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璧》 第1章 黄粱一梦 隔着一道院门的大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震天响。 檀闻舟本就睡得不安稳,夜里发了一场汗,又被嘈杂的声音惊醒,她吃力地撑起身子,嘶哑着嗓子艰难开口:”绿芜,外头做什么这样吵闹?“ 绿芜神色怪异,似有不忍,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小姐,有人娶亲,奴婢服侍您再睡会吧,大夫说小产了要多休息......“ 檀闻舟心领神会,绿芜从小服侍她长大,怎么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闻舟低声问道:”是哪家娶亲?“ 绿芜沉默,装作没听见,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却被檀闻舟推开。 ”是姑......盛大人,新娘子是......一个青楼女子。“绿芜只好回答。 说道‘青楼女子’四个字时,绿芜眼中再也抑制不住对盛怀瑜的厌恶,愤恨道:“小姐不要为了这种人难过了,气坏了身子,便宜了别人。” 檀闻舟突然笑出声。 绿芜看得心惊肉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抱住她的胳膊,颤着手帮她顺着气。 檀闻舟淡淡地看向门外,青天白日,春风满怀,多好的天气。 墙外盛怀瑜红袍加身,娶妻生子,她困在方寸的小院,一身病骨。 ”我爹的尸身找到了么。“檀闻舟接过热茶,饮了一口,冰冷的身子才暖和了一些。 绿芜忍着眼泪,哽咽的点头:”昨日拿着小姐给我的钱,雇了几个人,找了一夜才找到了,被一堆的死人压着,不过好在老天庇佑,没叫老鼠虫蚁啃食坏了身子,买了一副好点的棺材,葬在了南山边上......\" 那就好,那就好...... 心中一片茫然死寂,檀闻舟点点头,让她出去,自己还想再睡会。 等到门关上,她才再也抑制不住,怆然哭出来。 盛怀瑜,我为了你抛弃母族,放弃男装,换上钗裙,为你甘愿下堂,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一声锣鼓又乍然响起,紧接着地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檀闻舟蓦然惊醒。 她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拔出刀刃,一寸一寸的用力,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啊......”檀闻舟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地呢喃,显然是梦魇了。 一旁的春娘着急地拧干了手帕为她擦拭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绿芜捧着一条沾湿了地毛巾,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安慰道:“春姑姑莫急,喝了药自然就是要发汗的。” “怎么能不着急!少爷都烧了一夜了!蓝蕊,青萍那丫头呢?不是让她去请大夫吗?”春娘急得直冒冷汗。 蓝蕊跑到门口望了半天都等不来人,跺了跺脚,对春娘道:”姑姑,我去吧。“ 话音未落,檀闻舟蓦然睁眼,嘶哑挣扎起来:“不要!” 春娘哭着抱住他:“好好好,不要不要了,不要大夫,只要少爷好好地,怎样都好!” 少爷? 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喊自己了? 檀闻舟头疼欲裂,茫然睁开眼。 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的架子床上挂着四面天青色香云纱帷幔,身下是数寸厚的锦缎被褥。 这里不是冷清偏僻地小院,这里是...... 她在家里的卧房? “春娘......”檀闻舟苍白的唇扯出一抹笑。 眼前人看见檀闻舟幽幽转醒,又是惊喜又是后怕,一时间哭笑在脸上来回变换。 绿芜高兴地几乎拍手,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上来:”少爷,你总算是醒了,急死我们了。“ 何其相似地场景,檀闻舟看着面前这杯热茶欲哭无泪。 她茫然,那些冷漠孤独地日子犹在昨日,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明明片刻前她正握着一柄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胸口,怎么突然就回到了十年前? 匕首扎进心口,明明是锥心刺骨的痛,可是和亲眼见到父亲惨死在面前比起来,她只觉得还不够,浑身颤抖着硬生生地将整把匕首推了进去。 她还记得温热的血濡湿了衣襟流到了地上的感觉,她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神志模糊到耳边全是盛怀瑜最后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闻舟,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安心在这院子里养伤吧,我大仇已报,不会再为难你。 我要娶妻了,她性格胆小娇弱,眼里见不得沙子,我给你准备了别院,你收拾收拾去吧。 够了,你以为你还在檀府吗?现在你不过是个外室,与我无媒无聘,又没有身份户籍,你能去哪里? 一字一句,明明已是隔世,如今想起却言犹在耳,刺得她心绞痛。 她怔怔地流下泪来。 盛怀瑜这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只有他这样黑了心的恶人,才会把她的一颗真心踩在脚下作践,处心积虑地将她,把檀家拉进泥泞里! 檀闻舟悄悄抹掉眼泪,亲昵地抱住春娘, 撒娇道:“春娘你多陪我一会。对了,我父亲呢?” 檀闻舟的父亲檀珩时任内阁首辅兼中极殿大学士,朝野上下的奏章由通政使司汇总后,交由司礼监呈报给帝王过目,再转交给内阁草拟意见,最后由司礼监呈报给帝王批准交由六科校对下发。 檀珩年逾五十,为官近三十载,处理大小事件无数,对于长子却束手无策,为了逃学,竟然敢夜里浇冷水澡,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热,这才退下来。 春娘一颗心化成春水,揽住檀闻舟瘦削的肩膀,道:“少爷受了一夜的罪,总算是好些了,主君看您服药睡下后,就去处理公务了,对了,听府里说,主君近日收了个门生,叫盛怀瑜......” 檀闻舟闭眼假寐,听到此处猛地坐起,吓得春娘一跳:“怎么了?少爷小心些!别又着凉了。” 她清楚地记得,这时候的盛怀瑜刚进京不久,父亲惜才,特地留他在府里暂住,等待明年的春闱,而正是在春闱后,他名列三甲,成了皇帝笔下钦点的探花郎。随后盛怀瑜在京城逐渐扎下根基,搬离了檀府,暗中联合了父亲的政敌,不到十年,檀家被抄家,满门抄斩...... 盛怀瑜真是好演技,为了隐忍,竟然假意爱上自己,诱骗她抛弃家族,成了他的外室,整整七年,檀闻舟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为他洗手做羹汤,换来的确实最凄惨可笑的结局。 难怪她深夜和父亲决裂,跑去找他的那一晚,盛怀瑜碰她时会那么用力,几乎要把她揉碎。 那时候檀闻舟真的好痛,可是再痛她也觉得甜蜜,看着盛怀瑜幽深漆黑的瞳孔,听着他在自己耳边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后颈白瓷一般的肌骨在盈盈烛火下勾人欲滴,白日里父亲说的那些话再怎么冷酷绝情,在躺在盛怀瑜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惶恐和孤独也烟消云散了。 ——你踏出檀府一步,便不再是我的儿子,家里的一切也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我早该清楚,你的弟弟比你好太多,闻舟,你太让我失望了。 ——闻舟,别怕,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等有一天,我带你去我的故乡,带你去拜见我的父母,我会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娘子。 ——少爷......小姐,不能这样啊,主君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可是当她软语呢喃着盛怀瑜的名字,在他耳边说着自己为孩子取的名字的时候,她当时就应该早点清醒,那左右为难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春娘费尽心思将自己惯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却被他磋磨得一身的疤痕。 春娘以为她是听到要读书,又闹起脾气来,忙解释道:“少爷看见那盛公子就知道了,是个难得的俊彦青年,主君可怜他父母亡故的早,又学的好,长相也是一表人才,这才......让他做你的伴读,也是希望你能有个好伴儿,别一天到晚和你那些狐朋狗友瞎混......” 春娘本是檀闻舟母亲周氏地陪房,周氏早亡后,便一直由春娘照顾她地起居,为了隐瞒檀闻舟女扮男装地身份更是费劲心力,只为了能让檀闻舟能够不受庶母磋磨,不受父亲冷漠,前世她绞尽脑汁为了能让檀闻舟上进,考取功名,不受人桎梏,可奈何檀闻舟太不争气,为了盛怀瑜与檀家翻脸,换上红妆,甘愿伏地做小,让春娘地心血付诸东流。 甚至她还埋怨春娘管得太宽,任由父亲地妾室蓉姨娘将她赶到了庄子上,最后离奇暴毙。 想到蓉姨娘,檀闻舟捏着被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能养出一身纨绔骄横地性子,蓉姨娘可有不少地功劳。 春娘收拾了东西,又拿了束胸带出来,放在枕边。 本是女娇娥,却扮作男儿郎。 若不是当年夫人难产早亡,留下小姐一个骨血,蓉姨娘又是个难缠地,她也不会出此杀头的下策,将刚出生地小姐当成少爷,若不是如此,檀珩早就将这个早年失怙地女儿扔给妾室抚养了。 第2章 知否知否 为了让她睡得安稳,皇帝御赐的龙涎香被拿出来送到了檀闻舟的卧房里,燃烧出来的袅袅青烟穿过鎏金凤穿牡丹纹香炉的雕花缝隙,寻寻觅觅,缠缠绕绕。 她抚摸着前世本应在那一场大火里被烧成灰烬的二十四扇槅琉璃雕花屏风,这不过是她房里一个随意摆放的摆件。脑海中却不自主地闪出平日里对父亲畏畏缩缩的御史官高举笏板的愤慨模样,周围大小官员围成一圈,朗声弹劾檀家一共所犯八十六条罪名,其中一条就是这台二十四扇的琉璃屏风太过奢华,因为平常人家都是四到八扇而已。 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就必不能再让父母枉死,若是没记错,盛怀瑜便会参加明年春闱,还会夺得探花郎的名头,为他来日平步青云开了个好头。 若不是父亲此时对他寄予厚望,以檀闻舟和盛怀瑜此刻身份的悬殊,她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剥皮拆骨。 既然盛怀瑜想通过进入庙堂来扳倒檀家,那她檀闻舟何不也参加科举,戴上那顶乌纱帽?重活一世,谁是鱼肉,谁是砧板还不好说。 只可惜不能立刻报仇雪恨。 她睫羽低垂,半阖的眼中凉意森森。 ”少爷“青萍慌慌张张地掀了帘子进来,踉跄地跪在地上,绿芜皱眉:“干什么慌慌张张地?一点规矩也没有。” 青萍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忿忿地,却不好发作,暗暗白了她一眼,抬头对檀闻舟道:“少爷,我听主君身边地双陆说......”话说一半,却面露难色地停下。 一旁地蓝蕊听她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有些不耐烦:“说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青萍仰头横了她一眼:“少爷还没说话呢,你说什么?” 青萍和蓝蕊都是锦麟阁的二等丫头,绿芜是一等丫头,都是从小就跟在檀闻舟身边地,尤其是绿芜,是檀闻舟生母周氏带来的家生子。 青萍一脸期冀地看着檀闻舟,等她的回应。 檀闻舟靠在案边,手上翻着一本春秋,闻言扯了扯嘴角,如她所愿地“哦”了一声,问道:“说什么呢?” 青萍这才说道:“双陆说,主君嫌院里的秋千和游船乱少爷心智,要把秋千拆了,游船也不要少爷玩了。” 见檀闻舟不说话,她以为自己的心思得逞,准备再火上浇油一通:“主君还说,成安不懂劝诫少爷好好念书,要罚他。” 绿芜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檀闻舟,道:”少爷,且不说是不是真的,主君也是为了您好......“她怕檀闻舟会像以往那样闹起来,甚至跑去找檀珩吵。 这次为了逃学淋冷水发热,檀珩已经是十分无奈了。 檀闻舟知道,为何后来父亲看到自己离了檀家,也不再搭理自己,实在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寒了心。 在这其中,青萍可谓是居功甚伟。 她点点头,翻了一页书。 青萍着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照以前,少爷肯定会气的跑去主君那里发一通脾气,怎么这次这般冷静了? 绿芜稍微放下心来,她看向青萍,道:”少爷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萍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檀闻舟打断:”很好。“ 所有人一愣。 ”我今日身子还有些不爽利,“说罢她掩嘴咳嗽了一声,”你继续帮我看着,做的好,有赏。“ 青萍心气到底浅,听到这话,喜不自胜,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蓝蕊,对着檀闻舟磕了个头,美滋滋的退下了。 檀闻舟披上里衣,将束胸带一层一层缠绕在挺括的胸脯上缠好,直到看不到明显地隆起,这才穿上外衣起身。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连廊处竹叶三两支,秋风乍起,竹影斑驳。檀闻舟怔怔地靠在影壁上,喃喃念起这句诗。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熟悉的温润男声在小路尽头响起,很是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词。“东坡先生这首词,很是寂寥沧桑,小友正值冲龄,又生得好看,应该朝气些才是。” 檀闻舟脊背僵直,如芒刺在背,她僵硬地偏头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见一身素衣布袍的盛怀瑜,檀闻舟只觉得此情此景陌生得恍如隔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冷剑刺进了檀闻舟心里。 生的好看?有多好看?等到十年二十年后,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初刚换上一身素衣甘愿屈居在小院里为他洗手做羹汤,他总是说让她好好休息,这些事情留给下人做就好了,他太忙,书房的灯一点就是半夜,有一次她实在心疼,熬了汤送给他,在书架上看到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盒子里是一只碧绿莹莹的手镯。她心里一喜,直觉是送给自己的,将镯子放了回去,等着他来亲自给自己带上。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是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那个盒子消失在书架上,她也没能等到。 她忍不住询问盛怀瑜,却换来他的不耐烦。 那不是送你的,你的首饰还不够?与其将心思放在这些东西上面,还不如好好读些书,镯子要戴在美人腕上才好看,你是美人吗? 那句话檀闻舟永生也忘不掉。 最后,终究是被她知道了,那个时候,街头巷尾都已经在传他和一个青楼女子的事,她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不是真的,直到盛怀瑜亲口告诉她,那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荒唐。 她终于提出要离开,好在他们两人连婚书都没有,不清不楚的关系,给她省了好多麻烦,可是临到最后,她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孩子流产的那天盛怀瑜不知道去了哪里,应该是在陪那个青楼女子吧。 旧事又泛起浪潮,她心里一阵闷得慌, 她缓缓抬眼,两人相隔十几步路,那人一身月牙色布衣,青丝用一根玉簪束起,斜阳洒在他身上,是全身唯一的亮色,他清俊的眉眼微微上扬,睫羽微卷,眼下映照出鸦青色的阴影。 檀闻舟死死地掐住手心,指甲在手心几乎拧出血,刻骨的刺痛惊醒了她,才不至于让她失态。 盛怀瑜歉意道:“打扰了。” 檀闻舟眼帘低垂,多看他一眼都觉得难受。 “请问......” 不等盛怀瑜开口询问,她就冷冷道:“不知道。” 盛怀瑜愣住,随即若无其事道:“多谢。” “不知小兄弟贵姓?也是今年进京的学子么?” 檀闻舟拂衣起身,轻飘飘地径直走过去,等走到他身侧时,才幽幽道:“家父檀正则,父母只有我一子,并没有给我生什么兄弟。”随即也不管他,径直朝前走去。 檀珩字正则,盛怀瑜心中默念起屈原的楚辞。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真是讽刺。 盛怀瑜眼中异色一闪而过。 原来她就是檀珩的儿子么? 他顿了顿道:“原来是檀公子,冒犯了。”盛怀瑜转身微微顿首施了一礼。 目光掠向遥遥远去的檀闻舟,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盛怀瑜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敌意,很......莫名。 大概是豪门子弟都“清高自傲”一些吧,盛怀瑜自进京以来,比这位檀公子还要目中无人的权贵子弟也是见过的,所以并没有觉得十分诧异,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初见这位檀家小少爷时,自己的心却跳得很是厉害,他自嘲地摇摇头,春闱将即,一些莫名其妙的杂念还是趁早摈弃了好,正事要紧。 檀闻舟走得快,心里却是有些不耐,绿芜见她脸色泛白,有些担心:“少爷?您怎么了?“ 她摇摇头喝了口茶,让绿芜给她拿本书,绿芜更是觉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少爷恨不得能将这些四书五经烧了,怎么今日突然想着看书? 檀闻舟看着案几上摆放着乱七八糟的提灯风筝小玩意儿,忽然觉得无比。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前世自己那副蠢样子。 她忍住脾气,沉声让绿芜把这些小玩意儿收起来扔了。 绿芜不敢说话,只手脚麻利地把这些她平日里爱用的都收了起来。 房间里顿时干净利落了不少,她呼了口气,歪靠在榻上翻着书页,心里的焦躁也褪去了大半。 是一本随手放在架子上的史记。 古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那她以前世为镜,可以得什么呢?盛怀瑜到底不是木头,能对她的言行做出应变,所以不能因为自己重活了一世就轻敌了...... 可是想想以后的路,她又是一阵头大。 整个檀家,唯一顶事的就是父亲,上一世自己不争气,丢下父亲与盛怀瑜私奔就不说了,换做现在,檀闻舟真想揍自己一顿,妹妹檀闻莺更是不争气,为了不嫁给盛怀瑜,寻死觅活,还烧伤了脸,为了嫁给燕王元修,把堂姐檀闻萱的脸划出了一道大口子,蓉姨娘整日里再檀珩耳边吹枕头风,和外男私通,整个家里乌烟瘴气。 而原本她最看不起的二叔,凭借着将女儿高嫁,人到中年竟然连着官升两级,穿上了红袍朝服,可惜最后还是算错了一步,不该与盛怀瑜勾结,落得满门获罪的下场。 檀闻舟想到这里,忍不住扶额长叹,这难度,真是比乡试还难! 第3章 骤闻莺啼 绿芜好奇问道:“少爷,书里讲的是什么呀,看得您这样的烦闷,要不还是别看了,奴婢陪您下下棋?前几日二小姐刚送了一盒和田玉的棋子过来呢。” 檀闻莺! 檀闻舟蓦然惊醒,前世闻莺是什么时候寻死觅活拿头油烧房子来着? 不就是大约这个时候吗?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今天,檀珩一贯欣赏盛怀瑜,她曾听过他说过几次欣赏盛怀瑜的话,甚至还想让他和檀闻莺凑一对。 檀闻舟招手,让绿芜去芙蓉阁里走一趟,想想又还是算了,她起身披上衣服,决定自己去看看,不然实在不放心。 檀珩为官数十载,从当初一个默默无闻的六品主簿,到如今位极人臣,当然其中和他这些年的经营不无关系,更重要的是,当初金銮殿中,檀珩一举夺魁,夺得当年状元的头筹。 他们这样的读书人,若是一辈子没争取个功名傍身,就像是荒度了这一生,。 可是檀珩不必像他一样辛苦,做父亲的辛辛苦苦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妻儿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闻舟想做官那就做,他自会在身后为闻舟保驾护航,若是闻舟不愿意,也尽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大胤幅员辽阔,山水隽丽,多的是她可以寄情风物的美景美事。 和檀珩一样的是盛怀瑜这样的青年,出身贫寒,身无长物,唯一可以依靠且傍身的就是脑袋中的三千文章,经史子集。 所以他对闻舟是纯粹的疼爱,对盛怀瑜,却是有那么一点看到自己年轻影子时的五味杂陈。 他甚至心中已经暗暗思量,二女闻莺正值议亲的年纪,盛怀瑜看起来也是品貌俱佳,长身玉立,容色俊朗,等来年过了春闱,得了名次再凑成一对,也不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事。 檀闻莺是她的庶出女儿,檀家对外只有一子一女,女儿檀闻莺年方十四,为蓉姨娘所出。 虽然是妾生女,但是蓉姨娘还是檀珩的表妹,也算是个贵妾,少女时父母早亡,孤女带着丫鬟一张布就收拾了所有家当,一身伶仃来京寻亲,怀着身孕的周夫人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府里住下了。所以檀闻莺虽不是嫡出,但也算是锦衣玉食。 芙蓉阁内,蓉姨娘见女儿回来,这才命小丫头开始上菜。 用饭的花厅里烛火熹微,刚刚点上的乌桕油烛还没烧旺,一进门,檀闻莺就撇了撇嘴:“都是不好吃的,还不如去阿兄那里吃。” 檀闻舟这个庶妹刚满十四岁,说是到了议亲的年纪,实则在檀闻舟看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长发盘成小髻,上插了两只烧蓝珊瑚蜡梅簪和檀闻舟送她的金镶玉步摇,行走坐立时,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劈里啪啦乱晃。 檀闻莺招呼侍女:“不用给我添饭了。”随后她又开始嫌弃起这花厅里的蜡烛:“怎得这样昏暗?不像阿兄院子里,又亮堂又好闻。” 蓉姨娘少年时家中败落过,所以有了女儿后便格外娇宠她,导致檀闻莺从小性子就骄蛮一些。 周夫人出身陇西周氏,是正经的名门闺秀,从小在家中耳濡目染,一嫁进檀家便主持中馈,大家族不比小门小户,妾室和嫡出的吃穿用度各有章法,蓉姨娘就是想用更好的也用不上。 后来早亡,后院里的琐事便交给了身边的陪房,春娘掌管。 蓉姨娘院里的一应用具自然是比不上檀闻舟院里。 她瞪了一眼女儿:“天天阿兄阿兄,春闱在即,大少爷忙着读书考取功名,你整日里呢?该做的女红不做,该学的琴棋书画不好好学,整日里就知道往外跑。” 檀闻莺撇了撇嘴。 她不服气地小声抱怨:“但凡我是个男人,也出去读书做官了,最近爹爹不来你这里,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么?” 上个月是周氏的忌日,檀珩不知是否想起了那个女人,连着好多天都没来芙蓉阁,蓉姨娘心里早就有些不舒服,如今被女儿提起来,像是点了火的炮仗。 蓉姨娘拍桌而起,眼眶通红,指着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气得说话都颤抖起来:“要不是我,你现在不知道生在哪个耕读务农的庄稼汉家里......你就这么跟你娘说话?” 首辅千金,鲜少被这样指着鼻子厉声指责,当即眼圈就红了,吼道:“我又没有求着你生我出来?” 蓉姨娘气得头晕,话竟然也说不出来,她两眼含泪,心如刀绞,颤抖着身子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爹要把你嫁给那个盛怀瑜,你这样的脾气秉性,哪个高门大户会要你!滚!白眼狼!这样跟你娘说话!不想吃就别吃!喂狗也比喂你强!” 檀闻莺摔了手上的碗筷,蓉姨娘也有些懊悔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重话,却拉不下脸去哄,只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往自己房间跑去,皱着眉叹了口气。 荟秋上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用具,捏了捏蓉姨娘的肩膀,缓缓道:”姑娘别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小姐不懂事......“ 蓉姨娘恨铁不成钢道:”她就是惯坏了!我小时候哪有她这样的好日子!真是......“ 檀闻莺跑回房,等关上门闷在被子里才嚎啕出声。 跟在她身后的贴身丫鬟也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才好,正手足无措时,蓉姨娘身边的荟秋端着食盘过来了。 芙蓉阁里,除了蓉姨娘,便是这个荟秋姑姑的话檀闻莺还能听些进去了。 丫鬟知道是蓉姨娘吩咐她来的,给她开了门,荟秋一进去,就看见哭的撕心裂肺的闻莺,慌忙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在榻边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 “二小姐别伤心了,哭多了伤眼睛,以后绣花都不好了。”荟秋安慰道。 “荟秋姑姑,我娘坏死了!我讨厌她!”檀闻莺伏在她怀里,抽泣道。 哭了太久,嗓子都哭干了,说起话来都是喑哑的。 她想起前日里父亲房里端茶的小厮和她院里的小丫头说的悄悄话,说什么父亲好像想把她嫁给府里住进来的那个穷举子,叫盛怀什么的,檀闻莺当时躲在竹林后头听了就觉得五雷轰顶,险些站不住,却又不敢去找父亲质问,一个人躲在房里哭了好久。 “你也知道!父亲竟然想把我嫁给那个穷举子!我......呜呜呜.......”话说一半,檀闻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想嫁给一个穷举人,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拿出去和京城官眷小姐比起来,哪样不是顶尖顶好的?自己的一根点翠的凤凰衔珠流苏簪子就够普通人家吃喝一年的了!先不说盛怀瑜能不能考上,就算是考上了,一个没有底蕴根基的普通人,最多也只能从一个七品的小官做起,以后的郎君天天要对着那些手帕交的父兄夫婿点头哈腰,她怎么能受得了! 荟秋掏出手帕帮她擦眼泪:“看着姐儿这副姣好模样,奴婢是真想起了姨娘年轻的时候。” 第4章 荟秋乱影 檀闻莺好奇,抽泣道:“娘年轻时什么模样?” 荟秋想起从前,眼中漫出笑意:“姨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我见犹怜的模样,但是没有姐儿好看,也没有姐儿这样好的家世,背井离乡投奔主君,大夫人又有威严,那时候,姨娘整宿整宿地害怕得睡不着觉。” “我知道,姥姥和姥爷去世得早。” “是啊。”荟秋点点头,帮她擦干脸颊旁的泪印,“所以姐儿要振作些,当初姨娘那样不得利得境地里都能柳暗花明,生下您,有了这样好的吃穿,姐儿以后也不会比姨娘差的。” “你是说......”檀闻莺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出了荟秋话里的意思,“让我学我娘一样?”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是听过那些风言风语的,估摸着那些话也差不了多少,檀闻莺虽然到了气头上会出言顶撞蓉姨娘,但是有些话不该说她就一定不会说,所以蓉姨娘到现在还以为她什么也不懂,可是檀家的女儿,怎么会什么也不懂。 她有些为难的摇头:“这不成,我可不是那种.......” “姐儿还年轻,会担心是难免的,只是奴婢今日把话说出来了,世上的事情只要肯用心,最后的结果总能八九不离十,哪怕差一点,也比一开始不抱希望好,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也就不一样,就像大夫人和咱们姨娘,您和大少爷,现在咱们先让主君打消这个念头,父亲嘛,对女儿都是格外心疼一些的,撒娇不成就撒个泼,闹一闹,让主君知道你不会就这样嫁给他......” 她怔怔地看着荟秋,眼中又是渴望又是犹豫,荟秋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摸了摸她柔顺的青丝:“咱们还可以去找大少爷,大少爷眼见着就要做官老爷了,说不定他也会想办法,您嫁给燕王,对他的前程也有好处不是......” “你倒是出来说说,对少爷的前程有什么好处?” 荟秋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蓉姨娘原本在房里,听到声音早就出来,看见檀闻舟,笑道:”大少爷怎么来了......“ 她拿起丫鬟递来的茶具,开始泡茶,本以为檀闻舟会婉拒了,没想她已经坐好,等着她递来。 蓉姨娘笑容一滞,马上又恢复正常,半蹲下来,将汝窑茶杯往前一递。 檀闻舟半天没有接。 一时之间,众人都凝气屏息,那奉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大半,直到最后听到绿芜的一声质问,她脸色发白,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檀闻舟斜睨了她一眼,不说话。 荟秋能明目张胆地对着小主子说这番话,想来平日里在芙蓉阁也没少得这位的默许。 荟秋心里一惊,大惊失色地起身,出门时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施施然站在檀闻舟面前行礼:“大少爷。” “嗯?”檀闻舟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绿芜皱眉道:“放肆,少爷问你话,你也敢站着?” 荟秋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告饶,就听檀闻舟饶有兴趣道:“刚才你在里头说什么?说对我的前程有好处?你教教我,该怎么样才对我的前程有好处?” 她冷汗直流:“少爷!是我口无遮拦,没什么见识,瞎说的......” 蓉姨娘笑着插嘴:”大少爷何必动气,下人罢了,妾身待会就好好骂他们。“ 檀闻舟厉声斥道:“谁教你这样教唆二小姐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的事情也轮得到你插嘴?” 檀闻莺也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正扶着门扉站着,这一番质问震住了原本不以为意的荟秋,更震住了檀闻莺,吓得她都忘了哭,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哥哥一向不怎么管后院里的事情,怎么今日突然这样严厉地训斥下人? 她不敢说话,蓉姨娘却是个没眼色的,听见这话只想着给荟秋求情,膝行到她腿边,求道:”大少爷,饶了荟秋吧......“ 听得檀闻舟更觉得烦躁。 只见檀闻舟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求饶的荟秋,道:“来人,掌嘴。” 蓉姨娘脸色煞白。 荟秋跪着后退一步,她下意识想逃,却无处可去,满院子都是檀家的人。她看向呆愣的檀闻莺,一丝希望却被檀闻舟冷冷掐断:“看什么?青黛,扶二小姐回房休息。” 青黛领命,拉着檀闻莺回了房,两个婆子走上前,将瘫坐在地上的荟秋架起来,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芙蓉阁里。 一共三十下,荟秋捂着脸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气。 蓉姨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不敢说话。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主仆二人不敢再造次,只跪着,她们知道檀闻舟在府里的地位,檀府嫡子,得罪了她,以后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她只是觉得胸闷气苦,大少爷一向散漫随和,平日里都鲜少踏足这里,怎么今日这般严厉了? 檀闻舟小惩大诫,等她走后,蓉姨娘这才起来。 “姨娘......”荟秋捂着脸,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了下来,檀闻莺看着她地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嗫嚅道:“姑姑你以后别说那样的话了......” 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女儿,责备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青黛,扶小姐回去休息。” 等到女儿走后,蓉姨娘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地荟秋。 她皱眉:“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荟秋狠狠咬牙:“是奴婢小看了少爷了。” 蓉姨娘摇摇头:“他到底是这府里正经的大少爷,刚才你确实失了礼数,你也是的,是么些年咱们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了。” 荟秋不敢置喙檀闻舟地身份:“咱们的姐儿不也是正经的首辅千金?,您还是主君地亲表妹!他就算是再出身金贵,也得把您当长辈啊。” 蓉姨娘沉默。 荟秋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大少爷一向鲜少踏足咱们院子里,怎么今儿突然想着过来了?” 蓉姨娘听出她话里地意思,低声道:”什么意思?“ ”奴婢也说不准,不过姨娘还是要给自己和姐儿多考量些,眼见着莺姑娘就到了议亲的年纪......“荟秋提醒道。 第5章 上元灯节 翌日,檀珩告知檀闻舟,若是身体无恙,就可以来春晖堂上课了,再见见一同上课的几位同窗。 檀闻舟穿了一身黑色箭袖长袍,裙摆用银线绣着几支竹叶,青丝用白玉冠束起,十四岁上的年纪,面若桃李,端是负手站在那里,就自成一派芝兰玉树的气韵。 她一进门,坐在盛怀瑜身旁的一人便附耳议论起来:“没想到首辅公子竟然真长似潘安卫玠......不愧是玉阶彤庭的京都,那一身衣服料子和绣花,怕是够咱们吃一年的。” 盛怀瑜不语,垂眸偏头道:“噤声,当心先生不高兴。” “陈少安。”坐在上首的老者捋了捋胡须,“你来解释这句‘君子不器’是什么意思。” 被点名的陈少安讪笑着站起来,盛怀瑜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一抬眸,看到最前桌后的檀闻舟正转头看过来,盛怀瑜朝她笑了笑,檀闻舟却恍若未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盛怀瑜热脸贴了个冷板凳。 他想了片刻,似乎并没有得罪过她。 一来回的功夫陈少安已经急得满头汗,他朝盛怀瑜挤眉弄眼,明显是想让兄弟帮帮忙,盛怀瑜无可奈何地耸肩,忽然一声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盛怀瑜看向檀闻舟,后者仰头看向坐在首位的当代大儒宋颐,宋颐欣慰地点点头:“好,闻舟长进很快啊。” “你,坐下!学之不勉,行将不远!”宋颐看了一眼陈少安,哼了一声。 陈少安出身江南省耕读人家,家中情况比盛怀瑜好些,有几十亩田地在,不至于缺衣少食,这次进京,父亲花光了家中积蓄,才托人荐给了檀珩门下。 若非如此,凭着陈少安的资质,本是进不来的。 被这样直言责骂,陈少安老实多了,闷闷坐下。 檀闻舟在四书五经上的基本功其实比不上盛怀瑜和陈少安等人,全是因为十四岁以前檀闻舟每日里只顾着招猫斗狗,吃喝玩乐了,宋颐和檀珩更是对她也从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最近,檀珩却时常听到宋颐夸奖她。 什么天资聪敏,好学敏思,檀珩透过半掩的窗扉看着檀闻舟低头凝思的模样,淡淡一笑。 盛怀瑜和陈少安今年刚过了举人,檀闻舟火候差了点,但是也是拿了个末尾的名次险过。 下学后盛怀瑜遇到来给他送这个月月例小厮,一共二两银子,省吃俭用吃一个月,剩下的还能买些纸笔。 过了年关便是春闱,盛怀瑜等这一日等了十几年,从四岁开蒙,到如今弱冠之年,他深知能中个进士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当初他父亲读书不成,只能靠耕种养活妻儿,一辈子庸庸碌碌直到横死街头,舅舅倒是中了个秀才,却一直举业无望,读了十几年书读得一身酸腐臭,家里的营生田地被败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只能卖女还债。 要不是看盛怀瑜是个男孩,只怕早也把他卖了。 盛怀瑜再是心气傲,也没有拒绝,没有银钱傍身,确实是寸步难行。 他谢过后,把银子小心地收了起来。 他摩挲着荷包里的几两碎银,心头忽然想起檀闻舟和他的衣裳,那上面的绣花诚如陈少安所说,怕是他一年的盘缠前都不够的,天地造物果然是不公平的,生来人就分了三六九等,不知道檀闻舟是否也有烦心事?又有何等的烦恼竟能让首辅公子心中郁郁? 好在虽然人分高低贵贱,光阴却最是平等,盛怀瑜的一日有十二个时辰,一年有四季十二月,他檀闻舟的一日也是十二个时辰,一年也有四季十二月,时间并没有因为谁权力大小而多了少了一日。 想到这个道理,盛怀瑜心里微微有些安慰。 “爹爹,我也想参加科举。” 下学后,檀闻舟赖在了檀珩的书房里,抱住檀珩的手臂,撒娇道。 檀珩看了一眼檀闻舟,温声道:“怎么忽然想做官了?”他摸了摸闻舟的头,“爹爹只盼着儿女能够安稳富贵一生,不用你操心家里的事情。” 檀闻舟不由得想起前世,对自己彻底失望的爹娘。 那时候她义无反顾的换上了钗裙,跟着檀珩搬出了檀府,弃了爹娘给她铺好的阳关大道,非要去走独木桥,连一贯仁爱宽和的爹爹也对她寒透了心,发誓与她断绝关系,再不相往来。 直到自己滑胎卧床,甚至拿匕首插进自己胸口时,爹娘也再也没有来见她一次。 眼泪滚落下来,看着心事重重的女儿,皱眉。 “我就想做官,你别管我,我要去参加科举!”她吸了吸鼻子,檀珩以为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不反对,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 ”今日咱们的闻舟是怎么了?“檀珩笑着温声问道。 她蹭了蹭檀珩的袖子,开心道:“孩儿就是想通了!天底下还是父亲对我最好了!” 檀珩笑着伸手,在她挺拔的鼻梁上轻轻一刮:“傻孩子,当然了。” 今夜是上元夜,未至隆冬,却已经寒意入骨,皇帝携百官在承天门观灯,与民同乐,檀闻舟不用守在那里,她披上大氅,向身后呼唤的春娘招了招手,示意不用担心。 沿着这条街再往前,会路过一家夫妻开的灯笼店。 一把兔子灯伸到了自己面前,店主笑道:“小公子长得真俊,这个兔子灯今天卖得最好了,好多小姐都买了这个,公子也拿一个送姑娘?” 檀闻舟神色一暗,摇了摇头。 前世她厌恶自己的男儿身份,每次只有这种时候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女孩子们都的玩意儿,那年上元夜,盛怀瑜看她盯着挂在杆子上的小兔子灯看得出神,就买了一把这样的兔子灯送给了她。 今夜出门时,母亲非要盛怀瑜陪她一起出门,檀闻舟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她挑来挑去,拿起一把月亮形状的提灯,付了钱,走了出去。 她提着灯终于找到了那家她最喜欢的汤婆婆开的猪肉脯铺子,看见果然做着生意,她忍不住笑起来。 前世她离开檀府后,汤婆婆没过多久就因为生病,身子不好,女儿又嫁了个好吃懒做又爱喝酒的闲汉,接受了铺子之后就开始偷工减料,慢慢的人也少了,再加上汤婆婆去世之后,那懒汉对她女儿三天两头地动手打骂,铺子也经营不下去了,后来她再想买他们家的猪肉脯时,也买不到了。 这时候汤婆婆的女儿还未出嫁,正站在灯下帮着母亲招呼生意。 看见檀闻舟,阿娓甜甜一笑:”檀公子又来买肉脯啦!“ 檀闻舟脸一红,竟然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汤婆婆是老来得女,亡夫走的又早,母女两人就相依为命,檀闻舟也是熟客了,汤婆婆在她的油纸包里多塞了一两肉脯。 ”上元安康。“汤婆婆笑眯眯道。 檀闻舟也笑着回了一礼:”您也是。“ 转身时,檀闻舟突然开口:”不要和李家结亲。“ 汤婆婆和阿娓具是一愣。 尤其是汤婆婆,更是觉得有些茫然,自己这些天确实请了媒婆说亲,城东李秀才家也送了喜饼过来,汤婆婆看他一表人才,又是个读书人,觉得十分般配,想着自己年纪大了,万一自己走了,女儿也没个依靠,于是正在看黄道吉日,准备把日子定下来。 可是这些,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檀闻舟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空口无凭,再说多了难免会招人嫌弃,她接下自己身上地一件锦鲤汉白玉玉佩,递给了阿娓。 ”我也是风闻您在说亲,我听我朋友说过,李秀才背地里地名声不太好,到底是女儿家地终身大事,行差踏错一步,都是会搭进去半辈子的。“檀闻舟的眸子亮若星辰,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很认真的说道。 阿娓忽然红了脸,低下头绞着衣摆。 汤婆婆把她的小女儿情态看在眼里,对檀闻舟笑道:”老身明白了,妇道人家,知道的少,多谢公子了,玉佩就不收了,看起来是贵重东西,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哪能要这样贵重的礼物呀。“ 檀闻舟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她实在不想这家肉脯铺子关门,也不收回,把玉佩放在了木头隔板上,便提着灯转身离开了。 阿娓这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远去地背影。 有晶莹的雪花落在渐行渐远的狐毛大氅上,那盏灯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人流里。 汤婆婆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装作没看见,幽幽叹了口气,一边拿起抹布擦拭桌板,收拾东西,一边状似不经意感叹道:”多好的贵公子哟,以后也不知道哪家官家富户的千金小姐能配得上......“ 阿娓捏着玉佩的手一顿,眼中原本亮晶晶的光亮渐渐暗淡了下去。 檀闻舟约莫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檀闻舟拿着油纸包走快些,那脚步就急促起来,檀闻舟走慢些,那脚步又平缓下来,终于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那人,有些愠怒地喊道:“盛怀瑜,你干什么跟着我?” 盛怀瑜有些无奈:“周夫人有些不放心,你年纪小,不知道外头危险,有人陪着总是妥当些。”随即又补充道:“现下年关将至,街上鱼龙混杂,保不定有人伢子......” 檀闻舟不怒反笑:“我一个男人,难道还怕被人伢子拐走了不成?” 盛怀瑜顿了一瞬,其实他想说,他第一次见檀闻舟时,就以为她是个姑娘。人伢子万一瞧着她以为她是个姑娘,把她绑了,岂不是麻烦。 第6章 巧遇燕王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照檀闻舟骄傲的性子,听到自己这样说肯定又要对自己冷眼好一会。 “不会......但是......”不等盛怀瑜说完,檀闻舟转身便跑。 “闻舟!”情急之下,盛怀瑜喊了他的小名。檀闻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跑去。 上元夜,花市灯如昼。 檀闻舟的白色狐狸毛大氅随风扬起,像一只穿梭于林间草木中的白鹿,企图躲开身后的追赶,两人一前一后,逆着人流追逐着,盛怀瑜却怎么也追不上。 他不比从小在京城长大的檀闻舟,对这里的街巷尚不熟悉,不到片刻,盛怀瑜便看不见了那道灵动跳跃的人影。 他静静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不知在想什么。 十几丈外的僻静小巷内,檀闻舟靠着矮墙,一边抬手轻拍自己上下起伏的胸口,一边暗自庆幸盛怀瑜没有追上来。 她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平复下来,可是马上她发现巷子里似乎还有另一道粗粝的喘息声。 “谁?”她警觉地背向大路,审视着阴暗处蜷缩的人影,慢慢后退。 “咳......”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檀闻舟分辨出应该是个年轻男人。 昏黄的灯影微微跳动,她把手臂往前凑了凑,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个常听闻莺挂在嘴边的人,燕王——元修。若是此时闻莺在场,见到自己的春闺梦里人满身是血地躺在阴冷巷弄里,只怕要伤心欲绝嚎啕大哭,随即不顾名声将他拖回家照顾起来。 可惜檀闻舟不是檀闻莺。 她犹豫了一会。 她很清楚的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并没有在闹市陋巷里碰上燕王!不过确实在那一年,京中传出燕王遇刺的消息,紧接着,檀闻萱不知怎么地成了燕王的救命恩人,一年后,十里红妆被抬进了燕王府。 对了,前世她也并没有故意躲着盛怀瑜,而是和他一起逛完了灯会,买了炙猪肉,最后又和他一起回了家。 她眯起眼,眼前这气息奄奄的燕王此刻在她眼里又像是一块肥肉又像是一块烫手山芋,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听父亲说,朝中太子党与亲王派系一向不睦,燕王虽出身卑微,但是在朝臣中声誉很高,连父亲都有一次夸赞他礼贤下士,有君子风范。不过这也让太子很是不喜。 如今元修这副模样明显就是遭人暗算,朝廷上下能有胆子暗算燕王的人有几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别......走。” 檀闻舟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买不久的鹿皮靴子,原本精致的云纹绣花被血迹和污泥沾染,一片狼藉。 面前这男人一身玄色锦衣玉带,紫金冠束起的发髻有些许凌乱,一缕发丝垂在鬓边,眼尾通红,檀闻舟看着眉目紧闭的男人,竟然觉得这人此刻看起来还有几分妩媚动人的妖冶。 檀闻舟哪里会听他的话,她一边点头,一边安抚他:“好,我不走。” 话音刚落撒腿就跑。 没跑两步,一声闷哼,檀闻舟摔倒在地上,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她的脖颈。怀中的油纸包散开,还冒着热气,烤得红褐酥脆的猪肉脯滚在了地上,檀闻舟几乎哭出来。 那可是自己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浑蛋!我等了好久才买到的!”她怒喝。 元修只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心里知道自己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能赌一把。檀闻舟逆着光而来,元修一直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有下巴和手心触摸到柔软滑腻的布料。元修顾不得她的气急败坏,手臂收紧,却惹得檀闻舟更是愤怒,连着抬脚在他靴子上踩了好几下。 好烈性!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京城之中能得到宫中御赐的龙涎香是鲜有的殊荣,他靠在她身后,伸手捏住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呼在檀闻舟的耳边,她的脸莫名通红,随即又有些愠怒,不顾锋利的匕首,挣扎起来。 手心之中平滑的触感让他更笃定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安慰道:“别怕,听本王的话,你有活路。” 檀闻舟挣脱半天,钳制住自己的人却纹丝不动,她吸了口气,只好点头。 “医馆就在隔一条街的云花巷,你去给我买止血的金疮药,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一股鲜血上涌,元修顿住,吃力地将满口的血水咽了下去。“否则要是让本王发现你跑了,或者透露行踪,小心你父亲的前程。” 檀闻舟顺水推舟地装作惊慌失措道:”你怎么知道我父亲是檀珩?” 元修暗自有些惊讶,竟是檀家那个纨绔少爷? 檀闻舟自小放肆惯了,在京城里的名声可以说是江子麟排第一,她能排第二,不过她与江子麟不同,她做不来杀人放火的勾当,平日里最多调戏调戏小姑娘,不读书逃课,掏鸟蛋打鸟摸鱼罢了。 他拿刀背拍了拍檀闻舟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战:“快去。” 檀闻舟推开他:“知道了,别拉拉扯扯的。”说罢朝外走去。 眼见着她消失在拐角处,这才再也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 金疮药被买回来了,她推开元修沉重的身体,把他的衣服解开,打开瓶子,糊墙似的全倒了上去。 檀闻舟觉得十分荒谬,上元夜本来是出来游玩的,却半路杀出个燕王,自己还变成了丫鬟,把死猪一般沉的他翻来翻去。 刚才摔了一跤的腿仍隐隐作痛,衣衫也沾上了污泥,她用力在元修裸露的胳膊上一揪,那人闭着眼睛,低声闷哼,她仍不解气,照着元修一动不动的身子踢了好几脚。 看着圆月一般的花灯已经被烧成了枯枝架子,死寂一般的散在地上,风一吹就成了飞灰。 真是个晦气的兆头。 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缓了片刻,朝家的方向行去。 走到岔路口,才发现盛怀瑜仍站在那里,背对着漫天灯火,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身素衣的他显得尤其显眼。身旁站着一个粉衣姑娘,半垂着头,脸上一片红晕。 檀闻萱? 正是她二叔家的女儿,檀闻舟应该唤她一声堂姐。 看来檀闻萱这一次没有遇见元修,却遇见了盛怀瑜。 而她这次没有跟盛怀瑜一起,却遇见了元修。 真是阴差阳错。 檀闻萱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盛怀瑜拱手回礼,檀闻萱点了点头便上了一旁的马车。 她冷冷地看着。 若是在前世,此时的檀闻舟肯定会飞身扑倒在他的怀里,可是现在的她见到一身清寒的盛怀瑜,只觉得陌生和厌恶,他和她之间隔着檀家上下数百口的人命,隔着父母的血仇。 檀闻舟眉头轻蹙,绕过他往前走去,却被他拦住。 第7章 杀鸡儆猴 盛怀瑜看到了她的模样。 “你怎么了?”盛怀瑜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你的发冠歪了......衣服怎么也破了怎么回事?你的脸.......” 他下意识抬手就要触碰到那边异样嫣红的脸颊,却被檀闻舟嫌恶地挥开。 盛怀瑜面色一变,悻悻然收手进袖子里,不自觉地握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平静问道:“你是和人打架了?” 檀闻舟不管他,径直朝家里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檀府,门房看见自家公子回来也没仔细看,屁颠屁颠地拉开门,躬身请安。 盛怀瑜看着檀闻舟冷淡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檀闻舟的倔强倨傲,还是在叹自己。 锦麟阁内。 檀闻舟一回来就洗了个澡。 原本应该在浴池边侍候的婢女此刻正坐在台阶上打盹,能在锦麟阁当差当真算是运气极好的,檀府上下谁都知道锦麟阁的主子,檀家大少爷一向做事不喜欢人贴身服侍,穿衣沐浴能够亲力亲为的都不假手于人,婢女绿芜听到房间内的水声,猛然惊醒,疑惑地看了一眼门扉。 绿芜推门,轻手轻脚地站在浴池边,低垂着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等到檀闻舟穿好了里衣,她才拿起袍子披在了檀闻舟身上,低下头整理衣物。 “欸?”绿芜疑惑地自言自语。 檀闻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绿芜愣愣地看着少爷换下来的衣物,思量了一会,摇摇头:“少爷,荷包您好像出门的时候还在身上,回来了怎么找不着了?出门那时候还是奴婢帮您整理的衣服。” 青萍打扫着香炉里的香灰,闻言阴阳怪气的挤兑道:”绿芜姐姐是记错了吧,少爷的衣物一向都是你料理的不是?“ 蓝蕊皱眉的推了推她,却被她一手拍开:”啊!做什么推我呀,我又没说错。“ 前世檀闻舟一向对下人宽和,对这几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丫头更是宽纵,青萍又是说话没个分寸,她也不会计较,所以蓝蕊哪怕有些不好受,也只是脸色一变,不再管她。 檀闻舟冷声斥责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想叫出去叫!“ 青萍小脸一白,转瞬满脸通红。 端起废弃的香灰跑了出去。檀闻舟懒得管她。 绿芜和蓝蕊也是微微一惊。 檀闻舟顿了一下,转头对绿芜道:“算了,估计是掉外头了,你去府里登记一笔吧。”东西丢了造册登记时惯例,这是为了有些人将东西偷了去做一些下三烂的事情,檀闻舟顺着话对还在为那布料心疼的绿芜道:“丢就丢了吧,也不是多好看的东西。” 不过是绣着一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玉兔奔月的荷包罢了。能换一个燕王府的人情,檀闻舟觉得也不亏。 她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都去吧,我要睡了。” “是。”绿芜和蓝蕊乖巧地转身。 平日里天不亮就要起床洗漱赶去春晖堂上课,此时的她,上下眼皮早已经开始打架,哈欠连连。 她迷迷糊糊的上了床,一只手轻轻的为她掖了掖被角,檀闻舟以为是绿芜,她面朝里呢喃了一声,让她记得出去时把窗户关小一些,今夜吹起了北风,有些冷。 侍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窗。 半个时辰后,锦麟阁里灯火通明,人影喧哗。 “把那她拉上来,把府里的奴婢也叫过来,让她们好好看看。”春娘转头对绿芜道。 府里新来的奴婢有些看不懂眼前的阵势,低头对身边资历高点的姐姐道:”李姐姐,这春姑姑是什么来头?架子竟这么大?“ 那人赶紧”嘘“了一声。 ”别乱说,那是先周夫人身边的春姑姑,听说还是宫里出来的,夫人去了之后,主君便让春姑姑掌管后院。“ ”宫里出来的?“ 李妈妈点点头:”夫人出身陇西周家,少时入宫,是公主伴读,春姑姑便是从小跟在周夫人身边,有进了咱们檀府。“ 其余人点点头。 眼见着就要春闱,这些不安分的东西丝毫不管眼前的形势,一个劲地想往上钻,春娘冷笑一声,眼底的嫌恶不加掩饰,她看了一眼跪在中央的紫燕。 后者衣衫不整,瑟瑟缩缩地抽泣着,嘴中还在为自己辩解:“奴婢没有......夫人,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听见少爷说冷,这才想着帮少爷盖好被子......” 一旁的嬷嬷啧啧称奇道:“你一个负责后院洒扫的婢子,怎么就突然成了顺风耳千里眼?少爷冷了难道少爷房里的丫鬟不知道?反而你这个在院子里扫地的贱婢先知道了?轮得到你对少爷动手动脚了?”说罢走上前,一把扯下紫燕头上的绒花簪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不要脸的东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说罢一巴掌扇了过去,紫燕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纵是有贼心,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了,她头发散落,脸颊红肿,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春娘看着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觉得好笑,闻舟已经比以往收心了许多,更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眼见着就要参加科考,要是这时候有不长眼的狐媚子想使幺蛾子,别怪她心狠。 事情最先是绿芜发现的,本来是她值夜,正迷迷糊糊打盹,突然被声音惊醒,这才抓住了。 第8章 杨柳折枝 她端站在廊下,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淡淡道:“打!” 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把紫燕拉到院中的空地上,按住她的身子,手臂粗的藤条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她的背上,一下皮肤泛白,两下皮开肉绽,几鞭子下去,春柳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洇成了红褐色。 围着紫燕一圈的奴婢都不敢看,躲闪着怕血沫子溅到自己身上。 女孩的求饶声越来越小,不到三十鞭,一个婆子上前伸手探查她的鼻息。转身对春娘禀报:“姑姑,人已经没气了。” 春娘早已经见怪不怪,她嗯了一声。 那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紫燕不成人样的尸体就被拖了出去。 春娘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都看到了?这就是心思不干净,勾引少爷的下场!” 所有人噤若寒蝉,应喏后纷纷退下。 从此以后,府里上下原本还有些姿色,怀揣着小心思的婢女将这念头打发得一干二净,再也不敢肖想分毫。 正在绣一幅小屏风的蓉姨娘在芙蓉阁里听到这场闹剧的风声,发了好一会的呆,一旁的檀闻莺摇了摇她的手臂,疑惑道:“娘?怎么了?” 蓉姨娘回过神,脸色苍白地强笑一下,转头对她说道:“没事。” “莺儿。”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以后一定要嫁个好夫婿,给娘挣些气......” 檀闻莺一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就不耐烦,听到她说嫁人的事情更是神色黯然,自从哥哥听到荟秋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之后,虽然说只是打了荟秋几个巴掌,第二日,哥哥身边的春娘却来了,还有两个随行的婆子,说是荟秋犯了家法,要严惩,将她拖到院子里打了三十棍,鲜血流了一地,到现在荟秋还下不来床。她不敢怪哥哥,毕竟确实是荟秋有错在先,对于春娘,虽有怨气也只好闷在心里。 她强自镇定,有些烦躁地说道:“娘你也太没个心气儿了!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打死个奴婢罢了,还是个敢爬嫡兄床榻的贱婢,怎么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她刚洗漱完,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子前,拿起一支金蝉玉叶发钗放在鬓边歪头打量。 镜子里的面容姣好明艳,她的容貌在一众的京城贵女之中一向是能艳压群芳的。 前几日户部尚书之女江素素着人给她送了请帖,她明日要办一场诗会,特地请她务必赏光。 “赏光”二字夹在粉色信笺中的密密麻麻小楷字里格外显眼,这让檀闻莺觉得很是受用,更让她想去的一个原因是那日出席诗会的宾客名单,其中就有燕王殿下。 想起那人,檀闻莺的神色更加温软娇俏,原本不耐烦的心情一扫而空,她揽住蓉姨娘的胳膊,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娇嗔道。 “娘~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去帮我在父亲面前说说话,父亲到底还是没有正式提亲,我和那人的婚事就还不作数,想要择个好夫婿,还不得嫡母出面为我说媒?” ”你这孩子!“蓉姨娘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燕王府的门第哪是那么好攀的?正妃的位子哪有那么好说,做妾你愿意么?“ 檀闻莺不干了,她甩开蓉姨娘的胳膊,道:”好歹我的爹爹也是堂堂首辅,我怎么就配不上燕王了?“ 明眼人都知道檀闻莺想要的是燕王妃的位子。 蓉姨娘心中有再多后宅的阴私诡计,却也不忍心让女儿知道了,她安抚道:”好好好,你配得上,母亲帮你想办法。“ 檀闻舟披着衣服,抱着腿坐在床上。 那丫鬟被打时动静实在太厉害,她又一向浅眠,便索性坐了起来。 一直到半夜,才听见声音逐渐小了,春娘知道她没睡好,担心她被吓着,提了盏灯来看她。 春娘来之前,她便已经听回来的绿芜说了,那丫头已经断了气,春娘让家里人拿了张席子给裹了带回去了。 檀闻舟茫然了一瞬,有些无力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有些欲言又止:“春娘......” 春娘看着闻舟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玉琢一般的侧颜如花般姣好,心内酸涩。 “奴婢知道。”她拍了拍檀闻舟的背,温声安抚:“少爷是最善良的孩子,觉得残忍了,可是......” 可是不管是后宅和前堂,明面上的刀枪棍棒和私底下的阴谋诡计,哪个不比这更残忍? 檀闻舟看着窗外迷蒙的月色,此时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了,往常这时候,她还有两个时辰就要起来温书。 “我不是这个意思。”檀闻舟仰头,静静的看着周夫人,“春娘,府里内外有多久没有好好整顿过了?” 春娘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今天从春晖堂回来,路过二门,竟然还有几个下人躲在廊下喝酒赌牌,前日里我让绿芜去库房里取一套和田玉籽料出来,她顺便看了看单子,竟然发现少了几套狼毫笔。我差了人盘问,才知道原来是看库房和名册的两个婆子监守自盗,将东西偷了出去卖钱。” 春娘面色严肃,却又有些惊异,心中微微震惊。 闻舟一向不关心这些琐事的,怎么今日忽然这般细心了? “奴婢知道,不过是想着过了年一起发落了,眼下年关将至,加上又有春闱,这才放在一边了,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檀闻舟抱住她的手臂,认真道:“要发落便早点吧,这样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糟心,像咱们这样的家门,要是真败落起来,都是从里头开始烂的,不将毒瘤早日除了,只会影响其他人。” 奴婢点点头,看向闻舟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她仰头对春娘笑了笑:“这次春闱等等我摘个名次回来。”随后又装作苦恼地自言自语道:“名次也不能太显眼,万一有人榜下捉婿,看我长得好看,想拉我做他们家女婿,岂不是麻烦!” 她对母亲的印象几乎为零,唯有春娘,十几年如一日的跟在她身边,早已经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春娘凝视着她,心里一酸,却又被她后半句话逗笑,道:“少爷冰雪聪明,你父亲当初能十八岁名列二甲,咱们也定然差不到哪里去。春娘等着你身披红绸,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那时候奴婢也与有荣焉。” 檀珩的生平可谓是大胤朝赫赫有名的神童资历,十一岁参加乡试,因为年纪最小,却成绩突出,当时的兖州太守顾成美其名曰磨炼他的性情,让他落榜,次年后,檀珩再次参加乡试,一举夺魁成为举人,顾成为此亲自登门拜访,还赠与他犀牛腰带一副。 三年后,十五岁的檀珩殿试中一举名列二甲,授庶吉士。皇帝甚至亲自要将公主下降给他。 第9章 檀家堂兄 “不过考不上也没关系,你还小,以后的机会多的是......” 檀闻舟“嗯”了一声,闭上眼。 夜里檀闻舟睡得很不踏实,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早膳已经备好在花厅,四道小菜配熬的糯糯的鸡丝粳米粥,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用香油酱油和辣子香醋混着蒸熟的鲜虾仁一拌,再撒上一层花生碎,很是爽口。 绿芜在一旁看到少爷用完膳,赶紧把装着功课的书盒递给了要跟随檀闻舟的书童。 春娘送她到院门口,才笑着转身回去。 刚走过风雨连廊,就听到院墙外一阵喧闹声,走进春晖堂,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眉眼俊朗,一身赤色锦衣长衫,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着锦鲤鱼龙纹,光看这张扬的架势,檀闻舟就知道是谁了。 京城里除了户部尚书大人家的大公子再也没其他人喜欢这么穿了。 此人名江字子麟,在檀家的学塾里挂了个名,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科举数次都没混进三甲,他自己也早就不做指望,只等着到时候靠父亲的荫庇在朝廷谋个闲职。宋先生早就见怪不怪,从来都懒得管他。 陈少安用胳膊撞了撞正在发愣的盛怀瑜,知道他一向谈吐自若收放自如,今日自从江子麟一进来,竟然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盛怀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陈少安压低声音,长吁短叹:“盛兄,你说咱们要不要下了学,拜会拜会这位江公子?” 他临行前,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差点趴在他的马车上一起跟过来了,一路上念叨着让他进了京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多和京中的权贵少爷们打好关系,可是陈少安在小地方做地主家的傻少爷做惯了,心眼哪里是说长就长的,看着在朝堂里掌管着官员升迁的户部尚书的独子近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巴结他,但是十几年来被溺爱长大的他却拉不下这个脸,内心无比纠结。 盛怀瑜面无表情,淡淡地瞥了一眼江子麟的背影:“专心课业才是正道,胸中有沟壑,才是立足的根本,昨日老师布置的文章你背了么?” 一番话点醒了他,他“啊”了一声,瞬间萎靡。 那边的江子麟却是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六七分过去,饶有兴味地看了盛怀瑜一眼,两人的目光片刻的交会片刻,随后江子麟移开视线,对陈少安友善一笑:“不知小兄弟尊名?” 陈少安受宠若惊,急忙起身抱拳一拜:“在下江南省扬州人士,陈少安,江兄叫我少安便可。” 盛怀瑜一动不动,微微侧头看着书,斑驳光影落在了他平静的侧颜上,手指时而拂过书页,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江子麟看了一眼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春晖堂依水而建,几丛金菊倚靠影壁凌然盛开,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江子麟负手站在轩窗边,望着窗外美景,忽然感叹道:“听闻扬州多美人,柳腰桃腮,盈盈一握,想来就像是这秋菊一般的美人,生得一身凌霜傲骨,却又惹人垂怜,不像京城,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个模样,可惜这辈子还没去过扬州地界,不能见识一番,真是平生憾事......” 陈少安哑然,他虽然自小还算丰衣足食,但是母亲管得严,从小到大也没去过花船青楼这样的场所,听见江子麟这样直白的感叹,一时间又是忐忑又是向往,便随口附和道:“哈哈......江兄这是哪里话,扬州怎么比得上京城,等过了考试,江兄想去江南游玩,直接知会我一声就是。” “到时候你们去了扬州享清福,可别忘了带上我啊。”檀闻裕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没走近,檀闻舟就注意到他脖子上晃眼的金项圈。 那是小时候檀闻舟的祖母宋氏给他的,宋氏去世得早,况且并不是檀珩的嫡亲生母,是继室,所以檀闻舟对这个老太太的印象不多,只记得小时候宋氏尤其疼爱这个年长自己四岁的堂哥,哪怕走路还要拄着拐杖,也要颤颤巍巍地推着小木马逗他笑,虽然两人的生辰仅仅相差一个月,但是宋氏就是只记得住亲孙子檀闻裕的生辰,有一年还把自己压箱底的嫁妆拿出来,给檀闻裕打了一把金锁,檀闻裕便以此为荣,经常带着金锁跑到她面前炫耀,一带就是好多年。 檀珩与继兄弟檀珏的关系不怎么亲近,宋氏一去世,檀珏就搬出了檀府自立门户,如今檀珏在朝中不过是正五品的朝议大夫。 周夫人对这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很是反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还是孩童的檀闻裕曾经口无遮拦地说出“奶奶说了,以后大伯没有儿子,家产全是我们家的。”这样的话。 檀珩听到后置之一笑,只对面色尴尬的檀珏淡淡说道:“童言无忌。” 许是被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檀闻裕自此以后再也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这样的话,长大后,也靠着檀家旁支的关系进了家塾。 檀闻舟一听到江子麟这样露骨地谈论女人便觉得十分厌恶,好像在这种人的眼里,除了生他者和他生者,其他皆无不可,于是招呼也懒得和他打就抬腿走进去了。 她暗中留意着盛怀瑜的动静,后者低垂着的眉眼下不知道涌动着什么样的情绪。 他此时是什么感受呢?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温和谦逊。 前世的他隐忍十年,终于将檀家和江家踩在了脚下,檀闻舟不知道自己身死后他是否在朝堂中更加如鱼得水平步青云,想来也是不会差的,她记得皇上曾经还有意要将公主嫁给他的,可能在自己死后,他就立刻成了驸马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想到这里,檀闻舟扯出一丝冷笑。 第10章 二叔请客 江子麟早已经注意到对他视而不见的檀闻舟,眉头轻皱,看着她径直从自己身前走了过去,碍于檀珩的身份,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再开口,就有些阴阳怪气:“京城确实美人不少,眼下咱们春晖堂不也有一个?若是穿上女装放在红袖招里接客,保不定是京城的头牌。” 檀闻裕自然知道江子麟是在影射檀闻舟,眉头一皱,他虽然对檀闻舟没什么兄弟感情,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堂弟。 檀闻舟平生最是讨厌有人说她像女子,一来是自己原本就是女扮男装,说的人多了难保不会有人怀疑,二来,开口的人是江子麟。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袍,袖口和领口是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她原本就肌肤胜雪,此刻在毛领的映衬下,更是面如冠玉。 她转身看着江子麟,冷冷的盯着他:“你说谁?” 见她不似以往张牙舞爪,只是面无表情的在那里看着自己,江子麟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怵,只耸耸肩,无所谓道:“随口一说罢了,当然不是说你了。” 片刻后,宋先生到了。 众人行了礼,端端正正地坐下。尤其是檀闻舟,俯首之间恭恭敬敬,好像是一夜之间就老成了许多。 所有人安静下来,翻开手中的书页,宋颐喝了一口面前的清茶,开始继续昨天的文章开始讲解。 宋颐致仕之前位列国子监祭酒,在朝野上下,宋先生的底蕴一向是很有名望,檀闻舟很是珍惜能上到宋先生的课。 还有四个月便是春闱了,时间不多不少,对于檀闻舟来说却有些匆忙。 这场发热病好之前她几乎没怎么好好看书,能过举人她觉得自己完全是靠祖坟冒青烟。 一整日的埋头苦读,到了晚间,檀闻舟便觉得有些头晕脑涨,昨天实在没睡好,终于熬到下学,檀闻裕却拦住了她和盛怀瑜。 原来是檀珏要设宴款待盛怀瑜和她。 檀闻舟是不相信这个叔父会想着请自己吃饭的,而且前世二叔好像这时候并没有设宴款待过她吧?怎么突然现在要请他们吃饭? 对了,那天上元夜,檀闻裕的妹妹闻萱不就是在闹市中遇见了盛怀瑜? 檀珏的宅子与主宅相邻,位于主宅以北,占地不大,可以说比不上檀府的五分之一,但是好在仗着积蓄,内里的陈设装潢也算是不掉面子。 廊下几个仆妇提着羊皮灯笼,看到少爷回来了,都迎了上来。 檀珏看见她,先是敷衍地笑着和她寒暄几句,问候檀珩是否身体安好,改天去看看他,檀闻舟乖巧地点头,一一应下。 终于问完了,檀珏这才像是忽然看到了盛怀瑜,转而是满眼的欣赏,他握住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当初在乡试上你一举夺魁,我就常听人提起你,很好。” 盛怀瑜谦逊道:“大人谬赞了。” 二叔一向自视清高,甚至害怕别人说闲话,鲜少踏足主宅,更是很少对檀珩的门生指点比画,如今却直言不讳自己的欣赏,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檀闻裕默默地喝着茶,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家里虽是长子,却因为前年会试失利,父亲因此对他不冷不热,檀珏本来就十分反感他去大伯的宅邸念书上课,觉得这样丢了面子,显得自己家巴结他们家,可是檀闻裕觉得机会既然摆在了自己面前,丢掉就太可惜了,好在大伯从来不和父亲计较,还说让他不要担心,想来上课尽管来上就好了。 檀闻舟看着盛怀瑜面对檀珏一腔热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暗笑,兀自搬了把交椅也坐了下来。 竹枝屏风后有人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小如蚊蝇,却还是被檀闻舟听到了几句。 她转头看去,女孩子的艳色衣料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檀闻萱看见檀闻舟望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急忙推了推旁边的小妹,示意小点声,有人看见了。 檀闻舟禁不住无语,盛怀瑜就这么吃香? 她记得盛怀瑜是有一个未婚妻的,只是可惜少女时被父亲卖进了青楼,后来还被江子麟玷污,最后受不了投湖自尽了。 宴席上,檀闻舟只顾埋头夹菜,檀珏已经举杯将全家老小介绍了个遍,其中更是仔仔细细的把檀闻萱和檀闻荆明里暗里夸了又夸。 两姐妹年龄相仿,檀闻萱只比檀闻荆大了三个月,檀闻萱是嫡出,檀闻荆是庶出。 檀闻萱看了一眼盛怀瑜,有些娇羞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襟。 檀闻荆倒是脸上挂着端庄文静的浅笑,眉眼微敛,端起一杯茶慢慢啜饮。 檀闻舟记得上一世,檀闻萱虽然钟情于盛怀瑜,最后却嫁进了燕王府的, 闻舟特意留意了一眼檀闻荆,她今日穿了一身碧水色的大袖衫,外头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只插了一套四幅的素银簪子做点缀。 前世檀闻萱嫁进了燕王府后,没过多久檀闻荆便借着探望怀孕嫡姐的由头,三番两次的往燕王府跑,不到半年,竟然也怀上了孩子,成了燕王府的侧妃。 那时候檀闻舟刚流产,还是绿芜看她整日恹恹地,把这事当作轶闻谈资说给她听。 不过盛怀瑜似乎对这几个堂姐妹不感兴趣,他只是含笑礼节性地点头,昏黄的灯影落在他俊逸温润的侧颜上,看得席间的几个女孩子心头怦怦跳。 檀闻萱十六岁的年纪,梳着一个堕马髻,鬓上簪了一束海棠绒花琉璃钗,耳垂微红,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嘴上樱桃红的口脂沾了油水,亮晶晶的,衬得脸颊上的红晕更加艳丽。 盛怀瑜也并没有对檀珏直言自己已经有未婚妻的事情,有一瞬间连檀闻舟也不确定是否自己记错了。 他很有分寸的照顾到了檀闻萱的面子,没有直言拒绝,面对席上的敬酒和寒暄只礼貌的微笑回应。檀珏十分满意,待要更进一步时,盛怀瑜找了个说辞,将亲事的事情搪塞了过去。 说是父母尸骨未寒,成亲的事情以后再说。 这样热闹的时候说这种话一时间有些气氛有些沉重,檀珏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咳嗽一声后,也就换了个话题,开始聊一些科举,为人上的事情来。 第11章 初降瑞雪 吃完了饭,檀闻舟想回去休息了,见檀珏仍拉着盛怀瑜谈经论典,她打了个招呼便自己先回去了。 门房特地收到主君的令,在大门口翘首以盼,见到檀闻舟回来这才松了口气,说主君在书房等他。 檀珩的书房还亮着灯,檀闻舟好奇地走进去,发现父亲果然还没睡。 “回来了?” 檀珩身姿修长,披着一件月白色常服,握着一卷书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如芝兰桂树,一身风姿仪态,多少人追求不得,而心向往之。 檀闻舟偷偷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暗道不妙,明知故问:“父亲?你还没睡呢?” 檀珩深深看了一眼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更漏,已经快亥时了。 “深夜才回来,一身酒气,成何体统?” 檀闻舟讪笑:“今日二叔多留了一会,孩儿也不好拒绝......” 檀珏在檀闻舟这里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拿来顶包。 檀珩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懒得追究,闲闲地翻了一页书,不经意道:“哦?你二叔跟你们说什么?” 檀闻舟便一五一十地将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檀珩随意的点点头,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盛怀瑜?”檀闻舟一愣。 他点头。 檀闻舟沉吟道:“聪敏上进,长相端正,但是心思太深,不是闻莺的佳配。”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闻莺嫁给他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檀珩点点头:“眼下闻莺越来越大了,来议亲的人也多了,以后若有看得上的,你也留意着些。待会给你母亲请个安,再回去睡。” 檀闻舟道:“是。” 待到檀闻舟走后,檀珩才叹了口气,踱步去了芙蓉阁。 翌日清晨里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一觉醒来,推开房门,一阵北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一激灵。 宋先生特地恩准休息一日,檀闻舟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檀珩今日休沐,便来了书房,查看闻舟的课业。 檀闻舟则坐在暖炉边临摹赵孟頫的字帖。 是一卷灵飞经,已经临摹了大半,墨迹尚未干透,绿芜拿起一张,放在火炉上头慢慢地烘着。 科举考场上,字迹好坏尤其重要,有的学子文章写得精美绝伦让考官望而兴叹,可是若是字迹一塌糊涂,也只能被硬生生往后挪几个名次。 暖炉里的银丝碳燃得正旺,房间内暖洋洋的,香气馥郁,绿芜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打瞌睡。 蓝蕊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地不让呼啸的冷风吹进房里,她轻轻说道:“少爷,蓉姨娘带着二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檀闻舟笔尖一顿,道:“快让姨娘进来吧,别着凉了。” 蓉姨娘进来后,看见檀闻舟仍在写字,也不好直接开口,只能站在一旁等着。 面子上的功夫,一向是要做足了的。 她偷偷瞧了一眼那扇竹枝屏风。袅袅青烟穿过香炉的间隙,屏风上的人影若隐若现。 青萍是个没眼色的,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竟然开口:“少爷,蓉姨娘还在呢。” 绿芜几乎白眼翻到天上。 果然,蓉姨娘听到这话,忙不迭道:“妾身不打紧,是妾身不好,扰了大少爷读书。” 檀闻舟笑道:“姨娘别怪我,先生说抄写经文贵在专心,方才还有两个字就快抄完了,才让姨娘多等了一会。” 蓉姨娘头就没抬起来过:“怎么敢怪少爷,是妾身不好。” 檀闻舟一笑而过,道:“姨娘今日有事?这个月的月例和炭火听春娘说,特地给姨娘的院子多拨了一些。” “春姑姑做事,妾身一向是放心的。” 蓉姨娘拿出怀里绣好的白兔儿毛围脖,诚惶诚恐地递给檀闻舟:“这是闻莺这几日日夜不休做好的围脖,还说担心‘阿兄’读书辛苦,寒冬腊月的,带上围脖会暖和些,少爷不要嫌弃。” 檀闻舟哑然,当她傻吗?哪里会是闻莺这丫头做的?她能绣出这么好看的花样子?檀闻舟真是无语了,她心照不宣的收下,还很是感激的道了谢。 “哪里敢让少爷谢妾身,给少爷做这些,是应该的。” 屏风后,檀珩咳嗽了一声,蓉姨娘这才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慌忙给檀珩行礼问安:“主君......” “好了,你到底是闻舟的庶母,不必如此见外,起来吧。”檀珩抬手,示意她起身,蓉姨娘这才起来。 蓝蕊新沏了一壶茶来。 檀闻舟奉给父亲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檀珩喝了一口,他淡淡道:“今日朝堂上,江保川举荐了顾老的女婿填补了巡盐御史一职。” “那可是个肥差。”檀珩忍不住讶然,多少人栽在了这个位子上,又有多少人靠着这个差使积累了万千家财,当年地顾成就是靠着巡盐一职,直接进了内阁。 虽然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依然在朝中有着不小地影响。 “顾老待我有知遇之恩。”檀珩忽然感叹。 檀闻舟仍有些不解。 檀珩笑着和她解释:“十年前,陛下委任顾老为巡盐御史,去青州兖州两地收税银,以前的巡盐御史头一年收一百多万两,第二年就只能收九十万两,一次比一次少,而顾老呢,一次就收回了两百多万两,比那些人两年收回的银钱还多。” “那这是好事呀,顾大人政绩斐然。”檀闻舟点点头。 檀珩却摇摇头,继续说道:“兖州和青州与夜秦国接壤,自前朝以来就开始两国通商,是人尽皆知的富庶之地,从前,武烈帝朝时,两州便可以每年收取九百多万的税银,可是从本朝开始,朝廷能收上来的税银却越来越少,你还真以为是几十年间兖州和青州突然穷了?” 檀闻舟愕然。 第12章 摽有梅兮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从小在这些混迹官场的长辈身边周旋,听到父亲反问,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她轻声问道:“兖州和青州有人私吞税银?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檀珩不语,似是在斟酌该如何组织好语言,才不至于让她惊掉下巴,毕竟那些人都是檀闻舟少年时敬仰的长辈。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你想对了一半,确实有人私吞税银,却不只是地方官,他们还没这个胆子全部吞了,现在的朝堂里分了三派,一派衷于革新,一派倾向保守,还有一派自诩清流,珍惜羽毛,一有争论就做起了缩头的王八。”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当时的顾老少说收了有七八百万两税银,回来时却发了三条船,一条载着三百多万的税银去了顾老的老家——雍州,一条载着二百多万两去了前内阁首辅高照的老家——徐州,剩下的一百九十多万两则被载到了京城。当时临安郡王大婚,宫中却迟迟凑不齐修缮府邸的费用,就等着这批银子进京了。说句难听的话,陛下虽说坐拥四海九州,实际上无事不能不靠臣子,哪怕是宫中要用钱,真正能用到也要朝中那几个关键人物的点头,至于为何只有顾老去了才能要到银子......”他顿了顿,“你到时候若是进了翰林院,查阅一下这些地方官员的人物志便能发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高照有些关系。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而且,顾老的女婿正是高照的内侄。” “若是别人去,那两州上下估计一两银子也不会给他吐出来,只有顾老去了,他们才不敢私藏,吐出了大半,一山不容二虎你知道吧?这种话你听听就罢了,只有一只老虎在山上,几天不就把牛羊狡兔吃完了?” 短短几段话,檀闻舟觉得自己地认知被颠覆了许多,直到檀珩提醒她,她才从最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 “不提这些了,今日闻舟没去上学?睡得可好?听春娘说你这几日总是睡不踏实,天不亮就醒了。” 檀珩温和一笑,关切道。 檀闻舟笑笑:“眼见就要考试了,孩儿不敢贪懒。” 檀珩欣慰地点头,还是不忘嘱咐一句:“天大地大大不过自己的身子,不必太过劳累,今年考不上还有以后。” 檀闻舟点头,想了想这才开口提出自己先前酝酿许久的想法。 她想让檀闻莺也一起进家塾听先生讲课。 檀珩先是一愣,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这样想?” 檀珩有些为难:“毕竟是后院的女眷,男女共处一室怕是不方便,再者春晖堂里还有别家的子弟,万一......” “父亲放心,到时候多设几道屏风,再多派几个丫头小厮看着,出不了事。” 檀闻舟越发觉得这个妹妹骄纵无礼了,却没有直接对檀珩说出来,免得惹他们不快。 虽说有蓉姨娘看着闻莺每日做做女红针线,但是不读书还是不成,而且不能只读女诫这种书,连着四书五经和经史子集都要会一些才好,她虽然没有机会像自己一般能随意出入明堂,参加科举,但是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有总比没有好。 更重要的是,整日跟着蓉姨娘,学的只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心思。 不能再像前世一样,等屠刀落在了头上却还束手无策,只能困在高阁里做待宰的猎物。 用了晚饭,锦麟阁里灯火通明,檀闻舟把蓉姨娘送来的兔毛围脖围在脖颈上,对着镜子端详,春娘把它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针脚细密严实,可见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檀闻舟突然想起荷包,又想到了那夜遇到燕王的事情,思绪兜兜转转又飘到了檀闻莺身上。 闻莺可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次日一早,檀闻舟刚洗漱完,就听到院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绿芜支支吾吾地站在门口,似是拦着谁不让他进来。 女孩子特有的黄鹂般的音色透过门扉传进她的耳朵里:“阿兄!阿兄!” 檀闻舟叹了口气。 她真是有些后悔了,檀闻莺简直比家塾里的先生还要让她头疼。她朗声叫绿芜放她进来,檀闻莺这才进得了院门,一进房间,她就“噔噔蹬”地跑到檀闻舟面前,撅着嘴哼道:“阿兄!我听姨娘说明天开始我就要和你一起去家塾上课了,是不是?” 见她不说话,檀闻莺凑上来仔细打量她的表情,马上若有所思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我也去陪你们一起上课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也太累了!女孩子不睡足觉是会变成黄脸婆!”她跺了跺脚,糯糯道。 你‘阿兄’我早起了这么多年,岂不是黄脸婆里的黄脸婆? 檀闻舟心里默默想。 而且,昨夜里刚在锦麟阁里和父亲商量了这件事情,今日一大早居然就被芙蓉阁知道了。 她默不作声地瞧了一眼院里正在打哈欠地青萍。 还真是殷勤。 檀闻舟耐心和檀闻莺解释:“驳回,还有,不是陪我们念书,是给你自己读书。” 檀闻莺更难受了,抓着她的手臂,扭着身子撒娇起来:“我不喜欢和那些男人呆在一块,尤其是那个江子麟,我听素素说了,她这个哥哥一向不学好,又爱沾花惹草,名声比屎坑还臭。” “别整天把什么屎尿屁的挂在嘴上,难听!” 檀闻舟不听她狡辩,忽然“啪”的一声,一个宝蓝色的小物件从她的袖子里掉了出来。 檀闻莺心狠狠跳了一拍,生怕被哥哥看到,赶紧蹲下来想藏起来,却慢了一步,檀闻舟两指捏住这只丑荷包,有点嫌弃地打量着它。 布料是上好的云烟细棉,但是这绣工实在不敢恭维,和檀闻舟自己有的一拼。 说来奇怪,她和闻莺似乎对于刺绣这一块属实没什么天分,但是檀闻舟好歹是从小当男孩子养大没学过刺绣,闻莺却是从小有蓉姨娘教导的,怎么也能绣得这么难看呢? 歪歪扭扭的两只鸭子卧在水面上,很是猥琐。 可是下一刻,檀闻舟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檀闻莺心虚地低下头。 荷包的内里用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元修两个小字。 这丫头! 她简直快被檀闻莺气笑了,若是被外人捡到了,岂不是又是数不清的风言风语? 檀闻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揉了揉眉心,算是知道了:这丫头就是太闲了! 知道她是个性子洒脱热烈的,哪想到这样豪放,竟然直接在贴身的荷包上绣上燕王的名字,檀闻莺脸色羞红,喃喃道:“我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的。” “做着玩?难道不是因为燕王会去参加你们那劳什子诗会,才特地做的,想巴巴地贴上去送给他?”檀闻舟继续道:“结果你去盛装打扮去了之后,发现你的意中人并没有来,所以荷包也没送出去,想着下次再给他,是不是?” “你不会想着带在身上等着下一次机会好送给他吧?”檀闻舟狐疑道。 第13章 龙泉印泥 心事全被说中,更让檀闻莺吃惊的是哥哥居然也知道燕王没有去,她还想闹,却被檀闻舟打断:“荷包你别想要了,这东西被人看见不好,我好不容易和父亲母亲求得让你能进家塾读书,要是这是被他们发现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你的屋子里做针线吧!” 檀闻莺虽然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但是面子上挂不住,怎么都觉得委屈:“知道了知道了!” “荷包给你就给你,你别弄坏了,好好收着!”她提着裙摆哼了一声,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檀闻舟送走了妹妹,又上了一天的课业,下学时任书童收拾书案,自己抬起胳膊活动活动了筋骨,起身往外走时,碰上了也要往这边去的檀闻裕。 “闻舟!”檀闻裕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坛酒,见到她,加快了脚步,和她并排走,“我要去给大伯请安,走走走,你陪我一块去。” 檀闻舟掂了一下脑袋大小的酒坛子,凑到瓶口嗅了嗅,檀闻裕见她好奇,笑着解释道:“这是我新酿的葡萄酒,怎么样?可还香?” “不错啊,好手艺。”她看了一眼檀闻裕,“以前怎么没见送我一坛。” 檀闻裕哈哈一笑,一把揽住檀闻舟的肩膀:“害!做哥哥的既然要请弟弟喝酒,那自然要去京城最好的樊楼喝上一杯了,待会等我啊,出去喝一杯!” 檀闻舟被压得一晃,好在檀闻舟身量颀长,虽然没有檀闻裕高,却还算差距不大,两人勾肩搭背走在路上也不显得怪异。 檀珩的书房门是半开的,两人叽里咕噜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到了门口,才发现盛怀瑜也在。 盛怀瑜坐在下首,檀珩靠在太师椅里,见到檀闻舟,笑眯眯地示意他们进来。 看起来父亲和盛怀瑜聊得很高兴。 檀闻舟看了一眼垂眼微笑的盛怀瑜,心里微微打起鼓来。 自己还是得找个机会,让父亲提防着他。 檀闻裕放开她,端端正正地拱手向檀珩问安,檀珩笑着点点头,盛怀瑜从他们一进门时就看到檀闻裕搭在檀闻舟肩膀上的手,心里微微有些不适。 许是檀闻舟长得太像女孩子,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时,盛怀瑜总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仍是平静的,他也早就站起来与闻舟、闻裕问好。 檀珩抖开一张宣纸,挥毫在纸上写下“上善若水”四个大字。 檀闻裕主动上前给他磨墨,一下夸赞这字写得好,一下又谦虚地请教檀珩练字的技巧,檀珩失笑道:“好了好了,再说可就夸张了。” “与其问我,还不如自己下去了多练,我看怀瑜的字就很好,笔锋有力,收放自如,尤其是你,闻舟,趁着怀瑜在府里的日子,你要多和他学学。” “对了,听怀瑜说,课上宋先生又批闻舟的字写得不好了?” 檀珩是正经的探花郎出身,一手好字是能让陛下也赞叹的程度,檀闻舟和檀闻裕本乖巧地站在一旁看着檀珩笔下的横竖折转,忽然被点名,有些愣住。 檀闻舟哑然,不过是课上和檀闻裕传纸条的事情被先生抓住,趁机被先生点评了几句字迹,盛怀瑜这也要告状? “......是。”她有些心虚的回答道。 原以为自己要被训斥两句,谁知檀珩却没再追究,檀珩心情甚好,连檀闻裕递上自家酿的葡萄酒时,连一贯不怎么喝酒的他也破天荒地打开闻了闻。 平日里他都是会将这些别人送来的礼物随意放在角落的。 檀珩笑道:“方才怀瑜和我讲了他们老家青州的一些地方风物,民俗趣事,很是有意思可惜你们两个来晚了,不然也能长长见识。” 檀闻舟面上乖巧的点头,心里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了。 檀珩收笔,示意檀闻裕把手边的一个白瓷小盒打开后递给他。 书架旁放着一盒白瓷,瓷壁上画着精致山水,一眼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檀闻裕打开瓷盖,露出里面鲜艳细腻的红色印泥。檀珩拿出私印,沾上印泥后在刚写好的宣纸角落印下。 檀正则印。 “父亲何时收藏的颜色这样好的印泥?这样冷的天气,也不凝结成块。”檀闻舟惊奇道。 檀珩点点头:“龙泉印泥,确实不同于俗物。” 檀闻裕拿印泥的手一抖,膝盖差点软了。 一份龙泉印泥光是收集材料到制成成品就要六七年的时间,其中最重要的一味原材料就是藕丝,一万斤的藕只能取二两的藕丝,再以蓖麻油调和,配上朱砂、珍珠粉、藏红花、犀黄、麝香等物,做成之后冬不凝脂,夏不走油,水浸不烂,火烧留痕。 盛怀瑜默默欣赏了片刻,开口道:“檀伯父的印泥是从青州来的吧?” 青州盛产荷花莲藕,而龙泉印泥最重要的一味材料就是藕丝。 “不错。”檀珩点点头,让他们都坐下说话,随后吩咐小厮将剩下的两盒拿了出来,三人一人一份。 檀闻裕将印泥小心地揣在兜里,这东西可比他房里任意一样都贵重,一两千金都不是虚抬的。 盛怀瑜收了印泥却还是原来那副安静的模样,袖中的手指静静地摩挲着瓷盒光滑的表面,黑发如墨,映衬着脸色愈发苍白。 檀闻舟记得,她曾经偶尔听盛怀瑜提起过他的父母,似乎他少时有一段日子家里还算吃得上饭的,有几亩水塘,家中靠着养荷而生。想必看见这印泥,想起了故去的父母? 几人闲聊了一会,檀闻裕跟着檀闻舟出来,拉住她嚷道:“哎!别走呀,说好了一起去喝酒的啊!” 檀闻舟装作思考片刻的模样,道:“我今日还有既定的功课没有温习......” 檀闻裕“啧”了一声,摆手道:“害!闻舟啊!休息一晚上吧!你这样拼命,是想卷死我们吗?再说了,咱们以后哪里少得了喝酒应酬?还不趁着现在有机会多练练酒量。” 身后的盛怀瑜也出来了,看到两人拉拉扯扯手臂碰手臂的样子,他的心里再次闪过一丝异样感觉。尤其是听到晚上檀闻裕要约她出去喝酒,更是忍不住想起上元夜那一晚的事情,微微皱眉。 盛怀瑜虽然自觉得没有必要关心她的安全问题,但还是忍不住有些不悦。 这人未免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盛兄!一起去啊!”檀闻裕朝他招了招手。 盛怀瑜有些犹豫。 本以为盛怀瑜会拒绝,毕竟是那么一个清高孤傲的人,檀闻舟看了一眼他,微笑起来:“三个人确实比两个人热闹些,盛兄去,我就去。” 檀闻裕殷切的看着他,直到看到他点头:“也好,上次小聚,也没来得及好好和檀兄喝一杯。” 檀闻裕一拍巴掌:“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跟门房说一声,让他们备车,这天寒地冻地,骑马去可不成。” 长廊只剩下盛怀瑜和檀闻舟两人。 第14章 夜酒醉人 月明初升,盛怀瑜低垂着头,看着比他矮一个脑袋的檀闻舟,檀闻舟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前世的夜里,檀闻舟总是喜欢换上女孩子最美丽的纱裙偷偷跑去找他,两人在月下幽会,赏花,逛灯会,盛怀瑜会把刚发的微薄俸禄全拿出来给他买最贵的那顶兔子花灯,还说等来年夏天,带她去自己从小长大的青州,看绵延不尽的十里荷塘。他说那里有全大胤最美的荷花和最好吃的莲藕。 那时候的他对自己的关心和体贴也是装出来的吗?前世走得太匆匆,竟然也忘了质问他一句。 “你不太喜欢我。”盛怀瑜终于开口。“似乎对我很不满。” 他总觉得檀闻舟每次看他的目光似乎都很特别,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我们去大门等他吧。”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不愿意一个人单独面对他,她的声音嘶哑暗淡,暗含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颤抖,任由额前的几缕碎发凌空飘乱,让盛怀瑜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她快步地朝前堂走去,走得太快,甚至在下台阶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崎岖,身子一轻,差点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了她的身子。 檀闻舟甩开他的手,她差点就愤恨地转身质问他。 为什么要这样装模作样?为什么要这么假情假意?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 盛怀瑜默然地收回手。 三人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只有檀闻裕滔滔不绝地讲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到了樊楼后,已经有小二看到檀家的车马,专门辟出了一间包厢来。 坐在包厢喝酒的多是一些读书人和官宦子弟,房内四角插了几支金菊和红梅,墙上挂了一幅琵琶山鸟图,案几上点上一盘倒流香,很是风雅, 台上丝竹阵阵,酒桌上推杯换盏。 檀闻舟好久没喝酒了,她浅尝了一口,发现并不烧心,反而很是爽口,一旁的小二殷勤地介绍,说是今年刚出的新酒,叫“乳前春”。 檀闻裕兴致高,拿着单子又点了几个下酒菜,一笼子蒸螃蟹,一盘爆炒兔肉,一碟滴酥鲍螺,再配上一小份姜丝梅子。 檀闻裕担心这个堂弟喝多了,秉着自家人照顾自家人的道理,只顾着给盛怀瑜满上,不敢劝她的酒,每次倒上时也只倒个半满,怕她万一喝得醉醺醺,以后大伯母见了摆脸子。毕竟周氏一向护着檀闻舟,檀家上下人尽皆知。 盛怀瑜起先还能招架住,听檀闻裕聊着各种闲话。 檀闻裕是个情场浪子,活了二十年,除去懵懂的十二三年,剩下的八年没少和女人厮混,京城里的青楼酒肆更是没少留下他的一夜情,露水姻缘多得数不清,檀珏对这个儿子只有无奈,好在他做事干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过莫名其妙的女人上门闹的丑事,更不像江子麟会做出一些事关人命的事情,檀珏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盛怀瑜十几杯下肚,脑袋里就有些蒙蒙的,看台上的舞姬都有些重影,好在酒品好,不吵不闹,檀闻舟和檀闻裕愣是没看出来他喝醉了。 檀闻舟还在不停地给他满上。 这小子是喝不醉么?一坛子酒灌下去都不上头? 直到人逐渐少了,檀闻舟终于决定回家,让他们慢慢喝,却被盛怀瑜拦住:“我......和你一起走,送你回去。” 一旁的檀闻裕趴倒在桌子上,杯盘狼藉,打了个酒嗝:“回去回去......”说着也准备走了。 檀闻舟犹豫着要不要送他回去,却见他哈哈一笑,酒气熏天:“没事儿!男人!”一边说一边拍拍胸脯,捶得咚咚作响,“怕什么?” 檀闻舟沉默,只好和他道别,也没有招呼盛怀瑜,兀自转身走出了樊楼。 夜色凉如水,盛怀瑜紧紧跟着她,两人并排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檀闻舟试着打破沉默,她试探地问道:“盛怀瑜。你记得你是几岁来的京城吗?” 盛怀瑜不说话,正当檀闻舟以为自己问不出什么时,却见一双手挡在自己眼前,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盛怀瑜一根一根地掰扯着自己的手指头,喃喃道:“十岁。” 她抬头看向盛怀瑜,后者耳垂通红,面色却如常,只是眼中水雾迷蒙,难怪,这家伙居然喝醉了。 原来这个阴险狡诈的狗贼喝醉了居然是这副模样! 她趁机又问道:“你有未婚妻吗?” 盛怀瑜皱眉似是在思考,艰难地点了点头,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 “所以......这是有还是没有啊?”檀闻舟一头雾水,盛怀瑜这回坚定地摇了摇头,像个下定了决心的孩子。 看来是没有了。 檀闻舟吸了口气,装作随口道:“那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呢?” 盛怀瑜抿着嘴,不说话。檀闻舟不死心:“那你为什么要......做官?” 她原本是想问他为何要报复檀家,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妥,万一他还有一丝神智,岂不是打草惊蛇。 谁知原本很听话的盛怀瑜醉酒版忽然沉默了,他眉头紧锁,双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随即又慢慢转身,和她四目相对。 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哎哎哎,你别哭啊,我不问你了。” 檀闻舟不敢逼他,搞不好逼急了他,他要在路上发酒疯砍死自己。 她拢了拢领子,酒气被冷风一吹又散了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路揣着袖子小跑回去,绿芜听到拍门声,急急忙忙打开锦麟阁的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少爷......这是?”绿芜躲在她身后,看着一身酒气地的盛怀瑜,心里有些害怕。 盛怀瑜面如沉石,一声不吭地站在檀闻舟身后,像是来讨债的,绿芜朝檀闻舟挤眉弄眼,不敢让他进来。 檀闻舟头也不回,微笑道:“大惊小怪的,去给盛公子沏茶。” “......是。” 花厅里,檀闻舟和盛怀瑜相对而坐,许是刚才喝得多了,盛怀瑜忽然蹙眉,双腿紧绷,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 盛怀瑜脸色通红,腿绷得更紧。 檀闻舟了然大悟,喊了小厮摇摇晃晃地扶他下去方便。 半盏茶的功夫后,盛怀瑜才面色缓和地回来。刚一坐下,就开始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茶。 檀闻舟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盛怀瑜摇头,明明脸上没有表情,檀闻舟仍觉得他好像气鼓鼓地。 难道是刚才问的问题戳到他肺管子了不成? 檀闻舟忍不住觉得好笑,平日里这家伙看起来不言不语的,喝醉了酒竟跟个孩子一样。 第15章 腊月十六 盛怀瑜站起来,朝榻上走去,檀闻舟伸手扯他,奈何他力气大,扯不动。刚想说那上面凉,盛怀瑜就已经脱了外袍躺了下去:“好累,我先休息会。” 她叹了口气:“那我让人给你拿床被子吧,大冬天的躺在硬木头板上难受。” 说着,绿芜就去找被子。 盛怀瑜懒懒的抬起手,挡在自己眼睛上,忽然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生辰。” 檀闻舟愣住,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腊月十六。 “我很开心。” “螃蟹好吃,酒也好喝。” 这人,明明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可是每次的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檀闻舟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哪位前朝罪臣的遗孤,或者是他因为他的父亲曾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而流落到了青州,伺机回到京城扳倒仇人,这些事情只有等自己进了朝堂才有机会查清楚。 盛怀瑜翻了个身,侧脸在朦胧月色下显得尤其的瓷白,他其实生的极好看,长眉舒展,双目温润,笑得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唇红齿白,那年竹林溪径边匆匆一瞥,便让她陷进去了多年,秋意缱绻里,他笑看着自己,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这些都是他的处心积虑。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倦,也靠着榻沿坐了下来。 一声低沉的呢喃湮没在重重的夜幕里,随着廊下堆积的白雪在日出时消散无痕。 早上她是被绿芜叫醒的,侍女拨开帘子,熹光漏了进来。 檀闻舟懒散的躺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有一瞬间的怔愣:“什么时候了?” “快卯时了,少爷。”绿芜突然掩嘴笑:“大约寅时的时候,那位盛公子就醒了,青萍本来还想服侍他洗漱来着,话也没说上一句,以后若真成了咱们家的二姑爷,可让二小姐怎么办呢。” 实际上盛怀瑜出门时脸色黑如锅底,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自己在锦麟阁睡了一晚是多大的事似的。 檀闻舟瞬间清醒了过来,听到绿芜的话,她看了一眼:“惯的你,现在都敢背后编排人了。” 绿芜讪讪的吐了吐舌头。 春晖堂里,檀珩已经命人多安排了几个席位,用屏风和帘子遮挡住,江子麟好奇的看了两眼,却发现被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昨日里檀珩便命人去信给檀珏,若是有意,也可以让家里的几个堂侄女也来一起上课,檀珏本想一口回绝,觉得檀珩突然这样做好事,肯定另有所图,再说了,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点刺绣女德,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却是想多了,檀珩为官为宰数十年,想图什么实在是不用在他身上费什么心思。 好在檀闻裕苦苦哀求之下,甚至搬出了天才举子盛怀瑜,他才终于同意让三个女儿也来学塾上课,只是临走时,还不忘念念有词,要她们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得与外男私相授受,不能辱没了家门风气等等。 几个女儿红着脸称是。 檀闻裕却觉得父亲实在是有点表里不一,一边绞尽脑汁的想让妹妹勾搭上盛怀瑜,一边又在她面前耳提面命不得和外男说话云云,他到底是想看到阿姐嫁给盛怀瑜,还是不想? 盛怀瑜走进春晖堂时,已经看见人檀闻舟到了,许是回去洗了把脸的缘故,他前额的头发微微有些湿润,一进来就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檀闻舟的余光瞟见他进来,心里暗自腹诽,装没事人是吧? 想起早上他对自己院里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她就觉得不爽。 偏不让他得逞! 檀闻舟故意堆起笑脸,和气问道:“盛兄昨日夜里睡得可好?早上听丫鬟说你脸也没洗就走了,是在我的榻上睡得不好?” 檀闻莺刚被蓉姨娘从被窝里扯起来套上衣服不久,原本迷迷瞪瞪的,听到檀闻舟的声音她探着脖子往这边凑,好奇道:“哥哥你们昨夜睡一起了吗?” 这句话不说不打紧,一说,吓得后面的檀闻萱花容失色,拿笔的手都有些不稳,滴了一滴墨到纸上。 檀闻莺还想够着脖子打探盛怀瑜的面色,要是两人果真是她想的关系那简直就是正中自己下怀了,鬓边的流苏耷拉在脸上,她够的脖子几乎抽筋也没研究出来盛怀瑜的脸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人怎么跟个冷冰块似的。 檀闻舟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坐端正。 这丫头,迟早要找个机会好好修理她一顿! 盛怀瑜抬眼。 敢情她在搁这儿阴阳他呢。 自古以来断袖之事就算不上稀奇,尤其是有些书生,颇爱涂脂抹粉,有的兴致来了还会服用五石散助兴,在前朝,算得上是名流才能体验的雅事。 盛怀瑜对这种行为一向嗤之以鼻,虽然他看起来斯文秀气。 “檀伯父让我好好督促闻舟的功课,我自然不能躲懒,只是昨日发现闻舟院里竟还有许多美婢,如此沉溺美人乡,实在是让人担心。” 盛怀瑜说这话时还在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少年,面如冠玉,睫羽纤长,一点朱唇微抿,他有一刹那的恍惚,眼前人应该是个女子才对,生个男儿身未免太浪费了这一身冰肌玉骨,不怪江子麟之前出言刁难。 江子麟怕不会对她已经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吧? 这个念头太过荒唐,一闪而过。 “居乱流而持身正,处暗夜而向光明。”她不在意的笑笑,“盛兄看上了我院子里青萍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盛兄喜欢,我尽可以让她红妆艳抹,到盛兄房里去服侍。” 说着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都是些机灵可心的美人儿。” 盛怀瑜不说话,檀闻舟毕竟前世和他陪伴了多年,明显的感觉到他生气了,忍不住心中微微得意,转过头,不理他。 见宋先生迟迟没来,有的人开始提笔写文章,有的人开始背书,直到半个时辰后,宋先生身边的书童才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说让大家将纸上的题目写一篇文章出来,今日宋先生身体不舒服,写完了交给他审阅。 檀闻舟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一篇关于对“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句话为主题的策论。 他们都是从小学这些之乎者也君子之道,对这种题目只觉得是小事一桩,但是对于檀闻莺、檀闻萱等人,却显得很是艰难,难以下笔。 第16章 学堂斗殴 老师不在,江子麟等人自然无所顾忌起来,还高谈起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来了。 檀闻舟对这人是一点好感也没有的,前世他更是作恶多端,欺男霸女都是常事,曾经有一次甚至当街让仆从原地围成一圈,在大街上强暴了一名无辜女子。檀闻舟对那件事仍印象深刻,只觉得这是多么目无法纪,才会嚣张到这个地步? 听他口若悬河,只觉得想笑。 盛怀瑜似是也很厌恶,神色淡淡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松松架住一支笔,幽幽的转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点墨渍甩到了江子麟的袍子上。 等江子麟讲完后,许是觉得不够尽兴,俨然是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对着在座的数人发号施令,让大家也说说,美其名曰探讨。见没人搭理他,有些挂不住面子,扬言要点名。 他第一个不点檀闻舟,也不点盛怀瑜,更不点陈少安檀闻裕等等,最后挑了个软柿子捏。 檀闻萱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江子麟口中念出来,心里打了个突突,她脑中一片空白,努力想了半天确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就记得檀珏念念叨叨的那几句话,一遍一遍在自己耳边重复。 谨言慎行,克己复礼,谨言慎行,克己复礼...... 女孩子们都有些紧张羞怯,又养在深闺,不知道江子麟的德行,都不敢说话。 最后檀闻萱实在忍不住,几乎快哭了,她嗫嚅道:“我不知道......” 听闻这话,江子麟嗤笑一声,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摇摇头感叹道:“女人家到底是不适合念书的,最多也就是在后院操持操持琐事罢了,这就是难怪为什么古今数千年,做出丰功伟绩的都是男子,也不知道檀大人如何做想的,竟让女人也进了学堂,污了这圣贤之地。” 一时间,所有女孩都无地自容。 檀闻萱更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早点回家再也不来这种地方。 唯有檀闻莺不服气,她是个急性子,闻言早已经绷不住,跳了起来一掀帘子,走到了堂前直直的面对江子麟,双目瞪得圆溜溜的,看得江子麟有一瞬间发怵。 “放——你——爹——的——屁!” 一句话五个字,连着江子麟和他爹江保川一起骂了。 江子麟哪里被人直接骂过爹的,还是被女人骂的。 他气笑了,反问道:“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那你倒是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是连这句话出自何处都不知道吧?真是本事不大脾气大,本来就是生来呆在后院服侍男人的......” “啪!” 江子麟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打断了。 他的头偏向一侧,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双目失焦的看着眼前的人。 “哥哥!”檀闻莺看着冲到自己身前的长兄,娇俏的跺了跺脚,揣着手扭了又扭,一脸娇羞的仰视着檀闻舟,只觉得平日里总是训斥自己的阿兄今日突然身高涨到了八丈高,前几日被她训斥时生的气此刻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檀——闻——舟!”江子麟抬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咬牙切齿道。 他先是惊愕,后是不可置信,现在,只剩下满腔的狂怒,恨不得能将她扒了衣服,按在地上弄死。 檀闻舟不理他,转过身往后走,江子麟以为她打完了人就要走,狰狞冷笑道:“谁让你走的?” 谁知檀闻舟并不回答他,径直走到斗柜边,抄起了斗柜上的一盆汝窑天青色花瓶。 “不好啦!抄家伙啦!”江子麟的书童一心为主,眼见着檀闻舟拿起了花瓶,早已经按耐不住,慌忙大喊起来。 檀闻莺是个不嫌事大的,她瞪道:“吼什么?滚出去跪着!” 江子麟的书童吓得一激灵,差点真跪下。 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自己家公子怎么说也是户部尚书的长子,不过是来檀家的家塾读个书,怎么就被人一巴掌给打了,他一脸委屈的后退一步,睨了一眼江子麟。 向来和江子麟爱厮混在一块的一个官家少年陈昂也站起来,他先是不慌不忙的拱手鞠了一躬,然后顺手抽出腰间那把惯常用来搔首弄姿的折扇,刷的一下打开,扇了扇,说道:“檀兄不要太过分了,虽然说蒙檀大人的荫庇,特地准我们来听宋先生的课,但是我们好歹同窗一场,江兄再有什么不对,也不应该抬手打......” 话音未落,江子麟抓住桌上的黄铜镇纸,眼也不眨的朝檀闻舟的脑袋甩了过来,在场其余人看的心一惊,这要是真砸脑袋上了岂不是要了人命了? 好在檀闻舟也不是吃素的,她双手提起瓶颈,也半点不犹豫的朝江子麟甩了过去,镇纸和花瓶再半空里一撞,瓷器碎裂的声音哗然而响,紧接着镇纸“咚”的一声闷响掉在了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一片碎裂的青瓷飞溅到了江子麟面前,一声低呼,江子麟捂住眉头,鲜血溢出指缝,他呆愣的看了一眼手心的血,眼中满是怨毒,咬牙道:“看老子今天不撕了你!” 说罢抄起砚台就砸过来,檀闻舟身后是屏风,右边又是斗柜,无处可躲,只好抬手挡,可是那东西就算是用手肘挡,怕也是要青紫一大块,她刚闭上眼,却听到面前传来一声闷哼,盛怀瑜抬手拦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那方墨砚。 这人到底想干嘛? 檀闻舟被他挡在身后,她有些不适应的挪了挪,站了出来,盛怀瑜皱眉,看着眼前倔强的这人,心里有些无奈。 瘦瘦小小一只,走在路上都容易被人伢子拐跑的人,偏偏这么爱出头。 檀闻裕原本就看到江子麟为难闻萱心中就很是不爽,檀闻萱性格温柔体贴,对他一向很好,兄妹之间感情也很是不错,他自然对江子麟已经忍耐了很久。加上檀闻舟更是自己的堂弟,到底是一家人,但是在外人面前可不能随便让人欺负了,他跳起来一脚踹翻了书案,吼道:“狗日的,江子麟你他娘的撒泼撒到我们檀家来了?别忘了这是谁家的家塾?你敢撕一个试试?” 江子麟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算老几?也配说‘我家的家塾’?你老爹撑死也就是个五品小官,以为自己姓了个檀就真是檀家人了?臭不要脸的破落户,老子今天连你一块打。” 檀闻裕举起了书案朝他扔了过去,他力气大,书案又重,仍起来的时候连檀闻舟都觉得好似遮天蔽日了一般,江子麟猛地后退,硕大的案几“砰”的一声落在他面前。 一时间屋内的纸笔和砚台满天乱飞,屏风七零八落倒了一地,墨水被甩的乱溅。 第17章 祠堂罚跪 “真是没法啦!杀人啦!”江子麟的书童扯着嗓子嚎叫,陈少安不敢牵扯进来,两边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只能躲得远远的看着,檀闻萱三姐妹跟陈少安站在一处,有眼力见的小厮丫鬟已经跑出去喊人了,两拨人撸起袖子干了起来,檀闻莺更是抽下了头上的所有簪子,趁乱在江子麟手臂上胸口戳了好几个洞,檀闻舟注意到盛怀瑜,这厮倒是聪明,只劝架,不干架,两边不想得罪,又两边讨了好处。 盛怀瑜看似在扶江子麟起来,实则是巧妙地挡在了他和檀闻舟前面,又借助搀扶他的那只胳膊,牵制住了江子麟的行动,江子麟本就是占了下风,到了后面更是败得一塌糊涂。 “够了!” 一声怒喝传来,檀闻舟看向门口,檀珩一脸愠怒的站在院里。脸上似乎肌肉抽动,应该气得不轻。 檀闻莺撒手就哭了起来,一抽一抽的走到檀珩面前跪了下来,檀闻舟有时候都很佩服她,她怎么就能说哭就哭呢? 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檀闻莺被周夫人罚抄经书十卷,女诫十卷,她一听到这些,脸都绿了,差点晕倒在院子里。 檀闻舟被罚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砖上,说不跪满一天不吃饭,檀闻裕被送回了他家面壁思过。 其余人等因为不是檀家子弟,檀珩并没有多说什么,便放他们离开了,比如陈少安就偷偷溜回去了。 江子麟被几个人人抬了回去。 不到半天,江子麟的父亲,户部尚书江保川就带着一盒老山参匆匆上门,檀闻舟跪着,不知道他和父亲说了什么,只知道此事就这么过去。跪倒晚间的时候,檀闻舟已经膝盖酸痛,头脑发晕,檀家祖宗的排位静静矗立着,被幽微的烛火映照得发黄,她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了几句:“祖宗莫怪,祖宗莫怪,实在是闻舟太饿了......” 说完便拿了一颗供桌上的绿豆糕赛进了嘴里。 只不过放的时间太长,干了,嚼在嘴里如同木屑,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虽然不好吃,但好在解饿。 祠堂的墙很高,小时候每次跟着爹爹来祭祀时,总是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密不透风的墙把这里隔出一方小天地,安静的时候掉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 ”莺儿!你慢些。“ 檀闻舟听见声音,侧首看向墙上的雕花窗户,透过缝隙,看向小巷远处,几个花花绿绿的人影映入眼帘。 蓉姨娘一脸慈爱的笑,牵着檀闻莺的手往芙蓉阁走。 檀闻莺被训斥了一顿,差点被檀珩打手板,还是蓉姨娘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了半天,这才免了。 回去的路上檀闻莺还在发脾气,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发自己抄那么多遍女戒呢! 蓉姨娘叹了口气,但还是跟了上去,拉住了檀闻莺的手。 看着人影消失在窗户里,檀闻舟平静的收回目光,看着供桌上燃着的线香。 还有半个时辰,在忍一会就好了。 膝盖酸痛,地上又是冰冷的,虽然垫着春娘塞来的护膝,但是还是疼。又冷又疼, 一杯水递了过来。 檀闻舟循着握杯的手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如瓷,素布的袖口微微有些发白,盛怀瑜低头凝望着自己,一双眼古井无波。 第18章 徐娘半老 送檀闻莺回去之后的蓉姨娘提了一盒子糕点过来。 看书房里烧着银丝碳,檀珩正伏案写折子,蓉姨娘轻悄悄的放下食盒,将点心拿出来,又跪坐在一边,帮他轻轻锤着腿。 檀珩咳嗽一声,蓉姨娘忙拿起琉璃碗,递到他唇边。 檀珩喝了一口她送过来的银耳莲子羹,忽然问道:“听说莺儿对燕王很是上心?” 正在捏腿的蓉姨娘手指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若无其事地将碗放到一边,拈起一块樱桃大小的玫瑰山药红豆糕,喂到他嘴边,轻声道:“知好色而慕少艾嘛。” 檀珩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摇了摇头:“凡是要有个度,若是绣荷包这样的事情被外人知道了,对她和家里的名声都不好。你院子里的荟秋说话实在是没什么脑子,春娘做得对,要是任由这样下去,以后说不得带坏了莺儿。” 蓉姨娘想起从前,心头涌出一股怒意,但是很快又被一抹浅笑掩盖住,她点点头:“是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叹了口气,“前几日说了几句重话,又看见荟秋被打的伤口,许是吓到了,莺儿这孩子一连着几天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莺儿怎么了?”檀珩打断她的话:“你也是,让她看见那些玩意干什么?\" 蓉姨娘低声道:”莺儿从小被荟秋照顾惯了,院子里上下怕是没哪个下人能有她那么上心了,表哥你也知道的,家里我哪里说得上什么话......莺儿知道荟秋被打得起不来床非要去看一眼,她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荟秋那般不懂事,莺儿也当面训斥过她了,只是不知道见了那些狰狞满目的伤口,回来莺儿就吓得晚上发了一场热......“越说越是伤心,清泪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檀珩见她一张小脸发白,眼眶蓄着一汪清泪,涂了口脂的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纵使是徐娘半老,也风韵犹存,是从前周氏从未不会有过的楚楚可怜之态。 他无奈一笑,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揽到自己怀里,柔声安慰道:”春媪也是为了闻舟,毕竟春闱事大,手段严厉些也是无可厚非,你开导开导莺儿,晚上我去看看你们。“ 蓉姨娘这才露出笑意来,脸上挂着泪,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 ”月容知道,表哥心上是有我们母女俩的。“她靠着檀珩的胸口,双手钩住他的脖子。 出门时她特地在脖子上抹了少年时檀珩喜欢的那盒香膏,芙蓉花清香氤氲开来,越来越柔:”不管我受怎样的磋磨,也是我应该的,是我们对不起姐姐。“ 十几年前,在檀府书房里的情事她仍记得清清楚楚,檀珩也忘不了,那一日的午后,快足月的周蕴之扶着门扉,看到两人在书案上翻云覆雨时的惊恐神情,双腿之间的鲜血濡湿了裙摆,汇聚成一滩的血泊。 蓉姨娘掩帕怆然道:”若不是那日......二少爷也不会难产出不来,好好的双胎,只落下大少爷一个......月容现下只盼着大少爷能平安康健,前些时候听说大少爷病了一场,我夜里都睡不踏实......还好大少爷没事,就算是要拿我的寿命给他,月容也甘之如饴。“ 她靠在檀珩怀里,清楚的感受到檀珩有一瞬间的僵硬,却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发作,她继续道:”大少爷近来也越发的像个大人了,管束妹妹,温习课业,月容见了都觉得欢喜,莺儿现在也不闹腾了,整日文静有礼了许多,带大自己的姑姑被打瘸了腿,她也只是背着人偷偷哭,只是看着孩子们都这样懂事,月容心里就涩涩的,都是我造下的孽,许是这些缘故,这么多年,妾也没能为二郎生个儿子......“ 说着就低声抽泣起来。 自从那短命的周蕴之去了后,檀珩也很少再纳妾,更没有娶个续弦的打算,齐月容为了能再怀上孩子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药,偏方正方,几乎能试的都试了,就是没能再有,想起这事,她是真着急,却也没办法。 檀珩的一颗心化成了水,看着眼前的旧情人,他更是觉得心头梗塞,抬手抱住了她,轻轻抚摸着后背。 柔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孩子还能有的......“只是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颤抖,一时之间心头无比悲凉。 是啊,百年之后,该如何下去见蕴之? 第19章 得陇望蜀 蓉姨娘抬手轻轻掩住他的唇:”表哥,你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 ”再这样说,月容唯有一死,到了地底,才能给姐姐和二少爷做牛做马,以谢罪孽。“ 檀珩心里一惊,双手抱住眼前人,心底忽然浮现出蕴之临死前苍白羸弱的面容,汗水和血水洇湿了整套的被褥,血水沿着榻沿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一下一下地滴在了他的心上,春娘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来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些年不是没有梦见过他们。 唯有加倍地对闻舟好一些,他的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蓉姨娘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她最明白这个表哥的心性,又觉得对不住周蕴之,又管不住自己。 男人嘛,有几个不是血气方刚的?嘴里满口的君子仁义,纲常人伦,但只要稍微有点姿色的脱了衣服往他跟前一站,有几个不是春心荡漾,神魂颠倒?偏偏自己做的事情不肯承认,气死了身怀六甲的夫人,连自己的孩子也难产,没了一个。 得陇望蜀!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想起周氏的孩子,蓉姨娘心里就没舒坦过。 最怕的不是人在心尖尖上,最让她怕的是那人死在檀珩心尖尖上的时候。 春娘不就是知道这一点,这么些年才能在后院里这样肆无忌惮的压芙蓉阁一头么? 每当蓉姨娘眼见能得势的时候,春娘就带着檀闻舟到他面前哭天抢地的哭诉一通,檀珩也确实心疼檀闻舟出生就没了娘,加上愧疚,这些年来对锦麟阁有求必应,春娘把持着后院中馈,芙蓉阁里的吃穿用度哪怕有一分的僭越,春娘那贱婢都能立马来人拿了去。 想到这里,蓉姨娘心里一阵狠毒。 她春娘能用这招,我也能用。 她暗暗冷笑,面上却是更加的柔弱,垂眼沉默了半晌。 檀珩摸了摸她的脸颊,心疼道:”好了,回去休息吧,待会我就去陪你,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着就要送她起来。 蓉姨娘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了?“檀珩疑惑道。 蓉姨娘泪痕未干,踌躇道:”表哥,我有一事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难受的很,不知道该不该说。“ 檀珩挥挥手:”有什么该不该的,说。“ 蓉姨娘这才开口:”上个月姐姐忌日,我从庙里上香回来,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再看春娘这些日子,我自衬向来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荟秋那件事确实做的不对......我也骂了,大少爷......大少爷这些日子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二郎你说,春娘他知道当年咱们的事吗?“ 一番话说的结结巴巴,但檀珩却听得清楚。 他心里那桶水骤然翻了,仿佛自己也掉进了冰窟窿,身上一阵麻木。 蓉姨娘轻轻推了推他:”二郎?“面上一副担忧。 心里却偷偷冷笑。 檀珩回过神,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经消失殆尽,他低头看向蓉姨娘:”你的意思是......春娘?“ 蓉姨娘恍然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赶紧解释道:”月容只是猜测罢了,这些日子,我看大少爷仿佛长大了不少,从前的性子全不见了,平日里上学也勤奋了许多,哎,只是猜测罢了,二郎不要放在心上。“ 檀珩有些烦躁地负手踱步,他现下只有闻舟一个儿子,并不愿意与他离心,若是闻舟知道了当年蕴之是被自己气到难产而亡,只怕会心生芥蒂。 他压抑住心中的不悦,对蓉姨娘道:”春娘年纪也大了,毕竟是蕴之身边的人,到时候送她到庄子上,颐养天年吧。“ 蓉姨娘有些为难:”可是府里毕竟还是春姑姑在主持中馈。“ 檀珩不耐道:”到底是个下人,怎么可能一直让她管这偌大一个檀府,以后就你来管吧,这些日子,你也好好跟春娘学一学管家的事情。“ 其实他是真的后悔,周蕴之出身名门,从小出入宫闱,言行举止都是一等一的,不说周家本就是以诗书传家,更是陇西望族,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周蕴之都能让他脸上添光,连身边调教的几个婢女也是规规矩矩,落落大方,不像齐月容,到底是小门小户,行事做派就根本比不上。 若是她还在......他又何必为这种事情烦恼? 蓉姨娘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应了一声。 ”但是春娘毕竟是从小服侍闻舟的老人了,不必急着换,先交接一些吧,你也要对她客气些。“檀珩嘱咐道。 蓉姨娘点点头:”姐姐身边的姑姑,尊重些是应该的。“ 檀珩抬手捏了捏太阳穴:”嗯,不过不管如何,你到底是主子,她到底是下人,你也不用太做小伏低了。“ 蓉姨娘低眉称是,回了芙蓉阁后,才舒了口气。 荟秋端了一盅碧玉碗来,蓉姨娘拈起汤勺喂了一口进嘴里,随即皱紧了眉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咳咳......“她掩着丝帕,呛咳了几声。 ”姨娘慢些。“荟秋接过碗,放在一边,转身帮她顺着气。 蓉姨娘忍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脸呛得通红,她擦了擦唇边的药汁,心里的恨意和嫉妒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蜡烛的烛花爆了一下,一张俏脸在烛火下映得发昏,更显阴郁,她咬牙道:”这日子......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荟秋安慰道:”等您怀上了小少爷,这压在咱们头顶的大山自然就垮了。“说着递上一颗酸杏子,”大少爷什么德行姨娘不清楚?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里也没少在他身上花心思,刚才听青萍过来回话,说是少爷又不在府里,这样爱玩的性子,能不能过科考,难说!如今主君是只有这一个儿子,才会这样对锦麟阁这样偏爱,若是您能怀上儿子,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没了娘的大儿子,一个是心头好生的宝儿小儿子,两者哪能比的?您才二十九,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蓉姨娘嘴里尝到酸杏的甜意,心里也舒坦了些,她摸了摸小腹,眼中似有无尽怅然。 孩子哪里是说怀上就能怀上的呢,盼了这么多年,喝了这么多苦药,也没能见个影儿。 “你说,会不会是老爷......不行了?我这两年倒是觉得老爷的体力是越发不行了,到底也老了,快四十的年纪,比不得那......”蓉姨娘说到一半,住了嘴。 荟秋脸上一红:“这奴婢哪里知道......” 蓉姨娘又捻了一粒酸杏塞进嘴里,荟秋看着,忽然道:“不过,姨娘月信怕是有好几天没来了吧?” 蓉姨娘先是一愣,细想一下确实推迟了两天,不过她很快摇摇头:“你知道的,我月信一向不准。” “要不明日,我还是去叫个大夫,给姨娘瞧瞧?” 第20章 红袖满楼 祠堂里,檀闻舟没有接那杯水,只是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盯着供桌上的半明半灭的线香,只觉得度日如年。 盛怀瑜却不以为意,站在她身后,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冷眼,自顾自收回手,一饮而尽。 “闻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暗暗揣着恶作剧一般的兴奋,在接近黄昏天的墙根下响起。 一声闷响,檀闻裕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 他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的走进,一边说道:“刚才还和盛兄打赌,看是他从大门走进来快,还是我翻墙快,没成想还是让他抢先一步。” 檀闻舟还在震惊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你不是回家面壁思过了吗?” 他摆摆手,不以为意道:“那都是小事,我爹那人,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我娘......” 话说一半他忽然止住,不甚在意笑了笑:“算了,不提了,好没好好没好,待会带你们去看个新鲜。” 檀闻舟心里却猜出个大概,他的母亲,二婶李棠云几乎从不管家里的事,可以说是十分嫌恶,所以每每檀闻裕不经意提及母亲时总是会有些不自在,实在是母子情份太过淡薄。 之所以会如此的原因没那么难猜。 檀闻舟想起前世,自己去法华寺烧香时,不经意看到李棠云与那个一身劲装胡服的英俊男人你侬我侬的场景,就觉得有些莫名反胃。 到底是自家的叔父,再怎么不喜欢,看到被戴了绿帽子还是有些膈应。 只可惜前世自己认识的人不多,她只记住了那个男人的大概样貌,并不知道是谁。 但是既然记住了模样,想知道是谁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盛怀瑜一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似乎是想等她跪完这根香再说,檀闻裕早就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也太死脑筋了,跪了这么久,多一刻少一刻有什么分别?” 他跑到燃烧了大半的线香前,鼓起腮帮子朝火星子猛地吹气,火苗瞬间亮了起来,烧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线香烧得殆尽了,檀闻裕得意的转头看向二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经站到了朱雀大街最热闹的街口。 而面前的红袖招,便是朱雀大街上坐落的最热闹的所在。 “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 何关别有物,还是倾城人。” 纱幔轻垂的高台上,歌姬葱白似的指尖飞快的拨弄琵琶弦,满堂清音。 “钗长逐鬟发,袜小称腰身。 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 薄纱遮面的歌姬唱完这一句,福身行礼,一掀苇帘,回了幕后。 檀闻舟扯住檀闻裕的腰带,嚷着让他慢点,盛怀瑜默默跟在身后,三人踏进漫天喧沸的楼台,檀闻舟的身量再女子中算是出挑的,但是在男人堆里就显得有些娇小,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影,汗味,香粉味混杂在一起,有些闷热,更多的确是兴奋,十几面烟霞粉色的纱幔从房梁直直的垂落下来,一片欢声调笑声盈耳不绝。 雅间的位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被定完了,檀闻裕扯下腰间的钱袋,拿出一把金叶子扔给来人:“给我们找几个位子,快点。然后送几碟下酒菜来。” 伙计笑得殷勤,人声鼎沸的红袖招里,他硬是找到了一间空的雅间,引着三人过去:“原本定这间房的客人有事来不了了,说来真是巧,几位来得正好。” 说完就去传酒菜。 檀闻舟觉得新奇:“今日怎得这般热闹?” 几个三三两两的散客挡住了视线,她趴在栏杆上踮起脚,才看得到苇帘后若隐若现的曼妙人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日是红袖招的新晋花魁,柳娘破瓜的日子。” 檀闻舟听闻,身子一僵。 檀闻裕对盛怀瑜,伸出手指比划道:“能等到这日子的时候不多,红袖招的姑娘那可是色艺双绝,能有这日子的,一年也就办一回。来一趟京城要是没来过红袖招,那就是白来了。” 盛怀瑜只是沉沉的看着台上的动静,手指摩梭着酒杯上的纹路,听到他的话,也没有回答。 檀闻裕像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对着檀闻舟疑惑道:“这家伙怎么回事,被姑娘们吓傻了不成?” 檀闻舟看了一眼盛怀瑜,心里暗想:哪里用你在那里瞎介绍,人家以后可是要把花魁娶回去呢。 她的目光梭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高台中央。 想必那就是今夜的主角,柳娘了吧。 台上的丝竹声停了下来,转而换成密密的鼓点,但是并不见鼓,想来都被藏在了幕后,柳娘身上环佩叮当作响,广袖飘逸,恍若仙女,台上的舞姬给她伴舞,更是衬得她如花如月,回风流雪。 难怪会让盛怀瑜神魂颠倒。 王大家手执团扇,笑眯眯的报出她的价钱。 第21章 一夜千金 底下的勋贵富商蜂拥着竞价,喊叫声潮头般一浪接一浪,看着生意这样的好,王大家笑意匪浅。 柳娘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她眼波流转,低垂着头,像一株闭合的夜昙。 盛怀瑜有些喘不过气,对闻舟和檀闻裕轻声道:“里面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就掀帘出去。 檀闻舟看了一眼跟着乐声轻哼着小调的檀闻裕,也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一路上好几拨客人喝的酒气熏人,看着檀闻舟斯文白净的面庞,差点错认成红袖招的清人,伸手就想拦住她。 好在红袖招的玉娘和她认识,看见在人堆里艰难前行的檀闻舟,她迎了上来,帮着她挡开那些作乱的手。 “檀公子?你找谁呢?”玉娘拉住她。檀闻舟有时回来红袖招听曲,一来二去,玉娘便认识她了。 “和我同来的那人,你看到他往哪边走了?”檀闻舟舒了口气,赶忙问道。 她回想片刻前的光景,才想起来:“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公子?” 檀闻舟故意逗她:“有我好看么?” 玉娘掩嘴娇笑,嗔怪的轻推搡了她一把,道:“当然是您好看了,就知道逗奴家玩笑。”谈笑间她肩头的衣衫微微滑落,露出半边雪肌。 檀闻舟拉住她的手,两人站在廊庑下调笑起来,玉娘眼波回转,耳垂边的明月珰一晃一晃,朝檀闻舟身后努了努嘴。 她转身,这才看到盛怀瑜站在两人不远处,静静的瞧着两人。 檀闻舟不知怎得,心里油然生出一丝做贼心虚的慌乱,忙松开了那只酥手,轻咳一声,朝他喊道:“盛兄,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玉娘眼尖,看见走廊角落匆匆离去的倩影,了然一笑,悄声对檀闻舟道:“这位公子莫不是背着您私会佳人去了?” 那背影纤弱瘦削,满头繁复耀目的珠翠在灯下莹莹生辉,这样隆重惹眼的妆扮,除了今日的头牌柳娘,还能有谁? 檀闻舟心头霎时升起一股邪火,太阳穴突突猛跳。 还真是按耐不住啊。 就这么放心不下自己的小情人?眼巴巴的也要出来会上一会?难怪今儿破天荒的和檀闻裕一块来找她,又来这红袖招,感情是为了月下偷香。 “看来柳娘竟已有了意中人呢,可惜今日是咱们头牌姑娘的卖身夜,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来找自己诉衷肠,转身却要对别人笑言承欢,也不知作何感受啊。”玉娘轻摇团扇,有些幸灾乐祸的摇了摇头。 “怎么听这话还有些酸溜溜的。” “哼,我可没有酸,老娘下海十二年了,什么阵势没见过。”玉娘娇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这样式儿的,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什么书生美人的故事,我见多了。” 檀闻舟听得心里一阵舒坦,这不就是她的嘴替么?她越是骂盛怀瑜,檀闻舟越是觉得神清气爽,眉眼间的笑意都明媚起来。 看着盛怀瑜往这边走,玉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福身行礼,临走时还朝檀闻舟抛了个媚眼,才退了下去。 盛怀瑜人长得高,走到她面前时就挡住了一大半的光亮,偏偏檀闻舟站在角落里,等他走进了,更是觉得阴影铺面而来。 他不自觉的皱起眉:“你常来这里?” 檀闻舟几乎想给他一巴掌,怎么的,他能和青楼女子纠缠不清,别人就不行? 她笑起来:“也不算经常来吧,不过,盛兄若是想,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貌美温柔的姑娘,保管你玩的开心。” “无聊。”他淡淡道。 “也是,毕竟那些庸脂俗粉怎么入得了盛兄的眼,还得是柳儿姑娘才行。”檀闻舟讥讽道。 盛怀瑜听闻这话,转过眼,定定的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闻舟,我和她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这种话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 难道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东西能有假? 前世都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不顾身份和世俗眼光,将她娶回家,怎么如今撇清关系就这么干脆了。 她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盛怀瑜被噎了一下,脸色黑了下来。 两人回了雅间,檀闻裕已经等了他们好久,一见二人进来,他招手喊道:“你么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快来快来,柳娘出来了。” 盛怀瑜面色不算好,听了他的话也没理,只坐下来,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下。 檀闻舟倒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她凑上前,笑道:“哪儿呢,我倒是要瞧瞧红袖招的头牌姑娘是不是真的国色天香。” 檀闻裕惊奇道:“怀瑜兄,你的酒杯满了。” 白瓷杯中盛满了琼浆,多的溢了出来,盛怀瑜闻言面色一滞。 台上柳娘的竞价被抬到了一百金,檀闻舟心里忽然生出恶趣味,她抑制不住的勾起一抹浅笑,朗声道:“一百五十金。” 第22章 凤烛高照 “一百六十金。” 另有一个声音传来,檀闻舟看了一眼那道帘子后熟悉的身影,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度:“两百金。” 所有人都看向这间苇帘半垂的雅间,檀闻裕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悄声道:“今晚上算是沾你的光了。” 他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盛怀瑜,惊奇道:“怀瑜兄,你的酒杯满了。” 白瓷杯中盛满了琼浆,多的几乎要溢了出来,盛怀瑜闻言面色一滞。 檀闻舟隐在帘后,透过帘隙,玩味的打量着台上柳娘的神色,绿色纱衣的女孩一双秋水眸子波光盈盈,有些惶然的瞧着这边,奈何被帘子挡住,让她看不清要买走她初夜的人的样貌。m.qqxsnew 好事被人搅和,眼看着到手的美人要被人抢走,另一间雅间内,江子麟脸色阴沉,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他身旁的宋世柯和季显几人陪坐在两侧,每人身旁各有一两个妙龄少女,雪臂半露。 其中一人起身,片刻后回来,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是檀阁老家的公子。” 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好,腿上胳膊上的淤青也在一阵一阵的抽痛,江子麟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得伤痕,听到这话,更是面色狰狞,其余人等都不敢多话,他们都知道今日江少爷心情不好,还莫名挂了彩,谁也不想这时候触他的霉头,宋世昭陪着笑脸给他斟了杯酒。 原本靠在江子麟身上的美艳女子剥开一颗圆滚滚的荔枝,露出莹白丰满的果肉,喂到了他嘴边。 江子麟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还是棉棉懂事。” 说着就在她胸前圆润的曲线上捏了一把,就着她的手笑着吃了,那个叫棉棉的女子媚眼如丝,也没把手收回来,仍托着纤纤素手放在他唇边,接下他吐出来的核,柔柔地笑着放到一边的碟子里。 户部尚书江保川就这么一个儿子,和檀珩不同,江子麟是从小被下人捧着长大的,府里上下,除了江保川,没人敢管他,活脱脱一个小霸王。 “到底是不经人事的,哪里懂什么伺候人的事情......少爷有我还不够么?”棉棉衣衫半退,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若有若无的蹭着身旁的江子麟。 惹得他心底窜出一股子邪火,忍了下来,才克制下来。 先前回来的那人也犹豫了会,还是开口道:“少爷,要不还是算了吧。” 檀闻舟背后是檀家,在朝堂里,得罪了檀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真比财力,江子麟也知道没什么彩头,檀闻舟不缺钱。 她的母家陇西周氏,累世望族,田产佃户无数,父亲檀珩更是当朝首辅,江子麟没必要在这上面和她斗气。 但到底不爽,江子麟脸色阴郁的点点头,破天荒的没有闹起来,众人这才舒了口气。 檀闻舟哪里知道江子麟此时已经把她视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两个红衣侍女提着两盏羊角灯笼,挂在了雅间外的梁上,檀闻裕在一旁悄声解释:“红袖招的规矩,谁买了姑娘的千金一夜,就要把天灯点上。” 台上的花魁还准备唱最后一曲,所有人都知道片刻之后,她将要将自己的初夜献给那位不知名的客人,但是依然凝神听着,清音婉转,如九天上的云雀,又像地底的暗流,一丝一丝的蔓延开来。 余音袅袅,侍女挽起半掩住花魁的纱幔,她这才走到了台前,对着台下盈盈拜谢。 从天而降的花瓣和羽毛飘飘洒洒下来,漫天粉雪,檀闻裕看呆了,只觉得哪怕是郡主公主,也没有这样美地排场。 王大家满意地从台后拾级而上,轻轻摇着羽扇,笑得开怀,今夜这一场,就赚了红袖招半年地营收。 一个仆从模样地人拨开人墙,将一个榆木匣子呈到了她面前。 王大家挑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了愣。 满满一壶的海珍珠。 她拈起一颗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珍珠圆润有光泽,大拇指盖大小,更难得一见的是,颗颗都大小均匀。 她好奇地看向台下,檀闻裕也觉得惊讶,这么一堆的珍珠,几乎可以买下浮光阁最贵的一套头面了。 浪潮一般的呼声渐渐低落下来,人们互相开始左右打量,这时候江子麟才懒懒起身,掀开苇帘,站在雅间的栏杆后,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上。 “一点小心意,给姑娘打副头面用。” 人群骤然炸开了锅,沸腾了起来。 不过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大的手笔? ”这么小的年纪,竟能拿出这么多钱打赏?“ 有人是认识江子麟的,便对一旁的人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是谁?” “当朝户部尚书,江保川的儿子!江家可是京城里的大户,这么点钱,对咱们来说是大数目,对这个江公子来说,洒洒水罢了!” 台上的柳娘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珍珠,又看到走出来的江子麟,敛裙淡淡地道了个谢,便准备退下去准备换衣裳。 江子麟身后,那个叫棉棉的姑娘见此情景,脸色攸地沉下来,她的手保养的很好,养的圆润修长的指甲像嫩白的葱根,此刻不自觉狠狠的插进手心里,忽然察觉到痛,才松开手。 江子麟见她表情淡淡的,皱了皱眉,原本在众人面前豪掷一把的满足感,却好像因为没有得到花魁明显回应而生出几丝被冒犯的不快。 檀闻裕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却忽然有些高兴起来。 许是平日里和江子麟不太对付,又或者是觉得这样美的人就应该这样,恍若云端的仙女,冷清又美丽。 王大家是在人堆里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人精,见到这般情景,赶忙笑着打圆场:“江公子稍后,柳娘先去换身衣裳。” 其实换了衣裳柳娘今夜也不会再出现在台上了,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暂且糊弄一下。 棉棉也小心地拉了拉江子麟的袖子,柔声道:“公子,陪奴家再喝一杯吧。” 片刻后,两个侍女又进来了,她们请檀闻舟起身,三人穿过所有或艳羡,或探寻的目光,走进了一间被装潢得颇为喜庆的包厢。 檀闻裕忽然拉住她,低声嘱咐了一句:”你......你别欺负人家。“ 檀闻舟脸色有些奇怪,担心她对这个柳娘用强是吧? 那可真是担心得太多余了。 她可没有作案工具。 盛怀瑜忽然侧身,挡住檀闻舟的路,低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这话好没道理,钱都花了,这时候走做什么? 看也没看他,绕开他便跟着两名侍女走去。 红慢披垂,凤烛高照,连窗棱和门扉上都被贴上了裁剪得当的喜字。 这里仿佛和外头是两个世界。 房内暖香氤氲,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她站在满地的鲜花花瓣里,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后悔。 一晚上的时间,难道真的要和她睡一张床上? 烛影晃动,檀闻舟掀开重重的红色纱幔,往里间走去,柳娘已经换了一身红裙,盖着一方悬着金色流苏的喜帕,安静的坐在榻沿。 衣服上的芍药开的如火如荼,袖口和裙摆大幅的鸾鸟刺绣和漫天映目的红交相辉映,看檀闻舟半天不动的站在那里,柳娘的身子似乎微微动了动,喜帕上的流苏水波一般晃动起来。 她耳边响起教习妈妈的指示,颤抖着手将那根冷冰冰的用来掀盖头的秤杆托在手心,递给面前这人,细若蚊蝇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郎君垂怜。” 许是方才唱了歌的缘故,休息下来,嗓子带着一丝沙哑,更添柔情。 越是浮华迷乱的地方,玩法越是花样百出,连买一个女子的处女夜,都要伪装成一场洞房花烛。 檀闻舟将那根秤杆放到一边,搬了一个凳子,沿着床边坐下来。 她撩起盖头,露出掩着的那张,让檀闻舟好奇了许久的脸。 原本清秀得小脸被铅粉扑了厚厚一层,胭脂沿着眼尾和脸颊晕开,多了几分风尘里的妩媚。 第23章 主簿之女 面前这个女子,檀闻舟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前世盛怀瑜哪怕被百官诟病,被御史台弹劾,都要冒着大不韪和她拜天地,娶她做正妻。 细想来,她并没有得罪过自己,甚至连单独相处的机会也未曾有过,檀闻舟只是远远的见过几次。 檀闻舟曾让绿芜扶着刚刚小产的自己,远远的站在树后,看着画船上的两人依偎而立,像两根飘流在江心的浮木,似是江风寒冷,盛怀瑜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不管是灯下还是台前,面前地柳娘确实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不怪当年盛怀瑜和江子麟为了她闹得不可开交。 回想起来,她像是一根串起所有事端的弦,容易断,却又少不了。 柳娘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打量着自己,有些怯怯的抬眼看了她一眼。 檀闻舟温声道:“你别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柳娘脸上红晕渐浓:“奴家名叫柳娘。” “进这行前也叫这名字么?” 她的笑容有些凝滞,摇摇头:“不是,那时候太小了,忘记了......” 檀闻舟也不勉强,端起酒杯,斟满一杯,状似不经意道:“你喜欢盛怀瑜?” 柳娘脸色一白,倏尔转为嫣红,怯生生道:“奴家和他不熟......只是有次在街上,奴被人为难,是盛公子为奴解围......” “原来是这样。”檀闻舟点点头。“那我为你赎身好不好?” 柳娘惊疑的看向她,发髻上的步摇微微颤动着,整个人像是呆住了。 片刻后,她却坚定的摇摇头:“多谢公子,但是我的家人都死了,无处可去了。” “你不想嫁给他?” 柳娘默然,她缓缓起身,将喜帕揭下放在一边,然后跪在地上,伸出手,帮檀闻舟解开衣服的束带。 檀闻舟被吓了一跳,柳娘赶忙赔罪,低头的动作间,头上珠翠乱晃一气,叮咚作响。 她挡住她的手,命令道:“你别动了,你坐好。” 柳娘不明所以的站起身,讷讷的站在一边。 “我问你,想不想嫁给盛怀瑜?”檀闻舟有些不耐烦。 “您今夜来红袖招,就是为了劝奴从良吗?”柳娘轻轻地说。 “难道你很喜欢看到男人为你失魂颠倒吗?” “檀公子说笑了,男人怎么会是因为我失魂落魄,一壶酒都可以成为他们愤怒的理由。况且......奴是被罚没进教坊司的,我的父亲当年虽然只是从八品小吏,但我也算是罪臣家眷。” “户籍这种事我自然有办法,我打听过你父亲的案子,成平十三年由当时的户部侍郎,现在的户部尚书经手的两州税银案,你的父亲谢主簿在其中负责抄录文书,这也是你接近江子麟的原因吗?” 柳娘闻言色变。 “檀公子看来对奴的身世已经了如指掌了。”.qqxsΠéw 檀闻舟沉默了片刻:“我曾去京郊的天波湖踏青,春末夏初,满山的晚樱开得极好,似漫天晴雪,到了秋冬,湖边的金桂和梅花十里飘香,远远看去,像是红云金雾,早晨熹微的时候,湖水是淡青色,湖面上水雾氤氲,到了午间才会散去,日光掠至中天时,湖水便是碧蓝色,湖面金光粼粼,很是好看,我在那里有一间屋子,不大,你一个人开一方土地,种些瓜果,够你住了。放着岁月静好的日子不过,我不相信你会喜欢腥风血雨。” “檀公子真的太抬举我了,能够掀起风雨的都是像您这样的男人啊。”柳娘微笑起来:“听起来很美,京城的地皮可不便宜,虽然是在京郊,照着幼年时时我爹爹的俸禄,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了。到时候奴独居湖边小筑,等到檀公子得闲兴起,会想起来看奴吗?” “不会。” “是吗......不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说要带我离开这里。” “盛怀瑜?” 她轻轻点头。 檀闻舟太阳穴突突一跳,她抬手轻轻揉捏着,心里叹了口气。 哪怕是重来一回,也仍然会被往事影响心神。到底是自己道行不够。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柳娘侧头微微出神:“但是檀公子不要误会,他对我,和您对我,是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江心的石子,在檀闻舟地心里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样的? 这回,檀闻舟有些迷茫了,她这番话,不像是骗自己,也没有必要骗自己。 可是前世,他们明明是一副同命鸳鸯的模样啊,盛怀瑜若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冒着被御史弹劾地风险娶她进门? 门外忽然传来异样的声响,门扉“吱呀”一声被打开。 柳娘看着来人,愣住了,檀闻舟回头,差点笑出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盛怀瑜和檀闻裕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人一路追过来的。 盛怀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见檀闻舟安然端坐在凳子上,仿佛松了口气,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 檀闻舟猝不及防的站起来,身后的柳娘也有些手足无措。 “放开!” 檀闻舟清喝道,盛怀瑜不敢逼她,只能放开手,两人在房中僵持起来。 盛怀瑜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檀闻裕见气氛不太妙,赶紧打圆场:“别这样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有东西忽地掉落在了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过去。 一把锃亮锋利的匕首静静的躺在地上。 柳娘这才反应过来,她捂住袖子,脸色煞白的将匕首捡起,塞到了床底下。可是为时已晚,这个举动无异此地白银三百两。 檀闻舟瞬间沁出一身冷汗,手臂上鸡皮疙瘩起来一片。 短短片刻,自己竟然已经与死亡擦身而过,柳娘一个身无所依的弱女子,檀闻舟压根没想对她设防!若是说话时,她抽刀刺来,房间内摆设拥挤,自己也无处可逃! 第24章 狭路相逢 柳娘两手垂下来,坐回了榻上,似乎已经认命,低头道:“你们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檀闻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拉了拉檀闻舟地袖子,轻声问道:“你们在房里干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盛怀瑜:“方才怀瑜兄怎么说也不肯呆在下头等你,非要上来找你,可不是我想打扰你们的啊。” “我和她还有事情没做完,你们先出去吧。”檀闻舟一阵头大,想把他们先赶出去。 檀闻裕道:“知道啦知道啦,可是你也不能把姑娘逼得太狠了......怜香惜玉知不知道?要不然就让我留在这儿教教你们......” 檀闻舟抓起一个茶杯朝他扔过去,被他接住。 柳娘在身后瑟瑟道:“二位请出去稍候片刻吧,不会有事的。” 檀闻舟刚要点头,忽然前头又传来嘈杂人声,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声夹杂在其中,檀闻舟听出来是玉娘。 玉娘依旧是调笑着,只是微微有些慌乱,道:“公子,这是咱们红袖招的规矩,再说了,贵客都是付了价钱的,此刻房内怕是不方便,您这样直闯,怕是不好。” 说话的正是季显,他身后站着江子麟和宋世昭,季显和宋世昭也是出身官宦,两家都是江家的姻亲。 季显原本看见檀闻裕和盛怀瑜鬼鬼祟祟的朝这边来,便也想来这里看看,顺便一探柳娘,被玉娘拦住,瞬间没什么好脸色,一把推开她:“去去去,爷想去哪里轮着着你插嘴,平日里赏你们红袖招的银钱还少了?小娘们儿还敢拦我们?” 玉娘在红袖招呆了有十来年了,有脾气的客人没少见,被这般推搡也忍了,虽然一人对着他们三个喝了酒的男人,有些害怕,但还是挡在面前没动。 柳娘听到声音,忽然跑了出来,正好看见季显抬起手,准备朝玉娘挥过去。 “住手!”她清喝一声。 玉娘有些瑟缩,但还是转身小声对他们道:“这位公子非要过来,说是看到了檀公子和盛公子来了,他们也要来瞧瞧。” 宋世昭马上笑笑,道:“这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江子麟神色不明,也不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柳娘抱歉地对玉娘笑笑,道:“玉姐姐,你先去忙吧,我来打发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太多,季显听到这句话,怎么都觉得刺耳,什么叫打发了?平日里那些红袖招,花满楼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对他季显曲意逢迎,温言软语,别以为自己成了红袖招的头牌,在台上唱了那么两下嗓子,台下有几个人捧场,就真的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季显高声道:“哟哟哟,到底是成了红袖招的红人儿了,又是侍女丫头伺候,又是珠宝首饰戴着,比不得以前在妓院里刷恭桶,洗痰盂的时候啦,连一般的客人也不放在眼里啦。” 走廊不远处,几个侍奉姑娘的龟奴捧着吃食站着,不敢靠前,盛怀瑜面色不虞的转身出去,随手拿起一根带子卷着袖子,檀闻舟也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听到那几个龟奴交头接耳:“这个季少爷,之前就想对柳娘动手动脚,还嘴里抹了蜜似的连哄带骗,现在又这样......” 她扯下墙上挂着的三张面具,让盛怀瑜和檀闻裕戴上。 雅间的门推开便是走廊,站在走廊上便可以看到红袖招的中庭,中庭的人也可以看到楼上的动静。 季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踉踉跄跄的朝柳娘通红的脸蛋摸去,中庭坐着的客人看得都忍不住皱眉。 玉娘在一旁求饶的看了一眼宋世昭和江子麟,二人却视若不见,唯独宋世昭还露出点稍微温和的笑意,江子麟直接冷笑一声。 玉娘越来越着急,却又知道自己一个人拦不住,狠下心提起裙子跑出去找王大家。 柳娘躲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栏杆,无处可躲这才停下。 她满脸通红,眼里氤出泪,忍着没有落下来,道:“你为何这样说我,我没有......” 季显看她要哭,气势更上一层楼,得意道:“你就说我哪里说的不对,你是不是刷恭桶痰盂出身的妓女?还跟爷装起假清高来了?刚才在台上一副臭脸摆给谁看?” 柳娘咬了咬牙,含泪道:“我是......但你也不用说我假清高,明明那天是你在街上扯了我的腰带,我的衣服才散了......” 檀闻舟心里忽然一跳,她记得前世,也有他们三人当街强暴一名清倌人这么一出。 莫非这一世和上一世走向不一样?被盛怀瑜拦住了? 季显看她又提起这事,心头一阵火大,那天眼看就要得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己还被揍了一顿,季显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乱骂:“放屁,你个骚货自己衣衫不整,袒胸露乳跑到街上给人看,还敢往爷头上泼脏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那个丑样儿谁想要你,一身的恭桶泔水味儿,熏也把别人熏死了,红袖招真是猪油蒙了脑子,让你这贱货砸招牌!” 檀闻裕早已经听不下去了,撸起袖子就想上去揍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却见身后冲出一道人影,一拳重重的砸在了季显的鼻梁上,原本跳脚的季显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季显满脸痛苦,像是脸上的骨头都断裂了一般,酸痛难忍,眼冒金星,泪花子和着血糊了满脸,他捂住断裂的鼻子,好半天才回过一丝神智来,待要看清是谁袭击了自己时,却只看到那人带着张花花绿绿的面具。 盛怀瑜抽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渍,转头对柳娘道:“回房间。” 檀闻舟心里也对季显等人又是厌恶又是作呕,但是看到盛怀瑜如此,她仍有一瞬间有些酸涩,眼神下意识避开前方的一男一女,转头看向一边,恰好一旁的檀闻裕也神色有些怪异,看向她,莫名其妙的尬笑起来。 檀闻舟气笑了。 鲜血沿着指缝涌出来,季显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身后的宋世昭脸色剧变,江子麟也脸色瞬间阴沉,脸倒是遮住了,但是衣服身形没变。开始的震惊散去,他很快认出了这三人。 柳娘被眼前血泪横流的场景吓得差点岔气,眼前一黑,也差点倒了,好在檀闻裕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的身子,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檀闻舟对他道:“把她抱进去吧。” 檀闻裕点点头,抱她朝房间走去。 宋世昭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打量着二人,今夜除了他们,还有随行的几人,有两个还是东宫的禁卫出身,他观察了这半天,发现确实没有其他帮手。 江子麟眼神狠毒,冷声道:“看什么看,弄死他们!一个人头换一百两。” 听到指令,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不再犹豫,抽出明晃晃的白刃,朝盛怀瑜和檀闻舟砍去。 宋世昭有些犹豫,低声对他道:“表哥,怕是不好吧?万一出了人命,舅父那边......” 江子麟横了他一眼:“两个不知道姓名的杂碎,我捏死他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我父亲难道还要说我不成?” “可是毕竟是檀......” “闭嘴!” 第25章 鸡飞狗跳 看到楼上动起了刀子,几个胆小的姑娘公子吓得面如土色,尖叫起来。 盛怀瑜看起来一副书生文人的打扮,揍起人来却一点也不含糊,“砰”的一声闷响,一人被砸到了栏杆上,倒在了地上滚到江子麟脚边。 檀闻舟掏出兜里的弹弓,架上一颗花盆里的景观鹅卵石,对着江子麟的额头瞄准,“咻”的一下,那颗石头飞了出去,正中江子麟的眉心,他的额头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江子麟吃痛的叫喊一声,弯下腰紧紧的捂住额头。 见此情景,众人神色齐变,有一拿着刀的虽然心里打鼓,却仍对檀闻舟恶狠狠喊道:“小杂种,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宋世昭搀扶住江子麟,皱眉拦住那人道:“好了,先回去。” 江子麟一把狠狠推开他,指着檀闻舟,像是要生撕了她,尖利着嗓子发疯般喊道:“给——我——杀——了——他!快点——!我要剥了你的皮!把你的衣服扒了吊起来打!”一边说着一百年喘着粗气,满脸是血眼神怨毒的看着檀闻舟。 檀闻舟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觉告诉她,如果真落到了江子麟手上,自己没准真会被他折磨死。 盛怀瑜也被江子麟的怒吼微微吓了一跳,其余人本还有些不敢动,听到这话也举起了刀,慢慢靠近过来。 盛怀瑜脸上戴着面具,让人看不见表情,他快速低声说道:“你先走。” 微微有些颤抖,似是有些紧张。 他们人多,又带着刀,两人都知道这样下去落不着好,下头的人都吓傻了,王大家赶紧让人去了官府报官。 “弄死他们!弄死他们!弄死他们......”江子麟恶毒的诅咒着。 檀闻舟一把洒出准备好的香料粉,那些人以为是什么暗器毒药,刹那闭上眼屏住呼吸朝后退了两步,檀闻舟把盛怀瑜往后推了一把,喊道:“跑。” 盛怀瑜不再犹豫,拔腿就跑。 直到闻到淡淡的沉水香,那些人才反应过来,怒上心头,见两人分开,分成了两拨追了上去。 眼见身后人就要抓住自己的肩膀,檀闻舟一手撑住柱子上的雕花缝隙,跃过栏杆,双腿发力,跳了起来,下头的所有人齐齐抽了一口凉气。仟千仦哾 直到见她伸手抓住了那条飘舞着的粉色纱幔,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看到追兵气急败坏的模样,檀闻舟躲在面具后的眉眼弯成新月,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手臂旋转了几下,纱幔缠住她的小臂,檀闻舟踢了一下中庭一侧矗立的柱子,身体便像一只青色的蝴蝶,衣裾飘扬,凌空飞了起来。 人潮乱流中,盛怀瑜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让他数十年都不曾忘怀的一幕。 纱幔碰到了中庭上方放置花瓣的机括,漫天粉色花雨飘飘洒洒。 檀闻舟从花雨中飞来,直直地扑向呆愣着的盛怀瑜怀里。 两人倒在了地上,檀闻舟拿掉自己头上地花瓣,恶狠狠对盛怀瑜道:“发什么呆啊?快跑啊!” 王大家急得跳脚,脸上地粉嗖嗖往下掉,急道:“这算什么事儿啊!哎呀!” 盛怀瑜回过神,拉她起身,两人朝着出口跑去,临到大门时檀闻舟心思一动,跳到了桌上,一把就要拉住一根小臂粗地绳结。 王大家白了脸,连滚带爬地跑来拦住她:“祖宗!你快跑吧,别拉了......” 她一张脸快哭出来,只能一汽地求饶。 檀闻舟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怎么欺负这些姑娘的,今晚上钱也让你赚够了,还有,我的钱!还我!” 王大家结结巴巴干笑道:“那......那不是付的姑娘的初夜么......” 话音未落便被檀闻舟打断道:“呸,你家做生意就这么做的?我进屋子没半个时辰就被那帮流氓赶出来了!姑娘的手我都还没摸热!你还装呢!快还钱!” 王大家简直欲哭无泪,又不敢得罪江子麟,捂住钱袋子挣扎道:“那不干咱家的事儿啊......” 檀闻舟手上用力,绳结被松开。 中庭的台子是用八条彩色纱幔四根木头搭成的,用绳结捆在了一起,只要抽出最中间的一根,其他都会一应散架,很快,四根柱子摇摇晃晃,纱幔落了下来,各色彩色绣球,花瓣丝带都塌了下来,客人和姑娘们尖叫着散开来,追兵的视线被扰乱,只能四散找寻二人,王大家再也受不住,两眼一翻白的晕了过去。 还在二楼的檀闻裕在房间里听到异响,跑出来一看,差点背过气,咬牙喃喃道:“檀闻舟在干嘛......” 檀闻舟在倒地不起的王大家身上摸了摸。终于摸出了那袋子定金,这才满意的揣回兜里,扬长而去。 淮阳河畔,花灯如星子,散落在河道中,灯火漫天。 身披蓑衣的船夫今夜无客,横着桨,靠在岸边休息。 渔歌唱晚,笛声荡荡。 檀闻舟扔给了他一片金叶子,喊道:“快开船。” 渔夫不敢相信的拿起来看了又看,清脆软糯的女声在宽大粗糙的蓑衣中传来:“两位郎君是要去哪里呢?” 檀闻舟这才听出是个女孩子,她声音放温和了一些,道:“随便去哪里,你就带我们在河上逛逛吧。” 那姑娘正在解绳子,听到声音,她惊喜的回头道:“檀公子?竟是你?” 原来是卖炙猪肉的汤婆婆家的女儿阿娓。 “阿娓?原来是你啊。”檀闻舟也笑了起来,她刚摘下面具。“你怎么来撑船了。” 阿娓腼腆一笑:“之前租了条船,有时候会来乘船贴补家用。” 盛怀瑜看了看她,低声问道:“你们认识?” 阿娓看檀闻舟好像没听到,就笑着帮她回答:“是呀,檀公子是我家的贵人,那天听了公子的话,我阿娘特地多留心了那家原本相中的人家,果然是泼皮难缠的很,就给我拒了,不然真是跳进火坑都不知道。” 檀闻舟脸一红,解释道:“小事。” 盛怀瑜淡淡道:“檀公子的红颜知己倒真是不少。” 檀闻舟瞪大了眼,道:“少血口喷人!” 盛怀瑜一边坐下,一边幽幽道:“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柳娘,更何况我和她并没什么感情,哪比得上檀大少爷,又是红袖招里的玉娘,又是如今的阿娓姑娘,更别说贵府上的美婢了,听说之前还有婢子半夜爬床的美事......” 檀闻舟脸红到了脖子根,她不自觉的跺脚:“闭嘴!” 这人的嘴还是这么贱!! 远处传来数人喊叫威胁的声音,领头的举着刀厉声大喊:“那边撑船的!停下!” 第26章 清波泛舟 阿娓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有些害怕的四处望了望,发现这周围确实只有她这一条船,那些人又是拿刀带棒,又是凶神恶煞,她怯怯的看了檀闻舟一眼道:“公子,这是......” 檀闻舟笑着跳起来喊道:“来啊,来追我们啊——” 小船直晃,水声哗哗,她也不担心掉下去,只朝着那些人做了个鬼脸,河水宽阔,又是晚上,虽然看不清脸,但是猜也能猜到她在干嘛。 江子麟站在岸边,声音听得隐隐约约,脸色铁青,咬牙低声道:“檀闻舟......别让我抓住你......”m.qqxsnew 宋世昭低声道:“河边风大,看样子是追不上了,先回去吧。” 阿娓在船尾撑着篙,有些担忧道:“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好相与的,两位公子要不要去报官?” 这事报官哪里是有用的,檀闻舟摇摇头:“不必管他们。” 阿娓不再说话,撑着竹篙,点着河水,嘴里哼起了民乐小调。 歌声悠然,与方才红袖招里歌姬的靡靡之音各有千秋,盛怀瑜也是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小调了,安静的看着河上泛起的微波,不再说话。 檀闻舟看着他,开口道:“你现在可以说你和柳娘的关系了吧?” ”方才在红袖招,柳娘也说她与你并没有男女情谊,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盛怀瑜目光悠长的看向远方,半晌才开口:“说来话长,也好......你且当个故事听听吧。” “我小时候家中虽然不算富裕,但是也算不愁吃喝,几亩荷田够我们一家四口的吃穿了,我爹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年纪大了,又有了我和妹妹,家里几口人等着吃饭,不忍心把农活全让妻子做,就不再准备科举了,一心务农,闲暇时就教我们读书写字,后来来了个大官,不知道是怎么的,那两年的赋税陡增了好几倍,朝廷开始派人丈量田地,我爹没给衙门的人送礼,官衙说我家四亩的田报多了,作为惩戒,收了两亩,我爹告上了衙门,门口的衙役连门都没让他进去。”盛怀瑜平静道。 他继续说:“后来我娘就劝他说:‘算了吧,能过日子就成了。’,我爹也就算了,只是那年又是旱年,收成少了不少,青州闹了饥荒。我娘吃不饱,就没有奶,妹妹还小,吃不上奶,我爹就用小米熬了粥,喂她吃米汤。”他笑了笑,道:“哪怕你远在京城,应该也是听说过那场饥荒的吧。” 确实有一年闹了饥荒,檀闻舟印象不太深,只是有天听到父亲檀珩下朝回来,给她带了宫中赐下来的年节礼,顺便提了一句道:“今年各地的收成都不好。” “后来冬天又闹雪灾,米汤比不上奶水养人,我妹妹扛不住那年冬天,就夭折了。”盛怀瑜顿了顿。“我爹索性带着我和我娘来京城,他要告御状,请皇上给我们一个公道,可是原本以为天子脚下,会有不同,结果却和在青州一样,他连衙门的门都进不去,于是他和我娘只好先想办法生活下来,他在京郊的荒地里开了几亩田,平日里种些菜,又搭了一个四面漏风的屋子,我娘平日里绣些绣品挣钱,就算是这样,也安定下来了。”他似是想起和父母一起的温馨日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温和的笑意,与平日里冷漠刻薄的样子截然不同。 檀闻舟听到他说妹妹夭折时,心里陡然一跳,不知该不该安慰一下,见他继续说,便没有开口,此时听盛怀瑜讲到他和父母的点滴,也被他脸上的笑意感染,心里不自觉替故事里的盛怀瑜觉得安慰。 “后来呢?又和柳娘有什么关系?”檀闻舟追问道。 盛怀瑜声音低了下来,差点随着河风隐没在水面上:“后来......我爹娘被马车撞死,我被舅父舅母收留,舅父只有一个柳儿一个女儿,再不久,我舅父获罪,舅母没了,柳儿也被充入教坊司。” 檀闻舟说不出话,整件事情似乎距离她很远,可是其实距离她很近,她想起那一晚,父亲与她围炉夜话,谈起多年前顾老进青州为禁中收税银的事情。 “一年比以前两年的加起来还多。” “要不是顾老出面,收不上来。” “青州盛产莲藕,这龙泉印泥便是青州地方官敬献上来的。” “闻舟,青州有绵延十里的荷花和接天的莲叶,我带你回去看好不好?” “要过桥洞咯,郎君小心——” 阿娓在船尾架起一盏灯笼,脆生生地回头嘱咐了二人一句,却见两人相对坐着也不说话,回头继续唱着那首小调。 “金粉未消亡, 闻得六朝香, 满天涯烟草断人肠......” 第27章 青萍浮萍 回去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晚上起了风,檀闻舟一进二门,就看到二门门房的小厮换成了生面孔。 她一言不发的回了锦麟阁,外头下了寒霜,一掀帘子就带了阵寒气进来,春娘赶紧端了暖炉过来,绿芜和蓝蕊伺候她脱了外袍,换上家居常服,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说:“少爷今夜出门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今日主君过来了,春姑姑说您已经睡了,这才蒙混过去。” 檀闻舟巡视了一眼房内,不见青萍的身影,问道:“青萍人呢?没和你们一起?” 绿芜道:“方才就不见她人影,估摸着这时候又往那边跑去了。”说着朝芙蓉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蓝蕊拿着熨斗熨着明日要穿的衣服,头也不抬地讥讽道:“青萍是攀上高枝儿了,这几日奴婢瞧着她好几次眼神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在计量什么?头上还多了几件新首饰呢。” 绿芜轻轻道:“奴婢按着您说的做了,这几日青萍去哪里,做什么,我和蓝蕊权当没看见的,她这几日越发的不对了,连自己分内的事情都开始躲懒耍滑,今天听院子里的婆子说,看到青萍在芙蓉阁里打了许久的牌。” 檀闻舟不说话,待到卸去了一身负累,才歪靠在案几边,喝了一口冷茶。 一路上蹿下跳,实在是渴得紧。 “哎哟,少爷,喝不得冷的呀!”春娘端来刚烧好地热茶,看到她喝了冷的,急得一拍大腿。“冷茶伤胃伤身,对身子可没好处。” 檀闻舟从善如流的放下杯子,道:“春娘,今日有什么事么。” “我见二门上来了新人。” 蓝蕊一听提起这个就来气,连手上的动作都重了许多,哼道:“少爷不知道,主君差人过来,让春娘把分一半对牌和钥匙交给蓉姨娘管,说什么春娘年纪大了,要多休息,您是没瞧见荟秋那嘴脸,笑里藏刀的样子叫人看了恶心。” 檀闻舟打了个哈欠:“待会青萍回来了,让她来找我,我有话和她说。” 绿芜在浴房里放好了水,干净的换洗衣服搭在架子上,这才退出去,檀闻舟脱了衣服,坐进了池子里。 檀珩妻妾不多,除了一个蓉姨娘还有两个存在感不太高的姨娘,檀家后院便没其他人了。 汤池冒着氤氲雾气,她闭目养了回神的功夫,再睁开眼,已经有了主意。 等她洗完澡出来,青萍已经回来了,两家嫣红,像是刚喝了酒。 “少爷......” 青萍上前请安,蓝蕊和她同是二等丫头,平日里青萍没少挤兑她,这时候心里更是不快,只是站在一边等着檀闻舟开口。 檀闻舟笑得和善:“那边怎么说?” 青萍茫然的“啊”了一声,紧接着头皮一麻,跪了下来。 她本来只是想着去芙蓉阁告诉一声,大少爷不在府里,没成想碰上那边高兴,荟秋摆了桌小酒,请她喝了两杯,心里侥幸少爷不会这时候回来,便索性坐下来陪着她们又打了圈桥牌。 还赢了半吊钱。 青萍一副不懂的模样道:“少爷的意思,青萍不明白......今日荟秋姑姑说她腿脚还疼,托奴婢给她送了一匹布料子。” 今日吃酒,芙蓉阁的两个婆子吃得高兴了,说话也没有个把门的,说什么少爷以前一向是不读书的,整日里混日子,这些天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做做样子,看以后不打成原型,横竖是指望不上的,还不如好好跟着蓉姨娘,到时候蓉姨娘说不定再怀上男丁,底下的奴才们也能更有之王不是。qqxδnew 青萍想想也觉得在理,当时还跟着点了点头。 檀闻舟拿起一颗松子扔进嘴里,漫不经心道:“知道了,是有其他事儿,今日父亲与我说,府里一些小厮丫鬟年纪大了,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东二门上管门房的李坤是府上的家生子,他爹如今在京郊管庄子呢,昨日里求了我父亲,说想向你提亲,我父亲想了想,觉得很合适,那李坤是个老实的,人也本分方正,我想着也没有不妥,便应了。“ 一席话下来,青萍的小脸有红到绿,最后成了白。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喊道:“少爷,奴婢还想留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少爷,不要赶奴婢走啊......” 檀闻舟奇到:“那里是想赶你走,不过是想着年纪大了,该婚配了。” 青萍哪里愿意,那李坤家境虽不算差,父母都在檀府有正经差事,父亲又管着庄子,平日里也算是丰衣足食,但是李坤这人长相实在是算不上好看,一张脸方方正正,眉毛粗短,身长不过五尺,青萍在锦麟阁里便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若是真嫁给了李坤,怕是要气的跳了淮阳河。 “可是我已经答应父亲了,我怕是不好做主。”她捧起茶杯,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 第28章 窃玉卖主 “可是我已经答应父亲了,我怕是不好做主。”她捧起茶杯,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怎么?你不愿意?” 青萍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妥当的缘由来,她父母具亡,只有远房舅姑和她还沾亲带故着,索性最后心一横道:“奴婢家里曾给奴婢订过亲事,奴婢......”m.qqxsnew 檀闻舟点点头,哦了一声,道:“那这样吧,你自己去跟我父亲说这事吧,不过他忙的很,怕是没时间见你,你不如去找蓉姨娘,让她为你说情。” “你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这些年你是如何做事的我心里清楚,我也不忍心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了,我也只能多提点你几句,你虽然是我院子里的奴婢,但是这种婚配之事,我本是不好插嘴的,蓉姨娘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好好和她说,需要人情打点的地方你也要注意些。” 青萍懵懂的点了点头,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檀闻舟打断:“去吧,我要睡了,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 说完,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朝榻上歪去。 青萍愣愣的走出来,到底是十三四岁的丫头,做事考虑哪有那么周到,更比不上重活一次的檀闻舟。 院里人都去睡了,今夜是绿芜当值,蓝蕊也伸了个懒腰回了房,耳房里绿芜低声说:“少爷,青萍真的会按照我们的计划做吗?” 檀闻舟低低笑了一声:“有什么好操心的,就算不会咱们还有其他法子。” 知道少爷这些日子越发的有主意了,绿芜不再多话, 果然,夜半三更时,蓝蕊假寐闭着眼,听到一旁铺上,青萍偷偷摸摸的爬了起来,忍不住心里暗暗骂。 府里除了库房,檀闻舟平日里收着的一些贵重物件是单独放着的,就放在锦麟阁北厢房的小库房里。 打开北厢房的钥匙一直放在春娘身上放着,青萍回来时,正看见春娘解了钥匙,挂在斗柜暗格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明晃晃的月光安静的照着地上的路,再没有一丝光亮,春娘呢喃的说了句梦话,翻了个身,吓得猫着腰躲在帘子后头的青萍一跳,差点喊出声来。 看着是虚惊一场,她轻轻拍了拍胸脯,擦去额头上的汗,悄悄的拿出钥匙,鬼鬼祟祟的去了北厢房。 她手忙脚乱的打开门,哪里敢细看,随便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就打开,将里头的翡翠平安扣塞进怀里,掩上门锁上后,将钥匙放回了原处。 斗柜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她看了一眼春娘发现并无反应,心里暗暗得意。 第二日清早,檀闻舟正在用早饭,蓝蕊笼着袖子,一脸抑制不住的欣喜,从门外跑进来,在檀闻舟耳边悄声道:“青萍已经将东西拿了。” 檀闻舟点点头,不动声色对刚进来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青萍道:“青萍,前些日子蓉姨娘送了护膝过来,你把去年末得的那只徽州宣笔拿了送到芙蓉阁去吧。” 青萍没留神,仍在发呆,一旁的蓝蕊抬起手肘碰了碰她:“少爷跟你说话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少爷让你把架子上那只徽州宣笔送给芙蓉阁去。”绿芜提醒道。 “......是......”青萍慌忙点头。 芙蓉阁里,荟秋刚伺候完蓉姨娘洗漱,便听到院门外的湘妃竹丛下,有人悄声喊自己。 她好奇的转出去,还没走进,一个人影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荟秋姑姑——”青萍涕泪滂沱,眼睛红肿。 荟秋被吓了一跳,一边拍着胸脯一边低声骂道:“小蹄子一大早做什么吼吼叫叫的!” 青萍跪着膝行到她腿边,哭诉道:“荟秋姑姑,主君要把我配给二门上的李坤做媳妇,荟秋姑姑救我,我不愿意,我......我还不想嫁人,我还想继续给您老人家效力,求您帮帮我吧......” 害怕她一口拒绝,她掏出怀里北体温暖得温热得翡翠平安扣,塞进荟秋的手心里。 荟秋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就变了,她都没来得及细想主君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她配给小厮,四下看了看周围,看到没人这才低声问道:“你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青萍不敢说是偷的,支支吾吾半天说是檀闻舟赏她的。 荟秋一眼看出来她在说谎,却没戳破,她把翡翠揣进袖子里,低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哎......”青萍擦了擦眼泪,高兴地不停点头。 第29章 娇女美妾 等她走后,荟秋又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拾阶而上,屋内蓉姨娘刚用完一盏茶,看到她进来,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外头怎么了?” 荟秋面色自若,微笑道:“刚才掉了个帕子,一个小丫头捡到了,来还给我。” 蓉姨娘点点头,她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歪靠在凭几上慵懒道:“我这几日困得很。” 荟秋帮她把帘子放下来,道:“要不再去睡会?待会大夫来了我再来叫您。” “也好吧。” 锦麟阁里,檀闻舟刚下学,绿芜看见檀闻舟掀帘而入,赶忙放下手里的阵线,迎上前接过她脱下的外衣,轻声说:“少爷说的不错,芙蓉阁那边今日真的请大夫了。” “怎么说?”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汗, 今日是个艳阳天,原本厚重的皑皑积雪被暖阳一晒,连同檐上的冰溜子一起化了,晨起春娘特地好说歹说让她多穿了一件黑狐皮的里子,抵着外头的寒风还好,一进被熏得暖烘烘的屋子,汗就冒了出来。 “奴婢拿了五两银子,请那大夫喝了茶,他才说。”绿芜挑了几个圆溜溜黄澄澄的橘子,又在炉子上架了铁网架子,把橘子放了上去,慢慢的烘着,一边拿着钳子拨弄着一边说:“芙蓉阁那边果然是有身孕了。” “五两银子?”檀闻舟失笑,“还是做大夫好啊,摸一摸看一看,钱就自己上门了。” 绿芜专心的烤着橘子,一旁的红泥小炉煮着的茶汤开了,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绿芜倒了一杯递给她,问道:“少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蓉姨娘这么多年为了生个儿子,在法喜寺里捐了不知多少的香火钱了,这次终于如愿,不大张旗鼓的让咱们家上下全知道反而藏着掖着,闲杂都不给下人透一丝口风,倒真不像她的做派。” 檀闻舟笑一笑:“她这是想自己告诉我爹呢,到时候他们一家天伦之乐,我倒成了最后知道的外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绿芜低下头,不说话。 “等我爹下了朝,她定已经亲自去门口迎他,事先再备下一桌酒菜,饭桌上再说出自己怀孕的好事,我父亲老来得子,只怕是要喜极而泣。”檀闻舟轻叹一声,“先让他高兴一会吧,跟春娘说一声,今日晚些再准备搜院。蓝蕊看好青萍就好了,今日是要紧日子,别让她去通风报信了,你就看好芙蓉阁。” 绿芜点头。 今日朝会上太子一党和清流党吵了起来,皇帝又拖着内阁的几个阁老留了许久,皇帝让燕王协助檀珩主持此次春闱,开春就要春闱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皇帝笼统的嘱咐了几句,念了声道号,就撤了,檀珩只好和内阁的几位次辅多商议了会。 回来时,门房正点上灯笼。 正如檀闻舟所言,檀珩的车轿正到东阳大街上时,便远远的瞥到蓉姨娘正扶着荟秋的手臂,站在大门檐下。 一身翠绿色粉荷锦鲤纹样的交领大袖外披了厚厚的一件兔毛氅衣,发髻高高堆起,插了一整套的六幅云纹累丝珠钗,雍容富丽。 “灯下看美人,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小厮掀开帘子,檀珩跨步而出,握住蓉姨娘伸来的纤纤酥手,“这样冷的雪天,怎么不在里头坐着,跑到外头等着做什么?” 荟秋放开扶住蓉姨娘的手,退到二人身后远远跟着。 蓉姨娘抬袖挽住檀珩的手,柔声笑道:“许久没有这样像普通百姓夫妻一样等着夫君回来了,二郎看见月容来接你还不高兴么?今日闻莺新学了道珍珠丸子,正等着二郎回来一起吃呢。” “怎会。”檀珩本想着今日去锦麟阁和檀闻舟说说今年春闱的事,眼下蓉姨娘挽着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朝芙蓉阁走去,心里便想着算了。 一路行来,安静无声,偶有积雪压断枯枝的“噼啪”声,突然刺得人一跳,临到芙蓉阁时,眼前的灯火骤然旺了起来。 院内灯火通明,连院里的花枝上都扎了灯笼,映得雪地里一片暖黄,花厅里摆好了饭菜,檀闻莺也候在廊下给檀珩请了安。 看着女儿乖巧懂事,一身红色对襟长袄衬着豆蔻年华的少女喜庆可爱,身旁又有美妾温言软语,侍弄饭菜,檀珩白日里的乏累一扫而空,就着蓉姨娘的手喝了一杯暖酒。 紧接着又开始夹菜。 “奴婢来吧。”一旁的荟秋接过蓉姨娘手里的碗筷,低声道。“姨娘有孕在身,这些琐事还是不要再做了。” 檀珩蓦然看向蓉姨娘,似是不可置信道:“容儿......你?” 蓉姨娘脸色被暖气熏得嫣红,闻言抿唇浅笑,道:“大夫说妾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檀珩狭长的丹凤眼内竟隐隐蓄了泪,唇线紧抿,半晌才开口:“好啊......原本以为......”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蓉姨娘恍若未闻,若无其事道:“妾这个月的月信推迟了好几天,一开始也没敢往这处想,今日要不是荟秋,也没想着要请大夫瞧一瞧,这不,一瞧果然,算算日子,应该是那日......” 她羞涩一笑,神态间仍有当年娇软。 “只不过大夫说,妾这个年纪生养算是年纪偏大了......大夫又说是个男胎,怕是更折腾人。”蓉姨娘黛眉轻蹙。 过了今年便是三十的年纪了,她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檀珩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老来得子的一天,他起身高兴地再厅内走来走去,听到是男胎时更是心内激动,旋即扶住蓉姨娘的肩膀,关切道:“即使如此便更要好好养着,往后院子里但凡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拿,我记得年前宫中赐下来一对古白玉如意,好玉养人,我待会就让人送来。” “站在风雪里等我这样的糊涂事可别再做了,你往后只管好好养胎。” 蓉姨娘任他说着,不紧不慢的点头道:“容儿自然是听二郎的。“ 荟秋看准时候,道:“姨娘,厨房那边说血燕没有了,问换成白燕行不行,虽然白燕口味差些,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算了......“ 果然,不等齐月容说完,檀珩皱紧了眉头:“没有了就去买,全京城还没有了不成?传出去还以为府里养不起人了。” 厅里几个侍奉的丫头都瑟缩的弓了身子,唯独荟秋继续说道:“奴婢差人出去问过了,现下适逢年节,血燕这样贵重的补品都被卖空了,唯独......”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说!”他拂袖坐下,沉声道。 “大少爷院里还有,不过大少爷身子金贵,每日课业辛苦,姨娘也不愿意为了这点事扰了少爷。”荟秋低头道。 檀珩沉默了,蓉姨娘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温婉贤淑的模样:“二郎何必为这事恼怒,好好的一顿饭,都怪我,原不该去让她拿血燕的。” 第30章 忌日吉日 “无妨,我待会差人跟闻舟说一声,让他给你送来,毕竟你是他的长辈,又怀着她的亲弟弟,他也不会说什么。” 芙蓉阁的吃穿用度这些年在春娘的监视下一向恪守本分,庶出的姨娘一年难得吃上几次,齐月容心里哪能不高兴,只觉得肚子里怀的是贵子,不自觉地伸手附上小腹,嘴角也勾起温和的浅笑。 锦麟阁。 檀闻舟笼着袖子,听着更漏叮咚作响,春娘给她掖了掖毯子,说:“少爷,时候快到了。” 帘子被掀起来,拿着玉钩挂住。 檐下的冰溜子彻底化完了,刺骨的冰水沿着屋檐的麒麟瑞兽浮雕一滴一滴落下来,寒冷砭骨的水滴像是一下一下的敲在她的心尖上,这是她自重生以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让不该出生的孽缘扼杀在萌芽的初始。 想到那个还没出世,也等不到出世的孩子,她的呼吸有些喘,于是起身坐直了一些,冷风灌了进来,寒意与她心里萌生的闷热奇异的交缠起来。 “去吧,去把我母亲的嫁妆找回来。”她淡淡开口。“自然不要忘了将血燕带给她。” 廊下青萍颤抖地跪在地板上,泣泪横流,蓝蕊绿芜进进出出,视若未见。 春娘应了一声,转身带了人往芙蓉阁走去。 “少爷,少爷......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地......实在是没办法了......”青萍还想着檀闻舟能像往日一样原谅了她,手脚并用地想爬进来,泪水糊了一脸,哭的似暴雨梨花。 蓝蕊一把扯住她地衣服,把她拽了回来。 檀闻舟幽幽开口:”是我以前对你太好了,才这样养的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是非黑白。” “我们主仆一场,你年纪也还小,虽然是签了死契的,但到底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杀你。” 大门大户里,对一些胆敢偷盗主人首饰物件的奴婢,一向是严厉得很,发现了少说是一顿五十板的杖责,打完下来,人不死也残了。 说着檀闻舟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朝她一点,慢条斯理道:“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做的好就让你去京郊庄子上,算是保住你的小命,也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青萍犹如沉溺大海又抓住一根浮木,鸡啄米似的点头,她不算笨,不消檀闻舟开口她便竹筒倒豆子般开口道:“奴婢明白,奴婢会一五一十的说明白蓉姨娘和荟秋姑姑对我说的那些话,谢少爷......” 说完就“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磕头起来。 绿芜站在檀闻舟身旁,轻声道:“少爷,万一芙蓉阁那边不准搜院呢,毕竟主君也在那儿,到时候蓉姨娘哭啼一阵,弄不好春姑姑还要被排暄,为何不咱们亲自出面,春姑姑到底是府里的姑姑,不是正主儿。” “不急,有我娘在天之灵看着,春娘再闹上一番,我爹虽不高兴,也会劝蓉姨娘别管这事,让春娘搜一搜,再者,”她喝了口茶,道:“我和我爹到底是差了辈分,我倒是可以去,只不过难免要伤父子情面,还是将话告诉春娘,让她替我带到便好了。” 