不定早就被明宗皇帝下令处斩了。 “哼!你虚情假意哄骗于我!”芳华夫人色容更加肃穆,眼神也更为冰冷。 明宗皇帝怕极了,双臂紧紧搂住芳华夫人,唯恐她飞出自己怀抱。 “你要听变文,我这就召讲唱艺人入宫,东谷的,南齐的,西陈的,全都召来,任你拣选,只要你高兴,只要你不走!” 芳华夫人闻听此言,唇角微弯,噗嗤一声乐了:“你啊,就欺负我心软。”说着,顺势歪进明宗皇帝怀里,低声喃喃:“我哪都不去。” 芳华夫人字字句句都像是随风而逝的流沙,吹入耳边,倏地就散了。 明宗皇帝抱着温香软玉一般的芳华夫人,好似抱住了稀世珍宝。他下巴抵在芳华夫人额头,絮絮的,一声声唤她:“灼灼,灼灼……”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谢九郎爱宠 一夕之间,惠妍公主被皇帝陛下流放至骑田岭的消息好似旋风吹到了京都各个角落。 大伙儿奔走相告:东谷谢九郎在永宁宫为自己讨了个公道!东谷谢九郎就此成为京都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人物。 玉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用过早饭,就窝在内宅陪张氏绣嫁妆。嫁衣已经绣好太半,剩下的收尾功夫琐碎又磨练耐性。张氏把对美好生活的寄望,一针一线缝缀其中。 来到京都以后,玉姝终日忙碌,娘儿俩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样静静的待在一起。 玉姝指尖轻抚娇艳倩丽的莲花,为张氏感到高兴,又有万般不舍。她尽力笑的无忧无虑,欢声说道:“阿娘,我下晌去沈宏阁买些金珠、珍珠缀在花心儿,好不好?” 张氏羞涩的红着脸,嗔怪:“别大手大脚的乱花钱。以后府中各项支出都得靠你一人操持,更得俭省些。”她轻声说着,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平白惹人伤怀,便又柔声言道:“从前咱们在永年县的时候,不能置办太招眼的首饰衣料。现你是正儿八经的秦王府嫡女,想要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都有。你要是见着可心的就存起来,留待以后做嫁妆。” 张氏说着说着,声息渐渐弱了。往后没有她的陪伴呵护,也不知玉姝能否顺心顺意。不经不觉,张氏眼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劈线,掩住她那对微红的眸子。 玉姝色容一滞。重活一世,她的所有心思都用在怎样向柳媞问个清楚明白,如何让惠妍付出代价,以及想方设法和虞是是、三位兄长建立联系。她委实没有多余心力思量其他。 张氏起了个头儿,玉姝顺理成章的想到了霍洵美。 彼时的赵矜从长卿阁主的画作中,看出他有野心有希图。赵矜选择了视而不见。她甚至希望借助长卿阁主的力量,把她,把虞是是带离镜花庵。 终归是镜花水月,空忙一场。 而今的玉姝要倚靠晋王、东谷秦王府、谢氏以及贵楼,救虞是是和三位兄长出苦海,夺回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一切。 至于嫁妆,可有可无。 可是,玉姝不能与张氏谈及这些。她装作害羞模样,向张氏撒娇,“哎呀,阿娘,好端端的你说嫁妆做什么?” 张氏笑着揉揉玉姝额头,“我的玉儿迟早是要嫁人的呀!”看看一身男装打扮的玉姝,张氏愁容满面,“哎,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孩儿的衣裳,好好做个大家闺秀哟!” 玉姝趁势钻进张氏怀里,“阿娘,男装好!我穿着这身衣裳,能做好多女孩子做不了的事。你看,我能入宫去给自己喊声冤枉,跟十一哥和四鼓去云来酒店吃饭,好处多着呢。” 说到百里极和卫瑫,张氏脸色愈发阴沉,“我玉儿好好的女孩子,少跟他们出去胡吃胡喝。你要与他们酬酢,就叫到家里来,咱们不是有厨子吗?” 玉姝乖顺的点头应是,“等后花园修整好了,就方便了。” 说到后花园,凿石声应景儿的传了出来。张氏双手捧起玉姝的小脸儿,怎么都看不够似得,嘴上却说着埋怨的话: “也不知你要把后花园弄成什么样儿,这都多些日子了,还没弄好。茯苓总是忙的脚不沾地,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的。你是照着王母娘娘蟠桃会那个款儿整的?” 闻言,玉姝窝在张氏臂弯笑得直打滚。 张氏把她拢紧怀里,抱的紧紧的,酸涩难耐。要真能跟玉姝待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下晌,玉姝带着了莲童,莲童抱着阿豹,阿豹搂着它挚爱的小红金鱼,乘车赶往沈宏阁。 出门之前,易管事非要跟着。说是谢郎君去沈宏阁那种大地方,总得有管事会钞才像样。玉姝以为他在府里烦闷,索性带他一起出去逛游逛游,解解闷儿。 由于收到襄王出千两黄金雇凶的风声,楼弼与四名属下骑着马在车前车后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靖善坊。 老易坐在前面陪着慈晔赶车,沿途说些趣事乐事。他是黑道上混的,早在百里极之前就收到了襄王买凶的风声。老易觉得,这正是还命给谢玉姝的好机会。 还她一命,再取她命,平允公正。 玉姝等人到在沈宏阁时,沈宏已经立在门前恭迎。 人都道沈宏才是沈宏阁的老板。是以,能让他亲自迎接的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待看清来人是谢九郎,大家也就释然了。 玉姝步步走下马车。在沈宏阁门前站定,与沈宏见过礼,便道:“沈老板亲自迎接,某当真三生有幸。” 沈宏年约四十左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双目晶亮,精神头十足。一看就是干练的生意人。他顶着沈宏阁老板的名头在京都打点四家铺面的生意,结交的达官显贵多如江鲫。而今见到谢九郎,也不得不赞一声风仪卓然,气度不凡。偏头瞅见莲童怀里的小胖猫和小胖猫怀里的红布金鱼,有心想逗逗小猫,又怕谢九郎见怪。 “谢郎君乃是贵客中的贵客,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沈宏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说:“封老板信中说,谢郎君想定制首饰是吗?” “正是。”谢九郎微微俯身言道:”是送于东谷秦王世子的贺礼。” 沈宏恍然,“哦,小人听闻秦王世子就快成婚,谢郎君指的是这桩喜事吧?” “是是。” 谢九郎说着,迈步跨过门槛,进到沈宏阁里边。 沈宏阁不愧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大银楼,里边比在外面瞧着还气派,也阔亮。 下晌,店里人客不多,零星三五个头戴幂篱的娘子由婢子陪着挑选饰物。 红袖早听人说沈老板在门口等候的是谢九郎谢郎君。这会儿瞧见沈老板陪着一位身形瘦削的小郎君走进来,就知那就是东谷谢九郎了。 “娘子,你看,那位就是谢郎君。”红袖下巴一挑,向前指了指。 霍盈隔着幂篱,顺着红袖的目光略微瞟了眼,不等看清谢九郎到底长相如何,穿着如何,便着急忙慌的收回视线,认真打量自己手中的白玉兰翡翠簪,怨怪道:“哎呀,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是人一个?” 红袖怏怏的收回视线的当儿,又瞧见莲童怀里抱的阿豹,她手指着小胖猫,雀跃道:“娘子,娘子,你看,谢九郎爱宠!” 猫儿雪白,大眼莹亮,脑门一撮儿小黄毛,脖子上拴着根五彩绳,绳上坠着枚小巧玲珑的翠玉锁。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吵起来了 “多好看的小猫啊。”霍盈说着,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她主仆二人眼巴巴瞧着小猫上了楼,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谢九郎带着一众随从,来到沈宏阁二楼,专为贵客准备的雅间。 沈宏阁能在京都开四家分铺,与沈宏的悉心经营是分不开的。沈宏会做生意,更懂得投各类客人所好。他特意为谢九郎准备了上好蒙顶,东谷小食,墙上还挂了幅拙翁的墨宝。 虽说沈宏此举有些刻意讨好,却令谢九郎身心舒泰。 谢九郎在沈宏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了张不大不小的红木雕花圆桌。老易和楼弼一左一右戳在她身后。把抱着猫的莲童挤得没地儿了,他只得站到谢九郎侧面。 谢九郎回头看看不苟言笑的老易和楼弼,觉得这俩人跟门神似得杵在那儿,挺像那么回事的。转而对莲童道:“来,阿豹给我,你把我画的图样拿给沈老板。” 莲童应了,把阿豹交给谢九郎,从怀里掏出图样,递给沈宏。 沈宏接过仔细看着,就听谢九郎缓缓说道: “这套头面是给秦王世子的贺礼,用足金做托,红宝石镶嵌。另一套是我阿娘的凤冠,务必要用金刚石和南珠。”凤冠是她为张氏准备的惊喜之一。 沈宏是个精明人。他品出谢九郎话中意味,晓得谢九郎更加看重义母的凤冠。 “我还要挑一套寻常人家用的头面。既能吃喜酒戴,素日用着也不违和的。”说罢,谢九郎偏头看向莲童,小声问他:“是要这样的吧?” 莲童眼睛眯成一条缝,重重点头,一叠声的说:“嗯,对对。郎君说的都对,就是要这样的。” “再就是,要几根银簪,赏给府中婢女的。”谢九郎说完,前后想想,一样没落,便安心的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润润喉咙。 沈宏连连应是。心道,谢九郎当真大手笔,打赏下人都用沈宏阁的簪子。 他正琢磨,谢九郎突然想起怀里的阿豹,放下茶盏,又说:“给我们阿豹挑一枚小金锁,要空心的,不累脖子的。” 阿豹小毛脸登时拉的老长,仰起头跟玉姝一通喵呜。它不稀罕小金锁,非得给买,主人你能不能问问我喜不喜欢? 沈宏看人脸色有一套,看猫也能看出端的,他一边瞅着阿豹,一边犹疑着说:“谢郎君,沈宏阁的金银饰物都是实心儿的。您若要空心的,也得定做。” 玉姝点点头,表示理解。 沈宏又道:“头先我瞧您这爱宠怀里抱着金鱼,不如给它造一只小金鱼,您看行吗?” 诶?金鱼好!金鱼大尾巴漂亮! 阿豹大眼一瞪,小嘴一抿,紧张的盯着玉姝,生怕她不答应。 “也好。”谢九郎应道。 闻言,阿豹松了口气,沈宏也松了口气。他着人带莲童去挑头面和银簪。自己与谢九郎斟酌凤冠用料,楼下传来吵嚷声,似乎是一群女郎,叽叽呱呱,跟鸭子叫似得。 沈宏神情一凛,向谢九郎言道:“对不住,谢郎君,小人去去就来。” 沈宏前脚出去,莲童后脚进来。 “郎君,可了不得了。霍洵美的小妾跟女儿打起来了!” 霍洵美还有小妾? 玉姝色容一滞。他守完妻孝纳的妾,还是有妻又有妾?玉姝当机立断搂紧阿豹,说道:“走!看看去。” 老易和楼弼对视一眼,拦阻道:“郎君,您就在这吃茶吃点心多好。胆敢在外面跟嫡女打架的小妾,甭管有理没理,准成捞不着什么好处。等她回去,要么被发卖,要么打一顿。您还是别看了吧,看多了碍眼!” 老易说话的当儿,玉姝已经站起身迈步往门口走了。 “我不下去,就在上边瞧瞧热闹。”在赤乌汤饼店,玉姝见过霍盈。虽然当时霍盈带着幂篱,可看她做派不像是能在外面跟小妾吵起来的人。更何况,霍盈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也得顾及着点霍洵美的。兴许是霍洵美的小妾不安分?玉姝对霍洵美小妾的好奇心驱动着她急不可耐的推门走了出去。 老易无奈的叹口气,跟同样无奈的楼弼紧随其后,出了雅间门口。 莲童低声和玉姝讲述方才他在下面看到的情景。 莲童由人带着,去给他阿娘挑选头面。霍盈离他不远,手里拿着支白玉兰翡翠簪,与红袖参详。她俩正商量着再配一对金镶玉的耳环。秋娘和婢子茶花走了进来。由于秋娘也带着幂篱,一时间,她没认出霍盈。但她打眼儿就瞅见霍盈手上的白玉兰翡翠簪了。秋娘觉得那支簪子清新淡雅,恰巧是霍洵美欣赏的。秋娘就问胡姬,有没有一样的,或是类似的也行。 红袖认出从秋娘的声音认出她就是霍洵美进来极为宠爱的姬妾。心想,姬妾哪配和娘子用一样的发簪,便赌气与胡姬说:“就算有也不卖她!” 秋娘立刻晓悟面前这位就是霍洵美的嫡女霍盈。她俯身向霍盈赔礼的当儿,茶花不依不饶的梗着脖子跟红袖吵上了。 自打霍洵美来到京都,陪伴在他身边的美姬走马灯似得换了一个有一个。霍盈觉得她母亲的家在京都,霍洵美到在京都理应收敛一些。可哪有女儿教训父亲的道理,霍盈有话只能憋在心里。 秋娘的婢女不懂事,倒是给了霍盈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她正好藉由这次机会,把秋娘扫出折柳别院。 红袖与霍盈主仆多年,一个眼神儿就能明白她的意思。红袖也就更加有恃无恐的跟茶花大吵,如此,就能给秋娘多按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秋娘有心避开霍盈,不与她起争执,奈何茶花是个暴脾气,她本意是忠心护主,却没想到经她一闹,给秋娘惹出更多祸事。 来往沈宏阁的客人大多是官宦贵戚的亲眷,是以,沈宏阁请来汉话流利的胡姬招呼客人。这也算是沈宏阁的一大特色。她们从红袖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秋娘是妾,霍盈是嫡女。她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都是偏帮霍盈的。 沈宏到了楼下,随意问个胡姬就晓得个中情由。沈宏做生意有一套,可遇上这种婢女吵嘴的戏码,头都大了。 再则,这又是家事,局外人不能妄下论断,也不能偏帮哪个。沈宏便与霍盈说两句好话,再去和秋娘说两句好话。历来清官难断家务事。沈宏不敢明目张胆的帮她二人其中任何一个,只得不疼不痒的说些车轱辘话。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得安生 谢九郎站在楼上,向下看去。 红袖是个厉害角色,她两手插着腰,竹筒倒豆子似得,把茶花数落的面红耳赤。大庭广众之下,红袖自不会是泼妇骂街那样扯着嗓子嚎,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茶花想要反驳,嘴巴张张合合几次,都不能打断红袖。茶花懊恼不迭,早知如此,她才不会招惹红袖。 秋娘苦着脸瞟一眼茶花,便上前两步本本分分的向霍盈福了福身,柔声央求:“大娘子,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妾吧。”语调哀凄,言辞恳切。隔着幂篱飘飘忽忽传至谢九郎耳畔。 她那把婉转空灵的嗓音居然与赵矜一般无二。 谢九郎身子顿时僵住,呆呆怔怔,愣在原地。 霍盈淡淡瞟了秋娘一眼,转而喝止道:“红袖!够了!” 红袖得了霍盈命令,立刻闭上嘴巴,温驯的回到霍盈身侧,站定,又开始小声责备秋娘:“你若跟娘子用一样的簪,就是辱没娘子,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还怎么在主人跟前儿伺候?” 言下之意,回去就要把秋娘卖了事。 霍盈挺直脊背,下巴昂起,高傲的睨着秋娘。 秋娘闻言,泫然而泣。秋娘不同如碧,她以前是清倌人,唱曲儿弹琴愉人耳目。霍洵美将她带入折柳别院以后,对她十分宠爱。虽则,霍洵美喜怒无常,日子过的胆战心惊,但也锦衣玉食,不愁吃用。 假若真的卖出去,好一点的还是给人做妾,可新主儿能否像霍洵美这般家世财力,就不得而知了。 要是命不好,卖去做妓,秋娘这辈子也就无甚指望了。她如何能不哭,不怕呢。 茶花赶紧掏出布帕递给秋娘,她大约也晓得自己闯了祸,捏着布帕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声安慰秋娘:“姐姐莫哭,待回去我们求主人宽恕。” 茶花是个十二三的小丫头,秋娘待她亲厚,她就拿秋娘当姐姐一样伺候。在折柳别院,因为霍洵美的格外看重,秋娘在一众姬妾里是得脸的,其他姬妾巴结还来不及,哪会对秋娘出言轻侮。是以,茶花甫一听到红袖说的难听话,就压不住心里那团火,回了句嘴。实则,红袖就是欺负茶花年纪小,沉不住气。可怜茶花懵懵懂懂堕入红袖挖的陷阱,还不自知。 秋娘晓得根子在霍盈。只要霍盈消气,她就能逃过一劫。 她又向霍盈行了个福了福身,道:“妾先求大娘子宽恕,再去向主人谢罪。”一张口,就把茶花的话兜的完完满满,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九郎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幂篱下,秋娘双唇翕动,那把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随之流泻而出。 秋娘就好似存活于世间的更一个赵矜,这种感觉颇为奇妙。也令谢九郎极是惶惑。以她对霍洵美的了解,酷似赵矜的美姬,一定是霍洵美有心网罗。 难道说,霍洵美对赵矜用情如此之深? 谢九郎弯起唇角,自嘲一笑。 只因求之不得,才会心驰神往。霍洵美,亦如是。 一念及此,笑容重回谢九郎面庞,她抱着阿豹,意兴阑珊的说:“当真无趣,回去吃茶。”说着,迈步往雅间里走。 楼弼巴不得她说这话,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谢九郎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着柏绿的瘦高男子脚步风风火火进到店里。 谢九郎不由自主停住,偏头向下看去。 那人,不就是霍洵美? 多时不见,他清减了,也苍老了。从他衣饰到样貌到神情都令玉姝感到疏离。 他,是霍洵美吧? 霎时间,玉姝竟然不敢确定。 直到霍洵美低声喝斥:“你们作甚争拗?” 是霍洵美无疑。她记得他的声音。 霍盈和秋娘见到霍洵美吓的肩膀一缩,受惊的鹌鹑似得,看都不敢看霍洵美。红袖和茶花更是怛然失色。 “还不快回别院?!”霍洵美眼里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霍盈和秋娘以及红袖茶花,吓的话都不敢说,低垂着脑袋鱼贯而出,上了停在门外的马车。 霍洵美转而面对沈宏时,歉然笑道:“小女顽劣,给沈老板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霍先生言重。”沈宏笑得很是得体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霍洵美不方便与沈宏多说,抱拳拱手,道一句:“告辞,告辞。”话音未落,霍洵美撩起眼皮向上看了一眼,与抱着猫的谢九郎视线相触,玉姝心尖儿一颤。 霍洵美晓得那位就是赫赫有名的东谷谢九郎,谢玉书。霍洵美深深望他一眼,转身离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次日一大早,霍盈和秋娘在沈宏阁斗嘴的事体传扬的尽人皆知。 皇宫里也不太平。宁淑妃和小葵受了惠妍牵累,失了盛宠。皇帝陛下从柳贵妃到杨皇后最后走到宁淑妃,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 后宫新晋的妃嫔们各个摩拳擦掌,觉着轮也该轮到她们得势了。哪成想,皇帝陛下出人意表的去到长春宫,与柳媞重修旧好。 眼瞅着柳媞的生辰就快来到,皇帝陛下下了早朝就吩咐太常寺以及礼部着手办理应用之物,今年,要为柳媞办一次至风光的生辰宴。 经历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长春宫重归繁盛。 皇帝陛下对柳媞如何,人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柳媞才用罢早膳,太常寺就送来一盆盆各色鲜花,万宝满面喜色指挥小黄门将其摆放在廊下。 柳媞立在门前,望着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花草草,冷冷哂笑。 待花儿摆放规整,万宝躬身来在柳媞面前,笑着说:“贵妃娘娘,您看,多美啊!” “美?”柳媞抬手扶了扶鬓边累丝嵌南珠玉兔衔芝金簪,洛儿殷描绘的樱桃小口,比那虞美人还要鲜亮,她往冷宫方向举目望去,轻声问万宝:“你忘了有根和缕儿还在那儿呢。” 闻听此言,笑容僵顿时僵在万宝脸上。 “前儿个三郎才把惠妍流放至骑田岭,今日,我这长春宫就迎来了第二春。你说,三郎是不是反面无情真小人?” “哎呀,我的娘娘,您小声点。”万宝想伸手捂住柳媞的嘴巴,又不敢,急的他抓耳挠腮。 柳媞斜眼睨着动作滑稽的万宝,噗嗤一声乐了,迈步缓缓踱至僻静处,继续说道:“三郎昨儿个宿在我这儿。思懿宫和凤寰宫那两位必定彻夜难眠。”说着,柳媞仰头望天,“谢九那小儿,搅的南齐后宫人人不得安生!” 第二百七十八章 如何处置 万宝不明就里的循着柳媞的目光看向如洗碧空,轻声道出心中不解:“娘娘,谢九郎无权无势,他哪有能力搅闹南齐后宫啊?!” 柳媞讥嘲笑道:“你看看思懿宫的宁淑妃过的什么日子,就晓得谢九有没有能力了。” 万宝垂不语。 惠妍公主以为谢九郎在南齐根底全无,就对他欺侮轻慢,哪成想,倒把自己和宁淑妃都搭进去了,还连累了裴驸马跟她一块儿吃苦受累。 要细究起来,谢九郎就是运气好吧。万宝暗自想道。 柳媞缓步踱至廊下,认真看那一盆盆的娇艳鲜花。 “诶?铃兰和杜鹃都开的不错。” 万宝趋步跟上柳媞,笑的见牙不见眼,“娘娘,花园子费尽了心思呐。奴婢听闻,他们特制的暖房,火道安置在厚厚的泥土下面,如此一来,土气温热,就能让铃兰和杜鹃早早儿的开花。” 柳媞微微颌,“这样的话,待我生辰,也能有木槿,对吗?” “娘娘想要,一定有的。奴婢这就去太常寺跑一趟,把娘娘的话儿递到。”万宝说着就要走。 “不忙。”柳媞再次体会到了作为宠妃的快活恣意,唇角微弯,轻笑出声,“万宝,你看,皇帝的宠爱就好似镜里观花,总不真切。” 柳媞语不惊人死不休。万宝四下逡巡,宫人们离他二人有一段距离,不会听到柳媞言语,这才低声提醒:“娘娘,谨言慎行啊!您这话要是不小心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万宝并非危言耸听。 柳媞不以为意的“嘁”一声,“你以为三郎此番是真心相待?”说着,柳媞扬起涂着殷红蔻丹的柔荑,万宝赶忙伸出双手托住,大惑不解的问道:“娘娘,陛下不是因为对宁淑妃寒了心,所以才……” “寒了心?三郎是没有心的。”柳媞神情肃然,眸光冰寒,“他是为了那三个大粮仓,才与我假意修好。” 粮仓?好端端的怎么扯到粮仓了?万宝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柳媞也不指望万宝能明白,她扶着万宝的手,缓步踱回殿中。 万宝晓得柳媞是糖瘾犯了,便松开柳媞,趋步去捧龙凤描金攒盒。柳媞色容一松,赞一句:“只有你最得力!” “奴婢谢娘娘夸奖。”万宝不与她客套,笑着应和,打开攒盒,奉至柳媞面前,“娘娘,吃颗糖吧。” 柳媞拈起一颗花花糖,并不急着放入口中,而是捏在指尖,又道:“你瞧着吧,裴仁魁的京兆尹做不长久,左右逃不过这两天。”指尖的花花糖很快就有点黏腻,柳媞觉着心口窝堵得慌,就把糖放回攒盒,吩咐万宝:“去,给我倒点水。” 万宝受她支使,放下攒盒就去倒水,忙活的脚不沾地。 柳媞喝了点儿水润润喉咙,连带着心口窝也舒泰了,长长吐了口浊气,又说:“谢九在永宁宫里跪一跪,就有京官儿倒霉了。你还敢说他没能力?” 万宝默然。 “不知道昕儿的信送到东谷没有。诶?他不是说要找人刺杀谢九的吗?找着没有啊?”柳媞语调欢快,像是在问今日气象如何。 这等见不得人都事都得偷偷摸摸的问,哪里能像柳媞这般不知避忌。万宝心尖儿突突直颤,“啊哟,我的娘娘,我的活祖宗!您小点儿声呀!” 柳媞手指着空空如也的大殿,说:“就咱们俩人,你怕什么?” 万宝手掌按住胸口,长舒一口大气,压低声音向柳媞回禀:“娘娘,奴婢打听过了。襄王殿下的信早送走了,估摸着已经到东谷了。襄王殿下还拿出千两黄金,在江湖上悬赏,说是买谢九郎的人头。” 哈!柳媞润过喉咙,笑声都格外响亮,惊得万宝身子一颤,出了满身白毛汗。 “昕儿这也算是大手笔了呀!千两黄金,他存的体己不少啊!” 万宝擦擦额角汗珠,陪笑道:“是,是。殿下今次行事果敢,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你别看他年纪小,狼毒着呢。” 万宝笑容再次凝滞。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柳媞对待襄王,根本不像亲生儿子。赵矜就更不用说,柳媞亲手毒杀她时,万宝也在场。哪有人会对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女儿痛下杀手?万宝捉摸不透,更理顺不清。 “但愿这次昕儿能做成吧。我就静等着谢九郎死于非命!”柳媞说着,从攒盒里拿起一颗花花糖,直接丢进嘴里。 下了早朝,皇帝陛下急召户部侍郎查清源觐见。 查清源将密信呈给杨相爷的时候,就料定皇帝陛下会单独见他,然则,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查清源趋步进入殿中,向皇帝陛下行过叩拜大礼,皇帝陛下就吩咐田贞给他看座。 这对于查清源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皇帝陛下屏退左右,只留田贞一人伺候,他眸中盛满笑意,甚是欣赏的望着查清源,说:“查爱卿,庾司上下与柳维风坑壑一气,大约多久了?” “回禀陛下,先前多久臣不知晓。臣现到而今已经二年有余。” “哦。”皇帝陛下点点头,“时候不短了。” 这就是责备查清源禀报的不及时。 查清源听出皇帝陛下弦外之音,却不能为自己辩白。因为皇帝陛下没明说,他就得跟着装糊涂。 查清源浅笑道:“是有些时候了。” “那你缘何拖到而今才向杨丞相坦陈?为何不早些回禀呐?” 皇帝陛下问了出口,查清源神情恳挚,说道:“回禀陛下。臣蛰伏于户部,与那些贪赃枉法之辈虚与委蛇多时,才能探查出微末线索。事关重大,臣不能与任何人商议,只得见机行事。个中辛苦,并非言语所能表述清楚。臣若有半点行差踏错,就会招致杀身之祸。陛下,臣这两年,日日苦熬苦守。要不是忠于陛下的赤胆忠心支撑,哪能走到今日?! 臣之所以将密信呈给杨丞相,皆是出自对陛下的依赖。杨丞相等同于陛下左膀右臂,自是能够代替微臣向陛下禀明一切。” 查清源既说明白了事情原委,又向皇帝陛下剖明心迹,令得皇帝陛下龙颜大悦,赞道:“查爱卿确是尽忠报国之典范!” 查清源面上一红,谦虚的说:“臣愧不敢当。” 皇帝陛下微微笑了,话锋一转,又给他出难题,“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柳维风呐?” 第二百七十九章 霍洵美 · 独白 如何处置? 查清源心头一凛。 杀了柳维风?不、不! 还不是时候!他来之前就听说了。皇帝陛下昨儿个宿在长春宫,并且吩咐太常寺着手筹备柳媞生辰的应用之物。 这一切都表明了皇帝陛下有心对柳维风动手。但是,皇帝陛下尚未有万全之策,才会先向柳氏示好。 “陛下,臣以为一动不如一静。” 查清源所言,正中皇帝陛下下怀。皇帝陛下十分赞同的拈须颌首,道:“嗯。静观其变。不错,不错!” “陛下圣明。”查清源赶紧给皇帝陛下扣了顶高帽。 “你在户部查出庾司这桩大案,理应重赏,可现在大势未定,还不能论功行赏。不过,继续把你留在户部,他日清查时,多多少少都得遭受牵累。要不,这么着吧。朕调你去做京兆尹,如何?”皇帝陛下看似轻松的决定,实际是他多方权衡的结果。 查清源愣怔。 他当京兆尹?那裴仁魁呢? 查清源来不及细想,赶忙起身离座,跪在皇帝陛下跟面,朗声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陛下满意的点点头,“过几日派令直接送去你府上。户部以后的事体,与你全无关系。你只管踏踏实实当好你的京兆尹。” “臣遵旨。” 皇帝陛下又问了问查清源平日看什么书,喜不喜好下棋之类。话里话外也透露出些微裴仁魁的去向,皇帝陛下想把他调至太常寺。 众所周知,太常寺正在忙碌的两件大事,一件是今日才得的命令——为柳媞办生辰宴。另一件是从年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的,遣使臣去往东谷迎接安义郡主来到南齐。 原本是桩再简单不过的皇子婚事。却叫那本《襄王变文》弄得复杂了。算算时候,《襄王变文》应该已经传至东谷。说不定东谷明宗皇帝也读过了。待到南齐使臣去到东谷,东谷明宗皇帝免不得要询问几句关于变文中所书真假之类。 或者皇帝陛下有意派裴仁魁做使臣,去办这趟棘手的差事。 查清源一面揣度,一面应付皇帝陛下发问,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查清源才向皇帝陛下告退。 查清源出了殿门长舒口气,转头望见裴仁魁由小黄门领着,向这边走来。他二人本就没有太多交情,查清源也不想在此时与他寒暄,便疾步而去。 裴仁魁满腹心事来在皇帝陛下面前,行了叩拜大礼。皇帝陛下状似无意,实则有意的不叫他起来。裴仁魁双手撑住金灿灿的地砖,动都不敢动。跪了片刻,裴仁魁听见头顶杯盏声响,晓得皇帝陛下故意罚他跪呢。 皇帝陛下拿过茶盏,悠闲的啜了一口,缓声责备:“近日,你挺懒散呀!” 啊?懒散?他就是太勤快了才会得罪了谢九郎。皇帝陛下说反话呢! 灿灿金砖倒映着裴仁魁凄苦的面庞,他双臂撑住地面,匍匐在地上,“臣惶恐。”声音闷闷的,听起来确实有几分惶恐的意味在其中。 “你不用惶恐,朕觉着以你的本事,当个京兆尹屈才了。” 裴仁魁心里咯噔一声。皇帝陛下怎么总说反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惠妍公主和裴驸马明日就要启程去往骑田岭。皇帝陛下迫不及待的就要将他调职。但不知宁侍中能否躲过这一劫。 裴仁魁正想着,皇帝陛下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又再响起:“你去太常寺吧。东谷那边的事体,有你与宁廉两人看顾着,朕也放心了。” 裴仁魁心尖儿打了个抖,身子也打了个抖。他和宁侍中这对难兄难弟,被皇帝陛下丢去东谷了?!那天他绝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带人去找谢九郎的麻烦。 这回好了,不但失去了谢九郎这个刚刚建立联系的小盟友,又没了晋王做靠山,就连皇帝陛下也对他生了罅隙。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仁魁心里苦,嘴上还得应和:“臣遵旨!” 折柳别院 昨日,霍盈与秋娘在外当众争吵,霍洵美将她们主仆四人带回折柳别院以后,就罚霍盈和秋娘禁足,不许她们踏出自己的院子半步。 秋娘没被发卖,霍盈大失所望。至此,霍盈隐约觉得霍洵美对秋娘是动了真情的。论样貌,论才情,秋娘哪一样都不是拔尖儿的。为何霍洵美偏偏对她青眼有加?霍盈想不通。可她做女儿的,绝没有干涉霍洵美私事的道理,只得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秋娘则与霍盈迥然,她欢天喜地的窝在小院里,静待霍洵美的到来。 相比于秋娘或是霍盈,霍洵美显得极为焦躁。 旱灾的风儿吹出去了,却没如他所愿,掀起多大风浪。狱中的杜乾平死都不肯把柳维风咬出来,当然,杜乾平也没胆量供出真正的幕后主使——霍洵美。 他受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刑罚。但他奇迹般的挺过来了,甚至到了现在还能残喘于世间。不得不说,杜乾平的确是个壮士。 然而,杜乾平打乱了霍洵美所有的铺排与部署,并且,所有事都没能达到霍洵美的预期。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霍洵美负手立在廊下,抬头仰望如洗碧空,悠悠长叹。 是了!是赵矜。 没有赵矜,任何铺排都是师出无名的笑话。 该死的柳獠子! 霍洵美眸中浮露出点点恨意。倘若柳媞没有毒杀赵矜,霍洵美就能利用赵矜在士人中的影响,以及她和赵昇三兄弟的深厚感情,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向赵旭发难。以赵氏之名,成就霍家天下。 霍洵美想到利用二字,没来由的自嘲一笑。 从他倒掉在鹿鸣山的树上,再到与赵矜的每次会面,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霍洵美也曾为赵矜容易上当而窃喜良久。 渐渐的,他被赵矜才情吸引,被她独到的见地与学识所折服。 可是,直到赵矜故去,霍洵美都认为他与赵矜,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不掺杂任何情感,也没有任何情感。 收到赵矜死讯,霍洵美甚为痛心的是,他失去了名正言顺,揭竿而起的那面大旗。 后来,某次酬酢,霍洵美遇见了酷似赵矜的如碧。前尘过往,如同汹涌浪潮,将霍洵美推向对赵矜无边无际的思念之中。他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对赵矜情根深种,也不知道他对赵矜的迷恋已经到了沉沦的地步。 猝不及防的,霍洵美陷入了痛不欲生、魂牵梦萦之中。他疯狂的搜罗了一个又一个肖似赵矜的女郎。但是,他又清醒的知道,她们都不是赵矜。 赵矜死了。 天人永隔,无法再相见。 第二百八十一章 刺客终于来了 晋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口茶,对玉姝说道:“浮图大师下个月中在祥云寺讲经,你也会去吧?” “嗯。”玉姝轻声应和着,拈起银扦,心神不属的戳在糍团上。 浮图大师开坛讲经,可说是京都盛事。玉姝却不无怅惘的言道:“浮图大师讲完经之后,就要回天竺了?” “讲完经以后还得在京都盘桓些时日。浮图大师与空空师太约好,返程途中,路经鹿鸣山会再见面,你也能趁此机会,与空空师太重聚。 闻言玉姝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句:“但愿吧。”她一方面万分期待,一方面又害怕横生枝节。就像上次在驿站,她跟虞是是相隔咫尺,却无缘相见。 晋王见她心事重重,便把一大堆梗在喉间的话强自压了下去。他最想说的,就是皇帝陛下允许他自己挑选妃子。不过,同样的事体,反复说,就显得太过刻意了。晋王犹疑片刻,笑了笑,道:“我听父亲说,要把裴仁魁调去太常寺,与宁侍中一同出使东谷,迎安义郡主来南齐。” 如此一来,宁廉和裴仁魁就相当于迎亲使了。 玉姝皱起眉头,“那京兆尹由谁接任?” “哦,户部侍郎查清源。” “查清源?我这宅子还是从他内侄手里买来的呢。”玉姝说罢,咬一口糍团,细细咀嚼。 “是嘛?”晋王乐了,“那还真是凑巧。不知为什么,父亲对查清源好像格外看重,昨天跟他在永宁宫聊了一个多时辰。” “事出必有因。”玉姝嚼着糍团,口齿不清的说道。 晋王怜惜的看着玉姝,小声说:“你专心吃你的。我说,你听着,别说话了。” 玉姝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裴仁魁和宁侍中去到东谷还得向东谷明宗皇帝解释襄王断袖一事。虽说民间流传的变文不足为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所以,这趟差事,称得上是苦差了。要是顺利的话,他们三月初离京,差不多得六月回返。万一不顺利,东谷明宗皇帝对他们横加刁难……”说到此处,晋王住了声息。宫中对明宗皇帝的传言颇多。大多都是说他疼爱芳华夫人疼到了骨子里,也有不少人说芳华夫人容貌倾国倾城之类。 关于这些捕风捉影的蜚语,晋王不愿对玉姝提及,怕污了她的耳朵。 一枚糍团落肚,玉姝觉得精神百倍,就连心情都美妙许多。 她一扫方才颓唐,欢声说道:“我倒觉得这趟差事非宁侍中和裴仁魁两人莫属。” “哦?为何?”晋王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洗耳恭听。 “宁侍中一张巧嘴,裴仁魁口才也不差。就算明宗皇帝有意刁难,他俩也能化解。”玉姝啜了口茶,冲淡嘴里的甜味,继续说道:“你只管放心就是” 晋王并不担心宁侍中或是裴仁魁,他就是想借机和玉姝多说会儿话罢了。他俩从裴仁魁说到查清源内侄,又从查清源内侄说到后花园改建,继而又讲到含桃,毕罗和胡饼。越聊越热络,依稀回到从凉州城赶赴京都的那段无忧时光。 不经不觉,晋王在谢府耽搁了一个多时辰,小田进来催促了三五次。晋王才依依不舍的向玉姝告辞。若不是皇帝陛下在宫中等候晋王一起用午膳,晋王定要试试大喜的手艺才能走。 晋王来时,玉姝没能亲自迎接,他要走,无论如何都是要送一送的。 两人从前厅出来,并肩而行。晋王摸出袖袋里的鱼符,郑重其事的递到玉姝面前,轻声说道:“这个你收好。” 玉姝低头一看,认出那是皇帝陛下的亲信,或是千牛卫将军才有资格持有的符节。 “这个……”她正犹疑着该不该接。晋王已经将鱼符硬塞进她手里。 “你若是有紧急事情,或是想进宫散散心,随时都可以来。” 跟在他两人身后的老易和小田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谁闲的没事入宫散心呐?皇宫大内又不是通衢大街,说溜达一趟就溜达一趟。 伴在玉姝身畔的楼弼扯了扯嘴角,以他的直肠子,很难弄得懂晋王那些弯弯绕的想法。其实说白了,晋王就是在迂回的传达他想与玉姝多多见面的意思。 玉姝没有多想,而是十分认同晋王的说法。她偶尔也有去皇宫走一走的冲动。毕竟,那里是她幼时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上一世生命的尽头,承载着她太多的欢乐与幸福,苦痛与悲伤。 玉姝甚是珍视的将鱼符小心翼翼的收好,灿烂的笑着,“谢谢你,琉璃。” 她的笑容,仿佛能够驱散漫天阴云。晋王为之动容,柔声回道:“玉姝,你我二人,交情匪浅,不需言谢。” 玉姝还沉浸在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的喜悦中,并没听出晋王话中深意。然则,小田和老易都察觉出晋王不大对头。 小田按照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晋王说不好跟襄王一样是断袖。否则,晋王为何要对谢九郎那般温言软语。小田甚至将晋王来谢府之前,换了三套衣裳的反常举动,也归结于晋王对谢九郎情根深种上了。 老易晓得玉姝是女孩子,他眼睁睁看着晋王把鱼符塞给玉姝,觉得怎么那么像隔壁坏小子用两颗锤子糖就想拐带他家的宝贝女儿。 这都哪跟哪呀!老易闷闷的吐口浊气。 他是来还命的,还完再取,天公地道!更何况,谢玉姝的项上人头值三百贯呢! 四个人各怀心事,来到了大门口。 这会儿,本该是靖善坊邻人们在家用午饭的时刻,因为晋王到访谢府扰乱了他们的步调。前后一个多时辰而已,谢府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踮着脚,抻长脖子,争相一睹晋王殿下真容。 谢府大门吱嘎一声向两边敞开,大伙儿马上打醒十二分精神。 “出来了!出来了!” “哪个是晋王殿下啊?!” “谢郎君旁边那个呗!” “哪个是谢郎君啊?” “诶?你连谢郎君都不认识,还瞧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凉快去吧!” “……” 老易跟在玉姝身后,亦步亦趋。门分左右的刹那,老易嗅到空气中流动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那是杀手独有的煞气。 不好! 老易抬头向外看去,目光如鹰隼在那些看围观的邻人脸上迅速划过。不是,不是他们。老易做出判断的同时,将视线拉的更远。说时迟,那时快,老易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寒光直冲谢九郎心口破风而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晋王受伤了 电光石火之间,老易放声大喊:“刺客!刺客!楼弼!刺客。” 刺客二字出口,看热闹的邻人们惊叫着散开,有的抱头往家跑,有的往坊门跑,谢府门前顿时乱作一锅粥。 小田以为刺客是冲着晋王来的。他长臂一伸,一把薅住晋王手腕,一心想把他带离险境。小田是练家子,情急之下用的劲儿有点大,晋王尚且糊涂,被小田这一拽,嘎巴一声,腕骨脱臼了。晋王手上吃痛,脚下被台阶绊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田一看情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晋王身前,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护在身后。 晋王坐在地上,将脱臼的手腕横在胸口,长长舒了口大气才反应过来老易说的是“刺客”。晋王仰起头,恰好看到呼啸而来的,射向玉姝的羽箭。他有心想要保护玉姝,奈何小田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想站都站不起来。 在老易喊之前,楼弼就发现了不妥,他一直护在玉姝身畔。照常理,应该是离玉姝最近的楼弼出手相救。可当楼弼反映过来时,老易已经先他一步,把玉姝拢进怀里。转眼之间,羽箭到了切近,眼看就要穿透玉姝身体的刹那,老易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完整整的挡住。 “噗”一声,冰凉箭尖刺入老易肩胛。 楼弼愣住。他没想到老易竟会忠心至此。 与此同时,千牛卫目光如电,发现了混在人群中的刺客,他们抽出腰间佩刀,纵身几个起跃向刺客追去。 刺客由千牛卫捉拿,定是逃不掉的。楼弼权衡之后,便指挥府中护卫将受了伤的老易和晋王抬入府中,谢府大门哐当一声合上,嘈杂人声瞬间就被阻隔在外。 在内宅绣嫁妆的张氏隐约听见前边的喊声,心道必然有事发生。因玉姝中箭受伤在前,莲童又回来向她们略略提及襄王买动刺客一事,是以,张氏和金钏等人听见响动便急匆匆的疾步往前院儿走。 张氏边走,边小声叨咕:“没事,没事。玉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一定没事!” 茯苓带着哭腔附和:“对对,没事,没事!” 她们刚出了角门,莲童跌跌撞撞的跑来,“张娘子,刺客,刺客!”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管捡紧要的说。张氏一听刺客二字,眼前一黑,她住了脚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玉儿呐?玉儿呐?” 茯苓和金钏赶紧扶住张氏,也跟着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郎君好好的,易管事中箭了。” 听说玉姝躲过一劫,张氏又哇的一声,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流,哭了片刻,赶紧吩咐莲童:“快!快!去请花医女!” 很快,晋王遇刺的消息送至皇宫。皇帝陛下勃然大怒。吏部的派令还没送到查清源府上,皇帝陛下命他督办此案的圣旨就先到了。 晋王也由千牛卫护送着,回返皇宫。晋王的伤主要是腕骨脱臼,脚崴了,屁股摔的有点肿。走是走不了了,只得坐在轿舆里,由小黄门抬回长信宫。皇帝陛下早就等候的不耐烦了,他一见到被人抬回来的晋王,心都要碎了。皇帝陛下眼波一横,瞟向小田,厉声喝道:“你护主不力,去内侍监领十板再回来伺候!” 晋王一身的伤都因小田而起。小田自己都觉得打十板不冤屈。他跪地叩头谢恩的当儿,晋王赶忙拦阻:“父亲,别打他。多亏小田,儿才避过一箭!” 诶?小田抬眼瞅着晋王。 事实并非如此呀! 晋王不理小田,径自说道:“小田眼疾手快,要不然中箭的就不是谢府易管事,而是我了。” 闻言,皇帝陛下色容稍霁,声音柔软下来,对小田说道:“念你护主有功,赏你十贯钱。待会儿去内侍监领。” 十板变成十贯。小田受之有愧。 可晋王都这么说了,他也得这么认下。否则,晋王就成了欺君了。 小田向皇帝陛下磕头谢恩,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把晋王搀扶到榻上躺好。由御医为他诊治。 皇帝陛下陪伴左右,不时向御医询问何时用药,是否忌口之类。望着面色苍白的晋王,皇帝陛下固执的把这笔账算在柳维风头上,认为只有他才能做出这般狼毒的事体。 御医给晋王用了宁神定心的丸药后,晋王便沉沉睡去。 皇帝陛下坐在床沿,望着晋王睡眼,心痛不已。此时此刻,皇帝陛下感受到了身为帝王却不能保护爱子安危的无奈与挫败。他也对柳维风,柳媞心生怨恨。如果可以,他真想下一道将柳维风千刀万剐的旨意。 然而,查清源带来的刺客供词,令得皇帝陛下深感进退两难。 “你是说,刺客是襄王、昕儿花费一千金请的?” “正是。” 千牛卫各个都是高手,刺客很快就被抓获,送至刑部大牢。查清源、百里忱以及刑部尚书滕斌三方会审。 初时,刺客怎么都不肯开口。 费了一番周章,刺客才供出襄王是幕后主使。他用一千金,买谢九郎的命。 查清源将签字画押的供词呈给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才最终确认,他的断袖儿子,胆敢买动杀手,刺杀谢九郎。 “不是刺杀琉璃就好。” 他的两个儿子并没手足相残。皇帝陛下居然松了口气。 “陛下,襄王对那刺客说的明明白白,倘若刺杀谢九郎办的干净利落,就……” 皇帝陛下听出查清源的弦外之音,紧张的追问:“就如何?” 查清源鼓足勇气,说道:“就杀晋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入了皇帝陛下耳中,不啻于旱地惊雷,震得他心尖儿打了个抖。 今日弑兄,明日会不会杀父?或者说,晋王死了,就轮到他这个做父亲的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皇帝陛下想骂襄王都没有气力张口。 “陛下,此事牵涉襄王殿下,臣等不敢向襄王殿下问罪,还请陛下发落。” 惠妍公主今日才跟裴驸马离开京都,就出了襄王买凶杀人一事。滕斌、百里忱和查清源三人商议决定,捉拿襄王的命令得让皇帝陛下亲自下达。 这个棘手的包袱,他们甩给皇帝陛下,让皇帝陛下自己做主如何处置襄王。 第二百八十三章 老杨头造访 皇帝陛下沉吟不语。 现而今,他与柳媞关系刚刚回暖,在这当口把襄王抓了,不大恰当。 可是,襄王已经存有弑兄的念头,难保他日不会杀父。襄王绝对是个极大的隐患,早晚都要除去。 关键在于时刻拿捏妥当,否则,就会事倍功半。 皇帝陛下想明白这层,对查清源言道:“先将那名刺客羁押在保险的地方。至于襄王……” 话说到这份上,查清源已经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柳媞是贵妃,襄王还是王爷,柳维风不但在军中仍有影响力,他还掏空了皇帝陛下的粮仓。除非尘埃落定,否则皇帝陛下不会轻易向襄王动刀。 而今,皇帝陛下担忧的是,柳媞亲手毒杀赵娘子,襄王有样学样,难保不会做出别的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体。凡此种种,皇帝陛下能忍得了一时,绝不会忍耐一世。查清源相信,皇帝陛下绝对不会姑息柳维风、襄王乃至柳媞。皇帝陛下是想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他们一举成擒。 “至于襄王,暂且不要惊动。天大的事等他成婚以后再议不迟。”柳维风不能惊动,东谷明宗皇帝同样也不能惊动。皇帝陛下要尽量平衡好各方势力,以策万全。 查清源对皇帝陛下所言的理解就是,襄王成婚前后,皇帝陛下就要动手处置柳维风等人。皇帝陛下做此安排,查清源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臣遵旨。” “查爱卿,你与滕爱卿、百里爱卿是朕的臂膀,也是腹心。粮仓的事体,你也知道。那么,你必然能明白朕的苦心,是吗?” 皇帝陛下言之切切,眸中点点星芒隐约闪动。 他话中意味相当明显。南齐因为柳维风而时局不稳。皇帝陛下担忧东谷那边蠢蠢欲动。所以,皇帝陛下想要最大限度的维持现状,静待时机。 “陛下用心良苦,令臣等为之动容。然则,假使日后襄王作乱,以晋王殿下宽仁忠厚的脾性,必不会忍心责罚襄王…”查清源言下之意,是让皇帝陛下为晋王扫清所有障碍,一劳永逸。 “昕儿做下的那些事体,朕很痛心。”皇帝陛下以他的痛心,回应了查清源的语焉不详。 “…然则,哪怕陛下降罪,臣还是要提醒陛下,如果想让晋王坐稳江山,就不能留下襄王。”查清源说罢,中衣就被汗水浸的透湿。假若因这句话失了皇帝陛下宠信,查清源做的全部努力都将白费。 但是,查清源还是想赌一赌。他赌的,是皇帝陛下对晋王的疼惜大于襄王。他为晋王着想,皇帝陛下不会降罪。 文武百官之中,还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让皇帝陛下杀了襄王,以绝后患。 查清源不但敢说,还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使得皇帝陛下颇为惊讶。 “查爱卿无需多言。朕自有主张!”皇帝陛下声音骤然严厉且带些不耐,眸中却是无波无澜。 查清源洞悉皇帝陛下心意,赶紧屈膝跪倒,惶惶言道:“臣斗胆向皇帝陛下晋言,全是出自一片赤胆忠心,然则,臣终归僭越了,求陛下降罪!” “查爱卿,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快快请起。”皇帝陛下不仅提拔查清源,还将查清源视作左膀右臂。可查清源对他的敬畏并没因此而消减。这反而使皇帝陛下十分称心。对查清源的倚重又多了几分。 皇帝陛下叫起,查清源仍旧规规矩矩跪着。 “爱卿,你是想让朕亲自扶你起来吗?”皇帝陛下说着,唇角微扬,和善的笑着。 闻言,查清源一骨碌爬起身,气喘吁吁的说:“臣不敢,臣不敢。” 此举成功赢得皇帝陛下愉悦的大笑声。 如此一来,襄王的结局就算拟定了。轻则被贬为庶民,重则丧命。查清源舒了口气。待到那时,他就可以用襄王的凄冷下场祭奠赵娘子亡魂。襄王之后,柳媞、柳维风很快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倘若赵娘子在天有灵,她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与晋王相比,老易的伤严重多了。这一箭洞穿老易肩背,伤到了筋骨。花医女为老易拔出羽箭,施针止血,外敷内服的药都用了个遍。 从前受伤,老易都是自行处理,全靠一身铁打的血脉,咬牙硬挺过来。这回,由于他救了玉姝性命。谢府上下恨不得把他摆在供桌上好生供着。 花医女亲自给他抓药煎药,大喜特意给老易开了小灶。就连阿豹都由玉姝抱着一起来问候老易。 此时已近傍晚,老易头先用过汤药小睡了一阵就醒了。花医女都说他底子好,若然换了旁人是要睡上整整一宿的。可老易都能有说有笑的跟玉姝聊天了。 “郎君,小的不碍事,您快回去歇息才是正经。”老易用没受伤的手给阿豹挠着下巴。 阿豹知道老易救了主人,乖顺的窝在老易枕边,不动也不闹,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听他们说话。 玉姝坐在床边的鼓凳上,亲切的对老易笑着说:“你安心养伤,想吃什么就让大喜帮你做。府中的事体,有楼弼支应着,你不用操心。” “郎君,我明儿就能下地了。些微小伤哪用得着这么多人围着我转。”老易说着,欠身瞅瞅在一旁凉药的花医女,桂哲和莲童坐在边上帮老易预备换药用的白绢。楼弼皱着眉头凑在灯下,捧着账册,一页页的仔细翻看查对。茯苓和金钏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缝海龟壳子,随时听候花医女调派。 满满一屋子的人,让老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也让他心中隐隐生出愧疚之情。 他是来还命的。现在,命还完了,他理当恢复刺客身份,取谢玉姝的性命。 可是…… 老易看看眯缝着眼睛,打呼噜的阿豹,心软了。 谢玉姝死了,谢府准得乱成一锅粥。到那时,人都顾不过来,谁还能顾得上猫?没准儿阿豹就得出去四处漂泊流浪,饥一顿饱一顿。它嘴刁,又能吃,一天七八顿饭伺候着,小鱼干还得另算。到了外边谁能有大喜的好手艺,给它做鱼炙,肉糜粥?还有茯苓给它缝的那些小玩意儿,用的都是上等白棉絮…… 阿豹没有小布金鱼睡不着觉呢。 要不,再等等?可等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老易苦着脸瞎琢磨呢,慈晔从外间急忙急火的进来,对玉姝说道:“郎君,杨相爷造访。” 天都蒙蒙黑了,老杨头来做什么?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知道了 玉姝抱起阿豹,柔声叮嘱老易早点休息,又吩咐一应人等照顾好老易,便与慈晔到在前厅。 杨相爷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写意山水。熟悉鹿鸣山的人,一看就知画的是鹿鸣山的景致。构图非常巧妙的,露出镜花庵一角,让人忍不住想要窥得全貌,却又不能如愿。微末缺憾,成就画作独有的意境与内涵。玉姝画好以后,请龙鳞博士帮她做旧,钤的赵矜的闲章。 杨相爷一进前厅就直奔这幅画去了。他收藏赵矜的画有些年头了,可赵矜擅长工笔,极少画写意。这幅写意山水,确是难得的精品。 可惜不是他的。 杨相爷百爪挠心,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怎么把这幅画据为己有。杨相爷耳听得身后脚步声音,晓得谢九郎到了,转回身,打眼儿瞅见谢九郎怀里的阿豹了。 小猫雪白,大眼锃亮。 杨相爷心头一凛。他天生怕猫怕狗。可当着谢九郎面前,他不能显露出胆小的一面,于是,杨相爷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唤一声:“谢郎君。” “杨相爷安好。”谢九郎将阿豹交给慈晔,规规矩矩向杨丞相深深一揖。 不论他二人政见是否相合,杨相爷曾经是否给她造过谣,以谢九郎的年纪理应对杨相爷多多尊重。 杨丞相赶忙还礼。 两人行过礼,分宾主落座。谢九郎又把阿豹接过来,抱着它与杨相爷说话。 杨相爷提鼻子一闻,就闻到了阿豹身上的猫味和着鱼腥味,些些味道,令得杨相爷稍显紧张。 阿豹一直深受别人喜爱,不论是邓选还是拙翁或者百里极,华存都喜欢小猫,也愿意与它亲近。玉姝不知道杨相爷怕猫。所以,玉姝光是奇怪杨相爷神态不大自然,想都没想过杨相爷之所以如此,全由阿豹引起。 婢女奉上茶点,杨相爷一看竟是上好蒙顶,便刻意不去看阿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热热的茶汤落肚,杨相爷的心神连带肝胆都熨帖了。 “杨相爷也喜欢赵娘子的画吗?”谢九郎手一指那幅写意山水,明知故问。 要是杨相爷不喜欢,也不会花大价钱买她的画了。 杨相爷一怔,随即笑道:“来在谢郎君府上,能得如此佳作饱了眼福,实乃幸事,幸事。” 杨相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对的滴水不漏。谢九郎陪他笑笑。 “杨相爷突然到访,不止是赏画这么简单的吧?”谢九郎手指绕在小猫尾巴尖,笑容可掬,说的话,却不那么客气。 “啊,啊!是这么回事。”杨相爷想跟谢九郎先套套近乎再说明来意,没想到谢九郎不愿拐弯抹角,张口就问,搞得他有些尴尬。 杨相爷嘴上打着哈哈,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来回翻腾几遍,以策周全。 “我听说晌午谢府门前出现刺客刺杀晋王殿下……” 谢九郎颦了颦眉,截住杨相爷话头,“有刺客不假,但那是奔着我来的,非是琉璃。千牛卫不是已经抓到刺客了吗?我想,那刺客的骨头没有刑部大牢的刑具硬吧?只要稍加审问,就能问个清楚明白。” 闻言,杨相爷眼角抽痛。 细究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和谢九郎正面接触。来之前,百里忱就提醒过他,说是谢九郎和一般的才子士人不同,千万不能小觑。杨相爷在永宁宫见识过谢九郎的辩才,已经加着小心了。没成想一张口,还是让谢九郎揪出错漏。 杨相爷停顿片刻,干脆掠过开场白,直入正题。 “谢郎君府中管事受伤了,是吗?” “嗯,伤的挺重。”谢九郎眉头皱成川字。 老杨头到底来干什么?说来说去都绕着刺客说的,难不成老易受伤,朝廷给治?要是这样,也该带着御医一块儿才对。 “哦,哦。伤的重啊。”杨相爷额角渗出汗珠。 这可如何是好。公主府内侍砸了谢九郎的几件死物,谢九郎就扛着矮几,带上仆役写状书去了。大活人受伤了,谢九郎还不得翻天呐?! 老滕绝对是故意挖坑给他跳呢!杨相爷脸皱成苦瓜。 滕斌、百里忱和查清源审完刺客,查清源就麻溜儿的带着供词入宫了。临走,查清源说了一嘴:“看着点谢九郎,别明儿个一早又去东门胡闹。” 滕斌听了这话,一下就记在心里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王买动刺客的事,谢九郎早晚都能知道。现今,皇帝陛下那边尚未给出定论,倘使谢九郎真的故技重施,公然写状书,那不就等于把皇帝陛下又架在火上烤吗? 滕斌有心想来劝说谢九郎少安毋躁,可他跟谢九郎没有交情。百里忱因为主审此案,他得避嫌,不能与谢九郎过从甚密,俩人一商量,想到杨丞相了。他二人坐言起行,去到杨丞相府上,向杨相爷痛陈厉害,又给他戴了无数顶高帽。 杨相爷美滋滋,乐颠颠的就来了。 才说了两句话,杨相爷就后悔了。谢九郎心里明镜儿似得,什么都知道。想唬弄他可唬弄不了。 可是,杨相爷后悔也晚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做说客。 “那个,可巧。我带了一只千年人参,还望谢郎君笑纳。”杨相爷来也不能空手,他把存在库房里的千年人参取出来做人情。 “杨相爷太客气了。”谢九郎眉头略微舒展。 “刺客一事,陛下自有主张,谢郎君只需静心等待即可,不必劳动谢郎君四处奔波。”杨相爷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说道。 原来是怕她到东门儿喊冤。谢九郎闻听此言,忍不住想笑。她故意板起脸孔,严肃的说:“不奔波能行吗?我府中的管事受了重伤,我作为主人,无论如何都得为他讨个公道!” 完了,完了!谢九郎写状书成瘾了!这可怎么好?! 杨相爷赶紧好言相劝,“谢郎君你先别急,你听我细细与你道来……” “杨相爷必然晓得是谁买通的刺客,否则,也不会专程为此事忙碌。还请杨相爷休要隐瞒,说出那幕后主使,我也能去向府衙喊声冤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谢九郎果然要去诉冤。 “还请谢郎君耐着性子,听我说句话,好不好?” 谢九郎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姿态,沉声道:“杨相爷请讲。” “关于幕后主使,现在不便向谢郎君透露,但是,陛下一定会严惩严办,但不是现在。”杨相爷说的很是隐晦,谢九郎抓住杨相爷疏忽,装作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别为难老查 知、知道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谢九郎知道什么了? 杨相爷正纳闷,谢九郎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那刺客是惠妍公主派来的对吧?她被陛下流放至骑田岭,对我心存怨怼,所以买通刺客前来杀我。” 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杨相爷刚想否认,谢九郎色容凛然,继续说道:“杨相爷只管放心,明儿个一早我直奔寿昌门。再写一份状书,向陛下详述惠妍公主罪行!易管事的血,决不能白流!” 杨相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跟苦瓜似得揪成一团,连连摆手,道:“谢郎君,你弄错了!不是惠妍公主!” “弄错了?”谢郎君故作惊讶,“怎么可能弄错?杨相爷,您是怕惹祸上身才特意来此劝阻的?那支千年人参,是用来让谢九封口的,对不对?” 谢九郎马上面沉似水,语调森然,拒人千里之外,“东谷谢氏后人,生就一副铜铸铁打的铮铮傲骨,绝不会被微末小利收买!更不会向人摇尾乞怜。“谢九郎目光在杨相爷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的继续说道:”有关杨相爷意欲笼络一事,我也会向陛下禀明!”说罢,谢九郎冷冰冰瞟了杨相爷一眼,小猫也有样学样,眼眯眯,淡淡的在杨相爷脸上扫过。 谢九郎不好应付,就连谢九郎的猫也不是个善茬。看它那张胖乎乎的大圆脸,就知道饭量肯定不小。杨相爷扁扁嘴,一下惊觉谢九郎说要向陛下回禀。他那张利嘴,真到了皇帝陛下跟前儿,指不定说出什么来呢。杨相爷急了,想都没想,冲口而出:“谢郎君,你误会了,误会了!真不是惠妍公主,是襄王……”说到襄王二字,立刻没了声息。 怎么一着急把实话说出来了?杨相爷叫苦不迭。 谢九郎早已从百里极那里知道襄王买凶杀她。但她就是看不惯杨相爷藏着掖着,有话不肯痛痛快快说的样儿。所以才会逼得杨相爷道明真相。 “哦!襄王呀!”谢九郎嘴角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浅笑,刻意加重襄王二字。她扬了扬下巴,神态轻松:“杨相爷,吃茶吃点心呐,别客气。” 谢九郎还有闲情吃茶吃点心?!诶?不对呀!杨相爷觑起眼睛,仔细端看谢九郎神情,忽然有种堕入圈套的感觉。他垂下头,认认真真回想方才谢九郎的每句话…… 哎呀,他这不明摆着被谢九郎耍了吗? 该死的东谷小儿! 杨相爷又气又急。 谢九郎瞧着杨相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吩咐慈晔:“去把赵娘子的画取下来,赠与杨相爷。”打完巴掌,总得给点甜头尝尝。不能寒了杨相爷的心。 杨相爷还在那儿生闷气呢,一听谢九郎说要把画送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画?” 慈晔得了命令,速速去摘画。杨相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慈晔手上动作,生怕他把画磕了碰了划了,那可是赵娘子的写意山水呀! 谢九郎觉得杨相爷紧张的表情实在有趣,忍不住笑道:“是凡佳作,必得静心欣赏,方能领略其中妙处。常言道,宝剑赠英雄,好画必是要送于杨相爷这样的识货之人,才不辜负。更何况,杨相爷听闻谢九府中遭逢刺客的消息,便携千年人参前来慰问,谢九实在是受宠若惊。谢九府中遭逢惠妍公主仆役打砸,拿不出像样的回礼。这幅画勉强入得了眼吧,还请杨相爷不要嫌弃。” 她说话功夫,慈晔已经将画取下。 眼瞅着他的宝贝安然落地,杨相爷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笑得见牙不见眼,对谢九郎温声言道:“谢郎君太客气啦!此等名贵之物,叫人如何担当的起呀。”这会儿才婉拒,有些假惺惺。 谢九郎不与杨相爷计较,眉梢一挑,反问道:“名贵?谈不上名贵,稀有罢了。历来物以稀为贵,赵娘子擅长工笔,写意画的不多,尤其是山水,更加少之又少。然则,我恰好就喜欢赵娘子写意画中的韵味。” 谢九郎说着,目光放空,似是缅怀志同道合的故人。 杨相爷受他陶染,戚戚然说道:“是啊,现今赵娘子的的画已成绝唱。” 绝唱?! 谢九郎心虚的抿了抿嘴唇。只要她得空,赵矜的墨宝陆续有来。 杨相爷长吁短叹了一阵,重整色容,说道:“难得谢郎君也钟爱赵娘子作品。不知谢郎君收藏了赵娘子的闺阁绣没有?” 杨相爷心知渺茫,循例还是要问一问的。 赵矜后期绣制闺阁绣根本买不到,据闻都由空空师太代为保管。赵娘子故去之后,那些闺阁绣更不会于世间流传了。 提及闺阁绣,谢九郎神情一滞。 闺阁绣损耗心神,她拢共绣了七八幅形制比较大的,小的倒是不少,可虞是是固执的不许她拿去换钱,说是给她攒着添妆。 赵矜怀有借助长卿阁主脱离困境的心思,与之互通书信,但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她就没和虞是是明说。或者,虞是是从赵矜专注于模仿长卿阁主的笔触,看出端倪的。 “没有。”谢九郎摇摇头,斩钉截铁的回道。 杨相爷大为遗憾的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道:“谢郎君,刺客一事虽则与襄王有关,可是,谢郎君万万不可再去皇宫东门写状书了呀!” 似是劝阻,更像叮咛。杨相爷仿佛在对后辈子侄谆谆教诲,言辞恳挚殷切。 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杨相爷真的很怕谢九郎去寿昌门诉说冤屈。 谢九郎面色肃然,朗声说道: “杨相爷,我府中管事乃是为了救我一命,才中了暗箭。假若我做主人的不去为他讨个说法,府里的仆役还不大失所望?!”谢九郎说着,手指曲起在阿豹颈项来回滑动。 杨相爷刚刚张了张口,想要再劝。谢九郎又道:“杨相爷您看,那虞姬、啊不是,是霸王的玛瑙杯,樊素的贴金箔蚌盒的亡魂都能得以慰藉。死物尚且如此,谢九断然不会叫易管事白白受了皮肉之苦!” “谢郎君,你的心情,我懂得……” “既然杨相爷懂得,再好不过了。”谢九郎端起茶盏,掩住唇畔笑意。 阿豹眼眯眯瞟了杨相爷一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准备在回内宅之前睡上一觉。 “谢郎君,此事须得三思而后行啊!你可知道,查清源查府尹才刚走马上任,就为了刺客一事奔忙,谢郎君休要为难他了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白丁俗客 谢九郎眉梢一挑,“杨相爷此言差矣。谢九一介白丁俗客,如何能为难的了位高权重的京兆尹?”话虽如此,可玉姝心知肚明。若不是她在寿昌门前闹一闹,裴仁魁也不会这么快丢了京兆尹的位子。 白丁俗客? 杨相爷听了简直想哭。谢九郎能让惠妍公主和裴驸马被流放骑田岭,还能把宁侍中挤兑的去做迎亲使,裴仁魁就更不用说了,没得做京兆尹,皇帝陛下还对他心生罅隙。 朝堂格局因谢九郎才有如此之大的变动,恐怕可着整个南齐都找不着他这样的白丁俗客。 杨相爷暗自喟叹,看来不说点谢九郎爱听的,肯定不行。他把心一横,说道:“谢郎君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陛下对此事考量,并非表面看来的简单浮浅。” “是,陛下雄才大略,谢九难以望其项背。”谢九郎搁下茶盏,左手放在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不时拨弄它粉白粉白的小耳朵。 杨相爷心尖儿打了个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做梦都不敢招猫逗狗,谢九郎却能悠然自得的摸摸小猫脖颈,揪揪小猫耳朵。 谢九郎误会杨相爷眼馋,便笑着说:“我们阿豹不怕生,给你抱会儿?”她说着,准备把阿豹递给杨相爷。哪知杨相爷吓的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抱!” “哦,杨相爷怕猫呀?”谢九郎失望的说道,将阿豹递给慈晔,吩咐他:“好生送回内宅,让大喜晚间给它加碗鱼粥。” 慈晔小心翼翼的把要睡没睡的阿豹拢在怀里出了前厅。 杨相爷重重吐了口浊气,小声辩驳,“也不能算怕。不喜罢了。” 小猫可爱又可人。杨相爷却说他不喜。谢九郎甚为惋惜的摇摇头。 没了阿豹,杨相爷的思路顺畅,就连说话都更加流利了,“襄王犯下此等大事,陛下断然不会纵容。而今,并非恰当的时机。谢郎君,你能明白吧?” 话说到这份上,谢九郎再不懂就是傻子。 “明白。”谢九郎点了点头,给杨相爷吃颗定心丸,“杨相爷请放心,谢九府中近来事忙,不得闲去寿昌门逛游。” 杨相爷满意的笑笑,刚想夸谢九郎识大体,知进退,就听谢九郎又道:“等过些时候,府中事务处理停当了,春暖花开了,寿昌门前景致喜人的时候,我再去。” 谢九郎并非真要去寿昌门,她是在告诫杨相爷,皇帝陛下不处置襄王,她绝不会息事宁人。 杨相爷听出谢九郎话中深意,不由自主的擦擦额角薄汗,讪讪道:“谢郎君说笑,说笑了。” “杨相爷别客气,吃茶,吃点心呐。”正事说完了,谢九郎跟他客套就是在送客了。 杨相爷也不耽搁,搂着赵娘子的写意山水向谢九郎告辞。 送走杨相爷,玉姝独坐前厅,望着墙上空出的地方,琢磨着是不是该画一幅阿豹的画像镇宅。 她笑眯眯想的正高兴,就听脚步声音由远及近,不大一会儿,百里极到在前厅门口,还没到在谢九郎切近,就急忙急火的喊她:“九弟!”谢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百里极必定要来看看才能安心。 玉姝眉开眼笑,欢声问道:“十一哥。你去审刺客了?” “没有。这种大案,还轮不到我审。刑部和京兆尹还有我阿爹一块儿审的。我来时,瞧见杨相爷的马车停在外头,等他走了我才进来。”百里极不跟谢九郎客套,大咧咧坐下,问道:“你真没事吧?” “没事。” “我听人说易管事替你挡了一箭?” “正是。” “他伤的重吗?” 花医女说不轻,可玉姝看老易跟没事人似得。她想了想才说:“还好。” “诶?你别总是俩字儿俩字儿往外蹦。”百里极老大不乐意的低下头,小声嘟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刚一接着信儿,吓的我魂儿都要掉了。幸亏你现在名声在外,谢府稍有点风吹草动,不大会儿功夫就能传遍整个京都。” 谢九郎望着眉飞色舞的百里极,含笑应道:“十一哥,你这话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言过其实?哪有?!我九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百里极比比划划说着,一扭脸瞧见墙上空着的块地方,不解的问:“我记得那儿挂着幅画,怎么没了?” “哦,杨相爷拿了支千年人参来,我送他一幅画做回礼。” “嘿!这老杨头!都说贼不走空,他也回回不走空啊!”百里极手掐着腰,埋怨谢九郎:“你说你,怎么那么实心眼?他说千年就千年呐?他给你下绊儿使坏,你都忘了?你还送他画作甚?那副画不便宜吧?” 百里极活脱脱管家婆模样,逗得谢九郎唇角微弯,给他斟上热茶。 “十一哥,杨相爷唬弄我容易,他可唬弄不了我府中的医女。至于说下绊儿使坏都是以前的事了。身为儿郎,只要记得别人施予的恩惠就足够了。其余的,都是微末小事,不足挂齿。” “你啊!就是心胸广博,我不行,我这人记仇。”百里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下逡巡没见着阿豹的影子,又道:“杨相爷怕猫怕狗,千万不能让他看见阿豹,要不然能把他吓的直哆嗦!”话音未落,百里极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杨丞相的这点小怪癖,已是南齐官场不是秘密的秘密。可惜玉姝今天第一次听说。而且,阿豹也已经在杨相爷面前亮过相了。 “他没哆嗦。”谢九郎极为肯定的说。 “啊?他看见阿豹了?” “嗯。”谢九郎点点头,“他没哆嗦,就是有点儿慌。” “那备不住是在家里练过了。”百里极一本正经的说着玩笑话,但他很快便敛去唇畔笑意,换上严肃的神态,对谢九郎说道:“正如我先前所言,行刺主谋的确是襄王。” “嗯。我已经猜到了。” “这次,仅仅是演练,一旦得手,下一个目标就是晋王。”百里极认为关于刺客供词对谢九郎而言并不能算作了不得的机密大事。就算他不说,晋王也会对谢九郎知无不言。 “你的意思是赵昕要杀琉璃?”谢九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百里极。 “嗯。刺客亲口承认的。” “原来如此。” 谢九郎顿时领悟到了杨相爷所说的“时机”就是皇帝陛下要选择一个恰当的,对襄王痛下杀手的时机。 玉姝忍不住想笑。 兜兜转转,皇帝陛下手中那把陌刀,终于要砍向亲生儿子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丰乐坊襄王府 夜色深沉,位于丰乐坊的襄王府已经建好太半,内侍监调拨的宫人还没就位,仅有几名听候使唤的婢女及护卫,因此偌大的府邸显得格外孤寂萧瑟。 襄王独坐书房,一灯如豆,不时跃动的烛火,一如襄王忐忑难安的心神。当他得知刺杀谢九郎事败的消息以后,战战惶惶直到现在。据闻,那名刺客被千牛卫当场活捉,直接押入刑部大牢。 在此之前,襄王从未与江湖人打过交道,吃不准那人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刑罚。万一他捱不住,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可就大事不妙!襄王重重叹息一声,疲惫的合上双眼。 才两日而已,皇帝陛下就像是在长春宫扎了根。天刚擦黑,他就迫不及待的赶来与柳媞共进晚膳。席间,妙语连珠,逗得柳媞笑容满面。 皇帝陛下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东拉西扯的总也说不完。待他睡下,寝殿里才得重归寂静阒然。 柳媞翻来覆去难以安眠,身侧的皇帝陛下却已沉沉睡去。借着幔帐外的昏黄光亮,柳媞侧过身,饶有兴趣的端看皇帝陛下睡颜。 他的眉目日趋平淡温和,甚至很少展露悲喜愤怒。不,应该说他比以前愈发擅长做戏了。柳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讥笑。 皇帝陛下说了那么多话,偏偏不提谢九郎遇刺。仿佛此事与襄王没有半点瓜葛。此举看似体贴,实际令得柳媞毛骨悚然。她深知,皇帝陛下这般行事,定是在酝酿一场让柳氏覆灭的大风暴。 幸而柳媞与柳维风达成共识。他们绝不会束手待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着实让人难受。柳媞唇畔讥笑更甚。事成以后,她再不用仰人鼻息! 柳媞食指轻点皇帝陛下耳际,细声呢喃:“三郎的心思还真重呢!” 襄王一夜难眠,清早天刚蒙蒙亮,就心急如焚的赶回皇宫。他一路直奔长春宫,去向柳媞问安。 说是问安,实则是想探听消息。万一皇帝陛下真的见罪,也好求得柳媞庇护。 襄王到在长春宫,见到神色如常的柳媞,悬着的心终于归位。他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柳媞将襄王喜忧参半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一边嗤笑襄王没用,一边柔声相询:“你昨儿个宿在王府?” “是,襄王府就差后院花草尚未移栽,其余的都修整的七七八八了。”襄王坐在鼓凳边沿,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向柳媞言道。 “哦,我听说内侍省和卫尉寺还没派人过去,你的饮食起居都都没有得力的人伺候,终归不行吧。”柳媞难得关心襄王日常琐事。襄王展露出孩童般天真喜悦的笑颜,回道:“不碍事,不碍事。虽然可用的仆从不多,但也足够。” “是吗?”柳媞唇角微弯,樱桃小口成了一角月牙。正当襄王还想继续说些外间趣事,柳媞眸中骤然盈满怒色,厉声喝问:“足够你派人去行刺谢九郎?” 原本两人相谈甚欢,柳媞突然变脸,襄王惊得身子一颤,战战兢兢的盯着柳媞,顿口无言。 “千牛卫抓那刺客手到擒来,就这还值一千金?要我说,那就是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新丁!”柳媞眉头拧成川字,语带怨怼。原本以为襄王能做出好戏给她瞧瞧,结果又是一场闹剧。这叫柳媞如何能不气? 襄王嘴唇嗫嚅着,张了张口,低声为自己辩驳,“母亲,儿先付的两百金定钱,事成之后……”他留了个心眼儿,分两次结清。 “够了!”柳媞不耐烦的说:“我管你两百定钱,还是五百定钱的。总之,你老老实实回秋水宫待着!别再给我惹麻烦!” “啊?”襄王脸立刻垮下来。他还打算今儿个晚上去小倌馆快活,不让他出宫,不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嘛?! “父亲也没责备,就是无事……”襄王以为皇帝陛下还能宿在长春宫,就说明万事大吉,根本不需忧虑。他不明白柳媞为何焦躁至此。 “无事?”柳媞冷冷哂笑。假若皇帝陛下大发雷霆,那才真正无事,而今这般境况,恰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让人没来由的心慌意乱。柳媞稳了稳心神,语调渐渐和缓,“这段时日,你须得谨言慎行,决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柳媞这样说,襄王听懂了,恭顺的回答:“是,儿这就回秋水宫专心读书写字。” “嗯,去吧。”柳媞强自压下对襄王的怨愤,朝他摆了摆手。 襄王站起来,向柳媞躬了躬身,便匆匆退下。等他走了,柳媞恨恨的骂一句:“死蠢!” 逢至柳媞气恼,就该花花糖大显身手了。万宝捧着龙凤描金攒盒趋步来在柳媞近前,掀开盖子,柔声道:“娘娘,吃颗糖吧。” 柳媞无力的长叹一声,拒绝道:“不了,拿走吧。” 万宝看出柳媞疲惫不堪,连吃糖的劲儿都没有了。他叹息着,盖上盖子,退至一旁,静候柳媞差遣。 铜铸三头鹤香炉冒出的缕缕薄烟,宛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柳媞笼入其中,叫她无法挣脱。喘息间,充溢着柏子贡香的馥郁香气。柳媞深深吸一口,仿佛重获新生。她唇齿微张,悠悠说道:“精的那个转了性儿,变得仁善忠厚,蠢的那个还是蠢钝狼毒,世间事,哪说的准呐。” 柳媞既是自言自语,又像与万宝闲谈。 精的是赵娘子,蠢的不用问,是襄王。可赵娘子打小就心善,何来转性儿一说?万宝不明就里的抱着攒盒,应了声是。 “待到三郎向昕儿问罪之时,就是我与他对决之日。他自以为聪明,想要哄得我不知今夕是何年,与他做一对鸳侣佳偶。三郎当我蒙昧愚笨,那我就做出一副蒙昧愚笨的样子给他看。”柳媞说着,掩嘴打了个呵欠,倦倦的道一句,“哎,几时才能好好睡一觉?” 万宝静静听着柳媞近乎梦呓的喃喃自语,面上始终挂着亲和恭谨的笑容。 柳媞手支着头,合上沉重的眼皮,对万宝说道:“太常寺送来的一应物件都得细细查验,还有,命人去趟永年县,请画秋来京都参加寿宴。可惜是是现今是方外之人,不能与我们这群凡夫俗子搅在一处。不然,我也要请她来吃杯寿酒。” 别说请了,就是五花大绑,空空师太也抵死不能来就是了。还有远在永年县传习所,无权无势的沈娘子,若不是忌惮柳媞身份,想必她也绝不会来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散心 好好的生辰宴,何必请那些并非心甘情愿前来道贺的人呢?万宝扁扁嘴,有心规劝柳媞休要勉强他人,但见柳媞呼吸匀净,神态安详,已然睡了过去。 万宝不敢惊扰,抱着攒盒,呆呆站着。 三月朔日,张氏和陆峰的婚期终于敲定,就订在八月初十。张氏嫁过去以后,恰好能和陆峰过个团团圆圆的八月节。谢府上下因此一扫易管事受伤阴霾,婢女仆役出来进去脸上都挂着欣喜雀跃的笑容。 玉姝略略算过,封老板三月末能够抵达京都,前后四五个月筹划准备,够她重开熙熙楼。张氏的婚宴就交由她操持。而且,八月桂花飘香,不冷不热,正适合穿嫁衣,做新嫁娘。 如此一来,满打满算就剩半年光景。张氏连声叫嚷:“来不及绣嫁妆。”便红着脸一头扎进房里。 玉姝晓得她面皮薄,与陆峰继续商议需要置办的应用之物。 经由花医女妙手调理,老易的伤愈合的相当不错,他也能在府里稍加走动。高先生心智还没恢复,可身形明显瘦了许多。大致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意思。 阿豹整天吃的好,喝的好,睡的好,又胖了一圈儿。就连它引以为傲的大圆眼都成了眯眯眼。尤其抿着小嘴的时候,脸蛋儿肉嘟嘟的特别好捏。 与陆峰用罢午饭,谈完了正事,陆峰说新房还得添置东西,美滋滋的回镖局了。玉姝抱着阿豹来在书房,准备画幅小猫的画像挂在前厅镇宅。 甄女官日前造访谢府,送了她两只北尾狼毫。玉姝一直没舍得开笔,正好她今天心情不错又有雅兴,便拿出来试一试,看是否合用。 要说起来,甄女官亦是妙人。她不仅学识丰富,还能言善道,与谢九郎聊古玩,聊诗词,聊经史。两人一见如故,成了一对忘年交。可惜谢九郎在外是男儿身,与甄女官需要避嫌,不能过分热络。 阿豹伏在书桌的软垫上,搂着它的小红金鱼打呼噜,玉姝铺好宣纸,琢磨着如何落笔,莲童在外轻声回禀:“郎君,莫州霍归荑着人送来请柬。” 霍洵美? 玉姝色容一滞,道:“进来说话。” 莲童推门入内,双手呈上装着请柬的信封,对玉姝说:“郎君,霍先生请您三日后去折柳别院赏桃花。” “桃花?我府中大把。” 后花园修缮已毕。但是茯苓说玉兰、碧桃等等树木清明前后移植容易存活,所以,还不算全部完工。玉姝说府中大把桃花,纯粹是句气话。她气自己居然不知道霍洵美有妾。而且,还是和赵矜嗓音一般无二的妾。 一想到霍洵美或许是藉此缅怀赵矜,玉姝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莲童不由替玉姝担心。工匠忙活了这些时日,就造出个偌大的石台和几座假山石。光秃秃的园子,怎么办爱娇宴呐!更何况,碧桃花期眼瞅着就快过了,到四五月间就该赏牡丹了。 玉姝取出请柬,展开细看,上边写了些恭候大驾之类的客套话。玉姝粗粗看了一遍,将其甩到桌上,问莲童,“他还请谁了?” “宁侍中,吴氏夫妇,据说还有襄王。” 宁廉与裴仁魁即将启程离京,霍洵美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为宁廉践行,倒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至于襄王……霍洵美什么时候跟襄王搭上关系的? 莲童说着说着,皱起眉头,“郎君,他请的全是跟您有过节的。特别是襄王,还想买凶杀您……” 霍洵美绝非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心血来潮凑个酒局。玉姝相信,霍洵美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主张,也可以说是图谋。然则,霍洵美想从谢九郎这儿得到什么呢?玉姝想不通,干脆就想了。 “嗯。不去。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我与他半点交情都无,他冒冒失失给我送请柬攀交情,可见此人不懂礼,难登大雅之堂。”玉姝嗤笑:“莫州霍氏不过如此!” 以前,霍洵美还是长卿阁主时。玉姝觉得他知书识礼,言之有物,知情识趣,将其引为知己。可当她远离镜花庵,再看霍洵美,简直令人作呕。而她厌烦霍洵美的症结,就在于那个与赵矜嗓音相同的妾。她认为霍洵美所做作为绝非正常人。 闻言,莲童咧嘴笑了,“郎君英明。”说罢,转身出去传话。 玉姝的好兴致被霍洵美的请柬搅扰的七零八落。玉姝索性取出鱼符,吩咐慈晔备车,去皇宫散散心。 通衢大街的杏花和迎春花竞相开放。由于没有雨水浇灌,花儿不那么水灵透亮,瞅着蔫蔫的,不大精神。今年的京都也较往年更热,晌午穿单衫,早晚罩件半臂都不觉得凉。有爱俏的娘子,已经换上纱裙了。 玉姝坐在车里,不免忧虑。倘若真如安太史所言京都即将遭受旱灾,那么,情况的确不容乐观。邓选照她的叮嘱,囤积了甘草等等药材,万一真的不幸被安太史言重,谢府上下必定倾力相助。 晋王手腕脱臼当日就重新接驳归位,脚上的伤也将养的差不多。可御医仍然叮嘱晋王一定卧床静养,切不可太过劳累。玉姝进宫去探望他两次,一则为了跟他说话解闷,再则,花医女给田贞开了热敷的药方,玉姝抽空将其交给小田,由小田为田贞抓药熬煮。 小田听闻谢九郎进宫了,便亲自带着轿舆来接她。一见谢九郎,小田便乐呵呵的向他躬身道谢:“谢郎君府中医女果真名不虚传。义父连日热敷,已经见强了。” “这就好了!”谢九郎也替田贞高兴,“也多亏了田内侍每晚为田内侍监按摩,才能见效如此之快。” 小田赧然,双手搀扶着谢九郎坐进轿舆。 “殿下头先还在念叨谢郎君为何几天都不入宫看他,这不嘛,话音儿还没落地呢,您就来了。”小田趋步伴在轿舆旁边,含笑对谢九郎说道。 “御医还不让他下地?” “是!”提起这茬,小田也颇感无奈。他认为适当行走有益无害,但御医固执己见,谁敢说个不字儿? “难为琉璃了。”玉姝说着,视线落在远处大平宫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室,看不到大平宫的一砖一瓦。但玉姝还是欢喜的。 小田循着玉姝的目光,抬头望去,冲口而出,“哦,那里就是大平宫了。” 玉姝想都没想,顺嘴答音:“嗯,我晓得。”说罢,惊觉失言,便速速垂下头。 第二百八十九章 遇见柳媞 万幸小田没有深究。他以为谢九郎常常出入皇宫,自是对宫中大致布局有些了解,才会口出此言。 轿舆走的很稳,谢九郎坐在里面,没有丝毫颠簸的感觉。她望着甬道两旁摆放的一盆盆竞相盛放的铃兰、杜鹃,情不自禁的说: “通衢大街的杏花和迎春花都开了……” 春时,冬日妆点于皇宫各处的绢花就会被撤下,换成鲜花。每年也都不尽相同,春兰、九里香、含笑、铃兰、杜鹃……总之都是花园子煞费苦心培育的稀有品种。 “是,节气到了。”小田猫着腰,微笑回道。 “今年特别热呢。”谢九郎小声抱怨。 “谢郎君说的是。蚊蝇都早早儿的出来了。”小田将他所见与谢九郎分享。话音刚落,两人便陷入沉默之中。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京都即将遭受旱灾的谶言。 热,不是个好兆头。 冷场了…… 小田眉头微蹙,搜肠刮肚想要说点恰当又吉利的话,没等他张口,抬头瞧见一乘肩舆从转角拐入,向他们缓缓行来。 小田觑起眼睛细看,辨认出端坐肩舆之上的,正是柳媞。小田赶忙小声吩咐:“住轿,住轿,是柳贵妃娘娘。” 小黄门赶紧将轿舆停放在宫墙底下避让。 既然进到宫里,总有机会和柳媞不期而遇。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谢九郎有准备,听见小田提及“柳贵妃娘娘”还是免不了心慌意乱。她匆忙步出轿舆,在小田身侧垂首而立。 肩舆很快行至谢九郎跟前,自柳媞身上散发出的柏子贡香的味道充溢谢九郎鼻端。高高在上的柳媞仿佛毒蛇猛兽一般,迫的谢九郎压抑的就快透不过气。要是不算光明殿前的遥遥相望,这是她数月以来第一次与柳媞离的如此之近。 好在肩舆不做停留,速速从他们眼前走了过去。 谢九郎如释重负,吐口浊气的当儿,就听柳媞的声音从前方不远,飘忽而至,“是东谷谢九郎吗?” 慵懒妩媚,还带着些些娇弱。与她记忆中的柳媞恰好吻合。谢九郎紧张的攥起左手,始终保持着垂首站立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禀柳贵妃,正是谢九郎谢郎君。”小田笑着,向柳媞回禀。 “我又没问你,叫他自己说。”柳媞冷冷的瞟了小田一眼,神色略显不豫。 小田仿佛是一座时时提醒柳媞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长鸣警钟。他也是柳媞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偏偏天不遂人愿,越不想看见,就越能看见。 柳媞的声音简直令人生厌。谢九郎强自压下心中腻烦,深吸一口气,朗声言道: “草民谢玉书,拜见柳贵妃。”谢九郎始终低着头,柳媞只看见他下巴尖尖,身形瘦削,至于何等样貌,就瞧不真切了。上次在光明殿前隔着数个席棚,大致看个轮廓,这回倒是离得不远,也不能窥得真容。柳媞百爪挠心一样的难受,又道: “抬起头来。” 柳媞说着,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略微松了松,神态悠然,像是在等一出好戏,自上而下俯视谢九郎。 “娘娘……”万宝苦着脸唤她一声。身为贵妃怎能向谢郎君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若然让皇后娘娘知晓,罚抄女戒都是轻的! 柳媞竖起手腕晃了晃,示意万宝噤声。 万宝?!久违了! 谢九郎身子俯的更低,斩钉截铁的回道:“草民不敢。” 不敢?还有他不敢的事?谢九郎分明就是有心违逆!柳媞攥紧双拳,咬牙切齿,低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除了这句,柳媞再不能说出旁的,她更不敢大声呼喝,闹的尽人皆知。 这么快就恼了?谢九郎嘴角噙着一抹哂笑。 “娘娘,陛下还等着您一起赏花呢,咱们快点走吧。”万宝适时出言提醒。 御花园的垂丝海棠开的正盛,皇帝陛下昨儿照准了刑部呈上的折子,心情不佳,想去御花园赏花散心,便传召柳媞一同前往,顺便在园子里用午膳。皇帝陛下邀约,可她倒好,不紧不慢的在此地为了谢九郎耽搁,万宝心急如焚,才会一再催促。 柳媞闷哼一声,恨恨的瞪了谢九郎一眼,便扬起下巴,目视前方。万宝松口气,忙朝抬肩舆的小黄门挥动手臂,不停的说:“快!快走!” 柏子贡香的味道渐渐散去,柳媞等人也走远了。 小田笑呵呵一指轿舆,对谢九郎说:“谢郎君,您请。” 谢九郎敢于公然抗拒柳媞命令,这让小田颇感畅意。对待薄情寡恩的柳獠子,就该如此。 因为半路撞见柳媞误了些时候,谢九郎比平常稍晚一点到达长信宫。 晋王斜倚在床上心不在焉的翻看诗集,听见脚步声音,赶紧合上书册,欣喜的望向门口,就见谢九郎含笑向他走来。 “玉姝!” 晋王想要起身相迎,邢御医从旁阻止,“殿下不能走动。” “我早都好了!”话虽如此,可他的脚是消了肿,一沾地还是隐隐作痛,邢御医总说欲速则不达,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把他管束的都快疯魔了,连带着语调也跟着拔高了。 邢御医须发皆白,许是跟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关系,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一股好闻的药香。素日里,晋王与他谈诗论画,关系匪浅,从没有半分不敬或是语气不善。 晋王自知无礼,忙向他赔罪:“抱歉,邢御医,是我心急了。” 邢御医和善的笑了,“病人个个都想病快点儿好。殿下何须为此事抱歉呢?” 话虽如此,晋王仍是愧疚难当。御花园的海棠盛放,他想陪玉姝赏花赏景,随意走走,可现在只能委屈玉姝窝在寝殿,哪儿都去不得。 晋王和邢御医说话的当儿,玉姝到在切近,“琉璃,你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怎么才来?” “哦,来时撞见柳贵妃娘娘。” 当着邢御医面前,玉姝不能过多议论后宫妃嫔。晋王晓得这其中必有原委,等无人时再问不迟。 玉姝跟邢御医和晋王说说沿途而来的景致,又聊聊近日气象不同寻常。邢御医也道:“怕且是真的要大旱了。”一想到百姓极有可能受到疫病侵扰,邢御医便长吁短叹,面容愁苦,连连说道:“身为医者,素日企盼就是架上药生尘。” 受他陶染,玉姝和晋王的叹息声也不绝于耳。 晋王忽而话锋一转,对玉姝说道:“诶?蒋楷谋逆一案有定论了。” 第二百九十章 玉姝的担忧与困惑 “哦?”玉姝饶有兴致的仰起脸,等候晋王的下文。 “蒋氏诛灭三族,至于蒋楷幕僚杜乾平判了腰斩。”皇帝陛下昨日御笔朱批,核准了刑部呈上的折子。如此一来,从年前扰攘到现在的蒋楷谋逆一案,总算尘埃落定。 朝中没有任何官员受蒋楷牵累。这个结果绝对是柳维风乐于见到的。 玉姝眼帘低垂,默默不语。赵旭在此时做出决断,必定有其用意。至于是何用意……玉姝讥诮一笑,就是为了重击柳维风! 她从贵楼探听回来的消息得知,柳维风掏空了赵旭的三大粮仓。赵旭动怒,痛下决心尽快除去柳维风这颗毒瘤。赵旭居然还懂得用缓兵之计,与柳媞虚与委蛇,也不知他俩赏花时,会不会说些海约山盟的誓言应应景儿。 光是想想,就让人大倒胃口。 晋王与谢九郎说到政事,邢御医知机的借口煎药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所有宫人。寝殿之中,瞬间寂然。 “柳媞为难你了吗?”晋王关切的问道。 “没有。”玉姝朝晋王浅浅笑了,“她想看我长什么样子,让我抬起头,我没听她的。” “嗯!”晋王非常赞同的点点头,“不听就对了。倘若父亲知道,不治你冲撞妃嫔的罪名,也一定对你心生罅隙。更何况传扬出去,人家会说你不知进退。再严重点儿,说你对柳贵妃起了色心,可怎么好?!” 晋王一本正经的说着玩笑话,玉姝神态肃然的附和,“正是如此,要是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我东谷谢九的清誉就毁在柳媞手里了。”说罢,捂着嘴偷笑。 晋王望着笑眼弯弯的玉姝,怨怪道:“你啊,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言语间,满满的娇纵。 玉姝猛然察觉晋王像是在哄闹糖吃的小童,她不禁颦了颦眉,以示不满。晋王却将她宣泄情绪的小小动作视为撒娇。他忽而想到玉姝身为女郎,却不得不在人前展露出硬朗的一面,这也令晋王愈发心疼玉姝。 “近日外间有什么新鲜事?”晋王多日未曾出宫。风和日丽时,邢御医才准许他由小黄门架着到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 “新鲜事……”玉姝想了想,眸子一亮,“我阿娘跟陆总镖头成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十。你要是那天得空,就来吃杯喜酒,沾沾喜气,如何?” “好!”晋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从凉州城来在京都的路上,张娘子对他多有照拂,于情于理晋王都要去凑凑热闹。 “对了,说起阿娘的婚事,那五十个小黄门我还得跟你借来用用,行么?”一顶凤冠远远不够玉姝表达她对张氏的感激与眷念。于是,她想到了以曲寄情,过完年,就开始作一首新曲。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差不多就快完成了。至于找谁演奏,玉姝始终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那五十个小黄门最适合。毕竟那些孩子是她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也都有天分。 “好!”晋王又是想都没想就应允了。 他这般干脆,玉姝反而不好意思的说:“琉璃,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我啊,整天盼着你来麻烦我!”晋王喜笑颜开,问玉姝:“张娘子素昔中意何物?胭脂水粉还是绫罗绸缎?我总不好空着手去吃喜酒。” “花医女特意给阿娘调配了口脂,又香又衬脸色,好看极了。绫罗绸缎我府中也存了不少,都给阿娘当嫁妆。你就空着手来,看谁敢说个不字!” 晋王被玉姝逗得歪在床上乐的腰都直不起来。 玉姝一本正经的板起脸,“你好歹也是堂堂王爷,风仪!风仪!” 风仪二字专治谢九郎的笑病,对晋王不但一点用都没有,反而使他捧腹大笑。 玉姝无奈的托着下巴,等待良久,晋王才满面通红的止住笑,道: “你知道吗,此番杜乾平无论受了何种刑罚都不肯把柳维风牵扯进来,也不供出究竟哪个才是幕后主使。滕尚书束手无策之下,才把卷宗呈上,请父亲照准。”晋王提及杜乾平,神情渐渐肃然。 霎时间,殿中气氛由欢快变得凝重。 “盗跖尚且讲个义字,就连分赃的地儿还叫聚义分赃厅。杜乾平饱读诗书,不止有气节也有风骨。他抵死都不牵累旁人,称得上义士。盼只盼侩子手的刀磨利一些,别让他多受痛苦。”玉姝说着,面露戚戚。她与杜乾平素未谋面,只是偶尔从百里极和晋王口中听过有关他的事迹。玉姝却对他生出怜悯同情之意。 晋王轻声言道:“待到处决那日,我会请祥云寺的僧人做一场法事,度他们早登极乐。” 玉姝心湖微漾,恳挚言道:“琉璃,你也请人帮我做一场法事吧。” 闻言,晋王面带薄怒,“你休要胡闹,哪有给活人做法事的?” “我没胡闹。因为我一点私念,就要死这么多人。我的罪孽不是更重吗?”蒋氏三族就要因她而死,玉姝终究心难安。 “私念?何解?”晋王不明就里的蹙起眉头。 玉姝将她在赤乌汤饼店门前与蒋蓉起了争执,以及她在羊角坡遇袭等等事体,向晋王娓娓道来。 早在玉姝将那柄钢刀交给宁廉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蒋氏今日终局。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并且做成了。 然而,当听到诛灭三族、腰斩等等字眼儿的时候,玉姝才清楚的意识到,她的一个决定,切切实实的结束了许多人的性命。 蒋蓉一人犯错,蒋氏三族陪她赴死。玉姝没有报仇雪恨的快意,也没有掌握生杀大权的酣畅。有的,只是对那些无辜赴死的生命的愧疚。 晋王缄口不语,静静听着。他知道玉姝精于筹算,但是蒋楷三族因她而覆灭,令晋王不大不小吃了一惊。 “琉璃,也给我做一场法事吧。”玉姝再次请求晋王,“权当那个自私的我今日死了。” “玉姝,你这是何苦呢?”晋王没有半点责备,神色如常的对玉姝说道:“蒋楷谋逆迟早都会东窗事发。父亲也迟早都会诛灭蒋氏三族,只不过,你的作为让此事更快浮出水面。蒋楷与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才是根源之所在。”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我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儿。”玉姝轻叹一声,转头看向透过明瓦射入殿中的缕缕阳光,悠悠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终有一日,会有我想救却救不了的人。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挣脱不得。”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吃馄饨去呀 玉姝,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数,非人力能够控制……” “所以琉璃,我终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是吗?”莫名的,未知的,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玉姝心头。她的手由此而微微颤抖。 “玉姝……”面对惶惑的玉姝,晋王找不出恰当的说辞安慰她。 玉姝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琉璃,我心中承载了太多的恨。我恨柳媞,恨赵旭,恨惠妍,也恨蒋蓉。她、他们伤害我,伤害我在乎的人,我就要以眼还眼,悉数奉还,甚至加倍奉还。父亲告诉我,‘心中有恨,必然会苦。’可你知道吗,我需要恨支撑住我一路走下去。 否则,报仇就成了空谈。我不是恶人,却做下恶事,造了杀孽。波若大师曾说‘恶、恨、贪、痴、嗔都会被善化解。’我却把仅存于心中的那点善念弄丢了……” 玉姝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能令她心安理得的借口。奇怪的是,她陡然想起在凉州城中箭以后做的那个梦。梦中赵昶和波若大师相继出现,说了许多她至今都无法全部理解却又难以忘记的话。 彼时的她,自觉善念尚存,恨意尤甚。此时此刻,玉姝发现,她仅存的那点微薄善念,早已被满腔恨意冲刷的无影无踪。 “玉姝,非是你把善念弄丢了,而是你的恨与私,埋没了你的善念。”晋王耐着性子,和玉姝探讨她的善与恨。 “那么,放下恨和私,我的善念就能浮现?” “除非你能持之以恒,否则……”晋王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说辞,温声言道:“修行持戒必须始终如一,勇猛精进。但你不是出家人,堕于尘世,受尽浮华侵染,也就更加艰难。” “确实。我与母亲居于镜花庵时,心境尚能维持清明。可是……”玉姝视线与那缕缕阳光交汇融合,她仿佛能从其中汲取勇气。 “可是,被柳媞毒杀,获得重生之后,我就不可遏制恨她,也怕她。就在刚刚,我与她不期而遇,却不敢仰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就是赵矜!’我应该让她知道,赵矜得蒙上苍眷顾,回来了。” “现在你是谢玉姝,不再是赵矜了。”晋王轻声呢喃,好似远方传来的暮鼓声声,苍茫缥缈,似幻还真。 “嗯?”玉姝的视线投到晋王脸上,她想要否认,终究无力否认。对柳媞的恨将她与前尘过往相连相牵,那是她想要舍弃却又不能舍弃,想要逾越却又无法逾越的魔障。 “不可否认,你的内心仍是赵矜。你对空空师太的惦记与牵挂,和你对张娘子的依赖与感恩,同归殊途。玉姝,你懂得知恩图报,饮水思源。你绝对成不了大恶之人。” “琉璃,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吗?善人里不乏恶徒,恶人之中也有良善。那么,好坏善恶的恒定准则又是什么呢?” 晋王一时语结。 玉姝又道:“有人觉得杀生害命不是恶人,有人认为修桥补路算不得善人。任何人心目中的好坏善恶都不尽相同。如果没有不变的准则或是规范,长此下去,人世间终将善恶不分,混沌一片。到那时,说不定就会好坏颠倒,善恶难辨。” “玉姝,我想你口中的准则即是天道。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1】你方才不也说天道循环吗?” “天道循环……” “万事万物皆出自于天道,顺应天道则长盛不衰,背离天道则稍纵即逝。” “既如此,柳媞毒杀亲生骨肉,就该受到天谴。她为何还能逍遥快活?” 晋王唇角微勾,神态轻松的打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玉姝心情沉重的叹息一声,默默无言。她和柳媞的纠葛宛如蔓藤缠绕,不论怎样努力,最终都是解不开的死结。恍惚间,玉姝仿若置身真泉寺,波若大师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在耳畔响起: “太过执着于恨,便会渐渐忘记善为何,何为善。” “既然施主并非赵矜,为何还要记住赵矜的恨呢?难道,那些恼人的东西,不该随风儿一块散了去?” “他们被贪嗔痴妄恨蒙住了眼,迷途难返。你与他们不同,你仍有善念,迷途必能知返。” “你心中保有的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玉姝坐在回程的马车里,不由得细声喃喃:“我心中,还有善吗?” 默默背诵千字文的莲童赶紧应和:“郎君,您需要何物?小的为您买来。” 玉姝哑然失笑,“我要的东西,不是用钱就能换的。” 莲童似懂非懂,问道:“郎君,究竟想要何物?” “我想要……”玉姝目光透过风儿撩起的车帘,簇簇金黄的迎春花跃入眸中,“我想要,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莲童更加迷惑了。 “先不急着回府,去趟大理寺。”玉姝扬声对外面赶车的慈晔说道。 “好叻!”慈晔应了声,拨转马头,朝大理寺方向一路疾驰。他晓得玉姝是去找百里极,要是晚了,就该放衙了。 莲童不无担忧的说:“郎君,咱们可别扑个空。” 玉姝浅浅笑了,目光重新投到外面盛放的迎春花上,“交由天定吧。”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稳,玉姝撩开车帘,恰好看见百里极牵着阿豹出来。 “十一哥!” 百里极循声望向玉姝,不禁喜上眉梢:“九弟,你怎么来啦?” “我想去北街吃馄饨,一起啊?” “好!”百里极带着阿豹钻进车里,赶紧向玉姝显摆,“阿豹,给九弟拜一个。” 阿豹听到主人命令,两只前爪离地,向玉姝拜了拜。 这是百里极近日训练的结果。 莲童拍掌赞道:“真是条好狗!” 阿豹咧着大嘴,乐开了花。 玉姝也说:“要是我家阿豹能像它这么听话就好了。” 狼犬阿豹眯了眯眼,嘁一声,胖猫都胖成那样了,能走得动道儿算不错了。 百里极揉揉阿豹脑袋,骄傲的说:“等阿豹再大点儿,就能跟我进山打猎了。”顿了顿,又说:“查案抓贼必定也错不了!” 小猫的优点也不少…… 能吃、能睡、能打呼噜、还会搂着小金鱼、挠大狗…… “我们阿豹能镇宅。”玉姝灵光一闪,想起阿豹最大的用处。 百里极哈哈大笑。 百里极豪爽的笑声仿佛是一剂驱散愁绪的良药,玉姝顿觉心境阔亮。 笑够了,百里极倚在阿豹身上,问玉姝:“你方才入宫了?” “你怎么知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吃个馄饨都能碰见霍洵美 玉姝诧异的当儿,百里极一扬手,从她后衣领拽出一小片花瓣,说道:“五宝绿珠杜鹃花在皇宫里随处可见,通衢大街,或是坊里没有。” 百里极动作极快,玉姝想躲,一缩脖子的功夫,他的手就收了回去。 玉姝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下巴,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朗声赞道:“十一哥,你真厉害。” 百里极赧然,顺手将那片花瓣搁在阿豹头顶,道:“通衢大街的迎春和杏树全靠老天赏饭,下雨就能喝个痛快,不下雨就得渴着,哪像宫里的珍稀品种,由专人伺候,这花瓣离开花枝时候不短,却依旧水润灵动,可见是用心浇灌的结果。”言辞中透出些许不满。 许是察觉到自己怨气颇多,百里极话锋一转,又问:“晋王殿下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邢御医说,再过三五日就能走动了。”玉姝离开长信宫之前,邢御医总算给了句准话。晋王听后大喜,兴高采烈的邀请玉姝去御花园看海棠。但玉姝不愿跟柳媞欣赏相同的景致,便婉言拒绝了。 “九弟,杜乾平判了腰斩,你听说了吧?” “嗯。” “我听刑部的同僚说,杜乾平得知以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百里极心里一酸,喃喃说道:“如释重负的笑,是怎样的?” 沉重的气息在车中弥漫,就连头顶花瓣的狼犬阿豹都敏锐的嗅出不同寻常的氛围,收回了垂在唇边的长舌头。 如释重负…… 玉姝苦笑,“终于得到解脱,于他而言值得庆幸。”一句话,道出残酷的事实。 百里极解下腰间的荷包,敞开口子,对玉姝说:“吃个杏干吧。” 玉姝捡了个小的,捏在指尖,“十一哥,对杜乾平而言,死,未尝不是好事。” “我晓得。”百里极扬手把杏干丢进嘴里,挚爱的美味如同嚼蜡一般。 “跟你说件高兴事儿吧。”玉姝故意卖个关子,咬了一小口杏干,慢慢嚼着,等待百里极发问。 “何事?”百里极含混不清的问道,语调淡淡的不甚热络。 “我阿娘跟陆总镖头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十。” “真的?”百里极吐掉杏核,抛下悲悲戚戚,眉飞色舞的说:“我就快有嫂嫂了!”随即,他的脸垮了下来,连连念叨:“哎呀,咱俩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你阿娘跟我阿兄成婚,咱俩的辈分怎么算呐?这不乱套了吗?” 玉姝含笑望着抓耳挠腮的百里极,深感有他相伴,实乃幸事。 从大理寺到靖善坊北街,百里极这一路上都在为他们四人的关系而困扰。临下车前,玉姝才说:“沿用以前的称呼就好了,何必苦恼?” 百里极眼目一亮,道句:“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我九弟聪明!” 玉姝遣莲童回府向张氏报信,也好叫她放心。 傍晚微风吹拂,凉意沁沁,很是舒爽。百里极牵着大狗和玉姝并肩而行。 北街上熙熙攘攘,人流不息。鮸鱼含肚、胡饼、玉柱、杏仁饧粥、冷胡突鲙、庾家粽子的香味接踵而至。馋的狼犬阿豹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他二人走到馄饨摊儿前站住,正在煮馄饨的老板认出大名鼎鼎的谢九郎,笑容可掬的向她打招呼:“谢郎君,您吃点儿什么?小的这儿有鲜肉、荠菜、虾肉、三鲜的,也可以拼一碗,各样儿都尝尝。” 玉姝想了想,道:“那给我拼一碗。”转头看向百里极,“十一哥,你呢?” 百里极一拍瘪瘪的肚子,说:“先来两碗鲜肉的,不够再叫。” “好嘞!您二位先坐一会儿,馄饨马上就到。” 玉姝和百里极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狼犬阿豹蹲在百里极身畔,尽职尽责的保护着他。 来这儿吃馄饨的多是坊中邻人,也有在北街客栈打尖儿的客商。 梳着双髻的小童在他们周围追跑打闹,嘈杂却极富生气的吵嚷声,令玉姝觉得新奇有趣。从前,她还是千金郡主时,做梦都想在这样的小摊上饱餐一顿。但也只能想一想而已。去到镜花庵以后,远隔尘世,她也不愿踏足京都半步。 夜幕渐渐低垂,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在小桌上,玉姝兴致勃勃的执起羹匙,舀出一粒,就着昏黄的光亮仔细辨认,“绿油油的,是荠菜!” 她看的功夫,百里极已经吃下去三个鲜肉大馄饨了。他呼出满口的热气,赞一句:“过瘾!”扬声对老板说:“来一壶白酒!” “好嘞,这就来!”老板爽利的应和一声,把笊篱搭在锅沿儿,取出一壶白酒并两只酒盅送了过来。 百里极一口酒,一个鲜肉馄饨,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 白酒落肚,百里极的话就多了。 “九弟,以后天儿暖和了,你若得空就去大理寺找我,我陪你把整条北街都吃遍了,好不好?” “好。” “九弟,你近来怎么总往宫里跑?” “嗯?”玉姝刚咬破薄薄的馄饨皮,鲜浓的虾味溢出。玉姝依依不舍的暂且把它放回碗里,拧着眉,说:“也没总去吧?” “还说没有?晋王殿下受伤到现在,你数数你都去了多少趟了?” 玉姝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的算,“好像,四五次吧。” 晋王给她的那枚鱼符,就得时常用一用才好嘛。 “你跟卫瑫都疏远了。” 乍一听,百里极似乎是在给卫瑫抱屈。玉姝仔细揣摩,又觉得百里极话里有话。 “四鼓平时操练士兵,很忙的。你要想找他吃酒,得等他休沐。”玉姝皱着眉与百里极详细解释。 “我不找他,我就是问问。”说话功夫,一碗鲜肉馄饨见了底,百里极喝干净汤水,把空碗摆在旁边,拿过另一碗。 玉姝重新执起羹匙,将咬破一角的虾肉馄饨送至唇畔,差一点就吃进嘴里,身着檀色衣衫外罩同色半臂的霍洵美赫然来在她面前,躬身道句:“莫州霍归荑,久仰谢郎君大名。” 玉姝气闷的把虾肉馄饨再次放归碗中,说道:“久仰、久仰。”语气神情皆是淡淡的,无奈的。 百里极晓得谢九郎不愿与霍洵美酬酢,便站起身,横在他二人中间,抱拳拱手,“大理寺百里极,见过霍先生。” 放衙之后,百里极脱了官衣,换上常服。少年郎独有的锐气马上就把温吞水一样的霍洵美比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口舌之争占了上风(因为是主角) 玉姝也跟着站起来,十分客气的对霍洵美说:“能与霍先生在此地巧遇实乃谢九幸事,然则,我同十一哥俗事缠身,还请霍先生恕吾等不能相陪。” 话虽如此,玉姝心里有数,霍洵美定是特意来寻,否则哪那么巧,说撞就能撞见。他找到这儿来,无非为了谢九郎不肯赴宴。看来这次饮宴对霍洵美非常重要,不然,凭他心高气傲的脾性,哪能一再向谢九郎示好? 百里极点头附和:“对对!我跟九弟好多事忙,先走一步!”说着,牵起阿豹就走。 霍洵美身子一侧,与百里极擦肩而过。玉姝跟在百里极后边,霍洵美放过百里极,断不会放过谢九郎,他向前迈一步,恰好阻住谢九郎去路,道句:“谢郎君请留步。” 玉姝不耐的颦了颦眉,仰起头,与霍洵美对视,朗声发问:“霍先生有何见教?” 上次在沈宏阁匆匆一瞥,她未能细看霍洵美,此时,她二人相隔一臂。霍洵美眼角细小皱纹在昏黄的烛火下尤其显眼。而他那对狭长眸子愈发黝黯深邃,恰似没有繁星点缀,雾霭笼罩的夜空。遽然间,玉姝觉得面前的霍洵美跟她所熟识的长卿阁主非是同一个人。 长卿阁主稳重从容,宽和大度。谈起话来,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她那时就是被霍洵美才华所折服,因而倾心。真实的霍洵美,是与她对面而立,为达目地咄咄逼人的讨厌鬼。 至此,就是傻子都能看出霍洵美必有目的。百里极怕谢九郎吃亏,牵着阿豹绕过小桌,站在他身后,礼貌的说着不礼貌的话:“霍先生,你挡我九弟的道儿了。” 霍洵美充耳不闻,目光在谢九郎脸上徘徊不去。虽然谢九郎始终与他对视,不曾躲闪他的目光,但霍洵美却认为谢九郎好像在刻意回避,或者说是躲避。显而易见,谢九郎不愿见到他。这又是为什么?他和谢九郎并未深交,更遑论开罪? 霍洵美强自压下心头不解,好声好气的说:“三日之后,某在别院设下薄酒小食宴请知己好友,想请谢郎君赏面同乐。” 玉姝盯着霍洵美饱含笑意的眼睛,一瞬不瞬,歉疚道:“谢九与霍先生连泛泛之交都算不得。既是知己相会,谢九不便叨扰。” 谢九郎出言不逊,推拒的干脆利落,又相当不给霍洵美面子。该死的东谷小儿,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霍洵美极为不悦,可是,一抹从心而发的笑意却蔓延至唇角,“某与谢郎君的确不曾饮酒倾谈,但是,某欣赏谢郎君所做好歌好曲,对谢郎君才华亦是倾慕非常。某可说是与谢郎君神交已久。况且,这一次,某亦是受人之托。就是前些时候冒犯谢郎君的吴中恩夫妇奉求某为他们做个中介,约请谢郎君饮宴,他们也好当面向谢郎君赔罪。” 说到此处,霍洵美敛去笑容,眸中漾起怅惘,“某还邀请襄王来为他夫妇二人做个见证,看来,也是多此一举了。” 霍洵美语调轻缓软和,又带着万分诚意与真切,足够蒙蔽谢九郎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可惜的是,谢九郎并非谢九郎,而是曾经与霍洵美论及婚嫁的赵矜。 玉姝惊讶:“呀,原来霍先生是替吴中恩摆的谢罪宴啊?!” “正是。”霍洵美以为谢九郎上钩了,愈发和善的笑着。 百里极办案查案,见多识广。伪善、真善他一眼就能分得清。面前这位顶着莫州霍氏名头的霍先生,喜眉笑目,言语亲和,可百里极却透过温文尔雅的皮相,看到他奸狡桀黠的本质。 “九弟……”百里极生怕谢九郎上当,赶忙出声阻拦。 玉姝脑袋一歪,对百里极胸有成竹的笑笑,示意他噤声。 百里极一怔,继而会意,闭上嘴巴,静静听谢九郎如何应对。 “既如此,劳烦霍先生代为转达一句,某从未怪责他俩。况且,事关结社,某做不了主,他俩也做不了主。至于他俩胆敢去向惠妍公主求恩典,致使惠妍公主被流放到骑田岭。皆是因他俩耳根子软,受人梭摆的结果。他俩闲的没事干,跟我谢哪门子的罪?要我说,他俩该去找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坏货算账!” 闻听此言,霍洵美笑容僵住片刻。 “哦,不止他俩要找那坏货算账,就是惠妍公主被流放的账也得记上一笔,您说是吧?” 霍洵美慢慢收敛笑容,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谢九郎怡然自得的背起双手,慢条斯理的说:“至于襄王,他曾有意拜入我师父,也就是拙翁门下。然则,我师父收徒极为严苛,德行有亏,行事乖张,又或者识人不清的,一概不收。”谢九郎目光在霍洵美脸上转了两圈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继续说道:“襄王偏好龙阳,京都尽人皆知。霍先生从莫州远道而来,想必无人向先生透露此事。某奉劝先生一句,攀龙附凤别忘了带上眼睛,辨辨真假,否则,只会沦为笑谈。”说罢,谢九郎向霍洵美拱拱手,“某言尽于此,先生好自为之,告辞,告辞。” 万没想到谢九郎不但没被霍洵美唬住,反而夹枪带棒,话里带刺的把霍洵美贬损一通,气的霍洵美连话都说不出了,真不愧是他的九弟!干得漂亮!百里极强忍住笑,也与霍洵美拱了拱手。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东谷小儿!烛火昏黄,把霍洵美的脸色映衬的愈发晦暗。事到而今,霍洵美再胡搅蛮缠就是彻彻底底的不要脸了。 谢九郎浅浅笑着,瞟一眼面沉似水的霍洵美,迈开大步,不疾不徐绕过小桌,朗声对馄饨摊老板说道:“待会儿我命人来给您送钱!” “不急,不急。”老板咧开嘴巴,乐成了一朵花。 “老板,你家馄饨馅儿大味美。我跟九弟还有事,着急走,所以才剩下一碗。改日再来帮衬!”百里极不想寒了老板的心,连声解释。要不是霍洵美突然而至扫了兴致,百里极还能再吃两大碗。 老板颇觉舒畅,道声:“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他二人与馄饨摊老板你来我往聊闲天的功夫,一前一后到在街上。 百里极转头回望,正对上霍洵美愤恚的眸子。两人目光在半空相触的刹那,百里极仿佛从他眼中看到杀意满满。百里极打了个寒噤,赶忙收回目光不无担忧的说:“九弟,方才你说的倒是挺解气的,怕不怕他事后报复?”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饼好吃 报复?”玉姝嘁一声,“杀了我?” 霍洵美要真为了口舌之争而对谢九郎痛下杀手,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玉姝也想看看,霍洵美究竟是人是鬼。 百里极神情凝重,“九弟,你别吊儿郎当的不在乎。襄王买凶刺杀你才刚过去没几天,你这么快就忘了?那刺客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我觉得霍洵美那老小子不大地道,保不齐也能做出雇凶杀人的事体。” 百里极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谢九郎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说:“十一哥,你放心,他杀不了我!” “九弟,性命攸关……” 谢九郎截住百里极话头,洋洋得意的言道:“波若大师说了,我有九条命!死不了,死不了!” “波若大师真这么说的?”百里极将信将疑,偏头望着谢九郎。 “那是自然,我还能骗你?”谢九郎扬起下巴,跟小猫阿豹不服管教的时候一样样的。 百里极被他此时神态都得噗嗤一声乐了,打趣道:“要我说,不是你有九条命,是你府中护卫有本事。他们各个都是高手,保护你一人绰绰有余。” “那是,他们都是我东谷好儿郎!”谢九郎挺直腰杆儿,与有荣焉。 “待会儿,我还是跟楼弼知会一声,叫他早做准备。”百里极沉声说着,不忘数落谢九郎:“你来在京都没多些日子,树敌倒不少。惠妍公主、襄王、这又多了个霍洵美。我要是你阿爹,准得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 谢九郎哑然失笑,反问一句:“算账?” 百里极神情一凛,非常认真的说:“算账在我们家就是罚跪、抄书、练拳、扎马。” 谢九郎了然的点点头,“哦,就是你犯了错,你阿爹惩戒你的各种手段。” 百里极轻轻叹息,故作老成的说道:“哎,往事不堪回首啊!” “说是惩戒,其实就是逼着你成才呢。要我说,你阿爹是用心良苦。” 事实如此,百里极没的反驳。他的武功底子就是算账算出来的。 谢九郎话锋一转,沉声说道:“十一哥,有人想杀我不假,但我也有你这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患难与共,还有四鼓,琉璃,都对我真诚相待。所以说,相生相克,善恶同在嘛。” 百里极被谢九郎夸的有点儿飘飘然,笑着怨怪道:“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忽而神情肃然,又道:“霍洵美怎么跟襄王搅合到一块儿了?” 关于这层,玉姝也觉得奇怪。明明不相关的两个人,毫无征兆的成了至交朋侪,怎能不叫人生疑? “可能襄王想从霍洵美那儿得到些什么吧。”玉姝犹疑着说道。 “霍洵美肯定也有目的,要我说,他俩就是各取所需。” 玉姝默然。 百里极说的没错。霍洵美明知道襄王行止不端,还与他结交,肯定有其目的,绝不会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至于需的什么,取的又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百里极和谢九郎走了一会儿,越走越饿。他扭头瞧见旁边卖胡饼的摊子,乐滋滋的说:“九弟,我请你吃胡饼。” 由于霍洵美不请自来,搅扰的他俩吃个半饱就匆匆离开。百里极一说胡饼,玉姝暂且抛下杂事,点头如捣蒜,直说:“好好好。” 百里极把狗链递给谢九郎,叮嘱他:“我去买,你在这儿等着。”说罢,揉揉阿豹大脑袋,“你乖乖守着九弟,要有坏人挑事,你照脖子咬!”阿豹听话的挨近谢九郎,神情肃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家胡饼摊在靖善坊北街摆了二十多年,从祖父辈一直做到现在,孙子辈跟随父辈从和面学起,到他能独个撑起一个摊档,少说也得七八年。祖孙三代传承的不止是手艺,还有对味的追求与执念。 玉姝望着身着短褐,忙前忙后帮阿爹打下手的半大小子,眼眶一酸。 于寻常人而言,代代相传的是技艺,也是生存的能力,更是生生不息,永存永续的精神。帝王君主,亦是。 玉姝此刻真正理解了父亲死后,祖父为何终日怏怏不乐。也许并不全是追忆亡魂,更多的是对何人承继江山感到迷惘与无奈。 在他心目中,没有第二个比父亲更适合的人选。父亲一死,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慌乱与无助。赵矜那时,将赵昶的死全部归咎于祖父和赵旭。她对祖父只有怨怼甚至可以说是怨恨,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理解与宽容。 失去父亲和失去儿子,哪个更痛?玉姝至今仍旧不得而知。或者,心灵的伤痛无法对等而言,不能单纯都说谁大于谁,但是祖父的懊悔却是磋磨他神智的始作俑者。 赵矜只顾自己的忧伤,不懂也不愿去体谅祖父内心的纠葛与煎熬。现而今,她懂得祖父的苦楚,也懂得立赵旭为储君于他而言,多么艰难。却是为时晚矣,她再没机会跟他并肩走在宫廷甬道,听他讲集贤殿檐角上蹲着的走投无路。 时光匆匆,一去不复返。所有让人伤怀,让人欢笑的珍稀旧事,只在记忆中存留。 玉姝正想的入神,百里极将香喷喷的胡饼递给她,“趁热吃,凉了没有热的时候酥。”说罢,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光是听酥脆的声音就让人馋涎欲滴。 玉姝吞了吞口水,接过油纸包裹的胡饼,刚刚出炉的饼还烫手,玉姝指尖儿火辣辣的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微微颦眉。因她右手有残,没的倒换,只能强忍着。百里极暗道一声糟糕,忙掏出布帕给谢九郎手里的胡饼又包上一层。 百里极虽是单手,动作极快,还不耽误他含混不清的抱怨:“你们文人的手就是娇嫩,些些热都受不了。喏,拿好了,快吃吧。” 肥瘦相间的羊肉,烤的滋滋冒油,裹在松脆的饼里,咬上一口,就能忘记所有烦忧。 玉姝小心翼翼的咬掉一角,还没碰到内馅。百里极在旁边看的着急,亲自示范给他看:“你得这么咬。”说着,又是一大口,小半个胡饼随即卷进他嘴里。 “看见没,这么吃才过瘾。”百里极呜噜呜噜说道。 玉姝学他的样子,张大嘴一口咬下去,肉嫩饼脆,咸淡适宜,西域香料调配恰当,确实名不虚传。 “好吃吧?”百里极嘴里塞得满满的,问他。 “嗯,好吃。”谢九郎也呜噜呜噜回道。 长庚星高悬西方,烁烁放光。靖善坊北街上朦朦胧胧的黄晕,把两人一狗的身影拉的老长。 第二百九十五章 芳奴豆奴 受了谢九郎一顿数落的霍洵美阴沉着脸坐在马车里。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羞辱?更何况,谢九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当真岂有此理。 霍洵美阴沉着脸,吩咐车夫老邓:“去丰乐坊!” 老邓在外应了声是,便一路向丰乐坊驶去。眼瞅着就快关坊门了,得快着点儿才行。 马车一路疾驰,到在丰乐坊时,将将赶得及。 襄王府的匾额还没挂上,可是任谁都知道这座占据半坊之地的偌大府邸是属于襄王的。 霍洵美的马车从北街一直前行,刚刚拐入街口,襄王府的小仆就敞开府门,恭迎霍洵美。老邓驾着车,驶入襄王府,在东花厅前停下。 老邓利落的跳下来,撩起车帘,扶住霍洵美的胳臂,道句:“主人,那谢九郎恁的可恶,小的今晚就潜入谢府帮您出了这口气!” 在外人眼里,老邓就是个寻常车夫。其实他也是霍洵美的护卫。 霍洵美清了清喉咙,道句:“谢九郎府里的那些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先等等吧。” 老邓闷闷的应了声是。 霍洵美下车站定,就听见丝竹管弦,调笑哄闹的声音从东花厅里隐隐传出。 老邓顶看不上荒唐放浪的襄王,他向霍洵美道句:“主人,瞧这光景,襄王怕是吃了不少酒。”言下之意,襄王昏昏醉醉,与他说话,他也听不懂,还不如早点安歇。 霍洵美闻言终于露出笑意,语调轻快:“到在襄王府上,怎能不与襄王知会一声呢?起码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说着,迈开大步,直入东花厅。 乐师们强打着精神吹奏着欢畅的乐曲,舞姬踏着节拍,挥动长袖。乍一看,舞姬各个面容姣好,体态优美。但若细细辨别,就能发现“她们”都是十二三岁的美貌郎君装扮而成。 座上的襄王发冠歪斜,头发蓬乱,衣衫半敞衣襟。也不知喝了多少酒,整个人红彤彤,跟煮熟的虾子似得。有两名面容娇好少年跪坐在襄王身边伺候。 襄王从下晌饮酒直到现在,早就不知今夕是何年。眼见有人进来,襄王觑起眼睛,就见五六个霍洵美并排而行,乐的他钻进少年怀里,指着霍洵美,笑呵呵的问:“诶?霍、霍爱卿?是不是霍爱卿?” 不等霍洵美应答,襄王脑袋一歪,含笑睡去,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霍洵美扬起手,乐师舞姬立刻停下,趋步退了出去。陪伴襄王的那两名少年,齐齐唤了声主人。 “你们整日都在吃酒玩乐?”霍洵美撩起袍角在襄王对面坐下,小仆快手快脚的撤下残羹,换上美酒佳肴。 那俩少年一唤芳奴,一唤豆奴。霍洵美养了他们近十年,而今总算派上用场。 “回禀主人,他今儿晌午睡醒,便命人摆下酒宴。”豆奴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今年十二岁,生的眉清目秀,一副柔弱模样,就连声音也绵绵软软,说起话来像唱歌似得。 “他说主人就快将谢九郎交予他惩治,所以快活,饮酒如同饮水,饮醉了,小睡一阵再饮。主人,再这么下去,他会不会丢了小命?”芳奴双臂用力,拢紧醉的不省人事的襄王,担忧的说道。 “怎么,你心疼了?”霍洵美似笑非笑,反问芳奴。 芳奴吓的连连摇头,“奴不敢,奴不敢!奴就是觉着,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豆奴也说:“是啊,主人。他终日除了花天酒地就是进宫问安,再无其他正事。这几天连崇文馆都不去了,终日在王府里举酒作乐。可他吃的喝的,都是主人供养的,这笔花销可不小呢。” 卫尉寺和内侍监已经调拨奴婢、护卫来在襄王府。那些人多被襄王分派在前院。宫里出来的,都晓得襄王断袖,也都知道祚俢是怎么死的。他们唯恐被襄王相中,步了祚俢后尘,巴不得离襄王远些才好。 霍洵美便趁机安插人手近身伺候襄王,不止芳奴、豆奴,就连小仆都是他的人。恰如豆奴所言,襄王讲究吃喝排场,每日花销确实不小。从霍洵美决定拉拢襄王,他就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可是,襄王远比霍洵美想象的更加铺张。 这么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 霍洵美闷闷的嗯了声,默然不语。 豆奴以为霍洵美不悦,忙弯起唇角,讨好的笑问道:“主人尚未用饭吧?”说着,执起酒壶,为霍洵美斟酒。 霍洵美嫌恶的蹙起眉头,拂了拂衣袖,道:“你伺候他就行了!” 豆奴尴尬的放下酒壶,道了声是。 霍洵美睨了眼倚在芳奴怀里的襄王,又道:“你们照我说的去做,至于其他事体,不是你们能管能问的!” 芳奴、豆奴神情一凛,异口同声的说:“奴谨记。” “待他酒醒,你们好言相劝,叫他多多进宫向柳媞问安,崇文馆的课业也不能耽搁。我花那么多钱,可不是叫他耽溺酒色的。” 襄王对芳奴几乎言听计从。霍洵美这些话就是对芳奴说的。 芳奴郑重的点点头,“奴遵命。” 霍洵美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可以退下。 豆奴和芳奴便一左一右驾着襄王回房就寝。 偌大的前厅只留一名小仆伺候。难得片刻安闲的霍洵美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相比于谢九郎,襄王蠢钝无能,贪食好色。但是,襄王最大的有点就是易掌控。给他点小恩小惠,他就俯首帖耳,乖乖听话。 若不是赵昇三兄弟软硬不吃,霍洵美哪里用得着笼络襄王? 霍洵美两指捏紧酒盏,眸中透出灼灼恨意。即便他抛出赵矜做饵,那三兄弟都不受骗。着实可恶! 逢至初一,赵家三兄弟都可以回来探望家眷,为期三日。丰山村的农家小院,因有闹娃哭嚎而稍显吵嚷。大点儿的孩子已经能帮父母做些简单的活计。上山拾柴禾或是喂养鸡鸭,捡鸡蛋、除草等等。 赵昇弟兄三人,返归路经市集也会给孩子们带点儿小玩意儿。女孩子喜欢的头绳儿、绢花,男孩子中意的陀螺、面人,或是几块于他们而言不易得到的锤子糖。 赵昇抱着才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哄他睡觉。可这小娃多日不见阿爹有点认生,在赵昇怀里手脚并用的大哭大叫,怎么哄都哄不好。容氏心疼孩子,说句:“你满身马粪味儿,快去洗洗,拾掇拾掇。孩子给我。” 第二百九十六章 算命的 赵昇无奈的把怀里的小娃递给容氏,怨怪道:“这小子连他爹都不认得,该打!该打!” 容氏故作生气,瞟他一眼,“你要舍得,你就打,我可不舍得。”她一接过小娃,小娃立马住了哭声,嘴里含着小手,咯咯直乐,胖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赵昇见状哭笑不得,道句:“哎,得了,谁让你们母子俩成日待在一处呢,我且饶他这回。”说着,抱着干净衣裳,去湢室沐浴。 为了方便一家大小盥洗,二郎将湢室与厨房的锅灶联通,烧火煮水省力省心。 赵昇到了湢室,二郎正在给三郎擦背。 “大哥,你怎么才来?”三郎扬声问道。 “嗐,别提了。”大郎试了试水温,脱下外裳,“原想着,帮你嫂嫂哄小娃睡觉,哪成想小娃都不认得我了,一抱他就哭。到了你嫂嫂怀里,你猜怎么着?” “笑了?”二郎乐呵呵的问。 “可不嘛!笑的那个甜呐!”大郎泡进热水里,浑身松爽,不由得感叹:“哎,还是家里好哇!” 三郎抬手一指京都方向,愤愤不平的说:“大哥,那儿才是咱们的家!” “三弟!休得胡言乱语!”大郎立刻板起脸孔,厉声喝道。 三郎怏怏的垂下头,不服气的小声咕哝一句,“说说怕什么的?” “你这么大的人,祸从口出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大郎眉眼竖起,颇具威势。二郎赶紧给三郎打圆场,“大哥,你别怪三弟,他也是一时口不择言。” 大郎把巾子丢在水里,水花四溅,“今日的口不择言,很可能就成为他日粉身碎骨的罪状。”大郎捞出巾子,拧干蒙在头顶,长长舒了口气,才道:“二弟、三弟,咱们虽然在丰山村扎下根,可是,终归不能掉以轻心。每年除夕,他都不忘派人前来叱骂。既是羞辱,也是警告。而今,小愚尸骨未寒,更不能马虎。” 收到小愚枉死的消息之后,大郎鲜少提及小愚。好像不说,小愚的死就未成事实。她还跟虞是是生活在镜花庵,等待阖家团圆的那一天。可是,在湢室里,三兄弟裸裎相见,心中的包袱也随之卸下,小愚二字不再是禁忌。 想到苦命的小妹,三郎眼眶酸胀,诚心向大郎认错,“我一定谨记大哥教诲,不会乱说话了。” 大郎吸了吸鼻子,欣慰的点点头,“三郎,你能记在心里才好。” 三郎重重的嗯了声。 片刻静默之后,二郎冷丁儿想起一件事,“诶?大哥,前几日那个算命先生,究竟什么来头?” “他?”大郎冷笑,“他可不是什么算命的,他是试探咱们有没有反意的!” 说到那个算命的先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说的话玄之又玄,偏偏帝陵卫总管对他深信不疑。还甘冒风险,留他宿了两宿,期间与他谈天说地,相当热络。 那算命先生自称姓吕,说是吕洞宾的第八代传人。至于是否属实,当然无从考据。他留宿时,借机与大郎攀谈,说他面带富贵,又说他刚刚遭逢至亲离世之类。 大郎看出他存心不良,便与他东拉西扯,说些庄户人家的事体跟他听。诸如总也不下雨,菜苗不长,鸡鸭吃得多,蛋下的少之类的堵他的嘴。 算命的一看,这不是对牛弹琴嘛。聊两句觉得没意思,也就不说了。 大郎此言全在二郎意料之中,他点点头,道句:“我看他贼眉鼠眼的,就不是什么好人。” 算命的缠磨不上大郎,就去找二郎。他从大郎那儿学精乖了,不提面带富贵,直接说亲人枉死。 二郎听出他意指小愚。然则,不说倒罢了,一说二郎立刻打醒十二分精神,直接回一句,“家里刚添了新丁,何来枉死一说?你看的不准!” 算命的差点叫他噎死。 “嗯。”大郎赞同的说道:“此人行事鬼祟。也不知他究竟听命于谁。不过,不管是谁,只要我们应对的滴水不漏,就绝不会招引祸事。所以,三弟,不论在家还是在帝陵,都得谨言慎行,才能避过灾厄。” “你们说的算命的,就是那个老吕吧?” “对,就是他。”二郎眉梢一样,紧张的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看我面相能封侯,可是看我后背却是贵不可言。” 后背贵不可言,就是暗指谋逆。大郎心里咯噔一声。他就怕三郎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该说不该说的全说。 “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守皇陵的要是都能封侯拜相,那乞索儿也能统帅三军了。” 大郎、二郎哈哈大笑。 大郎额头上的巾子噗一声掉进水里。他赶忙伸手捞出来,“那算命的没让你气死?” 三郎嘿嘿嘿笑了,“我瞧着他脸色发青,估计离气死不远了。” 话音落下,湢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兄弟三人慢慢止住笑,大郎面上愁云密布,“他出言试探咱们兄弟,还用小愚做由头,绝对心怀鬼胎。” 二郎从下至上给三郎搓着后背,喘息略略粗重,“不管他是人是鬼,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保管不会叫他绕进去。” 大郎用巾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肩头撩水,忧虑的说道:“话虽如此,我总觉得来者不善。那个算命的,兴许就是个打先锋的小喽啰,在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大哥,你说会不会是他命人前来试探?” 二郎口中的他,指的是赵旭。 霎时间,大郎不能做下定论,“或许是吧。” 三郎不耐烦的摆摆手,“哎呀,不说他了,不说他了。我听米总管说,京都风传今年要受旱灾。有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囤积粮食,应对灾情。” 不止帝陵卫总管,其他兵将也在背地里传播这个消息。随着囤积米粮的人越来越多,米价就会飙升,进而疯长。 “大哥,咱们也囤一些吧。大人还好说,孩子可不能饿着。” 虽然丰山离京都有七八天的路程,可天灾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一旦受到波及,必然攸关性命。 “也好。”大郎停顿片刻,又道:“等回帝陵时,顺便去集市买点儿药材。祛瘟气,驱蚊蝇的。” “也不知母亲那里做没做准备。都是弱质女流,镜花庵又在半山腰,谁给她们送米送药啊?!”三郎鼻子一酸,哽咽说道。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别人家的阿豹 闻言,大郎也连连嗟叹,二郎见他俩如此,便语带欢声,说道:“瞧你俩,愁什么愁?母亲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再说,鹿鸣山上别的没有,松子、蘑菇多的吃不完,肯定饿不着。”. “对。”大郎咧嘴笑了,“还有木耳、竹参。” 三郎晓得哥哥们在给他宽心,反手抹去溢出眼角的泪珠,说:“是了,是了。就快有山杏了,吃那个也顶饿。” 闻言,二郎顺手锤他一拳,“你这小子,老是没个正经。” 三郎嬉皮笑脸的受了,将他对母亲的牵挂与惦念搁在心里。 二郎给三郎搓完背,洗净巾子,到在大郎跟前,“来,大哥,我给你搓搓。” “诶,米总管说,赵尧清明前后要来皇陵祭拜。”大郎说着,身子一转,后背交给二郎。 “嗯,是有这么回事。据说那小子才刚封了晋王呢。”二郎神情一肃,接着又道:“他来,也只不过是昭告天下他的皇子身份罢了,能有几分孝心?” 三郎幸灾乐祸的闷哼一声:“要我说这也好。柳獠子费劲心思爬上龙床,无非为了荣华富贵。而今,冒出个大皇子,柳獠子的如意算盘彻底打不响了!” 提起柳媞,二郎磨牙凿齿,愤恨言道:“老天爷要真有眼就该一个雷把她劈死!” 大郎悠悠叹息,“劈死她,小愚也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兄弟三人默默不语。湢室里只有哗哗水声。 寂然良久,大郎才道:“照这么看,赵旭八成要册立他做太子……”说到太子二字,大郎顿住。假如赵昶在生,大郎就是太子。可现在,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占据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三郎不服气的嘁一声,抓起澡豆在身上乱抹一通。 “他爱来就来,咱们只管做好庶人的本分。”二郎蹙起眉头,低声说道。 大郎赞许的点点头,“二弟言之有理。咱们能避就避开,实在避不过也得对他以礼相待。” 说罢,大郎和二郎同时扭转头,望着三郎。 三郎抓着澡豆抹的正起劲儿呢,察觉到他俩灼热的视线,茫然的撩起眼皮,大惑不解的问道:“都看着我作甚?”旋即了然,“你们放心,我又不是市井光棍,还能打他怎的?” 二郎嘴巴一撇,揶揄道:“市井光棍要是有你一半的好身手,早去投军混个前程了。” 三郎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似得。”除了赵昶,他最崇敬的人就是韩信。 韩信的典故,赵昶跟他说了一次,他就记住了。五六岁时,三郎不管走到哪,都学着韩信的样子,腰间别着赵昶为他特制的小木剑。小大人似得,摇头晃脑的跟人家讲韩信有大忍之心,能受胯下之辱,所以才做了刘邦的大将军。 如果赵昶没死,说不定三郎真能成为将军。 大郎怕三郎伤怀,忙把话头扯开,“咱们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母亲,为妻儿着想。她们已经够苦的了,可不能再让她们担惊受怕。二弟,三弟,咱们仨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理该为家小遮风挡雨!即便赵尧有心刁难,也不可流露出半分气恼记恨之意。” 二郎、三郎不约而同应了声是。 兄弟三人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今天,从最初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到现在的坦然面对,安之若素,其中历经多少悲喜,多少曲折,大郎不愿回想。但是,大郎清楚的知道,他们的性命仍然紧紧攥在赵旭手中。可悲的是,大郎能做的,就只是反复告诫弟弟们忍耐,再忍耐。他们要在赵旭的威胁与掌控之下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果然如邢御医所言,过了三天,晋王就能下地走动了,又过三天,晋王用罢早膳,乘车赶往靖善坊谢府。 玉姝正在屋里陪着张氏说话。 “阿娘,你的凤冠我在沈宏阁定制了,包管你满意。” “哎呦,沈宏阁的凤冠……”张氏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花多少钱呐?我上次去光福坊南街银楼询过价了,他那儿用料实在,手工也精巧,瞧着挺好的,我琢磨着就买那家的。” “阿娘,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你要不收,我可不依!”玉姝抱着张氏胳臂,一边说,一边摇晃。 张氏晓得玉姝一片孝心,把她揽在怀里,思量片刻,道:“我的好玉儿,阿娘收下。啧啧,沈宏阁的凤冠,都能当传家宝了!” 玉姝笑逐颜开,“随阿娘喜欢,怎么都好。”扬手一指桌上阿豹的画像,道:“阿娘,你看我画的阿豹,像不像?” 画中阿豹大眼锃亮,小嘴紧抿,怀里抱着红布小金鱼,惟妙惟肖,跃然纸上。 “像!像!我玉儿画什么都好。”张氏又仔细看了看,咦了一声,“玉儿,明明阿豹胖的都没脖子了,你怎么把它画瘦了?” 玉姝咯咯直乐,“阿娘,这幅画得挂在前厅镇宅,画那么胖光显出阿豹的食量,显不出威风凛凛的气势。” 张氏听了这话,摇摇头,提出不同意见,“要我说,胖点才好,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们生活丰实,有家底儿。” 话音刚落,一旁收拾衣衫的茯苓和金钏忍不住掩嘴笑了。 天儿渐渐暖和,她俩把冬衣洗好晒好,收进箱笼里,拿出薄衫放到柜子里,方面取用。 正在睡回笼觉的阿豹抖了抖耳朵,以示不满。 茯苓赶紧收了笑,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哎呀,阿豹听着呢,快别说它了。” “听着怕什么的,我得空还得训练它拜拜呢。十一哥家的阿豹都会。那天就这样的,前爪一抬,坐在地上给我拜了一个,可有意思了。”玉姝眉飞色舞的说着,离开张氏怀抱,学大狗拜拜的样子给她们看。 茯苓和金钏都乐的腰都直不起来,不住嘴的念叨:“等下回百里郎君来了,我们也去瞧热闹。” “嗯,都去,都去。你们也见识见识别人家的阿豹是个什么样。”玉姝说着,瞟了瞟阿豹。就见它尾巴不耐烦的来回摆动,圆圆的小毛脸拉的老长。 茯苓声音压得更低,“阿豹生气了,小娘子别说了。” 玉姝伸手揉揉阿豹小脑袋,轻声哄它:“不气,不气。可着整个京都也没有你这么漂亮,这么白净,这么讨人喜欢的小猫了。” 阿豹懒洋洋的睁开眼,斜睨着玉姝,重重的吐了口浊气。 第二百九十八章 去鹿鸣山 哎,小猫长大了,不好糊弄了。”张氏捏住阿豹耳朵尖儿,装模作样的拧了一下,“你啊,跟你阿娘一样,猴精猴精。” 阿豹眼眯眯,紧抿着小嘴不做声。 茯苓提心吊胆的说一句:“小猫要真生气了可不好哄呢。” 玉姝忍俊不禁,“怎么不好哄?一条鱼炙不行,就两条,两条不行,就给它满满一篓,准能哄好。” 闻言,张氏和茯苓、金钏都笑弯了腰。 她们说说笑笑挺热闹,莲童在窗外唤道:“郎君,晋王殿下刚从北门入坊了,眼瞅着就到府门前了。” “嗯?琉璃来了?”玉姝噌的站起身,“楼弼呢?让他先去门口支应着,我随后就到。” 莲童应了声是,遣小仆速速去前院传话。 这当儿,茯苓帮玉姝穿上莲蓬衣,系好绳结。 玉姝对张氏说道:“阿娘,琉璃脚伤刚好,可能得在外面多待一阵才舍得回宫,你晌午别等我用饭了。” 张氏应了声好,切切叮嘱:“你招呼晋王,也顾及着点自己。多吃鲜蔬,少食油腻。酒就不要吃了。” “我晓得了,琉璃不好吃酒,他偏爱单笼金乳酥多点。不过,大喜还没学会呢。”玉姝含笑说着,拢了拢莲蓬衣,迈步想走,又转身摸摸阿豹小脑袋,嘱咐它:“你在家保护阿娘,别光顾着睡觉。” 张氏噗嗤一声乐了,“它现在可没有小时候的灵巧劲儿了。你瞅瞅它这小肚子,都快贴着地了。” “不灵巧也没关系,我们阿豹有力气。”玉姝不禁想起被阿豹踹一脚,将养了五六天。她手指戳上阿豹后蹄,“还是蹴鞠适合你这小短腿儿。”说罢,笑着出了屋。 莲童赶忙向她回禀:“郎君,晋王殿下这趟出宫阵仗不小呢。前后三辆马车,还跟着十好几个千牛卫。没进坊呢,就听见动静了。” “是吗?”玉姝凝思不语。 晋王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他出宫带这么多随从兴许是皇帝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没惩治襄王,但是却对他起了防范之心。 提防比责罚更让人难堪与不安。 玉姝到了门口,晋王的马车刚好停住。果真如莲童所言,骑着高头大马的千牛卫威风凛凛,前后三辆马车一模一样,貌似是为了防备行刺而故意为之。 晋王从中间那辆马车上下来,站在阳光里的,依旧是朱唇皓齿,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笑着唤她:“玉姝。” “琉璃,你的脚都好了?” “好了!”晋王大步来在玉姝面前,对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与张娘子知会一声,我们明儿个才能返归。” “去哪儿?” “鹿鸣山。”晋王扬手一指身后的马车,“我原想命人去给师太送些米粮。可是又一想,师太乃是师父故友,我身为后辈,亲力亲为方能显出诚意。你也知道,我这人笨嘴拙舌,万一说错话,冒犯师太可真就是罪过了。只得委屈你与我一同前往。” 玉姝盯着晋王张张合合的嘴巴,恍恍惚惚晓得他说了什么,却又听不真切似得。但她清楚的知道,很快就能和虞是是相见了。突如其来的喜悦,令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晋王。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晋王道明原委,就是不想被有心人猜忌,或者去跟皇帝陛下嚼舌头。但玉姝这般失态,显然出乎晋王所料,他急忙又道:“哎呀,你快回去跟张娘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玉姝目光始终不离晋王面庞,低低唤道:“琉璃……” “还愣着作甚?快去呀?!”晋王不耐烦的催促。他想让玉姝藉由这一小段时候稳稳心神。奈何能见虞是是对玉姝而言冲击实在太大。她顺着晋王的话头,结结巴巴的说:“啊,我、我、我这就去。” 说罢转回身步履踉跄的往内宅而去,走到书房门前,玉姝停住脚步,深吸口气。 莲童以为她不愿与晋王通往,但又不能出言拒绝,是以才会失魂落魄。莲童是个忠心的小仆,他低着头,绞尽脑汁帮她想对策。 莲童想着想着灵光乍现,“郎君,要不您就说身子还没大好,不便远行!” “嗯?”玉姝不明就里的回转头。 “郎君,您不是不想跟晋王殿下去鹿鸣山吗?”莲童挠挠后脑勺,“郎君,您要是不好意思推拒,就让张娘子……” 玉姝摆摆手,笑着说:“我巴不得飞去鹿鸣山呢。”说着,脚步轻快回了内宅。 去鹿鸣山光是来回路程就得一天一宿。玉姝跟晋王孤男寡女在外过夜,总不太好。张氏有心不准,但见玉姝紧张的等她点头允许,便道:“带上楼弼、莲童、再多带些护卫。让慈晔驾着府里的马车在后边跟着,晚间你就宿在车里。” 玉姝晓得张氏为她设想,一一应承。 在外过夜,要准备的就多了,灯油火把,棉衣棉被,衣衫鞋袜,跟搬家没什么区别。临走时,玉姝又命人将那两瓶丁香荔枝煎取出来,这回,她要亲自将其送到虞是是手上。 待他们启程,已然时近晌午。 晋王的马车比寻常人家的宽敞也舒适。洁白柔软的羊毛毡,好似铺在车里的云絮。玉姝指腹在羊毛毡上划过,微微皱起眉头,小声怨怪:“没有阿豹的小肚肚好摸。” “嗯?你说什么?”晋王递给她一枚单笼金乳酥,不解发问。 玉姝接过单笼金乳酥,笑着回一句:“无事。” “此番去鹿鸣山,事出突然,也就没能提前知会你。”晋王歉疚的说道。 小田和一名千牛卫在前面赶车,晋王语焉不详,却也足够玉姝了解他的苦衷。 赵旭一直都觉得晋王为人宽仁和善,是以,当他提出派人去鹿鸣山给虞是是送米粮药材时,赵旭没有阻止。晋王便更进一步,说想与师太一起追忆波若大师生前事迹,可惜总不能如愿。 赵旭晓得上次小田去鹿鸣山没能与空空师太见面。他也知道晋王途经鹿鸣山,前往拜会扑了空。 许是晋王时常谈及波若大师,令赵旭对这位当世高僧生出敬仰之意,又或者赵旭被晋王感动,父子二人倾谈过后,他便同意晋王亲自去往鹿鸣山,见一见空空师太。 有机会和虞是是相见,于玉姝而言,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事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第二百九十九章 有人来了 琉璃,没关系。”玉姝停顿片刻,低声说了句:“谢谢。” 晋王回给她一个了然的微笑,便专心吃他的单笼金乳酥。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达驿站,换了马匹,继续向鹿鸣山进发。戌末,马车终于停在鹿鸣山脚下,待明儿个一早就能上山了。 郊野之地比京都略感寒凉,晚风拂过树梢,发出高低错落的沙沙声,恰如喃喃低语,诉说着亘古不变的海约山盟。 玉姝下了车,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仰望满天星斗,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 晋王悄无声息的站在玉姝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仰起头,灿烂繁星顿时跃入眸中,晋王感叹道:“许久没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 玉姝轻笑,“那是因为你不想看见,所以看不到。” 她的无心之言,恰好与晋王实际境况吻合。 赏星要有闲情。晋王回宫以后,除了抄经时能得片刻安逸,其余时候都在奔忙或是应对。 晋王哑然失笑,打趣道:“知我者玉姝也。”他说话时,玉姝的目光被不远处,生火煮茶的楼弼吸引,她不由自主的迈步走了过去。晋王话音落下,玉姝怨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楼弼,你把炭火燎的那么旺作甚,又不是烧肉。” 楼弼抬眼看向玉姝,含笑解释:“郎君,我们在外都是这么煮的,您稍待片刻,小的很快就煮好了。” 他指的是秦王一起外出打猎,或是更早之前行军打仗时。秦王的茶艺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练就的。 玉姝摇头兴叹,“哎呀,我这可是上好的蒙顶,照你这煮法,全糟践了。”说着,目光四下逡巡,扬声唤道:“莲童!” 莲童从自家马车里探出头,“郎君,有何吩咐?”他正忙着给玉姝的被褥熏香,驱赶潮气,好让她夜晚能够睡的舒适一些。 “你烧炭,我煮茶。楼弼!” 楼弼看着玉姝,呆呆的应了声,“小的在。” “你在边上坐着,等我给你煮茶吃。” “啊?这怎么使得?”楼弼好歹也是七尺昂藏的东谷汉子,在瘦弱的玉姝面前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王爷命令他照顾小娘子,怎么能让小娘子伺候他呢?这要让王爷知道了,那还了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玉姝转回头,见晋王蔫头耷脑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琉璃,你愣着作甚。不想尝尝我煮的蒙顶?” 晋王深吸口气,道了声好,快步追上玉姝,与她并肩而行。 由于很快就能见到虞是是,玉姝的心情无比舒畅,恨不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才好。在适当的时候放茶叶是门学问。玉姝吩咐莲童调校炭火,一丝不苟的观察铫子里的水。茗炉半明半昧的光亮映在玉姝脸上,黑黄面色的伪装随之弱化,玉姝本就精致的五官愈发显得俏丽秀美。 待水滚了,玉姝将茶叶放入,等不多时,茶香弥散而出,引得千牛卫都纷纷向玉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他们是皇帝陛下的近身侍卫,好吃好喝的见得多也尝的多。蒙顶茶虽是好茶,于他们而言也不是稀罕物儿。玉姝居然能把蒙顶烹出这般诱人的香气,勾的他们也想吃吃看,滋味究竟如何。 “好了。”玉姝说着,舀出第一盏茶递给晋王。 晋王双手接了,浅浅抿了一口,茶香落入喉间,回甘绵长,四肢百骸仿佛都因这点茶水而熨帖安逸。 玉姝又将茶分给楼弼、小田、千牛卫都督。 任谁吃了玉姝煮的茶都赞不绝口。 山风吹动茶香阵阵,冲淡了空气中的澄澈甘甜。 玉姝、莲童和晋王在火边煮茶。千牛卫与谢府护卫在他们外围拢成一圈盘膝而坐。楼弼手捧茶盏,笑嘻嘻的对玉姝说道:“郎君,您这茶香滑甜美,我们以前喝的那些跟这一比,都不叫茶了。”他是个实在人,声音洪亮嗓门儿大。在空旷的野外,尤其响亮。 话音落下,引得那班千牛卫哈哈大笑。 习武之人特有的豪迈笑声入了人的耳,格外酣畅。玉姝也笑了,道:“我会的可多呢,明儿个一早,我给你们煮荠菜粥。” 这时节,荠菜、长寿菜、婆婆丁陆续长出嫩芽。到了春时,她和满荔早早起身,出去采些野菜素炒或是用盐腌了拌木耳。 “郎君,怎能劳动您煮粥呐?临行前,张娘子一再嘱咐,要我们好生照顾您呢。”楼弼一本正经的说。 “你们为了保护我,好多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我为你们煮一餐饭,当是报答。你们要不受,就是不把我当成主人!”玉姝说着,故意板起脸孔。 楼弼抿抿唇,道句:“小的先谢过郎君。”其他护卫也都低声向玉姝道谢。 “不谢,不谢。”玉姝大咧咧的摆摆手,“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回去谁也不许向阿娘告密。违令者……”顿了顿,朗声道:“违令者吃十个大苦瓜!”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 晋王望着玉姝灵动的双眸,以及充满生气的言语动作。暗道这趟真的来对了。 玉姝煮着茶,还能妙语连珠,逗得千牛卫和楼弼等人笑声不断。她说完明早的荠菜粥,话锋一转,讲起了韩信的典故。 玉姝慢条斯理的述说着三哥赵旻经常讲的故事。眼前浮现出三位兄长和善的笑容。 小田坐在地上,肩头斜倚着车辕,猛然听见谢九郎说:“话说韩信拜入霸王麾下,却未能得到重用……”小田猛地坐直身子,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谢九郎。 三郎君幼时摇头晃脑说韩信,就是这样开场的,分毫不差,不差分毫! 就算是巧合也没有这么巧的! 小田一动不动,竖起耳朵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听。 当谢九郎说到萧何月下追韩信,楼弼警觉的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玉姝意犹未尽的住了声息,茫然四顾,“哪有人呐?!” 与此同时,千牛卫都督也发现不妥,他手扶腰间佩刀,道句:“郎君稍待片刻,就会见分晓。” 楼弼手一指官道方向,“一共四匹马,四个人。三个都是高手。” 玉姝顺着楼弼的手望去,乌漆墨黑什么也没看见。 千牛卫都督赞赏的瞄了楼弼一眼,神情一肃,道:“或许只是路过。” 第三百章 某种联系 但愿如此。”楼弼手中长刀利落的挽了个刀花。在暗夜中,烁烁刀光好像盛放的龙吐珠。楼弼手攥紧刀把,对玉姝言道:“郎君放心,有小的在,他们伤不了郎君一根寒毛!” 说话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玉姝耳中。 真的有人! 很快,四匹高头大马踏着夜色而来。到在切近四人勒住缰绳。他们身披玄色披风,大大的风帽扣在头顶,看不清样貌。 最前面的抬手拨下风帽,露出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他大约四十几岁,眉毛粗粗的,眼睛细细的,握着马鞭的手向前拱了拱,嗓音粗重:“敢问列位好汉,前方可有打尖儿的驿站?” 楼弼手指着驿站方向,道:“大约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就到了。”说话归说话,楼弼没有半分松懈,目光紧紧盯着面前四人手上动作,谨防他们突然发难。 “哎呀,那太晚了。”络腮胡小声咕哝一句。他转头向身边的人征询意见,“您看,继续赶路,还是……” 那人不做声,似乎是在权衡。 忽听他咦了一声,惊喜的说:“蒙顶茶的味道。”意思非常明显,他想吃人家的蒙顶茶。由声音判断,他年纪不大,应该未及弱冠。 络腮胡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面带愧色,又对楼弼说道:“某可否向兄台买杯茶吃?价格随您开,某绝不还价。”由好汉改称楼弼为兄台,一下矮了大半截。貌似他经常买吃买喝,可还是有点抹不开面子,说出的话半点底气也无。 诶?难道说真的是问路的?楼弼扭头看看千牛卫都督,千牛卫都督抿了抿嘴唇,不做声。 茶是谢郎君煮的,还轮不到他做主。 玉姝想了想,道句:“些些茶水哪里值钱?送于你们路上吃。”言下之意,是让他们速速离去。 千牛卫都督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问络腮胡:“有水囊吗?” 络腮胡看了看他身边的人,就见那人风帽点了点。络腮胡解下腰间水囊,向千牛卫都督扔过去,千牛卫都督长臂一伸,在半空接住,递给玉姝。 那人端坐马上观察玉姝,见他从始至终都是单手,水囊都由小仆帮他擎着,就知他手有残疾。 玉姝装好了茶水,千牛卫都督再将水囊丢给络腮胡,道句:“慢走不送!” 那人却并不急着走,打开水囊吃了一小口,道:“蒙顶确是好茶,炒制也恰到好处。至于烹煮更是无可挑剔。然则,若是盛在青瓷瓯中,才不辜负。”说罢,将水囊塞到络腮胡怀里,“这味儿比马尿强不了多少!” 那人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楼弼眉头微蹙,用心回想。 玉姝不气不恼也不辩驳,笑着说:“既然如此,倒是委屈郎君了。” “不委屈,不委屈。你身负残疾还能煮到这种程度,我理应向你道声多谢。”道谢是好话,可他不留情面的指出玉姝手残,既无礼又狂妄。 “你!”楼弼一听那人出言不逊,真想把他从马上揪下来,痛打一顿。明明是他说要买,娘子白送给他,他不但不领取,还讥嘲小娘子?! 此人行事乖戾傲慢,的确似曾相识! 楼弼定定心神,忽然灵光一闪,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东谷太子华香璩! “茶送你了,请便吧。”玉姝板起面孔,声音冰冷。 “人儿不大,脾气倒不小。”华香璩语调松快,拨转马头,一行人向驿站方向绝尘而去。 等他们走远,千牛卫都督便催促晋王和玉姝就寝。楼弼伴着玉姝走回自家马车,他压低声音对玉姝说:“郎君,方才那人是东谷太子华香璩。” “华香璩?你确定?”那人始终没露脸,仅仅从声音判断,靠谱么?玉姝表示怀疑。 “郎君,绝不会有错。那个络腮胡是丁内侍。胡子是粘的,就连声音也故意做了伪装,所以小的才没认出他。太子香璩脾气暴烈,所作所为常常出乎所有人意料,咱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免得引火烧身。” 整座秦王府只有世子唐延跟华香璩打的火热。对此,楼弼、宋成等人颇有微词。奈何唐延待华香璩如知己深交,就连秦王的教诲都听不进去。 玉姝点点头,“华香璩此行必有目的,待会儿你将此事透露给千牛卫都督知晓。” “郎君,这么做合适吗?”楼弼害怕因此而误了华香璩的事儿,华香璩迁怒玉姝,给玉姝带来麻烦那就得不酬失了。 “有什么不合适?这儿是京都。南齐皇帝的耳目也不少,用不了多久他也能收到风声。倒不如我们做了这个顺水人情。至于华香璩究竟意欲何为,就让南齐皇帝头疼去。咱们安安稳稳吃茶看热闹。” 言下之意就是作壁上观,看南齐皇帝跟华香璩到底谁胜谁输。楼弼窃笑:“小的知道了,郎君放心,这趟差事准保办的漂漂亮亮。” 两人说着,到在马车跟前,楼弼沉声言道:“烦心的事体就由小的为一一为郎君办妥,郎君早点安歇,切莫劳神思虑。” “嗯。你们得空也补补眠,明儿还得熬一天呢。”玉姝说着,上了车。被褥熏了帐中香,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充溢鼻端。 玉姝和衣而卧,躺在软软的锦缎褥子上,思绪万端。她在山脚,虞是是在山腰。母女俩相距不远,却又宛若隔着千岩万壑。 再相见,她已不是赵矜,而是玉姝。不知虞是是是否能像龙鳞博士那样坦然接受。 玉姝侧过身,又想起华香璩令人着恼的言辞,不免心烦意乱。 就这样,玉姝一夜难眠,天刚蒙蒙亮,就带着楼弼和莲童就近采了一小篓荠菜回来煮荠菜粥。 粥香伴着朝阳,将沉睡的晋王唤醒。他跟玉姝正好相反,这一觉睡的无比甜美。一碗热热的荠菜粥落肚,已经有一队扛着米粮的千牛卫先行出发了。 玉姝、晋王、楼弼、小田、莲童等人稍作休整,也上路了。 这一次玉姝的身体不似前番虚弱,慢慢走,倒也不觉得吃力。多数时候,小田都是闷声不吭,他用心观察谢九郎的一举一动,希望能发现他与三郎君相关的蛛丝马迹。 即便以谢九郎的年纪和经历,根本不可能认识赵旻。但小田仍然认定他俩存在着某种联系。 第三百零一章 墙角的白牡丹 由于虞是是身份特殊,最先抵达镜花庵的千牛卫不敢叨扰,将米粮归拢在镜花庵门前空地上,静待晋王到来。 玉姝等人走走停停,总算在头晌赶至。晋王望一眼训练有素,没有半点声息的千牛卫,赞许的笑了。 小田趋步到在晋王面前,躬身言道:“殿下,奴婢去叩门。”话是这么说,小田心里打起了鼓。他至今想起满荔那张利嘴,还心有余悸。上次连门都没让他进,这才隔了没多些日子,他又来了,满荔肯定认得他,要是还不让他进门怎么办? 晋王摆摆手,“我去吧,你和玉姝在此等候。” 小田心下一松,应了声是。 晋王迈步要走,玉姝忐忑不安的扯住他的衣袖,道:“琉璃,这次不论如何我、我们都要见到师太。”言辞恳切,带点哀求的意味。 小田眼角睨着谢九郎,见他满目急切,不免心下狐疑。按理说谢九郎是陪客,为何反倒比晋王更加紧张? “上次在驿站,我与师太有过一面之缘。她一定会见我的。”晋王轻声安慰玉姝,眸中盛满了怜惜的笑意。 小田偷眼观瞧晋王神色,心尖儿打了个突。他还从没见过晋王对哪个人流露出此刻这般宠爱的神情。难道说,晋王钟情谢九郎?! 我的天!小田倒吸一口凉气。要是真的,能不能活活气死赵旭?光是想想就觉得畅快。 小田耷拉着脑袋做白日梦的功夫,晋王执起山门上的辅首衔环轻轻叩了叩。 门内脚步声渐渐逼近,玉姝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吱嘎——一声,门分左右,开门的并非满荔,而是哑奴。 晋王本来都做好了腹稿应对满荔,没成想竟是张生面孔,不免愣怔。玉姝见是哑奴,百感交集来在近前,向她深深一揖,道:“在下东谷谢九郎,这位是晋王殿下,曾经是波若大师弟子。” 哑奴只是哑,耳朵不聋。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玉姝,认真听着。 “日前,安太史预料说,京都会遭逢旱灾。晋王殿下唯恐庵中米粮没有着落,是以特特跑这一趟,给师太送些米粮药材,以备不时之需。”玉姝微微侧身,现出后面一摞摞米袋。 哑奴目光投向米袋,以及站在一旁的千牛卫,面色骤然一沉。 晋王殿下以前是波若大师的弟子,但他现而今的身份不仅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也是赵旭的儿子。不知师太是否愿意见他。 哑奴垂下头,咬咬嘴唇。自从赵娘子故去,师太几乎足不出户,日日夜夜诵经,饭食越用越少,精神损耗又大,眼瞅着身子骨儿一日不如一日。 今儿个一早,满荔就进山给师太采她爱吃的野菜,到现在都没回来。哑奴正担心的,晋王就来了。谢九郎说了那么多,她根本不能如实向师太复述。哑奴不免焦躁,这可如何是好? 玉姝晓得哑奴心思,柔声问她:“要不,我随你入内,向师太禀明一切,好吗?” 哑奴连连摆手,阿巴阿巴的拒绝玉姝的提议。 “那么,可否借在下纸笔一用,在下将来意写明,呈给师太,好吗?” 哑奴点点头,哐当一声合上门。不一会儿功夫,取来纸笔递给玉姝。 玉姝接过哑奴手中狼毫,不禁眼眶一热。 这是赵矜亲手做的第一支狼毫。制笔的方法和材料都是从霍洵美那儿得来的,因她没有经验,用了三两次就分叉了。赵矜将其丢在一边,没几天就忘了这码事。细心的哑奴收好狼毫,免得赵矜哪天想找找不到。 哑奴总是默默的做好每一件小事,总是默默的带给她感动。 玉姝吸了吸鼻子,用这支开了叉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刷刷点点写了起来。哑奴见谢九郎也用左手,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虽然哑奴认的字不多,会写的字也只限于自己的名字。但是赵矜写画时,她时常在跟前伺候,认得赵矜的字体。 谢九郎写的字看起来跟赵娘子的一模一样。哑奴惊诧不已,但又唯恐自己看错,便耐着性子等他写完,交予师太仔细辨认。 哑奴并没有看错,玉姝用的的确是赵矜的字体和叙述手法。她不止道明来意,也略略提及上次在驿站与空空师太缘悭一面的事体。写就,玉姝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没有错漏,便交给哑奴,由她去向虞是是复命。 果然如玉姝所料,哑奴进去不多时,便匆匆回返,请她和晋王入内。 时隔数月,玉姝再次踏入镜花庵,恍如隔世。 她依稀记得,离开那日院墙下的月季刚结了花骨朵,牡丹又抽出三五枝长枝。满荔说要将新枝稍加修剪,来年的花才能开的更艳丽。 虞是是却道:“顺其自然吧。省点力气给小愚裁两件新衣裳。” 此时,院墙下杂草丛生,那株白牡丹却傲然挺立,仿佛是在告诉人们它天生就是花中之王。 玉姝不用跟随哑奴,闭着眼就能走到正房。她四下环顾,暗自猜测赵矜故去之后,虞是是过着怎样的生活。触目所及,除了萧瑟就是败落。显而易见,满荔和虞是是的心情尚未平复,她们至今都无法坦然面对赵矜的死。 玉姝追悔莫及。她不该前怕狼后怕虎,总是将所有有关虞是是的事体假手晋王去办。毕竟,虞是是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责任,怎能一股脑的全都推给晋王呢? 玉姝颇觉羞惭亦对晋王怀有满满的感激。波若大师说的很对,小和尚是心思至纯,而非心思至蠢。她那时还口口声声说小和尚是累赘。实际恰恰相反,她才是小和尚的累赘。 哑奴将她二人带到正房门前,阿巴阿巴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入内去见空空师太。玉姝向她微微颌首,深吸一口气,和晋王一同进去。 哑奴定定望着谢九郎的背影,顿感熟稔。她从他身上,依稀看到了赵娘子的影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赵娘子再不会回来了。哑奴眼眶一热,泪水悄然溢出。 虞是是端坐蒲团之上,指尖捏着哑奴送来的那张纸。上面一笔一划都是小愚的字迹,但却出自谢九郎之手。虞是是视线停留在那樽白瓷瓮上。 她的小愚明明已经化成一抷骨灰。可这字又如何解释? 不管怎样,她都要亲自问个清楚。 再熟悉不过的檀香味道透过门缝窜入玉姝鼻端,她手指颤颤轻抚木门上油润的纹路,百感交集。 晋王微微俯身,小声说道:“进去吧。” 第三百零二章 满荔的眼疾 虞是是的面容缓缓映入玉姝眼帘时,萦绕在心头多日的盼望与希冀,思念与牵挂终于得以释放。 母亲清减了,眼角纹路愈发深刻。玉姝强自压制住想要扑进虞是是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道声:“师太安好。” 虞是是觑起眼睛,望着谢九郎,问道:“这位就是谢郎君吧?”嗓音沙哑,有些萎靡。 “正是。”玉姝目光一顿,看到虞是是身侧的那樽白瓷瓮。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边盛着赵矜骨灰。 这种感觉很奇怪,玉姝颦了颦眉。 虞是是目光投向晋王,向他浅浅笑了,道句:“二位请坐吧。” 房里除了禅床就是蒲团。与寻常招提的禅房别无二致。晋王含笑应了,盘膝坐下,仿佛回到了跟随波若大师清修的那段日子。 玉姝坐在虞是是对面,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终却化作一声悠悠叹息,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霎时间,三人相对无言。 晋王有点着急。此番前来打着送米粮的幌子,不能逗留太久。他瞟了眼瞠然自失的玉姝,清了清喉咙,希望藉此唤回她的魂魄。 午夜梦回时,玉姝设想了许多次母女相见的情景。抱头大哭,痛骂柳媞,或是窝在虞是是怀中诉说着这段时日的牵念。然而,真正见到虞是是,玉姝满腹委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玉姝,有话不妨直说。”晋王见玉姝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从旁催促道。 一句话,提醒了玉姝,她陡然回神,盯着虞是是,一字一顿的说:“母亲,小愚回来了。” 虞是是啊了一声,嘴唇抖抖索索,说不出话。 玉姝的这句话是她梦寐以求却又难以相信的。 “母亲,我是小愚。”泪水不知何时流泻而下,玉姝离开蒲团手脚并用膝行至虞是是面前,道:“母亲,我被柳媞用一碗堇汁毒杀之后,重生了。您看,您看这字,是小愚的字体,对不对,还有、还有……”玉姝想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搜肠刮肚的回想究竟如何才能让虞是是信她,下一刻,便落入虞是是温暖的怀抱。 “这是、梦吗?小愚,回来了!”虞是是泣不成声。 晋王也忍不住陪着她们母女掉眼泪,还不忘提醒,“你们、小点声儿哭。千牛卫耳力极好。” 玉姝哭笑不得的离开虞是是怀抱,凑在她耳际,哽咽着将她入宫以后的经历,以及重生之后的种种。 虞是是含笑听着,泪水始终不断。猛地想起在驿站,母女二人近在咫尺却无缘相见,怅惋的叹息道:“哎,命中注定即是命中注定。一切都早有安排。” 玉姝双手环住虞是是肩头,歉疚的说:“都是儿不孝,累的母亲忧思过度。” “我的小愚是世上最孝义的孩子。”虞是是指腹抿起眼角泪花,“我没什么,倒是满荔终日以泪洗面,哭坏了眼睛。我叫她下山去医馆看看,她也不肯。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你回来了,满荔也不会再哭了。” 闻听此言,玉姝色容一滞,“满荔去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她?我府中有医女,回去我就派她上山给满荔医治,一定能治好!” “她见我食欲不振,清早就进山采野菜了,说是给我开开胃。满荔这孩子心眼儿实诚,对你就是一根筋的好。要不,你把她带走吧。我这儿有哑奴作伴满够了。”庵中生活清苦,满荔陪着赵矜苦捱苦守了这么多年实在难得。 “带她走?”玉姝不止想带满荔走,她更想把虞是是也接到谢府去住。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在外人眼中东谷谢九郎和虞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更何况,镜花庵是虞是是不容挣脱的囚笼,赵旭绝不会容许她离开。 晋王凝思不语,片刻才道:“我去向父亲解释,就说满荔眼疾甚重,在你府中调理。一个婢女,父亲不会在意。” “可是,满荔走了,母亲起居饮食谁来伺候?哑奴一人必定手忙脚乱……”两个女人平日还好说,要是需要力气的活计就很艰难了。以前赵矜和满荔能分担不少。赵矜死了,满荔也走了,只剩下哑奴和虞是是,她们能做的来吗? 虞是是抱紧玉姝,柔声说道:“傻孩子,你也得替满荔想想。倘若我能为她觅得良婿,哪能叫她在山中蹉跎这许多光阴?现而今,你是东谷秦王嫡女,身份不同,你给她寻一个老实忠厚的夫君想必不是难事。她现在嫁人生子还来得及。再过几年,满荔三十岁了,就算有心想嫁,也不容易了。难道我就为了留她伺候我,就误她一辈子吗?再说,我有手有脚,哪用人伺候?” “是了,满荔是该嫁人了。”玉姝略加忖量,道:“好!我带满荔下山。回头,我吩咐楼弼留下两名护卫听候母亲差遣。他们都是东谷秦王府的人,信得过。” 闻听此言,虞是是连忙推拒:“不用,不用。我这儿不用人保护。” “母亲,为免赵旭怀疑,我不能经常出入镜花庵。他们可以帮你我传信,这样既能免去很多麻烦,我也能安心。” 虞是是拗不过她,便点头答应。 她二人说着,就听满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呀,这位不是田内侍吗?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搅扰师太静修?” 小田苦着脸,道:“我、我随晋王殿下……”说着,向正房望了望。 虞是是笑着扬声唤道:“满荔,你进来。” 晋王殿下也在,万万不能失了礼数。满荔应了声是,把竹篓放到厨房,净了手脸,拢拢鬓发,推门进到正房。满荔抬眼就见玉姝坐在虞是是身畔,三人面颊都有泪痕。不过,虞是是脸上洋溢着多日不曾见到的轻松与欢悦,就连双目都有了神采。 满荔疑惑的合上门,向晋王和玉姝行了礼。 “满荔。”虞是是一边说着,一边向满荔伸出手。满荔笑着走过去,语调轻快的说:“师太,婢采了好多长寿菜,待会儿我用盐腌了拌木耳,清清爽爽的配粥最好了。” “不急。”虞是是下巴扬起,指了指玉姝,道:“今日你与谢郎君一同下山吧。” 满荔一听立刻跪在虞是是跟前,惶惶的说:“婢犯了什么错,师太尽管责罚。求求师太千万不要将婢赶走!”说着,睨了眼玉姝,明显对这位举止轻浮的小郎君心怀怨怼。 第三百零三章 豁然开朗 虞是是双手扶着满荔胳臂,轻声说道:“快快起身,快快起身。你一心向着小愚,就该去伺候小愚呀。” 满荔误会了虞是是话中意思。双臂一晃,挣脱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决绝,郑重言道:“婢之所以苟活于世,没有以身殉主,是想代娘子全了孝义。若师太登入极乐,婢片刻都不多活!” 闻听此言,玉姝唤一声:“满荔!”便泣不成声。 每逢清明,赵矜祭拜崔郎君时,都会说:“惟愿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崔庭显。”满荔也会随声附和。可是,当听到赵矜离世的消息。满荔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崔郎君的心境。但凡萌生了只想随主人而去的念头,就会盘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满荔了解赵矜,也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师太。赵矜不在了,她更要勠力侍奉师太。等师太圆寂,她就能问心无愧的去向赵矜复命。 满荔膝头稍稍挪对,面对谢九郎沉声说道:“谢郎君,恕婢不能与你下山。” 虞是是泪珠串串掉落,唇畔却带着笑意,哽咽着说:“满荔,她就是你的娘子啊!” “啊?”满荔嘴巴张的老大,结结巴巴的问:“师、师太何意?” 虞是是扶起满荔,轻声与她讲述玉姝前世今生,满荔且惊且喜,一把抱住玉姝,涕泗滂沱。 晋王免不得又陪她们哭了一通,一面哭一面提醒玉姝:“玉姝,我们时候无多,有话还是快些讲的好。” 玉姝闻言便放开满荔,双臂环住虞是是肩头细声叮咛。身份揭开,娘儿俩都有说不完的话。虞是是觉得玉姝太瘦,让她多吃多喝。玉姝将生活起居逐样嘱托。虞是是含笑应承。 玉姝忽而想起外边还有个杜子正,仰头问道:“母亲,您不见见杜子正吗?” 上次小田来到镜花庵送信,虞是是闭门不纳。这回,小田碍于身份,提都不能提他有心想见虞是是。 “不见了吧。”虞是是抿去眼角泪珠,惭愧一笑:“身为出家人,我却仍然放不下对儿女的执着,真枉费了十数年清净修行。而今,太子府故人不期而至,见了,恐怕心绪久久难以平静。不见……” 不见心绪亦难平。 虞是是轻吐浊气,细声又道:“终归好些。” 在外面帮忙摆放米粮的小田与向日旧主近在咫尺却不得相晤,令他焦灼不安。有好几次,他都想推开那扇宛如巍峨崇山一般的房门,进去给虞是是叩三个响头,问一声,“主人安好。” 可惜的是,他只能强自克制,暗自祝祷上苍垂怜,保佑虞是是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虽说小愚痴长殿下几岁,可她毕竟长居山野,素日与我诵经礼佛,心地慈善。而今,她女扮男装,与人酬酢交际,免不得受了欺负。以后,还要拜托殿下多多费心,为她周全一二。”虞是是语带恳挚,目中浮露出对女儿的不舍与记挂。 玉姝没有讲明她从永年县来到京都安家的详细始末。但虞是是清楚的知道,为了今日会面,小愚必然经历了很多凶险,克服了很多她无法想象的困难。奈何她和小愚往后就要相隔两地,就算她想,也帮不上小愚的忙。唯有拜托波若大师的徒弟照顾小愚。 晋王哭的正起劲儿,听了虞是是这话,脸上挂着泪珠,呆呆愣住。 别人不说,就说惠妍,前些日子流放到骑田岭了,宁廉和裴仁魁也跟着一块遭殃去东谷迎亲了。但凡欺负玉姝的人都比她惨多了呀! 玉姝心知肚明,自从她被柳媞灌下那碗堇汁之后,她就再不是虞是是口中那个心地慈善的小愚了。她胸臆间充斥着滂沱汹涌的无边恨意,已经把善念冲刷的了无踪迹。她羞愧的垂下眼帘,缄口不语。 虞是是见晋王不言声,便更加殷切的请求:“殿下若感到为难,也无妨,但求晋王能在危难关头,出手襄助也就足矣了。” 虞是是诚意满满,晋王赶忙说道:“师太放心。师父圆寂之前,吩咐我全心照顾玉姝,我谨记师父教诲,片刻都不敢忘。” 提及波若大师,虞是是不免怅惘,“我与大师仅仅一面之缘,他却对我对小愚顾念至此。这份恩情,我同小愚穷尽一生,也无法报答。”说着,虞是是双手捧起玉姝的脸,看了又看。 玉姝现在的面孔于虞是是而言是陌生的,然而,母女二人却由无法割断的情愫脉脉相连。 “不论小愚变成何种模样,始终都是小愚。”虞是是眸中充满对玉姝的痛惜与爱怜,干燥温暖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玉姝的眉目,仿佛她所触摸的是这世上唯一的珍宝。 玉姝深吸口气,贪恋着虞是是掌中温度,以及自她指端散发出的丰沛檀香。 虞是是长叹一声,又道:“有机会重活一世确实幸运。可真正的玉姝却不知魂归何处。你不要忘了玉姝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要待他们如同亲生父母一样,尽心尽力侍奉、孝顺他们,知道吗?” 玉姝乖巧的点头,应道:“儿谨记母亲教诲。” 虞是是欣慰的笑了,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随之肃穆,“你是赵氏奇童,擅长书画词曲。可是,你要记得藏拙,免得树大招风,平白惹来祸事。” 东谷谢九郎早就是京都尽人皆知的才子了!晋王有心道出实情,嘴巴嗫嚅几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要是说了,平白惹师太担心,还是不说好些。 玉姝心虚点点头,说声:“儿晓得。”想了想,又道:“母亲,过些时候,我与琉璃要去丰山祭拜祖父,说不定有机会与三位兄长碰面……” 虞是是听了这话指尖不由得轻轻颤抖,嘴唇嗫嚅着问她:“是真的吗?” 她和亲生儿子一别十几年,不能互通音讯。现在,终于可以透过玉姝建立联系,虞是是激动不已。 “你要是见了他们,就说我在庵里一切都好。叫他们无需挂念。昇儿不知长成何种模样,还有旻儿,分别时,他还是个孩子。”热泪骤然滑落,虞是是无声而泣。 见状,晋王忙说:“三位郎君都已娶妻生子,在丰山村落地生根。小田年下刚去了趟丰山村,他说大郎君好像刚得了个大胖小子。” 小田是为了斥责赵家三兄弟才去的丰山村。晋王知机的把这段隐去不提,专挑高兴的说。 “是吗?”虞是是眸光骤然一亮,心境也豁然开朗。 第三百零四章 又来人了 与骨肉至亲分离的情景,至今回想起来,犹如隔世。现而今,她的儿子们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得知三兄弟生活顺遂,万事都好。虞是是欣喜不已。她从旁拿过一串坠着无事牌的翡翠佛珠,放在玉姝掌中。 “你要有机会就把这个交给昇儿。叫他把珠子拆开,重新串成链子给孩子们戴上。这块无事牌就由长孙承继。” 到在镜花庵时,除了哑奴,虞是是只带了这串佛珠。一晃眼,佛珠跟了她十几年,从最初的碧绿润泽慢慢变成而今的葱茏油亮,好似一捧榕绿莹莹的榕树叶子。 玉姝重重点头,“母亲,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待我回返,就找机会上山与你见面。” 虞是是不无惆怅的喟叹道:“凡事不可勉强,见或不见都没关系,只要我们各自安好就好。”她转而看向满荔,轻轻执起她的手,“满荔,小愚回来了,你也别再整日落泪了。先把眼睛医好,再找个好人嫁了。你也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满荔色容一滞,认真的说:“师太,婢此生不嫁,伺候娘子直到终老!” 平心而论,满荔留在玉姝身边,虞是是更踏实。可她不能只顾自己踏实,就耽误满荔一辈子。虞是是板起面孔,沉声言道:“谈婚论嫁天经地义,不许你再说这种混话!“ 玉姝忙为满荔打圆场,“母亲,满荔眼疾未愈,谈这些早了点儿。而且,要物色适当的人选也不那么容易。” 满荔晓得虞是是故作凶悍,并不害怕。她稍稍退开,慎重其事的向虞是是叩了三个响头,哽咽着说:“婢以后不能在师太身边伺候,望师太好好保重身子。夜晚诵经多披件莲蓬衣,日常饭食也请多用一些。” 虞是是热泪盈眶,颌首应道:“好!好!” “婢去向哑奴道别。”说罢,满荔站起身,反手抹着眼泪出去了。 分别总是充满了伤感与不舍。 玉姝坐在返程的马车里,耳边萦绕着虞是是的殷殷嘱托,心中满怀感恩。正如虞是是所言,只要她们各自安好就好。没有什么比家人康健平宁更加紧要。玉姝也相信,她、虞是是以及三位兄长终有一日会团聚。 因为在山上耽搁的时候不短,待回到京都城外已是夜深。千牛卫都督只要亮出随身鱼符就能叫开城门,但晋王不许。 深更半夜,马匹入城难免惊扰百姓,况且已经到在城外,再多等两三个时辰也无甚妨害。 千牛卫都督由此体会到晋王体恤黎民的仁爱之心,对他也愈发敬重。 一行人在离城门两里开外的空地休息,静待天光。 下山之后,玉姝便少言寡语。楼弼不清楚她在镜花庵里究竟发生何事,不免有些担心。 担心归担心,茶还是要煮的。整日奔忙,千牛卫和护卫们都已经很疲惫了。难为他们还得打醒十二分精神,保护玉姝和晋王,不容半分闪失。楼弼想给他们煮点热茶吃,暖暖身子。 楼弼和莲童一个烧炭,一个煮茶。两人学着玉姝的样子,紧张的盯着铫子里的水。 不一会儿水滚了,莲童立刻下了茶叶。楼弼压低声音怨怪道:“放的早了,郎君默数了五个数才放的!” “数数?”莲童不明就里的看向楼弼。 “嗯,我看的真真儿的。郎君确实数了五个数。”楼弼笃定的说。 “呀,那怎么办呐!放进去也拿不出来了。”莲童满面急色。 “无妨,无妨。厉都督不会责备。”楼弼言语轻松,目光瞟向玉姝的马车。 娘子睡了还是没睡?楼弼心里犯合计。要是没睡也该口渴了,待会儿茶煮好了是不是得给娘子送一盏。可贸贸然过去,扰了娘子安寝反而不美。 为了避嫌,玉姝跟满荔分乘两辆车。这会儿她正侧躺在车里反反复复的想虞是是说的每句话。见不到时牵肠挂肚,见过之后,更加牵肠挂肚。玉姝长长的叹息一声,再叹一声。 莲童和楼弼的喁喁低语不时传入玉姝耳内,当她听到楼弼说数五个数,唇角扬起,暗道楼弼心细如尘,居然连微末细节都能抓的这般精准。 不多时,淡淡茶香顺着缝隙窜进玉姝鼻端。 哎,火候又不对了。 玉姝噌的坐起身,挑帘小声喊道:“莲童!” 娘子突然唤他,惊得莲童身子一颤,“在、小的在。” “你烧炭,我煮茶!楼弼!” “啊?”楼弼瞪大眼睛,不会又叫他坐在边上等着吧? “你在边上坐着,等我给你煮茶吃。” 果然! 楼弼讪讪的离开茗炉,小声咕哝一句,“我都学会了,怎么还让我在边上坐着。” “因为你心不定。”玉姝快步来到茗炉边上,柔声说道。 这句话既是说楼弼,也是说她自己。她想藉由煮茶,稳稳心神。 “你都学会数数了,看看这次能不能再学到点儿什么。回头你给阿选露一手,吓她一跳。” 楼弼立刻精神百倍,搓着手掌,朗声道:“好!我好好学!”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玉姝从车里出来,晋王也跟了出来。千牛卫和护卫们都围拢在玉姝周围,有人壮着胆子说,“谢郎君,萧何月下追韩信还没讲完呢。” 玉姝浅浅笑了,“你们爱听?” 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回答:“爱听。” 家喻户晓的故事经由谢九郎的口讲出来,格外荡气回肠,感人肺腑。 “那咱们一边吃茶一边讲古。” “好!” “太好了!” 经由这段时间相处,大伙儿都觉得谢九郎言谈风趣,待人亲和。不但茶煮的好吃,故事也讲的好听。 倚在车辕上昏昏欲睡的小田,闻听谢九郎又要讲韩信,登时困意全消,趋步凑了过来,捡了个不惹眼的地方盘膝坐下,静等着谢九郎开讲。 “上回咱们说到,萧何一听韩信跑了,没有二话,上马就追。小兵报与汉王,说是萧何跟着韩信一起跑了,汉王惊得冷汗涔涔。营中全赖萧何出谋划策,稳定军心,没了萧何,汉王就没了主心骨儿……” “嘘!”千牛卫都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有人来了。” 小田气的直跺脚。干嘛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等着说故事的时候来?! 楼弼蹙起眉头,“诶?还是四个人四匹马,三个高手,该不会……”说着,与千牛卫都督对视,“该不会还是他吧?” 他,指的是东谷太子华香璩。 。书趣阁_ 第三百零五章 高手过招 由于前番华香璩出言不许,千牛卫和谢府护卫都对他无甚好感。这会儿闻听那个讨人厌的小子又跑来搅扰谢郎君讲古,低低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玉姝笑了,“他们应该只是路过,咱们讲咱们的。” 话虽如此,楼弼和厉都督的神色却不约而同变得沉重。 楼弼了解香璩太子脾性,知道他喜怒无常,狂妄骄横,偏偏身负才略,又有胆气,也就更加目中无人。 厉都督则是担忧华香璩轻车简从到在京都,显然有所图,至于图的什么,却毫无头绪。 思忖间,四个人四匹马来到切近,丁内侍一勒缰绳,拨下头顶风帽,向楼弼拱拱手,笑着说道:“这么快就能与兄台再见,当真有缘。” 楼弼嘴角抽了抽,闷闷的嗯了声。 回程途经驿站时,他们没做停留,直接从门前驶过。身在驿站的华香璩显然怀了与他们巧遇的心思却没能得逞,逼不得已才快马加鞭尾随而至。 “兄台,可否向你家主人讨杯茶吃?”丁内侍笑容谦卑有礼,语气带点讨好,跟他满脸粗犷的络腮胡一点也不搭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讨茶吃? 楼弼重重吐了口浊气,沉声言道:“上回不是喝出马尿味儿了吗?怎么又来讨?”言下之意,喝马尿有瘾? 丁内侍听出个中意思,讪讪的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华香璩言道: “水囊坏了茶味,是以,某自备青瓷瓯。”说着,大大的风帽向丁内侍点了点。 比之独孤明月的浪声浪气,华香璩的南齐官话讲的极好,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应该是从小练习的结果。 玉姝目光投向华香璩,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玉姝能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傲慢与自信。他是个自视甚高的人。 丁内侍从马鞍上拿下一个包袱,随着他手指灵活的解开绳结,叮铃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要饭的都得自带要饭碗。乞索儿也有乞索儿的规矩。可华香璩不是一般乞索儿。你不想布施,他逼你布施。玉姝一面腹诽,一面皱眉。 楼弼余光横扫,恰巧看见玉姝面露不豫。且不论华香璩出口伤人,就是以玉姝孤清的性子,也绝不会愿意与华香璩酬酢。楼弼心中有了计较,转而将视线投向丁内侍。就见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枚青瓷瓯,扬手甩给楼弼,口中却说:“兄台接稳喽。” 丁内侍有心试探,楼弼也有心露一手。是以,楼弼身形未动,右臂向上一伸,青瓷瓯随即落入掌中。 颇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潇洒劲儿。 玉姝是外行,瞧不出门道,单单觉得楼弼动作如行云流水,飘逸舒朗。 千牛卫都督等人都是行家,一看就知楼弼和丁内侍比的是内力,目前而言,楼弼略占上风。 楼弼将青瓷瓯捏在指尖,道:“我家主人以礼相待,赠予香茶。你们却一再羞辱,这又是何道理?况且,我家主人并非茶博士,想要吃茶,请到别处去吧。”话音未落,楼弼手腕一抖,青瓷瓯疾速向丁内侍飞去。 丁内侍暗道声不好的功夫,青瓷瓯已经到了切近。丁内侍也想学楼弼那样,接的又准又帅气,奈何他内力不及楼弼,帅气倒是帅气,可就是青瓷瓯到在丁内侍手中,咔的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 暗夜寂静,些微响动都如雷声轰鸣。不知是谁嘁了一声,羞臊丁内侍。 原想在人前露脸,反而成了人前丢脸。丁内侍抿紧嘴巴,双颊骤然发热,烧的他脸上的络腮胡都快粘不住了。 楼弼呵呵一笑,向丁内侍拱手言道:“列位请自便。” 玉姝和晋王虽未报上名号,但他二人身边高手环伺,必定非富即贵。华香璩还没蠢到在京都地界跟人硬碰硬,惹得一身骚。再则,千牛卫加上谢府护卫一二十人,华香璩等人打是打不过的。 他就是想吃口蒙顶而已,丁内侍非得弄得跟江湖人过招似得。 败兴!败兴! 玉姝抬头注视着风帽下若隐若现的灰黑暗影,想象着华香璩的容貌。说不定是个丑八怪,所以才用大帽遮挡。玉姝不由得窃笑。 与此同时,华香璩看向盘膝坐在茗炉前的瘦弱郎君,一道寒光在他眸中闪过。 诶?他那是什么表情?华香璩眉头微皱。他怎么笑的像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贼眉鼠眼的小气鬼!哼! 华香璩强压心头不悦,调转马头,高高喝了声:“后会有期!”,一夹马腹,朝城门方向疾驰。丁内侍等人紧随其后,一阵儿风儿似得,扬长而去。 玉姝嘁一声,小声咕哝:“想得美!谁跟你后会有期?!” 不速之客来得快去的也快。大家调整好心情,静等着谢九郎继续说韩信。 玉姝不急不忙舀了一盏茶递给楼弼,笑嘻嘻的赞道:“干的漂亮!” 当着千牛卫面前,楼弼就不能像在府中那样恣意。他颜色一正,肃然说道:“全赖郎君素日教诲,小的方知如何应对。” 与其说是玉姝的功劳,倒不如说是秦王教导有方。这班侍卫都是秦王的亲随,见得多听得多,自然不是寻常护院能比的。 经此一事,千牛卫都督不禁对楼弼刮目相看。二人相约得空去云来酒店吃酒叙话。 玉姝讲完韩信,天也蒙蒙亮了。楼弼将茶具收拾好,驾着马车慢悠悠的往城门方向走。 他与千牛卫都督早有默契,之所以放慢速度,就是不想与华香璩再碰面。 拢共二里多地,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顺顺利利入了城,两队人马回皇宫的回皇宫,回靖善坊的回靖善坊。 尽管楼弼派人将玉姝归程详细报与张氏知晓。张氏依旧挂怀。夜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天没亮就收拾妥当,抱着阿豹坐在门口等候。 待见到马车入了街口,张氏才展露笑颜,捏着阿豹的小胖爪,欢悦的说:“瞧,玉儿回来了。” 阿豹重重叹口气,出去玩也不带它一起,还成天成宿的不着家,害得它吃饭都不香。 车子还未到张氏切近,玉姝便迫不及待的撩开车帘,埋怨道:“阿娘,清早寒凉你怎么也不披件莲蓬衣?” 张氏咧嘴笑了,“我有阿豹,抱着它就跟抱了个火炉似得,要莲蓬衣作甚?!” 阿豹眼睛瞪得老大,小小的鼻翼不停翕动,闻了又闻。确定没有蠢狗的味儿,晓得玉姝没跟蠢狗主人一起出去,这才安心的打起了呼噜。 第三百零六章 胖猫 张氏和玉姝相依为命十三年,头一遭分开这么长时间。看不见玉姝,张氏的心就像缺了一个角,没着没落的难受。 张氏把阿豹递给茯苓,想要好好看看她的玉儿,冷不防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陌生人。张氏抬眼观瞧,就见她已过花信,却没梳妇人头。应该是没嫁人的老女。张氏细细端看,觉得她眉目生的周正,面色黝黑,眼底乌青显得精气神都不足够,一身粗麻衣裳,双手也像是做惯了粗活,不及寻常女儿家细嫩。她外表与村姑无异,举手投足间又让人有种娴雅之感,不似出身小门小户的女郎。 还没站定,她就觑起眼睛用手遮挡并不猛烈的阳光。 “这位是……”张氏面露疑惑。 “阿娘,这是满荔。她是赵娘子的婢女。赵娘子故去,满荔终日哭泣,患了眼疾。我想让花医女为她医治,以后她就客居在咱们府中。”玉姝一口气说完,略显紧张的望着张氏。 满荔忙向张氏行了个万福礼,道:“张娘子万福。”她原是宫婢,万福礼行的规规矩矩,半点错处都挑不出。 张氏点点头,低声说一句:“赵娘子的婢女,定然是百里挑一的。” 玉姝从茯苓怀里抱过阿豹,笑着对满荔说:“你看,这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我们谢府的镇宅神兽。” 虞是是是出家人,不能豢养小动物。有时,满荔和赵矜在山里遇见被索子套住的野兔山鸡之类的就救下带回庵里,调理好了再放归山林。 虞是是总说它们有它们的缘法,今日得到生机,那是因为它们命不该绝。冥冥中自有定数,死期是逃不过的。 赵矜认同虞是是的说法,可她还是救下一个又一个。救到最后,救了个霍洵美。 满荔一见阿豹就喜欢的紧,忍不住赞叹:“呀,多好看的小猫。”一边说着,一边用布帕擦拭眼角溢出的泪水。 玉姝看的心酸心疼又愧疚,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若是她早点向满荔坦陈一切,满荔就不至于哭坏眼睛了。 “应该是多胖的小猫。”张氏笑着打趣,“咱们进去再说,我与你讲讲阿豹做的好事。你别看它现在胖,小时候灵巧着呢……” 张氏拉着满荔热络的说着阿豹的趣事。 玉姝吩咐莲童快快去请花医女。待她们进到前厅,还没奉上茶点,花医女就背着药箱来为满荔诊治。玉姝不安的盯着花医女给满荔把脉,查验。 “好在及时,倘若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可就难办了。”花医女说着,刷刷点点写下药方,“药有煎服的也有热敷的,平时多注意着点儿,像是绣花、看书之类的就不要做了。尽量多闭目养神,少用眼睛。”说着,药方也写好了。 玉姝吩咐慈晔快去药铺抓药,今晚就让满荔吃上。 前厅忙碌,内宅也忙碌。金钏等人得知来了位姐姐,都欢喜不已,张罗着给满荔收拾屋子。 既是客居又是女眷,张氏就将满荔安排在厢房,方便照应。 回返皇宫的晋王洗净满身风尘就去永宁宫给皇帝陛下请安。 早在他来之前,千牛卫都督就向皇帝陛下禀报华香璩入京一事。皇帝陛下端坐御床之上,神色凝重,缄口不语。 算算日子,宁廉和裴仁魁还没抵达东谷。华香璩便先他们一步到了京都。不管华香璩有何目的,这都是个叫人丧气的坏消息。 皇帝陛下凝神静思,待他听见脚步声音,晋王已经到在切近。 “琉璃!” 皇帝陛下看到晋王,便觉心情舒畅,一指身畔的鼓凳,道:“快来,与我说说鹿鸣山景致如何。”他不问虞是是,却问景致,晋王如实答道:“绿意盎然,一进到山里就好像到了另一处静谧所在,令人心旷神怡。” 皇帝陛下笑而颌首,感慨道:“是啊,鹿鸣山好啊。” “父亲,华香璩已经入京了吧?” “嗯,路引上写的清清楚楚华香璩三个大字,穿城过县居然无人上报,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吃的!”皇帝陛下说着,手掌重重拍桌,“废物!都是废物!” “父亲,非战时,非军情不能用急脚递。就算上报也得再等三两天您才能看到。况且,华香璩轻车简从,比马递都快。再说要不是我半途遇见华香璩,又碰巧玉姝府中护卫认出是他,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皇帝陛下听了晋王所言,立刻眉开眼笑,“琉璃说的在理。没想到你去一趟鹿鸣山,还能有些额外的收获。” “是。儿总算不负师父所托,完成他老人家的心愿。” 皇帝陛下眸光忽的一黯,沉声问道:“琉璃,你是否携谢九郎同去丰山村祭拜先人?” “嗯。”晋王轻声说道:”儿正有此意。她很会讲古,有她作伴,行路不至于烦闷。” 皇帝陛下揶揄,“再会讲还能比得过讲唱艺人?” “各有各的妙处。玉姝讲萧何月下追韩信,我听的都入迷了。” “韩信……”皇帝陛下若有所思。遥想当年,小小的赵旻腰间别着把木剑,奶声奶气的说韩信。 往事并不如烟,至今历历在目。皇帝陛下整理思绪,话锋一转,说道: “待你回返,我就下诏册封你为太子。柳贵妃办完生辰宴,紧跟着是册封大典。再之后就是昕儿与安义郡主的婚事。”说到赵昕和安义,皇帝陛下颇有些不耐烦。 有人向他报说,襄王与霍洵美前些时候搭上关系。霍洵美终日出入襄王府,还时常在王府留宿。 皇帝陛下不喜莫州霍氏,旁人不知,自家人都是晓得的。可襄王却跟霍洵美打得火热,皇帝陛下怎能不气。 气归气,暂且还不是兴师问罪的好时机。 “父亲,册封典礼不要过分铺张。京都要真有旱情,宫中大排筵宴,必然招致百姓不满。原本是好事,却弄得怨声四起,何苦来哉?倒不如办的俭朴隆重,安定人心。” 皇帝陛下闻听此言,胸中所有烦闷一扫而空,连声道:“好!就依琉璃所言。如此一来,太常寺和礼部也能稍稍松快。你也知道,昕儿与安义郡主的婚事涉及两国关系,万万马虎不得。我倒宁愿让他们一切从简,给吾儿办的风光体面。而今,却要委屈琉璃……” “能为父亲分担忧愁,儿一点都不委屈。”晋王笑容恳挚,目露诚笃。 第三百零七章 犯糊涂 皇帝陛下拈须轻笑,望着琉璃的目光充满慈爱。 说话功夫,田贞奉上香茶点心。有透花糍有醍醐饼,也有单笼金乳酥,田贞特意把单笼金乳酥摆在晋王面前。 “瞧瞧,瞧瞧,田贞一心记挂着你呐。”皇帝陛下语调轻快的调侃道。 “奴婢所做的,都是大家的意思。这两日,大家惦念殿下,成天记挂着殿下的起居饮食,生怕小田服侍不周。殿下回来了,大家的心也放下了。”田贞唇角弯成令人舒心的弧度,柔声说道。这段时日,他用了花医女的方子,觉得腿脚松泛,人也精神百倍,就连应对都透着机灵劲儿。 皇帝陛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田贞的巧嘴就跟抹了蜜糖似得。” 田贞向皇帝陛下略略躬身,便退至一旁,不打扰他二人叙话。 晋王啜了口热茶,对皇帝陛下言道:“父亲,镜花庵的婢女患了眼疾,儿将她安置在玉姝府中医治。因为事出突然,没能询问父亲的意思,儿……” “婢女?”笑容满面的皇帝陛下眉头骤然蹙起,打断晋王,“是那个叫满荔的?” “正是。”晋王唯恐皇帝陛下生气,语调放缓,字斟句酌的说:“山野之地缺医少药又无医馆,是以,儿烦劳玉姝将其带回府中,由玉姝府中医女为她诊治。” 皇帝陛下重重的吐口浊气,沉默不言。 晋王拿捏不准皇帝陛下究竟心意如何,端着茶盏忐忑的浅浅抿了一小口。回宫后,小田马不停蹄去往尚宫局调阅花名册才知,满荔奴藉未脱,仍然算是宫婢。假若皇帝陛下存心刁难,就会将满荔收归宫中。 昨日在镜花庵,晋王信誓旦旦向玉姝保证,定会说服皇帝陛下放满荔一马。现在看来,要想做成并不容易。皇帝陛下对虞是是依旧满怀芥蒂,连带着对满荔也无体恤可言。 关于满荔,小田方才在殿外向田贞稍加提及。田贞晓得满荔为赵娘子哭坏了眼睛,敬她忠心不二。由满荔田贞想到了被柳媞毒杀的赵矜,心里不是滋味。 小田求他在皇帝陛下面前为满荔美言几句。其实,就算小田不说,田贞也会这么做。满荔追随赵娘子去到镜花庵,受苦受累,而今,赵娘子不在了,满荔也该享享福了。再则,满荔去到谢郎君府中医治,既是折中的办法也最恰当不过。晋王殿下安排的得体又稳妥。 万一满荔回宫,柳媞有的是法子要她的命。更何况还有个视满荔为眼中钉的宁淑妃,也不会轻饶了她。满荔在宫里没有靠山,没有依仗,只怕用不了两天就会惨死于狼毒妇人手中。 田贞微微笑着,对皇帝陛下柔声说道:“大家,殿下宅心仁厚,实乃百姓之福啊。想那满荔身患恶疾,难为谢郎君不嫌弃,愿意收留她。想来谢郎君与殿下一样,都是善心仁者,断不会待薄满荔。” 田贞话说的漂亮,立刻驱散皇帝陛下面上阴霾。 “大家,论年纪满荔也不小了,又病着,就让她在谢郎君府上将养些日子。医得好就医,医不好也没办法。您说呢?” 皇帝陛下低低的嗯了声权当应允。 晋王暗暗松了口气,搁下茶盏踏踏实实吃他的单笼金乳酥。 皇帝陛下望着与他少年时期酷似的晋王,不由得感叹一声岁月不饶人。长居镜花庵的虞是是也已老去,可丰山帝陵的三兄弟却正值壮年。 一念及此,皇帝陛下色容阴沉,低声言道:“医好了,就让她回镜花庵。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闻言,晋王口中单笼金乳酥顿时没了滋味。 即便满荔身份卑微,对皇帝陛下没有任何威胁,于他而言可有可无。但皇帝陛下就是不想放个任何一个和赵矜和虞是是有牵连的人。 晋王见他主意已决,不便出言相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好在眼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痊愈的病症。为今之计,拖得一时是一时。 晋王瞟了眼垂首而立的田贞,将剩下的单笼金乳酥全部填入口中慢慢咀嚼。 皇帝陛下端起茶盏,闷闷吃着茶,由满荔想到赵矜,进而想到毒杀赵矜的柳媞,心情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长春宫中的柳媞也堵心堵肺的难受。 “你说什么?你要拜霍洵美做师父?”柳媞描画精致的樱桃小口微张,轻蔑的“哈哈”两声,以此表达她对襄王的不满。 “母亲,祖父对莫州霍氏赞誉有加,还亲封霍暧为大学士,霍先生身为霍暧后人,于士林小有名气。虽然比不了拙翁,可到底也算名士。” 连日纵情声色,襄王面如土灰,双目晦暗。他强打精神应对柳媞不过一刻功夫,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牵扯的他脸颊都酸麻酸麻的。盼只盼把柳媞哄的顺心顺意,他也能早早脱难,回府与芳奴豆奴饮酒作乐。 柳媞更加轻蔑的“哈哈”两声,冷冷笑道:“你才多大点儿岁数就犯糊涂?你忘了你父亲不喜莫州霍氏了吗?你竟然还要拜他为师?” 如果襄王跟霍洵美没有令人信服的关系,那么霍洵美经常出入襄王府就会惹来闲话。拜师只不过是他打出的幌子罢了。 “母亲,除了霍先生,再没人肯助儿一臂之力的了。父亲不喜又如何?他满心满眼都是那野种,他为我们母子着想了吗?” 襄王漂亮的五官因妒恨扭曲成一团,丑陋狰狞。 柳媞嫌恶颦了颦眉,调转目光投向万宝。 万宝会意,立刻捧着龙凤描金攒盒趋步来在柳媞近前。不等他说话,柳媞涂着殷红蔻丹的手已经伸到万宝眼前。万宝刚打开攒盒,一粒花花糖好似变戏法似得落在柳媞指尖。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公然与你父亲作对。拜入霍洵美门下绝不可行。”柳媞将花花糖丢入口中,含混不清的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说的好听。什么拜师不拜师,芳奴豆奴才是你的心头好!” 闻听此言,襄王腰膝酸软,险些从鼓凳边沿滑到地上。 “母亲!我……” 柳媞摆了摆手,“宁廉和裴仁魁去东谷为你迎安义郡主回南齐。真是作孽!”柳媞舌尖轻轻一卷把花花糖拨至一边,“她与你结成这段姻缘,那也是孽缘!嫁给你,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柳媞嚼碎花花糖咽进肚里,烦乱心绪随即被甘甜滋味归拢平顺。 “母亲……”襄王再唤一声,面露急色,想为自己辩白。 第三百零八章 耳铛 你府中的事体,我还能不知道?你以为霍洵美出钱出人供你享乐,就是对你好?你错了,大错特错!”柳媞神情肃然,细声呢喃:“先是她,后又是你。霍洵美跟你们攀关系论交情,绝对有所图。她是傻儿,是痴儿,你也是傻的,是痴的。你就盯着眼前那点儿小恩小惠。她呢?还不如你。几句不当吃不当喝的好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柳媞说着说着,眸中浮露出令人心惊的怨恨。 对赵矜的怨恨。 万宝心知肚明,柳媞口中的“她”指的是赵矜,他也知道霍洵美与赵矜有过一段情。霍洵美迎娶赵矜梦碎,又与襄王攀附,显而易见不怀好意。 襄王一双眼都被芳奴豆奴填满,哪里顾得上别个。经由柳媞提醒,襄王隐约有所感悟,“母亲,您的意思是,霍先生想从我这儿捞好处?” “捞好处?”柳媞嗤笑,”丁点儿甜头可喂不饱他,他胃口大着呢。” 丁点儿甜头…… 襄王凝神静思片刻,眸光骤然一亮,骇怪道:“该不会是卖官鬻爵?” 襄王咋舌。就算霍洵美想买官,他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呀! “哈!”柳媞轻笑出声,“你有几斤几两重,他不知道?” 不是卖官鬻爵?那又是为了什么?襄王太阳穴抽抽的疼。 “霍洵美无非是想藉由她在士人中的名声,抬高自己的威望罢了。至于你,说不定他想从你这儿买个机遇。霍洵美有自知之明,晓得巴结不上风头正劲的野种,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搭上了你。没准儿他想扶你坐上那把椅子,可你是那块料么?”柳媞凌厉的双眸注视着襄王。 襄王肩头登时萎顿,身子矮了半截,声音小的不能再小,讪讪的反问:“儿怎么就不是那块料了?” 柳媞闻听此言笑得花枝乱颤,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指着襄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行、行啊。那就让霍洵美做你的幕僚!”说罢,笑得前仰后合。 万宝脸跟苦瓜似得,抱着攒盒,俩眼不错珠的盯着柳媞后脑勺上微微颤动的翡翠嵌宝蜻蜓簪,唯恐柳媞笑的时候长了,簪子掉下来。 “幕僚?”襄王沉思不语。他与霍洵美见面时,大多都喝的酩酊大醉,说的什么全不记得。霍洵美为人究竟如何他不大了解。他就是觉得霍洵美笑容可掬,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如果霍洵美真心扶助他与晋王对抗,早该对他道明才是。可霍洵美半点口风都没漏…… 这又是何道理? 柳媞终于笑够了,正正容色,又对襄王说道:“你也别再媞拜师之类的浑话,不行就是不行。”洛儿殷描就的樱桃小口弯成红月。以霍洵美心高气傲的性子,闻听幕僚二字,只怕鼻子都得气歪了。 襄王左思右想,犹疑着说道:“母亲,要不,儿回去就与他断了来往吧。”跟霍洵美了断不难,难的是他舍不下芳奴豆奴那俩可心人。 “怎么,你怕了?”柳媞昂了昂下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睨着襄王。 襄王老老实实点头应了声是。在此之前,襄王不害怕,听罢柳媞一席话,襄王后怕。前番他指使人行刺谢九一事,被皇帝陛下压了下来。万一因为皇帝陛下不喜霍洵美而旧事重提怎么办?又或者,真如柳媞所言,霍洵美想要让他与晋王争夺储君之位,又当如何?难道他就乖乖做了霍洵美手中的扯线木偶,任他牵着鼻子走? 襄王不愿意。他以为这件事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晋王,一了百了,省心省力。 “有什么可怕的?他一天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一天都不会断了你的吃喝嚼谷。他要供养你,你就让他供养。也看看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霍洵美安的什么心襄王不知道,此时此刻,柳媞的语调神情,让他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一点,那就是柳媞对他并无太多情分可言。 至此,襄王幡然醒悟。他再往前回想,桩桩件件,无不显而易见。他却后知后觉,今天才看透。柳媞心心念念的只有她自己,哪里有什么骨肉亲情?! 襄王好似大梦初醒,他反而愿意永远不醒。 下晌,沈宏阁的老板沈宏递上拜帖,亲自来给玉姝送头面。 玉姝从小库房到了前厅,沈宏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阿豹的画像。他见识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前厅,从没见过哪家公然悬挂爱宠画像的。看来谢郎君真是宠小猫宠到了骨子里。 玉姝回到谢府,阿豹就前后左右的围着她转悠,只要她空出手,就叫她抱着,撵都撵不走。刚才玉姝在小库房帮满荔挑选摆件,阿豹死乞白赖的窝在玉姝怀里不肯下来。这会儿更是理所当然的趴在玉姝臂弯,一起来见沈宏。 天儿越来越暖和,阿豹也开始换毛。玉姝刚刚换上的檀色衣衫上粘了薄薄一层白猫毛。老远一看,就跟在雪地里撒欢打滚了似得。 玉姝进了前厅,沈宏忙站起身,看看画像再看看阿豹,觉着它的脸比画像上的圆多了。 “不点小事还劳动沈老板跑一趟,真过意不去。”玉姝把阿豹暂时搁在莲童怀里,向沈宏抱拳拱手说着客套话。 阿豹不满的喵一声。待玉姝坐定,莲童赶紧把阿豹塞给玉姝。小猫在家闲得无聊,小爪磨得尖尖的。他可不想被猫挠个满脸花。 婢女随即入内,奉上蒙顶香茶与糍团饼馁。 沈老板亦是东谷人氏,一见做成各种花型的糍团便眉开眼笑的赞叹:“好精致的糍团。”说着,手中银扦刺中梅花。 玉姝把阿豹拢在膝头,道:“我府中厨子就爱做些小花样,沈老板别客气。” 说话功夫,半朵梅花已经落入沈老板腹中,他吃的津津有味,玉姝也不着急,捏着阿豹肉呼呼的小肉垫,慢条斯理的说:“沈老板来的凑巧,我清早刚从鹿鸣山返归。半路上,我还遇见了香璩太子,与他言语上多有不快。” 沈宏阁在京都有四间分铺,自然耳聪目明。华香璩入京,沈宏不可能不知道。馆陶氏依附秦王,沈宏又是馆陶信的腹心,对玉姝所言马上心领神会。 沈宏放下银扦,沉声言道:“小的不敢向谢郎君隐瞒,香璩太子晌午到在沈宏阁定制了一对金刚石耳铛,还多付了加急的银钱,约好三日之后来取。” 玉姝点点头,“哦,香璩太子未及弱冠正该佩戴耳铛。” 第三百零九章 紫竹梅 给了加急的钱,又定在三日之后去取,也就是说华香璩不打算在京都逗留太久,极有可能三日之后就会离开。沈宏的只言片语,给玉姝提供了非常有用的信息。 可是以华香璩的身份别说金刚石耳铛,就是再罕见的宝石他都能个轻而易举的得到,为何要到沈宏阁定制?玉姝大惑不解。 沈宏又道:“香璩太子定制的那对耳铛是紫竹梅。”经营沈宏阁多年,沈宏早已对客人稀奇古怪的想法和不同寻常的要求习以为常。 香璩太子定制的这对耳铛的给沈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般人都会以梅兰竹菊或是牡丹、海棠、玉兰命题。 沈宏停顿片刻,补充道:“香璩太子虽未言明,但小的认得那就是紫竹梅。” “紫竹梅……”玉姝略微沉吟,眸光骤然一亮,“就是那种三瓣花,小小的,有桃红的也有白的?” “正是。没有牡丹贵气,也不及兰花清雅。胜在生命力顽强,易存活。” 玉姝不以为意的道句:“或许是他中意的花吧。” 不过,她没想到华香璩那样狂妄的人竟会喜欢不起眼的紫竹梅。兴许又是俗套的借花喻人,华香璩觉得自己是个朝气蓬勃,生机盎然,扔到哪儿都能扎根的野草式人物。 他就是个不敢露脸的狗鼠辈! 玉姝在心里闷哼一声。把阿豹摆在膝头,腾出手端起茶盏浅浅吃着。沈宏用完梅花糍团,便将随身带来的红木匣子打开,红绸子衬底,一只女孩儿拳头大小的贴金箔蚌盒放在上面,愈发衬托的光耀夺目。 小是小了点,但造工精巧细致,不输给玉姝那只大的。如果保存得宜,说不定过个三五百年也是一件令人称道的传世佳作。 玉姝一见就乐了,暗道沈宏不愧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既面面俱到,又不会让人觉得腻烦。 沈宏将其打开,一条纯金打造的小金鱼跃入玉姝眼帘。 这是阿豹的挂饰。指甲盖大小的金鱼,造型逼真,惟妙惟肖,不知匠人用了何种计较,金鱼尾鳍眼珠全能活动,就连鳞片也能。 阿豹脖子抻的老长,非得要看看,闻闻。玉姝拗不过它,把小金鱼托在掌上,让它先行过目。 小金鱼的大尾巴真好看!比小金锁强多了!阿豹眼儿眯眯,笑嘻嘻的望着沈宏。 沈宏又从红木匣里取出一条金链,并两粒圆润的玛瑙隔珠,递给玉姝,“这是小的附赠给谢郎君爱宠的,要是以后小猫再胖,啊不是,再大点儿,谢郎君可以带它到沈宏阁加长金链,不再额外收钱了。” 自打到在京都,阿豹脖子上的五彩线隔十天半个月就得换一条。沈老板未免小看了阿豹的饭量和长肉的速度,这桩买卖怕是要亏呀! 玉姝赧然,向沈宏道句多谢。她单手多有不便,转而把小猫个小金鱼都交给莲童,让他给阿豹戴上。阿豹不闹也不叫唤,翘着尾巴来来回回蹭莲童胳臂,逗得莲童抿着嘴偷笑。 沈宏又将送于秦王世子妃的头面拿出来给玉姝过目。全是按照玉姝画的图样精制而成,分毫不差。玉姝满意的不得了,连连夸赞匠人手工了得。沈宏也觉得脸上有光,腰杆儿挺的笔直。 玉姝将头面放好,便道:“沈老板,我阿娘的凤冠……” 沈宏以为玉姝心急,赶紧解释:“张娘子的凤冠还得费些功夫,主要是谢郎君指定的南珠和金刚石正在路上,还没运到京都。” 玉姝一心要给张氏打造京都独一份儿的凤冠,要求多多。金刚石和南珠的大小还有光亮程度都有限定。沈宏为了能让玉姝满意,特意从西域进了批金刚石,估摸着最快也得四月才能抵埠。 玉姝从阿豹的小金鱼就能看出沈宏阁的匠人手艺高超,她也愈发期待张氏的凤冠,不知沈宏能带给她怎样的惊喜。 “我阿娘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十,慢工出细活,千万别马虎。” 玉姝柔声嘱咐,沈宏连连称是。 沈宏办完了正事,便告辞回去。玉姝命人给他装上糍团饼馁等等茶点,拿回去给匠人们分食。 前脚送走沈宏,邓选后脚到在谢府。玉姝正在书房拾掇书册,邓选便匆匆入内。打眼儿瞅见小猫脖子上的新挂饰,忍不住赞一句:“京都最漂亮最精神的小猫就是我们阿豹了。”碧绿的小翠玉锁和小金鱼用玛瑙隔珠隔开,串在细细的金链子上,显得阿豹毛色更白,大眼睛更亮了。 玉姝笑,“也是最胖的小猫。” 邓选没接玉姝的玩笑话,神情一肃,道:“娘子,太子华香璩……” 又是华香璩。施舍给他蒙顶茶起,就不断的有人在她耳边提起这三个字。 真够腻歪的! “嗯,我知道他来京都了。不仅如此,在路上还遇见他两次。楼弼没跟你说?” 邓选肩膀一缩,轻声言道:“我俩都没朝面。” 楼弼清早才回,哪顾得上跟邓选相见。 玉姝笑了,“方才沈老板与我说华香璩在他那儿定制的金刚石耳铛,三日后去取。” 这和邓选得到的消息不谋而合。她就是想跟玉姝交代此事。没成想沈老板抢先一步。玉姝从旁拿过装着头面的紫檀木匣和一封信递给邓选,“这个你捎回东谷,就说是我与贵楼送给兄长的贺礼。信是给母亲的。” “是,小的一会儿就去办。” 虽然她与唐延素未谋面,秦王书信中也未曾提及唐延向她问好之类,玉姝直觉唐延并不喜欢她这个手残的妹妹。所以,送一套头面已经足够,连同贵楼的名义也无可厚非。 邓选将紫檀木匣摆在一边,沉声又道:“娘子,小的以为华香璩定然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哦?你收到什么风声了?” 邓选忙道:“明宗皇帝为了博鱼灼灼一笑,不惜网罗全天下的讲唱艺人入宫讲唱,其中也不乏乐师以及音声人。表面看来,东谷宫掖跟市井儿一样闹闹哄哄,实则却是暗流涌动。在这期间,独孤明月入宫与明宗皇帝密谈了半个时辰。” “独孤明月?”玉姝秀眉一挑,“他和明宗皇帝说了什么?” “小的尚未打探清楚。不过,断不会是什么好事。独孤明月离开皇宫,华香璩就带人来到京都。他甚至不做任何伪饰,路引上写的就是华香璩本名。貌似并不介意被人知道他的行踪。” 第三百一十章 奇怪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这倒奇怪了。”玉姝曲起手指敲击桌面,“十一哥跟我说过,他暗中派人盯着独孤明月。想必他也很快就能收到独孤明月面见明宗皇帝的消息。” 邓选沉声又道:“娘子,小的以为其中大有蹊跷。” “嗯?”玉姝收回手捏住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你说,怎么个大有蹊跷?” “您想啊,独孤明月一介平民,又不是东谷的大臣也不是后宫宠妃,他和明宗皇帝谈话能谈什么?难不成他给明宗皇帝看相看半个时辰?所以……” “看相?”玉姝截住邓选话头,“十一哥还跟我说,独孤明月去东谷之前,柳维风找他相过面,两次。” 闻言,邓选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玉姝犹疑着,问邓选,“独孤明月会不会是替柳维风做说客,挑拨南齐与东谷的关系去了?” 邓选思量片刻,轻轻点头,“极有可能。” 说罢,二人同时缄口不言。 而今这等局面,邓选和玉姝都不愿意看到。 私心里邓选不想南齐与东谷交恶,能维持现状最好。她害怕两国开战,怕极了。有时,只要一听到“战”这个字,邓选心尖儿都会情不自禁的一抖。 很快玉姝就要和晋王去往丰山村见她的三位兄长,要是因此事行程有所变更,那就糟糕了。 “柳维风被南齐皇帝打压的就快喘不过气了,这只老狐狸想借助东谷挑衅续他的命。”玉姝手指曲起挠挠阿豹的小下巴。 阿豹今儿个得了个小金鱼金链子,还有主人挠痒痒,美得它一贯紧抿的小嘴儿微微上扬,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书房里的气氛有它调剂,半分凝重都无。 “目前看来,正是如此。以小的对明宗皇帝的了解,他断不会贸贸然出兵犯境。”邓选故作轻松的说道:“明宗皇帝专宠鱼灼灼之后,于国事上越发优柔寡断。倒是为博美人一笑,出钱又出力,绝不含糊。”顿了顿,又补一句,“妖姬祸国,妖姬误国。败相颓势,由此而显。” 玉姝同意邓选所说的“妖姬误国”,妖姬一般都与昏君成对儿出现。鱼灼灼祸国误国,那也得明宗皇帝甘愿配合。 “是了,专宠鱼灼灼。你别忘了,鱼灼灼和独孤明月的关系。只要独孤明夜开口相求,鱼灼灼就是他最大的助力。我想,柳维风也是因此而找上独孤明月的。明宗皇帝一定会听鱼灼灼的话。”玉姝面沉似水,目光越过邓选看向她身后的那幅万壑松风图,遥想客岁在永年县与独孤明月初识的情景,唏嘘不已。 倘若独孤明月永远都是那个透过枝叶缝隙欣赏阳光的少年郎,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可惜,物是人非。此独孤明月非彼独孤明月。玉姝悠然长叹。 邓选听了玉姝这话,心里咯噔一声。要是鱼灼灼真的向明宗皇帝晋言又当如何?难道说,东谷与南齐终会一战? 玉姝见邓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柔声安慰:“算了,别想了。独孤明月到底和明宗皇帝说了些什么,我们也是猜测而已。更何况,宁廉和裴仁魁已经启程奔赴东谷,迎安义回南齐……” 不提安义倒好,一提安义邓选容色肃然,“小娘子,《襄王变文》在东谷传扬的极为迅速。明宗皇帝招揽讲唱艺人的消息一出,各国的音声人,讲唱艺人,乐人都一股脑儿扑向东谷。人一多,切磋技艺的机会也多了。《襄王变文》说不定都能传扬到西域去呢。” “传到西域?”玉姝面色阴沉,攥住阿豹的尾巴尖儿默不作声。 《襄王变文》传播的越广,对安义的声誉损害的就越严重,连带着秦王府也要受人耻笑。这绝不是玉姝想要的结果。想深一层,秦王会不会因此迁怒于她?玉姝不得而知。 “我给父亲再写一封信,先向他赔个不是。”玉姝说着松开阿豹的尾巴,拈起墨条。 邓选即刻晓悟玉姝话中意味,从她手里拿过墨条,道:“小的为娘子磨墨。” 玉姝嗯了声,问道:“讲唱艺人一事,究竟事有凑巧还是有人刻意推动?” 邓选手中墨条刚打了两个圈儿,闻听玉姝此言忽的一滞。邓选挑眉看向玉姝,问:“娘子认为幕后有人操控?”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可是时机契合的如此巧妙,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不过,就算安义不愿嫁给襄王,她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左右鱼灼灼与明宗皇帝。应该不是她。”玉姝挑选了一支趁手的狼毫,浸在笔洗里,调侃道:“早知道《襄王变文》能传到西域,当初就该大大方方署名谢九郎。” 邓选忍不住笑道:“亏得小娘子还有闲情说笑。安义郡主怕是要愁死了。” 愁?安义不止是愁,弄不好还得要死要活的不想嫁。 “她就是明宗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让她嫁给襄王,她就不敢抗旨不遵。”玉姝取出狼毫去掉多余的水分搁在笔架上,腾出手又攥住阿豹的尾巴尖,“其实,安义也是个可怜人。” 安义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不但可怜也很可悲。 “安义郡主才不可怜。她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像娘子小小年纪就要独个支撑偌大的谢府。” 玉姝跟随张氏养在府外,吃穿用度当然不及安义。好不容易捱到十三岁了,秦王又把贵楼交到她手里。照此看来,秦王不打算让玉姝早早成婚,而是要把她留在身边,培养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娇娇弱弱的女郎,被秦王当做儿郎,邓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身为女郎在外打拼的艰难与辛苦。她倒是觉得安义嫁个断袖王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算不得苦差事。 邓选说着,手中墨条渐渐慢了下来,不无惆怅的又道:“她是棋子,可也是一枚享尽荣华富贵的棋子。就算襄王不喜,也不会休了她。” “是啊,不会休了她,却能杀了她。”玉姝神态郑重,一字一顿的说道。 有柳媞那样的母亲,襄王也一定能做出杀妻的恶事。安义又是不本分的脾性,她要是惹得襄王不耐烦,说不好一碗毒药灌下去,她就再也不能嚣张跋扈了。 邓选一时语结。书房里只余阿豹震天响的呼噜声。 第三百一十一章 鹅蛋脸小猫 邓选收好信和紫檀木匣,便向玉姝告辞离开。 玉姝原想留邓选用饭,但见她似乎好多事忙,也就作罢。满荔多年不曾回返京都,玉姝打算明日带她和张氏去云来酒店,顺便看看这些年京都的变化。 百里极像是晓得玉姝心意,放衙之后云来酒店为玉姝买来热气腾腾的椒盐烤鸭。玉姝喜上眉梢,吩咐大喜将烤鸭片好,送半只到内宅给满荔尝个新鲜。 谢九郎不过是去鹿鸣山转了一圈,百里极却好像与他分别多年。 “九弟,路上累不累?回来乏不乏?要不我明儿再来看你,你好好歇歇?”俩人坐在花厅里,对着满桌好酒好菜,百里极关怀备至的问道。 今天来了不算完,还惦记着明天也来。蠢狗主人八成没家。陪席的阿豹拢着小爪卧在软垫上,紧抿着小嘴冷冷瞟他一眼。 玉姝唇角微弯,“十一哥,你专程跑这一趟,就为了与我说这些?” 百里极长叹一声,“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担心?”玉姝不明就里的反问。 百里极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说道:“进京必得途经鹿鸣山,我担心你和华香璩撞个正着,他找你麻烦怎么办……”放衙前,宫里来人将华香璩到在京都的消息告知大理寺以及刑部。 百里极开始没当回事,在云来酒店等烤鸭出炉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华香璩不会是为了与谢九郎一较高下才来京都的吧? 又是华香璩。华香璩的名字不断的被不同的人提及,玉姝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十一哥,我还真就碰上他了。”玉姝笑着给百里极夹了块椒盐烤鸭。 “啊?他有没有为难你?”百里极甩开牙箸,扳住谢九郎肩头前前后后的打量。 玉姝身子向后一顿,错开百里的手,埋怨道:“十一哥,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看看你受没受伤!”一片好心被谢九郎当成驴肝肺,百里极委屈的不行。 “华香璩拢共才带了三个人,千牛卫加上我府中护卫都一二十个了,他哪能伤的了我?”玉姝捋捋被百里极揉皱了的前襟,哭笑不得。 “这倒是。”百里极讪讪的执起牙箸,眼角余光扫到面沉似水的小猫,大为不解的问谢九郎,“怎么你家阿豹回回见我都拉长个脸?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后知后觉的百里极伤心极了。他喜欢小猫,还总在别人面前替它说好话。却换来小猫冷冷淡淡,甚至带点怨怼的眼神。 “没有,你想多了。”玉姝忙为阿豹遮掩,“它那是胖的,不是给你脸色看。” 阿豹谁都喜欢,就是不喜欢百里极。因为他是蠢狗的主人。 百里极将信将疑,“是吗?圆脸还能胖成长脸?” “十一哥,阿豹是鹅蛋脸,不是长脸也不是圆脸。”玉姝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不断给百里极夹菜,以此掩饰她的心虚。 “小猫都是圆脸,哪有鹅蛋脸?”百里极小声咕哝一句。从阿豹脸上收回目光,低头一看碟子里堆满了好吃的,吓了一跳,“九弟,你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总算把阿豹这茬盖过去了。玉姝连声应是,长长吐了口浊气。 拢着小爪的阿豹有些不耐烦的晃晃脑袋。它的鱼炙什么时候才能端上来,大喜是不是忘做了?要是忘了,换成牛乳得了。它也不是很饿,喝点牛乳垫垫肚子就行了。 阿豹眯缝着眼瞎捉摸呢,熟悉的焦香味飘入花厅。阿豹黄灿灿的大眼噌的一亮。 来了!来了! 婢女将盛着鱼炙的长盘放到阿豹跟前,阿豹立刻有了笑模样。它也顾不上给百里极摆臭脸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起来。 百里极笑眯眯的盯着小猫吃鱼,觉得特别有趣。看着看着,百里极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九弟,我听说霍洵美经常出入襄王府,与襄王关系极为密切。襄王甚至有意拜霍洵美为师,不过柳贵妃没有应允,此事便暂且搁置。”事实上,不是百里极听说的,而是亲自打探的。 百里极在北街见过霍洵美之后,觉得他别有用心。闲暇时,他乔装改扮与襄王府的仆役套关系,买交情。从他们口中百里极对襄王和霍洵美的关系了解了个大概。 “哦?拜师?”玉姝蹙起眉头,“赵昕耍诈也没能拜入我师父门下,这事刚过去没过几天,他就转投霍洵美了?” “正是。我还听说,霍洵美给襄王送去许多美貌少年,以此博得襄王青睐。”襄王府中仆役还说了不少让人脸红心跳的香艳细节。百里极怕污了谢九郎耳朵,那些全都隐去不提。 “霍洵美真够龌龊!”玉姝嫌恶的撇了撇嘴,叱骂:“他居然无所不用其极,枉为读书人!” 若不是重活一世,她永远都不会发现霍洵美居然有着如此令人憎恶的一面。 百里极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沉声又道:“不仅如此,霍洵美还供给襄王银钱,任其挥霍。” 闻言,玉姝失笑,“他图什么?”话音刚落,笑容僵在玉姝脸上。图的什么?霍洵美图的当然是襄王的身份和见钱眼开容易收买,容易掌控的脾性。 显而易见,霍洵美想要借助襄王对抗晋王,如果事成,他就是第一大功臣。照襄王现在看来,就算他登基也是沉迷酒色的昏君,国政理所当然的都由霍洵美把持。说不定,过上两三年,霍洵美再哄得襄王上演一出禅位的好戏,他就成了南齐国主。 好个居心叵测的霍洵美! 玉姝再往纵深一想,霍洵美与赵矜相识相交,会不会也是一个策划周详的局?或者说是陷阱? 极有可能! 玉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霍洵美丧妻守妻孝是真的,有儿有女也是真的。淡泊名利,情深意重,才华盖世……统统都是霍洵美的画皮。 真正的他,是无耻之徒,是衣冠禽兽! 玉姝放下牙箸,抿了口温水。 百里极以为谢九郎害怕襄王和霍洵美一起联手对付他,忙为他宽心。 “九弟,你不用担心。就算他和襄王搭上关系又能怎样?你且等着,陛下迟早都会治襄王的罪!霍洵美巴结他肯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事会不会因独孤明月面见明宗皇帝生出变数,还不得而知。玉姝无奈的笑了,没精打采的回一句,“是么,那敢情好。” 百里极嘴角弯起,露出一抹和煦又温暖的笑容,柔声道:“九弟,你信我。” 玉姝偏头望进百里极黑白分明的星眸,斩钉截铁说:“十一哥,我信你!”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不哭 看样子百里极尚且不知独孤明月在东谷的详细行踪。玉姝无法与他言明,东拉西扯说会小猫阿豹和狼犬阿豹,用完饭,百里极便打道回府。 送走百里极,疲倦困乏席卷而来。玉姝抱着阿豹,拖着沉重的双腿懒沓沓的往内宅走,边走,边对阿豹说道:“你再胖点,我就抱不动你了。谁家小猫也没你那么能吃的,一顿饭吃了三条鱼炙,又喝了小半碗牛乳。亏得咱们谢府有点家底,这要是寻常人家,非得让你吃穷了不可。” 阿豹阴沉着脸,不言声。 “郎君,快别说了。阿豹生气了。”莲童说罢,做两个鬼脸儿逗阿豹高兴。 “生气也得说。再这么下去可不得了,我还指望它给我镇宅呢。”玉姝忽然想起满荔那屋的摆件还没挑完。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趟小库房,接着给满荔挑摆件。晌午我带她和阿娘去云来酒店吃雕胡饭,让大喜给阿豹煮点菜粥,清清爽爽的去油腻。” 莲童挑着灯笼伴在玉姝身侧亦步亦趋,应和:“是,郎君。小的让慈晔先去订雅间。” “嗯。告诉大掌柜,要清净点,雅致点儿,适合招呼女眷的。去了一说,他就懂了。吃完雕胡饭,我想带满荔去趟成衣铺子,时辰够用的话,再去趟光福坊南街银楼。叫楼弼安排人手护卫。” “是。郎君,小的都记下了。” 行不多远,玉姝又问:“易管事的伤好了没?”下晌她忙的脚不沾地,抽不出空去看望易管事。 “小的听慈晔说,原本愈合的不错,可前儿个易管事非得沐浴,伤口化脓了,让花医女好一通教训。现在易管事不敢下地走动,踏踏实实躺床上静养呢。郎君要是想让他在前边支应,还得再等些日子。” “我说怎么没看见他。得了,你让他安心养着,别着急。易管事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叫大喜给他做,千万别亏了他。” “花医女让易管事忌口,可不敢乱吃。” “那就等能吃了再给他都补上。” “是,小的一会儿就去各处传话,管保误不了郎君的大事。” “瞧你,急什么?去鹿鸣山走一遭,你忙前忙后的也挺辛苦,一会儿回去早点歇着,明儿再去也不晚。” 莲童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嘿嘿直乐。 玉姝柔声嘱咐着,远远望见通往内宅的角门前,两盏灯笼忽明忽暗。 “是阿娘吧?”离得远,玉姝看不真切。她小声嘀咕着,加快步伐。 到在近前,发现不是张氏而是满荔和茯苓,她俩也不知等了多久,满荔身子佝偻,肩头瑟缩。茯苓一看玉姝走过来了,喜上眉梢,小声说道:“郎君,满荔姐姐说什么都不肯早点歇息,非要等您回来,您快劝劝她吧。” “满荔,你站这儿作甚?你又不是不知道,京都春日晚间多风又寒凉,哪怕加件莲蓬衣也好啊!” 玉姝埋怨着,到了满荔面前。 “郎、郎君!”满荔第一次唤玉姝做郎君,有些迟疑。 她的衣裳都是粗麻缝制,浆洗的旧了也泛白了,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张氏送了两套新做的衫裙给满荔。因为张氏就要当新嫁娘,衣裳多是鲜艳出挑的颜色。跟满荔一点都不相称。 “别在这站着,快回屋里暖和暖和。”玉姝带着满荔和茯苓疾步往内宅走去,莲童关上角门,去各处传话了。 进到屋里,金钏银钏早已为玉姝备好沐浴应用之物,铺上被褥,熏了帐中香,也给阿豹添齐食水。 满荔随玉姝一起进来,金钏银钏有些不知所措的对望一眼,搞不清楚状况。说是客居,但满荔跟玉姝又好似相交甚笃。 玉姝把阿豹放下,对她们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今晚我与满荔彻夜长谈。” 虽然三人大惑不解,仍然齐齐道了声是,鱼贯而出。 屋里骤然安静,只有小猫挠大狗的刷刷声,不绝于耳。 满荔还像从前那样,动作娴熟的伺候玉姝沐浴,更衣。主仆二人没有任何言语。直到玉姝穿上寝衣,泪珠毫无预兆的自满荔双颊串串掉落。 至此,满荔相信娘子真的回来了。 玉姝拉着她并肩坐在床上,指腹抿去满荔的泪水,“从今往后,我只许你笑,不许你哭。” “娘子!”满荔用力揽玉姝入怀,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又怕惊动其他人。她把头埋在玉姝颈窝,呜呜落泪。 很快,泪水打湿了玉姝衣襟,潮润炙热的感觉真实安定。玉姝紧紧搂住满荔肩背,哭着安慰她:“满荔,不哭!” 满荔一个劲儿的点头,呜呜应着。这世上,没有比娘子重生更令她开心的事了。 良久,满荔恋恋不舍的松开玉姝,哽咽着说:“娘子,婢以后只笑,不哭。” “嗯。”玉姝欣慰的弯起唇角,两行热泪悄然滚落。 满荔忙绞了软巾为她净面。 她俩哭的这阵功夫,阿豹挠了会大狗,跟小布耗子们打声招呼,又衔着小金鱼玩了一圈,这才施施然出了月亮门。抬眼瞅见哭的满面通红的玉姝,阿豹赶紧跳上床,喵呜喵呜的问她。 你不想让蠢狗主人来对不对?好!你等着,他下次来我挠它! 玉姝望着一本正经的小猫,噗嗤一声乐了,把它拢在膝头,道句:“我们阿豹最懂事了。”声音囔囔的,听的满荔心痛不已。她忙给玉姝倒了杯温水,坐在床沿,小声说道:“娘子走后,阁主再没派人来过,婢以为,他一定晓得娘子身故,所以才……”满荔略微停顿,试探着问玉姝:“娘子,要不要去寻阁主?” 说是去寻,满荔忽然发现她们对长卿阁主竟然一无所知。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年龄几何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想寻都寻不到。 玉姝喝了两口水,润润喉咙,冷冷笑道:“长卿阁主便是莫州霍氏,霍洵美。” “霍洵美?”满荔茫然的摇摇头,“婢晓得莫州霍氏……”她陪着赵矜在镜花庵苦捱苦守十几年,哪里认得霍洵美是谁。 “梁国公的孙女婿,霍洵美。” “啊?”满荔大吃一惊,“他既是梁国公的孙女婿,还……好个竖子!” 满荔咬牙切齿的再骂:“该死的狗鼠辈!”霍洵美侮辱了娘子,满荔恨不得用世上最怨毒的言辞诅咒他。 有人为她愤愤不平,怒骂霍洵美的感觉真好!玉姝唇角微弯,说道:“他守妻孝不是假的。” 第三百一十三章 别走 满荔以为自己骂错了霍洵美,手指掩上唇畔,“呀”的一声,“婢错怪阁主了。” “没有,你没错怪他。”玉姝把茶盏递给满荔,往里边挪了挪,“来,满荔你今儿晚上就睡这儿。” 阿豹长大了,也懂事了,乖乖从玉姝腿上下来的踱到枕边躺倒洗脸洗手。 满荔蹬掉鞋子上了床,挨着玉姝躺下。屋里烛火昏暗,恍惚中两人都有一种不太真切的隔世之感。 玉姝侧身抱住满荔的胳臂,面颊贴在满荔肩头,将她在沈宏阁撞见那个与赵矜声音酷似的霍洵美的小妾,以及霍洵美如何讨好襄王等等事体,详述一遍。 满荔听的咬牙切齿,从竖子到霍贼,骂声不断。 “婢以为,霍贼有心欺瞒娘子,准成没安好心。”满荔恨恨的说道。 “我想也是。”玉姝抱着满荔的手紧了紧,抿嘴偷笑。有人听她说心里话,跟她同喜同悲,同忧同怒,真好。 “不过,我那时也想借长卿阁主的能力,助我离开镜花庵。其实,我比霍洵美强不了多少。”玉姝悠悠太息。 赵矜对长卿阁主又有几分真心呢?十之一二太少,十之六七太多。霍洵美想要利用她,她也存了算计霍洵美的心思。 “娘子快别这么说。明明是霍贼欺哄娘子在先。弄不好当日霍贼被套野猪的索子掉在树上,也是他故意为之,引娘子上钩。”满荔说着,一把握住玉姝右手,拳头小小的,攥在手里像是一只螺号。 满荔由此想起赵矜的右手,十指无力,就连胳臂也没有力气,垂在身侧宛如一截悬在半空的莲藕。 脆弱的令人悲伤。 “谢小娘子的右手也是坏的。”满荔惋惜道:“苦了她了。” 谢玉姝不仅手残,还丢了性命,的确是个苦孩子。玉姝重重的“嗯”了一声,从满荔掌中抽出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里面有一粒朱砂。” “朱砂?”满荔惊诧,反问道:“怎么、怎么会有朱砂?” 玉姝懵懵懂懂的摇摇头,“我也不晓得。” 满荔以为玉姝是在说笑,唇角微勾,轻声问她:“娘子今后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玉姝思忖片刻,言道:“惠妍已经被赵旭流放到骑田岭了,柳维风的日子更加艰难,下一个……“微微停顿之后,玉姝犹疑着说道:”是柳媞。” “惠妍被流放了?”满荔听了甚为欣喜,闪亮眸光骤然黯淡,长叹一声,“哎,流放而已,太便宜她了。” “确实便宜她了。满荔,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玉姝信誓旦旦的向满荔保证。 娘子向来说到做到。 满荔应了声是,道:“柳媞害的娘子亡故,若不是苍天有眼,婢唯有去到地府才能与娘子再见……柳媞当真是蛇蝎毒妇,她杀害娘子犹嫌不够,还派万宝将盛有娘子骨灰的白瓷瓮送到庵中。师太强忍着才没在万宝面前痛哭失声……” 活着的人要为死去的人承受更多苦楚。 一滴清泪自玉姝眼角滑落。 “柳媞是娘子生母,居然狠心至此……”满荔声音愈发哽咽,“可也正正因此,娘子处境更加艰难。弑母,实乃禽兽不若。娘子岂能做无德无道,大恶之人。 恰如满荔所言,弑母,禽兽不若。 不论如何,柳媞是赵矜生母。玉姝自问做不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亦或是给柳媞灌下一碗堇汁,让她饱尝剧痛难当的滋味。柳媞能毒害亲女,她却不能睚眦必报。 然则,玉姝已经一步一步走到现今。终有一日,她要问个明白,柳媞到底因何憎恨赵矜,不惜杀之后快。 满荔晓得玉姝内心挣扎,摩挲着她的脊背,柔声说道:“娘子快睡吧,时候不早了。” 阿豹早就蜷成圆圆一团,睡的昏天黑地。 玉姝打了个呵欠,紧紧搂住满荔的胳臂,央求她,“你别走。” 满荔虽是唯一一个伺候赵矜的婢女。但她从不因赵矜依赖信任而逾矩。这么多年她一直恪守本分,偶尔赵矜拉着她同塌而卧说心事。满荔都会在赵矜熟睡之后,悄悄离开。 “婢就在这里陪着娘子。”满荔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是委婉舒缓的安眠曲。玉姝嗯了声,便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玉姝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她一睁眼,怀里搂着小胖猫阿豹,哪还有满荔的影子。 “满荔还是满荔啊。”玉姝稍觉失落,唇角微弯,无奈轻笑。 阿豹这两天缺觉缺的厉害,窝在玉姝怀里一气儿补齐了。 玉姝把脸埋在阿豹颈窝,许是牛乳喝的多,它身上有股好闻的牛乳香味,和着淡淡的鱼腥。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刺鼻,玉姝却从独属于阿豹的味道里嗅出了甘美甜蜜。 茯苓等人听见屋里有响动,小声问道:“娘子?” “进来吧。”玉姝恋恋不舍的离开阿豹绒绒暖暖的颈窝,起身梳洗。 玉姝起晚了,也顾不上用早饭,抓了块饼馁垫垫肚子就去小库房选出两样合心意的摆件,吩咐莲童送去满荔屋里。 满荔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身了。她是婢女,理应服侍玉姝起居。可到了谢府,事事都有人为她料理的妥帖周到,反而令满荔觉得不大习惯。 莲童送摆件来时,满荔刚服了药,还热敷了眼睛。花医女不让绣花,满荔就打盆水,把屋子里里外外再擦一遍。 临近晌午,玉姝带着满荔和张氏乘车到了云来酒店。 云来酒店的雅间得提前两三日订才行,大掌柜看在谢九郎面上,将专为贵客预留的雅间腾了出来。 玉姝等人入内一看,雅间干净雅致,用了当季的杏花妆点,博山炉里焚着好闻的百合至宝香。三人坐定,玉姝对大掌柜言道:“昨儿个十一哥在你这儿买了只烤鸭,我们今儿就不吃鸭子了。不过,雕胡饭一定要尝尝。还有……”她眉梢一挑,问张氏,“阿娘,你想吃什么?” “这个呀,你得问满荔。”张氏虽比满荔年长,但她敬重满荔是忠仆,对满荔格外照顾。 “谢郎君做主就好。”满荔多年不曾来在繁华闹市,被谢九郎这一问,有些局促。 玉姝笑了,“那就让大掌柜替我们拿主意吧。清淡点,软和点,好入口的。” 大掌柜笑着应了,“好叻,谢郎君您吃杯茶,稍待片刻。” 第三百一十四章 孵蛋 清早慈晔来订雅间,大掌柜就粗略理出个头绪。这会儿,大掌柜巴不得谢九郎交由他全权打理。 “急倒是不急,最紧要合口味。”谢九郎正说着,有人在外面大声喝问:“偌大的酒店怎么能没有两三间招呼贵客的雅间?你少来哄我!” “这声儿有点耳熟。”谢九郎瞟了在旁伺候的莲童一眼。 莲童苦着脸,道:“郎君,就是他。” 两人都极有默契的没有道出华香璩三个字。毕竟东故太子的身份对大掌柜而言,不大容易承受。 玉姝嘁一声,“怎么哪哪儿都有他。” 大掌柜闻听此言,试探着问道:“谢郎君认得那人?” 玉姝一看大掌柜是个好学好问的,就给莲童使了个眼色。 莲童会意,附在大掌柜耳边,小声说道:“东谷太子华香璩。” “啊?”大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端端的怎么把他招来了? 外面的茶博士低声下气,好话说了一箩筐,华香璩怒气渐消,语调随之略微缓和,“行了,行了,你休要啰嗦。你也别以为我是外乡人出不起钱。喏,飞钱拿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是变戏法,也得给我变个雅间!” 听他口气这顿饭吃定了。 遇上这种难缠的客人,光是茶博士支应着,大掌柜不露面实在说不过去。大掌柜方才笑的跟牡丹花一样的脸拧成了苦瓜,“哎,这可如何是好?”说着,迈步就要往门外走。 玉姝见他愁容满面,多嘴问一句:“你们再没别的雅间了?” “没了。这间就是小店为贵客预留的。谢郎君清早来订,小的就给腾出来了。” 张氏见大掌柜为难,忍不住说道:“要不这样吧。你把席面送到谢府,我们回去用也是一样的。”说罢,目光投向玉姝,“玉儿,你说呢?” “就依阿娘。不过……” 张氏一句话解了围,笑容重回大掌柜面庞,“谢郎君有何吩咐尽管说。” 玉姝抿了口茶,轻声说道:“有女眷同行,我不想跟他朝面。也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是是,谢郎君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 话音落下,大掌柜脚步轻快的向外走去,门分左右的当儿,华香璩正好向里望了一眼,瞅见低头吃茶的谢九郎,忙欢声与他打招呼:“郎君,你还欠我一盏茶呢!相请不如偶遇,我们……” 华香璩说着,一只脚迈进门里,这才瞧见座上还有女眷。他讪讪笑了,小声嘀咕一句:“呀!好像,不太凑巧。” 玉姝循声望去,没有风帽遮面的华香璩浓眉长眼,耳垂上挂着一对西域水玉耳铛,莹润透亮,衬得华香璩肤色白皙。即便他薄唇轻抿,眸中也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身上散发出的危险的味道,令人深感不安。 他不仅是个狂妄自大的讨厌鬼,还是个长的很好看的讨厌鬼。 张氏和满荔都没尚未摘下幂篱,隔着黑纱,看不清神色,但是张氏和满荔对华香璩不请自入的无礼行径都很是不满。 玉姝看看华香璩身后,没见到丁内侍和其他两位高手的影子。不免腹诽,一个人占那么大的地方孵蛋吗?! “玉儿,我们回去吧。”张氏压低声音,说道。 反正她们都是要走的,早走一会晚走一会没什么区别。 玉姝放下茶盏,站起身,冷冷淡淡的对华香璩说道:“我不欠你茶以及任何东西。郎君请自便。” 一道寒光自华香璩眼中划过,“还未请教郎君贵姓?”晋王和谢九郎的身份,他进京第一天就摸清了。此番询问,不过是客套罢了。 “萍水相逢,报上名姓反而累赘。就此别过。”玉姝向他抱拳拱手,伴着张氏和满荔一起往外走。 没成想华香璩深深一揖,“东谷华香璩,这厢有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郎君休要怪罪。” 玉姝被他唬了一跳,退后两步,不情愿的向他还礼:“某谢玉书。” “谢郎君大名如雷贯耳,有关谢郎君事迹,某在东谷多有耳闻。” “见笑,见笑。”玉姝无心与华香璩攀交情,色容清冷的随口应道。 华香璩浓眉一挑,怨怪道:“谢郎君貌似不愿与我交谈?这又是何故?难道说,谢郎君心胸狭小,毫无容人之量?”语带调侃,像是在和谢九郎开玩笑。 讨厌鬼!讨厌鬼! 玉姝骂他一百遍都觉得不够。 她仰起头,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华香璩,一字一顿的说:“某确实心胸狭小,毫无容人之量。华郎君见微知著,厉害,厉害。” 说罢,与他错身而过。走了两三步,玉姝沉声道:“雅间儿是你的了。留着孵蛋吧。” 蛋字说出口时,玉姝已在五步开外,尽管华香璩南齐官话说的好,可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东谷人。玉姝说话时背对着他,又离他有点距离,华香璩没听真切,浓眉蹙起,疑惑的问:“诶?什么蛋?” 大掌柜强忍住笑,一本正经为谢九郎圆谎,“哦,谢郎君说的是云来酒店的拿手菜蟹黄炒蛋。” 华香璩恍然,“哦,蟹黄炒蛋啊!给我来一个尝尝。” 原想好好用餐饭,被华香璩搅了局,玉姝扁着嘴坐在回程的马车里,不大高兴。 “我们过几天再去。那么大的酒店,你还怕它长腿跑了?”张氏含笑劝慰。 满荔也道:“张娘子说的是。” “讨厌鬼华香璩!”玉姝磨牙凿齿的咒骂着,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道路两旁的杏花花瓣皱皱巴巴,跟云来酒店用水养着的迥然不同。迎春花也是一样,甚至花的颜色都不那么娇艳。 “再不下雨就真旱了。”张氏眉头轻皱,不无担忧的说。 张氏一语点醒梦中人,玉姝脱口而出,“华香璩就是为了京都的雨来的!” 张氏不解,满荔也不解。两人异口同声问她:“为了雨?” 玉姝思忖片刻,神情一凛,“也许不光为了雨,还有其他目的。” 独孤明月去东谷肯定将京都就要遭受旱灾一事告诉明宗皇帝。为了求证,明宗皇帝派华香璩来京都刺探。可既然是刺探,华香璩行事就该低调,他在云来酒店明目张胆的报上名号,丝毫都不掩饰…… 说不通!说不通! 玉姝颓然的拄着下巴,缄口不语。 第三百一十五章 醉霄楼 张氏和满荔都不忍见到玉姝沮丧的模样。 “玉儿,我们不忙着回府,去成衣铺子给满荔买几套衫裙,好不好?”张氏晓得玉姝格外看重满荔,只要对满荔有益,玉姝一定会答应。 原本玉姝打算用过午饭再去,华香璩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安排。 “也好,我们顺道在成衣铺子附近寻一间干净的酒店用些饭食。”玉姝点点头,朝外边喊声:“慈晔,去成衣铺子。” 慈晔应了声是,调转马头。不多时,马车入了光福坊,一路驶向南街。晌午正是用饭的时候,南街不甚热闹,鳞次栉比的商铺门前行人稀少。成衣铺子的掌柜一看来了贵客,立刻打醒十二分精神。 张氏和满荔先下车,玉姝殿后。她两脚刚沾地,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响了一串。 张氏四下张望,“光福坊有间酒楼,干鱼鲙做的最拿手,故廻跟我说过一次,是在南街还是北街来着?”头戴幂篱瞧的不大真切,觉得间间铺子的门脸都差不多少。 “阿娘,让慈晔去打听打听,咱们买完就去,两不耽误。” 慈晔得令,赶着马车独个去了。 莲童和几名护卫拥着玉姝等人往成衣铺子里走,就听身后有人唤她:“谢郎君?!” 诶?是卫擒虎的声音?! 玉姝扭转头,抬眼一看可不就是卫擒虎。他着常服戴幞头,从枣红马上敏捷的翻身下来,几步到了玉姝面前,笑着说:“多时未见,谢郎君好吗?”眼角余光扫到张氏和满荔,因她二人有幂篱遮挡,卫擒虎也辨认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听小田说满荔随谢九郎下了山,目前客居在谢府养病。卫擒虎就想寻机会向谢九郎仔细询问满荔病情。万一谢府医女治不好,他再另请名医。方才入了坊,远远瞧见前边马车像是谢九郎的,便过来望一眼。 “多谢侯爷挂念。在下一切安好。”玉姝晓得卫擒虎心思,伸出手虚扶满荔一把,向他介绍:“这位就是满荔。” 虽说满荔与卫擒虎只见过一面。但在鹿鸣山上这些年,赵矜讲了不少卫擒虎的事迹。是以,她对卫擒虎并不陌生。更何况,当日赵矜上山,只有卫擒虎一人相送,满荔对卫擒虎由衷敬重。 故人相见,满荔格外激动,她向卫擒虎行了个万福礼,道声:“侯爷万福。” 隔着幂篱,卫擒虎从满荔身上依稀看到赵矜当年的影子,眼眶酸胀,连连点头,说不出话。 若然郡主还在就好了。 一念及此,卫擒虎佯装欣赏成衣铺的招牌,竭力逼退眸中热泪。 光是仰着头,显得太过刻意,卫擒虎赶紧没话找话,“哦,谢郎君来买衣裳?”上成衣铺子不买衣裳买胡饼?卫擒虎自己都觉得问的多余。 “正是。满荔刚下山,没有适当的衣饰。先买三五套替换,再做几套冬衣。” 照此看来,谢九郎待满荔不差,卫擒虎倍觉欣慰,由衷赞道:“谢郎君心细如尘。” “对了,谢郎君还没用饭吧?我在北街醉霄楼定了雅间,要不一起?他家的干鱼鲙最拿手。”卫擒虎想与满荔多多了解赵矜故去之前生活如何。不顾张氏在场,略显唐突的向谢九郎提出邀约。 “不会叨扰侯爷吗?”玉姝不知卫擒虎是否还要与别人酬酢,贸贸然应允反倒不好。 卫擒虎握着马鞭的大手一挥,“不会,不会。我原想带上四鼓,临出门时,契苾悍来跟他学训鸽子。他啊,没口福。”话音落下,卫擒虎哈哈笑了。 张氏也跟着抿嘴笑了。她是江湖侠女,卫擒虎大气豪爽的性子对她胃口。 玉姝见张氏没有出言反对,便放心大胆的应承,“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卫擒虎朗声笑道:“有谢郎君相伴,这餐饭一定食得有滋有味。”他看看满荔略略思量,又道:“要不这样,我先去醉霄楼吃盏茶,你们买完直接来寻我,如何?” 玉姝含笑应了声好,与卫擒虎在成衣铺子门前别过。 入到铺子里,掌柜的便依照满荔身量取出多套衫裙供她拣选。玉姝为她选了几套素净淡雅的会了钞。 刚刚走出门口,前去探路的慈晔回来复命,没等讲话,玉姝就说去北街醉霄楼,吓得他以为玉姝添了能掐会算的本事。莲童将偶遇卫擒虎的事体说与他知的功夫,一行人就到了北街。 虽说比与来酒店的排场比不了,可醉霄楼也是个大酒楼。恰逢晌午,醉霄楼门前车马骈阗,客人络绎不绝,当真是热闹非常。 博士一瞧玉姝护卫随从,前呼后拥的架势,就知道这位就是定远侯邀请的贵客谢九郎。博士上前打个千儿,道句:“小的这厢有礼。侯爷已在雅间等候谢郎君多时。”说着,带她们穿过醉霄楼前厅,天井,一路到在后院专为贵宾而设的幽静所在。 一进到这里,立刻感到安宁恬静。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遍植青竹,将前面的人生喧喧阻隔在外,仿佛与红尘圮绝的世外桃源。 玉姝不禁感慨:“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1】要是再有几株腊梅相伴,那就更妙了。” 博士连声称是。 满荔则开始想念隆冬时节,山门外淡淡的腊梅香。 到了雅间,更是令玉姝感到醉霄楼老板的用心。 香炉里焚着芸香,袅袅香烟,徐徐而上,竹子制成的屏风,竹桌竹椅,全部就地取材,与外边景致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雅趣。不似云来酒店雅间布置的精致,却令人宛如置身田园。 玉姝打趣:“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2】此处既为朝市,亦是丘樊。但不知算大隐还是小隐?” “全看谢郎君心向何处。有人即便身处园囿,仍旧思念繁华,那算不得真隐士,勉强够的上隐居罢了。”卫擒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玉姝、张氏和满荔三人落座,卫擒虎便让博士起菜。 醉霄楼不止干鱼鲙做的地道,糖蟹、团油饭也是一绝。待饭菜上桌,卫擒虎一一向满荔说明。 满荔逐样尝过,赞不绝口。 张氏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不似寻常妇人那样扭捏,她与卫擒虎应对毫不拘谨,时而说些她和陆总镖头闯江湖的趣事,激起卫擒虎胸中豪情,直说他要是重活一世,必定做侠客。 闻听此言玉姝就想,她这辈子是否应该跳出前世规矩,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 第三百一十六章 玉姝的恐惧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菜过五味,玉姝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的搁下竹箸,抿了口竹叶茶顺顺气。 这当儿,博士奉上热腾腾的杏仁饧粥,玉姝一见便眉开眼笑,放下茶盏执起羹匙。 卫擒虎见他吃的畅意,颇觉快慰。 “此番再见谢郎君,面庞似乎多了红晕,身体愈发康健了。”据卫擒虎观察,谢九郎胃口不错,荤腥用的也比上次在定远侯府多了点,由此可见,这段时日调理很好。 卫擒虎笑望埋首于杏仁饧粥的谢九郎,对张氏说道。 张氏纤纤玉指抚上玉姝额发,柔声说道:“是呢。全赖花医女尽心诊治。玉儿才能一日强似一日。” 世上没有任何事比子女安康更令父母欣慰的了。 玉姝偏头朝张氏笑了笑,继续吃她的杏仁饧粥。 简简单单的一望,一笑将母子情深诠释的淋漓尽致。卫擒虎想起爱子卫谅悠悠长叹一声。 满荔由衷感到高兴。暗道上苍待娘子不薄,今生能得视娘子若嫡亲女儿的张氏垂顾,亦是福气。 卫擒虎难过了一会儿,又问满荔:“赵娘子从前在庵中如何度过?读书写画还是绣花?” 说到赵矜,满荔打开了话匣子,“读书写画绣花,娘子都有涉猎。后来学着制笔,再后来醉心闺阁绣。您也知道,娘子聪慧,于我们寻常人而言艰难的事体,娘子看一眼就懂。” 亲耳听到满荔夸奖,玉姝脸涨得通红。 张氏以为她吃粥热的,便道:“晾凉了再吃吧。”边说,边掏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额角。 卫擒虎沉浸在对赵矜的缅怀当中,自然而然的没有留意她俩稍显亲密的举动。 满荔觉出不妙,唯恐卫擒虎生疑,又道:“如果天清气朗,我就和娘子进山采野菜。遇见被索子套住的野兔山鸡,就带回庵中医治,治好了再放归山林。” “娘子心善呐!”卫擒虎吸了吸鼻子,又问:“师太身子无恙吧?” 小田两次去鹿鸣山都没能见到空空师太。卫擒虎深感遗憾,故而向满荔询问。 满荔语调忽的低沉,“娘子弃世,师太大受打击。饭量减了许多,人也消瘦了。” 闻听此言,卫擒虎皱着眉头,不住嗟叹。 满荔继续说道:”不过,多亏谢郎君与晋王殿下解开师太心结,相信师太很快就能恢复如昔。” “是,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谢九郎和晋王能够善待空空师太,令得卫擒虎大为吃惊,同时,也大为感动。 京都要遭逢旱灾,人人只想自己。他二人却专程去镜花庵给空空师太送去米粮药材。暂且不论皇帝陛下与空空师太的恩怨,光是这份心意就足以说明晋王和谢九郎都是怀有善念的仁人。 “满娘子暂且于谢郎君府中居住,不知以后作何打算?” 卫擒虎问这话必定有他的用意。玉姝眉头微蹙,言道:“我想先把满荔的眼睛治好,再说其他也不迟。未知侯爷有何高见?” 卫擒虎讪讪笑了,“谈不上高见。但不知谢郎君可曾想到满娘子奴藉未除,陛下或是任何一位妃嫔都有权利将她召回宫中。”显而易见,卫擒虎是在告诫谢九郎,满荔仍旧是宫婢,而非自由身。倘若柳媞突然发难,谢九郎或是晋王殿下都无能为力。 “奴藉?!”玉姝眉头皱成川字。她之所以忽略了满荔的奴藉,是因为她和虞是是都觉得满荔或是哑奴既然是她们的婢女,就应该理所当然的由她们执掌。奴藉不奴藉根本不在她们考虑范畴之内。 满荔和陶四娘或是秦十娘不同,她并非良家子。在她八岁那年,祖父犯了事,府中女眷都被没入奴藉,分别送至勋贵府中做杂役。由于满荔年纪小又灵性,被任尚宫相中带回宫掖。如果她没有令人称道的功绩,或是皇帝陛下法外开恩,终生不能脱奴藉。 镇日穿行在宫掖的宫婢又不是女将军,能立什么功?简直是笑话!玉姝嘴里发苦,心里也苦。先前带满荔下山的兴奋劲儿一股脑的全都散了。只有满荔彻彻底底摆脱奴藉的桎梏,她才能高枕无忧。否则,满荔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隐患。多年相处,满荔早就成了她的阿姐,她的家人。玉姝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满荔。 “多谢侯爷提点,我与琉璃一定会想到解决的办法。”话虽如此,玉姝心虚的紧。以她了解的赵旭,断不会轻易放过对赵矜忠心耿耿的满荔。 卫擒虎连连摇头,“要想做成怕是不太容易!”尽管皇帝陛下不会亲自为难满荔,但他极有可能纵容柳媞或是宁淑妃向满荔伸出魔爪,正如他放任柳媞毒害赵矜。 前景确实不容乐观。 卫擒虎除了太息就是感慨,饭食用的不多。临近分别,卫擒虎切切叮嘱满荔抛开杂念,先把眼疾医好。至于其他事,就交由谢郎君处置。必要时,他也会施以援手。 玉姝强打起精神,带满荔去南街银楼转了一圈。给她买了三套头面,并两对玉镯日常佩戴。等得空再去沈宏阁为她定制用于饮宴的饰物。 回返府中,云来酒店的席面也已送到。玉姝心里存着事,哪里吃得下。索性将其分给茯苓慈晔等人,权当犒赏。 处理完杂事,玉姝没回内宅,独自去了书房。 茯苓和金钏送茶点,玉姝就说不要。隔着木门,她俩都能听出玉姝带着哭腔。茯苓和金钏心里着急,又不敢冒冒失失硬闯进去,在外面急的跳脚。 眼见着快到傍晚,书房里丝毫动静也无。茯苓顾不得许多,去内宅请张氏拿个主意。 张氏听了茯苓回禀,嘴上怪她不早早来报,脚下像是安了风火轮,一阵旋风似得刮了过来。张氏一心记挂玉姝,径直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没掌灯,幽暗静谧,淡淡墨香扑面而来。玉姝抱着肩膀蜷缩在椅子上,单薄的好似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张氏心如刀绞,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柔声唤道:“玉儿,我的好玉儿!” “阿娘……”声音沙沙的,像是小小的猫儿在叫。 张氏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玉姝揽在怀里,“我的好玉儿,你这是怎的了?嗯?跟阿娘说说。” “阿娘!”玉姝伸手环住张氏腰身,泪珠滚滚落下,哽咽着说:“阿娘,我想护住满荔,也想护住你,护住阿豹,不让你们受丁点儿委屈。可是……” 可是她的报应来了,她害怕那个她想救却救不了的人就是满荔。 第三百一十七章 耐人寻味 张氏紧紧搂住玉姝瘦削的肩背,整颗心都被暖化了。 “我的玉儿长大了,知道护住阿娘了。”张氏捋顺捋顺玉姝额发,叹道:“你要想护住我们,就得先把身子调养的棒棒的。你看阿豹能吃能睡,都胖成小猪娃了。你跟它学着点才行。” 玉姝破涕为笑,“阿豹一顿饭能吃三条鱼炙喝小半碗牛乳,小鱼干另算,我都让它吃穷了。” 张氏轻轻嗯了声,“那就不要它了,明儿个一早送回永年县。” 玉姝双臂一紧,扁扁嘴,委委屈屈的说:“我可舍不得。它是咱们谢府的镇宅神兽,得镇一辈子。” “好好好。镇一辈子。”张氏下颌抵住玉姝发髻,柔声问她:“你想给满荔脱奴藉?” 玉姝点点头,“不是想,是必须做成。唯有如此,满荔才不会被柳媞或是其他居心叵测的人拿捏住。” “那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做。你能帮满荔一把就帮一把。要是她脱了奴藉,再寻一户厚道实诚的人家嫁了,那再好不过了。满荔是苦水里泡大的,也该让她享享福了。你也别说什么必须这样,必须那样的。有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都有个万一。” “嗯,阿娘,我晓得了。” 张氏长舒口气,笑着说:“倘若真做成了,赵娘子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闻听此言,玉姝羞赧的涨红了脸。 张氏浑然不知,面颊贴近玉姝额头,心疼的继续说道:“自打咱们到在京都,一桩桩一件件的烦心事接连不断,苦了我的好玉儿。” 玉姝唇角微勾,笃定的说:“阿娘,我不苦。我有你,有你们,怎么会苦?”相较于被柳媞毒害,她收获的远比失去的,多的多。 “你这次可把茯苓她们吓的不轻,以后有事别憋在心里。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有想不通的就说出来,我和花医女还有菊部头帮你想办法,甭管多棘手都能迎刃而解。” “阿娘……” “好了,好了,不说了。阿豹还等着你呢,它可是个小黏人精,一会儿瞅不见你,就急的喵喵叫唤。你去鹿鸣山那两天,我真是拿它一点辙都没有。好在现懂事了,不乱拨拉瓶瓶罐罐了,要不肯定作个底朝天。”张氏小声抱怨着,绞了软巾给玉姝净了面,娘俩一同回返内宅。 用过晚饭,玉姝觉得格外疲倦,便早早的沐浴,换上寝衣捧着官金陵诗集,打算看困了就睡。 阿豹紧挨着她躺倒,眯起眼睛,认认真真洗脸洗手。 茯苓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给阿豹缝小金鱼。 玉姝眼皮一撩瞅见了,不解的问:“怎么又缝小金鱼,阿豹都有好多了。” “娘子,阿豹喜欢红的,我给它再缝两个。”茯苓语带欢声,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针线活留到白天再做,仔细眼睛疼。你要实在闷得慌就跟金钏她们去北街转转,胡饼和馄饨的味道都不错,你们得空也去尝尝。对了,顺便叫上秋昙或是桂哲,万一遇上登徒子,就叫他尝尝谢府的拳头。” 玉姝把诗集反扣在旁边,腾出手攥住阿豹的尾巴尖,继续说道:“过几天浮图大师讲经,我带你一块去。” 茯苓听了,面露喜色,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我还能唬你?” “娘子,也带满荔姐姐去吧。她在镜花庵常听空空师太诵经,有悟性呢。” 玉姝可不想把满荔带到大庭广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不必要的麻烦,她笑着摇摇头,“满荔眼疾未愈,还是留在府中静养的好。”浮图大师讲经,勋贵大臣必然到场,他们要是见到满荔免不得又是一阵喧嚷,闹的动静大了传进赵旭或是柳媞的耳朵里就糟糕了。 茯苓乖巧的应了声是,把针线放回笸箩里。 金钏挑开帘子,回禀道:“娘子,邓师父求见。” “诶?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 “师父听说了娘子遇见太子香璩的事体,所以……” 玉姝合上诗集交给茯苓收好,应道:“嗯,让她进来吧。这个时辰她肯定还饿着肚子呢。你们去厨房给她热点粥,再看看有没有清淡的小菜。” 茯苓和金钏鱼贯而出,等不多时,邓选带着满身乌沉香的味道进了屋。抬眼瞅见穿着寝衣的玉姝,邓选局促的杵在门口,道句:“小的唐突了,不该搅扰娘子就寝。” “阿选,你说什么唐突不唐突,这不是跟我见外了?”玉姝曲起膝头,拍拍床沿,笑着说:“来,上这儿坐,省的我还得拧着脖子看你,怪累的。” 邓选犹疑片刻,依言照做。 阿豹见是邓选一骨碌爬起来,抖抖油亮的白毛,小脑袋一歪,朝她笑了笑。 “小猫也在呢。”邓选望了阿豹一眼,整个人放松不少。 “嗯。它晚上就睡我这儿。”玉姝扬手一指月亮门,“那是阿豹的屋,里边全是它的好宝贝。小布耗子,小金鱼大狗大海龟黄鼠狼都放在那屋呢。” 猫儿不大,物什倒不少。 邓选抿着嘴偷笑。她在床沿挂着边儿坐下,眉宇间拢上一重忧色:“娘子,小的听说您在云来酒店又遇见华香璩了?” “嗯。”玉姝点点头,“你为这事来的?” “也不全是。小的接到东谷密报,说是独孤明月确实向明宗皇帝剖判了攻打南齐的优劣情势。” “哦?”玉姝眉梢一挑,神态严肃,急切的追问:“明宗皇帝怎么说?” “默然良久。” 若一口回绝即是表明明宗皇帝没有攻打南齐的念头。默然良久就颇耐人寻味了。玉姝眸中登时染上颓然之色,“不是个好兆头!” “正是。依小的看来,华香璩此行定是刺探军情。” “我觉得他一半是为了刺探军情,还有一半是为了京都的旱情。”玉姝点到即止,邓选立刻了悟。 “娘子的意思是,明宗皇帝想趁京都遭逢灾异,人心惶惶之际,突然向南齐发难?” “嗯。你且等着吧,宁廉和裴仁魁这一趟定会顺顺利利,说不好明宗皇帝还会给安义不少赏赐。让她嫁的风风光光,以此迷惑赵旭。” “可是……”邓选垂眸略微忖量,又道:“可是,华香璩到了京都行事张扬,去罢沈宏阁又去云来酒店,既不掩饰行藏,也不隐姓埋名,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小的看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个路数。” “或许,华香璩就是让你看不明白呢?” 邓选满面疑惑的哦了一声,期待玉姝为她解惑。 第三百一十八章 难言之隐 说不定他就是想以此行为迷惑赵旭,让赵旭糊里糊涂,搞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玉姝顺手把阿豹拢进臂弯,笑眯眯的说:“今儿个在云来酒店只有华香璩一人,不见其他三位高手。” “娘子的意思是,他们分头行事?” “可能是吧,这种欲盖弥彰的小把戏,连我都骗不了,还想骗赵旭?简直异想天开。”玉姝轻蔑一笑,握住阿豹胖嘟嘟的小爪。阿豹美滋滋的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娘子……”邓选眉头微蹙,犹疑着说道:”要是华香璩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骗人呢?” “嗯?此话怎讲?”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更让人头痛。如果小的没猜错的话,南齐皇帝肯定也在为华香璩的到来寝食难安呢。” 说话的功夫,玉姝就觉得胳膊酸麻,她把阿豹放在腿上,无奈的点点它的小鼻尖,“你以后不用吃小鱼干了,光喝菜粥就得了。” 阿豹立马住了呼噜声,紧抿着小嘴盯着玉姝,神情极为慌张。 玉姝强忍住笑,揉揉阿豹的小脑袋,“跟你说笑的,别当真,谢府还不至于克扣小猫的零嘴。 邓选被玉姝逗得笑逐颜开,心中惴惴一扫而空。 “娘子,小的在得月楼听见不少人议论满娘子客居谢府一事。” “哦?怎么说的?” “大多说谢郎君仁义,有的可怜满娘子患了眼疾,怕她医不好。但是,也有人说谢郎君和满娘子有……”邓选字斟句酌,鼓足勇气,吐出俩字,“……私情。” 玉姝听了噗嗤一声乐了,继而越笑越大声。 阿豹和邓选同时瞪大眼睛望着玉姝,一人一猫的神态如出一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懵懂模样。 玉姝脸涨得通红,笑得锤床,把阿豹吓的赶紧从她腿上跳开,尾巴甩来甩去,很是不耐烦。 邓选抱起阿豹,轻轻顺着它的背毛,小声劝道:“娘子,别、别笑了。” 十三岁的谢九郎和已过花信的满荔传出这等不堪入耳的流言,娘子不应该生气吗? 玉姝歪在床上,好不容易止住小声,缓上一口大气,说道:“亏他们想得出来。”话音刚落,玉姝便察觉出不妥,“满荔尚未婚配,万一这话传扬开了,有损满荔清誉,不行,不行!” 玉姝面上红晕未退,就又面沉似水,“这是哪个市井儿乱嚼舌头?揪出源头,我去京兆尹那儿告他一状!” 邓选怏怏的低下头,眼睛盯着阿豹的两只小尖耳朵,小声咕哝一句:“娘子告状上瘾了。” “才不是!”玉姝拔高音调,立即否认,“谣言止于智者。可事关男女情事,越具争议性,就越令人津津乐道,传的也越广。就好像我和满荔,明明荒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还是有人会相信……” “这等小事不劳烦娘子出马。小的已经命人多多宣扬谢郎君义举,那些流言过几天就能消散的一干二净。” “那么,此事就由你全权处置。” 她二人正说着,茯苓和金钏捧着托盘进了屋,胡麻粥的味道冲淡了帐中香。 “你晚上一定还没用饭,饿了吧。吃点粥垫垫肚子。” 邓选不好意思的笑了,婉拒道:“小的不饿。”她在得月楼讲唱过后,就匆匆赶到谢府,没顾得上用饭,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你来谢府就跟回家了一样,不用跟我客套。”玉姝说着,趿拉着鞋坐到桌旁,朝邓选招招手:“说了这么多话我都觉得肚子空落落的难受,你就当陪我。” 阿豹老老实实趴在邓选臂弯,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邓选把它放在床上,又帮它拢成圆圆一团,便起身来到玉姝对面坐下。 玉姝亲自为邓选盛粥的当儿,偷眼观瞧睡熟了的阿豹,小声抱怨,“你刚才抱它没觉得坠手?我跟你说,现在小猫的饭量可大了。你看见这碗了没?它能喝这一小碗牛乳。” 邓选含笑接过粥,学着玉姝的样子压低声音,“娘子,您小心它装睡。”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玉姝拿起羹匙,搅动粥碗里熬煮的绵软的胡麻粥,迟疑着问邓选:“阿选,要是我想暂缓骑田岭那边的事体,来得及吗?” 骑田岭指的是惠妍。 诶? 邓选赶紧吞下刚刚送入口中的粥,“娘子这又是为何?” 玉姝受了惠妍羞辱,贵楼不能坐视不理。邓选征得玉姝同意后,派出贵楼的高手刺杀惠妍。可是,娘子为何变卦了?这大大出乎邓选意料。 “我想等满荔的事告一段落,再做打算。” 一报还一报。 玉姝唯恐报应在满荔身上。待她成功脱了奴藉,就能无牵无挂,专心对付惠妍了。玉姝心里这样打算,却无法道明,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可是,惠妍跟满娘子,根本就是两码事,不冲突。”邓选闹不明白玉姝为何做此抉择,但见玉姝似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相逼,“小的回去就派人快马加鞭传信。不过,小的不敢保证一定能追的上,全看她造化。” 玉姝松了口气,很是过意不去的说道:“有劳阿选奔忙。” “娘子说的哪里话。小的连同贵楼上上下下全听娘子调遣。” 玉姝深信因果循环,天道报应。要是她对惠妍的网开一面,能够换得满荔康健顺遂,那就再值得不过了。 邓选用了两碗粥,匆匆告辞离开。 玉姝搂着阿豹静静躺着想心事。 此时此刻,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同时,她也很难想象,面对柳媞,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就这样,玉姝带着对茫茫前路未知的困惑与纠结,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玉姝便吩咐慈晔去祥云寺送上拜帖。她要向浮图大师讨个答案。 慈晔快马加鞭,用不上一个时辰就走个来回。回到府中还没到晌午,慈晔去书房跟玉姝复命。 玉姝正在推敲曲子的细节,慈晔进来向她行过礼,便道:“郎君,小的在祥云寺撞见华香璩请浮图大师与他同回东谷。” “浮图大师答应了?”玉姝哑然失笑。要说起来华香璩也真够滑稽,到了京都去沈宏阁定制首饰,再去云来酒店吃饭,还不忘祥到云寺转一圈,请高僧跟他回东谷弘扬佛法。 “没有。浮图大师说他要在京都多盘桓些时日,就与库那勒王子回天竺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通透 玉姝眉头微蹙,问道:“华香璩作何反应?” “毕恭毕敬,没有半点怨气。” 玉姝唔了一声,“不用理他,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郎君,假如东谷真的攻打南齐,必然波及秦王府……” “两国一旦开战,不止秦王府,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受到影响。慈晔,尚未发生的事,不需费心忧虑。况且,打不打也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 玉姝揉了揉太阳穴又道:“明宗皇帝不会单凭独孤明月一家之言就草率的决定,我们从他如何对待安义的婚事,就能看出端的,先等等再说。” 慈晔应了声是,还想同玉姝说说老易的伤情。不等他开口,莲童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向玉姝胡乱行了个礼,带着哭腔说道:“郎君,易管事不见了?” “不见了?” 玉姝和慈晔异口同声,惊诧问道。 “嗯,方才小的给易管事送点心,却不见易管事踪影。箱笼和柜子都空了,只有这封信……” 玉姝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谢郎君亲启。” “清早我还看见易管事在门口松泛筋骨,怎么就不见了?”慈晔不信老易会不辞而别,更何况府中护卫、仆从众多,他是怎么躲过那么多双眼睛,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府外的? “是,我给易管事送早饭时,也没发现有何异样,这……”莲童急的都快哭了。 玉姝拿出信,安抚莲童,“你先别急,我看看信里写的什么。” 展开信笺一看,上头只有“就此别过,江湖再见”八个字,再无其他。 玉姝将其交到慈晔手上,不无怅惘的说:“这个月的月钱我还没给他结呢,他就匆匆走了。是不是他东谷家中有急事,又或者另谋高就了?” 莲童扁扁嘴,哽咽着说道:“花医女昨儿个还嘱咐易管事好生休养。就算他想走,也等伤好了再走啊。” 玉姝猛地想起老易还有陆峰这个朋友,“慈晔快去镖局问问,说不定老易在那儿呢。” 慈晔得令,快步出了书房。 莲童念着老易的好,强忍着马上就要溢出眼眶的热泪,向玉姝道:“郎君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先下去了。” “走,咱俩去老易房里看看。” 莲童应了声是,随玉姝一起来到前院厢房。还没进去,就听见高先生闹唧唧的声音, “我们说好了一块儿玩的,老易肯定是跟我捉迷藏呢。” 秋昙轻声哄着他:“兴许他有事,你别急。” “有事?一块玩就是天大的事了!你快叫他回来!叫他回来!” “易管事除了处理府中事务,他夜间还帮忙照看高先生。高先生跟他也投缘,能玩到一块儿去。”莲童目露不舍,轻声说道。 “老易毫无征兆的不辞而别,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挣扎,大概他也不想走吧。”玉姝说着,进到屋里。 高括两手握着衣角,很是不高兴的嘟着嘴,他一见玉姝,立刻眉开眼笑,拽住她的衣袖荡来荡去,“小哥哥,你给我把老易变出来,好不好?” 经由这些时日的调理,高括瘦了,白胖的大圆脸显出下巴了,依稀有了一点从前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话条理清晰,除了生气着急或是害怕,很少不断重复相同的词句。 玉姝耸耸肩,一摊手,无奈的说:“我只会变小猫,变不了老易。” 高括嘟着嘴,小声叨咕:“老易还答应我天暖和教我打陀螺呢……”他说着说着,猛地一跺脚,咬牙切齿的又道:“骗子!骗子!老易就是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跟他好了!”话音未落,迈步就往屋外跑。 秋昙顾不得向玉姝告退,拔腿就追。 以高括的小孩子心性,用不了多久,就又能蹦蹦跳跳的到处跟人显摆他的新衣裳。玉姝望着他俩渐渐远去的背影,怅惘的叹了口气,对莲童说道:“你瞧,高先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点儿都不委屈自己。他才活得最明白,最通透。” 莲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应了声是,四周环顾一圈。 厢房不大,收拾的干净整齐。桌椅木柜,屏风箱笼,一样不缺。老易在时没觉得空阔,他一走,就显得格外宽敞。 “娘子,我都看了,老易就把自己的衣服拿走了,府里的东西一点没动。” “我不是信不过他。”玉姝就近坐在鼓凳上,左手曲起轻轻叩打桌面,“我就是想来看看。” 至于看什么,玉姝也不知道。老易在谢府时候不长,但他把谢府打点的井井有条,让玉姝好无后顾之忧在外奔忙。而且,老易还是玉姝的救命恩人,他就这么走了,玉姝有点不落忍。 玉姝吐口浊气,站起身环顾一周,道:“行吧,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回头让阿选再给我物色个管事。” 她说的潇洒,可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没等玉姝走出厢房,慈晔就回来向她回禀,“郎君,老易没去镖局。我说老易走了,陆总镖头也大吃一惊。陆总镖头特意嘱咐小的,替他向郎君赔个不是。” 老易来在谢府当管事,是陆峰做的中介。老易突然撂挑子,连说都不说,陆峰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玉姝摆摆手,“嗐,不碍的,这都是小事。我就是担心老易突然就走了,月钱都没领。他在京都既没三亲六故,又没钱傍身,过不下去可怎么好。” 闻言,莲童和慈晔嗟叹连连。 老易的离去令张氏和花医女都大为不解,同时她们也和玉姝有着同样的忧虑。但是,不论如何日子还是得过。邓选第二天就给玉姝带来了新管事,姓姚。他在贵楼主要负责书写往来信函。到了谢府,以前的功夫就由别人接手,老姚专心做管事。 秦王把贵楼交给玉姝打理,可玉姝并不插手贵楼的任何买卖,对他们打探来的消息半点兴趣也无。只让他们一切照旧。这令得贵楼上上下下对玉姝充满了好奇。老姚也是一样。邓选昨儿个指明让他做谢府管事,老姚兴奋的半宿没睡。 “现在府中最紧要的,就是阿娘的婚事。眼瞅着还有五个月不到了,我真怕准备的不妥帖,失礼于人。再就是改建后花园,这事你和茯苓俩人商量。”说罢,玉姝瞧了瞧老姚稍显青黑的眼眶,吃了口茶。 卧在软垫上阿豹小小的鼻翼不住翕动,没闻见蠢狗的味儿,它便打了个呵欠,安安心心蜷成一团睡大觉。 第三百二十章 随缘 老姚大概四十多岁,天生一副老成稳重的样貌。好像性子不似老易活泛,但绝对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是,小的省得。至于张娘子的婚事,小的一定办的妥妥当当,绝不会失了谢府体面。” 不谄媚不溜须,也不过分吹嘘。 玉姝很是满意的嗯了声,放下茶盏,问他:“你也是东谷人?” “回郎君话。小的是东谷人氏。小的父母健在,膝下还有一双儿女,一家老小都由妻子照料。” 玉姝了解跟亲人分隔两地多么煎熬。她忖量片刻,道: “你若是想让家小来京都长居也可以,我给你在坊里赁处宅院,你儿子读书也可以就近找间学馆。” 老姚认认真真的想了想,才道:“再有两年多点的功夫郎君就回东谷了,到时小的还是留在贵楼支应,拖家带口反而不是长久之计。再则他们习惯东谷的水土,来在南齐怕是不能适应。”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要是你妻小想来暂居就跟我打声招呼,我好早做安排。” 老姚向玉姝深深一揖,“小的谢过郎君。” 玉姝用罢午饭,便带上慈晔和莲童赶往祥云寺。 到了延平门东侧,离着祥云寺还有段距离,就听见寺中匠人的吆喝声中夹杂着叮铃当啷的捶打声。 慈晔在外面扯开嗓子为玉姝解释:“郎君,他们正在搭高台。咱们一会儿从后门进去,直接到僧舍。” 马车一路行驶到后门,才又重归静谧。玉姝在门口下了车,由小沙弥领她去到僧舍。还未到浮图大师居住的小院,玉姝就望见了库那勒王子。 玉姝加快脚步,不等走到切近,便满面歉意的说道:“叫王子久候,当真罪过。” 库那勒王子含笑向她合十,“多时未见,郎君壮健了。” 玉姝莞尔笑道:“不瞒王子,我义母快要成婚了,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境阔亮,身子自然就好了。” 张氏与陆峰的婚事坊间亦有传闻。库那勒王子也听人提起过,而今见到谢九郎眉目舒朗,安康畅意,库那勒王子情不自禁仰望上苍,诚心祈祝,“惟愿郎君事事顺意,康泰喜乐。” 玉姝神情一肃,恭恭敬敬俯身道谢:“承王子贵言。” 库那勒王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郎君快请。” 两人喁喁低语,进到禅房。 浮图大师端坐桌旁煮茶,见到玉姝笑逐颜开,滴里嘟噜说了一长串梵语。 库那勒王子译道:“大师说,郎君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当真令人欣喜。” 玉姝向浮图大师双手合十,“大师亦是容光焕发。” 浮图大师明白玉姝话中意思,开心的笑了。 玉姝把她带来的点心交给库那勒王子,“这回的糍团又是新花样。” 库那勒王子哦了声,眉梢扬起,赞道:“谢郎君府中大厨每次都能令人惊喜连连。”说着,打开食盒,莲花形状的糍团跃入眼帘。 “呀!真是精致!”库那勒王子献宝似得拿给浮图大师看,浮图大师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待玉姝坐定,紫笋茶和莲花糍团也上了桌。 库那勒王子浅浅吃了口茶,问道:“郎君近来好吗?” 玉姝略微沉吟,回道:“赵娘子的婢女满荔,为赵娘子哭坏了眼睛。目下在我府中医治。” 浮图大师放下吃了一半的莲花糍团,抿嘴一笑,说了短短的两个字。 玉姝不明就里的将目光投向库那勒王子。 库那勒王子说:“万事随缘。” 浮图大师的万事随缘,状似回答了玉姝所有疑问,却又好像单就满荔而言。 玉姝忖量片刻,诚心相询:“谢九想请教大师,如何才能消弭心中恨意。” 库那勒王子转述过后,迟疑的说道:“郎君今日向浮图大师讨教的放下,在我看来,应该说舍弃更为恰当。恨、妒、嗔、痴皆由欲而生,欲从私幻化,归根究底还是一个私字。以我对佛法浅薄的认识与愚见,郎君是在固守着恨谈放下恨,并非真心要放下。” “私?”玉姝大惑不解的看向沉思不语的浮图大师。 库那勒王子又将他方才所言向浮图大师复述一遍。 浮图大师眉目逐渐舒朗,继而欣慰的笑了,对库那勒王子了几句梵语。玉姝从浮图大师的笑容判断,他是在称赞库那勒王子。 库那勒王子听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向谢九郎解释:“浮图大师说,我方才所言已经解答了郎君的疑问。” “可是……”玉姝颦了颦眉,“我是真心要放才会来向大师讨教。为何王子却说谢九并非真心呢?” “因为郎君就算向浮图大师,或是向旁人讨教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如真真正正审视自己的内心一次。换句话说,只有郎君自己最了解自己心中所想,我、浮图大师,或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体会郎君的喜怒哀乐,或是恨。我们不晓得郎君的恨,根源在何处,更不晓得怎样去面对和面对的结果。所有这些,都是郎君命中注定的关难啊。” 玉姝眉头紧锁,重复道:“关难?不是只有出家人才会历经关难?我为什么也有?” 库那勒王子将他所言说给浮图大师听,浮图大师呵呵笑了,对她说了许多。 “生而为人即是苦厄的开端。施主非是出家人,却同样历经磨折痛苦,这就是上苍的恩赐与眷顾。未知施主能体会吗?” 库那勒王子转述了浮图大师的话以后,便若有所思的垂下头,缄口不语。显而易见,浮图大师所言对他也有所触动。 “浮图大师的意思是,磨折痛苦是蒙受苍天厚爱?”玉姝不禁想笑。活在世上的人,哪个不愿享尽荣华富贵,车马仆婢前呼后拥,又有哪个人不想美满幸福,心想事成。可浮图大师却说受苦受难好,这又作何解释? 浮图大师像是洞悉玉姝疑惑,柔声说道: “想过好日子也得看自己有无福气领受,若没有,那就是镜花水月,若有,那就是造化是上天的恩赏。施主有此一问,心中定然有解不开的心结。否则,以施主慧根岂能看不透这稀薄迷障?” “我……”玉姝一时语结。诚如浮图大师所言,她确有心结,但又不能与他明言。 “施主只要把不能放下的恨,当成幻境,一切疑惑就都迎刃而解了。” “幻境?”玉姝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道句:“多谢大师!” 第三百二十一章 豁亮 言罢,玉姝迅速垂下眼帘,遮掩眸中浮露出的一知半解。 浮图大师晓得她并没领悟,微微笑了,说:“慢慢来吧,施主总会有如梦初醒的那一天。”语毕,与库那勒王子相视而笑。 玉姝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库那勒王子用罢莲花糍团,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立春以后,一场雨都没下。由此可见,坊间传闻的灾异并非虚言妄语。” 玉姝食指在茶盏边沿来回移动,轻声说道:“安太史已经预见到了旱情,也上奏了朝廷。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浮图大师库那勒王子添上热茶,缓缓言道: “万事万物皆是上苍铺陈,人力渺渺,无法抗衡。” 浮图大师所说的无法抗衡,令得玉姝心尖一颤。人力不但无法抗衡灾异,就连下一刻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人力的确渺渺。 三人聊了一阵,玉姝便告辞回府。 虽然浮图大师并没有直言不讳,可玉姝的心境较来时豁亮许多。慈晔驾着车,慢悠悠的从延平门回返靖善坊。 车子到了谢府门前,老姚快步迎了出来,“郎君,您回来了。百里司直正在前厅等您。” 老姚笑容满面,像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砸他脑袋上了。 玉姝嘴角一弯,打趣道:“看你笑的那么开心,准是十一哥给我送礼了。” 老姚咧嘴嘿嘿嘿的乐,连连摆手,“郎君,不是。百里司直的狗给小的拜了一个,小的瞧着新奇,所以高兴。” “啊,原来如此。”玉姝想起忠厚老实的狼犬阿豹,情不自禁的笑了,“十一哥家的大狗有趣的紧,不过嘛,比咱们谢府的镇宅神兽还是差着点。”玉姝挺直腰杆,颇有点以小猫阿豹为荣的架势。 玉姝去往祥云寺拜会浮图大师这阵功夫。茯苓、金钏、银钏还有秋昙、桂哲、大喜分别跟老姚讲述了阿豹在羊角坡救了玉姝的事迹,老姚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他去内宅向张氏复命的当儿,也见过脖子上挂着小金鱼和翠玉锁的小猫阿豹了。老姚仔仔细细端量,倒是没瞧出它多英勇。胃口好,饭量大倒是能看出眉目。 “是,咱们谢府的阿豹是京都最好的小猫。”茯苓他们说完阿豹的事迹之后,也都告诫过老姚,玉姝要是夸小猫,一定顺着她,千万别拧着,否则…… 否则会怎样没人说,但老姚从他们欲言又止,耐人寻味的神态,领会到了很多东西。 “南齐和东谷最好的。”玉姝含笑说着,步入府中。 老姚长舒口气,暗道一声好险。他决定下次就照搬玉姝的原话夸小猫,一定不会犯了忌讳。 离着前厅还有五六步,玉姝就听百里极在里边说:“阿豹,再拜一个!” 茯苓和金钏等人咯咯直笑。 “真是条好狗。” 满荔的声音雀跃欢快,一听就知心情大好。 玉姝唇角微弯,步入前厅一看,人还不少。满荔、茯苓、金钏、银钏团团围住抬起前爪站着的阿豹,各个脸上都挂着欢喜的笑容。到了京都以后,除了过年,府中好些日子都没这么热闹了。 百里极一见谢九郎便眉飞色舞的喊他:“九弟,你可回来了。再耽搁一会儿,阿豹都得乐疯了。它长这么大也没这么多人夸它。看把它美的,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话音刚落,阿豹就闭上嘴巴,撂下前爪,给玉姝让开去路。 不但是好狗,还是条有眼力见的好狗。 茯苓等人神情一肃,齐齐给玉姝行了礼,躬身立在一旁。 满荔也端着肩膀想跟茯苓站在一起,刚走了两步,猛地想起她现在身份是客居不是婢女,便住了脚步,有点尴尬的呆愣在原地。 玉姝忙给她打圆场:“满娘子你带茯苓等人回内宅吧,这里有莲童伺候就行了。”说罢,朝满荔挤挤眼。 满荔忙不迭点头,“哦,哦,好。” 他们一走,前厅立刻安静下来。玉姝装作很不耐烦的抱怨:“府中婢女多了就是麻烦,叽叽喳喳的耳朵都快被她们吵聋了。” 闻言,莲童差点喷笑。老姚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憋得他心窝都疼。 玉姝自认为这句话说的充满男子汉的阳刚气概,得意的耸了耸鼻翼。 百里极闻言,微微愣怔。他忽然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抱怨婢女吵闹的九弟,跟他所熟识的温文尔雅的九弟大相径庭。 “九弟,你既然不喜,就把她们发卖了呗。”说着,揉揉阿豹的大脑袋。 玉姝眉眼竖起,急急说道:“发卖?那可不行。她们……”与其说她们是婢女,更像是玉姝的家人。谁能把家人发卖了? 老姚笑着帮玉姝解围:“她们手脚勤快又懂事,哪能说卖就卖呢。百里司直说笑了。” 百里极唇角一弯,“是啊,我九弟实诚,玩笑话当真了。” 玉姝面沉似水,迈步走到上座,撩袍坐下,“十一哥,你别总是吊儿郎当的,不管什么事都当儿戏。我跟你是兄弟不与你计较,要是换了旁人,是要着恼的!” 还用换旁人作甚,你现在不就恼了?百里极扁扁嘴,“九弟,我知错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就事论事罢了。” 狼犬阿豹仰头看看玉姝再看看百里极,若有所思。 莲童见苗头不对,赶紧给玉姝斟上热茶,道:“郎君口干了吧,润润喉咙。” “嗯。”玉姝说了这么多话还真有点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今儿的茶是满荔煮的?” 老姚躬身回道:“是,是满娘子煮的。想不到郎君一品就品出来了。” “她煮的茶有茶味。”玉姝撂下茶盏,狼犬阿豹撩起前爪朝玉姝拜了又拜。 玉姝被它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乐了,目光顺着狼犬阿豹看向百里极,这才发现他还在那儿站着。 “诶,十一哥你坐啊。” 百里极应和一声,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大耳朵,“你也坐吧。” 狼犬阿豹得了主人命令,乖顺的蹲在百里极身侧。一抬眼,正好瞅见墙上挂着的小猫阿豹的画像。狼犬阿豹长舌一卷勾了勾唇角,不由得咧嘴偷笑。 长的跟小白猪似的,也不知道胖猫主人给胖猫吃的什么。 “十一哥,你尝尝满娘子煮的茶。” 百里极嗯了声,端起茶盏吃了一口,道句:“不错。” 玉姝看他神态似乎有话要说,便挥了挥手,让莲童和老姚退下。前厅骤然静谧,只有狼犬阿豹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第三百二十二章 假面 百里极一边吃茶,一边斟酌着说辞。 玉姝见他片刻不语,忍不住又道:“十一哥,你有话但讲无妨。” 百里极要说些什么,玉姝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独孤明月和明宗皇帝会面,并且说服明宗皇帝攻打南齐。 “九弟,我收到密报,独孤明月去往东谷……” 百里极娓娓道来,和邓选所言相差无几。玉姝耐心听着,唯恐漏掉细节。 说到最后,百里极痛心疾首,“九弟,我万万没想到独孤明月居然会与柳维风坑壑一气。” 玉姝笑了,“十一哥,你别忘了,独孤明月是东谷人,他在南齐只是暂居。”停顿片刻,又问道:“陛下知晓此事了吗?” 百里极垂下眼帘,“嗯,陛下勃然大怒。” “之后呢?” 百里极摇摇头,“之后?我也不晓得。” 皇帝陛下怒归怒,还得耐着性子,与百里恪商议何时擒住柳维风最恰当。 玉姝低低嗯了声,双唇碰触茶盏的当儿,咕哝一句:“他在等。” 百里极眉梢一挑,“九弟你说什么?” 玉姝吞下口中茶水,笑笑说,“没什么。” 在玉姝看来,赵旭过于畏首畏尾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该直接擒住柳维风,不仅治他得罪,还有柳媞,襄王,一个不剩全都关进大牢才够解气。 可惜她做不了赵旭的主。 “对了,九弟……”百里极忽然神情一肃,压低声音对谢九郎说道:“近来坊间关于你的传闻,你听说了吗?”他有些紧张的盯着谢九郎,生怕说错话惹的他不高兴。 玉姝唇角微弯,轻声问他:“十一哥是说关于我和满娘子有私情的事吧?” 百里极长舒一口气,“正是。” “菊部头在得月楼讲唱时有不少人嚼舌头。于我倒没什么,就是有损满娘子清誉。” “九弟,你错了。此事与你有大大的损害。”百里极手拄在狼犬阿豹的脑袋上,反问谢九郎,“你又知道不知道,这是霍洵美命人吹出去的风。” 凡是跟谢九郎有关的传闻,百里极都格外上心。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就怀疑是霍洵美作祟。他没费多少工夫,就证明了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 霍洵美命人将把谢九郎和满荔生拉硬拽往不干净的地方瞎扯,下作又卑鄙的伎俩都让他用了。 闻听此言,玉姝端着茶盏的手颤了几颤,她从唇齿间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枉为读书人!”这是她能想到的对霍洵美最狠毒的谩骂了。 “九弟,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玉姝凝思不语。她倒是真想上京兆尹那儿告状,可是如此行事必然会把满荔牵扯进来。她不想让满荔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评说。玉姝深思熟虑之后,觉得邓选四两拨千斤的方法才是最好的。但她实在不齿霍洵美的卑劣手段,也咽不下这口气。 “九弟,我觉得霍洵美接二连三跟你过不去,就是想撼动晋王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或是逼得晋王与你割袍断义。这样一来,晋王不但少了你这个帮手,你也无法在南齐立足。到那时,霍洵美给襄王编几段催人泪下的孝义故事,再想方设法讨得陛下欢心,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 玉姝摇摇头,浅笑道:“十一哥,他做不成的。单是襄王断袖就已经令陛下甚为厌恶,就算他说的再好听,也不能改变陛下心意。更何况,陛下迟早都要对柳维风下手,随之而来的就是柳媞失宠,襄王在朝中无人支持,宫掖没人帮腔,陛下怎么可能立他为太子?再者,满朝皆知陛下属意琉璃。不管霍洵美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以上所有事实。他这次真的失算了。” “九弟,陛下的心思没人揣摩的透。就算现在襄王没有合适的靠山,可朝中见风使舵的人大把。你又怎么敢肯定现在帮助晋王的就是真心的呢?他们哪个不是在押宝?押中了富贵荣华,押错了前景未卜。你别看他们现在押晋王,很有可能明天就转投襄王。九弟,你年纪还小,人情冷暖见识的太少。” 百里极摆出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的神态。如果换在平时,玉姝一定会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 玉姝眸光一暗,缄口不言。百里极说的没错。正如宁庸等不及赵昶七期过去,就向赵旭胁肩谄笑。后来更是不惜写下颂扬赵旭与柳媞的华美篇章。他的风骨气节,在金银珠玉面前,连个狗屁都不如。 玉姝紧抿双唇,良久,才道:“十一哥,你说的不错。人心叵测。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郑重反问。 玉姝也不瞒他,慢条斯理的向他道来:“霍洵美污蔑我和满荔有私,那我就用他的情事反将一军。看他如何拆解。” 情事二字令得百里极涨红了脸,他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情事?九弟,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弟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提及霍洵美的情事时,非但不脸红,还笑得跟奸计得逞的小狐狸似得。 “十一哥,虽然我是外乡来京都讨生活的。但也听说过霍洵美和赵娘子有过一段情。” 比之满荔,赵旭对赵矜尤为忌惮。而今,玉姝祭出赵矜这柄利器,足够击败霍洵美。 “九弟,死者为大,你这样不好吧?”百里极略加思量,又说:“九弟,你不知道,赵娘子是我们南齐仙女儿一样的人物。赵娘子在天有灵,也会不开心的。万一晚上她托梦,来找你算账,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十一哥,她不会的。” 谢九郎笃定的语气让百里极非常惊讶。他很快就稳下心绪,不厌其烦的规劝:“九弟,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赵娘子所做的《沧水遥》,她在我们南齐人心里的地位跟一般公主或是郡主都不一样。你要是执意如此的话,肯定会给你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觉得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算了,这条路不是行不通,而是后续太多变数,我怕你应付不了。” “十一哥,我不是要将霍洵美和赵娘子如何结识如何相知的事体昭告天下。我要藉由赵娘子的才名,揭下霍洵美温文儒雅的假面,让世人看清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第三百二十三章 急功急利 玉姝说到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时有点激动,以至于音调不受控制的高扬。 百里极直视着谢九郎黑亮的眸子,须臾,便垂下眼帘,小声说了一句:“你觉得恰当就去做吧。大不了我帮你善后。”谢九郎的执拗或者顽固,并非不讲道理,不听劝告,而是说明他有切实的把握。 但百里极还是认为此事变数无法掌控,也无法预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背后勠力保护谢九郎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十一哥……”谢九郎黑亮的大眼弯弯,笑着说:“你真好!” “不是我有多好,是我笨嘴拙舌,说服不了你。”百里极曲起手指,挠挠狼犬阿豹的大耳朵,权当狼犬阿豹毛茸茸的耳朵是谢九郎的。 “九弟,我听叔叔说,安太史选定祭天的日子了。” 玉姝嗯了声,“哪天?” “三月二十。三月二十一晋王殿下就要启程去往丰山了。你也会随晋王殿下同去,是吗?” “是啊,我当然要去。”玉姝抬起眼帘目光锁定墙上小猫阿豹的画像,心里想的却是远在鹿鸣山的虞是是和丰山的三位兄长。 “九弟,恕我直言。你与晋王殿下过从甚密,对你实在无益。就拿这次霍洵美散播流言来说,他本意是想对晋王殿下发难,却先向你动刀。无形中,你成了晋王殿下的代罪羔羊。随着晋王殿下势头日盛,类似的事情必然接踵而至。你能挡的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百里极字字恳切,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十一哥,虽然我是谢氏儿郎,但在南齐,我就是个来京都讨饭吃的东谷小儿,不倚靠晋王,我什么都不是。”玉姝叹口气,继续说道:“不过十一哥你放心,我会尽快独当一面,到那时就算有人想在我背后捅刀,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她不止倚靠晋王,还要借助晋王与亲人建立联系。可这些不能向百里极道明。 百里极听了谢九郎这话,愈发忧虑的说:“九弟,你忘了与我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我真怕你没等到独当一面,就先惹来杀身之祸。人家趁你未成气候,掐断你这株小幼苗简直易如反掌。” 玉姝神情一凛。百里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从前的赵矜颇负才名,却并未有太多大显身手的机会。重活一世,她一方面乐于向世人展露自己的才华,另一方面她也常常提醒自己韬光养晦,但总不能时时铭记。亏得张氏从旁多加提点。百里极也两次三番对她好言相劝,正因为有他们这样敢于忠言相告的亲友至交,玉姝才不至于走太多弯路。 “十一哥,我省得了。”玉姝虚心接受百里极的劝诫,“不过,霍洵美一事我已做下决定,不会更改。至于十一哥所说的变数抑或其他,我确实掌控不了。不过,我可以一鼓作气把霍洵美打的不能翻身。如此一来,就能永绝后患。” “九弟,你说的倒是容易,真要做成定必困难重重。莫州霍氏比不了你东谷谢氏,好赖也是世家大族,你想打沉霍洵美,只怕……” “诚然,凭我一己之力当然不够。所以,就要借助陛下手中陌刀,劈的霍洵美毫无招架之功。”说罢,玉姝似笑非笑的与百里极对视。 百里极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口水,“九弟,我怎么觉得你一副老谋深算的奸臣相。” 闻言,玉姝立刻板起脸孔,翻了个白眼,装作很是气愤的低吼:“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百里极没被他的凶恶吓到,反而爆笑出声。狼犬阿豹眼皮一撩,余光扫了扫毫无仪态的百里极,重重的叹了口气。 三日之后,浮图大师如期在祥云寺开坛讲经。此番声势比之凉州城更为盛大。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皇帝陛下没有亲自前来。他委派晋王殿下率领文武百官一同闻听佛法。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陛下如许安排,是在帮助晋王殿下与朝臣建立紧密的联系。 谢九郎与张氏、花医女、茯苓等人早早赶至,坐在蒲团上静心等候。她原以为华香璩也会来祥云寺装装样子,可是,邓选昨日回报,说他已于前日启程返回东谷。 华香璩在东谷盘桓数日,状似只为沈宏阁的一副耳铛,云来酒店的一餐饭食,或是约请浮图大师去东谷弘扬佛法。真正目的为何,玉姝懒得探究。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玉姝每次想起华香璩,脑子里就会冒出这个想法。 与此同时,霍洵美的处境甚为艰难。 坊间都在传说霍洵美想要利用赵矜在士人中的影响,为自己谋取富贵。甚至还暗示他有谋逆之意。 新闻盖过旧闻。谢九郎和满荔捕风捉影的私情,鲜少有人再去关注。 正如百里极所言,赵娘子在南齐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不同寻常。这是一把既能伤人也能救人的双刃剑。玉姝将其运用的恰到好处,毫无任何悬念的救了自己,伤了霍洵美。 然而,她想要的不止是霍洵美受到些微损伤,是重创霍洵美。 左右权衡之下,玉姝揭破霍洵美即是长卿阁主,他的两个身份重合,愈发引人遐思。简言之,玉姝想让赵旭更多的关注霍洵美以及霍洵美的画作。她相信以赵旭的犀利目光,必定能从其中看出霍洵美睥睨天下之意。 晋王与文武百官来到祥云寺时,寺里寺早就外人山人海。晋王未免官员的出现令得百姓不安,特地姗姗来迟。他与官员们坐在人群最末。晋王殿下态度亲和,有人便壮着胆子与他谈及波若大师。 晋王由波若大师,讲到他与波若大师一路化缘去到凉州途中的趣事,再讲到凉州城大大小小,随处可见的寺院。 善男信女们也渐渐围拢过来,认真聆听晋王绘声绘色的描述,宛如身临其境一般。 玉姝回首一望,恰好看到晋王面带和煦笑容,与人分享他作为波若大师弟子的那段快乐时光。朝早阳光透过菩提贝叶,文殊黄姜的枝杈点点撒在脸上,绒绒的,闪闪的,将他容貌映衬的愈发出色。 第三百二十四章 落雨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少年郎独有的勃勃生气胜过世间最美的妆饰。 “玉儿,你看什么呢?”张氏循着玉姝的目光望去。晋王好看的侧颜跃入眼帘。张氏微微笑了,“哦,晋王啊。他跟在凉州城时判若两人呢。现在的他,是真真正正的凤子龙孙。” 张氏说着,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玉儿出类拔萃,天下无双,论样貌论门第晋王也算勉强衬得起。难得的是晋王对玉姝关怀备至,玉姝对他也不反感。张氏越想越觉得他俩凑成一对小两口是美事一桩。 张氏悠悠叹息,她就只能想想罢了。玉姝的婚事哪轮得到她做主。 “是啊,他是凤子龙孙。”玉姝转回头,百里聊赖的盯着她自己的小拳头翻来覆去的看,像是能看出朵花似得。 “晋王一表人才,当真好样貌。”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头都没抬,打趣道:“阿娘,离得那么远你还能看出他一表人才?” “你这孩子。离的近的时候我不也看过吗?”张氏捏紧帕子印了印额角遮掩自己的心虚,忽然话锋一转,颇为担忧的叹口气,“咱们都出来了,也不知道阿豹跟着满荔能不能闹腾。” “阿豹是好猫,一准儿没事。”玉姝顺着张氏的话头,心不在焉的夸了阿豹一句。 她隐约察觉到张氏似乎欲言又止,不等她追问,身着云锦袈裟的浮图大师走了出来。祥云寺内外霎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浮图大师一人身上。浮图大师步步登上法坛,盘膝坐定。 讲经之前,浮图大师先讲了舍。他讲一句,由库那勒王子译出一句。 玉姝理解的舍即是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从而达到舍的目的。浮图大师所讲的舍,是面对浮华幻象时的不动心。玉姝由此对浮图大师所说的幻境,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舍,于晋王而言并不陌生。浮图大师一番讲解之后,晋王便审视自己内心的欲念。他对于权力金钱的贪念日益旺盛。这让他常常感到无所适从,从而怀念与波若大师居于招提修行时的平宁安逸。 清净欲望看似简单,实则能令人尝到剜心透骨的痛楚。晋王却是在体味尘世污浊的蒙住本心的无法自拔与摇摆不定。 浮图大师讲了不到一刻功夫,玉姝已经受益匪浅。接下来,浮图大师便步入正题,讲解佛经。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在永宁宫欣赏丹青。 殿中长长的几案子上摆着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工笔雄鹰。皇帝陛下双唇紧抿,逐一看去,不做任何点评。 田贞神情凝重,跟随皇帝陛下的脚步缓缓向前挪动。他了解皇帝陛下,也知道皇帝陛下对霍洵美生出疑心,才会命人从民间搜罗长卿阁主的画作。是以,田贞不敢轻易言语,唯恐引起皇帝不下不悦。 皇帝陛下看罢,背着手踱至御床坐下,扬手点指着几案,沉声问道:“田贞,你以为如何?” 空阔的大殿回荡着皇帝陛下森然冰冷的声音,田贞心尖儿打了个抖,笑道:“大家,奴婢觉得霍洵美隐瞒自己长卿阁主的身份,确实令人费解……”田贞略微迟疑,“奴婢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霍洵美用意何在。还望大家能为奴婢解惑。” 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该聪明的时候就得聪明。 田贞深谙此道。 皇帝陛下重展笑颜,“你啊,并非不知,而是不敢说吧。” “如果奴婢隐瞒,即是犯了欺君大罪。纵使奴婢长了一百个胆也不敢呐。” 闻言,皇帝陛下笑意尤甚,笑过以后,忽然惆怅的叹息,“今日吾儿不在,宫中了无生气。” “大家,晋王殿下晌午就回来陪您用膳了,您又何须挂怀?” 皇帝陛下马上重整精神,“是啊,一会儿就回了。”说着下巴一扬,指指那些画作,“霍洵美的鹰目露凶光,姿态锐意,正正说明了他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田贞惊诧的“啊”了一声,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家,霍洵美有、有此希图,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他关进大牢吧。” 皇帝陛下不慌不忙,执起茶盏啜了一口,打趣道:“你这奴婢,捉贼拿赃,光凭那几幅画我就能名正言顺的拘他回来审问?” “可是大家,他……” 皇帝陛下一副成竹在胸的沉稳模样,抿嘴一笑,“你放心,我会派人盯紧霍洵美和莫州的动静,稍有异动就把他擒住。”说罢,眸光骤然森寒,“想夺朕的江山?做梦!” “大家英明。”田贞擦了擦额角汗珠,又问道:“大家,霍洵美正与襄王打的火热,怕不怕襄王吃了霍洵美的暗亏?” “让他俩继续勾结着,我倒要看看,他俩能不能把皇位算计到手!”皇帝陛下把襄王和霍洵美归至一类,使得田贞隐约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当然,危险指的是襄王。皇帝陛下素来不喜霍氏,襄王偏偏跟霍洵美成了知己莫逆。更荒谬的是,他前阵子还想拜霍洵美为老师,若不是柳媞拦阻,恐怕已成事实。 襄王真够糊涂! 出于对皇帝陛下的忠心,田贞忖量片刻,又再劝道:“大家,事关南齐兴亡,不可儿戏啊!”点点泪光在他眸中闪现,仿佛襄王马上就要篡权夺位。 皇帝陛下拈须言道:“你放心。要是我没有把握断不会如此行事!” 田贞垂下眼帘,暗自喟叹。 浮图大师讲经盛事过后,京都一日热似一日。原先为抵御早晚凉意的半臂很快就穿不了了。 霍洵美想要利用赵矜一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搞得他寝食难安。 理所当然的,他也知道是谢九郎在暗中捣鬼。霍洵美气愤之余,琢磨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谢九郎。 三月二十这天,皇帝陛下身穿大裘,内着衮服与皇后带同满朝文武以及晋王襄王,去往南郊圜丘祭天。 未免滋扰百姓,皇帝陛下特命仪仗减半。但是祭天之物没有半点马虎。伴随着鼓乐,皇帝陛下恭请天帝降临。再将献与天帝的牺牲、玉圭,玉璧、玉圭、缯帛等等放在柴垛上,皇帝陛下亲自点燃柴禾,熊熊火光瞬间燃起。就在此时,天边乌云悄然堆积,片刻功夫,阴云密布,丝丝凉风拂动皇帝陛下头顶旒冕,发出细碎的,哗哗的响声。 要下雨了?! 皇帝陛下不禁大喜。如果真乞来一场缓解旱情的春雨,农人就能安心耕种。 等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纷纷下落。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不告诉四鼓 文武百官精神为之一振,欢悦之情溢于言表。 下雨了,不但缓解了旱情,皇帝陛下感天动地的诚心也会被世人所称道。 但凡皇帝陛下有了美事,就该杨相爷粉墨登场了。杨相爷手指抿去脸上雨珠,肩头微侧,目光在文武百官面上逡巡一圈。人群中少了宁侍中那张风干了的橘子一样的脸,杨相爷心里格外敞亮。 他转回身,整整衣冠,清清喉咙,刚想开口称颂皇帝陛下,雨毫无预兆的停了。阳光迅速穿透云层洒向大地,方才滴落的雨点儿痕迹尽消。 这是怎么个说法?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杨相爷长舒口气,暗暗庆幸雨停的正是时候,否则……一滴冷汗顺着杨相爷额角滑至下颌。 燃烧牺牲等物的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像是阵阵嘲讽的讥笑,悉数涌入皇帝陛下耳中。皇帝陛下嘴巴抿成一字,负手而立的身影看上去怅然若失。 杨皇后瞟了杨相爷一眼,迈步来在皇帝陛下身后,轻声言道:“阿旭,一切听从天意安排吧。” 要是天都不打算放过京都怎么办?!皇帝陛下重重唔了声,执拗的不肯转身。他怕杨皇后看到他眸中盈盈闪动的泪光。面对即将到来却又不能掌控的灾异,皇帝陛下一筹莫展。他深深感到人力渺渺。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不能与天道抗衡。 就这样,祭天仪式终于在皇帝陛下青黑的面色中结束了。回返皇宫途中,朝臣无不颓丧。襄王坐在马上迷迷瞪瞪的直犯困。他终归没能和霍洵美恩断义绝,而是选择了假意周旋。正如柳媞所言,难得霍洵美愿意出钱出人供养着他,何乐而不为呢。 襄王兴味索然的撩起眼皮,盯着前边不远晋王的后脑勺,恨恨的闷哼一声。就是那个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抢走了他的皇位。要不是蠢货刺客失手,那该死的野种和谢九早该命丧黄泉了!襄王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对付晋王和谢九,气得他心口窝闷闷的疼。 来去迅疾的微薄雨水,令得城中百姓极为不安。人人都道旱灾已成定局,大多数人开始储备米粮。京都米价逐步走高。也有黑心的米铺老板静悄悄的囤积陈米,只等时候一到,从中牟取暴利。 次日,天刚蒙蒙亮。厉都督率领一队千牛卫来到靖善坊,护送谢九郎到皇宫门口与晋王会合。玉姝带着莲童、慈晔还有楼弼等人,乘着自家马车奔赴丰山。 经由玉姝深思熟虑,最终决定让阿豹一同前往。乐得小胖猫上了车之后,撒欢的蹦蹦跳跳好大一会才乖乖趴在玉姝身边搂着它的小金鱼打呼噜。 虽说晋王讲明不摆排场,可好歹是皇子拜祭先祖,不能太过寒酸。皇帝陛下不仅派了千牛卫,还命令卫瑫率领骑兵沿途护卫。再加上奴婢,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皇宫起行。 待玉姝的马车到了,正好缀在末尾,随着大队伍从延平门出去,奔赴丰山。 晋王原想出了京都就把玉姝的马车调至他的后边,但玉姝觉得那样太过局促,婉言谢绝了。她愿意待在最末,悠哉悠哉欣赏沿途风景。晋王向来对她娇纵,她想怎样就怎样。 玉姝一想到很快就能与三位兄长相见,便抑制不住紧张兴奋的情绪。她抱着阿豹,撩起车帘望向外面缓缓倒退的高大笔直的松树,小声问它:“出来玩儿啦,高不高兴?” 阿豹看的了树就看不了路,看的了路就看不了天,一双大眼滴溜溜直转。 莲童笑着应和:“郎君,阿豹从上了车一直没睡觉,我看它都高兴傻了。” 玉姝抿嘴一笑,低声说道:“我也高兴傻了。” 晌午没做停留,玉姝在车上简单用了点饭食。阿豹吃了好多小鱼干便搂着小金鱼窝进莲童怀里沉沉睡去。玉姝斜倚在引枕上,手捧官金陵诗集,眼睛望着纸面想心事,看了大半天,一页纸都没翻动。 此番皇帝陛下命令卫瑫和千牛卫一同保护晋王,即是表明皇帝陛下对晋王的爱重。玉姝也听闻皇帝陛下册封晋王为太子的诏书已然拟定。如此一来,四月回返京都办完柳媞的生辰宴就是册封大典了。 玉姝暂且搁下诗集,揉了揉眉心。 契苾悍在外面沉声说道:“谢郎君,将军有令申末扎营。”卫瑫向来公事公办,此番出行所有传令功夫都由契苾悍承担。 玉姝一撩车帘探出头去,眉眼弯弯,道句:“多谢契苾小将军。” “我、我还不是将军。”狻猊兜鍪向下垂了垂,恰好遮挡住契苾悍涨红的双颊。 玉姝随手抓起一块莲花糍团递了出去,压低声音,说道:“契苾小将军尝尝我们东谷的小食。” 契苾悍和其余兵士一样啃几口干粮喝两口水就是一餐饭。填饱肚子没问题,味道却寡淡。是以,当他盯着谢九郎掌中雪白莹润,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味的莲花糍团时,没出息的吞了吞口水。 玉姝见契苾悍不接,手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压的更低对他说:“没事儿,我不告诉四鼓。” 她知道卫瑫赏罚分明。正因如此,军中大大小小的兵丁都服他也敬他。 契苾悍的眼珠子从莲花糍团上拔出来,狻猊兜鍪摇的跟拨浪鼓似得,道句:“不能自律,何以正人?【1】”匆匆说罢,一夹马腹追上卫瑫,向他复命。 “不能自律,何以正人……是四鼓说的吗?”玉姝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笑着把糍团填进自己嘴里,左手扒住窗沿儿,脑袋一偏,顺着契苾悍的背影看到了头戴凤翅兜鍪的卫瑫。 多时未见,卫瑫魁伟不少,远远望去,雄姿英发。 玉姝看了一会儿,糍团也吃完了,便退回车里擦净手指,重新执起诗集,看了片刻,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玉姝莫可奈何的轻轻叹息一声。 未免耽搁行程,莲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阿豹在他怀里睡的昏天黑地,搞得莲童也一个盹儿接着一个盹儿。玉姝叹息声猛地将他唤醒,莲童骤然坐直身子,冲口而出:“郎君有何吩咐?” 玉姝高声唤他:“莲童!” “小的在!”莲童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阿豹被莲童吓的从睡梦中惊醒,吭吭唧唧爬去玉姝身侧躺倒接着睡,连小金鱼都没顾得上拿。 “你睡会儿吧,这一天可把你累坏了。”玉姝说着,伸手想拿引枕给莲童,让他靠在上头歇歇。 第三百二十六章 自惭形秽 莲童快手快脚的把小金鱼塞在阿豹俩爪之间,“小的出去吹吹风就不困了。”话音未落,真就到外面去跟慈晔一起赶车了。 莲童不论何时都能严守礼数,从没有因为玉姝看重他就生出半分骄恣之意,这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很难得。 玉姝合上诗集,跟阿豹面对面躺着。 “你就好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玉姝手指捋顺着阿豹绒绒软软的小耳朵,轻声说道。 阿豹不耐烦的吐了口浊气,前爪收拢,紧紧箍住小金鱼不撒开。 玉姝唇角微弯,握住阿豹的尾巴尖,眼皮渐渐沉重。 待她再次睁眼,天都擦黑儿了。 车马已经离开官道,寻了一处平坦所在扎营休息。玉姝撩开车帘,就见卫瑫摘掉兜鍪,脱下锁子甲,袍子一角扎在腰间,怀抱一摞柴禾向慈晔走去。“这些柴都干透了,好烧的很。” 慈晔和莲童正忙着取出用具给阿豹煮粥,卫瑫就给他们送柴来了,及时雨也没这么及时的。 “多谢卫小将军。”慈晔接过卫瑫手上的柴禾,又道:“卫小将军留下与郎君一起用饭吧。”他们跟着晋王出行,饭食自有宫人操持,不用他们多费心。他们只管给阿豹煮好吃的,再就是烹茶就行。可以说这趟行程非常轻松了。 玉姝放下车帘,拢拢鬓发,整整衣衫,抱着阿豹下了车。 “不了,待会儿晋王殿下的营帐扎好,就会派人来请谢郎君过去……”卫瑫话说了一半,抬眼瞅见玉姝怀里的小白猫,他马上眉开眼笑,问谢九郎:“这就是阿豹吧?” 他原本想说镇宅神兽,可胖胖的阿豹分明像野兔多点,跟神兽不沾边。 玉姝含笑颌首,将伏在臂弯的阿豹递了过去,“嗯,给你抱抱?” 卫瑫掸去身上木屑,两手张开,“好,我看看它多重。” 阿豹小小的鼻翼翕动,没闻见蠢狗的味儿,可它还是紧抿着小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落入卫瑫怀里。 卫瑫把阿豹拢在肩头,面颊贴上暖暖绒绒的阿豹,笑道:“哎呦,这小猫平常都吃什么好东西,真肥。” 肥?猪才肥呢! 阿豹不爱听了,小毛脸咵哒一下拉长了,四爪并用使劲儿挣脱开卫瑫的双臂。 玉姝把阿豹抱过来,笑着打趣:“第一次见面你就说它肥,它不乐意了。” 卫瑫哈哈大笑,“玉书你就唬我吧,猫哪懂那么多?” 这句话彻底把阿豹惹火了,它气哼哼的横了卫瑫一眼,牢牢记住他的长相和身上的味道。 他俩正说着,小田趋步来在玉姝跟前,躬身言道:“卫小将军,谢郎君,晋王有请。” 晋王既然也请了卫瑫,那么厉都督必然也在。玉姝把阿豹交给慈晔,抖了抖衣衫上的白毛,便随小田一同去往晋王的帐篷。 到了一看,厉都督果然也在。矮几上摆满了各式鲜果以及美味佳肴。虽说菜式比不上宫中精致,但也色香味俱全。他和卫瑫素日在宫中也能碰到面,但没什么过多交往。他二人都是武人,又都是爽直的性子。没用多大功夫,就称兄道弟了。 玉姝怕积食,吃了几口清淡的小菜便捧起热茶,听厉都督说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甘苦,卫瑫就讲他训鸽子的趣事。晋王偶尔插句话,说他以前居于招提,虔心侍奉佛祖。 他们三个各人谈各人的故事,却又聊得兴致勃勃。以至于戌时三刻才散席。要不是明儿个一早还得上路,怕是要通宵达旦彻夜不休的。 玉姝回到她的帐篷,莲童便为她打水净面。过不多时,整个营地都充斥着面药的香味。 花医女自从为张氏配制了口脂之后,就喜欢上了鼓捣面药、胭脂。玉姝现在用的,就是她特制的。由于香气馥郁,玉姝只在晚间涂抹。 好在有个爱好描眉画眼的裴驸马在先,所以没人对谢九郎使用香喷喷的面药有何不妥,只当他注重仪容。 莲童和楼弼等等护卫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说着什么。火上驾着铫子,水花翻滚,楼弼数了五个数,投下茶叶。须臾,茶香四溢。 玉姝闻了闻,自言自语:“楼弼有小成了。” 她抱着阿豹从帐中走出,笑着说:“楼弼,茶煮的不错。” 得了她夸赞,楼弼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谦逊道:“郎君,小的还差的远呢。” 护卫们给玉姝腾出地方,她盘膝坐下,把阿豹拢在腿弯。 厉都督闻见茶香也晃了过来。他晚饭用多了油腻,正想吃茶解解。 玉姝像是知道他的心意,扬声唤他:“厉都督,坐下吃盏茶吧。” 厉都督嘿嘿笑了,坐在玉姝身侧,道句:“要是郎君能再说一次萧何月下追韩信就好了。” 上次华香璩搅局,大伙儿听的都不尽兴。 玉姝啜了口热茶,思量片刻,道:“今儿个不讲韩信,咱们说霸王吧。” 小田刚刚侍候晋王更衣就寝,这会儿听到谢九郎要说霸王,心痒难耐。可惜他今晚当值,只能守着晋王,寸步不能离。小田着急也没办法,耳朵竖的长长的,隐隐约约能听清只字片言。 “霸王之所以败,不是他不勇猛,打仗不厉害。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太勇猛太厉害。但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不会用人,又不肯封赏。史记有云: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霸王妇人之仁也就算了,他唯一的谋臣范增还被陈平用计离间,故而,霸王兵败乌江,也在情理之中。” 小田听了个大概,浑身的血就冻住了。他清楚的记得,故太子昶也是如此评判霸王。 前有韩信,后有霸王,绝对不是巧合! 小田远远望着篝火前,神态自若的谢九郎,片刻失神,难道说他是故太子昶投生? 算算年纪极有可能! 听谢九郎言辞分明记得过往种种,但他为何不与自己,或是定远侯等等一班故人相认? 小田心里一酸,是了,他现在是向赵旭卑躬屈膝的奴婢,辱没了主人威名。 一念及此,小田委屈满腹。他就是为了故太子才入宫的呀! 汤隽离开谢府后,一直远远跟踪玉姝,正如他之前所做的那样。玉姝去祥云寺闻听佛法,是汤隽行刺的大好时机。 然则,他放弃了。 浮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更何况又是难得一遇的盛事,怎能闹出人命? 327 美人谷 总不能为了三百贯钱,污了浮图大师的眼!汤隽认为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玉姝绘声绘色的讲霸王,身负箭矢的汤隽嘴里衔着一片树叶,翘着腿儿,躺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枝杈上。玉姝的话语顺着风儿,断断续续吹入耳中。 汤隽有点怀念在谢府当差的日子,不仅安稳闲适,还有大喜的好厨艺,更有小猫阿豹和高先生两个好玩伴。哪像现在,惨兮兮的躲在树上,就连阿豹的模样都看不真切!汤隽一想起胖乎乎的小猫,心中涌起好多不舍。也不知道它现在喜欢小金鱼多些还是小布耗子多些。 玉姝讲完了霸王又应厉都督的要求重新讲述一遍萧何月下追韩信,众人尽兴散去。玉姝抱着阿豹回到帐篷里,看了会儿诗集沉沉睡去。 她睡的晚,清早必然起不来。晋王早早起了,听小田说谢九郎过了子时才就寝。晋王体贴的吩咐奴婢和千牛卫放轻脚步,千万别吵了谢九郎安睡。这趟出行,并不急着赶路。就算玉姝误了时辰,也没人抱怨。更何况还得指望谢九郎讲古呢。 就这样,玉姝搂着阿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穿透帐篷晃得人眼晕,玉姝松开阿豹,翻了个身唤道:“茯苓,茯苓!”冷丁儿想起这不是在靖善坊谢府,而是去往丰山的途中。 糟糕! 玉姝噌的坐起身,以最快速度穿好衣裳。莲童在外面听着玉姝好像醒了,便壮着胆子小声问道:“郎、郎君?” “进来,进来!” 莲童应了声是,刚一入帐篷就听玉姝竹筒倒豆子似得埋怨:“莲童,你怎么不叫我?!这都什么时辰了?晋王派人来催了吧?你去向晋王回话,就说马上就能起行。” 莲童苦着脸,低声叨咕:“郎君,晋王有命不许搅扰郎君。小的,小的也不方便进来唤醒郎君。”就算晋王不下令,莲童也不能逾矩,近身伺候玉姝。为了不让别人生疑,玉姝没带婢女,现在她觉得这个决定大错特错。要是带上茯苓,哪至于如此。 玉姝懊恼的跺跺脚,顾不上净面抱起阿豹,从帐篷里出来,吩咐慈晔:“快快!收拾收拾咱们上路。”说着手脚并用爬进车里。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等回到京都,恐怕谢九郎贪睡的癖好早就传扬的街知巷闻了。 她的一世英名毁了!毁了! 小猫阿豹上了车忽然活泛了,它俩爪扒住车窗站好,从车帘缝隙探出小脑袋,小嘴紧抿,鼻翼翕动。 往来拆卸帐篷的千牛卫行经马车前都要回头望阿豹一眼,欢快的说句: “这小猫真逗。” “小猫怪好看的呢。” 阿豹权当没听见,依然故我,定定站着。但它那双黄澄澄的大眼睛里浮现出笑意。 玉姝望着阿豹固执的小背影,一把把它捞进怀里,随手挡上车帘,“有什么好看的,我念诗给你听。” 阿豹仰着头,喵呜喵呜叫唤。 你没闻见易管事的味儿嘛?他一路跟着咱们呐。别念诗了,你快去找他回来陪我和胖胖玩儿呀!我都想他了! 玉姝脸埋进阿豹颈窝,“你想吃鱼炙了?等咱们回府就有的吃了。” 哪儿跟哪儿啊。我是嘴馋贪吃的小猫吗?我是好猫!南齐最好的好猫! 阿豹一甩尾巴,叼着小金鱼踱到角落里背对着玉姝躺下。 玉姝闹不明白阿豹为什么生气,她故意板起脸孔,威胁阿豹:“你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你玩!” 阿豹眯起眼睛,专心致志吃手,理都不理她。 玉姝闷闷的哼一声,取出诗集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帐篷等物全都拾掇停当,莲童和慈晔跳上马车,他们又上路了。 莲童看看搂着小金鱼睡回笼觉的阿豹,再看看捧着诗集,漫不经心的玉姝,觉得她俩有点不大对劲儿。可能小猫惹着主人了吧。 这个时候就该装聋作哑!莲童一缩脖子,开始默背千字文。 从小田认定谢九郎即是赵昶之后,常常陷入沉思。他竭力回想谢九郎的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越想,越觉得他就是赵昶没错。 除了赵昶,谁会牢记虞是是的口味,又有谁真正关心虞是是,谢九郎不但给虞是是送去丁香荔枝煎,还与晋王一起送米粮。更令小田深信不疑的是,虞是是与谢九郎闭门倾谈,允许满荔客居谢府。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谢九郎和虞是是必有渊源。 小田懊恼自己后知后觉,明明那么多蛛丝马迹可循,偏偏他全都忽略掉了。他又想深一层,虞是是与谢九郎交谈时,晋王也在场。换句话说,晋王对谢九郎的来历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他俩并非断袖,而是莫逆之交! 小田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得见旧主感到庆幸,又因旧主不肯相认而怅惘失落。他还得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照料晋王起居饮食。 自从那天玉姝误了时辰之后,她白天多是在马车里补眠,如此一来夜间就不会睡的太沉。有时甚至整宿不睡。 就这样,他们每天申末扎营,巳时上路,三四天过去,才走了一小段途程。 在后面远远跟着的汤隽都有点不耐烦了。他刻意晚半天上路,还是能毫不费力的就能追上玉姝,这令汤隽感到非常无聊。无聊到当他发现一伙黑衣人也在跟踪玉姝时异常兴奋。 汤隽灵机一动,由跟踪玉姝转为跟踪黑衣人,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显而易见,这伙人跟他干的都是一样营生。他们一共五个。一个追踪高手,其余四人都是神箭手。 据汤隽观察,这伙人的目标也是玉姝。甚至有几次汤隽都看到神箭手弯弓对准玉姝。 但也只是对准而已。 毕竟玉姝身边千牛卫又有楼弼和卫瑫三拨人们保护。一旦行刺成功,他们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比之襄王买通的那个杀手,这几个更有耐性,也尤为谨慎。 汤隽估计他们会在明天动手。因为明天晋王要穿过美人谷。山谷狭长,这么多人要想通过就会分成数队。如果谢九郎遇刺,先行通过的护卫再调转头回来追击必然耽搁时候。 好巧不巧的是,汤隽也想在美人谷行刺玉姝。 汤隽跟了黑衣人三天,犹疑不定了三天。 328 不识好人心 这几个黑衣人一旦成事,钱没了是小,坏了他汤隽的名声不就糟了?! 究竟是先下手为强,还是伺机而动?汤隽左右权衡,前后思量,终归没能做下最终决定。 “郎君,我们到美人谷了。”莲童一撩帘子,小声说道。 玉姝迷迷瞪瞪张开眼,打了个呵欠,“哦,到了?” 阿豹张大嘴也打了个呵欠,轻轻柔柔的喵喵叫了两声。 “想不想下去看看?”玉姝拍拍阿豹的小脑袋,笑着问它。 有什么好看的? 阿豹重重的吐了口浊气的当儿,一阵冷风穿透车帘,吹得阿豹两腮胡须微微颤动。玉姝透过拂动的车帘看到了路边连成片的二月兰开的正盛,紫色的小花鲜艳俏丽。 玉姝情不自禁弯起唇角,顺手把阿豹拢进怀里,欢声说道:“走,我带你摘野花编花冠。” 阿豹不大高兴的哼哼唧唧,却被兴致颇浓的玉姝完全忽视了。就这样,想要偷懒睡觉的阿豹,被玉姝强行抱下了车。 莲童听说玉姝想要摘花,早就先她一步,采了一小捧捏在手里向玉姝晃了晃,“郎君,是这个吗?” 玉姝含笑点头,“嗯,就那个。” 晋王也从车上下来,踱至玉姝面前,试探着问道:“能不能……” 玉姝把阿豹直接塞到他怀里,“给你。” 晋王搂着阿豹,心满意足的笑了。阿豹不喜欢卫瑫,但他喜欢晋王,也喜欢小田。有时它在晋王的马车上待大半天不闹也不叫唤。 因是谢九郎的爱宠,小田对阿豹也十分关心。还用草叶给它编蚱蜢,阿豹现在一见小田,就歪着脑袋朝他笑。 美人谷最窄的地方仅能容一架马车驶过,两匹马并行就有些局促。卫瑫和厉都督传令下去,命部分千牛卫和骑兵先行通过接应,厉都督护送晋王和玉姝,卫瑫殿后。 千牛卫加上骑兵约莫四五十人骑着马缓缓进入山谷。 卫瑫大步走来向晋王复命,还未走到切近,就瞅见老老实实趴在晋王怀里的阿豹,卫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有点后悔不该说阿豹肥。它不光能听懂,还知道记仇呢。 “殿下,您待会儿和谢郎君乘一辆车,待过了美人谷再分车而行。”这样空着一辆车,速度能加快一些。 晋王摇摇头,“我想步行。”一挑眉看向玉姝,问她:“你说呢?” “也好。”玉姝仰起头,望着前方不远的狭长山道,“为何叫美人谷?难道那里边有美人?” 这条路小田走过一遭,他当时也和谢九郎一样有着相同的疑惑。还是有根为他解惑。 “谢郎君,您若是进到山谷中,就会发现山谷的形状神似身姿窈窕的美人,美人谷由此得名。”小田恭谨的将有根当日说辞复述一遍。 玉姝点点头,哦了一声,目光始终在美人谷顾盼流连,“只身经历多年风霜雪雨,独对寂寥空阔,她的心里,一定有恨吧?” 此时的玉姝面带怅惘,眸中亦有遗憾惋惜。给她那张黑黄的小脸蒙上一重忧愁颜色。 卫瑫仿佛能够体味到谢九郎言语中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谢九郎忽而话锋一转,弯起嘴角,摇头晃脑的朗声吟诵:“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1】我反而觉得官金陵的诗,更切题也更具雅趣。你们说呐?” “是是,谢郎君所言甚是。”小田附和。 晋王微笑着点点头。 卫瑫垂下眼帘望着阿豹,想向晋王讨来抱一会儿,又怕阿豹不乐意。 果然如汤隽所料,四名神箭手在离美人谷两百步开外的树林里,分别占据了最有利的高点,静待时机。 怎么办?怎么办?汤隽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远远望去,那么多千牛卫和东谷护卫都浑然不觉,谢九郎还大咧咧戳在当眼位置上跟晋王说话。 快回车里啊!在那站着干嘛?汤隽恨不能大喊一声,向玉姝示警。 示警? 汤隽腰膝一软瘫坐在树杈上。他不是来杀谢玉姝的吗?示警做什么? 不对!不对! 谢玉姝是他接的买卖,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汤隽眸中划过一丝狠戾。先把这几个抢生意的蠢材干掉,再杀谢玉姝! 对!就这么办!汤隽拿定主意,羽箭搭在弓弦,瞄准离他最远的那个神箭手的后心。 离他远,即是离谢玉姝近。 汤隽跟踪了这伙人好几天,他们居然丝毫没有察觉。汤隽嘴角上扬,有点小小的得意。森冷箭尖左右晃了晃,汤隽在心里拟定先后次序。他必须足够快,足够准,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否则,死的就是他。 汤隽悠悠吐了口浊气,松开手指。 说时迟那时快汤隽的箭离弦而出,就在羽箭刺入神箭手后心的刹那,神箭手的箭也射了出去。 “该死!”汤隽啐了口唾沫,咒骂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发四箭。 箭无虚发。 就在剩余四人从树上掉落到地上的刹那,美人谷乱作一团。 千牛卫和东谷护卫还有骑兵纷纷向汤隽涌来。 “不识好人心!”汤隽又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身形好似燕雀一般轻灵,几起几落就已在数丈开外。 亏得汤隽这一箭及时,神箭手只是射中了马车而已。即便如此,卫瑫和厉都督还是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派人追击的当儿,速速护住晋王和玉姝穿过美人谷,寻了一处平坦之地扎营休息。 楼弼面沉似水,单膝跪在玉姝面前,“郎君,小的护卫不力,还请郎君责罚。”尽管他多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可那支射向玉姝的冷箭,还是令他懊悔不迭。 “你起来吧。这又怪不得你。”玉姝抱着阿豹,故作镇定,她颤抖的双手毫无破绽的藏在阿豹暖暖的小肚子底下。莲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给玉姝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郎君!”楼弼抬起眼眸,定定的看向玉姝,“小的一定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刺客已经死了。”卫瑫说着,撩帘进来。 不大的帐篷里装了三个人一只猫,这会儿又多了个卫瑫,更显得狭小。 “卫小将军,此话怎讲?”楼弼站起身,迫切的问道。 “千牛卫方才带回来五具刺客的尸体,都是一箭穿心。” “那……谁杀了他们?”玉姝犹疑着发问。 329 卫瑫的疑惑 不等卫瑫回答,楼弼冲口而出,“汤隽?” 玉姝和莲童不约而同惊讶的“嗯?”了一声,看向楼弼,又顺着楼弼的目光看向卫瑫手上攥着的羽箭。箭尖森寒迫人,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全长三尺一寸,箭头二寸六分,隼羽杨木杆……”楼弼和玉姝对望一眼,笃定言道:“是汤隽的箭。” 卫瑫应了声是。厉都督也认出是汤隽的箭,令人疑惑的是汤隽是东谷第一刺客,干的是杀人的勾当,却出人意表的在暗中保护谢九郎。这极大的出乎厉都督的预料,他绞尽脑汁也揣度不透为何汤隽会接这个差事。能让杀人如麻的汤隽成为保镖,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得到的。 卫瑫和谢九郎相熟,他觉得与其瞎猜不如直接问来的实在。 “玉书,你与汤隽熟识?又或者你家人请汤隽暗中保护你?” “暗中保护?”玉姝失笑。秦王倒真出了两万贯——买汤隽的项上人头。 “我与他素昧平生,更谈不上熟识,至于保护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是东谷第一刺客,不是第一护卫。” 楼弼上前两步,横在玉姝和卫瑫中间,沉声言道:“卫小将军,我家郎君乃是世家儿郎,怎么会与那等宵小之辈结识?更何况,我家郎君想要什么样的护卫没有?非得要那种人来保护?简直辱没谢氏名声!” 娘子在凉州城差点命丧汤隽箭下,现在卫瑫跑来问娘子认不认识汤隽,这不是招惹娘子不悦吗?楼弼还想再说,卫瑫满面歉疚,目光越过楼弼看向谢九郎,“玉书,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姝缓缓颌首,“四鼓,你不必多说,我晓得。不过,我和汤隽的的确确不认识。”汤隽在凉州城刺杀的是秦王嫡女谢玉姝,是以,她不便将实情和盘托出,能说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那个……玉书,我看你面色苍白,要不要让邢御医来给你诊脉?”卫瑫眸中盈满忧虑。寻常人受了惊吓都可能大病一场,更何况是羸弱的谢九郎呢。 “不用,我没事。”玉姝赶紧挺了挺脊背,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 “邢御医医术不比你府中医女差,还是请他……”卫瑫还想再劝,楼弼截住了他的话头。 “多谢卫小将军,我家郎君说没事就是没事了。她自己个儿的身子,她还能不知道嘛。”楼弼皮笑肉不笑,恨不能赶快送卫瑫出去。 身为仆从不是最应该担心主人的吗?邢御医诊过脉,确定无事,不是更安心吗?为何楼弼反而不愿意呢? 卫瑫大惑不解,目光在谢九郎脸上停顿须臾,便向说了句:“要不你睡会儿吧,我先走了。”说罢,深深望了楼弼一眼,挑帘出去。 他一走,楼弼和莲童神态立刻凝重。 “郎君,汤隽必然是为了行刺。不如我们打道回府吧。”楼弼率先说道。 莲童附和,“是是。郎君,千牛卫加上卫小将军带领的骑兵,那么多人都没察觉到汤隽在后边跟踪我们,他的本事大的很呐。咱们还是回府安全。” 阿豹歪着脑袋瞟了莲童一眼,重重吐了口浊气。 “不行!”玉姝断然拒绝。她离三位兄长仅有一臂之遥,不能在此时半途而废。 “郎君……”楼弼还想再劝,玉姝马上阻住他的话头,“我在明,汤隽在暗。回到京都我就安全了吗?难道我躲在府中一辈子都不出门?躲,我躲到哪一天算个头儿?我不躲!我也不怕他来杀我,我就怕他杀不死我!父亲不是悬赏两万贯要汤隽的人头吗?我不要他死,我要活的,我要知道究竟谁在背后主使!” 玉姝眸光一凛,两道迫人寒光好似利刃,惊得楼弼和莲童心尖儿颤了三颤。 他们从没见过娘子如此决绝森然的状貌。 “是,小的回返京都之后,即刻将郎君的命令传下去。”楼弼躬身抱拳,郑重说道。 玉姝容色稍霁,抽出放在阿豹肚子底下的左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口,热热的白水入腹,纷乱心神逐渐平宁。 “其实,我待在琉璃身边反而更安全。厉都督一定会从京都调集更多人马前来护卫。”玉姝又啜了口热水,继续说道:“可惜刺客死了,想查出是谁指使的,并不容易。” 她在南齐的仇家除了襄王就是柳媞。不过,就算襄王再蠢都不会在即将册封晋王为太子的节骨眼儿上再派出杀手。至于柳媞,更加不会。 究竟是谁呢? 楼弼思量片刻,说:“郎君请放心,阿选会想办法查出根源。” “嗯,这次死无对证,怕且是要归到襄王头上了。”玉姝搁下茶盏,仍旧把手揣在阿豹暖暖的小肚子底下,“杨相爷必然会趁机痛击襄王。霍洵美的如意算盘肯定要落空了。” “诶?郎君,会不会是霍洵美干的?”楼弼若有所思,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他现在跟襄王是一伙的。不会把屎盆子扣襄王脑袋上。毕竟不论事成与否,人们都会第一个想到是襄王做的。”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楼弼,你这屎盆子三个字儿用的妙啊。” 莲童也捂着嘴偷笑。笑够了,面带不解的问楼弼:“可是,汤隽明明是来刺杀郎君的,为何又要出手相救呢?” “这……”楼弼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玉姝撂下茶盏,冷哼一声,“汤隽哪里是救我?他分明把我当成手到擒来的猎物,在他看来,我的命掌握在他手里,他想叫我活就活,想叫我死就死。” 闻言,楼弼咬牙切齿,“该死的汤隽!小的一定活捉了他,给郎君出这口恶气!” “千牛卫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汤隽再想跟着咱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这会儿,玉姝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困倦席卷而来。 莲童和楼弼便躬身退了出去。 从京都赶来的千牛卫天刚蒙蒙亮抵达美人谷,与厉都督会合。马声人声与低低的交谈声钻入玉姝耳中,她拥紧怀里的阿豹,恍惚间仿佛身处一片荒野,触目所及一片萧瑟。看不清样貌的苍色人影弯弓搭箭,锐利的箭尖随即直奔她的胸口破空而来。惊得玉姝倏地张开眼,发现不过是噩梦一场。 帐外马儿的响鼻声清晰洪亮,阿豹刺刺的小舌舔舐着她的掌心,以此安抚惶惶的玉姝。 330 夜色 二月间在密室详谈时,邱世琅和施英贤都对谢九郎动了杀机,但碍于卫擒虎、小田反对,施英贤没有付诸行动。邱世琅也在静观其变。恰好前些日子襄王买凶刺杀谢九郎事败,邱世琅以为这是个绝佳的栽赃嫁祸的机会。 于是,他冒了襄王的名,买动五名高手刺杀谢九郎。就算事发也查不到他头上,倒霉的襄王自会帮忙顶罪。邱世琅原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哪成想谢九郎命不该绝,居然又逃过一劫。 邱世琅胸中郁郁,放衙回府后独自在花园里逛游。 这次事败,邱世琅不打算再用暗杀的方式解决谢九郎。目下,查清源做了京兆尹,要想拿捏个外乡来的谢九郎简直易如反掌。至于如何行事…… 邱世琅决定借皇帝陛下的刀,杀掉谢九郎。 买凶杀人他没和卫擒虎等人商议,这一次,他也不打算商议。因为他晓得卫擒虎等人必得重弹谢九郎是孩子之类妇人之仁的老调。 谢九郎现在是孩子不假,可他终有一日会长成吃人的老虎。邱世琅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谢九郎羽翼渐丰,他唯有硬下心肠,做丑人做恶人。等到事成,他们一定会感谢他的。 邱世琅正自思量,听到远处有脚步声音,他循声望去,就见邱翼背着手,信步向他走来。邱世琅赶忙起身迎上前,唤了声:“父亲……” 邱翼面带笑容,柔声问道:“放衙回来也不到书房找我下棋,有心事?” “我……”邱世琅一时语结。 光明殿前的望果鼓曲令得邱翼对谢九郎赞不绝口,还去谢府吃了拜师宴。所以,关于刺杀谢九郎抑或其他打算,邱世琅都不能向邱翼吐露半个字。 “儿正在为旱灾一事苦恼。近两日,京都的米价节节攀升,都到了贫苦人家难以承受的地步。是以……”好在京都近来不太平,随便找个由头就能遮过去。不过,邱世琅也确实在为米价烦心。今日早朝,金部侍郎向皇帝陛下提出从回洛仓调出二十万石米粮到京都,一方面可以缓解百姓焦灼的情绪,另一方面平抑物价。 金部侍郎方慕台生性刻板守旧,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与朝中大臣私交甚少。就算柳维风想要拉拢,都嫌他不通世故。所以,他尚且不知三大粮仓的变故。 闻言,邱翼长长喟叹一声,“是啊,百姓们苦啊。” 父子二人说着话,一同踱进流韵亭中。他俩面对面坐在石凳上,拄着膝头,促膝相谈。 “有句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米价是户部的差事,哪轮的着你来操心?”邱翼心痛爱子不能一展抱负,但又不能不出言提点。 邱世琅苦笑着点点头,“父亲所言极是。不过,查府尹今日已将恶意抬高米价的米铺老板捉拿归案,权当杀鸡儆猴吧。” “为父的意思,非是不让你想,在朝为官就该胸怀天下疾苦,为民生、为百姓福祉奔忙。可是,安太史早就预警旱灾将至,陛下还将整副心思放在柳维风身上。朝中大臣又忙着拉帮结派,呵呵……”邱翼无奈的摇摇头,“他比故太子,差的远呐!” “父亲,其实此次真不怨他对付柳维风。您可知道,柳维风掏空了洛口、含嘉、回洛三大粮仓中饱私囊。” “有这等事?”邱翼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不仅如此,柳维风居然说服独孤明月去到东谷,向明宗皇帝进谗言,以图明宗皇帝攻打南齐。柳维风就能趁抵御外敌之机,达到避祸的目的。” 邱翼听了这话,气的一拍大腿,厉声骂道:“好个吃里扒外的柳獠奴!枉为南齐儿郎!” “沧水一役之后,东谷与南齐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就算没有柳维风刻意挑拨,南齐和东谷早晚会有一战,然而现在,柳维风掏空了粮仓,让我们拿什么跟东谷抗衡?”说罢,邱世琅不住哀叹。 邱世琅声调走高,“那就该把柳獠奴抓起来啊!还有那柳獠子也一并锁了!可我怎么听说太常寺还在为柳獠子生辰加紧准备?难道非得等到大祸临头才将柳维风关进牢里?” “父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柳维风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成了现在的气候。他暗中囤积粮草意欲何为,不用说也能猜出七八分。或许陛下还需要再做部署,才没有轻举妄动吧。” “这就叫自作自受!当日他提拔柳维风制衡卫擒虎,到了今时今日,又重用卫擒虎压住柳维风。我倒要看看连根拔起柳维风之后,他扶植哪个对付卫擒虎。”邱翼面带嘲讽,冷笑着又道:“恐怕他也是悔不当初吧?” “那时他刚刚登基,正正需要柳维风稳固地位。”遥想往事,父子二人默然良久。 暮色渐渐低垂,花园中的景致变得模糊难辨。 “父亲,回去用晚饭吧。”邱世琅伸手托住邱翼胳膊肘。 “回吧。”邱翼扶着邱世琅的手借力,感慨道:“老喽,腿脚不灵便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您不是前些时日还说要跟华先生、拙翁一起去吐蕃吗?”邱世琅就势挽住邱翼的胳膊,笑着问道。 “嗐,拙翁舍不得他的小徒儿。”邱翼干燥温暖的手掌覆在邱世琅的手背,“我也舍不得我的儿啊!” 邱世琅许久没和父亲这般亲昵,他笑的像个孩子,柔声说句:“儿也舍不得父亲。” “诶?善善这个月的家书怎么还没到?”邱翼想起远在永年县的乖女儿,难免牵念。 “兴许善善忙。”邱世琅心不在焉的答道。 他一想起拙翁谈及谢九郎的神情,就有些于心不忍。要是谢九郎真的死了,会有很多人难过吧。 “善善要是在京都传习所就好了。”邱翼说着脚下一滑,邱世琅赶忙抱住他,紧张的说:“父亲小心。” “没事,没事。”邱翼拍拍邱世琅手背,示意他安心。 “其实我和拙翁说定了,待到秋时启程去吐蕃。你不许写信告诉善善,她要是知道了,又得啰嗦。”邱善善唯恐邱翼舟车劳顿,身体难于承受。邱世琅认为到了父亲这把岁数,还能与老友结伴出行,是件乐事。大不了多派仆从随行侍候,管保路上不遭罪。 “嗯,儿省得。” 两父子相依相携的背影,缓缓没入如同淡墨绘就的夜色之中。 331 似是故人来 玉姝等人在美人谷修整了一天就又上路了。 重新启程,千牛卫和卫瑫率领的骑兵们一副大敌当前的架势。汤隽跟踪他们三四天竟然半点都没察觉也就算了。另外那五个刺客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厉都督着实感到面上无光,他都不好意思央求谢九郎讲古了。 虽然从京都赶来的千牛卫未曾提及皇帝陛下有何怪责之意。可这次的确是厉都督疏忽,如果皇帝陛下降罪,他绝无二话,甘愿受罚。 另一方面,厉都督也为谢九郎揪着心。才十三四岁的小郎君,从东谷来到京都本就艰难,还要时刻躲避明枪暗箭,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小命。 当真可怜。 为了更好的保护晋王和谢九郎,厉都督提议让他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玉姝欣然同意。阿豹到了晋王的车上一点也不认生,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心情好了,打两个滚儿,哄得晋王和小田拿它当小宝贝一样供着。 莲童不像阿豹那么没心没肺,他在晋王跟前略显局促。为了平稳心绪,他就默背千字文,权当是在家读书了。 玉姝仍旧倚在引枕上,捧着官金陵诗集,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郎君中意官金陵?”小田为谢九郎斟了一碗热牛乳,递到他面前,小声问道。 “嗯。”玉姝合上诗集,接过牛乳。 先帝也中意。小田盯着装帧精美的封面片刻失神。 阿豹闻见牛乳的味儿,马上从睡梦中醒来,小小的鼻翼翕动,大眼直勾勾盯着玉姝手上的斗笠碗。 小田匆忙回神,给它倒了小半碗,柔柔的说:“这是你的,快喝吧。” 阿豹乐的赶紧翻身起来,翘着尾巴在小田身侧蹭了蹭才去喝牛乳。小田顺着它油亮的背毛,道:“这小猫通人性呢。既认得主人,也知道谁对它好。”说罢,状似无意的瞟了谢九郎一眼。 谢九郎浅浅吃了口牛乳,嗯了声,算是应和。 谢九郎的毫不在意刺得小田心酸,眼眶也跟着泛酸。他时常说些暗藏玄机的话,可谢九郎总是不为所动,更别提与他相认了。 难道谢九郎不是主人? 不!不! 谢九郎就是主人没错。 小田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的回想。认定谢九郎就是赵昶。因为谢九郎想见赵家三兄弟,所以才会与晋王同行。一定是的! 小田垂下头紧抿双唇,玉姝抬眼望着他,问道:“田内侍也喜欢猫狗?” 小田仍旧垂着头,犹疑着说道:“哦,旧日主人家里倒是多骏马,多狼犬,一到打猎的时候前呼后拥,热闹非常。猫儿也有三两只,是厨子养着捉老鼠的。没有阿豹这么清闲。” 小田三言两语,将向日太子府盛景展现在玉姝面前。彼时太子府中狼犬各个生龙活虎,宝马良驹多不胜数。她那时终日读书写字弹箜篌。要不是小田提及,她都不知道厨房还养着猫儿。 玉姝顿感如鲠在喉,放下斗笠碗,轻声说句:“田内侍到在此时还顾念着素昔情分,当真难得。” 谢九郎满面凄婉惆怅之色尽数落入小田眸中,令得小田精神为之一振,由此更加笃定谢九郎就是赵昶。 闭目养神的晋王隐约听出小田对谢九郎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是,一贯聪慧的谢九郎像是没有察觉到小田的异样。难道说,她是故意为之?晋王迷惑不解。 小猫阿豹喝饱了,舌尖卷卷唇角,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缓缓踱到小田怀里躺倒,洗脸洗手。 小田抿着嘴偷笑,“以前那几只猫儿也爱黏着我。” “田内侍有猫缘。”玉姝说了句玩笑话,从新执起诗集,目光投向书页。 小田,应该还是从前的杜子正吧?玉姝想道。 晋王一行终于在四月初二到达丰山,米总管亲自率众迎接。米总管身处丰山,朝中形势可也逃不过他的耳朵。面前这位晋王殿下,就是以后的南齐国君。谁敢怠慢?!他一见晋王,恭维话就说了一箩筐。 玉姝抱着阿豹下了车,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那三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她哪里知道,初一赵家三兄弟返回丰山村探望妻小,初四才能回来。 玉姝找了半天都找不见,怅然若失的回到馆舍歇息。 晋王一下车就被米总管缠住说他在丰山帝陵做出的些微功绩。随侍在侧的小田逮着机会打探到三位郎君去向,心下稍安。他知道谢九郎定必焦灼,便借口给谢九郎送斋菜,去馆舍寻他。 米总管给谢九郎安排的居所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厅厨房一样不少。玉姝尤其喜欢院子里精雕而成的香樟木桌椅,坐在上面温凉适宜,舒服极了。 山野之地有山野之地的雅趣。食水都是从山间引的泉水。用这水烹茶,滋味甘美,回味绵长。 玉姝手捧香茶,兴致缺缺。 她以为到在丰山就能与兄长相见,互诉衷肠,哪成想却连兄长的影儿都没瞧见。这里人多嘴杂,她问又不能问,也不能与莲童或是楼弼商量,急的她抓心挠肝的难受。 阿豹也喜欢香樟木,它的喜欢跟玉姝不同,必得留下点味儿,或是留下点儿爪痕才行。阿豹趁玉姝发呆,撅着屁股俩爪并用使劲儿的挠桌子腿,望着碎木屑在它爪间徐徐掉落,阿豹得意的直摆尾巴。 楼弼盯着阿豹胖胖的小背影哭笑不得的说:“以前没看出来它还是个练家子。” 玉姝“嗯?”了声,低头一看阿豹发坏呢,赶紧把阿豹捞进怀里,轻轻拍掉沾在它爪上的木屑,责问道:“你怎么又淘气?!” 阿豹大眼一瞪。谁淘气?我是好猫!南齐最好的好猫! 小田拎着食盒笑眯眯进到院里,正瞅见阿豹跟玉姝喵呜喵呜的犟嘴,赶忙道句:“谢郎君,这儿的厨子做的斋菜实乃一绝。” 他意在给小猫解围。小猫承了他的情,歪着脑袋朝他笑笑。 说话功夫,小田到在玉姝切近,把食盒放在桌上,拿出一盘蒸鱼,“您瞧瞧这道,像不像鱼。” 玉姝哑然失笑,“这不就是鱼吗?” 楼弼和莲童也都凑近来看,不约而同的说,“可不就是鱼怎的。” 小田笑了,“这是用豆腐做的素鱼。”他依次又拿出素鹅、素肉,摆在桌上。 ”晋王殿下祭拜先帝,总不能用荤腥。”小田说着,拿出牙箸递给谢九郎,“谢郎君请用。” 玉姝连茶都吃不下,哪还有心思吃斋菜。 332 命格 莲童、楼弼,你二人拿下去用了吧。”玉姝瞟一眼俩爪撑住桌沿,眼珠子都掉在素鱼上的阿豹,又道:“分它一点,看把它馋的。” 莲童和楼弼以为晋王托小田带话给玉姝,便一人抱着食盒,一人抱着阿豹去厨房了。 阿豹一走,院子里立刻安静许多。千牛卫在外巡视的靴声清晰可辨。玉姝仿佛回到了从前居于大平宫日子。 小田抬眼望着渐行渐远的楼弼和莲童,一咬牙一跺脚,狠狠心对谢九郎说道:“谢郎君,赵昇三兄弟初一回返丰山村探望家小,待到初四一早他们就回帝陵了。”小田整颗心跟擂鼓一样,咚咚咚就快跳出腔子。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谢九郎,唯恐错漏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 原来如此。 玉姝听到了她想要听到的消息,微微松了口气。她也没有反问小田赵昇是哪个,而是默默无言的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是主人无疑了! 小田难抑心中激动,颤声道句:“主人!小的等您等的好苦!”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欣喜雀跃却丝毫不减。 在此情形之下,就算玉姝想为自己遮掩也晚了。更何况,她也没想遮掩。但是……小田为何唤她主人? 玉姝鼓足勇气,缓声说道:“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是……” “不、不。您就是故太子昶,小的不会认错。”小田迫不及待的截住玉姝的话头,十分笃定的说道。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赵昶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玉姝摇摇头,再次否认,“不,我不是。” 不是?霎时间,小田如坠冰湖,四肢百骸无不彻骨寒凉。难道说,主人嫌弃他是奴婢? 小田他双唇翕动,犹疑着说道:“小的,小的是为了主人才入宫做奴婢,主人莫嫌弃……主人……”说到最后,小田已是哽咽。 崔赫以身殉主,小田入宫做奴婢。 一个身死,一个心死。皆是为了父亲。 她对小田的狐疑,犹豫,困惑悉数消散。 “我、我是赵矜!”玉姝眸中盈泪,颤声言道。 小田心中一凛,“赵娘子?啊,不、不。郡主?” 面前的少年郎并非是小田所认定的赵昶,而是赵矜。这让小田既沮丧,也欣喜。 玉姝匆匆抹掉抹去眼泪,压低声音,将她被柳媞毒杀,藉由谢玉姝的身体重活一世等等事由简略讲述一遍。 小田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听得他连连咋舌。 然而很快,小田就由欣喜专为焦虑。好好的千金郡主扮作儿郎,这、这要是被陛下发现了怎么办?小田暗暗为玉姝担忧。但他更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卫擒虎等人知道。他们一定也会非常开心的。 大郎君因为郡主身故好像疯了一样揪住有根衣领的那一幕时常在小田脑海中浮现。这下好了。三位郎君不会再为郡主难过了。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小田就急着回去向晋王复命。 入夜,玉姝躺在陌生的床褥上,辗转难眠。此时,她与祖父近在咫尺,与兄长相隔一百多里路程。可是,对亲人的顾念与记挂却因为距离的缩短而愈发强盛。 三位兄长已经娶妻生子,在丰山村扎下了根。他们雄心豪情能否被平淡生活所磨灭? 玉姝不敢妄下定论。因为她早就暗下决心,会帮母亲和兄长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而今,她又多了小田这个帮手,就又多了一份助力,离她的目标也更进一步。 晋王不在宫中,皇帝陛下深感无趣。他那与柳媞虚情假意这些天,腻了也厌了。尤其长春宫里弥漫着浓重的甜味终年不散,令他大倒胃口。 于是,皇帝陛下转而投向后宫其他妃嫔的怀抱,可她们一个个的不是争宠就是邀宠,皇帝陛下被她们吵的头都要炸了。 今儿个,皇帝陛下临时起意,批完折子去与舒美人一同用膳。哪知向来寡言少语,体贴懂事的舒美人一见他就不住抱怨太常寺现在只为柳贵妃一人忙碌等等。 皇帝陛下晚膳用了一半,就黑着脸拂袖而去。 偌大的皇宫,居然没有他容身之处了?皇帝陛下气闷难当。 坐在步辇上的皇帝陛下没说去哪儿,田贞便向小黄门使眼色,叫他们在宫里兜几圈,待皇帝陛下气消了再回永宁宫。夜已经深了,也快到了落钥的时辰。可皇帝陛下仍旧不肯舒展眉头,这令得跟在步辇后面小跑了一路的田贞苦不堪言。得亏谢郎君府中医女的药好使,要不然他这副老骨头都得散了架。 “停停停!”皇帝陛下忽然急促的说道。 步辇停下。皇帝陛下噌的站起身,对田贞说:“你听,有人唱歌。” 唱歌? 田贞竖起耳朵,细细弱弱的歌声随风而至。唱的是什么听不真切,嗓音也算不上多美妙,比之丁玫差了三五个十万八千里。 “好像是谢九做的那首《元宵》。”皇帝陛下听着听着乐了,“哈,有趣有趣。华先生唱过的曲子她也敢唱?”说着,走下步辇,缓步而行,循着歌声去寻唱歌人。 田贞伺候皇帝陛下多年,自是晓得他这是动了欲念。他赶忙吩咐小黄门,“快去把人找来。” 小黄门得令去了。 田贞跟在皇帝陛下身后,擦擦额角汗珠,柔声说道,“大家,不如我们回返永宁宫静候,如何?” 皇帝陛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哎呀,你别说话!我都听不清了。”他像是个发现了新玩意儿的稚龄小童,满脸的兴味盎然。 得了!瞧这架势,明儿个宫里又要多一位新主子了。 田贞知趣的退到一旁。 这是走到哪儿了?田贞就着烛火四下打量。诶?前边不就是秋水宫?难道说是秋水宫的宫人?说不好就是秋水宫的宫人!田贞嫌恶的皱了皱眉头,凡是跟襄王沾边的,他都讨厌。 等不多时,小黄门领来一名宫婢。看她服饰应该是在扫司负责洒扫。 皇帝陛下眸光一亮,回到步辇上坐定,只等那宫婢来给他叩头。 宫婢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出趋步到了皇帝陛下面前,屈膝跪下,颤声说道:“婢、婢陶俪拜见陛下。” “陶俪。”皇帝陛下像是未经世事的小伙子,眼里冒着灼热的光,命令陶俪,“抬起头!” 陶俪垂着眼帘仰起头,不敢与皇帝陛下对视。 333 才人 甬路上昏黄的光晕将陶四娘稚嫩面容衬托的好似娇羞弯月,浓密长睫遮挡着双眸,虽然看不到全貌略感遗憾,却又给她平添了几分青涩和恭谨。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扬了扬下巴,拿腔拿调的问:“你是哪个宫的?” “回禀陛下,婢是秋水宫扫司的婢女。”少女的声音仍旧颤巍巍的,像是受惊的兔子,撩拨的皇帝陛下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 “秋水宫……”皇帝陛下色容凝滞须臾,很快便回复如常。他故作严厉的继续问道:“方才是你在唱歌?” 吓的陶俪肩头一缩,矢口否认,“不不、不是……”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赶紧承认:“是是。是婢子唱的。婢子就是……就是一时贪玩儿,陛下,陛下要责罚的话……婢……”她本想说两句告饶的话,到了最后所有言语全部化作哽咽堵在喉间。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他很久没有见过这般趣致可爱的神态了。面前的陶俪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自有她别具一格的美意。 “责罚?好!待会儿,我就好好罚你!”皇帝陛下手拄着膝头,一语双关的说道。 陶俪闻听此言泪凝于睫,面带惶遽的不住告饶:“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婢、婢、再也不敢了!”她一时心急,忘了规矩仰起脸直视着皇帝陛下。 漆黑的瞳仁儿像是沁了水的玛瑙珠,三两滴清泪挂在眼角,似坠非坠。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霎时间,皇帝陛竟然下看的痴了。皇宫里,美人处处可见。 陶俪算不得样貌拔尖,胜在简单干净的好似水玉一般晶莹剔透,一眼就能望的到底。她的出现在皇帝陛下干涸许久的心田洒下串串甘露。 这是陶俪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他和她想象中的不苟言笑,气势凛然的皇帝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和善,也很慈祥,像是家中的叔伯长辈。 陶俪与皇帝陛下目光相触,才恍然惊觉自己僭越了。她赶紧垂下头,默默掉泪。 田贞瞅瞅魂不守舍的皇帝陛下,再看看受了惊吓的陶俪,摇了摇头。 这孩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怎么开窍。 田贞向小黄门使个眼色,小黄门赶忙凑在陶俪耳边低语几句。陶俪这才了悟皇帝陛下所说的“罚”究竟何意。 陶俪登时涨红了脸,不住的绞着衣摆,低声喃喃:“婢、婢愿意受陛下责罚。”话音未落,耳朵都羞红了。 皇帝陛下望着陶俪泛着红晕的小巧耳垂,向她伸出手,“来,随我回去。” 陶俪咬了咬下唇,起身踏上步辇,开启了她的另一段人生。 皇帝陛下的步辇缓缓行入夜色之中。桐纹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望着皇帝陛下和陶俪相拥而坐的背影,幽幽叹息,“这就是命啊。” 翌日清晨,皇帝陛下宠幸了秋水宫宫婢的事体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舒美人惴惴不安的一宿没睡。来给杨皇后请安的路上,惊闻皇帝陛下有了新宠,还是在回返永宁宫的时候看对了眼儿的。舒美人又气又悔。她气皇帝陛下率性而为,更气自己说话没看黄历。 众位妃嫔神情各异来到凤寰宫给杨皇后问了安,便各自落座。按品级舒美人排在后头,可今儿个大伙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往她那瞟,弄得舒美人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皇后状似无意的睨了她一眼,道:“近日陛下正在为旱情一事操劳。你们也看见了,从立春到现在一场雨都没下,怕且真能如安太史所言,京都要遭逢大旱。身为后宫妃嫔,不能为陛下分忧也该让陛下顺心顺意才是。” 宁淑妃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杨皇后眼波流转,看向柳媞,含笑询问:“柳贵妃的生辰就快到了,我听太常寺的人说,今年办的场面可不小呢。”哪还用听人说,用眼睛看也能看的到。柳媞的长春宫见天儿不闲着,不是送含苞待放的鲜花,就是新做的衣裳。要不然舒美人也不会妒忌到跟皇帝陛下使小性儿的地步。 话音刚落,柳媞就晓得皇后娘娘接下来就会劝她俭省,不要花费太多等等。 舒美人因何惹恼皇帝陛下,大家心照不宣。杨皇后当着众人面前把这话挑明了说,无非是想敲打柳贵妃。是以,众妃嫔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等着柳媞作答。 “是嘛?”柳媞拈起丝帕印了印唇角,“场面大不大妾不晓得,妾只知道这是三郎的意思。要是皇后娘娘实在想问,不如去问三郎吧。” 她刻意咬实三郎俩字,就是告诉众人她跟皇帝陛下的关系并非寻常妃嫔能比。 杨皇后呵呵干笑,“柳贵妃还能一点儿都不知情?就算是阿旭亲口许给你的大排场,那也是在旱灾前头。今是昨非,京都上到天子下到百姓,都在为旱灾一事奔忙。你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糊涂?再说,生辰宴嘛,年年都办,等明年年景好了,操办不也一样?”言下之意,你又不是过了今年没明年。 柳媞称呼皇帝陛下为三郎,皇后娘娘直接唤阿旭。众位妃嫔各个垂耳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得蒙皇后娘娘格外关照,柳媞捏住丝帕的手缩回广袖里攥成了拳头,但她面上却始终维持着毫不介意的笑容。 “皇后娘娘与其操心妾的生辰宴,倒不如先给新人立立规矩。” 柳媞樱桃小口微微上扬,眸中带些挑衅的看向杨皇后。她已经收到风儿,皇帝陛下有意封陶俪为才人。她都知道的事,皇后娘娘没理由不知道。 一夕之间,扫司宫婢位列美人之下,成了正五品的二十七世妇之一。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皇帝陛下许久没有宠幸新人了。杨皇后、宁淑妃甚至柳媞都当他心定了,哪成想洒扫的婢女居然能入了他的眼。貌似满不在乎的杨皇后比任何人都难受。虽然位列六宫之首,可皇帝陛下的宠爱并没有因为身份尊贵就多分一些给她。 皇帝陛下迎柳媞入宫时,她连大闹一场都不敢,硬是吞下这枚不是人吃的果子。 倒在而今,皇帝陛下又相中了秋水宫的婢女。 不是兄长的女人,就是儿子的女人。没办法,谁让他就喜欢别人碗里的剩菜。 天晓得杨皇后有多恶心多腻烦。但她还是不敢跟皇帝陛下大吵大嚷。 334 说谎 皇后娘娘心中有数,闹了白闹,劝了也白劝。凡是皇帝陛下心悦的女子,他必得想方设法得到。 曾几何时,她也给柳媞立过规矩。奈何人家肚子正气,一索得男,产下襄王。从前立的那些规矩都因皇帝陛下对柳媞的宠爱而烟消云散。“立规矩”这三个字由柳媞口中说出,真够讽刺。杨皇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扫司的婢女,还没资格让我给她立规矩。” 皇帝陛下还没下旨册封,就上杆子给宫婢立规矩,笑死人了。 “……”柳媞登时语结。 “阿旭宠幸的是秋水宫的宫婢,既是襄王宫里的,不如就由柳贵妃指点她一二吧。”杨皇后目光温煦,宛如春日和风,一番说话却好似利刃,扎在柳媞心尖,刀刀见血。 “至于柳贵妃的生辰宴,我自会与阿旭商量。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能给陛下添乱。你说呢,柳贵妃?!”杨皇后重新绕回到柳媞的生辰,还直言不讳说柳媞在给皇帝陛下添乱找麻烦。 柳媞颦了颦眉,“添乱?皇后娘娘言过其实了吧。” 生辰宴准备了太半,到了这会儿杨皇后才说不许她大操大办,分明就是故意留难。倘若在此时不据理力争,柳媞生辰就会成为宫掖笑柄。 “言过其实?哈!”杨皇后轻笑出声,“柳贵妃确是不知百姓疾苦,也无法体谅民生艰难。一旦遭灾,宫掖也不能平宁。你每日吃的米粮鲜蔬,用的胭脂水粉皆是取自民间。万一京都饱受灾异摧残,我们这些居于深宫的人,还能若无其事享用珍馐美味,大肆庆贺生辰?”说到此处,杨皇后刻意顿了顿,直视着柳媞,朱唇轻启,”除非,没有良心。” “……”柳媞再次语结。 杨皇后一口一个民生艰难,一口一个没有良心。说的冠冕堂皇,大义凛然。既是敲打,也是暗讽。 如何反驳,怎么反驳?柳媞实在找不到适当的言辞。 这一回合柳媞败北。 一众妃嫔默默的在心里向杨皇后竖起了大拇指。 “行了,你也不用为难。这件事,就由我跟阿旭道明。”杨皇后终于找回后宫之主的威势,得意的勾起唇角,微微笑了。 宁淑妃从旁看的过瘾,她本该再说上两句便宜话,落落柳媞的面子。可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言声。惠妍正在去往骑田岭的路上。宁廉则奔赴东谷。宁淑妃这些时日分外安静,静到让人忽视了她的存在。 柳媞描绘精致的樱桃小口张了张。她的生辰凭什么由人做主?更何况,今年她做好了大办的准备,还特意命人去永年县宣召沈画秋入宫为她庆贺。 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失了体面? 柳媞非常不甘心。她正自忖量如何扳回一局,就听门外传来“陛下驾到”的声音。 霎时间,一众妃嫔精神百倍,纷纷站起身整理鬓发衣饰,准备接驾。 杨皇后不似她们那般高兴,而是陷入沉思当中。 这个时辰皇帝陛下刚下早朝,理应与杨相爷或是各部尚书奏对。怎么会突然来凤寰宫?她正琢磨,皇帝陛下背着手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步入凤寰宫的刹那,就好像到了姹紫嫣红的园囿。一众妃嫔轻声软语,向他跪拜,异口同声的说:“妾拜见陛下。” “嗯,都起吧,都起吧。”皇帝陛下目光在珠围翠绕的脑袋上匆匆扫过,便迈步向皇后走去,边走,边说:“诶?今儿人怎么这么多?” 多吗?杨皇后看向殿中的那一群貌美佳丽,心中涌起酸苦。 那都是皇帝陛下的妾,她没嫌多,他倒嫌弃上了。 杨皇后笑意不改,“日日来请安的都是这些。” 皇帝陛下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坐在上座,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便直入正题。 “静芝,我有事与你商议。” 帝后有事相商,众妃嫔交换了个眼色,起身告退。舒美人临走时,颇为幽怨的瞟了皇帝陛下一眼。但见皇帝陛下神情凝重的对杨皇后低声说些什么,舒美人的心也跟着冷了。 “静芝,我想封陶俪为才人。”皇帝陛下在百忙之中来到凤寰宫,不为别个,就是为了昨儿个才爬上龙床的陶俪。 杨皇后唇畔笑容尤甚,“阿旭,此事但凭你做主就好。” 皇帝陛下开心的笑了。许是夜间劳累,他眼底青黑一片,杨皇后瞧见了,郁郁难舒。 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陶俪也有了宫婢伺候。她脱下扫司的衣裳,换上簇新的衫裙,回返秋水宫。 时隔三五个时辰而已,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皇帝陛下还未正式封赏,可人人都知陶俪成了主子,从前笑话她的那些人,现在见了她都得行礼,就连辛典扫也不例外。陶俪在秋水宫走了一圈,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蒙受帝宠的好处。 她这趟回来不光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叮嘱桐纹闭紧嘴巴,不要将昨晚的事说出去。 昨日,陶俪和桐纹用完晚饭,结伴在秋水宫里散步。襄王不在宫中,她们的日子也更悠闲。陶俪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宫主位。 她俩走走聊聊,累了就坐在廊下歇息。不知是谁先提起谢郎君所做的《元宵》好听,桐纹自顾自的唱了起来。难唱的曲儿到了桐纹嘴里不至于荒腔走板,却也实在好听不到哪儿去。陶四娘不忍心扫了桐纹的兴,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桐纹刚刚唱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个小黄门,劈头盖脸就问是谁唱曲儿。不等桐纹言声,陶四娘站在她身前,大大声说:“是我!” 被小黄门带走的刹那,陶四娘以为自己必会受到重罚。哪里想到的得到是皇帝陛下的宠幸。 这一切,更像一场梦。 回返永宁宫,皇帝陛下还让陶四娘再唱一遍。陶四娘生怕漏了陷儿,只得连哄带骗的搪塞过去。 皇帝陛下全是因为桐纹的歌声才临时起了寻芳的兴致。既然扯了谎儿,就决不能让真相见了天日。陶四娘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走这一趟,让桐纹赌咒发誓,一辈子都不说出去。 至于皇帝陛下那里,她自会想办法应付。 陶四娘和桐纹还想从前那般面对面坐着,可是,陶四娘眉宇间的孩童稚气被一缕若有似无的成熟风韵所取代。 青丝挽起,珠翠环绕。她,再不是夙昔的陶四娘了。 335 怒极 无需陶四娘明言,桐纹也晓得她要说什么。 “桐纹姐姐……”陶四娘回头望望躬身立在门口的宫婢,压低声音,“昨儿……” “你还说呢,昨儿个吓的我魂儿都没了。你现在是主子了,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唱就唱,想笑就笑,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桐纹点到即止,陶四娘却也了然于胸。可是,桐纹没有发下毒誓,陶四娘还是有点不安心。 陶四娘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的说:“好!我就对天盟誓,从今往后谨言慎行,绝不说不该说的话,绝不做不该做的事。如若陶俪有违此誓,不得好死!” 桐纹见状,眸光一黯,忖量片刻,道:“昨儿个我眼见你犯了宫规却不劝阻,是我的不对。以后该我说的就说。”她竖起手指,继续说道道:“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吐露。如有违背,肠穿肚烂。” 陶四娘肩头一松,抓住桐纹的手,笑嘻嘻的怨怪道:“姐姐休得胡言。既发了誓,就要尊奉呢。” 桐纹抿着嘴笑笑,从陶四娘掌中抽出了手。 因为筹办世子唐延的婚事,东谷秦王府上上下下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秦王妃头晌定下了宴客当日的菜式,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用罢午饭,收到了玉姝送来的贺礼。 邓选还在信中特意说明头面是玉姝起的图样,请沈宏阁精工打造。意在告诉秦王妃,玉姝并没怠慢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 谢绾捧着头面一件件认真端看,不住嘴的说“美不胜收”,绿萼、粉樱连连称是。 她们正说着,紫霞端着蔗浆,趋步来在谢绾面前,向她禀报:“王妃,世子在外求见。” 唐延在外为安义奔走,在府中又帮安义求情。惹得谢绾甚是不悦。连日来晨昏定省,谢绾都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推脱不见。今日清早也不例外,这会儿唐延又来,谢绾有点心软了。 “王妃,见一见吧。”绿萼从旁劝道。 粉樱也说:“是啊,难得世子诚心一片。” 谢绾垂首望一眼独具匠心的头面,点点头,“嗯,让他进来吧。正好瞧瞧玉姝的贺礼。据我所知,安义到现在连副耳铛都没送过他。谁好谁坏,叫他自己琢磨。” 唐延进到屋里,打眼就瞅见翘头案上光灿灿的头面,他以为是谢绾新得的爱物,便赞道:“真漂亮。” 闻听此言,谢绾眸光一亮,“你也觉着好?” “好!好!”一连数日都没见到谢绾的唐延,巴不得趁此机会哄得谢绾喜笑颜开。 谢绾果然如他所愿开心的笑了。 “这是玉姝送给你的贺礼。”谢绾说着端起蔗浆,畅意的吃了一口,吩咐道:“去给世子也取一碗。” 紫霞应了声是,转身的当儿,瞥见唐延不屑与轻视自他眸中闪过。 娘子的心意在唐延看来不值一哂。紫霞回眸瞟一眼谢绾,但见她还在为唐延的称许而感到心悦,就连饮蔗浆都格外甘美。紫霞心里不大舒服,快走几步撩帘出去。 “母亲身子好些了吧?”唐延含笑问道。 谢绾淡淡的回一句,“嗯。好了。”都知道谢绾不是真病,唐延的询问显得尤为刻意。 “儿有事想与母亲商议。”唐延忖量片刻,试探着对谢绾说道。 谢绾以为他不满意洞房的陈设,或是院子布置的不够精巧,便放下蔗浆,慎重的问:“何事?”顿了顿,又道:“若有不妥,现在改动还来得及。” “并非有什么不妥。”唐延小声嘟囔着,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母亲,这是安义想要带去南齐的婢女和其他一些杂物,也该准备了……” 谢绾色容一滞瞟了眼粉樱。粉樱拿来唐延手上的纸,展开给谢绾过目。 安义除了要知语院伺候的老人儿,还要将她素日用惯了的物事一并拿走。 谢绾看罢,皮笑肉不笑的问:“怎么,她不抹脖子上吊喝药了?” 襄王册封太子无望,安义皇后梦碎。紧跟着,又传出襄王是断袖的消息。安义觉得天都要塌了。不管她怎样哭闹,甚至绝了食水,用尽各种招数秦王和秦王妃都不为所动。唐延倒是有心相帮,但他哪能帮得上忙? 后来安义想明白了。襄王是不是断袖都好,只要去到南齐,凭她的样貌手段,管教襄王俯首称臣。安义主意打定,就又觉得嫁妆不够。而且,眼瞅着快到五月了,谢绾还没给她挑选陪嫁的婢女仆役。 安义急了。 她前些时候闹的太凶,拉不下脸来跟秦王妃提要求。就拜托唐延为她说项。 安义确是所托非人。 唐延一心想办的漂漂亮亮,却偏偏事与愿违。刚一开口,就惹恼了谢绾。 “哐当——”一声,谢绾将盛着蔗浆的白玉碗抛在桌上,低声喝问:“她想带就带?秦王府内宅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 谢绾向来温声软语,就算生气也能控制住情绪,从来不会像市井儿那样大呼小叫。此时,谢绾瞪圆双眼,语带不善,显然怒极。 绿萼和粉樱赶忙过来收拾残局。 新鲜的蔗浆溅在头面上,用软布越擦越黏。粉樱心急但也得耐着性子,仔细拂拭。 唐延没料想才说三句话不到就激怒了谢绾,他涨红了脸,嘴唇嗫嚅着,唤声:“母亲……” 谢绾广袖一挥,重重的闷哼一声,侧了侧身,看都懒得看唐延。她原打算办完唐延的婚事就买些下人给安义。哪知道安义早有打算,人名儿都列好了。 尤其令她生气的是,唐延几次三番为安义强出头。自己的亲妹妹不疼爱,反而把安义当成宝。 “身为秦王世子,不想着建功立业,整日围着安义转悠,现在居然还插手内宅的事体?你说说这像什么话?嗯?”谢绾对唐延失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身为她和秦王的儿子就该心气儿高,眼界远,唐延可倒好,既不像秦王,也不像她。天晓得他的性子随了谁。 说起建功立业,唐延也有话说,“母亲,儿与太子结交,正是为了秦王府的将来……” “将来?!”谢绾哑然失笑。 唐延神情一肃,“正是!母亲,太子已经许诺,待他登基,就会再次重用父亲。用不了多久,秦王府就会与从前一样繁盛。” 谢绾哭笑不得。她不能向唐延讲明秦王正在做的事体。说了,唐延扭脸儿就会告诉安义。 这就是她的糊涂儿子。 336 甜笑 毫无悬念的,唐延这趟无功而返,他垂头丧气的从出云院出来,暗自盘算着该如何跟安义交代。 唐延搞不懂为何父母亲对安义如此狠心,就连她想带几个下人去南齐都不能痛痛快快的答应。唐延推敲着说辞,到在知语院。 他不常来知语院,可秦王府是个人都知道唐延待安义就好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就连知语院的小婢见了他都一副趋奉模样。唐延跟在小婢身后来到正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安义在里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说:“我命……苦啊……” 冬秀小声在旁劝和,“郡主,您这是怎的了?说出来,婢子为您分担分担也好,您别哭了……” 怎么又哭了? 唐延浓眉一挑,大步流星走了进去,“玉娃,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伏在桌上的安义抬起头,循声望向唐延,面颊上还挂着三两滴莹亮的泪珠,好似清早带着露水的海棠花一样妍丽。 “世子哥哥,你怎么来了?”