她皱眉道:“把青萍提过去吧,春娘也该用得着了,磕头磕得我脑仁疼。” 泼墨般的夜色里,芙蓉阁原本的欢声笑言被春娘等人打断,戛然而止。 荟秋原本想拦着不让人进来,春娘却不是好惹的,声音高了几度,朗声道要给蓉姨娘送血燕。 蓉姨娘面露异色的看了荟秋一眼,还没有派人去锦麟阁要东西,怎么檀闻舟自己就差人送过来了?心里虽有些犹疑不定,但面上还是和煦笑着,道:“怎么劳烦春姑姑亲自送来,打法小丫头过来就好了。” 说着让荟秋收了东西。 檀珩满意的点点头,微笑却在听到春娘接下来的话时蓦然凝住。 “今日是夫人和二少爷的忌日,少爷给夫人还有二少爷烧了纸,说是身上不方便,就让奴婢给姨娘送来了。”春娘不卑不亢道。 这件事无异是檀珩心上的一根刺,每说一个字,檀珩的指尖就冷了一寸。 蓉姨娘脸上的笑也僵住,她将血燕放到一边,有些索然无味的半阖上眼,不说话,还是荟秋端着笑,道:“是我的疏忽,今日姨娘本说要去庙里给夫人和二少爷点上一盏长明灯,尽一尽本分,可是今儿身上不舒服,大夫来瞧了,说是......姨娘遇喜了。” 说道最后几个字时,荟秋加重了声音,盈盈一笑。 春娘作恍然大悟状,朝蓉姨娘拜道:“恭喜主君,恭喜姨娘了,这是府里的大喜事啊。” 檀珩挥手,看也不看的说道:“没什么好喜的,是我的疏忽,今日本就不该操办这些,把院里的花灯撤了。” 檀闻莺有些瑟缩的看着屋里的几人,她虽还小,却也明白原本和煦的气氛此时已经冷到极点。 荟秋看蓉姨娘也不说话,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人把院里树上挂着的灯笼撤了,春娘微笑道:“回禀主君,今日还有件事,需要主君定夺。” 檀珩喝了口茶,心不在焉道:“何事?” “今日少爷清点夫人遗物,以慰思念之情,却发现夫人在世时最喜爱的一件翡翠不翼而飞。”她正色道,“连匣子也在,就是不见东西。” 一句话如同平地炸雷,惊得荟秋脸色苍白,冷汗濡湿脊背。 檀珩皱眉,沉声道:“你可仔细看过了?别不是放错地方了。” 春娘言之凿凿:“主君明鉴,那件平安扣是夫人临终前说要留给大少爷的,其他的也就罢了,那平安扣样式小巧,水种剔透晶莹,不管是情意还是市价,都是孤品,就算是被贼人卖了,也是要追回来的。” ”那是自然......“檀珩寒声道。 祸起萧墙,家贼难防。 荟秋此时早已经心乱如麻,揣着平安扣的那一块肌肤如同被烫铁烙印,她晃了晃,站稳道:“主君,姨娘,奴婢先把冷菜撤了吧。”仟仟尛哾 春娘拦住她,冷然道:“荟秋姑姑且慢,我还有话没说完。” 春娘在府中一向有积威,眼见檀珩没有不悦,蓉姨娘也不好直接斥责她。 春娘朗声道:“带青萍上来。” 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一人领着青萍一条胳膊,提犯人似的将人提了上来。 第31章 东窗事发 锦麟阁内,檀闻舟早已经拿了家里的对牌,将府里里里外外全围了个水泄不通,成言拾阶而上,脸上隐隐含着兴奋之色,他躬身道:“少爷,人抓到了,是在西后门抓到的,这厮鬼鬼祟祟在后门徘徊了好一阵,可算是让咱们逮到了。” 蓝蕊也跟在后头进来,她施施然朝檀珩和蓉姨娘还有檀闻莺行礼,随后转头对脸色苍白的荟秋笑了笑,按照檀闻舟的吩咐先问候了一句:“荟秋姑姑,你手抖什么?” 檀珩本想起了檀闻舟生母,原配周蕴之,骤然听到蓝蕊提及荟秋的异样,也看过去,发现她确实紧张不已,遂皱眉问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蓉姨娘干笑着开口:“许是看见春姑姑这样色厉内荏的进来,吓坏了吧。”说罢转头对荟秋道:“还不快下去。” 荟秋如蒙大赦,躬身就要走,却被蓝蕊拦住。 蓝蕊冷笑一声,道:“荟秋姑姑,人走可以,得把少爷得东西还给我们吧?” 蓉姨娘皱眉疑惑道:“什么东西?” 荟秋缄口不答,蓝蕊上前一步一把扯住荟秋的衣襟,荟秋下意识躲避,却架不住蓝蕊年轻力大,一个拼命的扯,一个有顾忌的退,荟秋很快败下阵来,一块绣花帕子包裹的物件被蓝蕊从她的怀里搜出来。 打开帕子,蓝蕊手心静静躺着一枚成色极好,颜色鲜艳翠绿的平安扣。 檀珩一眼就认出了那枚平安扣,瞬时身形微不可察的晃了一晃,春娘眼观鼻鼻观心,上前一福身,款款道:“主君可还认得这枚扣子?正是夫人留给少爷的遗物。” 檀珩脸色发青,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春娘让青萍将自己如何偷盗平安扣,又如何转交给荟秋,以及平日里还与芙蓉阁做了那些交易,私相授受哪些财物,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来,唯独隐瞒了檀闻舟匡她的事情。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檀闻舟让春娘一路上又警告她一遍,青萍哪里敢两边得罪,再者这也不算说谎,春秋笔法的功力,檀闻舟比谁都清楚。 蓉姨娘当即不顾身孕,“扑通”一声跪下来,鬓边的流苏叮当乱晃,脸上一片慌乱,楚楚可怜道:“二郎,荟秋一时糊涂,受了这丫头的诓骗,她也不知道这是姐姐的遗物啊,青萍这丫头时常来我院子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说想来芙蓉阁里当差,我觉得是大少爷院里的,我要是找春娘要来了难免会生出嫌隙,便没理她,哪知道她恼羞成怒,竟然这样阴损,诓骗荟秋......” 原本木然的荟秋也反应过来,跪下来磕头,哀声道:“是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主君饶了我......奴婢没有唆使过她去偷盗先夫人的遗物啊,就算是给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主君......” 青萍听到蓉姨娘将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泼,忍不住挣扎着爬起来,此时也不怕了,畏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满腔的怨愤,大声道:“蓉姨娘你干嘛这样将事情全推我头上,我今日的话若有半句假话,我今日出门便被雷劈死,半夜被黑白无常抓了去,永世不得好死!” 在座诸人听到这样的毒誓,无不有些愕然,几个侍女掩嘴皱眉,忍不住后退一步。 春娘啐了一声,喝止住她,正色道:“主君和小姐还在,乱说什么晦气话!” 这些年在芙蓉阁在檀珩眼皮子底下的一举一动,檀珩哪怕不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也不会全然不觉,可是这样赤裸裸的摆在明面上,却是头一回。 他想起上回带着檀闻舟会蜀中——陇西周家探亲时,周家的几位舅公晦涩不明的神情,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本就对不住蕴之,如今又放任齐月容暗里盘剥蕴之拼命生下的儿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桌子上的饭菜余热还未散尽,连刚折下插在瓶里的红梅花枝也仍鲜艳欲滴,檀珩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蓉姨娘,慢慢道:“先起来吧,荟秋和青萍实在可恶,先关押起来,按照家法发落了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齐月容起身。 齐月容听闻蜀中女子走路形似弱柳扶风,袅娜聘婷,腰肢款款摆动时,最能让人怜惜,便去搜寻蜀地来的女孩儿,学起了蜀步,眼下齐月容泪盈于睫,鬓边的乌发溜了一丝飘在脸颊一侧,身段又是刻意的模仿起周蕴之的模样,檀珩心中不忍,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抚道:“你是有了身子的人,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好好养着咱们的孩子就是了。”m.qqxsnew 齐月容仰面泣道:“那二郎可否先暂且让荟秋留在芙蓉阁......没了她,妾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二郎公事繁忙,荟秋平日里陪我的时候......比二郎陪我还多些......” 檀珩犹豫了片刻,见到齐月容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一软刚想点头,忽然听门外传来檀闻舟清润的声音。 “父亲安好,姨娘安好。”蓝蕊打起湘妃竹帘,檀闻舟径自踏进花厅,站定在灯影下,慢条斯理道。 檀珩骤然看见那张与周蕴之极为相似的脸,明明屋内暖炉烘得燥热,他的心底却渗出一阵阵的冷,他浅浅笑了一声,道:“闻舟?你也来了。” “父亲,方才成言在西后门抓到了这人,鬼鬼祟祟,孩儿拿不定主意,就想将他拉来让父亲决断。”檀闻舟抬手,成言便押着一人跪在了花厅檐下。 屋内众人都惊疑不定,唯独齐月容与荟秋在看到那被五花大绑的人时,脸上血色尽失。 屋内女眷太多,成言便只将那人按在廊下的地上,一把撤掉蒙在他头上的黑布,又取下赛住口的抹布,众人这才看见那人的真面目。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一身不显眼的小厮衣衫,皮肤偏白,五官倒是有几分俊俏,隐隐还有几分风流气,但是细看下来,眼下有些乌青,眼底暗沉浑浊,酒色财气浮于脸上。 檀珩皱眉,冷声道:”这家里是越发没个清净了。“ 有丫鬟认出他,低声惊呼:“这不是......” 第32章 兰因絮果 这人正是常常混迹于西市瓦肆的混混,还有个朗朗伤口的外号——黑麒麟。 这厮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全靠这坑蒙拐骗,更是勾栏瓦舍的常客。 檀闻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莞尔一笑,麒麟麒麟,正好应上了锦麟阁这个名字。 一个是麒,一个是麟,想起前世她傻傻的让蓉姨娘安然度过十月怀胎,将这个野种生下来,还成了自己的弟弟,她就忍不住苦笑,堂堂高门大户,诗书传家,竟然出了这等丑事。 “黑麒麟”一脸懊恼,满脸写着心不甘情不愿老子一时失手栽在了你们手里,檀闻舟厉声质问道:“你偷偷潜入府里做什么?” 蓉姨娘身子颤抖起来,檀珩没有管她,拂袖端坐,眼中满是寒霜。 答案隐隐呼之欲出,只是还没有人来冲破檀珩心底最后那张窗户纸。 “黑麒麟”哼笑一声,斜眼瞧了一眼齐月容荟秋等人,多一瞬也不愿停留,最后目光玩味的落在了檀闻舟身上,不以为意道:“你老子头上的绿......”.qqxsnew 话音未落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荟秋忽然暴起,抽出头上的簪子,手脚并用的朝“黑麒麟”奔去,袭到面前时,她举起簪子,猛地朝他得脖颈刺了过去。 她动手得太凶猛,一时之间檀闻舟也没反应过来,“黑麒麟”抬手去挡,哪怕躲得再快,手臂上还是被划开了数寸长得血口。 他脸色纠结到一处,又是震惊又是愤慨,恨声道:“你他娘的还真想杀人灭口啊,明明是你们出钱让老子献身的!老子青春年华放着红袖招留仙居那些小姑娘们不睡跑来陪你这么个老货老子容易吗?还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老子都没讹你们,你们倒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结果被身后的侍卫一脚踢到了膝盖,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檀珩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的跳。 荟秋此刻早已经被春娘命人按住,刚想夺过她手里的银簪,忽然见她调转簪头,锋利的那一边死死的抵住脖颈间的动脉,她脸色灰败,对檀珩道:“主君,是奴婢被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下流的勾当来。”说着说着她哀婉一笑,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原本普通的五官竟也浮现出凄艳萧瑟的笑来,“我一辈子没嫁人,找个人......不过分吧。” 满堂皆愕然。 蓉姨娘不自觉拼命摇头,她抓住檀珩的衣襟,颤声道:“二郎......二郎......”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她忙道:“荟秋老糊涂了,这浑人是个泼皮无赖,二郎将他赶出去吧,他的话不能信啊!看在孩子的份上......今日还是姐姐忌日......姐姐一生心善宽容,肯定也不会......” “闭嘴!”檀珩狠狠地一把掼开她,低声吼道,“你也配提她!” 齐月容鲜少见到檀珩如此震怒地模样,怔愣住,连哭也忘了。 她突然低声笑起来,先是“呵呵”两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了出来。 “哎......”她抬手,露出保养得宜,涂着嫣红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抹掉眼角溢出的泪,笑着低叹了一声,檀珩不明所以,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齐月容仰头,脸上明艳一如当初二人初见时的模样,道:“我笑周蕴之薄命,因为短寿,我又笑她命好,也因为她短寿。” 檀闻舟示意春娘派人将檀闻莺送回房间,看着青黛负责檀闻莺远去地背影,她才收回目光。 屋内除了几个贴身女使,其他闲杂人等都被差遣出去,只剩下春娘,蓝蕊,檀珩,齐月容,以及檐下的成言和“黑麒麟”。 满堂寂静,唯独荟秋在一旁自言自语,又笑又哭,一番挣扎下来头发也散了,耷拉在鬓边状若疯妇,墨麒本来就是收钱办事的主,独木桥走惯了的江湖混子,自然不把这些富贵人家的表面规矩放在眼里,只不过方才荟秋一簪子刺过来,他仍心有余悸,于是朝疯疯癫癫的荟秋啐了一口,忿忿道:“自己干的事情还不承认,赖在老子头上算什么事情?还不是你们说你们老爷不行,让我帮忙,我呸!” 春娘急忙吩咐成言将他的嘴堵上,随即担忧的看了一眼檀闻舟,却见少爷脸上神色淡淡的,寒风穿过撩起的苇帘间隙穿堂而来,桌旁缠枝灯盏上的烛火忽明忽灭,檀闻舟的脸就隐没在昏黄的烛火中,叫人看不出是喜是怒。 檀珩手中的瓷杯砰然碎了,吓得齐月容和荟秋两人齐齐颤了一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些扛不住,咬牙忍住了,那股子晕沉沉的意味仿佛化作一团棉絮,堵住了他的喉头,让他喘不过气。 “你疯了。”他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齐月容,冷冷道。 齐月容缓缓抬手,将鬓边落下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继续诛着檀珩的心:“表哥,我太了解你了,周蕴之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多了,大夫早就说过双胎不容易!可是你呢,只不过是嘴上说说你的那些微薄的爱意罢了!你心里明明厌恶死了她怀孕时肚子上那些难看的斑纹,却还要装作一副好夫君的模样,你明明知道她身子难受,还假借公务的借口和我在书房里苟合!这些年你对她的儿子又能多关心?你照顾过她从小一天的吃喝拉撒吗?啊哈哈哈哈哈.......你午夜梦回时不会被婴儿亡妻的冤魂缠身吗?!啊?难怪这么多年,也在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哈哈哈哈哈哈......我都替你觉得好笑!你怎么这么会演戏啊表哥!哈哈......呕......” 她腹中忽然一阵反胃,捂住嘴干呕了几下。 哪怕是如此狼狈了,她仍在回过神后笑看着檀珩,伸出圆润的指尖,翘指指着檀珩的面门,一字一句道:“我早就厌恶透你了!每一次跟你肌肤相亲,每一次......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哪怕是一个买来的街头流民,也比你好!” 檀闻舟淡淡道:“把她的嘴堵上。” 春娘听了半天,忙将准备好的抹布塞进她的嘴里。 “关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口时的声音好像离自己有几百丈远,细细密密,模模糊糊。“......都关起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闻舟,你办吧。” 说完便强撑起身子,朝外走去。 “把这些灯都撤了。”经过檀闻舟时,他忽然开口。 “父亲......”檀闻舟有些于心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却见檀珩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第33章 派人盯梢 檀闻舟收拾完残局,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檀珩,却看见院子里灯已经熄了,她转头对绿芜说:“那人叫什么麒麟来着?” “墨麒。”绿芜回答。 “对......墨麒,姓倒是有意思,这事张扬不得,那孩子是留不得的,这些日子也别让二小姐出门晃悠了,呆在家里好好休息,找一处幽静的庄子,让蓉姨娘住过去调养身子,青萍跟过去服侍她,墨麒......”她皱眉沉思。 这人要是放出去了肯定会到处惹是生非,绿芜瞧着她,抬起手横在脖颈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悄声道:“这样?”qqxδnew 檀闻舟顿住,折了朵伸头的红梅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两指揉捏着旋转,花朵翩翩然落进脚下的泥里。 她轻笑一声:“咱们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哪能随随便便就要了人命?把他留在府里,做我的侍卫吧,东侧院也盯紧些,以后盛怀瑜在京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程安和徐颢都盯着呢。”青萍道,“少爷,还有一件事,刚才您和主君在芙蓉阁时,京兆尹来了一趟,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做什么?”两人朝锦麟阁走去,听到远处依稀打梆子的声音,她叹了口气,问道:“我最近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青萍替她推开院门,蹙眉道:“奴婢打听过了,是季家公子没了。” “季显?”檀闻舟跨上台阶的脚步一缓,转头道。“怎么没的?” “就是死因不明,但是有人传貌似是您打死的,人是躺在红袖招里没的,楼里的老鸨最先探的鼻息,已经没气了。”绿芜顿了顿,有些委屈道:“少爷,您昨日又出去打架了?前些日子春姑姑还说您转性儿了......” 两人进了屋子,房里暖烘烘的,绿芜一个一个的检查门窗是否关严。 檀闻舟掀起苇帘,一把脱下外袍和中衣,露出一层一层的束胸带,将胸脯裹成粽子模样,长叹一声:“勒死我了。” “我可真没打死他,那天我压根就没怎么对他动手,倒是盛怀瑜打的最狠,那一拳一拳下去,还挺能打......以前怎么不......”她忽然闭嘴。 绿芜还没察觉,继续道:“刘大人穿着常服来的,想是只是来通传一声,还说让您别操心,这点小事他能办好。” “他倒是有孝心。”檀闻舟挑起一颗橘子,嗅了嗅,“你去告诉他一声,那天我可没动手,平白无故的,我可不想背这样事儿的黑锅,季显到底是锦衣卫百户,和他沾上关系,搞不好还要惹得一身臊。” 夜里风雪忽起。 盛怀瑜开门,手上拎了一个木桶,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井水,劈头盖脸的朝自己身上浇了下去。 寒冬腊月里,躲在树上的程安和徐颢打了个冷战。 “他在干嘛?”程安张大了嘴,他推了推徐颢的胳膊。 “还能干嘛,洗澡呗,记下来记下来。”徐颢目不转睛的瞅着一眼院子里的盛怀瑜,掏出怀里的草纸,将已经冻得梆硬的笔尖放进嘴里舔了舔,随即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子时,赤裸上身在院里浇冷水澡。” 眼看着盛怀瑜扯下一旁挂着的布巾擦干探路的胸膛上的水珠子,又转身回了屋子,程安咋了咂嘴,感叹道:“这哪里是文弱书生,这身子骨,怕是比咱们还好,难怪少爷让咱们盯着他。” 徐颢方才一直盯着盛怀瑜,突然说:“这人绝对没那么简单。” 第34章 花魁 檀闻舟想去看看父亲,檀珩却几日没有露面。 眼见就是除夕,春娘带着丫头小厮们换上了红灯笼,又买了许多金纸,红红火火的剪起了窗花。 季显死的突然。 还死在了除夕的前几天,季家上下被这件事打乱了阵脚,季家老太爷一气之下病倒在榻上,短短两日的功夫,府上又是招呼大夫又是置办白事,季家长子被杀于红袖招中的事情传遍了京都,檀闻舟一手拿木勺,给檐下笼子里的白羽鹦鹉喂食,一手掂着那封季和送来的请柬,白羽鹦鹉张开翅膀,叫声清亮:“新年好,新年好......” 季和和季显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不过季显身份比他这位庶出哥哥更尊贵,生母李氏出身川蜀望族,李氏的祖父与檀闻舟生母周蕴之的祖父又是表兄弟,季和在请帖里说是要在春月楼设宴以作慰藉,等檀闻舟跨进雅间时,雅间里歌姬舞姬正闹得欢,每人左右皆有两名妙龄女子侍奉,做东的季和歪靠在上首,看见她进来,脸色熏红道:“快快快,看座。” 檀闻舟摆了摆手,捡了一个空座坐了进来。 檀闻舟环视一周,在座之人不多,除了江子麟,宋世昭,还有燕王元修,最靠近季和的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倒是眼生,檀闻舟多看了两眼,那人皮肤偏白,发如墨染,眼尾狭长微微上扬,莫名透着几丝阴柔。 季和长相算是端正,身高却不高,连书生打扮的青年人都比他高半个脑袋,手边的美艳女子为了不显得他矮,故意将身子拱了起来,檀闻舟看得好笑。 江子麟装作没听到,看也不看檀闻舟。 季和转头对一旁的阴柔男子介绍道:“你们还没见过吧,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檀闻舟,闻舟,这位就是禁中司礼监魏掌印。” 魏如临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一路从皇后宫中的长随混到了司礼监掌印,在宫里宫外都没少人巴结。 魏如临站起来,端端正正的朝檀闻舟拜了一拜,道:“檀公子,久仰。” 行的不是宫中官场上的礼,而是文人书生之间惯用的作揖,檀闻舟顿首算是回了这一礼,魏如临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一身青衣长袍白玉冠,看起来与那些一身臭气的太监完全不同,不说还以为是个读书人。 季和开口道:“今日都是咱们私底下小聚,往日里有什么过节不快,都放下啊。”他意有所指。 江子麟和檀闻舟不对付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在座几人从檀闻舟一进来时边面色怪异,等着看二人的好戏。 燕王元修仰头灌下一杯清酒,两侧美人左拥右抱,一副风流王爷的浪荡模样, 檀闻舟抬指压下美人递过来的酒杯,美人识趣的将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还不开席,莫非还有贵客?” 季和点头,刚准备开口,忽然门被打开,长身玉立的盛怀瑜从屏风后出来,看见席间的檀闻舟时,他脸色有些怪异,但很快移开了目光,檀闻舟也愣住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闻舟和子麟肯定认得的,我来介绍啊,这位,就是今年在西山诗会艳惊四座的盛怀瑜!” 魏如临看了一眼盛怀瑜,凉凉笑道:“盛公子还未进朝堂,皇后娘娘倒是已经听闻了盛公子的才名,当日的诗句被摘抄送进凤仪宫,可是惊艳四座,不怪能得檀阁老赏识,做了檀家门生。” 宋世昭道:“魏掌印可不知道,这位怀瑜兄可是算得上是寒门出贵子,父母早亡,表妹还是红袖招头牌,怀瑜兄这一身风姿容貌,想来也是有家学渊源的吧。”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唯独檀闻舟面无表情,捏了一颗梅子朝嘴里送。 檀闻舟斜眼打量着盛怀瑜,却看他微微垂首,脸上依旧是刚进门时那副淡然模样,只是不知道心里是何感想。 江子麟幸灾乐祸得笑了笑,道:“不如去学学前燕慕容冲,跟妹妹一块找个靠山,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玩笑开的甚是刻薄,燕王低头笑了笑,众人更是笑得开怀,檀闻舟却没了喝酒的欲望,她离盛怀瑜最近,看的也最清楚,明明是寒冬腊月,这人穿的却单薄,下颌宛若刀削,额头连着鼻梁的曲线一路蜿蜒向下,喉结上下滚动一瞬,衣领微微敞开,清俊中透着冷艳。 白瓷一般的脖颈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像一只倔强孤独的天鹅,前世她抚摸触碰过无数次的喉结,就若隐若现在冬衣的内衬里,檀闻舟有些口干舌燥,耳廓微红,急忙别过头。 盛怀瑜捕捉到这一瞬的慌乱,他笑意盈盈的转过头,眼神中似是问道:“怎么了?”qqxδnew 檀闻舟没敢再看他,夹了口青蔬塞进嘴里。 盛怀瑜收回目光,转头对众人淡淡道:“过誉了。” 季和原本以为被江子麟这般调侃,盛怀瑜文人风骨,怎么说也会甩脸子,没想到他却并没有显露出不悦的神态,微微松了口气,没想到江子麟却越发得意,道:“不如今日就让红袖招的头牌过来,给咱们唱一曲?柳姑娘如今身价一夜百金,燕王殿下又大驾在此,这几个姿色平平的美人属实是配不上今天的贵客。“ 盛怀瑜到底是檀家门生,季和不想闹得太僵,准备打圆场,还没开口,一旁的魏如临轻佻道:”我久再宫内,倒也想渐渐这位花魁的风采,不知道和盛公子的才色有几分相像。“ 第35章 天波湖畔 装傻充愣? 江子麟冷笑,长臂一挥,道:“去请柳娘来。” 燕王元修抬眸,淡淡道:“算了吧,席间的姑娘还不够陪的?” 檀闻舟也忍不住觉得讶然,盛怀瑜还真是能忍。 季和打起圆场,笑道:“燕王殿下说的是,何必大费周章再让人去红袖招跑一趟?” “也是。”江子麟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戏弄人的巧宗,他咂了砸嘴,道:“咱们就这样喝酒也是无趣,不如让盛公子给咱们唱歌小曲如何?有表妹珠玉在前,盛公子的唱腔想必也是不错的。” 不能拿檀闻舟怎样,羞辱一个布衣学子还不成么?江子麟只觉得牙痒,恨不得也扒了檀闻舟的衣服,把他压在身下折辱。 盛怀瑜低头喝了杯酒,明明嘴角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见他不说话,江子麟以为他怕了,他刚准备继续开口却被打断。 檀闻舟横眉冷声道:“江子麟你喝昏了头吧,路上小心些,别忘了季显是怎么死的。” 听到她的威胁,江子麟脸色一白,得知季显的死讯他也是心悸了好一会,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一刀毙命,杀手功夫了得,搞不好就是寻仇的仇家。 宴席散后,早有小厮把马牵来,侯在一旁得巷口。 檀闻舟一掀衣袍,跨上鞍去,马鞍金丝银线编织,有镶嵌有碧绿火红的水晶玛瑙,她端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逆着酒楼桅杆上挂着的羊皮灯笼,紧抿着唇,居高临下的看着挡在马前的盛怀瑜,尖尖的下巴半掩半藏在领口的兔毛围脖里,活脱脱像一束凌然的凌霄花。 “挡我路?”她微微挑眉。 盛怀瑜笑得温润:“特地来谢你。” 檀闻舟拨弄着缰绳,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他,玩味道:“谢我?一张嘴?” 盛怀瑜缓步上前,离马儿一步之遥,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只要闻舟想要,我一身皮肉枯骨,都尽数奉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北风阵阵,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领,埋头赶路,檀闻舟却不觉得冷,她嗤笑一声,歪头道:“话说得好听,爷喜欢。” “能让闻舟笑一笑,也不枉今日这趟了。” “不过,你这个人,我不喜欢。”檀闻舟嘴角笑意冷凝,寒声道。 盛怀瑜面色不改,似是早有预料,他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还是要感谢你今日为我说话。” 檀闻舟脸上一丝不自然一闪而过,偏头看向远处宫殿高阁的琉璃瓦,有些僵硬的说道:“只不过是厌恶那人,与你无关。” 她转回眼,垂眸看着下头衣衫单薄的青年,心头恶趣味乍起,她抽出马鞭一甩,金鞭像一条灵蛇,卷住盛怀瑜的腰腹,她探身一把抓住盛怀瑜的衣领,往马上拉去,同时小腿轻夹马腹。 胯下的流云飞雪一声嘶鸣,马蹄在地上踢踏几下,打了个响鼻。 盛怀瑜猝不及防向前倾身,险些摔倒,眼见流云飞雪就要跑起来,檀闻舟仍一脸一看好戏的神色,丝毫不松手,他索性双手撑住马背,跃起跨上马背,做到了檀闻舟得前面。 他本就生得高大,虽然穿上衣服显得有些文人气,可是挨得近时,便能让人发现其实这人并不像表面那般文弱,反而精壮得很。 面前盛怀瑜宽阔的脊背就近在眼前,只要檀闻舟稍微向前移动一寸,鼻尖便能碰到他的身体,一呼一吸时的温热气息穿过衣衫,爬上盛怀瑜僵硬的背脊,他喉结滚动,有些不自然道:“闻舟,你离我远些。” 流云飞雪奔驰在人烟稀少的朱雀大街上,带起的劲风刮起二人的衣摆,像是两只冬日里纠缠的蝴蝶,她皱起眉毛,凌然道:“我坐在马上,怎么离你远?” 他不答话,沉默了片刻后突然没头没脑道:“替你挡风,可还解气了。” 檀闻舟来不及细细思量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听盛怀瑜开口。 “小心!” 盛怀瑜低声提醒,前头的高墙处,一株红梅探出白墙,檀闻舟的视线被他的脊背挡住一半,若不是他提醒,下一刻盛怀瑜便要迎面撞上花枝了。 她赶紧勒住缰绳,躲开了树枝。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檀闻舟竟然觉得有些晕乎,盛怀瑜微微侧首,半是调笑半是好奇道:“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受刑呢?” 她瞪了他一眼,冷声道:“少问。” 其实她原本打算自己闲闲逛逛散散酒气,此时多了个累赘,她隐隐为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心里忍不住将拉他上马归结为自己酒后乱性。 两人颠簸在马上,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鳞次栉比抛掷脑后,满目红梅迎面而来,湖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如银河泻下九天。 他们竟然跑了京郊的天波湖。 盛怀瑜忽然脸色一变,急忙道:“闻舟!勒马!” 可是为时已晚,面前骤然出现几丈宽的水洼,流云飞雪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马背上的二人猝不及防跌落下来,檀闻舟抱住他的胳膊,两腿钩住他的腰,两人抱在一起,这才没有掉进水洼里,盛怀瑜背部着地,闷哼一声。 看着他一瞬间苍白的脸色,檀闻舟也不起来,仍压在他身上,好整以暇的打量着身下人。 盛怀瑜默然,由着她看,片刻后才道:“我脸上有字?” “有。” “什么字?”盛怀瑜好奇道。 “虚伪。”两个字从檀闻舟好看的红唇贝齿间蹦出来。 盛怀瑜半合着眼帘,温温笑道:“哪里虚伪?你怎么知这是装出来的?而不知真心?” “我有一句话,你回答我,我便能知道你是不是真心。” 她伸出一只水葱白似的手指,轻佻的挑起盛怀瑜棱角分明的下颌。她命令道:“说,季显是不是你杀的?” 莹粉色的指尖触碰上盛怀瑜冰凉的脸颊,不自觉的勾勒着他好看的眉眼,恍若刀裁的鬓边,挺拔的鼻梁,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都游走在她的指尖下。m.qqxsnew 她的手划过浅淡的唇,盛怀瑜微微张嘴,忽然咬住了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檀闻舟突然惊醒,冷冷抽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第36章 殿试 盛怀瑜轻轻叹了口气,伸舌舔了舔唇角残留的余香,意犹未尽。 “是。” “你倒是承认的爽快。”檀闻舟有些惊讶,“为什么要杀他。” 提及季显,盛怀瑜有些觉得扫兴,若是将时候浪费在腌臜的事情上,未免辜负了这样好的月色和美景。 可是他却不得不解释,无奈道:“我与他有旧仇,便杀了。” 一句话说的平平淡淡,蕴含的事情却能在京城掀起满城风雨,让檀闻舟忍不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你倒是镇定自若,可知京城那些大人们为这事急得年都不好过了。不过当时人多眼杂,你是怎么下手的?” 檀闻舟明明看见他们逃走时,季显还有气息,面色也还红润,不像是濒死的人。 “家父会一些浅薄医术,我耳濡目染,也略懂一点,人体构造巧夺天工,有些地方用剑刺刀砍,还能不损性命,有的穴位只要稍微用些力,便能让人气绝身亡,而有些穴位更加神奇,一时半刻看不出异状,实则内里血脉已经断了,红袖招里脂粉浓郁,又喝了不少的酒,酒色上头,更是激发了血气,活不了多久。” 檀闻舟听得心里蔓延出一丝凉意,更觉得眼前人心性凉薄。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她轻声道。 盛怀瑜眼中深沉如浓墨,像是夜幕,一望无际,檀闻舟却并没有沉溺入美丽勾魂的陷阱里,这样美丽的眼睛,她在无数个夜里痴痴凝望过太多遍。 此刻不应该被仇恨填满。 “你还想杀谁?”她抬手,张开五指覆上盛怀瑜冰凉的脖颈,静静的感受着脖颈两侧动脉里鲜血滚动的微妙触觉,突起地喉结在她掌心下显得尤其脆弱,像一件不堪一击的精致瓷器。 纵使感觉异样,盛怀瑜也仅仅是微微动了动,并没有躲开她的手。 “接下来呢?是江子麟?宋世昭?还是我父亲?”檀闻舟五指攸地收紧,不到片刻,盛怀瑜的脸色就渐渐有些红,先是红梅一般的嫣红,后来便是白雪一般的苍白,颜色变换间,瞳孔也有些涣散。 “我呢?我在你暗杀的名单上是第几位?”她俯下头,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的问道。 只需要继续这样用力,再过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盛怀瑜便能死在自己手下,盛怀瑜却并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开口替自己求情,他的嘴角绽放出诡异的笑,眼中原本深沉的黑倒映出檀闻舟茫然的脸,他抬手按住檀闻舟的后脑,死死地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交颈而卧,天为被,地为床。 他挣扎着凑近檀闻舟耳边,喃喃道:“你要活着......或者才能明白......” 掐住他脖颈地手骤然松开。 盛怀瑜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明白什么?明白你是如何一步一步,用这样阴暗恶毒地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盛怀瑜静静的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那张熟悉地脸,苍凉地笑道:“不,是明白我当初的感受。” 他伸出手,抚摸着面前那张冰冷地小脸,眼中无比寂寥,又像是无比眷恋,他低声款款道,像是诉说着压抑在心中许久地情话:“闻舟,我已身在地狱,却还要将你拉进来,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一个人在这无间地狱太冷,你先走了,我就来找你了,有你陪我,我就不孤单了。” 像是诅咒,又像是情人间的告白,让檀闻舟心里一阵冷战。 “疯子!”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冷道。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流云飞雪在一旁的荒草堆里啃啮草皮,盛怀瑜懒懒起身。 他嘶哑着哂笑道:“以前竟然不知道,闻舟还有这样的癖好,审问犯人时都喜欢骑在他身上么?” 檀闻舟牵着马,慢慢的沿着湖畔走着,盛怀瑜跟在一旁。 “我不会让你伤害檀家。”檀闻舟平淡道。 盛怀瑜沉默。 檀闻舟转头认真的看着他。 “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我自当与你不共戴天,两月之后,殿试结束,我们朝堂见。” 盛怀瑜心头微微一沉,那双眼静静的看着自己,太过明亮,像是北辰星,暗夜终明,奔向晨曦。 两月后,仲春日。 春娘带着绿芜和蓝蕊送她上了轿子,从朱雀大街到皇城,先要走过灞桥,再经过长长的巷道,两侧巍峨的宫墙古朴森严,守卫手持金杖,仪仗侯在两侧,迎接通过考试的学子到皇帝面前,接受最后的殿试。 四周都是大胤朝上下经过层层选拔台选出来的佼佼者,十年寒窗苦读便是为了这一朝。 龙颜肃穆,皇帝的御座高高矗立在殿宇的中央深处,十九级的御阶用金玉镶嵌雕琢,无声地昭告着世人皇权与普通人之间不可逾越地天堑。m.qqxsnew 司礼太监尖锐的声音响彻大殿,一声唱喝后,所有人开始答题,除了纸张翻阅地声音,便只剩下毛笔在纸张上写字地沙沙声。 檀闻舟上一世并没有参加科举,这也是她第一次摸到卷子,题目不多,是让她写一篇策论。 题目是关于这次北方地雪灾。 她一拿到手,看到题目时忍不住在心里暗笑,题目还真让她押对了,心里略略思量,便开始动笔。 快写完地时候,一只手捏着一枚印章伸到自己面前。 正是她地私印。 她茫然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燕王元修。 是了,皇子监考历来是大胤朝地惯例。 元修把印章轻轻放在她地案上,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 第37章 死谏 作答完毕后,皇帝按照旧例问了几句不痛不痒地话,想听一听各地学子针砭时弊,可惜大多都是阿谀奉承歌功颂德地话,实在听不出什么,檀闻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要想日后更好行事,今日地殿试上,她没必要出风头。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靠后方地盛怀瑜,他似乎也在出神,瞧着眼前地镇纸,默不作声。 期间倒是有一两个言辞犀利的,皇帝很是感兴趣,原本微微侧靠着御座的姿态端正起来,饶有兴味的看着御阶下躬身行礼的一名青年。 当今大胤景徽皇帝喜好黄老之术举国皆知,就连今日主持三年一度的殿试,这样隆重的日子,他也穿了一身青灰色蜀锦量身裁制的道袍,大概是常年服用丹药的缘故,明明是知天命的年纪,脸颊眼角只有仅仅几条皱纹,须发飘逸,子午莲花冠将满头乌黑青丝束起,举手投足间仿若方外仙人。 然而一开口,浑厚苍劲的声音透过苇帘,从众人的头顶飘飘然落下,千斤威压,压得底下的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凝神细听谕旨,不敢有半分大声喘气,除了御极帝王,谁还能有如此天威。 “哦?那卿觉得,北地雪灾,是天灾还是人祸?”皇帝一手拨弄着腕间缠绕几圈的黄翡手持珠串,一边漫不经心问道。 话一出口,一旁侍候的司礼监大太监孙尧额头上便沁出了点点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随即朝底下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景徽帝将他的小动作收在眼里,冷哼一声,却没有出声,只玩味的盯着下方哪个叫李敦逸的学子,等着他的回答。 那是一个一身布衣的寒门学子,领口的补丁有碗口那么大,一身清贫两袖清风的衣衫却衬得他瘦削的脊背更加瘦骨嶙峋。 在满殿地金碧辉煌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子坐在次一级的位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案,好整以暇的准备看这个愣头青直上云霄,在天上捅个娄子,然后再跪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乞求皇帝陛下饶恕他方才不得体的回答。 每年总有这些小地方出来的穷酸小子,攀上狗屎运走进皇城司,能够让他也不得不花精力和时间对付,总有一天,等他老子上了西天,自己坐上皇位,迟早要将大胤的律法改一改,从此以后朝廷官员必得优先从五姓七望之中择优挑选,其余人等也得是世家门阀出身才行,想起这,太子元祈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李敦逸跪下来,声音清朗,虽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楚:“回陛下,草民以为,正是人祸在先,引下九天降下天灾在后。” 大太监孙尧的身子有些晃,他立刻转头看向御座中的景徽帝,景徽帝面色如常,只不过原本拨弄手持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很快恢复如常。 “继续说。” “谢陛下。”李敦逸继续开口道。“草民要告发三条罪状,一,北疆官吏官官相护,私吞赈灾粮饷千万两。” 话音未落,太子元祈心头猛地一跳,他皱起了眉头,威胁道:“你可有证据?无凭无据而诬陷朝廷命官,按大胤律法,可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李敦逸不说话。 元修见状温声开口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不如等他说完,似乎还有两条。” 元祁脸色有些不悦,但见上首的景徽帝也没说什么,便不好再开口。 李敦逸继续道:“第二条,钦天监瞒报观星异象,粉饰太平。内阁首辅檀珩左右逢源,不图革新,唯求独善其身,枉为人臣!枉为师表!” 殿中开始有些人窃窃私语起来,连檀闻舟都有些愕然,钦天监与景徽帝一向关系甚密,李敦逸矛头直指钦天监和父亲粉饰太平,岂不是在讽刺景徽帝耳目昏聩,受人蒙蔽? 元修脸色也有些凝重,他轻咳一声,准备让人将他带下去,却被景徽帝开口拦住,“让他说,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朕老眼昏花,耳目昏聩的罪名?”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李敦逸却全然不觉,他终于说出第三条来:“第三,草民要告发陛下,沉迷岐黄之术,荒废政务,纵容贪官污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这下,所有人彻底惊呆了,满殿死寂,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震耳欲聋。 李敦逸周围几人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似乎离他远一些,也能离厄运远一点。 景徽帝突然笑了一声,他有些不可置信,却又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字一字的开口说道:“朕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李敦逸猛地俯首,额头重重的磕在汉白玉雕砌的砖石上,顷刻间磕出一块鲜红的印记。 马上,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像是千斤重的金石,砸落在幽深空旷的大殿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身躯一震。 “草民举告罪状之三,是陛下,陛下不该沉溺求仙问药,荒废政务,纵容贪腐剥削百姓,上天就是为了警告陛下,才降下百年一遇的雪灾。” 元祁呆若木鸡,咽了口唾沫,元修眉头紧皱,眼中却暗流汹涌,皇帝手中的珠串啪的一声砸在御座的扶手上,所有人这才猛然醒悟,跪了下来。 景徽帝的神色隐匿在苇帘后,让人无法探究,过了半晌,才听帘后的帝王缓缓开口:“拖到殿外,打。” 李敦逸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殿外侍立的金杖武士听令进来,身着沉重的金甲,朝李敦逸走来,李敦逸忽然从胸口掏出一叠厚厚的血书,高举过额头,挣扎着要将东西呈给皇帝。 武士举起金杖,在李敦逸的小腿处一敲,人立刻便脸色一白,跪倒在地上,金杖穿过李敦逸的腋下,两边一夹,轻而易举的就将人架起来往殿外走去,并没有走太远,就扔在了廊下的青玉地砖上。qqxsnew 钝物打击皮肉的闷声一下一下的传来,这么远的距离,檀闻舟的鼻尖似乎都闻到了一丝血腥,景徽帝却并不在意,仿佛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他翻看着手里的卷子,李敦逸的那张原本被画上一个优等记号的卷子被他随手撕了,掉落在脚边。 孙尧将地上的血书捡起来,弯腰呈给景徽帝,景徽帝翻开看了一眼,心里更是烦躁,给了孙尧一个眼神,孙尧心领神会,走到殿外让金杖武士暂停行刑,弯下腰对已经脸色煞白,后背腰臀鲜血淋漓的李敦逸苦口婆心道:“陛下让咱家来问李公子,有没有其他的话要说的。” 见他不开口,孙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何必呢,都是给天家办事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个儿心里应该有个谱啊,本来陛下是很看好您的策论,这下不是白费了?咱家知道您是想为北地的百姓求情,但是也不能挑着陛下的逆鳞上奏啊。” 李敦逸吸了口气,咬牙道:“从古至今历来变法无不是流血方能成就,而今大胤朝百年未曾听闻有死谏者,本朝之所以不昌,朝臣之所以不直也!” “有之,请自我敦逸始!” 第38章 一同回去 “他想死,便成全他。”景徽帝面色难看,临走时只撂下这一句话,留下心惊胆战的一众内侍面面相觑。 殿试后,人依次散尽,檀闻舟往外走,正看到盛怀瑜站在一旁,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躺在地上的李敦逸,微微出神。 小太监捧了白布来盖在尸体上,嫣红血渍渐渐渗透过粗糙的布料,犹如红梅初绽。 盛怀瑜蹲了下来,伸指准备揭开白布一角,一旁的小太监好心提醒他,笼着袖子嗡声道:“您小心,这人死的难看,还是别脏了眼睛,血还流着呢,当心溅到身上。” 看到盛怀瑜并没有反应,他也不再管了,和其他两个小太监招呼人手抬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 檀闻舟走近时,正好听到盛怀瑜仿佛在回答那小太监的话,低声道:“壮士碧血,不算脏。” 等闻舟探头往白布下头看去时,盛怀瑜及时掩上,起身就着一旁准备清扫青玉台阶的清水,洗了把手。 墨麒侯在永安门,原本背靠在马车旁,翘着腿百无聊赖的看着里头渐渐出来的人,终于看到要等的人,吐出嘴巴里的草叶子,眯着眼,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呼哨。.qqxsΠéw 盛怀瑜原本与檀闻舟一同出来的,檀家家塾已经停学,这些日子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檀闻舟钦点的贴身侍卫,皱了皱眉,道:“闻舟倒是好福气,贴身美婢便算了,连侍卫也生的粉面桃腮。” “这盛兄便有所不知了,我家挑人第一条便是长得丑的不要,要是盛兄喜欢,改天我也送两个侍卫伺候盛兄?”檀闻舟摆了摆手,掀袍踩上上车的墩子。 踩在墩子上的她此时比盛怀瑜高了半个头,不再是需要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盛怀瑜微微抬头,一不留神,那尖尖的下巴便戳进了他心里,下巴尖上一小团圆圆的,让人忍不住有咬上一口的冲动。 他移开视线,却听檀闻舟继续道:“一起走?” 檀闻舟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有马车等他,想来他是原本打算走回去的。 盛怀瑜欣然接受,不过在看到一旁的墨麒时,原本和煦的脸又不可察的垮了下来。 檀闻舟一路上都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明明在下头的时候,感觉盛怀瑜似乎心情不错,可是上了车却一言不发,气氛降到冰点。 她试探道:“今日宫里的午饭还不错哈,就是青菜炒的不行,火候大了,不爽脆了。” 盛怀瑜“嗯”了一声。 檀闻舟不死心,继续道:“李敦逸挺可惜的。” 盛怀瑜神色这才有些动容,却还是冷冷的,墨麒一挥马鞭,马儿嘶鸣一声,马蹄嗒嗒跑了起来,他迎着寒风,声音却像冬日里的骄阳,喊道:“坐好了啊。” 车内二人猝不及防的颠簸了一下,檀闻舟从垫子上掉了下来,差点摔在毯子上,还好被盛怀瑜一把拉住,檀闻舟红着脸一边重新坐稳,一边讪笑道:“新招的小厮,还不熟练。” 盛怀瑜更是觉得有些不快,却又说不上哪里的不痛快,道:“偌大檀家,就教不出会驾车的奴才?” 墨麒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不屑的冷哼一声,拉扯缰绳的手却缓慢了下来,马车也不像先前那样颠簸了。 街上吵吵嚷嚷,闹市的人流一向紧凑,马车走在道上也时不时要看着给前头奔跑的人让路,檀闻舟掀开帘子,却看到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跑。 墨麒抓住一个收拾摊子准备跟过去凑热闹的小贩,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脸兴奋道:“平京茶舍前头聚了好多读书人,说是要给宫里枉死的学子请命。” 说是“请命”,等檀闻舟和盛怀瑜到升平坊时,才发现人流已经几乎有数百人,一群学子模样的青年愤慨激昂,正在痛斥朝廷乱杀正直之士,京兆尹派了人来,甚至自己也亲自到场,想息事宁人,奈何这些都是一腔热血抱负的读书人,此时已经是热火朝天,他讪讪的抬袖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脸色在看到一群身着飞鱼锦袍的锦衣卫时,瞬间白成了雪色。 十几匹高头大马从长街另一头疾驰而来,铺面的阴影短暂的让人流分开了些许,身挎长刀的锦衣卫跳下马,抽出令牌扔给京兆尹,冷冷道:“这里已经有锦衣卫接管,大人请回吧。” 京兆尹巴不得有人来管这烂摊子,心里长舒了口气,惶然一扫而空,心安理得的去了。 盛怀瑜和檀闻舟并肩站在远处,闻舟哂笑一声:“老熟人啊。” 那十几个锦衣卫的领头,正是江子麟。 上个月檀闻舟才知道,江子麟靠着家里的关系,在北镇抚司领了个百户的差事。腰间银牌耀目,他眉间阴郁的盯着闹事的众人,右手握在刀柄上,手指轻轻摩挲。 盛怀瑜忽然微笑道:“闻舟觉得,今日能不能见血?” “这些人里好像还有青州的,到底同乡一场,你就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檀闻舟偏头道。 “大势所趋,又岂是我在意与否就能改变的。”盛怀瑜伸出掌心,接住一片落下的枯叶,“就比如这叶子,根上已经烂了,叶落只是开始。” “檀大人呢?檀大人作为天下读书人楷模,就不为李敦逸说句话?就不为我们说句话?”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檀闻舟心突的一跳,想看清那人的面孔,却被挡在人群外。 果不其然,马上,其他人也开始高喊檀珩,要他为天下学子做主。 原本快平息下去的人群又沸腾起来,江子麟冷冷的嗤笑一声,刷的一声抽出长刀,寒光凌冽间,带头闹事的那名学子人头落地。 蹴鞠一般滚落到其他人的脚下,惊叫声四起,马上闹事的人安静了下来,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江子麟阴恻恻道:“既然如此,便去和李贼作伴吧。” 此情此景,盛怀瑜也变了神色。 第39章 乱葬岗处 一人站出来,狠狠的拍了一下一旁的石狮子,嘶声裂肺道:“你但凡大开杀戒!有种今天就把我们全杀光了!真以为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江子麟旋刀入鞘,高声道:“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私下里打着什么算盘,这些日子你们在茶舍里议论什么,以为陛下不知道?杀?哼,脏了我的刀,还想拿自己的小命来威胁朝廷?” “做梦。” “有这么一身力气在这里撒野,不如想着怎么报效朝廷,北地雪灾也没见你们捐钱捐银,倒是在这里闹得欢脱,居心何在?” 一番话说的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不再说话,江子麟跨上马,巡视一圈,正好看见了不远处的盛怀瑜和檀闻舟,他驱马上前,轻佻道:“怎么着,现在都不避讳了,光天化日的就纠缠在一块了。” “可让红袖招的柳娘怎么办呢。” 周围两个锦衣卫小旗跟着笑起来,檀闻舟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江子麟有公务在身,只是讥讽了两句便带着人撤了,回去的路上,檀闻舟忍不住想起学子的话,以及今天李敦逸的遗言,其中对父亲的弹劾言犹在耳。 她从小便觉得父亲像座青山,行坐都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可是为什么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飘渺。 盛怀瑜回了他的住处,檀闻舟心里默默思索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忽然想起出太极殿时,正好遇到蹲下来掀开白布的盛怀瑜,他当时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李敦逸的下巴,似乎还摸了摸他的脖颈,一旁的小太监急着要把尸体扔去乱葬岗,盛怀瑜才站起来。 那时候似乎心里在想些什么。 难道李敦逸没死? 不可能,太监查看过他的鼻息,应当是确认过了。 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总是放心不下,未免保险起见,她撩开车帘,拍了拍墨麒的肩膀,小心翼翼问道:“那个......墨麒?” 墨麒皱眉,转头道:“爬出来做什么?车还在走呢,也不怕掉下去,坐进去!” “好好好......”檀闻舟讪讪道,一边挪动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她这些年也算得上半个纨绔子弟,可是每次应对墨麒这样货真价实的街头混混出身的青年时,总有一个小喽啰觐见山寨大王的感觉。 一个敢跑到人家府里睡姨娘的混子,换成个良家女子站在他面前,都要吓得捂着手绢尖叫。 于是檀闻舟每次对他开口吩咐事情时,都有些关公门前耍大刀的惭愧之感。 那日府里她纯粹是仗着在家又有下人仆妇簇拥着,才把他唬住了,这些日子墨麒虽然也听话跟在身边做了小厮,但是已经故摸清楚了这位檀公子的脾气,时不时摆个臭脸子,一副全天下我最叼我最拽你能把我怎么样吧的架势。 被墨麒凶回去之后,她越想越气,忿忿的锤了一下大腿,心想不能就这么算了,酝酿了半天,大声道:“掉头,去城西郊外乱葬岗。” 墨麒顿了顿,随即也没有问缘由,掉转马头便往西郊驰行而去。 这点干脆利落的劲,倒是让檀闻舟很满意。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再往前走几十步便是宫里专门扔弃无主尸体的乱葬岗,一般拖出来的尸体会被就地胡乱掩埋,但是专门负责这个差事的太监们偷懒,经常会随意挑个地势低矮的小坑扔进去浅浅填几抷土,雨水一冲,那些黄土裹着尸体腐烂流出来的尸水便顺着斜坡肆意流下来,恶臭漫天。 李敦逸的尸首按道理是不必拖来这里的,到底是学子,虽然出身贫寒,家中亲人也亡故了,但是也该将尸体运会他的老家去。 不过他在京城无亲无故,谁也不愿意请缨运送他的尸体回去。 檀闻舟捂住口鼻,依然隔绝不了空气中丝丝缕缕的腐臭,啃食腐肉的乌鸦和秃鹫在天上盘桓,越往近处走,越是气味难闻。 好臭! 墨麒神色如常大摇大摆的走在前头,不屑的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檀闻舟,忽然抽出袖子里的帕子,不耐的递到她面前,道:“用这个。” 果然有布料阻挡,气味稍有缓解,她心里仿佛溢出一股暖流直冲眼眶,很是感动,这些日子对墨麒的种种偏见在此刻烟消云散,甚至有些懊悔之前看人太过武断,果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这人虽然从小不学好,但是根还是好的啊!都会关心东家了! 连忙感激道:“多谢......多亏你准备了帕子。” “没什么好谢的,平日里拿来擦鼻涕的,正好也打算换新的了,你回去只用给我两文钱就好了。” “.......” “你要找什么东西?”墨麒在一堆新坟白骨里头来回梭巡,百思不得其解,”我说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尼玛考完那什么点事不回去睡觉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看见她准备走上前,他嫌弃道:“得了得了,你站那儿,我帮你找,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你们这些人,一件衣服都够普通老百姓过半年的。” 檀闻舟自动忽略掉了他的碎碎念,道:“那你看看,有没有新坟头,今天刚埋的。” 墨麒走来走去,像只家犬似的嗅了半天,挠挠头道:“味道这么冲,哪里闻得出来新埋的在哪儿......” 檀闻舟无奈道:“有没有可能你踩到人家脸上了。” 墨麒听闻抬起左腿,下头赫然露出一张惨白人脸,一半被尘土覆盖一半裸露在外,吓得墨麒差点跳起来。 他蹲下来,扒开李敦逸脸上的土,露出一张文弱清秀的脸。 檀闻舟也蹲了下来,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气息,随即有些失望的抽回手。 果然是自己太多疑了么。 墨麒问道:“怎么了?死透了没有?” 她白了他一眼:“狗嘴......” 话说一半卡在喉咙里。 墨麒斜睨着她,眼神中略带挑衅,像是在宣告:我就看你敢不敢说出来。 檀闻舟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 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安慰自己。 “闻舟?你来这来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喝。 檀闻舟和墨麒蹲在地上双双转头,正看见一脸震惊的盛怀瑜站在不远处。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拂袖拍打着檀闻舟衣袖子上的泥土,皱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都是尸体和毒虫,也不怕生病,你要找李敦逸也不用亲自来这么腌臜地方!我送你回去!”仟仟尛哾 “抬脚。”盛怀瑜指挥她变换动作,方便掸土掸得更干净,随后拉起她得手往回走。 檀闻舟被他的一番言行吓到了,一时间没有动,墨麒也愣愣的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二人,像一只被忽视的小狗。 盛怀瑜看见墨麒更是怒从心起,忍不住道:“你是怎么做奴才的,主子是能来这种地方的吗?” 墨麒不敢置信得等着他,盛怀瑜连看也不多看一眼,便准备拉她往回走,身后墨麒跳起来指着他的背影怒骂道:“个板马的,你算老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草你娘的...... 第40章 皇后忠臣 “这样的人你也放心放在身边?”盛怀瑜眉头紧锁,看着檀闻舟道,随即斩钉截铁说:“这样的人放在你身边我不放心,你让绿芜跟着你就好了。” 檀闻舟心中一惊,随即彻骨冷意席卷而来,满身的血液似乎凝结成了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卷土重来。 盛怀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顿了顿,道:“闻舟,别这样......” 檀闻舟冷然打断他,道:“绿芜是谁?” 盛怀瑜哑然,他装作思考的模样,缓缓道:“之前经常出入檀府,你院子里的大丫鬟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檀闻舟狐疑的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身后的墨麒见自己被忽略,很是不爽,不耐烦道:“你们还要不要这小子了!再不给他找大夫他就真死了!” 盛怀瑜的右手被重重甩开,他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指甲掐入手心,满心都是方才檀闻舟戒备的模样。 檀闻舟走到李敦逸身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死?你也会医术?” 墨麒咧嘴一笑,有些得意道:“小爷我可是混过地下斗兽场的,人死了是什么样儿人活着是什么样儿,不死不活有是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 “是啊,也只有您这样的俊彦青年,才能被重金求子。”檀闻舟幽幽开口。 这句话里明面上听起来好像是夸人的。 墨麒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来得及体会出背后骂人的意味,只关注到前头那个俊彦青年四个字,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盛怀瑜和墨麒蹲下来,拔萝卜似的把李敦逸从土里拉了出来,墨麒掰开他的牙关,把满是淤泥的手指伸了进去。盛怀瑜在李敦逸的身体各处穴位用力按压了数次,反反复复,又扯下衣服,拿出金疮药,敷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檀闻舟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暗暗道:“难道是窒息了?” 果然,不过片刻,李敦逸原本死气沉沉的脸色回过一丝红润。 话音未落,他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渐渐感觉到剧痛,腰背后仿佛蚂蚁啃食,让他忍不住哀声呻吟,只是声音出口,变成了细若蚊蝇的呜咽。 檀闻舟皱眉:“没有大夫,怕是好不了。”.qqxsΠéw “在下本就是浮萍之身......不必为救我我浪费精力了......”李敦逸唇色苍白,喃喃道。 墨麒匪里匪气的笑:“谁要救你,我们是打算把你卖给妓院坐龟奴。” 李敦逸闻言猛然咳嗽起来,耳根涨得通红,牵扯得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什......么?” 檀闻舟急忙解释:“李公子不要害怕,他唬你的,我们没有恶意。” 他明显可见的松了口气,只不过之后便没有再理墨麒的戏弄,显然有些生气了。 “不过......”檀闻舟想起皇帝对李敦逸的态度,犹豫起来:“妓院未必不是一个适合李公子养伤的地方。” 李敦逸仍然坚持道:“不用了,你们就把我放在这里吧,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墨麒威胁道:“还敢睡这里?半夜这山上可是有财狼的,你一个瘫子躺在这里不是等着狼来吃你么?” 李敦逸被说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檀闻舟和盛怀瑜知道他是个死脑筋,又是读书人,哪里拉的下脸面寄居在妓院,果然,李敦逸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坚持道:“不行......我李植行得端坐得正,绝不仰人鼻息而活......” “皇后娘娘......是草民无能......不能再为大胤效力......”他有些思绪混乱,心肺烧得厉害,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不由得痛呼出声。 墨麒早就听得不耐烦,抬起一巴掌,插秧苗似的又把他插进了泥巴里。 李敦逸痛的咳出两口血,檀闻舟跺脚道:“墨麒!住手!” 盛怀瑜皱眉道:“你对皇后一片赤诚忠心,可知道她听闻你出事,丝毫没有打算救你?你不会不知道自己只别人争斗中的一个棋子吧?” 李敦逸顿住,然后才道:“我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全是我自己的见解,陛下要杀我,我绝不后悔!这些和皇后娘娘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你敢拿孔孟夫子发誓,此事与皇后无关?” 檀闻舟叹了口气,道:“朝堂后宫关系复杂,又岂是你一介初出茅庐的学子理得清,若是要报国,便应该韬光养晦,多......” 话音未落,李敦逸激动得打断她:“够了!咳咳......你们根本不知道!萧二小姐......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她还在北地时,便是北地所有学子仰慕的才女!十二岁时,便有了咏梅之才! 寒骨林中是此身,不与杨柳混香尘。 忽然一夜北风紧,散作乾坤万里春。 能写出这样诗句的女子,你们这种浑浊俗人怎能与他相提并论!你们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她的隐忍,她的抱负,还有她的无奈,她的才华!若她是个男子,早就能直上青云!大展宏图,如今却只能困在深宫,作笼中凤凰!你们不为娘娘臂膀就算了,还要在背后这样诽谤议论皇后娘娘!一国之母!你们......”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最后竟流出眼泪来。 檀闻舟心里明白了,这是万里无一的忠臣啊,不对,是忠民! 皇后娘娘怕是远在凤仪宫,都不知道数里之外的乱葬岗里,这个半死不活的北地年轻人竟然对她这样死心塌地。 墨麒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眼里,穿金带银的皇后和红袖招里穿红带绿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听到李敦逸这样如痴如狂,几乎让他觉得有些害怕,忍不住道:“你别这样......我害怕啊......” 李敦逸长篇大论说完,便上气不接下气,盛怀瑜凉凉道:“碰上我们,算是你命大了,不然你这屎坑石头一样的脑袋,便是砍几百次也不够砍的。” “你们......”李敦逸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最后李敦逸还是被用麻袋一套,扛进了红袖招里。 原本在房内午睡小憩地柳娘急急忙忙披衣起身,刚走到门口,灰头土脸的几人便已经打开门,当墨麒把麻袋扔到地上时,柳娘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娇声疑惑道:“这是年猪么,怎么扛到这里来了。” 她抬头,看到盛怀瑜也来了,微微有些慌乱,鬓边琉璃步摇叮咚作响,道:“表哥......你也来了......” 似是不愿意看到他来一般。 盛怀瑜点点头。 檀闻舟微笑着解释:“不是年猪,是送给姑娘做小厮的,不过他受了些伤,这些日子还得劳烦姑娘收留他养病,养好了再出力。” 说着,简单几句解释了前因后果,其中能隐去的都隐去了。 柳娘点点头:“奴家倒说呢,还以为是什么,这些小事自然是没问题。” 几人身后梅花刺绣屏风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挲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声音低沉,像是刚睡醒不久。 “柳儿,怎么了?” 第41章 柳儿 柳娘脸色有些尴尬,眼神躲闪,对着里间道:“檀公子,是檀二公子和盛公子。” 檀闻舟和盛怀瑜听到男子的声音时,便已经知道柳娘正在接客,难怪王大家方才在外头拼命拦着,还被墨麒按住,心里忍不住有些后悔。 撞破了人家的美事,三人相对无言,直到屏风后那男人走了出来,他一见到二人,便惊喜道:“闻舟,盛兄,你们怎么来了?” 檀闻舟原本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这才抬头,竟然是檀闻裕。 “你......”她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们?” 她的眼神在檀闻裕和柳娘之间梭巡,柳娘急忙解释:“不是的,两位不要误会,方才檀公子在听我弹琴,我们什么也没......” 檀闻裕打了个哈欠,道:“太困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是什么?”他看到脚下的麻袋,打开绳子,露出李敦逸的脑袋。 檀闻舟跟他大致解释了一遍,他哦了一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来安排吧。” 这些日子,因为当日红袖招的事情,柳娘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日还有不少达官显贵公子哥儿找她听曲,现在几乎无人问津,没有客人就没有银钱,王大家也是看人下菜碟,见此情景明里暗里曾话里有话的提醒过她几次,如今柳娘早已经没有当日花魁的风光。 檀闻裕偶然有次来看望她,正好碰到红袖招里两个姑娘将柳娘堵在角落里讥讽,说她是什么扫把星,没人要的贱货,气的当时上前拎住二人的胳膊甩了出去。 他当时只是安慰了柳娘几句,让她不要往心里去,嘴上没说什么,那日以后往红袖招跑的日子却多了起来,次次都是点柳娘的场子,只听她弹琴唱曲。 年节时还送了一副做工精致的鸿雁琉璃钗来,那日为难柳娘的姑娘看嫉妒地了冷哼一声,王大家对柳娘的态度又亲热起来,一口一个乖女儿好女儿。 柳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裕郎,我去叫人吧,你好好休息便是。” 檀闻裕摆了摆手,道:“这种粗活怎么能叫姑娘家来做,你不用管。” 便准备招呼王大家将人抬下去,找大夫给他医治。 檀闻裕这些日子是红袖招的常客,手笔又大,他一开口,王大家也不疑有他,让人收拾了间空房,安排李敦逸住了进去,自此,李敦逸便挂名成了柳娘身边的新晋龟奴。 盛怀瑜一直没有说话,神色倒是淡淡的。 檀闻舟以为他还在因为檀闻裕和柳娘的事情郁郁不乐,担心他为柳娘与檀闻裕生出不必要的妒恨,便转头低声安慰道:“闻裕的为人我明白,他说只是听曲便一定只是听曲,你不要误会,柳娘地心思还是在你身上的。” 盛怀瑜面色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檀闻舟继续道:“闻裕一向是姑娘们的好友,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妇女之友,你放心,我担保,他和柳娘是清白的。” 盛怀瑜好奇道:“你拿什么担保?” 檀闻舟一顿,胡乱应付道:“要是不然,到时候答应你一个条件吧。”随后又忍不住补充道:“反正肯定不会的。” 前世他们二人爱得难舍难分,柳娘又怎么会因为檀闻裕抛弃盛怀瑜? 盛怀瑜忽然微笑起来,檀闻舟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笑,酥酥痒痒的,连好看的唇也染上一抹绯色,他似乎不经意的点点头,认真道:“好啊,我记住了。” 等回去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檀闻舟还没洗漱完,暗卫便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她。 皇后生父平襄侯萧焉适逢六十大寿,礼部尚书姜平上书封赏萧家,再赏赐五十顷田地佃农,还要为皇后生母,一等国夫人刘氏加封尊号,给萧家大少爷进爵。 此话一出,朝中便有不少人站出来反对,说是这些年萧家身沐皇恩,田地数量之大,已经堪比诸侯王得规模,况且如今财政吃紧,不宜花费过多。 争论中心的平襄侯颤颤巍巍的跪下,体态已经颇为沧桑,声音也有些中气不足,他诚惶诚恐下跪请辞,说是德不配位,不堪受到如此厚待。 礼部尚书借此大做文章,声称反对的几位御史大夫心怀不轨,藐视天恩,不顾皇后多年来诚心侍奉御驾的辛劳,让人寒心。 一番话正中皇帝心中所想,这些年景徽帝沉迷丹药,皇后为他代批了不少政事,虽然不曾生育,却也兢兢业业,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姜平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景徽帝沉沉不语。 次辅高照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向同样没有表态的檀珩,站出来道:“檀大人可有想法?不如说出来听听?”m.qqxsnew 景徽帝听闻也轻轻点头,左手支颐,很是感兴趣。 檀珩不得不开口,思量道:“陛下,臣以为皇后娘娘圣明,劳苦功高,嘉奖皇后母家无可厚非,不过。” 话说一半,已经有人在底下暗暗嗤之以鼻。 早有些人对檀珩的摸棱两可,和稀泥的态度不满。 “不过,臣以为,五十顷的田地太多,确实不妥,萧世子年纪还小,不宜再进封了。” 景徽帝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话止于此,一直到朝会结束,两派人虽有争论,但事情最后也就随檀珩的建议,将赏赐的田地取消,只加封萧老夫人的诰命。 朝会上的话很快传进了凤仪宫,皇后正在点香的手一抖,原本就差一点便能收尾的云纹香线毁于一旦,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檀大人说的有道理,外戚确实不宜封赏太过。。” 她重新起了一炉香,淡淡道:“就是可惜了这炉香了。” 魏如临身着提督太监的大红蟒服,更衬得脸色白如精瓷,眉如墨染,容色如画,只是此时脸上也浮现一抹阴恻,声线偏向阴柔,道:“娘娘宅心仁厚,是檀珩不识好歹罢了。” 萧皇后年方不过二十八,本就生的美丽,玉面光洁,眉目如远山青黛,绯红长裙曳地,云鬓高耸,整幅的凤穿牡丹金簪点缀在乌黑发髻间,正中间金凤步摇口弦东珠流苏,在眉心处摇曳生姿,仪态万方。 她淡淡笑道:“罢了,太子殿下呢,今日怎么不见他来请安?” 魏如临想起方才再殿外听到关于太子在梅园上临幸了侍花宫女的流言,道:“太子下朝后便去了梅园赏花,还临幸了梅园中的一名宫女。” 太子元祁是先皇后所生,只可惜先皇后走的早,八岁时,年方十五的萧家二小姐入主凤仪宫,成了元祁的养母。 也不知怎么的,这些年萧婼一直未能有孕,膝下便只有元祁一子。 她“嗯”了一声,看着新点的香,青烟如云,袅袅盘桓,满意道:“既然这样,就让那宫女住进东宫吧。给个更衣的位份就是了。” 魏如临微笑道:“是,娘娘仁爱。” “可惜皇上子嗣不多,本宫这些年也没能怀上孩子。”她有些怅然的抚摸着小腹。 魏如临赶紧安慰道:“娘娘凤体康健,何愁没有孩子?太医说了,只需要放宽心,自然会怀上。” 皇后面露嘲色,道:“但愿吧。” 她扶着桌案起身,腰肢有些酸胀,勾手笑道:“上次你按摩的手法倒是不错,过后很是舒服,今日再帮本宫揉揉。” 殿内其余人等早已经拚退,她面若桃李,想起什么心情愉悦的事情来,筋骨都有些酥麻起来,柔弱无骨,仿佛一阵风刮来便能将她携走,魏如临赶紧上前扶住她,低声恭敬道:“是。” 温热的柔软卷进来,湿湿的,像是被架在炭炉上融化开的糖水,萧婼发髻散落,金钗也七零八落的掉在了榻上,眉目里水波潋滟,倒映出帷帐顶上双凤穿花的繁复纹样,轻且低的哼吟密密麻麻游走在封闭的寝殿里,她双手紧紧的抓着魏如临的肩膀,企图来缓解身体里的湿腻。 第42章 弹劾 当日,梅园里的宫女便被送入了东宫,一夜之间便从宫女成了史更衣,只不过东宫众人早已经见怪不怪,这样因为一夜雨露而一步登天的宫女在东宫之中并不少见,连送人的小太监都对她态度随意,太子更是自那夜之后在没有昭幸过。 殿试到放榜的日子还有些时候,这些日子,朝中对檀珩的弹劾却多了起来,年关里学生请命的风波未平,又生出准备赈灾北地的银饷不足的丑闻,有李敦逸前车之鉴,聚集在京中的学子再茶楼酒肆里大摆清谈会,公然历数朝廷的不作为,景徽帝纵使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行了。 檀珩出身布衣,少年时精才绝艳,从白衣书生到官拜首辅,少年时的风采事迹几乎是大胤学子都背的滚瓜烂熟。 十七岁科举成名,十九岁时,景徽帝元年,突厥卷土重来,意欲联合西夏,侵犯大胤,边关告急,檀珩临危受命,只身持节,身骑白马出使西夏,初始西夏皇帝对他礼遇有加,不过几天便态度骤然转变,檀珩猜测是突厥使臣胡延已经暗访西夏皇族,猜测证实后,果断在西夏境内暗杀突厥使节,次日,檀珩提着胡延首级,等在西夏皇帝寝宫外,警告他不要再与突厥往来,西夏皇帝害怕同时开罪于突厥与大胤,自此经过檀珩周转,西夏与突厥断交已成定局,唯有与大胤结盟,归附与大胤,西夏举国震慑,捷报传回京都,大胤上至天子朝臣,下至学子平民,无不叹服,举国欢庆。 檀闻舟听着红袖招里一旁的客人大声闲话,说起了檀珩当年如何胆识过人,审时度势的将危机化解于萌芽之时,讲到兴奋出拊掌兴叹,另一人忽然意兴阑珊道:“只可惜啊......” 邻桌顿时语塞,齐齐惋惜。 “是啊,这些年看内阁的行事,越发模棱两可,含含糊糊,实在是让我们这些报国之士寒心。” “檀大人早就不是当年的檀珩啦!想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只身入敌营,夜袭突厥使臣,如今的首辅大人,早就没有年轻时的锐气了。” “是啊......唉,还有谁能为那些真正受苦的百姓说话呢......” “真是世风日下......” 檀闻舟放下酒杯,手搁在案几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开口道:“宁愿这里怨天尤人,也不敢以身作则,这就是报国之士?北地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怎么不见你们为国尽忠,去救百姓于水火?反倒是在秦楼楚馆,喝酒吟诗,伤春悲秋。” 几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看檀闻舟生的白皙俊俏,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哼,你不也是在这里喝酒,说我们做什么?” 檀闻舟冷冷瞥了一眼,道:“我只是喝酒,并没有收人好处,去茶社门口聚众闹事,威胁朝廷,诋毁朝廷重臣。” 那人脸色骤然大变,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檀闻舟不再理会他们,继续听着台上的小曲儿,与方才冷厉模样判若两人。 墨麒吃着桌上的点心,骂道:“臭秀才。” 几人脸色很是挂不住,青白相接,待了一会,便都匆匆离开。 一环接一环的事情,闹事的角如台上的戏子,一个接一个的粉墨登场,满耳的唱词,她一句也听不进去,片刻后心事重重的起身,去到后院柳娘地厢房。 房里传来沉沉地声音,檀闻舟顿住脚,站在门口。 门内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你想好了?要跟在檀闻裕身边?” 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柳娘斩钉截铁道:“嗯,我想好了。” “他是官宦子弟,又与檀家......” “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后悔,他这些日子怎么对我的我都看在眼里......” “那就好。”盛怀瑜的声音似乎透着一股如释重负,房内传来脚步声,檀闻舟急忙避到柱子后,门开后,盛怀瑜走了出来。 许久,檀闻舟才回过神来。 他们没有在一起? 她神思恍惚的回了家,心里仍然一片茫然,走到锦麟阁时,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 “阿兄......” 她回头,发现是闻莺。 这些日子因为蓉姨娘的事情,加上檀珩事务繁忙,没有心思管她,檀闻莺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蛋抽条了不少,瓜子脸上神色怯怯的,打扮得也不似往日娇俏,头上只带了一对簪子,眼圈红红的。 檀闻舟心软了下来,毕竟只有一个妹妹,蓉姨娘再如何不好,从没有怪到闻莺身上去的道理,她温声道:“闻莺,怎么了?” 檀闻莺低下头,闷声道:“没什么。”说罢半天不说话,也不敢走近,片刻后道:“阿兄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闻舟看她这样小心翼翼,心里有些心疼,她走上前,又伸手摘下早春刚绽放不久的桃花。 插在她浓密的发髻上,柔声道:“别胡思乱想,开心一些,才会好看。” 檀闻莺突然哭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檀闻舟,哭道:“哥哥我害怕,爹也不理我,你也好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只能绣花读书,我听丫鬟说外头都在弹劾爹爹,都在说我们家的不好。”她忿忿扯下发髻上的花,“哥哥,我不想变好看,变好看有什么!” 她涕泪俱下,眉眼皆是惊惶,像一只惊弓之鸟,抽泣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呆在家里听丫鬟说给我听,我想出去,和你一样,我今天读了史记,里头的好多名臣都没有好下场,父亲身居内阁首辅这么多年,早就有不少人怨恨我们家,陛下的态度又让人捉摸不定,哥哥,我们会不会......” “不会的!”檀闻舟斩钉截铁道,“不许胡思乱想,别怕,我在,我不会让家里有事。” 她心里越发恨那些幕后人,却又不得不自己告诉自己,要隐忍,等待。 “闻莺,事情还没有发生,一切都来得及。”她安慰檀闻莺,又像在安慰自己。 檀闻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停止了哭泣,嘶哑道:“嗯,哥哥我相信你,只要哥哥让我去做的,能帮到家里的,我都愿意做!” 檀闻舟几乎哭出来,她笑起来,抬手安抚她颤抖的脊背,道:“这才是我们家的女儿。” 第43章 琼林宴 放榜的日子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宫里早已经着人传了消息,檀珩更是早一步知道了结果。 檀闻舟名列一甲,探花。 他端然坐在正堂,喜悦不形于色,唯有喝茶时微微颤抖的手,暴露出他此刻的心境。 檀闻舟站在他面前,一身红衣锦袍衬得她更加秀致俊美,官中已经送来了探花郎的乌纱帽,檀珩亲手拿起乌纱帽,郑重的将它戴在了闻舟的发冠上。 一如当年檀珩戴上乌纱帽时的情形,他的眼前有片刻的模糊,看着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孩子,他自嘲又欣慰道:“去年年尾时,我就已经觉得身体越发不如从前了,眼睛也老花了。” 檀闻舟微微愣住,片刻后干涩道:“不会的,父亲福寿绵长。” 檀珩摇摇头,继续道:“人老了,就爱想起从前,总是想起你娘,那时候常跟我说,想快点看着你长大成人,成家生子。” 他欲言又止,顿了顿。 “你成人了,比我当年还好,我真的很高兴,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这些日子我总是睡不好,做梦梦到家里出了事,梦到你过得不好,是我不好,我不是好父亲,也不是好丈夫。” 檀闻舟忽然眼眶酸涩,却不知该说什么,檀珩忽然转身,背对着她,这才勉强说道:“走吧,琼林宴误了时候就不好了,你走吧。” 檀闻舟站了片刻,忽然深深一拜,低声道:“孩儿去了。” 今年的状元郎是盛怀瑜。 所有人都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刮目相看,魏如临打开琼林宴的名单,皇后歪靠在榻上,懒懒的看着,忽然莞尔一笑:“檀闻舟?和檀珩什么关系?” 魏如临答道:“是檀珩的长子。” 他忽然补充道:“也是独子。” 皇后笑意更浓,哦了一声,她抚弄着自己修剪精致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那檀珩岂不是很宝贝这个儿子,探花郎,檀珩好福气啊。” 魏如临也笑道:“自然是视若珍宝。” “打听清楚陛下要将人安排在哪里了吗?”她睨了一眼魏如临。 “回娘娘的话,陛下还未决断,不过听孙尧说,似乎是想安排在大理寺或者翰林院,这两处缺人得紧。” 她点点头:“大理寺是个好地方。” 魏如临心领神会,道:“奴婢明白了。” 琼林宴上,檀闻舟终于又见到了盛怀瑜。 此时却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不再是一身素衣,而是身着锦绣华服,红袍衬着他愈发唇红齿白,眉目清朗,两人之间隔着几个人,两个官员拉着他攀谈,状元郎,天子门生,自然炙手可热。 “盛贤侄家中父母可安好,可有婚配?” “过几日家中要办宴饮,贤侄一定要赏光啊。” “......” 檀闻舟忍不住嗤笑,虽然就差了一名,但是待遇相差还真是大啊,看看自己,几乎无人问津。 檀珩这些天流言缠身,这些人自然对她也是避之不及。 她避开人潮,转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琼林宴设在了麟德殿,殿内四壁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摞书册,看书册上积压的灰尘,看来是一直放在这里的。 她随手抽出一本,轻轻拭去书上的灰,随意翻看起来,书册发黄,随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左传的一章。 郑伯克段于鄢。 看到“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这一句时,檀闻舟心突然一跳,她忽然想起燕王元修来。 燕王生母出身微贱,承宠后怀上燕王,分娩时因胎位不正,难产而死,燕王便由其他妃嫔抚养长大。 因为难产害死生母的缘故,景徽帝一向不喜燕王,还曾经在朝堂上说出燕王出身不祥这样的话。 “你在看什么?” 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才发现元修不知道何时竟站到自己身后。 “没看什么,走到这里发现有几本书,就随手抽出来了。”她恭敬行了一礼,回答道。 手里的书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元修先她一步弯腰拾起,随意瞥了一眼,眼神似乎一暗,却又恢复如常,他随手把书递给她,烛火辉煌,映照在他温柔和煦的脸庞上,与那一夜阴暗巷弄里威胁自己的亲王判若两人。 第44章 太子断袖 檀闻舟接过书,元修道:“你喜欢看书?” 她只能点点头,既然参加科举自然是要读书的,这样问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架子有些高,抽出来时已经要费些力气,放回去时,更是卯足了劲踮起脚尖,抬高手臂还是没放进去。 看见檀闻舟吃力的模样,元修竟然忍不住觉得可爱,很快他被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吓到。 他拿过书,轻松的把书插了进去。 “谢殿下。”她低声道谢。 元修想起什么,忽然道。 “今日我在陛下的书房里,看见了还没有发下去的朱批,你被安排在了大理寺,提前给你道喜了,日后咱们便是同僚了。” 檀闻舟有些惊讶:“大理寺?” 元修点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照理说你应该和盛怀瑜一样,同进翰林院,大理寺专管刑狱,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殿下言重了,那以后殿下便是臣的上司了,臣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殿下提点。”檀闻舟莞尔一笑。.qqxsΠéw 檀闻舟本来就生的好看,穿上男装,再男人堆里更是瞩目,这样微微勾唇的模样,让元修有一瞬的怔愣。 像只狡黠的狐狸。 他不自觉心跳得快了一拍,淡淡道:“应该的,檀家书香门第,听说今年的状元郎,盛怀瑜也是檀家书孰出来的,家学渊源,想来不比别人差。” 两人避着人群,站在博古架后,檀闻舟正准备告辞,元修突然朝她得脸侧伸出手,檀闻舟微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道:“殿下......” 话音刚落,便见他抽回手,略有薄茧的指尖夹着一片粉色花瓣。 皇子亲王一向养尊处优,怎么手指处也会有茧? 元修歉意一笑。解释道:“吓到你了,我是看你身上沾了花瓣,想帮你拿下来。” 发现误会了元修,檀闻舟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暗暗懊恼,这些日子,确实有些魂不守舍,道:“多谢。” 一声讥笑从两人身后传来,随即便是太子一向倨傲懒散的声音响起。 “我说怎么看不到你的人呢,原来是跑这儿来了。”他的眼神从燕王身上转向檀闻舟,脸上更加不怀好意,讥讽道:“之前便听说檀大人的长子喜欢男风,看来还真是不假,天生的狐狸精兔儿爷!” 兔儿爷是京都里用来称呼男倌人的戏称。 他阴阳怪气的笑起来,看向元修道:“倒是对上你的胃口了。” 檀闻舟忍不住开始思考,这货是听谁说的...... 她突然想起那日江子麟在街上对她和盛怀瑜说的那番话,只觉得头大。 江子麟怎么不去鸿胪寺呢,一身编排人说闲话的本事,不去鸿胪寺跟那些碎嘴子们一起共事,真是屈才了。 元修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道:“太子殿下慎言,我的名声事小,探花郎无辜。” 太子阴恻恻道:“本宫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本宫就算说你是个废物,你也给本宫好好听着!” 元修半隐半露的颈侧青筋毕露,明明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却不能发作。 檀闻舟的处境很尴尬,若是她和燕王没什么关系,看到太子这样羞辱他,她大可以装作听不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元修成了自己的上司,上司在自己面前被人辱骂,她要是装作没听到,过两天在衙门里见了面。岂不是尴尬。 丝竹管弦隔着苇帘奏起雅乐,檀闻舟突然轻快道:“太子殿下你不会喜欢臣吧?” 太子身后的两名内侍面面相觑。 太子不怒反笑,反道:“你说什么?” 檀闻舟重复道:“太子殿下——你不会——喜欢臣吧!” 元祁阴恻恻道:“檀闻舟!你胡说什么?” 檀闻舟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道:“臣没有胡说,你要是不喜欢臣,干嘛跑来找臣说话?” 元祁气得发抖,骂道:“那是因为本宫看你不爽!” “太子殿下你就是喜欢我,不然不会跑来找我,你再怎么喜欢臣,也不能吃燕王殿下的醋吧?”檀闻舟躲在元修身后,在只有元祁能看到的角落里对他做了个鬼脸。 元祁身子晃了晃,咬牙切齿道:“死断袖!他妈的谁喜欢你?你以为我是盛怀瑜?” 檀闻舟懒得理他,元祁看她不出来,伸手要去抓她,一边动手一边骂:“看本宫今天不弄死你!来人......” 檀闻舟“吓得”连忙躲避,在元修身后躲来躲去,喊道:“救命啊,太子殿下要打人啦。” “死断袖!你嚎什么嚎!本宫今天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元祁头也没回,便僵在原地。 元修正忍俊不禁,听到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身后檀闻舟的手,跪了下来。 檀闻舟这才知道皇帝来了。 “参见陛下——” 元祁也转过身,原本盛气凌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只是低头行礼是,仍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檀闻舟。 “——都起来吧。” 景徽帝眉心微蹙。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衣领处金线绣着的五爪龙纹一直盘桓到衣摆,九龙佩下坠着曳地的流苏璎珞,黑色云纹锦靴映入眼帘,与殿试那一日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少了五分的飘然出尘。多了五分的威压凌然。 “太子,你方才做什么大呼小叫?”景徽帝向来看重礼数,此举已经让他十分不悦。 元祁脸色一僵,干干道:“儿臣......儿臣想找探花郎......说说话。” 景徽帝皱眉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拉拉扯扯?” 元祁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解释出来,景徽帝叹了口气,道:“算了,闻舟,你没事吧。” 檀闻舟低头道:“回陛下,臣没事,太子殿下宽厚,没有与臣计较。” 景徽帝知道她说的假话,也没有追究,道:“嗯,那就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浅笑,檀闻舟抬头看去,两名宫女撑起帷幔,宫灯辉煌间,一个云鬓高耸的美妇人从外间施施然进来。 第45章 臣倾慕她 乌黑高耸的发髻上,嵌着珊瑚宝石的莲花金冠,及肩的珍珠流苏随着莲步轻移哗然作响,牡丹花钿落在远山眉间,肌肤胜雪,丰腴有致,绛红宫装逶迤曳地,她缓缓走到景徽帝身侧挽住他的手,嫣然笑道:“一点小事罢了,陛下何故生气,太子也不是有心的。” 美人在侧,景徽帝心中不快一扫而尽,展眉道:“皇后姗姗来迟,可让朕好等。” 她侧首微笑,瞥了一眼檀闻舟,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道:“探花郎长得果真如花似玉。” 随即转头对景徽帝调笑道:“——臣妾哪有来迟,只不过方才在外头听了会热闹罢了。” 檀闻舟心里溢出一丝紧张,粗着嗓子低头道:“臣是顽石一块,娘娘过誉了。” 太子见皇后来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瞪了一眼檀闻舟,有些委屈的对皇后道:“母后圣明。” 皇后叹了口气,对景徽帝道:”太子这些日子读书比以前很是用功了些,今日这样礼贤下士,愿意和探花郎讨教问题,陛下再怪他,臣妾真要惶恐了。“ 说着眉目低垂,似乎黯然神伤。 景徽帝握住她的纤手,安慰道:“好了,叫孩子们瞧见了,不像话。” “是。”皇后展颜一笑,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檀闻舟,道:“往日只听传言,今日看了檀家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不怪四郎这样青睐檀公子。” 元修脸色一凝,解释道:“母后,儿臣并没有......” 檀闻舟也有些懊恼起来,怎么都来得这么巧,这下可解释不清了。m.qqxsnew 景徽帝好奇道:“哦?什么传言?” 皇后莞尔一笑:“不过是一些下人们传的闲话,说是檀家公子貌比潘安,容颜过人,与状元郎还是同窗,状元郎对檀公子也是十分青睐,时常同进同出,殿试时,燕王还特地屈身为他捡笔。” 她犹豫道:“都是宫女太监们闲来无聊,编排出来的轶闻罢了,陛下不要放在心上,权当玩笑话听听。” “状元郎?不就是怀瑜?”景徽帝若有所思的拨动着翡翠珠串,沉吟不语。 “正是。”皇后点头。 檀闻舟记得,琼林宴上,景徽帝曾经想将寿山公主下嫁给他,上一世,盛怀瑜借口自己已经订婚为名,这一世,他又要如何脱身?还是索性坐享齐人之福,尚了公主? 太子也想在火上添根柴,遂道:“儿臣也听说了。”他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檀闻舟,道:“探花郎在宫外可是素有美名,儿臣方才原本想一问究竟,才失了方寸。” 皇后微怒道:“还说,当心打你。” 元祁这才闭上嘴。 景徽帝抬眸看了一眼元修,眼中古井无波,他终于开口:“流言虽然是无稽之谈,前朝也不是没有龙阳之好的王爷皇帝,朕更不讲究存天理灭人欲这套说辞,但是君子修身养德,就不该给人留下闲话的把柄,何况还是皇子,更要以身作则。” 他挽起珠串,套在腕间,看向一旁的烛火,道:“燕王,自己去抄十卷清静经吧。” 元修深深吸了口气,跪下抬手的一刻,轻轻闭上了眼,恭敬道:“儿臣遵旨,谢父皇。” 檀闻舟心里直打鼓,这样的敲打,牵强又让人寒心,在场的人都能察觉到景徽帝对燕王的不喜,对太子和皇后的偏爱,她忽然说道:“陛下,臣有罪。” “哦?什么罪?” 檀闻舟走出一步,躬身道:“臣不该顶撞太子殿下,更不该张扬,让人传出闲话,虽然是无根无据的流言,但是也是臣不够约束言行所致。” 元修急忙道:“父皇,今日的事情都是儿臣的错......” 景徽帝挥袖一笑,扶她起来,说道:“不必太过拘束了,闻舟,你们都是全大胤的佼佼者,便是天子门生,朕的学生,今日,只有师生,没有君臣,你的父亲与朕认识多年了,他的儿子,也不会差,赶紧起来吧,让你爹知道了,只怕心里要埋怨朕。” 后头的内侍吓得赶紧跪下来,檀闻舟也只好说道:“陛下折煞臣了。” 景徽帝抬起她的下巴,打量了一会,由衷赞叹道:“果然是芝兰玉树!和你父亲当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修忍不住凝眉,谁也猜不透景徽帝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请安,盛怀瑜长身玉立,也走了进来。 景徽帝抱臂回头,挑眉道:“怀瑜也来了,正好,刚才还说到你了。” 盛怀瑜走了进来,看到被元修护在身后的檀闻舟,不动声色的站到了檀闻舟身侧,道:“方才臣听到此间有响声,不知是陛下。” 景徽帝看着他们三人,摸了摸下巴,玩味道:“方才听太子说起你们三人的流言,本来是不信的,现在看到你们站在一处,倒觉得很是般配。” 元修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张嘴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盛怀瑜面不改色,甚至脸色还有些怪异,似乎有一丝莫名的满足,檀闻舟则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她是无所谓了,自己以后又不娶老婆,有这种流言也没什么影响。 太子越发得意了,以为这样就能看檀闻舟难堪,谁知檀闻舟的脸上并没有半点不适,忍不住又有些生气。 盛怀瑜忽然跪下来,义正言辞的请罪道:“陛下,臣有罪。” 景徽帝顿住。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探花郎和状元郎一个接一个跪下来请罪了? 盛怀瑜继续道:“臣倾慕檀闻舟已久,相思之情难以言说,情难自抑,故而才有人传出流言,扰了陛下的耳目。” 檀闻舟僵硬在原地,一同僵住的还有元修和太子。 元修生硬的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檀闻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檀闻舟回过神来,大惊失色道:“陛下,臣......臣不喜欢......”说着就想证明给他们看自己喜欢女的,可是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可以证明,话音未落,被盛怀瑜打断:“臣知道此乃非常事,不欲说出来让人困扰,但是流言日渐纷乱,牵扯到探花郎的声誉,臣才不得已说出事情,此事探花郎并不情愿,是臣一厢情愿,陛下要怪罪,便罚臣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连皇后也微微皱眉,肃声道:“盛怀瑜,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景徽帝沉默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第46章 耳鬓厮磨 “罢了。”他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感叹:“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 皇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也携太子走了出去。 元修缓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立刻看他们的眼神便有些奇怪,不自觉地朝旁边挪了一点,盛怀瑜低头对檀闻舟低声道:“跟着我就好,别怕,太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元修的眼神登时更加复杂。 他干笑道:“没想到盛大人竟是性情中人。” 檀闻舟眼睁睁的看见盛怀瑜竟点了点头,元修再也呆不住,找了个接口溜了出去。 等到里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檀闻舟这才忿忿开口:“你刚才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变成短袖了?” 盛怀瑜回答:“刚才。” 她抓耳挠腮,焦急地走来走去,低声道:“你这样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衙门里混!真的是......” 盛怀瑜奇怪道:“喜欢男人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担心什么?” “说的也是。”檀闻舟想了想,“不对,怎么就不担心了,过了今天这些闲话肯定传的到处都是!别人还怎么看我?勾引男人的兔儿爷?” 盛怀瑜笑起来,悠悠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檀闻舟脸色不佳,“你不会再报复我吧,就因为之前我欺负你?” 盛怀瑜走近些,逼得她不自觉往后退,直到背靠在了墙上,阴影投射下来,她抬头,看到盛怀瑜好看的薄唇。 他疑惑开口:“你觉得......这是在报复你?” 他摇摇头,笑道:“我不觉得,闻舟,和我交好的好处有很多,最起码太子不会随意伤害你,这点,是你和燕王在一起得不到的。” 檀闻舟皱眉。 他继续开口道:“燕王虽然比太子强,但是他现在还不够,你和他走太近,只会成为皇后和太子的眼中钉,皇后一直不喜你的父亲,你一个人在朝中孤立无援,必须得找到一个可靠的盟友。” 他顿了顿,道:“而我,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檀闻舟看着他,道:“我父亲门生无数,凭什么你最合适?我为什么要相信以色侍人的你?” 盛怀瑜顿住,眼中情绪变幻莫测,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他极力隐忍着什么,半天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盛怀瑜溺毙。 他挣扎出来,强自镇定解释:“闻舟,我没有......” 檀闻舟有些好笑,打断他道:“没有什么?难道殿试那一日晚上,你匆匆离去,不是去见皇后?在凤仪宫里,你没有为她......” 话说一半,檀闻舟止住了,她又想起眼前那张纸,上面惟妙惟肖的记录着盛怀瑜如何跪在凤仪宫里,跪在萧婼身前,为皇后脱下华丽繁复的宫装,捧起她柔荑一般的手臂,附上他的唇舌,游走其上。 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无数次想好了,对盛怀瑜没有一丝的留恋,可是想起那样的画面,她竟仍觉得愤怒,觉得屈辱,觉得恶心。 盛怀瑜浑身僵硬,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他喉咙滚动,嘶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檀闻舟没有回答,她眉头紧锁,一把甩开他就要触碰自己的手,嫌恶道:“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盛怀瑜的手被甩开,“啪”的一声打到一旁的架子上,霎时手腕处红了一片。qqxsnew “哈哈。”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再抬头,仿佛换了一个人,眼中的怆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癫狂。 他恶狠狠对檀闻舟道:“我做了又怎么样!你真的觉得今日的檀家能与往日的檀家相提并论,你真以为你父亲是檀珩就可以为所欲为?以前,檀珩可以在朝中只手遮天,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可是自从陛下身体渐衰,皇后参政,檀家的威视势一日不如一日,那天数百学子为李敦逸请命,背后受谁的指示?那日他们明里暗里针对檀家又是受谁挑唆?你明明知道,却还要在我面前强装镇定,闻舟,如今的檀家已经是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船,只要再来几场不大不小的风雨,足以让这座船沉没。” 她静静的听着,每一句话都说尽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心思,连盛怀瑜都看穿了她的隐忧,难道自己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我,你能安然无恙的将李敦逸那个憨货带走?没有我,皇后方才能对你善罢甘休?”他双目通红,泄愤似的一把抓住檀闻舟的手,低声吼道:“檀闻舟——!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践踏别人的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你监视我,奚落我,看不起我!可是我告诉你!这天下最没有资格骂我的人就是你!” “松手!”檀闻舟命令道。“你冷静点!” “不放!我他妈的就不放!”盛怀瑜一改平日里温煦圆滑的模样,狠狠在墙上砸了一拳头,好在帘外丝竹声喧闹,人声鼎沸,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处的异样。“老子凭什么冷静!” 檀闻舟一口咬住他的虎口,他吃痛的松开手,檀闻舟这才得以挣脱开。 檀闻舟侧身退开一步,忽然态度缓和了一些,道:“好啊,我和你合作。” 她诚恳道:“不过既然合作,我总要付出些什么,你也要付出些什么吧。” 盛怀瑜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爽快的答应自己,有些局促。 顿了顿道:“闻舟,你......” 檀闻舟上前一步,把他按在墙上,在他耳边缓缓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合作嘛?你说的很对,我确实如你方才说的那般想,檀家远不及往日,我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才能不让这艘船沉了。” 耳鬓厮磨间,吐气如兰。 路过两个小内侍本想着进来躲个懒,忽然发现几乎贴在一处的二人,惊慌地逃了出去。 盛怀瑜耳根通红,竟有些不知所措,脑海中一片空白,好一会才回过神来,道:“闻舟,别这样......还在宫里......” “那盛大人的意思是,在宫外可以这样了?”檀闻舟松开手,一边整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袖,一边慢条斯理道。“不过听闻盛大人家中还有年迈舅母要奉养,不知道老人家知道了大人喜欢男人,会不会气的晕过去。” 第47章 番外:意难平 闻舟搬出檀家整整一年了。 盛怀瑜今日下了衙门,路过肉铺,买了两斤闻舟最喜欢吃的鸭舌。 鸭舌价贵,再加上今年雪灾,庄稼上的鸡鸭损失惨重,收成不好,大胤官员的俸禄本就不高,再加上他一向不曾收过贿赂,本本分分领俸禄吃饭,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够买五斤。 等到回到西街那间小院,看到里头亮着的暖黄色的烛火,他心里一整日淤积的疲累和烦躁减去了大半,但是马上心里又开始打鼓,怕一会去又看到舅母和闻舟两个人脸色不好的坐在中堂里,等着他回去断官司。 快进门前,他蹲在门口在手心哈了几口气,搓了搓手,在脸上揉出几分血色来才跨进去。 舅母是柳儿的母亲,自从舅舅去世后,是她一针一线,在灯下熬油一般熬着把他带大,就盼着他有朝一日科考做官,有了出息,把被舅舅卖进青楼的柳儿赎回来,最好还要娶她为妻。 然后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是舅母咬牙省吃俭用养大的,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忤逆她的意思,只有在夜深人静,在他和闻舟的房里,他才能把白日里受了闲气的闻舟抱在怀里安慰。 舅母很讨厌闻舟,这样的讨厌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她做的每一件事,舅母都能挑出数不清的错处。 舅母睁着瞳孔涣散的白瞳,苍老的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在面前的桌子上摸索着,直到摸到那个闻舟刚绣好的荷包,她捏着荷包,凑到自己眼前,手上抚摸着荷包上的阵脚。 上头绣着一朵粉瓣白蕊的并蒂莲。 闻舟坐在对面,有些紧张的看着满头花白的老人。 老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原本就耷拉在脸上的皮肤,此刻更加下垂,没有焦距的眼里满是责备,她哼了一声,重重的把荷包砸在桌上,沉声道:“你来我们家也有些日子了,让你绣个荷包也绣不好?檀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 “你还指望着二郎那点俸禄过日子?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柳儿还在那天杀的魔窟里受苦,只等着二郎救她出来......家里两张嘴也指着他养活,还要养着我这么个药罐子!我一个老婆子,没几天日子了,你呢?!咳咳......你不能为二郎分担些,除了整日里缠着他,分他的心,还能做什么!” 檀闻舟听到“柳儿”两个字,神色暗淡,扣住桌角的手指也越发用力。 “二郎”便是盛怀瑜,之所以排行第二,是因为穷人家的孩子一向命薄,又碰上饥荒,盛怀瑜的父母怕这孩子养不活,阴差要收他走,便叫他二郎二郎的,假装他排行第二,阴差听到了便想着去抓他的哥哥,继而让他平安长大。 好在一波三折,总算是有出息了。 舅母咳嗽两声,继续絮絮道:“今天不绣好,不准睡觉!” 她越想越不解气,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露出一贯的恶狠狠,恨声骂道:“要是柳儿在,哪里用我这样操心,她早已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偏偏二郎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着了你这狐狸精的道,要不是老婆子眼瞎了,真要把你的面皮扒下来,看看是什么妖怪变得......” 盛怀瑜刚一进门便听到舅母得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继而一脸愠怒,隐忍道:“阿母,够了!” 舅母听到他回来,先是扶着桌子欣喜的站起来,却听见盛怀瑜含着愠怒的责问,神色也冷了起来,冷笑道:“好啊,老婆子老了,不中用了,现在连你也开始吼我了,为了这么个不要脸的女人,你也能不顾我这么多年养育你的情分吼我,是不是过几天你就要动手了?啊?” 她眼中溢出浑浊的泪,怆然道:“可怜我的亲女儿,还在腌臜地方受苦,受人欺负,上个月我偷偷去看她,还听到她被老鸨打骂,要她接客......” 眼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盛怀瑜脸上烧得厉害,他一把拉起呆愣的檀闻舟,将桌子上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重重撕成了碎片。m.qqxsnew 他转头对舅母道:“阿母,说了多少次,不要去红袖招,你眼睛不方便,万一被朝廷的人发现了,对我们家不好,柳儿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不会让她一直呆在那里。”他紧紧握住檀闻舟冰凉的手,像是对她又像是对舅母道:“以后不要绣这种东西了,家里不缺卖绣品的钱,又不是以前,我的俸禄够你们用了,过了年还有年节礼,明年还会涨,不要杞人忧天了。” 檀闻舟勉强对他笑了笑,盛怀瑜看得心惊。 这些日子闻舟消瘦的厉害,原本圆润的脸蛋已经瘦成了瓜子脸,衬得两只秋水眸子更加大,只是眼中却没有了往日在檀府时的洒脱肆意,盛怀瑜想开口安慰,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还是那么几句。 左不过让她放宽心,别往心里去。 整日对着这样的婆母,哪里会觉得舒服。 他特地告了几天假,抽出时间陪闻舟散心,可是情况却不见好转,闻舟的胃口越来越小,一顿饭只吃得了半碗米,最后竟然连荤腥也沾不得,一闻到肉味就想吐。 他赶紧请了大夫来,大夫给他带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闻舟怀孕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全京城最好的东西买来送到她面前,只要她能开心,闻舟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打心底的笑了起来。 一连几日的抑郁一扫而空,两人窝在被子里,商量孩子的名字该叫什么好,是男孩还是女孩。 檀闻舟问他想要儿子还是闺女,他认真的思量了好一会,说想要个闺女。 她讶然,觉得他撒谎,舅母那样喜欢他,家里肯定重男轻女,怎么想要闺女? 他付之一笑,没有告诉她是因为知道她时女子的那一天,他就想着,以后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要给她买最好看的兔子灯,给她穿最好看的丝绸裙子,给她买最贵的胭脂水粉,绝对不让她去羡慕别的姑娘。 第48章 大理寺丞 墨麒神出鬼没,在府里也很少有个正形,还爱调戏过往的侍女,每每几句话都能把侍女逗得面红耳赤。 蓝蕊端着托盘,放下刚沏好的茶,墨麒一脸坏笑的对着经过的她吹了个口哨,蓝蕊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抱臂靠在廊下的柱子旁,眯着眼睛,兴致勃勃的跟檀闻舟讲红袖招里,李敦逸的趣事。 起先伤势渐渐好转,他死活也不愿意呆在柳娘身边,嚷着要出去。 柳娘拿他没办法,就跑来找墨麒,不知道如何才好,墨麒直接把他带到屠牛坊,拧着他的衣领子让他瞧坊间的工人阉牛的情景。 坊间都有一套阉牛术,对于一般性情温顺的公牛,只需要一刀便能割下,可是对于性情暴躁刚烈的公牛,便需要专门的人,将牛死死绑住,拿刀当面搁下东西后,放在它眼前拿锤子一锤子锤成肉泥,从此以后被阉过的牛,不管阉前再怎么刚烈,过后便只知道乖乖吃草。 墨麒深知这一招用在男人身上也是十分有用,果然,自那天从屠牛坊回来后,墨麒再去时,柳娘十分感激对墨麒道:“这些日子,李公子倒是安静了许多。” 檀闻舟喝水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茶水也差点泼出来。 墨麒看了看她,似是不经意闭目感叹道:“这样才对嘛,整天哭丧着个脸,看了就心烦。” 檀闻舟撇撇嘴,没有理他。 墨麒还带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皇后的弟弟萧世子当街打死了一名平民。 说是个眼瞎的乞丐,看不到路,挡在了路中间拉着萧世子的马车讨钱,萧世子不耐烦的让人把他甩出去,哪知道原本就是弱不禁风的身子,被身强体壮的马夫揪起来一扔,撞到路边的树上,当时便口吐鲜血,断了气。 檀闻舟记得这事,前世萧家确实摊上这么一回事,不过也没在京城泛起什么水花,街头巷尾的人议论了几天便杳无音信了,听说最后萧家找到老乞丐家闹事的家人,塞了几十两,人便没有再追究了。 这事可大可小,萧世子这样的皇亲贵胄,手上沾点人命的不少,大多是自己一句话,底下的人便要打要杀,江子麟便是如此,可是正好碰上皇后亲爹大寿,皇上刚为了如何封赏皇后母家和朝臣为这事吵了半日,皇后的亲弟弟便当街打死了人。 一时之间人人都在谈论这事。 墨麒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戾色,冷冷道:“要是让老子碰见了,弄死他才好。” 檀闻舟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要弄死这个弄死那个的,以后我进了衙门,你还天天喊打喊杀的,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朝廷的朱批下来了,大理寺丞的位置还空着,皇后向景徽帝推举檀闻舟填上这个缺,檀珩在书房告诉她这个消息时,眼中神色不明。 “闻舟,大理寺虽不差,但到底比不上翰林院。”檀珩隐隐有些担忧。“昨日萧家出了事,你如今进去,若是碰上萧家的事,不要强出头,能过去便过去了。” 檀闻舟不知道父亲竟然如此忌惮皇后,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不在意的笑笑,回答道:“孩儿知道,能和刑狱诉讼打交道,也不无聊,萧家......孩儿明白。” “我听闻你这个差事时皇后亲自安排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他顿了顿,道: “你在大理寺要处处小心,为父知道你聪慧,其他的话不用我多说,只记住,收敛锋芒,过刚易折。” 檀闻舟收起笑意,认真的点点头,道:“父亲,我知道。” 翌日,檀闻舟换上衣服,撑着小轿,先到签到簿点了卯,进了堂内,才发现人还没到齐。 她有些暗自腹诽,不是卯时点卯么,怎么都没来?感情她这个新丁还是最勤快的,也太不把燕王放在眼里了吧。 她提着自己的包袱,找到自己的位子,刚坐下,却听到里头的隔间里传来一声轻响。 “殿下?您来的这么早?” 檀闻舟掀开竹帘,发现元修正伏在案上,手拿墨笔,在纸上批写着什么。 一想到元修已经在衙门里干起了活,自己才刚来,闻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也有些红。 元修闻声抬头,见到是她,点点头刚准备开口,却突然想起昨天在琼林宴上的事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他温声道:“我早起惯了,呆在府里也是没事可做,还不如来衙门打发时间。” 他搁下笔,扭了扭有些发酸的手腕,轻轻舒了口气。 檀闻舟走到案前,认真看了一会,由衷叹道:“好字,以前常听父亲提起王爷的字,说是最得陛下的真传,今日看来,果然是风樯阵马,沉着痛快。” “能得小檀大人的夸奖,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了。”元修抿唇浅笑,晨时的金阳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衬得他的侧脸越发俊朗温煦,檀闻舟别开脸,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色。 “殿下言重了。”她轻笑道。 元修看着她的眉眼,逆着光,笼罩在晨光之下,忽然有刹那觉得眼熟,只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檀闻舟诧异道:“殿下?怎么了?” 元修摇摇头,道:“没事。” 一上午衙门都没什么事,檀闻舟喝了口水的功夫,大理司直抱了一摞半人高的卷宗走了过来,一股脑扔到她桌子上。仟千仦哾 “这事这些日子堆积的案子,就等着你来了。”人到中年的大理司直笑得圆滑,眯着绿豆大的眼,小眼睛精光四射。 “这么多?”檀闻舟简直不敢置信。 大理司直点点头,随即转身回去,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了一句最下头的事最要紧的。 檀闻舟一卷一卷的翻开看,大多是一些丢了牛,被偷了鸡,家里婆娘偷汉子,外人的私生子上门要财产分家这样的官司。 一直到最后一卷,果然如她所料,正是萧世子的案子。。 卷宗上的总语写的也暗藏巧宗。 马夫误杀病弱乞丐。 仅仅几个字,便已经偏向了家世煊赫的萧家。 第49章 阿娓 她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停在那句乞丐当街要挟,抢夺银钱上,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想起父亲今日告诫自己的话。 该怎么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自然不会傻到和整个萧家和萧家的党羽明面上撕破脸。 卷宗上写的十分清晰,包括乞丐的死状。 乞丐蓬头垢面,口吐疯言,四肢骨头折断,肋骨断裂,内脏破损,口吐鲜血。 若不看下手的人是萧家,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死状都要扼腕长叹一声。 虽然按照大胤律法,萧越这样的皇亲国戚犯下命案,要根据八议之法酌情判案,但是事关人命,按照惯例她仍要提审萧世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正好她来了,便一股脑地甩给她。 她抬眼看了一眼那个眼睛小小的大理司直,他原本正和身旁的主簿窃窃私语,一边咬耳朵一边眼神不停地往这里飘。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议论的做不过是她和那位翰林院编修,盛大人的风流韵事。 檀闻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直到看得大理司直心里发毛,悻悻地转过身去,檀闻舟这才收回目光。 这些人,无不无聊! 酉时初刻一到,更漏还没滴完,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呆,元修午间被召进了宫,大理寺正走到大堂正中间,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握拳掩唇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朗声让大家过来站好。 那个议论檀闻舟的大理司直偷偷翻了个白眼,几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厮又开始了。” 主簿摇摇头,悄声道:“唉,老虎不在山上,猴子就称大王。” 所有人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站在大理寺正跟前站成一排。 檀闻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阵势,也跟着站了过去,寺正陈直眯着眼,目光在一排人身上反复打量。 半晌才缓缓开口,严肃地说起最近风气太差,作风懒散,还搞起了懒政! 就差点没把燕王元修不称职这句话说出来了。 檀闻舟听得甚是无聊,差点打起哈欠。 陈直看了一眼神游天外地檀闻舟,眼神中嫌恶之色一览无余,他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别以为家里有点关系,塞进了咱们大理寺,便以为高枕无忧了,别忘了每月每季地评优考核,过不了我这关,再怎么费尽心思也白搭!” 檀闻舟跟着众人点了点头,陈直愈发得意:“以后干活都勤快点,寺丞,待会你留下来,把档房的东西好好收拾一遍,今日干不完,明日下了值继续收拾,免得殿下日后查阅卷宗,不好找。” 低头看了一天的卷宗,檀闻舟早已经头晕脑胀,直到身旁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这才记起来自己已经是大理寺丞了,猛然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周围所有人,除了陈直,都朝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她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陈直本以为她会露出不悦的神色来,没想到并没有任何不满的神情,一时间心思落了空。 本想着今日能打压打压她,首辅公子嘛,能有多好的脾气?等她闹起来,自己再添油加醋将事情闹大,正好合了宫里那位的意思。 没想到檀闻舟只是愣了愣,便点头答应下了,神色间似乎没有一丝不满。 陈直心里冷哼一声,来日方长,看谁耗得过谁。 散会后,一向油滑的大理司直也叹了口气,临走时特地“安慰”她道,不必赶着处理完那些堆积的案子,反正也没人催,催了咱们也不必管,按着咱们自己办事的进度办就是了。 檀闻舟失笑,应下了,等到人都走完,她领了对牌和钥匙,进了档房。m.qqxsnew 果然如她想象般杂乱不堪。 原本都是按照序号顺序排列好的斗柜里,卷宗却放的七零八落,有的堆积在地上,有的横七竖八的插在柜子里,她随手抽了五本,就有两本顺序是乱的。 元修倒真是好度量,这样的下属都能容忍,上一任的大理寺丞莫不是因为任务艰巨才请辞不干的吧。 叹气归叹气,她估摸着时候,准备今日先整理完一个柜子。 灰头土脸的忙完,已经暮色将近。 墨麒坐在官署前的石墩子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天上冒出来的月牙。 看到檀闻舟笑着走出来,他奇怪道:“你笑什么?” 檀闻舟欣然道:“只是觉得忙了一天,想到还有人等我回去,家里也有人等我吃饭,就觉得很开心。” 墨麒不屑的白了她一眼,随口嘲讽道:“傻子。”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 “就是好饿啊。”檀闻舟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皱眉道。 墨麒道:“过了长街便有卖吃的了,要不待会路过时买些吃的先垫垫?” “甚好!”檀闻舟笑着点头。 猪肉脯铺子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檀闻舟掀开帘子,指挥着墨麒前进,等到了原本汤婆婆做生意的地方,却发现空空如也。 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墨麒建议买些饴糖吃,檀闻舟嘴巴叼的很,只是摇头。 “我们回去的时候,走河边那条路。”她吩咐道。 墨麒依言行事,可是等马车到了河边,她掀开帘子,却发现阿娓的船孤零零的停泊在小码头上,船桨随意的搭在船上,狭窄的船舱里已经落了浅浅一层落叶。 许久没有人来用它了。 她忽然转头对墨麒道:“墨麒,先不回去了,去方才那条街上,我去问问她们做什么去了。” 附近的商贩似乎都对这对母女两的去向讳莫如深,她心里忽然蔓延出一丝紧张,她拉住其中那个卖香料的大娘,皱眉道:“她们到底去哪里了。” 大娘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官人您这都不知道?上个月汤婆婆就把摊子关啦,说是什么女儿病了,要照顾她。” 檀闻舟稍稍松了口气。 “后来我们也很少见着他们娘俩了,汤婆婆一直也不说,阿娓得的什么病,要是棘手我们也能搭把手啊......”她忽然眼神踌躇,左右环顾,确认没有其他人,才低声继续说道:“直到前些天,不只是谁传出来的,说是阿娓......那好好的姑娘,被京城里几个有权势的公子哥们抓走了,听说还被他们一起给......糟蹋了!” 大娘脸色不忍,却实在愤怒,耳廓被怒意染得通红:“听说人被他们扔出来得时候,都不成样子了,下身血崩一般,鲜血流了一地,身上衣服都没穿,胸口上......全是人咬出来得血印子......”她越说越觉得可怖,说到最后声音也抖了起来。 檀闻舟得神色异常平静,声音却颤抖着,她轻声开口:“谁做的?” 大娘认真回想了半天,突然道:“对对......就是那个姓萧的,还有姓江的......” 第50章 雪玉膏 回去的路上,檀闻舟一路沉默,墨麒也安静的驾着马。 身上难受的厉害,晚上洗完澡,檀闻舟躺在被窝里睡不着,摸着后颈和手臂上冒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子,心里更加烦躁。 第二日照旧是第二个点卯。 元修似乎也在出神,看见檀闻舟进来,他忽然眉头轻皱,问道:“脖子上怎么弄的?” 她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今早起来时,红印子更深了一些,元修抬手撩起她脖颈间的一缕细碎的胎发,檀闻舟有些不自然的后退一步。 这样近距离地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在阴暗巷口。 颈侧细微的感觉让她总有一种成为猎物的紧张。 “怎么弄的?”元修收回手。 檀闻舟虽然与元修没见过几次,元修也几乎从没有摆过架子,但到底是天家血脉,一国皇子,此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不怒自威。 檀闻舟的神色有些微妙,她在心里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的公允一些,免得在元修这里留个背后嚼舌根,向上司越级告状的印象。 “昨日回去前整理了一会档房,想来时档房里地方小,藏了许多虫子。” 他明白过来,道:“是陈直让你去的?” 檀闻舟点点头。 元修不说话,檀闻舟便也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不过一会,元修身边的亲随燕白拿了一瓶青瓷瓶,重重的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殿下赏你的。”他淡淡道。 檀闻舟拿起瓶子,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裹着花香扑鼻而来,很是好闻。 “这可是陛下御赐给殿下的雪玉膏,养肤去疤,有价无市,收好了。”他说这话时忍不住皱了皱眉,眼底的嫌弃若有若无。 方才殿下突然让他回府里,把一直放在库房里的雪玉膏拿过来,他还纳闷,王爷是哪里受了伤还是哪里不舒服,结果居然让他给檀闻舟送过来。 一想起京城里口耳相传的那些事,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爷难道不会也被这小子迷惑住了吧。 看他生的一副小白脸的模样,保不齐私底下就真如传言那般。 一旁的墨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嗤笑一声,突然道:“哼,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主子舍不得呢。” 檀闻舟看其他一些大人的长随也可以进来随侍,檀闻舟担心外头太阳大,便让他进来喝茶,陪自己办公,顺便给她做做苦力,搬卷宗。 燕白闻言,眼中微含怒意,直视他道:“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王爷要什么没有?还稀罕一个破膏子。”说罢转头就走。 墨麒也不是好惹的,他看着燕白的背影道:“什么破玩意儿,一个侍卫也好意思乎三喝六,真以为自己跟在燕王身边,自己也成主子了?” 燕白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又加快速度走了。 望着燕白来去似一阵风,檀闻舟提醒墨麒,淡淡道:“够了,墨麒。” 墨麒道:“我真是看得着急,你难道没看到,自从进了大理寺,多少人对你指指点点阴阳怪气,昨日陈直摆明了就是挑你的刺,我要是你,就先揪几个刺头出出气,这个燕白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燕王不得盛宠,连大理寺正都瞧不上他,你干什么不敲打敲打他?” 檀闻舟无奈道:“何必与他们计较这样的闲气,要是为了几句不作数的流言就要大动干戈,人生漫漫,岂不是要累死,好了,我保证,过些时候就好了,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以后就在外头等我下值吧。” 大理司直和另一位同僚出恭回来,路过檀闻舟时笑着拱手打了个招呼,道:“小檀大人吃了吗?” 檀闻舟也笑着回应:“刚吃完。” 等着两人走远,檀闻舟转头对墨麒道:“别老是动不动就把打打杀杀挂在嘴上,你看,他们就算背后再怎么议论,明面上不也得好好的和我说话,我初来乍到,连人都没认全,还是少闹动静为妙。” 墨麒扶额,不再说话。 今日是个大晴天,虽然还没到立夏,日头却已经热了起来,到了下午,更是暖和,元修突然传召大理寺正陈直过去。 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大理司直看热闹,揣着手站在架子后偷偷瞧着里头的情形,他踱步道檀闻舟这边来,檀闻舟也忍不住往后看去。 陈直手上捧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宗,跪在地上,面向案前。 元修端然坐在书案后,脸上神色平和,似乎没看到陈直跪着,手上正批改着下头递上来的文书。 就这样一直跪了一个下午。 大理司直心里越发觉得檀闻舟不简单,凑近他道:“小檀大人,燕王殿下这是给您出气呢。” 燕白端着水掀帘进来,看见正望着里头的檀闻舟,面上冷冷的,道:“小檀大人没事情做了么,殿下的事情您也要管。” 檀闻舟不说话,燕白本以为他会发怒,却见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竟然心里有些后悔方才的语气,缓和道:“殿下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做事。” 檀闻舟拿起自己手边的一叠公文,有些为难道:“那请问,这叠公文还需要殿下的朱批,其他的还好,上头的几份催得有些急。” 燕白一顿,点点头,道:“我这就去问问。” 说完便让檀闻舟等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开门出来,对檀闻舟道:“殿下说着急地那几份让我代批便可以。” 说是代批,只是燕白先将内容看一遍,无误便用黑笔批改,最后交给元修朱批,那是只用画个勾就可了。 燕白接过那叠公文,一份一份认真的看完,果然如数批改,檀闻舟看了他批改地字迹和内容,一丝不苟,有理有据。 “好了。”他把笔递给她,淡淡道。 檀闻舟心里暗暗赞叹,没想到元修身边地长随竟然也有这样的才干。从前居然没有发现。 她朝他笑笑,感激道:“有劳了。” 堆积的事情处理了大半,已经将近酉时,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桌子上地雪玉膏细细端详,又抠了一块,试着涂在红肿地肌肤上,果然清凉如雪,原本还有些痒痛地地方立刻好了许多。 m.qqxsnew 第51章 金车 “有用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檀闻舟啪的一声合上盖子,转头笑着回答:“有用,刚抹上便觉得好多了。” 元修点点头,道:“那本王也回去了。” 说罢便告辞。 檀闻舟也收拾好东西,和墨麒两人往外走,走到大理寺门口时,正好看见前头一个熟悉的人影。 正是前日为难自己地大理寺正,陈直。 只不过此时这人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趾高气昂,而是弯着腰,扶着膝盖,靠着墙艰难前行。 大理寺门口不准停靠马车,马车和轿子都停在大理寺一百多步地巷口,檀闻舟放慢脚步,让他先过去。 只不过街上人少,他还是听到身后地东京,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把他气得半死。 他眼里几乎满是仇视,就差没把“我恨你”三个字写在脸上。 檀闻舟也觉得很无奈,又不是她让他跪一下午的,陈直估计以为是檀闻舟找元修告了状,不敢怨恨燕王,便把气撒在她身上。 墨麒心直口快,一见他回头满脸怨毒地样子,便笑道:“陈大人好啊,要不要我被你上轿子啊。” 檀闻舟道:“墨麒,不要无礼。” 她转头对陈直抱歉道:“不好意思。” 陈直悻悻收回目光,装作没听到。 回去的路上檀闻舟有些疲惫地靠在车里,车外渐渐喧闹起来,除了大理寺门口的那条街,便是城东繁华的街道。 朱雀大街几乎是大胤最宽阔,最繁华的街市,也是人最多的一条街。 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和酒楼会馆喧闹的声音飘过车帘,传进她的耳朵里,车厢里温暖又舒适,她的困意忽然散去。 她又想起阿娓,那个温柔明媚地少女。 人总是对美的东西格外印象深刻。 可是,有的人似乎总是以破坏美丽的事物为傲。 想到这里,檀闻舟心里滋味复杂,她为此事甚至沉思过许久,却一直无法那顶最后的主意。 墨麒驾车地手忽然一顿,檀闻舟察觉到异样,疑惑道:“墨麒?怎么了?” 墨麒没有回头,突然提醒道:“坐好了。”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车轮快速滚过青石地面的咔咔声响。 再近些,便是骏马哼哧哼哧的声音。 这样的好的马,拿来套上绳索拉车,任谁都会觉得是暴殄天物。 唯独萧家是例外。 她透过车帘的间隙,看到那是一驾装饰华丽异常的马车,车顶和车轴由黄金铸造,马车的八角尖顶上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珠,车檐四圈挂着编织精巧的流苏,四角坠着紫金铃铛,马车每行一步,便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拉车的三匹骏马均是通体漆黑,四足雪白的汗血宝马。 马车越来越近,与檀闻舟相对疾驰驶来,速度之快远超京城的行车规矩,马车上的萧世子兴奋的站在车前,勒着缰绳,口中打着唿哨,看见四处躲避的百姓,他笑得更是开怀,对身旁坐着的江子麟喊道:“江兄,我这新车如何?这可是我姐姐亲自命工匠给我打造的!” 一旁的江子麟也笑得嚣张,金车驶过檀闻舟的马车时,带起一阵劲风,竟然将她的车裹挟着一阵摇晃。 这样浩大的阵势,更不要说周围的百姓和摊贩了。 金车甩开众人,径直朝宫门疾驰而去。 她跳下车,墨麒皱着眉,看着车壁被那辆扬尘远去的马车刮花的痕迹,咬牙道:“他娘的。” 道路两边被带着摔倒的百姓不计其数,摊贩更是损失惨重,瓜果蔬菜翻了一地。 一旁卖菜的老农愁眉苦脸,一地的瓜果也懒得收拾了,低声恨恨道:“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弯下腰,一个一个的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摊位上,问道:“老伯,你们这样的损失,京兆府会处置么?” 那老农嗤笑一声,呸道:“呸!哪有人管我们的死活,这些有钱有势的崽子,杀人放火官府都不管,还管我们这些贱命么?” 她被噎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对墨麒道:“你拿些钱,赔给这些摊主和受伤的百姓吧。” 墨麒没好气道:“天下那么多不公平的事,那些王八蛋做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你管得过来么?你这样有什么用?” 檀闻舟道:“管不过来,但有用,至少对这些人有用。” 他气得半死,却拗不过她,只能掏出钱袋子分给他们。 那老农看到有人分钱,赶紧站起来,双手颤颤巍巍的接过钱,感激道:“谢谢......谢谢......您是哪里人,也是京城的么?” 檀闻舟不想动静弄得太大,忙用袖子挡住脸,却还是有人认了出来。 “我好像认识您......” “您是檀大人家的公子!” “对对对......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了,还这么心善,真是个大善人啊!” 其中甚至有人喊起来,道:“我认识檀公子,之前再红袖招,还是檀公子出手,教训了江家那个混世大魔王!” 人群沸腾起来,一个两个认出她后,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那被车撞伤了腿的婆婆都差点忘了自己腿上的伤,捧着钱双手对她作揖,一边弯腰一边念叨道:“真是大好人啊,三清真人保佑,好官人一生平安。” 他们之中可能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什么红袖招,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江家的“混世大魔王”起冲突,只是有人这样吆喝了,便都开始附和了。 檀闻舟哭笑不得,赶紧对墨麒道:“快走快走!” 马车逃似的往前跑,将那些声音甩在了脑后。 翌日,檀闻舟写了封折子,措辞用的很是谨慎,很是委婉的提了一下最近京城中时常有豪华马车出没,意外伤及百姓性命,扰乱百姓生计。qqxδnew 禁内,紫宸殿。 大太监孙尧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内容,悄悄的把折子放到了那一摞等待御笔朱批的公文最上头。 于是,景徽帝很快看到了折子上的内容。 意料之中的惹得他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皇后正端了一盒食盒进来,她打开盖子,拿出白玉盅,柔声道:“陛下,臣妾做了杏仁花生酪,喝了最是养胃,您尝尝。” 第52章 谈话 檀闻舟的折子递了上去,本想自己去看看阿娓如今的情况,却一直抽不开身,便让墨麒和绿芜替她去了一趟,临去时,檀闻舟包了一包银子,让他们送过去。 公文不过两日,也得了朱批。 萧世子的金车一月内不许再用,只能乘轿出行。 景徽帝看了一眼檀闻舟这个月的考核评级,又听到有人在宫外看到檀闻舟行善助人的好事,为萧世子善了后事,很满意的点点头。 檀闻舟是燕王底下的人,为此还夸赞了元修几句。 正好青州进贡上来几十匹藕丝制成的绸缎,景徽帝一高兴,便赏了元修十匹。又听说元修想在京郊以西的山上建座山庄,高兴之下也一并允了。 转头萧世子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景徽帝当着他父亲的面,声色俱厉的训斥他一顿。 太子对萧越并没什么好脾性,只不过看在是皇后亲侄的份上,会客气几分,看见萧越被景徽帝训斥,他心里还有些窃喜。 凤仪宫里。 皇后的神色平静的捧着茶盅,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淡淡对一旁站着的太子笑道:“太子这些日也要勤勉一些,今日听说陛下还赏了燕王殿下,说起来燕王这孩子确实不错,人长得端正,做的事情也这样好看,太子有这样的兄弟,是东宫的福气。” 元祁脸色一僵,随即笑道:“是,母后说的是。” 从凤仪宫出来,元祁一路上神色晦暗,心里早已经把燕王骂了几百遍。 长街上,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江子麟。 他身佩环刀,一身锦衣卫服制,刚从十三所里交了对牌出来。 他行礼,看到太子神情不太好,明知故问道:“太子殿下看起来心情不佳?是谁冒犯了您?” 元祁无精打采的看了他一眼,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托你那个好兄弟的福。”他眼神一沉,“还有燕王那小子。” 江子麟道:“世子?” 他想了想,道:“皇后娘娘只有这一个弟弟,自然是紧张些,太子殿下一国储君,何必为这些小事烦恼,世子再骄横,也终归是世子罢了,以后袭爵,也只是个侯爵。倒是燕王殿下,今日臣也惊讶,陛下对燕王殿下竟然也如此器重。”说到最后“器重”两个字时,他咬词微微加重力度。 这句话像个石头,砰的一声砸进了元祁的心里,他脸色黑的阴沉。 江子麟恍若未察,话锋一转道:“不过,说来奇怪,自从檀闻舟进了大理寺,燕王便如虎添翼一般,连陛下似乎都比从前更看重燕王殿下了。听说前日大街上,萧世子的车冲撞了路人,还是小檀大人自掏腰包,给受伤的行人和摊贩做补给。”仟仟尛哾 太子一听到到这话,阴着脸嗤笑一声:“如虎添翼?进了锦衣卫话都不会说了?我看他还是个烂泥巴,踩在脚下本宫都嫌他掉价,一个贱婢的儿子,也敢跟本宫争。” 江子麟赶紧低下头,赔罪道:“是臣失言了。” “你说的那个檀闻舟......”他看了江子麟一眼,幽幽道:“你有办法?” 江子麟笑了笑,道:“臣有个蠢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斜了他一眼,不耐烦道:“知道是蠢法子你还想说?” 江子麟被怼的脸色青一会白一会,他装作没听见,继续道:“萧世子闹事杀人一案仍然待审,只不过萧家势大,又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才将他暂且保出来,说起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世子这次按道理就算不能被流放,也要蹲一蹲大狱,秋后会审,朝野上下,大理寺上下,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不如让檀闻舟来亲自审理这桩案子,他不是最爱做好人么,这样得罪人的事情,便让他来做,看他是要保全自己还是保全和他没有关系的贱民,如此一来,他若袒护萧世子,便能戳穿他假清高的面目,陛下也会对他不再器重,他若是秉公办理,优惠得罪萧家,檀闻舟又和燕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燕王也能受到波及。” 太子想了想,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过几日,景徽帝的谕旨便传了下来,燕王坐在案后,一手轻轻握着发下来的公文,眼中神色复杂,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檀闻舟,温声道:“萧世子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陛下既然指定你来做主审,你可想好该如何处理。” 檀闻舟想了想,摇摇头。 元修以为她有些害怕,神色缓和道:“你不必紧张,你初进大理寺,便让你来处理这样的案子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据我所知,是太子推举你,可见他们是故意想将你拉进局中。我今日就写折子,帮你推了主审的位子。” 檀闻舟突然道:“殿下觉得,其他人做主审,这案子会如何处理?” 元修道:“大抵都会因为萧家的权势,大事化小。” 檀闻舟继续问道:“那殿下觉得,此事应该得怎样处理最好?” 元修沉默不语,他放下公文,端起一旁的青瓷,淡淡道:“最好当然是能平息此事。” 檀闻舟沉默。 元修本以为谈话就此结束,准备起身时,檀闻舟却忽然开口,道:“殿下,臣自殿试后,到大理寺,如今已经有一月有余,如今时日渐长,心里却一直有一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元修道:“什么疑问?” “这样下去,难道百姓不会觉得朝廷无能,不会觉得律法形同虚设,萧世子当街杀人,若不严惩,不会让大理寺失去作为司法官署的尊严吗?”檀闻舟认真道。 元修听闻置之一笑,摇头道:“闻舟啊闻舟,檀大人为官多年,你怎么就没学会一点?想要实施自己的抱负不是坏事,但是在朝堂里,在还没有足够能力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才有机会做完自己像做的事,本王知道,你心疼那些百姓,甚至为他们贴补银钱,闻舟,你很善良,但是不适合做官。” 第53章 对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继续道:“百姓如何想最不重要,自古君臣,父子,师生,无不是如此,今日他们因为你的恩惠对你感恩戴德,明日你犯了错他们也能将你骂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佞臣,今日他们对萧家口诛笔伐,过上几个月几年几十年,谁还会记得这件事,谁也不会记得萧越在闹市杀过人。” 檀闻舟抬起头,看到他袖口处金丝银线绣制成的云龙暗纹,一字一句道:“我记得,那个被萧越随意杀死的孤苦老妇,被他们随意奸淫折磨的无辜少女,我一直都记得,所有人都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事情没有落在他们头上,死的不是他们的母亲,被残害的不是他们的姐妹女儿,所以他们觉得此时无关轻重,可以看到几个月几年之后的事情,殿下,我没有那样长远的目光,看不到前几百年后几百年的事情,我只看得到我的眼前,我的心里,只装得下眼前的东西。” “你......唉。”元修实在有些生气,他指了指檀闻舟,口中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只得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道:“也罢,那我便不向陛下写折子了,你仍然是此案的主审。” 檀闻舟诚恳道:“多谢殿下体恤,今日是臣失言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元修挑眉道:“哪里敢怪罪,你说出这番话,反倒说明你信我,我自然不辜负。” 他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道:“我这些年见过许多人,许多事,有伪善者,有明坏者,有真善士,有阴毒士,也有明哲保身的中庸之辈,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总是喜欢伪装,你也是,因此。” 他倾身过来,郑重道:“本王知道你未必真怕本王怪罪与你,你说这番话气势我很开心,我也希望大胤可以盛世清明,官民和谐,可是种种原因,本王不得不顾忌。” “闻舟,你是一柄新开刃的刀,有着自己的刀魂,我不欲做控制你的执刀人,我希望,这条路,我能与你一同走,这条路是开拓之路,凶险之路,你好好想一想,我给你时间。” 檀闻舟愣住,直至元修走远,被窗外巡视的梆子声惊醒。 回家后,檀闻舟喝了两盅桑落酒,觉得有些闷,窗外春花初绽,粉雪可人,她推开窗,看到绿芜从院门口走回来,见到檀闻舟站在窗边,行礼道:“少爷。” 她见绿芜有些风尘仆仆,知道刚从阿娓处回来,问道:“阿娓姑娘怎么样了?” 绿芜想起那个女孩子,神色间全是不忍与愤恨,道:“少爷,你不知道,阿娓姑娘的身子......” 她想了一会,实在说不出口,道:“大夫说,阿娓姑娘此生再不能怀孕了。” 檀闻舟心下一沉,顿时知道阿娓的情况怕是不好,道:“钱给她了么。” 绿芜点头:“已经给了,少爷要是不放心,奴婢每两天就过去看看。” 檀闻舟忽然格外想念李敦逸,她心里突然很是敬佩这样的人。 极致的鲁莽,却有极致的纯粹,这样的人,确实值得那句“壮士碧血”。 盛怀瑜此时怕是在暗自笑话她,等着看她的好戏,所有人都好整以暇,等着看。m.qqxsnew 她披上衣服,头也不回的跑出去,绿芜在身后急忙喊道:“少爷,您去哪儿啊。” 檀闻舟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跟过来。 红袖招里,觥筹交错,灯火辉煌。 她径直走到李敦逸住的柴房,推开门,吓得里面正在抠脚的李敦逸一个激灵。 他刚刚抠下一块死皮,恶趣味的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的扔在床底下。 “我的天,你这是干什么,想吓死我!”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急忙把脚塞进被窝里,对着她喊道:“你要进来就关门啊,外头冷风都刮进来了,本来我这屋子就漏风,你想冻死我!” 料峭春寒,吹得她酒意尽消。 李敦逸笑道:“你怎么来我这里了,还这样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檀闻舟拣了个只有三条腿的板凳坐了下来,道:“不干嘛,没事做,来看看柳娘,顺便看看你。” 李敦逸胡子拉碴,凑过来闻了闻。 檀闻舟狐疑道:“怎么了?” 李敦逸哈哈一笑,指着她笑道:“想骗我?你身上一点姑娘们身上的香粉味都没有,根本就没去柳娘那里!” 他摇头晃脑,悠悠道:“柳娘现在可没什么时间见你,人家和她的檀公子正亲热着呢。” 檀闻舟哭笑不得,道:“不愧是柳娘身边的人,果然是了如指掌,我比不得闻裕好福气。” 他哼了一声,声音却不太冷,道:“要不是你们非要把我送到这里,又重伤在身,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躲在这腌臜地方苟且偷生,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魏国鞠躬尽瘁的时候。” 檀闻舟摇摇头,道:“可惜你此生再不能科举了。” 他神色一黯,却不再说话,檀闻舟察觉到自己说的话让她伤心了,忙换了个话题:“这些日子伤刻好些了。” 李敦逸点点头,道:“好多了,只是我这残生,身体好了还有什么指望。” 檀闻舟双手拢袖,微笑起来,道:“话不能这么说,难道这世上只有科举一条路了。” 李敦逸神色郁郁,道:“我从小苦读诗书,便是希望能有一天能为国尽忠,如今已经没有了指望,呆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先生可愿意助我?”檀闻舟突然道。 李敦逸眼中眸光微动,似是不可置信,道:“什么?” 檀闻舟微笑道:“我虽然是一介无名之辈,却好歹也在大理寺任一个大理寺丞的衔,不是什么高官,先生如果不嫌弃,可以来我这里。” “而是我已经被......”李敦逸蠢蠢欲动。“大理寺丞?这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人里头就有你?” 檀闻舟斩钉截铁道:“一个身份罢了,只要你想好了,这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无奈道:“是我......其实......实不相瞒,现下萧家一家独大,我也是被迫卷了进来。” 提起萧家,李敦逸神色复杂,道:“皇后肯定是被蒙蔽了,我不相信......” 第54章 檀夫人 檀闻舟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有没有可能皇后一直都知道萧家和萧世子的所作所为,这些也是她默许的呢?” 李敦逸坚定道:“不会的,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檀闻舟哭笑不得:“好吧,反正一个人到底心性如何,亲眼见过相处过才能知晓一二,你我到底没有见过她,在这里多说也无益。” 李敦逸神色怏怏,她知道是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决定换个话题,道:“你可知萧世子不日就要被会审,我听说这案子不是杀人这么简单,其中还牵扯到其他人。” 李敦逸的脸上升起一抹揶揄的笑意,他腾挪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破烂不堪的木板床头上,一边把手揣进被子里继续偷偷抠脚,一边道:“怎么,觉得案子棘手了?” 檀闻舟顿了顿,道:“是有点,但是集思广益,所以想来问问你们。” 李敦逸想了想,点点头道:“其实,这事闹得确实大,我就算我在这里,也能听到一些,据说受害人除了那名乞讨老妇,还有一个妙龄少女,被萧世子几人伤害的不轻。” 檀闻舟简单的说了阿娓的事,补充道:“具体情节我也不清楚,已经让墨麒去查了。” 提起墨麒,李敦逸就觉得下身痛。 他道:“你的意思,事萧家特意让你来做主审?想看你的反应?” 檀闻舟微笑,赞许道:“没错。” “可是你并不打算按照萧家的意愿来将此是善了。” 檀闻舟点点头。 李敦逸明白了,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檀闻舟一愣。 李敦逸继续说:“你觉得身边的人都不支持你这样做,所以你不确定却又不想放弃,于是你来这里找我,想让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檀闻舟不说话,眼中瞳色黝黑,面无表情,心中却惊涛骇浪。 李敦逸说的没错,这几句话便是她所有的心事。 “是啊,睡不着,就想出来逛逛。” “以我来看,你来审理这件事并不算坏事,除了萧家想看你的反应,还有一个人,更想看你的反应。” 檀闻舟道:“陛下?” 李敦逸拍掌,道:“没错!” “如今萧家势大,连檀阁老都要顾忌萧家的权势,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办好了,这件事你若要办,一定要办的彻彻底底。” 李敦逸大叫一声,刚抠过脚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叹道:“唉,我终于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了,就跟我看你一样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好心提醒:“记得洗手,会生病的。” 她舒了口气,起身道:“我看着你在红袖招里养病倒是很好,身体恢复的倒是很快。” 李敦逸竖起眉毛,道:“你不会就让我一直住在这里吧!” “怎会,不过,暂时可能得先让你呆在柳娘身边了。” 李敦逸颇为失望得啊了一声,檀闻舟道:“怎么了,柳娘对你不好么?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又哪里做的不好得,你也海涵一些,毕竟是在麻烦她。” 李敦逸偏过头去,脸上得嫌弃之色若有若无,道:“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和她有什么可计较的。” 檀闻舟突然来了兴趣,指着自己问他道:“你觉得我如何?” 李敦逸不明所以,皱眉道:“你?还行啊?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觉得皇后娘娘如何?”她继续问道。 李敦逸神色一滞,有些底气不足道:“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啊,只是仅限于攸地女人,反正这些以色侍人得女人我是看不上,谁爱要谁要。” 檀闻舟懒得理他,转身出去。 红袖招地方大,从李敦逸得破屋子出来,转了好几个弯,才到了前堂。 前堂花灯交相辉映,檀闻裕和柳娘站在廊下,依依惜别。 最近每次见檀闻裕,檀闻舟都发现他穿衣打扮上很是精益。 以往每次见他,他都是要么一身黑,要么一身白,要么上身松松垮垮,下衫皱皱巴巴,有时候内里是红内衬,外头套一件绿长衫,总之品味堪忧,而如今看来,一身打扮与之前截然不同,衣服料子还是京城公子礼最时兴得款式花样,檀闻裕居然莫名让檀闻舟感觉出一丝一表人才出来。 她已经有月余没见过檀闻裕了。 两人站在走廊上,檀闻裕拉着柳娘得手,柔声道:“我明日再来,你放心,我和我娘说了,她不是不讲道理得人。” 这时候若是上前打扰,那也太没有眼力见了。 檀闻舟躲到柱子后,听到柳娘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嗯,我等你。” 檀闻舟抬头望天,无声叹了口气,等二人消失在走廊处,她才走。 一连好几日,墨麒奉檀闻舟的令,收集百姓目睹萧越欺凌百姓的证据。 期间,却听到了不少八卦。 萧越几人是风月场的常客,墨麒回来告诉檀闻舟,檀闻裕这些日子,在红袖招里花了不少钱。 檀闻舟有些讶然。 红袖招里,一壶酒一只歌舞都要比外头的市价高上不少,檀闻裕又没有考上功名,父亲的俸禄也不高,家里还有几个妹妹等着出嫁,哪里来那么多钱哄姑娘开心? 下值时,回去的路上,偏偏檀闻舟又看到熟悉的人影。 一顶青布小轿迎面而来,她多看了一眼,那被风吹起的帘子下,檀闻裕的母亲,檀夫人的面容一闪而逝。 她好奇的转头看了一眼那一行人,正好停在了香月楼下。.qqxsnew 她留心下来,让墨麒停下,果然,柳娘的身影早已经在香月楼门口。 她一身青色衣裙,头发不似在红袖招时装点得珠翠琳琅,只拿一根白玉簪子盘在脑后。 檀闻舟等柳娘进去后才悄悄溜了进去,两人进了雅间,迎面而来的小二见她穿着不凡,走上前来正准备招呼,檀闻舟给了他一颗碎银子,道:“先去招呼其他人吧。” 又不用招呼客人又有钱拿,小二满心欢喜得走了。 她走到那间雅间后,只听到里头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 第55章 苦瓜队 李敦逸因为成了柳娘身边的龟奴,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出来的,心里纵然万般无赖,但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寄人篱下,只能乖乖的站在一旁,心里始终觉得怪怪的。 檀夫人的声音缓且平和,只不过言语中总是透露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疏离与冷意。 “我听闻裕说了,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他想给你赎身娶你回家,今天终于能见一面,果然是个美人。”她说完,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李敦逸,下人端来两杯茶,檀夫人端起一杯,用茶盖拨了拨茶沫,轻轻吹了吹,缓缓道。“到底是头牌,身边跟随的仆从也这样一表人才。” 一派官宦夫人端庄持重得模样。 柳娘得声音不自觉有些微微颤抖,她笑得诚恳:“夫人太客气了。” 檀夫人摇摇头道:“我不随便夸人,这是你应当的。” 她笑着招手,让下人把带过来的布匹拿上来,道:“今日在家里选带给你的礼物,所以来迟了,闻裕这样看重你,我自然不能怠慢了,你会介意吧。” 柳娘赶紧道:“晚辈等多久都是应该的,这些礼物我不能收,夫人还是带回去吧。” 檀夫人摇摇头,继续道:“这些日子闻裕给你不少东西了,多这点不多,就收下吧。” 柳娘脸一红,柔柔道:“我与裕郎在一处,并不是为了钱财。” 檀夫人笑着点点头,忽然道:“这绛云纱产自云州,还是我当年嫁过来时,陪嫁带来的,绛云纱极贴肌肤,夏天穿起来凉爽,冬天穿起来暖和,布料无需熏香,便自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因为难得,所以才来送给你,柳姑娘可知道为什么要叫它女儿纱?” 柳娘摇头。 躲在门外听墙角的檀闻舟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檀夫人慢条斯理道:“因为在云州,只有未出阁的处女才能织这纱,一批纱要一个月才能织出来,还未出阁的女儿家身上都有一股处子香味,在织纱时,布匹受到浸染,也能染上女儿家身上的香味,所以就叫女儿纱。” 此时饶是李敦逸也皱起了眉头,他再如何不在意,也挺除了檀夫人这话有些意有所指。 果然,只听她笑着对柳娘道:“可惜我是织不出来了,柳姑娘也织不出来啦。”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柳娘,命人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即站起身道:“府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柳娘浑身麻木的坐在椅子上,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敦逸嗤笑一声,惹得檀夫人回头奇怪道:“你笑什么?” 李敦逸一字一句道:“把这东西拿走。” 檀夫人皱眉,不屑道:“你一个龟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李敦逸脸色奇差无比,指着那堆绛云纱,冷冷道:“不拿走我就一把火烧了。” 檀夫人料到他不敢烧,笑道:“烧?这匹纱够你家花魁姑娘做好几件衣服博人一笑了......” 话音未落,李敦逸拿起桌上的蜡烛朝绛云纱伸去,檀夫人大惊失色,忙命人拦住:“快拦住他!” 下人手忙脚乱扑灭火苗,只是绛云纱本身极易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李敦逸揪起柳娘就往外走。 檀闻舟听到里头的动静,本想离开,一转身,却看见盛怀瑜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自己。 她心里简直欲哭无泪,真是冤家路窄。 盛怀瑜走过来,道:“我看到门口的墨麒,便知道你在这里了,问了小二,说是有个非常俊美的公子在楼上,便知道是你了。” 竟然不是来找柳娘的么? 盛怀瑜看她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檀闻舟摇摇头,问道:“我以为你是来找柳娘的。” 盛怀瑜道:“她有她的考量,我虽然是她表哥,也得尊重她的意思。” 檀闻舟道:“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盛怀瑜似乎早已经预料到结局,坦然道:“檀闻裕并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已经筹钱,准备给她赎身,送她回老家,可是她不愿意,一心想和檀闻裕在一起。” 檀闻舟现在对柳娘的心情很复杂,说实话,柳娘过得不好,她也并不高兴。.qqxsnew 盛怀瑜叹了口气道:“闻舟,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情况吧,皇后没那么简单。”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太子与皇后貌合神离,皇后并不喜欢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而且她已经怀孕了。” 檀闻舟微微有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你和皇后的关系已经这样亲近了?” 盛怀瑜有些生气,耳根有些红,道:“闻舟!我和皇后没有你想的那么......总之,不是墨麒和你们家姨娘的关系。”说到这里,他气笑了:“我也真是服了你,都这样了,你每次看到墨麒,都不会想起墨麒和蓉姨娘的关系么。” 檀闻舟白了他一眼,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女人找个男人就找了呗,蓉姨娘都不在了,我介意干什么?” 盛怀瑜哭笑不得:“好吧,说的也是。” 身后传来柳娘弱弱的声音:“檀公子?......表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盛怀瑜正色起来,却没说话,檀闻舟一时间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盛怀瑜开口:“我们在这里吃酒,李兄,柳儿,可要一起喝一杯?” 柳娘脸色不太好,身子晃得厉害,有些魂不守舍的摇摇头,身后的李敦逸脸色更差,当中被人称作龟奴,一贯清高的他还没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两人简直苦瓜队二人组。 李敦逸朝他们二人抱拳道别,随即队柳娘便催促道:“还不快走,你不会还想着他能来救你吧,你不想想,他那个刻薄的娘能这样对你说话,便知道他在家里没什么地位,又考不上功名,又没什么本事,成天就知道来青楼找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柳娘脸色苍白如纸。 檀闻舟有些无奈道:“李敦逸,不要对女孩子这么凶。” 第56章 抢钱 李敦逸拉着柳娘着急走了,檀闻舟对盛怀瑜没什么好说的,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盛怀瑜拉住手臂。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送你回去吧。” 檀闻舟挣开他的禁锢,平静道:“盛大人,你几次侮辱我的名誉,今日还想再在我的口舌是非上添上一笔吗?” 盛怀瑜克制的收回手,莞尔一笑:“闻舟就这样禁不得玩笑?说说也不行?” 檀闻舟认真道:“口舌无锋,也能杀人。” 盛怀瑜无奈道:“好吧,那我以后不这样说了,让你为难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了。” 说着,竟然真的对她躬下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檀闻舟撇了撇嘴,不欲与他争辩。 径直走了出来,她才发现大街上人满为患,所有人,都面带喜色的朝一个方向跑去,檀闻舟拦住一个人,问道:“这位大哥,是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脸兴奋,手腕上还沾了白乎乎的面粉,想来刚才还在家里揉面,现下就跟着人跑出来了,他被拦住也没有不耐烦,反而解释道:“皇后娘娘有孕了,陛下方才还在朱雀门上颁布了大赦天下的圣旨,眼下萧家为了庆贺皇后娘娘有孕,特地在萧家门口发钱布施呐!你也快去抢吧!” 话说完,他才注意到檀闻舟一身穿着,都是锦绣华服,想来也不需要去抢,便匆匆告辞,继续往前冲去。 她也跟了上去,墨麒皱眉道:“你去那里做什么?人多危险。” 檀闻舟随意的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盛怀瑜赶紧跟了上去,三人到了萧家门口,才发现这里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有的人干脆顺着树干爬上了院墙,就为了看了一眼萧府里头的模样。 到底是皇后母家,连门口的砖石都是用整块的汉白玉铺就,两人高的石狮子矗立在门墩两边,台阶上浮雕着步步生莲的纹样,拥挤的人群里不乏闻风而来的乞丐,他们看萧家的眼神仿佛地上的蝼蚁仰望天上的仙宫,满是羡慕和向往。 朱红色的大门咿呀一声缓缓打开。 纵然官司缠身,萧越依旧神清气爽,他手上捏着一把十二根玉骨的纸扇,有意无意的在手心敲打着,在一众美艳丫鬟的簇拥下悠哉游哉走了出来,一旁的两名小厮抬着一桶金闪闪的钱币,跟在后头。 看到金钱,所有人直了眼睛。 萧越抓起一把金钱,喂鸡似的往地上一洒,叮叮当当响声一片,还未落地,所有人便欢呼尖叫着上前捡。 一边捡嘴里一边喊着谢世子爷。 看见此景,萧越很是享受,笑得更是开怀,于是又弯腰捧起一把,重重的往天上撒去。 金雨四散。 众人随着钱币的去向跑来跑去,有的索性趴在地上用手把金币扒进自己怀里,连别人踩上自己都浑然未觉,几群人为了抢夺不知道是谁最先摸到的那枚钱币,怒喝出声,不顾形象的扭在一起,大打出手,其他人不觉危险,只觉得好玩,还吆喝着让他们要打去外面打。 盛怀瑜道:“你看,萧越做了那么多恶事,只需要在地上扔几把钱,他们照样能对他感恩戴德,以往的罪孽,此刻早已经忘了。” 檀闻舟不说话。 萧越觉得还不够尽兴,干脆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满满一瓢,用尽吃奶的力往前头扔去,他正看着跪在地上抢钱的众人笑着,忽然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下方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身上。 那名中年人面黄肌瘦,颧骨突出,两颊深深的凹陷进去,浑身上下只剩下半分的人气,便是眼中的莹莹光芒,他的眼里似乎只有钱,别人抢钱都是面色潮红,眼含兴奋,而他全程一丝表情也没有,眼里一片死气沉沉,也不说话,只把抢到的每一枚钱币小心的塞进胸前的布包里。 看起来骨瘦如柴,力气却大得很,一连撂倒了好几个想抢他手中钱币的人。 萧越眉头渐渐皱起来,对一旁的管家道:“这人哪来的?京城里怎么有穿着这样破烂的乞丐,太有伤皇城威严了。” 他出入宫闱惯了,渐渐也把自己当成大胤的半个主子。 管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有一人的衣装颇为寒碜,别的乞丐起码一副还能勉强遮挡住四肢,而这人的衣服几乎已经全部烂成了一缕一缕,挂在身上摇摇晃晃,身上满身的泥土,再加上表情神色十分骇人,仿佛恶鬼还阳。 最让萧越不爽的是,别人拣了钱还会说一声谢世子爷,这人竟然一声不吭!他冷哼一声,对周遭护卫自己的侍卫说道:“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绑了扔出去,穿的什么样子!我家门前铺的都是白玉砖,弄坏了赔得起吗?收了钱也不知道道谢,人穷就算了还没教养,有娘生没娘养吗?还是觉得自己穷就有理啦?” 最后一句话诚然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名言,但是此时此刻,檀闻舟怎么听着都觉得刺耳。 那名被训斥的中年人恍若没听到,侍卫来擒他的手也被他挣脱开。 这些侍卫都是跟着萧家多年了的,萧家在京城没人敢惹,他们自然没什么事情干,又经常陪着萧世子吃喝玩乐,力气哪里有这饿狠了的乞丐大,只一下,他们就被挥开,差点跌在地上。 萧越骂了声废物。 他们赶紧爬起来,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把他架起来。 中年人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他扯着嘴角,扯出一个开心的笑来,似是自言自语,喃喃道:“有钱了,回家就能买药了,我儿子和娘得了疫症,他们还在幽州等我。” 萧越嫌恶的呸了一声,跳上前一脚飞起,踹到他干瘦的手上,把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钱币踹飞,道:“妈的,老子的钱说给你就给你,说不给就不给!给你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还真以为我非得上这撒钱来着?要不是我姐姐怀了大胤的嫡皇子,今天能便宜你短命娘和你便宜儿子?” 第57章 回去 中年人吃痛捂住被踹红的手,低声呻吟一声,疑惑的抬头问道:“你姐姐?怀的是皇子?那她就是宫里的娘娘了?”他忽然激动起来,趴在地上爬了几步,吓得萧越赶紧后退。 他颤声道:“那你能不能去跟宫里的陛下还有娘娘们说一声,幽州城传起了疫病,能不能让陛下救救我们啊?陛下知不知道幽州城死了好多人啊?” 疫病两个字出来,周围的人立马远离他退了好几步,萧越也有些谨慎的离他远了些,道:“去去去,晦气,瞎说什么,皇后娘娘这样好的喜事,你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我没有瞎说,你们当官的不知道吗?”中年人平静问道。 檀闻舟皱紧了眉头,听到他的话,心中猛然一沉,她转头对盛怀瑜道:“时疫?为什么我没有听到谁说北地传起了时疫?唯一一次,好像是幽州刺史上书说幽州有灾情,但是没说这么严重啊,就连李敦逸当初,也只是雪灾,陛下也拨款过去了。” 盛怀瑜也面色凝重,道:“许是有,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之前幽州刺史上奏陛下往幽州拨了十万两白银,可是从天子到地方百姓,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人,一层一层盘剥下来,最后到手的估计都不够百姓吃饭的,当年青州就是......” 他欲言又止。 檀闻舟也沉默了。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听老人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看来真没错啊。” “是啊,去年年末的时候,幽州城不是一直没下雪吗,那时候还有北地的学子为北地请命来着,还有个叫李什么,听说还为这事死了!” “唉,这能怎么办,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只希望疫症不要传到京里来了。” “是啊,只要咱们都没事就好了,我妹妹还怀着孩子呢,病传进来了那可就不好了。” “没错,而且我还听说,幽州地处偏僻,那儿的人多是一些野蛮无礼的山野刁民,万一都来了京里,把我们吃住的地方占了,还抢咱们的饭碗,那就真是太过分了!” “就应该把他们都关起来,不能让人到处乱跑!据说幽州的人一年才洗一次澡,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不洗澡,脏得很,才传起了病。” 中年人红着眼,对他们说道:“你们去过幽州吗?你们就这样说?你们根本没去过!也没见过那儿的人!” 那几人脸色尴尬,其中一人强行辩解道:“怎么没见过?你不就是从幽州来的嘛?方才就一直看你在这里横行霸道的抢钱,别人都摸到地上的钱了,你生生的从人家手里抢过来,就塞在你那破包里,萧世子说得对!穷就有理啦?你娘和你儿子没钱买药,焉知不是你好吃懒做不蓄钱财导致的?你来咱们京城讨钱,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还趾高气昂,你这是什么道理?看你这模样便知道你是个不爱干净的,浑身泥巴,就算是个讨饭的,也知道去河里洗洗澡再出来见人,别把身上的病传给我们了!” 一番话说的看似有理有据,惹得地上原本捡钱的一众人都不约而同的附和起来。 中间有极少的几人犹豫着想为他辩解一二,道:“可能幽州的情况真的很严重......” 方才长篇大论的那人马上打断她,俨然一副长者模样,道:“妇人之人!你自己想想你的亲朋好友,哪家的男主人会靠着讨饭养家糊口?他方才口中只有儿子和娘,却没有老婆,八成他对她老婆不好,或者是太穷,老婆和人跑了,这样窝囊的男人,还活在世上,要是我我真是要羞死了!” 马上有人点头:“是啊,咱们捡钱不过是为了庆贺皇后娘娘怀上皇子,来讨个好彩头,不像是这位......” 中年人平静的点点头,嘶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你们捡钱比我捡钱要高贵。” 萧越越看这来路不明的流民越觉得扫兴,只盼着别让这事传进宫里,坏了姐姐的心情才好。 示意侍卫,将人捆了,扔得远远的,那两名侍卫点点头,拿手指头粗的麻绳将他绑了,一直拖着往外走。 墨麒上前准备动手,却被檀闻舟拦住。 三人一路跟着两个侍卫,那两名侍卫被他一下子当着众人的面掼倒在地,本来就觉得面子上很是过不去,于是正好借着扔他出来得机会,准备好好泄一泄私愤。 中年人一声也不吭,一下也不动,死气沉沉得任由他们把他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又朝他啐了一口,便满意的转身回去了。 墨麒这才上前他把绳子割断,小心的把他放了下来。 他先是有些惊讶的看了看三人,感激道:“多谢。” 墨麒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解释道:“方才人多,所以没有出手救下你。” 李炳坐在地上,靠着那棵即将枯萎的大树,不在意的摆摆手,他忽然看见墨麒腰间的水囊,干咽了口口水。.qqxsnew 檀闻舟赶紧道:“墨麒,把水给他。” 墨麒把腰上的水囊解下来递给他,李炳也没客气,接过水后却犹豫了一下,仰头道:“我没病,我很幸运,也许是我身体好的原因吧,身上的土是因为从幽州一路走过来的,没来得及洗澡。” 解释完后,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提起水壶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仿佛快渴死的鱼,忽然遇到甘霖,蜡黄的脸色也退了一丝。 李炳一口气喝完所有的水,他又伸出舌头把唇边的水滴一一舔进嘴里,干涸的唇勾出笑来,嘶哑道:“几位是商人么?还是老爷?今天运气真好,有了钱,还喝了这样干净的水,一路上都是喝河水溪水过来的。” 檀闻舟几乎羞愧欲死,怎么敢说自己是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道:“走过来很辛苦吧,家里人可好?” 李炳听闻这话,低下头,迷茫道:“不知道......走的时候,我儿子已经下不来床了,我娘还能拿得动碗,喂他吃米汤。”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也不说话了,抬起只剩下半截袖管的手臂,擦了擦脸,扶着墙爬起来。 檀闻舟道:“你要去哪儿,要去告御状的话,我可以帮你。” 李炳摇摇头,看向北方。 第58章 前方有什么 放眼望去只有望不到尽头,靛蓝的天,和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山峦。 “我回家。”李炳声音小且坚定:“我想好了,老婆孩子还有娘死在一块,葬也要在葬在一起。” 檀闻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追问道:“你不是来告御状的吗?” 李炳摇头,淡淡道:“我从家乡行来,一路遇到官衙,都要进去告一告,可是要么不是把我拦在外头不让我进去,要么就是把我赶了出来,不了了之,本以为来了京城会不一样......我错了,我的宗侄便是死在了京城里,据说还是陛下下旨杀的,连皇后娘娘家里都这样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我又干嘛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陪陪我的家人。” 檀闻舟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李炳走了几步脚步一顿,他回头又道:“这些话本不应和你们说,看你们穿着这样好,想来是富贵人家,你们知道我的侄子埋在哪里吗,知道的话我想把他也带回去,他叫李敦逸。” 见他们久久不说话,李炳竟然笑了笑,轻声道:“知道了,想必是找不到了吧,算了,反正他家里也没人了,还是谢谢你们了。” 夕阳西下,暮色低垂,他转身往前走。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漆黑。 檀闻舟回去时,路过东院的书房,看见里头的灯仍亮着,脚步一顿,忍不住放轻脚步,走到廊下。 透过半掩着的门扉,她静悄悄的朝里看了一眼。 里头檀珩穿着一件月白常服,肩膀上披着青色长衫,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折子。 一旁站着个姨娘,正给他研磨,本不是十分受宠,自从蓉姨娘走后檀珩便是招她来的十日最多。qqxsnew 父子两已经数日没有怎么说过话,檀闻舟今日看了才发现,父亲原本乌黑的鬓边已经染上星星点点的白,心里陡然一惊,父亲竟然已经这样老了吗? 她看得心里有些发堵,正想推门进去,却听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檀珩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果然开始了。” 姨娘是后宅女人,对这些远处的灾疫发表不出什么见解,反而想起白日里听丫鬟出门采买针线,见到街上有三三两两北方口音,衣着破烂的流民,有些担忧道:“灾民不要都跑来京城才好,万一把瘟疫带来京里,那可怎么好。” 檀珩揉了揉眉心,他为这事也是操心不少,景徽帝的意思是,拨款赈灾,在将瘟疫封在城里,不要让病情扩散,尤其是现在皇后还怀有身孕,若是传进了宫里,更是要危机皇子,檀珩将批文一层一层传达下去,效果却不见好,人还是混了进来。 姨娘在一旁的水盆里把手上的墨渍洗净,擦干了手,来到檀珩身后给他轻轻按着太阳穴,安慰道:“主君别着急,还有少爷呢,少爷也能给主君分忧,主君若是想念少爷,何不让人请少爷过来说说话?” 檀珩想起檀闻舟,眉目间缓和了不少,却还是轻哼了一声,冷冷道:“她?算了吧,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姨娘急忙屈身告罪道:“妾身说错话了。” 檀珩看也没看她一眼,眼风扫过书架,看到一只芦苇编的草蜻蜓,忍不住起身,将草蜻蜓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小东西已经有些泛灰,边边角角也被磨出毛来,可见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屋外的檀闻舟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一暗,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凉意沁入心脾,眼角忍不住湿湿的,怕人看见抬手赶紧擦了。 再站在这里也没意思,她轻手轻脚的下了台阶,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檀闻舟走后,檀珩扔捏着草蜻蜓,手指一下一下的沿着编织粗糙的蜻蜓翅膀摩挲,这是檀闻舟六岁时,檀珩给她做的,檀闻舟看到外头的小孩子跑的时候手上捏着芦苇编的小兔子,便也吵起来要,檀珩不会编兔子,折腾了大半宿,才编出个四不像的蜻蜓出来,好在闻舟也喜欢,骄傲的拿着蜻蜓去和别的小朋友炫耀,只不过过了一两月,又遇见了更好玩的新鲜玩意,便把蜻蜓撇下了。 檀珩把蜻蜓扔回架子上,喃喃道:“说也是吵起来,孩子大了,半点由不得父母了。” 身后的姨娘不敢说话。 檀闻舟回到院子里。 绿芜给她更衣时,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绿芜道:“少爷这些日子忙的很,不知道堂少爷常来给主君请安。” 檀闻舟皱眉道:“常来?” 绿芜点点头,笑道:“是呀,这些日子主君整日闷在书房里,听主君身边的下人说,主君这些日子心情都不是很好,还好堂少爷闲人一个,常来陪主君说话。” “也好,我许久没给父亲请安了。”檀闻舟心里思量着过两日去看看父亲,可是又头疼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锦麟阁和东院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只要不是故意想要见面,一般出入都见不着。 檀珩之前让她不要再管萧越的事情,可是檀闻舟平静的拒绝了。 她记得父亲当时的神色,有震惊,有生气,还有那么一点欣慰,更多的是强烈的不满。 最后以檀闻舟转身拂袖而去告终。 这些日子檀闻舟每每都是有意避开檀珩,想来檀珩也发觉了这点,索性也没有让人来唤她过去一同用餐。 细数起来,大概所有的父子关系都是这样,孩子越来越大,有了自己的主见,也不再像是儿童是事事依靠父母,听从父母的安排,有的父母一时适应不过来,甚至因此觉得气愤,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和长大后的孩子相处,只能每每相对无言。 一连几日,她调度人手,整理好的一份萧越平日里胡作非为的证据,甚至还有侵占农田,奸杀女孩的证据与口供,其中还夹杂着一份上报北地瘟疫的折子。 她要将折子递上去,还要将小月的罪行公之于众。 燕王正在召见陈直和大理司直一干等人,现在是每月的例行会议,她姗姗来迟,大理司直笑眯眯的摆摆手,掏出兜里的一包红布包裹的喜糖,塞给她道:“小檀大人来啦,吃喜糖啊,我娘子刚生了个闺女,嘿嘿......” 第59章 心生疑 她这才瞧见,每人的手里,包括燕王面前的书案上,都放着同样一包喜糖。 大家也都被大理司直的喜悦感染了,气氛很是松快,檀闻舟也朝他道喜:“恭喜董大人了。” 其实所有人都汇报完了,只等着檀闻舟,她开口道:“殿下,今日臣有两件事情要禀奏,一要检举萧世子十五项罪名,二,北地瘟疫情况日益严重,不得不重视。” 话一出口,余下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元修沉吟道:“闻舟,这两件事可以再缓缓。” 他挥手拚退众人,独留闻舟。 他温声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是这件事情急不得,我们可以先解决萧越的事情,北地的事情,现在还做不到。” 檀闻舟直接问道:“为什么?” 元修走出来,解释道:“陛下不是置之不理,朝廷的银钱已经拨下去了,只是成效不大,除了官员贪污的问题,针治瘟疫的方子也没有做出来,宫中的太医也为这事成宿的呆在太医院,陛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先让北地的百姓呆在原处不要四散走动,可是还是有人跑了出来,你也是看到跑到京城来的流民了吧?” 檀闻舟沉默。 元修叹了口气道:“陛下确实也有私心,如今皇后骤然有孕,是大喜,瘟疫的事情自然是能压便压。” 连元修可能也没注意到,自己方才说的是“骤然有孕”。 “殿下也觉得皇后这一胎,来得不是时候么?”檀闻舟仰头,看向他:“殿下,你有饿得快要死的时候吗?” 元修一愣,并没有怪罪她的大不敬,温声道:“当然......没有。” 檀闻舟道:“殿下,我曾经感受过饿得快死却没有吃的东西是什么感受,很难受,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成,所以我看到那个从北地一路饿过来,家里的人都因为瘟疫死绝了的人,我能感受到他一半的痛苦。”qqxsnew 元修心里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虚,半天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却认真道:“好吧,我同意,但是闻舟,我保证,北地的百姓我一定不会不管,因为现在,京城马上要发生更大的事情,比北地的事情大一百倍。” 檀闻舟有些不明所以,直觉却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檀闻舟听取了元修的意见,将瘟疫的事情稍且搁置,五日后,便是会审萧越的日子。 众人好整以暇,等着看萧家如何将檀闻舟和燕王好好的修理一顿,却只等来了景徽帝的谕旨。 罚俸一年。 全篇没有任何严厉词句,只说是没有好好教养世子,来萧家宣读诏书的孙尧平静道:“老侯爷年纪也大了,好好休息吧,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 萧老侯爷眼中精光一现,苦笑着点点头,在萧越和萧家子侄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 凤仪宫中,魏如临垂首跪在凤榻前的地上,给皇后揉捏小腿。 皇后阖着狭长的丹凤眸,静静的听着廊下的风铃声,忽然道:“父亲有消息进来了么?” 魏如临躬身道:“侯爷担心娘娘怀孕辛苦,话里嘱咐了几句让娘娘注意保养身子,家里人都好着。” 皇后又道:“明婵和她的夫君可还好?可惜本宫在宫里,也不能随意出宫去瞧瞧他们了。” 萧明婵是萧婼的侄女,年龄却与萧越相仿,去年嫁了指挥使张代,魏如临笑道:“都好,二小姐也市场记挂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送了自己酿的酒么。” 她点点头,打量着手上刚染好的指甲,道:“下个月陛下要去太庙祭祖,待会去和陛下说一声,本宫胎象还不稳,就不去了。” “是。”魏如临点头道。 皇后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看着帐前的九转缠枝莲花灯,道:“这些日子,陛下对本宫冷淡了不少,怕不是听了那些人说越儿的坏话,因此和本宫生了嫌隙?” 魏如临道:“娘娘母仪天下,皇上和娘娘伉俪情深,岂是那些人几句话就能污蔑的。” 皇后扯出一抹讥笑,道:“什么母仪天下,知道本宫怀孕,你没瞧见当时脸色便变了?” 魏如临知道说的是谁,他不知说什么,只能安慰道:“娘娘到底是中宫皇后,诞下嫡子是国家之幸事,就算陛下......娘娘的家人还有臣民们,也会为了娘娘和皇子祈福。” 皇后偏头一笑,恍若莲华初绽,凤仪万千,她笑道:“是啊,他再不愿意又能怎样呢,还不是气坏了自己。” “太子今日心情怕是不太好,昨日见他来请安,也是神色揣揣,让东宫的人多照看些。”她拈起一颗樱桃,绣口微张,感受着果肉在自己唇齿间迸裂出甘甜汁水,继续道:“听说史更衣那孩子有孕了?” 魏如临道:“是,已经快三个月了。” 皇后点点头:“多送些补品过去,女人家怀孕不容易,可要万事当心。” 太医揣着袖子从殿外进来,他跪在地上,恭敬道:“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皇后悠然道:“自然安康,有许太医在,哪里会不安康?” 许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娘娘折煞微臣了。” “请太医来也没事,本宫就是想问问陛下的病如何了。”她温声道。 许太医正色道:“陛下是外为风寒湿热,内为劳倦内伤,加上年岁渐长,旧疾......” 魏如临打断他道:“许太医就不要掉书袋了,直接说。” 许太医赶紧点头道:“陛下的病,和换季关系很大,只要按时用药,便没有大碍的。” 皇后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许太医见状急忙继续说道:“不过这病要好也不是容易的,臣自当尽力而为。”说着他深深拜下。 皇后嗯了一声,便让他过来请平安脉。 请脉后皇后询问了几句该注意的事情,便没有了,等许太医出来时,等在殿外的药童问道:“师傅,皇后娘娘说什么了,您的衣服都汗湿了。” 许太医摇摇头道:“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自己的事,否则,脑袋都给你问掉了。” 第60章 会审 四月来了场倒春寒,檀闻舟穿好衣服,打开窗户,却见已经下起了雨,听说景徽帝的头疾邮箱往年一般发作起来了,一连好几日都上不了朝。.qqxsΠéw 檀闻舟从架子上拿出一条长木盒子,递给廊下的墨麒。 他每月除了按照惯例领月例,很少收到檀闻舟的东西,遂有些奇怪,一边接过一边道:“这是什么?” 檀闻舟轻咳一声,解释道:“到底是我的侍卫,没有佩刀可不行,找人定做的,用料可是十成十的足。” 那是一把环首刀,墨麒“噌”的一声抽出刀刃,银色的刀柄约有成人小臂长,刀身寒光可见,削铁如泥,是把不多见的好刀。 他不说话,将刀默默的抱在怀里。 檀闻舟偏头问道:“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我想这既然是送你的,名字当然由你定。” 墨麒想了想,无奈道:“我没读过什么书,哪像你们这些人,取不出好名字,要不然,你给我取一个吧。” “好啊,看方才刀剑出鞘,剑鸣如同凤泣龙吟,就叫凤鸣吧。” 墨麒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叫龙吟?” 檀闻舟耐心道:“一来,你名字里有个麒麟,凤凰正好和麒麟一对,凤毛麟角,而来,龙吟暗指陛下,若是叫龙吟有僭越的嫌疑。” 他不屑的撇了撇嘴。 檀闻舟抓起架子上的外袍,隔着轩窗与他闲聊,随口问道:“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呢,墨麒,真好听。”她嘴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惹得墨麒脸上有些烧得慌,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从小别人就这么叫了。” “别人?你的父母么?” 墨麒脸色一滞,淡淡道:“我没有父亲,我娘......是个妓女,估计她都不知道我爹是谁吧。” 檀闻舟歉疚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墨麒挑眉,揶揄道:“我是你的侍卫,你是我的雇主,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雇主,动不动就跟人道歉。” 檀闻舟反问他:“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墨麒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好还是不好。 “既然没有不好,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穿好衣服,朝门外走去。 今日是会审萧越的日子,等她到了大理寺,喝完了一杯热茶,萧越才姗姗来迟。 审讯室一向阴暗不见天日,经年累月下来,空气里都混着潮湿腐朽的臭气,汉味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她刚进来时也是缓了许久。 刑部和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 檀闻舟撇着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萧越一进来就被味道熏得眉头紧皱,扫视一眼,看见没有他坐的位子,登时竖起眉毛,吼道:“眼睛瞎了吗,还是手断了?怎么,是要本世子站着陪你们审?” 周围人面面相觑,俱是不敢动,没有主审檀闻舟发话,谁也不敢给她搬凳子。 萧越看见檀闻舟坐在上首无动于衷,怒极反笑,道:“檀闻舟?你不会真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吧?” 没等他话说完,檀闻舟将茶搁下,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异常明显。 萧越看见她这样,心里有些没底,遂道:“你做事可要三思......” 檀闻舟厉声道:“跪下!” 萧越愣住,没有动,元修在她会审之前,特地拨给她几名得力的部曲,见萧越没有动静,两名带刀侍卫快速走到他跟前,捏住他的肩膀,抬脚在他膝盖处一踢,萧越立即跪倒在地上,他还想起来,却被死死按住。 他挣扎不过,瞪着眼,仰起头对檀闻舟骂道:“放开我!你他妈疯了?” 刑部的官员起身打圆场,道:“檀大人,萧世子到底还没有正式定罪,要不还是......” 檀闻舟冷声道:“大人是不是糊涂了,既然是三司会审,审的自然是朝廷的要案,三司代表的是陛下,如今萧世子在庭上大呼小喝,屡屡犯禁,不加制止,损害的是陛下的威严!” 他连忙点头称是,坐下后还是有些不安。 他是江保川一把提拔上来的,江保川的公子江子麟又与萧世子关系不浅,前几日萧家还专门派人送来了礼物,要他在会审上多帮衬些,此时檀闻舟如此坚决,弄得他里外不是人。 檀闻舟一拍桌案,倾身道:“萧越,你知不知罪?” 萧越“呸”了一声,大声道:“老子有什么罪?” 檀闻舟将数日来的供词证据摔在他面前,包括初审时的卷案,厉声道:“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当街戗杀老妇,奸淫民女,你自己看!” 萧越一脚踢开地上的公文,更加肆无忌惮,坚持道:“我没罪!檀闻舟,你才有罪!你污蔑皇亲国戚!你才有罪!” 檀闻舟眼神冷冽,看着地上散开的状纸,传令道:“带人证上来。” 萧越一心想挣脱挣扎,扭得像是案板上的鳝鱼,突然在见到进来的人时,停住了。 他分明记得这人已经活不成了,此刻却好好的坐在轮椅上,死死的盯着他。 “汤凤娓,你可认识?”檀闻舟手指轻敲桌面,沉声道。 也仅仅时怔愣了一瞬,他冷笑一声,道:“不认识!“ 阿娓挣扎着起身,一起身,下体溃烂而散发出来的恶臭便散开来,萧越嫌恶的皱眉,啐道:“离本世子远点,臭死了!” 阿娓眼睛通红,声音却异常平静,道:“世子也觉得气味难闻么?可知道我这么些天是怎么过的?” 萧越不耐烦道:“去去去,谁管你怎么过,出门不知道洗澡吗?臭婆娘到处跑什么?要死死你家里去。” 萧越虽出身高贵,行了却实在粗俗不堪,骂起人来脏话连篇,大概是老侯爷老年得子的缘故,家里从不管束他,长姐又溺爱,从小在京城里大街小巷没少蹿,染了一身粗俗的性子。 阿娓平静道:“那一日世子和江公子等人是怎么对我的,难道也要我来帮你回忆吗?” “世子和江公子等人将我的衣服脱了,轮流凌辱了一遍,又拿了腰带绑在我脖子上,让我跪在地上爬,不爬便要抽打我,我不依,便拿了酒壶塞进我下身......” 第61章 证据 檀闻舟已经听得身体微颤,她想象不出来若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周围的几名官员也是面色难看,有同情,有不忍,有愤怒,也有不耻。 都掩口不语。 阿娓顿了顿,干涩道:“有一位曾经替我求情,世子还笑他妇人之人,一边说着一边拿烧好的炭火放在我下身灼烧,我都能闻到肉被炭火烫得焦掉的味道。” 萧越呸了一声,道:“贱货,留你一条命算是好的,明明是你勾引本世子在先!要了钱还反咬本世子一口,谁给你的胆子?” 他看了一眼檀闻舟,突然道:“肯定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阿娓道:“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我在湖上好好的划船,我穿衣得体,言行规矩,甚至都没有看你一眼,哪里就勾引你了?而且我娘又是如何得罪你了,她不过是看我被折磨垂死,想去给我讨个公道,她只是想给我要我应得的看病的钱,却被你们活活打死!” 萧越横眉竖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女人是怎么想的,我可是见多了,你那个船就是你的淫窝!你在上头接客卖身不说,看到本世子经过,你就烟视媚行,搔首弄姿,本世子着了你的道,你又嫌钱不够,就来这里攀咬我?你就跟你那个短命老娘一个德行!老不死的还想跑到我车前讹我!没想到吧,最后钱没要到,还搭进去一条贱命。” 一旁刑部的主簿也赶紧点头,言语间含糊不清的帮腔道:“下官倒确实听说......这位划船女在河上做过一些不干净的勾当,当然,听说而已,不过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样的话,自然是有人看到过吧,而且,我倒是听说过,有的人倒是有些受虐的癖好,搞不好这位姑娘是自己要求的。” 阿娓不可置信的看向他,问道:“你看见过吗?” “啊?”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过我做哪些不干净的事情?”阿娓眼中满是血丝,直至今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了,她像一只被吊在横梁上的蚂蚁,底下是冒着滚烫热气的油锅,年迈阿娘弥留时的喃喃低语整日整夜的在她耳边回荡。 阿娓......活下去,阿娓......活下去。 那名主簿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没,但是都这么说,可见你确实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萧越越发来劲,更加张牙舞爪起来:“你们看,这种女的就是这样,若是没有怎么不拿出什么证据来!全凭一张嘴吗?这样谁会知道你那时候到底是不是享受着的呢?” “你倒是找人来给你作证啊?”他掩住鼻子,倾身炫耀,一边说一边挑眉打量了一眼她被衣服遮住的躯体。 檀闻舟犯了难,这些日子不是没有找人证,可是目击到的人都畏惧萧家的权势,不敢出面,她也不能强行将人绑来吧。 除非...... 话音刚落,阿娓突然道:“怎么没有证据。” 说罢,她毫不犹豫的解开衣带,掀开了衣襟,众人俱是大惊失色,有的甚至不敢再看,纷纷掩面低头。 她从没有像今日一样,这样郑重从容的脱掉衣服,她一件一件的解开布料,将身体最隐私的地方裸露出来。 浑身上下满是鞭痕和烫伤,檀闻舟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从上往下一一看去,那里几乎血肉模糊,竟然看不到一丝完好的皮肤,毛发已经脱落,血红色的肉和血痂长在一处,不时有黄色的脓液流出来,没有了布料遮挡,腐肉的异味更加明显,萧越惊慌失色的躲开,阿娓却不管不顾的倾身上前,一边跪着向他爬过去,一边安静道:“世子别跑啊,你忘了吗,这都是你亲手烫上去的啊。” 因为动作太大,又牵扯了伤处,阿娓停下来歇息,随即转头对方才刑部的官员道:“大人觉得这样的伤是我愿意的吗?” 那官员回答不出来,脸色通红的掩面避开她的直视。 “好了。”一声沉沉的呵斥打断了所有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景徽帝眉头紧皱,看向地上的人。 阿娓狰狞的模样吓了他们一跳,景徽帝脸上更加阴沉了。 孙尧赶紧道:“衣衫不整!还不快穿上衣服!” 檀闻舟赶紧让人给她披上衣服,起身给景徽帝让位。 景徽帝抬手制止了,只选了个下手的位子,淡淡道:“你继续,朕也就是听听。” 孙尧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方才皇后娘娘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看看。” 景徽帝皱眉训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身子不舒服就找太医,朕又不是太医!” 孙尧点头道:“是,奴才也是这么说的。” 盛怀瑜站在身后,也道:“陛下,这里阴暗污秽,不如让臣留在这里,陛下先回去吧,一面旧疾发作。” 景徽帝摇摇头,原本用来冷敷额头的帕子被他紧紧捏在手里,道:“够了,还没那么娇贵。”他看向地上方才被吓到瘫倒在地上的萧越,心里升起一丝厌恶。 萧越看到景徽帝脸色不好,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求饶,道:“陛下......” 景徽帝看也不看他,对檀闻舟说:“朕方才在外头听了好一会,你很好,继续。” 刑部的官员脸色一白,却被景徽帝的眼风吓得坐不稳,差带你摔下凳子,檀闻舟稍稍有些放心。 她看了一眼盛怀瑜,后者抱臂站在景徽帝身后。 他和陛下一同来这里,还让陛下亲耳听到了阿娓的辩白,是有意还是无意?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写在口供上的东西到底不如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更有冲击力,景徽帝此时若是在紫宸殿听到这番话,和他在这里亲耳听到,效果也是不同。 檀闻舟熟读律法,自然知道该如何判,只是碍于萧越的皇亲国戚的身份,方才萧越和刑部勾结,又狡辩一气,才没能当机立断。 她一拍镇纸, 第62章 蝼蚁 将所有的罪状一一罗列了一遍,萧越还想狡辩什么,却看见一旁的景徽帝脸色越来越差,只能住了口。 最后三司商议,判处萧越杖责三十,流放岭南。 这已经是檀闻舟能够争取到的最严重的刑罚了。 若是放在平民百姓或者是一般的达官贵族身上,这么多桩罪名早就够他死上好几次,可惜萧越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后的亲弟弟。 萧越听完后脸色苍白,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岭南,那地方满是毒虫毒瘴,住着的都是茹毛饮血的苗人,绵延千里的十万大山几乎将那地方隔绝在了世外,他从来生长在京都,哪里去过那样的地方。 阿娓听到最后的判决,只觉得不可置信,一反方才的平静,倾身怒声吼道:“为什么他不死?这还不用死吗?你们的律法是给普通人制定的吗?为什么讨饭的百姓可以被随便的打死,皇后的弟弟做了这么多坏事却还不用死?” 那声音大的吓得,几乎是竭尽全力的嘶吼,仿佛是一只逼到了绝路的蝼蚁,发出自己最后的声音。 她想爬到景徽帝面前质问,可是早已经有金杖武士拦住了她,将她重重的掼在地上,这样用力的一甩,让她本就残败的身躯更加脆弱,趴伏在地上,喉间的呼吸声像是坏掉的风箱,发出悚人的怪响。 檀闻舟脸上发起一阵一阵的烫,她心里像是喝了一壶滚烫的热油,火辣辣的,软软的靠在椅背后。 她想起儿时在亭子的角落里第一次发现地上踽踽爬行的蚂蚁,那么小,那么脆弱,背上背着比它重几十倍的花生粒玉米粒,艰难的朝洞穴里爬去,春娘看见她在玩蚂蚁,惊呼一声,赶紧过来拍掉她手上的蚂蚁,道:“少爷,脏死了。”说罢拿起一壶刚烧好的,冒着热气的开水,朝那一群蚂蚁上浇了下去。 眼下再看她,与当年的蝼蚁有何不同? 盛怀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几乎要挡住她看向阿娓的视线。 景徽帝拿起帕子掩住口鼻,眉头轻皱,他虽然在外听了片刻,明白了其中的原由,也因此震怒,可是真正能让一国陛下生气的,还是萧越阳奉阴违,携恩作乱的事,对于这个女子,他有怜悯,却不多。 他轻声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孙尧道:“给她找个御医来吧。” 孙尧正要点头,忽然听阿娓讥笑一声,孙尧皱眉,兰花指朝她一点,竖眉道:“大胆,陛下下旨为你治病,你竟如此失礼。” 景徽帝不在意的摆摆手:“一介女子,罢了。” 话音刚落,阿娓从地上爬起来,将自己仅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集中在了腿上,奔向那面最靠近她的石墙。 墨麒拔刀,下意识跨出一步,拦在了檀闻舟身前。 “砰然”一声,鲜血四溅,红白相间的脑浆混着鲜血流到地上,也溅到了墨麒身上,若是没有他,只怕檀闻舟此刻身上全是血污了。 盛怀瑜赶紧伸手捂住了檀闻舟的眼睛。 温热的触感扑面而来,衣料上淡淡的皂荚木香萦绕在她鼻尖,与阴暗腐烂隔绝开。 “闭眼。”盛怀瑜悄声道。 檀闻舟原本要躲开的身子顿住了,原本杂乱无章而又惶惑的心忽然静止了片刻,半刻后,耳边传来孙尧惊慌失措的声音:“还不快收拾了!陛下还在呢!” “咳咳咳......” 景徽帝捂住嘴,苍白的面色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红,他眉目紧闭,剧烈的咳嗽起来。 耳边还传来萧越的惊叫声和衣料在地上拼命摩擦的声音,想来阿娓撞墙的地方离他太近,血和脑浆溅到了他身上,算是对萧越的最后一点惩罚了。 人来人往,孙尧护着景徽帝出去,萧越被收押看管起来,其他的大小官员连忙告退,准备回去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 盛怀瑜松开手臂,把她放出来。 檀闻舟脸色很难看,她一把推开盛怀瑜,快速的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处墙角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盛怀瑜脸色复杂的站在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他开口道:“是不是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墨麒抱着刀站在两人身后,哼道:“怎么,想让他跟你一起,去做皇后的狗?”仟千仦哾 盛怀瑜脸色一滞,却没有作声,只是温声对檀闻舟道:“先让他送你回去吧,我还要进宫一趟,闻舟,相信我,只有我才是真的对你好。” 墨麒翻了个白眼,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催促道:“快走快走吧,你就不能避讳一些,青天白日的说这种话恶不恶心人!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真当他事兔儿爷了?” 盛怀瑜转身离开后,檀闻舟又靠着墙站了半天才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了下去。 早上吃的不多,干呕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回去的路上,墨麒话异常的多了起来。 “我说,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声音隔着苇帘传进来,檀闻舟愣了半天,啊了一声才想起来他说的是盛怀瑜与自己,脸上一红,道:“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他了。” 她发誓,自从重新回来之后,她根本没有走过任何能让人别人误解的举动。 想到这里,她补充道:“而且我不喜欢男人。” 墨麒似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可不想我跟着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男人间不寻常的关系,只能闭嘴。 檀闻舟无声的笑了笑,道:“对了,我记得当时和你约定做我的侍卫,有期限来着,好像期限也快到了。” 墨麒拉车的手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他若无其事道:“是啊。” 看似他此刻十分平静,心里却有些情绪复杂,他承认一开始时自己百般不情愿跟着这个小白脸,可是时间越长,却越来越发现,檀闻舟这个人其实比太多男人有担当。 这些年他没少见过畏首畏尾,言行不一,欺凌弱小,惧上欺下的男人,偏偏又是这样的人最喜欢对一些人的娥外表评头论足,觉得长相俊俏的就一定没男子气,觉得非要像自己异样油腻脏乱的男人才是阳刚男子。 第63章 沉疴 他本来就是混迹在街头巷尾的混子,有活干就干,没活干就节衣缩食,省着点花,偶尔还能接一些意外的大单子,便也能多潇洒几月。 只有在檀闻舟这里,才真正的安稳了几个月。 看见檀闻舟处理这些同他一样的平民时,心里才觉得有些许的隐隐欢心,甚至在心里某个他察觉不到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小人在每一侧檀闻舟挺身而出时鼓起掌来。 听到她这样问,墨麒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紧张,像是.......一只即将要被抛弃的猫狗。 墨麒被这个突然涌进脑海里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 自己肯定是今天呆在那鬼地方脑子被闷坏了。 檀闻舟好奇道:“那你解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墨麒本来哼着小曲,现在也停了,声音也有些干干的,微微有些冷了下来:“不知道!” 车里的檀闻舟没有再说话,墨麒心里生出些许的忐忑,担心是不是方才自己说话的态度太差,让她不高兴了。 他突然很讨厌自己,很讨厌这种感受,好像自己被这种人与人得联系控制住了,一喜一怒都要被这个人的情绪牵动。 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和谁产生过这样的联系,这还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奇怪的错觉。 于是,他声音缓和了些,飘忽道:“我啊,飘萍一个,天地为床铺,哪里都能去得。” “那继续一直跟在我身边,可以吗?” 檀闻舟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墨麒的心好像漏了一拍,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回过头,好像要透过车帘看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在开玩笑,却被车帘挡着,看不到任何东西。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抽丝剥茧,蜿蜒盘桓,扎进他心里。 “可以。” 凤仪宫里。 皇后脸色淡淡的,一身水红纱裙,坐在梳妆台边篦发,看起来无喜无怒。 可是侍奉了她多年的魏如临却知道,此时她很生气。 他端起一捧飘浮着几瓣玫瑰花瓣的露水,服侍她净手。 这只手原本雪白纤细,此时却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方才梳头宫女为她簪钗时,误将一只红宝石凤凰金钗划到了她的头皮,皇后“嘶”的皱眉轻呼一声,宫女才反应过来。 她赶紧跪下,乞求皇后不要怪罪她,按照往日,皇后待人一向宽和,想来今日也不会与她计较,可是只看见皇后端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捏起簪子,慢条斯理的在她的脸颊上比划一下,随即重重的戳了下去。 盛怀瑜侯在不远处的烟霞帐幔下,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宫女捂着脸抖着身子低声哭着退了出去,指尖鲜血溢了出来,掉落在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的地毯上,像是开出的点点梅花。 皇后嫌恶的将发钗扔弃一旁,继续对镜篦着头发,透过晕黄的铜镜,她看到不说话的盛怀瑜,突然笑了一声,道:“站那么远做什么?本宫会吃了你?” 她慢悠悠的将放下来的头发挽起来,葱白似的指尖在案上琳琅满目的首饰珍宝上来回梭巡,最后拈起一对更显年轻的蝴蝶扑花琉璃钗,插进如云鬓中。 盛怀瑜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带血的簪子,放到一旁,道:“臣笨嘴拙舌,只是怕让娘娘更加心烦。” 皇后唇角笑意更深,道:“你笨嘴拙舌?没有你开口,陛下能亲自去看檀闻舟审本宫的弟弟?你若是笨嘴拙舌,天下人便都是哑巴了。” 盛怀瑜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角笑意更浓,淡淡的鱼尾纹像是琴弦一般蜿蜒出来,纵然再是保养得当,也仍然挡不住岁月再脸上留下痕迹,说出的话将空气也氤氲出些许的暧昧来,道:“盛大人的唇舌灵巧的很呢。” 盛怀瑜脸上仍是那一幅波澜不惊的浅笑,他躬身道:“娘娘舒心,便是做臣子的万幸。” 皇后以手撑着下巴,打量着铜镜里映出的那一幅俊俏眉眼,道:“听闻陛下去了一趟,回来又宣了太医,那地方,不好受吧?就这么心疼你那小心肝?巴巴的也要凑上去,可惜人家好像也没领情啊。” “娘娘多心了,都是陛下的意思。” “哼!”皇后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多心?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有多护着他,之前李敦逸的事情,本宫还没追究他,今日又特地将陛下引过去,你可别忘了,是谁再朝中提携你的,檀珩眼见就要倒了,你可别做出糊涂事。” 盛怀瑜眼中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 魏如临将水端进来,服侍皇后净手后才退下。 皇后一边擦拭手上的水珠,一边悠悠道:“檀闻舟怕还不知道,他的堂兄费尽心思搜罗到檀珩这些年收受贿赂,和江家结党营私的罪证,已经不日就要呈给陛下了,如今陛下沉疴未愈,又要发现昔日好友,朝中重臣做出这样的事,不知道这病会不会再重上几分。” 盛怀瑜道:“国有国法。” 皇后微微惊讶,嗤笑道:“你倒是清醒,就不怕你的小心肝从此恼了你?” 盛怀瑜压抑住心里泛起的苦涩,道:“臣心里只有娘娘。” 虽然知道未必是真话,皇后却依然很受用,她扶着案几站起来,几步路走得弱柳扶风,歪歪靠在贵妃榻上,道:“腿酸得很。” 盛怀瑜心领神会,走上前跪下,为她轻轻捏起腿来。 看着这一副年轻健壮的躯体,皇后心里暗暗有些恼恨起来,可惜自己有了身孕,不能像往常一般了,看得见却得不到,实在让她烦躁。 又想起景徽帝那已经褶皱的皮肤和呼吸间沉浊的气息,心里更加郁闷。 “今日太医怎么说?”她一手揉着眉心,问道。 盛怀瑜知道她问的是陛下,道:“陛下的病更重了些,说是要静养。” 皇后点点头,道:“听说成里北地的流民更多了,有些还会说一些怨怼的言论,闹得很是不安。” 盛怀瑜点头,道:“娘娘的意思是,要借他们的手?” 皇后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知道就好,你的舅母病也好多了,听说这些日子想你得狠,你去看看她吧,等这事办完了,本宫自会派人将她送回你那里。” 第64章 香盖 盛怀瑜平静道:“娘娘宅心仁厚,臣愿为娘娘肝脑涂地,报答娘娘对臣的一番苦心。” 皇后伸出手指,指尖轻轻钩住他弧度诱人的下巴,轻声道:“本宫让你待在陛下身边,是为了让你能在陛下面前多为本宫的弟弟说几句话,这些日子,陛下的病是越发重了,连脾气也怪了起来,许是病痛缠身的缘故吧,心情也是时好时坏,对本宫都不似从前那般和顺。” “再过几月,娘娘便要临盆,诞下大胤的嫡皇子,到时候连太子都比不上小殿下的出身,娘娘又何愁有没有陛下的宠信?” “宠信倒是无所谓,不过眼下本宫倒是确实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做好。”皇后拿起桌上那份家中送来的书信,信中萧越痛陈岭南之行的诸多不舍,挂念家姐与未出生的外甥云云,心里越发来气。 盛怀瑜知道皇后肯定又要问他了,道:“但凭娘娘吩咐。” 此时有宫女端着托着青瓷药碗的托盘走进来,掀开垂下的纱帘挂在两侧墙上的曲钩上,丝履绣鞋踏过地毯,悄无声息。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宫女低眉道。 药碗里的药汤异常的满,几乎要洒出来。 皇后嗯了一声,殿宇角落早已经侍候在旁的一名妇人走了出来,跪在地上,宫女将药碗里的药汤舀出一半,放到一旁的空碗里,递给了那名妇人。 盛怀瑜看了一眼,注意到她小腹微隆,似乎已经有了四五月的身孕。 怀孕的妇人毫不犹豫的一口饮尽,随即放下碗,乖顺的侯在一旁。 眼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宫女见没事,便准备将碗呈给皇后服下。 皇后接过碗,正递到嘴边时,只听宫女身后,那名身怀六甲的妇人扶着墙慢慢的蹲了下来,眉目间满是痛苦之色。 刺目的鲜血从她的裙摆间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外的魏如临也冲了进来,脸色难看道:“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宫女回过神来,抖抖索索的扯着妇人的衣服,半扶半抱的带了下去。 皇后脸色苍白,手里的药就这样端着,半晌后,她轻笑一声,喃喃道:“就这么等不及了么?”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盛怀瑜,凉凉道:“本宫想给小檀大人一点颜色看看,他在京里一日,本宫一日不能好好养胎,你可有好法子?” 盛怀瑜顿住,却知道此刻不能犹豫,更不能维护她,这样只会更加惹得皇后不快。 他的脑海里千百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有何难,娘娘不喜欢的人,便是臣不喜欢的人。”他浅笑道,“陛下如今虽然对娘娘不满,却只是暗地里,明面上的宠爱依旧,所有人的眼里,娘娘还是大胤风头鼎盛的皇后娘娘,想让谁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皇后哦了一声,挑眉道:“怎么说?” “妇人孕期一向口味多变,有的孕妇尤其喜欢吃水果,娘娘可向陛下请一道旨意,让陛下差人采办一批鲜香盖果来。” “鲜香盖果?”皇后皱眉道:“宫中要吃什么自由尚食监调配,而且各地进贡给宫中的瓜果要么都是风干的干果,要么是制好的蜜饯,新鲜的芒果最是娇贵,不易贮存,不宜输送,稍有颠簸便容易坏掉,这东西又娇贵,还产自岭南这样偏远湿热的地方,一路送到京里怕是早就烂了,陛下也不一定会答应。” 盛怀瑜道:“臣倒是觉得,娘娘还是不够理解陛下。”仟仟尛哾 皇后挑眉一笑:“怎么?盛大人这些日子鞍前马后地伺候在陛下身侧,竟然也能揣测上意了?” 盛怀瑜道:“陛下好面子,从世子的事情上就不难看出,陛下明明对世子十分介意,却仍然只是将世子流放,也没有牵连娘娘的家人,便足以见得,娘娘只需要在请旨的文书里提及自己身体不适,口干无味,不利坐胎,加上近日因为兄弟的事情无法安睡,陛下看到这里,肯定会忍不住揣测娘娘是不是要要挟陛下宽恕世子,并因此生出不快,娘娘在最后再说出请陛下为您采办些水果,缓解孕期不适,全篇丝毫没有提及要为世子求饶,只是求一批水果,这样一来,高开低走,陛下不仅不答应的,反而还会心情舒畅,觉得娘娘宽容大度。” “然后再让檀闻舟做采办鲜果的使节?”皇后心意微动,又忍不住暗自咂舌这番折腾人的心机。“等到他在本宫规定的日子还没有运来新鲜的香盖果,便以辜负圣恩,欺君罔上的罪名折腾他一番。” “正是。”盛怀瑜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涩然。 若是闻舟知道了,怕是又是一场打骂。 皇后忍不住道:“你这人,心倒是真黑,本宫实在想不出这样折腾人的法子。“ 盛怀瑜道:“臣说了,都是为了娘娘高兴。” 她挥挥手:“知道了,你回去吧。” 晚间紫宸殿传了旨意来,说是煎药的宫女做事不利,立即杖杀,抓药的太医更加有罪,太医革去了职位,赶出了京城。 景徽帝又着孙尧送了许多的玩物器具来,算是安抚了。 皇后喝着重新煎了端上来的安胎药,眉宇间淡淡的,似乎方才的血并不是真实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滔天怨气。 她需要发泄出来。 于是她传召了檀闻舟进宫。 对老皇帝,甚至盛怀瑜,她心里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檀闻舟跪在地上,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么晚了,皇后招她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萧越? 她已经将监视盛怀瑜的人给撤了,凤仪宫里的事情她自然无从得知,只不过八成和自己流放了萧越有关系,一进宫门,一路行来,凤仪宫的宫人见了她都默不作声,避之不及,等她走远又窃窃私语,一副成了砧板鱼肉的模样。 面前矗立着一道云母屏风,隔在了她与皇后之间。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皇后歪靠在贵妃榻上,腿上搭着一条百蝶穿花锦被,隔着屏风的间隙,细细打量着殿中跪着的人。 第65章 与否 皮白面嫩,眉目如画,若是个女子,怕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就算是个男人,也不让人省心。 她抿嘴道:“听说小檀大人办差很是不错,连陛下都对大人办的差事连连称赞。” 檀闻舟赶紧自谦道:“都是臣子的本分。” 她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安来。 皇后不说话,指尖上鲜红的蔻丹亮晶晶的,像是镶上了红宝石的贝母,她伸手点了点她,悠悠道:“小檀大人别怕,本宫找你来,也是有求于你。” 檀闻舟一愣,有求于她? “你也知道,本宫有孕在身。”她微微一笑:“宫里的尚食监每日送来的东西都是老花样,几百年也不变一次的,连嘴巴里干涩无味,他们也只是那些蜜饯干果来填塞本宫,新鲜的水果更是少得可怜。” 檀闻舟心里暗暗腹诽:“这似乎不关我什么事吧,宫里都没有的东西,我就更没有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敲了个警钟,不会要要她去买水果吧? 她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 大胤历来国库充盈,尤其是先帝喜好玩乐,每每总是喜欢一些新奇古怪的玩意,又多是警钟没有的,于是先帝便经常心血来潮,封一些臣子做“蹴鞠使”“番榴采办使”“鲛珠使”,越过内监局,直接与皇族对接,有的宠臣一身兼顾几十个差使。m.qqxsnew 这些差事一向是肥差,陛下向来节俭,本朝几乎从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 但是,万一皇后亲自开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皇后言语间不乏玩味,道:“本宫想安排采办使为本宫运来一批鲜果,陛下也恩准了,左思右想谁才能担此重任,直到盛大人向本宫举荐了小檀大人,说是大人做事很是缜密神速,本宫这段日子也没少听说大人的轶事,也觉得不错,所以本宫才招小檀大人进宫,问问大人的意思。” 她莞尔一笑:“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檀闻舟心里冷笑。 陛下都同意了,又哪里有她不愿意的余地? 她道:“臣自当竭尽全力。” “那就好。”皇后拿起一旁已经写好的懿旨,魏如临躬身接过,越过云母屏风,递到了檀闻舟手里。 她扫视了一眼,一边看一边道:“娘娘是想要微臣采办什么水果?” 视线在“鲜香盖”两个字上一顿。 她干笑一声:“娘娘......鲜香盖极易损坏......” 皇后不甚在意的抿了抿嘴,点头道:“正是任务艰巨,所以才委托小檀大人,为此陛下还赏赐了许多珍宝绸缎到檀府里,小檀大人不要让本宫和陛下失望才是。” 檀闻舟哑口无言,心里已经把皇后和盛怀瑜骂了千百遍。 她将懿旨揣进怀里,朝宫门外走去,却发现燕白也在。 “燕白?你不是在王爷那里吗?”檀闻舟有些惊讶。 燕白冷着脸,道:“王爷听说大人被皇后娘娘召进宫,特命我在这里等侯大人,担心大人被皇后刁难。” 他顿了顿,才万分艰难道:“殿下让我这段日子呆在大人身边,保护大人。” 本来是燕王府的属官,却被派来保护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臣,檀闻舟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也理解,点了点头。 墨麒抱着刀,坐在车头,道:“瞧你那样子,不想来就不要来了,呆在这里惹人生气。” 燕白瞳色幽深,静静的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墨麒对檀闻舟道:“从宫里出来便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回事?” 檀闻舟苦着一张脸,一边上车一边哭丧道:“我算是知道我爹的难处了。” “以前觉得我爹在朝堂上也算是能遮风挡雨的人物,现在才觉得,这条路是真难走。”她瘫软在坐垫上,“有人不喜欢你,总能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法子整你。” 墨麒挑了挑眉,冷声道:“有人给你穿小鞋了?” 檀闻舟仰天长叹,将方才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墨麒皱眉道:“香盖是什么?” “.......” “......” 燕白轻轻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的露出一抹讥讽地笑。 檀闻舟忘了,香盖不同于一般时令水果,没有点权势和钱财,普通人估计味儿都闻不到。 她也是颇有耐心,爬起来心血来潮的给他解释道:“就是大大的,有两个大人拳头这么大,外头是一层光滑的果皮,剥开果皮,里头是黄色的汁水充盈的果肉,甜津津的,果肉的最里头有一颗扁扁的椭圆形的果核,横亘在果肉之间,吃的时候将香盖分成两块,拿小刀在果肉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将小块的果肉剥落下来,用竹签挑起来吃。” 檀闻舟一边解释一边掀起帘子给他比划,一会比作一个大圆,一会又握成拳头,再配上细致的解释,成功的把墨麒听饿了,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 燕白对墨麒道:“没吃过吧?” 檀闻舟:“......” 燕白说话总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多想的特质,墨麒“啧”了一声,用力一甩缰绳,竖眉高声道:“没吃过怎么了?你吃过了不起?” 燕白顿了顿,道:“没吃过。” 这东西都是贡品,皇帝偶尔才会赏赐给朝中的重臣和儿女嫔妃,香盖这样的水果,燕王甚至都没得过几次。 燕王不受皇帝宠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每年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有的都是太子,太子不要了,才会发给其他的皇子宗亲。 有一次,燕王和太子还是十一二岁,太子得了一篮陛下赏赐了香盖蜜饯,特地拿着蜜饯跑到燕王面前耀武扬威,燕白拦在燕王前头,以免太子又抬腿踢他,自己又靠太子手里捏着的蜜饯近,偷偷闻了几鼻子,确实香! 墨麒听闻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瞧你那势力样,还以为你也吃过呢哈哈哈哈哈......” 燕白脸一红:“我又没说我吃过。” 墨麒道:“那你笑我。” 燕白:“......” 檀闻舟听得笑起来,道:“你们......哈哈哈别吵了。” 燕白耳根也红了起来,不说话了。 第66章 难题 燕白受燕王的命令来保护自己,檀闻舟不想让他感觉难堪,扯开话题道:“旨意里说是今年皇后的寿诞之日要见到东西,岭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除非八百里加急,否则根本送不过来啊。” 燕白冷冷哼了一声:“京城里来了这么多灾民,北方饿殍遍野,宫里居然还有心思吃什么鲜果。” 墨麒一遇到燕白就忍不住怼上两句,道:“你家燕王不是宫里的?你这样岂不是连着他一起骂了?” 燕白神色一顿,道:“殿下不一样。” 檀闻舟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怎么一说话就要吵起来。” 想起北方的灾情,她也很是担心,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这事办好了,虽然我总觉得皇后娘娘让我转运香盖的目的更有深意,但是也不能白白让她抓住我们的把柄。” 檀闻舟说话时不自觉用了“我们”,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墨麒倒是下意识抱紧了凤鸣,原本满脸吊儿郎当,一下子又挺直背,将缰绳握的更紧了。 燕白也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还有其他的意思?”墨麒问道。 檀闻舟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是眼见着灾民多了起来,民怨四起,许多人连饭也吃不起,皇后却要陛下派人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转运百姓听都没听过的珍奇水果,这样下来,难保不会更加激化北地和京城的矛盾,就算是皇后娘娘不知道,难道陛下也不知道轻重吗?” 燕白道:“咱们这位陛下的心肠说软就软,说硬就硬,对着后妃心肠便自然软了,对那些受苦的百姓,就是另一幅态度了。” 檀闻舟听到这话,想起燕王一向不受景徽帝所喜,燕白这样的态度,也是情有可原。 她换了个话题,道:“对了,燕白,怎么这些日子倒是很少见你,殿下身边的亲卫还换了人,我还以为你告假回家了。” 这些日子,每次在衙署里,燕王的身边都是一个人,要么就是换了一个新面孔,燕白跟在燕王身边的次数少了许多。 燕白脸色一僵,顿了顿,才道:“嗯......确实告假回家了,家母病了,我回去照顾她。” 墨麒想了想,有些奇怪道:“我记得之前在大理寺听那些小吏们聊天,好像说你母亲早就去世了啊?”筚趣阁 燕白转过头,淡淡道:“是养母。” 墨麒点点头,哦了一声。 回到家,檀闻舟想了想,决定去给父亲请安,顺便问问父亲,这事该如何看,可是走到父亲的院子门口时,听到里头传来姨娘与父亲交谈的声音,刚准备叩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听说少爷办的差事很好,陛下还赏了,还特地让少爷为皇后娘娘采办鲜果,以备皇后寿诞呢,恭喜主君了,少爷能这样出类拔萃,多亏了主君为少爷打点。”姨娘的声音柔柔传来。 她没有孩子,蓉姨娘在时,对后院里仅有的一两个姨娘极力打压,如今蓉姨娘不在了,檀珩才想起了她,有时会招她过来研研墨,说说话,春娘这些年对她不好不坏,蓉姨娘苛待她时,都是锦麟阁照顾着她们,她也自然是每次殷勤小心的侍奉,时不时为檀闻舟说说话。 檀珩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到檀闻舟的耳朵里,道:“这才刚开始办差事,有什么好恭喜的,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我帮衬,还是趁早挂印回家,做个闲散人算了。” 檀闻舟扬起的秀眉落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转身回去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燕王不知何事,也没有来,大理寺里当值的官员更加松懈懒散了,摸鱼也更加光明正大了。 檀闻舟一进来,便看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汇聚过来,又迅速挪开。 陈直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睨了她一眼,随即又和身旁的同僚窃窃私语起来,一边讲话还一边故意拿眼睛瞟她,檀闻舟本来还算平和的心绪忽然生出一丝烦躁。 这还是刚上任没多久呢。 果然自己修为还是不够,哪怕重活一次,仍然要小心翼翼的应付各种突发事情。 她倒了杯茶,深呼几口气,将燥意挥散。 大理司直端着杯茶走了过来,拉了一条凳子坐在她旁边,道:“檀大人安好啊。” 檀闻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竟也是愁容满面,眼下乌青,她奇怪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昨夜一宿没睡?” 大理司直与她这个大理寺正平级,都是从六品上,大理司直也不和她端架子,许多天的闷气无处发泄,一听她问出来,早已经准备好的牢骚便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吐了出来。 “还能怎么了,檀大人没成家不是?我跟你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想好啊千万就别娶老婆,别像我,搞得里外不是人。”他叹了口气,抖了抖袖子。 檀闻舟听得一头雾水,见他茶杯里茶水见底,拿起桌上的小泥炉,亲自给他续上。 “怎么着,说来听听?”檀闻舟随口道。 见她肯听自己的牢骚,王钦如逢亲人一般,亲切的攀住她的手臂,称谓也从檀大人换成了檀小弟:“檀小弟啊,这些话你可别往外说,都是家里的私事。” “也不知是怎么的,我媳妇儿自从我娘来了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吧,我媳妇不说是柔情似水,与我也是琴瑟和谐,自从生了闺女,坐月子的时候我特地喊我老娘过来照顾他娘俩,这也很正常嘛,咱们男人都要挣钱养家嘛。”他咋了咂嘴。 檀闻舟点头。 “接过我娘来了没几个月,我娘就不高兴了,说我媳妇儿挑刺儿,难伺候,嫌弃这不好那不好,闹着要回乡下,我媳妇儿也是不高兴,说我娘对她不好,给她吃冷的,还和她吵架,现在天天吵,回去吵,出门也吵。”他越想越头疼,“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我连家都不想回去了。” 檀闻舟嗤笑一声,搞半天,是婆媳关系难相处啊,她觉得有些好笑。 王钦看她不给自己出主意反而笑,有些生气,道:“檀小弟,你笑什么,我可不是吓唬你,你到时候说不定比我更头疼。” 第67章 桂树 檀闻舟被他一说,突然想起当年在盛怀瑜家的情况,脸色一白,笑意渐渐消失了。 王钦看她神色严肃了许多,语气缓和道:“唉,我也是太心急了,说话要是捎着你了,你择着听。” 檀闻舟想起盛怀瑜,他当年是不是也是这般左右为难,不敢回家呢? 她微微一笑,道:“没事。” 王钦有些着急道:“你帮我想想办法?” 檀闻舟的桌子靠着窗,窗下去年刚从上林苑移栽来了一排的桂树,桂树还未开花,枝叶却已葱葱郁郁,想来到了秋季,便可以闻到扑鼻的桂香。 那年盛怀瑜散尽积蓄为她在京中购置的那一处一进的小院里,也种了一棵这样翠绿茂盛的桂花,不知道那棵桂花在那年秋天可还绽放如旧? 她回过神,对王钦道:“你也说了,我没成家,我的法子未必很有效。” 王钦知道她这话的意思便是有了,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无妨无妨,死马且当活马医了。” “嫂子的高堂可还健在?” 王钦点头:“岳父岳母身体都好。” 檀闻舟道:“依我说,要么你便请个奶妈婆子来照顾,要么你就请你岳母来照顾。” 王钦面露难色,道:“不是我不想花钱,只是......说来惭愧,我家祖上都是务农的清贫人,我还算好的,好不容易及第,在京里谋了个京官的差事,这才在京中安定下来,俸禄也就够生活,这些年一直都是典房住,直到前年才借了些贷钱,在大业坊买了这套一进小院......眼下每月还要还五十贯的贷钱,家里倒是买了一个小丫头,再采办一个下人,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cascoo 檀闻舟突然明白过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般生来就是在富贵乡,只是她没想到,在大业坊那样距离皇城甚远的地方,居然也要借贷才能买下。 王钦尚且还要攒这样久才能买一个住处,盛怀瑜当初又是如何才下定决心在那样近的地段买下那件小院的呢? 她问道:“大业坊距离大理寺要走一个时辰吧?不会觉得负担大么?” 王钦不在意的笑笑,道:“你这样的富贵公子哪里懂我们这样的人的感受,哪怕是再远再小,外头刮风下雨,自己只要买了房,就总觉得有处可去,有家可回,更何况还娶了媳妇儿,为了媳妇儿和闺女,我走两个时辰都愿意啊。”提起老婆和孩子,王钦言语间神色颇有些得意欢喜,与方才纠结婆媳关系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眼角眉梢都噙了些温和的暖意。 檀闻舟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她扯出一抹笑,轻声道:“是啊。” “我岳母倒是身体康健,只不过我娘身体又没毛病,人家女儿辛辛苦苦与我诞育子嗣,我娘不多照顾一些反而劳累岳母,实在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想过让岳母来照顾媳妇儿,但是一想到这样有违为人婿的孝道,便从来没有再媳妇儿面前提过这一茬。 檀闻舟摇摇头道:“白白让岳母受累自然不好,不过既然是自己的女儿,天下但凡是母亲,也不忍心女儿受苦受气,你不如将岳母接来同住,让岳母照顾嫂嫂的饮食起居,照顾婴儿,你再每月多给岳父岳母些体几,对他们好些,历来女儿除非招婿,出嫁的便很少能与亲生父母住在一块了,这样一来不仅能让嫂嫂多和父母团聚,以全天伦,母亲照顾女儿也能少许多闲气,坐月子嘛,最重要的还不是产妇舒心,生些不必要的闲气最容易落下病根了。” 王钦细细思量了一会,忽然一拍桌子,道:“说的也有道理。” 他眉间阴郁一扫而空,对檀闻舟连连道谢。 檀闻舟笑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晚间她去了一趟红袖招,李敦逸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刚准备去那间破屋子时,玉娘站在廊下看到她,知道她是想去看李敦逸,赶紧喊住她,道:“檀公子留步。” 她捻着一条水粉色的帕子,掩嘴笑着指了指后院,道:“在柳娘那儿呢。” 檀闻舟循着方向找去,一直走到柳娘的房门口。 里头传来两人的声音,其中柳娘忍俊不禁的笑声一阵阵的传过来。 “那里......那里呀,桌角也要擦到。” “哎呀,怎么这么笨,你在家里都不干活的嘛?” 对了,李敦逸如今是柳娘的小厮,自然是要负责打理柳娘房里。 一声物体撞到木头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柳娘有些紧张道:“没事吧。” 衣裙声细细簌簌传来,听着声音似乎是她在找东西。 “用这个擦擦吧,这还是之前给檀......”柳娘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罢了罢了,一点小伤,也值得擦药。”李敦逸推开她的手,不知是不是力气大了些,柳娘手上的瓶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李敦逸的声音传来:“正好一起扫了。” 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与扬眉吐气。 檀闻舟轻轻敲了敲门,李敦逸扬声问道:“谁啊?” 檀闻舟却不回答,只是悄声的走了进来,她走进屏风后,背着手,笑吟吟道:“是我啊。” 李敦逸脸上的戒备一扫而空,他继续屈身擦拭着桌子,柳娘起身朝檀闻舟福身行了一礼。 “难怪在你房里找不着你,原来是干活来了。”檀闻舟语含戏谑。 李敦逸看了一眼她,悠悠道:“那还能怎么办,总得吃饭吧。” 檀闻舟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怎么,在下头的时候,就饿着你啦?” 李敦逸不说话,柳娘很自觉地推到了外间,将房内留给他们二人说话。 李敦逸扔了帕子,一屁股歪靠在美人榻上,道:“怎么啦?今日想着来看我啦?都成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了,还记得我呢?” 红袖招往来的恩客都是达官显贵,最是繁华声色,消息也最是灵通,李敦逸都有些感激檀闻舟将自己送到这地方来了。 檀闻舟脸上的笑垮了下来:“别提了,一提起这事我就心烦。” 李敦逸倾身说道:“我倒觉得这不是坏事。” “哦?为什么这么说?”檀闻舟看着他道。 “你不觉得你这个采办使像是一桶有人故意准备好的油嘛?”李敦逸眯眼道,手里把玩着那块抹布。 檀闻舟微笑:“你的意思是这次北地的灾情就是那场火?有人想来一场火上浇油?s” 第68章 点心 李敦逸长眉微挑,点头道:“看来你也不是不清楚嘛,盛怀瑜也没......” 檀闻舟的脸微微有些冷:“说事就说事。” 别扯有的没的。 门被打开,柳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一只小瓷壶和两碟点心。 “方才在厨房里看到有新作好的奶酪浇樱桃,檀公子尝尝。”说着将托盘里的东西搁在案几上,又倒了两杯蔗浆,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檀闻舟欣然接了,很受用的抿了一口。 柳娘一身鹅黄绣白玉兰长裙,乌发如云,不饰钗环,面若桃李,脸上薄施粉黛,却更显肌肤娇嫩,与上次见面时魂不守舍,面色苍白的模样判若两人,便可知道这段日子过的好了很多。 方才过来时,她不经意注意到屏风似乎与自己从前来时有所不同,以前摆着的似乎是一架更为华丽精致的琉璃烧制的十二扇屏风,现在却换上一架简单朴素的红木茜纱屏风, 柳娘抬手扶了扶鬓边松松的发髻,又退了出去。 檀闻舟这才对李敦逸问道:“这些日子檀闻裕可还来过?” 提起檀闻裕,李敦逸的脸色微微垮了些,声音也冷了下来,道:“他来做什么?” 檀闻舟道:“我见这房里许多东西都换了,想来有些都是他买给柳娘的吧。” 李敦逸点点头:“这些日子他确实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不过柳娘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将他送来的东西还回去了。” 他一个一个的数起来:“屏风,折扇,瑶琴,香炉,对了还有许多的衣服。” 檀闻舟暗暗皱眉,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便宜的小玩意儿,加在一起数字更是引人注目,檀闻裕没有考上恩科,二叔官职又不高,今年初他才在户部领了个九品小吏的差事,那里能弄来这么多的银钱博美人一笑? 李敦逸似是察觉到他心中疑惑,或者是自己早已经有些怀疑,道:“你说他那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些东西加起来折合成银子怕是要几百两了。” 几百两的银子,都够在京城好一些的地段买一套两进的宅子了。 檀闻舟面上平静如水,摇摇头道:“不知道,你常呆在柳娘身边,可曾听过他说近况?我这些日子忙的很,也没来得及和堂兄好好聚一聚。” 李敦逸撇了撇嘴:“我哪里好天天跟屁虫似的跟着她。” “不过,倒是有一次,看见他有次没和柳娘在一块,去了一个雅间,像是里头有人在等他。”他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好像也没待多久,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你可知道和谁一起?”檀闻舟啜饮着蔗浆,房里暖气氤氲,熏得她有些迷迷糊糊。 李敦逸挠了挠头发,道:“这我还真不认识,不过穿的一身锦衣华服,长相倒是很特别,皮肤极白,容貌称得上俊朗,只是眼角斜飞,言行间总有一股阴柔之气。” 难道是魏如临? 檀闻舟瞬间清醒过来。 她的手脚忽然有些发冷。 她立刻想到了这些日子檀闻裕时常去给父亲请安的事情,一边与皇后的人通风报信,一边接近父亲,目的不言而喻。 皇后又给他转运使的差事,想将她调离京城,若是檀家出事,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岂不是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更何况盛怀瑜此时也在皇后身边,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来,李敦逸见她脸色苍白,道:“怎么了?” 檀闻舟扯出一抹笑,摆摆手,道:“没事,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见桌案上还有一叠奶酪浇樱桃,见李敦逸对这类甜食没有兴趣,本着不能浪费的理念,毫不犹豫的挥手招人将它打包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檀闻舟一个人走在街上,天色其实还未晚,方才只不过是檀闻舟的托词,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半天没有移动。 “阿爹,我想吃糖葫芦!”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娃娃戴着一顶虎头帽,跨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脖颈上,伸出圆圆的小手,指着街边叫卖的糖葫芦。 那个父亲将她往上举了举,朗声笑道:“好嘞,阿爹这就给你买。” 檀闻舟给他们父女让路,继续往前走,迎面碰上墨麒和燕王府的属官。 燕王属官躬身给檀闻舟行礼:“檀大人安好。” 檀闻舟点点头:“同安。” 墨麒道:“燕王殿下有事,我便带他来找你了。” 属官点点头道:“大人,下官正是奉了殿下的令,来找大人的。” “什么事?” “燕王殿下今日虽然告假,但是公文照旧是要批的。” 檀闻舟这才想起来,燕王一向事必躬亲,不太喜欢将事情拖到后面,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将今日的公文亲自送过去。”筚趣阁 都是些要务的公文,假手于人不太妥当,还是自己亲自送到燕王手上才好。 属官吩咐完便走了,墨麒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檀闻舟将打包好的点心伸到他面前。 墨麒一愣,下意识道:“这是什么?” 檀闻舟莞尔一笑:“今日在柳娘那里吃到的点心,叫奶酪浇樱桃,我吃着觉得很好吃,不比鲜香盖差,趁着天气还算冷的,能多放会,我就带了一个出来,给你的。” 墨麒半晌没动,檀闻舟以为他不喜欢,有些为难道:“你不喜欢嘛?” 她本来以为墨麒没吃过这样的新奇点心,吃的时候便想给他带来着,却没想到他不喜欢...... 墨麒摇头道:“没有。” 像是怕她误会,又重复道:“没有不喜欢。” 檀闻舟笑道:“没有不喜欢,那你快收下呀,我手都快举酸了。” 墨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接过了点心。 等她抱着一摞公文走进燕王府时,已经将近黄昏。 墨麒被安排在二门处等她,王府里的属臣引她穿过几道抄手回廊,又跨过两道院门,这才停了下来。 眼前视野顿然开阔起来。 竟是一片广袤空旷的校场,燕王平日里都是一副长袖飘飘的富贵王爷打扮,檀闻舟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 第69章 荷包 一身玄色窄腰劲装,头发不再半披,而是全部束起,紫金束髻冠上嵌着明珠宝石,在靛蓝天色下依然熠熠生辉。 他随意的捻着一只白羽箭,挽起手中长弓,瞄心,拉弦,一气呵成,刷的一声,羽箭破空而飞,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紧接着箭靶中心生出一道蜿蜒的裂缝,最后竟生生裂成了两片。 檀闻舟已经站在身后好一会,见此情景,她笑着屈身行礼:“殿下好箭法。” 燕王回过头,道:“闻舟,你来了。” 檀闻舟点头。 燕王又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挽弓射出,依然正中靶心。 檀闻舟心里暗暗有些惊叹,燕王平日里一向以闲散王爷的模样示人,私下竟然也如此精于箭术。 “君子六艺,诗书礼乐御射,本王也不敢懈怠。”他温和一笑,似是知道檀闻舟心中所想。 檀闻舟就这样笼着袖子,站在他身后,忽然燕王回头道:“檀大人身居宰辅多年,闻舟的射艺应该也不差吧?” 檀闻舟不知道这两者到底有什么直接关系,老爹是高官,“儿子”未必会射箭啊。 再说了,檀闻舟力气一向不大,燕王手中的弓看起来就有半人高,那弓弦每每嗡鸣阵阵,一听便知道拉开要费不少力气。 她哈哈干笑道:“王爷谬赞了,臣哪里会这些。” 燕王却不以为意,直接将弓塞到了她手里,道:“试试又何妨,反正今日也无事,每日案牍劳形,松松筋骨也好。” 檀闻舟手中宛如提了千斤巨石,脸色登时变了,她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将弓提起来。 燕王站在她身后,兀自解释道:“这把弓还是本王弱冠之年陛下赐的,曾经是一名将的兵器,弓身使用阴沉木整木打造,据说还有个名字,叫追风。” 檀闻舟两只胳膊能够把弓举起来已经是极限,她试着拉动弓弦,却发现只能拉出来一小截。 燕王抬手拖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手臂,右手握住她的手,提起弓弦,一气拉满。 弓弦发出咿呀的声音,檀闻舟的耳边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声,和校场上呼呼的西风交织在一起,引得她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殿下。”她有些踌躇的往前,离他远一些,却被燕王拉住,道:“屏息,瞄准靶心。” 她喉咙滚动,将心里的燥意压下来,努力的集中注意力,看向远处的箭靶。 燕王道:“怎得力气这么小?男儿家身子这样弱,可不好。” 檀闻舟一顿,懒得理他。 燕王不经意看了她一眼,他比檀闻舟高一个头,往下看,只能看见脖颈和领口处白皙的肌肤,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诧异。qqxδnew 竟有这样白的男人么?难怪盛怀瑜对他一见倾心。 视线沿着白嫩的脖颈往下,是被衣物掩盖的肌肤,许是因为使了力气的缘故,肌肤上渗出点点薄汗,幽幽暗香若有若无。 他有些口干舌燥的咽了咽喉咙,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檀闻舟细嫩的脖颈上曲线流畅平缓,竟看不到一丝突出的喉结。 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怔愣在了原地,随即赶忙暗自摇摇头。 檀闻舟的手实在酸涩的不行,她放下弓,回身求饶道:“殿下,臣实在拿不动了。” 气喘吁吁,脸色微红,眼中还有隐隐波光,燕王越看越觉得心火缭绕,他别过眼,神色自若道:“既然如此便放下吧,本王府里已经备好了饭菜,临时让卿过来一趟已经过意不去了,便一同用些饭食吧。” 檀闻舟纵使心中不想,也只能点头。 用饭的地方还算别出心裁,下人按照燕王的吩咐将食案摆在了三面临水的亭中,燕王先去换了一身燕居的月白色广袖常服,似乎还洗漱了一番,半披的长发发梢微微有些湿润,只用一根束带松松系在脑后。 晚饭按照燕王的吩咐多加了两个菜,菜式不多,只有五盘,剔缕鸡,剪云鳍鱼羹,一叠撒着桂花蜜糖的水团子,青虾卷,还有一叠十六宫格的生鱼脍。 吃的真是丰盛啊。 檀闻舟肚子早已经饿了,见到满桌的吃食,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她用力的掐住肚皮,却还是没用,脸色不禁涨得通红。 燕王听到声音忍不住嗤笑一声,笑看她道:“动筷啊。” 檀闻舟红着脸,举箸夹起一只青虾卷,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燕王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吃饭也这样慢吞吞,怪不得这样瘦弱,连弓都拉不开。” 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的鱼肉放进她的碗里,又夹起一筷鸡丝堆了上来,檀闻舟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赶紧含糊不清阻拦道:“殿下,臣饭量小,吃不下的。” 眼见着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又不敢直接拒绝,燕王还在夹菜,道:“本王吩咐你都吃下便都吃了,不吃饱多长点肉,怎么当差?瞧你刚才在校场弱柳扶风的劲儿,远远的瞧着还以为是个姑娘。” 檀闻舟心里突突一跳,不敢辩解。 燕王看她不说话了,以为她生气了,声音缓和了许多:“也不是怪你,只是你确实饭量太小了,平日里在大理寺也是,看你用膳的样子,跟鸟雀啄食似的。” “是。”檀闻舟点点头,她现在确实心情不算好,本来自己就这么大的胃,偏偏要给她塞这么多东西那里吃得完。 “咳咳......”鸡丝里的果仁呛得她不停的咳嗽起来,她红着脸一边躲开,一边告罪:“殿下见谅。” 燕王倒了杯茶递给她,可是她咳得太厉害,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一会就好。 燕王把茶递到她嘴边,她咽了几口,这才好了许多,胸腔里的辛辣缓和了不少,她感激一笑,随即打开自己得荷包,取出一方帕子,擦拭了下唇边得水渍。 燕王原本关切得看着她,忽然眼中出现片刻的怔愣,紧接着便是满眼的惊愕和茫然。 檀闻舟将帕子收进荷包里,朝他歉意道:“王爷,臣确实用饱了,天色不早了,臣先回去了。” 说着便要起身,燕王不自觉地跟着站了起来,晚风拂过水面,激起阵阵涟漪,恍若元修波涛不定的心神。 他捏紧了手,无意识的抓住案沿,轻声道:“等等。” 檀闻舟回头,眼中俱是不解:“殿下还有事?” 难怪元修越看她越觉得熟悉,府中的下人已经点起灯笼,昏黄的灯光映在湖面上,檀闻舟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脸颊的轮廓在远处灯影的映照下显得越加柔和,看得元修的心仿佛漏了一拍。 “你的荷包?是你的?”元修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好奇怪,竟有些前后矛盾一般,檀闻舟莞尔一笑:“殿下问的好奇怪,当然是臣的。” 元修道:“那你不记得上元夜......”他话说一半,止住了。 檀闻舟明知故问道:“上元夜?怎么了?” 第70章 交代 檀闻舟微微一笑:“上元夜最是热闹,可惜下一次上元节还要等许久了,每年过节时,舍妹总会与臣一同出门游玩赏灯,说来也有趣,舍妹与臣长相倒有好几分相似,有时候灯光晦暗,总有人将我们认错。” 元修心中疑虑仍存,听到她的话微微有些惊讶:“果真么?” 他开始怀疑那一夜自己遇到的少女到底是谁,真的不是眼前的少年吗? 檀闻舟道:“日后若是有诗会花会,殿下见了便知道了。” 元修点点头,埋在广袖中的手紧紧的捏着一只做工粗糙的荷包,待檀闻舟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他才缓缓坐了下来。 荷包的边缘已经有些泛起毛边,明显被人无数次细细抚摸过,上面绣着一副实在说不上好看的玉兔望月,这样的绣工,在京城的名门闺眷里实在算不上上乘。 但是与方才檀闻舟手里拿着的那只,却是一模一样! 燕王府的属官燕青走上前,问道今夜是否还是依旧去城郊的山庄歇息,燕王也没有说话。 良久,燕王淡淡开口道:“燕青,告诉燕白,让他替本王留心一件事。” 檀闻舟出来的时候还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墨麒抱着刀坐在一方影壁上,看见她终于出来,跳了下来。 檀闻舟道:“久等了吧,饿不饿?方才殿下让我陪他用饭。” 墨麒摇摇头,随即道:“把你给我的点心吃了,不饿。” 檀闻舟点点头。 两人回去时已经是是夜晚了。 她将绿芜和蓝蕊一起叫进来,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蓝蕊和绿芜俱是一脸迷茫。 “少爷......”仟仟尛哾 绿芜见她神色严肃认真,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情,扯了扯蓝蕊的袖子,示意她先不要开口,听少爷吩咐。 檀闻舟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屋檐下那只鹦鹉,半天才开口道:“绿芜,咱们的私库里还有多少钱?” 绿芜想了想,道:“现银还有三千多两,不过最值钱的是一些古玩玉石和奇珍异宝,算算能够折现的价钱,加起来有一万多两。” 里头其实还包括了檀闻舟的生母,檀夫人给她留下的嫁妆,檀夫人的嫁妆一部分记录在公库里,一部分记录在檀闻舟的私库里。 其实这个数量,不管是对于谁来说,都不是一比小数目,她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对她道:“你这几日,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所有的东西包括我母亲遗留下来的嫁妆,折合成现银,不,是银票,我要银票。” 父亲如果真的做过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檀闻舟没有脸面去为此遮掩或者掩盖事实,但是绝对不能再像上一世一样,全家都陷入窘迫的境地,闻莺还没有出嫁,绿芜蓝蕊也是无辜的,母亲带来的嫁妆也绝对不允许被他们抢走充公。 至于父亲,她只能徐徐图之。 绿芜和蓝蕊俱是有些手足无措,绿芜担心道:“少爷,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么?” 她点点头,复又摇头:“过不了多久,家里甚至是宫中都会生出变故,这只是我的担心,我们不得不提早作准备,这笔银子,会在将来给我们带来大用处。” 绿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知道少爷的花肯定是有她的道理。 绿芜的速度很快,短短几日的功夫便将事情全部办妥,又按照檀闻舟的吩咐以绿芜的名义在京郊购置了大块的空地。 而今日,檀闻舟已经撤了绿芜和蓝蕊的奴籍。 绿芜一开始十分踌躇,她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少爷,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买这样一块地?这地方一贯荒凉,为了这么一块地,咱们几乎花了快一半的积蓄。” 檀闻舟坐在马车里,掀开苇帘,静静的欣赏着远处的天波湖,粼粼波光,青山碧水。 从今日开始,这方圆六百亩的土地,都属于她了。 檀闻舟半天都没有回答绿芜的话。 当初她曾经想要将湖边的那处小房子送给柳娘住,柳娘却拒绝了,如今兜兜转转,终归是檀闻舟自己还是买下了这里的一片地。 绿芜和柳娘都不会料到,就是这样一片荒芜的空地,两年不到的时间会变成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繁荣地段。 眼见已经到了四月,她这个皇帝皇后敕封的香盖转运使也到了该出发的日子了,到了岭南后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波折,须得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元修派人送来过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做工精巧的花灯,千金一匹的绸缎,檀闻舟将东西送到闻莺手中时,檀闻莺也一头雾水。 “阿兄?燕王殿下送这些东西过来做什么?” 檀闻舟笑笑,道:“谁知道呢,许是王府里的东西多的没地方放了。” 她们自然知道这个理由实在牵强,檀闻莺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嘟囔道:“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檀闻莺到底是少女心性,狂热迷恋元修的时候象是一阵春风,吹一吹,那些天真自恋的小心思便自己散了,现在她又看上了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据说也是个生的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在京中贵女中很是受青睐,只不过她再没有那般失魂落魄,纵然喜欢也仅仅是时不时念叨几句罢了。 若非如此,檀闻舟也不会放心的在元修面前露出那只荷包。 她语重心长道:“燕王虽非良配,却没有恶意,但是到底是皇族的人,而且这些年受尽了冷暖,心思不简单,更重要的是,他将会是未来的皇帝。” 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自己腰间的荷包,挂在了她的腰带上。 “阿兄,你怎么知道他会成......”闻莺瞪大了眼睛,她四下瞧了瞧,见旁若无人,这才舒了口气:“我知道,我不喜欢他了。” 她偏头想了想:“我现在算是想清楚了,其实他对于我就像是画上的人,我只是喜欢那些人口中的燕王,那些话在我的心里绘成一幅画,我喜欢的仅仅是一个纸片人罢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伤感的叹了口气。 檀闻舟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第71章 见面 檀闻舟让绿芜和蓝蕊留在府里,并告诉她们,如果在她离开京城的日子,府中骤生变故,就和闻莺一起,拿着她给她们的荷包去找燕王,燕王会给他们一处容身之地。 期间她交代了闻莺许多,如果燕王府呆不下去,就去红袖招找柳娘和李敦逸,他们二人是檀闻舟在京城为闻莺准备的最后一道底线。 只要撑住,等着她回来,一切皆有机会。 大胤律法有一点好,只要不是武将,手中没有兵权的文官,无论犯下何种大罪,都不会牵连到亲族。闻舟并不会因为檀珩的事情牵连到自身,最多以后的仕途没有那么顺利罢了,不过后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她还未离京,父亲忽然生了场风寒。 一连多日告假在家,连院门都鲜少出来。 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檀闻舟终是叩响了横亘在父女俩之间已久的门扉。 “进来吧。” 檀闻舟推开门,刚一进屋,便被浓郁的药气熏得忍不住皱眉。 檀珩看了她一眼,继续摆弄手上的东西,温声道:“药味是太重了些,去把窗户打开些透透气吧。” 檀闻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还好,父亲身染风寒,还是不要吹风的好。” 檀珩随意的点点头,似乎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手上。 那是一只初见雏形的蜻蜓,苇草在手中翻飞,逐渐初具了蜻蜓翅膀的模样。 “父亲怎么有兴致做这样繁琐的玩意儿?”檀闻舟看得入迷,忍不住笑问道。 檀珩也勾起嘴角,年过四旬,却依旧姿容昳丽,他低声道:“编好了给你,给你戴在身上,一路远去,免得你一人孤独。” 明明是一句关心安慰的话,听在檀闻舟的耳朵里却莫名透出一股凉意,她艰难开口:“多谢父亲。” 半天坐在原地,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临近期限,檀闻舟终于决定动身启程,临行前,她找到檀闻裕。 檀闻裕见到她,愣了半天,随即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企图用冷漠来掩饰心虚。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来?”檀闻舟微笑,“我以为我们还是堂兄弟,我要走了,所以有些话想跟你说。” 长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都是朝中的同僚,基本都互相认识,有的看见二人这样面对面站着,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打了招呼,等走远了才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现在朝廷的得力官员了,一入仕就做了六品官,燕王也视你如心腹,和我这样的刀笔小吏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是多操心你的转运使差事吧。”檀闻裕现在浑身都是刺,心里想了七八分,说出来便有九十分,他看着檀闻舟幽深明亮的目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抬脚往前兀自走去。 檀闻舟对这些刺人的话置之一笑,她和檀闻裕并排而行,轻声道:“所以你就从我爹的书房里偷走那些可以证明他有罪的证据,送给了皇后?” 檀闻裕骤然顿住,寒意透骨,如同蝮蛇吐着信子爬遍他的全身。 他转头冷声对她道:“你胡说什么?疯了吧,我可没闲工夫在这里与你胡搅蛮缠。” “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呢?我猜猜?钱?权?他是不是还许诺你,等我爹下马后,就擢升你?”檀闻舟面色如常,甚至于其中有微微嘲讽的笑意。“魏如临好大的手笔,一人就包下了红袖招最大的雅间,专门接待阿兄,想来那一顿,吃的比宫宴还好吧。” 檀闻裕后背颤抖,听到魏如临三个字时,整个人如泄气般,恍惚道:“你都知道了?” 檀闻舟点点头,继续道:“你说我一入仕就是六品,那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过的如芒在背,被人针锋相对?况且我做几品也是我应得的,我恩科及第,为何不配?” 檀闻裕后背冷汗涔涔,他喉头一紧,双手紧紧握拳,忽然大声道:“够了,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你和你爹,还有我爹我娘!还有柳......你们总是这样一副嘴脸!行了!我没用!” 他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怨愤与不甘,恶狠狠的瞪着檀闻舟,像是要将她吃了一般,他破罐子破摔,咬牙道:“你想怎么办随你吧,我一条贱命,死就死!” 檀闻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至他再也承受不住,强撑着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骤然转过脸,避开檀闻舟的目光,眼里的泪掉落下来。 他就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啊,柳娘和爹娘都说的没错,她看不上自己是应该的,可惜自己还不如一个青楼女子,又害怕又不甘心,咬着那些事情不愿意松开。 檀闻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说出自己准备许久的话:“你知道是谁告诉我你做的这些事吗?” 檀闻裕愣住,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猜测,却不敢开口。 “你猜的没错,是皇后,你也应该能猜到,皇后为何要将你的事情告诉我吧。”檀闻舟笑了笑,道:“阿兄,我父亲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不欲为他辩解,但是我觉得至少你不会,甚至不应该,为了这样的目的去做这件事,她就是想看到我们亲族反目,自相残杀。” 檀闻舟隐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用力,指甲深深的掐进手心,只有丝丝痛楚传来,她才能保持脸上平静的笑。 说不难过难过是假的,她的表亲远在千里之外,京中只有这一个堂兄,可是堂兄却可以为了钱和权势去委身皇后?难道普天之下,只有皇后和萧家才是唯一的靠山么? 皇后自然不曾告诉过她有关檀闻裕的任何事,却好在被她说中。 檀闻裕声音颤抖道:“我......”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满腔怨怒化为泼天的悲戚,最后似哭似笑。 原来,连原本以为赏识自己的皇后和萧家,也仅仅是把自己当成猴来戏耍。 檀闻舟看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你以后想怎么办?”qqxsnew 其实这句话时檀闻舟自己问自己的,但是此时此刻,她将问题抛给了檀闻裕,等着他的答复。 檀闻裕怔愣一下,道:“你......不怪我?” 檀闻舟恨铁不成钢道:“现在怪你有何用?到底我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族,皇后明明就像看我们闹成一锅粥,难道我还要如她的愿么?柳娘的事情也是,你若是缺钱直接找我就好了,况且柳娘何时是那样贪财之人,她若是为了钱财可以不顾一切,当初就不会烧了你母亲带给她的东西,你知道那一日,你母亲如何奚落侮辱她的吗?你母亲嫌弃她不是处子,可是她不是处子又是谁造成的呢?还不是你!若不是你与她未成亲便在一起,你母亲又为何会借这事发挥?你若是处理好你母亲与她的事情,柳娘如何会心死,将你的东西全扔回给你?” 檀闻裕身子微微颤抖,后退几步,无尽的懊悔与羞愧几乎将他溺毙,颤声道:“我......” 脸色涨得通红。 他忽然深深一拜:“多谢,我糊涂至极。” 第72章 玉牌 檀闻舟也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放下心来,知道他起码不会再给皇后做鹰犬,缓声道:“罢了,我也回去了,你也保重吧。” 此去岭南,山高路远,春娘不放心,怕她一路上冻着饿着,足足收拾了三大包的行李,檀闻舟艰难的扛起一只,感觉像在背一只羊。 她道:“春娘,算了吧,我担心这样重,走到半道把马压死了。” 因为赶时间,所以她带着燕白与墨麒,骑快马赶去岭南。 春娘连忙摇头,道:“不行,路上饿着怎么办?” 檀闻舟笑道:“怎么会,朝廷在全国各地,每隔五十里地便设有驿馆,我是朝廷特派的使臣,一路上的差旅费用要么可以报销,要么可以吃官中的,你别操心了。” 她劝了半天,春娘这才松了口,将三个包袱减到一个包袱,临行前,檀闻舟又偷偷从里头拿了几件累赘的衣服出来,全身只带了些干粮和换洗衣物,再加上一沓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三人跨上马,直奔南方而去。 刚出明德门,墨麒和燕白远远便看到官道西侧不远处的送别亭旁,一人一马正等候在那里。 玄衣广袖,青丝半披。 听到身后城门处传来的马蹄声,那人转过身,朝檀闻舟莞尔一笑。 檀闻舟在缓辔而行,在距离燕王十来步时勒马,跳下马,道:“殿下可是来送我?” 燕王拂袖示意,檀闻舟这才看见亭中已经摆好了酒。 “此去山高路远,我虽不放心你一人前去,但是现下你去岭南,最合适不过。”燕王喟然叹道。 檀闻舟笑道:“殿下特地来为我摆酒送行,想来我也能有幸算是殿下的半个朋友了。” 燕王奇怪道:“为何是半个?” “君臣有别,我不敢忘。”她认真道。 燕王失笑道:“闻舟倒是时时不忘却辇之德,不过,无论日后情况如何,我都视你为好友,那日殿试,我就看了一眼你的治国策论,便觉得你心中有沟壑,我心向往之,朝廷最需要的便是你这样的臣工。” 却辇之德本意是形容贤德恭谨的后妃,用在此处多有几分调笑的意思,檀闻舟脸上一热,道:“殿下言重了。” 两人对饮了杯中清酒,确实是好酒,甘甜凌冽,清香醉人,燕王从怀中摸出一样巴掌大的玉牌,上圆下方,刻四爪龙纹,圆头浮雕五牙文作垂露状,玉牌背后刻有燕王府三个字。 玉牌被递到她手边,燕王淡淡道:“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令牌,你带在身上,岭南地势偏僻,民风野蛮,路途遥远,恐生出变故,你有这令牌在手,可以随意调动当地的军需民用,各地的驿站官员也会任你差使。” 檀闻舟接过令牌,怔愣了一下。 令牌等级分四等,分别是玉,金,银,铜四个等级,其中,玉牌的调令最为强势,效果也最好,一般都为高官显贵随身配带,很少会下派给官员使用。 檀闻舟手指摩梭着玉牌上精美的浮雕,心里却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其实燕王明明可以给她写一道手书,朝廷虽有指派她的旨意,但是具体的施行,到了地方上还要看当地官员的脸色,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推脱责任,如果能有足以压得住这些人的人亲自出面,例如燕王的手书,经过他签字画押,她办很多事情都能畅通无阻。m.qqxsnew 而燕王之所以不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檀闻舟忍不住暗叹一声。 燕王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自己这个事情办砸了,燕王有足够的理由开脱,与这件事撇清关系,若是给的是有亲手签字画押的手书,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收留闻莺,可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但是若是参与到一件失败的钦定差事里去,便得不偿失。 趋福避祸人之常情,檀闻舟不动声色的将东西小心收进行囊中,认真道:“多谢王爷,这个玉牌确实能帮我不少的忙。” 燕王抿唇轻笑,道:“互利互助罢了。” 檀闻舟挑眉。 燕王道:“岭南道节度使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这次你去岭南,如果能打通他这条路,会事半功倍。” 话中隐隐含着暗示,檀闻舟忽然灵光一现,道:“殿下的意思是......希望岭南节度使能为殿下所用?” 燕王眼中暗含赞叹,却没有言明,只是手指轻轻敲着花岗岩的台面,淡淡道:“千钧一发,触之即发。” 檀闻舟心中却有些疑惑,如果燕王真的要推翻皇后和萧家,仅仅只有岭南节度使手中的兵,是万万行不通的,而且岭南山高地远,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真要成事,还是得在京城有兵才好,可是禁军头领和锦衣卫都是萧家的人,燕王倒是监管着城防营,可是要想调动城防营,须得首辅檀珩与宫中的批红才可以差遣。 不过这些并不是需要檀闻舟操心的事。 城郊放眼望去尽是山林,她的神思忍不住又飘回前几日刚买的那一块地,心里开始盘算着以后能给自己带来多少进账,京郊,荒地。 等等! 她心头一震,燕王曾向陛下在京郊要过一块地,说是要修建一座山庄用来小住,她起先并不以为意,此时却越想越怪,难道燕王用那片荒地养兵? 她忍不住有些惊叹,燕王竟能如此隐忍,难怪日后能够登基御极。 太子与他相比,实在是不够看的。 她展颜一笑:“那边恭祝殿下,心想事成,京郊的地,也能物尽其用了。” 燕王的手骤然握紧了白瓷酒杯,半晌后,眼中的风云变幻才平息下来,周身的温润和善被清冷肃杀之意代替,帝王威仪尽显。 他凌然开口:“你是如何知道的?” 檀闻舟起身,敛袖,深深行了一个臣子拜见君王的大礼:“臣愚钝,却也能与殿下的心意相通一二,太子实非明主,臣愿意竭尽所能,辅佐殿下。” 若是身旁还有他人,定会愕然,可是燕王却十分镇静,他一手把玩着酒杯,方才还面色沉沉,此刻嘴角却已经微微上扬:“不愧是檀珩的儿子。” 第73章 窃玉 檀闻舟摇头:“檀闻舟便是檀闻舟,在朝中,不是谁的儿子,仅仅只是我自己。” 燕王起身,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抬手拂去不知何时落在她左肩的一片柳叶。 “柳叶,留也,本王多希望卿能呆在京城,陪在本王身边,如今形势所迫,卿早去早回。”他顿了顿,倏然笑道:”闻舟与檀小姐,都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檀闻舟道:“臣此去,定不辱使命,不过,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燕王点头道:“你说,只要本王可以办到,都尽力做到。” “家父身体不好,舍妹年幼不懂事,臣恳请殿下在臣离京的这段日子里,多看顾檀家,若是将来有什么不测,还请殿下看在臣的份上,给臣的家人一条明路。” “还以为是什么,这是自然的,说起来,本王想......”燕王顿住,想了想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檀闻莺的事情,等檀闻舟回来再说也不迟。 两人又斟了杯酒,倾杯饮尽,等到城门处已经人烟喧闹起来,檀闻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拜别了燕王,与墨麒和燕白跨马离去。 岭南道地势高耸,一路行去,眼前的景色从连绵平原变成起伏群山,南方的树木多是阔叶树,例如银杏,梧桐,枫树,而越靠近岭南道,官道两旁的树叶越发细长,枝干也更加粗壮,气候也渐渐热了起来。 若不是着急赶路,檀闻舟都想拿出纸笔,将一路的风景编成志异。 尤其日正中天时,汗流涔涔,墨麒索性脱了上杉,露出精壮的胸背,跨在马上挥鞭肆意奔袭。路人见此情景,频频侧目,好在檀闻舟并不打算在此地歇息,很快就将那些路人甩在脑后,所以并没有一直丢脸。 及近黄昏,三人渡过汉水长江,途径洞庭湖,眼见天色不早,檀闻舟准备先在韶州境内休息。 最近的一座驿站离此处不远,但是颇有些偏僻,等三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仟仟尛哾 门口泥泞不堪,青石台阶上满是落叶堆积,看着驿馆门前一片凄凉景象,燕白皱眉道:“怎么这么黑?连个灯笼也不挂,他们不怕朝廷责罚吗?” 墨麒道:“这里已经接近边境了,天高皇帝远,宫里那里管得了这里。” 驿站对于朝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连接这大胤东南西北各道的信息传递和物流运输,檀闻舟要将东西安然送到京城,驿站在其中不可或缺,所以首先要保证的便是驿站的管理妥当,绝对不能有任何纰漏。 这驿馆确实有些荒僻了,方圆几里内几乎都是山石树林,要走五六里才看得到冒炊烟的村落,可是实在没办法,檀闻舟下马,牵着辔头道:“里头似乎有亮光,想来还有人。” 在一些朝廷动荡,社稷萧条的时候,有些偏远驿馆得不到朝廷的物资支援,或者是当地发生流寇政变,一些驿长和驿卒便索性不管了,卷了驿馆里的财务,溜之大吉,这便是逃驿,凡有逃驿,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前朝便有一年,因为饥荒横行,发生过逃驿的事情,这些还是檀闻舟听父亲讲起的。 檀闻舟本来暗暗担心这里逃驿了,心里有些犹疑,不过推开门后,发现大堂内还站着两个人,微微放下心来。 大堂内的两人看见门被推开,明显被吓了一跳,其中胖胖的一名中年男子很快镇定下来,问他们是做什么。 檀闻舟皱眉,她从京城出发前往岭南道的消息,难道驿站之间没有通知下来吗? 她面色如常的向他们解释,自己是从京城而来,要往岭南去,并没有说出此行的目的,更没有说是奉了朝廷的令。 中年男子点点头,转头让另一人去做些饭食来,随后又将三人的马牵到了后院。 三人默不作声,跟着驿长上了楼,一人安排了一间房。 墨麒皱眉:“为何三间房不挨在一处?” 驿长嗡声道:“您有所不知,咱们驿站许久没有接到朝廷发来的物资和钱财了,许多房间也是年久失修,三位将就着住一晚。” 墨麒和燕白不说话,檀闻舟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说起来这还是檀闻舟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的新奇大过疲惫,在马上时不觉得,当进了房间,脱了外袍躺在床上时,浑身突然酸痛难当,像是要散架一般,忍不住重重的舒了口气。 果然出了京城,吃穿住行样样都粗糙简陋了许多,连身下的床板都硬梆梆的,还不如坐起来舒服,她随手在简陋的桌案上一模,手上便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墨麒和燕白在门外敲门,叫檀闻舟一起下去用饭。 空旷无人的大堂里,三人围桌而坐,驿卒端了饭食挑帘出来,托盘里的清汤面里稀稀拉拉漂浮着几根青菜叶子,几乎一点油水也没有。 墨麒放下筷子嚷道:“你们驿站怎么回事?一点荤油都没有了?老子赶了一天的路,就给我吃这个?” 一边嚷一边指着碗里的青菜叶子。 驿卒听闻墨麒喊起来,身子都有些颤抖,一旁的驿长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嗡声道:“是,一点荤油都没啦,要不我带您去厨房瞧瞧?” 墨麒刷的一声站起来,道:“瞧瞧就瞧瞧。” 驿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领着他真往厨房走去,驿卒唯唯诺诺低着头,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墨麒满脸吃了屎的表情走了回来,低声对闻舟和燕白道:“还真是一点东西都没了,老鼠来了都要饿死的样子,不过说来奇怪,案板上几乎全是灰,还有刀砍的痕迹,像是有人厮打过。” 燕白道:“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驿长和驿卒也很奇怪,我们一路行来,进了青州地界,行人的口音与他们的口音几乎都不一样。” 其实檀闻舟也发现了口音的问题,只是一直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岭南道的方言接近古语,尤其平翘舌不分,韵律也十分温婉好听,可是这两人的口音虽然极力模仿着本地口音,却隐隐有一丝北方的粗狂之感。 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驿长和驿卒都不见了,心里骤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忽然站起来,道:“他们人呢?” 墨麒皱眉道:“许是下去偷懒了吧,总不会跑了吧。”话音未落,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燕白和墨麒翻身跃上楼梯,檀闻舟紧随其后,果不其然,每个人的包裹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尤其是檀闻舟。 “糟糕!”檀闻舟咬牙道。 手中的包袱被翻得七零八落,那一叠的银票,足以能买下一座山庄,此时也不见了踪影,可是檀闻舟最在意的并不是钱财,而是那块燕王府的玉牌,也被偷了。 那两民驿......不,是流寇,他们唯一给檀闻舟留下来的,便是朝廷签发的文牒。 想必他们二人也没什么文化,不识字,只认识银票和玉牌,却不认识玉牌上的字,以为是值钱的宝贝,便都偷走了。 檀闻舟几乎两眼冒金星,心里甚至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将银票和玉牌随身携带。 可是那么一大包东西,谁晓得会在驿馆里被偷啊。 第74章 坐骑 墨麒和燕白僵硬的走了进来,墨麒和燕白眼里满是愤怒,估计此刻恨不得手刃那两人,可是现在还不是发泄怒气的时候,因为檀闻舟马上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马。 三人火速来到后院,果然如檀闻舟所想,三人上楼查看物资的功夫,两人已经将马偷走了,而且不是偷了两匹,而是三匹。 想来不仅是怕他们骑马追上来,更是想将马给卖了。 此刻估计也已经甩开他们一大截了,说不定两人一边跑还一边嘲笑三人是送上门的肥羊。 檀闻舟啊檀闻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倒霉的一天。 檀闻舟忍不住苦笑。 墨麒一拳重重的擂到了马厩的木桩上,恨声道:“靠,让我找到这两个狗崽子,一定揍死他们!” 燕白凉凉道:“还是留着你的力气走路吧,从这里走到广州,兴许还能活着走过去。” 墨麒转头怒道:“你这人说话怎么总阴阳怪气的,你不是也被偷了?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还是说被割了一刀么,太监都没你会阴阳。” 燕白脸色一沉:“你阳刚,生气就知道锤柱子。” 墨麒哽住,怒目道:“你......” 檀闻舟听得头大,赶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别吵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去广州吧,好在这里已经进了岭南道,距离广州城也不过几十里,也不用再找驿站落脚了。” 她让两人都一起在整座驿馆里找找有没有剩下的牲畜或者是钱财,好在老天爷对檀闻舟保存了最后的一分眷顾,她在茅房旁边找到了一匹被拴住的花驴子。 皮毛还算油亮,是一匹好驴。 檀闻舟还是十分高兴的,有总比没有好,道:“我们轮流骑,这样就都能省点力气,希望小花能嗲着我们平安到达广州城!” “小花?”燕白问道。 檀闻舟点头:“它的新名字。” 说完对着花驴子连着叫了好几声:“小花!小花~小花花~~~~~~~~~~~~~~~” 小花打了个响鼻,轻蔑的看了三人一眼随后转过头去,竟是懒得看他们一眼。 燕白:“......” 墨麒:“......” 两人知道檀闻舟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缓和一下三人的不快,也没有说什么,只扭过头,不再看对方。 三人准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第二日一早,檀闻舟拿出身上所有的仅剩下的钱,加上墨麒和燕白的,凑了凑,还有一共三两十二文钱。 这些大部分都是燕白的,他一个人就足足占了二两多,墨麒奇怪道:“你这钱藏哪儿了?他们居然没找到。” 燕白脸一红,冷声道:“要你管。” “难怪你刚才一点都不着急,感情你还藏着钱呢。”墨麒睨了他一眼,刚被偷空家底的他心里极其不平衡,说起话来也酸酸的。 燕白不说话,只是很不自在的提了提自己的腰带,道:“还是赶紧出发吧,这段路几乎都是山路,不好走,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到广州城。”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花在了不同的地方,一路山石嶙峋,树林茂密,正好适合驴子和骡子这样的牲畜行走,若是那三匹骏马还在,说不定走在山路上的速度还没有小花的速度快。 四五月份的岭南气候湿热,三人上路后,不过一会便汗流浃背,太阳又毒,好在小道两旁都是粗壮的树木,还能借点荫。 檀闻舟还好,墨麒和燕白走了一会,已经有些口干舌燥,又不敢肆意喝水,以免找不到水源补水,背后的衣服也都湿透了。 她跳了下来,让墨麒和燕白骑。 燕白本以为她说的轮流骑驴只是说说而已,等真上路走累了只会当作没说过,此时微微一愣,眼眸幽深,没有说话。 墨麒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走一会,檀闻舟看向燕白,道:“说好的要保存体力,路程还不知道要走多久,上来吧。” 燕白没有拒绝,很爽快的翻身上了驴背。 他骑了一会,便让给了墨麒。 等轮换到第二轮时,墨麒却摇摇头,示意檀闻舟坐上去。 “你坐吧,以前没步行过这么久这么陡的土路吧,我走路走惯了,多走些还能锻炼锻炼体力。”他咧嘴笑道。 燕白看了一眼檀闻舟,没有说话。 檀闻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小腿直打颤,只好爬上驴背。 她摸了摸小花后背到前额的鬃毛,心里有些心疼。 这只花驴子很是受用,吭哧吭哧的打着响鼻,可是没走几步路却停了下来。 “欸?怎么不走了啊?”她轻轻踢了踢驴腹,小花依旧纹丝不动,眼睛高傲的瞥了一眼她,随即抬头望天,叫了几声,檀闻舟猜它肯定是在骂自己。 她哭笑不得,难怪总是听到有人骂别人是头犟驴子,果然真犟。 走在前头的墨麒和燕白回头。 墨麒没养过驴子,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道:“不会是饿了吧?这驴子吃什么?” 燕白四周看了看,走到小道不远处捡了一堆干草和秸秆回来。 果然,小花一见这些草料,两只硕大驴眼放起光来,低头大快朵颐。 燕白淡淡道:“驴子没有马精贵,吃些干草枯草就可以了,走山路的脚程还比马快,比马久。” 坐在驴背上的檀闻舟脸色一红,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墨麒皱眉道:“你说驴子吃干草就得了,说一通话什么意思?” 燕白嗤笑一声,道:“我说的哪里不对了?” 墨麒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燕白呛他:“我偏要说,檀大人都没说什么,你哪里来那么多话?” 燕白本来是燕王府的副将,被调来檀闻舟身边本来就有怨气,檀闻舟本来也不放在心上,眼见剑拔弩张,她心里只想着如何阻止二人。m.qqxsnew 毕竟墨麒也是为了维护自己,而且确实是自己体力拖累了大家。 本来徒步让人心烦气躁,他又一向不喜欢这个说话带刺的燕王亲卫,墨麒正要发作,檀闻舟忽然指着前头大声道:“快看,我们是不是到了?”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的民居,还能看见如蚂蚁一般移动的车马,纷纷心情松快了几分,方才的不快也都默契的闭口不提了。 第75章 通报 “逃驿的事情我们要尽快报给岭南节度使知道。”檀闻舟面色不算好,“还有玉牌被偷的事情,万一落到了有心人手里,会有大麻烦。” 墨麒和燕白点点头。 两人暂时冰释前嫌,只不过这随和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小花气喘吁吁的跪在了地上,应该已经是极限了,再也走不动了。 三人只好一直步行,可是广州城看着近,实则走起来却非常远,等到走到岭南节度使的都督府,三人已经不能用狼狈两字形容了。 灰头土脸,衣襟裙摆上全是泥土,头发也被汗水浸湿,打成了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看出来是京城来的使臣。 檀闻舟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外貌的不妥,只想着能早点见到岭南节度使裴衍。 墨麒上前叩响了都督府大门前的狮首门环,敲了三下,里头的门房打开朱漆大门,露出一个头来。 他看了一眼敲门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墨麒身后的檀闻舟和燕白,眉头皱了皱。 檀闻舟递上文牒,道:“我们是......” 门房不耐烦地挥袖驱赶,仿佛在打苍蝇:“去去去,要讨饭上别处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墨麒在门上踹了一脚,里头的门房惊诧地打开一条缝,喊道:“叫你们走没听见啊,再踹门小心把你们全绑了乱棍打死。” 墨麒抬脚又是一脚,这回里头却彻底没声音了,想来门房是装聋没听到,反正大门踹坏了也不用他赔。 檀闻舟默默地将文牒塞回包袱里,看了看天色,道:“我们去买身衣服吧。” 他们几乎一天都没吃饭了,正好把肚子填上在换身干净点的衣服再来。 可是出乎檀闻舟意料的是,他们居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买不起了。 檀闻舟好歹也是出身名门,从小哪里会操心这种东西,饮食都是有下人做好了送到她的跟前,衣服都是城中最好的裁缝亲自上门给她量身裁衣,她压根没有自己出门买过衣服。 成衣铺子的老板揣着袖子,笑着将他们三人从头打量到脚,引着他们到一角落,指着挂着的麻布衣服道:“客官觉得这些如何?” 燕白摸了摸料子,摇摇头对檀闻舟道:“我们穿还可,可是你不行。” 他转头对老板道:“麻烦给他找一件好些的,我们要见官爷。” 老板的眼里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鄙夷,脸上仍然挂着客气的笑,悠哉道:“有倒是有,不过听几位给的预算,再好一些的就贵了,你们怕是.......付不起,不过本店也兼有租赁衣物的生意,你们倒是可以租一套,这样价钱就便宜多了。” 檀闻舟明白了,估摸着他以为自己要去巴结上峰了。 此时顾不得这么多了,三人租了三件半旧的丝麻长衫,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是也能将就穿一穿。 又找了一家小馆子,准备点些当地的一些饭食。 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结果发现几乎全都买不起。 浑身上下的钱,只够买三个椰子。 檀闻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歉疚道:“我们晚些再吃吧。” 墨麒点点头:“嗯,我还不饿。” 燕白道:“好。” 檀闻舟僵住了。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她在生自己的气。 这几日,没有皇后和萧家的刁难,没有京中同僚的挤兑排挤,不过是一路上遇到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连名字都不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的蝼蚁一般的小人物,竟然已经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不堪。 跟随自己的人连一碗像样的饭食都吃不到。 墨麒缓声道:“没事的,我以前经常三天两头吃不饱饭,早就习惯了,顿顿吃饱反而消化不好。” 燕白不说话,却也点点头。 檀闻舟抓着菜单的手指轻微用力,双腿仿佛被浇筑一般,动弹不得。 一旁的老板观察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他们没钱。 打了个哈欠走了。 檀闻舟艰难地笑了笑,道:“好,那我们晚点来吃。”她憋住将要哽咽的语调,站起来准备离开。 三人刚站起来,忽然被叫住。 “几位留步。” 老板喊了一声。 檀闻舟回头看,却见他端着三盘炒饭,放到了桌上。 他一甩巾布,笑道:“请用吧。” 檀闻舟一愣,道:“我们没有点......” 他摆摆手,道:“哎,出门在外哪能没遇上点困难呢,一碗饭也值不了多少钱。”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墨麒率先坐了下来,檀闻舟和燕白也坐下,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檀闻舟吃过不少的美味珍馐,金银做碗筷的宫廷夜宴,或者是千里迢迢从天南海北运来的各式珍奇菜肴,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可是都比不上口中的饭粒。 暮鼓时分,三人来到都督府,又敲响了眼前的朱漆大门。 依然是那个门房,他一看又是白日里的三人,恼怒呵斥道:“再来我可就...... ” 来之前檀闻舟便想好了该如何应对,第一次时一路奔波,本来就脑袋晕乎乎,加上在京中又从来没遇到过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喝的,便一时怔愣住了,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方才实在太嫩了。 在京中,她看似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背后却有檀家和燕王,所有人对她无疑多了几分面子,而在岭南道,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特使,没有人会在意要不要给她面子。 要想快些办完事,只能拿更大的靠山来压。 而在岭南,节度使便是这里的土皇帝,只有搬出朝廷,这里的小兵小卒才会忌惮一二。 檀闻舟将文牒举到他面前,沉声道:“我们是京城特派的转运使,还不快通报,误了朝廷的事你脑袋都不够砍的。”.qqxsΠéw 门房刚开始发作,听到京城和朝廷,还有砍头几个字,声音顿时停了,拿过文牒瞅了几眼,又打量了几眼檀闻舟,嘴里咕哝几句,道:“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第76章 要钱 门房愁眉苦脸地往中堂跑去,正好碰见要去向裴衍汇报要务的行军司马张千,行军司马听门房说完,嗯了一声,让他去请他们进来,自己这就去向裴将军汇报。 此时的裴衍缓带轻衫,一身是汗地坐在中堂的大青石台阶上,身旁放着一盆冰,冰上镇着刚送来的新鲜水果,什么枇杷,杨梅,荔枝和李子,在京中算是稀罕物的瓜果,在岭南,几乎遍地都是。 看他袒胸露背的不羁模样,估摸着又是打了一套拳才坐下的,张千刚跟他汇报完,裴衍眉头一皱,咋了咂嘴,不耐烦道:“怎么这么讨人嫌。” 张千道:“到底是朝廷派下来的使臣,咱们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万一让他抓住了把柄,天高路远的,回了京弹劾咱们,咱们鞭长莫及啊。” 裴衍挥挥手:“罢了,人呢,怎么还没进来?” 话音刚落,听到这话的檀闻舟越过二门的脚一顿,很快恢复了正常。 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了影壁后。 她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大理寺丞兼特派转运使檀闻舟见过裴帅。” 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文牒。 张千笑着扶起她,将文牒接过,递给了裴衍。 裴衍随意的翻开,略略扫了一眼,果然是从京城签发的文牒,他“啪”的一声合上,道:“檀大人一路辛苦了,不知檀大人莅临,未曾远迎,失礼了,方才我才听张千说,今日早些时候,门房将几位误认成北方来的流民,所以才赶了出去,檀大人不要怪罪,我这就好好罚这些下人。” “哪里,他们也是尽忠职守罢了,裴帅千万不要为这事计较。”檀闻舟心里翻了个白眼。 “岭南道有很多北方的流民吗?”檀闻舟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千替他解释:“檀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月,陆陆续续不少北方流民移蹿到了这里,有的还占了山头,做了山贼匪寇,专门抢劫偷窃过路人的钱财,为此裴帅大伤脑筋,带兵剿灭好几次,流寇却越来越多,大人一路行来没有受到波及,真是万幸。” 檀闻舟听得一阵心凉,还好他们三人当时只是碰到了那两人,想来他们也应该是张千口中的那波人,许是落单或者是别的原因,正好又撞见了他们三人。 她这才想起逃驿与钱财被偷窃的事情,道:“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这样着急求见裴帅,还有一个原因,在下途经韶州时,十里坳驿发生逃驿,驿馆内已经被洗劫一空,我身上携带的钱财,马匹和......燕王府玉牌也被偷了,务必请裴帅帮在下找到燕王府玉牌,这东西丢了隐患不小。”qqxsnew 话音未落,张千脸色大变,与同样脸色不佳的裴衍互相看了一眼。 裴衍吼道:“你怎么不早说?” 檀闻舟无语,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道:“在下一路好不容易走到广州城,饭都来不及吃便直奔治所,是方才门房不让我们进!” 裴衍“刷”的一下站起来,随手扔了手中的果核,传人进来去查探是否真如檀闻舟所说。 治下的辖区内发生逃驿,节度使难逃其咎,说来也怪这些日子各地起的暴乱太多了,要是往日肯定能立刻发现不对劲,可是如今流寇越来越多,三天两头就会出岔子,不是这个要告北人饿迷了眼偷了那家的鸡鸭,就是要告那个北人欺负了自家姑娘,非要将他捆起来浸猪笼,裴衍越想越气,一天天的全是这些北人闹事! 檀闻舟道:“在下知道裴帅日理万机,还请裴帅再给我行个方便,让我在岭南五府可以随意调度人力物力和一些钱财,您也知道,转运新鲜香盖不是易事......” 虽然这些要求都是理所应当,但是当说出口,檀闻舟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阵一阵的红。 这辈子,哦不对,这两辈子,她还真没有主动向谁要过钱财...... 裴衍心里正被逃驿和流寇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听进去,张千听到这话,脸上堆起笑来:“檀大人不必担心人力物力的事情,既然是朝廷交代的差事,岭南道上下必定全力配合,我这就为大人签上一份府衙亲自颁发的文牒,保证大人在岭南道行走无虞,由人力物力的差遣,尽可以凭此公文,畅通无阻,保证比燕王府玉令还有用!” 檀闻舟点点头,却见张千并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开口道:“张大人,还请再垫我一些钱财......” 檀闻舟脸色微红。 张千脸上笑意不减,揣着袖子道:“不知道檀大人需要多少银子?可否告知下官这些银子的用处,大概需要花费多少,要用多少天,要用在哪些地方上?” 檀闻舟心里对花钱没什么概念,她听到这样问,忽然顿住了,转运香盖起码要有一笔庞大的财务做支撑,其中除了具体流程一定需要花费的以外,人情打点更是不会少的,这样让她一一说出来,她还真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她心怦怦跳。 她很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露怯,如果是父亲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檀闻舟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道:“需要用到官府的地方,我可以凭着文牒先挂账,回京后再报了,但是有些地方却需要先掏钱,例如购买转运过程中需要用到的器具,平日里我们在外地吃食,这些花费虽小,却多,不同州府物价不同,我若算出来怕是得好久,张大人比我更熟悉岭南的物价人力,不如张大人帮我算这笔帐如何?也能更快些,不耽误朝廷的用度。” 将问题抛给他,最合适不过了,最后再用朝廷来压一压,不怕他不答应。 没想到张千老奸巨猾透了,他看起来笑得温良,实则心里藏了只狐狸。 他悠悠道:“既然如此,那檀大人算好了再来领吧,再者这段日子,岭南的财政很是吃紧,我们也很难啊。” 檀闻舟愣了,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第77章 浴池 张千笑呵呵的送她和墨麒,燕白到了后院,拍拍手,侍从捧着一应的衣物奉到他们面前。 “这是裴帅的一点心意,大人和二位车马劳顿,府里已经备好了厢房,干净衣物还有饮食,几位先泡个澡,去去风尘,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告诉在下一声,在下竭尽全力也会办到。”张千接过侍从手里盛着崭新衣物的托盘,亲自递给檀闻舟,道:“在下五府经略使门下行军司马张千。” 檀闻舟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千笑吟吟道:“檀大人怕是不知道,都督府的后山有一处天然的温泉,那里的水四季常热,府里便引了温泉下来,所以每套院落后都有一处浴池,这也算是咱们略尽的一点地主之谊,几位先泡着,在下先告辞了。” 檀闻舟心里憋着气,等他走后,心里那团火横冲直撞,却不得疏解,身后的侍从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细声道:“大人,水已经放好了,是要现在泡么?” 眼见天色渐晚,是该洗洗睡了,檀闻舟跟着侍从的指引,才发现裴衍批给自己的院子倒是不小,除了作为寝室的三件厢房,后头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泡澡的浴房。 侍从一边掀帘一边解释道:“池中的水都引自后山温泉的活水,大人一行人都是男子,正好地方也够大,请慢用,奴退下了,大人还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说完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檀闻舟看着眼前宽敞的浴房,心里一时间喜忧参半。 喜当然是因为奔波数日,能有一处泡澡的地方,而忧,自然是身后这个跃跃欲试的人。 燕白方才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墨麒一起进来了。 墨麒不再拘束了,人一走,便开始宽衣解带。 檀闻舟吓得连连后退,干涩道:“你......做什么?” 墨麒奇道:“洗澡呀,你几天没洗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凑过来,皱着眉头道:“你闻,都馊了,燕白也是,我今天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了,一阵一阵的飘过来,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不管了,咱们先洗了,把洗过的水留给他用。” 他坏笑着脱去上衣,紧接着又要脱裤子,檀闻舟脸色通红,喊道:“等等!” 墨麒停下来,不解道:“怎么了?” 墨麒的长相算是俊朗刚毅型的,只是不知道身材竟也极好,穿着衣服的时候只能看得到大概的轮廓,此刻脱了上衣,露出小麦色精壮的肩背与窄细的腰身,腹肌的轮廓一直蜿蜒往下......檀闻舟咽了口口水,心扑通扑通狂跳,赶紧移开了视线,道:“我突然想到,这样一起洗不太好,一起洗反而洗不干净,一个一个的洗吧。” 墨麒挠头,狐疑道:“你不会害羞吧?” 檀闻舟看不到自己此刻红的滴血的脸色,强撑道:“我才没有!” “你的脸红了!”墨麒指着她的脸蛋,拆穿她。 檀闻舟双手捂住脸颊,恼羞成怒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先出去,我洗完了你再进来洗!” 墨麒有些委屈道:“干嘛非要一个一个洗,一起洗还能互相搓背不是,对了,你搓过澡没?搓澡可舒服了,我帮你搓。” 檀闻舟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跟墨麒一块,光着膀子泡在池子里互相搓背的场景,打了个冷战。 檀闻舟疯狂摇头:“不行!快出去快出去,我马上就好,你先出去等会。” 墨麒被推半推半扯的赶到了门外,他只好沿着台阶坐了下来。 “不许进来啊,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檀闻舟将一旁洗漱的架子搬到门口挡住,这才开始脱衣服。 “知道啦......大少爷。”墨麒吊儿郎当的赤着上身靠在柱子边上,懒散回答。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檀闻舟就是不愿意和自己一块泡澡,还拒绝了自己给她搓背,他平时想让别人给他搓都找不到人呢。qqxsnew 他百无聊赖的听着房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檀闻舟脱了衣服,小心的走进水池里。 水汽氤氲,全身被灰尘堵塞住的毛孔仿佛瞬间打开,她舒服的靠在石壁上,低叹了一声。 她心里忽然有一丝疑问,按理说,他们应该是住在驿站更符合惯例,为何张千会这样热情邀约他们住在五府经略使的眼皮子底下,张千看起来,也不像是那样热情好客的人。 此刻的前堂,裴衍刚回来,等候多时的张千便迎了上去。 裴衍扭了扭手腕,一掀衣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捋了捋,看了一眼张千,淡淡道:“京城来的,都安排好了?” 张千道:“已经安排住下来了,就在西跨院,大帅远见,让他们就住在眼皮子底下,做什么说什么,咱们的人都听得到看得到。” 裴衍哼了一声:“这小白脸,差点让我误了大事,万一朝廷追究下来,还想着让我背锅呢。” 今日朝集使从京中带来关于这个檀闻舟的消息,没想到官职不大,却能将京城里弄得满城风雨,他眯起眼,想起白日里檀闻舟站在院里强撑着气势和他们谈条件的样子,像极了苗人养的小羊,明明小小一只,还要咩咩叫的向你示威,裴衍一只手就能将她拎起来在半空里转个圈。 他忍不住笑道:“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倒是奇怪,小身板弱不禁风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拿山坳里爬出来的。” 张千想了想道:“听说他们在山里找了只驴子,丢了马的一路是骑驴来的。” 听闻这桩轶闻,裴衍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可置信道:“驴?檀珩知不知道她的儿子竟然沦落到这地步?” 张千见裴衍似乎对檀闻舟很感兴趣,忽然道:“大帅还是要小心一些,搞不好,这个事情还会给咱们带来杀身之祸。” 裴衍沉吟不语。 张千继续道:“逃驿是重罪,朝廷命官路上还被流民截了王府令牌和钱财,这事出在咱们的地盘,他若是回京向陛下告状,咱们怕是不好处理。” 第78章 点菜 裴衍脸色淡淡的,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他手上轻轻捏着茶杯,转在手心,忽然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张千上前一步,将右手掌心向下,横亘在颈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裴衍不说话,似是在犹豫不决,道:“他毕竟也是京中的官员,还是檀珩的儿子,若是莫名其妙死在了岭南,我难逃其咎。” 说着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张千却已经替他说出口:“这事肯定不能咱们亲自来动手,但是岭南之内,有人却可以。” 其实方才话音刚落时,裴衍已经想到了做这件事情最好的人选,那便是这些日子流窜到岭南的北人。 让经常犯事的北人背这个锅再好不过了,想起这些北方来的流民,他就觉得头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道:“也好,等解决了他,我再一举将这些作乱的流民剿了,免得总是闹事。” 近来城中的流民闹事越来越频繁,一开始只是曝出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裴衍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后来慢慢的,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有的流民竟然三五成群,开始团伙作案,直接翻墙进民居偷抢,遭到官兵缉拿后,倒是安分了一段日子,可是很快团伙又壮大了些,便有了檀闻舟途经十里坳时看到的,直接发展成了一队一队的大团伙,开始攻击一些战备薄弱的衙门。 檀闻舟翌日穿戴整齐,拿着张千昨日送文牒时一同送来的舆图,准备去种植香盖的庄子踩个点。 三人坐在马上,燕白忽然出声提醒道:“檀大人,燕王殿下嘱咐的事情,请不要忘了。” 檀闻舟一顿,道:“当然,不过,此行到底是奉了宫里的令办事,起码先做做样子吧。” 墨麒看不惯燕白总是莫名其妙高人一等的语气,白了他一眼,道:“咱们在岭南这样千难万阻,也没见燕王施以援手。” 燕白皱眉道:“殿下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事事立刻得知,若是殿下知道,定不会袖手旁观。” 檀闻舟道:“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听说岭南美食颇多,咱们到了已经有一日,还没好好吃过。” 今日出门前,张千又亲自送来了一盘银两,足足有五十两,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是够用了,又笑着闲聊起广州府里有名的饭馆酒楼。 “自古汇聚一处地域美食特色的馆子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店,比如咱们广州府南城的陶然楼,点聚徳,距离咱们都督府最近的便是陶然楼了,大人若是得空,倒是可以去上一去。”他笑意深深,送完东西后便告退了。 檀闻舟牵着马,抬头,正看见方才张千提到的陶然楼,心中不免觉得这也太巧了。 她走了进去,早有人上前殷勤地牵了马,等三人坐下来,她掏出银子,递给老板,准备点了几份当地的特色小吃。 燕白和墨麒手上也拿着菜折子,忍不住道:“想不到这里的吃食和京城竟然差别这样大。” 南食粗狂豪迈,檀闻舟昨日没敢细看菜折子上的菜名,只看了价钱,今天慢慢扫了一眼,还是被吓了一跳。 什么鳖,生蚝,牛蛙,蒲鱼,章鱼,干贝,还有......蛇肉和象鼻......蛇肉这东西,光是看一眼,便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据说前朝时一位姓苏的大词人的妾室,随着老爷一同流放来了岭南,一次聚会,有人送来一盘当地的特色美食,妾室吃了之后觉得滋味甚是鲜美奇特,像鱼又像嫩鸡,问道是什么肉,得知是蛇肉后,竟然大惊失色,从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可见蛇,蚺这类畜牲的肉在吃惯了中原食物的中原人眼里,该有多么可怕。 檀闻舟将菜折子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没那么生猛的菜,“抱芋羹”,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指着这道菜名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做的?就先来个这个吧,剩下的菜我继续看看。”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了然的点头,刷刷在竹简上做了笔记,一边记着一边耐心解释道:“这道菜啊,客官真是好眼光啊,这可是咱们广州府的招牌啊,先要冷水下锅,水中放着整个香芋,然后把咱们家家养的肥蛙整个活着放下去,水慢慢烧热,这青蛙一受热,就受不了啦,就抱着芋头来降温,汤汁那叫一个鲜,再配上咱们家秘制的酱料......” 话音未落,燕白和墨麒脸色苍白,捂住嘴巴,眼见着下一刻就要吐出来。 檀闻舟苦笑道:“算了,我重新看看吧。” “给这几位来一份五味蟹,水母生,炙稻花鱼,结到我账上。”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三人旁边的桌子上传来,老板一愣,看了一眼那边坐着的灰衣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檀闻舟三人,随后点了点头,便下去传菜了。 檀闻舟看过去,灰衣男人背对着三人,发色黑白交加,用同色布巾束起,若是不听声音,还以为是一位老者。 他一个人坐一个桌,手中拿着一杯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转身朝檀闻舟这桌走来。 檀闻舟这才发现,竟是之前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李炳。 她忍不住惊讶道:“李先生?你不是回幽州了吗?” 李炳似是知道她早就会这样问,不在意一笑,道:“不回去了,家里人都死没了。” 檀闻舟一顿,不知该说什么好,缓缓道:“节哀。” 李炳挥挥手,脸上风轻云淡,平静的让檀闻舟心惊,他换了个话题,道:“方才听你们说什么京中,又听你声音耳熟,本想着怎么会这没巧,没想到还真是你。” 檀闻舟苦笑道:“我这次来岭南也实在是赶鸭子上架。” 李炳点点头,道:“我方才点的几道味道都不错,这些日子在岭南,我也常吃,你们应该也能接受。”想到那些稀奇古怪的食材,他也是哭笑不得:“我一开始来时,也是狠狠吓了一跳。” 檀闻舟道:“你怎么也来岭南了?” 李炳如今的穿着打扮与那一日在京中遇到的大相径庭,一身裁剪得体的黄白绸布长袍,头戴襥头,脸色也不似之前那般面黄肌瘦,两颊微微多了些肉,皮肤也是更深一些的小麦色。 李炳道:“多亏了那日捡的钱,和你送我的水,我一路到了岭南,路上遇到了同是逃难的老乡,我们在岭南定居下来,种些瓜果农桑,勉强够生活了。” 第79章 李游 李炳简明扼要地讲完了这些日子在岭南的经历,叹道:“当真是前尘往事了,虽说现在稍稍能填饱肚子,可是如今北人就如丧家之犬,被逼急了闹事的也不少,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北人是当地人对这些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的蔑称,檀闻舟听见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一个人在岭南也要小心一些,听说有些北方来的难民有的开始抱团,占山为王,做一些不太好的勾当。”檀闻舟道,她心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将李敦逸活着的消息告诉他,毕竟李敦逸可能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存活下来的亲人了。 檀闻舟心里替他觉得悲戚,转念一想,人家都没有自怨自艾,自己又何必多想。 若是自己经历了这番波折,又会如何?只怕早已经万念俱灰了。 正怔愣间,李炳心血来潮道:“三位若是无事,不如去我的住处坐坐?那里养了满山的果树,有香盖荔枝,刚结了第一茬的果,想来在京城也是不能时常吃到的。” 听到他邀请自己,檀闻舟本想婉拒了,可是当听到果树两个字时,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口。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檀闻舟笑起来,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岭南还是有任务在身。” 说着,便将转运香盖的事情简单说给他听。 他凝神听完,忽然道:“那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我那片山上,便种了一大片的香盖,若是檀兄弟不嫌弃,倒是可以看看我们种的果子,合不合皇后娘娘的心意。” 燕白心里只想着尽快弄完香盖的事情,道:“我觉得倒是不错。” 檀闻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四人一块朝李炳的住处走去。 既然种了果树,自然是离城中距离甚远的,等四人到了山脚下时,已经下午了。 那里是一座小山,四周连着好几座山峰,不算高,却十分幽静,山路蜿蜒,漫山薄雾紧随身后,淡淡和风穿过橡树水杉的繁叶,惊起阵阵涛声。 李炳微笑着指着一路穿过的树林,将这些果树的品种娓娓道来。 “这边是荔树,那边是柚子树......” 李炳来了岭南不过数月,怎么对这里竟这样熟悉? 她心里泛起犹疑,笑道:“确实是花样繁多,我今天也是开了眼界了,不知香盖树在哪里?” 李炳道:“还要走一会,这边是山阳处,香盖种在了山阴处,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说着便要往前走,檀闻舟停下脚步,道:“那好,我这就回去禀报岭南节度使一声,明日我带几位衙署里的农人一起来看看,我甚少挑过这些东西,好坏看不出来,就怕误了朝廷的事。” 李炳脸色微微一变,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恢复正常,道:“檀兄弟这事不相信我了?我们这里的农人虽然不是官家出身,但也是技艺娴熟的老师傅了,若真是这样,真是让我寒心。” 说完,他的脸色也严肃了下来,似是真的要生气了。 檀闻舟莞尔道:“怎会?不过是天色渐晚,山路难行,若是还要麻烦李兄,就太不好了。” 李炳赶紧道:“不妨事,若是能看上,与我们也是一笔大生意,别说是送你们回去,怎样都是可以的。” 见他一听自己要走,便语速加快,眉目间略带慌张,檀闻舟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果然是鸿门宴。 她朝他歉意地行了一礼,带着燕白和墨麒转身朝山下走去。 李炳见他们要离去,着急起来,喊道:“慢着!” 燕白和墨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懂了,脚步也更加快了,只听一声陌生男声冷喝道:“上!抓了他,今儿都有肉吃有酒喝!” 檀闻舟听闻这话更是一往无前了,她拎起衣服,拼命地往下跑,哪知山路崎岖,自己坐轿子骑马惯了,没过一会,便上气不接下气。 马还在山下,这样下去,怕是都跑不到马身边就要被抓了。 身后追赶的壮汉们口里嚷嚷道:“抓住他!喝酒吃肉!” “狗官!哪里跑!” “站住!狗贼!” “杀!!!!” 檀闻舟听到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直呼可怕。 燕白和墨麒头也不回,一手抓住檀闻舟的一只胳膊,朝山下掠去。 她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眼前闪过几道凛冽寒芒,利刃出鞘的声音如附骨之蛆,让人遍生寒意。 耳边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檀闻舟知道这些人不是善茬,尤其是领头的年轻男子,慌乱中的一瞥,她遥遥看到了男人眉间一道疤痕,给俊朗的脸上添了好几分的阴郁,黝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 他们对地形熟悉,又都是矫健勇猛的壮汉,燕白与墨麒虽然也伸手不凡,却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不要多久,他们一定会被抓住。 与其都被抓住,不如只抓一人,让他们去报信总好过全死在这里。 而此时,墨麒也想好了让他们回去,自己留下来拖住他们,刚拔出凤鸣刀檀闻舟急忙按住他的手,道:“你们先走,去报信。” 燕白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放开拉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墨麒咬牙扯着她的手不松开,道:“不行,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看着燕白远去的背影,檀闻舟忽然道:“我太慢了,跑不掉的,他们要抓的是我,你出去了帮我报信到京中,裴衍虽然未必会救我,但是一旦京中发了令,他不敢袖手旁观,这件事情和裴衍脱不了关系,可是我们要想笼络岭南,这件事就不能供出裴衍,千万不要让朝廷知道是裴衍和我被抓有关。” 其实檀闻舟越想也越觉得自己苦逼,上司要篡位,给檀闻舟出难题,同僚怕自己被弹劾,通敌把檀闻舟卖了,反民为了报复朝廷,绑架檀闻舟准备要挟朝廷,还口口声声骂她是狗官,她忍不住苦笑,真是有苦无处说。 第80章 阿秀 眼见墨麒仍不放心,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近前,檀闻舟咬咬牙,一脚踹了过去,墨麒如蹴鞠般滚了下去,惊呆身后一干追兵。 檀闻舟慢慢转身,对着最后方抱臂观赏的刀疤男人道,摊手道:“别追了,我不跑了。” “再敢跑,就把你的脚剁了,送到京城去给朝廷当今年的岭南朝集。”李游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笑,衬得眉骨处那条寸许的疤痕越发狰狞,一身青灰色胡服上沾了几片草叶,想来为了等她上钩,已经觊觎了许久了。 身后李炳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追到李游身边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不要......不要伤他,拿他和朝廷换银子......” 李游皱眉,却没说什么,他吐掉口中的草叶,懒懒道:“眼睛蒙上,捆了,送我房里去。” 所有人呆住了,包括李游身旁的李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道:“送哪儿去?” 李游道:“我房里,我床上。” 檀闻舟心突突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她设想过太多结果,却没想到过是这样。 过了一会,几个人上前,掏出二指宽的麻绳,将她绑猪似的五花大绑起来,又拿出黑布捂住她的眼睛,抬起来往山上走去。 李游和李炳走在最前头,头也没回。 没想到被抬起来走,比自己走路还要颠。 一路上檀闻舟差点被颠吐,她实在受不了了,对一前一后抬着她的壮汉细声道:“两位大哥,麻烦稳些好么,我真的要吐了......” 那两人都是新加入龙泉山的喽啰,一些有资历的老人欺生,每次有什么力气活脏活便都甩给他们干,他们本来就有怨气没地方撒,今日又让他们两个来扛人上山,心里更是怨怼,听到檀闻舟开口请求,前面那人呵呵冷笑两声,随即脸色骤变,啐了一口,道:“要吐就咽回去,你们这些狗官,平日里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欺负惯了,今天不得好好折磨折磨你。” 檀闻舟不再说话。 另一人忽然道:“阿狗哥,你觉得老大让咱们把他抬房里去是几个意思?” “以前也没听说老大有这癖好啊。”旁边跟着的几个人猥琐地笑起来,檀闻舟耳根有些发热,她转了转身子,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却被那个叫阿狗的踹了一脚。筚趣阁 “动什么动,老实点!”他恶狠狠道。 随即他又转头对身后的那些人道:“谁知道呢,平日里也没见过老大有什么相好的姑娘,就算是阿秀姑娘这样贤惠貌美,大当家也是淡淡的,没见对谁特别上心啊,说不准......” 他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檀闻舟,周围人都心领神会的笑起来。 有的调笑道:“阿狗,你不会喜欢阿秀吧?” 阿狗脸色涨红,怒斥道:“瞎说什么!” 一路上他们经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山路,四周原本都是树木花草,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周边忽然静谧了许多,连空气也变得十分阴凉,还有水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半盏茶的功夫,檀闻舟耳边忽然吵闹起来,出现了水流和人群喧闹的声音。 期间有孩子的嬉闹哭喊声,也有少女少妇浣衣浆洗的水声和喘气声,一下子,就仿佛从荒林山野来到了桃花源。 “大当家的回来啦?”忽然一个娇俏女生从不远处的岸边传来,余音落下,嘻嘻的调笑声不绝于耳,似乎是在叫李游。 “大当家!” “要不要来我们家喝杯茶?” 很快,声音多了起来,五花八门,声调各异,但是唯一共同点,都是青春年华的少女音色。 看来李游倒是很受姑娘们喜欢。 只不过檀闻舟的并没有听到李游的声音,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不住撇嘴。 这些姑娘们脑残了吧,喜欢他什么啊,要喜欢也是喜欢我这样的啊! 她叹了口气。 没走一会,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一路上,她都在默默记下他们行走的路线,多远拐一道弯,上坡还是下坡,往东还是往西,都一一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只是着忽然出现的流水与人烟声响,她有一瞬间的怔愣,莫非他们经过了一处遂道? 她优点不多,记性好算上一个。 他们见她一路上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哪里会猜到她是在记路线,还以为她是怕了,纷纷得意的说一些难听的话,故意当着她的面侮辱她,言语间问爹问娘问了祖宗十八代,都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越骂越觉得心情舒畅,平日里被龙泉山的老人们欺负的怨气,也都撒了出来。 阿狗和另外一个抬她的人将她放下来,粗鲁地解开她的绳子,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阿狗又重重地将她推了进去。 李游和李炳貌似已经不在门外了,想来作为龙泉山的主心骨,也是事务繁多,檀闻舟的手脚酸得厉害,趴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摘下遮眼的黑布,这才看清房里的陈设。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陈设简单朴素,正中间放着一张竹木拼成的床榻,挂着青色帐幔,床榻边放着桌案,上面堆了一些书,帐幔估计是用旧布拼成的,整个泛着洗过无数次的白,破了的地方被打上了同色的补丁,每个补丁都被裁剪成四角的样式,虽然简单,却工工整整干干净净。 这样精巧的心思,李游这样蛮横的人怕是做不到的,十有八九是他们口中的阿秀姑娘。 想来那些山中的妇孺,包括这个阿秀姑娘,都是李游召集起来的北地难民了,这样不妙的境地,能让这么多人偏安一隅,她心里虽然有些恼怒李游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当作狗官抓了来,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钦佩。 身后的门被推开,檀闻舟这才发现,李游竟然派了两个人来守在房门口,她心里觉得好笑,这样盘桓交错的山路,就是无人把守,她跑出去都得花许多功夫。 一个面容清秀,个子苗条高挑的姑娘端着东西进来。 她见到同样不说话的檀闻舟,忽然红了脸,将东西放在了桌上,道:“这是换洗的衣服,李大哥吩咐我送过来的。” 不等檀闻舟说话,她似是鼓起勇气一般,道:“我听李先生说,你和那些欺负我们的狗官不一样,李大哥抓你来也是为了能让我们有活路,你不要怨恨他。” 檀闻舟心里忍不住泛起笑意。 第81章 结怨 檀闻舟见她性子温柔,没有像那些粗俗汉子一般对她满怀恶意,微微含笑,缓声问道:“李先生?是李炳么?” 阿秀讶异道:“公子认识军师?” “在京城时我们就认识了。”檀闻舟点头道。 “是他,军师与大哥还有我是同乡,他可有学问了,还是个秀才,听说李先生有个侄儿,更是厉害,还进京赶考,可惜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阿秀秀眉轻蹙,轻轻叹了口气。 檀闻舟道:“大哥?你是李游的妹妹吗?” 阿秀连忙摇头,脸上飞起一抹红云,柔声解释道:“不是的,我家里人都......没了,李大哥可怜我,就让我跟在他身边,多亏了他,否则我早就被那些坏人......这些日子,李大哥时常出去,今日估计不回来,你不要跑,这山上猛虎野兽多,又有咱们布置下的机关,你跑也跑不出去的,若是被追回来,免不了皮肉之苦。” 她低下头去,似是忽然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说完便出去了。 不到一会,天开始黑了,坐在凳子上,心思飞到了山下。 也不知道墨麒怎么样了,那些信有没有递出去,裴衍若是知道自己没有被立刻灭口,不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父亲还在京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今日她匆匆看了一眼他们的装备,虽然只是一眼,但是她看得很清楚。 刀鸣阵阵,寒光四溢,三尺刀长,二指刀宽,柄长两寸半左右,玄黑色刀柄处用暗纹刻着鸿雁展翅的纹样。 为何檀闻舟会记得如此清楚?全凭阿狗拿着刀柄拍了拍她的脸颊。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刀的做工,与京中最好的兵器铺子锻造出来的兵器如出一辙,当日为了给墨麒打造一把趁手的刀,她可没少货比三家,将京城几家的兵器铺子研究了好几遍。 看这李游,堂堂一山大王,穿得简简单单,房里的陈设几乎与普通人家无异,山上妇孺又多,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只怕他们的财政吃紧得很。 但是锻造一把好刀的价钱不菲,一次买这么多,只有富贵人家才负担得起了。 肯定不会是裴衍,他巴不得这些流民早点从岭南消失,这些人在他的地盘上闹事,还发展出自己的武装势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中支持这些难民闹事? 她的脑海里闪过皇后精致的笑颜,有些头疼。 不会真的是萧家吧......可是她记得,上一世,萧后也并没有坐上太后的宝座,不过,既然她已经连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遇到,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变,也不好说。 萧越应该已经到了岭南了吧?这两日也没有来得及问问,萧越是被流放到了岭南哪处。 朝中流放官员,一般是押送到当地后,由当地的地方官员安排住的位置,萧家估计早就打点好了,将萧越安排妥当了,虽然比不上京中的繁华,只怕日子过得不比京中差。 夜色无声,虫鸣阵阵,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来,她摸了摸小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准备起来看看房里有什么吃的东西没有。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看向门口,是白日里那个阿狗。 他脸色阴沉,手上端着吃食,看见檀闻舟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怎么就这么舒服?看她细皮嫩肉,手指纤长,平日里肯定是养尊处优,现在被抓来了这里,还什么活也不干,还有吃有喝!一想到自己白日里那样拼命地往前冲,要不是自己,能这么快抓住这人?也不知道老大是怎么想的,要是自己是老大...... 天下的有钱人和官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进来。 檀闻舟见他脸上神色不对,戒备地往后靠,手上偷偷抓住案上的镇纸,心里早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好在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随手将东西扔到了地上,随后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准备看她出丑的样子。 “吃啊。”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馒头,笑起来。 檀闻舟看着地上滚落的两个馒头,一言不发地起身,蹲下,将它们捡起来。 一只脚踩到了她的手背上。 阿狗眼里满是得意的光亮,脸色都兴奋地泛起一丝潮红,仿佛吃了天下最猛的春药,喘息着恶狠狠道:“叫老子一声爹,老子就准你吃。” 话音刚落,那只脚重重地在她的手背上碾了碾。 那双鞋似乎已经穿了许久,又满是山泥污渍,又有两个破洞,檀闻舟嫌弃地皱了皱眉,抬头,冷冷地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阿狗心里觉得有些瘆得慌,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股惧怕太可笑。 以前怕这样的官老爷还好说,可如今这人落入了龙泉山,不趁着这些日子多给他下马威尝尝,以后放他回去了,还不知道怎么作威作福。 他做得没错!他这样也是为难民出气,为阿秀出气! 他瞪回去,狠声道:“再看,挖了你眼珠子!快叫!” 檀闻舟忽然眼含讥笑,眉眼间满是鄙夷,道:“你不会觉得李游不在,便可以猴子称大王了吧?” 阿狗被戳中了心思,脸色一变,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 一巴掌重重地拍过来,檀闻舟被扇得脸颊一偏,她就势重重地往桌角磕去,登时额头破了一点,鲜血蜿蜒流了下来。 阿狗见她蜷缩在桌子一角,不耐烦地抓住她,准备将她拎起来,这才看清楚了她脸上的血迹,鲜红的血一直往下滴,几乎染红了小半张脸。 阿狗惊呆了,没想到自己一巴掌力气竟然这样大,腿有些软的后退了几步,他结结巴巴起来,道:“这......这是你自己撞的啊,跟我没关系。” 说着就往外跑,准备离开。 檀闻舟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用力掐了掐手心,这才清醒了一点,看见阿狗要跑,她一把扯住他,嚷道:“救命啊!救命——” 门外几人闻声进来,看见这情形也被吓住了,一人回过神来,道:“你们看着,我去请军师来。” 第82章 病榻 “住手!”一声清喝传来,声若黄鹂,清脆悦耳。 所有人回头,阿狗面色尴尬,心中忐忑,其余人见到说话训斥的女子,原本七嘴八舌,也安静下来。 檀闻舟抬眼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仍紧紧地抓住身下的阿狗。 那女子容貌秀丽,身着月白色圆领窄袖上衫,粉色罗裙,头发挽了一个双螺髻,发髻上插了两支素银簪子,斜插了一朵海棠,只是此时已近夜里,花朵已经有些焉了。 阿秀站在她身后,不停地朝檀闻舟使眼色,看见她额头上血仍在流,有些着急,道:“大小姐,我去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吧,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 沈鸢点了点头,阿秀这才穿过众人,将檀闻舟扶起来,扶到凳子上做好,又给她找药和布。 阿狗爬起来,低声道:“大小姐。” 连阿狗都毕恭毕敬,看来这个姑娘,倒是和李游关系匪浅。 檀闻舟眯着眼,扶着脑袋,歪靠在凳子上,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眼角余光撇过其余人,发现李炳也闻声而来。 李炳先是和沈鸢点了点头,看到檀闻舟负伤的狼狈模样,神色一顿,沉声道:“谁做的?” 他事先便吩咐过众人,不许伤她,没想到这才第一天,便下手这么重。 阿狗闻声脸色一白,干干道:“军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 李炳正要追究,沈鸢拦住他,道:“我看还是算了,他也是下手没个轻重,等表哥回来,再处置这事,人没事就好,当务之急,先处理伤口吧。” 原来是表妹。 李炳点点头,阿狗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其余人也散了,唯有沈鸢,阿秀与李炳留了下来。 阿秀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瓶止血散,全倒出来敷在了檀闻舟的伤口上。 她的手不停发抖,嘴唇也不自觉地抖起来,檀闻舟忽然低声安慰道:“别着急,我不疼。” 阿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上药的手也稳了许多。 李炳在一旁叹了口气,有些心虚道:“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些日子,委屈小兄弟了。” 檀闻舟抬眼瞧了他一眼,低声笑道:“李先生好计策,只是你就这么确信,裴衍或者是朝廷会拿钱粮与你们交换?万一他们不管我了,将我扔在这里,你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他们不会不管你的,就算他们不管,还有首辅。”李炳肯定道。 檀闻舟幽幽道:“看来不仅有人告诉你我今日会去哪里,还有人将我的身份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了。” 李炳没料到他这么快就猜到有人与他们暗通消息,神色一顿,半晌才道:“不错。” 阿秀将伤口包扎好,便收拾了脏了的衣服,退了出去,沈鸢也转身出门,将门掩上。 房里只留下檀闻舟与李炳两人,檀闻舟想起自己先前对他的好意,有些微微生气,懒得理他,李炳叹了口气,嘱咐了一句好好养伤,也离开了。 一连几日,阿秀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煎好,送进檀闻舟的房里,然而她的伤却反反复复不见好。 直到第四日,檀闻舟发起了热,额头上冷汗直冒,温度却高得吓人,那帕子浸湿了山泉水,敷在额头上也迟迟降不下来。 檀闻舟秀眉紧蹙,低声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脑海中仿佛有千万盏走马灯,挤得脑袋将要炸开,头一丝一丝地抽痛着。 “父亲......阿娘......” 檀珩和周蕴如的笑颜一闪而过,紧接着是闻莺,盛怀瑜,皇后,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檀闻舟头痛欲裂地按住太阳穴,低声呻吟出来。 阿秀着急地换了张帕子,看她的样子,不知怎么办才好,沈鸢也听说了檀闻舟似乎身体不太好,也过来看望她。 见了她躺在床上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唇色苍白,脸色通红,伸手一摸,烫得她心一跳。 沈鸢蹙眉道:“这可怎么好?山上也没有医术好些的大夫,这样下去莫不是要烧坏了?” 阿秀六神无主道:“要不问问军师?” 沈鸢道:“不好耽搁了,多一日,他都有危险,表哥要拿一个全头全尾的檀闻舟和朝廷换,他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事。” 她对阿秀道:“阿秀,你去跟军师说一声,去山下请个医术好些的大夫来,再弄一些好些的补身体的东西,许是水土不服,身体太差的原因吧。” 李炳得知后也同意了沈鸢的意思,急忙派人去山下请大夫。 多亏是阿秀的一番折腾,一盏茶的功夫后,檀闻舟稍稍清醒了一些,烧也退了不少。 沈鸢替阿秀的班,帮她擦着额头上的汗,见她睁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檀闻舟怔怔地望着房梁,仍有些迷蒙,檀闻舟扶着床,艰难起身,沈鸢在她背后塞了一个软枕,扶她坐起来。 檀闻舟朝她虚弱道:“多谢。” 沈鸢这才第一次好好看清表哥抓回来的这人的长相。 眉若墨染,鬓若云裁,鼻梁高挺,眼若明潭,苍白的脸色,更衬得眉眼如画。 她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些,道:“不必谢我,阿秀才是最辛苦。” 确实是阿秀照顾的最多,她虽不太喜欢这个姑娘,却也不是喜欢贪功的人。 檀闻舟点点头:“那请你帮我转告她,我也感谢她。” 沈鸢点头道:“嗯,我们已经下山给你请大夫了,你的病马上就能好了。” 檀闻舟心念一动,没有说话。 果然,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夫跟着他们的人上了山,沈鸢坐在一旁,看着大夫放下沉甸甸的药箱,挽起袖子准备给她请脉。 药童抱着箱子凑近了些。 檀闻舟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腕,搭在床边,看着发须皆白的大夫像伸手过来。 手心被塞了张团成一团的纸条,檀闻舟借着“大夫”的身体,挡住沈鸢的视线,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信塞进他袖子里。 这些日子,这里的人几乎一刻不离她的身侧,为了写下这点东西,还是她趁着阿秀出去吃饭,撕了里衣,沾了额头上的血写下来的,好在自己命大,每次送来的药总是喝一半吐一半,总算是撑到了墨麒还有燕白乔装上门。 第83章 散心 沈鸢扶着椅子的扶手,见墨麒久久不语,蹙眉道:“大夫,是有什么不妥吗?” 墨麒放下她的手腕,将袖子放了下去,塞回被子里,叹了口气,道:“病人水土不服,房里湿气又重,病气郁结,所以迟迟不见好,每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再按照我开的方子,吃些日子就好了。” 檀闻舟垂眼不语。 墨麒说的有鼻子有眼,差点她就真以为墨麒也做过大夫了。 沈鸢这才微微放下心来,舒了口气。 燕白低垂着眉眼,脸上似笑非笑,三人的眉眼官司打了半天。 墨麒走后,沈鸢按照墨麒的话,吩咐阿秀和门外的两个看守,将檀闻舟的活动范围划到了寨子里。 只要不随意乱走,还是允许她在一定范围内活动的。 等夜里,所有人都睡下,檀闻舟才打开墨麒塞给自己的纸条。 李游,李炳等人已经造反,李游自称齐王,号称北齐,朝廷欲采用绥靖之策,安抚乱军。拖住他们,务必不能让军需平安到达朔方。 字迹飘逸俊秀,是燕王的亲笔。 她将纸条放在蜡烛火焰上烧了,纸条燃起橙黄火焰,转眼就成了灰烬。 第二日,沈鸢来过一趟。 此时檀闻舟身上其实已经好多了,见到她,还是不免装了会病号,沈鸢依旧是一袭罗裙,虽然不算得是上好的料子,只是最普通的绸布裙子,连檀府大丫鬟的衣裳首饰都比不上,但是在寨子里,却算的上是最亮眼的。 阿狗那日过后,被沈鸢厉声斥责了一顿,将他派去后山挑水,阿狗不敢说什么,只能忿忿的去了。 沈鸢提裙,下巴微抬,施施然走进来,落在檀闻舟里,有些故作声势般的骄傲。m.cascoo 她静静看着进来的沈鸢,微微含笑道:“可是谈好价钱了,准备将我卖多少呢?” 沈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道:“你还有心思笑?看起来裴衍倒是不怎么想换你回去呢。” 裴衍将他们要求的条件一降再降,本来要的是五万两银子和五百套盔甲,裴衍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声称不可能。 她将裴衍的话说给她听,却并没有在檀闻舟的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揣揣不安,檀闻舟不甚在意的点点头,沈鸢道:“你不生气?裴衍明显就不想你回去,实话告诉你吧,当初我们知道你的行踪,便是裴衍的人透露给我们的,如今你被生擒,他连出兵都不肯。” 檀闻舟早就料到是裴衍,虽然不惊讶,但心里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她装作惊慌道:“不可能,他怎么敢?” 沈鸢微微有些得意:“你们大胤的这些人,食之于民,用之于民,却处处踩着百姓的血肉往上爬,这算什么?还有比他更大的人物,也在背后支持着我们呢。” 檀闻舟心里叹了口气,道:“可是给你们的东西,也是民脂民膏,你们要得越多,越多的百姓便要多交赋税,他们的奢侈用度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沈鸢被这话堵住,顿了顿,咬牙道:“那也总比落尽你们的口袋好。” 檀闻舟道:“你来找我,不会只是来告诉我这些吧。” 沈鸢笑了笑,抽出袖中的一张纸,放到她面前,命令道:“签字。” 她将纸展开看了一眼,是和朝廷做交易的书信,看来他们是觉得裴衍不够好说话,准备直接和朝廷谈判。 “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日子,京城里,我们的人已经攻下了朔方城,我的未婚夫,李游,现在就坐在朔方节度使府,接见你们胤朝来求和的使臣。”她微笑。 檀闻舟闻言手心轻微颤抖,她知道他们会发展的这样快,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有些震惊。 “这张纸,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她抽出腰间得匕首,靠近檀闻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手心一划,霎时,鲜血落下,在白纸黑字间染出一丛红梅。 檀闻舟吃痛得捂住伤口,等着她,沈鸢淡淡道:“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听话,否则,换了别人,可没有这样好心,只是割破你的手。” 她俯下身,轻声道:“下次你若再反抗,便将你得手指剁下来,送到两军阵前给他们做见面礼。” 檀闻舟勾唇道:“恐怕,情形没有你说的那样好吧?我猜一猜?李游在朔方,应该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吧?不然你和李炳也不会这样着急的筹措军需,不惜冒险抓我来,我要是猜的没错,李游带兵,应该从不带重辎,从来都是打到哪儿吃到哪儿,此次你们应该是首战告捷,占据了第一座城池,却发现城中物资匮乏,马上又要到秋冬了,朔方常年风沙,不利于生产,朝廷想要围城,拖死他,于是你们只好想办法将粮食和铠甲军需运过去,可是粮草太重,远途运输太慢,你们就筹措银两,绕过京城,暗通贺兰部,购买他们的粮草,运给毗邻贺兰山的朔方城,裴衍之所以不敢出兵,是因为如今的兵力,都要留着来解决已经造反的地方吧。” 檀闻舟一边与她说话,脑海中浮现出整个大胤的舆图,心里渐渐明了了几分。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们这次和朝廷谈判的条件不是粮草,而是银两。” 沈鸢愣住,没想到她几句话便将战局说的这样清楚,心里有些慌,道:“管你怎么想,既然来了我们这里,便乖乖的听话,不然,有你好受!” 她拂袖而去,留下檀闻舟独自一人留在房里。 过了好一会,她起身,试着下地走了几步。 一瞬间天旋地转,脚下如同踩了棉花,没两步便膝盖一软,即将要摔倒时,她用力抓住桌子的一角,这才不至于重重摔到地上。 一连数日没有下地走动,难怪这样虚弱。 她缓了缓,眼前终于清明起来,慢慢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两人看了她一眼,又面面相觑,还是没有拦她,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不远处。 第84章 白饭 阿秀端着洗好的衣服,远远的瞧见她,急忙走上前,道:“檀......公子,你的伤还没好。” 她微微笑道:“没事,大夫说了,我应该多出去走走,阿秀,我不熟悉这里,担心迷路了,你给我指路好么?” 阿秀犹豫了一瞬,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檀闻舟住的院子地势偏高,山顶的泉眼水流潺潺,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两人沿着小溪慢慢的走着,沿途碰见许多玩耍的孩童和洗衣做饭的妇人。 整个寨子里,青年壮劳力很少,看来,几乎都随着李游去了朔方了,只留下几十个壮汉保护寨子里的妇孺。 那些蹲在溪边浆洗的妇人看见阿秀,眉眼都是友好热情的笑意。 “阿秀姑娘来啦,是要去哪里啊?” “阿秀啊,我们家新作了糍粑,过来装几块回去啊!” “阿秀......” 阿秀抿唇轻笑,一一回应。 檀闻舟想起那个不接地气的沈鸢,总是喜欢端着架子,对一般人也是硬硬的,难怪所有人见到她都不说话,可是对阿秀,确实截然不同的态度。 檀闻舟蹲下来,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耳边传来儿童笑意盈盈的打闹声,心里忽然觉得就这样在寨子里过一辈子也挺开心的。 她索性脱了鞋,在下游处坐了下来。 她拉了一把阿秀,道:“你也来试试,很舒服的。” 阿秀脸色一红,摇摇头,只是蹲下来侧身坐在青石上。 檀闻舟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她眼里是男人,这样邀请她脱鞋,确实是太唐突了。 她闲聊道:“阿秀,沈鸢是李游的未婚妻?” 阿秀顿了顿,点头道:“是,沈小姐......与齐王从小便定亲了,沈家在北地是有名的巨富,齐王能有沈小姐这样的贤内助,是天作之合。” 檀闻舟点头,好奇道:“我看沈鸢衣衫首饰很是朴素简单,连京城中富贵人家的丫鬟都不及,没想到竟是千金小姐。” 阿秀正色道:“沈家为了支持齐王,倾囊出资,据说沈小姐将自己准备的嫁妆都拿出来贴补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前几个月,寨子里生了疫病,沈小姐将自己的首饰都变卖了,换了许多药材,她和齐王,都是我们的恩人。” 倒是个知道感恩的。 檀闻舟忽然揶揄道:“齐王这样英姿飒爽,年轻有为,阿秀不会喜欢他吧?” 阿秀的脸上红霞一片,有些不知所措道:“不要胡说,我对齐王只有报答之情。” 可是小女儿的心思怎么藏得住,檀闻舟也不是没有过春心萌动的经历,看在眼里,心里慢慢思量起沈鸢来。 她能看出来,沈鸢自然也可以。 阿秀心里知道自己配不上李游,低头看着水中漂浮的青荇,道:“我只要能够,跟着齐王......还有沈小姐,做些我能做的,就已经很满足了,沈小姐对齐王才是情深意重,有一次,齐王被岭南节度使裴衍抓住,他们将他关起来,不给饭食,沈小姐知道了,一个人去向裴衍求情,磕头请求裴衍能让她去看他一眼,连额头都磕破了,偷偷将刚做好的馒头和桃子,揣在怀里带给齐王吃,这才救了齐王一命,为此,听说沈小姐的胸口,被馒头烫伤,留下一块寸许的疤痕。” 檀闻舟听到这件事,微微一愣,心里忽然油然生出一丝敬佩。 难怪李游放心将后方交给她,这样烈性刚毅的女子,确实难得。 “那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檀闻舟问道。 阿秀心里有些犹豫,沈鸢那日之后,只身前往贺兰部,说服了贺兰部的王赫兰羲支援他们,并协助他们里应外合,李游才顺利从裴衍的手下脱身。 檀闻舟见她犹豫不言,猜测应该是后来帮助他们的贺兰部了,她没有再追问,捡起一颗石子,打了个水漂。 贺兰是西域小国,原本数十年前,还算兵力强盛,自从二十年前王庭政变后,便一蹶不振,夹在北边的回鹘与西边的羌国之间苟且偷生。 也难怪,贺兰一直蠢蠢欲动,却找不到有利的盟友,里有如今势力还小,北边与西边的几个大国都瞧不上,唯有贺兰算是与他们可以互惠互助。 京中看起来富足繁华,实际上只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檀闻舟每日都出来散散步,拉着阿秀听她说家里的趣事,沈鸢见她并没有跑的意思,除了每日听下人汇报她的行踪和谈话的内容,看见并没有异样,也就没有干涉。 许是财政越发吃紧的缘故,或者是许多人看她每日吃白饭,很是不爽,不知道是谁建议的,檀闻舟被安排到了后勤里,沈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虽然有些不放心她的小身板是否受的住,但还是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给阿秀帮忙。” 檀闻舟人在屋檐下,不能不对头,阿秀先是试着让她扛米,她扛着一袋米,走了不到半里的山路便气喘吁吁,于是派她去打水,挑水的路上,檀闻舟连人带桶翻进了沟里。 连沈鸢都忍不住皱眉:“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以后怎么照顾媳妇孩子?” 檀闻舟有些尴尬,虽然自己也不想干,但是这样干一行砸一行实在是给家里丢人。 阿秀忽然道:“不如去喂禽畜吧,不用太多力气。” 于是檀闻舟又被推到了他们的后院,一排一排的鸡鸭牛羊圈依次坐落再眼前。 阿秀先是教她怎样分辨哪些草料是哪些畜牲吃的,该怎么喂,一边教,一边挽起袖子给她示范,她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上气候不比平地处,自从送到山上来,下崽下蛋都少了好多,这样下去,刚出生的娃娃们都没有鸡蛋吃了。” “对了,这里还有十几只小猪崽,还得麻烦你这个月将它们阉了。”阿秀舀了一勺猪食,放进食槽里,不过一会,一只通身漆黑,长有獠牙的大母猪拖着两排硕大的胸乳,吭哧吭哧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只小猪仔。m.cascoo 吭哧吭哧的围着猪妈妈。 檀闻舟有些僵硬,指着它们,结结巴巴道:“什......么?” 阿秀比划道:“对啊,就是这样,拿刀这样一割,就可以了,很简单的。” 檀闻舟确定她没有跟自己开玩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一步一步来吧,多了我也记不住。” 檀闻舟见过太监,却第一次知道原来猪也要挨这么一刀,她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要亲自动手阉猪。 阿秀点点头:“也对,等我下个月教你。” 第85章 高产 檀闻舟开始了去衙门点卯一般起早贪黑的日子,小猪仔在檀闻舟的照顾下每日吃好睡好,鸡舍里唯一的一只大公鸡和母鸡们迟迟产不下足够的鸡蛋,让阿秀很着急。 檀闻舟摇摇头,让她把密不透风的模板拆了一面,阿秀犹豫道:“这样就有用吗?” “这些清远鸡就得让他们每日多走走,走路走多了,鸡肉才嫩,而且总是关在鸡舍里,心情也不好,现在放出来了,肯定能有效果。” 主要外头的土壤里,迈着植物的草籽,走地鸡除了每日的粟米,还能吃地上的肥虫和草籽,又给寨子里省了笔开支。 虽然不多,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寨子里逐渐流传起这么一句哄小孩的话。 再不听话让你去跟那个京城人喂猪。 檀闻舟其实也是瞎蒙的,只不过寄居在这里,总要干点什么来显示自己也并不是什么也不会,好在檀府后院里养过这些东西,虽然她没养过,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龙泉寨那些小孩子和妇人们听说她是京城来的大才子,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的崇拜。 不过效果确实出乎意料的好,运气也好的爆棚,过了七八天,鸡舍里的十来只的母鸡都前前后后产了一窝的蛋,算得上高产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 寨子里特地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庆祝禽畜的丰收,檀闻舟在所有乡亲们的口中,也从“那个京城人”变成了“檀博士”。两杯烧酒下肚,脸色熏红的“檀博士”被请上台发言,给其他的养鸡养猪寨民讲解该如何科学喂养,扩大产量。 最后,檀闻舟挽起袖子,高高举起,鼓励道:“一天等于二十年,好日子就在眼前!” 台下一众乡亲眼含热泪,喜极而泣,抽泣声不绝于耳。 篝火仍烧得旺,一群人开始手拉手围着火焰跳起踏歌舞,檀闻舟扔掉杯子,嘴里塞着几片油流的炙猪肉,拉起阿秀的手也加入了进去,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又唱又跳,最后实在是跳不动了,才在村民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屋子。 两个村民打了声招呼,帮她关上门,又离开了。 她迷蒙的躺在床上,微微有些眩晕,喃喃道:“绿芜,帮我倒杯茶......” 话说到一半,突然惊醒,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原来的家,只能自己爬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水喝,喝水时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惊恐地发现竟然胖了一圈。 明明每天都是馒头青菜,还要干活,居然还能胖! 正在埋头叹气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墨麒披着一张熊皮,满头大汗地蹲在窗户下头。 “你哪儿弄来的熊皮?”檀闻舟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惊叹道。“墨麒!你太厉害了!” 这句夸赞实在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 墨麒脸上汗直流,嗡声嫌弃道:“别娘们叽叽的,真是等你等的快睡着了。” 岭南四季如春,现在正是盛夏,墨麒裹着一张燕白给他找来的熊皮,差点中了暑热,他把纸条递给她,可惜因为手上太多汗渍,纸条上的字迹被水晕染开,模糊不清。 “我直接跟你说吧,太子被刺杀,薨了。”他道。 檀闻舟皱眉道:“谁干的?” 她离京前,太子还生龙活虎,居然这么快,就没了? “陛下震怒,说要抓到刺杀太子的反贼,凌迟处死,都说是李游的人。”他皱了皱眉,熊鼻子吸了吸,抬起厚厚的熊掌,挠了挠头。“这个李游,还挺厉害,已经攻下了朔方,占地为王,叫什么......极王?” “是齐王。”檀闻舟纠正他。“我在这里倒从来没听过准备刺杀太子的消息,而且太子出行都有近卫随行,李游虽然厉害,但也没有势力大到这样的地步。” “原本陛下派了盛怀瑜去与他谈和,没想到刚到朔方,太子便被刺杀身亡,陛下随即取消了谈和,招盛怀瑜回京,看来是准备开始要打仗了。” 檀闻舟叹了口气,心中道:“只怕刺杀太子的是宫里的人。”筚趣阁 “裴衍看了你的信,倒是脸色奇奇怪怪,只不过没说什么,之和张千商议,似乎准备亲自带兵,上龙泉山。” 檀闻舟点点头,看来裴衍也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打算继续任事情发展下去了。 眼看已经到了后半夜,过不了多久,公鸡就要打鸣了,墨麒道:“你没事吧?我不能久留,有什么话我帮你带下去,你家里可是担心得很,听说你父亲甚至想亲自来岭南。” 檀闻舟垂眼道:“你帮我告诉父亲,让他别来,我一切都好,我会平安回去的,你跟裴衍说一声,这里的人大多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让他千万不要伤及无辜。” 墨麒不再废话,裹紧了熊皮,朝山下奔去。 她关上窗户,简单洗漱后,正准备吹熄蜡烛,躺下休息,门外传来寨民惊慌的声音,原先看守她的那两人拿起火把,从她门前经过,见她披了衣服推开门,其中一人善意提醒她:“听说熊瞎子进寨子里了,你别出来,熊瞎子凶猛得很,不光吃牲畜,还吃人,千万别乱跑!” 说罢冲了出去。 檀闻舟有些紧张地趴在门前的栏杆上往下张望,手指有些用力地抓住了木头栏杆,不远处一行人举着火把和木棍,声势浩大地在寨子里四处查看,小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惊呼声传来,檀闻舟心里微微有些心慌。 阿秀眼圈红红地从小路的另一头小跑过来,看见她也没睡着,哑声道:“檀公子!不好了!” 檀闻舟心一沉,道:“熊抓住了?” 阿秀摇摇头,泫然欲泣:“猪圈里的猪仔.....都死了。” 檀闻舟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马上也不好受起来,道:“怎么会死的?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阿秀道:“我也不知道,咱们一块去看看吧。” 两人到了猪圈,发现果然如阿秀所说,原本长势喜人的猪仔们都硬了,横七竖八翻着白眼躺在猪圈里,一旁的母猪似是接受不了事实,仰头嘶吼,竖起獠牙,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栅栏。 第86章 白巾 阿秀担忧道:“不会是那只熊瞎子吧。” 檀闻舟一口否决,道:“不可能。” 身后传来沈鸢的声音:“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也没睡,听到猪仔出了事,便往这边赶了过来。 檀闻舟脊背微微有些僵硬,过了半晌,她才解释道:“若是熊瞎子,肯定会直接吃了,这些死掉的猪仔身上都没有缺腿少肉,不是熊瞎子做的。” 沈鸢清凌凌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探究,道:“所以,它们是怎么死的?” 檀闻舟道:“......我不知道。” 沈鸢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只有你会接触它们。” 檀闻舟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弄死它们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秀也急忙在一旁为她解释,道:“沈小姐,肯定不会是檀公子的,这些日子檀公子照顾它们最上心了。” 沈鸢瞟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向前一步,直视檀闻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是有人说,看到你和潜入山上的细作暗通消息,这可是真的?” 檀闻舟微微晃了晃,心里飞速地回忆起到底是哪一次遗漏了细节,沈鸢目光如炬,拂袖怒道:“你果然如此!” 阿秀也惊呆了。 沈鸢身后的两人大步上前,准备将她绑起来,阿秀挡在檀闻舟身前,大声道:“不!你们不能就这样抓人!” 沈鸢一把推开她,命令道:“抓他回去,好好审问。” 阿秀要上前去扯开他们,被后来的人拦住,沈鸢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檀闻舟被绑缚住双手,沈鸢坐在上首,李炳不知所踪,这些日子都不见他,想来应该是快马加鞭赶去了李游身侧。 阿秀站在堂下,众人也是神情复杂,窃窃私语。 一人挤开人堆,走了出来,指着檀闻舟大声道:“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和潜入山里来的细作说话!两人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罢,他得意地走到她身旁,恨恨道:“怎么,没想到吧,有一天能被我抓到把柄!” 檀闻舟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谁啊?” 他被问得一愣,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哼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檀闻舟皱眉:“寨子里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人群里发出一阵一阵的低笑,阿狗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在这里动手,一时间说不出话。 沈鸢清喝道:“够了!” 她对阿狗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那细作长什么样子?” 阿狗想了想,道:“我是昨日晚上看到的,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还带着刀,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身材。” 人群中有些人听到这话,开始有些不安,寨子里能进来陌生人,难道说朝廷的人已经找到进寨的路了? 沈鸢也有些紧张,山中全是没有武装能力的老幼,若是真的如此,只怕这地方也不算安全了。 檀闻舟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原来这货在瞎说,沈鸢见状,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你们的衙门就是这么断案的?就凭一人一面之词,就随意给人定罪?我要是说不是呢?”檀闻舟道。“他在骗你们。” 阿狗有些慌,道:“胡说,你这个狗官满口都是花言巧语,大家不要被他骗了!” 沈鸢皱眉道:“你还有什么细节,可以一一都说出来。” 檀闻舟也补充道:“我问你,那时候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站在哪里,面朝那方,他多高,比我高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倒豆子一般,一个个地砸到他身上,阿狗本来就紧张,编不出来这么具体的东西,胡乱道:“你穿的灰色,站在门口,面朝......” 檀闻舟冷笑一声,打断他:“胡说!我穿的是蓝色衣服,这点昨夜一起踏歌的人都可以作证,门口地势高,若是有什么动静,下面的人一览无余,你编的故事漏洞百出。” 阿狗脸色苍白,死咬不放,道:“当时天黑,我看错了,但是你就是有!” 檀闻舟奇怪道:“你真是有趣,大晚上的你不在自己的屋子里睡觉,却跑来盯着我,难道是罚你去后山挑水,你不服气,所以想来污蔑我?” 阿狗一口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不过是路过,看看而已,才不是看你!” “那地方住的人只有我和阿秀,不是看我,那便是阿秀了,我明白了,大半夜的,你跑去偷窥阿秀啊!”檀闻舟恍然大悟。 人群中陡然炸开了锅,不少人都知道阿狗平日里对阿秀就有那样的心思,如今檀闻舟这样一说,大家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纷纷摇头。 阿狗脸色通红,气急败坏道:“我没有!” 阿秀皱起眉,不去看他惊慌的目光,对沈鸢道:“沈小姐,这件事情檀公子一定是被冤枉的!” 阿狗几乎要跳起来,着急道:“阿秀......你......你怎么还未这个心思狡诈的京城人说话!我也是为你好,你跟他在一起,会被他害死的!” 阿秀转头瞪了他一眼,道:“起码檀公子这些日子为寨子做了不少事,总比你好!你在山上,可没少欺负人!” “你!”阿狗后退几步,声音颤抖。 “阿秀!你为什么这么说!明明他来之前,你是喜欢我的呀!不然你为什么会亲自给我包扎伤口,还给我换药?”阿狗红着眼道。 阿秀不解道:“我给很多人换过药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 阿狗身子摇晃,心里终于明白过来,却还是不相信,觉得阿秀是在害羞,不敢再别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过他。 看着一言不发的沈鸢,又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群,大声道:“你们就宁肯信他,也不信我?就因为他长得好看,有钱有势!” 沈鸢道:“我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相貌和家事对他有丝毫偏袒,你魔怔了,只不过是就事论事。” “屁!你们就是!你们都是嫌贫爱富!这些日子又是捧他又是夸他,真的为了寨子里做事的人你们反而看不见!不待也罢!” 他一把扯下发髻上围着的白巾布,用力的掷在地上。 这是当初组成义军时,规定的一种装束,用白巾束发,一来寄托北地因为灾情与疫病死去的亡魂,而来作为自己人的标志,他扔白巾的时候其实是有一丝后悔的,只是又不好意思认错低头,他粗喘了几口气,转过身,挤开人群,朝外走去。 第87章 毒药 三日后,檀闻舟才从沈鸢的口中得知,裴衍围了山。 因为惯例负责出去采买物品的人没有回来,沈鸢起了疑心,派人下山查探,结果看到出去采买杂物的人已经没了气息,掉在进山的路上,裴衍带着亲兵,将山下围了一圈。 裴衍身边的行军司马大声对着站在里间的沈鸢,告诉她是檀闻舟派人传话,告诉他们进山的路线。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沈鸢将寨子里剩下的兵器都拿了出来,给每人一把,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对未来的一点希望。 面对裴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他们都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不是说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吗?”有人朝沈鸢喊道。 沈鸢哑口无言,心中像是坠了块巨石。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把打掉她的手,恨声道:“还有什么好收拾的!还不是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一条贱命有什么可惜的!” 沈鸢安慰他们,山上地形复杂,出口窄小,他们进不来。 “早知道,就陪我们家那口子一块去朔方了,与其跟着他一块死在战场上,总好过在家里被杀死!女人家家的,果然是靠不住的,要是大当家在,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死地吧......” “我家那个已经好久没有给我寄过信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早知道当初还不如饿死在幽州。” “呀!嫂子,也不能这么说......” 所有人都想起远在天边的亲人,原本收拾行李企图逃走的也放弃了,扔了包袱,瘫坐在地上。 龙泉山上树木繁茂,山林走兽又多,又有李炳等人设下的陷阱,易守难攻,可是再怎么样也架不住人多,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沈鸢带着众人,简单收拾了东西,往后山的山洞躲去,自己则转身去寻檀闻舟。 山下已经在叫喊,再不出来便要放火烧山了,她恍若未闻,脚下的步子却越发快了。 找到檀闻舟时,檀闻舟正挽着袖子,一副猎户模样,与阿秀一起研究该怎么掩埋死猪,以免发生疫病。 这些日子,檀闻舟的穿着打扮与他们越来越像,连口音都几乎被阿秀带偏了,一股淡淡的北方口音。 沈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脸色铁青,双唇紧抿。qqxδnew 檀闻舟被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沈鸢眼圈通红,眼底血丝密布,道:“是不是你?”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檀闻舟更是一头雾水,道:“什么是不是我?你说清楚。” 沈鸢一巴掌扇了过来,怒目圆睁,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和那些人一起勾结,鱼肉百姓的人,自从你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哪天没有以礼相待?哪怕是第一天让你受了些委屈,我们也将胡闹的人罚了,你竟然如此卑鄙?!让人给裴衍带路?现在他为了我们的山,杀了我们的人,这笔帐,我是要算到裴衍的头上还是你的头上?” 她抽出刀,架在檀闻舟的脖子上,冷冷道:“索性今日寨子里的百姓都难逃一劫,我便拿你祭奠今日流的血!” 阿秀扑上去阻拦,喊道:“沈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沈鸢一把推开她,怒喝道:“贱人,再给他求情,我连你一块杀!” 阿秀瑟瑟发抖,却还是忍不住跪行上前,想要挡在檀闻舟与沈鸢之间。 “阿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檀公子真的是好人啊。” 沈鸢一剑朝檀闻舟的肩膀刺去,猝不及防间,檀闻舟吃痛地撑住栏杆,右手捂住左肩,鲜红的血汨汨往外涌。 阿秀惊叫一声,瘫坐在地。 檀闻舟怒极反笑,道:“我根本就没有找人来围剿你们?是谁?裴衍?” 沈鸢的面上浮现一丝疑惑,转瞬即逝,满腔的愤恨取而代之。 “除了你还能有谁?是他们亲口说的!” 檀闻舟心里气极,只有墨麒和燕白知道上山的路,可是她早就告诉过他们,没有自己的吩咐,不要轻易动手,更不要在没有自己首肯的情况下让裴衍动手。 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她强压怒火,低声道:“你让我去跟他们说,我让他们退兵。” “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你是不是想趁机接近他们,让他们带你走?”沈鸢咬牙道:“我要让你为今日所有牺牲的百姓付出代价,死一人,我便割你一块肉,死百人,我就割你一百片肉,让你凌迟而死!” 她手中的匕首寒光凛凛,带着微微血色,如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不大,却足以致命。 “杀了我,这些人更活不了,我去和裴衍谈判,或许还能有一丝生机。”檀闻舟缓缓道。 阿秀也反应过来,道:“沈小姐,不止是檀公子才有嫌疑,阿狗!阿狗不是也下山了吗?万一是他呢?”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沈鸢被阿秀一提醒,忽然想起那个叫阿狗的男人,可是心中仍有些狐疑,檀闻舟虽然嫌疑减轻了,却仍不能掉以轻心。 她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药瓶,打开瓶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她。 “吃了它,我才相信你,放你下去。”她看着檀闻舟道。 檀闻舟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塞进嘴里,仰头吞下,因为吃得太急,呛了几下,沈鸢没有理她,任凭阿秀递给她水囊,她喝了几大口,这才缓过来。 “你不问我这是什么药?”她转头朝山下走去,将匕首入鞘,塞进小腿的皮套中。 阿秀撕下裙摆上的衣服料子,撕碎成一条一条的布条,绑在她的伤口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包扎好后,两人跟在后头,跟了上去。 檀闻舟淡淡道:“左不过是什么穿肠毒药,听说岭南多奇门异毒,没什么稀奇的。” 沈鸢冷冷微笑,道:“是百日散,又叫神仙散,里头有一味药,叫做乌头,毒发时,会四肢麻痹,浑身发冷,喘不过气,极为痛苦,每月会发作一次,若是没有定时服下解药,三月后,便会毒发身亡,据说死状也是极为恐怖,通常是七窍流血,瘫痪在床无法动弹,最后痛苦死去。” 第88章 出鞘 阿秀担忧地看了一眼她,心里焦急万分。 “多谢你为我讲得这么详细了。”檀闻舟懒懒道。 沈鸢冷哼一声。 阿秀也要跟着下来,沈鸢皱眉道:“你跟下来做什么,去收拾东西,跟着他们一起躲到后山去。” 阿秀向来对沈鸢的话言听计从,可是这次,却忤逆了她的意思。 她摇摇头,恳切道:“不,沈小姐,让我留下来,陪着你们一起去吧,我虽然什么也不会,但是我不怕,我一条贱命.......” “住口,整天贱命贱命的,就这么自甘堕落?”沈鸢冷声喝止。 檀闻舟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方才你骂人的时候不也是挺带劲的吗?” 阿秀被她吼得一瑟缩,成功地不再敢说话了,沈鸢也没有再阻止她,随便她去了。 不到半山腰,便听到裴衍帐下的军官吆喝叫骂的声音。 都是些军队出身的粗人,兵痞一群,本来就听线人说,山里都是些老弱妇孺,带头的不过是一个十九年华的大姑娘,更是觉得不以为然起来,天气又热,叫阵的那名百夫长索性脱了上衣,嘴里骂的话都是和身体发肤相关的下流话。 “他奶奶的,小娘们儿出来啊,出来了爷爷们好疼你!” 身后一群同袍在军营里憋惯了,好不容易有个出来透气的机会,都摩挲拳掌,跃跃欲试,听到百夫长这样骂阵,更加兴奋了,都哄笑起来。 裴衍骑着马,站在不远处,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 该罚的事情他从来都是留在人后,三军阵前,他不会做有损士气的蠢事。 “沈鸢小娘们儿!小婊子不敢出来了?待会爷爷进去了,弄死你!” 不远处的沈鸢和檀闻舟三人俱是脚步一顿,檀闻舟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发现沈鸢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的神情,反而异常平静,比方才在山上刺她时还要平静。 檀闻舟怕再往前走,那些人看见沈鸢,不知道还要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拦住她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就好了。” 说罢,她径直穿过隧道,往外走去。 山路崎岖,不利于大规模行军,所以大部队仍在山下,仅有一部分跟着裴衍上了山,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片刻,眼前柳暗花明一片,此时裴衍的耐心几乎已经用完了,正准备直接吩咐下去准备点燃火把,放火烧山,却见檀闻舟钻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打马上前,一直到她面前,骏马高大,坐在马上,一身黑甲长刀的裴衍更是宛如地狱阎罗,鹰隼一般冷冽的眼眸俯视猎物似的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裴衍泰然道:“这段日子过得倒是不错,还圆润了些。” 檀闻舟勾起一侧唇角,讥讽道:“托裴帅的福,还没死。” 裴衍抿唇轻笑,拿马鞭戳了戳她肩膀上的伤口,悠悠道:“怎么?他们肯放你出来?哟?还受伤了?” 檀闻舟咬了咬嘴唇,嫣红的唇泛起白。 其惑似妖。 看得裴衍心一跳。 军营里的汉子都是多少日子没见过姑娘的,本以为能出来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跪在他们面前求饶,没想出来了个束发的男人,又见这男人红唇齿白,眉目似画上的仙童,都又垂涎起来。 军营里有时候憋久了,男人之间也不是没有互相纾解过。 裴衍眼风似刀,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立马浑身发毛,将小心思抛去了十万八千里。 檀闻舟抬眼,平静地看着马背上的裴衍,寒声道:“为什么要围剿这里?这里都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 裴衍不怒反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拿着马鞭点了点山上的方向,道:“这些人都是朔方反贼的老爹老娘还有老婆孩子,擒拿了他们,便是抓住了朔方反贼的软肋。” 檀闻舟握紧拳头,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明明可以留他们一条活路!那么多人该杀你不杀,你为什么要杀两个手无寸铁,根本无力反抗的少年人!” 裴衍先是一顿,但很快又面色如常,道:“杀了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千秋万代的伟业,哪有不流血的?” 檀闻舟看到树上吊着的那两个少年人,她分明地记得,不久前,他们的脸上还仰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围着篝火踏歌,她艰难地拧干衣服上的水时,他们其中的一个曾经路过檀闻舟,帮她拧干了洗好的衣服,甚至再不久前,在阿狗踹她时,他们还为檀闻舟说过话,求过情。他们的父亲和哥哥,跟着李游去了前线,现在还生死未卜,于是他们今日特地求了沈鸢,下山去采办物件,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寄给他们的家书。 可是这样近在眼前,活生生的人,就因为为了少数人的功成名就,为了千秋伟业,被吊死在树上。 行军司马张千见状,满脸堆笑的走上前来,开口道:“小檀大人还是不要为这些小事和将军闹得不愉快了,咱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檀闻舟心里忽然生出轰然怒火,像是要将她燃烧殆尽,心里猛然生出的胆量让她欺身上前,暴起的力气让她的手腕仿佛充满千钧之力,她一把扑过去,竟然猝不及防的将裴衍拉下了马。 裴衍怒喝:“你做什么......” 他重重的被扯了下去,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一手反手撑住马背,重重一跃,这才不至于狼狈摔下。 檀闻舟眼底通红,一瞬间,肩膀上的伤也察觉不到痛楚了,她双手掐住裴衍的脖子,冰冷的铁甲在她的手腕上膈出一道道红痕,厉声道:“让你们的人将火把撤了!现在!你要是敢烧山,我现在就杀了你!” 裴衍冷冷的看着她,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终于缓缓道:“檀闻舟,信不信本帅现在就杀了你。” 他甚少对自己人动杀意,可是现在,所有人,包括张千,都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带来的分量。 檀闻舟附在裴衍耳边,轻声道:“要死一起死!你以为我怕你了?告诉你,你动手杀我的那一刻,燕白和墨麒便会在背后将你的头颅割下来,同我的尸首一起,带回京城。”.qqxsΠéw 张千着急了,檀闻舟不能死在岭南节度使的刀下! 他也被檀闻舟吓到了,向来温和好说话的小檀大人,怎么就突然这样凶狠起来,张千还真被她唬住了。 墨麒和燕白站在裴衍身后,也有些踌躇。 听到裴衍说要杀她,立马反应过来,抽出了佩刀。 裴衍忽然哼笑一声,出鞘的刀被收了回去。 第89章 来信 兵都在远处,裴衍不傻,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呢。 他懒懒道:“退兵。” 说罢翻身上马,玩味地看着底下的檀闻舟,道:“檀大人,上马吧。”他尾音上扬,拍了拍身前的鞍座,朝她点了点下巴。 “友好”得伸出一只手。 “好啊。”她笑了笑,拉住那只手,翻身上了马背,坐在了他身前。 身后的几名部将都有些不敢相信,喊道:“将军......就这么走啦?” 张千朝他们摇了摇头:“军令如山,还不走?” 那些人只好跨上马,跟了上去。 马背狭窄,纵然是回鹘进贡来的骏马,闻舟坐上去时也感到有些拥挤,身后的裴衍双手环过她的腰肢,握住缰绳,朝山下疾驰而去,将身后的众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裴衍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微微有些酥痒。 裴衍忽然在她耳边道:“这些日子京城可没少来信,想知道是谁?” “既然这样说了,在下洗耳恭听。”马背颠簸,檀闻舟有些晕,忍不住皱眉道:“有没有追兵,慢点,我头晕。” 裴衍哼了声:“娇气。”马速却慢了下来。 “除了檀大人,还有一个。”他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道:“盛怀瑜,他究竟跟你什么关系?” 檀闻舟下意识抓住身下马儿的鬃毛,道:“你看了信了?” 裴衍摇头:“我可只看了给我的,不过你放心,里头的内容很正常,不过我就是好奇,他明明和你没多深的交情,为何会这么关心你?得知你被囚,一连几封信明面上看似和你无关,实际上却都是为了救你,他还特地请了陛下,赴朔方求和,若不是太子暴毙,说不定你此时早已经换回来了。” 檀闻舟不说话。 裴衍忽然笑起来,低头闻了闻她的后颈,道:“你熏的什么?身上竟香香的。” 檀闻舟脸色微红,有些愠怒道:“别乱动。” 裴衍不信邪,反手就在马上将她提了起来,檀闻舟突然觉得这人力气这怎么这么大,竟在奔驰的马上,将她拎了起来,双腿放到一侧,歪靠进了他怀里。 “你......”檀闻舟眼眶微红,却不敢挣扎,忍不住咬唇。 裴衍道:“你那样坐我不好驾马。” 倦鸟归林,日落西山,檀闻舟回望绿林覆盖的山峰,心里惆怅万千。 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退兵的消息,不知道自己的毒何时才能解。 阿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寨子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她忽然摸到袖子里的一个异物,有些奇怪地拿了出来,是一只粉色的绣着两只小鸡的荷包,自己随身原本带着的荷包,在临走前送给闻莺了,前些时候阿秀说给她绣个荷包,过了几天,檀闻舟也将这事忘了,想来是今日走得急,阿秀慌忙间塞给她的。 她握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小鸡的绣花可可爱爱,倒很有趣。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山风将她鬓边几丝细碎的刘海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笑了一声,道:“山上的小情人儿送你的?” 檀闻舟抿嘴,轻轻道:“不是情人,是朋友,你难道没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吗?见到别人有朋友就说是情人。” 裴衍一愣,道:“我胡乱开玩笑的,认真做什么?” 随后两人一路上也没有再说话,一直到了都督府,管家将京城里寄给她的信递到了她手上,她揣着信,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桌边拆信。 父亲笔迹依旧如以往那般清秀飘逸,只是字里行间多了许多的担忧与愤怒,还让檀闻舟不用再管这些事,直接回来。 最后一封是前两天写的,想来也是京城中父亲专门派遣的人手,十里加急送到岭南来的。 说是闻萱要嫁给燕王了。 信中说道闻萱与燕王上元夜相识,对燕王有救命之恩,燕王要娶她做侧妃。 檀闻舟微微一愣。 忽然想起那一夜,摆脱元修后,在大街上看见正在与盛怀瑜告别的檀闻萱,原来那一日,檀闻萱在暗中也窥探了这一切。 她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有一丝丝的庆幸,还好不是闻莺,燕王的城府与心机,闻莺嫁过去只会处处受夫婿掣肘。 她喜欢,便去吧,且看她要如何,若是友,能有一个燕王侧妃,甚至是宫妃的同族姐妹不是坏事,若是敌,檀闻舟也有办法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皇家妃子的宝座上拉下来。 谎言堆砌起来的城墙,注定是不稳固的。 她将父亲的信收了起来,剩下的七八封,都是盛怀瑜的。 从最开始的那一封拆开看,那时候只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或者是什么刚从那里搜罗来了一些长势喜人的桂树秧苗,已经送到檀府去了云云,直到最后几封,盛怀瑜得知她的处境,写来的信都是让她不要害怕,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将信都收好,放进包袱里放好。 转眼入了夏,疫病并没有彻底散去,北方逃来的百姓听说北边的沈家和李家在朔方起义,纷纷往朔方迁徙而去,景徽帝并不完全反对,反而暗地里吩咐燕王促成其事。 将疫病带到朔方去,总好过留在京城里。 一部分的老弱走不动,也不想走了,军队又拦着不让进城,他们在城门口守了好几日,没有人管他们,他们索性就地驻扎起来,铺了草,在城门口支起了帐篷,内阁和六部奉了景徽帝的旨意,送了一些水和干粮出来,却只字未提放他们进去的意思。 可见宫中其实并不是不想管,而是不好管。 朝廷为了安置这些难民,想破了脑袋,终于在查阅了户部的资料后,发现城郊湖畔一大块的地还没有开发出来,从勾稽的名单上一路寻过去,发现是被一个叫云英坊的商户买了下来。 是家卖茶叶的商号。 景徽帝接受了百官的提议,将城门口的难民引到了城郊的那一片空地上,将那一片划作了暂时给难民休养生息,养病的地方,朝廷联系到土地的买家,后续的钱财朝廷自会补贴,买家也欣然同意。 仟千仦哾 第90章 扶荔 一场夏雨过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皇后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太医断定分娩的日子也快到了,景徽帝的病却越发沉。 分娩的那一日,是个雷雨天,轰隆隆的雷声里,大胤诞生了本朝第二位嫡出皇子,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半躺在龙榻上,想了想,脑海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喜悦,在这死气沉沉的时候,有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无疑是让人愉悦的。 他睁开沉沉的眼皮,对前来传喜讯的魏如临道:“去把皇子抱过来,朕瞧瞧。” 怕小皇子路上受了风寒,他特地吩咐紫宸殿的宫人跟着去了凤仪宫,皇后带着白兔绒的抹额,披散着头发,身后垫着金绣软枕,怀里抱着胎发还湿漉漉的婴儿。 她眼也不抬,淡淡道:“小殿下刚睡着,等殿下醒了,本宫亲自带他去给陛下请安。” 宫人一脸尴尬地进退两难,两手空空的回了紫宸殿。 紫宸殿的宫里宫外都是禁军守卫,小内侍抖如筛糠,趴在冰凉华丽的玉砖上,头也不敢抬,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娘娘说等殿下醒了她再带殿下来给陛下请安......”qqxδnew 景徽帝脸色发青,面上带了丝愠怒,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直到片刻后,孙尧才一身风尘,衣摆沾了水渍,等在外间让小太监擦干了袍子上的水,才走进来,服侍景徽帝喝药。 “孙尧。”他淡淡开口,“你觉得朕的病还能好吗?” 孙尧脑袋“嗡”的一下,只觉得一座大山压了下来,沉闷的殿宇内被药味常年浸染,哪怕是熏了艾草也掩盖不住陈年的颓丧。 “陛下福寿绵长,还有万年。”他低声道。 景徽帝闭上眼,挡住眼中化不开的疲惫,再睁眼,那双冷冷的眼睛里,闪动着鄙夷与厌恶之意。 “传旨,给小皇子赐名。”他缓缓开口。“就叫......怀祈吧。” 刚遇刺不久的懿仁太子名字中便有一个祈,给刚出生的小皇子取这个名字,含义不言而喻,孙尧点点头,当即就拟旨送到了凤仪宫里。 正好碰上来看望皇后的萧侯爷和萧家的几名子侄。 孙尧颁完旨意走后,皇后咬紧牙关,身下刚生产完后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被牵扯得隐隐作痛,萧侯爷叹了口气,道:“娘娘再忍一忍就是了,马上就过去了......” 不知有意无意,景徽帝有嘉赏了皇后的娘家,连同皇后的侄女,萧婵和他的夫婿也一并封赏了。 萧婵敕封为郡夫人,萧婵夫婿也升为了禁军总督。 燕王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略抬了抬眼皮,拿起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随意地套上了衣服,朝校场外走。 燕青跟在后头,道:“殿下不着急吗?”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要赏便赏吧,本王阻止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片刻,道:“陛下的病,好些了吗?” “听太医说,还是老样子,只怕是凤仪宫不让陛下的病好。”燕青小心道。 燕王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怀祈,哈,亏我父皇想得出来,皇后心里岂不是恨极了。” 皇子的名字,一旦定下来,想改都是不能改的,那孩子,这辈子,都得盯着亡兄的命活着。 燕青也笑起来,道:“是啊,我们的人说,萧侯爷在凤仪宫劝了娘娘好久,萧小姐也留在凤仪宫伴驾。” 燕王点点头,却没有接话了,燕青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粉色衣衫的人影亭亭玉立,身后跟着两个府里的丫鬟。 燕王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茶,皱眉道:“你前几日刚染了风寒,病刚好,怎么就来这风口吹着,小心着凉。”说罢,燕青及时的将阎王的外袍递了过去,燕王接过衣服,抖开披在了檀闻萱的肩膀上。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道:“若是病了,耽搁了我们成亲的日子,那可不好。” 檀闻萱的脸颊瞬间红成一片,不敢抬眼看她他,低下头的样子,宛如含羞带怯的粉荷,在风露中曳曳生姿。 燕王更觉得有趣,那一夜的她果敢狡黠,今日的她娇羞柔美,每每想到那一晚他与她耳鬓厮磨的交锋,心里忍不住有些燥热。 “萱儿这般害羞,一点也不像当日那样张牙舞爪。”他开口调笑道。 这句话落在檀闻萱心里,宛如一颗冰块,落进了冰窟窿里,她面上带着笑,将话题转开。 “殿下累了吧,我做了些桂花糕,想着殿下没吃过,想送过来给殿下尝尝。”说罢,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燕王,糯糯道:“殿下不会介意我唐突了吧......” 檀闻萱出门前本就精心打扮过一番,妆容精致得体,还是一向冷淡的母亲亲自为她梳妆的,耳边的珍珠明月耳珰点缀在脸颊旁,熠熠生辉,更衬得人比花娇,燕王果然看得心神荡漾,道:“自然不会。” 两人笑着相携走进水榭里,水榭中,早有下人已经提前摆好了茶水与点心, 檀闻萱服侍着燕王用茶,半晌后,才开口道:“听说不过几日,陛下和皇后娘娘便要带着百官一同去南宫祭天,殿下也要去吗?” 燕王点头,道:“怎么?萱儿也想去?” 盛夏之日,按照惯例帝后要领内阁和六部,诸侯,大夫赴南宫祭祀天地,南宫是京郊行宫,原本叫做扶荔宫,先皇有一位宠妃,极为喜爱荔枝,却因为荔枝只习惯南方的水土,先皇为了博宠妃一笑,便在南郊兴建了一座宫殿,专门用来培植荔枝树,可惜桔生淮南淮北差别迥异,宫人怎么也种不出来好吃的果子,所有人也便不指望荔枝树结果子了,就放在那里,当个景观看看罢了,也留下扶荔宫这个名字。 檀闻萱掩唇道:“只是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先帝与丽妃娘娘的故事,心里向往,祭天都是皇亲国戚还有大人们才去的地方,我一介小女子,哪里有资格呢。” 燕王安慰道:“这有何难,你是本王未来的侧妃,又是在上元夜和本王有这样的机缘,想去还不容易,正好,你也没有去过,那里风景宜人,带你去正合适。” 檀闻萱点点头。 第91章 扒衣 檀闻萱在燕王府里小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了,经过燕王府的后花园时,听到花丛里传来女孩子家特有的娇俏语调,百灵鸟般的歌喉传来,紧接着,其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也附和起来,纷纷夸赞她唱得好听。 她停下来,朝花丛间的秋千处看了一眼。 几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红带绿,身姿轻盈,正围着秋千嬉戏。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绿衣女子,眉眼含笑,青春可人,那百灵鸟一样悦耳的声音,便是从她的喉间悠悠唱出来的。 燕青见她停下来,看得出神,怕她不高兴,解释道:“她们都是前些日子,朝中几位大人送来的婢女,殿下不好拒绝,便收下了,作了侍妾,都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殿下觉得太小,也没有让人约束着她们。” 年纪小,就是让人忍不住羡慕啊,不管是做什么,都会让人觉得是天真烂漫。 