安义抽抽搭搭哽咽的说着,紧紧攥住掌心里的布帕,唯恐唐延看出破绽。 南齐使臣很快就会抵达东谷,安义就要离开生活了十数年的秦王府,难免不舍。纵使安义厌恶冰清阁终年不散的苦药味儿,可缠绵病榻的那个,终归是她的生身母亲。安义知道父亲与王妃不喜铁氏,就在人前假装与铁氏不太亲近,有时甚至做出一些让人误以为她厌恶铁氏的举动。 即便如此,仍旧换不来父亲的和颜悦色。安义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今日,看了铁氏塞给她的布帕,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并非秦王的亲生女儿。而是铁氏与人偷欢结出的恶果。 这出乎安义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所有看似反常的作为都能解释的通了。包括她每次去见铁氏都有仆妇侍候左右,不许她母女二人单独相见。 “玉娃,你说啊,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唐延几步就到了安义面前,双手扶住她丰润的肩头。 “世子哥哥,没、没人欺负我。”安义抹了把眼泪,顺势把布帕藏进袖子里。 “玉娃,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个断袖王爷难过。”唐延信誓旦旦的说,“玉娃,你去到南齐只管吃喝玩乐。待太子继位,不止重用父亲,也会重用我。到那时,你就和离回东谷,我养你一辈子。” 此时此刻,唐延眸中流露出的不忍与不舍,突然打动了安义。在这世上,她能倚靠的就只有唐延了。 “和离……”换做以前,安义权当唐延是在说笑,而今却是不同。安义垂下眼帘,认真思量这条路是否可行。 “对!和离!”唐延坐在安义身畔,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你以为如何?” 安义眼珠转了几转,柔柔的说:“世子哥哥,就算你肯,父亲也不会答应。再则,你就要成婚了,我若回来东谷,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安义轻轻咬了咬下唇,又道:“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去母亲那儿了吗?我的事……” 安义仰起头满怀希冀的看向唐延。 “母亲她……”唐延就是为这事来的,面对楚楚可怜的安义,他又不想亲口道出方才在出云院发生的一切。 “不行?” 她不是秦王的亲生女儿,不肯实属正常。安义自嘲一笑,计上心头。 “世子哥哥,我听说天魁郎楼弼都被派去京都保护玉姝姐姐了。为何我要几个粗使的婢子,母亲都不答应?所以说啊,我不能和离。” 目下,和离是唐延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安义明明动了心的,为何又不肯了? 唐延紧张的问:“为什么?” “世子哥哥,现在母亲就拿我当外人了呢。”安义嘴角噙着一抹狞笑。就算她要嫁去南齐,也能搅合的秦王府不得安生。她要把铁氏遭受的痛苦、羞辱统统还给谢绾! 唐延蹙起眉头。此事他也知道,但是并没在意。听安义这一说,又是另一种滋味。想他堂堂秦王世子都没有如许厚遇,一个养在外头的小丫头凭什么? “世子哥哥,父亲和母亲的确宠爱玉姝姐姐。可是……”安义欲言又止,偷眼观瞧唐延神色。 唐延蹙起的眉头拧成川字,“可是什么?” “可是就怕宠爱的玉姝姐姐不晓得天高地厚,等她过两年回来,给嫂嫂气受。”在她去往南齐之前,一定要挑拨的唐延反感玉姝。这对于安义而言,并非难事。 唐延连宋惠的面都没见过,也不晓得她生的是圆是方,玉姝给不给她气受,唐延才不在乎。唐延在乎的是玉姝可以调派天魁郎,而身为秦王世子的他,却没有这个权利。 父亲宠她宠的有点不合常理。唐延若有所思的默然不语,紧锁的眉头没有半分舒展。 安义见唐延似乎有所触动,便也不再多说,抹净腮边泪水,嘴角弯起,笑的很甜。 入夜,安义摒退冬秀等人,窝在床上,就着微弱的烛光拿出铁氏给她的布帕看了又看。越看,她越恨铁氏不忠不孝,更恨她没给自己找个体面点儿的阿爹。 即便铁氏病恹恹的等同废人,可也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有着一顾倾城的美貌。铁氏倒好,不珍惜也就罢了,还硬生生糟践了!王侯将相,富商公子,随便哪个都行,铁氏偏偏对她青梅竹马的邻家郎君旧情难忘。铁氏母亲病重,秦王网开一面许她回去探望。铁氏就趁此机会与人做下丑事。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一次,就有了安义。 安义至此也不相信区区一员皂吏能比得过秦王。铁氏要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就是猪油蒙了心。 安义磨牙凿齿,恨不能走去冰清阁打醒铁氏。为了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把自己搞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值得吗?尤其令安义难以承受的是,她再不是流淌着秦王血液的安义郡主,而是皂吏的私生女。 可笑又讽刺! 安义赤足下了床,几步跨到桌前,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将那方布帕凑近烛火点燃。铁氏用血写就的字迹被火舌慢慢吞噬,映照在安义眸中宛如两头不断扭动身体的凶恶猛兽。 337 相认 在丰山这两日,玉姝寻机向小田详细讲述了她的前世今生。包括她如何被柳媞毒杀,又如何成了东谷谢九郎等等事体。小田好似迷途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家的方向,雀跃又兴奋。也同玉姝说了卫擒虎、查清源一干人等的希图。 原来,卫擒虎一直都在努力。玉姝得知自己并非孤军作战,不仅有小田,还有卫擒虎等人襄助。玉姝胸中燃起百倍信心。 初四拂晓玉姝洗漱妥当,带着阿豹在院里玩。无忧无虑追逐绣球的猫儿,安抚着她惴惴不安的心绪。不知兄长而今是何模样,他们的锐意是否因十数年山野生活的磋磨而泯灭? 但是,当玉姝和三位兄长对面而坐,共饮清茶时,她清楚的看到,他们的忍辱负重以及平静无波下的汹涌暗流。 二郎赵昆给谢九郎斟了满满一碗热茶,道:“穷乡僻壤不比京都繁华,不过这碧涧茶却是顶鲜嫩。” 三郎赵旻对谢九郎的突然造访心有反感,不咸不淡的说句:“你不是讨水喝吗?我们只有这个。” 大意差不许多,经由不同的人口说出,却有天渊之别。二郎是好客,三郎是逐客。 眼见娘子被人嫌弃,楼弼双目圆瞪,攥紧拳头,骨节捏的咯咯作响。既是威胁,也是恫吓。 大郎赵昇呵呵笑了,大大方方的打趣道:“这位壮士好生魁伟,武功不赖吧。” 兄长们跟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大哥仁厚,二哥圆活,三哥耿直。 “楼弼,你也尝尝这里的碧涧茶,别总端着肩膀,怪累的。”玉姝笑嘻嘻的调侃。 这处小院拾掇的干净利落,墙角栽植两株含桃,已经结了花骨朵,就快开花了。暖暖的阳光一照,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玉姝坐着的木头桩子是在山里拾的枯树根,经过一番琢磨,就成了实用又好看的物事。矮矮的木桌上摆放着拙朴的粗瓷茶具,别有一番趣味。玉姝环视一圈,弯起唇角。 楼弼被她这一说泄了气,肩头萎顿,苦着脸道:“小的不渴。郎君快些用吧,阿豹在晋王殿下那儿,也不知惹没惹祸。” 阿豹自打到了丰山撒了欢儿的淘气,前儿个挠花了人家的香樟木桌子,吃了大半条素鱼,昨儿一大早窜树上迎着风站了两刻钟。它玩的心都野了。晋王脾气那么好,还不得由着它的性子作? 茶香袅袅,玉姝眸中似有水汽氤氲。她沉吟片刻,对楼弼言道:“要不,你去晋王那里瞧一眼,要是阿豹顽劣,你就抱它过来,我在这歇会儿。”有莲童看着,阿豹闹也不会闹的太出格。她纯粹为了支开楼弼才有此提议。 一听谢九郎不想走,三郎有点急了,刚想开声撵人,大郎拽住三郎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能随同晋王一起祭拜先人的,必定不是普通随从。更何况又不知这位谢九郎是君子还是小人。倘若是君子倒罢了,要是背后告黑状的小人,他们三兄弟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二郎也拽了拽三郎衣袖,低声说道:“三弟,你进去洗把脸歇一阵,我和大哥招呼谢郎君就好。” 他们三人风尘仆仆从丰山村回返帝陵,刚翻身下了马还没等进屋,谢九郎就来向他们讨水。大郎盛的山泉水他不喝,说是脾胃弱要喝热茶。 要饭嫌饭馊!什么玩意儿!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若不是大郎和二郎拦着,三郎早就一拳砸他脸上了。 大郎和二郎连推带搡把三郎弄进屋里。 楼弼趁这当儿小声问玉姝,“郎君,您自己在这儿能行吗?” “……”玉姝语结。 叫他打人的时候,楼弼从来都是没二话。叫他去看看阿豹,反倒问题多多。 玉姝狠狠心,故作凶恶状,压低声音,喝道:“叫你去就去。” 楼弼一看娘子急了,赶紧像哄小孩儿似得哄着她,“好好,小的去,去还不行吗?您在这乖乖坐着,他们要是胆敢放肆你就喊人。”说着指了指在院门外来回巡视的两名千牛卫。因在帝陵,谢九郎的护卫不可随意走动。厉都督便专门调派千牛卫保护谢九郎。 闻言,玉姝眉眼竖起,想做出更凶悍的神情,喝斥楼弼。试了几次眉毛总也摆不好,最终还是作罢,无奈扁扁嘴,小声说:“我没喝过碧涧茶,想仔细品品。等会儿你回来接我也行,我自己回去也行,你就别啰嗦了。”她此时的样子像极了闹糖吃的孩子。 楼弼望着她生动的神态忍俊不禁,快步走出兄弟三人居住的小院,去往晋王那里。 大郎和二郎重新回到桌前,笑着说:“谢郎君请用茶,不要客气。” 玉姝应了声好,扭脸看看门口的千牛卫,见他们并没注意院里的动静,心下稍安。再转回头的功夫,从袖袋里摸出那串坠着无事牌的翡翠佛珠放在粗瓷碗的旁边。 大郎一望就知那是虞是是的佛珠。当日她离开太子府时,只有哑奴和这串佛珠相伴左右。 “这……这……”大郎哽咽着,手指颤颤点指着佛珠说不出话。二郎也认了出来,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音息。 谢九郎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二人噤声。 大郎和二郎忙不迭的点头坐下。 玉姝将那串佛珠推到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压低声音,言道:“这佛珠你们拆了给孩子们重新串好,无事牌长孙承继。” 大郎大手一拢把佛珠纳入怀中,问道:“谢郎君见过我们的母亲?” “嗯。”玉姝眸中盈泪,点点头,“其实,我是……” “母亲身体可还康健?她还有什么话说?”二郎迫切的想要知道虞是是在镜花庵的近况,恨不能气儿都不喘,一叠声问道。 玉姝的话头被二郎阻住,两声答道:“康健。康健。” “你何时见过母亲,她晓不晓得京都就要遭逢旱灾,她在山中可备下吃用之物了?现在山里可还富庶?竹参、野菜什么的多不多?”二郎语无伦次的问了一长串。 玉姝摇摇头,全都不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大哥,二哥,我是小愚!” 诶?小愚?! 大郎二郎目瞪口呆的盯着谢九郎。 “我是小愚,是你们的妹妹,小愚!”玉姝轻叹一声,“你们且听我说。” 她简略的说了一遍被柳媞毒杀之后成为谢玉姝,女扮男装来到京都的前后经过。 338 何去何从 临了,还不忘叮嘱:“这事儿,你们慢慢跟三哥讲,别吓着他。” 大郎顺从的点点头,若不是碍于还有千牛卫在外巡视,兄妹三人定是要大哭一场的。 玉姝指腹抿去溢出眼角泪珠,又道:“对了,田内侍、也就是杜子正年下去丰山村时,在三哥袖袋里塞了纸条……” “嗯,要我说,他就是存心试探,我不信他!”二郎神情一肃,目光瞟向大郎。 “我信他。”大郎始终认为小田并非背信弃义之徒,顿了顿,追问道:“你如何知晓此事?”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二郎亦是大惑不解。 玉姝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不止田内侍,还有卫擒虎、施英贤、查清源、廖启……都在为了能让你们重返京都,重返光明殿而努力。田内侍付出多少,不用我说,你们也都能体会。他所经历的艰难险阻,并非我们常人所能想象。” “你是说,他为了做内应才入宫当奴婢?”大郎犹疑着问道。 “正是。” 得到玉姝肯定的答复,大郎和二郎为之动容。 大郎唇角弯起,喃喃自语:“我、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我就知道!” 二郎目光放空,叹道:“哎呀,原来我错怪他了!”话音未落,双目之中隐约有雾光闪动。 玉姝咬了咬下唇,毅然决然的说:“大哥,我以为是时候和赵旭一较长短了!你意下如何?” 如果说从前的赵家三兄弟因为势单力孤不敢想,那么现在,就应该认真思量将来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闻听此言,大郎眸光骤然一沉。假使他现在是孤家寡人,毫无牵累,就会一口答应玉姝,哪怕搏个尸骨无存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肩上背负了太多责任。他不能轻易的将妻儿置于险境,尤其不能让虞是是再受到任何伤害。一旦做了决定就没的回头,也不能回头。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二郎看向大郎的目光愈发炙热,他用胳膊肘杵了杵大郎,“大哥,小愚问你话呢。” “小愚,我……”大郎犹疑着不能作答。 玉姝颦了颦眉,又道:“大哥,卫擒虎等人蛰伏朝野多年,无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拨乱反正,把本该属于父亲的江山还给你。不要忘了,你才是南齐名正言顺的帝王!” 要是三郎听见这话,怕是要高兴的跳起来。二郎向后瞟了眼房门,笃定的说:“对!小愚说的对!” 大郎表情愈发严肃,“小愚,此事成了还好,不成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玉姝垂下眼帘,轻声言道:“大哥,若然没有赵旭的纵容,我会死于柳媞之手吗?赵旭容不下我,必然也容不下你们,容不下你们的妻儿。等他痛下杀手的那一天肯定要斩草除根。你不会天真的以为,赵旭能允许你们在丰山寿终正寝吧?” 大郎色容一滞,二郎沉思片刻,点点头,“小愚说的对。” “大哥,你意下如何?”玉姝慎重的再问一次。 大郎吐了口浊气,道:“好!小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有了大郎这句话,玉姝心头大石落地。 “我回去京都就与卫擒虎等人商议如何行事。你们一切照旧,静待消息。” 玉姝说着仰起头,遥望京都方向,莞尔一笑,道:“大哥,我希望明年今日,能与你在大平宫把酒言欢。” 身处帝陵的三兄妹做下了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与此同时,京都正有一场惊天风暴袭向谢九郎。 “什么?九弟是东谷细作?这不可能!”百里极两手叉腰,满脸的难以置信,对百里忱大声说道。 百里忱既是上司也是父亲,不论何种关系,百里极都不该对他大呼小叫。不过,这一次百里忱并没怪责百里极,而是缓声说道:“你信不信都好,查府尹和刑部已经调拨人马奔赴丰山,待把谢九郎缉拿回京都,审上一审就知端的。” “审?你们不许动九弟一根寒毛!”刑部的手段,百里极再清楚不过。他一想到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杜乾平,心尖儿就打哆嗦,嘴唇也跟着哆嗦。九弟本就孱弱,根本经受不住任何一种刑罚。这可如何是好?!百里极只觉得百爪挠心的难受。 百里极一而再的出言不逊,惹恼了百里忱,他一拍桌子,大声呵斥,“放肆!” 百里极没有被他吓到,脖子一梗,振振有词的说:“九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他是读书人,有气节有风骨,他才不屑当什么细作。那些人是诬告!” “诬告?”百里忱眉头蹙起,“无凭无据刑部会去拿人吗?人家手里掐着谢九郎送回东谷的信件,有人证有物证!”他刻意咬实了信件二字。 人证物证? 百里极叉在腰间的手无力的垂到身侧,暗自盘算着怎样才能递消息给九弟。 百里忱见他不开窍,有些急了,又道:“你别琢磨给谢九郎通风报信。我将此事告诉你,是让你做个准备。你与谢九郎过从甚密,查府尹免不了要传你问上几句。到时候,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许说,听明白了没?” 诶? 百里极嘴角一撇,仔细揣摩阿爹话中深意。 难道是让谢九郎一问三不知?百里极撩起眼皮盯着百里忱看了又看。 百里忱暗骂声“榆木脑袋”,没好声气的喝道:“看什么看?要怪就怪你们嘴馋,没事老往云来酒店跑。光是吃吃喝喝也就罢了,还老把自己当成鸿儒巨匠,没事儿在这儿留点墨宝,在那儿画个花鸟!” 说罢,百里忱长长的吐了口浊气。要是百里极还听不懂,他真能疯魔了。 百里极眸光一亮! 对啊,笔迹可以仿造。去云来酒店问问不就知道了! “阿爹,您放心,儿绝不会做那等徇私枉法之事。”百里极精神百倍,凭着他查案的本事准能还九弟一个公道。 还好没蠢透。百里忱面色稍霁,“你懂了就行。老查不是裴仁魁,他不会刻意刁难谢九郎。”说到此处,忽而压低了声音,“必要时,我也会为谢九郎说句话。” 百里极喜出望外,“阿爹,你真好!”他情不自禁的学起谢九郎的腔调,一副女孩子才有的羞涩和娇怯。 百里忱眉头拧成川字,很是担心的问:“十一郎,你是不是病了?” 百里极眨巴眨巴眼,兀自沉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同样的话从九弟嘴里说出来那么好听,他说怎么就变了味儿。 339 有人告发你 晋王祭拜完先帝,初六头晌一行人启程离开帝陵。 玉姝如愿见过兄长,与他们做好约定,只等回到京都以后,一切再和卫擒虎等人碰面,商议细则。 这一趟收获不小!玉姝靠在引枕上,手捧诗集抿着嘴偷笑。 阿豹蜷在她身畔,搂着小金鱼睡的昏天黑地。它的收获也不小。不但爬了树,还站在树上赏景。见识了从前没见识过的好风光。 自打上了车莲童一刻也没闲着,帮阿豹归置小绣球小布耗子。 “莲童,你就放那儿吧,待会儿阿豹闹着玩,又得翻乱了。”玉姝见莲童精神不济,忍不住说道。 “郎君,咱们的马车不比晋王殿下的宽敞,收拾利索点儿看着心里也亮堂。”莲童说着,把阿豹的食盆擦净,包在包袱里。 玉姝合上诗集,握住阿豹的小尾巴,假装不耐烦的说,“出个门净是它的小零碎,下次不带它了。” 莲童笑嘻嘻的不做声。 “我瞧着你脸色怎么不大好?”玉姝又仔细看了看莲童,觉得他唇色泛白,眼眶发青,像是没睡饱。 “哦,小的昨儿个夜里跑肚,起了两趟。清早邢御医给小的吃了个大药丸子,强多了。”莲童挺了挺胸膛,意思是他好得很,不要担心。 玉姝点点头,“你要是觉着不好就去找邢御医再看看,千万别耽搁。” “小的省得。”莲童脆生生的应了。 玉姝心里装着事,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京都。这会儿不住的撩起车帘向外望望走到哪儿了。 契苾悍仍旧负责前后传话,他见谢九郎如此,便过来好意相劝:“谢郎君,虽然厉都督说无人跟踪,许您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可您也得多加小心才是。” 谢九郎朝他赧然一笑,“多谢契苾小将军提点。” 契苾悍立马涨红了脸,“我还不是将军呢。” 玉姝当然知道他不是。可她就是爱看契苾悍红着脸说:“我还不是将军呢。”的青涩模样。 目的达到,玉姝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放下车帘,把阿豹放在肚皮上,叹一声,“啊,春色撩人,好一派明媚光景。” 莲童觉着不是景美而是娘子的心情好,所以才处处景色宜人。 车子晃晃荡荡行到申末才在平坦处停下准备扎营。晋王在半路上睡着了,直到现在还没醒,小田便提醒众人动作轻一点,别吵了晋王安眠。 玉姝抱着阿豹下了车,坐在刚刚燃起的篝火旁,吩咐莲童:“取碧涧茶来,今儿个用完饭,咱们吃茶讲古。” 一听说讲古,千牛卫和护卫们低低的喝好声此起彼伏,大伙都想着赶紧把手头上的功夫做完,占个离谢郎君近点的地儿。 卫瑫望着谢九郎瘦削的侧影,唇角微弯,浅浅笑了。谢九郎不擅长骑马射箭,拳脚功夫,单凭一张说古道今的巧嘴,就能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很快营地上升起袅袅炊烟,米粥的香味弥漫在傍晚清冽的空气中,让人倍感平宁安心。 玉姝右手拢住阿豹,左手执一把长柄木勺,徐徐搅动着锅里的肉糜粥,还不忘小声安抚怀里的阿豹,“就快好了,你别急。” 阿豹伸出舌头勾了勾嘴角,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玉姝忍不住笑了,“再等一小下。” 阿豹仰起头,幽怨的喵了声。前前后后等多少个一小下了,欺负小猫不会数数么?!你要做不了这活计就换莲童得了,他从来不蒙事,说多久就多久。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听上去是奔着营地方向来的。 楼弼面色一沉,快步来在玉姝身前,扶住刀柄将她护在身后,一干护卫也都抄起家伙,在玉姝周围站定。 厉都督神情亦是一肃,沉声命令道:“保护晋王殿下!” 千牛卫拉开架势,围在马车四周。 这当儿,远处十几匹高头大马驰入众人视野,身着官衣的差役现出形貌。厉都督觑起眼睛仔细打量,见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刑部令捕头,厉都督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道句:“自己人。”说罢,迈步迎上前去。 令捕头老远就瞧见了厉都督,到在近前勒住缰绳,令捕头翻身下了马。 厉都督抱拳拱手,道:“令捕头这是去外地公干吧?”说着瞟了眼令捕头身后的木笼囚车,貌似抓的还是要犯。 令捕头向厉都督拱拱手,避而不答,淡淡的回了句:“厉都督,恕某公务在身不便多言。”说罢,他与厉都督擦身而过。十数名差役也纷纷翻身下马,分别冲着谢九郎护卫走去。 令捕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正因如此滕尚书才派他来办这差事。 厉都督神情一滞,晓得令捕头是冲着谢九郎来的。厉都督垂下眼帘忖量片刻,决定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哪位是东谷谢郎君?”令捕头边走边问,目光锁定抱着白猫手执长柄木勺的少年郎。 此时就算傻子也看出来令都督要抓的是谁了。玉姝心里噗通噗通打着鼓,朗声应道:“我是。” 令捕头唔了一声,朗声言道:“谢九郎!有人告发你是东谷细作,人证物证俱在,跟我们回刑部吧!”说着,在谢九郎身侧站定,抽出腰间令筹,高高举起,意在告知众人他师出有名。 楼弼横跨一步再次将谢九郎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道:“我家郎君不是东谷细作,你们休得无礼!” 一干护卫也都慢慢后退至谢九郎左右。护卫步步后退,差役嚓啷啷拔出佩刀步步紧逼,很快就形成包围之势。 霎那间,营地上气氛紧张,迫的人透不过气。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诬告她是东谷细作?玉姝的心沉了又沉。她一步步从永年县走到丰山,决不能在此时倒下,这个坎儿一定得跨过去,也一定能跨过去! 玉姝放下木勺缓缓起身,绕过楼弼,在令捕头对面站定,沉声问道:“哪个说我是东谷细作?姓甚?名谁?有何物证?难道单凭一句话,就劳动你们来拿人?” 令捕头晃了晃手中令筹,道:“这些待到了刑部再说!”令筹向身侧一挥,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木笼囚车,高声命令:“来人!把他押进去!” 令捕头幼年起就习武,天生魁伟高大,论身量和楼弼差不许多,都是黑铁塔一样的壮汉。说起话中气十足,传入玉姝耳中震得她耳鼓发胀。伏在玉姝臂弯的阿豹更是惊得身子一颤,它极为不满的冲着令捕头喵呜喵呜叫唤几声。 340 有我在,你别怕 令捕头循声向下一望,但见脖子上挂着小金鱼和小翠玉锁的白猫正呲着小牙凶他呢。令捕头哭笑不得的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谢九郎平静无波的脸上。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展露出异于常人的镇定从容。 可是只有玉姝自己知道在她泰然自若的外表下是多么的惶恐无助。她甚至现在就想搂着阿豹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宣泄内心的畏怯。 阿豹亮摆小尖牙吓唬令捕头的功夫,两名差役到在谢九郎近前,伸手就去抓他手臂。 “且慢!”卫瑫出言喝止。 他大步来到谢九郎身畔,与之并肩而立,向令捕头拱了拱手。不等卫瑫开腔,令捕头率先说道:“刑部拿人,卫小将军无权干涉!” 卫瑫诚意说道:“令捕头,在下并非干涉刑部拿人。而是谢九郎身体孱弱,莫说是关进木笼囚车,就是食水稍有不周,都要病上三天。你们是将他带回京都审问,他病的不省人事还问谁去。” 晋王也从车上下来,顾不上整理发冠便匆匆走到令捕头面前,附和道:“卫瑫说的是,你们要将玉姝带回去查问可以,但她不能坐囚车。” 令捕头望望卫瑫,再看看晋王,嘴巴抿成一字。 滕尚书说这是趟难办的差事,他还不信,觉得不过就是抓个没武功的东谷小儿。可先是卫瑫说情,后又多个晋王。事实摆在眼前,令捕头不信也不行了。要是别的捕头准得卖了人情给他们。不过,令捕头可不是一般人。 “刑部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能凭晋王殿下一个不许,两个不行就不拿人不锁人!”令捕头语调依旧冷硬,丝毫不因晋王的身份而有任何转圜余地。他带着手下日夜不停的赶路就是要把谢九郎捉拿归案回去审问。有罪定罪,无罪放人。这就是他的差事,简单明了。 站在玉姝面前的差役扭头看看卫瑫,再看看晋王最后目光落在令捕头那里,只等他再下命令。 卫瑫和晋王先后吃了瘪,但他二人对令捕头没有怨怼,反而生出敬意。 玉姝瞟了眼狭小的囚车,轻轻叹口气,道:“令捕头,既然有人告我是东谷细作,那我就与你回京都当堂对质。犯不上劳动囚车。” 令捕头冷冷一笑,“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潜逃,又或者有没有人襄助你逃跑?!” 若是寻常凶嫌,令捕头都不会动用这么多差役,就因为他知道谢九郎府中护卫各个都是东谷来的高手,所以才早做防备。 身为令捕想要捉拿的凶嫌,玉姝倒是觉得这位执拗且不懂变通的令捕头是个难得的人才。 娘子被他这般羞辱,可恶!可恶!楼弼攥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要是在东谷,他管保打的那劳什子捕头满地找牙。 卫瑫忖量片刻,上前一步,诚心诚意的说:“令捕头,要不这样,就由在下做个担保,谢九郎和他的护卫一定不会逃跑。您网开一面,让他乘车回去,如何?” “担保?”令捕头眉梢一挑,“你拿什么担保?” 卫瑫思忖片刻,一把扯下腰间佩刀,朗声言道:“在下就用这把壮武将军的佩刀,和项上人头作保。倘若谢九郎遁逃或是被人半途救走,在下一命抵一命,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楼弼和一众东谷来的护卫尽皆动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卫瑫的佩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上阵杀敌的兵刃,也是荣耀,是身家性命。 他信谢九郎,所以他敢抵上命。 令捕头唇角微微抽动。他没想到卫瑫居然张口就是抵命。这小子挺冲! 玉姝右臂托住阿豹,腾出左手拽了拽卫瑫的衣角,轻声唤道:“四鼓……” 声音哽咽,更多的却是依赖。玉姝终于找到了可以承载她满心畏怯的胸怀,情不自禁向他慢慢贴近。 卫瑫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令捕头,竖起手腕,示意谢九郎先不要说话。 玉姝紧紧握住卫瑫的衣角,不愿撒开。 “好!”令捕头点点头,“那么就由卫小将军亲自押送谢九郎回返京都,如有意外……” 卫瑫截住令捕头的话头,毅然决然的说:“如有意外,在下以命相抵!” 怎么又是抵命?!抵命上瘾了不成? 令捕头颦了颦眉,面前这位俊朗的卫小将军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身为卫氏嫡长孙,他的命那可是很金贵的。要是卫擒虎听见他这样说话,怕是要气死过去。 卫瑫转而向晋王言道:“殿下,恕末将不能再行护卫之职,余下的途程就由契苾悍代为指挥。” 晋王明白卫瑫是叫他速速回京,能向皇帝陛下讨个恩赏最好,倘若不能起码做到知己知彼,也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小田也暗自打定主意,待到了京都就去找老查问个清楚。他们离开京都十数日而已,谢九郎怎么就成了东谷细作?! 没用多少时候,前来拘拿谢九郎的差役就和千牛卫以及骑兵们打成一片。 谢九郎这边成了受人冷落的小圈子,只有他们自己人围在篝火前用饭。 当然,现在卫瑫也算是他们的人了。楼弼更是不见外的跟卫瑫称兄道弟,言语间充满激赏。卫瑫性情爽直,跟楼弼聊的很是投机。 卫瑫吃着自己碗里的羊肉,眼睛盯着阿豹食盆里的肉糜粥,大惊小怪的说:“诶,这粥看起来味道不错啊。” “吃起来也不错。”莲童顺嘴接了一句。 卫瑫瞪大眼睛,“你、你……” “嗯,小的尝过。”莲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跟卫瑫认真探讨,“阿豹的粥不能加调味,有点寡淡,但是米香和肉香都很足。”说着吞了吞口水。邢御医的药得忌口,莲童的只能喝米粥。弄得他很是羡慕顿顿有鱼有肉的阿豹。 要不是不想楼弼等人担心,玉姝是一口也吃不下的。她勉强用了些饭食,就在铫子里填满了水,准备煮茶。 这会儿,水都滚开了,发出噗噗的响声。玉姝却毫无反应的盯着水面,怔怔出神。 卫瑫端着碗,来在玉姝身畔盘膝坐下,笑问道:“喂,你还不投茶叶啊?莫不是等水烧干了再放?”说着,自顾自笑起来。 “啊?”玉姝猛然回神,瞅瞅卫瑫,瞅瞅铫子,肩膀骤然一松,失笑道:“我走神儿了。” “玉书,你别怕。祖父在朝中略有薄面,总不会让你受了刑罚就是。晋王殿下也会从中斡旋,肯定没事。” 341 封 夜色漆黑,火苗跳跃,少年眸中似有春风拂动。 玉姝深深的望进卫瑫眼中,柔声说道:“四鼓,我不害怕那些,而是……” “而是什么?”卫瑫好看的眉扬起,疑惑的问道。 玉姝眼帘低垂,有些泄气的说:“我怕牵累家人,更怕家人为我担忧。”不止张氏,秦王夫妇,还有虞是是、三位兄长、满荔、卫擒虎、小田……那么多人的希望和责任都系在她一人身上。现在,她和张氏、满荔相隔两地,玉姝不知她们得没得到消息,又或者官府的人已经去靖善坊抄家了…… 不能互通消息,让玉姝分外焦虑。 卫瑫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很懂事,也很让人心疼。 可是,面对这种境况,卫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谢九郎,他想了想,道:“玉书,要不你去帐篷里躺会儿,歇息歇息。” 谢九郎用力摇摇头,“我不累,也不困。”说话功夫,她倒掉铫子里的开水,又重新添上冷水。 卫瑫把碗里的饭和羊肉都扒进嘴里,含混不清的问他:“水都开了,怎么又倒了?” 玉姝言简意赅的说了四个字,“时候不对。”便默不作声了。 在她以为所有事情渐渐走入正轨并且有了明确的方向,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她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慌乱。方才这阵功夫,玉姝静下心认真思量,觉着此事极有可能是霍洵美对她的蓄意报复。 无耻的卑鄙小人!玉姝暗骂霍洵美千百遍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卫瑫把碗搁在一边,双臂抱住膝头,和谢九郎一样专心致志的盯着铫子里的水。他和谢九郎真正相处的时光加起来也就是从京都到帝陵这十数日。 他见过作诗的谢九郎、讲古的谢九郎、与百里极互带高帽的谢九郎、跟小猫喁喁低语的谢九郎,此时,他见到了忧愁、甚至可以说是焦灼的谢九郎。 回返京都,谢九郎就要被关入大牢。可他不为自己安危系念,而是记挂家人。 这样的谢九郎,让他觉得特别暖心。卫瑫偏头望着谢九郎小巧精致的侧颜,轻轻说了声:“谢九郎,你的确值得最好的。” 玉姝正发呆,忽然听见卫瑫好像在跟她讲话,便循声望去,看到的却是卫瑫一瞬不瞬的目视篝火,哪里像是跟她说话的样子?玉姝颦了颦眉头,难道是她忧思过度出现幻觉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晋王就启程奔赴京都了。他与厉都督和契苾悍商议,最好日夜兼程赶路,这样就能先于玉姝抵达京都为她打点一切。 事关谢九郎安危,厉都督和契苾悍自是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卫瑫除下甲胄,穿一身青色劲装坐在前边和慈晔一起赶车,楼弼等人仍旧骑在马上,护卫在马车四周。 令捕头和一应差役摆出大敌当前的架势,眼睛紧盯着楼弼他们的动作,唯恐一个不留意人就跑了。卫瑫倒是满不在乎的和慈晔有说有笑,没有半分顾虑。他相信谢九郎,当然也相信楼弼。不管谢九郎还是楼弼,都不会让他抵命就是了。 令捕头从京都来的时候日夜不停的跑,马在驿站换,人可以少睡,倒是木笼囚车受了这一路的颠簸有点受不了。回程的时候,常常犯点小毛病。是以,不用卫瑫故意拖延,光是修车就被迫停下三回。 令捕头有苦难言。囚车是刑部登记在册的,丢在半道肯定不行。况且,他还想着在临进城之前,把谢九郎塞里头做做样子。不论如何,他不能把自己铁面无私的金漆招牌给砸了。 傍晚时分,囚车很是争气的又撂挑子了。 令捕头索性找了个僻静处停下歇宿,命人务必今晚把囚车修理好,明儿个赶路也能顺当点。 经过一夜加一白天的调节,玉姝心绪逐渐平稳。她不再患得患失,可是对张氏和满荔的惦念却没有半分减弱。 事实证明,玉姝的担忧确有道理。 因为就在此刻,查清源亲自带领差役到在靖善坊查封谢府。 放衙时,百里极才收到风声,待他赶到,张氏和满荔、花医女以及婢子仆役都被逐出府外,出出入入的差役抱着书册书稿以及字画等物放到停在门口马车上,以便回去仔细搜检。 张氏是江湖侠女见多识广,府中遭逢此难,她不像寻常妇人那般哭哭啼啼,而是站在谢府门前,时不时的沉声说句:“那是御赐孤本,你小心点儿。” “别把曲谱弄乱了。” 差役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像是没听见张氏说话。陆峰和百里极一左一右戳在张氏身边,他二人神态一模一样,都是面沉似水,缄口不言。 看热闹的邻人们没有了往昔的活络开怀,而是不发一语冷眼旁观。 满荔和花医女围着高先生,细声安抚。 “你看,小哥哥们扮的官差像不像?”花医女面上笑着,眼里却是满满的愁绪,柔声问道。 高先生撅着嘴,扭扭身子,挑剔的说:“他们才不是小哥哥。我家小哥哥比他们都好看。他们是老哥哥!” 虽然现下这般光景不该笑,可满荔和花医女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日前到在京都的封石榴知晓此事,等不及套车,骑着小毛驴就来了,老包骑马跟在后头。到了谢府门前,封石榴下了小毛驴便不管不顾的挤进人群,到在张氏身边,关切的问道:“兰芬,你没事吧?” 张氏视线不离差役怀里的书册,“没事,我没事。有人诬告玉儿,等她回来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那些书啊,画啊的,她平时最是爱惜,我得帮她看着点。” 封石榴四下逡巡一圈,数了数站在外边的婢女仆从,心里有了谱。 “兰芬,你去我那儿住吧。我那儿地方大,多少人都能装的下。”她在崇贤坊赁了处连五间的大门脸,刚刚收拾干净还没置办桌椅条凳。 张氏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封石榴,“行。石榴,都到这会儿了,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们都去。” “看你这话说的,你跟我客气什么?!”封石榴扶了扶鬓边白玉缅桂花,向老包招了招手,示意他快去雇车。 陆峰忖量片刻,对张氏说道:“素素,你先过去,待会儿我给你送些日用之物。”谢府被封内宅的东西全都不许搬动,别说换洗衣裳,就连花医女的药箱都没带出来。 张氏挺了挺脊背,道句:“也好。” 342 热粥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门上的两道封条,就像是唿扇着翅膀的小鸟,将谢府被查封一事带入京都各户人家。 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只要人们醒着都在谈论此事。理所当然的,有人信,有人不信。 谢九郎的好师父拙翁必然是不信的。他的徒儿是做大事的,才不屑于当什么细作!连日来,拙翁在他所认识的朝臣间奔走,誓要在谢九郎回返京都之前为他洗脱嫌疑。 然而,拙翁低估了此次事件的影响和朝中大臣的反应。跟东谷细作沾上关系,轻而易举就能被治个里通外国的罪名。谁敢在风口浪尖上摆明态度为谢九郎鸣冤? 更有甚者,还想参晋王一本,或是向襄王卖个乖,讨个巧儿。 从始至终力挺晋王的杨相爷望着墙上的写意山水唉声叹气。他是从一开始就选定晋王的,更何况就算没有晋王,他也不会委屈自己支持襄王。 告发谢九郎是细作太突然,突然到杨相爷还没想到如何应对,刑部就派出捕头去丰山拿人了。查清源当上京兆尹之后,雷厉风行,处理了两件悬而未决的案子,在陛下那儿露了脸。连带着杨相爷这个推介人也与有荣焉。但他跟查清源并非上下司,有些话说的稍微明白一点,味道就变了。谢九郎这事儿,委实难办呐! 要光是谢九郎遭殃也就罢了,关键在于会否因此而影响册封晋王为太子?! 杨相爷又瞟了眼墙上的写意山水,重重太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得了,帮人就是帮自己,别计较那么多了!好歹给谢九留条小命!”杨相爷曲起手指轻弹桌面,默默打着腹稿。旁人保不保谢九郎他不管,反正他为了晋王也得保住谢九郎。他这就要上道折子,向皇帝陛下痛陈个中厉害,就算要定谢九郎的罪也得等到册封晋王为太子的诏书下了以后。 等晋王当上太子了,谢九郎理所当然的就能脱难了。杨相爷越想越美,摇头晃脑的哼了两句不在调上的小曲儿。 拙翁同着华先生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求到了定远侯府。要不是逼到绝境,拙翁也不会向卫擒虎讨情。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也想不出京都还有谁能帮他这个忙了。 卫擒虎正和卫嘉在厅里叙话。 明明还是从前那副眉眼,可是,在熙熙楼做了乐师的卫嘉却又令卫擒虎感到有点陌生。 他的小蛮长大了。 卫擒虎似乎也忘了之前说的所有狠话,不住的给卫嘉面前的碟子里堆放小食,“还是家里的醍醐饼好吃吧?” 卫嘉回来这段时日,天天醍醐饼不断,可他总也吃不够。 “嗯,家里的好吃。”卫嘉嘴里填满了醍醐饼,含含糊糊的说。 卫擒虎眼中带笑,看着卫嘉吃的畅意,他心里都乐开了花。卫擒虎想明白了。小蛮想当乐人,就由着他当去。反正也不指望他上阵杀敌。别人笑话就让他们笑好了。没有什么比儿女康健更重要的了。 “小蛮,你在熙熙楼……” 熙熙楼是父子二人刻意回避了好几天的话题。卫擒虎突然提及,卫嘉被他吓的噎住,脸涨得通红。 卫擒虎大惊失色,把茶盏塞到卫嘉手里,一叠声的说:“快快,喝水喝水!” 卫嘉灌了两口水,总算把堵在心口窝的醍醐饼顺了下去,刚缓上一口大气,就郑重其事的对卫擒虎说道:“父亲,儿不想成婚也不想建功立业,就想安安分分的当个乐师。您打断儿的腿,儿也不会改变心意。” 卫擒虎定定的望着卫嘉,想起多年前与丁玫初见的那个夜晚,悠悠长叹。 昏黄烛光,将卫擒虎眼角皱纹刻画的尤其细腻,卫嘉心弦微动。就在他挣脱定远侯府的樊笼,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追寻梦想时,父亲悄无声息的老了。 “父亲……”卫嘉真想把刚刚说的那些忤逆不孝的话,一个字不落的全都收回。但他除了唤一声父亲,其余的,就再说不出口了。 卫擒虎无力的摆摆手,“一切随你喜欢。至于婚事,可以暂缓。” “父亲……”要是一年前,父亲说了这话,卫嘉怕是要高兴的跳起来。可是现在,他并不觉得开怀,而是深切的体会到了父亲对他的痛惜,并不比对四鼓的少。 “小蛮,你既然要做,就做最出色的那个。”卫擒虎温暖的手掌覆在卫嘉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向卫嘉传达着激励与鞭策。 “嗯。儿记住了。”卫嘉仰起脸,含笑应和。 横亘于父子二人中间的那座无形的冰山,在卫嘉的笑容里消弭殆尽。 恰在此时,小仆来报:“侯爷,拙翁和华先生求见。” 卫擒虎望望外间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定是为了谢九郎。”卫擒虎垂首思量片刻,又道:“请他二位进来,吩咐厨房煮些胡麻粥,他二人恐怕连顿热饭都没顾得上吃。” 卫嘉一听华先生来了,眸光噌的一亮,有心想要留下,又怕父亲不许。卫嘉搓搓手掌,刚想开声央求,卫擒虎吩咐他道:“华先生是你母亲的师父,你待会儿要向他叩头的,知道吗?别失了礼数。” 卫嘉点头如捣蒜,站起身理理衣饰发冠,随卫擒虎到在门口迎接。 拙翁和华存俩人奔波整日却是白忙一场,根本没人愿意帮他们。 到在定远侯府,他俩都没抱多大希望,只想着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不知怎的,当拙翁远远看见卫擒虎和卫嘉逆着烛光站在前厅门口的时候,他就觉得在这事儿能办成。 华存跟他一般想法,俩人交换了个眼神到在卫擒虎面前。 “子庚,这么晚还来打搅,实在是叨扰了。”华存歉意满满的说道。 “华先生严重了。”卫擒虎客套的功夫,卫嘉撩袍就跪,“师公在上请受小蛮一拜。” 华存赶紧扶起卫嘉,上下打量,“啊,这是小蛮呐!” 他从卫嘉面容依稀辨出丁玫的轮廓、眉眼,“好!好孩子!” 华存说着,喜极而泣。 拙翁眼眶也跟着发酸。他想起被人诬告的爱徒谢九郎,免不得又是一阵哀叹。 四人入内落座,小仆便奉上粥水小菜。卫擒虎切切言道:“二位先用些饭食,再叙话不迟。” 喷香的胡麻粥散发着热气,光是看看就能让人食欲大振。拙翁却是对着粥连连摇头,“我哪能吃得下啊。” 343 皇帝陛下探究的目光 拙翁,多少用些吧。”卫擒虎柔声相劝。 华存也说,“怜水,无论如何你得顾惜着自己的身体。”说着,把牙箸递给拙翁,“趁热吃,吃完了再谈不迟。”因为有丁玫这层关系,华存觉得到了定远侯府就像在家一样,一点也不拘谨。 拙翁接过牙箸,又叹息几声,才勉强吃了些。 卫擒虎见他如此,于心不忍的说:“谢郎君为人如何,我是了解的。他断不会是东谷细作,这次定是有人诬告。” 拙翁终于听见有人说句公道话,不住点头,“就是,就是。我那小徒人品好,学问更好。他才不会当细作辱没先祖声名。” “拙翁还请放心,我会在陛下面前为谢郎君说句公道话。至于这件案子如何定论,还是要看刑部和大理寺。”卫擒虎已然打定主意去老查那儿走一趟问问情况,心里也好有个谱儿。 拙翁放下牙箸,向卫擒虎拱拱手,“如此就多谢侯爷了。” “拙翁哪里说话。”卫擒虎大手一挥,故作轻松的答道。现而今,卫擒虎唯一担心的就是有人在皇帝陛下那里搬口弄舌,非要置谢九郎于死地,那可就不好办了。 宫掖历来都是是非之地。皇帝封陶俪做才人,妃嫔们各个都不好受。万幸皇帝陛下有了新人也顾念旧情,今儿个夜里居然出人意表的到在思懿宫做宁淑妃的枕边良人。 宁淑妃受宠若惊之余,也怀有私心。 谢九郎害的惠妍被流放到骑田岭,但他的报应来的更快。有人告他是东谷细作。可惜宁廉去了东谷,否则就有人与她里应外合,将那谢九郎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宁淑妃转念又一想,此时正在风口浪尖,倒不如利用与皇帝陛下相处的这点时光,踩着谢九郎的脊梁,做一朵解语花。也好分薄皇帝陛下对陶俪的宠爱。 皇帝陛下到在思懿宫就扑在小葵跟前,给它添水添食,不住嘴的说毛色没有前些日子油亮,眼珠儿也不似先前活泛。颇有点痛心疾首的意思。 宁淑妃只道:“小葵灵性,见不到陛下的面,茶饭不思。” 皇帝陛下晓得宁淑妃是在说她自己,假装不懂个中深意跟小葵玩了好大一阵,才用软巾擦了擦手,坐回御床上拈起一小块巨胜奴,吃着吃着,竟露出笑容。兴许是和陶俪相处的关系,皇帝陛下觉得自己变年轻了,能够精神百倍的应对每日繁冗的政务。 真是个可人儿。皇帝陛下想起陶才人娇嫩的好似朝花一样的面庞,嘴角又翘了翘。 宁淑妃伺候皇帝陛下多年,见到如许神态就知他在想什么。从前的柳媞,再到现在的陶俪,天生一副狐媚子脸,专惑人心神。 宁淑妃暗骂陶俪不知廉耻,面上带着讨好的微笑,亲手为皇帝陛下奉上香茶,“陛下,吃点茶润润喉吧。”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目光落在宁淑妃手上。饶是她保养的好,肌肤也不似少女那般亮泽滑腻。手背隐约有点干黄,现出浅浅的纹路。 美人迟暮,令人唏嘘。 宁淑妃不晓得皇帝陛下是在慨叹,还以为自己新涂的蔻丹得了皇帝陛下青睐,羞涩的垂下眼帘,娇声唤道:“陛下……”尾音儿拖得老长,七拐八拐把人绕进死巷。 皇帝陛下嫌恶的皱了皱眉,低声喝句:“好好说话!” 又不是豆蔻年华,非得做出那样一副叫人尴尬的柔媚模样,真够腻歪的。 宁淑妃的拿腔作势换来的居然是皇帝陛下厌弃的眼神,恼的她双颊一阵阵发烫。如果赵旭不是皇帝,她怕是得闹上一场才能挽回些面子。宁淑妃强自按捺住胸中奔腾的怒意,笑容可掬的垂首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色容稍霁,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问道:“惠妍快到骑田岭了吧?” “算算时候,还要月余才能抵达。” 皇帝陛下搁下茶盏,“路上耽搁那么久?我让她去乞雨,她究竟懂不懂得轻重缓急?” 宁淑妃咬了咬嘴唇,“陛下,这时节越往岭南越是炎热。惠妍娇生惯养没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走的慢些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陛下想了想,就不做声了。 他并不是认同宁淑妃的话,而是怪责惠妍不晓事。但有些话他觉得对宁淑妃说也没用,索性省点力气。 宁淑妃以为皇帝陛下体谅惠妍娇弱,便觉得皇帝陛下也是疼爱孩子的,稍感欣慰。 良久,皇帝陛下叹一句,“琉璃不在,宫里一下就静了。” “陛下说的是呢。”宁淑妃附和着,为皇帝陛下续上热茶,“晋王就快回了吧。” “嗯,快了。再有六七日应该差不多了。”皇帝陛下百无聊赖的曲起食指在茶盏边沿儿来回画圈。 宁淑妃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的说:“陛下,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陛下抬起眼帘,望了宁淑妃一眼。他早就料到宁淑妃必定要在此时踩谢九郎一脚,“你说吧。”他也想看看宁淑妃怎么落井下石。 “陛下,妾深居宫中,可也听说了有人告发谢九郎是细作呢。”宁淑妃斟酌着说辞,语调尽量和缓。 果然!皇帝陛下暗暗哂笑。 “妾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妾以为那些人是冲着晋王来的……” 诶?宁淑妃此言大大出乎皇帝陛下的预料之外。这会儿,他倒是真有兴致听听宁淑妃的高见了。 “陛下,晋王向来跟谢九郎交好,谁跟谢九郎过不去,不就是跟晋王过不去吗?” 皇帝陛下点点头,“你继续说。” “谢九郎一事兴许能影响到您册立晋王为太子……”说到此处,宁淑妃知机的住了嘴,接下来的话就算她不说,皇帝陛下也能明白。 早在滕尚书向他回禀此事时,皇帝陛下就已经想到有人借题发挥把矛头指向谢九郎背后的晋王。可皇帝陛下还是命令滕尚书严查彻查。越是欲盖弥彰,越会落人口实,越是严加查办,就越能撇清晋王与谢九郎的关系。 放眼朝堂内外,看到刑部摆出的架势,没人敢为谢九郎站出来说句话,反倒是宁淑妃为谢九郎抱屈。可谢九郎却是宁淑妃不折不扣的“敌人”。皇帝陛下忽然觉得宁淑妃并非他所认为的那般不识大体。 “陛下,妾无权干政,只能规劝陛下万事以南齐社稷为重,以晋王为重。”宁淑妃言辞恳挚,仿佛真的为了南齐江山放下私怨。 皇帝陛下觑起眼睛,探究的目光停驻在宁淑妃脸上徘徊不去。 344 诬陷 五天后的傍晚,晋王一行快马加鞭赶回京都。刚一入城,就听人议论谢府被人查封云云。晋王命小田速速去向京兆尹查清源和刑部尚书滕斌问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田看看天色,这个时辰衙署都放衙了。他想了想,纵马直奔查府。 待他到了查清源府上,亮出晋王符节,小仆道声:“主人未归。” 小田以为他有意推搪,便端起恶人的架势,未等他出言恫吓。小仆又说:“主人忙于公务吃住都在衙署,三日未归了。” 原来如此。 小田翻身上了马,又朝衙署而去。 这一路上,小田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查清源从前在户部没有机会施展才能,而今到在京兆府,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再加上又有谢九郎又是京都的名人,要是办的漂亮,说不好又能让皇帝陛下对他刮目相看。查清源为达目的甚至不眠不休搜罗谢九郎的罪证。 真是有够讽刺! 小田到在衙署,天已经黑透了。他再次亮出晋王的符节,门吏将他带到正厅。 桌上书册堆积如山,老查埋首其中,认真研读每一个字,不时发出“妙,妙啊”的赞叹。 小田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小胖猫阿豹,轻轻唤一声,“查府尹。” 老查眼珠子从纸上拔出来,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小田站在他跟前,惊得身子一颤,“哎呦,田内侍,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挥挥手,示意门吏退下。 待正厅的门合上,小田赶紧托住查清源胳臂,劈头盖脸就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声音压的极低,语气却是相当严厉。 “你还问我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我是奉了晋王的命令!”小田挥了挥手上的符节,更加严厉的斥道:“你为了构陷谢九郎连家都不回了?你枉为读书人呐你!” “我!”老查一时语结。他愤而扑到桌前,抓起方才看的书册,塞进小田怀里,“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田横了他一眼,目光聚到纸面上,“《橘中秘》……”翻开一看,小田哦了一声,“棋谱啊。”这不是一本普通棋谱,每一局残局旁边都有几行隽秀的小字,详述了各种变化以及致胜要诀。 “你通宵达旦窝在衙门里就看这个?” “那你以为我做什么?”老查理所当然白了小田一眼。 小田哭笑不得,“回家看不一样?” “这是从谢九郎府中抄没的证物,都是登记在册的,不能拿回家。”老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十分爱惜的从小田手上抽出棋谱抱在怀里。 小田苦笑,“你们动作够快的。” “你来,是为了谢九郎?” “不然呢?”小田也不跟他客气,折起马鞭拍拍袍子上的尘土,一屁股坐下,仰头一瞅老查还站着。小田不耐烦的说一句,“哎呀,你这人真是,坐啊!” 老查嗯了一声,乖乖在小田对面坐好。 “诶?不对啊,你怎么还……”他坐下了才觉出不对头,刚想出言揶揄几句,但见小田色容肃穆。查清源把余下的说话咽了回去,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嗯。大事。”小田神秘兮兮的朝他勾勾手指,查清源竖起一只耳朵靠了过去。 小田在他耳边略略讲了一遍谢九郎身世,听的查清源一颗心坠入万丈深渊,待到最后,通身的血都凉透了。 我的天的呐!现在以死谢罪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前两日,查清源还因为谢九郎跟卫擒虎起了争执。当时卫擒虎就撂下狠话,说他一定有哭的那天。他现在不但想哭,还想抹脖子。 查清源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毕竟赵娘子重回人间太过匪夷所思。更重要的是,查清源还想多活两天。唯有把希望寄托在小田胡编乱造瞎说八道上了。 “真的。”小田慎重的点了点头,“赵娘子先是和空空师太相认。而且她所描述的大平宫以及太子府的向日境况,分毫不差。” 查清源认命的合了合眼,叹息道:“还有满荔。” “对,以满娘子的个性哪能在陌生人府中客居。除非是她旧日主人。” 查清源欲哭无泪。 完了,没活路了。这可怎么好?! “老查,你想什么呢?快跟我说说,到底是谁诬告的谢郎君?咱们一起想办法帮她洗脱罪名。” “洗?怎么洗?这是个连环扣。为的就是借陛下的手,除掉谢九郎。”老查抱紧棋谱吸了吸鼻子,“我说呢,这本棋谱上的注释如此精妙,原来是赵娘子的杰作……” 小田从查清源的只言片语中听出端的,“什么连环扣,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老查点点头,“嗯,五郎。” 老查一说五郎,小田就知是邱世琅,但还不死心,问道:“邱五郎?邱世琅?” 老查再次点头,“有人出首谢九郎,我还不知这是五郎设的圈套。直到大局初定,五郎才来找我坦陈一切。出首的人是他找的,证据也是他伪造的。我还反复确认过,没有半分纰漏,足以治罪。” 说罢,老查唇角坠了坠,委屈满腹,“可那会儿,我不知道谢九郎就是……我真的不知道啊!小田,你信我!”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老查眼眶通红,一串泪珠随即滚落。既是懊悔,也有愧疚,更多的是害怕。他怕赵娘子因此再死一次…… 小田拍拍老查肩头,“我信,我信。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事不怪你,也不怪五郎。” “那、那怎么办呐?”霎时间,老查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待会儿还得回宫复命,不方便在外奔走。你辛苦些,把谢九郎的身世告诉给侯爷和五郎知道。让他们也有个准备。再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跟五郎商量看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恐怕很难。人证物证俱在,断不能小事化了。”查清源指腹抿去眼泪,“况且,陛下也已知晓此事。朝中唯有杨相爷和侯爷上了折子力保谢九郎。其余的人都在观望。” 闻听此言,小田也有点慌了,“不就是寄回东谷的书信吗?怎么不能大事化小?” “书信不假,却非是简单的书信,你可知里边还有什么?” 345 规劝 小田嘴角一抽,试探着问:“不会是舆图吧?” 老查俩眼一闭,点点头,“正是舆图。并非南齐全境,只是凉州到京都的范围,标注了沿途关卡的位置,以及兵将驻守情况。恰好与谢九郎行踪契合。” 邱世琅将此谋划和盘托出时,老查觉得当真是天衣无缝。利用这张舆图不仅除去谢九郎,还能挑拨晋王和皇帝陛下的关系,说不定皇帝陛下也会对晋王生疑。 小田闻听此言,胸膛不住起伏。他竭力克制住暴揍老查一顿的冲动,不疾不徐的说:“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谢九郎不能死,也不能受半点刑罚。” 老查骤然张开眼,正对上小田那双能喷出火的眸子。 “可是,难呐!”老查嘴巴张张合合,说了实话。邱世琅定下这条计策就是为了断送谢九郎的性命。在今天之前,老查也朝着这个目标一路狂奔。就算他和邱世琅停手不干,可事态的发展早已不在他们掌控之内了。 小田终于忍不住了,一把薅住老查衣领,声音压的极低,“你们还想管死不管埋?好事都成你们的了?” 老查自知理亏,柔声安抚小田,“你、你、你冷静点。”片刻功夫,老查脸就涨成了猪肝色,说话都有点费劲。 “你给我听好了,谢九郎半点委屈也不能受!”话音刚落,小田两手骤然一松,放开老查。 老查缓上一口大气,一边点头一边咳嗽。 小田俩手扶着腰,将此事前前后后思量思量,冷不丁问道:“诶?你俩到底怎么打算的?” 老查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我们、就想坐实谢九郎是细作,然后……要是陛下仍然对晋王深信不疑,,就把谢九郎归到柳维风一党……我、我不跟你说是个连环扣么?” 小田不耐烦的摆摆手,“行行行,你可别提连环扣了。”他仔细想了想,继续说道:“五郎长能耐了,这么黑的法子他怎么想出来的?” “我哪知道啊。”老查小声咕哝一句,哭唧唧的问:“咱们现在怎么办呐。” “怎么办?”小田一时也没了主意。人证物证齐全,谢九郎不但是细作,还是跟柳维风暗中勾结的东谷细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田手指捏着下巴,忖度再三,道:“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找五郎,万一他还有后招,你赶紧拦着,别让他使了。” 老查温驯的不住点头,“嗯,我知道了。” “你再跟侯爷合计合计,看看有无转圜余地。我回宫之后,让晋王去和陛下讨个情儿。再就是还得劳烦你在刑部大牢帮忙上下打点。谢九郎不能跟寻常犯人关在一处,最好能有个舒适点,暖和点,没人打搅的……”小田想说屋子,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住大牢又不是住客栈,冻不着饿不着就算好的了。 小田话说了一半,老查立马心领神会,“我省得,省得。” 谢九郎不但女扮男装,身份也尊贵,跟那些囚徒关在一处自然不行。 小田又叮嘱老查几句,两人便分头行事。 天已经黑透了,这个时辰坊门也快关了。不论去邱世琅府上,或是定远侯府都不赶趟了。查清源琢磨着明儿个头晌再把该办的事儿办了,夜里仍旧宿在衙署。 小田回返长信宫时,皇帝陛下正在与晋王用晚膳。 多日未见,皇帝陛下像是看不够似得,笑吟吟的望着晋王。 “琉璃,连日都在赶路,累了吧。”皇帝陛下轻声说着,给晋王夹了一块葱醋鸡。 晋王朝他弯起唇角,道:“小田伺候的周到,儿一点也觉得累。”他也给皇帝陛下夹了一块葱醋鸡,“父亲,您也吃。” 皇帝陛下眉眼带笑,连声称好。 小田刚从宫外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净面。不能入内伺候,在殿门口望了一眼,便匆匆回返居处。 皇帝陛下想念爱子,田贞也想儿子。他更加迫不及待的想跟小田说说这些天宫里发生的故事。也好叫小田心里有个准备,可别稀里糊涂的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小田打水净面的当儿,田贞推门入内。 小田就知道田贞一定会来找他,听见门想偏头一望,果然是田贞。他嘿嘿笑了,唤一声,“父亲。” “你这小子,也不说先跟我打个朝面儿,还得我来寻你。”田贞打开柜子给小田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搭在桁架上。 “父亲,我满身满脸的尘土,哪能见人呐。”小田把软巾浸到水盆里,问田贞,“父亲,我听说陛下得了个新才人?”这还是半路碰见个小黄门与他说的,匆促间也没太细问。 “你还说呢。就是你从永年县带回来的良家子,分到秋水宫的那个陶俪!” “陶俪?”小田一听下巴都快跌到脚面了,“她、她用了何种手段?”宫掖之中,费尽心思讨皇帝陛下欢心的宫婢大有人在。真正能成事的寥寥无几。 “嗐,非是手段而是命数。”田贞坐在床沿把小田脱下的藏衣裳归拢到一起,“先不说这个了,总之你记住陶才人现在是主子了。你说话别不知深浅。” 陶俪都能成主子了?小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儿省得。”小田点点头,郑重答道。 “你方才去为晋王办差了?”田贞知道晋王回京如此迅速,为的就是谢九郎。毕竟在这节骨眼儿上真心为谢九郎奔忙的人并不多。 “是,儿去到京兆府走了一遭。向查府尹询问谢九郎一案的大致经过。”小田拧干软巾,捡能说的说了。 “儿啊,此时你该当规劝晋王明哲保身……”田贞以他对皇帝陛下的了解,诚心向小田建议。 小田垂下眼帘想了想,问:“父亲,您的腿好些了?” “强多了。”一提这腿,田贞嘴角弯了弯,“多亏花医女的药……”说到此处,田贞猛然顿住。 是了,他受了谢九郎的恩惠没还呢。不但没还,他还让小田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田贞蹙起眉头。受人滴水之恩,没有涌泉相报倒也罢了。再来个反面无情……这不是人干的事儿啊! 见他不说话,小田心里有数,“于情于理,儿都不能劝说晋王与谢九郎恩断义绝吧?” 田贞整个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得,叹一声:“哎,您说的对。可是,这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呀。” 346 事关老易 小田胡乱在脸上抹了点面药,拽下桁架上的衣裳,问道:“父亲,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田贞摇摇头,“说不准。” “说不准?”小田眉头皱成川字。田贞侍奉皇帝陛下多年,他这次居然都摸不到皇帝陛下的脉门? 麻烦大了。 “大家看了杨相爷和定远侯的折子没有任何表示。滕尚书奏对时,特意把舆图呈给大家过目。大家扫了一眼就给摆到边上,既不说谢九郎是冤枉的,也不说严惩谢九郎。所以……” 田贞想了想继续说道:“所以我说,让你规劝晋王,别趟这浑水。” “父亲,依您看来,陛下想杀还是想放?” “不晓得。”田贞喟叹一声,“兴许,大家是在等刑部审问谢九郎之后再做定夺吧。” 小田猛然想到了杜乾平。 杜乾平在狱中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都没把柳维风咬出来。这回,皇帝陛下是否存了让谢九郎做个铺垫,勾出柳维风? 田贞没摸到皇帝陛下的脉,邱世琅可是上手就切的准确无误。 如果实情如他所料,谢九郎想要脱罪更是难上加难。小田心下一阵烦乱。 “查府尹那儿又是怎么个说法?”田贞问道。 “有人证,有物证。查府尹就与我说了这些。”小田穿好衣裳,手指熟练的打着绳结。 “谢郎君这次,怕是凶多吉少。”田贞跟在皇帝陛下身边见得多听得也不少。就谢九郎那副小身板,到了刑部吃上一顿棍棒就捱不住了,更遑论其他刑罚。 小田下唇紧抿,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谢九郎,哪怕劫狱他也绝无二话。 次日,不等查清源去向卫擒虎和邱世琅二人言明,玉姝等人就到了城门外。 令捕头来在玉姝车前,道:“谢郎君,眼瞅着就要进城了还是得委屈您进囚车里待上一阵。您要是坐着马车大摇大摆到刑部,我也甭想再当差了。” 闻言,玉姝面容微微一僵。 莲童不忍看到自家娘子受这份屈辱,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慈晔勒住缰绳,挑开车帘,对玉姝说道:“郎君,万万不可啊!”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不可的了。”玉姝把阿豹塞到莲童怀里,“你回去跟阿娘说,我一切都好,不用惦念。让她好生照顾自己,该吃吃,该睡睡。我自会想办法脱身。还有满荔,我不许她再哭。” 类似的说辞,玉姝这一路上都在叮嘱,生怕张氏和满荔愁坏了身子。 莲童拢紧阿豹,闷闷的应了声是。 卫瑫扶着谢九郎下车的当儿,说了句:“玉书,你别怕。我回去就求祖父,为你奔走。” 玉姝莞尔一笑。 就算卫瑫不求,卫擒虎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赵矜再死一次。 玉姝在四面透风的囚车里盘膝坐定,隔着木栅仰头望向天际。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重活一世竟然还有机会尝尝做阶下囚的滋味。倒也不算太坏。至少张氏和东谷来的护卫都没有受到牵累。这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楼弼等人苦着脸围在囚车跟前,阿豹隐约察觉出要和玉姝分开许久,瞅准时机俩爪死死扒住囚车不肯撒开。它满脸惶恐,扯开嗓子一通哀嚎。 莲童一边掉眼泪,一边哄着它。 眼前这一幕别说卫瑫看了心里难受,就连令捕头都觉得眼眶酸酸的。但他身为捕头,办的就是捉拿凶嫌的差事,可不能因为小猫叫两声就心软。 囚车终于在阿豹喵呜喵呜的叫声中缓缓前行。 查清源刚刚命人分别给定远侯府和邱府送上拜帖,就收到谢九郎入城的消息。这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不少,查清源不敢怠慢,即刻去往刑部大牢等候。 待玉姝抵达,查清源已经为她安排好牢房和应用之物,也命人去崇贤坊通知张氏来刑部见见谢九郎。 查清源为了将功赎罪,不惜花了大力气说动滕尚书,给谢九郎准备了一间僻静的小牢房。在走廊的尽头,小是小了点,倒也还干净,最令玉姝意外的是,青砖垒砌的“床”上,有棉被有褥子,简直是惹人妒忌的上佳之所了。 “就是这儿了。”玉姝仔细翻看被褥,挺干净也挺新,不像是别人用过的。她这才放了心,一屁股坐在上面,轻轻叹了口气。 查清源还有要事没办,不能在此地久留,也不好和谢九郎多说什么,匆匆就走了。 晌午,张氏、封石榴还有满荔三人结伴,拎着食盒来到牢中探望。 陆峰晓得其中关窍,给张氏准备了五六个沉甸甸的荷包,让她打点狱卒。张氏依言照做,进到大牢里,并没受到刁难,顺顺利利的跟玉姝见上了面。 “玉儿,我的好玉儿。” 张氏握住玉姝的手,细细端看,刚刚进了大牢的谢九郎,未经任何审问,也没挨打没受刑,可看起来却显得憔悴瘦弱。 “阿娘。我没事。”玉姝抬眼看看满荔,见她手里攥紧布帕,不住的擦拭眼睛,就知她必定哭的厉害。 封石榴打开食盒,熟悉的饭香飘散而出。 “大喜做了几样拿手菜。快趁热吃点。” 狱卒收了张氏的好处,站在门口小声说句:“你们待一阵就赶紧回去,要是叫上头知道,可不得了。” 封石榴满面堆笑,千恩万谢。 “前些日子,差役把谢府查封了。”张氏舀了三五个馄饨递给玉姝,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住在石榴那儿。我寻思着赁一处宅子先安顿下来,等你这事儿了了,再搬回靖善坊,你说呢?” “行。换换地方吧,别在靖善坊了,省的有人说闲话,你们听了难受。”玉姝一点胃口也没有,但她不想让张氏担心,大口大口吃的挺香。 “说闲话我倒不怕。我想离石榴近点也能有个照应。所以就让牙郎也在崇贤坊给我寻摸一处空宅。家里的婢女仆从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东谷带来的留下,其余的都卖了。” “阿娘,这些琐事你看着办就行,不用问我。”玉姝嘴里塞着馄饨,含糊不清的说道。 张氏和封石榴还有满荔对了个眼神儿,又道:“楼弼让我跟你讨个主意。不过,你先答应阿娘,听了别着急,也别上火。” 玉姝目光在她三人面上来回逡巡一圈,心里咯噔一声,“高先生出事了?” “高先生好的很。有阿豹陪着,把他给乐的嘴都合不拢。你不用担心他。”张氏拈起帕子帮玉姝印了印唇角,道:“与老易有关。” 347 伺候小狐狸的苦命人 老易?”玉姝赶紧咽下嘴里的馄饨,蹙着眉头,道:“他是不是遇上难事了?咱们能帮就帮他一把,他要想回来就让他回来,他没领月钱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踏实呢……” 玉姝跟个管家婆似得,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张氏她们三人又互望了一眼。玉姝见她们又是这副神情有点急了,撂下青瓷碗,拽住张氏的手腕,道:“阿娘,老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张氏犹犹豫豫的又开了腔,声音放得轻轻柔柔,唯恐吓着人似得。 “其实,老易,老易是汤隽。” “什么?”玉姝吃惊不小,兀自沉思着喃喃自语,“汤隽?!易隽……”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一个是老实忠厚的管事。他俩怎么会是一个人? “这是前儿个东谷传回来的消息,把楼弼气的……”张氏轻抚玉姝的手背,说回正事:“他让我问问你,你还想活捉汤隽?” 老易在谢府潜藏的这些时日,有太多机会置她于死地。可他没有动手,而是尽心尽力为谢九郎奔忙。甚而在谢九郎遭遇刺客刺杀时,老易挺身而出,救她一命。老易的恩情,玉姝没忘。 “嗯,活捉汤隽。”玉姝明白楼弼用意何在,他一定是想对汤隽痛下杀手。但玉姝更想弄清楚汤隽为什么明明有机会杀她,却没杀。 “行,我回去就告诉楼弼。”张氏又舀了两三个馄饨添在碗里,亲自执起羹匙喂到玉姝嘴边,“多吃点。过了今日,阿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你了。” “阿娘,这等地方你们妇道人家还是少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回去了。”玉姝仰起头,看向满荔,“满荔,你别再哭了,我真的没事。” 满荔喉间涩涩的,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张氏望着玉姝,继续说道:“玉儿,就算这里的饭食不和胃口你也得吃。千万不能饿着。你尽管放心,阿娘不难受,阿娘顿顿都能吃两碗饭,我都、我都胖了……”话音未落,张氏就用帕子堵住嘴,呜呜哭了。 玉姝说不出任何安慰言语,她接过张氏手上的羹匙,拼命往嘴里塞馄饨。半个还没咽下,泪珠儿一滴两滴落在前襟。 满荔和封石榴也都背过身去,默默垂泪。一霎时,小小的牢房笼罩在愁云之中。 玉姝尽力咽下梗在心窝的馄饨,故作欢声的说道:“我在刑部大牢还能吃上热乎乎的馄饨,实乃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你们都不许哭了,再哭我真生气了!” 张氏等人齐齐嗯了声。 封石榴拭去眼角泪珠,抽噎着说:“郎君,父亲来信了,他说在贵霜开设学馆进行的非常顺利。”封石榴口中的顺利并不包括前些时候被马贼劫掠,医女下落不明等等不顺利。 “你们看,不如意事常八//九,余下的都是乐事美事。我在京都遭逢阻滞,馆陶丈人那儿遂心遂意,多好!”玉姝轻快的挥动着羹匙,含笑说道。 张氏凝视着玉姝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如刀绞。她学着玉姝的样子,强作欢颜,“玉儿说是。等咱们迈过这道坎儿就畅意了。” 迈?怎么迈? 封石榴和满荔心里发苦。 玉姝的馄饨还没吃完,狱卒就来撵人了。张氏等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们一走脂粉香渐渐散去,难闻的霉味混合着恭桶的腥臭冲玉姝眼睛发酸,她缓缓挪动着身体,将后背抵在冰冷坚实的墙壁上,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刚才勉强吃进去的馄饨就得吐出来。 玉姝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吐。 兴许接下来的好多天她都吃不到这么可口的饭食,吐了就白白浪费了。 “谢九郎,又有人来看你了!”铁锁哗楞楞的响过之后,眉头紧拧的百里极探身进来。 “多谢你王二哥。”百里极扭转头,朝身后的狱卒诚心道谢,“您帮我这么大的忙,过两天云来酒店,我请客。” “嗐,就别云来酒店了,跟你兄弟长话短说。我怕滕尚书今日就要提审。” “好,我说几句就走。” 百里极几步到在谢九郎身畔,小心翼翼的问:“九弟,你没事吧?” “十一哥,你怎么来了?”玉姝强打起精神,目光瞟向百里极,扯了扯嘴角。她觉得自己笑的一定很难看,因为百里极灿亮的星眸里凝起一抹焦虑。 玉姝看看百里极空着的俩手,打趣道:“幸亏你没带吃的,我真是半点都吃不动了。” 谢九郎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急的百里极直搓手,最后把心一横,掌心覆在谢九郎的额头上,“好像不烫。”烫字还没咬实,就听谢九郎哇的一声吐的满地都是。 百里极赶紧扶住谢九郎,轻轻拍打他的脊背,温声道:“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玉姝也没跟他客气,又连着吐了两回,地上一片狼藉。牢房里的味道更难闻了。 百里极跟狱卒要来用具耐心的打扫清理。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计,动作略显笨拙,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莹亮的汗珠。 玉姝趴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十一哥,你就放那儿吧,别弄了,怪脏的。” “你好好躺着别说话。”百里极一边扫净秽物,一边抬头朝谢九郎咧嘴笑笑,“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这可不是在你的谢府,有大把仆婢供你使唤。” 说着,百里极凑到谢九郎跟前,压低声音,“我去云来酒店问过了,大掌柜说你写的那首《菩萨蛮》他们好生收着。或许是有人去到凉州城的三勒酒肆模仿了你的笔迹。如此一来,要查的话就难上加难了。你怎么看?” 玉姝想了想,觉得百里极方向没错。那么,她说不定能顺着这个方向为自己脱罪。 “十一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说!” 玉姝伸长脖子,附在百里极耳际低语一番。 百里极神情越来越凝重,临了,眉梢一挑问道:“这能行吗?” 谢九郎眼珠一转,哀声言道:“十一哥,他日你到我坟前祭扫,别带太多吃的,我胃口小吃不下。给我摆俩大杏干就行,要你荷包里最大的……” 百里极立马服软,“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全听你的还不行吗?” “不许反悔!”玉姝勾起唇角,得意洋洋的笑了。 百里极无奈的垂下头,小声咕哝:“我就是个心甘情愿伺候小狐狸的苦命人!” “十一哥,你真好!”谢九郎眉眼弯弯,笑的更像小狐狸了。 348 给我打 玉姝为早日洗脱嫌疑而努力的时候,查清源在定远侯府的正厅里吃茶吃点心。 没了密室遮掩,青天白日的相见令卫擒虎和查清源都有些局促。若是旁人见到二人此般表现会觉得这是由陌生到相熟必经的过程。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他二人是不折不扣过命的交情。 卫擒虎晓得查清源定是有事相商,与他闲扯几句,便摒退左右。 等人都走了,查清源迫不及待的坐到卫擒虎跟前,压低声音,道:“昨儿个子正跟我说……”他将谢九郎就是赵矜一事,向卫擒虎和盘托出。 卫擒虎听的惊诧连连,不住的问:“真的?真的?” “哎呀,我的侯爷,都这节骨眼儿上了,我还能跟你说假话嘛?现而今,谢九郎正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咱们快想想办法吧!” 卫擒虎闷哼一声,点指着查清源,“我就说你的哭吧。怎么样?让我说中了不是?!” “侯爷,您就别说风凉话了,我抹脖子的心都有了。”查清源苦着脸,“此番谢九郎无事也就罢了,她要是真有事,我和五郎都得死去。” “那,现而今郎君、娘子……”卫擒虎蹙起眉头斟酌着说辞,“那个、郡主怎么说?” “我还没逮着机会向郡主叨教。我一看见她就心虚。”查清源折起衣袖印了印额角,“她被关进大牢,我也有份儿。要是她知道了,还不得怨我?” “你也有份?”卫擒虎稍加思量,追问道:“难不成是你构陷的谢九郎?”他前两日去衙署找查清源询问案情,查清源可是言之凿凿,说谢九郎有罪。 查清源又将邱世琅所筹谋的一切向卫擒虎说了一遍。 “你糊涂啊你!”卫擒虎捋了把颌下胡须,“你跟五郎怎么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五郎不知道谢九郎就是郡主,他真当谢九郎是谢九郎才这么干的呀!”邱世琅意在为三位郎君扫清障碍,不想谢九郎挡道。万没料到,费了好大劲布下的局,竟然把赵矜给绕进去了。 “侯爷,现在不是论断谁对谁错的时候,咱们先把郡主救出来再说其他吧。”查清源恨只恨此事闹的太大,连皇帝那里都被惊动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就算他现在有心阻止都阻止不了了。 “郡主是赵氏奇童,她既然坐着木笼囚车入的大牢,必定有自救的法子。你守着现成的智多星不问,跑来找我这个老粗拿主意?”卫擒虎食指曲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子正让我跟你商议……”不止小田埋怨,卫擒虎也埋怨。把查清源埋怨的都快成没头苍蝇了。 卫擒虎瞅了眼心急如焚的查清源,冷静下来思忖片刻,缓声道:“还是我去吧。你跟谢九郎并无深交,你突然与他熟络到能够倾谈的地步势必惹人猜忌。再则,此案你也有份参与,理应避嫌才是。” 查清源一拍大腿,“就是说嘛!” “明儿个我再去。今日谢九郎刚入大牢,我就跑去探望总不太好。”论年纪卫擒虎是谢九郎的长辈。论身份,卫擒虎是侯爷,谢九郎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纵使人尽皆知卫擒虎力保谢九郎,还是得端起架势,装出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查清源长舒口气,“侯爷,我可全指望你了。你替我多多向郡主美言几句。” 卫擒虎大手一挥,“不知者不罪,你放心,郡主不会怪责你和五郎。” 查清源干笑两声,“但愿吧。” 卫擒虎这里交代清楚了,查清源还得向邱世琅言明一切,匆匆告辞去了。他俩人光说话,都没顾得上吃茶。卫擒虎执起茶盏,将查清源方才所言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总算老天待郡主不薄。”卫擒虎抿了口茶,突然灵光一现。他家四鼓跟现在的谢玉姝年纪正相当。要是四鼓娶了郡主,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转念又想,四鼓命硬,要是妨害郡主那就大大的不妙。 卫擒虎越想越为难,拿不定主意的当儿,滕斌到在大牢提审谢九郎。 玉姝拢共吃的那点好东西全都吐了,肚子里没食,全身发软趴在床上。进来两个狱卒不由分说给她带上镣铐,带到滕斌面前。 滕斌身着官服坐在大大的榆木桌后面,手上端着一盏香茶,待见到面色青灰的谢九郎,滕斌微微皱了皱眉,脑袋一偏,问狱卒,“你们苛待谢郎君了?” 狱卒王二头摇得像拨浪鼓,“回禀滕尚书,谢九郎兴许清早吃错了东西,方才吐了一气儿。” 当着滕斌面前,王二不敢说谢九郎的家人进来探望。 “哦,医博士何在?”滕斌又问。 王二讶异“啊”了一声。谢九郎就是吃错了东西,用不着医博士吧? “多谢滕尚书,草民并无大碍。”谢九郎向滕斌礼貌说道。她刻意不去看摆在四周的各种刑具,以及地上深深浅浅,干涸了的血迹。 “谢郎君,你是读书人,前些日子你还在永宁宫里张口闭口的南齐律法,是以,我也不与你打哑谜,你就权当与我闲话家常……”滕斌既没有横眉立目,也没厉声喝问。而是好言好语,像是在于自家子侄谈诗文,谈佳句。 先礼后兵?!滕斌确是有备而来。他是拿谢九郎当成难啃的骨头,才会如许行事。 玉姝浅浅笑了,抬起双臂,手腕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响声。 “滕尚书,草民在家与人闲话家常时从不带这个。“半是打趣,半是揶揄。 滕斌不自然的翘了翘嘴角,“谢郎君,你既然进到刑部大牢,就得守刑部大牢的规矩。” “那么,您也就别说什么闲话家常了。”谢九郎收起玩笑神色,一本正经的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东谷小儿当真难应付。 滕斌清了清喉咙,抄起桌上的一张纸,道:“你且看看这个,是你所写吧。” “不是。”玉姝看都不看那张纸上的内容,目光始终停留在滕斌脸上。 “你没看过怎知不是?” “草民不用纸或是信笺,全用绢帛。”玉姝十分平静的说道。 “这是誊录的副本。”滕斌紧抿着嘴唇,莫可奈何的拿出写满字的白帛,“你看看,可是你的笔迹?” “不是。”玉姝又是看都不看,直接答道。 滕斌重重吐了口浊气,不紧不慢的说道:“谢九郎,你以为抵死不认就能全身而退?我告诉你,不可能!来人,给我打!” 349 给小耗子讲故事 一听说滕尚书要打谢九郎,王二眼睛一亮。他身手敏捷的抄起杀威棒,薅住谢九郎肩头,将他推搡在地。状似动作粗鲁用力极大,可玉姝除了膝头磕在地上稍感疼痛之外,再无其他痛楚,她晓得定是百里极特意嘱咐这位狱卒大哥多加关照。 “难道要打的我签字画押?这不就是屈打成招?滕尚书身为朝廷命官就是如此审案的?” 谢九郎单手撑着地面,仰起脸一叠声的诘问。 “刑部如何审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滕斌自上而下睨着谢九郎,换上一张公事公办的脸孔。方才的和善早已不见踪迹。 看来这顿打是逃不过了。玉姝轻咬下唇,撑住地面的手微微颤抖。 滕尚书眉梢一挑,“打呀!愣着作甚?!” 王二应了声是,高高举起的杀威棒打在谢九郎脊背。王二当差近十年,对打人早已熟门熟路,这一棒下去落在哪儿,怎么落都有讲究。 貌似打的重,但不至于伤筋动骨,否则就凭玉姝这副小身板,挨不上几下就得吐血。 玉姝紧紧抿着嘴巴,强忍着疼不肯喊出声。 三四棍子打下去王二额头就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在心里不住的大声叫嚷着:“你快喊饶命,大人饶命啊!你一声也不吭这出戏不好唱啊!” 王二急的不行,他眼皮一撩,恰巧看到另两名狱卒正在挑趁手的家伙,要好好招呼谢九郎。 正在王二苦无他法时,门口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感受到棍棒撤出了自己身体范围之外,玉姝顿时软瘫倒在地。 百里忱和杨丞相匆匆走了进来。 “滕尚书,你这是作甚?”杨相爷手指着地上的谢九郎,厉声责问。 满朝皆知杨丞相力保谢九郎。滕斌双目微微一眯,道:“杨相爷,这小儿恁的狂妄,不杀杀他的锐气案子审不下去呀。” 杨相爷端起朝中重臣的派头,阴沉着脸,连声反问:“狂妄?锐气?滕尚书所言真是莫名其妙。你不验明笔迹真伪,却在忙着对谢九郎用刑杀锐气?难道说滕尚书跟谢九郎有私怨?想要趁机解了心头之恨不成?!” 杨丞相话里话外都在说滕斌公报私仇,滕斌噌的站起身,恼恨道:“杨相爷何出此言?滕某人岂是那等寡廉鲜耻的狗鼠辈?” “呵呵!”杨相爷嘴巴微张,中气十足冷笑两声,意思是“事实摆在眼前,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 滕斌胸膛起伏,显然被杨相爷气的不轻。 百里忱甚是担忧的瞟了谢九郎一眼,对滕斌温声言道:“滕尚书审了半天也累了,要不这样,我请你们二位去醉霄楼吃干鱼鲙,如何?” 滕斌不好跟杨相爷闹的太僵,默不作声算是应承。百里忱目光投向杨相爷,直个劲儿的朝他挤眉弄眼。杨相爷有心不去,又怕滕斌再审,谢九郎皮肉受苦,道了声:“也好。” 百里忱松了口气,吩咐狱卒,“先把他带下去吧。” 王二丢下杀威棒,架起谢九郎就走,还不忘凶神恶煞的低声喝斥:“老实点儿!”他在滕斌面前必须做足戏份,要不下次提审谢九郎不让他参与,他就不能暗中保护谢九郎了。 玉姝挨这三四棍,浑身跟散了架似得。由得王二扶着回到牢房。王二小心翼翼的把她安置在床上,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冷了的玉柱,小声道:“谢郎君您多少吃点。牢里苦呢,不吃东西可不行。” 玉姝点点头。她很想开口向王二道声谢,可是多谢二字被喉间浓痰阻住,成了咕噜咕噜难以辨明的声音。 王二似乎晓得她想说什么,又道:“谢郎君莫要谢小的,要谢就谢您的好兄弟。”他将谢九郎腕上的镣铐除下,“您放心歇着,今儿个滕尚书不会回来了。”说罢,转身出去,扭上铁锁。 王二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道尽头的时候,玉姝缓缓吐了口浊气。她把玉柱搂在怀里,觉得踏实了不少。 可能是闻见了玉柱的面香,从墙角窜出一只小灰耗子,长的挺瘦也挺小,兴许因此而抢不上食,饿的嘴尖耳朵大。就连叫声也是细弱的吱吱吱。小耗子在玉姝眼前窜来窜去几个往返,胆子也大了,瞪着黑豆似得小眼睛,痴痴的望向玉柱。 玉姝清了清喉咙,挣扎着坐起来。小耗子吓的一缩脖子,出溜溜钻回洞里。 “以后咱俩就是街坊邻里了,多多关照。”玉姝掰了一小块玉柱丢在墙角,“我落难到在此地,就这还是人家施舍给我的,你也别嫌弃,将就着用点。用完了,我给你讲讲阿豹的故事。” 小耗子许是饿急了,等不多时又从洞里出来,看见玉柱不管不顾的扑上去大口大口吃起来。 玉姝又清了清喉咙,絮絮的说:“从前有只猫儿,叫云绵……”低沉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出去,关在走道两边牢房里的犯人竖起耳朵用心听着。 在这种地方还能听故事,不赖呢。 百里忱、杨相爷、滕斌一同乘车到在醉霄楼时,萦绕在杨相爷和滕斌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消弭殆尽。二人携手揽腕一同进了雅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百里忱点了这里拿手的干鱼鲙、团油饭和杏仁饧粥,其他菜式交由博士帮忙拿主意。 等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酒菜摆上了桌。 杨相爷和滕斌互敬一杯新丰酒,前嫌尽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相爷含笑问道:“但不知滕尚书因何对那谢九郎这般严苛啊?” 滕斌色容一滞,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平心而论,他与谢九郎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说是有意针对也不完全。只能说是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他对谢九郎心生愤愤。 滕斌思量片刻,温声言道:“仲伩审案从不意气用事,全凭证供。谢九郎一案,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他抵赖。杨相爷此番怕是保谢九郎不住。” 杨相爷颌下胡须很是不悦的向前一撅,干笑几声,道:“滕尚书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在又如何?也许是别有用心的宵小之辈诬赖谢九郎,又或者有人栽赃嫁祸。总之,一日没查证明白,就一日不能断言谢九郎有罪。南齐的律法可不是摆设也不是点缀!” 眼见他二人越说越僵,百里忱不得不放下竹箸,搀和一嘴。 350 猜疑 醉霄楼的团油饭最是滋养,杨相爷尝尝看味道怎样。”百里忱说着,给杨相爷盛了一小碗摆在他面前。 杨相爷并不领情,目光灼灼与滕斌对视,“滕尚书若是再敢擅自对谢九郎动刑,休怪老夫去陛下那里参上一本!” 滕斌相信杨相爷绝对言出必行。令他尤为吃惊的是,杨相爷居然对谢九郎这样维护。 “杨相爷想过没有,他日谢九郎入罪,您今日对他的爱护有加,就有可能成为弹劾您的痛处!” “你!”杨相爷一连吐了几大口浊气,闷哼一声,道:“呵呵,滕尚书今日打的谢九郎伤痕累累,待到谢九郎无罪放归之日,就是滕尚书告老还乡之时。” 杨相爷并非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在向滕尚书言明他的立场——他保谢九郎保到底了。倘若谢九郎无事也就罢了,一旦有事,他绝不会轻饶滕尚书。 比方才争辩的还激烈!百里忱摸出帕子抹了把脸。他现在后悔把这俩人弄在一块了。 这餐饭不欢而散。 杨相爷和滕斌从醉霄楼出来,就跟冤家对头一样谁也不理谁,连做做样子道声再会都不愿意。在门前迎客的博士眼见着他俩好的跟一个人似得进去,一顿饭的功夫就成了这个款儿。弄得他大为疑惑,搞不懂京都的大人们素昔都是如何共处的。 滕斌是乘杨相爷的马车来的,自家的车在后边跟着。回去的时候,滕斌万万不肯再跟杨相爷同车而行。他站在街边梧桐树下,静待自家车子来接,也顺便醒醒酒,清清脑子。 等不多时,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在滕斌身畔。滕斌仰起脸,看到的却不是腾府的车。滕斌扭转头四下打量的当儿,霍洵美一撩车帘,探出头来唤道:“仲伩,你在树下站着作甚?上来,我送你一程。” “归荑!”滕斌喜笑颜开,“你也来光福坊了?” 说话功夫,腾府的马车也到了。滕斌嘱咐下人先行回府,他随霍洵美的车子逛游逛游。 滕斌上了车,霍洵美弯起眉眼,笑吟吟的解释道:“盈儿在南街银楼定了一对金镯,我正好得空帮她取了。” “我那几个女儿也是这样。搁着家里成箱的首饰不戴,非得吵着买新的。真拿她们没办法。女儿娇贵,打不得骂不得,要什么就得给她们买什么。”滕斌甚是无奈的摇头叹道。 他故意说些无关紧要的,避开霍盈在沈宏阁当众与小妾争吵的丑事。 霍洵美讪讪的应和两句,又问道:“仲伩来此地会友吗?” 一提这茬,滕斌色容阴沉,“别提了,方才与杨相爷吃酒来着。” “既是吃酒理应开怀才是,为何仲伩像是吃了暗亏?”霍洵美打趣道。 “还不是因为谢九郎?!”谢九郎三个字脱口而出,滕斌立刻察觉出不妥。现而今,谢九郎是待查待审的要犯,不能跟霍洵美透露太多细节。滕斌讪讪笑了,解释道:“一同在朝为官,意见相左是常有的事。总不能千千万万的人都长一个脑子,都是一个想法。那就不成世界了。” 霍洵美神情一肃,道:“哼,谢九狂妄自大,令人生厌。况且,又做出令人不齿的事体。枉他还是读圣贤书的!想我南齐好儿郎多不胜数,各个都比谢九郎强上百倍千倍。晋王却非听那谢九郎的摆布,真叫人郁气!” 类似言辞,霍洵美早在谢九郎出事之前就跟滕斌念叨过几次。滕斌对谢九郎的偏见就是由此得来。现在,霍洵美故话重提,一则为了探听滕斌口风,二来落井下石,让滕斌严加管束谢九郎,最好能叫他死在牢里。 “归荑,你又何必为了那等小人气恼?虽说有杨相爷和定远侯为他讲话,可就算他俩怎样卖力游说都抵不过板上钉钉的铁证。谢九郎这次,万万不能脱身就是。” “仲伩,好在你能分清好坏真伪,不似杨相爷那般糊涂。”霍洵美给滕斌扣上一顶高帽,美得滕斌连连摆手,谦逊道:“归荑哪里说话。我也就是懂得识人罢了。谢九郎两腮无肉一看就是油嘴滑舌,奸狡之徒。也难怪晋王殿下上了他的当。等定了谢九郎的罪状,晋王殿下自然能够醒悟。” 霍洵美轻笑道:“我看未必。” “归荑何出此言?” 霍洵美思忖片刻,才鼓足勇气对滕斌道:“仲伩,你说晋王的心,真是向着南齐的吗?” 马车摇摇晃晃,霍洵美刻意压低的声音飘飘忽忽吹入滕斌耳中,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谢九郎是东谷细作,背后指使他的是晋王?! 可是…… 晋王没理由这么做啊。他现在贵为一国王爷,将来很有可能成为南齐君主。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己拆自己的台? 滕斌将信将疑的看向霍洵美,叮嘱道:“归荑,小心祸从口出。” 霍洵美拍拍滕斌膝头,“仲伩,我信得过你才与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晓得个中厉害就好。”滕斌心不在焉的说着,目光投向自己靴尖上镶嵌的那颗东珠。 晋王殿下真的参与其中也说不定……滕斌暗自权衡着究竟有无这个可能。 霍洵美得意的扬了扬唇角,语重心长的道一句:“还是自小长在皇宫的襄王殿下靠得住。以前,我对他知之甚少,结识之后才发觉襄王殿下并非外间传扬的那般不堪。他深怀雄心壮志,有抱负有远大志向。确是不可多得的俊杰英才。” 俊杰英才? 滕斌蹙起眉头盯着霍洵美看了又看。 襄王跟小倌和小黄门的事体传扬的尽人皆知,怎么到了霍洵美那里,襄王就成贤能了?! 霍洵美察觉出滕斌目光中饱含的深意,含笑道:“哦,襄王是天生的情种。不过,他那个岁数也算正常。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嘛,你说是不是?” “好男风可不是年少轻狂那么简单吧?”滕斌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里话。 霍洵美不怒反笑,“那就是他年少轻狂干的荒唐事嘛。”他凑近滕斌耳际,小声言道:“他现在已经亲近女色了。” “此话当真?” “我还能骗你?”霍洵美意味深长的笑着说:“襄王也并非全意好男风,他就是喜欢美人儿.” 滕斌并不在意襄王有无亲近女色。他在意的是,是否真如霍洵美所言,晋王与谢九郎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351 摇摆不定 对玉姝而言,刑部大牢的第一夜格外难熬。玉姝被青砖垫起的矮床硌醒了好几次,兼之没有阿豹悦耳的呼噜声相伴,更加难以安眠。 牢房的墙上有一个书本大小的“窗户”,离地面高高的,玉姝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得着。天边刚刚现出一丝光亮,玉姝便坐起身子举目向外看去。 玉姝拥紧被子,想象着这就是她的阿豹,怔怔望着天空发呆。她必须尽快从这里出去,否则用不了几天嗓音和肤色恢复如常,就露馅了。 然而,能否脱身还得看百里极进行的顺利与否。玉姝长叹一声。 “喂,开饭了。”一只端着豁口粗瓷碗,布满皱纹的手伸了进来,碗里盛着稀汤寡水的米粥。粗瓷碗被重重撂在地上,本就不多的粥水溅的只剩下半碗。 这把声音如同那只手一样老迈,说话时伴着嘶嘶的回声,像是喉间装着个经年未用的风匣。 不是王二。玉姝瞄了门口一眼,摸出玉柱,掰成小块填进嘴里,慢慢咀嚼。 走道两旁犯人陆陆续续起身,粥水入口的吸溜声响不绝于耳,间或有人发几句牢骚,说着没看见米粒之类的废话。刑部大牢新的一天就在怨声载道声中开始了。 玉姝吃了半个玉柱,剩下半个好生收着。 小耗子窝在洞口向外观望半晌,才壮着胆子出来。“喏,那儿有粥。”玉姝扬了扬下巴,给它指明方向。 也许是饿极了,小耗子真就跑过去扒着粥碗喝了两口。粥实在太稀,跟喝水没什么两样。小耗子吱吱叫唤着宣泄自己的不满,出溜溜跑回洞里。 玉姝盯着洞口,不见任何异样,稍稍松了口气。等不多时,那只苍老的手又伸了进来,咒骂道:“到在大牢还挑三拣四,活活饿死你算了!” 玉姝充耳不闻,目光仍旧搁在那方小小的窗户上,不发一语。她将此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愈发肯定就是霍洵美栽赃陷害。 玉姝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眸中晴空愈发碧蓝,阳光灿烈的晃得人眼睛发酸,“怎么还不来?”玉姝小声叨咕一句。按说卫擒虎也该知道她的身份了,为何迟迟不来见她? 就在她焦躁的叹了口气的当儿,牢房的门锁哗楞楞响了一串,卫擒虎洪钟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谢郎君。” “侯爷。”玉姝循声望去,卫擒虎身着常服,小山一样矗立在她面前。玉姝小心翼翼的挪动身子,从床上下来。 卫擒虎从她僵直的脊背和极不自然的动作中看出昨儿个一定挨了打。 “该死的狗鼠辈!”卫擒虎沉声唾骂。 玉姝有点诧异卫擒虎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稍加思量就明白了。 “到在此地身不由己啊。”玉姝苦笑着站起身,想招呼卫擒虎坐下,看看逼仄的牢房根本没有能坐的地儿,便打趣道:“寒舍简陋,望侯爷海涵。” 再见谢九郎,卫擒虎心中五味杂陈。一则因为谢九郎身陷囹圄,二来,谢九郎即是赵矜,卫擒虎心疼赵矜饱受牢狱之苦,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心情难免焦炙。 “侯爷,恕小的多嘴,您不能耽搁太久,否则小的不好向上头交代。”狱卒小声对卫擒虎说道。 卫擒虎点点头,温声言道:“我说两句就走。” 狱卒知趣的退了出去,关上门。 卫擒虎还不放心,到在门口左右张望,确定门外没有人,才又折返回玉姝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道:“郡主我长话短说,这是五郎、哦,就是邱世琅伪造的书信和舆图,老查也有份参与,累得郡主受苦,他俩悔的肠子都青了……” “什么?”玉姝眉头立刻拧成川字,“不是霍洵美干的?” “霍洵美?”卫擒虎一愣,连连摇头,“啊,不是,不是。” 玉姝砸吧砸吧嘴,“我听小田说,邱世琅和查清源跟你是一头的啊,他俩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是想置谢九郎于死地,而非郡主哇。” 卫擒虎一说,玉姝就明白了。邱世琅是嫌谢九郎挡了他们道儿。 “郡主,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责他们。老查得知真相之后,都想以死谢罪了。”卫擒虎不忘查清源嘱托,言之切切向玉姝讨个人情。 玉姝摆摆手,“罢了,罢了。要怪就怪我没向你们表明身份,你回去告诉他们休要自责,事情还没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闻听此言,卫擒虎不禁一喜。 “郡主想到办法了?” “嗯!”玉姝点点头,“我让十一哥去到云来酒店拓下霍洵美的字迹,然后……”她以为此事是霍洵美主使,就想出这么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 可当卫擒虎道明原委之后,玉姝有点摇摆不定了。 玉姝话说了一半陷入沉思,卫擒虎忍不住唤她:“郡主?拓下霍洵美的字迹又如何?” “哦。”玉姝回神,又道:“原本我是让十一哥交给四鼓,再由四鼓转交给你,将所有罪状都推给霍洵美,再告他个栽赃嫁祸,可是现在……” “这个法子可行。”卫擒虎乐的左拳撞上右掌,“就这么办!” 这回准保叫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赔了夫人又折兵! 玉姝皱着眉犹豫不决的问道:“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阴损?” 卫擒虎脑袋摇的就像拨浪鼓,“不阴损,不阴损。近日霍洵美着实不安分,他趁着郡主遭难,大肆为襄王笼络人心,贬低晋王,小人嘴脸展露无遗。” “有这事?” “可不就是嘛!” 玉姝满心的愧疚稍稍减弱,思忖片刻,叮嘱道:“此事万万不可做的太过,以免累及施英贤。” 卫擒虎神情一肃,颌首言道:“是,我省得。” 再过五日就是柳媞生辰,前些天紧锣密鼓布置准备的宫人们,好像一下子没了干劲儿。究其源头,自然是杨皇后向皇帝陛下晋言,说是京都就要遭逢灾异,宫里再大行庆祝之事,定会引得百姓不满。 虽说杨皇后逆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却是真真正正为国为民。皇帝陛下非但不恼,还当众称许杨皇后实乃后宫典范,并嘱咐妃嫔多学学杨皇后的识大体,知进退。 言下之意,柳媞没有主动提出免了生辰宴,就是不识大体,不知进退。 柳媞气闷窝火,却也无计可施。她索性称病,向杨皇后告了假,不去凤寰宫请安。 352 柳媞的蛇蝎性 柳媞清早不用着急忙慌的梳洗打扮,也听不到那些尖酸刻薄的冷言冷语,或是跟她不喜的妃嫔虚与委蛇。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柳媞倚在床上,长发披散,怀里捧着龙凤描金攒盒,笑嘻嘻的对万宝说道:“早饭就免了吧,我还想睡个回笼觉。”说着,拈起一颗花花糖送入口中。 “娘娘,别再睡了,襄王来给您请安了。”万宝苦着脸,细声央求。 “不见,不见。既是称病就得做出个病的样子,省的她们背后嚼舌头说我是装的。” 可不就是装的吗?万宝吞了吞口水,暗自腹诽。 柳媞搁下攒盒,整个人懒洋洋的缩回被子里,含混不清的说道:“赶紧让襄王回去吧,我没工夫哄着他玩儿。” 万宝苦着脸,领命出去。 霍洵美在外奔走为襄王挽回了些些声名。襄王来此亦是存了向柳媞相询的心思。表面上看霍洵美在为他筹算。但襄王总觉得霍洵美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柳媞不见,令襄王大失所望。他讪讪的离了长春宫,决定目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襄王前脚刚走,柳维风随后赶至。 万宝硬着头皮重回寝殿,幸好柳媞尚未睡着,而是瞪大眼睛盯着帐顶的茱萸纹怔怔发愣。 “娘娘,侯爷求见。”万宝低眉顺眼的等候柳媞示下。 柳媞悠悠长叹一声,“哦,叔叔来了?有事?” 有没有事他哪知道?万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娘娘要是不相见,奴婢这就去回话。”说是去回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媞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慵懒的拖长声音,道句:“梳妆。” 柳维风吃茶吃的直打饱嗝,柳媞才施施然现了身。 “哪股香风儿把叔叔吹来的呀。”说话间,柳媞扶着万宝的手肘,步履轻快的到了柳维风近前。 “外间闹的那么大动静,都没惊动娘娘?”柳维风搁下茶盏,抚了抚鼓胀的肚皮,小声问道。 柳媞坐到上首,广袖一挥,笑吟吟的问:“叔叔说的是谢九郎?” “除了她还能有谁?” “哈!黄口小儿到底在阴沟里翻了船。意料之中。”柳媞不以为然的端起茶盏,又给放下。她清早还没用饭,吃了怕是要醉茶。 柳维风半是打趣,半是幸灾乐祸,笑呵呵的说:“要不是阴沟翻船,而是咸鱼翻身,又当如何?” 柳媞描摹精致的樱桃小口微微翘起,“咸鱼翻了身,不还是咸鱼?!”拢拢鬓发,又道:“更何况这回他翻不了身了,叔叔就等着看好戏吧。说不定连定远侯和杨相爷都得跟着他一块卷浪里去。” “我看未必。”柳维风语重深长的摇了摇头。 柳媞嘁一声,摆弄着手腕上的赤金缠丝手镯。 “杨相爷和卫擒虎都上了折子力保谢九郎。陛下到了今天连句话都没说,我看,陛下八成想用谢九郎这事儿,把我给折进去。” 柳维风很有自知之明的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柳媞颦了颦眉,“叔叔的意思是,三郎想借题发挥?” “极有可能。”柳媞凝思不语,半晌才道:“怨不得我的生辰宴说停就给停了。他定是以为叔叔难逃一劫,索性就连装模作样都省了。” “若是东谷那里进行的顺利,陛下还得指望我为他效力。”柳维风大手摩挲着膝头,又道:“娘娘且放心,我们的事进行的十分顺遂。只是,还需要多些时候准备。” “叔叔费心了。”柳媞神情一肃,“既是如此,我们就不能让谢九郎乱咬人,趁他什么都没说,让他永远闭嘴才是上上之策。” “娘娘的意思是……”柳维风明知故问,非要从柳媞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不就是那个意思吗?除去他,一了百了。”柳媞一双美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岩穴,让人不寒而栗。 柳维风点了点头,“我晓得了。此事要想做成也不难。” “要不还是用点药吧,小孩子剂量不多就能致命,省心省力。”柳媞语调轻松,像是在跟柳维风聊风光,聊景致,丝毫不见惊惶。 柳维风盯着柳媞神色自若的脸孔看了片刻,道:“就依娘娘吩咐。” 定下谢九郎的死法,柳媞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 “哼!没了小命,看他还怎么嚣张!”柳媞挺直了脊背,冷冷笑道。 柳维风望着柳媞色容,心尖儿打了个抖,不由自主的将话头引到襄王那里。 “娘娘,你可知道霍洵美正在为襄王笼络可用之人?”柳维风万没想到襄王居然能跟霍洵美搅在一处。他俩光是饮酒作乐也就罢了,可那霍洵美却趁着谢九郎入狱的当儿,为襄王谋划光明殿的龙椅。这让柳维风觉得霍洵美越俎代庖。襄王也是个糊涂的,怎么能由着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现今东谷那边势态未明。究竟独孤明月能否劝服明宗皇帝还不得而知。南齐这边万万不能让霍洵美占了先机。 “嗯,霍洵美跟昕儿走的近,我是知道的。他愿意供着昕儿花用,又为昕儿奔走。可见他也是个劳碌命,就让他忙去吧。这种人,天生犯贱。你不让他贱,他急赤白脸的给你没完没了呢。”柳媞提起霍洵美满脸的不屑和轻视,“先是赵矜,后是昕儿,霍洵美做梦都想攀龙附凤。他那种人,能有什么大作为?” “娘娘,霍洵美明摆着是想借襄王的名义为他自己谋得高位,假若真让他得逞,那还了得?” “叔叔,你怎么一点都不开窍?”柳媞语带不耐的为柳维风解惑,“霍洵美正在做的事,不就是我们想做,却又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去做的吗?现而今,霍洵美在朝中为昕儿挣得助力,不也是好事吗?他有希图,有筹算,那又怎样?叔叔不要忘了,我们手中所掌握的正是霍洵美所不具备的。他无权无势,所以才迂回的利用昕儿。但他从没想过,是我们在利用他。” “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待到大局初定,霍洵美就一文钱都不值了。现在除掉他,未免可惜了。”柳媞抿了抿洛儿殷描画的樱桃小口,“叔叔,你说呢?” “就照娘娘的意思吧。不过,依我看来,谢九郎锒铛入狱,一定是霍洵美做的好事。他这是一石二鸟的计策,想连我也一起打下来!” 353 关键所在 哈!”柳媞嗤笑:“他要是能说了算,而今南齐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可霍洵美确实存心害我!”柳维风手掌重重锤在膝头,目露愤恨。 “叔叔,依我看非是霍洵美做的。”柳媞说了半天话,口干舌燥,美眸在茶盏上瞟了瞟,万宝便上前来为她斟了一盏温水。 柳媞喝了两口润润喉咙,继续说道:“像他那种人,都能算计到骨子里去。对赵矜如是,对昕儿亦如是。他万没想到处心积虑搭上的赵矜,是个短命的。至于昕儿,不过是他别无他法之下的选择罢了。跟你作对,于他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若不是柳媞,说不定赵矜还能多活几年。柳维风暂且掠过柳媞的凉薄成性,说道:“是了,襄王是他别无他法之下的选择。所以他才觉得我碍事。要是没有我横在他和襄王中间。襄王能依仗的不就只有他了?襄王不是还想入了霍洵美门下做他的乖徒儿吗?没好处?要我说,好处多多。” 柳维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语调一路高扬,回荡在空阔的大殿中嗡嗡作响。 柳媞眼帘低垂,默默思量,片刻才道:“若果真如此,霍洵美确实该死。” “凡是挡路的,全都该死!” 皇帝陛下也属该死之列。 柳媞红唇轻启,浅浅笑说:“不是现在,要死,也得等到全无用处时再叫他死。” 万宝从柳媞言辞中听出了一语双关的暗示。柳维风轻捻胡须,缄口不语。他自然清楚柳媞话中所指。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想到等到他没有用了,或是柳媞觉得他没有用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卸磨杀驴。 柳媞并未察觉出柳维风的异样,自顾自继续说道:“叔叔,目下最紧要的是谢九郎。此事定要做的干净利落,绝不能让杨相爷或是定远侯抓住把柄。” 柳维风眼珠儿一转,计上心头,“娘娘放心,这等易如拾芥的小事,难不倒我!” 他暗下决定,毒害谢九郎的罪责就由霍洵美承担。 这就叫先发制人!柳维风弯起唇角,笑的极为畅意。 时近晌午,滕尚书和百里忱以及查清源前来大牢提升谢九郎。因有昨日滕斌棒打谢九郎,今日查清源和百里忱的面色显得格外凝重。 滕斌和霍洵美聊过之后,不但对谢九郎生出更多反感,连带着对晋王也有猜忌。但是,当着百里忱和查清源的面,滕斌不能表露出一星半点,还得做出公正无私的样子。 谢九郎手上仍旧戴着镣铐,到在三人跟前,目光从百里忱瞟到滕斌再看向查清源。 查清源眸中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能。谢九郎心下了然,给他递了个“一切安好”的眼神儿。 百里忱目光在谢九郎脸上徘徊片刻,觉得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兴许是身子骨儿太弱,昨儿个挨了打承受不住。不管怎样谢九郎都是百里极的义结金兰的好兄弟。百里极有多看重谢九郎,百里忱最清楚不过,他可不能慢待谢九郎。 百里忱轻咳了两声,吩咐狱卒,“给谢郎君搬把椅子。” 滕斌马上反驳:“于理不合。” 王二翻了个白眼,昨儿个也不知道是谁还要给谢九郎找医博士的。 “谢郎君羸弱。昨日又挨了滕尚书的打,就让他坐着回话吧。”查清源话音刚落,滕斌觉得面颊发烫。他觉得今个儿查清源似乎有些不同,但又说不清楚究竟有何不同。 王二快手快脚给谢九郎拿来鼓凳。玉姝也不跟他们客套,大咧咧坐下,两手拢在膝头,静等着滕斌等人问话。 查清源已经从卫擒虎那里得知玉姝想把罪状归到霍洵美头上。经由他反复推敲,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按照玉姝的计划,百里极应该在今天将拓下的霍洵美的字迹交给卫瑫,再由卫瑫转给卫擒虎。虽说曲折了些,也繁琐了些,如此安排却更加稳妥,也不太容易惹人怀疑。 “谢九郎,你看看这封信,可是出自你手?”滕斌黑着脸,拿出白帛向谢九郎展开,亮出里面的字迹,问道。 “不是。”谢九郎沉声应道:“昨日滕尚书已经问过了,草民也答过了。” 滕斌气闷的吐了口浊气,对查清源和百里忱说道:“你们看到了吧?他就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恼人模样。换做是你们,你们还能不打?”言下之意,他打谢九郎有理。 查清源冷冷笑了,“打就能打出真相,那天底下没有冤假错案了。” “你!”滕斌气的直瞪眼。 百里忱犹嫌不够,紧跟着说道:“查府尹所言甚是,审案讲求的是证据。谢九郎既然否认,那就核对笔迹,打的他连笔都抓不住,无法比对,岂不是更弄不清楚个中情由了吗?” “就是。”查清源故作高深的点点头。 滕斌强自压下怒火,记下这笔账。 “查府尹,你从谢府抄没的书画还不够比对?”滕斌扬了扬眉梢,看向查清源。 确实足够了。为显公允,查清源还找了擅长书画的能人做了比较。要怪就怪邱世琅模仿谢九郎的笔迹几可乱真。但若细看,还是能辨出微末差异。可是,这点差异寻常人难以鉴识。以至于查清源和滕斌各执己见,分歧极大。滕斌这样说,也是故意揶揄查清源。 查清源呼出一口浊气,干脆把话挑明了,“结果头晌就出来了。奈何滕尚书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那不就得让谢九郎亲自写给你看?” 百里忱知道查清源拜托国子监祭酒找来国子监教授国子学的元博士帮这个忙。滕斌却是将信将疑,似乎信不过元博士的眼力。 滕尚书用下巴点指着谢九郎,道:“那就让他写,写完了,我亲自找人鉴别。” 查清源和百里忱互相对视一眼,他俩都暗自纳罕为何滕斌分外看重谢九郎这件案子,或者可以说是对谢九郎存有成见。他简直就把谢九郎当成定了罪的凶犯一般对待。 “给他松了镣铐!”滕斌命令道。 王二应了声是,给玉姝打开铐子。 另有狱卒忙活着磨墨。 玉姝转转手腕,轻声说道:“草民惯用左手,旁人就算模仿的再像也是不像的。” 闻听此言,查清源好似醍醐灌顶。是了,这就是关键所在。邱世琅也说他仿制的书信并不高明,而是人的眼睛会撒谎。 354 老杨不厚道 若然如此,元博士的确算不得目光锐利。他只能从字形笔画上剖析,没有点明要害。 “谢九郎,你休要啰嗦,什么左手右手,不过是你想出来的遁词罢了。”滕斌整副心思都用在如何染给谢九郎理屈词穷上,没有察觉到谢九郎是在向查清源传递重要的消息。 查清源向谢九郎微微颌首,意思是他明白了。转念又一想,他明白也没用。谁知道滕斌请托的是哪个。要是个不如元博士的草包,他还得费力与滕斌辩论一番。 狱卒研好了墨,滕斌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意,对谢九郎言道:“谢郎君,请吧。” 玉姝一撩衣袍,来在桌前,瞟一眼桌上信件的誊录本,便执起笔,写了起来。 谢九郎写一个字,滕斌就在心里暗自揣度。以他的角度观察,谢九郎现在所书跟白帛上的别无二致。不过,到底是否如他所想,还是得由专人判断。 玉姝写罢,滕斌吹干墨迹就当着查清源和百里忱的面将其封存,以便日后调阅。 待玉姝回到牢房,已经过了饭点儿。 地上有一碗玉米粥,横在碗沿的竹箸上放着两个玉柱。不是清早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换了一个没有崩口的好碗。玉米粥也不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稠稠的,散发着玉米香气。 玉姝蹲下身,认真看了看,确定小耗子没有偷吃,有点失望的叹了口气。她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口水,强忍着喝净这碗粥的冲动站起身,躺到床上,怔怔的望着窗外出神。 此时此刻,她尤其想念张氏做的胡麻粥和茄子鲊,大喜最拿手的糍团,甚至还有银钏不成调的歌声。即便她心急如焚,还是得耐着性子等滕尚书比较过信件,才能洗刷她的罪名。要命的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消耗。相比之下,嫁祸给霍洵美反倒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玉姝正自思量,苍老的咒骂声又响了起来:“牢里可不比家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早晚你得当个穷讲究的饿死鬼!饿死你算了!”说着,布满皱纹的手拿走了粥碗。 等脚步声和咒骂声消失在走道尽头,玉姝摸出早晨剩的半个玉柱,一点一点掰碎放进嘴里。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跟百里极吃酒,阿豹在桌上陪席。 热腾腾的汤饼,白菜馅馄饨,杏仁饧粥…… “讲、讲个故事呀!”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 “讲讲阿豹。”有人附和。 玉姝蜷缩成一团,用胳臂堵住耳朵。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讲故事”的声音。玉姝紧紧抿起嘴巴,一语不发。 “哎,不讲?不讲算了。” 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嗟叹。 终于安静了。 玉姝眸中的碧空一点点褪色,一点点蒙上重重黑纱,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夜,玉姝被小耗子吵醒三五次。不知它去哪逛游回来还饿着肚子,见玉姝没给它留饭,一个劲儿的吱吱叫唤宣泄不满。 好不容易捱到派早饭,小耗子蹲在洞口,黑豆似得眼睛巴巴盯着外面的动静。 依旧是那只苍老的手送入一碗米粥,说是粥,跟饭差不多。白白胖胖的米粒都快从粗瓷碗里溢出来了。玉姝蹙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碗粥看了半晌,犹豫着该不该吃。 小耗子等不及玉姝给它指路,出溜溜直奔盛满粥的粗瓷碗而去。就在它离朝思暮想的饭食仅仅一步之遥时,玉姝横冲出来,阻住了它的路。小耗子仰起头看了看玉姝,屁股一扭,掉转头跑回洞里。 玉姝端起尚且温热的粗瓷碗,碗口倾斜,倒出一些米粒,退到旁边静心等候。 小耗子一晚上没吃东西,哪能受得了米粥的诱、惑。它四下看看,觉得没有威胁,就又窜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吃的挺香。 小耗子很快吃完,大摇大摆的晃回洞里。 玉姝等了一阵不见任何异样,便捧着粥碗吸溜吸溜吃的干干净净。 粥水入腹,玉姝明显感到四肢百骸都舒泰了。她侧身躺在床上,望向门口。 等不多时,那只苍老的手隔着木栅伸了进来。当看到空空如也的粥碗时,那只手明显在半空里顿住,咒骂声随之响起,“嘿!做不成饿死鬼,要当挑剔鬼了!挑吧,挑吧!哼!当大牢是酒店呐!” 不知是不是因为玉姝终于吃饭了的缘故,那把苍老的声音骂的很是欢悦。 玉姝弯起唇角,大声道:“今儿个我就说个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 “哟,有故事听!” “好!好!” “哎呦喂,你瞎啊,听故事你踩我脚作甚?” “……” “话说,汉王在彭城败给了霸王……”玉姝抑扬顿挫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走道两旁的犯人听得津津有味。 清早的好时光,就在这段家喻户晓的故事中消磨过去。 与此同时,下了早朝滕斌和杨相爷留在宫中与皇帝陛下奏对。 “谢九郎的案子查成怎样?”皇帝陛下悠闲的问道。仿佛谢九郎不是犯了重罪被关入大牢,而是去他国游历。 “陛下,臣正想向您回禀此事。”滕尚书神态严肃,就连语调也略显低沉。 皇帝陛下正正容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查府尹请国子监的元博士帮忙核对了字迹。元博士断言那封信并非谢九郎亲笔所书,然则,臣并不认同。”说着,滕斌瞟了眼杨相爷,见他没反驳,就继续说道:“臣想请集贤殿从博士和邱翼邱先生一同鉴别,如此,才够慎重。” “嗯。”皇帝陛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还是你思虑周祥。“ 得到皇帝陛下称赞,滕尚书微微笑了。 皇帝陛下目光投向一语不发的杨相爷,打趣道:“丛博士和邱先生二人联手也算是奇景了吧。” 杨相爷颌首言道:“是,当真不多见。”说着,脑袋一偏,不留情面的向滕尚书发问,“不知谢郎君的伤大好了吗?他身子骨弱,要是查实他无罪,却又撇下半条命在牢里,可就糟了。” 闻听此言,滕尚书牙根酸麻。暗骂一声:“老杨不厚道!” 杨相爷不管不顾的又补上一句,“滕尚书,是这么个理儿吧?” 355 牵扯不清 滕斌紧抿嘴巴,一语不发。 皇帝陛下凝望滕斌片刻,问道:“你对谢九郎用刑了?”语调低沉,听不出喜怒。滕斌揣摩不透皇帝陛下到底意欲何为,但还是老实作答:“回禀陛下,算不上用刑,就是打了三五棍。”说话功夫,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皇帝陛下低低的唔了一声,并没揪住滕斌不放,而是话锋一转,道:“集贤殿和邱先生那儿就由田贞与你同往。” “谢陛下。”滕斌见皇帝陛下没有责怪,心里有了底。他撩起眼皮瞅了瞅杨相爷,道:“陛下,要是杨相爷能做个见证,那可再好不过了。” 杨相爷颌下胡须一撅,想跟皇帝陛下说不想搀和,没等他张口,皇帝陛下笑着说:“杨相爷甚是关切此案,由他从旁协助再好不过。” 皇帝陛下一句话堵住杨相爷的口。杨相爷嘴巴张张合合,道句:“臣遵旨。”他原是跟滕斌赌气,这会儿转念一想去看着也好,有他在,滕斌断不敢耍花样。不过,杨相爷有点拿捏不准皇帝陛下的用意。他琢磨着待会儿去跟定远侯合计合计。而今这环境,只有他二人为谢九郎奔忙。杨相爷情不自禁的对卫擒虎生出亲近之意。 滕斌认定谢九郎有罪,他提出让杨相爷做见证,实际就是为了能叫杨相爷看清谢九郎为人。 杨相爷和滕斌各自都有各自的打算。 滕斌向皇帝陛下奏对完毕,就随田贞一起去集贤殿找丛博士。 他俩一走,杨相爷眸中立刻笼上一重愁绪,“陛下,而今京都米价节节攀升,从富义仓调取的十万石粮食不日就会运抵京都,方侍郎也能稍稍缓口气。” 仅仅是缓口气而已,还未能治标又治本。 “陛下,回洛仓、洛口仓、含嘉仓的庾吏是否能够动一动了?”杨相爷按捺不住了。 皇帝陛下神情骤然凝重。 “再等一等。” “陛下,还等?”杨相爷心急如焚。现在拿下柳维风,他就可以将诬陷谢九郎一事统统归到柳维风头上。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柳维风多担一条罪名对他而言并没太大差别。 “万一打草惊蛇……”皇帝陛下眉宇间浮露出一丝忧虑。 “陛下,目下不仅柳维风挡住晋王去路,就连霍洵美都在为襄王笼络可用之人。霍洵美加上柳维风,一文一武,不能不防啊。”杨相爷言之切切。 皇帝陛下蹙起眉头,没做声。 近日霍洵美上蹿下跳也引起了皇帝陛下的注意。他以霍洵美和襄王再怎样瞎胡闹也掀不起大风大浪。杨相爷所说的“一文一武”牵出了皇帝陛下之前对霍洵美的憎恶和反感。 杨相爷见皇帝陛下不语,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臣与陛下从始至终都是一条心,连日来,臣为了晋王殿下寝食难安,臣唯恐晋王殿下受了委屈,臣……”说到此处,杨相爷略带哽咽,“臣心里苦哇,陛下!” 诶?怎么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皇帝陛下赶紧好生劝慰:“杨爱卿,我知道你对琉璃忠心耿耿……” “不不!臣是对陛下忠心。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晋王殿下宽仁厚道,如果殿下承继陛下江山,定会事事以百姓福祉为先,南齐也会因此而繁盛昌荣。反观襄王,识人不清。不但对霍洵美言听计从,前些时候,竟然还想拜入霍洵美门下。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杨相爷说着,摇了摇头。 皇帝陛下垂首不语。朝中但凡头脑清醒的臣子,都对襄王颇有微词。查清源,杨相爷,还有公然力保谢九郎的卫擒虎,不多不少也是看在晋王面上才会以这种方式表明态度。 “杨爱卿,你且放心。霍洵美也好,柳维风也罢,他们终归不能撼动琉璃的地位……” “陛下,您对晋王殿下关爱有加。朝中又有几人真心眷注晋王殿下呀?霍洵美不正是利用这一点,想要离间晋王与您的关系吗?” 皇帝陛下轻蔑一笑,“我又岂能听任霍洵美摆布?” “滕尚书与那霍洵美过从甚密,陛下是否有所耳闻?” 杨相爷话音刚落,皇帝陛下眸中现出不悦。 “陛下,滕尚书对谢九郎根本就存有偏见。是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陛下,臣偏狭的以为,滕尚书对谢九郎刁难,就是对晋王殿下存有不满。” 杨相爷摆出一副护短的神态。意思非常明显,他不是单纯的力挺谢九郎,而是在力挺晋王。而滕尚书投向襄王,事事以襄王为先。 皇帝陛下听出杨相爷话中深意,他眯了眯眼,云淡风轻的说一句,“滕卿家不糊涂。” “陛下,元博士比对过字迹,说那封书信乃是伪造。滕尚书为何非要让丛博士和邱先生再验,他摆明了信不过查府尹呐。” 话音未落,皇帝陛下眸光倏地黯淡。若不是杨相爷道明个中因由,皇帝陛下还以为滕斌办案严谨,没成想还有霍洵美在这里边搅混水。 “然则,真金不怕火炼。滕尚书就算找一千一万个人比对,结果都是一样的。”杨相爷中气十足,展露出十二万分的信心。 “杨爱卿的意思是滕斌与霍洵美私相授受?”此事可大可小,果真如此,滕斌能告老还乡就是体面的收场了。 “陛下,臣并无实证,所以不能就此断言滕尚书与霍洵美有何无法对人言说的往还交易。不过嘛……”杨相爷停顿片刻,又道:“不过,臣总是觉得滕尚书似乎对谢九郎怀有私怨。就拿他棒打谢九郎来讲,实则根本用不着打。谢府早已被抄,但却没有找出任何可以证明谢九郎就是东谷细作的证据。再则,谢九郎到在京都时日尚浅,与他交往的就那几个。他能打探到的消息,还没有宫里的奴婢多。就算他想当细作,都不够格。” 皇帝陛下深以为然的微微颌首。 “如此说来,谢九郎是无辜的,滕卿家反而成了罪人?”皇帝陛下啼笑皆非的望着杨相爷问道。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杨相爷是那个意思,也不能明明白白的承认。 皇帝陛下浅浅笑了,自言自语:“越来越有趣了。” 谢九郎锒铛入狱,居然让皇帝陛下看到了朝臣众多态度。岂止有趣,实在精彩绝伦。 356 冤屈 田贞陪着滕斌去了集贤殿又去邱府走了一遭。由田贞出面,不用问也知道是皇帝陛下直接授意。丛博士和邱翼痛痛快快一口应下。滕斌便与他们约定明日齐聚京兆府。 滕斌和田贞奔波的当儿,玉姝讲完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犯人们过足了听故事的瘾,都三五个一堆交头接耳,大多说的都是故事精彩,还想再听之类。 “黄口小儿说什么韩信?故作老成!”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玉姝斜对过的牢房传出,“小子,身为儿郎就该像霸王有所向披靡之勇。哪管他是始皇帝还是秦一世,先反了再说!” 那间牢房由一扇铁门封闭,声音的主人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铮铮的回响,入到玉姝耳中,感觉刺刺的,不大熨帖。 “老杜俺们都知道你谋逆,新来的不知道,你别吓着人家!” “就是,张口闭口就是反了他,反了他,光是听着都让人瘆得慌。” “反了他的下场就是秋后问斩……” 监犯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刑部大牢瞬间成了市井街市,大伙儿摇身一变,个个都是手捧瓜子,边嗑边唠的寻常百姓。 “哈哈,他胆子比你们都大,不信,你们问问他犯的什么罪?”杜乾平说话时,常常顿住,并不是语句词语之间正常的停顿,而是说停就停。 “老杜,你伤还没好就少说点话。”有知情的忍不住关心一嘴。 “少说?我舍不得少说,等到了下边我就是说给鬼听了。”杜乾平拔高了音调,貌似十分欢悦。 但却让人感到无比凄怆。 与杜乾平的不期而遇令玉姝始料未及。她从百里极那里多少知道一些杜乾平在狱中境况悲惨。听说是一码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码事。 是她害的杜乾平沦落至如斯境地。玉姝把头埋进被子里,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哭杜乾平还是哭自己?玉姝也说不清。 “嘿,讲古小郎君,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有人异常热情的发问。 玉姝脑袋蒙在被子里,隐约听见跟她说话,她正忙着哭呢,无法作答。 “讲古小郎君?讲古小郎君?” 那人不死心,一叠声的又问。 “算了,人家不想说你还非得问,怎么那么不识趣。” “就是,讲古小郎君识文断字,跟咱们这些偷鸡摸狗的可不一样。” 杜乾平呵呵笑了,“偷鸡摸狗好啊!偷鸡摸狗不能掉脑袋。关上几天,出去就又是一条好汉。不像我,还得苦熬十八年!” “老杜,说不定你能当娘子呢!” 话音刚落,众人哄笑。 杜乾平自己也笑,“娘子也不赖,嫁个良人,吃穿不愁!” 大笑声四起。 玉姝在被子里待久了有点透不过气,她稍稍掀开一条缝,凛冽的空气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感觉凉凉的。她竖起耳朵,凝听杜乾平与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心绪难宁。 翌日,邱翼和丛博士一前一后到在京兆府。 查清源、滕斌和百里忱已然恭候多时。身为重臣,杨相爷自来都是压轴的那个。他也不会叫人苦等,分寸和时候都掌握的刚刚好,以至于滕斌觉得老杨头根本就是躲在暗处窥伺,才能姗姗来迟的如此恰当。 人都到齐了,各自落座吃上两盏茶,聊聊府中近况。丛博士说起孙儿孙女的趣事绘声绘色,大家饶有兴致听着,不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场面热络,大家也算熟悉了。 滕斌搁下茶盏,提议道:“开始吧,好吗?” 查清源和百里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了声“好”。滕斌将两封信摆在桌上,邱翼向丛博士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士先请。” 丛博士也不跟他客套,捧起白帛认认真真端看。半晌,他退回座位坐下。滕斌观察丛博士神色,但见他唇角微坠,凝思不语,滕斌忽然觉得治罪谢九郎有望了。 莫非丛博士误判了?应该不能啊!查清源心里咯噔一声,碍于邱翼尚未得出论断,他也不能出言发问。 邱翼一手拿起一幅白帛,打眼一看的当儿,冷汗就出来了。左手上的这幅分明就是他的好儿子邱世琅的杰作。既如此,无需多言,陷害谢九郎的人无疑就是邱世琅。 可他为何如此行事?邱翼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为什么”,需要向邱世琅问个明白。 邱翼强打精神,做出一副聚精会神模样,生怕别人看出他的刻意讳饰。终于,邱翼放下白帛,回望丛博士一眼,道:“博士先说吧。” 滕斌紧张的看向丛博士。 “这两封信出自两个人之手。”丛博士言简意赅的道明结果。 “是,的确如此。”邱翼更加简短。说罢,他放下白帛,步履沉重的踱到门口站定,一语不发。 杨相爷笑呵呵的说道:“既然信不是谢九郎写的,也就是说必定有人栽赃陷害!” 闻言,邱翼又出了一身冷汗。 万一真查到邱世琅身上,轻则发配重则斩首…… 邱翼一想到在他有生之年,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事,就有种万念俱灰之感。 对于陷害谢九郎的人选,查清源、卫擒虎还有邱世琅都早有默契。当着与霍洵美私交甚笃的滕斌面前,查清源还不能把霍洵美三个字过早的透露出来,他怕滕斌向霍洵美通风报信。 丛博士盯着哭丧着脸的滕斌,说道:“笔迹对不上就该放人了吧?”他家郡主都被关在牢里好几天了,吃不好睡不好,哪能受得了? 查清源也道:“是了,谢九郎无罪,接下来就该查查是谁构陷他入狱的!” 霎时间,冷汗浸透了邱翼里衣,湿哒哒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这可如何是好?邱翼吸了吸鼻子。五郎糊涂啊!好端端的去惹谢九郎作甚?别的且不论,单凭谢九郎是拙翁爱徒,就不能害他性命啊! “先把谢郎君放了吧。”杨相爷也道,“这档子事闹的沸沸扬扬,有损谢郎君声名,我看就由查府尹出张告示,一则给百姓一个交代,再则,也给谢郎君挽回些名誉。” 查清源觉得这法子不错。先把声势造足了,缉拿霍洵美也容易。 “就依杨相爷。”说罢,便命人去大牢把谢九郎放了,又安排人去崇贤坊通知张氏接人。 滕斌黑着脸,冷眼旁观这一切。 心中大石落地,查清源便重新续上香茶,与丛博士等人边吃边聊。 约莫一炷香功夫,差役回来复命:“谢郎君说他的小灰受了莫大的冤屈,要面见陛下。” 357 顽劣 杨相爷心尖儿打了个突,小声问道:“小灰?谁是小灰?”说着,目光瞟向查清源。 查清源满脸茫然的摇摇头,偏头瞅瞅百里忱,百里忱眉头微蹙,“我没听说谢郎君认识的人里有叫小灰的。” 差役壮着胆子,犹犹豫豫的说:“小灰、小灰是只耗子。” “耗子?”百里忱、查清源、滕斌和杨相爷异口同声惊诧的反问。 丛博士以茶盏遮住偷笑的嘴角,暗自腹诽:“郡主顽劣!” 邱翼整副心思都悬在邱世琅那里,面对这种情形,他也不知究竟摆何种表情恰当,索性不摆了,木然的戳在门口不言声。 杨相爷忽然觉得又让谢九郎带进坑里了。他吐口浊气,努力将这种令他忐忑的感觉排除出去,继续说道:“小灰有何冤屈?” 差役一想到谢九郎把七孔流血的小耗子端端正正的摆在床褥正中央的诡异场景,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那个、谢郎君说他的小灰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他和小灰相识一场,所以要替小灰伸冤!”差役想了想补充道:“小灰死状可怖……” 丛博士觉得回话的差役用词颇为讲究,单凭一个死状可怖,就能让人生出无限联想。 谁会闲的没事对小耗子动杀心?不论何人出于何种动机,他的目标一定是谢九郎。 查清源不由得一阵阵后怕。 百里忱抿紧嘴巴,有意无意的睇了滕斌一眼。他多多少少都能看出滕斌对谢九郎怀有成见。会不会是他干的?查清源和百里忱想到一块去了,他也将视线投向了滕斌。 滕斌默默不言,暗自揣度此事是否经由霍洵美授意。但他转念又一想,霍洵美不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刑部大牢安插暗线。 杨相爷遇到大事从来不糊涂,他一猜就猜到是柳维风干的。要是利用这次事件扳倒柳维风……杨相爷颌下胡须向前撅了撅,如果能成事,那就再好也不过了。杨相爷当下打定主意,帮助谢九郎唱好这出戏! 既是唱戏,就得有黑脸有白脸,杨相爷稍加权衡,选了黑脸来唱。 于是,杨相爷厉声斥道:“谢九振振有词的说是给小耗子伸冤?哼!胡闹!胡闹!”说罢,犹嫌胡闹不足以表达他愤怒的情绪,又补充四个字,“胆大包天!” 哼!连杨相爷都不帮着谢九郎了。郎滕斌瞥了杨相爷一眼,没有说话。但从滕斌眸中隐藏的笑意不难看出,他心情大好。 查清源见杨相爷表达完不满就没有下文了,忖度片刻,对百里忱言道:“以谢九郎的性情,必不能白白受了冤枉。要不,我先去探个究竟。” 百里忱等的就是查清源这句话,“我与查府尹一同前往。”话音落下,他和查清源齐齐往杨相爷脸上看去。 杨相爷面沉似水,明明感受到百里忱和查清源的目光,偏像赌气似得闷哼一声,“都去,都去。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丛博士乘车返归宫廷向皇帝陛下复命,邱翼则是速速回府,只等邱世琅放衙,好跟他问个明白。 杨相爷、百里忱、查清源和滕斌四人一起到在刑部大牢,就见谢九郎的牢房门前聚了两三个狱卒,张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青天白日小灰遭此毒手,还有王法吗?!” “阿娘,我断不能叫它无辜枉死!”谢九郎清了清喉咙,又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吾之邻人、邻鼠小灰惨遭歹人毒手,呜呼哀哉!” 杨相爷听到此处摸了摸鼻子。谢九郎不等他这个黑脸到场,就先唱上了,还唱的挺欢实。 要说黑脸,滕斌的脸比杨相爷的黑多了。刑部大牢出了暗害嫌犯的丑闻,真闹到陛下那儿去,轻则治他个督管不力,重则那就得告老还乡了。 百里忱长长的舒了口气。谢九郎没事比什么都强。否则的话,十一郎还不得哭死? 查清源晓得玉姝是想将此事闹大,所以才赖在牢里不出去。这样一来,他就得适当配合着点。他打定主意,大声喝道:“谢郎君因何事吵嚷啊?” 狱卒一看大人们来了,赶紧让路。 杨相爷走在前头,到在门口一瞧,张氏不住抚着谢九郎后心,眸中尽是担忧。 谢九郎手指着横在床上的小灰耗子,悲戚的说:“查府尹请看!那就是突遭惨祸横死的小灰!” 杨相爷眉梢一挑,顺着谢九郎的手看去。床褥上放着一具小灰耗子僵硬了的尸体。那只小灰耗子眼耳口鼻都有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中毒而死。身子佝偻,四蹄缩成一团,就连细长的尾巴都极不自然的扭了两道弯儿。死前肯定受了极大的痛楚。 差役所言非虚,死状确实可怖。 一下子挤进四个人,狭小的牢房更显局促。 张氏行了个万福礼,便退到边上,用后背对着他们。 “查府尹,小灰是只义鼠,它是替草民而死。于情于理,草民都要为它鸣冤。”谢九郎目露恳切,一本正经的说道。 有人在刑部大牢行毒杀之事,这比买凶杀人更可怕。倘若皇帝陛下知道,还不勃然大怒?! 此事又是当着查清源等人面前揭开,就算滕斌想要遮掩都遮掩不过去。再加上谢九郎还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 麻烦大了! 滕斌一颗心跟擂鼓似得,咚咚作响。 百里忱觉得谢九郎的面色发青,眼底发乌,嘴唇发白。要真病了,十一郎免不得又是忙前忙后的奔波。他瞅了眼横尸在床的小耗子,有些于心不忍的说道:“谢郎君,就算你想为小灰伸冤,也得出了监牢啊。” 谢九郎毅然决然的回道:“一日未查到谋害小灰的凶手,草民一日不出监牢!” “谢九郎,你以为刑部大牢是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茶楼酒肆不成?”滕斌下巴一挑,对杨相爷言道:“杨丞相,列位大人你们都看见了吧,谢九郎就是这么不识好歹。判他无罪可以归家,他还非得赖在牢里不走。他这是轻藐我南齐律法,该打他十板才是!” 杨相爷眼皮一翻,“打?滕尚书好大的官威呀!” 诶?话味儿不对!杨相爷到底站哪头的?刚才不还说谢九郎胡闹来着?滕斌有点想不明白。 “谢郎君,刑部大牢非是风水宝地,不宜久留!”百里忱莫可奈何的说道。 。书趣阁_ 358 福地 谢九郎浅浅笑了,“非是风水宝地,却是块福地。” 这、这是怎么个说法? 查清源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草民遭到毒杀都能大难不死,还不是福地”谢九郎昂了昂下巴,似笑非笑的直视滕斌,问道:“对吧,滕尚书?” 谢九郎暗讽滕斌御下不严,气得他一张脸涨成了茄紫色,一甩袖子,闷闷的哼了声。 百里忱思量片刻,好言相劝,“谢郎君休要任性。大牢简陋,你且归家歇息歇息再为小灰鸣冤也不迟。” “小灰救了草民一命。草民要为它守灵。”谢九郎眸中盈满悲戚之色,语带哽咽,叹道:“小灰,你死的好惨!” 张氏肩头略微耸动,虽然她也知道玉姝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确实不好笑,可实在是忍不住啊。幸而张氏头戴幂篱,黑纱相隔看不真切。 百里忱注视谢九郎片刻,道:“谢郎君先请回府,我会向陛下奏明此事。” 查清源也说:“是啊,谢郎君休要固执己见。刑部大牢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陛下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闻言,滕斌心跳更加剧烈。 “那么,就请列位大人速速向陛下禀明一切,草民在此静候佳音。”玉姝撩起衫袍就地坐下,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小灰的冤屈,列位大人请多费心。草民感激不尽。” 谢九郎赖着不走,无非是以此相逼,简直可恶!滕斌真想一拳砸在谢九郎那张招人愤恨的脸上。 查清源明白了玉姝的意思,凑在杨相爷跟前,压低声音,道:“杨相爷,借一步说话。”说罢,迈步就往外走。 不用问杨相爷也知道查清源要说什么,他出去的时候,朝百里忱使了个眼色,百里忱会意,紧随其后。三人独独撇下滕斌,聚在门口窃窃私语。 “杨相爷,谢九郎不肯善罢甘休,这回难办了。”查清源焦虑的搓搓手,“刑部出了内鬼,就算陛下不说,也得彻查到底。要不,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杨相爷去到宫中想陛下回禀,我与百里大人着手调查,先将下毒的小喽喽揪出来,能问的出幕后主使最好,要是问不出……” “问不出也能起到威吓作用。”百里忱若有所思,言道:“事关重大,暂且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杨相爷认同的点点头,“谢九郎可以留下,但是你们一定要保障谢九郎的安全。”他脑袋向牢房里探了探,正瞅见滕斌向他们这边偷瞄,杨相爷赶紧缩回头,道:“要不我与滕尚书一同去见陛下吧。他在这里,你们束手束脚无法施展。” “杨相爷思虑周祥。”查清源毫不吝啬的给杨相爷扣了一顶高帽。 杨相爷面带愧色的呵呵笑两声,当做回应。 三人达成一致,杨相爷进去与滕斌低语几句,便匆匆走了。查清源调派京兆府的差役到刑部大牢,百里忱也从大理寺找来帮手。 趁这空当,玉姝嘱咐张氏回去打点一切。她留在大牢静候佳音。 张氏心疼玉姝,但也晓得轻重。目下而言,玉姝留在大牢并非坏事。除了环境差些,但却可保性命无虞。 傍晚时分,百里极满头大汗的匆匆步入牢房,劈头盖脸就问:“九弟,你没事吧?” “十一哥,你怎么总是这句,能不能换换?我都听腻了。”谢九郎含笑打趣。 百里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抱怨道:“你那么会惹祸,也不知道随了谁。我都让你吓死了。”扭脸瞅见床上的小耗子,“你把它放被子上作甚?脏不脏?” “它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它,我早就死了。”谢九郎轻咬下唇,瞟了眼小灰,愧疚不已,“十一哥,小灰不脏。脏的是人心。” 虽然从一开始就存了让小灰替她试毒的心思,可玉姝并没想到真的有用。 “九弟,我已经审问过王二……” “真是王二做的?”玉姝既失望又有点难以置信。 清早,玉姝吃了碗稠稠的糙米粥之后睡了一阵。王二日上三竿时来找她说了会话,临走时偷偷给她两个玉柱。亏得玉姝留了一手,掰一块丢在小耗子的洞口。 结果,小耗子死了,她还活着。 人生处处是惊吓。 百里极明了玉姝此时的心情,他尽量轻松的说道:“不是王二。他给你的玉柱是在街市买的。走到半路被人绊了一跤,玉柱掉了,来到刑部换衣裳的时候,玉柱放在凳子上。我怀疑就是在这两个环节的其中一个出了岔子。”他和百里忱、查清源都更倾向于刑部有内鬼。 玉姝思量片刻,又问:“用的何种毒药?” “仵作正在查验,还得再等等才能做出判断。”百里极也把希望寄托在毒药上。越是不容易取得的,罕有的毒药,越能证明下毒人的身份非同一般。从另一方面来说,敢于暗害谢九郎,又能指使刑部的人下手,也不会是寻常百姓。 “用不用把小灰拿去给仵作……”玉姝犹疑问道。她想等这事了了,厚葬小灰。要是真给仵作剖检,她不多不少都会觉得心下难安。 “不用,不用,有玉柱足够了。”百里极回望一眼床上的小灰,叹了口气,郑重其事的对谢九郎说:“九弟,我寸步不离守着你,跟你同吃同睡!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害你。” “你在我才不放心!”玉姝喃喃自语。 “嗯?你说什么?”百里极隐隐约约听见谢九郎说什么放心不放心。难道九弟信不过他? 玉姝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那个,十一哥同吃同睡就不用了。我这儿正治丧呢……”她一指床上的小灰,“你还是早点查出凶手为小灰伸冤吧!总不能让它枉死。” 百里极一拍胸脯,呲着满口小白牙,笑嘻嘻的说:“你放心,保护你跟查案两不耽误。你还信不过十一哥吗?” “不是信不过,就是……”玉姝拧紧眉头,万般为难的说:“十一哥,堂堂大理司直睡牢房,这……不合适!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说你,何苦来哉?” 说来说去,就是撵他走的意思。百里极一番好意,谢九郎却不领情。着实让他伤心。 “九弟,你是不是不想我留下?” 百里极挑明了问,玉姝更加手足无措。 359 十一哥,我不拿你当外人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十一哥,我阿娘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撑着偌大的谢府,必然力不从心。我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崇贤坊,看看我阿娘目下是何环境……” 百里极听了这话,所有不快立刻烟消云散。 “九弟,原来你想让我帮你照顾家里呀?嗐!我还以为你跟我见外了呢。你不用担心,阿兄自会照顾好嫂嫂,我留下照顾你。” 玉姝扶额。用张氏做借口行不通……玉姝左思右想,猛地灵光一现。 “十一哥,除了阿娘,师父那儿我也挂心。你帮我去跟他说一声,行吗?” 百里极犹犹豫豫,自言自语:“拙翁啊……可也是,拙翁年纪不小了,总跟着你担惊受怕的……行,我这就去。” 玉姝松了口气,“十一哥,你跟师父说,我很快就能出去了,叫他不用惦记。” “嗯,我记住了。”百里极慎重的点点头,切切叮嘱:“我一定把你的话原样带到。你自己多加小心。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你。” “十一哥,我就不送你了。” “行了,你留步。”百里极说完,抬眼瞧瞧逼仄的牢房,忍俊不禁,“咱俩在这儿瞎客气个什么劲儿?!” 永宁宫 皇帝陛下独坐殿中,眉头深锁。陶才人手端托盘,款款而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皇帝陛下抬眼望去,美人如斯,巧笑顾盼,宛如画中人,月中仙。 陶才人娇滴滴的唤他一声:“阿旭!” 这个独属于杨皇后的称呼,由陶才人口中道出,更令皇帝陛下顺耳顺心。 皇帝陛下暂且将所有烦恼抛诸脑后,道:“这些粗重功夫吩咐宫婢做嘛!” “在民间,夫君的衣食都由妻子亲手操持,妾……”陶才人说道此处,惊觉失言,她赶紧跪倒在地,惶惶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陛下站起身,来到陶才人面前,双手托住她的手肘,“快些起来,快些起来。我不是与你说过吗,在永宁宫你就是我的小妻子。” 陶才人羞赧道:“妾惶恐。” 皇帝陛下接过她手上的托盘,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握住陶才人柔荑,打趣道:“你啊,总是改不了胆小的毛病。等过些日子,我封你做美人,你的胆子就能变的大一点了吧?” 陶才人并未如同皇帝陛下料想的那般大喜过望,而是秀眉微蹙,不无担忧的说:“妾是才人还是美人于国祚并无大碍,储君才是重中之重呢。阿旭还是先颁下册封晋王为太子的诏书吧。” 陶才人妄议国政,没有招致皇帝陛下的反感,他将托盘放在翘头案上,回身轻点陶俪鼻尖,笑言道:“你这小东西,张口闭口都是国家大事。怎么,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在你跟前嚼舌头了?” 秦十娘身为长信宫的宫人,当然事事都要为晋王打算。兼之她和陶才人早有交情,也就免不了在陶才人跟前为晋王说上两句好话。陶才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单凭皇帝陛下虚无缥缈的宠爱,地位很难稳固。在遍地是官的京都,她那个叔叔更是指望不上。她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向皇帝陛下为兄弟们讨封赏。倘若上天眷注,让她产下一男半女,那时再另当别论。目下,投向晋王最稳妥。 皇帝陛下一句玩笑话,惊得陶才人神情肃穆,她用力挣脱开皇帝陛下的手,再次跪倒,“陛下明鉴,妾设身处地为陛下考量,哪敢藏有半分私心?至于说与朝臣勾结,妾更是想都不敢想。妾近来见陛下时时烦忧,暗自揣度陛下是为此事烦恼,一时口快以至失言。” “你怎么又跪,快起来,快起来。”皇帝陛下搀扶陶才人起身,就势将她拥进怀里,慨叹道:“你可知道,我最不愿意看到你这般慌张的模样。我多么希望你能想唱就唱,无忧无虑的陪在我身边。” 皇帝陛下又提唱歌,陶才人心头一震。 “陛下,妾只想与阿旭携手到老,其他的,妾并不奢望。”陶才人倚在皇帝陛下胸前,一副小鸟依人状,柔柔弱弱的诉说着肉麻的情话。 皇帝陛下却是极为受用的双臂用力箍住陶才人,“我的俪娘真是个可人儿。” 他二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田贞在外扬声说道:“大家,晋王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陛下依依不舍的松开陶才人,让她去往内殿回避。 晋王入到殿中,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低头一看翘头案上冒着热气的牛乳,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父亲,儿唐突……” 皇帝陛下摆摆手,“无妨,无妨。是陶才人。” 陶才人俨然成了继柳媞之后最受皇帝陛下宠爱的妃嫔。杨皇后和宁淑妃嘴上不说心里别扭。眼瞅着柳媞失宠了,总算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了,皇帝陛下却在秋水宫弄回个陶俪。怎能不让人窝火? 晋王眼帘低垂,小声劝道:“父亲若是有空,去看看母亲吧。今早儿去请安,见她脸色似乎不大好。” “是吗?宣御医了没?”皇帝陛下关切的问道。 “母亲说不疼不痒的,不用劳动御医。或许她夜夜为京都百姓祈福没休息好吧。”晋王看似不经意的说话,激起了皇帝陛下心中别样的感动。 杨皇后确是后宫之中的表率,若论贤淑,无人能及。相比之下,只知儿女情长的陶才人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皇帝陛下点点头,“我晓得了。待会儿我就去凤寰宫。” 在内殿的陶俪,耳朵贴在门缝上,静静听着外面父子俩的对话。她捏紧帕子捂在胸口,贝齿轻咬下唇,有些恼了晋王替皇后娘娘讨皇帝陛下欢心。亏得她还帮晋王说好话,晋王却是个不懂知感恩图报的! “琉璃,你是为了谢九郎而来的吧。”皇帝陛下端起托盘上的牛乳,抿了一口,香滑甘甜,正是他喜爱的口味。 “父亲,谢九郎在狱中遭逢暗杀,虽则毫发无损,却令人毛骨悚然。能在刑部大牢安插人手,想必也不是无名小卒。那么,背后操纵的定是朝中重臣。父亲,这次决不能姑息养奸,一定要彻查到底才行!”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论及政事有板有眼,皇帝陛下颇为欣慰的笑了,“琉璃,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个嘛…… 晋王稍加沉吟,仰起脸,直视皇帝陛下,道:“查出幕后主使,斩草除根。” 360 到此为止 晋王说到“斩草除根”四个字时,没有停顿或者犹疑。皇帝陛下从他坚定的眼神中断定,晋王的确被暗杀谢九郎的人触怒了。这股怒火,让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强悍与锐意。 皇帝陛下忽然觉得晋王一夕之间长大了。 “唔,斩草除根?”皇帝陛下又抿了一口牛乳,看似不经意的问:“如果是昕儿做的,你也能铲草除根?”说罢,视线紧紧锁住晋王,唯恐错漏他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 晋王眸中闪过丝丝挣扎,“父亲,若然真是皇弟主使。那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交由大理寺发落最为公道。” 皇帝陛下放下牛乳,压低声音对晋王言道:“琉璃,你记住。倘若昕儿威胁到你或是你爱重的人的性命,决不能姑息养奸!一定要重责重罚。不然的话,就会有人说你徇私。” “可是他,毕竟与儿血脉相连,儿……” 皇帝陛下不耐烦的摆摆手,“琉璃,他决定取你性命的那一刻,就已经把骨血亲情抛诸脑后了。你懂吗?” 晋王嘴巴抿成一字,肃然颌首,“儿懂得。” “懂得就好。”皇帝陛下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男欢女爱只不过是调剂,是消遣。在宫里,与你唇齿相依的,从始至终只有皇后,所以,你选择正妃一定要谨慎。”他还要继续假扮陶才人眼里的多情帝王,自然不能让她听见这段说话。 晋王不由自主的瞟了眼内殿方向。假若陶才人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帝陛下打发无聊时光的玩物,不知会作何感想。不光陶才人,柳媞,宁淑妃,还有众多居于深宫的妃嫔,无一例外。 皇帝陛下吐了口浊气,悠悠说道:“百里忱和查清源还在刑部,想必这会儿已经找出下毒的凶嫌。至于主犯,我和杨相爷心中有数,只不过,我们都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他一举拿下。” 晋王忖量片刻,犹疑着问道:“父亲,您说的主犯,是柳维风吗?” “就是他。”皇帝陛下也不隐瞒,大大方方认了。“琉璃,昕儿和柳维风先后行刺你和谢九郎。他们早就把你当做敌人而非亲人。他们都能下得了手,你一定也能。然则,我不会让你手上沾染鲜血。昕儿也好,柳维风也罢,不论是谁阻住你的去路,我都会为你一一扫清。 琉璃,你的出现令得昕儿与帝位失之交臂。正因如此他不会对你心慈手软,一有机会,他就要想方设法除掉你。昕儿的心狠手辣,正正随了柳媞。”皇帝陛下语重心长。仿佛赵昕是和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晋王不想再继续谈论赵昕为人如何,话锋一转,“父亲,您一日不见谢九郎,谢九郎就一日不出大牢。她真能说到做到。”小田向他叙述谢九郎所作所为时,晋王就揪着一颗心。万一惹恼皇帝陛下,给她按个藐视王法的罪名,可怎么好。 皇帝陛下不以为意的笑了,“谢九郎说要见我,我就得见?这小子知不知道南齐是谁的天下?”话未说完,皇帝陛下面色一沉,“我不治他的罪,称得上是格外开恩了。他要是再不知好歹,就让他一直在牢里住着,别出来了!” 晋王垂下眼帘,缄口不言。显而易见,皇帝陛下是让他给谢九郎带个话,识相的乖乖听话,不识相就休怪皇帝陛下翻脸无情。 “父亲,谢九郎在看守森严的刑部大牢都能遭受毒害,回返家中更无法保障安全。其实,他也不是无理取闹。” 皇帝陛下并没想到这一层,而是单单以为谢九郎不受掌控,可恶又可恨。听了晋王这一说,皇帝陛下长长的“嗯”了一声,道:“还是吾儿看的透彻。” “父亲,儿哪里比得上杨相爷见多识广。想来杨相爷顾及着同僚情谊,所以不能当着滕尚书的面言明吧。” 晋王夸赞杨相爷,皇帝陛下高兴了,“老杨和静芝不愧是兄妹,他俩都一心为了南齐,一心为了我考量。” “父亲所言极是,杨相爷确是肱股之臣。”晋王停顿片刻,关切的问:“父亲,刑部出了这档子事,滕尚书又该如何处置?” “滕斌嘛……”皇帝陛下重重的叹口气,“我向他暗示告老还乡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知道他怎么想。”皇帝陛下目光越过晋王,注视着高高的殿门,“滕斌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皇帝陛下和滕斌多年君臣,难免心有不舍。然则,不舍又能如何?刑部在滕斌手上,差役却听命于柳维风,这叫皇帝陛下如何不恨? 滕斌自有他的去处,晋王绞尽脑汁想要劝说皇帝陛下见一见谢九郎。 “父亲,谢九郎公开指认柳维风,您就能名正言顺将他擒住,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皇帝陛下眼目微眯,认真思量晋王这个大胆的提议。权衡之后,皇帝陛下轻声说道:“我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父亲,儿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要时就该果决!”晋王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陶染了皇帝陛下,他眸光骤然闪亮,喃喃重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了,父亲,您总说没到时候,可等您准备好了,柳维风也准备的差不离了。到那时,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但现在由您掌握先机,您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 “可是……朝中还有柳氏余孽,不能马上清除……”皇帝陛下不单只顾虑柳维风,还有那些依附他的党羽。一旦引起朝中动荡,就得不偿失了。 “父亲,擒贼先擒王,没有牵头的,底下人还不就是一盘散沙?说不定柳维风就是看透您不愿投鼠忌器,才会有恃无恐。” 晋王一句“无所顾惮”让皇帝陛下想起百里恪向他禀报,柳维风和独孤明月勾结,挑拨南齐和东谷的关系。意在拥兵自重。皇帝陛下原以为,柳维风这是在做垂死挣扎。现在看来,柳维风却是另有打算。或许恰如晋王所言,柳维风算准了他的路数,也看透了他的意图。 皇帝陛下向来不喜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他要牢牢控制全局,决不能被人控制。 “父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晋王不遗余力的拱上一把火,熊熊烈焰烘的皇帝陛下双颊通红,他咬咬牙,下定决心,“好!就依吾儿!” 361 事成之后 长春宫 寝殿中漆黑一片,柳媞独坐御床之上,怀里捧着装满花花绿绿糖果的龙凤描金攒盒。甘甜味道缕缕窜入鼻端,柳媞却提不起半分品尝的兴致。 万宝躬身候在门口,等待柳媞喊他掌灯。可是,站的他腿脚酸麻,殿内还是悄无声息。 “万宝,掌灯!”柳媞有气无力的声音隔着高大的殿门传了出来。 万宝赶紧柔声应是,推门而入。他快手快脚点燃儿臂粗的红烛,光亮由角落逐渐蔓延至整个寝殿。烛火跃动,映在柳媞面上,衬得她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晃眼儿一看,把万宝唬了一跳。他强自镇定,轻声言道:“娘娘,小厨房的灶上温着杏仁饧粥,奴婢这就去取。”说着话,迈步就走。 “不用了。我不饿。”柳媞把攒盒撇到边上,糖果撞击盒壁发出细细碎碎的闷响,愈加令人意乱心忙。 “娘娘,您都没用晚膳,哪能不饿呢?”万宝顿住脚步,忧心忡忡望向柳媞,劝慰道:“娘娘,不论如何,您也得吃点儿啊。” 柳媞摆摆手,看似无意的问他:“画秋到京都了吗?” 万宝来到柳媞面前,道:“回禀娘娘,沈娘子前儿个刚刚入京。现下住在大通坊的客栈里。” “大通坊……”柳媞怅然若失的喃喃低语:“也不知道大通坊变成什么样儿了?我还记得,东门前有棵老大的榕树,画秋总说,要能在那棵树下荡秋千该多美。”柳媞近乎梦呓的徐徐说着。对夙昔美好的追忆使她眸中浮露出一抹万宝从未见过的纯真神色。 “娘娘,您与沈娘子很快就能相见了。”万宝语调欢悦。 “而今这光景,还是不见的好。”柳媞肩膀颓然一松,抬眼看向万宝,“不见了吧。” 万宝点头哈腰的应是。 沈娘子山长水远的从永年县赶到京都就是奔着柳媞生辰来的。柳媞动动嘴皮子就说不见,这不让人家白跑一趟?万宝腹诽着吐了口浊气。 “要不……见上一见也可。”柳媞眉头微蹙,犹豫不决的说道。 万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再点头哈腰的应是。 “见吧。她来一趟不容易,不见终归不好。”柳媞终于拿定主意,“凤寰宫等着看我的笑话呢。就算我不高兴,也得做出高兴的样子。总不能遂了她们的心意。” “娘娘所言甚是。”万宝实在无话可说,恭维认同总归不会有错。他满脸堆笑,继续说道:“娘娘,陶才人横在陛下和皇后中间,凤寰宫也不称心。” “是了,还有个陶才人。”柳媞轻蔑的一撇嘴角,揶揄道:“三郎还真是饥不择食。”话中既有怨怼也有妒恨,柳媞自己却并未察觉。 万宝讪讪的弯了弯嘴角。 柳媞涂着殷红蔻丹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疲惫的说:“叔叔那儿真就出了岔子,谢九郎也是个命大的,居然没死?!这回要有麻烦了。” “娘娘何须忧虑,外面的事体交由侯爷打理就好了呀。”万宝表面笑的温煦平和,心里却是焦灼难耐。别看谢九郎瘦瘦小小,说话慢条斯理,可谁都知道他是个硬茬。侯爷不但没把谢九郎这块绊脚石踢开,弄不好还得摔个大跟头。 “一桩桩一件件,叔叔办的都是什么事儿?他就知道贪图眼前那点小利小惠,短视之极。”柳媞满腹牢骚,得着机会宣泄,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杀个异国小儿,又不是冲锋陷阵,有那么难吗?”柳媞身为不满的闷哼一声,斥道:“都是废物!” 万宝躬身听着,就连喘息都放轻放缓,生怕柳媞注意到他。 柳媞稍稍平复心绪,就问:“永宁宫那边有何动静?” “回禀娘娘,杨丞相和滕尚书与陛下奏对良久。晚间陶才人去给陛下送了牛乳。晋王殿下随后而至,到现在也没出来。”有田贞给皇帝陛下守着大门,万宝也只能打探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单凭些些消息,柳媞大概猜到皇帝陛下作何打算。 “明儿个你同叔叔说一声,三郎怕是要动真格的了。让他早做准备,万一事情不妙,就跟三郎以死相拼!”柳媞银牙紧咬,恨恨言道。 也就是说,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万宝心尖儿打了个突。 许是感受到万宝的恐慌,柳媞紧绷着脸颊,略微缓和,温声说道:“万宝,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事败又当如何?万宝不能问,也不敢问。 更深露重,牢房里鼾声不断,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玉姝盘膝坐在床上,目光死死盯住蜷曲的小灰。光线昏暗,投射在小灰瞪圆的眼睛上,尤其骇人。 玉姝以为世间最狰狞,最可怖的,莫过于柳媞的心。所以,她不怕死去的小灰,却畏惧活着的柳媞。 不出意外的话,百里忱和查清源应该在夜审投毒的狱卒。晋王也会在皇帝陛下面前为她说项。明日清早,百里极就会告知她到底是何人所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可玉姝还是不踏实。倘若皇帝陛下不肯见她,她就不能把诬陷的罪名推到霍洵美身上,那么卫擒虎等人所做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邱世琅也就更加危险。就算查清源从中帮衬,也不能阻止百里忱探查诬赖谢九郎的幕后主使。目下,玉姝能做的就是不露痕迹的把霍洵美送到百里忱面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啊!天快亮了。”杜乾平沙哑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玉姝身子一颤。她抬眼望向窗外,如烟稀薄的雾气伴着夜色缓缓向前蔓延。 蹒跚走过最黑暗的时刻,天就亮了。 “我的死期不远了。”杜乾平对死似乎怀有期待,以至于说到“死期”二字,语调略微向上扬了扬。 他真的很想死呢。 玉姝双臂环住膝头,把脸埋进臂弯,深深的吸了口气。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玉姝清晰的听到杜乾平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 他在笑。 苦笑?冷笑?嘲笑?还是无奈的笑? “我冤,冤枉啊……” 兴许用不了多久,霍洵美也会像杜乾平一样计算着自己的死期,会在午夜梦回时,喊声冤枉。 玉姝如是想着,心中五味杂陈。 362 勃勃生机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次日清早,田贞伴着宛如丝缎般闪亮的晨曦一起步入牢房。 谢九郎抱着膝头歪躺在床上,死状可怖的小灰耗子离他不远,静静的躺着。 “哎呦,这孩子怎么能睡得着唷。啧啧……”田贞眉头皱成川字,自言自语。 玉姝并没睡沉,听见有人说话,以为是百里极,她挣扎着张开眼一看,居然是田贞。田贞来此,定是皇帝陛下有话说。 “田内侍监。”谢九郎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坐起来,歉疚的笑笑,“我昨晚儿给小灰守灵,一不小心睡着了。” “谢郎君,您赶快回府歇息吧,别在牢房里待着啦。”田贞望着头发蓬乱,眼底乌青,唇色发白的谢九郎,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在这儿没两天,看把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谢九郎振振有词的说:“陛下一日不见我,我就一日不出去。” “见!见!”田贞凑到谢九郎耳际,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已经答应见您啦。” “真的?”谢九郎眸光一亮,欢快的反问道。 “真的,真的。”传话而已,根本用不着田贞亲自跑一趟。但他还是鬼使神差般的来了。能够看到谢九郎展露笑颜,田贞以为值得。 “这等小事,还劳烦田内侍监,某心下难安。”一方面玉姝承了田贞的情,另一方面,她感念田贞对小田多加照拂,于情于理都应该好生致谢。 谢九郎郑重其事向他一揖,“多谢田内侍监。” 田贞哪里敢受。他伸出双手轻轻托住谢九郎手肘,说道:“晋王殿下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了陛下。谢郎君要谢,就多谢晋王殿下吧。” 琉璃总是不遗余力的帮她,玉姝深感欣慰的同时,也因曾经对晋王心存怀疑而愧疚。 “再有就是……”田贞欲言又止。 谢九郎嗯了一声,静等着田贞说下文。 田贞附在谢九郎耳边,小声说道:“陛下想借此事,扳倒柳维风!” 柳维风命人毒杀谢九郎?当田贞说出柳维风三个字时,玉姝并不觉得惊讶或是难以理解。柳媞都能毒杀亲生女儿,柳维风做出下毒害命的阴鸷事,又有什么稀奇?玉姝紧抿着嘴,默不作声。 皇帝陛下手中陌刀终于悬在柳维风的头上。 思索片刻,玉姝说道:“陛下定当心想事成。” 谢九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驯姿态,使得田贞微微错愕。 见他不语,谢九郎又道:“柳维风执念颇重,不达目的绝不会罢手。是以,某也想自保。”他这样一说,田贞就明白了。先是襄王买动杀手刺杀谢九郎,后有柳维风毒害。没有哪个人愿意受到死亡威胁,谢九郎也不例外。换句话说,他帮皇帝陛下铲除柳维风,就是救了自己的性命。 “谢郎君能够明了陛下苦心就好。明日一早宫里会派人去府上接谢郎君入宫。” 明日? 明日是柳媞的生辰。玉姝讶异自己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田贞观察谢九郎神情,以为他有所顾忌,便说:“谢郎君无需忐忑,照实说出一切即可,杨相爷自会看顾郎君。” “是,全凭陛下吩咐。”谢九郎想的却是如何能够一箭双雕。 田贞又和谢九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田贞,等不多时,百里极喜滋滋的来了。 “九弟,猜我给你带的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自顾自说道:“我阿娘亲手做的胡饼。方才我听阿爹说,你肯回家了?走,我送你。咱们在车上吃胡饼,好不好?” “十一哥,查出是谁下毒了吗?”幕后主使是柳维风,那么具体办事的又是谁?柳维风用钱买通还是恐吓威胁?这些,她都想知道。 百里极不愿说出更多细节。他们揪出一个帮柳维风卖命的内鬼,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回去再说吧。”百里极搪塞道。 玉姝点点头,不再追问。小心翼翼的包裹好小灰的尸身,随同百里极出了刑部大牢。 能够重见天日,玉姝顿生隔世之感。连日来,她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马车摇摇晃晃,玉姝困倦难当,一个盹儿接着一个盹儿的回到了靖善坊。 今儿个一早,张氏就在厨房里忙活着给玉姝做些饭食送去刑部大牢。大喜在边上给她打下手。打点好食盒,莲童气喘吁吁的进来禀报:“张娘子,郎君,郎君回来啦!” “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氏大喜过望,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她以为玉姝怎么也得耽搁三五日才能磨得动皇帝陛下。没想到进展的如此顺利。 张氏到在门口,玉姝双脚刚刚落地,张氏箭步冲上前搂着她又哭又笑,满荔也在一旁偷偷抹泪。茯苓、金钏银钏更是喜极而泣。 一群人前呼后拥将玉姝迎进前厅,叽叽喳喳的讲述他们在崇贤坊的生活点滴。楼弼手扶佩刀,注视着笑意妍妍的玉姝,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她们说的正高兴,莲童抱着阿豹来在玉姝跟前,“郎君,您不在,阿豹一顿饭就吃小半条鱼炙,它都瘦了。” 阿豹早就闻见玉姝的味了。它紧抿着小嘴,瞪大眼睛,焦急的透过人群向里张望。待看到日思夜想的主人时,委委屈屈的喵呜喵呜的叫了两声。 “阿豹惦记你,一到晚上就喵喵的嚎。听的人心里甭提多难受了。”张氏抹了把眼泪,“你要再不回来,阿豹也活不成了。” 说话功夫,莲童将阿豹送入玉姝怀里,玉姝抱着它掂了掂,心疼的说:“瘦了不少呢。” 一挨着玉姝,阿豹就用俩爪紧紧扒住她的胳臂,不肯撒开。 张氏见状,又是一串热泪滑落。 “你们别围着郎君,让她喘口气儿!”花医女抱着药箱匆匆赶来,还没踏入前厅,就瞧见玉姝四周聚满了人,扬声喊道。 话音刚落,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两步,唯独张氏还搂着玉姝的肩头。 花医女细细端看玉姝唇色,暗道声:“不妙!”她匆匆到在玉姝面前,取出迎枕,为玉姝诊脉。花医女三指搭在玉姝手腕,双眸微眯,半晌都不言声。 张氏捏着帕子,紧张的问:“玉儿没事吧?” “并无大碍,就是过度忧思,睡的又不够,以至肝气郁结。多多休息,用些汤药就没事了。” 闻言,张氏长舒口气。 花医女收了迎枕,道:“快快为郎君沐浴更衣,饭食以米粥为主,切忌油腻。” 大伙儿这才彻底回神,烧水的烧水,熏香的熏香,谢府上下充满了勃勃生机。 363 霍洵美才是始作俑者 许是在车上睡了一阵的缘故,玉姝沐浴更衣之后反倒不困了。她斜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明日到了皇帝陛下跟前如何应对。 阿豹眼眯眯,紧挨玉姝躺着,发出低沉悦耳的呼噜声。茯苓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做针线活,所有一切重归往昔平宁。 玉姝忽然想起,方才百里极都没进来坐坐吃盏茶就走了,便吩咐道:“待会儿让大喜准备些茶点给十一哥送到大理寺去。” “是,婢子这就去传话。”茯苓放下针线,笑吟吟的答道。 还有什么比娘子回来更让人高兴的呢?茯苓深深望了玉姝一眼,迈步要走还没走的当儿,就听莲童在外回禀:“郎君,杨相爷到访。” 必是为了明日之事。 “好生招呼杨相爷,我马上就来。”玉姝扬声对莲童说道。 阿豹马上住了呼噜声,挓挲开小爪,一把扒住玉姝寝衣,不让她走。 玉姝揉揉阿豹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哄着它,“杨相爷怕猫,我不能带你一起去见他。你乖乖睡会儿,等我回来。”玉姝顺顺阿豹背毛,又夸它几句,便起身更衣。 到在前厅,就见杨相爷伫立在小猫阿豹的绘像前,拈须不语。猫儿双目炯炯有神,姿态灵动。神韵抓的很准,确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杨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谢九郎顺着杨相爷的目光,瞟了眼画中阿豹。杨相爷该不会是想要这幅画吧?他不是怕猫么?这要是给他挂在家里,他能睡得着觉?玉姝暗自腹诽。 “谢郎君客气。是我唐突,不该在此时来在谢郎君府上叨扰。”杨相爷不止嘴上客气,他的确觉得自己冒昧了。然则,要是不跟谢九郎交代几句,他必定心下难安。 二人分宾主落座,玉姝便道:“杨相爷是为了柳维风来的吧。” 谢九郎快人快语,杨相爷也没理由藏着掖着。他点点头,道句:“正是。”眼波一横,看向正在为他斟茶的莲童。 “目下还能留在府中的都是亲信。” 杨相爷唔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吃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玉姝摆摆手,示意莲童退下。前厅只剩杨相爷和谢九郎两个人。杨相爷这才放下茶盏,言道:“谢郎君,陛下作何打算,想必你也清楚了吧。” “是。” “你远从东谷而来,想必对柳维风其人知之甚少……” 玉姝垂下眼帘,缄口不言。她和柳维风虽有亲缘,却并不亲近。说是知之甚少,也不为过。换言之,就算了解的透彻又能如何?她已经走到今天这步境地,必定会勇往直前,继续走下去。 “柳维风倚靠柳贵妃的关系,多年来于军中经营,有许多人与他沆瀣一气,长成今日的毒瘤隐患。陛下想要拔除,却又无从下手,是以,才成了今日这副尴尬局面。” 杨相爷言语隐晦,实则道明了皇帝陛下对柳维风的纵容与姑息。倘若没有皇帝陛下默许,单凭柳媞决不能养成而今的柳维风。 赵旭耍弄权术平衡朝野各方势力,势必结出柳维风这样的恶果。 杨相爷干笑两声,继续说道:“明日到了陛下面前,谢郎君只管说出你的冤枉即可。有关柳维风罪状,我自会向陛下陈述。” 杨相爷是在告诉谢九郎,明儿这出戏,是丞相和皇帝唱双簧,谢九郎就是个跑龙套暖场的无名小卒。 “既是如此,那就有劳杨相爷了。”谢九郎含笑说道。 杨相爷正正容色,沉声回答:“为陛下分忧,乃是丞相的职责所在。” 谢九郎犹疑片刻,说道:“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郎君但说无妨。”杨相爷眉头微蹙,极为认真的注视着谢九郎。 “下令毒杀害命的是柳维风,污蔑在下是东谷细作的,却是另有其人。此人一日不除,在下难以安眠。”杨相爷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跟谢九郎交个底。玉姝也想探探杨相爷口风。 闻听此言,杨相爷忙柔声安抚:“谢郎君稍安勿躁,刑部和大理寺正在彻查……” 谢九郎面容一肃,毫不客气的阻住杨相爷话头,“是彻查害群之马吧?” “……”杨相爷语结。 谢九郎说的没错。正如户部一样,刑部与柳维风有牵连的不止一两个。可惜的是,刑部里没有查清源那样的聪明人,是以探查尤为不易。 “杨相爷,在下并非咄咄相逼,而是在下已经知道是何人所为。” “哦?”杨相爷吃惊的挑起眉梢,问道:“是哪个败类?” 谢九郎神情遽然凝重,喟叹一声,悠悠说道:“在下从东谷来到京都,短短数月光景,连番遭逢暗害……” 谢九郎在关键时候改为诉衷肠,把杨相爷难受的百爪挠心,但他还得顾及着丞相的架子,不能一力追问,只能耐住性子听下去。 “杨相爷,要说这诬陷之人……” “嗯。”杨相爷的胃口又被吊了起来,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谢九郎的嘴巴。 “还是滕尚书告诉我的。” “嗯?”杨相爷欲哭无泪。谢九郎绕来绕去就是不说人名儿,故意的吧? “杨相爷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不急,不急。你说,你说。”杨相爷唇角坠了坠。 “滕尚书提审在下时,曾出示模仿在下笔迹的信件。我由此看出些门道。但碍于滕尚书对我心存偏见,不敢道明。现在有杨相爷为我做主,想必说出来并无不可。” 杨相爷不住颌首,“到了陛下面前,我自会为谢郎君鸣冤!” 谢九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实不相瞒,此人杨相爷也认识,他就是——霍洵美。” 霍洵美三个字从谢九郎口中说出,惊得杨相爷身子微颤。 “谢郎君,莫州霍氏乃是南齐世家大族。身为霍氏后人,霍洵美怎会这般不堪?” 闻听此言,谢九郎紧抿双唇,脸上现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神情。 杨相爷自知失言,忙将话锋一转,又道:“谢郎君不要误会,我并非包庇霍洵美,倘若谢郎君没有确凿的证据,怕是很难令人信服。” 谢九郎冷冷一笑。 “我被人诬陷是东谷细作,查府尹二话不说就封了谢府。我揭露出霍洵美正是始作俑者,杨相爷却说难以令人信服……” 杨相爷急急辩解,“不是,谢郎君,你听我说。当其时有书信有舆图,又有人证。查府尹也是依照南齐律法办事。” 364 胸有成竹 要不是她表明了身份,邱世琅还留有置谢九郎于死地的后手。别说是一个人证,就是十个八个也能如法炮制。就算杨相爷不说,玉姝也知道查清源是依法办事。 可是,既然杨相爷倒是说在点子上了。 “杨相爷不妨审审那人证,问他是否受了霍洵美的主使。至于书信,正好可以与霍洵美的笔迹互相对照。看看在下是不是信口开河。” 谢九郎言之凿凿,杨相爷信他不是胡诌。 “此事不能凭谢郎君一人揣度妄下断语。”其实,杨相爷是在问谢九郎,“不能空口无凭,动动嘴皮子,说是霍洵美就是霍洵美。你还有什么证据没有?” 谢九郎唇角微弯,道句:“霍洵美在云来酒店留下的墨宝,即为铁证。霍洵美模仿在下字迹并不高明。只要请丛博士和邱先生两相对比,就知端的。” 杨相爷拈须不语。 谢九郎继续说道:“襄王买通杀手刺杀在下未遂。又在美人谷埋伏杀手,想不到上天垂怜,在下与琉璃大难不死。襄王功败垂成,自是心有不甘,于是指使霍洵美动用阴招暗害,究其根本,还是冲着琉璃去的。再则,襄王背后有柳维风撑腰,所以他才肆无忌惮。杨相爷,我说的没错吧?” 对啊!霍洵美、襄王、柳维风,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岂不更好? 杨相爷唇角微弯,斩钉截铁的说:“我这就去查实此事,若果真无误,定会还谢郎君公道。绝不会因霍洵美是莫州霍氏儿郎就纵容姑息。” “杨相爷大公无私,在下佩服!佩服!”玉姝给杨相爷扣了顶高帽,乐得他合不拢嘴。 两人闲话几句,杨相爷便告辞而去。不用问也知道,是查霍洵美去了。 跟杨相爷说了不大会儿的话,玉姝却觉得比在牢里呆一整天还累心。回到内宅,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去。 翌日,玉姝早早起身,精神饱满的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因为要去见皇帝,她特意在眼角描了半朵梅花,戴上黄晶石耳铛,腰间佩挂蹙金绣香囊。刚刚收拾妥当,宫里的车子就到了。 来接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田。他凝望玉姝片刻,心痛不已的说:“谢郎君清减许多。” 玉姝却笑了,“过了今天我就能睡得安稳,吃得香甜,用不了多久就跟高先生一样胖了。”说着,扶住小田手腕上了车。 小田随后入内,待车子缓缓前行,小田压低声音,对玉姝说道:“昨儿个杨相爷连夜去到宫中向陛下奏明霍洵美诬陷郎君一事……” “杨相爷动作还真快。”玉姝弯起唇角,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语调轻快的问道:“陛下如何反应?” “勃然大怒。” 短短四个字,立刻让玉姝感受到了赵旭对霍洵美早已有之的憎恶。 如此,甚好! “今日必然顺风顺水。”玉姝信心满怀,反观小田却是愁眉不展。 “嗯?有阻滞?”玉姝不解的问道。 “奴婢觉得宫中似乎有些不妥。本该厉都督当值,却不见他人影儿,会不会……”小田脑袋一歪,与玉姝视线相触。 玉姝与他对视须臾,明晰了小田话中隐含的深意。 柳维风想做垂死挣扎,犯上作乱?玉姝认真忖量片刻,觉得柳维风确实有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体。可赵旭也不是傻子,他绝不会翘着手什么都不做。 “田内侍放心,陛下不糊涂。” “但愿是奴婢杞人忧天。”小田想了想,确实不该以厉都督的行踪来判定柳维风是否有所希图,也许是巧合罢。 “对了,柳贵妃宣召沈娘子入宫与她同庆生辰。” 玉姝心尖儿一颤,“沈娘子?永年县传习所的沈娘子?” 柳媞召赵矜入宫,以便毒杀。召沈娘子入宫,单单是为了给她庆贺生辰? “正是。”小田并不了解玉姝的担忧,转而又道:“陛下近日宠幸了永年县传习所的陶四娘,现在,陶四娘已经是陶才人了。” “什么?” 玉姝拧紧眉头,她在大牢待了没几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令她忽然生出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乱之感。 “你是说陶四娘?”玉姝犹犹豫豫的追问。 “是,陶四娘,陶俪。”小田也觉得此事荒诞不经,但却是事实。 玉姝哦了一声,闭紧嘴巴。面对这种情境,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陛下极是宠爱陶才人,许她出入永宁宫。” 小田是在告诉她如果在宫中见到陶四娘一定要格外避忌。玉姝了然的点点头,“我晓得了。” 马蹄踢踏,不疾不徐向皇宫驶去,玉姝又问小田,“沈娘子独自入京还是与人结伴?”要是苏荷能与沈娘子同来就太好了。 小田歉然的摇摇头:“奴婢不知。” 玉姝失望的扁扁嘴。寻思着待会儿回去命楼弼打听打听。 散朝后,皇帝陛下以御花园中牡丹盛开为名,带领群臣去园中赏景。大臣们没人敢扫皇帝陛下的雅兴,浩浩荡荡随他同往。 远远望去,赵粉、姚黄、豆绿、二乔、魏紫、夜光白尽皆怒放。大的宛如玉盘,小的好似酒盏。微风徐徐,馥郁花香随之飘洒,当真是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1】 美景当前,皇帝陛下笑逐颜开,不仅重赏了花园子,还与群臣赏花赋诗,一派君臣同乐的好气象。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经不觉来在凝香阁前,里面早已备下蒙顶茶点。皇帝陛下便与众人入内歇息。 上朝起的早,又陪着皇帝陛下逛游老半天,大臣们早就饥肠辘辘。美食当前,还不吃个尽兴? 多数人懵懵懂懂,以为皇帝体恤臣下辛苦,让他们赏赏花,看看景。但是,杨相爷和柳维风邃晓皇帝陛下目的并不单纯。若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他二人笑容僵硬,不大自然。 还有一个人,从始至终脸上不见半分笑意,他就是金部侍郎方慕台。京都米价稍稍回落,但与旧年相比还是贵了一大截。寻常百姓怨声载道。皇帝陛下不问民间疾苦,反而带着大臣们游花园?! 方慕台痛心疾首,就连上好蒙顶吃在嘴里都寡淡无味如同白水。 皇帝陛下悠闲的拈起一枚醍醐饼,裹饱了饴糖,正要入口,方慕台站起身,朗声言道:“陛下,现而今,农人苦于无雨灌溉良田,百姓为米价苦恼。臣身为金部侍郎,不但毫无作为,还在花园享乐,请陛下重罚!” 365 佳景如许 话音落地,凝香阁里鸦雀无声。 凡是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方慕台明着让皇帝陛下处罚他,实际在说皇帝陛下不管百姓死活,只知享乐。 杨相爷眼角跳了跳,戏还没开始唱呢,就出来个搅局的。这个老方怎么一点都不省心?杨相爷眸光一瞟,正对上皇帝陛下尴尬的神情。 哎,除了他还有谁能为皇帝陛下分忧? 杨相爷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为皇帝陛下解围,就听柳维风的声音骤然响起,“京都何止米价飙高,简直到了百物腾贵的地步。方侍郎实在难辞其咎,然则,方侍郎能够反躬自省,明晰不足,还请陛下网开一面,从轻论罪。” 柳维风看似为方慕台求情,实际是把皇帝陛下和方慕台又往高阶上送了一程,让他俩都不好下台。 闻听此言,皇帝陛下捏着醍醐饼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杨相爷原想打个哈哈,给方慕台这茬遮过去,柳维风一番说话,使得本就难看的场面更加难看。杨相爷略略忖量,言道:“若说京都百物腾贵实乃夸大其词,至于米价已经逐渐走低,诚然,不能与往年相比。但这也是一时形势所迫,并非方侍郎一人过错。况且,侯爷也说方侍郎能够反躬自省,倘若身为朝臣都能如方侍郎时时自省,事事以民生为先,那么,南齐必定更加繁昌。如此,臣以为方侍郎功过相抵,不需责罚了吧。” 皇帝陛下唇角扬起,颌首言道:“杨相爷所言甚是。方爱卿面对美景香茶,不忘身为金部侍郎的本分,亦令朕感到汗颜。方侍郎确是国之栋梁,朕之明鉴。朕以为,方爱卿不仅无罪,而且有功,该赏才是。” 方慕台本来做好了被皇帝陛下斥责的准备,没想到皇帝陛下不但不骂,反而犒赏。方慕台茫然的抬起头,瞅瞅一本正经的皇帝陛下再看看点头应是的杨相爷,以及面色阴晴不定的柳维风,心里有点犯嘀咕。似乎他们三个与平日有所不同…… “方侍郎还不谢陛下隆恩?”杨相爷朝方慕台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 皇帝陛下呵呵笑了,“方爱卿就是这般朴直厚道的性子,杨相爷休要对他要求多多。坐吧,都坐吧。” 杨相爷和皇帝陛下一唱一和,凸显出柳维风不顾同僚之谊,一力落井下石的凉薄本性。 柳维风吃了个哑巴亏,讪讪坐下。 方慕台稀里糊涂得了赏赐,有点哭笑不得。 杨相爷仍旧站着,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皇帝陛下含笑与杨相爷对望,问道:“杨爱卿为何不坐呀?” “陛下,今日君臣同乐,臣忽而想起谢郎君在鞠楼之上所做的气球赋,若是有他助兴,必定增添许多雅趣。” 杨相爷话一出口,百里忱和查清源的相视而笑。至此,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陛下和杨相爷意在让谢九郎当着众人的面道出柳维风的所作所为。 饶是方慕台再木讷,也窥出些许门道。他终于明白了皇帝陛下为何会赏,皆因今天的主角是柳维风,他无意中抢了柳维风的戏。皇帝陛下不想让他搀和,才会如此行事。方慕台肩膀一缩,捏紧袖口擦擦额头冷汗,暗道声好险。亏得杨相爷周全,否则真就误了皇帝陛下的大事了。 “谢九郎?他在牢里挨了打,得将养些日子才能出门吧。”皇帝陛下有意无意的瞟了眼滕斌,叹惋道,“可惜了目下的美景。” 滕斌嘴巴抿成一字。拢共才打了三五棍,皇帝陛下说的倒像是动用了什么了不得的刑罚。照此看来,早早告老还乡也不错,总能留些体面。 “陛下,臣昨儿亲自去往靖善坊谢府探望,谢郎君身体并无大碍。” 柳维风瞄了眼杨相爷,再偷眼观瞧皇帝陛下神情,轻轻吐了口浊气。果然如同柳媞料想那般,皇帝陛下磨刀霍霍向着柳氏来了。万幸他早做准备,今天就让他们血溅富贵花! “既如此,宣他入宫觐见。” 皇帝陛下开了金口,小黄门领命速速去了。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谢九郎就到了。 最爱较真儿的方慕台没有深究到底从靖善坊到皇宫,再到御花园凝香阁需要多少功夫。其他人更加不会扫了陛下的兴致。 谢九郎向皇帝陛下行过跪拜之礼,皇帝陛下给他赐了座。香气四溢的蒙顶随之奉上,杨相爷等不及谢九郎吃口茶,顺顺气,遥遥指向怒放的牡丹,笑吟吟的说:“谢郎君,佳景如许,必得佳句相和,才不辜负啊!” 谢九郎颦了颦眉,面向皇帝陛下,言道:“陛下,草民日前在刑部大牢险遭毒杀谋害,幕后主使尚未查出,草民属实无心吟诗作赋,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陛下十分理解的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滕斌,“滕卿家还没查出真相?” 刑部出了岔子,就算要查,滕斌理当避嫌。皇帝陛下之所以有此一问,意在敲打。滕斌哪能不晓,他赶忙起身,垂首应道:“回禀陛下,谢郎君一案臣由查府尹全权处理。” 全权处理四个字咬的极重,意思就是,出了纰漏就是查清源的错儿,赖不着旁人。 滕斌想用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自己摘个干净,皇帝陛下甚为不悦的坠了坠唇角。 问答的当儿,大臣们都收起了玩乐的心情,认真打量眼前这一幕,凝香阁中的气氛骤然沉重。 被滕斌点到名字的查清源缓缓起身,道:“启禀陛下,经由微臣连日审问得知,毒杀谢郎君的狱卒皆由柳维风主使。”说话功夫,查清源的凌厉目光投向柳维风。 此言一出,凝香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柳维风两眼微眯,气定神闲的辩白道:“我与谢九郎无冤无仇,为何要指使人暗害于她?怕且是查府尹找不出真正的凶嫌,就将罪责强加给我。陛下,切莫相信查清源,我没做过!” 查清源转而望向柳维风,冷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不承认。” 柳维风手扶腰间玉带,觑起眼睛,直视查清源,“查府尹是要当着陛下面前,将我屈打成招?由此可以想见,查府尹所说的狱卒,必然也是承受不住刑罚,胡乱指认!更何况,单凭查府尹一面之词,就要给我定罪,此等做法不仅儿戏,简直就是视南齐律法于无物!” 柳维风义正言辞为自己狡辩。皇帝陛下却是手捧茶盏作壁上观,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366 罪犯欺君 玉姝偏头看向柳维风,顿生苍凉之感。他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面对不温不火的查清源,柳维风只是貌似理直气壮而已。 查清源从袖袋里掏出签字画押的证供,托在掌上,“陛下,毒害谢郎君的狱卒供认不讳,并且也将柳维风收买他们的银钱全部交出。” 柳维风似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弯了弯唇角。 “查府尹原来是有备而来啊!”