自从朝中许多人知道燕王要纳檀珏这个不起眼的小官的女儿为侧妃,许多人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燕王府送美人,檀闻萱自知拦不住,燕王不介意,她更没有置喙的余地了。 她点点头,由着燕青送她回去了。 檀闻舟这几日在都督府里待遇比刚来时好了太多。 每天新鲜瓜果应有尽有,张千似是怕她心有芥蒂,特地端了足足两盘的金银送到她面前,以及那块丢了许久的玉牌。 他陪笑道:“这些日子,裴帅可是将大人的事情放在心上第一位的!这不,玉牌和银两都给找回来了,裴帅还特地从私库里多拿了些出来,万事都是为了朝廷,咱们不敢耽误。” 檀闻舟摸着手上得而复失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也不拆穿他,点了点头,笑道:“有劳了,劳烦替我谢一声。” 张千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哪里值得檀大人谢,今日裴帅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在府里设了席面,请大人务必赏光。” 说罢,他抿着笑,揣着袖子退下了。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水榭上的凉亭里,夏日炎热在傍晚褪去,残红一道铺在水面,湖上游船上,歌妓琴女弹唱着广府小调,温声软语,一派温柔乡的悠闲惬意。 她本以为是有很多人参加的宴会,再不济也应该有个十来人,当她到水榭时,才发现只有裴衍一人。 他歪坐在食案前,长襟广袖,轻裘缓带,一手撑着下巴,背对着她,头也没回,便道:“坐吧。”仟千仦哾 檀闻舟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道:“裴帅好雅兴。” 闻言,正在听曲的裴衍朝他挑眉一笑,肩头的青丝微微滑落。 “昨日听了一个巧宗,觉得很有趣,要不要听一听?”裴衍微眯着眼,悠悠开口。 檀闻舟微微一顿,笑道:“什么有趣的事情,让我也听一听。” “我在京城的人传消息来,说檀家有两个女儿。”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听到这消息,我可真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檀闻舟身体有些僵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晌她才强撑着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对啊,为什么说檀家有两个女儿?”他微微偏头,作思考状:“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吗?” “想必是裴帅的眼线能力不精,我有个堂姐,刚被许给了燕王殿下为妃,我还有一个妹妹,在京城也是手帕交众多,倒还是有两个堂妹,不过年龄都还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因此裴帅的人给漏了。”檀闻舟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鸡丝。 “真是这样?”裴衍缓缓道。 “是的。” 裴衍也不说话,狐疑地瞧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也拿不定,他看了一眼盘里的菜,忽然拿筷子指着那碗鸡汤,道:“你知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吗?” 正在喝汤的檀闻舟咽下嘴里的汤,有些迷茫:“叫什么名字?” 这和今天的接风宴有什么关系? 裴衍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这道菜,叫凤凰汤。” 噗! 檀闻舟差点一口汤没咽下去,又给吐了出来,她点头,敷衍道:“哦,好名字。” 裴衍道:“有的菜,食材和菜名听起来大相径庭,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 说罢,直勾勾地瞧着檀闻舟。 檀闻舟没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反而被他看得脸有些烧,忍不住摸了摸脸,问道:“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 裴衍气得说不出来话。 这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心一横,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乌云一般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檀闻舟有些紧张的战术性后退,结结巴巴道:“你干嘛......坐回去啊,我这里这么挤,你坐过来.......那我去你的位子坐。” 说完就要起来,跟他换位子。 裴衍一把拉住她,将她拽下来坐回椅子上。 裴衍脸色微红,气息微微有些喘,他哑声道:“檀兄。” 檀闻舟欲哭无泪,下意识护住胸口,道:“你别这样......”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裴衍扯开她的手,问道,“你热不热?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热啊?” 一边说着一边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半的胸膛。 不愧是武将啊。 檀闻舟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感慨。 肌肉饱满,小麦肤色,一滴薄汗顺着胸口划入更深处,隐隐带着禁忌的美感和欲望。 比燕王的还好看。 忍不住,檀闻舟又看了第二眼,第三眼...... 裴衍就这样大刺刺地给她看,发现她的眼里满是羡慕,心里一美,更是得意的往前挺了挺胸。 这可是他天天训练的成果!放男人堆里,那也是翘楚! 他看了一眼檀闻舟紧闭的领口,微微皱眉,脖颈和额头都出汗了,这能不热? 还跟他装呢? 檀闻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连往后退,可是后头是水榭的栏杆,已经退无可退,墨麒和燕白都没有过来,她连开口喊,都不会有人过来。 檀闻舟色厉内荏道:“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不要!不要啊——啊——”檀闻舟尖叫起来。 第92章 踏歌 裴衍心一横,不客气就不客气吧,反正他今天是注定要揭开这个人的真面目了。 于是,他猛地扯开她的衣服,朝那处看去。 两人同时呆住了。 诡异的平静在两人之间僵持着。 一只鸟掉进了池塘里。 檀闻舟冷冷的拍开他僵硬的手,当着裴衍的面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肌,随即从容地拢紧了衣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原来裴帅果然喜欢男人。” 裴衍仍呆若木鸡。 “可是,我绝对不会喜欢裴帅的。” 裴衍被二次暴击,心里的防线早已经溃不成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赶来的燕白和墨麒以及早已在暗处准备好的张千齐刷刷呆在了几步处,正好听到了檀闻舟的话。 裴衍仿佛不敢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 檀闻舟冷笑一声:“裴帅!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平的......”裴衍目光失距,看向同样错愕的张千。 墨麒和燕白都明白过来,又看檀闻舟和裴衍衣衫不整,又听见檀闻舟的尖叫,顿时都火冒三丈。 墨麒和燕白刷的一声拔出刀,墨麒怒吼道:“有病吧你们?他妈的有病吧!” 张千赶紧拦在他身前,差点给他跪下来,求饶道:“算了算了,我们将军真不是故意的,喝了酒,都怪酒!都怪酒啊!喝酒误事啊!罚酒三杯!我早说了,哎呀......” 墨麒还要上前揍他,张千手脚齐上,这才拦住他。 檀闻舟走出水榭,经过张千,张千身子微微僵硬,肩膀越发佝偻了,连看也不敢看他们,檀闻舟道:“张司马送裴帅回去吧,我就先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亭子里还失神的裴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回去。 一回房,她把墨麒还有燕白关在了门外,自己终于憋不住了,靠着门瘫坐了下来。 一路上到现在,仍惊魂未定。 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踏——马——的—— 太——险——了——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部,比跑马场还平。 手指抚摸在上面时,满满的胶感,胶面摩挲着手指上光滑的肌肤,如果不是触摸,但凭肉眼,很难发现这是一件 肌——肉——装——! 她脱了上衣,开始艰难地将自己从肌肉装里剥出来。 这衣服不好穿,更不好脱,以前每次穿的时候,都是在绿芜的帮忙下穿的,现在自己一个人,她试了吃奶的力,才脱了下来。 脱下来时,已经是满头的汗。 这衣服,还是小时候春娘专门托人从一个弄杂耍的江湖术士那里定做来的。 今日真是兵行险招。 想起裴衍今日如狼似虎的模样,她仍心有余悸,心里暗暗思量着要不以后每次见裴衍,都把着肌肉装穿在身上? 当时裴衍只顾着惊愕,也没有想着摸一摸,若是摸一摸,肯定能发现端倪。 不过他肯定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玩意儿。 穿上这衣服,军中的兵痞都要叫一声大哥。 难怪那些走街串巷胸口碎大石的江湖骗子们都带着这玩意儿。 她穿好衣服,坐在桌前喝水定神,门外的燕白和墨麒以为她是被裴衍的举动冒犯了,以至于神思郁结,担心她做傻事,墨麒道:“喂,你没事吧?” 檀闻舟道:“没事,你们别担心了。” 墨麒和燕白这才放下心,墨麒还是在她门前,安慰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你以后别一个人去见他了,这人怕是变态,比盛怀瑜还不要脸。” —— 正在案前伏身写公文的盛怀瑜忽然打了个喷嚏,有些莫名的奇妙地摇了摇头,端起热茶,抿了几口。 他起身看了眼天色,想起一连几封寄去南方的书信都没有回音,有些担心,却多的是无奈。 也不知道那些信,她有没有看,会不会扔了? 要不是听他派去的人回来说檀闻舟已经一切安好,他早就策马去了岭南,将她好好地训斥一顿。 做事这样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怎能叫人放心。 推开窗,院外的风吹了进来。 庭前的桂树抽了新芽,绿树葱葱,枝叶繁盛,几乎伸进书房里。 过不了多久便能开满金黄的小花,闻到扑鼻的馨香,盛怀瑜伸手折了一片桂叶,心里忍不住想:“若是秋天到了,还没回来,便寄一支过去吧。”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能够这时候离京城远远的,再好不过了。 眼看便到了夏祭的日子。 皇后以小皇子未满月,要留在宫内照顾皇子为由,向皇帝请旨,今年的祭天大典便不去了。 景徽帝准允了,带了宫里其他的妃嫔,一同去了南宫。 扶荔宫中早已经装点一新,许是见今年景徽帝的病迟迟不见好,神色恹恹的,内廷特地排了新舞踏歌,在扶荔宫晚间的夜宴上让所有人耳目一新。 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 舞姬踏于红漆描绘凤凰图腾的鼓上,拧腰左右轻摆,抛袖投足,笔直的袖锋呈“离弦箭”之势,柔中带刚,若行云流水,又似天马行空,见惯了温婉柔媚的宫廷舞蹈的王公大臣们都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见舞姬面遮白纱,甚是遗憾,舞姿如此高超,却不能一窥真容,忍不住发起牢骚,嚷嚷着要她们将面纱取下来,否则是在扫兴。.qqxsnew 内廷负责这个节目的太监,额头微微有些沁汗,神色慌张。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踏歌便要蒙上脸,这舞才不失其中的妙处,正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 景徽帝也微微点头,似是也在赞赏这些舞姬的舞艺,他淡淡道:“赏。” 小太监舒了口气,跪下领赏。 燕王笑对发牢骚的那人道:“瞧你,让排舞的功臣也坐立难安了,还不自罚一杯。” 那人不说话,依言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唱尽新词看不见,红霞影树鹧鸪鸣......” 歌女的歌声在帷幕后拔地而起,宛如飞上九重天的雀鸟,从云端落如平地,从水面飞入九天,时而婉转高昂,时而缠绵低吟,燕王眯着眼,手上跟着歌声的节奏轻轻敲着桌面。 在第四个转音处停了下来,一只金杯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93章 庙会 岭南,广州府。 接风宴的第二日。 一大清早,两人就撞了个照面。 屋子里的水喝完了,侍从又在外头忙着烧水,檀闻舟拿着水壶,准备出去接点水,一开门,被吓了一跳。 裴衍眼下乌青,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挡住了檀闻舟出去的路。 檀闻舟面无表情地绕过他,接完水回来,又路过他时,檀闻舟露出酝酿好的微笑,眼光从上到下,侧眼将他扫视了一番。 果然,裴衍被她看得发麻。 呵! 檀闻舟瞬间化身一副不甘受辱的忠贞义士,硬生生憋出两滴泪来,看得裴衍越发心惊肉跳。 “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这样,我昨天喝多了......”他开口解释。 “算了,我知道了,原谅你了,你回去吧。”檀闻舟挥挥手里的水壶,打发他走。 裴衍想起此行的目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这样的,我来有两件事,一来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我好受了许多,之前听消息说以为你是女儿身,这才有了昨日的误会。” 檀闻舟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二来,城里今日有庙会,庙会上有请我亲自题词的环节,可是......”他脸一红,吞吞吐吐道:“可是我书法一般,我是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文人,舞文弄墨的,写出来的字也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想请你和我一同去,给庙会题词。” 檀闻舟点点头,慢悠悠地提着茶壶走了进去,裴衍后脚跟了进来。 她忽然道:“为什么非要我来?你帐下应该也有会写字的幕僚吧?张千似乎读过不少书,他写出来的字也不行?” 裴衍想到张千,叹了口气:“他家里老娘病了,刚告了假回去侍奉,我帐下也有会写字的,但是拎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出来,百姓也不乐意,更主要的是,当地的乡绅听说京城的特使也来了岭南,如今又在都督府里,都好奇得很。” 矛头直指现在闲着无事的檀闻舟,一副她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岭南父老的样子。 这是把她当吉祥物了? 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龙泉寨里是这样,来都督府也这样! 怕她不乐意,裴衍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岭南的庙会和京中大有不同,各种吃食玩意便罢了,还有专人排好的社舞戏,其实去了也好,比闷在府里好玩。” 听到有吃的玩的,檀闻舟眼睛一亮,便不再犹豫了。 裴衍出门一向是骑马的,他坐不惯车,总觉得晃晃悠悠又太慢,耽误事,但是今日走到马前时,还是犹豫了。 檀闻舟那小子菜杆子一样瘦,骑得惯马? 看她那一副禁不着风吹雨淋的样子,估计在家里也是只坐马车的主。 这样想着,他调转方向,吩咐身旁的下人,让他们将自己那辆四驾的马车收拾出来。 一旁的两个下人一听都愣了愣。 主子今日竟然要启用那辆马车?两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裴衍瞧了他们一眼,他们才赶紧去准备。 檀闻舟换好衣服,走到都督府的大门,看见候在门口的马车。 裴衍已经在马车里等了许久,刚挑开车帘看一眼,正好看到同样望过来的檀闻舟。 桃花眼中流彩荡漾,仿佛星河璀璨,一身玄色缎子窄袖圆领袍,领口处露出雪色木槿花镶边,腰间松松坠着把白玉折扇,从台阶上缓缓而下,像是哪家豪门贵府出门游玩的小公子。 檀闻舟走到车前,下人已经为她掀开门帘,她踩上脚踏,扫视了一眼车内的摆设,挑了一个离裴衍最远的位子,坐了下来。 马车极其宽敞,几乎可以称作是一个二进的小套间,地上铺了一整块的虎皮地毯,小套间上做了一排的书架,上头放着十来本没有翻动痕迹的藏书,西南角的香炉缝隙中,袅袅青烟丝丝绕绕,她吸了吸鼻子,是上好的沉水香。 裴衍端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檀闻舟也回应的点了点头。 车轮压过青石地面,车身摇摇晃晃地朝庙会的地方行去,一路上游人如织,大家都知道这是岭南节度使裴帅的车驾,都欢呼起来。 节日的气氛如此浓厚,檀闻舟忍不住勾起唇角,望向一旁一直不说话的裴衍。 她捂住嘴,差点噗呲一声笑出来。 裴衍双目轻阖,呼吸清浅,脑袋微微低着,一点一点仿佛小鸡啄米,眉心轻蹙,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裴衍,竟然睡着了? 她悄悄往前移了一个位子,见他没有动静,又屁股往前,挪了一下。 一直挪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得意一笑,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做起了鬼脸,还伸手拿起矮几上的毛笔,准备给他画一双更加浓黑的眉毛。 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臂。 檀闻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出来的两滴墨汁污了裴衍雪白的长衫,落成两朵墨团。qqxδnew 裴衍眼中平静如水,看得檀闻舟心虚,她干笑一声,道:“我准备练练字来着。” 说着捡起地上的笔,又看到他衣服上的污渍,有些尴尬的看了他一眼。 裴衍无声的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不等他开口,檀闻舟拿起那块脏污的衣料,想了想,提笔落下,在那点墨渍上刷刷几笔,绘成了两朵墨兰。 三笔两笔下去,浓淡有致,空出的大片留白给那两朵墨兰更添意趣。 她的画是檀珩手把手教的,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六艺之一。 裴衍看着衣服上那出画龙点睛般的水墨画,眼中暗含赞叹,面上却装作无事发生一般,道:“罢了。” 车在龙王庙前停了下来,檀闻舟跳下车,来不及站定,就被人差点挤得站不稳。 墨麒和燕白给她拦了块不大不小的空间出来,裴衍在她身后下了车。 庙会以龙王庙为中心,辐射东南西北四方的坊市和街巷,百货骈阗,为诸市冠,龙王庙一共十二排大殿,十二片广场与庭院,此时此刻,每间大殿,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影。 第94章 拐卖 殿门摆放着古玩珠宝,土特美食,日用器具琳琅满目,尤其以海鲜山货居多,来来往往的人也是服色各异,肤色不同,有的满身银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看便知道是苗族侗族的土民,有的肌肤深褐色,眉高目深,是向来以体力强健着称的昆仑奴,更多的是广府本地的原住民,操着一口耳生的本地土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仟千仦哾 最吸引檀闻舟目光的是广场上的社舞和社戏,一辆辆装饰着鲜花和彩绸的木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上四面镂空,中间的高台上,优伶戴着面具,装扮成各式各样的神话人物,第一个是手持净瓶,眉心一点红的观世音,两道的善男信女见着热闹,纷纷下拜,或是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 “希望菩萨保佑信女,早日怀上孩子。” “一定一定保佑我后年高中。” “家人长寿平安。” “......” 人群中传来低语声,檀闻舟心念一动,也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愿。 裴衍看了她一眼,等她许完放下手,有些好奇道:“你许的什么愿?” 檀闻舟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失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要是给菩萨许愿有用,那还要我们官府做什么?不然有倭寇有山贼,都来庙里求一求就好了。” 观音花车后,还有三清真人,各路武神文神,还有几个檀闻舟也不认识的神仙,都打扮得花花绿绿,一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了,再看了这么多个,也觉得有些千篇一律,正有些乏味了时,忽然见后头的花车上,多了几个人。 一个武将打扮的角色手拿长刀,形象威风凛凛,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护在身后,对面前手持长刀的山贼打扮的人怒目而视。 这情节......怎么像在哪里见过。 “大大大大大大大胆!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胆敢劫持朝廷命官!李游小贼!速速伏法!” “呔!” 两人在花车上你一下我一下地纠缠起来,檀闻舟虎躯一震。 那个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的书生,不就是她吗! 搞半天,这是当地乡绅为了讨好裴衍,特意新排的一出戏...... 也不用这样抹黑她吧!这些人真的是太过分了!!!!! 檀闻舟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一旁的裴衍也注意到了这辆花车,看到那个假扮自己的优伶尴尬的演技,脸色一变,心里骂了句,抬起袖子挡在檀闻舟和花车之间,咳了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给把字写了吧。” 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往里走。 今天出来是轻车简行,裴衍看见人多,有些不放心,还是叮嘱了一句:“今日人多,街上怕是有人伢子,你跟着我,不要走散了。” 龙王庙的主持和大和尚们接到裴衍的令,没有在街上清扫行人准备排场,只在大雄宝殿外等候着二人,见他们到了,纷纷拎起金光闪闪的袈裟,疾步走下台阶,给裴衍行礼。 一声声阿弥陀佛萦绕在耳畔。 一颗颗卤蛋一样光溜溜的头摆在面前。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出家人距离这么近。 为首的一个大和尚,貌似便是庙中的主持,他笑盈盈地看了一眼裴衍拉着檀闻舟的那只手,念了声佛号。 裴衍松开手。 “小寺已经备好斋饭,请几位施主一起用饭。” 裴衍点头,简单用过斋饭后,又来到后殿的影壁,此处也是挤满了人,一年一度的龙王庙庙会,又有大人亲自来题词祝祷,最后还会点香,所有人都争着想讨到第一炷香的彩头,矮个子的小孩子被父母扛在肩头,笑嘻嘻地看热闹。 檀闻舟接过沾满墨的笔,在影壁上挥洒写下定好的几个大字,裴衍点上第一炷香,两人一起举了茶水,敬告天地,祈求今秋丰收,来年风调雨顺。 一声令下,所有人竞相抢第一柱头香。 檀闻舟被漫天的欢呼声震得有些迷蒙,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衍。 轮廓如若刀裁,刚毅朗俊,嘴唇紧抿,看着下方百姓欢呼雀跃的模样,原本冷峻的眉眼里多了一丝柔和。 这就是镇守边关的武将么。 檀闻舟急忙转过眼。 人群越来越拥挤,第一炷香的吸引力看来很是高,檀闻舟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但是在男子中,只能算不矮,然而在这样熙熙攘攘的庙会里,更是容易被人流冲散,不过一会,便被人挡住了,墨麒和燕白原本站在人群里看着裴衍与檀闻舟两人站在前方,此刻见檀闻舟的身影被人群淹没,两人有些慌张起来。 “你在干什么?不是叫你盯着他吗?”燕白冷冷对墨麒道,“人又丢了有你好受的!” 墨麒心里也着急,怒道:“你刚才干嘛去了?看热闹倒是看得欢快!” “得了得了!快找吧!希望别弄丢了。”燕白眉头紧锁。 两人在人群里扒人,一直没有找到。 裴衍也发现人越来越挤,看天色,也该回去了,他一边扭头,一边对檀闻舟道:“我们回......” 身后全是陌生的面容,哪有什么熟悉的人影。 他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檀闻舟?”他试着喊他的名字,连着喊了好几声,最后只有赶来的燕白和墨麒回应他。 两人挤得满头大汗,裴衍看两人也在寻她,心里更加不安。 他沉声道:“去府里,调拨人手,将这一片围住,找到人为止!” 当夜里,龙王庙方圆一片,明亮如白昼,只是不是在彻夜狂欢,而是在找人。 出动了几乎都督府一半的兵力,竟没有一点消息。 唯一查到的,只是有人说,确实看到有人鬼鬼祟祟扛着一人那么大的麻袋,往郊外去了。 岭南近些日子出了不少拐卖少男少女的恶事,几乎所有都是被送进了大山里,那些山民世代居住在那里,很多人娶不起媳妇或者是家里缺个女婿,就会在人伢子手里买人。 想来檀闻舟真是被拐走了。 当晚裴衍换了衣服,亲自领了一队人,往查到的地方找去,可是那些人明显十分熟悉地形,又进了山里,山路绕来绕去,一直到后半夜,越走越荒,前头出现了好几个岔路口,裴衍让所有人都分散开,带着檀闻舟的画像,往每个路口找去。 此时的檀闻舟刚被冻醒。 手背和后颈被地上的草扎的生疼,上身裹着麻袋,耳畔传来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两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方言,叽里咕噜的说着话,听口音,并不是南方本地的,像是沈鸢他们的口音...... 看来十有八九是北方逃难来的难民,又没有加入李游他们起义,也没有什么正当营生,于是在这里做起了拐卖这样不要成本的勾当。 她没有动,兀自回忆着敲晕前的记忆。 有人拿棍子敲了她的后颈,一瞬间便没了意识,再一醒来,便是这里了。 裴衍,墨麒,燕白。 想来都着急坏了。 一阵夜风吹来,她实在忍不住了,打了个喷嚏:“阿秋!” 鼻涕泡都打出来了。 那两个中年男人警觉的停止了交谈,用蹩脚的南方官话道:“醒了没有?” 见檀闻舟不说话,其中一个抬脚踢了她一脚,檀闻舟被麻布袋子挡住,看不清,突然被踢了一脚,实在是痛,心里把他骂了几百遍,深呼吸一口,用这些日子在龙泉寨学的几句土话,开口道:“你们......干哈呢?” 两人一愣,面面相觑,似是不敢相信。 难道......是老乡? 檀闻舟见有效,急忙开心道:“大哥,你们也是幽州来的吧?哎呀妈呀!真的啊?” 其中一人怕她使诈,道:“你管我们是不是,你哪儿的?幽州来的?那你怎么跟南人站在一起?” 第95章 找到 不知道这两人一路上是怎么将她给运到这里来的,连鞋子也给她弄丢了。 地上的草扎着脚上的皮肤,夜里的露水沾湿了裤脚,又冷又疼。 她搓了搓光溜溜的脚丫子,斟酌了一会,顺着方才的话讲下去,说自己是北方逃难来的难民,跟着爹娘过来的,马上要到了盂兰节,各处都在举办庙会,父母去庙里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点长明灯,所以今天也跟着出来玩儿了。 “逃难来的穿得这样好?”簇生汉子打量了她身上的穿戴,有些狐疑道。 檀闻舟这才想起,这衣服都是都是新买的,穷人家哪里穿得起,不禁有些暗恼自己,为什么出门要穿这么好看! “大哥有所不知,我爹娘来了这里之后,给有钱的老爷家做苦力,他们家的小少爷让我做他的书童,我这才有一身像样点的衣服。” 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尤其是说到“给去世的亲人点长明灯时”,两个人牙子也沉默了一会,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人也死没了,一时间气氛有些伤感。 看起来也就是个十来岁的苦命少年。 那个声音粗些的男人心硬,哪怕是这样一番话,他也只是片刻心软,很快想起今天的目的,闷声道:“好吧,不过,算你爹妈不走运,我们兄弟俩也是没办法了,不卖了你饭都吃不起。” 另一个本来有些犹豫,见他是同乡,际遇又差不多,本来有些心软,闻言也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被麻布袋子包住的脑袋,安慰她:“你也别急,我们把你卖到好点的人家去,有你一口饭吃,不会亏待你的,万一买你的是个有钱的侗王,你长得又俊,有小姐看上你了,不比伺候少爷舒服?” 檀闻舟:“......” 两人笑起来,笑声被风一吹,散在凄清的夜里尤其瘆人,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粗声汉子拿了把刀,小心地走过去,拨开草一看,发现是只野兔子,松了口气。 “我说,要不这样,其实我家里还有些积蓄,不比你们卖我的钱少,你们拿我和我家里人换,怎么样?” 粗声汉子擦着刀上的露水,听到她这话,嗤笑道:“你当我们傻呢?送你回去,然后被抓?他奶奶的,裴衍那阎王前几天刚抓了我们一起的几个弟兄,老实点!” 檀闻舟有些奇怪:“你们为什么不去投奔李游呢?听说他在朔方起义,身边有不少部将,若他真的成了事,你们也能分一杯羹。”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腕上的珠子扯了下来,扔了一颗到地上。 “白白有钱赚,干那刀口上争生死的活计做什么,我可没什么追求,只要够吃饭就行了。” 他总觉得这里还是不太安全,坐了一会后还是站了起来。 “不休息了,咱们直接交货。”他把火灭了,对另一人道。 两人扛着她往山上去,半山上似乎早有他们约好的人在等他们,檀闻舟眼前漆黑的布被照亮,隐隐约约看到几个火把。 手上的珠子已经扔了一大半,希望有人能看见,顺着掉的东西找过来吧。 一人把麻布掀开,檀闻舟被火光照的闭上了眼,那人又捏住她的下巴,挤开她的嘴,买骡子似的看了看她的牙口,发现上下牙整齐干净,操着一口方言,似是感叹了一句。 感叹完了,便拿了一块抹布,塞进了她嘴里。 又在她的胸口拍了几下,差点没把她肋骨拍段。 还好她今天穿了肌肉装...... “呜呜呜呜呜.........”檀闻舟怒目而视,杀伤力太小,被他们直接忽视。 一根镰刀的刀尖伸到她面前来,檀闻舟立马乖巧了起来,不再挣扎,只是两只眼里饱含泪水,心中一片凄楚。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粗声汉子手里惦着几个银币,笑得开心,平日里往山里送货,这些人总要挑三拣四一番,今日却很爽快,很快就付了钱,看来今天的货,质量倒是很高。 这样算是交货了,扛檀闻舟的人换了一拨人,麻袋又被重新套上。 几人朝山上走去,估摸着已经快到了,忽然停了下来。 檀闻舟使劲的偏过头,想看清楚。 前头一个人,抱着刀,拦住了去路。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经过的只会是寨子里的侗族人,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用不甚熟练的官话喊道:“喂!哪里来的?挡在这里做什么?”仟千仦哾 他们的手上没有兵器,只有棍子和镰刀,这地方在深山,平时能进出的都是寨子里的青壮劳动力,所以他们也没想到要带什么兵器,心里有些慌。 另一人低声嘟哝着快走,裴衍抽出刀,寒光闪过,一群人认出了这刀不是普通兵器,纷纷有些慌乱,准备跑。 他们更怕的其实是追兵。 可惜他们不知道,裴衍这一路都是一个人追过来的,其他人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了。 裴衍冷声道:“放开他,朝廷饶你们不死,否则,你们整个寨子,一个都别想跑。” 听到熟悉的声音,檀闻舟热泪盈眶,心想裴衍果然够义气,本来还打算回京之后参他一本,好好告个状的,现在觉得算了。 救命恩人啊。 裴衍指了指下方,众人回头,果然发现下方的火光燃得正旺,似是许多人追了上来。 领头人咬咬牙,抽出镰刀砍了过去,却哪里是裴衍的对手,三两个回合便被他打倒在地,众人见状纷纷惊恐万分,撒手就往寨子里躲,檀闻舟被重重摔在了地上,五脏六腑差点被甩出来。 一群人很快跑的没了影儿,檀闻舟嘴里塞着的抹布被裴衍一脸嫌弃的抽了出来,扔了老远,等到解开她的绳子,裴衍站起来,道:“得赶紧走了,待会他们明白过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原来他并没有什么追兵,那火是他点的几颗枯树,隔得远,让人以为是人拿着火把。 檀闻舟胳膊手腕酸痛,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却立刻嚎叫起来。 第96章 受伤 裴衍皱眉道:“怎么?” 檀闻舟惦着脚尖,痛得直呲牙咧嘴。 “痛——啊,这地上——好多碎石头——” 裴衍心里无语,道:“有这么夸张吗?我们平日里拉练都是光脚踩在碎石上,你这也太娇气了,檀闻舟,是男人吗?” “我又不是你!”她气得想跺脚,可是一用力,就更痛了。 檀闻舟真的没有夸张,她又不是这些糙汉,去哪里都是正正经经穿好了鞋和袜子的,哪里光脚踩过这样粗糙的山地。 “忍忍就好了,不会有事的,我们先下去吧。” 听到裴衍这样说,她有些委屈地抿起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裴衍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裴衍一边仰头观星识别方位,一边观察下山的地形,时不时对着身后催促道:“快些,等到了后半夜,星星就看不到了,我不熟悉这里,怕是要迷路。” 他没及来得及注意到后头檀闻舟的情况,等他准备休息会时,已经听到身后传来低声的抽泣声。 他转头,看见檀闻舟一边哭,一边扶着树,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他一愣,走到她面前,声音刻意放缓了些,生硬道:“怎么还哭了呢?” “没事。”檀闻舟吸了吸鼻子,不想看他,准备绕过他,继续往下走,一落脚,脚下又是一阵钻心透骨的疼。 脚下湿湿的,腻腻的,针扎一样的疼。 肯定流血了! 她眼睛都肿了!脚都流血了!这个人还在那里问她怎么哭了! 被他这样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原本只是有点委屈的檀闻舟顷刻间委屈被放大了无数倍,心里那点小小的地方,瞬间被酸涩的潮水淹没到顶,溺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可以!檀闻舟!要坚强,不能在这个蠢猪面前哭,要展示出阳刚之气! 她本来想压抑住哭地,毕竟有外人在,一个大男人哭起来总是有些丢脸,可是越控制,她发出的声音越是哭得奇怪。 听起来像是一只烧开的水壶。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她泪如泉涌,抬手捂眼也捂不住。 爹啊————闻舟好想你——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m.qqxsnew 真的好想回家——呜呜呜呜真的好想有一双鞋——啊好想骑马——我为什么今天要陪这个扫把星出门啊—— 听到奇怪的声音,裴衍慌了,他急忙走过来,一低头就看到她脸上密密的泪痕和鼻涕泡, “啵——”的一下,鼻涕泡破了。 借着昏暗迷蒙的月色,还能看见她两只肿的如同核桃一样的大眼。 本来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眸子,变成一对大核桃。 “你......你别哭啊,我错了行了吧?”他还是第一次看男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军营里他要是罚谁,哪怕是五十军棍,那人也只会一声不哼地受着,不会哭成这鸟样。 再怎么样,他心里还是软了下来,甚至还有些愧疚,想来,这就是读书人的娇气吧。 一听到裴衍这话,檀闻舟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更生气了,浑身颤抖,一把鼻涕一把泪问道:“你哪里错了?!你不知道?你才没错,行了吧?” 明明自己是为了他的请求才答应陪他去庙会的,现在丢了鞋,走山路,也是间接因为他,他怎么有脸这样嘲讽她? 越想越气! 裴衍着急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喃喃道:“我没说你吧?怎么越哭越厉害了?平日里见你还好,怎么一生气比夜叉还凶......难道是痛的?” 他灵机一动,蹲下身就要查看她的脚,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双脚底被泥沙和血糊了一片。 他这下真慌了,连心里也开始质疑起自己刚才的话,难道真是自己太糙了?怎么自己平日里带着将士们光着脚踩着石头拉练没有事,檀闻舟走一会,就血肉模糊的? 其实他是忘了,自己进军营的时候,才十岁出头,第一次脱鞋在地上训练时,也是一片惨状。 裴大将军叹了口气,拉住倔强的她,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檀闻舟惊住了,瞬间忘记了哭,有些不自然的闷声道:“你这样抱着我......呃......是不是不太好。” 刚才哭得太伤心了,打了个抽抽。 裴衍没注意到她说什么,找了一个平滑的大青石,将她放在上头,低下头,一门心思都放在她的脚上。 摸上去全是沙石,看来还有不少已经嵌入了血肉里。 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误会她了。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还是自己方才粗心了。 他随意坐在满是泥土的山路上,也不顾弄脏衣服,将她的一双脚抱在怀里,抽出匕首,小心地将石头挑了出来,又用袖子,擦了擦她脚上的泥。 倒是很细心,檀闻舟心里的气消了一半。 她刚想开口道谢,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人声。 裴衍也听到了,二人脸色一变。 “快追......肯定不远......” “在那边......” “走.......” ...... 听脚步声,人还不少,难道是方才逃走的那些人,去寨子里找了救兵,看见并没有官府的人追上来,知道了是诈他们的? 裴衍收好东西,一把将她背了起来,往山下快速走去。 “那里有声音!” “在那儿!” “追......” 他们不好走大路,只能挑草木繁盛的小路跑,现下又是夏日,山上多的是蛇虫鼠蚁,估计还有豺狼野猪,裴衍身体矫健,在山路上背着人,也能疾步如飞,若是不背人,怕是早就将人甩了。 檀闻舟轻声道:“谢谢你。” 裴衍低笑一声:“什么谢不谢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就是多。” 张千是,她也是。 想起张千,裴衍有些歉意道:“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救了你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我......” 他犹豫再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起。” 檀闻舟心里暗暗腹诽。 今天本来就是他非要自己来的,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危险,什么扯平嘛,自从来了岭南,一路波折几乎都跟这人有关。 真是扫把星。 她鼻子里哼哼两句,嗡声道:“嗯,不怪你了。” 裴衍扑哧一笑:“别,听你这意思,还怨我呢,也是,怪我,就当我欠你的人情了,行了吧。” 背上的人不说话,裴衍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道:“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哪里奇怪?” “你是不是很胖啊。” 第97章 迷路 檀闻舟睁大了眼:“我哪里胖?我很瘦啊。” 裴衍一愣,道:“啊,我怎么觉得背上软软的。” 檀闻舟不怀好意地一笑,作势要脱衣服,道:“要不要脱给你看看啊,裴大帅。” 裴衍太阳穴紧绷了一下,道:“不看!” 她在他的背上笑得花枝乱颤,裴衍也难得的脸色柔和了许多,继续背着她往前走。 檀闻舟见他往小道上越走越偏僻,问道:“裴帅,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们要回的方向似乎不在这个方向吧?” 都督府地势在城中的东南方,而裴衍要走的方向,径直朝着相反的地方而去。 其实檀闻舟不管是背后还是心里,都是直接称呼裴衍的全名,一开始时出于不熟悉,并且官职又比自己高,每次都是称呼尊称,叫一声裴帅,可是现在,这样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檀闻住还左一句裴帅又一句裴帅的,就显得有些滑稽了,莫名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裴衍道:“那里有村落,我们先去找他们要些草药来。” 檀闻舟望了半天,才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声。 心里忍不住佩服他的好耳力。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道:“不可。” “这里是侗族的聚居地,虽然说这些人和绑架我的那些距离稍微有点远,但搞不好还沾亲带故,我们对于他们都是异族,到时候追我们的人问过来,他们是说还是不说?这山里是侗族的地盘,小心到时候我们一块都被卖到山里去了!你啊,看起来带那么多兵,威风八面的,还是社会资历少啊,没我在怎么办啊。” 她拍了拍裴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裴衍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嗯。” 檀闻舟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果然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不会说话,也直的很,这样说他,竟然也不生气,还“嗯”! 裴衍道:“其实我想过去问问,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好像迷路了。” “......” 檀闻舟脸色一白,喃喃道:“你不会在骗我吧?” 裴衍认真说:“没有,我真的迷路了,身上原本带着的罗盘,在救你的时候掉了,星星也看不见了。” 檀闻舟的腿脚有些发软,强自镇定道:“没事,只要我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一定能走到的。” 裴衍点点头,道:“可是,我们前面好像没路了。” 两人看着身前百尺高的断崖,沉默了半天,最后檀闻舟还是认命了:“裴帅,还是我来指路吧。” 他点点头。 可是檀闻舟也是半桶水,跟着檀珩学的分辨方位之术只学了个半桶水,指的路也是弯弯绕绕,两人一路上为了走左边还是右边的岔道纠结了不下十来回,最后都决定放弃了。 实在是太累了。 又累又饿,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死在山里了。 山风寂寥,吹着树叶子哗哗乱响,野兽的声音偶尔此起彼伏,更显得阴森恐怖。 檀闻舟困得说不出话,裴衍找了一个废弃的山洞,清理出一块干净点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见她睡得沉,便没有吵醒她。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檀闻舟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在城里甚少能听到这样清脆悦耳的鸟鸣,野趣十足,可惜肚子实在太饿,让她无心欣赏美景。 几颗野果躺在她身旁,洞口处,刚刚燃尽的火堆冒着烟,不见裴衍的身影。 她有些慌,想赶紧爬起来,却被脚底钻心的疼痛牵扯得眉头紧皱,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脚上的伤口被上了草药,还用布给缠上,免得沾染上泥土,影响愈合。 这样多且密集的伤口,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赶紧闭上眼重新躺下,余光看到裴衍手里端了一只破碗,里头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的水。 “起来了,别装睡,先喝点水垫一垫。”裴衍头也不抬,放下水,开始摆弄一旁的树枝。 檀闻舟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爬起来,乖巧地端起水喝了。 她有些被感动到了,就知道,裴衍虽然看起来凶狠,但是还是很讲义气的。 “你在做什么呀?”她一瘸一拐地蹭到他旁边。 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些散了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头发挽到耳后。 裴衍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檀闻舟,能不能不要这么娘。”仟仟尛哾 檀闻舟脑袋里还是蒙蒙的,还没有完全清醒,听到他的话,愣了愣,道:“我没有很浪吧?” 裴衍面上很平淡,但是心里很狂躁,面前又没有可以供他发泄的沙袋,只能默默忍了下来:“没有说你浪,我是说你娘。” “哦......”檀闻舟不说话了。 “我在做一个陷阱,山上有不少野鸡,我们先把肚子填饱,再下山。”裴衍的手快速地摆弄着那一堆木头,很快变成了一只一面空的笼子。 “好了。”东西很快做好了,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轻松,随即脱下鞋,递到檀闻舟面前。 这也太臭了吧! 檀闻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双鞋有多臭,酸,臭,汗,所有能想到的味道加在一起,都没有这双脚筒里冒着白色不明水汽的军靴呛鼻。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鞋,还不是看你娇气,才给你穿。” 檀闻舟不敢说他的鞋臭,因为裴衍的目光炯炯有神,逼视过来,拳头几乎蓄势待发,檀闻舟在他的眼里俨然已经快成了一只沙袋。 她非常迅速地把脚套了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那两只军靴像两条大船,套在她小小的脚上,走起路来甩来甩去。 两人到了野鸡出没的地点,裴衍很自然地指挥着檀闻舟将陷阱与野果草籽摆好放进去,然后躲进一旁的草丛里,守株待兔。 “别发出声音,这只鸡要是没捉到,我就揍得你爹都不认得你。”他挥了挥拳头。 檀闻舟愤愤侧首,没有说话,果然,早上起来那一刻的感动终究只是自己多想了,裴衍这样欺男霸女的性格,这辈子都不会改的! 一只昂首挺胸的野鸡很快自投罗网。 第98章 伤疤 檀闻舟这一刻觉得,自投罗网这个词简直是为这只鸡,这个场景量身打造的,太贴切了! 她拖着大靴子,“哒哒哒”地跑过去,开心地将鸡抓了起来,两人来到小溪边,开始杀鸡烤肉。 “等一下!”檀闻舟大惊失色。 “怎么了?” “我走远一点,你再杀。” 檀闻舟怕看见他杀鸡的样子,躲得远远的,还把耳朵堵上,不过一会,裴衍大喊一声:“好了!” 她才屁颠屁颠地回来。 一地的鸡毛五颜六色,檀闻舟蹲下来挑了几根最好看的,揣进了怀里。 裴衍道:“你这是干嘛?” 檀闻舟道:“做毽子呀?你不知道,这样的毛做出来的毽子又好踢又好看。” 裴衍无语。 鸡肉架在火上烤了一会,等肉熟的间隙,裴衍开始脱衣服。 他一件一件地脱下,最后上衣快脱完的时候,檀闻舟有些脸红的闭上眼,道:“裴帅,不合适吧......” “什么不合适?”他睨了檀闻舟一眼。“过来。” 檀闻舟从善如流地往他那里靠了几步,裴衍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赤裸的背上放。 手心摸到皮肤的触感,烫得她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裴衍在发烧。 她睁开眼,惊呆了。 裴衍的背上和胸口上,几乎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有陈年的,有半好的,大的像一条手臂长的蜈蚣,横亘胸腹之间,小的更是不计其数,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 在小麦色的肌肤上,最显眼的是那一道新鲜的,露出白肉的抓伤。 “这是......昨夜弄的?”她喃喃道。 看起来,像是猛兽的爪子伤的。 裴衍点点头,眉眼间满是得意:“昨日一只豹子还想偷袭本大帅,幸亏本帅英明神武,雄姿英发......” 话说一半,他没想到更好的四字成语,于是换了个话题,将捣好的草药给她,命令道:“给我上药。” 檀闻舟小心地将药敷在伤口上,动作特意放得非常轻,裴衍闭着眼,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肉烤好了后照例是先让裴衍分鸡,裴衍倒是没有偏心,给了她一只鸡大腿和鸡翅膀。 裴衍看着檀闻舟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紧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檀闻舟一愣,摇摇头。 他的手微微抬起,拂去她头上的一根鸡毛,柔声道:“本来我想着今天就把你扔在这里的,这里满山都是豺狼野兽,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活不过三日。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檀闻舟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听他把话说完。 “我在龙泉山的探子跟我报告了你在龙泉山的所作所为,京城传来的消息,说你也做了不少好事,杀了你,太可惜。”仟仟尛哾 檀闻舟严肃地点点头:“没错,而且,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杀我,就显得你太小气了,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一点都不像一个封疆大吏。” “还有一点,我也想看看你这样狼狈胆小的样子,和平时的你不一样,很有意思。”裴衍嘴角微微勾起。 “裴帅,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越难受,你越开心是吧?那你心思也太阴暗了吧。”檀闻舟嚷道,却看见裴衍的笑容渐渐凝滞了下来,又赶紧狗腿道:“不过,裴帅日理万机,能够让裴帅高兴,小的做什么都愿意。” “我一开始也差点以为你像你表面一样纯良。”裴衍凉凉一笑,忽然脸色一沉,咬牙阴恻恻道:“可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想写折子参我。” 檀闻舟心虚地装聋,不敢看他,侧过身子,偷偷地斜飘着眼睛瞄他。 “没有啊。”她立刻摇头否认。 “没有?那你怎么不敢看我?”裴衍冷笑。 “因为你太帅了,看了我自卑。” 裴衍听了很受用,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道:“虽然你说的实话很好听,但是还是改变不了你准备上奏弹劾本帅的事实!” “那是之前......我现在已经决定不参你了......”她的解释苍白无力,小动作也扭捏起来,马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愤慨地说道:“等等!你居然进我房间!还偷看我的东西!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弹劾你的折子!” “你住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的,我进你房间怎么了?” “你!” 檀闻舟郁闷地转过头,用力地咬了一口鸡腿。 “总之这件事情本帅是记住了,檀闻舟——” “快看,有人来了!”檀闻舟忽然睁大眼睛,指着他身后道。 “别扯开话题!” “真的真的......” 裴衍一回头,一伙穿着侗族服饰的青年壮汉,手里拿着铁锹和镰刀,朝这边赶过来。 “妈的!”裴衍咬牙,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被檀闻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背着我走,我走不动了......”他脸色异常的潮红,声音也飘得厉害,其实刚才裴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一天一夜没有吃饭,被猎豹抓伤也没有来得及上药,能够撑到现在完全是靠这些年风餐露宿惯了,才多撑了一会。 檀闻舟心一沉。 “我靠......大哥大爷我祖宗......我背不你啊.....”她欲哭无泪,却又不得不起身努力的将他扛起来,此刻比的就是生死时速,好在那些人一时半会没有发现他们的具体位置,他们还有点时间。 “檀......闻舟,你是不是......男人......”裴衍喃喃道。 “一——二-——三——!”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裴衍的大腿,屁股往上一抬,十几年的嫩腰差点断了。 她多想告诉裴衍,自己真不是男人,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得拼命抱起来。 每走一步,就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要散掉一寸,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越来越绝望,差点仰天长哭。 爹爹啊——闻舟走啦——你儿子要因公殉职啦! 再怎么样,也不能丢了气节!她眼一闭,心一横,正准备提刀先裁了背上这个裴衍,再自裁,以免落入贼寇手中受辱,没想到正要拔刀时,身后传来一声扯着喉咙差点破音的激动的呼喊。 “大帅——!” 第99章 方便 檀闻舟猛然回头,发现是张千,如蒙大赦。 墨麒和燕白先张千一步爬了上来,利落地接住了她背上死沉死沉的重物。 她准备好了很多的台词,还没说出口,张千一个利落的滑铲,跪在了她面前。 准确来说是裴衍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大帅!” “大帅!你怎么了?” “怎么大帅的鞋都没了?谁做的?我们岭南五府和贼人势不两立!” 张千怒吼。 “呜呜呜呜呜......大帅......你怎么就没了啊!”后头跟着的几个都督府的亲兵看到裴衍一动不动的模样,都哭了起来,撒手丢了兵器,满脸是泪。 ...... 檀闻舟有些头痛,微笑道:“你们能不能请个大夫,给你家大帅还有我看看伤。” 张千闻言看向她,才发现她的脚上穿的竟然是裴衍的鞋子。 他连忙点点头,命人快马回府,让大夫在府里候着他们回去。 檀闻舟正准备松口气,休息一会,却发现有东西扼住了她的咽喉。 低头一看,是裴衍紧紧握住,不肯松开的手。 墨麒皱眉,加大了拉开他手的力度,那手指仿佛浇筑了一般,纹丝不动,紧紧地箍着檀闻舟的脖颈。 张千想了想,踌躇了一会:“要不......檀大人您委屈会,背裴帅回去?” “......”檀闻舟想拿刀把禁锢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剁了,但是这显然是不明智的,苟且才能偷生啊。 “不要走......”耳边传来裴衍微不可察的呢喃,她低头看过去,裴衍的脸上都是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心紧皱,看起来很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屈服了,众人合理艰难的将七尺大个的裴衍和她一起弄进了那辆豪华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檀闻舟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有些无聊地看着他的睡颜。 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可是俊美的容貌和他的地位,武力还有火爆的性格比起来,最显得无足说道,只有在这样安静的时刻,他静静地躺在榻上时,才会让观者注意到他的容貌来。 “不要走......”他捏住檀闻舟胸口衣襟的手更紧了。 檀闻舟一愣,下意识柔声回答道:“我没走呢。” “不要走......娘......” 她这才明白,裴衍是在和梦里的亲人说话。 想来他的娘亲肯定是一位极其温柔的女子,不然不会在自己病得严重的时候想起她来。 “娘不走,你好好睡。”檀闻舟难得地泛起一股母爱来,虽然没奶过孩子,但是上一世,她也是怀过孩子的,想起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她心里更加柔软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裴衍散落的发鬓。 微风拂起苇帘,暖暖的阳光撒了进来。 裴衍像只被抚摸的狸奴,收起利爪,露出柔软的肚皮,无意识的凑近了她的手心蹭了蹭,还意犹未尽地咂了砸嘴。 回去后,两人又被众人以同样的姿势,众目睽睽之下扛进了都督府,扛进了裴衍的卧房,檀闻舟用了很多种方法,甚至想拿刀割断衣服,但是一想到这样的话,自己的肌肉装也会暴露出来,难免留下漏洞,还是决定忍一会。 说不定裴衍很快就醒了呢? 张千贴心的给她准备的矮几和靠背,又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从京城来了一位故人。 没过一会,门被打开,一个背着大包袱但灵活的身影飞扑了进来,直奔她的脚下。 “少爷!”绿芜上气不接下气,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檀闻舟这才反应过来,叹道:“绿芜,怎么瘦了?” “少爷,我一来就听到他们说你被拐进山里了......”她泪仍未干。 “还好啦,已经回来了,你怎么来了?” “主君说少爷在岭南也没有人照顾,墨麒又是个粗人,所以让奴婢赶来,照顾少爷的。”她眨了眨眼,拍了拍那个巨大的包袱,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果然天助我也,居然送来了绿芜。 天知道,这个月例假来的时候她是怎么熬过去的!用的是自己半夜扯了衣服做的布袋,装了草木灰做的月经带! 绿芜转头,这才看见床上躺着个人,她擦干了泪,站起来,开始打水给檀闻舟擦洗身上的脏污。 檀闻舟把裴衍往里头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子躺下,叹了口气。 要是这房里没有裴衍就更舒服了。 她忽然眉头一皱。 “少爷,哪里不舒服吗?奴婢这就去找大夫来。” 檀闻舟一把拉住她,心里十分复杂。 这段时候她喝了不少水,却没有放过水,别了一上午,肚子都快炸了。 她脸色一红,左右手的食指勾在一起,小声道:“绿芜,我想那个......就是那个......” 绿芜一愣,但是凭借多年来朝夕相处的默契,她很快明白了。 她点点头,很快从包袱里拿出了她惯用的那只恭桶。 ...... 一看到东西的檀闻舟脸都绿了:“你怎么连这个也带了,不重吗?” 绿芜认真道:“不重,奴婢这一路都是坐马车过来的。” 说完,恭桶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她面前。 檀闻舟很想就地解决了,可是又怕裴衍半途醒来,她拿起床脚放着的一床被子,打开,绿芜将被子拎起来,挡在了裴衍与檀闻舟之间。 檀闻舟心里将满天神佛,三清老爷求了个遍,保佑裴衍千万不要在这时候睁眼, 祷告结束后,她如赴死般决然地松开腰带,脱下了裤子。m.qqxsnew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水声哗哗。 “啊......”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却忽然听到一声隐忍的憋笑。 “扑哧......” “啊......”檀闻舟一抬头,发现裴衍正睁着眼,透过缝隙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她觉得她的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檀闻舟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系着腰带,猛地尖叫起来:“绿芜!啊————————————头转过去头转过去头转过去——————” 绿芜也尖叫起来,想也没想就将被子整个套在了裴衍的头上。 第100章 沉浮 两个人晕头转向地收拾东西,又反复地检查檀闻舟的衣服穿好了没有,几经确定后,才将盖在裴衍头上的被子拿了下来。 檀闻舟大怒,指着裴衍“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衍学她的样子,也“你你你你你你!”起来,气的她跺脚,抬起脚就想给他一心窝子。 裴衍躲开,脸上笑意却越来越大,最后不再隐忍,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捶床,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檀闻舟阴恻恻道:“你看到什么了?” 裴衍:“哈哈哈哈哈哈......本帅看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尿尿.......” 檀闻舟脸色血红一片,几乎要羞愤而死,却又不得不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你还想我看到什么?难道......”裴衍有些奇怪,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倾身道:“你不会自卑了吧?所以怕我看到?” ...... 檀闻舟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他没看到关键部位。 “裴帅身体好了,那在下就不多留了,绿芜,我们走。” “噗呲......那檀大人......慢走哈哈哈哈。”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在踏出门槛时,听到身后的憋笑声,差点滑倒。 绿芜在她身后托住她的身子,低声附耳道:“挺住,少爷!” 第二天一起吃饭时,裴衍还会时不时拿眼睛偷瞄她,瞄完后捂嘴偷笑,弄得檀闻舟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吗,一连数日下来,脸都瘦了一圈。 绿芜决定出去挖一些草药给她炖点汤喝,补一补身子,因为上次的突发意外带给檀闻舟的心理阴影,檀闻舟特地让墨麒也跟着她一起出去了,晚上的时候,檀闻舟收到了几封寄到岭南都督府的信件,其中一封有些特殊,落款不是她,而是燕白。 信封上的字体是很秀气的簪花小楷。 燕白亲启。 这封信似乎还被雨水打湿过,又破了一脚,露出一朵手绘的兰花的图案,显然是一个很细致且风雅的写信人。 她把信递给燕白时,燕白终日冷冰冰的神色陡然亮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上翘了一些,将信小心地揣进胸口,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信。 没过多久,檀闻舟整理自己的东西时,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 “檀大人。”燕白脸色微红,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信。 “燕白?怎么了?” “您能不能教我认几个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当然没问题,你进来吧。”檀闻舟扯来一条凳子,让他坐下,随即低头,看他递过来的信。 “这里......这个字,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字我都认得,就是不知道词是什么意思......”燕白拿手指着信上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字,脸色一片酡红,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呐呐道:“其实我没读过书,字也是写信给我的这个姑娘教我的。” 檀闻舟一一看过去,耐心解释道:“这个字是风雅的雅,这个字是珍重的重,这个不睹芝仪,瞬又秋至,意思是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芝兰玉树一样的风姿了,眼看又到了秋天,我很想你。” 燕白的手握得很紧,微微有些颤抖,脸上神色变换,又是哭又是笑,他珍重地将信叠好,收进怀里,郑重地向她道谢,又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檀闻舟心里估摸着是给这个姑娘写回信了,忽然也觉得有些感慨。 算来一梦浮生,流水漫漫,时光荏苒,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为这样单纯的感情感到过动容了。 她再也不会爱上一个人了,她只能一个人,不娶妻,不嫁人,等她老了,死了,就让绿芜,亲手将她的尸体烧成灰,将她的骨灰埋在百年之后,父母合葬的坟墓旁。 她身上的秘密,注定只能永远地掩盖在假象之下。 翌日,檀闻舟收到了京中传来急报。 准确地来说,是燕王的急报。 寥寥几个字,足以让天翻让地覆。 “萧家造反,速归。” 同样的一封信,也送到了裴衍的手里。 檀闻舟此次来岭南的真正使命,此刻迫在眉睫,她找到了正在水榭边看鱼的裴衍。 “你来找我,也是燕王授意的吧?” “是,也不是。” “那就是了,你走吧,我不去。”他眉头一挑,转身道,“我本来可以在岭南安安稳稳地做我的五府经略使,你却要我卷进朝堂的储位争斗里,檀闻舟,你身不由己,也看不得别人逍遥吗?” “原来裴帅只想偏安一隅,不问世事?” “裴帅也觉得,只要中立,就能够保岭南百姓的安稳?裴帅难道会不知道,为什么李游的军队能够发展得这样迅速,他们的武器装备,甚至能和皇朝的正规军队媲美,难道只有沈家在背后帮忙?” 裴衍神色微沉,抿着唇,不说话。 “裴帅也猜到幕后黑手了吧。”她走上前一步,与裴衍并肩而立,站在水榭上,看着池中的游鱼,淡淡道:“裴帅手握五万大军,这么大一块肥肉,不是你说中立就中立的,萧家这时候的精力都在京城,等他们解决了燕王,下一个矛头,对准的,就是岭南!别忘了,萧家有个萧越,也在岭南,这些日子,他可是萧家在岭南的眼睛,我出入都督府,估计前天做的事,后天,萧家就能知道,裴帅想在这件事当中片叶不沾身,不可能。” “我一直觉得,裴帅心里是有百姓的,不然不会为了百姓的请求,去庙会亲自题字,堂堂朝廷的二品大员,愿意屈膝与民同乐,说实话,这样的胸襟,我在京城,没见过几个,反观萧家,为了谋权篡位,蓄意养奸,这些年更是贪了不少的民脂民膏,萧家的萧越,在京城更是鱼肉百姓,横行霸道,这样的人把持朝政,天下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一颗石子落入了湖心,激起阵阵涟漪,落叶随风而下,在一圈一圈的水波中起仰沉浮。 第101章 回京 京城,南宫。 夜宴之上,第一个应声抽出刀剑的人已经被斩杀在燕王刀下。 景徽帝脸色青灰,已经大限将至。 “是皇后......?”他咬牙问道。 萧侯爷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胡须:“是众望所归。” “萧明安!” 有人出头怒喊:“你居然敢造反。” 下一刻,他的头颅便与他的身体分离开。 切口平整,人头如蹴鞠一般,在地上滚动了一会,便停了下来。 其余人皆不敢喘气,萧明安一改年老昏聩之态,眼中精光毕露:“陛下还是禅位吧。” 景徽帝抿唇不语,燕王嗤笑一声:“不知道侯爷是想陛下让位给谁?” “自然是中宫所出的嫡子。” 景徽帝冷笑。 燕王摇摇头:“侯爷就这样自信,今日可以一举成功?” 萧明安冷哼:“我们的人已经掌控了皇城十二门的禁军,现在山中,全是清君侧的义士。” 众人窃窃私语,不知道他为何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头。 “燕王殿下,你以为,凭着在京郊私自豢养的私兵,就可以颠覆朝堂吗?老夫历经三朝,怎么可能看着大胤落入你这样奸诈之人的手中!出身不正!心思更加不纯!” 萧明安掷地有声,言辞之间满是仁义道德。 听到萧明安质疑自己的出身,燕王眯了眯眼睛,周身笼罩在冰冷的气息之中。 诚然如他所说,山中的五千骑兵,哪怕加上城防营,也无法立刻与萧家的聚合的一万军士抗衡。 檀珩轻轻地叹了口气。 “恐怕,这位小皇子的出身,坐不上皇位。” 萧明安神色一顿,脸色难看道:“檀珩,你胡说什么?质疑皇家血脉,你安的什么心?” 檀珩一向中立,鲜少这样立场分明的站队,可是此时,他分明有意和萧家过不去。 萧明安冷笑一声:“哼,你是为了你那个儿子吧?你儿子如今生死不明,便将气撒在我萧家头上,连是非公道也不分了!别忘了,我的儿子,就是被檀闻舟流放的!” “流放他的是朕!” 景徽帝怒吼。 他像一只大限将至的老狮子,拼命地发出最后一声狮吼,可是,这样的恐吓,只能吓住小猫小兔,吓不住豺狼鬣狗。 萧明安脸色阴郁,命人持刀将他从龙椅上拽了下来,檀珩拂袖起身,神色自若地挡在了景徽帝的身前。 刀剑如冰。 他就平静地站在豺狼虎豹面前,一如十几年前,毅然出使敌国时那般从容。 萧明安愣住了,景徽帝也愣住了,众大臣也愣住了。 消失了大半日的盛怀瑜风尘仆仆地进来。 萧明安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顿时浮现欣喜的神色。 “怀瑜,你来......” 可是很快,他的表情便凝固了。 盛怀瑜的背后,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 他大怒。 “你背叛老夫?”他指着盛怀瑜,又看向丝毫不惊讶的檀珩,最后不敢置信道:“你们竟然......” 盛怀瑜踢了一脚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爬了几步,颤声道:“陛下饶命,是皇后娘娘和侯爷指示我这么做的,说只要能让皇后娘娘怀孕,生下儿子,便让小人做官.......” 众人哗然。 萧明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道:“就凭一个随便去路上找来的腌臜泼皮,便敢诬陷皇后?来人,拖下去斩了!” “小的没有诬陷皇后啊,确确实实啊,小的还能说出侯爷还有娘娘跟小的说过的话,对了!皇后娘娘的左大腿内侧和右胸上还有一颗痣!” 话音刚落,有人惊愕,有人促狭,有的人脸上像开了染坊,五颜六色,唯有萧明安,脸色黑如锅底。 “闭嘴!”他提刀就要砍过去。 盛怀瑜身边带来的侍卫拦住他,檀珩悠悠道:“侯爷何必着急,他自会死,这事还要多亏了燕王殿下,神机妙算。” 燕王谦逊道:“哪里,都是诸位大人的功劳。” 萧明安自知已经是撕破了脸,索性不再装模作样,准备将她们全都斩杀在这里,正准备下令,忽然有小兵脸色怪异的跑了进来。 他听完小兵的汇报,脸色巨变,提着刀往外跑去。 不一会,外头原本正在僵持的军队骚动起来。 岭南五府节度使回京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万大军,剩下的三万,仍旧驻扎在边境。 景徽帝看了一眼燕王。 他不再似平日里一般闲散淡泊,看到景徽帝看过来的目光,丝毫不惧地迎了上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碰了一刹那,景徽帝闭上眼,颓然地躺倒在龙椅中。 此时此刻的城楼下。 檀闻舟坐在马上,看着城楼上点起的火把和骚乱起来的异响,又看了一眼一旁甲胄加身的裴衍。 银枪白马,黑甲玄袍,裴字军旗迎风猎猎飞舞,兵器说实话,这样的他,比平日里更加英武了些。 察觉到檀闻舟的眼神,裴衍默不作声地挺了挺胸,骄傲道:“看看,这就是实力。”qqxsnew 这人真的是太自恋了。 虽然心里十分嫌弃,嘴上还是很狗腿地奉承:“是的是的,裴大帅英明神武,小的视裴大帅为榜样楷模!” 裴衍点点头,一边挥了挥拳头,一边道:“这些日子有长进嘛,不枉我悉心调教。” 檀闻舟赶紧抱住自己的头,抗议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想动手动脚。” “躲什么躲,敲你脑袋是给你开智慧。”他一脸坏笑。 “你放屁!” “你说什么?”眼看他的拳头就要挥过来,檀闻舟“啊”地叫了一声,指着前头道:“有人来了!” “什么有人,别想扯开话题......什么,哪里?”他猛然转头,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人。 月色朦胧,不好看清,那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终于走了两步,走近了些,檀闻舟才看清楚。 是盛怀瑜。 一些时日不见,他清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风霜的痕迹,此时此刻,他静静地望着自己,眉目间似有哀愁。 等等,哀愁? 她使劲眨了眨眼,再瞪过去,发现盛怀瑜已经看向了裴衍,眼神也恢复如常,一如既往的官方,且冷漠。 第102章 郁闷 “裴将军,一路辛苦了。” 裴衍眯着眼,道:“想必这位同僚就是盛怀玉盛大人吧?应该的应该的,勤王护驾,我们这些臣子的职责所在。” 盛怀瑜点了点头,檀闻舟翻身下马,准备去找父亲,数日不见,她真有些想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马背上坐久了,一翻身,膝盖一软,身子的重心一下子歪了。 “小心——” “当心!”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盛怀瑜快速倾身去扶她,裴衍眼疾手快,探身弯腰,快盛怀瑜一步,一把将她捞进了自己怀里。 盛怀瑜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若无其事地放下。 裴衍没有注意到盛怀瑜的神色,只是看见檀闻舟有些愣愣的表情,皱眉道:“骑个马,怎么人骑傻了。” 说道,将她放了下来。 檀闻舟站定后,有些尴尬得红了脸,若无其事地对盛怀瑜问道:“盛兄,我父亲在何处,你看到了吗?” 盛怀瑜低声道:“和陛下在一起,你放心,檀大人很安全。” “那就好,多谢。” 檀闻舟真心道谢的,这段日子以来,盛怀瑜与她通信不少,虽然她从来没有好好回过,但是字里行间,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盛怀瑜并没什么坏心思。 他给檀闻舟带路,檀闻舟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裴衍。 盛怀瑜轻声道:“裴将军勇武过人,他不会有事的。” 两人安静地走在甬道上,夜色四合,只听得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四周的虫鸣。.qqxsΠéw 檀闻舟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盛怀瑜却很清楚她问的是什么。 “在......科举前。” 竟然那么早,檀闻舟苦笑。 “难怪。” “闻舟。”他一把拉住檀闻舟,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来了这么多年,檀闻舟心里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你还在怪我?刚才你和裴衍......你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裴衍握住她手臂的手越来越紧,檀闻舟的背紧紧地靠在城楼的墙壁上,呼吸间,满是盛怀瑜衣裳的皂角清香。 她看着盛怀瑜失神的脸色,涩然开口:“不是,怀瑜,我已经释然了,你还念念不忘吗?” 盛怀瑜嘴唇颤抖,不敢相信。 “什么叫释然了?什么叫念念不忘?我们曾经真真切切地在一起过,我们真真切切地有过孩子,我怎么可能忘?你现在要我看着你跟其他的男人在一起?在一起打情骂俏吗?”他低哑着声音嘶吼,眼眶通红。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伤害你的父亲!哪怕是前世,我也没有过!为什么?”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不得解脱。 檀闻舟心想,他肯定魔怔了。 “我没有和他打情骂俏,你这个用词,未免有些不恰当吧?” “闻舟,我比你还要了解你,你以为自己真的和他没有什么吗?你对他的一颦一笑,他对你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觉得裴衍会跟你在一起?” 盛怀瑜一字一句地将话从齿间蹦出来,随即,倾身吻上了檀闻舟柔软的唇。 两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任檀闻舟如何撕咬拍打他,他都无动于衷,像是要把檀闻舟吃光殆尽。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刀剑落地的声音。 檀闻舟和盛怀瑜闻声转过头,长街的另一头,裴衍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几乎贴到一起的两人。 他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檀闻舟说不出话来,盛怀瑜也没有说话,裴衍更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他僵硬地开口:“今晚上风挺大啊。” “嗯。”盛怀瑜面无表情地点头。 “你们也没睡啊。” “嗯。”他又点了个头。 “打扰了,我先走了。”裴衍捡起佩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清理完造反余孽,御驾起程回宫。 刚过灞桥时,孙尧穿过一排扶风的柳树,前来报信。 皇后已经带着小皇子自尽于凤仪宫中了。 景徽帝已经大限将至,手也没力气抬起来了,听到消息,点了点头,灰败的脸色上满是疲惫。 他的身子已经被日积月累的药物掏空殆尽了。 至于皇后,是不是真心自戕,已经不得而知,景徽帝看向一旁侍疾的燕王,淡淡道:“你满意了吧。” 燕王脸色平静,不说话,只是将续命的药吹了吹,服侍他喝下。 回宫次日,景徽帝驾崩,临终前传位于燕王元修。 当月,朝中清理了大批不作为的懒官,闲官,又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其中,包括了传闻已经死了的李淳逸。 盛怀瑜终于攒够了赎回柳娘的银子,柳娘收拾了包袱,离开了红袖招。 裴衍自从那日撞见盛怀瑜和檀闻舟在甬道里做着不可描述的事情,他就有意无意避开檀闻舟,但是对盛怀瑜,他却并没有顾忌。 反而莫名多了几分敌意。 下朝的时候,他特地坐着轿子,挡住盛怀瑜的去路,或者是在朝上,有意无意地挤兑他。 比如今日,说盛怀瑜的衣服上有补丁,有碍观瞻。 盛怀瑜不以为丑,反而大大方方地晒了出来,众人纷纷夸赞盛怀瑜节俭清廉,弄得裴衍十分不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总之一看到他,就想起那天他对檀闻舟做的事情,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股闷气。 终于,他是在忍不了了。 他找到下值的檀闻舟。 檀闻舟已经被擢升为大理寺卿,正经的朝廷命官了,自从升职加薪后,下值回家的路上,找她打招呼的人总是格外多。 “檀大人好啊。” “哈哈好好......” “檀大人,下个月初一我们家女儿出阁宴,一定要来啊。” “哈哈好好......” 檀闻舟脸上的笑还没消下去,一转头,就碰到一脸郁闷的裴衍。 “裴帅?怎么了?谁惹你了?” 裴衍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来找檀闻舟了? 他来找檀闻舟做什么? 第103章 亲吻 “我路过。” “路过?”檀闻舟笑了笑,“要不要一起逛逛啊。” 裴衍点点头,裴衍牵了马出来,坐在马上,缓辔而行。 等他看到檀闻舟的坐骑时,他沉默了好一会。 “你就骑着它去衙门?” 他有些不敢相信。 檀闻舟拍了拍小花的驴腿。 “看这肌肉,看看皮毛,漂亮!小花怎么了?它可是背着我上过山,下过山的!” “跟着我的疾风,让我很没面子......” “哎呀......裴帅啊,面子值几个钱啊,你要不也来试试,驴做起来很舒服的!” 裴衍摇了摇头。 一马一驴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此处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树木葱郁。 嗯,是个踏青的好地方。 墨麒一边抱着刀,一边站在我身后傻笑。 一路了,走了多远,他就憨笑了多远。 檀闻舟终于忍不住了。 他真的太破坏现在的氛围了。 檀闻舟转头怒吼, “墨麒,你傻笑什么啊?忍不住就滚远点啊!” 墨麒收起笑来,眼角桃花上扬,一脸命犯桃花,红鸾星动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檀闻舟翻了个白眼,微笑道:“你一直猥琐地抱着绿芜送你的荷包,很明显好吗?” 他红着脸,将手里的荷包揣回了兜里,退得老远。 裴衍被主仆两人逗笑了,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你就是这样跟你的下属相处的?” “我不喜欢拘着他们。” 大槐树下,树根突起,像是天然的凳子,裴衍跳下马,靠在树干上,檀闻舟松快的躺了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忽然裴衍撸起了袖子。 “你要干嘛?” 檀闻舟疑惑地看着他。 裴衍不说话,檀闻舟看过去,才发现他的左手臂上,绑着一个黑金色的腕甲模样的东西。 腕甲上围着一圈,大约十几个钢针。 “这个东西,是我设计的,从做出来,到现在,只用过一次,如今,送给你吧,算是报答你之前救我一次。” 腕甲看起来复杂,拆起来更复杂,不知道按了哪些机关,连裴衍自己都按了半天。 看他的手越来越用力,额头上的青筋也微微突起。 檀闻舟有些狐疑:“你不会拆吧?” 眼看裴衍又握起了拳头,檀闻舟捂住头,道歉道:“我瞎说的,你慢慢拆。” 终于,哐当一声,机关被打开。 他很小心地将发射的装置轻轻地放在地面,射出的开口对着无人处,抓住檀闻舟的手,撸开她的袖子,开始给她的手臂安装起来。 非常慢,且细致。 这是檀闻舟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认真的做一件事,以前看他勘察舆图,或者是打架,甚至是宰山鸡的时候,都是三分的漫不经心加上五分的嗤之以鼻以及两分的不屑,今天真是变样了。 檀闻舟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样,我怎么报答你才好啊。” 裴衍看了她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不用报答,说了是我应该做的。” “哦。” 终于装好了,裴衍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该怎么用这东西。 “有人想对你下手时,就按下这个,按之前,将手臂对准他,不过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用,每一根银针上,都淬了毒。” 檀闻舟打了个冷战。 “见血封喉?” 裴衍“切”了一声,很不屑地笑了笑。 “你看话本子呢,动不动就杀人,只是类似蒙汗药和麻药的东西,每次发射出去后记得捡回来。” “原来如此。” 裴衍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句。 “檀闻舟。” “啊?” “要是你是女人就好了,你要是个女人,我还真愿意娶你,让你给我生孩子。” 檀闻舟这会真打了个冷战,浑身抖了又抖,从树干上跳起来,朝地上啐了好几口,急忙道:“你这小子,别乱说话,赶紧朝地上呸几口,快快快。” 裴衍脸色黑如锅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好些,冻得她有些僵硬。.qqxsΠéw “怎么?你还看不上我?” 他倾身过来,眼神犀利地盯着檀闻舟,拳头已经蠢蠢欲动。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不等檀闻舟回答,他又道:“本帅也说了,是如果,你又不是女的,急什么?” 檀闻舟心有余悸,梗着脖子嚷:“我害怕嘛,做男人做得好好的,干嘛要我做女人,你要是真想和我做夫妻,你干嘛不说自己变成个女人。” 裴衍愣住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遂坐了下来,脑子里还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要是他变成个女人。 他有些不愿意。 檀闻舟观察到他脸色的变化,大声道:“看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裴衍破天荒的没有想动手,两手背在脑后,躺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不该那么说,做女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檀闻舟想起自己,又听到他这样说,一时没有说话。 “你们......我们男人啊,都一样的,嘴上总是说着女人舒服,做女人好,可是万一能选,都想做男人。” 裴衍听到这话,忽然坐起来。 “你可别污蔑老子,老子可没这么说过啊,我可没觉得做女人舒服。” “真的?” “也不能说男女谁好谁不好吧,就比如我,是男人,自然要负责挣钱养家,况且我还是将军,就更多了一层的职责,除了保护好我的小家,还要保护边疆的百姓,上阵杀敌,流血流汗是常有的事,而女人,生儿育女也不是简单事情,稍有不注意就会送命,况且,这世道,对女子束缚太多,要是我,宁可在沙场上流血而死,也不愿意躺在床上因为生孩子死了。” 檀闻舟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觉得这番话和她心里想的不无二致,忽然心里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有惺惺相惜,有百感交集。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下辈子.....想做女人。”檀闻舟笑了笑。 裴衍忽然坐起来,倾身而来,在檀闻舟的唇上亲了一口。 心里忽然生出一颗放纵而又恣意的种子,种子慢慢发芽长大,逐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第104章 威胁 檀闻舟呆住了。 唇上湿润的痕迹仍在,她下意识舔了舔,如遭雷劈。 这个吻,根本就不是个吻。 几乎已经是咬的程度,力道之大,欲望之盛,让她有些把握不住...... “你......裴帅......” 裴衍居然脸红了,神奇地害羞起来,假装看天,偷偷看了他一眼。 “我喜欢你。”他的嘴里咕哝不清的,语速极快的说道。 但是檀闻舟还是听清了。 天黑了下来,星光璀璨,一如他眼中的光芒,璨若星辰。 她没想到,裴衍居然这么直接的。 “我......我不可能喜欢你的。”檀闻舟轻声道。 “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 “好吧,可是......裴衍,其实,我可以很清楚的跟你说,我跟你不会有结果,我不会和任何人成亲,不会喜欢任何人,更不会和任何人有孩子。” 裴衍很认真地点点头,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眼中满是严肃。 他捧起檀闻舟精致的小脸,一字一句道:“你最好这样,因为,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在一起,更不喜欢看别人喜欢你。” “我看到了你和盛怀瑜之间的事情,心里忽然涌出很怪异的情绪,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想明白,我居然喜欢上你了。” “我也花了很久,才让自己接受了我对你的感情。” “如果让我看到你和任何一个人,包括盛怀瑜,你们牵手,接吻,成亲,甚至生孩子,我都会不高兴。” “而我不高兴的代价,你很清楚的,要是盛怀瑜再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的爪子还有你的爪子都剁了!” 他挥了挥拳头,脑海里全是盛怀瑜那天强行逼迫檀闻舟的画面,越想越气。.qqxsΠéw 他狠狠地威胁檀闻舟,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檀闻舟干瘪的神色。 檀闻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因为她觉得,裴衍可能真的会说到做到。 她忍不住开始担心起盛怀瑜的安全问题。 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裴帅......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裴衍不相信。 “你刚才说你想下辈子做女人,难道不是因为我?” 檀闻舟大惊失色:“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想下辈子做女人,然后跟我在一起啊。” “......” 裴衍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哎!不管了,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喜欢上我,正好,我也不打算要孩子了,女人家生孩子遭罪......” 檀闻舟沉默地站起来,朝小花走去。 “回家回家。” 这个世界真的太离奇了。 好在裴衍在京城的府邸与檀府方向相反,没想到这地方却离城中甚远,骑了好久也没到。 檀闻舟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高个。 重重地抹了抹嘴唇,一夹驴背,恨不得在小花身上插上翅膀飞出去。 过了几日,檀闻舟照常去衙门,却被人群挡住。 街道上挤了一堆的人,小花叫了两声,冲了过去,冲出一条路来。 她看了一眼。 是个姑娘,简单地来说,是个衣不蔽体的姑娘,头发凌乱,修剪干净的指甲里满是污泥,衣服被人撕坏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人群中窃窃私语。 “这姑娘在这里躺了半天了,怎么也没醒啊?” “不会是喝醉了吧?” “怎么可能,看她身上全是伤。” 天子脚下,竟还有人敢当街行凶。 这时候还早,街上的行人不算最多,衙门也才刚开门,京兆尹没有注意到这里很正常,而这事被檀闻舟碰到了,她不得不管。 既然官府的人没来,檀闻舟只好先送她去医馆。 当她下驴时,一摸脉搏,发现人已经凉了。 怕是凌晨便已经没了。 檀闻舟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家人是否在,家住何处,家里人想必已经着急坏了。 最后,人还是被送到了验尸的衙门里,仵作忙活了一上午,出来时摇了摇头。 “是被奸淫后再捂死的,衙门的人去她家查看了,家里一团乱,钱财都空了,看来不光杀人,还偷了钱。” 一旁的几名同僚吸了口气。 “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姑娘,好通知她的家里人领她回去安葬,再处理后续的事情。” 京兆尹的人摇摇头:“查到了,这姑娘是个孤女,从小父母双亡,前些日子在西坊开了个豆腐铺子,人称豆腐西施,贪图她美色的人不少,其中,尤其有好几个住在城外安置坊的北方流民,最喜欢来骚扰调戏她,估计凶手就在其中。” 檀闻舟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他们不是在朝廷的资助下,开始做自己的营生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 京兆尹的人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很被人津津乐道的口头禅。 “人嘛......都是这样......” 回大理寺时,正碰到墨麒坐在廊下的椅子修一把凳子,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什么都会一点,于是衙门里有什么东西坏了,来不及申报新买的话,就会拜托墨麒帮忙修一修,另外给他工钱。 看见檀闻舟回来,他打了声招呼。 “你刚才看到燕白了没?” 檀闻舟摇头。 “这小子,让他要是去东市就帮我带点蜜饯回来,谁知道他理都没理我,就跑了,臭脾气还是没变。” 檀闻舟进去后,看见燕王在里面。 陛下已经行将就木,躺在寝殿里每日靠着宫女喂饭,伺候吃喝,国家大事基本都掌握在燕王手里。 “殿下,我有一事不明。” “为了北方的事?” “对......” 燕王看了她一眼,一举一动皆无言,却处处透露出帝王之气。 “殿下准备怎么处置李游等人?” “围剿,处死。” “所有人吗?” “难道这时候,要放虎归山?”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殿下.....能不能求您.....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罪不至死,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活命,才迫不得已......” “你太妇人之人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城中的那些北方流民?” 燕王没有说话。 “殿下打算用他们的姓名,来威胁李游,对不对?” 第105章 静和 “难道这些人的性命,在殿下的眼里,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是吗?” 燕王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一双眼一如往日的淡泊宁静,只是此时此刻,落在檀闻舟的眼中,那双眼里,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是纵横交错的欲望横流。 “殿下明知道,这些人在京城没有根基,一些性子混的做事更是无所顾忌,这些时日,北方的流民做的混事数不胜数,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闻舟,你也是来找我问罪的吗?”自从景徽帝不理政事后,燕王逐渐在朝中显露出一言九鼎的气概来,此刻突然用这样示弱的语气,和檀闻舟讲话,一时间让她有些怔愣。 檀闻舟忽然响起来,刚进来时,墨麒说起燕白反常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今日街上那名女子......” 话音未落,燕王挥挥手,让她出去。 见他无心多说,檀闻舟也不好强留,只是怔怔地走了出去,到了衙门前,正好撞见失魂落魄的燕白。 他虽然俸禄不多,衣裳朴素,但是与不讲究的墨麒不同,每次见他,头发都是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严丝合缝,端正妥帖,脸上也是干干净净,可是今日见他,确实让人吓了一跳。 “燕白......” 燕白眼睛红肿,脸上一块灰一块白,头发也乱了,几丝龙须一般飘在肩膀上,看见檀闻舟,不知怎么的,眼睛更红了。 “檀大人,芸娘死了。”燕白声音暗哑,似是仍有些不敢相信。 想来他口中的芸娘,就是今日惨死的那名孤女,之前与他鸿雁传书的,也定是她了。 檀闻舟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按照常理,她此时应该说一声:节哀顺变,人各有命,我一定帮你将罪犯绳之以法。可是燕白的样子形如枯槁,一张俊脸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别这样,燕白。”檀闻舟有些口干舌燥,平时和人互相开玩笑的心思全没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看来,燕白早已经跟燕王说过了。 “可恨我是个废物,芸娘死了,我却不能为她报仇。” 燕白站了一会,转身决然离去。 墨麒站在檀闻舟身后,半晌后,忽然道:“他不会去杀人了吧。” 檀闻舟心里明白,看起来他冷漠无情,实则做事最是讲究分寸,不敢逾矩半分,燕王不准他做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做。 景徽帝禅位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一,登基典礼结束,朝廷的大军便直逼朔方城,这也是为何,元修迟迟没有让裴衍回岭南的缘故。 不出所料,失去了萧家的支援,李游的叛军大不如前,朝廷的军队势如破竹,将北方连丢的几座城池都收复回来。 凯旋的那一天,檀闻舟坐在酒楼靠窗的桌子前,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裴衍一身玄甲,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长龙一般的骑兵,步兵,气势非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经过酒楼时,裴衍坐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与窗边正在喝酒的檀闻舟对视一下,吓得她酒撒了好几滴。 看到檀闻舟失神,裴衍挑眉,得意一笑。 那一笑,恍若四九寒冬中的百花初绽,于肃杀之气中平添风情,惹得街上阶下,楼上楼下的姑娘们竞相尖叫起来,手里的手绢和团扇挥地刷刷响。.qqxsnew 裴衍已经手握岭南五府的兵权,元修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对裴衍更加笼络,金银财宝,应给尽给。 檀闻舟偶然路过一次,看着裴府门口门庭若市,好不热闹的景象,与裴衍刚回京时天差地别。 裴衍还是照常三天两头约她出去喝酒游玩,好几次碰到了来找她的盛怀瑜,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檀闻舟一个头两个大,每次夹在中间做和事佬。 燕白掏出积蓄,安葬了芸娘,平日里话更少了,元修见他终日呆在宫里,闷闷不乐,一个人怪寂寞,便招来了檀闻舟,让檀闻舟给他相亲,这些日子,便让燕白还是跟着檀闻舟,做她的侍卫了。 这可真是个难题,且不说燕白喜欢什么样的,单说相亲,该从哪里选姑娘,就是个问题。 檀闻舟找到京城中招牌最响的胡媒婆,胡媒婆掩嘴一笑,一拍胸脯,手中的手绢一挥,道:“包在老身身上!” 看着她胸前一波一波颤抖的巨物,檀闻舟干笑的点头。 要她说,这个胡媒婆工作效率真是快,半个月不到的功夫,给她搜罗来五百多个女子的信息,连他的画像都画好了,一辆驴车将这些画像扛到了大理寺。 燕白涨红了脸,死也不肯去看,檀闻舟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代他选了。 “檀大人,我真的无心娶妻了,我此生只要芸娘一个。” 檀闻舟正翻着画册翻得认真,听到他的话,恨铁不成钢道:“你你你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呢,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过日子,你不能总守着以前的事情过吧,天下好男人好女人千千万,又不是没了一个就没有第二个中意的了,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燕白沉默了一瞬,道:“大人听起来倒像是经历过的。” 檀闻舟急忙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的感情史简单得不得了。” 身后传来茶杯落地的声音,檀闻舟一回头,发现是盛怀瑜,再一低头,看到他身前地上七零八碎的瓷杯,忍不住有些肉疼。 这可是上好的汝瓷啊...... 以前她还是大理寺小喽啰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来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如今大理寺衙门上下一桌一椅,无不走的是大理寺单独的账目,一年朝廷也就批那么点预算,到了年尾,总是捉襟见肘。 盛怀瑜弯下腰,捡起碎瓷片,放在一旁。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檀闻舟道:“我就是那棵树?” 檀闻舟心里苦。 “没有没有,我这还不是为了开解燕白嘛!“ 第106章 萧婼 ”盛兄今日莅临大理寺是有什么贵干啊?“ 檀闻舟扯开话题,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堆碎成一滩的碎瓷片上瞟去,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盛怀瑜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还是故意不懂装懂,直接忽视了檀闻舟非常明显的暗示。 赔钱! 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四四方方,通体艳红色的请柬,递给了檀闻舟。 柳娘和李敦逸竟然也要成亲了。 办喜酒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八,是在黄历上挑挑拣拣,算了好几遍的吉日,喜酒当日,檀闻舟也受邀做了新郎的伴郎,跟着一起去盛家接亲,看着凤冠霞帔的一对新人在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大厅中拜天地拜高堂时,檀闻舟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 高堂上,盛怀瑜的舅母,柳娘的母亲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不停地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 新人回洞房后,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盛家舅母虽然眼睛不好,却还在丫头的搀扶下,一桌一桌的敬酒,嘴里说着感激的话。 到了檀闻舟这一桌,都是盛怀瑜的同僚,盛家舅母更是殷勤,一个一个地敬酒,嘴里念叨着“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啊”,转到檀闻舟面前时,她特地拉着檀闻舟的手,语重心长的感谢起来。 说多亏了有她这样的同窗和同僚,怀瑜才能有今天。 盛怀瑜有些无语,忙拉住她让她回去休息。 她推开盛怀瑜,脸上都有些醉意,嘴里嚷道:“还能喝,今天高兴......” 最后还是在丫头的搀扶下回了房。 看来,这一世,盛怀瑜的舅母很满意。 不知怎么的,她竟也为此觉得舒畅了起来,明明上辈子,她们还是两看生厌的冤家。 周围人声鼎沸中,盛怀瑜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檀闻舟将份子钱和随礼递给了管事的,随后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盛府不大,地段也算不上好,为了给柳娘赎身,李敦逸把自己的工钱都拿了出来,和盛怀瑜的积蓄凑在一起,才堪堪将柳娘从王大家手上赎了出来。 盛宅也是盛怀瑜在赎出柳娘后,分期置办的,一出门,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她走过卖灯笼的小摊,经过从前阿娓汤婆婆卖炙猪肉的地方,正准备买点东西回去带给檀闻莺时,在一个糖葫芦铺子停下脚步时,一团纸条扔到了她的脚边。 扔纸条的人带着一身黑色斗笠,步履匆匆的消失在人群里。 墨麒追了上去,却不到半炷香的时候悻悻而归,一看便是跟丢了。m 好在檀闻舟也没指望他追到那人。 墨麒一回来,便看见檀闻舟的脸色大变。 “怎么了?”墨麒凑上前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的字有一半都不认识。 ”闻莺被抓走了。“檀闻舟的心一下子沉进了谷底,信中没有落款,没有记号,只有寥寥几字,告知檀闻莺所在之处,并且必须在明日只身前去,否则后日,便会看到檀闻莺的尸首。 檀闻舟第一反应就是赶回了家,家中一切无恙,管家还跟她问好,原本她以为只是虚惊一场,当她去了芙蓉阁时,发现芙蓉阁的丫鬟躺了一地。 青黛被她一杯茶水泼醒,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少少少少爷......”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檀闻舟抓着她的衣领,着急道:“小姐呢?” 青黛“哇”的意思哼哭了出来,跪在地上说自己护主不利,檀闻舟听了半天她结结巴巴的描述,才知道是两人人扮成了檀府家丁的模样,把他们打晕了,再一醒来,就成这样了。 ”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听到檀闻舟的话,墨麒开始思索这些日子他们得罪过的人,但是发现檀闻舟得罪过的人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要不要告诉皇帝和裴衍?“ ”不行。“檀闻舟一口否决。 元修如今不再是那个不得宠的燕王,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向来只有为皇帝解决问题的臣子,没有让皇帝帮他解决问题的臣子。 至于裴衍,她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每日应酬多得不行,现在不知道又在哪里,而且......这件事幕后的人很可能和她很熟悉,他们的对话,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那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吧?“墨麒竖起眉毛,”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檀闻舟给他亮出自己手臂上的袖甲,展示了一波自己信口胡诌的本领:”这袖甲还是裴帅给的,不仅能百步穿杨,暗器上还淬了剧毒,见血封喉,他们让我一个人去,便是有把握拿捏住我,又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对我有多少的防备,你到时候就躲得远远的,一有异样,你就冲出来保护我,如果他们人太多你没把握救走我,就赶紧跑,去搬救兵。“ 墨麒点点头。 等到了第二日,檀闻舟将袖甲检查了好几遍,还对着院子里的树练了一个多时辰。 到了赴约的地方,檀闻莺像只粽子一般,五花大绑,吊在了树上。 看见她来了,檀闻莺哭得像个泪人:”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走啊,别管我!“ 不愧是姐妹,自己都被吊树上了,还能让她跑。 檀闻舟给她抛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对着树下,那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的人道:”就是你昨天给我送的信吧?“ 黑衣人身后的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黑衣人身前,当看清那人的脸时,檀闻舟心中着实狠狠地吃了一惊。 竟然是原本应该已经死在了狱中的魏如临。 那他身后的人...... 檀闻舟忍不住道:”皇后娘娘?不对,应该是太后娘娘吧?您不是已经自尽了吗?“ 闻言黑衣人抬手掀开自己的幕篱,露出那张虽然苍白憔悴,但是仍旧美丽的脸。 果然是萧婼无误。 只是此时的她,远不复当初见到时那般雍容端庄,脸上满是怨毒,两只媚眼死死地盯着檀闻舟,像是要将她盯出两个洞出来。 忽然,她换上一副哀婉的神色,抬手捂住了小腹,檀闻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的小腹,微微凸起,已经怀有身孕了。 萧婼听到她的话,轻声道:”我怀孕了。“ 檀闻舟有些无语,怀孕了关她什么事...... ”额......应该不是我的吧?“ 萧婼脸色一变,冷冷道:”当然不是你的,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檀小姐。“ 第107章 救主 檀闻舟沉默了一瞬,决定装傻。 “檀小姐在你身后,被你们绑起来了,皇后......啊不对,是先太后,你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么?” 萧婼露出嘲讽的讥笑:“随你怎么抵赖,你的身份,我早已经知晓了,你猜猜,若是所有人都知道,檀珩的儿子是女儿假扮的,檀闻舟是女子,大家会怎么对你?” 她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挺了挺自己的还平滑的小腹,玩味道:“你不问问,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檀闻舟摇头不答,反而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你刚生产完不久吧,身体这么抗造吗?竟然又怀孕了?” 萧婼脸色一黑,咬唇道:“少打马虎眼,哼,实话告诉你吧,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盛怀瑜的。” 她像是早就猜到檀闻舟会被她这句话的信息量震惊住,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来:“想不到吧,他在和你表白衷心的时候,也没忘了跑到本宫的榻上服侍呢。” 一旁的魏如临脸色一暗,低垂着眉眼中满是心疼与苦涩。 萧婼笑着笑着,呛了几口冷风,又咳嗽起来。 魏如临松开按住檀闻莺的手,忙过去扶住萧婼的身子,关心道:“小姐,小心。” 檀闻舟愣了愣。 忽然笑了起来。 “盛怀瑜去哪里,睡了谁,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与他无媒无聘,他就是死在了外头,我也只会看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帮他收尸,我劝你,还是想想自己吧,及时收手,既然你有机遇逃出来,便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还要出来送死?” 萧婼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开魏如临,道:“你不生气?不可能!他明明那么......” “我真的不生气。”她有些无奈道,“不过,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你就这样想吧。”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了,盛怀瑜为了你,甘愿那样卑微地乞求本宫,饶你性命,檀闻舟!”她咬牙切齿道,“本宫当初就应该不听他的话,直接杀了你!再杀了他!本宫那样对他,提拔他,赏赐他,没想到他竟然背叛本宫!” 檀闻舟好心提醒:“萧婼,你已经不是皇后了。” 言下之意便是再继续自称本宫就有些恬不知耻了。 自燕王登基后,便废掉了萧婼的皇后之位,褫夺了萧家的所有封爵,连家都给抄得一点不剩,于情于理,萧婼在此时自称本宫,都显得有些滑稽。 不得不说,檀闻舟确实很会气人,今日萧绰引她来便是想看她狼狈生气的模样,可没想到目的没有达成,反而被倒打一耙。 檀闻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魏如临唇色苍白,衣服破旧,萧绰却依旧珠圆玉润,唇红齿白,可见这段日子,两人虽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逃亡,魏如临却还总是顾着她的,尽可能地不让她挨饿受冻。 “闭嘴!你懂什么?我四岁启蒙,五岁学诗,十五岁做霓裳舞,赢得天下美名,谁见我不觉得我是命定的皇后!要不是你坏了我好事,我怎么会有今日!檀闻舟,我要将你女扮男装的身份公之于众!”萧绰恼羞成怒,此时已经被愤怒与羞恼冲昏了头,满心满眼都是狠毒的心思。“不,不够!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魏如临有些犹豫起来,低声劝道:“小姐,杀了她,很快便会有人查到我们这里。” 萧婼瞪了他一眼:“你难道忘了,我们今日来这里的目的?” 魏如临不再说话,他其实一开始便是不太同意萧婼来这里的,毕竟太冒险,可是萧婼执意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萧婼此时也是浮木一根,漂泊无依,身边唯有这一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仆侍,若是在以往,下人这样无视自己的命令,她早就命人拖下去杖毙了,可是如今她还要依靠他,遂软了声音,面容戚戚道:“如临,你就忍心看我被这个贱女人羞辱?” 魏如临一愣,萧婼披发素衣,早已没有往日的明媚朝气,他的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听到她柔弱可怜的哭诉,更是觉得为她丢了命也值得,于是抽出匕首,慢慢朝檀闻舟走去。 檀闻舟腕上的袖甲冰冷坚硬,她刚抬起手,萧婼便已经料到她要做什么。 萧婼冷笑一声,抬手抽下发髻间为数不多的银簪子,抵在了檀闻莺的脖子上,冷声道:“你敢动一下,我便让你妹妹此刻血溅三尺。” 檀闻舟皱眉,只得先放下了手。 檀闻莺双目圆瞪,怒气冲冲地吼道:“死女人,有本事你就杀啊,你以为我怕你啊!” 萧婼没有理她,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檀闻舟叹了口气,道:“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何必牵扯其他人。” 说罢,慢慢地朝萧婼走去。 “也好,唯有亲手杀了你,我才能一解心中之恨。” 萧婼举起匕首,朝她的脖颈刺去。 其实檀闻舟隐在袖中的手,已经暗暗用力,放在了发射暗器的机括上,一开始檀闻舟担心射偏,伤到檀闻莺,这才假意走到萧婼面前,一副假意让她取自己性命的样子。 萧婼嘴角噙着笑意,眼见匕首就要没入檀闻舟的皮肤,一只手飞快的挡在了檀闻舟的身前。 利器丝毫不费功夫地扎进血肉里,艳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入檀闻舟身前的土地里,只是那血并不是她自己的,她一转头,看见眉头紧皱,神色冷凝的盛怀瑜。 “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下意识开口问道,却看见正要上来救萧婼的魏如临已经被墨麒拿住。 盛怀瑜空手紧紧的捏住匕首,血不停地从指缝间溢出来,他低声道:“一开始就来了。” “那些话你也听到了?” 盛怀瑜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萧婼已然愣了,败局已定,她颓然松了手。 魏如临忽然大吼一声:“小姐,快跑!” 他奋起全身力气,转身扑向墨麒,口中大喊道:“快跑啊,快啊!” 萧婼被他的话惊醒,犹豫了一瞬,咬牙提裙转身往外跑。 第108章 顺遂 盛怀瑜皱眉,要上去追,魏如临见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生生挣脱了墨麒的纠缠,提剑朝盛怀瑜刺去。 慌乱间,墨麒手中的刀从背后没入了魏如临的腹部,又从他的腹部贯穿而出,带出飞溅的血。qqxδnew 墨麒也有些惊到了,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撞我刀口上了。” 他虽混,却很少杀人性命,檀闻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就算死了,到时候也可以和京兆尹交代。” 一边逃命一边回头望的萧婼看见这一幕,忽然愣住,竟也忘了再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面如白纸。 魏如临倒在地上,望着她回头的身影,焦急却又发不出声音,只能嘶哑着喃喃道:“快......跑。” 血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萧婼脸色惨白,发了疯般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回来,抱住了已经没了力气的魏如临。 萧婼哭喊起来:“不要,不要死,我给你找大夫。” 魏如临扯出一个笑,嘴角的血水流得更多,直接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染红了两人的衣服。 “我活不了了......小姐。” 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内脏,又拔了出来,扩大了伤口,此时他的腹部,一个硕大的血窟窿狰狞刺目,萧婼紧紧地捂住那个窟窿,摇头哭道:“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魏如临面色青灰,嘴唇失了血色,哪怕再想挤出一个笑安慰萧婼,也再没了力气。 忽然,萧婼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魏如临听完后,仿佛回光返照,神色之间多了几分狂喜,几分悲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她,让她赶紧跑,而自己翻了个身,跪倒在盛怀瑜与檀闻舟面前。 “求求你们,放小姐一条性命吧。”他苦苦哀求。 萧婼见他如此卑微,又看墨麒已经绕道身后,知道已经是瓮中之鳖,恨声道:“别求他们,大不了今日死在一处了!” 檀闻舟叹了口气,盛怀瑜已经撕下里衣的一段,简单地缠绕在手上做了一个包扎。 她捡起了地上的刀,朝萧婼走去,被盛怀瑜拉住。 “闻舟,等等。” 他低声道。 盛怀瑜看了一眼萧婼,又看了一眼她,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檀闻舟挣开他的手,心里以为盛怀瑜心软了,想放她一命,可是檀闻舟却绝对不能。 萧婼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若是留着她活着出去,一定是个大麻烦。 盛怀瑜没有松手,就在檀闻舟觉得有几分愠怒时,盛怀瑜轻声道:“我来,别脏了你的手。” 檀闻舟愣住。 刀被他拿去,萧婼眼圈通红,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魏如临,转头死死地盯住盛怀瑜,眼中满是恨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也杀了你的孩子。” “想不到吧,我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啦哈哈哈哈,你忘啦,盛郎,那一夜再凤仪宫,春水泱泱,情意绵绵,你可是对我温柔得很呐哈哈哈哈哈......” 盛怀瑜的身子陡然一僵,檀闻舟看见他的背影顿住,又听萧婼的话,觉得又是臊得慌又是厌恶。 这女人,已经魔怔了,为了给人添堵,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你来杀我啊,快点啊,朝肚子捅啊,我死也要看看,你是怎么杀死你自己的孩子的!” 这句话仿佛一个炸雷,误打误撞给檀闻舟和盛怀瑜一个晴天霹雳,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又被提了出来,檀闻舟的心肺之中恍如开了七八十个水陆道场,一时间弄得她心绪大乱。 她又想起了曾经那个失去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了,和盛怀瑜脱不了关系。 原本沉静克制的盛怀瑜忽然眼中满是怒意,萧婼和檀闻舟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记忆里,他总是淡淡的,别人做得过分了,面上也不会立刻发作出来,最多会冷冷的出言嘲讽,却很少这样不加掩饰地将怒气倾泻而出。 这样一个忍耐的男人,却因为萧婼的一句话,丢掉了全部的伪装。 他举起刀,刀起刀落,哈哈疯笑的萧婼被一刀毙命,长刀穿过她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出血红的刀尖。 风吹落叶,打了个旋落在了地上,归于平静。 檀闻舟走上前两步,轻声道:“好了,我们走吧,剩下的事情,交给京兆尹处理吧。” 盛怀瑜半晌未动,片刻后,声音中竟带着一丝暗哑。 “闻舟。” “嗯。” 檀闻舟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背影,心里泛起酸涩来。 忽然她心里摇了摇头。 这替人可怜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她心里告诉自己,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是脚步还是鬼使神差地迈了过去。 她拿下盛怀瑜手中的带血的刀,远远地扔在地上,又蹲下身子,将萧婼圆瞪的双眼阖上,也不至于让她死不瞑目了。 心里想着,倒是可以让魏如临与萧婼合葬来着,主仆一场,下辈子投个普通人家的胎吧。 总好过把一生葬送在了皇权之中。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 盛怀瑜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檀闻舟实在不认同这句话,别说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盛怀瑜也不算失败,不仅不算失败,还是大大的成功。 普通人,谁能在科举这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试里,做到凤毛麟角,更别说长得还好看,仕途还顺利,人也活络。 她诚恳道:“为什么这样说,你做得很好啊。” “你骗我,我就是很失败,从前是,现在也是。”他惨淡地笑了笑,眼里了无光芒,仿佛八十岁老人。“若非如此,为何你会这样将我弃之如敝履。” 这话可说得不对,她是否喜欢他,绝对不能作为评判这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 盛怀瑜明显是想岔了,可是也情有可原,萧婼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刚才亲手了解的孩子的命,向来心里苦得很。 檀闻舟低下头,眼中情绪不辩:“别这样说,京城里,万千少女喜欢你,我喜不喜欢你,又有什么要紧。” 她仰头一笑,眼中晶莹,似有泪花,再细看,那点痕迹也消失不见:“怀瑜,你会仕途顺遂,也会子孙满堂,我祝你,千秋万岁,福寿绵长。” 第109章 九卿 这句话像一座山,陡然地将盛怀瑜压得更重。 檀闻舟有些于心不忍,那毕竟是他的孩子,他亲手了解了自己的骨血,换做是谁,都无法平静。 可是那又能如何呢?哪怕盛怀瑜不是自愿委身于萧婼,哪怕他心里是为了檀闻舟,也掩盖不了他做了这些事的事实。 再者,其中有几分是为了她,几分是为了自己,谁又能知道。 做了便是做了,一次是,便永远是。 檀闻舟扶上他的背,想安慰几句,再想想还是算了。 与其总是藕断丝连,不如狠心一些,快些脱身吧。 她转身离去,官府的人很快也来了,看见是已经死去的皇后,所有人吓了一跳。 元修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紫宸殿中处理公务。 他听着燕青汇报完,淡淡地点了个头,道:“当时萧婼自尽,谁处理的‘尸首’?”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落在下头的人耳朵里却似千钧沉铁,一个宦官“啪”的一声跪了下来,抖如筛糠,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是奴婢处理的。” 他额头上冷汗如雨,赶紧接着解释:“只不过奴婢当时确实验过了皇......萧氏的鼻息,已然是死了的,抬出内廷后,后续有负责专门火化罪人的人来接手,后来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越说他的声音越小,最后小得不可察见,龙椅上的元修半晌没有说话,他壮着胆子抬眼一瞧,却发现元修也正瞧着他。 他几乎哭出来,头不停地磕在玉石地砖上,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财迷心窍,那人看着眼生,穿的确实是有司的服制,奴婢没多想就着了他的道,他确实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说是辛苦费,奴婢也没料到啊......” 元修翻开一本还未批阅的奏章,手握朱笔,画了一个叉。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拖下去,杖毙。” 那宦官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哭喊着饶命,被燕青卸了下巴,这才不至于继续吵闹。 檀闻舟被召进了宫,照例问候了几句。 她躬身敛目,道:“谢陛下关心,臣一切都好,萧氏强弩之末,掀不起大浪。” 元修点头:“那就好,也是宫里的防卫不够,让人钻了空子,萧氏还能挣扎这么一会,背后不会没有人再接应,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有一点不对,便跟朕说。” 说实话,得知檀闻舟被萧氏威胁,险些丢了性命时,元修差点斩杀了几十个和此事可能有关的宫婢,还是燕青燕白一力求情,才挽回了一众人的性命。 不知为何,他总是忍不住担心,向来檀闻舟一向做事得力,他惜才才会如此失态。 檀闻舟点头,道:“陛下招臣进宫,不会只为了嘱咐此事吧?” 元修笑了笑:“你倒是聪明,竟也开始揣度圣意了。” 檀闻舟躬身一揖:“陛下圣明,臣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越靠越近,檀闻舟吓得屏住呼吸,那只纤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停在了她的衣领上,原来只是在给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领口折进去了,檀卿的下人也不知道替主人打理打理?”元修微微皱眉,此番靠得近,元修身量高过她一个头,从外头往里看,就像是元修抱住了檀闻舟。 檀闻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落的声音,“啪”的一声,门口的一只青玉琉璃花瓶掉在了地上,碎片落了一地,水红色的衣角在屏风后一闪而过,元修皱眉,这才放开了檀闻舟。 一件黑狐大氅兜头罩了下来,宽阔的衣服上还有男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外头风大,衣服还穿得这么单薄,待会出去,把这件大氅也带上吧。”他神色恢复如常,“今日招爱卿来,确实有事。” 他顿了顿,“朕要册封御史大夫檀珏之女,檀闻萱为贵妃,就是你的堂姐。” 檀闻舟微微一愣,叔父升官了?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元修特地解释了一句:“今日,擢升你叔父的折子已经发下去了,毕竟是朕的丈人,品级太低也不好。” 檀闻舟点点头,道:“臣替叔父谢过陛下。” 见她如此,元修失笑:“爱卿,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这样看,朕与你,也算是亲戚了,以后便是一家人了,私下里,不必总是这样拘束。” “况且,这件事情也要麻烦你,鸿胪寺人手不够,新的官员还在选拔之中,鸿胪寺卿可是没少找朕诉苦,都是九卿之一,朕想着你与闻萱也是堂姐弟,你来协助鸿胪寺卿,一起办好贵妃的册封礼,朕很放心,况且,朕问过闻萱,她也希望你来操办此事。” “按照惯例,册封贵妃,不必如此操办,原本在内廷册封即可,不过闻萱与旁人不同,朕曾在潜邸时,曾遭萧氏陷害,闻萱对于朕有救驾之功,你和盛卿这次同样救朕于水火,朕怎么想,都不能亏待了你们檀家,册封贵妃的仪仗,就按照半幅皇后仪仗来。” 檀闻舟听明白了,元修这若有若无的示好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却一时间不好解释,算来都是姓檀,更何况她更不像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让檀闻萱顶替了也不是不好。 她点点头,元修又嘱咐了两句,本想留她用膳,檀闻舟婉拒了,回家后,檀闻莺正坐在桌案前,见她回来,檀闻莺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了一般,嚷着快点开饭。 “爹爹呢?”檀闻舟问道。 自从元修登基后,檀珩告假的日子多了起来,元修也不勉强,便由着他去了,毕竟是两朝老臣,元修正在着力任用新人,i想来檀珩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特地这样撒手放权。 其实檀闻舟心里隐隐觉得,爹得这样做,可能也是为了她,毕竟父子同朝,她已经破格被提拔为九卿之一,若是还有个位高权重的老子,别人难免背后议论。 “爹爹在房里呢,饭食已经送到爹爹房里了,这几日爹爹老是往城外跑,还和一群佛郎机来的造船商人鼓捣船,说是想出海游历。”她眼含向往,嘴里却口是心非,“爹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第110章 贵妃 “出海?”檀闻舟愣了愣,“好吧,那咱们先吃吧。” “闻莺。” “啊?怎么了哥哥?” “最近课业如何?” “......” 檀闻莺脸色瞬间变了一副面孔,似是头痛,又似是腹痛,檀闻舟瞟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小伎俩。 “别以为家里都忙,你就可以懈怠!” “女子无才便是徳嘛!”檀闻莺脸皱成一团。 檀闻舟重重地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你真的了解过吗?” 见檀闻舟脸色严肃,檀闻莺喏喏道:“就是说女孩子不读书也没关系......德行好就可以了吧......” “胡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女子要么有很好的文才,若是没有,也要有很好的德行,在你的嘴里,怎么就成了不读书的借口了?” 一番话说得檀闻莺面红耳赤,她哭道:“知道了......” “今日读书了?” “没......”她继续哭。 见檀闻舟脸上越来越失望,檀闻莺赶紧辩解道:“不是我不想嘛,今日闻萱姐姐来了,找我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呜呜呜呜呜。” 檀闻萱? 她来作甚? “她来做什么?”檀闻舟缓和了声音,缓缓问道。 檀闻莺停了哭声,抽泣了两下,缓过来才道:“我也不知道,闻萱姐姐以前倒是很少过来,这些日子忽然来得勤了许多,还约我出去打马球玩锤丸来着,但是我想着平日里和她也不经常一块玩,和我要好的子仪最近病了,也出不了门,我一个人没意思,就找借口推了。” “那她跟你聊天时,可问了什么?你怎么说?” 檀闻莺偏头想了想:“倒是没说什么,哦对了,她倒是问过哥哥你,最近如何了,我还觉得奇怪呢,哥哥为陛下做事呢,她马上要嫁给陛下了,问你做什么?”仟仟尛哾 “她还问,哥哥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她倒是可以说媒。” 檀闻舟喝了口茶,“嗯”了一声,淡淡道:“她倒是关心我。” “是啊,不过奇怪得很,以前不见她这样关心我们。” “以后她再问你,打听家里的事情,你嘴巴紧一些,一律说不知道,听到没有?” 檀闻莺面色严肃,点点头:“晓得晓得!” 眼见册封典礼日益近了,檀闻舟不得不在鸿胪寺与大理寺两头跑,裴衍几次去找她,都扑了个空,这次索性直接往鸿胪寺去了。 他是武官,如今将流民全部清理遣送回了他们该回的地方,战事也平了,他比谁都闲,看到檀闻舟时,檀闻舟正在和几个人对典礼上要用到的器具清单。 “九转缠枝莲纹烛架十六架,银仙鹤烛灯二十四盏,银嵌玉宫灯二十四盏,十五连枝灯二十四盏,十三盏铜连枝灯二十四盏,十二连枝青铜灯二十四盏,绛纱明珠宫灯二十四盏......” 正和礼官核对着,檀闻舟听到一声嗤笑:“怎么全是灯?到时候全看灯去了么?” 檀闻舟见他来,忍不住抱怨:“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听到刚才我们对饭菜名字时,好些菜,我见都没见过。” “还不是陛下看重你这个堂姐,你叔父怕是高兴坏了。”裴衍负手打量着殿中摆放的一应器具,拿起一支白玉如意,看了一眼。 “你没听说?那可是救驾之功呢。” 檀闻舟嘴角勾起一抹笑,娓娓道。 裴衍哼笑了一声:“我只道是以讹传讹,传言什么的,向来不可信,怎么?果真如此么?” 檀闻舟有些好奇,忍不住笑:“你认识我堂姐?怎么这般肯定?” 裴衍皱了皱眉,又觉得这样背后议论人家的堂姐不好,就简单带过:“也不算认识,前几日,太常寺卿家摆宴,虽然男女不同席,但是遥遥一眼,见过一面。” 这些日子裴衍的声明不算好,隔三岔五的便有狐朋狗友约他去秦楼楚馆喝得酩酊大醉,京中贵女口中,他俨然已经成了风流成性的浪子。 宴会上,几乎人人皆知,檀闻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贵妃人选,几乎人人都想在她面前献殷勤,裴衍自然是不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便在人群外远远看了一眼。 没想到也就这一眼,檀闻萱竟然也看了过来,对上这手里握着无数人命的沙场将军,竟也丝毫不怯场,朝他柔柔一笑,眼中波光涟涟,引得无数公子竞折腰。 裴衍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忍不住皱眉。 这个姑娘,倒是看起来不简单的样子。 不得不说,檀家的容貌确实好,檀闻萱眉目秀丽,身材玲珑有致,加上别出心裁的首饰衣装,更是明艳动人,不过裴衍并不喜欢这一挂的,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与太常寺卿说话了。 心思却有些飞到了天外。 檀闻舟若是个女子,怕是更胜她一筹,若是檀闻舟穿上那一身裙装,回事如何模样? 檀闻舟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继续清点东西,事情做完后,两人去了红袖招,点了壶小酒,又玩到夜里才回。 一晃就到了册封大典,因着檀闻萱是檀家旁支出身,为了显得更有体面,不止是元修有意,还是檀闻萱的意思,想着在檀府主宅出嫁。 而且,要檀闻舟送嫁。 檀闻舟有点疑惑,莫不是因为檀闻裕官职太低,所以檀闻萱才想让她来送嫁? 心里越想越有些堵得慌。 明明是占了自己的功劳,还要占着自己家,还要自己来给她送嫁? 十里红妆绕了宫城一圈,给足了檀府面子,百姓围在夹道旁,欢呼雀跃。 帝都甚少有这样喜庆的典礼了,花费如此大来办一场,也不是坏事。 “闻舟。” 一声轻柔的呼唤传来,檀闻舟回头,一身艳红吉服的檀闻萱拿着一把团扇,亭亭玉立在门口,一旁两个丫鬟虚虚扶着她,红色的珊瑚流苏静静垂落在那张清丽的面容前。 檀闻舟笑道:“贵妃娘娘,请。” 说罢,朝她伸过手,右手侧的丫鬟避开,檀闻萱轻抬手臂,放在了檀闻舟手中的白玉如意上。 从府门口到凤辇大概还有几十步,檀闻萱走得很慢。 第111章 安排 明明是不太长的距离,檀闻舟却觉得很远,一道审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弄得她非常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样别人大打量,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尴尬的堂姐。 但是檀闻萱明显不愿意被忽视,檀闻舟听到一旁的她轻轻开口,用只有她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对不起,闻舟,这本应该是你的。” 檀闻舟“啊”了一声,装作不懂道:“娘娘多想了,陛下爱护娘娘,这是娘娘的福气。” 她抚了抚袖子曳的大袖上金银描线的绣花繁复无比,象征着天下最高的皇权,却可惜只是贵妃,绣的是芍药,不是牡丹。 她淡淡道:“你知道的,那日救了陛下的是你,我只是正好拣了个便宜,你不会怪我吧?” 檀闻舟正色道:“娘娘记错了,救陛下的是娘娘,那一日,我并没有见过陛下。” 檀闻萱勾起唇角,点了点头,内侍唱和一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宫娥内侍和臣子家仆跪了下来,迎她上凤辇。 踏上凤辇之前,檀闻舟握住了她的手,清声道:“还望闻舟以后,能与本宫同心协力,为陛下效力,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檀闻舟躬身一揖。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有确定,檀闻萱到底清不清楚她的女儿身份,可是既然她不说,檀闻舟也不好轻举妄动。 檀闻萱有太多次的机会可以跟她说清楚这个误会,可是偏偏要选在她入宫的这一天,这让檀闻舟很难不多心,她是在借着皇权,半安抚半胁迫,她站了一会,一直等到车队走远,任由冷风吹来,才准备开始接下来的“家宴”。 从今天起,她便算是与元修搭上了一条亲戚关系了, 可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做。 必须得今天才能做。 今天是百里挑一的大日子,诏狱换防时是看守最薄弱的时候,她换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狱卒衣服,猫着腰,走进了已经提前打通好的小路里。 李敦逸看她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不伦不类,忍不住笑起来,被檀闻舟白了一眼,墨麒在里头接应他们,等找到沈鸢和阿秀时,檀闻舟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两人容色憔悴,身上布满了鞭痕,一靠近写,腥臭气便一阵一阵地传来,她隔着栅栏缝,撩起阿秀的衣服,皮肤上没有一块好地。 檀闻舟咬牙愠怒道:“这些人,朝廷明明有令,不伤及罪人家眷!” 阿秀见她忽然来了,一直未曾哭出来的她瞬间便泪如泉涌:“檀公子,你怎么来了?” 朝廷虽然没有立刻处决他们,但是也没有说过会释放,阿秀原以为会一直关着自己,可是哪知每日不仅没有人说下一步会怎样,反而那些人每天都会过来,将他们打一顿,打的时候任凭他们问什么,那些人也不开口,打完之后,第二日又继续。 檀闻舟听她说完,皱起眉头。 她从未听过衙门下过这样的命令,除非是有人特意安排的,而那人,肯定在她的地位之上。 无论如何,今日是放他们走的最好时机,李游和李炳是重犯,被单独扣押,每日的防卫太紧密,她没办法,可是阿秀和沈鸢她们,她不能袖手旁观。 沈鸢原本一直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忽然道:“你有几成把握,不要到时候没救出我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檀闻舟对她眨了眨眼睛:“我虽没有陛下那般言出法随,但是救你们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整条路已经被打点好了,到时候人跑了,只会说是狱卒监管不力,让他们偷了钥匙,就算要怀疑,没有东西证明,也怀疑不到她。 小路是诏狱原本废弃的一条小道,后来因为拓宽了大门的那条路,这条小道便被堵了起来,等她们出去后,除了接应的墨麒,还多了一个人。 檀闻舟愣了愣。 一辆金丝楠木双驾马车静静地等在路边,马车边上站着的是父亲身边的亲随双陆。 双陆见她出来,脸上丝毫没有惊讶,朝她做了个揖:“少爷,主君说,让小的送您进宫赴宴。”qqxδnew 说着呈上一叠整齐干净的官袍,静静地等着她。 檀闻舟点点头,将阿秀和沈鸢她们送上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便转身朝檀珩准备好的马车上走去。 她拿出一包东西,身后传来声音。 阿秀咬唇,缓缓道:“檀公子,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这句问题檀闻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沈鸢在一旁似是在帮她解围:“以后的路还长,山长水阔,见面的机会还有的是。” 檀闻舟转身,脸上是一副轻松的笑,道:“会的,你们此去有什么打算?” 沈鸢扯出一抹笑,道:“我已经回不去幽州了,准备去岭南,买点地,做点营生,先养活自己。” 阿秀望了望沈鸢,又看了看檀闻舟,心中游移不定。 阿秀忽然道:“我......本来就无父无母,檀公子......” 她咬咬牙,忽然跳了下来,脸色通红,跪在地上道:“公子,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浆洗做饭,我什么都会做,只要给我一口饭吃。” 檀闻舟微微一愣,道:“阿秀,其实我身边也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的前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怕!” 檀闻舟将手中的两个包袱递给阿秀和沈鸢。 “这是五百两银子,你们收下,就当我报答当初你们的心意,我只道,那个毒,你是骗我的。” 沈鸢脸色有些微微的不自然,犹豫了一会,还是收了银子。 她忽然有些落寞,苦涩仿佛毒药,在心底四处蔓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秀,心里生出异样的想法,可是素来矜持的她,无法将心里那些羞于说出口的话说出来,犹豫半天,还是咬咬嘴唇,将话的咽了下去。 阿秀没有接。 檀闻舟扶她起来,叹了口气:“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下来了,我不喜欢别人跪我,你若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给你安排吧。” 第112章 外室 沈鸢敛目一笑,狠狠心放下了车帘,准备起程,檀闻舟拉住缰绳,推开门扉,看见沈鸢惊讶的神色。 “你去岭南拿着这些银子置办些土地,记住啊,里面有一半的银子可是我的,等我以后去投奔你,到了岭南,别忘了给我寄书信。” 沈鸢呆住了,慢慢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再接着便笑了起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阿秀和檀闻舟目送她的车辆远去,墨麒抱着刀,静静地看着她们。 “墨麒,你去置办一套屋子,今天就要弄好,让阿秀搬过去。” 阿秀有些不知所措。 “檀公子,不是说......”她欲继续说下去,被檀闻舟拦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得她不高兴了。 “阿秀,听我说,哪怕是我家,也未必是安全的,只有让你有一个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房子,才真正是对你有好处的,你先在外头安置好,我常去看你。” 檀闻舟话一说完,其实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墨麒双陆还有阿秀俱是一愣。 这是要......养外室了? 双陆脸色有些不自然,往后退了退,尽量让自己听不到檀闻舟讲话,墨麒也有些尴尬,暧昧地看了一眼阿秀和檀闻舟。 阿秀则更是脸红如滴血,紧抿着唇,双手绞着衣袖,不敢看她。 檀闻舟心道不好,这是被误会了...... 最后还是双陆解了围。 “少爷,不能再耽误了,否则就要误了进宫的时辰的了,陛下会不高兴的。” 檀闻舟点了点头,上了车,阿秀也跟了上去,檀闻舟在中途下车换好了衣服,两拨人分头离开。 宫里已经快开宴了,丝竹管弦绕梁不觉,因为是家宴,所以,人并不多。 几位旁支的王爷,檀闻萱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几个皇室远亲,都配做在侧。m 和檀闻舟年纪差不多的檀闻荆脸色淡淡的,衣服也穿得素净,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菜。 元修坐在御座上,檀闻萱一脸娇羞,陪坐在侧。 不得不说这个贵妃做得确实好命,元修在潜邸时,只有几个侍妾,入主宫中后,也都只是封了不痛不痒的美人,而檀闻萱,一册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檀闻萱这些日子和元修相处,知道他不喜与人共用碗筷酒杯,每次给他夹菜时,都是拿的公筷。 她拂袖夹起一块金玉豆腐,放到元修碗里,又袅袅起身,为他斟酒,元修拉住她不堪一折的腰肢,不知道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檀闻萱脸上的红晕更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引得元修哈哈一笑。 宫宴上照例都是那些流程的,檀闻舟从小没少吃过这样的席面,一向是吃不饱的,看着台上的歌舞,一边吃着手边的樱桃煎,不知不觉,快吃完了一整盘。 一道目光投射而来,檀闻舟有些不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樱桃煎,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才又开始吃了起来。 只是没吃多少,那道目光又看了过来,紧跟着,另一道探究打量的目光也紧随其后。 她叹了口气。 真是吃饭也不能好好吃了。 要不待会出了宫去西市街上的路边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再撒上一把葱花和辣椒,那滋味,一想起来,檀闻舟就开始分泌口水。 她也没在管那道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一门心思地看着台上的舞姬,怡然自得地小声跟着哼了起来。 檀闻裕一直默默地喝酒。 樱桃煎很快见了底,檀闻舟拍了拍手,凑过去,跟檀闻裕敬了一杯,两人聊了几句,忽然一名宦官走了过来,将一个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碟子,放在了她身前的桌案上。 是一盘樱桃煎。 ....... 她看向御座上的元修,后者似乎也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一旁的檀闻萱注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一顿。 她斟了杯酒,朝元修敬了一杯,柔声道:“陛下,臣妾自己排了一支舞,想在今日献给陛下。” 元修挑眉道:“爱妃还会跳舞?” 檀闻萱羞涩一笑:“献丑罢了。” “既然如此,那朕今日便开开眼,跳得好,朕今夜有赏。”元修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上捏了一把,低声在她耳边暧昧道。 檀闻萱脸色更红了,朝他福身后,去后殿换了衣服。 乐声乍起,琵琶声动,一袭绿衣水袖的檀闻萱在舞女的簇拥下,如芙蕖花蕊,娉婷玉立其中,忽而笑颊璀璨,无边喜悦,忽而侧身低眉,娇羞婉转,忽而点额抚臂,水袖轻扬,腰肢款款,让人见之忘俗。 檀闻萱的美貌算不上惊人,但是此刻,她却成功地将注意力都吸引在了自己身上,檀珏脸上小的矜持,心里却按自己狂喜,他转头看向御座上目不转睛的元修,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舞毕了,众人抚掌赞叹,元修更是对垂怜三分,一把将她抱入了怀里。 檀闻萱脸上难掩笑意。 “待会朕有些事,你先休息。”元修低头道。 檀闻萱脸上的笑意渐渐的凝固住,抬头看向一脸温和的元修,却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张温和的脸其实是他的面具,面具下的他,冷的让人发抖。 檀闻萱乖巧点头:“是。” 宴席结束后,檀闻舟脚步轻快的朝自己的车架走去,身后一个宦官快步朝她小跑而来。 “檀大人!檀大人哟,您走的真快啊,咱家这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了。”来人是元修身边的秉笔太监,叫陈寿,此时他揣着拂尘,笑意盈盈的和她行礼。 “陈公公?陛下是有什么吩咐吗?” 陈寿笑眯眯的点点头,让她跟他来。 跟着陈寿七拐八拐,她来到一座水榭廊桥上,元修坐在案前,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 不是宴会上的龙袍,而是一身月牙色常服。 见到檀闻舟到了,元修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来。 “没吃饱吧?见你在宴会上也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吃蜜饯吃得多。” 檀闻舟低头一瞧,好家伙,又有樱桃煎。 第113章 风月 一旁的太监要上前为她盛饭,被元修拦住了。 太监察言观色,往后退了十来步,一直退到两人看不见的地方。 “方才没吃饱吧?”元修盛了一碗粟米饭,放到檀闻舟面前,又拿了一个小碟,拾起筷子,夹了几筷子菜,又推到了檀闻舟面前。 檀闻舟赶紧起身,躬身道:“陛下千金之躯,这些小事,臣来做就好了。” 元修皱眉:“让你坐就坐,哪里这么多繁文缛节,都免了。” “......是。” 檀闻舟只得坐了下来,只是总觉得凳子上仿佛长了倒刺,让她如坐针毡。 碗中的饭菜也吃得如同嚼蜡,她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时不时往嘴里塞了几粒,不知道元修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每次和元修在一起,那感觉,比落进了贼窝还要让人紧张。 元修恍若不觉,期间偶尔闲谈一些闲事,比如在岭南过得如何,可有受伤云云。 “臣很好,多亏了裴帅照应。” 元修点点头。 “你不喜欢吃这些菜?” 他忽然问道。 檀闻舟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说喜欢吃吧,可是自己实在吃不下,哪怕自己饿着,还是觉得吃得不香,若是说不爱吧,这可是皇帝请自己吃饭,这样说不是老虎头上拔毛吗? 正沉吟着,忽然一个小宦官端着一壶酒,小跑了过来,帮她暂时解了围。 “陛下,这是贵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说是今日檀大人辛苦,特地送酒给大人。” 其实檀闻舟不太喜欢喝酒,每次出去,点的都是果酒清酒之类,对于这种粮食酿造的酒,尤其是这样陈年的佳酿,也实在觉得喝不惯。 既然是檀闻萱赏赐的,她自然是装作受宠若惊的收下了。 “多谢贵妃娘娘。” 元修没有说话,却听那小宦官继续道:“陛下,娘娘说,陛下方才宴席上已经喝了不少,娘娘担心陛下饮酒太多伤了身体,特地差奴婢过来嘱咐一句,贵妃娘娘亲自煮好了醒酒茶,在宫里等着陛下。”仟千仦哾 檀闻舟哪怕再不解风情,也知道檀闻萱这是在隐晦地赶她走了,不过她更加求之不得,便起身准备向元修告辞。 “陛下,臣用完了,就先回去了,今日是陛下的大喜之日,臣恭祝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汉白玉砖石,坐在凳子上的元修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缓缓对小太监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服侍贵妃休息,今日典礼繁重,朕晚点就去看她。” 说完后站了起来,扶起檀闻舟。 “陪朕出去走走。” “可是......陛下,娘娘还在宫里等着您。” “檀闻舟,你要抗旨吗?” “臣不敢。” “那就走。” 檀闻舟默默地跟在后面,半垂着首,眼中是元修月白色常服的衣摆上银色海云纹刺绣,本以为元修只是想在宫里散散步消消食,没想到两人一走竟直接出了宫。 更让檀闻舟紧张的是,元修此次出宫并没有用动用天子仪仗。 可是她又不好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上了那辆停在宫门口的豪华大马车。 拉车的四匹马是成色极好的踢雪乌骓,马车通身漆黑,车辕与四面车厢被玄铁包裹,几乎是铜墙铁壁,一进内里,四壁上挂上了明黄帐幔,地上是一层厚厚的地毯,里面一应日常用具,应有尽有,一侧的架子上放着琉璃花瓶和紫砂博山炉,炉中青烟袅袅,瓶中插着一束开得正好的鸢尾花,更添一份雅意,不像是马车,倒像是一个起居室。 到底是天子的车驾,她曾坐过裴衍的马车,两者都很华丽,感觉却大为不同,一个是武将的肃穆沉稳,一个则是千金之子的华丽雅致。 元修坐在上首,闭目养神,马车晃悠悠地驶出宫城,随行的一队侍卫均是脚步轻盈,马蹄哒哒,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檀闻舟坐下来,休息了片刻,忽然一股怪异的感觉升腾起来。 她捂住肚子,刻意地收紧了小腹,但还是没有成功。 “咕——” 元修睁开眼,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瞳看了她一眼。 檀闻舟红了脸,尴尬道:“陛下恕罪,是臣失仪。” 元修叹了口气:“跟朕一块吃饭,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是臣......的错。” 元修撩开车帘,看着窗外仍旧灯火通明的街市,忽然道:“曾经朕还是燕王时,闻舟可不像如此这样对朕。” “陛下......” 元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马车在一处巷弄的民居前停了下来。 檀闻舟随元修其后下了车,站在门口时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间民宅看似普通,周围却安静得很,大门上挂这两个水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撷芳二字。 燕青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位梳着堕马髻,头戴月季簪花,鹅黄色曲裾长袍的年轻女子,女子腰间松松束着一条玉带,玉带上系着两条玉佩流苏,行走间环佩叮当,摇曳生姿。 她见到燕青和燕青后站着的众人,原本沉静的神色忽然上多了一丝惶恐与敬畏,忙让到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檀闻舟进门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一路上山石草木林立,花木扶疏,庭院深深,一条小溪叮咚蜿蜒入内,浑然一副雅致静谧的场景。 她跟着元修进了里间的园子,走过几个抄手回廊和戏台子,到了一间屋子前,一进去,便有几名差不多穿着打扮的女子进来,为他们添茶送水,一侧的屏风后,已经准备好的乐姬开始吹拉弹唱,几个舞女挑帘而入,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原本要上去服侍元修的四名女子,有两个被他指派下来,坐在了檀闻舟身侧陪酒,檀闻舟这才明白过来,这里,应该就是元修自己的私宅了,想来是专门用来豢养这些妓子的。 元修后宫空虚,没想到私底下,王公贵族该有的玩意,也一样没少。 不过也难怪,应酬交际在所难免,女人,美酒,钱财,想来是他们酒桌上离不开的东西。 “可经历过风月之事?” 元修唇角微微翘起,悠悠问道。 第114章 服侍 檀闻舟倒是经常去青楼喝花酒,但是说起实打实的两军对垒,她还真没有过,毕竟自己的身份尴尬,招妓显然是自找麻烦。 莫非元修想...... 她忽然打了个冷战,道:“回陛......公子,还......没有。” 元修指了指她身旁的两名女子,道:“闻舟觉得,这两位美人如何?” 两名女子闻言羞涩一笑,其中一名更为火热大胆一些,看见檀闻舟看过来,她不经意地挺起惹眼的胸脯,朝她这边靠了过来。 感觉到自己手臂上柔软的触感,檀闻舟后知后觉的才明白自己掉到了坑里。 “容色姝丽,美人也。” 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垂眼浅笑,大胆的那位给她斟了杯酒,送到了檀闻舟的面前。 檀闻舟接过酒,一饮而尽。 元修道:“那今夜,便让绿衣和红悦服侍你吧。” 檀闻舟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她呛了好几下,绿衣和红悦赶紧帮她拍背顺气,檀闻舟轻轻推开她们的手,道:“无妨。” “公子,我......不善此道,也无心这些,请公子不要怪罪。” 元修却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能对这些一窍不通的,早就听说,闻舟洁身自好,后宅里一个姬妾也没有,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 “自古以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家也没成,如何安心处理国事?” 檀闻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 “只是,臣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他拂袖而笑:“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哪有只守着一个的?” 正说着,忽然门被打开,燕青脸色不太好的走进来,附耳在元修耳边说了几句话,元修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诏狱里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檀闻舟心下明白过来,想来是发现阿秀沈鸢她们不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自顾自喝酒。 燕青脸色通红,垂首听他的训斥。 “罢了。”元修转头对檀闻舟道,“今日天色已晚,闻舟,你便安心歇在这里,我已经派人回檀府招呼一声了,今夜,就让绿意和红悦服侍你,明日一早,自有马车来接你。” 说完便起身离去,留下檀闻舟独自一人坐在屋内。 屋内门窗紧闭,又喝了几杯酒下肚,她的脸上也泛起一丝嫣红,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绿衣轻摇团扇,和红悦相视一笑,跪在檀闻舟身侧,开始为她脱衣服。 檀闻舟吓了一跳,推开她们的手,淡淡道:“不必,舞也停了吧,带我去房里吧。” 两人脸上红晕渐浓,低低地应和了一声,软着腰肢覆着桌案起身,走在檀闻舟身前为她带路。 檀闻舟见过不少风月女子,虽然从没有与谁发生过什么,但是眼力却不浅,一眼便看出这些女子是被专门训练过,专门用来服侍有权有势的高官,几人穿过一个游廊,便到了后院歇息的地方,房内布置得很是雅致幽静,一支铃兰花悄然开在窗边,重重帐幔后,一张四四方方的架子床上,大红色的锦被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水红色的帷帐曳地三尺。 当真是雅致中藏着奢靡,情致非常。 绿衣将金钩上挂着的帐幔放下,红悦跪在地上,为檀闻舟脱靴。 “不必,我自己来。” 她轻声道。 既然元修有意试探,她自然不能露了怯,不光要做,还要做得从容。 红悦显然有些愣住了,手顿在半空中,好一会才放下来。 她此时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檀闻舟见她有些不知所措,笑了笑,道:“你起来,不用总是跪着,坐在凳子上。” 红悦站起身,躬身道了声“是”,便寻了张凳子坐了下来,小心地等着檀闻舟的吩咐,绿衣要服侍她洗脚,也被檀闻舟挡住。 “我实在不喜欢这样,我自己来便可以,你们坐下来,我有话问你们。” 两人呆愣着坐在一旁,看着檀闻舟一个人很自然地脱了靴,洗完脚,又将帕子拧干,将水放到里间。 “公子,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公子厌恶?” 绿衣小心翼翼地开口。 檀闻舟摇摇头,靠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头疼。 “你们多大了?” “十五。” 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是亲姐妹?” “......是。” “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回两人没有再一起回答,胆子大些的绿衣道:“小时候家里发大水,饿死了好多人,我们的爹娘便将我们卖了,九岁的时候,进了这里。” 檀闻舟点点头:“你可想过要出去?做些别的营生养活自己?”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谨慎地摇摇头。 绿衣道:“我们在这里待惯了,只会些吹拉弹唱,伺候人的功夫,就算是出去了,也只会做这样的营生了。” 檀闻舟点了点案几上的零食匣子,道:“劳驾帮我递一下那个匣子。” 红悦虽一直不言语,却手脚利落的很,话音刚落,她便拿了过来。 “不想做点小生意,我是说正当的小生意。” 绿衣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声道:“公子,是嫌弃奴家和妹妹是娼门,出身低贱吗?”m 两人脸上又是尴尬又有些疑惑,往日里来这里的男人们,虽然心里都看不起她们,身体上却是喜欢的,逮着机会便喜欢在她们的身上摸一把,揩点油水,几乎没有像眼前这位的,不让她们动手不说,还让她们坐在一旁说话。 一开始她们还以为檀闻舟像有些客人一样,想玩些特别点的,没想到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檀闻舟诚恳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选择出身,我并没有看轻你们的意思。” “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求今日那位,为你们赎身,当然,前提是你们也愿意,如果不愿意,便算了。” 檀闻舟很少做这样的善事,毕竟天下娼门女子多的是,受苦的人更多,被抓的北方的难民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无辜受到连累的,可是檀闻舟偏偏只救了阿秀和沈鸢。 别无其它原因,直至是因为再救多了,就会危及到自己的安全,她只能做到这一步。 绿衣和红悦面面相觑,似乎是在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见檀闻舟不像是在骗人,两人跪了下来。 “公子大恩大德,奴家不敢忘。” 绿衣咬了咬唇,往前走了两步,跪在了檀闻舟床前,她解开腰带,外衣落了下来,露出光滑的肩膀与白皙的后背,接着她又开始解开粉色肚兜,圆润挺拔的胸脯就这样赤裸裸的露了出来。 第115章 娼门 红悦跟着绿衣也跪了下来,两人几乎不着寸缕,绿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双手攀上檀闻舟的腿。 她柔声道:“奴家愿意终身为奴为婢,服侍公子。” 檀闻舟叹了口气,推开她的手,甚至弯下腰将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披在她们的肩膀上。 “我今天不想做这些,你们陪我说说话吧。” “你们刚才说你们是被卖进来的?那你们在家的时候,家里是做什么的?” 绿衣披上衣服,道:“家里以前是务农的,母亲是庄稼妇,平日里会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那你们念过书?” 红悦看着绿衣,绿衣看着檀闻舟:“在家里认过一些字,在这里也有师傅教我们读书。” “如今父母呢?还在吗?” 绿衣摇摇头:“那年卖掉我们的时候,我娘已经饿死了,只留下我爹和一个弟弟,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是生是死。” “那你们想去找他们吗?” 绿意犹豫了一瞬,慢慢地摇头。 “公子说得容易,茫茫人海,若是出了那道门,我们姐妹连过日子的营生也没有,只能重新操起卖皮肉的生意,就算找到爹和弟弟,只怕他们早就不认我们了。” 说罢,两人眼圈皆红了起来,眼中蓄了一汪泪,楚楚可怜。 檀闻舟没有说话,只是向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玉璧,算不上极品,但是成色也很好,种水清澈,若是卖了,能换不少银子。 她递给她们,淡淡道:“罢了,你们出去吧,今夜我一个人睡。” “可是......”绿衣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玉璧,犹豫了一瞬,还是收下了,转瞬一想今日收到的命令,是要服侍好这位看起来颇为贵气的客人,一时间没有出去。 檀闻舟沉声道:“说了出去便出去,怪不到你们头上。” 绿衣见她一晚上对他们都和颜悦色,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揩油的事情,本以为她是脾气极好的,没想到檀闻舟说变脸就变脸,绿衣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白,带着红悦退了出去。 翌日,檀闻舟刚出门,便已经有车等在了宅子门口。 老鸨一路送她出来,马车行驶前,老鸨微笑着躬身送别,道:“贵人日后想来,派人知会奴家一声便是。” 檀闻舟放下车帘,有些出神地看着车外风景,心里猜测这里到底是元修私宅还是专为达官贵人修葺的妓馆,想了一会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什么意义,不自觉摇摇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下朝时,元修又将她留了下来。 檀闻舟站在阶下,御座上的元修目光幽深,他拚退了左右,起身走到了檀闻舟面前。 “这玉璧,可是你的。” 檀闻舟顺着他的手瞧过去,昨日送出的玉璧正静静地躺在元修如玉的手心里。 她敛目轻声道:“是。” 元修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想问问,为何这块玉壁在朕的手上?” “想来也是那两名女子呈上来的。” “她们是不是跟你说,她们是良家子出身?父母都是务农的老实人?” 檀闻舟抬眼,发现元修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闻舟啊闻舟,朕本以为你也不小了,对于风月场上的事情,你,还是太青涩了。”元修将玉璧收回袖中,很明显没有还给她的意思,“娼门女子,最会的便是这种骗人的把戏,亏得你昨日与她们说了这么多,你可知其中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她们都是娼家出身,他们的父母,都是戏子,她们自己,也是伶人出身,这玉璧送给她们,算是可惜,朕便收了,当作你的一个教训了。” 檀闻舟应和了一声,出宫的时候,裴衍正在长街处等她。 他歪靠在墙上,斜斜倚着,抱臂打量着面无表情的檀闻舟。 “怎么了这是?听说昨日陛下还带你出宫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笑,“玩什么好玩的了?” “玩了什么裴帅不知道?” 裴衍脸色忽地一沉,拉住她的手,道:“你可别趁着我这些日子忙,做什么拈花惹草的事,否则打断你的腿。” 檀闻舟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跟你耗着?” 裴衍一愣,道:“可是你说你以后不成亲不生子的啊。” “不想和不能是两码事。” 檀闻舟没好气地说完,转头继续往外走。仟仟尛哾 裴衍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刚才我说话重了,惹你生气了?” 见檀闻舟抿着唇,好看的侧脸也冷冰冰的,心里没底:“闻舟,你别这样啊。” “我没有想耗着,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檀闻舟心“突”的一跳,忽然觉得有些堵,心里闷闷的,有些小小的兴奋与得意,又有些惆怅与恼怒。 这算是告白了? 可是檀闻舟无法答应他,她的身份注定了她没办法和正常男女一样,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惊悚。 她竟然下意识将裴衍放在了心爱之人的位置上。 她一把甩开他,质问道:“那你能跟我成亲吗?那你能告诉所有人你的想法吗?告诉别人你喜欢男人?你可以,我不可以,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裴衍被她这一通话问得犹豫了一下,看见裴衍迟疑的神色,檀闻舟原本悸动的心立刻沉寂了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果然。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几番被顶撞,哪怕裴衍再耐着性子,他神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他皱眉道:“你怎么回事,一出宫就看你一副火气没出撒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快回去吧,各回各家。” 檀闻舟跨上马,将裴衍远远地甩在身后。 一连几日,檀闻舟兴致缺缺,父亲已经提了辞呈,整日整日的不在家,闻莺每日聚会奇多,俨然成了朵交际花,盛怀瑜据说病了,病得还不清,檀闻舟也没有打算去看他。 裴衍倒是一连几日不见,不知道在做什么。 唯一能让她每日枯燥无味的行程多点意思的,便是刚升任大理寺正的王钦。 第116章 绿衣 想起当初檀闻舟刚要去岭南时,王钦还是大理司直,他的女儿刚出生不久,如今,他女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走起路来也有模有样。 王钦邀请她去家里做了几次客,王夫人确实是温柔贤淑,每次去的时候,总是炒上几碟小菜,配上一壶新酒,两人聊起天来,倒是你一言我一语。 自从裴衍带兵进京,王钦几乎将檀闻舟夸到了天上,弄得她哭笑不得。 这两日,王夫人腌了点梅子,王钦拿油纸包了一些,送给了檀闻舟三包。 想着那一日她对裴衍语气有些重,原本都是同僚,闹得太僵实在不好看,便让墨麒送了一包给裴衍府上。 但是墨麒刚走,她就有些后悔了。 送一包梅子,会不会太寒酸了? 不过裴衍皮糙肉厚,想来应该不会介意的。 果然,墨麒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封信,拆开信封,里透露出竹叶浆的信纸,纸上画着一幅画技实在拙劣的画,画中一个小人胖乎乎圆滚滚,被另一个手拿皮鞭的小人踩在地上,第二张信纸上画着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小人正抱着手臂,傲娇地扭头,旁边配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原谅你了。 檀闻舟忍俊不禁,将信收了起来,不知怎么的,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了上来,似嗔似喜,竟然有些......甜蜜? 背上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冷战。 眼看着到了下值地点,她到里间找了个袋子出来,将信装了进去。 檀闻舟是大理寺卿,有自己单独办公的屋子,每次大理寺其他人下值时,总是会下意识往她这里看过来,看她走了没有,她若是没走,他们也不好意思先走,久而久之檀闻舟便把那扇门掩上了,免得自己在衙门里呆久了,让人觉得不自在。 这日日头夕照,她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看看王钦在不在,若是在,便好好谢谢他的梅子,刚准备出去,便听到外头传来王钦与另一个官吏的交谈声。 那名官吏半开玩笑道:“你这小子这段时间怎么了?天天跟他凑一处,前几日找你出去喝酒你都不去,感情是请他回去吃小灶了。” 准备推开门的手停了下来,檀闻舟面色平静地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啧,还不是为了老婆孩子,一家几口人都指望着我吃饭呢,把他哄好了,哪天他一高兴,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不比我坐大理寺里写一辈子文书来得快。”王钦嗤笑一声,“要不是为了升官,谁去巴结他啊,你没看到平日里她那副目下无尘的样儿。” “这个大理寺卿的位子,搞不好还是他家里和自己靠着钱财美色弄来的呢。” “嘘——这话可别让人听到了。” “知道知道。”仟仟尛哾 两人一边谈笑着一边往外走,直至脚步声听不到了,檀闻舟才抬脚,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独自又坐了一会,听着周围在没有其他声音,才准备回家。 剩下的两包梅子,也被她随手扔进了回家的沟边。 几个衣衫破烂的乞丐看见了,忙跑上前去争抢。 若说檀闻舟丝毫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真的有把王钦当成好友的意思,对待好友,她从不吝啬于用真心换真心,但是王钦这样,让她实在无法正视这些天以来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可能连王夫人对她的温言温语,也是夫妻俩早就说好了的。 从一开始的看不顺眼,到后来推心置腹,到如今的虚情假意,虽然早就知道同僚之间没什么纯粹的情谊,但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越想越没意思。 第二日,檀闻舟再看到王钦那一副笑吟吟的面孔,觉得十分膈应,中午他约她吃饭时,檀闻舟也推了,说手上的公务还没弄完,王钦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拉着别人去了。 月末的官员考核评级上,檀闻舟虽然没有因此恶意给他评低分,但是元修随口问道对大理寺人事任命有什么需要调度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将王钦的名字报了出来,次日,王钦便被调到了刑部去了。 檀闻舟又去了一趟撷芳园。 其实她本来也没打算去那里的,只是吃了晚饭,想出去逛逛,一路上经过那条河,走过河边的商贩,买了也一个烤红薯,红薯被炭火煨了半日,里头的肉考得软糯流油,等到一边走一边吃,吃完的时候已经到了前些时候元修带她去的撷芳园。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老鸨认识她,笑眯眯地请她进去,得知绿衣在排戏,她顿了顿,让老鸨带她过去瞧瞧,特地嘱咐不用惊动人。 老鸨应和下来,将她带到一个视野好的雅座里,又上了茶水点心,一抬眼,就能看见正中央的戏台上,一身花旦装扮的绿衣,水袖轻舞,咿咿呀呀地唱着婉约小调。 檀闻舟曲起三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丝竹声打起了拍子。 绿衣唱的是牡丹亭,这曲子檀闻舟听过许多遍,富贵人家请戏班子到家里唱戏,爱点的无非是那几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檀闻舟忽然侧首望向台上,台下寥寥几人,几乎都没有听出来方才绿衣唱的曲子里有什么不对,唯有檀闻舟。 檀闻舟不会唱,但是没少听,对于乐曲的鉴赏能力不逊色于行家,她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个音,错了。 绿意察觉到檀闻舟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浓妆艳抹的眸子透出些许的慌张,连气息都有些不复方才的平稳。 一曲误,周郎顾。 檀闻舟轻笑一声。 绿衣下台后,换了衣裳,妆也来不及卸,便被领进了雅座里,给檀闻舟赔罪。 檀闻舟没有说话,绿衣颤声道:“公子恕罪,那日奴家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妈妈看得紧,奴家不敢对妈妈隐瞒。” 一句话将自己摘了干净,檀闻舟并不在意这些,绿衣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檀闻舟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将方才的唱词再唱一遍。 绿衣一身鹅黄轻衫,手腕起伏间,那首牡丹亭咿咿呀呀,幽幽咽咽,宛若石上清泉,又如三月桃花,风情万种间,夹着一丝幽怨哀婉。 她出身娼家,从小跟着父母过的都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强颜欢笑更是家常便饭,即使只有十来岁,却已经见过不少男人,更有不少男人在她面前说过各种各样的情话,她知道,都是不可靠的。 檀闻舟明白这点,所以得知绿衣转头就将那夜她们的事情说了出去时,并没有多惊讶。 听她唱完一曲,檀闻舟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给了赏钱,便起身回家去了。 一脸二三十日,有十几日,她都往撷芳园去,听绿衣唱歌。 裴衍为此专门找了过来,找到檀闻舟时,她正靠在美人靠上,绿衣一身素衣,拿着团扇,轻声唱着小曲。 裴衍总觉得这段日子檀闻舟很不对劲,听到她逛妓馆时,他还不信,今天一看,差点气炸了,那小蹄子的手正捏住檀闻舟的腿,还不安分地往上爬! 这还得了! 第117章 撷芳 彼时檀闻舟正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执杯,一手闲闲地在桌上打着拍子,忽然觉得房内气氛有些冷了,一转眼,吓了一跳。 进门处的地毯上,放着一架十二扇的琉璃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幅杏花春雨图,花枝徐徐伸展,给此情此景更添了几分风情。 让她怔愣的不是这幅风情万种的屏风,而是屏风后那八尺高的怒汉。 裴衍一脸冷笑,半张脸隐在屏风后,着实吓人。 “玩得开心啊,檀公子。”裴衍挑帘而入,寻了个凳子坐了,翘着腿,饶富兴味地瞧着她,“也不叫上我?” 明明挑眉笑着,笑意却不达眼,那双狭长凤目中一派冰凉,看得她没有来得有几分心虚。 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檀闻舟鼓足了勇气,挺起了缩起来的胸,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这么心虚。 绿衣的唱腔戛然而止。 裴衍看了她一眼,“别停啊,继续。” 檀闻舟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裴衍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屋里,两人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他忍不住,道:“檀闻舟,以后别来这种地方,我不喜欢。” “为什么?” 裴衍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戏子爬上她身子的情形,太阳穴“突突”一跳,不容她拒绝道:“就为了我不喜欢!” 檀闻舟把杯子往案上一搁,杯中未完的酒液溅了出来,沾湿了那双不染纤尘的手,她悠然地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和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裴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檀闻舟会这样和他说话,但又怕自己说话太冲,惹得她更反感,还是耐着性子,压抑道:“闻舟,我是为了你好,这些戏子没什么真心,你这样流连烟花地,对自己不好。” “知道了。”檀闻舟淡淡道。 她起身摇了摇铃,没过多久老鸨便推门而入,笑盈盈地收了赏钱。 “裴帅还想玩会吗?”檀闻舟转头对裴衍笑道。 “想玩会我便让妈妈多给裴帅叫几个姑娘进来。” 裴衍没说话。 “看来是不玩了,走了。”妈妈笑着送她出去。 檀闻舟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走到抄手游廊上时,手腕被人抓住,往后一拽,紧紧的抵在了墙上。 原以为脑袋会磕在墙壁上,却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檀闻舟的后脑勺。 “你怎么?不开心?谁惹你了?” 裴衍低下头,认真地打量她的眉眼。 檀闻舟心忽然一跳,慌忙推开他的大脸,道:“没有不开心,没有人惹我。” 裴衍皱眉,良久后笃定地摇摇头。 “不对。” “怎么不对?” “一般来说,说‘不是’的时候,就是‘是’。”裴衍煞有介事道,“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 一连数日总觉得有些闷闷不乐的檀闻舟“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裴衍一副耍无赖的模样,两手撑在檀闻舟的肩膀两侧的墙上,将她牢牢地圈在了他的怀里,一旁的老鸨看得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担心他们争吵起来,后来见两人这样暧昧的姿势,又悄咪咪地勾起一抹笑,裙角带风的退了下去。 檀闻舟脸一红,不好意思看他,呐呐道:“裴衍你别这样,叫人家看见了不好......” “你叫我什么?” 檀闻舟一愣,道:“什么叫你什么,裴帅啊。”qqxδnew 裴衍生得很好看,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入鬓,最好看的便是那双眼睛,狭长的凤眸,眼角微微上挑,光影下瞳孔若黑琉璃,浓得化不开。 莹神内敛,不怒自威。 此时,却与平时又有一点不同。 那双凤目微微有些弯,虽然隐藏得极深,檀闻舟却分辨得清楚。 他在笑。 “不是这个,叫我裴衍,再叫一声。” 檀闻舟脸上更加烧得慌,叱道:“别不正经的!放开我!” 裴衍声音更低了些,人也更靠前了一些,几乎靠到她的鼻尖。 “你叫我名字,我就放开你。” 那双手如铁甲一般,紧紧地把她禁锢在墙与他的怀间,耳畔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檀闻舟心跳得越来越快,最后只得低低的,快速地喊了一句。 “......裴衍。” “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檀闻舟望着他,裴衍耳廓通红,脸上却面色如常,听到檀闻舟如此问,他不自然地放开了她,咳了一声,道:“没事,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气氛尴尬的一路走了回去,在檀闻舟的一再坚持下,裴衍才在门口停了下来。 否则,他还准备进檀府喝一盅茶再走。 绿芜出来迎她,帮她解了身上的外袍,一边走一边问道:“少爷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呢?事有什么好事吗?” 这几日檀闻舟心情郁郁,今日忽然看起来愉悦了许多,绿芜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一些,左手上搭着檀闻舟脱下来的那件袍子,浅浅笑道:“少爷可是遇到裴将军了?” 檀闻舟被戳中心事,先是被戳穿的羞赧,后又严肃下来,低声道:“别提他,我跟他没结果的。” 绿芜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上头沾了些外头的熏香,檀闻舟一向不喜欢杂七杂八的味道,她将衣服放到篓子里,预备着今日洗了,听到檀闻舟这样说,她温声道:“少爷何必这样对自己呢,奴婢跟在少爷身边十几年,看得出来少爷是喜欢裴将军的。” “您对盛大人,都不及对裴将军的十分之一上心呢。”绿芜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觉得都一样啊。” 绿芜笑了笑:“盛大人病了多少日了,少爷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反倒是裴将军,和少爷待了片刻,少爷的心境便和今日出门时不一样了。” 檀闻舟坚持道:“那是因为撷芳园的姑娘小曲儿唱得好。” 绿芜低声道:“少爷喜欢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高兴,奴婢和春娘还有过世的夫人,都为少爷高兴。” 第118章 被翻 提起母亲,檀闻舟不说话了,原本已经忘却的烦恼又忽然从千疮百孔的缝隙了钻了出来,绿芜退了下去,还贴心地为她掩上了门。 月色朦胧,窗棂半开,她坐在桌边,解一局残棋,踌躇半晌,却不得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 窗边的白玉浅盘中养着一株碗莲,细长的莲杆从铜钱大小的莲叶间伸展出来,莲瓣颜色由浅及深,莲心处鹅黄色的莲蕊上沾着水晶般的露珠,晚风一吹,曳曳摇晃。 若是母亲还在,也许自己便不会这样烦恼了吧。 怎么看,感情对于她,都像是一局无解的残局。 真的只能如此了吗?只是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晚上你叹了八次气了。”窗边传来凉凉的声音,裴衍不知道是什么过来的,一身白衣,头发半披在脑后,松松地用同色的布条扎在一起,双手抱臂背靠在窗边,嘴边叼着一根草,“我可是一个一个数过来的。” 他吐了嘴巴里的草,咧嘴一笑,吓得檀闻舟差点尖叫。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裴衍似乎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深夜潜入别人家里有什么不妥,他转了个身,手肘搭在窗框上,仰头看着一脸羞涩的她。 “从你丫鬟出去的时候啊。” 檀闻舟背上冒出一身冷汗,还好方才她和绿芜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让他听到的话,否则真是白白送把柄出去了。 看来家里的守卫巡防要再加强一些才是。 檀闻舟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来做什么?” 裴衍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檀闻舟的眼神往下飘,这才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 “从岭南带来的荔枝酒,去年新酿的,我可是从不送人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单手撑住窗棱,一抬腿,便轻松地跳了进来。 自顾自地寻了凳子坐了下来,打开酒塞,顿时满屋子都溢满了荔枝酒香。 “好香的酒!”檀闻舟眼睛一亮,由衷感叹。 “还不快拿杯子。”裴衍喝了一口,夸张地做出享受的表情,举起酒坛子,卖弄起风雅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四人呐。”仟千仦哾 檀闻舟从锁上的斗柜里挑出两个不常用的,但是极为精致好看的酒具来,一个是白玉云纹斗,一个是青玉方樽。 听到裴衍的疯言疯语,她忍俊不禁地勾唇一笑。 檀闻舟偶尔会自斟自酌几杯,还喜欢收集更是各样的小物件,其中以酒杯为最,每每独饮时,就会拿一个出来玩弄。 裴衍挑了那个看起来大些的白玉斗,倒了一杯,又给檀闻舟倒了一杯,两只酒樽一碰,裴衍抬手一饮而尽。 这酒喝起来酸甜可口,进了肚子后劲却大得很,几杯下肚,裴衍的眼神便有些飘。 “闻舟,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嘿嘿,还是第一次喜欢人。” “估计我娘也想不到,她儿子,居然喜欢男人,真是太......羞耻了。” 裴衍低笑出声,趴在桌子上,眼睛微微闭上。 “裴衍?你醉了?”檀闻舟推了推他,裴衍纹丝不动。 “没醉!”裴衍转了个面,喃喃道,“来的时候......我还喝了一坛呢,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檀闻舟却有些触景生情,正好瞧见地上两人的影子纠结在一处,她低头看了一会,颇有些顾影自怜的伤感。 连白日里绿芜说的话都神神道道起来,墨麒和绿芜这些日子倒是你侬我侬得很,果然恋爱中的男女,说起话来都别有一番韵味么? 她拍了拍裴衍的脸,喊道:“裴帅,裴帅?起了,天亮了,要上朝了。” 裴衍咕哝了一声,皱眉道:“别蒙我......明日休沐,不上朝。” 说罢,再也没了声音,檀闻舟等了一会,便听到细细的呼噜声。 她默了默,只好认命地撸起袖子,抬起他的手,将他扛了起来。 扛着他往床上走,一路走,腿一路抖,终于撑到床边时,檀闻舟一咬牙,将他扔了上去,连带着自己也被惯性带着往床上倒去。 裴衍被撞得闷哼了一声,睁开迷蒙的眼,眼里是檀闻舟那张白净的脸蛋。 裴衍愣了愣,一时间忘了自己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地上,只顾着抬起手,捧着檀闻舟的脸,喃喃一句:“闻舟?你怎么到我床上来了?” 檀闻舟气极反笑:“大哥,这是我的床。” “哦。”裴衍一阵眩晕,只觉得天地好像在旋转,他拉住檀闻舟的手,另一只手揉着眉心,缓缓道:“我好像醉了。” “你真好看。”裴衍痴痴的望着她,忽然觉得越来越热,却又不敢乱动,怕吓到她。 檀闻舟垂眼看了一眼神魂颠倒的男人,心里万分纠结。 羞涩又蠢蠢欲动。 裴衍衣襟微敞,露出微红的胸膛,因为气息粗沉,喘出的粗气拂过檀闻舟的脸颊,檀闻舟忍不住两手绞着自己的衣摆,别扭道:“裴衍你别这样啊......” “我是真的喜欢你。”裴衍捧起她的脸,在她柔软的唇上印上一个小心翼翼的吻,“你呢?你喜欢我吗?” 檀闻舟想起白日里绿芜说过的话,心里忽然清明了。 裴衍本以为她又要拒绝自己了,转过头道:“你别说了,说了白白伤人的心,你够伤人了。” “我喜欢你。”檀闻舟打断他。 裴衍惊愕的看向她,檀闻舟压了下去,吻住他凉凉的唇,“裴衍,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裴衍还在怔愣中:“喜......欢。” 檀闻舟一咬牙,择日不如撞日,过了这个村,未必就有这个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她,她...... 她眼一闭,心一横,一把将正要挣扎着坐起的裴衍的推倒在床上。 拂袖间,烛架上的烛火熄灭了,屋里瞬间归于黑暗。 檀闻舟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那你愿意跟我......”檀闻舟嘴唇几乎咬的出血,若不是熄了灯,裴衍定要被她通红的脸吓一跳,“......睡觉吗?” 裴衍仍晕晕乎乎的,此时神魂早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只会拼命的点头。 正要说话,却见檀闻舟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的手捆了起来。 “闻......舟,你这是干嘛.......”他看着自己被绑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羞涩一笑,“原来闻舟你喜欢玩这种......” 他躺在床上腼腆一笑,红着脸道:“也罢......只要你愿意......” 一阵甜腻熏香飘来,裴衍的意识逐渐飘忽起来。 一夜被翻红浪,第二日早晨,吃干抹净的檀闻舟趁着裴衍还昏睡着,帮他掖了掖被角,自己起身穿好了衣服。 第119章 意乱 春娘总喜欢说她心大,其实檀闻舟很不认同,她自认还是算心细的那一类,不然为什么会每每都能逢凶化吉,至今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是女子。 她的卧房内没有闺阁女儿惯常用的等身镜,只有一块两本书那么大的铜镜,她一层一层地穿好裹胸,小衣,中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明明是不盈一握的腰身,圆润的臀线,在一层一层布料的修饰下,显得粗壮了一些,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她是不是胖了,只是她的四肢仍然纤细,和圆滚滚的身躯搭配在一起,显得有些不搭。 她扣好外袍的最后一粒扣子,领口一直扣到了脖颈上,刚扣好,绿芜便在外头敲了敲门。 “进来。”檀闻舟开口前又望了一眼床上睡得似死猪的裴衍。 绿芜端着盛放早膳的托盘,裙角带风地走了进来,一边将膳食往桌上摆,一边絮絮叨叨起来:“少爷您不知道,今日厨房里的刘娘子告假回家了,说是家里媳妇添了个小孙子,回去摆酒呢,奴婢就瞧着今日的鲈鱼羹做得差了点意思,往日里都是刘娘子做,听说她做这鱼羹最讲究火候,鱼肉下锅时间久了肉就老了,筷子一夹,鱼肉便散成一堆,若是时间短了,鱼肉又没熟透,今日李娘子代做的这鲈鱼羹就是火候久了,您将就着........吃.......” 她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檀闻舟的视线看去,绿芜一张脸五颜六色,满眼惊恐地看着那半掩着的床帐子里的光景。 檀闻舟转头看向自己的床,裴衍上身不着寸缕,背对着外侧,漆黑如墨的发丝瀑布似的铺泄到了床榻边。 确实太香艳了些。 不过用香艳来形容这么一个英武粗狂的武将,好像不太妥当。 “少少少少......爷.......这,这是........”绿芜不忍再问下去,因为床上那人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出来。 “裴将军?”绿芜脚底发软地转头看向檀闻舟,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得极低,“您和他已经......?” 檀闻舟点了点她手上的汤盅,好心提醒:“当心撒了。” 说罢淡淡地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桩小事,慌什么,以后跟着我,有你吓的。”她抬眼看了绿芜一眼。 绿芜瞬间被自家公子的淡定和冷静臣服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少爷,现在居然已经可以这样面不改色地睡了当朝大将军,还是勤王有功的大将,还是一个这么年轻有为,长相英俊的大将!她端着汤碗的手都在抖,檀闻舟的手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绿芜瞬间明白过来,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端起那只白玉描金小碗,盛了一碗汤,恭敬地递到檀闻舟面前。 “少爷,那裴将军知道您是姑娘吗?”绿芜一边盛汤一边悄悄问道。 檀闻舟摇摇头。 绿芜松了口气。 檀闻舟端着架子,抿了一口鱼汤,发现确实差了点意思,又拿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喂到嘴里,嫩白如玉的鱼肉在唇齿间滚了一圈,落进胃里时,檀闻舟微微蹙眉。 果然手艺差了很多啊。 绿芜道:“少爷若是觉得不满意,奴婢就将刘娘子叫回来,大不了多给她些赏钱便是了,早膳吃不好,可是要影响一整日的心情的。” 檀闻舟沉吟一会,严肃道:“罢了,大不了咱们以后吃鸡丝粥吧,你下去吧,别让人进来。” 绿芜小心地点点头,收拾完东西出去后,还贴心地将门掩上,留给檀闻舟一个 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檀闻舟像一只抽了骨头的清远鸡,软趴趴地倒在桌子上,一想起昨日晚上干柴烈火的情形,脸上就臊得慌。 完了完了完了,昨天她怎么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呢! 这还怎么见人啊,这还怎么见裴衍啊! 果然事后就开始后悔,提起裤子她就不想认人,越想越臊,她抱着桌子腿,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桌子腿上,恨不得把自己撞死。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低语,那声音里三分迷惑,四分担忧,还有三分惊讶。 “闻舟?你在干什么?” 檀闻舟看了一眼被吵醒的裴衍,他趴在床上,手肘撑住床沿,半撑起身子眯着懵然的眼,瞧着她,“你撞桌子做什么?” 那半裸着的上半身,半隐在天蓝色帐幔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甚清楚,可就是这样似是而非的模糊,却平添出几分暧昧纠缠的意味来,尤其是脖颈处,错落着的三三两两的抓痕和红色不知名印记落入檀闻舟的眼中。 不看不打紧,一看更要她老命,转过头,抱着桌子撞得更厉害了。 “啊——你别管我啊——!” “咚——咚——咚——” 一声浅笑传来,仿佛她这样子很好玩,檀闻舟脸色潮红,撞得更卖力了,忽然身子一空,裴衍赤脚下床,弯腰一捞,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别动,小心掉下去。”裴衍的声音含笑,在耳边轻轻响起。 檀闻舟被放在了床上,裴衍却没离开,只是俯下身,看了她的脖子一眼,上头满是红红的吻痕。 “我昨天......是不是把你弄疼了?”裴衍忽然红了脸,伸手准备扒开她的衣服瞧瞧,“我那里有上好的药,外敷可以去疤消肿,等我今天回去给你送来。”qqxsnew “不必!”檀闻舟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用这么麻烦,我府上不是没有药,你真是太客气了。” 裴衍有些茫然:“那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说完手又要往那里探去,檀闻舟有些烦了,声音大了些,道:“没事,我说了,我不疼!” 裴衍这下听进去了,面上却有些受挫似的,脸微微有些白,他小心道:“我不看就是了,但是我想着昨日里我喝多了,也不知道力道轻重,我听人说......听人说这事情最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一开始太用力了,伤了人还会让人留下阴影的,还有......还有流血,你看不到你那处,我帮你看看也能安心些。” 第120章 情迷 一番话说得真诚,檀闻舟默了一默,坚持道:“我没受伤,我很好,你真的不用担心。” 裴衍想起这些日子张千的话,言犹在耳。 “这谈情说爱不分男女,往往人家说不要,那就是要,人家说不好,那就是好。” “越是受伤重的那人,越是要强,面子上就越是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别看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往一段情修不成正果,便是出在了这死要面子上头!” 裴衍看着檀闻舟有些僵硬的神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挠了挠头发,嗡声道:“我知道我昨夜里孟浪了,让你受了委屈,但是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檀闻舟见他神采奕奕,不忍心打断他,只是默默听着他絮叨。 “我阿娘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断不能让心爱的人受半点委屈,你若是还觉得痛,千万不要瞒着我,我们既然已经......已经做了那事。”他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飘,“那我们就算是夫妻了。” 檀闻舟心忽然一跳,原本有些出神的她被“夫妻”这两个字拉回了尘世。 夫妻么? 她垂下眼帘,手指头绕着手边的一缕发丝打转,转了半天,才发现是裴衍散下来的头发。 “哪有这样的夫妻......连天地君亲师都没有拜过。”檀闻舟小声喃喃。 裴衍一顿,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你愿意与我拜堂吗?我带你去见我阿娘,好不好,闻舟。” 他低语,眼神认真而又虔诚,深深地看着她,看得檀闻舟浑身不自在,她赶紧坐起身,摆摆手,“其实也不拘这种虚礼,再者......大胤是礼仪之邦,咱们这样的事情,也上不得台面,若是你阿娘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裴衍眼中闪过些许的失望,却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为她往上拢了拢被子,掖了掖被角。 檀闻舟轻咳一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就暂且当昨日的事情是一个梦,梦嘛,总是没有过往那个没有以后的,我不会缠着你要你付出什么,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裴衍闻言微微蹙眉:“梦?” 他有些不太能理解,连语气也有些冷了:“那咱们这算什么?”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好几度,这气压实在太强,檀闻舟有些喘不过气,她努力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昨日的事情可能是一时冲动......毕竟那时候气氛到了,我我我我.....” 眼见裴衍的拳头又握紧了,檀闻舟扑了上去,握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 “冷静啊裴帅。” “檀闻舟,你什么意思?”裴衍太阳穴直跳,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像一个怨妇,即将被抛弃的怨妇,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他打了个冷战,牙齿抖了抖,可是当这个模样落进檀闻舟眼里时,便是另外一幅场景。 她以为裴衍是气成这样的。 “裴帅......你别这样我我我我刚才瞎说的。” “你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是吧!”裴衍眼眶通红。 “没有啊......”檀闻舟越描越黑,仰着脑袋努力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这事还得再看看......” 裴衍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感觉太过强烈,几乎让他有些晕眩,他的身子晃了晃,半晌后,满腔怨愤被强压下来,他站起身,咬牙道:“我告诉你,想睡了我就跑,不能够!你觉得没什么,我觉得事情大了,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怎么在你眼里就这样不堪,这么草芥了呢!” 檀闻舟张了张嘴,干涩道:“可是裴衍,我们不可能有结果的,你是男人,我......” 她有些苦涩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裴衍却不听她的瞎话,他在房里焦躁的来回踱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人这样耍了。 他倾身过来,握住檀闻舟纤瘦的手腕,那手腕处的衣袖滑落了下去半截,露出里头更加白皙细嫩的肌肤,明明昨夜里还是肌肤相亲的模样,怎么今日,这人说话就能这样伤人的心呢。 他心中有许多愤怒的,羞恼的,埋怨的质问,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这样对人这样上心,怕她受伤,把自己贴身的软甲给了她,怕她伤心,晚上翻了好几道墙来找她喝酒,上次有人找他吃席时,席上有人背后议论她,说话那样不堪,他当场就将那些人修理了一顿,昨日里她还那样对自己温柔,今日就换了这样一副神色? 凭什么?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其他的话你也不要再说了,我先回去了。” 怕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裴衍捞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往门外大步走去。 门被忽地打开,又被“砰——”的一声关上,檀闻舟靠在床头,发了半天的呆。 片刻后,传来绿芜吩咐小丫头洒扫的声音,檀闻舟重重地叹了口气。 门又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绿芜。 绿芜见她魂不守舍地坐在床上,裴衍也不知所踪,突然含笑道:“少爷,您怎么呆了?那人......走了?” 檀闻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一边下床一边伸了个懒腰,走到镜子前端详镜中的自己。 脖颈间的红色印记被她掩盖住,不注意看谁也看不出来,绿芜在换房中几个花瓶里的水,昨夜的陈水被倒掉,换上今日新打的新水,她一边换一边道:“少爷可是决定了?以后就要和裴将军在一起了么?奴婢倒觉得裴将军是个实诚人,长得那样好看,父母也都过世了,也没有姐妹兄弟,少爷若是和他在一块了,也不用花心思对付公婆姑姐还有叔叔们,听说这些日子,京中给裴将军说亲的人家都快把裴府的门槛踏破了呢,尚书家的小姐就对裴将军很是中意呢。” 这个想法太荒唐,光是檀珩,估计就不会允许她与男人在一起。 “尚书家的小姐?哪位尚书大人的小姐?” “是江家呀,江小姐。” 檀闻舟想起来江子麟因为牵扯进了萧家的事情,被革去职后发配幽州去了,幽州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壮劳力的时候,元修因此才让他去了幽州。 江家因为江保川及时壮士断腕,竟未受到大的牵连,朝廷只是因他教子无方,发了一年俸禄草草了事,如今家中便只剩下一个女儿江子仪,而这江小姐,又与闻莺从小要好,算是手帕交。 檀闻舟欲哭无泪,抬手掩住脸,让她不要再说了。 第121章 送礼 一连数日上值下值,每每与裴衍擦肩而过,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来那天着实被气得不轻。 其实也不是坏事,既然只是一晌贪欢,就不要做出依依不舍的模样,白白耽误人家的青春。 那是个大晴天,日头晒得足,洒金似的铺在地上,裴衍一身红袍皂靴,站在长街上那棵两人环抱粗的那棵大榕树下,和同僚说着什么,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瞧。 檀闻舟知道裴衍一直在看自己,明知如此还要装作看不见,她心想,若是此时站得离裴衍近些,只怕这人当场就要揪住自己怒瞪之不可。 她今日是坐马车过来的,顶这个大太阳上下衙门实在让人吃不消,可是今日衙门无事,下得早,原本墨麒来接自己的时辰总是要比现在晚点,所以墨麒这会迟迟没来,檀闻舟就这样站在太阳下头,坐立难安的等着。 路过一个同僚有心问候,顺带关心了一句:“檀大人这是等家里的马车呐,哟,这大太阳晒的,那儿有树荫呐,檀大人去那儿等呀。” 说完他还伸手一指裴衍站着的地方。 檀闻舟心里恼他多事,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笑颜:“是啊,不必不必,我晒太阳呢,最近脚抽筋的厉害。” 那人点点头,若有所悟地离去,檀闻舟背后那道视线紧紧逼视过来,冰冰凉凉,戳着她的脊梁骨,她头也没敢回,便知道那视线的主人此刻的脸色不好看。 檀闻舟原本双手抱在胸前,笔直地站着,衬着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的官袍显得更加玉树临风且理直气壮,只是装久了就有些酸胀,便换了一个姿势,一侧眼,看着裴衍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眼见他抬起脚,眼见他朝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同僚挥了挥手,眼见他第一步朝自己迈了过来。 墨麒的身影终于到了。 檀闻舟如遇救星,衣角带风地招了招手,上了马车。 她坐进绵软的垫子中,抬起手,将苇帘掀起一角,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裴衍僵在原地,面色很不好看。 她放下苇帘,平静地目视前方。 墨麒在前头赶着马,不经意道:“今日怎么下值这般早?” 她有些魂游天外,听到他的话,才慵懒道:“如今太平盛世,衙门里自然清闲。” 其实扪心自问,自己想不想和裴衍在一起,答案应该是想的,可是每每想起这个问题,心里就要冒出许多的为难。 父亲是正经的读书人,怕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裴衍是岭南道五府经略使,身上任着好几个要职,等过了这阵子,就要回岭南的,檀闻舟做不到为了他抛下一切回岭南去,更重要的是,她再不敢将自己的真心就这样交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她那日也仍旧是为了自己任性了一把,听起来似乎不太负责,还有些渣,但是想来裴衍一介七尺男儿,过段时间便也将此事翻篇了,过个几个月一年甚至几年,他们再见面,也能心平气和地寒暄几句。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檀闻舟心里也实在不好受,一路上有些恹恹的,回了府里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摆了一盘上次未解完的棋。 这残局还是昨日被元修留在宫中时,两人一起对弈,一盘棋竟下半个多时辰还没有分出胜负来,天色实在不早了,元修便命人将棋盘原封不动地送进了檀府中,说是若解出来了,便赏,临走时,还开玩笑道:“爱卿若是女子便好了,若是女子,便纳入了宫中,也可常常相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侍奉的檀闻萱手中的白瓷描金边的茶盏歪了一歪,茶水撒了几滴出来,她换了衣服出来时,檀闻舟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她往外跨出第一脚,便听到身后传来檀闻萱柔软的声音:“陛下这样爱重闻舟,更应该给闻舟挑一门好亲事了,有了夫人料理内宅,闻舟也能更加尽心尽力为陛下尽忠啊。” 元修右手食指中指捻着一枚黑子,脸上微微挂着笑,沉吟不语,半晌道:“不急。” 檀闻萱奉了一盏新沏好的碧潭飘雪,道:“臣妾倒是听叔父与父亲闲话时说起闻舟的亲事来,眼看闻舟越来越大了,身边却还没个贴心的人,家里可是急得很,陛下若是真心疼他,不若为她赐婚,可比什么赏赐都叫人开心呢。” 元修微微皱眉:“他也是这样想的?” 檀闻舟哪里知道走后那二人的心思,此刻的她,正一手握着一卷棋经十三篇,一手执棋子,凝神琢磨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事这样慌张?” 她转头看去,却是蓝蕊,她脸色微微有些红,气息也有些喘,扶着影壁,面色亦忧亦喜。 “少爷,前前前前头,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檀闻舟起身,微微有些疑惑:“是哪位大人来送礼?府上并没有喜事吧?” 蓝蕊摇摇头:“不是......不对,是。” 檀闻舟皱眉:“到底是不是,怎么一会是一会不是的?” “是裴将军......”她小声道。 檀闻舟一愣:“哪个裴将军?” 可是她马上反应过来,还能有哪个,除了裴衍怕是在没有哪个姓裴的能称将军了。 檀闻舟抬脚往外走,刚走到外院,便看到二门处的空地上摆了个箱子,打开箱子一看,里头却不是什么金玉珠宝,满满一箱,都是她不认识的山货。 许多东西她都不认识,好在蓝蕊会一些药理,她蹲下来一一查看。 “呀,都是药材呢,这是南五味子,这是南沙参,这是鸡骨草,啊,还有南芪,这个还有个名字,叫五指毛桃,用来煨汤,最是补气养肝,健脾益气了呢,怎么都是南边才有的药材,这些若是咱们去外头买,可难买到了呢。” 檀闻舟张了张嘴,有些不明白裴衍突然送这么大一箱子药材来做什么。 第122章 巴掌 门房站在一旁也十分纳闷:“裴府的人也没说太多,只说是刚从岭南运来的,都是刚炒制好的补身子的药材,还说让少爷千万不要拒绝,若是还回去了,他们大人定是要责罚的。” 檀闻舟刚想派人将这东西还回去,不明不白地受人恩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听见门房如此说,她只好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随即命人将药材搬了下去。 “那个什么五指桃子......” 蓝蕊提醒道:“少爷,是五指毛桃,又叫南芪。” “哦,那个五指毛桃,既然人家好心好意送过来了,便收下吧,待会厨房做饭时,让他们用五指桃子煨汤吧,你待会再去库房里,挑一些年份久的人参,给裴府送去吧。” 她淡淡吩咐了几句,随即转身回去,继续解那一盘棋,只是注意力却莫名地总是四处游离,难以集中。 派去裴府送人参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檀闻舟一边喝着用五指毛桃煨的鸡汤,一边静静地听着底下的人回话。 那是总给府里跑腿的小厮,做惯了送礼送帖子的差使的,只是这次的差使做得实在与往日不同,往日里,别人收了檀府的礼或是帖子,无一不是客客气气满脸笑意的,可是今日这位送礼的主一听说是檀府派来回礼的,原本还算温和的脸瞬间就变了。 很是黑沉。 这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说起话来也是活灵活现,手舞足蹈,在檀闻舟面前学着裴衍当时的神色,学出了六七分像,蓝蕊“噗呲”一声捂着嘴笑了出来。 那小厮卖了个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等他退下后,绿芜有些担忧道:“少爷,这礼怕不是送得不合时宜,听他说的,裴将军见了咱们的礼,不仅不高兴,反而还有些愠怒。” 檀闻舟看了她一眼:“那箱药材贵重,咱们既然收了,少不得欠了人情,清楚一些反而更好,不必管他,既然收了人参,咱们该做的也算是做了,不用再为此事烦心了。” 绿芜点点头。 原本以为裴衍见她如此便适可而止,没想到第二日,又送了一箱子东西来,这回,是一箱子蜜饯果脯,檀闻舟浅浅地翻了一翻,有荔枝樱桃香盖龙眼等等十余种,连绿芜在一旁都忍不住赞叹这一箱子的果脯种类,几乎比宫内供奉的蜜饯种类还要多,还要稀奇。 前来送东西的人依旧是那句话,若是还回去了,他们便要受五十军棍不可。 裴衍这明显是拿捏着她不忍心让下人受罚的心理,和她较劲呢,绿芜问她是否要再从库房里拿东西送到裴府去,檀闻舟沉吟一会,摇了摇头。 “不必了,十之八九他也只是一时兴起,且看他能送到几时,过了三五天这热情劲头过去,便消停了。” 绿芜犹疑地看着地上的东西,檀闻舟却摆了摆手,道:“将这些都拿出来分了,各个院子都送一些过去吧。” 但是这事没按照檀闻舟的预料来,裴衍似乎士气越发高涨,一连数日每日都送了东西来,只是每次送的东西俱不相同,有时是做工精致的糖人,有时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有一次直接送来了一筐活蹦乱跳三四两个头的大螃蟹。 檀闻舟揉了揉乱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转转,她现在一听到有人说送东西来就烦。 刚走到大门口时,就听到有人在外头低低哀求门房什么,她慢慢往外头走,那女孩的声音逐渐明显起来。 “求求您行行好,让我见一见檀公子吧,我真的有急事,只有檀公子能救我们了。” 那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檀闻舟一时想不起来。 墨麒轻声道:“要不还是晚些再出去吧。” 檀闻舟没说话。 “去去去,我们少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要是都像你这样哀求几句,少爷便出来见你,以后路上的阿猫阿狗都学你这样,我们的差使还要不要了。”两个门房语气中满是不耐烦,虽说语气不耐烦,话却说得没太大错,他们也是听宣办事,自然不敢随意放人进去。 几人纠缠着的功夫,檀闻舟已经走到了门口,檀府门口摆了两座八尺高的汉白玉雕刻的石狮子,那苦苦哀求的女子正跪在石狮子下头,两个门房挥着扫帚要赶。 檀闻舟秀眉轻蹙:“你是......红玉?” 正是撷芳园里和绿衣常在一处的红玉,只是此时她并未穿金带银,也没有穿平时的衣服,身上套着一件看起来像是丫鬟才穿的外褂,所以檀闻舟一时间没认出她来。 看见檀闻舟出来,红玉登时又是哭又是笑,膝行几步到檀闻舟身前,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将头磕在大青石地面上。 “砰——砰——砰——” “檀公子,求您救救我姐姐吧。”她面色惨白,哭得眼睛都肿了,只晓得不停地喊着让檀闻舟救她姐姐。 檀闻舟侧身让开,道:“你先起来说话,绿衣怎么了?” 那几个门房见檀闻舟与这女子果然认识,面面相觑,顿时不敢说话,收了家伙退到了后头。 红玉这才哭哭啼啼道:“檀公子,我姐姐要被人打死了,求您去看看吧,下辈子红玉给您做牛做马来报答......” 墨麒眉头紧皱,瞟了一眼阶下啼哭不已的女人,轻声对檀闻舟道:“娼门女子不可信,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檀闻舟犹豫了一瞬,红玉见状又开始磕头,那额头已经见了血,再磕下去怕是檀府门口要被血洗一遍了,她叹了口气:“你别磕了,我随你去,快起来。” 墨麒拉住她,眼中满是惊诧。 檀闻舟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再说。” 几人到撷芳园时,绿衣的屋子里正闹得鸡飞狗跳,墨麒踢开门,一掀帘子,正瞧见绿衣衣衫不整,满身是伤地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那男人,檀闻舟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墨麒倒是认识。 这人他倒是见过几次,却不知道名字,好几次看见他吆五喝六,拉着几个人往红袖招留仙居荡,满脸酒色财气,不是什么好人。 檀闻舟也终于想了起来。 御史中丞徐有。 他方才听曲时喝了几壶酒,这时候正借着酒劲撒泼,见有人搅了他的好事,心里正烦躁暴怒得很,正准备抬脚踹过来,待看清了来人,脚却停在了半空。 这时候不是认人的时候,他眼珠子一转,拢了拢衣服,大着舌头嚷道:“哪里来的小子,快滚快滚,扰了你爷爷的好事,小心你的皮!” 绿衣躺在地上,胸脯露出来大半,原本白皙光洁的肩膀胸口上,满是齿痕和抽打的痕迹,见到檀闻舟进来,她绝望地闭了闭眼,转过了头去。 檀闻舟往前走了一步,被墨麒拉住。 “我来,你不要动手。”他难得地认真道。 檀闻舟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必。” 她将手从墨麒手中抽出来,朝徐有走去,徐有心里有些没底,却不敢对檀闻舟怎么样,只是慌忙提起裤子,骂骂咧咧的准备走,檀闻舟却没打算让他走。 她一巴掌抽了过去。 她是断掌,从小和人玩闹时,她打人就最痛,有一年,她还一丁点大,跟着父亲回陇西周家探亲时碰见了山贼,被山贼抓了去,当时被绑的还有一个娃娃,那娃娃眼睁睁地见着她抽晕了一个给他们送饭的山贼,这事迹她现在还记得,每每想起总是唏嘘。 只是年岁渐长,她再也没有随意动手抽过人巴掌了。 这抽徐有的一巴掌,她用了十成的力气,须知断掌抽人也是有技巧的,手腕必须要是软的,弧度必须要是大的,绕着一个半圈,那一巴掌抽在人脸上才够味。 第123章 赎身 “啪——” 所有人安静下来,徐有腰带还没系紧,直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撞到了墙上。 等他回过神来,檀闻舟已经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撩起衣服,蹲了下来,冰冰凉凉地瞧着他。 “滚。” 徐有捂住脸,只觉得耳朵里宛如有一万只知了在喧哗,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小,老鸨见他神色不对,赶紧找了几个人把他抬了回去,檀闻舟转身,看见红悦已经把绿衣扶了起来,她脱下身上的外褂,披在绿衣身上。 绿衣面上仍有泪痕:“多谢公子,大恩大德......”一边说着一边要跪下来给他行礼。 “你愿意跟我走吗?”檀闻舟打断她的话。 绿衣一愣:“什么?” 檀闻舟重复了一遍:“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我帮你赎身,还会给你一笔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绿衣眼眶一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墨麒皱眉,不知道檀闻舟这是唱的哪一出。 “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就来檀府找我。”檀闻舟撂下一句话,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墨麒跟着她,眉头紧皱,不知道她是闹的哪一出。 “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墨麒问道。 檀闻舟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回去吧。” 檀闻舟为了一个粉头将御史中丞徐有打聋的事情很快传了开来。 晚间她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窗边,小口啜饮着杯中清茶。 “你在等我。” 裴衍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他站在窗下,静静的瞧着她,这句话不是问句,语气肯定。 檀闻舟微笑:“是。” “你是故意的,为什么?为了让我知道?”裴衍倾身问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檀闻舟敛目道。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娼妓这样上心!”裴衍烦躁地踢了一脚窗下的石鼓,怒道:“你觉得我连一个娼妓都不如?有什么话你就不能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非要做出这样伤人的事情?” 檀闻舟平静地看着他:“裴衍,你喜欢我吗?” 裴衍先是一愣,认真地点头,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你善良,好看,有学问,有能力,你有好多优点。”裴衍幽黑的瞳孔中映照着荧荧烛火,“可是这些都不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没有特别的什么,我喜欢跟你相处的时候,和你说话,和你聊天,和你一起爬山,和你逛庙会,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你啊!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是男人嘛!可是你是男人我也喜欢啊!” 檀闻舟转过眼,轻声道:“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让我呆在你的身边,听你的话,让你开心。” 裴衍皱眉:“我没有......” “那你愿意为了我留在京城吗?”檀闻舟苦涩道,“留在京城,陪在我身边。” 问出这句话时,檀闻舟真心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余光悄悄地瞟过他的面色,却失望地移开眼。 裴衍一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没办法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闻舟,我.......” “我知道了。”檀闻舟嘴角笑意微凉,“你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我也是。”m 檀闻舟没敢问出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个女儿身,愿不愿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死,所以她用另一种方式问了出来。 如果裴衍不愿意为了她放弃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日东窗事发,她如何能确定裴衍会为了她搏上一搏?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还是男“男”之间的情分。 盛怀瑜当初便是不舍得为了她与总是无事生非的舅母翻脸,檀闻舟不敢再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交出去。 “我确实喜欢那个姑娘,她名花解语,温柔可人,这些日子我有她相伴,甚是慰藉。” “不可能......”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等裴衍再开口,檀闻舟起身掩上窗户,将他关在了屋外。 “你快回去吧,总是这样往我这里来,传出去不好听,明日府中的巡防会加重许多,你再这样闯进来,被抓住了,我只好将你送到京兆尹那里去了。” 檀闻舟背靠在窗户上,干涩开口。 屋外的裴衍还没有走,听到这话,一直沉默不语,唯闻粗重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分明。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阵脚步落在草地上的声音,想来是已经走远了。 她这才终于喘了口气,眼中竟渗出几滴泪,轻轻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望着院中满院清辉,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若非她屡屡有意放他进来,裴衍怎能成功潜入檀府,檀闻舟自查到自己的小心思,却无可奈何。 方才说加重巡防其实也是唬他的,想来也不必多此一举。 他再不会来了。 元修没过多久,便风闻她再撷芳园的事,御史中丞属于御史台,专门弹劾朝廷官员,弹劾檀闻舟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往元修的书案,他随意翻开一本,都写着檀闻舟如何行事不检点等等。 “朕那日带你去,不过只是玩玩罢了,你竟为了一个娼女,做出这样的事情?闻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元修大怒,将奏折扔到檀闻舟身前的地上,她弯腰捡起那本奏折,里头的东西十之八九皆是不实之事。 唯有一点,为了娼妓殴打御史中丞致他衣襟大敞卧于众目之下,还算写实。 “臣知道。”檀闻舟阖上奏折,将折子放在案台上放好,“臣不后悔。” 元修扶额,他虽生气,但也不会真的处置了她,只是罚了一年的俸禄,让她回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回府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墨麒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头进来,这是檀闻舟日常惯用的东西,她不喜欢与人共用杯盏,所以在衙门里都有自己独有的用具。 两人下车时,身后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声响。 “公子。” 第124章 打量 檀闻舟回过头,正是绿衣和红悦。 她明白过来,也没有多废话,让墨麒再跑了一趟,去给她们二人赎身,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一个箱子便整理好了,檀闻舟想了想,让她们住到自己给阿秀置办的宅子里,以后若有变故,再另作打算。 阿秀推开门,听墨麒简单说了大概,虽然有些怔愣,但听到是檀闻舟的吩咐,立刻照做了,将另一间空置放置杂物的侧室收拾了出来,让她们住了进去。 一转眼,雨雪纷至沓来,京都的气候冷了下来,裴衍竟真的再没有来过了,可是他也没有回岭南,军部说是岭南有裴衍帐下的兵将坐镇,近来天下太平,陛下便准备多留裴衍在京中一段时日。 自从绿衣一事后,元修也很少单独召见她了,不过这正合檀闻舟的意思。 低调地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吏,就这样一辈子最好了。 岁月平和,虽然偶尔还会想起裴衍来,但是已经比一开始的那几天好了很多,一开始那几天,每次想起那人总是会神思不宁,有时候一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当初在岭南时和裴衍相处的点点滴滴,跑马灯一般在脑袋里轮番上场,还记得那次裴衍受伤昏迷不醒,一直扯着她的衣服,她为此还...... 罢了,时间果然是治愈一切最好的良药。 绿芜手中端了一套新衣服进来,是一套月白色束领骑装,为了衬这套新衣,春娘特地将去年得的一条狐皮做成一件大氅。 隆冬之前,按照惯例天子是要与群臣准备冬狩的,今年降霜降得早,冬狩的日子也提前了一个月。 百官随驾的队伍几乎有几里之长,其中浩浩荡荡的宫娥宫婢,随行的闺眷仆妇,都随行在队伍中,檀闻莺也跟了过来。 檀闻莺撩起帘子,看着外头看不见尾的队伍,有些无聊地撑着下巴,时不时把手伸出去,接落下来的雪花。 “怎么了?不想去么,昨日还说要跟来看看的。” 檀闻舟含笑道。 “我本来不想来的,还不是子仪,非说要来看裴大帅,又觉得一个人寂寞,非让我也来。”她撇了撇嘴,“年年冬狩都是那些玩意儿,早就看腻了。” 听到“子仪”两个字,檀闻舟忽然想起绿芜上次对她说过的话。 江子仪家中,似乎想和裴衍结亲来着。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往撩起的帘子外头看去,武将都骑马随行,而从檀闻舟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裴衍坐在马上的背影。qqxsnew 檀闻舟望的有些出神,他今日一改往日深沉的穿着,一身朱红窄腰骑装衬得腰背太笔直,玄色轻甲寒光凛凛,显得肩膀更加宽阔英武,是书生文臣都不及的威仪风姿,哪怕是远远地瞧着,也让人忍不住遐想那身轻甲骑装下的躯体,是如何紧实有力,精干健美。 裴衍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檀闻舟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红了一片,赶紧把脸转到另一边。 真是撞了鬼了,自从和裴衍做了那事,就总是不自觉地肖想起这种事情,这莫不就是书上说的食髓知味吧。 不知道裴衍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偷偷瞧他,马车内光线较暗,应该是没有发现的。 檀闻莺愣愣地瞧着她,檀闻舟发现后,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把帘子放下来吧,冷风吹得里头怪冷的。” 檀闻莺听话地放下帘子,又从塌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毛毯,盖在她身上。 檀闻舟心一暖,顿时觉得这个妹妹没白疼。 众人到了上林苑的行宫后,纷纷下马开始步行,大胤民风开放,并没有严格的男女分席,檀闻舟和檀闻莺相伴而行,中途几位同僚也带着家眷过来打招呼,一番互相寒暄后,檀闻舟一转头,正发现裴衍也看向这里。 二十六岁还未娶妻纳妾的大将军,大胤朝亘古未有,裴衍无疑是所有京都高门大户眼中的香饽饽,周围挤满了人,有想借机相看的大人夫人,有春心萌动的少女。 檀闻舟与他四目相触,又移开了眼,拉着檀闻莺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晚上有晚宴,照例是歌舞升平,宴席上裴衍回着各种各样心思敬来的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江子仪一身湖蓝长裙,发髻梳得精致,几根步摇看起来也不是俗物,一见便知她为了今夜花了不少心思的,她走到檀闻舟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因着江子麟的缘故,江子仪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檀闻舟,檀闻莺见状,起身挽住了江子仪的手,对檀闻舟道:“哥哥,我陪子仪过去一会,待会再回来。” 檀闻舟当然知道江子仪要去找谁,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去吧。” 她就这样目送着两人径直朝裴衍而去,手指头忍不住绞着衣摆上的流苏。 江子仪袅袅娜娜地站在裴衍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衍点了点头,很快江子仪面色一白,有些失魂落魄地往殿外快步跑去,檀闻莺自然是要追上去安慰一番的,也跟了上去。 檀闻舟心里居然有一点点的松了口气。 果然裴衍脑袋上是长了眼睛的,他微微有些凉的目光又射了过来,檀闻舟的眼神与他的目光空中碰了一碰,忽然裴衍笑了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也弯了弯,虽然是极微妙的笑,檀闻舟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在笑谁? 檀闻舟低头喝了口酒,台上的舞姬跳的舞她是一样也没看进去,抬眼间,她发现有人在看自己。 那道视线来自高台之上。 正是一身宫装,发髻高挽的檀闻萱。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平静的看着她,含着细细的打量与审视,半晌后,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衍。 檀闻舟暗暗皱眉。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从上到下的打量,让她觉得十分被冒犯,每每此时,她总会想起小时候每次随着父亲回陇西周氏的外祖父外祖母家里时,遇到的小表妹周云,每每她带了什么好看的项圈或者是手串甚至是香包回去,周云总会先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再舔着脸上前找她索要,美其名曰是哥哥疼爱妹妹,明明两人的生日只相差两个月,但凡是被她看上的东西,檀闻舟总是不得不给她,若是不给,她便会在檀珩面前撒娇耍赖,再不行,就会跑去外祖父母那里哭闹一番。 檀闻萱已经是贵妃了,还有什么是檀闻舟有,她没有的呢? 第125章 宴席 长风猎猎,旌旗荡荡,达官贵人们坐在露台之上,看着底下的军士演武助兴,鼓乐齐鸣,热闹非常。 檀闻萱翘首以盼,拉着檀闻舟指指点点场上的阵型,人数过万,乌泱泱的军队肃然林立着,裴衍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肃然立在军阵前方。 元修身着天子礼服站在露台中央,冠冕上的珠帘轻微晃动。 这些日子,元修将军队重新编整,原本的朔方节度使与河西节度使被罢黜,裴衍暂时兼管了河西与朔方的兵力,如今他的麾下,一共有十五万人。 一众武将下马,走到元修身前跪下,请他检阅。 裴衍面色肃然,在其中最是显眼。m 檀闻莺悄声在檀闻舟耳畔道:“哥哥,你没瞧见,方才裴将军对子仪好冷淡的,子仪可是有名的美人,他居然也能一点情面也不给。” 檀闻舟缓缓喝着酒,道:“武将么,向来不解风情。” 冬狩之前,按照惯例会以天子亲自射杀一只白鹿作为吉兆,当将士将一只体型健硕的白色雄鹿拉到猎场中央时,一旁的内侍恭敬的将一把弓箭递到他手侧。 这把弓剑看起来颇沉,周身为象牙雕刻,弓弦也比一般弓箭要粗,若不是惯用者,只怕连弓都拉不开。 元修拾起弓,一手抽出羽箭,朝那头雄鹿瞄准。 历来天子射鹿,底下的人都会将鹿绑缚好,或者是喂食可以让它镇定的兽药,方便天子射中,做做样子而已,天底下又有哪朝哪代真的需要君王上阵杀敌呢。 虽说如此,但是箭在弦上,也不得不让众人屏住了呼吸,檀闻萱面色平静,看着台下的露。 元修手指一松,羽箭飞出,可是下一刻,元修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那头鹿挣脱了绳子,忽然狂燥起来,许是知道今日自己要命丧当场,那头鹿发了疯似的狂奔,场上周围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裴衍率先反应过来。 “护驾!” 那只羽箭射了个空,扎进了离鹿不远处的草地上,如此,那头鹿更加受惊,四蹄跨国羽箭,径直朝露台飞奔而来。 因为是吉物,只能天子射杀,其余人不敢擅自动手,一时间大家只好御马准备将鹿围住再说,元修面色冷凝,伸手又抽出几只羽箭,搭弓射出,檀闻舟离得近,看得清楚。 不知道是否有些慌乱的缘故,竟一只也没有射中。 元修脸色一僵,檀闻萱也忍不住站起身,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场上的情况,绕过桌案,往元修身边而来。 她站在元修身边,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元修并未因此感到安慰,反而有些冷淡的将她往后推了推。 檀闻萱脸色一暗,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那头熊鹿许是知道了谁要杀它,仿佛有了灵性一般,直到今天自己难逃一死,它嘶鸣一声,调转方向,顶着巨大的鹿角,径直朝元修冲过来。 众人俱是惊慌失措,原本还端然坐在席位上的达官贵人们都纷纷吓得离席。 千钧一发之间,裴衍挥手拿起象牙弓,反身抽出羽箭,搭弓瞄准,拉到满弓。 “咻——”的一声,白鹿的头被羽箭贯穿,那箭力道之大,竟将雄鹿带飞好几尺,最后倒在了草地上,嘴角淌出淋漓鲜血,不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这下子危机倒是解除了,只是气氛立刻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境况之中,席位上的众人面面相觑,檀闻莺手持绢帕,低声道:“哥哥,陛下不会生气了吧。” 檀闻萱瞧了一眼裴衍,又瞧了一眼元修,道:“陛下,裴将军当真神勇。” 元修微笑道:“裴卿护驾有功,赏。” 很快内侍赏赐下金银绢帛,裴衍跪在地上,看也没看道:“都是臣的本分,是臣等不力,让陛下与娘娘受惊了。” 檀闻舟起身道:“陛下仁慈,鹿肉鲜美,臣等眼馋许久了。” 她起身岔开了话题,元修听闻笑了笑,挥手道:“来人,将鹿肉分了,每人有份。” 一时间,都是臣子贵眷们谢恩得唱喏声,元修转身回了御座赏,檀闻萱跟在他身后,也坐了下来。 只是元修一直没有叫裴衍起身,裴衍便一直跪在那处,过了片刻,元修的声音才淡淡得从上方传来。 “裴卿,快起身吧,不必多礼。” “谢陛下。” 裴衍站起身,膝盖处还有淡淡的灰尘印记,檀闻舟与他得眼神在空中四目相触,又很快转移开。 鹿肉烹饪方法有很多,其中炙烤最好吃,沾上酱料,伴着生蔬一起放入口中,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吃的欢唱,席间推杯换盏,元修坐了片刻便离去了,檀闻萱也不好久留,也离席而去。 天子不在,气氛更加松快,不少武将都来找裴衍拼酒,忿忿夸赞起他方才得箭法高超,比陛下的箭法都要好。 一旁的一名武官抬起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胡说,那人才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有些赧然的挠了挠头。 檀闻舟喝了几杯,见檀闻莺与江子仪说着悄悄话,自己起身往外头走去,透透气。 殿内实在闷得慌,酒气荤腥气重。 出了殿宇,再往前走是一处御林,林中养着百鸟,没到清晨和暮时,百鸟齐鸣,很是壮观。 她背着手,往前几步,发现是林中的湖边,站着一个人影。 夜色深深,那影子看起来很是萧瑟寂寥,她本想转头离开,却没想那人已经发现了她。 “闻舟?” 元修轻声开口。 檀闻舟叹了口气,只得朝他走去,“参见陛下。” 她行了一礼,站在他身后半步。 元修笑了笑,看着池中倒映的波光粼粼,淡淡道:“今日月色正好,闻舟也出来赏月么。” “臣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她道,“今夜月色确实极美。” “今日射鹿,朕屡屡失手,群臣虽不说,向来私下也是议论纷纷。” 檀闻舟斟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是天子,并不需要事事精通。” 元修长叹了口气:“是啊。” 一时间月色清朗,万籁俱静。 第126章 打人 “时候不早了,朕也回去了。” 元修转身离开后,檀闻舟却没有立刻离开,这里确实是一处神仙景致,一轮明月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池边有数块圆润的大青石,她今夜穿得多,所以不觉得冷,便围着池子遛弯。 月色明亮,她也没有提灯,走了一会她有些累,靠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休息,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药十分有效,将军今日伤了手,可用此药。” 檀闻舟一下子就精神了。 这声音,不是檀闻萱还能是谁。 她缓缓地扶住树干,往树后的空地看去,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在酒席上畅饮的裴衍,一个身着普通裙装,发髻垂髫,正是檀闻萱。 裴衍一时没有说话,因为是背对着大树,檀闻舟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只觉得此时这幅场景十分......暧昧。 “将军不必多礼,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今日虽说事发突然,但陛下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将军千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檀闻萱抬手扶了扶发髻,鬓边溜下一缕鬓发,长裙束腰,勾勒的身姿更加婀娜纤细,在月色下显得楚楚动人。 这样的美人,很难有男人不动心吧。 “多谢娘娘。” 裴衍将东西收下后,忽然檀闻萱面色突变,秀眉紧皱,一副痛苦之色。 “想来是方才脚扭了,实在是......失礼了。”她的声音柔得像是一江春水,檀闻舟看得心“砰砰”直跳。 看样子,裴衍是要将她抱到林子外头去了。 “将军不必担心,可否麻烦将军扶我到池边去,我的侍女待会会来寻我。” 她甚至都没有自称本宫,显然是一副小女人情态。 这般小鸟依人,两人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第一次私下里见面,檀闻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直觉的有些东西像是种子发芽一般从心底冒了出来,酸酸的,又有些气愤。 转头一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气愤,毕竟是自己先找了绿衣来气他,当时那番话也不是赌气,裴衍私底下有人,也不管她的事了。 只是为什么是檀闻萱呢? 一想起之前到现在,檀闻萱对自己的眼神,在元修面前冒充自己领功,如今明明成了贵妃,还故意做出这副模样跑来勾引裴衍,心里就有些冒酸水。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 眼看二人就要出去,他们若是要出去,必定要经过这棵大树,若此时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檀闻舟提起衣角,蹑手蹑脚往后退,只是再小心,终究是在林子里,又都是草地,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个坑里。 前几日京都刚下了一场大雨,这林中又潮湿,许多坑里便蓄了水,一脚踩进去,整只左脚都浸到了水里。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脚还崴了。 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耳力甚好的裴衍,裴衍眉头轻皱,退后一步。 正要跌倒的檀闻萱扑了个空,跌在了地上。 她失措地仰头瞧着裴衍,裴衍却躬身行了一礼:“娘娘稍后,臣这就去唤娘娘的人来接娘娘出去。” 说罢竟没有理会她,径直转身离去。 檀闻舟大惊失色,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后背一阵发凉,忽然,后领被人扯住,往后一拉,扯进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檀闻舟以为他要灭口,慌乱道:“裴衍?你也在啊哈哈哈,真巧,我正散步呢。” 裴衍眉头一皱,轻声道:“你别误会,我和她什么也没有,是她忽然来找我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来找我。” “谁啊,我没看到。”檀闻舟明知故问,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 “别装傻,你那个堂姐。”裴衍将她放到一旁的大青石上坐好,“我以前没跟她说过话。” 仿佛心思被人看穿,檀闻舟急忙道:“不关我事,你不用给我解释。” 裴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蹲了下来,抬起檀闻舟那只被给水打湿了的脚,准备脱她的鞋袜,檀闻舟想把腿抽回来,抽了两下,没有成功,只能放弃。 裴衍脱下她的鹿皮小靴,又脱下她已经湿得彻底的袜子,从身上抽出巾帕,裹在她的脚上,不到片刻,将脚裹成一个粽子模样。 “不换下来,这冬日里,脚非得冻麻了。”裴衍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道,“我那里有药,回去给你上药。” 檀闻舟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脚上那个已经认不出来是张帕子的帕子,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弄吧。” 裴衍自顾自拿靴子套上她的脚,他这人很奇怪,平时里看起来就是个粗人,可是有时候又非常细心,给檀闻舟穿鞋时十分小心,生怕弄疼她一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凝神注视着她的脚,手上的动作极其轻柔。 檀闻舟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裴衍有些疑惑道:“怎么脚这么小?” 说还不够,他还拿手张开丈量!发现竟一手就可以把她的脚丫子握在手里时,裴衍把张开的手势晃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惊讶。仟千仦哾 脚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檀闻舟脸上一烫,缩回脚,抢回靴子,自顾自地穿上鞋,道:“脚小怎么了,你没见过的多了......” 动作一气呵成,没注意到碰到了裴衍白日里射箭时情急之下弄开了的伤口。 裴衍收回手,原本笑盈盈的脸色平静了下来。 檀闻舟一脚踏在地上,果然,那只湿了的鞋里冰冰凉凉,还湿腻腻的,伴着崴脚后的痛楚,走起路来一走一拐。 看着檀闻舟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檀闻舟惊叫一声,转眼就被他单手扛在了肩膀上。 “裴衍——你放我下来!”檀闻舟双手双脚胡乱捶打他的腹背,裴衍闷哼两声,抬手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两下。 檀闻舟惊呆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人打屁股。 她脸上烧得通红,不等他开口,只听裴衍凉凉声音传来:“再乱动,我再打。” 第127章 崴脚 檀闻舟瞬间就不动了,像被他扛米袋子似的扛在肩膀上,一直走到住处也不曾停下来。 裴衍的脚步在岔路口处一顿,抬脚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的似乎是小路,一路上竟也没有碰到人。 他推开房门,反腿将门掩上,把檀闻舟放在凳子上,又在架子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拣了支凳子坐在她面前。 “抬脚。” 他命令道。qqxδnew 檀闻舟认命地抬起腿,裴衍一把捞起,搁在自己的腿上,小心而又缓慢地脱下她的鞋袜,另一只手取出瓷瓶中的药酒,在掌心搓了搓,搓得温热后拊掌在她的伤处。 “嘶——”檀闻舟有些吃痛的想缩回去,却被裴衍握住脚踝,他温热的手掌在她的崴伤处打着圈,一下一下,不过片刻,竟让她觉得痛楚减缓了许多。 “这些日子就呆在床上,不要下地走动了,不然会肿得更大。”裴衍低眉淡淡道。 他手上还残留着药酒的水渍,药酒特有的味道弥漫在两人之间,他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裴帅,我自己走回去,您送我实在是太麻烦了。”檀闻舟扶着凳子站起来,没走半步,就被裴衍扯住,他嗤笑一声:“你就想这样从我屋里蹦回去?这里离你的院子,可是很有一段距离。” 他似是叹了口气:“我抱你吧,不会有人看到的。”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像是抱小孩一般,单手将她抱在了手臂上坐着,感觉到臀下紧实的触感,檀闻舟脸色通红,双手掩面,欲哭无泪:“不要吧,万一被人看到了,我真是丢脸死了。” 裴衍看起来高大威武,实则确实高大威武,一手托起檀闻舟走在路上竟然也不喘一声,他另一只手扶住檀闻舟的后脑,翩翩长袖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若不是走近细看,谁也不知道他手上抱着的是谁。 裴衍比檀闻舟高出一个头来,此时这个姿势抱着她,檀闻舟的脸正好距离裴衍的脸不足两寸。 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廓上,惹得她心中小鹿乱撞。 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 “把手放我肩膀上。”裴衍淡淡道。 他似是能读出她心底所想一般,好看的凤眸斜瞟了她一眼,檀闻舟扶住他的肩膀,手心微微有些潮湿。 “怎么还没到......”檀闻舟缩在他鬓边,喃喃道。 裴衍不说话,那路程檀闻舟明明记得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兴许是晚上天黑的缘故吧,不得不说,这样被人抱着摇摇晃晃甚是舒服,她偷偷打了个哈欠。 “到了。”裴衍停下来。 檀闻舟抬起埋在他脖颈间的脸,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道:“裴帅你就把我放在门口好了,我叫她们给我开门......” “不必了。” 话音未落,裴衍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 檀闻舟心里很好奇,为什么这人总是不走大门,非要走窗户才开心不成。 看她面色有些生硬,裴衍不以为意:“惊动了你那些人,呼呼喝喝的又有不小动静。” 檀闻舟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从窗棱透进来的月光,等着裴衍离开。 等了半天,那高大的人影还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黑黢黢的佛像,檀闻舟绞着衣袖子,低声道:“今夜有劳裴帅了,裴帅早点回去休息。” 说罢就要起身打开门,好方便他出去。 虽然说门开不开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送客的意味就出来了。 裴衍走到门边,将门重新掩上,看着坐在榻上的檀闻舟,他的面色格外柔软,像是今晚朦胧的月,撩人心弦。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檀闻舟咬唇道:“我已经做过的决定绝不会再改变,我不可能为了......” “闻舟,我已经向陛下上奏,留在京城了。”裴衍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眉眼弯弯,眼底是淡淡的笑意,“那夜你关门的突然,我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我回去后想了很久,我想试试,哪怕以后可能会出变故,哪怕他们都不认可我们,但是没关系,我就是想试试。” 檀闻舟脑海中如遭闷雷,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问道:“试试......什么?” 裴衍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她白净的脸颊,在手指触摸到脸颊的一瞬,方向一转,轻轻地揪住了她的耳朵,揉了揉那小巧精致的耳垂。 “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留在京城。” 檀闻舟有些不敢相信:“你不回岭南了?” “不回了。” “那你从前跟着你的武将们怎么办?” “陛下自有安排。” 檀闻舟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仿佛有一只小鹿四处乱撞,又像是一只兔子,不停地跳来跳去。 “今天不早了,先睡吧。”裴衍把她的被子铺好,看着她屁股一挪一挪地往里移,讥诮道:“跟个鳖似的。” 檀闻舟红了脸,想打他却奈何手太短,只能干瞪眼。 裴衍为她掖好了被角。 “闭眼。” “我还不困!” “闭眼给你一百文。”裴衍轻飘飘开口。 檀闻舟眨了眨眼。 “二百文。” 檀闻舟有点心动,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只听裴衍无奈道:“三百文,不能再多了。” “此话当真?”檀闻舟兴致更高,忽然坐了起来,看他脸色不像开玩笑,赶紧又躺下,闭上眼睛道:“我可记住了,明日给我三百文。” 这一夜睡得实在太沉,翌日,日上三竿,檀闻舟才醒了过来。 洗漱时摸到颈上坠着一个东西,虽说不上很沉,却足以让她注意到。 她伸手将那根线从里衣里掏了出来,是一枚平安扣。 质地莹润,种水透亮,看得出来是一块好玉。 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几个字:“手中暂无现钱,先拿玉佩抵押。” 她笑了笑。 檀闻舟睡得足,心情也好了许多,一打开门,绿芜一脸暧昧地进来收拾房间。 第128章 即将 一整日的演武大会,檀闻舟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到场中那个金冠束发,一身玄色劲装的人身上,江子仪今日面色微微有些憔悴,想来昨日的情伤让她很是伤神,眼底乌青一片。 檀闻莺挽住她的手,安慰道:“京中的好男儿多的是,不缺他一个。” 江子仪有些羞赧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檀闻舟,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倒是神色平平,偶尔会因为三发连珠箭而拍手称好,仿佛昨日的不快已经就此揭过,檀闻萱脸色平静地给他倒酒,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场下。 内侍拿起鼓槌,锤了一声绘满祥云飞龙的巨鼓,鼓声如闷雷响彻整个演武场,裴衍无疑又是此次的胜者。 “都已经十连胜了。”有贵女悄悄咬耳朵,“也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这般英姿飒爽的青年,怕是求亲的门槛都要踏破了。” “瞧瞧咱们玉儿,已经恨嫁了。”其余几人起哄,惹得一阵喧闹。 檀闻舟却有些皱眉,高台上天子脸色依然平静,听到宦官唱和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来,拍了拍手。 接下来,便是陛下带头,进山中围猎了,不善骑马围猎的女眷便呆在露台等候消息。 其实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早已经有人将训好的牲畜放进了山林里,又有猎犬鹰隼相伴,满载而归不是问题。 她一路跟着元修的马,越走越深。 这些动物都傻得可怜,看见有箭射过来也不跑,呆呆地站在原地吃草,就连檀闻舟也捉了好几只兔子。 眼看檀闻舟进了林子里,越走越深,正准备御马离开,忽然身后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不像是人生,倒像是某种猛兽。 她回头,一双油绿绿的兽瞳蛰伏在大半个人高的草丛里,赫然是一只成年的豹子。 那个花豹浑身肌肉结实,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锋利无比的獠牙,见檀闻舟已经发现了它,她 她后背冷汗直冒,进林子之前,她并没有听上林苑的人讲过会在林中投放豹子。 若不是上林苑的人放的,这豹子估计就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杀生的。 她一人进来此处,也没有带侍卫,虽然有猎狗和鹰隼,却根本不是豹子的对手。 那花豹嘶吼一声,前爪显出尖利的利爪,朝檀闻舟扑过来。 她跳下马,原本好些的伤口又裂开来,她忍不住懊悔,自己今天直接告个假就好了,搞不好今天要成了豹子的盘中餐。 那豹子咬死了马,却不打算立刻进食,反而步步紧逼,血盆大口中涎水滴了一地。 背后就是万丈悬崖,她闭上眼,准备搏一把。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射中了花豹的左眼,紧接着又是一只羽箭,射中了花豹的右眼,花豹哀嚎一声,猝然倒地。qqxsnew 裴衍快马奔来一把拉起檀闻舟,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谁让你到处乱跑的!”那声音里满是焦急与质问,来不及等檀闻舟回答,他沉声道:“抓住缰绳,坐稳了。” 话音刚落,便跳下地来,对着还在挣扎的畜生一顿肘击,招招对着花豹的天灵盖。 不过二十几下,那豹子口鼻流血,再没了气息。 檀闻舟被这血腥场面吓了一跳,不远处又有几人御马而来,看见地上的尸首,没有多说,合力扛了回去。 这场冬狩,裴衍可谓风头正盛,天子加封他为冠军大将军,兼平阳侯,一时间所有的京都贵女口中,几乎句句不离裴衍,连他出门吃个小摊,都有一堆姑娘站在街外朝他扔手绢。 檀闻舟有些吃醋,她也想给裴衍绣手绢,可是那也太娘了。 裴衍哈哈一笑,揽着她的肩膀,道:“这有何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句话狠狠地鼓励了她,最近闲来没事时,便会找绿芜讨教刺绣的技艺。 虽然如此,但是还是不可荒废公务,每每回来已经是深夜,实在是有些吃不消,每日睡得更早了,见裴衍的日子也就更少了。 好几次裴衍翻墙进她的屋子,都发现她已经熄灯睡了,不忍心吵醒她,只静悄悄地躺在她身旁,也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等到第二天天不亮再回去。 好几次翻墙时撞见了早起的绿芜,绿芜端着一盆水,站在树下感叹:“幸亏平阳侯府离咱们家近,只隔了一条街呢,否则裴侯爷真是要跑死。” 裴衍照旧送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过来,但是檀闻舟却从这些礼物里寻思出其他的意味来,比如有一次送了一柄匕首,上头刻着“含章”二字,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自己与他的关系。 上林苑出现恶兽的事情也一直在查,忽然朝中有人开始弹劾檀闻舟,说这豹子是她引来的。 檀闻舟被传唤时,庭院正中的海棠发了新芽,她心微微一沉,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被带进了诏狱,狱卒还算忠厚老实,给她扑了厚厚的草甸,想着早春,还贴心地给她送了一盆炭火。 她正抱着膝盖发呆,忽然一声焦急的脚步声传来,一双云锦皂靴映入眼帘。 抬头看去,裴衍脸色铁青:“冷不冷?” 他伸手握住檀闻舟的手,发现触手冰凉,更加愤怒。 “别怕。”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外袍,递了进来,见她不动,他索性一扔,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他以为檀闻舟害怕得说不出话,蹲下来,将面上铁青的脸色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柔和的神色:“我这就去想办法,你好好的睡一觉,别怕。” 檀闻舟心里忽然渗出一丝丝的惶恐与担忧,她轻声道:“裴衍,如果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裴衍以为是那花豹的事情,皱眉道:“那豹子不是你所为,不管怎么样,你到时候一律否认就是了。” 裴衍忽然想到什么,狐疑道:“什么瞒着我?” 他脸色一变,阴恻恻道:“你那个外室?你不会还和她们有联系吧?若是还敢去找她们,等你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见他越想越偏,檀闻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知道为何那只豹子紧跟着自己不放的原因了,想起待会很可能要面对的场景,她闭上眼,吸了口气。 这一天,到底是要来了。 第129章 顶罪 “都不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裴衍皱眉道:“那是什么?” 檀闻舟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只是轻声道:“此去不知结果如何,我有个妹妹,父亲年纪也大了,裴帅可否帮我对家人照拂一二......” 她大抵能猜到为何忽然将她抓了起来。 檀闻萱知道她的身份,是女子,那一夜,估计她也看到了慌忙而逃的自己,那只成年花豹没有宫人的接应根本无法进入林中,而为何死盯着自己。 她的心里,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那日她来了例假。 食肉为生的畜生,最容易嗅到血腥味。 裴衍沉声打断她:“你说什么傻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那种话纯属无稽之谈。” “你送我的匕首,我觉得很好看,可惜被收走了,你能不能拿回来,落入别人手中,实在可惜。” “好,你放心,等我。” 裴衍眼中幽深一片,在阴暗的牢狱中,他就这样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檀闻舟纤细的手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来,那情绪不知从何而起,丝丝绕绕缠在他的心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檀闻舟忽然道:“裴衍。” “嗯,我在。” “你再抱抱我吧。” “等等。” “啊?” 裴衍站起身,往另一边走去,不过一会,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裴衍走了进来。 那双锦靴停在眼前,裴衍半跪下来,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檀闻舟咬咬唇,伏在他宽阔厚实的胸口,耳边传来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我......” 裴衍低下头,看着她道:“怎么了?” 檀闻舟脸一红,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让狱卒都远远的,一丝声音也没听到。 她绞了绞衣角,低声道:“我想和你再睡一次。” 裴衍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道:“什么?” 她也被自己吓到了,道:“没......没什么。” 裴衍轻轻勾唇:“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还问我。”檀闻舟竖眉道。 “我给你睡。”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声音甚是好听,比檀闻舟故作深沉的声音多了几分磁性,比那些大腹便便的武将多了几分风流,拂过檀闻舟的耳廓时,激起一片酥麻。 可是她没带药! 檀闻舟叹了口气,但是似乎带了药,这地方也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你手别乱动。”檀闻舟拍开他的爪子,低声道。 “怕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哎呀,不行......” 那双手越来越不安分,伸进她的里衣,抚上她的肩胛,缓缓而下...... 檀闻舟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赶紧抓住了他的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 “这都多久了......就那一天碰了你,我都忍了快数月了。” 裴衍的声音鼻音有点重,话中若有若无含着几丝埋怨与委屈。 檀闻舟无奈笑道:“裴衍哥哥啊,总不能是这地方吧,你想让别人都知道?” 裴衍点点头,道:“好,那出去再说。” 他语气中似乎很是憧憬。 翌日,送饭的狱卒照常将饭食送来,唯一不同的是,汤碗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寥寥几字,上林苑监副暴毙。 他一死,更是死无对证了。 其实如此一来,檀闻舟若是想捏造些什么,也就死无对证了。 这样的做法,漏洞百出,像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女人,巴不得她快点死,最好能畏罪自戕。 可是檀闻舟偏不能如她的意思。 她将纸条放在油灯上引火烧了,待成了灰烬后才开始吃饭。 父亲曾说过,每次遇到大事,更要沉住气,吃好睡好才是最重要的,檀闻舟入狱这几日,虽说睡的条件不比家里,但是饭菜还算尚可,每回都能吃干净,一到点也是倒头就睡,所以这几天不仅没瘦,还胖了点。 吃完后,她把空碗放到门洞处,盘腿凝神坐了一会,又松了松筋骨,在狭窄的囚室内跑了十几圈,这才坐下来休息。 翌日,她从狱卒的聊天中得知,裴衍在大殿上为她求情,天子赐了他五十廷杖。 她听到这话时微微愣住,嘴角却忍不住勾起笑意来。qqxsnew 莫名的一股暖流蔓延在心底,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好像一点一点在为某个人暖了起来。 她甚至有些犹豫,是否要将自己的身份和他坦白,可是很快,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住了。 她暗自摇摇头。 但是她忽然真的很想和这个男人正正常常的在一起,可是她为官一日,便不可能如此。 一直如此,持续到第四日,又有新消息传了进来,周叔已经找到了愿意顶替罪名的人。 那人是个身上犯了大案子的逃犯,本就是过的四处流亡的日子,因为老母年迈,女儿年幼,自己四处逃窜又没有收入,日子过的困窘,一度想寻思,周叔找到他后,和他说了价钱,他一口答应了。 本来就是一死,还不如拿命换老母妻儿一条活路,更何况,这笔钱是他这辈子也挣不到的。 看到周叔开的价,虽然檀闻舟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牙酸。 十万银钱。 在京都都可以在好点的地段买一套二进院子和一堆仆婢了。 但是一想想,那家人从此就剩下老人孩子,也觉得还行,这笔钱也算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没过几日,连狱卒都来告诉她,让她不要担心,嫌犯已经自己投案了,说是自己受人指示,找了豹子,故意在那天扔进了林子里,为的就是杀掉檀闻舟。 刑部审了几日,那人不堪重负,咬舌自尽,京兆尹派人去他家里搜查,发现确实有一封书信,上面的内容正是指示他如何将豹子送进上林苑内。 檀闻舟被送了出来,一回家,就被春娘拉在门口站住,她拿着一根柳条,沾了水,在她四周甩了甩,嘴里念念有词,要将她身上的晦气都给洗了。 她哭笑不得。 一进院子,热水已经放好了,她脱了衣服,舒舒服服的泡起了澡,绿芜进来给她按着肩膀,她舒服的长叹了口气。 第130章 好人 “少爷,听说裴将军那日在殿上直言进谏,惹得陛下很是不快。”绿芜一边按着,一边道。 她拿着木勺,盛了水,浇在檀闻舟白瓷一般的肩胛上。 “我知道。” 蓝蕊在一旁感叹道:“裴将军这样的男子确实难得,这些日子,往日里对少爷十分亲近的官员,都对咱们家避之不及,而且若不是他,周叔也没那么快找到合适的人去自首。” 檀闻舟“嗯”了一声,面上虽无什么表态,可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温存之意。 蓝蕊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少爷,您真的想这辈子就这样和裴将军过去了吗,总是用药,怕也不是办法。” “我也不想。”泡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檀闻舟从水中起身,绿芜到架子前给她取衣服,檀闻舟眼前一黑,扶住桶壁。 绿芜和蓝蕊见状大惊失色,赶紧过来扶她:“少爷,是不是气虚之症又犯了?” “没事。”檀闻舟站起身,擦干了水,将裹胸一层一层的裹住,衣领扣子扣到最上头,严严的遮住了脖颈。 她对绿芜道:“这件衣服我不喜欢,颜色太深了,换一身月白色的。” 绿芜点点头,转身去拿衣服。 蓝蕊拿了帕子,要给她擦拭头发,檀闻舟接过帕子,自己擦拭起来。 “少爷……”蓝蕊呐呐道。 檀闻舟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问我想不想,我自然想和普通人一样,成家生子,可是你不会不知道我在顾忌什么。” 蓝蕊脸色一白:“奴婢知道。” 檀闻舟道:“裴衍也没少给你们好处,我知道,也理解,但是今天这话,绿芜说不出来,至少不会像你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蓝蕊跪下来,颤声道:“奴婢不敢背叛少爷,奴婢对天发誓,裴将军确实问过奴婢一些问题,但都是些平日里的爱好之类的无伤大雅的问题,除此之外关乎少爷隐私的事情,奴婢半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她特意将绿芜支开,便是为了跟蓝蕊说这番话,以至于不让她失了面子,毕竟她与绿芜都是从小在一块长大的,蓝蕊心里顿时明白了,又是羞愧,又是慌张。 “起来。”檀闻舟眉头轻皱,“裴衍送你们什么了?” 蓝蕊干声道:“一锭金。” 檀闻舟气笑了:“跟在我身边就这么委屈?一金就把你们收买了?裴衍这混蛋,竟然贿赂到我的人身上了。” “少爷……奴婢真的没有被收买,我和绿芜几次都将金子退了回去,但是裴将军还是送来了,无法,就只好收了,但是我们也没用,本想着等少爷出来后慢慢讲给您听的,没想到……被少爷发觉了。” “这些日子以来,绿芜时常出府,为我联络生意上的事情,你可有怨?” 蓝蕊下意识摇头:“奴婢不敢有怨,能者多劳。”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绿芜的父亲手底下管着生气,她父亲手上有闲钱,便经常补贴绿芜一些,她虽然不露富,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是人处在你的位置上便会觉得不公,但是你不知道,周叔看似做生意一帆风顺,实则处处有陷阱,一不小心,连本带利都要赔进去,万一我的事情败露了,你们,周叔,都逃不过。” “这次,就算了。” 蓝蕊越说越羞愧,檀闻舟此时越想越气,怒极反笑:“下次他再问你们,你们就告诉我,我亲自回答他。” “那金子你们既然收了便花吧。” 她拉起蓝蕊,此时,绿芜也从门外进来了。 她穿上外袍,准备去给檀珩请安。 檀珩早已经坐好等她。 他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半晌后,轻叹道:“胖了。” 原本准备好了一番说辞的她忽然顿住,一时间有些羞赧的红了脸。 “闻舟可有喜欢的人?”檀珩忽然问道。 檀闻舟楞楞地看着父亲,忽然有一种小心思被看破的紧张,她故作沉吟道:“未曾有。” 檀珩似乎有些不相信:“我听说裴衍那小子对你很是上心。” 檀闻舟脸一红:“裴将军心善,在岭南时便常乐于助人。” “听说还为了你被杖责,背后一身的伤。” “这……确实,裴将军是很好的人。”檀闻舟脸色通红,“不过只是同僚的情谊罢了,孩儿与他没有其他关系。” “哦,如此罢了。”檀珩抿了口茶水。 门口传来一声异想,似是风吹倒了花瓶,檀闻舟转头看了眼,见没有其他人影, “还有一事,我上书陛下,江东起了水患,陛下四处筹谋人选,我觉得你不错,便向陛下请奏了。” ”好。“檀闻舟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但是她很快想起裴衍来,正准备说缓一缓时,门外又一声轻响。 她转身走到门口,发现是窗台上的一盆绿植被风吹到了地上。 她松了口气,转身又进去。 “若是有了心仪的人,记得告诉爹,爹帮你想办法。” 檀闻舟一愣,忽然眼眶有些湿意,低下头假装沙子进了眼睛,再一抬头,之间檀珩似乎也有些尴尬,拿着茶杯不停的喝。 ”是......“檀闻舟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爹爹,去江东的事情可否缓一天,我明日一早给您答复。“ ”自然可。“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回味方才父亲的那一番话,若是她有了心仪的人,爹爹应该说帮她去提亲才对,可是爹爹却说帮她想办法。 有一个怪异的念头在心里冒出芽。 回去第一件事,她要去一趟裴府。 裴衍封侯后,元修另赐了一座宅邸做他的侯府,正好裴府与侯府相邻,裴衍便打通了院墙,两座府邸连在了一处,占地千顷。 每次都是裴衍来檀府,这还是檀闻舟第一次登门。 门房的小厮看见是她,先是惊喜地问了好,便将她带了进去。 小厮一边殷勤地给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道:“主君伤的那可是叫重啊,那日都是抬着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主君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说不定正在休息,但是正在休息也无妨,看到檀大人,咱们主君的病啊痛啊,立刻就好了。” 檀闻舟扑哧一笑,道:“你不是说他抬着回来的么,怎么又能出去了。” 小厮睁大眼睛道:“檀大人这就不知道了,咱们驻军可是万里无一的神勇,从前在战场上,被捅了刀子还能杀几个蛮人呢。”仟仟尛哾 两人说着就到了裴衍的院子门口,他进去通报,却听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怒吼:“不见!” 第131章 银子 她脚步一顿。 小厮一脸抱歉的出来,不好意思的说道:“檀大人,将军他今天实在不方便。” 檀闻舟微笑:“无妨。”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不对劲。 她明明没惹他吧。 她脚步一顿,似乎就要转身回来再问上一句,可是就那片刻,她复又抬脚,再未停下。 小厮在后头一脸为难,片刻后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裴衍披衣散发,脸色铁青,站在半开的门口看着檀闻舟离去的背影,沉沉没有说话。 她从裴府出来,转了几个弯,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她还没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响。 ”绿衣,去帮我挑些水来。“ ”好。“ 门内传来若有若无的麦面香味,她敲了敲门,不过片刻,里头的人出来开门。 阿秀那张清秀的脸出现在半开的门扉后。 “檀公子!”她眼睛一亮,惊讶道。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走进去时,红悦已经闻声出来,她的打扮与当初在撷芳园时已经完全不同,褪去一身艳丽俗套的杉裙,衣着打扮朴素了许多,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起,双手上沾了些泥土,看见檀闻舟已经进来,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 红悦柔声道:”檀公子,您来了。“ 虽然打扮变了,但是烟花柳巷浸染出来的婉转媚态扔挥之不去。 她点了点头:”你们自己种了菜?“ 红悦愣了愣,脸一红,道:”是,奴想着院子地方够大,倒不如自己买些瓜果种子种上,省了一笔买菜钱。“ ”以后不用再自称奴家了。“檀闻舟听到这个自称便觉得有些不舒服,凭什么女人在男人面前总是要奴啊妾啊的,听的人心烦。 红悦点了点头:”是。“ ”种了些什么?“ ”有黄瓜,白菜,辣椒还有土豆。“见檀闻舟问起来,红悦有些得意地介绍起这些日子的成果来,”这里还有奴......我从商贩处买来的几棵葡萄藤,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呢,阿秀说她以前养过,我们就想着试试。“ 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院墙地下插着几只葡萄藤,为了让几只葡萄藤有枝可依,还特地摆上了两面栅栏,让它们攀附其上。 屋内的东西也很整洁干净,正中间的屋子是一个堂屋,堂屋不大,摆了六张凳子,供桌上摆了一台小观音像,其中一张凳子上放了一只绣了一半的帕子,虽然家具少,却很是整洁,看得出平日里打扫得勤。 倒是很有烟火气。 檀闻舟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什么样的日子,裴衍为了讨她欢心,还贿赂她身边人,也没能问道。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简简单单的日子,能有爱人相伴在身旁,孩子承欢在膝下,不需要多高的权势与富贵,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三餐四季,随处都是安乐乡。 可是她好像不太可能再有这样的日子了。 ”檀公子,我们今天蒸了馒头,留下来一起吃吧。“ 阿秀欣然开口道。 红悦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我们姐妹自从离开那里,还没有好好的给公子道谢。” 檀闻舟点了点头,等着她们在厨房忙活了半天,暮色将至,四人围坐在桌边,一起吃饭。 是很简单的三菜一汤,一盘土豆丝,一盘青椒炒鸡蛋,还有一盘炒豆芽,再加上一盘白菜炖豆腐,檀闻舟吃了两碗饭,才终于觉得饱了。 绿衣收了碗下去洗,檀闻舟拿出一袋钱,放在了桌上。 她觉得她们心里肯定要惊呆了。 他们肯定觉得她很傻。 怎么她总能这样慷慨呢,总是送钱给别人。 可是赚了钱不就是花的么。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败家,怎么说也是周叔一笔一笔辛辛苦苦挣来的。 果不其然,红悦看到钱时,脸色涨得通红。 “檀公子,我们不能要了,真的,您已经给的够多了。”她连连摇头,神色很是严肃,“我们要钱会自己挣,不能再收你们的钱。”仟仟尛哾 “拿着吧,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了。”她叹了口气。 红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檀闻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她想了想,才道:”我过些时候要去江东,可能回来要很久,你们怎么想的?如果想在这里常住,我便将这里买了,你们尽可以常住,若是想走,我这笔钱,就当作你们的盘缠。“ 阿秀第一个惊慌失措:”檀公子,你要丢下阿秀不管了吗?“ 檀闻舟道:”我当初答应过李游,好好照顾你,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因为他人的一句嘱托而已么。“阿秀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微红的眼眶,喃喃道:”只是如此么。“ 她忽然抬起头,对檀闻舟道:”我不想走,公子,让我跟着你吧,我愿意做你的侍女,一辈子伺候你,求你了,别赶我走,我没有亲人了,也没有好友可以投奔,公子哪怕给我再多的银钱,我也守不住的。“ 红悦在一旁却没有立刻说话,檀闻舟道:”红悦,你呢。“ ”我......“她扯出一抹笑,”我也想跟在公子身边。“ ”姐姐!“ 门口传来绿衣的声音。 绿意忽然发现自己不该这样直接喊出来,自觉有些失言,脸色一红,快步走到红悦身边,道:”姐姐不是说,以后要带我隐居乡下吗?“ 红悦仿佛突然想起来,脸上一时间情绪变换几番,檀闻舟笑了笑。 ”既如此,这袋钱,便给你们吧,去乡下之后,拿银子置办些田产家当,你们姐妹一起,算是有个照应。“ 说罢将钱推到他们面前。 红悦和绿衣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够一家人吃穿一年的了。 绿衣也被这些银子惊住了,他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多的银子,哪怕在撷芳园总是喝那些达官贵人见面,也没有摸过。 第132章 柔软 她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感情事件,这很可能和她从小生母便去世了有关,母亲不能在孩子身边言传身教如何对人好,如何爱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后果也很让人痛苦。 就比如前一刻还在小院里,红悦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袋钱,几乎眼珠子都瞪出来,最后她好像终于缓过来,手捏住了袋子。 红悦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被调教的甚是明眸善睐的秋水瞳水光涟涟,哪怕是愤怒,绝望,屈辱,愧疚,汇聚在那一双眸子里,也显得威势不足,柔弱有余。 这样的女人,哪有男人会不动心呢。 可惜她不是男人。 她当初救她出撷芳园也并不是因为喜欢她。 不,可能也是喜欢吧。 在她唱那一首牡丹亭的时候,在她妆面未卸,眉目含愁的时候,在她兰花指轻挑,顾盼生姿的时候,檀闻舟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一开始就是假的,戏折子里的人。 所以当她看见红悦在被徐有按在地上时,那满脸绝望,泪盈于睫的时候,她想,她还是救她吧。 这样一个演戏的好苗子呢,哪怕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哪怕知道背后有一个人,用着鱼线牵引着傀儡来给自己下套,她还是动手帮她解了围。 他们都说戏子肮脏,其实谁又不是在天天带着假面演戏呢。 红悦见她一直不说话,终于忍不住,泪水断了线似的掉了下来。 ”为什么?“红悦低声抽泣,”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娼妓最会骗人么。“ 檀闻舟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曾经有人跟我说过,长得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了。“ ”但是你们其实还不够。“檀闻舟淡淡道。 红悦一愣:“你知道我们在骗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帮我们?”她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有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就保持那个动作,微微倾身,握住桌上的钱袋的动作。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们在骗你,你还要给我们钱,还要让我们走,你把我们接到这里来,却又不碰我们,为什么?” 红悦嘶吼道。 “你并不喜欢我们对吗?”她苦笑一声。 檀闻舟犹豫了一会,点点头:“我带你们出来,其中一部分,我有我的目的,其次,我也希望你们能过得好点,我当时,确实很喜欢你的曲子。” 红悦满身的戾气消失殆尽,转而是深深的无力感,可是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眼中暗淡的瞳绽放出奇异的光芒来。 有人喜欢听她的曲子。 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 撷芳园的客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要么只会夸她美,然后在她的身上揩几斤油,要么就是嘴里不停地说着下流侮辱的词汇,她从来不生气,只是笑着听着。 可是听到檀闻舟这样说时,她再也装不下去,转身跑回了房里。 绿衣惊慌的跟了上去。 留下阿秀和檀闻舟一人,面面相对。 檀闻舟叹了口气。 ”之前让你呆在这里本是想让你避避风头,现在时候也过去不短了,你明日跟着我回府里吧。“ 此时已经很晚了,等她走出了门,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走了没几步,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前头。 她摸了摸衣领,发现没有透风,那股寒意不知道从哪个缝里钻进去的。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头发还有点乱,长袖垂在两侧,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突然想起一个成语,两袖清风。 想到这里,她被自己逗笑了,什么时候了,怎么脑袋里的想法还这样天马行空。 她面不改色的从她的身边绕过,那小巷子太狭窄,窄到她稍微晃了晃,鞋子就碰到了男人的脚踝处,那人温热的呼吸声缓缓地拂在她的耳边。 带着好闻的皂角清香。 裴衍简直要气炸了。 自己今天伤还没好全,想着她回来了,去找她,若是她心情还不好,就多安慰她一会,可是一进檀府,就听到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檀珩,要去江东。 去江东。 呵。 他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腿伸的更长了些。 终于,檀闻舟差点被他绊倒。 檀闻舟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来,扶了一把旁边低矮的女墙,继续往前走。 ”站住。”裴衍冷冷命令道。 太久不这样色厉内荏地说话,檀闻舟差点忘了他其实是个武将。 檀闻舟不停反而更快往前走。 裴衍大步跨过来,一把拉住她,将她抵在了墙上。 “你跑什么?”裴衍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檀闻舟转过头,不看他。 裴衍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个禁锢她的姿势仍旧保持着,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很多。 檀闻舟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的伤,好了点么?” 裴衍嗤笑一声:“你在关心我?” “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 檀闻舟开口解释:“我一回家,见过父亲就来找你了,是你不见我!” 最后一句话略带了些鼻音,裴衍愣了愣,心忽然软了。 可恶。 又来这一套。 可是自己好喜欢。 裴衍心底觉得自己挺变态,可是又不敢说出来。 每次看到檀闻舟这副软软的模样,总是想伸出爪子将她搓圆揉扁,揣在怀里好好地疼爱。 他泄了气:“我先去找过你了。” 檀闻舟一愣。 “你们家的门房没有跟你说过吗?”他几乎要被她折服,“我听到你和你父亲说,你要去江东,还说不喜欢我。” 檀闻舟忽然有些心虚。 “是不是?” 檀闻舟不看他的眼睛,双手开始挣扎起来,方才还松了力道的男人又捏紧了一些,檀闻舟这回完全像一只被蜘蛛网绑缚住的蝴蝶,动弹不得。 “回答我,是不是。” 裴衍看着她的眼睛。 檀闻舟紧抿着唇。 裴衍低下头,亲上那让他日思夜想的柔软唇瓣。 他许久没有亲吻过这里了。 甜腻柔软。 恍若珍馐。 第133章 后果 裴衍放开她的唇,两人相距不过一寸,鼻息可闻。 “我好想你。”裴衍低声道,”别生我气了,我当时在屋里说的气话,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是天上翱翔的孤鹰,是草原上驰骋的野狼,如今却在这里,心甘情愿地伏倒在她面前,化作一颗种子,低进了尘埃里,开出一朵卑微的,乞求垂怜的花。 ”你也不进来看看,就往外走,没良心。“ 他责怪了一句。 檀闻舟原本就没生他的气,此时更没有了。 她承认自己今天从裴府出来时确实有些生气,但也只是那一小会,她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难道还会跟裴衍一直计较么。 可是为什么会不理他呢。 她发现,自己无师自通的开始喜欢上了在他面前拿乔,假装一副冷淡模样,看到裴衍来找自己乞求原谅时,莫名有些隐隐的欢喜。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两人的谈话由对峙慢慢地变了,气氛逐渐变了颜色,连空气的味道也变得有了一丝丝甜腻。 像是调情。 听到裴衍这样温言软语地勾引自己,她的心像是绑了只兔子,怦砰直跳。 男人的手抚上她的胸口。 感受到手心下乱撞的心。 ”跳得好快。“ ”所以你对你父亲说不喜欢我,是骗他的,对不对。“ 檀闻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衍眼中绽放出狂喜的光彩。 ”你的伤好些了吗?“檀闻舟抚上她的后背,发现他的背上的衣服下,触感有些不平。 像是包扎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帮我看看?“ 檀闻舟脸上有些热,她转过脸,板着脸道:”你府里没人了,让我给你看?“仟千仦哾 裴衍声音带笑:”不看就不看,有的是人想看。“ 檀闻舟脸色一变,裴衍马上说:“可是我只想给你一个人看。” 她这才又笑了起来。 “檀闻舟,你想不想看?” 裴衍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身上的皂角清香包裹住她。 他依旧笔挺唇薄,那顿打不仅没有让他下不来床,反而没多久就能下床活蹦乱跳地到处乱窜,让檀闻舟心生佩服。 巷口经过一个醉汉,走起路来歪歪斜斜,见着这边有个墙角,迷迷糊糊的掀起衣摆,抽了裤带,准备放水。 裴衍转过头,冷冷道:”滚。“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腿软的磕在了墙上,这才看到巷子里有两人正贴在一起似的站着,赶紧拢起衣服往外跑。 ”去我那里吧。“檀闻舟忽然开口。 她的院子很大,院中引进了一汪清泉,泉边那一棵二人环抱的大树,郁郁葱葱。 窗户敞开着,一转眼,就能看到院中布置的当的美景。 裴衍下身松松套了条裘裤,赤着上身站在池边,手里提着一只小桶,接水冲淋。 连放热水都懒得放。 之所以说是美景,因为他身材太好看,紧实且鼓鼓的胸肌下,六块腹肌排列整齐,肌肤是偏深的小麦色,被冷水一浇,原本有些潮红的身体,恢复了许多。 只是他的脸色不是太好。 眉头紧皱,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又喝醉了。 明明自己酒量不差啊。 檀闻舟趴在窗台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冲澡地背影,忽然又有了恢复女儿身和他私奔地冲动。 这人真傻,骗了一次没看出来骗了第二次也没看出来。 但是要说他傻吧,也不尽然全傻,对上朝中那些油嘴滑舌两面三刀的同僚时,他说起话来也是很有一套。 红悦和绿衣据说是一早收拾了东西,启程离开了。 她为此特地进宫了一趟,去见檀闻萱。 檀闻萱如今是贵妃,也做了很有一段日子的贵妃,比起以往她做姑娘时,气质变化了很多。 财气养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前她能穿街上普通料子制成地衣裳,戴最廉价地岫玉簪子,可是现在她过惯了锦衣玉食地日子,一颗鹌鹑蛋要一两银子,一套头面要纯黄金镶嵌着红宝石,一套衣服要真丝蜀锦,还要最好的绣娘在衣服上绣上满绣。 这时候若再让她重新穿回普通衣裳,带上岫玉簪子,她只会觉得浑身难受,好像那布料上有千万的虫子,一挨着肌肤,就要到处乱爬。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越是以前觉得高不可攀地东西,得到手后越是患得患失。 檀闻萱将自己地隐忧告诉父亲,御史大夫檀珏觉得她的想法实在离奇。 还劝她宽心,好好琢磨着怎么笼络住陛下才是正事。 笼络住陛下,她倒是并没有特别担心。 虽然宫中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美人,但是元修也只是偶尔去几次,元修很少来后宫,一个月三十天,临幸后宫的日子大约只有十天,其中又有五六天,都是留宿在她的宫里。 虽然没有刚入宫的那会情浓,但元修对她也不算差了,没回有什么东西,都是第一个送到她宫里来。 檀珏不知道所谓的救驾是她冒名顶替的,更不知道檀闻舟是女子,檀闻舟是女子的身份还是她猜到的,哪怕她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没有错。 檀珏觉得她是整日胡思乱想多了,才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安慰了几句,说是过几天让她娘进宫看看她。 走之前檀珏想起什么,犹豫了会,还是道:”娘娘进宫的日子不短了,难道子嗣上就没有点音讯?“ 她脸色白了白,马上又有些红。 ”没有子嗣,终归是不稳固的。闻舟的事情,你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他是男是女,对我们来说并没什么影响,你要做的就是诞下皇子,让你的孩子做太子。“ 檀珏虽说不喜欢自己这个哥哥,但对檀闻舟也还是念着一份亲情的,听到檀闻萱要除掉檀闻舟的想法时,忍不住皱眉阻止。 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上林苑的豹子,不会是你的主意吧?” “若能直接除了她......” 檀珏想也不想打断她:“真是疯了,陛下如此看重他,你如此急躁,你可知道万一你被发现的后果?” “我们全家都要搭进去!\" \"不会有人发现的。” “傻!为父能猜到,你伯父也能猜到!她虽然已经辞官,可是威望还在,想拉下你,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檀闻萱一阵发冷。 第134章 盒子 檀珏叹了口气:“你再这样,我只好送你妹妹进宫伴驾了。” 檀闻萱脸色一白,不可置信道:“父亲!为什么?” “因为你太蠢。” 檀珏起身离去,檀闻萱看着他的背影,咬紧了牙关,眼中蓄了一汪清泪,待到眼泪忍了回去后,一双秋水瞳中,满是怨愤与不甘。仟千仦哾 元修来看她。 檀闻萱换了一身颜色清丽的鹅黄色曳地长裙,领口微敞,露出两边精致的锁骨,发髻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忘仙髻,斜插了四只金步摇,面如娇花,身材玲珑有致。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对于如何在床第间勾引男人,已经小有心得,为此,当初她还特地从别处找来了画册和助兴的药丸,效果不错。 元修很受用。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越走越近,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拆礼物一般,将她的腰带解开,将那些碍事的衣服一层一层地剥开来,手中的人儿像一只被剥了壳的鸡蛋,任他摆布。 却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正要收手时,檀闻萱小腿轻轻勾住了他的腰,眼中似笑非笑,身上的诱人熏香将他包围了起来,惹得他情欲大动。 一夜云雨。 檀闻萱披着一件素纱衣,柔柔地靠在他的臂弯上,看着元修闭目假寐的俊朗容颜,开口道:“陛下,您真的相信那个犯人自首说的话么?” 元修依旧是那副姿态,慵懒闲适,显然不是很想和她在这时候聊这种话题,勾唇一笑,抬手在她腰上拧了一把。 没有说话。 檀闻萱见状继续问道:“臣妾觉得疑点颇多,怎么就这么巧呢。” 元修睁开眼,看着她:“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说来闻舟出来,你们堂姐弟还没见过。” 檀闻萱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臣妾只是担心抓错了人,误了陛下的圣明,臣妾听说那一日在上林苑,豹子可是直奔着檀大人去的,这种畜生对血腥之气最为敏感了,臣妾觉得一个家徒四壁的逃犯,按排不出来这样巧合的事情来。” 元修将手枕在脑后,头在枕上动了动,依旧是笑吟吟地:“嗯。” 间元修竟不打算理自己,檀闻萱只好自己换了个话头,起身拿出新做好的舞衣,光着脚,踩在地上跳给他看自己新练好的舞。 在见到檀闻舟时,殿里只剩下檀闻萱一人。 她一身红衣,坐在贵妃榻上,妆容精致。 檀闻舟缓缓道:“堂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檀闻萱闻言脸色忽然就难看起来。 她曾经是五品小官的女儿,如今却是一国的贵妃,她心里,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可是檀闻舟一见她却说自己什么也没变,听起来就像是戳她的肺管子。 还和以前一样卑微,一样不起眼? 她明明是檀家的长女,以前见了檀闻莺却还要处处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若是哪里懈怠了,父亲还要厉声责怪她,进了家塾后,父亲三天两头的要她去主动向那些公子哥们示好,可是谁看上过她? 檀闻莺头上随便一只钗子的价钱,就抵得上她一身的首饰。 檀闻舟似是没有注意到,笑了笑:”堂姐这个贵妃,做得可舒服?“ ”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若没有我,堂姐如何能被陛下迎进宫里呢。“檀闻舟走上前一步,”堂姐以为,陛下真的不会知道你再养玩弄他吗?如果陛下知道了,堂姐该如何?“ 檀闻萱颤抖起来,鬓边的流苏步摇乱晃一气,她指着檀闻舟怒道:”闭嘴!本宫现在是君,你是臣,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堂姐还知道害怕,就不要再生事端,我并不稀罕什么贵妃的位子,堂姐喜欢,就好好的坐,否则,迟早要被人拉下来。” 檀闻舟转身离去,宫娥早已经被拚退,一路上檀闻舟都没有看到第二个人,显然檀闻萱并不希望这件事情被人知道。 檀闻萱自那日再没有什么动静,直到檀闻舟要出发去江东的前一晚,檀珩忽然把她叫到了书房里。 檀珩一改往日的闲适平静,眉目间似有隐隐忧色。 “父亲?”檀闻舟坐下来,“怎么了?” 檀珩将手中的纸递给她。 她低头扫了一眼。 寻安,陈令和,李鱼,樊冒,一共是几个人名,俱是朝中颇有些资历的老臣。 其中官职品级各不相同,看不出这份名单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是什么?” “这些人,都是相约请陛下退位的人订立的盟书,盟书上的名单。” ”什么?“檀闻舟沉默了一会:“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其中的一人,便请我也在上面签字。“ ”父亲,你觉得陛下得位不正?“ 檀珩摇摇头:”我已经辞官,他得位正不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在上面签字,只是刚才写字,边疆这些人的名字写了下来。“ ”我是担心你。“ 檀闻舟一顿:”爹得担心,他们找爹爹不成,便来找我?“ ”没错,所以爹才想让你走远些,不要掺和进来。”檀珩放下名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忽然轻松道:“你和裴衍如何了?” 檀闻舟心一跳:“什么......什么如何,我与他......有什么关系。” “还跟我装。”他看了她一眼,“我是你爹,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许久没有听到“我是你爹”这四个字,她忽然眼眶一酸:“我不知道......” “其实我倒觉得那孩子倒是很好。”檀珩慢悠悠道,”长得好,也知道疼人,隔三岔五就送东西来,你有了难,他也没躲开,想着法子救你出来,你可怨我当时你被关进狱中,我没有管你?“ 檀闻舟被问及此事,心里有些复杂,她当然是怨过的,有那么一会,一想起就她的人是周叔,绿芜和裴衍他们,就觉得这个爹怎么这么冷漠。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没有裴衍,我也不会让你出事。“檀珩拿出一个盒子,盒子巴掌大小,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不重,”去了江东再打开。“ 第135章 消息 听到他派在檀闻舟身后暗中跟随的人的消息时,他正在宴会上。 宴会是云麾将军做的东,将军府。 在场的人都是达官显贵。 既然是在这种地方的聚会,自然是要找一群花瓶来点缀的,云麾将军一招手二三十个容色艳丽,身材丰满的家妓鱼贯而入,在座的所有人,一左一右都安排了一个。 当个被人人丢来丢去玩弄的舞姬当然不如想办法踏进权贵后院的妾过得舒服,她们都是声色场上浸润久了的交际花,最懂得勾引男人,让男人对自己产生反应。 一首曲子奏到一半时,又有一队妙龄少女衣着华丽,迈着小碎步,翩翩起舞。 舞姬之中簇拥着一个衣服最为华丽的少女,少女容色貌美,看见裴衍的眼神瞟了过来,她面色一红。 云麾将军哈哈一笑,向裴衍介绍起她来。 原来是将军的小女。 他也真舍得,竟然拿亲女儿出来做这事。 裴衍对于这种情形一向是逢场作戏,现在他又决定跟檀闻舟好好过日子,更不想招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毕竟檀闻舟小性子大得很,一点不注意就要不理人。 但是他不主动,总有人要靠上来,在这样的地方,裴衍不好太明显的拒绝。 别人都在享受,唯独他一副出淤泥不染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太装样子。 苏云英一舞完毕后,神色娇俏羞涩地端了一杯,娉婷走来,向他敬酒。 ”小女云英。“ 舞跳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温温柔柔,还带了点小女儿的羞涩。 但是他不是十来岁的少年,他今年二十六了。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背后满是打量,最后满意的笑了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很好的成婚人选,功成名就,长相英俊,说话也风趣,方才几句话就能把一向严肃的父亲都得哈哈大笑。 只有这样的男人菜配得上自己,方才那几个想过来与她搭讪的四品小官,简直是侮辱了她的眼睛。 于是在递酒杯的时候,她保养得当的手指若无意地拂过裴衍的手,在他的手指上碰了碰。 裴衍收回手,笑吟吟的顷杯饮尽。 云英勾唇,抬袖饮酒时,”不慎“将酒液洒在了胸口前的衣服上,瞬间,胸前那块原本就不是很厚的布料湿了大片,隐隐约约能窥探到里头的春光。 裴衍依旧无动于衷,后退一步,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当然有事,云英咬咬唇,忽然身后有人经过,她假装摔倒,往裴衍的怀里跌去。 裴衍一把扶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扶住她要攀上他胸口的手,云英以一种尴尬的姿势,半倒不倒的僵持在半空。 裴衍将她扶稳,后退一步。 “小心。”他依旧笑吟吟的,也不生气,也不疑惑,忽然觉得自己胸前有些异样触感,冰冰凉凉,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身上也被蹭到了酒。 至于如何蹭到的。 他的视线往前挪了几寸。 那对硕大的双峰实在惹眼,此刻那圆润的双峰已经濡湿,隐约可见沟壑。 云英秀美轻蹙,赶紧站起身,对他致歉。 一股无名火腾空而起。 他不喜欢这样被人弄湿衣服,但是习惯让她依然保持假笑,虽然那微笑已经明显有几分冷凝,云英发现的衣服湿了,急忙道:“妾送您下去更衣。” “不必。” 他现在不想看到她。 他兀自走了出去,找了间空房,开始脱衣服,忽然门窗轻响,本以为是时将军府的人,没想到是他派去跟随在檀闻舟深厚的影卫。 影卫神色匆忙,有些慌张。 等他说出消息时,裴衍有些不敢相信。 檀闻舟死在了半路上。 这个消息太过滑稽。 怎么可能? 她赤着上身,一把拉住影卫的领口,拖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影卫额头上冷汗涔涔,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裴衍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尸体呢。” “等属下赶到时,大火烧得正旺,属下在灰烬中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男尸,一具女尸。” 他声音嘶哑,一连两日马不停蹄地赶路,他到现在还没有喝上一杯水。 紧接着就是漫长的死寂。 屋内寂静如坠冰窟,影卫身子有些发冷。 ”檀闻舟的尸体呢。“ 裴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露出来的。 影卫一顿:”已经......已经被檀府的人带走了。“ ”废物!“ ”看个人都看不好!“ 裴衍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力道之大,将习武多年的影卫一脚踢飞,撞到了墙上,又砸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当场口吐鲜血。 影卫心中大骇,不顾重伤爬起来跪好。 这些日子裴衍心情大好,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在他们面前显露出这样寒冷可怖的一面了,今天这样可怕的一面又显现出来,是因为什么原因? 仅仅是因为那个叫檀闻舟的人? 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裴衍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扔了过去,影卫像个沙包一般,又砸到了墙上,这次,墙上被砸出一个小坑,小坑中心四散出十来条裂缝,可见力气之大。 利刃失去了刀鞘,再无东西可以约束,他狂躁地一下一下地垂着这个不说话的人,几欲撕碎,但是这无济于事,他还是停下了手。 ”我不相信,把他的尸体带给我。“ 影卫挣扎着开口,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主.....主上,可是檀家已经将檀公子的尸体......带回去了。“他口中鲜血直流,”他毕竟是......“ 裴衍神色早已经恢复,不再是那副要吃人的骇人模样,只是眉眼间冷若寒冰,不知在想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衍指节咔咔作响,影卫知道,这时候的裴衍更加可怕,点点头,扶起墙艰难退下。 裴衍站在房内,半天没有动静。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忽然有些茫然,昨日里他还想着等去找檀闻舟的时候要说些什么,给她带些什么,怎么今天就没有了呢? 不像是真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136章 身体 绝对不是真的,檀闻舟不久前还和他亲吻,还在他的身下躺着,还在他的耳边说着让他沉醉迷离的情话,这样突然的消失,让他接受不了。 他的手颤抖起来,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颤抖的那只手。 只要遇到让他激动的事情,他的右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像小时候好不容易讨到一个馒头还被年纪更大的孩子抢走时,就像在军营里有人骂他是娼妓生的野种时,他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仟仟尛哾 然后他会露出自己疯狗的那一面,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不能在这时候发病。 他知道自己有什么病,无法言说的疯病,每次一个人独自睁眼到天明,血液中汨汨留着的不是血,而是汹涌翻腾的欲望,落进眼中的花鸟虫鱼不是景,而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魔鬼。 所以他喜欢杀人,杀人让他有一种快感,麻痹他的神经,俘虏他的神智,安慰他荒凉寂寞的心,可是今日之前,他不再需要用杀戮来当作疗愈自己的解药了,因为他有了檀闻舟,那个看起来胆小又有点傻的檀闻舟,他就是自己的解药。 每次只有她在自己身边时,自己才能够觉得莫名的舒服,血液里叫嚣着的恶劣种子也能安静下来,暂时的平静一段时间。 他是娼妓的儿子,所以血是脏的,但是檀闻舟是干净的,出身高贵,长得好看,学识也好,和他在一起,可以净化掉自己血液里肮脏的那部分。 他需要她。 可是怎么就这样了呢,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她怎么可以死啊? 她死了,自己怎么办,哪里还有解药?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彻夜无眠,唯有血与酒才能安抚自己片刻,谁又来帮他洗涤身上肮脏的血。 她不能死。 不可以死。 不准死! 他一拳重重地砸向屏风,不受控制的手依旧颤抖着,他牙关紧咬,双目通红。 对。 她的身体。 她的躯体也可以。 这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得不到她的人,就要得到的她的尸体。 这样的话,他依旧能拥有解药。 身后的门扉传来轻响,此时的裴衍仍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思。 ”将军!“一声娇柔做作地声音再裴衍身后想起。 苏云英,端着一盏茶,提着裙摆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他正在流血地手指。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屏风,心里稍微有些明了,可是又有些疑惑,方才是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考虑太多,只是转身掩上门后,快步走到裴衍面前,扯下一节里衣,跪在裴衍脚下,扶起他的手,为他细心包扎。 这是难得地表现机会,适时地展示自己贤淑温柔的一面,会让男人更加容易打开心房。 可是她想错了,裴衍不是其他男人,他是个疯子。 苏云英吹了吹他手上的伤口,抬起眼,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胸前傲人的双峰若有若无的蹭了蹭他的大腿,苏云英心中窃喜,这一招,对男人百试百灵。 可是她没有笑道最后,裴衍的视线终于回到了现实。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蹭自己的东西。 不自量力的东西,也配和闻舟比? 闻舟知道了,会生气的吧? 想到这里,他更加愤怒。 无名火起,可惜刀不在手侧。 他拿起一旁的脏衣服,隔着脏衣服,一把抓住苏云英s的肩膀,单手竟将她提了起来,狠狠地往外甩去。 ”滚出去。“ ”啊————“苏云英尖叫一声,满脸痛苦的撞在了门上。 她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双腿发软,打开门朝外跑去。 裴衍穿好衣服,径直往外走。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了。 他要回去找檀闻舟。 檀闻舟就躺在他的府中。 所有下人噤若寒蝉,连经过扶光居也不敢。 这里是裴衍起居的院子。 那句焦黑的身体,就静静的躺在主卧的床上。 房内陈设简单却不失华贵,正东的案桌上摆着一柄长刀,房中除了三两花瓶和香炉,还有一个玉镶金十二扇屏风,屏风后便是内室,内室那张巨大的架子床上,放着一具还能看出人形的焦黑尸体。 掀帘而入的裴衍一进内室,首先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烛架才勉强站稳。 走到床前,他坐了下来。 ”闻舟。“他低声开口,”你回来了。“ 门外有下人偷偷听着,里头半天没有声音,他们正准备进去看看是否出事时,忽然又听到里头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半喜半嗔。 格外瘆人。 ”你太过分了。“裴衍痴痴地望着”她“,“也不跟我说说话么。” 门外的下人实在有些坐不住,他们壮着胆子敲了敲门。 “将军......檀府来人了,说是找咱们要......要檀公子的......尸体。” 裴衍听到“尸体”两个字时,皱起眉。 “让他们滚。” 下人急了:“可是这毕竟是......” 忽然想到什么,他不敢再说,只好缄口不言,下去安抚檀府的人。 “这是什么事?咱们也知道,咱们公子故去了,令主人伤心,但是咱们公子是有父母的人,这身后事还等着操办呢。” 檀府的人也神色郁郁,但是说起话来也是有理有据,堵得裴府下人脸色通红。 “罢了,我先回去复命,留下几人等着。” 下人忙不迭送她出门等再回来,发现扶光居的门还是紧闭着。 焦头烂额的叹了口气。 裴衍听着外头的动静,心忽死寂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伸手在“闻舟”的脸上一模,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几乎已经烧成了焦炭。 立刻,在他抚摸上脸的那一刻,那张脸上的焦炭碎屑沙沙的落了下来,连手上也沾满了黑色的灰。 半开的窗户吹进一阵风,将一地的碎屑吹了起来。 他一惊,赶紧起身将窗户掩上,生怕再来一阵风,将檀闻舟吹走。 第137章 英雄 “老板,三碗面,半斤牛肉,再上壶茶。” 一把短刀搁在了站有些许灰尘的桌上,墨麒拿两根手指轻轻一擦,放在指尖捻了捻,微微皱眉。 原本正在打盹的面摊老板猛地惊醒,看见生意来了,急忙站起来陪笑:“好嘞,就来——” 又拿了条抹布上来将新来这三位客官的桌子擦了擦。 “几位客官请坐,请问是要乌龙茶呢还是茉莉花茶呢。”老板一身褐色短衣,头扎巾布,大约四十岁模样,一双视线在三人中巡视一眼,不自觉地落在了坐在中间的那个姑娘身上。 实在是个太漂亮的姑娘,长眉不点而翠,双目莹莹,微微上挑,睫毛仿佛鸦羽,垂下眼帘时,在眼下投射一片青灰色阴影,雪白的肌肤在西北烈日的衬托下,更加白得发光。 墨麒注意到老板目不转睛的目光,皱眉:“乌龙茶吧。” 老板看到他不悦的神情,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哎哎哎。” 待到老板走后,被盯了老半天的檀闻舟叹了口气。 “可惜带的男人衣服都烧了。”她托腮皱眉,“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非要我假死,还要我去找外祖父外祖母,咱们走了这些天,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绿芜安慰道:“已经到会州,离临兆应该最多也就两三天的路程了。说起来也是多亏了贵妃娘娘,一把火,算是将计就计。” “何必搞得这样麻烦,还不如就假装我是爹的私生女呢。”檀闻舟重重叹了口气,可是说是这样说,她也不会真的跑去京城找檀珩。 那一日她打开盒子,才发现里头是一封书信和一只玉佩,她认得那只双鱼玉佩,是母亲的遗物,当即便好好地挂在身上,与裴衍送她的那只玉璧放在一起。 原来檀珩从一开始便知道她是女子。 想到此处,她还是忍不住兴叹,百感交集。 兜兜绕绕这样大的一圈。 当时看到父亲的信,她还哭了好一会,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难怪当初她在岭南滞留了许久,父亲将绿芜送了来,难怪那日父亲突然问她有没有心仪的人。 她心里一边偷偷埋怨父亲不说明白,一边又有些隐隐的欢喜与暖意,这种被默默爱着的感觉倒是很奇妙,好像自己什么也不用管,父亲就给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而父亲之所以这样突然地安排她恢复女儿身,其中一部分原因只怕不仅是因为这些,还有檀闻萱。 檀闻萱已经知道了她的女儿身份,如此,干脆索性假死,免得她在宫里夜不能寐,又想着弄些幺蛾子出来。 想到这个人,檀闻舟的手指在桌上有以下没一下地敲着。 “小姐,裴将军怎么办呢?”绿芜轻声问道。 檀闻舟一愣,道:“等先去见了外祖父与外祖母,再去找他吧,书信告诉他的话,总是不太好,还是当面说比较稳妥。” 她心里虽然着急,但是事关重大,万一书信传给他却走漏了消息,他们一番设计便功亏一篑。 老板将茶水和面食送了上来,三人吃了几口,忽然几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声犹如闷雷滚滚,放眼看去,漾起一道黄尘。 一行人以一白袍青年为首,停在了面食铺子前。 这是一家开在官道旁的小铺,接待的客人都是往来的商贩旅人,三人方才交谈了半天,这铺子里,也只有加上他们三人以外的七个客人而已,如今又来了七八个,一下子,整个简陋的小铺子都坐满了人。 今日客运好,老板人也精神了,忙前忙后的招呼着,檀闻舟多看了那领头的公子两眼,长眉入鬓,与人说话时,脸上总是戴着一副和气地微笑,嘴角微微翘起,挺鼻薄唇,眼若桃花,看起来便让人有亲近之感。仟仟尛哾 其余人看起来也很尊敬他,每到他说话时,众人皆安静地听着,看来,他虽是和善,却不怯弱,在下属面前威信不低。 听她门说话,似乎也要往临姚而去。 看来还是同路。 看见檀闻舟在看自己,那白衣青年一愣,很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向她点头致意。 檀闻舟回了一个笑。 三人快吃完了,正喝着茶,准备打开地图找接下来该往哪条路走,忽然檀闻舟身后传来一声猥琐的笑。 ”姑娘要去哪儿啊,哥哥们带你去怎么样啊?啊?“ \"哈哈哈哈哈......” 是方才就在这里的几人。 自从进来时,这几人便一直盯着她看,檀闻舟一直没有理会,没想到他们不仅不知道收敛,还直接走了过来,看起来,还不止说几句话。 站起来的那人一脸络腮胡,一副西北汉子的长相,脸上堆着笑,原本就没多少肉的双颊,一笑,更加沟壑遍布。 他抬起一只手,放到了檀闻舟的左肩上。 “妹子,跟哥哥们走,哥哥们包你们吃喝,想去哪儿,咱就带你去哪,啊?” 檀闻舟皱眉。 她是第一次以女孩子地身份遇到这种地情况,往日里她是男人,不用体验这种走在半路上被人调戏地情节,所以让她一时间忘了,这世道还有这么一条不成文地规矩。 但凡单身少女走在路上,半路一定是会冲出一个流氓发出“桀桀桀桀桀”的淫荡笑声,并对其动手动脚易于光天化日之下吃人豆腐,这时候,就一定会有一个白衣少侠冲出来,为少女解围。 书中称之为英雄救美。 檀闻舟觉得很新鲜,居然有人揩油楷到她身上了。 所以她一瞬间没动,也没挣扎,脑子里纠结着现在是该叫呢,还是该转身给他一拳头。 墨麒手握上刀,抽刀。 抽到一半,身旁掠过一道白影。 那白影抬起一脚,踹在了动手大汉的胸口。 ”啊——“ 一声哀嚎,那大汉飞出好几丈。 一直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外头的道上,才停下来。 呻吟声断断续续。 见此情景,其他的几人没有再笑,本想动手给兄弟报仇,却见白衣人带着六七个侍卫。 第138章 救美 他们把大汉扶起来,几人咬牙狠狠盯了檀闻舟与白衣青年一眼,那大汉被当着兄弟们的面丢了脸,心里早已十分恼怒,咬牙道:”吃饱了撑着你了,管爷的闲事,也不打听打听爷是什么人!“ 白衣青年凉凉一笑:”不知,不打听。“ 那大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方才这年轻人一脚属实厉害,后劲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他的声音几乎是挤着后槽牙发出来的:”你哪家的小子?狂妄的很,改天去你家会会你爹娘,看看是不是也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远!“ ”老大......是天高地厚。“一旁扶着他的一名小弟低声提醒。 ”闭嘴,我会不知道吗!“他恶狠狠的低头骂道。 白衣青年忍不住笑了。 檀闻舟见状,忙起身打圆场:”罢了罢了,都是江湖儿女,何必牵扯家世父母?这位壮士看起来受伤不轻,还是赶紧去找个大夫吧。“ 那大汉见有了台阶下,也不含糊,哼了一声:”罢了,不与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子计较,我还有事,就先放过你们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白衣青年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站住,让你走了吗?“白衣青年冷冷道。 随他一起来的几人也面色不悦,但却没有起身,想必这白衣青年身手了得,并不需要他们插手,檀闻舟却有些着急。 此事到底因她而起,若是真打起架来伤了性命,她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成了红颜祸水不成喔! 秉承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她拦住白衣青年,语重心长道:”少侠,罢了,这几人想必没读过几本书,随便听别人骂的几句话便记下来了挂在嘴边,千万不要和他们计较啊。“ 白衣青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笑:”我不计较。“ 檀闻舟点了点头。 ”就跟你姓。“ ...... 檀闻舟觉得他这人有些偏激了,却又不好直说,只能耐心劝导:”刚才少侠也出手过不是?他也重伤了,我也原谅他了,便就此作罢吧,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她一句话还没劝完,后头那个大汉嗤笑一声,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吐出一口血沫子,道:”无知小儿,报上家门来,你爷爷我做了十几年的山匪,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狂的小子。“ ”你也配听我报家门。“白衣青年懒得废话,一把抽出桌上的佩剑,银色长剑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华,星芒万丈,恍若白日流火,檀闻舟被白衣青年一把拉住护在身后,他手中长剑是灵蛇出洞,在大汉胸口划拨几下,片刻后,衣服散开,露出内里的皮肤。 大汉怔愣了片刻,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口破碎的衣衫,半天没动。 ”还不快滚。“白衣青年收剑回鞘。 那几人这才意识过来,苍白着脸落荒而逃。 原本躲在后头的老板见到人走了,这才出来收拾地上的残局,白衣青年看了檀闻舟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少侠留步。“见一行人用完茶水准备起程,檀闻舟拍了拍墨麒和绿芜,两人跟在檀闻舟后。 ”少侠和诸位也是去临姚的么?“檀闻舟手中捏着斗笠,柔声问道。 出色的容貌果真不愧是最大的通行证,不等白衣青年说话,他身后的几人纷纷点头,檀闻舟走到白衣青年面前,福身道:”这位哥哥,可否能让我们与诸位同行,这里偏僻荒凉,咱们之间好歹能有个照应。“ 她微微一笑:”我们也是回陇西探亲的,也是往临姚去,若不嫌弃,到了临姚,我请各位哥哥去最好的酒楼喝一顿。“ 其余人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是有趣,甚少又闺中女子扬言要请他们这些泥腿子吃饭喝酒,大多数的姑娘们避着男人走都来不及,居然还有这样不怕羞的。 白衣青年凉凉一笑:”方才姑娘不是挺大胆的,被人摸了也不恼,怎么现在又害怕了,要与我们同行。“ 檀闻舟咬唇道:”若不行便罢了吧。“ 正准备转身走,白衣青年沉吟一会,道:”如此也好,反正咱们顺路,便一起走吧。“ ”多谢。“檀闻舟转过身,满脸笑意的敛裙行了一礼,初做女子态,很多地方还不熟练,行一个礼也有些生疏,白衣青年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时,还是忍不住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移开眼。 太漂亮的姑娘出门不是好事,太惹眼,总是会弄出许多麻烦。 一行人便这样结伴而行,估计是照顾着她们姑娘家,原本疾驰赶路的八人行路速度放慢了许多,快到临姚时,已经是三天后。 白衣青年驻马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檀闻舟,檀闻舟心知快到了,道:”既然已经快到了,诸位可先行,不必等我们了,他日等我安顿好,便请诸位喝酒。“ 绿芜的马经过数日奔波,已经在昨日里倒地不起,现在绿芜都是与檀闻舟同乘一马,拖累了他们的进程,檀闻舟也有些内疚。 白衣青年点点头,薄唇紧抿,道:”也好,那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打马而去。 檀闻舟叹了口气。 身下这马是原本拉车的马匹,如今长途路远,今早给它喂草时,发现瘦了一圈,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进临姚城。 早知道刚才就不逞强了,厚着脸皮找那个青年人借一匹马,总比这样死撑着好。 墨麒道:”还是休息会吧。“ 檀闻舟点点头。 周琰一路快马进城,城中行人不多,青石砖的尽头,是一座清幽古朴的巷弄,巷弄深处,一座恢弘肃穆的宅院大门出现在眼前。 临姚城,乌衣巷,周家大宅。 城中曾有一句孩童皆知的歌谣。 一座临姚城,半座周家宅,虽然有些夸张,但是足以见得周家在临姚城这座陇西第一大城的地位,哪怕是在整个陇西,周家也是如雷贯耳。 第139章 便车 檀闻舟还是小觑了西北的疾风烈日,怕剩下的两匹马也受不了,三人牵着马,往临姚城门走。 脚下的土又干又硬,丝毫不比京城的土,松软清香,道旁的树又粗又高,丝毫没有灞桥的柳,婉约柔美,总而言之,和陇西比起来,京城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这番感慨很大程度包含了檀闻舟对此刻的偏见,其实,要不是那个白衣青年走得这么急,这么决绝,要是他能善心再发一些,将他们带到城门口,她也能好受点,但没办法,人家也没义务这样对她不是? ”绿芜,你要是走不动了咱们就休息会。“她咽了口口水,转过头准备安慰几句。 墨麒一手扶着绿芜,一手牵着马,绿芜闻言看过来,道:“小姐,要是累了,我们就地休息会吧。” 好家伙,是她想多了。 她回过头,没再说话,心中满是悲愤。 临姚那座青灰色的城门草蛇灰线般伏在视线尽头,看着近,走起来却远,檀闻舟翘首望了会,正准备安排停顿片刻,忽然身后传来马车声。 车马粼粼,四角挂着铜铃,马车四周垂着轻纱,风一吹,纱帘被拂起,走在崎岖不平的大道上,别有一番风姿。 檀闻舟侧身给马车让路。 那辆车径直从三人身旁驶过,大约走了十来丈,马车停了下来。 一只手拂起窗帘,似乎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片刻后,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 “几位是要进城吗?” 檀闻舟三人走近了些,答道:“正是,阁下也是要去临姚么?” 那人“嗯”了一声,“既然同路,若不嫌弃,便上车吧,这路不好走。” 求之不得。 檀闻舟心中着实感激不尽,墨麒留在车下骑马,绿芜和檀闻舟上了马车,一上车,檀闻舟微微一愣。 车内的女子也愣住了。 檀闻舟很快反应过来,行了一礼,问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抿唇道:”叫我桃夭就好了。“ 桃夭? 檀闻舟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又抬眼悄悄观察了几眼她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些答案。 她是认得这个姑娘的。 她虽不是生在陇西长在陇西,但是时常会随着父亲回来探亲,有时候也会在陇西周家大宅住上数月再回,只是现在年岁大了,事情多了,回周家便不像以前那样勤了。 眼前这个让她搭了顺风车的女子,本应是当地的官家小姐才对,她在周府的聚会上见过数次,与她那个讨人嫌的表妹周云算是手帕交,女孩子们嘛,总是一波一波拉帮结派的玩,三三两两的,所以很有些印象,好像姓沈,叫沈明珠。 至于如今为什么突然改了名字叫桃夭,檀闻舟没有开口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事,还不如回去了问问周云,于是撇开眼,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 窗外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风景,除了黄沙白杨,便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脖子都快僵硬了也没看出来个什么来。 桃夭却一直在打量她。 ”姑娘是第一次来临姚么?“桃夭忽然开口问道。 东道主问话,自然要礼貌一些回答。 ”并不是呢,实不相瞒,我是来探亲的,外祖父与外祖母长居临姚,我受父母所托,来看望他们。“ 桃夭微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看着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檀闻舟道:”也许曾经我们见过,不知桃夭姐姐家中作何营生?说不定我们真认识呢。“ 桃夭手执团扇,半掩在唇边,眼中有些玩味,道:”我父母皆不在了,如今住在抚仙台,也许以前确实见过吧。“ 檀闻舟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抚仙台是什么地方,待看见桃夭眼中半是打量半是疏远的神色时,她再如何也是做了快二十年的男人,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应该是风月之地了。 桃夭的神色淡淡的,似乎对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并不关心,檀闻舟点了点头:”这地方倒是听过,抚仙居里的姑娘舞跳得很好,小时候我很喜欢看。“ 这倒不是她瞎说,她还真去过,小时候她还是总角之时,每次回去,大表哥总是会偷偷带她去抚仙居怡红院这样的地方喝花酒,找姑娘,她那时候小,在京城被管的严,还没怎么去过这种地方,每每一到了陇西,就变成了脱缰的野马,由大表哥这匹老野马带着,两人在陇西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其中大表哥周承言最爱带她去的地方,便是抚仙居。 周承言也算得上是她的启蒙导师了。 每到最后,总是二表哥周宗月冷着脸找来,将她领回去。 桃夭掩面轻笑,片刻后笑问道:“贵族小姐也会喜欢看风尘女子跳舞么?” 檀闻舟道:“美的东西人人都爱,不分男女。” 桃夭微笑不语,“你和我认识的小姐们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她却不再说话,但是檀闻舟也很快想明白其中缘由。 从前的玩伴知道了她如今的身份,只怕面上都是避之不及,背后也会私下议论,如何评判她,檀闻舟能想象出来。 无疑是“风尘女子”“堕落风尘\"之类的了。 于是便没有再问。 她的眼光时不时移到檀闻舟脸上来。 “我脸上有字?”檀闻舟看向她。 她摇摇头:“恕我唐突,只是看姑娘,觉得有些眼熟,不过许是我记错了吧。” “到了,小姐。”绿芜拉了拉檀闻舟的袖子,示意窗外。 城门处,军士正在路检,檀闻舟掏出父亲准备好的一应文牒,顺利的通过了盘查。 既然已经到了,便不好再麻烦桃夭了,檀闻舟向她告辞,下了马车,桃夭拿扇子掀开纱帘,笑道:”路上小心。“ 檀闻舟点点头,刚准备说点场面话告辞,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吁——“ 檀闻舟仰起头,看着从长街另一头疾驰而来,勒马停下的人,微微一愣。 ”怎么是你?“ 桃夭见到来人,脸色一白,白嫩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第140章 女装 白马上的青年一身白衣,薄唇紧抿,看见香车内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低头看向檀闻舟,手一伸,将她拎了起来。 ”来接你。“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冷硬,在了无几人的长街上显得更加凉。 ”你是二表哥??“檀闻舟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开始见到他时便觉得这样眼熟,几年不见,周宗月竟长得这样......冷酷了。 ”表哥,你和桃夭姑娘认识?“檀闻舟觉得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得,今日一下子遇到的两人,竟都是熟人。”今日可是桃夭姑娘送我进城的,不然我今天可是要走好几里!“ 她忽然有些生气,居然是周宗月!周宗月居然没有认出她来!还将她半路丢到了路边! 周宗月脖子微红,当作么听到她的抱怨。 桃夭脸色仍有些白,不知是不是檀闻舟的错觉,她眼中隐隐有些盈盈水色,抬袖见,那点水光之色刹那消失不见。 周宗月长眉微皱,看檀闻舟坐好,就准备掉转马头。 ”仲彦!“桃夭抓住纱帘的手紧紧握着,纤瘦的手腕都因用力而有些泛红,周宗月身形一顿,缓缓道:”多谢姑娘送舍妹进城,告辞。“ ”她是你妹妹?“桃夭似乎松了口气,她看向檀闻舟:”方才不知道,原来是周家小姐。“ 檀闻舟打了个哈哈,朝她抱拳:”好说好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周宗月身子一僵,低下头瞪了她一眼,随即不再理会,策马而去。 绿芜和墨麒紧跟其后。 “以后少和她接触。”周宗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檀闻舟一愣,还是点点头。 “她父母获罪,她也被牵连,被卖进了烟花之地,和她交往,对你的名声不好。” 临姚一如当初,上回檀闻舟来时,依旧是这样一个安静祥和的边境大城,如今再回,依旧如此,千年古城,底蕴不输繁华京都。 尤其是当她们停在那座恢弘古朴的大门前,檀闻舟更有这样的感觉。 可算是到家了。 她有两个家,一个是位于京都的檀家,一个是位于陇西临姚的周家。 父亲虽好,但是家中只有她和闻莺两个,她又是男孩子,有时候难免寂寞了许多,可是每次回陇西,家中的大表哥总会带她到处游玩,那段时候,她做梦都是娘死而复生给她生了个哥哥。 周宗月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到了。“ ”哦哦。“檀闻舟赶紧跳下马,早有门房屁颠屁颠的赶上前来扶她,又给她递板凳下马,门内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 ”我的乖孙啊,可怜你哥哥把你扔半道上了,走了一路,不然早回了!饿了没有啊,脚走痛了没有啊。“以恶搞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脚步健硕地往外走,身后跟着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搀扶着她,也笑吟吟地看着檀闻舟和周宗月。 周老夫人将拐杖一把扔给周老太爷,抱住檀闻舟,脸上满是虚惊一场地庆幸,”还好没事。“ “阿婆,我没事,有哥哥来接我了。”她笑看了一眼周宗月,后者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去。 周宗月的母亲周琦是周老太爷的长女,周宗月的父亲原本是临姚当地大户,只是早逝,檀闻舟这位大姨便带着年仅几岁的周宗月回了周家,也改了姓,改回了周姓。 周家孙辈人不算多,但是比起檀家算多了。 周承彦,周宗月,周云,今日,只见了周宗月。 周老太爷见到许久不见的小外孙女,心中高兴,又怕夫人太高兴,伤身,扶住她劝到:“好了好了,进屋说吧,叫你一把年纪不要自己出来,要是病了又得怨我......” 他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一边将手臂上搭着的披风披在周老夫人肩膀上,周老夫人没有理她,只抱着檀闻舟爱不释手的瞧着,越看越觉得喜欢。 “阿珩来的信我和你阿爷收到好几日了,真是急死了,就担心你出事,你要是出事,我真是无言下去见你娘了。”周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瞪了周宗月一眼,“你这个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当的,半路都没认出自己妹妹。”qqxδnew 周宗月无奈道:“我也没见过闻舟女装的样子啊。” “以后学学你大哥,怎么哄小姑娘,这么大个人了,对姑娘还是这么粗心大意。” 周老太爷捻着胡子教训着二孙子。 檀闻舟忍不住笑起来。 周宗月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阿婆,大表哥呢?”檀闻舟环视一眼,并没有看见大表哥的踪迹。 “还能去哪儿,又去喝花酒了。”周老太爷道,“大少爷呢,不是派人去找了吗?” 这句话是对门房说的。 “已经去了,就快了。”门房急忙回答。 “阿婆别怪哥哥,咱们进去说吧,我扶您。” “好好,走吧,咱们进去。” 一路上仆人躬身行礼,没有意思多余的喧哗嬉闹,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不是流传百年的世家,建不成这样的宅院。 她被催着下去洗澡沐浴,换身衣服,再来见见长辈和兄弟姐妹们,坐在浴盆里,刚准备开口吩咐绿芜帮她把花瓣多拿些过来时,才想起来绿芜也下去洗澡了。 房中只有两个侍候的侍女,见她有话吩咐,赶紧上前来,替她拿了花瓣的篮子进来。 喜好澡后,侍女给她准备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银色的透明云纱披帛挽在手臂上,白色绣有铃兰花的腰带将她的腰肢勾勒的不盈一握,更显窈窕。 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不难看出这裙子是精心裁剪衣物,平常人家要买,估计也是买不到这样好的料子与手艺。 侍女给她上了妆,没有太过艳丽,只是微微施了口脂,敷了薄薄一层铅华,青黛浅扫娥眉,她本就五官精致,其实并不需要过多修饰。 “小姐甚美,奴婢很少见过皮肤这样好的人了。”侍女为她插上一套六副的玉簪和步摇,铜镜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檀闻舟竟有一丝的怔愣,镜中人真是她自己么? 第141章 吃饭 说起梳妆打扮这样的女孩乐事,檀闻舟算得上非常陌生,一只簪子拿在手里比画半天。 府中安排过来的侍女不敢贸然打断她,只站在身侧默默等候着。 还是进来的绿芜瞧见,看见檀闻舟正对着镜子发愣,这才帮她簪上。 绿芜忍不住拍手赞叹:“小姐穿女装真好看,这么多年了,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小姐这样打扮。” 檀闻舟抿嘴笑起来,心中的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 不知道裴衍知道了她是女子会如何呢,要是裴衍能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就好了,说不定也能吓他一跳,可惜他现在还看不到。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遗憾。 带着这样七转八回的心思,她走到了前堂,正式的拜见外祖父和外祖母,顺便开饭。 一路上曲水蜿蜒,亭台楼阁雕栏画栋,花影绰约下,侍女仆人缄口侍立,哪怕这位小姐的身份成谜,还不常出现,视线所及之处,也没有一人窃窃私语,可见世家大族的家教如何严整,京中某些大户人家都不及。 穿过两道垂花拱门,一座假山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雕花门扉后,已经有侍女进进出出,裙角飘扬,在准备上菜了。 一进门,堂上的几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周老夫人和周老太爷已经是见过了,所以只是满意的笑了笑,下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也是华服高髻,见到檀闻舟行礼,他们和善的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是檀闻舟的大舅和大舅母,周文正和他的夫人孙氏,也就是周云和周承言的父母。 檀闻舟注意到一道打量的目光,这感觉太熟悉了,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和她年纪相仿的表妹周云。 那道视线毫不掩饰,直直地望了过来,檀闻舟回看过去,周韵一身鹅黄色长裙,发髻高耸,虽然是未出阁的姑娘,周身的装饰却很华丽,珠玉堆砌,手腕脖颈上都带上了鲜艳华丽的珠宝。 她的目光由上到下,又由下到上,平静的情绪下似乎涌动着复杂的暗流,仿佛不相信这事檀闻舟。 周老夫人握了檀闻舟的手,捏了捏,道:“真好看啊,和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檀闻舟抿唇浅笑。 “你是闻舟?”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人,那人身量很高,几乎比周宗月还高些,与周宗月模样有三分相似,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俊朗,只是与周宗月略带冷毅的俊朗不同,他眼若流星璀璨,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吟吟地弧度,额上系着一条云纹镶玉抹额,言语间,尽是风流。 “大表哥安好。”檀闻舟回了个笑,本想抱拳行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女子,赶紧将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抵在腰间行了一个万福。 “嘁——\"一声浅浅的嗤笑声传来,没有其他人听到,只有檀闻舟听得模模糊糊,仿佛是从齿缝漏出来地一丝声音,檀闻舟几乎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在看到周云眼含不屑地目光时,她觉得自己没听错。 几年不见,还是这么讨厌啊。 真是让人头疼。 周承言眼含惊艳,一时间顿住了,半晌,还是大舅周文正拍了拍他:”无礼,妹妹跟你问安呢。“ 周承言回过神来,挠了挠头:”闻舟也安好,之前在信里看到说闻舟原来是妹妹,我还以为是姑父骗我们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孙氏提醒儿子:”现在可不叫闻舟了,叫檀月。“ ”是是是,是我忘了......“周承言讪讪一笑。”是檀月。“ 檀闻舟如今已经不能再继续用檀闻舟这个名字了,她有了新名字,周檀月,是檀珩先夫人周氏所生下的龙凤胎中的女儿,因为自小患有心疾,一出生便被送到了临姚,由外祖父外祖母教养着。 檀闻舟点点头,又跟周宗月见了礼,最后剩下周云。 周云比她小两个月,自然是要周云给她行礼地。 ”姐姐安好。“周韵微曲了一下膝盖,很快又站直了,眼中仍是淡淡地,静静的看着檀闻舟。 像一只矜贵的天鹅,脖子总是仰着。 可惜,真正的金枝玉叶并不需要这些来武装自己。 檀闻舟笑了笑,点头道:”妹妹安好。“ ”好了,都落座吧,吃饭吃饭。“周老夫人招呼着坐下吃饭,席上聊到檀闻舟这两年过得如何,家中可还好,路上碰到了什么人,檀闻舟隐去了碰到桃夭的事情,其他犹豫的事情比如路边遇到的风物和趣事,挑了一些有趣的讲了出来。 周老夫人和周老太爷笑得颇开心,周承言还不停地插话,和檀闻舟聊了起来。 ”附近有座鸟鼠同穴山,知道不?听说山里鸟光和老鼠抢窝住,等你这两天休息好了,我带你去玩。“ 还没等檀闻舟说话,孙氏咳了一声,周承言看了一眼母亲,孙氏的眼风在周宗月身上一晃而过,周承言无奈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好呀,我好久没回陇西了,很多地方都快忘了,哥哥别忘了!“ 周承言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檀闻舟其实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大表哥,完全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二世祖,家中是诗书传家,万贯家财的名门世家,陇西境内,周氏旁支宗亲遍布,他整日里也从不操心家里的琐事,每日骑马打猎,走马观花,大舅母孙氏为此头疼不已。 眼看着周宗月对家里的产业越来越熟悉,连周老太爷也时常将巡视产业的事情交给周宗月,孙氏看在眼里,更是心烦了。 周承言不爱这些,每每周老太爷想给他安排庶务,他都是能躲就躲,周云和孙氏很像,对这个哥哥也是有i邪恶恨铁不成钢,自然懒得跟他出去瞎混,每次看到周承言又从外头回来,还要苦口婆心地劝诫一番。 要好好读书,为家里争气,不要落于人后了。 这个”人“自然就是周宗月了。 周承言觉得周宗月就是他弟弟,不必分得这样清楚,孙氏却很是反对。 都姓周不假,但周宗月是周琦生的,是外家,哪有将家产拱手交给外家的? 第142章 议论 周宗月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周老夫人不停的给檀闻舟夹菜,又给周宗月和周承言还有周云夹,周云却一直没有动那一盘祖母夹给自己的鸡腿。 她坐了一会,脸色淡淡的,说自己还有刺绣没有绣完,先回院子了。 吃完后,檀闻舟没有马上回房间。 她一向有吃完了饭散步的习惯,方才桌上吃了一个鸡腿还有一碗汤,还被喂了好多的虾蟹,差点积食,围着湖边走了大半圈,胃里的涨感才消下去了些。 临姚不比京城,周家大宅是从数百年前便矗立于此处,经过一代又一代家主的修缮和扩建,占地近数千亩,周府里不光有一片足以赛龙舟的湖,还有一座可以供周家子弟打猎的后山,府中豢养了各种珍奇禽兽,比如此刻,几只仙鹤单脚站立在湖心之中,偶尔传来几声鹤唳,在湖心茫茫白雾之中,如梦似幻。 不怪乎周云眼高于顶,陇西周家的女孩,是有资格骄傲的。 ”听说你在京城做到了大理寺卿。“周云的声音在小路旁的花树旁传来,”为什么想着放弃?“ 檀闻舟转过头,发现周云手中拿着团扇,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眼中打量之意不减,那双眼睛在自己的身上梭巡,似乎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和伪装。 ”也不算放弃吧,因势而为罢了。“檀闻舟眯着眼,懒懒道。 周云喃喃道:”因势而为......“ 她提裙缓缓走了过来,”陪我走走吧。” 檀闻舟没有将她话中的不容拒绝放在心上,点了点头,两人同行起来。 “你若是和哥哥在一块玩,记得和他说说,多放些心思在读书上。”周云忽然开口。“他从来不听我和娘的话,也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完,周云没有再开口,檀闻舟觉得有些奇怪,那里轮到她来劝说周承言上进了呢?周承言又不是孩子了,有些觉得好笑,周云明明是小妹,却这样一本正经的操心大哥是否上进,虽然还未婚配,但已经隐隐有了为夫君操心的当家主母范。 她没少见这样的后宅主母,以劝诫夫君儿子上进为正事,周承言这样的浪荡公子,哪里会喜欢这样的姑娘。 但是她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本来小时候就没什么很好的感情,两个人站一处更是没话说,周云却恍若不觉,忽然说:“听说你进城时碰到了沈明珠呢。” 檀闻舟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手拿纨扇遮面的姑娘,“是啊,多亏她心善,她似乎也是官家小姐出身,身世真是可怜。” 周云嘴角轻勾,微微有些讥诮之意:“她父亲原本是南部都尉,当初萧家出事,她父亲是萧家的人,跟着被抄家了,她也被卖进了烟花之地,自甘堕落,风尘女罢了。” ”她也不是自己愿意去的吧。“ ”有何区别?若是正经女子,就应该自尽以求清白了,如此堕落,真是给家族蒙羞。“ 檀闻舟没有说话,这话中的恶意太明显,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索性换了个话题:“席间听舅母说,过几日有女眷的宴会?” 周云点点头:“是临姚刺史的夫人办的一场花会,到时候会遍邀临姚贵女和公子们赴宴,倒是挑选夫婿,相看的好机会。” 周云看向她:“你也一起去?反正你在家里也没事,母亲也想带上你的。” 此事正和她的心意,她确实想着找机会认识认识临姚城中的贵女小姐们,反正也是没事,她点点头。 眼见日头不早了,檀闻舟向周云告了辞,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连几日,除了和外祖父外祖母一块用饭,便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到去刺史府赴宴的那日,她才总算是出了来临姚的第一趟门。 府中对她们的用度一向不约束,孙氏带着周云和檀闻舟,周宗月也被周老太爷推着跟了来,周承言不耐烦这样的聚会,中途自己跑了,周宗月自然是做不出来随便逃席的事情的,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孙氏和檀闻舟还有周云身后,眼中冷冷的。 周家的公子,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孙氏哪怕再忌惮周宗月,毕竟是长辈,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有失体面地事情来,看着夫人小姐们都拉着她打量自己身后这个一表人才地侄儿,孙氏掩扇轻笑,一一回答了她们地问题。 没有婚配,没有婚约,年纪确实不小了。 自从檀闻舟迈进刺史府的那一瞬,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纷至沓来,孙氏不得不一个个的解释,这是我家养在山庄修养的女儿,身子不好,便带着帏帽遮风。 其他夫人纷纷点头。 刺史家的小姐,闺名叫作温毓秀,听孙母说完,亲昵的走上前来揽住了她的胳膊,倒是让她颇有些不自在,不过想着人在屋檐下,便任她揽着了。 “我一见檀月姐姐就觉得亲近,姐姐跟我一块玩吧,我带你认识认识其他的姐妹。” 刺史夫人和孙氏也都笑起来,周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堆莺莺燕燕围了上来,什么玉桥,灵云,之兰,一堆人名和一堆的官职名,满目琳琅,檀闻舟笑着一一打了招呼,再一转头,周宗月不知去了哪里。qqxsnew 温毓秀忽然附耳对檀闻舟道:“方才那个玉桥,可是芳心暗许仲彦公子许久了。” 檀闻舟朝方才那个玉桥看去,发现那姑娘神色微怔,看着游廊处发呆,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宗月的背影果然在那里。 “我倒是听说,仲彦曾经和沈明珠订过亲呢。”温毓秀掩唇轻声道。 檀闻舟实在不喜欢背后议论他人长短,何况还是她不太熟悉的人,她这几天也算是知道了沈明珠的出身,这时候温毓秀提起她来,明显是不怀好意。 她知道周云不屑与她议论周宗月的绯闻,便想着拉她来说,温毓秀对众人介绍檀闻舟时,眼中隐隐的几分骄傲与得意,檀闻舟不是没看出来,现在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第143章 烟花 宴席上宾客如云,刺史府专门辟了一间花厅供宾客观赏歌舞,大胤民风算是开放的,并没有严格的男女分席,温毓秀带着檀闻舟到花厅赏乐,周云被落了下来,脸色僵硬地跟在孙氏身边,没有跟过来。 周云和温毓秀的关系算不上亲热。 温刺史时这两年才升任临姚刺史的,温毓秀也是这两年才这般长袖善舞,以前温刺史还是一个县令时,温毓秀每次参加贵女们的聚会,都是缄默的跟在众人和周云身后,时不时陪笑附和几句,周云起初没太注意到她,毕竟每次聚会,贵女多的跟花园里的鲜花一样,哪能个个都关照到,如今温毓秀她爹升了官,女儿也硬气了,从贵女中的小跟班一跃成了大姐大,对周云的态度也微妙了起来。 温毓秀带檀闻舟坐下,很快其他几个贵女也围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聊着天,温毓秀忽然说:“檀月姐姐不如把帏帽摘了吧,家里摆了花草,闻起来沁人心脾,带着帏帽多闷啊,咱们都还没见过你的模样呢,以后上街玩遇见了却不认识,那多不好。” 其他人早就对这位内阁前首辅的女儿颇为好奇,只是没人敢问出来,听到温毓秀这样说,都附和起来。 “是啊。” “让我们看看吧。” 檀闻舟没打算一直戴着,听见大家如此要求,也就抬手将帏帽摘了下来,放到一边。 一旁的两位公子呆呆地看着这边,几个贵女也感叹起来。 “姐姐真好看,这样好看的容貌,藏在帏帽里真是可惜了。” 檀闻舟被说的脸上有些红,咳了一声:“哪里,中人之姿罢了。” 温毓秀和檀闻舟坐得最近,因为临姚刺史曾做过檀珩的下属,温毓秀更觉得自己比起其他人来,要多有几分渊源,此时又见檀闻舟面容姣好,谈吐自如,原本还担心她容貌丑陋,也松了口气。 看向其他地方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得意。 “檀月这样说,真是让我们无地自容了,这样都算中人之姿,那我们岂不是貌若无盐?”温毓秀掩扇调笑,檀闻舟摇了摇扇子,笑着没说话。 玉桥忽然轻声道:“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人低声惊叹,有人眼神玩味,温毓秀也一愣,眼中神色复杂。 花厅内有男宾女宾,男人多了的地方,自然就有舞姬乐姬作陪,刺史夫人虽然面露不悦,但是也未曾出言阻止,看在今日宾客都在,便随他们去了。 玉桥拿手肘推了推旁边的姐妹,低声道:“是明珠么?” 檀闻舟望向上首主座上的临姚刺史,临姚刺史如同大多数中年官员一样,肚子有些发福,腰带松松地系在突起的小腹上,脸皮白净,微微泛着油光,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酡红,此刻圆润的身子正靠在一个妙龄女子身边,手挽上女子的腰肢,不知与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一句话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搂着的女子,正是檀闻舟几日前见过的桃夭。 只是今日的她与那一日的淡妆素裹完全不相同,今日她穿了一身粉色轻纱束腰长裙,内衬的小衣若隐若现,腰间带着一条挂着金铃铛的黄金腰链,手臂上也带着一对金钏,脸上妆容艳丽至极,眼尾处画上了浓丽的妆,许是敷了许多铅粉的缘故,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 不得不说桃夭发育的很好,她胸前的双峰挺拔显眼,檀闻舟偷偷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 连人家的一半都没有。 肯定是因为这些年束胸束多了,现在想要大的也长不大了。 温毓秀看着上首,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眼中满是讥诮与不屑,看见檀闻舟也在看向那边,她拿起一叠白玉糕,递给檀闻舟一块,道:“尝尝,我家的厨子之前在京城时专门给一位大人家里做点心,我娘费了好大功夫挖过来的,你尝尝味道和京城的点心比如何?” 檀闻舟伸手接过,放在嘴里尝了尝,违心夸赞道:“是不错。” 其实也就一般般,她本不爱这种甜的掉牙的点心,不过看温毓秀有些尴尬,自己也就当没看见了。 可是其他人却没这样体察她的心意了。 玉桥睁大眼睛,拿扇子掩着嘴和一旁的姐妹议论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是明珠么?” 一旁的灵云嗤笑道:“是的吧,妆那么厚,第一眼都没看出来。“ 之兰有些不可置信:”我们都在此处,她竟还笑得出来。“ “如何笑不出来,上次我表妹家办宴会,也请了抚仙居去陪酒助兴呢,明珠也去了,席上还陪着好几位大人喝酒猜拳,我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竟也不恼,还一块有说有笑的。” 玉桥低声道:”家里人都死了,自己又被卖去了那种地方,要是我,我哪有脸出门啊。“ ”悬梁自尽算了,仲彦公子看见了,只怕要恨死她了。“ 玉桥看檀闻舟不说话,以为是她不认识沈明珠的缘故,遂跟她解释:“檀月姐姐你甚少出门,怕是不知道,她以前也是官家小姐呢,如今......”她古怪一笑,“现如今可跟咱们不一样了。” 温毓秀讥诮冷哼:“丢人现眼。” 她轻声对檀闻舟道:“她以前与仲彦公子还有婚约,不过自从她家出事,这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你可别跟她说话,叫人看见了不好。” 檀闻舟暗叹了一声。仟仟尛哾 说到底她也是被家里连累的,又不是自己愿意去烟花地做卖笑女,这些小姐们话里话外却全是责怪她的话,丝毫没有责怪这些男人的意思。 桃夭言笑晏晏,视线偶尔飘向堂下,与檀闻舟四目相触,却像从不认识她一样,又很快的将视线移开,继续与身旁大腹便便的男人说笑。 男人倾身过来,似乎是想与她亲热一口,桃夭半推半就,最终还是让他在自己的脸上亲了一口,只不过那粉涂的实在厚,油腻腻的嘴巴在她脸上一碰,立刻沾了一点白。 刺史夫人脸色十分不好看,又拉着孙氏等几个贵妇出去了,说是去听园子里的昆曲。 第144章 酒水 温毓秀脸色也不太好看,玉桥也看到了刺史大人那不甚正经的一幕,眼神闪来闪去,看戏一般地和一旁的小姐妹打起了眉眼官司。 檀闻舟借口更衣,起身往外走,此举正合温毓秀的意,她恢复了微笑的模样,起身送她。 檀闻舟一个人沿着游廊闲逛,刺史府中不比檀府,更比不上周府,这样的新贵之家便喜欢用一些富丽堂皇的东西来堆砌彰显身份,园中放着好几座假山,主人想借假山营造出重叠层次的园景,却有些太做作了,加上檀闻舟原本方向感不太好,不过一会,便在院子里迷了路。 真是不好办啊。 眼看着天色渐暗,估计温毓秀等人都要等急了。 达官显贵的后花园,向来是偷听私密的圣地,她无头苍蝇般的到处转着,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假山后头传过来。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你就不会找理由推了?为什么非要来?”周宗月气急败坏的低吼。“方才那姓温的就差直接脱你衣服了,你还有心思和他笑!” 桃夭半晌没说话,等周宗月气息微微平复了些许,她才平静开口:“我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他们指名点我,我不好不来,你要是觉得我丢脸,不如学她们的,装作不认识我就好了,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周宗月干涩道:“我没有觉得你丢脸,明珠,我是心疼你,你缺钱用可以来找我就好了,我每月给你的那些你要是不够,我以后双倍给你送去,这样委身侍奉别人,我知道你也不愿意。” “推一回还好,若是回回推,抚仙居的妈妈也不同意,我总不能靠着找你要钱吃饭,以后你娶了新妇,难道我还要舔着脸找你要钱么?”桃夭声音淡淡的。 周宗月脸色一变:“我没想着娶别人。” “管你娶谁。”桃夭别过脸,手指拿起假山上的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我若是没了客人,你又想通了想娶个家世清白的小姐,那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周宗月哑然,知道她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心里又有些气,自从上月发现她仍偷偷去陪酒,便一直冷战着,今日又在刺史府的宴会上碰见她当他看到温刺史那猪蹄一样的手在她身上乱摸时,心里的火气真是无处发泄,恨不得上去把他们俩拉开。 檀闻舟看了一会天,直到听到周宗月怒气冲冲离去的脚步声,她才松了口气。 桃夭含笑道:“周小姐听了许久的墙角,还不出来么?你哥哥已经走了。” 檀闻舟一顿,只好走了出来。 桃夭还是那副艳丽妩媚的妆容,只是应酬的时间久了,脸上的粉有些花了,玫瑰红的口脂也淡了许多,方才离得远,檀闻舟只是远远地看着,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桃夭长得确实好看,性子也直率,比方才席间的贵女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听起来顺耳多了。 宅院里的日子像条锁链和鞭子,能将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教养成说话要拐好几个弯的贵女公子,叫人心累。 “我无意听到的,不会说出去的。”檀闻舟有些尴尬。 桃夭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说出去也没关系,他是你哥哥,又不是我哥哥,我嘛,关于我的议论多几句不多,少几句不少,方才在席间,她们没少对你说我的事情吧。” 这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檀闻舟微笑:“不必在意她们的话。” 她本想多说几句,不过想安慰她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她想了想,桃夭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她其实过得也不算很坏,随意可怜他人其实是一种毛病。 “能问一句,陪一场酒能赚多少银子么?” 其实她也是有i邪恶没话找话,方才听到她对周宗月说起客人点她,若是推了便没有收入,忍不住有些好奇,桃夭看了她一眼。 檀闻舟以为她不愿意说,正准备当作没问,却听桃夭回答:“其实赚的大头倒不是陪酒的银钱赚的最多的是酒水钱,抚仙居这样的青楼,酒水也是可以外包出去的,一些大人家里宴宾客,需要的酒水数目巨大的,会来找我们定酒,像温刺史这样的宴会,大约可以赚一千多两。” 一千多两不算是小数目了,檀闻舟心里暗暗惊讶,又问道:“那你们的酒水有专门的货源?” “自然是有的,不过。”她掩扇轻笑,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鸨母管的,最后能分到我手上的,只有些许酒水的提成罢了。” 檀闻舟点了点头,忽然感叹道:“要是能将生意握在自己手里,那利润肯定很可观。” 桃夭惊讶道:“你也这样想?” 说罢她抬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也是官眷小姐,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官眷有心思和我聊这样的营生。” “还好吧,我倒是很期待看你做一番事业出来,你方才说得很对,靠男人终究还是不靠谱。”qqxsnew 桃夭摇了摇手中的纨扇:“是啊,你有的地方很像你哥哥,但是攸地地方又不像,仲彦不喜欢我郭泽样的日子,上次便因为这事,与我吵了好几次,哈几次碰到我都不理我,但是过几天又好了。”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像个孩子一样,我以为你会和他一样,也不理我呢。” 檀闻舟笑了笑。 桃夭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继续陪酒了,我先回去了。” 看她点点头,桃夭先走一步,她到底还是没有和她一起同路。 回去时已经开宴,温毓秀见她进来,嘴里一边说道:“好姐姐,怎么才进来,都快让人去找你了。”一边走过来挽她一块入席,将她按在了周云与自己中间。 周宗月坐在她们的对面,脸上神色郁郁的,喝着闷酒,却再没有看桃夭一眼,仿佛两人从来就不认识,檀闻舟看了一眼身旁的温毓秀,忽然有了一个猜测,温毓秀不会喜欢周宗月吧。 第145章 姐妹 不过周宗月一表人才,家世也好,招人喜欢很正常,桃夭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心上人被抢走,在宴席上依旧是谈笑自如,应对周到,席间几个大人一高兴,说着自己家里再办宴会,还要再请桃夭上门助兴才好。 檀闻舟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己也算是有些继续,若是与桃夭一块做些生意,岂不是更好?她正愁收下没多几个专业的生意人才,桃夭这般长袖善舞,若是不笼络来,真是可惜了。 她定然也不愿意总是受老鸨桎梏的,想起这个点子,檀闻舟高兴的喝了好几杯酒,当晚回去便开始提笔研墨,准备给周叔修书一封,看看是否可以考虑考虑这桩生意。 她早已经暗中通信给周叔,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周叔果然被吓了一跳。 周叔到底年纪大了些,接受这样的东西不如绿芜快,心里啰里啰唆好几句,都是劝檀闻舟三思,毕竟是娼门,和娼门做生意,怕是不好看。 周叔自己是觉得没什么的,但是檀闻舟如今是姑娘家,周叔担心她和青楼女子交往太多,被影响了心智,言语间都是委婉的劝谏,一副忠心耿耿的直臣模样。 看得檀闻舟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有些啰嗦,但是句句都是真心,她看到信,心里还是暖的。 信中周叔没有些太多,檀闻舟写了回信,写完后封好蜡,又犹豫起来。 她这几日还没来得及告诉裴衍,自己没事的消息,兹事体大,若是去信总是不太方便,她还是想亲自和裴衍说的。 他这些天不会着急吧。 肯定会着急的。 想到这里,她还是重新拿起笔,沾了墨,取出空白信纸,准备给裴衍再写一封。 小厮送信出去时,孙氏正带着东西进来。 “舅母。”檀闻舟起身迎她。 孙氏照旧是发髻高耸,鬓上簪着一套珊瑚簪子,一身半新的绯色长衫,大袖上挽着一条满绣的披帛,一身衣衫看似简单,却别出心裁,在暗处点缀几分,与陇西的寻常贵妇人相比,多了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别多礼,一家人,不必这样拘礼。”孙氏温和笑。 她虚虚的扶了一下后脑的发簪,示意丫鬟将东西拿上前来,给正主瞧瞧。 “这是这些天命人新做的衣裳,你和云儿都有,样式和布料都是一样的,我看你带来的衣服不多,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衣裙,就让裁缝照着陇西时下流行的款,各做了几件。”她一招手,几个丫鬟捧着盛放衣服的托盘在檀闻舟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又是盛放首饰的盒子,里头的首饰琳琅满目,样样都是精心挑选的上品。 孙氏做事情一向是让人挑不出错的,檀闻舟对这些吃穿上没什么研究,只是看着,觉得好,这东西便也确实是好,孙氏见她没有不满意,也拉了她的手坐了下来。 “麻烦舅母了,喝些茶。” 檀闻舟撩起袖子,端端正正地拿起描金边的红梅瓷壶,往同样镶了金边的茶盅里倒,她是刚悄悄学的淑女倒茶的模样做的这一套动作,有些生疏,却不难看,二十年的男儿生涯养成干净利落的英气,混着故意有些做作的女儿态来,另有一番别致的风情。 孙氏嘴角噙着笑,静静地看着这个面容姣好性子讨喜的外甥女,檀闻舟今日梳了堕马髻,鬓边插了一支白玉钗子和一朵鹅黄色的象生花,眉眼干干净净,极为可人,那双手沏茶的手也极美,手指修长有棱角,不似其他姑娘细且圆润的手指,多了一分骨感,更有些风流意味了。qqxsnew 茶是好茶,今年新炒的浮梁茶,京中一年收上来的茶叶贡品不过三千五百六十斤,其中每一种茶叶不超过五十斤,去掉一年到头赏给各级官员嫔妃的,真正陛下能喝到的,怕只有几十斤,远远比不上地方的豪门之家,想喝多少有多少。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檀闻舟一手扶着瓷壶,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咕咕冒出地茶汤,热气氤氲,蜷缩地茶叶在滚水里上下打着旋,在逐渐泛绿地茶汤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茶叶铺陈在杯底,见不到一片碎叶,这可比宫里头发下来地茶叶还好。 檀闻舟听过一个传闻,据说各地地方官缴纳岁贡时其实从来不会把最好的那一批送进宫,因为一旦今年送了最好的进宫,来年若是收成不好,又或者是懈怠了,宫内察觉出来,难免生出事祸事,于是上贡上二等的次品混着一等的佳品,似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所以这皇宫里的皇帝看起来还真没有千里之外的土皇帝舒服,起码这些山高皇帝远的豪门大人们,没这么好蒙。 她把茶水递给孙氏,孙氏喝了一口,微笑的问了她住着有没有不习惯,有没有缺的,若有一定要跟她说,不要见外。 檀闻舟自然是一切都好,孙氏点点头,这才说到正点上。 “你这样懂事,我就放心了,只是舅母不怕羞,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孙氏眉目间微带几分愁容。 檀闻舟道:“舅母有吩咐尽管说,晚辈能做的定然做到。” 孙氏开口道:“你这些天也随我去了一些宴会,也看到了,云儿这孩子,性子实在不讨喜,我也是没办法了,之前家里也没有适龄的女孩子陪她说话,她越发大了,话也越少了,每次出门聚会,也是常常一个人,现在幸好你来了,你若是还认我这个舅母,看在你们是表姐妹的份上,你多带着她玩,可愿意?” 孙氏越说越忧愁。 原来是这事,檀闻舟点头:“舅母无需担心,她是我妹妹,我怎会不管她,她也是年纪不小了,姑娘家有自己的小性子,舅母也不用太担心。” 孙氏点点头:“是呢,我一开始就想着你们能相处得来,小时候,她最喜欢你了......” 檀闻舟一愣,舅母记错了吧,小时候,周云恨不得将她的裤子都给扒下来,哪里喜欢她了? 第146章 生意 她斟酌了一下,小心开口:”我以为,我小时候倒是常惹阿云生气,不过大了些,确实好多了......“ 孙氏原本蹙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道:”怎 ”好吧......“ 檀闻舟苦笑着点点头,不再与她争论周云小时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不过孙氏既然开口想让她帮忙照顾些周云,她自然不好推辞。 周云的性子确实过刚易折,那些贵女不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孙氏道:”你可听说,朝廷要对突厥用兵了?“ 檀闻舟一愣,她这些天忙着应付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还真没有打听这些,周围的贵女圈子里也还没有传起来这事,想来孙氏也是才知道,就来跟她说了。 见她摇头,孙氏也只是叹了口气:”也只是说一声,又要打仗了,这世道,咱们这些世家大族还好,老百姓可就不好过了。“ ”舅母可知道为何打仗?“ 孙氏道:”还能为什么,如今咱们陛下是个有谋略的,自古帝王哪个不想建功立业一番,虽说咱们陛下御极之前只是个闲散王爷,如今却不同了,自然想要开疆拓土了,不过咱们女人家不好议论这些,我也是听你舅舅闲聊时说的,如今只是漏了风声,还没有开始点兵呢。“ 周文正向来闲云野鹤一人,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如今平白无故打听起这事来,檀闻舟一时间没体会出意思来。 ”那陛下可有说准备派谁领兵?“檀闻舟问道。 孙氏皱眉想了会:”似乎是姓裴的......“ 应该是裴衍了,她心中了然,朝中年青力盛的武将,除了他,便是几个世家子弟,元修还是更信任他的能力。 温毓秀又差人送了帖子来,这回不是在刺史府,而是在城外的绿柳堤边。 女孩子家玩的花样多,温毓秀带着一溜的五彩帐幔,沿着聚会的场地挂起一道四面的裙幄帐子,场中摆好了果酒和吃食,期间玩了会行花令和桥牌,檀闻舟记着孙氏的话,说话玩耍时,总是有意无意带上了周云,原本众人有些孤立她,今日好了许多,玉桥等人也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闲聊起来,还夸她头上的簪子好看,问她在哪里打的,赶明她也去打一副。 周云红着脸看了一眼正在玩桥牌的檀闻舟,对玉桥道:”我那里还有,当时打了一对,明儿你着人来取。“ 玉桥甜甜一笑,应了下来。 檀闻舟笑吟吟地打着桥牌,似是没听到这边两人的对话,玩了半晌她有些腻了,见周云正和玉桥,之云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提起裙子,准备出去透透气再回来。 这里空气极好,满目都是翠色,陇西的气候干燥,檀闻舟来的这几天深有感触,嘴巴都不似以前水灵,可是此处却与别处不同,水草丰茂,景致怡人,前来踏青赏景的姑娘公子们极多,檀闻舟走在其间,也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在堤边地亭子里择了一处空位子坐了下来,正看着水中地鸳鸯嬉戏,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招呼。 ”周小姐?“ 这里可不止一位周小姐,檀闻舟侧首看去,才知道果然是叫自己的。 ”桃夭姑娘,你也来踏青么?”檀闻舟微微有些惊讶,她在陇西认识的人不多,出门碰见熟人,她还是有些不亦乐乎的。 桃夭见果真是她,笑了起来:“是啊,今日天气这样好,待在屋子里头太浪费了。” 她也沿着凳子坐了下来。仟千仦哾 许是今日不用陪客的缘故,她又恢复了一身淡妆,脸上微微施了些粉黛,淡粉色的双颊衬着鬓边的水晶流苏,很是养眼,裙子也是半新的藕粉色绢丝大袖,右手轻轻捻着一把白色的团扇,若是不说,只以为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出来踏青了。 檀闻舟笑吟吟道:“怎么不见我那个表哥?” 她撇撇嘴:“我怎么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我有我自己的事呢。” 檀闻舟不太相信,她今日一看便是特意装扮了一番,其中肯定有猫腻。 “好吧,其实他去给我买吃的了。”桃夭朝堤边努努嘴,檀闻舟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周宗月果然在那里,一身白衣,头扎纶巾,正在和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 桃夭有些脸红:“他就是这样,爱钻牛角尖,都跟他说了,今日堤边人多,这些摊贩肯定坐地起价,忍了就好了,他非不听,非要为了那几文钱和人家掰扯,我都懒得管他。” 这番话看似嗔怪,实则甜蜜得很,檀闻舟对周宗月更加佩服了,当真是豪门公子哥中的清流了。 古往今来,公子哥们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都有的,如今周宗月怕是头一遭,当着心上人的面与小贩讨价还价。 桃夭伏在栏杆上,也忍不住抱怨:“要我说那个卖糖葫芦的确实不要脸了些,别人涨价都是涨个两三文钱,他倒好,原本一文钱的糖葫芦,他卖五文钱,就这样都还有人买,早知道我今日就进些糖葫芦拉过来卖,这钱也太好赚了。” 檀闻舟当然知道为何有人买,姑娘们和公子哥约会,看见糖葫芦这样的小玩意儿十有八九是要买一串意思意思的,当着姑娘的面,东西再贵,这些公子们也要买的,再说了,一串糖葫芦原本也没多贵。 “小本买卖,一车糖葫芦,都不够买只成色好些的首饰呢。”檀闻舟笑吟吟道。 桃夭懒懒地点点头,忍不住感叹:“生意难做啊,我还是好好的做我的生意吧。” 檀闻舟半开玩笑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做?” 桃夭一顿:“怎么没想过,可是天底下做生意哪里不要本钱,我如今也在慢慢攒,只等着以后想办法,开一家自己的青楼,总比一辈子被人捏在手上当做工具好。” “你若是想做,我倒是可以入股。”檀闻舟笑意吟吟。 桃夭闻言微微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做这个生意?” 她睁大了眼睛,低声道:“你疯了,你不怕被人发现,我的名声可不好,这行名声更差。” 第147章 家规 “要是被人知道了你和我一块做生意,他们背后说你可不会嘴下留情。” 檀闻舟不以为意道:“你别操心我了,你只说你愿不愿意,想好了告诉我。” 身后传来喊声,温毓秀差人来找她,说是有人又想出了击鼓传花地新玩法,让她快些回去,周云也来拉她回去,桃夭看见有人看过来,早已经起身转身走了,周云来时只看到一个有些陌生地背影。 “你在和谁说话呢?”周云见她们二人方才看起来十分亲近,心里感觉有些奇怪,于是忍不住多往桃夭离开地方向看了几眼。 檀闻舟怕她看出来,急忙拉着她往温毓秀那边走,一边推着她一边道:“没谁,快走吧,只是一个之前宴会上认识的女孩子。” 聚会上不仅有姑娘,还有公子,都是些家世相近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凑成一堆,不过男孩子一般都是和男孩子坐在一起的,等檀闻舟回去时,发现人又多了一些人。 周承言也应邀在列,不过来得算迟的,他的容貌和周宗月有几分相像,但是眉目更加英武一些,眉梢眼角处时常流露出不经意的调笑与温和,与一贯冷淡的周宗月截然不同。 檀闻舟坐着的这一堆旁边,是临姚刺史家的两位公子,温行云和温行平,还有陇西其他世家孙家的小公子孙赫和卢家的小公子卢凡阳,孙家正是周承言的母家,所以孙赫与周承言还有一层表亲的关系在。 见到周承言来了,几人挪了挪位子,给他在草地上让了个座位出来。 几个姑娘看见周承言来了,神色间满是雀跃,脸色也莫名红了起来,低声交头接耳地说议论着什么,看起来,性格温和的周承言比周宗月的人气还要高些。 温毓秀没有看那边,只是拿起糕点,让大家都尝尝,之兰忽然感叹:“也不知道孟昭公子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夫人,什么样的姑娘才管得住他呢?” 周云和檀闻舟都不说话。 孟昭是周承言的表字,仲彦是周宗月的表字,两表兄弟的表字都是周老太爷取的,也是按照年纪大小来排的。 之云问周云道:“阿云你可知道你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云摇了摇头:“他一贯有自己的主见,怎会告诉我?” 之云不死心,又问檀闻舟:“阿檀,你呢,你知道么,知道一定要跟我们说呀,可别藏着掖着,我们都可好奇了。” 玉桥“扑哧”一笑,拿手肘推了推她,道:“别问了,我告诉你,孟昭公子会娶谁。” “快说快说。”之云眼睛一亮,拉住她的袖子让她不要卖关子,檀闻舟和周云看过去,眼中也是探究。 玉桥眉目含笑地看了一眼一直不说话的温毓秀,轻声道:“我不知道,毓秀知道,你得问她。” 众人的目光看向脸色微红的温毓秀,温毓秀也没有生气,只是嗔道:“别胡说,我哪里知道。” 玉桥不依:“上次在温府,我可是偷偷听到了,周伯母和温伯母两人有说有笑的,周伯母还说要将你要过去做她的儿媳呢!” 温毓秀脸色羞红,佯怒要打她,玉桥笑着四处躲,动静之大,引得那边的几个少年频频往这里看过来。 温毓秀收了手,嗔道:“小蹄子,再瞎说撕了你的嘴,什么儿媳不儿媳的,别胡说。” 虽是如此说,她脸上却不见恼怒,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往周承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儿心思都写在脸上,猜也不用猜了,檀闻舟想起这个大表哥平日的性子,忽然有些担心温毓秀,周承言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上满是一身不切实际的想法,想一出是一出,又浪漫又肆意,周宗月看起来冷淡自傲,实则踏踏实实,是个再好不过的适嫁的如意郎君人选。 只有泼天的富贵和安逸,才能教养出周承言这样肆意浪荡的公子哥,他自小喜好游侠,酷爱绿林好汉,十来岁时,带着檀闻舟,领着两百部曲驾马到邻城的山沟里,讨伐山贼,最后竟真的将在那处落草为寇的山贼大王擒拿了来,打了一顿又放了回去。 周承言自小羡慕那些名垂千古的名将名臣,檀闻舟献计,说古有诸葛孔明七擒孟获,咱们不如也来效仿一番,就不必七擒七放了,三擒三放也是极好的。qqxδnew 周承言觉得此计甚好,正是扬他威名的好机会,于是在山贼头头磕头求饶的第十下时,他大手一挥,将人放了。 谁知那山贼大王只是佯降,被放了回去后,他火速纠结了整座山头的匪寇,席卷下山,扬言要将两人抓了绑上山做压寨夫人。 这事情被周文正知道了,当即一条绳子将二人捆了拖回了周府,檀闻舟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一字不差的供了出来,一副涕泪俱下的诚恳模样,说着说着还提起自己的母亲,周文正想到早逝的小妹,也留下两滴伤心泪,遂松了檀闻舟的绑,让人将周承言绑得更紧,抽出手臂粗得藤条,眼见就动起了家法。 周家家训森严,是百年世家大族养成的板正规范,那些罪行一字一句都有掌戒的管事在一旁陈词出来,檀闻舟和周承言越听,脸越白,人死了三天怕都没周承言那天的脸白。 最后还是周宗月来了,他一言不发的跪下,说刺史他也有责任,若是舅父要罚,就连他一块罚。 周文正一向是最喜欢周宗月这个孩子的,年幼丧父,年少丧母,从小读书习武认认真真,周文正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有周宗月求情,周文正哼了一声,将藤条扔到一边,冷声道:“今日就这样饶了你,怕是以后还要再犯,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以后这个家交到你手里,迟早败完了,自己去祠堂跪两个时辰,闻舟跪一个时辰。” 檀闻舟和周承言起身,周承言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的朝外走,周宗月跟了上来,想拉住周承言,却被周承言推开。 第148章 参军 “你不必安慰我,今日是我做的不好,还连累了闻舟。”周承言笑笑,看了一眼檀闻舟,“今天没让你跟我出去玩成,反而还要罚跪,委屈你了。” 檀闻舟那时候年纪小,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也没怎么长,一抬头,看到的是大表哥和二表哥的脖子。 “大表哥你别这么说,我觉得你挺厉害的,真的,咱们都挺厉害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厮。”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你还记得那厮的表情么,一开始凶神恶煞的还说要将我们大卸八块,后来跪在地上求咱们放了他,那鸟样......” 檀闻舟正说得高兴,一旁传来一声清亮得女声。 “大哥,你又带闻舟出去乱跑!”周云梳着双丫髻,两个丸子一样的发包上插着山茶绢花,璎珞长长的从发髻垂到肩头,一身粉紫的襦裙摇曳在地上,她年纪和檀闻舟差不多,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像是金童玉女下凡,只是金童檀闻舟此时脸上沾了灰,灰头土脸,像只落进了煤堆的雪球。 “阿云......”周承言张了张嘴,“别担心,我们没事。” 周云柳眉竖起,娇声道:“谁担心你了,大哥你真是的,自己闯祸干什么带着闻舟,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难怪爹爹教训你,你真的一点也不给家里省心。” 小女娃年纪不大,只是听多了家里人教训周承言,便将说话的语气也学了十成十,小大人一般横眉冷对的看着自己的嫡亲大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周承言当即就愣了,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退了下去,没有说话。 周宗月眉头一皱,想训斥又觉得是个孩子,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道:“阿云,不要这么说。” 周云不觉得有异:“本来就是嘛。” 檀闻舟不敢反驳儒雅威严的舅父,对这个表妹她还是有把握的,听到周云这样教训周承言,当即就不乐意了,叉着腰堆周云道:“你别瞎说,大哥可厉害了,我们今天差点就把那个山头打下来了,你懂什么?头发长辫子短!” 周云听到檀闻舟这样说她,眼眶一红,当即就有些委屈,自己明明是为了檀闻舟好,怎么这人一点也不领情,反而这样说自己,还有,什么叫头发长辫子短,明明是头发长见识短! “闭嘴!”周云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小到大,连周老太爷都没说过她一句重话,怎么檀闻舟就这样不给她一点面子呢,“我再也不理你了!你们死外头算了!” 她话音最后都颤抖起来,眼见要哭出来,赶紧一把捂住脸,转身跑了出去。 周承言有些不忍的想安慰几句,周云撒腿跑得太快,周承言来不及开口,人影也不见了。 周宗月轻声堆周承言道:“小孩子的气话,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周承言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知道,谁会和孩子计较呢。” 其实小孩子说的话才是最毒最真的,不会伪装,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周承言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失败,自己这个哥哥做得真是失败,在家里一点存在感也没有,连嫡亲的妹妹都看不起自己,那番话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周云说的没错,自己就是爱闯祸,不学无术,哪里都比不上周宗月。 周承言推开他扶住自己的手,那方才被绳子勒住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铁烫过,像是辣椒油阉过,衣服底下的皮肤火辣辣的,那刺痛,怎么也退不下去。 檀闻舟跪了一个时辰就跑了出去,周承言还跪着,说好了要跪满两个时辰的,从下午跪到日落西山,最后一丝光亮没了,府里的侍女开始掌灯,幽幽的烛火映着祠堂更加阴森冷清。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他一回头,发现是檀闻舟去而复返。 手里还拿着药瓶子。 ”这是二哥给我的,活血化瘀最是有效,今日咱们马失前蹄,下次再继续,先韬光养晦再说。“一边安慰周承言,檀闻舟一边撸起他的袖子,给他手臂上红肿的地方上药。 周承言嘴巴轻轻颤抖,他将泪憋了回去,轻声道:”今日实在是对不住你。“ 檀闻舟睁大眼睛,疑惑道:”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对不住我,我愿意跟着你混那叫兄弟情谊,咱们兄弟之间,谈什么对不对得起,太埋汰了。“ 周承言点点头:”也是。“ 檀闻舟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周云正和之云,玉桥有说有笑,温毓秀拉着檀闻舟,给她看自己新绣好的荷包。 一共五只荷包,上头的花样子都是时兴的绣花,例如金桂,玉兔,婵娟,翠竹,荷包从温毓秀左手侧的檀闻舟开始传,一直传到玉桥手上,自然是都夸的。 温毓秀的绣工在贵女中不算差不算好,名门闺秀都是有自己的女工师傅,这些女工师傅也都是绣技精湛的大家,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差。仟千仦哾 温毓秀一人发了一个,众人都开心的收了,她又单独拉过檀闻舟,在无人处时低声道:”阿檀,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檀闻舟不知道她要自己做什么,有些愣住,却见温毓秀掏出那只绣着绿竹的荷包,塞进檀闻舟手里。 ”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孟昭公子。“ 檀闻舟失笑,原来是想赠君子,难怪要绕这样大的弯子,她点点头:”小事,我待会就给他。“ 温毓秀脸色绯红:”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别让阿云知道了,这事情还是别让人知道,不好。“ 檀闻舟点头:”我晓得。“ 晚间她寻了个空闲,将荷包交给了周承言,周承言接过荷包,愣了愣。 ”温毓秀?是哪个?“ 姑娘太多,他一向是懒得花心思记的,等檀闻舟跟他解释温毓秀就是那个经常打扮的最好看的,衣服也最显眼的那个时,周承言有些无语道:”好吧,你刚才说的不太准确,我觉得他还没你好看。“ 檀闻舟微笑:”谢谢。“ 周承言有些惋惜的看了她一眼,他实在是怀念曾经还是男人时的她,如今虽然性子没太大变化,但是总是不如以前灵动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多了些什么。 檀闻舟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官司,福身行了一礼就走了。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周承言忽然说想要参军。 孙氏吓得筷子掉到了地上,侍女赶紧上来换新的碗筷,周文正拍了拍夫人的手,安慰她。 第149章 诛心 周承言神色依旧如常,孙氏却脸色大变,周云看见母亲受到惊吓,也有些不悦,她放下筷子,对周承言道:”哥哥,好端端的,参军做什么?“ 周承言没有理她,径直夹了一片肉到嘴里,淡淡道:”不为什么,就是想去。“ 孙氏捂着心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道:“你别想一出是一出,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娘刚帮你说了门亲事,你若是此时去参军,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周承言皱眉道:“什么亲事?” 周云替孙氏轻抚后背,安慰道:“娘,别着急,缓缓再说,哥哥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周文正淡淡道:“就是温家的小女儿,叫毓秀,你们应该也认识,这些日子,毓秀和阿檀经常在一处玩。” 他倒是没有像孙氏一般反应这样激动,只是眉眼间的威严不露声色,显然也不算十分赞成,但是他心中又隐隐有些欣慰。 愿意参军,说明有主见,有胆量,他的儿子有一腔施展才华的报复,他也说不出阻止的话来。 参军对于世家子弟确实不是好去处,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不肯把儿子往军营里送地,一来军营苦寒,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家里,而来一旦打起仗来,搞不好马革裹尸,白发人送黑发人,做父母的宁肯孩子没出息,庸庸碌碌一生,也不愿意看到孩子有三长两短,大抵天下父母都是如此。 周云一边低声安慰母亲,一边拿手肘碰了碰坐在一旁的檀闻舟,悄声道:“你倒是帮我劝劝大哥啊。” 檀闻舟正在喝茶,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下茶杯,其实她倒觉得参军不是坏事,裴衍年纪轻轻,凭着戍守边疆多年和回京护驾的战功封了侯,周承言这样的世家子弟没少听过他的事迹,向往很正常,男儿家,总是躲在家族的荫蔽下也不是好事嘛。 “其实参军也不是坏事......”檀闻舟开口。”能够在军营建一番功业,对咱们家也是好事。” 话音未落,周云瞪大眼睛道:“不是让你跟着大哥瞎起哄。” 周承言放下筷子,对周云道:“阿云你逼闻舟做什么,我倒觉得闻舟说得很对,你别拦着她。“ 周云有些生气的瞪了他一眼,又不死心的对一旁沉默的周宗月道:”二哥,你觉得呢,若是爷爷和奶奶在,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平日里没事时,周老太爷和周老夫人都是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用饭,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周家老小才会聚在一块吃,今日是初三,所以今天周承言才敢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周老太爷和周老夫人在,他们十有八九也不会同意。 周云知道周宗月平日里最孝顺,肯定不会忤逆周老太爷和周老夫人的想法。 孙氏气冲冲站起身道:”周承言,你敢去参军,就别回这个家。“ 她说完还不解气,转头对周宗月道:”平日里你话不是挺多吗?今天怎么哑巴了?“ 周文正叹了口气,他这个夫人一贯是个直脾气,他扶住她的背,道:”算了,都是孩子。“ 孙氏脱开他的手,冷冷道:”都二十了,不小了,老爷二十的时候,承言都会走路了。“qqxδnew 周文正书生性子,被夫人在小辈面前这样堵,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孙氏的一拳仿佛打到棉花上,她有些有气无力的坐回了凳子。 周宗月淡淡道:”我支持大哥的想法,眼看朝廷又要兴兵,参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周承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个饭桌上,已经有两人支持他,眼见局势翻转,孙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冷声道:”你早就这样想了吧,承言进了军营,去了那不见天日朝不保夕的地方,肯定正中你心思吧。“ 周文正眉头轻皱,轻喝道:”兰英,不可胡说。“ 檀闻舟左右再也吃不下,这句话实在太尖锐,她忍不住为周宗月辩解:”舅母,你误会二哥了,二哥不是这种人,大哥去参军,是挣功名的好机会,二哥也是尊重大哥的意思。“ 孙氏眼风锐利的看向她,刀片一般的目光划过众人的脸色,她讥笑一声:”是么,若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去?“ 周宗月脸色一白,干涩道:”舅母,我没有这样想,家里需要有人在,大哥若留在家里,我便去参军。“ 这话太奇怪,若是有外人在,怕是早就要猜测孙氏如何容不得人了,竟将家里的儿郎逼得非要出去参军不可,可是周宗月说这话也完全是无可奈何,这个舅母的脾气他从小见到大,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周承言忽然说要离家参军,她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只有将气撒到周宗月身上。 周云听到孙氏质问周宗月时本就有些不忍,听到他这样说,更是有些惊慌,道:“二哥,你别说傻话,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周宗月忍不住苦笑:“不关他人的事,我也想出门做些事情......” 孙氏冷喝一声:”住嘴,若不是你,他能想着这些不着调的事情?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周家这些年对你不好?家里有什么东西,哪一次不是紧着你的一份,吃的穿的用的,什么时候短过你,我什么时候苛待过你?“ 周宗月脸上血色尽退,他垂首不语,任由孙氏将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周文正额头上青筋横跳,他闭了闭眼,似是有千万句话又说,却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檀闻舟桌子下的手拉住他发凉的手腕,想安慰他,却碍于孙氏在,不好太明显。 她一直很清楚周宗月在周家的难处,父母早逝,虽然姓周,孙氏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因为周老太爷和周老夫人太宠爱这个小外孙了,不仅让小外孙改姓周,还亲自教养,等周宗月年纪大了些,成年了,开始慢慢将周家的一些产业田地交给他打理。 孙氏平日里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在她心里,只有周承言才是周氏正统的继承人。 眼见孙氏又要说出诛心的话来,周承言忍无可忍地重重放下筷子,站起身道:”够了!母亲,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他的心狂跳起来,胸口闷得慌,握紧的拳头忍不住发抖。 