柳维风扶住玉带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大声说道:“那么,我倒想问问查府尹,你说我使人毒害谢九郎,我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因她会作诗,会对对子,我妒忌她才华横溢?” “究竟为何,侯爷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查清源眼波一横,淡然与柳维风对视。 皇帝陛下满不在乎的吃茶吃点心,完全无视凝香阁中剑拔弩张的迫人气氛。 玉姝施施然站起身,缓声言道:“陛下,草民有话说。” 皇帝陛下搁下空了的茶盏,道:“你说。” 玉姝侧过身,不疾不徐的对柳维风说道:“无心非名为错,有心非名为恶。【1】草民以为,若然查府尹所言属实,那么,侯爷所犯错误,当属有心为之,是为恶。即便侯爷再怎样狡赖,亦改变不了恶人行恶事的本相。” 谢九郎三言两语就将柳维风彻底归为恶人之列。柳维风不怒反笑,眉梢一挑,对上谢九郎清朗的目光,沉声问道:“那么,谢郎君罪犯欺君,是有心还是无心呐?” 欺君? 皇帝陛下目不转睛的盯着柳维风。 凝香阁里再次鸦雀无声。 面对柳维风的诘问,玉姝怔怔呆住。她唯一能够称得上欺君的,就是假扮谢九郎。 查清源、卫擒虎和玉姝想到了一起。他二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堆浆糊,心里清楚须得说点什么助郡主脱险,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柳维风睨着身处窘地的谢九郎,神态怡然的继续说道:“谢九郎实为东谷秦王嫡女玉姝,自小远离秦王府,养在民间。她根本不是远道从东谷而来,她六岁时随义母长居永年县,旧年还入了永年县传习所。目下,永年县传习所的沈娘子正在京都,传召她入宫两相对质,可知端的。” 不用对质,杨相爷也能从谢九郎急于辩白但却无从辩白的迫切神色中判断出柳维风所言不虚。今日明明是柳维风的死期,怎么倒成了谢九郎的被难日? 大臣们都觉得谢九郎欺君还有更多内幕可挖。尤其谢九郎和晋王往来频密,还跟百里忱的宝贝儿子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啧啧,南齐自开国以来都没有这么耐人寻味的事。 一众人等各怀心思,静静看着此事如何发展下去。 柳维风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谢九郎罪犯欺君,理当问斩!” 斩?斩字入了查清源的耳朵,激的他浑身颤抖,立刻出言阻止,“陛下,斩不得!” 柳维风拧紧眉头,“如何斩不得?” 这个嘛……查清源语结。他还没想好理由呢。被柳维风一问,更加慌乱,不知怎样作答。 玉姝想起了远在凉州城的波若大师,“陛下,草民乃是受了波若大师的嘱托,不得已而为之!”短短一句话的功夫,玉姝额头就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生死攸关,波若大师应该不会怪责她无中生有吧? 柳维风斥道:“一派胡言!” 这当儿就该置之死地而后生!玉姝鼓足勇气,再次面向柳维风,朗声道:“侯爷,查府尹道出你是加害草民的主使,你却反将欺君大罪加诸于草民头上。不得不说,侯爷为求自保,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不但是恶人,还是大恶之徒!”玉姝抬手指向柳维风,又道:“陛下,应该将他押入大牢,细审细问!” 查清源不等皇帝陛下发号施令,扬声向外喊道:“来人呐!将柳维风拿下!” 凝香阁外静悄悄,阵风拂过,若有似乎的馥郁花香缓缓飘至。 查清源声音高昂,再喊:“来人!将柳维风拿下!” 柳维风露出得意的笑容,挺直脊背大步来到查清源跟前站定,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对查清源说道:“查府尹,就算你喊一百声一千声也不会有人把我押入大牢。相反的,今天,你、你们,都会成为牡丹花下的饱死鬼!” “柳维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查清源敢字刚刚出口,就听靴声霍霍,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铜铁碰撞的脆响。 柳维风神情自若缓步踱到皇帝陛下的桌前,问道:“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也腻了吧?” 随着他的问话落入皇帝陛下耳中,一队身披甲胄,手握钢刀的侍卫鱼贯进入凝香阁里。一进来,他们手上的钢刀就纷纷架在大臣们的脖子上。 玉姝面前也站着一个星眸少年。许是怕钢刀冰冷令玉姝感到不适,他极为体贴的把刀放在玉姝肩头做做样子。 十一哥?即便换上宫中侍卫的衣裳,玉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百里极。 百里极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口型,微微笑了。 玉姝心里有了底,乖乖戳在原地,不吵不闹。 有几个胆小怕事的低声啜泣,战战兢兢的告饶:“侯、侯爷饶命……” 方慕台是个硬骨头,义正言辞的指斥柳维风,“你个竖子,居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我跟你拼了!”方慕台说着话,抬腿踢翻矮几,不管不顾的往前就冲。侍卫哪容他撒野,胳臂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柳维风耸肩狞笑,对皇帝陛下又道:“你写下禅位诏书,我饶你一死。” 皇帝陛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临危不惧的泰然模样。柳维风以为他是故作镇定,不疑有他,继续逼迫:“不写?你不写我就先杀你最爱重的臣子,如何?”他转回身逡巡一圈,信手指向杨相爷,“就老杨吧,你俩不是一搭一档演的挺过瘾的?就从你开始!” 不等侍卫把杨相爷架出来,皇帝陛下问道:“你让我禅位给昕儿,是吗?” 柳维风冲口而出:“岂能让赵昕捡了这个现成的便宜?!” 367 沈画秋的疑惑 凝香阁里第三次鸦雀无声,就连方才那几个低声求饶的胆小鬼都住了嘤嘤抽噎,向大言不惭的柳维风望去。 皇帝陛下了然的哦了声,“你想捡了这个便宜去?” 柳维风手扶腰间玉带,不置可否的的闷哼不语,如此就是默认了。 皇帝陛下扬了扬眉梢,打趣道:“朕将南齐拱手让你,你能守得住?” 柳维风被他问道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休要多多声气,你写还是不写?” “写了,你能饶他们不死吗?”皇帝陛下目光环顾一众臣子,问道。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呀!”方慕台泪流满面,高声骂道:“柳贼窃国篡位,必遭天谴!”他这一骂,认同附和随之而起,霎时间,骂声不绝于耳。 柳维风怒极,命令侍卫,“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把那些嘴巴不老实的统统处死!” 没有人动。 “诶?你们聋了?”柳维风心尖儿打了个突,颤声又问:“你们作甚还不动手?” 皇帝陛下从从容容站起身,掸掸干净的衣袍,笑言:“他们在等朕的命令!”目光投向柳维风,一字一顿的说:“将作乱逆贼柳维风拿下!押入大牢!” 侍卫们齐齐应了声是,刀锋一转,对向柳维风。 “这……这怎么可能?!”柳维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兀自喃喃,“我明明布下天罗地网,明明能够一举成事……这、不可能!” 气势汹汹的柳维风顿时变为丧家之犬,全无方才逼迫皇帝陛下禅让的威风。 多时不见的厉都督也现了身,迈步进来向皇帝复命,“启禀陛下,臣已将逆贼全部擒获!” 皇帝陛下一指柳维风,恨恨道:“将他押入大牢!”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三五人涌至柳维风身畔,将其五花大绑推搡而出。百里极朝谢九郎眨眨眼,做口型对他说,“晚些去寻你”便跟着一起走了。 大臣们好似在鬼门关绕了一圈。那几个向柳维风告饶的臊的抬不起头。铁骨铮铮的方慕台收获许多同僚致意,俨然成了众星捧月的人物。 皇帝陛下命人撤下茶点,重新摆上酒宴给臣子们压压惊。他眸光一瞟,看向负手而立的谢九郎,开声命令:“谢九郎罪犯欺君,一并押了下去。” 即便谢九郎搬出波若大师做挡箭牌,也无法改变她女扮男装的事实。皇帝陛下一想到自己被愚弄了这样久,气就不打一处来。 凝香阁内细细碎碎的低声交谈马上住了,大家纷纷向谢九郎望去,其中不探究的目光。 刚刚舒了口大气的查清源赶忙站出来朗声言道:“陛下,谢郎君非是有意欺瞒,而是受了波若大师嘱托。” 皇帝陛下睇着查清源,嘴角一扯,冷冷笑了,反问道:“依我看,是欺负波若大师口不能言吧?亏得查卿家连破数桩奇案,却连这等唬小孩子的借口都能信个十足十?” 皇帝陛下语带不满,就连神态也是不满的。早在查清源为沈奎奔走时,皇帝陛下就对他心怀怨怼,随着一年又一年,岁月累叠,这份怨怼逐渐消散,并未殆尽。而今,查清源又替谢九郎鸣不平,皇帝陛下的怨怼之意重新聚合,尤胜从前。 玉姝轻咬下唇,饶是她俐齿伶牙,也道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语。皆因她了解赵旭中意一切尽在掌握的个性,稍有逆他意愿的人或事,必定被他无情痛击。 查清源的话不顶用,卫擒虎当仁不让的向皇帝讨情,“陛下,谢郎君对陛下隐瞒,想必也是有所考量……” 皇帝陛下不等卫擒虎把话说话,面色骤然阴沉,喝道:“你们一个两个收了谢九郎何种好处,一力为她说话?” 此言一出,卫擒虎讪讪的俯身言道:“无有。” 皇帝陛下冷着脸白他一眼,“谁敢再为她求情一并押入大牢!” 玉姝从刑部男牢出去没两天,又进了刑部女牢。 女役海氏接人的时候还唬了一跳,道声:“俺们不收男犯。”待听明白谢玉姝是女扮男装,嘴巴张的老大,“哎哟我的天!比儿郎还像儿郎,怎么弄的这是?”她嘴上不说,心里是佩服的。因此对玉姝格外看顾,给她找了间略微干净些的牢房锁了,临走还说,“娘子呆不几天就能出去,切勿心焦。” 暖心的话放在平日听不出热乎劲儿,落难时入了耳,就让人倍感舒泰。海氏敬着玉姝,玉姝也对她以礼相待,说声:“有劳婆婆。”便窝在墙角闭目不语。 纵使女牢犯妇比男牢杀人越货的凶嫌斯文,但见了玉姝这种罕有的款儿,还是觉得稀奇。 玉姝从打进来一直面沉似水,海氏又对她恭顺。是以,爱嚼舌头的犯妇不敢直接相询,三五个聚在一堆交头接耳。 “她是女的?” “男的能跟咱们关在一起?美得你!” “看她也不大,犯了何事?” “想知道?自己问去。” “……” 凝香阁遭逢变故的当儿,沈画秋身披明媚阳光踏入长春宫。 多年不曾进宫的她,出了软轿抬眼打量面前这座似乎亘古永存的华丽宫殿。许是因为柳媞居住其中的关系,未迈入殿门,就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甜味道萦绕鼻端。 “她真是爱糖爱到痴呢。”沈画秋含笑呢喃,搂紧了怀里的勾莲蝙蝠攒盒。那里面盛着她为柳媞精心准备的寿礼。 万宝言道:“沈娘子所言极是,娘娘挚爱花花糖,香糖果子,锤子糖之类的也都不拘。” 沈画秋淡淡的嗯了声,不愿与万宝多谈半句。 万宝碰了个软钉子,晓得沈画秋不想说话,便乖觉的走在前面引路。 沈画秋至今还记得元和七年的长春宫何等繁盛。宫婢手捧贺礼佳肴,往来穿梭。妃嫔尽皆来此讨杯寿酒,沾沾喜气。席间衣香鬓影,语笑喧阗。她坐在下首,远远望着风光无限的柳媞宛如一颗璀璨明珠,刺得人睁不开眼。 对比而今的长春宫,墙角廊下摆放着一排败了的杜鹃花,葱绿的叶子反衬的不甚鲜艳的廊柱愈发清淡。走近细看不难发现叶片微卷,尖角泛着黄意。许是没有好生侍弄的结果。 沈画秋走这一阵,还没见到半个前来恭贺的人影。宫婢倒是瞅着几个,但都跟怕生的鹌鹑似得,缩肩踮脚,一副畏首畏尾模样。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画秋颦了颦眉,暗想自己怕是进错了地方。 368 上辈子有仇 万宝仿佛看出沈画秋的疑惑,便道:“京都就要遭逢旱灾,皇后娘娘恐防招致百姓不满,严禁宫中大摆筵席。”他意在为柳媞挽回些些颜面,却不想正正道出目下窘境。 沈画秋冷笑,默默道声:“这就是报应!” 柳媞自以为抓得住帝王心就能长保尊荣,实则不过是长居樊笼的可怜妇人。桎梏她的不仅仅是富贵繁华,还有源自她内心深处的无尽欲望。 见沈画秋不语,万宝又画蛇添足的补充一句,“来年定是要好生操办的。” “是呢。这样子过生辰,当真不像样。” 软软糯糯的语调,看似毫无力道,却是暗存十分煞气,噎的万宝没了声息。 沈画秋搂紧勾莲蝙蝠攒盒,挺直腰杆儿步入殿中。 柳媞正等的心焦,甫一看到沈画秋,娇声嗔道:“画秋,你怎的才来?” 言语声调真好似多年不曾谋面的至交好友。 沈画秋不语,到在柳媞面前,姿态优雅的向她行了礼。 柳为极为受用,掩嘴笑道:“画秋,你这不是跟我生分了吗?”嘴上说的客套,却端足了受礼的架势。但她笑是笑着,美眸之中却是满满的疏离之意。 “原也不大熟识的。”沈画秋轻声呢喃,好似一阵风似得吹入柳媞耳中。 “画秋,瞧你说的什么话?”柳媞不似方才那般热情,摆起贵妃的气派,状似热情的一指早就摆好的红木雕花御床,“画秋,过来挨着我坐。趁这会儿清净,我们好好说说话。” 沈画秋依言坐下,柳媞便细细端看,赞一句:“画秋,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标致。”连日舟车劳顿沈画秋面容着实憔悴。 “你那樱桃小嘴比从前更美了。”沈画秋打眼儿就瞅见柳媞眼角丛生的细纹,可她终归不忍道出真相,礼貌的恭维道。 身为女子对她人容貌或者高矮胖瘦口出恶言,不仅狠毒也是没教养的体现。 “京都变化大吧?”柳媞出不得宫,只能从旁人口中听些新鲜事。她又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很少有人跟她放开胆子大讲特讲。 沈画秋倒是不惧柳媞,但她之所以来京都,目的有两个——送贺礼以及问明柳媞为何毒杀小愚。 “无非就是比以前热闹些吧。”沈画秋将怀中勾莲蝙蝠攒盒放在桌上,“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匆促间,没来得及准备。在坊里买了盒花花糖,就是门口有棵老榕树的那家……” “那家制糖作坊还开着?”柳媞惊喜不已。 “可不。而今已经到在第三代手上了,孙媳妇挑着大梁呢。”沈画秋打开攒盒,一指里面漂亮可人的花花糖,问柳媞:“你看,是不是一点都没变?” “是呢!”柳媞眸中映满了充满香甜气息的糖果,馋的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拈一颗试试味,手还没挨到攒盒边儿,又缩了回去。 柳媞信不过宫外来的吃食。沈画秋抿紧嘴巴,默默不语。 “待会儿再用吧。我命人做了不少你爱吃的好菜。” 沈画秋信手从勾莲蝙蝠攒盒里拈出一颗花花糖填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走这一路嘴巴里没味儿,我斗胆向寿星女讨个吃。” 柳媞笑了,笑意很快蔓延至眼底,“画秋,你到了我这儿还客套?想吃什么随你自取便是。” “规矩还是要守的。”沈画秋啜着嘴里的甜味,回道。 柳媞亲手为沈画秋斟上一盏热茶,缓声相询:“巧娘在永年县传习所可还适意?” 说起吴阿巧,沈画秋神态松泛,“阿巧快要成亲了。” “是吗?许的哪家郎君?” “我们县里的读书人,姓简。斯文有礼,言语不多。”沈画秋不想多谈。简秀才无钱无权,柳媞必是轻视的。沈画秋却觉得,虽说简秀才目下困顿,难保他日不飞黄腾达。难得的是,简秀才那般木讷,却对阿巧言听计从,宠她怜她到了骨子里。这就足够了。 柳媞悠悠长叹,“阿巧是个傻的。她要是留在京都传习所,配个富户绰绰有余。” “各有各的好吧。最紧要,阿巧舒心顺意。”沈画秋嘴里的花花糖融成薄薄一片,舌尖轻轻抿了,碎成渣渣咽进肚里。 “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不知为自己打算。”柳媞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执起茶盏小口吃着。 沈画秋强压下心中不悦,颤声道:“你为别人家的孩子打算的倒是精细。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好生爱着护着也就罢了,你怎能狠心把她杀了?” 话音落地,柳媞面色骤然冰冷,她重重将茶盏掼在地上,摔了个稀里哗啦。柳媞偏头朝向沈画秋怒目而视,如水美眸似是能喷出火来。 “你是在哪儿听的混账话?”柳媞尖刻的叫嚷声,震得沈画秋两耳嗡嗡作响。她早已预料到,提及小愚,柳媞定会翻脸不认人。沈画秋没想到的是,柳媞居然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好像那事不是她做的。 柳媞这般如此,沈画秋也不再与她假意周旋,“我在哪儿听的?你以为永年县偏僻到看不见《赵矜变文》吗?人你都敢杀,你还不敢认?” “你!”柳媞气急败坏,却也无话可说。 任何掩饰真相的谎言,都会被沈画秋毫不留情的戳破。 柳媞凌厉的目光骤然灰败,“你为了赵矜才来见我?” “正是。”沈画秋大大方方承认了,道明自己的目的,“我想知道,你为何如此狠心,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得了毒手?小愚多才多艺,聪明伶俐,那么招人爱的孩子……你、你枉为人母!” 声声质问,换不回如花年纪的小愚。话音未落,沈画秋泫然而泣。 “你们眼中的多才多艺,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却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除,我一日不能安寝。”柳媞樱桃小口张张合合,道出世上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语。 “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两行热泪自沈画秋眼角滑落。 “我的仇人就不能是亲生女儿了吗?我跟小愚有仇,不共戴天,杀身之仇!”柳媞眸中没有泪,有的,尽是满满的恨和条条纹纹盈满眼白的血丝。 “柳媞,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杀身之仇?小愚要是杀了你,你就不会好端端的坐在这儿!” 沈画秋望着面目狰狞的柳媞,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的紧。 柳媞静默片刻,唇齿轻启,低声言道:“我说的,是上一世。” 369 小愚和柳媞的前世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你说什么胡话?你上辈子跟小愚是冤家对头,这辈子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沈画秋满脸的质疑与鄙薄。 柳媞神态严肃,“画秋,前世今生,的确不虚。”她眉梢一挑,望了垂手侍立,假扮自己是梅瓶的万宝。柳媞挥挥手,吩咐道:“你去外边候着。” 万宝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脚步轻快的速速出去,到在外面,还懂事的紧紧合上殿门。春日暖阳一并被关在了外边,殿中骤然阴冷寒凉。 见柳媞如此慎重,沈画秋也开始好奇她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她目不转睛的注视柳媞侧颜,追问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柳媞长睫微动,默了片刻,缓缓言道:“画秋,有时我也辨识不清那是幻境,还是我臆想出的世界。在那里,我、你、是是仍是手帕交。我与是是先后嫁与太子,她是正妃,我是侧妃。是是产下三子,我呢,先有赵矜,后有昕儿。赵矜从出生时,就异于常人。早慧,懂事。我宠她爱她,对她比对昕儿还要好。赵矜也很争气,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兵法武功也不逊色,是真真正正的全能全才。 沧水一役,赵矜上了战场,险些丧命。先帝念她杀敌有功封她做千金公主,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是是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我则是贤良淑德的柳贵妃。“ 柳媞嗓音飘忽好似天上云朵,絮絮的入了沈画秋耳中。 “再之后,赵昇被封为太子。但他对昕儿却有诸多不满,以至于赵昶也对昕儿生了罅隙。我怕赵昇当了皇帝,会对我和昕儿有所威胁。于是,我步步谋算,为的就是助昕儿登上帝位。终于,赵昇三兄弟死于疫症,是是悲痛欲绝缠绵病榻,赵昶一夜白头,最终不得不封昕儿为太子。那时,赵昶动过册封赵矜为太女的心思,可朝臣们以史无前例为由力阻,我为了巩固贤名,也为了避嫌,没有帮赵矜说过半句好话。从那以后,赵矜就与我疏远了。 没过两年,是是和赵昶撒手人寰,昕儿继位。从他登基以后,荒淫无道。甚至将小倌祚俢迎进宫里,与之同寝同食。为了南齐江山,我不得已将昕儿除去,成为南齐第一女帝。” 柳媞一番言语令得沈画秋瞠目结舌,她紧紧攥住璎珞上的缀着的红宝石,声音颤抖着说:“你、你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大逆不道嘛!”柳媞苦笑,继续说道:“我登上帝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赵矜为太女。赵矜却存了反我的心思。最终,我命丧赵矜剑下。是她,手握长剑刺穿了我的胸口。所以,今生,我再不会给赵矜半点机会,我要先下手为强。我不亲近赵矜,让她跟在是是身边。是是爱器乐,赵矜也跟着有样学样,她没机会再拿刀剑,再学兵法。她空顶着赵氏奇童的名号,与前生的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则,千算万算,我都没有算到赵昶会命丧沧水。为了契合前生轨迹,我竭尽全力成为柳贵妃。但也丢了贤名。这就叫有得必有失吧。我把赵矜带进宫里,想借赵旭的手除掉赵矜,没能成事。我等了十余年,赵旭始终不杀赵矜,我不能再等下去,唯有亲自动手。赵矜死了,再没有能挡我去路的人了。光明殿上的那张龙椅,就是我的囊中物。” 至此,沈画秋明白了柳媞为何会毒害小愚,也看穿了她阴险狡诈。城府至深。 “柳媞,前世你阻止小愚成为太女,不是为了避嫌,也不是为了贤名。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想当皇帝。与雄韬武略的小愚相比,除掉昕儿更容易,不是吗?”沈画秋对柳媞追逐权势罔顾人伦的做法嗤之以鼻。“你害死赵昇三兄弟,也间接害了是是和故太子的性命。你的野心,你的私欲,恰似无敌沟壑,再多人命,再多鲜血都填不满。” 闻言,柳媞静心描绘的樱桃小口微弯,“画秋,你的意思是我死于赵矜剑下,是罪有应得?赵矜弑母是惩恶扬善?你太天真了。杀了我,她就是帝王,是君主!最擅长谋算的,是她而不是我。别忘了,她是赵氏奇童。我做的那些事,她怎能全无察觉?她不阻止,不告发。有时,还会帮我稍加掩饰。我以为她是无心之举。其实,是故意为之。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是那黄雀。我是被她玩弄于鼓掌的笨螳螂。等我了悟,为时晚矣。好在上天待我不薄,这一世,我要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沈画秋再清楚不过。柳媞把她至为私密的私密事和盘托出,对沈画秋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柳媞了然沈画秋的恐惧。她轻声安抚道:“画秋,你放心,很快我就能在光明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现在,你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沈画秋分明看到一抹狠戾划过柳媞眼眸。 “不、你、你疯魔了!”冷汗不受控制的浸透了沈画秋的中衣。 “疯魔?我没有。我只是,清醒了。”柳媞从勾莲蝙蝠攒盒里拈起一颗花花糖,继续说道:“原本我也懵懵懂懂。产下赵矜时,我差点死过去。从那以后,我就清醒了,也看透我和赵矜的所谓母女亲缘。” “柳媞,你为何要执着前世,或者你那个子虚乌有的幻境。那些事,你都记得,小愚并不知情。你又怎能为了她前世犯的错,在今生惩罚她。你为何不能放开怀抱,好好过完今生。你的执念为何如此深重?多少人因你而受苦受难?” “受苦受难?是是还活着,赵昇三兄弟也还健在。我放过他们,只向赵矜讨命,何来执念深重一说?沈画秋,你居然糊涂至此,连是非曲直都分辨不清了?” “你杀了小愚!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糊涂,你分不清是非曲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和柳媞分隔两边。她说的,柳媞不懂,柳媞说的,她无法理解。沈画秋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愚!小愚!你别再跟我提小愚。我憎恶这两个字。小愚是我前生为她取的小字。直到我临死前,都在问她‘’小愚,你因何恨我至此?’她却说‘你不配拥有这一切!’听听,听听!她说我不配!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我成就了她,她反而狠心将我杀死。” 370 功亏一篑 愤怒与仇恨扭曲了柳媞姣好的面目,“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她那柄冰冷长剑刺入胸口的感觉。在为弥留之际,她说‘你放心去吧,南齐江山我替你执掌。’画秋,这就是赵矜。她的私欲,她的执念,不重?” 沈画秋难过的阖上眼帘,“你说的,是前世的小愚。今生,小愚已死,你也放下吧,不要再去肖想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利益。” “不行!”柳媞音调骤然拔高,宛如夜枭惊叫,回荡在空阔的殿中。“你没经历过被文武群臣山呼万岁的场面,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潮澎湃。” 沈画秋睨着柳媞指尖的花花糖,莫可奈何的说道:“我不想经历,也不想知道。” 柳媞顺手将花花糖丢进攒盒,挺直脊背,“不想就算了,我不勉强你。”说着,朝外面喊道:“万宝!摆宴!” 殿门嘭的一声大敞大开,靴声嚯嚯,一队千牛卫齐齐踏入,厉都督立而不拜,仰脸看向柳媞,沉声道:“柳贵妃,柳维风犯上叛乱已经押入大牢,陛下要问你话,请你随我走一趟吧。” 柳媞怔怔失神,“你说……什么?”这把声音好像不是她的,而是从陌生人喉间发出。她目光一瞟,望见殿门外被千牛卫揪住衣领的万宝。 大势已去?柳媞颦了颦眉?怎么会?她杀了赵矜,再不会有人阻住她的去路,为何仍是功亏一篑? 柳媞尚未回神,就被两名千牛卫架走。 厉都督来在沈画秋面前,躬身言道:“沈娘子莫怕,等阵宫禁解除自会有人送你出去。” 沈画秋赶忙起身还礼,诚心道谢,“有劳大人。”滚滚热泪串串落下。那是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感激。 * “九弟是女的?”百里极仍穿着侍卫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上官服。 父子俩站在凝香阁旁侧小径,偶有巡视的千牛卫路过。百里忱四下看看,责怪道:“你小点声!” 百里极难以置信的拧着一张脸,“阿爹,九弟怎么可能是女的?他是不折不扣的儿郎!陛下没当场验明正身?” 百里忱略微沉吟。 “我就知道没有!”百里极两手叉腰,“兹事体大,岂能儿戏?我去跟陛下说说!” 百里忱手臂一横,斥道:“说什么说?谢玉姝没否认她就是东谷秦王嫡女,那也就是承认了。” “她真是女的?”百里极还是不敢相信,两手一摊,沮丧道:“我还想跟九弟做儿女亲家,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百里忱恨铁不成钢的喝声:“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百里极忖量片刻,决绝道:“不管九弟是不是女的,我都得救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陛下处死吧。” 百里忱色容稍霁,拍拍百里极肩头,赞道:“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百里极骄傲的挺起胸膛,大言不惭,“那是,我有情有义!” “不过,依我看谢玉姝并无性命之忧。待会儿宫禁一除,你赶紧去靖善坊送信。也好叫你嫂嫂心中有数。” 百里极点点头,“我晓得了。” 百里忱轻捻胡须,悠悠说道:“柳维风被皇帝陛下制住,那些跟柳维风有牵连的大小官员,同样被皇帝陛下押入大牢。接下来朝堂上必定会有大动荡。处死谢玉姝必然引致东谷不满。皇帝陛下不会蠢到将自己至于内忧外患的艰难境地。只要有个恰当的台阶,皇帝陛下就会顺着下来,释放谢玉姝。” 闻言,百里极星眸闪亮,追问:“真的?九弟没事?” “我想晋王不会不理谢玉姝,有他求情陛下应该会网开一面。” * 凝香阁中已经摆上酒宴,能够列席的都是与柳维风没有干系,或是干系较少,隐藏较深的。 除掉柳维风这块心头大石,皇帝陛下心情大好,他含笑执起酒盏,对群臣说道:“柳维风霍乱南齐多年,今日终于将他极其党羽剿灭,实乃幸事!乐事!待一切尘埃落定,朕自会论功行赏!” 皇帝陛下看向方慕台,笑意更甚:“方爱卿不畏奸佞,正气凛然,确是国之栋梁,民之典范呐!” 方慕台眼含热泪,站起身,“能为陛下尽忠,臣死而无憾。” “我哪舍得方爱卿死呀!” 群臣相视而笑。经此一事,方慕台前途不可限量。有羡慕、有妒忌、更多的是钦佩。 “来!今日,我们无分君臣,不醉不归!”言罢,皇帝陛下一饮而尽。 大臣们也都纷纷响应,高举酒盏,大声说道:“不醉不归。” 霎时间,丝竹管乐,莺歌燕舞,瞬间充斥整座凝香阁。 皇帝陛下与臣子们畅饮个把时辰,便起身离座,去往冷宫。他和柳媞的恩怨纠葛要在今天一并做个了结。 * 当柳媞看到瘦弱的不成人形的有根和缕儿,心底的恐惧犹如泉涌,汩汩不断。 冷宫可怕,并不完全因为这里的残旧与破败。而是因为,走进冷宫,就意味着走进了皇宫的尽头。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儿,失足坠入万丈深渊,那种绝望悲痛,有几人能够体会? 柳媞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也品尝到了。 有根与缕儿相携侧身立在窗前,透过残缺不全的窗纸,望向外面那株早已死去的老槐树。他们对柳媞和万宝的到来,既不惊讶,也不错愕。反而是万宝骇怪的呼了声:“有根?” 有根早已不复往昔光鲜,头发蓬乱,形容脏污,目光却熠熠闪亮。有缕儿相伴,他就有活下去的勇气。 房中陈设简陋,桌上的茶壶盖碗都蒙了尘。万宝嫌恶的撇撇嘴,用衣袖擦净鼓凳,对柳媞说道:“娘娘,您在这儿歇会。奴婢去向人讨壶热水。” “不用了。”柳媞坐下,尽其所能的维持着贵妃应该有的仪态。从长春宫来到冷宫,柳媞都在思索,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却始终不得要领。 * 正午春阳,恰似绒绒暖衣,斜斜照入房里。映在皇帝陛下龙袍之上,尤其耀目。柳媞不迎亦不跪,只端端正正坐在鼓凳上。 有根、缕儿、万宝三人跪伏在地,战战兢兢。 田贞命人抬来紫檀雕花御床摆在上首,皇帝陛下并不急着坐,而是饶有兴味的睨着柳媞,道:“柳贵妃见了朕,为何不跪啊?”戏谑多过盘问。 柳媞挺了挺脖颈,姿态优美,“我为何要跪你?”眸光一凛,看向皇帝陛下,“我还需要对你降心俯首,唯唯诺诺吗?” 371 故人终相见 皇帝陛下轻笑出声,打趣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刚强的。”说着,脚步轻快的来在御床前,撩袍坐下。 他还有很多事忙,没功夫和柳媞打哑谜,开门见山就问,“柳维风意图谋反,你也参与其中了吧?” 柳媞沉吟不语。 不得不说,柳媞确是美人。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为景致。此时,柳媞螓首低垂,长睫微颤,描画得宜的樱桃小口鲜润欲滴。但她的脸色却又苍白的好像大病初愈。若仔细端看,就会发现柳媞眸中的不安与忐忑,还有少少畏怯。 皇帝陛下不由得心情大好,扬手抖抖衣袍,视线转向有根,“有根,我来问你,柳媞除了赏你一柄玉如意之外,还许给你什么来着?” 在此之前,厉都督审过有根。有根将元夕那晚,柳媞所言一五一十的供了出来。这当儿,皇帝陛下再问,有根只需照直再说一遍即可。 “启禀陛下,柳贵妃许给奴婢襄王之位。”有根声音很轻,话一出口,却令得柳媞身子一颤。 “呵呵!”皇帝陛下干笑两声。初初听厉都督回报,遏制不住的愤怒,像是一团烈火,灼的他双目生疼。而今再听,倒觉得可笑之极。 “区区奴婢你都能赏个王爵给他,确实大方。”皇帝陛下揶揄道。他想看柳媞恼羞成怒,哭跪求饶。柳媞偏不遂了他的心,眼儿稍稍一眯,偏头与皇帝陛下对视,淡淡说句:“承蒙夸奖。”便转回头,瞅着地面不做声。 皇帝陛下的心似是挨了一记闷拳,钝钝的疼。他也不勉强,自顾自说道:“可惜啊,可惜。那柳维风让我禅位给他,而不是昕儿。你所托非人呐。” 闻听此言,柳媞笑了。 这确是柳维风能做出来的事体。她不觉得稀奇。何况,柳维风或是赵昕,随便哪个都行,只要把赵旭撵下去,那把龙椅迟早是她柳媞的。 可惜?实在可惜!可惜的是,到头来没能成事。不知此番,老天能否再让她重来一次。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柳媞笑意尤甚。 柳媞的反应全不是皇帝陛下心目中既定的情境,他有点恼了,语调也高扬,“我已命人把昕儿一并押入牢中。南齐江山,跟你柳氏半分干系也无!”声音冷硬坚决,不容置疑。 柳媞长长叹息一声,“三郎,我几时能死?” 似乎对死有些些期许…… 皇帝陛下愣怔片刻,闭口不答。 柳媞话锋一转,柔声言道:“想想以前,多快活。”她举目望向正前方,仿佛透过那面多年未曾粉饰的墙壁,看到了她和赵旭的夙昔美满。 “那时,你还没迎我入宫。我俩又不能时常见面,偶尔你有空了,偷跑出来,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痴缠甜蜜,难忍相思之苦。” 皇帝陛下面色阴沉,低低道声:“够了!多说无益!” 于他而言,那时的柳媞像是生于峭壁的孤傲雪莲,抓在手里,又如火热烈。他闹不懂,世间为何有这样令他魂牵梦萦,割舍不下的女郎。 “以前,你听我说话都听不够呢。”柳媞再次将目光投向皇帝陛下,笑着问他,“是吧,三郎?” 的确是的。他听不够柳媞的娇声软语,她又极有见地。他怎能不爱,不怜,不宠?他为了她,都疯魔了。他不管不顾的将其迎进宫里,封她做贵妃。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一堵迷惑了赵旭的心神。以至于,他认为柳媞是雪莲,是娇花。真相却是,柳媞柔弱的外表下包藏着旺盛的野心。可笑他直到赵矜被毒杀,才彻底看清柳媞。好在为时未晚,一切尚能补救。 “柳媞,你休要怪我无情无义。要怪,就怪你心狠杀了赵矜。虎毒不食子,而你禽兽不如。更何况,以昕儿胸怀才略,就算没有琉璃,他也不是能坐稳江山的好材料。你为何非要把他捧上高位?这下倒好,摔惨他了!” 皇帝陛下以为柳媞所做一切皆为赵昕,言语间颇有点痛心疾首的味道。 柳媞淡然一笑,不作声息。她不想说也不愿说,就算说了,也没人能懂她的心。她从来都不是为赵昕谋算,而是为了自己。 “实话与你说吧,从你杀了赵矜,我才真正认识你,真正了解你,我才看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皇帝陛下眉目舒展,没有半分怒意,似在为识穿柳媞真面目而感到庆幸。 果然,她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除掉前世孽障,横生许多柳媞无法掌握的枝节。 柳媞无奈苦笑,“阿旭这就要送我上路了吗?” 明明白白死过一次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活。后悔吗?柳媞问自己。无怨无悔!就算再来一次,她还会亲手杀掉赵矜。 前世的仇,今生报了。痛快!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终是于心不忍,顿了片刻,问她:“你想不想见昕儿一面?” “哈!”柳媞樱桃小口微张,反问:“见他作甚?” 前世,昕儿死于一盏鸩酒。她命人灌下的。 所以说,对儿女没有恋恋亲情,也必然享不得儿女福。柳媞轻叹一声:“命中注定吧。” 忽然,醍醐灌顶吧,柳媞了悟。这一世,就是让她报仇的。其他的,都是奢望,是痴想。柳媞骤然认了命,罢了,罢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一句命中注定,触动了皇帝陛下的心弦。他与柳媞纠葛缠绕,也是命中注定吗?若是,终局为何苦涩凄惨到就连他自己都不愿觇视? 罢了,罢了。终究都是要死,就让她跟柳维风一同上路,也能有个照应。 皇帝陛下暂且饶过柳媞,却让有根死了去。今儿这日子,总得有人去奈何桥上报个信,告诉孟婆多给后边的人预备汤水。 天黑之前,除了宫禁。 沈画秋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步履虚浮迈出高高的宫门,却仍忍不住回望一眼。 多云的天空蒙上薄薄黑纱,与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相依相偎,缱绻难离。 “这地方,有什么好?”沈画秋喃喃说着,再转回头,身旁不知何时杵着个身着官服的高胖男子。定睛细看,沈画秋嘴巴张的老大,“查、查伯父?” 可不就是查清源? “画秋侄女,别来无恙?”查清源目露悲怆,低头端量沈画秋那张与沈奎轮廓肖似的面庞。 沈画秋眸中登时盈满泪,俯身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个万福礼,道声:“查伯父万福。” 372 师父来了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查清源将她带回府中,与夫人亲眷也见上一见。原在同一个坊里住着,查夫人看着沈画秋从牙牙学语的幼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待嫁少女。情谊深厚,非常人所能企及。 查夫人一见沈画秋就拉着她的手,不住嘴的问长问短,与她泪眼汪汪说了些话,又忙着亲自下厨给沈画秋做几道拿手小菜。 沈画秋哭这一阵,心里反倒舒畅了,端着茶盏默默吃了两口。 查夫人方才一直霸住沈画秋,查清源半句话也插不上,待到这会儿,他总算能诚心诚意的向沈画秋道句抱歉。 “当日没能帮上沈公的忙,是我无能!画秋侄女,你不会怪我吧?” “查伯父说的哪里话?父亲遭难,就连我那狠心的夫君,父亲的女婿都唯恐避之不及。查伯父在万般艰难时刻,还能仗义执言,为父亲奔走,画秋感激都来不及,岂会怪责?”沈画秋放下茶盏,又站起身向查清源盈盈下拜。 查清源顿时泪目,虚扶一把,二人各自落座。 “自从沈公走后,我对他既愧疚又思念,着实难过许久。” 沈画秋拭去眼角热泪,道句:“查伯父莫要伤怀,父亲在生时,没做过亏心损德的事,必能转生一户好人家,说不定目下比我们过的都滋润。” “是!是!沈公品行高洁,刚直不阿。必能受上天垂顾。那柳贵妃已经被皇帝陛下送去冷宫,想来也活不久了。报应,报应啊!”查清源默了片刻,问道:“你进宫为她贺寿,她没为难你吧?” “她还没来得及为难,就被千牛卫带走了。” 柳媞必然存了除去她的心思,才会毫无顾忌的道出全部秘辛。今日,沈画秋真可说是离死不远。 查清源听出话中意味,情不自禁攥紧拳头,重重锤在腿上,叱骂:“好个狼毒的柳獠子!” 沈画秋抹净脸上泪珠,想了想,说道:“查伯父,柳媞与我说了件匪夷所思之事。”她将柳媞前世总总,诉与查清源知道。听的查清源连连惊叹。 到在最后,沈画秋怅惘不已的说:“要是小愚还活着该有多好。” ”查清源不忍见到沈画秋伤怀,小心翼翼的道句:“郡主她、与柳媞境况相似。 沈画秋难以置信的掩掩嘴,“查伯父的意思是,小愚也……” “正是。” “那她现在何处?快带我去见!”沈画秋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诚心诚意的说一句,“谢天谢地!” “其实,你与她早就见过。她就是曾入了永年县传习所的谢玉姝。” 宿命如同绳结缠绕,总也挣脱不开。 “玉姝?”漂亮懂事的玉姝就是小愚? 沈画秋欣喜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不过,她现在被陛下关在刑部大牢。” 闻言,沈画秋一颗心如坠冰窟,急急发问:“为何?” 查清源就将谢玉姝假扮谢九郎,从凉州城到在京都的事体说与她听。 沈画秋方才欣喜,悉数化为行行热泪,一颗心好似被人紧紧攥在掌中,疼的她透不过气。 * 朝早,起了薄薄的雾。 京都百姓给昨日一般,上工的上工,开铺的开铺。忽的听闻柳氏一夕覆灭,襄王也受了牵连。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身负才名的谢九郎居然是女扮男装。惊天大事,驱散残存瞌睡。三五个聚在一堆,喁喁低语。 张氏整夜未眠,踏着薄雾去往刑部大牢看她的宝贝女儿。 玉姝这次犯的可是欺君大罪,也不晓得能不能逃出生天。张氏嘴巴抿成一条线,拎着重重的食盒,固执的不让百里极或是陆峰帮忙。到了女牢门外,可巧拙翁也在,正跟女役磨嘴皮子。 “什么拙翁巧翁的,不准就是不准!”女役比拙翁肩膀还阔,更像个汉子。 拙翁满脸无奈。现如今,南齐朝堂风云突变,谢九郎犯的又是大罪。他实在拉不下脸面再去求卫擒虎或是其他人。走这一趟,就连华先生也是瞒着的。只说上街市吃馄饨。 身为当世大儒,没人给他摆过冷脸。拙翁且怒且悲。女役对他都能如此刻薄,不知道小徒儿要受多少苦楚。 百里极眉眼一竖,噌噌几步到在拙翁身畔,低喝道:“不许对拙翁无礼!” 女役一见百里极,点头哈腰连连说道:“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至此,她也不知拙翁算是哪根葱。 百里极歉然对拙翁说:“都是粗人,拙翁莫怪。” 拙翁摇摇手,叹口气,可怜巴巴的道句:“我想见徒儿。” 百里极仗着百里忱的面子带拙翁先进去,他大小也是个司直,不能用钱收买女役。身后的陆峰掏出沉甸甸的荷包塞在女役手里,嘴唇动了动,张氏赶紧把话跟上:“这是给您吃酒的。” 女役咧嘴笑了。 海氏是个明白人。她对玉姝极是关照。 一早应卯就端着糙米粥,并热腾腾的胡饼来见玉姝。 “这是小的亲手做的,娘子尝尝合不合胃口。” “有劳婆婆。”玉姝向她道了谢。胡饼油腻,先喝两口粥垫垫底。 海氏在旁看着,觉得这孩子吃饭都吃的好看又斯文。不由得叹一句:“家里人还不知道得惦记成什么样。” 话音未落,拙翁声儿颤颤的唤:“小徒儿。” “师父?”玉姝放下碗,扒着木栅循声望去,可不就是她的好师父? 玉姝扁扁嘴,“师父,徒儿不孝。” 她不止瞒骗皇帝,连师父也一并骗了。大大的不孝。 拙翁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玉姝面前,“哎呀,都这当儿了,还说那些作甚?”抬眼瞅见香香酥酥的胡饼,和煮的绵绸软烂的糙米粥。拙翁肚子咕噜噜叫了一长串。小徒儿身处牢狱却是有粥有饼,调剂的比他都强。 说话功夫,张氏也来到近前。一看这架势也有点发愣。她满脸疑惑的看向海氏,立刻就明白了。 百里极警觉,瞟了海氏一眼,迈步进去拿银针在粥和饼上挨个探过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 玉姝晓得他担心什么,笑了笑说:“十一哥,而今柳氏已被擒住,不会有人再对我下毒手了。” “恐防有人狗急跳墙!”百里极眼波一横,看向仍做男装打扮的谢玉姝,心湖微漾。明明还是那个黑黄小子,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大一样了。 海氏一片好心被百里极当成驴肝肺,面上有点挂不住,抱起粥碗和胡饼拧身走了。 373 讨情 张氏忙追上去,往海氏怀里塞了个大荷包,又说了些好话。海氏推辞数次,终是受了。 玉姝欣慰的笑了,转而问拙翁,心疼的说:“师父,您怎么会来?这等地方与您身份不相称,待会儿让十一哥速速送您回去。” 玉姝仍旧称呼百里极做十一哥,百里极犯了难,而今九弟不是儿郎,该叫她九妹? 拙翁眼帘低垂,沉声说道:“我本想带你去踏青,却不料你被关进大牢了……”他寻思着谢九郎从大牢出来两三天,调养的差不离,就命人备下鲜果小食,带谢九郎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刚起身,下人报说大事不妙,谢九郎被关入刑部大牢。 拙翁纳闷,不是才放了,怎么又进去了? 一问才知,谢九郎女扮男装。 被小徒儿骗了,却是担心多过气恼,拙翁早饭也顾不得吃,一路打听着来到刑部大牢。 玉姝觉得自己这个徒儿亏负师父良多,愧疚难当。 “师父,徒儿并非存心欺瞒。只不过……”她也想过向拙翁表明身份,但又有畏难情绪,一日拖过一日,直拖到事发。 拙翁道:“等你从牢里出来再斟茶认错吧。”话未说完,便背过身偷偷抹泪。他以为玉姝逃不过个死罪,真就乱了阵脚。 百里极赶紧把昨儿个百里忱与他说的那番话讲述一遍,拙翁犹如醍醐灌顶,理顺了个中关窍,心也定了。 张氏从食盒里拿出小菜点心,看着玉姝细嚼慢咽,忧心忡忡的说:“你不在家,阿豹吃的也少。” 玉姝心一沉,“阿娘,你先哄它吃。要是不行就硬灌,不能由着它的性子。” 张氏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说罢,又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玉姝挑眉,问她:“家里出事了?”仰脸看向百里极,“这回又去抄家封府了?” 百里极连连摆手,“没!没有!” 玉姝目光又再投向张氏,“阿娘,到底何事?” 张氏抿了抿唇,俯在玉姝耳边,压低声音,对她说:“楼弼抓住老易了,现正锁在府里。” 玉姝惊诧,“这么快?” “嗯,这事还得等你拿主意。” 玉姝忖量片刻,“我回去之前,谁也不许为难他。” 有她这句话,张氏就知怎么做了。她又给玉姝碗里夹了点茄子鲊,道:“多吃点,在这儿不比家里,想吃什么都有。” 百里极见玉姝面上闪过一丝难色,赶紧阻止,“别再吃了。” 张氏甚为不解的仰脸看他。 旁人不晓,百里极是知道的。前番在牢里,玉姝把强吃下去的馄饨都吐了出来。折腾的她有气无力,说话都费劲。 “张娘子,玉姝胃口小,在家积了食还能在院儿里遛遛,您瞅瞅这儿,来来回回也就三五步,溜达不开。” 陆峰也劝:“素素,你听阿极的,有他帮衬,玉姝断不会饿着。” 张氏想了想,也不强逼玉姝了。 * 除掉柳维风这块心头大石之后,皇帝陛下异常忙碌,单是户部就一通清肃,该抓的抓,该锁的锁,方慕台从金部侍郎,升至户部侍郎。明眼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方慕台就会升至户部尚书。 襄王府的匾额刚刚挂上,就被奉命查抄王府的百里恪拽翻在地。 不仅王府中豢养的小倌受了牵累,就连霍洵美、霍盈也没逃过此劫。 霎时间,朝堂之上大有山雨欲来之势,人人自危。 端坐永宁宫执掌大局的皇帝陛下指挥若定。 “陛下,臣在霍洵美的折柳别院搜到一份花名册,蒋楷、杜乾平赫然在列,臣斗胆揣度,蒋楷是为霍洵美效命。霍洵美意图谋逆。”百里恪将花名册交给田贞,再由田贞呈给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闻听此言,眉头皱成川字,“你是说霍洵美想要起兵造反?” 百里恪色容凝重,躬身言道:“回禀陛下,霍洵美尚未招认。” 那也就是八、、九不离十。 皇帝陛下接过花名册,仔细端看,未见梁国公及其子女的名字,皇帝陛下略略松了口气,道:“有了这个,正可以按图索骥,一网打尽。” 百里恪素来谨慎,“陛下,霍洵美城府极深,花名册中所录,难保不是真假掺半,所以,臣以为此案不宜张扬,一来免得打草惊蛇,二来倘若有人孤注一掷,终归不好收场。不如就以柳维风做个幌子,抓来细审细问。” 皇帝陛下一阵后怕。若不是早早将柳维风拿下,也不会扯出襄王,更加不能发现霍洵美的居然心怀鬼胎。 这步棋,走对了。 转念又想,襄王与霍洵美狼狈为奸,柳媞必定知情! 皇帝陛下愤愤道:“此案全权交由你去办理。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百里恪略略揣度,晓得皇帝陛下意指襄王,道:“臣遵旨!” 田贞见皇帝陛下面色不豫,为他斟满热茶,细声说道:“大家,吃点茶润润喉吧。”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欣慰的瞟了眼田贞,“亏得有你伺候。” 田贞受宠若惊的俯了俯身,“能侍奉大家,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皇帝陛下极是受用的笑了,端起茶盏吹散热气,似是想起了重要的事体,又将茶盏放到桌上,“柳维风已除,明日就颁下册封太子的诏书。” 百里恪一扫方才凝重神态,笑容可掬的说道:“陛下圣明。” 君臣便又开始商讨册封大典的细节,这当儿,小黄门来报,晋王求见。 皇帝陛下笑得合不拢嘴,“快让他进来。” 等不多时,晋王到在皇帝陛下面前,行过礼之后,便赐了座。皇帝陛下越看晋王越欢喜,笑意又深了几分,“琉璃啊,明儿个我就册封你做太子,高兴吧?”语调轻松的好像太子之位,不过是父亲哄儿子开心的小玩意儿。 “父亲,儿……”晋王吞吞吐吐,面露难色,令皇帝陛下好生煎熬。 “怎么?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皇帝陛下最先想到的就是晋王长在民间,于宫中或是朝中根基浅薄,他本身又宽仁忠厚,受了欺负也不与人计较。 放眼宫中敢乱说话的,不外是宁淑妃。皇帝陛下敛去笑容,微蹙眉头,“不管是谁,朕定当严惩不贷!” “父亲,儿与玉姝素来交好,目下,她被关在牢中。此时父亲下了册封的诏书,难免有人议论。”晋王虽未挑明,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帮谢玉姝讨情,皇帝陛下的重重的叹口气,缄口不语。 374 糊涂账 皇帝陛下忙于剪除柳维风极其党羽连日操劳,脑子里琢磨的都是政事,晋王这当儿求情实在不是好时机。田贞向晋王微微摇头,百里恪也朝他努嘴使眼色。 晋王有他自己的打算。眼下正是多故之秋,皇帝陛下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弄不好就把玉姝给放了。倘若事态平稳,难保皇帝陛下不对玉姝降罪。 “父亲,玉姝没有撒谎,她女扮男装确是师父授意。当其时,儿从凉州城出发到京都。一切皆是未知之数。师父担心儿不得父亲喜欢,又怕儿性情耿直触怒父亲。就想让谢九郎从旁帮衬,遇事也能为儿使力。从头至尾,儿都知情。若论欺君,儿亦有罪。一路走来,儿与玉姝相互扶持,个中艰苦,只有我与她能够体会。” 闻言,皇帝陛下动容。诚如晋王所言,他从民间到在皇宫,属实不易。假如不是谢玉姝假扮谢氏儿郎摆出支持的态度,想必会有更多人看轻晋王。 晋王抿了抿唇,毅然决然,“父亲,玉姝对儿有恩,儿决不能对她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皇帝陛下沉声言道:“册封你为太子的诏书颁布,朕就大赦天下。” 晋王喜不自禁,“多谢父亲!” * 玉姝重新穿回女装,既欣喜又陌生。面上黑黄尚未完全褪尽,嗓音也没彻底变回原样,但女孩子的娇柔已然显露。 阿豹蹲立在梳妆台一角,用心打量主人描画眉眼,觉得好看,便喵喵叫两声,赞一声主人美貌。 金钏和银钏一大早就去后花园剪来数支荷花插瓶,屋里满是淡淡幽香。 “娘子,易管事恁的可恶,您千万别心软,只管让他尝尝咱们东谷秦王府的厉害!”金钏拿特制的小篦子给阿豹顺着背毛,恨恨说道。 茯苓也说:“就是!” “我在牢里关了两日不到,你们就反过来教我怎样行事了?”玉姝喜怒不显,把阿豹拢在怀里。 茯苓和金钏神情惶惶,异口同声道:“婢子不敢!” “我懂你们的心思,有人伤我分毫,你们就对他恨之入骨。你们却不提,易管事为我生生挡下一箭,救我性命。而且,他不止救了我一次,在美人谷他还连杀五名刺客,否则,我也活不到今天……” 金钏眨巴眨巴眼,好奇的问:“娘子,您打算怎么处置易管事?” 玉姝眸光一黯,“汤隽伤我,易管事救我,这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阿豹趁玉姝说话的当儿,小爪一勾,勾住玉姝璎珞上的东珠,张嘴就要咬。玉姝捏住阿豹小爪,斥道:“你再淘气,不带你去见易管事了!” 阿豹偏头看看玉姝,紧抿小嘴,假装好猫的样儿。 因玉姝有令不许为难老易,楼弼就把他关在柴房,一天三顿饭,顿顿不落。楼弼偶尔也来柴房转转,问几句话。老易却是半个字都不说,倔强的很。 待玉姝站在老易面前,老易微微愣怔。许是扮过儿郎的缘故,玉姝眉宇间渐渐透出硬朗和英气。似兰优雅,又如竹高洁。 楼弼给玉姝搬来鼓凳,道句:“娘子,他到现在都不说话,跟哑了似得。”为防老易逃跑,楼弼将他五花大绑。老易却像是承受惯了,面不改色,神情自若。 蹲在玉姝腿上的阿豹按捺不住,跃身跳到老易跟前,翘着尾巴在他身边转磨磨。老易瞪了阿豹一眼。阿豹像是知道他故作凶狠,也不害怕,小爪踩在老易沾满泥土的靴子上打呼噜。 老易无可奈何的叹口气。 玉姝眼睛盯着老易,向楼弼问道:“汤隽行踪诡秘,你们如何抓到他的?” 楼弼弯了弯唇角,道:“小的在外边放出假消息,说是有趟大买卖需要人手,将他诱骗出来,一举擒获!” 老易眸中划过一丝不屑。意思是,楼弼胜之不武。 楼弼也觉得这招实在不够光明磊落,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玉姝柔声说道:“老易三番两次救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把他抓来,我就能好好谢他救命之恩。老易,你想要钱?要多少?” 他又不是为了钱才做那些事的。他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了她!老易极为不悦的拧紧眉头。 “也不知你杀我收了多少。”玉姝目光投向楼弼,一本正经的问:“你跟我说说,杀人一般都什么价儿。” “这得看刺客的名气和身手,被刺的那个身份高低也有讲究。就拿易管事来说吧,江湖上有他一号,就贵点。不过,他刺杀小娘子的时候,小娘子仅仅是秦王嫡女,差不多七八百贯吧……”楼弼特意把价码说的高高的。老易动了动嘴唇,想要反驳,最终忍下了。 “不过,现在易管事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他前次舍身为小娘子受了一箭,二次又杀了同行救了小娘子。黑道上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就连花钱买小娘子性命的也得恼羞成怒。我把易管事抓了来,也算是做了件大好事。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下场更惨。” 玉姝色容肃穆,“呀!易管事摊上事儿了?!” 楼弼没开玩笑,事实的确如此。汤隽在美人谷救下玉姝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惹得自己一身骚。汤隽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就算他想解释,也没人相信。 “连带羊角坡那次,你杀我两回,救我两回,咱们就算扯平了。我跟你互不拖欠。但是,你陷入困境却是因救我而起。所以,我还是欠了你的。要不这样,我请你做护卫,如何?” 楼弼慌了,忙出言阻止,“小娘子,万万使不得!” 玉姝忖度片刻,“你放出风声,就说汤隽已经被秦王府杀了。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再找他寻仇了。” 楼弼脸都黑了,“娘子,小的不是那个意思。”伸手指着汤隽,“您怎么能把杀您的人放在身边呢?” “他在府里做管事的时候,随时都能杀我。我不还是好好的坐在这儿?”玉姝笑吟吟的看向老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楼弼目不转睛的盯着老易,没好声气的喝道:“小娘子问你话呢,你哑了?” 老易脑袋一歪,瞅着阿豹脖子上的小金鱼,闷闷的说:“我是为了杀你才救你的,你别多想!” 楼弼气的鼻子都歪了,“小娘子好心留你,你还不领情?我看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375 没有宁廉 玉姝笑吟吟的问他:“这么说,你不愿意留下?” 老易低下头,闷闷的道句:“不愿!” 玉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放你走。” “小娘子,万万不可呀!”楼弼急的眼珠子都红了。要是把汤隽放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老易难以置信的仰起脸,看向玉姝,反问:“你当真?” “当真。”玉姝点点头,唇角微弯,又道:“可有一样,我放了你,你就欠我一条命。你说你怎么还?” 老易思索片刻,甚是不解的小声嘀咕,“刚才不是说你欠我的吗?怎么转眼功夫又成我欠你的了?这笔账怎么算的?” “甭管我怎么算的,总之你踏出这个门,就欠我一条命。”玉姝眉梢一挑,看向楼弼,“吩咐大喜给他做顿可口的饭食,吃饱喝足换身干净衣裳再让他走。”说罢,玉姝捞起阿豹,出了柴房。 楼弼也跟了出来,不无担忧的问:“娘子,您真放他走啊?” “他想走就让他走吧。”玉姝握住阿豹肉呼呼的小爪,“老易早晚是我的护卫,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楼弼扁扁嘴,“小娘子,他这样的还是不要了吧……” 阿豹柔柔的喵了一声。 玉姝昂了昂下巴,指指阿豹,道:“瞧见没?阿豹给老易说情呢。我听阿豹的。” 楼弼肩膀一松,抱怨道:“小娘子,您就糊弄人吧。” 闻言,玉姝弯起眉眼,为自己辩解,“阿豹真这么说的。” 楼弼还想再劝,抬眼瞅见莲童捏着名刺,疾步而来,到在玉姝面前,报说:“小娘子,永年县传习所沈娘子到访。” “沈娘子?”玉姝喜上眉梢,“我还想下晌去拜望她呢,她却先来了。” 暂且搁下老易这边,玉姝抱着阿豹去见沈画秋。 时隔数月,沈画秋再见玉姝,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两人寒暄几句,便分宾主落座。 “苏荷原想与我一起来的,临行前得了风寒,只能作罢。”沈娘子目不转睛注视着玉姝,含笑说道。 “她没事吧?” 沈娘子摇摇头,“无甚大碍。就是她想去云来酒店吃椒盐烤鸭的愿望落空了,有点失落。”说着,掏出一封信交给玉姝,“这是苏荷让我交给你的。”茯苓替玉姝接过。 玉姝忍俊不禁,“等有机会,我请她吃个够。” 沈娘子心不在焉的应和,目光瞟向在一旁侍候的莲童和茯苓。 玉姝晓得沈娘子有话要说,就让他二人去外面候着。 他俩一走,前厅里只剩阿豹震天响的呼噜声。沈娘子眸中泪光闪烁,哽咽唤道:“小愚……” 玉姝心尖儿一顿,手足无措的盯着沈娘子说不出话。 “你的事,查伯父都跟我说了。真苦了你了……”说到此处,沈娘子已是泣不成声。 查伯父?查清源? 玉姝长舒口气,将阿豹放在座上,起身来在沈娘子身畔,细声安慰:“沈娘子,莫哭。” 沈娘子抹净面颊泪珠,紧紧握住玉姝的手,“柳媞的事,我且慢慢说与你听。” * 捉拿柳维风却意外的牵连出图谋不轨的霍洵美。皇帝陛下既深感幸运,又恨霍洵美恨的咬牙切齿。他也因此时常敦促百里恪严查严办,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连日查案审案,熬得百里恪眼底青黑一片。 “陛下,霍洵美不止用银钱,也有美人或是奇珍拉拢。收买不了的,就设个圈套逼人就范。比部郎中高佑宝即是被霍洵美做个局以至于深陷其中。” 皇帝陛下颦了颦眉,“比部郎中?从五品的官儿套来何用?” “陛下,比部郎中虽则品级不高,执掌的却是军资、械器等等,想必于霍洵美举事有利。” 皇帝陛下紧攥拳头重重拍上几案,叱骂:“该死的霍贼!” “前番谢九郎蒙冤入狱,亦是霍洵美一手操控。”百里恪说着,呈上凭证,“陛下,您看这就是霍洵美模仿谢九郎的笔迹,书写的信件。他还找人假做出首,实则诬陷。想要借用皇帝陛下的手,除掉谢九郎。” 皇帝陛下颌下胡须颤了三颤,冷冷笑道:“没了谢九郎,琉璃便没了臂膀。霍贼此举为的是给赵昕铺就通天大道吧?” “陛下圣明。臣以为,霍洵美确有此意。” 皇帝陛下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牙切齿的问:“霍贼认了?” “抵死不认。”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皇帝陛下拿起霍洵美和他仿冒谢九郎的字迹两相对比,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百里恪忙道:“丛博士和邱先生都已确定无误。” 皇帝陛下色容稍霁,满意的点点头,“他二人绝不会错判。依我看,霍洵美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把那些与他密谋不轨的罪臣的证供一句句念给他听,看他作何反应!” 霍洵美态度强硬,百里恪到现在也没撬开他的嘴,皇帝陛下的提议,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臣遵旨。”百里极恭恭敬敬应下。 “赵昕呢?他跟霍洵美坑壑一气,想要把南齐江山夺了去,而今事败,他又是何模样?”皇帝陛下想知道,赵昕是否如柳媞那般强装镇定。 “襄王入了监牢就一直哭喊冤枉。”百里恪紧抿嘴巴,低声回道。 百里恪咬实了襄王二字,皇帝陛下瞬间被他点醒,怒道:“朕这就拟一道旨,先把他贬为庶人!” “陛下圣明。”百里恪略微沉吟,又道:“霍洵美族人已经悉数下狱。臣派百里极率人去往莫州查抄霍府,更多罪证很快就能运抵京都。臣对外只说霍洵美与柳维风勾结,并未提及霍洵美谋逆。” 皇帝陛下赞许的点点头,“梁国公那儿,也不要大张旗鼓的审问。弄得人心惶惶的,终归不好。假如证实无误,就千万不能姑息。” “是,臣一定谨慎处置。” 说了会话,皇帝陛下口干舌燥。田贞适时给他斟上热茶。 皇帝陛下执起茶盏,状似无意的问道:“宁廉跟霍洵美关系如何啊?” 百里恪心里打了个突,实话实说:“回禀陛下,宁侍中和霍洵美时常吟诗作对,私交甚笃。” 皇帝陛下啜了口茶,“宁廉出使东谷未归,待他回返京都再问倒也可以,就是不知能问出几句真话。” 百里恪犯了难。总不能这当儿派人去东谷抓宁廉吧? 君臣静默片刻,皇帝陛下又问:“花名册上有宁廉没有?” “回禀陛下,没有宁侍中。” 376 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陛下抿了抿唇,似乎不大信得过宁廉。 “陛下,至于宁侍中可以等他回返京都再行问话,不急在这一时。量他不敢敷衍隐瞒。” 皇帝陛下缄口不语。他对宁廉的疑心一日多过一日。兼之惠妍被流放至骑田岭,宁淑妃心存怨怼,难保宁氏不会铤而走险,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体。 现而今柳氏与霍氏牵连甚广,要是宁廉再出了岔子,那南齐朝堂真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皇帝陛下微微颌首,“赵昕下了大狱,东谷秦王那门亲事结不成了。朕想派个能说会道的去趟东谷,与明宗皇帝道明此事。” 这趟差事,谁接谁为难。既然棘手就该让宁廉来办。以他那张巧嘴,必定能办的妥妥当当。如此,皇帝陛下对他也能少些猜忌。一念及此,百里恪言道:“陛下,要是再派使臣,倒显得我们有点刻意。不如八百里加急送道密折过去,让宁侍中禀明明宗皇帝吧。” “嗯,也好。有裴仁魁帮衬着,必能处置得宜。” 百里恪点头应是。 * 玉姝听罢沈娘子一席话,所有疑惑悉数解开。 她与柳媞的前世宿怨,造就了今生万般恩仇。说到底,不外乎因果报应。 玉姝强打精神招待沈娘子用了午饭,下晌命慈晔送她回大通坊客栈。 沈娘子一走,玉姝便返归内宅,直睡到子时才醒。 烛光昏黄,静谧恬淡。 茯苓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捏着针线困得打盹儿。听见响动立刻张开眼。 “小娘子醒了,灶上还温着粥,婢子这就去取。”说着,起身就要走。 “我不饿。”伏在玉姝身侧的阿豹也醒了,它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跳下床去它那屋吃些喝些。 茯苓心疼的说:“小娘子没用晚饭,哪能不饿呢?” 她哪知道玉姝沉湎于她和柳媞前世今生的纠葛当中无法自拔,根本不觉得饿。 玉姝呆呆躺了一阵,忽然说道:“诶,苏荷的信呢?拿给我看看。” 茯苓应了声是,将信封递给玉姝,又将烛台摆到玉姝跟前。忽听到阿豹喵喵直叫,茯苓赶紧过去看看发生何事。 玉姝展开信纸。苏荷写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前面好长一段都在抱怨她近来食量大增,脸都吃圆了,又说自己没口福,吃不到云来酒店的椒盐烤鸭。末尾,说说永年县的喜事。简秀才和吴阿巧要成亲,玉姝也听沈娘子提了一嘴,不觉得惊奇。可是,段氏有喜了?!玉姝不由得惊呼一声:“我的天!真有了?!” 茯苓抱着阿豹出来,不解的问:“小娘子,有什么了?” 玉姝将信纸折好,打算明儿个再拿出来细细看一遍,“我住在永年县时,宝叶儿胡同有家老段豆腐。豆花香滑,煎豆腐也做得特别入味……”玉姝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 “老段豆腐的老板娘段氏和夫君成婚好几年都没生养。波若大师途经永年县时,说段氏能生个解元。大伙儿都将信将疑,这不嘛,段氏真有喜了。” 那日,波若大师一语道破天机。说她是冤魂……现而今,她这缕冤魂亦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哟,波若大师真厉害!”茯苓把阿豹放在床上,揉揉它的小脑袋,笑着说:“阿豹水盆里没水了,叫我过去帮它添呢。小肚喝的滚圆,你可千万别尿床!” 阿豹横了茯苓一眼,慢吞吞踱到玉姝枕边躺下。 大概玉姝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阿豹经常摆脸色,茯苓习惯了,也不着急忙慌的说些好听的话哄它。 阿豹重重叹口气,蜷成一团闭上眼睛装睡。 * 皇帝陛下的八百里加急还没抵达东谷,东谷秦王府就已经收到邓选的密报。 四月对玉姝而言可说是流年不利。先是差点命丧刺客之手,后又险些被柳维风毒害,若不是南齐皇帝愿意网开一面,玉姝真就没命了。秦王看的是心惊胆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绾知道秦王在看南齐密报,紧张的问:“玉姝无事吧?” 秦王摇摇头,将信笺递给谢绾,长舒口气,道句:“无事。”嘴上说无事,语调却又令人不安。 谢绾忙接过信笺,匆匆看过数行,便泪凝于睫,哀叹:“我儿受苦了。” 秦王定定心神,才说:“玉姝吉人自有天相,总能化险为夷。再则,女扮男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不正好嘛!” 他原意是安慰谢绾,入了谢绾的耳朵,就是另一番滋味。女儿受了苦,秦王倒像没事人似得,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儿就算了? “赶紧把玉姝接回东谷才是正经。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 “你写信与她说吧。我做不了她的主。”秦王指着信笺,继续说道:“你看看,她要把汤隽收归己用。寻常人想都不敢想,她就真敢干。” 谢绾默默不语放下信笺,眼中热泪如潮水一般,立刻退了回去。 “玉姝确是不同于普通的女孩子。”谢绾重新拿起斗笠碗,啜了口清香甘甜的蔗浆,又道:“算了,我不勉强她,也不拘着她。” 秦王打趣道:“她就像雄鹰,你不许她翱翔天际,她必定活不成。” 谢绾匆忙咽下口中蔗浆,嗔怪,“就你会说。才多大点的孩子,还雄鹰呢。” 秦王神情一肃,“襄王涉嫌谋逆大案。已经被南齐皇帝贬为庶人。这样一来,安义与他的婚事只得作罢。” 谢绾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盼到安义出阁,拔去这条心头刺,现在却说安义嫁不成了? 秦王晓得谢绾心思,他也不愿瞧着安义在秦王府里进进出出。“襄王断袖继而谋逆,安义未嫁就闹出这么多不好的传闻,于她而言总归声名有损。以后想再嫁都难。倒不如就把她送去慈云庵清修吧。” 谢绾点点头,道:“也好。” “南齐的信使尚未抵达东谷,明宗尚未知晓。待他下令,再行准备也不迟。” 谢绾唇角弯了弯,轻叹道:“安义算计嫁妆奴仆,到在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做梦也不想不到竟会黯淡收场。”秦王又拿起信笺看了又看,小声咕哝,“别说她,我都没想到。” 377 红装 五月望日,崇贤坊一大早就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 皆因今天熙熙楼开张。熙熙楼内外装饰一新,张灯结彩,大门上的匾额用大红绸布蒙着,只等待会儿舞罢狮子,就能揭下。身着皂色新衣的博士在门口排了一溜,面上带笑,不住嘴的说着吉祥话,将前来道贺的达官显贵迎进楼里。 封石榴鬓边一朵精雕缅桂花,衫裙破天荒的换成蜜色,衬得她眉目清润,别具美态。 “谢府的车到了没有?”封石榴攥紧手里的丝帕,焦急的问道。眼瞅着吉时将至,还不见玉姝人影儿。 老包从南门转了一圈刚回来,脑门上渗出热汗,他胡乱抹了一把,道:“还没到呢。许是有事耽搁了。” “这可如何是好。杨相爷等人全是看在玉姝面上才来凑这热闹,方才还向我问起她呢。” 玉姝二次从牢里回返谢府,杨相爷忙于政务,便时常派人送去些好吃好玩的以示安慰。另一方面也是告诉玉姝,他委实脱不开身,并非有意疏远。 柳氏倾覆,襄王受累。晋王被册封为太子。杨相爷俨然成了中流砥柱,朝臣行事不多不少须得看他眼色。杨相爷纡尊降贵,来熙熙楼道贺,不少人揣度熙熙楼兴许是谢玉姝的买卖,也纷纷送上薄礼,顺便吃杯水酒。 人家都是冲着玉姝来的,都这时辰了,玉姝怎的还不现身?封石榴刚想吩咐老包再去北门望望,老包手指前方,乐呵呵的说:“掌柜的,小娘子到了。” 封石榴抬眼望去,可不是谢府的马车怎的。慈晔驾车,楼弼和其余三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伴在车子两旁。 看热闹的也鼓噪开了。 “哟哟,你们看,谢小娘子的车!” “总算能瞅瞅真人啥样了。” “她还是谢郎君的时候,我倒是见过一回……”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那人喉间咕咚一声,继续说道:“小小的个儿,有些瘦……” 话音落地,人们将信将疑的嘁个没完。 他们议论的当儿,玉姝的马车到了熙熙楼门前。封石榴迎上来,隔着帘子对玉姝说道:“娘子,杨相爷等人在雅间吃酒……” “我晓得了。待会儿你送些磓子过去……”嗓音婉柔动听,恰如甘泉,直入心间。 一只粉嫩的小拳头撩开车帘,玉姝多日没泡药水,面上黑黄悉数褪净,露出莹白赛雪的肌肤,眼底半朵红梅上撒些金粉,衬得她明眸善睐,秋波潋滟。因是喜事,玉姝特意穿了橘红,好像春日娇俏的凌霄花。金刚石耳铛随着动作在她腮边荡来荡去,日光映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玉姝的出现,令得喧嚷叫喊霎时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她身上。 “阿娘和陆总镖头随后就到。”玉姝说着,右拳扶住封石榴胳臂下了车。正值豆蔻年华的玉姝,娇柔且具英气。一举一动,霞姿月韵。 封石榴点头应了,陪她进到楼里。 玉姝回望楼弼,朝他微微颌首。楼弼神情肃穆,向玉姝拱拱手,转身而去。玉姝之所以来迟,皆因要设计擒获老易。能否成功,就看楼弼收网收的如何。 杨相爷再见谢玉姝,不免愣怔。面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孩子,跟当日在鞠楼上做气球赋的谢九郎当真天渊之别。 百里恪、百里恪与杨相爷同坐。这是玉姝恢复女装之后,第一次与他们相见。 百里恪两兄弟跟杨相爷一样,惊艳于玉姝容貌。 玉姝浑然不觉,吃酒谈话与从前一般无二。 贵客到齐,楼下便开始舞龙舞狮分派利是。临街的雅间窗户纷纷大敞。百里恪和百里忱不爱喧腾,倒是极喜欢磓子的香甜,俩人你一个我一个吃的很是欢畅。杨相爷对磓子或是舞龙舞狮都兴致缺缺,只管饮酒。 玉姝见他如此,问道:“杨相爷有心事?” 杨相爷面露难色,想了想,才说:“太子妃人选迟迟未决。谢娘子若是有空也该劝太子早些纳妃,朝局才能更加稳固。”言下之意,太子应与杨氏结为秦晋之好。 玉姝心尖突地一沉。杨相爷之所以赏面来此,想必就是为了要与她说这句话。先前杨皇后就想让琉璃择选杨氏女为妃,换来的却是皇帝陛下不悦。杨皇后自讨没趣,也就不再论及。 现在,杨相爷旧事重提,显然并未死心。 可叹他一朝重臣,却看不透皇帝陛下的心意。不管怎样,皇帝陛下都不会让杨氏再出一位皇后。杨相爷拉拢谢玉姝做盟友,到头来必定也是白忙一场。 百里恪和百里忱闻听此言眼角跳了跳,嘴里的磓子瞬间失了味道。 “兹事体大,于公于私我都插不上言呐。”玉姝避重就轻,想要蒙混过去。 杨相爷不依不饶,板起脸孔,道句:“谢小娘子可知坊间已有太子与你的传闻正在悄然散播?太子纳妃,于谢小娘子有益无害。” 未嫁的闺女和太子扯在一起,必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说话。 玉姝面色一沉,暗道恐怕又是杨相爷指使,那边厢造流言,这边厢借此逼她就范。 岂有此理!老杨头拿捏她一次不够,居然再次故技重施。他就不能使出点新鲜的招数? 百里恪和百里忱相互对视。他俩尚未听闻谢小娘子和太子之间有何不好的传闻。不过,照杨相爷的脾性,说不定很快就能闹的京都沸沸扬扬。 玉姝竭力抑制怒气,笑吟吟的问道:“但不知杨相爷属意谁家女郎?” 杨相爷胸有成竹的拈须答道:“榆林郡郡守杨豫长女知书识礼,确是上佳人选。” 杨豫跟杨相爷是本家叔伯。杨相爷这是想世代富贵无止境。 玉姝手指在茶盏边沿来回摩挲,笑问道:“既然那么好,杨相爷为何不亲自向陛下引荐?” 杨相爷色容一滞。要是他亲自去说,皇帝陛下起了疑心而对他心生不满,岂不是得不偿失?他思来想去,还是谢玉姝向太子晋言最为妥当。一来,太子对谢玉姝言听计从,二来,杨相爷唯恐太子纳谢玉姝为妃,如此,正好能试探出太子意愿。 杨相爷大大咧咧的回道:“陛下忙于柳氏一案,无暇他顾。” “既然陛下都无暇他顾,琉璃更不能一心只想儿女私情吧?就算陛下不责怪,也会有不满之意,杨相爷,您说是也不是?” 378 恋念 杨相爷一时语结。 绕来绕去,老杨头到底把自己绕进去了。 百里恪和百里忱眸中隐隐泛起笑意。 玉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人人都道否极泰来乃是上天垂顾,却不说盛极而衰何等凄凉。然则,否极泰来也好,盛极而衰也罢。做人终归不能贪念过重。您说是吧,杨相爷?”话意虽然委婉,警醒味道颇浓。 玉姝并无恶意,杨相爷却不领情。他闷闷哼一声,不悦的回道:“谢小娘子重拾红装就连胸中锐意也一并削减殆尽,当真可惜,可惜!” 玉姝摇摇头,叹道:“锐意进取非是逞一时言语之快,亦非索求无度,不知克制。量力而为,才是正经。” 杨相爷冷哼道:“身为女子理应专注妇道,哪里晓得男子胸襟广阔,抱负远大?” 百里恪和百里忱都觉得杨相爷这话说的有些过分。百里恪嘴巴张了张,想为玉姝申辩,却听杨相爷又道:“看来谢小娘子胸怀仅能容下风花雪月。” 受了杨相爷一通排揎加揶揄,玉姝不怒反笑,“小女子的确难以明晰杨相爷鸿鹄之志。”语带歉疚,似乎真的在为自己的目光短浅而感到羞惭。百里恪两兄弟却听出玉姝对杨相爷心生疏间。 杨相爷又怎会听不出玉姝是在讽刺他只顾紧握富贵荣华,并无高远志气。杨相爷大袖一挥,独自吃酒吃菜,不再多言。 玉姝坐了一阵,便起身离去。 她一走,杨相爷愤愤的放下竹箸,对百里恪抱怨:“她前番入狱,亏得我不避嫌疑为她奔走。想不到她翻脸不认人的本领倒是不赖!” 从头至尾百里忱看的明白。谢小娘子哪是翻脸不认人,正因为顾念杨相爷的好处,才会提点几句,以防他直冲进死胡同,想出都出不来。 百里忱沉吟片刻,诚心言道:“杨相爷,依某愚见,谢小娘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想当年李斯何其风光,他的儿子皆尚公主,女儿皆配皇子。后李斯被腰斩时,对中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盛极而衰,大抵如是。个中悲苦,非常人所能体味。” 闻言,杨相爷默然。 玉姝惦记着楼弼那边进行的如何,刚出雅间,但见慈晔眉目含笑,做口型对她说:“成了。” 捉住老易了! 玉姝胸中郁气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去寻鱼六斤和尤七。 鱼六斤正在准备待会上台要用的物什。这是他第一次在京都演出,关系到熙熙楼的脸面,鱼六斤难免紧张。桃吉亦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在旁帮忙。 玉姝望着他俩忙碌的背影好一阵,才唤道:“六斤哥哥。” “玉姝,你来啦。”鱼六斤将手上的东西交给桃吉,踱到玉姝面前,仰起脸笑着对她说:“你想看什么戏法说给我听,我变给你看。” 玉姝笑了,“六斤哥哥我不挑的,都好。” 不等鱼六斤答话,催促他上台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姝望着被人簇拥而去的鱼六斤,轻轻吐了口浊气。 * 夕阳西下,玉姝乘车离开熙熙楼,奔赴皇宫。 自从沈画秋将柳媞前生过往诉与玉姝知晓以后,她就一直想见见柳媞。奈何太子忙于各项事务,无暇分身。今个儿一早小田来报说,太子已经做好安排,傍晚带玉姝去冷宫探望柳媞。 终于能和柳媞再相见,玉姝却是忐忑难安。见了面,说些什么呢?玉姝原本有一肚子的话,可离皇宫越近,她越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玉姝挑起车帘向前望去,小田神态自若,静候那里仿佛许久,玉姝的心忽然定了。 身着橘红的玉姝下了车,唬的小田一怔。此时此刻,他仿佛置身昔日太子府,眼前的谢玉姝仍是深受先帝宠爱的千金郡主。那时的她也偏爱鲜亮耀目的衣衫,橘红、丹色、橙红…… “谢小娘子。”小田上前礼貌的问候一声。 玉姝眉眼弯弯,笑了笑,说:“田内侍,我想走一走。” 小田躬身应了声是,便跟在玉姝身侧,缓步朝冷宫走去。 天边晚霞映红了琉璃瓦,屋脊走兽现出柔弱姿态。 “若是柳氏出言不逊,谢小娘子千万别忘心里去。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总没好声气。” 虽是傍晚,却没有半分凉意,白日曝晒余温尚存,偶有阵风卷起汩汩闷热扑在脸上,丝丝薄汗随即渗了出来。玉姝捏着丝帕轻拭额角,低低道句:“我省得。” 小田絮絮又道:“今儿个陛下判柳维风秋后问斩,去三族。柳氏也是时候上路了。” 玉姝恨柳媞恨的咬牙切齿时,也口口声声咒骂她:“快些去死。”可柳媞死期将至,玉姝全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有的,只是对母亲的恋念之情。柳媞杀了她,可她却对柳媞硬不起心肠。她的恨,好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玉姝心湖微漾,颤声喃喃:“她就要死了?” “是。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求去为柳氏诵经,也好消磨她胸中戾气。皇帝陛下究竟心软,就应了。” 话虽如此,玉姝心知肚明,太子都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我给琉璃添了太多麻烦,难为他了。” “依奴婢看来,太子怕是对谢小娘子情根深种,否则也不会为了谢小娘子费尽心思。”小田直言不讳道出心中所想,惊得玉姝顿住脚步,难以置信的反问:“你是说,琉璃对我……” 小田以为玉姝心里有数,没成想她像是被吓到了似得,满脸的始料不及。小田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闲的没事扯这些作甚。 “那个,奴婢也是猜的。”他整天在太子跟前伺候,看出端的也是必然。更何况,太子于男女之事,十分慎重。近侍皆为奴婢,宫女一个也不亲近。就连皇后派来长信宫,侍奉太子的美婢,都被他打发回去。 玉姝再次举步,良久才道:“自始至终琉璃都知道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他是除你们之外,最了解我的人。可我,从未对他生出别样情愫。我只当他是兄弟,是至交。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话,你以后休要再提了吧。” 小田懂得,玉姝以另一种方式回绝了太子厚爱。 “是,奴婢遵命。”小田恭敬应道。 379 侥幸 夕阳西斜,晚霞余韵映照在柳媞枯瘦的手腕,非但不觉温暖,反而生出缕缕寒意。 “几天功夫就皮包骨了?冷宫的水不养人呢。”柳媞扯扯唇角,苦笑着打趣。一向保养得宜的柳媞,好像苍老十余岁,颧骨高耸,面颊凹陷。 万宝一想起有根和缕儿被人绞杀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腿肚子就转筋。他深知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他俩强多少。能留下具全尸,就是上天眷顾。 “万宝,你愁什么?今生我没能兑现对你的承诺,下一世我总不会亏欠你。”柳媞拢拢鬓发,指尖并未触及到沁凉金饰,而是摸到了粗粝麻布。往昔满头珠翠,现在却只得一幅巾帕裹覆。 说不难受是假的。柳媞的心坠了坠。 柳媞一句不会亏欠,惹得万宝眼眶发酸。若有来世,要么做人,要么做牛做马,他必定不会再当奴婢。万宝这样想,嘴上老老实实的回道:“奴婢惶恐。”说罢,他捏紧袍袖拭去眼角泪珠,吸了吸鼻子,又道:“娘娘,奴婢听说陛下判侯爷秋后问斩,去三族。” “听说?!”柳媞仰首大笑。 要不是赵旭有意放出风声,谁敢把这消息透露给万宝知晓? 柳媞尖刻的笑声回荡在冷宫之上,引来乌鸦驻足。 笑声戛然而止,柳媞愤恨言道:“三郎啊,三郎!我千算万算,居然算漏了你这个吃人的魔王!” 万宝惊得肩头轻颤,连连劝道:“娘娘,小点儿声,小点儿声。隔墙有耳啊!” 柳媞眼波一横,目光投向万宝,“你我到在目下环境,还怕什么隔墙有耳?早死晚死,左不过都是死!” 万宝点点头,“是,娘娘所言甚是。” 除了这句,他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柳媞透过破烂的窗纸看向外边那株枯萎的老槐树,悠悠叹道:“死了,才能开启另一段人生呐。” 万宝不能切身体会柳媞的感受,只当柳媞消沉颓唐。他凝视柳媞侧颜,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耳听的脚步声响,他循声望去,就见田贞和小田伴着太子与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万宝定睛细看,觉得那小娘子好生面熟。正自思量,田贞走到柳媞面前,微微俯身,言道:“柳氏,大家格外开恩,准许太子殿下为你诵读佛经。” 闻言,柳媞木然的看向田贞,冷冰冰的回一句:“陛下好意我心领了。”眼波流转,在太子和玉姝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玉姝面庞,“这位小娘子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拧眉思量的当儿,玉姝心中已是海沸波翻。布帕裹头,容色憔悴的柳媞和玉姝记忆中的那个总是描画一朵精致的樱桃小口的柳媞判若两人。她身上带着将死之人独有的,破败腐朽的味道。 “她就是从前的谢九郎,现在的谢玉姝。”太子神色平静的说道。 谢九郎? 柳媞倒吸一口冷气,盯着玉姝认真打量。 玉姝直视柳媞,一字一顿的问她:“柳贵妃可认出我是谁了?” 看似毫不经意,实际却是话里有话。柳媞颦了颦眉,讥笑道:“你这等无名小卒,我哪会记得。” 玉姝莫可奈何的垂下眼帘,缄口不言。透过言辞尖酸的表象,玉姝看到了柳媞凉薄的本性。 玉姝被柳媞嘲讽也不回嘴,小田看的着急,他没好声气的回一句:“柳氏,你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柳贵妃了。” 柳媞冷笑,极尽轻蔑的上下打量小田,阴阳怪气的斥道:“是啊,就算我不是贵妃,也轮不到让你这个奴婢拿捏!” 玉姝笑道:“在冷宫待久了,说出都没每个字都跟冰刀一样,扎的人生疼。田内侍休要怪她。” 小田低低应了声是。 柳媞气的银牙紧咬,倘若换成从前,她定要狠狠惩治谢玉姝。可是现在……柳媞悲从中来。她的确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柳贵妃了,面对刁难诘问,除了说几句狠话痛快痛快嘴,她还能做什么? “柳氏,大家对你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你休再倔强,且好好听太子殿下诵读佛经,也好消解你通身戾气。”田贞从始至终语态平稳。 闻言,柳媞色容凄怆,疲惫至极的反问田贞,“戾气?三郎这么说的?” 不论是或不是,田贞都不会回答。 柳媞得不到答案,便自顾自继续说道:“全凭这通身戾气支撑,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个中酸楚,谁能明了?世人都道,柳媞水性杨花,却不说三郎朝秦暮楚。世人对女子不公,所以,我更要让他们知道弱质女流也能执掌天下,也能令四海宾服! 可是,自从她死以后,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受控制,也脱离了既定的轨迹。不管她死还是活,都是我的克星!我恨她!恨她!” 柳媞恨意绵绵,并没有因为赵矜故去消散,反而愈发旺盛。怀有恨意的人,大概都如柳媞这般可怕。玉姝透过面容狰狞的柳媞,看到了自己的丑陋。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柳媞口中的“她”指的是赵矜。 田贞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他觉得赵矜命运多舛,全拜柳媞所赐。纵使柳媞毁了赵矜一生,她还是对赵矜恨之入骨。 前世,赵矜刺杀柳媞,今生,柳媞毒害赵矜。 往复轮回,一报还了一报。 但玉姝以为,柳媞的苦厄尤甚。 柳媞目光如电,直视玉姝,“当日在宫中偶遇,我命你抬起头,你却偏偏忤逆不肯。今天你来,是想看我笑话,幸灾乐祸一番的吧?” 玉姝摇摇头,否认道:“不是。” “虚伪!”柳媞扬起手,指了指田贞、小田还有太子,轻蔑笑道:“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死,却偏偏假装一副良善模样,说什么消除戾气,你们这些伪善的人才应该好好诵读佛经,洗刷掉蒙在你们本心上的渍泥。” 柳媞眸光凛冽,直愣愣的盯住田贞,“三郎不是判了叔叔秋后问斩吗?那我呢?几时能死?”她一心想死,皆因怀有侥幸。倘若能够再次重生归来,她誓要夺了这天下! 柳媞三番两次想要速死,究竟是何道理?田贞眸中划过一丝不解。不解归不解,他也不愿深究。于他而言,柳媞已与死人无异。 田贞淡然的瞟了眼柳媞,转而嘱咐小田几句,便回返永宁宫复命。 受到田贞冷遇的柳媞,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380 赵矜杀了卫瑫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悄然褪去,夜色渐渐笼罩住整座冷宫。偶有两三只挥动着翅膀的乌鸦匆匆掠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利叫声。 “万宝,掌灯。”柳媞喑哑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真切却不真实。 冷宫里没有儿臂粗的红烛,拇指粗细的蜡烛燃上五六根仍是小小一圈昏黄光晕,像是被猪油糊了眼,迷迷蒙蒙,憋闷的难受。 “敢问殿下诵的可是往生咒?”柳媞似笑非笑看向太子。 玉姝向小田使了个眼色。小田会意,把万宝带了出去,屋里只剩太子、玉姝和柳媞三人。 柳媞先是不解,继而露出洞察一切的浅笑,“你们是奉了三郎的令儿,想从我这套话的?我劝你们别浪费力气,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叔叔做的那些事,与我全无干系。三郎不是判了叔叔秋后问斩吗?事事都遂了他的心愿,他还有什么要问的?” 柳媞将所有罪责全都卸给柳维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可恨模样。自私自利惯了的柳媞就该如此行事,玉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吐了口浊气,问道:“那……赵昕跟你也全无干系?” 柳媞笑了,“他跟霍洵美扯在一起,又不是我在背后唆使。那是他心甘情愿!”言下之意,赵昕咎由自取。 玉姝紧接着又问:“赵矜呢?” 烛火映照下的柳媞,神情骤然僵住。 “赵矜……”柳媞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柳媞杀了赵矜,却无法将她从自己想生命中彻底剔除。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把她和赵矜重新连接在一起。 “死了,死了。死了的人就是一了百了,说她,还有什么意思?!”柳媞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更像是对玉姝的嘲讽。 玉姝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如果,她获得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就不是一了百了。” 梦呓般轻灵的话语,好似一记重锤砸中了柳媞。她瞪圆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玉姝。 玉姝抬眸,丝毫都不避让的与她对视。两人目光胶着纠缠。 良久,柳媞挺直脊背,道:“那又如何?难道她还敢找我索命?她要敢来,我就再杀她一次!”坚定而决绝,不容旁人有半分质疑。玉姝相信柳媞必能说到做到。 不知何时,玉姝眼眶盈满热泪。柳媞的话,令她既心惊又绝望。她和柳媞都明明白白记得杀身之仇。前世今生交错重叠的生命轨迹,将她二人联系在一起,却因仇怨彼此不能相容。 报复,抑或宽恕。上天给了她们重新抉择的机会。 玉姝轻声言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话音落下,泪湿前襟。以前,玉姝想不通为何亲生母亲竟会狠心至此,直到沈娘子道明原委,玉姝幡然醒悟。可她仍旧不懂,怒极恨极怨极,就能置亲缘血脉于不顾? 柳媞以打量陌生人的目光重新端看玉姝,看了片刻,说:“赵矜是我的亲生女儿不假。但她与我有着前世孽缘,上天注定她要还我一条命!”顿了顿,又道:“可惜我这一生太短,报了仇却没能如愿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来生吧,来生活的长点儿……” 玉姝拭去腮边泪痕,淡淡说道:“忘了今生,来世才能了无牵挂的活。” “赵矜辱我伤我杀我,我偏要记得清清楚楚。我要让她血债血偿,要让她尝尽世间所有苦楚。下一世,我要亲自断她右臂,看她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柳媞咬牙切齿的说着每一个字,高耸的颧骨因此而愈发锐利,宛如爬出鬼门的魑魅魍魉。 玉姝并未被面目可怖的柳媞吓退。 “你疯了!”玉姝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能够形容柳媞的言语。简简单单的疯了或是疯魔了,尚算贴切。 柳媞不以为忤,反倒骄傲的扬了扬下巴,冲玉姝嫣然一笑,“与你说些有趣的吧。我本想跟画秋说的,不过现下这环境,我想见她也难了。” 太子适时的拽了拽玉姝的衣袖,低声劝道:“我们走吧,她说不出什么好话。” 玉姝不想太早结束她与柳媞的最后一次会面。 “无妨,就让她说!” 太子万般无奈的点点头,“你别忘心里去就行。” 柳媞看看太子,再瞅瞅玉姝,语调轻快的说道:“前世,赵矜尚了卫擒虎的孙子卫瑫。不过,赵矜也是个歹毒的。她为了成就霸业,连枕边人都不放过。一刀剁下卫瑫的脑袋喂狗!” 闻言,玉姝面色霎时苍白如纸,隐在袍袖下的手抑制不住的抖抖索索。 柳媞眉目瞬间舒朗,昂着下巴继续说道:“赵矜就是薄情寡恩的性子。哪管娘亲还是夫君,谁挡了她的路,谁就要死!我的心狠手辣都是跟她学的。只可惜,她的功夫我学了不到六成。” “够了!”太子一把扯起玉姝的胳臂,“别听她瞎说!” 玉姝用力甩开太子的手,强作镇定的问柳媞:“赵矜为何要杀卫瑫?” “我不是说了吗?卫瑫挡了她的路,她一怒之下就把卫瑫杀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赵矜不可能弑母,更不可能手刃卫瑫。你撒谎!撒谎!从头至尾你都在撒谎,为的就是混淆视听,想将你做的所有错事都归咎于无从考证的前世。你毒杀赵矜,堵不住悠悠众口,逼于无奈编谎话骗人!你卑鄙!无耻!”面对玉姝语无伦次的指责,柳媞仍然从容镇定,她压低声音,反驳道:“你可以说前世无从考证。可重活世间,究竟真还是假,你不知道?至于赵矜为何要杀卫瑫……”柳媞掩唇轻笑,“我要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死都不会告诉你!” 玉姝指着柳媞的鼻子痛斥:“那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假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刻意编造扭曲而来!” “够了!够了!我们走!”太子连拉带拽,将玉姝拖出门外。 夜风拂面,玉姝胸口抑制不住的起起伏伏,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她说谎,她说谎……” 柳媞一动不动隐在暗影中,脸上慢慢浮露出诡谲古怪的笑容。 381 你还好吗? 万宝两手扒住冷宫破旧的大门,目送太子等人渐行渐远,直至没于夜色。万宝一溜小跑回到屋里,气喘吁吁的对柳媞说道:“娘娘,他们都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柳媞似是窥出万宝心意,道:“你怕三郎赐我鸩酒?” 万宝不语。他每时每刻都过的小心翼翼,唯恐不明不白死丢了小命。 柳媞怅惘的长舒口气,叹道:“万宝啊万宝,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呐?!” 万宝心知肚明,他的命和柳媞连在一处。 “娘娘去哪儿,奴婢都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去死? 柳媞失笑,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老槐树,枝桠在黑暗中蔓延,狞恶桀骜,好似前来索命的阴间鬼卒。 柳媞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就像种子一样,植根于玉姝内心深处。前世的她,六亲不认,杀伐果断。为了登上帝位弑母杀夫……玉姝万难相信,自己竟会做出那等有悖人伦,令天下人所不齿的恶事。 玉姝拖着疲惫至极的双腿,行走在甬路之上。细碎的脚步声宛如对她的嗤笑。 “玉姝,柳媞就是为了扰你心神,才瞎编乱造一通,你别信她。” 太子的柔声安慰并没让玉姝感到心安,她扯了扯嘴角,“琉璃,因为我前世犯的错,柳媞才会在今生毒杀我。我想,她也曾困惑,也曾犹疑不定。否则,她也不会等了二十多年才对我下手。亲生母亲毒杀女儿终归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可惜,她错了,大错特错!上苍许她重活,非是给她报复的机会,而是让她放下满怀怨恨,认真体味生而为人的苦楚与甜蜜,欢乐与悲愁。可她却选择了万劫不复的途程,一去不返。她是糊涂人亦是可怜人。然则,造就她,造就这个悲剧的人,是我。虽然我已忘尽前尘,奈何柳媞记忆犹新。她的所作所为,不能用对与错论定,毕竟事出有因。” “玉姝,所有这一切都是出自柳媞之口。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天知地知。” “苍天有眼,正因为天知地知,才不能轻易蒙混过去。” “或许,我可以向父亲求情,让他放柳媞一马。” “放她一马?对她来说,长居冷宫不啻于凌迟剜心。” 玉姝忽然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太子,诚意言道:“琉璃,谢谢你。” 她眼底半朵梅花若隐若现,太子情不自禁便笑了,“你我何须言谢,相互扶持总好过单人独行。” “是啊,我们就像兄妹或是姐弟。”玉姝深深望了太子一眼,再次举步,“也可说是挚友兰交。” 闻言,太子整颗心如坠冰湖,他忙跟上玉姝,急急说道:“可我,并不想做你兄弟……” 话音刚落,霍霍靴声传入耳中,玉姝抬眼望去,厉都督带领一队千牛卫向他们走来。玉姝目光越过厉都督等人,向远处望去,永宁宫灯火通明,似乎有事发生。 随在身后的小田神情肃然,心底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厉都督疾步等不及走到切近,便扬声道:“太子殿下,请随臣同往永宁宫。” 厉都督目光瞟向玉姝,又道:“宫门落钥,请谢小娘子明日再出宫吧。”扬手唤来四名千牛卫,吩咐道:“你们带谢小娘子去大平宫歇息。” 究竟出了何事,竟会重启大平宫? 玉姝怀揣疑惑,踏入大平宫的宫门。静候已久的荣浩手执提灯,远远瞧见玉姝趋步迎上前,道声:“谢小娘子安好。” 多时不见,荣浩长高了,五官轮廓也脱去稚嫩,棱角渐趋分明。千牛卫将玉姝交给荣浩,扭头就走,像是有了不得的大事等他们去办。 谢九郎成了谢小娘子。荣浩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失落?惆怅?还是夷愉雀跃?不论如何,她还活着,就该庆幸。 “美人主子们都有随侍的宫婢,谢小娘子独自入宫,奴婢就向田内侍监毛遂自荐,侍奉谢小娘子。”荣浩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可玉姝仍能从他言语中感受到故友重逢的欢喜。 “你是说陛下的美人都在大平宫?” “正是。听闻是皇后娘娘颁下的懿旨,美人和才人都送到大平宫来了。” 玉姝微微愣怔。宫中必定遭逢变故,杨皇后为防生出其他事端,才会把品级不高的妃嫔齐齐聚集到大平宫。玉姝环顾周遭,来回巡视的千牛卫手扶佩刀,神情凝重。 荣浩偷眼观瞧玉姝色容,以为她不愿见到后宫妃嫔,便道:“奴婢已将千金郡主寝殿打扫干净,谢小娘子在那没人敢去打扰。” 非但不敢打扰,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后宫妃嫔素日就嫌大平宫晦气,宁可绕路,都不愿从大平宫门前经过。 见玉姝不语,荣浩赶忙又道:“千金郡主生前没害过人,死后更加不会,谢小娘子休要害怕。” 怕?怎么会怕?玉姝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幼时居住过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 “我不怕。”玉姝忖量片刻,又问:“我独占千金郡主的寝殿,没人置喙?” 荣浩狡黠的眨眨眼,顽皮的说:“谢小娘子请放心。她们唯恐冒犯千金郡主亡魂,无人敢言。” 玉姝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泛,“等阵你与我说说大平宫的过往,好吗?” 荣浩面露难色,“奴婢只知道千金郡主在这里被柳氏毒杀,其余的就不大清楚了。原先在这里伺候的老人,多数都没了。” 没了,就是死了。玉姝心中涌起酸楚。 通往寝殿的路,玉姝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到。可她仍得放慢脚步,耐着性子跟在荣浩身后,亦步亦趋。 终于,高大的殿门“吱嘎”一声分开两边,灯火如豆,昏黄光晕温暖着玉姝那颗拳拳游子心。 “奴婢走时留了根蜡烛没灭。”荣浩吹熄灯笼,用力推开门,“谢小娘子请进。” 玉姝迈过门槛,向殿中看去。 麒麟纹三足香炉不见了,彩绘云龙纹屏风也没了,松鹤纹对瓶,青花凤头壶,所有她以前钟爱的摆件一样都没剩。想来又是柳媞做的好事。那些死物碍了她的眼,索性全部清出去。 荣浩将殿中的蜡烛悉数燃起,照亮了墙角的凤首箜篌。玉姝心下大喜,撩起裙摆,迈步走了过去。 这是她刚学箜篌时,赵昶亲手打造而成。比寻常箜篌要小,正适合幼童。 玉姝蹲下身,用衣袖轻轻擦拭箜篌上的浮尘,缓声问它:“空寂许久,你还好吗?” 382 新君 谢小娘子果然是惜物爱物之人。 荣浩望着玉姝单薄的背影,悠悠太息。 “这么多年苦等苦守,难为你了。”玉姝的心揪成一团,痛得不能自已。她微微合上双眼,两行热泪汩汩落下。 箜篌似是有所感应,铮的一声,琴弦绷断。玉姝只觉得手背刺痛,血珠随即渗出。玉姝恍然不觉,仍旧痴痴的凝视箜篌又哭又笑。 荣浩见状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抽出自己的布帕给玉姝裹紧,“谢小娘子且忍耐一晚,明日奴婢去请御医为谢小娘子诊治。” 玉姝顺着荣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哑然失笑,“些微小伤不用劳动御医。” “谢小娘子饿了吧?奴婢备有小食鲜果,谢小娘子用些吧。”荣浩说着就要搀扶玉姝起身。玉姝目光片刻不离箜篌,荣浩索性抱起箜篌,道:“奴婢把它摆到桌上,谢小娘子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玉姝难为情的笑笑,话锋一转,问他:“你可知宫中发生了何事?” 荣浩嘴巴抿成一字,警觉的四下看看,贴在玉姝耳际,说道:“陛下遇刺,怕是不行了……” * 皇帝陛下并非遇刺而是被人下毒。以讹传讹到了荣浩耳中,就成了绿林莽汉翻墙越脊偷入皇宫,刺杀皇帝陛下。实际却是侍奉陛下茶水的内侍投毒。 太子赶至永宁宫时,皇帝陛下已是气若游丝,面如金纸。杨皇后和宁淑妃伴在皇帝陛下左右,御医们面色凝重,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皇帝陛下只剩一口气,除非仙丹灵药,否则回天乏术。 杨相爷和百里恪等重臣看到太子,眸光登时一亮。他们围拢到太子近前,杨相爷低声说道:“太子殿下,陛下中毒烧坏了嗓子……您快进去吧,陛下等着您呢。” 太子闻言,身子晃了晃,小田赶忙身处双臂托住太子手肘,将他带入内殿。 杨皇后和宁淑妃眼睛红肿,面颊泪痕犹在。 太子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到杨皇后近前,颤声唤道:“母亲……” 杨皇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拽起太子的手,絮絮的说:“那个投毒的内侍,是柳贼的同党。早年受过柳贼恩惠,一直记到现在。阿旭判了柳贼秋后问斩,那人就伺机而动,终于在今天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杨皇后拍拍太子肩头,安抚道:“我已经命人将他拿住,待问出同伙还有哪个,一并处置了。” 太子木然的点点头。 杨皇后一边说,一边与太子走向床榻。 皇帝陛下有出气没进气,他听到说话声知道太子来了,想要偏头去看,却连轻轻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眼珠转了转,喉间发出难听的咯咯声。 宁淑妃晓得皇帝陛下心思,便安抚道:“陛下别急,太子来了。”说着,朝太子招招手。 太子疾步奔至床畔,握住皇帝陛下冰冷僵硬的手,柔声唤他“父亲,父亲!” 皇帝陛下长舒口气,目光一瞬不瞬凝望太子,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杨皇后站到太子身后,对皇帝陛下说道:“阿旭,琉璃有兄长襄助,你就放心吧。” 皇帝陛下合了合眼,杨皇后立刻沉声说道:“陛下委任杨丞相为辅政大臣!” 田贞和小田互相递了个眼色,缄口不语。这当儿没有奴婢插话的份儿。 宁淑妃马上止住眼泪,看向面不改色的杨皇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做声。 皇帝陛下握住太子的手遽然绷紧,双目圆瞪紧紧锁住杨皇后。太子见状轻抚皇帝陛下手背,柔声说道:“父亲,杨相爷忠君为国,辅政未尝不可。” 现而今,柳氏覆灭,朝局动荡。外有东谷虎视眈眈,正需要杨相爷这样的老臣子辅助太子。 皇帝陛下认命的松松手指。要怪只能怪他在这当儿被人下毒谋害。事出突然,他尚未教晓太子为君之道,就要撒手人寰? 上苍苛待!上苍苛待! 皇帝陛下强忍痛楚,迟迟不肯咽气为的就是再见爱子一面。心愿达成,又无端生出更多牵挂。皇帝陛下胸间似有恶浪翻滚,血气上涌,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溘然长逝。 京都的五月都是在匆忙与慌乱中度过的。 眼瞅着快到六月,天儿越来越热,京郊传来夏粮绝收的噩耗。米价好像潮水,一夜间又涨了起来。 玉姝窝在张氏屋里,托腮看她绣嫁妆。文帝驾崩,国丧七天,不禁嫁娶。老百姓可以按部就班的过生活,人人都念叨赵尧的好处,说他是仁君。 “老易这回真是定下心了。”张氏一边劈线,一边欢快的说道。 玉姝再次捉住老易,彻底将他收归己用。他还住在先前的屋里,闲时抱阿豹去前院玩儿。初时楼弼对老易心存芥蒂,两人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之后,又和好如初。玉姝觉得他俩有点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意思。张氏却说,男人比女人更加好哄好骗,不用华贵衣料,也不用金银饰物,把他打的鼻青脸肿就服服帖帖了。 照这么看,陆总镖头有的受了。玉姝琢磨着该让花医女配些上等金疮药预备着。她在沈宏阁定制的凤冠已经送到陆峰那里,只等出嫁前陆峰再给张氏。 玉姝懒沓沓的倒在床上,笑嘻嘻的说:“在谢府有吃有喝还有阿豹陪着,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多好!” 张氏瞟了玉姝一眼,有些好奇的问:“你这两天都没进宫,跟陛下闹别扭了?” 赵尧登基,杨相爷以辅政大臣的身份辅佐左右。与一众臣子倒也相安无事。可玉姝在宫中再遇到杨相爷时,总觉得他野心日益膨胀,若任其做大,日后恐怕不好掌控。 赵尧重用卫擒虎和卫瑫,柳维风旧部由他二人掌握。目下,赵尧想把赵昇三兄弟召回京都,却苦于找不到恰当的时机。 “阿娘,我哪敢跟皇帝陛下拧着,他一个不高兴就能砍我脑袋呢。” “呸呸!”张氏吐了吐口水,“不许说那些丧气话!” “阿娘,这哪里算丧气话?” “你这小没良心的。那天晚上你在宫里没回来,可把我吓的半死。生怕又给你下了大狱,阿豹也惊得不轻。茯苓金钏银钏还有满荔,我们几个就在这屋坐着,唉声叹气,整宿没睡。阿极不在京都,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一提起那晚她们几个提心吊胆,默默垂泪,张氏鼻子就发酸。 383 莫州的枣子好吃 幸亏还有个卫小将军惦记着咱们。要不……”张氏放下银针,指腹抿去眼角泪珠,继续说道:“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秦王交代?” 玉姝一骨碌从爬起来,跳下床抱住张氏胳臂,轻声安抚:“阿娘,以后不会了,我再不会让你担心了。” 张氏把她拢进怀里,“我的好玉儿,阿娘不求别个,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你要进宫走走看看阿娘不拦着,不过你得答应阿娘,千万离冷宫远点儿。我听人讲,柳氏吊死在冷宫的老槐树上,晦气重呢!” 文帝晏驾,陶四娘等一众没有子嗣的妃嫔都放出宫去,嫁娶自由。至于柳媞,杨皇后亲自下了命令将其绞杀。她恨柳媞恨了十余年,最终柳媞死在她手上。杨皇后自觉高下立现,却从不曾想过柳媞化成一具枯骨,而她依然长居深宫,谋夺杨氏富贵。 宫掖纷争,不能以生死论成败。 “阿娘,冷宫离蘅芜苑老远,我且走不到那儿呢。”张氏婚期将至,玉姝每隔几日就入宫教小黄门演奏乐曲,务必要在八月初十给张氏一个大大的惊喜。但玉姝并未对张氏道明,一切都在秘密进行。 张氏压低声音,又道:“我还听说杨太后要把柳媞挫骨扬灰呢。” 闻言,玉姝愣了愣神儿。是啊,杨皇后已经是太后了。她在后宫着实掀起了好大一波风浪。她以文帝被害,田贞难辞其咎为由,下令斩杀田贞。之后就想安排凤寰宫的总管内侍坐上内侍监的位子。亏得赵尧抢先一步,攫升小田为内侍监。 杨太后这一局吃了瘪,又把主意打到了千牛卫那儿。于是,经由杨太后一番运作,惠妍公主府护卫总管马明成了千牛卫副都督。 朝堂之上,杨相爷四处安插自己的人手。俨然第二个柳维风。 朝臣对杨相爷和杨太后大为不满,然则,多是敢怒不敢言。与那些明哲保身的精明人相比,方慕台绝对是异类。御前奏对时,他毫不避让的当众顶撞杨相爷。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尧重用方慕台,将他升至户部尚书。不仅如此,从前不受文帝器重的臣子,例如邱世琅,廖启等人也都各有好去处。 目前而言,杨相爷和赵尧分庭抗礼,不相上下。可赵尧到底还是被杨相爷分薄了权利。 “阿娘,有些话你与我在家说说就好,千万不要对外人提及。” 张氏食指戳上玉姝额头,“这孩子,当你阿娘傻的么?咱们娘俩关起门说的悄悄话,哪能上街市宣讲?” 玉姝偎进张氏怀里,“阿娘,现今杨太后和杨相爷两人,内外联手,步步紧逼。琉璃已经焦头烂额,我真怕他抵挡不住。” “哎,要我说让他当皇帝真就是赶鸭子上架,他那个温吞的性子,哪是当皇帝的材料?!”张氏连连摇头,浑然不觉自己妄议君王多不应该。 玉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杨相爷这只老狐狸就是拿捏住了琉璃仁爱有余,刚硬不足的弱点。琉璃又是孤家寡人,后宫之中杨太后一人独大。若细究细论,田内侍监当真死的冤枉。”田贞生前对玉姝亦多加照拂,而今旧人已成黄泉路上茕茕孤魂,玉姝不免心伤。 张氏搂住玉姝的胳臂紧了紧,悠悠叹道:“太后无非是想用田内侍监立规矩,弄得后宫人人都怕她,她不就能作威作福了?” 玉姝冷笑:“可惜她和杨相爷急于求成,比柳维风还沉不住气,终究难成大事。” “杨相爷作妖自有别的大臣治他,你就别趟这浑水了。从咱们到在京都我整天心惊胆战的,就怕你哪句话说错了,丢了小命。谢府这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秦王绝饶不了我们。你再看看阿豹,你别以为它是只小猫就什么都不懂,它灵性着呢。你不在家,把它都愁坏了。目下,秦王世子刚刚成婚,秦王和秦王妃也了却了一桩心事。他俩最大的牵挂就是你了,你不能让他们为你夜不安寝。孝义可不是嘴上说说就算的。” 玉姝乖顺的点点头,“阿娘,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父亲担忧。” 唐延娶得美娇娘,宁廉和裴仁魁双剑合璧,成功退了亲事,安义郡主落下个克夫的名声。秦王送她去慈云庵静修。但愿她真能虔心修行,别再生出事端。 张氏温暖的手指抚摸着玉姝面颊,万般疼爱也疼爱不够。 茯苓喜滋滋的挑帘进来,道句:“娘子,百里郎君到访。” “十一哥?他回来了?” “是呢。百里郎君还送了好多莫州土产,有金银花还有枣子,”茯苓说着摊开手掌,现出两枚红红的大枣。 张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含混不清的赞道:“正经不错呢。阿极实诚,送的东西都实在。” 茯苓听了这话嘿嘿直乐,连声称是。 玉姝到在前厅,百里极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小猫绘像,对一旁伺候的莲童说:“我还挺想阿豹的,它是不是又胖了?” 莲童拧着眉想了想,老老实实作答:“胖倒没觉得,就是长个儿了。饭量更大了,鱼粥现在都当零嘴儿吃了。啧啧,也就是我们小娘子吧,要换别人早养不起了。” 玉姝迈步进来,假装生气的怨怪道:“就你话多。麻溜儿去熙熙楼找你师父练拳!” 莲童隔三差五就去崇贤坊向老包学功夫。不过,老包还没教他拳法,就是压腿踢腿扎马。 莲童比百里极还实诚,没看出玉姝故意逗他,惶惶的说:“小的这就去。” 茯苓噗嗤乐了,道:“你真不开窍,小娘子跟你闹着玩儿呢。” 莲童羞赧的红着脸,一个劲儿的挠头。 百里极抬眸望向玉姝,竟呆呆愣住了。 逆光而立的玉姝,未施粉黛。肤色却白到透亮,因她身体尚且虚弱,嘴唇微微泛粉。偏巧今儿个穿着嫣红胡服,衬得她双颊有少少红晕,利落又显英气。 “九、九……”百里极九了好几声,就是喊不出九弟俩字。 玉姝笑了,“十一哥,要不你还是叫我玉姝吧。” 百里极有些不好意的“哦”了一声。虽然这段时候,两人也互通书信,隔着纸面终归差着一层。玉姝活生生的站在百里极面前,他反倒有点放不开了。 百里极犹犹豫豫的唤道:“玉、玉姝?” “嗳。”玉姝脆生生的应了。 384 我家娘子什么都懂 这下百里极胆子大了,也不那么拘谨了,“玉姝,我去莫州收获颇丰。”他入宫向陛下复命,就急匆匆的赶到靖善坊,为的就是能跟玉姝说说心里话。 “玉姝,霍洵美恁的可恶,他囤积好多兵器,要不是这次抓他抓的及时,恐怕用不了三五年真就反了。我带人去他家一搜,搜出的铠甲利刃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玉姝一怔。 相由心生,画也由心生。霍洵美的工笔鹰,一笔一划都是觊觎天下的希图。 “这些日子,我在莫州没日没夜的审问霍洵美族人,又查出二十多个逆贼。” 玉姝望着百里极灿若星子的眼眸,浅浅笑了。 “十一哥,你真厉害!” 百里极色容一滞。 以前谢九郎说这话时,百里极就觉得悦耳。此时,同样的话从谢玉姝的嘴里说出来,简直动听极了! 百里极垂下眼帘,谦逊道:“我哪里厉害?证据都在明面儿上摆着,用心去查,一查一个准儿。”说着,抄起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十一哥,你慢点儿,别呛着。”玉姝嗓音恢复从前娇柔婉转,说起话来像是唱歌一样。 百里极耳朵认真听玉姝说的每个字,分神的当儿,真就呛得直咳嗽。 茯苓和莲童又是捶背又是抚胸口,忙活好一阵,总算止住咳。 “你进宫琉璃没给你水喝?”玉姝含笑打趣。 百里极摇头,“给了,我没腾出功夫。” 茯苓掩嘴偷笑。 百里极盯着玉姝静默片刻,又道:“我收到东谷密报,独孤明月还不死心,一力怂恿明宗攻打南齐呢。” 玉姝颦了颦眉,大为不解的问:“可柳维风已经下狱了,独孤明月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我想,可能是东谷那边有人收买独孤明月,让他向明宗皇帝晋言吧。”百里极说罢,自己给自己添了水,“陛下也很忧心。新君初立,难保东谷不会趁此机会犯我南齐。” 天儿越来越热,前厅的门窗大敞也感受不到凉意。玉姝视线越过百里极,望向水蓝晴空。 南齐不止朝局不稳。说不定干旱导致的粮食绝收也会令得明宗皇帝痛下决心,攻打南齐。到那时,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心境应对? 玉姝仿佛身处夹缝,左右为难。 她正想的入神,一只绿色的小虫子晃晃悠悠从窗子飞进前厅,“啪”落在玉姝的鞋面上。玉姝两指一捏,拿起那小虫认真端看。 家里的姐妹要是遇见这种情况,必定吓的花容失色,一边惊叫一边跳脚,不折腾的人仰马翻不算完。玉姝跟别的女郎就是不一样。 玉姝朝百里极晃了晃手里的小虫,面色阴沉的说:“蝗虫。” 百里极大惊小怪的呀了一声,“你还认识蝗虫?!” 茯苓不爱听了,翻个白眼心中暗道:我们娘子懂得可多呢! 百里极瞅见茯苓不悦的撅起嘴巴,心知自己说错话了,忙解释,“我的姐妹们看见芝麻大的虫子都能吓掉半条命去。” 久居山林,毒虫怪蟒都见过。小小一只蝗虫算的了什么?玉姝抿了抿唇,担忧的说:“旱灾加上蝗灾,苦了百姓们。” 不止苦了百姓。百里极轻叹一声,说道:“陛下想开恩科,杨相爷力阻,这回他又多了个借口。” 开恩科也是玉姝和赵尧商议决定的。为的就是阻止杨相爷不停的安插自己人。恩科一开,榜上高中的都是天子门生,杨相爷必是不愿的。但有百里恪和方慕台等人与之抗衡,杨相爷最终只能妥协。 “宁侍中这两日就该回返京都了吧?” 东谷那边传来消息,宁廉和裴仁魁在东谷过完五月节,磨磨蹭蹭初十才起行。算算途程,也该到了。 百里极嘴巴一撇,不屑道:“怕且是他故意延宕,想让陛下和杨相爷罅隙更深,他好捡个现成的便宜,得到陛下重用。” 玉姝认同的点点头,“这确是宁侍中能做出来的事体。不过,我倒是更担心他投向杨相爷那边。” “宁侍中不会那么糊涂吧?” “他不糊涂,而是咽不下惠妍被流放到骑田岭这口气。” 宁太妃宁肯被杨太后压制的死死的,都不向赵尧示好。归根究底还不是记恨赵尧明里暗里的帮助谢玉姝?杨太后提拔惠妍公主府的护卫总管做千牛卫副都督,这就足以说明杨太后相信宁太妃。 百里极垂下头不说话了。照宁廉的小心眼,说不定真能犯糊涂跟杨相爷串通一气。 接下来的五六日,京都郊野的庄稼被蜂拥而至蝗虫啃噬一空,就连山上因干旱而半死不活的花草树木也没能幸免。京都各个坊中栽植的梧桐、刺槐亦是狼藉一片。北街街市上行人稀少,米铺门前倒是挤满了急于屯米屯粮的男女老少。米价又攀至新高峰。饶是方慕台祭出重典,仍旧不乏想要趁机捞一票的商贾。 玉姝坐在马车里,望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深感痛心却又无能为力。 茯苓捂住胸口,忧心忡忡的说:“娘子,过些日子岂不是到处都是流民?” “不用过些日子,今天,最晚明天饥饿的百姓就会陆续涌入京都。” 柳维风掏空三大的粮仓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们更加恐慌。令玉姝迷惑的是,柳维风偷偷转出的米粮好像凭空消失了似得,一粒也没见到。 百里极等人猜测柳维风将其卖给东谷换良马兵器。但据邓选打探出的消息,只有一少部分流入东谷,其余去向不明。柳维风也是个硬骨头,咬紧牙关顶住了百里忱一波又一波的讯问,到现在都没吐露半个字。 马车到在皇宫门口,荣浩上前搀扶玉姝,“谢小娘子,陛下在大平宫等您呢。”小田当上内侍监之后,忙于宫中事务,平衡各宫关系。杨太后又时不常的给他找点麻烦,小田着实分身乏术,就命荣浩就在赵尧身边伺候。 这对荣昊而言是天大的荣宠,他自是不敢懈怠,尽心竭力做好每件事。 “琉璃在大平宫用膳,太后没说什么?” 赵旭死后,大平宫就像一道尘封已久的符咒终于被揭下,向世人展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大平宫不再神秘,也不再是禁忌。 杨太后觉得大平宫晦气,对赵尧此举怨气多多。但又认为这并非了不得大事,衡量之下做了让步。 “叨念几句也就罢了。” 玉姝点点头,“嗯,女人嘛,心里别扭免不得是要说一说的。” 385 明月亭 杨太后心里不痛快,就发发牢骚痛快痛嘴。要是没有没有杨相爷这个坚实的后盾,杨太后也不能毫无顾忌的想说就说,想做就做。这对兄妹一朝得志,愈盛气凌人了。 荣浩弯了弯唇角,默默不语。 玉姝乘轿舆到了大平宫,刚刚踏入殿门,就见杨相爷也在座上,正手捻胡须对赵尧低声说着什么。 赵尧许是听了好一阵有些烦了,抬头瞅见玉姝,明显松了口气。 玉姝眼波一横,但见杨相爷面露不豫,就知定是在赵尧那儿碰了软钉子。想必杨相爷还不死心,非得给赵尧塞个杨氏女不可。 玉姝向他二人见过礼后,坐在下首。 人到齐了,手捧托盘的宫婢鱼贯而入,菜饭陆续上桌。 趁这空当,杨相爷拿腔拿调的问玉姝:“谢小娘子为何姗姗来迟呀?” 姗姗来迟?她还想问杨相爷为何不请自到呢。 玉姝莞尔笑道:“小女子偶得一幅佳作,醉心赏玩,忘了时辰。” 玉姝送他的赵矜画作任谁见了都要赞声妙极。给杨相爷挣了许多面子。听说谢玉姝又有好东西了,杨相爷两眼立刻放出灿灿光芒。 “哦?不知是何人大作呀?” 玉姝笑意更甚,“赵娘子的闺阁绣。” 杨相爷且惊且喜,情不自禁探身向前,极为迫切的问道:“谢小娘子从何处得来?可否,可否借老夫一观?” 玉姝和拙翁研究学问之余,重掌针线绣了两幅小品。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杨相爷对赵矜的闺阁绣兴趣如此之大。 “这个嘛……”玉姝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杨相爷的心骤然一顿。 赵尧热孝在身,一应用具全部从简。兼之京郊粮食绝收,赵尧特命宫中削减用度。他们三个人八道菜,其中椒盐烤鸭是唯一的荤腥,其余多是寻常人家也能吃用的起的菜色。赵尧执起牙箸,对杨相爷说道:“近日炎热,用些醋芹正好开胃。” 杨相爷喏喏应了,无比企盼的看向玉姝,又问:“谢小娘子是怕我借了不还?” 玉姝色容一僵,礼貌回道:“杨丞相说笑了。”说着,目光瞟向滋滋冒油的椒盐烤鸭。荣浩见状,忙给她夹了一片放在骨碟里。 杨相爷长叹“那可是赵娘子的闺阁绣啊!”言语中颇有点求而不得辗转难眠的惆怅。 玉姝把椒盐烤鸭送入嘴里,眸中隐约泛起一抹得意之色。 赵尧瞥一眼抓心挠肝的杨相爷,就知道玉姝正给杨相爷挖坑呢。有的吃又有戏看,赵尧乐的作壁上观。 玉姝吃完烤鸭,捏着丝帕印了印唇角,慢条斯理的说:“算不得了不起的大作。小品罢了。不过,妙就妙在与我前次赠与杨相爷的画作相映成趣。早知如此,就不该割爱。” 闻言,杨相爷恨不能马上就去谢府瞧瞧怎么个相映成趣。可恨谢玉姝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杨相爷心痒痒的,碍于赵尧,不好继续追问。 赵尧眼角余光扫到杨相爷欲言又止,索性在背后推一把。 “玉姝,你说给我听听,到底妙在何处。” 杨相爷萎顿的神情顿时恢复生机,点头附和。 玉姝轻咬下唇,似乎在犹豫究竟该不该说,思量片刻,缓声道:“那两幅绣品与水墨画放在一处,互相弥补且各有千秋,确是难得一见的巧思天成。” 玉姝抡圆了把自己好一通夸赞,弄得她很是难为情的羞红了脸。 杨相爷眼目微眯。打定主意要把那两幅闺阁绣弄到手。只要出的价码合适,谢玉姝一定能卖。不管多少钱,买!但在赵尧面前,不能跟谢玉姝讨价还价。杨相爷将这心思暂时搁下,用罢午膳,便匆匆离去。 赵尧命人准备香茶,他和玉姝在大平宫里信步闲游。俩人不经不觉走到明月亭,玉姝抬眼望向亭上高悬的匾额,眼眶微酸。那三个字乃是赵昶亲笔所书。距现在已有二十余年,历经风吹雨淋,金漆斑驳,字迹隐约可辨。 赵尧顺着玉姝的目光看去,心知那块匾额对她而言一定有特殊的意思。但他不愿玉姝沉溺往事,便将话锋一转,问道: “玉姝,你故意在杨相爷面前提闺阁绣,究竟意欲何为?”这出戏刚唱了个开头就没了,赵尧难免好奇。 玉姝回神,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神态认真的反问:“琉璃,你可知京都内外闹蝗灾吗?”她在杨相爷面前不能妄议政事,席间杨相爷和赵尧都没提及蝗灾或是旱情。玉姝唯恐赵尧不知外间是何环境,言语间颇为担忧。 赵尧颌首,向玉姝道明进展,“知道。我命方慕台赈济灾民,施粥舍药不在话下。不仅如此,方慕台已经和京都各大商号议定,必要时各大商号也会出一份力,收容饥民或是开粥厂。沈宏阁,云来酒店还有刚刚落户京都的熙熙楼都在其中。” 玉姝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琉璃,饥民涌入京不单止令百姓恐慌,也会带来疫病。” 赵尧默默不言。 疫病,偷盗或是抢食。突发状况无法预料更不受控制。如何才能避免这一切发生?难道驱离那些百姓,不让他们进城?琉璃自问做不到。 玉姝见赵尧不言声,心知他定是会错了意,继续说道:“我以为防患于未然才是正经,所以就命花医女熬煮了趋避疫症的汤药分派给流民,顺便提醒他们一旦觉察身体有恙,就来谢府报备。我会给他们另外安排休息之所。这一切,都需要钱。”不但需要钱,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玉姝将前次卖画的钱都用来囤积药材,现在已是捉襟见肘。 “你、你是想从杨相爷那儿……”抢?骗?还是赚?赵尧词穷。 “我想让他再出分力。不过不能急于求成,杨相爷今天已经咬住饵,我只需坐等他上门即可。”玉姝相信用不了多久,杨相爷就能登门拜访。 以赵尧跟杨相爷打交道的经验,杨相爷绝对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他不无担忧的问道:“杨相爷怎么肯乖乖就范?” “一定肯的。赵矜的画作或是闺阁绣就是杨相爷的软肋。”玉姝拾级而上,踏入明月亭,赵尧紧随其后。玉姝螓首微转,看向赵尧,问道:“杨相爷急于让你立后,是吗?” 赵尧赧然,却也老实作答:“正是,他不顾我热孝在身,三番两次暗示榆林郡守杨豫的长女是最恰当的人选。” 玉姝眼目微眯,斥道:“亏得他是两朝元老,简直不知所谓!” 386 宋慧的地梨 宫中有杨太后,朝堂有杨相爷,赵尧的日子着实难过,他郁郁的说,“杨相爷和太后都是为了杨氏兴旺吧。” “琉璃,杨相爷这般亟不可待,只怕是另有图谋。说不定他们打的是改朝换代的主意。” 赵尧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说,取而代之?” 玉姝颌首言道:“没错。你立杨豫的女儿为后,产下嫡子,他们就会将你弃之如敝履,随后扶立幼主,南齐朝政就全都在杨氏掌握。不得不说,这比柳维风的厉兵秣马更聪明,也更省力。只可惜,杨氏兄妹欠缺耐性,不懂得徐徐图之。” 赵尧双拳紧攥,“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 “杀了杨相爷?”玉姝眸光灼灼,望向赵尧。没想到小和尚也有发狠的时候,果然兔子急了都能咬人。可巧她手上有老易这个现成的刺客可用,刺杀杨相爷易如拾芥。赵尧眼睛一瞪,大惊小怪的说:“哪能无故取他性命?况且,以上种种都是猜测,做不得准的!” 果然还是慈悲为怀的小和尚。玉姝无奈的叹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玉姝,我原本打算大局一定,就将帝位禅让给赵昇。可现在京都遭逢灾异,事事都不如预期那般顺利……”赵尧语带歉疚的问道:“玉姝,你不会怪我吧?” 赵尧说的轻松,实际却是经过一番激烈挣扎。至上皇权,富贵荣华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赵尧有幸得到,但并未从中领略到平宁安和。由此,赵尧抚躬自问,竭力探究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虽然暂时没有得到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被圈在皇城抉择政事,更不想与诸如杨相爷之流假意周旋。 玉姝心尖儿打了个突,“琉璃,你愿意放弃帝位?”她一直都在等赵尧说这句话,但当赵尧真正宣诸于口,她又有些难以置信。 赵尧不假思索的回道:“愿意。只要可以,我马上就下诏禅位。” 玉姝眸光一黯。 “有杨氏这两条拦路虎挡道必定难上加难。” 赵尧负手立于玉姝身畔,胸有成竹的说:“玉姝,我想先让赵昇三兄弟回京,不知你意下如何?” 闻听此言,玉姝惊喜交加。但她担心杨太后会被赵尧此举激的歇斯底里。她可以忍受重启大平宫,万万不会容许赵昇三兄弟出现在她面前。 一念及此,玉姝赶紧阻拦,“琉璃,如果杨太后对兄长们动了杀机又当如何?他们远在丰山杨太后尚且鞭长莫及,身处京都还不任由她拿捏?” 对于玉姝的顾虑,赵尧有着不同的看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太后要真有心,离得远也未必安全。” 玉姝拧眉思量。诚如赵尧所言,赵昇三兄弟在丰山和在京都确是无甚区别。目下杨氏兄妹羽翼未丰,权且不会威胁到赵昇等人性命。 见她不语,赵尧又道:“京都旱灾可能就是上苍惩罚父亲对兄长所犯下的弥天大错。那么,我可以借此机会拨乱反正,或许能解百姓苦厄。况且赵昇三兄弟亦是皇族血脉,善待他们谁都不能说什么。倘若杨太后真的丧心病狂,胆敢对赵昇三兄弟下毒手,那就可以名正言顺治她的罪。 待他们回京,我便恢复他们王爷的身份,再兼几个实职,挫挫杨相爷的威风。在朝堂上,他们也能各自发挥作用,笼络从前的老臣子,为以后打下基础。” 玉姝没料想赵尧居然构想的如此长远,连之后的路怎么走都有了谋算。玉姝诧异之余,建议道:“小田身为内侍监贸然出京,易惹人思疑。要不我派楼弼跑一趟,将他们接来京都。” 赵尧笑而颌首,“好,就按你说的办。” 秦王世子唐延成婚之后,与宋慧谈不上浓情蜜意,倒也相安无事。安义终归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她和襄王赵昕的婚事作罢,被秦王送去慈云庵静修。 原本吊着口气想看安义出嫁到底铁氏,因为此事大受打击,一命呜呼了。谢绾并没薄待她,丧葬规制比照其他姨娘的做法,算是全了各自的体面。 六月骄阳如火,谢绾用罢午饭,手捧一盏冰过的蔗浆小口吃着,美眸却是片刻不离玉姝的亲笔书信。 “玉姝不用再假扮男子了。”谢绾对绿萼说道。 绿萼忙于收拾翘头案上的信札画册,听到这消息,露出大大的笑脸,“那感情好。王妃不用镇日担惊受怕,唯恐小娘子被人识穿了。” 谢绾搁下饮了一半的蔗浆,心疼的说:“哎,玉姝受了两日的牢狱之苦呢。” 绿萼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叹道:“小娘子在南齐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 “可说是呢。”谢绾拿出随信送至的绘像,用手点指着上面明眸善睐的少女,露出慈爱的笑容,“你看,玉姝穿丹色多俊俏。” 绿萼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近前细细端看,赞道:“小娘子眉眼生的跟王妃一样样的!” 谢绾笑意更甚,可是很快,笑意从她脸上慢慢褪去,怅惘不已的说:“可惜不能揽她入怀。” “王妃休要心急,两年光景很快过去。到时候,您想揽多久就揽多久。” 谢绾悒悒不乐的点点头。 恰在此时,粉樱挑帘进来,回禀道:“世子妃送地梨来给王妃品尝。” 谢绾疑惑,“六月就有地梨吃了?让她进来吧。” 等不多时,宋慧手捧托盘入内,笑意妍妍,向谢绾屈膝行礼,唤了声:“母亲。” 宋慧正是十五六岁如花年纪,端庄清丽,温柔贤淑,举手投足都凸显出大家闺秀的风范。谢绾对这儿媳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不必多礼,快坐吧。” 宋慧不坐,而是将托盘摆到谢绾面前,含笑说道:“这地梨是旧年我未出阁时,蜜煎而成。今儿个闷热,我就将其取出用冰浸过,吃上一个消暑又顺气。” 青瓷碗里,地梨嫩白,配以切碎的枸杞,光是看看就觉得凉津津的,谢绾夸赞:“吃法倒是别致。” 绿萼和粉樱快手快脚的收好信笺和绘像。宋慧不经意看到画中少女面容,随口问道:“这是母亲幼年时候吧?” 谢绾知她没有恶意,便耐心为她解惑,“那是玉姝。” 宋慧听说过不少这位小姑子的传闻。养在王府外的嫡女,扮男装闯荡京都,她所做的《元宵》宋慧学唱两三个月都唱不好。 387 慈云庵野鸳鸯 玉姝妹妹不光会谱曲作诗,还会画画?”宋慧眸中满是惊讶。 岂止会画,还画的不赖呢。谢绾脊背一挺,道:“你那副头面也是她起的图样。” 宋慧垂下眼帘。她一见那副头面就喜欢的不得了,也知道是玉姝起的图样。但每次想要戴,唐延就给她摆脸色。如此几次,宋慧晓得唐延不喜玉姝。于是她将头面收好,唐延不在的时候,才拿出来赏玩。 宋慧进门都快一个月了,一次没见她戴过。谢绾心里也有点不得劲,淡淡的说:“你若不喜就放那儿吧。让延儿送你两套可心的。” “媳妇喜欢的紧,唯恐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辜负了玉姝妹妹的一番心意。” 谢绾心知是托词,也没必要戳破,随口问道:“延儿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又跟太子混在一起吧?” 宋慧轻咬下唇,如实回答:“夫君清早给母亲请过安之后,就去慈云庵了。” 谢绾一听不由得冒火,“他去见安义作甚?” “夫君说,铁姨娘亡故,玉娃妹妹忧思难舒,他去开解开解玉娃妹妹。” 谢绾面沉似水,低声斥道:“胡闹!安义在庵堂静修,岂容他打扰?” 自打安义去了慈云庵,唐延三番两次找借口去见安义。谢绾说了他两回,唐延阳奉阴违,嘴上说不去,扭脸儿就变卦。真不知道安义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药,迷的他晕头转向。谢绾恨安义更恨唐延不知亲疏。 “母亲莫气。夫君和玉娃妹妹自小一起长大,难免感情深些。”宋慧说着,用银匙舀出一颗地梨递给谢绾,“母亲尝尝地梨味道如何。” 谢绾不忍拂了宋慧好意,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甘甜爽脆,冰凉入心,满腔怒意减削不少。 慈云庵和秦王府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唐睿祖父母那一辈。慈云庵的庵主俗家姓金与唐睿祖母杜氏是闺中密友。两人差不多时候出阁。过了三五年光景,不知是何因由,金氏被夫君休弃。金氏无面目归家面对双亲,干脆绞了头发做姑子。 杜氏顾念向日情分,时常到慈云庵上香小住添香油钱。 老庵主圆寂以后,金氏做了庵主。与秦王府的往来更加频密。到了唐睿这辈,仍旧延续从前的做法,逢至佛诞或是年节,都会派人送些香油钱过去。 是以,安义在慈云庵的日子并不难过,庵主特意另辟了处清雅的小院给她和冬秀居住。一日三餐有人供给。除了唐延偶尔过来陪她说话解闷,庵主和其他女尼鲜少露面。 午后艳阳高悬,冬秀抱膝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忐忑不安的默默祝祷千万不要来人。若是撞破了安义正在做的丑事,秦王府的声名真就毁了。 比之惶惶的冬秀,安义可说是毫无顾忌。她未着寸缕,洁白藕臂箍住覆在她身上的少年。 “好哥哥,你猴急个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安义气喘吁吁的娇嗔。 “父亲交代给我的差事还没办呢?拐个弯儿过来瞧瞧你,你可倒好,我把勾到禅床上了。”少年耳垂上的西域水玉耳铛随着动作有节奏的来回摇荡。 安义媚眼如丝,双臂缠的更紧,“什么好差事?说给我听听。” 少年身子骤然顿住,紧紧盯住安义的眼睛,沉声道:“说给你听?你是什么身份?”言语间,颇为不屑。 “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一时说错了话,太子哥哥别恼嘛!”安义被华香璩羞辱,丝毫不见怒色,反而刻意讨好的眨巴眨巴眼,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华香璩笑了,“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低下头咬住安义白皙的肩膀,两人又纠缠在一起。 在门外望风的冬秀是怕什么来什么。 屋里正在颠鸾倒凤,唐延大步流星的朝她走来。 冬秀大惊失色,站起身想要去迎唐延,想想觉得不对,应该先知会里边的人。她忙转身进去,边走边喊:“世子爷来了,世子爷来了!”她唯恐唐延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得。 华香璩跟偷腥得逞的猫儿似得,满脸餍足仰躺在禅床上。听说唐延来了,不悦的抱怨:“真扫兴!” 窝在华香璩臂弯的安义吓的魂飞魄散,赤足跳下床胡乱抓起一件衣裳就往身上套。 华香璩侧过身,单臂支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笑着说:“那是我的,你的在那儿呢。”努努嘴儿,指向地上揉成一团的罗裙。 安义双颊发烫,赶紧去翻箱笼。 冬秀到在窗根儿底下,急的都快哭了,“郡主,世子爷来了,怎么办呐?” 华香璩蹙起眉头,向外斥道:“聒噪!你不会拦着他,不让进呐?男女大防懂不懂?!七岁不同席懂不懂?!” 男女大防?七岁不同席?太子殿下有脸没有?冬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了声息。 刚掏出衣裳的安义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床边,一把捂住华香璩的嘴,“好哥哥,小点儿声,要是让他听见可不得了!”华香璩握住安义柔荑就势香了一口,“你怕他作甚?”说话的当儿,手上用力把安义带入怀中,嘴唇贴着安义耳际,小声道:“谁让他总在我跟前儿说你长的有多美。我还没见着你,就得了相思病了。” 华香璩和安义早年间见过两次。可那时安义年纪尚幼,华香璩对她印象不太深刻。唐延与华香璩吃酒时,免不得夸耀安义貌美如花,秀外慧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经不觉,华香璩对安义萌生出强烈的好奇心。但他府中美人多到应接不暇,兼之安义是南齐襄王先定未娶的王妃。华香璩这份心思慢慢淡了。直到襄王下了大狱,安义成为人们口中的扫把星,克夫女,被秦王送到慈云庵清修。华香璩寻芳寻到庵堂,没费多少力气,就跟安义做了一对露水鸳鸯。 安义羞得满面通红,粉拳锤在华香璩胸膛,两人耳鬓厮磨的当儿,唐延在外面责怪冬秀:“你不在里边伺候玉娃,跑这儿躲懒?” 冬秀望一眼屋里。里边的人好着呢,哪用她伺候? “我、那个……”冬秀压低声音,开始编谎儿,“世子爷,郡主正在午睡。” 午睡?那就不能与她谈天了? 唐延失望的哦了一声,“我来的不巧。” 既是编谎儿,就得装的像点才行,冬秀点点头,“是。郡主昨儿夜里睡的不好。这一觉怕是得到傍晚才能醒。” 安义唇角微弯,露出满意的笑容。心道这下总能把唐延糊弄过去。 388 各有打算 哪成想唐延笃定的说:“不急,我坐那儿等她。玉娃醒了你叫我。”说着,唐延迈步朝墙角的石凳走去。 笑容僵在安义脸上,真恨不得冲出去把唐延轰走。 华香璩才不管唐延走还是留,抱着光溜溜的安义上下其手,撩的她软成一滩春水。 冬秀想了想,把心一横,道:“婢子这就去叫郡主起来,世子爷稍等。” 唐延立刻住了脚步,忖量片刻,道:“我还是明儿再来吧。” 冬秀松了口气,安义也松了口气。华香璩手脚用力,把安义驾到床上,两人又缠磨在一处。 华香璩待到下晌才走。 安义小睡一阵,懒懒起身,披着寝衣坐在铜镜前拽出一缕长发慢慢梳理。 冬秀一言不发的收拾床褥和胡乱丢在床畔的衫裙。 “冬秀,赶明儿世子再来,你就照今天的话说。”云雨过后,安义眉宇间多了些妩媚和娇柔,嗓音喑哑却带着令人迷醉的味道。 冬秀默了默,规劝道:“郡主,太子殿下来此与您私会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这次侥幸骗过世子,下次骗不过可怎么好?” “骗的一次是一次吧。”安义放下木梳,手掌覆在小腹上,“若是我肚子争气,太子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能给我个名分。” 无媒苟合还嫌不够?冬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道:“郡主,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安义苦笑,“冒险?现在我还能走回头路吗?”既然已经委身于华香璩,就得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她听说太子妃至今无所出,妾氏产下的两个男孩儿出生不到百日就夭折了。华香璩目前只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女儿。 “有了孩子太子绝不会亏负于我。”安义的眸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彩,“等他当了皇帝,我一定能哄得他封我做昭仪,不、不!贵妃,我要当贵妃!” 贵妃并不是安义的最终目标,她一直都想柞母仪天下的皇后。为此,安义把她的清白之身都赌上了。这一局,只能赢,不许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安义糊涂,冬秀清醒。她认为华香璩对安义只是贪图新鲜,等他腻了厌了,就不会再来了。冬秀不能直接向安义道明心中所想,便拐弯抹角的提醒,“可是,太子有事没事的经常在慈云庵附近出现,难保不会有人起疑。要是太子怕人议论,不来了怎么办?” 安义哑然失笑,“不会的,咱们这院偏僻,他又是翻墙进来的,哪会有人看见。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冬秀不做声了,说得多了,惹恼安义必得挨顿好打。少说点话,皮肉少受苦头。 安义将满头青丝高高绾在头顶,用木簪簪住,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唇角,“再有两年她就要回东谷了,到时,我要让她对我行叩拜之礼!” 不止谢玉姝,还有秦王和秦王妃! 镜中的安义露出果决之色。铁氏故去,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她必须得靠自己走出慈云庵,让整座秦王府匍匐在她脚下。 冬秀晓得,安义口中的她,指的是玉姝。冬秀弄不懂安义为何要跟玉姝攀比,在她看来安义为争一口气,把自己都给搭上了不大划算。冬秀扯了扯唇角,无声的笑了。若是安义细细端量,不难发现冬秀的笑容里饱含怜悯与同情。 安义才是不折不扣的可怜人。 “太子他对我是真心的。”安义对着铜镜喃喃低语,像是在为自己不计后果的大胆行径找了个恰当的理由。 他对我是真心的,我以身相许就是对的。他对我是真心的,有朝一日定会接我进太子府。他对我是真心的,将来会封我做昭仪,做贵妃,甚至做皇后。 冬秀瞟了眼魔怔的安义,摇了摇头。 华香璩从慈云庵出来,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粘着一脸假胡须的丁内侍坐在车里等候。见他进来,揉揉眼睛,笑言道:“殿下比上次迟了少少,由此可见这位安义郡主深得殿下欢心呐。”华香璩的拳脚功夫都是丁内侍教的,私下里,两人没有太多禁忌。 华香璩轻蔑的嘁一声,“欢心谈不上,有些野趣罢了。”他每次与安义会面,都得偷偷摸摸翻墙入内,惊险又刺激,确有几分小情趣。 马蹄踢踏,匀速前行。丁内侍从旁拿过盛着两枚糍团的白玉碟递给华香璩,“这是靖善饭谢府的方子,奴婢尝过,味道不错。” 华香璩低头一看,糍团做成翠竹模样,散发着悠悠茶香,忍不住食指大动,边吃边问:“你行啊,在靖善坊都安插上咱们的人了?” 丁内侍赧然,“靖善坊谢府就是铁板一块,想插根针简直是难上加难。谢玉姝女扮男装没走漏半点消息就可见一斑。” 华香璩晃了晃白玉碟,“那这是怎么来的?” “先前谢九郎在寿昌门写状书分派小食,咱们的人吃过,回来叫厨子照着做的,差不多有七八分像吧。” 华香璩嗵的一声丢下白玉碟,嗤道:“你们可真够有出息的。想学就大大方方上门去学,你们亮出底细,说是东谷太子府的人,她敢不教?” 为了个点心用太子府的名号压人,这就有出息了?丁内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应道:“是,太子殿下教训的是。” 华香璩气哼哼的抓起碟子里剩的那枚糍团狠狠咬下去,“等她回东谷,看我怎么治她!竟敢女扮男装来骗我?!” 丁内侍嘴角一抽,小声说道:“殿下,她不是单单为了骗您……” 华香璩嘴里嚼着糍团,含混不清的叨咕,“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你说她怎么装的那么像?” “十来岁的小孩子,稍加修饰就难辨真伪。” 华香璩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就她那副小身板,前后一样瘪,分不清男女实属正常。” 这话让人怎么接?丁内侍认真思量片刻,道:“是,论身量她比不上安义郡主。” 华香璩讥诮的扯了扯唇角,“论聪明才智,安义给她提鞋都不够。”顿了顿,又道:“慈云庵那儿我不想再去了。今儿个差点被唐延撞个正着,没劲透了。” 丁内侍点点头,“殿下早点将安义郡主接回府中才是正经。” 华香璩跟安义私相授受,丁内侍跟着提心吊胆,唯恐陛下发现,又怕秦王察觉。这回好了,总算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了。哪知道,华香璩眉梢一挑:“谁说要接她进府了?我府里那么多美人,哪能安置的下?” 389 我要买画! 丁内侍讶异。华香璩跟安义打的火热。简直都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这也太突然了吧?更让他担心的是秦王要是知道华香璩坏他女儿名节,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与安义郡主私定终身,若然秦王得悉又是一场风波……” 华香璩颦了颦眉,“风波?秦王的女儿做出这等丑事,是他家教不严的结果,与我何干?安义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不值得为她耗费心神,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让父皇下令攻打南齐。” 丁内侍垂下眼帘,道:“独孤明月几次三番向陛下晋言,陛下仍旧无动于衷。” 华香璩唇角勾出讥诮的弧度,“父亲老了,已经无意争天下。他整日想的都是如何讨灼灼欢心,如何与灼灼玩乐。” 说起明宗皇帝的宠妃,华香璩毫不避讳的直呼其名。皆因他和鱼灼灼暗通款曲多时。 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的美人华香璩来者不拒。但他喜新厌旧没有长性。看似爱到骨子里的,转眼就能无情抛弃。安义便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鱼灼灼。华香璩对鱼灼灼的热情一直延烧道现在,并且有越燃越旺的趋势。丁内侍以为安义会取代鱼灼灼,最终看走了眼。他忖量片刻,道:“殿下,既然如此,独孤明月就没什么用处了吧?” “有用,有用。”华香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我还要向他认真讨教谢玉姝的好恶。她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必得好生探问,才不辜负独孤明月与她相识一场啊。” 丁内侍明白华香璩口中的有趣即是起了兴致的意思。鱼灼灼有趣,安义有趣,他府中的那些妾氏各个都有趣。现在他又觉得谢玉姝有趣…… 丁内侍打了个寒噤。谢小娘子可不是好惹的! “殿下,要不还是放谢小娘子一马吧。她长在民间,野性难驯,不比安义郡主乖顺听话。” 华香璩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你啊你,看人不准!安义要是乖顺,天底下就没有胆子大的了。像她这种尝个鲜儿就得赶紧抽身,要不然就是自讨苦吃。” “殿下,谢小娘子岂不是比安义郡主更难对付?” 华香璩耸耸肩,满脸坏笑,道:“不尝尝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到底何种滋味,夜难安寝呐。” 丁内侍无言以对。虽然他只见过谢玉姝两面,却也能看出她不同于一般女郎。比之安义更是迥然不同。华香璩想要降服谢玉姝,只怕难上加难。 说完闲话,华香璩收起玩世不恭,神态肃然,言道:“南齐新君初立,朝局不明,此时征伐恰合时机。父亲若不能当机立断,必然错失良机。” “沧水一役东谷大伤元气,陛下想要休养生息也未尝不可。殿下何必强求?待到他日殿下登基,就能事事遂心。”丁内侍好言相劝,华香璩愈发郁郁,“父亲身体康健,怕是要等到我而立才能真正掌权!”言外之意,他巴不得明宗皇帝快点死一死。 丁内侍大惊失色,“殿下切不可恣意妄言呐!” 华香璩不以为然的鼻翼微耸,噤口卷舌。 远在京都的玉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茯苓赶紧给她掖了掖被角,忧心忡忡的说:“小娘子从宫中回返,就浑身乏力又怕冷,是不是受了风?婢子这就去请花医女为小娘子诊脉。” 玉姝拥紧丝被,颌首言道:“也好。”眸光流转瞟向枕边阿豹,怨怪道:“小小的猫儿没良心,都不肯给我暖手!” 金钏端着托盘进来,听见这话忙为阿豹抱屈,“小娘子误会阿豹了呢。它通身皮毛,畏热实属寻常。这两天闷热它饭量都减了。” 玉姝伸手拨拨阿豹小耳朵,打趣道:“饭量减一半还是比别人家的猫能吃。” 阿豹不爱听了,尾巴横扫正好打在玉姝额角。 软软的绒绒的,挺得劲儿。玉姝笑嘻嘻的探出身子拱在阿豹脖颈,柔声说道:“阿豹再能吃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这还差不多,阿豹抖了抖胡须,露出点笑模样。 茯苓去请花医女的功夫,银钏撩帘进来禀报:“小娘子,杨相爷到访。” “他终于来了。”玉姝松口气。 听说有客到,阿豹站起来抖抖毛,等玉姝抱它一起去见。 玉姝揉揉阿豹的小脑袋,“我不是跟你说过杨相爷怕猫嘛,你乖乖睡会儿,晚上我给你讲小耗子的故事。” 小耗子为了救主人最后睡在小盒盒里,埋在树底下。太揪心了!它才不要听!阿豹拉长了脸,身子一歪又躺了回去。 杨相爷这个冤大头手捧银钱亲自送上门,玉姝马上神清气爽,一点儿都不难受了。 到在前厅,杨相爷正眯眼吃茶,玉姝向他见过礼,故意问道:“杨相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呀?” 杨相爷处理完公务匆匆赶至谢府,为的就是一睹那两幅闺阁绣真容。 此时,谢玉姝言笑晏晏,语气淡淡的明知故问,使得杨相爷心里相当不痛快。 为了赵娘子的绣品,忍了吧!杨相爷强自压下心头不悦,竭力心平气和的回答:“今日晌午谢小娘子提及的闺阁绣,不知老夫可否有幸一观呐?” “这个嘛……”玉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杨相爷实在抱歉,那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暂且不能与人分享。” 以退为进对杨相爷这个老狐狸来说十分管用。谢玉姝越是藏着掖着,就越让人觉得金贵。 果然,杨相爷的不悦被强烈的占有欲望所取代。他干脆提出一劳永逸的办法。 “要不,谢小娘子开个价儿吧。多少钱随你。”杨相爷挺直腰杆儿,摆足了架势。 “并非大作,就是两幅简单的绣品,杨相爷何必苦苦相逼? 他什么时候逼迫谢玉姝了?杨相爷冤枉的要死。从前谢玉姝还是谢九郎的时候,杨相爷就觉得她不好对付。而今谢玉姝红装加身,愈发刁钻。 杨相爷颌下胡须颤了几颤,谁让谢玉姝总能弄着好东西呢。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玉姝正正色容,郑重其事的问杨相爷,“实不相瞒,小女子想向杨相爷买回先前所赠画作,杨相爷出个价儿吧。”她刻意咬实了赠字,杨相爷顿时面沉似水。 390 老杨头的诚意 哪有送给人的东西再往回买的道理?这小娘子好没道理! 玉姝唇角微弯,笑了笑说:“杨相爷,绣品与画作两相呼应确是巧思天成,若是三幅合而为一,价值不可估量。” 杨相爷眼眸中噌的闪烁出晶亮的光彩,更想要一窥究竟了。 玉姝瞥一眼杨相爷神态,忙端起茶盏,掩住唇畔笑意。 怎么又不说话了?杨相爷心痒难耐,眼睁睁望着玉姝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半盏茶。 终于等到玉姝撂下茶盏,杨相爷忙道:“我与赵娘子藉由丹青,神交许久。赵娘子画中意境我能体会,亦极为欣赏。未知谢小娘子可否割爱?” 比之方才的盛气凌人,倒是乖巧了不少。 玉姝面露难色,“要不这样吧,我命人取出绣品给杨相爷过过目,杨相爷再做定夺吧。若不合眼缘,杨相爷把画卖还给我就是了。” 赵矜的闺阁绣岂能不合眼缘?杨相爷拈须颌首,“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玉姝唇角微勾,向银钏使了个眼色,银钏会意疾步回返内宅去取绣品。等待的这阵功夫,玉姝话锋一转,言道:“方才回返靖善坊,途经通衢,看到不少衣衫褴褛的饥民沿街乞讨。好在大小商铺都能倾囊相助。京都百姓善心善行,令人敬佩。” 杨相爷神色肃然,道:“明日起会在寿昌门前设粥厂,宫中御医轮班坐诊,这个难关很快就能过去。” 粥厂事宜由查清源全权督办。他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已经两日两夜没合眼了。查清源负责又勤谨,定会办的妥妥当当。倘若灾情严重,饥民大量涌入,也会混进许多宵小之徒,或是东谷细作。那才是京都将要面临的真正的考验。 可杨相爷并未做好万全准备,真要有事发生,只怕京畿戌卫难于应付。玉姝有心想要提醒杨相爷多加防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九郎可以毫无顾忌说出心中所想,谢小娘子就要有温良贤惠的样子。 谢玉姝聪敏尽人皆知,难道说她察觉出不妥之处?杨相爷略有沉吟,问道:“如此办理,有何纰漏?” 玉姝笑言:“杨丞相经韬纬略,哪里会有纰漏?” 虽然知道这是谢玉姝的客套话,杨相爷仍是极为受用的唇角弯弯。不等笑意蔓延到杨相爷眸中,谢玉姝又道:“然则,疫病不受人力掌控,实在令人忧心。”比起细作或是鸡鸣狗盗,疫病更加可怕。所以她才会命花医女熬制预防疫病的汤药,分派给不断涌入京都的流民。 杨相爷瞳仁骤然紧缩,投向玉姝的目光充满兴味。 “谢小娘子近日善举,我也有所耳闻。但不知谢小娘子想从这场天灾中,得到贤名或是盛名?” 贤名或是盛名?亏老杨头问的出口!玉姝嘴巴抿成一字,目光淡淡的在杨相爷面上停顿片刻,重新端起茶盏,小口啜着,默不作声。她只是单纯的想为百姓们做些什么,却被杨相爷误会至此,玉姝忽然有种好人难为的无力感。 谢玉姝生气了?杨相爷眼角跳了跳,暗道一声糟糕!赵娘子绣品连个边儿都没沾着呢,要是谢玉姝不肯痛痛快快相让,如何是好?说来说去,都怪着他辩口利舌。杨相爷搓搓手掌,道句:“谢小娘子不要误会,我就是想不明白,谢小娘子施舍汤药,意欲何为。” 杨相爷语调和缓,带些讨好的意味。玉姝撩起眼皮望了望他,实话实说:“自然是为了让百姓们少受些苦楚。难不成区区几碗汤药就能换来名动天下么?要是有这么好的买卖,人人都抢着做了。哪还轮的着我这个从东谷来的小女子出风头?” 玉姝话中带刺,激的杨相爷颌下胡须撅了又撅。奈何他有求于玉姝,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讪讪说道:“谢小娘子所言甚是。” “杨相爷客气。”玉姝咬紧后槽牙,暗道待会儿把价码抬的高高的,让杨相爷长点儿记性。 杨相爷不知玉姝正在谋算他的钱袋,打开话匣子,直吐苦水,“谢小娘子有所不知,柳獠奴留下一堆烂摊子等我们给他收拾,那厮当真可恶!” 玉姝浅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杨相爷贵为辅政大臣理所应当为陛下鞠躬尽瘁,对吧?” 杨相爷被她噎的不知该说什么。玉姝也不言声,前厅里的气氛冷冰冰,冻得人脊背发凉。 好在银钏在这当儿回返。杨相爷的视线紧紧锁住银钏,见她将绣品放在桌上,便起身凑了过去。 正如玉姝所言,这两幅绣品与水墨山水相映成趣,填补了画中留白的部分,镜花庵山门旁栽植的腊梅跃然其上,既雅致又大气,让人心生豁然开朗之感。不仅如此,丝线独有的光泽感为绣品增色不少。杨相爷连声赞道:“妙!妙!妙!” 不喜欢小猫,学猫叫作甚?玉姝腹诽,杨相爷已经小心翼翼的捧起其中一幅,认真端看。赵娘子的画作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留有一个小小的矜字。绣品理当如是。 可他累的眼珠子都快抽筋了也没找到,不禁心生疑惑。玉姝不疾不徐的用手点指下角那朵腊梅花的花心,道:“矜字在这儿呢。” 还真是! 杨相爷大喜过望,轻声说道:“谢小娘子只管开价。” 玉姝眉头微蹙,“开价?杨相爷莫非是欺负小女子不懂行市?赵娘子的闺阁绣在市面上根本找不见。更何况又是赵娘子巧思之作。我费尽辛苦得来,日对夜对,爱惜的紧呢。” 杨相爷将手中绣品暂且搁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飞钱,递给玉姝,“我与赵娘子神交已久。” 玉姝轻叹,“赵娘子亦是我的良师益友。” 杨相爷眼角跳了跳。良师益友的话,怕是要翻番吧。伸手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飞钱。 玉姝眼角余光匆匆掠过飞钱,一张五千贯,加一块就是一万贯。换做平时玉姝早就见好就收了。可方才老杨头说她沽名钓誉来着。嘴巴不老实就该小惩大诫。 玉姝招呼银钏,“快把这收好,赵娘子亡故,再不能有如此之妙的绣品了。” 杨相爷捏着飞钱的手有点抖。上回谢玉姝送他画的时候就该竭力推辞。不贪那便宜,也不会有此时的左右为难。一边是赵娘子绣品,另一边是他积攒大半辈子的私房钱。 杨相爷咬咬牙,又从袖袋里摸出两张飞钱,“这些足够彰显我对赵娘子的诚意了吧?” 391 滋味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玉姝扁扁嘴,刚想点头答应。杨相爷又掏出一张飞钱,“谢小娘子,这些够了吧?” 诶?老杨头还留后手呢,看来这钱一定是他攒的体己。 玉姝面露不舍,道句:“我原想从杨相爷那儿买画,谁料到画没买成,倒叫杨相爷买走了我的心头好。你说这事儿闹的,真是……” 杨相爷手握飞钱,怔怔出神。 他并不是因为谢玉姝愿意把绣品卖他高兴的不知所措。而是前后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万五千贯就从指缝儿嗖的一声飞走了。他的心像是骤然失了一角,空落落的难受。 老杨头反悔了? 玉姝瞟了眼六神无主的杨相爷,对银钏说:“还是把绣品收好吧。” 杨相爷立刻回神,将手中飞钱重重拍在桌上,道:“银货两讫!” 一连数日,寿昌门前的粥厂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有米落肚,自然能削弱怨声。 方慕台又从丰益仓调拨五十万石米粮,京都米价再一次回落。城中百姓多数都能安心生活。富裕人家也有不少拖家带口前往外乡投奔亲人。如此一来类似熙熙楼这样的大酒店生意锐减。尤其熙熙楼刚刚落户京都,就遇上灾异,封石榴见天儿算流水。每次算完了心就抽抽的疼。 张氏整日绣嫁妆,今儿个忙里偷闲和玉姝还有阿豹到熙熙楼探望封石榴。 熙熙楼的雅间以及容舍、韵舍,比照旧时所建,身处其中的张氏,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永年县。 阿豹面前摆着香喷喷的鱼炙。它已不像幼时,见到大鱼不知所措。阿豹张开小嘴啊呜一口扯掉鱼尾上的肉,细嚼慢咽。 封石榴忍不住慨叹:“我们阿豹长的真快。转眼功夫,就成大猫了。” 张氏忙给她纠正,“转眼功夫,就成胖猫了。” 阿豹舌尖卷卷唇角,横了张氏一眼。 封石榴掩嘴偷笑,“它能听懂好赖话呢。” 张氏就手顺了顺阿豹背毛,低声叨念:“跟它娘一样猴精猴精。” 天儿闷热,碗里的蔗浆冰雪很快酥软成一团。封石榴皱了皱眉,问张氏:“玉姝去哪儿了?冰雪都快化成水了。” “她去找六斤了。说是要跟六斤学变戏法。这孩子一时也闲不住,小脑袋瓜儿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张氏笑吟吟的抱怨。 封石榴舀了一勺冰雪填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我听老沈说,玉姝给你定制的凤冠特别漂亮。” 提起凤冠,张氏双颊绯红。与陆峰婚期渐近,张氏愈发惴惴,尤其最近京都不太平,也不知婚礼能不能如期举办。 封石榴轻叹一声,羡慕的说:“兰芬,你是个有福气的。” 张氏知她感怀身世,但又不晓得如何安慰。她无意间瞟到封石榴鬓边的白玉精雕缅桂花上,心中涌起阵阵伤感。 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吃着碗里的冰雪。 一碗冰雪就快见底,玉姝拉开障子门,迈步走了进来。 张氏嗔怪,“你和六斤说这老半天,冰雪都化了。” 蔗浆甘甜,却不如樱桃开胃。玉姝不大喜欢,又不忍拂了封石榴的好意,便乖乖坐在张氏身畔,含笑打趣:“没有冰雪,冰水也是一样的。” 张氏捏紧帕子拭去玉姝额角汗珠,“方才走急了吧?” “嗯,我怕阿娘等的心焦,就走快两步。”玉姝把阿豹捞进怀里,阿豹手脚并用拼命挣脱开,独个儿卧在边上。 张氏帮玉姝捋掉黏在裙子上的白毛,道:“阿豹畏热,你别招它难受,让它自己待会儿。” 玉姝老大不乐意的扁扁嘴,拿起银匙吃她的蔗浆冰雪。 封石榴握住阿豹胖乎乎的小手,惆怅地说:“真盼着早点下场大雨,解了灾情。没几天的功夫,熙熙楼都赔惨了。” 这会儿功夫,玉姝吃掉小半碗冰雪,顺嘴答道:“京都各大酒店都一样。” 封石榴颇感无奈,“熙熙楼不比别家根底深厚。”她用之前在永年县的盈利填补现在的亏空。要是在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向家里伸手要钱才能保得住熙熙楼了。 封石榴正抱怨,就听门外有人回禀,“封老板,卫小将军来寻丁乐师。”自从卫嘉回返京都,人们自然知晓了乐师丁卫竟是定远侯幺儿,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着实好一番议论。卫嘉却是安之若素,潜心练习羯鼓。 “这个时辰丁乐师应该在韵舍,你带卫小将军过去,奉上香茶小食,莫要慢待了人家。” 外面的人应了声是,遵命照做。 封石榴搁下银匙,笑吟吟的说:“卫小将军算是稀客。” 玉姝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却如海沸波翻。自打柳媞道出她前世与卫瑫的关系之后,玉姝就刻意回避卫瑫。甚至都不愿听到卫瑫的名字。 张氏专注的将玉姝裙子上的白毛搓成一团毛球,“卫小将军忙于公务,哪能时常和丁乐师相聚呢。”她听人说卫瑫和卫嘉虽是叔侄,但因年纪差不许多从小就玩在一处,跟兄弟没什么两样。可卫瑫大小也是个将军,不比卫嘉自在逍遥。 封石榴点点头,“是,丁乐师回到京都以后,心定了,技艺精进不少。” 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外间有人轻叩障子门,“封老板,卫小将军求见。” 闻言,玉姝的心如同擂鼓,噗通噗通剧烈跳动。 封石榴应了声,障子门分开两边,身着常服的卫瑫向封老板抱拳拱手,道:“封老板。” “卫小将军进来坐吧。你与玉姝早就相识,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玉姝义母,张娘子。” 说它肥的坏人来此作甚?阿豹懒洋洋的睁开眼睨着卫瑫,满脸的不悦和警觉。 玉姝从始至终不看卫瑫,闷不做声。 卫瑫拘谨的跪坐在门口,缓声问玉姝,“谢小娘子多时未见,你还好吧?”换上女装的谢玉姝娇美动人,与男装时的她截然不同。卫瑫视线不敢在玉姝那里多做停留,转而投向小胖猫阿豹。 阿豹紧抿小嘴,不耐烦的来回甩动尾巴。 卫瑫心里打了个突儿。 玉姝近况,他都是从卫擒虎或是同僚口中辗转得知。他几次想要去靖善坊拜访,又怕别人说三道四。他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以至于拖到现在才与她相见。 玉姝礼貌的回道:”劳烦卫小将军挂怀,小女子一切安好。” 话是好话,听起来满不是那么回事。玉姝似乎有意跟他拉远距离。卫瑫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392 报应 卫瑫不比百里极,他在刑部没有交好的僚属。玉姝两次被投下大狱,卫瑫心急却又莫可奈何。玉姝定是在怪他没有倾力相救,才会这般冷淡。 卫瑫神色黯然。 玉姝一反常态对卫瑫不理不睬,张氏心中纳罕,却也并没多想。女儿家还是矜重端庄的好。 卫瑫转而与封石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封石榴百样玲珑,自是洞悉卫瑫心意,知他为了玉姝才跑这趟,奈何玉姝冷冷淡淡,卫瑫身子骨弱,抵受不住寒意彻骨只得怏怏而归。 小儿女情思稚嫩纯净,令人又妒又羡呢。封石榴曲起手指绕在阿豹硬挺的胡须上,暗自偷笑。 玉姝蹙起眉头,搅弄碗底的冰水,心事很重的样子。张氏知道她凡事都有分寸,也就不多言语。她转而向封石榴问道:“七郎不打算回南齐了?” 前段时日东谷皇宫招募乐师,尤蜜得了这信儿,飞奔回去凑热闹。这一去,好像石沉大海,连封信都没有。 “他呀,怕是早把咱们给忘了。”平日里就算受了委屈,封石榴也懒得诉苦抱怨。但她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这次也不例外。张氏问起,才发句牢骚。 卫瑫的突然出现,搅扰的玉姝心慌意乱。一忽儿想到前世卫瑫死于她手,一忽儿仿佛看到身着艾绿,皮制小冠束发的卫瑫,色容肃然,紧抿嘴唇,朝她步步走来。 前世负了他,今生还他也不迟! 可是,怎么还?玉姝犯了难。 与此同时,宁太妃捏着信笺的手指泛起青白。那是裴驸马亲笔所书,信中详述了惠妍这一路上受的各种委屈。宁太妃且恨且恼。她恨先帝罔顾亲情,把惠妍流放至骑田岭受那毒虫瘴气之苦,更恨谢玉姝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若不是她咄咄逼人,惠妍也不会落得如斯境地。 宁太妃默默垂泪,虹霓手捧书信趋步走到她面前,“太妃,驸马信至。” 宁太妃仰起脸,大为不解的问道:“怎的这么快又送信来了?” “太妃,这封信是八百里加急,想必定然有事发生。” 宁太妃闻言,忙接过信札,将其展开一目十行匆匆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宁太妃一颗心如坠冰湖。 虹霓察觉她神色有异,想问又不敢,在旁边干着急。宁太妃心神稍缓,成串的眼泪汩汩落下。虹霓以为她思念惠妍,忙安慰道:“太妃,不如去求求太后,由她出面向陛下讨情,说不定陛下会答应让公主返京。” 闻言,宁太妃泪如雨下,“还讨什么情儿啊!惠妍都要死了!”说死言过其实,右臂废了倒是一定的。 虹霓呆呆愣住,低声喃喃,“公主、公主要死了?” 宁太妃扬了扬手中信笺,捶胸顿足的哭道:“惠妍被毒虫咬了……”她只有惠妍一个女儿,宠着惯着犹嫌不够,就算她犯错也舍不得打骂。到底是把惠妍骄纵出专横跋扈的性子。惠妍被流放出京,自是比不得在公主府里养尊处优。因她有银钱疏通,不至于饥寒困厄。一路吃住都有差役打点,断不会宿在野外,怎么就能被虫子咬了?还咬的那么重? 突闻噩耗,宁太妃一时慌了手脚,虹霓这个旁观者比她清醒许多。 “太妃,毒虫叮咬总有办法医治。目下最要紧的还是快点让公主返京才是正经,您说呢?” 宁太妃住了眼泪,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凤寰宫求太后!” 说罢,宁太妃梳洗上妆,去到凤寰宫求见杨太后。 杨太后闲来无事,吩咐宫婢备下文房写画。她原想画一树红梅,老枝新枝纵横交错,越画越烦。朱红未点,就将毛笔搁下,杨太后揉揉酸疼的手腕,心乱如丝。 近些时日,宫中缩减用度。她这个做太后的自是要身体力行。衫裙饰物以及面药脂粉都降了几格儿。由奢入俭难呐!杨太后悠悠长叹。 先帝驾崩,柳媞身故。没有子嗣的妃嫔放归家中。宫掖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杨太后忽然有些后悔处死柳媞。要是她还在,也不至于这般无聊。 恰在此时,宫人报说宁太妃求见。 这个时辰她来作甚?若在往常,杨太后必定不愿与之酬酢,但她甚觉乏味,有人说话解闷也不赖。 杨太后一见宁太妃就知她哭过。杨太后虽然纳罕,但也不急急相询。手捧茶盏慢慢吃着,静等宁太妃开口。 真正面对杨太后,宁太妃路上想好的说辞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惠妍被流放,宫里多少人看笑话。杨太后就是其中之一。杨太后明知马明不得惠妍宠信还将他调任至千牛卫副都督一职,由此可见她不当惠妍是回事。宁太妃有点后悔不该病急乱投医。贸贸然跑来凤寰宫求太后,只不过是多个人看她笑话罢了。 可宁太妃转念又想,不求太后她还能求谁呢?她跟当今陛下的关系并不亲密,她说的话,陛下能不能听还是两说。杨太后就不同了,她身为陛下嫡母,又有杨相爷撑腰,陛下总会给她几分薄面。 杨太后吃了半盏茶,宁太妃还在那儿犹豫不决。杨太后不疾不徐的说:“宁太妃面色红润,显得喜兴呢。” 宁太妃讪讪笑了:“太后有所不知,妾刚刚哭过来的,面颊红晕许是走的急了,被风吹的。” 生活在皇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人前欢喜背后垂泪。却没几个像宁太妃似得大咧咧承认的。 “宁太妃想念先帝,才情难自禁的吧?”被杨太后一本正经的调侃,宁太妃心底怒意油然而生,换做往常,她早就夹枪带棒回敬过去。可她终归有求于杨太后,只能受着。 “太后说笑了。妾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女儿牵肠挂肚。”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何必强求那许多呢?”杨太后知道宁太妃所为何事,心就定了。 “太后,惠妍被毒虫所伤,终日缠绵病榻。裴驸马请人为她医治,治到现在命悬一线,右臂也保不住了。”宁太妃说着,掩面而泣。 右臂保不住了? 杨太后暗道:“谁让她小小年纪心如蛇蝎,非得打断赵矜的胳臂泄恨。而今遭了报应了!” 宁太妃不知杨太后心中所想,还在一味哭诉:“骑田岭拢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393 不温不火 杨太后截住宁太妃话头,道:“要不给她指派御医过去?” 宁太妃叫她噎的差点儿一口气没缓上来。 “太后,从京都去往骑田岭路途迢迢,只怕惠妍等待不及。”宁太妃想要让惠妍回返京都的意愿展露无遗。杨太后假做不明就里,端起茶盏浅浅唔了一声,道:“既是如此,那就命人送些合用的药材吧。快马加鞭一定赶得及的。” 宁太妃指尖搅弄丝帕,言辞恳挚,“太后,妾思念惠妍心切,盼只盼陛下网开一面,饶恕惠妍过往罪孽,许她回京与我团聚。” 杨太后轻笑,亏得宁太妃愿意承认惠妍所做恶事,确属罪孽。 “倘若惠妍能为京都乞来一场豪雨,不消你说,琉璃自会召她回来。若是不能,你也别怪琉璃。” 杨太后话里话外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宁太妃晓得她不肯帮忙,转而叹道:“惠妍身子骨儿娇弱,在那等酷热潮湿之地水土不服,怕是将养不好。” “有裴驸马悉心照料,惠妍很快就能康复。你且放宽心吧。”杨太后至始至终不温不火,宁太妃拳拳都打在棉花团上,无力感而生出的恼怒不能宣泄,梗的她胸口疼。 宁太妃手抚心窝,思量片刻,道: “陛下与那谢玉姝素来交好,怕是存了立她为后的心思。”宫中人人尽知杨太后做梦都想杨氏女为皇后。有谢玉姝这块绊脚石,杨太后心愿难以达成。而今,宁太妃和杨太后共同的敌人是谢玉姝。宁太妃以为只要她和杨太后联手,除去谢玉姝易如拾芥。 闻听此言,杨太后面色不大自然的清了清喉咙,道:“皇后乃是六宫之主,关系到国之根本,哪能由着琉璃的性子,想要立谁就立谁?!况且先帝大行,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都讲究守孝,皇家岂能失了规矩。立后的事儿,等等再说吧。”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巴不得马上赵尧即刻册封杨氏女。 宁太妃淡淡笑了,“陛下孝义不假,但也架不住有心人刻意笼络。我听说近来谢小娘子时常出入蘅芜苑,与陛下会面频密。”她意指谢玉姝和赵尧暗通款曲,杨太后眼帘低垂,极为不悦的紧抿唇角。 平心而论谢玉姝入宫与那般小黄门待在一处的时候更长。宁太妃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让杨太后出面教训教训谢玉姝,给惠妍出一口恶气。 杨太后眼底划过一抹讥诮,当人都是傻子么?目下,杨氏和赵尧互相依存,互相扶持,偶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大家坐下来慢慢谈就是了。她才不会为了宁太妃三言两语就和赵尧交恶。 “谢小娘子和惠妍是有过节。惠妍也是因为擅闯谢府被先帝流放到了骑田岭。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呐,就是要朝前看才能走的长远。”杨太后抬手拢拢鬓发,又道:“你若得闲,不妨多为惠妍诵经祈福,诚心诚意必能换得上苍垂顾,惠妍也会事事顺利的。说不好真能乞来雨呢。” 宁太妃银牙紧咬,闷闷的嗯了声。 如此,惠妍既无法回京,她被毒虫伤了右臂的事体也传扬开了。没两天的功夫,玉姝也收到了风声。但她忙于与赵昇三兄弟见面,根本无暇他顾,就连幸灾乐祸的揶揄惠妍几句都抽不出功夫。 赵昇三兄弟暂时居住在卫擒虎城郊的庄子上。他们稍作休整,就赶去鹿鸣山与空空师太相见。 虞是是剃度出家时,赵昇三兄弟还是少年儿郎,现今,他们已经长成妻儿坚实的后盾。母子四人终能相见,自是有诉不尽的绵绵思念。 待他们返回庄子,玉姝和卫擒虎正在屋中品茗。 兄弟三人与卫擒虎见过礼,各自落座。大郎再见卫擒虎感慨良多,他举起茶盏,言道:“小愚得蒙侯爷鼎力相助,昇以茶代酒,敬谢侯爷!” 卫擒虎赧然,“大郎君言重了。郡主到在京都,几次三番被人谋害,险象环生,我却未能鼎力相助,实在有愧!” 三郎性子直,手掌重重拍在玉姝肩头,道:“小愚受了许多苦楚,为我们铺就回京路途,艰难坎坷都熬过来了。我们兄妹有生之年能够同席而坐,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玉姝被他几句话说的眼眶酸胀,小声道句:“二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三郎色容一僵,“不管你变成何种样貌,都是二哥最最疼爱的幺妹!” 二郎也道:“凤凰涅槃成就圆满。小愚亦然。” 大郎却道:“小愚不要当凤凰,要当就当遨游九天的玉龙!”他拍拍胸脯郑重保证:“哥哥们终有一日能让小愚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再不会让你为母亲或是为我们而费心筹谋。” 玉姝眸中盈泪,面上却笑着,“而今最主要的是如何步入朝堂。” 卫擒虎沉思片刻,言道:“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二郎君担任金部侍郎。刑部尚书就由大郎君承当,三郎君暂且归在我麾下历练,这样安排可以吗?” “杨相爷必会阻拦,他决计不能遂了琉璃的心愿就是。”以玉姝了解的杨相爷,绝不会乖乖听命于赵尧。他更不会乐意让赵昇三兄弟分薄他手中权力。 “由不得杨相爷不愿意。据东谷细作回报,香璩太子极力游说明宗皇帝趁新君即位,南齐朝堂局势不稳攻打南齐。南齐需要像三位郎君这样的人才把薪助火。如果杨相爷能以大局为重,断不会拦阻。我倒想看看他是否把南齐放在首要,还是把杨氏荣华放在首要。”卫擒虎目光投向玉姝,显然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玉姝略微沉吟,道:“杨相爷大事上从不犯糊涂。与之相比宁侍中私心更重。惠妍被毒虫废了右臂的消息一出,只怕他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哥哥们平白受了连累。” 闻言,三郎重重吐口浊气,道:“惠妍就是自作自受,要不是她小小年纪狼毒凶残,哪能落到今日这境地?宁廉也好,宁庸也罢,还有那做了太妃的宁氏,骨子里都是见高踩底,看人下菜的货色。他们要是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话糙理不糙。玉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大郎正正容色,言道:“三弟,以后这等粗鄙言辞少用才是。你要知道,我们言行稍有差池,有损父亲威名。” 三郎双颊泛起红晕,小声叨咕一句:“大哥,我晓得了,我就学小愚文绉绉的说话准保错不了。” 394 人之常情 二郎笑说:“你能学得像才好,可别画虎不成反类犬。” “……” 兄友弟恭,一派和睦。卫擒虎颇觉安慰,也有伤感。兄弟三人承受了寻常人无法承受的离别伤痛,行事才会更加稳健持重。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从他们身上可窥一斑。 玉姝忖量再三,问卫擒虎,“哥哥们返回京都并不是件小事,侯爷须得时刻提醒琉璃切勿操之过急。最重要的是,保证兄嫂的安全。” 卫擒虎神情严肃的点点头,“郡主放心,这座庄子看似平常,实际守卫森严。” 玉姝点点头,又道:“旱情愈演愈烈,京都周遭前来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寿昌门外的粥厂还能应付的了吗?” “此事由老查全权督办,目前而言,一切井然有序。而且郡主分派给饥民的汤药着实有用,就连邢御医都称赞是难得一见的良方。” 玉姝的善举无形中也给邢御医减轻许多负担。除了偶有流民因为饥饿或是饮食不洁引起的腹痛之外,尚未发现疫情。这令邢御医倍感欣喜。 细究细论的话,不得不提杨相爷那两万五千贯。玉姝用这钱买了足够的药材,还安置了许多流民。这也算是杨相爷的一桩大功德。虽然他本人并不知晓个中内情。 玉姝微笑说道:“花医女是有本事的。” 卫擒虎点头应是。田贞的腿就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花医女出马,田贞便步履如飞。要不是杨太后将其斩杀,田贞也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思及至此,卫擒虎胸臆间涌起浓浓的怅惘与无奈。小田经由一番波折,升任内侍监。可卫擒虎每次与他相见,他都要慨叹田贞死的冤枉。卫擒虎以为,杨太后之所以着急忙慌的把田贞杀了,皆因田贞知晓太多先帝秘事。 比之心如蛇蝎的柳媞,杨太后不遑多让。 玉姝晓得赵昇等人和虞是是见面,必定有许多话说。她识趣的没有随同前往。 “母亲那里还好吗?”玉姝关切的向赵昇问道。镜花庵近况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人向她禀报,但玉姝还是想从赵昇口中得知更多虞是是的现状。 赵昇笃定的颌首言道:“好!你上次送去的米粮,母亲和哑奴都吃不完。埋伏在暗处的护卫也会帮忙采摘鲜果山珍,镜花庵地处偏僻,远离闹市,疫症肆虐的可能性极小。” 玉姝长舒口气,“这就好了。只要你们个个康健我就安心了。” 庄子里祥和平宁,永宁宫气氛微妙。 杨相爷、方慕台还有百里恪围坐在赵尧面前,神情各异。 杨相爷面沉似水,拈须不语。方慕台木然的盯着自己靴尖上的翠玉发怔。百里恪轻松怡然的举着茶盏赞道:“这竹叶茶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杨相爷颦了颦眉,百里恪话里有话吧? 百里恪可没有杨相爷九曲十八弯的迂回肚肠。他就是单纯觉得竹叶茶入口清爽,解暑顺气,是难得的佳品。 皇宫里有一处算一处,都不再用蒙顶而是改用竹叶茶了。当前为了削减用度,这等市井俗物成了各宫主子们的桌上的常备口粮。 “陛下,赵昇三兄弟乃是先帝贬谪到丰山守皇陵的庶人。先帝尸骨未寒,就恢复他们身份,这不合适吧?”杨相爷摸不准赵尧此举到底意欲何为。倘使赵尧想要博个善待兄弟的贤名,倒也无妨。但他若是存了“自家兄弟才可靠”的心思,那真是大大的不妙。 方慕台双眼不离靴尖上的翠玉,小声叨念一句:“杨相爷所言差异。正因为先帝尸骨未寒,更要将赵昇等人召回京都。” 方慕台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杨相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老方蔫坏蔫坏。才几天功夫就学会吊人胃口了。我就不问,就不问! 他不问有人问。 百里恪目光越过杨相爷,轻声发问:“为何?” 杨相爷胡子向前撅了撅。他都要气死了。百里恪最会添乱,先帝在时他就仗着自己深受先帝宠信,说话没轻没重,现在还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如此才能显出陛下慈爱天下的胸怀呀!” 不让赵昇三兄弟回京就是不慈爱,没有胸怀!方慕台给赵尧戴了顶高帽,顺带把杨相爷逼进死巷。 杨相爷重重的吐了口浊气。 该死的老方,骂人都不带脏字儿呢!他跟谁学的?! “方爱卿所言甚是。兄友弟恭实为人之常情。然则,襄王和霍洵美意图谋逆,秋后即将问斩。想我初登大宝,天下人或许会误认为我南齐皇族不能相互扶持。另一方面,东谷对南齐虎视眈眈,近日我收到密报,说是东谷太子正在想方设法劝服明宗攻打南齐。 他们明目张胆觊觎南齐,丝毫不加掩饰,究其原因,不就是觉得南齐朝局不稳吗?现在我将赵昇三兄弟召回京都,再许给他们一官半职,不仅能够安抚民心,也能让外敌有所忌惮,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杨相爷固执己见,全没道理嘛!” 杨相爷狠狠的捋了捋胡子。一举两得的好事,他再横加阻拦,不就成傻子了?杨相爷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当傻子! “陛下,臣以为不妥!” 杨相爷眼波一横,扫向用心品尝竹叶茶的百里恪,但见他眉头略微皱了皱,杨相爷将视线投向赵尧,恳挚言道:“陛下,赵昇三兄弟幼时出京,常年居于乡野。若陛下委以重任,只怕他们难于应付,到那时再想收回成命为时晚矣。陛下三思啊!” 百里恪仰起头,正儿八经的说:“他们去往京都时,赵昇差不多十五六了吧。不算年幼。” 杨相爷默了默,又道:“他们在丰山十数年,既没历练,也无功勋……” 方慕台嗤笑:“杨相爷说笑吧,在丰山能建立何等功勋?” 杨相爷瞟一眼方慕台,沉声回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并无过人的事迹。突然将他们召回京都,会惹人非议。” 百里恪和方慕台缄口不言。 赵家三兄弟在丰山如履薄冰,巴不得京都的人把他们忘了才好。招惹先帝忌惮,就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杨相爷却将这当做借口,阻止他们回返京都,有些不近人情。 赵尧面色无波,与杨相爷对视,“他们在丰山受的苦已经太多。目下京都百姓亦蒙苦厄。臣民与我,并无贵贱之分。况且京都本就是赵氏三兄弟的故里,落叶归根,亦是人之常情!” 395 宁廉到访 杨相爷像是霜打的茄子,顿时瘪了气。他再不依不饶,岂不是罔顾伦常?杨相爷默了默,道:“不知他三人能力如何……” 话中意味明显,许给赵昇兄弟官职可以,但不能掌握太多实权。 赵尧抿嘴笑笑,“他们与我血脉相连,断不会是庸碌之辈。” 这话让人怎么往下接?杨相爷只得唯唯应是。 赵尧又道:“滕斌告老还乡,刑部尚书一职虚悬多时,总归不是办法。” 杨相爷揣摩出赵尧这般说话必是属意三兄弟其中之一。刑部尚书关系重大。杨相爷有心攫升杨豫,每每提及赵尧总是模棱两可,迟迟都不表明态度。到了现在杨相爷才知赵尧是早有打算。杨相爷有意出言阻止,却又陷入两难境地。 百里恪放下茶盏,道:“陛下,一切等见到赵昇等人再做定夺吧。” 杨相爷连连称是,赵尧又道:“事不宜迟,明日早朝,宣他三人觐见。” 诶?这么快?方慕台目光从靴尖翠玉上移至赵尧面庞,百里恪亦是一惊,杨相爷也没想到。但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赵昇三人已经到在京都,只等赵尧召见。 杨相爷晓得赵尧此番决心已下,轻易不会动摇。转念又想,赵昇三人在丰山待了那许多年,早就是乡野村夫,能有什么作为?赵尧苦于无人可用,病急乱投医罢了。这么一想,心思稍定。 次日。 满荔听说赵昇三兄弟和虞是是终于相见,开心的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象着虞是是和赵昇等人相见的情形。清早玉姝刚起身,她便兴冲冲的撩帘进来,忙前忙后的服侍玉姝更衣。 玉姝挥退茯苓等人,屋里只剩她和满荔。 “满荔,你在谢府是客居,不用做婢女的功夫。”玉姝长发披散穿着寝衣坐在床上,阿豹卧在她身畔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满荔手脚麻利的从柜子里取出衫裙,“娘子,我的眼睛大好了。镇日待在房里反倒闷坏了。” “闷?那你就叫桂哲套上车,去通衢大街转转。买买首饰,看看光景。”玉姝手指绕在阿豹尾巴尖儿,“或是去云来酒店吃点喝点。你不用替我省钱,我得空画两幅画,足够你这一年的花销。” 满荔抿嘴笑笑,“娘子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婢在府里有吃有喝,又能守着娘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还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在镜花庵这么多年,我从没给你支过月钱。要算起来,我还欠着你的呢。”玉姝手指在阿豹尾巴尖绕来绕去,到底把它惹毛了,小爪一勾勾住玉姝手指,张嘴就咬。阿豹知道轻重,玉姝一点都不觉得疼。她从阿豹嘴里抽出手指点点阿豹小脑袋,含笑责备:“你就坏吧。” 阿豹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满荔帮玉姝穿上丝履,仰头笑道:“婢别无他求,只要娘子安好就好。” 玉姝垂下眼帘,默然不语。她何止亏欠满荔月钱,光是这份深情厚谊一辈子都还不上。 “满荔,你也该为自己的今后好好打算。现而今,我好歹是东谷秦王的嫡女,给你寻一个忠诚可靠的好人,总不会太难……” 不等玉姝说完,满荔眸中登时泪光盈盈,哽咽道:“婢今生今世伺候娘子,哪儿都不去。” 每每提及婚嫁,满荔都是这般说辞。此前,玉姝从未认真考虑过满荔的感受。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玉姝抬手抿去满荔眼角泪珠,柔声道:“好!你说不嫁就不嫁。跟着我有粥喝粥,有饭吃饭,你愿意吗?” “婢愿意。” “这事我听你的,其他的你可得听我的。” “婢谨记。” “那你今儿个就去外边走走逛逛,有相中的首饰衣裳就买!”玉姝蹬上丝履,嘴角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 玉姝想用这种方式弥补满荔在镜花庵耗费的十数年光阴。当其时,满荔穿的戴的说好听点叫俭朴,说的不好听就是粗陋。现在,玉姝有能力让满荔吃好的穿好的,满荔却一直恪守仆婢应有的本分,从不逾矩。这令玉姝既心疼又伤感。 “娘子,婢已经有很多新衣裳了,穿不了那么多。”满荔明白玉姝的心意,但正如她所言,能陪伴玉姝左右,就已经称心遂意了。 “穿不了怕什么。你看阿豹,它那屋好多小金鱼、小耗子,有的还是崭新的。都是摆着看的。” “娘子,阿豹还是小猫,贪新鲜图热闹。婢比它稳重。” 玉姝还没等说话,阿豹站起来朝满荔喵几声。 玉姝打趣,“阿豹都说我说的对。镇宅神兽的话你得听。” 满荔:“……” 主仆俩说话逗闷子的当儿,茯苓趋步入内回禀:“娘子,宁侍中拜访。” “宁廉?”玉姝身子一僵,“这时辰应该刚下朝,他不去衙署应卯,找我作甚?” 满荔颦了颦眉,“娘子,说不好他是为了惠妍公主。” “十有八、、九是惠妍。”玉姝嘁一声,又道:“他是个精的,知道求我比求太后管用。” 凤寰宫小景将宁太妃在凤寰宫挑拨离间不成的信儿传到荣浩那儿去。玉姝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由此她一点也不奇怪惠妍做出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体。有宁太妃这种亲娘教导,惠妍长成而今这般模样实属寻常。 玉姝穿戴妥当,慢条斯理的梳洗上妆,估摸着宁廉在前厅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又去陪张氏用了早饭。前前后后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待玉姝抱着阿豹来到前厅,宁廉正一边吃点心,一边在前厅溜腿儿。 “宁侍中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乃罪过。”玉姝脸上堆起好客的笑容,言语间半分歉意也无。 宁廉腆着老脸来谢府拜访委实下了好一番决心。他和玉姝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永宁宫那次。宁廉听宁太妃说谢玉姝重拾红装。他还在想就凭谢郎君黑黄的面色,穿上天仙的衣裳又能如何? 真正见到,宁廉嘴巴张的老大。 也不知谢玉姝变的什么戏法,肤白赛雪,明眸善睐,既有豆蔻少女的稚嫩,顾盼间却又流露出令人迷醉的独特韵致。宁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玉姝笑了笑,问他:“不知小女子府中茶点可还合宁侍中胃口?” 宁廉赶紧把嘴里的糍团嚼吧嚼吧咽了,连声道:“合!合!”话音未落,宁廉就觉得自己怎么跟没见过世面的乞索儿似得。 。书趣阁_ 396 光明磊落 奈何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宁廉讪讪的把半块糍团填进嘴里,细嚼慢咽。 玉姝款款走到上座,笑盈盈的说:“宁侍中也坐吧。” 他原本是要坐的,玉姝一说,弄得像是皇帝赐座似得。宁廉面色青黑,怏怏坐下。 “宁侍中去东谷走这一遭,京都发生许多大事。”玉姝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阿豹背毛,美得阿豹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岂止发生许多大事,连皇帝都换了。 宁廉眸光一瞟,瞅见脖颈上挂着小金鱼和小玉锁的阿豹。遥想当日从凉州城来京都时,阿豹还是个半大的猫儿,再看看现在,胖的跟小猪似得。 宁廉默了默,打蛇随棍上,“不止京都,惠妍在骑田岭被毒虫所伤,有条胳臂保不住了。”他全无遮拦的在玉姝面前提起惠妍,仿佛玉姝和惠妍是多时未见的闺中密友。 玉姝一阵阵的犯恶心。过了好一阵,才道:“骑田岭的毒虫实在凶悍。能把人咬成残废?!比棍棒还管用呢。” 宁廉登时愣怔。谢玉姝也晓得惠妍打断赵矜胳臂的事体了?转念又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惠妍做下的亏心事怎么可能不被人知晓?! 宁廉来此是为了求得谢玉姝宽宏大量,放惠妍一马。再由她出面去向赵尧说几句好话,惠妍就能顺利返京了。宁廉一厢情愿的以为只要他央浼,谢玉姝就能答应。 宁廉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那个……惠妍年少无知……” “惠妍公主花信已过,不算年少了吧?不年少,又假扮无知,惠妍公主也是南齐独一份儿的。”玉姝看似平静无波,实际字字句句夹枪带棒。 谢玉姝牙尖嘴利,宁廉最清楚不过。再说惠妍擅闯谢府,也确实理亏。甭管谢玉姝说的多难听,只要她愿意为惠妍讨情,那惠妍的小命就能保住。 “是我言语有失,谢小娘子莫怪。”宁廉早就做好挨骂的准备,做小伏低自是不在话下。 玉姝的一腔怒火并没有因为宁廉好言好语而消弭殆尽。恰恰相反,玉姝透过宁廉的表现,看到了惠妍反复无常的本性全都源自与骨肉血脉。 有些人天生无情,天生残暴,天生就有一副涂炭生灵的坏心肠。 “宁侍中若是为惠妍公主而来,那还是请回吧。你再多费唇舌也是枉然。”玉姝冷冷淡淡的睨了睨宁廉,目光一瞟盯着墙上的阿豹细细端量。 似乎小猫的眼睛不够灵动…… 右边的胡须多出两条就更好了…… 宁廉对自己的辩才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就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向明宗皇帝阐明攻打南齐的几大弊端。明宗皇帝当时装作不以为然,实则暗暗掂量。经过权衡,明宗皇帝果然将独孤明月晾在一边,不听他摆布。甚至明宗皇帝最宠爱的鱼灼灼的话也成了耳边风。 宁廉以为,这其中他的功劳占了太半。是以,他有足够的信心说服谢玉姝。 稍待片刻,等谢玉姝消了胸中怒火再说不迟。 宁廉打定主意,话锋一转,道:“今日早朝,陛下召赵昇三兄弟觐见。” 玉姝本打算去皇宫亲自向琉璃问明个中细节。没想到宁廉先提及此事。 “赵昇即是赵娘子的兄长吧?”玉姝将目光投向宁廉,问道。 “正是。”宁廉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慢慢吃着,只等玉姝发问,他再继续往下说。 玉姝唇角弯弯,曲起手指给阿豹挠痒痒。阿豹识相的眼眯眯,娇娇柔柔的喵喵叫唤。 “你乖乖的,待会儿我从宫里给你捎好吃的回来。” 一人一猫配合的天衣无缝。 闻言,宁廉面颊火辣辣的发烫。玉姝进宫,赵尧肯定会跟她谈及赵昇觐见的事体。他卖关子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了。 “宁侍中还有事?”玉姝仰起脸,貌似惊讶于宁廉还不速速告辞。 宁廉老脸一红,苦苦相求,“谢小娘子慈心宽仁,想必定能谅解惠妍的所犯过错……” 玉姝眸光骤然阴冷,“宁侍中口中的慈心宽仁就是乖乖任你摆布,听你唆使。只要我违逆宁侍中的意愿,宁侍中就会把我归置十恶不赦之列。” 被玉姝点中心中所想的宁廉,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无力的扯了扯唇角,道句:“谢小娘子说笑了。” “宁侍中请回吧。”玉姝淡然的唤声:“来人,送客!” 楼弼和老易也不知从哪儿闪身出来,一左一右立在宁廉身畔。看他俩那架势,假若宁廉稍有反抗,就能把他丢出府去。宁廉情不自禁的想起小黄。他额头上的汗珠顿时连成条条小溪,顺着脸颊排着队的往下淌。 宁廉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谢小娘子留步,留步。” 送走宁廉已是日上三竿,玉姝兴致缺缺的上了马车,赶到皇宫。 玉姝被宁廉这一耽搁,正好与赵昇三人缘悭一面。 今天较往常更加闷热,赵尧便命人取出前些日子洛阳进贡的含桃浇在冰雪上,以解暑气。玉姝至爱酸酸甜甜的味道,一口气儿吃进小半碗。 赵尧捏着银匙,看她一匙一匙吃的开胃,便笑了,“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我这满肚子的火儿,就得靠冰雪压一压。” 赵尧像是长了千里眼,谢府大事小情尽在他掌握。 “宁廉为了惠妍去找你?” 玉姝点点头,“可不就是嘛。亏他说的脸不红心不跳。要换了是我,哪好意思张口?!” 赵尧放下银匙,色容清正,“玉姝,惠妍的胳臂……到底是不是你命人做的?” “我若说不是,你信吗?” 赵尧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玉姝的心顿时好像冰雪一样寒凉。手指松开,“叮——”一声,银匙落入碗中。 “只要我说句话就能让惠妍生不如死。但我没有。我不想犯下杀孽累及身边的人。尤其是我在乎的人。母亲、兄长,阿娘还有满荔,还有谢府上上下下为我劳碌奔忙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想失去。惠妍,不是我做的。”玉姝沁凉的唇齿吐露出的每个字都不带任何温度。刺得赵尧神情凝滞。 “玉姝,我并非不信你,而是你对惠妍怨气极重,我怕……”赵尧方才的确起了怀疑。这会儿有心想要解释,却是越描越黑。 “怕我杀了她?”玉姝眉梢扬起,“琉璃,当其时并非我不想,而是我中途放弃了。所以,你的担心很有道理。我永远做不了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397 感到意外 赵尧微微愣怔,道:“玉姝,你又何须妄自菲薄?” 玉姝唇角微弯,“琉璃,如果你像我一样,获得了新生的机会,就一定会好好把握目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我也曾想过向惠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比起对惠妍的恨,我更在乎阿娘的恩高义厚,以及秦王秦王妃的骨血亲情。尤其当我在冷宫与柳氏交谈过后,就时常在想,究竟是何等样的缘分促成了我与柳氏的仇怨纠葛。但是,很遗憾,终归都是无解的谜题。因为我看不透也参不破上苍给予我的启示。” 玉姝神情肃然,目光投向赵尧,默了默,又道:“琉璃,你曾是波若大师的弟子,你能为我解惑吗?” 赵尧认真听着玉姝说的每个字,眉头也随之深深皱起。 “玉姝,假使我和你一样,就能感受到你的感受。可我不是你,不能完完整整体会你心中所想。”赵尧歉然而笑,“或许,你已经走出怨恨的魔障。” 玉姝颇为无奈的摇摇头,“不,还没有。如果我能宽恕惠妍和柳氏曾经犯下的罪孽,今天,我就会答应宁廉向你求情。可我命人把宁廉撵出府去。想必宁廉一定认为我绝情绝义。” “他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惠妍对你造成的伤害有多大。”赵尧重新执起银匙,舀起一勺混合着含桃汁水的冰雪送入口中。酸甜冰凉,恰到好处的滋味令他餍足的眯了眯眼。 玉姝望着他比含桃更加红润的嘴唇,骤然想起她二人在永年县初初见面的场景。 灰扑扑的僧袍,磨得起了毛边的鞋子。那时的赵尧,清贫却不落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慈善宽厚。而今的他,轮廓依旧,少了出家人所特有的安静平和,眸中隐约跳动着争持的光焰。 人都是会变的。玉姝暗自慨叹。短短数月功夫,小和尚成了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他的心,苦不苦? 玉姝这般想,也就这般问了出口,“琉璃,你觉得苦吗?” “生而为人,哪有不苦的呢?你看那家财万贯的富家翁和身无分文的贫贱人,各有各的苦衷,各有个的为难。”琉璃手中银匙轻轻拨动碗底化成水的冰雪,浅浅红红的一汪,好像尘世浸染过的热闹,或早或晚,终会有褪色的时刻。 山峦起伏,水往低处,世间万物,尽皆如是。 “你,苦么?” “苦。” “为何会苦?” “因为我有了人情负累,品尝过繁华富贵,于是,会迷惘,会牵挂,会伤怀。由此品味出苦和不易。居于招提,我不知何为苦。居于皇宫,我懂得了苦为何。” “琉璃,你不该苦。” “为何不该?” “你拥有人人艳羡的至上皇权,你却说苦,委实矫情。”玉姝打趣道。 赵尧仰首大笑。笑声里,隐藏三分落寞,三分忧愁,三分寂寥,以及一分若有似无的微微哀痛。 他的苦,无人能懂,怎能不伤悼感怀? 二人再不言语,静静的吃着各自碗里的冰雪。 待玉姝面前的白玉碗见了底,她又问道:“琉璃,你早朝时召见兄长们,可还顺利?” “顺利,也不顺利。杨相爷一直想让杨豫担任刑部尚书一职。定远侯、查清源等人则是力保赵昇。不过,金部侍郎被杨相爷捷足先登,安排上了他的人。我就将赵昆留在宫里担任千牛卫备身,他常伴我左右,你与他相见倒也便利。三郎赵旻仍旧归于定远侯麾下。”赵尧唇角弯起,“他很开心。” 玉姝点点头。 三郎赵旻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但愿他别给卫擒虎惹麻烦才好。至于赵昆,虽说金部侍郎更适合他,可惜有杨相爷从中作梗,只能退而求其次。就目前而言,兄弟三人各有归处,总好过在丰山守皇陵。至于以后的事,慢慢筹算终能达成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昇三兄弟实在忙碌,他们不仅要做好本分,还得应付杨相爷,最重要的是与从前和赵昶有关联的大小官员酬酢。其中不乏探听虚实的宵小之徒,但也有不少顾念旧情的老人。 凡事由他们三兄弟出面,无形中给玉姝缓解了不少压力。她一直高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能放一放,收一收。玉姝除了操劳京都流民的事体,闲时入宫教授小黄门新曲,偶尔去熙熙楼和鱼六斤吃酒谈天,更多的时候,她就待在府中,黏在张氏身边。 玉姝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身处慈云庵的安义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郡主,太子殿下多日未曾驾临,会不会……”冬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太子香璩不但不露面,连派人送个口信都懒得。这不明摆着要和安义一刀两断? 安义捏着玉簪的手指骨节泛白,她铁青着脸,惴惴道:“不会!不会!想必是有要事耽搁了吧。” 那枚玉簪是华香璩送给安义的定情之物。那晚他突然闯入院里,安义差点把他当采花盗。而今想想,他是不折不扣的偷心小贼。 “冤家,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他的!”安义将玉簪珍而重之的收在妆奁里,面露戚戚。 冬秀望着安义眼底隐隐泛起的乌青,不无担忧的说:“郡主,要不您再睡会儿吧。” 安义掐了一把腰上的肉,“不能再睡了。镇日不是吃就是睡,腰身粗了两圈不止。再胖下去,太子不喜。” 都什么时候了,还怕太子不喜?!冬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郡主,今儿个世子爷应该会来,要不您待会儿跟他打听打听太子去向?” 这倒是个好主意。安义眼珠一转,道:“你去找找前儿世子送来的银簪,我要戴。” 唐延到在慈云庵,十次有八次安义都是不见的。自从知晓身世之后,安义憎恨秦王秦王妃连带着唐延也不能幸免。可唐延一如既往的给她送吃送喝,还特意去银楼买首饰哄她高兴。安义嫌乡气,统统压箱子底,连看一眼都觉得烦。 冬秀赶紧翻箱倒柜的找出那支嵌着红宝石的秋海棠银簪,伺候安义梳头上妆。身处庵堂,妆容不宜浓郁。安义日渐丰腴的面颊扫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衬的她尤其娇俏。 待她收拾妥当,已是日上三竿。主仆二人等啊盼的,连午饭都没胃口吃。好不容易在日头西斜时,把唐延盼了来。 安义总不见他,唐延来慈云庵也有些打怵。今儿个,刚踏入院门,冬秀便笑吟吟的迎上前,令他颇为意外。 398 送个信儿吧 世子爷,您怎的现在才来,郡主等了一整天呢。”冬秀一改素昔不冷不热的态度,面对唐延毫不吝惜笑容。 唐延听闻安义巴巴儿等他,立刻喜上眉梢,“安义肯见我了?” “世子爷,瞧您说的。郡主几时不想见您了?近日闷热,郡主难免贪睡。每每婢子向她回禀,说世子爷来看她了。她就责怪婢子为何不叫醒她,害的世子爷白跑好多趟。”冬秀说着,向唐延福了福身,”千错万错都是婢子的错,世子爷您看在婢子一心为了主子的份儿上,莫要气恼才是。” 唐延心情大好,随意挥挥手,道:“你也是为了玉娃着想,我岂会怪你。不但不怪,还要重重赏你呢。”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飞钱塞给冬秀,“你只管尽心伺候玉娃,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冬秀接过来一看,足足五贯钱。美得她笑的合不拢嘴。 唐延脚步飞快进到屋里,安义甜甜的唤了声:“世子哥哥。” “玉娃!”唐延打眼儿一瞅,觉得安义身量高了也胖了,细看她眉目,似乎和在秦王府时有些差异,可唐延又说不出差在哪儿。 女大十八变,果然没错。 安义行动间,现出簪青丝中的秋海棠银簪。唐延咦了一声,问道:“这支簪子你喜欢吗?” “世子哥哥送的,我都喜欢。”安义面露羞赧,柔荑轻扬托了托发髻。 十指纤纤粉雕玉琢一般精致可爱。唐延痴痴望着安义的手,情不自禁想起人前人后都端着一副闺秀架势的宋慧。端庄有余,娇媚不足。她跟安义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念及此,唐延心惊不已。怎么能将枕边人和安义对照?! 安义见唐延呆呆发愣,忍不住唤他:“世子哥哥?” 唐延这才回神,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听冬秀说你最近瞌睡,怕是暑气渐盛,你身子骨儿又弱,抵挡不住。要不等下次我带医女来给你诊诊脉,好吗?” 安义随口应了声好,便命冬秀布上茶点。 她在慈云庵饮食不缺,但也不能像在秦王府那般精细。唐延吃了两口觉得寡淡,便搁下茶盏,和安义聊聊气象之类。 你一言我一语,安义终于把话头扯到华香璩那儿。 “世子哥哥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日后秦王府定能重振声威。”安义满脸崇拜,唐延马上飘飘然。 “太子登上帝位,我就能平步青云。到那时,我把你接回府中。你且忍耐些时候。” 安义垂下头,掩饰住唇角的讥诮。她是要住到宫掖的帝王宠妃,回秦王府作甚? “世子哥哥,太子殿下也跟你似的,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嘛?” 唐延一怔,摸不清安义为何有此一问,但他仍旧老实作答,“太子哪能想去哪就去哪?最近陛下将一些不甚紧要的奏章交予太子处理,愈发繁忙了。” 闻听此言,安义如释重负,冬秀也长长舒了口气。 唐延打开了话匣子有点收不住,“太子新得了个美人,宠的没边没沿儿的。我听说,太子为她特意建一座观景亭,为的就是让那美人能欣赏到太子府后花园的景致。”语气中略略带些炫耀,毕竟事关太子内宅,不是人人都能探知的。 安义面色顿时青白,扭转头瞟了眼盛着那支玉簪的妆奁,想哭又想笑。 华香璩为挚爱的美人大兴土木,却送她不值钱的破簪子。当她是乞索儿么? 安义泪凝于睫。决不能哭!安义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句话,越念越心酸。当初她确实想攀附太子,但与太子相处些时日,慢慢的就离不开了。 哪知太子情话说尽,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至此,安义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秦王府她回不去,太子又弃她于不顾。今后怎么办? 安义想着想着,忽然感到反胃恶心。想吐的念头刚刚闪过,安义哇的一声吐出两口酸水。 冬秀见状大惊失色,忙给安义抚顺胸口。 唐延着急忙慌的要去找大夫。冬秀出言阻拦,“世子且慢,郡主为了等世子午饭用得少,方才吃了茶怕是不相宜。歇息一晚就没事了。请来大夫弄得庵里闹闹哄哄,免不得惹人厌烦。” 唐延竖起眉眼,道句:“那怎么行?你说的又不做准,总得请大夫瞧过才能放心。” 冬秀百口莫辩。从前在秦王府,那班婆子荤素不忌,口无遮拦。冬秀听得多了,懂得自然也多了。像安义这境况,可能是害喜。不管是不是,都不能请大夫。万一诊出喜脉,安义郡主未婚有孕的消息传扬开了,还怎么做人? 安义吐过之后,舒畅许多。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个月的月事推迟了,她就猜到自己或许有了太子的骨血。安义一心想等太子来此私会时,和他挑明了说。 腹中这块肉,是她握在手里的唯一筹码。现而今,太子有了新欢,早把她给忘了。安义又惊又怕,十月怀胎在庵堂里产子?别说秦王不会饶她,就是普罗大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安义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柔柔的说:“世子哥哥,我真的没事。就是喝多了茶水,吐出来就没事了。”她捏紧帕子印了印唇角,又道:“天儿晚了,你快回去吧。嫂嫂等着你呢。” 唐延就是躲宋慧才各处逛游呢。他也不知宋慧哪来的那么多大道理可讲。有事没事都把男儿志向挂在嘴上,恨不能时时鞭策唐延用功进取。 女郎哪里懂得天地高远?不过就是纸上谈兵,故作姿态罢了。宋慧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解风情,与他不是同路人。 安义下了逐客令,唐延也不好多做逗留,一步三回头离开小院,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冬秀,安义若夜里不爽利,就去秦王府知会一声。 冬秀应了,站在院门口目送唐延背影渐渐没入夕阳余晖。 等她回返,安义半倚在床上,面露愁苦。 冬秀帮她取下银簪,散开长发,忧虑的说:“郡主,要不还是给太子递个信儿吧。您这样瞒不了多久。倘若王爷知晓,婢左右躲不过个死。”剩下的话堵在喉间没说。 太子顾念旧情,把安义抬进府,做妾做婢都好过现下没名没分的肚里揣着太子的孩子。 安义小脸苍白,双眼失去了往昔神采,“太子府门禁森严,就算你想,也见不到他。更不要说给他送信了。” 399 提心吊胆 郡主,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冬秀心里发苦。她跟着安义整日不是挨打就是提心吊胆,现而今在庵堂栖身,千难万难她都能熬着。倘若安义真的有孕,太子又不管不顾,那她主仆俩就活不了了。 坐以待毙?安义神情一凛,“你放心,我才不会重蹈姨娘的覆辙。我总能给自己挣个锦绣前程!” 好端端的提姨娘作甚?冬秀心有不解,也不敢多问。一旦惹得安义不高兴,免不得又是一顿打。可目下明明陷于困局,哪来的锦绣前程?郡主怕是在痴人说梦吧?冬秀愈发惴惴。 赵昇三兄弟突然返京并且都有了明确的归属。在朝堂上掀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潮。臣子们揣度赵尧用心的同时,也在观察杨相爷的反应。赵昇任职刑部尚书,赵旻跟随卫擒虎在军中历练,以后很有可能就是保疆卫国的大将军。赵昆虽然是个小小的千牛卫备身,却是帝王常随,能够时时晋言,亦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五六天下来,杨相爷与他们兄弟三人状似相安无事。实际上,杨相爷有苦难言。 杨相爷原本以为滕斌告老还乡时,恰逢柳氏以及霍氏案发,刑部事务千头万绪,一般人很难厘清。可赵昇三两天功夫就阅览遍了刑部近十年的大小案例,与皇帝奏对时,说的头头是道。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杨相爷头疼的是,不论赵昇出现在哪儿,总能引得众人自动自觉向他靠拢。狱卒、役吏一提赵昇都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好官。 杨相爷不得不承认,赵昇是天生的领袖人物。十数年的山野生活,不仅没有磨灭掉赵昇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反而给他增添了些些平易近人的宽厚气质。 卫擒虎对赵旻更是赞不绝口,说他武功底子扎实,有冲劲儿。唯一的不足就是不够沉稳,假以时日定是一员虎将。 赵昆自不必说,逢至大事小情,赵尧都要跟他念叨念叨,简直拿他当成亲信一般。 赵尧身边有这三兄弟,如虎添翼。杨相爷表面辅政,实际权利比之前段时候天差地别。 杨相爷恨自己没能趁那会儿功夫多多安插可用的人手,到了现在反倒被动。痛定思痛,杨相爷决意笼络查清源和方慕台为自己所用。 他在做下这一决定时,并不知道查清源是赵昇死忠。结果不言而喻,查清源跟他不远不近,既不开罪也不讨好。数个回合下来,杨相爷无奈言道:“老查不识时务。” 要说查清源是软钉子,方慕台就是十足十的硬茬儿。他不但敢对杨相爷摆冷脸,说话还夹枪带棒。一个照面儿的功夫,杨相爷就让他惹毛了。愤愤骂句:“什么东西?!”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杨相爷冷静下来想想,方慕台是朝堂上的独行侠,跟谁都不合群。他以前是名副其实的孤臣,正因如此才受当今皇上的重用。 查清源倒是油滑。说他油滑,他又端方,事事以百姓福祉为先。确是一心为民的父母官,忠奸参半,让人既爱且恨。朝野内外还有谁能跟他放眼朝堂还有谁能跟他结伴同行呢?杨相爷倏而想到了宁廉。杨相爷听人说宁廉为了惠妍,居然跑到谢府向谢玉姝讨情。结果被谢玉姝请了出来。 宁廉糊涂啊,谢玉姝和惠妍是死对头,先前结下的仇怨尚未化解,她哪能轻易原谅惠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先帝在时,杨相爷处处压制宁廉,现如今,他却动了和宁廉携手的心思。杨相爷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抬起眼帘,望见墙上挂着的赵矜墨宝,杨相爷喃喃低语:“谢玉姝从哪儿淘换来的?我怎么就没她那么广的路子?” 连日来京都流民越涌越多。到在六月末,通衢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聚在干枯的梧桐树下,或坐或卧。赵尧命安太史择了个黄道吉日,带领去程再去南郊乞雨。结果仍是徒劳。与此同时,京都出现了死于鼠疫的个例。 疫病好像一股旋风儿迅速在京都蔓延。 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花医女取出事前做好的药丸派给邻人,嘱咐他们务必将其点燃,在房前屋后各个角落熏染。 疫病肆虐,百姓们大多待在家中,不出门逛游。往昔繁华的通衢大道,坊中酒楼,愈加萧条。 杨太后趁这时机,颁下懿旨,不许宫外闲杂人等出入皇宫。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针对谢玉姝而言。 有赵昆在宫里支应,玉姝随时都能知晓当日发生的要事。而且,那班小黄门也都记熟曲谱,荣浩得空自会督促他们练习。玉姝乐得清闲,镇日窝在书房里写画。她刚敲过杨相爷竹杠,想必还得攒些日子才能匀出闲钱买画。于是,玉姝也不急着画山水,而是换了另一种稚嫩柔弱的笔触,画阿豹画含桃,有时兴起也画花草。 目下,杨相爷和宁廉走的很近,甚至大有互相扶持的意思。 天下大势逃不过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派系或党争亦如是。 杨相爷和宁廉只不过暂时达成一致,用不了多久还得各走各路。玉姝轻轻吐了口浊气,瞟一眼软垫上的阿豹,道:“我们阿豹天生丽质,怎么画都好看。”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按惯例把阿豹画瘦了一圈儿。 阿豹眼眯眯,歪着脑袋笑了笑。 满荔和茯苓坐下门口的小杌子上剥莲米,一颗颗滚圆莹白的莲米从满荔指尖滑至青瓷盘里,白白绿绿相映成趣,漂亮极了。 “娘子,阿豹是男娃该说它雄姿威武。”满荔头也不抬,含笑说道。 “你瞅瞅它的大圆脸,大圆眼,哪有威武样儿?”玉姝在藤黄里调了些微泥金,屏足了气,点在画中阿豹的眼睛上。挓挲着小爪扑蝶可爱小猫顿时活灵活现。 玉姝退开一步,认真看了看,又补了两笔,这才满意的笑了,“母亲喜欢活泼的阿豹,你们看够不够活泼?”她搁下狼毫,一指桌上的白帛,问道。 满荔和茯苓抻长脖子瞅了瞅,点点头,异口同声的说:“够,够了。” 玉姝莞尔一笑,打趣道:“也不知你俩是不是糊弄我。不管我问什么你俩都说好好好,是是是。” “娘子问阿豹可不就是好好好嘛,谁敢说镇宅神兽不好呀!”茯苓没有半分敷衍,老老实实作答。 401 当面问问 才甘心 唐延颌首言道:“是!玉娃把一切都告诉我了。陛下将铁姨娘赐给父亲时已经珠胎暗结。父亲不敢宣扬,只能忍气吞声,后来陛下知晓安义是他的骨肉,便赐封安义为郡主。” 秦王被唐延一本正经的神态逗乐了。他手捧茶盏,不疾不徐的说道:“我与你母亲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不论安义扯的慌儿多么荒诞不经,你却深信不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儿子?”语调平和且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是在和唐延闲话家常。 唐延不因秦王骂他蠢而气恼,一力为安义辩白,“父亲,事关铁姨娘清白,安义岂会安义岂会玷污铁姨娘清白?更何况,事关陛下,她哪敢作假?”十五六岁的少年,乍一看眉目像极了秦王,但若仔细端量,唐延眼底依稀泛起的森森阴鸷又是那样陌生。唐延光是外表像秦王,里头的芯儿也不知是什么造的,糊涂又荒唐。 闻言,秦王嗤笑出声,“清白?铁氏还有清白可言吗?” 唐延心头一凛。暗道,果然如安义所言,父亲对铁氏怀有怨怼之意,任其在冰清阁自生自灭。 “父亲,您帮助陛下抚养安义,陛下绝不会亏负您就是了。您又何必耿耿于怀?” 秦王冷哼一声,“你倒是大方。我且问你,铁氏几时入府,几时产下安义的?” 唐延被秦王问的发蒙,翻翻眼皮答不上来。 秦王放下茶盏,对唐延说道:“铁氏入府十四个月之后生下安义。光凭这点,安义就不会是陛下的女儿。这种琐碎事,你去问老米要录事簿一看就知。你可倒好,偏听偏信。被安义耍弄的团团转。” 秦王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看向唐延的目光凉凉淡淡。 唐延感受到秦王语气中透显出的疏离与冷漠,他挺了挺脖颈,强辩道:“那劳什子录事簿作假还不容易?玉娃就说你为了颜面绝不会承认……” 唐延蛮不讲理的态度终于激怒了秦王,他随手抄起茶盏重重掼在唐延身上,温热的茶水浇湿了唐延大半个身子。茶盏摔在唐延膝前,碎碴溅在他脸上,划出两道小口,细细血线蜿蜒滑下,像是两条丑陋扭曲的地龙。 秦王气的额头青筋暴跳,低吼道:“录事簿造假,那还录事作甚?你这孽障,亲近安义时候久了,跟她一样不会说人话了?安义的言辞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会给秦王招来灭门之祸!你居然一点都不怀疑,还信了个十足十,你不是蠢,你也不是傻,你是没脑子的混蛋王八羔子!” 说完这番话,秦王满脸通红,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越看唐延越觉得可恨又可气。 唐延被怒发冲冠的秦王吓的缩紧肩膀,细声为安义抱屈,“父亲,玉娃纯真可人,毫无机心。她对我情深意重,绝不会存心欺哄!” 在唐延眼中,安义好似月宫仙子,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当安义鼓足勇气向他道出隐藏于心底深处的思慕渴求时,唐延深深的震撼的同时也明晰自己对安义长久以来的眷注与照拂,并不单单出自于兄长对妹妹的爱护。其实他早就对安义情根深种。唐延甚至想抛下身份地位,携安义私奔他国,共度余生。 可转念又想,安义既是陛下的女儿,也就是当朝公主,就算陛下不认安义,总不至于苛待于她。如果安义能哄得陛下开怀,泼天富贵岂不唾手可得?到那时,封王封侯就是陛下一句话。 就在唐延前后思量,拿不定主意的当儿,他和安义的事体被秦王知道了。 这就是命啊!唐延悲叹。倘若秦王发现的晚一点,他就能闯出点名堂,在秦王面前说话也能硬气点。 “纯真可人,毫无机心?”秦王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你难道不知安义并非完璧?她与人私通有孕在先,迫不得已才找你做那代罪羔羊,你说不是被她耍弄又是什么?” 秦王从冬秀口中得知安义到在慈云庵不久,就与华香璩私通。算算日子,安义腹中那块肉,必定是华香璩的骨血。秦王眼眸微眯。安义只当太子是能倚靠的枕边良人,一心指望太子救她出庵堂。她哪里知道,华香璩就像是爱香肉的狗儿,但凡他瞧得上眼的,定要弄到手才罢休。华香璩色胆包天,居然和明宗皇帝的宠妃鱼灼灼暗通款曲。 安义也是个没脑子的混蛋王八羔子! 这一下唐延傻眼了。那天他吃了酒,有些醺醺然。安义跟他说了许多,说身世,说远远看着他就很心痛,还说不想离开他…… 唐延忘记了到底是谁先抱住谁的,总之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再然后,安义羞答答的捏着落红的布帕偎在他怀里,念叨着跟他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那一团鲜红现在想来都还是那样明亮刺眼。玉娃怎么可能不是完璧?唐延又用心回想,比之宋慧,貌似玉娃不那么青涩,也不那么惶遽。 唐延更加意外的是,“玉娃她、她怀有身孕?” “嗯,一个多月。” 唐延舔舔干涩的嘴唇,垂下眼帘,默然不语。他跟玉娃好上没几天。假如玉娃真的有孕,断不会是他的。 他被玉娃耍了?! 想他堂堂秦王世子,居然捡了别人的旧鞋,替别人背了黑锅,要不是亲王发现的早,说不定他还得替别人养孩子!唐延懊悔不迭,阵阵血气上涌,冲的他目眩神迷。 唐延用仅存一点清明神智,问秦王,“父亲,儿可否当面问一问玉娃,内情究竟如何?”声音喑哑克制,显然内心经过好一番挣扎。就算被玉娃耍了,他也得弄个明明白白。 “你母亲被安义气的卧病在床,若是你母亲知道你去冰清阁见安义,免不得又得动气,还是等你母亲身子打好了再说吧。”秦王若有似无的叹息,入到唐延耳中,好似钟玲声声,震得唐延五内俱焚。 玉娃不仅耍了他,还激的母亲抱恙。 她、她怎会如此绝情绝义?! 唐延心神大乱,一忽儿可怜玉娃,一忽儿恨她恨得磨牙凿齿。 秦王瞟了眼唐延,心里掂量着该拿他怎么办。现而今,唐延身上还拴着宋慧。且唐延和安义做下这等丑事断不能对外宣讲。秦王头痛欲裂,安义就是麻烦精,只要她在,处处人仰马翻,不得平宁。 是夜,唐延小心翼翼的躲过巡查的护卫,绕到冰清阁后园…… 402 你什么意思? 唐延在树下中负手而立。他举目望去,屋中烛光跃动将坐在窗前玉手托腮的安义倒映在桃花纸上。 倩影流浮,宛如镜像蜃楼,似梦似幻,总也看不真切。 唐延心中百转千回,怔怔站了许久。透过窗纸,唐延仿佛看到了幼年时乖巧可人的安义,追着他喊:“哥哥,哥哥——”脆甜的童音浸过蜜糖一样。 一阵温和的夜风刮过,吹散了唐延绵长思绪。 他定了定神,举步向安义走去。 冬秀刚回府就被宋成带走了。安义知道冬秀不会再回来了。她悠悠长叹,自言自语道:“冬秀啊冬秀,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跟了我这么个主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讪笑。 从前看护铁氏的仆妇而今成了安义的镣铐。安义不屑的撇撇嘴,不予理睬。 笑吧,笑吧。整个秦王府的人都巴巴儿等着看她笑话,也不差那一两个粗鄙的婆子。 屋门吱嘎分开两边,安义赌气似得拧过身子,背对门口。 “玉娃!”唐延唤道。 “世子哥哥?”安义喜上眉梢,扭脸儿一看,可不正是唐延? 二人四目相对,唐延再唤一声:“玉娃——” 安义雀跃的站起身,趋步到在唐延面前,拽住他的手,晃啊晃的,问:“她们怎么让你进来了?” 秦王妃有令,不许安义见任何人。 安义柔若无骨的小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箍的唐延透不过气。他用目光仔细描摹安义的眉眼,温声答道:“我给了她们二十贯。” 若不是秦王允许,别说二十贯就是二百贯也休想进门。 安义眸中即刻染上愁绪,“世子哥哥,冬秀被宋成带走到现在都没见着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唐延状似无意的挣脱开安义的手,环顾四周,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也可以说是简陋,连像样的摆件都没有。铁氏故去月余,呼吸间,还能闻到淡淡药香。 安义唯恐唐延嫌弃这里寒酸,局促的攥紧丝帕,怨怪道:“父亲讨厌姨娘,所以才会慢待呢。” 唐延不置可否的嗯了声。 貌似不大对劲儿。安义秀眉微颦,再次握住唐延温热的手掌,娇声道:“世子哥哥,你带我走吧,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玉娃,我离开亲王府就是一介平民,没有侯服玉食,也没有琼楼高台,你愿意跟我捱苦受穷吗?”言辞中带些自嘲与讥诮。 安义浑然不觉,连连点头应道:“愿意!世子哥哥我愿意!” 唐延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一日未见而已,安义却觉得唐延对她的态度与素昔迥然不同。她摸不准唐延为何如此,思量片刻,又道:“世子哥哥,父亲断不会放过我的。我要是不走,可能就没命了!” 唐延笑意更甚,安抚道:“不会的。再怎么说,你也是陛下的女儿。父亲不看僧面看佛面,断不会为难你。兴许关你一阵就没事了。” 她要真是陛下遗失民间的女儿就好了! 安义有苦难言,继续哄道:“世子哥哥,我的身份见不得光的,况且陛下也不知道我目下是何环境……” “他不知道不要紧,我明儿个就去求太子在陛下面前为你讨情,没准儿陛下一高兴,还能把你接进宫里团聚呢。”唐延再次甩开安义的手,往窗边走去。 假如唐延真把她扯得谎儿抖搂出来,那败坏人伦的就是华香璩了。以华香璩的性子,必定会彻查此事。安义跟在唐延背后,阻止道:“世子哥哥,万万使不得呀!” 唐延一撩衣袍坐在鼓凳上,斜眼睨着安义,“使不得?为何使不得?你能认祖归宗不好么?为了成全你,我不顾父亲的脸面,你却不肯?” 安义扶住唐延的膝头,在他身侧蹲下,“世子哥哥,父亲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怎能置他于不顾呢?再说,我也得为你着想啊。” “玉娃,我为你什么都能豁的出去。你别管了,就照的我的意思办!”唐延鲜少在安义面前展露强势的一面,冷丁儿改换态度,安义措手不及。 她仰起脸,又道:“世子哥哥,正如你所言,你离开亲王府就是一介平民,没有大树遮阴的日子难过呢。你还是踏踏实实的想个可行的法子。主要是让父亲能够消气,等他不再盯着你了,咱俩就跑的远远的,父亲和陛下都找不到……” “玉娃,以宋成等人的能力,要捉你并不难,你还是死心吧。” 安义听出唐延话里有话,但又不能深究。 “世子哥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在秦王府待下去了。要不这样,你帮我铺好路子,我先离开王府。”安义说别的都是假的,让唐延给她铺路才是真的。 “你想走去哪儿?”唐延俯下身,手掌托住安义腰身,臂弯用力,将她抱在腿上坐好。 安义勾住唐延脖子,就势倚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喃喃道:“没有世子哥哥,去哪儿都没意思。”她试图用娇媚的声音把唐延迷得晕晕乎乎。 这一招以前管用,现在不大灵了。唐延丝毫不为所动,“你留在秦王府,父亲不会为难你的。” 唐延开口闭口都是“父亲不会为难你”之类的托词。 安义心凉了大半截。 唐延趁她发呆的当儿,手掌一横覆在安义小腹。吓的安义身子一震,脑子里的弦儿绷的更紧了。 “玉娃,你只管调养好身子,旁的事交由我去做。” “世子哥哥,我的真正身份,你千万不能到处宣讲,尤其是太子那里。”安义有求于唐延,不止声音放柔,就连环住唐延脖颈的手也绵软的像是一条灰皮蛇。 唐延淡淡的唔了声,问她:“玉娃,你有事瞒我,是吗?” 安义心尖儿一顿,赶紧否认,“没有啊,我对世子哥哥冰心一片,可昭日月!” “可昭日月?”唐延低声重复一遍,“你敢起誓吗?” 安义犹犹豫豫的说:“我、我敢……”旋即又道:“世子哥哥,好好儿的起誓作甚?”她离开唐延胸膛,正正颜色:“世子哥哥,我清清白白的身子都给了你,你还怀疑我?” “玉娃,你真的没骗我?”唐延一再逼问,安义整个人如坠冰湖。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马上冷脸,反问道:“世子哥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403 驾鹤西归 若换做往常,唐延必得温声软语哄安义高兴。此一时彼一时,唐延对安义生疑,喜爱亦渐渐淡去。他恍若未见安义态度冷漠,继续问道:“玉娃,你早前就与人有染,已非完璧之身,是也不是?” 安义打了个寒噤,面颊却因羞愤而泛起红晕。她挣扎着想要离开唐延怀抱,却被他死死压住小腹,动弹不得。 “由于你珠胎暗结,万般无奈之下才与我亲近,是也不是?”唐延温热的手掌好似铁钳,准确无误的钳住安义喉管,顿时令她呼吸不畅。 安义小脸由红转白,嘴唇抖抖索索,极力否认,“不!不是!不是!” “不是?那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若骗我欺我,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唐延兴味的看向怀中人,语调柔缓,仿佛从他口中吐露出的并非狠毒的诅咒,而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安义抖抖索索竖起三根手指,银牙紧咬下唇,迟疑片刻,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唐延了解安义,看她这般反应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这么说,你从头至尾都在骗我?”唐延双目充血,恨恨问道。 安义莫可奈何的闭上眼,两行清泪不合时宜的自她面颊滑落。宋成有的是办法撬开冬秀的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字不落都能说出来。 “世子哥哥——”须臾功夫,安义已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唐延见她如此,忍不住用指腹抿去安义颊边泪痕,道:“在所有弟弟妹妹里,我最疼的就是你,最宠的也是你。可你却骗我欺我,把我耍的团团转。玉娃,你怎么忍心?”话音未落,唐延眼眶中徘徊不下泪珠终于掉落,灼的他肌肤生疼。 “世子哥哥,我、我……”安义泪流满面,委委屈屈的说:“太子先前对我呵护备至,我以为他必定能给我个名分。哪成想他扭脸儿就不认人了。我、我能等,可我肚里的孩子等不得呀!束手无策之下,我才与你……” 安义咬了咬嘴唇,柔声哄道:“世子哥哥,我对你的情谊远远超过太子,真的,我挚爱的人一直都是世子哥哥。” 安义所言对唐延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他心里明镜儿似得,安义百般讨好,不过是想利用他逃离秦王府。唐延额头青筋暴露,已然到了盛怒边缘。 更令唐延愤恚的是,他当太子是至交好友,太子却和安义暗通款曲。唐延闷哼道:“现而今,你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华香璩负了你,你早该与我言明。我绝不会让你吃了这哑巴亏。” 安义抽泣道:“世子哥哥,再怎么说太子也是我孩子的爹啊,你千万不能伤了他!” “都到了这时节了,你还怕我伤了他?”唐延怒目切齿,眸光一凛与安义对视,“你不想伤了他,就出些下三滥的招数设计害我?玉娃,你好狠的心呐!”他对安义仅存的那点怜爱之意,瞬间烟消云散。 话音未落,唐延手臂用力将腿上的安义推了下去。 唐延忽然出手,安义一点防备也无。再加上唐延用了十足十的力道。这一下,安义跌的极重。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安义来不及用胳膊支撑身子,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安义小腹受了震荡,剧痛随之而来。她手捂肚子,身体蜷成一团,痛苦的向唐延求助,“世子哥哥,世子哥哥,我、好痛……”说话功夫,微微薄汗渗出额角。 唐延起身离座,走到安义面前,住了脚步,居高临下的睇着她,冷冷说道:“没了肚里的孽障,你就不痛了。”那是安义与太子苟合结出的恶果,没了,就省心了。 “世子哥哥,我知道错了,快帮我请医女,求你了。”安义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面如金纸,嘴唇也迅速失了血色。她用仅存的那点力气紧紧抓住唐延脚踝,苦苦哀求,“快!快叫医女来!”小腹剧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安义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冷彻骨髓。 唐延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的脚向门口挪动半分,马上又停住,“玉娃,你再忍耐片刻。”唐延低头望向安义枯瘦的手指,不由得怔怔失神。曾经鲜嫩的如同莲藕一般的玉手,怎么突然变成这副鬼样子? 唐延大惑不解的当儿,安义只觉得双腿间暖流肆虐。 她的孩子没了。 安义伏在地上伤心的呜呜痛哭。被太子抛弃以后,她曾无数次怨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怨他是华香璩的骨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安义想要买剂猛药把这孩子给去了。 当安义真正失去这孩子的时候,她的心碎成了点点残屑。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她不要太子也不要唐延,只要腹中孩儿相伴余生,足以。 可叹,为时已晚。 一朵鲜红很快在安义裙上流泻成一汪血湖。刺得唐延眼目生疼。 不管怎样,那孽障没了值得庆幸。唐延如是想。 安义不再求唐延,双手捧住孕育过新生命的小腹,嘤嘤哭个不停。 浓重的血腥气冲的唐延太阳穴发胀。他望了一眼安义苍白的脸孔,素昔秾丽仿佛随着汩汩涌出的血而消弭殆尽。美艳不再,安义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乏味且无趣。 唐延幡然醒悟。从前那个对安义言听计从的他,是多么的滑稽可笑。安义哪是九天玄女,她不过是与华香璩苟合的荡,,妇。他神色无波的睨了睨安义,道:“你好好歇着吧,得空我再来看你。”话音落地,人已经出了门口。 唐延做梦也想不到,这是他和安义此生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早,看守安义的仆妇向秦王妃报说:“郡主西归了。” 唐延正和宋慧一起来向谢绾请安。他二人听到这消息,尽皆愣怔。 昨晚唐延离开冰清阁时,特命仆妇去请医女为安义看诊。她怎么说死就死了? 推这一下,居然害了两条人命。唐延懊悔不迭。宋慧和安义虽无太多交情,可她还是得表现的哀伤悲痛,说些红颜薄命之类的客套话。 谢绾身子并无大碍,她就是因为唐延跟安义做下那等丑事,郁气难舒。冷丁儿听说安义没了,谢绾的心揪了起来。她状似无意瞟了眼欲言又止的仆妇,再瞅瞅唐延,道句:“你们先回吧。” 有些话不能当着宋慧面前说。唐延还算机灵,乖乖拉着宋慧走了。 404 莲童的娘 唐延和宋慧前脚儿刚走,谢绾就迫不及待的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仆妇刘氏略微躬了躬身,极是恭谨,道:“回禀王妃。昨儿夜里,世子和郡主倾谈时,将郡主推倒在地,郡主当时就见了红,肚里的孩子没了,医女用量两剂汤药好生调养,很快能痊愈。婢不敢怠慢,连夜给郡煎了药,服侍她用了,便各自歇下。天儿刚蒙蒙亮时,婢进到屋里,郡主身子都凉了。她,她是吞了金子自尽的。” 刘氏是家生子,手脚麻利,遇事冷静,不多言语。平时深得谢绾器重。铁氏迁去冰清阁时,谢绾特特派刘氏看护,刘氏也不负她所望,桩桩件件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么多年,刘氏只犯了两个错。一个是铁氏趁她不备,写下安义身世,另一个就是安义自尽。 谢绾颦了颦眉,反问,“吞金?” “是。用药时郡主精神有点恍惚,婢以为她没了孩子,郁气难舒。哪料到她是想不开要死呢?”刘氏一脸的懊恼。她觉得一定是铁氏阴魂不散,把安义带走了。可这话她不敢对谢绾说。 “行了,你下去吧。此事就此打住,对人就说安义得了急病亡故。”谢绾相信刘氏断不会乱说话,随口交代几句只当提个醒儿。 刘氏应了声是,却没有告退的意思。 谢绾柔声问她:“还有事?” 刘氏摸出叠成四方的飞钱,托在掌上,“王妃,这是世子昨儿个赏的,婢不敢私吞。”唐延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其实刘氏是得了秦王的令儿才敢放唐延进屋。 谢绾笑了,“他给你的,你就收着。过两年,你家小子回东谷,就得张罗娶妻了,这不又是一项花销?” 刘氏吓的膝头软软绵绵,差点给谢绾跪下。 “王妃,这可是二十贯呐,婢不敢要!”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凡是我的指派,你都能尽心尽力做好,这些年你在冰清阁吃了不少苦。二十贯钱,你受之无愧。”谢绾眼波流转,望见刘氏发间的荷叶鎏金银簪,赞道:“你这个款儿的好看,不俗气又大方。” 得了谢绾夸奖,刘氏面颊泛起红晕,“这是小子给买的,听说是京都最有名的大银楼,叫沈宏阁。还是小娘子帮忙选的呢。” 刘氏提起玉姝,眼角笑出了细纹,“家里那俩不听话的孩子,而今被小娘子调教的似模似样,都知道疼人了。” 闻听此言,堵在谢绾胸口的闷气,终于顺了下去。 “玉姝心善,银钏和莲童跟着她有福了。”谢绾喜形于色,絮絮又道:“等安义的丧事办完了,你就去玉姝院儿里支应着。等她回来,你们母子三人天天都能得见。” 对刘氏而言,这是天大的恩宠。美得她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世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京都有了足够的米粮,却没能逃开另一波命运的安排。 远在南齐的玉姝尚未得知安义身故的消息。她正在为京都迅速蔓延的鼠疫忙的焦头烂额。她一面后悔让花医女回东谷,一面又暗自庆幸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或许用不了多久,京都就会只许入,不许出,以免疫病传播到别处。 先前逃难来的流民,填饱了肚子,却没躲得过疫病。京都每天都在死人。但那些死去的人,不能入土为安,只能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成灰。焦糊味与炙热的空气纠缠弥漫在京都上空,终日不散。 浮图大师与僧众盘坐于大雄宝殿中,日以继夜为京都诵经祈福。祥云寺门前亦聚集了许多善男信女,虔敬乞助上苍庇佑。 花医女临行前,留下应对疫症的药方以及许多刚刚制成的丸药。用以分派给病人。邢御医亲自率领数名医博士与京都有名望的大夫们一起应对这场比他们想象中更为严重的灾异。 玉姝重新换上男装,行走在各个病坊之间。她能做的不多,仅限于煎药喂药等等最简单的功夫。玉姝不怕奔波劳苦,她最怕的是,昨天还有希望复原的病人,今天就见不到了,而且以后都见不到了。 死亡,不知何时降临在何人身上。极度的不确定性无情的锤炼着玉姝脆弱的神经。 疫病面前,没有贫贱之分。 宁太妃命数不佳,染上疫症。未免疫病在宫中蔓延,杨太后下了懿旨将宁太妃移送至宫外静养。宁侍中将其接到自己府中,延医问药自不必说。 消息传到朝堂,杨相爷立刻提议,赵尧应当即刻出京躲避疫症。 赵尧手指轻敲膝头,缄口不言。 杨相爷有此提议全在赵昇三兄弟意料之中,他们与赵尧商议决定,不能离开京都。赵尧身系一国安危,他要走了,民心涣散,很容易引起骚动。万一东谷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后果不堪设想。 杨相爷在洛阳行宫安排了佳人国色,只等赵尧临幸。赵尧自从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他连行宫在哪儿都不知道。杨相爷琢磨着,正好趁此机会,让赵尧去洛阳住些日子,说不定就能相中哪个美人,将其带回京都。 杨相爷暗戳戳的打他的如意小算盘。 赵尧主意已定绝不会更改,他仰起脸,扫视群臣一圈,最后定格在杨相爷脸上,朗声说道:“朕自登基以来,一直沿袭先帝定下的政令。朕没做一件益国利民的大事。京都百姓饱受旱情疫病磨折,全因朕德行有亏,虽然,朕与众卿家去南郊乞雨,却未能感动上苍。朕反躬自省,心不诚为其一,人不睦为其二。” 少年天子龙袍加身,眸光坚定且从容。和玉姝擦肩而过的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仿佛是不可追忆的旧时风物。 遥远,模糊,带着光阴离逝的浅浅哀伤一去不回。 人不睦?大臣们面面相觑,想不通赵尧何出此言。杨相爷灵光一闪,但却快的抓不住脑中所想。 赵尧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先帝子嗣薄弱,朕只得襄王一个弟弟。可偏偏襄王犯上,与朕离心。万幸朕寻回赵昇三人,他们不仅是忠臣良将,更是与朕骨血相连的兄长。 既然上天安排了我与赵昇三人的缘分,那么,朕身为天子,就该与赵昇三人一同去南郊祭天。人众且睦,定能跟感天动地。” 若是不能又当如何?杨相爷暗自问道。 方慕台向来不会说好听话,他又是个直肠子,杨相爷在心里问,方慕台敢问出声,“陛下,若是不能,又当如何?” 405 平林漠漠烟如织 闻听此言,杨相爷颌下胡须向前撅了撅。他想笑又不敢,憋得肚皮生疼。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都等着看赵尧如何应对。 赵尧不以为忤,目光格外柔和的望向方慕台,道:“若不能,定是朕德行有损,与人无尤。朕自会下诏罪己,乞求上天宽恕。” 这个答案显然很合方慕台的胃口,他点点头,面露挚诚,道:“陛下至心叩天,定能为我南齐化解苦厄。” 赵尧嗯了声,缓声言道:“人无法左右天意,亦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心怀恳切,定能获得上苍垂顾。” 方慕台手握笏板,略微躬身,朗声附和,“陛下所言甚是。” 杨相爷眯起眼,向后瞟了神态恭敬的方慕台,在心里冷冷一笑。老方也就是看着老实,溜须拍马的功夫一点都不比旁人差。三言两语就把小皇帝哄的团团转。 恰在此时,方慕台撩起眼皮和杨相爷目光相触。 方慕台仿佛洞悉杨相爷心中所想,讥嘲的弯了弯唇角,以此回敬。杨相爷颌下胡须颤几颤,颇为不悦转过头,闷闷的吐了口浊气,暗骂方慕台:“倔老头!” 赵尧和赵昇三兄弟去南郊祭天是为民祈福,任谁都不能横加拦阻,杨相爷也不例外。他隐约觉得此事并非表面看来那样简单,但若说复杂,他又不知复杂在哪儿。杨相爷暂且将心中疑问压下,静等以后自能见分晓。 位于靖善坊东街的回春堂,是间名副其实的老字号,由南齐名医高成春一手创立。传到而今的任一针已经是第五代。任一针是诨号。意思就是甭管什么疑难杂症,一针下去保你活蹦乱跳。任大夫医术高明从他诨号也可见一斑。 任一针悬壶三十余载,接手回春堂也差不多快二十年了。经他妙手回春的病患不计其数。可是,面对来势汹汹的疫症,任一针心里忽然没了底。 “任大夫,小东子终于退热了,这会儿正吵吵着要吃饭呢。”玉姝口鼻蒙着白绢,吐字不太清晰,任一针还是被她欢快的语调所陶染,露出欣慰的笑容,“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痊愈了。” 玉姝取下白绢,露出露出略显苍白的嘴唇,她抬手擦去额角汗珠,大呼:“太好了,太好了!”一连两个太好了,其中饱含着对那些故去的病患的缅怀与追忆。她不愿面对死亡,却又不得不面对。这对玉姝而言,相当艰难。 “谢娘子快回去歇歇吧,你在这儿都待了大半天了。”面前这个做男装打扮的小娘,看似瘦瘦小小,实际却有着超出常人的坚韧毅力。 谢玉姝自告奋勇说要为病患出一份力的时候,任一针老大不乐意。莫说谢玉姝是东谷秦王嫡女,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也没有在疫病横行时跑医馆照顾病患的。任一针原想一口回绝,碍于跟陆峰的交情,勉强答应。当时他想,小娘子娇气,面对形容憔悴的病人以及各种秽物,待不上半个时辰就吓跑了。 哪料到谢玉姝一待就是半个月。她带领谢府中的婢女穿梭在医馆里,忙活着烧火烧水,煎药喂药,浆洗衣物,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至此,任一针信了谢小娘子是真心帮忙。 玉姝摇摇头,“我还得去崇贤坊的和剂局。” 桃吉前儿个晌午开始高热不退,大夫说他极有可能染病,留在和剂局看看情况如何再做打算。没有大夫允许,鱼六斤和封石榴不能探望。这段期间,玉姝时常和邢御医辗转在各大医馆奔忙,和剂局的大夫和医女都认得她。玉姝去了总能见上桃吉一面,跟他说说话,宽宽心也好。 “谢娘子连日操劳身子怕是吃不消。来,我给你听听脉象如何。”任一针摆正迎枕,一指对面的鼓凳,示意玉姝坐下。 玉姝连连摆手,“多谢任大夫好意,我急着走呢。等得空的吧。”说话功夫,玉姝好像旋风一样刮到了门口。 任一阵盯着玉姝匆匆离去的背影,颦了颦眉,诊脉只是托词,他想借机劝玉姝回去好好休息,没想到她溜得倒挺快。 玉姝一直服用花医女特制的丸药,身子好多了,不过这些天东奔西走加上在回春堂做杂事,偶尔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好在有银钏茯苓等人从旁协助,还能再撑些时候。 她刚出回春堂大门,慈晔迎上来,问道:“娘子,咱们去哪儿?”这段时日他跟着玉姝游走于各大病坊,早就学精乖了,现在刚到下晌,玉姝准得去别处望望才能回府。 “崇贤坊。”玉姝整整袖口,言简意赅的回道。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有人唤她:“谢小娘子?!”声儿柔婉,带点上郡口音。 玉姝以为是病人亲眷向她打听病情来的。忙敛去眸中疲累,微微扬起唇角,循声看去。 那人头戴幂篱,姣好的身段若隐若现,面容瞧不真切,但玉姝猜她必定是个标致的美人。看她身量年纪不大,也就十四五岁左右。虽未穿金戴银,但绣鞋和衣裙料子都极讲究,由此不难看出她家境优渥。玉姝颦了颦眉,回春堂收容的多是流民或是贫寒人家的病患,鲜有几个富户的女眷,玉姝都熟悉,眼前站着的这位面生的紧。 “谢小娘子,果真是你么?”絮絮叨叨的劲头儿真不像娇花一样含苞待放的少女。 玉姝唇角弯弯,点点头,礼貌的说:“是我。”她还是谢九郎的时候,出门就经常遇见这种见了她就说个不停的拥趸。恢复女装之后,反而少了。 “能与谢小娘子在此巧遇,当真有缘。” 有缘?没看出来!只要在靖善坊随口一问,就能知道谢玉姝在回春堂。 玉姝收起笑容,等她道明来意。 少女见玉姝不语,含笑道:“我是榆林郡守长女杨如织,小字美娘,谢小娘子就唤我美娘吧。” 榆林郡守杨豫的女儿…… 杨相爷属意的皇后人选。 玉姝稍加思量立刻晓悟杨如织所为何事。暗道:杨氏女果然知进取。 杨如织螓首微扬,瞟了眼回春堂的金漆招牌,又道:“相请不如偶遇,美娘诚意约请谢小娘子去云来酒店小叙,未知谢小娘子肯赏面否?” “抱歉,我有要事在身,恕不能相陪。”玉姝朝她抱拳拱手,举步要走。杨如织立刻上前一步阻住玉姝去路,“美娘想与谢小娘子漫谈风雅而已,谢小娘子何必拒人于千里外呢?” 406 吃面了吗? 玉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杨如织在回春堂门口等她,不就是为了赵尧? “而今京都疫病肆虐,杨大娘子还有闲情漫谈风雅?这话入了御史言官的耳,怕是要参杨郡守一本的。” 即便隔着幂篱,看不清神态,玉姝也感觉到道杨如织色容一滞。她顿了顿,又道:“我与杨大娘子素昧平生,实在无话可说。” 许是杨如织喘了几口粗气,幂篱上的薄纱轻轻荡了荡。 玉姝再次向她拱拱手,“就此别过。”说着,迈步上了马车。 杨如织身为杨豫嫡长女自小极受宠爱,何曾受过这般羞辱?她莲步轻移,转身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唇齿轻启,恨恨言道:“谢玉姝,你给我等着!” 崇贤坊的和剂局比回春堂还要大些,可以容留百八十名病患。因是官办,到这里看诊的不止崇贤坊的邻人,隔壁坊的百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到这儿医治。桃吉连续两天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当儿正昏昏睡去,嘴里嘀嘀咕咕,叨念着旁人听不懂的梦话。 玉姝目光紧锁桃吉因发热泛红的双颊,忧虑不已。桃吉来京都之前,终于如愿以偿,拜鱼六斤为师。再过三五年,他就能独挑大梁了。偏偏在他顺风顺水时染上疫病。 “谢小娘子人你已经看了,速速出去吧。”曹大夫和回春堂的任一针年纪不相上下都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他的孙女比玉姝年长两岁,外间疫症闹的凶,躲在家里连二门都不出。谢小娘子却终日奔波在病坊病患中间,要是父母亲人知道了,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呢。 玉姝点点头,随曹大夫一块从屋里出来,她刚跨过门槛,忍不住回望一眼。离远看,矮小的桃吉显得更小了,面颊呈现出不健康的红晕,呼吸细弱到胸膛没有起伏。玉姝颦了颦眉,低声向身畔问道:“桃吉会死么?” 桃吉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但在此时断言生死为之尚早。 曹大夫仰起头,注视着天际那一抹薄薄余晖,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身为大夫,自会用尽全力救治每一位病人。至于能否痊愈,就要看命数了。” 桃吉并非大奸大恶,想必定能获得上天垂怜。玉姝喃喃道:“是啊,看命数。”但不知桃吉命数如何,能否平安度过此劫。 她和曹大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天井。 玉姝眼帘微扬,瞧见向她对面而来的卫嘉和卫瑫两叔侄。卫瑫终日在校场练兵,脸膛晒的黝黑,衬得双眸愈发闪亮。他着一袭艾绿常服,腰间佩着桃红缎子面的猴子抱桃荷包。 玉姝轻咬下唇。 桃红配艾绿也不嫌乡气?!再说猴子抱桃荷包的风儿都刮过去好久了,他才想起来戴?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玉姝腹诽的当儿,卫嘉和卫瑫已经向曹大夫见了礼。封石榴和鱼六斤来了也见不到桃吉,卫嘉便自告奋勇,顺便拖卫瑫一起,企图用定远侯府的名头压一压曹大夫。 卫嘉一见曹大夫立刻失了气势,恭恭敬敬的与他讲起目下京都环境。 卫瑫目光投向玉姝。多时不见,她长高了,也瘦了。黝黑的卫瑫反衬出白到发光的玉姝。卫瑫有点自惭形秽的瞅瞅自己的手背,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玉姝从始至终含笑注视着卫嘉,眼角余光却是片刻不离卫瑫。见他叹气,玉姝不由自主的转过头,想要看个究竟。目光刚刚触及到卫瑫浓黑的眉,玉姝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叹气就让他叹去啊,有什么好看的?! 玉姝兀自懊恼,卫瑫弯起唇角,回给她一个“我很好,不用担心”的眼神儿。 谁问你好不好了?! 玉姝昂了昂下巴,莹亮的眼眸瞪的溜圆。 诶?生气了? 可是…… 为什么呀? 卫瑫满头雾水。忽的灵光一闪,还是为了下狱时,没有出手相救吧?人儿不大,倒是挺能记仇的。 他俩互相猜眼神的功夫,卫嘉向曹大夫提出想去看看桃吉。曹大夫想都没想就以桃吉还在昏睡为由回绝了。他曹大夫指了指旁边的玉姝,道:“谢小娘子刚去看过,你问她就行。”卫嘉莫可奈何的瞟了眼玉姝,想问问她桃吉境况如何。但见玉姝面上厉色未消,白净的小脸隐隐浮现红晕。卫嘉再瞅瞅卫瑫,他的好侄儿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这俩人有事? 要真有事就太好了。有卫瑫在前边替他挡着,父亲就不能总是盯住他的亲事不放了。卫嘉心里乐开了花。他眼珠儿转了转,便缠住曹大夫问他医理之类的问题。 卫嘉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好学模样,曹大夫口若悬河,越讲越高兴。卫嘉一看火候差不多,故作懵懂的问:“王不留行和艾草长相类似吧?” 世上还有这么无知的人?!曹大夫痛心疾首,拽住卫嘉就往前院儿走,边走边说,“来来来,我指给你看。它俩根本不像!” 卫瑫和玉姝立在原地不动,过了半晌,一阵清亮的微风吹过,玉姝猛然醒觉曹大夫和卫嘉不见踪迹,天井只剩她和卫瑫两人。 与此同时,卫瑫也发现卫嘉没了影儿,他四下环顾,自言自语,“小叔叔去哪儿了?” 玉姝秀气的鼻子皱了皱,“不要你了呗。” 语调不甚和缓,但好歹肯跟他说话了。卫瑫忙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玉姝垂下眼帘,又瞥见卫瑫腰间的荷包,刺得她眼疼牙也酸。 “你戴这荷包不好看!”玉姝想都没想冲口而出。 猴子抱桃荷包佩在他身,就像森冷陌刀上拴着个猪悟能的坠儿,谁跟谁都不对付。 卫瑫手掌托起荷包,哑然失笑,“临出门时,小外甥给我挂上的。这是他送我的生辰礼物,我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说到生辰,卫瑫眸中涌出淡淡的哀伤。他想起儿时逢至生辰,父亲不管多忙都会抽空为他刻制木弓木剑。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将军的儿子,以后也是要当将军的。现而今,他当上了将军,却再没有机会和父亲一起弯弓搭箭,比试武功。 玉姝从他落寞的神情中窥出微末端倪。她不戳破,故作欢愉的问:“你今日生辰?吃长寿面了吗?” 407 鹌鹑 卫瑫赧然,摇摇头道:“不是今儿个,是下个月初六。我那小外甥不能时常回定远侯府,就把这提前送我了。”他掂了掂稚气的猴子抱桃荷包,不好意思的笑了。 玉姝扒拉着手指头,一天一天数过去,“今儿个二十八,还有九天。” “嗯,还有九天。”过完这个生辰他就满十八了,再有两年就行冠礼了。卫瑫期盼那一天快些到来。 不知前世卫瑫的生辰都是怎么过的。玉姝颓然的垂下手,不知该说些什么。卫瑫也默然而立,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尴尬极了。 卫瑫舔了舔嘴唇,张口说道:“哦,对了,惠妍公主要返京了。”打破僵局的同时,道出了玉姝不愿听到的消息。 宁太妃命悬一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驾鹤西去,宁廉为了向赵尧讨下赦令,愣是在永宁宫哭了小半个时辰。赵尧心肠软,见不得宁廉可怜巴巴的样儿。更何况子女在父母床前尽孝亦是人之常情,倘若宁太妃死前没能见上独女一面,怕是会死不瞑目的。 据说惠妍到底没能保住右臂,她因此而大受打击,精神恍惚。回返京都名医诊治自不在话下,这对她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 玉姝缓缓颌首,“琉璃跟我提起过。就算她回来,也不可能对你或是对定远侯府有任何影响。琉璃不是先帝,他不会放纵更不会包庇惠妍。” 卫瑫不担心惠妍对自己不利,他忧虑玉姝安危。 “惠妍公主气量狭小。万一她将废了右臂的这笔账算到你头上怎么办?” 玉姝站的脚酸,缓缓踱了两步纾解纾解。“不是万一,而是一定的。”倘若惠妍再敢犯浑,她绝不会姑息。 卫瑫见状思量片刻,手指着放在角落的两个小杌子,道:“咱们去那儿坐吧。”话音未落便甩开大步直奔小杌子就去了。 女孩子娇贵,就得仔细呵护才行。卫瑫心里这般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玉姝抬头望一眼徐徐降下的夜幕,暗自琢磨着该回府了,但见卫瑫兴致颇浓又于心不忍,亦步亦趋跟在卫瑫身后。 卫瑫拿起小杌子认真的用衣袖擦净上边的浮尘,摆在玉姝腿边,等她坐下,卫瑫才坐。整套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犹疑。玉姝看着卫瑫,暗想要是给他梳俩抓髻,换上粉衫绿裙,就是现成的小婢女。玉姝忍不住掩嘴笑了。 卫瑫个儿告,又魁伟。坐在小杌子上为了迁就比他矮的玉姝,弓着腰,两手搁在膝头上,活脱脱一只大号鹌鹑。玉姝身子稍微像旁边侧了侧,坐姿优雅又端庄,大家闺秀风仪尽显。 卫瑫低头看看自己,皱了皱眉。屁股底下坐的都是一样的小杌子,差距怎么那么大呢?他清了清喉咙,对玉姝言道:“待惠妍公主返京,你就在府里歇一阵。这些时日奔波劳苦,你也累了。” 卫瑫的意思是:惹不起躲得起。 玉姝莹亮的眸子寒光一闪,一本正经的回道:“我不累。” 惠妍回京不啻于大敌当前,她可不能在关键时刻退却。 卫瑫浑然不知玉姝心中所想,语调舒缓,声音轻柔的说:“你眼底都乌成一片了,还说不累?”似是嗔怪,又像埋怨,更多的却是关切。 玉姝的心紧了紧,她对于卫瑫的夸大其词很是不满,挑眉反问:“哪有?”略微上扬的尾音拖的长长的,好听极了。 卫瑫情不自禁盯着玉姝娇俏的面庞看了片刻,弯弯唇角露出敦厚的笑容,话锋一转,说道:“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以前穿男装,今儿个也穿的男装,哪儿不一样了?” 以前玉姝着男装时,刻意模仿男子的步态神情。而今玉姝着难着仅仅是为了活动方便,举手投足间女儿家的娇态尽显,男装成了点缀,给她平添几分英气。 “比、比以前好看了。”笨嘴拙舌的卫瑫说了句大实话。说完,玉姝没觉得害羞,卫瑫脸上泛起了红晕。搁在膝头的手攥成拳,卫瑫垂下头,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好看多了。” 玉姝眉眼竖起,不大高兴的反问道:“我以前很难看?” 闻言,卫瑫双拳骤然松开,抬起头正撞上玉姝佯怒的眼。 若论兵法,他能口若悬河讲上两三个时辰。面对玉姝的诘问,卫瑫嘴巴一抿,不知如何应对。 玉姝眼中倒映着卫瑫手足无措的神态,心中漾起波波涟漪。 不知前世的赵矜和卫瑫可曾有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甜蜜时光…… 这个念头只是在玉姝头脑中一闪而过,她便立刻蹙起眉头。 柳媞狰狞的面容倏地浮现在眼前,她咬牙切齿的指斥:“前世卫瑫死于赵矜之手!” 玉姝打了个寒噤。再看向卫瑫时,眸光骤然清冷,说起政事,“杨相爷和宁侍中联手,势必对侯爷有不大不小的影响。你回去一定要提醒侯爷,万不可与杨相爷硬碰,必要时让他们三分也无大碍。”卫擒虎与柳维风周旋多年,自然知道如何与杨相爷相处。玉姝就是正儿八经的欲盖弥彰。 前一刻还是刁蛮的小娘子,后一刻就成了严肃的谢九郎。玉姝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令卫瑫有些措手不及。他唯唯应是,又道:“祖父行事向来谨慎,柳维风在时,祖父韫椟藏珠,不与柳维风争强。而今也是一样,杨相爷想要专权专断,可朝中有方慕台、查清源等等敢于忠言直谏的臣子,断不会遂了杨相爷的心愿。” “话虽如此,杨相爷此人……”说到此处,玉姝顿了顿,“杨相爷总想把杨氏女强塞给琉璃,先帝在时如此,先帝驾崩亦如此。全然不顾琉璃热孝在身,事事只为他一族利益为先。方才杨如织特特在回春堂门口等我,说要约我去云来酒店小叙……” 听到杨如织的名字,卫瑫急急打断玉姝,问她:“你是说杨豫长女杨如织?” “正是,你认识她?” 岂止认识。早几年光景,杨豫还有意把杨如织嫁给卫瑫呢。那时卫擒虎一心为赵矜蛰伏朝野,不想跟杨相爷攀扯关系,再加上高先生断言卫瑫煞气太重,不等卫擒虎拒绝就把杨豫给吓跑了,唯恐跑慢了自家女儿被卫瑫克出个三长两短。 彼时卫瑫醉心箭术,对这些琐碎事不大上心。要不是堂妹无意间说出此事,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差点和杨如织结为夫妇。 409 凶手是她 你去向相熟的江湖朋友打听打听,兴许能有发现。” 老易在美人谷杀了刺客,救下玉姝,犯了黑道的大忌。玉姝将其收归已用之后,就让楼弼散出消息,说汤隽已死。企图用这招瞒天过海,让老易脱身。至于结果,不言自明。 “小的已经派人出去打探,最晚明天就能有回信。”楼弼和玉姝想法一致,老易定是被人寻仇,才遭逢此劫。楼弼最担心的是,老易的身份被揭穿,那些被他杀害的苦主的亲友会一波接一波的扑上门向他索命。这里不是高手如云的秦王府,只有一二十人,能抵挡的住么? 他看看神情焦虑,眼底青黑的玉姝,欲言又止。 玉姝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老易身上,并未察觉楼弼有话要说。 任一针是专攻大方脉的,疮疡科也有研究,老易伤势虽重,但也难不倒他。他一边施针,一边口述了方子,姚管事匆匆去往回春堂拿药。忙忙活活大半宿,老易创口的血止住了,皮肉缝合好也上了药。 玉姝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内宅,一屁股坐在床上就起不来了。阿豹乖巧的偎在玉姝身侧,不闹也不叫唤。外面闹疫病,小猫阿豹和狼犬阿豹被主人拘在府里,就连大理寺阿虎也是一样,都不许乱走动。 玉姝就势躺倒,把脸埋在阿豹绒暖的颈窝,昏昏睡去。 次日,第一缕晨曦穿透桃花纸照射在梳妆台上的铜镜,玉姝便悠悠醒转。她昨晚和衣而眠,金钏银钏二人合力帮她除了衣裳。阿豹早就起了,这会儿正在它那屋唰唰挠大狗呢。 玉姝挣扎着坐起身,敲敲酸疼的胳臂,用力吐了口浊气。如果旱灾瘟疫是一场将醒的噩梦多好。那些死去的人都能在梦醒时重返人间,开始新的生活,所有苦厄未曾到临,所有伤痛全是幻象,天下太平,无病无灾,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玉姝稍加思量,自言自语道:“人不知疾苦,就不会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万般美好。所以,苦未必是苦,乐未必是乐!” 阿豹听见玉姝说话,马上住了爪,嗖嗖一道小白影窜到床上,等不及站稳,冲着她喵喵直叫。 它又好久没坐马车出去玩儿了,最近除了拙翁和邓选,府里也没别的客人到访,它想显摆显摆脖子上的小金鱼都没机会。趁主人刚起床,赶紧问问今儿个怎么安排的。 玉姝听不明白阿豹说什么,就是觉得小猫歪着小脑袋瞪起大圆眼的样子可爱极了。她顺顺阿豹光滑油亮的背毛,道:“你乖乖在家陪阿娘绣嫁妆。” 主人天天出去玩,就是不带它。阿豹无精打采的垂下头,踱到枕边躺下。眼儿眯眯,准备睡个回笼觉。 茯苓和金钏听到屋里响动,敲门入内侍候玉姝更衣洗漱。 近来玉姝弃了鲜亮的橘红丹色,改穿檀色,蜜合色。于她而言寡淡了些。 茯苓金钏银钏每天轮换着跟玉姝一起去回春堂,今儿个是银钏和莲童。她二人已经收拾停当,只等玉姝用过早饭就能出门了。 “你们在家好生看着阿豹,别让它到处乱跑。”玉姝不用她俩帮手,自己将长发绕几绕束在头顶。铜镜中的小郎君眉眼弯弯,娇俏灵动。 茯苓应了声是。金钏扭头看见玉姝头上的皮制小冠,打趣道:“小娘子这个跟卫小将军用的差不离。” 玉姝就是瞧着卫瑫那个好看才特意在沈宏阁订造的。沈宏昨儿刚派人送到谢府。卫瑫那支簪头是颗金刚石,盈盈亮亮。玉姝的这个是颗镂空花纹的银珠,既好看又不大显眼。出入回春堂最适合不过。 金钏这一说,玉姝想起呆呆的卫瑫,噗嗤一声乐了。 茯苓和金钏面面相觑,搞不懂小娘子闹的是哪出。 玉姝扬起唇角,眸中泛起灼灼光华。 小娘子不大对劲儿! 茯苓挑起眉梢给金钏递了个眼色。金钏会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是不是魇着了?俩人不约而同看向阿豹。阿豹整宿陪着小娘子,没人比它更清楚了。 卧在枕边的阿豹已经沉沉睡去,在梦里坐马车到处玩儿呢。 金钏扁扁嘴,就算阿豹知道又管什么用?它不会人言,她们也不懂猫语。 茯苓琢磨着是不是该多嘴问一句的当儿,莲童在外回禀:“娘子,易管事醒了,他要见您。” 这么快就醒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玉姝急急问道:“他怎么样了?去请任大夫了没?” “桂哲去请了。易管事精神头挺好,就是说话有点断断续续。” 闻听此言,玉姝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抬手整了整发冠,急忙跟莲童去到老易居处。 慈晔和秋昙围在老易窗前,问他要不要喝水,想不想吃饭,肚子饿不饿,伤口疼不疼。 老易一一作答,回话简单清晰不糊涂。玉姝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心下稍定。照这么看,老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迈步进来,慈晔和秋昙退至旁边守候。 老易伤在后背,趴在床上脑袋冲着门口,他想要支起身子给玉姝行个礼,两条胳膊不听使唤,他勾起唇角无奈的笑了。 玉姝故作威严,低声喝他:“你别乱动!牵扯到伤口怎么办?” “我是铁打的汉子,没那么娇气。”老易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说。 等他这句话说完,玉姝到在床前,问道:“很疼吧?” “不疼。练本事的时候,比这疼。”老易面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一副病弱模样。 玉姝不想说那些没用的耗费老易心力,言简意赅的问:“你找我何事?” “想杀我的人是天弥女。”老易说出天弥女三个字,慈晔和秋昙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人知道天弥女姓甚名谁,也说不上来她如何成了西陈国主沈昂的圣女。沈昂奉她若神明,为她修建圣女宫。有人戏言,倘若天弥女想要西陈,沈昂必定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也有人说,沈昂沉迷天弥女美色,名为圣女实际就是将其纳入后宫,夜夜颠鸾倒凤,荒、、淫无度。 还有人说,天弥女研习邪门秘术,月圆夜吸人精血以续命。 有关天弥女的传闻不一而足,多数都是天弥女和沈昂的暧昧关系,更有人说天弥女是祸国妖女,可与妲己褒姒比肩。 西陈对玉姝而言,遥远而又陌生。亏得拙翁时常讲些西陈见闻给她听,她由此对沈昂及天弥女有些粗浅的了解。 411 始终不退 华存不禁汗颜,“谢小娘子胸怀天下,难能可贵。” 拙翁也说,“我这小徒儿比之儿郎毫不逊色。” 一连好几顶高帽扣过来,玉姝面红耳赤,谦逊道:“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若说起来,她还得多谢杨相爷出的那些钱呢。要不然只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谢小娘子所做的望果鼓曲,我已经命人送去吐蕃,算算时日应该抵埠,但不知是否赶得及排演。”华存略显焦虑。拙翁从旁安慰道:“赶不及就等明年。你还能亲自指点一二,岂不更好?” 拙翁、华存还有邱翼八月就要起行去吐蕃游历,玉姝心有不舍,叹道:“徒儿就要与师父分隔两地了。” “至多两载,为师就能回返,你愁个什么劲儿呢?”平心而论,拙翁也舍不得玉姝这小徒儿,可人生就是充满悲欢聚散,喜怒哀乐。 一程团圆,一程离合,一朝缘起,一夕缘灭。 玉姝吸了吸鼻子,“徒儿不愁,徒儿是羡慕师父能够遍游山岳。” 拙翁拈须轻笑,“待你活到为师这把年纪,抛得下俗世羁绊了,也出去走走看看。心无牵挂,风景气象也分外怡人呐。” 玉姝闷闷应了,话锋一转,问他:“师父,你可曾见过西陈天弥女?” “天弥女?你为何对她有了兴致?” “此事说来话长,简言之,就是她想取我性命。” 拙翁和华存大惊失色。 “你惹上天弥女了?”拙翁双目圆瞪,急急发问。 玉姝无奈摇头,“我与她素不相识,也不知她为何如此行事。据我揣度,或许家父跟她有过节,殃及池鱼罢了。” 拙翁面露痛惜,“可怜的小徒儿。那天弥女可不是一般人呐。” “哦?怎么个不一般?”玉姝正了正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华存乖觉的为拙翁斟满香茶,等他细细道来。 拙翁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言道:“天弥女的来历和过往,极其隐秘。我出入西陈皇宫数次,从未听人谈及。不过,我与天弥女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她……” 拙翁目光放空,遥想当日与天弥女相见的情形。他记忆中的天弥女,样貌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却清楚的记得天弥女犹如天籁的嗓音,说话时,既和婉动听,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连沈昂都对她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拙翁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沈昂敬畏天弥女,甚至可以说是惧怕。” 玉姝很难想象身为一国之君的沈昂会怕天弥女。正如她想不明白,为何天弥女要杀她一样。 华存非常“我听人说,天弥女每逢月圆夜就要吸人精血续命,是真的吗?”言下之意,沈昂怕天弥女伤了他才会有所忌惮。 不过这就更加说不通了。沈昂若真怕天弥女伤害他,也不会在皇宫里修建圣女宫。随便把她安置在山里不就结了?何必大费周章呢? 拙翁略微迟疑,道:“我只知天弥女在月圆夜拜月祈祝。大概由此以讹传讹,才会让人误会吧。” 月圆夜祈祝?玉姝颦了颦眉,问道:“既然怕她,那她应该不是沈昂的宠妃吧?” 拙翁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连声道:“不是,不是。沈昂把天弥女当成活菩萨一样供养的。” 玉姝大致了解了天弥女和沈昂的关系,可还是没弄明白天弥女为何要取她性命。只等东谷传来回信儿,兴许就有答案了。 东谷太子府 “殿下,观景亭地基刚打好,您为何非得填平了呀。”丁内侍莫可奈何的躬身发问。其实,就算华香璩不答,他也知道原因。还不又是见异思迁的戏码?美人失宠,连带先前做出的承诺全盘推翻。 华香璩不耐烦的摆摆手,“还说呢,那个珠儿还是环儿的。我让她给唱《元宵》听听,她可倒好,唱的全不在调上,当真败兴。” 丁内侍眼角抽抽。 环儿擅长写画赋诗,太子让她唱曲儿也就算了,还是那等难唱的曲儿,这不是刁难人家嘛? 华香璩从盘里拽了一颗葡萄捏在手里把玩,意味深长的慨叹,“可惜上次咱们在鹿鸣山下撞见谢玉姝的时候,我不知她身份,否则,必是要让她亲口唱给我听的。” 丁内侍在心里大呼救命。谢玉姝都敢在南齐文帝面前说公主坏话。太子殿下居然大言不惭的让人家唱曲儿?胆子也太大了。 华香璩把葡萄丢进嘴里,甘甜汁水溢出,“嗯,这味儿不错。”华香璩含混不清的称赞一句。 丁内侍面上陪着笑,点头应是。 华香璩一颗接一颗吃了半串,伸向葡萄的手忽然顿住,问丁内侍,“西陈使臣到了没有?” “回禀殿下,西陈使臣今儿个晌午抵达驿站,只等陛下召见。” 华香璩勾起唇角,轻蔑的嘁一声,“天弥女意图染指南齐,沈昂就立刻遣使臣说服父亲,取道东谷攻打南齐。沈昂对天弥女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我看他俩一准儿不干净。” 丁内侍眉头紧锁,甚为忧心的说:“殿下,使臣尚未面见陛下,西陈就先送来书信与您商议,想必他们定是收到您有意攻打南齐的消息。也就是说,西陈在东谷安插了不少耳目。” “耳目也好,细作也罢,并不鲜见,也不稀奇。关键是,他们能否劝服父亲。” “就算陛下应允,大臣们肯定有反对的,到那时陛下再左右摇摆,这事怕是难成。” 华香璩沉吟不语。丁内侍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随着年岁渐长,明宗皇帝越来越优柔寡断,也越来越畏首畏尾。这段时日尤甚。 “近来灼灼如何了?”华香璩从南齐回来和鱼灼灼见了一面,并未深谈。打那以后,明宗皇帝痴缠鱼灼灼,终日不离左右。华香璩到现在也没找到机会再见鱼灼灼。 “陛下与夫人如胶似漆,夜夜独宠。”丁内侍老老实实将打探来的消息诉与华香璩知晓。 华香璩面色骤然阴冷。这么多女人里,他最中意鱼灼灼,偏偏她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妃子。华香璩想与鱼灼灼私会困难重重。也许正因如此,华香璩对鱼灼灼的热度始终不退。 413 茹素 宋慧骇怪,连连摆手道:“世子乃是无心之失,就算受到牵累,家父亦不会怪责于他。” 谢绾吃了口蔗浆又道:“子不教父之过,延儿犯错,我和王爷难辞其咎。就算你父亲不予计较,我始终心意难安。” “太子香璩并未向父亲发难,现在说这些言之尚早。母亲且放宽胸怀,不必时时记挂。”宋慧认为谢绾是在杞人忧天,她哪能想到唐延此番意气用事,给秦王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入夜,蝉嘶迂回,声声绕耳。 谢绾身着薄纱寝衣斜倚床榻,两手捏着玉姝绘制的阿豹扑蝶,看着看着,便浅浅笑了。 “你看什么呢?”秦王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谢绾身子一颤,她娇声嗔怪道:“你走路都没声儿的,吓人一跳。” “有声你也听不见,都看入迷了。”秦王紧挨着谢绾坐下,瞄一眼画中等着莹亮大眼的小猫,眸光随之变得柔和,唇角微弯,道:“这小家伙蹦精蹦灵,等玉姝带它回来,你一准儿抱上手就不肯撒开。” 谢绾怏怏的将画摊在腿上,问他:“延儿还跪着呢?” 说到唐延,秦王顿时敛去目中柔光,闷闷的嗯了声。 “你打算让他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我气消了吧。”秦王站起身,去翘头案前坐下,润笔研墨。 “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我二人也称得上是人中翘楚,可怎么就会生出延儿这等忤逆子?”秦王缓缓滑动墨条,叹了口气,“延儿和玉姝相比,玉姝倒更有秦王世子的风仪气度。旁的不说,单单就讲她将汤隽收归己用,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事体。你再看看延儿,为了安义,暗中散布流言,意图重创华香璩声名。他到底长没长脑子?华香璩是太子,是东谷以后的君王,亦是我们的劲敌。延儿不懂韬光养晦也就罢了,还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男儿丈夫就该光明磊落,他要是有胆量明刀明枪的跟华香璩一较高下,我还不至于动怒。说白了,我就是气他心胸狭小,目光短浅。” “明达,你也不能单单怨延儿,细究细论,延儿不听话听教,是我们身为父母的没尽到责任。” 秦王不认同谢绾的说法,“一个人的气度胸怀不是靠教的。延儿小时候,我带他拜访大儒名士,为的就是锻炼他的眼界。可你看看现在的延儿,我的一番苦心,全部付诸东流。玉姝自小跟张素相依为命,十二岁才入了永年县的传习所。没人教她以德报怨,体恤民生。但她天生就懂就会,就知道如何去做。京都正在闹疫病,她不用别人提点,自己就晓得周济穷苦百姓,还去病坊医馆照顾病患。等疫病消弭,玉姝的贤名就会传扬的天下皆知。王府被安义带坏的名声,也会因玉姝善举重新归正。所以你说,我还能指望延儿什么呢?他只要不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起远在南齐的玉姝,谢绾面露忧虑,“阿姣回到东谷,玉姝身边没有医女侍奉,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沾染疫病……” 谢绾不敢再说,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秦王握住墨条的手登时顿住。他忽而想起高括推定的,玉姝会遇到三次血光之灾的谶言。 血光之灾…… 应该不会是疫病吧?!不会!不会!秦王安慰自己。 “绾绾,你就别杞人忧天了。玉姝吉人自有天相,再说她做的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事,上苍定必庇佑。” 谢绾手指梳拢散在肩头的青丝,道:“我从明日起茹素,为玉姝祈福。” 秦王微微颌首,“慈母心赤诚一片,定能感天动地。” “我对玉姝披肝沥胆,慧儿对延儿也是如此。她唯恐延儿跪坏了身子,今儿个特特来求我呢。”宋慧嫁给唐延月余,唐延便与安义做下不伦之事,又开罪太子华香璩。唐延不争气,谢绾面上无光,心里对宋慧也有愧疚。平心而论,唐延能得宋慧这般贤淑的妻子,是他几生修来的福气。反而观之,宋慧嫁给唐延,并不算是美事一桩。 秦王嗯了声。府中凡有大事小情,他都知晓。 “怎么?你心软了?”秦王胸中郁气未纾,还不想这么快就放过唐延。 谢绾终是硬不下心肠,轻声言道:“延儿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他就是吃得苦太少,当初也把他放在府外抚养就好了。就算不成器,也不会是现在这副高低不就的尴尬模样。”秦王手里的墨条挥动的唰唰作响,恨不能在砚台上磨个窟窿。 谢绾扁扁嘴,不耐烦的斥一句:“送出去养只怕比现在强不到哪儿去。” 秦王嘴巴抿成一字,想了想,道:“罢了,罢了。我先放他出来,省的慧儿为他揪着心。等过几天我再跟他算算安义那笔账!” 说罢,秦王传话宋成,让他把唐延放回去。 秦王等润好了笔,展开信笺,给邓选写回信。他在心中反复叮嘱邓选务必照顾好玉姝,不能让她受到半分损伤等等,不一而足。 待他写就,谢绾又道:“你别忘了跟玉姝讲讲独孤明月的事。”她指的是独孤明月游说明宗皇帝攻打南齐。 秦王眉梢一扬,道:“独孤明月不足为惧。你可知今日西陈使者入京,只等明宗召见?” “西陈?”谢绾惊讶的反问。 “正是。西陈想要取道攻打南齐。”秦王拧紧眉头,异常忧虑的说道:“倘若明宗答应,那么东谷也就岌岌可危了。” “你的意思是,西陈想要借取道的机会,顺便攻下东谷?” 秦王缓缓颌首,“沈昂的野心一向不小。再加上天弥女梭摆,他此次定必怀有吞并南齐和东谷的决心而来。可笑的是,华香璩和明宗尚且懵懂。尤其是华香璩,他还在想着怎么样跟西陈联手呢。”秦王讥嘲嗤道:“明宗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最信赖的两个人,华香璩和鱼灼灼暗地私通。” “华香璩与西陈联手不啻于与虎谋皮,他会傻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沈昂派使臣来东谷之前,就给华香璩修书一封。让他从中帮衬,劝服明宗。” “这不就等于东谷太子里通外国?华香璩答应了?”谢绾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差不离吧。单等今晚东谷使臣奉上的美姬珠宝能否打动华香璩吧。”秦王说罢,重新提起笔,将西陈遣使等等事体详细录入,希望玉姝心中有数,以便早做准备。 414 惜时惜时 太子府 华香璩用罢晚饭,在书房翻看变文。他去南齐不仅带回这本《赵矜变文》还有几幅赵矜墨宝。华香璩对赵矜以及赵矜的三位兄长特别有兴趣,尤其在听说了赵昇三兄弟重返朝堂之后,华香璩更想多多了解他们。 《赵矜变文》华香璩已经看了三五遍,有些段落,他都能复述下来。 窗外蝉嘶渐消,清亮的夜风徐徐吹入屋中,烛火随之摇摆不定,一如华香璩此时心境。 “殿下,人到了。”丁内侍低声在外禀报。人,指的是华香璩一直在等的西陈使臣。 华香璩精神为之一振,“请他进来吧。”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前一后进来两人。他俩身披莲蓬衣,大大的风帽扣在头上。即使风帽遮住面容,华香璩也能透过黑缎莲蓬衣感觉到前面那人身上老大的煞气。他就是素有西陈鬼辨之称的何迢迢。紧随何迢迢身后的,骨架纤细,个子较矮,应该是女郎。 何迢迢绝不会带不相干的人来见他。华香璩如是想着收回目光,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何迢迢身上。民间有许多关于西陈鬼辨何迢迢的传闻。据说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说活,妖鬼说死。 华香璩对此等说辞向来嗤之以鼻。若说何迢迢最绝的本领就是心甘情愿任由天弥女驱使。 终日围着女人裙摆转悠,有什么出息?华香璩心里轻视何迢迢,面上不显。他恭恭敬敬唤一声:“何先生。” 何迢迢抬手取下风帽,露出相貌平平的一张脸。但他通身煞气也因没有风帽遮挡而愈发浓烈。华香璩心尖儿一震,面上笑意更甚。 何迢迢微微躬身,当是行礼,“太子殿下。” 两人初次见面,自然不会太过热络。 “这位是夏惜时,夏小娘子。”何迢迢向华香璩介绍的当儿,夏惜时取下风帽,露出一张令华香璩怦然心动的脸。 晃眼儿一看华香璩还以为是谢玉姝,凝神端量,不难发现夏惜时没有谢玉姝眸中那点灵动,五官也不及她精致。饶是如此,华香璩还是感到十分惊喜。 夏惜时曲起膝头,向华香璩飘飘下拜,“惜时见过太子殿下。”嗓音柔婉动听,撩拨的华香璩心痒难耐。他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夏惜时双臂,触手温软,华香璩顿觉通身燥热,他强自忍耐,缓声言道:“夏娘子不必多礼。” 夏惜时双颊酡红,螓首微垂,红唇微张,想说不说,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动人。 烛火昏黄,灯下美人宛如月宫仙子,袅袅悠悠,如梦似幻。 华香璩掌心沁出润湿汗珠,衣料轻薄,夏惜时恍然惊觉她与华香璩举止太过亲密,颦了颦眉,像是受惊的雀儿,匆忙跳开。 芬芳肌肤骤然脱手,华香璩不禁怅然若失的轻轻叹息。 何迢迢对华香璩的反应非常满意。他扭转身用手一指夏惜时,道:“夏娘子深得圣女宠爱,以后还请太子殿下善待夏娘子才是。” 闻听此言,华香璩开怀大笑,挥挥手,让丁内侍将夏惜时带下去沐浴更衣。 夏惜时一走,方才那股飘散在空气中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渐渐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严肃。 何迢迢与华香璩对面而坐,开门见山的说道:“此次西陈借道东谷一事,烦请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华香璩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挑起眉,道:“圣女送我一个美人,就想过境东谷?不用本钱的买卖,我也想做呢。” 何迢迢呵呵一乐,“太子殿下说笑了。夏娘子并非圣女送于殿下,而是暂居太子府。攻下南齐以后,夏娘子是要回返西陈侍奉圣女的。” 华香璩色容凝滞。 自打他通晓人事,一心巴结他的臣子或是富商大贾,送来的美人不计其数。可没有哪个送来又要回去的。还美其名曰“暂居”? 这倒有点意思。 华香璩冷冷哼道:“既入了我太子府,除非我玩腻了,或是她死了,否则,决不许她走。” 何迢迢眼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殿下少安毋躁,且听我细细道来。头先我也说了,夏娘子在圣女跟前儿得脸,她定是要回西陈的……” 华香璩张嘴想要反驳,何迢迢抬手示意他耐心一些。 “圣女会用南齐三座城池换回夏娘子。这三座城池只属于太子一人所有。”何迢迢开出的条件极为诱人,但华香璩是不会全都听他摆布的。 “笑话!一个婢女值三座城池?到时圣女翻脸不认账了,我与谁诉冤?” 前一刻还口口声声不许夏娘子离开太子府的华香璩,唯恐圣女不手捧三座城池来赎她回去。 “殿下尽管放心,圣女岂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 “圣女不是小人,可我却要反复无常。”华香璩抱着肩膀,沉声道:“三座城池太少。南齐境内沧水河沿途城池,都归我所有,如何?” 沧水河沿途大大小小的城池加在一起共有一十二座。且因地缘优势,富庶丰饶。 何迢迢面露难色,就连通身煞气都收敛几分。 “太子殿下张口就是沧水河沿途所有城池,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做主啊。” “圣女派你前来,就是全权由你执掌。何先生,你在我这儿耽误一日,父亲那里也就耽误一日。拖得久了,南齐做好迎战的准备,你们就休想杀他个措手不及了。” 华香璩有华香璩的打算。他想趁此机会消耗南齐和西陈的兵力。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南齐或是西陈哪一方打赢,最终得益的都是东谷。他跟何迢迢讨价还价,也是为了让西陈放松戒备。 何迢迢来此的目的就是促成此事,不论华香璩提出何种条件,他都会应允。因为此番西陈志不在南齐,而是东谷。 东谷处于南齐和西陈中间。要想攻打南齐,就必得经过东谷。可是,从西陈一路打到南齐京都,那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粮草辎重如何能够平安运抵就是一件颇令人头疼的大事。而且,南齐离西陈太远,纵使攻下,也难于掌控。东谷就不同了,东谷与西陈接壤沿线较长,两国百姓不仅互通有无,通婚也不在少数。一旦东谷归于西陈,割舍不下的亲缘也会令两国百姓很快融合在一起。 较之南齐,东谷才是一块可口的香肉。西陈想吞下这块香肉许久了。 415 返京 何迢迢略微沉吟,道:“要不这样吧,我先行做主将沧水河沿途六座城池许给殿下。剩下六座,待攻下南齐再做筹划,如何?” 华香璩勾了勾唇角,不疾不徐的说道:“南齐京都遭逢灾异,旱情疫病肆虐。前段时候,刚被南齐文帝擒获的柳维风掏空了南齐三大粮仓,新君即位,杨丞相把持朝政。不趁南齐朝局动荡民心未定,攻之不备,更待何时?何先生有这功夫与我讨价还价,倒不如早早做下决断,也能早早起兵。以免战机贻误。” 何迢迢在心里嘲笑华香璩眼中只有微末小利,却不知大难已经临到头上。待西陈吞下东谷,养精蓄锐三五年,再向南齐发难也不迟。可叹华香璩看不透这其中关窍,反而一力想要促成西陈借道东谷。 “哎呀,太子殿下何必苦苦逼迫?倘若在下私自做了决定,圣女怪罪,在下哪能承担的起啊。” “与十二座城池相比,攻打南齐才是大事,不是么?”华香璩眉梢一挑,望向左右为难的何迢迢,得意非常。 什么西陈鬼辨,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三两句话就让他神气全失! 何迢迢默然。 书房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凝重。 华香璩表面不急躁,实则心里焦炙万般。不动用一兵一卒就能得到十二座城池,可说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倘若何迢迢不肯应允,又当如何?华香璩暗自掂量着说辞。 等待良久,就在华香璩想要开声再劝的当儿,何迢迢长舒口气,道:“好吧,一切就依太子殿下。我这就书写切结,交予殿下保管。” 华香璩心花怒放。他低低嗯了声,唤来丁内侍伺候文房。 何迢迢告辞离去已是深夜。华香璩将切结收好,回房就寝。 他一想到床上有个热腾腾软绵绵的美娇娘等候,便加快了脚步。夏惜时虽与谢玉姝有些差距,但聊胜于无,先解了渴再说。 华香璩一路行来,身上冒出薄薄汗水,他站在房门前深吸口气,将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他惯常用的帐中香,细细品味,其中杂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女儿香。 华香璩急不可耐的迈步向床帐走去。 烛火昏黄,将悬垂着红纱的千工床映衬的格外妩媚。 夏惜时玉体横陈,宛如一具巧夺天工的精致摆件,华香璩恨不能马上将其攥在掌心,细细把玩。许是候得久了,美人面露倦色,双目微垂,听到脚步声音,睡眼微张,波光流转,似有雾气浮动。 “殿下……”夏惜时娇声轻唤,腾地燃起华香璩胸中干柴,他三步并作两步到在床前,俯身紧紧拥住夏惜时,在她耳边低声唤道:“玉姝……” 闻言,夏惜时身子打了个抖,眸中恨意尽显。华香璩火热的嘴唇胡乱落在夏惜时面颊,细细碎碎的叨念,“你耐心等着,很快……很快……” 夏惜时立刻回神,藕臂缠住华香璩颈背,嘤咛一声,将他勾入帐中。 鹿鸣山去往京都方向的官道上,一架马车缓缓前行。车内,裴元逊歪着身子闭目养神。惠妍轻抚自己的右臂,木然向外望去。她离京时,父亲健在母亲安好,重回京都,父亲驾崩,母亲身染恶疾。她自己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倒霉相。 在骑田岭的这段时日,裴元逊连面药都没得用,更不要说扑粉上妆。他那张总是涂着厚厚一层水粉的脸粗糙干燥,青嘘嘘的胡茬冒出了头,若在以前这样的裴元逊断不能外出。现而今,他早就习以为常,也不觉得有甚不妥。 “湛恭,咱们到了。”惠妍扬起下颌,指了指前方依稀可辨的城门。 裴元逊唔了声,不愿过多言语。原本他在永宁宫就是做戏给文帝看。出京后,惠妍的刁蛮任性倒是收敛许多,奈何裴元逊始终对她生不出爱意。但他们这对陷入困窘的小夫妻,除了抱团取暖抵御严寒,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二人无法同甘却是能够共苦,世间事,没有既定规章可循。 “你说,母亲她会不会……”相同的问题,惠妍问了裴元逊一路。 裴元逊强打起精神张开眼睛,耐着性子说道:“不会,不会。你只管放心就好。” 惠妍心下稍安,隔不多时,又问:“湛恭,你说母亲她会不会……” 裴元逊刚刚合上的双眼又再睁开,不耐烦的说:“不会,不会!” 他们初到骑田岭,惠妍右臂就被毒虫所伤。绿豆大点的创口慢慢溃烂成鸡蛋大小,直到溃烂至筋骨血脉,个中痛苦,除惠妍以外,没人能够体会。若光是疼倒还好说,那块创口到现在也没弥合,惠妍被时时渗出的脓血煎熬的痛苦不堪,整天整宿都睡不安稳。惠妍因此大受折磨,面容苍老的好似中年妇人,连带脑子也不灵光,一句话反复说好多遍,问好多遍。 裴元逊琢磨着回京之后,让御医给惠妍好生调理调理,说不定还有康复的可能。 “湛恭,咱们到了。”惠妍再次扬起下颌,指了指前方。 裴元逊仍旧唔了声,闭目养神。倘若赵尧不肯网开一面,他定得被惠妍折腾疯了。 时近晌午,车子缓缓驶入阔别已久的京都。裴元逊扒住车窗,看向通衢大街萎靡的梧桐,感慨万千。 “咦,以前这是家专卖西域面药的铺子,怎么改成卖故衣的了?”裴元逊摸摸自己的脸颊,略带可惜的说道。 惠妍静静听着,忽然插话,“湛恭,你说母亲她会不会……” 裴元逊追忆往昔的思绪被惠妍生生打断,他扭转头,望进惠妍眼眸,一字一顿的说:“不会!不会!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惠妍唯唯应了声好,垂下头,闭口不言。 裴元逊最见不得她摆出这副可怜相,语调放缓,劝慰道:“待会儿见到母亲,千万别哭,知道吗?” 惠妍仍旧低着头,回了句“知道”就又默不作声了。 两人离得近了,一股腥臭味道从惠妍胳臂徐徐散出。裴元逊赶紧把头探出窗户,深吸一口气。 惠妍打断赵矜右臂,而今她的右臂也废了。这就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裴元逊可怜惠妍之余,又觉得她当真活该。 马车沿着通衢一直向前,忽听得前边传来啼哭声。 裴元逊循声看去,不知是哪家出殡,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似得。 梧桐树下有个乞索儿,问他的同伴,“诶?这谁家治丧啊?” 416 世事难料 靖善坊谢府。” “谢府?谢小娘子府上?”乞索儿怅然若失,“谢小娘子是好人呐!怎么小小年纪就没了呀?”谢小娘子分派汤药时,他还讨了一碗来喝。那滋味儿,苦!一喝就知道没掺假,绝对的真材实料。 “我呸!谢小娘子好好儿的。是她府里的管事,姓易的那个,不是前些日子遇见劫道的受了伤吗,到底没挺过来,死了!” “啧啧,可惜了。在谢府当管事,多好的差事!” “就是的!福薄!” 乞索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闲唠嗑。惠妍闻听“谢小娘子”几个字,眼珠子都要冒出火了。她噌的窜到裴元逊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摇晃,嚷道:“谢玉姝该死!她该死!她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震得裴元逊耳鼓发胀,心尖儿发颤。 裴元逊一手捂住惠妍的嘴,一手在她后背不住摩挲,“是,是,她该死,该死。” 惠妍呜呜咽咽摇晃着脑袋,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怨愤。 半晌,惠妍的情绪才得以平复。裴元逊在她耳边小声念叨:“谢玉姝自有天收,你就别再招惹她了。” 先帝在时,谢玉姝都能把惠妍逼出京都,目下赵尧做了天子,更不能得罪谢玉姝了,否则,只怕宁廉和邢国公都会受到牵累。 听了这话,惠妍的恍惚的神智瞬间清明,她离开裴元逊的怀抱,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的右臂全都拜她所赐,她欠我的,终有一日要分毫不差的还给我。” 惠妍右臂的腥臭味道源源不断送入裴元逊鼻端,他扭头望向窗外,缓了口气,说道:“你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惠妍胸有成竹的冷哼一声,“不会的!我不但要废她手臂,还要让她生不如死!”话音刚落,一串尖利的怪笑自惠妍口中发出,惊得树上麻雀四散飞去。 靖善坊谢府因为老易的丧事显得分外萧肃,邻人们路经谢府门前,都摇头轻叹,道声可惜。内宅里却是一片欢声,玉姝抱着阿豹,含笑道:“老易这事儿办的挺体面,莲童哭的好,楼弼眼睛红的也恰当。” 满荔掩嘴笑道:“楼弼和莲童都熏了灶膛的烟气,唰唰淌眼泪,止都止不住。这法子还是大喜想出来的。” 玉姝咦了声,“没看出来,大喜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呐。” 茯苓直个劲儿的点头,“大喜不光饭菜做的好,鬼主意也多。” 阿豹喵了声,像是附和茯苓。 大伙儿哄笑。 阿豹黄灿灿的大圆眼转了又转,闹不明白她们笑什么。 “老易这回死第二次了,丧事也办了,棺材也埋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摸上门来寻仇了。”玉姝上次只是在外散播汤隽身故的消息,这次做戏做全套,甚至还找来一具死尸假扮老易。若是有人挖坟求证也不用担心。 “是呢。娘子为这事好几天都没出府了,街坊都说娘子对下人宽厚呢。”天儿越来越热,阿豹掉毛也愈发厉害。特制的小篦子上绕满了细绒绒的白毛,银钏用钎子一点点往下拨弄。 玉姝面色涨红,“平白无故的又多了顶高帽。” 赵尧与赵昇三兄弟祭天之后,仍旧一滴雨也没降下。病坊医馆的病患愈发多了起来。她现在能给任一针打打下手,递金针或是帮忙写方子。前来诊症的百姓们亲切的唤她医博士。每每听到,玉姝都笑呵呵的应下,不做解释。 她也称得上是宽厚的医博士了。 满荔笑吟吟的说:“娘子当得起。” 银钏和茯苓也都点头应是。 天儿热,阿豹四蹄乱蹬闹着下地,去它那屋喝水欺负大狗。 “阿娘的嫁妆绣的差不离了。只等八月出嫁做新妇了。”玉姝转头望向窗外烈烈艳阳,忽而想到头戴大帽的独孤明月。转眼功夫,她与独孤明月相识就快满一年了。 柳媞身故,柳氏倾覆,霍洵美只等秋后问斩。前尘往事或许会随着那些人生命的终结而落下帷幕。谢玉姝将要踏上另一段崭新的,光明的平坦大路。 玉姝唇畔勾起一抹意得志满的笑容。她要好好把握重活一世的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大漠朝阳,海边落日,吐蕃青稞,贵霜良驹,她都想亲眼见识。 “师父八月就要起行去吐蕃了。”玉姝抬眸望向碧空如洗,艳羡的说道。 满荔最懂她的心思,“娘子,要不翻过年来,咱们也去西域转一圈儿?” 翻过年,大兄应该就能执掌朝政,虞是是自然也会返归京都。快的话,张氏和陆峰的孩子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能出世。只要她在乎的人各自安好就好。 玉姝思量片刻,道:“不急,再等等。” 她想等张氏的孩子落地,看看像张氏多些还是陆峰多些。她还想陪伴虞是是诵经礼佛,烹茶赏花。南齐是她割舍不下的桑梓故土,她舍不得太早离开。 满荔也不再多言语,笑笑没有说话。反正玉姝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这辈子她只认一个主人。正自思量,金钏进来报说:“娘子,百里郎君到访。” 玉姝和百里极有些时候未见了,俩人各有各忙,总凑不到一处。再加上她现在是谢小娘子,百里极不多不少是要避嫌的。 “他怎么下晌来了? 还没到放衙的时候,百里极应该在大理寺或是带属下查案才对。玉姝纳闷儿,站起身摘掉黏在衫裙上的白毛。 “婢子听百里郎君说,宁太妃薨了。” 宁太妃薨了,惠妍又少了个靠山。即便她想,只怕也翻不出多大风浪。玉情不自禁的望向满荔,满荔也仰头看她。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玉姝脚步轻快来到前厅,百里极正负手立在博古架前,欣赏那对西域水玉马。 小黄砸了她的春牛,赵尧特意为她挑选了一对水玉马。用料比春牛还好,莹润透亮,看一眼都消暑。 “十一哥。”玉姝唤他。 百里极扭转头,身着蜜合色衫裙的玉姝款款向他走近。 “玉姝,易管事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太伤心。”多日不见,百里极黑了也瘦了,星眸却是灿亮光华的好像金刚石一般。 玉姝赶紧扮上愁容,“没想到易管事竟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哎,世事难料哇!” 两人说着话,分宾主落座。 百里极单刀直入,言道:“宁太妃薨了,惠妍公主恰巧赶上送她最后一程。” 417 烟波殿饮宴,江凌杰出言阻止 玉姝眼帘低垂,低声叨咕一句,“哦,惠妍回来了。” “她定是片刻不停的往京都赶,才会回来的这么快。”百里极端起茶盏吃了一口,又道:“陛下格外开恩许她返京侍疾,哪成想她刚到京都,宁太妃就薨了。” 玉姝眉梢一挑,不咸不淡的说:“倒是赶得巧。” 百里极手捧茶盏,沉声道:“惠妍公主废了条胳臂,脑子也不大灵光。现而今,宁太妃又薨了。我怕惠妍公主迁怒于你,暗中对你下毒手。这段时期,你就待在府里,别去医馆、病坊。我怕她狗急跳墙。” “脑子不灵光,是什么意思?”玉姝听卫瑫说惠妍精神恍惚。 “就是……”百里极搁下茶盏,两手扶住膝头,道:“貌似离失心疯还差那么一点儿,比咱们正常人又疯那么一点儿。我也说不好,大概就那意思吧。总之你小心着点,准没错。” 玉姝点点头,“谢谢你,十一哥。” 百里极赧然,“我就是来传个话,你不用客气。”说罢,赶紧又捧起茶盏,咕咚咕咚连着灌了好几口落肚。 “我从凉州城到京都,沿途多亏百里御使照拂,在靖善坊落地生根,又承蒙十一哥看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如果十一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不遗余力。” 玉姝这话说的全是谢九郎的味道。听的百里极唏嘘不已。没能和谢九郎结成亲家,是他此生一大憾事。 “九、玉姝,你也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我与你是结义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百里极重提结义,为的是不让玉姝怀有太多感愧。 玉姝朝他莞尔一笑。 百里极也勾了勾唇角,笑的十分勉强。 “玉姝,陛下祭天之后,仍旧滴雨未落。他……可有应对之法?”赵尧祭天之前,说是不下雨就下诏罪己。当朝天子,金口玉言。朝臣们都在暗戳戳议论赵尧何时下诏书以及诏书是何内容。最关键的是,有传闻说,赵尧会出一道赦令,赦免赵昕死罪,将他幽禁府中直至弃世。 也不知是从哪吹出来的风儿。因为先前赵尧对惠妍网开一面,许她回京。百里恪和百里忱十分忧心赵尧也会放过赵昕。如果是那样的话,必会引起朝臣不满。 应对之法自是有的,下诏罪己的同时禅位于赵昇。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的。此事自有赵昇三兄弟费神,玉姝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只管当好她的医博士。 事关重大,玉姝不能向百里极透露分毫。 “理当是有。”玉姝言简意赅的回答,反而令百里极更加不安。 “下罪己诏还是……”玉姝不想说,百里极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玉姝略略沉沉,道:“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说着,愧疚的垂下眼帘,不敢看百里极。 百里极这才明白过来玉姝有心搪塞。他对谢玉书也好,谢玉姝也罢,都是一颗赤诚之心。可谢玉姝有话不直言,跟他藏着掖着。 百里极既感到难过,又觉得悲凉。谢玉姝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不遗余力的还他的情谊。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跟他讲。 玉姝等了片刻不见百里极应答,抬眸看去,但见他面露戚戚,便知他心里有气。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吐露半分给百里极知道。误会只是一时,待等收锣罢鼓的那天,再解释也不迟。 百里极心里对玉姝有了隔阂,坐不多时便告辞离去。 西陈使臣到在东谷第三日,明宗皇帝终于下令在烟波殿设宴款待。 华香璩亦列席。他除了处理政务就是与夏惜时痴缠。太子府的美人们都私下议论说,夏惜时是蛊惑人心的狐媚子。因有夏惜时陪伴左右,华香璩对鱼灼灼的思恋之情略有缓解。可当亲眼看到鱼灼灼笑意妍妍的坐在在明宗皇帝身畔,华香璩的心,毫无征兆的钝痛。 多时未见,鱼灼灼眉目趋于柔和,身姿稍显丰腴。小巧白皙的耳垂上,一对造工精巧的紫竹梅耳铛随着动作来回悠荡。那是华香璩在京都沈宏阁特意为她定制的。 华香璩目光在那副耳铛上停顿片刻,心下稍安。 殿中灯火通明,手捧珍馐的美艳宫婢鱼贯而入,香气扑鼻的酒菜随之奉上。 明宗皇帝手执玉爵,向殿中众人说道:“西陈与我东谷一衣带水,民间常有婚姻往来,可说是东谷名副其实的乡邻。今西陈使者造访,朕心甚喜。”说罢,浅浅吃了口。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齐向何迢迢举杯示意,痛饮杯中酒。 何迢迢站起身,态度十分恭谨,“皇帝陛下所言甚是。西陈与东谷世辈交好,情深义厚。我国君主久慕陛下威名,遣微臣来此尽表携手进取之意。还望陛下不吝垂顾,与我西陈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明宗皇帝不置可否的呵呵干笑,放下手中玉爵。 何迢迢讪讪坐下,眼波一撩,望向华香璩。 华香璩看似专心吃菜,实际眼角余光始终停留在鱼灼灼面庞。不知为何,鱼灼灼总是有意无意的躲避他的视线。华香璩疑窦丛生。但碍于人前,不能与鱼灼灼扳谈。 他和鱼灼灼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私下相会,偶然撞见,明宗多数都在场。华香璩只能靠心腹传递消息,一来一回就要数日,就算有事也说不清楚。而今相见,鱼灼灼状似冷淡,且故意回避。莫不是她要舍下自己,专心侍奉父亲?华香璩胡乱揣度,总也不得要领。 右相江凌杰适时言道:“东谷与西陈共修睦邻之好,与南齐亦然。何况,南齐国丧未除,若在此时多有打扰,怕是会遭人诟病。”意思就是西陈沈昂趁南齐新君即位出兵攻打,实在下作。 江凌杰对西陈意图似乎有所察觉,连日来他都在努力劝服明宗皇帝不要理会西陈提出的任何要求。他的主张就是,东谷关上门过好自己的日子,管他西陈打不打南齐呢。西陈真想打,也不能从东谷过境。否则,东谷沿途关卡布防都被西陈窥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明宗皇帝对他所言深以为然,所以才会对何迢迢这般冷淡。倘若不是顾及两国体面,明宗皇帝只怕是见都不会见何迢迢。 华香璩暗骂江凌杰该死。奈何明宗皇帝宠信江凌杰,他不能公然对其申斥。 何迢迢将目光投向江凌杰,满脸恳挚的说:“江丞相所言差异。攻其不备乃是兵家上上之谋!” 418 老而不死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百战百胜,长立不败之地的上上之谋。何时攻其不备也是上上之谋了?两军对垒攻其不备可说是良策。假如趁人国力艰难前去征讨,即便侥幸收服,怕也是天弗与,民亦弗与。想来何先生不曾熟读兵书,不知何为上上之谋罢!”江凌杰夹枪带棒一通抢白,说的何迢迢面红耳赤。 正如江凌杰所言,他对兵法懂得的确不多,也没有专门研习。素有西陈鬼辨之称的何迢迢,岂能受江凌杰羞辱,他欲开声反驳。就听江凌杰又道:“何先生于法家权谋倒是运用的极为纯属,想来孔孟圣贤,儒家义理,何先生知之甚少吧。” 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何迢迢认同韩非、李斯的法家道理。不只是他,西陈国主沈昂,尊崇的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方法方式。所以,沈昂不认同拙翁的仁治天下。他要的就是子民的彻底臣服与盲从,是争霸,是万众俯首的快意。 江凌杰拈须轻笑,满脸满眼挑衅的神色。 当真欺人太甚!若在平时,何迢迢断不会生生咽下这口气。然则,他现在是西陈使臣。且表面上看,西陈有求于东谷,他决不能意气用事。待到东谷归于西陈所有,他定要江凌杰跪地认错。 一念及此,何迢迢青黑的面色稍微回暖,道:“江丞相说笑了。人人启蒙皆是读的圣贤孔孟,在下不才,却也晓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你既通晓仁义,就该慈爱,亦不会乘人之危。”江凌杰笑意更甚,言辞比之方才更加咄咄逼人。 何迢迢暗暗冷笑。江凌杰这话并非对他一人所言,而是连带着华香璩一块儿骂了。 果然,华香璩听了这话颦了颦眉,接道:“何谓乘人之危?想当年沧水一役,南齐不也是趁我东谷危局,举兵来犯?万幸我东谷儿郎骁勇,得以保国安民。” 华香璩这话说的好听。实际上,沧水一役两败俱伤,南齐和东谷都没捞到好处。 遥想当年,东谷中宗皇帝宠信佞臣雍起,恣意享乐。雍起狼子野心,早有取而代之的打算。被他戕害的朝臣不知几多,就连皇子也未能幸免。死的死,残的残。风雨飘摇之际,南齐犯境。雍起借机把持军权,大臣们竭力向中宗皇帝晋言杀掉雍起,以绝后患,未果。 于是,老丞相江思白与都尉唐述发动宫变,逼得中宗皇帝退位。明宗皇帝继位。他继位时,已经四旬开外。 华香璩旧事重提,无非是想提醒众人南齐也曾趁火打劫,向东谷发难。东谷以牙还牙,未尝不可。 可是,华香璩此言却换来明宗皇帝淡漠的神情。他将目光投向江凌杰,江凌杰会意,道:“为报当日仇怨而倾举国之力,实在得不偿失。” 坐在江凌杰对面的谢绥附和道:“右相言之有理。” 华香璩唇角微坠,看向座上的鱼灼灼。想让她在明宗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奈何鱼灼灼恍若未见,悠哉悠哉的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华香璩派心腹鱼灼灼递话,让她说服明宗皇帝攻打南齐。鱼灼灼一口应承。现而今再看明宗皇帝态度,似乎鱼灼灼根本没有竭力劝说。 究竟她打的什么主意? 华香璩在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身为说客,何迢迢的权责就是说服明宗皇帝。有那十二座城池做饵,华香璩定会扑心扑命促成此事。可明宗皇帝的态度着实令何迢迢摸不准脉门。 据细作打探得来的消息,除了右相江凌杰,兵部尚书谢绥之外,明宗皇帝对太子华香璩也十分信赖。江凌杰和谢绥不爱财色,想要拉拢都无从落手。所以,何迢迢才会搭上华香璩,与他订立盟约。 原以为有华香璩暗中使力,必然十拿九稳。目前看来,明宗皇帝对华香璩似乎不太中意,又或者他俩人因为攻打南齐一事,生了罅隙? 何迢迢暗自懊恼,美人送了,切结写了,万一华香璩这条路行不通怎么办?若两手空空,无功而返,别说皇帝陛下那儿没法交代,圣女也要怪罪于他。 这可如何是好?何迢迢心尖儿打了个突。实在不行,还是得从鱼灼灼那儿入手。 何迢迢打定主意,就不再多费唇舌只等回去好好部署一番。 饮宴结束,已是夜深。 绮梦宫里烛火暗昧,鱼灼灼侧身俯在明宗皇帝胸前,眼波如水,切切言道:“郎君,我肚里的孩儿一天天长大,很快宫内宫外都会知道了。” 明宗皇帝精力大不如前。鱼灼灼说话的当儿,他已然浅浅睡去。 鱼灼灼不依不饶的拧了把明宗腰际,娇声抱怨:“奴家与你说话呢。” 明宗皇帝吃痛,张开眼,嘿嘿直乐,“哎呀,跟那西陈使臣用这一餐饭,当真劳心劳力。若不是右相在前边顶着,还真不好收场了。” “奴家不晓得郎君的国家大事,奴家就是心疼肚里的孩儿。也不知他今后造化如何,能否平安长大。”鱼灼灼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华香璩生就一副好皮囊,又有好手段,把她哄得晕头转向。没费多少功夫,俩人就打的火热。可是,鱼灼灼了解华香璩越多,就越是后悔与他私相授受。不止对不住明宗,更让自己置于险境。 华香璩为人心胸狭小,睚眦必报。这样的人,多如江鲫,可怖的是,华香璩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初时,鱼灼灼贪图华香璩的好皮囊,与他缠在一处。后来,鱼灼灼想与华香璩做个了断,却是有心无胆。华香璩要报复她,简直易如反掌。 现而今,鱼灼灼有了身孕,就多了条软肋。 明宗皇帝手掌覆在鱼灼灼尚未隆起的小腹,笑言道:“我的儿子定能康健顺遂,你就放宽心,好生将养身子。” “郎君,要我说,你多多保重龙体才是。只有你才能保我们母子平安。”鱼灼灼能全心依赖的就只有明宗皇帝了。 明宗皇帝听懂了鱼灼灼话中意味,他怅然叹息,道:“可惜你我年纪相差悬殊。我若现在大行,你仍风华正茂。” 鱼灼灼柔若无骨的手指抚上明宗皇帝嘴唇,嗔怪:“我不许你说这不吉利的话。你定能长命百岁!” 明宗皇帝眸光柔润,打趣:“老而不死是为贼!” 鱼灼灼并未如他所愿展颜而笑。 419 决定 我不许你死!”鱼灼灼泪凝于睫,语带哽咽。 明宗皇帝叫她唬了一跳,捏住鱼灼灼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但见她泪眼汪汪,明宗皇帝慌了手脚,“灼灼,你这是作甚?” 鱼灼灼再次埋首于明宗皇帝胸前,哽咽着说:“就不许你死,就不许你死!” 被心爱的女人这般央求,明宗的心都化了。 “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明宗皇帝嘴上如是说,心里却是悲叹不已。死生有命,即便他贵为天子,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生辰与死期。 鱼灼灼吸了吸鼻子,嗯了声,又道:“在我们家乡,女子有孕不能张扬。弄得尽人皆知,孩儿的福气就散光了。等驮稳了,再说也不迟。” 鱼灼灼轻抚小腹,面上显露出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忐忑。 “那要等到几时?”明宗皇帝老来得子,恨不能昭告天下。可鱼灼灼就是不许。 鱼灼灼眸光微闪,细声说道,“再等等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当她得知自己有孕时,惊吓大过惊喜。算算时日,这孩子是在华香璩去南齐时怀上的,是明宗皇帝的血脉。正因如此,鱼灼灼担心以华香璩的霸道强横,会对她心生怨恨,继而伤害到她腹中骨肉。如果可以,鱼灼灼想等孩儿落生再昭告天下。 明宗皇帝紧握住鱼灼灼的手,兴致勃勃的说道:“你这胎怀的是龙子,我想他样貌定是像你一般出类拔萃。” 鱼灼灼幽怨的叹了口气,“儿郎要那么好看的皮囊作甚?”她不就是贪图华香璩的美姿容才做了错事的? 明宗皇帝呵呵笑了,“赏心悦目啊!再说,你我都是人中翘楚,生出的儿子哪会丑陋?”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的。明宗皇帝年轻时也是气宇轩昂,风流倜傥的人物。华香璩五官轮廓多半都随了他。 鱼灼灼用指腹抿去眼角半干的泪珠,轻轻啐了口,“还有这么夸自己的?你知不知羞?” 明宗皇帝哈哈大笑,双臂搂紧鱼灼灼,道:“可惜这孩子来的迟了,不然的话,东谷江山就是他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明宗皇帝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像是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在鱼灼灼心田。 七月望日。 光明殿上气氛相较往常,略显凝肃。 赵尧端坐龙椅之上,望向殿中,沉声言道:“朕与兄长去往南郊祭天以后,旱情未解,疫情加重,朕心甚痛。” 杨相爷手握笏板,横跨一步出列,道:“天降苦难,人力难违。寿昌门外设立粥厂日日炊火不断,御医坐诊施药,病坊医馆尽其所能容留病患。众志成城,必定感天动地,重获上苍垂顾。” 赵尧微微摇头,道:“朕曾说过,若然祭天未果,便下诏罪己,求得苍天宽宥。” 杨相爷轻唤一声“陛下”,眸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赵尧站起身,向东方深深一揖,朗声言道:“朕以寡德之身,承继大统。亲政至今,灾异频仍。京都大旱,久祈不雨。盖因朕性耽闲静,长图安逸,事事未能躬亲……” 位列武班的卫擒虎偏头瞅瞅杨相爷,嘴巴抿成一字。今儿个唱的是禅让的大戏,但愿老杨头知情识趣,别横插一扛搅了好事。 查清源望着杨相爷的后脑勺,闷闷的吐了口浊气,心道:就该给老杨的茶水里下点巴豆,省的他说个没完!查清源正儿八经提出这请求,赵昇一口否决。 赵昇抬起眼帘,视线越过赵尧,看向他身后的那把龙椅,心中百味杂陈。令得世人趋之若鹜的至上皇权,离他咫尺之遥。赵昇顿生推却之意。他自问尚无统领南齐的能力,但为了母亲,为了妻小,以及所有那些力促此事而甘愿付出的人们。他必须勇往直前,永不回头。 “朕自恃聪敏,不能听言纳谏。朕所作所为,上愧先祖,下耻黎民。天命无常,惟德是兴。大兄昇者,英华独秀,德才兼备……” 听到此处,杨相爷立刻明白赵尧是要禅位。 不是罪己吗?怎么转到禅位于赵昇了?他嘴唇嗫嚅着想要出言打断赵尧,“陛、陛下!” 连着喊了两声,赵尧恍若不闻,继续说道:“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 话音刚落,小田手捧玉玺来到赵尧身侧。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额上渗出颗颗汗珠。上个早朝的功夫,南齐就要换主子了?合着罪己诏是禅位诏?! 赵尧目光和缓,居高临下看向杨相爷,道:“杨爱卿,你有话说?” 可不是有话说么?刚刚还有板有眼的商议旱情疫病呢,怎么就改成禅位了?他好歹也是辅政大臣,改朝换代这么大的事,都没人知会一声,也太不拿人当人了吧?! 杨相爷心慌嘴也慌,结结巴巴的说:“陛、陛、陛下。不妥!不妥呀!”他琢磨着能拖得一时是一时。光明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杨太后很快就能得着信儿,到时她以先帝遗孀身份力阻,此事万难达成。 杨相爷哪里想到,赵昆早就做好部署,今天杨太后别想踏出凤寰宫的宫门。 “朕德行不比大兄,禅位于他有何不可?”赵尧摆出明知故问的架势,只等杨相爷发问。 杨相爷颦了颦眉,隐隐觉得赵尧还有后招,他顾不了那许多,直言道:“陛下,国之君主乃是国之根本,岂容儿戏?” “朕并非儿戏。”赵尧坐回龙椅上,切切言道:“杨爱卿,你是两朝元老。你也一定知晓,大兄的父亲,即是祖父的嫡长子,立嫡立长,自古如此。朕将皇位传与大兄,实乃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赵尧这一说,先前尚且懵懂的大臣立刻恍然。赵旭登基以后,忌惮赵昇三兄弟,便将他三人送去丰山,虞是是和赵矜长居鹿鸣山。一家人分隔两地十余年,不得相见,个中苦楚,实非常人能够相见。 有许多朝臣对赵旭此等做法并不认同。随波逐流久了,就麻木了。赵昇三兄弟重回京都,也将他们头脑中关于赵昶的记忆一并带了回来。私下里,他们也都议论纷纷,倘若赵尧大行,是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还是传给赵昇的儿子。不同的人持有不同的看法。 有的说,理该由赵尧的儿子承继,也有的说该当传回给赵昇长子。毕竟赵昶一脉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嫡孙。现而今,他们不用再争持。赵尧未等大行,就已经做下决定。 421 独孤嫣 玉姝颦了颦眉,“但不知高先生此言从何说起?” 高括恨意横生,道:“当日在凉州城,若不是独孤明月做天弥女的内应,我岂会轻易被人掳走?” 玉姝骇怪:“天弥女?” 近日,天弥女这三个字被不同的人反复提及,且每次提及,似乎都和玉姝有着间接或直接的联系。 高括颌首,“正是西陈天弥女。她与独孤明月里应外合,做了出好戏。” 玉姝回想起彼时独孤明月来敬亭别院向秦王求助时,惶惶无措的神情,脊背阵阵发凉。 “独孤明月乃是东谷人氏,长居南齐,他如何会听命于西陈天弥女?” 高括神情一肃,道:“天弥女复姓独孤,单名一个嫣字。”说罢,眉梢一挑,兴味的看向玉姝。 “独孤嫣……”玉姝喃喃重复,眸光骤然闪亮,“天弥女是尹姵的妹妹,独孤明月的姨母?” 高括缓缓颌首,“正是。我只记得那日深夜,禅房里突然闯入几个黑衣人。他们与独孤明月简短交谈以后,将我带走。我奋力反抗,他们就把我打晕过去。待我再醒来,就在谢小娘子府上了。” “依照先生所言,在这中间发生何事,先生全都不记得了,是吗?” “是。”高括垂下头,面露赧然。想他高括也算小有声望,但凡他神智有一点清醒都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吃掉仙子横笛,称呼玉姝做小哥哥,还跟小猫阿豹成了一对忘年交。昨儿个慈晔和秋昙你一言我一语的向他讲述以上种种,高括都想找根绳儿挂树上算了。 天弥女不仅买通汤隽刺杀玉姝,掳走高括,又将高括放在靖善坊谢府门外。 玉姝自问跟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为何事事针对? “那么,天弥女为何掳走先生?” 高括略微沉吟,双眸有意无意的在楼弼和慈晔脸上绕了一圈,扁扁嘴,不做声。 玉姝使个眼色,他俩便默默退了出去。高括静待片刻,估摸着楼弼和慈晔走远了,张口言道:“娘子命格尊贵,不仅可保王爷成就大事,也能成为当世明主……” 闻听此言,玉姝哑然失笑,道:“怎么可能?” “天意即是如此。娘子右掌握持的菩提子,便是成就娘子的机缘。” 玉姝伸出右拳在高括眼前晃了晃,道:“这里头是朱砂。” “朱砂?”高括大惊失色,嘴唇张张合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会、会是朱砂?那里边明明是菩提子。” 玉树笃定的摇摇头,“不是菩提子,是朱砂!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 “亲眼看见?”因为太过匪夷所思,高括五官揪在一起,尤其是紧锁的眉头,沟壑堆垒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山脉。 “是啊,我在凉州城时,浮图大师滴了滴清水在上头,我的眼睛一下就能穿透血肉骨骼看到这里面的朱砂。” 高括肩头顿时萎顿,面如土灰的反复叨念:“朱砂?朱砂?!为什么会是朱砂?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高括失魂落魄的紧攥着床柱子,双目盈满血丝。 玉姝登时慌了,忙问道:“高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高括魂不守舍的摇摇头,“娘子,我想静一静。” 高括前后判若两人,定是与她掌心朱砂有关。玉姝想问,但见高括神思恍惚,道句:“你好生歇息。”便起身离去。 赵尧将皇位拱手让与赵昇,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今晨,赵昇和他商议,在京都起一座府邸供他居住。赵尧婉拒,坚持要去祥云寺栖身。 赵昇劝阻未果,只得应允。在禅位一事上,赵昇始终觉得亏欠赵尧。赵旭和赵昶两兄弟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他们这辈。而且赵尧宽厚仁义,性情和顺,不耽于名利,这令赵昇极为钦佩。 晌午,赵尧与赵昇两兄弟,共进一餐饭食,换上拙朴僧衣,两手空空向宫门走去。荣浩伺候赵尧不久,却也真心难舍这般千好万好的主子。他泪眼汪汪的跟在赵尧身后,亦步亦趋。 赵尧不言,他亦不语。两人结伴而行,沿途遇到宫婢或是内侍,皆向赵尧跪行大礼。 赵尧并不推却,含笑受了。 待他二人走到宫门前,赵尧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对荣浩言道:“你回去吧。休要再送了。” 荣浩仰起脸,泪珠不可抑制的串串落下,“主人,您去到祥云寺好好保重身子。” “我晓得,你回吧。” “要不您别走了吧。陛下宽仁,不会亏待主人的。”荣浩私心里想要追随赵尧,奈何赵尧要去六根清净之地,容不下奴婢。 “长信宫的宫人,都会归到皇后宫中。皇后贤良淑德,还有田内侍监帮扶,你今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但你仍需勤谨努力,恪守本分。” 荣浩吸了吸鼻子,道:“奴婢必定牢记主人教诲。” 他俩人说话的功夫,高大的宫门分开两旁,赵尧举目望去,一抹俏丽的橘红映入眼帘。 荣浩顺着赵尧的目光也望见了霞姿月韵,亭亭玉立的玉姝。 “主人,谢小娘子接您来了。” 赵尧唇角微弯,“是啊,她来了。”话音未落,人已在两步开外。 玉姝远望身着僧衣的赵尧,感慨万千。 遥想当日初见,她是心无归处的孤魂,而他则是名为无济的佛门沙弥。 时光流转,步履匆匆。她与他在世间携手走过的睦睦途程,短暂且温暖。 过了今日,曾经相伴相依的两个人就要各奔前程。玉姝的心,隐隐作痛。 “玉姝!”卸下荣华的赵尧,笑容澄净透亮,宛如晨露晶莹,又似日光温煦。 “琉璃,你还好吗?” “好!” “你已不是佛弟子,为何着僧衣?” 赵尧笑而无声,举步向前。玉姝忙跟上他的步伐,又问:“你为何执意要去祥云寺?” “只身来空身去,了无牵挂不好么?” “琉璃,你不可能在祥云寺待一辈子。你该为以后多做打算。你禅位给大兄,大兄自不会负你。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不可能,玉姝私心里还是想让赵尧留在京都。有赵昇照顾,赵尧此生必定富足安稳,绝无后顾之忧。 423 左右 赵旻结结巴巴说完,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浊气,目光瞟向赵昆。 赵昆赶紧接过话头,“我都打听过了,你在京都这些日子,跟你关系好的就是百里极和卫瑫。不过,他俩年纪有点大,家世也一般……” 细究起来她比卫瑫和百里极都大,玉姝有点发蒙,想要插句嘴纠正赵昆,就听赵旻抢着说道:“二哥,卫瑫那小子不错。”他跟卫擒虎走的近,对卫瑫也多有了解。 “不错什么呀不错?!高括说他克妻!”赵昆把克妻俩字咬的极重,“他要真把小愚克出个好歹的,我看你哭不哭!” 赵旻立刻闭上嘴巴,不言声了。 赵昇清了清喉咙,缓声道:“二弟,扯远了!” 卫瑫和百里极都是年轻有为的好儿郎。可要是让赵昇从他二人中选出个当妹夫,他哪个都不喜欢。小愚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放眼天下没人能配得起她。不过,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回到东谷一去不还,总得想办法把妹妹留在京都才能安心。 赵昆不好意思的笑笑,“小愚,你的终身大事我们不能让你全权做主,但是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赵旻重重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兄弟三人紧张的盯着玉姝。 玉姝俏脸涨的通红,“大哥,我现在才十三,说这个有点早了吧?” 三兄弟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异口同声的说:“不早!不早!” “卫瑫都十八了,要不是他克妻的名声在外,侯府规矩又大,孩子都该满地跑了。”赵旻利用职务之便,把定远侯府上上下下摸得门儿清。卫瑫的生活习惯都了解的透透的,“卫瑫平日就是读兵书,练射箭,养养信鸽。烟街柳巷在哪都不知道。与人酬酢时,至多三杯酒。若有公务在身,只饮清茶。” 赵旻说完了,赵昆又道:“百里忱一心望子成龙,约束百里极十分严格。且百里极也是个有志气的,他跟我说,好男儿先立业再成家。”赵昆套话是把好手,没用几个回合,百里极就跟他推心置腹。 “怎么样,你属意哪个?”赵昇抿紧嘴巴,静待玉姝给个准信。他好着手安排下一步。 兄弟三人愈发紧张的盯着玉姝。 面对三位兄长灼灼的目光,玉姝一个头两个大。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跟卫瑫或是百里极携手度过余生。更何况,她跟卫瑫还有一段宿世孽缘。虽然卫瑫并不知情,可玉姝总是时时惦记欠他的那条命。 玉姝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给三位兄长,假如他们知道,又得劳心劳力的帮她出谋划策。玉姝仰起脸,在兄弟三人脸上扫视一圈,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去陪母亲诵经,你们慢聊。”说罢,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赵旻想拦都拦不住。他颇为可惜的叹道:“大哥,照这么看,他俩都没戏!” 赵昆满脸轻松,笑嘻嘻的说:“没戏更好,反正他俩我哪个都不喜欢。” 赵昇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嗯,你俩再打听打听,京都要是没有合适,就看看地方上怎么样。南齐这么大,总能有恰当的人选。” 玉姝来到大平宫,满荔和哑奴正在给从镜花庵整株移来的白牡丹培土。郁郁葱葱的枝叶配上细白瓷大花盆,两相映衬,绿叶愈发浓郁。虞是是站在一旁干感慨良深的说道:“哎,都道故土难离,你们瞧这花儿,若没有镜花庵的土就活不成。人也是一样,不管走到哪儿还是回到家最舒心。” 玉姝迈步进来,附和道:“太后所言甚是。”因有其他宫人伺候,玉姝不能称呼虞是是为母亲。 虞是是返京以后,思量再三决定还俗。原本她剃度就是为了向赵旭示弱,以此消解他胸中猜忌。虞是是在佛门苦苦求索十余年,始终不能看淡儿女亲情。而今,赵昇成为一国之君,虞是是再不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她便离了空门,一心留在大平宫颐养天年。虽说虞是是开始蓄发,但茹素礼佛仍旧日日不辍,一应用度尽量俭省。 虞是是挥退众人,只留哑奴和满荔在跟前。她拽起玉姝的手,笑盈盈的问:“大郎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玉姝听了这话就晓得了虞是是也是知情人。她面色酡红,嗔怪道:“母亲,您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虞是是牵着的手,一同坐在御床上,“以前我总盼着能看你披上嫁衣的模样。可那时万事都由不得我们,现今好了,你兄长能为你觅得良缘,也能护你周全。可就是苦了你在东谷的父母,我对他们终归愧疚满满。但又委实舍不得你离了我的眼,我自知私心繁重,却无法卸除,给你徒增许多烦扰。” 玉姝先前惶惑因虞是是一番剖白尽数消弭。她的家不由地缘而是由至亲骨肉的心而定。南齐,东谷都有她的至亲,就都是她的乡梓故里。 “母亲哪里说话,我也想陪伴母亲。奈何玉姝有玉姝的命数,对秦王而言,她很重要。” 虞是是怅然若失的点点头,“是啊,你说的对。玉姝是秦王嫡女,他怎能不捉紧呢。” 玉姝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为的就是不想给虞是是平添烦恼,秦王谋反一旦事败,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虞是是断不会让她回去东谷。 “母亲,就算我人在东谷,心还是留在母亲这儿的。”玉姝偎进虞是是颈窝,鼻端立时充溢着丰沛檀香。 虞是是搂紧玉姝,问她:“我听三郎说,那卫瑫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唯独命数不佳,你若有意,我就悄悄的找人合个八字,谁都不告诉。你说好不好?” 卫擒虎耿直忠厚,虞是是没见过卫瑫,可也觉得差不到哪去。她想来想去,还是想给玉姝牵这条红线。 玉姝哑然失笑,欲出言阻止,就听虞是是又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八字合得上,我就让定远侯去东谷提亲,想必秦王也能应允。 “母亲,玉姝才十三岁,不急在这一时。” “怎么不急呢?我听满荔说,过两年你就要回东谷了。回去后秦王给你议定亲事,再想改就比登天还难了。” “母亲,玉姝和秦王、秦王妃分离两地十余载。等回去了,他二人哪里舍得早早就把玉姝嫁做人妇呢?再者说,定远侯选孙媳,是他府中一项大事。我们不好横加左右。” 424 行贿 玉姝这一说,虞是是马上自省,“是了,是我处事不当。我岂能用皇权压人呢。” 如果虞是是知道卫擒虎巴不得卫瑫把玉姝娶回去,怕也不会这样说了。 满荔和哑奴将白牡丹拾掇妥当,唤来小黄门将其搬至廊下,只待来年开春植入院里。 虞是是把满荔唤到近前,取出一纸文书珍而重之的交到她手中,道:“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婢女。” 满荔一听这话晓得虞是是把她奴藉抹去,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婢叩谢太后隆恩。” 虞是是亲自将她扶起,道:“当日小愚去往鹿鸣山,宫中婢女何止千百,却只有你一人对她不离不弃,誓死追随。这许多年生活贫苦,你没有一句怨声,尽心竭力侍奉我与小愚。你和哑奴有恩于我母女,今还了你自由身,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要说报答你二人这份恩情,还在以后。” 满荔闻听此言泪如雨下,连声道:“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玉姝含笑怨怪:“满荔,你都不是婢女了,还自称婢作甚?” 满荔闻言破涕为笑。 鱼灼灼有孕愈发懒怠,镇日睡不够似得,挨着床榻不大会儿就能入梦。明宗皇帝痛惜她,清早起身小心翼翼,放轻手脚并嘱咐宫人不要扰她安睡。 鱼灼灼这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张开眼瞧瞧帐外光亮,就知自己误了侍候明宗皇帝更衣的时辰。鱼灼灼懊恼的坐起身,宫婢鱼贯而入服侍她梳洗上妆。 鱼灼灼望着铜镜中日渐丰腴的人儿,不由得轻叹口气。镜中人美还是美的,可就是眉目柔和的失了棱角,也少了些许少女的灵动。 为她绾发的婢女晴云听到叹息,便道:“夫人无需自责,陛下并未怪罪夫人,还吩咐我等步履轻缓,切勿惊扰夫人。” 闻言,鱼灼灼笑了笑没做声。 从前侍奉鱼灼灼的宫婢湘儿投了井,过了两日才被捞起。据说已经被水泡的没了人形儿。晴云刚调至她身边伺候,说话做事端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自己有个行差踏错不合鱼灼灼的意思。 发髻绾好,鱼灼灼随口吩咐:“湘儿,怎的还不奉茶?”话音落下,宫人们停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就都恢复如常,熏香的熏香,整理床榻的整理床榻,知机的不发出半点响动。 鱼灼灼这才醒觉湘儿死了。想起湘儿,鱼灼灼嫌恶的撇了撇嘴。谁让那贱婢不识好歹,一力听从华香璩的役使,连她这个正经主子的令儿都敢不从。 鱼灼灼望着宫人们忙碌的背影,称心快意的勾了勾唇角。历来只有听话的婢子才能活的长久。 晴云快手快脚端来温热的茶汤,捧到她唇边,道:“夫人请用茶。” 鱼灼灼不耐烦的摆摆手,“不想用了。” 晴云应了声是,将茶盏搁下,拿起羽扇站在鱼灼灼身侧缓缓摇动。 丝丝凉风撩的鱼灼灼心境清透,恰在此时,贾内侍来报,“夫人,西陈使臣着人送来厚礼。” 鱼灼灼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厚礼?有城墙厚么?” 贾内侍赶紧弯起眉眼,躬身回道:“奴婢瞧着没有城墙那么厚,个头倒是不小。” 鱼灼灼好奇心大盛,问他:“送的什么呀?!” “回禀夫人,是一张象牙床。何先生说,‘近日天儿越发热了,特送上这张象牙床为夫人驱散暑气。’” “嘴儿倒是挺甜的。”鱼灼灼不咸不淡的说着,捧起桌上的茶盏要吃。晴云阻止,“夫人,茶冷了莫要入口,婢子为您盛新的。” 晴云体贴入微,博得鱼灼灼一个大大的笑脸。 贾内侍等不来鱼灼灼的吩咐,有些心焦。何先生委实花了功夫也费了银钱才搭上在鱼灼灼跟前伺候的宫人。不消说,贾内侍从中捞取不少油水。否则,他也不会巴巴儿的在鱼灼灼跟前说这许多。 晴云速速去速速回,将茶盏重新捧给鱼灼灼。鱼灼灼浅浅吃了口,就又放下,问道:“什么样的象牙床,精巧么?” 贾内侍面露难色,“夫人,奴婢也不懂这个。不过奴婢觉着用料上乘,雕花细腻。要不奴婢把床抬进来,夫人您亲自品鉴?” 鱼灼灼点点头,“行吧,好不好的看看再说。” 贾内侍要的就是鱼灼灼这句话。何先生送的那张象牙床可着整个东谷也找不出第二份。尤其上头镂刻的百子千孙图,当真好意头。 果然,象牙床抬进来,鱼灼灼瞧了一眼就极为钟爱。她手指抚在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脸上,笑着说:“不赖嘛。” 贾内侍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夫人说好那就是顶好的了。” 鱼灼灼不是傻子。西陈使臣不会无缘无故送她价值连城的礼物,必定有事相求才会这般殷勤。 “使臣现在何处?”鱼灼灼问道。 “回禀夫人,何先生在皇宫外面候着。” 鱼灼灼点点头,“你去跟他说,象牙床我收下了。” 事儿办成了,贾内侍也高兴。就这一来一回的传话,何先生必定不会亏待他。 贾内侍脚步轻快的去了,回来时,手上多了个信封。他将其恭恭敬敬的呈给鱼灼灼,道:“夫人,这是何先生托奴婢代为转交的。” 鱼灼灼把信封接到手里,打开细看。她这一看不要紧,心里那粒小小的种子霎时长成参天大树。 何先生在写这封信时,已经摸清了鱼灼灼和华香璩的关系,并且也知道鱼灼灼有孕。于是,他在信中详细剖析了华香璩脾性,并且暗示鱼灼灼,一旦华香璩登基断不会善待明宗皇帝的妃嫔以及子嗣。重点就在落子嗣上。这与鱼灼灼所担忧的不谋而合,由此引起了鱼灼灼的共鸣。 何先生看似不经意,实际字字句句都直戳鱼灼灼心窝,逼得她为腹中孩儿早做筹谋。 至于如何筹谋,何先生给她指了两条路,一即是取而代之,二即是委曲求全。 鱼灼灼比谁都清楚,对华香璩委屈求全也未必能得到好的下场。她独得明宗皇帝宠爱,后宫妃嫔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大有人在。若没有明宗皇帝庇护,怕且是也活不到而今。日后华香璩登基,断不会像明宗皇帝一样对她呵护备至,到那时,不止她性命堪忧,孩儿亦是。 纵观来看,取而代之确是个好主意。鱼灼灼轻抚小腹,面上浮露出坚决神态。 425 三生有幸 一秒记住【2016】或手机输入:求书、报错请附上:【书名+作者】 烈日炎炎,华香璩衣领大敞,横卧在凉塌之上,手中把玩着夏惜时如墨青丝。 夏惜时背对他坐着,执起银扦扦起一块甜瓜,送入口中。 甜瓜用冰镇过,甘甜多汁,凉爽清心。夏惜时餍足的眯了眯眼,道声好味。 华香璩望着她肖似谢玉姝的侧颜,忍不住说道:“你长得真像她。” 夏惜时手指骤然用力捏紧银扦,脸上堆起笑容,明知故问,“殿下,您说的她是谁呀?” 华香璩抿嘴笑了笑,“你不认识。” 夏惜时又扦起一块甜瓜送入华香璩口中,娇声道:“定是殿下心仪的女郎吧?奴与她相像,当真是三生有幸呢。” 华香璩扬手捏了捏夏惜时吹弹可破的面颊,“你这张小嘴儿抹了蜜吧。” 夏惜时娇憨可爱的弯起眉眼,“多亏了东谷的瓜甜!” 这眼神像极了谢玉姝。华香璩一把将她带入怀中,欺身而上,“你呀你呀,就是让人宠不够的小妖精。” 夏惜时半推半就,柔媚入骨的唤一声:“殿下……” 丁内侍恰巧走到了门口,听到屋里是这情形,慌忙住了脚步在原地转磨磨。暗道太子殿下对夏惜时宠嬖殊厚,不顾青天白日与她闹作一团。倘若被御史言官晓得,必会向陛下参他一本。 外面脚步声音传入耳中,华香璩顿时失了兴趣,怏怏的撑起胳膊,朝外面说道:“进来吧。” 丁内侍赶紧撩起水玉珠帘,哗啦啦的脆响好似山泉淙淙,清净明亮。 “殿下。”丁内侍目不斜视,唯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华香璩单手支头,另一只手在夏惜时滑腻的臂弯来回摩挲,问他:“何事?” 夏惜时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却丝毫不觉羞赧,笑眯眯窝在华香璩怀里像只温驯的兔儿。 丁内侍将头俯的低低的,不做声。 华香璩重重吐口浊气,翻身下了凉榻,趿拉着丝履对丁内侍说句:“去书房。”便甩开大步向门外走去。 丁内侍应了声是,紧随其后。 华香璩刚踏出门口,顿觉闷热难耐,蝉鸣声声扰的人心弦昏乱。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华香璩并不急着坐下,而是直接抄起桌上的冰镇蔗浆痛饮了好几口。 丁内侍等他放下青瓷盏,才道:“殿下,湘儿日前投井死了。” “湘儿?谁是湘儿?”华香璩眉头皱成川字,不耐烦的发问。 “就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那个湘儿呀。” “哦!那个湘儿。”华香璩恍然,脑海中浮现出长着苹果脸,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宫婢。 “她怎么说死就死了?” 丁内侍扁扁嘴。好好的大活人哪能说死就死了?还不是鱼灼灼嫌她碍事?丁内侍心中如是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 “殿下,湘儿横死,个中必有隐情吧?”他把问题抛回给华香璩,意在让他往鱼灼灼那儿想想。 华香璩不负他所望,眼珠儿一转,道:“是灼灼做的?” 丁内侍不语。除了鱼灼灼只怕也没有人觉得湘儿对她有妨害。 怪不得前番饮宴,鱼灼灼看都不看他。华香璩眸中划过一丝阴鸷,手掌狠拍在桌上,愤愤道:“她这是下定决心要做贞洁烈女了?” “殿下,夫人不是要做贞洁烈女而是有了身孕。” 丁内侍此言好似旱地惊雷,惊得华香璩瞪圆的眼,“她,她有了?” “夫人除去湘儿杀鸡儆猴,剩下的那几个都收紧了口风,不敢轻易吐露芳华宫里的事体。这还是奴婢连唬带诈的得来的消息。夫人近些日子嗜睡又爱酸口。邰御医每隔两日去请一次平安脉。奴婢揣度着,怕且是八、、、九不离十吧。” 华香璩面上寒冰尽消,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眸光灿灿,言道:“灼灼腹中怀有我的骨肉?!” 丁内侍苦着脸,“殿下,若是您的骨肉,夫人该当与您商议才是,可她为何……”余下的话丁内侍不说,华香璩也能明白。鱼灼灼如许行事就是要与他恩断义绝。 华香璩怔怔坐下,冷哼道:“灼灼她好狠的心呐!” “殿下,照此看来,夫人心意已决,您看……”丁内侍搞不懂华香璩身边美人环伺,却独独对鱼灼灼这般痴缠。 华香璩思量片刻,不耐烦的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反正我现在还有个夏惜时。灼灼那儿先放一放。等过些时候,坐实了她有孕,我再去与她当面聊聊。不管是与不是我的骨肉,总要问个明白。” 丁内侍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应声是。他在太子府外安了家,养着一妻一妾。女人的事没有他不懂的。他认为鱼灼灼肚里那块肉指定是陛下的。若不然,鱼灼灼也不会硬下心肠跟华香璩一刀两断。偏偏华香璩不信,非得要去问。就算问了又能怎样? “殿下,今儿个一早,何先生抬着一张象牙床送入宫中。” 华香璩的思绪还停留在有了身孕的鱼灼灼身上。他心不在焉的随口问道,:“象牙床?给谁的?” 丁内侍小心翼翼的说道:“是送去芳华宫给夫人的。” 华香璩拧紧眉头,十分不悦的问道:“送我女人送灼灼象牙床,何迢迢他什么意思?” 丁内侍唇角微坠。这还用问?何迢迢明摆着去巴结鱼灼灼了呗。 华香璩问罢,也觉得自己犯蠢了。很显然,何迢迢以为明宗皇帝更看重鱼灼灼。华香璩胸膛起伏,沉声发问:“灼灼收了?” “是,夫人收下了。” 话音刚落,华香璩就将青瓷盏扫落在地,脆响过后,碎片四溅。 “好啊,她谁的礼都敢收了现在。” 丁内侍赶忙安抚,“殿下切勿动怒。那何迢迢就只是送了张床,比起许诺给殿下的那十二座城池,又算的了什么呢?再者说,夫人毕竟是女流之辈,她哪里懂得个中关窍。纵使她向陛下晋言,陛下也未必采纳。依奴婢愚见,殿下放宽心等等看。若陛下应允西陈借道,坐收渔利的不就是殿下您嘛。” 闻听此言,华香璩眉目舒展,呵呵笑了,“对啊!灼灼这不是助我一臂之力吗?” “殿下英明。”丁内侍笑吟吟的向华香璩躬了躬身,又道:“殿下,安义郡主身故,秦王府连点水花儿都没溅起来,倒是有些反常啊。” 华香璩极为不悦的撇撇嘴,斥道:“好好的说安义作甚?晦气!” 丁内侍脸上陪着笑,心里发苦。他还不是担心秦王有后招,才给太子殿下提个醒儿? 427 渊源 满荔先下了车,转回身去扶玉姝。 玉姝刚探出头,就瞧见了紧抿着小嘴的阿豹。她笑着对茯苓说道:“阿豹跟你都好成一个人了。” 茯苓嘻嘻笑了,“娘子,您不知道,这两天阿豹老想去前院瞅瞅高先生,可高先生病着,不能跟它玩,可把它给急坏了。” 高考的病都是让那粒朱砂给闹的,他清醒过来当天晚上就高热不退,叽里咕噜的说胡话,来来回回叨念的都是菩提子。病势汹汹,玉姝想向他问个明白都不能够。任一针说他主要是心火太盛,兼之受了暑气。每天三顿的给他喂药喂粥,这两日脑门儿没那么热了,就是人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高先生得静养。再一个他都忘了跟阿豹的向日情分,阿豹贸贸然去了,必得落个伤心难过的下场。” 玉姝说着,把阿豹抱到怀里,面颊贴向它暖暖的小耳朵,叹道:“我们阿豹成小可怜儿了。” 阿豹似懂非懂的喵喵叫唤几声,窝在玉姝臂弯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满荔亦步亦趋跟在玉姝身后,情不自禁弯起了唇角。 今日,于她而言不啻于新生再造。她恢复了自由身,就能心无旁骛的追随娘子,寸步不离。 玉姝走在前边,不无惆怅的说道:“原想办爱娇宴,可惜京都突现灾异,误了花期。想办也办不成了。” 茯苓眼珠儿一转,“娘子,婢子有法子圆了娘子的心愿。” “哦?说来听听。” 茯苓神秘兮兮的笑了笑,“娘子,天机不可泄露,您尽管吩咐几时宴请就是。” “你倒还卖上关子了?”玉姝思忖片刻,又道:“就初六那天吧,我想请师父和华先生还有十一哥过府饮宴。我入狱时,他们担惊受怕,劳心劳力,我理该备下薄酒,聊表谢意。” 满荔在后头听着,忍不住插嘴,“娘子,为何不请定远侯?” 卫擒虎与华存、拙翁都有交情,他来了断不会冷场。 玉姝想也没想,冲口而出,“侯爷脱不开身。” 初六那天是卫瑫生辰,卫擒虎必得留在府中陪他吃一碗长寿面。 满荔以为玉姝说的是卫擒虎公务繁忙,也就不再多问。 玉姝在心底喟叹一声,她特意选在初六这日,就是故意想和卫瑫生辰撞期,如此一来,她就理所当然的不用给卫瑫庆贺了。 归根究底,还是心有牵记才会这般欲盖弥彰。 从打玉姝在靖善坊安了家。还没正儿八经的办过大宴。小打小闹的倒是有几次,可都不能让大喜大展拳脚。这回大喜铆足了劲想要露上一手。茯苓镇日和金钏银钏三人叽叽咕咕,神秘兮兮的不知鼓捣些什么。玉姝也不过多询问,就连后花园都不去,只等初六那日能有个惊喜。 旱情和疫症都有所缓解,流民返乡。赵昇令查清源赠与他们盘川谷种,嘱咐他们回去后用心耕种,希望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与此同时,赵昇与大臣们议定加强边塞防备。不管西陈和东谷是否联手攻打南齐,该做应对还是要做。至少能对他两国起到威吓的作用。 玉姝也没闲着。她利用贵楼的脉络在东谷各地散播消息:赵昇甫一亲政,南齐灾异尽消。由此可见,赵昇登基乃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玉姝无法左右明宗皇帝,但她可以利用汹涌民意,反制朝局。 初五这日,杨静芝迁出宫外,暂居于杨相爷府上。只等赵旭旧日府邸修葺一新,她就能搬去那里颐养天年。 杨静芝离宫,裴驸马入宫。他亲自叩请赵昇恩准惠妍与离京,回返泗州临淮郡。裴氏就是从那里发迹,一步步走到如今繁盛。 可就算赵昇不说,邢国公裴仁雄也知裴氏大势已去。不如趁这时候以退为进。从儿孙辈里拣选可造之材着重栽培,他日或能再次光耀门楣。 裴驸马此番回去泗州,也是打个前站,看看乡里环境如何。 赵昇别的仇都能忘,唯独惠妍打断赵矜胳臂以及柳媞毒杀赵矜这两桩刻骨铭心。可是,柳媞已然故去,总不能把她刨出来鞭尸泄恨。 惠妍虽活着,但也只剩下半条命。赵昇有心不允,又怕大臣们议论。 身为一国之君,衡量思虑的就不只是那点眼前事,他要纵观全局,不能太过拘泥于小恩小怨。 于是,赵昇准了裴仁魁的请求。并且赐下车马仆从以示皇恩。 他这边厢准奏,那边厢派小田速速去靖善坊谢府给玉姝通个声气。他怕玉姝因此而怨怪兄长不为她报仇。 玉姝正在书房写画,阿豹蹲坐在砚台旁守着。茯苓来报田内侍监求见。田内侍监去到别人府上,说句造访都是好大排场。到在谢府,田内侍监却是恭恭敬敬的递上名刺求见。茯苓觉得倍儿有面子 玉姝画的是菡萏初醒,以此解解暑热。她手上不停,头也不抬,道句:“请他进来。” 等不多时,小田满面笑容的到在书房,玉姝偏头,弯起眉眼,道:“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陛下那儿不用你伺候?” 阿豹许久没见着小田了,它颠颠儿的跑到桌角,扬起小爪去够小田的衣袖。 小田顺势把它捞进怀里,亲昵的点点阿豹湿润的小鼻尖,回道:“奴婢就是为陛下办差来的。” 玉姝晕了淡墨,画出层层水纹儿,犹觉不够,又在叶上加了只歇脚的豆娘。退开一步欣赏欣赏,自认为画出了菡萏的神韵,便心满意足的住了笔。 她画豆娘的当儿,茯苓奉上茶点小食。小田捏起一小块糍团托在掌心,阿豹好奇的闻了闻,一口叼进嘴里,细细品尝。 小田呵呵直乐,说:“这小猫真好,不挑嘴。” “它最挑剔。”玉姝将狼毫浸入笔洗,问他:“不会是东谷那边又有变数了吧?” “没有,没有。”小田连连摇头,把阿豹放回到桌上,“西陈使臣去到东谷以后,着实费了好一番心力。他给太子华香璩送上美姬夏惜时,又给明宗宠妃鱼灼灼抬了张象牙床。照这架势,倘若西陈不能取道东谷,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田所言和秦王传回的消息别无二致。因与玉姝关系不大,他就是略略带过一笔。 玉姝蹙起眉头,问他:“夏惜时什么来头?” 关于夏惜时,小田原本是不想说的。玉姝既然问了,他想要搪塞也搪塞不过去,便老实作答:“细究起来,夏惜时与娘子有些渊源。” 429 宽心 华香璩不用她伺候,她乐不得的。 闻听此言,华香璩抿嘴笑了,打趣道:“诶?有点儿意思呀?!” 有意思的还在后边呢。 丁内侍放下玉碗,躬身言道:“殿下,夏惜时原名张小月。乃是谢娘子义母长兄的女儿。她曾和谢娘子旧年一同入了永年县传习所,论起来两人还是同窗。” 华香璩大吃一惊,噌的坐起身子,“夏惜时跟谢玉姝认识?” 丁内侍点点头,“认识,可是并不和睦。当日夏惜时的母亲钱氏唆使相好暗害谢娘子,后又因此案牵扯出多年前,钱氏在京都犯下的杀人案。由此钱氏被判了秋后问斩。夏惜时走投无路之下,与何迢迢回返东谷。” 华香璩唇畔浮出一抹冷笑,“我三番两次在夏惜时面前提及玉姝,她都假装不识。哼,那贱人倒是会做戏!” “殿下,这也不能怨她。想必她来时,天弥女必定嘱咐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华香璩眉梢一挑,“你卖力帮她说好话,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丁内侍吓的膝头都软了,身形一晃,惶惶道:“奴婢不敢。” “不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养着一妻一妾,坐享齐人之福。你啊,你啊,外表老实,腔子里的那颗心花里胡哨,热闹的跟年画似得。”说到最后,华香璩咧嘴笑了,身子向后倒在凉榻上,叹道:“奴婢也是人,有情有欲,你不用不好意思。” 丁内侍面露羞赧,道:“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在身边,奴婢就满足了。” 华香璩露出一抹坏笑,“我又不是不通人事的愣头青,你踏踏实实的办好差事就行,我才懒得管你养了几个娘子。” 听了这话,丁内侍喜笑颜开,“奴婢叩谢殿下恩典。”说着,作势要跪。 华香璩长腿一伸,赤足蹬在丁内侍肩头,“行了,行了。假模假式的也不嫌累得慌。” 丁内侍笑嘻嘻的站直身子,面露谄媚,“殿下,近日民间风传南齐义帝禅位给赵昇的事体。还说赵昇甫一当上皇帝,南齐旱情疫病全消,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的真龙天子呐!” 华香璩眸中寒光一凛,冷哼道:“什么真龙天子,怕且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为的就是让西陈和东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向南齐发难。” “殿下,而今南齐灾异尽消,恰当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吧?” “就算没有旱情,没有疫病,南齐也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你别忘了,柳维风掏空了南齐三大粮仓,如此一来,南齐就算有兵马有良将,但却没有粮草没有补给。兵丁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华香璩伸直双腿,惬意的舒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可知为何西陈竭尽所能的想要说服父亲?” 丁内侍思量片刻,道:“沈昂想趁南齐朝局不稳,乘虚而入。”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柳维风把偷来的粮草转手卖给西陈换取刀箭铠甲。所以说,沈昂用南齐的粮草攻打南齐,他这买卖做的不亏。” 丁内侍咋舌,“哎呀我的天!那么多粮食能换多少刀箭呐!” 华香璩嗤笑,“你以为沈昂是傻子?他怎么可能按市价跟柳维风公平交易?一来二去,沈昂稳赚不赔!” “那要这么说,陛下已经摸清了西陈的底细?” 华香璩点点头,嗯了声,“不是摸清,而是摸透了。可父亲仍未点头应允。” “殿下,有谢绥和江凌杰从中作梗,陛下心意难定啊。” 华香璩手掌重重拍在凉榻上,愤愤道:“他二人当真可恶,偏偏父亲听他们梭摆。待到我登基那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俩除了去,省的碍手碍脚。” 芳华宫 这一两天,鱼灼灼害喜,吃多少吐多少。把明宗皇帝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处理完政事,便匆匆回返芳华宫。 鱼灼灼斜倚在床上闭目养神。烛光下,鱼灼灼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依稀可辨,面颊略微凹陷,一副大病初愈模样。明宗皇帝看的心疼,放缓脚步,不想扰了鱼灼灼小憩。 鱼灼灼并未睡着。她满脑子都是怎样除去华香璩,好让自己肚里的骨肉取而代之。听到脚步声,她就知道明宗皇帝回来了。犹疑片刻,鱼灼灼缓缓张开眼,娇声唤道:“郎君……”刚有孕不久,身子还不至于沉重,鱼灼灼却故意手扶腰际,艰难的坐起来。 明宗皇帝赶忙快走两步,搀住她的胳臂,小声埋怨,“你不舒服就躺着。” “奴家可不能恃宠而骄,若不然传至那些人的耳朵里,还不知道能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儿呢。”鱼灼灼双腿悬在床沿,不安分的荡啊荡的。 天儿闷热,鱼灼灼唯恐过了寒气给腹中胎儿,不用冰解暑。她仅着小衣亵裤,莹白的肌肤裸露在外,金莲三寸,似是粉雕玉琢的上佳摆件。明宗皇帝伸手将其握住,滑腻腻,凉津津,不盈一握。 鱼灼灼娇羞的垂下头,嗔怪:“郎君,你这是作甚?快松开!” 明宗皇帝抓的更紧,道:“你我都是夫妻了,还害羞?” 闻言,鱼灼灼色容肃穆,冷冷发问:“奴家何曾是妻?” 明宗皇帝讷讷不能言、 虽然鱼灼灼唤他做郎君,可也只能算作他俩相处的小小情致,做不得准。明宗皇帝的妻只有一个——华香璩的母亲。 鱼灼灼手掌轻轻抚小腹,哽咽问道:“仅仅仰赖父亲宠爱,你能在这深宫之中存活多久呢?” 话中意味格外明显。假如明宗皇帝驾崩,鱼灼灼和她的孩子定不能安然太平。明宗皇帝愠怒,低喝道:“灼灼!”他不是生鱼灼灼的气,而是在气自己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无忧无虑的生活。 鱼灼灼眼眶登时便蓄了泪,眸光闪闪,盯着明宗皇帝。 明宗皇帝见状,语调柔缓,道:“灼灼,你尽管放心,待孩儿出世,我必会给你母子一个交代,断不能委屈你就是。” 鱼灼灼不依不饶,“奴家镇日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肚里的孩儿也跟着受苦。可怜他尚未成人形,就要与我受那煎熬之苦。等到出世,又要谨防各方觊觎。还在娘胎里,就已体会人间百味,我的孩儿为何如此福薄?” 鱼灼灼说的每个字都宛如重锤,击打着明宗皇帝脆弱的神经。他将泫然而泣的鱼灼灼揽入怀里,摩挲着她的脊背,莫可奈何的问她,“灼灼呀,灼灼,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宽心?” 431 朱砂VS菩提子 回禀娘子,任大夫说高先生虽然退了热,但脾胃虚弱,最好三餐都用米粥,清淡为上。除此之外,无甚大碍。”莲童说罢,抬手抹去颊边汗珠。 “我等阵就过去,你去厨房跟大喜知会一声,让他给高先生做些软烂易入口的粥水。” 莲童应了声是,转身速速传话去了。 玉姝整了整衫裙,带上满荔来到高先生屋里。 连日来,高括汤药不断,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夏日热风一烘,冲的人鼻子发酸。 高括衣衫齐整坐在桌旁。他因生病清减许多,隐约有点从前那个仙风道骨的高括的影子。 高括听到门口脚步声音,就知玉姝来了。他赶忙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向她深施一礼。 玉姝还礼,问道:“高先生身子见强了吧?” 高括有意无意的瞟了眼满荔,闷闷的答道:“强了,强了。” 玉姝见状,笑呵呵的说:“满娘子处事极有分寸,高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她径直去到上座坐下,一指旁边的位子,“高先生坐啊。” 高括嗯了声,依言坐下,缄口不言。 满荔瞅瞅高括,向玉姝福了福身,道:“婢去外间候着。”说罢,趋步往门外走去。 屋里只剩高括和玉姝二人。但高括仍旧紧抿嘴巴不言声。玉姝也不催促,端起茶盏静静吃着。 高括静默良久,终于张口说道:“娘子,您确定掌心里的是朱砂而非菩提子吗?” 玉姝眉头皱成川字,大惑不解的问:“朱砂还是菩提子很重要?” 高括点点头,应声是。 玉姝犹疑片刻,说道:“据我所见确是朱砂。当其时,浮图大师一滴清水,就让我这双肉眼穿透骨骼血脉。我实在不能用言语表述清楚。只觉得十分玄奥。” 高括闻言,身形略微晃了晃,抖索着嘴唇,道声:“浮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是有大智慧的。他有心让娘子看见,必定有其因由。若果真是朱砂而非菩提子,那定是天弥女动的手脚。” 天弥女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如影随形紧跟玉姝左右,想要挣脱,却是徒劳。 “我与天弥女素昧平生,高先生为何说我掌心朱砂有她相关?”根据东谷传回的消息,秦王连天弥女是何长相都不晓得,更不要说与她有任何恩怨纠葛。 高括色容一僵,沉吟片刻,道:“娘子出生之前,我便推算出娘子不仅可以助王爷成就大业,且注定有二十年执掌东谷的命数。我依卦直说,诉与王爷知晓。王爷戏言道,二十年太少,如果多个三五十载那才称心快意。于是,我便用一粒菩提子存贮娘子福泽。将娘子送出王府外抚养,而王府里,则有与娘子命数相克的安义郡主做个替身。说白了,就是耍弄些小把戏。也正因此,娘子十五岁之前享不得富贵,还要遭受三次血光之灾,方能完满。 可是,娘子尚未回返东谷,安义郡主已经亡故。娘子如今饮食起居虽谈不上豪奢,但也与之前的粗茶淡饭有着天渊之别。叹只叹,我清醒的太晚,否则,尽早阻止说不定还能挽回,现而今……”高括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晚了,晚了。娘子掌心菩提子被天弥女改换成朱砂,那么娘子的命数也有了变化。” 玉姝心尖儿骤然一紧。但不知谢玉姝的死、以及她借尸还魂是否与这粒朱砂,或者说是天弥女有关。 玉姝从袖笼里伸出右拳,翻来覆去端看,大为不解道:“阿娘一直陪伴我左右,天弥女如何换走菩提子的呢?” 高括莫可奈何的笑道:“天弥女通晓巫术,无需亲身到在南齐就能成事。” 玉姝颓然的垂下右拳,悒悒不乐道:“现而今,安义已死,没人代替我活在王府,那我现在就该回返东谷了?”她不想和张氏、虞是是还有三位兄长过早的分隔两地。 高括叹道:“娘子只管随心吧。”他所说的随心,颇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 玉姝略加忖量,又问:“我、今后是否能保康泰?” 于人而言,最紧要的就是壮健平安,富贵权位尽皆虚妄。没了性命,多多钱也享受不了。尤其对死过翻生的玉姝而言,平顺安泰就足够了。 高括苦笑,“我不知天弥女发的愿是什么。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她用巫术把娘子掌心菩提子换成朱砂,需要发下等同于娘子福泽的誓愿。如果天弥女没有那么大的福分作为交换,就会遭到反噬。” “反噬?你的意思是天弥女身体可能受到重创?” “嗯,也可以这么说。” “天弥女以自损为代价与我作对,她究竟图什么?难不成我跟她前世有难解的仇怨?” 一如她前世杀了柳媞,柳媞今生向她讨命。玉姝揣度,自己跟天弥女前世可能是仇家,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的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坏事。 高括手捻胡须,“娘子与她是否存有宿怨,我不得而知。我以为,天弥女的巫术已经弱到无法掌控那粒菩提子的地步,否则,她就不会在凉州城将我掳走。正因如此,我没能适时提醒娘子撙节,以至于娘子越来越偏离既定的轨迹。想要归正都不能够。” 没了泼天富贵,玉姝心里自然不太好受。可转念又想,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活在世上就已经赚到了,奢求别个作甚? 玉姝长舒口气,道:“如此说来,天弥女用巫术封住先生神智,是吧?” 高括嗯了声,咬牙切齿的说:“她还让我胖的没了人形儿,当真可恶!”比之失了神智,高括更在意的是痴肥。想他高括在京都也算小有声望,天弥女故意把他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的就是羞辱他,欺侮他! 可恶!可恶!高括在心里连声骂道。 玉姝微微颌首,“怨不得花医女诊治多时都不见起色。” 高括也道:“这不能称之为病,施针用药不好使。” “施针用药不好使,那为何几声响雷就能唤回先生神智呢?” 这一问倒把高括问住了,他那晚就是觉得雷声大的出奇,好像在他耳边炸开似得。震得他头盖骨都颤了三颤,继而就醒了。 见高括不语,玉姝话锋一转,说:“我得写信给父亲,详述此事,也好叫他早做准备。” 秦王训兵秣马,只等她再过两年回东谷就要举事。可她现今命数有变,不知秦王作何感想。 431 束手无策 高括面露愧怍,道:“王爷全心信我。可天弥女更改娘子命数,我却束手无策。我无面目再见王爷。”话未说完,已是语带哽咽。 玉姝忙安慰:“天弥女作孽,又怎能怨怪先生?” 高括眸光一黯,原本就灰败的面色,更加难看。 “归根究底,是我太过自负。才让天弥女有机可乘。独孤明月做她内应,我居然从头到尾全不知情。倘若我能稍稍警醒些,何至于到在如斯境地?” “先生抚养独孤郎长大成人,对他又十分器重。哪里想得到他天生反骨,背叛先生呢?” “我这一生都在看人识人,却没能看透独孤明月。”高括仰天长叹,将眸中热泪逼退回去。他当独孤明月儿子一般抚育,饮食起居,无不周到。没成想,喂出条吃人的白眼狼。 “非是先生看不透,而是对他不设防备。”越是亲近,就越不容易看清对方的真面目。等到看清时,往往已是遍体鳞伤,毫无还击之力。 伪善之人,比大奸大恶更加可憎,也更不容易察觉。 高括与玉姝又说了会儿话,任一针来给他施针。 玉姝回返书房,将高括所言详详细细写成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东谷。 她忙完这事,给阿豹梳了会儿毛,天就擦黑了。 百里极最先到在谢府。 小猫阿豹心里还惦记着跟胖胖捉迷藏呢,玉姝不管不顾的把它放在软垫上,拿着小篦子从头顶梳到尾巴尖儿。阿豹重重的喵两声,以示不满。它就是个普通小猫,又不是熙熙楼变戏法的,捯饬的油光水滑有什么用? 玉姝整整阿豹颈间金鱼和翠玉锁,小声埋怨:“你说你这脖子,去沈宏阁换金链子都换了两趟了,我都怪不好意思的,你要想出去玩儿就直说,不用一天吃七八顿,撑坏了可怎么好。” 阿豹不乐意了,耷拉着小毛脸横了玉姝一眼。它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少吃一顿就饿的睡不着觉。 玉姝说的自己都乐了,忍不住把阿豹拢在怀里,夸它:“谁家小猫也没我们阿豹好看!” 阿豹眼儿眯眯,笑了笑。 百里极刚好走到书房门口,顺嘴接一句,“也没它胖乎。” 阿豹倏地张开眼,紧抿着小嘴瞅着百里极。 玉姝放下小篦子,“十一哥,你来了?!” 从打上回百里极跟玉姝生了隔阂,就再没登门。期间经历了赵尧禅位,赵昇登基。百里极由此想明白了玉姝当时是有口难言,不能悉数吐露个中情由。奈何大理寺公务繁忙,他没顾得上和玉姝面对面把这个结解开。 今儿个恰是好时机。 “拙翁和华先生还没到吧?”百里极明知故问,没话找话,阿豹装作若无其事的洗脸洗手,小耳朵竖的直直的,听他说些什么。 玉姝莞尔笑道:“没有。咱们且等等,你要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说着,将桌上现成的茶点向前推了推。 阿豹眼疾手快的伸出小爪死死摁住白瓷碟边沿。 百里极被小猫嫌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就习惯了。 他咧嘴乐的开怀,打趣道:“阿豹这是不让我吃呀。” 玉姝面上有点挂不住,撩开阿豹小爪,为它遮掩,“哪儿能啊,它跟我闹着玩儿呢。” 被阿豹这一闹,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活络了。百里极将话锋一转,问道:“义帝禅位的事儿,你早就知道了吧?” 事过境迁,玉姝也不瞒他,“是,我知道。兹事体大,我不能透露给你知晓,所以才……” 百里极阻住她的话头,柔声说道:“是我误会你了。” “十一哥,你我二人乃是义结金兰的兄弟,说什么误会不误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玉姝又摆出谢九郎的架势,字字句句透着爽利。 百里极不与她计较兄弟还是兄妹,含笑颌首,“行,都听你的。” 该说的话说了,该解的结也解了。玉姝和百里极都松了口气。 这当儿,茯苓奉上含桃冰雪,百里极咦一声,“含桃可是稀罕物儿,宫里赏下的?” 玉姝频繁出入皇宫,比从前赵尧在时尤甚。朝中议论声音四起,有的说谢玉姝认下容皇后做姐姐,赵昇是她大哥。也有的说,虞是是跟玉姝一见如故,说她与故去的赵娘子相像,所以恩宠有加。 百里极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大好受。他认识的谢玉姝不是那等攀龙附凤,曲意逢迎之辈。但百里极心中也有疑惑,正好话说到这儿,旁敲侧击的问一问。 玉姝跟百里极说话不大走脑子,都是有一句说一句。她没反应过来百里极问的是什么,顺着他的话头答道:“不是,是春时用蜜煎了储在罐子里的。” 说罢,又仔细回想百里极的问话,恍然大悟。 关于旁人非议,玉姝一贯秉持着不解释,不搭理的态度。可面对百里极发问,玉姝就不能敷衍了事。 “我曾随琉璃先后两次拜会虞太后。你也知道,虞太后居于镜花庵时何等凄清。历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虞太后感念我当日善行,时时召我入宫陪伴。这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那些现在想要巴结虞太后的人见了必定心中不平,传出些入不得耳的话,也在所难免。” 闻言,百里极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说的对,就是那些人看的眼热,才出言诋毁。等我明儿就将你同虞太后的这段渊源说出来,省的他们背后嚼舌头。” “算了,嘴长在别人脸上,想说什么咱们做不了主。由着他们吧,等他们腻了,就不会有人再说了。”玉姝食指绕在阿豹软绵绵的尾巴尖儿上,“你也不用为我抱打不平,现今你我不同从前,倘若被有心人听见,又要拿来做文章。” 她和百里极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虽是兄妹相称,总有那等脏心烂肺的瞧着碍眼,非得无中生有,坏人名节才畅意。 百里极冷冷哼道:“我看谁敢瞎说八道!” “人言可畏。还是避忌些的好。”百里极该到年纪议亲了,玉姝不想让他受到牵累。 “玉姝,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就像上回半梅妆那样,让卫瑫去办。一回生两回熟,他准保料理的妥妥当当。” 百里极毫无预兆的提及卫瑫,令得玉姝猝不及防。 “卫瑫今儿个生辰,你不知道吧?”百里极面带得意,向玉姝发问。 433 酆希亮的鸽铃 玉姝神情一滞。她知道,但又不能跟百里极说她知道。 幸好百里极没有一再追问,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琢磨着你肯定不知道。不过没事,我昨儿个明日送了份大礼去到定远侯府,帖子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要是卫瑫问起,你只管认下就得了。” 百里极觉得自己这事办的妥当又体面,眉飞色舞的说着。 玉姝头顶像是罩了好大一朵乌云,等百里极说完,玉姝一张俏脸黑成了锅底儿。 “十一哥,你怎么事先也不跟我通通气儿?” 百里极一拍胸脯,大大声说道:“我又不是不济事,送个生辰贺礼而已,还能难得倒我?” 说话就说话,打自己作甚?这人真怪。小猫阿豹白了百里极一眼,低头吃手。 玉姝差点吐血。 虽说换回女装多日,可百里极有时候就是拗不过这个劲儿,还把她当成谢九郎而非谢玉姝。就拿这事儿来说,百里极的确出于好意,他却不想想,玉姝而今是女孩子,平白无故送卫瑫生辰贺礼像什么话?!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还不闹的满城风雨? “十一哥,你要是得空还是跟卫瑫把这事交代清楚的好。省的他或是别人误会。”玉姝说的隐晦,但话中意味明显。百里极压根没往那地方想,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的说:“误会?不就是份生辰礼?有什么好误会的?卫瑫平时喜欢训鸽子,我送他套鸽铃,不值几个钱,就是投其所好罢了。” 百里极说的轻巧,那套鸽铃是闻名南齐的匠人酆希亮亲手制造,有钱都难买到。 玉姝不知道小小的鸽铃也分流派分等第,她听百里极这一说,便释怀了。只要不是玉佩、丝帕、香囊,送什么都无所谓。 俩人闲话一阵,天儿就蒙蒙黑了。 玉姝看看外间天色,觉得拙翁也该到了。她正想着,莲童来报:“娘子,拙翁的马车刚入了坊门。” 闻言,玉姝抄起阿豹起身就走,百里极是晚辈,总不好坐在屋里,翘着俩手等。他随玉姝一同外面应接。 他俩到府门外向街口望去,等不多时,拙翁的车子拐进街口,玉姝笑着对阿豹说道:“瞧,大马车来啦!” 阿豹重重的叹口气,它是普通小猫不假,但不是没见识的普通小猫。马车都坐多少回了,还能不认得? 很快,玉姝的笑容僵在脸上。 卫瑫和卫擒虎二人骑着高头大马与拙翁的马车并辔而行,缓缓向她走来。 玉姝小声叨咕:“他怎么来了?”卫擒虎祖孙为何不请自到?! “嗐,人多了热闹。反正你府中有的是好酒,还怕不够喝?”百里极说话功夫,卫擒虎与卫瑫的马车到了谢府门前。俩人翻身下了马,不等玉姝相询,卫擒虎满含歉疚的言道:“方才我与四鼓偶遇华先生,得知谢娘子摆宴,便厚着脸皮来向谢娘子讨杯酒喝。谢娘子勿怪,勿怪!” 玉姝向他福了福身,“侯爷哪里说话,皆因今日朝中人事频频变更,小女子以为侯爷政务繁冗,不敢下帖打搅。侯爷能来,小女子荣幸之至。” 卫擒虎听了这话,乐的拈须大笑。 他是武将,性情爽朗。嚯哈哈哈的笑声,吓的阿豹小胖身子打个抖,绒绒的小耳朵向后背了背。 卫瑫从美人谷回来之后,跟卫擒虎聊过阿豹,说它猫儿不大,心眼多,还能听懂好赖话。卫擒虎对阿豹慕名已久,今儿个总算亲眼得见,不管不顾的先称赞一句:“小猫长的真结实!” 诶?这丈人笑起来吓人,说话倒是好听。阿豹朝他眯眯眼,紧抿的唇角弯了弯。 他们说话的当儿,拙翁和华先生下了马车。 拙翁手捻胡须,对玉姝说道:“徒儿,快把阿豹给侯爷抱着。” 高大魁梧,气势凛然的定远侯卫擒虎抱只胖猫?玉姝光是想想就觉得牙疼。 拙翁和玉姝一样也在脑海中勾勒出卫擒虎抱猫的画面,情不自禁的哈哈笑了。 众人说说笑笑入到府中。卫瑫缀在最末,望着玉姝瘦弱的背影感慨万千。 匠人酆希亮的鸽铃,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她却特特寻来送他。如此细心又体贴的女孩子上哪儿去找呀! 卫瑫自动自觉的忽略掉百里极。权当鸽铃是玉姝给他的小惊喜。 百里极要是知道卫瑫这样想,肯定得气疯了。 夜幕低垂,好似一卷靛蓝夏布,横遮天际。 一行人到在后花园,骤然住了脚步。 说是爱娇宴,但这时节已无碧桃可赏。然而,园中桃树尽皆盛放,在烛火掩映下显得尤其娇媚动人。 微风拂动,片片残瓣飘零。馥郁花香徐徐散出,萦绕在人鼻端,悠远绵长。 拙翁看的痴了,喃喃赞道:“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1】” 华先生惊叹,“此时节怎会有碧桃?” 百里极和卫瑫同样不解,四人目光齐齐聚集在玉姝脸上,等她解惑。 玉姝莞尔一笑,“这是府中婢子摆设的,待会儿唤她来问问就知。”说着,她遥遥指向东北角,“那曲水流觞酒台,我倒是能说道说道。” 酒台用整块碧玉石凿制而成,蜿蜒丈许,阔五步。两旁错落摆放着碧玉石鼓凳。酒台高处为首,由此引入流水,坡度柔和,绵延而下,清水流入荷花池里。水声淙淙,悦耳动听。 拙翁觉得稀奇,快走过去,绕着酒台端看,边看边笑说:“雅致,雅致。” 台面上,以四季为题,刻有梅兰竹菊四君子,酒台侧面,则是形态各异的荷,新荷出水,闲池睡荷,小荷初露,荷叶田田,不一而足。 玉姝将拙翁让到上座,她坐在卫擒虎下首,与卫瑫脸对脸。 阿豹尾巴翘的高高的,在酒台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才心满意足的蹲坐在玉姝跟前。 待他们坐下,才注意到池中点缀着的盏盏莲灯,映的水面辉煌一片。蝉嘶蛙鸣间或入耳,充满野趣。 拙翁忍不住赞叹:“当真别致!” 玉姝笑了,“师父中意,徒儿就放心了。” “中意,中意。”拙翁连连点头。 华存手指轻抚台面上的青竹,问道:“这是谢娘子绘制,匠人依图雕刻的吧?” 不等玉姝作答,拙翁抢着说道:“你看那竹叶生动,绿梅傲然就该知道出自小徒儿手笔了。”他隐晦的把玉姝夸了又夸,卫擒虎和华先生相视而笑。 若论起护短的师父,拙翁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434 曲水流觞 拙翁话音刚落,装扮一新的茯苓等人手捧托盘鱼贯入到园中。美酒佳肴陆续上桌, 大喜确是用了心的,菜色精致,菜香诱人,摆盘也漂亮。酒是玉姝从胡姬酒肆专门订购的葡萄酒,搭配西域水玉杯悦目怡心。也有新丰酒和烧春,全凭个人口味,想饮哪个就饮哪个。 茯苓奉上酒菜转身要走,玉姝叫住她,“茯苓,我有话问你。” 茯苓以为园子不合玉姝心思,面露惶惶,心虚的应了声是,垂首立在酒台前面。 “那碧桃花是假的吧?” 茯苓又应了声是。 “那为何风一吹花瓣会落?”玉姝故意拔高了音调。 拙翁和华存不约而同的向前探了探身子,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答案。 其实很简单,绢花扎的松点儿即可。然则,恰到好处的松泛不好掌握。玉姝甫一进园子就看出端的,但她总不能抢了茯苓的功劳。 茯苓给出的答案果然与玉姝所想别无二致。 别看拙翁学富五车,可他不懂刺绣扎花。茯苓说完,拙翁饶有兴致的又详细问了问扎一朵花用几片花瓣,用的丝绢还是生绢,颜色是由何物染制,有何诀窍等等。茯苓当着这么多人,也不怯场,落落大方的一一作答。 玉姝唇角微弯,现出满意的笑容。她就是要让茯苓等人发挥所长,崭露头角。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玉姝想要的就是,谢府随便拎出个婢女都要比别人家娇养的娘子还要知进退,懂礼数,有才能。 如此,她才能顺心畅意的吟诗作赋,写画填词。 茯苓回答的清清楚楚,拙翁等人也都听的明白。玉姝笑道:“你这差事办的不赖,赶明儿去姚管事那领赏钱。” 闻言,茯苓并未喜形于色,仍是一副沉稳模样,向众人行礼告退。 拙翁注视着茯苓渐渐远去的背影,道:“小徒儿府中的婢女都不简单。” 玉姝赶忙客套客套,“师父说笑了,茯苓从前是司苑局的,所以对花草有些了解罢了。哪里称得上不简单呐。” 卫擒虎手捻胡须,言道:“能跟随娘子左右,又岂能是凡庸之辈。”单单一个天魁郎楼弼,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是秦王爱将,现而今却在谢府给玉姝做随扈。委实大材小用了。 玉姝赧然。她起身离座,来到拙翁身畔,亲自斟满葡萄酒,双手奉至拙翁面前,道:“徒儿前番入狱,累的师父坐卧不安,此为不孝。徒儿隐瞒身份,拜在师父门下,此为不信。然而,师父对徒儿却是一片赤诚,为徒儿四方奔走,劳心劳力。师父大恩,徒儿无以为报,权且以美酒相酬,望师父赏面哂纳。” 拙翁乐呵呵接过西域水玉杯,言道:“想我韩冰游遍大江南北,没见过比小徒儿更加聪慧的人。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小徒儿不骄矜不浮夸。虽说你向我隐瞒身份,但为师不怪你,也不怨你。女郎自有女郎的天地和志向。世间人千千万万,哪能都是同一种活法?你我师徒凑在一处也是莫大的缘分,为师自是该当惜缘才是。”他举起酒杯向众人亮个相,“我拙翁能有这般好的徒儿,值了!”说罢,一饮而尽。 玉姝向拙翁深施一礼,放下葡萄酒,换上剑南烧春,在华存面前站定,道:“华先生与我识于词曲,我所做下的《元宵》只有华先生能唱出个中韵味。可以说,华先生是我的知音人。”她伸直双臂,将酒杯奉至华先生面前,“子期不在,伯牙要琴何用。这杯酒,敬我的知音人。” 被玉姝视为知音人,华先生很是意外。他和玉姝并无太多交集,但他打心眼儿里佩服这豆蔻少女的才华与胆略。 华存从玉姝手中接过酒杯,一仰脖,咕咚一声咽了,道句:“好酒!” 玉姝向他深施一礼,绕过酒台来到卫擒虎面前。卫擒虎与赵昶时常痛饮新丰酒,是以,玉姝奉上的也是新丰。 “不论身居朝野抑或俗世,侯爷都能恪守本心,不随波逐流。侯爷高德大义,小女子除了佩服便是感恩。”碍于众人在眼前,玉姝不能把话说的明白。她想要表达的就是多谢卫擒虎这些年的苦守与坚持。现而今,赵昇登基,卫擒虎全了忠义。 卫擒虎明白玉姝话中深意,接过酒杯不饮,手掌一翻将其洒落在地,道声:“庭显,吃酒。” 因他给故去的崔赫敬酒,令得席间气氛略显凝重。玉姝又再满满斟上一杯,奉至卫擒虎面前,“请侯爷与崔郎君同饮新丰酒!” 月夜光影浮,玉姝眸中热泪险些落下。 卫擒虎匆匆拿过酒杯,仰头送入口中,待杯沿离唇,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无声滑落。 玉姝向他深施一礼,走到百里极跟前,在酒杯里斟满温水,含笑说道:“我与十一哥识于微末,当其时,我还是谢九郎,承蒙十一哥不弃,与我更换金兰谱结为兄弟。我两番下狱,十一哥两次搭救。十一哥对我,可说是恩深义厚。我却对十一哥隐瞒身份良久。纵使个中有说不尽道不明的因由,也都是我的不对。十一哥扑心扑命为我解困,这份情义,玉姝铭记于心。”她将酒杯送至百里极唇畔,道:“十一哥饮下这杯,我们就是结义的兄妹,此生相互扶持,甘苦与共。” 百里极稍加犹疑,还是接了,他信誓旦旦的对玉姝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子,谁敢欺负你,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话音刚落,卫擒虎、拙翁还有华存都咧嘴笑了。唯独卫瑫笑不出来。在座的,都对玉姝有恩。卫瑫反观自己,惠妍擅闯谢府那次,他出手相救,还给玉姝帮了倒忙,惹得她不高兴。 想来,玉姝敬到百里极就得停了。卫瑫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撩起眼帘瞅了瞅对面的阿豹。猫儿乖巧,蹲坐在原位动都没动。 它怎么又胖了?大脸盘跟小圆肚合一起就跟两个汤圆儿摞成摞似得。卫瑫再瞅瞅阿豹脖子上细细的金链子,和金链子上坠着的小金鱼、翠玉锁,暗道,玉姝真舍得给猫花钱,弄不好不懂持家。要是以后嫁了人,婆家不得给她摆脸色?这可怎么好?! 卫瑫胡思乱想的功夫,玉姝站在他跟前,“卫小将军!” 卫瑫正在为婚后生活凄惨的玉姝掬一把辛酸泪,猛听得有人唤他,赶忙回神,循声望去。 435 红蝉 玉姝手执酒盏,一瞬不瞬盯着卫瑫。盏中清水一如她那双潋滟双瞳透亮明净。 卫瑫手足无措的哦了声,呆呆愣愣的站起来,面露歉疚,唤声:“谢小娘子。” 望着卫瑫那副怂样儿,卫擒虎颌下胡须抖了抖。他的孙儿从来都是稳重沉着,怎么到在郡主面前,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了?! 准是管束太严,把他管蠢了!卫擒虎暗自懊恼。 玉姝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卫小将军为了我的安危不惧惠妍跋扈,将我从她鞭下救出。在美人谷时,卫小将军与令捕头据理力争,以佩刀相抵,以性命起誓,使我免受许多苦楚。卫小将军挚情厚恩,我此生铭记于心。”玉姝转头望向拙翁和卫擒虎,道:”请师父和侯爷做个见证,我想与卫小将军义结金兰,做一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义兄妹。” 