第150章 清风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娘,今年二十一了,我能自己决定我今后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您不要再用您的那一套来命令我了行不行!” 他吼出声,吓得廊下的丫鬟都抖了抖,檀闻舟对绿芜使了个眼色,绿芜点了点头,转身将门口的丫鬟仆妇都带了下去。 周承言说着说着,鼻子一酸,他有些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缓缓道:“没有人唆使我,要说真有人逼着我做这个决定,就是娘,您,是您逼我走地。” 孙氏火冒三丈,一拍桌子,道:”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我哪一次不是为了你好?就连你与温家毓秀的亲事,也是我舔着脸去说的,要不是为了你......“ 她有些哽咽,顿了顿道:你知道多少人想娶他们家地女儿吗?你以为人家怎么看得上你做他们的女婿?还不是因为你姓周!“ 周承言仰头寒声道:”我从来不想娶她,我更没想高攀他们温家!还请母亲退了这门亲事,我死在外头也不会娶他们家的女儿。” 孙氏一窒,颤声道:“你说什么?” 她抬手指着周承言,半天说不出话来,周承言虽然平日里浪荡了些,却从来没有对孙氏说过重话,在孙氏心里,这个儿子比不上周云贴心,却也温和孝顺,可是今天他说的话,却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巴掌。 她以为儿子是在诛她的心,她却不知她方才的那番话已经将周承言的心伤了无数遍,孙氏仍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一腔愤懑化作迷惘,幽幽道:“你怎能如此和我说话,我是你母亲阿......” 她的手臂无力的垂在两侧,象牙镶金的筷子也咕噜噜地滚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地声响,侍女没有侍候在身侧,便没有人及时捡起来换上新的。 幸好没有下人在身侧,若是让这样丢脸的家丑传出去,一贯好面子的孙氏,在其他的贵妇人面前如何抬起头。 “既然孟昭不愿娶温氏女,那便不娶,这门亲事,夫人还是趁早去退了。”周文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孟昭想去参军,建一番功业,是好事,平阳侯裴衍便是年纪轻轻,在沙场上凭着自己挣了一份家业,孟昭能力不差,有这样的抱负是周家的荣耀,仲彦,你也不要将你舅母方才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你舅母不是有意的。“ 周宗月点头缓声道:”我明白的,舅舅。“ 周文正扶起孙氏,脸色稍微有些缓和:”回去吧,我扶你回去休息。“ 周云喃喃道:”爹爹......“她有些不敢相信,父亲竟这样容忍哥哥离家参军,忤逆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说退就退。 周文正看了她一眼:”陪陪你哥哥。“ 只是不知周文正说的”哥哥“是周承言还是周宗月,两人的神色都不太好,周承言一杯一杯喝着闷酒,周宗月倒是脸色平平,只是那双黝黑的眸子下,流转的是不明的情绪。 檀闻舟叹了口气。 世家子弟的婚姻向来是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舅舅是哥开明的家长,舅母却不是,周云的性子和舅母极像,至于周宗月,那番话任谁,都不可能当作一阵风让它散去,说出口的伤人的话,再不济也是个钉子,要在人的心里留几个订过的窟窿,哪怕拔了,也会在午夜梦回幽幽想起,叫人失神好一会。qqxsnew 周云行为举止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喝口水都要拿袖子掩着,吃面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责怪兄长,声音也是细声细气的:”哥哥,你以后不要这样对母亲说话了,你明明知道母亲是为了你好,你去跟母亲认个错,说还是要娶毓秀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周承言张了张嘴:”阿云......“ 他声音苦涩,心里更是一股无明火焦灼着,这是他的亲妹妹,嫡亲的妹妹,两人吃着同样的奶水长大,为什么这个明明是世上和他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人,明明最应该无条件支持他的人,却一直像看异类异样看着自己呢,整个家里最支持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嫡亲妹妹,而是自己的表弟和表妹。 檀闻舟安慰道:”大哥,没事的,舅母方才也是一时激动,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待会去和舅母道个歉吧,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连周宗月也淡淡笑道:”是啊。“ 难为他现在还能好声好气的这样和周承言说话,若是换做旁人,早已经脸色都变了,周宗月虽然自小有周老太爷和周老太太庇护,表面上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其实背地里,不是没有听到过吓人的议论和孙氏的冷眼,这事他与周承言最大的区别。 ”大哥,待会我与你一起,去给舅母请罪。“周宗月嘴角的笑仍挂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脸上的笑有多僵硬。 连周宗月也这样说,周承言也说不出什么,他点了点头。 周云还想说什么,檀闻舟怕她再火上浇油,给周承言捅刀子,赶紧拉着她出去了:”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出去逛逛。“ 周云被她拉着出了门,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街上人不多,往来的人三三两两,小贩也吆喝得不带劲,有一下没一下。 本来就是拉着周云避风头的,檀闻舟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街边铺子里的小玩意儿。 都是些大同小异的东西,这里有的京城都有,没有的,做工也一般,周云见她瞧不上这些,道:”要不带你去城外的清风观瞧瞧?据说这观修了有一辆百年,风景也好看,道观规模都是一等一的,观里供奉的神仙也极灵。“ 檀闻舟奇道:”你去求过?可灵验了?“ 周云脸色一红:”那倒没有,只是听人说的。“ 她在宴会上听人说过一嘴,孙氏也喜欢在家里摆这些神仙佛陀的法相,有时候还亲自去寺庙道观求签问神,但是只是去固定的那几家,这家清风观,她还没去过。 两人当下坐上车,到了清风观脚下。 第151章 道观 天下道观都差不多,清风观建于前朝,坐落于清风山上,脚下的青石路都可察觉到岁月弥留的痕迹,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溪水淙淙,山径两侧怪石嶙峋,松柏长青,周云与檀闻舟将马车置于山脚,沿着通幽曲径步行上山,走过一座独木桥,再越过一道小山峰,便可以依稀瞧见重重的宫观庙宇掩映在成片的松柏之间,红墙青瓦时隐时现,香客供奉的袅袅青烟盘桓在宫观之上,那里便是檀闻舟和周云要去的地方了。 ”早知道这里这样偏僻,就不带你来了。“周云出门不是乘坐软轿就是马车,没走过这样难走的路,且穿的又是绣花鞋,大胤闺阁女子有缠脚的习俗,在女孩子四五岁的时候,用棉布将脚勒紧,生生掰断,每日用缠足布将弯成羊蹄的脚包裹起来,一直到老到死,都要这样裹着。 这是贵族女子才有的待遇,女孩子裹脚之后,便鲜少有要自己走路的时候了,大多时候都有人抬着,周云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扶着路边的大青石休息,檀闻舟知道她走路不方便,便扶着她坐了下来。 周云看了一眼檀闻舟的脚,那是一双没有被缠过足的天足,正常大小,不像她,一双脚小的莲花一般,成年男子一只手便可以握在手中。 周云有些担忧道:”你不会觉得自己被姑父耽误了么,这样一双天足,将来舅姑和夫婿见到了,怕是不喜。“ 话音刚落,周云才突然想起侍书和侍墨还在,绿芜也在,轻轻咳了一声,道:”你们去前头等我们。“ 绿芜看了一眼檀闻舟,檀闻舟点点头。绿芜这才跟了过去,直到离她们二十来步,听不清她们说话时,才停了下来。 檀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双绣花鞋是绿芜新做的,上头绣着流云仙鹤纹,鹅黄色的蜀锦做的鞋面,鞋底一周纳上了一圈圆润碧绿的碧玺,鞋尖的仙鹤喙上还缀了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光那一颗东珠,便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了。 ”不会啊,我倒是觉得缠足未必是好事,若是夫家嫌弃,我不嫁便是了,为了一双脚的大小就嫌弃我,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去的。“她摇摇头,周云这番话她不太爱听,缠脚这样伤人发肤的缺德事,她心里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当成姑娘养大,否则自己这双好好的脚也要被缠成那副羊蹄一般的模样,走几步路就要气喘吁吁,实在是惨不忍睹。 这样残害女孩子,禁锢女子的事情,还要被宣扬成代表女子贞洁德行的好事,实在是缺德,也不知道以前是哪个天杀的畜生想出来的。 檀闻莺也被缠过,四五岁的时候,她的生母蓉姨娘就开始给她缠足,檀闻舟在门外偷偷瞧过一眼,蓉姨娘平日里对檀闻莺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时候却凶狠的像是东街上宰杀牛羊的屠夫,拿了碎瓷片就往檀闻莺的脚上戳,一双原本白嫩的脚鲜血直流,肿的像大猪蹄。 还是檀闻舟求了父亲,檀珩才阻止了蓉姨娘,为此蓉姨娘对檀闻舟甚至记恨起来,觉得都是檀闻舟祸害了檀闻莺,以后迟早会因为檀闻舟,檀闻莺找不到一个心疼她的好夫君。 ”你这些年不做姑娘不知道。“周云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才道:”媒人还有那些夫人相看儿媳时,好多都要看脚的,若是脚大,没缠足,她们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说的话可难听了,我有个手帕交,就是小时候缠的时候他爹娘心软了,没缠好,现在议亲了,常常为此受议论。“ 檀闻舟”啊\"了一声,这番话不像是周云在危言耸听,细细听来还有一丝痛心,情真意切的,弄得檀闻舟心里也茫然起来,紧接着就是隐隐的担忧。 裴衍应该不会介意自己脚大吧,裴衍的双亲好像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应该没有侍奉舅姑讨舅姑欢心的烦恼,檀闻舟皱眉道:“那要和你那位手帕交议亲的男方呢,也介意么?我觉得两人成家立室,还是夫妻两人感情和睦最重要,只要夫君不介意,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周云满眼都是“你这就不懂了吧”,她叹了口气,道:“自古以来,娶谁嫁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我大哥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况且现在的男人也爱拿姑娘的脚大脚小说事,说起来也是咱们做女子的悲哀,一生名誉荣辱,竟要与脚的大小相关,之云去年议亲时,媒人还特地撩开她的裙子瞧了一眼才满意呢。” 檀闻舟打了个冷战,现在的行情是这样的么,那她岂不是要被人嫌弃死,想起之前的聚会上,那几个贵女垂眼瞧她的模样,脸上三分不屑三分怜悯还有四分讥诮,敢情是这个意思。 山风浩荡,竹影婆娑,周云扶着石头站起来,道:“走吧,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快些上去。” 侍书和侍墨注意着这边,看周云起身了,也都赶忙过来搀扶,有人搀扶,比自己垫着一双三寸金莲快多了,檀闻舟自然是不用人搀的,她走路稳得很,又是从小在这样的野地里玩耍惯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两人没过多久,就到了清风观。 掩映在绿树丛中的道观,青灰色的殿脊矗立高耸,角落中一些壁画因为风雪岁月的侵袭,已经有些破损,大殿人烟稀少,塑像老旧,儿臂粗的香静静地烧着,唯有青烟缭绕,香火不断。 院中松柏参天硕大,更显得幽静异常,不像临姚其他香火鼎盛,恩客络绎不绝的佛寺道观,这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檀闻舟忍不住问道:“阿云,你从哪里得知这样一处道观的,竟然如此幽静隐蔽,从前也未曾听说过。” 周云皱了皱眉:“我是听我大哥说的,他那人......” 她声音一顿,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周承言? 檀闻舟心里疑云顿起。 第152章 别院 周承言那样一个风流恣意地人,竟然也来求神拜佛? 周云想了想,道:“大约他也是听人说的吧。” 两人走进大殿中,大殿中原本已经有两名香客,那两人似乎已经求完了,正站起身,转身离开,周云拉着檀闻舟走了过去,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殿中供奉着三清神像,周云虔诚地低头,合手默念着心中所愿,檀闻舟不信这些,但既然已经来了,便也闭上眼,像模像样地许起愿来。 周云向观中地庙祝捐了些香油钱,庙祝鲜少碰见出手这般阔绰地香客,随手捐的钱竟就有一金,他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又说了一堆吉利话,哄得人心满意足,周云和檀闻舟在观中缓缓踱步,浮光鎏金倾泻于掩映在乔松翠柏地红墙青瓦之间,中殿地院落中,几人环抱地古树上挂着不知名的翠绿野果,雕墚粉壁,宛若洞天福地。 “难怪舅母总爱去礼佛上香,果然是散心赏景的好地方。”檀闻舟喟然轻叹,庙祝刚泡好一壶山中刚摘下炒好的清茶,给她们奉来,周云走了一会也累了,便沿着中殿院中的石桌坐了下来,端起茶饮了几口。 “你也尝尝,这里的茶比家里味道别有不同,味道倒是不错。” 周云刚说完,庙祝便很有眼色的又倒了一杯,恭敬地奉给了檀闻舟。m “两位贵人喜欢,待会贫道便包两包让两位带回去常常。”庙祝一身素衣,眼中含笑,补充道:“后头也没什么了,都是堆杂物的地方,两位在前头转转就好了。” 檀闻舟和周云点点头,庙祝笼着袖子退下后,周云掩袖道:“我实在走不动了,哪里也去不成的,就是请我去后头,我也不想去了。” “便在此处坐会吧,休息会再下山,今日算是不虚此行。” 檀闻舟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殿半掩着的门看了一眼。 两扇斑驳痕迹地红漆门轻轻掩着,但是并未上锁,一阵山风吹过,门被“吱呀”一声吹开了一点。 周云和侍书侍墨都吓了一跳,那门许久未曾擦拭了,檐角都沾满了尘土和蜘蛛网,檐上地铜铃锈迹斑斑,看起来十分阴森,在下午的阳光下,像是一座鬼宅的门。 “方才不觉得,现在看起来,怎么怪阴森的。”周云平日里看起来色厉内荏,其实胆子极小,此时见那门被吹开一半,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捏住一旁同样害怕的侍书的手,脸色苍白。 “我去瞧瞧,把门关上就好了。”檀闻舟站起身朝那扇门走去,周云想拉住她,道:“别去,咱们还是快走吧,我怪害怕的。” “别怕。”檀闻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边安慰她,一边朝那处走。 她从小就喜欢找这种奇巧险峻的地方玩,小时候春娘和爹都拦不住,最喜欢的就是往家里后花园的假山石头缝里钻,所以更不怕这扇门了。 只是把门掩上而已。 她站在门前,手搭在门首上的铜环上时,却停住了。 周云在石凳上喊道:“阿檀?怎么了?” 檀闻舟关上门,回身笑道:“没事,咱们出去吧。” 周云点点头,两人到大殿前,檀闻舟忽然摸了摸袖子,有些尴尬道:“哎呀,我方才的帕子落在后头了。” “要紧的帕子么,若是不重要,丢便丢了吧。”周云关切道。 帕子是贴身之物,有的人还喜欢在帕子上绣上自己的名字或者小字,所以万一被有些人拣去,难免不太好,檀闻舟摇摇头,对周云道:“你就在此处等我吧,我去去就回,我让绿芜也跟着你。” 绿芜想跟她一块去,却被檀闻舟按住:”我马上回来,拿个帕子罢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去。 “等等啊,我们一块找。”身后周云急得跺脚,檀闻舟却没有听到,她却无可奈何,只好嚷嚷道:”你小心些!“ 檀闻舟走到中殿,那颗参天大树静静矗立着,红漆门已经被她掩上,她推开门,眼前柳暗花明。 那庙祝的话显然是假的,这里哪里是杂乱的库房,分明是一处装修精致的别院。 小院曲水回廊,院落西侧一座汤泉热池,汤池半隐匿在氤氲水雾与灌木后,流光拨云见雾,洒在池中,恍若流金。 一阵金铃般的笑声传来,檀闻舟循声望去,正是方才关门那一刹那,见到的桃夭。 方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看来自己并没有看错,果然是她。 ”吓死奴家了,还以为那位周小姐也要进来,我都想好如何逃走了。“桃夭巧笑倩兮,明明应该慌乱,话语中却满是调笑,显然拿准了周云不会过来。 檀闻舟有些弄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却好奇的很。 ”桃夭?你怎么在这里?“檀闻舟看了一眼这富丽雅致的装潢,”这里不是道观么?“ ”是,也不是。“桃夭眼中流光回转,忍俊不禁道:”周家的小姐出手当真是阔绰,随手便是一金,哎,果真不是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比得上的啊。“ 檀闻舟闻言微微有些明白过来:”这座道观,不会是你的吧?“ 桃夭笑而不语,像是默认了,檀闻舟沉默一瞬,道:”是你引我来的?“ 周云说是听周承言说的,周承言又不喜欢求神拜佛,他能知道,十有八九是桃夭透过周宗月告诉他的。 倒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如此费尽心思引我来,是为了何事?“ 桃夭拉着她的手臂,带她往前走去,这里占地不大,风景却好,丝毫不输达官显贵家的府邸小院,桃夭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哪里有前买下一座道观,只是租的这一块小院子罢了,庙祝与我有些交情,方才你们给的香油钱,也是他告诉我的,你不是说要与我做生意么,不给你些诚意,带你瞧瞧我做的生意,你如何放得下心和我合作呢。“ 这话似真似假,檀闻舟看了她一眼,桃夭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笑。 第153章 暖香 也许是混娼门久了,桃夭说起话来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和周云这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不同,桃夭这几年辗转流离,看人眼色,长袖善舞自然是手到拈来。 见檀闻舟好奇地打量这座装饰朴素典雅的小院,桃夭掩上身后的红漆门后,挽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屋子外头模样与寻常宅院无异,高大的门楼下,漆黑的雕花门扉轻轻掩着,檐下挂着两只红纱笼着的灯笼,是这古朴院子里唯一的艳色。 桃夭在她面前推开门,里头的景色却豁然变得华丽奢侈起来,里头灯烛辉煌,光是十二枝的缠枝烛台便有六七架,房间当中放着一张梨花木的大案几,脚下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屋内,屋内面积不算太大,却挂了一层一层的水红纱幔,平白地氤氲出朦胧暧昧的气氛来,桃夭脸上挂着得意的浅笑,毫不掩饰地向檀闻舟展示她的杰作,整座屋子的四周都用锦缎包裹住,顶上也被同色的绣花毛毡包裹住,连轩窗都被茜纱遮了起来,日光透过晕乎乎的粉色茜纱窗,落进房里,美人面一般含羞带怯,在肃杀清冷的古刹中,劈出一方温柔天地。 所有地陈设之物都是闺阁惯用地,且用料不俗,玛瑙镶嵌地十二扇美人立屏风,如烟似雾的将房里那座硕大的象牙精雕的架子床隔开,大红色的鲛纱帷帐从顶上垂落下来,将精雕细琢的牙床拢在红色的雾里。 ”这些家具,都价值不菲吧。“檀闻舟开口问道。 桃夭点点头,有些心疼道:”自然,可是下了血本,不过,效果却好,也算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嘴中的”狼“怕是”狼“才对,檀闻舟心中大概猜出来她租下这个院子所为何事。 左不过是做男女生意。 她不是没去过秦楼楚馆,哪怕是更奢华的撷芳园,她也曾是常客,此时,更是没什么好惊讶的,桃夭倒是对她的平静感到很挫败。 又觉得很满意,自己挑选的这位合伙人,看起来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朋友。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看到这个地方,你不觉得惊讶?你不好奇我要用这里做什么?“桃夭摇着手中的纨扇,认真道。 檀闻舟哂笑一声:”哪里,方才已经惊讶过了,此时只觉得佩服,你是如何找到这处洞天福地的?“ 桃夭眨了眨眼,神秘道:”这里还不算洞天福地,后头还有一处,不过你待会可要捂紧嘴巴,别叫出声来。“ 桃夭引着她穿过后头的小门,檀闻舟这才发现后头还有一座小回廊,穿过回廊,便是方才在门口看到的汤泉,只是汤泉中似乎有声音传来,桃夭拉住她的手,往一旁的桂树后躲去,两人凝神站了一会,只听汤泉内传来哗哗水声,紧接着便是两人的细细耳语。 此处太过安静,所以檀闻舟隐隐约约能听到汤泉中两人的话语,是一男一女,男人声音沙哑低沉,喘息声时高时低,伴随着水声潺潺,听者面红耳赤,心也砰砰跳快了起来。 那女子声音妩媚娇柔,声音像是带了钩子一般,轻飘飘地传进檀闻舟的耳朵:”郎君......慢些。“ 忽然她高声惊呼一声,又软软地趴在石头上,身后紧贴着男人精壮赤裸的身子,两人水蛇一般,在水雾氤氲的池底纠缠不分,檀闻舟一把拉住桃夭往后退,一直回了屋子还觉得有些心虚,脸上红晕褪去,桃夭看着她笑得开心,道:“瞧你吓的,人家又没看到我们。” 檀闻舟气得笑起来:”非礼勿视,你带我来,就是给我看他们做这事?“ 桃夭收起笑,正色道:”也不是,只是看你防磁啊一点也不羞涩紧张得模样,想着给你看看更火爆的......“ 檀闻舟简直想翻白眼,脑海中满是方才那两人行周公之礼的画面,只觉得要长针眼了,方才惊鸿一瞥,她也没来得及细看,但是还是认出了那男人的身份,正是温家大公子温行平。 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公子哥,私底下竟是如此的模样,平日里倒惯会拿乔。 不过身材虽精瘦,但是倒没有什么肌肉,难免显得单薄了些,平日里估计没少乱来,身子里头怕是早已经亏空了,绣花架子罢了。 还是裴衍比较...... ”方才你也看出来了那人是谁吧?“桃夭娇俏的声音打断了檀闻舟越飘越远的思绪,檀闻舟回过神来:”似乎是温家的大公子。“ 桃夭忽然凑近了些:”你怎么脸越来越红,不会是看了他们.......你也想......“ 檀闻舟大惊失色,连连否认:”怎会,这屋子里太热了,我热的。“ 一边解释着,檀闻舟一边拿过她手里的扇子,扇着风,只是那神色如何瞒得住风月老手,桃夭一眼看穿却不点破,只是点头笑道:”好吧。“ ”确实是温行平,你平日肯定不知道,他可是我这里的常客。“桃夭掩唇轻笑。”男人啊,分两种,一种心里一套,面上一套,一种心里面上都是一套,温行平便是前者,看起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俊彦,实则风流得很呢,你以后若要嫁人,可要擦亮眼睛,别被男人骗了。“仟仟尛哾 这倒是认真的提醒,檀闻舟听进了心里,知道她是好意。 ”不过也不必太纠结男人风不风流,我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官太太,贵妇人,真能与夫君琴瑟和鸣一生一世的少之又少,更不要说那些官做得高的老爷了,有的甚至觉得家里的那些姨太太们不够,还在外头养野食,不过也多亏了这些个不知满足的老爷公子哥们,我这生意啊,才能红红火火地做下去。“ ”男人到底还是靠不住的,唯有自己手里有了钱,才踏实些。“桃夭悠悠叹了一声。 ”那你觉得我二哥也是如此么?“檀闻舟问道。 桃夭撇了撇嘴:”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他对我海誓山盟,以后呢,我这样的身份,他说要娶我,别人都觉得是我的福气,他若是哪天要弃了我,别人也都会说是我水性杨花配不上他,我还是自己救自己吧。“ 第154章 神色 ”你倒是想得通。“檀闻舟低叹一声,道:”我也觉得如此,男人啊,都一个样。“ 她这些年穿着男装混在男人堆里,能不清楚有些男人的德行?可是说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为有些好男人辩驳一二:”虽然说大多都不太好,但是总有好的,咱们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不是?“ 两人东扯一会西扯一会,檀闻舟和她商量好了入股的价钱后,她忽然一拍大腿,道:”完了,阿云还在前头等我,我得先回去了。“ 桃夭送她出了门,檀闻舟匆匆离开,正好在过石凳时,看见绿芜匆匆找来的身影。 绿芜一看她从门里出来,脸上的焦急转为庆幸,她迎了上来,嚷道:”我的大小姐啊,您去哪儿了,我们四处找呢。“ 檀闻舟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事,刚才发现一处好看的景致,多看了几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快落山了,绿芜心里只觉得她家的大小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的,看来以后得寸步不离得跟着,万一在山上出了事找谁去。周云等的也着急,但是她行动不便,只能坐着干等,见到檀闻舟回来了,她站起来舒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帕子找着了?找着了咱们就走吧。“ ”嗯,走吧。“檀闻舟点点头,两人下山又是走了许久,但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太阳下山前到了山脚下。 山上的香客也都准备回去了,山脚下原本停着的马匹也都基本不见了,只剩下檀闻舟和周云出来做的马车和另外两匹马孤零零地靠在车棚里。 檀闻舟和周云站在一边,此时日头西斜,斜阳欲落去,一抹黯销魂。 金光一般的夕阳洒在脚下,像是金色的缎子,檀闻舟等着车夫驭车出来,百无聊赖间她伸出脚在地上划拉着写字玩。 山脚下土地松软,轻轻用脚一踩,就能踩出一个坑。 周云不爱这样玩,一来她嫌弃地上脏,弄脏了鞋子,二来她心里觉得,女孩子家还是不要把脚露出来的好,不够大家闺秀。 看檀闻舟玩得欢,她也不好出言阻止,左右这里没人,便算了。 只是两人站在棚子的木桩子旁,没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一个人望着这边,看见檀闻舟竟伸出脚在地上写字,更是觉得新奇有趣。 那双脚没有缠过足,是一双天足。 大家闺秀的女子几乎都是要缠足的,而且姑娘家的脚都是要藏起来的,这样随意地伸出来,他倒是第一次见。 待他低头看地上被哗啦出来的”字“,他忍不住笑了。 两只鸡一样的鸳鸯别别扭扭地依偎在一起,卧在水面上。 那鸳鸯画的圆头圆脑,身子也是一个大圆,两只眼睛绿豆大小,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檀闻舟听到身后的笑声,被惊了一下,身旁的周云也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转身看过来,瞪着笑意还在脸上的温行云。 正是温家二公子,温行云。 檀闻舟和周云与温毓秀常在一块玩,温行云自然也是见过她们的,三人既然互相认识,也少了许多尴尬,一开始的惊慌很快被掩饰下来,檀闻舟和周云朝他行了礼,温行云也恭恭敬敬地回礼。 是个讲礼的人。 檀闻舟的眼风偷偷的打量他,脚也没闲着,在低下搓了两下,将那副瞎画的鸳鸯图给涂花了,温行云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更是觉得有趣。 ”擦了做什么?“温行云忍不住笑。 檀闻舟老脸一红:”不为什么,要走了,留在地上不好。“ 温行云点点头。 檀闻舟忽然道:”二公子也是来烧香的么?“ 温行云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来,很快消失,道:”不是,我是来接家兄的,他今日来踏青,我接他回去。“ 檀闻舟点点头:”大公子倒是很有雅兴,只是今日咱们无缘,在山上逗留了许久,也没见到。“ 温行云笑了笑:”是啊,下次咱们倒是可以约个时候,一块出去玩,把毓秀也叫上。“ 檀闻舟勾起唇角,”嗯“了一声。 她背对着西斜的日头,洒金一样的灿烂夕阳洒在她半边的侧脸上,逆着光看去,根根头发丝都泛着鎏金的光芒,仿佛神龛上供奉的仙童仙女,看得温行云呆住。 他抿唇道:”眼见天要黑了,咱们住得近,不如一块走吧,你们两个姑娘走夜路也不安全。“ 周云商量的看了檀闻舟一眼,似乎是在等她拿主意,周云看起来顶有主见的一人,却总是在檀闻舟面前露怯,但是强势的时候又是真强势,檀闻舟都有些摸不准她的性子。 檀闻舟想了想,这样也好,索性就与他们一块回去,反正都是一块玩的,何必拘礼。 温行平从山上小路上下来,衣摆子上沾了些山涧的清露,湿了一小片,只是不知是不是真的清露,还是汤泉里的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道:”大哥,等你好久了。“ 温行平眯着眼,有些懒懒地应了一声,一转眼看见周云和檀闻舟站在一旁,眼神这才认真了些。 檀闻舟和周云都生得美,只是美的各有不同,周云身量矮小一些,显得一旁的檀闻舟身材更加纤长苗条,温行平的眼神停留在檀闻舟身上,刚喝了些酒,尽兴而归的温行平瞧着那娇脆的身形,心神又微微的悸动起来。 温行云忽然觉得自家大哥的目光有些不对劲,他往右侧移了半步,挡在檀闻舟和周云身前,道:”大哥,天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周家的妹妹们和我们同路。“ 温行平抬手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 “方才喝了些酒,又吹了风,是该早点回去了。” 周云有些疑惑道:“观中还有酒么?” 温行云脸色一顿,温行平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圆下去。 檀闻舟拉了她一把,轻声道:“管他有没有呢,咱们先上车吧。” 她示意已经等了好一会的车夫,拉着周云上了车,一路上四人没什么话。 第155章 怀春 檀闻舟撩开车帘,细细的芦苇帘子外头,温行云身骑白马,马背上的身子一丝不苟,比山上的松柏还要笔直俊俏,温行云见她打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那露出来的半张脸嫩生生的,跟戏文里的小狐狸似的,一双眼睛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亮得像宝石。 他今天本来待在府里的,临时被大哥温行平叫来接他,原因是他今日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什么银子,特地差了人跑来温家找他,还让那跑腿的小厮特地嘱咐。 别让温夫人知道了。 温夫人自然就是他们兄弟两的亲娘,刺史夫人。 温行平别的不怕,就怕自己的亲娘,温夫人不喜欢自己夫君的浪荡性子,又管不住,只能在儿子耳边絮絮叨叨,指望着他们别染上亲爹那喜欢沾花惹草的恶习,温行云一向是温夫人的心头宝,倒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对这些花花游戏不感兴趣,温夫人一直觉得是自己这个做娘的教的好,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这个小儿子争气。 但是对于大儿子,温夫人实在是有心无力。 温行平面上总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私底下比他老子玩得还花,什么抚仙居怡红院,温夫人不准他去,他就偷着去,那些姑娘们一见他,就像猫见了老鼠,扑食似的往他身上扑,温行云出手又大方,人长得也好,这样的公子哥,简直是姑娘们心里头一号的亲亲郎君。 温夫人没少和孙氏吐苦水,两人都是同病相怜,大儿子都不争气,可是温夫人起码一点比孙氏好,她大儿子不争气,还有争气听话的小儿子,孙氏却只有周承言这么一个儿,每每想到这一层,温夫人心里又好受了许多,挥着帕子大摇大摆地回了府,留下孙氏一个人越想越气,好几个晚上都气哭了,躲在被窝里和周文正赌气。 今日跑腿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温行云,温行云只好拿了自己的私房钱,送了来,顺便接大哥回去,但是他懒得上山,只是在山脚下等,没想到等到了周家的两位姑娘。仟仟尛哾 车马粼粼,他以为檀闻舟是有话想说,便将右手握着的缰绳换到了左手,眯着眼,身子微微往撩起的车帘子倾了些,矮下身子,道:“怎么了?晕车么?” 檀闻舟确实有些晕,但是也没那么严重,撩帘子也不是因为想吐,她只是想说让他送她们到离周府两条街的地方就好了,剩下的路她们自个儿能回。 没想到温行云直接问了出来,她下意识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晕?” 温行云笑了笑,容色俊朗,眼角带笑:“你一路上好几次凑到窗边透气,方才山路颠簸,坐在车里确实容易晕。” 没想到他观察得这样仔细,明明看他一路都望着前头,怎么耳朵旁边也长了眼睛么,竟然知道她好几次凑到窗边透气。 檀闻舟有些脸红,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温行云忽然出声:”快到了。“ 檀闻舟循声将脑袋探了出来,发现此处距离周府还有一条街的距离。 ”我们就送到此处吧,这里治安防护都还好,距离周府也近,两位姑娘夜里外出,我们若是一直跟着,让人瞧见也不好。“温行云的声音像是温热的一缕清风,拂面而来都是夏末秋初时的清甜暖意,难得有思虑这样细心的男子,连周云下了车后,都忍不住对檀闻舟夸起温行云:”毓秀的二哥果真温柔体贴,难怪毓秀常常提起这个二哥。“ ”你不会喜欢他吧。“檀闻舟侧目而笑。 虽然明知是在开玩笑,但是周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有些红,嗔怪道:”才没有,我才不喜欢这样的。“ “真的?认识了这么多年也没喜欢?” “我做什么要喜欢他,我可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那以前有一年,我捡到你写的情书,是写给谁的?“檀闻舟忽然想起这宗陈年往事来,有一年她回来,那时候下了大雪,周云慌慌忙忙在路上小跑,檀闻舟原本在院子里踢毽子,忽然看到她跑开后,一封白色的信封从袖子里掉了出来,落进积雪里。 原本雪的颜色便浅,信掉地上,周云也没发觉,还是檀闻舟经过时一脚踩了上去,发现脚下躺着一封印了一个脚印的信封,她挪开脚,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一看,连是写给谁的也不知道,但是大致扫了一眼,从头到尾,句句都是羞涩含蓄的情谊。 ”新给你做了荷包,祝你新年胜意。“ ”你回去了,别忘了......“ 刚准备细细的再看一遍,一声又急又气的呵斥声传了来,一抬眼,周云脸蛋憋得通红,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别看别看!“ 她小跑上前,一把夺过信,撕成了粉碎。 檀闻舟被吓傻了,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她撕完了就往回跑,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周云简直想要找个窟窿钻进去,她有气无力道:“没谁没谁......那时候我瞎眼了还不行么?” 周云撒开原本挽着她的手,脸上仿佛还有些怒意,一个人也不等她,径直往里走,府中巡视的家丁和路过的侍女向她们行礼,周云也没理,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 檀闻舟被她这大小姐脾气弄得一头雾水,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叹了口气。 只是周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檀闻舟快步跟了上去,绞着袖子问道:“怎么了?你要是生气,我不再提了还不成么。” 她是真怕了周云的性子了,说生气就生气,一生气还能跟你冷战好几天,小时候是这样,现在本以为已经好了,没想到方才没说两句话又置气起来了。 周云一听这话,竖起眉毛,没好气道:“你现在还提?” 她几乎哭出来,心酸往事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这些年的少女怀春付诸东流,任谁想起不要黯然神伤几个月? 第156章 闲人 放在别的姑娘家身上,谁不要心痛难耐的闭门不出,伤神个把月?周云自认已经算好的,起码自己还能好好的和面前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说话同行,若是换了个人如此玩弄她这些年的感情,周云非得和那人断交不可。 罢了,是女子便是女子吧,谁又没个心意错付的时候,周云一转眼又安慰好了自己,只是眼眶还是通红的,檀闻舟被她唬的一跳,拿出帕子帮她擦眼角的眼泪。 毕竟是表妹嘛,檀闻舟照顾过檀闻莺,照顾周云自然也不在话下,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道:“谁还没个爱错人的时候,真正的强者,就要敢爱敢恨,那人负了你,你就要报复回去,难道就任由他像根刺似的扎在你心口么,总不能一被人提起来就心痛一次吧,这样吃亏的是自己,便宜的是别人。” 檀闻舟以为她是被人伤过,所以檀闻舟一提起来这事,她才会这样大动肝火,见周云不说话了,檀闻舟愈发被鼓励到,立马拿出自己那一套经验来,开解道:“不过这世上像陈世美这样的渣男太多,若是非要和他们计较,为他们心伤,实在是不值得,天下好男人千千万,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仟仟尛哾 周云:“......” “凡事想开些,说不定人家也是年纪轻,不晓得你的好,才会让你伤心,下一个更好。” 周云咬牙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她忽然泄气一般,萎靡道:“罢了,算我倒霉,遇见你了。” 檀闻舟一愣:“什么意思?” 周云一跺脚,撂下一句话:“算我倒霉,有你这样的表姐!” 话音未落,她提起裙子往自己的院子跑,这时候也不顾及什么贵女仪态了,红珊瑚穿着翡翠和珍珠的禁步吊在腰间随着大幅度地脚步哗啦啦一阵响,像是禁步主人那颗七荤八素七上八下的心,乱成一团。 檀闻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心里隐隐约约还是有些不太清白,在夜风里幽幽的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转身也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头顶上月亮正亮,圆盘一般的月缺了一角,就像是世事,总是不能尽善尽美的,树影婆娑,枝叶沙沙作响,一阵短促且又促狭的笑从房顶上传来。 檀闻舟抬头看去,周承言不知道已经在房顶上待了多久,又看了多久地热闹,此刻他靠在飞起地檐叫上,石雕地貔貅成了他的靠背,他曲着腿,一脸的高深莫测,像得道的高人。 “上来坐坐?” 周承言今日难得没有出去花天酒地,这样一身清闲的赏月,倒也像他的做派,只是这样一个人,看起来迷恋风花雪月,实则一颗心,却向往着外头的铁马冰河。 “好啊。” 一旁竖着一座梯子,那是他们从小用来爬树爬屋顶惯用的作案工具,没想到还留着,她多年没有爬墙,小心翼翼地攀着梯子,走到屋顶上,在周承言身旁躺了下来。 这个姿势实在不算优雅,双腿伸直,就这样吊儿郎当地躺在屋顶的瓦片上,若是孙氏和周云瞧见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耳提面命。 周承言却不这样觉得,这样只让他觉得,以前那个檀闻舟又回来了,虽然这些日子她装得真有贵女淑女那回事了,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好兄弟。 想到这一层,他心里有些欣慰。 “你刚才笑什么呢?” 檀闻舟想起方才那声笑,带着些揶揄,仿佛她是个傻子似的。 “噗呲——”周承言又笑了一声,这回他笑声更大,惊得一旁的大树上正归巢的倦鸟叫了几声,又飞了出去。 “没什么,方才看到那边的树上有只猴子。” 周承言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告诉她搞不好让她多了一层烦恼,周云喜欢的人是她,若是她知道了,明日见了周云怕是都要不好了。 ”那儿呢?“ ”已经跑啦。“周承言悠悠道。 ”大哥哥你骗我吧?“檀闻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根本就不信什么猴子,这儿哪有什么猴子。 ”没骗你。“周承言一脸认真道,”对了,我要走了,今日算是私下里跟你告别吧。“ ”好歹咱们做了这些年的兄弟,还是私下里跟你说这事,也不枉咱们兄弟一场。“周承言拍了拍檀闻舟毛茸茸的脑袋,她额发生得高,细碎的胎毛也多,周承言意犹未尽地揉了好几下,又贴心的帮她将有些凌乱的胎毛理了理才收回手。 ”要走?走去哪里?投军?这样快?”檀闻舟坐起身,看着周承言的脸,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是裴衍帐下么?有舅父的名帖么?” 世家子弟,若是身后有门阀的推荐,做什么都是可以容易些的,若是没有,只能像一般的平头百姓,进了军营只能从小兵甚至火头军做起。 “别担心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承言笑道。 “是没有吧?” 周承言没有说话,脸上一派悠闲:“嗯,没有。” 檀闻舟皱眉:“若是舅父不给你,我这就修书给我爹爹,让他给你弄一封......“ 眼见越说越远了,周承言摆摆手:”不用,我是去投军,不是去做老爷的,干嘛做得这样兴师动众。“ 他垂眼道:”我只是想试试,若是实在不行,我也就认命了,这辈子就好好的做我的废物,吃饱喝足,反正家里家大业大,饿不死我。“ 这话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只是既然真想做个废物,何必又非要这样隐去身份投军呢,战场上刀剑无眼,孙氏和周文正若是知道了,只怕是要彻夜彻夜的睡不着。 ”平阳侯已经去往凉州,在凉州开始征兵,我现在赶去,正好来得及。“周承言露齿一笑,”别担心我了,你哥哥我功夫虽比不上裴衍,却够自保了,我还要留着命回来享福,我的小情人们还等着我呢,不会死外头的。“ 檀闻舟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涩:”大哥,投军......是因为二哥么?“ 周承言的笑意凝在嘴角。 第157章 冰霜 ”二哥虽然平时话不多,人也冷冷的,但是心却是好的,只是不会说话......“檀闻舟心里纠结起来,安慰的话堵在胸口,不知道怎样说出口,怎么说,都有些偏袒的意思,孙氏忌惮周宗月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她总是嘴上说说,有时候还会故意给周宗月脸色看,却也没做过特别过分的事。 就算不过分,每回在周承言说的那些话,却句句诛心,周宗月听得难受,周承言也不觉得好听。 ”舅母说的那些话,哥你别放心上。“ 天上的月亮又白又亮,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古人的诗总是形容得妙极。 周承言伸手比了一下月亮,坐在房顶上,仿佛离月亮更近了,小时候他闹着玩想要月亮,祖父都会找人搬来梯子,爬到屋顶上装模做样的给他捉月亮,后来宗月来了,祖父陪他的时候少了很多,每回下了学,就看见祖父祖母抱着宗月喂鱼逗鸟,写字念诗。 他笑了笑:”哪些话?我都不记得了。“ ”那就好。“ 一晃好几日,周承言竟真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离开。 他一改往日的锦衣华服,一身劲装,头发干净利落地束起,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仿佛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檀闻舟提着碍事的裙角,风一般地往他跑去。 周云紧跟在后,看着这样一身装扮的周承言,不可思议道:”哥哥,你真的要走?我们怎么办?“ 周承言无奈道:”什么怎么办,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宠溺地摸了摸周云和檀闻舟的头,道:”等我回来。“ 檀闻舟点点头,周云也只好点头。 ”舅母和舅父,哥哥不去跟他们道别么?“檀闻舟忽然道。 ”对啊,哥哥,还有祖父和祖母。“ 檀闻舟刚从周老太爷和周老夫人那里过来,看见周承言认认真真的跪在廊庑下,朝二老磕了三个响头,周老太爷倒是没说什么,不知喜怒,周老夫人倒是不舍,却拦不住这个孙儿,只是拉着他嘱咐了好多句话。 周老太爷叹了口气:”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他都知道的,让他去吧,鸟儿长大了,总是要飞的。“ 一句话又惹哭了周老夫人,周老太爷少不得又是一顿哄,周老夫人抹着泪,拉着他的袖子送他出来,一路上丫鬟仆妇都不敢说话,周文正远远地站在风雨连廊上,看着背着行李的长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周承言回看了一眼身后父母院落的方向,发现并没有人过来,眼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落于平静,他摇摇头:”已经道别过了,我不在,你和阿檀照顾好祖父祖母还有爹娘,仲彦一个人忙不过来时,你们也要多分担一些。“ 周云有些生气道:”你既然知道辛苦,为什么还要走?就不能留下来?非要去打什么......什么突厥人?“她愤愤跺脚,眼中满是怨怼:”要不是陛下......“ “阿云说得对,既然知道家里事情多,为何不留下来。”周宗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长身玉立站在几步之外,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周承言勾了勾唇角,又恢复了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懒散道:”能者多劳嘛,我不喜欢这些琐事,外头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等着我呢,到时候给你们带个大嫂回来!“ 周云狐疑道:”哥哥,你在外头不会有喜欢的娘子了吧?你这样想去凉州,不会是为了心上人吧?“ 周承言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咳——,怎么可能,没有的事!你们大嫂的影子都还没找着呢。“ “哦,这样啊。”周云微微有些放下心来。 周宗月眼中仍旧晦涩不明,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明明比周承言年纪小,看起来却格外老成。 周承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本准备趁他不注意把他拍倒泄泄这些年的私愤。 这些年祖父祖母对周宗月偏爱有加,周文正也器重他甚于器重自己这个亲儿子,他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心里没点想法,但是他也不愿意做那样心胸狭窄的小人,做出同室操戈的事情。 没想到周宗月只是看起来文弱,实际精壮得很,周承言一巴掌拍过去,周宗月纹丝不动,反倒是周承言手拍麻了,还被弹得后退了一步。 周宗月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嘴里不忘关切道:“大哥,小心。” 周承彦这样的身板,让他去参军?别没上战场就被军营里的兵痞子打伤了。 周宗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仿佛多了十五个水桶,在心里七上八下。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周宗月认真劝到。 倍感侮辱地周承言悲愤地后退几步,抱紧了手上地包袱。 这下非去不可了,这个家再呆下去,他真要成陇西笑话了。 眼见亲人分别,周云忍不住哭出来:“是啊,哥哥,你要是死外头了,咱们去哪里给你收尸啊......” 周承言无语道:“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 檀闻舟拿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周云闭了嘴,只是脸上还是有些愁眉苦脸,大哥眼看不听劝,也不管家里了,索性自己也不管什么姑娘家的仪态了,用力踢了一脚身旁的杨树干。 檀闻舟低声道:“哎呀,仪态,注意仪态,都不优雅了。” “谁稀罕优雅了!” “拦他做什么?让他走!”一声冷喝传来,三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俱是一愣,寻声看去,孙氏柳眉竖起,右手扶在溪畔垂花拱门上,神色冰冷的望着这边。 “舅母!” “母亲!” 周云提着裙子哒哒跑了过去:“母亲,你快让人把门关了,别让哥哥走了,哥哥他真的要去凉州了。” 孙氏神色冷若冰霜,一贯威严有仪态地脸上,此刻满是讥诮。 “我说了,让他走,他要走便走,我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孙氏的声音冷箭一般嗖嗖地射了过来,周承言地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了几分。 第158章 远走 “从今天起,你跨出来这个门,是生是死,便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孙氏保养得当地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声音也平静地让人害怕,只是平静的背后,刻骨的冷意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周承言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表情几番变换,最终他万语千言卡在喉咙里,心里好像被大石头堵住,话说不出来,也不知该说什么。 耳边传来刺耳的嗡鸣声,像是蝉鸣,可是如今已经入秋,哪有这样旺盛的蝉鸣声。 他抬手伸出一只手指头,紧紧地按住左耳,原来是耳鸣声。 等到杂音逐渐消散,正要开口,孙氏冷笑又传了过来:“哼,怎么不走啊,不是挺有能耐么,离了周家,你还能做什么?你这辈子,只配做他的陪衬!” 周宗月脸色一变,他再也忍不住,站出来和孙氏对峙,道:“舅母,够了!” 孙氏转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连眼风也不愿意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一丝,冷眼刀子似的扎在周承言的心上。 “怎么,我说错了?这些年,你不就是他的陪衬么?如今你连做陪衬都怕了?也是,让你去巡庄子也巡不好,手下的人当着你的面偷奸耍滑也不知道,让你去看账目你也看不明白,假账乱账胡乱一气,糊弄你你也不知道,还是得咱们仲彦挑大梁不是?难怪你爷爷奶奶喜欢仲彦呢,周大公子,你还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好!废物!” 孙氏越说,声音越冷,仿佛三九寒冬得雪,能将人冰成冰雕。 周承言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拳头隐在袖子里,紧紧地握成拳。 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震耳欲聋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明明应该羞愧的潮红发热的脸,为何如此冰凉? “舅母这样说,真是让我们这些小辈无地自容了,难道天底下只有管家业看账本这些事情可做了么?大哥做得好的事情舅母看不到,怎么就光盯着他做不好的事情说呢?当初大哥带着家里的部曲,能一夜擒拿匪寇数次,那时候大哥也才十五岁的年纪,哪家的少年十五岁敢做能做这样的事?舅母这些话真是诛心了,圣人都说术业有专攻,偏偏舅母非要把人往他不喜欢的路上逼,做不好还要骂一句废物,舅母就没有不喜欢的事情?舅母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舅母的父母也是在舅母年轻的时候这样骂您的么?” 檀闻舟清凌凌的声音响彻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里,孙氏被她的质问得愣住,很快她就恼羞成怒,水葱一般保养得当的指尖指着她,一贯对檀闻舟还算平和的她,声音有些颤抖的道:“你......闭嘴,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子插什么嘴?” 周云也被檀闻舟这番话吓住了,赶紧眨眼示意她不要再说,她扶住孙氏,安慰道:“母亲,母亲别和闻舟计较了,她也是一时情急,为了哥哥说话,才这样......” “闹够了没有?”周文正站在垂花拱门后,神色无奈地看着她。 孙氏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她的手,甩袖转身,径直从周文正身侧经过。 高耸的发髻上,流苏哗啦乱响,那个冷漠高傲得背影将他们甩在身后。 周云也一贯劝不住母亲的暴脾气,有些踟蹰地站在原地,眼中满是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周承言。 檀闻舟刚才是嘴巴比脑子快,但是似乎也不是没有用,孙氏方才明显被堵住了话头,才甩袖离开,否则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周文正抬脚往周承言这边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般端庄文肃的模样,面色白净,身形端正清雅,年轻时,他也是个十成十的美男子,中年了,也不见沧桑,反而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他停在了周宗月身前,周宗月身量比他还高一些,周文正看着他还需要微微抬眼。 望着这个酷似已故妹妹的独子,周文正抬起手,抚了抚周宗月柔顺的墨发和笔挺的背脊。 越是孤立越是要做出一副不屈的样子,这样倔强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周文正叹了一声,再开口,已不复方才的冷然,只有无尽的怜爱。 “你舅母刀子嘴豆腐心,你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周宗月俯身行了一礼:“舅舅,是我不好,我愿意和大哥一块参军。” 他声音闷闷的,却让人听得清楚,檀闻舟站在一旁,耳边满是那一日晚上周承言在屋顶上和她说的话。 “什么话。” “不记得了。” ...... 檀闻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望向周承言,发现周承言也愣愣的望着周文正,而周文正面对着的是周宗月,哪怕两人只距离几步之遥,周文正的眼睛里,慈爱的目光,全落在了周宗月身上。 这让人如何能不记得。 周文正有些无奈道:“胡闹,哪有全去参军的,总得有人留在家里。” ”舅舅,让我去吧,我和大哥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周文正摆摆手,不容周宗月置喙,转身看向周承言,道:“既然决定去了,便去吧。” 周承言低下头,压抑住眼底要喷薄而出的东西,闷声道:“是。” 周文正忽然抬手,扶住他有些弯曲的背,道:“年轻人,背挺直些,这样灰心丧气的模样,像什么样子,既然要投军,就拿出要投军的样子来,阿檀说的不错,你的天赋不在府里,在外头。” 周承言闻言伸直了腰背,抬头看向父亲,恭恭敬敬的对周文正行了一个礼。 “孩儿告辞。” 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周文正有些觉得气短,又觉得一把年纪了,这样依依不舍实在有些在小辈面前丢脸,转过身将自己的神色隐住。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周云,周宗月和檀闻舟站在原处,默默地看着一贯玩世不恭的周承言敛了玩笑的神色,平静的走得越来越远。 第159章 分红 一连数日,京中出了周叔的信,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寄过来了。 爹爹便算了,现在檀闻舟的身份变了,他不好时常与檀闻舟联系,每每有事,都在信中一次性说完,信中的内容简短干练,大多是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让檀闻舟觉得心烦意乱的是裴衍。 他竟然一封信也没有回给他。 手摸上裴衍当初送她的那块玉佩,手指间触感温润,手指的主人却有些烦躁。 这个裴衍,到底想做什么,给他写信也不回,也不知道他看到自己写的信没有,这些天也没有裴衍的消息传过来,要不然自己再写一封过去问问? 不行! 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上赶着了? ”哎——“ 若不是自己现在在陇西,她真想跑到裴衍面前,给他一拳头。 可是现在自己远在天边,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动手了。 绿芜在换香炉中的残灰,听见声音,绿芜一边弄着手上的东西一边道:”小姐,可别叹气了,老人都说人啊,越叹气,运气越差,叹着叹着,把自己的运气都叹没了。“ ”哎—“原本正要再叹一口气的檀闻舟将下半口气卡在了喉咙里,默不作声地咽了下去。 绿芜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像春娘,大概是从小受春娘的教导惯了,言行里总是像个姐姐,对着檀闻舟时,总是絮絮叨叨的。 ”知道啦!“她懒懒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心里想起其他的事情来。 周云那日爬山时和她说的那番话又浮上心头,她抚着胸口,从书桌后的凳子上起身,走到美人榻边,坐了下来。 坐下时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的敛裙抚袖,就连坐下时,双腿也是并拢着的,这些日子和周云在一处,没少被她提醒要注意仪态,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慢慢接受,没想到现在周云不在,她竟然也下意识的文雅了起来。 要是春娘在这里,只怕要欣慰地跳起来。 可是还是不够。 比起那些长年累月习惯了这样教养的闺秀们,檀闻舟有时候还是会显得有些”粗鲁“,比如喝茶时喝得太快,吃饭时吃太快,喝汤时发出声音,哪怕是一点点细小的声音,周云或者是孙氏也会善意的出言提醒。 要她慢慢用,直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才优雅。 以前没少和裴衍一块吃饭,她以前是怎么吃饭的她最清楚不过,不说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那也不是淑女的模样,本来做男人嘛,吃饭要是太秀气是要被人笑话的,可是如今裴衍若是突然知道她是个姑娘......看书喇 以前以为她是男人还好,现在裴衍若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姑娘,会不会觉得以前的她太粗鲁了? 京中那么多喜欢他的闺秀,他不会移情别恋了吧? 檀闻舟脸色一变,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她迅速站了起来,把绿芜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檀闻舟面色凝重,挥了挥手:”没事。“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比画了半天,想写信却不知道如何落笔,发了半天的呆,想了想,还是将笔搁在了玉貔貅的笔架上。 算了,先问问周叔吧,既然朝廷在凉州征兵,裴衍也许并不在京中,只是不知道裴衍是否收到了她的信。 想到他可能没有收到信,檀闻舟心里稍微有了些安慰,又拿起笔给周叔写了封信。 周叔上次收到她的信,听她说了她准备和桃夭做生意的计划,周叔虽然心里有些顾忌,但是毕竟是她的人,当然是听檀闻舟的,那笔银子也被周叔专门托可靠的人从京中送了出来,足足100锭黄金。 桃夭收到这批金子,都有些愕然。 她虽然知道檀闻舟有钱,但不知道这样有钱,随随便便就能出手这样大方。 第二日,桃夭就差人送来了分红的契约,桃夭出力,檀闻舟出钱,所得收入扣除成本,剩下的盈余三七分,桃夭得三,檀闻舟的,每月桃夭会把账本抄录一份送给她,当然,檀闻舟随时可以去看。 对于分红得比例檀闻舟有些惊讶,她想的是五五分就已经很好了,毕竟做生意不是简单得事情,其中的曲折麻烦只有真正做过得人才体会得到,她也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占多大的便宜,便告诉桃夭,五五分便好了。 桃夭也没有推辞,便定了下来。 至于每个月查账的事情,檀闻舟没说什么,既然一个月查一次,那便看看吧。 账本这个东西其实很好作假,有的大户人家的管家,包括一些衙门的官员,为了贪赃,阴阳账本都是做得出来的,通常背地里一套账,用来记真实的往来流水,面上又是一套漂亮的账,用来当作面子,应付东家。 几十年前朝廷便清查过一遍户部的烂账假账,查出几十万的亏空。 桃夭像是直到檀闻舟会想到这一方面,来传话的人还特地说了一嘴,每个月希望能请绿芜过去帮忙清点财物。 这话说的很隐晦,但是檀闻舟还是听明白了其中意思,笑了笑:”知道了,你家主人也太客气了。“ 她抬眼示意绿芜,绿芜很快心领神会,走到里间拿出一吊钱,赏给传话的姑娘。 看起来这小姑娘应该就是桃夭的心腹了,长得瘦小,也不高,说话倒是主次分明,有条不紊,上次在清风观也是她站在桃夭身后,话虽不多,眼神倒是很水灵。 看见有赏,小姑娘倒是和她主人一般的性子,没有推辞,反而是爽快地收了,嘴巴甜甜地说了几句吉利话。 ”周娘子人美心善,奴婢有这差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年纪小,最多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喊绿芜也是一口一个绿芜姐姐,叫得绿芜掩嘴轻笑。 白日里檀闻舟的院门都是敞开的,几人在屋里有说有笑,外头的人听到屋里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便开始问起来。 ”你们主仆二人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第160章 眼色 周云一身湖蓝色穿花百蝶长裙,亭亭玉立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这几日她都陪在孙氏身边,今日孙氏心情也好多了,周云这才得了空,来找檀闻舟玩。 桃夭的婢女如鱼赶忙屈膝行礼,檀闻舟问道:”阿云,你怎么来了,舅母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不碍事的。“周云答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屋内的如鱼身上,只觉得这个小丫头有些眼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于是问道:”你是哪里的丫头,怎么在府上没见过你?“ 如鱼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偷偷的求救般的看向檀闻舟,檀闻舟站起身,解释道:”之前出去踏青,借了她们家姑娘一吊钱,如今还钱呢。“ 周云点点头,没有再打量如鱼,如鱼如获大赦,檀闻舟道:”事情弄完了,你也回去吧。“ ”是。“ 待如鱼走后。 檀闻舟才问道:”怎么了?今日打扮得这样好看,是看上哪家公子了?“ 周云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打趣,嗔道:”少说我,我能看上谁?谁也看不上,陇西这么大点地方,要看上早就看上了。“ 周云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今年也二十了,这样的年纪,还没有嫁人就算是高龄了,檀闻舟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听周云说,她们两还是一些闺秀口中的谈资。 檀闻舟都能想象出来那些人会怎么说她了,只是没想到说的居然这样......难听。 ”你是不知道之云那丫头背后怎么说我们。“周云说这话时,还翻了个白眼,“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好像她多小似的,上个月她娘要给她说亲,结果男方还亲自上门把婚退了,之云那几天都不敢出来和我们玩,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成了长舌妇。” 之云平时相处时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没想到背后议论人一点也不口下留情,不过都是场面上的姐妹,先不说周云是如何得知这些话,是谁传到她耳朵里的,就算是如今她们知道了,第二日照样还是能装作不知道的,和之云说说笑笑,所以檀闻舟还是很佩服周云的。 这些弯弯绕绕,一点也不比和官场上的人相处容易啊。 “今日来找你还真有事,温家差人传了话来,今日晌午他们办了马球会,请我们过去一块玩呢。” 檀闻舟会骑马,也会打马球,她的马球还是檀珩教的,只是很久没完了,有些生疏,听到办马球会,她倒是有些期待,点了点头。 绿芜走了进来,对檀闻舟道:“小姐,老太太屋里地人来了。” 周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年纪五十有余,许是几十年都跟在周老太太身边的缘故,笑起来时主仆两人还有几分相像,一样的慈眉善目。看书溂 看见周云也在,赵嬷嬷也没有惊讶,笑着行了礼。 “二小姐也在,正好就一块给了,省的老奴多跑一趟了。”赵嬷嬷招手,身后地侍女将东西端了上来,打开一看,是一些首饰和衣服。 “都是老太太派人新赶制的衣服,料子都是极好的,裁缝的手艺也不错,老太太想着小姐们这些日子应酬多,衣服怕是不够,便让人多做了几件,还有这些首饰头面,咱们大小姐回来不久,东西也不够多,首饰更少,还得特地多添一些才是。” 赵嬷嬷一边说一边将盖在托盘上的红布掀开来,露出首饰盒中琳琅满目的首饰,金银都是其次,其中的红蓝宝石镶嵌的项链,累丝双凤衔珠步摇,赤荔枝手镯,珊瑚手钏,紫金凤冠,样样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奇珠宝。 连周云都有些讶异,她端起那支珊瑚手钏,道:“真好看,这个手钏我似乎在库房见过,好像还是祖母的陪嫁。” 赵嬷嬷笑道:“二小姐好眼力,正是。” “祖母真疼爱你。”周云有些酸溜溜的,放下手钏后又看到紫金凤冠,有些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模。 檀闻舟有一瞬间的迷蒙,但是很快她又明白过来。 这是在敲打孙氏呢,前几日檀闻舟情急之下对孙氏说的那番话早已经传到了周老太太的耳朵里,虽然孙氏没说,周老太太也没说,周老太爷也没说,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二老对周宗月的偏爱,孙氏对周承言的恨铁不成钢以及对周宗月的不满都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前他们一直对孙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今孙氏直接将话挑开了,他们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借着给檀闻舟送东西,再压一压孙氏的性子。 其实说起来周宗月在周府并没有多自在,孙氏一直将他视作外人,唯有周老太爷和老太太对他一贯疼爱,周文正对他虽然也是慈父模样,但是到底是个男人,很多时候没有家里的女眷对待孩子细心,所以周宗月从小便学会了看人眼色,孙氏一颦一笑都能让周宗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只可惜周宗月不是孙氏的孩子,他再如何优秀,在孙氏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会和自己的儿子抢位置的外人。 周老太太可谓是用心良苦,檀闻舟收下了东西,周云与檀闻舟又问候了赵嬷嬷两句,赵嬷嬷才退下。 “这下好了,刚才还说要出去玩,这会衣服首饰都送到了,到时候一定能惊艳所有人。”周云掩唇偷笑,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檀闻舟有些疑惑,平时的宴会,怎么不见她笑得这样开心? “你不会有事瞒着我吧?”檀闻舟狐疑道。 周云一愣,脸红了一下,辩解道:“哪有,怎么会?我能瞒你什么?” 她转过身,帮她挑选新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按照时下最流行的样式裁剪的,有几套还露了小半的锁骨。 檀闻舟看着在自己身前比划的一套套衣服,有些脸红。 周老太太年纪虽大了,心思却年轻得很,很是明白当下的衣着流行什么嘛。 周云“哇哇”地叫着,嚷嚷着一定要她换上这一套,她手中那套锁骨处便是大片的露出,栀黄色的长裙分成数片,腰肢上的腰带紧紧的勒着,丝绸的腰带上镶嵌着白玉和宝石,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周云看得有些呆了。 檀闻舟转了个圈,一层一层的裙摆荡漾起来,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周云抚掌而笑:“好!” “太紧了吧,还是换一套了,这套的腰带太紧了。”檀闻舟愁眉苦脸道。 周云摇摇头:“不紧,好看的,头发也要弄弄。” “你不会和谁串通好了吧,怎么今日这样......”檀闻舟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今天的马球会像是鸿门宴。 第161章 相似 檀闻舟到马球场的时候来得算晚的,周云拿着扇子搭在眉间,扶着车辕远眺了几眼,发现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道:”哎,真热闹呢。“ 檀闻舟不是很感兴趣,本来她就对这些应酬不感兴趣,不过是来凑个热闹,随意地“嗯”了一声。 这马球场是临姚官衙所有,也是官中公款修缮的,不过用过这马球场的,只有温家一家,也算是温家自己的地方,温毓秀正和周围的几个女孩子说话,见到有人通报周府的人来了,她笑了笑,对周围人说了声“去去就来。” 说罢便提着裙子往外走去,没走几步,果然见到周云和檀闻舟相携走来。 看见檀闻舟,温毓秀眼睛一亮,走近时先是拉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看得檀闻舟竟有些脸红。 “怎么了?脸上写字了么?”檀闻舟抬手摸了摸有些烫的脸。 温毓秀眼中满是赞叹,笑道:“写了,写着‘美人’两个字呢!远远见着,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你们周家净出美人胚子。“ ”两位妹妹妆安。“温毓秀身后传来一个温润低沉的男声。 温毓秀听到温行云的声音,笑了一声,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周云抿唇笑起来。 檀闻舟看过去,温行云今日穿了一身窄袖月白色绣流云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腰带,晌午的暖阳下,锦袍上暗纹流转,银冠璨然,水银一样的光泽在千金一匹的锦缎上流动,腰身纤细笔直,肩膀宽阔浑厚,若修竹,若松柏,逆着阳光的脸部轮廓,仿佛刀裁一般精致。 温行云先是看了一会檀闻舟,似是愣了会,忽然反应过来温毓秀在喊他,这才回过神来,道:”无事,我......过来接你们过去。“ 温毓秀掩唇调笑道:”接谁呢,我又不是不会走,定不是来接我的。“ 说罢她眼波流转,在檀闻舟和周云身上梭巡一个来回,又定格在了檀闻舟身上,道:”另有其人吧。“ 檀闻舟早就注意到温行云的目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 温行云有些尴尬道:”三妹妹,你别乱说。“ 方才俊逸从容的青年忽然不见,取而代之是一个有些羞涩紧张的少年郎。 檀闻舟没有说话。 周云挽着檀闻舟的手,若无其事道:”走吧,咱们先进去。“ 檀闻舟点点头,等她们到了马球场上已经搭好的席位时,仆妇将她们引进了温夫人的帐篷。 温夫人发髻高挽,头上珠钗华丽,妆容精致,本来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也不显年纪,仿佛只有三十出头,丝毫不觉得已经四十有余。 看见檀闻舟和周云来了,温夫人亲热地起身,拉过她们的手,一边打量一边寒暄。 知道孙氏今日没来,周云只说是身子不舒服,温夫人虽然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却也只是笑笑,便真的当作是病了,关怀了两句,又看向檀闻舟,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那双手保养得当,十根指甲染成鲜红色,抹在檀闻舟手背和手心上,有些滑腻腻的触感。 她有一丝丝的不适应。 这样热情,实在忍不住不乱想。 “真好看啊,以前只看你穿素衣,头上的簪子发钗也没几个,也不爱戴首饰,虽然素雅,但总是少了些少年人的活泼,今日就很好看嘛,像朵娇花,小姑娘家的,总是那么素淡做什么,等年纪大了,想打扮都不好意思了。”温夫人一边说一边细细看着她玉一般的小脸,越看越喜欢。看书喇 “今年多大了?上回你舅母在,我也没问她。”温夫人原本还想继续问檀闻舟的生辰八字来着,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太早了些。 循序渐进才好。 ”回伯母的话,今年二十了。“ 这年纪不算小了,檀闻舟说出来时其实也有些犹豫,不过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他们心里怎么想也不是很重要。 温行云一直跟在后头,听见温夫人这样问檀闻舟,没见檀闻舟如何,反倒是自己耳朵有些热,脚下差点不稳。 他怕檀闻舟觉得尴尬,对温夫人道:”娘,问这个做什么?“ 温夫人笑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怎么?心疼了?“ 温行云耳朵更热了,正好台子下头几个青年约温行云去打马球,他本想躲过去,却被温毓秀拉住了。 周云笑起来,抱着温夫人的手臂撒娇道:”伯母好偏心,见了我姐姐便忘了我,拉着我姐姐问了这么多,也不见问问我。“ ”你这孩子,这飞醋也吃,你从小在我眼前长大的,我什么不知道?你姐姐深居简出,这才见过几次,自然是要多问几句了。“温夫人道,”我怎么不好了,今日带了厨子出来,还叫他们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都是今年新摘的桂花,专门给你准备的!“ 周云伏身行了个礼,卖起乖:”谢伯母赏!“ 温夫人笑起来,她是个爽朗利落的女子,笑起来时声音也是明亮的,席上好几个贵妇小姐看过这边来,檀闻舟也会心一笑。 她笑的时候唇是抿着的,眼睛微微弯着,原本上挑的桃花眼弯成新月,衬得鬓边的胭脂更显得桃花一般娇艳。 正好温行云的眼神也落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触一瞬,温行云仿佛被烫到,猛然低下头。 他正对着檀闻舟,视线落在孙氏和檀闻舟交叠的手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难怪这样懂事,女孩子懂事总是比男孩子早,你舅母定是明白的,男孩儿二十三四岁了,还不及二十岁的姑娘懂事贴心。“温夫人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温行云,脸上笑意不减。 一声轻快的叹息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一身薄汗的温行平跳下骏马,将手上的马球杖扔给了身后的小厮,又接过一旁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汉。 他与温行云相貌确实十分相似,只是气度和神态完全不同,飞扬的眉眼上带着三分浪荡和酒色财气,比起温行云,少了几分温润风雅。 他一身青色窄袖圆领袍,鬓角的碎发因为方才挥汗如雨的动作落下两缕,又添了几分不羁。 第162章 绯色 “娘方才说了什么?都笑得这样开心?”温行平大大咧咧地在温行云身边坐了下来,看见弟弟耳朵有些红,“咦”了一声。 温夫人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恨他平日里风流无度,名声不好,却又到底是自己的长子,不忍说不忍骂的,只道:”说你们的阿檀妹妹呢。“ 温行平的那双狭长俊目微微眯起,目光早已经落到了檀闻舟的身上,只是看的第一眼,就微微翘起了嘴角。 那一日匆匆一瞥,自己本就是酒后有些微醺,她又上了马车,没来得及细看,今天就这样坐在面前,忍不住细细地打量起来。 精致的锁骨下是高挺的丘壑,衣料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蜿蜒的臀线...... 这目光几乎有些赤裸裸,像是要将她的衣服都剥开来,打量她一寸一寸的皮相,这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她见过太多次,在酣畅淋漓的酒宴上,男人们喝得高兴了,借着酒劲,就会这样肆无忌惮打量衣着艳丽的舞姬。 她可不是舞姬。 檀闻舟忍住不适,任由他看。 她又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有什么好心虚的,好歹自己也算是好看,多看两眼便多看两眼吧,也没少块肉。 虽然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拿起白瓷描金的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在了自己身前。 温行云一转眼看到自己大哥的视线,顺着视线看去,正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檀闻舟,他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恼怒,觉得温行平不该将心思打到檀闻舟的身上。 温行云倒了杯茶,递到了温行平面前。 ”喝茶。“他神色淡淡的,甚至有些不容拒绝。 温行平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了茶,饮了一口。 温行云忽然不想让温行平再待在这里,忽然开口道:”大哥,方才他们不是约你再打一场么,怎么下来了?“ 温行平奇怪道:”我都连打了三场了,也该让我休息了,他们不管我死活,你也不管?“ 温行云顿了顿,心想你平日里放浪形骸惯了,有时候在妓馆一待好几日,一找就找好几个姑娘陪,也没见你想休息。 这些话自然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桂花糕被端了上来,还有余温,一看便是新出笼的,温府的厨子都是陇西顶好的,周云最喜欢温府的厨子做得桂花糕,当即就捻了一块咬了一口。 楠木桌子十分宽大,碟子离檀闻舟有些远,她伸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短......她够不到。 温夫人忽然看起了场中的马球赛,马球赛分了两队,两队中各有男女,其中手臂上绑着黄带的一队中,一男子一身绯色窄袖长袍,手中球杖一扫,另一只手松开马匹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击中高飞而来的马球,一声清响,马球流星一般直直的落进球洞内,引得在场的人一片叫好。 这球眼看是接不住的,谁也没想到竟被接住了,连温夫人也忍不住高声赞叹数声”好球”。 这几声赞叹引得温行平和周云还有温毓秀一齐看过去,场中那个绯衣青年端坐在马上,面朝着温夫人坐着的这处,似乎所有人的赞赏与欢呼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脸上的铜质鬼脸面具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古铜光泽。 檀闻舟心中一喜,这时候不拿还等什么时候? 刚准备抬起屁股,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块洁白如玉的桂花糕,桂花糕上撒了星星点点几朵嫩黄的桂花,原本普通的糕点,被这双好看的手衬得更加美味了几分。 檀闻舟咽了口口水,她的屁股又落回了凳子,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多谢——”她嘴角微动,对他偷偷道了声谢。 这场景和方才温婉大方的形象反差太大,竟有一丝可爱,温行云忍不住勾起嘴角,也对她比了个嘴型。 “不客气。” 这眉眼官司光明正大,又有些偷偷摸摸。像是两人的小秘密,让檀闻舟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她若无其事的将桂花糕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桂花香在嘴中四溢开来。 温行云将手放到了桌子下头,方才将桂花糕递给檀闻舟时,檀闻舟柔软的指腹在他的手指上轻轻划过,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隐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摩梭着,微微有些出神。 球场上绯衣青年望向这边的目光一动不动,静默一瞬,忽然手又重新拉起缰绳,转身策马离去。 “那人是谁?”温夫人拿起纨扇,轻轻扇着,“倒是很有意思,球技也不错,马术极好。” 温行平眯眼瞧了会,那背影有些眼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道:“是京中来的,翊麾校尉,叫陈捷,原本是要去凉州跟随平阳侯等着出征,在临姚逗留两日。” “翊麾校尉么。”温夫人有些微微失望。 翊麾校尉官职不高,从七品上,陈捷......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一号人,家族似乎也不是什么排得上号的世家。 若是家世匹配,门当户对,温夫人倒觉得可以撮合撮合他和温毓秀,但是如此就罢了。 从七品实在是不算好。 温行平似乎很是看好这个陈捷,道:“母亲不知道,陈捷此人不仅马术极好,武艺也不俗,难怪此次出征,平阳侯会让他随军出征。” 温夫人自从听说他的官职后,便有些兴致缺缺,此时长子再提起,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温行平便也不再说话。 温行云却道:“看起来气度倒是不凡,怕不是池中之物。” 温夫人皱眉:“一个寒门小子,能有多大的成就?” 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刻薄,也不再说了,温毓秀忽然“呀”了一声,引得其余人都看了过来。 温毓秀忙道:“没事,桂花糕掉裙子上了,衣服弄脏了,我下去换身衣服。” 她歉意起身,经过周云时拉了拉她,道:“阿云,你陪我去成不成。” 周云自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起身陪她去了。 温夫人笑道:“这孩子,粗心大意。” 她转头对温行平道:“你今日早上不是说新得了匹马?” 温行平愣了愣,点点头:“是,正是陈捷送我的,是匹好马。” “带我去看看吧。”温夫人笑意不减。 第163章 烫伤 “好啊......”温行平站起身,嘴里的糕点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温夫人一向对马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温行平皱着眉头,问道:“娘,您怎么突然对马感兴趣了,还是算了吧,马厩那地方脏,味道也不好闻......” 他还要继续絮絮叨叨,温夫人一手捏住他的耳朵,尾音拖长,笑道:“走——” 说罢提着他的耳朵离开。 “啊——痛痛痛——” “你娘我怎么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你还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温夫人凉凉道,她一边揪着儿子的耳朵往外走,侍女打起帘子,温夫人站在帷幕下,回头朝端坐着的檀闻舟莞尔一笑:“你先坐会,我去去就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温行云,道:“你可要好好招待阿檀。” 温行云连忙点头。 温行平呲牙咧嘴地跟着温夫人离开,等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檀闻舟心里早已经明白过来。 这样大的一番动作,要是她还没看明白过来,自己就太迟钝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连侍女都站得远远得,绿芜被拉着在下头玩牌,墨麒不知道去了哪里。 飞鸟绕着围场打转,除了哒哒得马蹄声,便是马场上时不时传来的欢呼声。 温行云拿起茶,给在空杯中续上茶,递给檀闻舟。 见檀闻舟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温行云忍不住温声提醒:”小心积食。“ 檀闻舟脸一红,点了点头,她确实有些撑了,只是这下子与温行云两两相对,不做点事情总觉得尴尬。 ”伯母和毓秀真是用心良苦哈。“檀闻舟开始没话找话,但是话刚说出口,她觉得这话还不如不说,于是又有些尴尬地拿起杯子喝水。 她这是第一次被人拉来相亲,想必温夫人也觉得她到年纪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才这样主动热情,可是她不想啊。 一个人吃吃喝喝玩玩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她又不缺钱,做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更何况,还有一个裴衍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寄信也没个回音,要是再不回信,她就真的懒得等他了。 以前不管是和盛怀瑜还是和裴衍在一起,总是时不时会生闷气,要么就是他们惹的,要么就是因为他们被人惹的,总之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好好的,一旦扯上男女关系,总容易滋生出一堆的烦恼。看书喇 虽然是这样的道理,但也不是没有甜蜜开心的时候,果然,爱情这个东西就是毒药,尝起来是甜的,其实心是苦的,吃多了还会中毒,弄得你一身狼狈,魂不守舍。 ”在想什么?“温行云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忐忑道。 ”是糕点不好吃么?还是真的积食了?“他忽然有些不放心,忙命人将仅剩两三个桂花糕的碟子拿了下去,换两碟爽口的点心来,侍女应了,端着碟子下去,檀闻舟有些好笑道:”不是你让我不要吃的么,还说吃多了积食,现在怎么又不让吃了。“ 温行云脖颈有些红,那红慢慢蔓延上来,有些上头道:”是......是么,我疏忽了......“ ”噗——“她掩唇笑起来,头上的蝴蝶点翠镶翡翠钗被这动静扰的花枝乱颤,发钗的主人粉面桃腮,笑过后脸色白里透红,桃花眼中水气氤氲,温行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她们走了倒是轻松,留下咱们两个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檀闻舟道。 温行云此刻从容了下来,不似方才的局促,他也不想让檀闻舟觉得不舒服,怕她觉得温夫人这样有些突兀,解释道:”大人总是喜欢撮合小辈,阿檀妹妹千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过些时候他们自然就忘了。“ 檀闻舟点点头,开口道:“好,温公子不喜欢打马球么,今天都没见你上场。” “我这人性子懒散惯了。”温行云将一旁的红泥小炉添上几颗银丝碳,火炉里的火旺了许多,炉子上架着铁网,他拿着竹镊子,拨弄着铁网上的橘子。 橘香四溢,温行云拿起一只烤好的橘子,仔细地拨开橘皮,烤熟了的橘子经络很容易便随着皮被剥下,橙黄色的橘子肉在他修长的指尖转了两圈。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你尝尝,秋天吃烤橘子正好。”温行云脸上带着隐隐的期待,像是迫不及待地等她吃下。 檀闻舟接过后,塞了一瓣进嘴里,甜蜜蜜的橘子治在口中爆开,甘甜温热。 “确实好吃。” 她笑道。 她拿过放在桌子上的镊子,颇有兴趣的和温行云一块拨弄着铁网上的橘子还有年糕,两人脑袋对着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围着炉子煞有介事的讨论起来。 “这炉子是你家搬过来的么,秋高气爽的,在外头摆上一圈帷帐,再架上炉子烤橘子吃,真有意思。” 檀闻舟将橘子在架子上拨来拨去,橘子圆滚滚的几只,像是胖娃娃。 温行云抿唇一笑,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喜欢?下次我娘再弄宴会,我让下人再弄这个,咱们一块烤着玩。” “好呀好呀。”檀闻舟点头附和,也觉得这个提议十分不错。 “哎呀!我的袖子!”檀闻舟缩回手,长袖碰到了炉子里溅出来的火星子,瞬间燎出一个黑洞,原本精致的衣服袖子,瞬间有些狼狈。 檀闻舟可惜的摩挲着被烧坏的那一块,温行云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紧道:“没烫到你吧?” 他伸手拉过檀闻舟被火星子燎到的手指,原本细嫩如水葱根一样的食指尖上,红了一点,像是忽然抹上的一点胭脂。看书溂 “我去拿冷水来,冰一冰就好了。”温行云脸色一变,有些自责道:“都怪我,刚才就该小心些,弄坏了衣服,还弄伤了手。” 他起身唤人来,檀闻舟摸着有些火辣辣的手指,也乖乖地等着,只是看着温行云着急的模样,她有些过意不去,道:“没事,没有水便算了,一点小伤,很快就自己好了。” 第164章 炉子 “这怎么行?若是弄不好要留疤的。”温行云站在苇帘下,侍女听了他的吩咐,着急去寻,只是马球场里烧热水的不少,冷水一时间竟找不到干净的,温行云蹙眉,准备自己去取,檀闻舟起身想拦住他。 其实真不用这样兴师动众,只是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罢了,若是留了疤痕也没有多大,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想当初在京城和岭南,自己那叫一个皮糙肉厚,摔跤受伤不在话下,就连农活也没少被逼着干,连猪仔也喂过......这点小事还这样惊动别人,换做以前要是自己遇到这种娇气的姑娘,檀闻舟心里都要忍不住嘲笑一番的。 她老脸一红,虽然这样有些夸张了,但是有人这样为了自己一点小伤口跑来跑去,她还是忍不住有一丝丝的小感动。 温行云刚离开不久,檀闻舟出神地望着越来越远的人影,叹了口气。 忽然身后传来稀疏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周云她们回来了,心道终于回来了,脸上扬起笑来,转头道:“你总算是来......”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大的人影。 这人一身绯色圆领锦袍,腰间垂着一柄短剑,最吸引檀闻舟视线的,是他脸上带着的面具。 鬼脸面具高高在上地看着坐着的自己,面具后那双狭长的凤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得她后背有些发凉。 她虽然一直没怎么关注过马球场上的战况,但是方才有一人实在是表现得太好,跨坐在马上如疾风闪电,杖下的球打得如同流星,引得温夫人都一阵赞叹。 此时那曾引得温夫人赞叹的马球高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他的手臂动了动,檀闻舟看过去,才发现他手上端着一杯水。 “冷水。”他冷冷开口,声音比他手中端着的冷水还要冷上几分,声音在鬼脸面具下传来,有些钝钝的,却依稀能听出应该是很好听的声音,只是可惜,带了个面具,看不到容貌不说,连声音也听不真切。 “啊......多谢......公子。” 她伸出好的那只手准备接过水杯,但是高手的手却仍旧紧紧的握着,仿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檀闻舟有些茫然,既然是送了水过来,怎么又一副不想给的样子?难道是故意来拿着水在她面前炫耀的? 她细想了片刻,自己虽然树敌不少,但是好歹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许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羞辱人的事情,也许是这人反应有些迟钝,于是她又重新用了点力,将杯子往自己这边拉。 没想到这人力气大的出奇,她眉毛都皱到一块了,也没抢过来。 她有些生气了,忍不住没好气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给我用,何必拿过来?”看书溂 见他不说话,她更觉得有被冒犯到。 “公子是叫陈捷吧?听说年纪轻轻就是翊麾校尉,原本以为是俊彦人物,没想到也只是个捉弄别人的人罢了。” 陈捷顿了顿,似乎有些好笑,他顷下身,将杯子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那沉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在下只是想把水放到桌上,什么都没说,怎么就被扣了这样大的帽子。” 这话中半是委屈半是责怪,檀闻舟知道自己错怪他了,有些心虚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她客气的伸手请他坐:“请坐?” 陈捷似乎心情不大好,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在檀闻舟对面坐了下来。 那位子原本是温行云的,只是他现在出去寻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万一他回来发现自己的位子被人坐了,岂不是要弄一番乌龙,为了避免尴尬,檀闻舟不得不又善意提醒陈捷:“陈校尉,您做的这个位子好像是温公子的......他一会就要回来了,若是看到您坐了他的位子,怕是不太好,要不,您坐这边?“ 她指了指陈捷身旁的位子,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期待与歉意。 她这样一个人,这样担心温行云回来发现位子被占了,真是有心了。 檀闻舟也觉得自己有心,毕竟自己心细如发嘛,出门在外,肯定要照顾一下别人的情绪不是?让陈捷坐旁边,陈捷应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应该也是能理解她一番苦心的。 她抿了口茶水,却一时忘了自己的右手指受了伤,烫到的地方被温热的茶杯杯沿碰到,她猛地收回手,”嘶“了一声。 陈捷听到她那一番请求,差点冷笑出声来。 给温行云让位子? 他冷眼看着皱着眉头摸着手指头的女人,道:”先把手放进去冰一冰吧。“ 他抬起下巴,示意她先弄弄自己的手。 檀闻舟把手指放进水里,水里还加了冰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她感激道:”谢谢你。“ 面具后的唇角微微勾起,他看着檀闻舟拿出帕子,擦着溢出来冰水。 陈捷的手微微动了动。 ”砰——“ 一声闷响。 原本正在收拾水渍的檀闻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红泥小火炉不知怎地倒了下来,架子和架子上的橘子茶壶还有吃食全都被打翻在地,几颗圆滚滚的橘子咕噜噜滚了老远,有一颗滚到了陈捷的脚边。 那橘子碰到了陈捷的皂靴,弹了一下,又往回滚了两下。 衣摆边角处绣着暗纹,动作间仿佛游龙戏凤,他曲起腿,不动声色的将那不知好歹的橘子踩在脚下,轻轻踩下哎,便毫不费力将橘子碾作了烂泥。 声音还是引来了檀闻舟的注意,她屈身看了过来,陈捷忍不住暗暗”啧“了一声。 真麻烦,踩个橘子都引得她注意。 檀闻舟果然有些激动了起来,连声音也高了几度。 ”哎呀,踩到了,快快快,脚拿开!“ 她一边将其他的橘子捡起来,又看看有没有还能继续吃的,可以剥皮的,没有被灰尘弄脏里面的吃食,都一一捡起来。 陈捷一副才发现的模样,抬起脚,先是看了一眼已经不成样子的烂橘子,后慢吞吞道:”呀,真是不好意思,没注意。“ ”要不,给你捡起来?“陈捷道,”只是怕是吃不了了。“ 第165章 聊天 他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捡起来的意思。 其实就算他真要捡也没用了,那橘子已经炸开,果肉四溅,捡起来也只能恶心人。 檀闻舟有些心痛道:”罢了,捡起来也吃不了了,要不劳驾您收拾了?就这样扔地上怪膈应人。“ 看着陈捷沉着的坐姿,檀闻舟脑子里飞速转动,寻思着以前自己见没见过这位年轻的翊麾校尉,为什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看来是自己记错了。 按道理说武将的性子一般都是要比文人粗些的,对女孩子也没有书生公子的耐心温柔,比如裴衍被那些京中的贵女们搭讪时,便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高抬着下巴,明明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却总有姑娘们偷偷躲在人群里瞧他。 这种靠武力打打杀杀的男人,多半都是看不惯柔柔弱弱的男女的。 陈捷虽然不是什么大将军侯爷,但估计身上也沾了这种习气,见陈捷恍若未闻,檀闻舟有些不悦,但还是忍住了。 罢了,何必和一个不熟的人计较这么多,她弯下腰,掏出手帕准备自己动手收拾。 侍女早就被温夫人支开,陈捷又跟个大爷一样叫不动,她也不敢呵斥他,自然只能她亲自来。 没想到正要拿帕子碰到那处时,一只男人的手先她一步伸了过来,将残迹收拾干净。 面具遮挡了他脸上的表情,檀闻舟却依稀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到一丝认真,他弯腰低头时,露出曲线流畅的后颈,两臂的衣服几乎要被撑开,勾勒出近乎完美的手臂线条。 檀闻舟移开眼。 ”好了。“陈捷收拾完污渍,手指上沾上了粘腻的治水,微微泛着橙黄,指节分明的手虚虚的抬在胸前,他似是犹豫了会,道:”能把你帕子借我用用么?“ 他示意自己被弄脏的手。 ”手弄脏了。“ ”当然可以。“檀闻舟爽快的将手上干净的帕子递给他,陈捷接过帕子,细细的在手上擦拭着,他的手指摩挲着柔软洁白的锦帕,细细抚摸,感受着布料上温柔细腻的触感。 一定是熏了香了,否则他的鼻尖不会嗅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亦或者是檀闻舟身上的体香,总之,是属于女孩家的味道。 帕子这样私密的东西也能随意借给别的男人擦手,怎能不叫人浮想联翩。 他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在想到这一点时又沉了下去,连着整颗心也沉了下去。 雅间里的气氛又莫名其妙的冷了起来,檀闻舟轻咳了一声,准备唤人来将倒地的炉子和碳收拾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锦衣青年翩翩走了进来。 为首的自然是去寻水的温行云,后头紧着的是温行平。 温行云手上端着水,正准备开口对檀闻舟说话,却看见坐在自己位子上的绯衣男子,愣了一愣。看书溂 ”阿檀,水来了。“他将杯子小心的放到檀闻舟身前的桌子上,这才看见桌子上已经有了一杯水,里头还放着几块没化干净的冰。 ”这是......“他有些猝不及防,陈捷一直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见到温行云他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看样子算是承认了,那杯水是他端来的。 “原来如此,有劳陈校尉了。”温行云对他和善一笑。 身后的温行平与陈捷这几日一直处的投缘,见到陈捷在这里,顿时有些欣喜。 “陈兄,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你和周小姐认识?” 陈捷一顿,摇了摇头。 地上的残局还没来得及收拾,檀闻舟有些歉意且可惜地对温行云道:”方才不知怎么回事,炉子翻了,咱们烤不成橘子了。“ 她心里确实有些觉得难过,她正玩得起劲呢,还没玩一会,东西没了,可不是让人失望么,温行云安慰她:”没事,是我不好,没把炉子架稳,幸好没伤着你,也没烧起来,我家好不容易请你出来玩,却让你屡屡受伤,如此,我真是要给你谢罪了。“ ”没有的事,是我不小心。“檀闻舟赶紧道。 “我家里还有,你下次来我家,我给你专门弄个炉子玩。” 檀闻舟闻言笑起来:”真的假的,你别骗我,到时候别忘了。“ ”我骗你做什么?你要是不信,我待会就让人回家给你打包好,送你府上去。“ 温行云还怕她因为这扰了心情,见她没有因此不悦,松了口气,身后侍女也看到这边的一地狼藉,来了两个人将东西收拾了,温行云见陈捷一直没动,便坐到了檀闻舟那一边,挨着她旁边坐了下来。 温行平也慢悠悠的一撩袍子挨着陈捷坐了下来。 陈捷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中还说着邀请她去温府专门烤橘子玩时,陈捷握着杯子的手越发紧了,连指节因为用力都有些微微发白。 温行平看着对面的两人聊得正起劲,几乎无暇顾及其他人,温行平转头对一言不发的陈捷道:“陈兄今日怎么了?一直戴着面具不觉得闷么。” 陈捷心情不好,说话的语气也淡淡的。 “还好。”他话语简短,“昨天吃了不该吃的,脸上起疹子了,不便示人。” 温行平点了点头:“那得好好注意,我那儿有去斑去藓的蔷薇硝,今日回去我差人给你送一包吧。” “......好。” 温行平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他向前看去,对面坐着的两人聊的越发火热,温行云是个温温柔柔的性子,做事情也不紧不慢,最招姑娘的喜欢,和人说话聊天总是能有说不完的话,檀闻舟平日里能和人聊这么多的机会不多,两人凑在一处,话像是说不完的。 温行云说起烤橘子,又从烤橘子说到了烤年糕,烤鹿肉,烤牛肉,猪颈肉,梅花肉,羊腿羊皮羊排......又从荤的说到素的,烤蒜蓉茄子,蘑菇,玉米...... 温行云兴致勃勃道:“你喝过羊羔酒么?” 檀闻舟摇摇头:“没有,京中似乎不兴喝这个。” 温行云抚掌道:”是了,也只有咱们陇西才有这样的酒,明儿我带你尝尝,用羊羔酒配上鹿脯,那滋味,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吃。“ 第166章 语塞 檀闻舟听得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他羊羔酒是什么味道,会不会膻得很,两人叽里咕噜地商量着还有什么好吃的,附近那家酒楼不错,温行平吃了口桌上的点心,凑到一直不说话的陈捷耳边,轻声道:“陈兄,你别怪他们不理咱们,今儿他们相亲呢。” “啪——” 陈捷手中的杯子忽然碎裂,炸开来,水撒了一地。 三人吓了一跳,檀闻舟和温行云也止住了话头,往陈捷看过来。 陈捷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抱歉。” 他将碎片扔到一旁,伸手进自己怀里,抽出一张没用过的帕子,慢慢的擦拭着。 温行云道:“陈校尉不必亲自收拾,我唤人来弄就好了。” 他扬声叫侍从进来收拾,陈捷也自然而然没有再动手,慢条斯理地拧着已经湿透了的帕子。 帕子被拧干,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一下一下像是砸进了檀闻舟心里。看书喇 檀闻舟见到这场景茫然了。 陈捷的怀里揣着一个袖子,左手上又攥着一个帕子,而那帕子,不正是她刚才递给他擦手的帕子! 他不是说自己没帕子么? 温行平也注意到他手上有两个帕子,有些疑惑道:“陈兄,你怎么身上带着这么多汗巾子,跟大姑娘似的。” 他忍不住笑,陈捷不紧不慢道:“只带了一条,另一条......” 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檀闻舟,幽幽道:“另一条,是周小姐送给我的。” “什么——”温行平惊愕的看向一脸僵硬的檀闻舟,有些尴尬道:“送给你?” 温行云脸色也有些凝固,但是又觉得有些不真实,转头看向檀闻舟。 檀闻舟硬着头皮解释:“你们别误会,刚才陈校尉手弄脏了,他不好抽自己的帕子,我就将我的帕子给他用了。” 温行云笑了笑:”陈校尉和阿檀以前认识?“ 陈捷太阳穴突突一跳,他还没开口,檀闻舟就一口否决。 ”不认识。“ 这话说得没有一点犹豫,说完了仿佛觉得还不够撇清两人的关系,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才见第一面。“ 陈捷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 温行云笑道:”看来真是缘分使然,陈校尉年轻有为,难怪与我大哥交好。“ 温行平是什么秉性檀闻舟不能算十成十的了解,但是总是清楚一点的,那一日再清风观后山,着实是吓了一跳。 自古以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不能说完全有道理,但是总是有迹可循,能和温行平交好的人,身上或多或少总应该和温行平有志趣相投的地方吧。 成年之后人与人的交往虽真假参半,但是檀闻舟还是忍不住将陈捷往那方面想。 方才故意说是自己送他的,虽然不能算扯谎,但是这样容易惹人误会的话说出来,难免不让她猜测陈捷是有些孟浪在身上的。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他。 陈捷忍不住皱眉。 她这是什么什么表情?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了? 待看到檀闻舟又笑颜如花的和一旁的温行云聊起来时,他只觉得头嗡嗡的疼了起来。 这地方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温行平方才真打算带着温夫人去马厩,走到半路却被温夫人一顿耳提面命的警告,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撮合檀闻舟和温行云才这样,还让他不要打扰两人。 温行云和檀闻舟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低下身子,和她说话时,脸上也忍不住扬起浅浅的笑意,一只花腿的蜘蛛爬到檀闻舟的脚边。 那蜘蛛只有成人拇指大小,腿却长的很,一般姑娘见了怕是都要躲一躲叫一叫的。 看这花色鲜艳亮丽,八只腿上还带着倒钩,怕是还有些毒性。 陈捷原本默默的听着温行平向他抱怨温夫人管自己管的严,余光却一直忍不住飘向檀闻舟,正好瞧见了檀闻舟脚边的虫子。 他一手覆去,将蜘蛛轻而易举的捏在指尖,扔到地上正准备一脚踩死,温行云看见此情此景,道:”陈校尉且慢!“ 陈捷忍不住挑眉,看向他,眼中几分不解。 温行云道:”喜子也算是益虫,碾死可惜,还是放了吧。“ 温行平却觉得无所谓,道:”一只虫子罢了,碾死也就碾死了,看这样子,怕是还有毒,放了干嘛?“ 陈捷对温行云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十分不齿,碍于温行平和檀闻舟,却没说什么,正准备不管他的话,一脚踩死,忽然听檀闻舟道:”二公子说得有道理,喜子向来有吉兆的意思,碾死未免有些残忍,还是放了吧。“ 她俯下身,一手将蜘蛛捏住,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是温行云有些怵,身子往后倾,不敢靠近。 ”阿檀,你小心些......“ ”别怕,你瞧,它多可爱。“ 温行云勉强笑道:”是......挺可爱的。“ 陈捷有些僵硬的看着对面的情况,他觉得幸好自己带着面具,若是没有带,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就能将他们这对正在相亲的男女冻死。 他深吸了口气,将那口闷气忍了下去,看着檀闻舟将蜘蛛放在地上,花蜘蛛手脚并用地逃之夭夭。 ”听说陈校尉途经临姚,是有公务在身?“ 温行云有些好奇道。 陈捷点点头。 ”行云你不必太客气了,陈兄年纪最大,你就称呼陈兄就好了。“ 温行平大大咧咧的拍了拍陈捷的肩膀,对温行云道。 陈捷道:”二公子不必客气。“ 说完他看向檀闻舟,声音同样平静:”周小姐也是,称呼职位,未免太拘束了,咱们私下相处,不比在京中,两位拿我当朋友就好。” 檀闻舟点头:“好。” ”周小姐订了亲么?“陈捷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猝不及防,檀闻舟老脸一红,温行云和温行平也愣了一下,他们以为陈捷说当朋友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这样直接。 温行云怕檀闻舟不好意思,为她解围道:”陈兄,这样问姑娘家,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婚丧嫁娶,人生之常事,有什么不好?“陈捷看了他一眼。 ”话虽如此,但是......“温行云不善与人争论,一时间有些语塞。 第167章 喜欢 陈捷的声音透着一股从容冷静,温行平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拽了陈捷的衣摆一把,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的传进陈捷的耳朵里。 ”你小心些,这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可不好惹。“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问一问又会怎样不好?总之就是不好,温行云心里有些不高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转头想带檀闻舟离开,于是道:”阿檀,我带你去后山的看桂花怎么样?后山的桂花开得极好,我看你帕子上绣着的也是桂花,应该也会喜欢的。“ 檀闻舟没有回答他。 果然,檀闻舟脸上的神色在陈捷说完那句话后微不可察的冷了下来。 她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有些地方可以说和那个优柔寡断的温行云有些像,总是满腔柔情,善良又天真,但是真被逼急了,也能露出凶狠的一面,像是露出獠牙的小狼崽,嗷嗷叫。 让他忍不住想捏在掌心,狠狠欺负。 陈捷心里如是想着,看着檀闻舟想开口但是又有些犹豫,片刻后道:“还没有。” 裴衍应该不算吧,就算是,也得到时候见面了说清楚了,再处处才能定下来。 短短三个字,说的干脆,听的人心思各异。 陈捷的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这声音顺着骨骼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温行云丝毫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值得诧异的,隐隐还有些欢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开心,温行平见到他木愣愣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傻小子呆成什么样了,周云回来后,找到檀闻舟,几人一一见了礼。 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夕阳夕照,绿芜打起帘子,周云先进了马车里,温行云一直送檀闻舟出来,一直跟到了马车边上,才停下来。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这样快,他几乎有些惊奇,真的过了这么久么。 “二公子不用送了。”檀闻舟出声提醒。 温行云抿唇道:“以后叫我的名字吧,总是叫我二公子,显得太客气了,咱们年纪一般大,阿云妹妹也是叫我的名字的。” 温行云和檀闻舟同年生,檀闻舟每每听到周云叫他行云,便学着周云的叫法,道:“好,行云。” 温行平旁边站着陈捷,看着自家弟弟殷切地送周家姑娘上了车,又站在原地目送周家的马车远去,等周家马车走远了,像是家里养的那只大黄犬。 温行平拿手肘碰了碰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人,感激道:“陈兄,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着助攻,我这傻弟弟还傻愣愣的,这些年连个红颜知己也没有,到底还是陈兄世面见得多,对了,听说京城的姑娘们姿色极好,我上次去还是前年,什么时候咱们一块去玩玩啊。” 他话还没说完,陈捷已经转身离开,往自己的坐骑处走去。 ”哎——陈兄,去哪儿啊,刚才你听到我说的话没啊。“ 温行平高声在后头喊起来,陈捷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温行云站在一旁,对自家哥哥道:”大哥,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不高兴啊。“ ”嗨——没有的事,武将嘛,多多少少带点脾气的。“他亲昵地拍了拍温行云的肩膀,一把揽住他:”小子真看上周家小姐了?“ 温行云脸色一红,赶紧道:”没有。“ ”胡说!你没瞧瞧你刚才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不是喜欢?“温行平竖起眉毛,教育起这个不开窍的弟弟来,”你啊,这些年......哎,也是怪我,这些年光顾着自己了,没有好好带带你,学学这些男女风月上的事情,才养得你这样不解风情,连陈兄都看不过去了,给你助攻来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看书溂 温行云一头雾水,回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陈捷方才什么时候给他助攻过。 温行平”啧“了一声,道:”傻呀,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突然向周家姑娘订过婚没?还不是为了探探她的底细?“ 温行云反应过来:”大哥,你的意思是阿檀她可能......“ 他摇摇头:”怎么可能。“ ”不是说不好,只是你啊,若是喜欢就加把劲,若是不喜欢就别耽误人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喜不喜欢?“ 温行云正色道:”我只见了阿檀几面,说喜欢进展太快了,我不是那种孟浪的男子,而且若是太殷勤,我怕吓到她。“ ”这样就对了嘛,那就是有点喜欢了?“ 温行云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地点了点头,温行平一脸姨母笑:“喜欢她什么?” 温行云认真的想了想,道:“说不上具体的,只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她很好,很善良,那些女孩子们围成一堆,我听到她们在议论沈......明珠,唯独她没有说话,没有跟着她们一起笑话她,后来,还见过几次,但也只是远远的见过,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母亲又和周家交好,我自然也对她生出几分亲切之感来,那日山下,我才是真的第一次和距离那么近,夕阳很好看,忽然觉得她很漂亮......” 他越说声音越小,温行平先是闷闷的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温行云恼羞成怒,一腔心事被他这样笑话,一甩袖子,往回走。 “别走别走啊哈哈哈哈。”温行平赶紧拉住自己的弟弟,“我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哈哈哈。” “好样的,够纯情。”温行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样一个情场浪子,竟有这样一个纯情的弟弟。 “你再笑。”温行云斜睨了他一眼。 他收起笑,正色道:“不过还是不够。” “什么不够?” 温行平叹了口气,认真道:“你方才和周家姑娘在一块时,说话做事就一点也不招姑娘喜欢,还不如陈兄。” 温行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陈捷对檀闻舟有意思,他不相信。 “陈校尉?他也喜欢阿檀?” 他几乎有些惊愕,惊愕过后便是迎面而来的茫然。 第168章 解气 温行平差点想一巴掌拍过去,看看他人模人样的脑袋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怎么就能迟钝到这份上,这段相亲能安然结束真是多亏了他这个未来大伯! 檀闻舟的未来大伯苦思片刻,温行云皱眉道:“大哥,到底怎么回事?陈校尉和阿檀没见过吧?他怎么会喜欢阿檀?” “这我也不好说,不过情之一字,见仁见智,有人能一见钟情,有的人日久生情,想来他是前者吧。”温行平随口说道,“今日你那个阿檀打扮得这样好看,任哪个男人看了都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的,更别提有人动心了。 ”这才第一次见面,就弄到了周小姐的帕子,啧啧,到底是烈女怕缠郎啊。“ 很快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没有啊,我心里有其他人呢。” 他口中说的其他人正是桃夭手下的新人秋华,更是这些日子频频让他去清风观的由头,他的枕边人一贯换得勤,这段日子轮到了秋华,本是桃夭给他介绍的新人,温行平端着尝个新鲜的念头,试便试了,却不知怎地,每每和秋华在一处时,总是觉得如沐春风,叫人舒服,按照他的性子,女人是要三月一换的,每次换人也没人闹,原因便是他给的好处够多,又是买首饰又是置办房产,大家也都各自相安无事,这个秋华却有些微微与众不同,竟已经不声不响地在温行平身边待了快四个月了。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檀闻舟确实生的极美,远远的看着时还不觉得,只是看起来秀丽端雅,但是离的近了,自有一股从容柔和的气质,皮肉总还是浮于表面的,温行云不是急色的小人,喜欢檀闻舟也不是一时新鲜劲。 难怪陈捷怎么突然来了他们那里,给她送水,手上还攥着阿檀的帕子,一刻也不松开,怎么就这么巧呢,偏偏在他不在的时候凑过来。 温行平的随口一说深深印在他心里,他才意识到事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忍不住眉头紧锁。 宾客慢慢散了,有三两成群的又约着去谁谁的府里一块玩牌扔色子,温行云帮着温夫人和妹妹送客,温行平站在无人处躲懒,几个相识的贵女看见他,还以为他在看自己,纷纷羞红了脸,目送秋波,偷笑着上了马车。 其实他是在放空自己,眼睛出神地望着某处,身后的贴身小厮是跟着他十几年,虽然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却也算是他身边的老人了,最懂他的心思,也懂投其所好,知道他看得不是姑娘,便揣着手哈着腰道:“大公子是想着二公子的事呢?” 温行平闻言懒懒睨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要小的说,咱们府里就属大公子最疼二公子了,二公子虽然看起来玉树临风,文质彬彬,风神俊朗,芝兰玉树......”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四字成语,“但是依小的看,怕是没有陈校尉老辣!陈校尉一出手,周小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看书喇 温行平微微蹙眉:“你也觉得他太嫩?” 小厮点点头:“小的可是跟着大公子长这么大的,二公子心底善良,小的还不知道么?只是陈校尉也算是人中俊杰,哎......” 他话中吞吞吐吐,温行平摆了摆手:“虽说我与陈兄一见如故,但是到底行云才是我的亲弟弟,我自然是向着亲弟弟的,你不必吞吞吐吐。” 小厮这就放下心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公子与其在这里烦恼,不如想想办法教教二公子如何博取周小姐芳心才是,陈校尉到底一介武夫,又不及咱们家家世高,只要二公子把力用到对处,周小姐心思通透,自然是知道该如何选的。” 温行平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事情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又是长远大事,不能急于一时,左想右想,还是得自己身先士卒,将一身讨姑娘喜欢的功夫传给这个不开窍的弟弟更妥当点。 周云和檀闻舟回家后,天色已经黑了,两人一块给周老太太和周老太爷请了安,又给孙氏和周文正请安,才各回各的院子。 檀闻舟住的地方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灰色的高瓦一层一层坐落着,高高飞起的屋檐挡住了一小片皎白的圆月,院中引了湖水进来,围成一座水榭,她的卧房和起居室便坐落在水榭之上,院中新从后山移了一颗开得正好的桂花,推开轩窗,明月映在层层水波之中,桂花馥郁甜香丝丝绕绕地飘了过来。 门房将寄给她的信件和东西递了过来,其中有周叔的,有父亲的,还有桃夭的,舅舅和姥姥姥爷给了小辈足够的自由,几乎不会阻拦她的任何事情。 仍旧没有裴衍的。 也是,裴衍应该在准备出征的事情才对,突厥在旧主颉利可汗死后内讧不止,颉利的叔父呼延自称可汗,颉利的儿子棘连也被拥护为可汗,一时间,两拨势力将突厥一分为二,一方西突厥,一方北突厥,两方征战不休,财力物力损耗巨大,好不容易休战,两人又都向大胤请婚。 元修自然不许,只是下了文书,让各部相安无事,勿要征伐,谁知消停没多久西突厥王呼延可汗时降时叛,扰得边境鸡犬不宁。 眼见也到了秋冬,草原上正是不长草的时候,牛羊都没有吃的,人也没吃的,自然又开始动起了抢的心思,元修这才派裴衍点兵招将,将呼延赶回阴山之外。 哪怕是有公务在身,檀闻舟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她将信都收好,洗漱后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裴衍那张臭脸。 连带着看怀里抱着的被子也越来越不顺眼,将它当作裴衍又捏又咬一番,出气出累了才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窗户仍旧开着,好闻的桂花甜香萦绕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里,让她微微地有些安心,也罢,快睡着时迷迷糊糊地想,不能生气,气坏身体谁如意。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的光线晕乎乎的,似是月光掺了夜色,莹莹月色铺了满地,一张好看的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曾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锋利的眉眼,狭长且微微上挑的凤目,鼻梁挺阔,薄唇微抿。 看起来脸有点臭。 她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嗡声道:”讨厌。“ 她依旧是躺着的模样,看来这个梦做得不算离谱,梦中的场景还是她的房间。 梦里的裴衍听到这话似乎眉头微微竖起,不气反笑:“见了我就说个讨厌?” “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找我!”檀闻舟知道这是梦里,可不惯着他,闷声道:“太过分了!” 裴衍明显愣了一下,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 他刚想笑,忽然那只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过分!” 她揪住裴衍的耳朵,拧了一圈,痛得裴衍抽气。 “哼!”她这才觉得微微有些解气。 第169章 风光 男人把她的手握紧手心,轻轻捏着,那样小的一只手,好像个娃娃,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握着,这样明显的特征,他当时就是就怎么没有发现呢。 他撩着纱幔的那只手轻轻一拂,漫天的帐幔和床棱将二人拢在这样一方狭小的天地里,他半跪在脚踏边,越发离得近了些。 月华如雾,也越发让檀闻舟觉得虚无缥缈。 “你一直在等我?” 他轻声道,怕吵醒她半梦半醒的困意,却又不甘心就让她这样睡过去,只好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像是风里断断续续飘来的虫鸣叶声,撩得檀闻舟的耳边一阵轻痒。 “没等你。”她咕哝道,“我要去相亲了。” 裴衍凝眉:“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都快成亲了,然后怀娃娃,奶孩子去了。”她鼻音有些重,越说越觉得有些难过,这些日子的去信没有回音,她的一颗心实在没有着落,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她想着,不管怎么样,一段情总要有个开头有个结尾,哪怕不能成,也不要这样一直杳无音讯才是,她再也不想有一段见不得光的情爱了。 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总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安身立命,成家立业,哪个不比等一个不懂得珍惜的负心人强?檀闻舟今天晚上睡前都想好了,要是裴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她断了,那她也没必要犹豫了,温行云人长得好,性子温顺和善,家世也好,和他凑一对,也不至于以后做个没男人的老姑娘,桃夭和周叔的生意做得也红红火火,尤其是桃夭,前几日又盘下来一间私宅准备新开一家娼馆,每日进账也是流水一般的财源滚滚,按理说她也算是爱情与事业双丰收了。 可是一想起和自己无疾而终的裴衍,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终究是逃不过世俗的眼光么,说不在意这种话其实还是在骗她的吧,还是分开时间久了,感情就渐渐淡了?总之男人移情别恋的原由各种各样,她是再也不想相信这见鬼的爱情了,只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银子金子才是真的。 吸了吸有些堵地鼻子,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她突然有些想哭,眼睛里漫出水,怕他看到赶紧闭上眼,可是转念一想这是在梦里,看到也不能怎么样,看到就看到吧,于是又睁开了眼,眯着眼侧目半跪在床榻边地男人。 梦里这人一身窄袖黑衣,和外头泼墨一般的夜色倒是两两相应,只是衣服有些不搭,黑衣下露出妆花织金的曳撒,衣摆上沾着几片金黄细碎的桂花花瓣。 都做梦了还做得这样保守呢,裹得严严实实地,连一点肉都没露,她自嘲一声,难怪自个儿总是被男人戏弄,可不是?她这样老实,换来的确是不珍惜不尊重,桃夭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就喜欢那些穿红带绿的妖精,越妖越俏,说话再温柔妩媚一些,男人更加爱,爱的跟眼珠子似的,家里端庄朴素的正房太太也不要了,就喜欢野路子的。 方才溢出的泪再也不能安然的待在眼眶里,一滴一滴的沿着鬓角落尽层层锦衾里,化作一点一点的水痕。 原本正捏着她的手的裴衍看见身下的姑娘突然哭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微微松开手,小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捏疼了?” “别哭别哭啊,我不凶你了,我刚才吓唬你的。” 他连声地跟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白日里杀伐果决的气度全然不见,屋里只跪着一个语气温软的俊美男人,方才檀闻舟说去相亲他也不生气了,只求着她别哭,一见到她哭,他什么脾气也没了。 “不怪你,是我没用,难怪都不喜欢我。”她又吸了下鼻子,哭的太狠,涕泪横流的,她也不顾仪态了。 做梦么,讲什么仪态。 身下眉目精致,眼若桃花的美人半梦半醒的侧卧在绣着花鸟虫鱼的层层锦衾里,青丝泼墨似的散了一片,水灵灵的发丝保养得当,平铺在身下,像是最好最华丽的黑色绸缎,就寝时穿着的水蓝色薄纱中衣溜下来半截,露出半边雪白莹润的肩膀,在墨发的衬托下,越发如玉清洁。 只不过原本清冷高洁的美人脸上,清泪潺潺,哭着哭着还吹了个鼻涕泡,“啵”的一下破了。 裴衍又好气又好笑,掀起自己的衣服帮她擦眼泪擦鼻涕。 “别动,乖一点。” 男人轻轻揪了揪她有些红的鼻翼,帮她擤干净了这才放心。 “还是做梦好。”檀闻舟由衷感叹,止住了泪,擦干了鼻子,说起话来也不堵了。 “我平日里对你不好?”裴衍挑眉道。 檀闻舟不想回答他,一场梦一阵风,抓又抓不住,说没也就没了,谁知道她还能做多久,万一待会就醒了,这梦不就白做了,所以更得珍惜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对,春梦一刻值千金。 裴衍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像是在纠结什么,眼睛里亮晶晶的,转来转去,最后定定地瞧着他。 “怎么了?”裴衍抬手抚上她的额头,微微倾身:“是不舒服么?脸这样红。” 檀闻舟抬眼,正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着,像是在对她叫嚣。 “来啊——快来啊——” 她头晕脑涨,再没有多想,一撅嘴,亲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裴衍的喉间传来,他整个人忽然僵住,愣愣的看着身下毛茸茸的脑袋,再往下看,是她光滑洁白的后颈,因为微微扬起头,衣领和后颈空出一片上好风光来,裴衍不是柳下惠,当时就觉得有些气血涌了上来。 更要命的是,檀闻舟觉得光撅嘴还不够。 她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用牙齿轻轻一咬,连番操作下来,裴衍有些颤栗地咽了口口水。 “闻舟,你......别.......”他一开口,檀闻舟又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咬完之后还不够,又重重一吸。 “嗯......” 裴衍忍不住哼了一声。 第170章 柔情 檀闻舟被这声哼哼鼓舞得士气大振,双手攀上男人的脖颈,绕道他宽阔坚实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都做梦了,还顾忌什么,她开始手脚并用,雅致的闺房成了盘丝洞,她是盘丝洞里最肆意霸道的蜘蛛精,把面前这个入梦的唐僧三下五除二地剥光了衣服,压在了身下。 衣服落了一地,夜行衣下是白日里妆花绣金的绯色锦袍,和着囫囵扒下的中衣一块,胡乱地扔到了地上,不一会,裴衍欲拒还迎地被剥了个干净。 裴衍如坠云雾里,迷迷瞪瞪的,满脑子全是檀闻舟的盈盈笑颜。 ”闻舟。“他喉结滑动,声音低哑。 ”嗯?“ 女人带着疑惑的语气”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微微荡漾。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苦涩道。 ”嫁给......“他想说”嫁给我好不好“,可是刚说一半,另一半却被堵在喉咙里,檀闻舟按住他的肩膀,跪坐在他的腰腹上,不等他说完,便俯下身,吻住他的唇。 两人鼻息相接,温热暧昧的气氛将帐内的人蒸得发热,裴衍一颗心”咚咚“狂跳,看着檀闻舟近在咫尺的眉眼,羽扇般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飘落的几缕鬓发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瘪说话......“檀闻舟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牙齿不安分地在他的唇上轻轻啃咬,毫无章法,横冲直撞,裴衍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进怀里,慢慢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合二为一。 檀闻舟秀眉轻蹙,哼了一声,有些不舒服地扭着身子,喃喃道:”轻点。“ 裴衍越发难受,身体仿佛要炸开,他抱得更紧了,右手沿着她的脊背摸索到柔软的腰肢,最后放到她的臀上,用力地往下按。 ”别乱动,闻舟。“他声音沙哑,低垂着眼看着双目迷蒙的檀闻舟,低头吻了上去。 仿佛全身都被禁锢住,这个男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在梦里还敢欺负她,她有些生气地拳打脚踢,那人却不为所动,唇齿依旧我行我素地攻城略地,檀闻舟”呜呜“抗议起来,动静惊动了门外守夜的小丫鬟。 ”小姐?是做噩梦了么?“小丫鬟是新提拔上来的二等丫鬟,平日里侍奉主子尽心尽力,这时候听到檀闻舟似乎睡得不安稳,立刻警觉起来,想要推门进来。 檀闻舟这下子猛然清醒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面前这个一丝不挂的男人真的是裴衍。 她睁大了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通红的双目中倒映着檀闻舟震惊的神色。 ”小姐?奴婢进来服侍您喝点水吧?“ 小丫鬟敲了敲门,偏头听着里头的动静,屋子太大,床又离门有些远,声音总是时断时续的。 檀闻舟奋力推开他,一手捂住裴衍已经被咬得红肿的嘴,故作镇定地对门口的小丫鬟道:”没事,你去休息吧,刚才梦魇了。“ ”真的不用奴婢进来服侍么?“ ”不用,下去吧。“ 小丫鬟松了口气,提着灯笼回了耳房,等到门口的人走了,檀闻舟才侧过头,松开紧紧捂住裴衍嘴巴的手,惊愕道:”怎么是你?“ 裴衍被她一番折腾,心里那股火熄不掉又散不了,无奈地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不能是我?“他眉毛竖起,瞪着她,”看见是我很失望是吧,我来了你就不能跟姓温的卿卿我我了是吧?“ ”才没有,别瞎说,我和温公子清清白白......“她扭捏一笑,忽然摸了摸自己坐着的那一块,皱眉道:”哎,你裤腰带上绑了什么,硌到我了。“ 裴衍又忍不住哼哼了一声,他拿住檀闻舟不安分的手,声音沙哑道:“别乱动。” “知道了知道了,不乱动。”檀闻舟打了个喷嚏,秋夜总是比白日里要冷不少,窗户又开着,一股凉风丝丝地往里灌,裴衍将被子掀起,盖在两人交叠的身上。 让她觉得惊奇的是,原来裴衍并不是天生皮肤就是小麦色,反而白皙得很。 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结实又鼓鼓的胸肌上戳了戳,软硬正合适,她抬头惊羡慕道:“真厉害,你的胸比我的还大。” “嗯。” “行云的肌肉也结实,周云还跟我说过,她见过行云有一次在池子里泡澡的样子,着实是......” “美人出浴”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男人脸色铁青地打断。 “你也看了?” “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当然是那个姓温的。” “当然......” 这话一出,裴衍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 “没有。”檀闻舟坏笑起来,一句话都分了两句说,就是为了吊吊裴衍的胃口。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着股气,不得不任由着温软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只觉得空气中越来越热。 他堂堂一个戍守边疆的将军,凭着军功封的侯爷,在外头去哪里都是人人逢迎着,点头哈腰求他赏脸,怎么在她这里,就不由自主地成了砧板上的肉,一动不动地任人动手动脚。 檀闻舟雪肩半露,一手撑在他大腿上,斜趴在他身上,小腹上腹肌鲜明,她特地数了数,一共八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这些日子她没操什么心,天天吃了喝了吃,肚子上的肉长多了不少。 方才的委屈和难过一扫而空,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美色近在眼前,什么烦心事也都烟消云散了。 看不到那处,裴衍的触感就尤其灵敏,他有些口干舌燥,道:”看好了么?“ “你着急什么?” 裴衍坏笑着一把将她拉过来,在她粉粉的脸蛋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檀闻舟”嗤嗤“的笑着,脸上晕出嫣红的粉霞,嗔道:”不要脸!“ 裴衍爱极了她这目带秋波的模样,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我早就不要脸了。“裴衍一口咬住雪白圆润的肩膀,用力吸了一口,口齿不清地威胁道:”不准再和姓温的说话!“ 看书喇 第171章 写字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夜色朦胧着,叫人头晕眼花,跟坐船似的,晃悠悠。 纱幔被吹开一条缝隙,隐隐约约能看到天外黑绸一样的夜幕里,宝石珍珠似的星河,她忽然想起一句诗,觉得很应景。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裴衍眉头轻轻蹙着,像是犁地的牛,吭哧吭哧,看见檀闻舟竟然在出神,有些不满地扳过她的下巴,正对着自己。 “想什么呢?”男人动作有些野蛮,声音却低沉如水。 “我突然想到一句诗。”她一双眼中水波潋滟,眼角唇边带着魇足的笑意。 “什么......诗。”他低头,在她嘴上啃了一口,低声问道。 “不告诉你。” 银铃似的笑断断续续传来,带着耀武扬威的娇蛮,让男人无可奈何又欲罢不能。 “求我......我就告诉你。” 一粒晶莹的汗珠从裴衍的眉心滑了下来,划过鼻尖,落到檀闻舟白精致的锁骨上。 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可是檀闻舟就是喜欢这样,男人也不一定就非要知道她刚才到底想到了哪句诗,两人享受的,不过是言语间你拉我扯的纠葛罢了,借着这样的由头,她又多了一个撒娇使性子的机会,而裴衍,喜欢的就是她对自己使性子的样子。 远山一样的黛眉婉转秀丽柔媚,双目秋水荡漾,只需要看他一眼,便能叫他失了魂,那张对自己说起话来得理不饶人的樱桃小嘴亮晶晶的,显然是有些肿,却越发让人想狠狠蹂躏,咬几口。 他虔诚地低下头,吻上她嫣红的唇,低声道:”求你......“ 檀闻舟心思得逞,满意的舔了舔嘴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你听过么,我觉得很衬现在的景。“ ”嗯。“他离她近,两人许久没有离得这样近,他跟小狼崽一样往她怀里再拱了拱,又伸鼻子蹭了蹭她的眉眼和脸颊,最后薄薄的唇停在她的耳垂边,撒娇似的在她耳边哼哼道:”亲亲——“看书溂 他太明白什么样的神态和语气能让檀闻舟魂丢骨酥,更毫不吝啬的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事实证明,很有成效。 檀闻舟双手捧住他的脸,撅嘴用力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男人果然更温顺了,像只被顺毛的大犬,紧紧地依偎在她身侧,交颈而卧。 没过一会,檀闻舟就实在是累的不行了,她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白日里在马球场上应付了许久,晚上又要应付裴衍,她抬手掩嘴,又打了个哈欠。 “先别睡。” 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让她别睡,这人怎么这么不体贴人呢,她眯了眯眼,睨了精神正好的男人一眼,点了点头敷衍道:“好,我坚持会。” 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不一会,就渐渐没了意识,遁入黑甜梦乡里。 梦里她正坐在船上,船停在一片荷塘里,接天莲叶间粉荷迎风而举,漫天星辰映在水中,船夫拿着橹,立在船尾,划一下,船就划一步,摇摇晃晃,颠得她想吐。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是被太阳叫醒的。 阳光透过窗扉,洒在房间的地上,一半落在了床幔上。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浑身酸痛的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望着中衣妥帖穿在身上的自己,床上里侧的褥子也平整的铺着,丝毫不见凌乱,她有些怔愣,急忙掀开纱幔,望着房中依旧如昨的陈设,心里忽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难道昨日的裴衍是一场梦么? 她跽着鞋子走近铜镜前,直到看见自己脖颈间交错的吻痕才微微放下心来,可是马上又不淡定了。 衣服下青青紫紫一片,简直惨不忍睹,她忽然有些生气,这人,一声不吭就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当她这里是哪里?抚仙居么? ”你可真是越来越偷懒了,方才我来时,你身边的绿芜还说你没起来,还好现在起来了,不然又要我白跑一趟。“一声清亮的女声传来,未见周云其人却先闻其声,檀闻舟一把扯过架子上的乳云纱对襟立领衫,兜头穿上,待到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暧昧痕迹后,才见周云施施然地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一见她,周云眉眼含笑:”昨夜干什么去了,今天这样晚才起。“ 她的眼睛在仍有些迷糊的檀闻舟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不对。“ 檀闻舟心漏了一拍,将衣服裹得越发紧了,警觉道:”哪里不对。“ ”你不会是在想温家二哥哥想得睡不着吧?“周云眼中满是揶揄,还觉得昨日里看温行云对她的热乎劲,十分有意思。 她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没有的事,你吃了么,没吃咱们一块吃点。“ 周云抚掌道:”就等着和你一块吃呢。“ 绿芜招呼着小丫鬟开始摆饭。 一罐用砂锅细细煲好的鸡丝香菇粥,厨房又用酥油炸了一叠果子,配上用萝卜黄瓜还有花生米和藕片腌好的咸菜,再蒸了一笼皮薄陷厚的蟹肉包子。 周云大快朵颐,檀闻舟却吃得有些心事重重,吃着她最爱的蟹肉包子时,也一口一口慢慢地咬。 只有绿芜和墨麒跟着她一块过来,蓝蕊和阿秀她们还在京城,一来府中刚办了自己的丧礼,蓝蕊若是一起跟着来了,有些惹人注目,便让她们晚些再来,这段时间绿芜便忙得很,大事小事都要她一人盯着。 绿芜忙进忙出,饭菜摆好后开始收拾房里的东西,檀闻舟的贴身用物一向都是绿芜亲自动手料理的,她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忽然“咦”了一声。 檀闻舟寻声看去,半透明的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后,绿芜正低头看着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檀闻舟开口问道:“怎么了?” 绿芜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周云,又看了看她,道:“没什么,小姐,您写的字要收着么?” 什么字? 檀闻舟眉头轻皱。 第172章 毓敏 檀闻舟起身走了过去,待看到桌上的东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 墨迹已经干透,笔锋虬劲有力,转折处一挥而就,刚毅中带着一丝缱绻。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赠闻舟。 檀闻舟脸一红。 绿芜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看了呆笑的檀闻舟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里头的床,床上比起昨日,确实有些不同,譬如里头的被子原本是叠成长条的,今日一进来却发现叠成了豆腐块模样,方方正正一丝不苟,连边角都是规规矩矩的,跟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她原本以为是檀闻舟忽然心血来潮叠的,现在一看,果然不简单。 这字定然不会是温二公子写的。 字迹狂狷潦草,又带着一丝柔和婉转,写就写还加了“赠闻舟”三个字,总而言之就是整张书法都带着一股自命风流的狂傲和自恋。 和温二公子的气质不搭。 难道是温大公子? 绿芜在心里又摇了摇头。 看自家小姐眉眼含笑的模样,温大公子并没有和她相处太多,两人也没有擦除过什么火花,也不太可能。 她将所有可能的相了个遍,连周宗月都猜了,最后的念头犹疑地落在了一个名字上。看书喇 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是看着大开地窗户,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檀闻舟拿着字看了半天,忍不住微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岭南,他对自己说过自己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的事。 裴衍这货不是没文化吗? 怎么这字.......怎么看都像是练过的? 周云正要过来看,檀闻舟赶紧拿书将字盖住,拉着周云出去。 “哎呀,什么呀,躲躲藏藏还不能让我看到么?” 周云有些不满,却奈何不了她,只能又跟着她坐了下来。 “胡乱写的废纸,给你看了怕影响你食欲。”她开口哄道。 周云掩嘴笑:“罢了,原谅你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大小姐的架子摆惯了,只要说话时顺着点,她其实很好说话。 有些人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檀闻舟和裴衍在一块时就深深地感悟到了这个道理。 “其实今日找你,还有事。” 周云忽然一脸神秘,像是有不得了地秘辛要告诉她。 “什么事?”檀闻舟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问道。 “你记得毓秀有个堂妹么?”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了一丝地嫌弃,显然对她口中这个温毓秀的堂妹厌恶已久。 檀闻舟是见过几次的,但是印象实在不深刻,只知道是个不高还有些瘦的姑娘,为什么对她瘦记得这样清楚,因为那姑娘的腰真的太细了,两只手几乎就可以握住,在宴席上也从来是很少动筷子,明明是个小孩子的身材,妆容却精致妩媚,粉扑的厚,和干瘪的身子不是很搭。 听周云说她叫温毓敏,和温毓秀已经算是远亲了,只是家中式微,与温刺史家地位很是悬殊,温毓秀每次和她们玩也没带过她,温夫人说是毓敏家中父母身体不好,无人照料,所以才送到温府的,周云却觉得是温毓敏他爹想让女儿攀个好人家,才忍者温家白眼,也要把这个女儿塞进来。 “温毓敏要成亲了,男方是长史李大人的长子。”周云眉头一挑,补充道:“她要做之云的嫂子啦。” “什么?”檀闻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李之云的父亲是临姚长史,官职低了临姚此时一等,温毓敏能嫁这样的人家已经算是很好了,毕竟她只是温家的远亲,父母都是靠不上的,可是让她觉得惊讶的是,温毓敏怎么会和李长史的长子认识到一起,毕竟谁都知道,李长史的长子,之云的大哥,是个傻子。 那是小时候高热烧坏了脑子,李家无法,只能当养猪仔似的养着,好吃好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次和之云在一块时,她对自己这个傻哥哥也从来是闭口不谈,似乎多说一句都是丢人的事情。 “许是今年初清明踏青的时候吧。”周云淡淡开口:“那时候我还听温毓秀提了一嘴,说她们回老宅祭祖时还碰到了李家全家,连带着他们那个傻......” “傻儿子”三个字刚到嘴边,周云顿住了,似乎也觉得这样背后说出来太刻薄,便没有再说。 “怎么消息这样快,按理说,这六礼从头到尾要数月吧,难道以前没听过这风声?” “似乎是着急办的,我也是才听祖母说的,温夫人亲自上门送请帖呢。” 檀闻舟点了点头。 惊讶过后,便是一阵唏嘘,晚上大家一块吃饭时,周老太太倒是叹了口气,周承言没有说话,仿佛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吃着菜,周云偷偷打趣他:“大哥你平时里不是挺喜欢听姑娘家的事么?” 周承言却懒得理她。 到了过门的这天,檀闻舟和周云坐在车里,撩起帘子看着外头敲锣打鼓的热闹景象,等新浪接了新娘子回府,便可以开席了,她们特地掐着点去,免得还要在李府坐久了,没意思。 孙氏先去了,檀闻舟和周云便在外头玩了会,温府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李家的亲朋,来接新娘子的,不过都是做做样子,吆喝几声,显得热闹些,新郎胖乎乎的,挂着红绸坐在马上,脸上笑呵呵,白白胖胖,也看热闹似的看着温府大门里的场景。 “新娘子出来咯!”有人叫了起来,众人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朝门里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缓缓地走了出来,正中央凤冠霞帔的自然就是温毓敏了,鎏金流苏垂在眼帘前,新娘子妆容精致,眉眼缓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旁的温行云伸手扶她,搀扶着她出了门。 赞者唱和着,新郎笑呵呵地蹬了蹬腿,白马走动,轿子也抬了起来,周承言的神色却有些严肃,和所有看热闹的人都不一样,周云拿手肘碰了碰檀闻舟,示意她往前看。 檀闻舟将视线从周承言脸上转过来,望向温府。 温行云一身白衣,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她地视线又往温行云一旁瞧过去,裴衍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看好戏地微笑。 第173章 胖子 高檐长梁挂着朱缎,雕花窗扉上贴着双喜,那人眉目疏淡,衣摆如流云,一身玄色窄袖长衫,站在温府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兀,在漫天虹影,锣鼓喧天之中气息却清冷铮然。 温行云搀扶着一身喜服地温毓敏上轿子,轿夫压下轿子,温毓秀站稳后,给温行云端然行了一礼。 身材圆润的新郎手上挽着缰绳,在一旁小厮的提醒下才不情不愿地下马给温行云和温行平道谢,一开口,周围都发出隐隐的嗤笑。 ”大舅,二......舅。“他笑嘻嘻地开口,肥胖的脸上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温毓敏凤冠上地流苏微微一颤,微微偏过头,没有去看即将成为自己郎君的男人,温行云和温行平面色不变,温毓秀不在这里,想必是觉得丢脸,不愿意出来送嫁。 温行云拍了拍李之风的肩膀,温声道:”好好对我妹妹。“ 这句话声音不大,只有李之风能听到,许是怕他听不清楚,所以特地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也不知道李之风听懂了没有,他不停的点头,口中念叨着”好好好“,在李府小厮的引导下,牵起温毓敏手中的红绸。 ”新娘子。“李之风嘿嘿笑了两声,”嘿嘿,新娘子。“ 他伸手就要去掀温毓敏眼前的流苏,温毓敏有些吓一跳,下意识朝后一躲,李之风扑了个空,有些不满意,脸色也变了,眼看就要哭闹起来。 ”我不,我就要......“李之风脸色涨的有些红,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幼童,耍起无赖来,两只胖胖的手扑腾来扑腾去,场面十分尴尬,连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厮低声安慰,也安慰不住。 周围围了数不清的百姓和亲友,温行云和温行平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们没跟这傻子相处过,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任由闹下去,温毓敏还要出阁呢。 事件中心的温毓敏却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丢脸,甚至看也没有看一眼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李之风,她眉目幽怨,面朝着长街,似是穿过了层层人墙,看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 坐在马上的周承言皱了皱眉,对这幅滑稽场面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一闪而过,周云和檀闻舟下了马车,周承言却道:”下车做什么,这地方乱得很,你们两个姑娘家不安全,小心被冲撞了。“ 檀闻舟转头道:“大哥,温家这位小姐似乎在看向我们这里。” 周承言闻言侧目看了过去,发现那温毓敏果然看着自己,“嗯”了一声,却不答话,脸色也依旧平静如水,未起半点波澜。看书喇 李之风余光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新娘子,见她一点也不迁就自己,若是在家里,爹娘还有弟妹都是会让着自己的,于是又气鼓鼓地爬起来。 众人以为新郎哭好了,敲锣的又开始敲锣,打鼓的又开始打鼓,吹拉弹唱一片喜气洋洋,在喧闹中,李之云往温毓敏走了几步,忽然重重推了她一把。 他长得胖,从小又养尊处优,用力推人管不住力道,且温毓敏却十分清瘦,这么一推,便将人推到了喜轿的侧壁上,“砰”的一声撞出一声闷响。 “毓敏!小心。”温行云眼疾手快扶住她,温毓敏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眼前的珠帘一阵乱晃,发出叮当清响。 李之风不觉得闯祸,只觉得很好玩,看珠帘被晃开,露出温毓敏苍白秀气的小脸,他开心地拍手,连声道:“还要看,还要看。” 等温毓敏站定,他又上前几步,伸手过去退。 温行平冷喝一声:“住手!” 他是今日的主宾,不好对动手,只能冷声喝止,周围服侍的人又都是站在李之风身边的,拦也不敢太用力,万一把自家公子伤着了,回去了只有被打死的份。 可是这又是刺史大人的侄女,也不能真让李之风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 檀闻舟早就觉得这个温毓敏有些可怜,叹了口气道:“真可怜,嫁给了这样的人,连个能拦住他的人也没有么?” 周承言声音淡淡的:“温家自有办法。” 檀闻舟看去,发现人群发出一声惊叹。看书溂 李之风一只手被人擒住,高高的举起,连脚尖也被人提了起来。 擒住他手的高大青年一身黑衣锦袍,眉宇间带着淡淡的不耐。 李之风抽了抽手,实在抽不开,于是举起另一只手往上够,想掰开那只紧紧箍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却无济于事。 他有些烦躁起来,嘴里也吼叫起来,想狠狠踢一脚过去,却连男人的衣摆也没碰到,身高实在是硬伤,没过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放开我!”傻胖子脸上凶神恶煞,“不然我让我杀了你。” 裴衍挑眉:“杀了我?” 温行平冷哼一声:“杀人?真是开眼了,上到天子下到百姓也不敢随意杀人,你怎么敢?” 李府的人赶紧跪下来为李之风解释。 “咱们家少爷胡说的,各位大人千万不要放心里去。” “是啊是啊。” 温行平看向一旁正在温声安慰温毓敏的温行平,还有一脸置身事外的温毓敏,道:“毓敏,还嫁么?”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更加兴奋了,人头耸动间,人墙也密了起来。 看不到热闹的檀闻舟和周云拉着手踮起脚尖,看得十分艰难。 温毓敏静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承言,眼中情绪万千,最后似乎是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见周承言一如既往的平静,她似乎红了眼,转眼看向李之风,轻轻点了点头。 “我嫁。” 温行云眉头轻蹙,轻声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会逼着你上去的。” 温毓敏摇摇头:“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嫁。” 她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轿子,裴衍忽然松开手,李之风踉跄两步,这才险险站稳。 他在下人地服饰下叽叽咕咕地上了马,仪仗长且华丽,占了整条街,里子已经不堪,面子却是要顾好的。 第174章 照拂 众人目送着新娘子远去,似乎一只手掀开了喜轿一侧的纱帘,不知道轿子内的新娘子是否回头望过,周宗月抬手点了点正在看热闹的两人的脑袋,无奈道:“热闹看完了,走吧,两位大小姐。” 周云道:“他们过来了。” 温家兄弟走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眉目清淡的裴衍。 方才冷冽的神色已然缓和了许多,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哪怕是面无表情,也依旧有些显得冷冰冰的,沉默寡言,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意。 周云有些恻然道:“这个陈校尉怎么看起来这样凶。”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一两人听得到,周宗月等他们走近了些,和他们简单见了礼,问周云和檀闻舟是否要一块走,去李家赴宴,周云摇了摇头,含笑的看了一眼檀闻舟和温行云。 “哥哥你先去吧。”她偷笑道。“待会有行云哥哥送我们去呢。” 周宗月眉头轻皱,始终觉得自家的女孩子让别家的男子送不好,哪怕是献殷勤,他也有些不愿意。 见檀闻舟也点点头,周宗月才放下心来:“那你们路上小心,快点过来。” 周宗月策马离开,温行云等他远去了,便迫不及待地对檀闻舟道:“那日我回去发现红泥小炉被磕坏了一角,虽然能用,但是不好看,不过,我新做了一个炉子,比原来的更好看,待会吃完了席,我让人拿出来,你带回去玩。” 她还道是什么,原来是炉子,不过是随口一说,温行云竟真放在心上,竟然还自己做了一个。 “自己做的?”她有些惊讶,“你竟还会做这个?” ”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玩意,只不过我闲暇时喜欢做些陶艺的小物件罢了。“他浅浅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只要你喜欢,我还能做其他的。“ 檀闻舟正听他说着话,忽然觉得自己隐在袖中的手被什么东西碰了碰,那东西软软的,温热的,哦,是男人的手。 她吓了一跳,真是不要脸了,心噗噗的狠狠跳了起来。 整个陇西,只有裴衍有这样大的胆子了。 幸而街上人多,几个人站得近,她左边站着周云,右边站着温家老二,温家老大站在微微靠后的地方,正津津有味地戏弄着小丫鬟,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嘴巴上涂的什么颜色呢,这样好看,比昨日还好看。” 温行平嘴巴里没个正经,大家都习以为常,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侧目道:\"奴婢这几年都在厨房里打下手,今日前头人不够才临时叫我来帮忙的,大少爷今日怕还是第一次见我呢。“ 温行平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一滞,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厢温行云正兴致勃勃地给檀闻舟讲着自己的成品,恨不得现在就拿出来送给他,周云在一旁听得想笑。 别的公子哥为了讨姑娘的欢心都是送首饰送衣服,或者送难得的小玩意,哪有送火炉子的。 忍不住掩嘴开玩笑道:”什么炉子,也不拿出来给我瞧瞧,你可别忘了,我日日夜夜和阿檀在一处呢,我不高兴了,小心我在背后编排你!“ 温行云挠了挠头,很是怕她,道:”在屋里呢,怎么好拿出来,还不是给你们一块玩,待会我就着人送周府去。“ 檀闻舟忽然微微一颤,温行云关心道:”怎么了?是冷了吗?“ 他以为是吹了风的缘故,正准备脱下外袍给她披上,又想起这样大庭广众的,对她的名声不好,于是道:“要不还是回车上,秋日里要小心保暖,姑娘家着了凉对身子不好。” 檀闻舟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身后男人的手却愈发得寸进尺,蜿蜒而上钩住檀闻舟的小指,粗粝的指腹在檀闻舟的手指上摩挲着,引得人阵阵酥麻。 像是在惩罚,尤其是她对温行云亲和一点,那手便更加放肆一番。 ”不冷。“她清浅一笑,转头对身后神色不明的裴衍道:”陈校尉待会也要一块去李家赴宴么?“ 温行平听到这话,放过了一脸羞怯的小丫鬟,走过来道:“是啊,听说今日我们都去,陈兄也一块去,明日陈兄便要动身离开了。” 这话一出周云有些动容:“是去凉州么?” 裴衍点头。 “我家哥哥也去了凉州参军,现下应该已经到了。”周云怔怔道。 檀闻舟明白她想说什么,其实哪怕她不说,檀闻舟也有意在裴衍面前吹吹......枕边风。 可惜那晚有些匆忙......搞忘了。 ”可是姓周名承言?“不等她开口,裴衍淡淡道。 虽然此时此刻表情也是淡淡的,但是却并没有方才的冷冽之意,他眉宇一展,神色坦荡,说起话来草稿也不打:”既然是行平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两位姑娘放心。“ ”真的.....那就太好了。“周云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这些日子,家中时时都在担忧周承言的安慰,哪怕是有书信传来,孙氏也总是有些郁闷不乐,裴衍帐下都是出身寒族的将士居多,周家在裴衍的军中没有什么根基,更谈不上关系,周文正一贯不喜欢花钱去钻营其中的关节,孙氏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周老太爷和周老太太也同意周文正的做法,既然是想做,便放手让他去就好了,是什么样的结局,就看个人的造化。 檀闻舟也福身道:”多谢陈校尉关照了。“看书喇 裴衍神色疏朗,一派悠然之意,很是享受:”举手之劳罢了。“ 几句话下来,周云对这个翊麾校尉的态度大为改观,去李府的路上,还忍不住对檀闻舟道:“我觉着,这个陈校尉虽然看起来面冷,心确实古道热肠,咱们还没说,他竟然已经知道大哥的姓名,还主动说会关照大哥的话,可见是个讲情面,有义气的。” “也还行吧。”檀闻舟点点头。 “长得也不错,站在行云和行平哥哥面前,也丝毫不逊色。” 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裴衍今日穿的那一身,确实是好看,显得人倒是挺拔英武。 “是还不错。”檀闻舟打了个哈哈。 第175章 飞花 李家的喜宴说不上出众,但也算是体面了,李府的每棵树上,都系着胭脂红的纱幔,无风时静静垂落着,丫鬟小厮端着碟子和美酒穿梭在人群之间,假山流水,算不上华丽,但也精心打理过。 温毓秀今日托病没来,想来是看不上这门婚事的,自己的远房表妹嫁给一个傻子,她一贯性子高傲,必不肯来,檀闻舟和周云用了些酒菜,在府中走动几步,便遇上了玉桥和之云。 之云脸上带着笑意,许是被今日的喜事感染,眼中是散不去的得意,一身新裁的锦衣红红绿绿,头上的金步摇甚是夺目,看见她们二人,之云有些讶异道:“怎么不见毓秀姐姐,她今日没来么?” 玉桥道:“你还不知道,毓秀昨日吃坏了东西,身子不舒服呢。” “哦,我今日忙的很,应酬宾客就转不过来,还真没注意到。” 周云笑了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以后可有新嫂子管你了。” 之云不甚在意的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今日之云的新嫂嫂出阁时,远远看了一眼,真是美人。”檀闻舟也开口诚心夸了一句。 几人都没有提及李之风当中推搡新娘子的事情,反而议论起新娘子来,俗话说有好汉没好妻,烂汉子娶个花滴滴,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觉得惋惜的,又带了些看好戏的心思,之云哪里猜不出,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这个大哥,能娶个老婆已经算是幸事了。 玉桥看热闹不嫌事大,忽然道:“听说,毓敏以前喜欢周家的二公子。”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之云皱了皱眉,道:“仲彦公子一表人才,倾慕他的女子多了去了,这事无影无踪,还不知道谁喜欢谁呢。” 玉桥像是没察觉到其中的意思,反而兴致冲冲的问檀闻舟:”阿檀,你和你二哥关系好,你知道么?“ 檀闻舟心里有些恼怒,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当着周云的面说出“你和你二哥关系好”这样的话来,不是招人烦么,她勾起一抹疏离的笑:“倒是没听说过呢。” 玉桥又想问周云,周云直接懒得理她,去看一旁花树上的花骨朵。 玉桥脸色有些难看的不说话,视线又转向檀闻舟。 她扯出一个笑,也顺势走了过去,和周云一起赏花。 玉桥脸色更青了。 几人站的地方在一处小桥边,流水潺潺,青苔翠绿,石子路上铺了些许梧桐落叶,原本是很风雅的景色,却因为一些人显得俗气了些,檀闻舟突然有些想念桃夭,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和桃夭在一处,她都觉得比和这两人在一块有意思。 想起桃夭,她好奇的转头四下望了望,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 几人说话时,又有三五成群的姑娘们过来散步闲逛,之云见众人都夸赞起园中的布置精巧,心中得意,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热情邀请大家到凉亭中坐一坐,又让人送了酒水来,一块玩飞花令,为了热闹,又叫来了前堂两个弹琵琶唱小曲的优伶,在一旁给大家奏乐。 用飞花令佐酒,再风雅不过,这很符合有些人故意想卖弄文采的心思,玉桥更是想一刷方才碰壁的耻辱,跃跃欲试。 之云是主人,便先从之云开始,其次再是檀闻舟和周云,依次由左往右开始,石榴花开得正好,便以”丹“字作引。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云浅浅一笑,缓缓开口。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这种简单的飞花令根本难不倒檀闻舟。 ”丹陵五牙客,昨日罗浮归。“ ...... ”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 ”丹陛祥烟灭,皇闱杀气横。“玉桥选了李商隐的此句,这句诗她想了好一会,觉着没人能说出比她更好的句子。 眼看过了两轮,十几个人,便说了快三十句带丹的诗,再轮到之云时,她就有些滞涩,一时之间,脑袋里空空如也。 她脸一红,众人又都瞧着她,她一个做东的主人,却被飞花令给难住,心里一着急,随口道:”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这句诗出自南梁何思澄的诗作,南苑逢美人。 洛浦疑回雪,巫山似旦云。 倾城今始见,倾国昔曾闻。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开。 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 自有狂夫在,空持劳使君。 顾名思义,是首艳词。 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却能将淫诗艳词背诵得朗朗上口,传出去难免让人笑话,檀闻舟没有点破,众人也是。 昔日碰见桃夭时,这些人便是脸色奇怪,明里暗里都是不屑轻蔑的意思,可是自己背地里却没少看那些难等大雅之堂的诗句和话本。 假清高。 檀闻舟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真无趣。 许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之云轻咳一声,命乐姬换一首轻快些的曲子来,玉桥偏头听了一会,夸道:”这曲班子弹唱的功夫真不错,是哪家的?“ 之云莞尔一笑:”是城南的眠香坊。“ 她拿着扇子掩着翘起的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看好戏的神态道:“这眠香坊的主人咱们还认识呢。” “是谁?” 众人分分开口询问,连周云都有些好奇。之云神秘道:“是桃夭。” 阵阵惊叹传来,吸气声有,惊呼声有,而每一种声音里,都蕴含着化不开的鄙夷。 “竟然是她?” “她不是在抚仙居么?” “嘘,小点声,这样的话说出来也不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做妓子的又不是我们.....” “噗哈哈哈......” 一旁弹琵琶的两名歌妓听到这些低语,有些尴尬地坐在凳子上,手中的琵琶声也微微乱了一瞬。 “我听说,这些服侍人的妓子都不知道什么叫自尊自爱的,给点钱什么都愿意做,啧,说起来,咱们和她以前还一块......”玉桥不屑道。 “快别说了,真是羞死了,上次在温府,我还瞧着她了,你们看到了么。” 之云这样说着,手捏着帕子轻轻掩住丹唇,眉眼间也满是讽刺。 ”看到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呢。“ ”那身衣服跟没穿似的,还和温刺史眉来眼去,动手动脚。“ ”阿檀姐姐,你呢,你看见过么?“ 檀闻舟心里早已经有些不悦,只觉得这些人简直是嘴如喷粪,明明身上带着香囊,衣服上留着熏香,头发上肌肤上擦着香油香粉,却还是掩不住一开口时地恶臭。 第176章 赏鱼 ”看到了。“她抬眼看了问她的那个姑娘一眼。”没注意穿的什么。“ 见她没什么兴趣,那个贵女有些讪讪地点了点头,转过头和一旁的姑娘说起话。 周云偷偷对檀闻舟道:”你小心些,你不跟着她们一块说桃夭地坏话,她们面上不说,背地里怕是要连带着你一块说,时间久了对你也阴阳怪气的。“ 檀闻舟有些头大,偷偷掩着嘴问道:”你之前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们都不喜欢你吧?“ 周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佯怒拧了她的大腿一把,道:”要你管。“ 两人眉来眼去打着眉眼官司,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快看!“ 不知是谁喊出来的,原本好好坐着的十几个贵女们都骚动起来,往某一处探头看去。 此处地势开阔,亭台楼阁,泉水横波,花木扶疏,掩映在清脆松柏之间,四面镂空的亭中,穿红带绿的娇俏少女们兴致勃勃地翘首望着不远处地凉台。 那本是一座建于水上的戏台,又可以作观景的露台,今日请的戏班子都在前院唱戏,这一处便空了,只有宾客散步于其上,不知什么时候,露台上站了七八人,正眺望着园中景色,时不时低声交谈。 几人俱是锦衣华服,面容清俊,身姿出挑地年轻公子,站在一处,仿佛画师一笔一画作出来地杰作,很是养眼,有眼尖地贵女一眼认了出来。 ”是仲彦公子,还有陈校尉,还有温家的二位公子!“ 说这话地是录事参军家地小姐,也正是一开始询问檀闻舟的那个贵女,参军家小姐一脸欣悦,眼中满是激动,一双秋水眸子含情脉脉。 众人都反应过来,低叹声此起彼伏。 ”真好看,仲彦公子不愧是陇西第一公子,真是丰神俊秀,恍若神人也。“ ”更好看的是旁边的那个吧,那个一身黑衣的公子,瞧他生的那副模样,英武不凡,猿背蜂腰,那一日在温家的马球会上,他可是随手便连胜了五场呢!“ ”五场?这样厉害?“ 一群人惊叹起来,玉桥拿着纨扇,半遮着面,道:”那日我也瞧见了,真是厉害,连仲彦公子都比下去了。“ ”我还是觉得温家大公子最好看。“ ”明明是二公子最好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是支持那个一身黑衣的翊麾校尉的人最多,周云自然是支持自家人的,虽然她今日对”陈捷“的态度改变强烈,但是有周宗月在的地方,自然是支持周宗月的。 露台上的数名青年俱是风姿仪态俱佳,其中又以裴衍最为炙手可热,几日前的马球会上,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十分深刻,李家的二公子李之雨有意无意的笼络着他,说什么话都是最先问他的意见。 裴衍的余光一直瞟向凉亭中,凉亭中的所有人都兴冲冲地往这边看,唯独檀闻舟看了两眼,就淡淡的喝着茶。 他索性直接侧首往那处看去,那些贵女看见”陈捷“看向这里,都激动起来。 “看!陈校尉在看我们呢!”有人低呼。 “他在看谁?” “不知道,好像是之云那边呢。” 李之云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要胡说,我与陈校尉也只是马球场上见过一面罢了。” 玉桥忽然一笑:”今日之云这样好看,花容月貌,难保男子见到了不动心,更何况,殊不知是那日马球会上匆匆一瞥,勾走了某人的心也不是不可能。“ 李之云佯怒地要打她:”坏死了,看我不撕你的嘴。“ 参军小姐言语有些醋味:”陈校尉少年英雄,不过咱们也不差,他配上咱们任意一个,也算是高攀了。“ 檀闻舟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想骂人,这感觉似忧似喜,又有些愤怒,忧的是裴衍竟这样招姑娘喜欢,喜的也是裴衍竟这样招姑娘喜欢,愤怒的是参军小姐那句话。 也算是高攀了。 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周云一直打量着那边,看了半天,眉头一皱:”他看的不是之云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有些怪异,檀闻舟终于知道周云为什么明明出身清贵,家世这样好,却不太受这些小集体待见,她忙偷偷拉了拉周云的袖子,轻声道:”别说了。“ 之云干笑一声,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抚了抚鬓边的头发,整了整有些歪的发钗,翩然道:”咱们过去那边玩吧。“ 她这意思很明显,是不是在看她,过去了便自有分晓了。 她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 众人轻轻提着裙摆,下了凉亭走过廊桥,在抄手游廊上闲庭信步,聚在距离露台不远的一处钓鱼台边上赏鱼看花。 这恰是在外人面前展现风姿的好时候,站着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往往更能展示出一个人的仪态和身材,尤其是高挑者更能加分。 裴衍看着被人挡住时隐时现的檀闻舟,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不到她了,忽然又看到了,过了一会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弯下腰看鱼,他又能看见了。 那些女人又站直了。 裴衍有些不耐烦,忍住想将那些女人扔进水里的冲动。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那晚给她写的字?这段日子他没少念字,张千除了每日当差,还要兼职做他的书法老师,天天苦不堪言,好在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裴衍的字总算是拿得出手。 拿不出手也没关系,反正只是给她一个人看。 啧。 那个女人怎么都不看过来一眼,不会想白睡他吧。 她是木头做的吗? 其他女人都一个个装作没事的往这边瞧,偏偏她一本正经的赏鱼看花,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远处的檀闻舟哪里知道他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她现在一心都在围在自己前后左右的人身上,这里实在是太挤了! 本就不大的钓鱼台,又站了这样多的人,几乎前胸贴后背,万一有人不小心或者故意往前推一把......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她的后背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 第177章 滑稽 骚乱声响起时,李之雨正对同行的几人说到这池子里鱼有多少种。 女眷们尖叫起来,原本拥挤的观赏台上已经是人满为患,不知是从谁开始推搡起来,一群衣袂飘飘的少女们吓得花容失色,险些下饺子似的掉进池子里。 檀闻舟夹在其间,身后又被一只手推了一把,忽然往前倾了一下。 而站在她前头的,正是李之云。 李之云忙着抚鬓扶髻,等身后传来骚动时,已经晚了,她本就站得最靠近观赏台边缘,边缘上又没有护栏,她一个重心不稳,朝水池子栽了下去。 ”小心。“ 檀闻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李之云就这样半边身子悬空地挂着,她脸色被吓得煞白,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嘴唇哆嗦着道:”快......快拉我......“ 她不死心的往后瞧了一眼,满池子的鱼看见这么个庞然大物欲坠不坠,都四散而逃,她不识水性,掉进去了十有八九要呛一肚子水,看见碧绿的池水和花花绿绿的鲤鱼,魂都被吓没了一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原本已经被抚得有些松散的发髻里,一根步摇溜了下来,”咚——“的一声掉进了池子里,瞬间头发散了一片。 露台上正在聊天的众人纷纷往这边赶,裴衍三步两步走到跟前,正好看见檀闻舟伸手扯住李之云的胳膊,她身后站这个姑娘,裴衍不认识。 那姑娘藏在袖子里的手还不安分地往前试探着,忽然背后一凉,一股冷意席卷而来。 玉桥往后瞧了一眼,脑袋差点吓蒙了,那张冷冽俊朗的脸就在自己身后,一双黝黑的眸子静若寒潭似的看着自己,只消对视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 她脸色有些煞白,不知道是自己的伎俩被看穿了还是巧合,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往一旁退了一步,眼风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边上,自己的丫鬟,嘉儿。 嘉儿仿佛开了窍似的,往人群后头退去。 ”别吵了!“ 李之雨清喝一声,人群稍微安静了下来。 “阿檀!”温行云着急喊道。 之云被吓得手脚僵硬,在场的力气大的多是男子,除了男子便是裹了脚的大小姐们,垫着一双三寸金莲能顶什么用?李之云的丫鬟又被挡在了人群外,一时间,还有人没反应过来,檀闻舟只好用力扯了扯,发现扯不动,只好两只手一起抓住她的胳膊。 “你别乱动啊!” 她有些无语,李之云想挣扎上来,却适得其反,整个身子已经大半悬空在池子上,不仅自己没挣扎上来,还差点把檀闻舟给拖下水。 她脚下一滑,差点跟着栽了进去,一只手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熟悉好闻的皂荚清香将她包围住,她没有回头,便已经猜到了是谁。 “别怕。” 裴衍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荡漾起一阵酥麻。 檀闻舟“嗯”了一声,裴衍正手臂用力,将她抱往岸边,一个声音忽然怯生生的响起来。 “小姐!”说话的是个小丫鬟,看穿着,是李府的,檀闻舟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只觉得眼熟,直到听到她喊之云小姐,她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主仆。 “周小姐!你......你为什么要推我家小姐啊。”丫鬟春杏有些怯生生的,声音更是委屈,看着出了丑的自家小姐,她更是觉得心疼,也不管尊卑了,只质问道:“我家小姐又没有得罪过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家小姐?” 她眼泪含着泪,竟不像是撒谎,裴衍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望向方才那个想使坏的女人。 玉桥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地看着这边,没有说话。 温行云本想来扶檀闻舟,却被裴衍抢先一步,本就有些怔愣的他听到春杏没来由的质问,也沉下脸:“放肆,胡说什么?” 李之雨赶紧道:“是被吓傻了吧?在这里添什么乱?” 晕了半天的李之云又被吵醒来,一看自己还吊着呢,刚要晕,就听到自己丫鬟的声音。 “奴婢......奴婢看到了!”春杏咬了咬嘴唇,道:“是周小姐趁着人多慌乱,故意推了我家小姐一把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都掉了出来:“若是我说谎,叫我......叫我这辈子嫁不出去!” 李之云惊疑地看着檀闻舟,目光先是不可置信,再是茫然,最后化作愤怒,悲愤地瞧着她,眼神仿佛在说:”我没有害你,你却来害我?“ 一众女眷抽了口冷气,纷纷面色古怪地互相递眼色,周云气极反笑,对跪在地上的春杏道:“你方才压根就没站在这里,站得那样远,你能看到什么?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李家就是这样的家教么,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奴才!” 温行云仍不相信,听到周云的话,更加确信是丫鬟在杜撰攀咬:”你照顾不好你家小姐,还敢将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 李之雨面色难看,想着先息事宁人:”罢了罢了......“ 只是”罢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裴衍听着众人断官司,眼神却紧紧地放在不说话的檀闻舟身上,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自然知道是谁在搞鬼了,心里想着要不给檀闻舟出了这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法子来,看见檀闻舟手已经有些僵硬,顺势将手覆在了檀闻舟扯住李之云的那只手上,借了点力。 众人的目光都在丫鬟春杏上,春杏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紧张的有些喘不过气,这些话都是方才嘉儿告诉自己的,玉桥小姐和自家小姐一向关系好,嘉儿没必要骗自己。 平日里周家的两位小姐就看起来不像好相处的,嘉儿那番话可信度自然更高了。 看到这么多人都偏向”始作俑者“,春杏双目瞪着檀闻舟,喊道:”奴婢没有骗人!就是周小姐!“ 檀闻舟原本一直一言不发,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开口自证清白,她好端端地想做件善事拉人家一把,没想到却被诬陷成罪人,真是滑稽。 第178章 推你 ”你说我要推你家小姐下水?“檀闻舟额头上太阳穴突突跳了跳。 春杏愣愣点头。 檀闻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要是想推她下水,拉她做什么?“ 原本口齿伶俐地丫鬟愣在原地,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李之云的手被扯得生疼,檀闻舟的力气又不够扯上来,裴衍也故意不想帮忙,只是挽着檀闻舟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李之云气愤道:”放开我......“ 她的本意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让檀闻舟放开,但是檀闻舟此时也不想帮她了。 ”啊——“ 原本紧紧拉住李之云手臂的那双手轻轻松开,李之云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径直落进水里,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逐渐转换为湛蓝的天色,最后被四面八方漫灌来的池水淹没。 原本精致的池塘溅起大片的水花,众人纷纷抬起袖子遮住脸,防止被水溅到,连李之云的亲哥也有几分不忍的抬起袖子,挡住迎面的水珠子。 春杏和众人惊呆了,春杏大喊道:”小姐——“ 檀闻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神色惊恐的春杏,又看了一眼在水里胡乱扑腾的李之云。 ”你......你果真想推我家小姐下水!“春杏仿佛抓到了把柄,这下子终于可以证据确凿的揭开她的真面目了! ”来人!还不快下水将大小姐救上来!“李之云这才反应过来,忙命人下去将人捞上来。 ”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檀闻舟转过头,看了一眼刚被捞上来的落汤美人。 池子里还飘着五颜六色的绢花和披帛,李之云长发披散着,头发上还挂了两颗水草,脸上的妆也花了,衣服服服贴贴地贴在身上,裙子上沾了不少的淤泥。 檀闻舟挥开还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只觉得心烦意乱,转身拉了周云,便准备走。 众人不敢拦她们,唯有几乎失心疯的李之云,眼中满是怨毒:“站住——” “你以为自己出身好,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李之云双手紧握成拳头,恨声骂道:“有娘生没娘养!” 这句话让众人一惊,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李之云慌忙道:“来人,扶小姐下去!” 温行云下意识看向檀闻舟,道:“阿檀,你没事吧。” 裴衍脸色难看的皱眉盯着坐在地上,泼妇一样的李之云,李之云终于觉得有了一丝快感:“有本事做,难道还没本事承认么?” 周云早就听不下去,却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扬手抬起巴掌,朝她脸上扇去。 “啪——”一声清脆的把掌声又将众人拉了回来,李之雨的神色已经难看至极。 这是周家,哪怕当中掌掴自己的亲妹妹,他也得罪不起。 李之云满脸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周云连一句话也懒得和她多说,只看向不说话的檀闻舟。 温行云担忧地对她道:“阿檀,先回去吧,不要与这疯妇计较。” 她无动于衷,只是转回身,缓缓朝掩着有些红肿脸颊的狼狈女人走了过去,她微微低下头,俯视着道:“你刚才说我敢做不敢承认?” 李之云哼了一声。 “是我要推你?”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檀闻舟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 忽然她蹲了下来,和李之云视线齐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平静的看着眼前满脸茫然的女人,这个女人左脸颊有些红肿,显然周云方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没有将她打醒。 有的人就是生来作人家的刀剑的,只要一个挑唆,就能把她指挥得团团转。 檀闻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要是想推你的话......” 被拍的女人皱着眉头凝神听她下半句话,檀闻舟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若是想推你,就直接推了。” 话音未落,那双搭在肩头的手骤然用力,熟悉且恐怖的感觉再次袭来,李之云这回连喊也没来得及喊出来,整个人又滚进了水池里。 檀闻舟懒得多看她一眼,拉着周云转身朝大门走了。 池中的游鱼被惊扰得四下散去,扑腾两下,两条被压死的锦鲤翻着白肚浮了上来,人群中有人憋着笑,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渐渐地,笑的人多了起来。 李之云几乎要崩溃,她尖叫了一声,下去捞她的家丁被她扇了好几巴掌,李之雨闭了闭眼,直接让人将她抬回了自己的房里。 回去的路上檀闻舟还在生气,周云软声道:“别气了,生气多了容易长皱纹。” 她以为檀闻舟是为了李之云诬陷她的事情生气,遂继续道:“说到底咱们也没吃亏,以后李家有席面,咱们再不去了,回去我就跟爹娘说说,她们李家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檀闻舟有气无力地靠在软枕上,道:“不是这个。” “那是为什么?” 周云思索了会,恍然大悟:“是不是温行云?你也觉得他今日在一旁没什么用?” 檀闻舟叹了口气,不想与她多说,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吧。” “哎呀,他就是那个性子,温吞得要命,往好了说是温文尔雅,往不好了说就是软弱了些,不够果断,不过今日你做的真是厉害,竟然又将她推了进去,哈哈哈哈哈......” 周云哈哈大笑起来,她现在一想起李之云气急败坏状若癫狂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檀闻舟没理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换身衣服,绿芜将干净衣服放在小几上便退了出去,檀闻舟走到窗边,轻轻掩上窗户,一转头,差点被吓一跳。 裴衍面带笑意,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手边的一盘葡萄已经快被吃了一半,另一半的葡萄变成一堆葡萄皮,堆在一边。 “你是土行孙么。”檀闻舟心情低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男人腆着笑脸,起身拥着她坐下来,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她的嘴边。 “夫人,请张开嘴。” 檀闻舟这才不情不愿的张开嘴,任由他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嘴里。 第179章 报复 “乖。“裴衍眉眼弯弯,仿佛心情愉悦,手上又继续剥着,好像今天来是专门来给她剥葡萄的。 女人心里本就未平的闷气仿佛又被浇了一泼油,隐隐就要发火。 ”不吃了。“她冷声开口。 裴衍皱眉看着手中圆溜溜且汁水丰盈的果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千金一挂的龙眼葡萄,没想到却被人嫌弃成这样。” “你爱吃,就多吃点。”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头去,刚跨过门槛,裴衍赶紧伸手一把撑住要被关上的门,她去掰撑在门扉上男人强硬的手指,敏锐的男人先一步松开,一把将她抱了进来。 两人又拉扯几个来回,凳子被动作推得发出声响,裴衍的手指擦过女人的耳垂,有些痒,又忽然一麻。 他不敢用力,还是松了些,瞬间的心软便让敏锐的女人有了可乘之机。 “嘶——”他抽了口冷气,脚背上传来钝痛。 望着踩在自己刚置办不久的新靴子上的绣花鞋,裴衍呲牙咧嘴:“你谋杀亲夫啊!” “什么亲夫!”檀闻舟想也不想就开口,“跟你拜过天地么?跟你拜过高堂么?无媒无凭的,咱们有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了一会,接着问道:“那咱们现在什么关系?” “顶多算是姘头!”她说的斩钉截铁,一点犹豫也没有。 姘头? 这个粗野的名头安在他的身上一时让他气极。 一股屈辱从头蔓延到脚,微微的焦躁不知道从何时而起,他又伸手去拉她。 哪怕知道她现在还在气头上,总要弄出点动静给她添点麻烦才好。 裴衍在外头可不是这样的,在军营里,什么事情都是军法说了算,而军法在他面前,也要乖乖让步,旁人背后里说他是个冰坨子,说一不二,一件事情让他再做第二遍?不可能。 唯一的例外只有在她面前。 “生我气?”他搬过凳子,扶着她坐下来,跟伺候皇后娘娘似的,虽然他没伺候过。 这时候她的气几乎消了大半,只是心里还是堵着,睨了他一眼。 那张俊脸上,好看的凤目睁大了仔细地瞧着她,嘴角微微带着笑,见檀闻舟不生气了,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他一贯敏锐。仟千仦哾 “知道我生气?”虽然还气着,但是这番哄下来,她心情好了许多,“方才在李府,你做什么不管?” 她的头微微扬起来,垂眼瞧着他,天鹅似的脖颈曲线流畅,纤细的脖子脆弱又精致,仿佛一掐就断。 裴衍舔了舔嘴唇,压抑住升腾而起的欲望,笑吟吟:“生气我没有当场为你出头?” 檀闻舟脸一红。 她不是殷切需求男人庇护的女人,但是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要和她在一起,自己被人冤枉诬陷,却一声不吭!她是人又不是石头,怎么会不觉得生气! 气死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男人继续笑嘻嘻:“因为这事就生气,以后日子还长呢,总为小事生气,气坏身体怎么办?” “什么小事!你还说要娶我,还想让我嫁给你!你就是这样对你夫人的?看到你夫人受了委屈你还笑?”她越看越气,伸手往他那张脸上抓,又不停地拍在他宽阔的胸口上,啪啪乱响一气,恨不得把他按在床上打一顿,“你说的话都说进狗肚子里啦?” 裴衍笑着躲,时不时让她的拳头和巴掌挨几下在身上,道:“没有,没有。” “那你什么态度?”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半是威胁半是质问。 裴衍一百年听着她絮絮叨叨一边剥葡萄,剥好的葡萄喂进了那张气嘟嘟的樱桃小嘴。 “当然是......给她一个教训!”男人依旧笑吟吟的,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像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小事。 她半信半疑:“真的?” 口中的葡萄籽正欲吐出来,她低头找碟子,一只手伸过来,接在她的嘴边,她从善如流的张口,两粒葡萄籽亮晶晶的,吐进男人的手心。 他随手将葡萄籽放进一旁堆着的葡萄皮堆上,点头:“真的。” 他其实早就想好怎么给檀闻舟出这口恶气了,只是方才觉得没必要当场闹得大动干戈,又伤身子又坏兴致,而且他要整的人可不止姓李的丫头那一个。 整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难,只是要花些额外的精力罢了,若是这事放在他自己身上,他肯定就算了,误会就误会吧,这种事纯当作是狗叫,只见过狗咬人,哪见过人追着狗咬,但是这事情放在闻舟身上,叫她不痛快了,他就没法当作没事一样了。 敢欺负他的闻舟? 裴衍心里冷笑两声。 今日李之雨倒是没少向他明里暗里提起自己这个小妹,说什么诗文俱佳,礼仪得体,可惜爱不爱读书礼仪好不好并不是他选择妻子的条件,他喜欢的人,会不会读书弹琴都没关系。 更何况李之云比起檀闻舟,更是一落千丈。 今日看来,更是觉得一无是处,脑子还有些抽风。 想起今日在李府看见的那两对主仆,一对心思坏,一对脑子蠢,都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样的人教训起来,根本不用红口白牙的亲自和她们对阵,随便用点手段,都能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家? 给他提鞋都不配,让李之云这样的人爬上自己的床,简直是脏了榻。 他没有说话,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手,心里仍算计着方才这桩事。 要想让人摔得更痛,便要让人先飞的高高的,飞的越高,人便越得意,越得意的人,摔在地上也会越痛苦,想到这里,整人的恶趣味爬上心头,忍不住嘴角勾了勾。 檀闻舟没见到在背后使眼色的玉桥,从始至终也只是以为李之云主仆两个信口雌黄,见裴衍这样确定,只道:“瞧你方才和李家二公子聊的那样好,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裴衍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外走,女人有些惊慌:“哎,去哪儿,你偷偷进来的,别被人看到了。” 刚说完,他带她到一处院墙下,周围竟也没碰到下人,裴衍弯腰一把抱住她,纵身一跃。 第180章 秋高 \"看不到。“他顿了顿,”就算看到了,又如何?“ 她没说话。 裴衍抱着她在假山石子路上一路飞檐走壁,眨眼间落在了周府西侧的胡同里。 他把怀中不说话的女人放下来,额头上泛出细细的薄汗,周府确实大,比京城的檀府还大一些,想想那晚上月下偷香一路上为了找闻舟的院子的狼狈,他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自己那天差点迷路的。 “你们家还挺大。” 檀闻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谦虚道:”还好吧。“ 看他脸上神色复杂,忍不住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在想给你的聘礼,担心不够。