闻听此言,卫瑫神情一滞,目光瞟向卫擒虎。 卫瑫在美人谷以佩刀和令捕头做了交换的事体,卫擒虎是听契苾悍说的。他只当卫瑫重情重义,没往旁的地方想。此时,玉姝提出要跟卫瑫结为兄妹,卫擒虎想起昨儿个卫瑫整整一天都在把玩那几只小小的鸽铃,还时不常的抿嘴笑笑,整个一怀春少年模样。照此看来,卫瑫或许对郡主心生爱慕。卫擒虎暗骂自己大意了,居然没发现卫瑫举动反常。 论年纪,论样貌,论家世,卫瑫和现在的郡主正般配。只不过他煞气重,对郡主会不会有妨害?卫擒虎转念又想,郡主对卫瑫却是毫无情愫可言。否则,也不会提出认卫瑫当兄长了。卫擒虎目露哀怜,为孙儿这段来不及开花结果的恋慕深情感到惋惜。 卫瑫懵懵懂懂转回目光,触上玉姝那对好似星辰璀璨的灵动双眸,那里边有着令卫瑫怦然心动的光焰闪烁。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谢九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与之结拜。可她是娇俏可人的谢玉姝! 卫瑫眼目逐渐清明,沉声说道:“不论是从惠妍公主鞭下救人,还是和令捕头讨价还价,全都是为谢九郎,谢小娘子无需挂怀。至于结义,恕难从命。”说罢,卫瑫如释重负的同时也豁然开朗。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是向着玉姝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她萌生出些些爱意。所以,他绝不能和玉姝结义。 玉姝没想到卫瑫会拒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的坚决果断,毫无转圜的余地。 这段时日,卫瑫和她前世的恩怨纠葛始终萦绕心尖挥之不去。玉姝思虑良多,认为前世有负卫瑫,今生跟他做一对结义兄妹,就能顺理成章的多做弥补,而不会被人诟病。 玉姝仰头与卫瑫对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三分倔强,三分果断,三分固执还有一分独断专行的霸道。卫瑫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他深深凝视玉姝,一字一顿言道:“谢小娘子美意,卫瑫心领了!” 卫擒虎颌下胡须抖了抖,在心里为孙儿拍起了巴掌,赞了声好。 拙翁和华先生也看出端的。 “卫小将军不愿意就算了吧,徒儿你快坐下,我们吃酒。”拙翁干笑几声,忙着和稀泥。 华存也道:“是啊,说这半天话菜都要冷了。” 百里极皱了皱眉,目光始终在玉姝和卫瑫脸上逡巡。谢玉姝曾是谢九郎的时候,百里极就觉得她对卫瑫分外不同。她还称呼他做“四鼓”。恢复了女儿身以后才改做“卫小将军”。难道说,她对他芳心暗许,明着提出结拜实际是以退为进? 玉姝有玉姝的打算,卫瑫也有卫瑫的考量。她二人都紧抿着嘴唇不说话。玉姝不做妥协,卫瑫更是字字句句往死胡同里拐,谁也不让谁。 孙儿终于长大了!卫擒虎唇角微扬,语气却是极为严厉的斥道:“四鼓,不可对谢小娘子无礼!是你命数不佳,担不起这般大的福泽!还不快向谢小娘子赔礼道歉?”说着,一个劲儿的朝卫瑫使眼色。 卫瑫明白祖父是在帮他,赶紧点点头,道:“请谢小娘子恕在下一时失言。” 玉姝放下酒盏,颓然的摆摆手,“是我唐突,不怪卫小将军。” “小徒儿莫说那些扫兴的话,坐下吃酒吃菜,为师与你说说西陈的风景气象。”拙翁趁机浇盆冷水灭了火。 玉姝依言坐了,抬手顺顺阿豹背毛,“师父还是讲些天弥女的逸闻吧。” 天弥女三番两次害她,她都不知究竟为了什么。玉姝跟天弥女还没朝面,就输了好几个会合。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天弥女多做了解,总没坏处。 拙翁知道的都跟玉姝讲了个清楚明白。他想了想,并无任何遗漏。 “为师对她知之甚少,怕是帮不了你。” 百里极插了句嘴,“我听说,天弥女命心腹在南齐、东谷各地网罗年轻貌美的女孩子送回西陈,供她驱使。” 这是派到东谷的细作传回的消息。百里极认为无凭无据做不得准,权当新闻趣事,说出来消解消解尴尬的气氛。 百里极所言跟邓选所说相差无几。但是,玉姝有个疑问。西陈皇宫里大把人伺候,天弥女要那么多女孩子作何用处?难道她不爱儿郎,爱红装? 一念及此,玉姝寒毛都竖起来了。 怀有相同疑问的不止她一个,卫擒虎问百里极,“天弥女是在给自己收后宫?但外间传的沸沸扬扬,说她跟沈昂不干净。照此看来,说不定是以讹传讹。” 百里极高深莫测的笑了,摇摇头,说道:“侯爷所言差异。”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其实天弥女患上一种怪病,必须用妙龄少女的鲜血供养,才能保命!有说她朔望拜月,也并非空穴来风。每逢朔望,就是她吸人血的日子。”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拂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红蝉恰在此时破了嗓儿,听的人心口窝抽抽的疼。 玉姝脊背发凉,不自觉的握紧阿豹绒绒暖暖的小爪,跟它借点胆气。 阿豹由她握着,眼儿眯眯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百里郎君说的可是真的?”华先生故作镇定的发问。实际上他跟玉姝一样,整片后背都麻嗖嗖的。 百里极撤回身,语调平和的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之她那种人,做出何等怪诞离奇的事体,我都不觉得有什么稀罕。” 拙翁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436 声势 “天弥女此人的确古怪。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但过后回想起与她相见时的情形,又觉得糊里糊涂,甚至我连她的样貌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话音落地,众人陷入一片沉寂。 好好的爱娇宴,因为天弥女而变得古怪又诡异。玉姝有些后悔不该提起她,只要跟她沾边儿准没好事。 玉姝赶紧堆起笑脸,道:“下个月初十阿娘与陆总镖头成婚,到时侯爷与华先生还有师父一定要赏面来吃杯喜酒呀。” 她将天弥女这茬遮掩过去,大伙儿也都乐不得的。 华先生眉开眼笑,说道:“我听人说谢小娘子频繁出入蘅芜苑,是否又要有佳作问世?” 拙翁拈须言道:“小徒儿与我说,熙熙楼的台柱子鱼六斤也会到场恭贺,想必佳作有,惊喜也有。” 卫擒虎咦了一声,“熙熙楼的鱼六斤可不是任谁都能支使的动的。小蛮说他在永年县委实风光,有许多从西辰、东谷慕名而来的拥趸给他捧场。可惜到在京都,熙熙楼还么站稳脚跟就遭逢旱情,现今生意大不如从前。” 正因如此,玉姝才借助张氏成婚,为熙熙楼造造声势。 “六斤哥哥与我们是旧识。我开口请他帮忙,他一口就答应了。” 拙翁笑嘻嘻的说:“那我们这回就要一饱眼福了。”别看他一把年纪又是大儒,但他就是小孩心性,好热闹。 玉姝和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卫瑫和百里极插不上嘴,静静听着。 阿豹还在打呼噜,时不时抬起眼皮瞟一眼对面的卫瑫,目光中满是鄙夷,再嫌恶的瞅一眼百里极,可把它忙坏了。 说完了鱼六斤,大家都把天弥女暂且抛之脑后,不去想她。 有酒有菜,又有怡人夜景,拙翁便提议作诗。 玉姝命莲童取过西域水玉酒杯斟满葡萄酒,将其放在制成乌篷船模样的托盘上,从酒台源头顺流而下。 “船儿去到谁家,谁就要饮酒赋诗,单句亦可,整首最佳。公平公允,没得抵赖。”玉姝交代完规则,卫瑫和百里极神情一肃。他们亦是饱读诗书,可比起终日经史子集的文人差些底蕴。他俩回想回想从前做下的诗句,心下稍定。 拙翁望着那只白玉镂刻而成的小船喜欢的紧,连声说道:“妙!妙!” 阿豹马上仰起头,冲着拙翁喵喵两声。 众人哄堂大笑。 阿豹不晓得他们为何发笑,紧紧抿起小嘴儿不大高兴的住了呼噜声。 玉姝从桌上把它捞进怀里,打趣道:“要是小船不长眼飘到你这儿,你也不用害怕,我帮你顶着,管保不能让你喝醉了就是。” 阿豹乖顺的偎进玉姝怀里,又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大家又是抡圆了把阿豹夸了一通。 这当儿,乌篷船悠悠荡荡到了卫擒虎跟前不动了,卫擒虎哈哈笑了,说:“哎呀呀,我竟拨了个头筹。”说着,大手一挥,抄起酒杯,捏在指尖默然思忖。 他有他斟酌,大伙也不催促,低声说些近日京都的好气象。 拙翁道:“陛下要开恩科,待到秋时,学子齐聚,京都必定喧嚷。” “秋时,我们差不多能走到凉州吧。”华存走南闯北,他计算好的途程断不会出错。 “啊,凉州……”拙翁慨叹一声,目光投向熠熠生辉的莲花灯上,道:“我们在凉州城稍作停留,去真泉寺看看波若大师吧。” 赵旭在时,为波若大师塑造金身,也不知而今完成没有。 玉姝与波若大师初见时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她情不自禁的喃喃低语:“但不知波若大师寂寥否。” “波若大师身在红尘,神智已然去到西方极乐世界,佛祖座下,岂会寂寥呐?”拙翁含笑对玉姝说道。 玉姝勾了勾唇角,“师父所言甚是。”她将阿豹放到台面上,给它夹了些鱼肉放在小碟里。阿豹俯下身嗅了嗅,知道是大喜亲手做的,这才张开小嘴儿,一丝儿一丝儿的舔着吃。 这小猫还知道吃相要斯文?!它可真会装。百里极暗自偷笑。 说到波若大师必会想起赵尧。华存言道:“过几天义帝就要重归佛门,正式剃度了。” 玉姝闷闷的嗯了声,“他终是做回佛弟子,与这尘世彻底了却干系。”自从赵尧入了祥云寺,玉姝便刻意不去打听他的消息。知道了,倒是负累。 此时的玉姝,眼前不断浮现出与赵尧过往种种。曾经的小和尚,历经俗世繁华,却又抛下俗世繁华,遁入空门,心诚不悔。玉姝钦佩赵尧一心向佛的决心,但也为自己失去挚友而感到哀伤。 “义帝不日也将起行,与浮图大师去往天竺闻佛法。”拙翁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日相聚,明日分离,实为人之常情。聚首不易,奈何人总不知珍惜,才会在分别时洒下热泪。反观之,分离是为了他日再会,无需伤怀。” 玉姝释然的点点头,举起酒盏,朗声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敬师父一杯!”说罢,饮下杯中新丰酒。 华存等人也都举杯痛饮。 卫擒虎被他们这一闹腾,来了诗性,瓮声瓮气的说,“有了,有了!我做出来了!” “哦?子庚快说给我们听听。”华先生满脸的迫不及待。 卫擒虎清了清喉咙,抑扬顿挫的念道:“如倾潋潋葡萄酒,似拥重重貂鼠裘。【1】”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拙翁打趣:“似拥软软小阿豹更为贴切。” 众人笑声更甚。 阿豹闻听拙翁点到它的名字,住了嘴,刺刺的小舌勾勾唇角,大惑不解歪头瞅瞅拙翁。 拙翁用手点指着阿豹,笑得见牙不见眼,赞道:“你们看看,多灵性的小猫。” 虽说卫擒虎费了些时候,可好歹是做出来了。他喝下葡萄酒,咂摸咂摸嘴,满眼满脸的笑,继而又是满眼满脸的忧虑。今儿个这趟让他发现了孙儿的小秘密。卫瑫属意郡主,他自是求之不得。但又害怕卫瑫妨害郡主。卫擒虎暗自打定主意,赶明儿个人去探探太后口风,看她意向如何,要是能得到郡主生辰八字那就再好不过。他可以找人偷摸找人合一合。 卫擒虎暗自忖量的当儿,莲童又再斟满美酒,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注视着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不知这回酒落谁家。 437 北魏顾雍 船儿悠悠荡荡,顺流而下,早众人的注视下停在卫瑫面前。 卫瑫唇角微弯拿起酒盏,稍稍沉吟,道:“让我即席作诗,着实有些难为。我就念一首家父的诗应应景儿吧。” 闻言,卫擒虎面露凝重缄口不言。 卫瑫清清喉咙,缓声吟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作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1】”吟罢,将杯中葡萄酒悉数饮下。入口甘冽清香,入喉却苦涩酸楚。恰是思念故人的味道。 这首诗是多年前中秋宴卫谅与卫瑫一同做下的。遥想彼时情境,卫擒虎唏嘘不已。 众人静默良久,拙翁率先赞道:“好一个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好诗!好诗!” 华先生点头附和。 卫瑫抿嘴笑笑,目光有意无意的瞟至玉姝那里。 玉姝恍若未觉,对拙翁言道:“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阿豹吃完了碟里的鱼肉,把脸简单洗洗,便乖巧可人的卧在玉姝右手边,大眼瞪得溜圆,紧抿着小嘴看向卫瑫。 卫瑫感受到阿豹灼热的视线,眸光略微下移,正好对上阿豹鄙夷的眼神儿。卫瑫赶紧朝它勾了勾唇角,阿豹眼皮一翻全神贯注的欣赏月光。 玉姝不理他,阿豹也不理他,卫瑫莫可奈何的叹口气。 众人吃酒吟诗,直到深夜才散,因坊门关了,玉姝便将他们安置在前院厢房,只等明儿一早开了坊门各归各家。 安义死后,唐延就不再与华香璩往来。比之从前沉稳了,也懂事了。虽然秦王和谢绾以为唐延终于听管听教,和华香璩断了来往。哪知他离了狼窝又入虎穴,与独孤明月成了要好的朋友。 秦王收到玉姝的书信已是七日之后。这段时日,朝堂上关于是否应该让西陈借道东谷争论不下。但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江凌杰和谢绥的观点,保持否定的态度。尤其民间对西陈借道极为反感,更有甚者,说那赵昇乃是真龙天子,与之作对必要遭受天谴。源自四面八方阻扰的声音四起。兼之赵昇甫一登基,就解了南齐旱情,令得所有人都对此说法深信不疑。 当然,有关赵昇和南齐的大量讯息都是贵楼散播出去的。为的就是能够令明宗皇帝投鼠忌器。显而易见,收到的效果是好的。 与此同时,何迢迢还不死心,仍在上下活动,用大把银钱疏通各路关系。先前他给鱼灼灼送去的象牙床,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个音信儿。何迢迢便知那张象牙床打了个没声儿的水漂。于是,他绕了一圈又绕回到华香璩这里。 可惜的是,华香璩对夏惜时的热度退的太早,以至于何迢迢想要利用夏惜时做个居间都不能够。何迢迢左思右想,没有贸贸然去到太子府跟华香璩讨价还价。借道东谷只不过是个幌子,何迢迢此行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东谷大乱特乱。他静下心认真忖度华香璩和明宗皇帝、鱼灼灼三人之间的关系。如果能趁鱼灼灼有孕挑拨的华香璩反了明宗皇帝,造成东谷朝局动荡,西陈趁虚而入,何迢迢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何迢迢紧锣密鼓的加以筹备。秦王捧着书信的手直打哆嗦。他将这封信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不下三遍。终是看明白了玉姝的运道已被天弥女做下更改。至于以后怎样,都是未知之数。 这对秦王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想他多年筹谋,只待两年以后就要举事了,却突然闻听此凶讯,秦王一颗心好似随风飘摆的落叶,根底全失。 “这如何是好?”夜深人静,秦王低声呢喃显得分外清冷。此事不仅关系到秦王府兴衰,更加关系到所有参与其中的那些人的身家性命。 一念及此,秦王将手中白绢置于烛火之上。就算事情属实,他也不能说给任何人知道。否则就会军心大乱。 谢绾倚在床上,认真欣赏玉姝绘像,余光扫见火光忽闪,不由得一惊,“呀,你怎么把玉姝的信给烧了,我还没看呢!” 秦王面沉似水,道:“不看为妙。” 谢绾立刻了悟信中所写必定隐秘,想了想,没有追问,目光重回玉姝绘像,顾左右而言他:“我听底下人说,延儿与独孤明月过从甚密。独孤明月是天弥女的亲外甥,他和延儿相交必定有所企图。不是冲玉姝就是冲着你来的。” 秦王眼睁睁看着白绢烧成灰烬,长舒口气,道:“我想把延儿送到北魏顾雍那儿去。” 闻听此言,谢绾神态肃然,“延儿此时拜入顾雍门下,迟了些吧?” 顾雍是与韩冰齐名的大儒。秦王早年曾救过他的性命,否则,以顾雍清高,秦王也是攀附不上的。更不要说把唐延送到顾雍门下为徒。 “学无止境,没有迟早之分。更何况,我把他送去北魏为的是远离独孤明月或是华香璩。有顾大家言传身教,延儿也能知上进。” “他与慧儿新婚燕尔,我怕宋家不悦。” 随着安义身死,她与唐延不伦的丑事一同埋入尘土。然而,谢绾仍不能安心。唯恐此事被人戳穿,影响秦王府和谢氏声名。唐延在他们眼皮底下还做出此等有悖人伦的事体,送到千里之外的北魏,还不知会不会又再惹事。山长水远,没有秦王府帮他遮掩,小事也能变成泼天大祸。 一念及此,谢绾又道:“明达,还是把延儿放在东谷吧。万一他去到北魏不服顾大家约束,落的可是秦王府的颜面。” 秦王重重太息,心生腻烦,没好气的抱怨:“也不知他究竟随了谁。反正不像你也不像我。” “为今之计,该当阻止他和独孤明月往来。天弥女背后是西辰沈昂,她不是好相与的。若然延儿有个行差踏错,定然殃及池鱼。” “哪个对秦王府有害,他就偏生跟哪个亲近。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秦王净过手,坐在床沿一个劲儿的唉声叹气。 谢绾轻抚秦王脊背,温声言道:“细究细论,还是我们做父母的没能教得好他。” “还要我们怎么教?从小到大我给他请的名师不知几多。他可倒好,大艺小艺马马虎虎,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枉费我对他的悉心栽培。天分如此,也就罢了。他居然与安义……”秦王拳头锤在床沿儿,“德行有亏,当真就是不可救药了!” 438 跟风 我琢磨着,顾雍不仅学问好,人也端方耿直,延儿去到他那儿,总能受其陶染。” 秦王自是为了唐延打算,谢绾却唯恐唐延远离乡梓行事更加荒唐。 “明达,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能贸然冒进。”谢绾向里挪了挪身子,道:“夜了,快睡吧。明儿个再给玉姝回信吧。” 提及玉姝,秦王又重重太息,浓郁愁绪拢上心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弥女为何要与他作对。他心里烦闷,却不想与谢绾倾诉,独个儿扛了。 秦王吹熄烛火,上床躺下。 屋中昏暗,睡意慢慢向谢绾袭来,她低声叨念,”万幸玉姝争气,事事都不用我们操心。“说罢,便沉沉睡去。 秦王应了声是,缓缓阖上眼帘。窗外微风吹拂树梢,伴随着蝉嘶声声涌入耳际。秦王心乱如麻,不能入眠。那边厢高括讲明玉姝不能襄助他成就大业。这边厢,唐延也没有安邦定国的才干。秦王好似深陷泥沼不能自救的可怜人,惶惶难安。 这日散朝,小田特特在光明殿外等候卫擒虎。 离得老远卫擒虎就瞅见他了,忙快走两步。待来在小田近前,卫擒虎笑吟吟的唤声:“田内侍监。” 小田佯怒,“现而今,侯爷委实懂得奚落人了。” 卫擒虎大手一挥,道:“我唤你做田内侍监难道不对?是你鸡蛋里挑骨头就真。” 话音刚落,两人都绷不住了,浅笑出声。 “太后在后花园赏茉莉呢,我带你过去。” 因初七乞巧,虞是是和容皇后忙的不亦乐乎。乞巧一过,虞是是疲倦困乏,将息数日才得以纾解。小田见她今儿个精神头不错,便于她说卫擒虎有事求见。 虞是是一听卫擒虎有事,自是不能耽搁。而且,自她回返京都,尚未与故人多多倾谈。虞是是在御花园摆下茶点,与卫擒虎叙旧。 正值茉莉飘香时节,御膳房别出心裁的制出茉莉甜糕和茉莉香醋,以供虞是是品评。 虞是是不太苛求口腹之欲,但也命人送了不少给玉姝尝个鲜儿。顺带也让卫擒虎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白玉桌上茉莉甜糕的味道直窜入虞是是鼻端,她忍不住赞一声:“这味儿倒是不赖。” 哑奴在旁边阿巴阿巴的比比划划,笑弯了眼。 她的意思是:“娘子必定喜欢。”经由这些时日调养,哑奴眉宇间的愁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然恬淡。她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生活,也不用步行三五日往来于镜花庵和京都之间采办日常物品。 虞是是双颊丰润,目露慈爱。赵昇和容极是孝顺,又有孙儿孙女承欢膝下,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过上了顺遂无忧的好日子。 虞是是认同的点点头,笑道:“我觉得她必定爱香醋多些。” 主仆俩正说着,卫擒虎与小田到在园中。一路行来,洁白清香的茉莉随处可见,摆放在园中各个角落。稚嫩花儿赛雪,点缀在葱茏绿叶,姹紫嫣红当中另有一番美态。 卫擒虎到在虞是是面前行过礼,便在下首坐了。 虞是是命哑奴将茉莉甜糕和香醋悉数摆在卫擒虎跟前,笑吟吟的说:“待会儿你拿些回去,也算是应季的稀罕物。” 卫擒虎应了声是,拈起茉莉甜糕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茉莉淡香顿时溢满唇齿,若有似无的甜没有抢了茉莉本身的微苦,咽到肚里,又有回甘。 卫擒虎不禁竖起大拇指,道声好味。 虞是是使了个眼色给哑奴,哑奴又给卫擒虎布上一块。 卫擒虎却不吃了,跟虞是是说起玉姝。 “前些日子,我和四鼓到在谢小娘子府中饮宴……” 虞是是居于深宫也有耳闻。 “那曲水流觞酒台在整个京都都传扬开了。”平心而论,虞是是不想玉姝锋芒太露,但由她设计的曲水流觞酒台受人追捧,虞是是也很高兴。昨儿个就忍不住向赵昇炫耀说,玉姝风雅,与她待字闺中时十分相像。不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好孩子。 “当初为谢娘子打造酒台的匠人整队都被杨相爷请入府中,务求要跟娘子的那个一般无二。”卫擒虎对杨相爷此举颇有微词。杨静芝前脚儿刚刚迁回昔日府邸安居,杨相爷后脚就在府中大兴土木。行事高调且张扬,丝毫没有避忌的意思。只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受赵旭器重的杨丞相。 目下,朝中人事变更频繁。柳维风旧部逐渐淡出军中。凡是涉及军机要事的职位都换上可靠的官员担任。懂得见风使舵的,纷纷告老还乡,只求安稳度过余生。 毕竟赵昇没有向他们兴师问罪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们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从前杨相爷虽然跟柳维风呈对峙之势。但卫擒虎以为,杨相爷对权利的觊觎,丝毫不比柳维风少。否则,也就不会在赵旭咽气前一刻成了摄政大臣,也不会几次三番的想要把杨如织塞给赵尧,或是赵昇。 简而言之,杨相爷不知何为急流勇退,非要逆流而上。 卫擒虎将杨相爷打造酒台一事说给虞是是听,就是想告诉她,杨相爷喜豪奢,不知俭省。 果然,虞是是闻言蹙了蹙眉。身为朝中重臣乃是诸位臣子的榜样。杨相爷这般行事,只怕是会带累其他大臣有样学样,也跟着造酒台,耽溺于酒色之中。 虞是是默了默,道:“玉姝给他们做坏了规矩,等明儿个我召她入宫来当面斥责。” 诶? 卫擒虎没想到虞是是溯本求源,直接说是玉姝的不对。这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卫擒虎舔了舔嘴唇,残存的茉莉香透出些些酸涩。 “那个,也怨不得娘子。”卫擒虎忙为玉姝说好话。 虞是是色容一正,道:“初时我听闻此事,尚未察觉有异,经你提醒我才想到京都旱情稍解,又有西陈觊觎,尚未步出困境,不该醉心玩乐。杨相爷那儿,我就让大郎做个丑人。连带着把上回杨如织的事体一并说道说道。” 闻言,卫擒虎了悟虞是是这是在借题发挥。真正触怒她的,或者说触怒赵昇的是杨相爷手伸的太长,想左右赵昇的后宫。这不仅仅是不把赵昇放在眼里,也没把虞是是和容皇后放在眼里。 虞是是正愁揪不住杨相爷的小辫子向他发难,他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卫擒虎思量片刻,拈须言道:“若说起来,那杨如织还差点与四鼓成就一段好姻缘,怎奈何四鼓命硬,杨如织抵受不住。” 439 鸽子 卫擒虎说着话,撩起眼皮偷瞄虞是是。 虞是是略加思索,问道:“四鼓就是你那长孙吧?我听大郎说他箭术出众。还剿灭了为祸凉州多年的马贼头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虞是是对卫瑫满是溢美之词,听的卫擒虎唇角微勾,满眼笑意,却将大掌一挥,谦逊道:“太后过誉了,四鼓比之他的父亲哪能算是成器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且你那孙儿未及弱冠就有此等功绩,称得上是年轻有为。那杨如织本就是个福薄的,哪能配得上你定远侯的长子嫡孙。”虞是是啜了口茉莉香醋,问道:“但不知谁家娘子有那好福气能与他共谐连理?” 卫擒虎将虞是是这话在心中认真品味品味,眉梢一耷拉,叹道:“唉,四鼓与杨家大娘子没能凑成天作之合,倒是闹的满城风雨。人人都晓得他煞气重,轻易不肯俯就。是以,直到而今,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不嘛,前些天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再有两年就弱冠了。不过高先生说他不宜成婚太早,倒也不急。” “晚辈不急,可真急坏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闲来无事,我就琢磨着我那几个小孙孙何时才能娶妻生子,让我也能享享四世同堂的福泽。” 虞是是话说的实在,卫擒虎也是垂首轻叹,道:“太后所言甚是。” 虞是是又啜了口香醋,忧心忡忡的言道:“大郎而今已有子女三人,二郎三郎也都与妻子鸿案相庄,想来用不了多久又能再添新丁。就是玉姝,一直叫我放心不下啊。” 卫擒虎闻听此言,眼里立刻闪闪亮亮,道:“郡主现在是东谷秦王嫡女,想必以后定能寻到门当户对的好儿郎。” 虞是是愁眉不展,喟叹道:“她是个有过往有来历的孩子,心思重着呢。我就怕日后与她婚配的是那等三心两意,不知疼惜她的负心人。虽说我不是她的生母,但到底我与她朝夕相对二十余年,我这心里早就拿她当成亲骨肉一样看待。东谷离着南齐那么老远,我想见她一面都难。” “太后既然舍不下郡主,那不如就在南齐替她物色恰当的人选。若然门第相当,秦王也不会拒绝吧。”卫擒虎打蛇随棍上,想要说说卫瑫的好处,现成的话到了舌尖打个转儿他又给咽了回去。他怕贸贸然说了显得不大矜持,虞是是不喜。 沉住气,沉住气!卫擒虎真就气沉丹田,挺直脊背,静等着虞是是说下文。 虞是是点点头,“要是有那等门当户对,阖府融洽,长辈敦厚,家风严谨,懂事孝顺,对妻子一心一意的就再好不过了。可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顿了顿,又道:“哦,还得知根知底。不但玉姝知道他的底细,也得他知道玉姝的底细不嫌弃玉姝的。这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简直就是给卫瑫度身打造的择夫准则呀。他的孙儿他了解,卫瑫德行人品没的挑剔,就是木讷了些,不会说好听话。但这未必是坏事。夫妻俩肯定有拌嘴的时候,卫瑫笨嘴拙舌话跟不上,就不能惹郡主生气。 一念及此,卫擒虎眉头拧成川字,语调沉重的说:“太后说的那些,四鼓一样不落全都吻合。他素日消遣就是射箭训鸽子,在外酬酢也都有分寸,断不会做出那些入不得耳的丑事。要说起来,四鼓真是个好孩子。就是他命硬,高攀不起郡主。”临了,卫擒虎又是一阵嗟叹。 在此之前,虞是是已经从赵昇那里大概了解了卫瑫的样貌及嗜好。赵昇与卫擒虎所言别无二致,且赵昇还说卫瑫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虞是是一听,更想给玉姝和卫瑫牵这红线。不过,她还是得先合过八字才能安心。 “命理之说也讲究个相生相克。说不准谁旺谁,谁妨谁。还是得把俩人的八字并做一处才能作数。” 虞是是把话抛给卫擒虎,卫擒虎忙道:“承蒙太后不弃,抬举我那不争气的孙儿。既如此没说的,我这就把四鼓的八字呈予太后。” 虞是是摇摇头,“按着民间的规矩,本该是男家卜吉合八字。” 卫擒虎抚须笑道:“太后,我们都越过纳彩直接问名了,岂不是更不合规矩?” 闻言,虞是是掩嘴轻笑,很快,唇畔笑容就被一抹淡淡的愁绪侵染,“哎,细论起来,样样都于理不合。现今,我同玉姝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她的终身大事理应由秦王妃操持。可我不仅想留玉姝在身边,又想让她嫁给知她根底的好儿郎。如此,她才不至于憋闷出毛病。不管怎样,还是我太过跋扈,抢了秦王妃对玉姝宠爱。我对她夫妇二人,始终怀有愧疚。” 卫擒虎不禁感慨,“郡主能以谢玉姝的身份重回太后身边,亦是上苍造化。反观之,秦王夫妇尚且不知爱女已逝,委实可怜。太后只管拿四鼓的八字找人问问看,若是他二人有这缘分,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虞是是点头应道:“侯爷说的是。” 身为议亲的正主谢玉姝正在吃冰镇过的茉莉香醋。这两日卫瑫抽的哪门子疯,给她送了十来只鸽子。说是西域有名的品种,还说好养活,有口吃的就行。 “他到底什么意思?”玉姝放下斗笠碗,扬声问张氏。 张氏嘴里叼着块茉莉甜糕,含混不清的说:“还能有什么意思,你送他鸽铃,他给你送鸽子做回礼,不也挺恰当的?“张氏咽下甜糕,继续说道:”要不就是他觉着你那后花园空着不好看,给你添点活物热闹热闹。再说” 玉姝嘁一声,“我有的是摆件!” 小库房里还存着赵尧送她的几箱子好东西。因赵尧重归佛门,玉姝把那些箱子都贴上封条,谁都不让动。虽说她对赵尧只是朋友之义,却也难免睹物思人,心生哀伤。 不看就不想,玉姝权当赵尧还生活在深宫之中,轻易不能得见。 “你有那是你的。卫小将军把鸽子伺候大了,训懂事了拿给你,这不也是他的一片心意嘛!”张氏吃完茉莉甜糕,又吃蔗浆冰雪,嘴巴一刻也不闲着。 连日来绣嫁妆饭都顾不上好好吃,紧赶慢赶的总算赶制出来,恨不能吞下整头牛,把以前的亏空补回来。 玉姝撇撇嘴,“我才不稀罕。我有阿豹。” 440 高枕而卧 你可别提那小没良心的了,自从跟楼弼骑马出去溜达一圈儿,心就野了。这下好了,楼弼天天带它出去逛游,他也不嫌抱着阿豹捂得慌。”阿豹像是离巢的小鸟,不再围着张氏和玉姝转磨磨。不止张氏抱怨,玉姝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 “近日诸事平宁,楼弼趁这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省的老拘在府里闷得慌。” 张氏讪讪的说句,“倒也是。等阿豹这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玉姝也道:“小猫哪有长性。再说通衢也没什么可瞧的。” 张氏嗯了声,放下银匙,用帕子印了印嘴唇,状似无意的问道:“卫小将军真克妻呀?” 说阿豹说的好好的怎么又绕到卫瑫这儿了?玉姝心下疑惑,但也老实作答,“他就是煞气重了点,不适宜成婚太早,传来传去的倒成了克妻了。果真是众口铄金。” 张氏恍然大悟的哦了声,便垂首不语。 从打卫瑫好端端的给玉姝送鸽子,张氏就隐约嗅出卫瑫中意玉姝的味道。但她又拿捏不准。一般而言,都是给心仪的女孩子送个绢花发簪,或者是银镯玉镯的。不说卫瑫家世如何,他大小也是个将军,还能送不起金镶玉的镯子?可他送什么不好,非得送鸽子。 张氏心里没底,就没把实话掏给玉姝。女孩子脸皮薄,万一卫瑫没动那心思,玉姝又误会了,俩人再见面必定尴尬。张氏早前听陆峰提过一嘴,说是卫瑫命硬云云,但那会儿卫瑫跟玉姝还不大亲近,张氏也没往心里去。等她想打听了,除了玉姝就只能问陆峰。 婚礼在即,陆峰那些三山五岳的朋友陆续抵达京都。陆峰忙于酬酢,好几天没朝面了。张氏听玉姝这一说,心里拨起了小算盘。 论年纪,卫瑫和玉姝差了五岁,是有点大了。但岁数大知道疼人,也能让着点玉姝。论家世,定远侯府和秦王府勉强对的上。而且陛下对卫擒虎相当器重,万一陛下高兴了,封卫擒虎个王爵呢?论长相,卫瑫也是仪表堂堂。 卫瑫除了命硬再就是要带兵打仗。刀剑无眼,一旦有个闪失,玉姝怎么办?一念及此,张氏便打消了这年头,连带着对卫瑫的那些好感也没了。 次日,玉姝不等虞是是召见,便与满荔来到宫中与她共进午膳。 昨儿个,虞是是当着卫擒虎的面说要斥责玉姝,可真见了玉姝,虞是是心就软了。斥责变成了缓声埋怨。 “你在府里打造的曲水流觞酒台,入了杨丞相的眼,他着急忙慌的在府里也依葫芦画瓢的置备上了。” 玉姝嘴里吃着乳酿鱼,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虞是是又道:“西陈使臣还在东谷,想要游说明宗。虽说目下京都旱情已解,却还不能高枕而卧。也没到享受安乐的时候。” 玉姝听明白了虞是是话中意味。她放下牙箸,正正色容,言道:“我造那酒台时,原本是想借此扬扬谢九郎风雅的名声。可酒台造好以后,逢至京都大旱,孩儿都被下了大狱。想要请人吃酒,也没有敢登门应约的。在孩儿蒙难期间,十一哥和师父劳心劳力,四方奔走。而且,师父下个月就要启程去往吐蕃,孩儿就想摆下一围酒席,答谢他们相助之恩,也能让师父多多开怀。孩儿以为那酒台造价不菲,寻常人没闲情也没闲钱定制一模一样的摆在家里。至于说杨丞相,他惯常的不懂避忌,又喜欢附庸风雅。然则,此事确是孩儿思虑不周。” 虞是是一想起玉姝在牢里受过许多苦楚,忍不住红了眼眶,“母亲非是怪责与你,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儿,你身为东谷秦王的女儿,也不能豪奢太过,否则,被有心人探知,于秦王无益。” 玉姝闻听此言,愧怍难当,连连点头,“母亲教训的是。” 秦王对她纵容,素未谋面的谢绾更是隔三差五就随信送来亲手缝制的中衣鞋袜。他们对玉姝的宠爱,令得玉姝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温情。玉姝自问并没有做好女儿的本分,甚至从没想过她的所作所为会间接影响到秦王。 虞是是见她了悟,便也不再此事上多做盘桓,而是将话锋一转,说到卫瑫那儿去。 “你大兄有意抬举卫瑫,让他去到沧水戍守。等他积攒些功绩,承爵顺理成章不说,还能多给他些封赏。” 虞是是说着,情不自禁勾起唇角。要是卫瑫的八字能跟玉姝合在一处,他又足够争气,就封他做异姓王,免得秦王觉得不登对。 玉姝还在气卫瑫送她鸽子,淡淡的回道:“他喜欢鸽子。金银财宝不用赏,给他提两笼鸽子满够了。” “鸽子?”虞是是的思绪还停留在南齐世上最年轻的异姓王上头。一时半会儿有点缓不过神。 玉姝重重点头,“嗯,鸽子。”她执起牙箸,夹起碟里的乳酿鱼,又道:“他前儿给我送了十来只,回头让大兄还他,我可不想欠他这份人情。”言语间,颇有点恼恨的味道。 虞是是抬眼跟哑奴交换了个眼色,问玉姝:“你不喜欢鸽子?” 玉姝松了牙箸,刚夹起的乳酿鱼跌了下去,抱怨道:“我都有阿豹了!不想养鸽子!再说光长的白净有什么用,整天叽咕叽咕的,吵得人头都疼。” 虞是是和哑奴都忍不住掩嘴笑了。 虞是是一边笑,一边琢磨卫瑫送鸽子究竟是何用意,嘴上却说:“他也是好心,你得给他一份回礼。处事要周全。” 由此,虞是是彻底信了卫擒虎的话。卫瑫一点都摸不透女孩的心思,就连送礼物都送的那么别具一格。鸽子?他怎么想的?虞是是笑意更甚。 “对啊,让大兄回就好了。”玉姝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丝毫没有察觉虞是是话中另有深意。 虞是是含笑怨怪:“你这孩子,越活倒还越回去了。就算你大兄赏他,那也是你大兄赏的,跟你半点都不沾边。你啊,还是好好想想送他什么吧。” 玉姝意兴阑珊的扁扁嘴,“我才懒得想,回头让姚管事寻摸点好东西送去就得了。”眼瞅着张氏就要跟陆峰成亲了,玉姝既高兴又难过,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卫瑫在这节骨眼上向她示好,的确不够恰当。 441 百里挑一 张氏轻咬下唇,盯住玉姝。 良久,才道,“那个,等过了中秋,阿娘带你去凉州。” “凉州?”玉姝惊诧不已。 “嗯,凉州。去见你阿爹。” “阿爹?”玉姝腾地站起身,“我有阿爹?” 玉姝阿爹做何营生,何处人士,年龄几许,张氏从来没提起过。玉姝说起阿爹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张氏伤心难过。 “这孩子。你怎么可能没有阿爹?”张氏嗔怪。 玉姝坐下。自己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她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阿爹。可张氏突然说要去见这个从没见娘俩生活中出现的人,玉姝不止惊讶,甚至有些恍惚。 “那,为什么要去凉州?他为什么不来永年县呢?” 张氏又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那个,他,他去凉州听高僧讲经,所以,所以咱们顺便去看看他。啊,不是,是他顺便看看咱们。”仔细咂摸咂摸,好像还是不对劲,可绕来绕去的张氏也迷糊了,索性不改口了,反正玉姝明白大概意思就行了。 想起街坊四邻说的那些难听话,什么外室,休弃,玉姝忽然理解了张氏之前所有的一反常态。 “你阿爹是东谷人。”张氏面上带笑,眼神却是闪缩不定的。 东谷人? 玉姝眸光一黯。 她不介意尤蜜是东谷人,她也知道,并非所有东谷人都是坏人。正如并非所有南齐人都是好人一样。 可她介意玉姝是东谷人。 然而,骨r血脉由不得她喜欢不喜欢。 张氏犹疑许多天想说的话,一旦说开了,就有些收不住,“那个,玉姝啊,其实,其实我是你养母……”这句话演练了千百次,真正说出来了就追悔莫及。 “什么?养母?” 养母二字对玉姝来说不啻于旱地惊雷。 玉姝难以置信的盯着张氏,声音颤颤,“你是说你不是我亲生阿娘?”张氏待玉姝掌上明珠一般,日常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可现在她说,她是养母并非生母?! 张氏眸中骤然涌出泪,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可她就是很想哭。 玉姝叹口气,“不是生母就不是吧。生娘没有养娘大。阿娘,你放心,以后我一样会好好孝敬你的,别哭了。”反正什么样的母亲,都比柳媞强上百倍。是不是亲生的,玉姝都不介意。 闻言,张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止也止不住。玉姝想起了远在鹿鸣山镜花庵的虞是是,红了眼眶。 张氏搂紧玉姝,“我的玉儿啊!”所有担忧烟消云散,玉儿还是她的玉儿,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待张氏情绪稍缓,玉姝拧了条帕子给她,试探着问道:“那我生母呢?死了?还是……” “那个,其实,你父亲是东谷秦王,你母亲是秦王妃……”张氏抹了把脸,慢条斯理说道。 东谷秦王唐睿? 这一会儿功夫,玉姝惊讶的都快麻木了。 唐睿祖父随东谷德宗皇帝征伐高句丽,立下汗马功劳,被册封为秦王。唐睿承袭王爵之后,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在家除了静心礼佛,就是侍弄花草,十足闲散王爷做派。尤其安义郡主与皇子昕定下婚约之后,唐睿愈发低调。 既然玉姝是秦王妃所出,那为何会由张氏养在南齐?难道是因为玉姝天生残疾?这也说不通,秦王嫡女,怎么会因此而轻易弃养? 想不明白就得问,“我是被他弃养的?那他为何还要见我?” “不是的。你父亲与我约定,待你及笄就送你回返东谷秦王府。” 并非不认,并非弃养。 “等到及笄?” 醍醐灌顶一般。玉姝想起封石榴几次三番提到她及笄如何如何。 一切早有预兆,怪只怪自己从没深究。 那么也就是说,“封老板也知道此事?” “嗯。石榴、六斤、还有七郎都是知道的。” “只有我不知道?” “以前怕你年纪小,不敢说。现在说,也不算晚。”张氏讪讪笑着,“阿娘嘴拙,总也开不了口。” 玉姝哪舍得怪她。设身处地的想,这件事张氏最是为难,偏偏就得她对玉姝讲明。 “阿娘,我并非埋怨。此事于我,实在难以承受。” “阿娘懂,懂!玉儿啊,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讲。就连阿荷、十一娘都不能说,知道吗?” 玉姝点头。 就算张氏不嘱咐,她都不会说的。 “既不是弃养,那这些年他为何对我不管不顾?” 话题就此展开,张氏絮絮的讲述着十二年前的旧事。 玉姝出生时,适逢高括客居秦王府。那时的高括,并不似现在这般声名远播。 玉姝出生时,高括特意卜了一卦,说这个孩子及笄前必得远离父母,才能保证唐睿阖家康泰。 于是,张氏带着玉姝在东谷灵州安了家,隐姓埋名过生活。待玉姝长到五岁多快六岁时,秦王捎来话,说南边势旺,于家宅有利。 这个有利当然指的是秦王府。 彼时,张氏得到兄长病重的消息,便带着玉姝回到永年县住下。这里到底是张氏家乡,对张家知根知底,不能惹人猜疑,一切都得做的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封石榴便在此时登场。来在永年县开了熙熙楼以缝衣为名付给张氏薪酬。 可以说,张氏骗过了所有人。 玉姝搂着阿豹斜倚在床上,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梳理一遍。发觉还是有很多不合常理之处。 一个女人有几个十五年可以蹉跎?张氏能为秦王牺牲至此般境地,究竟她二人有何渊源?还有封石榴究竟为何甘愿听命于秦王,来永年县抛头露面开酒楼? 这个秦王,不简单! 京都。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却不见田内侍有一丝倦容。 他一回宫,就来向内侍监田贞复命。 田贞既是田内侍上司,也是他的义父。两人于这深宫里,相依为命多年。 “这趟去永年县,可还顺利?”田贞轻笑问道。 田贞面皮白皙透亮,目光炯炯,精神头十足,一点也不像年近六十的老人。或许因他常在皇帝身边伺候,唇角总是微微翘着,正好是令人心悦的弧度,不多不少。 “托父亲洪福,万事顺利。”说话间,田内侍双手呈上一方锦盒,“俗物一件,博父亲一笑。” 田贞打开,内里是白玉蟠螭纹带钩,玉质温润通透,雕工极为细致。 “呀,美物啊!嗯?”田贞目中含笑,看向田内侍,“哪得来的?” “此乃廖知县心爱之物!” : 442 挑拨 赵昇话锋一转,“据密报西陈使臣仍在东谷,颇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说到政事,杨相爷立刻正正色容,沉声言道:“陛下无需忧虑,想来东谷明宗断不能听从西陈的摆布。更何况,西陈究竟意在东谷还是我们南齐现今言之过早,不能匆忙做了定论。” 杨相爷也认为西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东谷而非南齐。 赵昇微微颌首,“南齐与东谷既成犄角之势,却又相互依存。倘若西陈吞下东谷,那么下一个必定是我们南齐。不论西陈作何打算,我们都不能不防。目下,流民纷纷返回乡里,谷种也分派到他们手中,只待春时耕种,收成如何还得看天意。但不管怎么说,也还算诸事顺利,损耗的元气相信很快就能恢复。西陈沈昂狼子野心不得不防,此番我命卫瑫戍守沧水,正是有此考量在其中。” “陛下说的是。但卫瑫年纪尚轻,怕是难当此重任吧?”杨相爷言语中满是浓浓的酸味儿。赵昇登基以后重用卫瑫,人人都道卫瑫前途无量,卫瑫鹏程万里。杨相爷一想到杨豫错失与卫擒虎结为姻亲的机会,心里就难受。而今卫氏腾达,杨氏渐衰,想要攀附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赵昇将卫瑫派去沧水,显而易见是在抬举他。杨相爷妒忌的不行,奈何老杨家都是读书人,没有一块马上定乾坤的大将军的材料。除了说几句怪话,他也没别的招数。 这段时日相处,赵昇对杨相爷的脾性摸的透透的,晓得他心胸狭窄,权欲心又重。万幸的是他能力一般,尚且不足为患。赵昇浅浅笑了,道:“我就是要让卫瑫历练历练。他上次在凉州城剿匪剿的不错,这回去到沧水必定不会有负我对他的厚望。” 赵昇毫不掩饰他对卫瑫的器重这又令杨相爷心湖好一阵翻涌。卫瑫未及弱冠,就能统领大军,着实叫人眼热。 杨相爷紧抿着嘴唇,默然不语。 赵昇闲闲问句:“杨爱卿近日有何消遣呐?” “哦,臣也无甚消遣,就是忙着在府里造酒台呢。”杨相爷顺嘴答音,没过脑子就说出了口。说完,隐约觉得不妥,但又说不上来究竟何处不妥。 “杨爱卿喜好杯中物?”赵昇话音上挑,既是询问,更像责备。杨相爷由此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对,“臣不贪杯,也无瘾好,就是觉着谢小娘子府中的曲水流觞酒台雅致,台面是以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四君子为题,精巧的紧。” 杨相爷唯恐赵昇误会,奋力将酒台跟风雅扯上关系,又把玉姝给拖下了水。 “京都旱情刚解不久,西陈觊觎我南齐尤甚。杨相爷却还有闲情逸致,贪图享乐,这般行事,怎能做朝臣表率?”赵昇面容含笑,眸光清冷,激的杨相爷心尖打了个抖,赶忙认错,“陛下,臣非是耽溺享乐,而是……” 而是什么呢?杨相爷说不下去了。平心而论,那酒台他也不是真心喜欢。总觉得太过细腻,脂粉气又重。摆在花园里加上引水凿沟渠,占了好大一块地方。他就是想着拨个头筹,在京都里坐那一等一的大雅之人。可他不能道明真实的想法,嘴唇嗫嚅半天,就没了下文了。 赵昇冷哼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身为丞相,就该做好本分。” 闻听此言,杨相爷肝儿都颤。他就知道宫里的午膳不是那么好吃的。果不其然,陛下句句夹枪带棒敲打他。杨相爷抬手抿去颊边汗珠,道声:“是,臣谨记陛下教诲。” 赵昇向荣浩使个眼色。荣浩忙给杨相爷夹了条鱼尾在碟子里。 杨相爷撩起眼皮瞅了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捏着牙箸的手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滑腻腻的难受。 赵昇却又笑了,道:“吃啊。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话音落下,杨相爷脚心都出汗了,难为他脸上还得陪着笑,“臣不敢,不敢。” 东谷 七夕宴上,明宗皇帝亲自道出鱼灼灼有孕的佳信。朝中大臣议论纷纷。有的说皇帝陛下老当益壮,有的说这是难得的福气。 华香璩则是等不及要向鱼灼灼做个求证。他几次三番寻机与鱼灼灼相见,都未能成事。华香璩知道,这其中必是鱼灼灼暗中授意。她明摆着是躲着他呢。 如此,华香璩信了鱼灼灼铁了心要跟他一刀两断了。想他仪表堂堂,年轻有为,鱼灼灼当真是瞎了眼! 一连数日,华香璩都阴沉着脸。 这日晌午,华香璩独个用了饭,歪在凉榻上闭目养神。 丁内侍擎着碗蔗浆冰雪入内,细声道:“殿下用些冰雪消消暑气吧。” 冰雪的凉气随之绕在华香璩鼻端,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长大嘴巴。 丁内侍舀了一匙喂给他吃。小半碗冰雪落了肚,华香璩才睁开眼,怅然若失的叹口气,道:“水性杨花的鱼灼灼都要做贞洁烈女了,这世道变了……” “殿下,即是如此,何必强求呐。更何况,此事若是叫陛下知道,可不得了,早早断了,未必是坏事,您说呢?”丁内侍好言劝慰,又喂他吃了两匙。 华香璩的心被沁凉的冰雪浸的妥妥帖帖,“话倒是没错,可我还是觉得不大爽利。我对灼灼情深意重,她却狠心伤我。怎能叫我不难过?!” 丁内侍神情一滞。殿下怕且是不大明白情深意重何解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钟情于谁,说是朝三暮四还差不离。 “夫人无福消受殿下对她的厚爱。”话音刚落,丁内侍暗暗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说的多得体!一般人哪有他这口才?! 华香璩也很受用,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算了,不想她了。”他侧过身子,百无聊赖的问:“姓何的还没走呢?” 丁内侍一听来了精神,“回禀殿下,还没呢。他今儿个还在外求见殿下,让我给挡回去了。” “什么时候太子府换你说了算了?我想见谁,不想见谁你都能做主?”华香璩抬脚踹在丁内侍膝头。丁内侍练的童子功,皮糙肉厚,膝头硬的跟石块似得。这一脚踹上去,丁内侍没觉得疼,硌的华香璩嗷呜一声惨叫。 443 言无不尽 丁内侍以为华香璩就是虚晃一下,便没有闪避。他赶紧帮华香璩揉捏脚掌,细声道:“哎呦,都是奴婢的不是,让殿下您受苦了。” 华香璩眼里蓄了泪,心里是服气的,道句:“你这功夫练的真不赖!改天你也教教我!” 丁内侍笑了,“殿下,奴婢还没学会走,就先学的扎马,打小就下了苦功的。您身娇肉贵,是练不得的。” 华香璩将泪忍了回去,不耐烦的摆摆手,“每次一说让你教我,就跟我显摆你有多刻苦。罢了,罢了,有你跟着我,我也用不着受那份儿累。” “殿下所言极是。”丁内侍忖量片刻,又道:“殿下,何迢迢还在外间候着呢,您见还是不见啊?” 丁内侍了解华香璩,要是好声好气跟他说何迢迢求见,华香璩必得闹些别扭,不肯痛痛快快的给个准话。他用这招欲擒故纵,华香璩就能顺顺当当任他摆布。 果然,华香璩眼波一横,道:“见!怎么不见?我还能事事都遂了你的愿?” 丁内侍垂头浅笑,道声:“奴婢惶恐。”便去外边传话。。 等不多时,何迢迢到在屋里。刚一进来,何迢迢打了个冷战。 这间屋子本就向北,整日不见阳光,加上窗户紧闭,更觉阴凉,屋内角落里放着偌大的冰盆,源源不断冒着冷气。华香璩领口大敞歪躺在凉塌上,眼皮低垂瞧着不大精神。 方才丁内侍跟他说,华香璩畏热。可这屋也不热呀。何迢迢堆起笑脸,唤道:“太子殿下。” 华香璩唔了声,下巴一扬,指了指凉塌边上的鼓凳,道:“坐吧。” 睁眼的功夫,华香璩正好看见何迢迢面颊上汗水涟涟。他顿时感到闷热难当,侧了侧身子,吩咐丁内侍,“命人再抬两个冰盆,放何先生跟前儿。” 丁内侍应了,吩咐仆役照办。 须臾,何迢迢身边一左一右摆了两座大冰山,他整个人都笼在嘶嘶白雾里。没多大会儿,何迢迢身上的汗消了,被凉气一激,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难受的要命。 何迢迢拢了拢衣领,单刀直入的问道:“芳华夫人有孕,想必太子殿下定然知晓了吧?” 他不提倒也罢了,一提华香璩满肚子的火。丁内侍在旁边给何迢迢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说点别的,把这茬遮掩过去,要是惹得华香璩心烦,大伙儿都没好果子吃。 何迢迢有他自己的打算,自是不能搭理丁内侍。 华香璩闷哼一声,道:“芳华夫人乃是父亲的宠妃,她有身孕,与你有何干系?”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何迢迢连后宫妃嫔的事体都要管,手伸的也太长了点。 丁内侍重重的吐了口浊气,意在提醒何迢迢,休要再说鱼灼灼。 何迢迢意在挑拨华香璩和明宗皇帝的关系,不下猛药岂能达到目的? “芳华夫人有孕,自是与我与西陈毫无干系。但却与殿下有干系!” 闻言,丁内侍心中一凛。难道说太子殿下跟芳华夫人的那些事,西陈都晓得了?啧啧,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华香璩故作镇定,一翻白眼,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殿下,倘若芳华夫人产下男丁,必会威胁到殿下的地位啊!”言语中,满是担忧焦虑,甚至还有点为华香璩鸣不平的意思。 闻听此言,华香璩想要出言嘲讽何迢迢杞人忧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目下,明宗皇帝独宠鱼灼灼。况且,鱼灼灼又摆明了要跟华香璩断了联系,一点都不顾念向日情分。万一鱼灼灼真想将她腹中孩儿捧上高位,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后宫妃嫔做梦都想母凭子贵。 丁内侍默然不语,觉得何迢迢说的有几分道理。 华香璩思量片刻,冷冷笑道:“储君乃是国之根本,轻易不会改换,更何况,芳华夫人刚刚有孕,都不知是男是女。何先生定是赠与芳华夫人象牙床,蚀了本钱,才会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意在让我与芳华夫人不睦,在父亲面前说她坏话,让她失宠,是也不是?” 华香璩面色冷凝,何迢迢比他还冷,“太子殿下当真是辜负在下一片好心。在下一到东谷就直奔殿下府上,许给殿下沧水河畔十二座城池。难道这还不能表明在下以及西陈的诚意?在下送给芳华夫人的象牙床就算是无价之宝,也比不上那十二座城池的万分之一。且在下乃是外国使臣,即使在下心怀企图,也不能当面向芳华夫人晋言。 在下送芳华夫人象牙床,仅仅是为了向明宗皇帝示好,而非其他。在下听闻芳华夫人有孕,最先想到的就是殿下是否已经有了万全之策。是以,才会来此求见。却不想丁内侍连番拦阻,将在下恳挚真情拒之门外。在下费尽千辛万苦得见殿下,向殿下道明个中隐忧,换来的却是殿下的冷嘲热讽。在下不止心伤心酸,更加心寒!” 何迢迢声泪俱下,真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华香璩撩起眼皮和丁内侍对视一眼。 丁内侍会意,忙上前细声安抚何迢迢,“何先生莫哭,想那芳华夫人出身并不高贵,就算她产下皇子,也不会威胁到太子殿下。” 闻言,何迢迢住了泪,一本正经的说:“有皇帝陛下的宠爱就足够了,后宫出身高贵的妃嫔多得是,有哪个能像芳华夫人那般独得圣宠的?亏得你还是太子殿下的心腹,都不为主人筹谋。” 华香璩和丁内侍又对视一眼。 丁内侍又道:“先生总说筹谋,却叫我这个做奴婢的如何筹谋?” 就算何迢迢心里有主意,也是断不能说的。说了,就是指点华香璩,非是给他提醒儿了。 “在下只是西陈使臣,我那主人想要借道东谷,我耽搁了多些日子都没能为主人办成此事。一不小心又品出些不利于太子殿下的端倪,便急匆匆跑来向殿下示警。你还要问我如何筹谋,这我上哪知道去?我只不过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到了你们局内人看不到的东西,至于怎么做我却是没有半点主意的,我要是知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迢迢眼中满是诚挚,就连他身上煞气都随之淡去不少。 华香璩弯了弯唇角,笑着说:“纵使先生本意是好的,也不该这般直言不讳。倘若我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先生性命可就难保了。” 444 半途而废 何迢迢哑然失笑,道:“在下虽与太子殿下仅有数面之缘,但在下深知殿下为人宽厚仁慈。也正因此,在下才会直言直谏。” 说罢,何迢迢心尖儿打了个抖。他倒不是因为自己睁着眼说瞎话感到难为情,而是身边这两座冰山实在太冰,冻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得到如此吹捧,华香璩极为受用的笑了笑,道:“身为国之储君,自是要胸怀广大,容人所不能容嘛。” 何迢迢附和道:“是,太子殿下确是仁人君子。”顿了顿,又道:“然则,即便太子殿下不忍骨肉相残,也得早早做下防范,断不能给人可乘之机呀!” 华香璩慢慢敛去唇畔笑容,神情肃然,道:“既然何先生晓得我宅心忠厚,就不该与我说那些有损弟兄友爱的话儿。说了,反而给我徒增烦恼。” 闻听此言,何迢迢唇角微微勾起,“在下言尽于此,太子殿下好自为之吧。” 华香璩故作烦忧的喟叹道:“难呐!” 难的是舍不得鱼灼灼这块心头肉,而非其他。但若与皇位相比,就是十个鱼灼灼华香璩都能抛下。 华香璩叹气的当儿,美婢端来新鲜的蔗浆冰雪。丁内侍分给何迢迢一碗。何迢迢手捧冰雪,欲哭无泪。他冻得都快流鼻涕了,恨不能赶紧出去暖和暖和。 华香璩见了冰雪就好像饿狼见了绵羊,双眼都快冒出蓝光了。他兴致勃勃的对何迢迢言道:“何先生莫要客气,尝尝我府中的蔗浆冰雪味道如何。”说着迫不及待的张大嘴巴,丁内侍快手快脚的给他喂了一匙。 何迢迢面上带笑,心里骂娘,舀了一匙填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赞道:“好味!好味!” 华香璩一把扒拉开丁内侍的手,道:“快!给何先生再上一碗!” 何迢迢紧咬着银匙点点头,暗自叫苦连天。他就是想来挑拨华香璩跟鱼灼灼以及明宗皇帝三人的关系,要是整个跑肚拉稀回去可就不值当了。 丁内侍瞟一眼何迢迢苦瓜似得脸,道:“殿下,等何先生用完这碗的吧。” 华香璩也不坚持,忽而想起夏惜时,便出言揶揄道:“我还当夏惜时是西陈人氏,原来她出身南齐永年县。”嘶一声砸吧砸吧嘴里的甜味儿,“她跟谢玉姝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呢!” 华香璩说着话的意思就是别拿他当傻子,以为遮遮掩掩,瞒着骗着就能蒙混过去。想他也是堂堂东谷太子,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升斗小民。 此言一出,何迢迢立刻觉得嘴里的冰雪像是裹着冰碴子的酸梅。他从西陈出发时,天弥女一力主张把夏惜时送到东谷,为的就是迷惑华香璩的心智。可真送了来,华香璩稀罕没几天就把她丢到一旁不闻不问。目下,华香璩又用夏惜时的身世做由头,阴阳怪气的调侃,直接把他先前的那套说辞全部推翻,也就是直言不讳的说他扯谎儿。 何迢迢闷闷的喘口粗气。他可不就是扯谎怎的。要真是天弥女身边得力的人手,哪能送到华香璩府上? 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圣女对夏惜时颇为钟爱,然则,侍奉太子殿下的,就必得是最好的,相比于她的身世,圣女则是出于样貌与年纪的考量。” 何迢迢两只手捧着玉碗,言辞恳挚的说道。 华香璩抿嘴乐了,“样貌,指的是她长得像谢玉姝吗?” 何迢迢颦了颦眉,“或许因为夏惜时和她认识,所以神态有几分相像吧。在下未曾见过谢玉姝,不能妄下评判。” 论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何迢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去到永年县时,曾在暗处窥得谢玉姝真容。认为她和夏惜时却有几分相似,这才将夏惜时带回西陈。 华香璩将信将疑的嗯了声,好声好气的抱怨:“夏惜时美则美矣,性子清冷,不懂得讨人欢心。圣女跟前儿的美人都这样?” 丁内侍瞅瞅何迢迢再看看华香璩,心道太子殿下这不是信口雌黄吗?明明是他腻烦了把夏惜时弄到僻静的小院儿里住着。经他这一说,反倒成了夏惜时的不是了。 何迢迢暗自冷笑,面上不显,颇为关切的说:“想必夏小娘子初到贵地,水土风物都不相宜。太子殿下可否容许在下与她见上一见,也好问个究竟。” 华香璩没想到何迢迢打蛇随棍上,提出要去见夏惜时一面。华香璩想了想,道:“也好。” 夏惜时在太子府无名无分,与贱妾无异,若不是碍于天弥女的面子,华香璩也不会给她拨了院子和仆婢。何迢迢到在夏惜时居住的院落外面顿住脚步,四围打量。 这座小院偏僻且静谧。最适合诵经礼佛。何迢迢眸中划过一丝不悦。如果夏惜时能得华香璩青睐,与他里应外合做起事也能得心应手。 来东谷之前,天弥女就嘱咐过夏惜时,务必牢牢抓住华香璩,就算抓不住他的心,也要抓住他的人。夏惜时答应的好好的,可真到在东谷,又满不是那么回事。 何迢迢拢了拢衣领。他从华香璩那儿出来走了这一路都半滴汗都没出,反而觉得从芯儿里往外冒寒气,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丁内侍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何先生您快进去吧。” 何迢迢从怀里摸出两张叠成四方的飞钱,塞进丁内侍袖袋,道:“此番多亏丁内侍,我才能见到太子殿下。” 丁内侍单手捂住袖袋,笑道:“何先生哪里说话。太子殿下想见谁不想见谁哪是我这个做奴婢的能够左右的了的呢?!” 左右不了?才怪! 何迢迢笑容堆垒,道:“丁内侍客气了。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丁内侍唇角坠了坠,捂紧袖袋的手松了松,道:“先生请讲。” “在下想请丁内侍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多为夏小娘子美言几句。”说着,何迢迢又摸出两张叠成四方的飞钱塞进丁内侍袖袋里,缓声说道:“有劳丁内侍。” 丁内侍马上浅笑出声,“先生无需这般多礼。” 何迢迢微微欠身,道句:“丁内侍当之无愧。” 俩人在外边你来我往,虚情假意的当儿。夏惜时已经得了信儿,知道何迢迢探望她来了。她利用这点空当,重新晕了胭脂,涂了口脂,好好装扮。 自打离开永年县,跟何迢迢到在西陈,她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从初时的担惊受怕,到后来的被逼学习各取悦于人的手段。短短数月,夏惜时就已是心力交瘁。 在来到东谷之前,夏惜时从何迢迢口中知晓了谢玉姝的真实身份。她居然是东谷秦王的女儿。到了太子府,华香璩几次三番流露出对谢玉姝的觊觎。凡此种种,都让夏惜时且妒且恨。但是,除了妒恨她束手无策。既不能让华香璩替她出气,又不能亲自走去南齐找谢玉姝算账。 那日,夏惜时望着身畔沉沉睡去的华香璩,忽觉心灰意冷。她为了报仇,沦为华香璩掌中玩物。最终却与报仇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华香璩厌了就厌了,夏惜时求之不得。她在这小小院落里,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仇也好,恨也罢一一对她挥手作别。夏惜时也不愿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复仇大计。单单是想,也没用。付诸行动,夏惜时又深感力不从心。她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兜兜转转怎么也绕不出来,便索性停在原地不动省些力气。 何迢迢的到来,使得满腔愤恚重回夏惜时胸臆。她又想起了冤死的阿娘和一切导致她落得如斯田地的谢玉姝。 拜飞钱所赐,何迢迢能与夏惜时单独相处。 他在华香璩那里用的是冰雪,到了夏惜时这儿却是热气腾腾的香茶。 何迢迢将茶盏拢在掌心,汲取着融融暖意。 “你将圣女教授与你的本事都忘到爪哇国去了?你不在华香璩跟前儿伺候,如何能助我成事?”看似简单的问话,经由何迢迢的口说出,就满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严苛。他通身煞气也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夏惜时心尖儿颤了颤,仰起头,眸光盈盈,轻声言道:“奴对太子殿下曲意逢迎到头来他终归是腻了,还望先生明鉴。” “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甘情愿蛰居此处,丝毫没有重归华香璩身边的打算。倘若圣女知道你是这般为她效命的,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又或者,会把你速速召回西陈,为她炼药出一份绵薄之力。”言辞间没有胁迫亦没有威逼。夏惜时却感到了切切实实的恐惧。她慌忙摇头,道:“先生,奴并非心甘情愿蛰居,而是在冥思苦想如何能够投太子所好。” 何迢迢撩起眼皮,反问一句,“是么?” “是!”夏惜时重重点头,继续说道:“奴以为太子殿下意欲染指谢玉姝,倘若先生能把谢玉姝送给太子殿下,他定会对先生言听计从!” 何迢迢轻蔑笑道:“华香璩的那点儿心思,圣女知道的一清二楚,不需你多嘴。若不是你和谢玉姝有五六分相像,我也不会将你带回西陈。圣女也不会费尽心思教你那么多东西。你可倒好,受了圣女莫大恩惠,却不竭力为圣女办事。” 夏惜时心中一沉。她原想趁机把谢玉姝拖下水,藉由何迢迢的力,达到谋害谢玉姝的目的。没想到,她自己才是被何迢迢以及天弥女利用的那个。 彼时,何迢迢跟她说:谁欺负了你,你就该欺负回去!他不叫你好过,你也不能叫他好过!,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帮她,那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也只有她傻乎乎的信的十足十。 报仇,报仇,到头来大仇未报,先把自己搭进去了。夏惜时眼眶酸胀,想当初她就该假意向谢玉姝或是张氏示好,再做希图。总比现在无名无分的跟着华香璩强百倍。 然则,即便后悔也晚了。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夏惜时重整精神,弯起唇角,向何迢迢笑了笑,说:“先生只管放心,奴会想尽一切办法重获太子殿下宠爱。” 闻言,何迢迢面色稍霁,道:“这还像句人话。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你只有留在华香璩身边,才有机会报仇。” 夏惜时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深切的怀疑,“是!奴谨记先生教诲。” 何迢迢将她色容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道:“你不信就罢了。我断不会诓你就是了。” 不会诓她?夏惜时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起初她就是信了何迢迢的话,才跟他一同回到西陈。与她同行的还有十余名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而今活着的只有她一个。其余的全都死于为天弥女炼制秘药当中。 夏惜时一想起回荡在圣女宫上空,凄厉的惨叫声就不寒而栗。什么圣女?!她是名副其实的妖女!魔女! 夏惜时攥紧丝帕的手压在胸口,眼眶酸胀的难受,却固执的将泪吞回肚里。 “奴并非不相信先生,而是秦王及谢氏都不是好相与的……”夏惜时眼帘微微低垂,遮住眸中满满恨意。她恨谢玉姝出身显贵,更恨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闻听此言,何迢迢神情一松,道:“若然华香璩登基就是东谷皇帝。秦王或者谢氏,再大还能大的过皇帝吗?” 夏惜时眼珠转了几转,仰起脸,嫣然一笑:“先生所言甚是。” 何迢迢见她似有所悟,又道:“你若能说动华香璩尽早登基,你的仇就能早日得报。” 夏惜时顿时敛去面上笑容,甚为紧张的道句:“呀!这、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何迢迢呵呵笑了,“现而今明宗皇帝的宠妃怀有身孕。明宗皇帝应该已经动了废立太子的心思。华香璩一旦被废,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流水。至于如何做,全看你是否真的想要报仇雪恨。” 夏惜时心中那团火被何迢迢和缓的话语瞬间点燃。她已走到而今这步田地,绝不能半途而废! 445 青云珮 夏惜时的复仇大计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相比于她的处心积虑,靖善坊谢府却是一派燕舞莺歌。 张氏成婚在即,谢府上下,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就连阿豹都乖巧的不像话。 随着旱情和疫情逐渐褪去,熙熙楼的生意也有所好转。虽说比在永年县时差了一截,但总算还不赖。大病初愈的桃吉比从前更加勤谨,跟着鱼六斤用心学艺。 封石榴见天儿往靖善坊这儿跑,不是给张氏送簪花就是拿两坛好酒,忙里忙外的张罗。 张氏就快与陆峰结为连理,却又开始患得患失,终日愁眉不展。但她一见玉姝就强打精神装作没事人似得。玉姝有心开解两句,又觉得有些话封石榴说更为恰当。 于是,封石榴一来找张氏,玉姝陪着闲话几句,就借故躲出去,也好让她俩多聊点心里话。 今儿个,玉姝半是回避,半是有正经事要办。 高括的身体逐步康复,跟小猫阿豹重新成了一对忘年交。不过他不再跟阿豹捉迷藏,而是给它看爪相,算算是日能有几条小鱼干落肚。阿豹倒也不挑,跟高括玩的不亦乐乎。连通衢都不爱去了,就在家举着小爪等高括喂它小鱼干。 被阿豹冷落的楼弼自是有些怅然若失。邓选觉得他可怜,碰了面就会好言安抚一番。楼弼从初时的真可怜到后来的装可怜,与邓选的关系突飞猛进。玉姝只等楼弼和邓选成婚那天,替阿豹讨份冰人利是。 玉姝和满荔到在高括房里,高括正跟阿豹玩射覆。即是茶盏底下扣着小鱼干,让阿豹猜究竟几个。 阿豹不识数,闻着腥味吃不进嘴里,急的喵喵直叫。高括乐的哈哈大笑,道:“我还能克扣小猫的零嘴?给你都给你!”说着,扬起茶盏,露出三条小鱼干,阿豹嗷呜一声赶紧叼起一条,吃的津津有味。 高括用手顺着阿豹的小尾巴,柔声问它:“慈晔说咱俩以前都好成一个人儿了,是也不是?” “是真的。”玉姝迈步进到屋里,笑吟吟的替阿豹回答。 “娘子,您来接阿豹回去?”高括站起身,目露不舍。 玉姝含笑摇摇头,“我有事想与先生请教。” 玉姝鲜少用请教二字,高括神情肃然,道:“娘子快别这么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玉姝在上首坐下,拿出一方桃木匣,“这是我在敬亭别院偶然得到的。当时我只觉得此物有些不同寻常,想与先生讨教。可后来先生失了踪,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着,她打开木匣,现出一团红绸布。 又是桃木又是红绸,显然里边的东西不祥!高括的心尖儿跳了跳,更加好奇究竟何物能让玉姝这般对待。 玉姝将红绸一层层掀开,露出里边和田白玉精雕细刻而成的瑞鸟衔花玉佩。 鸟传神,花灵动。只可惜翅膀上崩掉一角。 甫一见这枚玉佩,高括双眼离立刻瞪得滚圆,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不是失传已久的青云珮?” 高括一语道出这枚玉佩名字,令得玉姝精神为之一振。心道果然问对人了。 “先生为何说这枚玉佩失传已久?”算算年月,这玉佩至少二十年前就已经在南齐皇宫之中了。 高括珍而重之的从红绸之中捧起青云佩,不无怅惘的说道:“这玉佩是在大约一百多年前,由一个叫季南终的匠人雕琢而成的。原是给他幺女季小娘子的陪嫁之物。可怜那季小娘子没等到成婚便得了急病,撒手人寰。季南终悲痛不已,将所有陪嫁之物与其一同埋葬。 哪成想这些陪嫁入了掘墓人的眼。那季小娘子尸骨未寒,就被人挖了坟。掘坟盗宝也就罢了,可恨那人还将季小娘子寿衣褪去,陈尸荒野。地方上的县令知晓此事,全力缉拿凶嫌,然则,那掘墓人早就逃之夭夭不知所踪。爱女受此屈辱,季南终也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他死后不到半年光景,掘墓人便携所有脏物去府衙自首。将其犯下的罪行和盘托出。差役问其为何良心发现,那掘墓人便说,若他不来,必得被附在这枚玉佩上的季小娘子的魂灵折磨死。差役只当他做了亏心事,才会疑神疑鬼,一笑置之。 后来此事传至民间,人都道季小娘子魂灵未泯,既为自己讨回公道,也为父亲报了仇怨。因季小娘子闺名青云,便称这枚玉佩为青云佩。” 听罢高先生说的这段故事,玉姝神情一松,道句:“如此说来,这青云佩并非不祥之物。” 高括摇摇头,道:“娘子切勿早早做了判定。据传,掘墓人被斩首那日,飞沙四起遮云蔽日。掘墓人向天大呼三声‘我有罪’甘心赴死。从那以后,青云珮的故事成了一段佳话。人人对之趋之若鹜。再后来,有偷儿将它从府库盗走。由此青云佩辗转到了不同的人手中。但那些人无一例外不是横死就是暴毙,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的。于是,人们又说青云佩上附有邪祟,乃是不祥之物。久而久之,也就乏人问津了。” 窗户外面骄阳似火,满荔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忧虑的问道:“高先生,那这枚玉佩会不会对娘子有何妨害?” 高括沉吟片刻,道:“妨害与否青云珮说了不算,而是人自己说了算。要是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半夜鬼敲门。我不客气的说句,那些希冀青云珮庇佑的,皆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体,死于作茧自缚,而非是死于青云珮上的魂灵亦或邪祟。” 玉姝极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又问:“先生为何对此玉佩来历知道的这般清楚?” 高括拈须笑了,“像我这种走江湖的总能听到些匪夷所思的奇闻轶事。能记得住的,多是在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正如这枚青云珮,时隔二十余年,我始终没有忘怀。” “先生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从中体悟到了,取人性命的是人心里的魔障?” 高括颌首,赞道:“娘子冰雪聪明。”青云珮经由他手掌摩挲,变得油润光亮。 玉是好玉,只是崩掉的那一角可惜了。玉姝暗自想道。 满荔眉头深锁,两眼盯着高括手中的玉佩,甚是担忧的说道:“娘子,婢总觉得此物不祥,还是把它封存起来,少碰为妙。又或者送去祥云寺为附着其上的亡魂超度也好。” 446 超度亡魂 满荔所言,恰好就是玉姝接下来要问的。虽说她能够领会到高括话中意思,但她不打算将这玉佩带在身边。玉姝探究的看向高括,“先生,送去祥云寺妥当吗?” 高括将玉佩重新放归红绸之上,沉吟片刻,道:“我想那些一心想要得到这枚玉佩的人,多是企图让季小娘子为其效力,却从没想过还季小娘子转世投生的自由。百多年过去,也该尘归尘,土归土。季小娘子亡魂能有去处,是件好事。” 得到高括认可,满荔眉头舒展,将玉佩重新置于桃木匣里。 阿豹吃完小鱼干卧在玉姝右手边打呼噜。玉姝跟高括说完正事,莲童来报:“卫小将军求见。”阿豹微眯的双眼立刻瞪得滚圆,喵喵的问玉姝:他跟蠢狗主人一样没家吗? 玉姝会错了意,柔声安抚:“你在这儿跟高先生玩射覆吃小鱼干,一会儿我回来接你。”她揉揉阿豹的小脑袋,对莲童道:“我随后就到。” 莲童领命去了。 阿豹臊眉耷眼的舔了舔小爪。行吧,看在小鱼干的份上这次就不与他计较了。 高括眉梢一扬,问道:“娘子,那卫小将军可是定远侯的嫡孙卫瑫?” 玉姝颌首:“是他。” 高括思量片刻,又说:“卫小将军煞气重,一般人怕是承担不住。” 他这句话里有话的提醒,令玉姝双颊泛起红晕,“先生,我与卫小将军乃是君子之交,并无其他。” 面对玉姝欲盖弥彰的解释,高括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满荔眸中浮现出恨不得自家娘子早早出嫁的急切。阿豹则是斜斜睨了眼玉姝。 高括晓得玉姝和卫瑫的生辰八字,暗自盘算着待到晚上给他俩合一合,看看是否相克。 玉姝将桃木匣子交给满荔,嘱咐她收好,赶明儿去祥云寺拜见浮图大师。 满荔应了回返内宅。茯苓伴着玉姝来到前厅。 卫瑫身着艾绿常服,头戴皮制小冠,脸膛儿晒的黝黑,愈发显得目光莹亮。他一边吃茶,一边笑眯眯的端量阿豹的绘像。画里的猫儿显得格外灵性。 他自小习武,耳目比寻常人灵光。环佩叮当,由远及近,卫瑫便知玉姝来了。他忙放下茶盏,整整小冠,理理衣领,捋了捋没有半丝褶皱的袍角,玉姝恰好迈步入到前厅。 卫瑫唇角微扬,笑得温和有礼。为了笑的好看,他在家对着铜镜练习了大半宿。 玉姝自是不知他看似简单的笑容背后,付出许多辛苦。她颦了颦眉,隐隐觉得卫瑫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儿。玉姝暂且放下心中疑惑,来到卫瑫面前,两人见过礼,便分宾主落座。 “玉姝,前儿我派人送来的鸽子你还喜欢吧?”卫瑫性情直爽,说话不会转弯抹角。他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发问。 玉姝也不跟他兜圈子,回道:“一则我不懂养鸽子,二则,我都有阿豹了,养它一个就够忙活的。所以,我不喜欢。” 这话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今儿个总算说了出口,痛快酣畅。 卫瑫听了这话色容一僵。难道玉姝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喜欢簪环首饰?早知道去沈宏阁挑一对金镶玉的镯子也好。 玉姝却将话锋一转,又道:“不喜归不喜。后来我冷静下来想想,那些鸽子以后总有用处,我自会命人好生侍弄。你且放宽心,我断不会待薄它们。” 他就知道玉姝跟寻常女孩子不一样!卫瑫喜滋滋的说:“那些都是识途又聪慧的信鸽。你慢慢就知它们的妙处。” 卫瑫想了想,赶紧补充一句:“你若有不懂的,只管问我,或者我经常来你府上帮你看看,养熟了就好了。” 立在玉姝身后的茯苓抿嘴笑了,心道这位卫小将军看似木讷,其实猴精猴精。还知道顺杆儿爬呢。 玉姝匆忙躲闪着卫瑫炙热的目光,清了清喉咙,道:“桂哲他们在东谷时也驯过鸽子,要是真有不明白的,让他们直接问你。” 玉姝一招四两拨千斤,卫瑫就又傻眼了。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讪讪的擎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吃着香气四溢的蒙顶,此刻却是有点涩嘴了。 玉姝得意的耸了耸鼻翼,柔声问道:“卫小将军专程为那些鸽子而来?” “哦,不,不是。”卫瑫搁下茶盏,“祖父得了几坛子新丰酒,吩咐我给你送来。祖父说,张娘子就要成婚,酒水之类多预备些总没坏处。” 实情是,卫擒虎找人合过八字。说卫瑫和玉姝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卫擒虎大喜过望,这边厢吩咐卫瑫来给玉姝送酒,那边厢去到皇宫和虞是是回禀。 “侯爷考虑的确实周到。”玉姝承了卫擒虎的情儿,暗自忖量送什么做回礼的当儿,卫瑫又道:“你府中办喜事定必忙碌,你若是需要帮手只管跟我说,别客气。” 这话是卫擒虎教他的,卫瑫学了个七八成,好歹把大概意思表述清楚了。 玉姝凝眉思忖片刻,一本正经的说:“有封老板和十一哥帮忙操持倒也不用我多费心。再说也没什么可忙的了。”她又轻描淡写的把卫瑫一番好意阻了回去。 卫瑫有点不知所措的哦了声,慌慌的擎起茶盏掩住满脸失望。 茯苓不解的蹙起眉头。她闹不懂为何说话办事向来留有余地的娘子偏生对卫瑫这么狠心,半分颜面都不给他留。 茯苓自是不懂玉姝心中所想。虞是是与她那三位兄长都想把她和卫瑫凑做一对也就罢了,现而今就连卫瑫也动了这心思,更令玉姝惶遽的是,近来她脑子里时常冒出卫瑫恰是良配的念头。且不论她前世与卫瑫存在怎样的纠葛,单论年纪,她就觉得不般配。 玉姝就此终于做出决断,倘若虞是是或者兄长们再说起这档子事,她肯定会斩钉截铁的拒绝,不会像之前那样模棱两可。假如她碍于情面,拖得时日越久,误会越深,对谁都没好处。 卫瑫手捧茶盏,如坐针毡。突地眼睛一亮,想起还有件事要跟玉姝交代。 “那个,我下月初九就要帅军奔赴沧水,不能来饮张娘子的喜酒了。”卫瑫深感歉意,言语间却也透着些许骄傲。 颇受皇帝器重的少年将军,确是应该骄傲的。 沧水始终是玉姝心中难以逾越的关隘。提及沧水,玉姝自然而然的想到葬身那里的父亲,眉宇间笼上重重凄婉,恳挚的嘱咐:“你去到沧水万事小心,切不可鲁莽行事。” 447 白驹过隙 卫瑫郑重应道:“你放心,我每隔三日就修书一封,与你报平安。” 玉姝一愣,“你、你该向侯爷报平安才是。” “祖父那里我自有安排。”卫瑫脸上浮露出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稳与从容,令玉姝感到莫名的心安。她努力将这股情绪排除出胸臆,道句:“始终还是至亲更加牵念你的安危。” 话音落下,前厅陷入一片死寂。卫瑫的满腔热情在玉姝的疏离面前溃不成军。 大平宫里,卫擒虎眉飞色舞,虞是是却是心事重重。即便隔着一层米珠帘,卫擒虎都能感受到虞是是的愁绪。 这是怎的了? 卫擒虎不便贸贸然相询,张口说的就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太后,郡主和四鼓的八字正合称呐!”卫擒虎语调欢悦,眉飞色舞。 虞是是惊诧万分的啊了一声,道:“我找人看的说他俩人是宿世的冤仇,两个只能活一个。凶的不能再凶了。” 卫擒虎啊了一声,急急说道:“太后明鉴,臣绝非有意欺瞒,而是依卦直说……” 虞是是阻住卫擒虎的话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的是玉姝的生辰,但我找人合的是小愚的。我琢磨着,小愚的情形跟旁人不一样,所以就……” 原来如此! 卫擒虎松口气,斟酌片刻,道:“但不知太后寻的是哪家先生,他要真有本事,应该看出郡主阳寿已尽吧。” “看出来了,他也说这是用死人配活人。想必他瞧出小田来历,才不敢推辞。”虞是是喟叹一声,又道:“我这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到头来作茧自缚,自己把自己给难为住了。一开始我就用玉姝的生辰八字多好,省的现在堵心堵肺,难受的要命。”说着,虞是是捏紧丝帕的手压了压胸口。她唯恐八字不合,结果真就八字不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卫擒虎沉吟片刻,道:“太后,恕臣斗胆说句。郡主阳寿已尽,她而今就是替代谢玉姝活在人世,是以,就该用谢玉姝的八字。”卫擒虎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但赵矜已然不是赵矜,不止名字就连血肉之躯都是完完整整的谢玉姝了。 虞是是想的却是:“话虽如此,可芯儿是如假包换的小愚啊。” 隔着细密的米珠帘,俩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卫擒虎又道:“四鼓不日即将起行去往沧水戍守,得有个一年半载不在京都。此事等他回返再从长计议,未知太后意下如何?” 虞是是微微颌首,道:“好是好,我就怕东谷那边给玉姝定下亲事,到那时万难更改。” 虞是是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却让虞是是的突发奇想变得复杂了。卫擒虎暗道不该操之过急,让他卫瑫去谢府送酒。他正想着,虞是是又道:“罢了,罢了,全看他二人造化!就按玉姝的生辰八字为准!” 翌日,玉姝一早便来到祥云寺拜会浮图大师。 虽然玉姝已经做好了与赵尧相见的准备,但当她真正见到赵尧时,仍难免伤怀。 赵尧重着僧衣,头顶戒疤刚刚结了痂,外圈还有些许红肿。音容依旧,玉姝却异常清晰的感知到,赵尧与先前他迥然不同。 “琉璃。”玉姝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唤道。 赵尧眸光澄净,色容无波,淡淡回句:“贫僧无济。” 玉姝惘然若失的望着无济,整颗心像是被重锤敲打,钝钝的痛。他沿用了从前的法名,再次成为了行走于尘世间的小和尚。然而,这次无济真真正正皈依佛门,做了佛弟子。 浮图大师煮了香茶。天儿热,茶也热,水汽升腾,袅袅而上,缭绕在玉姝面庞。透过那团氤氲,无济的五官越来越模糊。玉姝吸了吸鼻子,浅浅笑了,唤声:“无济小师父。” 无济唇角微弯,“贫僧当不起师父二字。” 他二人越说越生分,库那勒王子赶紧开腔打圆场,“谢小娘子义母就要成婚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呀。” 玉姝颌首言道:“阿娘全是为了我才蹉跎十数年光阴,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段佳话。” 张氏与她分离在即,玉姝颇为伤感。但一想到从此之后,张氏与陆峰举案齐眉,做一对神仙眷侣,玉姝也便释怀了。 凡事不能但从自己的立场论好坏,也得站在旁人的角度瞧一瞧。 无济插话道:“我曾应承施主前去观礼,可而今我乃是方外之人,终究多有不便。” “无妨,阿娘明白的。” 无济不仅仅是重归佛门的小和尚,他还是世俗人眼中曾经的皇帝。寻常人不能明了无济的大志向只会替他感到惋惜或是怅然。就算无济与他们解释也难说通,索性不去也省了许多麻烦。 无济点点头,手捻佛珠缄口不语。 他很静。这种静非是简单的静寂或者沉静,而是源自内心的安详与平和。 他果真是修行人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归处。无济通过洞彻心境,从而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玉姝心中的伤感瞬间化作欣慰。她取出桃木匣子,将其打开露出里面的青云珮,对浮图大师说道:“据说这枚玉佩桎梏了一缕亡魂,我想请大师为她超度,让她能够早日投胎。” 浮图大师手中茶勺一荡,碧绿的茶汤悉数倾入铫子。他面色无波的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库那勒王子的神情随之变得异常严肃。 “大师说这玉佩大凶。”库那勒王子说着,心有余悸的瞟了青云珮一眼,又道:“浮图大师问娘子是从何处得到这枚玉佩的。” “凉州城的敬亭别院。”玉姝快手快脚将玉佩紧紧包覆,如实作答。 浮图大师重新舀起茶汤倒在自己的粗瓷盏里,语调和缓的又说了一大段。 库那勒王子没有急于将其译出,而是与浮图大师对话数句,才对玉姝说道:“浮图大师说那上面的确有魂灵附着,却不是从前的季小娘子,而是精通巫术的妖女。” 闻听此言,玉姝大惊失色,“难道是、是天弥女?!”虽令人难以置信,但也绝非不可能。 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弥女有本事将她掌中菩提子换成朱砂,移走季小娘子的魂灵取而代之,也并非天方夜谭。 然则,万事都有根源。玉姝想不通天弥女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加害? 浮图大师将茶勺里残存的几滴清茶滴在桃木匣上。水珠儿倏地便渗入木纹,没了踪迹。 448 人间仙境圣女宫 玉姝隐约觉得这是浮图大师与天弥女的较量,不敢出言打扰。可浮图大师从始至终神态都是淡淡的,不像遇到劲敌的样子。显而易见,天弥女不是浮图大师的对手。玉姝悬着的心略略放下。 浮图大师紧盯着桃木匣上的纹路,等了片刻,桃木匣没有任何异样。浮图大师便放下茶勺,语调平稳的向玉姝吐出两个不甚复杂的词语。 学习梵语数日的无济听懂了,“浮图大师说施主无需忧心。” 浮图大师含笑颌首,色容温和的说了一大段话。 无济听的尤其认真,到了最后却是尴尬的扯了扯唇角,目光瞟至库那勒王子。 “浮图大师说,邪不能胜正。即便那妖女以天外之天自居,狂妄自大到了极致。然则,她终归要品尝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库那勒王子停顿须臾,继续说道:“那妖女企图与天道为敌,逆天改命,到头来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玉姝垂眸忖量片刻,问道:“大师说的是天弥女将我手中菩提子换成朱砂一事?” 浮图大师显然不愿多谈,擎起粗瓷盏浅浅抿了口香茶。 玉姝急于想从浮图大师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又不能出言相逼。她也拿起茶盏,心不在焉的吃着。蝉鸣声声,烈阳炙烤,热茶落肚偏生觉得分外熨帖。吃了不过三两口,玉姝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唇齿生津,回甘浓郁。 好茶!玉姝眉眼舒展,暗自赞了声。 浮图大师平缓的声音又再响起,玉姝向他望去。浮图大师面容慈和平静,边说边向她露出一抹令人心安的笑容。玉姝也情不自禁的笑了。 急切和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浮图大师说,高先生耍的小手段意在欺天,然则,小小不然的运道也许能够更改。至关重要的命数牵连甚广,若然强行改动,必定天怒人怨。是以高先生的小把戏亦或是天弥女的痴心妄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谢娘子的命运,不在乎菩提子或是朱砂,而在天定。谢娘子只要万事从心,不做伤天害理的恶事即是完满。” 玉姝听的懵懵懂懂,无济却是立刻了悟,“我想浮图大师的意思是,既为天定,人力无法改造。” “那么,也就是说高先生和天弥女所做一切都是徒劳?”玉姝心中百味杂陈。秦王的苦苦求索,高括自以为的逆天而行,天弥女的横加干涉,到头来尽皆枉然。 人这一生都是是在造物神主掌控下的红尘中毕生行走。正所谓春雨化物,秋风落叶,终有时序。 西陈,圣女宫。 圣女宫位于西陈皇宫的东北角。这里原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偌大花园。沈昂就在花园中修建了华美瑰丽的宫室,供天弥女居住。这里有常开不败的似锦繁花,也有叮咚淌动的淙淙流水。身着品红绫罗的美婢穿行其间,宛如人间仙境,沈昂的目光追随着美婢的步伐,只消片刻便看的痴了。 可是,即便贵为一国君主,沈昂在圣女宫也不敢恣意妄为。他敛去眸中对美婢的垂涎,正正色容,对天弥女虔敬言道:“圣女,何迢迢去到东谷多时,仍旧没能说服明宗,您看此事……” 天弥女一袭白衣胜雪,白纱覆面,五官轮廓像是隐在浓雾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白色衫裙下,犹如梅瓶一般玲珑浮凸的身段若隐若现。怡人的香气自她身上源源不断传出,盈满整个大殿。 “要想成就大事,就不能操之过急。”天弥女嗓音空灵婉转,带有几分刚硬与不容置疑。想必这也是长期以来的颐指气使养成的习惯。 若换了旁人教晓他如何处事,定会招致沈昂不满,但面对天弥女的告诫,沈昂虚心受了,“是,确是我操之过急了。” 天弥女拂了拂隐在袍袖下的手,“这也怨不得你,明宗对西陈有防备,以至于此事拖到而今。” “最终结果如何,还请圣女明示。”沈昂唯恐自己一力追问会触怒天弥女,他尽量和声细语,甚是恭谨的说道。 “我从谢玉姝那里窃得了宰执天下的命数助你成就霸业。你到在而今还在怀疑?”即便隔着面纱,沈昂也能感受到天弥女的强烈的愤恚。 “啊,不,不。我没有怀疑圣女的能力。”沈昂满脸满眼的歉疚与愧怍,低声哀恳,“还请圣女息怒。” 天弥女偏头看向身畔雕花矮几,感慨的说道:“我为了它,几乎倾尽所有。” 矮几上有一樽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中赫然城放着一枚浑圆莹润的菩提子。 天弥女的目光始终徘徊在菩提子之上,喃喃道:“不论谢玉姝亦或是赵矜,都不能逃脱我的掌控。此生,她终将落得个众叛亲离,孤苦惨死的下场。” 沈昂颦了颦眉,道出自己的想法,“圣女,谢玉姝在南齐深得虞太后青睐,出入皇宫如履平地。” 言下之意,谢玉姝的日子并不难过。 闻听此言,天弥女纵声大笑,笑声尖利,刺得沈昂耳鼓发胀。他闹不懂天弥女为何如此失态,又不敢出言教训,只得尴尬的陪着她一起笑。 沈昂刚刚弯起唇角,就听噗的一声,天弥女口吐鲜血,洁白赛雪的面纱立刻被大片大片的血红濡湿。沈昂大惊,疾呼:“小汀!小汀!” 不等话音落下,身着品红的婢女小汀趋步入到殿中,乍一见天弥女这般模样,吓得她大惊失色,顾不上行礼,就对沈昂说道:“陛下请回吧。圣女身子不适需要调理。” 浓重的血腥气冲的沈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巴不得早早离去,丢下一句,“你好生照看圣女。”便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他二人对话的功夫,天弥女仍是一口接一口的吐血,不止面纱就连衣襟纱裙都被鲜血浸湿。 小汀忙从怀中取出丹药,撩起天弥女的面纱想要喂给她吃。可天弥女还在不停的吐血,根本塞不进药去。 天弥女脸上满是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如同垂暮之年的老妪。诡异的是,面容苍老,颈项却光洁白皙。 小汀将天弥女搂在臂弯,眼睁睁看着她一口口的往外吐血却又无能为力。她眼含热泪,柔声唤道:“圣女,圣女……” 此时,天弥女已经有些恍惚,她迷迷糊糊的嗯了声,喉间咯咯作响,噗的吐出又一大口鲜血血,便无力的瘫倒在小汀怀里。 449 讨教 月上柳梢,天弥女悠悠醒转。 寝殿中弥漫着米粥诱人的香甜气味。天弥女长舒口气,唤声:“小汀。” 小汀赶忙来到床畔,笑着说:“谢天谢地,圣女总算醒了。”说着,小汀扶起天弥女,“圣女,婢备下粥水,您用些可好?” 天弥女有气无力的摇摇头,道:“先不忙。” 借着昏暗的烛光,小汀觉得天弥女脸上的皱纹似乎稍有平复,她愣怔的当儿,天弥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次是浮图那秃驴做的好事!他将我附着在青云珮上的半缕魂灵给生生逼了回来。要不是我日日服用丹药调养身子,怕是要死在他手里了!” “圣女吉人自有天相!”小汀用绢帕认真拭去天弥女额角汗珠,劝道:“圣女再睡会儿吧。” 天弥女摇摇头,“青云珮这条路行不通,谢玉姝那儿也有了防备。我得尽早想出对策才行!”她挣扎着坐起身,吩咐小汀,“你帮我给明月写封信,让他咬住唐延别松口。” “是。婢马上就写。” “再给老何去封信,让他先不要理明宗那个老顽固,挑拨的华香璩和明宗反目成仇更好。” “是。”小汀到在翘头案前,润笔研墨。 交代完,天弥女揉揉太阳穴,半倚在床上,苦笑道:“若不是替换菩提子耗损太多精力,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圣女事事都为陛下谋算,到头来落得身心俱伤,当真不值。”小汀已满双十。她从八岁就侍奉天弥女,到而今十多个年头。从认字写字到炼制丹药,全都是天弥女手把手教的。小汀早就把天弥女视为自己的再造父母。她不仅对天弥女言听计从,也认同天弥女所做的每一件事。 她亲眼见到天弥女饱受反噬苦楚,便忍不住出言抱怨。 天弥女知她心意,也不怪罪,而是耐心为她解惑。 “沈昂想利用我达到一统天下的目的,所以才会对我恩遇有加。他自以为聪明,却没想到反被我利用。” 小汀掩嘴偷笑,反问:“圣女也想做女皇帝?” 天弥女噗嗤一声乐了,“做女皇帝有何稀罕。我要做整个天下的主人。要当全天下的霸主,不止南齐、西陈、东谷、北魏,还有吐蕃,大食百越,只要有天有地有人的疆域都臣服于我!到那时,就可以炼制师父传与我的方技。” 小汀心驰神往,目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彩,“圣女说的是长生不老术?” 天弥女浑浊的双目骤然一亮,自言自语,“正是。” 天弥女沉醉于自己的春秋大梦,小汀那边刷刷点点写好了信。住了笔,小汀若有所思的问,“圣女,独孤郎君与秦王世子过从甚密,会不会引起秦王关注。” “关注又能如何?唐延天生反骨,断不会心甘情愿听从秦王或是谢绾摆布。他和华香璩更像一对亲兄弟。只可惜,安义让他俩生了罅隙。”天弥女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这样也好,恰恰给了明月可乘之机。” 小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担忧的问道:“高括恢复神智,会否妨害圣女大计?” “区区一个高括不足为患。我知道了他将谢玉姝命数封存到菩提子中的方法,他自然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换言之,不论高括生或死,与我没有任何阻滞。不过,人是要知恩图报的。他把明月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饶他不死,权当替明月报了养育之恩。”天弥女手指绕上一缕枯黄的头发,怅然若失的叹道:“从前我那一头青丝好像流泻而下的瀑布,乌黑油亮。” “圣女莫急,老何在东谷觅得二十多个适龄少女,待她们到了,婢即刻为圣女炼药。终有一日,圣女能够恢复曾经美态。” 小汀说着,脑海中勾勒出天弥女曾经的花容月貌。 天弥女手指轻触眼角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喟叹道:“但愿吧。” 京都一连数日都没下雨,呼吸间都是湿湿的闷气。阿豹睡的不踏实,天儿刚蒙蒙亮就起来去它那屋上蹿下跳的闹动静儿。搅得玉姝也没的睡,寻思待会儿带它去后花园转转。 金钏银钏听到屋里响动,进来侍候玉姝梳洗。茯苓手里握着软尺,去给阿豹量身裁衣裳,还振振有词的说:“张娘子成婚得给阿豹做件像样的衣裳。” 金钏银钏笑她突发奇想,玉姝也笑,道:“瞧瞧咱们阿豹,立春的时候有蝴蝶春幡,阿娘成婚又有衣裳穿,猫儿不大,福气倒不小。” 不多时,月亮门那头传来阿豹不耐烦的叫声。 金钏和银钏又是一阵偷笑。 玉姝陪张氏用罢早饭,封石榴风风火火的来了,她今儿个跟张氏约好了去沈宏阁挑两对耳坠子。晌饭就去熙熙楼吃。 有封石榴的陪伴,张氏婚前的焦躁和紧张渐渐消弭,脸上重新浮露出新嫁娘的欢悦和喜气。玉姝悬着心总算放下,嘱咐她不用急着往回赶,出去了就好好玩,好好逛。 张氏一走,府中骤然岑寂,玉姝抱着阿豹,一起来到后花园。 天气闷热,就连红蝉的鸣叫声都格外敷衍,有气无力的不大精神。茯苓兴致勃勃的讲解园里树木布局疏密。她叽叽喳喳说,玉姝安安静静听,路过一蓬兰草,茯苓忙道:“待翻过年就能开花了,鹅黄色的,娇嫩的很呢。”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的鸽子忽闪着翅膀停在茯苓跟前儿,扬起小脑袋,黑豆似得眼睛紧盯玉姝。 阿豹到底是猫儿,一看有这好玩意儿,按捺不住的伸出小爪想去够。 那鸽子不怕阿豹,迈着小短腿叽叽咕咕的来回踱方步,状似挑衅。 茯苓捂着嘴直乐,道:“这只叫叶子,可是个小机灵鬼儿,要是有好吃的必定冲在最前边。” “它还有名字?”玉姝诧异。 “有!卫小将军不但送鸽子,还附上名册了呢。名字,重量,习性,喜好写的一清二楚。” 玉姝将这些活物全权交由慈晔等人打理,就没再过问。此时听茯苓这一说,她眼前立刻浮现出卫瑫伏案写名册时专注的神情。 他本意是想送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玉姝非但不领情,反而心生怨怼。 一念及此,玉姝心中顿然生出辜负卫瑫一番苦心的歉疚,她小声叨念:“他还挺细心的。” 茯苓重重点头,“卫小将军着实下了苦功养鸽子。就连慈晔都夸卫小将军是个行家,还想跟卫小将军讨教几招呢。” 450 赵昇的忧虑 闻言,玉姝板起脸孔,“卫小将军哪有功夫陪他们瞎胡闹。” 茯苓不明白玉姝为何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反正只要跟卫小将军沾边儿,娘子的反应都不同往常。她暗自腹诽,莲童手握请柬步入园中,“娘子,百里郎君请娘子晌午到云来酒店吃酒。” “今儿又不是休沐,十一哥晌午就敢偷跑出来吃酒?”玉姝把阿豹交给茯苓,接过请柬,展开细看。这顿不是普通的酒,是给卫瑫践行的临别酒。 玉姝心中微动,回句:“你去与送信的人说,我必定准时赴会。” 莲童擦擦脸上的汗珠,转身去外间回话。 玉姝捏着请柬片刻失神,卫瑫这么快就要启程奔赴沧水了。仿佛就在昨天,卫瑫拒绝了她敬的酒,也拒绝了与她义结金兰。玉姝抿了抿嘴唇,遥望曲水流觞酒台。不知等到几时才能再与他赏碧桃,饮新丰。 灾异过后,人们多为生计奔忙,日常酬酢不比先前频密。但云来酒店的生意似乎并没受多大影响,仍旧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百里极提前了五六日定下的雅间,为显隆重其事,还特意开了一瓮窖藏三十年的烧春。 今日主角卫瑫着一袭艾绿常服,头戴皮制小冠。连日来他在营中加紧练兵,人瘦了一大圈,倒是愈发英姿勃发,颇有威仪。 玉姝则是穿着丹色胡服,墨黑青丝用一支紫金冠束在头顶,白皙小巧的耳垂上坠着对黄晶石耳铛。 百里极为了给卫瑫践行,特意告了假,除了官衣换上一身不大出挑的靛蓝衫子,显得老成持重。 玉姝在家里挑选衣裙耽误了些时候,姗姗来迟,待她到了,百里极和卫瑫吃茶吃了个半饱。 “你前几天去祥云寺见到义帝了吗?”天气炎热,云来酒店特意备了温凉的茶水,另外奉上百花蜜调味。百里极给玉姝斟上茶,又滴了三两滴蜜汁进去,临了还不忘帮她搅匀。 卫瑫边看边学,用心记下玉姝的口味。 玉姝并不急着吃茶,而是沉声回道:“十一哥,义帝现在法名无济。” 百里极点点头,又问:“无济师父在祥云寺生活的好吗?” “好。”玉姝手指在杯沿来回画圈,若有所思道:“他比在宫里的时候胖了点,面色也红润些。” “他好就好。”从前百里极和无济没有过多交谈,但他二人年纪相仿,无济去到祥云寺后,百里极每每想起他都会心生惋惜和不解。放着好好的少年天子不做,非得去当和尚,百里极着实想不明白。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默然不语。 片刻沉寂过后,百里极率先说道:“再过几天卫瑫就要离开京都了,咱们仨再次聚首也不知是在何时。” 分别总是令人惆怅忧伤的。玉姝好不容易对卫瑫硬起来的心肠因此而变得柔软许多。 “十一哥休要说丧气话。依我愚见,西陈真正的目的非是南齐而是东谷。卫小将军去到沧水不会与西陈兵戎相见。”玉姝目光越过百里极瞟向卫瑫。 卫瑫也在看她,二人视线相触的刹那,玉姝匆忙闪避,话锋一转,问道:“十一哥,今儿不是休沐,你偷跑出来吃酒能行吗?” 百里极赶紧为自己申辩,“我告了假的。”想了想,又道:“我保证下不为例。” 玉姝浅浅笑了,“这话你该说给你那上司听。” 百里极嘿嘿直乐。 说话功夫,博士上齐了菜。天气炎热多是清爽的素菜,主食是冷淘。烧春辣口,大掌柜又格外送上一壶葡萄酒给玉姝饮用。 酒菜都齐了,百里极端起酒杯,对卫瑫说道:“来,卫小将军我敬你!预祝你马到功成,旗开得胜!”说罢,一饮而尽。 卫瑫也不甘落后,满满一盏烧春喝的涓滴不剩。 玉姝劝道:“你俩慢点儿喝,又没人与你们抢,急什么?” 烧春入喉,百里极和卫瑫脸颊上立刻浮露出红晕。 “我妹子心疼我呐!”百里极很是欣慰的笑道。 卫瑫心里不是滋味,讪讪赔笑。他明了自己对玉姝的情意之后,就一门心思的想对玉姝好,恨不能把心掏给她瞧瞧。可玉姝总是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前番卫瑫在谢府碰了个软钉子,再见玉姝,卫瑫觉得面上有点挂不住。但身为儿郎总不能拘泥于微末小事。卫瑫私以为玉姝之所以如此,全因他没有正式提亲,就急于表明心迹。玉姝反应冷淡也在情理之中。 玉姝乃是东谷秦王府嫡女,定远侯府确是有点高攀。卫瑫此次去往沧水就是要建功立业,待他回返,就请祖父去往东谷提亲。有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光明正大。玉姝也就不会拒他于千里之外。种种想法卫瑫不打算跟玉姝吐露半个字。万一不能如愿,反叫她失望。等到事成再讲也不迟。 与此同时,小田乐颠颠的去到御书房向赵昇回禀,“起奏陛下,娘子与百里司直以及卫小将军在云来酒店吃酒。” 赵昇正对着舆图拧眉静思,听了这话匆匆收回思绪,“他们说了些什么?” 小田面露难色,迟疑道:“东谷护卫警醒的很,我们的人到不了近前。貌似是娘子和百里司直给卫小将军践行。” 赵昇缓缓颌首,“母亲属意卫瑫,多半是属意定远侯的忠义。你觉着卫瑫如何?” 赵昇这样问,小田更加为难了。他倒不是怕说错话赵昇怪罪,事关娘子终身幸福,他哪敢妄下断语。 见小田缄口不语,赵昇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儿我都没个准主意,问你的确也是难为你了。” “陛下,奴婢不是为难,而是关系到娘子余生能否顺意。奴婢不敢多嘴。再则,娘子前半生受尽苦楚,要是能有真心疼爱她的郎君照顾她呵护她那就再好也不过。奴婢对卫小将军知之甚少,但以定远侯的为人来看,卫小将军绝不会是那等两面三刀的狡诈之徒。” “这我也知道,可定远侯纳妾呀!”卫擒虎和丁玫那档子事,赵昇至今记忆犹新。旁人纳妾没什么的,卫瑫要是随了卫擒虎也相中个音声人可怎么好? 赵昇杞人忧天的当儿,夏惜时在丁内侍的帮助之下,重新获得了华香璩的宠爱。 今儿个东谷下起了瓢泼大雨,阵阵凉风伴随着湿润的雨气吹送入屋,令得华香璩餍足的眯了眯眼,赞道:“难得的好天儿!” 451 华香璩的妙计 夏惜时拢了拢搭在臂弯的披帛,含笑附和:“殿下说的是呢,落雨时凉爽,人都精神许多。”她最讨厌黏答答湿漉漉的雨天,但为了哄华香璩高兴,也只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仅如此,她还将右手隐在袍袖之下,刻意模仿玉姝的神态音调。尽管这样令她周身都不自在,可一想到即将实现的复仇大计,她也就做的愈发自然。 华香璩深深的望了眼夏惜时没做声。 夏惜时脸上的讨好的笑容一直未退,娇滴滴的唤了声:“殿下……” 华香璩极为受用的弯了弯唇角,问她:“想要头面?衣料?摆件?” 闻言,夏惜时佯怒,“奴什么都不要,就想好好的侍奉殿下。” 华香璩肩膀一抖,浅浅笑了。这笑容里包含着对夏惜时的嘲讽与不屑。 以夏惜时的聪敏自是清楚的感受到了华香璩的轻慢,可她知机的熟视无睹,话锋一转,言道:“殿下,奴听说陛下甚为宠爱的芳华夫人有了身孕,算算时日再有几个月就要临盆了。殿下现在就该预备贺礼了。” 华香璩心中微动,顺嘴答音,“送何物较为妥当?” 夏惜时语结,忽闪着浓密的长睫,一脸天真的说:“陛下的宠妃自是不缺金银珠玉。只要夫人说得出名字的,陛下都能为她寻了来,您说是吧,殿下?” 夏惜时此言意在提醒华香璩,鱼灼灼就算没有高贵的出身,以明宗皇帝对她宠爱的程度,说不定真就能够母凭子贵。 华香璩不负她所望,面色一黑,默然不语。 夏惜时笑吟吟的继续说道:“奴以为,夫人虽然蒙受陛下独宠,却没生出骄娇二气,的确不易。这要是换了旁人,还不得趁着怀有龙种要这要那,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网罗到自个怀里?” 夏惜时这句话成功的燃起了华香璩胸中那一口怨气。他猛然想到鱼灼灼婉转承欢时那张即便扭曲了,但也无比美艳的脸孔。而今,鱼灼灼对他不理不睬也就罢了,她若果真生出让自己腹中胎儿取而代之的心思,父亲会不会答应? 会的! 华香璩笃定。 一念及此,华香璩烦躁的哼了声,恨恨瞪着夏惜时,喝斥:“滚!” 夏惜时立刻惶惶无助的站起身,茫然不知所措的问道:“殿下,奴说错什么了?”话音未落,她眼中已经闪烁着薄薄泪光。 华香璩舌尖一卷,重重喝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夏惜时眼角滚落,她向华香璩福了福身,拧身趋步冲入雨帘之中。 若是华香璩能看到她此时的神态,就会发现她嘴角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诡谲笑容。 丁内侍撑着油纸伞,每走一步脚下积水便漾开层层涟漪。他遥望夏惜时渐渐远去的背影,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入到屋内。 华香璩阴沉着脸,双手交叠在小腹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丁内侍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定是夏惜时惹得华香璩不悦。然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让华香璩更加不悦。 丁内侍犹疑片刻,道:“殿下,宫里传出的消息……” 华香璩撩起眼帘,将视线定格在丁内侍脸上,命令道:“说!” “殿下,夫人怀的是男胎。” 不知为何,华香璩听了这话并未如同丁内侍想象那般暴跳如雷,而是异常平静的接受了。 越是这样,丁内侍越不敢说话,他垂手而立,等待华香璩吩咐。 外间的雨声骤然急促,瓢泼大雨哗哗落下。 华香璩耳边充溢着能解烦忧的雨声。良久才道:“不论男或女,都让她没得生。” 丁内侍撩起眼皮,故作懵懂,“殿下的意思是……” “她总不能不吃不喝。”华香璩顿了顿,又道:“先把那孩儿给去了再说吧。”如果鱼灼灼即将诞下的皇子是他最大的威胁,那么他就要先下手为强。 “是,奴婢这就去办。”华香璩的意图,丁内侍了然于胸。事实上,一问一答之间,丁内侍已然做好筹划。 这顿专为卫瑫而设的践行酒从晌午吃到下晌才散。 百里极与同窗有约,会了钞便急急离去。他一走,卫瑫和玉姝突然生分了。两人站在门口,一个等着慈晔驾车来接,一个等着博士牵马。 卫瑫的目光一直围着玉姝打转,玉姝则是东望望西瞧瞧,尽量不与卫瑫视线相触。终于,卫瑫按捺不住,率先打破僵局,“我送你回坊里。” “不用,我乘马车来的。” “我知道。”卫瑫和玉姝离的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能看见她鼻尖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卫瑫赶紧拿出熏过香的丝帕递了过去。手伸到一半忽然察觉出不妥,想收又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将丝帕再往前送了送。 玉姝先是闻见了奇楠香的味道,继而眼角向下循着香味看到了卫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一块艾绿丝帕。玉姝不解的望向卫瑫。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是盛了一汪清泉,倒映出卫瑫紧张的神情。 卫瑫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给、给你擦、擦汗……” 玉姝垂下头认真端看,折成四方的丝帕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瑫”字。还熏了名贵的奇楠香。擦完了汗还怎么还他?不还的话,倒像是收了件定情信物。 玉姝毅然决然的拒绝道:“多谢!不用!” 卫瑫眸光一黯,呆呆的哦了声,攥紧丝帕的手收了回来。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怎么还不来?”玉姝小声咕哝一句。既是说慈晔又是说博士。要按平时博士的麻利劲儿早就把卫瑫的马牵出来了。慈晔也是,从云来酒店后院到前门这点道儿成年累月的走。关键是她和卫瑫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俩人傻站着大眼瞪小眼的傻等算是怎么回事? 听了玉姝这话,卫瑫的心抽抽的疼。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疼,可就是疼。想当日也是在云来酒店门口,玉姝还是谢九郎的时候,俩人有说不完的话。怎么谢九郎成了谢玉姝,他二人就好似陌路人了呢?卫瑫想不通。 “茯苓说叶子机灵又贪吃。”玉姝猛地又冒出一句。 卫瑫的心马上熨帖了,像是吃了蜜糖一样笑得甜滋滋的,点点头,道:“对,叶子特别灵性,识路飞的也快。” “胆子还大呢,它敢在阿豹跟前儿踱方步。”玉姝想起叶子滑稽的步态忍不住笑了。 452 杨如织求见 呀!这我不知道。我家里没有猫。它倒是不怕狗也不认生。”卫瑫望着玉姝鼻尖上莹亮的汗珠,觉得此时的她生动极了,语气不由自主的轻柔缓和,“送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了? 玉姝有点后悔不该聊起话头。她淡淡的“嗯”了声,低下头盯着靴子尖上偌大的南珠出神。 又冷场了? 卫瑫仔细回想回想,他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啊。他跟家里的姐妹说话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究竟为什么呀?!除自家姐妹之外的女孩子都是忽冷忽热的?卫瑫嘴巴抿成一字苦苦思索的时候,马车来了,马也来了。 玉姝向卫瑫行了礼,告辞而去。 卫瑫手握缰绳,目送玉姝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喃喃自语:“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路上,玉姝吩咐慈晔慢点走,她想赏赏沿途的景致。夏日炎热,道路两旁的梧桐郁郁葱葱,遮蔽烈阳。马车在树影中缓缓前行,伴着踢踏声声,玉姝回想卫瑫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小声嘀咕,“什么叫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他什么意思啊?!” 玉姝回到靖善坊时,艳阳略略西斜。她前脚刚踏入府门,桂哲便兴冲冲的迎了出来,手上擎着个信封,“娘子,馆陶丈人的信!” “哦?快拿给我看!” 玉姝且惊且喜,接过信迫不及待拆开边走边看,临了赞一声:“馆陶丈人这差事办的不赖!” 慈晔、桂哲还有莲童跟在她身后,心里着急又不敢出言相询,三人眼中都流露出殷切的目光。 玉姝也不藏着掖着,笑嘻嘻的说:“馆陶丈人带去的匠人和医女都派了大用场了。学馆办的有声有色,与当地人相处也甚是融洽。” 慈晔等人深受鼓舞,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玉姝将信折好,寻思着等回屋再细看,顺便念给茯苓她们听听。眼瞅着就快走到通往内宅的角门前面,身后有人低声喊道:“娘子,娘子!杨如织杨大娘子求见!”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用粗瓷滑动地面。 玉姝住了脚步,循声望去。跛腿门人一瘸一瘸的向她走近,边走边道:“杨大娘子带了许多礼物,想必有事相求。” 跛腿门人正是老易假扮。楼弼将老易安葬之后,玉姝就让他扮成跛腿守门。任谁也想不到老易非但没离开谢府,反而成日迎来送往,毫不避忌的在人前晃来晃去。 “娘子才不稀罕她的东西。”玉姝对杨如织的态度如何,慈晔至今记忆犹新。凭他直觉,那杨如织不是好相与的。 玉姝凝眉思量片刻,道:“你就说我正在会客,不得空与她酬酢。” 老易应了声好,忙转身向门口走去。 莲童望着老易的背影,小声叨念,“易大叔当真谨慎,在府里走动都不忘扮的十足十。” 玉姝唇角弯弯,调侃道:“你们都跟老易学着点儿。” 慈晔和桂哲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莲童歪着脑袋,大惑不解的问道:“娘子,但不知那杨大娘子求见所为何事?” “肯定没安好心。”慈晔不等玉姝答话,率先说道。 桂哲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一个劲的使眼色,意思是:你不该抢了娘子的话。慈晔抬手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 玉姝不以为忤,道:“慈晔说的没错。杨如织与我并无任何交集,她带着礼物登门造访摆明了没安好心。”思忖片刻,又道:“杨相爷三番两次想把杨如织塞进后宫,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今杨如织处境微妙,既不能高嫁也不肯俯就,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我这儿。” 慈晔等人听的云里雾里。 莲童向来不耻下问,“娘子,您不是冰人也不是儿郎,她来求您作甚?” 玉姝失笑,“她不是求我,而是想利用我求太后。” 京都人人都道谢小娘子在太后落难时雪中送炭,而今得了福报,不仅颇受太后宠爱,连带着皇帝陛下都对她青眼有加。杨如织正是看中玉姝能在太后面前说的上话,才会做低伏小向玉姝示好。 慈晔如梦方醒,“原来如此。她倒是懂得为自己谋划。” “她也有十四五了,再拖下去更难嫁了。”玉姝不愿做杨如织的垫脚石,但也忍不住为她的命运悲叹一声,“说来说去都怪杨相爷不知进退。琉璃在时如此,新帝登基亦如此。以为入了宫就能麻雀变凤凰,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说着,玉姝拐进内宅。 慈晔三人住了脚步,凑做一堆热议此事。 玉姝一进屋就愣住了。 张氏、茯苓、金钏银钏再加上邓选五个人团团围住阿豹,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要我说还是绣对鱼,阿豹喜欢鱼。”邓选身上好闻的乌沉香弥漫在空气当中,显然来的时候不短了。 “张娘子成婚是喜事,双喜好。”提议给阿豹缝制礼服的茯苓此刻却做不得主,很是无奈的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要尊师重道,倘使邓选坚持要她绣对鱼,她也只能乖乖听话。 邓选将目光投向张氏,问:“素素,你觉着呢?” 张氏向来敬重读书人,邓选身为女子又有学问在她看来更加难得。“你拿主意吧,我怎么都行。” 阿豹仰着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重重的吐了口浊气。它就是个普通小猫,从来都是光着身子的,也不失礼于人,穿u衣服作甚?又是对鱼又是双喜,想想就乡气,还不如七彩小蝴蝶漂亮呢。 玉姝站在门口听明白个中曲直,随意言道:“你们说的挺热闹的。” 多个人多份麻烦。阿豹一反常态的没跑到玉姝近前撒娇,而是百无聊赖的舔舔小爪,寻思着待会儿睡个回笼觉。 五人齐齐回头,望向玉姝。邓选笑道:“娘子您说阿豹的礼服上绣对鱼还是绣双喜?” 玉姝摇头,“都不好。”她将专心吃手的阿豹纳入怀中,继续说道:“就绣七彩小蝴蝶吧。” 诶?阿豹双目圆瞪,紧抿小嘴盯着玉姝。 玉姝下颌贴上阿豹额头,“双喜和对鱼太重,阿豹背不起。” 邓选等人听明白了玉姝话中意味,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前番虞是是送来的茉莉香醋还有不少,玉姝命茯苓用冰镇了,给邓选尝个新鲜。 阿豹得偿所愿,窝在玉姝怀里欢畅的打着呼噜。邓选面上笑意一直未退,“疫病闹的最凶的时候娘子在和剂局与医馆之间奔波,而今坊间人人都说娘子菩萨心肠呐。”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3 定心丸 玉姝望了邓选片刻,问道:“这其中有你的功劳吧。” 邓选不语,算是默认了。她总不能眼巴巴的看着玉姝白忙这一场。于是,她让贵楼的人扮作贩夫走卒在京都各处讲述玉姝的义举。如此一来,玉姝不止有才名也有贤名,等她回返东谷的那日,必定风光无限。 张氏忖量片刻,道:“玉儿施粥舍药,各方奔走都是为了京都的百姓。当初冒那么大的风险,现今他们夸赞几声,我的好玉儿受得起。”说着目光投向玉姝,“虽说咱们施恩莫忘报,但阿选也是为你谋划。你想啊,再过两年你回东谷秦王府,就得靠着挣来的好名声在秦王府站稳脚跟。” 邓选忙不迭的点头,“素素说的是。小的就是这么想的。” 玉姝垂下眼帘,淡淡的说:“我明白你是一心为了我好,可今时不同往日,不知此举会否惹得父亲不悦。”天弥女将她命数更改,秦王尚未表明态度。她不确定秦王会不会对她心生罅隙。 关于这点邓选并不清楚,“怎会呢?王爷最是疼爱娘子。”若不是真心宠爱,哪能把南齐贵楼全权交由玉姝打理? 玉姝勉强扯了扯唇角,话锋一转,欢快的说道:“馆陶丈人在贵霜办学馆有声有色。”她把馆陶牧的信展开给张氏和邓选看。 张氏和邓选一听,眉开眼笑,两人头碰头,认真研读信上的每句话,不时交换意见。 趁这空当,玉姝稳稳心神,强自将不安压下。阿豹似乎察觉到玉姝的情绪,仰起头柔柔的喵两声,以示安抚。 茯苓奉上茉莉香醋。邓选连声称赞好味,吃了半盏落肚,正要说话,金钏匆匆入内,向玉姝福了福身,道:“娘子,杨大娘子在外求见。” 玉姝眉头微蹙,“我不是说了不见吗?她怎么还不走?” “先是走了的,在坊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说是诚心求见。” 邓选扬声发问,“你说的杨大娘子可是杨如织?” 金钏颌首,“就是她。” 张氏没听说过杨如织的名号,面露茫然的问道:“她是谁啊?”说着,目光在邓选和玉姝脸上来回逡巡。 “她就是杨相爷拼命想要塞进后宫的那个。”玉姝手指绕上阿豹的尾巴尖儿,“杨相爷万没料到义帝和新帝都一口回绝了,所以杨如织而今正处在十分尴尬的境地。她无非是想让我给她搭通太后这条线,让她能顺顺当当的配个门当户对的夫家。” “娘子可知她属意哪个?”邓选嘴角噙着讥诮的笑容,显然她在外收到了风声。 “哪个?”张氏和玉姝异口同声问道。 “定远侯府的嫡孙卫瑫。”邓选轻蔑的嗤笑一声,“她可真不知羞。” “卫瑫?”玉姝心里打了个突,“前两年杨豫不是怕卫瑫妨害杨如织,还将卫瑫煞气重这档子事宣扬的尽人皆知?这会儿怎么又上杆子要跟定远侯结亲家了?”语气中明显带着愤愤不平和大大的不满。 张氏盯着玉姝眨巴眨巴眼,觉得她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全因新君对卫氏的另眼相看和委以重任啊。”邓选讥嘲一笑,“弄不好这边厢杨如织来求娘子,那边厢杨相爷就能去定远侯府拜望呢。” 闻言,玉姝不语。 听起来确实是杨相爷能做出的事体。 “你去跟她说客人留饭,我不得空。”玉姝撇了撇嘴角,“她要是罗里吧嗦不肯走,你就直接回她,谢府不是任谁想进就进,我也不是任谁都能见的。都记下了?” 金钏慎重的点点头,“是,婢子必定一字不落的回话。”说罢,转身出去。 玉姝满意的笑了,“杨如织当我是软柿子好拿捏,这回且让她见识见识我谢府婢子的伶牙俐齿!” 邓选深以为然的赞同道:“娘子所言甚是。” 张氏忧心忡忡的说:“杨如织背后有杨相爷撑腰,怕不怕……” “相爷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就算杨如织将此事闹开了,玉姝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虽说换了个壳,可她终归是当今皇帝的妹子。 张氏和邓选只道玉姝仗着太后宠爱没有深想。 不多时金钏紧绷着下巴回来了,“娘子,杨大娘子听罢婢子所言恶狠狠的瞪着咱们谢府的匾额好一阵。眼神儿骇人极了,她会不会……” 闻言,张氏和邓选紧张的望向玉姝。 张氏甚为忧虑的说,“玉儿,与杨氏结怨终归没什么好处,要不……给杨相爷送份大礼过去当赔罪?” 玉姝淡淡笑了,“阿娘,你以为我帮了杨如织的忙杨氏就会念我的好了?不会的。以杨如织今日言行看来,这只不过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权宜之计。我若和她虚与委蛇,碍于情面将她带到太后跟前,她免不得又是装巧卖乖骗太后给她赐婚。以太后英明自不会上了她的当,但必定会令太后腻烦。这回我撂下狠话,算是绝了她的后路,日后能省去许多麻烦。至于杨相爷,我送再厚的礼都好,他还是向着杨家人,我又何必破费?退一万步说,杨如织登门造访,我不想见,并非过错。” 张氏愁眉依然紧锁,“玉儿,你是东谷秦王的女儿不假,可东谷的王爷管不了南齐的事儿啊。” 玉姝松开阿豹尾巴尖,握住张氏的手,向她展颜而笑,“放心吧阿娘,没事的。”抬眼看向金钏,吩咐道:让慈晔送你到定远侯府,将方才的事体一五一十的与侯爷讲明。旁的话不用说,侯爷自然能懂。” 金钏神情一肃,领命去了。 “杨相爷不外是想借助卫氏的恩宠。”玉姝莫可奈何的叹口气,“杨如织要真进了卫家的门那真就是场灾祸了。” 这句话张氏听懂了,她又开始担心卫擒虎了,“要是侯爷禁不住杨相爷软磨硬泡应下这门亲事怎么办呐?” 玉姝拍拍张氏手背,安抚道:“不会的。侯爷不是好唬弄的,我让金钏跑这一趟就是跟他通通气儿。” 从某种程度上讲,玉姝的态度就是虞是是的态度。卫擒虎吃下这颗定心丸,拒绝杨相爷时就不用顾虑太多。 果真如同玉姝所料,杨如织在玉姝这儿碰了钉子,隔了三五日杨相爷就去到定远侯府拜望。 跟上次凉州剿匪不同,这次是卫瑫真真正正带兵戍守。不仅皇帝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就连太后都巴望着卫瑫能够建功立业,能与玉姝匹配。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4 书房谈话 各人有各人的寄望,目标却又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要把卫瑫和玉姝凑成一对甜甜蜜蜜的小两口。 连日来,卫瑫都在营中点兵,忙的不亦乐乎,今儿个休沐总算得空回府一趟。用罢午饭,卫擒虎就把他叫进书房耳提面命一番。 眼瞅着卫瑫就要启程,有些话现在不问可就错过了时候。尤其前几日玉姝使人过来递话,说是杨如织又对卫瑫动了心思。其实就算玉姝不讲,卫擒虎也收到了杨相爷有意与他攀亲家的风声。 卫擒虎不屑的撇撇嘴角。想当初杨豫嫌弃卫瑫命硬,溜得比兔子还快。到在而今杨如织可是名副其实的高攀卫瑫,哪那么容易? “这是茉莉香醋,太后赏下的,你尝尝。”卫擒虎指了指卫瑫面前的白瓷盏,轻声说道。 卫瑫浓眉一拧,“祖父,孙儿不喜酸味。”堂堂七尺男儿,学娘子吃醋?卫瑫光是想想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你不喜?我听说谢小娘子喜欢的紧。赶明儿把酒窖存的那两坛都抬谢府去吧。” 听了这话,卫瑫眉头舒展,乖乖执起白瓷碗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赞道:“好喝的紧。” 卫擒虎玩心大起。 “你觉得好那就谁都不给。我听宫里的御厨说,这茉莉香醋越陈越香,待你从沧水回返再饮滋味更妙。” “别啊,快给玉姝送去吧,难得有她喜欢的东西。”卫瑫满脸猴急的样儿,恨不能插上翅膀给玉姝送醋。 要是再看不出他对玉姝的心意,那卫擒虎就是傻子。 “你中意谢小娘子?”卫擒虎单刀直入,不跟他拐弯抹角。 卫瑫想了想,也不藏着掖着,点点头,郑重言道:“是!孙儿原想从沧水回来就求祖父去东谷提亲。” “你可知道,谢小娘子与寻常人不同?”卫擒虎斟酌着说辞,暗自掂量该不该把玉姝的前世今生向卫瑫讲明。思忖片刻,卫擒虎决定暂且按下不说,留待日后玉姝亲口说出更为妥当。 “我知道!”卫瑫眸光莹亮,黝黑的脸膛立刻浮露出红晕,“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养的闺女。她有胸襟有抱负,有才情也有才能。” 卫擒虎点点头,叹道:“是你高攀谢小娘子。” 卫瑫眸中闪现出一丝倔强,“此去沧水孙儿定必全力以赴,成就功业。绝不会让东谷秦王看轻了我!” 卫瑫能有这么高的心气儿,卫擒虎颇感安慰。 “你有这份上进心也算祖父没白教养你一场。你踏踏实实去沧水,京都的事体自有我为你抵挡。” 卫瑫面露不解,“祖父的意思是……” 卫擒虎胡须一抖,轻蔑的哼道:“老杨不知羞,想把杨如织塞到定远侯府来。那杨如织更是不知所谓,跑到靖善坊去求谢小娘子……” “她去找玉姝作甚?玉姝怎么说?”卫瑫匆忙打断卫擒虎话头,焦急发问。 “作甚?无非是想巴结谢小娘子,好让谢小娘子在太后面前为她美言几句。你放心,谢小娘子不蠢不钝,还能看不出她肚肠里的弯弯绕?谢娘子连大门都没让她进,直接叫她走人。” 卫瑫长舒口气,“杨如织擅长作伪,躲她远点总没坏处。” 卫擒虎神情并不轻松,“谢小娘子的意思是,备不住老杨会来与我缠磨,我跟他同朝为官,总不能将其拒之门外。态度可以坚决,言辞却不能过于尖刻。” 卫瑫面露愧色,道声:“孙儿不孝,令祖父为难了。” 卫擒虎摆摆手,“此事与你何干。老杨想让杨如织入宫,保他杨氏安稳。哪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杨如织想要高嫁都难。他便退而求其次,看重陛下对我卫氏的信赖。“卫擒虎唇角抿成一字,目露不屑,”定远侯府虽不如宫门高大,但也不是杨如织想入就能入的。” 话音刚落,门外小仆来报:“侯爷,杨相爷求见。” 卫擒虎无奈的摇了摇头,打趣道:“说曹操曹操到。”清清喉咙扬声吩咐小仆:“带他去花厅,我一会儿就来。” 杨相爷被皇帝陛下敲打之后,便深切的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如果他能预见到义帝会禅位给赵昇,也不会是今天这等局面。更令杨相爷不安的是,虞太后和容皇后再加上小田,三人联手将宫中清洗的纤尘不染,而今宫里没有他的眼线。他与赵昇奏对时,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却仍旧害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 身居镜花庵十余年的虞是是加上山野出身的村姑容皇后,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敏锐嗅觉。杨相爷暗恨自己小瞧了她们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光是这样倒也罢了,杨相爷一路行来昏招频出。让赵昇寻到机会明里暗里的敲打。杨相爷坐在定远侯府的花厅,手捧热茶,整颗心却是冰冰凉凉。 现今他只剩联姻这条路可以走了。尽管他尚不清楚赵昇为何如此仰赖卫擒虎,但有一点杨相爷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能和卫擒虎结为姻亲,赵昇定能放杨氏一马。 可惜谢玉姝这条路行不通,杨相爷唯有硬着头皮来向卫擒虎伏低做软话。 杨相爷重重太息,早知能落得这般田地,还不如好像邢国公那般退隐乡里。一念及此,杨相爷又再喟叹。话谁都会说,真要付诸行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归根究底,他不甘心。凭什么卫擒虎就能受到重用?他好赖也是三朝元老,论能力远在卫擒虎之上,皇帝陛下为何偏偏视而不见? 杨相爷唇角不屑的坠了坠,耳听得靴声霍霍,忙眯起双眼,换上礼貌周全的笑容。 杨相爷刚刚摆好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神态,卫擒虎便好似一座小山站在他面前,语带歉疚,“杨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侯爷客气了。某不请自来,侯爷莫怪才是。” 卫擒虎甩开大步来到上首,不急着坐下,向杨相爷做了个请的手势,“杨相爷请坐,请坐。” 杨相爷呵呵笑了,“侯爷无需客套,你我二人同朝为官多年……”说着话,杨相爷一撩袍角坐下,“既有同僚之谊,又有惺惺相惜之情啊。” 卫擒虎明知杨相爷是在刻意套近乎,可也得陪着他做足这场戏。 “杨相爷所言甚是。”卫擒虎端起茶盏,“吃茶,吃茶。”说罢,忙不迭的用茶盏遮住半张脸。 杨相爷下巴绷了绷,笑容重新堆垒,“卫小将军就快起行去往沧水,想必侯爷府中一定相当忙碌吧?”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5 唐矜 卫擒虎依依不舍的把茶盏从脸上挪开,含笑言道:“不忙,收拾行装自有下人打点。” 杨相爷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很快就又咧开嘴角,道:“定远侯府满门英杰,实乃侯爷教导有方。” “杨相爷谬赞。”卫擒虎惜字如金,阻住了杨相爷的话头。 杨相爷讪讪的执起茶盏,问道:“卫小将军快行冠礼了吧?” 卫擒虎面上笑容未退,答曰:“快了。” 二人交谈不过数个来回,杨相爷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若是换做从前的他,根本不屑与卫擒虎虚情假意,而今却又不得不为之。 杨相爷竭力做出一副坦然却又漫不经心的神态,诚意拳拳言道:“卫小将军年少有为,确是我南齐栋梁啊!” 卫擒虎唇角坠了坠,闷闷的道句:“杨相爷过奖。” “卫小将军这般出众的人物尚未婚配,可巧我有……” 杨相爷七拐八拐终于绕到正题,却不想卫擒虎截住他的话头,言道:“我那不孝孙命硬的紧,况且四鼓志在建功立业……” 卫擒虎还没说完,杨相爷倒先笑了,“卫小将军志向远大令人钦佩。成家立业无分先后嘛。” “可……” 杨相爷抬手示意卫擒虎听他说完,“我那孙女儿正值金钗之年,样貌端庄,娴淑温良,至于说命数更是难得的好,不仅福泽深厚也能抵挡煞气,与卫小将军可说是天作之合啊!” 杨相爷一张口就是他的孙女儿,将卫擒虎拒绝的言辞堵在喉间。 卫擒虎眉头微蹙,顿了顿,道:“杨相爷美意,某心领了。四鼓下月初九就要起行,不知何时返归……” 杨相爷嘴角立刻咧到耳根,笑言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了嘛!卫小将军的婚事还不是侯爷做主?只要侯爷应允,我们两家交换庚帖信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杨相爷殷切的目光投向卫擒虎,继续说道:“我那孙女儿儿刚十二,三年五载都能等得。别看她岁数小,可性子沉稳。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与卫小将军一静一动,般配的紧。” 卫擒虎也笑:“这么好的人才,四鼓高攀不上。他性子随我,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夫。杨相爷还是另谋佳婿吧。” 闻言,杨相爷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好歹也是当朝宰相,低声下气的给自家孙女求亲,卫擒虎居然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了。这让杨相爷大为恼火。但也无计可施。毕竟今非昔比,从前追随赵昶的文臣武将,除去告老还乡的,只要还在朝中围观几乎都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其中尤以卫擒虎为最。若非如此,杨相爷也不坐在这儿与卫擒虎低声下气的念道自家孙女的好处。 杨相爷不单只对卫擒虎不满,连带着谢玉姝也一并恨上了。虞太后顾念谢玉姝雪中送炭的情谊,待她极为亲厚,时常召她入宫陪伴。日前,杨相爷吩咐杨如织带了许多礼物去谢府拜望,为的就是让杨如织和谢玉姝攀上交情,待她二人熟络,谢玉姝理所当然的会在虞太后面前为她多多美言。说不定杨如织入宫有望。这边厢他再把孙女儿嫁给卫瑫,和卫擒虎成了亲家,杨氏兴盛指日可待。 可恨那谢玉姝连大门都没让杨如织进,卫擒虎也不识抬举。杨相爷连着碰了两个软钉子,心里窝火,面上还不能显露出半分焦躁,“既如此,就是我那孙女儿与卫小将军无缘了。” 卫擒虎唇角微弯,惋惜道:“有些事强求不得呀!” 杨相爷闷闷的嗯了声,起身告辞。 玉姝久盼未至的信件终于在傍晚时分送达谢府。玉姝一直都在担心秦王究竟会抱持怎样的态度来应对她被天弥女更改的命数。毕竟谢玉姝养在府外多年,与秦王夫妇除了血脉相连,感情并不算特别深厚。 玉姝深吸口气,展开衍波笺细看。 秦王并未就此事多做赘述,而是絮絮的说玉姝一落生就上了族谱,单名一个矜字。 矜,物卢之矛,音同秦。 秦王将他的封号和对玉姝的厚望统统灌注在这个“矜”字当中。 玉姝捏着衍波笺的手指微微颤抖。秦王的意思她领会的一清二楚。秦王没有再提天弥女,就是不想别人知晓此事。他又着重讲了“矜”字何解,即是在告诉玉姝,她始终是仁义之刃,有着不容冒犯的气势,同时也是秦王手中矛柄,供他驱使,助他成事。 秦王对她寄予厚望,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秦王都要做东谷国君,玉姝必须坚定不移的与他并肩而立。 玉姝放下衍波笺,心跳好似擂鼓。 她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赵矜成了唐矜,同字不同音,其中暗含着赵昶和唐睿对她不同的期许。 赵昶希望赵矜庄重自律,唐睿却想让唐矜至高无上。 赵矜生在帝王家,最终成为权力角斗的牺牲品。她的一生好似浮萍,貌似自由,实则身不由己,没的选,也不能选。 重活一世,唐矜同样没得选,不能选。 玉姝稳了稳心神,折好信笺,抱起阿豹去到前院高括屋里。 高括恢复神智以后,很快就瘦了下来,跟从前的他一般无二。经历了独孤明月的背叛,高括就把人心难测挂在嘴边,不愿再面对曾经的故人。 但他继续留在谢府,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高括就打算与拙翁等人同去吐蕃散心。 从京都去往吐蕃路途遥遥,拙翁、华先生还有邱翼年纪都不小了,有高括照顾他们三个,玉姝求之不得。多个人作伴拙翁和华先生也很高兴。他们四人商议妥当,只等过完中秋就能启程。 这几天高括都在忙着收拾行装,屋里堆了好多衣衫和应用之物,本就不大的地儿,更显局促了。 刚走到门口,阿豹就喵喵的叫开了。 高括一听小猫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胡乱抓几条小鱼干跑去门口迎它。 玉姝望着气喘吁吁的高括,情不自禁笑了,她索性将阿豹递了过去,“等高先生起行,阿豹就没这么多零嘴吃了。” 高括搂紧阿豹,打趣道:“娘子还能短了小猫的吃食?” 玉姝哈哈笑了,“父亲的信刚到,我想让先生也看看。” 高括色容一滞,“这……怕且不合适吧……” 说话功夫玉姝进到屋里,地上堆得多是厚重的冬装和各类古籍。 高括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路上打发时光全靠这些书了。”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6 龙武卫 玉姝唇角弯弯,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妙语连珠,绝不会闷着高先生就是了。”说着,坐到上首,拿出信笺,“父亲在信中只说我上到族谱的名字为矜,旁的并未提及。” 闻听此言,高括嘴角抿成一字,抱着阿豹坐在鼓凳上默然不语。他的思绪飘回了十三年前,玉姝出生那天,秦王喜得爱女,自是免不了让高括为其卜上一卦。于是,高括依卦直言,秦王大喜过望,选定矜字为名。 直到而今,高括仍旧能够清晰的记起秦王意得志满的笑容。 他说:“矜,乃是物卢之矛,注定受人膜拜,无人敢冒犯。”这个名字,也昭示出秦王统领东谷的决心。 而今,秦王在得知玉姝的命数被天弥女更改以后,不厌其烦的向玉姝详细解读字义,其用心不言自明。此时此刻,高括后悔将一切和盘托出,以至于玉姝尚在襁褓就和父母分离。 高括默然片刻,言道:“王爷的意思,我已然明了,还请娘子放心。” “父亲极是信赖先生,我亦是。” 高括听了这话,眉头并没舒展半分,忧心忡忡的说道:“天弥女应该是为了西陈国主沈昂,盗取娘子执掌天下的命数。娘子须得提醒王爷,除了东谷明宗,沈昂也不得不防。” “先生无需忧虑,我定会如实转告父亲。”关于这点,玉姝相信秦王必然有所准备,但多提醒几句总没坏处。 事实上,高括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然而,与沈昂相比,华香璩的动作更加迅速。就在阿豹慢慢悠悠的吞下第五条小鱼干的时候,东谷皇宫中传出了鱼灼灼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腹中骨肉化作一汪鲜血,染红了鱼灼灼的裙裾。 整座东谷皇宫,视鱼灼灼为眼中钉的不知几多,真正有胆量除去帝王血脉的却是屈指可数。 明宗皇帝既因为鱼灼灼有孕而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可想而知他对这个没出世的孩儿十分重视。他得了鱼灼灼小产的信儿,勃然大怒,誓要将幕后主使碎尸万段。 霎时间,东谷皇宫一派肃杀。芳华宫里的宫人全都交由龙武卫审讯。 鱼灼灼目光空洞,冰冷的手掌覆在小腹之上。明宗皇帝紧紧揽住鱼灼灼,柔声安抚:“灼灼,莫要伤怀。待你养好身子,还会再有的。” 实情却是,鱼灼灼喝下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她若想有孕,只怕要等华佗再生。 鱼灼灼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平静而又冷淡的问道:“究竟是谁杀了我的孩子?”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千百遍,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华香璩。鱼灼灼疲惫的合上双眼,她与华香璩的过往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华香璩及貌似亲和,实则阴毒。打从一开始就不该与他有任何牵扯!既对不起待她如珠如宝的明宗,也对不起尚未出世的孩儿。此时此刻,鱼灼灼悔的肠子都青了。 “龙武卫正在审问,很快就能查出真凶。” 鱼灼灼倏地张开眼,仰头看向明宗,低声质问:“查出真凶又能如何?你狠得下心严惩?” 明宗皇帝一时语结。出事之后,他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华香璩。但现在尚未查实,明宗皇帝不想妄下判断。他也问过自己,如果真是华香璩,又当如何? 废了他,改立别的皇子为太子?能够取代华香璩的只能是鱼灼灼的骨血。可鱼灼灼不仅仅是失去孩儿那么简单,她还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明宗皇帝左右为难之际,秦王正与谢绾手谈,宋成将鱼灼灼小产的消息禀告给秦王知晓。 秦王放下捏在指尖良久的棋子,道:“如此一来,宫中必定大乱。”语调和缓,但若细听,就不难体察出其中暗含着的急于想和明宗一较高下的迫切。 谢绾颦了颦眉,柔声道:“明达,而今并非恰当的时机,且忍耐些时候。” 秦王长舒口气,重新执起棋子,悠悠言道:“此事不论是谁主使,我们只管作壁上观。” “正该如此。芳华夫人得蒙专宠,妃嫔对她妒恨良久,而今出了这种事也在意料之中。”谢绾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可怜那孩子没来及在这世上走一遭,就匆匆故去了。” 秦王眉头深锁,若有所思道:“应该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虽说实情尚未查证清楚,秦王仍旧敏锐的觉察到这件事背后牵连甚广。 谢绾追问:“难道不是后宫妃嫔所为?” 秦王缓缓颌首,道:“兴许由此事能生出许多变数,且看他父子俩如何应对。” 八月初十,南齐,京都。 今儿个是张氏和陆峰的成婚的大日子。 振威镖局门前的流水席要摆足三天三夜,只要是前来道贺的,就有好酒招呼。陆峰交游广阔,江湖豪杰,差役捕快凑在一堆不问出处,喝酒猜拳图个乐呵。白茂林为了吃这顿喜酒,从凉州城远道而来,见到许多昔日挚友,乐得他一碗接一碗的吃酒都吃不醉。 “诶,我说!你们吃酒都悠着点。待会儿鱼六斤变戏法,醉醺醺的瞧不真切,可就亏大了!”白茂林袍角扎在腰间,单腿蹬在鼓凳上,手里擎着偌大的白瓷碗,碗里的烧春饮的涓滴不剩。他却是口齿伶俐,丝毫不见醉态。 “白大哥,整坛烧春都进你肚里了。我们哪捞着酒喝了?” 话音刚落,爽朗的笑声响成一片。 坊中小童一大早就围拢在谢府门前说些讨喜的吉祥话换香糖果子吃。 阿豹穿着茯苓给它特制的小衣服蹲坐在铜镜前。说是衣服其实就是件红底斗篷。猫儿白净,披上大红斗篷更显精神。 玉姝为张氏在沈宏阁定制的凤冠摆在桌上,发出熠熠光芒,晃得人眼都花了。 张氏盘坐在床上,握住玉姝的手絮絮叮嘱,“鱼鲊、茄子鲊的做法我都教给大喜了。我不在你跟前,还有满荔帮我拘着你。你可别整宿整宿的写画不睡觉。” “阿娘,你就放心吧。”为了方便招呼人客,玉姝做男装打扮。衫袍皆是丹色,头戴碧玉冠,耳垂上挂着黄晶石耳铛。因是喜事,半朵梅花不吉利,玉姝就用胭脂在眼底描绘一对红梅,衬得她肌肤赛雪,眸光灵动。 “别给阿豹吃太多小鱼干,再胖下去你就抱不动它了。”张氏瞄了眼阿豹。阿豹紧抿着小嘴,耳朵扑棱棱抖了抖,貌似不大高兴。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7 辟邪 阿娘,小猫的零嘴还供得起。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别惹它难受。” 玉姝想让张氏欢欢喜喜的出嫁,故意借阿豹逗她开心。然而,张氏还是长长喟叹一声,“哎,没我在你身边,怎么能行呢?” 张氏穿着的嫁衣绣工精美,玉姝想要偎进她怀里又怕不小心刮了丝线或是扯坏了金珠,她思量再三,一把握住张氏的手,道:“阿娘,镖局跟谢府离的近,走两步就到了。我想去随时都能去,你就放心吧。要有急事,我就派阿豹去给你传话。” 闻言,张氏噗嗤一声乐了,“阿豹不认路,哪能指望的上它?” “它鼻子底下长着嘴呢,不认路可以问啊!”玉姝再接再厉,张氏果然不负她所望,笑得花枝乱颤。 阿豹看看玉姝,再看看张氏,小嘴抿得更紧了。 很快,离别的惆怅重回张氏眉梢,“我们母女相依为命十三年,从没分开过。虽说以后还是同一个坊里住着,可我还是会惦念会牵挂。我的玉儿还没长大,阿娘就不能再照顾你了……”说着说着,张氏眸中泪光闪烁。 玉姝喉间酸胀,但她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伤感,“阿娘,往后有阿爹疼我宠我,你该开心才是啊。” 张氏吸了吸鼻子,“是,玉儿说的是。” “我还会有小弟弟、小妹妹,过年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张氏双颊腾地红了,嗔怪道:“你这孩子……” 玉姝握紧张氏的手,笑说道:“阿娘,你与阿爹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要不是为了我,你俩也不会承受十数年的磨折苦痛。万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张氏手指轻抚玉姝面颊,眸中满是怜爱,“此生能和玉儿结下这段相伴的缘分,是上苍赐予我的福气。当王爷把你交给我时,我就想,这么小的孩子得等许久才能长大吧。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会走会跑,会张口讲话,会穿针引线会绣花了。你长大了,阿娘还是舍不得离开你,还想守着你,一直一直守着你。” 热泪在玉姝眼眶打转,哽咽的唤声:“阿娘……”泪珠倏地滚落。 张氏也抑制不住的哭了出来,玉姝忙捏紧袖口为她擦拭眼泪,“阿娘,莫哭,莫哭。新嫁娘应该笑!”话未说完,串串泪珠滴落在玉姝衣襟。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 阿豹赶紧跳下地再跳到床上,前爪撑在玉姝臂弯,站起身,歪着小脑袋喵喵的向张氏发问。 张氏被它俏皮的模样逗笑了,含泪说道:“瞧瞧我们阿豹,多灵性。” 玉姝揉揉阿豹绒绒的脖颈,“咱们谢府的镇宅神兽就是不一样。” 说罢,母女俩相视而笑。阿豹卧在张氏身边,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玉姝起身取来水粉胭脂,重新为张氏上妆。一切收拾停当,外间传来喧闹的唢呐声。 “阿爹来迎亲了。”玉姝话音刚落,封石榴满脸喜色推门而入,“来了,来了。果然是人靠人装,陆总镖头跟兰芬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封石榴说着,认真端看张氏,“乍一看你俩长的还挺像呢。” 张氏抿紧唇角,羞涩的笑了。 封石榴目光一瞟,看见了披着披着小红斗篷的阿豹,忍不住乐弯了腰,“哎呦,阿豹这一捯饬我都认不出来了。怎么跟蒙着红绸布的小杌子似得。” 阿豹越长越敦实,往那一卧确实跟小杌子有些相像。 玉姝和张氏笑成一团。 阿豹阴沉着小毛脸,横了眼封石榴,重重吐口浊气。 封石榴自知说错了话,赶紧把它拢在怀里,柔声哄着,“我们阿豹最美最听话。” 阿豹充耳不闻,装作若无其事的抖抖耳朵。 笑笑闹闹的功夫,屋里挤满了人。 茯苓凑到玉姝耳边,向她回禀,“娘子,宫里的人都到齐了,您看……” 玉姝深深望一眼正在蒙上喜帕的张氏,吩咐道:“今儿个人多,你看着点阿豹。” 茯苓点头应了,赶紧去到封石榴身边,把阿豹接到怀里。 媒婆高唱吉祥话的功夫,玉姝来到后花园。 本就不大的园子,满满当当的全是人。以荣浩为首的小黄门身着盛装,各个精神百倍。小田见她来了,上前施了一礼,道:“娘子,他们都准备好了。” 玉姝点点头,“待会儿都别急着回宫,吃完喜酒再走。” 小田面露难色,“娘子,这怕是不合适吧。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你只管放心,我都和陛下商量好了。落钥前回去即可。”赵昇疼妹子,只要玉姝开口,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想办法摘了送她。小田也不再坚持,转回身对小黄门言道:“你们都拿出看家的本事,别丢了谢小娘子的脸面。” 荣浩等人神情一肃,齐声应是。 他们说话的当儿,张氏已经上了轿。迎亲的队伍从谢府出了南坊门,到通衢转一圈再入东坊门,去镖局拜堂。 陆峰容光焕发端坐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轿子里的张氏。即便隔着轿帘,什么都瞧不见,可陆峰还是情不自禁的一看再看。相隔十二年,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与张氏结为夫妇。陆峰心中自是欢喜的,除了欢喜还有丝丝缕缕的甜蜜,恰如冬天的红柿,夏天的蜜瓜。若不是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太多,陆峰怕是要高兴的大笑出声。 待陆峰回转东门,远远就见鱼六斤站在最前边,在他身后人山人海,都是慕名而来看鱼六斤变戏法的。 玉姝早就跟陆峰做了交代,是以陆峰也不惊讶放缓缰绳,任马儿慢慢的走。 鱼六斤手中折扇一挥,唰的一声自扇面里窜出一头丈许高的两角辟邪,龙头、马身、肩生羽翼,状似雄狮,毛色灰白。 辟邪一出,惊讶之声四起。就连见多了大场面的陆峰亦是赞叹连连。 轿里的张氏听见响动,知道是鱼六斤变戏法呢。她偷偷撩起盖头,将轿帘掀开一角,向外看去。 辟邪矗立在半空中,张开大嘴,口吐香莲。霎时间,朵朵巴掌大的莲花随风飘洒,渐渐下落,渐渐消散,不等落地就都无影无踪。只余萦绕在鼻端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不止陆峰没见识过这种戏法,就连华存和拙翁也是瞠目结舌。 香莲过后,团团祥云自辟邪口中缓缓吐出,靖善坊东门前烟雾缭绕,好似蓬莱仙境。 祥云从虚到实,向着迎亲队伍漂浮而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在团团祥云之上,没有留意到辟邪已然杳如黄鹤。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8 最棒的贺礼 朵朵祥云好似青烟,慢慢飘向迎亲队伍,待到了陆峰头顶,祥云便倏地化作一蓬蓬五颜六色的牡丹徐徐下落。片刻功夫,绚烂多姿的牡丹铺就出一条直通东门的道路。 鱼六斤折起手中折扇,向众人微微躬身。 雷鸣般的掌声顿时响彻东门上空。 陆峰弯起唇角,双腿一夹马腹,将行未行之际,浑厚雄壮的鼓声从坊门里传了出来。陆峰一怔,循声望去。 围拢在坊门前的百姓自动自觉分开两旁,身着华丽美服的小黄门挥动鼓槌,踏着鼓点现了形貌,在空地上排出整齐的队列,玉姝缀在最末。 尽管花轿和玉姝相隔较远,可张氏还是一眼就认出穿着丹色男装的玉姝。她静静站着,视线越过鼓队望向张氏。 母女俩中间像是由一条无形的线牵连,二人目光胶着的刹那,玉姝高声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1】” 她一开腔,华存的眉头便骤然上挑。 声音稚嫩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宛如惊鸿裂帛,直冲九霄。 拙翁张了张嘴,想要夸赞他那不所不能的小徒儿,话到舌尖就咽了回去。 声动梁尘,洋洋盈耳,他实在不忍心打搅。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玉姝将她对张氏的祝福悉数灌注于歌声当中,与鼓声相和丝毫不觉突兀,反而相得益彰,呼应的恰到好处。张氏听懂了词义,热泪溢出眼眶。 五十名小黄门竭力挥动手中鼓槌,步伐齐整,就连手臂扬起落下,落下扬起的幅度都惊人的一致。 华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历时数月而已,玉姝就把略通音律的小黄门磨炼成一等一的乐人。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玉姝唱罢,鼓声立刻高亢昂扬,却在人们意犹未尽时顿然停住。 风乍起,卷起地上粒粒尘埃。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人群静默良久,华存赞了声:“好!” 拙翁随后拍起了巴掌,高声道:“妙极!妙极!” 众人这才回神,掌声如潮水汹涌而起。 陆峰勒紧缰绳,马儿步步向前,伴着不绝于耳的掌声叫好声,走在绚烂牡丹铺就的锦绣大路上,开启了他与张氏的崭新的人生途程。 直到三日后,京都的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玉姝的天籁之音,以及鱼六斤神乎其神的戏法。初十当晚,熙熙楼宾客盈门,封石榴不仅赚钱赚到手软,不少云来酒店的熟客也转去熙熙楼捧场。 待过了中秋,拙翁等人就要起行去往吐蕃。 张氏成婚了,拙翁远行在即。玉姝心中难免伤感,意兴阑珊的窝在书房里认真品读官金陵诗集。阿豹无精打采的卧在软垫上,紧抿着小嘴,俩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桌上的信封。 那是卫瑫写给玉姝的信。他初九启程,初十到在鹿鸣山下给玉姝写的第一封信。 昨儿个送来的信,玉姝直到现在也没拆。任其在桌上蒙尘。 “娘子,田内侍监求见。”茯苓知道玉姝心情欠佳,小心翼翼的在外面回禀道。 玉姝合上诗集,顺了顺阿豹柔滑的背毛,随口应道:“嗯,让他进来吧。” 前段时候她忙着张罗婚礼事宜,有些日子没进宫了。想来虞是是放心不下,派小田来传话的。 等不多时,小田进到书房,与他同来的还有荣浩。 见到荣浩,玉姝诧异之余,也不多问。 毕竟以小田而今的地位,外出办差带两个小黄门也合情理。 阿豹多时未见小田甚是想念,站起来冲着它喵喵的一通撒娇。 玉姝哑然失笑:“它这是跟你问好呢。” 小田赶紧将阿豹拢在怀里,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这小家伙灵性,是个好猫。” 但凡好听的话,阿豹全能听懂,它顺势偎进小田怀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玉姝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快坐吧,把阿豹放腿上,要不一会儿胳膊就得酸了。” 小田依言照做。 玉姝给小田斟上菊花茶,又调了百花蜜,笑吟吟的说:“那天你也看见了,阿娘成婚好多杂事,劳心劳力。我原想等阿娘的喜事办完了入宫陪伴太后,可这两天总觉得困乏难当,懒懒散散的提不起精神。” 闻听此言,小田忙道:“是,奴婢正是为此而来。卫小将军起行那日不见娘子去往城外送行,陛下问了数次。奴婢琢磨着张娘子就快出嫁,娘子不来也情有可原。可今儿个都十二了,太后等的心焦便吩咐奴婢前来娘子府上看个究竟。” 初九那天,卫瑫帅军去往沧水。赵昇亲自送他到城外十里亭以示恩宠。人人都道卫瑫从沧水回返必定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玉姝思量片刻,道:“要不我明儿入宫陪太后用午膳。” “娘子身子不爽利,等阵奴婢请御医过府给娘子诊脉,好吗?”小田说着,视线落在写着“玉姝亲启”的信封上。小田认得那是卫瑫的字迹。 “这两天我也歇的差不离了,不用劳动御医。” 小田忙收回视线,一指身后的荣浩,含笑言道:“太后命荣浩到娘子府中应差,往返传信或是起居饮食娘子都可吩咐荣浩去办。” “这怎使得?于理不合!” 玉姝哪能不知虞是是对她的牵挂与惦念。她和虞是是在镜花庵相伴十余载,唯一一次分离即是死别。虞是是重返京都以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荣浩留在谢府,玉姝遇到紧要的事体,虞是是就能马上知晓,也省的总是吩咐小田传话。但这么做的的确确不合礼数。 小田握住阿豹肉呼呼的小爪,郑重言道:“娘子,荣浩是太后放出宫的奴婢。若娘子不收留他,他就只能在外漂泊。” 玉姝转而将目光投向荣浩,问他:“你愿意?” 荣浩目露坚定,“奴婢心甘情愿追随娘子。” “既如此就留下吧。许你入内宅伺候,有不懂的问茯苓她们。” 荣浩喜出望外,朗声应是。玉姝命茯苓带他下去安置。 书房里只剩她和小田两人。 小田一边顺着阿豹颈毛,一边谨慎的问道:“娘子是否对卫小将军怀有成见?” 玉姝色容凝滞,目光落在信封上,瞬间明白了小田为何有此一问。 事关她和卫瑫前世恩怨。又是从柳媞口中得知的,真假难辨。玉姝却深受其扰,每每与卫瑫相见总不能以平常心面对。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59 实至名归 玉姝至今都不能肯定究竟柳媞出于何种目的向她道明前世与卫瑫的恩怨纠葛。但玉姝又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回避亦或是逃避。 “我和卫瑫相交不深,谈不上有无成见。” 玉姝竭力保持语调平缓,然而,闪烁的目光还是将她复杂的心态展露无遗。 小田哦了声,没有继续追问。他以为自己问的唐突,女儿家脸皮薄,还是让虞太后出面相询更加恰当。现今虞是是提起卫瑫都是一副自家人的口气,简直当他是乘龙快婿。 但凡朝中官员,只要家中有适龄的郎君,赵旻和赵昆都要多嘴问上一问。很明显还不能全心接纳卫瑫。赵昇的态度与他二人相差无几。 “奴婢来此之前,陛下特意叮嘱奴婢将东谷近日发生的事体与娘子说说。”小田话锋一转,神态也随之肃穆。 玉姝心尖儿打了个突,“出事了?” “嗯。明宗皇帝的宠姬芳华夫人日前被人下了药,腹中胎儿不保。据闻此事正是东谷太子华香璩所为。” “你是说华香璩害死了他尚未出世的弟弟或是妹妹?” 小田沉声道:“是皇子。” “皇子……”玉姝眉头微蹙,问道:“大兄怕此事牵累父亲?” “正是,陛下唯恐明宗皇帝借机向秦王发难。” 玉姝思忖片刻,微微颌首,道:“大兄所言甚是。明宗痛失爱子固然伤心,但恼羞成怒废华香璩太子之位怕且还不能够。既如此,就要有人背下这桩祸事。而明宗对父亲忌惮多年,趁此机会动手也有可能。” 玉姝边说,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我这就写信给父亲提个醒儿。” 小田不知秦王心存反意,面带忧虑的说道:“娘子,如果明宗真想除掉秦王,秦王哪有反击之力?”言下之意,秦王只能坐等灾祸降临。 玉姝拿起银匙在砚台上滴了两滴清水,笑说道:“父亲绝非苟且之辈。目下,明宗跟前还有舅父帮衬,想必还未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总有转圜的余地。” “娘子说的是。依奴婢愚见,明宗与华香璩反目,秦王才能高枕无忧。” 玉姝默了默,“高枕无忧也是暂时的。不过,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西陈何迢迢仍在东谷,我想他在其中必定起了不小的作用。” 闻听此言,小田突地灵光乍现,“娘子的意思是西陈借道东谷不成,便使出手段离间华香璩与明宗?” “我早说过,西陈的目的并非南齐,而是东谷。”玉姝两指拈着墨条,在砚台上轻轻研墨,“西陈不仅派去了个何迢迢,还有身处太子府的张小月,和高先生的好徒儿独孤明月。他们或多或少的都能在华香璩或是明宗面前说的上话。谗言不需太多,有一两句打动人心的足以。” 玉姝提及独孤明月,小田不自觉的颦了颦眉,很恨道:“奴婢早前与独孤郎有些交情,没想到他竟会是西陈细作。” “独孤明月算不上细作,确切说,他是天弥女的亲外甥,俩人是不折不扣的血亲。独孤明月不帮她还能帮谁呢?更何况,独孤明月以后都要仰赖天弥女照拂。” “奴婢听闻独孤郎近来与秦王世子过从甚密,定然有所图。” 玉姝指尖墨条骤然一滞,“独孤明月有意接近唐延?” “正是。” 秦王在给玉姝写信时,甚少说到唐延,即便有也是匆匆掠过,从不详述。由此可见,秦王与唐延已有隔阂,并且会随着唐延和独孤明月的关系日渐亲厚而愈演愈烈。 “秦王世子怎会糊涂到和独孤明月搅在一处?”玉姝皱起眉头,低声反问道。 “奴婢以为,必定是独孤明月有意接近。娘子有所不知,独孤郎天生一副伶牙俐齿,一来二去,秦王世子放下戒备,也在所难免。” 唐延好歹也是玉姝兄长,小田总不能直说唐延是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虫。 玉姝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你都知晓的事体,父亲也一定知晓。到了紧要关头,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秦王府败在唐延手上。” 小田听了这话,弯了弯唇角,没做声。 阿豹眼儿眯眯有点犯困,打了个呵欠,就势伏在小田膝头睡了过去。 小田望着它乖巧可人的睡颜,不由得笑了。 “中秋时太后在大平宫设宴,邀请京都贵女入宫赏月,娘子不如也来凑个热闹?” 玉姝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一则我是东谷秦王嫡女,与那些勋贵人家的娘子格格不入,二则,师父过完中秋就要起行。我想和师父好好聚聚。”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事儿待我入宫禀明母亲。” “侯爷说前些时候,杨相爷到在定远侯府,想让自家孙女和卫小将军成就婚事。侯爷婉拒,杨相爷老大不高兴呢。”小田说,有意无意的又瞟了眼放在桌上的信封。 玉姝捏紧墨条,淡淡的唔了声。良久,问道:“不是杨如织而是老杨的亲孙女?” “是。自从义帝禅位,杨相爷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他是看准了陛下厚待侯爷,所以才想要与侯爷联姻。” 玉姝失笑,“他还是不懂急流勇退。想必大兄对他已经忍耐到了极致吧?” 小田微微颌首,“陛下表面对杨相爷礼遇有加,实际却是想让承佑回返京都,取而代之。且秋试在即,到时候选贤择能,大把栋梁之才可用。杨相爷尚未退隐就已是明日黄花了。” “你回去与大兄说,对老杨不要太过严苛。他毕竟也算三朝元老,纵使琉璃在时,争权逐利有些过火,但也罪不至死。大兄要是嫌老杨碍事,不如明升暗降,架空实权。这样既不失皇家体面,也让老杨有个好看的台阶可以下。” 至于廖启,可以再等等。”玉姝缓缓滑动墨条,若有所思道:“大兄登基之后,对太子府故人恩赏有加,想必已经招致朝臣不满。在此时重用廖启有欠妥当。更何况,廖启不管是在永年县亦或是凉州城都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父母官。在民间声望极高,颇受百姓爱戴。就让他在外多历练些时候再回京都也不迟。到那时,他才是实至名归的一品宰相。百里恪、百里忱两兄弟为人刚正端方,可以委以重任。” 小田略加思量,道:“奴婢回去就与陛下禀明。”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0 此生无憾 小田走后不久,东谷信至。 之所以迟了数日,皆因秦王等到确定鱼灼灼小产系华香璩所为,才给玉姝写信。信中只字未提唐延和独孤明月如何亲近。由此可见,秦王对唐延极为不满,甚至到了羞辱启齿的地步。 对此,玉姝并不感到惊讶。唐延身为秦王世子,于公于私都不应与天弥女有任何牵扯。但他偏偏不避嫌,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玉姝给秦王写好回信,已是掌灯时分。 初秋的傍晚,凉爽宜人。书房的门四开大敞,清亮的秋风吹得阿豹餍足的眯了眯眼。 玉姝手指拂动阿豹软软的小耳朵,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卫瑫的信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玉姝几次拿起几次放下,犹疑不定。 换上小仆衣裳的荣浩,擎着灯笼到在门口,低声说道:“娘子,晚饭备好了。” 玉姝嗯了声,抱起阿豹,交到荣浩怀里。 下晌荣浩听莲童说了许多阿豹跟狼犬阿豹的故事,知道它猫儿不大,脾气不小。暖暖一团落进臂弯,荣浩唯恐阿豹不喜欢他,紧张的心都要蹦出腔子了。 玉姝手指在信封上来回摩挲数次,最终将其拿了起来,一抬头正看见荣浩双臂僵直,面露惶惶的窘相。 “阿豹不咬人。”玉姝笑道。 “娘子,奴婢初来乍到,阿豹若是不喜奴婢,以后就难相处了。”荣浩小心翼翼的垂首望一眼怀里的阿豹,见它紧抿着小嘴,一双大眼瞪的滚圆,愈发忐忑。 玉姝哑然失笑,“赶明儿你去和大喜要点小鱼干,阿豹闻着腥气儿准保整天跟着你,撵都撵不走。” 荣浩一听乐的见牙不见眼,朗声应了声是,一手拢紧阿豹,一手提着灯笼在前头为玉姝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角门,玉姝忽然说道:“你留在宫里比在我这儿强的多。” 荣浩稍稍侧过身,答道:“太后信赖奴婢,才将奴婢遣来娘子府上。” 玉姝弯了弯唇角,“你倒是看的通透。” 闻言,荣浩神情一滞,赶忙解释,“奴婢并非趋炎附势,而是真心想要侍奉娘子。” “我知道。可我迟早是要回东谷去的。” “娘子去哪儿,奴婢就跟到哪儿,一步不落。”荣浩紧了紧怀里的阿豹,“娘子于奴婢恩同再造,奴婢身无长物,只能以余生相报,还望娘子莫要嫌弃才是。” “既然你心意已决,以后就和莲童他们一起跟阿选读书认字,谢府不养白丁。” 荣浩闻言大喜过望,连声应是。 张氏出嫁以后,正房维持原样空在那里。玉姝时常过去望一眼,心里就觉得踏实了。今儿个也不例外,玉姝回到内宅先去张氏屋里转一圈,才回自己屋。 还没进到里屋,玉姝就闻到了熟悉的茄子鲊的味道。 茯苓献宝似得,笑嘻嘻的说:“娘子,大喜做的胡麻粥配茄子鲊。您待会尝尝味儿对不对,要是不好吃,明儿个罚他。” “他尽得阿娘真传,一准儿错不了。”玉姝说着,进到屋里。 满荔正在盛粥,仰脸笑道:“娘子,快用饭吧。”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阿豹挠大狗,荣浩夸奖的声音,“真不愧是谢府的镇宅神兽,瞧这架势就不一般。” 满荔放下粥碗,含笑打趣:“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能说会道的。” 茯苓掩嘴笑道:“阿豹就爱听好话,荣浩这是摸着脉门了。” 玉姝夹起茄子鲊,问满荔,“阿爹那些江湖朋友还没走吧?” “没呢。慈晔方才去镖局外边望了一眼,说是里头灯火通明的,隐约有猜拳的声音传出来。” “嗯,回头再送几坛烧春去镖局。” “姚管事已经派人送过去了。”满荔边说边为玉姝布菜。 玉姝点点头,“姚管事向来周到。”茄子鲊送入嘴里,熟悉的味道满溢。玉姝顿然想起在永年县与张氏相依为命的那段好时光。 玉姝喉间酸胀,勉强咽下茄子鲊,又道:“虽说阿爹三山五岳的朋友不用阿娘抛头露面出来招呼,可她现在是当家主母,就得端起当家主母的派头。咱们这边也得给阿娘做脸,决不能失了体面,不能让人看轻了阿娘。” 茯苓道:“娘子真会说笑。旁的不谈,单说张娘子成婚那天,东门口好一通热闹,坊里议论到而今呢。邻人们都说,张娘子这桩喜事才称得上喜事。” 满荔也道:“就是,就是。陆总镖头的朋友都夸娘子仁厚,为义母争了脸面,就连他们前来贺喜的都跟着沾光。” 闻听此言,玉姝悬着的心放下。 阿豹吃完喝完,荣浩抱着它出来。这么大点儿功夫,他就跟阿豹混熟了。小猫果然好哄。 玉姝吃了两口粥,想起中秋的事体还没交代。 “让大喜明儿个多做几盒月饼,浮图大师,师父、华先生、镖局、定远侯府,十一哥府上都送去。” “娘子就放心吧。姚管事都打点好了。东谷秦王府的那份儿提早七八天就送走了,准能赶在正日那天送到。”满荔又给玉姝添了半碗粥,“前些天娘子忙的脚不沾地,姚管事就自作主张,没向娘子回禀。他还担心娘子怪罪,求婢子多多为他美言几句。” “怪罪?我得好好赏他。府里大事小情他都能打点的井井有条,着实给我省了许多功夫。”玉姝执起羹匙在粥碗里搅动两下,“中秋我请师父到熙熙楼饮宴,你们也都跟着一块去,另辟个雅间儿给你们吃酒赏月看花灯,好好玩玩。府里轮流看守,哪个都别落下。” 茯苓抬头瞟了眼阿豹,刚想说她留下看猫,玉姝又道:“阿豹也去,有它陪席,师父能多吃两壶酒呢。” 话音落下,众人相视而笑。 夜色阑珊,玉姝洗漱完毕,换上寝衣,百无聊赖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满荔坐在鼓凳上,就着昏黄的烛光给阿豹裁冬衣。 “你眼睛刚好,可得爱惜着点儿。”玉姝一把夺下满荔手里的剪子,怨怪道:“阿豹成天待在屋里,冻不着它。” 满荔将布料卷好,含笑说道:“给娘子做完莲蓬衣剩下这么块料子,做别个都够不上,扔了可惜,也就能给阿豹扯件小斗篷。” “那你就等白天再做。”玉姝倒了盏温水放在她面前,“都忙一天了,你也歇歇。” “婢不累。”满荔握住玉姝的手,心满意足的说:“只要能跟着娘子,婢就心满意足了。”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书趣阁_ 461 明白 玉姝唇角弯弯,道:“从前你跟着我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好在目下环境不错,你就别再操劳杂事,像是给阿豹做衣裳这种活儿,就让茯苓操持。现在又有荣浩帮忙分担内宅事务,你得空就出去逛游,有相中的东西就买,不用给我省钱。” 这话玉姝说了不是一次两次,可满荔还是依然故我,眼疾见强了就忙活着给玉姝缝制新衣。 “娘子,婢什么也不缺。”满荔反手握紧玉姝的手,“婢看那荣浩十分勤谨,虽说来了才半日,跟茯苓她们相处融洽,也有眼力见。” 玉姝吐了口浊气,叹道:“他还通音律,背鼓打的也好。可终归于理不合,母亲这么做有些冒失。若被有心人知晓,只怕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满荔轻笑道:“娘子何须忧虑?田内侍监也说荣浩是太后放出宫的,娘子收留他并无任何错处。况且,太后疼爱娘子,娘子不能在宫里常住,太后也不能来谢府探望。有荣浩侍奉娘子,太后就能安心了。” 噼啪一声脆响,爆了个烛花。满荔松开玉姝的手,拈起钎子缓缓拨弄烛芯,“而今皇上登基,太后回宫,朝局日渐平稳,百姓安居乐业。娘子也与太后,陛下相认。一切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娘子也无需像以前那般费心筹谋。娘子总劝婢出去看看玩玩,婢倒是觉得娘子应该好好玩乐才是。” 玉姝不能将秦王大计诉与满荔知晓,只无奈的摇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娘子可是有心东谷发难?卫小将军已经前往沧水戍守,东谷绝不敢轻举妄动。” 满荔说话的当儿,阿豹从床上跳下来,纵身一跃上到玉姝腿上,喵喵的问她何时就寝。 玉姝会错了意,轻抚阿豹的小脑袋,柔声赞道:“可着整个南齐都没你这么乖这么漂亮的小猫。” 这都哪跟哪啊。阿豹重重的叹息一声,就势窝在玉姝膝头。 说到卫瑫,满荔话多了起来。 “卫小将军出身将门,是难得的人才,陛下看重他,才遣他去沧水。” 玉姝不置可否的嗯了声,手掌覆在阿豹暖暖的颈窝,“但愿他当得起大兄的重用。” 满荔见她不愿多谈,便住了话头,为玉姝熏了帐中香,回屋歇息去了。 总算能睡个香香的好觉,美得阿豹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玉姝半倚在床上,手里捏着卫瑫的信。 “玉姝亲启”四个字遒劲有力,笔锋锐利。玉姝呆呆看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取出信笺。几支葱绿的松针也一并落在玉姝掌心。 虽说熏了帐中香,可玉姝还是能闻到淡淡的松香。 卧在枕边的阿豹住了呼噜,撩起眼皮瞅瞅玉姝,低低喵两声。赶紧熄灯睡吧,要不明儿个又得日上三竿才能起。 玉姝朝它笑笑,“想不想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 他?谁呀?蠢狗主人? 阿豹紧抿着小嘴,大眼瞪得溜圆盯着玉姝。 “我读给你听?” 阿豹抖了抖小耳朵,不耐烦的喵喵叫唤。 要是蠢狗主人就算了,听了糟心。 玉姝展开信笺,只有短短一行小字,“已到鹿鸣山,一切安好,勿念。” 玉姝有些泄气。她原以为是辞藻华丽的长篇大论,没想到就这么几个字,加上松针凑数都不够一首绝句。 “真能糊弄人!”玉姝气鼓鼓的把松针和信笺装回信封里,吹熄蜡烛,把阿豹拢进怀里,小声叨咕,“还是我们阿豹最好。” 阿豹得了主人称赞,自然高兴,又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次日,阿豹在它那屋玩了好大一会儿,玉姝才醒。 外间已是天光大亮,玉姝晕晕乎乎的坐起身,向外喊了声:“茯苓。” 茯苓应声而入,回禀道:“娘子,太后派人来接娘子入宫。” 闻听此言,玉姝噌的翻身下床,趿拉上丝履,埋怨茯苓,“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阿豹听着声儿从月亮门里窜出来,几个起跃跳到桌上,歪着脑袋看玉姝手忙脚乱的更衣。 “马车刚到没多会儿,荣浩在前边支应。好茶好水的伺候着,想必不会介意多等一时片刻。”茯苓边说边从柜子里拿出整套衫裙,“自打张娘子出嫁,娘子夜夜都难安眠,婢子寻思着让娘子多睡一会儿,要不白天精神头不济。” 玉姝摆摆手,“我不是怪你。就是……”目光投向桌上的信封,她就是心里有气。 气卫瑫吝啬笔墨,更气他居然大言不惭的让她勿念。谁吃饱了撑的想念他?玉姝忿忿的冷哼一声。 茯苓吓了一跳,以为玉姝冲她发火,赶紧告饶:“婢子知错了,以后婢子一定早早唤娘子起身。再不会误了时辰。” 诶? 玉姝撤回目光,看向茯苓,“我真没怪你。宫里来人多等一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茯苓悬着的心放下,循着玉姝方才的视线投向桌上的信封,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玉姝到在宫里已经时近晌午。 虞是是满面喜色,见她来了更是笑弯了眼。 “我听人说你义母的婚事办的体面又妥当。你还唱歌了?” 玉姝赧然,应了声是。 虞是是笑意更甚,“现在,京都人人都晓得谢小娘子有把金嗓子。我的小愚,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玉姝坐在虞是是对面,道:“阿娘于玉姝有养育之恩,我想送她一份独一无二的贺礼,所以就……” “难得你懂得知恩图报。旁的且不论,单说张氏只为与秦王的约定,苦守十二年,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来的。你对她的好,还不足以报答她对你的恩义。” 玉姝极是赞同的缓缓颌首。 虞是是却将话锋一转,道:“初九那日,卫小将军起行去沧水,你大兄直送到十里亭。沿途人山人海,热闹非常,可惜你没去。” “阿娘初十成婚,儿不得空。”玉姝寻到恰当的由头,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其实那天她犹豫再三,终归没能迈出家门口半步。 去了,二人相见说些什么好呢? 离别伤愁,空扰人心。 见,不如不见。 玉姝忽而想起卫瑫言简意赅的那封信,柔软的心田登时冷硬。不去就对了!否则倒还说不清了。 “况且,儿与卫小将军泛泛之交,实在用不着费心与他酬酢。”玉姝长舒口气,又道:“母亲休要再将儿与他勉强扯在一处,儿对他绝无半分痴念。” 闻听此言,虞是是一怔。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2 教诲 卫小将军乃是定远侯长子嫡孙,出身忠勇之家,门庭清正。定远侯也知你身世,能够惜你敬你。若是那摸不清根底的,说不定会轻看了你,所以我……” “母亲,你尽管放宽心。以我目前的才名,任谁都不敢将我归于无知妇孺之中。再则,我比卫小将军痴长几岁,与他所思所想不同。” 虞是是怨怪的瞟了玉姝一眼,“你这孩子,这世上哪有想法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呢?你看那些变文里写的,但凡佳偶不都是互敬互爱,互相忍让的嘛。” “母亲,我和卫小将军真的没缘分。”玉姝说着说着有些急了,鼻尖上冒出莹亮的汗珠。 虞是是本来想和玉姝讲讲合八字的细节,可玉姝态度坚决,堵住了虞是是的话头。 “你先别太早做了决定。反正卫小将军这趟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返京都。你慢慢思量着。不过,我倒是觉得卫小将军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虞是是话说的十分露骨,玉姝立时涨红了脸,“母亲,儿心意已决。” 这可怎么好?! 虞是是面露愁容,长长太息。 娘儿俩一块用了午膳,又说了会儿话。约定十六玉姝再入宫和虞是是、赵昇三兄弟吃中秋团圆饭。 玉姝前脚刚走,赵昇后脚风风火火的来到大平宫。 母子俩摒退其他宫人,只留小田和哑奴在跟前伺候。 虞是是眉宇间犹有愁绪,赵昇问道:“母亲忧虑所为何事?” 当着小田和哑奴面前,虞是是也不遮掩,直言道:“还不是为了小愚的婚事嘛!” 赵昇一听,晓得她免不了又得提及卫瑫。 果真如他所料,虞是是默了默,继续说道:“卫小将军和谢玉姝的生辰八字正合称。可小愚说她年纪比卫小将军大些,想不到一处。但你说,放眼朝中跟小愚岁数相仿佛的,哪个不是儿女成群的?再则,玉姝今年才十三,总不能给她寻摸二十大几快三十的去吧?当她阿爹都绰绰有余了。” 赵昇两手扶着膝头,紧抿嘴巴不说话。 小田笑了笑,道:“太后,奴婢斗胆说句不当说的。” 虞是是希冀的目光投向小田,“你说!” “奴婢昨儿个去谢府,看见娘子书案上放着卫小将军写给她的信呢。” 虞是是大喜,“当真?” “奴婢认得卫小将军的笔迹,应该不会有错。奴婢以为,太后不需为娘子担忧。您想啊,卫小将军刚走了三天不到,就给娘子送了信去,也是有心呢。” 赵昇听了这话,有点不得劲。 “好个卫瑫,我派他去沧水戍守,他倒把心思都用在儿女私情上了?!” 小田脖子一缩,暗道不好。他原想让虞是是宽心,没料到触怒了赵昇。 虞是是板起脸孔,不悦道:“你要端皇帝的架子就回你的光明殿去。” “母亲,儿不是……”赵昇赶紧换上笑脸,“儿重用卫瑫,不也是为了小愚的将来打算嘛。” 赵昇说了软话,虞是是不依不饶起来,“边关将士惦念家小,写写信诉诉衷肠,这不是人之常情?你怪责卫瑫,实在是不讲道理。” 虞是是动了气,赵昇立马矮了大半截,小心翼翼的说:“母亲,卫瑫和小愚还不是夫妻……” “照此发展下去,翻过年来就是了。” 虞是是越想越高兴,赵昇的面色黑了又黑。不管虞是是怎么想,赵昇对卫瑫仍旧没有太多好感。卫瑫确是不可多得的帅才,可做小愚的夫君还差着火候。小愚那般出色的女郎,就是一国皇子也是配她不起的,嫁给卫瑫着实委屈。 赵昇心中如是想,不敢宣诸于口,唯恐惹虞是是心烦。赵昇思量片刻,满脸陪笑的问: “明儿个小愚进宫饮宴吗?” “她要请拙翁等人去熙熙楼吃酒赏月,不来了。小愚说,拙翁就要启程去吐蕃,师徒俩再聚首就是三年五载以后了,所以得趁这功夫,多多尽孝。” 虞是是长叹一声,“小愚不像你们三个,摸爬滚打权当历练。她经的事儿多,又是女儿家,心思细腻。在鹿鸣山时,就难见她展露笑颜。后来,她被柳媞毒杀,于她而言,这又是一重不小的打击。 万幸上苍怜惜,给了她新生的机会。可她的心也被伤透了。虽说张氏是个尽责的义母,事事以她为先。我待小愚亦亲厚,但我和张氏终究不是和小愚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 所以说,小愚过的苦。我为何独独看好卫瑫呢,皆因有定远侯言传身教,我信卫瑫定是个忠义仁厚的好孩子。小愚的前世今生也能与他和盘托出。我想,卫瑫知晓以后,也会同我们一样,无微不至的呵护小愚。” 虞是是眸光微动,看向赵昇,“儿啊,为娘的心意,你明白吗?” 这是虞是是第一次向赵昇坦陈她对小愚的情感。 不知不觉间,赵昇眼里蓄了泪。 “母亲,儿明白。”他暗下决心,排除对卫瑫的成见,站在兄长的角度上重新审视卫瑫的为人和品行。 虞是是欣慰的点了点头,“你们兄弟三人身处逆境,仍旧保有良善之心,实属不易。你们兄妹四个,性情像极了你父亲,仁爱宽厚。他总说,皇权不能换得民心,但孝慈仁爱可以。爱民如子,民亦敬你尊你。那方玉玺不是你压制民意的斧钺,而是你为百姓谋福祉的芒刃,善用则国兴,反之则亡国。” 赵昇色容一肃,沉声道:“儿谨记母亲教诲。” 八月十五,风柔日暖,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陆峰那些江湖上的朋友还未返归,多留在镖局和陆峰切磋武艺,谈天说地。 尽管同在一个坊里住着,可张氏和陆峰刚刚新婚,杂事颇多,忙的脚不沾地。今儿个张氏总算得了空闲,回到仅阔别五日,就惦念不已的谢府。 昨儿玉姝从宫里回来就蔫头耷脑的没精神。晚上早早歇下,却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未用早饭,金钏便趋步来报,“张娘子回来啦!” 玉姝一听,乐得嘴都合不拢,抱起阿豹就去迎。 走到角门,跟张氏正撞了个对脸。 母女相见自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玉姝不用问,光看张氏满面红光,眼目莹亮就知她过的不错。 张氏搂着玉姝上下打量,直说:“我的玉儿怎么瘦了?”低头瞅瞅阿豹,“猫儿倒是一个劲儿的长肉。” 玉姝偎进张氏怀里,娇声道:“阿娘,我都长在个头上呢。”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3 不同寻常 张氏食指戳上玉姝额头,“你啊,我不在跟前儿拘着就是不行。”说罢,昂起下巴跟玉姝比了比身量,好像真的长高了。 玉姝将阿豹交给茯苓,紧紧搂住张氏胳臂,不肯撒手。张氏疼惜的轻抚玉姝,悠悠长叹一声。 二人相携来到正房,张氏在屋里转了一圈,心生隔世之感。 金钏银钏奉上茶点,便知机的退了出去。 阿豹蹲坐在茶壶旁边,专心致志的洗脸。 张氏揉揉它软软暖暖的小耳朵,笑道:“几天不见,还怪想它的。”尽管张氏从前也梳着妇人头,却不比而今这般光彩照人,玉姝望着她,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阿豹脸也不洗了,一本正经的冲张氏喵喵叫唤两声。张氏就势把它捞进怀里,紧攥着它肉呼呼的小爪,看向玉姝,道:“前儿你着人送去的酒菜和月饼,故廻江湖上的朋友用了都赞不绝口。故廻让我替他好生谢你。” 玉姝给张氏斟上香茶,笑道:“阿爹跟我还客套什么?” 张氏环顾四周,怅然道:“虽说住在同一个坊里,可终究不像以前住在一个院里便利,想见就能见到。” 玉姝浅浅笑了,柔声道:“阿娘,纵使相隔万水千山也改变不了我们母女的情分。” “是啊,你终是要回东谷去的。阿娘早些放手也是好的。”张氏语带哽咽,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阿豹仰起小毛脸,低低的叫唤,像是在安慰张氏。 张氏被它可人的小模样逗得噗嗤一声乐了。 今儿个是中秋,玉姝不想张氏伤怀,便将话锋一转,“我在熙熙楼订的雅间,今儿晚上阿娘和阿爹也一起来和我们一起赏月吧。” 闻言,张氏莞尔笑道:“故廻还得招呼他那些江湖上的朋友去不了。我得在跟前支应着,把他们撇下真就不行。一个个的都是饭来张口的主儿。” 怨怪的话从张氏嘴里说出来,反倒甜丝丝的。 玉姝笑而颌首,道:“阿爹离了阿娘也不行呐。” 张氏脸颊腾地红了,杏眼含春,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 玉姝望着张氏羞涩的面庞,笑意更甚。 傍晚,熙熙楼门前车水马龙,语笑喧阗。 玉姝抱着阿豹从车上下来,等候多时的封石榴忙迎上前,“娘子,拙翁与华先生刚刚才到,现正在雅间吃茶。” “师父等徒弟实在是罪过。”玉姝颦了颦眉,加快脚步往门内走去,“阿爹的朋友都在镖局赏月,等阵命人送三两桌席面过去,再抬几坛烧春,省的阿娘张罗了。” 封石榴一一记下,应了声是。 玉姝刚进雅间,阿豹就迫不及待的跳下地,一溜小跑到在拙翁脚边喵喵叫唤。 拙翁眉开眼笑,弯腰把它捞进怀里,“哎哟,这可真是个宝贝。” “徒儿来迟了。师父勿怪。”玉姝瞧见拙翁面前的茶盏尚且满着,心下稍安。 拙翁摇摇头,“中秋佳节,小徒儿休要说那些扫兴的话,快坐,快坐。” 华先生也在一旁帮腔,“是我和怜水早到了就真。我俩寻思着待会儿通衢上燃起花灯,准保马车难行,就提前些时候出发。” 玉姝坐在拙翁下首。她望着桌上摆着各色鲜果、干果、月饼,还有满满一大盘的蟹,不由得想起旧年在永年县熙熙楼赏月的情形。前后不过一年光景,就已然物是人非。 阿豹窝在拙翁臂弯,一双大眼紧盯着红彤彤的蟹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拙翁取过蟹八件,道:“我给阿豹拆蟹吃。” 玉姝忙拦阻,“哪有师父伺候小猫的道理。”抬眼看了看茯苓,茯苓会意,将阿豹带到旁边小桌上给它拆蟹肉。 拙翁含笑打趣,“不对它好点,下次再见就把我给忘了。” “哪能呐。阿豹记性好着呢。”玉姝给拙翁的茶盏里添了茶,“师父行装都打点好了?” “好了,好了,只等后日启程了。”拙翁拿起一串葡萄放在玉姝面前,“为师与浮图大师一同上路,他们回西域。” 玉姝色容一滞,轻声问道:“无济也要走了?” “是啊。无济小师父想去真泉寺看看波若大师。”分别在即,拙翁语调不自觉的变得伤感低沉。 “师父见了波若大师,替我问声好。”玉姝轻抿嘴唇,低声说道。 拙翁点点头,“虽不知天弥女究竟意欲何为,你在京都仍需多加防范。” 提起天弥女,玉姝的心陡然一沉,“师父放心,东谷秦王府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 拙翁自是晓得楼弼等人的能耐,也就不再多说。 姚管事派人送到东谷的月饼果然在正日抵达。 谢绾乐的一整天都合不拢嘴,念叨着还是女儿知道心疼人。秦王因为玉姝的命数被天弥女更改而郁闷多日。他又不能向谢绾诉苦,憋在心里着实难受。 但当他看到远从南齐而来的月饼,所有郁气瞬间消散。不管怎样,玉姝是个心怀孝义的好孩子。比之唐延不知强了多少倍。 谢绾命人把月饼也给唐延送去一份。宋慧赶紧开了小库房,取出一对蟠龙青玉瓶做回礼,亲自送到出云院。 秦王心里装着事儿,用罢晚饭就与谢绾同回出云院,吃酒赏月乐得清静。 宋慧等不到明天急忙急火的抬来回礼,谢绾瞧这架势,就知宋慧是个明白人。起码她懂得玉姝在秦王府的地位举足轻重。 秦王也对宋慧此举颇为满意。尽管嘴上没说半句称赞的话,但弯起的唇角已经足够令宋慧感到受宠若惊。 “这对玉瓶摆在玉姝房里正合适,你说呢,明达?” 借着明亮的月光,蟠龙青玉瓶愈发显得油润细腻。谢绾越看越中意。 秦王笑道:“你拿主意就好。可有一样,阿豹活泼,别让它给碰坏了。” 谢绾忙为阿豹说句公道话,“阿豹懂事,才不会呢。” 宋慧也说:“玉姝妹妹爱宠必定不同寻常。” 宋慧这话说在了谢绾心坎里,滔滔不绝的讲起阿豹的趣事。 秦王不好扰了谢绾的兴致,索性避到书房给玉姝写信。他命人在东谷多方打探天弥女的过往,结果却是与邓选所知道的相差无几。 天弥女被途经东谷的客商买走之后行踪成谜,查不出半点线索。至于她是如何与独孤明月重新取得联系,更是一无所获。 尽管如此,秦王认为还是应该写信给玉姝交代一声,顺便叫她多多提防。 与此同时,东谷皇宫里莺歌燕舞,一派太平气象。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书趣阁_ 464 挽歌 鱼灼灼小产后,终日疑神疑鬼,说话阴阳怪气。甚至胆大妄为到向明宗皇帝大吼大叫。明宗皇帝不与她计较,她更是变本加厉,搅得宫里鸡飞狗跳。 过不多久,明宗皇帝便不再流连芳华宫,转而宠幸其他妃嫔。此事被鱼灼灼知道气得她暴跳如雷,又是一番大闹。然而,闹的动静再大都好,明宗都不像以前那样好声好气的哄着让着。 明宗意在让鱼灼灼有所收敛,没成想却令得鱼灼灼火冒三丈。眼见二人关系愈发紧张,宫人们又不能劝和,只得任其发展。 人人都道鱼灼灼失了宠,华香璩也不例外。 中秋月圆夜,明宗皇帝在宫中宴请群臣。以往这等场合都是鱼灼灼陪伴明宗左右。今晚明宗皇帝独个端坐上首,望向殿中繁华歌舞,心中顿生凄凉之感。想他那小皇子还未来得及出世便胎死腹中,着实令他伤心。明宗皇帝感到尤其悲凉的是,始作俑者竟是华香璩。 明宗皇帝转而将视线投向若无其事的华香璩,霎时间,悲凉转为厌恶。经由多日思量,明宗皇帝以为华香璩并非仁人君子,他日登基,必生祸患。 即便鱼灼灼不能生养,明宗皇帝也想要废了华香璩太子之位,关键在于,他那些皇子哪个能够继承大统。 忖量间,身着裙裾的舞姬迈步入到殿中。轻灵婉约的丝弦随之响起,似是一个人的独白。她的过往艰难困厄,对未来却充满希冀。她的忧愁与烦恼,她的不甘与无奈缓缓流泻,与舞姬柔软的腰肢相合,珠联璧合。 明宗皇帝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舞姬的每一个动作,不仅是他,众人都沉浸在这首牵动人心的曲乐当中。偌大的殿堂雅雀无声。 恍惚间,明宗皇帝眼中的舞姬化作从前那个天真娇媚,仿佛朝早露珠一般纤尘不染的鱼灼灼。 重重水雾盈满明宗皇帝眼眶。曾经的鱼灼灼微笑时眸中有星光闪烁,璀璨夺目。 明宗皇帝追悼逝去的鱼灼灼时,一曲终了。舞姬婷婷立于殿中。雷鸣般的掌声唤回明宗皇帝心神,他沉声道:“赏。”舞姬盈盈下拜。姿态优雅,美不胜收。 明宗皇帝隐约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如初见鱼灼灼那日。 “抬起头来。”明宗皇帝昂了昂下巴,命令道。 舞姬略微犹疑,抬起埋在颈窝的螓首,双眸始终规矩的盯着地面。 平心而论,她的样貌不比鱼灼灼艳丽,明宗皇帝偏偏觉得她酷似鱼灼灼。许是紧抿着的丰润红唇,亦或是眉宇间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涩。 明宗皇帝鬼使神差般的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明宗皇帝对舞姬动了心思。华香璩也不例外。他手执酒盏,饶有兴趣的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明宗,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禀陛下,婢江雪。”声调轻颤,似是受宠若惊。 明宗皇帝眉目舒展,“江雪……”在他唇齿间绕了几圈,仿佛这是世间最动听的而两个字。 舞姬江雪犹疑着扬起眼帘,向名明宗皇帝看去。 双目含春,若湖光潋滟。 明宗皇帝伸出手,邀她同坐。 华香璩心情大好,一口吞下盏中美酒。 坐在明宗皇帝身畔的江雪,像是受惊的兔子,眸中显露出些许惶惶,明宗皇帝揽住她柔若蒲柳的腰肢,细声安抚。 殿中曲乐重新响起,飘飘忽忽传到芳华宫,入了鱼灼灼的耳,便好似为旧人而奏的挽歌。 八月十七,秋高气爽。 平日冷清的城外十里亭,此时却是一番忙碌气象。 七八辆马车并排停在官道两旁。玉姝带来的仆婢快手快脚将带来的酒菜端上十里亭里的石桌。 今日一别,再见面就是三年五载之后了。 玉姝面带笑意,心中却是难过又惆怅。 拙翁、华存、高括还有邱翼与浮图大师相谈甚欢。 可能生离死别见识的多了,自然而然的能以豁达的态度面对。 然而,即便玉姝两世为人,仍不能抑制如潮水般前仆后继的伤感与落寞。 无济手捻佛珠站在角落,注视着凉州城的方向默默背诵佛经。 玉姝思量片刻,来在无济身边,默默不语。 绿柳依依,长天如水。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玉姝长叹口气,低声说道:“再回西北,已经物是人非。” 无济捻动佛珠的手指突地顿住,浅浅笑了,“这世间哪有不变的景致?即使是砂石钟乳也有消磨殆尽的一天。” “可是,只有人懂得悲伤凄怆。” 无济转头面向玉姝,双手合十,佛珠悬于虎口,“施主眼中只有相聚的喜悦,却没有系念的绵长。” “懂得与做到总是有些差别。”在永年县时,玉姝与独孤明月话别,尚满怀冀望,也许因她与独孤明月并没亲近到伤别离。 此时此刻,玉姝心中盈满酸楚,低声道:“执袂还应立马看,向来离思始知难。【1】无济,一直以来我都想向你道谢。谢谢你陪我走过的那段途程,也谢谢你对我的信赖与信任。” 无济面色无波,平静的说:“相遇即是缘分。施主无需言谢。” 他不是赵尧也非琉璃,而是确实的佛弟子。玉姝对无济这般淡然的回应并不觉得意外。 “无济,珍重。”玉姝近乎梦呓的低语,恰如薄雾缭绕。 无济扯了扯唇角,没做声。玉姝深深望他一眼,向拙翁走去。 与无济擦身而过的刹那,玉姝隐约看到他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刹那间,玉姝好似跨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飘动着煎豆腐香气的宝叶胡同。 初见的悸动,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玉姝挺直脊背,语调欢悦:“师父,您去到吐蕃可别忘了给阿豹稍几包肉干回来。” 话音落下,众人哄笑。 拙翁用手点指着玉姝,“我这馋嘴的小徒儿,居然打着小猫的幌子讨吃食,知不知羞?!” 华存在一旁打趣道:“徒儿也是随了师父啊!” 又是一阵哄笑。 酒菜齐备,大伙入座。因浮图大师不食荤腥,桌上多是素菜。葡萄美酒甜而不醉,送行畅饮最是恰当。 玉姝端起酒盏敬向拙翁,“师父,此去吐蕃路途遥遥,您老人家多保重。” 离别在即,拙翁亦觉怅惘。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小徒儿休要伤怀。” 说罢,一饮而尽。 “分别即是为了再相见。”葡萄美酒滑入喉间的刹那,一滴热泪从玉姝眼角滑落。她向拙翁福了福身,换上香茶,到在浮图大师跟前。 波若大师坐化以后,玉姝若感到迷惑,就会想浮图大师请教。浮图大师总是能够为她解惑,引领她面向光明,不慌不忙的迎接人生中的顺境逆境。 玉姝语笑嫣然,“这一杯,敬智者。”浮图大师听了库那勒王子的译文神情一肃,双手合十,道:“波若才是大智大慧,得道高僧。我只能算作佛门中修行的小沙弥。” 库那勒王子译出这段话的当儿,浮图大师浅浅抿了口茶,满目慈爱。 面前这个被波若换做茶茶的女孩子,恰如璞玉,洗练磨砺之后,方显出耀目光芒。 玉姝与浮图大师四目交投,相视而笑。 玉姝重新换上美酒,敬向华存。 “华先生若在广袤草原大展歌喉,必令人听的如痴如醉。可惜小女子没那么好的耳福。”光是想象,玉姝就能预见到华存定然能用歌声俘获异族子民的心。 华先生哈哈一笑,“待到明年望果,谢小娘子的鼓曲便能传遍吐蕃每一寸土地。” 玉姝朝华先生福了福身,“借华先生吉言,小女子万分期待。”说罢,目光投向高括和邱翼。 高括手执酒盏,“娘子孤身留在京都,多加小心,切莫让那天弥女有机可乘。” 玉姝笑而颌首,待要饮酒,高括欺身上前,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子与卫小将军八字相合,确是一对佳偶天成。” 闻言,玉姝呆愣片刻,面颊腾地红了。 邱翼不明就里的看看玉姝,再瞧瞧高括,还没说话就把酒给喝了。 饮罢美酒,拙翁等人又七嘴八舌的一通嘱咐,无非是叫她天冷加衣,下雨打伞之类的。说的玉姝心里暖暖融融,也越发不舍了。 末了,拙翁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徒儿快回去吧!” 玉姝听话的点点头,与拙翁絮絮说着话,将他送上马车。 拙翁上了车,赶紧探出头,朗声道:“你回去跟阿豹说,新年之前一准儿能吃上吐蕃的肉干。” 玉姝眸中蓄了半天的眼泪登时掉了出来,哽咽道:“好!我一回去就告诉它。”边说,边向拙翁挥手作别。 七八辆马车一字排开上了官道,绝尘而去。 人一走,十里亭尤其显得寂寥无助。 玉姝吸了吸鼻子,长叹一声,“哎,这么快就走了……” 茯苓和荣浩一左一右伴在玉姝身边。茯苓脆生生的说:“娘子,咱们也可以去吐蕃呀。” 荣浩闷闷的嗯了声。 他和茯苓年岁仿佛,但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得多听得多,晓得玉姝根本就是身不由己,哪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玉姝定定望向沙尘渐消处,缄口不言。 高先生走了,没人陪阿豹玩射覆吃小鱼干,小猫一整天都蔫蔫的。 银钏见它不大精神,就把它抱出来见见风。她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将阿豹拢在怀里。 老易杵在条凳旁边,因一条腿跛着,背影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他细声细气的称赞阿豹:“可着咱们靖善坊都没阿豹这么漂亮,这么白净的小猫。” 银钏嘻嘻笑了,“不止靖善坊,整个京都都找不着。” 阿豹小嘴紧紧抿着,瞪起大眼盯着老易看了又看,也不言语。 银钏抬眼望望天色,满脸担忧的说:“眼瞅着就天黑了,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送别的话说起来就没个完,再等等吧。” 银钏嗯了声,怀里的阿豹忽的竖起小耳朵,望向街口。 老易哈哈笑道:“阿豹也听见声儿了吧?娘子回来喽!”他自小习武,耳目灵光,马车还没拐进来就知道了。银钏信老易,抱着阿豹起身的当儿,果然远远的瞧见了马车的影子。 阿豹乖巧的窝在银钏怀里,吐了口浊气。高括一走,少了个玩伴,阿豹心里堵得慌。 等不多时,车子在大门口停下,玉姝撩帘探出身子。 银钏迎上前,唤声:“娘子。” 玉姝嗯了声,由茯苓搀扶着下了马车。如今,张氏嫁去镖局,高括赶赴吐蕃,光是站在门口望望,就能觉出府中幽静。 阿豹伸出小爪,挣扎着往玉姝怀里扑。玉姝将它接过来,含笑道:“再过些日子咱们阿豹就有吐蕃的肉干吃了。” 阿豹懵懵懂懂的喵两声,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玉姝迈步上台阶的当儿,就听张氏的声音传入耳中,“玉儿。” 玉姝惊喜的拧转头,可不正是张氏? “玉儿,拙翁和华先生都走了?” 今儿个是拙翁等人离开京都的日子。张氏肯定得自己扛下满心愁绪,不会与人诉苦。是以,张氏便回来陪玉姝说会儿话,解解闷儿。 “走了。” 玉姝本不想哭,见到张氏就有点抑制不住的心里发酸。 “师父说要给阿豹捎吐蕃的肉干呢。”玉姝勉强笑了笑。 说话功夫,张氏到在玉姝身畔,从她手上把阿豹接了过去,“我们阿豹可真是掉在蜜罐里了。” “谁说不是呢。阿豹天生招人疼。” 玉姝拥着张氏迈步跨过门槛,张氏扭转头往高先生住过的厢房看去,怅然道:“高先生也走了。” “是啊。”遥想当日大嚼仙子横笛的高括,玉姝唇角坠了坠,“他们四人再加上浮图大师、无济和库那勒王子,肯定不会乏味。” “不是高僧就是大儒,这一路上且不能清净。” 玉姝颌首应是。 母女俩到在内宅,进了正房,张氏将阿豹放在床上,喘了口大气。 “就是有肉干也不能给它吃了,再胖可没人能抱的动了。” 这句不是好话,阿豹偏偏懂了,它撩起眼皮瞟了张氏一眼,默默吃手。 若在往常,玉姝就得赶紧哄着阿豹,可今儿个玉姝心情不佳,只是顺了顺阿豹背毛以示安抚。 张氏握住玉姝的手,柔声道:“玉儿,你师父他们是去吐蕃游历,沿途有仆从照应,你莫惦念。” 玉姝低低的应了声是,抬手握住阿豹尾巴尖儿,犹犹豫豫的问:“阿娘,这几天我没去看你,你生我气吗?”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5 了断 话音落下,张氏摇摇头,揽过玉姝的单薄的肩头,下巴抵在她额上,“我们母女相依为命十多年,即使相隔千岩万壑,阿娘的心还是跟玉儿在一起的。” 玉姝吸了吸鼻子,竭力将泪珠逼回眼眶,轻轻唤声:“阿娘……”她松开阿豹的尾巴尖儿,阿豹反倒有点不乐意了,扭头瞅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两母女,阿豹惊讶的瞪大眼睛。 怎么一眼没看见就哭了?阿豹拱进玉姝臂弯,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张氏反手抹了把脸,捏捏玉姝娇嫩的面颊,“傻孩子,要是你不得空来镖局,阿娘就回来看你。过两年你回东谷,阿娘肯定舍不得,也能难受些日子。可只要你开开心心,顺顺当当的,阿娘就安心了。” 玉姝点点头,“阿娘,你也是。” 张氏凝望玉姝揪成一团的小脸,破涕为笑,“瞧你,又不是明儿个就启程回东谷了,愁什么呢?!” “兴许是为师父送行,心里的难受劲儿没过呢。”玉姝拢紧阿豹,继续说道:“从十里亭回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师父的音容言谈。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很怕没机会与师父再相聚……” 玉姝的恐惧,源于柳媞对她的伤害。她从鹿鸣山被带走的那天很是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向虞是是道别。一入宫门,便和虞是是人鬼殊途。 玉姝纵然有机会和拙翁话别,但总觉得不够。回程时,玉姝想的是,如果她遭逢意外不幸身故,拙翁会否感到遗憾终生。玉姝由拙翁又想到张氏,想到虞是是及三位兄长,还有秦王夫妇。 悲伤的情绪好似潮涌,一波接一波的将玉姝淹没。 时至今日,玉姝依然不愿面对生离死别。 张氏误会了玉姝的话意,嗔怪道:“你这孩子净说傻话,拙翁他老人家身体康健,以后多得是机会见面。” 玉姝无奈的摇摇头,“阿娘,我是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能与师父再相见。” 而今,东谷面临变局,华香璩与明宗皇帝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波涛暗涌。再加上她掌中菩提被天弥女换走,未来如何不可预计。万一秦王举事不成,玉姝也得受其牵累。这一切的一切,玉姝不能向张氏吐露半个字。 闻言,张氏紧张的攥紧玉姝的手,摸摸她细嫩的面颊,担忧的问道:“玉儿身子不舒服?还是太后为难你了?” 玉姝忙扯了扯唇角,安抚道:“都不是。我就是忽然间想起入狱那会儿差点被人毒死,有感而发罢了。” 张氏心疼的把玉姝搂紧怀里,“我的玉儿受苦了。过些天,柳氏等一众犯上作乱的逆贼就要被斩首了,他们终是自食恶果。” 玉姝倚在张氏肩头,小声叨念:“是啊,很快就能有个了断了。” 柳维风的覆没昭示着定远侯卫擒虎等一众忠臣良将的崛起。柳媞给玉姝带来的所有伤痛,仿佛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噩梦。梦醒了,玉姝却无法从那股莫名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张氏下颌抵在玉姝头顶,“玉儿以后莫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儿,你才多大点儿的孩子,有的是好日子过呢。” 玉姝无声的笑了,缓声道:“阿娘也是。” 张氏和玉姝又说了会儿话,见她乏了,便回镖局去了。 玉姝搂着阿豹斜倚在正房的床上,曲起手指,百无聊赖的给它挠肚子。美得小猫眼儿眯眯,四仰八叉乖乖躺着不动。 天色逐渐暗下,玉姝似睡非睡的当儿,荣浩蹑手蹑脚进来,小声回禀,“娘子,卫小将军的信送到了。” 卫瑫确实没有失言,每隔三天就送封信来。今儿这封还提前了提日。 玉姝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的吩咐,“放书房吧。”上头那点儿只言片语,她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了,无趣得紧。 荣浩心尖打了个突儿。卫小将军送了三封信来,娘子别说回信,就连看信都是意兴阑珊的。 这可怎么好? 荣浩眼珠儿一转,计上心头。 “是。奴婢遵命。”荣浩应承的当儿,托着信的手猛地一坠,信封随之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玉姝张开眼,瞅了瞅弯腰捡信的荣浩没做声。 荣浩摆上讨好的笑脸,半是打趣半是自嘲的说:“卫小将军的信有些重,奴婢拿不动。”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加上信封拢共两张纸,你可真会说笑。” “娘子,奴婢摸着足足三大张纸呢。”荣浩趋步来到玉姝近前,把信封放在她眼底,“不信您打开看看。” 玉姝接过信,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荣浩知机的向她躬了躬身,“奴婢这就为娘子掌灯。” 说罢,趋步出去速速回返,点亮屋中烛火。 玉姝两指摩挲着信封,貌似真的有三大张纸呢。 荣浩见玉姝迟迟未动,暗自着急,但又不能催促。 屋里一亮,阿豹就醒了,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冲着玉姝喵喵直叫唤。 荣浩忙抱起阿豹,道:“奴婢带它回屋喝水吃饭。” 玉姝嗯了声,从信封里取出信笺。 荣浩转身的刹那,唇角弯了弯。 阿豹一走,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玉姝展开信笺,卫瑫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写信时,恰是中秋前夜。每逢佳节倍思亲,卫瑫眼望明月,心中记挂家乡亲朋。 他在信中写道:“……人生无奈别离何。但使情亲千里近,须信:无情对面是山河。【1】” 卫瑫所言,恰能抚平玉姝被离愁困扰的心田。 玉姝倾了倾身凑近烛火往下细看,卫瑫讲述了这些天赶路的间隙,与兵将们摔角比箭的趣事,以及途经洛阳时,路过官金陵旧居却不能进去讨碗茶喝,颇为遗憾。卫瑫知道玉姝酷爱官金陵的诗,又详细说了说官金陵旧居门前梧桐繁茂,好像真能引来凤凰一般。 玉姝情不自禁的也想去洛阳走一走,看一看。 信末,同样写着:一切安好,勿念。 玉姝合上信笺,心中百味杂陈。 远离家园的卫瑫,一定十分寂寞吧。也不知他吃了月饼没有…… 玉姝忖量片刻,噌的坐起身,趿拉上丝履就朝门外走去。 荣浩将阿豹送回屋交给茯苓照看就一直在正房门外支应。玉姝风风火火的拽开门,唬了他一跳,“娘子……”荣浩目光瞟向玉姝手里的信笺,问道:“娘子,摆饭吗?” “摆到书房。”玉姝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卫瑫前一封信都写了些什么。撂下话,匆匆朝书房走去。 荣浩两眼弯成月牙,亦步亦趋跟在玉姝身后。 张氏出嫁之后,玉姝的晚饭就变得非常简单。胡麻粥配茄子鲊或是鱼鲊,要不就是茶泡饭。 今儿个大喜就做的茶泡饭,但不是神泉小团,而是用的上好蒙顶,饭尖儿上放少许切碎的昆布吊味。 玉姝边吃边赞,将这碗简简单单的茶泡饭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荣浩是个明白人,晓得玉姝心情好才会吃的如此香甜。但他并不点破,在旁边小心伺候着。 玉姝吃到一半,将桌上的信封打开,抽出信笺的当儿,星星点点的桂花落在桌上。 “真是的!”玉姝蹙起眉头,怨怪道:“总在信里夹东西,差点掉我碗里!” 荣浩知趣的没说话,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玉姝发现他的存在。 玉姝小心翼翼的将桂花拢做一团,展开信笺细看。花儿在信封里放了些日子,早就蔫了,信笺背面留下微黄的印记和淡淡的香味。 写信时,卫瑫正走在去往洛阳的路上。途中遇到特别热情的乡民,送来许多桂花圆子。卫瑫说,那是他吃过的最甜最香的桂花圆子。遗憾的是,不能与玉姝分享,便随信附上一捧桂花供她品赏。 信末,仍是雷打不动的写着,一切安好,勿念。 “小气鬼!”玉姝咒骂着丢下信笺,恨恨的继续吃饭。 玉姝刚吃完饭,茯苓便端来葡萄和石榴,正当季的鲜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娘子,今儿这石榴甜呢,您尝尝。”茯苓一面说,一面用银匙将红玉般剔透晶莹的石榴籽儿拨在小碗里。 玉姝嗯了声,吩咐道:“我想吃桂花圆子,赶明儿让大喜做点。” 张氏不在府里,玉姝饭量都减了,难得听她说有想吃东西。茯苓高兴的连声应是。 荣浩瞟了眼桌上那一小撮黄黄的桂花,抿嘴笑了。 东谷 中秋夜宴那晚,明宗皇帝宠幸了江雪。打那以后,明宗皇帝处理完政事,就会去江雪居住的天舞阁。两人好似民间夫妇,同饮同食。 宫中人人都道不久的将来,江雪定能取代鱼灼灼,宠冠后宫。 江雪得蒙盛宠,连带为她伴奏的季乐师也受到封赏,一跃成为东谷皇宫最炙手可热的当红乐师。 尤蜜的父亲尤采萍虽心有不甘,却也莫可奈何。再则,他在宫里首要的目的是做秦王的耳目,非是争名逐利。他从尤蜜那里得知在熙熙楼时,季乐师教过尤蜜羯鼓。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季乐师突然离开了熙熙楼。尤蜜与他再见,恰是鱼灼灼在从民间网罗讲唱艺人时。季乐师以一曲箜篌顺利入宫,尤蜜与他不期而遇,两人都不多不少的有些尴尬。季乐师不愿多谈为何离开熙熙楼,以及离开熙熙楼之后去往何处,尤蜜也不多问。 尤采萍见惯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物,直觉告诉他,季乐师不是好相与的。是以,尤采萍父子俩尽量与季乐师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身处芳华宫的鱼灼灼,独对孤灯,形单影只。环顾周遭散发着耀目光彩的奇珍异宝,鱼灼灼心生悲凉。遥想当日,明宗皇帝宠她爱她,恨不能将全天下的宝贝都捧给她。 到在而今,物是人非。 鱼灼灼轻叹一声,喃喃道:“皇恩盛宠不过就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罢了。” 侍立在侧的贾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晴云默不作声,为鱼灼灼奉上热气腾腾的牛乳。 鱼灼灼轻挥广袖,自嘲一笑,酸溜溜的说道:“现如今,世道变了。舞姬都能住在天舞阁陪王伴驾了。” “夫人,小心隔墙有耳。”贾内侍低声提醒。 鱼灼灼哈哈两声,眸中却无半分笑意,骤然拔高音调,向窗外喊道:“有耳又能把我怎样?我的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鱼灼灼愤而起身,几步到在铜镜前,镜中映出她那瘦削的肩头。鱼灼灼视线上移,凹陷的双颊以及盛满妒火的眸子。 鱼灼灼目不转睛盯紧镜中人,恨恨言道:“除了所谓芳华夫人的虚衔,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她想要,就拿去!”说着,扬起下巴挑衅的遥指天舞阁。 晴云眉头紧锁,将牛乳捧到鱼灼灼面前,柔声道:“夫人,吃些牛乳吧。” 鱼灼灼反手将晴云掌上玉碗打落在地,稀里哗啦摔个粉碎。 “你们一个个的巴不得我失了圣心,巴不得我死!”鱼灼灼五官狰狞,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响彻整座芳华宫,宛如地狱厉鬼一般。 晴云吓的连连后退,“夫人,不是,不是啊……” 鱼灼灼没了孩子,明宗皇帝将涉事宫人全部杖毙,状似严惩不贷,实则是在为华香璩遮掩。鱼灼灼由此对明宗皇帝失望透顶,但又不能把话说在明处,只能打掉牙和血吞。是以,鱼灼灼心中怒火无处宣泄,性情日渐暴躁,对宫婢动辄打骂。 “不是?你敢说不是?”鱼灼灼手指掐住晴云耳朵,狠狠一拧,“你再说不是?” 晴云吃痛,鼻涕眼泪一齐流。她忙跪倒在鱼灼灼面前,“夫人大人有大量,饶了婢子吧。” 虽说鱼灼灼失了宠,可芳华宫仍受各宫瞩目。贾内侍吐了口浊气,趋步到在鱼灼灼身畔,小声言道:“夫人,气大伤身。” “伤身?我这副残破之躯,还有什么可伤?” 鱼灼灼眉宇间盈满忧伤,双目无神,颓然的滑坐在镜前鼓凳上,低声喃喃:“没了,什么都没了。” 鱼灼灼忧伤难过,天舞阁却是灯火通明。江雪巧笑嫣然偎在明宗皇帝怀里,娇声道:“陛下,芳华夫人痛失爱子,您该多陪陪她才是呢。” 明宗皇帝颇感意外的挑了挑眉梢,道:“想不到你居然十分大度。” 江雪悠悠太息,“同为女郎,自是明了芳华夫人的艰难。奴向来直爽,有话从不藏着掖着,若是陛下不喜,奴以后不说就是了。”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6 吴娘子造访 明宗皇帝双臂环住江雪,叹道:“能在深宫里听到发自肺腑的真话,何其珍贵?我怎能不喜?至于灼灼那里,且让她静静吧。” 平心而论,江雪不仅善解人意,还活泼伶俐,令得明宗皇帝爱不忍释。正因江雪这般可人,反衬的鱼灼灼无理取闹。 由此,明宗皇帝愈发不爱去芳华宫。 江雪并没再劝,话锋一转,道:“陛下,不如召季乐师奏上一曲可好?” 闻言,明宗皇帝兴致颇浓的点点头,道:“也好。中秋那日,他弹的那首曲子极妙。”说着,爱怜的抚摸着江雪的面颊,“你的舞姿更妙。” “以后奴只为陛下起舞。”江雪羞赧的垂下头,小女儿情态展露无遗。 明宗皇帝和江雪你侬我侬,太子府里充满了冷凝肃杀之气。 虽说屋里依然摆放冰盆,可一入秋,华香璩就像冬眠的毒蛇,彻彻底底苏醒过来。他将长发松松绾在头顶,身着寝衣歪在床上,睇着丁内侍,含笑说道,“目下,江雪深得父亲宠爱,你这差事办的着实不赖。” 丁内侍脸上堆起谦逊的神情,“一切都是殿下的神机妙算,奴婢不过是依照殿下吩咐去做。” 华香璩十分受用的哈哈一笑,“你这张巧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丁内侍不好意思的嘿嘿乐了。 华香璩眉梢一挑,问道:“诶?这些日子何迢迢怎么没动静了?” “奴婢听说他跑肚拉稀好些日子了,人都瘦的脱像了。躺在驿馆里,床都下不了了。” “是么?他是不是水土不服?” “奴婢也不晓得。” 华香璩忖量片刻,继续说道:“先不管他。现而今最要紧的就是让江雪获得父亲信任。再在宫里多多安插我们的人,万一父亲有所动作,我就先发制人。” 丁内侍明白华香璩口中的“先发制人”即是准备妥当之后,害死明宗皇帝,华香璩登基为帝。 “是。奴婢正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人手。” 华香璩面色骤然严肃,“此事须得小心谨慎,哪怕多费些时候,也不能让人察觉。否则,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不用华香璩提醒,丁内侍也知道他们正在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体。一旦被人发现,何止是杀身之祸,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即便华香璩行事隐秘,还是没能逃得过秦王的耳目。 “王爷,华香璩先是不动声色的把江雪送到明宗跟前,又在龙武卫里多方部署,甚至还把我们的人挤走了两个,您看,要不要……”即便再鲁钝,都能看出华香璩定是有所图谋,才会这般行事。 宋成将宫中变化说与秦王知晓,好叫他拿个主意。 秦王低低唔了声,合上眼帘,缄口不言。 按说是要等玉姝两年后回返东谷再举事的,可天弥女将玉姝命数做了更改,霎时间,秦王不知该如何应对。 自从得知天弥女更改了玉姝的命数,秦王夜夜难以安寝,既得装作若无其事,又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心中苦闷。到在今日,秦王已是心力交瘁。 但是华香璩的连番动作,令得秦王见到了丝丝曙光。 良久,秦王张开眼,缓声道:“照此看来,华香璩想让明宗尽早驾崩。” “正是。” “鹬蚌相持渔翁得利,且看他二人究竟谁能胜出。至于我们的人,他总不能全部换掉,能留多少就留多少。倘使华香璩登基,必定醉心声色。到那时,我们就可攻其不备。” 宋成想了想,沉声问道:“那要是华香璩被明宗除去又当如何?” 秦王沉吟片刻,道:“我看未必,华香璩步步为营,明宗到在而今还尚未察觉,也未警醒,照此看来,华香璩胜算大些。” 宋成想了想,认同秦王的看法。 “王爷所言甚是。” 秦王吸了口大气,重新振作精神,“我们只管作壁上观,看他父子俩能闹到何种程度。” 宋成点头应是。他从华香璩转而想到了秦王那个不争气的世子。 “王爷,近来独孤明月与世子时常出入酒店,席间必有音声人相伴。长此以往,坊间怕是会有许多流言传出。” 闻言,秦王嫌恶的颦了颦眉,“那独孤明月摆明了受天弥女唆使,延儿偏就看不透?!”语气中满满的恨铁不成钢。他对唐延已是失望透顶。 “王爷,要不要将那独孤明月……”宋成有此提议是想让秦王多多提点唐延,但这段期间,貌似秦王另有烦心的事体,无瑕顾及唐延。 “独孤明月是天弥女的外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天弥女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即便没有独孤明月,也还会有别人。根本在延儿识人不清,而非其他。” 秦王所言算是点到了本质。可毕竟唐延是世子,宋成不便多言。 “延儿德行有亏,确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本分。可是……”千言万语尽数化在秦王深深的叹息之中。 宋成忙出言安抚,“王爷无需自责。兴许世子只是一时贪玩,再过些时候性子沉稳了,自然就懂事了。”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唐延就是那种里外不分的糊涂人,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 秦王自嘲一笑,“但愿吧。” 只要说起唐延,必定惹得秦王烦恼。宋成稍加忖度,欢声道:“馆陶牧将学馆办的风生水起,东谷不少匠人得了信儿都争先恐后的去贵霜投奔。这回不用征召,都是自发的。属下听闻,在贵霜提及谢玉书三个字,人人都知是中原的大才子。” 秦王眉头舒展,“岂止是才子,玉姝是我的智囊。她令牧之从贵霜网罗的宝马良驹就快运回东谷。若这些马匹真如传说中的那般脚程快,耐力足,就再让牧之多运些回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派上用场。” 宋成神情一肃,应了声是。 “至于延儿……”秦王顿了顿,“延儿自始至终都不知晓我们所做的谋划,独孤明月从他那儿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以后更不能让延儿察觉哪怕一星半点,否则,难保他不会透露给独孤明月或是华香璩。” 宋成垂下眼帘,甚为忧虑的喃喃道:“王爷,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秦王吐口浊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决不能让延儿误了大事。” 宋成知机的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中秋过后,京都下了几场大雨,忽而就有了秋意。 九月初九,遍插茱萸登高时,各地应考的学子挤满了坊里的客栈。 这日,靖善坊谢府迎进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倘若细究,他二人跟小猫阿豹也有些渊源。 “哎哟,云……阿豹都长这么大了?!”简秀才记忆中的阿豹还是个半大小猫,和眼前这个蹲下像小杌子,站起来更像小杌子,脖颈上挂着小金鱼、小玉锁的胖猫,完全两回事。 吴娘子梳起妇人头,比之从前略显丰腴,也多娇态,光从面相上就能看出她与简秀才十分美满。婢女雅儿依旧侍奉左右,言语不多,手脚麻利,长进了不少。 “猫儿就得壮实点儿才显得精神。我们家的云绵就是怎么吃都长不胖。”吴娘子笑眯眯的吃了口茶,打趣道。 阿豹撩起眼皮瞅了吴娘子一眼,冲她娇娇的喵两声,意思是承了她的情儿。 兴许是吴娘子旺夫,屡试屡败的简秀才中了乡试,成了货真价实的举人,这次入京就是考恩科来的。 吴娘子旧年在京都时,结识了不少勋贵人家的女眷。虽说不到年逾,换了两拨皇帝,京都人事也有大动作,但尚有几户吴娘子熟悉的人家未受波及。 然而,吴娘子最先造访的却是靖善坊谢府。皆因只要在京都各大酒楼一打听,就能知道目下最受太后宠爱的,正正是这位东谷秦王嫡女谢玉姝。甚至有传言说,太后罔顾礼数,赐她宫中黄门,供其驱使。 虽说这等传闻仅仅在京都传扬了三两日,就被杨如织毒打府中婢女的新闻盖了过去,可或多或少的还是引人遐思。 京都百姓都道,谢小娘子真是好人有好报,在太后蒙难期间送上鹿鸣山的米粮,换回的却是真金白银都买不到的荣宠。 沈画秋思量再三,写了封信给玉姝,嘱咐她多多照应简秀才夫妇俩,至于恩科考试,或是朝堂用人都得凭真本事,并非疏通关系就能达到目的。 沈画秋将这话与吴娘子挑明说了,吴娘子也深知这个道理。她笃信以简秀才的人品才学定能才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她来一是为叙旧,二是为了简秀才将来能顺顺当当得个实职。 玉姝晓得吴娘子一心一意为夫婿谋划。她在永年县待的时候不长,但简秀才甚至云绵对她都极好。就算吴娘子不开口,她也会帮简秀才这个忙。 “云绵和灵均都在家?”玉姝拢了拢膝头上的阿豹,柔声问道。 “是。路途遥遥不方便带着它俩,如果夫君能够留京任职,我就把婆母接来与我们同住。她老人家身子骨弱,京都好大夫也多,慢慢调理说不定过上个一两年就能大好了。” 吴娘子说起家常话滔滔不绝。简秀才涨红了脸,小声叨念,“还没下场比试,就说什么留京任职,太早了些。” 吴娘子仰起脸,娇声道:“以你的学问定然能够!我信你!” 当着玉姝的面,吴娘子毫不掩饰她对简秀才的爱意,令得简秀才脸色涨得更红,“哎呀,瞧你都说了些什么!” 吴娘子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忙端起茶盏掩住面上尴尬的神色。 雅儿抿嘴笑了笑。她见惯了吴娘子和简秀才蜜里调油,并不觉得难为情。 好在有阿豹帮玉姝缓和气氛,猫儿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从玉姝膝头窜到桌上,就着玉姝的茶盏呱嗒呱嗒喝了几口香茶。 玉姝也不恼,任它喝完,才叫茯苓换过新的。 吴娘子忙道:“谢小娘子真是宠阿豹呢,要在寻常人家怕是要挨顿好打。” 阿豹喝完茶,舌尖卷了卷唇角,喵呜喵呜叫唤着重回玉姝膝头。玉姝顺着阿豹油亮的背毛,道:“它拢共也就十数年的寿命,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打呢。” 简秀才听了,深受感动,“还是云绵机灵,将阿豹托付给世上最好的主人。” 简秀才一本正经的神态,逗得吴娘子掩嘴笑了。 玉姝含笑道:“云绵的确灵性,阿豹像极了它。” 简秀才望望窝在玉姝膝头的阿豹,再看看墙上的绘像,两厢一比较,觉得画上的猫儿纤细。 吴娘子道:“陶四娘回到永年县之后,仍是寄人篱下,听说她的日子很是难过。就连亲生兄弟都怨怪她不仅没能谋到好前程,反倒成了家中负累。” 玉姝眉头微蹙,不解问道:“女子再嫁并非丑事也非难事。就因陶四娘侍奉过先帝,没人敢向她提亲?这又是何道理?” 吴娘子摇摇头,“哪里是没人敢提亲,而是陶四娘心高气傲,平常人不愿俯就,高枝儿她又攀不上。你也知道,永年县本就不大,陶四娘这一拿乔,没用多少时候传扬的尽人皆知,也就没人再向她提亲了。” “没生养的妃嫔放出宫去,不用孤独终老,算是天大的恩德,陶四娘却没能好好把握,她若再蹉跎几年,想找户小富之家都难了。”在传习所时,,陶四娘没少给玉姝气受。可玉姝听说她过的不好,仍是觉得可惜。 “谁说不是呢。陶四娘就是不会为自己打算。秦十一娘就比她强的多了。” 玉姝到在京都以后,碍于当时用的是谢九郎的身份,只是偶尔与苏荷互通书信,问声安好。与秦十一娘几乎断了音讯。仅仅是让苏荷代为问候。一来二去,感情就淡了。至于秦十一娘的近况,苏荷在近期的信中并未提起。 其实,玉姝不用细问也知道秦十一娘不如往昔风光。皆因赵昇登基之后,将秦铮从燕州调至象州。虽然都是任职刺史,但象州人口稀少到不及燕州下辖的郡县。明眼人都能看出赵昇此举实为夺取秦铮实权。 “秦十一娘苦练技艺,左手绣日臻完美。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去到宫中做女工了。”说罢,吴娘子长叹一声。秦十一娘从众星拱月般的人物沦落到一心为自己挣前程,果真世事无常呐。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7 入京 玉姝弯了弯唇角,喃喃自语,“做女工……” 从秦十一娘向玉姝讨教左手绣的那天起,玉姝就知秦十一娘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她想要的是个能在当今太后,甚至皇帝跟前露脸的机会。 秦十一娘比陶四娘精明的多,也更有耐心。 玉姝手指轻捻阿豹颈上的小翠玉锁,若有所思。 吴娘子又道:“翻过年,各地传习所就会将挑选出来的绣品呈到京都传习所,再从中择优选取。秦十一娘入选的机会很大。” 玉姝骤然回神,笑了笑,应道:“她下过的苦功总不会白费。” “苏荷记挂你,也想来京都开开眼界,奈何她素日净偷懒,怕且是没什么希望了。” 苏荷在给玉姝的信中也提了几次,她多是惦记云来酒店的椒盐烤鸭。 “只要肯努力,或早或晚总能如愿。”玉姝话里有话,吴娘子心领神会。 玉姝时常入宫陪伴太后。这等小事于她而言易如反掌。换言之,她不想让秦十一娘入京也易如反掌。 吴娘子跟玉姝说的全是些琐碎事,听的简秀才昏昏欲睡。幸而有好茶提神,才不至于闹了笑话。 说来说去阿豹能听懂的没几句,不多会儿就腻烦了。它扑棱棱抖了抖小耳朵,从玉姝膝头跳下地,再跳到简秀才腿上,小小的鼻翼不断翕动,把简秀才从上到下闻了个遍。 简秀才在家被云绵管束惯了,动也不敢动,由着小猫欺负。 阿豹闻够了,侧身躺倒,眯起眼洗脸洗手,一点都不认生。简秀才用手点指着阿豹小鼻尖,轻叹道:“刚生出来还没个耗子大,一转眼都长成大猫了。” 吴娘子闻言转头看向简秀才,含笑打趣,“玉姝带着阿豹去凉州城那会儿你就成天叨咕,说是怕阿豹丢在半路,后来又怕阿豹到在京都水土不服,好不容易见着了,总该放心了吧,又说阿豹一转眼就长大了。你这人真是的。” 吴娘子既不是怨怪更不是责问,而是甜甜的,撒娇的意味。 简秀才登时涨红了脸,低下头摆弄阿豹脖颈上的小翠玉锁,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玉姝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 吴娘子含情脉脉的望了简秀才一眼,扭转头对向玉姝,面带羞赧的说道:“他啊,心比豆腐还软。” 玉姝极是认同的点点头,道:“简大叔心善。”她相信吴娘子也是看中简秀才这点,才与他成婚的。 “是,心善。”吴娘子停顿片刻,又道:“沈娘子说昔日的柳贵妃死在冷宫,柳维风等人秋后也要问斩了。这还真是出人意表。” 可以说,没有柳媞就没有今天的吴娘子,但也正是吴娘子最先窥到柳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柳贵妃三个字从吴娘子口中说出,令得玉姝油然而生隔世之感。 “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玉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简大叔朴直端方,学问又好,无需像那些没有真材实料的奸猾之徒一样,去各个勋贵府上送拜帖求见。他们一门心思的想要走捷径,又有的是银钱。简大叔却是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终归不同。” 玉姝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吴娘子面颊有些微微发烫。 闻听此言,简秀才如同觅到知音一般,颌首言道:“谢小娘子说的对极了。” 赵昇开恩科,朝中擅长投机之辈,都以为这是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实际上,赵昇早就有所防备,但凡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玉姝的意思就是让简秀才别趟这浑水,只管踏踏实实的凭真本事挣个功名。 吴娘子将玉姝所言在心里转了两转,也道:“我们住在靖善坊北街的客栈后院,挺清静的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嗯,若吴娘子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谢小娘子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吴娘子不是傻子,既然玉姝让她别乱走动,她就踏踏实实窝在客栈陪伴简秀才,哪儿都不去。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玉姝唇角弯起,十分称心。 时近晌午,简秀才夫妇便告辞离去。同住一个坊,以后想要见面也容易。 送走他俩,玉姝有点乏了,寻思着小睡一阵再用午饭。她抱着阿豹往内宅去的当儿,莲童急匆匆来报:“娘子,池昊到京都了。” 玉姝停下脚步,十分惊讶,“你说谁到京都了?” “凉州城的池昊,还有他妹子到京都了。”莲童回话的当儿,慈晔一脸凝重的紧随而至,“娘子,池昊和幺妹进了杨丞相府,一直没出来。” “什么?”玉姝骇怪,“老杨搞什么鬼?”她把阿豹交到莲童手上,继续追问:“你确定是池昊?没看错?” 慈晔异常笃定的说道:“绝不会错。昨儿个满娘子说棉絮不够用,今儿个姚管事带上我和莲童去绸缎庄子订货,顺带买些碗碟过年时用。走到通衢,小的瞧见杨相爷府上的石管事跟一学生模样的少年喁喁私语。小的有心多看两眼,认出那人不是旁个,正是凉州城池昊。幺妹与他形影不离。小的和莲童隐在暗处,一路跟着他三人到了杨相爷府中。池昊兄妹进去以后,迟迟不曾出来。” “兴许池昊也中了乡试,来京都应考。”玉姝离开凉州城之前,的确提点过池昊。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有本事和杨相爷搅在一处。直觉告诉玉姝,此事并不简单。当日要不是玉姝念在池昊为她挡下一箭,也不会轻易放过幺妹。池昊两兄妹没靠山,没家财,凭什么能够入了杨相爷的眼? “娘子,杨相爷拉拢池昊,必定另有目的。”慈晔紧抿嘴唇,沉声说道。 玉姝却笑了,“随便他们有什么目的。你们可别忘了,幺妹的身契还在我这儿呢,就是闹到公堂她也是我的婢女。至于老杨……” “上回杨大娘子登门造访,想和娘子套交情没能得逞。杨相爷紧跟着就去定远侯府,要把自家孙女许给卫小将军,侯爷也没答应。杨相爷接二连三的碰钉子,自是郁气难舒。这回保不齐就是想利用池昊和幺妹对付娘子!” 莲童把阿豹搁在肩头,竹筒倒豆子似得一口气儿说完。 玉姝嗯了声,道:“先让阿选探探虚实。池昊无权无势,就算杨相爷想要对付我,池昊兄妹俩根本派不上用场。更何况,我对他兄妹俩仁至义尽,并无痛脚可抓。” 莲童听了她这番话,忙把阿豹交到慈晔手上,“娘子,小的这就去师父那儿传话。”说罢,片刻不留,匆匆去了。 玉姝望着莲童的背影,慨叹道:“没看出来,莲童还是个急性子。” 慈晔应了声是,将阿豹递给玉姝,道:“小的去打个下手。”话音未落,人已在两步开外了。 阿豹重回玉姝臂弯,懒洋洋的喵两声。 玉姝曲起手指一边给阿豹挠下巴,一边小声叨咕,“要是幺妹来找你寻仇,我一准儿护着你。” 阿豹似懂非懂的仰脸瞟了眼玉姝,没做声。 事实证明,慈晔和莲童确是杞人忧天了。 如玉姝所言,池昊是来京都应试。他放心不下幺妹,就讲她打扮成小仆模样带在身边。两人一路上风餐露宿,到在京郊,天降大雨。 兄妹俩情急之下,跑到一处破庙避雨。正遇上了杨绮莺,也就是杨相爷那个刚满金钗之年的孙女。 池昊身为儿郎,晓得男女授受不亲。虽说杨绮莺身边有仆婢跟随,但池昊仍遵循礼数,在屋檐下站了一宿。幺妹是女儿身,自是无需避讳。 幺妹从杨绮莺衣饰做派就能看出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娘子,便刻意讨好。因她与杨绮莺年纪相仿,走这一路又有许多趣事可讲,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 雨停之后,杨绮莺与幺妹作别,先行回府。 她在外耽搁整宿,杨相爷当然忧心,招来仆婢细问,得知池昊恪守礼法,杨相爷不禁对他生出几分爱重。于是,就想见见池昊,便命石管事将他兄妹接进相府。 邓选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茯苓等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虽说玉姝今时不同往日,既有当今太后照应,也有东谷秦王护佑,但茯苓等人都忘不了幺妹是何等狼毒,她甚至连小小的阿豹都想打杀了。像她那种人,不值得垂怜,更不值得同情。 “娘子,想那幺妹定是学会了阿谀奉承,否则,怎么连杨相爷的孙女都着了她道儿。”茯苓心有余悸的望了眼专心吃小鱼干的阿豹。 满荔噗嗤一声乐了,“杨相爷的孙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一年去庵堂转一圈,祈福上香。身边就那几个婢女婆子侍候,哪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可幺妹身份与杨绮莺相差甚远,怎会纡尊降贵与幺妹成了姐妹?”金钏不屑的扬起唇角。 “或许她见池昊懂礼守规矩,就当幺妹也是个好的吧。”一条小鱼干落肚,玉姝忙又拿来两条送到阿豹嘴边,“杨相爷不也是看重池昊这点了嘛。” 邓选认同的点点头,“杨相爷还与池昊考较学问,据说杨相爷相当满意。直说池昊能成大器。” 银钏嘁一声,“有幺妹那样的妹子,成大鼎又能怎的?!” 话音刚落,众人笑成一团。 玉姝更是不顾仪态的趴在阿豹身上,笑的直不起腰。 可怜阿豹嘴里衔着的半条小鱼干,都被玉姝吓掉了。 阿豹不知所措的窘相,逗得她们又大笑了一波。 等阿豹把那半条小鱼干嚼吧嚼吧咽肚里,她们才住了笑声。 邓选吃口茶,清清喉咙,道:“杨相爷许是想要笼络池昊,毕竟还是一手提拔的用着放心。” “想当初在凉州城时,幺妹还一口一个姐姐的称呼彩春呢。她那点儿见识都不如阿豹。”金钏唇畔不屑尤甚。 关于池昊和幺妹的事体,满荔都是从茯苓这儿听点,又在金钏银钏那儿听点,连在一起就是整个始末。幺妹为人如何,满荔知道的一清二楚。但要说到杨相爷,满荔更加笃定了。 “你们就等着看吧,要是池昊这次能高中,说不定杨相爷能招他做孙女婿呢。” “不能吧?门第差着好大一截,杨相爷能那么糊涂?”银钏满脸的不相信。 邓选笑了笑,道:“以杨相爷那般急于求成,也未必不能。” “池昊兄妹俩跟老杨那边都不用搭理。只要别来我跟前儿晃荡,他们怎么都成。”玉姝把阿豹拢在膝头,拿过小篦子给它梳毛,“若幺妹胆敢撩是生非,这回我绝不会网开一面。” 说罢,玉姝紧抿双唇,貌似动了气。 满荔知她心思,小声言道:“她要是真敢,太后还不把她撵出京都?!” 不等玉姝张口,阿豹喵喵的接上满荔的话头。 众人哄堂大笑。 就这一会儿功夫,阿豹耳朵都快震聋了。它面无表情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平常一个个说话轻声轻气的,笑起来真是可怖,凑在一堆叽叽喳喳更加可怖。阿豹重重叹了口气,敏捷的跳到地上,一溜小跑去它那屋躲清静。 茯苓盯着阿豹胖胖的小背影,感慨道:“阿豹脸皮还挺薄呢,笑它两声都不行。” “它机灵着呢,听得懂好赖话。”金钏拽拽茯苓衣角,“你小声点,它要真记了仇,得好些日子不能理你。” 茯苓一惊,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吞回肚里。 玉姝摆摆手,“没事,大喜给阿豹晒了好多小鱼干。你去跟他要点放荷包里,阿豹闻见腥味儿准保整天跟着你。” 茯苓郑重其事的大力点头,“嗯,婢子一会儿就去。” 这当儿,荣浩手捧信封进到屋里,“娘子,卫小将军的信送到了。” 一听是卫小将军的信,屋里突然安静了,所有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玉姝。 玉姝强作镇定,清了清喉咙,道:“嗯,放书房吧。” 卫瑫果然守信,说是三天一封,只多不少,有事隔一两天,至多不超过三天。书房桌上都堆了一小摞了。玉姝倒是都看了,可从来不回。 荣浩心里急,又不能明说。不光是他,满荔,邓选连带着茯苓也着急。是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卫瑫对玉姝有意,奈何玉姝总是冷冷淡淡,让人闹不明白她究竟怎么想的。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8 何迢迢献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满荔无法规劝,只等寻到恰当的时机再说不迟。 池昊两兄妹回到大通坊已是夕阳西斜。兄妹俩并不急着回到客栈,而是沿着大道一路走走看看。他们来到京都刚刚安置妥当就被杨相爷请了去,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向往已久的都城。 街道两旁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池昊仰头望向梧桐树上结出的尖尖的梧桐果儿,轻叹道:“京都真是个好地方。” 幺妹已不是一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了。她和池昊离开继母娘,吃的好喝的好,将养了三五个月就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抽高了,心眼儿也跟着多了不少。从她见到杨绮莺的第一眼起,就看出她出身高贵。幺妹万没想到的是,杨绮莺居然是当朝宰相的亲孙女。 幺妹扶了扶鬓边珠钗,刻意仿照杨绮莺的语调神态,柔声说道:“哥哥,这回你得了杨相公垂青,可真是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 她和杨绮莺结识以后,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大家闺秀相差甚远。是以,从衣饰打扮到说话做派,幺妹都刻意模仿杨绮莺。 同样的话,幺妹说了不止一遍两遍,池昊听的腻烦,十分不耐的反问道:“你当靠恩科拼的是杨相爷的面子?没有真材实料,哪能入得了皇帝陛下的眼?” 幺妹板起脸孔,“哥哥,我辛辛苦苦哄杨小娘子高兴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我们在京都上无三亲下无六故,连个投奔的人都没有,住在客栈里,钱像流水似得的花出去。就她给的那几贯钱,从凉州城到京都这一路上用的七七八八了。你要是不能高中,你我连回去的盘川都没有。” 幺妹说着说着,觉得委屈的要命,眼眶里蓄了泪。 池昊面色一沉,“谢小娘子与我们有恩。你再这般执拗,我就把你送回凉州城。” 话是这么说,可幺妹回凉州城等于死路一条。费氏卖她一次,就能卖第二次。池昊唯恐费氏故技重施,才把幺妹带到京都。到底他俩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哪能说不管就不管。 初时池昊用这般言辞还能唬的住幺妹,次数多了,幺妹也就不以为然了。 但她还是装出害怕的样子,连声道:“哥哥,我再不说了还不行?” 池昊拿她没办法,叹口气继续往前走。 “谢小娘子名满京都,又深得太后宠爱,你跟她作对,绝不会有你的好处。”一路上,池昊听闻许多关于谢玉姝假扮谢九郎的逸闻,她两番下了大狱,两番逃出生天。就在前些时候,谢小娘子在靖善坊东门前一展歌喉,歌声绕梁三日,为人所津津乐道。 池昊有心想去谢府拜望,又怕自己贸然前去,惹人厌烦。他暗下决心,若是榜上有名,再去答谢谢小娘子的恩情。然而,幺妹从始至终对谢娘子怀有敌意,这令得池昊多多少少都有不安之感。 尤其池昊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杨相爷和谢玉姝两人直接或间接的恩怨纠葛。幺妹就更不必说,她能攀附上杨绮莺,半夜做梦都笑醒了好几回。幺妹有幺妹的打算。即便杨相爷不能帮助池昊谋得官职,她也能通过杨绮莺结识更多勋贵人家的娘子。这样一来,她也能助池昊一臂之力。待池昊飞黄腾达,她不但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嫁入高门大户。到那时,真就有好日子过了。 与此同时,幺妹也为自己的身契心烦。总得想个办法把身契要回。关于身契,幺妹一直不敢跟池昊商议,大考在即,她不想让池昊分心。 池昊话里话外向着谢玉姝,幺妹听不入耳,忍不住小声叨咕,“太后宠她又能怎的?她是东谷人氏,哪比得上杨相爷人脉广博?” 从前不知玉姝来历,池昊也不敢小瞧了她。而今晓得谢玉姝乃是东谷秦王嫡女,到在京都数月功夫,不但才名远播,还能获得当今太后青睐。如此这般,只有幺妹这个睁眼瞎才能敢说出这种不着四六的话。 池昊懒得跟幺妹解释,反正说也说不通,还不如省些力气多多读书。 “就你那点见识懂得什么?”池昊沉下脸,转身往客栈走去。 幺妹跟在他身后,直个劲儿的喊:“哥哥,哥哥,这么快就回去了?” 池昊闷闷的不做声,加快了脚步。 华香璩一碗冰雪让何迢迢泻肚泻了一个来月,到了九月中总算见强了。 何迢迢能强撑着出门了才发现所有衣裳阔好几圈,挂在身上跟门帘子似得。何迢迢欲哭无泪,暗道华香璩真是个害人精。好在为天弥女搜罗的妙龄女郎先一步送回西陈,否则,耽误了天弥女炼药,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何迢迢病着的这段时期,脑子可没闲着。他知道鱼灼灼小产,也知道明宗皇帝得了新人江雪,对其宠爱有加。如此一来,鱼灼灼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当初是何迢迢挑唆的鱼灼灼生出夺嫡之心,现今鱼灼灼沦落至如斯天地,何迢迢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难过。但他并非同情鱼灼灼,而是暗恨鱼灼灼太傻,孩子没了就该牢牢抓住明宗皇帝才是。现在她失了圣心,还怎么跟华香璩抗衡?若不把东谷搅的天翻地覆,西陈怎么趁虚而入? 令何迢迢颇感欣慰的是,夏惜时还算机灵,华香璩隔三差五就召她陪伴。 何迢迢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曲起食指轻巧桌面。明宗皇帝对江雪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何不趁此机会给他下剂猛药?对!就这么办!何迢迢江心一横,从箱笼里取出一方乌木匣子,手指轻轻一挑,嘎达一声铜扣开启,里面放着一青一白两只瓷瓶。瓶身晶莹剔透,没有半分瑕疵,当真令人爱不释手。 何迢迢唤来随从,与他低声耳语一番,便将白瓶交到他手上。随从领命匆匆出去。 何迢迢拿起青瓶,吩咐人备车,他亲自去太子府走一趟。 明宗皇帝刚刚宠幸江雪时,想的是借此机会让鱼灼灼稍加收敛。哪知江雪宛如解语妙花,明宗皇帝越来越离不开她了。没用多少时日,天舞阁俨然成了第二个芳华宫。明宗皇帝处理完政事,就与江雪赏花品茗,写画手谈。 虽说江雪出身微贱,但她却是华香璩一手培植的利刃,琴棋书画都极精通。相比之下,鱼灼灼就稍显逊色了。由此,明宗皇帝对江雪愈发宠爱了。 即便鱼灼灼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此时,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仗着明宗皇帝对她的好而无理取闹。一国之君想要美人简直易如拾芥。没有明宗呵护的鱼灼灼好似离开泥土的鲜花一般渐渐凋零。 鱼灼灼想尽办法想要恢复往昔美貌,终是徒劳无功。中毒小产令得她损耗极大,从前滑嫩赛雪的肌肤如今黯淡无光,鱼灼灼好似苍老了五六岁。 “夫人,吃些燕窝补补血气吧。”晴云将玉碗捧到鱼灼灼面前,小心翼翼的说道。 近来鱼灼灼脾气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暴躁,稍不如意就动手打人。晴云近身侍奉,自然没少挨打。 鱼灼灼懒洋洋的撩起眼皮,“放那儿吧。陛下已经多日未到芳华宫来了,我哪还吃得下呢?” “夫人,不论如何,您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晴云打心眼儿里同情鱼灼灼。自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鱼灼灼被江雪取代也是意料中事。然而,这一天来的还是太快了,快的令人措手不及。 历经丧子、失宠的鱼灼灼已经没有了少女的娇憨可人,她像是暮年妇人,眸中无波无澜,毫无生气。 “饿了我自己会吃。”鱼灼灼偏头避开晴云送到唇畔的银匙,语带不耐。 晴云无法,放下玉碗,待要再劝,贾内侍兴冲冲的趋步来到鱼灼灼跟前,欢声唤道:“夫人!” 这些日子明宗皇帝没来芳华宫,贾内侍的那张脸跟苦瓜一样,整天揪成一团,今儿怎么突然高兴了? 可就算高兴也得背着点夫人才是。 鱼灼灼眸中闪烁出希冀的光彩,问他:“陛下要来芳华宫?” 晴云紧张起来。夫人还没上妆,衫裙也是旧的,这怎能行?得赶紧打水给夫人净面梳头。她刚挪步,就听贾内侍道:“陛下还在处理政事。今儿个怕是不能得闲。”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辞。言下之意就是,明宗皇帝仍要去天舞阁。 鱼灼灼燃起的振奋情绪瞬间消散殆尽。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想小睡片刻,无事莫要扰我。”鱼灼灼吸了吸鼻子,低声叨念,“睡着了,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了。” 贾内侍忙道:“夫人,奴婢想与您说件稀罕事。” “嗯?稀罕事?”鱼灼灼音调和缓,没有半分好奇的意思。 贾内侍不理,自顾自说道:“夫人,据说西陈天弥女擅长炼药,在她炼制的秘药中,专有一种能够回返青春的药丸,吃上三天肌肤就能如婴儿般娇嫩,吃上五天,通体散发勾魂夺魄的异香,要是吃上一个月,就能媲美月宫仙子呐!”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晴云狠狠瞪了贾内侍一眼,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如今鱼灼灼面容灰败,残花败柳一样。把天弥女的秘药说的那么好,这不让鱼灼灼干着急么? 果然如晴云所料,鱼灼灼眉头微蹙,愠怒道:“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天弥女的药再好又有什么用?你能弄得来?” “能!”贾内侍从袖袋里取出白瓶,“夫人您看,这就是了。” 惊得鱼灼灼张口结舌,缓了片刻,总算找着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从哪儿得来的?” “夫人,要么说何迢迢是个用心人呢。他听说陛下专宠江雪,心急火燎的遣人呈上秘药。” 鱼灼灼盯着白玉瓶看了又看,却不伸手接过。 “无故献殷勤,他有何图谋?” “他想请夫人为西陈借道东谷,多多美言。”贾内侍上前一步,“夫人,他还说,江雪与陛下情谊尚浅,且夫人才是陛下真正所爱,是以,他不愿低声下气求江雪,只肯央浼夫人垂怜。” 闻言,鱼灼灼弯了弯唇角,“想不到,何迢迢还是个明白人。他说的没错,江雪哪及得上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是,奴婢也是这么觉得。”贾内侍将白玉瓶又向前递了递。 鱼灼灼两指一捏将其攥在掌心,触手生温,是件好物什。打开瓶塞,一股淡淡幽香立刻盈满鱼灼灼鼻端。 鱼灼灼沉吟片刻,将玉瓶递还给贾内侍,吩咐道:“找人试药。”小产之后,但凡入口的东西,鱼灼灼异常谨慎。 贾内侍应了声是,领命出去。 近来,华香璩事事顺心。不仅除去了鱼灼灼腹中那块眼中钉,江雪也极受明宗喜爱。华香璩自认为高招频出,不由得心情大好。 是以,今儿个不等入夜,华香璩便在府中摆下酒宴,正饮在兴头上,丁内侍来报,“何迢迢求见。” 华香璩眉头微蹙,问道:“他来作甚?” 丁内侍忖量片刻,回道:“殿下,何迢迢缠绵病榻多时,今儿个才能出门就来求见殿下,想必他定有要事。” 丁内侍收了何迢迢的好处,自是不遗余力的助他达成心愿。 “殿下,您若不喜,奴婢这就叫他回去。”丁内侍早就摸清了华香璩的脾性,越是帮何迢迢说好话,华香璩越不会见。 果然,华香璩忖量片刻,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丁内侍心里高兴,面上不显,领命出去。不多时,何迢迢趋步入到殿中。 打眼儿一瞅,华香璩差点没认出何迢迢。整个人瘦了好几圈,衣衫阔大挂在身上,活脱脱一个人形纸鸢,风儿一吹就能上天了。 华香璩抬手挥退一众舞姬,乐师随即戛然而止,殿中顿时落针可闻。 “坐吧。”华香璩一指下首的座位,缓声命令。 何迢迢依言坐下,仰脸看向华香璩,笑嘻嘻的说:“扰了殿下雅兴,当真是在下的罪过。” “无妨。”华香璩懒得跟他虚与委蛇,擎起酒盏抿了一口,静等何迢迢道明来意。 何迢迢是个聪明人,稍加思量,便道明来意,“在下养病这段时候,宫里生出许多变故。攻打南齐也失了先机。在下此番注定无功而返……” 何迢迢眉头拧作一团,重重太息待要再往下细说,华香璩接过话头,“先生的意思是,想要回西陈?”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69 何迢迢又献药 华香璩并非舍不得何迢迢,而是舍不得沧水河边上的十二座城池。 “殿下,实不相瞒,在下回去遭国主责备是小,圣女惩罚才真真叫人难以承受啊!” 对华香璩来说,天弥女更像是一段传说而非真人。但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何迢迢的恐惧与胆怯。仅凭这点,华香璩对天弥女就有了新的认识。他情不自禁的追问道:“难不成先生性命不保?” 何迢迢惨然一笑,“性命不保有何所惧,怕只怕活不得,又死不了。” 华香璩生出许多好奇,又问:“究竟是何手段?” 何迢迢满脸的苦不堪言,“殿下休要寻根究底,不知总好过知道。” 目下,华香璩缺的就是能叫人死命效忠的法子,何迢迢避而不谈,令他颇为扫兴。 “只要父亲在位一日,借道东谷就不可能成事。”华香璩眯起眼,沉声说道。 何迢迢闻听此言,立刻打蛇随棍上,“若殿下能够早早登基,于东谷或是于西陈都有百益而无一害。” 华香璩呵呵笑了,“父亲身康体健,兴许我还得等上一二十年呐。”状似玩笑,实际却将华香璩心中不耐与不甘显露无疑。 何迢迢正正颜色,压低声音,言道:“殿下胸怀雄韬伟略,拥有过人之才能。且一心为东谷繁盛,为百姓安居,大可不必拘泥于小节。”言外之意,就是让华香璩除去明宗。 华香璩一听这话,竖起眉眼,十分严厉的斥道:“我与先生交浅言深,想不到先生却借机挑拨我与父亲反目。须知道,我乃是东谷太子,皇位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何须急于一时?” 何迢迢唇角微扬,“殿下,恕在下直言,您口中的囊中之物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传国玉玺,而是名为‘太子’的虚衔。陛下想废,易如拾芥。 在下缠绵病榻这些时日,芳华夫人不仅滑胎,还失了宠爱。由此可见,皇恩固然浩荡,却也如海市蜃楼般并不真切。芳华夫人目下处境即是例证。” 何迢迢所言,恰恰是华香璩心中所想。正因为他担心明宗皇帝废他太子之位,才会连番部署。目前,华香璩苦恼的是,如何能够一击即中,将明宗皇帝置诸死地,不被外人察觉。否则,别说顺利登基,就连小命也难保全。是以,华香璩不敢轻举妄动。 何迢迢见华香璩脸上变颜变色,再拱上一把火,“今儿个,在下给芳华夫人呈上一份大礼。” 闻言,华香璩心生腻烦,暗道:好个何迢迢,巴结鱼灼灼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胆量说出来,到底是何居心?” 他腹诽的当儿,何迢迢又道:“在下呈上的是能够令容颜回春的秘药。芳华夫人用得上,江雪也用得上。”说着,从袖袋里掏出青瓷瓶,托在掌心,“殿下想要在三个月内登基,就要将此药送于江雪服用。” 华香璩听明白了何迢迢的目的,却没弄明白其中的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他当然不会责怪何迢迢大逆不道,而是迫切的问道:“这就是先生的妙计?”区区两瓶令女郎容颜增色的药丸就能杀人于无形?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何迢迢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为他解惑。 “这是圣女炼制的秘药,分为一青一白,实为驻颜所用。同时服用,可以令人青春常驻。分开服用,便是世间最毒的毒药。服用期间须得戒房事,不然的话,与之行房的男子就会毒发而亡。” 华香璩蹙起眉头,厉声呵斥,“好你个胆大包天的何迢迢,居然妄图毒害父亲?你就不怕我治你得罪?” 面对华香璩的疾声厉色,何迢迢没有半分惧意,坦然笑道:“助殿下登基,何罪之有呢?难道殿下想要空等十年二十年?更何况他日江雪有孕,难保不会生出母凭子贵的念头。女人嘛,总是贪心的。” 何迢迢知道江雪是华香璩的一柄利刃,他这么说一方面是在挑拨江雪和华香璩的关系,另一方面,他也是在告诫华香璩,别以为江雪能够永远受他掌控,速战速决才是上上良策。 华香璩默了默,道:“你用这药等同于下毒,怕是防不住悠悠众口。”他是怕明宗皇帝死状可怖,到时流言四起,反生出事端。 “殿下无需担忧,毒发时心疾无异,御医也诊断不出。”何迢迢说着,将青瓶放到桌上,“在下只求殿下登基以后,莫要忘记圣女帮扶,与我西陈长久修好,永不犯境。” 华香璩哈哈一笑,朗声道:“这有何难?到时,东谷与西陈集结兵力,一同攻打南齐定然所向披靡。” 何迢迢恭顺的微微俯身,姿态谦卑,“承殿下贵言。” 十月花开赛海棠。天气日渐转凉,东谷皇宫里却是不大平宁。 经由这段时日服用何迢迢呈上的秘药,鱼灼灼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与豆蔻少女别无二致。不仅如此,鱼灼灼更是收敛性情,做出一副端庄和顺模样,在明宗皇帝跟前晃了两遭,就把明宗皇帝重新勾回了芳华宫。 这样一来,天舞阁的江雪自是不服气的。而且,她也有秘药傍身,原本她就比鱼灼灼年轻两岁,加上药效明显,容貌尤胜从前。 于是,明宗皇帝就在天舞阁和芳华宫之间游走,坐享齐人之福。 鱼灼灼和江雪表面和睦,暗地里较劲。初时,明宗皇帝还觉得新鲜,没过几天感到力不从心。可他哪边都舍不下,所以只能辛苦自己。 冷眼旁观的华香璩天天掰着手指头计算明宗皇帝何时归西,他好早早继位。 秦王在宫里广布耳目,对于华香璩的部署已有防备。只等到时随机应变。 令得秦王不安的是,唐延与独孤明月的关系愈发亲密,甚至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幸而唐延对秦王所有谋划全不知情,否则,就有可能危及整座秦王府。 因年中遭逢旱灾京都不似往昔繁盛,却也是一派美好光景。 要说大事,当属柳维风、赵昕等人问斩,彻底绝了后患。玉姝一直高悬不下的心总算稳稳当当落地。 简秀才果然不负吴娘子所望,中了二甲第一。赵昇丝毫不嫌简秀才迂腐,反倒觉得他朴直端方,并将其安置在虞部。玉姝不得不感慨,简秀才当真是和了赵昇眼缘。 简秀才不仅高中,还得了个实职,吴娘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官夫人,乐的她在靖善坊赁下一处两进宅子,张罗着要把简秀才的老母亲接来京都侍奉。 简秀才多年苦读终于有了回报,玉姝也替他高兴,特特备下大礼,只等乔迁那日送去。 天气渐凉,玉姝也越来越犯懒。除了入宫陪伴虞是是,大半时光都窝在书房读诗集。 她在书房里放了张屏风床,床边小几上摆满了各类糕饼和小鱼干,方便取用。阿豹畏寒,伏在玉姝臂弯,时不时衔条小鱼干磨牙。 “你听这句,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1】” 玉姝念完,低头瞅瞅怀里的阿豹,问它:“你以为如何?” 阿豹吧唧吧唧嘴,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玉姝笑的见牙不见眼,赞道:“还是我们阿豹懂诗。” 阿豹想了想没做声。它吃小鱼干吃的高兴而已,怎么就懂诗了? 这当儿,荣浩手捧着热腾腾的汤婆子,趋步到在玉姝跟前,低声问:“娘子,奴婢给您放在脚底?” 玉姝嗯了声,道:“吴娘子那边拾掇的怎么样了?” “慈晔方才去瞧了一眼,说是墙粉了还没干透,再晾个三五天就能住人了。” 玉姝两脚蹬在汤婆子上,暖意融融,不大会儿的功夫就觉得眼皮子直打架,她强打精神,絮絮说道:“等云绵和灵均来了,阿豹就有伴儿了。” 荣浩将小几上的点心碟子归置归置,“吴娘子也这么说的。” 阿豹瞪着大圆眼,听的很是用心。 “眼瞅着就冷了,给镖局那边多送几篓好碳。”玉姝放下诗集,拢紧阿豹,合上眼准备小睡片刻。莲童在外回禀,“娘子,池昊求见。” 池昊中了三甲,因他与杨相爷过从甚密,赵昇就想把他外放出京,省的又给杨相爷多添一份助力。但一时间没有恰当的去处,便暂且留在京都。 九月到而今,池昊连个面儿都没朝。今儿个到访,无非是想让玉姝在太后跟前为他美言几句,好捞个肥缺。还没入官场,倒先学会了蝇营狗苟。 玉姝心里如是想,不耐烦的回道:“不见!” 莲童巴不得她不见,美滋滋的出去传话了。 被池昊这一搅扰,玉姝困意全消,索性吩咐荣浩研墨,她想给阿豹画张画像送回东谷。 荣浩刚研好墨,玉姝手执狼毫,思量如何落笔的当儿,莲童又急急来报,“娘子,杨绮莺,杨如织求见。” 上次她将杨如织拒之门外,临走时撂下狠话,要跟谢府没完的。这事儿过去没俩月,怎么又舔着脸登门造访了? 玉姝冷冷回一句:“不见。” 过不多时,莲童回返,“娘子,那杨如织猖狂极了,说什么要跟娘子公堂上理论。” 闻言,玉姝噗嗤一声乐了。 “怎么,我不见她,她要去府衙告我?” 莲童思量须臾,道:“娘子,杨如织和杨绮莺分乘两辆马车。老易说,杨绮莺那辆车里除了婢女还有旁人,会不会是幺妹?” 实际上但凡京都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全都逃不过贵楼的耳目。玉姝貌似不理杂事,实际上她对杨相爷府中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幺妹藉由杨绮莺的关系,在京都贵女中频频走动,虽说人家看不上她小门小户的出身,但有杨绮莺给她撑场面,旁人也不会令她太过难看。一来二去,幺妹就有些飘飘然,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玉姝蘸饱了墨,笑吟吟的继续说道:“前些时候杨如织毒打婢女的事体传扬的尽人皆知,她躲在府中好多天不敢出门,想不到终归为了幺妹破了例,可见她二人的确臭味相投。“顿了顿,又道:“幺妹定是为了那张身契来的。可能她为了壮胆,才拉着杨绮莺和杨如织一起。” 莲童重重点头,“娘子说的是。别看那幺妹年纪不大,却并非良善之辈,想当然在凉州城时,她心狠到想要棒杀阿豹。阿豹那么可人的猫儿都下的去手,可见她有多歹毒。” 有关幺妹的事体,荣浩听莲童等人说的不少。他也道:“依奴婢看,就算这事儿闹到官府,她们也是自讨没趣。” 说话的功夫,玉姝在纸上刷刷点点勾出小猫的轮廓,认真端看片刻,转而问莲童,“方才池昊可留了口信?” 莲童摇摇头,“我跟他说娘子不见,他听了以后,十分失望,匆匆就走了。没有多说什么。” “且不管他们几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们只需记得,谢府不是何等客人都纳的。”玉姝边用淡墨绘出阿豹绒绒的小爪和背毛,边对莲童说道:“待会儿你去跟阿选传个话,让她多多留意杨相爷府上的动静。” 莲童应了声是,迈步要走,玉姝又道:“老杨擅用流言中伤,说不定杨绮莺也有样学样,让阿选警醒着点。” 杨如织翻过年也才十五、六,根本沉不住气。要不然,她就不会明明白白的说,要和玉姝上公堂理论。这么做,不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让玉姝有了准备,能够早些防范。 莲童应了,去给邓选递话。 莲童一走,荣浩有点待不住了。他在谢府就相当于虞是是的耳目,而今,玉姝被杨如织威胁,他理应入宫回禀。可玉姝专心写画,荣浩不能打扰,急的他在旁边直个劲儿的搓手。 玉姝晓得荣浩的心思,便道:“这等小事,无需烦扰太后。况且杨如织不会亲自出面,想必也是递上诉状,邱府尹自会派人下来盘问,到时不用我出面,杨相爷就得亲自教训她俩。” 荣浩将信将疑,小声发问:“娘子,能么?” “怎么不能?这事儿她俩肯定是背着杨相爷商议的。倘若杨相爷知道,断不会为了一纸身契来找我麻烦。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哪能自降身份做这等糊涂事?又不是市井光棍替人平事儿!那杨绮莺当真不知所谓!”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70 反咬一口 玉姝想想都觉得可笑,堂堂相府千金居然任凭幺妹摆布,由此可见,杨绮莺并不精明。 正如老易所言,幺妹确是和杨绮莺同乘一辆车。她们没能如愿入了谢府大门,幺妹气的不行。她强自按下心头腾腾升起的怒火,偏头望向杨绮莺,愤愤道:“莺儿姐姐,她就是这般嚣张,任谁都不放在眼里。” 幺妹只说池昊救了玉姝一命,玉姝却不肯把身契还她等等事体添油加醋诉与杨绮莺知道,杨绮莺晓得杨如织曾在玉姝那里受了些闲气,于是她们三人一起来找玉姝讨个说法。想不到吃了个闭门羹。 杨绮莺好歹也是杨相爷的孙女,哪受得了这般对待。不用幺妹挑唆,杨绮莺已经恨上谢玉姝了。 “她不就是东谷秦王的女儿吗?”杨绮莺冷哼一声,“我都打听过了,秦王早就没有实权了,在东谷的日子并不好过。” 杨相爷意欲将她和卫瑫凑成一对的事体,杨绮莺不多不少知道一些。但她到底是女儿家,面皮薄,不敢向祖母细问。后来听说这事儿没成,杨绮莺郁闷好些日子。 虽说卫小将军年纪大些,胜在家世好,人才出众。过几年卫小将军承了爵,她就是侯夫人。叹只叹她没那个命。可杨如织却跟她说,卫小将军属意谢玉姝,两人鸿雁传书好些日子了。 杨绮莺又恼又恨。那谢玉姝女扮男装在外招摇,毫无矜持可言,卫小将军不是瞎了眼,就是猪油蒙了心! 因此,杨绮莺此番不止是帮幺妹,也是为了自己。她原想去到谢府看看谢玉姝究竟是何样貌,能把卫小将军的魂儿勾了去。没成想,她们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真真儿气死个人! 幺妹一听这话,两眼放光,愤愤道:“她就是会装,整天抱着只猫瞎转悠。” 杨绮莺梗了梗脖子,冷哼一声:“她不见归不见。话都跟她挑明了,她敢不还身契咱们就去告官。” “告官?”幺妹吃了一惊,心虚的反问道:“告的赢么?” 整件事从头到尾幺妹都没跟杨绮莺说实话。隐去不讲的那些都是对幺妹不利却对玉姝有利的。要真闹到官府可就得实话实说了。 杨绮莺昂起下巴,笃定言道:“她就是仗着当今太后的恩宠,才会如此跋扈。一纸诉状呈上去,将她做下的丑事昭告天下,看她还有脸留在京都没有。”杨绮莺今年才十二,还是个孩子。自小养在深闺,她所知道的公堂衙门就是变文上写的有冤诉冤的地儿。她想当然的以为只要说清原委,就能让玉姝伏法,甚至把她逐出京都。 幺妹也没经历过这些,但她觉得只要有杨绮莺、杨如织撑腰就能事事遂心。 幺妹唇角微弯,故作乖顺,道:“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幺妹和杨绮莺各有各的打算。杨如织亦是。她讨厌谢玉姝摆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更恨她把卫小将军的魂儿勾了去。 杨如织紧攥罗帕,面上浮露出忿忿神态。早几年,杨豫想把杨如织许给卫瑫,杨如织并不情愿。她那会儿年纪小,心气儿高。到在而今,她想嫁进定远侯府都成了奢望。自打听说卫小将军每隔三两日就给谢玉姝送封信去,杨如织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谢玉姝凭什么能得了卫小将军的青睐?杨如织恼恨之余,脑子里琢磨的全是怎么给谢玉姝使绊子。恰好幺妹在这时候出现,遂了杨如织的愿。 幺妹回返池昊在大通坊租住的小院时,已是月上柳梢。 这小院不大,一共三间房,兄妹俩住着倒也不觉得局促。池昊端坐屋中,面沉似水。灯火昏黄,将池昊的影子扯得老长,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孤清意味。 幺妹怯怯的到在池昊跟前,低声唤道:“哥哥……” 池昊看也不看幺妹,冷冷问她:“你去向谢小娘子讨要身契,可有结果?” 提起这茬,幺妹咬牙切齿,“她连门儿都没让我们进。” 池昊并不意外。今儿个他去谢府拜望,一是为了答谢玉姝慷慨解囊,二是想要告诉谢娘子小心提防杨如织和杨莺羽。哪成想,谢娘子不愿见他。 池昊也觉得此事是他做的不够周全。他应该一到京都,就去谢府求见。但他那时高不成低不就,哪有脸面去见谢娘子? “谢娘子晓得你另有所图。”池昊淡淡说道。 幺妹仰起脸,不服气的说道:“哥哥,我不过是想把身契要回来罢了,哪里有所图了?况且,你中了三甲,有杨相爷帮扶,很快就能当上大官了。我们兄妹俩再也不是凉州城里受继母娘欺负的可怜虫儿了。哥哥当官,我却是仆婢的身份,这像什么话?我把身契要回来没错。 哥哥,我早就说她掐着我的身契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还不信。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池昊拧紧眉头,“当日在凉州城,你和彩春做下的好事,还不够丢人现眼?你还好意思去向谢娘子讨身契?” “我有什么不敢?有莺儿姐姐和美娘姐姐帮我,她还能不把杨相爷放在眼里?莺儿姐姐说了,秦王在东谷不受重用,徒有其表罢了。她唬的住别人,可唬不住相府千金。” 闻言,池昊扯了扯唇角,“相府千金又能如何?她没有谢娘子的才名,更没有太后庇护。谢娘子到在京都半年光景就能自如出入皇宫,相府千金能吗?” 幺妹轻蔑一笑,“她擅长阿谀奉承,太后一时受她迷惑罢了。” “愚不可及!”池昊重重叹息,“明儿个我就雇车送你回凉州城,省的在京都惹是生非。” 幺妹立刻竖起眉眼,大声道:“我不回!我回去落在继母手里就是死路一条,哥哥,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你留在京都迟早闹出大祸,与其客死异乡,倒不如死在家里省心。”池昊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幺妹看出池昊并非说笑,忙收敛急色,楚楚可怜的哀求,“哥哥,好歹我也是你的亲妹妹,你怎能如此狠心?”话音未落,眼泪好似断线的珠子从幺妹眸中滴滴落下。 他俩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池昊的心顿时软了。 “父亲不在了,我只剩哥哥一个亲人,哥哥,哥哥别撵我走……”幺妹嘤嘤哭着,半跪在地上,两手紧紧攥住池昊袍角。 池昊想要扶她起身,幺妹挣扎着就是不起,扎在池昊膝头放声痛哭。 幺妹这招对付池昊最管用。是以,她铆足了劲,越哭越凄惨。 平心而论,池昊也不放心让幺妹独个回凉州城。没他护着,说不定费氏真能把幺妹许给人做小妾做填房。 池昊抚上幺妹肩头,“你想留在京都,就得乖乖听话才行。” 闻言,幺妹从池昊膝头仰起脸,哽咽着说道:“哥哥,我都听你的。” 池昊抿去幺妹颊边泪珠,轻叹一声,“你的身契我帮你去要,你也别总去杨相爷府上叨扰,留在家里给我做两件得体的衣裳。” 幺妹垂下眼帘,思量片刻,乖顺的点头应承。 东谷 鱼灼灼和江雪皆受明宗皇帝的宠爱,两人为了争宠各出奇招。目下而言,江雪略占上风。 对此结果,最为满意的莫过于华香璩。何迢迢许他三个月之后就能登基,仅仅过了半个月不到,华香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秦王时刻关注宫中以及太子府的动静。直觉告诉他,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是好是好,却未可知。这令得秦王极是忐忑。 尽管他做不到所有事体尽在掌握,但至少馆陶牧从贵霜运回的马匹脚程快,耐力足,一定能派的上用场。 谢绾和秦王做了多年夫妻,不难看出他近来忧心忡忡。每每谢绾问及,秦王寥寥数语带过,从不与她细说。有所图谋,必然要付出代价。 用罢晚饭,夫妻二人对坐手谈。秦王两局两胜,谢绾为了哄他开心,输的不露痕迹。 果然,秦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谢绾故作不悦,缓声道:“玉姝的棋艺定在我之上,等她回来就能为我报仇解恨。” 秦王哈哈笑了,“才输了两局而已,就跟我成了仇家了?” 谢绾颦了颦眉,“怎么不算?明儿一早我就写信给玉姝,叫她苦练棋艺。” 秦王笑的前仰后合,用手点指着谢绾,说不出话来。 谢绾目的达到,收起胡搅蛮缠的劲头,为秦王斟上一盏香茶,问道:“你前儿个去马场相马,快与我说说,贵霜的马究竟好在哪儿?” 秦王接过茶盏,浅浅吃了一口,道:“贵霜的马易驯,脚程快。我打算过些时候再让牧之运些回来。” “先等等再说吧。我听说宫里那两位争宠都快争到明面儿上了。” “还不至于闹的太难看。”秦王撂下茶盏,“以后怎样可就不知道了。” 谢绾思量片刻,问道:“明达,越是如此我们就越得小心行事。区区舞姬打破了鱼灼灼专宠的局面。以我看来,江雪不简单。” 秦王赞许的望向谢绾,沉声道:“江雪是华香璩的人。” 谢绾丝毫不觉惊讶,相反,她认为这样一来整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也就是说,华香璩意图对明宗不利?” “正是。”秦王捡起棋盘上的一颗黑子攥在手里来回摩挲,“据我所知,何迢迢数次前往太子府与华香璩倾谈。想必他二人必定有所图谋。” “可是……”谢绾停顿须臾,又道:“可是华香璩已经是太子了,他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秦王摇摇头,“华香璩害怕自己被废,才会急不可耐。” “难道说,明宗丝毫没有察觉?”谢绾不信明宗皇帝对华香璩的企图一无所知,亦或是明宗皇帝并不认为华香璩能对他构成威胁。他小看了华香璩的能耐。 “他终日周旋在江雪和鱼灼灼中间,根本无心料理政务。我听采萍说,只要明宗去到天舞阁,十次有八次都要唤那姓季的乐师伺候。纵情声色久了,明宗也就听不进良言忠言了。” 谢绾颦了颦眉,问道:“姓季的乐师?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说过。” “就是前些时候鱼灼灼在民间网罗讲唱艺人,那姓季的乐师凭一曲箜篌顺利入宫。若细究起来,他也称得上是故人。” “此话怎讲?” “他曾是永年县熙熙楼的乐师。教过尤蜜羯鼓。” 谢绾忖量片刻,沉声问道:“如此说来,那季乐师是华香璩的人?” 秦王缓缓摇头,“应该不是。”他从不关注明宗皇帝身边的这些小角色。况且,谁是谁的人又有什么所谓。等到将来成事,不肯听命于他的全部清出宫去即可。 谢绾心思缜密,直觉告诉她,季乐师入宫并不是单纯为了富贵荣华,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因由。 “明达,找人探探季乐师的底细,好吗?” 秦王略加思索,颌首言道:“也好。” 目下,邱世琅任职京兆尹。查清源调离京都,去到燕州接了秦铮的刺史之位。 玉姝不等杨如织、杨绮莺发难,先和邱世琅通好了声气。只等她俩递上状子,邱世琅去到杨相爷府走一遭,这事儿就了了。 哪成想玉姝前脚安排好了,状子后脚就送到邱世琅案头。邱世琅将其誊录一份送到靖善坊谢府。 状书是杨如织找人写的,顶着幺妹的名儿,状告玉姝欺压良民,不仅强行将幺妹买做婢女,还恩将仇报,把病中的池昊撵出丢弃在外,不给延医问药。整件事黑白颠倒,全都成了玉姝的过错。 玉姝看罢,面沉似水。 在一旁侍候的荣浩见她似有愠怒,犹豫再犹豫,还是不敢问。 满荔正跟阿豹玩小绣球,一抬头正撞上玉姝眸光森森。 “娘子为何事烦扰?”满荔收了绣球,将阿豹捞进怀里,小声问道。 玉姝冷哼一声,用力将状书扣在桌上,“好个幺妹,小小年纪指鹿为马的功夫倒是了得。” “娘子何苦为了她动气?像她那等不识好歹的东西逐出京都就得了。”满荔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将阿豹搁在膝头,曲起手指给它挠痒痒。 美得阿豹眼儿眯眯打起了呼噜。 “若非念在池昊救我一命,当日离开凉州城,我也不会给他兄妹俩安置的妥妥帖帖。是我自作孽,明知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还发了善心我不求她任何回报。她反倒先咬我一口。” 玉姝一张俏脸气的煞白。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71 哄骗 满荔和荣浩皆是一惊。 满荔单手抱起阿豹,来到玉姝身后,为她轻抚脊背,“幺妹固然可恨,那杨如织和杨绮莺也是两条糊涂虫,任凭外人拿捏,当真是家门不幸。” “岂止家门不幸,简直是丧门星入宅。老杨的好孙女儿引狼入室,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玉姝腮帮子鼓鼓的,直个劲儿的喘大气。 荣浩小心翼翼的将茶盏递到玉姝眼皮子底下,“娘子,喝点水吧。” 玉姝嗯了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池昊还没实职,幺妹就敢这般放肆。要他真当了大官,幺妹还不得跟我明刀明枪的一较高下?”玉姝眉梢一扬,瞥见窝在满荔臂弯的阿豹,“你放心,幺妹敢动你一根猫毛,我要她好看!” 玉姝煞有介事的神态逗得满荔噗嗤一声乐了。 “这点小事何须娘子费心?邱府尹定能料理妥当。” 荣浩附和:“满娘子说的是。” 玉姝撂下茶盏,仍觉得郁气难舒。她见过厚颜无耻的,但是没见过像幺妹这般厚颜无耻的。 玉姝指了指桌上的状书,吩咐荣浩,“待会儿你誊一份儿给池昊送去。跟他说,幺妹是我谢府婢女,我不止有身契,凉州城府衙那儿也有存案,我可不是拐带小孩儿的人牙子。该怎么办,让他自己掂量。” 荣浩应了声是,润笔研墨。 玉姝也不光是生幺妹的气。究其原因,还是要怪卫瑫。说好了三天一封信,雷打不动。可今儿个都第四天了,信还没有送到。也难怪玉姝焦躁。 尤其近来卫瑫写的都是路上见闻,好像游记一般,玉姝读的津津有味。冷丁儿没得看了,抓心挠肝的难受。 “算算时日,该过柳州了。”玉姝俩眼盯着荣浩指尖墨条,低声叨念。 荣浩顺嘴答音,“嗯,早过了。许是天气多变,耽搁了驿马行程。娘子莫要心急,说不准今儿晚上信就送到了。” 闻言,玉姝板起脸孔,不高兴的反问,“谁着急了?” 荣浩一缩脖子,求救似得看向满荔。 满荔轻笑几声,顺势把阿豹塞到玉姝怀里,道:“卫小将军给娘子写了十多封信,娘子一封也没回,不合礼数。” 满荔所言,正是荣浩的心声。 荣浩一边磨墨,一边默默的给满荔竖起了大拇指,暗道:满娘子胆子真大!说她是巾帼英雄也不为过! 满荔说的极是自然,玉姝却是始料未及。她思量再三决定装聋作哑,不给卫瑫回信。没想到满荔这么快就揭她的短儿。 “不回!”玉姝斩钉截铁的说道。 满荔站在玉姝身侧,柔荑搭在她肩头,笑盈盈的再劝,“娘子,您总说礼数要周全。怎么到了卫小将军这儿,就把礼数抛在脑后了呢?” “……” 玉姝一时语结。她不想给卫瑫太多希望,也不想重蹈前世覆辙。 悲剧收场一次足矣。 玉姝这般想,面色也随之阴沉下来。恰如突遭乌云侵袭的晴空,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满荔见状,收回手,闭上嘴,不再多话了。 荣浩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骇人的谢娘子。他赶紧低下头,专心致志的研墨,大气都不敢出。 霎时间,书房里只有阿豹震天响的呼噜声。 放衙之后,邱世琅换上常服,乘着马车,慢慢悠悠晃荡到了杨相爷府上时,天都擦黑了。他来之前就打听的清清楚楚,杨相爷今儿个没有饭局。确切的说,杨相爷已经好些天没有外出酬酢了。 朝中盛传皇帝陛下要封杨相爷侯爵之位。是否属实,杨相爷不知,邱世琅却是晓得的。皇帝陛下此举即是让杨相爷颐养天年,交出手中实权的意思。 以杨相爷的精明一定领会到了个中深意。所以他才会做出低调行事的姿态。 不得不说,杨如织和杨绮莺的确给杨相爷增添不少麻烦。邱世琅暗暗替卫擒虎庆幸。亏得杨如织或是杨绮莺没得做定远侯府的媳妇子,否则,这俩搅家精还不知能把侯府折腾成什么样儿呢。 邱世琅突然造访,大大出乎杨相爷所料。邱世琅可不是从前那个在虞部掌管杂事的邱世琅了。而今的他真真正正握有实权。且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陛下意在栽培历练,用不了多久,邱世琅定能高升。 要知道,邱世琅背后是邶童一派。他能平步青云,也证明了皇帝陛下并非任人唯亲。 当然,这是世人的看法。他们不晓得邱世琅早暗地里转投赵昇多年,更不知道邱世琅为此付出多少辛苦。 杨相爷以茶盏遮面,瞟了眼坐在下首的邱世琅,暗自思量。 他知道邱世琅无事不登三宝殿,可究竟为了什么,却是摸不准头绪。 邱世琅同他一样,也用茶盏遮面,睇着墙上的山水画,皱了皱眉。 那是赵娘子的墨宝。老杨果真懂得见风使舵。当今皇帝登基坐殿,赵娘子昔日画作一下子就成了抢手货。但凡京都勋贵都巴不得挂的满墙都是,以此彰显他们欣赏赵娘子的诚意。 在这方面老杨是个精明人。他早就悄默声的搜罗许多赵娘子的画儿,就算他换着挂,也能十天半个月都不重样。 杨相爷见邱世琅目光停在赵娘子的画上,呵呵笑了,“哦,这幅画是赵娘子后期,还有一幅闺阁绣,两相互补,实乃上佳之作。可赵娘子的闺阁绣太过珍贵,我舍不得挂出来。下人粗手粗脚,万一扯毛了丝线,可就白瞎好东西了。” “杨相爷不愧是惜物之人。”邱世琅放下茶盏,拈须笑道。 “赵娘子的佳作理应爱惜着点才是。”杨相爷笑得意的望着墙上的画,笑的见牙不见眼。 说话功夫,天色渐渐黑了,秋风骤起,吹得窗棂唿扇唿扇作响。 邱世琅拢拢衣领,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圣上这一开恩科,京都繁盛尤胜从前。” 杨相爷咂摸咂摸话味儿,闹不明白邱世琅为何突然把话头拐到恩科上去。 “可说是呢。”杨相爷似是而非的应了,又端起茶盏慢慢吃着,静等着邱世琅说下文。 “今年有一生员中了三甲,是从凉州城来的,姓池单名一个昊字,不知杨相爷熟悉吗?” 邱世琅问到池昊,令得杨相爷颇为疑惑。据他观察,池昊并非那等胆大妄为之徒。转念又一想,人不可貌相,难保池昊行事一定稳当。万一他去妓馆胡闹,或是与人厮混扯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丑闻,想保他也是难上加难。 “谈不上熟悉。”杨相爷不知邱世琅究竟意欲何为,是以,也就没有急于撇清,似是而非的答上一句。 “那池昊有个亲妹妹……”邱世琅目光在杨相爷脸上游弋,看起来颇具深意。 幺妹? 杨相爷晓得自家孙女近来跟幺妹走的近。她俩和杨如织三人俨然成了手帕交,总是凑在一处说说笑笑。 未出阁的女孩子有几个玩儿的来的闺中好友,再寻常不过。可为何邱世琅满脸满眼的凝重? “啊,好像是有吧。怎么,那孩子犯事了?”杨相爷把问题抛给邱世琅,希望他别再转弯抹角,赶快说到正题。 邱世琅摇摇头,“不是她犯事。而是她把谢小娘子给告了。” 闻听此言,杨相爷吃惊不小。 “什么?她告谢玉姝?不能吧?!” 杨相爷暗骂一声蠢货! 惹谁不行,去惹靖善坊的谢玉姝。 “不仅如此,此事也将杨相爷的孙女,以及杨豫家的大娘子牵扯进来了。”说到此处,邱世琅唇角微微上扬,“杨相爷,池小娘子状告谢娘子的状书,乃是杨大娘子出面,找人代写。若是没有杨大娘子施以援手,池小娘子也不敢如此行事。” 杨相爷倒吸一口冷气。 邱世琅口口声声说的是杨大娘子杨如织,实际暗指的却是杨绮莺。 杨相爷唇角坠了坠,面露不豫。 不论如何,总得把事情原委弄个清楚明白才行。杨相爷正正色容,问道:“但不知池小娘子有何冤枉?” 邱世琅冷冷笑了,“冤枉?以池小娘子的脾性,要是真受了冤屈,必得搅闹的整个京都上上下下都不平宁。” 杨相爷品出邱世琅话中意思。他和幺妹倒是见过一面。是在后花园偶然遇见的,幺妹向他行了礼,问了声好,便匆匆离去,并无深谈。杨相爷认真回想幺妹举止,倒也得体。兼且池昊知书识礼,杨相爷想当然的以为幺妹也不会差到哪去。 “倘若池小娘子真有冤屈,邱府尹身为京都的父母官,理应为她做主,而不是到在我府中说些有的没的。”杨相爷并非护着幺妹,而是不想让杨绮莺或是杨如织受其牵累。 邱世琅呵呵一笑,道:“池小娘子好坏不分也就罢了,难道杨相爷也要学她不分好坏人吗?” “邱府尹此言何意?”杨相爷眉头微蹙。 “池小娘子全凭一面之词状告谢娘子。我与谢娘子求证过,她那状书里写的全是指皂为白的假说。谢娘子对她兄妹二人仁至义尽。池小娘子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反咬一口。杨大娘子偏听偏信,传扬出去又是一桩笑料。须知道,杨大娘子苛待府中婢女的事体刚刚烟消云散。” 杨相爷脸色一黑,道:“美娘非是苛待下人,而是……” 而是什么呢?杨相爷说不下去了。杨如织如何殴打婢女,婢女身上几道鞭痕,酒肆茶馆里的讲唱艺人知道的门儿清,不用添油加醋都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杨相爷心惊的是,他想尽办法遮掩此事,最终却是适得其反。 想不到这桩丑闻刚告一段落,又有新的冒了出来。 “杨相爷,您又何必为杨大娘子掩饰?”邱世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杨相爷老脸一红,连声道:“没有,没有。” 邱世琅笑意更甚,“杨大娘子虽与杨相爷沾亲带故,但到底不是杨相爷府中娇养的千金。” 一句话戳到了杨相爷的痛处。 杨如织坏了名声也就罢了。他堂堂杨相爷的亲孙女可不能沦为京都的笑柄。 更何况杨相爷还指望杨绮莺能嫁入高门大户,为杨氏兴盛出一份力。 “当日,池小娘子被继母娘卖给牙婆,谢娘子施以援手,将她赎了出来。理所当然的,谢娘子持有池小娘子的身契。这些都是登记在册,无可抵赖的。池小娘子以此状告谢娘子,的的确确没有道理。坊间传闻,谢娘子请了先生教导府中仆婢读书认字。由此可见,谢娘子不是那等薄待下人的主子。” 邱世琅字字句句都在映射杨如织打骂婢女。杨相爷重重吐口浊气,默然不语。 邱世琅停顿片刻,朝杨相爷勾了勾唇角。“谢娘子离开凉州城时,不仅给池昊兄妹留下足够的银钱,还买了间宅院供他二人栖身。谢娘子没有半点对不住池小娘子,池小娘子恩将仇报。杨大娘子轻信池小娘子也就罢了,还为她奔波劳碌。谢娘子说,就前些日子,杨大娘子还带同池小娘子去到谢府求见。谢娘子不肯见,杨大娘子就放出话说,要让谢娘子阖府不宁。貌似杨相爷的孙女儿也一同去了,但不知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杨相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颌下胡须抖三抖,愣是说不出话。 邱世琅笑了,“池小娘子以为我这京兆府是菜式通衢?她来告,我就得判她赢?我这京兆尹可不是白吃朝廷俸禄的,状书呈上来就得取证查实。不过,用不着细查细究,也能看出池小娘子是在利用旁人为她出头泄愤。她才多大点儿的孩子,心眼儿生的这么偏,以后那还了得?” 话音落下,杨相爷彻底黑脸。 他气的是杨绮莺、杨如织蠢钝,被幺妹轻易骗了去。 邱世琅见火候差不多,话锋一转,又道:“好在此事没有闹到尽人皆知的地步。池小娘子得管得住嘴巴才不至于落人话柄。要是传扬出去,人家不止笑话她,更得笑话帮她出头的人。不过,我看那池小娘子定不是能够守得住秘密的。此事还得劳烦杨相爷多多费心。”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72 冷淡 杨相爷嗯了声,道:“邱府尹所言甚是。” 邱世琅来此的目的一是敲打杨相爷,二是借此机会让杨相爷管束杨绮莺,也给玉姝出口恶气。 他看杨相爷这般反应就知,杨绮莺和杨如织的日子绝不会好过。邱世琅顿觉通体舒泰。 果真如邱世琅所愿,他前脚出了杨府大门,杨相爷后脚就把杨绮莺唤到书房。 杨相爷终日忙于公事,向来不理内宅庶务。杨绮莺本就畏惧杨相爷。这儿会儿到在他面前,更像是耗子见了猫,怕的不行。 杨相爷窝了一肚子的火儿,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冷冷淡淡发问:“你近来都做些什么啊?” 这本该是杨夫人问的问题,换杨相爷来问,杨绮莺觉得有些怪。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肩头,细声细气的回道:“孙女闲时做女工打发时光,偶尔与美娘姐姐出府饮宴。”略加思量,又补充道:“孙女每次外出都得祖母应允。” 闻言,杨相爷重重的闷哼一声。 惊得杨绮莺身子一抖,目光惶惶偷偷瞄了杨相爷一眼,便赶紧垂下头去。 书房里烛火昏暗,将杨绮莺姣好的面容衬托的愈发柔美。 杨相爷停顿片刻,又是一声闷哼,斥道:“那池小娘子没来找你?” “找、找了。”杨绮莺搞不懂杨相爷为何有此一问,声儿颤颤的回道。 “她和谢玉姝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杨绮莺战战兢兢的小声答道:“知、知道。”说着,抬眼偷偷看了看杨相爷,但见他紧抿双唇,面露不豫。杨绮莺思量思量,又道:“那谢玉姝不止苛待池家兄妹,还掐着幺妹的身契不放……” 杨相爷不等她说完,一掌拍在桌上,喝道:“糊涂!” 杨绮莺吓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美娘找人代写状书,让那池小娘子去告官。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何身份?那池家兄妹小门小户,与你们相交即是高攀,你可倒好,居然听任旁人摆布。当真不知所谓!” 杨绮莺自小没受过杨相爷的打骂,心里委屈,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嘤嘤直哭。 她这一哭,杨相爷更加心烦。 “你以为递上状书,就能让谢玉姝下了大狱?她不单止毫发无伤,我还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杨相爷颌下胡须抖三抖,沉声道:“我这张老脸真是叫你们给丢尽了!” 杨绮莺抹了把泪,哽咽哀求,“祖父息怒,孙女知错了。” 杨相爷的心顿时软了,收起满脸厉色,语气也略有缓和,“以后不许你与池小娘子往来。你先回去吧。” 杨绮莺已经哭成了泪人,由婢女扶着出了书房。 杨相爷训斥完了,杨夫人免不了又得一通敲打。杨绮莺暗自盘算着如何能将所有错处推给杨如织。 月上柳梢,大通坊的小院里传出幺妹低低的哭声和池昊怒其不争的叹息。 “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招惹谢娘子,你可倒好,竟然背着我把谢娘子告到衙门。你可真够胆大的!” 下晌,莲童将誊抄的状书给池昊送来,同时也将玉姝的口信带到。池昊乍一听出了这事,心惊不已。待莲童走后,池昊细看状书,气的不行。他这两日在外忙于酬酢,早出晚归,没想到幺妹竟然悄默声的闯下大祸。 幺妹仰起脸,不服气的说道:“哥哥,她又不是吃人的猛兽,你怕她作甚?更何况有美娘姐姐和莺儿姐姐帮衬,总不能叫我吃亏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哗哗的直掉眼泪。幺妹倒不是因为害怕而哭,她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明明她和池昊是亲兄妹,可池昊话里话外都向着谢玉姝这个外人,幺妹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池昊将状书重重拍在桌上,竖起眉眼,厉声道:“帮衬?过了今晚,人家能不能再见你还是两说!” 幺妹不信,“哥哥,莺儿姐姐与我甚是投契,她怎会不见我?再则,状书还是美娘姐姐找人写的。那谢玉姝狂妄自大,到在京都得罪的人不少,我这一告,说不定就有人跟着落井下石,到时候,她想不认栽都不行!” 幺妹满脸泪痕,双拳紧攥,得意洋洋的说道。 池昊抖搂开状书,问她:“即使如此,这状书的副本怎能到在我手上?” 幺妹一时语结,很快便明白过来,愤愤说道:“好个邱府尹,想不到他跟谢玉姝一个鼻孔出气。哥哥,等你有了实职,好好治他!” “胡闹!”池昊气的嘴唇发青,手指着幺妹,“我还没有实权,你就想着怎样欺压他人。若我真谋到个一官半职,你还不得恃强凌弱?” “难道说只许她谢玉姝勾结京官欺辱我们,就不许我们对抗?既然京兆尹不是为民做主的清官,那我就直接告到杨相爷那儿去。杨相爷总有办法惩治他们。” 夜深人静,幺妹怕被邻人听见,特意压低声音。 池昊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幺妹脸上。 “你糊涂杨相爷可不糊涂!以后咱们兄妹俩想见杨相爷的面儿就比登天还难了。你还妄想杨相爷给你做主?我的前程也都毁在你手里了!” 池昊虽未踏入官场,但他这段时日大致摸清了朝堂上的情况。也知道杨相爷目下的处境极为尴尬。他想要自保都不容易,更遑论其他。 幺妹捂着脸,哭喊道:“哥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和莺儿姐姐,美娘姐姐交好,不都是为了你?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重用你了。” “真是对牛弹琴!”池昊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又疼又闷,“早知今日,我就该把你留在凉州城,任你自生自灭!哪怕是让继母再卖一次,也好过你在京都搅闹的人人都不得安生!” 闻言,幺妹心凉了半截。她听出池昊并非全是气话,多多少少动了这个念头。 “哥哥,父母丢下我去了,而今连你也不要我了吗?”幺妹搬出死去的父母,池昊一怔。 他兄妹二人受了费氏许多折磨,眼瞅着就快过上好日子了,却又横生枝节。池昊气闷不已,“你先睡吧,明儿个再说。” 幺妹以为他不再追究,便住了哭声,洗把脸,回屋睡下。 卫瑫的信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靖善坊。 莲童乐颠颠的去到内宅。 玉姝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茯苓和金钏用软巾为她轻轻擦拭。 满荔抱着阿豹坐直鼓凳上,小声跟它说些有的没的,“我们阿豹的小爪跟豹子的爪子一样样的,锋利又厚实。” 玉姝噗嗤一声乐了,“它都让你们给捧上天了。” 正在给玉姝熏帐中香的银钏插嘴,“咱们东谷的镇宅神兽,可不就得捧着嘛!” 阿豹喵一声,顺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众人哄笑。 莲童听见屋里欢声笑语不断,心里有了底,在窗下朗声道:“娘子,卫小将军的信送来了。” 玉姝闷闷的嗯了声,遣茯苓出去取信。 满荔拿过小篦子给阿豹梳理背毛,状似无意的说道:“娘子,您好歹也给人家回一封,省的人家惦念。” 她这回改了说辞,意思都是一样的。 玉姝垂下眼帘,手里摆弄着那对黄晶石耳铛,默不作声。 屋里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古怪。 银钏和金钏对视一眼,各忙各的活计。 茯苓挑帘进来,将信放在案头,欢声道:“外头起风了,明儿个该把娘子莲蓬衣找出来晒晒。好在我给阿豹做的小棉斗篷就快完活儿了,过几天就能用得上了。” 说罢,瞅瞅满荔,再看看玉姝,觉得有点不搭对劲儿。 金钏向她使个眼色,意思是娘子不大高兴,你少说两句。 茯苓会意,赶紧拿起软巾为玉姝擦拭发梢上的水珠。 待玉姝长发干透,换上寝衣,茯苓、金钏银钏便退了出去。 屋里弥漫着好闻的帐中香,和阿豹震天响的呼噜声。 满荔望着铜镜中,玉姝略显苍白的面庞,悠悠说道:“娘子可是怪责婢多管闲事?” 玉姝轻轻摇头,“你一心为了我好,我又岂会怪你。只不过,我与卫小将军,今生无缘。上次入宫时,我也与母亲说了,以后你们休要再把我和卫小将军硬扯在一处。” 上次…… 满荔只当玉姝面皮薄,才对虞是是说了那些话。每每提及卫瑫,满荔都认真观察玉姝,认为她对卫瑫心存好感。 可此时,玉姝态度更加坚决,不似说笑。 满荔有点糊涂了。 “娘子,卫小将军忠厚端方,要人品有人品,要人才有人才。虽说定远侯府门第不高,但胜在家风清正。太后她老人家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玉姝长叹一声,“我知道。” “娘子是否担心秦王不肯应允这门亲事?”满荔抱着阿豹来到玉姝身侧,柔声劝道:“娘子大可放心,秦王那里由太后出面说项,秦王和秦王妃必不会驳了太后的好意。 “不是。”玉姝从满荔怀里接过阿豹,将它搁在膝头,思量片刻,道:“柳媞临死之前,我见过她。她说,前世我与卫瑫乃是夫妻,后来,卫瑫死于我手。是以,今生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也不想与卫瑫有任何瓜葛。” 满荔不以为意的反问一句,“前生的事,她怎知道?”略加忖量,满荔吃惊的张大嘴巴,“难不成她也是重生而来的?” 玉姝顺着阿豹的背毛,缓缓颌首,“正是。她今生就是来报前世仇怨的。据她所言,前世我为了权势将她和卫瑫都杀了。其实,她说的话,我并不全信。可就是心里觉着不舒服。” “娘子,没准儿她是故弄玄虚,就为了让你过不好。她这人,歹毒。” 玉姝无奈苦笑,“是或不是都好,总之我和卫瑫今生是有缘无分。不过,我倒是可以央求大兄多多赏赐,只当是偿了他前世的性命。” 满荔却道:“娘子何必执着于前世恩怨,就算柳媞所言属实,那又如何?倘若娘子因此与卫小将军的大好姻缘,岂不可惜?” “怕只怕不大好姻缘,而是段孽缘。”玉姝心有戚戚的说道。 满荔轻叹道:“是不是孽缘,婢不懂得分辨。婢只知道,柳媞害的娘子不浅。” “前世因,今世果。或许,我从前害她更深呢。”玉姝莞尔一笑,将心中的苦痛强自按下。 入夜,秋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玉姝静听枯叶落地的声音,心乱如麻。 确如满荔所言,柳媞临死之前,还要将真伪难辨的所谓事实揭示出来。令得玉姝不仅对卫瑫心生愧疚,也处在两难境地。倘若抛开那些恩恩怨怨,和规范教条,玉姝必定能够承认她对卫瑫动了心。 目下而言,玉姝能做的,就只有坚定不移的拒绝。更何况,而今东谷情势尚未明朗,实在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好时机。 玉姝认为,这样做最为恰当。 次日,曙光将白,玉姝便起身梳洗。 阿豹去它那屋吃完喝完,挠完大狗,玉姝就穿戴妥当,准备用早饭了。 这一夜,玉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卫瑫的影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玉姝已然做下决定,断不会更改,即便心里再苦,玉姝都能承受的住。 用罢早饭,玉姝带着阿豹去到后花园喂鸽子。 这群信鸽在谢府里吃的好,喝的好,一天放两次,权当出去遛弯儿。养的它们一个个龙精虎猛,膘肥体壮。尤其是那只叫叶子的,瞧着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两圈不止。 阿豹喜欢鸽子,蹲在曲水流觞台上,俩眼都不够用了。 今早上妆时,茯苓发现玉姝眼底发青,就知她定是睡的不好,便让大喜炖了参汤,给她补补元气。 鸽子吃饱了,飞了一圈回来,就已经日上三竿了。 玉姝窝在书房,一边翻看诗集,一边等莲童传话。 她昨儿给池昊递了口信,今儿个理当有回音儿。 诗集看了一半,茯苓端着托盘进来,“娘子,参汤炖好了。” 不等玉姝说话,阿豹噌的窜到地上,围着茯苓脚前脚后的转磨磨。它想尝尝参汤什么味儿。 茯苓低声哄它,“这个是给娘子补身的,猫儿喝不得,喝了掉毛儿。”阿豹紧抿着小嘴,将信将疑的抬头瞅了茯苓一眼。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73 有喜 玉姝含笑说道:“你就吓唬阿豹吧。” 茯苓放下托盘,“娘子,阿豹老这样可不成。您吃的喝的,它都想尝尝,要真吃坏了肚子,就麻烦了。” “晌午给它做鱼炙,老长时间不吃,肯定馋了。”玉姝端起白瓷碗,浓浓的人参味儿扑面而来。 茯苓应了声是,捞起阿豹,把它拢在怀里掂了掂,“你个小馋猫,怎么又胖了。” 阿豹立马不乐意了,气哼哼的挣开茯苓的手,跳到地上。 玉姝乐得前仰后合,“阿豹最不爱听人家说它胖。你赶紧去跟大喜要点小鱼干哄哄它。” 茯苓从荷包里摸出两条小鱼干,“婢子都预备好了,就等它不高兴呢。” 玉姝叫她逗得又是一阵大笑。 这当儿,莲童急急来报,“娘子,池昊和幺妹求见。” 玉姝立刻收了笑容,面色一沉,“到底是来了。” 正在喂阿豹吃小鱼干的茯苓,肃然道:“娘子,您若不想见就不见。” 玉姝不疾不徐的小口吃着参汤,半晌,才道:“带他们到前厅。” 莲童领命下去。茯苓气鼓鼓的说:“娘子,那幺妹恁的可恶,不如让邱府尹把她抓去大牢关起来得了。” 玉姝含笑说道:“嗯,你这办法倒也可行。” 待碗里的参汤见了底,阿豹吃小鱼干也吃了个半饱。玉姝命茯苓抱着阿豹,一起来到前厅。 今儿个早上吃过早饭,池昊就说要到谢府请罪。幺妹死活不肯,池昊拉下脸,又把她好一通教训,这才雇了辆马车,径直到在靖善坊。 到了门口,幺妹还不肯下车。池昊无法,连吼带拽的愣是把幺妹弄进谢府。 玉姝到了前厅一看,幺妹跪在地上,池昊站在一旁板着脸。见她来了,池昊愣了愣。 掐指一算,他二人快一年没见。这一年里,玉姝长高了不少,面容五官比以前更为精致耐看。再加上身着丹色胡服,给她平添几分英气。 “谢娘子!”池昊再见玉姝,十分高兴,刚扯起嘴角,低头瞅瞅幺妹,愣是把笑容憋了回去。 “谢娘子,我带幺妹来向你赔罪了。” 幺妹跪了半天,膝头酸痛的要命。她拧转头往后瞧了瞧,见玉姝比在凉州城时还要贵气,心里愈发气闷。 “哥哥,我没错!”幺妹一双眼狠命瞪着玉姝,忿忿说道。 池昊低声喝道:“你闭嘴!” 玉姝冷哼一声,“哟,就这死不认错的样儿,跟在凉州城是一般无二。”说着,坐到上座,居高临下的睨着幺妹。 茯苓拢紧阿豹,没好声气的对幺妹说道:“还敢说你没错?你这不知好赖的东西,居然敢诬告娘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幺妹梗了梗脖子,直视玉姝,“你骗了我的身契,还不许我告你?” “骗?”莲童手指着幺妹,厉声斥道:“当日,娘子救你于水火,花的真金白银买的你。我们离开凉州城时,娘子还好心安置你们兄妹俩,又留下银钱,供你们花用。我看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说着,抬眼看向池昊,问道:“你妹子这么糊涂,你带她来此作甚?” 池昊向玉姝深深一揖,道:“谢娘子,是我管教无方。幺妹既是您府中婢女,我就将她交予您发落。您想要怎样处置都行,我绝无二话!” 幺妹一听急了,膝行到池昊跟前,哭着说:“哥哥,你把我交给她,她还不得要了我的命啊?!” 池昊低声喝道:“闭嘴!” 他除了让幺妹闭嘴,也没别的话好说。 “在凉州城时,我念你救我一命,对你兄妹多加照拂。可幺妹天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对她千好万好,她最终还是想要置我于死地。这种人,我断不会留她在身边。”玉姝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会还你自由身。” 幺妹恨恨的看向玉姝,喝问:“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想如何?走到而今这步田地,全是你咎由自取。”玉姝挑眉看向池昊,平静说道:“我不会打她,更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闻言,池昊松了口气。 “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吧。”玉姝眸中无波无澜,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嫁、嫁人?” 幺妹年纪还小,嫁人属实早了些。但池昊先前已经把话说了出去,任凭玉姝如何发落,他绝无二话。现在想要改口也晚了。 “经她这一闹,你和杨相爷的那点交情断的干干净净。她留在你身边,就是祸患。你你还能成天拴着她,管着她?。”玉姝把阿豹抱到怀里,曲起手指给它挠痒痒。 阿豹美得眯起眼,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幺妹急的不行。她可是想当官夫人的,怎能随随便便就嫁了?!她心知求玉姝也不会换来怜悯,一把抱住池昊的腿,声泪俱下, “哥哥,你休要听她挑唆。我是你的亲妹妹,父母没了,就剩我和你相依为命了呀!” 即便幺妹是祸患,可好歹是他的亲妹妹。池昊本就硬不下心肠,被她这一央求更加心软了。 “谢娘子,幺妹她不懂事,她知道错了,求您从轻发落吧。”池昊总算开腔替她求情,幺妹松了口大气。 玉姝目光淡然的投向池昊,沉声问道:“那你说个办法我听听。” 池昊忖量片刻,道:“谢娘子,我明儿个就雇车把她送回凉州城去,您看这样行吗?” 幺妹一听死死保护池昊的裤脚,声泪俱下,“哥哥,你把我送回去,我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光是继母娘就能打死我!” 池昊竖起眉眼,低声喝道:“她打你,你就去告官!你有一身的能耐,怎么能叫她拿捏住?” 幺妹看出池昊心意已决,再求也是无用。她仰起头,盯紧玉姝,恨恨的磨牙凿齿。 玉姝看也不看她,对池昊摆摆手,道:“行了,就依你说的办。我一再对她忍让,全是看在你当日救我的份上。若她再敢惹是生非,你休怪我无情。” 池昊忙道:“谢娘子放心,她定不敢再犯。” 送走了幺妹,杨如织和杨绮莺两人也被杨相爷禁了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中,京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玉姝伫立在廊下,望着缓缓下落的鹅毛大雪,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一年发生的许多事,都令玉姝始料未及的。万幸一路走来,有惊无险。 简秀才的老母亲月初到在京都,灵均和云绵也都跟着一块来了。虽说阿豹从小离开云绵,可它俩再见还跟从前一般亲昵。雪声沙沙,不多时,便盖住了枯瘦的枝条,和黝黑的泥土。云绵和阿豹在院里踏雪撒欢,你追我赶。它俩身上都披着茯苓做的丹色小棉斗篷,在雪地里跑起来好看极了。 茯苓和满荔等人手里攥着一捧瓜子,边嗑边指着它俩笑。 “阿豹跟它娘长得一点也不像。”这是茯苓认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云绵秀气,阿豹威武。”满荔故意说的大大声,哄阿豹开心。 茯苓哈哈笑了,道:“满娘子舍不得小鱼干,就全说些好听的话。” 玉姝莞尔,道:“有它们闹腾着,才显得这院儿红火。” 满荔颌首应是。 她们正说着,荣浩拐进角门匆匆走了过来。茯苓打眼儿一瞧他手上捏着的信封,便道:“卫小将军的信送来了。” 卫瑫已经到在沧水,屯兵戍守。 东谷那边未见任何动静,状似无意冒犯南齐。 “或许是师父的信呢。”玉姝随口应道,扬声唤阿豹回屋。 阿豹顿住脚步,蹲在雪地里想了想,便向玉姝跑去。云绵紧随其后。它时常过来谢府找阿豹,玩耍够了,好吃好喝的就该供上了。 俩猫一前一后跟着玉姝进了屋,茯苓帮它俩解下小棉斗篷,掏出几条小鱼干,喂到猫儿的嘴里。 荣浩撩帘进来,将信呈给玉姝,“娘子,卫小将军的信。” 玉姝下巴一指,道:“放桌上吧。” 她终归还是没给卫瑫回信。卫瑫也不介怀,仍是三天一封信往谢府里送。信中也绝口不提叫玉姝回信这茬。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满荔不再劝她,一切顺其自然。 玉姝手捧袖炉,吩咐荣浩,“晌午把阿娘请来。让大喜架上火炉热两壶烧春,咱们在廊下赏雪烤肉。” 陆峰上个月接了趟镖,往岭南去的。他这一走,玉姝便担起了照顾张氏重任。有时她去镖局陪伴张氏,有时张氏过来谢府用饭。 肉是百里极阿娘腌的袍子肉。旧年玉姝吃过念念不忘,今年百里极早早进山狩猎,拢共得了三五头袍子,给玉姝送来一整头。 满荔一听拍手叫好,众人又开始忙活着拾掇回廊。 云绵听说有肉吃,也不急着走了。在阿豹那屋的小床睡下,只等晌午吃顿好的。 雪时大时小一直下着。 张氏来了,玉姝就迫不及待的将肉放到炉火上。须臾功夫,腌制入味的肉片滋滋冒油,肉香随之弥漫开来。 张氏想这袍子肉想了大半年,可刚一闻见味儿就觉得反胃。她不忍扫了玉姝的兴致,强忍着不说。 玉姝边翻动肉片,边对张氏说道:“幺妹前两天到了凉州城了。还住在我买的那所小院里,池昊说她学乖巧了。我觉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不是学的事儿。” 张氏用帕子掩住口鼻,道:“只要她离你远远的就行。再过个一两年,给她在那边找户人家嫁了就得了。” 玉姝夹起两片火候正好的肉片放在瓷碟里,“前些时候,池昊跟杨相爷走的近。陛下因此不想把他留在京都。只是等了这些日子,也没有合适的去处。说不定他还得在京都待上些时候。” 玉姝把碟子递给张氏,继续说道:“原本我想帮他留在京都,可出了幺妹这档子事,我就不想管了,随他们去吧。” 荣浩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向虞是是回禀的清清楚楚。虞是是又诉与赵昇知道。赵昇由此对池昊多有关注,认为他尚且算是可造之材,决定先封他个小城县令,看看政绩如何。 张氏点头称是,“你管的已经够多的了。她那样对你,你还给她兄妹俩打点的妥妥帖帖,也对得起他们了。” 话音未落,张氏头一偏,躲开香喷喷的狍子肉,直个劲儿的干呕。 玉姝吓了一跳,高声叫茯苓,“快,快扶阿娘回屋,准是着了风寒。叫慈晔速速请大夫!” 茯苓丢下烤的半熟的梨子,急忙急火的去扶张氏。 金钏银钏撩一左一右撩开帘子,满荔先一步进去铺好被褥。 她们忙忙活活的安置好张氏,满荔才觉得不大对劲儿。她看张氏不像得了风寒,倒像是有了身孕。但她没成过亲,有些拿捏不准,也就不敢胡乱说。只等大夫来了诊脉。 过不多时,任一针背着药匣冒雪来了。 他进到屋里,端看端看张氏,就道:“谢娘子莫急,陆夫人无甚大碍。”说着,拿出迎枕,垫在张氏腕下,三指扣住脉门。 听了一阵,任一针收回手,起身言道:“陆夫人有喜了。” 闻言,张氏泪光盈盈,手掌覆在小腹,高兴的说不出话。她和陆峰成婚以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孩子。虽说吃着花医女留下的方子,可她到底也年近四十了,不敢有太多奢望。 玉姝先前还担心张氏得了什么大病,没想到她竟然身怀有孕,乐的玉姝嘴都合不拢。 任一针拿起纸笔刷刷点点写好药方,道:“刚刚月余,陆夫人吃些安胎的药稳妥些。” 玉姝吩咐莲童赶紧去抓药,又忙着叫姚管事支些银钱给任一针。 因着张氏有孕这桩大喜事,谢府上下一派和乐景象。 有人欢喜,必定有人忧愁。 东谷皇宫里此时却是一派愁云惨淡。 明宗皇帝昨晚宿在芳华宫里,夜半时分觉得喘息困难,便传召御医入宫诊治。 三名御医会诊,得出的结论都是心疾。汤药喝下去,明宗皇帝反而有出气没进气,面如金纸一般,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鱼灼灼重获恩宠不久就出了这等大事,急的她心里没着没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里已经有大把人看她不顺眼,若是明宗皇帝死在芳华宫,还不知那些人能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 奈何明宗皇帝移动不得,皇后以及各宫妃嫔,皇子公主将芳华宫塞的满满当当。 身为太子的华香璩自是不能缺席。他天没亮就入了宫,一直守在明宗皇帝身边。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书趣阁_ 474 筹划 旁人不知内情,华香璩最是清楚不过。明宗皇帝此番必死无疑。 华香璩暗道何迢迢的药终于起了效果,面上还得装出悲伤神情。 他不是头一次来芳华宫,可却是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只要明宗皇帝咽了气,他就能登基为帝,到那时整个东谷都是他的。 华香璩意得志满,抬眼瞟向满面焦虑的鱼灼灼。 服用了天弥女秘药的鱼灼灼,果真比从前妍丽秀美。尤其此时她眉梢眼角浮露出的些微愁绪,给她平添了我见犹怜的娇弱与柔媚。 华香璩看的正出身,明宗皇帝骤然张开双眼,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御医立刻围拢过来,搭上明宗皇帝的手腕。 明宗皇帝缓了缓神儿,晓得自己是在病中。他只觉得四肢无力,甚至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御医诊过脉,晓得明宗皇帝这是回光返照,用不了多久就要西归。 有人去向皇后娘娘回禀。 华香璩接过丁内侍捧来的茶盏,柔声问明宗皇帝,“父亲,口渴吗?喝点水好不好?” 现在正是他展现孝义的时候,华香璩做足了功夫。 明宗皇帝发不出声音,吐了口浊气当是应允。 华香璩舀起一匙温水,放到明宗皇帝唇畔,“父亲慢点喝,小心呛到。” 明宗皇帝吞咽困难,太半都流到腮边。华香璩赶紧放下银匙,为他擦拭。 旁人看来,华香璩服侍的尽心尽力。 华香璩心里巴不得明宗皇帝早些咽气,他才不耐烦做戏。 明宗皇帝又喝了两匙水,便合上眼帘,似是累极了。 御医看到这情形,纷纷无奈摇头。 华香璩一直陪伴在明宗皇帝身畔,到了三更时分,明宗皇帝驾崩。 宫里的人忙着治丧,秦王府也是一个不眠夜。 秦王矗立窗前,遥望皇宫方向,喃喃道:“华香璩登基,东谷必定要乱。” 谢绾身着寝衣,长发披散,款步来到秦王背后,柔声道:“于百姓而言,此非幸事,于我们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秦王转回身,揽住谢绾腰肢,眉宇间愁绪不散。 “高先生去到吐蕃,玉姝远在南齐,他二人皆不在我身边,终归有些忐忑。”虽则玉姝的命数被天弥女更改,可秦王相信以她才能,必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且看看是何环境再做决定不迟。若依高先生所言,玉姝两年后回来正好。”谢绾倚在秦王肩头,倾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十分踏实。 秦王色容一滞。 他不能将实话诉与谢绾知道,徒增她忧虑,便道:“说的也是,待到天光,我就给玉姝写封信去,也好叫她心中有数。” 秦王真正担心的是西陈趁东谷国丧,举兵来犯。到那时,以华香璩的好大喜功必然大兴战事。 七日后,玉姝收到了秦王的信。 东谷发生这样大的变故,令得玉姝始料未及。明宗驾崩,华香璩继位必定要闹出乱子。不说别个,单是西陈就有可能攻打东谷。戍守在沧水的卫瑫应该如何应对?她思量思量,带着荣浩入了宫。 赵昇也收到密报,正召集大臣们商议此事。 不出意外的,杨相爷主战。百里恪及百里忱两兄弟坚决反对。 “趁东谷国丧,举兵犯境,实非仁人所为。陛下初登大宝不久,理应让百姓休养生息。更何况前些时候,京都遭逢旱灾侵袭,此时征召兵将,只会招致百姓不满。”百里恪言之凿凿,一心为了赵昇着想。 赵昇认同百里恪的观点,颌首道:“百里卿家所言甚是。” 百里恪说的这些道理,杨相爷岂能不知。他就是想浑水摸鱼,趁乱做大。眼见赵昇跟百里恪一个鼻孔出气,杨相爷气闷的垂下手,不多言语。 君臣几人达成一致,安太史在外求见。 安太史七日之前夜观星象,便看出东谷方向有巨星陨落。因此得出明宗皇帝驾崩的结论。今天有密报佐证,由此,赵昇对安太史赞不绝口。 赵昇听说安太史求见,立刻召他入到殿中。 安太史进来一看,百里恪、百里忱以及杨相爷都在,便知所为何事。他不等赵昇询问,率先言道:“陛下,千万不能在此时举兵攻打东谷。否则,南齐国运必定衰退。” 安太史唯恐赵昇年轻气盛,才会心急火燎的来向他晋言。 赵昇呵呵一笑,“安太史尽管放心。我绝不会乘人之危。” 闻言,安太史长舒口气,恭敬言道:“陛下英明。” 细究原因,安太史藏了一半真相没有和盘托出。他看到靖善坊谢府上空的虎龙之气渐成形貌。东谷方向也有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那颗星所对应的人,非是华香璩,而是东谷秦王。 换句话说,要不了多久东谷就要改朝换代。若是此时南齐横插一扛,只能徒增灾祸。 赵昇已有决定,百里恪等人便都纷纷告退。 安太史尤其高兴,暗道赵昇确是有道明君。他脚步匆匆,从东门出去,和玉姝乘坐的马车正好走了个对脸。 慈晔忙向车里的玉姝回禀,“娘子,安太史在前边不远。” 玉姝向荣浩使个眼色,荣浩便让慈晔把车停在一旁,搀扶着玉姝下来。 安太史迎上前,微微笑着,向玉姝问好:“谢娘子多时未见,可还安好?” 玉姝福了福身,“有劳安太史惦念,万事顺遂。”抬眼撞上安太史笑眸,玉姝便问道:“安太史有何喜事?” 安太史拈须轻笑,非是小老儿一人的喜事,而是南齐百姓的喜事。 “哦?安太史可否明示?” 安太史忖量片刻,道:“谢娘子入到宫里,太后自会与谢娘子明言。” 玉姝晓得定然牵扯政务,就不再追问,福了福身,想要告辞离去。 安太史叫住她,“未知谢娘子何时归返东谷?” 他有此一问,必有因由。 玉姝便道:“但不知安太史有何高见?” 安太史略加思量,正正容色,道:“不论何时,总归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自从知道自己的命数被天弥女更改以后,玉姝的心都是七上八下,没个安稳的时候。有安太史这话,玉姝心下稍安。 两人在东门作别,玉姝径直来到大平宫。可巧赵昇也在。母子三人摒退左右,只留哑奴伺候。 赵昇率先说道:“明宗皇帝驾崩,太子华香璩即将登基。杨相爷却在此时提议攻打东谷,实叫人哭笑不得。” 玉姝心尖儿打了个突,“大兄作何打算?” 赵昇望着她焦急的神情,笑了笑,道:“当然不能乘人之危。况且,百里恪说的没错,数个月前,京都遭逢灾异,百姓本就生活艰难,哪能承受的住战乱?安太史也持此观点。是以,卫瑫在沧水按兵不动,倘若西陈胆敢发兵攻打南齐,我们必然反击。” 玉姝浅浅摇头,“西陈的目的一直都是东谷而非南齐。用不了太长时候,西陈定然按捺不住。东谷岌岌可危。” 虞是是听他兄妹俩说的热闹,也插话道:“小愚若担忧秦王夫妇,倒不如把他们请来南齐做客。待到事情平宁,再回东谷不迟。” 就算玉姝肯,秦王也不肯。玉姝以为,秦王肯定会利用东谷大变的时机举事。恐怕华香璩做不了几天皇帝,东谷就要易主。但是,所有这些玉姝不能向虞是是道明,只得笑了笑说:“秦王断不会为了活命离乡别井。” 与此同时,何迢迢得偿所愿,入到东谷皇宫,觐见华香璩。 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华香璩已经以皇帝自居,端坐龙椅之上,俯视殿中跪着的何迢迢,道:“圣女的秘药果真灵验,但不知先生那里还有多少?” 何迢迢哪能不知华香璩起了疑心,他赶紧仰起头,恳挚回答:“陛下明鉴,秘药炼制着实不易,没有三年五载,根本无法获得。在下拢共就两瓶,全都呈给芳华夫人与江雪。” 何迢迢态度恭谨,真当华香璩是皇帝陛下一般供奉。令得华香璩心情大好,便也不再多做追究,转而言道:“待我登基之后,东谷就可集结兵力与西陈联手攻打南齐。你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可就是……”何迢迢略加思考,继续说道:“可就是那卫瑫已在沧水驻守,或许并不容易。” 华香璩呵呵笑了,“你怕他作甚?据我所知卫瑫尚未及弱冠,南齐皇帝派他前来沧水,不过就是做做样子,根本不足为惧。” 何迢迢跪的久了,膝头酸痛,稍加挪动,又道:“陛下,那江丞相向来迂腐,他不主战,朝中也会有人跟着反对。” 华香璩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很恨道:“他惯会与我唱反调。不过,先生无需担忧,他不听话,我就把他下了大狱,杀鸡儆猴,看谁还敢出言置喙!” 何迢迢意在挑拨的东谷朝堂鸡犬不宁,越乱越好。而今看来,不用他多加梭摆,华香璩就在自掘坟墓。 “陛下英明神武,实乃东谷百姓一大幸事。”何迢迢连番吹捧,华香璩顿觉飘飘然。 华香璩糊涂,沈昂可不懵懂。他这边厢紧锣密鼓的点兵点将,只等何迢迢传来讯息,他便借机攻打南齐,挥军东谷,打华香璩一个措手不及。 何迢迢在东谷精挑细选的妙龄女郎运抵西陈以后,小汀加紧炼药,希望天弥女的容貌尽早恢复到往昔那般。 一切进展顺利,天弥女便将沈昂唤到圣女宫来。 自打上次天弥女吐血,沈昂不知送了多少珍贵药材,盼只盼天弥女快些复原,好助他一臂之力。 天弥女派人前来传话,沈昂不敢耽搁,盛着轿舆速速来了。 圣女宫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沈昂每每来此,都忍不住连连赞叹。 天弥女端坐上首,依旧白纱罩面,曼妙的嗓音不疾不徐,传了出来,“老何这趟差事办的着实不错。短短数月,东谷就已是摇摇欲坠。很快,陛下的大军就能攻下东谷,坐拥两国疆土。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统一天下。” 闻言,沈昂笑的合不拢嘴。 “承圣女吉言。” “但不知陛下准备何时起兵?” 沈昂略微沉吟,道:“我已经命兵将分批潜入东谷。等到大令一下,东谷各处都是我西陈的将士。华香璩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东谷于我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天弥女颌首赞道:“陛下好计谋。”素手伸向小几,从瓶中取出那粒菩提子,捏在指尖把玩,“陛下起行之前,我会将这枚菩提子注入陛下体内。至此,陛下便能拥有了宰执天下的命数。” 沈昂为的就是这枚菩提子,一听这话,仰首大笑。 “待到朕一统天下,圣女便是名副其实的功臣,到那时,圣女想要多少人炼药都行。” 沈昂做下承诺,天弥女不屑的扯了扯唇角,“多谢陛下。” 隔着白纱,沈昂看不真切天弥女是何神态。但他从天弥女语气中,隐隐察觉到不满。 沈昂唯恐天弥女反悔,赶忙问道:“朕封圣女做国师,可好?” 天弥女捏着菩提子的手掌轻摇,“有这座圣女宫,我就知足了。国师一职,当得有能者居之。” 沈昂认真品评天弥女话意,又道:“东谷皇宫里的奇珍异宝,朕全给圣女送来,妆点圣女宫,好吗?” 天弥女莞尔一笑,“但凭陛下做主。” 沈昂这才放下心,话锋一转,言道:“何先生此番立了大功,等到论功行赏那日,必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老何确是人才。”天弥女将指尖菩提子重新投入瓶中,叮铃一声身为悦耳。 沈昂目光随着那粒菩提子转了几转,才又问道:“但不知谢玉姝下场如何?” 天弥女唇齿轻启,道出四个字,“生不如死。” 华香璩不知危机四伏,尚在服丧期间就把匠人召进宫里,想要大兴土木,建造独一无二的华美宫室。 江凌杰闻听此消息,马不停蹄的去见华香璩。 结果两人闹的不欢而散。 江凌杰忠言直谏。秦王却窥得先机,贵楼多番打探,得知西陈有许多兵将扮作寻常百姓,潜入东谷。 如此一来,秦王感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命人先行按兵不动,让华香璩和西陈分出高下,他再出奇兵,就能胜券在握。 各方有各方的筹划,各方也有各方的短板。 一转眼的功夫,到在十二月末。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书趣阁_ 475 岌岌可危 华香璩登基为帝已经有些时候,他先是把江凌杰投进大牢,后又将谢绥连降三级,给了个户部的闲职,任他自生自灭。 但凡阿谀奉承,奸狡之徒尽皆升官发财,忠义良臣辞官的辞官,还乡的还乡,不想为华香璩卖命。 恰在此时,华香璩颁布政令,说要在全国征兵,攻打南齐。 十二岁以上男丁无一幸免都充了军。霎时间,东谷上下怨声载道。 官员无能,再加上百姓无心战事,征兵遇到不少阻滞。 华香璩两耳不闻窗外事,把鱼灼灼和江雪随便寻个由头处死。明宗皇帝其余的宠妃,凡是入了华香璩的眼的尽皆纳入后宫,纵情声色。敢于忠言直谏的,例如江凌杰等等要么押在大牢,要么已经对华香璩死了心。 有华香璩做范例,庸官们也都有样学样,东谷上下乱成一团。 南齐,京都。 眼瞅着还有三五天就过年了,陆峰回返京都,见到张氏微隆的小腹,乐得他逢人就讲自己要做爹了。 玉姝也搬出多时不用的绣架,给张氏未出生的孩子做了好多小衣、小鞋,还有几顶虎头帽。 她时刻关注东谷那边的动静,知道东谷危机四伏,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但她也劝秦王作壁上观,不要轻举妄动。 秦王听她劝告,待在秦王府里抄经念经,做出一副超然世外的安稳模样,以此迷惑华香璩。 “娘子,阿豹去到简府还没回来,婢去接它吧。”茯苓望望外间天色,忧心忡忡的说道。 云绵到在京都之后,带着阿豹把靖善坊里里外外逛了遍。阿豹再不是那个窝在屋里,不敢外出的小胖猫了。现而今的它,在靖善坊里算是出了名的厉害。但凡有从别的坊来串门的小猫,都得先问过阿豹。邻人老远一瞧颈上挂着玉锁金鱼的胖猫,都笑嘻嘻的说句,“阿豹在外巡视呢。” 茯苓话音刚落,就听阿豹喵喵在外边叫门。 茯苓赶紧去放它进来。 猫儿身上带着寒气,一溜小跑去它那屋吃吃喝喝。 玉姝打趣道:“而今阿豹倒像是住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不给房钱。赶明儿拘着它,哪儿也不让去了。” 茯苓一本正经的点头应道:“那感情好。婢子也不用成天担心它跑丢了或是叫人抓了去。” 玉姝莞尔一笑,道:“阿豹好歹也是谢府的镇宅神兽,谁敢动它?” 茯苓扁扁嘴,“娘子,阿豹脖子底下挂着小金鱼和小玉锁呢,万一哪个乞索儿起了歹念谋财害命呢?” 玉姝不以为意的笑了,“那还不如绑活票更划算。” 俩人说的正热闹,金钏和银钏满脸喜气的一前一后进到屋里。 金钏手上捧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银钏欢声道:“娘子,拙翁他老人家来信了。”说着,将信札递给玉姝,一指油纸包,“这是给阿豹的肉干。” 玉姝喜笑颜开,取出信笺细看,拙翁和华先生、高括、邱翼已经到在吐蕃。他说那里山高天远,民风淳朴,当真令他流连忘返。玉姝所做的望果鼓曲在吐蕃广为流传,深受人们喜爱。 “师父还说,让我安心,他每天骑马游玩,事事顺遂。”玉姝合上信,长长的吐口浊气。 吃饱喝足的阿豹从月亮门里一溜小跑出来,跳到玉姝腿上躺倒,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玉姝打开油纸包,取出一条肉干填进嘴里,“分一半给阿娘,前儿我见她吃肉吃的香着呢,想必肉干也能吃。” 金钏疑惑发问:“张娘子不是闻见肉腥就想吐?这么快又能吃了?” 玉姝耸耸肩,打趣道:“阿娘肚子里的小弟弟想吃。” “婢听说,张娘子前儿个夜里想吃烤梨,陆总镖头觉也不睡,起来点火烧炭,等梨子烤好了,张娘子又不想吃了。”茯苓一边分肉干一边笑道:“陆总镖头对张娘子当真是百依百顺。” 金钏笑她:“你这么快就想嫁人了?” 茯苓顿时涨红了脸,啐了金钏一口,“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金钏笑嘻嘻的躲到玉姝身后,向茯苓吐了吐舌头,“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你可别动手打人!” 茯苓被她逗乐了,“谁稀罕打你。” 玉姝唇角弯弯,不无怅惘的说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咱们来京都都一年了。”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安静了。 遥想旧年此时,他们还在城外驿馆耽搁,好容易进了城,没来得及多做准备,年就到了。 而今,张氏身怀有孕,玉姝才名远播,就连贵霜、吐蕃都知道中原有位谢玉书谢郎君。这一年,玉姝经历了好的,坏的,甚至是突如其来的考验与磨折。万幸她终能大步跨过,昂首迈向崭新的一年。 除夕宫中驱傩,玉姝留了人守门,剩下的仆婢都跟她一起入宫观傩仪。 因京都前些时候遭逢灾异,是以,赵昇初登大宝的第一个年,较往常办的俭朴却又不失热闹。前来观傩仪的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与满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玉姝的席棚紧挨着卫擒虎的。 两人加了面,免不得寒暄一番。 “多日未见,谢娘子别来无恙?” 卫擒虎看玉姝的眼神儿就像是在打量自家的孙媳妇,越来越觉得中意。 玉姝心里毛毛的,向卫擒虎福了福身,“托侯爷洪福,小女子一切安好。” 卫擒虎知道卫瑫三天一封信的往谢府送,也知道玉姝对卫瑫始终冷冷淡淡,不大热络。卫擒虎只当女孩子讲究矜持,这也是玉姝的身份使然。 相较儿女私情,还有另一件大事更需要担心。 “四鼓前天传信回来说,东谷大军在沧水河对岸集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卫擒虎手捻胡须,沉声说道。 玉姝惊讶不已,“什么?东谷真的要攻打南齐?” 卫瑫传回的军报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当然比秦王的信到的早些。而先前秦王的信中只说华香璩招兵买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有所动作。 “那、那西陈作何反应?” “西陈的兵马还要等上个十天半月才能开到东谷。可东谷那里已经迫不及的想要攻我沧水。幸好南齐尚有兵马可调,不日就能启程。” 卫擒虎言语间满满都是武将的豪迈。 在他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简单。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卫瑫年轻气盛,一个不小心做下错误的决断,就会导致初战败退,影响军心。 山长水远,祖孙俩只能靠书信交换意见,战事瞬息万变,根本等不得。 闻言,玉姝片刻失神。 她曾信誓旦旦的预言西陈定会攻打东谷,却没料到东谷觊觎南齐。 “目前来看,卫小将军按兵不动才是上上之策。” 卫擒虎认同的点点头,“谢娘子所言甚是,可是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玉姝顿时想到了战死沙场的赵昶。如果卫瑫也有同样的命运…… 不、不会的! 玉姝抬眼望向淡蓝长天,后悔自己没给卫瑫回过一封信,甚至是一个字。哪怕只言片语,互问安好,此生也无憾了。 小时候观傩仪,玉姝总嫌太短,恨不能看上三天三夜才好。可现在,玉姝迫不及待的想要给卫瑫写信。跟他讲讲阿豹的近况,京都趣闻,还有她很想念他。 好容易捱到回府,玉姝一头扎进书房,直写到庭燎熊熊燃起才住了笔。 她这封信足足写了十多页,细细查过没有错漏,便小心翼翼的折好,唤莲童进来,嘱咐他明儿一早就送出去。 这是玉姝给卫瑫写的第一封信,莲童慎重的应了,像是接了趟了不得的差事。 由于战事将起,这个年玉姝过的极是忐忑。从初一开始,她晚晚都做噩梦。梦中,卫瑫满身是血的向她走来,两人对视片刻,他便化作一团浓雾,消散殆尽。 玉姝将其视为凶兆,不敢对任何人谈及此事,惴惴不安的过了半个多月。玉姝惦念卫瑫安危,奈何山长水远,惦念也没用,只能静等着。可她由惦念卫瑫,转为忧心阿豹,生怕它外出遇到不测。于是,玉姝就真把阿豹拘在屋里,哪儿都不让去,就连云绵来串门都只能在阿豹那屋玩儿。 如此一来,阖府上下都感到怪异。阿豹自不必说,整天紧抿着小嘴,做出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儿。 茯苓倒是松了口气,见天儿的给阿豹缝小玩意儿,哄着它。 战事将起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在月末,终于传扬的街知巷闻。百姓们奔走相告之余,无不忧心忡忡。茯苓等人也都明白了玉姝所有的反常举动。但是所有人都知机的闭口不言,只是默默的对玉姝关怀备至。 东谷大军不断集结,不仅令卫瑫寝食难安,就连秦王也颇为焦虑。依照他得到的密报,西陈潜入东谷的兵将不在少数,却不见他们有任何异动。 秦王甚至开始怀疑西陈是否另有所图。 华香璩自登基以来,纵情声色。不仅征兵,还在民间各地拣选适龄良家子,单单年前就有千余名送入宫里。如此一来,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华香璩改建宫室也在年后动工。 征召工匠、兵士以及良家子将东谷上上下下不得片刻安宁的同时也在逐渐掏空国库。华香璩和那些阿谀奉承之徒丝毫不管百姓死活,一心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乐的一日是一日。 这天晌午,华香璩闷的发慌,便将那些进献入宫的良家子齐集到大殿,他要逐个挑选,好的留用,次一等的赏给臣子。华香璩边吃酒,边赏美,兴致颇浓。丁内侍监趁他高兴,进来回禀,“陛下,何先生求见。” 一听何迢迢来了,华香璩意兴阑珊的仰起脸,懒洋洋的说道:“不见,不见。我应允西陈可以借道东谷,沈昂可倒好,不慌不忙的到现在也不见西陈大军在何处。 亏得我急吼吼的把人马送去沧水。他们这不是存心耍我?姓何的还好意思求见?”华香璩冷哼一声,“你去跟他说,我不用与西陈兵合一处,也能把南齐灭了!” 见华香璩动怒,夏惜时忙斟上美酒送至他唇畔,娇声道:“陛下息怒。” 华香璩嬉皮笑脸的就着江雪的手吃了酒,斜眼睨着丁内侍监,斥道:“你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何迢迢滚出宫去?” 丁内侍监忖量片刻,道:“陛下,依奴婢愚见,您不妨听他有何说辞。若果真入不了您的耳,您再逐他出去也不迟。” 说着,递个眼色给夏惜时。 夏惜时嫣然一笑,就势窝进华香璩怀里,“陛下,丁内侍监说的也有道理。您就听他一回吧。” 华香璩抖抖肩膀,哈哈笑了,“你们俩一个是圣女宫出来的,另一个也不知收了姓何的多少好处,才会这般卖力为他说好话。” 酒醉还有三分醒。 华香璩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言辞令得丁内侍监心尖儿打了个突,“陛下明鉴,奴婢哪敢与何先生私相授受,行事不轨?” 夏惜时也道:“奴家既追随陛下,就是一心一意,绝无他想。” 华香璩不耐烦的对殿中的良家子挥挥手,命令道:“都下去吧。等明儿个咱们再选。” 一众良家子向华香璩福了福身,排成长龙鱼贯而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过后,大殿里霎时安静下来。 华香璩耐不住冷清,急急唤道:“季乐师,季乐师!” 季乐师急忙急火的趋步来在华香璩面前,华香璩吩咐道:“奏点儿喜庆又热闹的曲儿听听。” 季乐师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趋步退下。等不多时,欢快的箜篌曲响彻大殿。 华香璩长舒口气,倚靠在夏惜时身上,把玩她垂在肩头的青丝,嬉皮笑脸的说:“你和她样貌相似,却又不及她才华横溢。到底差着不少。” 这话华香璩说了不是一次两次,夏惜时表面不气不恼,心里可是恨得不行。她强自按下怨愤,巧笑嫣然的对华香璩说道:“那陛下就把她抢到东谷来呀!” 华香璩嘿嘿一乐,“抢?我又不是马贼!东谷大军压境,南齐岌岌可危。用不了多久,她就得回返东谷避祸。我将她召入宫,才女配帝王,成就一桩千古美谈。” 夏惜时也陪着他笑,暗地里却是把华香璩和谢玉姝骂的狗血淋头。 好在何迢迢很快便到在殿中,行过大礼,华香璩也不唤他起身。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可直接下载】 476 偷袭 何迢迢料到华香璩必定会把心中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他只管乖顺的跪着回话。 “西陈究竟有无诚意与东谷结为同盟?”华香璩指尖捏着酒盏,居高临下的朗声问道。伴着轻快的乐声,显得有些滑稽。 何迢迢额头触地,诚心诚意的回答:“西陈得蒙陛下青岩,我国君王自是感激不尽,当然也会尽心竭力的帮助陛下成事。只不过,西陈不如东谷国力雄厚,谈笑间就能集齐二十万大军奔赴沧水。征召将士再加筹集粮草,已经让西陈损耗许多元气。不过,在下刚刚得到西陈传来的消息,我国大军很快就能抵达东谷,与陛下大军合力攻打南齐。陛下只需耐心等待十天半月。” 闻听此言,华香璩马上笑道:“何先生怎么跪着回话,快快起身,快快起身!看座,看座!” 何迢迢谢了恩赏,在鼓凳上坐下,擦擦额角渗出的汗珠。他因为泻肚伤了身子,到现在还虚着。 “你们西陈也真是的,战时还能慢吞吞的不着急?我这边都火烧眉毛了,你们那儿才刚准备好军队,这叫什么事儿啊!”华香璩埋怨归埋怨,却丝毫没有显露出严厉的神态。 何迢迢晓得他就是简单的发发牢骚,便将话锋一转,卖力奉承他,“陛下坐言起行,非常人所能及。” 华香璩仰首大笑,赐何迢迢一盏美酒,两人说的尽是攻破南齐之后的大好光景。 果如何迢迢所言,西陈大部在三月初到达东谷,对外宣称二十万,实则只有十三万。但据秦王得到的消息,西陈此番的的确确是二十万人不假。余下的那七万化整为零隐匿在都城附近,待沈昂一声令下生擒活捉华香璩。 沧水河畔,大兵压境。 卫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焦炙。一方面他听从卫擒虎以及一干副将的建议,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另一方面,他生怕敌军偷袭。 虽然沧水河上结的冰已然消融,可敌军若真的趁夜突袭,也能打个措手不及。 卫瑫派人加紧巡视,务求做到敌军一有异动就能发现。 因记挂战事,卫瑫就没心情再给玉姝写信。相反的,玉姝的信却是一封接一封的送到沧水。几乎每一封都有十几页纸。这不仅令卫瑫受宠若惊,不多不少也缓解了他紧张的情绪。 玉姝在信中详述了宫中驱傩的盛况,也讲了阿豹暖心的小举动,还有张氏身怀有孕的大喜事。卫瑫读着信,脑海里便浮现出玉姝的一颦一笑,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切。 三月,春暖花开,到处都展露出勃勃生机的景象。沧水河畔。卫瑫得到密报,西陈二十万大军正在向沧水进发。加上东谷的二十万,一共四十万。 卫瑫仅有五万兵马。后方援军未至,前方敌军势众,一旦开战,怎样应对?卫瑫心急如焚。夜里自是不能安睡,带着契苾悍一趟趟的巡视大营。也就三两天的功夫,卫瑫嘴上起了圈水泡,吃饭喝水都困难。 卫瑫不用医官诊治,只说多喝两碗水就成。 待到第三天头晌,玉姝的信送到卫瑫案头,随信附上一个鸽子蛋大小,造工精致的鎏金圆盒。卫瑫将其打开,清亮的味道扑面而来。 卫瑫疑惑着展开信笺,但见玉姝在信中详述了京都迎春的热闹场面,信末寥寥数笔勾勒出颈项间带着小燕春幡的阿豹,猫儿神态娇憨,栩栩如生。 阿豹肉呼呼的小爪旁边,画着小小的圆盒,旁边一行小字:外敷清热解毒。 卫瑫攥紧信笺,傻兮兮的笑了。 远在京都的玉姝手中把玩着与卫瑫案头一模一样的鎏金圆盒,喃喃道:“也不知他收到了没有。” 正在给阿豹梳理背毛的满荔听见了,赶紧说:“娘子一番心意,怎能收不到呢?!” 闻言,玉姝双颊泛起红晕,垂首不言。 满荔抱着阿豹往玉姝跟前凑了凑,小声问她:“娘子可是想明白了?” 玉姝知道她问的什么,嘴上却说,“我可是一直糊涂着。” 满荔和玉姝膝头对膝头坐着,语重心长的说道:“娘子,你休怪婢多事。婢只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错过良人。不论你与卫小将军前世有何恩怨情仇,今生你二人能在恰当的时候遇见就是一段不小的缘分。且卫小将军与娘子情孚意合,娘子何不彻底忘了柳媞所言,与卫小将军诚意相待?” 自从玉姝得到沧水战事随时都会生出变数,她对卫瑫的态度也跟着发生了变化。这一切,满荔都看在眼里。她认为,现在劝玉姝,玉姝一定能够听得入耳。 正如她所料,玉姝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认真的忖量片刻,道:“你也知道,我与柳媞感情并不亲厚,但是,被亲生母亲毒害,以及毒害背后的因由,一直都是我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虽然我还忘不了柳媞当日对我说的那些话,但我却想,人生百年,匆匆逝去。来生不知能否和卫瑫再相逢。是以,我也在努力摆脱那些阴影。我和卫瑫终归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是这般鸿雁传书,我总觉得有些欠妥当。但我又记挂他,牵念他,想把我身边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这是玉姝第一次向人坦陈自己对卫瑫的心意。她唯恐满荔不理解,不认同,亦或是认为她不守礼教。 哪知满荔却安心的长舒口气,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娘子的信和药膏都送到沧水去了。那些个繁文缛节娘子早就扬弃了的,还提来作甚?!” 玉姝登时涨红了脸,羞得说不出话。 满荔光顾着说话,手上的小篦子就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阿豹阴沉着脸,朝她喵喵叫唤。满荔立刻回神,歉疚的捧起阿豹圆滚滚的小毛脸,“我们阿豹着急了呀?” 阿豹脖子一拧,挣脱开满荔的手,慢吞吞的挪到玉姝膝头趴好,看都不看满荔。 满荔把小篦子递给玉姝,握住阿豹的小尾巴,假装生气的说:“喂不熟的小白眼狼,我以后不和你好了。” 阿豹比她脾气还大,后蹄儿一蹬正踹在满荔手腕,用的劲儿不大,可也是不应该。玉姝作势要打,满荔赶紧拦住,“猫儿有猫儿的脾气,别把它管傻了。” 玉姝嗯了声,道:“管傻还不至于,就是把它骄纵的不成样儿了。” 满荔却笑,“阿豹这么漂亮的猫儿,哪里不成样儿了?” 这句话阿豹听懂了,小嘴儿抿的不那么紧了,掉转头瞟了满荔一眼。 满荔和玉姝被它古灵精怪的逗的直乐。 高兴过后,愁绪重回玉姝眉宇。 满荔懂她心思,“娘子可是在忧心卫小将军?” 玉姝缓缓颌首,“不算凉州城剿匪,这次是他真正带兵。原本是去沧水戍守,不想却遭遇强敌。大兄派出的援军日夜赶路,最快也只能在月末与他会合。现在是三月头上,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光景,若然中途起了变故,却叫他如何是好?” 就算玉姝不说,满荔也有此担心。可她不能在此时给玉姝添堵,只得说些好话令她宽心。 “娘子切莫杞人忧天,卫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娘子不是也说西陈的目的并非南齐而是东谷嘛。” “我认为,西陈大军之所以迟迟未能抵达沧水就是想让东谷与南齐互相话虽如此,谁又懂得沈昂的真正意图。”玉姝隐在袖管里的右手微微颤抖,掌心里的那粒朱砂像是有了热度一般,灼的玉姝心头滚烫。 三月二十,西陈大军入到东谷腹地林邑。正在沧水的周竹得到消息便迫不及待的下令夜袭南齐大营。 周竹乃是周确堂弟,无军功,也无任何过人之处。他最擅长纸上谈兵。周竹原是军中一员副将。沧水之战以后,受了周确牵连,沉寂三五年,经由上下疏通,周竹入宫做了龙武卫。 华香璩为了早日登基,收买了例如周竹等人。当日,江凌杰对华香璩出言不逊,就是周竹亲手将其打倒在地,并且当着华香璩的面痛骂江凌杰。由此得到了华香璩的赏识和重用。 目下,沧水河坚冰消融,若想夜间偷袭必得乘船。春日里风大水急,夜晚视物不清,东谷水军多年不曾操练,想要做到攻其不备实在不易。 周竹将令一下,反对声音四起。奈何一朝得志的周竹半句忠言也听不入耳,一意孤行,定要如此行事。 傍晚,天公不作美,刮起了大风,吹散了江上薄薄雾气。十五已过,月光却湛湛澄莹,将那黝黑喝水晃得如镜面般光亮。 身着劲装的周竹两手叉腰,左手一挥,朗声道:“倘若今晚进展顺利,明儿个就能在对岸畅饮美酒,后日……”停顿片刻,又道:“后日,攻入京都!” 此番选出的五千死士,以及一应将官没人发出半点声响。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一览无余的江面,暗道:就算偷袭也得找人看看天象。有浓雾便于隐匿形迹,或是等朔日月光没那么亮眼也行。哪有大摇大摆划着船偷袭的? 终于,将官中有个声音说道:“将军,今夜天朗月明,咱们这边稍有动静,南齐那边看的一清二楚,还是再等等……” “等?”周竹眉梢一挑,“都等到而今了,还要再等?优柔寡断只会坐失良机。” 又有人道:“将军,死士忠勇,不畏生死,可也不能滥用他们的勇敢呐!” 周竹微蹙眉头,长叹道:“正因我珍惜东谷儿郎的胆气,才会做此决定!你们想一想,敌军仅仅五万。我们用五千做先锋,剩下的大部迅速跟进,就能将他们屠戮殆尽!” “将军,我们的战船吃紧,想要将二十万军全部运到对岸,所费需时……” 周竹手一指说话人,大大声道:“对!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 明明说的是一码事,可就是怎么都说不到一起去。 将官们面面相觑。他们的大将军干别的不行,可要说鸡同鸭讲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强悍。 见底下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或迷惘、或叹惋的神态。周竹以为自己鼓舞士气的时刻到了。 他用力挥舞着左手,语调高亢的说道:“东谷的好儿郎们,南齐领兵的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娃娃。不是我小看他,只怕他连弓箭都不会用,就帅军到在沧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人应答。 周竹双眸莹亮,“这意味着南齐国之将亡!” “将、将军,卫瑫出身将门,自小习武……”不知是谁小声说道。 周竹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两圈,没有找到说话人,心里不免气闷,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好声好气的说:“你糊涂啊!出身将门就懂得排兵布阵,调动人马?”随即想到自己不多不少也算出身将门,尴尬的轻咳两声,将话锋一转,道:“总之,才十几岁的娃娃不足为惧!我们定要在西陈大部赶到之前攻入南齐。如此一来,陛下脸上有光,我们的封赏自然少不了!到时候,你们各个都能加官进爵!” 将官里有心里明白的,知道周竹此举不啻于自取灭亡。现在只能寄望于,卫瑫真的如周竹所言是个草包笨蛋外加睁眼瞎。 卫瑫用了玉姝送来的药膏,嘴上的水泡很快就消了。闲时,他就把阿豹绘像取出来望两眼,想象着抱着胖猫的玉姝就站在眼前。 他也知道西陈大军即将与东谷大军会合。且南齐的援军也很快就能抵达。他稍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加紧部署,万不能在关键时候松懈。 用罢晚饭,卫瑫小睡一阵。待到子时起身与契苾悍一起在营中巡视。 夜深人静,风却越刮越大,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和青草的淡香。 卫瑫手扶刀柄,俊俏的脸孔紧绷,没有半点笑意。 契苾悍早习惯了卫瑫这副模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两人从南到北纵向走了一个来回,最后到在河边。 河水滔滔,仿佛一首不会终了的乡曲,将卫瑫的心绪带回遥远的京都。 契苾悍与卫瑫比肩而立,轻声道:“想她了吧?” “嗯?”卫瑫回神儿的功夫,领会到契苾悍话中意味。 卫瑫心悦谢玉姝已经是军营里公开的秘密。先是三天一封信的往谢府送,却是如泥牛入海。后来,突然有一天谢娘子给卫小将军回信了。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6co㎡)可直接下载】 477 赏赐 人人都道卫小将军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卫瑫垂下头,赧然一笑,反问道:“想谁啊?听不懂你说什么。” 契苾悍头一次见识如此“娇羞”的卫瑫,身上起了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将、将军,您装糊涂就装糊涂,别摆这种款儿行不?” 卫瑫清清喉咙,正正色容,方抬起头,目光投向契苾悍,道:“回到京都之后,我就向她提亲。” 契苾悍忙劝道:“将军,咱们正与东谷对峙,战事一触即发。目下这环境,说提亲言之尚早。再就是,你俩最好少些通信,谨防落人话柄。” 卫瑫略加忖量,“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敌当前,理应以正事为重。” 他能听得进去劝告,契苾悍松了口气。正待往下细说,眼波一瞟,看到河面上影影绰绰似有小舟驶来。契苾悍以为自己眼花,定睛认认真真辨别,果真是从对岸来的。 契苾悍神情一肃,沉声对卫瑫说道:“将军,你看!” 虽然夜深,可由于月光明亮,沧水河被映照的像是一面黝黑的铜镜。一行小舟如同行走在镜面上的绿蚁,缓慢却清晰。 卫瑫紧抿双唇,默了默,道:“东谷想要偷袭?!”语气中满是质疑和难以相信。 谁会选今天这么个月朗风高的日子偷袭? 卫瑫当机立断,命兵士一字排开。将裹了棉絮的箭尖满满蘸上火油,只等小舟行至沧水河正中就放箭。 他们这边加紧准备。周竹意得志满的两手掐腰,站在岸边对身侧副将说道:“等南齐大营一乱,你就赶紧回去写折子,明儿一早务必送出去。” 副将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将军,咱们的人刚走没多会儿……” 周竹轻蔑一笑,“卫瑫那黄口小儿,怕且是尚在高卧,他哪能料到我夜袭他南齐大营?” 副将的脸更苦了,嘴上却说:“是,将军用兵如神。非寻常人所能抵挡。” 他俩说话功夫,就见对岸燃起火把,将漆黑夜色映的如白昼一般。 周竹慌了神儿,“他、他们这是作甚?” 副将不答,暗自想道:还能作甚?人家发现了呗。 这念头一闪,就见点点火光好似流星齐发,朝向小舟呼啸而去。因有火光指路,射中目标相当容易。不只是人,小舟也一个接一个的被点燃,翻覆。死士们不管情愿或是不情愿,纷纷跳进河里往回游。霎时间,平静的水面乱作一团。 支支羽箭仍旧源源不断的从对岸射向他们。 饶是三月天气回暖,河水依旧冰冷,他们又处在河中央的位置,想要游回来本就不易,脑袋后边还有一支又一支催命符似得羽箭拿他们当靶子。这些人的胆气掉了太半,又惊又怕的拼命划动双臂,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出八只手来。 卫瑫粗略估算,对岸前来偷袭的人被他们射中半数以上。便下令兵将收了箭,找了二十个嗓音洪亮的兵士,齐声高喊:“周竹周竹不知羞,夜半偷袭反被灭。”一直喊到天光大亮才停。 周竹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却成了自取其辱,这令他不仅颜面大失,在军中也不多不少受人质疑。消息传回东谷,华香璩勃然大怒,亲自御笔朱批,把周竹痛骂一番。 南齐未损伤一兵一卒,便打赢一场胜仗,士气自然大增。大约七八天光景,玉姝得了消息,乐得她合不拢嘴。 不只是她,京都的百姓也都交口称赞,说卫瑫是虎父无犬子,将门果然出勇将。 赵昇更是当着文武百官面前,特特叫卫擒虎出列,把他和卫瑫好一通夸赞。末了,又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给卫擒虎抬回府中。临散朝,赵昇又许诺说,待卫瑫班师回朝,还要嘉奖。 赵昇下了朝换上常服,直奔大平宫,想跟虞是是聊聊卫瑫。可巧玉姝也在。 三两日没见,玉姝双颊绯红,眸光如水,本就精致的五官显得愈发精致耐看。 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可这变的也太快了些吧。 赵昇正自思量,玉姝已经向他行过礼,坐到虞是是身畔,乖巧可人的模样着实可爱。 虞是是只留哑奴和小田伺候,其余人等都打发到外面。 哑奴给虞是是和玉姝奉上旧年存下的茉莉香醋,赵昇则是一盏香茶。 茉莉香醋越陈滋味越好,花香越浓,玉姝浅浅抿了一口,便餍足的眯起了眼。虞是是见她喜欢,吩咐哑奴抬一埕放到玉姝车上,留着她回去慢慢饮。 卫瑫这一仗赢得漂亮,赵昇眉梢眼角都是笑。和玉姝闲扯了几句,便喜滋滋的说道:“卫瑫果然没叫我失望。那周竹想要偷袭……” 虞是是含笑接道:“卫瑫只等他们行至河中,便命人放箭。烧了他们的船,也烧了他们的人。” 赵昇纳罕,“母亲怎么知道?” “玉姝说给我听的。卫小将军给她写信了,讲的绘声绘色,生动极了。”虞是是递了个颜色给赵昇。 赵昇会意,忙道:“卫瑫文韬武略,是个难得的人才。”类似这等称赞说辞在光明殿上都说尽了,赵昇已经轻车熟路。“待他回返京都,我要好好赏他。母亲,您说赏他什么好呢?” 虞是是目光瞟向玉姝,“这个啊,你得问你的好妹妹。” 玉姝脸上一红,小声说道:“大兄是一国之君,这等小事哪用得着问我?” 虞是是和赵昇对视一眼,又道:“卫瑫喜欢鸽子,你就赏他只纯金打造的。” 玉姝吃惊不小,“母亲,哪有皇帝赏赐金鸽子的?” 虞是是眸中含笑,道:“你不是说卫瑫喜欢鸽子的嘛?!” “可是……”玉姝想了想,把余下的话咽进肚里。 她总不能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她对卫瑫已经不似从前那般。 虞是是知道玉姝面皮薄,也就不再逗她,一本正经的说:“让你大兄封他做个异姓王,如何?” 玉姝摇摇头,“封赏大过功绩,只会惹人非议。再说,他也担当不起。” 赵昇极是认同,“小愚说的对。我可以赏他金银,封王封侯的确不可。” 殿中气氛骤然沉重,虞是是挥了挥手中丝帕,“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兄妹俩不用当真。” 闻言,赵昇长舒口气。 玉姝莞尔一笑,打趣道:“亏得母亲是说笑,否则大兄真就左右为难了。” 虞是是弯起唇角,话锋一转,说道:“我听说你给卫小将军写信了?” 话音刚落,玉姝不止脸红,就连额头都冒出汗了。 “写、写了。” “现在不讨厌他了?”虞是是的轻声细语却令得玉姝坐立不安。 “母亲,我何时讨厌他了?”说罢,玉姝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茉莉香醋,目光飘忽不定,不知该投向虞是是,还是赵昇。 虞是是慈爱的笑了,柔声道:“等他回来,让你大兄向秦王提亲,如此方能显出诚意。”转而看向赵昇,“卫瑫和小愚的生辰八字正相称。我都给他俩合过了。” 赵昇缓缓颌首,“此事全凭母亲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父亲已不世,他都听虞是是安排。 玉姝脸又红又烫,小声叨咕一句,“母亲,这些都不急。” “你不急,定远侯和卫瑫着急。卫瑫眼瞅着就快到弱冠之年,连亲事都没定,像什么样儿?!你就别管了,交给你大兄去办。” 从打上次玉姝说对卫瑫无意,虞是是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今儿个总算落了地,她自然高兴。 玉姝害羞归害羞,正经事还得跟赵昇商议。 “大兄,而今东谷小败,但到底仍旧屯兵坚守。他们必定不死心。西陈二十万大军入了东谷,直奔沧水而来,看情势貌似要与东谷兵合一处。然而,我始终认为西陈的真正目的是东谷。你以为如何?” 玉姝面上红晕渐渐褪去,眸光湛湛看向赵昇。 赵昇拈须道:“咱俩想到一处了。西陈除了开进东谷的大军之外,还有不少扮作寻常百姓潜入东谷都城附近。沈昂一声令下,东谷都城便岌岌可危。 不仅如此,这一路上,西陈将东谷沿途关卡部署查探的清清楚楚。如今的他们进退皆可。” 赵昇所言和贵楼打探到的消息不谋而合。由此可见,沈昂至始至终目的清晰。 玉姝沉吟片刻,又道:“大兄,万一沈昂占据东谷,五年之内,必定要进攻南齐。” 赵昇也有此担忧,“所以,今次决不能让沈昂得偿所愿。但我又实在不想助华香璩一臂之力。想必你也听说了,华香璩登基后,大兴土木,荒淫无道,东谷百姓已是怨声载道。如他那般的昏君,只会令百姓受苦。” “如果,南齐能够扶立新君,东谷与南齐修好,又有东谷作为屏障阻隔西陈,那么所有难题就都迎刃而解。” 玉姝提出的建议非常大胆,但却令赵昇眼前一亮。可很快眸光便黯淡下来,“扶立新君固然是好,可华香璩的兄亦或叔侄,有哪个能够担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赵昇忖量须臾,补充道:“就算担得起,也不能保证他对南齐没有觊觎之意。” 玉姝当然明白赵昇的意思。 “大兄,如果东谷改朝换代,又当如何?” 赵昇还未想到这层,却被玉姝的大胆假设吓了一跳,随即他就懂得了玉姝口中的改朝换代,背后的意思。 “你是说,秦王……” 玉姝颌首笑道:“正是。与其便宜他人,倒不如便宜自己人更划算。明宗皇帝在生时,秦王就受他猜忌。华香璩登基,秦王更是深居简出,唯恐华香璩刁难。就算再换一个皇帝,秦王此生大抵也是这般度过。” 闻言,赵昇默了默,道:“明宗皇帝猜忌秦王,皆因秦王有才能,也有御下的手段。” “的确如此。凡是秦王的人,全都忠心无二。我府中的天魁郎楼弼就是其中一个。” 以楼弼的本事当个将军绰绰有余,他却心甘情愿的来到京都做玉姝的扈从。由此不难看出楼弼真心敬佩秦王,以及秦王对玉姝的爱重。 赵昇拧眉忖量良久,才道:“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做下决断。” 玉姝清楚赵昇为人。他并不是优柔寡断,而是确如他所言,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南齐也难逃灾祸。 不过,玉姝相信只要赵昇多方权衡,就能全力支持秦王。毕竟秦王登基对南齐最有利。 “大兄慢慢想。目前看来,西陈想等东谷和南齐分出胜负,坐收渔人之利。”玉姝吃了口香醋润润喉咙,又道:“以沈昂的脾性,或许等不了太久。” “沈昂果真阴毒。”赵昇虽与沈昂素未谋面,但他从西陈连番动作不难看出沈昂并非正人君子。 “他若不阴毒,也不会跟天弥女搅在一处。”提及天弥女,玉姝掌心朱砂隐隐发烫。 “那妖女只会妖言惑众。沈昂心术不正才会受其迷惑。”赵昇敬畏正信,当然看不上天弥女这种害人的巫术。 这种情形并非一次两次。最开始,玉姝以为是错觉,不大在意。之后数次,玉姝发现并不是错觉。她心里恐慌,却又不能对别人讲。 赵昇手掌重重捶桌,坚定不移的说道:“南齐兵将决不能做了沈昂的踏脚石!” 他用的力气不大,但也将桌上的杯盏碗碟震得乱响。 虞是是被他唬了一跳,却不怨怪,而是缓声道:“你说的没错,不能白白为了沈昂送死。” “话虽如此,若周竹步步紧逼,南齐不得不应战。”说罢,玉姝紧抿双唇,看向赵昇。 赵昇想了想,道:“奈何东谷没人识穿沈昂奸计。周竹又急不可耐的想要和南齐一战。” “骄兵必败。急兵也是一样。”玉姝并不担心周竹。 以周竹的才能根本不足以为将。两军对垒,南齐胜算很大。 玉姝回到府中已经月上柳梢,她片刻不停,去到书房修书一封。信是写给秦王的,她将今日游说赵昇一事,详述其中,目的是给秦王吃一颗定心丸。 秦王以一己之力对抗东谷,或是西陈都不容易。但如果有南齐协助,必定轻松不少。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6co㎡)可直接下载】 478 事到临头 西陈兵马在东谷境内不疾不徐的向沧水行进。沈昂盼只盼这段期间东谷和南齐快些开战,就能让华香璩无暇他顾。 可惜天不从人愿。 华香璩一纸诏书怒骂周竹。把周竹吓的畏首畏尾,唯恐有个行差踏错,招致杀身之祸。他命人暂时按兵不动,等到西陈二十万人马前来会合,再做打算。 沈昂着急,何迢迢也急。倘若东谷和南齐再僵持下去,西陈就没有可乘之机。 于是,何迢迢冒着被华香璩迁怒的风险,入宫求见。 宫室修建进展缓慢,如上菜般送入宫里的良家子也没有太过出挑的美人,加之沧水偷袭不成,几件不顺心的事合在一处,令得华香璩心烦意乱。 今儿个他不想上朝,更懒得起身,就在寝殿里摆下酒宴,一直饮到傍晚还是郁气难消。 华香璩吃酒吃的乏了,歪在床上假寐。 夏惜时为他揉捏肩头,动作轻柔平缓,眸中却盛满了不耐与厌恶。 丁内侍监趋步到在华香璩近前,低声回禀,“陛下,何先生求见。” 华香璩唔了声,口齿不清的应道:“让他进来。”说着,懒沓沓的张开眼。夏惜时一惊,立刻换上深情款款的神态,望着华香璩浅浅笑了。 丁内侍监领命出去,不多时便将何迢迢带了进来。 华香璩斜倚在夏惜时身上,撩起眼皮睇着何迢迢,沉声言道:“西陈大军自打入了东谷境内行程接连延宕,现在也没抵挡沧水。你们是想让东谷在前头打先锋,待东谷和南齐两败俱伤,你们在后边捡个现成的便宜吧?” 何迢迢一听这话,赶忙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只因我们并不熟悉东谷地形,兼且今年雨水较往年频密,才会误了行期。” “有向导带路,怎会不熟悉地形?”华香璩就着夏惜时的手吃了口酒润喉,继续说道:“何迢迢,你巧舌如簧哄得我信了你的鬼话,集结大军去到沧水与南齐对峙。前些天,周竹与南齐大战,吃了败仗,损兵折将是小,失了颜面是大!” 何迢迢垂首不语,心道:小打小闹的偷袭怎么就成了大战?要说瞎掰的功夫,华香璩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华香璩不理他怎样腹诽,喋喋不休的说:“沈昂是想以我东谷将士的性命,成就你们的千秋大业吧?哼,你回去告诉沈昂,东谷可不是任凭你们自出自入的无人之境!他想吞下南齐这块肥肉,是他的事。我只要沧水河畔的十二座城池,他若反悔,我绝不会叫他好过!” 闻听此言,何迢迢心尖儿颤了三颤。沈昂本意是想捡个现成的大便宜,可华香璩不但没有乖乖听命,还撂下狠话。 这太不合情理! 何迢迢眼珠转了转,自然而然的怀疑起夏惜时。 华香璩登基以后,夏惜时反比从前更受宠爱。按理说有她在华香璩枕边吹风,一切都应该进展的相当顺利。哪至于闹的这般难看?! 何迢迢暗自盘算着寻机好生敲打夏惜时的当儿,华香璩语调骤然转向温和,“西陈若有诚意,就该尽早去到沧水与我东谷大军会合,一同攻入南齐。何先生,你说是吗?” 何迢迢恭恭敬敬的回道:“陛下所言甚是。也请陛下休要怀疑西陈的诚意。” 华香璩肩膀一抖,笑了笑,“诚意?你们若有诚意,就不该一拖再拖。我东谷二十万大军在外驻守,每天光是粮草一项就耗费许多银钱,更不要说打造战船,兵器。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着实叫人心疼。” 至此,何迢迢算是听明白了。 华香璩兴建宫室,从民间拣选良家子以及夜夜笙歌,奢靡无度,国库日渐亏蚀,他却把账都记在打仗这一项上头。何迢迢听明白了华香璩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哭穷,想让西陈多许给他点好处。 何迢迢忖量片刻,道:“陛下心怀家国,确是东谷百姓之福。在下回去之后立刻修书一封向我国君王细细回禀,相信我国君王定能明了陛下一片赤诚。待到平灭南齐,珍宝美人尽数归于陛下所有。” 华香璩眉头微蹙,将信将疑的问道:“此事关乎重大,先生做得了主?” 何迢迢唇角微勾,默然不语。 倘若沈昂真想进攻南齐,何迢迢自然不能信口开河,随意许诺。然而,沈昂的目的是华香璩,是东谷,所以,何迢迢可以答应华香璩任何条件。反正都不能兑现,又有什么所谓?! “虽说小人并非东谷人氏,但小人的心是向着陛下,向着东谷百姓的。小人由衷钦佩陛下一心为百姓谋福祉,更加钦佩陛下的经天纬地之才。”何迢迢跪的久了,膝头难免酸痛。他稍稍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小人会向我国君王痛陈个中厉害,若我国君王不答应,小人便自绝于陛下面前!” 闻言,华香璩眉头舒展,抬眼看向丁内侍监,温声怨怪:“为何不给先生看座?怠慢贵客,实在失礼!” 丁内侍监向华香璩躬了躬身,“奴婢罪该万死。” 说话功夫,小黄门搬来鼓凳。 何迢迢手撑金砖地面,踉踉跄跄站起身,一屁股坐在鼓凳上。万幸华香璩叫他起来的早,要是再多跪一会儿,怕是得让人架着才能站起来。 华香璩命人给何迢迢斟了一盏美酒,“南齐的水养人,就连女郎都比东谷的娇嫩。”说着,两指捏了捏夏惜时脸颊,“你看她是不是比东谷的美人更美?” 此时的夏惜时更像是一件供人赏玩的器物。可叹夏惜时不能流露出半分被侮辱的怨愤,还得故作娇羞的垂下头,唤声:“陛下……”尾音拖得长长的,妩媚入骨。 何迢迢知道华香璩觊觎谢玉姝,而今话说到这儿了,何迢迢便顺着他的话头,道:“南齐的水加上东谷的美人,才叫绝配。小人听闻秦王嫡女谢玉姝身处南齐京都。大军攻破京都之日,便是陛下赏美之时。” 华香璩只当玉姝是手到擒来的玩物。何迢迢把话说透,遂了华香璩的心愿,他自然高兴。 然而,华香璩话锋一转,问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季南终?” 华香璩提及季南终的目的定是青云珮。何迢迢想了想,茫然摇头,“小人不知。” “那么,先生也不知青云珮?” 何迢迢眸光一亮,道:“小人知道青云珮是能够助人成事的利器。” “青云珮便是季南终雕琢而成。” 何迢迢恍然大悟,“陛下恕小人孤陋寡闻。小人只是听说过青云珮,却不知季南终。” 华香璩不疑有他,摆了摆手,道:“先生不知并非罪过。”顿了顿,又道:“我听人说青云珮辗转流落至南齐皇宫,如果属实,那么我想……” “南齐珍宝尽皆陛下囊中之物。更何况小小一枚玉佩。”何迢迢言辞恳挚,神态愈发虔敬。 闻言,华香璩唇角微弯,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们在殿中所有对话,悉数入了季乐师的耳朵。当听到青云珮时,季乐师双拳紧攥,眸中浮露出兴味的光彩。 就在何迢迢与华香璩假意周旋之际,秦王收到了玉姝的信。 信中详述了玉姝游说赵昇的经过。虽然玉姝写信时,赵昇尚未作出决断。但这对秦王而言意义重大。就算最终不能成事,秦王仍然感激玉姝作出的努力。 谢绾见秦王脸上浮露出老怀安慰的神态,忍不住发问:“玉姝写了些什么?” 秦王依依不舍搁下信笺,答道:“玉姝有勇有谋,不愧是我秦王的女儿。” 谢绾端起蔗浆,浅浅抿了一口,打趣道:“这话你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你夸她也想点儿新鲜的词儿,我都听腻了。” “总而言之,我对玉姝越来越寄予厚望。她永远不会令我失望。” 谢绾微微笑了,柔声道:“玉姝近来与南齐定远侯的嫡孙互通书信。” 初时卫瑫三天一封信的往靖善坊谢府里送。玉姝不为所动。谢绾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现在情势完全调转,变成玉姝三天一封信的往沧水送。如此一来,谢绾脑子里的弦儿绷的紧紧的,唯恐玉姝和卫瑫的关系过于亲密。 当日玉姝还是谢九郎的时候,秦王就把卫瑫查的清清楚楚。 “卫瑫自小没了父亲,由定远侯抚养长大。自小习武,箭术也拿得出手。旧年带兵去凉州城剿灭了为祸多年的马贼,今年赵昇登基,受了重用,戍守沧水。”秦王将他得到的消息简明扼要的说给谢绾知晓。 谢绾忖量片刻,问道:“卫瑫相貌如何?” 秦王一时语结。 说实话,他对卫瑫的长相并未多加关注。他隐约记得宋成向他回禀的时候略略说过一两句。 “应该还不错吧。就是年纪大了点儿,都快弱冠了。” 谢绾也道:“的确大了点儿。” “但胜在为人清正,不近女色。而且,他八字和玉姝相配。”秦王得意的朝谢绾昂了昂下巴,“我给高先生去信问过了。高先生说,卫瑫命数异于常人,但跟玉姝合在一处,却又是一等一的好。” 谢绾莞尔一笑,“现在说这些言之尚早。” 秦王颌首言道:“是啊,确实早了些。尤其卫瑫还在沧水与东谷大军相持不下。我总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去和定远侯商议亲事。” 闻言,谢绾一双美眸瞪得滚圆,“玉姝的婚事怎能如此草率?” 在谢绾看来,不但草率还很突然。可秦王对卫瑫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凡是涉及到玉姝,谢绾就莫名的紧张。秦王理解谢绾的心情,低声安抚道:“一开始我以为玉姝和卫瑫不过是泛泛之交,就没对你说。目下,他二人一个在沧水,一个在京都,书信往里频繁,我才往那方面去想。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女儿有自己的主见。而且她的眼光不差,她要是觉着好,我俩就全力支持,你说呢?” 谢绾认同的点点头,“话虽如此,可终身大事,哪能由着玉姝自己拿主意?” “等到大局初定,我们亲口问过玉姝再做定夺,如何?” 谢绾手捧蔗浆,片刻失神,“我还没见过玉姝,就要把她嫁去南齐?我哪能舍得?” “瞧你,玉姝也不是明儿个就嫁了。我就是跟你说说卫瑫其人,你心里也好有个谱儿。目前看来,华香璩想等西陈和东谷兵合一处,攻入南齐。不过,西陈却有自己的打算。我以为,沈昂就快按捺不住,向华香璩发难了。” “这么快?”谢绾日盼夜盼就是盼的这一天。可真正事到临头了,谢绾又觉得事事都没准备妥帖。 秦王道:“我倒是嫌沈昂太过拖沓,他明明有七万人可用,却瞻前顾后不能痛下决断。” 谢绾放下蔗浆,柔荑覆在秦王手掌之上,关切问道:“明达,那么我们呢?我们是否有能力与华香璩或是沈昂抗衡?” “能或不能,只等真刀真枪的两相对垒时见分晓。”秦王下巴抿成一字,决绝道:“我这就给玉姝写信,让她启程回返东谷,助我一臂之力!” 谢绾吃了一惊,“这就让她回来?” “时局有变,当然不能按照先前约定的那般行事。”秦王反握住谢绾的手,“你不是想见玉姝吗?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她了,理应高兴才是。” 谢绾勉为其难的露出一抹笑容,心跳如擂鼓一般。 她想见玉姝不假,但玉姝回返东谷便预示着秦王将要正儿八经的起兵造反,秦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运全都拴在一处。 生死都是未知之数,谢绾惶惶且戚戚。 何迢迢在华香璩面前说尽好话。华香璩醺醺然亦昏昏然,命何迢迢退下,便兀自沉沉睡去。 何迢迢抓住时机,将夏惜时带到偏殿。 夏惜时晓得他又要责怪自己办事不力,便先发制人,开口说道:“先生,奴家已经尽心尽力说服陛下与南齐一战。都怪周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昏招频出。” 何迢迢冷冷哼道:“想不到远在沧水的周竹反成了你的替罪羊。” 夏惜时神情一肃,“先生何出此言?奴家在这佳丽三千的深宫之中保住恩宠已经难上加难。奴家不求先生怜惜,只求先生可怜奴家为了圣女扑心扑命,少说两句刺心的话儿。”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6co㎡)可直接下载】 479 离别 何迢迢扯了扯唇角,淡淡笑了,“当日圣女饶你不死,就是看在你尚且有用。诚然,固宠邀宠有助于你向华香璩晋言,但你而今只知固宠邀宠,却把正经事抛到脑后了。” 夏惜时眼里蓄了泪,声儿颤颤的说:“奴家岂敢?” 何迢迢面色仍旧冰冷,语调却有所缓和,“不敢就好!我且问你,华香璩为何提及青云珮?” 夏惜时捏紧帕子印了印眼角,道:“前些时候陛下偶然得了一册孤本,上面写的都是古玉灵玉之类的逸闻。其中就有青云珮。因陛下好奇季青云到底是何样貌,才会有此一问。他想得到青云珮,无非是起了色心。” “原来如此。”何迢迢停顿片刻,又问:“那华香璩是否对国君颇多微词?” 夏惜时不敢隐瞒,点点头,应了声是,“周竹偷袭不成,陛下骂他无用,也怨西陈大军久久不至。他总是把东谷大军每日粮饷多少挂在嘴边,说是这些钱足够他修建行宫,打造画舫。” 何迢迢哑然失笑,“到在而今他还惦记享乐?” 夏惜时微微颌首,“陛下几乎不理政事,反而对正在建造的宫室尤其上心。” 亡国之君,大多如此!何迢迢暗自想道。 见他不语,夏惜时大着胆子,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何迢迢略加忖量,目光瞟向夏惜时,“这段时候你只管专心邀宠,最好缠磨的华香璩日日不理朝政。你若做得好,我自会向圣女禀明。” 夏惜时待在华香璩身边越久,就越懂得揣摩他的心思。华香璩身边美人犹如江鲫,层出不穷,然则,如夏惜时这般时时事事都遂了他心思的却是少之又少。是以,华香璩才会对夏惜时宠爱有加。对夏惜时而言,邀宠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才能不被华香璩发现她假装一往情深。 秦王的信快马加鞭送到靖善坊谢府。 玉姝正在清点小库房。目下的形势不难看出西陈就快有所动作,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要回返东谷,所以,这几天玉姝都在为此而做准备。 莲童将秦王的信交到玉姝手中,玉姝取出粗略看看,便吩咐茯苓等人即刻收拾行装。她要去向张氏和虞是是辞行。 虞是是用罢午膳,带着哑奴在大平宫里四处转转。风物一如往昔,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哑奴见虞是是伤怀,便比比划划,阿巴阿巴的安慰她。就在这当儿,玉姝款款向她走来。 虞是是听到环佩叮当,循声望去,但见玉姝眉宇间满是愁绪,唇角却微微扬起,唤声:“母亲。” 玉姝昨儿个才跟她说要留在府中处理杂事,今儿个就进宫了。 虞是是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待玉姝向她行过礼,虞是是牵起玉姝的手,柔声问道:“有事?” 玉姝拥紧虞是是臂弯,道:“母亲,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虞是是吃了一惊,“你要去哪儿?” 虞是是觉得母女俩相聚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分开了? “秦王催我回东谷。” “回东谷?不是说等到你及笄才回去吗?”虞是是满是担忧的问道。 “情况有变。目下东谷不大平宁,秦王想让我回去与他们团聚。” 玉姝不能把秦王意图起兵的事和盘托出。否则,虞是是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阻拦她回东谷。 玉姝毕竟是秦王的女儿,一家团聚也在情理之中。即便虞是是舍不得,也不能多说什么。 “你急着走,我给你置办些体面的礼物带回去。”虞是是转身就要吩咐哑奴去办。玉姝忙道:“母亲,我想轻车简从,行装能少则少。” 虞是是愣了愣,问她:“为何?” 玉姝莞尔一笑,语调十分轻松的答道:“京都也是我的家啊。过些时候我还得回来呢。路途遥远,带着阿豹不方便。我把满荔留下,让她看家,照顾阿豹。若是小田得空,让他时常去靖善坊望一眼,帮满荔支应着。” 她一说把阿豹和满荔留下,虞是是反而松了口气。满荔和阿豹都是玉姝心尖尖儿上的人,平时爱护的跟眼珠子似得。有她俩在京都,玉姝迟早是要回来的。 由此可见,玉姝并不打算在东谷滞留太久。 虞是是连声道:“好!好!” 玉姝有玉姝的打算。此去东谷必定凶险。秦王谋逆不成,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茯苓等人皆是秦王府出来的,带他们回去,无可厚非。可满荔生在南齐长在南齐,玉姝不能让满荔跟她回去白白送死。如果秦王成就大业,玉姝就派人把满荔和阿豹接到东谷享福,一旦事败,有虞是是照拂,满荔一定能生活的很好。 “母亲,前些时候,我向大兄提起扶立秦王为帝,大兄尚未给我回话。” 虞是是以为她着急,便道:“去唤他过来,我亲自问他。” 玉姝摇摇头,“母亲,莫要催促大兄。他现在是一国之君,凡事都要以南齐百姓为先。让他多方权衡,再做决定不迟。” 虞是是拍拍玉姝手背,道:“依我的意思,秦王为帝,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如此,也能弥补今生我们母女无法相认的遗憾。我到底是妇道人家,不懂政事。还是得让你大兄拿主意。不过,你放心,你大兄多半也会应承。” “母亲,此事关乎重大,急不得。要是大兄做下决断,就让卫瑫统领的五万兵马协助秦王。” 玉姝估算秦王应该有两万人可供调动,加上卫瑫的五万,七万足够与西陈或是东谷任何一方抗衡。 虞是是颌首道:“我会在恰当的时候转告你大兄知道。” 虽然此番离别,不知何时再见,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但玉姝思量再三,没有去和赵昇等人道别。 时近傍晚,玉姝回到靖善坊。 因她突然说要启程回东谷,满荔没跟她入宫,在府中张罗着收拾行装。 “满娘子,阿豹的大狗带上吧,它要是不高兴,就指望挠大狗出气呢。”茯苓把阿豹屋里的小零碎归置到箱笼里。阿豹眼睁睁看着它的好宝贝都被茯苓弄乱了,急的上蹿下跳,喵喵叫唤。 “茯苓,阿豹东西不带。”玉姝站在月亮门那儿吩咐道。 茯苓茫然的仰起脸,“娘子,阿豹没有这些不行。” “阿豹留下。” 话音落地,茯苓愣住,满荔愣住,阿豹也愣住了。 “娘子,您不要阿豹了?”茯苓眼里蓄了泪,难以置信的看向玉姝,“它淘气归淘气,您也别不要它啊。猫儿还小呢,慢慢教,总能教的好。” 玉姝扶额,“我什么时候说不要阿豹了?满荔也留下,帮我照顾阿豹,打点府中庶务。姚管事、老易、荣浩都不走。” 闻言,茯苓悬着的心放下,把刚刚放进箱笼的小零碎一样样的拿出来摆好。满荔趋步到在玉姝面前,“娘子,婢……” 玉姝不等她把话说完,柔声劝道:“满荔,你留在京都不止照顾阿豹,你还得替我照顾阿娘。她肚子一天天大了,阿爹再如何体贴总有疏忽的时候。再就是阿娘生产的时候,你拿我的鱼符入宫去求太后,让她遣两名御医过来,以防万一。” 玉姝搬出张氏做借口,满荔不好推辞,“那、那等张娘子生产之后,婢立刻启程去东谷与娘子会合。” 到那时,东谷情势如何就能见分晓。玉姝笑道:“你别心急,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和阿豹,好吗?” 满荔大力点头,“都听娘子安排。” 玉姝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一颗心又酸又痛。但凡有一点办法,她都不愿瞒住满荔,也不愿瞒住虞是是。玉姝草草用罢晚饭,带着茯苓来到镖局。 这个时辰陆峰在后院练拳,玉姝撩帘进到屋里,见张氏正在灯下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听见脚步声,张氏抬起头,“玉儿来了……” 玉姝柔声埋怨,“阿娘,你有孕在身,可得仔细着点眼睛。” 张氏笑了,“哪用得着那么娇贵?” 玉姝把她做的虎头帽以及小鞋等物放到桌上,“这是我给小弟弟做的。” 张氏手掌覆在小腹,道:“这孩子有福气呢,才丁点儿大就有那么多人疼他。” 玉姝应了声是,在张氏身边坐下,“父亲要我速回东谷。” 张氏色容一滞,问道:“这么快?不等到你及笄?” “父亲有父亲的安排。”玉姝浅笑道。 而今的张氏有陆峰为她遮风挡雨,且很快就要迎来新生命。玉姝心中涌起淡淡的惆怅,却并不伤感。 张氏握住玉姝的手,十分不舍的说道:“明儿个阿娘亲自下厨,做几个你爱吃的菜,为你践行。” 玉姝摇摇头,“明儿一早我就上路了。” 张氏一听红了眼眶,喃喃说道:“阿娘还有好多话想跟说,你这孩子,急什么啊?” 东谷情势瞬息万变,稍有懈怠就会错失良机。玉姝的确着急。她一边给张氏擦去眼泪,一边柔声哄道:“阿娘,你别哭。满荔和荣浩,还有姚管事老易都不走,阿豹也不走。” “阿豹不走?”张氏和虞是是一样,听说阿豹不走,松了口气,“满荔留下照顾它?” “嗯,阿豹脾气大,没人看着不行。” 张氏止住眼泪,“那我得空就过去望一眼。” “那感情好。我走了,阿豹肯定得闹两天。”玉姝握住张氏的手,“有阿娘帮我照顾它,我也能安心。” “从京都到东谷远着呢,你路上小心。现在早晚凉,多带衣裳。”张氏絮絮的嘱咐,玉姝低声应和。 两人直说到夜深,玉姝回到内宅。 阿豹紧抿着小嘴卧在床上,谁叫它都不搭理。金钏和银钏还有满荔三个人把它围在正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娘子怕你在路上受罪,才不带你的。” “你乖乖听话,当个好猫!” “你放心,有我陪着你。小鱼干管够吃。” 阿豹眼儿眯眯,小嘴抿的更紧了。 玉姝上前将阿豹拢在怀里,面颊贴上阿豹毛茸茸的额头,“等我在东谷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 阿豹不领情,气鼓鼓的从玉姝怀里挣开,跳到地上,一溜小跑跑去它那屋刷刷挠大狗。 玉姝只得由着它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慈晔等人便套好车,饮好马,在门口候着。 张氏一宿没睡好,大半夜的起来给玉姝煮胡麻粥。陆峰怕她受累,整宿陪着。张氏边煮粥,边跟陆峰叨念玉姝幼年趣事。她从玉姝襁褓时讲起,讲到天光,正说到玉姝闹着要去传习所。 张氏把粥盛在陶罐里,抱在怀里到在谢府内宅。 玉姝整夜都在哄阿豹。猫儿最能守秘密,玉姝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跟它讲了,阿豹好不容易闹明白了,玉姝不是不要它,而是有正经事要办。 玉姝原打算坊门开了就走。可满荔依依不舍的拽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玉姝也舍不得满荔,而且此一去今生能否再相见还是两说。她二人翻来覆去互相嘱咐天冷加衣,下雨打伞。车轱辘话说了一圈又一圈,总也说不够似得。 张氏进到屋里,满荔便抱起阿豹避到旁边抹眼泪。 “玉儿,这粥留着路上吃。”张氏知道玉姝心里难受,肯定吃不下早饭。 胡麻粥的香气透过陶罐窜入玉姝鼻端。 自然而然的,玉姝又想起了永年县小小的三合院。母女俩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是玉姝前世今生过的最为无忧无虑的日子。 “阿娘……”玉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一串串的往下淌。 她这一哭,金钏银钏、茯苓荣浩也跟着哭。已经哭成泪人的满荔搂紧阿豹,呜咽着说道:“张娘子有孕,莫招她难受。” 张氏把玉姝拢进怀里,哭喊:“我的好玉儿,阿娘舍不得你走啊……” 玉姝俯在张氏肩头,连声唤她:“阿娘,阿娘……”如果可以,玉姝真想留在靖善坊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可惜,她不能。 在外等候的姚管事和莲童听见屋里哭声一片,都捏起袖管抹泪。 生离死别总是撕心裂肺的痛,令人难以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6co㎡)可直接下载】 480 乱 玉姝她们在内宅抱头痛哭。楼弼慈晔等人和老易在倒座房里煮茶话别。 “老易,一转眼你都‘死’了小半年了,也不见有人来寻仇,想必是躲过这一劫了。”楼弼吃了口茶,“不过,你出来进去的还是得小心着点。江湖人的鼻子灵着呢。” 老易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苦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躲避追杀的一天。” 慈晔给他续上热茶,“老易叔,你这不是躲避追杀,是保护娘子。” 老易嗯了声,垂下头不说话了。 还能说什么呢?他原本是来刺杀谢玉姝,哪成想阴差阳错的成了她的看门人。 楼弼倒是多多少少能明白点老易的心思。但他并不点破,话锋一转,嘱咐道:“阿豹那小子喜欢骑马,它要是闹腾,就叫姚管事带它骑马溜一圈,管保老老实实。” 老易抿嘴笑了,道:“你们宁可慢点也别图快走小路,娘子身娇肉贵,不比我们习武之人硬朗。” 楼弼哎了声,“娘子有我们照应你尽管放心。”抬眼看看天色,“诶,什么时辰了?娘子怎么还没出来?” 老易给楼弼添上香茶,“再等等,娘子打小就和张娘子相依为命,冷丁分开必定难受。可能还得哭上一阵。” 不等也不行啊。楼弼端起茶盏小口吃着。 待玉姝等人止住泪,已是日上三竿。玉姝一看不能再耽搁了。重新净了面,把满荔叫到跟前。 满荔以为她要和阿豹说话,便把小猫递给玉姝。 玉姝把阿豹放到膝头,从妆奁里拿出个锦囊交给满荔。 满荔一怔,不明白玉姝是何用意。 “等太后急召你入宫时,你亲自把这锦囊呈给太后,记住了?” 满荔马上反应过来,蹲在玉姝膝前,追问道:“娘子此去东谷有危险?” 玉姝忙摇头,“没有,没有。你怎么忘了,我父亲是东谷秦王。我又是嫡女,有他护着哪会又危险。