“ 女人的脸红了起来,白皙的脸颊在流金般的阳光下更显白里透红,鬓边细微的水蜜桃一般的绒毛在日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娇憨。 她还没想过聘礼这种事,不过,聘礼也不是她该操心的,虽然听裴衍说过几次要上门求娶她,可是真说道其中细节,又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切感。 真的要嫁给她了么。 这也不正是父亲想的么,能够成家立业,安稳度过余生。 ”我家不兴那么多条条框框。“她顿了顿,”当然,礼数还是基本要做到的,我虽然没什么意见,但是我父亲还有舅舅和祖父母还在呢。” 紧接着她挥了挥手,怕他太紧张,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家还是挺开明的,不会计较那么多的,照着一般的规矩,随便给点就好了。“ 周家和檀家都不缺钱,而且既是结亲,又不是卖女儿,太计较聘礼多少,未免有些势力了,周家和檀家都是清贵世家,想来不齿于做这样地事情。 裴衍脸上笑吟吟的,心里却皱眉。 随便给? 不可能。 哪怕不为了女方想,也得为自己的面子想不是?虽然他一向是不要脸的,但是在和闻舟的婚姻大事上,他还是很要脸的。 他和她的婚礼,既然要办,就要办得盛大华丽,要让她十里红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抬进他亲自为他们俩布置的府邸,一起宴请四方宾客,让那些女人都羡慕嫉妒她。 为了凑聘礼,他没少花心思,这些年他过的还算节俭,倒是省下不少本钱,除了大雁,海味,三牲,鱼货,酒等,这些倒是花不了多少钱,但是最花钱的还是聘金,土地,金银。 几乎快掏空了一大半的家底。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是想想以后檀闻舟能永远呆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很划算,哪怕全掏空了,也没关系。 他还年轻,钱这种东西,没有还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就得不偿失了。 一想起温行云每次痴痴望着檀闻舟时的眼神,他就心里微微有些烦躁,然后是深深的不屑。 感觉本应就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 一个刺史的小儿子,也想和他抢?他爹见着自己都是要点头哈腰的人,怎么敢? 裴衍这时候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现在顶着陈捷的名字在陇西吃空饷,一只莲藕似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要带我去哪儿啊,陈校尉,还有,你不用去凉州的么,不是都快打仗了么?“ 他回过神来,道:”时间确实赶,只是想着来见见你。“ 他薄唇轻抿:”只是一来就看到你在和温家那小子相亲。“ ”哎呀,逢场作戏罢了,我会和他说清楚的,快说,你要带我去哪里?天色都不早了。“ 男人耳廓微红,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翘了起来:”我带你去,有东西给你。“ 一听说有礼物,倒是让檀闻舟有些许惊讶。 裴衍牵着她的手,骑上马,往驿馆而去。 陇西设在临姚的驿馆中规中矩,比不上当地世家门阀的府邸,却也算是干净整洁,驿丞见到他来,亲自笼着袖子忙不迭地小跑过来为他牵马。 驿丞是个精明且圆润的中年人,蓄着小须,白白胖胖,很是会看人脸色,这些日子裴衍在临姚可谓炙手可热,驿丞更是上赶着巴结。qqxsnew 听说是平阳侯麾下的得力干将,伺候得更勤了。 他牵着马,又伸出手准备扶檀闻舟下马,被裴衍拦住,男人扶着她下马,动作细致小心,驿眼中精光一闪,视线忍不住在她身上停顿片刻,眼中拂过一丝惊艳,好漂亮地姑娘,腰身虽纤细,身姿却轻盈有力,下马时裙摆飘扬,半截广袖滑下,露出雪白的藕臂,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一双手仿佛苍蝇搓手似的,弓着腰上前问道:”这位姑娘是......“ 知道是谁,才好拍马屁不是? 裴衍看了他一眼,脸上虽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眼中却多了几分寒凉:”不用了,你下去吧。“ ”......是,小的先退下了,校尉和姑娘有什么吩咐,直接叫一声便是。“ 没等他说完,裴衍牵着檀闻舟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驿卒见到两人,都是屏息退到一侧。 檀闻舟掩唇偷笑。 “笑什么?”裴衍侧首看了她一眼,也笑起来。 “平日里见你,你明明挺爱笑的,怎么这些人见了你都跟见了阎王似的,这样凶,万一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你也这样让他们害怕不成?” 裴衍眼底漫出一丝欣喜和激动,与她五指相扣的手也不自觉更紧了几分,他声音低沉:“不叫他们怕,管不住,孩子皮了,不怕闹得你头疼?” 女人脸色一紧,开始为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担心起来:“不成,我父亲就是慈父,小时候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依着我,我也没闹得他头疼不是?你要是敢对我的孩子像对他们一样,你就睡书房!” 裴衍有些无奈:“能不能不要一吵架就和我分房睡?” “不分房睡那还能怎样?” “打我一顿也行啊。”两人言语间已经走到了门口,男人一边推开门,一边一本正经道:“最好是在床上打。” “裴衍!” “嘘——小点声,别被人听到了,我现在叫陈捷。” “陈你个头!” “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砍头的,小心做寡妇。” 檀闻舟气急,抬起脚往他脚背上那玄色皂靴踩去,敏锐的男人先一步不动神色得移开一步,女人踩了个空。 第181章 纸鸢 男人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带她到桌案前,一起欣赏自己昨夜熬夜做好的作品。 两只蝴蝶纸鸢。 两只的蝴蝶翅膀颜色不同,却看得出是一对,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水红色的。 檀闻舟拿起那只水红色的纸鸢,放在手中端详。 风筝纸哗哗作响,长长的尾羽曳落在地,手中纸鸢颜色娇嫩,与她娇俏动人的容颜最为相称。 裴衍静静地看了一会,殷切的目光中,交织着丝丝缕缕的得意。 “可好看?” 檀闻舟点头:“好看,只是手艺比南街上风筝刘铺子家的差点,你在哪里买的?不会被坑了吧。” 想到他初来乍到,对陇西还不甚熟悉,就隐隐有些担忧,这里与西域诸国接壤,喜欢坑内陆人的异国商贩尤其多,小时候她就常被坑,每次回陇西,总是能被街头的异国商贩骗,有的商贩还会在闹市里搭一个帐篷,帐篷门口挂一个牌子,说是里头是从西域来的美女蛇,人首蛇身,从精绝国来,二十文钱看一次,檀闻舟年纪轻,见识浅,在京城这样的小地方哪里见过美女蛇妖,当时就花光身上的铜钱一探究竟,结果发现里头就是一个坐在箱子里的姑娘,姑娘的头露出来,身子藏在箱子里,她想退钱,人家还不退,说这就是美女蛇,爱看不看。qqxδnew 为此周承言没少拿这事笑话她。 裴衍深吸了口气,幽怨道:“这是我昨夜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女人睁大了眼睛,将手上的纸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真厉害,我还以为是去外头买的,还想说是哪家店,做的东西竟这样丑,你若是被人坑了,我还想着带上阿云和温家毓秀一起去帮你把钱要回来呢。” 男人顿了顿:“其实就算真是被坑了钱,也没必要要回来,一来挺麻烦,而来这点钱我还不缺。” 他的意思挺明显,其实就是想坦白一下自己的财力,让她不用为此担心。 ”我离开可能要数月,明年花朝节,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檀闻舟抬头,正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射出鸦青色的阴影,酝酿出点点愁绪。 她心里偷偷觉得有些好笑,这样横冲直撞的人,忧愁起来还有几分可爱。 ”好。“ 翌日,清晨,檀闻舟醒来时,下意识朝自己身侧摸去。 指尖残留着一丝温热,人却已经不在,除了锦衾被压了一宿的痕迹,再没什么能证明他曾经来过。 昨夜两人相拥沉沉睡去,竟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睡了一晚。 走得这样快,这样悄无声息,她忽然有些难过。 心有些抽疼,四肢软软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掩住脸轻叹了口气,随后坐了起来。 洗漱后一边吃着早饭,绿芜一边说着今日听闻的事情。 翊麾校尉陈捷昨日往王玉桥家和李之云家分别送了一盒首饰。 女人原本正在夹菜的筷子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什么首饰?“ 绿芜开口:”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样式也是京城从前时兴过的,如今早就过时了,一些金银的,还有玉的,两家都一样。“ 裴衍到底想干什么?她心里嘀咕着,面上不动声色道:”他们什么反应?“ 绿芜知道她想问的是谁,无非是玉桥和之云,想起桃夭身边的人来向自己叙述时的描述,她开口道:”王家和李家的人一开始都觉得奇怪,后来又突然高兴起来,尤其是玉桥小姐和之云小姐,当时就跃跃欲试地把首饰戴上了,而且他们家都说不准和外头人说,他们好像觉得,裴侯......陈校尉是要和他们家的小姐定亲的意思。“ 王家和李家都严令家丁不准说出去,可他们还是忘了,桃夭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她现在,可是檀闻舟的耳报神。 檀闻舟差不多明白过来了,忽然觉得裴衍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恶毒了。 而且为什么要给玉桥也送一份?难道这事情还和玉桥有关? 到时候真是有好戏看了,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忽然有些同情她们两。 一连数日,整个临姚都平静得很,但是似乎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平坦的水面下,暗流汹涌,不知名的漩涡在深处蔓延开来。 檀闻舟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简出,还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尤其是温家,好几次派人上门送请帖,她都递给了周云,替她去了,有时候她会准备一份薄礼,让周云送去。 周云去了几次,再也不想去了。 “你没看见,温二哥哥见着又是我一个人,脸一下子就垮了。” “......为什么?不会是专门想让我去才办的吧?”她胡乱猜测。 “就是!”周云语气有些怪,“头几次还好,还会往我身后望望,看见你没来也就问了几句为什么没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什么药,后来再瞧着我去,他神色都落寞了许多,瞧着真是让人心疼。” 这些日子周云也算是明白过来了,她对温行云没什么意思,便没有再替他们撮合,如今看见温行云从期待到失望的神色,她都有些于心不忍,嗔怪道:“你也是,眼光这样高,以后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这东西要讲究缘分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和他,没缘分。”她坐在书桌后,一手摆弄着那对蝴蝶纸鸢,桌边放着一台端砚,端砚中的梅花坑里,新研好的松烟墨泛着光亮,另一只手中,纤纤玉指捏着一支小狼毫,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没有下笔。 她这几日闲来无事,总是喜欢翻看裴衍做的风筝,这两日见风筝正中有大块留白,远远看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好看是好看,但是少了点神韵,便想着提两行字。 为了提什么字,她又纠结了两日,拖到今日才准备动笔。 何处纸鸢飞白昼,几家归雁认雕梁。 待写上后,又觉得有些伤感了,一时间有些后悔,却不好改动。 第182章 发钗 周云觉得有些着急,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叹了口气,将暖炉拖了过来,一边煨着手,一边苦口婆心道:”真是不明白,整日里想着什么,人家姑娘都是心心念念找个如意郎君,你就跟要出家似的,整日里飘飘然,像要成仙。“ 檀闻舟笑了一声:”你越说越离谱了,怎么就成仙了,还有,谁心心念念要找如意郎君了,莫不是你?“ 周云脸一红:”才不是,我那个便宜夫君,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是那个李之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就满面春风似的,我还听说她快定亲了。“ 听到”李之云“的名字,她一顿,道:”和谁?“ “就是之前常和温家大哥哥在一块那个人,翊麾校尉陈捷,前几日他不是走了么,怎么又要和她定亲了?他们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天底下的八卦无外乎这些,哪家生了哪家死了,哪家的姑娘要嫁人哪家的儿子要娶亲,哪家的老爷在外头偷吃被正房抓了,哪家的寡妇偷汉子,虽然说俗得很,但是有趣啊。 周云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人家看上李之云哪里了,那一日李之云状若疯妇,竟还有人能在亲眼目睹后看上她? “谁知道呢,说不定一见钟情吧。” “兴许吧,可是我瞧着真讨厌,瞧她做作的样子,头上新带了好几只以前没见过的钗子,就得瑟起来了。” 周云闷声道。 这些日子她又是一个人了,檀闻走没和她站在一块,总觉得一个人站在那里冷冷的,李之云原本就因为她那日为檀闻舟打她巴掌耿耿于怀,虽然不敢明面上和她作对,可是言语里,不免一番阴阳怪气。 前几日当着一众人的面说她不及檀闻舟好看,虽然她心里明白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可是还是觉得烦躁。 李之云似乎是越来越得意了,隔三岔五就邀请一堆人聚在一起,俨然要成了临姚的新晋交际花。 檀闻舟知道她在那些人面前受了排挤,放下笔,笑道:“多大点事,别想了,她再有什么宴会,我陪你去。”看书喇 周云这才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李家确实是喜事不断,没过多久的光景,李府便传出李家刚过门不久的大夫人有孕的消息,李家的老爷老夫人为此颇为高兴,痴傻的儿子也有了后,光宗耀祖有望啊,当即就在十里长街连摆了十二家粥棚,说要连摆一个月,广施善行,为还未出世的长孙积福。 只不过李家的粥蓬只摆了五日就匆匆关了。 原来城中许多去粥蓬吃粥的不仅是穷苦人家,连家境还算足实的中等人家也拿着碗去要,渐渐的李家觉得实在有些负担不起,就提早悄悄关了,收拾东西的那天,还有几个乞丐拄着拐杖站在李家门口破口大骂,说李家人说一套做一套,说好施粥一个月,结果半个月都不到,生出来的儿子肯定没屁眼,生出来的女儿长小鸡。 躲在门后的李家老爷气得两眼一翻白,差点中风,悠悠醒来时还颤抖着手指着外头,说要让人将那胡说的乞丐抓起来扔进牢里去,没想到那乞丐被弄进大牢里不仅不怕,反而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牢里嚷嚷着李家的大公子头上绿帽子连天,李家怕是要给别人养一辈子孩子。 吓得李家连夜又将他放了出来,给了银子赶出了临姚。 温毓秀说起这事的时候,檀闻舟和周云等人正在温家的私宅喝茶,听到乞丐骂人的话,纷纷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个笑得脸红耳赤,虽说都知道是不好的话,还带着咒人的嫌疑,可是她们从未听人这样骂过,先是一顿,而后就偷笑起来。 玉桥在一旁抿唇轻笑,等声音浅了些,才道:“真是难为之云姐姐了。” 今日是花神节,按照陇西习俗,今日是天上掌管姻缘的神仙下凡的日子,俊男少女往往会在这一日互相相看,若有合适的,便会有双方父母安排着见面,若是成了,便是定亲,三书六礼,两两嫁娶。 刺史夫人闲着没事,且自家的姑娘的婚事也还没有着落,便一改往年的陈规,今年开始大操大办起来,在温家的私宅里,办了一场花神宴,宴会上遍请了陇西勋贵名门家的女郎和青年,以及各位夫人。 温毓秀等人说起李家施粥的趣事时,李之云才姗姗来迟,带着婢女从抄手游廊外翩翩走来,脊背挺直,看见众人投过来的眼光时,也没有丝毫停顿。 温毓秀笑着让人给她安排了位子,李之云看了一眼檀闻舟,很快又移开去。 “今日来的这样晚,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温毓秀笑着道。 “怎么会,刺史夫人办的花神宴,我不敢不来。”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来,接过温毓秀亲自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真是羡慕你们,转眼就成了亲家。”周云开口道。 李之云扯出一抹笑,视线在众人面前不经意划过,忽然顿住,直直地落在玉桥的发鬓间。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连温毓秀也发现了。 ”怎么了?“温毓秀关切道。 察觉到迫切的目光,玉桥抚了抚鬓发,有些不自然的喝了口茶。 李之云心中闪过一阵纠结,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头上的点翠钗子,是哪里买的?“ 玉桥耳廓微微有些红:”哪个?哦......这个么。“ 她伸手碰了碰那微微摇晃的钗,缓缓道:”别人送的。“看书溂 原本以为是巧合的之云心中有些狐疑,继续问道:”谁送的?“ 玉桥的父亲身份虽不及李之云,更不及温毓秀檀闻舟等人,但是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小姐,被这样逼问显示有些羞赧,然后便是生气。 ”没谁,未婚夫。“ 众人皆一脸好奇,哗然向她追问未婚夫是谁,谁这样好命能娶到玉桥这样漂亮的媳妇,唯独李之云神色有些难看。 她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钗子,她收到那箱子首饰时,特地派人打听了,这是京城最好的首饰坊打造的,独一无二。 怎么可能有两个。 玉桥满脸羞怯:”没谁,不是什么大人物,家境也一般。“ 温毓秀不肯罢休:”你不说,就不当咱们是朋友了。“ 第183章 花神 一众姐妹都忍不住好奇:”对呀,快说给我们听听,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喜事呀。“ 玉桥微微面露喜色,轻声道:”还没正式定下来,我不说。“ ”你头上的凤钗真好看。“李之云微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玉桥鬓间的点翠凤钗上,”价值不菲吧,看起来不是陇西能有的货色。“ ”是吗。“她抬手拢了拢头发,看向李之云,”我也不清楚呢,别人送的。“ 李之云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莫名的心慌起来,却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玉桥起身去更衣,又有三三两两的姑娘来来去去,宴会的地方已经布置好,温夫人满面笑容地请她们过去。看书喇 她亲热地拉着檀闻舟和周云的手,又夸起檀闻舟今日梳的头发好看,言语间奉承之意明显,檀闻舟陪笑着,偶尔回复两句,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哪怕自己再不喜欢这些,也得应酬几句。 宴席摆在水榭的露台上,四面开阔,三面环水,歌舞升平,四面挂上了粉纱帐幔,风一吹,纱幔飘扬起来,今日晨起开始飘起了小雪,水榭上四角和中间拜访许多铜炉,炉中炭火燃烧的正旺,在这小雪天里,哪怕是四面开阔,也不觉得冷,反而十分温暖,犹如置身春日,合着丝竹管弦的乐声,惬意非常。 这样的宴会,是介绍自家女儿和儿郎的好机会,孙氏对周云的婚事头疼不已,这两年找得总是不尽如人意,这次,孙氏也将她们两个带了过来,周老太太知道她们要来,特地让孙氏也将周宗月带上,孙氏哪怕再不情愿,哪怕一见着周宗月就头疼,也没办法,到底是婆母发话,若是不依,周老太太又要闹个没完。 三人便跟着孙氏一块来了。 温夫人是主,其他人自然是客,不过,就算如此,孙氏也依旧地位不低,坐在温夫人的手侧的位子,所有人进来后,一起向温夫人和孙氏行了礼。 周云习惯性的在孙氏身边赖了好一会,孙氏这人虽然有时候挺冷漠刻薄,对待女儿,却一向是宠溺的,每每此时,她总是笑得与对别人的不一样,眉眼弯弯,细细的鱼尾纹在眼角延申开来,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哪怕周云二十了还没有出嫁,孙氏一点也不会显露出任何因为这个大龄未出阁女儿的不悦。 闻舟看着满地屈膝的闺眷,上座上,温夫人与孙氏满头珠翠,锦衣华服,容色端庄自矜,心里忽然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也应该是这样美丽端庄的模样吧,会受邀参加各种聚会,周蕴之要是活着,她的身份会比在场所有人都贵重,父亲会和她作为上宾,安然地接受贵妇的见礼。 她虽然在周府处处备受照顾,姥姥姥爷怕她受委屈,会亲自提点孙氏,孙氏也不是小气的人,周云有的,她也会有,舅舅更是宽纵她,永远是温和的模样,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与他们像是隔着一道帘子,总有些地方好像挨得很远,融不进去。 她没办法像周云一样肆无忌惮地赖在孙氏怀里撒娇,周承言当她是儿时的玩伴,兄弟,知己,与对周云的感情仍有明显的不一样,周云哪怕对他再不理解,再冷漠,他依旧当她是自己唯一的嫡亲妹妹。 她们都怜惜她出生就没有母亲,就像怜惜周宗月,幼时父母双亡一样。 她不喜欢别人怜惜自己。 盘踞陇西多年的世家大族颇多,其中很多不像是京城中的一些人家,是近些年发达的新贵,许多都是绵延兴旺了近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望族,发展到今天,也是盘根错节,周云已经坐回了檀闻舟身边,一边看着那些素日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上台表演才艺,一边凑过来和她交头接耳。 ”刚才那个弹琵琶的,她娘原本是卖豆腐的商贩出身,她爹和我娘家里还沾了些亲,她爹按照他们家的辈分来看,要称呼我娘一声表舅母。“ ”那她岂不是要称呼你,表姨母?“ ”是啊,不过她每次见我不这么叫,都叫我云姐姐,一口一个云姐姐,叫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檀闻舟点头,方才弹筝的下去了,现在又上来个舞剑的青年。 一柄长剑舞的虎虎生风,衣角翻飞,风姿绰约,一舞毕了,许多贵妇拉着他说话,青年答得有条不紊,连孙氏也很满意,频频点头,还转头询问周云的意见。 周云不喜欢这样的人,等到孙氏回过头后,她轻声说:”那人滑头的人,方才之云她娘问他说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做媳妇时,他说的话一看就是准备好的,油嘴滑舌,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婶都喜欢这种人?“ 檀闻舟掩嘴偷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吧,人要长得好看,皮肤要白,会读书,声音好听,人要善良,不能太老实,总之要机灵点。“周云想了想。 温毓秀看了她一眼,道:”哪有这样的,你照着这样的标准挑夫婿,怕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谁说没有这样的,就算没有,也比嫁一个李家大公子那样的好。“周云悠悠道。 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温毓秀被她的话一堵,没有说话。 今天温毓敏也来了,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她看起来圆润了些,脸上也比成婚那日多了些血色,头上珠钗也更华丽了,坐在李家夫人的身侧,一身月白色棉衣,披了貂毛的披肩,乖巧得像一只兔子。 檀闻舟四处看了看,忽然才明白,为什么今日出来觉得有些不对了,温行云竟不见了,往日里倒是会时不时见到的,她侧头对温毓秀提了一嘴:”你家二哥哥怎么没来?“ 温毓秀想起这事,就叹了口气:”还说呢,为了我二哥哥的事,我娘没少发愁,前日我家接到京中的调令,不知道是谁的建议,竟让我二哥哥参军,领了个校尉的职,我二哥本想过几日就去,没想到京中的人还一直催,说是去晚了上头怪罪,没办法,昨日里匆匆收拾了行囊,快马往前线赶去了。“ ”仗打起来了?“周云问了一嘴。 ”可不是,战况似乎十分紧,那些蛮子风餐露宿长大的,打起仗来凶猛的厉害,不过咱们大胤的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听说哪个突厥可汗没讨到什么好处。“说起战况,温毓秀还不算担忧,但是话锋一转,说到温行云,脸上止不住的不安,还有那不知道是谁向上头递的话,忍不住气的牙痒痒,“这几日我娘还在家里摆了香案,她素日不信神不拜佛的一个人,为了我二哥的安危也是两日没睡好觉了,听说孙伯母在家里摆了香案供奉三清给周大哥祈福,我娘也学着弄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第184章 突变 “心诚则灵嘛。”檀闻舟附和了一句。 能够一句话就将温行云调去前线的,除了裴衍,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忽然心里泛起泡泡来。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相信她!她看起来就是这么坚守不住自己的人么,哼。 也不知道周承言在军中怎么样了,他不像温行云,是带着校尉的官职进得军营,一进去就是九品的小官,不用和其他的兵卒七八个挤在一个帐篷里,周承言当时走的时候,还和孙氏闹着别扭,去凉州也是单枪匹马,丝毫没打算用周家大公子的名头进军营。 裴衍说会看着他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她倒不希望裴衍将周承言保护得太好,能够真枪真刀地受历练不是坏事。 看了半天,其实都千篇一律,她有些乏味,起身去更衣,水榭后头是由风雨连廊衔着的一片花圃,她看着花圃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兴致忽起,提裙往梅花林走去,林子里腊梅花和红梅白梅大约有百来株,梅香幽幽地萦绕在鼻尖,连衣角也沾了些许暗香。 “你真的这样狠心,连你的骨肉也不顾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原本正扶着梅花枝子轻轻嗅着的她手一抖,花枝上的残雪落了下来,几朵雪花飘进她的袖子里,冷得她一激灵。 这声音听着陌生,虽然听起来陌生,却能明显觉察到语气中隐忍的凄楚和委屈。 楚楚可怜。 “我不能答应你,毓敏,你如今过得很好,何必再来找我。”周宗月的声音依旧冷硬,似乎还透着浓浓的无奈,檀闻舟四处张望,发现声音是在大青石后传出来的。 难怪两人没发现她,听两人的对话,似乎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你知道他怎么对我么?新婚之夜,他竟然动手打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紧接着就是衣料摩挲的声音,温毓敏似乎撩开衣服再给他看李之风对她不好的证据,这样的举动是在容易让人误会,周宗月还跟桃夭在一块呢,挺温毓秀的意思,两人还有骨肉了? 她心里瞬间冒出一团火来,忍不住替桃夭委屈,心里觉得男人出这种事简直是意料之中,又觉得怎么能是周宗月,周宗月应该还好啊。看书喇 周承言成天的流连花丛,周宗月也能出淤泥不染,没想到有的人日日寻欢作乐片叶不沾身,有的人看起来正经,背地里孩子都能搞出来! “这是你的家事。”这声音堪称冷漠。 “那孩子呢!”温毓敏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你也不管了?” “孩子?”周宗月皱了皱眉,“你根本无法证明那孩子是我的,那夜我被你灌醉,神志不清,第二日你脱光了衣服躺在我身边说是我玷污了你,可是我不是只喝醉过一次,人醉酒后,连行动都不便,我哪有那个能力对你动手动脚,而且,温夫人,我不喜欢你。” 这番话说的真是妙极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先是解释清楚了原有,又撇清了嫌疑,再说清了自己并不喜欢她,简直是干净利落! 檀闻舟心里收回刚才对他的不满,听到青石后头传来几声不稳的脚步声,温毓敏再开口,已经不复方才的理直气壮。 “你当真就没有喜欢过我?一点点也没有?” “没有。” “如果你没遇到沈明珠,你会喜欢我吗?你宁可喜欢一个以色侍人的妓女,也不愿意看看我?”她声音颤抖。 “你可以这样想,我却不可以,没有如果,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周宗月不想再与她多说,转身离开,檀闻舟闪身躲起来,待他走后,才从粗壮的树干后走了出来,温毓敏也发现了她。 和她想的不同,温毓敏似乎已经什么也不在意了,看见她,竟丝毫不惊讶,只是看着周宗月离开的地方,轻声道:“我喜欢他很多年了,我在温家从小被欺负,那一年我八岁,在湖边读书,温毓秀往我的裙子上扔泥巴,我难得做件新衣裳,衣服被弄脏了我哭得很伤心,是他看见了,教训了温毓秀一顿,还让人带我下去换衣服,我那时候就喜欢他了,想嫁给他,可是他喜欢沈明珠,哪怕沈明珠成了妓女,妆容艳丽的在众目睽睽下陪酒,他哪怕再生气,也还是喜欢她。” 檀闻舟有些尴尬道:”情爱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嗯,我现在知道了。“ 温毓敏扯出一个笑,向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便转身朝前面的水榭去了。 檀闻舟更衣后,再回去时,表演才艺的队伍还没结束,丫鬟又上来上了一轮炭,有人携着女儿前来,来找檀闻舟寒暄。 她有些茫然,因为自己印象里对这位许夫人并不熟悉,甚至有些陌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她把她的女儿往前推了推,那姑娘带着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眉眼俊秀。 “周小姐不记得我很正常,我夫君是小姐父亲地门生,这是我女儿,翠烟。” 翠烟乖巧的朝她点了点头,檀闻舟听到说是父亲门生地家眷,不敢怠慢。 父亲门生众多,她实在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这场合,记不记得不重要,装作记得就好了。 许夫人热心地询问了许多,最后邀请她去后头无人处说话,神色认真,煞有介事。 檀闻舟警觉起来。 她拒绝了。 许夫人先是一愣,一旁的翠烟一直看着檀闻舟,眼神中带着探寻。 “小姐不信妾身?”许夫人仍在坚持。 ”有什么事,夫人就在这里说就好。“她抬起身子,往周云身边靠了靠,周云不明就里,只当她是坐着不舒服,想换个姿势,刚想开口让问她要不要换个软垫,忽然一个身影暴起,朝这边扑了过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坏了,许夫人一把按在檀闻舟身上,翠微头上的簪子此刻正紧紧被握在手中,尖锐地那一头紧逼檀闻舟地脖颈。 温夫人神色巨变,孙氏也是站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第185章 道谢 生养突厥地草原与辽阔地大胤疆土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贺兰山,跋涉过贺兰山数十里,是一眼望去清澈澄碧地白狼湖,这是大胤人的叫法,突厥人称呼它为神湖,传说是九天的神女曾在湖中沐浴,因此得到天神赐予的灵胎,三年之后,在湖畔诞下了第一个突厥先民,数百数千年后,才有了如今矫健勇猛的突厥人。 翠叶勒了勒手中的缰绳,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她俯视着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巨大的落日半隐在天际平缓的地平线下,夕阳流金,将沙地上垂直的胡杨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蓝宝石一样的神湖在余晖的照耀下泛出鱼鳞般的细碎微光,湖边炊烟袅袅升起,数千顶帐篷驻扎在湖边,营寨中高高建起的了望塔上插着黑底红纹的大胤军旗,在北风中猎猎飞舞。 ”这是我们的神湖。“她低声用突厥语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我们要抢回来的。“ ”呵?所以你们就绑了我?“ 一声讥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看书溂 檀闻舟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昨日被劫持时穿着的礼服,发髻微微散乱,一路上路途颠簸,翠叶自然不会顾及她的仪容,怎么快怎么来,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们已经快马赶到了此处。 ”闭嘴,再废话,我会直接杀了你。“翠叶回头,冷冷的看着她,她已经取下了面纱,一张素面上未施脂粉,长眉英挺,英气逼人,与昨日潜入宴席时的矫揉做作大相径庭,看年纪,也不过是十八九岁,与檀闻舟年纪相仿。 年纪虽轻,眼神却杀气极重,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刚刚损失了四个得力的手下,每次一看到那张花一样的脸,就忍不住有一种想抽刀捅死她的冲动。 翠叶声音极寒,仿佛神湖边上刚凝结出的薄冰,被劫持的女人却并不感到害怕,反而笑了笑:”花了这样大的功夫劫持我,想必我很有用,你不敢杀我。“ ”不杀你,却有千万种方法折磨你,挖出你的眼珠子,拔掉你的舌头,或者是将你如湖盐一样白皙的手剁下来送给你的父亲,你挑一挑?想用哪一种?“她轻挑眉头,眼中露出威胁,檀闻舟乖巧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到她很知趣,带刀的女人转过头,继续看着山下的营寨。”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数日前,白浪河一役,让你们鸠占鹊巢,我们突厥人向来睚眦必报,这个仇,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你的心上人会为你了,退兵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还有几分玩味,她自己从来不相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女人放弃自己打下来的土地,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境有些复杂。 她当然是希望的,因为这正是她费尽心机,买通陇西底下的人,伪造证件,牺牲了七八条突厥汉子的性命,才将她劫持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打乱裴衍的阵脚。 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个方法并不可靠,爱江山还是爱美人,只要不是脑子抽了,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选择前者。 ”不会。“檀闻舟回答的斩钉截铁,这倒是让翠叶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你难道实现没做过调查?他专门给其他家的两位姑娘送了礼物,做事要看全面。” “我在确定要动手之前观察过许久,裴衍喜欢的是你,至于那两个丫头,呵,他根本没看上。“翠叶眉梢露出一抹喜色,”如果我将你的一只手掌送给他,你说他会怎么样?“ 檀闻舟一顿,咬牙道:”不会怎么样,总之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说话间一股寒风迎面吹来,寒意彻骨,她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脸颊充血,微微有些泛红。 翠叶眼神依旧冷漠仇恨,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转过头。 这样的边沙之地,果然比陇西还要粗糙干冷。 一只水囊递了过来,她循着那只手看过去,是一直守在她身侧,那个假扮许夫人的中年女人。 她没有拒绝,一把接过饮了好几口,待那难受的感觉褪去,才将水囊还给她,感激道:“多谢你。” 女人眼中含着一丝善意,看到她躬身道谢,有些惊讶的摆摆手,示意这只是举手之劳。 “目朵里,我们的水不多了,不要再给她喝!”翠叶皱眉看向中年女子,眼中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个被称呼为目朵里的女人闻言有些无措地点点头,看向檀闻舟时,眼中竟还有微微歉意,这实在有些神奇。 翠叶似乎是缅怀够了,片刻后,她掉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下山而去,众人纷纷跟上,队伍悄然成半扇形展开,不经意间将翠叶围在中心,这样,既是保护,也是臣服的信号。看书喇 看起来,这个女人在突厥人中的地位不低。 目朵里和檀闻舟并排驰行,也被包围在外圈之内,荒原上黄沙漫天,所见之处皆是荒草伴着沙砾,北风扯得人耳根子发疼,檀闻舟眼睛眼睛都睁不开,心里直骂人,真不知道自己走的什么运,大冬天的被弄来这里。 目朵里的位置微微往前移了点,悄然地挡在了檀闻舟的前面,虽然作用不大,但是还是有点用,她能睁开眼了,到了夜里,已经快习惯了。 翠叶和队伍中的其他十来个精干英武的男男女女在一起,在篝火的另一侧,围成一圈,拿着棍子在地上画上简易的地形图,叽里咕噜的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许是说着突厥语的缘故,十几人并没有估计檀闻舟在一旁,篝火的另一边,目朵里和檀闻舟孤零零的坐在地上,屁股下便是咯肉的黄沙,火堆上烤着拨了皮的沙鼠,伙食实在一般,但是耐不住肚子饿,目朵里见有一个烤好了,取了下来,和檀闻舟一人一半分着吃。 “你不要怨恨公主,她也是不得已才连累你来这里的。” 第186章 屋子 公主? 檀闻舟点点头:“难怪这样目中无人,原来是公主,不过,不知道是你们哪位可汗的女儿姐妹?” “是老可汗的三公主,她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胡兰阏氏,三公主自幼跟在老可汗身边,几乎在军营长大,也习得一身好武艺。” 目朵里说这话时神色间透出隐隐的骄傲。 “公主性子直,却不是阴毒的人,小姐不要害怕,等你们的军队退离贺兰山北,公主就会放你回去了。” 刚才还说要把她的手剁下来给裴衍送去呢,这还不阴毒?先不说裴衍会不会依照她的愿望退兵,十有八九是不会,就算会,这个野蛮公主愿不愿意好好的放她回去也难说,搞不好折她一只胳膊一条腿都算轻的。 目朵里虽然年纪不小了,心境却还像是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可见被翠叶保护的十分好,看来,她心里的公主,似乎还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孩,檀闻舟却不这么想。 “嗯,谢谢。”檀闻舟面不改色的点点头。 那群人还在商量着明日的计划,眼见夜深了,她本就浅眠,还认床,这下更是睡不着,便拉着目朵里说话。 “你们公主叫什么名字啊?总要有个封号吧。” 目朵里有些困,上下眼皮子打着架,迷迷糊糊道:“老可汗不看重这些,公主的名字还是阏氏起的,叫翠叶。” “翠叶?听起来像汉人名字,你们的胡兰阏氏是汉人?” 原本很困的目朵里一听到胡兰阏氏的名字,瞬间清醒了一半,似乎是怕那些人听见,她压低了声音道:“确实是汉人,胡兰阏氏是我们老可汗二十多年前从凉州带回来的女子。” 竟是汉人女子,原来,这个凶神恶煞的翠叶,还是半个汉人,可是为什么,明明身上留着一半汉人的血,却一点也见不到维护大胤的影子。 “胡兰阏氏长得很好看么?”檀闻舟忽然问道。”我看翠叶长相倒是清秀,想来,应该随了你们的这位阏氏吧。“ ”不错。“目朵里附和,”阏氏长得很美,是王庭最美的女人,连大阏氏也不及。“ ”那你们可汗也很爱她了?“ 这句问题倒是让目朵里犹豫了片刻:”我们阏氏也算是最受宠爱的了,不过,十年前,可汗曾下令杀死了阏氏的所有亲人,那时候阏氏的亲人和......未婚夫来寻她,被可汗发现,当时处死了好多人。连阏氏身边的女仆都换了一批,我以为是公主的奶娘,公主用惯了,所以我才能幸免。“ 说话间翠叶和其余人商量完了,开始准备收拾搭帐篷睡觉,第二日,檀闻舟发现队伍的方向变了。 一连数日,一路颠簸,再停下时,眼前是一座空旷子的棚屋。 棚屋里有人来接她们。 是一个高鼻深目的俊美青年,脑后随意束着的长发微微蜷曲,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流光,皮肤白皙的像是定窑出的白瓷,带着一点雨后天青色的阴影,让人不寒而栗。 “阿勒秋哥哥!” 翠叶见到她,一连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原本冷厉的公主殿下像个邻家少女,雀跃地跳下马,忽然又想起现在在外头,矜持的放缓了步调,走到他面前。 “派去接应你的人说你在路上遇袭,还好没事。” 青年先是微微皱眉,看到她身体完好无缺,才松了口气。 “我哪有那么容易有事!” 翠叶像是炫耀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忽然瞥见一脸惊奇的瞧着自己的檀闻舟,有些尴尬的咳了咳,又恢复到那副冷静正经的公主的模样。 青年也是刚到,带着她进了里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破桌子破椅子,床是几张板子驾成的,翠叶自然而然占据了整座屋子最豪华的有床的这一件卧室,为了防止檀闻舟逃跑,她将绑住檀闻舟的绳子系在了桌子腿上。 她将一件被褥扔了下来,激扬起一阵灰尘,呛得檀闻舟连着咳嗽好几下。看书溂 ”今夜你睡地上。“ 她看好戏似的等着看她气急败坏的反应,可是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檀闻舟默不作声地将被褥抱起来,拿起桌上的抹布,将挑好的一块空地简单擦了擦,便将被子铺了上去,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翠叶微微蹙眉,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你可别想着玩什么花样,若再有今日的事情,我就直接将你的腿打断。“ 今日身后的追兵追了上来,五个侍卫拔刀迎战,翠叶带着目朵里和其余人拉着檀闻舟继续奔袭,檀闻舟趁着翠叶正看舆图的时机,踢了马臀,飞奔出去,可是没想到跑了不到二里地,被逃回来的两名侍卫撞见,又给捉了回来。 翠叶看着被拉回来的她,抬脚就狠狠踹了一心窝子,差点将檀闻舟的五脏六腑踹移位。 那一记窝心脚的余味仍回味无穷,喉咙里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她吐了口血,还是目朵里拦下翠叶的第二脚,才留住了她一条小命。 翠叶不先弄断她的脚实在是为了自己的方便,现在人手不够,若是腿断了,就需要一个人专门来给她搬来搬去,不划算,否则按照以往的性子,她早就弄得她半死了。 ”放心吧。“檀闻舟把落了灰的被子抖了抖,半跪在地上,拍着垫子上的尘土,幽幽道:“不敢。” 刚去了其他屋子整理东西的阿勒求一踏进主屋,看见正半跪在地上整理地铺的檀闻舟,微微一愣,道:“西屋还有一间没住人的屋子,周小姐,你去那边睡吧。” 檀闻舟求之不得,但是这时候岂是轮得到自己说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站在床边,一脸复杂的翠叶。 “不行!我要看着她。”翠叶替她拒绝,虽然明知是这样的接过,但檀闻舟还是有些失望,阿勒求似乎更失望,继续道:“地上湿冷,睡在地上湿气大,还是让她搬去旁边的屋子吧。” 翠叶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她忽然一笑,道:“阿勒秋哥哥这样体贴,不如你搬出来,让她住进你的屋子去。” 阿勒秋顿了顿:“那我住哪里?” 不等翠叶回答,檀闻舟拍了拍身下得褥子,灵机一动道:“你睡这里。” 第187章 青梅 “你胡说什么?”翠叶叱喝一声,格桑花一样的脸蛋上泛起红晕,她余光瞟了一眼阿勒秋,对女人沉声道:“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阿勒秋皱眉开口:“翠叶,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 “周小姐是我们的客人,不能这样对她。”阿勒秋声音虽不大,语气却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铁力,去将剩下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门外一直站着的魁梧侍卫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反倒是看着翠叶的方向。 房中翠叶没有说话,那双炯炯有神的杏仁眼一动不动地望着阿勒秋,半晌后,才道:“去吧。” 看样子,她是同意了。 檀闻舟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抱着被子往外走去,经过阿勒秋时,道:“这位大哥,麻烦让一让。” 男人一顿,随即往一边动了动。 新住处果然简陋,和方才的主屋比,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狭窄的空间里,只堪堪放下一张小床,而那张小床,也仅仅是一块烂木板子。 但是这样的居住环境,比起这几日的风餐露宿已经算是好的了。 铁力很敷衍的在小屋子里看了两眼,又摸了摸这,沾了一手的灰,随即冷哼一声,看也没看她就往外走去,这意思,就是收拾出来了。 果然不受主子待见,连奴才也看不起自己。 她把被子往木板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便托着腮,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肚子却有点饿了。 “咕咕——” 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走去的声音,她掀开帘子,看见院子里那些人正搬着几捆木材,看样子是打算生火做饭,阿勒秋一身月白色的胡服,在一干身材魁梧的突厥汉子中显得尤为文雅,那个叫做铁力的侍卫将刚打回来的野兔子扔在地上,开始熟练的剥皮,他每次见到翠叶都是毕恭毕敬的,看样子,应该是翠叶的贴身侍卫。 铁力看起来对阿勒秋也十分恭敬,实际上并没有将他当作自己的主子,每次有事没有翠叶的点头绝不会动手,阿勒秋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并不因此变脸色。 “周小姐?”注意到檀闻舟的目光,阿勒秋转过身,俊美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是饿了吗?饭马上就好。” 她笑。 阿勒秋不讨厌她,这就很好办。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没有回答,只是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在屋子里什么事情也干不了,闲着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似乎没有。”他想了想,很客气道:“你要是闷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只要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谢谢你。”檀闻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她知道自己其实长得不算丑,甚至有些好看,弯弯的眉,柔和的眼,鼻子挺翘,贝齿整齐洁白,在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吝惜去利用自己这个优点,看到美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多一份耐心。 一道目光从主屋里投射到她的身上,她浑然不觉,道:“你是叫......阿勒秋?” 青年“嗯”了一声,随即开始给脚边已经堆积好的火堆生火,火折子“哗啦”一声响过后,橙黄色的火光映亮了半边的脸颊,挺阔的侧脸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显得更加俊俏。 难怪翠叶那样的女人一见他就换上另一幅模样。 “很美的名字。”她在阿勒秋的身边,寻了一个木桩子坐了下来。 这地方寸草不生,连树也很少,仅有的那几类树,也只是胡杨这样耐旱耐风沙的植物,枯树桩子随处可见,她在坐下之前,很是嫌弃的把木头桩子擦了擦,才坐下来。 看见她这样矜持且还有些高傲的模样,阿勒秋忍不住笑了笑,再说话时语气也轻快了些,数日的紧张在此刻稍微缓和了不少。 “是么,小时候,很多人都说我的名字不像个男人的名字。” 火渐渐升了起来,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有的柴有些湿,烧着的时候,有黑烟往上飘,气味也有些呛人,檀闻舟咳的眼泪流了出来。 “怎么会......咳......听起来就很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咳咳......” “坐这边来吧,你那边顺着风吹的方向。” 他将一个小马扎撑了起来,放到另一边的空地上,她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挪了过去。 “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确实希望我做一个读书人,还希望我能去大胤,考取功名。”想到这里,阿勒秋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可是这个梦想显然不太可能,大胤的朝廷不可能接受一个有着胡人血统的人做官。” “你的父亲也是汉人?”她脱口而出,他竟然和翠叶有一样的身世,都有一般的汉人血统,一半的胡人血统。 “在边境,我这样的混血可不少。” “那你们突厥人,会介意你这样有一半汉人的血统的人么。” 阿勒秋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他摇了摇头:“有的人介意,有的人不介意,我与公主从小便认识,她虽然与我身份悬殊,却从未介意过我的身份。” 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比方才要微微低落了些,气氛也有些冷凝,她换了个话题:“翠叶公主真好,有你这样的谋士为她出谋划策。” “公主尊贵,聪明果敢,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阿勒秋汉语极其熟练,一丝口音也听不出来,檀闻舟忍不住好奇他的父亲到底是谁,竟然能在突厥教出这样的儿子。 “真好,不像我,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如今身陷囹圄,也不知日后是什么样的结局。”她叹了口气。 阿勒秋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周小姐不用太担心,只要听我们的话行事,我自会保证你安危无虞。” “这么开心,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循声回头,翠叶手上拎着之扒了皮的兔子,静静的站在后头几步之遥的地方。 第188章 计划 “公主,你怎么来了?”阿勒秋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有些脏污的手随意在衣摆处擦了擦,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兔子。 “我看你忙,就拿过来了。”她淡淡说道,瞥了一眼坐在马扎上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怎么在这里?“ 阿勒秋下意识看了檀闻舟一眼,转头道:”周小姐刚才说想来帮忙,不过没什么好帮的,就让她坐在这里了。“ 连回答也是这样的详细,详细得有些可爱,这样的回答,落进翠叶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好像是阿勒秋在为她辩解。 她的声音立马冷了一些:”出来?跑了怎么办?“ 因为檀闻舟住在那里,阿勒秋已经公然违逆了她的命令,现在翠叶又质问起来,他不想让她觉得不开心,可是又不知道哪里让她不开心。 ”不会的在......“他张了张嘴。 ”我这就回去。“檀闻舟起身,不等男人的话说完,便打断道:”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没有马,一个人也跑不过你们。“ 说罢就转身回了屋子。 翠叶的表情十分难看,她第一次被地位低于她的人这样无视。 阿勒秋见状,温声道:“想吃什么口味的烤兔子?孜然的?还是辣的?” “......孜然的。” 男人抿唇一笑,刹那间荒芜的庭院绽出万千芳华,扰乱了女人冷硬的心。 “好,那你等一会。” 晚饭时,檀闻舟分到了一只兔子大腿,这饭量在所有人中算是最少的,其余人要么是半只,要么是整只,唯有她,孤零零的一只腿,连目朵里的口粮都比她多。 不过目朵里好歹是侍奉翠叶长大的侍女,她不过是个俘虏,不能比。 俘虏有这待遇也是情理之中,好在她的饭量不大,够她吃饱了。 等到阿勒秋看到她面前小得可怜的兔子腿时,他眉头微皱。 食物是铁力分配的,铁力不喜欢汉人,但是翠叶是突厥的公主,所以铁力只讨厌除了翠叶以外的汉人,对于檀闻舟,他自然是冷漠至极。 “吃得饱吗?” 阿勒秋问道。 “吃不饱。”她回答。 没有一丝犹豫,明明刚好的饭量,她还是说了吃不饱。 果然,阿勒秋将自己的那份撕了一块肉下来,放在了她面前:“我的够多了,这个给你。” “谢谢阿勒秋哥哥。”她露出自己标志性的笑容,志得意满的拿起那块自己刚刚要到的肉,大快朵颐地吃了一口。 坐在她对面的翠叶脸色已经冰冻到了极点,阿勒秋注意到翠叶的神色,自己手中另一半完好的兔肉撕了下来,递给她。 “公主,给你。” “我不要!”她一把挥开他的手,肉掉在了地上,沾上了灰,已经不能吃了。 目朵里睁大了眼睛,有些慌张道:“公主,这些肉都是大家好不容易打来的。” “闭嘴!你也敢说我?” 翠叶忽然站起身,忍住想要一脚踹翻桌子的欲望,对目朵里厉声质问。 目朵里脸色一白,有些无措地捏着衣角,摇头:“奴婢不敢。” 铁力有些看不过去,维护目朵里道:“公主,目朵里不是有心的。” “不关她的事,公主对我有意见,罚我就好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勒秋开口,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无奈。 翠叶脸色一白,隐忍着翻涌的情绪,拂袖回了屋子。 她一走,其他人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都陆陆续续回去休息了,只有阿勒秋仍静静地坐着,低垂着头,眼帘半阖,遮掩住眼中莹亮的光,情绪难辨。 ”对不起。“ 檀闻舟想了想,还是开口。 虽然这样说显得有些故作无辜,但是她今天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故作无辜了,此时她却是真心的。 ”不关你的事。“他笑了笑。 他很爱笑,淡淡的,疏离的,无奈的,檀闻舟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到现在,便见到他似乎一直都在笑。 他无奈道:”她就是这样的脾气,去休息吧。“ 一夜安眠。 事情似乎在按照她的计划来,翠叶和阿勒秋的关系急转直下,连见面都没有再打招呼,阿勒秋主动上去问好,换来的确实转头就走。 午后的日头正是猛烈的时候,哪怕是冬日,晒在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伴着北风猎猎,几乎能在肌肤上留下刀一样的痕迹。 她被人叫到主屋里时,屋里只有翠叶。 桌子上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简陋的瓦片做了砚台,上面几滴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墨。 一个突厥公主,真是一点也不在意生活条件啊,倒是和她认识的公主有着天壤之别,听目朵里说,她还常上战场,这次独自出来行动,是为了在她的父汗面前,做一件能够让父汗为她骄傲的事。 ”做什么?“ 她疑惑道。 ”写信,写给裴衍,就说你要与他见一面。“翠叶俯视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的笔迹,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仿写不太实际,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来写。“ ”别想着阿勒秋会帮你说话,这个方法,还是他提议的。“ 见她没有说话,翠叶以为她想拖时间等阿勒秋过来,声音更加冷了些,像是四九寒冬里,枯萎的草上露水凝结成的冰。 ”你误会了,我写就是了,你来说,我来写。“ 她铺开纸笔,按照翠叶所说的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写完后,翠叶看了一遍,才让她走,她一出来,便看到迎面走来的阿勒秋。 男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和她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 “周小姐,吃了么?” 他今日出去有些事情,所以还真不知道他们吃了没有,不愧是汉人的血脉,打招呼都这样的默契,喜欢问吃了么,而不问喝了么住得舒服么。 这打招呼的话不知道又是哪里戳到了翠叶的肺管子,等他一进去,檀闻舟站得老远,都能听见里头传来吼声。 紧接着就是阿勒秋有些局促的解释。 她脚步停顿也没有停顿一下。 第189章 哄人 目朵里给她拿来了一些巾布皂荚,还有女子的小衣。 “这是我自己做的。”她红着脸,“我想着你日常换洗用得到,来得匆忙,我也没来得及准备,这里男人多,他们都对这些事不上心。” 这真的很有用,目朵里没别的长处,这几十年做得最多的就是照顾人,可汗和阏氏对翠叶的日常琐事一贯不怎么上心,照顾翠叶的大小事,大到衣食住行,小到吃喝拉撒,就落在了她一个人的头上,她一辈子的事情,也只剩下照顾人,围着翠叶转了。 她和她一手带大的翠叶是完全相反的女人,关系却很微妙,是主仆,却有点像母女,只是这个“女儿”不是很看得起她。 檀闻舟这些日子细细观察之下,目朵里虽然在一众人中最柔弱不起眼,知道的事情却最多。 “做得真细致。”檀闻舟拿起她做的针线活,放在手上端详,“我就做不来,家里的师傅教了那么多次,也没有这样的手工。” 夜风徐徐吹来,将破烂的帘子吹了起来,目朵里起身拿了角落里散落的木头板子挡住,她听到身后女人的话,心里一暖。 原本是一直闲着无事的目朵里无聊做的东西,偶然遇到真诚的夸赞,虽然明知道略带了些刻意的迎合,却仍旧让年纪大些的女人感觉到不小的成就感。 “姑姑有空,教教我阵线吧,咱们两个人在一块,还能打发打发时间,这日子,孤零零的,也太难熬了。” 一边说着,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落在目朵里眼底,成了一块投入江心的石头。 忽然就同病相怜起来。 “好啊,我每日也没什么事。”她坐了下来,有些心疼道:”你没事做,尽可以来找我,公主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檀闻舟抿起好看的唇,落寞一笑,“这几日我一直有东西想交给姑姑,今日正好,便说了吧,姑姑可愿意给我一刻时间?” 檀闻舟眉目间似有犹豫神色,说话时,眼中满是期盼。 这话一出,目朵里瞬间有些为难。 这样郑重其词,只怕是有事相求,两人本就是不同阵营里的人,她要是私底下和她有什么往来,被人知道了,怕不是好事,搞不好,还会对公主不利。 “这......是什么?小姐可以先说说。”目朵里斟酌着开口。 “我阿娘去的早,这还是第一次,有除了照顾我的嬷嬷会给我做这样贴身的东西,多谢姑姑了,出门在外,这样照顾我,我没什么好感激你的,这支簪子,你收下吧,若不收下,我实在难以心安。” 她继续道,一边说着,一边抽下鬓上所剩不多的金簪,那是一支缠丝的莲花簪子,上好的金子,上好的手艺,才能做出这样一支精致贵重的簪子。 目朵里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要她做什么通敌的事情,就好。 “快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奴婢,伺候人惯了,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目朵里摆摆手,赶紧道。“你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能弄到的都帮你。” “哪里还缺什么,这些日子虽然担惊受怕,但是好歹还有吃有喝,可见你们公主也不是心狠手辣的。” “当然,公主一向不滥杀无辜。” 她点点头:“其实我倒是很佩服公主的为人,身为女子,却活得像个男人,沙场征战,出谋划策大多是男人的事情,公主做起来竟一点也不逊于男人,不知其他的王子可是如公主一般这样干练?若是的话,我看大胤这场仗也不用打了,早早弃城投了才是。” 这话说到了目朵里的心坎上,眼见目朵里的神色又骄傲起来。 她心里隐隐窃喜。 小时候每次春娘要她读书,她贪玩总是喜欢偷奸耍滑,找机会钻空子,和春娘斗智斗勇的那些年,琢磨出不少哄人的招数,虚晃一枪,再给个甜枣,最容易让人放下心房,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这群人里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左看右看,也就目朵里最合适。 “周小姐这话就问道点子上了,不瞒你说,我虽是公主的人,但是说话一向不偏不倚,其他的几位王子虽然都是青年才俊,但是论能力,每一个比得上我们公主。” “这样厉害?”檀闻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的是:”突厥真是没救了。“ “每年草原上会办马赛,公主已经连着三年拔了头筹,射箭也是百步穿杨,让大王子和二王子望之不及。”目朵里说着,却忽然叹了口气,”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小姐不知道,女人家在男人堆里做事情,有多难,这些年,大王子和二王子没少对公主挑刺,哪怕公主做得再好,他们总能挑出些毛病来,就算是做得真的滴水不漏,也能有人硬捏造出公主的私事做丑闻,让她在手下人面前丢脸,偏偏我们可汗又是个偏爱儿子的,儿子做得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儿子,女儿做的再好,也是要嫁出去的,公主没办法,只好再拼命些,我看得也心疼,这样一个漂亮美丽的公主,却要在风沙的野地里吃干粮喝凉水。“ ”......也是。“ 原来如此,翠叶在父亲那里不受重视,便希望立下一个大功,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能力,或许,她还有更大的报复,不过能都达成,也不可知了。 目朵里走后,那压着帘子的木板子就倒在一边,她原本笼着被子坐在床上,这下子,又下了床,拖着鞋,跑到门口把板子又给压到飘摇的门帘上。 这才遮住了些许灌进来的冷风,有点用总比一点用也没有的好。 那日翠叶让她写的信,信上的内容如她所料,是一封求救信,希望让他来救自己。 她被劫走的消息肯定已经不胫而走,裴衍这时候得到自己的信,只怕一定会来的。 倒不是她自信,只是照着裴衍的性子,哪怕明知是圈套,他怕是也想来搅一搅。 第190章 王庭 距离信送出去已经有七八日,这一日是个阴云密布的天,头顶的天上黑云层层密布,却不见落下来,檀闻舟正准备一早上起来把被子晾晾,却不见日头,有些失望地在檐下站了站。 抬头望天,看来这阴天一时半会还散不去。 ”你还有心思发呆?“ 一个冷冷的女声传来,略带了些讥诮,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说话。 除了翠叶,没有谁会对她有这样大的敌意了。 ”公主想看我哭还是笑?“她淡淡开口,”想看我哭我就哭给你看啊。“ ”哼,牙尖嘴利。“她负手看着她:”我看你能镇定到几时。“ ”为何不能,裴衍一路大捷,都快打到你家门口了,我不应该高兴?“ 翠叶眼神蓦然变冷:”谁告诉你的?“ ”看来是真的啦?“檀闻舟掩嘴一笑,娇俏如花:”你眉毛都快皱到一块了,见到我便是这副样子,看来裴衍并没有因为我给他的信就有所手软嘛。“ 翠叶讨厌极了她这样一副娇小姐的模样,一想起那些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甚至连阿勒秋都对她那样耐心,一股怒火就从脚而起,她像个炮仗,只要点火,就要炸了。 檀闻舟忍住恶心,继续道:”怎么啦,人家说错啦,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翠叶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以为,我不敢?“ 一把匕首出现在檀闻舟手心,她抽出刀,随意的拿在掌心把玩,轻声道:”是么,那你杀了我啊。“ ”碰你一下,都脏了我的手。“她嫌恶道,转身欲离开。 ”你嫌弃,有人不嫌弃,阿勒秋哥哥......“她说到一半,忽然一阵风声呼啸而来,没等她说完,一巴掌落在了她的左脸上。 力气有些大,但说不上特别大,她倒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脸上才传来火辣辣的疼,她摸了摸,有些烫,有些肿,应该是红了一片了。 “翠叶!”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微微带了些不可置信和惊讶,随即便是微微有些愠怒:“这是做什么?” 翠叶停在半空的手一僵,回头看去,阿勒秋一瞬间有些惊慌。 “我......”她咬咬牙:“我不喜欢她,打她一下怎么了?” 阿勒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再不高兴,也不要动手打人。” 这声音仔细听,其实有些宠溺的意味,只是翠叶在气头上,听不出来,檀闻舟倒是觉察出这点意思来了。 她一直以为阿勒秋对翠叶的感情只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下臣对君主的尊敬,可是原来,竟还有其他的情愫。 压抑得太久,只有在某些话语和动作里,不经意的透露出来。 男人走近,俯身将檀闻舟扶起来,掸了掸她裙子上的灰,道:“委屈周小姐了,请先回屋吧。” 翠叶咬了咬牙,眼中漫出眼泪,在落下的一刻转过身,等到檀闻舟回了屋子,她眼中的眼泪才落了出来。 阿勒秋站在她身后,抬手抚上她的肩膀,半天没有说话,翠叶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这么半天不说话,你心里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他一顿,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说话就一定是在想事情,而且,为什么要对你失望?我觉得你很好。“ ”你到底什么意思?“ 翠叶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晶莹的眸子里满是隐忍的愤怒与委屈。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她咬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还要这样对别的女人,还是你觉得,男人处处留情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和我的大哥一样,为什么?你愿意为了那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我。”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漫长的沉默让人度日如年。 阿勒秋站了许久,维持那个姿势许久,手臂几乎快要酸胀,躲在门后的檀闻舟等的几乎心累,这么大个人了,喜欢几句话都说不出口,亏她这些日子在心里暗暗留意八卦这么久,真是没用。 今天居然还挨了个巴掌。 她摸着自己还有些火辣辣的脸颊,有些生气的揉了揉,越想越气,恨不得再出去打回来,不过一想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也没想到翠叶今天就突然跟吃了炸药似的,一点就动手,之前当着她的面那样亲热的叫阿勒秋哥哥,她都忍住了,没想到今天竟这样反应激烈。 知道目朵里晚上哼着小曲儿,从翠叶的房里将一套带了点血迹的衣裤拿了出来,到后院洗衣服,她才微微理解,原来是月事到了,难怪脾气比以前大了点。 哎。 次日,天还没亮,她就被叫醒了。 迷迷糊糊间,外头匆匆忙忙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目朵里风卷残云似的将东西大包小包地整理起来,连破神龛上的木头神像都没落下,翠叶皱眉让她别拿,她不听,非说是阏氏送给她的,不能扔。 檀闻舟看了一眼被层层包裹在包袱里的神像,斑驳不堪的神像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雕工也粗糙,像是路边随便买的,估计是他们那位胡兰阏氏早就淘汰掉的东西,被目朵里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檀闻舟没什么东西,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身已经破烂的锦衣和头上的几根金簪子,被赶上马后,队伍往西奔袭而去,她听着他们交头接耳。 裴衍打到了老可汗的王庭,乾都。 这几乎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既然是裴衍,那又显得很真实了。 那是她看上的男人。 她勒紧缰绳,嘴角微微勾起,哪怕周围黄沙漫天,也抵挡不了心底的清明。 不过大半日,眼见地势越来越平坦,人也多了起来,路边多了许多的行商和帐篷,远处宏伟的突厥王庭浩浩荡荡,俨然已经到了乾都。 看样子,翠叶临时改了计划,她又有其他的用处了。 “下来,还要我请你么。” 马队停下来,翠叶跳下马,朝她冷冷道。 第191章 玩闹 她翻身下马,双目静静地望着陌生的人群,这里的人大都深目高鼻,身材高大,持刀的武士更是魁梧有力,目光如鹰,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群人将她带了下去,停在了一座乳白色的帐篷前,门口守着一个侍女,侍女见到他们过来,提前掀开了帘子,恭敬地请她进去。 门帘在她身后阖上,檀闻舟终于松了口气,蹬掉了鞋子,在胡床上躺了下来,一连数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得甚是香甜,把她叫醒地不是翠叶,确实别的一阵噪音。 原本可以睡得更久,却被扰了好梦,她也不恼,随便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穿上鞋子掀开帘子往外瞧去。 本来没有抱着能成功踏出帐篷的期望,可是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突厥似乎对自己的防卫十分自信,又或者是兵临城下的裴衍让他们已经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旁人,她走出去时,侍女只是微微弯腰,眉眼低垂。 她点了点头,随即拢了拢领口。 草原上的冬夜有些冷,哪怕是数十步就有篝火和火把,也抵挡不住萧瑟的寒意。 声音是从帐篷后方不远处的地方传来的,笑声和奔跑声你追我赶,乐此不疲,孩童特有的清脆音色在肃杀的夜色里十分的突兀,她才想起来,这里也是有孩子的。 一群突厥孩童打扮的男孩们分成了两一波,手中拿着木头或者是木棍做成的短刀,嘴里哇哇大叫,互相“争斗”着,圆滚滚的脸蛋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玩得太投入而兴奋的,红扑扑,像猴子屁股。 好几个鼻子下挂着两条迎风飘舞的鼻涕,眼看着清亮的鼻涕就要滑进嘴里,小孩子皱着鼻子猛地一吸,又给吸回去大半。 一个有些黝黑的小男孩跑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猝不及防摔了一下,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手上的木刀插进地上,只要稍稍往后移五寸,刀柄就会戳进男孩的眼睛,她微微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去扶,周围的士兵却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路过的有的嘻嘻笑了笑,有的心里思量着自己的心事,没有理这些小屁孩。 她走上前把皮肤有些黝黑地男孩扶起来。 其余孩子都笑了起来,也忘了手里的”兵器“,忘了自己正和”敌方“打得难舍难分,”嘻嘻”地笑了起来。 皮肤有些黝黑地男孩爬起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腿上的灰,又拿灰扑扑地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沙土,继续往人群里冲了进去。 他一脸兴奋,方才地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一旁的同龄女孩子们坐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正为他们摇旗呐喊。 好家伙,难怪一个个这样卖力。 目朵里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此处的檀闻舟,走上前来,解释道:”他们有的是军中将士的遗孤,有的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常在一处玩,便由着他们了。“ 她弯下腰,朝那些小孩子们招了招手,看起来他们都很熟悉目朵里,一见到她,纷纷围了过来,喊道:”目朵里!目朵里!今天给我们带吃的了么?“ ”带了带了!“ 目朵里从荷包里掏出几块饴糖,一人分了一小块,看起来这些孩子平日里吃食不算好,见到饴糖也要扑上来抢,有的长得矮的,便很吃亏,手中抢到的饴糖小得可怜,长得身强力壮的孩子手中的饴糖最多,神情也最骄傲。 ”你们在玩什么呢?“檀闻舟弯下腰,笑吟吟地询问正在大快朵颐的黝黑男孩。 他手中的饴糖应该是最多的那几个之一,男孩听见她在和自己说话,抬眼一看,是方才扶自己的那个姐姐,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没玩什么,我们在打仗呢。“ ”打仗?谁和谁打?“ ”他们是‘汉人’,我们是突厥。“他嘴边还沾着饴糖的碎屑,来不及擦,骄傲地指了指自己这一队和另外一队,又转头指了指那几个眨着大眼睛的女孩子,”她们几个,是‘汉女人’,谁赢了,谁就可以把她们抢过来做自己的女人,谁越厉害,就有越多的女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棒槌,给了檀闻舟当头一棒,她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跟他们说不应该想着抢汉人女人?还是跟他们说不要打架? 那男孩看她半天不说话,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木刀带着队伍往原来玩耍的地方走,两拨人又开始打起来。 ”这一轮我是大可汗!“ ”我我!那我是大将军!“ ”那你就是裴衍!“ 被指挥作裴衍地那个小男孩身形瘦弱,明显有些不愿意做这个大胤人,但迫于压力,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那群女孩子们看见一群男孩子争斗起来,都兴奋的拍手,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些孩子野惯了,他们地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也没有人教导。“目朵里眸色温和,”你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吧,我知道。“她笑了笑,有些无奈道。 营帐里,每日三餐都是按照胡人的饮食习惯来,胡饼难嚼,马奶酒味道重,不好喝,没吃两顿,她就开始积食了。 肚子涨得难受,她只好每日饭后围着营帐散步,企图消化得快一些。 天色湛蓝,巡逻的士兵看见她也不再侧目,只是在每次她稍微靠近一点大门时,便会有人出来,厉声提醒她,让她不要再靠近了。 她没办法,只能无聊地在空地上来回散步。 又碰到了那个小男孩。 他今日白了点,可能是洗过澡的缘故,编成小股辫的发梢末端还微微有些滴水,衣服上也留下了潮湿的痕迹,这一次,终于能清楚的看清五官。 眼睛大大的,眉毛锋利且长,是个英俊好看的小男孩,长大了,也势必是一个俊俏青年,不知道要迷倒多少草原上的女孩子。 第192章 背诵 只是这样的一个可爱精致的男孩子,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眼神冷冷的,以王者的姿态俯视着地上哭泣的瘦小男孩。 她一眼认出了地上的那个孩子。 至于为何这样快便认了出来,那一日那些熊孩子们玩闹时,便将他唤作裴衍,还下了重手将这个小男孩揍了一顿。 今日这副模样,不知道这个小裴衍又是哪里惹到他了,让男孩这样冷酷的对待他。 “谁让你摸我的马的?”站着的那个男孩子右手抬起,手中捏着的金钢马鞭在阳光下折射出乌金一样的光,一声清脆的鞭响传来,被推倒在地上的男孩惊叫一声,下意识抬手挡住,等了许久,却并没有等到那刺骨的疼。 他睁开眼,透过五指缝隙看过去,几乎要吓死,那凶神恶煞的男孩正恶狠狠地仰头看着那个女人,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扑过去咬破她的喉咙。 趁着两人四目相对的空隙,男孩想也不想的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开,檀闻舟这才松了手,也松了口气,温声道:“再生气,也不可以随意动用私刑。” 男孩皱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沉声道:“你是谁?也敢挡我?那一日,也是你吧。” “你又是谁?”檀闻舟戳了戳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好奇道,“你这小孩,明明只到我腰间,脾气怎么这样大。” 男孩一愣,紧接着脸涨得通红,退后一步,冷声道:“住手!再敢碰我......” “在敢碰你就怎么样?”檀闻舟上前一步,揪了揪他头上的小辫子,“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他举起鞭子,就要给她来一鞭,檀闻舟眼疾手快,一把将鞭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放在背后。 ”还给我!你放肆!我是四王子木循!不还给我,我就让人把你的手剁下来!“他伸手要抢,女人伸手抵住他的领子,男孩发育得晚,一双手只有她手臂的一大半长,两只手挥了半天,也没碰到她一片衣角。 难怪这样蛮横,原来是个王子,还是与翠叶那个母夜叉一母同胞的兄弟,难怪说话都这样像,动不动就要砍人手脚。 木循几乎要哭出来,他竟然被一个女人给耍了,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木循赶紧后退一步,故作镇定地咳了咳,站好后扫了一眼看过来的士兵,等到他们走后,才冷冷地盯着她,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要以为你是我姐姐带来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做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鞭子,“堂堂一个王子,连鞭子都被一个弱女子抢了,传出去,你姐姐和你阏氏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木循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满脸通红,他当然不敢将这事情告诉阏氏,姐姐忙的很,估计更懒得帮他处理这种小事,说不定还会声色俱厉地训斥他一顿。 “我先回去了,这鞭子甚是好看,明日你来,我还给你。”檀闻舟转身离开,离开时,似乎心情还好得不行,一路上都哼着小曲。 一回帐篷,檀闻舟便将鞭子随意的扔到桌子上,便自己干着自己该干的事情,第二日,木循果然来了,如她所料,并没有叫其他人来给他助阵。 这很好。 她坐在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马奶酒,啜饮了一口。 木循脸色鄙夷地看了她一眼:“真没用,喝酒都不会。” 说完自己坐了下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喟叹一声:“好了,现在可以把我的鞭子还给我了吧。” “可以。” 他神色一亮。 “不过,我有个条件。”檀闻舟悠悠道:“你背一首诗给我听听,我就还给你,除了这个,我还送你一个礼物。” 木循先是神采奕奕,一听有个条件,瞬间又有些失望且气愤,最后听说还有礼物,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他耐不住心中好奇:“什么礼物?可以杀人吗?比王庭地兵器库里的东西还好吗?不好我不要!” 檀闻舟忍住心中不适,点点头:“可以......好。” 怕他不信,檀闻舟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袖箭,对准了胡床上的木板,按下机关,一声”嗖——“的快速响声,一眨眼,便是精铁没入木头的声音。 削铁如泥,快如闪电。 木循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手腕上的神秘东西。 “这是什么?” “你背给我听我就告诉你。”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奇怪,木循还是斩钉截铁地答应下来,“好!”可是立马又犯难,“我没学过汉人的诗,那东西没什么用,我不会怎么办。” “你可以学一首啊,学会了我就把东西如数奉上,否则......”她抿唇一笑,抚了抚鬓边的头发:“直接抢我倒是抢不过你的,但是四王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从弱女子手上抢东西的人呢。” “......好吧。”木循艰难道,“你要我背什么?” 檀闻舟想了想:“汉人传承千年,有数不清的文人骚客,其中,有一人被称为诗圣,你便去找诗圣杜子美的春望一首,这诗字不多,你年纪小,背下来也不难。” 见他眉目间满是纠结之色,檀闻舟挑眉道:“你不会背不下来吧?” 他下意识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本王子聪明绝顶,怎么可能背不下来!” “那就快去快去!”女人挥了挥手,“你们王庭家大业大,应该也不会找不到一本诗集吧,若是没有你就老找我,我给你默出来。” 将男孩赶走后,帐篷里又安静下来,那日木循说出的话还言犹在耳,再想起也仍叫人心里发凉,连这样小的孩子都觉得女人和财务可以依据武力大小随意掠夺,因为一点不顺心便对人拳打脚踢,这样野蛮,难怪突厥人有如此野蛮的习性,日久天长,突厥的孩子长大了也会觉得,大胤就是他们的粮草库,只要没钱了,就来抢。 第193章 杀鱼 小孩子学得倒是很快,不到一天的功夫,木循这小子就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侍女低头向他行礼后,他都等不及侍女亲自动手,便自己撩开帘子,也不管里头的人在做什么,就大剌剌的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的青色长袍,受到汉人的影响,突厥很多衣服都逐渐与汉衣融合,仍旧保留有原始野蛮的风格,形式上却比传统的衣服文雅了许多。 突然进来的他吓了正在做手工的檀闻舟一跳,目朵里前几日送来了一些兽皮和布料,她没事的时候居多,就拿着这些小玩意打发时间,看见一脸兴奋的男孩,她微微一笑:“背下来了?” 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有些懊恼的,她忘记了,一首诗,背下来能花多久?早知道,就让他背一篇长恨歌了。 “嗯嗯!\"他用力地点点头,不等女人说开始,就一撩衣服,在马扎上坐了下来,开口背了起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一口气说完,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脸色微微有些涨红:”背完了,你要说话算话!“ 檀闻舟起身,将那根金刚小鞭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他,木循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了眨,漂亮的脸蛋上满是希冀,似乎在说:“还有袖箭呢?” 她从桌子上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木循拿着纸,看着上面绘着的图纸,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有些失望道:“怎么是图纸啊,你明明说给我那个东西的。” “这个是根据你的手腕粗细定制的,你还小,用我的不合适。” 其实她当时话说出口时就有些后悔了,只好此时找借口掩饰,这东西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手腕粗细调节宽度,并不影响,不过木循到底年纪小好哄,听到这样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 “罢了,还以为是直接给我呢。” 檀闻舟面不改色:“当时说的是给你图纸,可没有说是袖箭,那袖箭是别人送给我的,要是知道我随便送给了别人,可是要找你麻烦的,这图纸也不便宜了,东西是送我东西的人亲手设计制作的,哪怕是再有名的商铺和工匠,也做不出来第二个。” “嘁——谁敢找我的麻烦,我可是四王子,我姐姐可是父汗最宠爱的女儿,你那个朋友要是敢找我的麻烦,我就让人将他剁成肉泥。” 他得意说道。 檀闻舟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动不动就说出要杀人剁肉泥这样的话感到微微有些不悦,一想到这人还是突厥王子,以后杀掠成性,又是另一个突厥可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经常杀人?” “还好吧。”他偏头想了想,认真道:“没有我父汗和哥哥们杀的多,我要杀谁,只要下命令就好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是阿勒秋哥哥和姐姐的客人,虽然算是人质,但是在此期间,你不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的。” “那我真是太感激了。”她微笑,继续说道:“殿下每日没有功课么?” 他摇头:“该学的都已经学过了,父汗说了,男人征服世界,战场才是每一个突厥儿郎的归宿,只要会认字会读书就好了,历来只听说在马背上得天下,没有靠着笔杆子得天下的。” “殿下的师傅是突厥人?” 他点头:“是阿勒秋哥哥。” 这倒是让她微微有些惊讶。 “阿勒秋哥哥是我们这里最有学问的人,比父汗身边的军事还懂得多,他的父亲是汉人,娶了我们突厥的女子。” ”那首诗也是他教给你的?“ 看见小男孩点头,她有些明白过来,难怪翠叶这样信任他。 ”阿勒秋哥哥还跟我说了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是写战争残酷之类的,你们汉人都是这样,文邹邹的,说起话来跟唱歌似的。“木循皱了皱鼻子,”听说你们得大将军,裴衍也是,写的字很难看,你认识他么?“ 听到他突然问起裴衍,檀闻舟笑了笑:”认识,你对他很感兴趣?“ 十来岁的小孩子正是喜欢装腔作势得时候,说话时做作得耸了耸肩膀,在年长且好看的女孩子面前,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成熟稳重得模样。 ”还好,只是常听父汗和姐姐提起,他在战场上杀了我们两个将军,阿勒求哥哥说,他是个难得的将才,父汗想招他做我们的驸马,却被他拒绝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她低眉喝了口茶,装作若无其事道:”是么。“ 木循坐着,两人继续说了会话,外头有人来找,他听到声音,发现是自己的玩伴,朝她道别,便匆匆出去。 不知道去做了什么,总之是舞刀弄棒的玩意儿。 下午目朵里过来了一趟,叫她过去玩,等到了目朵里的帐篷,才知道不算是玩,应该算是抓壮丁,帐篷外头拿木头挂了好几圈悬空的绳子,绳子上挂着洗好腌制的鱼,目朵里怕她无聊,叫她过来一块帮忙,不过知道她没做过这些,只是叫她负责拿盐,目朵里坐在水盆边,手上拿着刀,围着围裙,熟悉的给鱼刮鱼鳞开膛破肚,再用盐里里外外的抹上好几层,挂在绳子上风干。 说是做好了可以保存很久,以后想吃就可以拿出来做。 檀闻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法子,有些新奇又有些佩服,很想自己动手试试,不过她不敢杀鱼,所以只能乖乖在一边坐着,给她打打下手。 ”每次行军着急赶路,带着太多新鲜吃食不好保存,这个法子最好,什么都能腌,你要是真嫁给了裴衍,也能给他做。“ 目朵里一边杀鱼,一边道:”帮我把耳朵边的头发挽到耳朵后头去吧。“ 檀闻舟伸手帮她整理了鬓边散落下来的发丝,听到她的话,心里人忍不住开始想自己为裴衍杀鱼的模样。 身前挂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一手拿着鱼用力往地上一摔,再捡起来挥刀剔鱼鳞剖鱼腹。 第194章 兵书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还是让裴衍自己来吧。 回去的路上,她特地拐了个弯,从前日经过的空地走,正好又碰见了正在和一群小孩子玩闹的木循。 见到她站在一边,木循眼神不自觉地就往这边看,不过依旧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势。 像只准备战斗的小公鸡。 孩子们分成了两拨依旧是两军对峙,只是今日并没有直接开战,两群小孩在领头的带领下,列成了两阵不同的队形。 木循带头的那队自然又是”突厥“了,扮作”裴衍“的孩子似乎被压榨久了,脸上隐隐带着一些畏惧与瑟缩,看起来,都很敬畏这位四王子。 当做裁判的小孩一声令下,”两军“冲锋,几番打斗下来,”大胤“军队又有了落败的苗头。 真是有些好笑,她忍不住勾起唇。 裴衍明明连连大捷,突厥的小孩演武中,”裴衍“却次次狼狈求饶。 木循趁着胜利的威望仍在,又要再来一场,这次他将队伍摆成方阵,他居中,”裴衍“看见他这样摆阵,心里虽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却也学着将自己的队伍摆成了方形。 第二轮接过不言而喻,木循又是大捷。 连番地胜利之下,此刻已经远没有第一次胜利时地兴奋,他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眼神不由自己的往右边飘。 那里站着檀闻舟,小眼神似乎在说:”看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檀闻舟微微一笑,缓缓走了过来,半蹲在垂头丧气的小“裴衍”面前,温声道:“别难过,我有一个阵法,说不定能赢。” 小“裴衍”看了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没用的,四王子有师傅专门教他兵法,我们打不赢的。” “先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万一赢了呢。”她捏了捏小孩子地脸蛋,远远地脸上灰扑扑的,不远处的木循看了,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莫名地懊恼。 “还比不比了?”他高声喊,语气中满是不满,“不敢就说!别浪费我时间!” 小“裴衍”看了看檀闻舟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木循,迟缓地点了点头:“比。” 木循明显的是想再露一手,当即又指挥起来。 教他阵法兵法的老师是突厥中素有资历的军师,他自信在排兵布阵上,这些小屁孩没有人能赢过他,哪怕是檀闻舟也不行,若是输在了一个女人手里,被父汗知道了,都要被骂死。 檀闻舟这边也没迟疑,十二人分为三组,指挥者居中,替补兵居后,剩下两组五人一小队,一名长刀手在前,攻击长刀手,一旁另一名刀盾手,护卫长枪手,一名镗把手和长矛手负责推进。 她和十二人讲了战术,所有人都觉得十分新奇,又有些期待,不过一脸的战败,信心都不是很足,上场时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木循目光如炬,瞧着对面的情形,皱了皱眉。 一声令下,击鼓手用力锤了一下大鼓,两队冲锋,和上次不同,这一次,“裴衍”那一队有了清楚的分工和计划,动起手来有条不紊,共进共退,不再像上次一样,一遇到攻击便四散而逃。 两拨人竟然还真的一来一回地打了起来。 大约半刻钟,木循被打下了马。 他的黑色小甲上沾了灰,一瞬间,脸上出现了精彩纷呈地神色。 先是恼怒,后是震惊,最后是沉默。 扮作裴衍的瘦小男孩一脸兴奋,冲着檀闻舟挥手,只是一转头,却不见人影,才发现方才教他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檀闻舟从小到大瞎混时光里,其实得出不少宝贵经验,比如如何让自己显得更加牛掰,如何能让自己更加神秘,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功成身退,来无影去无踪。 就像刚才,趁着演武场上正兴奋着,自个儿先静悄悄地退了,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再回头找人,找不着,自然心里的想法又微妙了一层,就像江湖里的高人,总是在指点一番后悄然退隐,在江湖不见身影却仍留下一段传说。 等到天刚黑了,帐篷里刚点了灯,她坐在桌子边上看书,手上地书还是找阿勒秋要来的,阿勒秋很大方的将他要的书送来了,还有些抱歉地解释,这地方藏书不多,有一本没找到。 没有没关系,有看的就好。 侍女打开帘子,引了木循进来。 木循站在灯影下,脸上神色不清,眼中却亮的发光,和他姐姐地眼睛极像,也不知道是随了父亲还是母亲。 一想到他母亲是被突厥可汗掠夺来的,而从这个孩子的口里,又听到了要抢汉人女子这样的话,就不由得让人觉得齿冷。 “四殿下?”她微微一笑,“是有什么事么?” 他顿了顿,随即点点头:“你还没睡?” 正等你呢。 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随口道:“睡不着,看会书。” “什么书?” “没什么书,找阿勒秋要的,几本史书罢了。”她阖上书,放在一边,“我准备睡觉了,四殿下不回去休息么?” “等会吧。”他似乎有些纠结,仍站在原地不动。 檀闻舟叹了口气:“若是没什么事,那就请殿下出去?我准备睡觉了。” “今天,你教阿阔的那个阵法,叫什么名字?”看见檀闻舟真的准备睡觉了,他似乎有些着急了,开口问道。 “兵阵么?”她装作思考的模样,“叫鸳鸯阵。” “鸳鸯阵?”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名字的阵法。 “对,不算什么罕见的阵法,曾是大胤一位抗击外敌的将军所创,我也是在书中学到的,殿下感兴趣?” 檀闻舟勾唇一笑,姣好的脸在晕黄的灯光下显得轮廓模糊:“殿下听说过么?” 他摇摇头,有些懊丧:“突厥没有那么多的兵书。” “你读过很多书?”他忽然抬头,“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你不要再教别人,你做我一个人的师傅好不好!” 第195章 礼物 她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眉头一皱。 这里的茶叶实在比不上自己平日里喝的,往日喝的不管是庐山云雾,君山银针,还是雀舌,西山白露,都是从上好的一堆里挑出的最拔尖的那一小匣,送到她手里,再用清晨去后山采的山泉水煮沸,用来泡开,蜷曲的茶叶在沸水中伸展,吸满水分后,茶汤透亮澄澈,艳似琥珀,闻一闻扑鼻的清香,都能解人三分乏。 今时不同往日了,再低头看看手里瓷杯里的茶水,方才拎起茶壶往白瓷杯子里倒时,水流打着旋裹着茶叶落进杯里,细碎的叶子在冒着热气的茶汤里上下沉浮,最后浮在水面上,抿一口,嘴巴上都能沾几粒碎叶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碎碎平安嘛。” 随即又抬头看着一脸希冀的半大少年,那孩子头上还梳着一股一股的小辫子,袖口有些磨破了也没补起来,看顾他的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竟然一个王子跟个野孩子似的。 “殿下不喜欢我教其他人?” “不喜欢。”他摇摇头,“你既然要做我的师傅,怎么能也做他们的师傅?我是王子,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如果他们会的东西多了,最后还能帮到殿下,殿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腹,不是好事?殿下的堂兄,北突厥可汗年纪还小时,便已经懂得招揽人才为自己所用,殿下想要建立一番功业,也需要人才才是。” 木循想了想,忽然觉得也有些道理,正犹豫不定时,听到檀闻舟又缓缓开口。 “而且,殿下想让我教你一人,怕是可汗和公主都不会赞成,若是教一群和殿下一般大的孩子,还可行。” 他点头:“你不必担心,我去和父汗说。” 她继续顺毛捋:“那就等殿下的好消息了,殿下聪慧,一点就通,想来日后定能成为突厥顶尖的人物。” 木循嘴角忍不住勾起来,他原本想忍住的,因为觉得别人一夸就笑是很没深度的人物,但是开了个头,就一发不可收拾,笑容越来越大,走出去时,只觉得月明星稀的夜色也明媚了几分。 侍女回了帐篷里,看着正脱了外袍爬上床的檀闻舟,轻声道:“小姐真的想做四殿下的老师么?” 上了一只脚的她一顿,随即又上了另一只脚,被子盖好后双手塞进被子里暖着,道:“也不是坏事。” “既如此,若到时候将军来救,恐怕不好脱身。” 侍女脸上面无表情。 竟然是裴衍的人。 檀闻舟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先休息吧。” 侍女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利落了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她帐篷里又添了点炭火。 木循的速度很快,第二日,他就欢天喜地的跑来找她,说是都同意了。 这个“都”字让她有些微微的停顿,不知道是可汗和翠叶,还是可汗和那位素未谋面的胡兰阏氏。 这些天,她一次都没有见到这位汉人女子,哪怕是木循身边,也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她的存在感极低,几乎没有人主动提起,除了目朵里。 可汗估计也当木循是一时兴起,也没有阻拦,只是场地便也省了,直接让她每日去木循的帐篷里教授,又从那些孩子里挑了几个出来,做他的安达。 安达就是伙伴,伴读的意思。 若是放在大胤,拜个师傅,学点东西,都是学生天不亮就起床,披星戴月地跑去找老师,学习时碰上规矩大的,还要跪着听,哪怕是皇子公主,也没有敢对老师呼来喝去的,在突厥,完全反过来了,檀闻舟这个老师要每天定时起床,跑去给徒弟授课解惑,还好这里不讲究晨昏定省这一套,她不用披星戴月地往木循那里去。 第一天到的时候,天蒙蒙亮,想着师傅第一次给徒弟授课,礼数上应该带点东西给他,不过她摸了摸浑身上下地东西,值钱的只有头上的簪子,其中一只还被她送给了目朵里做人情,现在正戴在目朵里头上呢,实在是有点舍不得把剩下的给他,想来他也用不到,纠结在三,想着还是算了,不送就不送吧。 果然是人穷志就短啊,以前出门看个曲子看个戏,打赏都是金银随手扔,现在不行了,三文钱买个烧饼还要掂量掂量厚薄,真是让列祖列宗们见笑了。 一边自苦一边揣着手往木循的帐篷里走,这个老师地差事真不是个肥差,清水地很,连个软撵也没人准备,只能顶着寒风一路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木循帐篷前头时,才发现里头灯都还没亮。 于是只能又在门口等了一会。 身后自己的侍女阿苏上前跟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侍卫这才请她进去,看着她进去时,两对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她觉得不舒服,沉着脸看了他们一眼,看的他们脸色有些尴尬,才转身走了进去。 里头暖和多了。 她挑了个铺着兽皮的胡凳坐了下来,阿苏泡了杯茶递给她,依旧是不怎么好的茶叶,茶汤也勉勉强强,她心里一边嫌弃一边喝了几口。 又坐了会,里头才传来细碎地响声。 这个好徒弟,终于起来了。 侍女进进出出,洗漱的用具送进送出,半晌后,睡眼惺忪地木循才慢悠悠地从后头走了出来。 看见她坐着,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来了?他们怎么也不叫醒我?” 说罢他皱眉朝一旁的奴隶看去,一身薄薄的棉衣下,瘦弱的身体弯曲佝偻着,有些害怕地发抖:“我......” 檀闻舟感激起身笑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吵醒殿下的,睡足了,一天才有精神头,学得也快嘛。” 木循点点头,奴隶如蒙大赦,出去时脚下生风,衣摆都带了起来。 檀闻舟趁着其他的伴读还没进来,她咬咬牙,还是忍痛把怀里的一根簪子拿了出来,递给少年。 “做你的师傅,理应给你个见面礼,只是离家匆忙,没带上什么值钱地,这跟白玉簪子,就给你做个纪念。” 第196章 教授 少年一愣,伸手结果簪子,端详了起来。 “真好看,这是你的么?”他睁大眼睛,开口问道,“这上面是什么花?雕得像真的一样。” “是桂花,我们中原很常见地一种花树,每到秋天,就会开出金黄色地细碎小花,香气馥郁,每当京都地桂花盛开时,十里长街,都能闻到香味,你以后若是想束发,这个簪子也合适地。” 说起京都来,她忽然有些想念,许久没见过父亲了,不知道现在可安好。。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见到没见过的就喜欢摸来摸去,看见玉簪子也觉得新奇,殊不知这只是她首饰匣子里最平平无奇的一支,要是带他去看看自己地小库房,不得惊呆他这个乡巴佬。 好吧,怎么说人家也是个王子,估计见过地好东西也不少,檀闻舟只是心里默默腹诽,并不敢真的说出口来,等到木循的安达们陆陆续续来了,帐篷外间摆好了桌椅,这课也算是正是开始了。 本来就没有多少人重视地课程,檀闻舟却花了很多的时间备课,想学兵法,最出名地就是孙子兵法,不过她并不想一开始就教他们这些,先拣了几篇文章教给他们。 第一日到第三日学的是杜子美和李太白地几首诗,再是陆游,岳飞,辛弃疾。 传道授业解惑确实重要,不过她心里有别的想法。 先把思想教育抓起来再说。 诗词背起来朗朗上口,比晦涩地文章要好学地多,看着念地起劲地几个孩子,她有些心虚。还好帐篷外头的奴隶和巡逻的士兵不太懂这些,什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念到此处是,几个少年竟有些热泪盈眶。 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家的父兄还是怎得。 天色渐黑时,几个孩子还拉着她不放,问她什么时候能传授厉害的兵阵,她故作高深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说罢拿着书掀帘而去,没走几步,正碰上阿勒秋在帐篷外头。 四下无其余人。 他负手站着,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 女人拢了拢衣领,道:”阁下好兴致,不冷么?“ ”习惯了。“他回头一笑,”这里的寒风确实比中原要冷,我父亲当年也是花了许多年才习惯的。“ 看她不说话,他继续缓缓道:”他是汉人,是胡兰阏氏地未婚夫。“ 这可真是一个能惊吓人地消息,也不知道老可汗知道么,想起她一开始远远见过一次的老可汗,魁梧壮硕的身材,脸上不苟言笑,眼神鹰一般犀利冷厉,忽然有些为她担心。 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笑了笑:”不用多想,我父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临终时,他还让我将他的骨灰带回凉州,说是生前看不到凉州月了,希望死后能长眠在凉州地大地里,魂归故里,也算是不枉此生了,这桩陈年旧事可汗并不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了,他那样喜爱胡兰阏氏,哪怕是知道了,最多将我杀死,也不会迁怒其他人。“ “方才听你在教王子和他的安达们的诗词,忍不住想起旧人旧事,心里感怀,真是抱歉,让你听了这么多闲话。” 他歉意道。 “那里是闲话。”她回答,“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我还是很开心的,我知道了你的一个隐私,那这样咱们算是朋友了不?” 她的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下的卧蚕也越发明显,在朗朗月色下显得尤为动人。 阿勒秋无奈的笑了笑:“算是吧,你帐篷里还缺什么么?” 檀闻舟一顿。 “既然是朋友了,那我这个做朋友的,总要帮衬着些吧。”他笑意温和,那张略有些阴柔的脸上,眉眼舒展开来,多了几丝平日没有的亲和。 “这......”这个一时间难到她了,她忽然想起平时喝的茶叶来,忽然道:“要不......你那里有好点的茶叶么?我那里的茶叶实在不好,叶子都是碎的,不过想来这里也没什么好茶叶,都没什么人爱喝茶,没有的话我也......” 阿勒秋抬手打断她,失笑道:“茶叶么,我那里有,都是从往来的商贩那里高价买来的,虽然不及你平日用惯的,不过肯定比现在的好了。” “真的?”檀闻舟惊奇道,“那真的太感谢了。” “你都说了,咱们是朋友嘛。” 他笑意不减。 第二日,果然有人送了新鲜的茶叶来,不同于她之前喝的,虽然不算是顶尖的茶叶,但都是整的,没多少碎叶子,喝起来也不扎嘴巴了。 这让她很是舒心,这些日子里的小心逢迎,还是有回报的。 她选好的诗词学完后,她才开始教授兵法阵法,首当其冲,也是最让他们兴奋的,就是那一日,她教导的鸳鸯阵。 这个阵法不算难懂,最适合的就是抵抗长刀的军阵攻击,而且所需要的人数少,在战场上实用性极大。 她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却跟着老师在沙盘上布阵演习过,一时也有些拿不准,这些阵法到了真刀真枪的那一步,到底哪个更好,木循这样问时,她一时间难以回答,索性当场命人抬了沙盘过来,与他们一块演习。 气氛顿时兴奋起来,一开始的课像是热身,此时好像才真正进入了正题。 她今天讲了另外一种阵法,名叫撒星阵,分合不按照常规,闻鼓声则聚,闻金鸣则散。骑兵至则鸣金,一军分为数十簇;鸣金后人随而分兵,闻鼓后而又聚之。倏忽之间,分合数变,敌军失措然后纵击之,以此辄胜。 第197章 做鞋 小演武场上,北风猎猎,檀闻舟披着一件裘衣,裹紧了领口免得冷风灌进去,站在高台上望着下头的场景。 木循觉得光在沙盘上演示无异于纸上谈兵,非要叫上人演示一场,为了更加身临其境,让所有人都换上了突厥的甲胄与兵刃。 马匹嘶鸣声里,甲衣鳞片摩挲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咯得人后槽牙发酸。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正看见翠叶和阿勒秋走上台阶,往她这里来。 “公主殿下。”她微微屈伸行礼。 翠叶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下方,见到木循一身黑色铁甲,骑在马上,微微一怔。 一声金鸣,两军冲锋,沉静的校场上沙尘飞扬,黑色的骑兵和步兵在校场中厮杀一片,难舍难分,翠叶忍不住道:“是你教给他的?” “是。”她回答,“一些小玩意罢了。” “不是小玩意。”翠叶认真的摇摇头,“你看过兵书?” 她肯定道:“如果没看过,不会知道这些,这是齐将军所做的鸳鸯阵,另一个是什么?” 檀闻舟心中微微有些惊讶,翠叶竟然还知道这些,竟然还知道鸳鸯阵的来历,看来她没少读过汉人的书。 她的脚底生出一丝凉意,凉意从脚蔓延上升,直至心里,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一直觉得突厥尚武,民风彪悍朴素,不喜学术,却没想到,突厥的公主竟然能这样熟悉大胤的文化,还知道前朝的齐将军,连鸳鸯阵都知道。 这哪怕是在京都的贵族之中,也算得上是冷门的东西。 “那叫撒星阵。”她说。 “撒星阵?”翠叶低声重复了一句,“撒落的撒,星星的星?” 檀闻舟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翠叶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下首冲锋陷阵的木循,阵眼中,他虽还是少年模样,身量也还未长成,眉眼之间沉静自若,已经隐隐有了日后的风姿,和平日里冲冲撞撞的少年判若两人。 ”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周小姐。“翠叶转头看向她,说道。 檀闻舟笑了笑。 鼓手继续击鼓,鼓点密集又紧凑,一声一声的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里。 翠叶带着阿勒秋离开后,檀闻舟继续看着,等到结束了,木循把头盔夹在臂下,脸上的尘土都还未擦干净,一双眸子亮晶晶地。 ”周......周......“人还离着十几步,他就高声喊她的名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忍不住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她叫什么名字,好像这人忽然就跑进了他的生活里。 ”就叫我阿檀吧。“她道。 ”阿檀!“他笑嘻嘻道,”你看见了么,我赢了!“ ”是’我们‘。“她纠正。 “知道了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道,这种到底是说”我“还是”我们“在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便是方才的那一刻。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稀奇的阵法,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打仗还能有这样多的花样,虽然千奇百怪,却似乎挺有用,不像以前看父汗打仗时,总是以快作取胜的要诀。 她回了帐篷里,身后跟着一头汗水地木循,她坐在马扎上,小口地啜饮着茶,木循一脸新奇地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 檀闻舟奇怪道。 木循浅红的脸逐渐变为深红,他也坐了下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你喝茶的样子好奇怪。” “哪里奇怪?\" 她喝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喝茶的样子奇怪,忍不住有些愠色:“胡说。” “就是......说不上哪里奇怪。”他的脸更红了,或者尘土,黑红黑红的,“不过挺好看的。” 她稍微满意了点,还是板着脸道:“我是你的老师,和老师说话,要注意分寸。” 不知是不是太严肃的缘故,木循的神色认真了许多,点了点头。 “不过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你和我也不用太拘礼。” 木循“嗯”了一声,坐的笔直,和第一次见面的模样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此时的他像个彬彬有礼的少年,虽然有些地方还是能显露出少年的粗鲁与不拘小节,但是已经很好了。 “你们汉人喝茶都是这样文静么?”他还定定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准备和他好好唠唠,看样子,这小子不打算让她好好喝茶了,“不过我家是这样的,我爹,我家的侍从,我的舅舅一家,也是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在打量一个久仰大名的名人一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她的脚上。 那双穿了许久的绣花鞋。 这双鞋饱受蹂躏,跟着她一路从陇西来到西突厥,路上破了一次,还是目朵里帮她缝好的。 鞋面是锦缎做的,上头缀了珍珠和流苏,走起路来还有细碎的清响,为了保持鞋面的干净整洁,她又不得不时不时夜里在灯下熬油洗鞋,锦缎做的鞋又容易坏,每次洗的时候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啊。 昨夜里她看着这几日连日奔波,鹅黄色的鞋面又沾了灰,只能拿着帕子沾了水继续擦,擦完了又偷偷的摆在门口风干,她帐篷里倒是还有个侍女侍候她的起居,只是人家好像是裴衍的暗卫出身,老是指使人家给自己半夜洗鞋,好像有些不道德。 “你的鞋也好看。”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木循的声音有些干,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故意找的话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胸口的波涛挡住一半视线,只能将锁在马扎下头的脚伸出了点,“哦,殿下说的是这个?确实还行吧,家里头的绣娘做得,在陇西只算的上一般。” “殿下若是喜欢,以后我出去了,让人给您送一双来?只不过殿下是男子,穿女鞋似乎不太好,要不然让做鞋的师傅给你定做一双男鞋,改日您把脚的尺寸给我,我记着。” 她认真道。 第198章 要死 这些日子托这位小王子的福,她在这里的地位稍稍有些许的上升,炭火的供应也多了许多,日子也不像以前过的捉襟见肘。 “真的?”木循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又很快恢复如常,“虽然我们这里也有汉人做这些,我阿妈有时候也会给我做些衣服鞋子,不过,你要是有这个心,我也不会拒绝。” 檀闻舟心里偷笑一声,真是个喜欢装模做样的小子。 “不过,我之前听我的奴隶说,汉人的女子都是要裹脚的,我阿妈就是,一双脚比我的手掌还小,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脚,连我父汗都没见过。”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檀闻舟的大脚,有些恍惚又有些失落道:“可是你没有,为什么我阿妈要裹呢,肯定很疼吧。” 她有一瞬间的尴尬,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在大胤,盯着女人的脚看,是很没有教养的表现,可是想到自己的脚又不是什么奇形怪状,天足罢了,没有裹脚,还穿着鞋,看就看了,又能如何,便只是温声道:“是啊,各家有各家不同的家规,我家不用。” “真好,要是我阿妈的阿妈阿爸也像你的阿妈阿爸一样就好了,真不知道谁发明的这种陋习,女子裹了脚连马都骑不上,一辈子只能被人扶着,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 “我也同殿下一般的想法。” “你回去后,应该让你们大胤的女人都不要裹脚了。”他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丑死了。” 她微微一愣,自己忽然被木循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住。 让所有的女子放足么。 她又坐了一会,才起身道别:“殿下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难得今日下学早,你能让我多休息一日。” 木循起身送她,被她拦住:“殿下对我已经很好了,再好,会招人怨恨的。” “怨恨?” 木循不解。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她悠悠道。 其实这些日子,她已经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些人对她的目光不太和善,尤其是在裴衍虎视眈眈在白狼湖畔,更是让西突厥人心惶惶,木循对他越好,西突厥中,一些人越是对她不满。 “什么意思?”木循皱眉。 她扶额,差点忘了,这小子差不多是半个文盲。 “意思就是说,殿下要是对我太好了,有些人看到了,会嫉妒我,会编造谣言,说我狐媚惑主。” 她耐心解释,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懂了,那我以后在外面,就对你冷淡些,这样,别人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了。” “殿下果真聪慧。”她笑道。 “你真厉害。”木循咬了咬唇,脸上原本褪去的红又冒出浅浅一层,“你们汉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不直接说出来,总是喜欢拿别的东西作喻,不过,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们突厥也有好多这样的话,你......” 他似乎有话没说出口,檀闻舟笑道:“哪天殿下有空,也做我的老师教给我,可以么,突厥语听起来也很有意思,只是小时候学业忙的很,没那么多时间学这些。” 忙着摸鱼偷懒睡觉,确实没什么时间。 “好!一言为定!”他咧嘴笑,好看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神采,小麦色的肌肤上流转着少年才有的肌肉线条,让人一见,便忍不住觉得心情愉悦,是个清澈且聪慧的少年。 她掀开帘子,风卷着衣角微微扬起,狐裘领口的雪白皮毛围住她的连,像是一朵娇花的花蕊,任是无情也动人。 心情好就是不一样,平日里看着觉得萧瑟荒芜的景,今日看着也觉得别有一番塞外风情,比如那冬日里一望无尽的荒原,此时此刻,也让人觉得有一种大气恢弘的气韵。 若是能在上头痛快肆意的跑马,肯定要比在京都甚至是陇西还要让人畅快。 这里有马么,她忽然想起来来了这么多天,自己还没有骑过马,不过哪怕是他们给了自己一匹马,自己也骑不出去,她只能呆在这里作人质。 想到自己还是个人质,她暗自叹了口气。 “你就是那个姓周的?” 身侧几步传来一声粗哑的质问。 她侧首看去,那人身高几乎有八尺,一身健硕肌肉,肤色被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的像是秃鹫,横肉遍布的脸上,左侧一条明显的刀疤横亘他的眉眼,给原本就不和善的长相平添了几分戾气。 同样不和善的声音,便是出自他的口里。 她顿了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随即点了点头:“是,请问......” “老子去你妈的!”他似乎是怒气正盛,不等她话说完,疾步逼近,抬起一脚重重的就踹倒了她的小腹上。“小娘们一脸狐媚子相,你兄弟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你还好吃好喝在咱们这里过日子,娘的,长生天瞎了眼吗?” 他一身煞气,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将人烧成灰烬,那一脚实在不轻,檀闻舟撞到在身后几步的树桩上,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小腹,脸色煞白,额头细密的汗珠子冒了出来。 好疼! 是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了的疼。 血腥味从喉咙口涌了上来,她拼命咬住牙,让自己不要溢出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打穿了,那一脚,到底有多大的恨意,能让一个人这样用力? “老子看着你就想弄死你!”彪形大汉声色俱厉,仿佛猛兽,“长生天真是瞎了眼,你和你的兄弟,就应该被草原上的狼和秃鹫分食,你这个贱人!” 他似乎仍不解气,提起她的衣领又要往树桩上擂。 “铁毅!住手,不能杀他!”有人过来阻拦。 “滚开,我兄弟死了!被这婊子的兄弟杀死了!我怎么住手!哪怕是可汗要杀我,我也认了!今天老子就是死!也要杀了她!” 她双目紧闭,眼前一片漆黑,往日的人影和记忆跑马灯一般地在眼前忽然闪现,闪过又闪回,让人忍不住流泪。 京都,陇西,岭南,父亲,春娘,外祖父外祖母,春娘,绿芜蓝蕊...... 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裹挟着风声传进耳朵里,听的不太真切。 裴衍的脸出现在了走马灯的最后一盏。 第199章 如梦 蝉鸣般呱噪的嗡鸣声响彻耳际,奇怪。 似乎还没到夏天。 眼前颤巍巍的世界好像一触即塌,她忽然明白过来,应该是那一脚带给她的附属品,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仅仅是这么两下,她就快受不了了。 好想说话啊,她努力的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一使劲,有血腥气从胸腹往上翻腾。 命运果然跟话本子似的,比话本子还没有逻辑,上一刻自己还和突厥的小王子和和气气的说话,下一刻就要被突厥人打死,怎么都觉得有点不甘心。 明明已经快了,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非要死在这。 被打死在异乡,可能是最让人唏嘘的一种死法了吧。 他们人呢? 绿芜,蓝蕊,爹,舅舅,墨麒。 裴衍...... 对,裴衍,裴衍不是说永远会陪在她身边吗? “铁毅——” ”我今天就是一个死!也要弄死她!“ 耳边那个充满愤怒的嚎叫声传来时,她心里已经铺天盖地全是绝望。 模糊的人影冲冲撞撞过来,带着陌生的血腥气和杀气,像头发怒的公象。 她曾经见过发怒的象,象是一种庞大且报复心极重的兽,曾有猎象人偷猎了象群中的一只象,来获得象牙和象骨,其余的大象为了为同伴报仇,会沿着踪迹找到猎象人或者猎象人的同类,用长鼻将人卷起来高高举起再重重地摔在地上,还会用沉重地蹄一脚一脚踹在人的身上来泄愤,直到被报复的对象血肉模糊,卷也卷不起来,才会悠然离开。 她要死在这里了。 只要再来一下,一脚或者是一拳,她就会当场死去,她心里就是这么确定,这个羸弱,娇惯多年的身体,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湿润的液体从嘴角溢出些,她抬手颤抖地擦了擦,闭上眼,准备等一个痛快的结局。 不想死的时候满脸的血,起码让自己在最后一刻体面点。 好歹给爹和舅舅他们留点面子不是。 只是等了半天,脑海里的那最后一击迟迟没有落下,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她睁开迷蒙的眼,眼前的视线全被挡住,连一丝天的缝也瞧不着。 离得太近了,只看得到薄薄的唇,紧抿着,叫人看不明白那人脸上到底是是喜是悲,是怒是忧。 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进来,熟悉的皂荚清香让她觉得有些不切实际,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忘记去思考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 唯一可以确定地,是他挡在了自己面前。 男人的脸色惨白,看见她在看他,竟还能挤出一丝笑。 檀闻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了一句。 “是你啊,裴衍。” “嗯。” 他似乎不愿意说太多话。 “我还以为又要死了。” 女人一开口,血腥气直往外涌,言语里却满是柳暗花明,拨云见日。 “不会的。”裴衍微微一顿,“闭上眼。” 女人听话地将眼睛阖上,原本跌入深涧,毫无着落的心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哪怕知道明明没有身处安全的位置,也仍然觉得踏实。 疲惫和困倦紧随其后,伴着无尽的痛楚,沉沉陷入一片黑暗。 第200章 草药 昨日的事情好像一场梦,来得快,去得也快。 唯有四肢和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一直在提醒她,这不是场梦。 侍女阿兰正端着刚晾晒干的衣物进来,看见正挣扎着起身的女人,她吓了一跳。 “姑娘,你终于醒了!”qqxsnew 赶紧放下东西,扶着她坐起来,顺手拿了一个垫子垫在她背后。 屋里空空如也,除了阿兰,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顿了顿。 问道:“人呢?” “啊?什么人?”她话音刚落才想起来檀闻舟问的是谁,道:“将军呀?” 她嘻嘻一笑:“给姑娘挣彩礼去了呀。” 女人脸一红,有些别扭道:“别胡说。” “没有胡说。” 阿兰睁大眼睛,认真道:“昨日夜里,奴婢进来送药地时候,亲耳听见的,将军说......” 她轻咳一声,掐着兰花指学着裴衍昨日夜里说话时地模样,语气温柔的让人牙酸。 “松手好不好,闻舟,我还要给你挣彩礼呢。” 这个丫头! ”你——“ 檀闻舟脸上发烫,捂住嘴,想让她别说了,却因为有些激动,引得又咳了起来,那大块头发了疯似的,一番下来自己好像伤了肺,只要说话一大声点,就想咳嗽。 一咳嗽,又牵动了原本就受伤不轻五脏六腑,浑身又疼了起来,她面露痛色。 ”嘶——“ 阿兰见状赶紧闭嘴,心虚的侍奉她喝茶,不住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这样了。姑娘您千万别告诉将军。“ 原来是怕裴衍。 ”我的伤......大夫怎么说?“ 等到那一阵痛楚缓和了些,她开口询问起来。 ”大夫说暂时没什么问题,按时喝药,多卧床休息,月余就可以慢慢康复。“门口小炉子上的水沸腾了起来,阿兰走过去将炉子里的药倒进碗里。 走过去是,阿兰微微扬起的裙角扫过地上堆积着的东西。 有一些吃食,被褥,还有装着药的瓶瓶罐罐。 ”有人送东西来了?“ 阿兰闻言点点头:”是阿勒秋先生送来的,说是公主送来的,还有一些是胡兰阏氏送来的。“ 檀闻舟微微一顿,点了点头:”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给阏氏道个谢。“ 阿兰点头。 ”干什么?让开,本殿下要进去!“ 帐篷外传来突兀的声响,少年特有的清亮声音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尤其明显,门口已经被安排了侍卫,听这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被拦在了外头。 ”你们!你们太放肆了,我去看望我的老师,还要你们批准么?你们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木循气势汹汹,愤怒里带着一丝不经意露出的委屈,檀闻舟眉头轻皱。 阿兰看着她的脸色,原本正坐在马扎上缝补衣物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道:”我去请殿下回去。“ ”不用,让他进来吧。“ 看来胡兰阏氏看似十分受宠,却没什么威信,连两个突厥侍卫都可以将王子的话当作耳边风,突厥人还是不太喜欢混着汉人血统的王族,想让木循坐上突厥可汗的位子,长路漫漫。 阿兰一怔,点了点头:”是,不过姑娘的伤不轻,这个小殿下做事没分寸的,还是要注意休息才好。“ 听她这意思似乎话里有话,檀闻舟抬眼问道:”怎么个没分寸法?“ 门外木循推搡起侍卫来,一边推一边嚷道:”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你!快说!你跟着谁的?“ 这孩子,动不动就说要杀人。 可惜侍卫不是吃素的,估计杀的人比他认识的人还多。 ”——可汗说了,闲杂人一律不能进去,小的跟着大殿下多年,可汗特地吩咐大殿下,要看好帐篷里的人。“ 话音刚落,木循面色一滞,很不好看。 阿兰侧首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回答道:”有一次大王子说了他两句,说他是杂交的狗,混进了狼群,还说他母亲,胡兰阏氏是中原来的狐狸精,小王子气不过,就和大王子打了起来,还戳瞎了大王子的一只眼睛,要不是可汗一力将小王子保了下来,大阏氏已经提刀将他两个眼睛挖下来了。“ 这话听得人心惊,但却像是木循能做出来的,他有这样的性子不是坏事,总比扶不上墙的软泥好。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人进来,阿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笑吟吟地,两个侍卫都是土生土长的突厥汉字,见着女人家的似水柔情总是能比对着莽撞少年要和颜悦色些。 ”两位大哥通融一下,让殿下进来坐会吧,外头冷得很,要是冻坏了,可汗要怪罪下来的。“她脸上笑意不减,对着两个侍卫盈盈行礼,又拿出两壶酒,给了两人,言语说话挑不出毛病,两人对视一眼,收了东西,嗡声道:”快点。“ 阿兰笑盈盈地点了点头,这才请木循进来。 看得木循目瞪口呆。 他走进帐篷里,被盈鼻的药味熏得皱眉,捂住鼻子道:”什么味道?“ ”正在煎药,殿下要是觉得熏,可以过来些,这边味道轻。“檀闻舟示意他过来。 ”什么药?以前我受伤,怎么没喝过这样的药?“他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汤汁,有些不敢相信:”这真是药?看起来像是毒药!你的伤没事吧,吓死我了,我昨天听二哥说,你好像不行了,他们不让我进来,你又没醒。“ ”是草药,地里长的,喝了以后好得更快,我的伤修养月余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也是你们汉人的法子?“ ”是。“ ”你们汉人真奇怪,古怪法子真多。“他低声道。 ”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学一学,不过医术方面,我懂得不多,殿下要是有兴趣可以找一些汉人的医术看看,我看草原上治疗这些外伤内伤的法子不多,大多简单粗暴,士兵受了伤大多听天由命,向长生天祈福,其实突厥和中原两厢倒是可以取长补短,一味的麻烦长生天也似乎不太方便。“她笑道。 木循若有所思道:”我懂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201章 该死 ”可是我父汗不喜欢这些。“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不喜欢,原本他让你教我这些也不过是想着我无聊没事做,让你陪我’玩‘,若是真的认真学起了汉人的东西,他肯定会动怒的。” 他叹了口气,不是自己不想学。 “好吧。”檀闻舟也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似乎不经意道:”要是殿下能做可汗就好了,打仗到底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看可汗的样子,似乎也不准备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些日子她借着这个王子老师的名号,倒是打听到了不少事情,裴衍跨国白狼湖五十里,三路骑兵围攻西突厥在草原上的三处哨岗,还生擒了一个突厥将军。 那一日她借着方便的由头,经过可汗的大帐,帐篷守卫森严,她也只听到了寥寥几句话,上句不接下句,说什么“细作......眼线......已经开始了......” 似乎有客人来访,两个一身斗篷,眼脸遮盖的严严实实的人在一行护卫的护送下进了帐篷。 只可惜巡逻的人十分警觉,注意到她的身形有些慢,催着她快些离开。 她想了许久,心里才渐渐有些笃定。 大胤的朝堂里,有他们的人。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来,不知道裴衍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着急难耐,只能说给阿兰听,阿兰也觉得此事不是小事,点了点头,表示会立刻将消息传给裴衍。 她一颗心这才微微安稳了些。 只是还不知道细作到底是谁。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忍着丝丝钝痛。 心里越发对那个叫铁毅地气的咬牙切齿。 只是恨他也没什么用,一只听人话地狗罢了,狗的主人想杀她,她不能白白地让那人得逞。 炉子上的水沸腾起来,氤氲水雾四散飘着,热气弥漫开来,只是这点热气还是掩盖不了她心里的冷。 水太深,鱼藏在底下,叫她一双眼瞧不到摸不着。 只有一个办法,将水搅浑了,鱼就自然耐不住了,争着往水面上游。 她招手,示意阿兰把那套茶具和炉子移过来些,嘴巴里全是喝药后留下的苦味,早在喝完就想喝杯茶缓缓了,只是阿兰非拦着,说得药劲过了再喝茶,茶解药呢。 她听了忍不住想笑,喝药弄得跟喝酒似的,还药劲呢。 不过她也算听劝,过了一会,这才开始惦记那点为数不多得茶叶。 她垂眼点茶,白皙且纤细的手指惬意地捏着茶具,指节分明,雌雄难辨,滚烫的水在她双手间灵活的翻来覆去,比祭拜长生天时巫祝跳舞的样子还要蛊惑人心,看得木循有些呆了,心砰砰乱跳。 和自己的阿妈不一样。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听到女人开口。 “殿下的鼻梁上似乎有道疤?没有用药去掉么?” 少年闻言摸了摸鼻子,想起往事来,嗡声道:“不用去,和人打架留下的。” 女人抬眼,好奇道:“谁敢和你打架?” 少年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和摩崖。” 又怕她不知道是谁,补充了一句:“我大哥。” 这句话隐隐带着一些骄傲的意味:“他在我这里也没讨到什么好,还瞎了一只眼睛。” 雄性总是喜欢在异性面前表现出自己傲人的战斗力。 她笑了笑:“殿下如今是大人了,再亲自动手和人打架可不好。” ”才不是我惹事,是他说话太过分。“木循眉眼一暗,“你也觉得我总是惹事?” 她笑而不语,将泡好的茶递给他:“给。” 木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拧在了一块,他还是喝不惯这叶子泡的水。 “你能不能留在这里。” 木循握着被子,在手心缓缓转着,他抬头看向她:“父汗已经狠狠的处罚过欺负你的人了,他是听我大哥的命令才这样的,你能不能留在这里。” 檀闻舟微微有些惊讶,铁毅在下手时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故意为之,想要混淆视线,撇清与摩崖的关系,她心里明白却没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看得出来。 倒还算不笨。 她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少年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是,阿勒秋说的。” ....... 她就知道! 她忍下一口气,心里开始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帮这个愣头青,想了一会没下定决心,一番思虑下,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就有些扛不住了,疲惫潮水般涌来,她有气无力道:“你先回去吧。” 木循一怔,屁股动了动,还是没抬起来,跟粘凳子上似的,道:“怎么了?是累了么?都是我不好,跟你说了这么久的话,我都忘了,你伤还没好......” 他一说话就跟紧箍咒似的,绷得女人脑仁嗡嗡疼,耳朵里那烦躁的耳鸣声又响了起来,她手搭在被褥上,明明盖的这样厚,却还觉得冷。 要是能抱着个炉子就好了,果然人一觉得冷就高兴不起来。 小时候,冬天,每次遇上不开心的事情,春娘总会把屋子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再在被窝里塞几个汤婆子,给她泡个热水澡,再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时,浑身的毛孔都觉得舒服,心情也自然好了起来。 可是这时候哪比得上小时候,炭火离得再近也觉得冷,被子盖得再多,脚也是冰冷的,一旁还有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孩子絮絮叨叨,更觉得烦了。 真烦。 “你冷么?我那里还有被子和炭,都给你送来,你脸色看起来怎么有些白?是不舒服么?跟你说,我们巫祝说受了伤的人就要.......” 女人再也忍不住,有些不耐烦道:“我累了,要休息会,需要安静。” 木循脸色一白,被这话堵得沉默起来,半天没说话。 气氛更冷了。 他缓缓站起身,道:“是我不好,对不起,耽误你休息。” 他眼睛红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看错了的缘故,里头还泛着点莹莹光点。 “我阿妈不爱说话,从小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我,姐姐总是很忙,我没什么朋友,所有人表面上看我是王子,奉承我,背后里却骂我是杂种,一开始我也难过,但是这么多年,慢慢也习惯了,我阿妈不说话,我就多说点。”他自嘲一笑,“没想到话太多,对不起。” 檀闻舟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真该死啊...... 第202章 敌人 她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安慰道:“方才我一时情急,本来也没睡好,身上也难受,说话重了些,不是有意的。” 她又给他续了茶:“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你阿妈,阏氏,她为什么不爱搭理你呢,可能是她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吧,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像是个闸口,一下子打开了木循的话匣子,憋了多年的苦水泄洪似的倒了出来,叽里咕噜没完。 “我阿妈性子确实安静,但是也不至于不理我,就是不喜欢我罢了,可是她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对阿勒秋哥哥,她就很好,时不时总会给他做各种各样的点心,那些点心都是中原的,有的我都没见过。” 他鼻音有些重,说起这些事,声音里满是委屈,女人明白了一些,看起来,胡兰阏氏不像是心甘情愿生下翠叶和木循的,她的心上人,应该是那个汉人。 一想到这孩子估计也没感受过多少母爱,有个母亲却像个摆设,心里也有些同情他,温声道:“阏氏身在异乡,怕也是时常思念故土才会性子淡漠,殿下要体谅,多为可汗分忧,孝敬阏氏,才是殿下该做的,那时候,阏氏和可汗都会以殿下为骄傲的。” 木循愣愣地抬起头,问道:”我该如何办?“ ”前几天听说可汗想在草原东部新建一座王庭,殿下可以向可汗请命,去做修建王庭的督造官。“ 不知是不是与中原打交道久了的缘故,西突厥可汗这几年陆陆续续抓来请来不少中原的工匠,似乎是想仿照中原建筑的榫卯结构,融合进突厥本土的居住习惯,新建一座王庭。 耗费巨大,工期也长,准备了数年才开始准备动工。 ”督造?“木循想了想,”我父汗会同意么?而且去做个督造官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跟着父汗一块上阵杀敌。“ ”他同意不同意是一回事,我们争不争取又是一回事。“檀闻舟正色道,”这是大工程,不能一蹴而就,其中必定有不少的困难,不过其中也有不少的机会,不比在马上杀人效果差,殿下,这世上不是只有攻城略地一件事情可以让人服众,盖房子修路的人和拿着刀枪剑戟上战场的人没有区别,都是在为百姓和国家献身,为王朝的根基出力,殿下不应该看轻这些人,如何管好这些人,也是为君者最应该学会的事情。“ ”君......“他似乎有些茫然,”可我没想过......“ ”殿下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公主和阏氏想一想?公主为什么要殚精竭虑地为可汗出谋划策,难道不是为了殿下?她明明可以做一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却甘愿为了讨可汗的欢心,忍受下人背地里的白眼和风餐露宿,阏氏本是中原的姑娘,被迫离开故土,在王庭里不仅要面对突厥王族的冷眼,还要面对大阏氏的刁难,这些,殿下也不关心?” 一连番地问话,叫木循有些手足无措,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脑海里忽然满是以往经历过却鲜少放在心上地画面。 大哥摩崖每次遇到他时,总是面无表情,他虽然小,却还是能发现他眼底的陌生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低贱的外人,二哥虽然对他的态度比大哥要温和些,却也是疏离的,亲姐姐整日里忙于公事,也无暇顾及他,每次去探望阿妈,总是能看见她梳着汉人女人的发式,坐在镜子前不说话。 一股羞愧之情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有些坐立不安:“我......” 檀闻舟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又被翠叶和阿勒秋保护得太好,所以平日里看起来虎虎生威,真的说到里子里,还是要人推一把才敢做决定。 “殿下若是不想总是躲在阏氏和公主身后,就应该站出来做出些事情。”她喝了口茶,看了他一眼,温和道:“殿下,您说对不对?” 片刻的沉默。 他忽然说:“你说得对。” 像是心里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眉眼间隐隐有些激动,他深吸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太操之过急。” “我愿意督造王庭的建造。” 檀闻舟欣慰的点点头,不过木循没能激动一会,就被泼了一头冷水。 “不过这个位子也不是殿下说做就能做到的,还要看可汗给不给。” 木循“啊”了一声,不过也不算笨,很快想到缘故:“你是说,还会有人跟我抢?” “殿下没参与过政事,可能还不太清楚督造监工一座王庭的建造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而其中参与各个环节的人又能从中捞取多大的油水,总的来说,这,是个肥差,大王子和二王子不会随随便便就让这块肥肉落入别人的嘴里,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殿下来争取到这个位子地原因。” 木循脸色一白,袖中地手不自觉握握紧:“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据我所知,可汗正在考量监工的人选,殿下可以先去找可汗毛遂自荐。”她垂眼摆弄着茶具,杯子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转动,“还有一件事,殿下也要去做。” “什么事?” “为铁毅求情。” “什么?”他有些惊讶,急忙道:“他差点杀了你!我都想杀了他!” 檀闻舟看着他。 “殿下若想要站得高,就必须要有臂膀在左右,铁毅确实蛮横,却算不上大奸大恶,他本是大王子的人,奉了他的命令来杀我,借此让翠叶的计划落空,却没有得逞,此时大王子只会弃卒保帅,铁毅跟不了摩崖和摩梭了,这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时候。” 木循怔住。 “雪中送炭最是能安抚人心,他曾经想不想杀我不要紧,重要的是以后,今日才是我最希望给殿下上的一刻,殿下首先要学会地,就是要将敌人变为朋友,这个世界上,敌人越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我明白。”木循点点头,心里忽然对面前这个女人生出一丝更加奇妙的感觉,“我会去求父汗。” 第203章 肥差 木循离开不久,阿兰又过来催她休息,看来她是十分害怕裴衍,生怕没照顾好她,裴衍会迁怒于她,也不知道那人走时给她上了什么眼药,叫人这样一惊一乍。 她乖乖听话地躺了下来,许是方才说话太多的缘故,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她醒了一会,又睡了过去,一睁眼,竟然已经天亮。 木循迟迟没有消息,她也不着急,大夫又来了一趟,照例给她每日请脉。 大夫姓刘,是六年前跟着药商队伍行商时,被突厥的马队劫来的,其余人都杀了,唯有他,突厥人看他会医术,又会用药,便将他留了下来。 不过他也只是留在突厥给一些奴隶看看病,接触不到地位更高的贵族,估摸着是整日在突厥里没人说话的缘故,乍一见檀闻舟,刘大夫几句话就交代了自己的出身籍贯和来历。 原来他也是从京都来的,家中还有夫人和一儿一女,如今儿女也有十三四岁了,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得知檀闻舟是京都人,他更是老泪纵横,说道自己的妻儿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夫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改嫁,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檀闻舟沉默了一瞬,温声开口道:“我回去时,刘大夫也跟我一起走吧。” “难啊。”他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不是没有找机会逃走,可是他们有马,跑得快,又熟悉这里的地形,有一次我逃跑被抓回来,给打了一顿,好在留了我一条贱命,我离家这些年,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样了。” 他想起往事,黯然神伤,檀闻舟见勾起他心中旧事,有些愧疚,安慰道:”先生放宽心,尊夫人肯定还在家里等着先生回家一家团圆的。“ 哪知刘大夫却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伤感。 ”京中物价高昂,宅子的贷钱还没还完,更何况还有两小儿需要吃穿读书,我不在,家中收入骤减,开销却不减,我只希望她快些改嫁,她一个人养两个孩子实在太辛苦,千万不要等我,我没用,不仅不能养家,还要让他们担惊受怕,真是拖累他们了。“ 檀闻舟闻言一愣,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几乎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她从小不缺钱财,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哪里知道买个宅子竟然还要找人借贷才能买,她一直以为夫妻之间既然缔结连理,肯定要忠贞不二才好,哪里知道竟然有人流落异乡,希望的不是夫人等着自己,而是早早改嫁。 听起来有些冷漠,细想却处处都是迫不得已。 刘大夫说完又提起笔,在纸上新开了一副方子:”原先的药吃完了,姑娘就可以吃这副药了,伤倒是没有大碍,只是难免落下些毛病,肺腑会比健壮之人更畏惧寒凉,以后一定要少吃冰凉的东西,到了冷天,要注意保暖,容易咳嗽,这几日天气好,姑娘可以多走动走动,更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他殷殷嘱咐,言语中满是医者父母心,叫人如沐春风,与方才情绪晦涩的刘大夫判若两人,檀闻舟笑着点点头,让阿兰送他出去,还顺手拿了一些前几日他们送来的礼物和食物,包了一些,送给他。 刘大夫身上衣服看起来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式,又联想到这些年他都是给奴隶看病,想来这些年在突厥过得并不算好。 他推辞了几下,拗不过阿兰,只能叹着气走了,离开时,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刚走没几步,木循就风风火火地往檀闻舟这里跑。 刘大夫躲避不及,被他撞了一下,他本就瘦弱,木循虽然才十来岁,却一日比一日健壮,差点一下子被撞到了栏杆上,好在木循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摔倒。 他似乎心情很好,凑过去朝刘大夫咧嘴一笑,没想到这一笑却把刘大夫吓得不轻,见他凑过来更是连连后退,连声讨饶,衣角带风地跑了。 木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大步走进了帐篷。 ”阿檀!阿檀!“他嚷嚷着跑进来。 檀闻舟正慢慢地腾挪着下床,听到他惹得鸡飞狗跳的动静声,循声看去。 少年一掀帘子走进来,看见她两只腿吊在床沿,竟然坐了起来,赶紧过来扶她。 ”你下来做什么?“ 他着急道,”有什么事情叫你的侍女来弄不就好了,牵动伤口怎么办?“ 随即又看向刚从外头走进来的阿兰,神色严厉。 檀闻舟赶紧趁阿兰没瞧见他的神色时拉了他一把,哭笑不得道:“不关她的事,是大夫说的,可以多动动,有助于恢复。” 木循这才缓和了过来,又从一旁提了个靠枕,垫在她的身后,再将毯子披在她的腿上,这才在一旁坐了下来。 “老找我有什么事?看你慌慌张张的。” 少年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父汗同意了,还说将铁毅赐给了我,随我处置。”他语气轻快,“不过我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就让他先去给我看马了。” 他急于寻求檀闻舟的意见,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如今已经越来越依赖眼前的这个人。 “你觉得该把他放到哪里好?” “我觉得,殿下的安排就很不错,现在的位子就很适合他。” 木循闻言点点头,道:“还有一件事,我和父汗说了,我想负责督造新建王庭,父汗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同意,不过他倒是看起来很高兴,问了我许多事情,还问我之前在演武场上演习的事情,问了我军阵还有最近学的东西。” 檀闻舟微微放下心来,看来西突厥可汗对木循的印象不差,这些日子做得也有了效果,接下来,路就好走了。 “若是不出意外,可汗会让摩崖或者是摩梭来接手。” 檀闻舟缓缓道。 “为什么?”木循有些不高兴,她说得这样笃定,难道对他就一点信心也没有? “大殿下和二殿下是嫡出,又比殿下你年长许多,可汗肯定会更加信任他们,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她先是安慰他,而后抿唇一笑,“事在人为。” 木循不太明白。 帐篷外有人求见,阿兰进来通报,是木循身边的人。 原来是可汗传来消息,果然,可汗将督造官的位子,给了摩崖。 第204章 浮屠 木循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听完这话也不觉得失望,反倒安慰起檀闻舟来。 ”没事,以后机会还有。“ 她没答话,沉吟了一会,招手让他凑近些。 ”什么时候动工?“ ”大约就这几天了。“ 她点头,道:”我要借殿下几个人用。“ 少年没问做什么,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要几个?“ ”不用太多,两三个就好了。“ ”做什么,只用两三个人?要不要多安排几个人?“ ”不用。“ 三日后,天朗气清,隆冬快要结束,正是新芽要冒出头的时候。 拉着材料和工匠的队伍这两日已经整装待发,除了干活的奴隶和设计图纸的工匠,西突厥可汗还派了三百的骑兵护送他们,摩崖一身铁甲,坐在马上,看着来往的人,又望了一眼来处那座不大的山坡。 来送他的人很多,身材壮硕的西突厥可汗眯着眼,脸上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锋利。 不少人都对在这个时候修建新王庭心怀不满,觉得这是个耗费人力物力的事情,尤其还在这个节骨眼,可是不知怎么,西突厥可汗坚持继续,送别的人群中神色各异,阿勒秋脸色平静,看了看一旁的翠叶。 西突厥可汗忽然回过身,含笑地深深看着年轻英俊的阿勒秋,开口说了一句与这送别场景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真是过得快啊,一转眼,阿勒秋也成大小伙了。“ “你觉得我这个女儿怎么样啊?” 他拍了拍一旁翠叶的肩膀,笑吟吟道。 翠叶一愣,双颊铺上一层霞光,像是草原上洒金似的朝霞,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平时的清亮冷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 “阿爸,你说什么呢。” 摩梭在一旁勒着缰绳,调笑道:“阿爸这还用问,阿勒秋自然是喜欢的。” 这明显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木循也觉得这没有第二个答案,只是阿勒秋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我配不上公主。” 摩梭以为他在自谦,开玩笑道:“咱们草原上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别学汉人那一套拐弯抹角的坏毛病,你说是不是,三弟?” 木循点点头,翠叶脸色一滞,有些难看起来,却还是强笑道:“先回去吧。” 西突厥可汗却没有发话,鹰一样锐利的双目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青年,沉声道:“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君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如天倾一般倾斜而下,仿佛有千钧重,连天际呼啸裹胁而来的风都要臣服在他的脚下,檀闻舟拄着拐,看热闹的也要爬起来出来看热闹,虽然站得远,依稀还是能望见几人不算和谐的气氛。 翠叶的声音很大,是女孩子特有的尖锐和清丽,只是语速很快,掷地有声,带着一丝羞愤和恨意。 “我不要嫁给他!” 这个“他”看来就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阿勒秋了。 她看了一会,又拄着拐,一瘸一瘸的往回走。 阿兰从不远处匆匆跑来,手臂上挂着一件披风,看见她拄着拐杖蹒跚的身影,她走上前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很是苦口婆心道:“姑娘出来也不披件披风,吹着凉了怎么办,要是又病了......” 她有些无奈道:“我都快被包成粽子了。” 说完抬了抬因为包裹了太多层布料导致有些不太灵活的手臂。 女人忽然压低声音:“人安排进去了吗?” 阿兰小心的瞟了一眼周围的人,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道:“已经安排进跟着大王子的奴隶队伍里了,一动工,就会伺机动手。”qqxδnew “确定会听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会突然反水。 阿兰说:“都是有妻有子的,不会乱说话。” “那就好。”她点点头,虽然这做法有些不道德,但是,到底有用,权衡一下利弊,该怎么做,她心里还是清楚的。“你也多照顾些他们的妻儿。” 想了想,她还是嘱咐了一句。 阿兰一怔,忽然浅浅一笑:“是。” “你笑什么?”她睨了身旁的阿兰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心善,我跟着姑娘这样的主母,觉得踏实。”阿兰嘻嘻一笑,真真假假道:”我是孤儿,小时候我娘饿死了,我爹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后来流转好几次,最后跟了将军,现在跟着姑娘,是我的福气。“ ”你可别夸我太早,我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快走回营帐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带起泼天的黄尘席卷而来。 阿兰赶紧扶着女人侧身让道一边,女人侧眼看去,心里仿佛被锤了一圈,这个场景太过震撼,给她带来的冲击,让她瞳孔微微震颤。 打头的是神色威严身材高大的西突厥可汗,两边是二王子摩梭和翠叶,木循在他的右手边,阿勒秋跟在翠叶身后,只不过去的时候,阿勒秋与翠叶并排而行,回来时,这位公主似乎情绪不小,阿勒秋不知是不是有意,落后一步,他们的身后,赫赫威名的铁浮屠营成雁阵一字排开,那如雷声一般的轰鸣声,正是这些重甲骑兵发出的。 难怪裴衍打得那样艰难,他从来未和她说起战况,她却没有少听说过铁浮图营的威名,据说是所过之处,千里不留人命,连过路的狗都要捅一刀的程度。 她每次听到这样的传闻,总是觉得有些夸张了点,只是当那雁字骑兵放缓了速度,从她和阿兰身前经过时,高昂的骏马打着响鼻,热气铺面而来,紧接着便是铁甲鳞片摩擦的声音,让人后槽牙发酸。 铁浮图营所有人几乎全部都包裹在铠甲之下,连马也没有放过,甚至在这样没有开战的日子,都全副武装,所有的铁浮屠只露出两只秃鹫一般尖锐深陷的眼睛,马刀和弓矢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印记,迎面吹来的风里,裹着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腥气。 一名铁浮屠扬了扬手里的马绊,俯视的瞟了一眼底下拄着拐杖的女人,檀闻舟霎时有些觉得冷,后背一阵发凉。 第205章 闺交 西突厥可汗仰头”哈哈“一笑,手中勒紧缰绳,马蹄声轰隆远去,阴骘笑声像是常年盘桓在半空的秃鹫发出的鸣叫,叫所有奴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情不自禁的跪地颤抖。 这就是常年骚扰大胤边境的突厥么。 她第一次感觉到彻彻底底的威胁。 忽然一股愤怒像是火苗似地冲天而且。 难怪他会摆出这样的阵势,去送督造新王庭地摩崖,亲自带着铁浮屠从她面前经过时,那留下的意味不明地笑声...... 难怪呢,这些日子,将她晾在这里不闻不问,原来并没有忘记她。 忽然冷了起来,寒意一丝一丝地往里沁。 难怪要在这时候去修建新王庭,赤裸裸的羞辱,在她面前正大光明的炫耀兵力和财力,无声地将她晾在高台上,像一只被猫捉到的老鼠,并不着急剥皮拆骨,反而是放在笼子里慢慢地玩着,攻破俘虏的心理防线,难道不比野蛮地杀掉更加有趣? 她深吸了口气,踏着被重甲骑兵踩出来的凹陷痕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阿兰也紧闭着嘴,没有说话,两人安静地走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一人一马停在了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马蹄撅起,扬起一片地尘土,骏马嘶鸣,打了个响鼻。 女人眉头微皱,抬手挡住迎面的风尘,对这明显的挑衅微微有些不悦。m 摩梭一身漆黑胡服,锋利地眉眼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眼中满是玩味的目光。 他一甩马鞭,凌空挥出一声鞭响,在空旷的四周里显得尤为刺耳,看见女人微微抬起的下巴,眼神像是粘糊的树胶,由下而上的赤裸打量。 锐利的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见过太多美人了,眼前的女人确实好看,但是也不至于让人神魂颠倒,也就木循那样的傻子,会被这个女人迷惑。 檀闻舟看他一直不说话,微微屈身,随后准备绕开他,继续往回走,没走几步,却被那支马鞭拦住。 小手指粗细的辫子在空中一卷,将她用来支撑自己身体的拐杖卷了过去,一眨眼,落进了他的手里。 檀闻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一瞬的猝不及防,反手抓住阿兰的手臂,这才稳住身体。 ”我听木循说,你叫阿檀?“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拐杖,是新做出来的,用一根胡杨木削成的简单的拐棍,有些简单,但是很实用,抢人东西的青年说这话时眉眼含着浅笑,说出的话却冷的骇人。 “上次怎么没弄死你?” 女人笑了起来,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托殿下的福,还算命硬。” 他嗤笑一声:“也就那丫头说要拿你去和裴衍换粮草,要我说,死了倒好,和你男人大干一场,才叫打仗,汉人混的杂种就是事多,非要整这些弯弯绕。” 他似乎对贬低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已经习以为常,再恶毒的话从这张邪魅俊俏的薄唇间蹦出来,也少了几分刻薄,多了点调侃。 “可惜啊。” 女人悠悠道。 摩梭有些疑惑:“可惜什么?” 檀闻舟轻笑了一声,说:“可惜,二殿下说了不算。” 话音刚落,摩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槽牙紧咬,脸上勾起阴邪的笑:“胆子不小。” 他倾身过来,阴影投射在女人的脸上,捏着马鞭的那只手翻转,轻轻抚上女人的脸颊。 “长得也不错,你说,我要是将你弄到我帐子里疼爱一番,裴衍知道了会怎么办?\" 看见女人脸上轻微的变化,他笑得愈发得意,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让人脊背发凉。 ”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你尽可以试试,看你是死在他的刀下,还是死在我的手里。“ 阿兰有些忌惮地看了阴沉不语地摩梭一眼,不动声色地挡在女人身前,畏缩道:”殿下,四殿下还在等姑娘......“ 好在摩梭也并没有纠缠,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拐杖扔到地上,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阿兰松了口气,说道:”姑娘别怕,这个人一向是这样,以后咱们见着他绕道走就好了。“ 说罢她弯身捡起拐杖递给她。 一番动静下来,回了帐篷就已经气喘吁吁,阿兰烧了热水,给她擦洗了身体,服侍她躺下,只是檀闻舟总忍不住想起方才摩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她把手脚缩进被子里,怀里揣着个汤婆子,嗡声问阿兰道:”阿兰,这个摩梭,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兰一边叠衣服,一边道:”这个二殿下,平时话挺多,比大殿下话要多,不过说话很是刻薄,下面的人都有些怕他。“ ”他娶妻了么?“ 阿兰一说起这个就来了兴趣:”倒还没有,虽然没有娶妻,不过女人倒是没少过,二殿下的帐子里,伺候的姬妾就不少,还会经常换,也是因为太风流的缘故,有头有脸的人家,也不太愿意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也不知道将来谁会嫁给他。“ “好色?” “有点。” 看起来不像有点。 她心里暗暗想,忍不住把脚缩了缩,又觉得门不太严实,万一晚上进了贼可不好。 可是那小子真要进来,多加几道锁也怕是拦不住。 她有些头大,阿兰收拾完衣服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吩咐,檀闻舟想了想,还是道:“你还是就在我帐篷里睡吧。” “这怕是不太合规矩......”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我和你也算是同病相怜,住一块咱们还有个照应。”她坚持道。 “好吧。” 她拿了自己的被褥进来,跪在地上铺床,檀闻舟想了想,招招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褥子,笑吟吟道:“好姐姐,咱们一块睡呗,正好晚上睡不着一块聊聊天。” “这......”她这回真有些不敢答应,“奴婢身份低贱,和姑娘睡一块实在不合规矩。” 檀闻舟深吸了口气:“我说了,不用讲那些规矩,你就当我是你妹妹,照顾我,陪我说话,我从小到大,还没交过什么正经的手帕交,就当你是我第一个闺交,你还要拒绝我不成?” 阿兰有些惊愕的呆住,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眼眶有些红,看着她殷切的目光,点了点头。 第206章 登徒 阿兰手脚并用的爬上床,脸上红红的,钻进被窝里时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抬眼看一旁地檀闻舟。 她笑吟吟地看着,等阿兰睡下了,这才起身吹蜡烛,帐篷里瞬间没了光亮。 两人都没说话,檀闻舟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有些奇异。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女孩子睡一张床上。 ”你会想你爹娘吗?“ 她问阿兰。 阿兰想了想,摇摇头:“我娘死的时候我太小了,没什么印象,我爹是个酒鬼赌鬼,说实话,一点也不想。” “这样啊。” “姑娘你呢?” 女人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娘去的也早,我一出生就没了,我爹......其实他挺好地,我希望他能找个贴心地,人好的姨娘陪着他,我总是在外头,不能时时在他跟前尽孝,有时候总觉得愧疚。” 阿兰点点头:“您父亲肯定是个顶好的人。” 她笑了笑:“确实很好。” 外头夜枭叫声尖利,在冷夜里显得更加凄清,她将汤婆子往阿兰那边推了推,怕他冷,嘱咐道:“你放怀里,很暖和。” 不知道怎么的,她今天实在不困,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方便,溜下阿兰一个人在帐篷里。 茅房在帐篷后头,条件艰苦,是临时搭起来地旱厕,草原上天气又冷,坑里冻得梆硬,跟堆塔似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稍不注意,修剪得漂亮修长地指甲还能刮到到“塔尖”,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 她一开始也是百般不习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地自我安慰,总算是能忍着不吐出来解决完。 露天旱厕里传来一阵阵干呕,一阵细细簌簌声音过后,白着脸地女人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跨了出来,闻着新鲜空气,顿感解脱。 她缓了缓,等眼前的金星消散,又摸着黑往回走。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帐篷里传来闷闷的声响,她下意识想答应,但是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还没进去呢,阿兰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难道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了?不对,她一路上蹑着脚呢,声音隔着一道帐篷,根本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一股寒意升上脊背,她撒开腿往回跑,阿兰一个人在里头怕是有危险。 一掀门帘,漆黑的帐篷里伸手不见五指,凝神细听,却能听到陌生的,粗重的呼吸声。 阿兰反应很快,手中地人眉骨突出,鼻梁高挺,眉目有棱有角,不是檀闻舟! ”啊——“她一把推开倾身而来地人,尖叫起来。”你谁啊?想干嘛?“ ”我想干嘛?“他邪邪一笑,恐吓道:”想给你个孩子!“ 阿兰被这话骇得手脚发麻,颤巍巍道:”你......你瞎说!” ”你是谁啊?“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男人借着帘子撩起透进来的稀稀月色,这才看清了眼前女人的脸,不是那胆大包天地女人,这人谁啊? 他又看了两眼,那张小脸上各色颜色接连闪过,先是惊恐,再是茫然,然后是生气,柳叶似地眉毛竖起,眼睛睁得大大的,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瞪着自己。 身后的动静提醒了正在对峙的两人,两人转过头,看见门口正一脸惊愕的檀闻舟,摩梭瞬间明白过来,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啪“得一声清脆声响,他的脸被打得一偏,差点撞上一旁的架子,他不敢相信地捂住脸,瞪着挥他巴掌女人。 阿兰手掌心还有些麻,她哆嗦着喝道:”滚!“ 檀闻舟也反应过来,一把提起一旁装着药罐子得箱子,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往摩梭身上扔。 ”死色鬼,急迷眼了吧,没女人活不下去了是吧!“ 她一边低声骂一边往他身上砸,摩梭前后被夹击,有些狼狈的从床上跳下来准备跑。 两个疯女人发起疯来实在有些动静太大,他本来就不想闹大,本想着生米煮成熟饭,悄然地做了,给她个教训,这种夜里偷香地风流事他没少干过,女人嘛,总是碰上这种事都不敢声张,他就不信,檀闻舟能不吃这套。 檀闻舟哪里想就这样让他跑了。 见他要跑,她一把将箱子扔了过去,双手胡乱在头发和衣服上抓了两把,做出一副松散地狼狈模样,摩梭躲过飞来的巷子,没躲过扑来的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手脚并用,树獭似的将他紧紧的箍在怀里。 “救命啊——”她挤出两滴清泪,扯着嗓子喊,还喊破了音,“救命啊,有贼啊——” 阿兰坐在床上愣愣看着,很快也反应过来,跳下床跑到门口吆喝起来。 摩梭大骇,使劲地扒拉她的手脚,嘴里威胁道:“松手,不松手,小心弄死你。” 女人有伤在身,摩梭又是青壮年,轻而易举地就脱身,檀闻舟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站着,眼看着摩梭就要在人来之前夺门而出,千万不能让他在这时候跑了,捉贼捉赃,捉奸在床,不将他压在这里,明儿有一百个嘴也说不清楚。 阿兰间檀闻舟被甩开,赶紧也扑了上去。 她不比檀闻舟娇娇弱弱,是练过的,一双腿绞住男人地大腿,两只胳膊扭糖丝似的扭住他的脖子,摩梭被骤然地力气拉扯,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脖子被勒得死死的,渐渐的脸涨红起来,呼吸艰难道:“松......手。” 阿兰松了松臂膀,趁着这个空挡,摩梭反手揪住她的肩膀,一用力,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在漆黑的帐篷里显得尤为清脆。 檀闻舟随手扯下架子上的一件衣服,套在男人的头上,威胁道:“再敢乱动,我就勒死你。”说罢,手上使力,摩梭不敢再动,无奈道:“放我走,我不跟你们计较。” “谁信呢。” 檀闻舟讥讽道。 门外脚步声渐渐靠近,火把地光亮逼近,军士困倦地声音响起。 ”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摩梭心里一片荒凉,耳边传来女人做作的,泫然欲泣地声音。 ”军爷,军爷救命,有人趁着夜里,对我们欲行不轨!“ 第207章 气急 摩梭紧闭着眼,眼前隔着一层布料,依稀能看到一群人掀帘进来,火把把帐篷里映得亮堂堂的,他心想:”完了。“ 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为首的百夫长是见过二殿下的,想当初有一次还有幸给摩梭牵过马,那次是在草原上阅兵演习,二殿下摩梭一身锃光发亮地铠甲,坐在高头大马上,他们普通人哪有机会跟王族说话哟,那次地事迹他没少当作炫耀说给左右铺地兄弟听。 没有人不羡慕,也有人故意阴阳怪气,说二殿下都不记得他,牵马有什么用? 这下好了,百夫长就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这个被女人缠着,头上兜了块布地男人是谁,这衣服地形制和用料他远远地见过无数遍。 ”二殿下!“ 百夫长差点跪下来:”殿下,您怎么这样了?“ 摩梭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百夫长注意到他身后横眉冷对的女人和站在一旁披头散发的女人,赶紧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 檀闻舟抬手抹了抹嘴角,幽幽道:”将军看错了吧,什么二殿下,这分明是个色胆包天的小贼,夜里看帐篷里就我们两个弱女子,就要强行下手凌辱我们,好在我这个妹妹是哥粗人,力气大,这才保住自己地清白,将军......各位大哥们,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我虽不是什么客人,但可汗好歹也一向对我宽容,没说要让我受这样的连累,要是可汗的令也就罢了,只怕并不是......“ 她抽泣了两下,继续抹泪,原本长得貌美,此刻却衣衫凌乱,发髻散落披在肩头,一众男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她衣领里瞟去,她察觉到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服,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我见犹怜。 有一人道:”也不一定是二殿下,二殿下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是啊。“ 摩梭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下头上的衣服,那张阴沉的俊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众人闭了嘴。 阿兰忽然脸色通红,目光紧紧的盯着摩梭手里地衣服。 那是她地贴身小衣,上头的粉色荷花刺绣在他手里握着,顿时,一股热气从她心里冒了出来,直冲脑门,她抢了过来,藏到身后,眼里溢出泪来,狠狠的盯着始作俑者,落在一众武夫眼里,更加坐实了檀闻舟方才那一番控诉。 ”哎。“ 不知道是谁最先叹了一句,摩梭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门口却传来吵嚷地声音。 ”快让开!让我进去!“ 木循扒拉着挤在门口地人,往里钻,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喊道:”阿檀!你没事吧!“ 这愣小子。 好不容易挤进来了,有和正要冲出去的摩梭撞了个正着,他如欲救星:“二哥!正好你也来了,我听说阿檀帐篷里进了贼人劫色,你也来了正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心一沉,道:“二哥,不会是你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敢多管闲事,纷纷散去,一开始的百夫长还自作聪明地磨磨蹭蹭地留了一会,朝摩梭行了个军礼,道:“二殿下,您有吩咐就找小的,小的是第八营的......” 摩梭看见他就觉得头疼,寒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百夫长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干瞪眼的木循,行了个礼,抱着胳膊一溜小跑也不见了踪影。 木循进了帐篷,正看见两人弯腰收拾地上的残局。 他一言不发的蹲了下来,手脚麻利的收拾地上的瓶瓶罐罐,小心的看着一旁女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阿檀......你没受伤吧?” 他扫视了一眼,没有看到血迹,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 女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疲惫,修长的睫羽在眼脸上投射下浅浅一片阴影,睫毛有些湿润,眼角泪痕未消。 木循双拳紧握,不自觉声音有些冷:“我不会再让他们来欺负你的。” 女人抬眼笑看了他一眼:“小事而已,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这不是小事!”他反驳,“这很重要。” 女人没有说话,其实说不说都无所谓,这里又不是她的家,出门在外总是会受点委屈的,更何况现在寄人篱下,哪能继续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呢。 “嗯。”她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木循知道她不相信,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地发誓,不能再让自己在意的人受到这样的屈辱,收拾完东西后,木循还没走,阿兰看了他们一眼,知道有木循陪着,下半夜出不了什么事,便悄悄退了下去。 折腾了半夜,实在是熬不住了,她睡眼惺忪地对木循道:“殿下回去睡吧,我困了......实在不行了......” 再一睁眼就是艳阳高照。 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一醒来,就看到床边的小马扎安安静地摆在那里,阿兰端了早饭进来,又服侍她洗漱,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是和阿兰认识的另外一个侍女。 那姑娘像是知道了什么新奇的事情,找阿兰在门口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的话,阿兰回来时,脸上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笑。 “姑娘,刚才我听说,二殿下被可汗训斥了好半天呢!” 女人不觉得意外,继续道:“三殿下呢。” “三殿下也在,可汗还拿三殿下和二殿下作比较,听说二殿下今儿早上脸都是黑的。”她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有些担忧:“不过,姑娘,咱们闹得这样大的动静,二殿下会不会记恨咱们?” “应该会。”她洗漱完,喝了口酥油茶,开始用早饭,“人越是气急败坏越容易漏出马脚,咱们就等着他来找我们的麻烦。” “不出这几天,摩崖那边应该就有消息了吧。” 她算着日子,摩崖应该已经快到新王庭的地址了,这两日就可以开工了。 第208章 字帖 ”山坡上的月哟,玉碗碗一样哟......“ 阿兰低声哼着歌谣,一边烧水,烧完水刚闲下来,就被檀闻舟拉住。 这两天檀闻舟心情好,整天又没有人找她麻烦,也没有其他新鲜事情,听说木循前几天跑去找摩梭的麻烦,跟他打了一架,摩梭脸上还挂了点彩,除此之外,她的日子一片平静。 唯一有些让人觉得别有深意的,便是这两日,忽然处决了一批奴隶。 原本都是在各个帐篷里打打杂的奴隶,还有几个是伺候在王族重臣身边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早上出去时,正好还撞见几个突厥士兵将一个奴隶按住,还在他睡得铺里,被褥的夹层里,搜到了与中原往来的信件。 阿兰为此时常有些魂不守舍,常常坐在那里,心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檀闻舟叫她,她半天没有反应,要么就是吓一跳,脸上血色尽退。 她知道阿兰一直在和裴衍手下的人通信,具体是什么方法能让她每次将信件传递出去她没有问,阿兰也没有告诉她,想来是裴衍吩咐过她,不准让檀闻舟知道。 她明白,这是保护她的一种方法,不参与,不知道,就算是查出来,突厥也查不到她这里,哪怕是特地来查她,也查不出什么。 只是这段时间许是突厥知道了裴衍在这里安排了细作,查的十分严密,每日都能看到有细作被发现,拖进刑房严刑拷打。 阿兰这里也断了和大胤的消息往来。 檀闻舟闲的浑身发疼,渐渐的身体逐渐好转,可以不用拄拐,自己可以一瘸一拐的走路时,木循也恢复了中断的课程,不过不再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往木循那里跑,改成木循来找她,每天上的也是一些纸上谈兵的文化课程,教学时长也缩短了一半。 今日木循刚走,她躺在靠椅上叹了口气,想着总要找点事情做,看见阿兰拿这张饼坐在角落里啃,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心血来潮。 翻出之前找阿勒秋要的多余的纸笔,准备教阿兰练字。 阿兰愁眉苦脸起来。 ”我不爱学这些......“ ”不行,必须要学。“ ”我读不进去......“ 女人板起脸:”读不进去也要努力读,读书是一件能让人受益终生的大事,不读书,和草原上的牛马有什么区别?你要做牛马还是要做人?” 这个问题瞬间升华了一个高度,阿兰低头想了想,牛马每天只能吃草,还要被鞭子抽,还是做人好,抬头坚定道:“做人。” 她欣慰道:“那就学!” 至此,阿兰开始了每日除了本职工作外额外的功课作业,包括但不限于百家姓千字文唐诗宋词三百首,教什么全凭心情。 檀闻舟还会向阿兰请教突厥语,每日除了阿兰有功课,檀闻舟也会学突厥语的写与说,若是有人经过,从帐篷外朝里头望一眼,兴许还能看到檀闻舟拿着手边的东西,问阿兰这个用突厥语怎么说,然后怎么写。 她甚至还整理了一本笔记,专门用来翻译日常生活里经常会用到的突厥语。 数日下来小有成效,虽然发音上还有很多撇脚的地方,她却可以听懂一些日常的词语。 阿兰却进步缓慢,三字经刚学到一半的时候,木循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她等了许久的消息。 王庭在修建时,出了一场大火,伤了好几个奴隶,好在没有殃及性命,只不过火时半夜里烧起来的,找出的失火原因是夜里起风,风把火星子吹到了容易被引燃的木屑上,木屑烧起来,又带着把木头烧了起来,借着风势,火势越来越大,等起夜的奴隶发现是,已经是大火了。qqxsnew 他眉目中带着些忧色,毕竟是自己家的工事,出了事情,可汗动怒,他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女人检查完阿兰新默出来的三字经,一边检查一边听木循徐徐道来。 她手上捏着朱笔,这里哪有那么多朱红色的墨,她还是跑到河床上才找到一些红色的鹅卵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磨成粉末,再加了些显色的材料,才能用。 “这个‘孟’字,这个横折啊一定要折出来,不然就成痰盂的‘盂’了。” 她拿笔在写错的“孟”字上打了个圈,又依次在找到的几个错字上圈了个圈,将纸递给她,残忍道:”抄一百遍错字。“ 阿兰如丧至亲的接过纸笔,木循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对檀闻舟道:”师傅又收徒弟啦?“ 女人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道:“太闲了,打发时间。” 木循说:”要不我给你送些好玩的玩意来?这些日子边境往来的商人卖的小玩意儿还算有趣,你要是喜欢,我命人买来给你打发时间。“ 她打了个哈欠,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道:”玩意儿就算了,没什么力气玩。“ ”那给你送些书来?“ 这倒是不错。 ”什么书?“ 木循想了想:”有你们汉人的四书五经......“ 那算了,这些晦涩的古文她早些年没少啃,何必现在又折磨自己,问了问没有时新的话本子,木循又摇摇头,她又问:”有没有字帖?“ ”字帖?“木循有些迟疑。 檀闻舟点点头,看了一眼埋头写字的阿兰,感叹道:”最近让阿兰练字,我的字虽说不算难看,但是比起大家来,还是差了些,若是能有快雪晴时贴这样的字帖就好了,整日里呆在这里怪无聊。“ 木循记在了心里,走的时候顺便帮她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真是二十四孝好徒弟。 二十四孝好徒弟的办事效率很快,三天不到就搜罗来了一堆字帖的拓印本,送来是,有专门负责检查的士兵将一摞字帖一张一张的检查了一遍,看来,是有人特意吩咐过的。 她也不阻拦,将字帖任由他们翻看,确定没有夹带传递信息的信件后,他们才躬身离开。 第209章 云母 人都走后,檀闻舟一张一张地观摩。 有宣示表和乐毅论这样的楷书,也有韭花帖和兰亭序这样的行书,还有名家写的诗作,都是练字的上品,拓印的字迹也还算清晰,算得上是不错的印品。 阿兰看得头都大了,只觉得头晕脑胀。 “这么多,姑娘,要写到什么时候啊?” 她浅笑悠悠道:”不急不急,写完了,咱们就出去了。“ ”出去?“ 阿兰一头雾水。 檀闻舟将其中一张抽了出来,垂眼看了一会。 阿兰以为这张纸上写着不同寻常的东西,也凑过来看,却发现就是一首很普通的诗,跟着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姑娘,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 檀闻舟眼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秋风飒飒吹拂洞庭湖水,泛起层层白波,好像一夜愁思让湘君也生了白发。 醉卧扁舟,星光璀璨,缥缈迷离。一时不知道是天上的星辰倒映在水中,还是身处梦境。” 阿兰眼前仿佛看到诗里的场景,明白过来,檀闻舟忽然拿起纸,放在一旁的油灯上。 火苗蹭上有些硬的纸张,她的手离得有些近了,一点火舌燎了一下檀闻舟的食指,一瞬间的触感忽然有些熟悉,叫她如被电击。 就像是裴衍的手,穿过火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阿兰被这一幕吓到,她伸手去拉,却被女人的另一只手挡住。 “姑娘,小心你的手。” 她反应过来,却有些意犹未尽,虽然点着头,隐藏在纸张下的手指还是鬼使神差地往火焰处游离。 她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给她下了降头。 传说岭南多蛊术,有苗人便会用装神弄鬼的蛊术蛊惑自己的心上人,好像叫......情人蛊。 明明没那么喜欢,不是么,可是怎么会让她如此痴恋如狂? 以后有空了,倒是可以去岭南看看。 她收回手,纸上诗句间间隔的留白处被火苗熏成了不均匀的黄褐色,有印记慢慢地显现出来。 阿兰终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平静地女人。 “姑娘......你?” 她想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可是转念一想,她知道似乎也不奇怪。 “你们做的事情,我虽然一直没问,却也能猜到一些。” 阿兰低声道:“姑娘,还是我来做这些吧,这时候......不太平,你不要管了。” “是裴衍这么跟你说的?” 阿兰不说话。 纸上写的是一个日期,下月初一。 檀闻舟看了一眼,将这张纸放进了火盆里,火苗很快窜了起来,将字帖包裹起来,不到片刻,化作了片片灰烬。 “看来,下月初一,我们就能出去了。” 她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剩下的字帖,抬眼对站在一旁的女孩眨了眨眼:“继续练字吧,咱们还得待大半个月呢,对了,那几个奴隶怎么样了?” 阿兰一顿:“姑娘放心,只是受了小伤,不碍事,他们收到的赏钱......姑娘给他们的首饰,够他们吃半辈子了。” “那就好,那几样簪子,报了被偷么?到时候若是被发现了,可不能扯上我们。” “已经跟管事的说了,说是前几日夜里二殿下来闹的时候,有人趁黑给摸走了。” 那日摩梭偷偷潜进来真是神来之助,若不是摩梭来她们趁机闹一场,不会夜里引来那么多人,虽然摩梭不来,她也有其他办法找个由头将那几个贵重点的首饰说成被偷,但总没有那一日更让人信服。 檀闻舟起身去拿茶叶坛子,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她打开茶叶罐子,茶叶已经快喝完了,罐子底下铺着薄薄一层茶叶,夹杂着许多碎屑,她眉头一皱,这些日子闲着没事天天喝茶,竟然这么快茶叶就见底了? 她正准备让阿兰再去找阿勒秋要些,门外却有人传话。 说是胡兰阏氏有请。 阿兰愣住,连檀闻舟都有些惊讶。 这位深居简出的阏氏几乎从不凑什么热闹,哪怕是有宴会,也不见她的芳踪,听阿兰说,她一贯喜欢安静,很少出自己的帐篷。 除了性子内敛,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人会愿意天天窝在这一眼看到头的小帐篷里,要是她,他都要闷死了。 阿兰服侍她换了身衣裳,这里汉人衣裳不多,只有胡人的胡服,不过裁剪还算妥帖,发髻还是留着汉人的发髻,梳了一个简单的螺髻,脸上略微扫了些铅华和胭脂,盖住了原来的大病后有些苍白地脸色,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胡兰阏氏的帐篷离她住的地方有点远,在王帐的后侧,所以护卫严密的骇人,每隔五步便能看见浑身铁甲的侍卫,巡逻的士兵看到她,给她让了条路,到了接近阏氏帐篷的地方,才看到仿佛是胡兰阏氏身边的侍女出来迎接。 先是两个中年嬷嬷上来搜身,连发髻都要摸一摸,确定身上没有带什么违禁的东西,两个嬷嬷互相看了一眼,又对侍女点点头,侍女这才躬身请她进来。 一踏进胡兰阏氏的帐篷,她瞬间有一种感受到了差别待遇的冲击感。 这哪里是一个小帐篷,檀闻舟的那个小帐篷和眼前这个巨大的宫殿式的帐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胡兰阏氏能整日里呆在帐篷里不觉得难受了。 外头仍旧是突厥的钟乳状或者是蜂窝状的建筑装饰,而这座巨大的帐篷里,一踏进来,仿佛回到了大胤的庭院。 一进来是一座玉石屏风隔断出来的小厅,侍女带她穿过小厅,上首摆着一张数丈宽长的贵妃榻,下首摆放着博古架,鎏金兽首铜香炉,整面的羊绒地毯上嵌着红蓝宝石,侍女早已司空见惯,踩在上头也不觉得心疼。 另一侧是一张巨大的云母屏风,她若无其事,心里却暗暗吃惊。 吃惊的不是这张屏风有多珍贵,若论云母屏风,她的闺房里就有一件,成色更加绚丽,价值也比这架更加珍贵,她吃惊的是,突厥地处草原,交通不便,云母海边特有,能够千里迢迢耗费人力物力送到胡兰阏氏的寝殿里,足以见得突厥可汗对这位阏氏的宠爱。 第210章 鸟笼 这间华丽且充满汉人风格的寝殿里,香气缭绕,原本打量着殿内陈设的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头,又被眼前的人惊讶了一番。 眼前站着这座寝殿的主人,穿着不是胡服,而是一身普通的汉人衣裳,发髻也是她熟悉的堕马髻,松松的挽在脑后,斜插了一支珠钗。 妇人眉眼弯起时,眼角略微可见岁月的痕迹。 想必,那久经草原风沙的西突厥可汗,爱的就这眼前人这副柔弱温婉的模样吧。 她躬身朝胡兰阏氏行了一个汉人的礼,阏氏走到贵妃榻前,坐了下来,朝下抬了抬手,示意她也坐。 言行举止随意自然,没有说话,但是能感觉到她今天心情不错,倒和传闻很接近,是个安静的女人。 要是这个场景发生在除了突厥王帐之外的任意地方,她只会觉得眼前的妇人是一个普通的富庶人家的夫人。 她不知道这个阏氏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好缄口不言,等着她开口。 ”在这里住的惯么?“阏氏的声音软软的从贵妃榻上传来。 她心里暗暗腹诽:”我在家里吃好喝好,忽然被你女儿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习惯?“,面上却不动声色,客气中带了点生硬:”殿下对我照顾有加,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 阏氏似乎没有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顶撞,拿起贵妃榻一侧放着的刺绣,素手捻起绣花针,一针一针。 听到女人地回答,她点了点头,感叹道:”那就好,不像我,我刚来的时候,可是难受了很久,吃的不习惯,住的不习惯,想见的人见不到,整天只知道哭。“ 檀闻舟心里惊愕,这个阏氏难道是来找她叙旧?怎么一见面就聊起以前的事情来,还是自己这么隐私的事情,好像一点不也担心她会将她的话泄露出去。 别忘了,她现在已经是突厥的王妃,而自己,可是汉人。 ”你呢,你有想见的人吗?“ 胡兰阏氏忽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女人在心里想了想这个问题,发现自己还想见的人实在有点多,于是点了点头。 ”关在这里,你一定很恨我女儿吧。“ 阏氏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她也是为了我和她弟弟,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侍女端了两碟点心过来,一叠放在她面前,一叠放在檀闻舟面前,她看了一眼,有水晶龙凤糕,龙须酥,花折鹅糕,好几样,一样只有一个,挤在描金的白瓷小碟里。 阏氏一边说一边捻起一块花折鹅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糕点掉了一块在她的裙子上,她毫不在意的捡起掉落的那块糕点,也放进了嘴里。 她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如此接地气的突厥宠妃,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忽然又觉得很有意思,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不浪费的贵妇人。 侍女见怪不怪,安静地退了下去,寝殿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在凉州,有个待嫁闺中的丫头,父亲是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女儿出生后便不再准备考试,在凉州开了家私塾,教左邻右舍的小孩子读书,收点学费养家糊口,女儿十来岁,和世伯父家青梅竹马的郎君订了亲,眼见就要成亲了,有一天忽然突厥人打进城来了,秀才和他夫人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世伯父为了救那丫头也被突厥人杀了,那丫头被掳进了突厥的人的地盘,被人强占,青梅竹马放心不下,一路追过来,为了能陪在未婚妻身边就在突厥留了下来,做了一个小吏。“ ”丫头做了突厥人的妾,没几年怀孕了,突厥人的正室凶悍,时常来找麻烦,还踹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好多次都是她的未婚夫来帮她解围,后来,未婚夫也娶了一个突厥姑娘,生下了儿子,丫头又怀孕了,生下了女儿。“ 她当然听出来这个故事里的丫头和青梅竹马是谁,应该就是眼前的胡兰阏氏和阿勒秋的父亲了,她倒是知道,突厥人一贯野蛮无理,经常骚扰边境,还会劫掠边境的居民,只是第一次,听到当事人这样像说故事似的将自己的遭遇说给她听,娓娓道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和她一样遭遇的少男少女,在最美好的年纪亲眼看见父母惨死,而自己还要委身仇人。仟仟尛哾 胡兰算是不幸中的幸运者了,没有死在草原冷寂的野外,被狼群分食,好歹是被关进了金丝笼,起码吃穿不愁。 檀闻舟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原本因为她是翠叶生母而产生的抵触,在这个简短的故事后显得有些刻薄,一时间有些烦躁,似乎怨恨她不是,心疼她也不是,两种情绪在心里碰撞纠葛,让她忍不住心烦意乱。 ”阏氏和我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我告诉别人?“她忍不住开口。 ”不怕啊。“胡兰微微扬眉,眼里满是不在意,”这些,他们都知道。“ 檀闻舟轻声说:“可是我说一句大胆的话,阏氏已经过的算的很好的了,我跟着公主一路回来,目光所及之处,甚至能看见裸露在外的白骨,无人收尸,边境上的百姓,无论是突厥人还是大胤子民,都在饱受征战流离的苦楚,阏氏只是困在这里无法看到而已。” ”而且,阏氏也不应该告诉我这些,毕竟,两位殿下在突厥,还需要依靠可汗的照顾。“ 听到这话,胡兰似乎变得十分激动,眼中怨毒一闪而过,手抓紧了裙子上的玉坠,很快又松开。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她又平静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说道:“这些年,总是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妖女,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不详,不仅不详,血统也不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是凉州城里那个穷秀才地女儿,等着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笑意,两颊生粉,好像喝醉了。 真是疯了,女儿不正常,母亲也不正常,她觉得有些闷,好像冲出去,离开这个华丽的笼子,这里到处都弥漫着压抑,比华丽地金丝鸟笼还要叫人绝望 第211章 故事 胡兰将手里地糕点吃完,又捡起裙子上地糕点碎块,随意地塞进嘴里。 ”我父亲教我的,不能浪费粮食,一米一粟当时来之不易。“她微笑,“周姑娘肯定不知道我们普通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吧,现在想想,仿佛还在昨天。” 