就算东谷和南齐要打仗,也不能那么快就打到都城。万一情势吃紧,我便游说父亲到南齐来避祸。” 闻言,满荔松了口气,“婢一定好好守着谢府。” 玉姝郑重其事的将锦囊搁在满荔掌心,“我走了,太后必然挂念。这里边是我写给太后的体己话,慰她思念之苦。” 满荔把锦囊收好,道:“娘子的吩咐,婢牢牢记在心里。” 玉姝抬手轻抚满荔额发,语重心长的说道:“若是遇到心仪的人,你尽管去求太后为你做主。” 满荔头摇的像拨浪鼓,“婢一心侍奉娘子,此生不嫁。” 玉姝也不强求,又道:“小库房的钥匙在屉子里,里头的东西任你取用。虽说府里剩下的人不多,可也不能慢待了他们。换季置备衣物,年节赏赐,一样都不能少。你也不用为我省钱,有相中的东西就买。定远侯府和十一哥府上的人情,你全权做主,不能失了谢府的体面。” 满荔一一应了。 玉姝最后说到阿豹,“猫儿想打牙祭就带它去熙熙楼,封老板准能打点的熨熨贴贴。” 分别在即,阿豹一双大眼湿漉漉的盯着玉姝,小嘴仍是紧紧抿着。 玉姝恋恋不舍的把阿豹放到满荔怀里,“行了,我这就走了。你们都好好的。” 满荔扁扁嘴巴又想哭,玉姝忙道:“你眼疾刚好没多久,不许再哭了。” 满荔鼻子一酸垂下头。 张氏等人拥着玉姝出了内宅,就见小田手捧礼盒等在角门那里。 “娘子。”小田上前来行了礼,道:“太后特命奴婢前来为娘子送行。”他将手中礼盒向前递了递,“这是太后赏下的。太后说,娘子想要轻车简从,她就赏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玉姝让茯苓把礼盒放到车上。 小田到在玉姝近前,压低声音,问道:“娘子不带荣浩在身边伺候?” “秦王府人多眼杂,不大方便。” 小田会意,又道:“太后她老人家记挂娘子,整宿未眠。” “令母亲担忧,是我不孝。” “娘子昨儿个刚离宫,太后就后悔了。她说而今东谷和南齐大军在沧水对峙,西陈也对东谷虎视眈眈,要真打起来,恐怕娘子受了牵累。” 玉姝之所以匆匆离开,就是不想让虞是是或者张氏、满荔考量太多。只要她们稍加思索就会察觉诸多不妥和矛盾之处。玉姝故作镇定的笑了,“沧水离都城远着呢。你回去告诉母亲无需焦虑,再则,秦王府护卫环伺,没人能伤我分毫。” 这话不假!小田见识过楼弼等人的能耐,知道他们身手了得。 “不论如何,娘子须得多加小心。” 小田满是担忧的殷殷叮嘱。 玉姝莞尔笑道:“田内侍监尽管放心。” 小田微微颌首,应了声是。他很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玉姝抬头望望天色,深吸口气,道:“不早了,该启程了。” 转回身,满荔抱着阿豹,满是不舍。张氏握住玉姝的手,眼眶又红了。 “阿娘,你们就送到这儿吧。”玉姝揉揉阿豹软软暖暖的小脑袋,柔声道:“你现在都是大猫了,听满荔的话,别淘气。等我到了东谷给你捎好多好吃的。” 阿豹紧抿着小嘴,瞅瞅玉姝,不言声。 猫儿没哭,可张氏和满荔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玉姝想为她俩擦干眼泪,手抬起又放下,硬起心肠,道句:“阿娘,满荔,你俩多保重,我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向门口走去。 渐行渐远,背后的哭声却异常清晰的在耳边回荡。玉姝逃也似得钻进车里,吩咐慈晔速速启程。 马蹄踢踏,车子匆匆驶出靖善坊。 少了满荔和阿豹的陪伴,玉姝的心空空荡荡。 茯苓知她心思,待出了城,茯苓便将虞是是赏赐的礼物搬出来,摆在玉姝面前,“娘子快看看太后赏了些什么。” 玉姝强打起精神,“许是飞钱吧。”说着,打开最小的那方木匣,果然,里边厚厚一沓飞钱,玉姝粗略估计得有三五万贯。 茯苓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说道:“我的乖乖,这也太实在了。” 玉姝被她夸张的神情逗笑了,打趣道:“你这算是真正的见钱眼开了。” 茯苓不好意思的抿起唇角,扭扭捏捏的一指剩下的那俩礼盒,“娘子,您说这里边能不能也是飞钱。” “你这贪心鬼,回头等你嫁人我就给你拿上两张飞钱当嫁妆。” 茯苓脸上一红,斩钉截铁的说:“娘子,婢不嫁。” “你别学满荔,她不嫁自有她的道理。”玉姝说着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做工精美的海蓝宝头面,另一个盒子里也是头面,镶嵌的是西域水玉。 玉姝一看就明白了,“海蓝宝的是送给母亲的,西域水玉的这套给嫂嫂。” 虞是是此举意在告诉秦王府上上下下,谢玉姝深受南齐皇室的重视,她并非没有倚靠,没有后盾。 玉姝吩咐茯苓,“你把这些好生收起来。我这趟走的匆忙,没能给母亲和大嫂置办像样的礼物,太后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茯苓也道:“太后待娘子十分亲厚,京都那些贵女妒忌的眼珠子都绿了。” 她一心为玉姝解闷儿,玉姝承了她的情,笑的非常开心。 主仆俩说说笑笑的当儿,东谷都城的差役忙的不可开交。 先是京兆府后院走水,火还没等扑灭,又有人在通衢闹事,刚把闹事的关进大牢,妓馆就出了命案。 一夕之间,都城就乱了。 看似普通的事件却让秦王感觉并不普通。 很快都城就会陷入动荡之中。秦王当机立断,带上宋成等亲随出了城。 与此同时,谢绥也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他被华香璩投闲置散,有大把时光任他观察京都各处的动向。虽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谢绥仍旧敏锐的察觉出不同寻常的地方。 例如,近来都城多了许多生面孔。或是商贾或是乞索儿或是市井儿,身份不同,年纪却没有超过四旬,多是二三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从东谷各处汇入京都,有着正当的理由。 可谢绥认为,危险就在眼前。 谢绥前思后想,冒着被华香璩关进大牢的风险入宫求见。 华香璩已经五六日没上朝了。对外说是身体不适,实际他能吃能喝,饮酒作乐到天光。 华香璩昏睡一天,傍晚才悠悠醒转,夏惜时伺候他用膳。 小黄门来报说谢绥在外求见,丁内侍监面色一沉,小声叨咕,“他来作甚?你跟他说,陛下抱恙在身,不见。” 小黄门苦着脸,“内侍监大人明鉴,奴婢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那人就是一根筋,非得要见陛下不可。” 丁内侍监咒骂,“陛下又不是妓馆的头牌,不是他说几句好话给两张飞钱就能见的!” “内侍监大人,他说此事关乎国体,貌似是了不得的大事。” 丁内侍监抬腿踹在小黄门膝头,“你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臭东西。什么是能大的过陛下用膳?姓谢的和姓江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儿?要是他把陛下气的积了食,你长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他自幼习武,下盘功夫尤其扎实。小黄门挨这一下,腿差点断了。 “内侍监大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黄门就势跪倒在地,不住叩头求饶。 华香璩沉溺酒色,脾胃早就虚了,吃了一小碗粥就觉得肚子发胀。他不耐烦的挥开夏惜时手上的银匙,命令道:“快快拿酒来。”说罢,隐约听到外面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谁在外面?” 丁内侍监道声不好,推门入内,回禀道:“陛下,谢绥在外面求见,奴婢这就打发他回去。” 华香璩思量片刻,“谢绥啊,他有何事?” “怕且是来劝诫陛下远离美酒美姬,多多处理政务的吧。” 华香璩一听马上就腻烦的不行,“叫他走,叫他走。朕是一国之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轮的着他管。” “陛下圣明。”丁内侍监说着,趋步退了出来,命人呈上美酒鲜果,季乐师和一众舞姬也都鱼贯而入,不多时,靡靡乐声响彻大殿。 丁内侍监安排好华香璩,带上一队龙武卫来到宫门外。 夜幕低垂,谢绥直身而跪,不见半分落拓。 丁内侍监昂了昂下巴,朝他走了过去。 谢绥见他来了,一撩衣袍站起身,静静等着。 “我道是谁这么大胆,陛下正在病中就敢搅扰。原来是谢大人呐!”丁内侍监特意咬实了大人二字,却满是羞辱与轻慢。 谢绥挺直脊背,朗声言道:“既然陛下病着,丁内侍监为何满身酒气?难不成丁内侍监以为陛下缠绵病榻是桩可喜可贺的大好事?” “你!”丁内侍监眉眼竖起,厉声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谢绥,居然敢对我不敬?!” “对你不敬又如何?内侍监掌管陛下起居饮食,你任凭陛下损伤龙体而不作为。只此一件,你就犯了失职大罪!” 谢绥言辞锋利,丁内侍监招架不住,便开始蛮不讲理。 “谢绥你再信口开河,休怪我把你关进大牢!” “你身为内侍监如何能有权利将朝廷官员押入大牢?难不成你想要谋朝篡位?” 谢绥对丁内侍监心怀不满已久,奈何华香璩对其信赖有加。登基之后,将他从太子府内侍升至内侍监。 丁内侍监为人贪财贪色。只要给他好处,他就在华香璩面前说尽好话,久而久之,就成了卖官鬻爵。朝中不少官员就是走了丁内侍监的门路得以升迁。 谢绥、江凌杰等等有骨气的朝臣不屑于俯就阉人,下场自然凄凉。 鲜少有人敢跟丁内侍监作对,谢绥是为数不多中的一个。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丁内侍监要是真把谢绥关进牢里,就成了真成了他口中的大逆不道之徒了。 丁内侍监清清喉咙,大大声说道:“谢绥你赶紧走吧。否则陛下必定降罪与你!” 谢绥容色一正,道:“陛下可知近日都城乱事频发?” “我呸!你胡说些什么?都城乃是天子脚下,怎么会乱?” 丁内侍监一扬手,数名龙武卫一拥而上,将谢绥驱离宫门。 谢绥自知多留无益。有丁内侍监挡路,他必定见不到华香璩。谢绥深深望一眼高大朱门,喃喃道:“危矣,危矣。可恨曲乐盈耳,窈窕惑目,看不到,也听不见了。” 【推荐:ㄒㄨㄒ2016一个超【十万】完结站,手机输入(m.txt2016co㎡)可直接下载】 481 火光 朝中庸官当道,华香璩醉心享乐,东谷状似繁盛的表象之下危机四伏。 就在谢绥步履蹒跚的离开宫门时,何迢迢轻车简从出了都城直奔沧水。他此番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说服周竹在华香璩危难之际坐视不理。 只要能拖上十天半月,沈昂攻下都城,再集结兵力一举歼灭周竹,西陈就是真正的赢家。沈昂定下的计策绝无纰漏,不过还得仰仗何迢迢的三寸不烂之舌才能成事。 玉姝出了京都,一路向东,直奔都城而去。她特命楼弼星夜赶路,不做停留。奈何玉姝行程贵楼各部早就知道,半途中求见玉姝的接踵而至。 楼弼乐见其成,借机让玉姝多加休息。 一行人用了七八天才走到柳州,玉姝唯恐东谷生出变数,心急如焚,刚想吩咐楼弼今晚宿在野外,楼弼在车外回禀,“娘子,柳州戈平求见。” 玉姝闷闷的嗯了声,车子缓缓停住。 茯苓扶她下了车,但见眼前站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家。不用问,这位就是柳州戈平了。 “丈人安好。”虽说南齐贵楼各部都听玉姝命令,但玉姝还是向戈平福了福身。 戈平受宠若惊,俯身要跪,玉姝赶忙托住戈平手肘,道:“丈人无须多礼。” 慈晔等人取出铫子,架上柴火就地煮茶。 茯苓在树下择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摆好小几、小杌子,甚至还在小几上蒙上缎面儿桌围子,布置的很是清雅。 由于这几天访客不断,他们都练就一身就地取材的好本事。 玉姝和戈平坐下,香茶随之奉上。 大喜就着柴火煎醍醐饼,不一会儿的功夫,浓浓的牛乳香气弥漫开来。 戈平对玉姝的了解多是从邓选的信里。今日,戈平亲眼见识了玉姝训练有素,却又不多言语的仆婢,便明白了邓选为何对玉姝钦佩且敬重。 “丈人吃茶。”玉姝端起茶盏,笑吟吟的说道。 戈平正正色容,道:“娘子,小人有事回禀。” 闻言,玉姝颦了颦眉。 虽说戈平年近七旬,但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从他五官不难看出年轻时定是貌似潘安的俊俏郎君。可此时,戈平眉宇间隐隐露出愁绪,一副忧心模样。 “丈人请讲。” “小人日前收到都城传来的消息,西陈会在今晚亥末杀入皇宫。” 玉姝一颗心骤然沉到谷底,“此事当真?” 戈平神情凝重的点点头,“王爷调集玄武军蛰伏在城外。” 玉姝手中茶盏倾了倾,温热的茶水流泻而出洒在袖口。玉姝忙放下茶盏,焦急言道:“如果是这样,那么西陈大部应该就快到都城,或许已经到了都城。父亲手上有多少人可供调动?” 戈平想了想,道:“玄武军一万五千。” 玉姝的心又坠了坠,“西陈二十万,父亲只有万五千。兵力悬殊,如何取胜?” “玄武军皆为骑兵,各个以一当十!”提及玄武军,戈平一脸的骄傲。 “但是,你算漏了周竹的二十万大军。”玉姝顿了顿,又道:“即便玄武军以一当十,可抵挡四十万众……” 余下的话不用她说,戈平也能品出其中的意思。 “娘子,周竹乃是我东谷大将……”言外之意,周竹不会与秦王对垒。 “他是华香璩的大将,父亲打着剿灭西陈的旗号平乱。周竹很有可能作壁上观,说不定他会等父亲的玄武军和西陈分出胜负再出兵围剿剩下的一方。” “娘子是说,周竹自立为王?” 玉姝沉声道:“正是。我想周竹为人如何,你比我更加清楚。从他偷袭南齐,就能看出周竹为人并不磊落,且心存侥幸,爱好钻营。像他那样的人听说华香璩有难,绝不会舍身相救。” 戈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周竹的确是贪生怕死之徒,他真能有自立为王的胆量?” “我们尽管拭目以待。” 玉姝重新执起茶盏,抿了一口。香茶入腹,玉姝心中依旧惶惶,她想了想,道:“父亲很有可能腹背受敌……” 戈平正是为此事来的,“王爷想让娘子暂时留在柳州,等时局平稳,再回都城。”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秦王的信,交到玉姝手上。 玉姝展开细看,信中寥寥数语,和戈平所言一般无二。情势有变,秦王不想让玉姝以身犯险。 “王爷在城郊有座别院,清幽静谧,娘子可以去那里落脚。”戈平殷切的注视着玉姝,玉姝却道:“我要去沧水。”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戈平赶忙拦阻,“两军对峙沧水,万一打了起来,如何是好?不行!娘子这就随我去别院!” 戈平端起长者的架势,玉姝面色一冷,淡淡说道:“南齐贵楼都听我调派,丈人不知还是有意抗命?” 这一声丈人唤的戈平心尖发颤。 “娘子,小的非是抗命……” 玉姝不容他把话说话,问道:“不是就好!你回去速速将我命令传至南齐贵楼各部。从即日起,不论我身处何地,都城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报与我知,能做到吗?” “能!” 玉姝满意的笑了,“你想办法通知父亲,我去沧水为他搬救兵,让他保存实力,没有必胜的把握千万不能和西陈大部硬拼。” 戈平神情一肃,“小的这就去办。” 玉姝临时改道沧水,何迢迢却已经到了周竹营帐。 周竹摆下酒宴,为他接风。 酒过三巡,周竹殷切发问,“但不知西陈援军何时抵达?” 周竹将西陈兵将说成是东谷的援军,无形中分出尊卑。 何迢迢呵呵笑了,“周将军这般心急,可是因为前些日子吃了败仗?” 貌似全天下都知道他偷袭不成。周竹老脸一红,辩解道:“并非败仗,而是我用的计策。那卫瑫年轻气盛,我想让他多尝点甜头,骄兵必败嘛!” 何迢迢两手抱拳,“周将军谋略过人,在下佩服,佩服!” 陪席的副将们,不甚服气的撇撇嘴角。 周竹谦逊的摆摆手,“先生谬赞。但不知西陈援军目前到在何地?” 据他得到的消息,西陈大军离都城还有大约三日路程。行进速度之缓慢,简直令人咋舌。 何迢迢心里暗笑周竹死期将至却不自知,面上十分恭谨的回道:“在下只是区区使臣,军务哪里轮得到在下去管?不过,周将军大可以放心,我西陈大军很快就能来沧水与东谷兵合一处,攻取南齐。” 周竹仰首大笑,“南齐乃是黄口小儿领兵,显而易见,他们无人可用。我听说前些时候,南齐军中着实混乱。尤其柳维风被砍了头之后,更是乱上加乱。光凭一个卫家,怎么能撑的起整个南齐?先生你说,他们不亡国谁亡国?” 何迢迢顺着周竹话头,连连应是。 周竹擎起大碗,又道:“先生远从都城而来,乃是贵客。可惜军中简陋,没有好酒好菜招呼,还请先生休要嫌弃。”说罢,一饮而尽。 这碗比何迢迢的脸都大。满满一碗酒喝进肚里,肯定能喝饱。 何迢迢端起碗,笑道:“将军客气了。东谷和西陈本就是睦邻友邦,不分彼此。”他深吸口气,咕咚咕咚把酒灌进肚里。 何迢迢腹泻刚好没多久,将养了这些日子身上长了两斤肉,可到底胃肠不如从前皮实,何迢迢刚把碗撂下,就听腹中咕噜噜作响。 何迢迢强自压下不适,望向周竹笑言道:“在下早就听说周将军气吞牛斗,非是等闲之辈,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周将军雄韬伟略,不愧为当世名将!” 他三言两语把周竹捧上了天。 周竹咧嘴笑的见牙不见眼。陪席的副将们闷头喝酒,权当没听见。 当着众人面前,何迢迢不能把话挑明了说,他奉承的周竹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周竹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先生,不知陛下可还安好?” 他口中的安好包含着两重意思:华香璩心情怎样,华香璩是否还在怪他。 何迢迢是个聪明人。 “陛下对周将军寄予厚望,时时把将军的名字挂在嘴边。陛下说,将军乃是东谷的肱股之臣,是难得的将帅之才。有周将军领兵开疆拓土,抵御外敌自是不在话下。” 何迢迢借机又给周竹扣上几顶高帽,周竹心花怒放,面上浮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态,朗声道:“有周某人在一天,陛下大可高枕无忧!” 何迢迢看看帐外天色,夕阳西下,已经酉时了。 再有一个时辰,说不定华香璩就成了阶下囚。何迢迢不动声色,与周竹假意周旋。 亥末,华香璩仍在饮酒作乐,此时的他已然酩酊大醉,美艳舞姬在他眼前扭腰摆臀,看得他痴痴的笑。 夏惜时趁这当儿俯在软垫上小睡一阵。她依照何迢迢的吩咐,以酒色迷惑华香璩,令他无瑕政事。 殿中曲乐大作,半睡半醒的夏惜时却隐约听见外面喊声震天。 她觑起眼,循声看去,透过半敞的殿门,明亮的火光跃跃而起,直冲天际。 “走水了,走水了!”夏惜时花容失色,惊惧大叫。 与此同时,丁内侍监满面急色的跑了进来,嚷嚷着,“陛下,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舞姬们的尖叫声随之四起,她们像是没头苍蝇在大殿里四处乱窜。 丁内侍监不管不顾的奔至华香璩身边,“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华香璩醉眼惺忪,迷迷蒙蒙的咧嘴笑了笑,口齿不清的说:“你、你来了?酒!拿酒来!” 丁内侍监用力摇晃着华香璩,语无伦次的大吼:“陛下,逆贼,逆贼杀了龙武卫,宫变,宫变!” 一听宫变,夏惜时撩起裙摆就跑,没等跑出殿门,又再折返回来。深宫大内,她能跑去哪里?唯有跟着华香璩才有逃生的可能。 华香璩酒醒了一半,满面急色的问,“谁?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他舌头不听使唤,心里又急,简单的一句话说的不清不楚,好在丁内侍监听得明白。 “西陈,是西陈沈昂!” 夏惜时闻听沈昂二字,定了定神,蹑手蹑脚的爬到屏风后边,尽量不让华香璩和丁内侍监注意到自己。毕竟她称得上是半个西陈人,倘若华香璩把这一切都算在她头上,小命难保。 “沈昂?”华香璩挣脱开丁内侍监的手,摇摇晃晃想要站起身,奈何他手软脚软,爬都爬不起来。 “他胆儿肥了?竟敢擅闯我东谷皇宫?将他拿下!拿下!” “陛下,龙武卫在前面抵挡,可沈昂人多势众,怕是抵挡不住啊!” 宫墙之外也是一片火光,一片杀声,整座都城宛如人间炼狱。 此时此刻,丁内侍监耳边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危矣,危矣。可恨曲乐盈耳,窈窕惑目,看不到,也听不见了。” 丁内侍监悔不该当初,涕泗横流,哭喊道:“陛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华香璩双目怔怔,视线瞟向殿外烧红了的半边天,手一指,问道:“那里,是何处?” 啊? 丁内侍监住了眼泪,顺着华香璩的手指望去,看了片刻,道:“貌似是秦王府。” 华香璩木然的点点头,“这么大的火,怕是凶多吉少了。” “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管他们作甚?”丁内侍监急不可耐的又道:“奴婢带陛下离开皇宫,可好?” 事到如今,除了逃命,丁内侍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去哪儿?” “去沧水,那里有二十万大军,足够陛下杀回都城!” 华香璩仿佛看到一线生机,连声道:“对,对!我还有二十万大军呢!沈昂这两面三刀的小人!待我集结兵马,杀他个片甲不留。” 事不宜迟,丁内侍监把华香璩扛在肩上,匆匆而去。 夏惜时从屏风缝隙向外偷看,地上杯盘狼藉,舞姬乐师早就没了踪影。喊杀声透过重重宫门传入夏惜时耳中。若趁乱逃跑,她就能重获自由,往后再不受圣女威逼。 可是去哪儿呢? 若留下,说不定沈昂会把她赏赐给有功的将官,成为他人手中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 夏惜时轻咬下唇,当即做了决断。 留下!留下才有机会向谢玉姝报仇! ㄒㄨㄒ2016十万完结书籍免费阅读下载 482 春阳山 黑暗终究战胜不了光明,晨曦撕裂夜幕一角,太阳逐渐露出形貌。日照大地,喊杀声慢慢消散。 空气中充溢着刺鼻的焦糊味,以及浓重的血腥。 沈昂昂首阔步,径直向中正殿走去。 沿途不断有运送尸首的板车推出宫外。沈昂目不斜视,唇角弯弯,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未到中正殿,便有人来报说:“陛下,遍寻不着华香璩极其近侍的踪迹。” 沈昂脚下不停,低声骂道:“废物!就是把这皇宫翻个个儿也得华香璩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过不多时,又有人来报,“陛下,这妃子晓得华香璩去向!” 说话间,阵阵香风窜入沈昂鼻端。沈昂住了脚步,偏头望去,但见一美艳女郎袅袅盈盈向他俯身下拜。 “奴家夏惜时,拜见陛下。” 身为帝王,世间绝色沈昂见过不少。像夏惜时这般容貌称不上倾国倾城,胜在周遭环境凌乱,她却如同出淤泥而不染亭亭小荷,明净清爽,令得沈昂眼前一亮。 “你知道华香璩去了哪里?” “是。奴家是圣女遣来东谷,与何先生里应外合,襄助陛下成事的。” 实情却是,何迢迢并未向夏惜时透露一星半点沈昂的部署。 沈昂从不过问天弥女所做筹划,沈昂隐约听人提起过,何迢迢带同一位圣女宫的美人献与华香璩。 “回禀陛下,华香璩和丁内侍监想要逃到沧水,与那里的二十万大军会合。”夏惜时故作媚态,柔声说道。 沈昂哦了声,亲自扶起夏惜时,转头转命人设下重重关卡,截住华香璩。 目前何迢迢正在沧水拖住周竹,决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另生枝节。 夏惜时偎在沈昂身侧,如曼曼藤萝,娇柔羞涩。 沈昂望了夏惜时一眼,命人将她带去寝殿歇息。 中正殿是东谷皇帝上朝议事的大殿。华香璩多时不理政事,中正殿显得尤为空寂。 殿门大开,沈昂仰首望向正中那张金光灿灿的龙椅,笑道:“朕的千秋霸业就从东谷起始,用不了多久,南齐是亦是我沈昂的囊中物!” 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的不将官异口同声的躬身言道:“吾皇圣明。” 闻言,沈昂肆意大笑。 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际,有人来报,“陛下,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昨儿趁乱跑了许多。” 沈昂眉头一拧,“东谷大牢的铁栅是摆设?说跑就能跑?” “陛下,貌似有人劫狱!那些逃跑的犯人是以江凌杰为首的朝中官员。他们多是因言获罪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没人帮忙,根本不可能从守卫森严的大牢逃遁。”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沈昂思量片刻,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先不追究了。”默了默,又问,“秦王唐睿现在何处?” “回禀陛下,秦王府昨儿走了水,现在还烧着。” 事实上,不止秦王府走水,还有谢府,江凌杰府上均未能幸免。 经过一夜屠戮,皇宫内外死尸遍地,沈昂纵容手下在城里抢掠奸。。淫。昔日繁华城郭,一夕残破,想要重归旧颜,并非易事。 沈昂厉声喝道:“我不是说了吗,秦王府的人要留活口!你快去给我查,哪个胆敢抗命去秦王府中作乱?” 来人只管传话,他哪儿晓得是谁胆大包天不尊王命?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查!”说罢,慌里慌张的退了出去。 沈昂强压胸中怒意,端坐在龙椅之上,又有人来报说,“陛下,独孤郎君求见。” 独孤郎君? 沈昂想了想,恍然想起独孤明月独孤郎乃是天弥女的外甥。 “快快请他进来。” 沈昂不说宣召,而是用了请字,更显客气。 等不多时,独孤郎携唐延一同来到殿中。 独孤明月行至殿中,双膝跪倒,“草民独孤明月拜见陛下。”一旁的唐延却是执拗的站着,不肯向沈昂屈膝。 沈昂唇角坠了坠,手一指唐延,沉声问道:“这位是……” “回禀陛下,他是秦王世子,唐延。” 沈昂立刻敛去眸中不悦,缓声道:“秦王世子……”他将唐延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知你父亲秦王,现在何处?” 唐延紧抿双唇,摇摇头,吐出俩字,“不知。” 他的确不知。那前几天秦王说是出城会友,一直没有回来。昨儿个一早,谢绾特特命人前来传话,叫唐延留在府中。唐延和独孤明月有约在先,他便偷溜出府,两人对饮谈天,没等入夜就醉的不省人事。待他醒转,天地俱变。独孤明月只说:“国君攻破都城。”便把他带进宫里。 来时路上,唐延仿佛身处梦中。 秦王率领玄武军驻扎在距离都城六百里的春阳山。 远远望去,崇山峻岭,万壑绵延,这里与其他高山无甚差别。若深入丛林,就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秦王用十余年功夫,在春阳山中建成一座易守难攻的云中坞堡。 玄武军以及他们的亲眷都在这里居住。农耕织布,养马练兵,衣食自足。 在这里刚刚建成时,谢绾来过一次。彼时的坞堡初具雏形,远没有而今这般繁荣兴盛。 “明达,延儿他……”身着粗布衣裳,乔装成农妇模样的谢绾风华依旧。谢绾不等安顿妥当,便急急来见秦王,为的是亲口向他交代唐延的事体。然而,议事厅里除了秦王还有其他人在。 谢绾目光匆匆在他们脸上掠过,忽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江凌杰,江丞相?谢绾不大确定的再望一眼。果真是江丞相没错。谢绾数年之前与他见过一面,那时他升任丞相不久,明宗皇帝对他甚为倚重。可想而知,江凌杰是怎样的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此刻的他瘦骨嶙峋,额角清淤,一看就知在狱中受了毒打。 秦王听谢绾提及唐延,就知她要说什么。 “此事我心中有数。” 谢绾见秦王神态淡然,心下稍安,向众人微微俯身,转身离去。 江凌杰等人不是傻子。秦王将他们从刑部大牢里救出来,又把他们带到地处隐秘的坞堡之内,长脑子的都明白秦王要做什么。 谢绾出了议事厅,便命人赶紧给秦王送上热茶点心。 江凌杰手捧热茶,缓声言道:“若不是亲眼的见,某真不敢相信春阳山里竟会有这般清幽之地。” 秦王浅笑道:“我在此地屯兵养马,积蓄粮草。至于作何用处,不言自明。”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座的虽是罪臣,但也没想过谋逆或是造反。秦王却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怎能不令他们心慌意乱。 江凌杰故作镇定,“王爷当真耿直。陛下不施仁政,臣子理应忠言直谏……” “相公所言甚是,然则,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华香璩偏听偏信,重用佞臣,醉心享乐,大兴土木,这些大家有目共睹。在座诸位有哪个不是忠言直谏,又有哪个没在牢里挨过打,受过罪?诸位在朝为官时,清正廉明,华香璩一朝登基,将忠臣良将投入监牢,钻营趋附之辈得以升迁,执掌大权。 不仅如此,华香璩宠信阉人,有丁内侍监阻住言路,任谁都不能逾越。远的不说,就在几天前,阿绥跪在宫门外求见华香璩,却被丁内侍监好一番奚落。诸位与谢绥一样,皆是肱股之臣。上书直谏本就是身为臣子的职责,何罪之有?” 江凌杰等人关在牢里,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何事。 听了秦王一席话,江凌杰色容一肃,“有这等事?” 秦王看看外间天色,道:“阿绥很快就到了,等阵相公亲自问他就是。” 江凌杰缄口不语,吹散香茶浮沫,慢慢吃着。 秦王又道:“想必沈昂正得意洋洋的坐在中正殿的龙椅上,思量着如何处置朝中那些庸官呢。” 国破家何在。 江凌杰眼眶一热,放下茶盏,哽咽发问:“秦王手中既有兵马,为何坐视沈昂残害百姓而不顾?” “相公,某一万五千玄武军与沈昂二十万大军抗衡,哪有必胜的把握?既没有必胜的把握,某决不能让麾下兵将白白送死。” 秦王言辞恳挚,“某能做的就是,为长远计,保诸位忠臣良将性命。” “我们的家人都在都城,如今怕是已然葬身刀下……” 秦王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驾部侍郎常昀,他因粮饷一事被华香璩治罪,关入大牢。 常昀话音刚落,长吁短叹不绝于耳。 秦王唇角弯弯,笑了笑说:“诸位亲眷已然先一步到在坞堡,诸位很快就能与他们相见。” 众人一听大喜,纷纷说道:“真的?” “没想到还能与家人团聚。” 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轻松欢悦起来。 江凌杰环视周遭,朗声发问:“王爷把我们的家人带至此地,意欲何为?” 他这一问,众人的心立刻沉到谷底。家人性命全在秦王掌握,倘若他以此要挟…… 大事不妙…… 闻言,秦王胸膛起伏,怒目对上江凌杰,“相公,某将你们及你们的家人救出都城,皆因某敬重诸位人品高洁。某不求你们感恩戴德,只求你们能够逃过此劫。” 秦王唇角微坠,继续说道:“诸位若想带家小离开,某双手奉上盘川车马,断不会拦阻。”说罢,擎起茶盏,“诸位,请自便!恕某不能奉陪。” 秦王重重撂下茶盏,拂袖而去。 常昀苦着脸,看向江凌杰,“相公,这……如何是好? 江凌杰忖量片刻,悠悠说道:“等见过谢绥再做决定。” 秦王甩下江凌杰等人,径直去见谢绾。 谢绾正等的心焦,听见脚步声音,匆匆迎了出来,“明达,延儿偷溜出府,怕且是和独孤明月相会。我命人去找……” “独孤明月有心引他出去,断不会轻易让你找到。” “沈昂在都城烧杀抢掠,延儿岂不是凶多吉少?”即便唐延不争气,可也是谢绾的亲生骨肉,哪能不担心。 “他和独孤明月待在一起,暂时不会有危险。” “暂时?”谢绾颦了颦眉,“沈昂会不会杀了延儿?” “就算要杀,也不是现在。”秦王早就料到唐延必定不会乖乖听话,“担心也于事无补。不如想想如何说服江相公。” “你救了他和他的家人,还不足以让他听命于你?” 谢绾挽住秦王胳臂,两人在御床上对面而坐。 “江相公为人固执。方才他当众质疑我另有所图。”秦王失笑,“真让他说对了,我的确另有所图。目下,正在用人之际。他们都是东谷出类拔萃的人物。只可惜华香璩不但不知珍惜,反而暴殄天物。” 谢绾安慰道:“等阿绥来了,让他去做说客。毕竟阿绥和江相公有些交情。” 秦王长长太息,“只能如此了。” “不知玉姝收了信了没有。都城生变,她身边护卫不多,一旦进入东谷境内,被沈昂得知她的下落,可不得了。” 秦王拍拍谢绾手背,“放心吧。贵楼的人定能安排的妥妥当当。我现在担心的是华香璩,不知他能否平安去沧水搬来救兵。” “丁内侍监自小习武,有他护送,可保华香璩无虞。”谢绾见秦王眉头深锁,伸手为他抚平。 连日操劳,秦王没睡一个安稳觉,眼底隐隐泛起青黑,眸中现出血丝。 谢绾心疼的说道:“明达,此事既然开了头,就踏踏实实的走下去。成或不成,全看天意吧。” 秦王双目微闭,叹道:“是不得不走下去啊。” 更阑人静,都城中幸存的百姓心惊胆战的早早安歇。 曲乐声,调笑声,提及恣意的大笑声从皇宫里隐隐传出。 沈昂大排筵席,犒赏将官。 后宫中的妃嫔皆在席间,有的泪痕未干,有的强颜欢笑,有的诚惶诚恐。放眼望去,唯独陪伴在沈昂身畔的夏惜时神色如常,巧笑嫣然。 坐在最末的唐延离门口最近。微风从四开大敞的殿门中穿过,吹得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沈昂除了问他秦王下落,并未横加刁难,而是将他留在宫中,待之以礼。 唐延心知肚明。他和独孤明月不同。独孤明月来去自由,但他不行。他被沈昂变相拘禁,不能离开皇宫半步。 ㄒㄨㄒ2016十万完结书籍免费阅读下载 。书趣阁_ 483 何去何从 谢绥在城中有事耽搁,待到次日一早才抵达坞堡。 这座秦王经营多年的云中堡垒,令得谢绥叹为观止。 旭日徐徐东升,清甜的空气中弥漫着缕缕米粥的香气。远处有人在农田里劳作,梳着垂髾髻的小童奔跑追逐,不时发出悦耳的欢笑声。 一队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步伐统一,从校场返归。他们结束了晨训,汗水涟涟,眸中却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坚毅与刚强。 谢绥伫立片刻,喃喃道:“姐夫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宋成浅浅笑了。 秦王一夜不曾安寝,他担心江凌杰等人与家眷商议过后,离开坞堡。那可真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面对桌上俭朴却不失美味的饭菜,秦王重重叹息。 谢绾明白秦王心意,柔声安抚道:“明达,你尽管放心。江相公等人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就算他们不认同你的做法,也不屑向沈昂或是华香璩告密。” 秦王悠悠长叹,“也不知而今华香璩到在何处,究竟逃出京都没有。” “你且耐心等待一两日,待都城那边有了准信儿再做打算。”谢绾亲手为秦王盛了一碗胡麻粥,莞尔笑道:“这儿的山泉水清澈甘甜,煮粥煮饭都比都城的好吃。” 秦王握住谢绾柔荑,满面歉疚的说道:“绾绾,你本是世家闺秀,而今却跟着我匿藏于乡野,委屈你了。” “明达,这都是暂时的。终有一日,你会在中正殿里接受百官朝贺。”谢绾笃定的语气令人秦王胸中升起万丈豪情。 “你说的对!”自信的笑容重回秦王唇畔,“绾绾,待会儿我再去与江相公谈谈东谷时局,改朝换代乃是大势所趋。以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扭转大局。” 谢绾展颜笑道:“江相公是聪明人,他稍加衡量就能懂得个中厉害。” 秦王应了声是,两人便专心用饭。 一碗粥见了底,谢绥风尘仆仆的进了屋。 谢绾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忙活着为他盛粥,“阿绥,饿了吧,快坐。这胡麻粥香的呢,你尝尝……” 都是自家人,谢绥也不跟她客套,一屁股坐下,“阿姐,这一路上可把我累惨了。” 谢绾捏紧丝帕轻轻擦拭谢绥面颊上的灰尘,柔声道:“等阵与你姐夫去见了江相公再回房歇息。而今不比在都城,先把正事办完。” 谢绥神情一肃,对秦王说道:“姐夫想把江相公收归己用?” 秦王搁下竹箸,沉声道:“不止是江相公。没有朝中大臣的支持,即便我能打败沈昂,打败华香璩,想在都城乃至东谷站稳脚跟,也十分艰难。” 谢绥点点头,“朝中大半官员都投向沈昂,甚至还有人提议给沈昂上尊号,称他为天帝。” 贵楼在都城打探的消息,都汇总到宋成那里,宋成也不避讳谢绥,在途中跟他交代的明明白白。 “都城沦亡一日功夫,那些个没骨头的废物就迫不及待的谄媚讨好,当真令人齿冷。”谢绥眼眶一热,语带哽咽。 “沈昂十三万大军很快就会来到都城与其会合。目前还没有华香璩的消息。我想他或许逃出京都,去往沧水了。”秦王给谢绥斟了一盏香茶,道:“尝尝这儿的山泉水,你阿姐说这儿的水甘甜,煮粥煮饭都好吃,煮茶也别有一番妙处。” 走这一路,谢绥的确口渴了。他端起茶盏吃了口,果然茶香浓郁。 秦王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又道:“阿绥,我在此地屯兵养马,筹划多年,为的就是能有挑退路。你也知道,明宗皇帝一直对我心存忌惮,我不得不……” 谢绥扬手阻住秦王话头,“姐夫,你要反,我跟着你反就是。多说无益。” 谢绥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谢绾感动的泪盈于睫,唤声:“阿绥……”余下的话梗在喉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姐,姐夫犯得是诛九族的罪名,我做了他的同党,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谢绥半是玩笑,半是正经的说道。 话不中听,胜在真实。 秦王弯起眉眼,笑的十分开心。 三人用罢早饭。宋成奉上柳州戈平送来的密信。 这其中关乎玉姝安危,谢绾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悬了起来。秦王取出信笺,掠两眼,神情凝重的说道:“玉姝不肯听我安排。” 谢绾眉头紧蹙,急急发问,“她执意要来东谷?” “不!她改道沧水,给我搬救兵去了。”秦王心中百味杂陈,“这个没养在身边的女儿,倒是像极了我。”说着,将信笺递给谢绾。 谢绥也凑到谢绾跟前细看。 “姐夫,玉姝摆明了是小儿胡闹,你还夸她?”谢绥嘴上埋怨,心里担忧,“且不说南齐和东谷对峙沧水,就说那周竹如何能听玉姝调派?再则,华香璩若逃往沧水,他说不定会将玉姝捉住威胁我们。” 闻言,谢绾眼含热泪,“明达,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速速派人截住玉姝,锁也好,关也好,万万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谢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姐夫,事不宜迟。” 秦王忖度片刻,“玉姝自有玉姝的打算,我信她。” 两行热泪自谢绾眼角滚滚而落。 谢绥忙道:“姐夫,玉姝擅长写画作诗,可带兵打仗,她一个孩子哪里懂得?我们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孩子?你眼中的孩子,不仅懂得从贵霜给我物色宝马良驹,还懂得让馆陶牧在那里兴建学馆。不知你听说没有,吐蕃的牧民都晓得谢玉姝所做的望果鼓曲。”秦王坚持己见,“没有把握,玉姝绝不会贸然行事。我信她!” 秦王再三申明他对玉姝的信赖,谢绥自知劝不动他,苦着脸,默然不语。 清晨,沧水两岸起了薄雾,周竹手扶刀柄,望向南齐大营。 虽远远相隔,周竹却仿佛听听到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何迢迢站在周竹身后,默不作声。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沈昂占据都城的消息很快就会送达沧水。何迢迢强自压下心中不安,故作镇定,沉声言道:“周将军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可惜生不逢时。” 闻言,周竹一怔。他稍稍偏头,向身后瞥了一眼。但见并无其他人,周竹松了口气。 这个时辰,副将们忙于操练士兵,处理各项庶务。 何迢迢不等他答话,又道:“周将军若能擅用这二十万大军,必有一番大作为。” 周竹立刻板起脸孔,低声斥道:“先生到在我东谷大营胡言乱语,难道不怕我一声令下,将先生推出去砍头?” 何迢迢呵呵笑了,“在下全心全意为将军筹算,将军哪会为难我呢?” 周竹冷哼道:“先生是想陷我于不忠不义!” “以将军才干,何须屈居于人下?倘若将军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定多不胜数。” 周竹唇角坠了坠,眼帘低垂,三缄其口。 何迢迢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国君主已经攻入都城。” 一听这话,周竹紧攥刀柄,想要抽出钢刀,剁下何迢迢的脑袋。 何迢迢见状失声道:“将军可与国君共享东谷江山!” 周竹骤然顿住,思量片刻,将抽出一半的钢刀送回刀鞘。 何迢迢长舒口气,“在下来此之前,国君曾说,东谷全靠将军撑起整个大局,与华香璩相比,将军更有威望。” 周竹定定望向水面,良久才道:“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 何迢迢缓声道:“将军岂是池中物?纵使没有华香璩,将军也会成为枭雄霸主!” “霸主?”在此之前,周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称王称霸。经何迢迢点拨,周竹认为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若真如何迢迢所言,都城已然落入沈昂之手,华香璩性命也就难保。那么,他可以回京救驾,也可以等沈昂杀死华香璩以及华香璩的兄弟,再回京救驾。 “将军如有顾虑,在下可以向国君提议,与将军定下盟约。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何迢迢满面至诚,周竹不由得信了他三分。 “怎能凭先生一家之言,断定都城情势呢?”如果何迢迢所言非虚,很快就会有人送来都城的消息。 何迢迢微微颌首,“将军正好趁这空当多做权衡。” 不用权衡,周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逢乱世,恰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沈昂与将官们通宵饮酒,东方泛白才沉沉睡去。 这里不比西陈,沈昂睡的不甚踏实,日上三竿便起身处理政务。夏惜时得了沈昂宠幸,自觉比其他妃嫔高出一筹,愈发颐指气使。 沈昂一走,她就开始梳洗打扮,换上新衫,去到独孤明月居住的宫室。 独孤明月正忙于好言安抚唐延。 “世子兄,国君待你宽厚,你就安心住在宫里。”独孤明月将醒酒汤放在唐延面前,笑呵呵的说道:“而今,皇宫是都城最安全的地方。况且,秦王府已然烧成一片残垣断瓦,你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处啊。” 闻言,唐延嚯的站起身,“什么?秦王府着火了?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世子兄,你别急。”独孤明月把唐延重新按回御床上,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怕你心焦嘛。我已经命人前去查看有无伤亡,待会儿就有回音。” 唐延又再站起身,迈步就走,“不行,我得看看去。” 独孤明月一把拽住唐延臂弯,“世子兄,目下的都城早就不是从前的都城了。十步一卡,五步一哨,没有鱼符在都城寸步难行。” 唐延听了这话,片刻失神,“都城不许随意走动?” “也不能随意进出。”独孤明月松开唐延手臂,悠悠说道:“世子兄,你在皇宫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出去作甚?” “我……”唐延呆愣片刻,“我去寻母亲下落,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世子兄,恕我直言。王妃身份尊贵,哪能轻易遇险?要我说,王爷和王妃许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独孤明月啜一口醒酒汤,继续说道:“秦王府的那把火着实蹊跷。不早不晚正赶在国君入城时烧了起来。” 唐延木然的转头看向独孤明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兄,我与你明说了吧。我认为王爷并不信你。” 唐延颦了颦眉,不做声。 仔细想想,秦王的确有事瞒他。尤其秦王和宋成密谈,从来都是背着他,怕他听了去。 “世子兄,你我情同手足,我怎能害你?你就信我一次,留在宫中,等外面局势平稳,再做打算,如何?” 唐延略加思量,点了点头。 秦王府没了,父母下落不明,唐延又慌又乱,不知该何去何从。留在皇宫虽受拘禁,可也好过流离在外,受冻挨饿。 独孤明月又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安抚唐延。 小黄门进来通禀,“独孤郎君,夏夫人前来看望郎君。” “夏夫人?”独孤明月眉头微蹙,猛然想起,小黄门口中的夏夫人就是依偎在沈昂身畔的张小月。 “她来作甚?” 即便他二人在永年县时有些交情,可现在夏惜时委身沈昂,两人不该见面。 小黄门一时语结,不知如何应对。 门外环佩叮当,夏惜时不请自入,“独孤郎君,好久不见。” 独孤明月循声望去,着一袭正红衫裙的夏惜时好似天边彩霞,光彩照人。 她早已不是那个困窘贫窭的张小月了。 独孤明月向她微微俯身,“夏夫人。” “独孤郎君无需多礼。” 夏惜时款步而入,直接走到上首坐下。 “独孤郎君也请坐吧。”夏惜时语调轻柔,却又分明带着命令的意味。 唐延见状,心知这位夏夫人或许是独孤明月的旧识。他起身道:“在下不打扰夏夫人与独孤郎君倾谈,告辞。” 夏惜时笑了,“这位是秦王世子吧?若论起来,我与你也有些渊源。” 唐延面露不解,偏头瞅瞅独孤明月。 独孤明月道:“世子兄的妹妹玉姝,是夏夫人的同窗。” “岂止是同窗?”夏惜时嗔怪的瞥一眼独孤明月,“玉姝还得称呼我一声姐姐呢。” ㄒㄨㄒ2016十万完结书籍免费阅读下载 。书趣阁_ 484 活捉华香璩 夏惜时敏锐的捕捉到唐延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屑。 显而易见,那是对玉姝的轻视。 唐延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但凡涉及玉姝的事体,他都没兴趣知道。 夏惜时唇角微弯,含笑说道:“玉姝的义母,是我的姑姑。” 唐延眉头微蹙,极是敷衍的说道:“原来如此。” 他不想再听夏惜时谈论玉姝,道声:“告辞。”转身离去。 独孤明月望着唐延的背影,对夏惜时歉疚道:“世子兄家逢突变,心情难免郁闷,夏夫人见谅。” 夏惜时呵呵一笑,“独孤郎君言重了。他是玉姝的兄长,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岂会责怪于他。” 独孤明月愣怔片刻,单刀直入的问道:“不知夏夫人来此,有何见教?” 夏惜时挺直脊背,“当日在永年县,独孤郎君慷慨解囊,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只想有朝一日能够报答郎君。而今,我深受陛下宠爱。郎君又和圣女有亲缘。如果我与郎君联手定会有一番更大的作为。但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独孤郎抿嘴浅笑,“这就是夏夫人对我的报答?” “我在陛下面前为郎君多多美言,助郎君谋得官位,这不就是报答郎君?”夏惜时口口声声报答独孤明月,实际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独孤明月身为圣女的亲外甥,沈昂待他十分亲厚。夏惜时看出沈昂迟早都会封独孤明月个官当,索性先在独孤明月面前讨巧卖乖。 在永年县时,独孤明月就算出张小月祸国误国。他懂得命理没的更改,但还是想要试上一试。可惜到头来白忙一场。张小月一步步,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到了今天。 至于终局怎样,独孤明月到底没能看透。 独孤明月忖度片刻,朗声道:“夏夫人的好意,明月心领了。”他不想被夏惜时利用,更不想和夏惜时有任何牵扯。 夏惜时愣怔。她没有料到独孤明月居然一口回绝。 “独孤郎君为何这般刻板?目下,东谷局势未定,陛下正在用人之际。只要我……” 独孤明月唇角抿成一字。 夏惜时俨然将自己当做沈昂宠妃,话里话外都透出沈昂对她言听计从的意思。这令独孤明月心中升起阵阵腻烦。 “陛下的确求贤若渴。此事,自有姨母为我费神,不敢劳动夏夫人大驾。” 闻言,夏惜时不知所措的搅动手中丝帕,尴尬的笑笑,“郎君执意如此,奴家也不勉强。不过,奴家尚有一事相求,郎君可否念在向日情分,答应奴家。” 独孤明月眯了眯眼,“何事?” 夏惜时粲然一笑,“奴家之所以来到东谷,皆因圣女命奴家侍奉华香璩。陛下攻入都城,奴家自作主张曲附陛下,倘若他日圣女追究此事,还请郎君在圣女面前为奴家说句公道话。” “只要你在陛下面前谨言慎行,绝无性命之忧。”独孤明月一语双关,夏惜时思量片刻,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奴家谨记郎君忠告。也请郎君守信。” 独孤明月不置可否的弯弯唇角,缄口不言。 夏惜时看出独孤明月不会轻易向她做出承诺,纵使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谢绥用罢早饭,稍事休息,便和秦王一起去见江凌杰。 江凌杰与谢绥私交甚笃,二人再次聚首,恍如隔世。 “万英,你受苦了。”谢绥一眼瞥见江凌杰额角淤青,甚为心痛的说道。他上上下下打量江凌杰一番,又道:“多时未见,你清减不少。” 江凌杰何止清减,他瘦的都脱相了。双颊凹陷显得两只眼睛尤其大。 谢绥连遭降职,心怀愤懑,以至于食难下咽,夜难安寝。比江凌杰强不到哪儿去。 “镇安,你也受苦了。” 江凌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与谢绥有再见的一日,心潮彭拜,激动万分。 他俩左一句你受苦了,右一句你也受苦了,目光交缠,情意绵绵,倒显得秦王有些多余。 秦王也不催促,耐心等他俩诉完衷肠。谢绥话锋一转,道:“万英,秦王屯兵蓄粮,只为成就大事。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江凌杰料到谢绥是来做说客的,大义凛然,“镇安,外敌当前,理应全力以赴雪耻复国!” “万英你说的没错,当务之急的确是要把沈昂逐出东谷。然则,你不要忘了,是谁准许西陈大军在东谷长驱直入,又是谁置东谷百姓安危于不顾?你又是为何被投入大牢,蒙受不白之冤的?” 江凌杰垂下眼帘,低声言道:“镇安,陛下他……” 他有心为华香璩辩白,话到嘴边,实在是无从说起。 谢绥接过话头,不疾不徐的说道:“华香璩昏庸无能,骄奢淫逸。即便没有西陈,东谷早晚都会面临亡国之危。万英,难道你不想看到东谷昌荣繁盛,百姓安居乐业?” “我……”江凌杰踌躇片刻,“我当然乐见其成。” “那么,你就要和和我一起襄助秦王。我们同心协力,把沈昂赶出东谷,重建都城。” 谢绥言辞恳挚,连秦王都备受鼓舞。江凌杰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将视线投向秦王,“好吧,我就看在镇安面上信王爷一次。假如王爷不能像镇安所说那般……” “那么,江相公大可以忠言直谏,我绝不会治江相公的罪。” 话音落下,江凌杰和谢绥相识而笑。 次日一早,都城沦亡的消息送达周竹大帐。 将官们闻听此信,各个摩拳擦掌,誓要杀的西陈片甲不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何迢迢现在何处?” 众人匆忙去寻,翻遍大营,都没见到何迢迢踪影。想必他连夜逃命去了。 如今证实了何迢迢所言不虚,周竹暗自盘算着自己究竟能否称霸一方。 “将军,我们即刻开拔,杀回都城!”有人不识趣的打断了周竹的思绪。他非常不耐的撩起眼帘,闷哼道:“现在陛下生死不明。万一他被沈昂生擒活捉,我们又贸然相逼,陛下岂不是性命不保?” 周竹用华香璩做借口,拖得一时是一时。 “或许陛下逃出都城了呢?” “逃?你说的倒是轻巧。陛下手无缚鸡之力,想逃也不容易。” 众人默然。 “沈昂不会在都城待的太久。他必定会带兵来沧水我们决一死战。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大。”周竹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继续说道:“反之,我们长途奔袭,兵困马乏,岂不是白白送死?” 看似有理,实际全是强词夺理。 “将军,西陈大军二十万,我东谷也是二十万,实力均等。况且我们有民心所向,这场仗并不难打。” “你怎么把虎视眈眈的南齐忘了?要是南齐和西陈两面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周竹冷冷一笑,“结果如何,不用我说了吧?” “将军,都城沦亡,西陈必定截断我东谷粮道,没有粮草,二十万大军还不活活饿死?” “将军,回兵救驾才是正经……” “将军……” 帐中哀恳声响成一片。周竹心烦意乱,大手一挥,道:“你们无需多言,我是将军,你们全都得听我调派!沈昂攻入都城的消息,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以免军心涣散!” 众人见他一意孤行,愤愤而去。 玉姝日夜兼程赶往沧水。 途中,东谷的消息不断送到玉姝手中。 “哈,没想到华香璩有些能耐,到现在仍旧下落不明。”玉姝一边调侃,一边拈起一枚青枣填进嘴里。 “娘子,那华香璩长了翅膀不成?”茯苓跪坐在车里,为玉姝整理换洗的衣裳。 玉姝含混不清的回道:“你怎么忘了,伺候华香璩的内侍会功夫。”吐出枣核,又道:“华香璩要是能逃出都城,必定要去沧水。沈昂肯定派人在半路截他。咱们就等着看华香璩能否大难不死。” 茯苓眨巴眨巴眼,问她:“娘子,华香璩要是死了,王爷把沈昂打跑了就能当皇帝了,娘子就是公主了?” 玉姝哈哈笑了,“要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不等笑容敛去,愁绪爬上玉姝眉宇,“父亲的玄武军只有万五千,人数上不占优势。但不知人才上有无胜出的可能。” 谋反这么大的事,即便做再多的准备功夫都不嫌多。虽然秦王手中兵马少,但若有能人相助,也可弥补不足。 楼弼向玉姝提及秦王看重江凌杰等人才干,只是不知而今江凌杰是否归顺秦王。 “江相公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但愿他能助父亲一臂之力。”玉姝喃喃说着,又丢一枚青枣进嘴里。 茯苓笑吟吟的为她宽心,“王爷必定心想事成。”顿了顿,又说:“娘子也是。” 入夜,东谷皇宫仍是莺歌燕舞,觥筹交错。 沈昂身侧除了夏惜时,还多了三五张新面孔。她们一个个极尽能事的向沈昂献媚邀宠。 夏惜时恨沈昂滥情,但她也有足够的把握重夺沈昂的宠爱。沈昂左拥右抱,乐不可支。夏惜时坐在边上心不在焉的观赏歌舞。 沈昂对独孤明月恩宠有加,不止赏他珍宝美人,还时常跟他商议政事。 或许用不了多久,沈昂就会封独孤明月做官。 前番,夏惜时没能和独孤明月结成同盟,至今耿耿于怀。她在西陈无依无靠,想要站稳脚跟,已非易事,更遑论报仇雪恨。 夏惜时正自忖量,就听殿外靴声霍霍,刀鞘碰撞甲胄的脆响不绝于耳。能佩刀来见沈昂的,只有沈琮。 论辈分,沈琮是沈昂的侄子,比沈昂小三岁。他二人情同手足,沈昂对沈琮全心信赖。到在东谷之后,沈昂将大小事情都交给沈琮。他只管吃喝玩乐。 沈琮大步进到殿中,手一挥,命令舞姬,“你们都下去。” 若换了旁人,沈昂必定大发雷霆,可面对沈琮,沈昂嘿嘿一乐,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你?” 沈琮直视沈昂,“回禀陛下,属下已将华香璩生擒活捉。”说着,目光瞟向夏惜时。 沈琮昂藏七尺,气宇轩昂。经年领兵,令他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果敢与坚毅。一双鹰眼尤其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夏惜时心尖儿一抖,忙垂下眼帘,躲避沈琮视线。 沈昂仰首大笑,“快把他带上来我瞧瞧。” 沈琮向殿外招了招手,华香璩被人押了进来。 夏惜时定睛细看,但见华香璩头发蓬乱,身着粗布衣裳,右腿受了伤,走起路一瘸一拐。 三五天功夫,华香璩与从前判若两人,丝毫看不出他曾是坐拥东谷的一国帝王。 夏惜时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逃出宫去。否则,她也会像华香璩那般,蓬头垢面,落魄潦倒。也有可能冻饿而死。 华香璩低着头,战战兢兢到在殿中。 沈昂皱了皱眉,“啧啧,你就是东谷皇帝?” 华香璩嗯了声,思量片刻,犹疑着仰起头。沈昂就坐在他的位子上。华香璩眼光横瞟,夏惜时衣着光鲜,姿容优雅的与他对视。 华香璩冷冷一笑,“果真是患难见真情。阉人都比你忠心!” 夏惜时眸中立刻蒙上水雾,轻咬下唇,可怜巴巴的说道:“奴家听命于陛下,忠于西陈,何错之有?” 闻言,沈琮绷紧下巴,神情严肃的睇着夏惜时。 华香璩觉得夏惜时所言实在可笑,可在此情形之下,他却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殿中都是西陈将官,他们和沈琮一样轻视夏惜时,尤其听她这般为自己辩白,各个脸上浮露出兴味的笑容。 沈昂饶有兴趣的发问,“那忠心的阉人何在?” 华香璩眼眶一热,低下头默然不语。 丁内侍监为了保护华香璩,拼尽全力,最终落得个乱箭穿心,死不瞑目的下场。 沈琮答道:“回禀陛下,那阉人武功委实了得。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死于我西陈神箭手的羽箭之下。” 沈昂唏嘘不已,连声道:“可惜了,可惜了。应该饶他不死。” 混战之中,刀剑无眼。沈琮一心捉拿华香璩,哪管得了这许多。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书趣阁_ 485 风起时 华香璩深吸口气,挺起胸膛,昂首与沈昂对视,朗声言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昂颇感意外的正正色容,戏谑道:“呵呵,想不到还是条硬汉。” 据夏惜时对华香璩的了解,他可不是傲骨磷磷,刚正坚贞,不容轻贱的正人君子。 华香璩闷声一样,紧抿嘴角。他知道自己落在沈昂手里难逃一死,既如此,向沈昂求饶,就是自取其辱,何苦来哉? 沈昂居高临下睨着华香璩,“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华香璩一听这话,心尖儿一颤,膝头发酸,身形晃三晃,险些扑倒在地。 沈昂咧嘴笑了,“我还当你是慷慨赴死的义士,没想到是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 华香璩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你个两面三刀,出尔反尔的骗徒!若不是你巧言令色,哄得我上了你的当,你岂能轻易攻入都城?” 沈昂慢慢敛去唇畔笑容,通身上下散发出令人胆寒的迫人气势。 “成王败寇,要怪,只能怪你时运不济。”沈昂看向沈琮,命令道:“明日午时,将华香璩极其兄弟全部诛杀。” 沈琮容色一肃,沉声道:“陛下,不如留他一条狗命,兴许还有用处。” “斩草要除根,留来留去终是祸患。” 沈昂主意已决,沈琮便不再坚持,挥挥手,命人将华香璩押了下去。 华香璩必死无疑,夏惜时有些心酸,更多的却是暗自庆幸。亏得她机灵,逢迎沈昂的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夏惜时定定心神,将目光投向沈琮。单看沈昂,确实器宇不凡,但若与沈琮相比,却又少了那么一点点儒雅韵致。 沈琮敏锐的察觉到夏惜时灼热的视线。他睨一眼夏惜时,眸光锐利,迫的夏惜时立刻垂下眼帘,心跳如小鹿乱撞。 沈昂向沈琮招招手,“来,过来这边坐。”立刻有人搬来鼓凳,放在沈昂身畔的位置。 沈琮摇摇头,执意坐到沈昂下首。 沈昂哈哈笑了,“你啊,还是这么古板。” 沈琮为了捉拿华香璩,甚是辛苦。他也不回嘴,端起酒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沈昂一挥手,示意宫婢好生伺候。 三碗酒落肚,沈琮言道:“陛下,我已经查清楚了,秦王手下劫狱,就走了江凌杰等人。” 沈昂眉头微蹙,沉声说道:“秦王此人,深不可测。” 沈琮极为认同的点点头,“我接到密报,秦王在春阳山屯兵养马,想必另有所图。” “嗯?他好大的胆子!”沈昂一把推开身边美人,气哼哼的说道:“你即刻带五万兵马,围困春阳山。” 沈琮忖度片刻,问道:“陛下,秦王世子就在皇宫,是也不是?” 他有此一问,沈昂并不感到意外。他将唐延留下,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由于他体内菩提子是从谢玉姝那儿得来的。是以,沈昂认为,华香璩不足为惧,秦王却不得不防。 “正是。你可以带他同去春阳山。秦王总会顾念些儿女亲情。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沈琮默然不语。靠威逼实在胜之不武。 夏惜时巴不得沈琮剿灭秦王,如此一来,谢玉姝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独孤明月面露不豫,闷闷的一盏接一盏的吃酒。 翌日,南齐。 京都昨儿夜里下起了绵绵细雨。虞是是用罢早饭,单手捂住眼眶,忧心忡忡的说道:“我这眼皮从清早一直跳到现在,跳的我心里都跟着发慌。” 哑奴在一旁比比划划,阿巴阿巴的为她宽心。 虞是是叹口气,“哎,自打小愚走了,我就没睡一个安稳觉。也不知东谷那边环境如何……” 话音刚落,小田趋步入内,唤声:“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虞是是眉头微蹙,忙问:“小愚出事了?” 小田神情一滞,“回禀太后,非是娘子有事,而是……” 虞是是满面急色,“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回禀太后,日前西陈大军攻破东谷都城。秦王府烧成焦炭,秦王夫妇下落不明。”小田字斟句酌,唯恐吓着虞是是。 虞是是哎呦一声,眼泪夺眶而出,颤颤问道:“那、那我的小愚呢?” “算行程,娘子尚未赶到东谷。” 虞是是缓上一口大气,“这就好了。她而今到在何处?赶紧派人把她追回来!” 小田忖量片刻,“回禀太后,娘子出城后在驿站换了马车,遮掩行藏,是以……奴婢也不知娘子下落。” 闻言,虞是是扑簌簌的往下掉眼泪,“小愚这是有心不想让我们寻她。她、她早就料到东谷定然有此一劫。” 虞是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哑奴赶紧为她捋顺后心,小田斟一盏温水捧到虞是是面前,“太后,您千万保重身子。娘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虞是是哭了一阵,猛然想起满荔还留在京都呢。她忙不迭吩咐小田,“快!你快去宣满荔入宫,我有话问她。” 小田得了令,速速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满荔带到虞是是面前。 满荔抱着阿豹一块来的。入到殿中,阿豹撒娇似的喵喵叫了几声。 虞是是面色稍霁,柔声问满荔,“这是阿豹呀?” 满荔见虞是是颊边带有泪痕,知她哭过,但又不能出言相询,便含笑把阿豹送到虞是是跟前,道:“这猫儿不怕人又灵性。” 虞是是伸手接过阿豹,“看着个儿不大,还挺沉的。”她将阿豹拢在膝头,一指旁边的鼓凳,“满荔,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满荔嗯了声,依言坐下。不等虞是是发问,她从怀中掏出锦囊,道:“娘子临走时吩咐婢子,若太后急召婢子入宫,就将这锦囊呈给太后。” 虞是是惊愕的嗯了声,从满荔手中拿过锦囊,道:“东谷都城被西陈强占,秦王夫妇不知所终……” 满荔张大嘴巴,呆愣片刻,结结巴巴的说:“那、那娘子岂不是有危险。” “她啊,早料到都城局势动荡。”虞是是叹口气,从锦囊里取出两个折成四方的信笺。她觑起眼瞅了瞅,“这是给大郎的。”说着,交到小田手中,“速速给大郎送去。” 小田不敢怠慢,捧着信笺转身就走。 虞是是打开信笺,边看边说,“小愚让我放心,她自有安排。” 满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娘子聪慧过人,定能逢凶化吉。” 虽说信笺上只有三言两语,但也足够令虞是是感到安慰。 俯在虞是是膝头的阿豹仰起头,喵两声,像是在问玉姝有没有提到它。 虞是是被阿豹乖巧的小样儿逗得眉头舒展,吩咐哑奴,“叫御膳房做几个猫儿爱吃的菜。” 满荔赶紧插话,“太后,阿豹爱吃鱼炙和鱼粥,还有焙的酥香的小鱼干。”说着,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两条,托在掌心,“就是这种。” 虞是是笑了,“瞧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忘了猫儿爱吃鱼腥。” 她正说着,两条小鱼干都进了阿豹肚里。 虞是是望着它一耸一耸的小毛脸,悠悠说道:“也不知小愚有没有可口的饭菜吃。” “太后,娘子起居自有仆婢打点,断不能冻着饿着。”满荔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是又酸又涩。 直至今日,满荔彻底明白了玉姝为何把她和阿豹留在京都。此去东谷,必然凶险。玉姝没有确切的把握能够保全她和阿豹的性命。 此时此刻,满荔真想痛哭一场。但她不能,她所能做的就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抚虞是是。 西陈占据东谷都城,周竹大军没有起兵相救,仍在沧水河畔据守。这令赵昇不解的同时,也十分忧虑。 南齐三大粮仓都被柳维风掏空之后,又遭逢旱灾,粮草成了赵昇一块心病。没有足够的粮草,哪能支撑的起强大的军队? 这也是赵昇迟迟不能答应玉姝,支持秦王的原因之一。 想起玉姝,赵昇不免为她安危担忧,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他想的太过入神,丝毫未觉小田已然到在他跟前。 “陛下,这是娘子给您的信。” 小田声音柔且缓,可赵昇还是惊得出了身冷汗。 赵昇定定心神,问道:“信?小愚遣人送信来了?她人在何处?” 面对赵昇一连串的问题,小田不慌不忙的回道:“陛下,这是娘子出京前就写好的。” 闻听此言,赵昇有些泄气。 他展开信笺,目光在纸面上匆匆掠过,唇角慢慢上扬,“妙!妙!” 小田马上想起了乖巧可人的小猫阿豹。 赵昇合上信笺,高兴的站起身,围着书案走来走去,边走边道:“小愚这计策妙,既不损伤南齐兵力,又能解了东谷困境,还能让北魏得了好处。” “北魏?”小田眉头微蹙,没弄明白赵昇说些什么。 赵昇见他疑惑,又道:“如今西陈大军全在东谷境内,南齐与西陈之间隔着东谷,即便想要攻打西陈,亦是鞭长莫及。可北魏与西陈紧邻,倘若北魏向西陈发难,沈昂必定回兵。如此一来,东谷危局可解。南齐也能受益。” 他这一说,小田听明白了。 玉姝的意思就是鼓动北魏攻打西陈。 “可是,陛下,北魏弹丸小国,他们有这胆量吗?” 赵昇沉吟片刻,道:“据我所知,沈昂出兵东谷,由太子监国,剩下几万兵马都是老弱病残。若北魏能够把握时机,纵使不能吞并西陈,也能捞到十几二十座城池。至于敢不敢……” 赵昇唇角抿成一字,思忖片刻,道:“如果有得力的说客,这事儿兴许能成。” 说客? 小田眼帘微垂,“据奴婢所知,当今世上顶好的说客,就是何迢迢了。可惜他为西陈所用。” 赵昇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何迢迢只能算是口齿伶俐。比之杨丞相差的远呢。” 小田肩膀一缩,缓声发问,“陛下,您是想让杨丞相出使北魏?” “正是。此事非杨丞相不可。”赵昇当机立断,宣杨丞相入宫。 玉姝不敢保证赵昇一定照她的意思去做。所以,玉姝最后的希望都在周竹带领的二十万东谷大军上。 四月望日,玉姝一行终于到在沧水河畔。 春日里草长莺飞,鸟语花香。若不是河畔两岸驻扎的营帐太煞风景,这里的确称得上青山绿水,锦绣如画。 楼弼遥指正前方,道:“娘子,那儿就是南齐大营。” 玉姝嗯了声,目光越过南齐旌旗,向对岸望去。 “周竹仍旧按兵不动?” “是,华香璩等人被沈昂砍了头,都城沦亡的消息这才传开了。之前周竹一直隐瞒,恐防军心涣散。” 玉姝颦了颦眉,“难道就没人质疑周竹贪生怕死或是另有居心?” “周竹前日杀了两名副将,而今多是敢怒不敢言。” 玉姝满意一笑,“好!很好!” 楼弼不解的低头看向玉姝。 为了行路方便,玉姝换上男装。艾绿直裰衬得她肤色粉白,腰间悬着桃红缎面的猴子抱桃荷包。打眼儿一瞅,瓷娃娃似得。 “父亲那边情势如何?” 楼弼眸中染上一抹愁绪,“沈昂得到密报,知晓王爷帅兵匿藏春阳山,他命沈琮带领五万大军将春阳山团团围住。万幸坞堡位置隐秘,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上去。不过,世子在沈昂手上,怕只怕沈昂以世子性命相要挟。” “父亲只要能守得住,可保无虞。”玉姝顿了顿,问道:“京都还没动静?”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赵昇有何动作,偏偏邓选的消息总是不能及时送到。 楼弼唯恐玉姝责怪邓选办事不力,辩解道:“兴许路上不顺,耽搁了。” 玉姝长舒口气,“倒也无妨。华香璩已死,东谷群龙无首。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竿而起,与沈昂抗衡。貌似周竹想等到时机成熟打出周氏大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二十万大军落在他手中。” 楼弼听了这话,精神为之一振,“娘子想怎么做,尽管吩咐。” 玉姝仰头望向天际,沉声道:“不急,等风起。” 楼弼顺着玉姝的目光看那漫无边际的湛蓝晴空,良久,低声发问:“娘子,不想与卫将军相见?”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86 想见 玉姝收回目光,垂首盯着靴子尖儿上的圆润的石榴石,低声说道:“他知道我一切安好就够了,见了,反而徒增烦恼。” 卫小将军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烦恼?楼弼在心里默默反驳。 军营中,契苾悍也在问卫瑫同样的问题。 “谢娘子已经到在沧水,将军不与她见上一见?” 卫瑫唇角微勾,眸中满是失落,“秦王所在的春阳山被沈琮围困,华香璩也被砍了脑袋,周竹却仍是按兵不动。东谷局势动荡不安,玉姝自有她的事要做,即便想见也不是现在。” 话音落下好久,卫瑫都没听见契苾悍的回话。他纳闷的偏头一瞧,就见契苾悍所有所思的样子。 “嗯?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契苾悍想了会儿,也不是不对,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将军这般……”停顿片刻,鼓足勇气说道:“这般善解人意。” 卫瑫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跟善解人意沾上边儿,叫契苾悍说的差点吐血。 春阳山被围,秦王忧心忡忡,但面对江凌杰等人时却是一派镇定沉稳。宋慧挂念唐延安危,终日以泪洗面。目前局势对秦王而言,不容乐观。谢绾一方面好言宽慰宋慧,另一方面暗自焦虑。 沈昂斩杀华香璩极其弟兄,做出一副斩草除根的狠厉模样。可他未对唐延做出任何无礼的举动,由此可见,沈昂视秦王为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要把唐延留在紧要关头,加以利用。 谢绾恨只恨唐延不分亲疏,对独孤明月言听计从。如今他深陷困顿,亦是咎由自取。 唐延在东谷皇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自从沈琮围困春阳山,他就被软禁在宫室之中。 想要见唐延,必得有沈昂口谕。 独孤明月向沈昂讨了令儿,提着两埕酒三五个小菜来与唐延倾谈。 唐延心里窝着火,自是不能给独孤明月好脸色。独孤明月瞥一眼伫立在窗边的唐延,把酒菜搁在桌上,道:“世子兄,将你带入皇宫确实我的不是。不过,陛下没把你关进牢里,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唐延冷哼道:“你口中的陛下杀我东谷帝王,屠戮我东谷百姓,强占我东谷皇宫,他不是我东谷的陛下,而是巧舌如簧的虚伪小人!” 独孤明月不怒反笑,“虚伪小人?如果陛下是虚伪小人,那你的父亲,秦王殿下又是什么呢?他在春阳山屯兵养马,你可曾知晓?他从大牢救走江凌杰等人,为的就是取代华香璩,成为东谷皇帝。他那些所作所为,你又了解多少?换句话说,他隐瞒了你多少?” 唐延一时语结。独孤明月所说种种,唐延全不知情。此前,他从未听说过秦王招兵买马,更加不知秦王谋逆造反。 独孤明月笑意更甚,“世子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师父,也就是高括曾经给你的妹妹,谢玉姝卜过一卦。卦上说,她能够襄助秦王,完成大业。 你虽是秦王世子,却对秦王所作所为并不清楚。假如秦王得偿所愿,你以为他能册封你做太子吗?不会的。依我看,他会封玉姝做太女。” 独孤明月斟了两盏酒,一盏摆在桌沿,“世子兄,我与你相交并非贪图你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看重你有情有义,是值得结交的朋友。然则,随着我对你的了解日渐加深,也就更加替你不值。你身为儿郎,胸怀远大志向,凭什么屈居于谢玉姝之下?” 唐延思忖片刻,迈步来到独孤明夜身畔,紧挨着他坐下,缓声问道:“她一个女儿家,有何能耐让父亲对她这般器重。而且,她自小就被送出府外抚养,父母和她感情并不亲厚。” 说罢,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新酿的烧春,有些刺喉。唐延讪讪的放下酒盏,双手拄在膝头,悠悠太息。 “世子兄,你有所不知。谢玉姝之所以养在府外,皆是因为她及笄之前生活必须素朴,方能不毁其命数。可是,我的姨母,也就是西陈圣女已经将她运道悉数转接于陛下身上。也就是说,谢玉姝也好,秦王也罢,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闻听此言,唐延眉头微蹙,“你是说父亲会……”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思量片刻,又道:“你是说父亲难逃此劫?” 独孤明月一脸的高深莫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括自认为高妙,终归还是我姨母更胜一筹。” 他并没直接回答唐延的问题,但唐延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世子兄,你若向陛下投诚,我再为你多多求情,陛下定会饶你不死,说不定还能封你做王。” 独孤明月说的轻巧,唐延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没有任何功劳,哪能封王拜相?这不是痴人说梦?” “如果世子兄能够协助陛下攻打春阳山,这不就是大功一件?” 唐延连连摆手,“此乃不忠不义,大逆不道,我若背叛父亲,会一生一世都受天下人耻笑。” 独孤明月神情一肃,“世子兄,你为何这般冥顽不灵?陛下二十万大军驻扎在都城周遭。都城乃至整个东谷都在陛下掌握之中。秦王迟早都会被沈琮剿灭,到那时你也会受到牵连。你没见陛下连华香璩的兄弟叔侄都不放过?陛下是做大事的人,绝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患。你现在投向陛下,必能获得一线生机。若是晚了,就算我想,也保你不住。” 唐延五指张开,紧紧抓住膝头,结结巴巴的说:“难、难道陛下不能饶父亲不死?” “不能。秦王有野心有能力,如果你是陛下,会否任其做大,而熟视无睹?” 唐延嘴角抿成一字,缄口不语。 “世子兄,目下自保才是上策,你以为如何?” 唐延低低的唔了声。 独孤明月以为他应承了,刚想赞他识时务,唐延摇摇头,道:“纵使父亲对我有所隐瞒,我却不能因此而临阵倒戈,背叛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父亲,哪里有我的命在?” 独孤明月颦了颦眉。安义死后,唐延对秦王就生了罅隙。独孤明月以为唐延必定会趁此机会和秦王反目,没想到他在关键时刻,倒成了孝顺儿子。 独孤明月摸不清唐延究竟在想些什么,稍加忖度,决定不再规劝。他原想利用唐延摸清秦王在春阳山上的确切位置,现在看来,唐延帮不上什么忙。 独孤明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唐延不吃软的,过不了多久,沈昂就得给他来硬的了。到时,且看他怎样应对。 唐延不知独孤明月心中所想,闷闷坐在那里,唉声叹气。他被囚于深宫,虽说不愁吃喝,可他几时受过这般拘束,当然难受的要命。 独孤明月和唐延各怀心事。 楼弼一门心思的等风起。 风儿晚至,邓选的密报呈到玉姝面前。 这上面写了玉姝久久盼望的京都的消息。玉姝太过紧张,以至于左手微微颤抖,将其展开。但见上面写着杨相爷出使北魏,玉姝咧嘴笑了,“老杨去北魏,当真是一举两得。” 杨相爷只要能够将北魏攻打西陈的益处阐述明白就足够了,剩下的让北魏皇帝极其臣子定夺即可。就算北魏不敢攻打西陈,也会让西陈忙乱慌张。 得到佳音,玉姝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剩下一半,全看天意如何。 四月初三夜里,天公作美,吹起了东南风。 玉姝片刻都不耽搁,将事先写好的文书装在竹筒里,缚于孔明灯上。 玉姝负手而立,望着一盏盏通亮的孔明灯徐徐升空,向东谷大营缓缓飘去。 茯苓为她披上莲蓬衣,“娘子,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玉姝笑笑,吐了口浊气,道:“慈晔都准备好了?” 茯苓颌首道:“他照娘子的吩咐,备下小舟,只等明儿一早渡河。” 玉姝拢紧莲蓬衣,胸有成竹的说道:“明日,东谷大军就能开拔奔赴都城。到时,不仅可解都城之危,春阳山自然无虞。” 茯苓提心吊胆的瞟一眼在夜幕中游弋的昏黄灯火,“娘子,单凭那些信就能让周竹改变心意?” “非是让周竹改变心意,而是给周竹身边的人提个醒儿。周竹弃国家兴亡于不顾,必然有所希图,若不除他,东谷真就危如累卵,摇摇欲坠了。现在相救,尚且及时。” 茯苓不明白玉姝所言何意,她也不问,静静的陪伴在玉姝身畔。 这段时日,东谷大营着实慌乱。周竹接连斩杀数名质疑他的副将。他在军中施行连坐制。兵士十人一组,互相告发,就连发牢骚都被会被打上二十板子。 没用多久,人人自危,恐慑气氛悄然蔓延。 对此,周竹非常十分满意。他想等沈琮与秦王分出胜负,再帅兵打回都城。 就在周竹做他的春秋大梦的时候,大营上空的孔明灯被神射手接连射下。 人都道这是南齐耍的把戏,可仔细辨辨方向,貌似不是从南齐大营那儿来的。有胆子大的,捡起地上的竹筒打开细看,洁白的绢帛上写着赏心悦目的簪花小楷。再细看,居然是说周竹之所以迟迟不回兵,就是想自立为王。他想把二十万大军变成他的周家军。 人们看过信,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仔细想想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与此同时,有人拿着竹筒急急去往中军大帐,去向正在高卧的周竹回禀此事。 周竹从竹筒中取出绢帛一看,勃然大怒。他的真正意图被人窥破,并且已经在军营里传扬开了。不用等到明天,就会尽人皆知。 信中指出,但凡心怀家国的仁人义士,断不会眼睁睁看着都城百姓遭受西陈屠戮而无所作为。可周竹却一再拖延,各种原因不言自明。 最可怕的是,末段郑重指出他们可以杀了周竹,推举出能够令人信服的将军带兵,把西陈逐出东谷。 这就相当于周竹的催命符。 周竹当机立断,召各营副将来见。他暂且没有精力彻查信的出处。目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安抚军心。 等不多时,副将们来到周竹帐中。周竹认真观察他们脸色,一个个神态凝重,眸子里透出令周竹感到非常不安的情绪。 周竹将手中绢帛重重拍在桌上,厉声道:“这是南齐用的反间计,我们决不能上当!” “将军,不管是不是反间计,我们都不能再在沧水蛰伏。都城的百姓日盼夜盼,就盼着我们这二十万大军火速搭救。” 周竹扬起眉梢,“搭救?我不是与你们说了,长途奔袭,兵困马乏没有必胜的把握。” “即便没有必胜的把握也要一战,否则,枉为东谷儿郎!” 周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去打西陈,南齐从背后打我们,两面夹击,如何抵挡,如何应对?” “将军,这么多天南齐只守不攻,他们要想打,早就打了,还能等到现在?” 周竹大手一挥,“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们白白送死!”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回兵相救。 有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发问:“国亡家何在?” “我把你们的性命保住了,再谈家国!” “谈家国?你不配!” 话音落下,周竹愤愤然起身,张口要骂的功夫,一道寒光落下,周竹项上人头冒着呲呲热气滚落在地。 大帐中立刻落针可闻。 只有汩汩热血流动的声音。 众人盯着周竹人头,不知所措。 粗声粗气声音的主人站了出来,“周竹这厮巧言令色,拿话蒙骗我们。我的家人都在都城,现今生死未卜。我不为旁个,就是为了高堂妻小也要拼死一搏!” 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 说话的这位是中郎将时金山。众人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目光从地上转而投向时金山手中滴血的钢刀上。 这、这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周竹与沈昂暗地勾结,万幸时将军识破周竹恶行,将他军法处置。大将已死,理应由时将军执掌帅印,号令三军。”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w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87 回东谷 玉姝还记得,贞元二十二年,虞是是请沈画秋过府饮宴。 那时,沈娘子已经嫁去并州了,说是回来省亲,实则想为夫君谋个实职。席间,虞是是和柳媞握着沈画秋的手,说一阵笑一阵再哭一阵,然后再说再笑再哭。 赵矜奏了一首《春花曲》。沈画秋直说羡慕柳媞好福气,有这么漂亮聪慧的女儿。 柳媞说了什么,赵矜不记得了。想必就是那些人前做戏的戏言。 小孩子不懂事,却最敏感,能分得清哪个真心对自己好。所以,赵矜才会整天黏着虞是是,缠着她学箜篌。相比箜篌,赵矜更喜欢羯鼓。可为了能和虞是是待在一起,小小年纪的她逼自己苦练。 贞元二十三年,沈画秋托人给赵矜捎来好多盏花灯,挂在她的千金苑里,漂亮极了。后来,虞是是笑着告诉她,沈画秋如愿生下一个女儿。 可是,为何现在的沈娘子有许多养女,却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娘子用完天花毕罗,吴阿巧伺候她漱口,“师父,给赵娘子祈福的天灯上要写些什么?” 吐掉水,沈娘子印印唇角,“就写,愿小愚来生……”她想说长命百岁,又觉得活那么长,不开心也是枉然,“愿她来生喜乐安康。” 猛然间听到小愚二字,玉姝心如刀绞,眼眶酸胀。她努力克制,憋的喉间咸咸的。 沈娘子目光越过吴阿巧,投向玉姝,“玉姝,我们说话闷着你了吧?” 玉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连连摇头。 苏荷赶紧过来,拽住玉姝的手,“她不是闷的,是听不明白,急的。”声儿脆脆的埋怨,“别说她了,我都急呢。师姐回来,娘子就专疼她一个了。这才几天呐,你俩说话就跟打哑谜似得,旁人都听不懂。” 梁氏掩嘴笑道,“哟,没看出来阿荷还是个醋坛子哪!这么爱吃醋,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好?” 一句话逗得沈娘子笑的前仰后合。 苏荷涨红了脸,“不跟你们说了!”拽着玉姝就往外跑。 俩人跑出萦碧轩,苏荷才住了脚步。 “她们总拿我打趣,真是的!”苏荷气喘吁吁的抱怨,一回头,瞧见玉姝眼睛有点红。 “诶?你哭了?是不是我手劲大,弄疼你了?” 玉姝胡乱在脸上抹了把,“不是,可能是风急,吹的。”抬眼撞上苏荷满脸的不相信,便转移话题,“十五那天我跟阿娘在熙熙楼赏月,到时你来找我玩吧。” “熙熙楼呀!”苏荷面颊红晕才消,这会儿又羞了个大红脸。她也想再见见那人,远远看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又觉得这般不矜持,太不应该。 一时半刻,苏荷拿不定主意,斟酌斟酌,问道,“玉姝,我觉得,你从崇德书院回来,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秋风虽凉爽,阳光却暖融融的。两人溜溜达达,走的很慢。 “嗯?”玉姝抬脚踢开一粒小石子,“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玉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不是崇德书院的郎君?”苏荷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倒豆子似得问个不停。 玉姝忍不住笑,“阿荷,没有。不是。” 苏荷长舒口气,“哦,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 “是啊。十一娘说你跟崇德书院的郎君门第不相当,怕你以后受苦。”苏荷认认真真说道。 那天秦十一娘说的话,苏荷当时不爱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细细想了一遍,觉得还是有道理的。这几天就想寻个机会劝劝玉姝。可她又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能照搬秦十一娘说过的话。 “阿荷,谢谢你。”玉姝笑着说道。 苏荷愣怔,明明玉姝还是玉姝,可神情语气又不大一样,更加担心,“玉姝,你是不是魇着了?” 玉姝抬眼遥望如洗碧空,喃喃道,“我只是,清醒了。” 饭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张氏抱着阿豹坐那儿发呆。就连玉姝开街门都没听见。阿豹耳朵灵,挣扎着从张氏怀里爬出来,朝门口喵喵两声,张氏才回神,扯开嗓子冲外边喊,“玉儿回来啦?” “嗯!”玉姝关好街门,应了声。 这几天张氏心思越来越重似得,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明有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她又生生咽了回去,弄得玉姝心里没着没落的。 “饿了吧,快吃饭吧。” 玉姝从张氏怀里把阿豹抱过来。 阿豹乐的眼咪咪,一边呼噜一边拱进玉姝脖颈。 “阿娘,你做的天花毕罗,沈娘子直夸好吃,叫我好好谢谢你呢。” 张氏掰了一块胡麻饼,自顾自先吃起来,“嗐,谢什么呢。你在传习所,多亏沈娘子照顾。阿娘应该谢谢她才是。” 玉姝放下阿豹,洗了手,坐到张氏对面,“我邀阿荷一起赏月。” “好。那十一娘呢?” “她家规矩多,不知能不能跟我们玩儿。” 张氏给玉姝夹了筷子醋芹,“那你也得问一句,别冷落了她。” 玉姝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阿娘,你跟封老板很熟吗?”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玉姝看似不经意的又问,“封老板对咱俩特别好似的。”她娘俩能自由出入熙熙楼、容舍、韵舍。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封石榴都会跟张氏一同分享。 “哦,石榴刚来咱们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那会儿你舅舅去世不久……” “那咱们也回来不长时间吧。你俩像是商量好了,一前一后的。” 张氏颦了颦眉,把胡麻饼放下。明明都是些家常话,怎么好像字字都另有深意似得。 终于,玉姝还是忍不住了,“阿娘,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张氏一天到晚欲言又止,她早就想问个明白了。 488 胜负 田贞曲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话锋一转,“现在陛下为子嗣烦恼……” 人丁不旺子嗣单薄,确实是皇家有口难言的苦衷。 元和六年,韦美人曾为皇帝诞下一位皇子。皇帝欣喜不已,赐名治。韦美人也因此被晋封为昭仪。 哪曾想皇子治在三岁那年不幸落水身亡。韦昭仪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疯魔了。 田贞那时怀疑是柳媞为保皇子昕太子之位不被动摇,暗中加害皇子治。奈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田贞也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 “不用争也未尝不是福气。” 闻言,田贞恨铁不成钢的板起脸,翘着兰花指戳上田内侍脑门儿,压低声音教训,“小子,我该拿你怎么办呐!你也太不机灵了,为父是这个意思嘛!” 力道不大,田内侍还是皱了皱眉,委委屈屈说道,“儿也是顺着您老的话说的啊。” 田贞掐着兰花指的手抵在腰间,不住叹气,“哎,你啊,你啊。” “那,父亲,您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不绕弯子?”田内侍最怕义父这副神情,好像他犯了多大错似得。 田贞朝他勾勾手指,声音压的更低,“大皇子,流落民间!” “大、大、皇、皇子?”田内侍震惊的无以复加,张大的嘴巴里都能塞得下鸡蛋。 大皇子流落民间,这七个字,给人们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皇后膝下只有一位丹阳公主,尚了蔡国公嫡子鲍良星。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柳贵妃的机会,若是找到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那么,大皇子认祖归宗上玉碟,必定是记在皇后名下的。 到时,柳贵妃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如此,甚好! “父亲,陛下如何打算的?” 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行事。万一陛下不允,又该如何? 田贞像是看穿了田内侍所想,轻笑道:“陛下命人查访,务必要将大皇子迎回宫。” “柳贵妃那儿……”要叫柳贵妃知道了,肯定坏事。 “瞒的密密实实。” 田内侍默然。多年来,深宫行走,使他有了一种独特的嗅觉。这一次,他隐隐嗅到了风靡云涌的味道。 宁淑妃、柳贵妃还有皇后三人在后宫形成鼎立之势。互相制衡,互相牵制。并且这种制衡与牵制直接影响朝堂。 这位隐于民间的大皇子,不论他是否能被封为太子,必将会成为打破后宫格局的最大助力。 凤寰宫。 杨皇后头戴凤冠,一身正红端坐绣屏之后,面带不豫,沉声埋怨道,“兄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透。你是不信任我这个妹妹了,还是与我生出二心来了?” 杨相与杨皇后样貌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容长脸,丹凤眼。从外表来看,杨皇后不如柳媞娇媚。但她雍容大气,举手投足无不透显大家闺秀风范。 杨相爷细声安抚,“静芝,你说的哪里话?想我杨氏一族,得你照拂才有今日。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却是事关重大,所以我才特意瞒过你,向陛下回禀。 陛下命我等秘密查访,这就是说,陛下提防着柳氏呐!” 绣屏后,杨皇后沉默不语。 今日皇帝散朝,来凤寰宫与她品茗。 无意间将寻访大皇子一事和盘托出。杨皇后听了大为震惊,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利索。直到皇帝离开,她都没缓过神儿来。 她与皇帝做了多年夫妻,这般失态,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是皇帝说要封柳媞为充媛。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对柳媞动了心思。 今天,皇帝对她说,原先府里的婢子红嫣为她产下的皇子流落民间。 杨皇后压根不记得什么红嫣。幸好凌俏从旁提醒。韦美人还是太子府韦昭训时,红嫣是她的贴身婢女,后来发卖出府了。 或许韦氏发现红嫣有了赵旭的骨肉,容她不下,又不肯处置的彻底一些,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是真的,皇子昕就不再是唯一的皇子了。 杨皇后确实是欢喜的。 杨相爷又道:“到时,寻回大皇子,记到你名下。日后封为太子,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后……” “兄长,我劝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养在民间的孩子,会写几个大字就了不得了,能指望他什么?”杨皇后站起身,绕到绣屏前,“再则,那柳氏能乖乖任你们摆布?她啊,必得从中作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静芝啊,此番陛下不想叫柳氏知道,你深想一层,那就是陛下不信柳氏了啊!而且,我听说皇子昕行止无状。陛下对他,甚为失望。” 杨皇后思量片刻,“兄长,你继续说。” “从柳氏入宫,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尤其产下皇子昕以后,更是帝宠不衰。你看那柳氏,不仅以美貌迷惑陛下,还时时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做派。到头来,又怎样?一个赵娘子,不就叫她露出马脚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你说陛下怕不怕?” “兄长的意思是……” 杨相冷哼一声,“我看啊。赵娘子一事,是陛下有意试探她。她要对赵娘子尚存母女情意,为她说几句好话,许她做霍洵美继室。说不定陛下念她心善,又多生出几分爱来,也就不会着急寻那大皇子了。她啊,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皇后垂首细想想,“兄长此言确有道理。想来通过此事陛下也看清柳氏的真面目了!” “所以啊,你的失态正是陛下乐于见到的。这说明你我二人万事以陛下为尊。” 杨皇后终于展露笑颜,“我与陛下少年夫妻,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 “近来,宁氏也有麻烦。陛下前几天召大理司直百里极与宁太学觐见。三人在御书房里倾谈许久。” “所为何事?”杨皇后纳罕,大理司直一年见不到皇帝两次,况且还扯上个宁庸……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三姨娘家外甥,叫丁汶的那个,在城郊被人捅死了?” 论起来,丁汶还得称呼杨皇后一声姐姐。 杨皇后仔细回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哦,是他啊。不是说凶犯跑了吗?丁家还跟宁家闹了一阵也没占着便宜,后来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489 成败 二人目光不期而遇,相触的刹那,玉姝的心似乎漏跳半拍。 独孤明月果真若明月皎洁,不,比明月更加耀目。 他常与大帽相伴,肤色较一般人白皙,却愈发显得唇赛樱花,娇艳欲滴。俊美少年,黑瞳似墨染,流光溢彩恰若繁星点点,令人迷醉。 他在那里,等候故人般。 “你来了?”浪声浪气的京都口音,配上他精致五官,毫不违和。 “是!我来找先生。” 说话功夫,玉姝走到独孤郎切近,两人不觉生分,像是许久未见的竹马青梅。 “花鸟使正与凤翥先生品鉴名画,你稍等片刻,可好?”明明没有商量的余地,独孤明月这一问令玉姝心里无比顺畅,点头应道:“好。” 栖霞馆里,凤翥与田内侍对面而坐。凤翥扬手给他茶杯斟满。天气炎热,凤翥习惯冰水泡茶,喝时调些百花蜜,既解渴又滋润。 “你啊,也不知避忌,就这样闯来,太冒失了。”凤翥滴了几滴蜜在茶盏中。 “不算冒失吧?”田内侍局促不安,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不冒失,也太冒险了吧?毕竟,我与你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如此一来,会不会惹人猜忌?” 田内侍不语。得知能来永年县,他简直开心疯了。时隔多年,有机会再见曲蘅,对他来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真见到了,她却说:“太冒险了吧?” 冒险?不!他不会让曲蘅置身险境。这一趟,他反反复复演练多次,力求做的自然而然。 “花鸟使到传习所挑选合适的女孩子,顺便找女先生鉴赏名画。旁人又能说什么呢?况且,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曲蘅吧?”来之前不能事先通气,一切都要做到兴之所至那般模样才行啊。 田内侍做过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被她拒之门外。 还好,还好。有茶润喉,同叙离愁,难免怅然,却不会遗憾。 “曲蘅……”凤翥将这二字重复数次,不禁哑然失笑,“这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太陌生了。我现在是凤翥,栖霞馆的凤翥,夫君战死疆场,无家可归,流离在外的可怜人。”说着说着,凤翥眼角一滴泪珠悄然滑落,未至唇畔,笑颜展露,“子正,有生之年,能再见你,我心甚喜。” 凤翥不再庸人自扰,田内侍也松了口气,“我,亦是……”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话一出口,凤翥便悔不该问,想收当然来不及了。隐姓埋名,入宫做内侍,算得上好么? 田内侍却道:“我很好。你呢?” “我?我也好。其实……” 其实,你们何必执念那样多?那样重? 这些话,凤翥不忍说出口。在面对被贬至知县的廖启时,她不忍说出口。此时此刻,面对内侍杜子正,她更加不忍说出口。 “其实,知道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子正,谢谢你来看我。”凤翥眸中盈泪,微笑着。 田内侍不知该如何安慰凤翥,扬手把那盏清茶灌进肚里。 这茶,真好。微苦、甘美。 若故人安在。若故人牵念。若故人,重聚。 玉姝与独孤郎同站在一片树荫下,享受夏日里难得的这点清凉。她抬起头,试图寻找独孤明月方才仰望的那抹绿。 “别人欺负你,你为何总不做声?”独孤明月忽然问道。 “嗯?”玉姝没料到独孤明月有此一问,茫然的看向他,犹疑道,“其实,也不算欺负吧?” “字字似刀,扎心扎肺,还说不算欺负?到底要欺负成什么样才叫欺负?”独孤明月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玉姝认为,不管张小月、陶四娘在言语上如何刺儿她,也只是言语而已,并不构成任何实质伤害。当然,前提是别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心情不错时回两句,逗弄逗弄;懒得说话就不去搭理。 这么做,有错吗?玉姝不明白独孤明月为何要替她抱不平,还是愤愤不平那种。 可她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绕开这个话题,问道:“所以,为了惩罚陶四娘,你把她送进宫里?” “怎么能叫惩罚?她一千一万个乐意。况且,我也只是建议。选谁不选谁,花鸟使自有定夺。”独孤明月任性的撇撇嘴,负气说道。 “你的话能影响花鸟使的判断呀。若陶四娘知道,那里并非她所期待的福地,而是阿鼻地狱,必定怨你。况且为一句话而把她送入险境,凶狠了些吧?” 说谁凶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给他扣上一顶凶狠的帽子!独孤明月不悦挑眉,转头与玉姝对视。他从玉姝眸中,看到的是没有丝毫摇摆的笃定。 她在笃定什么?笃定宫中后妃必然倾轧相残,还是笃定陶四娘必将怨恨自己?不论哪一种,都不该是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应该有的态度。 就连玉姝自己也诧异自己方才说那些话的内容与语调。仿佛她很了解皇宫,或者,皇宫里的人。 可是,怎么会呢?玉姝立刻焦躁否认,她是谢玉姝,六岁起便生活在永年县的谢玉姝。京都离她十万八千里,跟皇宫更是扯不上半点关系。她怎会熟悉,怎能了解? 独孤明月并没深究心中许多困惑,“怨恨?千恩万谢才对吧?” “谢?以她的性子,能在皇宫生存?” 又是这种笃定。独孤明月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笃定。面前站着的这个谢玉姝,还没到他肩膀高,文文弱弱,一对眸子却是出奇的透亮、澄澈。 心思纯净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吧? 豆腐铺前,独孤明月就有过这个念头。瘦瘦小小的她,身体里似乎蕴涵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众目睽睽之下,她分明受辱,却仍孤傲的与羞辱她的人大胆对视,没有半分闪缩,大气且淡定。 或许,全因她与众不同,才会出言相帮吧?事后,独孤明月这样想。 此时此刻,独孤明月还是这样想。她确是与众不同啊。别的女孩子见他露出真容都会娇羞的垂首浅笑,眉目含情,可她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扭捏之态。而且,她正跟自己讨论于陶四娘的皇宫生存问题呢。 490 归云阁 ?田贞曲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话锋一转,“现在陛下为子嗣烦恼……” 人丁不旺子嗣单薄,确实是皇家有口难言的苦衷。 元和六年,韦美人曾为皇帝诞下一位皇子。皇帝欣喜不已,赐名治。韦美人也因此被晋封为昭仪。 哪曾想皇子治在三岁那年不幸落水身亡。韦昭仪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疯魔了。 田贞那时怀疑是柳媞为保皇子昕太子之位不被动摇,暗中加害皇子治。奈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田贞也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 “不用争也未尝不是福气。” 闻言,田贞恨铁不成钢的板起脸,翘着兰花指戳上田内侍脑门儿,压低声音教训,“小子,我该拿你怎么办呐!你也太不机灵了,为父是这个意思嘛!” 力道不大,田内侍还是皱了皱眉,委委屈屈说道,“儿也是顺着您老的话说的啊。” 田贞掐着兰花指的手抵在腰间,不住叹气,“哎,你啊,你啊。” “那,父亲,您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不绕弯子?”田内侍最怕义父这副神情,好像他犯了多大错似得。 田贞朝他勾勾手指,声音压的更低,“大皇子,流落民间!” “大、大、皇、皇子?”田内侍震惊的无以复加,张大的嘴巴里都能塞得下鸡蛋。 大皇子流落民间,这七个字,给人们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皇后膝下只有一位丹阳公主,尚了蔡国公嫡子鲍良星。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柳贵妃的机会,若是找到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那么,大皇子认祖归宗上玉碟,必定是记在皇后名下的。 到时,柳贵妃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如此,甚好! “父亲,陛下如何打算的?” 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行事。万一陛下不允,又该如何? 田贞像是看穿了田内侍所想,轻笑道:“陛下命人查访,务必要将大皇子迎回宫。” “柳贵妃那儿……”要叫柳贵妃知道了,肯定坏事。 “瞒的密密实实。” 田内侍默然。多年来,深宫行走,使他有了一种独特的嗅觉。这一次,他隐隐嗅到了风靡云涌的味道。 宁淑妃、柳贵妃还有皇后三人在后宫形成鼎立之势。互相制衡,互相牵制。并且这种制衡与牵制直接影响朝堂。 这位隐于民间的大皇子,不论他是否能被封为太子,必将会成为打破后宫格局的最大助力。 凤寰宫。 杨皇后头戴凤冠,一身正红端坐绣屏之后,面带不豫,沉声埋怨道,“兄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透。你是不信任我这个妹妹了,还是与我生出二心来了?” 杨相与杨皇后样貌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容长脸,丹凤眼。从外表来看,杨皇后不如柳媞娇媚。但她雍容大气,举手投足无不透显大家闺秀风范。 杨相爷细声安抚,“静芝,你说的哪里话?想我杨氏一族,得你照拂才有今日。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却是事关重大,所以我才特意瞒过你,向陛下回禀。 陛下命我等秘密查访,这就是说,陛下提防着柳氏呐!” 绣屏后,杨皇后沉默不语。 今日皇帝散朝,来凤寰宫与她品茗。 无意间将寻访大皇子一事和盘托出。杨皇后听了大为震惊,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利索。直到皇帝离开,她都没缓过神儿来。 她与皇帝做了多年夫妻,这般失态,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是皇帝说要封柳媞为充媛。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对柳媞动了心思。 今天,皇帝对她说,原先府里的婢子红嫣为她产下的皇子流落民间。 杨皇后压根不记得什么红嫣。幸好凌俏从旁提醒。韦美人还是太子府韦昭训时,红嫣是她的贴身婢女,后来发卖出府了。 或许韦氏发现红嫣有了赵旭的骨肉,容她不下,又不肯处置的彻底一些,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是真的,皇子昕就不再是唯一的皇子了。 杨皇后确实是欢喜的。 杨相爷又道:“到时,寻回大皇子,记到你名下。日后封为太子,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后……” “兄长,我劝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养在民间的孩子,会写几个大字就了不得了,能指望他什么?”杨皇后站起身,绕到绣屏前,“再则,那柳氏能乖乖任你们摆布?她啊,必得从中作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静芝啊,此番陛下不想叫柳氏知道,你深想一层,那就是陛下不信柳氏了啊!而且,我听说皇子昕行止无状。陛下对他,甚为失望。” 杨皇后思量片刻,“兄长,你继续说。” “从柳氏入宫,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尤其产下皇子昕以后,更是帝宠不衰。你看那柳氏,不仅以美貌迷惑陛下,还时时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做派。到头来,又怎样?一个赵娘子,不就叫她露出马脚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你说陛下怕不怕?” “兄长的意思是……” 杨相冷哼一声,“我看啊。赵娘子一事,是陛下有意试探她。她要对赵娘子尚存母女情意,为她说几句好话,许她做霍洵美继室。说不定陛下念她心善,又多生出几分爱来,也就不会着急寻那大皇子了。她啊,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皇后垂首细想想,“兄长此言确有道理。想来通过此事陛下也看清柳氏的真面目了!” “所以啊,你的失态正是陛下乐于见到的。这说明你我二人万事以陛下为尊。” 杨皇后终于展露笑颜,“我与陛下少年夫妻,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 “近来,宁氏也有麻烦。陛下前几天召大理司直百里极与宁太学觐见。三人在御书房里倾谈许久。” “所为何事?”杨皇后纳罕,大理司直一年见不到皇帝两次,况且还扯上个宁庸……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三姨娘家外甥,叫丁汶的那个,在城郊被人捅死了?” 论起来,丁汶还得称呼杨皇后一声姐姐。 杨皇后仔细回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哦,是他啊。不是说凶犯跑了吗?丁家还跟宁家闹了一阵也没占着便宜,后来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491 四散奔逃 唐延涕泗横流,嘴唇抖抖索索,“父、父亲!” 声音仍旧不大。长刀非常不满的又往前送了半分,唐延脖颈上的皮肤被刀刃割破,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你没吃饭?大点儿声!” 身为秦王世子哪受过这等委屈。唐延又气又恼,奈何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耍威风。 “父亲!父亲!救我,救——我——” 唐延使出吃奶得劲儿,放声高喊。 伴在秦王身畔的宋成遥望皇宫门口,唐延只着中衣中裤,发髻散乱,两柄长刀好像两道催命符咒,紧紧箍住唐延颈项。 宋成颇为担忧的对秦王说道:“陛下,沈昂这个狡诈小人,果然以世子性命相要挟。” 秦王唇角微坠,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唐延狼狈且惶惶的身影。 唐延觑起眼睛,想要看清秦王神情,奈何里的太远,他只能看到秦王手执长槊端坐马上,似乎不为所动。如此一来,唐延唯恐秦王丢下他不管,扯开嗓子,大声喊道:“父亲——父亲——” 秦王低声斥道:“孽障!” 话音刚刚落下,宫门那儿有人嚷道:“唐睿——你若速速退兵,就饶唐延不死。否则,你就等着给唐延收尸吧!” 唐延一听这话,吓的三魂不见了七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救我啊——救我——” 宋成一听就急了,“陛下,这……如何是好啊?!” 秦王双眸微眯,冷哼道:“我绝不会在此时退缩!”说着,将长槊交给宋成,反手从背后取下弓箭,羽箭搭在弦上,瞄准了唐延。 宋成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可字刚从喉间发出,秦王手指一松,羽箭离弦,破空而去。 “放心,延儿死不了。” 秦王从宋成手上拿过长槊,镇臂高呼,“冲——” 玄武军得了命令,驾马狂奔,紧随秦王向着宫门冲了过去。 唐延眼睁睁看着森寒箭尖朝他胸口呼啸而来,一翻白眼儿晕了过去。羽箭刺中唐延心口一下三分处,鲜血汩汩流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西陈兵将尚且愣怔,秦王的玄武军已经杀到眼前。 宋成瞅准时机,捞起唐延横放在马背上,拨转马头,去找医官救治。 沈昂歪在御床上有出气没进气,耳听得外面杀声震天,心道不好。在一旁服侍的夏惜时脸色煞白,满面惶遽伏在沈昂膝头,颤声道:“陛下,要不,要不我们找地方躲一躲吧!” 气的沈昂手掌重重一拍御床,“混……”话说到一半,觉得心窝发闷,喉间腥咸,噗的一声吐出两口鲜血。 浓稠的血浆喷溅在夏惜时面颊,骇的她哇哇乱叫。 就在此时,独孤明月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原本以为沈昂这里定有重兵护卫,没料想只有簌簌发抖的夏惜时和三五个不知所措的小黄门。 余下的人要么奋力抗敌,要么趁乱逃跑,哪还顾得上病重的沈昂。 独孤明月的心追至谷底,单手扶住门框,身形晃几晃,险些站立不稳。 夏惜时见到独孤明月,仿佛溺水的人见了浮木,她撩起裙摆跌跌撞撞的跑到独孤明月面前,“独孤郎君,我们逃吧!” 独孤明月撩起眼皮望着夏惜时那张肖似玉姝的面庞,片刻失神。霎时间,独孤明月仿佛置身永年县传习所门前那株大树 下,他仰起头,透过枝杈树叶,看向头顶艳阳。 正午时,阳光丝丝绒绒,日落前,薄衫一般,娇羞俏丽。清晨,生机勃勃。 耳畔,想起玉姝脆亮稚嫩的童音,“今日离别,正是为了他日再见。你来与我道别,我也很高兴。” 他们,也曾是朋友。却为何落得如斯田地? 独孤明月怔怔不语,急的夏惜时狠狠抓住他的手腕,“独孤郎君,我们快逃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独孤明月瞬时回神,“逃?逃去哪里?” “西陈!”夏惜时斩钉截铁,“圣女还在西陈,她定能收留郎君!” “是了,还有姨母!”独孤明月心里有了底气, 沈昂听他二人说要逃命去了,扬起手,想唤来夏惜时,可惜他使劲全身力气,仍旧声如蚊蚋,只得眼睁睁看着夏惜时和独孤明月相携而去,却又莫可奈何。 玄武军将西陈残部杀的杀,俘的俘,大获全胜。 秦王坐在马上,回望硝烟弥漫的东谷皇宫,心中百味杂陈。历经十数年,他终于走到而今这步。秦王正自感怀,宋成鞭鞭打马到在秦王跟前,“陛下,沈昂尚在寝殿,属下看他命不久矣。” 秦王点点头,“你带五千玄武军将沈昂死讯传与沈琮知晓,他若肯降,就饶他一命。”顿了顿,又道:“不过,他必然不肯。他要么背水一战,要么以身殉主。” 宋成默了默,又道:“陛下,医官为世子包扎好伤口,今晚或是明早就能苏醒。” 秦王颦了颦眉,十分不耐的说道:“我早说他死不了!” 宋成尴尬的扁扁嘴,话锋一转又道:“娘子一行紧随时金山大军,想必也快抵达都城了。属下顺便前去接应娘子。” 秦王摆摆手,“你与时金山两面夹击,沈琮必然插翅难飞。至于玉姝,由我亲自迎她。” 宋成沉声应是,下去点兵。 正如秦王所料,沈琮得知沈昂死讯,拔剑自刎。 余下兵将尽皆被俘。 至此,东谷大局已定。 楼弼将这喜讯报与玉姝知晓。 玉姝心中大石落下。东谷危机已除,大伙儿既兴奋又高兴。纵使尚在途中,也不像先前那般愁眉不展。 玉姝也开始挂念起远在京都的满荔和阿豹。 这日晌午,玉姝等人离都城还有百八十里路程。楼弼在外禀报,“娘子,今儿个夜里我们就能到都城了。” 玉姝正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不急,明儿一早入城也行。” 茯苓笑的见牙不见眼,“娘子,您怎么忘了,而今王爷身份尊贵,朝臣归附自不必说,还有人连上三道奏折,恳请王爷登基呐!” 连上三道折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凌杰,江丞相。以前,朝中大臣就多是为江凌杰马首是瞻。他们见江凌杰如此,也都尽心为秦王登基出一份力。不可否认,江凌杰确是帮了秦王的大忙。 如今,江凌杰对秦王忠心不二,还有谢绥等人辅佐,秦王在春阳山时就已经称帝,但他还欠一个名正言顺的仪式昭告天下。凰矜 492 荣归 “正因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决不能恃着父亲权势为难百姓。” 闻听此言,茯苓肃然道:“是,婢子谨记。” 玉姝撩起车帘一角,清甜的空气吹了进来。 “怪想阿豹的。”玉姝喃喃道。 茯苓也说:“婢子也想它。没它闹腾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玉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等我们在都城安顿好了,就让楼弼把阿豹和满荔接来。” 茯苓笑嘻嘻的应了声是。 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楼弼又到在车旁,“娘子,陛下就在前面。” 陛下? 玉姝一时没反应过来楼弼口中的陛下就是秦王。她一愣神儿的功夫,就听不远处鼓乐齐鸣。 茯苓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仔细观瞧,“娘子,是王爷来接您啦!” 玉姝立刻慌了神儿。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艾绿直裰,揉的都皱了。为了行路方便,长发高高挽在头顶,用木簪簪住。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茯苓回到车里,从旁拿过装换洗衣裳的包袱。翻翻拣拣,总算找出一套丹色胡服。 茯苓一脸嫌弃的撇撇嘴,“颜色还成,就是式样不时兴了。这可怎么好?” 玉姝取下木簪,如瀑青丝骤然坠至腰间,“不碍的。咱们这些日子都在赶路,哪顾得上做新衣裳。” 金钏银钏也来帮忙,三个人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更衣的更衣,各司其职。不多时,就把玉姝打扮的光鲜亮丽。 玉姝刚想歇息片刻,高德昭到在外面,朗声道:“奴婢叩见娘子。” “阿翁,多时未见,你还好吗?”玉姝说着,车帘两旁分开。 高德昭循声望去,但见身着丹色胡服的玉姝巧笑嫣然,眸光莹亮。 “托娘子洪福,奴婢一切安好。” 高德昭语带哽咽,伸出手臂让玉姝借力。 玉姝扶住他下了车,遥望前方,旌旗招展,秦王身着华服矗立正中间,谢绥以及玉姝的兄弟姐妹分别站在秦王两侧。 “娘子,一路辛苦了。” 玉姝摇摇头,“要说辛苦,楼弼及其属下,还有茯苓,金钏等人最辛苦。饮食起居打点的无一不周,将我照顾的极好。回头我要替他们向父亲讨恩赏呢。” 高德昭躬身笑了,“娘子宽仁,是我们为奴的荣幸。” 说话间,玉姝到在秦王面前。 自旧年凉州城一别,父女俩年逾未见。秦王望着玉姝,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玉姝盈盈下拜,向秦王行了大礼。 “玉姝拜见父亲。” 当着众人面前,秦王直身受了。 待玉姝站起身,秦王趋步上前握住玉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浅笑道:“我的玉姝长高了。” “父亲愈发年轻了。”玉姝与他对视,含笑打趣。 秦王哈哈笑了,为她引见谢绥等人。 谢绥时常听谢绾提及玉姝,这回见到真人,果然名不虚传。他仔细观察玉姝眉目,与豆蔻年华的谢绾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禁对玉姝又亲近了几分。 玉姝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上了秦王特意为她准备的马车。 父女俩在车里吃茶闲谈。 “你母亲原也想来,可是近来你母亲不好在此时抛头露面。所以……” 玉姝笑而颌首,“儿懂得。但是,为何不见兄长?” 提及唐延,秦王面露不豫,“他啊,箭伤未愈,来不了。” 玉姝见秦王不欲多言,便将话锋一转,问道:“父亲见过时金山了吗?” “见过了。”秦王顿了顿,”他对我并非真心信服。” 玉姝思量片刻,道:“既如此,父亲执掌玉玺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收了时金山的兵权。” 闻言,秦王色容一滞。 “你的意思是,时金山或许会反?” “时金山此人性情耿直。易受人梭摆,如果有人刻意挑拨,难保时金山不生出异心。” 秦王神情凝重,肃然道:“如此说来,登基一事刻不容缓。” 玉姝笑了,“父亲还是要等大臣们再三上奏折才行啊。” 秦王唇角微弯,笑了笑说:“此番多亏你从中斡旋,令得时金山怒斩周竹,东谷局势随之明朗。若论功行赏,该给你记上一功。” “父亲最该赏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兵,父亲而今荣光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秦王望着玉姝,良久才道:“我有你这样的女儿,何愁东谷不兴?” 玉姝赧然一笑,“儿只是在父亲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秦王和玉姝聊这一阵,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猛地灵光一闪,问道:“阿豹在后面的马车里?” “没有。儿把它留在京都。” 秦王不免怅然若失,“哎,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挺想它的。你母亲在秦王府特特建了个小院,专供阿豹玩耍。可惜一把火,全没了。” 当其时,秦王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意,让谢绾离开时烧了秦王府。倘若大事不成,留下秦王府也是便宜了旁人。 “父亲得到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秦王立刻舒展眉头,“对,你说的对。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太多了。” 马车进入都城,玉姝透过车帘向外看去。满目皆是战争过后的纷乱。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尚有未除尽的杂物。但百姓们的脸上多是带着对将来的希冀与渴盼。 他们认出秦王的车子,便停下手里的活计,匍匐在地,行跪拜之礼。在他们心中,秦王是救黎民于水火,逐西陈出东谷的大英雄。 秦王赶紧命人停下车,来到街心,亲切的说道:“众位无需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他就近搀扶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 那丈人扶住秦王的手臂,颤巍巍的站起身,连声道:“哎哟,小老儿受不起,受不起啊。” 秦王含笑安抚他两句,命人把他护送回家。 玉姝在车里静静望着秦王所做的这一切。不禁感慨,秦王确是天生的帝王。他对百姓的呵护发自肺腑,百姓对他的爱戴也是全心全意。 假以时日,东谷必能在秦王的引领下,开启盛世年华。 493 相见 ??田贞曲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话锋一转,“现在陛下为子嗣烦恼……” 人丁不旺子嗣单薄,确实是皇家有口难言的苦衷。 元和六年,韦美人曾为皇帝诞下一位皇子。皇帝欣喜不已,赐名治。韦美人也因此被晋封为昭仪。 哪曾想皇子治在三岁那年不幸落水身亡。韦昭仪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疯魔了。 田贞那时怀疑是柳媞为保皇子昕太子之位不被动摇,暗中加害皇子治。奈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田贞也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 “不用争也未尝不是福气。” 闻言,田贞恨铁不成钢的板起脸,翘着兰花指戳上田内侍脑门儿,压低声音教训,“小子,我该拿你怎么办呐!你也太不机灵了,为父是这个意思嘛!” 力道不大,田内侍还是皱了皱眉,委委屈屈说道,“儿也是顺着您老的话说的啊。” 田贞掐着兰花指的手抵在腰间,不住叹气,“哎,你啊,你啊。” “那,父亲,您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不绕弯子?”田内侍最怕义父这副神情,好像他犯了多大错似得。 田贞朝他勾勾手指,声音压的更低,“大皇子,流落民间!” “大、大、皇、皇子?”田内侍震惊的无以复加,张大的嘴巴里都能塞得下鸡蛋。 大皇子流落民间,这七个字,给人们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皇后膝下只有一位丹阳公主,尚了蔡国公嫡子鲍良星。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柳贵妃的机会,若是找到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那么,大皇子认祖归宗上玉碟,必定是记在皇后名下的。 到时,柳贵妃精心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如此,甚好! “父亲,陛下如何打算的?” 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行事。万一陛下不允,又该如何? 田贞像是看穿了田内侍所想,轻笑道:“陛下命人查访,务必要将大皇子迎回宫。” “柳贵妃那儿……”要叫柳贵妃知道了,肯定坏事。 “瞒的密密实实。” 田内侍默然。多年来,深宫行走,使他有了一种独特的嗅觉。这一次,他隐隐嗅到了风靡云涌的味道。 宁淑妃、柳贵妃还有皇后三人在后宫形成鼎立之势。互相制衡,互相牵制。并且这种制衡与牵制直接影响朝堂。 这位隐于民间的大皇子,不论他是否能被封为太子,必将会成为打破后宫格局的最大助力。 凤寰宫。 杨皇后头戴凤冠,一身正红端坐绣屏之后,面带不豫,沉声埋怨道,“兄长,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透。你是不信任我这个妹妹了,还是与我生出二心来了?” 杨相与杨皇后样貌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容长脸,丹凤眼。从外表来看,杨皇后不如柳媞娇媚。但她雍容大气,举手投足无不透显大家闺秀风范。 杨相爷细声安抚,“静芝,你说的哪里话?想我杨氏一族,得你照拂才有今日。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却是事关重大,所以我才特意瞒过你,向陛下回禀。 陛下命我等秘密查访,这就是说,陛下提防着柳氏呐!” 绣屏后,杨皇后沉默不语。 今日皇帝散朝,来凤寰宫与她品茗。 无意间将寻访大皇子一事和盘托出。杨皇后听了大为震惊,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利索。直到皇帝离开,她都没缓过神儿来。 她与皇帝做了多年夫妻,这般失态,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是皇帝说要封柳媞为充媛。她做梦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对柳媞动了心思。 今天,皇帝对她说,原先府里的婢子红嫣为她产下的皇子流落民间。 杨皇后压根不记得什么红嫣。幸好凌俏从旁提醒。韦美人还是太子府韦昭训时,红嫣是她的贴身婢女,后来发卖出府了。 或许韦氏发现红嫣有了赵旭的骨肉,容她不下,又不肯处置的彻底一些,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如果是真的,皇子昕就不再是唯一的皇子了。 杨皇后确实是欢喜的。 杨相爷又道:“到时,寻回大皇子,记到你名下。日后封为太子,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后……” “兄长,我劝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养在民间的孩子,会写几个大字就了不得了,能指望他什么?”杨皇后站起身,绕到绣屏前,“再则,那柳氏能乖乖任你们摆布?她啊,必得从中作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静芝啊,此番陛下不想叫柳氏知道,你深想一层,那就是陛下不信柳氏了啊!而且,我听说皇子昕行止无状。陛下对他,甚为失望。” 杨皇后思量片刻,“兄长,你继续说。” “从柳氏入宫,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尤其产下皇子昕以后,更是帝宠不衰。你看那柳氏,不仅以美貌迷惑陛下,还时时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做派。到头来,又怎样?一个赵娘子,不就叫她露出马脚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你说陛下怕不怕?” “兄长的意思是……” 杨相冷哼一声,“我看啊。赵娘子一事,是陛下有意试探她。她要对赵娘子尚存母女情意,为她说几句好话,许她做霍洵美继室。说不定陛下念她心善,又多生出几分爱来,也就不会着急寻那大皇子了。她啊,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皇后垂首细想想,“兄长此言确有道理。想来通过此事陛下也看清柳氏的真面目了!” “所以啊,你的失态正是陛下乐于见到的。这说明你我二人万事以陛下为尊。” 杨皇后终于展露笑颜,“我与陛下少年夫妻,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 “近来,宁氏也有麻烦。陛下前几天召大理司直百里极与宁太学觐见。三人在御书房里倾谈许久。” “所为何事?”杨皇后纳罕,大理司直一年见不到皇帝两次,况且还扯上个宁庸……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三姨娘家外甥,叫丁汶的那个,在城郊被人捅死了?” 论起来,丁汶还得称呼杨皇后一声姐姐。 杨皇后仔细回想,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哦,是他啊。不是说凶犯跑了吗?丁家还跟宁家闹了一阵也没占着便宜,后来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494 白露 ?元和七年春,适逢柳贵妃千秋。 沈娘子的父亲因柳贵妃而死,满朝皆知。可京都有人给张刺史透过口风,说柳贵妃一直顾念与沈娘子的旧情,每每提及,总免不了伤心落泪。 张刺史想讨柳贵妃欢心,便与沈娘子商量给柳贵妃送上一幅闺阁绣作为寿礼。沈娘子碍于情面答应下来,与吴阿巧合力绣了一幅赵矜的画作《京都春景图》。 绣好之后,张刺史又安排人手送沈娘子奔赴京都,以敬献寿礼为名,与柳贵妃见上一面。 沈娘子推脱不过,带着吴阿巧与梁氏一同赶往京都。 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谁能想到敬献寿礼当日,吴阿巧自作主张,将《京都春景图》换成了她绣的《五牛图》。柳贵妃喜欢的紧,把吴阿巧留在了京都传习所,对她恩宠有加。 旁人都道教会徒弟没了师父。沈娘子灰头土脸回到永年县,连日劳累加上郁结难舒,大病一场,三四个月才好利索。 沈娘子冷冷哼道,“我听说京都贵女的嫁妆里总少不了你吴娘子的绣品。谁人不知你吴娘子大名?如今功成名就了,反而将当日背叛之举说成保全?真真可笑!” “师父,我在京都表面看来风光无限,实则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吴阿巧心有戚戚,问道:“赵娘子的死讯,尚未传来永年县吧?” “赵娘子?”沈娘子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你是说小愚?” 吴阿巧平静的点点头,“赵娘子死于大平宫。” 沈娘子心痛不已,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千秋那日,我无意中听到宫女私语,说柳贵妃对赵娘子极为厌恶,才会换下《京都春景图》。” “她厌恶小愚?”沈娘子眉头蹙起,难以置信的盯住吴阿巧。柳媞与她谈及赵矜时,除了牵挂就是疼惜。 但从吴阿巧眼中看不到半点闪缩欺瞒,不由得信了几分。 先帝在时,对小愚极为宠爱,人前人后夸她是赵氏奇童,封她做千金郡主,视她若掌上明珠一般。每逢家宴,小愚奏箜篌,先帝在旁为她敲玉磬和拍子。就连四皇子赵弘私下里开玩笑都说,幸亏赵矜不是男儿身,否则怕是要立为皇太孙的。 沈娘子见赵矜的次数不多,印象中的她梳着双髻,一对大眼黑亮亮的。 沈娘子并非不信柳媞厌恶赵矜,而是不信有人会舍得厌恶那样趣致可爱的孩子。尤其小愚早慧,更为乖巧懂事。沈娘子攥紧帕子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小愚死了?!是真的?” “我离开京都时听说的……”虽然宫中处理此事极为低调,可赵矜的死讯还是在宗室里悄无声息传扬开来。 沈娘子稳稳心神,幽幽叹道:“算起来,小愚大你两岁。想不到,我还苟延于世,她却死了。”轻拭眼角,抿去泪珠,“她生于大平宫,死于大平宫,也算有始有终吧。”想了想,觉出不妥,“小愚长居镜花庵,谁召她入宫?”刚问出口,心里就有了答案。 吴阿巧沉声道:“柳贵妃说要为赵娘子庆贺寿辰,特意请旨重开大平宫,粉饰一新,把赵娘子接进宫去。当晚,便急召御医……” “小愚所患何症?” “心疾。所以不便移送宫外,留在大平宫静养。之后就……” 沈娘子听清楚了吴阿巧话中意味,喃喃道:“我父亲虽不是柳媞亲手所杀,却也因她而死,我怨她至深。即便她帮我许多,我还是怨的。 她千秋时,我不愿去。我怕见了面,被她哄一哄,就不再怨她。”沈娘子自嘲一笑,“阿巧,你也是个傻的。听到宫女议论,当时为何不与我讲明?” 吴阿巧那时只是个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见识的土包子。她听到那些话之后,本能的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触怒柳贵妃,她怕师父会遭殃。直到现在,吴阿巧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 沈娘子喟叹,“你是怕我不信你?” 确实如此。柳贵妃温柔娴淑,深得文帝宠爱,要说她人前人后两张皮,谁信? 沈娘子不等吴阿巧回答,自顾自又说道,“阿媞幼时,小小一只蜚蠊就能把她吓的惊叫连连。是是还取笑她天生兔子胆。 这么胆小的人,行事却是惊世骇俗。故太子的侧妃,成了当朝皇帝宠冠六宫的贵妃。 是是剃度出家。小愚呢?小小年纪,自请去镜花庵为先帝诵经。小愚的哥哥们远离京都,守皇陵。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说柳媞命好。现在,我真心想知道,她算计了多少人,才能爬上皇帝的龙床。”幽幽叹口气,目光柔和,“兴许你不说是对的。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柳媞的为人。” 年纪愈长,那些深埋于心底的往事渐渐浮出。沈娘子甚至记起了若干年前父亲对她说,柳媞为人并不简单。正值豆蔻年华的她,哪里听得明白父亲的暗示? “待会儿叫人买些元宝蜡烛,祭一祭小愚吧。”沈娘子又红了眼眶。 县衙后院。 田内侍身着常服与廖知县歪坐在四足床上,一人一壶浊酒,中间放一碟烤好的切片羊肉。 二人痛饮三杯之后,田内侍才小心翼翼说道:“承佑,赵娘子殁了。” 他尽量放缓语调,廖启仍被惊得弹起身,“你说什么?娘子她……” “我反复确认,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日。”停顿片刻,“是真的。” 廖启喉间酸涩,“陛下终究容不下娘子。” “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子与柳贵妃用过晚膳之后,便急召御医入宫。随后传出娘子患上心疾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柳贵妃?” “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她是娘子生母啊!虎毒尚不食子……” “生母?若不是她,娘子就不会受断臂之痛,更不会成了残废!” 外间都说赵矜不慎摔断右臂。田内侍入宫之后,明察暗访得知,赵矜的胳膊是惠妍公主指使宫人生生打断的。 “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你是知道的,什么贤良恭谨,什么温柔淑惠全是做戏。真正的柳媞攻于心计,心如蛇蝎!” 廖启无言以对。赵昶出殡那日,虞是是满头白发,触目惊心。柳媞却好似悬崖上盛开的雪莲,孤傲清冷。孝服穿在她身,没来由的成了妆点,衬得她尖俏小脸白如初雪。 或许,正是那天,文帝对柳媞动了心思。 495 得偿所愿 沈寿不禁骇怪,“圣女嗓音为何这般嘶哑?”不但嘶哑,还很苍老,一点都像是哭哑的。 小汀见沈寿满面疑惑,忙道:“殿下,圣女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悲伤至极,足足哭了一个多时辰,嗓子经受不住。” 沈寿哦了声,没有再继续追问,话锋一转,说道:“西陈此番大伤元气,朝中臣子也都怨声颇多。“长叹一声,目光殷切的望向天弥女,“接下来该当如何,还请圣女明示。”沈昂丢下一堆亟待解决的大事,霎时间,沈寿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虽隔着面纱,看不到天弥女的神态,但沈寿觉得她定是唇角微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 “接下来……”天弥女停顿片刻,道:“殿下登基以后,要力排众议广募兵丁。” 闻言,沈寿扁扁嘴,默不作声。 二十万大军折戟东谷。西陈已经大伤元气。再募兵恐怕都是幼年老弱。若有强敌来犯,他们根本不顶用。 沈寿腹诽的当儿,天弥女自顾自说道:“殿下只管募兵,其他的事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圣女都做了哪些安排?”沈寿且惊且喜,暗道有天弥女帮扶,果真省力。 天弥女卖个关子,“殿下无须多问,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即可。” 沈寿懵懵懂懂的缓缓颌首,忍不住大吐苦水,“朝中大臣只知以情势相逼,却没有一个像圣女这般真心为我考量,为我筹谋的,当真令人寒心。” “这种话殿下在圣女宫说说倒也无妨。在外间切记谨言慎行,不能落人口实。毕竟殿下还得倚靠朝臣处理政务,得罪了他们,于殿下有百害而无一利。” 闻言,沈寿慎重的应道:“圣女所言甚是。” 五月末,东谷已经有了些些暑气。尤其接连数日没有下雨,天边阴云堆集,闷得人透不过气。 玉姝丝毫不受这坏天气的,端坐桌前,手执密报看的入神。 小胖猫阿豹终于和主人团聚,此时正卧在软垫上眼儿眯眯,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满荔和茯苓坐在门边的鼓凳上做针黹。 秦王已然登基为帝,改元长庆,史称太祖。册封玉姝为盛元公主,唐延为靖王。 江凌杰等诸位功臣也都各有封赏。 因遭受兵灾,东谷上下百废待举,太祖皇帝自登基之后,连颁政令,减免赋税,兴农治水。又罢免了许多鱼肉百姓,骄逸自恣的贪官庸官。如此,东谷局势平稳,民心归附。大臣们有不少上表奏请太祖皇帝立唐延为太子。太祖皇帝都以国之初立为由,一一驳回。 唐延闻听此讯,面上不动声色。直到而今,他终于得知秦王早就将一切对玉姝和盘托出。却对他这个长子隐瞒的密密实实。他和玉姝在秦王心目中的地位,立见高下。独孤明月当日所言,唐延如今总算深信不疑。 唐延还听说,太祖皇帝时常召见玉姝商议国事。满朝文武对此颇有微词。奈何玉姝提出屯粮筑坝,以农养兵对东谷来说的确都是迫在眉睫又切实可行的大事。 满荔见玉姝定定的瞅着手上那张纸,在桌前坐了老半天,情不自禁的开始忧心。她放下给阿豹缝了一半的小斗篷,起身为玉姝斟上一盏香茶,捧到她面前,“娘子,歇一阵养养神再看吧。” 玉姝唔了声,道:“北魏大军已经到在西陈边境了。” 话音落下,茯苓仰起头,惊讶的问道:“这么快?” 玉姝点点头,“是啊,真快。” 茯苓赶紧追问:“那玄武军也快抵达西山了吧?” “算途程这一两天就能到了。”玉姝搁下密报,将阿豹放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它的背毛,又道:“自沈寿登基,就不断征兵。可惜不是老弱就是少小,真正堪用的没有几个。” 茯苓松了口气,欢声道:“那西陈这回不就得亡国了?” 玉姝摇摇头,“若沈寿肯割地,北魏就会撤军。同样的,我们也不会跟西陈硬拼。毕竟拼到最后也是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既如此,娘子也不需忧虑,坐等捷报就好。”满荔站在玉姝审判,缓缓扇动团扇。 若有似无的凉风袭来,美得阿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窝在玉姝膝头,准备美美睡上一觉。 “怎能不忧虑呢?”玉姝疲惫的合了合眼,“天弥女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能宽心。” 满荔神情一肃,“娘子,现在西陈岌岌可危,沈寿自顾不暇,更何况天弥女。” 玉姝眉宇间愁绪不退,“我担心的是,沈寿对天弥女百依百顺。万一天弥女给沈寿出些阴毒的主意,也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茯苓眨巴眨巴眼,犹疑着说道:“娘子,咱们手上还有独孤明月呢,量那天弥女不敢轻举妄动!” 对此,玉姝并不乐观。 “天弥女顾念亲情,独孤明月才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满荔手中团扇一滞,安抚道:“娘子别再费神想那些有的没的,眼下有件大事还等着娘子拿主意呢。”说着,递个眼色给茯苓。 玉姝诧异,“什么大事?” 茯苓领会满荔的意思,笑嘻嘻的说:“娘子,咱们阿豹的小斗篷上绣彩蝶还是金鱼?” 玉姝不禁莞尔,“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低头看看膝头睡得正香的阿豹,“彩蝶吧。阿豹喜欢。” 茯苓脆生生的应了。荣浩手捧托盘趋步入内,“娘子,这是大喜刚刚做得的含桃冰雪,您快尝尝看。” 玉姝望着被含桃汁水浸润的冰雪片刻失神,“又到了吃含桃的季节了。” “是呢。”满荔放下团扇,从托盘上拿起冰雪摆到玉姝眼前,夹杂着果香的寒气嗤嗤直冒,扑在玉姝脸上,舒爽又清亮。 玉姝拿起银匙尝了一口,赞道:“好味。” 半碗冰雪落肚,玉姝放下银匙,荣浩又道:“娘子,奴婢听说靖王最近和朝中大臣往来频密。” 提起这茬,玉姝淡然一笑,“岂止是他,就连嫂嫂也时常入宫陪母亲说话。他二人夫妻同心,想必定能得偿所愿。”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96 至交 荣浩见她神色如常,并无丝毫不悦,疑惑道:“娘子,宫中风传陛下意欲立您为太女,靖王这般行事,显然是想与您一较高下,我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对策。”他略加思量,忽然灵光一闪,“有了!奴婢这就给皇后娘娘和陛下送含桃冰雪去。”说罢,迈步就要走。 玉姝沉声喝止,“站住!” 荣浩身形一顿,扭转身趋步回到玉姝跟前,委委屈屈的说:“时金山敢杀周竹,回返都城相救百姓,全是娘子的功劳。靖王不但没有建树,反而被沈昂用来要挟陛下。陛下初登大宝,靖王便急吼吼的笼络人心,奴婢不服!” 玉姝浅浅笑了,“你说的这些,不仅文武百官知晓就连坊间也传扬开了。兄长这般作为只能是弄巧成拙。” 荣浩一时没闹明白玉姝说的是什么,似懂非懂的眨巴眨巴眼。 满荔接过话头,“娘子的意思是以静制动。” 荣浩茅塞顿开,退至一旁垂手而立,再不提给谢绾送冰雪这茬。 玉姝手指绕在阿豹尾巴尖上,悠悠叹息道:“照兄长的脾性,如果父亲传位于他,极有可能落得个骨肉相残的下场。我不争,就是想让父亲看清兄长为人。” 茯苓思量片刻,犹疑着说道:“娘子,靖王妃时常去向皇后娘娘问安,还在人前与靖王做出一副恩爱模样。” 玉姝唇角微弯,道:“嫂嫂可不止问安这么简单,她还有意无意的在母亲面前提起我呢。” 茯苓重重点头,连声称是,“绿萼姐姐告诉我,靖王妃虽没有搬弄是非,说娘子的不是,可有些话就是让人听了不那么顺耳。是以,绿萼姐姐让我寻个恰当的时机提醒娘子。” 玉姝笑意更甚,“父亲贵为九五之尊,果然所有人的心思都变得难以捉摸了。从前嫂嫂和兄长可没现在痴缠。” 满荔见惯了追名逐利的戏码,并不觉得稀奇。 “靖王和靖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总得卖些力气才行。” 玉姝悠悠太息,“谁能抗拒的了富贵荣华的诱惑呢?”垂首轻抚阿豹背毛,“不过,嫂嫂明指暗指都好,母亲总不会听她信她的。否则绿萼也不会给茯苓传话了。” “娘子说的是。”满荔含笑颌首,“没有皇后娘娘授意,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背后嚼舌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玉姝认真辨了辨,道:“阿翁来了。” 高德昭因年事已高,行路时,脚掌落地声音较重,很容易识别。 茯苓和满荔神情一肃,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高德昭入到殿中,笑吟吟的向玉姝躬身言道:“陛下请公主前去观海宫议事。” “阿翁坐下吃口茶休息片刻。”说着,玉姝抱起阿豹,“顺便帮我照看下阿豹。” 高德昭一听这话,满面笑容的说道:“奴婢谢过公主殿下。”他上前两步,从玉姝手上接过阿豹,将其揽在怀里,笑的见牙不见眼,赞道:“这猫儿越长越精神了。” 阿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乖巧的窝在高德昭臂弯。 “它从南齐到东谷,一路上受了不少罪,这几天将养的还算不错。”玉姝拈起一条小鱼干递给高德昭。 高德昭把小鱼干托在掌心,送到阿豹嘴边,柔声哄着它:“多吃点儿,吃的胖胖的更好看。” 玉姝掩嘴笑笑,“阿翁都要把阿豹宠上天了。” 闻言,高德昭喟叹一声,“猫儿从不会作假,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比那些个虚情假意的伪善之徒强太多了。” 他话里有话,貌似指的就是唐延。 玉姝莞尔,“阿翁何必为那种人烦心,不值当的。” 高德昭应了声是,端起茶盏小口吃着。他在秦王身边伺候,自是知道唐延近来不大安生。他也知道玉姝并不愚钝,但还是忍不住为玉姝担心,唯恐她对唐延不加提防,吃了暗亏。 玉姝斟酌片刻,又道:“我频频出入观海宫,的确有人看的眼热,然则,眼热归眼热,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父亲信我,我也不需要四处邀买人心。” 她说的这样明白,高德昭毫不费力的听懂了。 “公主殿下一心为东谷百姓着想,实在是民之幸事。” 玉姝淡然回道:“有些东西不是靠争靠抢就能得到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弗与,争抢都是徒劳。” 高德昭明白玉姝话中所指,略加思量,道:“娘子言之有理。” 从前的观海宫年节宴请群臣时才开启。唐睿觉着这里清幽雅致,便将其稍加改建,用作处理政事。 “父亲。”玉姝踏入正殿,轻声唤道。 埋首奏折的唐睿抬起头,唇角微弯,笑了笑说,“怎么这会儿才来?一定是高德昭贪图你那儿的茶香,喝着就放不下了。” 高德昭老脸一红,将臂弯里的阿豹放到地上,道声:“奴婢知罪。求陛下从轻处罚。” 唐睿哈哈笑了。 阿豹一溜小跑跃到书案上头,踩着奏折到在秦王面前,仰头喵两声,便不管不顾的就势躺下,来回打滚儿。 不大会儿的功夫,纸面上就粘了一层薄薄的白毛。 玉姝见状,赶紧喝止:“阿豹!不许没规没距,快下来!” 阿豹紧抿小嘴,四蹄朝天,大眼睛里满是惶惶的盯着玉姝。 唐睿将阿豹拢在怀里,“猫儿就是要撒欢打滚,欢欢实实的闹腾。你叫它懂规矩,这不是难为阿豹吗?” “父亲宠它才不怪罪,若是厌它憎它的,怕是就要打杀了。” 唐睿板起脸孔,竖起眉眼,“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杀阿豹!” 玉姝不置可否,目光在打开的那几个奏折上匆匆掠过。上面提到了唐延的名字,不用问也知道又是催促唐睿立他为太子的。 唐睿顺着玉姝的视线,道:“那几个都是与宋尚书关系匪浅的老臣子。” 宋慧的父亲在朝中称不上交游广阔,但他这些年积累的都是能为他两肋插刀的至交。 玉姝笑了笑,没做声。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w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97 雨声 唐睿合上奏折,沉声说道:“等到你及笄,我就册立你为太女。” 闻言,玉姝既不吃惊,也不见欢喜,神色淡然的说道:“我与父亲议事,尚且有人不满……” 唐睿截住玉姝话头,反问道:“你是说延儿?” 玉姝默然。 唐睿略加忖量,说道:“延儿有他岳丈做靠山,你有我和你的母亲,更重要的是,你有执掌天下的命数。” 玉姝心头一沉,“父亲,执掌天下的命数已被天弥女做了改动。许是没了吧。” 她故作轻松的语调,恰恰显露出内心的不安与惶遽。 唐睿却是坚定不移的说道:“不论有还是没有,你都是未来的东谷皇帝。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这份莫大的信赖,令得玉姝动容。她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从来都不是闺中娇养的女儿,她志向远大,抱负不凡,她想让东谷太平繁盛,更想百姓安居乐业。而今,唐睿给了她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她可以得偿所愿。 玉姝深吸口气,满面坚定的说道:“儿必定不负父亲所托。” 唐睿眉头舒展,满意的笑了,“这才是我的女儿。”拿起手边的奏折,递给玉姝,“刚刚呈上来的军报。” 玉姝接过,展开细看。 唐睿继续说道:“北魏定于明晚攻打平凉。” 平凉地处北魏和西陈交界。 玉姝缓缓颌首,“沈昂调走了驻守平凉的大部分人马,想来北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胜。” 唐睿也道:“一旦平凉失守,那么沈寿就会调集西山的兵力增援。这样一来,夺取西山不费吹灰之力。” 玉姝唇角微弯,“东谷和北魏两面夹击,西城当然应对不暇。只不过……” 唐睿神情一肃,反问道:“难道说还有阻滞?” “不是阻滞。”玉姝想了想,又道:“只不过,儿想要逼得沈寿交出天弥女。她几次三番想要加害于我,不除终是块心病。” 唐睿嗯了声,沉默片刻,“此事须得与北魏做个协商,毕竟攻打西陈他们为主,东谷为辅。” 他见玉姝满面凝重,笑道:“你且放宽心,天弥女对北魏而言,没有多大用处。” “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天弥女几次三番想要取我性命,我想当面向她问个明白。”玉姝有太多疑问,唯有天弥女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唐睿缓缓颌首,沉声言道:“你不再是养在民间的谢玉姝,而是东谷的盛元公主,唐矜,不论遇到任何难事,都有我帮你解决。从今往后,你只管用心学习处理政务,旁的都不用理睬。” 这番话出自唐睿肺腑,充满了父亲对女儿的骄纵与怜惜。 玉姝心中一暖,莞尔笑道:“儿也想早点为父亲分忧啊。” 唐睿颦了颦眉,“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做做女工,手谈为乐,亦或带着阿豹赏赏花,看看景。可是,我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于此。也许有人会说你不是长子嫡孙,不能传位与你。他们固守着的是男尊女卑的旧理,我想要开创的却是能者居之的盛世。所以,你的封号是盛元。正如我予你的名——矜,倾注了我对你的一切期望。 至于延儿,他有野心却没有才智。若真传位于他,不出三年五载,唐氏必然覆灭。那些鼠目寸光的人,看不到我看到的远景,他们只懂得指手画脚。“唐睿将那几分奏折拨到旁边,继续说道:”然则,于你于我而言,他们并非障碍。或许也可以说,我没把他们视为障碍。因为,以他们的胸襟眼界,还远远构不成威胁。对你来说,真正的威胁是永无止境的欲望。” 欲望? 玉姝双目微眯。 唐睿吐口浊气,“自从我登基之后,所有与我有关的人,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不但敢想,也敢做了。” “父亲,我懂。” 唐睿弯起眉眼,“有我在,他们成不了气候。”说着,曲起手指给阿豹挠痒痒,美得阿豹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虽说天弥女把你的命数更改了,可依我看来,她仅仅是将那些注定发生的事体提前了。你看,我顺利成为了东谷的皇帝,而你,是我选定的太女。将来,你将会成为流芳百世的东谷女帝。”唐睿越说越激动,“命中注定即是命中注定,她一个小小巫女,有什么本事逆天而行?” 玉姝顿时恍然,“我在京都时,曾为朱砂一事烦忧,是以去向浮图大师请教,浮图大师说:邪不能胜正。即便那妖女以天外之天自居,狂妄自大到了极致。然则,她终归要品尝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那妖女企图与天道为敌,逆天改命,到头来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睿眉头舒展,眸中闪过一丝雀跃,“得道高僧就是得道高僧,既然浮图大师有此断定,那就错不了!” 玉姝也道:“是了,浮图大师总不会诓我。” 唐睿不由得心情大好,命高德昭准备茶具,他要亲自烹茶庆贺一番。 玉姝望着展露出孩童般天真笑容的唐睿,隐忧袭上心间。 高括说的明明白白,她十五岁之前享不得富贵,还要遭受三次血光之灾。 当日,谢玉姝在永年县是撞了头,一命呜呼。后来,汤隽一箭射中她胸口,差点咽了气。 也就是说,还差一次才能完满。 但不知是在何时…… 玉姝见唐睿兴致颇高,强自压下惴惴心绪,与他品茗谈天。 是夜,玉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血光之灾和素未谋面的天弥女。 究竟天弥女是何样貌?她是否有着控制人心神的能力?她又为何缕缕加害? 夜半,天边闷雷滚滚,阿豹赶紧蜷到玉姝臂弯,张大眼睛,紧抿着小嘴。 玉姝轻抚阿豹背毛,低声安慰,“别怕,打几声雷,没什么大不了了。”话音刚落,雨声哗哗。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w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98 噩梦 玉姝拢紧阿豹,把脸埋在它绒绒暖暖的颈窝,合上眼细听窗外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里重归静谧。 “雨停了……”玉姝低声喃喃,偏头向帐外看去,就见一个通身雪白的窈窕身影,向她缓缓走来。 刺客? 玉姝心头一惊,想要喊人,却像失了声,喊不出半点动静。 这里是深宫大内,更何况金钏茯苓宿在外间,怎么会有人能够进的来?玉姝低头看看怀里的阿豹,整个猫团成一团,睡得很熟。 她想把阿豹弄醒,发现自己已然动弹不得。 思量间,那人影儿掀开床帐,俯身与玉姝对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没有眼白,黝黑的瞳仁儿宛如深渊幽邃。 细密的冷汗自玉姝额角渗出。她的视线下移,那人脸上覆着面纱,看不清样貌。 “你是谁?”玉姝在心里问道。 明明没发出声音,那人却听到了。 “我就是要治你于死地的天弥女!”她扬手取下面纱,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美艳绝伦的脸。那双诡异的眼瞬间顾盼生辉,若星辰璀璨。 即便是前世今生见过不少美人的玉姝,也不由自主的慨叹一声,“好美!” 天弥女得意的弯起唇角,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我该叫你谢玉姝,还是唐矜呢?” 玉姝戒备的盯着天弥女的一举一动,缄口不语,就算她想说话,也说不出。 天弥女自上而下俯视玉姝,仰首大笑。 清脆的笑声充溢殿中,震得玉姝耳鼓发胀。 茯苓,金钏!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天弥女骤然停下,昂起下巴,极为傲慢的说道:“因为,她们听不见!”她就势坐在床畔,广袖轻触玉姝右手,“这里面有粒朱砂。” 天弥女的广袖宛如冰柱凉津津,激的玉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菩提子在这儿。”天弥女摊开手掌,菩提子赫然其上。 那是,我的! “你的?哈!”天弥女讥诮道:“宰执天下的命数,在我手里!有了它,我就能人所不能!” 不!浮图大师不是这么说的,他说…… 天弥女厉声反驳,“浮图那秃驴懂得什么?!他不过是西域来的骗徒,专骗你这种相信善恶有报的可怜人!” 玉姝听她这样说,惶惶顿消。 你才是自欺欺人的可怜虫!你拿着那粒菩提子又有何用?敢问你成为一国君王了,还是统一天下了?都没有吧?你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怂恿沈昂出兵东谷,到头来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天弥女勃然大怒,广袖一挥,“我既然能更改你的命数,就能杀了你!”说着,广袖下冰凉沁骨的手指犹如利刃,插入玉姝心窝。 登时,血花四溅。 玉姝双目圆瞪,啊的惨叫一声。 茯苓和金钏趋步来到床畔,撩起幔帐,急促的唤道:“娘子,娘子……” 玉姝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偏头看向茯苓。 此时,晨曦透过明瓦射入殿中,不甚光亮,足以辨物。 玉姝抬手抚上胸口,没有半分痛感,也没有鲜血涌出。方才所发生的不过是噩梦一场。 “娘子可是魇着了?”茯苓拂去玉姝额头细密的汗珠,忧心不已。 阿豹也匆匆跃到床上,小爪踩着玉姝肩头,用刺刺的舌尖舔舐她的脸颊。小鱼干的腥咸冲的玉姝颦了颦眉。她长舒口气,把阿豹拢进怀里,“没事了,做了个噩梦。” 金钏和茯苓交换个眼色,“婢这就去请花医女为娘子诊脉。” 金钏不等玉姝应允,急急去了。 茯苓一边为玉姝换下被汗水浸透了的寝衣,一边试探着问她:“娘子究竟做了什么梦?” 玉姝手指绕在阿豹尾巴尖,默然不语。 茯苓不再追问,将换下的寝衣交由小宫婢拿去浆洗。 谢绾尚未梳妆,满头青丝垂在脑后,她不顾跪地行礼的宫婢,径直到在玉姝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玉姝额头,轻声道:“我的儿,别怕,别怕……” 玉姝环住谢绾腰身,唤声:“母亲……” 谢绾轻抚玉姝面颊,“我的儿梦见什么了?快与我说说。” 梦境清晰,玉姝稍加回想,就已是心惊胆战。 “我……”玉姝犹疑着说道:“我梦见……天弥女来取我性命。她,她的手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口……” 谢绾闻言,红了眼眶,“你父亲调拨许多高手日夜守卫,盛元宫可说是固若金汤,天弥女断不能进的来……” 玉姝点点头,嗯了声。 花医女手握迎枕,站在谢绾身后,柔声道:“娘子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等阵我给娘子煎一碗安神的汤药,调理两天就无大碍了。” 话虽如此,可天弥女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甚至手指刺入血肉中的痛楚,都异常清晰的萦绕在玉姝心头,挥之不去。 玉姝的这个梦,不仅惊动了谢绾,也惊动了唐延。 下晌,宋慧就带着珍稀药材到盛元宫看望。 外间只道玉姝偶感微恙,却不知内情如何。宋慧此番为的就是一探究竟。 玉姝本不愿与她假意周旋,但又不能因为这等微末小事落人口实,只得强打精神,煮茶相待。 宋慧自幼饱读诗书,温婉娴静,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且言之有物,总不会让人感到无趣。 这是玉姝初见宋慧的印象。 而今的宋慧,多了些精明干练,少了点敦厚恳挚。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玉姝亲自为宋慧斟上热茶,笑吟吟的说道:“这是西山白露,嫂嫂惯常吃的。” 西山白露也分三六九等。光看茶色,宋慧就知这是进宫的上品。一年拢共能得半斤八两,贵为皇帝都得爱惜着点儿的吃用。 宋慧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赞道:“好茶。”嘴上如是说,眼中似有浅浅怨怼浮露。 玉姝故意拿这茶招呼宋慧,目的达到,莞尔笑道:“嫂嫂不常来盛元宫,正经是稀客呢。” 宋慧面颊一热,打趣道:“妹妹身娇肉贵,又中意清净。我哪敢叨扰?” 玉姝为她添上香茶,“嫂嫂说笑了。”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499 忿忿 宋慧吃了口茶,柔声说道:“昨儿个打雷下雨,搅得人整夜难眠。我瞧着妹妹眼底也有青黑,一定也没睡好吧。” 玉姝顺着宋慧话头,笑道:“所以一早就召医女前来诊脉。吃过汤药,觉着好些了。” 宋慧唇角微弯,“没事就好。”稍作停顿,又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探望妹妹,实是有一事相求。” 玉姝笑了,“嫂嫂有事只管吩咐,说求倒显得生分。” 宋慧搁下茶盏,正色道:“父亲对妹妹十分宠爱,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是以,我才厚着脸皮,想求妹妹在父亲面前多为夫君美言几句。想必妹妹也听说了,朝中大臣接二连三的上折子,恳请父亲册立夫君为太子。然而,父亲……” 玉姝神色如常,截住宋慧话头,问道:“嫂嫂是想让我公然干涉政事,亦或是左右父亲的决定?” 宋慧避重就轻,继续说道:“夫君既是嫡子亦是长子,立他为太子,天经地义。且夫君深受朝臣拥戴……” 玉姝再一次打断宋慧,“嫂嫂妄议国事,不大妥当。” “国事亦是家事。”宋慧目露坚定,“难道妹妹不想东谷平定,万民归心?” 玉姝双唇紧抿,缄口不言。 宋慧必是听说了唐睿意欲册立玉姝为太女的传闻,才会出言试探。 “国之储君乃是国之根本。我相信,以夫君的才干,定能令东谷繁昌。” 宋慧眸中充满了对唐延的敬慕,玉姝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疾不徐的说道:“家事也好,国事也罢。父亲都能处理的妥妥当当,熨熨贴贴,不需要我等做晚辈的指手画脚。更不需要嫂嫂假借探望之名,游说劝服。” 宋慧一瞬不瞬盯着玉姝淡然冷静的神情,情不自禁闷哼一声,“妹妹幼年养在府外,与夫君自是不大亲厚,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闻言,玉姝立刻冷脸,“若论亲厚,我当然比不上玉娃。”施施然站起身,对身后侍立的金钏吩咐道:“送客!”说罢,看也不看宋慧,拧身回返内殿。 宋慧面露疑惑,想不明白为何玉姝忽然提及死去多时的安义。 这会儿,阿豹刚刚睡醒,满荔拿小篦子给它梳理背毛,耳听得脚步声音,抬眼就见玉姝面沉似水,眸中似有怒意显露。 满荔忙趋步上前,“娘子,可是靖王妃说了不中听的话?” 玉姝不答。 茯苓小声说道:“那靖王妃好没道理,口口声声说是求,实际就是逼娘子在陛下跟前说靖王的好话。” 满荔立刻领会到其中深意。 “靖王妃是来探虚实的。她想看看娘子是否有与靖王争储位的心思。” 茯苓张大嘴巴,惊呼:“原来如此。” 玉姝抱起阿豹,沉声道:“我在嫂嫂面前没有多做掩饰,她也能明白我的态度。” “如此一来,靖王就会将娘子视为劲敌。”满荔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兄长对我何曾有过兄妹情谊?” 玉姝多蒙赵昇三兄弟照拂,她知道真正关爱幼妹的兄长是怎样的。两相对比,唐延对她可以说是十分冷漠。 “等阵你去找绿萼,将嫂嫂所言一五一十跟她说个清楚。”有些话,玉姝不愿当面向谢绾讲明,只得通过绿萼传话。 茯苓神情一肃,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 满荔愁眉不展,小声说道:“娘子,靖王和靖王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假如这次我做了退让,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一次比一次得寸进尺,最终会把我逼至死角。”玉姝紧攥阿豹肉呼呼的小爪,毅然决然,道:“从打父亲想要册立我为太女的那一刻起,我和唐延就已经势不两立。或许父亲母亲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但我决不能犯糊涂。因为,稍有行差踏错,我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满荔默了片刻,点点头。 “你不用担心,我赢定了。”玉姝胸有成竹的弯起眉眼,“满荔,我从永年县一路跌跌撞撞到在而今,历尽艰难险恶,万幸在我需要帮扶的时候,总有人施以援手。兄长只当我孤立无援,他却不知我有贵楼,有楼弼,有阿翁,还有老易,茯苓,莲童……正是一个个看似普通的平凡人,襄助我走到现在。所以,管他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我从不畏惧。这一次,也不例外。” 玉姝踌躇满志,满荔被她感染,微微笑道:“娘子必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宋慧回返靖王府时,已近傍晚。 唐延在书房边等宋慧,边翻看兵书,说是翻看,真就是翻翻看看,一个字都没入心。 目下,唐睿对玉姝的宠信远超过唐延,唐延对此多多少少有些怨气。他怨唐睿过分信赖玉姝,更怨玉姝事事都能处理的妥帖稳当,反衬的他无能无功。 “夫君。”宋慧走的急,双颊绯红,小巧的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宋慧身后,天边晚霞绮丽,映的她容颜格外娇艳。 奈何唐延无心欣赏,匆匆合上书册,问道:“如何?她是否身染重疾?” 宋慧色容一滞,“没有,就是没睡好而已。” 唐延立刻泄了气,手掌紧攥成拳锤在桌上,“她要是病了,死了,就天下太平了!” 类似这种恶毒的诅咒,宋慧不知听唐延说过多少次。唐延心胸狭窄由此可见一般。宋慧也曾向宋涛抱怨过,可宋涛想的却是如何能让宋慧母仪天下。要想达成目的,唯有借助唐延,或者说是利用。 宋慧不遗余力的帮扶唐延,就是帮她自己。 “不过……”宋慧坐到唐延对面,欲言又止。 唐延眉梢一挑,追问:“不过什么?” “妹妹的野心的确不小。” 唐延听懂了宋慧话中深意,拳头再一次锤在桌上,“她一个女儿家,理当相夫教子,侍奉翁姑。还有父亲,有事没事召她去观海宫议事,我看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随父亲一块上朝了。” 唐延阴阳怪气的调侃,宋慧并不觉得是玩笑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夫君,你离太子之位只差一步,决不能让她阻住你的大好前途!”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500 时机 唐延心尖打了个突。 “你是说,除掉她?” 宋慧骇然,掩嘴啊了一声,不知所措的与唐延对视。 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唐延说道:或许,这也是个办法。” 宋慧没想到唐延居然想置玉姝于死地,稳稳心神,声儿颤颤的阻止道:“夫君,毕竟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亲兄妹?她要顾念兄妹情谊,就不会与我争抢那把龙椅。” 宋慧猛然想起玉姝说过的话,鬼使神差的冲口而出,“是了,要是换做玉娃肯定不会与你相争。” 唐延呆呆愣住。 他认真观察宋慧神色,尽量镇定的说道:“我和玉娃从小一起长大,她……她很乖巧,也很听话……”说着说着,语带哽咽。 宋慧赶忙安抚,“死者已矣,夫君无需伤怀。” 唐延敛去眸中凄怆,话锋一转,“要想除掉她,就得和独孤明月讨个主意。” “独孤明月?他被父亲关在大牢,有专人看管。就算你有心想见,也见不到吧。” 唐延忖量片刻,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有主张!” 北魏大军势如破竹,两个月不到的功夫,就攻下了西陈二十三座城池。 与此同时,玄武军也将西山全部纳入东谷版图。 西陈岌岌可危,沈寿不得不派出使臣向北魏和东谷求和。 如玉姝所愿,沈寿愿意交出天弥女也愿意割地给北魏,甚至答应年年向东谷和北魏进贡。 这样一来,北魏和东谷各得其所,收兵归国。 而今整座西山都属于东谷,无形中减少外敌侵犯的可能,举国上下一派雀跃。唐睿收到军报喜不自禁,当晚就在宫中摆宴庆贺。 玉姝且喜且忧。 很快她就能向天弥女当面问个清楚,但她更怕天弥女道出的真相,是她不能承受也不能接受的。 在这期间,唐延竭尽所能打通各个关节,终于得到了和独孤明月倾谈的机会。 入夜,唐延罩上一袭长至脚踝的粗麻莲蓬衣,大大的兜帽扣在头顶,样貌身形都做了遮掩。他跟在狱卒身后,径直向大牢深处走去。 因独孤明月身份特殊,牢房门口也有狱卒轮番看管。他们一见到唐延,稍稍点了下头,便将门上铜锁打开,退至一旁。 唐延非常满意的弯起唇角,推门而入。 牢房不大,唐延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 独孤明月倚在墙角,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独孤兄。”唐延轻声唤道。 正对门口的墙上有一扇没有窗纸的小窗户,微弱的月光从其中穿过,照射在独孤明月身上。 等了片刻,独孤明月慢慢直起身子,长叹一声,“你来了。”笃定的语气。好像算准了唐延会来见他。 不知为何,唐延突然感到些些慌张, “独孤兄,他们没为难你吧。”他们指的是狱卒。 独孤明月肩膀一抖,自嘲的笑了,反问道:“谁会为难死人?” 数月未见,独孤明月好像苍老了十几岁,唐延都不敢与他相认。 唐延叫他噎的差点背过气去,缓了半天,才道:“独孤兄说笑了。” “说笑?”独孤明月觑起眼,视线投向唐延,“西陈大势已去,而东谷恰似一颗新星冉冉升起。我的死期自然近了。” 唐延望着瘦弱憔悴的独孤明月,心生伤感。遥想当日,独孤明月一袭红衣,眉眼弯弯端坐马上,何等的意气风发,风光无限。 此时,独孤明月囚衣加身,俊朗的五官仍在,眸中却不复当日神采。 “我可以向父亲讨个人情,对你从轻发落。” 独孤明月丝毫不为所动,讥诮笑道:“从轻发落?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唐延信口拈来的谎话被拆穿,面颊有些发烫。 “独孤兄,圣女就快抵达东谷,或许,我可以安排你与她见上一面。” 闻言,独孤明月眸中讥诮更甚,“靖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唐延默了默,低声说道:“父亲对玉姝甚为宠信,时常宣她到观海宫议事……” 独孤明月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已了悟个中意味。 “靖王殿下是在担心自己地位不保?亦或是东谷将要由女帝执掌?” “目前看来,父亲的确有此筹算。” 独孤明月哈哈一笑,“想当日你若听了我的劝告,也不至于沦落至今天这般境地。”忖量片刻,问道:“你想杀了她?” 唐延唇角微坠,缓缓颌首。 “独孤兄若能帮我出谋划策,我便救你出囹圄。” 独孤明月嘲讽的看向唐延,“靖王殿下,恕我直言,你已经错过了大好时机,想要杀她怕是不可能了。” “什么?”唐延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她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就不可能了?” “除非……”独孤明月故意吊唐延胃口似得,不肯将余下的话一次说个明白。 唐延急吼吼的发问,“除非什么?” 独孤明月肃然说道:“这世上,能杀的了她的,只有姨母。” “天弥女?” “事到而今我也不瞒你。她不仅能帮助你们的父亲成就大业,她还有命中注定是东谷帝王。不过,姨母更改了她的命数。” 唐延惊诧不已,缓了半晌才察觉出不妥,“既然圣女改了她的命数,那为何父亲能顺利登基?西陈又怎么会一败涂地?” “逆天改命并非易事,些些纰漏在所难免。” 独孤明月口中的些些纰漏不仅搭上了沈昂沈琮的性命,还令得西陈国力大伤。唐延有些不确定天弥女是否真有能力除去玉姝。 独孤明月见他存疑,笃定道:“除了我和姨母,殿下再无其他选择。” 唐延脸上一热,清了清喉咙,道:“朝中支持我的臣子不在少数,只要我一句话,他们甘愿为我赴汤蹈火。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他们以身犯险。独孤兄与他们不同……” 唐延双手负在身后,“唯有我得势,独孤兄和圣女才能保得住性命。” 唐延鬼话连篇,独孤明月也不拆穿,话锋一转,“殿下只要记住,姨母与谢玉姝相见之日,就是她身死之时。殿下须得好好把握时机,莫再错过了。”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501 终局 壹 宋成快马加鞭押解天弥女赶回都城的同时,卫擒虎带着卫瑫等一众使臣从京都启程,奔赴东谷。此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请求两国联姻。 玉姝给虞是是的信中略略提及唐睿对她寄予厚望。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饱含的内容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虞是是几经思量,宣卫擒虎入宫商讨,看他是否愿意卫瑫入赘东谷。 平心而论,卫擒虎自是不愿卫瑫舍弃南齐的一切。但他一想到玉姝受到的那些苦楚,心肠就软了。前世的她,大好年华都是在镜花庵中度过,饱尝孤寂清冷,重活一世,理应有段美满姻缘。 可此事关乎到卫瑫一生,卫擒虎不能全权替他做了决断,于是,卫擒虎便将玉姝的今生前世与卫瑫交代清楚,让他自己定夺。 卫瑫权衡再三,功名利禄终归不敌他对玉姝的怜惜。 卫擒虎尚未出南齐,唐睿就收到了消息。他对卫瑫早有耳闻,楼弼与他说了许多卫瑫的事迹。其中不乏溢美之词。 “你看,这就是卫瑫。”唐睿手指着绘像,对谢绾说道。 谢绾觑起眼,仔细看看,蹙起眉头,不甚满意的说道:“样貌倒还周正,就是年纪大了点。” 唐睿对卫瑫倒是非常满意,“他的父亲卫谅屡立战功,祖父卫擒虎亦是忠臣良将。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卫瑫也差不到哪儿去。” 谢绾唇角微坠,刚想出言反驳,唐睿又道:“盛元宫里的那些鸽子就是卫瑫送给玉姝的。她每天都去喂鸽子,想来也是爱屋及乌吧。” 谢绾瞪大眼睛,“你是说玉姝对卫瑫芳心暗许?”目光重回绘像上,“认真瞧瞧,眉宇间透着中正之气,身材也魁伟。但不知真人和绘像相差多少。” 话音落下,谢绾情不自禁攥紧丝帕,颇为担心的叹了口气。 唐睿哈哈笑了,“这是邓选画的,应该差不许多。” 闻言,谢绾松了口气。 “阿选一向老实,既是出自她的手笔,那卫瑫本人肯定比绘像更加俊朗。” 唐睿含笑颌首,“再等些日子,你就能见到卫瑫了。到时你亲自做个比较,如何?” 谢绾眸中愁绪不散,“只要卫瑫的德行无亏,一心一意对待玉姝,我也就别无他求了。不过,先别急着成婚吧,玉姝刚回来不久,我舍不得她呢。” 唐睿大手一挥,信誓旦旦的说道:“玉姝就住在宫里,哪儿都不去。” 谢绾瞬间了悟唐睿话中深意,“明达,你已经决定了?” 唐睿如释重负,“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一丝犹豫的愧疚,在延儿去见过独孤明月之后,我万分庆幸有玉姝这个女儿可以承继一切。” 谢绾大为不解,“延儿去见独孤明月作甚?” 唐睿一字一顿的回道:“延儿,想杀了玉姝。” 闻听此言,谢绾大惊失色,“他?!他怎么敢?!” 唐睿面色冷峻,“他不但敢想,还要付诸行动,甚至去与独孤明月商讨。” 谢绾稳了稳心神,问道:“那么,他们打算如何行事?” “天弥女。”唐睿言简意赅的给出答案。 “天弥女?“谢绾斩钉截铁的说道:“那就让宋成杀了她!” 唐睿唇角微弯,“密令已下,宋成绝不会留天弥女活口。” 谢绾神情一松,很快便拧紧眉头,“玉姝心心念念想要向天弥女当面问个清楚,若天弥女死了,她一定大失所望。” “失望总比丢了命的强。”唐睿神态严肃,“个中始末无需对玉姝言明。不论天弥女出于何种目的屡次加害玉姝,这一次我定要不遗余力的护她周全。且玉姝生性豁达,她不会因此而困扰。” “那么,延儿……”谢绾终是难以相信唐延意欲加害玉姝。 “延儿……”唐睿稍加思量,道:“待过些时候,就让他回封地去吧。” 谢绾颦了颦眉,“怕是不妥。那些扶持延儿的大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能如何?帮助延儿谋朝篡位?”唐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看他们谁有这个胆量!” 谢绾忧心更甚,“明达,他们不如你我这般了解延儿为人,有其他门并不知晓延儿与安义那段不堪的不过往。如果知道,他们断不会襄助延儿。” “即便如此,有关安义,我们仍旧要守口如瓶。” 谢绾缓缓颌首,“你说的没错。延儿不伦或是铁氏不忠都是会令天下人耻笑的丑事。” 话音刚落,就听高德昭在门外低低唤了声,“陛下……” 军报每天都在这个时辰送达。唐睿唔了声,瞟了眼桌上的绘像,对谢绾说道:“这事儿还是的玉姝自个拿主意,我想让她嫁个如意郎君,少些俗事牵绊也能专心政务。” 说罢,带着高德昭去往观海宫。 楼弼已经在观海宫等候多时。他此番与宋成同去西陈,立下不少战功。唐睿一看到风尘仆仆的楼弼,关切问道:“我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 楼弼咧嘴一笑,“托陛下洪福,早就好了。”说着,扒开衣领,指着颈窝上生了红肉的箭创,“陛下您看,就这还能要了我的命去?” 唐睿重重一拍楼弼肩头,“好样的。待大军回返,一齐论功行赏!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楼弼马上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睿搀起楼弼,“我知道你们不看重封赏。可这些年你们跟着我,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而今东谷四方平定,全靠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 “陛下……”楼弼眸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唐睿又拍了拍楼弼肩头,问道:“你怎么先回来了?可曾收到我的密令?” 楼弼一头雾水,“属下不知。” 唐睿摆摆手,“哦,可能是错过了。不碍的,宋成收到了自会照办。” “陛下,天弥女……”楼弼欲言又止,满脸的为难。 “她怎么了?” “天弥女死了。”楼弼知道天弥女对玉姝而言十分重要,“陛下,事情是这样的。沈寿将天弥女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想来路上颠簸,天弥女承受不住,再加上没有秘药续命,所以就……” “那她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地焚毁!”楼弼唯恐唐睿怪罪,“属下觉得天弥女不祥,再则尸首运回来也臭了,就点上一把火烧了了事。不过,娘子若想审问,天弥女还有个贴身婢女,天弥女的起居饮食都是她在打理,知道许多天弥女的秘事。” 唐睿满意的点点头,赞许道:“好!如此一来,我也就能高枕无忧了!” 楼弼见他没有怪罪,松了口气。 “你先下去休息,晚些时候再给我讲讲卫瑫的事体。”唐睿心情大好,满眼满脸的笑。 搜【完本網】秒记网址:anЬen.me书籍无错全完结 502 终局 贰 玉姝得知天弥女已死的消息,心中百味杂陈。 或许,她永远都不能知道为何天弥女一次次的想要取她性命,以及那粒本该属于她的菩提子的下落。 盛元宫有一座大花园,茯苓精心打理月余,景致愈发怡人。 玉姝最喜欢东北角的玉兰花树,阿豹也是。 这会儿,玉姝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叶子它们大快朵颐,吃的欢实。阿豹端坐在阿豹站在横枝上,逆风远眺。 玉姝仰头望着阿豹,柔声喊道:“再玩一会儿就回去了。” 阿豹紧抿着小嘴,装听不懂。 金钏为玉姝捧来香茶,为阿豹求情,“娘子,它和云绵一个东谷,一个南齐,离着十万八千里,心里肯定不好受。” 玉姝黯然颌首。 她想念张氏也想念虞是是,牵肠挂肚的滋味的确难熬。 金钏见玉姝不悦,惊觉自己说错话,赶忙补救,“娘子,过些日子卫小将军就到东谷啦。” 卫瑫仍旧三天一封信,他的行程玉姝了如指掌。 “吩咐大喜备些醍醐饼。”玉姝意兴阑珊的说道。 金钏见状退至一旁,不再扰她。 天弥女亡故,于玉姝而言,只不过是略感惆怅,对唐延来说,却是晴天霹雳。他原指望借天弥女之手除掉玉姝,到头来却成了空想。 唐延因此而寝食难安。他不知该不该再去大牢向独孤明月讨个主意。唐延犹豫再犹豫,十数日匆匆就过了。 六月末,骄阳如火,宋成将小汀押入都城。 卫擒虎率领的一众使臣,也赶在傍晚关城门前抵达驿馆。 “娘子,侯爷和卫小将军刚刚入了城。”荣浩喜滋滋的将莲童探得的讯息向玉姝禀明。 玉姝唇角微弯,点点头没做声。 阿豹站在桌上,冲着荣浩喵喵叫唤好几声,像是在问话。 荣浩从荷包里掏出两条小鱼干送到阿豹嘴边,“就是给娘子送鸽子的卫小将军啊。” 阿豹小毛脸一沉,啊呜啊呜的用尖牙狠狠嚼着嘴里的小鱼干。 玉姝莞尔笑道:“也不知你生的哪门子的气。” 荣浩轻抚阿豹绒绒暖暖的小脑袋,对玉姝说道:“娘子,天弥女的婢女小汀也已关入牢里,您几时想审,吩咐下去即可。” 玉姝颦了颦眉,“宜早不宜迟。这事儿了了,也算是去了块心病。”她真正想见的是天弥女,天弥女死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荣浩色容一滞,“娘子,明日侯爷要入宫觐见陛下,您看……是不是改日……” “无需改日。想来那婢女知晓的事体不会太详尽,至多半个时辰就问完了。”玉姝手指绕在阿豹尾巴尖儿,悠悠说道:“终归要做个了断。” 次日,天未大亮玉姝便起身梳妆,用罢早饭就在盛元宫里静等着。 虽说小汀不是天弥女,但玉姝仍觉惴惴。她的情绪无形中影响到茯苓等人。他们尽量放轻脚步,穿梭在殿中洒扫拾掇。 阿豹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卧在玉姝身畔睡回笼觉。 日出东方,宋成亲自将小汀押送至玉姝面前。 他与楼弼在殿内护卫,一队玄武军在殿外听候差遣。 玉姝心绪略略平宁,认真端量小汀。 她和满荔差不多年纪,样貌谈不上出众,但也算是端庄大方。许是跟着天弥女见惯了大场面,玉姝从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惶遽。 “抬起头来。”玉姝昂了昂下巴,命令道。 小汀依言照做,仰头与玉姝对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无波无澜,没有任何情绪。 玉姝眉头微蹙,问道:“你可知天弥女为何屡次加害于我?” 小汀唇角上扬,“当然知道。” 语调从容,没有因自己深陷困境而慌张。 玉姝心生疑惑。 这婢女表现的过于镇定,似乎有些不大寻常。 宋成见小汀不肯乖乖作答,喝道:“公主殿下问你话,你痛痛快快一次说完!” 小汀直视玉姝,仰首大笑。 笑声洪亮却又诡谲。 宋成和楼弼对视一眼,想要再次喝止小汀,没等张口,就见小汀缓缓起身,一双漆黑的眸子渐渐浮现出殷红光芒。 “谢玉姝也好,唐矝也罢,怎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小汀面目狰狞,疾步向玉姝走去。 玉姝慌张的望向楼弼和宋成,他二人就像被点了穴似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止他们,就连身边的茯苓金钏,和殿外的玄武军都呆呆立在原地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至此,玉姝恍然大悟。 “你、你是天弥女?” 闻言,小汀又是一阵肆意大笑。 “还不算太蠢。”小汀到在玉姝面前,紧紧攥住玉姝手腕,“小汀替我死了!” 玉姝想要挣脱天弥女,试了几次,天弥女的手指像铁钳一样,越箍越紧。 “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取我性命?” 天弥女眸中红光一顿,“为何?因为你不配拥有执掌天下的命数!你就是个不能永生的平凡人!” 玉姝失笑,反问道:“你能永生?” “当然!”天弥女笃定的说道:“你觉得不可思议?我不仅能和小汀互换魂魄,我还要利用你的身体完成统一天下的霸业,到那时,天下人都为我所用!我就可以修习至上秘术,从而永生!” 天弥女瞳仁儿好似红灯,晃得玉姝睁不开眼。她躲避着天弥女的目光,“浮图大师说了,你不会得逞!” 天弥女怒极,“浮图那秃驴懂得什么?”手上加重力道,用陌生的语言念出一段咒语。她想借此机会和玉姝换了魂魄。 玉姝大骇。 随着她不断念诵,玉姝头痛欲裂,她抑制不住的大喊,然而,整座盛元宫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无人相救。 一直躲在玉姝身后的阿豹探出头,望一眼面目可怖的天弥女又赶紧缩回玉姝身后。思量片刻,嗷呜嗷呜尖叫着跃至天弥女脸上,亮出爪尖,四蹄并用,使出吃奶的劲儿狠命的乱蹬乱刨。 天弥女吃痛,不再念诵咒语,松开玉姝的手腕。 玉姝缓上一口大气,连滚带爬的到在宋成身侧。 他和楼弼都是唐睿亲信,入宫不需解甲,可以佩刀。玉姝抽出宋成腰间钢刀,唤声:“阿豹!回来!” 天弥女的脸被阿豹挠的血肉模糊,她不断痛苦的哀嚎着,拽住阿豹的尾巴,想要把它扯下来。阿豹就势在她脸上又是一通乱刨,听到玉姝唤它,阿豹在天弥女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才觉得够本了,纵身跳到地上。 与此同时,玉姝已经到在天弥女跟前,举起钢刀用尽全力劈在天弥女肩胛。 鲜血汩汩流出。 楼弼等人如梦方醒,看到殿中一片混乱,来不及多想,纷纷拔刀刺向天弥女。 宋成一伸手只摸到刀鞘,抬眼望见自己的刀正卡在天弥女肩上。他忙欺身上前,将玉姝护在身后。 此时的天弥女满脸满身的血,一对红眸骤然恢复如常,没有多做挣扎便断了气。 玉姝掌心那粒朱砂随之滚落在地。 * 阿豹又一次救玉姝于危难。唐睿一纸诏书封它做正四品忠武将军,享朝廷俸禄。 长庆三年,唐睿册封玉姝为太女,同年,玉姝与卫瑫大婚。 长庆九年,唐睿驾崩,太女唐矜继位,改元天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