她是在不明白,胡兰对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用意,偏偏她就是不一口气将话说明白,非要吊着她一口气,让她想也想不明白。 ”你别担心,我不想为难你。“胡兰安慰她,往贵妃榻上的靠背挪了挪,更靠后了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把你关在这里么?” “不会是仅仅想拿我换粮草吧?”她语气略带着些讥讽。 胡兰赞同地点点头:“当然不是,他们想要策反裴......” 她养尊处优多年保养得当地脸上闪现出一丝困惑。 “裴衍。”qqxsnew “啊,对,就是裴衍。”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瞧我的记性,对这些事情,总是记不太对。” 妇人继续说:“不过,我虽然记性不好,也不常出去,但跟在他身边,也还是能多多少少听到一些话,对你也许有些帮助。” “裴衍的生父,是大胤的先皇。” 檀闻舟心里宛如有巨山倾塌,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她有些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有些难以相信道:“怎么可能?” 妇人摇摇头,示意她噤声,不一会,有脚步声进来,仍旧是先前出去的侍女,她谦卑的躬身将空碟拿了出去,转身送了一叠新的吃食进来,只是这时候两人正谈到关键处,檀闻舟没心思吃东西,胡兰却仍旧没事人似的,好像永远不见饱,又捻了一块莲花状的糕点,咬了一口。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在吃,似乎这是她打发时光最好的办法。 侍女悄声退下后,她等了一会,才继续说:“他们的人查到了裴衍的母亲,又查到了裴衍母亲当年的心上人,正好就查到了你们的先皇,当今大胤皇帝的父亲,算起来,他与现在的大胤皇帝,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 见檀闻舟满脸无法掩饰的错愕,她忍不住笑起来:“你都傻了。” 她摇摇头:“我只是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裴衍居然是元修的兄弟,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西突厥可汗怎么会知道? 想起能够随意进入突厥王帐的大胤细作,她感觉到浑身有一股冷意。 “就算这个消息是假的,那也是真的啦。”胡兰不甚在意道,“估计你们的皇帝也快知道了。” 檀闻舟忍不住提醒:“阏氏不想回去么?” 胡兰却好像听到了一个有些可笑的笑话:“回去?” 她眼角的纹路像浅浅的藤曼,四散开。 “我家里人都没啦,回去,只怕以前的房子也不在了。” 她声音低低的,明明已经对大胤没有任何留恋,曾经让她留恋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到底是为什么,她要帮她呢。 “为什么?” 胡兰指尖擦过眼角,问道:“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告诉你?” 檀闻舟点头。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想帮你,你对木循的好,哪怕是掺杂了许多其他的原因,我也愿意让他接受你的好,摩崖督工不利,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吧?” 檀闻舟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胡兰安慰她:“你不要害怕,我说了,我不会害你。” 她笑。 “你别小瞧我的侍女,他们跟着我也有快二十年了,虽然他们不愿意我再和大胤联系,更不愿意我和你们里应外合,但是她们对木循和翠叶都是忠心的,对木循好的事情,她们都会打探清楚。” “之前跟你说,他留你在这里,一是为了那你做要挟,让裴衍与他们联手,攻打京都,他的意思是想扶植裴衍做傀儡皇帝,如果不出意外,你们的皇帝也很快要开始提防他了吧,毕竟,一个与自己留着一样的血的兄弟,手中掌握着的还是大半个国家的兵权。” “阏氏今日和我说这么多,也是想让我配合你们,说服裴衍和你们合作?” 胡兰摇头:“和你说这些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我到时候会给你制造机会,让你离开,到时候,你就可以和裴衍团聚了。” “什么时候?” “下月初一。” 又是下月初一。 巧合么。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 胡兰仍然摇头:”这里更合适我,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她魂不守舍的走回了自己的帐篷,阿兰看见她,赶紧将汤婆子塞进她手里。 ”手这么冰,叫你出门多穿点,怎么不听?“ 女人怀里揣着汤婆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里也暖和了起来,因为即将到来的下月初一,让她有一种危机潜藏的兴奋感。 她拉过阿兰的手,忽然问道:”下月初一,我们一起走。“ 阿兰一顿,然后笑了:”好。“ ”只是我担心,就算到时候有人接应我们,这里守卫森严,我们也很难全须全尾的逃出去,得想个周密得计划。“ 阿兰闻言走到桌旁,拿出一张地图。 这是一张十分简易得羊皮地图,还是这些日子檀闻舟手绘得,根据每日出门借着散步得由头,她大致画了这么点出来,还收集了附近士兵得换防路线与换岗频率。 可是这些还不是最难得,最难的是逃出去后,如何在视野广阔得平原上摆脱他们得追杀。 阿兰对这些并不是十分上心,似乎再严密得逃跑路线也没有吃饭重要。 她端出已经热了半天的饭菜:”姑娘,先吃饭吧。” “还以为阏氏会留你吃点好的,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说留您用饭。” 她一边布置碗筷一边抱怨。 这些日子,有阿兰的照顾,两人的伙食不说是珍馐美味,起码也算是好吃,起码比突厥人吃的那些要好吃,阿兰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槐叶来,和着面,做了两碗槐叶冷淘。 “小时候家里穷,吃个白面馒头都觉得好吃,后来长大了,就会自己给自己做好多好吃的。” 檀闻舟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咱们出去了,我带你去京都,那里有整个大胤最好吃的东西,有一家炙猪肉我最喜欢,可惜现在已经不在了。” 阿兰顿了顿,然后重重地点点头:“姑娘说好了,以后要买给我吃。” “当然。” 第212章 发怒 “我还没去过京都呢,那里是不是很大?” 女人点点头:“很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帐篷外风声呼啸,好像成群的野马在草原上嘶吼,那声音,是中原不曾有的苍茫荒芜,阿兰忽然有些想念从小生长的地方,岭南四季如春,毒虫瘴气一年到头弥漫在山林间,可是老话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她忽然很想家,哪怕自己没有一双像别人一样慈祥和蔼的双亲,她也还是忍不住想他们。 她点点头,对檀闻舟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好呀,等我们出去了,我也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也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从前的记忆,突然没了胃口。 阿兰在这里虽然不算如鱼得水,但是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侍女,平时她一来为了打听消息,而二来打发时间,会找那些侍女们聊天,今日不知道是谁提起,可汗似乎因为大殿下摩崖督工不利地事情大发了一顿脾气,大阏氏想劝,却没劝住,不知道在王帐里说了什么,惹得可汗更是雷霆大怒,发了好大的脾气,连从大胤来的价值连城的花瓶都摔碎了好几个。 大阏氏是西凉国公主,大阏氏地母亲更是突厥的公主,算下来,这位大阏氏的身份不管是放在西域诸国随意一国,都是要被尊荣奉养起来的金枝玉叶,自然脾气就大了点。 原本大阏氏便因自己的丈夫偏宠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汉人女子多有不满,她刚嫁过来时,还算是貌美如花,只是这些年跟着他亦起南征北战,四处奔波,生下二儿子摩梭时,又难产受了不小的罪,这些年一直没能再恢复如初,身材也不似从前纤细,皮肤肌理也粗糙了不少,刚听大儿子身边的随护来报时,她本就在为了西宫那个狐狸精心烦。 听到摩崖没事,她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正敷着珍珠膏的她一把将侍女手上的东西打翻出去。 胡乱洗了脸,当天她就赶去了王帐,却被可汗身边的随从客气地送了出来,竟然连面也没见着。 侍卫说是可汗身体不舒服,已经睡下了。 她站在王帐外等了一会,果然远远地瞧见西宫那个狐媚子一身汉人衣裳,抱着一把琵琶,身前身后侍女成群浩浩荡荡走来,侍卫一见她来,脸上顿时生出笑颜,掀起帘子殷勤地请她进去。 容华老去的女人在华丽威严的大帐边怔怔然地站了一会,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缠绵悱恻的琵琶声才被陡然惊醒,冷风钻进衣襟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心里,她顿时觉得寒意刺骨,陡然无味。 她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还是派人守在这里,说可汗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就来通报给她,这才往回走。 第二日,王帐那边果然动了怒,那个男人遣了身边的副将快马去信,信里的话,她几乎能猜出一大半。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心性,她再清楚不过,没有人比他更冷血无情,忘恩负义。 他们的长子哪怕做得再不对,他也应该先来与自己这个正妻商量,可他却却当自己不存在!整日将那个女人带在身边!要不是自己母国在西域的势力不容小觑,他怕是早就把自己从这个位子上赶了下来,给那个女人腾位子。 中年女人越想越觉得怨恨,跑到王帐里又大闹了一场。 一阵鸡飞狗跳的摔打声和瓷器碎裂声后,大阏氏满脸怒容的夺门而出,听到风声赶来劝架的摩梭正好和余怒未消的大阏氏差点撞个满怀,摩梭张了张嘴:”阿妈......“ ”什么阿妈!“中年女人恨铁不成钢,指着西侧恨声道:”以后你就要管那个女人叫阿妈了!“ 摩梭脸色一白。 中年女人转头对着紧闭的门寒声道:”我是没什么脸再做这个阏氏了,要么就赶紧废了我,我们西凉也不是没地方给我住,我还是趁早给你们让位子吧,省的碍眼!我就从来没听过哪家的儿子做的事情没做好,做父亲的不关心一句,却叫人去罚他!你要罚就罚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做给我看也不必这样,直说就好了,你看不惯我,就以为我看得惯你吗?“ 摩梭脸色大变:”阿妈,不要再说了,父汗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她转过头,定定的看着眼前高自己一个头的儿子,”傻儿子,你不多个心眼,小心以后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木循?“摩梭脸上颜色变换,摇摇头:”阿妈,我们先回去吧。“ 他此时只想将母亲带离这个地方,他瞟了一眼王帐前持戟侍立的武士,众人都半垂着眼,故意的没有看这边,也不知道王帐内的父亲听到了方才母亲的话没有,最好没有,都是气话,听了反而更多误会。 ”儿子,跟阿妈回西凉吧。“ 大阏氏忽然开口,抬手抚摸着小儿子鬓边微卷的鬓角,看着眼前英俊的青年,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双目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沉醉。 摩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想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要回西凉,再也不回来了。 他心漏了一拍,好像从空中跌了下去,父亲冷漠的站在远处,他扶着母亲的手僵硬,半天不能缓和。 ”阿妈......“ 他优柔寡断,做不出立刻决定。 大阏氏恨铁不成钢砸了他的胸膛一拳,自己这个小儿子看起来人高马大,怎么这时候跟个鸟屎蛋子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说留或是不留就有这么难? ”算了!“她挥挥手,不算细腻精致的脸上,泛着微红,发辫垂在脑后,随着说话和动作,微微晃动。 ”想好再来跟我说。“ 说罢推开他,快步离开。 王帐里可汗一直没有出来,没有阻止,也没有相送,好像这段夫妻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摩梭有些头疼,父母的陈年旧事他实在没办法,最多碰到木循那小子时借机给他点颜色,就算再不喜欢那个女人,也不可能像阿妈一样,这样疾言厉色。 想起在西凉的外祖父和舅舅们,他打了个冷战。 要是他们知道阿妈在这里受了这样大的气,只怕他们要轮流给父汗一拳都不解恨。 第213章 狡兔 檀闻舟听到大阏氏气势冲冲地带人驾马冲出重围往西绝尘而去时,着实被这位说到做到的西凉公主惊到了,一阵惊讶过后,便是深深的敬佩。 好歹西突厥可汗还在这里,她在王帐又是摔桌子砸椅子地,把丈夫臭骂了一顿后,头也不回的回了娘家,连儿子也没带,不知道摩梭听到这个消息时作何感想。 阿兰忍不住说:”姑娘,这个大阏氏真是炮仗脾气,说走就走,她不是说要二殿下和他一块回西凉么,怎么也没带上二殿下?“ 檀闻舟把茶叶坛子底下地一层茶叶碎抖了抖,瓶子倒了个底朝天,稀稀拉拉的茶叶碎倒进茶壶里,扬起一小片地扬尘。 她扇了扇漂浮的灰,又轻轻吹了吹,吹走最细微的,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为什么要带上摩梭?“她抬眼看了阿兰一眼,”她这样做,才是明智之举。“ “别忘了,她忌惮胡兰阏氏,却更忌惮木循,木循现在羽翼未丰,她地担心已经很明显,自然不可能在自己回娘家地时候带上摩梭,把摩梭带走,不就相当于给木循和胡兰让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隐忍拉拢到人心,才有如今地地位,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别人的儿子。” 阿兰皱眉:“那她为什么还要走?留在突厥不好吗?这样的话,二殿下和大殿下也有人做靠山啊。” “她这样走了,正是为了摩崖和摩梭,因为她最清楚,摩崖和摩梭最大的靠山,是可汗。”女人拿起红泥小炉,壶嘴微倾,壶中地沸水落入杯中,将细碎的茶叶冲开,茶叶碎在杯中来回滚动,像是作最后的挣扎。“她回西凉,我若是没猜错,一来,她是想借此让可汗心软,看在她地面上,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好一些,二来,她想和摩崖里应外合,拿下西突厥,扶持自己的儿子做可汗。” 阿兰有些惊讶:“逼宫?” ”可是现在不是正和咱们打仗么?“她有些不敢相信,”难道她就不怕将军打过来,两败俱伤?“ ”裴衍?“檀闻舟轻声道,”只怕他现在麻烦缠身了。“ 自从前些日听到裴衍地身世,她现在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足够能让她震惊了,不出几日,大胤上上下下只怕都要传出裴衍身世地传言,以元修的性子,只怕到时候裴衍有不小的麻烦。 只可惜现在也没有消息传过来,不过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起码能够证明,他暂时没事。 阿兰叹了口气:”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我待会再去打听打听。“ 女人怕她出事,道:”算了,这些日子还是安分些,我怕他们抓住你。“ 阿兰点点头。 只不过她们虽然没机会打听,却有人主动将消息送上门。 翠叶一进门,便看到烹茶看书的檀闻舟,阿兰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正拿着笔练字。 她愣了一瞬,很快笑了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奴隶,竟然在桌子旁练字。 檀闻舟看到她进来,也没起身,仍随意坐着,招呼她过来,道:”公主到了啊,来来,要不一块用点?“ 翠叶一撩裙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着面前女人忙碌的模样,她观察了一会女人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才开口:”摩崖的事情,是你做的?“ ”什么事?“ 她明知故问,一脸无辜。 翠叶哼了一声,”你别装不知道。“ 她伸手进袖中,拿出几样金灿灿的东西,放在桌上,女人烹茶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平静道:”你发现了?“ ”听管事的说你这里糟了贼,丢了几样东西,我当然不能就这样任贼人逍遥法外,便派人搜了搜,果然搜到这几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看做工,也只有你这里才有的。“ 翠叶打量了她素淡的发髻,乌发如云,只有一根素簪子斜插其中,她笑起来:”这几个簪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女人叹气,摊手道:“好吧,被你发现了,你说吧,想怎么处置我?双手困住拴在马后跟着跑?还是关进地牢里?” 翠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为什么要帮我们?“ 檀闻舟想了想,回答:“不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和你弟弟身上,都留着汉人的血。” “可是我们在草原上长大,哪怕是留着汉人的血,也未必会帮你们汉人,别忘了,近百年来有多少从中原来和亲的公主嫁到草原来,依旧阻止不了两国交战。”仟千仦哾 “也对,但是我还是想帮你们,帮你们,总好过白白地看着王位落进大阏氏那边。” 她捡起桌上的首饰,递给阿兰,让她收着。 “裴衍退兵了,不过没离开,仍在神湖一带驻扎着。”翠叶开口。 “猜到了。” 女人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翠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阿兰,阿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檀闻舟不打算告诉她胡兰已经跟她说了许多话,只是淡淡道:”瞎猜的。“ 翠叶深深看了她一眼,威胁道:“要是让我发现你在偷偷送信出去,别怪我不客气,我们是可以做朋友,但是前提是你不能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女人复又叹气:“知道了。” “刚才不是说着裴衍么,裴衍怎么了?” “还有一个好玩的事情。”翠叶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裴衍竟然是你们大胤先皇流落在外的皇子,真是有意思,你猜,现在大胤上下在想什么,你们的朝廷整日里为了这事吵得不可开交,有的说要请他回去,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的说他不能退兵,否则边疆不稳,还有人说......” 她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带着一把钩子。 “说藩王势大,又手握重兵,怕他要造反。” 檀闻舟脊背上冒出冷意,这样的话她在书里没少读过,自古以来狡兔死,良弓藏,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留着皇族血脉且手握重兵的将军。 第214章 心仪 这个传闻实在是离谱的不行,但凡有脑子清醒一点的就应该知道这种话肯定是有心人故意散播出来的,连证据都没有的流言,就说得这样笃定,什么“藩王”! “还不是你们的手笔,真是煞费苦心了。”女人平静道,“我觉得公主还是多操心一些自家的事,大阏氏离开突厥,公主就以为你们的好日子来了?难道就不怕西凉怪罪于你们。” “西凉?早就不如从前了。”她语气中充满不屑,“我已经顺势像我父汗请命,让木循代替摩崖督造王宫的修建。” “我不想管你们兄弟之间的纠葛,我只想回家。” 翠叶听到她的话,笑了笑,忽然说道:“你年纪不小了吧。” 女人心里有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怎么了?” 她黝黑的眼中亮的出奇:“你觉得我弟弟怎么样?你们的年纪说实话差的也不大,也就五六岁吧,草原上女大男小的夫妻多的是,要不然你别走了,嫁给我弟弟怎么样,正妻估计没戏,他的正妻肯定是要是个出身高贵的突厥女子,侧室也不错啊,我看他对你的热乎劲,你做了他的侧室,他肯定也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你辅佐他继位,再统一北边的那小子,做草原上的王,难道不比在中原受那些繁文缛节的规训来得舒服?” 女人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紧绷。 还侧室? 就是求她做大阏氏,她都不稀罕!说得跟自己弟弟是什么万人求的金龟婿似的,还要她辅佐他,呸! 当自己是话本子里大女主啊,喝西北风喝多了吧。 但是寄人篱下嘛,再怎么不适也不好直接骂出来,她吸了口气,用了一个尽量缓和的语气说:“多谢公主厚爱了,不过还是算了吧,小殿下人中龙凤,娶亲还是要慎重一些,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再另嫁恐怕有伤风化,传出去我的名节是小,坏了殿下的清誉是大,那样我可真是万死莫辞了。”qqxsnew 翠叶不在意的挥挥手:“我知道你的心仪之人是谁,裴衍嘛,不过人这一辈子长得很,就像我阿妈,年轻时也心有所属,嫁给我父汗这么多年还不是和和气气的过下来了?只要夫君人好,嫁谁都一样,再说了,裴衍这情况,搞不好没多久的活头了,你趁早还是换个夫君人选,别到时候新婚没多久就成了寡妇,找谁哭去?我看我弟弟就很好,我也不是多事的姑姐,你和他处得也好,我看你也不像是对他没有好感,你就别拿你们汉人那套教条固步自封了。” 看来她是不说服自己不罢休,檀闻舟听到“裴衍没多少时候活头了”时,太阳穴突突一跳,也不再客气,脸上皮笑肉不笑:“其实我确实在突厥另有了心仪男子,公主想让我待在这里也好说,我嫁他就是了,周四hi木循殿下确实不太合适,强扭的瓜不甜嘛。” “是谁?”翠叶好奇道,“嫁给别人也行,是谁?” “阿勒秋啊。”女人笑颜如花,“说起阿勒秋,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小破屋子里惊鸿一瞥,数日朝夕相处来,真觉得是一表人才年轻俊彦玉树临风风神俊朗让我垂涎已久啊不对是倾慕多时......” 原本一脸期待的女子豁然收起和善的脸色,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一掀帘子,消失在门口。 阿兰在门口洗衣服,看到翠叶脸色不善的离开,双手湿漉漉地进来,趴在门边露出一个头:“姑娘,你说什么公主似乎生气了,咱们要不要小心点什么,不会回来报复你吧。” “不会吧......”她有些不确定,朝她招招手,“别洗了,陪我出去走走吧,今儿还没出门逛过呢。” 她一脸呆滞:“姑娘你还没逛腻啊,一眼望去除了沙子就是秃树,再不就是留着小辫子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我衣服还没洗完呢。” “你懂什么,人每天都要站起来走走路,不然人就废了!这叫养生!算了算了,我帮你一起洗。” 她语重心长教导,现在她已经完全不需要拐杖了,每日她都要起来到外头溜达一圈,虽然风景不怎样,不过总是比呆在帐篷里要好些。 阿兰拿着布斤,正把手上的水擦干,听到她说要来帮自己一起洗,急忙道:“这怎么行,你还病着,再说了,这是我该做的,你怎么能做这些。” 檀闻舟没有听她絮叨,走到那盆快洗完的衣服边上,顺手搬了个小马扎坐了下来,阿兰过来拉她,有些手足无措道:”真的,姑娘你休息会......“ ”我都休息一天了,和你一块洗怎么不行了?“她叹了口气,”你先坐下来,我就坐这里坐着,帮你递东西也行。“ 阿兰听她的话坐了下来,脸上却还是忐忑的,有些犹豫道:”姑娘你还是进帐子里休息吧,这里是下人才呆的,而且不能碰冷水,对身体不好。“ ”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檀闻舟有些不耐,”你就不是女人了?快点。“ 她鲜少在阿兰面前如此色厉内荏,阿兰不敢说什么,只好加快手上的速度,拧干衣服的水份时,檀闻舟看她吃力还搭了把手,和她一起拧,阿兰更加沉默了。 完事后,檀闻舟伸了个拦腰,今天天气不错,她沿着群落的外延散步,阿兰一路上话很少,不知是不是刚才她一直坐在那堆衣服旁边的缘故,难道是觉得自己打扰她干活了,所以不高兴?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偷偷瞧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阿兰,有些忐忑,于是小心翼翼道:“那个,你饿不饿?” 阿兰一顿,摇摇头。 她又道:“姑娘是饿了?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罢就准备去找点吃的。 檀闻舟拉住她:”我是问你饿不饿。“ 阿兰又顿了顿,摇摇头,又点点头。 ”所以是饿还是不饿?“ ”有点吧,今天早上有点胀气,吃得有点少......“ 第215章 甜的 ”那就是饿了。“檀闻舟拉住她的手:”走,咱们去弄点吃的。“ 说完就拉着她往王帐那里走。 “啊,我没事的,等一会就吃饭了。” 阿兰拉住她。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阿兰有些迟疑:“我没有不高兴。” “可是你刚才一直都不说话,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阿兰微微低头:“我没事,只是......只是......” 她结巴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什么原因来,最后差点哭出来:“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洗衣服!” 什么? 檀闻舟有些愕然,就因为这? “这种事情,奴婢一个人来就好了,姑娘你就应该坐在明堂上,金枝玉叶,不应该做这些事情的。” 她似乎心里压抑了许多委屈,这一刻像是泄了闸的洪水,倾泻出来,站在这陌生的异乡,抬手捂住眼睛。 “你帮我做什么呀!” 她手指间溢出水,缓缓地沿着肌肤流淌而下,檀闻舟静静的站着,沉默着没有说话,等了一会,阿兰见到半晌没有动静,泪水终于止住,她放下手,瞧见女人正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流出泪来。 “我知道。”女人打断她的话,”小时候,每次我想哭的时候,我的奶娘就会给我吃好吃的,她说人伤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开心起来了。“ ”真的吗?“阿兰有些不信。 “是真的。”女人笃定道,“走,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好吃的。” ”姑娘,那边是王族住的地方!“阿兰有些担忧,”咱们还是去路伽姆妈那里那要吧。“ 路伽是专门给她们做饭的女佣,其实厨艺实在不怎么好,每次做得吃食都有一股弄弄的本地风味,两人都是汉人,本来就吃不太习惯,不像专门负责王帐吃食的厨司,那里有专门从大胤请来的厨子,在胡兰的寝殿里,就有不少地道的中原点心。 自然不可能是刚从中原运来的,只可能是现做的,要是运气好,她们现在去,还能蹭点。 檀闻舟安慰她:”放心吧,一点吃的,他们不至于这么小气,路伽做得太难吃了,我都快吃抑郁了。“ 阿兰被她拉着往前。 她不认识路,一路上就抓人询问,磕磕绊绊的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两人”贼眉鼠眼“,不约而同地有一种做贼的隐隐的兴奋,这还是檀闻舟第一次此偷偷的为了吃的做贼,阿兰更是第一次跑到专为贵族供应饮食的地方偷吃东西。 两人前后扯着衣服,蹑手蹑脚的掀起帘子往里头瞧。 “姑娘,小心些。”阿兰声音低低的,忍不住提醒她慢点。 里头两三个厨娘昏昏欲睡,一两个果然有两个束着汉人的发髻,果然有汉人! 看见自己的猜想没有错,檀闻舟对阿兰比了个手势,无声说道:”在这里等着。“ 今日厨司里还算清闲,前头闹得不可开交,后勤确实觉得无关痛痒,大阏氏一怒之下一走了之,倒是让他们少了好些事情,菜就少做了好几个。 平日里负责往大阏氏帐子里做饭的几个厨娘躲起了懒,这大中午的,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不过要么去人少的地方睡觉,要么就去和一些奴隶赌钱聊天去了。 平日给胡兰阏氏做点心的厨娘姓刘,脾气最好,在厨司里声望也颇高,对其他人也十分宽容,有时候手底下几个年轻人偷个懒,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刘娘打了个哈欠,正昏昏欲睡,厨房的灶台上烧着水,水上架着蒸笼,白色的水汽氤氲,从蒸笼间的缝隙里冒出来,整个帐篷都熏得暖暖的,叫人更容易犯困。 蒸笼里是新蒸好的桂花糕,胡兰阏氏喜欢中原的食物,自从她来了,一日三餐吃的都是汉人的饭菜,可汗为此特地找来精通汉人饭菜的厨子,刘娘在这里干了快十年了,胡兰阏氏平日吃的糕点,都是出自她的手。 其实这里原本没有汉人惯用的灶台,还是她来了才搭起来的,她又打了个哈欠,揭开蒸笼的盖子打开瞧了一眼,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顷刻间又散去,干荷叶上铺着雪白软糯的梅花形的糕点,糕点中心刻出花瓣的纹路,撒上的干桂花被蒸汽和着米糕的香气熏得桂花香气馥郁四散,刘娘端出酿好的桂花蜜,在桂花糕上刷了浅浅一层花蜜,又回锅准备蒸最后一道工序。 门外有人进来,开口叫她的名字。 人她不认识,她一直不太在外头走动,认识的都是厨房里干活和送菜的人,见到生面孔进来,微微一愣,问道:”你找谁?“ 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娇花一般,眉头轻皱,一脸无害,让人生不出防备的心, ”刘娘,库丽婶婶摔倒了!“女子一脸着急,”我扶不起来,她让我来找你们一起去抬她回来,你们快去看看吧!“ 刘娘一惊,赶紧问:”怎么就摔倒了?人在哪儿?“ 其余人的瞌睡也被惊走。 ”在潭边的榕树下头,刘娘子你快去。“ ”好嘞,我这就去。“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又招呼着剩下几人,走了几步,有些不放心的回头对檀闻舟道:”我灶上放着吃的,你帮我看着下,待会我就回。“ 檀闻舟忙不迭点头说”哎“,目送她们离开后,她舒了口气,招手让偷摸在门口的阿兰进来。 ”人倒了没?“ ”倒了倒了。“阿兰心还在怦怦跳:”按照姑娘你说的,把你给我的那个袖箭的箭簇换成了石子,打在了她的脚踝上,不过......“ 她有些担心:”这样会不好?“ ”别担心,咱们这样正合她得意,脚崴了,就有理由正大光明的休息了,放心吧,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檀闻舟说着揭开蒸笼的盖子,有些烫,她摸了摸耳朵,掏出手帕,将蒸好的桂花糕一块一块的往手帕里装。 ”真香啊姑娘。“阿兰吸了吸四溢的桂花香,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檀闻舟塞了一块到她嘴里:”甜不甜?“ 阿兰咬了一口,甜味顺着舌头渗进心里,像是抱住了蜜罐子,心里又想起方才檀闻舟和自己说的话。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甜的,吃了甜的就会开心了。 第216章 打猎 晌午时,天光正亮,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正经的园林样式的墙壁,三三两两寂寥树枝的影子落在低矮的夯土墙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木循收拾东西准备这两日去往新王庭上任,想着一去可能要待好久,大半日都窝在屋里翻东西,收拾准备带走的东西,翻着忽然翻到一对钓鱼竿。 他把弓拿在手里细细打量了一会,弓有些长,不知道在这里压了多久,弓上的漆有些脱落,弦却依然紧绷,是一把难得的好弓,他依稀记得这是某一年父汗送给自己的礼物,只是收到礼物后第一次兴高采烈地拿着它去打猎时,大哥和二哥笑话了他一顿,还说南边蛮子生的儿子力气就是小,跟个女人家似的,他很生气,哪怕父汗亲自训斥了摩崖和摩梭,说不管是哪里的人,只要到了草原上,在草原落地生根,结出了花朵,那都是突厥的花朵,他还是觉得很没劲。 他拉了拉弓弦,弦上积压的灰在空气里飞扬起来,于是拿出帕子细心地擦了擦,露出弓上的十字花纹。 少年想了想,索性将东西都扔给仆从收拾,自己转身,手里拿着弓,兴冲冲地往檀闻舟的帐篷跑去。 ”阿檀!“他声音里满是兴奋,进来时吓了阿兰一跳,阿兰正和檀闻舟坐在火盆边烤火,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给他让位子,他挥挥手,示意自己不坐,对檀闻舟说道:”你今天下午有事情做没?“ 檀闻舟摇摇头。 ”我们去打猎吧!“ 这小子一贯雷厉风行,檀闻舟皱眉坐在马上眯着眼瞧着策马狂奔的少年,身后一众侍卫听了他的命令只是远远地跟着,木循嫌人多跟着麻烦,只带着新训的的海东青,背上背了数十只羽箭,羽箭”嗖嗖“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正在捕猎的狼群惊得四散开来。 广袤荒芜的草原上北风猎猎,铠甲上鳞片刮擦的声音冷得像是冰裂,枯草遍生的荒原延绵无边际。荒原尽头是银灰色的山脉,草蛇灰线,一泻千里,头顶是蓝得像海洋一样的天空,蓝得铺天盖地云蒸霞蔚,白雪熔金,地平线上的雪山顶上金光灿璨,木循说,这就叫日照金山,只有这往北之地才有机会看到。仟千仦哾 也算是难得的美景了。 只是这时候,她实在有些无暇欣赏这眼前的美景,狼群中,一头体型较大的黑狼正眼神凶恶的盯着两人,双瞳中荧荧绿光若隐若现,其他的狼哪怕是在猛然受惊后,也很快的恢复了镇定,狼群的队伍不经意地朝黑狼靠拢,远处的缓坡上,还停留着几只毛色不一的成年狼,应该也是这支狼群中的一员,眼中目露凶光,紧紧地盯着这里。 龇出的狼牙仿佛在提醒这个正在瞄准的少年,这里是他们的领地,这头已经被咬破了喉咙,快要断气的羚羊,是他们的猎物。 木循对此根本不为所动,他已经随着父兄打过无数次猎,草原上只有弱肉强食,没有先来后到。 毛色漆黑的狼王嚎了一声,阴森低沉的狼嚎将方圆数里的猎物吓得四散而逃,正在搭弓瞄准那只黑狼的木循唇角轻勾,嘴里打了个呼哨,头顶上盘桓的海东青早已经蓄势待发,听到哨声,便一个猛扎俯冲下来。 径直朝狼群冲去。 策马等候在一旁的女人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并不比他的父兄姐姐柔弱,相反地,他的骨子里,血脉里,流淌的,正是突厥人奔放凶狠的灵魂。 海东青的介入让狼群有些慌乱,山坡上的母狼紧盯着战局,海东青的利爪在黑狼面前划过,虚晃一枪,又冲上云霄等着下一轮的挑衅。 狼王明显的有些愤怒,这样肆意的被戏弄让它在族群面前十分的羞耻,森白的獠牙裸露在外,它油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有一次搭弓的木循,恨不得下一刻就跳上马背,将面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撕成碎片。 群狼中间包围着的羚羊脖子被咬断,仅剩下一点皮将头和身子连在一起,血把地上的荒草染成红褐色,羊头挣扎了一会便很快没有了气息,死气沉沉地倒在那里,原本在拖拽羚羊尸体的公狼警觉的松开牙齿,盯着逼近的人群。 木循又打了声呼哨,伴随着海东青的又一次俯冲,木循的羽箭离弦飞出,一只雪白的公狼被射中左眼,海东青一把抓起还在挣扎的独眼狼,飞上天,任由那只白狼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狼王后腿弯曲,前腿保持伸出,作出一副要俯冲的姿态,幽幽的瞳仁里映出二人的身影,像是要将两人的身影印在脑海里。 狼群冲了过来,身后的铁甲卫一拥而上,将檀闻舟和木循围住。 狼王静静的看了片刻,忽然掉转头,扫帚一样的狼尾曳地,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绵延的痕迹,群狼仿佛得了号角,纷纷朝一个方向离开,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前卫中卫于后卫有条不紊,将母狼与狼崽们保护在队伍的最中间。 这是檀闻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狼这样凶残的族类相处,她抹了抹自己的脖颈,发现早已经沁出薄薄的冷汗。 木循转过头,关切道:“别怕。” 她脸一红,讪笑。 猎犬的吠声在荒野里一声一声响起,众人抬头,海东青已经将抓着的白狼扔了下来,原本正在挣扎的白狼从百丈高的天空那里扔下来,瞬间内脏破裂,嘴边呕出鲜血,四肢抽搐几下便断了气。 奴隶快步跑上前,把箭从白狼的眼睛里拔了出来,将白狼抱起来,送到木循面前。 ”毛色倒是不错。“木循跳下马,摸了摸狼皮,又看到不远处躺着的羚羊,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要黑了,”今日晚上就在外头吃吧,把羊烤了。“ 他转头对檀闻舟说:”这个狼皮,做两个围脖正好,你一个我一个。“ 奴隶又忙不迭忙活起来,给羊剖腹剥皮。 第217章 蛛网 “我不缺这些。” 檀闻舟笑了笑,对他的好意表示心领了,“这狼皮确实很好看。” 一个铁甲卫已经将狼皮剥了下来,被剥了皮的狼尸静静的躺在不远处,铁甲卫把狼皮呈过来时,她有些怵。 虽然她也没少用过皮草和毛毯,闺房里还有贝类的壳做成的灯罩和屏风,但是直接让她看到把动物剥皮的场景,还是觉得有些残忍。 她咽了口唾沫,转过头不去看,可是血腥味还是顺着风飘过来,躲也躲不掉。 味道冲人,她越想胃越难受,好像肚子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起来。 木循赶紧让人将东西拿开,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又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吧。” 原本是带她出来散心,没想到还让她不舒服,木循有些歉疚,还从斜挎着的小包里拿出几粒梅子。 她没想到木循还会随身带这样酸酸甜甜的零嘴,塞了一个进嘴里,甜津津的,一丝酸味沁入舌根,缓解了胃里的不舒服,可能是今天的桂花糕吃多了吧。 她有些心虚地想。 “怎么会想吐?”木循皱眉思索一会,“你中午吃什么了?’ 她没好意思说吃了刘娘子做给胡兰阏氏的桂花糕,囫囵道:”应该是吃多了。“ ”哦......“ 檀闻舟忽然说道:”那个狼皮,我用不到,还是送给其他人吧。“ ”谁?“ ”送给你父汗和大阏氏。“ 木循不解:”为什么要送给他们?留给自己用不好吗?“ 檀闻舟想了想,应该怎么说才能最简单的和他解释清楚。 ”其实呢,你听我说啊,一套围脖对咱们来讲,其实可有可无,再好的东西,殿下也不是没有,想要简直轻而易举,这狼皮送给可汗和大阏氏比起留给自己用,发挥的效果却完全不同,若是自己用,只是相当于多了一个新围脖,但是送给可汗,却能得到不一样的好处。“ ”哪里不一样?“ 他皱了皱鼻子,心里还是觉得做围脖自己用最好,他早就想要一个新围脖了,以前的那个是兔子毛缝的,还是他阿妈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做的,早就旧了。 其实檀闻舟说得不对,他的生活其实节俭得很。 而且不是他要节俭的,实在是他阿妈,胡兰阏氏很节俭。 他衣服破了胡兰阏氏就撕一块布在破洞上打个补丁,导致他到现在穿的这身内衬上的袖子处还有两处补丁。当初檀闻舟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哪家的野小子,也正是因为穿的破破烂烂的缘故。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不好意思说自己确实很缺一个新围脖。 一个王子,过的这样寒酸,真是让人 “送给你父汗,你父汗就会高兴啊,觉得你这个儿子大了,又孝顺,还会打猎了,你父汗高兴了,以后你父汗有什么事也会想到你呀。” 她伸手笔画。 “想到我,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得到好处呀,自己用太可惜了。” 她继续回答。 “可是我现在得到了新围脖,难道不就是好处吗?为什么要那么麻烦,送给别人,让别人给我好处呢?而且,我觉得我父汗也不缺这些,我大哥二哥就会经常给他送礼物,也没见父汗对他们多偏爱,而且,这狼还是我们好不容易打死的,这样送走了,我觉得才可惜呢......” 他扭捏地抠了抠地上的土,有些舍不得,但是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迟迟做不出决定。 檀闻舟忽然一愣,心里反复咀嚼了一下这段看似有些愣里愣气的话,竟然觉得有些道理,紧接着从脚底蔓延出一丝悲伤。自己竟然已经被这个世道荼毒得如此世俗了啊,如今竟然还要带着花骨朵似的孩子走上这条世俗的老路,老天啊,真是作孽啊。 她叹了口气:”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说穿了就是人情世故,比如大殿下和二殿下就会到处搜罗好东西送给可汗,为的就是能讨他的欢心来换取更大的利益,人总是得了桃子就要西瓜,得了西瓜还想要更大的东西,为了更顺利更快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就会找捷径,想尽办法打破原有的规则,有些人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当所有人都默认规则可以靠钱和权力打破时,剩下的恪守规则的人就会很吃亏,这种人十有八九都会成为利益斗争里的牺牲品。“ ”有的人原本想做个清廉正直的人,可是当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钻营这些门道,他为了能升迁,也不得不跟随这些人得脚步,每日想的不是怎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为百姓造福,而是想着怎么巴结上司,讨好君主,新的血液会被同化,如鱼得水得人会步步高升,最终会像是恶的循环,往复没有休止。“ 她忽然想起从前,声音越来越小,赶紧闭上了嘴。 木循听得目瞪口呆:”好像有点道理......我记下了。“ 檀闻舟见状有些着急,赶紧解释:”你别记这些,这不是好习惯,我说这些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不要沉沦在走捷径带给你的快感里,就像是在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地基的平地上建起数层的高楼,这种看似华丽的建筑是不稳定的,只要来一阵大风,楼就会塌,你钻营得到的基业就会顷刻崩塌。“qqxsnew 木循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觉得自己快被绕晕了:”那我到底该不该送?“ ”送。“檀闻舟斩钉截铁道,”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都开始准备娶亲了!“他辩解,脖子涨红。 ”是是是,我说错了。“女人赶紧改口。 ”你继续说,我还想听。“ 木循开口。 女人继续说:”其实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像这张结在树杈间的蜘蛛网,你看蛛网指尖纵横交错,每一根线每一根点之间都是息息相关彼此链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国家政权,只有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协作,才能抓捕到食物,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如果常年征战,两国百姓必定是要遭殃,百姓遭殃,国家便容易溃散,到时候外部没溃败,反而会从内部乱起来,人与人和国与国就是一张利益结成的网。“ 第218章 淹没 天色渐黑,伏在天际的群山隐没在夕阳下,草蛇灰线,一去千里。 篝火发出”噼啪“的响声,炸出的火星四溅,女人一边娓娓道来,一边拿着根棍子拨弄着篝火里的柴。 木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说:”你想让我做大汗?“ 女人拿着棍子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想了想还是不想骗他,点头说:”发自心底来说,确实想,胡兰阏氏是汉人,你的身上有草原人和汉人的血,如果你成为草原上的王,也许草原和大胤的关系能有所缓和,至少不需要年年交战。“ 木循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小声道:”如果没有呢?“ 她不知道他说的没有,是没有做可汗的意思还是不会缓和草原和大胤的关系的意思,有些疑惑到:”啊?“ 跟着他护卫他的铁甲卫坐在另一堆篝火边上,不仔细听,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只能接受呗,这只是我的期望,哪怕是期望无法实现,我也无话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以我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的君主,爱护子民。“ ”但是如果没有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做,继续和大胤打仗,你会对我失望的吧。“ 木循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不会。“檀闻舟斩钉截铁道,”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只是自己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就好了。“ 木循仿佛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些许轻快的笑意,眼中沉重的思绪仿佛只是女人方才的错觉,女人忍不住:”怎么了?“ 木循也没有打算隐瞒,由于要不要说出啦,怕自己说出来让她觉得害怕。 可是檀闻舟根本不是容易呗糊弄的人,在她的紧追不舍下,木循只好坦白。 ”是阿勒秋说的......他特地来找我,说让我试探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女人双唇紧抿,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抓耳挠腮的少年。 ”哎呀......“木循被她看得发毛,想要逃跑:”我去看看羊弄了没有。“ 说完起身便想遁走,却被灵敏的女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快说!你小子,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师傅,有这样对师傅的?问你话也不说?“ ”快说!阿勒秋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木循快哭出来,只好又坐下来,怕她揍他,抱头嘟哝道:”他说......他说让我来问你,你如果我也和大胤对着干,你会不会和我做敌人。“仟千仦哾 ”就这些?“ 女人一只手仍攥着他的衣领子,木循一个头两个大,有些后悔刚才自己一时嘴欠:”就......就这些......“ ”不对,肯定还有,依照阿勒秋的性子,肯定不止让你问一句这么简单,他肯定还吩咐了你其他的事情,不然你怎么今天突然来找我打猎,他是不是说,如果我态度坚决,执意要阻止,就杀了我?“ 木循整个人僵硬住,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先是呆愣的点点头,但是很快又摇头摇的像只拨浪鼓,看见女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冷漠和严酷,他竟然害怕起来,不光是害怕。 还有懊悔,难过,绝望,害怕她会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理自己。 他慌忙解释道:”阿檀你别误会,我没有听他的,我今天找你出来打猎是真的想找你出来玩,我根本没有把他说的那些话听进去,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女人瞳孔漆黑,像是中原商人送来的墨那样黑,黑得不见底,黑得没有温度,比雪山还要冷,比荒原上的夜还要让人觉得孤寂。 巨大的恐惧从他的脚底渗出,毒蛇一样爬上他的背,少年哭出来:”你别生我气,阿檀,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殿下哭什么?“女人忽然笑起来,鲜红的唇翘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打断了少年的话:“别哭了,我没有生你的气。” 木循有些愣住,喃喃道:“你没生我的气?”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有些不确定:“真的?” “真的。”女人叹了口气,“一开始猜到时确实有点觉得生气,还有些害怕,担心自己真的葬身荒野里。” “不会的!”木循出声道:“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女人笑了笑,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篝火,火光将她白嫩的脸映衬得微微发红,橙黄色的火光跳跃涌动,仿佛仲夏暮色时的晚霞,给这荒凉寒冷的草原添了几分艳色。 “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木循双手握紧,眼中火光跃跃,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比起成年男子,多了一分山泉似的清澈凌冽,低沉的声线里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坚定和决心,可是她不是懵懂不谙世事的少女。 真是太可惜了。 她自嘲一笑,有些艳羡这个孩子的年纪,这样青春年少。 虽然自己也不算老,但是早就过了十来岁满是冲劲的年纪,在大胤,二十岁的男女,孩子大半都会打酱油了。 她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少年呢。 于是她开口:“殿下说的话,我也听别人对我说过,而且不止一个人,其实,这些话,很好听,我也爱听,每次听到都会觉得感动,但是都是不信的。” “谁?”木循眼含戒备,顿了顿,忽然想起来,道:“裴衍?不止一个人?还有其他人?” 他摇摇头:“不管其他人怎么样,对你说过什么话,也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改变,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那就......多谢殿下了。”女人安静一笑:“也希望殿下能心想事成,成为一个明君,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木循低下眼,声音几乎微不可察,在茫茫的夜里显得无足轻重,女人却听得清楚:“你愿意留在这里吗?帮我......” 久久没有回答。 风声依旧在耳边盘旋,依稀还夹杂着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狼嚎声。 无声的拒绝。 他心里涌起浓浓的失望,几乎将他淹没。 第219章 奴隶 两人的气氛微妙起来,女人沉着脸默不作声,面前的少年情绪之低落,她不是不知道,却无法安慰他,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能从天而降一个救星来,打破这让人绝望的气氛。 令人高兴的是,打断两人尴尬气氛的人出现了,不过并不是从天而降,那人瑟缩的倒在盖着一层黄沙的枯草中,浑身破破烂烂,铁甲卫高举着鞭子,带着血痕的铁鞭一下又一下抽在倒地的奴隶的身上。 周围的其余铁甲卫对此已经司空见惯,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女人有些不忍心,站了起来。 奴隶一身没多少好肉,身下的黄沙染了血,血腥气和铁锈味飘过来,她望着奴隶身上无法蔽体的破衣烂衫,嶙峋的肋骨被一层皮松松的盖着,不知道饿了多久才会把一个人饿成这个样子,难怪挨打都不叫,估计也没力气叫了。 木循皱眉,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铁甲卫收了鞭子,半跪下来回答道:“殿下,这个奴隶不听话,让他剥皮烤羊肉,他违抗命令。” 难怪这么久了,羊肉还没好,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羚羊尸体,檀闻舟走过来问道:“为什么违抗命令?” 奴隶这才缓过来一丝力气,他强撑着起身跪着,头颅好像有千斤重,额头贴在黄沙上抬不起来,气若游丝道:“这只羊是只怀了小羊的母羊,长生天不会容忍草原上的人剖杀怀孕的母兽,会遭天谴的。” 铁甲卫手中的铁鞭“刺啦”一甩,忍不住又要抽下来:“让你做饭,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不吃羊,那吃什么?” 铁甲卫粗声厉喝,木循也为难起来。 他不想吃一只怀孕的母羊,可是他的侍卫说得对,不吃羊,那吃什么?总不好吃狼吧,狼肉可不好吃,少不说,还发酸。 铁甲卫都是杀人不点头的士兵,他粗声道:“不吃羊,把你的肉割下来吃吗?” 奴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不......” 木循看了一圈,所有人都有些饿了,他不能在这时候让跟着自己的人饿肚子,道:“你既然不愿意,就换个人来弄吧。” 他指了指另一个奴隶,道:“你来。” 跪在地上的奴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自己来剖来行,他下不去手。 木循转身离开,铁甲卫却并没有走,猎鹰一样冷酷的双眼透过铁甲面具死死的盯着他,看的他双腿发软。 杀死一个奴隶,对于他们来说就想吃饭喝酒一样简单,在草原上,奴隶的生命比指路模样的狗的命还要低贱廉价,甚至不需要贵族的允准,就可以随意被杀掉。 布满血痕的铁鞭被高高举起,被允准不必剖羊的奴隶口中被塞住了一根木头,粗糙布满倒刺的木棍将他的嘴划破,血混着涎水流下来,奴隶被绑在树上,双手无法作揖求饶,双眼紧闭,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流。 他要死在这里了。 铁甲卫是怕他声音太大,吵到了木循,所以才堵住了他的嘴,事实上木循也并没有多关心一个奴隶的生死,女人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无法改变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少年的思想,她不可能扭转一个人的思维,宇宙之大,生灵无数,各人有各人的道。 女人浅淡开口:“殿下,将他送给我吧。” 木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忤逆了命令的奴隶正被铁甲卫绑在树上,等待处决。 “他?”木循有些不解,为什么她会想要这样一个奴隶,他那里,有更多听话的,身强力壮的奴隶,她想要,自己可以给她更好的。 “你要是想要,回去我给你挑几个好的,他太瘦弱了。” 这句话落进女人心里,像是小针,在她心里刺下密密麻麻的不适感。 “我挑人,喜欢挑有眼缘的,殿下反正也不要他了,不如送给我吧,我东西少,活不重,也不需要太强壮的奴隶,太好的奴隶送给我,实在是浪费了。” 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情,木循不甚在意的点头,心里还是想着回去了给她挑几个好的送去,他挥挥手,铁甲卫心领神会的把已经吓瘫的奴隶放了下来,阴沉的眼俯视着他,像是在警告。 奴隶倒在地上,爬了几步,给木循磕头。 木循指了指檀闻舟的方向,对奴隶道:“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位姑娘的人了,以后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到了吗?” “是!”奴隶磕头,满脸满身的血,又对着檀闻舟磕头,“主人。” 檀闻舟点点头:“去休息吧。” 他怔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木循一眼,木循却没有看他,既然给了檀闻舟,自然是檀闻舟说了算,奴隶退下找了个角落靠着。qqxsnew 女人坐了下来,鼻尖传来羊肉被火熏烤的香味,想起方才那头母羊的尸体,圆润的肚子里,还装着已经成型的孩子的尸体,而现在,胎儿的尸体已经被剖了出来,穿在木棍上烤。 其实人和狼并没有区别,只是狼从来没有掩饰自己的欲望,而人可以并且十分善于伪装。 吃完后,一行人按照原路返回,阿兰已经烧好水等着她,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奴隶,她有些好奇的瞄了好几眼,奴隶怕弄脏帐篷里的地毯,只跟着她倒了门口,却并不进来,只是木桩似的,站在帐篷前。 檀闻舟太累了,也懒得管他,洗了睡了后,一觉直到天亮。 出门时被吓了一跳,那个奴隶,竟然仍保持着昨天晚上的姿势,连位置也不曾改,竟然生生站了一夜。 她有些生气,气极反笑,阿兰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你不说,他就不敢做。” 檀闻舟叹了口气:“你去睡觉吧,烧热水,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睡好再来找我。” 奴隶有些怔住,没想到她的第一个命令竟然是这个。 他迟疑的退下,按照她说的洗澡睡觉,再出现在女人面前时,已经是傍晚。 第220章 回礼 阿兰给他找了床被子和垫子,让他铺着盖,又问他有没有名字,叫什么,多少岁,他一一摇头,看样子是从小就在这里了,也没有父母照顾长大,就连说话都不是很利索,阿兰一抬手,他下意识地便是低头,明显是打怕了的。 檀闻舟装作没看到,给他取了个名字,就叫阿奴。 “家”里多了个人帮忙干活,一下子清闲了很多,连衣服也不用自己洗了,不过檀闻舟觉得他伤还没好,也没有让他做太多的活,只是让他扫扫地,擦擦桌子之类的,过了几天,他也不再像一开始时那样杯弓蛇影了,檀闻舟看在眼里也舒服了点。 刘大夫今天路过,顺便来给檀闻舟看看之前的伤有没有好得差不多,看见她恢复得很快,刘大夫很是欣慰,觉得多亏了自己高超的医术,不然就凭这穷山恶水的蛮夷之地,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人痊愈。 看见她帐篷里多了一个陌生面孔,刘大夫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有些尴尬,担心自己刚才的话被人听到,檀闻舟笑着安慰他,让他不必担心。 “大夫来得正好,我还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刘大夫捋着下巴上短浅的胡须,道:“何事?姑娘但说无妨,别说拜托,姑娘前些日赠给我的酬金,就不少了,多少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无不办到。” 檀闻舟浅浅一笑:“那就麻烦大夫帮我看看阿奴的伤,前些天他受了不小的伤,而且我看他身体羸弱,脸色也不好,大夫开个方子吧。” 刘大夫一眼看去,若有所思:“姑娘还是太善良了。” “萍水相逢就是缘分罢了。” 刘大夫给阿奴把了脉,又在他的脸上摸了摸,翻开他的眼睛凑近瞧了瞧她的眼瞳和眼白,阿奴没被汉人大夫这样摆弄过,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听着檀闻舟的吩咐,不敢乱动,脊背僵直。 ”不用紧张,我看看你的伤。“刘大夫笑吟吟道,动作柔和,尽显医者本色。 大家都是形势所迫被困在这里,所以总是互相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檀闻舟心里清楚,这样的微妙关系,只能存在在这里了,出了这个牢笼,情况又不一样了。 阿奴脱下衣服,给他看背后的伤,刘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没说什么,手中捏着银针,准备在他身上的几处穴位扎几针,阿奴看到那数寸长的银针,被骇得抖了抖,有些不情愿,却又不敢反抗,刘大夫见他有些抵触,安慰道:”让我扎了这几针,痛楚就能减轻许多了。“ 檀闻舟这几日时常看到他在休息时捂住伤口处,脸颊上还泛着不自然的嫣红,伤口没有药,这里又常年挂着风沙,伤口极易感染,可是这里的人却不习惯汉人的医术,只愿意相信长生天的保佑,受了伤不找大夫医治,只是用一些偏方,无异于等死。 这也是为什么刘大夫空有一身本事,却仍在这里得不到尊重的原因。 她远远斜靠着枕头坐在小榻上,看着门口二人的动作,女人缓缓出声:”你别怕,听刘大夫的,伤口就不痛了。“ 阿奴沉下眼,没有说话,身体却比方才要老实了很多,露出大片的后背前胸,瘦骨嶙峋的上身满是伤口,有的已经流脓溃烂,发出腐臭。 刘大夫把腐肉小心地割了下来,又在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拿出做好的药,敷在伤患处,过了一会,冰凉的触觉从伤口处传来,折磨人的疼痛缓和了许多。 ”外敷的草药每天换一次,口服的药每天喝两次。“ 刘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吟吟地作揖告别:”姑娘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让人来找我就是。“ 檀闻舟送他出门,再一回头,阿奴已经穿好衣服,脸颊上嫣红更甚,让她忽然有些错觉,是不是伤口处感染更严重了,难道刚才那一通操作没用? 阿奴低着头鞠躬,声音嘶哑道:“谢谢主人。” 她点点头:“你也下去休息吧,伤口别碰水,小心复发。” 她其实对这个阿奴的去处有些头疼,以后她要是走了,阿奴是继续留在这里呢,还是跟着她一块走呢?留在这里,他估计又要过回原来的日子。 阿兰嘲笑她想得太多,太容易同情别人,叫她不要担心,阿奴又不傻,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 她手里抱了一束花,说是胡兰阏氏种的,这几天新开了一茬的花,特地送过来给她欣赏。 “这几天开的?”檀闻舟轻轻抚摸过硕大如玉盘一样的绿牡丹,花朵像是团团的绿色绣球,翡翠般晶莹透亮,花芯里还存着两滴晶莹的珍珠,被层层叠叠七八层的花瓣簇拥着,苍绿色的叶子映着,倾城娇贵。“这时候不是牡丹开花的季节,阏氏那里怎么会有?” 莫非是在这地方弄个了温室? 她心里暗暗咂舌,听阿兰疑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牡丹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绿牡丹。” 她把花小心地拿到眼前,嗅了嗅,丝毫不知道她手里端着的,是价值连城,一花可抵万金的牡丹之王,这样名贵的品种,胡兰阏氏不留着自己赏玩,这样随意地就减下来送人,真不知道该说她奢侈了。 难怪大阏氏总是能因为她和西突厥可汗大吵大闹。 想着礼尚往来,受了别人的礼,总得有点表示,更何况胡兰得地位非比寻常,和她打好关系,自己估计还能多知道些小道消息,只是她这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 不如给她做点好吃的送过去,吃的不用花大价钱,这里的厨司也不一定做得出来京都的美食,想起春娘以前常给自己做得点心,不过有些点心用料名贵,甚至还要新鲜的蔗浆,樱桃之类的,这里实在找不到,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过了一会才想起还有一种点心,倒是不用鲜果。 透花糍春娘做过无数遍,哪怕是现在春娘不在,檀闻舟也差不多能做出啦,想当初为了盛怀瑜,她没少练厨艺...... 第221章 初一 将豆子蒸熟,过滤掉熟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美其名曰“灵沙藿”,然后取精致的糯米捣成糍糕,再夹入灵沙藿为馅,捏成各种花型,点心做成后,白里透红,半透明的糯米外皮里,依稀可见花朵装的豆沙泥,故此名叫透花糍。 胡兰阏氏看到点心时,微微有些惊讶,忍不住夸赞起来。 “真好看,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做这些。” 花圃里围了一圈篱笆,花田里涨了各色藤蔓花苗,除了各色的牡丹,还有月季和海棠,昙花,菊花,巨大的花墙上,青翠的葡萄藤满挂满了半个花架子,她束着臂缚,攀在小梯上,手里拿着装着水的小壶。 侍女都在花圃外站着,似乎是奉了她的命令,不准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水壶,爬下梯子,在一旁盛着清水的银盆里净了手,解下围在自己身前的围裙,这才走了过来。 虽然已经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风韵犹存,不算是绝世美人,气质却淡然,好像一朵盛开在角落里的幽兰。 “久等了吧,这里东西多,你走路时小心些,别被碰到了摔伤了。”她接过点心,招呼侍女来收下,又自来熟地拉着她逛自己的花圃,似乎在给她炫耀自己这些年的成果。 “真好看,阏氏真有雅意。” “消磨时光罢了。”她不以为意道,向她介绍这几株葡萄架:”这是美人玉,去年刚种下的,今年才长了这么点,这两架,叫兔晴,结出来的是绿葡萄,这三架是秋紫,也叫狮子眼,从大胤的商人那里弄来的,养的时间最长,不过产出的果子却没有在凉州时吃的好吃,果皮较厚,枝干也不够粗。“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淡淡道:”这穷地方破破烂烂,水土贫瘠,能养出来什么好东西呢。“ 檀闻舟有些尴尬道:”大抵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你不用这样客气,这地方,我比你更厌恶。“仟千仦哾 她一边解臂缚,一边朝她偏头微笑。 说出的话,让檀闻舟一时间有些语塞,没想到胡兰阏氏说话这样心直口快,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当然,还有更让人炸裂的,原以为两人可以不再聊突厥水土的事情,果然胡兰也没有再聊,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换到了她儿子,木循的身上。 “我听我木循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胡兰阏氏喝了口水,眼睛看着她,似是在打量,其实两人之前已经见过,不过那时候,可能也仅仅是见一面,不知道木循是不是又和她说了些什么,胡兰阏氏忽然说起这个。 “这个......实在愧不敢当。”她干笑。 “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胡兰阏氏一双琉璃似的杏眼微微正大,真诚的说。 “啊......”檀闻舟觉得凳子上好像有针在扎她的臀,周围的花草仿佛都在叫嚣,让她微微有些心烦意乱,“这......好像略有耳闻。” 胡兰阏氏点点头,一本正经说:”我也是才知道。“ 檀闻舟等着她继续说,心里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难怪突然来送花给她,不会真的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求亲吧? 她可不想像胡兰一样关在这里侍弄花草! 她正要开口拒绝,只听胡兰阏氏继续喝了口水,淡淡道:”你千万不要答应他。“ ”啊.......“ 檀闻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阏氏说什么?“ ”我说,你千万别答应他,做他的妻妾。“胡兰又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我的儿子,我最清楚是什么样子了,虽然现在还小,但是其实和他的父兄差别不大,突厥人就像草原上的狼,尤其是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贵族,最是凉薄,做女人,千万不能嫁给这样的男人。“ 檀闻舟附和的点点头。 ”要嫁就要嫁阿勒秋那样的,只不过那孩子心思多,性子又有些别扭,要是他爹还在就更好了,你要是见到他爹,肯定也会喜欢上他,他爹......“ 眼见着胡兰阏氏越走越远,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忽然反应过来,出声打断她道:”是!我明白,阏氏放心吧,不过,看起来阿勒秋似乎对公主有意,公主也喜欢他,两情相悦,阏氏有这样的女婿,应该会觉得高兴吧。“ 胡兰阏氏笑了笑,点头道:”他们两别扭的不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通。“ 也不知道她说的别扭指的是什么,檀闻舟隐隐揣测了一些,阿勒秋对翠叶应该是很爱的吧,有时候感情太深,反而不敢全部倾诉出来,常常惹得被爱的哪一个患得患失,感受到的爱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无非是尊卑关系带给他的犹豫,翠叶喜欢的是他的人,又怎么会嫌弃他的出身? 胡兰随即又对檀闻舟道:“我很喜欢你,和你很投缘,你没事可以经常过来坐坐。” 她从胡兰阏氏的花圃里走出来时,已经快天黑,木循一脸期冀地站在外头,看见女人出来,掩住眼底的兴奋,道:“阿檀,我阿妈跟你说什么了?” 檀闻舟眨了眨眼睛,朝他神秘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少年以为过几天就会有自己期待的好消息,睡了好几天的美觉。 初一眨眼就到了。 弦月细且弯,挂在漆黑的天上,像一把冷冰冰的钩子,夜凉如水,檀闻舟的心忽然紧张起来。 她摸了摸砰砰的跳动的胸口,深吸了口气。 约定的时间到了,四周却仍寂静。 不知道裴衍有没有开始动手,能不能开始动手,他的情况似乎也不算太妙,棘手的事情也不少,真的顾得上她这里么? 阿奴静静的站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阿奴低垂着头,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他被打惯了,恢复的能力简直惊人。 今夜,他应该已经回去睡了,怎么还待在这里? ”你去休息吧。“ 檀闻舟轻声道。 阿奴毕竟是这里的人,而且以防万一,跟着自己的人,除了阿兰,还是越少越好。 她不想给裴衍惹麻烦,毕竟如果真的来救她,肯定是生死行动。 第222章 阿兰 远处升起橙红色的光,第一眼让人以为是晚霞,可是现在明明是夜里,太阳早就落了山,怎么可能是晚霞。 等到有人声喧闹起来,牛羊嘶鸣,人头攒动往那处汇聚,她才意识过来,是着火了。 她转头对阿奴道:”你先去休息。“ 阿奴点点头,往回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对她说:”主人当心安全,夜深了,外头猛兽多。“ 他很少说超过十个字的句子,每次和她一问一答都是简洁的寥寥几个字,女人点头,催促他回去。 阿兰抱着包袱跑出来,两人朝着与火光相反的地方的跑去,那里人少,所有人都去灭火,没有人会顾及到这里。 有两匹马静静的停靠在靠近小路的树边,树影沙沙,惨淡的月透过斑驳的树叶间隙,映得地上的景物朦胧不清,初一的晚上是一整个月中最黑的时候,尽管如此,骑上马背的檀闻舟还是觉得有些没底,可是事已至此,她们只能往南方冲去,既然已经上了马,结局是生是死,只能看天定了。 四周静得出奇,连一丝风声也感觉不到,檀闻舟心里的鼓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确定。 ”是这条路吗?“ 阿兰侧首四处看了看,确定道:“是这里没错啊,说好的他们去骚扰前营,我们从后头绕路回去。” “既然确定,那就加快些速度。”女人女人沉声道。 似乎太顺利了。 四周平静的几乎不正常。 草原上实在是太大,广阔的一眼看去望不到人烟,阿兰跨下的马是一匹老马,奔袭了大半夜,渐渐有些受不住,步子缓慢了许多,不停的喘着粗气,檀闻舟伸手将她拉过来,两人同乘一骑,可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这样一来,阿兰的马也能休息一会。 两人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足十里处,一队铁甲骑兵马不停蹄的循着二人的踪迹,一路赶来,阿奴骑着一匹马,跟在后头,领头的是翠叶身边的得力副将铁力,他粗声质问:“你确定他们是从这边走的?” 阿奴点头,小声道:“我夜里偷听到她身边的侍女与细作交谈,他们约好的,往这里南去二十里,有一座金沙山,那里有人接应。” 铁力握紧了手里的弯刀,舔了舔后槽牙,嗜血的兴奋涌起,晚间的时候,公主忽然找他,让他带人截杀两个人,没想到公主要杀的,是那个女人,想想自己的兄弟就因为了打了那个女人一顿就被军法处置,到现在还下不得床,就恨得牙痒。 听这个奴隶说,今晚若是运气好,还能有其他的收获。 得知今夜有人劫人质的消息,公主早就命人在金沙山守株待兔,为了保险起见,又加派了一队人前去帮忙,只为了把人质和裴衍一网打尽。 他嘴角挂起狞笑,心里已经盘算好,等抓到那个女人,要怎么处置了。 当然是要交给公主的,但是,在此之前,他可以在适度的范围内在她的身上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先把那两个蛮子的衣服扒了好了,先办那个叫阿檀的,那个侍女嘛,就扔给队里的兄弟们玩玩,玩够了再送回去。 竟敢放火烧他们的粮草,贱人! 铁力想起自己那个还重伤未愈的兄弟,手中长鞭一挥,铁甲摩挲的声音再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队伍里忽然穿来一声短促的哀嚎,铁力转过头,眉头紧皱,圆盘脸上闪现过不耐。 阿奴神色惊恐,从地上爬起来,周围战马将他团团围住,他被扬起的尘土裹住,呛了好几口,半天才恢复过来。 ”将军,马......跑死了。“阿奴挣扎着爬起来,抱着那条已经快喘不上气的马的脖子,哀求道:”将军,休息一会吧,我......这马实在跑不动了。“ ”马跑不动?“铁力捏紧了手里的鞭子,抑制住自己想一鞭子弄死他的冲动,要不是还需要他保持清醒给他们带路,他早就将这个不识时务的奴隶扔在这野地里让他被野狼吃了,”他跑不动,就你跑。“ 他拿着辫子指了指另外两人:”拿条绳子,绑在他手上,拉着他跑,耽误了今晚的事情,到手的猎物飞了,小心上头怪罪下来。“ 眼见着就要把自己绑起来拖,阿奴牙关打颤,强自镇定道:”将军......让我和哪位同乘一匹吧,拖着走,只怕我要拖死,到时候误了事情,公主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铁力骂了一句:”屁事多。“ ”你,带他。“ 被命令的那人不情不愿,但也不敢拖延时间,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檀闻舟和阿兰已经走了大半夜,还没有到金沙山。 两人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浑身都有些疼,阿兰借着月色眺望几眼,仿佛已经看到金沙山的影子。 ”姑娘,快到了!“她兴奋的转过头,对正在喝水的女人喊道。 ”那就好,我们先歇会吧。“ 方才两人的马实在走不动了,她们没办法,只好在路边停下来,找了个隐蔽点的角落坐下来休息,在附近找了点干草,喂给马吃。 听到阿兰这样说,檀闻住悬了一夜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女人抓起干草,一边喂马一边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阿兰忽然趴下,耳朵贴近地面, 粗哑低沉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两人先是有些惊慌,阿兰忽然脸色变得尤为严肃,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将檀闻舟拦在身后。 ”姑娘,你先走。“ 她声音低沉,一改往日里嬉皮笑脸,眼里闪过寒芒,声音里透着刀剑一样的冷意,一旁的檀闻舟看在眼里,忽然明白过来,阿兰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她是受过多年训练的暗卫,可以在倾盆大雨里潜伏在野外数日不吃不喝,也可以忍受着伤痛拿起刀剑杀人,原本就是这样冷的人,在她的面前却一直表现得人畜无害,乖巧可人。 ”快上马啊!“阿兰有些着急的催促她。 第223章 金沙 ”等等。“檀闻舟拉住她,那声音越来越近,就连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沉重粗哑的呼吸声,像是煤窑里已经坏了的风箱,喘息指尖嘎吱作响,阿兰也发现了这个异样,可是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那一人一马渐渐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两人来的那一条路,昏暗的月光下,那个奴隶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的打结在一块,又红色的液体顺着打结的头发滴落下来,他身下的马已经疲惫不堪,奴隶看到两人恍若惊弓之鸟,竟然露出笑意,森然的白牙露出来。 “主人......”阿奴下马,却连站也站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檀闻舟被他不成人样的模样惊吓到,赶紧跑上前将他扶起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受伤了?” 她摸了摸他头上那一块不停冒出红色液体的地方,暮色太黑,索性借着细微的月光,能稍微看清眼前的模样,她的手指触摸到一片湿腻的长满杂草似的头皮,忽然浑身冰凉,身体瞬间僵硬。 那几乎已经不能叫做头皮,一个巴掌大的血洞正汨汨地往外渗着颜色不明的液体,轻轻碰了碰,能感受到阿奴已经遂成齑粉的头骨,这是只有被钝器用力击打后才会形成的创伤。 她倒吸了口冷气,没来得及去向这是怎么回事,一把搀扶住他往自己的马上走。 “走,我带你去大胤,那里有医术更好的大夫,可以治好的你的伤。” 阿兰也过来帮忙,抱住他已经软掉的腰往上提,阿奴虽然看起来瘦弱,浑身的骨头却重量不小,他喘着粗气,摇头,气若游丝。 “快走。” 他甚至没来得及解释。 “快走。” 阿兰着急道:“什么意思?” “他们追过来了,还有,有埋伏,这里有埋伏,快走!” 他“哇”地呕出一口血,整张脸被血模糊的见不到本来的模样,原本应该是个很英俊高大的小伙子,刚到她身边时,洗干净脸,还被给他们做饭的姆妈调笑,说长得好看。 檀闻舟记得,他才二十五岁,八尺多高,却不足一百三十斤重,连父母给他取的名字都不记得,到现在,只有“阿奴”这样一个随便取的名字。 阿兰趴在地上听声音,忽然脸色大变,起身对檀闻舟道:“姑娘,没时间了,附近确实有人。”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还有海东青尖利的鸣叫,这是捕猎的信号。 檀闻舟咬牙,将他推上马背:“别怕,我们带你走,这里已经到了金沙山,我们的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等我。” 说罢便准备和阿兰一起跨上另外一匹马。 阿奴四肢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干裂的唇扯出一个笑,忽然蹬了蹬腿,挪动了两下,滚下了马背。 “你做什么?” 女人有些气愤地低声道。 “来不及。”阿奴摇头,躺在地上,视线已经有些迷蒙,声音微弱。“带上我......跑不掉,就把我放在这里吧,还可以用我吸引狼和海东青,他们喜欢吃带血的生肉。” 阿兰没有说话,转过头整理马背上的东西,从腰包里拿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点心还是昨天新做好的,檀闻舟做给胡兰阏氏的,特意多做了几个,给她带上。 透花糍里的红豆泥香香软软的,糯米做的外皮绵软香甜,揪下一点,能扯出寸长的丝。 檀闻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提议,却知道这是最适合现在的方法,只有这样,她们才有安然离开的可能,否则,很可能一起葬身狼腹,或者是被侮辱蹂躏一番再葬身狼腹。 “我生下来就是奴隶,没有尊严,睡觉不用床,吃饭也没有桌子,像牛马一样被人拿着鞭子抽赶,是那一天,你把我带回去,给我治伤,吃点心,我才觉得,我好像不是畜生,我好像还是个人。” 他呻吟了一下,眉头紧皱,似乎是实在有些疼。 阿兰一直没有回头,不停的往嘴里塞着透花糍,檀闻舟呆若木鸡的站着,心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直很着急的阿兰也没有再催促,一起听着这个垂死的人将他心里的话娓娓道来。 好像这时候被抓住也没关系了。 先听人把话说话。 ”我觉得够了,当奴隶一样活几十年,其实还比不上做人几天,我活不了了。“ 阿奴笑了笑,又呕出一口血。 ”杀了我吧,太疼了,待会被吃掉,可能会更疼。“ 他央求起来。qqxδnew ”你有什么什么愿望吗,我帮你去做。“ 檀闻舟平静地抽出匕首,双手发抖,声音也带着颤意。 阿奴眼中泛出晶莹的光,好像是回光返照。 ”我想回家,找我的阿爸阿妈。“他的脸上浮现迷幻的神情,好像是看见了天上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心念念的人正伸出手,接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会的。“女人颤抖着手,靠近他的胸口,那里缓缓起伏着,一颗心正在胸膛下砰砰跳动,当匕首的尖刃扎进去时,原本颤抖的手没有犹豫地用力往下按,利落又干脆。”你的阿爸阿妈正等着你回家。“ 阿奴满是血污的脸上,魇足的微笑定格在这一刹那。 他好像真的回家了。 女人抽出匕首,有些木然的将匕首插进了刀鞘里,都忘记去擦刀上的血。 阿兰仍背对着二人,嘴里细细地品尝着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透花糍。 听到阿奴已经断气的消息,她仿佛叹了口气,声音被风一吹,有些叫人听不清。 ”下辈子,投胎做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吧。“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对阿奴还是对自己说。 兴许是阿奴的尸体真的起到了拖延的作用,等他们追过来的时候,金沙山已经近在眼前。 身着大胤军服的人马奔腾而来,檀闻舟有些想流泪。 要是他们快一点,早点来,阿奴是不是不用死了? 两人上马往金沙山的地方赶去,寒风凛冽,身后传来呼啸的羽箭破空的声音。 一声鸣镝,无数羽箭朝她们飞来。 到了金沙山,说明已经到了凉州城。 第224章 敌意 眼见那座蛰伏巨兽一样的城墙近在眼前,两处的山崖上,忽然传来滚滚的闷雷一样的声响,女人抬头看去,是滚落的巨石。 突厥人骑着马从山阴处奔腾而来,距离两人不过数丈的距离,阿兰骤然转身,在檀闻舟的马臀上重重地踢了一脚。 “快走!” 城门被缓缓拉开,“吱呀”一声,在夜里好像鬼怪在尖叫。 “阿兰!不要,我们一起走!” 她用力地喊,想控制住胯下这匹吃痛而发疯的马,可是再怎么用力地勒紧缰绳,也是徒劳无功,马奋起朝打开的城门跑去。 “快走——” 阿兰提着弯刀,挡住突厥人迎面劈下的长刀,刀柄相接的地方擦出橙红色的火花,一个声音恨恨传来:“妈的,让人跑了。” 铁力握了握拳,骨头“咯咯”作响,阿兰被劈下马,长刀砍入锁骨寸许深,依稀可见森然地白骨。 铁力将她拎起来,一拳打在了她的腹部,阿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跑了一个,就拿你出气。” 说罢撕开她的衣服,露出大片赤裸的肌肤,全身几乎不着寸缕,围着她的十几个突厥人眼睛都看直了,铁力冷笑一声:“还要我教你们?” 城门内,檀闻舟浑身瘫软,听着不远处地地方,传来的嚎叫声与淫邪地笑声,她用力地推门,想将门打开,可是看似破烂的城门,却岿然不动,来接她的副将劝说她放弃。 “周小姐,走吧,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她一把抓过那人甲胄下的衣领,厉声道,“你们不是保家卫国的将士吗?外面有我们的人在被凌辱,你们为什么不救?” “快把城门打开!快去救她!”她厉声大吼,双目通红。”裴衍呢!叫裴衍来!“ 面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小姐知道我们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吗?” 女人不解。 “已经三天了,我们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将军为了救你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前线,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就是为了让你安然回来。” 檀闻舟只觉得心里无比烦躁,可是听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时,却微微有些顿住。 为什么会吃不饱? 耳边的嘶喊声渐渐沉没了下去,檀闻舟心里又是一惊,趴在门上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外头已经没有了声音。 “我要出去看看。”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结局,眼睛干涩,揉一揉,流出泪来,顺着眼角,在脸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痕迹。 她的声音低沉,喃喃自语,陈捷皱眉:“我先带小姐回去休息吧,将军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回头,突厥人生性狡诈,贸然出去万一中了他们的圈套,我等都要为小姐陪葬。”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看了他一眼。 “翊麾校尉,陈捷。” 原来是他,裴衍当初就用的他的身份在陇西待了几日,看来,他与裴衍的关系匪浅,若不是信任,也不会随意冒用他的身份。 陈捷态度坚定,看来,她今夜是别想出去了。 跟着陈捷回了军营,军营中大半的人都出阵迎战了,营中随处可见一些老弱病残,有的伤兵拄着拐,瘸着腿,在空地上练习走路,女人细看了一眼,那伤兵的腿只剩下半截了,断肢用粗布包着,殷红的血渗出来,有些骇人。 她走过去,看了一会,伤兵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不少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么晚了?不睡觉么?” 正值半夜,军营里燃着火把,檀闻舟出来时换上了一身窄袖圆领袍,头发束起,若不细看,一般人也看不出她是男是女,伤兵也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仍然拄着拐杖来回踱步。 “睡不着啊。”伤兵一口陇西口音,“出来走走,困了就睡了。” 陈捷在女人身后站着,忽然走上前,道:“老李,走会就回去休息,你伤得重,多休息才好得快。” 老李看起来和陈捷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见他,笑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跑过去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大半夜的不跟着将军在一块,怎么也在营里晃荡。” 陈捷抿唇道:“你不也在营里瞎逛,没事干回去睡觉,待会人回来了,小心人多撞着你。” 老李不甚在意:“白天睡晚上睡,哪有那么多时间睡,睡不着,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刚才看你们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了,不是和将军一路的?” 陈捷点头:“我们去接人。” 老李看了一眼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檀闻舟,心里瞬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脸色却预防才截然不同,不再扬着笑意,he没有再问,换了个方向一瘸一拐的走了。 陈捷走到女人身边,解释道:“军营里的人都是粗人,小姐可能不习惯,将军已经收拾好了地方,给小姐住。” 他在前面引路,檀闻舟跟在后头。 “刚才老李为什么不睡觉?”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太疼了,还饿,睡不着。”陈捷苦笑。 檀闻舟沉默,过了一会道:“你们断粮多久了?朝廷什么意思?” 本以为陈捷会回答,没想到男人脸上闪现过不耐。 “这些事情将军到时候会告诉小姐的,您只需要好好休息,要是还缺什么,就和门口的于小田说就好了,他是负责内务的火头兵。” 说罢就头也不回离开。 女人吃了个闭门羹,却没办法,裴衍没回来,周承彦也不知道在哪里,是不是跟在裴衍身边,上次还听说他在带兵打了一次胜仗,混的应该还不错。 只是叫她觉得困惑的是,这里的人似乎对她有一些莫名的敌意。 老李原本和陈捷说话时,神情好好的,说话还带着笑,一听陈捷说去接她,脸上的笑就没了,陈捷看似对她恭敬,实则情绪不佳,似乎对裴衍安排他来接应感到几分不满。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她起身准备给自己找点水喝,水壶里的水没有了,她拿着壶走出去,被外头站岗的于小田吓了一跳。 第225章 耻辱 于小田是个八尺高的汉子,站在她门口简直像个门神,她讪讪道:“请问,这里打水的地方在哪里?” 汉子朝她敬了个礼,朗声道:“报告!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不远处的水缸。 檀闻舟怕他把周围的人喊醒,忙道:“多谢多谢,那个......能不能咱以后声音小点?我怕把别人吵醒了。” 于小田一顿,随后用力点头,好像是听进去了。 看起来,这个站在她门口站岗的于小田对她没什么敌意,她打了水回去开始烧水,这里与前头的主帐相连,应该是裴衍平时睡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整齐摆放好,东西却很少,整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里,只放着一张小榻,一张桌子,另一侧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应该就是每日裴衍休息时放盔甲的地方。 小榻上的枕头也硬硬的,小小一个,真不知道,这么小的榻,是怎么供这个男人睡下的。 营帐外忽然吵嚷起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不绝于耳的盔甲鳞片摩擦声传来,于小田洪亮的声音乍然响起。 “将军——” 檀闻舟甚至能想象出来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铿锵亢奋的表情。 门帘被掀开,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帘。 裴衍满脸血污,头盔上,盔甲上,全是暗沉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双黝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好像是要将她印到心里去。 战场上肃杀得气息扑面而来,顷刻间阴影将她包围,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 “裴衍。” 她轻声道,尾音打了个转,鼻子酸酸的。 “没事了。” 他的胸膛宽阔有力,心跳甚至都如此近,她挤出一个笑,努力地抬起头看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怎么的,眼睛好酸,眼睛进沙子里了。” 男人忍不住笑,点头附和:“是的,你的眼睛进沙子里了。” 她这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数日的委屈与难过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她来不及等,急忙问道:“断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听说你们三天没吃饱饭了?” 裴衍还想继续温存一会,抱着她不愿意松手,脸也没洗,摘了头盔就低头往她脸蛋上凑,女人白净的脸被印了一个黑印子,也不知道裴衍多久没洗头了,头油味带着汗味直冲她的面门,好在裴衍沉醉在她香软的脸蛋上,没有看清此刻女人的表情。 “先把甲脱了吧,洗个澡。” 她推了他一把,一边柔声说一边帮他解锁扣。 裴衍抬起手,嗅了嗅自己腋下,眉头一皱,差点被自己熏晕,确实该洗了,不能再拖了,细数一下,大约快半个月没洗过澡了。 锁扣有些复杂,她解了半天没解开,裴衍拉着她的手,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啪嗒一下,铠甲被整片的脱了下来,她接住,忽然一股极其刺鼻且上头的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仟仟尛哾 这股味道太复杂,她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些味道,有汗味,血腥味,以及被闷久了的馊味...... 她屏住呼吸,拿着脱下来的铠甲猛然转过身,装作放铠甲的动作,直到远离了男人气味的圈子,才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怎么了?累了?” 看见她动作一顿一顿,裴衍关切问道,上前准备看她的脸色,檀闻舟抬手按住他,将他隔离在自己一臂之外。 “别动!” “怎么了?” 檀闻舟拿出水盆,倒了整整半盆水,将毛巾浸湿后,背对着裴衍,深吸了口气,转身让他脱衣服。 一脱衣服,那味道简直连屏息都没用,连每个毛孔都不放过,一丝一丝的往毛孔里渗。 她用力地搓,把那些陈年累月的污垢汗渍搓了下来,好在裴衍皮糙肉厚,也不觉得痛,她叫于小田把盆里的水倒出去。 终于洗干净了,檀闻舟又倒了盆水,等忙完了,自己也脱了鞋,坐在榻沿,准备泡个脚睡。 男人也坐了下来,坐在檀闻舟对面,也把脚放了进来。 水盆里一双大脚压着一双小脚,原本檀闻舟的脚在女孩子里算是大的,也没有裹脚,是一双天足,但是在裴衍的脚的对比下,显得尤其的小巧。 她抽出脚,压在裴衍的脚背上,调皮地伸出脚趾揪了揪他的肉,硬邦邦的,和他身上一样硬。 “为什么你们断粮了?已经断了多久了?” 她忽然开口。 裴衍沉默了一瞬,两只脚夹住女人的小脚,搓了搓。 “前几天,这三天,粮草都是算着吃的。” “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还能撑三天。“ ”三天?“ ”两天。“ 他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许疲惫,还有些虚。 ”是元修?“ ”嗯。“ ”你的身世......你有什么打算?“ 裴衍沉默。 安静在两人间蔓延,几乎将人淹没。 ”不知道。“ 不久前,他才莫名知道这个可笑的消息,他居然是先帝的儿子? 难怪他娘总是对他的父亲是谁这个问题避而不谈,每次他问起,追问的时候,那个女人都是眼神闪躲,转移话题。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那个男人都不来找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管过他们,可能,那个男人到死都没想过要找回这个儿子。 一个娼妓的儿子,怎么上得了皇家的族谱。 哪怕是现在往事重提,他的身世真相大白,也仍有不少人在暗中议论他的出身。 巨大的羞耻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有些窒息。 面前女人赤裸的双脚好像忽然有些烫,他情不自禁想要抽出来,却被拦住。 ”做什么走?才泡了一会,脚都没捂热呢。“ 他没说话。 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女人温声道:”因为身世不高兴么?“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有这样的父亲,是我的耻辱。“ 第226章 早饭 \"不过毕竟知道了自己的来处,父母是谁,也不算是彻彻底底的坏事。” 水渐渐冷了,女人的脚也暖和了不少,裴衍拿过一旁放着的干帕子,抬起她的腿,一边说“来擦。”,一边慢慢地擦拭她的脚丫子。 见他不说话,一直埋头干活,女人换了个话题:“粮草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擦完她的双腿,又抱起她放进被窝里,自己草草的擦了下,拿起水出去倒掉。 等他回来时,女人已经缩成一团,眼睛紧闭,动也不动。 他一顿,以为人睡着了,动作也越发小心起来,蹑手蹑脚地吹了灯摸上床,小心翼翼爬窗的样子有点滑稽,他躺在空出来的半边,可是榻本来就不大,这么点位子只够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稍微翻身,就会掉地上去。 他没有睡意,一点也不困,只能睁着眼,两手枕在脑下,看着营帐顶端的粱发呆。 忽然一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香软的娇躯依偎过来,紧紧地和他贴在一块。 “我没睡着呢,骗你的,你都不瞧瞧么。” 她嗔道。 裴衍“嗯”了一声,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一用力,将她托到了自己身上,手托在女人的臀上,两人紧紧相贴。 从他一进来开始,檀闻舟便感觉到男人不甚高昂的兴致,除了刚见面的那一会,还算高兴,聊起身世和军营的粮草时,他就有些怏怏不乐。仟仟尛哾 她又何尝高兴呢。 阿兰横尸野外,阿奴惨死,说不定尸体都已经被狼群吃了,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愁云惨淡不足以形容两人的心迹,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苦恼。 “我知道。”男人轻声道。 女人“嗯”了一声,头埋进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跟我说实话,后续的粮草还能到吗?“ 裴衍眼中神色不明,看这样子,怕是到不了了。 她忍不住问:”是谁负责押运粮草?“ ”江保川。“ 竟然是他?萧家出事,虽然没有株连江家,但是江保川估计早就对他心有不满,元修竟然让他来押送粮草,这不是明摆着要冷眼看裴衍出事么? 他平静开口,”据信来说,押运粮草的军队在半路遭遇了劫匪,呵。“ 他冷笑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女人却清楚他什么意思,肌肤相触间,她清晰地感知到身下男人紧绷的肌肉,数日来无法发泄的愤怒和委屈无处诉说,也无法诉说。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正要致他于死地。 “江保川就这样说的?陛下没有别的表示?没有再运送一批来?为什么不从别的州郡调拨粮草?陇西呢?” 她一连串的发问,裴衍摇摇头:“只是罚了她一年的俸禄,别的州郡......当地的官员都说去年旱灾洪涝,额米有多余的了,也不知道是串通好还是真的没有。” 女人咬牙,太阳穴青筋直跳,这些人,平时拿着天下人纳税进贡得来的钱吃饭,边境百姓有难,一个个却都开始推脱责任。 似乎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男人抬手抚摸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温声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还没有到快要饿死的地步,他们不送来,别说军中的将士不答应,百姓都不会答应,朝廷里也不是只是那一帮吃干饭的官,还是有明事理的,况且,我们没有足够的粮食,还有其他可以吃的。” “还有什么可以吃?” 她抬头,看着他狭长的凤目,好看的长眉间,眉心因为连日的忧心,多了川字的纹路,她有些心疼的抬手轻轻抚摸。 “附近还有猎物,可以打一些野味,一些树皮还有植物也可以用来充饥,以前常常带兵游击打仗,就从不带辎重,总是打到哪里吃到哪里,这几天熬过去就好了。” 她不信:“哪有说的这么轻松,游击多少人,你们现在多少人,还有那么多伤兵,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仗?” 他失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原本还算整洁的发顶被他一顿揉搓后像个鸟窝,“说得跟你带过兵似的,别操心了,放心吧,没事的。” 他微微抬头,吹灭了榻边的油灯,帐子里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温热的呼吸将女人包围,柔软又有些冰凉的唇印在额头上,那柔软的唇缓缓的下移,沿着女人小巧的鼻梁一直向下,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最后停留在那张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上。 气氛逐渐旖旎,像是融化了的麦芽糖,黏糊糊又甜津津,还好夜里黑,看不到女人通红的脸。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下一步又要发生什么。 “怎么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似的?”他半开玩笑,声音低哑暗沉,“还是我的闻舟么?不会被木循那小子调包了吧?” “你胡说什么?”她有些气恼,怪他一张嘴瞎说。 “怎么不是?”说罢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低下头狠狠地在那张软糯香甜的唇上啃了一口,“上次差点把我腰弄断,还说不是?” 女人一抬腿准备踹他一脚,却被灵敏的男人一把压住,动弹不得,只好嘴上威胁:“再瞎说踹你。” 说罢再不准她反抗。 一夜酣睡。 檀闻舟起来时,身边早已经空空如也,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昨夜又是一场春梦,可是旖旎痕迹映入眼帘,她放下心来,自己确实回去了。 起身穿好衣服,又打了水简单的洗漱后,听到外头有人喊。 她出去一看,发现又是那个于小田。 于小田朝她敬了个礼,一手端着一个托盘,说这是早饭,她感激的接过来,正愁不知道早上吃什么。 托盘上只有一个碗,碗里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虽然有些简陋,但是估计已经是这里最好的饭菜了。 正准备端进去,一声“咕咕——”声响传来。 发出声音的那人站得像个斗鸡,腰腹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一直站着的地方,目视前方。 “于小田。” “到!” 他大声答道。 第227章 报酬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周围几个巡逻的士兵循声看过来,搞得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把碗往自己身后藏了起来。 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让别人看到自己开小灶,她怕影响不太好......毕竟这里的人似乎都对裴衍不惜代价救她回来有些不满,这时候再给自己拉仇恨,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 “小田......我都说了,以后跟我说话声音别这么大......” 她好无奈。 于小田一顿,随后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哦......” 他挠了挠头,“那声音小了您听不清楚怎么办?” “那样的话可以大点声......但是,我耳朵又不背,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她有些无语,问道:”饿不饿?“ 于小田咽了口口水,又大声道:”不......“ 见她眼中带着威胁,他声音一个整体旋转滑坡,”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女人狐疑的看了一眼他得肚子,又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脸:“可是你肚子在叫。” “我胃不好。” 他捂住肚子。 檀闻舟从两个馒头里拿了一个大点的出来,塞进他铠甲前胸的兜里,又把剩下的一个馒头掰了一半,也塞了进去,随后兀自转身进去。 于小田正望着手里的馒头出神,白面馒头,白的像姑娘的胸脯,掰开的那一半,还能从掰开的断面看到大大小小的气孔,他想起他娘给他做的馒头,也是白白胖胖的,面团要揉一上午,发好后放进上汽的蒸笼里蒸半炷香,不过一会,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就能出锅,他临走时,他娘还塞了三十几个馒头装了一大包,够他从家里到凉州吃一路的。看书溂 娘做的馒头早就吃完了,不过军营里做得馒头虽然没他娘的手艺好,但也比自己这两天吃的树皮伴稀粥要好,他把完整的那个塞回了兜里,大口啃这那半块馒头。 空了许久的肚子里瞬间被软和的馒头安慰住,刚吃完,正舔着嘴角的面皮屑,就看见里头探出一个头出来,那个将军喜欢的女人探出个头,悄悄问他能不能帮他送信,他正准备点头,女人又说送一封信有十两银子的酬劳。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两银子啊,比他一年的例钱还多,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多少?” “十两银子。”女人咧嘴一笑。 他有些没底:“不用这么多,不收你钱。” “请人办事,给钱应该的,这是你的酬劳。”她似乎很懂什么是做生意,说起话来也豪气十足,好像比将军还有钱,于小田其实很难拒绝,刚才说不要钱也是违心的,谁不爱钱啊,他一个站岗放哨的,现在又被调来到将军的打仗前头站岗,百夫长跟他说自己这是升了,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太得劲。 站岗的有没有真的拿刀枪上战场杀人,每次看着他们回来,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虽然说站岗放哨也是在为将军做事,但是还是差了点什么。 临走时他还没出村,就听着他娘迫不及待地跟村里同乡的吹嘘起来,说他要去打仗了,以后还要做将军的。 可是来了这么久,每个月他什么东西也不买,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跟着他们偷偷去嫖妓,每个月微薄的薪水全省下来了,就等着回去一把扔给老娘,让她在同乡面前过过瘾。 一个月一贯钱,也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 一听十两银子,他腿肚子都直了。 “能不能帮我,给个话,不能我找别人去。”女人竖起眉毛,低声问他。 “能!”他敬了个军礼。 晚上裴衍回来时,檀闻舟已经烧好了水,在大木桶里放了满满一桶,自己先泡了个热水澡,穿好衣服时,正好裴衍进门。 屋里热气氤氲,她三下两下沉着裴衍没反应过来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推了进去。 “好好洗洗,这陈年的泥垢,多久没洗澡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掸子,在水里蘸了蘸,往他身上刷,跟刷恭桶似的,男人被刷掉一层皮,掉下来的垢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女人害怕沾自己身上,站的老远,好在刷子够长,伸直手臂还能继续搓。 裴衍忍不住问:“檀闻舟,你在那边是被安排刷恭桶吗?” “是啊。”她随口说。 “你还真把我当那东西了!”男人竖起眉毛,女人见状笑起来,反正也弄得差不多干净了,又用一旁的温水把他从头到脚冲了一遍。 “好了!\"她长叹一声,标志着工程的完工。 两人又挤在那张小榻上,许是昨夜里睡得太好的缘故,今夜两人怎么也睡不着。 她忽然问道:”突厥那边怎么回事?“ 男人眯着眼,答道:”也没怎么回事,这些人,无非就是冬天到了,想抢些食物和过冬的东西,蛮夷罢了。'' 并没有多大的目标,所以也不成气候,她读过史书,曾经看过木循地先祖曾经在二百年前带着他们的铁骑打到了一直往西万里之外地国度,据说那里的人语言与这里又有不同,男女肤色白得像牛奶,毛发浓密,鼻梁比突厥人还要高,眼睛比突厥人还要深遂,眼睛是蓝色地,像孔雀石。 她小时候读到这些时,一边读一边想像,最后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竟然是猴子的样子。 只可惜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要是有一天可以撑着马队或者是船队,游历所有的山川村落,记录下所有的风土人情就好了。 “在想什么?” 裴衍晃了晃正在出神的女人,有些不满,这个女人,在他怀里竟这么心不在焉。 “没想什么,我以前听说突厥人的先祖曾经将疆土扩张了以西数万里地国度,听你说起,忽然想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和我们中原有什么不同,是否也有贯通南北地江水,他们的语言又是什么样子地?” 第228章 野鸭 “这么想知道,以后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女人睨了他一眼:“哪有这么简单,说去看看就真能看看?先不说现在在打仗,兵荒马乱的,没准半路上就遭难了,况且路途遥远,又语言不通,去了和人大眼瞪小眼?”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裴衍却认真的思考了起来:“说的也是,其实也不是没法解决,等我手头的事情忙完了,我陪你一块去,再找几个会一些当地语言的翻译,多带些钱,其实只要钱带够了,语言通不通都没什么要紧,谁还能占我的便宜不成。” 女人的心里泛起一丝甜蜜,抿唇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我今天听张千说,你让于小田送信出去了,是送给你爹?” 他想起白日里张千跟他说的话,其实原话不止这些,当时一旁还站着陈捷和周承彦,张千觉得之前为了救人,已经耗费了太多物力人力,军中本来就有很多人对檀闻舟不满,连日的粮草短缺已经让军营里的人士气难振,这时候一个女人,又派军营里的人出去送家书,简直是不把军营里的将士当人。 都当成了自己手底下的小厮了。 裴衍听到这话时,已经脸色不悦,陈捷那小子居然还看不清形势的跟着附和,只有周承彦维护自己的表妹,只是有一层表亲关系,说起话来总是有偏袒的嫌疑,张千一贯老狐狸,说话留三分,陈捷不一样,当时就和周承彦抬起杠,说他包庇表妹,不顾军法,门阀世家就要有门阀世家的自觉,总是打着自食其力的幌子实际上却借着身份便利行事,还不如早点收拾包袱回家去。 周承彦被堵得面色一滞,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几人都定定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裴衍,好像是要他来主持个公道。 他当然是不会说闻舟的不好的,军法里也没有哪条说不准让人送信回家,只要不是叛国通敌,没什么不准的,周承彦是檀闻舟的表哥,他也不好当众维护他,只是劝了几句,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檀闻舟听到他这样问,心里猜测是这事被人知道了,估计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自己不好的话,否则没必要在这时候单独拎出来说,于是点点头:“许久没回家了,跟我爹问个好,再问家里些事。” 裴衍点点头,“以后有信让人骑营里的快马去,速度也快些,不耽误事。” 女人心里一暖,温声道:“知道。” “你在信里......” 他话说到一半,犹犹豫豫,有些踟蹰要不要将想的说出来。 女人等了半天没见他说完,有些疑惑地问起:“怎么了?” 他忽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帮我向你爹问好了没?“ 她这才明白过来,有些好笑又,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自己去给他问好去,要我说做什么?“ ”这不是还没好好见过面么......“ 他想起以前每次在朝堂上见到的檀珩,以前还觉得这人总是一脸和善的笑,说的话却一套套的,老狐狸一样的人,可是这样他不能这么说了,檀珩以后是他的老丈人,岳父大人,哪有这样说岳父的,还不得被这女人打死。 一想起要和温州的父亲见面,他就有些紧张,一晚上竟然没睡好,第二天起床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张千见了都关心的程度,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张千脑子却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和檀闻舟有关,脸上神色变来变去,看得裴衍想跳起来把他踹出去。 中午的时候,派出去打猎的人回来了,带来了一车野货。 忙活了一夜加上一上午,只打回来这么些野味,虽然有一车野鸡野鸭,但是军营里数万张人口等着吃饭,连牙缝都不够的。 陈捷将放在一边准备好的野鸭子拿出来,说要给他炖汤,那只鸭子长得肥,因为放养的缘故,一身的腱子肉,他拎过去交给了负责煮饭的,吩咐下去说专门炖一锅野鸭子汤,让人炖好了端给周小姐。 陈捷一听就不乐意了,脸上的表情是装也装不下去,正中张千的心意,周承彦又和他吵了起来,两人的声音闹得人头大,本来就没睡好,更是觉得头疼不已。 他直接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陈捷出去后还愤愤不平。 ”咱们多久没吃一顿饱的了,米也没有,这地方水也不多,她倒好,一来就有吃有喝。“ ”校尉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既然是将军的意思,就听将军的呗。“ 一旁的李副将见到他脸色不悦,劝他。 陈捷没有说话。 “不过确实是有些奢侈了,不过,谁叫人家是将军的未婚妻呢,要是出了事,将军也不能不管啊。” 他神色不明,说起话来也意味深长。 这话好像是话里有话,陈捷不喜欢别人话说一半,挑眉:“什么意思?” 李副将见左右无人,凑近了些,对他说了几句话,陈捷忽然大怒,拂袖道:”胡来,我岂是那样的人,一个弱女子,还要我使出这样下三烂的招数去陷害不成?“ 李副将赶紧点头称是:”是我考虑不周,校尉说的是,我眼界窄小,只看得到这女子弄得将军魂不守舍,失了分寸,一时心急,才想出这样的下策。“ 陈捷撂下一句”以后不要再提“便转身离去。 晚些时候,他再去见裴衍时,正好又赶上了饭点,裴衍公务忙,没有和檀闻舟一起用饭,只是在前帐草草用了,案上放着一只漆碗,盛着大半碗稀粥,那粥汤稀得立不住筷子,放在以往,这样的粥,赈灾都是不许的,如今,一军将领竟然只能靠水一样的白粥充饥。 朝廷迟迟没有圣旨传来班师回朝,突厥像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处境一般,时不时便有小波的骑兵骚扰游击,弄得许多将士疲惫不堪,现在药也难买到了,又到了旱季,水也干了,没有圣旨擅自回京是重罪,朝廷这简直是想拖死他们。 第229章 司马 陈捷扫了一眼案上的碗,果然没有那只鸭子的踪影,他开口道:”将军,属下有话想说。“ ”说。“他头也不抬。 陈捷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是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传到京城,肯定是要被杀头的,他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牵连不了别人,所以想说,自然就能说出来。 ”将军,我们回京吧。“ 原本正在翻看军报的男人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还知道,我们要是还呆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突厥人打死。“ 陈捷越说越气愤,气息越来越急,”陛下这不是想让我们死吗?“ ”够了!“ 裴衍厉声喝止他,”你知道回去后,我们就成什么了吗?“ ”我知道。“陈捷回答,”大不了就回去认个错,大不了......大不了回去......“ 他越说越心虚,最后竟然也再说不下去,他知道,这样会去,只会被打成叛贼,关进大狱,弄不好,就要遗臭万年。 ”你从小跟着我,就养成这么个性子?“ 裴衍静静地瞧着他。 陈捷小时候没有父母,和阿兰一样,都是从小跟着裴衍一起混大的,不过他比阿兰幸运一点,他羽箭裴衍时,裴衍也还是个生瓜蛋子,两人虽然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却像兄弟一样,哪怕再饿再穷,裴衍总知道多照顾他一点。 他不愿意看到裴衍好不容易得来的荣耀毁于一旦,那天听说裴衍知道了自己的亲爹是谁,他还暗地里高兴了好久,觉得自己的兄弟忽然成了皇子,自己竟然和皇子一块打过鸟,掏过鸟蛋,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没想到他的难处更大,似乎生父身份的揭露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带来的数不清的困难。 更让他觉得不忍的是,裴衍好像也并没有因为这个父亲的出现而有半点开心。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饿死?今天又有两个人饿死了,明天还有更多!“ 裴衍僵硬地坐着,无法动弹。 营帐内安静得像是一片死水,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张千忽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喜色。 两人看向他,张千说:”将军,北突厥那边来信,说愿意送我们一千石粮草。“ 陈捷听完也觉得皇甫眼前柳暗花明,期冀得看向裴衍。 ”有条件?“ ”他们说,只要能帮助将军,剿灭他们西突厥部的叛军,愿意再多送一千石过来。“ 这无疑是个大好的消息,裴衍却沉默了。 张千道:”将军,这能解燃眉之急啊。“ 陈捷也觉得有道理,只是裴衍却一直不说话。 男人不是不觉得心动,这一千石粮草,不仅可以够他们多撑几天,更重要的是,能救更多人的命,多一天收到粮草,就能多一些人活下来,可是如果真这样的话,他就真成了罪人了。看书喇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接受了突厥人的粮草,朝廷里,百姓口中,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还有檀闻舟的父亲,会怎么看他,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去檀家迎她,他不能这样做。 张千在他手下多年,几乎都是他肚子里的半条蛔虫,试探道:”将军是怕落人口舌?“ 见裴衍不说话,张千说:”其实,我还有一计,可以暂缓燃眉之急。“ ”什么?“ 张千先给他上眼药:”不过,这个方法,可能需要周小姐的帮忙。“ ”前几日,西突厥的三王子殿下派人传信,说是愿意用粮草来换周小姐,属下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什么狗屁良策。“ 话音未落,裴衍骂道。 “其实也不是不可啊将军,这样的话,朝廷问起,也可以说是周小姐为国牺牲自己,而且着突厥的三王子对周小姐礼遇有加,也不会对她不利的。” 一个镇纸迎面飞来,在地上砸了一个坑。 张千讪讪住了口,待出了帐篷,他拉住陈捷,又将利弊陈述了一遍,可是陈捷又不是裴衍,哪里做得了主,张千长叹一口气,一跺脚,狠心道了句“大丈夫岂可妇人之人”,陈捷也是无奈,两人相携离去。 晌午时,檀闻舟准备烧点水洗头,头发已经有些味道,再不洗就要臭了,拿着桶到水缸处,却发现水缸早就干了,她这才知道,附近的水源已经快干涸了。 算算日子,于小田应该快回来了,只是不知道现在人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东西有没有带来,听到说水干了,她只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真是越过越难了。 她只好先回去,坐在床沿想了想,忽然想起帐子里好像还有艾制的香。 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些,揣进怀里,往外走。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大营外的空地。 这地方靠近突厥,她不敢走远,只在确定能看到营帐且喊一嗓子就能被听到的地方,拿出火折子,引燃了那一截艾香。 青烟袅袅升起,风一吹又散开,她赶紧挡住风来的地方,缓缓地四处走动。 这还多亏了她看过的风物志,在野地里找不到水源时,可以用艾点燃,根据青烟的流动方向来探测地下水的方向。 这法子她小时候出去玩的时候用过,确实灵验,今日也算是误打误撞。 就在她快泄气,准备放弃的时候,原本岿然不动的青烟忽然轨迹动了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在一处小土坡前停了下来。 二话不说拿起周围的树枝和石头挖了起来。 挖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满头大汗,她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又继续挖,好在这里的沙土松软,石头较少,挖起来也还算不难,就在圆锥型的土坑渗出第一丝水迹时,身后传来一个期期艾艾地声音。 “周小姐?” 她满脸泥巴点子地转过头,发现是满脸堆笑地张千。 “张司马?你怎么在这里?”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人笑里藏刀,没安好心。 第230章 绑架 ”周小姐这是在......“他揣着袖子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颧骨突出,两颊凹陷,连日的饥饿让人衰老的速度快了一百倍,比檀闻舟在岭南见到他时那个两颊圆润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形象差别巨大,”找水源?“ ”......对,我看水缸里快没水了。“ ”哦......“张千点点头,一撩衣服在一边坐了下来,”这个法子将军也知道,我们已经有人找过了,已经在挖了。“ ”这样吗......\"她忽然有些尴尬,停下了手下的动作,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刚走没几步,身后张骞忽然开口:“周小姐留步啊。” 她转头看着他。 “周小姐也知道这时候将军很为难吧。” “.......是知道一些。” “可是其实也不是那么束手无措,其实眼前就有一条阳关道,可以解眼下的困境。” 她很想知道张千口中的阳关道是一条怎么样的大道,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方法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事应该去和裴衍商量吧。”她后退一步。 “已经说过了,但是这事还要姑娘的首肯,我们才好放心去做。” “我不愿意。” 她很直截了当地拒绝。 “姑娘没听是什么,怎么就这样干脆拒绝?” “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跟裴衍说过,他不同意吧,他既然不同意,我也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张千眼中闪过一抹寒意,瞬间转身,可是还是晚了,兜头一张黑布蒙了下来,紧接着身子腾空,身体瞬间失重。 “啊——” 女人尖叫一声,后背汗毛竖起,这种猛然的失重感让人崩溃,铺天盖地的黑暗差点蒙得她喘不过气,黑布上的土腥气将她围绕,估计是他们从已经空了的粮仓随手拿的一个米袋子吧。 “陈捷!”她抓狂大喊,手脚不停的乱锤一通,“放我下来!” 陈捷身子一僵,有些尴尬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任由女人手忙脚乱地锤他。 “怎么就不知道是你,除了你们,还有谁啊?”她尖叫,简直想把这两个做贼心虚的人给一刀劈了,“放我下来,裴衍!裴衍!救命啊!有人要杀你媳妇儿啊!” 她已经不顾羞耻了,大声喊了出来,张千怕她喊声太大把人吸引过来,掀开黑布解下腰带把她的嘴勒住:“别喊,还没成亲呢,就喊这么大声,害不害臊!” 女人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把带子解开,张千当作没看到的,拍了拍陈捷的手肘,指挥他把女人抱起来,两人上马,把女人像驼货物似的抱到马上。 “一门要触啊里(你们要去哪里)?” 被扛到马上的女人嗡声问。 “去突厥,找他们拿你换粮食。” 陈捷淡淡道,“将军怪罪就怪罪吧,没有吃的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拿你一个换所有人的命,值得很。” 马背上的女人差点翻着白眼晕过去,很快她又清醒过来,疯狂摇头口中大喊大叫,像只挣扎在案板上的鱼。 陈捷皱眉,道:“你再不愿意也没办法,我们已经动手了,断没有中途结束的道理,反正总是会被将军军法处置,还不如先换回东西再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女人大喊。 陈捷低头问:“你在喊什么?” 张千凝神细听,翻译道:“好像在说让我们不要去。” 女人不停点头。 “她好像还说了什么。” 张千倾身过去,索性伸手解下绑在她嘴里的腰带,道:“别喊啊,把他们吸引过来了,我们就杀了你。” 檀闻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点头。 绳子被解开后,她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要不是现在还在张千手上,她真恨不得拿剑在他身上捅是几个窟窿。 可是这时候她得忍。 “有粮草,在路上,快到了。”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真的。” 见他们面面相觑,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女人赶紧解释:“真的,我前几日让人去送信,就是让人去筹措粮草了,肯定够所有人吃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原本白嫩的脸被那带子勒得发红,虽然看不到,但是被勒的地方已经有些肿,火辣辣的疼。 肯定是破相了。 她欲哭无泪,想把张千那个老匹夫杀掉的心更重了,张千狐疑道:“真的?你怎么证明?” 她能怎么证明? 女人脑子飞速的转动,企图找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的方法,但是很可惜,找不到,人在极度着急的情况下,总是容易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对着这两个眼里没有感情,只有大局的人。 天知道于小田怎么还没回来,她这两年做生意攒了不少钱,也一直没机会用过,这一次买粮草,钱只会多不会少,要么就是粮草太重,拉来的过程缓慢,要么就是路上遇到了劫匪,粮草没了。 希望不是最后一种。 她决定赌一把。 ”算算时候,现在已经到了,不如你先跟我回去看看,要是没有,我不用你们绑我,我亲自去突厥给你们换粮草。“ 陈捷皱眉:”你回去了就告状怎么办?“ 她用力跺脚,着急道:”你说!你说我该怎么证明!我发誓行了吧,我要是骗人,裴衍就被雷劈!“ 张千这才有几分相信,赶紧下马,脸上又出现了那张标志性的笑容。 这张笑脸她再熟悉不过,这个人,平日里总像个好说话的账房先生,带着蹼头,拿着一把折扇,哪怕是大冬天,折扇也不离手,说话说道得意处,还会拿着扇子摇上一摇。 只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人表面乐呵呵,实际上却是个杀人不眨眼,心比刀狠的人。 他抽出腰间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摇了摇,道:”我们信任姑娘,姑娘也不要骗我们。“ ”自然,你让陈捷站在我身后,我若是说的不是实话,就让他挟持我,不过你尽可放心,如果粮草没到,我自己走去突厥。“ 他笑呵呵:”不必不必,怎敢让姑娘走过去,咱们自然是要亲自送过去的。“ 第231章 断了 檀闻舟被拉上马,陈捷在下牵着马,另一匹,则由张千坐着。 檀闻舟不动声色的拉着缰绳,想让马走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其实也不确定于小田到底有没有带东西回来,要是没有,她必须想好对策。 难道真要又回到突厥去? 用自己的身体换粮草? 她心里好像有一只鼓,越接近军营,心里那张鼓敲得越急,手心的汗越来越多,她咽了口口水,心一横。 大不了再去一趟突厥,能换回来粮草也不是不可以。 正思考着对策,陈捷忽然顿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地方。 张千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指着前方道:”那是什么?“ 不远处,车马一辆一辆地停在军营门口,原本士气低迷的士兵好像都换了一个人,纷纷来来往往,搬运车上的东西。 那个姓李的瘸腿老兵也疯狂地喊起来:”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只是因为饿了太久,才喊了两声就有些筋疲力尽,倒在一旁的地上气喘吁吁。 ”老李!“ 陈捷一进来就看到他倒地不起,扶他起来。 ”校尉!米,米来了!“ 火头兵架起了大锅,烧起了柴火,雪白的米倒进锅里,米香四溢,檀闻舟脚底发软,往住的地方走,没走多远,就看到周承彦提着刀脸色不悦的冲过来。 他一把抽出长刀,就要往张千劈过去。 张千脸色发白,却也没有退,也没有求饶,檀闻舟一把扯住他的手,赶紧道:”冷静啊,我没事。“ 她拉着周承彦往回走,身后张千一言不发的跟了进来,一直跟到了营帐里,差点撞上一个人,裴衍脸色铁青地着,陈捷也一掀帘子进来,两人”噗通“一声,不约而同地向着他跪了下来。 裴衍脸色铁青,檀闻舟还想再劝,被他挥手拦住。 ”你先回去休息,不用管。“ ”我没事,你不要太责怪他们。“ 裴衍太阳穴上青筋狂跳,点了点头。 ”姑娘也不必走,是我们有错在先,在这里给姑娘赔罪了。“ 陈捷是个直性子,知道自己误会了她,心里不好意思,低着头。 周承彦简直觉得他们两个有病,胆子这样大,竟然敢绑架女人去换粮草。 裴衍心里更加气愤,后槽牙紧咬,他的部下,为了粮草,将他的人绑了,准备送给敌营换点吃的,可是他的女人已经给他找来了粮草供应,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狠狠的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羞耻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要不是看在两人跟着自己多年的情分上,自己早就一刀将两人的头砍了下来。 周承彦转头看向女人,女人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赫然地印在脸颊上。 裴衍看了更是觉得心梗,又心疼,张千也猜到了,有些尴尬道:“我......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绳子绑得这么明显。” 陈捷在一旁出主意:“要不,把张司马脸上也绑上一道?” 张千蓦然转头道:“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也看到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下手没个轻重,把姑娘的脸弄成这样......”陈捷叹了口气。 张千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陈校尉,你说话可要凭点良心,我可是和你一块绑的姑娘,我绑的时候,还是你帮忙按住的!” “我是按住了,可是那也是司马你让我按的啊!而且这法子不也是您告诉我的。” 张千悲愤一笑,仰天长叹:”罢了,算我今日倒霉,还不如一头撞死,也算还了周小姐地人情!“ 说罢就要作势往门口的杆子撞过去。 陈捷急忙拉住他,喊道:”不要啊司马大人!“ ”别拦我!让我死吧!我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聪明一世,却晚节不保,这让我有何颜面再存于世上,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司马冷静!“ 裴衍冷笑一声:“你们唱双簧呢?” 他冷冷地看着互相推搡地两人,檀闻舟和周承彦也抱臂冷冷看着他们。 两人似乎发现自己地演技被戳穿,有些尴尬的停了下来。 张千轻咳一声,膝行几步,道:”将军要罚就罚吧,我没有怨言。“ 陈捷也道:”属下也是。“ 檀闻舟知道裴衍不忍心重罚二人,也不愿意让他觉得为难,遂给了个台阶,劝说道:”其实张司马和陈校尉也是为了大家好,他们也知道我不会受伤,才出此下策地。“ 裴衍沉吟一会,最后以各罚半年军俸告终,陈捷打了二十军棍,张千因为是文官,不属于武将,身体受不住,只打了五军棍。 一场闹剧就这样平息下来,晚间裴衍下令,宰了牛羊肉,分发下去,所有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许久都没有这样痛快过,檀闻舟回了住的地方,只觉得浑身疲倦,打了热水洗了个澡,便上榻躺下。 伴着外头篝火耀目,喧闹漫天地声响,困意席卷而来。 半梦半醒间,小榻的另一边忽然一沉,温热的身躯带着些湿润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 裴衍低沉的嗓音在它耳边轻轻响起:”谢谢。“ 檀闻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他的胸,又捏了捏,手一路向下,有些腼腆道:”咱们这关系,有什么谢不谢的,帮你不就是帮我自己么。“biqμgètν 是时候交公粮了。 檀闻舟眼睛都懒得睁,心里默默计算着上一次交公粮是什么时候,房间里气息越来越潮湿,两个抠搜老吏互相推拉,一个守着粮仓欲擒故纵,一个”霸王硬上弓“非要取,互相磋磨勾稽之间,两人生意正做到火热处。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小榻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两人抱在一起滚在了地上,衣服掉了一地。 “将军!”门外于小田听到动静,警觉地喊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裴衍额头青筋直跳,把一脸羞红的女人搂进怀里,面不改色道:“于小田,你声音小点。” 第232章 墙角 张千晚上刚喝了二两小酒,睡不着出来吹吹风,看见大帐这边人进人出还挺热闹,走进了看见于小田蹲在一旁的地上,手上拿着根棍子再地上画圈圈。 他一拍于小田的肩膀,“怎么了?呆这里做什么,里头干什么这么热闹?” 于小田一看是将军平时最信任的张司马,浓眉皱起,“张司马,我平时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大?”他想了想,“好像是有点?怎么了?有人说你了?” 于小田把实话说出,张千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看得于小田更加不解,“张司马,将军不会罚我吧?” “罚你做什么,将军说不定还要赏你呢。” “赏我?” 第二日一早,于小田被裴衍叫去说话。 他来了这么久,其实没见过几次裴衍,这还是他第一次距离大将军这么近,裴衍二话没说,让人拿进来几锭银子给了他,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裴衍轻咳一声,慢悠悠道:“小田啊,你来多久了?” 于小田挠了挠头,手里揣着银子,”回将军,有半年了。“ ”嗯,听说你家里还有母亲要奉养,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这些银子就送你了......咳。“ 于小田有些慌了,”将军,我我......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您要赶我走?“ 手上的银子忽然变得有些发烫,他脖子涨得通红。 裴衍知道他是误会了,”谁说赶你走了。“ ”那......那不是,给这么多银子给我做什么......“ 男人想了想,“这是看在你这些日子做得好,从明天起,你就升做百夫长吧,去找张千要对排,领军服,还有......在这里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 于小田一腔干劲又重新被提起,他行了个军礼,大声道:“放心吧将军!属下一定不会跟别人说昨夜您的床被睡......” “出去!” “是!” 于小田一走 檀闻舟昨夜里没睡好,先是床塌了,后来又让人来换床,折腾了半宿,快天亮了才睡着,一觉睡到了晌午,虽然睡得够久,但是脑子还是钝钝的,太阳穴生疼。 果然熬一宿三天都补不回来。 半边脑袋不舒服,连心情也没有昨天敞亮,打水洗漱的时候,换了冷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才清明了一些。 她把水拿出去倒掉,正想着中午吃什么,正听到旁边两个站岗的小兵交头接耳,在偷懒。 本想着装作没听见,转身回去,两人说的话却一字不差的传进了她耳朵里。 “刚才京城里的人又来了。” “是陛下的人?” “听说不是,好像是将军府里的人。” “你是说......是将军的那位侧室夫人?” “十有八成怕是的。” 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扫视周围,怕自己说的话被人听了去。 “你可别瞎说,将军不是说了,不准人乱说那位夫人的话吗?” “啧......我哪里是乱说,再说了我这是实话实说,那位李夫人听说还是当今贵妃的亲戚,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咱们将军怎么敢对她不敬,将军一出门打仗就是一年半载的,女人家在后院能不瞎想吗?” “皇亲国戚怎么了,咱们将军还是皇子呢,她再大能大过丈夫?你说那位李夫人知道咱们将军在军营里还金屋藏娇的事儿吗? ”不知道,就看这次京城来的人怎么说了。“ ”我觉得应该是知道的,这次粮草还是周小姐弄来的,动静这么大,保不准京城都知道了。“ ”要是周小姐知道了......“ ”啧,别说,要是被听到了,咱们两个这辈子升迁无望了。“ 两人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其他杂七杂八的话,檀闻舟全都听到了,但是好像没明白过来,站在粗粗的桅杆后头,一言不发,怔怔地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上浓云密布,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经是阴天了,就好像她经历的这些年人生,变化总是说来就来,一点也没有预兆。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裴衍不告诉自己呢,这些日子他总是说忙,难道真的是在忙,还是觉得自己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才不想见自己。 本来就没睡好,现在又有些头疼,脑子也蒙蒙的,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晚上也没胃口,吃了点粥和小菜,就洗漱上了床。 新换的木板床有一种新鲜的木头的味道,又有一点积压了太久的陈味,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点烦躁,蜡烛一闪一闪,空气细微的流动,也能把烛火吹得闪动起来,晃得人眼睛晕。 她索性爬起身吹熄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她闭上眼睛,可是一闭眼,耳边又绵绵不断地响起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 什么李夫人,什么皇亲国戚,什么贵妃,什么金屋藏娇。 她越想越烦燥,一股无名火腾的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身后摸到榻边的一个小靠枕,想也没想就一把扔到了地上。 她不是喜欢无理取闹的人,小时候她的东西被人抢了也不爱哭,教书的师父打自己的手掌她也不闹,任由师父打她,打完了她继续再犯,可是这时候她无比烦躁,明明没有人来惹她,那个所谓的李夫人也没有和她打过照面,甚至无从得知这个消息的真假,裴衍也没有回来,她就是觉得愤怒。 心跳地越来越快,气候已经升温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她却裹紧了被子,一动不动的侧卧躺着。 门口传来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裴衍先是看见一片漆黑的房间微微一愣,以为女人睡了,于是蹑手蹑脚的摸黑到里间,连洗漱的时候都不敢点灯,怕把人吵醒了。 昨夜里闹了那么大动静,她又是骂又是打,怪他太重把床压塌了,他才发现,自己是个耙耳朵。 小时候看住一条街的一对卖糖人的夫妻,那家的媳妇儿总是对着她丈夫呼来喝去,她丈夫却不闹,总是安静地听着,笑呵呵地点头,他小时候以为两人关系不好,却有时候能看到两人在铺子后头的帘子里搂在一起咬耳朵,一头雾水。 他现在才觉得,那丈夫其实心里美得很。 第233章 发现 他擦了把脸,洗了手脚,又把水倒了才摸着黑往榻上来,正满心期待着拥香揽玉,抱得美人入怀,忽然脚下一个东西绊了他一下。 男人差点扑倒在地,左脚踩到了右脚上,咬牙”嘶“了一声。 什么鬼东西躺地上? 他拎起来看了看,发现是不是檀闻舟,松了口气,原来是个靠枕。 这丫头,睡觉都不安分,枕头掉地上了也不知道。 他把枕头放一边,脱下跻着的鞋,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松松地把侧躺着的女人往自己怀里拨了拨。 屏息揽住。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怀里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一点也不像睡着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没睡着?“ ”没,等你回来呢。“ 女人声音平静,落进男人耳朵里却显得有些冷了。 裴衍觉得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却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等我做什么,你先睡,每天事多,等我睡不好。“ ”什么事?“ 三个字把他问得一愣,”就是......就是陛下......“ ”今天陛下派的人来了?“ ”那倒是......没有。“ ”那是谁的事。“ 裴衍沉默,他再是迟钝,也能察觉到眼前的女人知道了什么。 ”我走的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女人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水葱似的指尖抵住他的胸,缓缓下移。 暧昧诡异的气氛将他整个人包围住,女人的指甲划过自己裸露的皮肤,有一种让人兴奋的危机感,那只手缓缓向下,一把握住子孙仓。 微微用力。 ”说话啊。“她催促。 裴衍一张脸通红,不知道怎么说,心绪汹涌而来,”是远房亲戚。“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猛烈,女人撒开手,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好在裴衍本来就躺在外围,她想走,还得从男人身上跨过去。 ”让开!“ ”不让......“ ”我叫你让开!“ 她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裴衍吃痛地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捂住被踢的小腹,缩成一团。 看样子踢得地方有些不对,檀闻舟一时忘了生气,低下头帮他看伤。 ”踢着哪里了?“ 男人神色难忍的指了指自己捂着的地方,檀闻舟本来快信了,可是一看到裴衍那厮闪烁的眼神,她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霍然起身,准备穿鞋。 ”我说,别走!“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按了下来。 ”我不想听。“ 她继续穿衣服。 ”怎么就不想听了?“男人觉得有些奇怪,还有些慌,“我是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为什么要做?刚才问你为什么不说,这时候看我生气了你又说,怎么找到理由了?” 她只觉得无比烦躁,可是外头天色这样黑,要走也是明天才能走,黑灯瞎火的,又能去哪里,去了京城又能怎么样,就一直不见他了? “是,我在离开的时候,圣旨赐婚,她是贵妃,就是你堂姐的远房表妹,姓李,圣旨下来,我抗旨就是造反,后来我找她,想跟她和离,她说想等过了几个月,再找个理由和离,不然一成亲就与丈夫和离,以后传出去了,她再想嫁人难免会被人揣测说闲话,到时候陛下追究起来也不好,对你也不好。” “不过你放心,我碰都没碰过她,我如今出来已经有半年,回去后,我就和她和离,我让人不准议论就是怕你知道,所以才瞒着你......” “什么时候回去。” 裴衍想了想,“这个月末。” 突厥求和的信使已经来送了信,朝廷的意思是也没必要再打下去,劳民伤财。ъiqugetv 檀闻舟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 他怕她回去碰到那个女人,又舍不得她现在离开自己,好不容易两人才在一块,“要不等我几天,咱们一起回去?” “等你?”她的鼻息之间发出一声冷哼,”跟你一起大摇大摆地回去,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贴着你勾引你这个有妇之夫?你新婚就抛下夫人去了前线带兵打仗,回来带着个女人陪你一起回来,裴衍,我怎么办?“ 裴衍心里发苦,咽了口口水道:”那......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明天就走。“ ”太着急了吧......“ 见她脸色不善,裴衍赶紧改口:”好......明天就走。“ 走之前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 她带了人去阿奴和阿兰丧生的地方找到了他们的尸体,阿奴身上的肉和内脏已经空了,尸体残破不堪,白骨裸露,阿兰虽然要好一点,一身的伤痕却赫然暴露着,衣服也残破不堪。 她就地火化了,把两人的骨灰装进了小坛子里。 天气还算晴朗,裴衍点了一百多人的护卫队,檀闻舟觉得太显眼,只要了十人,裴衍和她争了小半日,最后还是妥协,带了三十人。 因为车马轻便,跑起来速度也快些,路上的风景还算秀丽。 接近立春,虽然不算暖和,但是已经不用再穿得厚厚的了。 于小田也在随行的护卫队里,他刚刚被擢升为百夫长,又接了护送未来的将军夫人的重任,更是春风得意,胸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裴衍和檀闻舟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檀闻舟是想家了,急着回家,一路叽里咕噜说话给她解闷。 可是女人此时只觉得疲惫,路上马车颠簸,颠得她想吐。 耳边还传来于小田不绝于耳的呱噪,她无奈道;\"你能不能闭嘴。” 于小田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说道:“是。” 檀闻舟忽然心软,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话,叹了口气。 第234章 回家 再回京城,已经过了一年,车马刚到檀府所在的那条街上,她撩开帘子,便看到门口等着的家丁。 春娘和蓝蕊站在大门的檐下,看见她伸出头来,满脸欢喜地走下台阶,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走近要接人。 檀闻舟下车扫视了一眼,不见绿芜,有些诧异,“绿芜呢?” 春娘脸色一滞,”她没回来,自从传来你被掳走的消息,绿芜为了去找你,也离开了周府,一开始还有消息传回来,后来没有音讯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墨麒和他在一起?“ 春娘点点头,见此,女人微微松了口气,墨麒在的话,绿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自然去给父亲请安,她这次回来不再是用的檀闻舟的身份,而是养在陇西的檀闻舟胞妹的身份,对外来说她姓周,叫月檀,可是只有家里几个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就是之前传闻死在了路上的大少爷。 檀珩一身青色家居常服,在书房里等着她,隔了半年没见,檀珩先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久别的女儿,才喟然道:”胖了。“ 原本以为是要说自己瘦了,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胖了,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肚子上新长出来的二两肉,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日在路上没怎么走动,吃的有些多......“ ”长肉了是好事啊,说明心情好,不操心,操心的人可长不胖。“ 他笑呵呵道,”看来裴衍对你不错。“ 说起裴衍,又不得不想起裴衍在府里的那个夫人,她有些介意,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父亲肯定也知道的。 ”父亲,我听说裴衍在府里还有个......“ 那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极其小气的人,一想到居然有其他的人和裴衍一起成为别人口中的夫妻,他就觉得莫名的奇怪。 “想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是裴衍来找过我,希望我先不要跟你说,他说他会跟你解释,我就想着罢了,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转过头,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似乎还有几声婴儿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春娘推门进来,说:“主君,姨娘抱着小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说罢暗暗给檀闻舟使眼色。 小少爷?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求证地看向侧边地父亲,似乎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檀珩站起身,叹了口气,对春娘道:“让她先回去吧,我和闻舟有话还没说完。” “慢着。”她出声阻止,“父亲,什么小少爷?” 春娘点点头,却没出去。 檀珩沉吟道:“也不是多久的事情,你走后不久,你姨娘就诊断出怀孕了,因着要办丧事,所以这件事就暂且没有对外宣扬,到现在,知道府里添丁的,也只有府里的人,外人都不知道,你又在外头,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我也不好写信告诉你你有了个庶弟地事情......” 她好像琢磨出一点来:“裴衍也知道,所以他才敢来找您,让您不要告诉我他那位夫人的存在,他也不会告诉我我有了一个弟弟?” 见她都猜了出来,檀珩也不好再隐瞒,喉头发干,“嗯”了一声。 她几乎要笑出来,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种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觉,她才离开多久,竟然就有了个弟弟,裴衍竟然还有了个夫人。 春娘见她神色不对劲,赶紧上前安慰她,拉住她的手,抚摸她的后背,轻声道:“小姐打了,也该体谅体谅主君,府里添了人口,也能热闹些。” 她忍住心中汹涌而来的失望,愤怒,寂寥,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任由春娘推拉,檀珩心下愧疚,却又无可奈何,那一日......他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想着如何办理“发丧”地事宜,姨娘身边的侍女就一脸喜色地跑过来,说方才他们姨娘胃不舒服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有喜了。 这么大把岁数了,也不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了,还能再得子,本来就是件喜事,他犹豫了一瞬,想着冷清了多日的家,能多添个人口,还是留下来那个孩子。 生下来的那天,下着雨,姨娘见他好几日还没给孩子取名,差人来问,他看了一眼连日阴雨绵绵的天,想了想,决定就叫霁,檀闻霁,取雨后初晴的寓意。 檀闻舟有些麻木的出来,春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连声劝慰:“大小姐,大小姐!姑娘啊,姑娘喂,你等等我。” “春娘,怎么了?” 春娘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拉住她,“姑娘,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 春娘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我带大的,你开不开心我还看不出来么?” “每次你听到别人说你不好听的话,你总是这个样子,木着脸,走路都飘着。” “主君年纪大了,心软是常事,姑娘你经常不在家里,不知道一个老人一个人呆在家里有多寂寞,你就别怪他了。” 檀闻舟忽然有些鼻子发酸,她点点头,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阿姐!” 一声百灵鸟似的声音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响起,春娘松开她的手,两人转头看去。 “闻莺?” 檀闻莺提着裙子跑了过来,脸上满是雀跃欢心的神色,她拉住檀闻舟的手,娇声道:“春娘都跟我说了。” 她忽然脸色拉下来,“你告诉他们,都不告诉我,瞒了我这么久!”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本来就不是小事。” 春娘见她们两姐妹要说话,很知趣地退下了,檀闻莺拉着她问了陇西还有在突厥的许多事,哪里都没去过的她又是羡慕又是害怕,听到一些刺激的地方,还会忍不住花颜失色捂住脸。 话题扯来扯去,又扯到了裴衍的身上。 她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在,偷偷对檀闻舟说,“姐姐,你知不知道裴将军.....侯爷,不对,是殿下,哎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最后她直接称呼裴衍,继续说,“姐姐,你听说了裴衍那位侧室夫人吗?” 见又提起这人,檀闻舟摇摇头,苦笑道:“我真不知道,一直到现在,只是听过好几次她的大名,关于她的其他事情,确实一概不知,也没来得及去知道。” 她是真没来得及,一来刻意回避,而来一路上时间赶得很,回来后又是见人又是叙旧,也没心思去打听她。 其实要打听她其实容易得很,随便花点钱,她就可以弄到这个姓李的姑娘从小到大的大事小事,连生辰八字都能弄得清清楚楚。 ”我倒是见过她几次。“檀闻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京中好几次聚会上,贵妃都会专门邀请她,原本一开始京中都没什么人请她一块玩,这段日子,幸亏有贵妃的捧场,她可谓是众星拱月。“ 檀闻萱? 对了,这个李夫人,正是檀闻萱的远房表妹。 她喜欢裴衍不成,竟然这样大度,将自己的表妹许配给她,可能当初她将表妹送进裴府时,也没有想到吧,裴衍竟然是元修的亲弟弟。 可是如今知道了裴衍与元修的关系,她为什么还要对这个李夫人这样亲热?当真就一点不介意裴衍的身份?要知道,现在不少人都在拥护裴衍摄政,太常寺还好几次上奏,请陛下早日拟定给裴衍的封号,要让他早点入皇族族谱,进宗庙祭拜元氏列祖列宗,认祖归宗。 原本元修的皇帝之位就做的名不正言不顺,又半路杀出个英武有为的先皇幼子,不由得耐人寻味。 檀闻莺却没想这么多,她现在一心都是想着怎么能灭一灭那个李夫人嚣张的气焰。 ”姐姐你不知道,她现在在京城,眼睛几乎长在头顶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的令仪以前喜欢过裴衍,她对令仪说话就没好气过,阴阳怪气的模样,有一次还把令仪给弄哭了。“ ”令仪还喜欢裴衍呢?“ 檀闻舟忍不住问,她其实不是在意令仪喜欢谁,更没有吃醋,而是觉得这个女孩子要是现在还对裴衍情有独钟,那可真是痴情了。 檀闻莺嗔道:”怎么会,令仪才不是那样的女孩子,知道裴衍那厮不喜欢她,她伤心了几天就好了,后来和别人议亲呢。“ 那就好,她点点头,”那个李夫人怎么个眼高于顶法?“ 檀闻莺想了想,那些话实在太多太杂,她脑子比较简单,说不出太复杂太内涵的坏话,檀闻舟也没再问。 反正日子还长,以后估计不会少见。 只是就此看来,这个李夫人不像是个好相处的。 第235章 来头 晌午用了饭,她住回了自己的院子,锦麟阁,院子里东西没怎么变,先是吩咐了人去寻绿芜的踪迹,再让蓝蕊带话给周叔。 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要看看生意的账目如何。 周叔做事一向妥帖,不等她的人过去,周叔已经亲自上门来报账了,还带来了总账本。 她大致翻了翻,数目都对得上,盈利也正常,最近最大的一笔开支,便是给裴衍送的粮草,花了十万四千二百五十六两。 生意的种类从铁器草药酒类还有一些丝绸,也算是越做越大了。 周叔走后,檀闻莺过来找她玩,索性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她的私库又多了一笔巨款,钱正愁着没处花,便十分大方地带着她出门买东西去了。 要花钱自然不能心疼钱,两人直奔城中新开的金福楼,这里卖的都是各种金银宝石和繁复精致的首饰,她任由檀闻莺一件一件的挑着,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喝茶,檀闻莺挑累了,老板亲自带着伙计,把压箱底的镇店之宝都拿了出来,呈在两人面前一件一件的看。 金福楼的雅间里,窗户正对着大街,女人耳边传来掌柜的滔滔不绝的讲解,说是这串红珊瑚的手钏如何如何的珍贵,如今的红珊瑚,这样的品相的,在市面上如何难寻,上次有位夫人就是看中了这条,却舍不得买下,再不定下,可就要落入别人手里了。 这样推销的话术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便转头去看街上的风景。 摊贩路过,叫卖吆喝声一阵一阵,一辆马车停在了楼下,正正挡住了小半条街。 京都的长街不比陇西,几乎有百丈宽,这样大的马车在京都不多,而正巧的是,她和这辆马车的主人也认识。 她还坐过。 马车四角挂着羊角灯笼,灯笼上写这个大大的裴字,马车通体漆黑,她还记得上次自己坐这辆马车时,裴衍还受着伤。 她一瞬间有些怔愣,待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时,胸口立刻就有些堵起来。 那女人她不认识,也没见过,但是纵使她没见过,此刻也大概能猜出来了,就是那个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的裴衍侧室,李夫人了。 楼下的女人一身熏红色交颈广袖长裙,盘了个高髻,如云的乌发间插了四五副鎏金步摇,任人一眼看去,便知是身份不凡的贵妇人。 金福楼的小二笑脸相迎,贵妇人身边的丫鬟揽月一脸趾高气扬地吩咐道:”你们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服侍。“ 小二不敢得罪,连声点头后先是请她们进雅间等候,随后便去寻掌柜的,掌柜的正给檀闻莺说道这串珊瑚手钏的雕工如何精美,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叫自己。 他问清了来意,随即有些为难起来。 檀闻舟原本在出神,见半天没人说话,有些诧异的看向站在门口的掌柜的,掌柜的一脸尴尬,走过来解释:”两位小姐恕罪,方才隔壁雅间有位夫人叫小的过去一趟。“ 檀闻莺不是好欺负的,她皱眉道:”是我们先来的,怎么别人叫你去,你就去?怎么,他们是客人,我们就不是?“ 掌柜的脸色通红,怕平白得罪人,连忙解释道:”小姐千万别这么想,实在不是小的势力,只是现在京城里没人敢得罪这位主儿啊。“ 檀闻舟有些好笑道:”这么厉害?是谁让掌柜的这样为难?难道是当今陛下亲临?“ 掌柜的眉头紧皱,怕她们得罪人,”倒不是那位,但是也没差多少了,这位夫人来头可不小,她可是当今贵妃娘娘的表妹,当今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大将军,平阳侧室夫人。“ 第236章 手钏 掌柜的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也不敢走,能有资格上金福楼雅间的,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在这京城里随便往大街上扔块砖头下去,就能砸倒一片的官儿,但凡是看起来衣着不凡,谈吐举止不俗的男男女女,做他们这行的都要格外留意点,不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起码也要不得罪人才最好。 金福楼的掌柜是个人精,看出来眼前这对姐妹里,最有话事的是坐在窗边那个一身水蓝长裙,话少面善的女子,于是对她福了福身,商量道:”小姐还没看过咱们店里其他的几个镇店之宝,有一件镶嵌孔雀石和海螺珠的项圈,是由前朝的陆子冈陆大师镶嵌雕刻制成的,项圈上还有陆子冈亲刻的款,那做工和材质,一点也不比这珊瑚手串差,更重要是,这件项圈还是传世的孤品,要不小的这就去将这件项圈取来?“ 说罢就要将红珊瑚手钏撤下去呈到平阳侯夫人的雅间去。 檀闻莺本来听着好好的,却越听越不对劲,怎么,他这意思是让她们别和李蕊珠抢东西?什么平阳侯夫人,一个连正红衣裳都穿不出来的侧室,也好意思出来耀武扬威。 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买个东西都要抢来抢去? “慢着。”檀闻莺开口,扬起下巴点了点装着红珊瑚手钏的盒子,”我觉得这个手钏就甚好,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一张老脸皱得像菊花,只觉得喉头发苦,”这.......小姐,要不,小的先把项圈呈上来给您瞧瞧?说不定看了其他的,就不要了。“ 檀闻莺有些想笑,”我就要这个,怎么?你们不想卖给我们?“ 一旁的跑堂伙计是个年纪轻的,说起话来就没有掌柜的考虑周全,见着掌柜的语塞,他脱口而出,“小姐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了,实不相瞒,实在不是咱们不卖,是这件手钏已经被平阳侯夫人预定下了。” “预定下了为什么还要拿出来给我们看?什么时候预定的?不会是刚才吧?说话呀!哪位平阳侯府夫人?只听说裴衍娶了个侧室,怎么没听说还娶了个正妻啊?” 檀闻莺霎时火冒三丈,一双柳叶眉竖起,叉着腰质问他。 小二脸色一滞,一旁的掌柜的知道说错话了,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对脸色不悦的檀闻舟和檀闻莺道:“两位大人不记小人过,新来的不懂得规矩,两位千万别放心上,要不这样,两位瞧上了什么,店里只要有的,两位小姐但凡瞧上了,今日任意拿走一件,方才是这小子口误,口误,是平阳侯府侧夫人。” 方才眼前这位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姑娘说的话,竟然直呼裴衍的姓名,着实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怕她再说出什么招惹麻烦的话来,他只能求早点将眼前这两位打发走,金福楼的东西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新货,都说出免费送一件了,他相信,没有人不会被这个条件打动。 可是檀闻莺压根懒得听他废话,“谁缺那点钱,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她们什么缺过钱?送? 不需要。 一直沉默的檀闻舟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声线很平和,不是娇滴滴的尖锐声音,也不是粗哑暗沉的声色,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山间的风,林间的月,松间蜿蜒的流水,和缓却不软弱,一字一句。 “她说得没错,做生意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咱们既是先来的,又是给了定金的,现在又说这东西已经定出去了,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金福楼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东家,怕是不太好吧。” 掌柜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子,心里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真是流年不利。 他还想再挣扎一二,忽听外头的走廊上传来推搡吵嚷的声音,他暗道不好,一出雅间门,果然看见是那位平阳侯府侧室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名叫揽月的。 “叫你们掌柜的过来!你们什么意思?看我家夫人性子好,就以为好欺负么?平阳侯府的人你们也敢欺负?你们有几个脑袋!” 掌柜的见状吓得冷汗直冒,赶紧笼着袖子点头哈腰的一溜小跑过去,差点摔倒在揽月的脚下。 地板上光滑可鉴,倒映着掌柜的小心翼翼的面容,腆着一张银盘似的老脸,对着揽月这个二十不到的小丫头一口一个“姑奶奶”。 “哟,姑奶奶,失礼失礼,哪里敢怠慢您和夫人呐,平阳侯府的名号小的能不知道,方才一点事耽搁了,消气,千万别见怪,来人,去人,把楼里珍藏的桂花酿拿出来,送到夫人的雅间里去。” 一边说着一边挥挥手,指使人去抬。 “且慢。”揽月一手按住他,吊梢眉眼睨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掌柜的正是从那间雅间出来的,什么事情,能耽搁这么久?明知道她们在这里,也敢这样放肆?她嘴角噙着一丝好整以暇地微笑,幽幽道:”掌柜的先别只顾着拿酒,别忘了我家夫人要的那一串珊瑚手串。“ 外头吵得不可开交热闹非凡,这间临街地雅间里却熏香缭绕,宁静娴雅。 那串炙手可热的珊瑚手串此刻正被檀闻舟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曾见过一树巨大且完整的红珊瑚树,枝干千奇百怪,像是一幅山水画,又象是一只开屏的孔雀,后来不小心被她因为调皮给打碎了,残骸被爹爹檀珩命人做成了首饰头面和摆件,现在还有一些放在家里的博古架上积灰。 细看起来,手中的这串珊瑚手串和那只被她打碎的,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和她房里的摆件,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可能雕刻得更加复杂一些罢了。 她伸手把手钏套在腕上,皓腕凝霜雪,衬得这串红艳似火的珊瑚更加惹人注目,而拉着掌柜的闯进雅间的揽月,也在跨进雅间门扉地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串被戴在女人手腕上地珊瑚手串。 第237章 珊瑚 蓝蕊一直守在外间,见到无缘无故被人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入,她很不客气地出手拦住来人,有些诧异道:“阁下没看到外头的牌子?里头已经有客人了。” 掌柜的就差给揽月跪下:“姑奶奶,里头有客人了,还是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揽月丝毫不管不顾,在看到那条手钏后更是冷笑出声,“掌柜的刚才不是说手钏坏了,正被工匠师傅带下去修缮处理了吗?怎么,这位工匠是位娇滴滴的姑娘家?” 掌柜的弄巧成拙,喉头发苦,“这.......这......” “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 她一甩胳膊,怒瞪着眼前丝毫不为所动的女人,这话象是对金福楼的掌柜的说的,又像是对这个坐在窗下,气定神闲的女人说的。 檀闻莺豁然站起来,皱起眉头:“哪里来的泼妇?一点规矩也没有,你家的主子没教过你规矩吗?还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都是撒泼打滚的破落户!” 知道闻莺会骂人,但是她还是鲜少亲耳听闻莺这样毫不客气地骂,不由得嗤笑一声,一旁的蓝蕊也毫不客气地掩唇偷笑,揽月脸上顿时有些烧。 “揽月,不得无礼。” 正当她一时语塞时,身后传来柔得似水的声音,一袭熏红锦衣长裙的女子虚扶着身侧丫鬟的手臂,轻移莲步,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而来。 “松开掌柜的。”她看了一眼揽月揪住掌柜的那只手,轻声道。 女人说话间脸微微有些红,一双秋水眸子里翻着盈盈波光,好像晴空潋滟,秀眉微蹙,两颊生嫣,似乎只是走这几步路的功夫,就让她气喘吁吁。 “是,夫人。” 揽月一把松开,狠狠地瞪了檀闻舟一眼,蓝蕊看在眼里,有些生气,“你做什么瞪人?你们家没教过规矩吗?” 不等揽月开口,李蕊珠快她一步,”让这位姑娘见笑了,是我不好,没有约束好身边人,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蓝蕊没有说话。 见她们都不说话,李蕊珠松开搀扶的那只手,走上前几步,敛裙朝侧身坐着的檀闻舟和檀闻莺行了一礼,”今日是我府中的下人出言不逊,让两位姑娘受惊了,两位今日看上什么,掌柜的,就记在平阳侯府帐下,就当是给两位姑娘的赔礼了。“biqμgètν 又是送礼。 揽月一听眉头皱起,似乎是十分心疼自家的主子姿态如此低,有些为她叫屈的意思,”夫人!我们又没有错,明明是她们抢了您的东西,怎么还要您给她们结账?“ 檀闻莺原本一直站在苇帘后,李蕊珠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所以也没有认出她们是谁,原以为李蕊珠会带着人赶紧离开,没想到这主仆竟还在这里当着她们的面唱起了双簧。 ”阁下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一件首饰的钱,我们不是出不起,要是有这个闲钱,还不如给府里的奴婢请个教习嬷嬷,教教规矩,免得出来贻笑大方。“ 檀闻舟淡淡开口。 云鬓高耸的女人神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脸上仍有一丝尴尬未能掩去,强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改日我定登门拜访,给阁下赔罪了,丫鬟不懂事,实在是叫人头疼。“ ”没有这样的主子,怎么教得出来这样的奴才,夫人还是省点心,管管自己房里的人吧。“ 檀闻舟一掀帘子,走了出来,冷冷的看了一眼门口的几人,掌柜地回过神来,连忙道:”这这这......夫人要不还是回去休息......“ ”闻莺?“李蕊珠先是认出掀帘而出的女子,随后又一脸诧异的看向坐在窗下的女人,良久,像是明白过来,呆愣住,半天没有说话。 她曾经派人多方打探这个女人的信息,那些出去的人却总是空手而归,要么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少得可怜,她甚至找到了从檀府老退下来的奴仆,给予重金只要他们说出这位大小姐的事,性格爱好也好,生平事迹也罢,却总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真人。 她咬唇道:”原来是檀家的两位小姐。“ 掌柜的听说起檀家的名字,瞬间明白过来,今日这两家,都不是惹得起的。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才胡乱说话的伙计。 雅间内气氛僵硬,檀闻舟见李蕊珠半天说不出话来,觉得有些无趣,喝了口温茶,将珊瑚手串往手上一套,起身便准备结账离开。 揽月一直不甘心的看着这里,见状有些着急道:”檀小姐既然早就知道我们夫人也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如此故意刁难?怎么说檀家与我家夫人也是有亲戚关系在,这样不顾情面,难道檀小姐连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吗?“ ”啪——“ 清脆的巴掌声紧随其后。 揽月的脸被打得一歪,瞬间,左脸上就多了五个指印。 蓝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心里懊悔没有用右手打这一巴掌,不然,这五个手指印还能再红一点,艳一点。 ”你——“揽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她,喉咙里似乎卡了一万句想骂人的话,却说不出来:”你......“ ”这一巴掌,是打你以下犯上,奴婢就要有奴婢的自觉,天塌了,也轮不到你对着主人家呼呼喝喝。“ 揽月眼眶发红,忽然转头对一旁同样被吓到的李蕊珠道:”夫人,,,,夫人,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李蕊珠沉吟片刻,抬起手,往蓝蕊脸上扇去。 可是那纤弱的手腕,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蓝蕊的脸颊,就被人攥住在手里。 檀闻舟手上用力,平静地看着她。 看得李蕊珠有些后背发凉。 半晌,檀闻舟松开手。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太无趣,还不如在突厥教那帮小孩子学诗词来得开心。 对着这些弯弯绕的大人,她甚至有些想笑。 难怪檀闻萱这样大张旗鼓地对所有人宣示她与李蕊珠关系亲近,今天一看,果不其然。 侍女一句话荆柯以煽动她动手打人,这样好摆弄,要是她是檀闻萱,她也拉着她到处转悠。 她转身朝外走去,将呆若木鸡的李蕊珠扔在了身后,结了帐后,她们又在街上转了转,期间檀闻舟觉得手上的这串红珊瑚有些膈人,顺手把它送给了闻莺,闻莺不要,又送给了蓝蕊。 蓝蕊也没客气,喜滋滋地收下了。 第238章 钓鱼 听说宫中的调令下来了,只是不知又要等多久裴衍才能回来,鸿胪寺太常寺已经为如何安置这位还没有封号的王爷吵得不可开交,元修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见,反而十分欣然地表示要好好弥补这位流落民间多年的兄弟,爵位府邸自然要按照亲王爵位来置办,封号就定位安阳王,元修御笔一划,在凉州和幽州还有兖州划进圈内,封给了新晋的安阳王。 朝廷吵了好几日,才又把安阳王的名字给定了下来,没有按照元氏这一代取名所用地从人旁,说是怕安阳王觉得不方便,还是名衍,姓元。 元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檀闻舟正和檀闻莺在家中的人工湖边钓鱼,一旁还不会走路的檀闻霁流着涎水,咿咿呀呀地指着伸进湖里的钓饵自言自语,身下是专门为他垫着的草席,怕小孩子着凉,还铺了一层羊毛毯子。 鱼竿一沉,檀闻莺一脸欣喜地用力网上一扯,却发现钩子上空空如也,到手地鱼早跑了,她咬牙,只好重新上饵料。 原本就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爽的她,更加烦。 连抛杆子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烦躁,“咚——”的一声,溅起一圈水花。 檀闻舟有些无奈道:“做什么毛手毛脚的,我的鱼都被你吓跑了。” “姐你都不着急吗?”檀闻莺道。 ”着急什么?“她有些茫然。”这不是好事吗?人生三大美事,升官发财娶老婆,裴衍......不是,元衍这三样就全占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细数。 ”管他什么好事,我是说李蕊珠,你瞧她那天张狂的样子,装的跟真的一样,以前就他们家那破落户,京里谁知道有她这么个人,檀闻萱就是想气你,才特意从自己母家找来这么个人塞到裴衍......元衍府里去的!“ 原委谁都懂,可是一说出来就有些让人头疼。 闻莺继续和她分析利弊:“这样一来,李蕊珠就是安阳侧妃,侧妃可不同于一般人的侧室,可是能拿诰命的,你这不就是吃亏了嘛!还没和元衍成亲呢,他就有了侧妃,她进后院的时间又比你长,这段日子有的是时间让她安排人手,笼络人心,到时候你一进去,四处掣肘,处处为难,岂不是太被动了!” 经过这样一番分析,整件事情忽然对她全是弊,没有利,檀闻舟有点不甘心,咬牙道:“就没点好处?” 闻莺认真想了想,“有好处吧,到时候你可能会清闲点,院子里没人找你,有事都去找李蕊珠了,一开始可能你还能长者和元衍有点交情在府里有点地位,日久天长感情淡了,有有这么个不安分的侧妃同住屋檐下,到时候有你受的。” 这哪里叫清闲,这不是叫被架空了嘛?敢情这八字还没一撇,她后半生的命都定了,就差白纸黑字的写着命苦了。 她叹了口气,“算了,急也没用,我和元衍的事情影都见不着呢,谁说就一定要和她住同一个屋檐了,搞不好过几天又和别人看对眼了,也说不定。” “话是这么说,可是还是看不惯她那样子。” 上个月宫里宴会,她每次参加这样的席面,位子总是靠前的,在主位右下侧第一地地方,那地方视野好,看台上的歌舞看得最清楚,宫里宴会无聊,唯有这点乐子能让她一坐坐一个时辰。 可是那晚她被宫女带到自己的位子上时,却发现不是平时坐的那一块,这地方靠着后头,离看台远,原先的地方,被安排给了李蕊珠。 她本想着换了就换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她不高兴的大事,可是李蕊珠好像故意的似的,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请求将她的位子和檀闻莺的位子换过来,弄得她好像是惯爱欺负人的刁蛮大小姐,在宫里也一点不忌讳,弄得贵妃的表妹这样小心翼翼。 要不是听人给檀闻萱行礼时口里念叨的檀贵妃,闻莺都差点忘了,她们也是堂姐妹的关系。 位子到最后也还是没被换成,檀闻萱安慰着一脸瑟缩的李蕊珠,几句话后也就没事了,只是回去后地檀闻莺越想越气。 一直记到了现在。 听她娓娓道来,檀闻舟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有些咂舌,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心思倒是黑得很,闻莺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一点也不是她的对手。ъiqugetv ”别提她了,真是晦气。“ 闻莺说完了觉得畅快了许多,这些话她连令仪都没讲。 憋在心里闷了好多天。 檀闻舟手中的鱼竿一沉,原本浮在水上的鱼漂被拉进了水里,眼看着就是条大鱼上钩,她做出”嘘“声地动作,一用力,四斤重地鳜鱼跃水而出,”啪——“地一声砸在草地上,差点砸到檀闻霁身下的小毯子上。 带着土腥气地水点子溅了幼儿一脸,檀闻舟一把将还不会说话告状地幼弟抱起来,塞进一旁奶娘地怀里,”少爷累了,送少爷回去休息。“ “咿咿呀呀——” 意犹未尽的檀闻霁口涎直流,指着那条大鱼想要,却被抱走。 檀闻舟拎起那条还活蹦乱跳的鳜鱼,拉着檀闻莺道:“走,让厨子把鱼炖了,今儿吃全鱼宴。” 可惜今日不赶巧,兴致冲冲的两人拎着这条压胳膊的大鱼走到厨房时,却被告知灶上最会做河鲜鱼虾的师傅今儿家里娃娃办百日宴,请了一天假,不在。 两人又只好跑到离檀府最近的天香楼,那里厨子的技艺虽然不算是最好的,但也不差了,两人把鱼扔给了后厨,叫天香楼的厨子们用鱼做几道菜,给足了银子后,店家欢喜地拎着鱼下去了。 檀闻莺和檀闻舟坐在临街窗户边上地桌子旁等着,闻莺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地风景,忽然脸色一变,“咦”了一声。 她转头对檀闻舟道:“姐姐,我下去一趟,马上上来。” “做什么?” “见个朋友!” 她一溜烟裙角带风地下了楼,很快又混进了人群里,檀闻舟没想拦她,小孩子大了嘛,总要有自己的想法的,做什么事情也不想事事都让别人知道。 只是她越看闻莺身边站着的那个朋友越觉得奇怪。 有些莫名的眼熟。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是个青年,肩宽腰窄,腰间还悬着佩刀,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檀闻莺掩嘴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娇嗔地打了一下面前身材精壮的青年。 真是长大了啊。 审美也不算差。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但当那个青年微微侧过身子看向闻莺时,坐在窗边正露出姨母笑地女人脸色瞬间有些凝滞。 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不正是跟在裴衍身边的翊麾校尉,陈捷么。 第239章 模仿 街上的两人正说着话,丝毫没有注意到楼上的女人在看着他们,檀闻舟转回视线,抿了口茶。 刚喝完一杯,茶壶里地水就见了底,她唤了两声,没有人应。 天香楼里雅间众多,又正赶上饭点,人也多了起来,小二人手不够,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到底不是她以前惯去的酒楼,价格比别的店便宜,就连小二服务客人的态度都要差些,她心里想。 以后还是别再这个点到这家来了。 她起身往外走,想着先拉个人让他帮忙添水。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唤她。 “周小姐。”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了点羞怯的意思,女人家特有的柔软的声线像是刮骨刀绕指柔,无锋却扎人心。 女人心里叹了口气,抱怨冤家路窄,转身时,还是把眼底地厌恶压了下去。 “李夫人。”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在她一说出口后显得有些不妥,她很快意识过来,换了一个说辞。 “侧妃娘娘。”她笑,“娘娘也来天香楼吃饭?倒是很巧。” “侧妃娘娘”这个称呼李蕊珠还没能习惯,不过落入耳中还是觉得动听,抿唇一笑,“是啊,这家酒楼以前我还是做女儿时常来的,他家的几道招牌菜很不错。”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地宽袖大衫,内衬是月白色地交领长裙,发髻也只是很普通地妇人惯用地盘髻,斜插了两根鎏金地步摇,身后跟着揽月一个丫鬟,和那日在金福楼见到的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判若两人,素雅得有些不像她。 檀闻舟没什么欲望和她多闲谈,更没心思和她切磋天香楼到底有哪几道招牌菜,哪道都不怎么好。 “那侧妃娘娘慢用,就不打扰了。” 她点头就欲转身离去,身后檀闻莺正好看到两人站在廊上说话,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戒备得站在檀闻舟身旁。 这气势汹汹得架势太明显,李蕊珠有些愣住,随即尴尬一笑,道:“有个妹妹真好啊,不像我,家中只有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哪怕吃了亏也没有人帮我出头说话。” 檀闻莺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话里有话的模样,忍不住道:“侧妃急什么,以后安阳王还要娶王妃呢,到时候侧妃不就有姐姐了?” 李蕊珠脸色一僵。 檀闻舟嘴角微翘,等她说完了,才象征性地开口道:”闻莺,不得无礼。“ ”是,姐姐。“ 姐妹俩一唱一和,李蕊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原以为她怎么也要挤出两句话反驳一下,却半天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多谢闻莺妹妹提醒了。“ 眼看檀闻舟和檀闻莺转身要离开,李蕊珠忽然叫住她们。 ”周小姐可知,我家王爷已经回来了?“ 檀闻舟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有些奇怪道:”侧妃娘娘为什么要和我说你家王爷回来与否?“ 她顿了顿,”还是说,今日就是特地来告诉我的?“ 李蕊珠脸一百,干笑一声道:”当然......不是,不过......“ 她忽然两颊微微泛红,”今日我确实是和我家王爷一起出来的,王爷听说我以前常喜欢来这家酒楼吃饭,便叫我带他一起来,说是想尝尝我喜欢的菜是什么味道的,这不,刚回来,就直接过来了。“ 说罢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纤手沿着鬓边滑下,落在揽月抚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 揽月会意,道:”娘娘应该邀周小姐一起用饭才是,贵妃娘娘就常说一家人要时常走动,总是不走动,就容易生分了,说起辈分来,咱们王爷还是周小姐的表妹夫呢。“ 什么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一丁点血缘都没有的亲戚,也好意思叫她一块走动,檀闻莺不知在想什么,眼睛直直的盯着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探寻。 檀闻舟笑笑,”今日便罢了,改日吧,改日,我请王爷和侧妃娘娘好好喝一杯,告辞。“ 说罢,没有再看她,转身朝自己的雅间走去。 檀闻莺忽然拉着女人的袖子,低声道:”姐姐,她在学你。“ 女人挑眉,以为她看错了,“学我?不会吧,学我什么?” 她细想了方才李蕊珠的言行举止,虽然觉得有些生硬的怪异之感,却没发现和自己有什么相同之处,要学也学得不像。 “是真的,我刚才一直在看她,就是在学你,不光穿衣服打扮在学你,还在学你摸头发的样子。” 说着有模有样地学起来,小拇指翘起一个兰花指,抬手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蝴蝶发钗,顺着发钗拂过如云鬓发,随后将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捋到了耳后。”就是这样,小拇指微微翘起来。“ 学着学着,她自己都笑了起来,被自己做作的模样逗得有些忍俊不禁。 ”还有那身衣服,她以前可不是这么穿的,元衍不在得时候,她总是穿的跟个突然发达得土财主家大姑娘似的,穿金带银,绫罗绸缎一堆......“ 她絮絮叨叨形容着。 檀闻舟觉得这话里的情况属是有点偏见作怪的夸张成分,李蕊珠家中虽然曾经以摆摊卖布为生,但是也不至于太穷酸,而且那日看她在金福楼里时的装扮,虽然有些隆重了些,不过也不算太奇怪,京里比她还要花枝招展的也不是没有。 ”今日穿的那一身,我一眼看去就觉得眼熟,不就是你那日和她遇见穿的么!虽然衣服不是一样的,但是颜色一样,发髻也相似,只不过她梳得是妇人得发髻......“ 檀闻舟顺着她的话回忆起来,好像确实是那回事。 第240章 大夫 ”嘁,画虎不成类成犬。“ 她低声嘲讽。 檀闻舟笑了笑,拉着她回了雅间,店家已经把菜上齐,新鲜的鳜鱼鱼肉鲜嫩可口,她尝了一筷子,味蕾大开。 见她吃的这么香,檀闻莺有些诧异:”姐姐,你不生气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生气多了老得快。“ ”当然是气元衍呀,一回来竟然都没来找你,和她来这里吃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是我,我就气死了!“ ”我不太相信她的话。“ 她淡淡道。 她确实是不相信的,可是就算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忍不住难受,像是心底压了块大石头,堵得慌,只是闻莺看不出来。 ”你就这么相信他?“ ”倒不是完全相信他,只是李蕊珠本来就对我们心思不单纯,她说的话肯定是不能信的,要是信了,就真如了她的愿了。“ 到底他有什么愿望,简直是昭然若揭,亏了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李蕊珠有心上人,愿意和他和离,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清不清楚李蕊珠对他的意思,要是清楚还故意为之,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李蕊珠喜欢的是他,李蕊珠是为了拖住他想要和离的心,才楚楚可怜地央求他缓些时日,想着缓些时日,她可以想办法让檀闻舟知难而退,主动离开他。 她浅浅吃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只是估摸着在家里时点心吃多了,原本还饥肠辘辘的她,已经没多少胃口了,鱼肉在嘴里咀嚼片刻,越嚼越觉得索然无味,鱼腥味越来越重,最后眉头紧皱,吐到了一旁的骨碟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抿紧唇,头皮发麻。 ”许是上午点心吃撑了,胃有些难受。“ 对上闻莺担忧的目光,喝了一口递过来的水,胃里翻腾的感觉这才平息了好些,只是再看到这一桌菜,再没有了半点动筷子的欲望。 ”是不是被那女人气的?“她煞有介事说。 ”不会吧。“檀闻舟一怔,还真想了想,她刚才确实不高兴,但也不至于被气到呕吐,“不至于。” “好端端的那为什么想吐,你以前不是挺爱吃鱼的?” 檀闻莺皱着眉头看着这一桌子菜:“那这可怎么办才好,这么多都没吃完呢。” 她指了指那一盘生鱼脍,“这个一点都没动。” 檀闻舟顺着她的手看去,那一盘花花绿绿的生鱼脍,一大盘,青红丝铺在上头,鲜艳且肥美,原本是一道美味的佳肴,可是女人看过去却觉得异常难受,方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恶心又席卷而来,她赶紧转过眼,摆摆手,“你吃吧,我看到就难受。” “我也吃不完。”她愁眉苦脸。 既然吃不完......也不好浪费了。 父亲常说一单食一粟米皆来之不易,两人秉持着良好的家风,堆浪费粮食这样的事情深恶痛绝。 想起元衍那狗贼和李蕊珠正在隔壁雅间用饭,这时候应该还没吃完。 痛定思痛之后,檀闻舟宽袖一挥,决定把这盘剩菜送给李蕊珠和元衍那一桌。 檀闻莺闻言,思量片刻后,右手握拳锤在左手心,艰难且郑重道:“也罢,便宜他们了。” 当然不用他们自己去送,她唤来了小二,给了他一锭银子,又让他把这盘生鱼脍送到元衍那一桌去,起先小二犹豫,听说两间包厢是熟人,这才放心地去了。 从天香楼出来后,那阵恶心的感觉还意犹未尽,这难受劲一直持续到夜里,洗了澡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忍不住,掀被子起来,准备弄点茶水喝一喝,再吃个橘子垫垫,却被房里的黑影吓了一跳。 她先是一僵,正准备叫人,忽然看清楚黑影的样子。 正是已经改姓为元的元衍。 她心里忽然一股火窜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元衍被她吼的一愣,有些讪讪道:”来看看你不行么?“ ”今天吃得可好?“ 元衍笑了笑,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颗橘子,剥开,塞进嘴里,”不好吃,不过那个生鱼脍还行,一整盘全给我吃了。“ 他笑得促狭,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凝注,紧接着英俊的眉眼皱成一团,”怎么这么酸?“ 说着把剩下的橘子放到了桌上。 檀闻舟拿起一瓣尝了尝,却意外地觉得酸甜解腻,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吃了。 元衍诧异道:”不酸?“ ”不酸啊。“ 他忽然开口,”听说你今天在天香楼吐了?“ ”谁说的?“ 她忽然有些惊奇,元衍怎么知道? 难道他的眼线已经这样多?连天香楼里都有他的人? ”走的时候瞧了一眼,看你桌上有吐过的东西。“ 檀闻舟忽然脸色通红,嗔怒地打了他一下,”你恶不恶心,别人吃过的残羹剩菜你也喜欢看。“ 男人顺势一把捏住她的手,塞进了自己怀里揉捏,”能怎么办?还不是想你,你又不来看我,就送一盘生鱼脍来,想让我睹物思人啊。“ ”谁管你。“ 元衍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坐下,两条腿把她的一双小腿夹住,忽然声音认真起来,”今天不舒服?“ 她迟疑地点点头。 ”请个大夫吧。“他正色道。 这样倒弄得她有些不自在,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请大夫做什么,再说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大夫都睡了...... 她手指头缠着衣角,一圈一圈绕着,”算了吧,也太奇怪了,大半夜的叫大夫,把人都惊动了还以为我怎么了,而且就是吃多了,我不想......“ 她正絮絮叨叨说着,忽然自己被抱了起来,放到一旁的凳子上,男人起身走到窗边,大手伸到外头,往窗下的地方一探,一捞。ъiqugetv 一个瑟瑟发抖,挎着药箱,双眼被黑布遮住,留着山羊白胡子的老头被提了上来,放到了女人面前的地上。 ...... 她简直惊呆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凭空冒出的小老头,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元衍一把扯下黑布,抬起下巴点了点瘫软在地上的大夫,道:”大夫啊。“ ”你哪里......弄来的?“ ”街上医馆抓的。“ ”!!!“ 惊魂未定的白胡子大夫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一缓过来就看到眼前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人和一旁高大孔武的男人。 又岂是元衍今夜穿着一身黑衣,薄唇紧抿,双臂交叠在胸前,更像是个混世魔王。 ”大......爷......大爷饶命......小老儿上有百岁老母下有八岁重孙,大爷让小老儿做什么都愿意......“ 饶是吓成鸟样,他也没忘了双手作揖,一边磕磕绊绊的说着,白胡子一边打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滚,看得女人有些不忍。 也不知道这年纪看起来颇大的大夫在墙根蹲了多久,一把年纪的,还好没出好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受了惊两腿一蹬去了,她可真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不要你的命,给这位小姐瞧瞧脉,看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元衍道。 ”好好好,这就看,这就看。“ ”仔细点,别误诊了,不然砸了你医馆。“ 男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女人旁边,直勾勾地望着他。 大夫吓得手一抖,取锦帕的手差点捏不住。 ”大夫不用害怕,看完了就能送您回去了。“女人温声道。 ”是......\" 第241章 绝症 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手搭上女人的脉搏,刚一搭上去,元衍就忍不住问,“怎么了?” 檀闻舟再也忍不住,吼道,“你能不能安静点,还没好呢。” 元衍脸色一滞,仿佛吃了个黄连,没有说话。 大夫察言观色这半天,发现这男人虽然凶神恶煞,对一旁的夫人却是好脾气,而这位夫人,又不似什么刻薄之人,反而很是温和,遂没有方才蹲在墙根时那样害怕了。 他凝神片刻,这才收回手,悠悠道:“恭喜夫人了,您这是有喜了。” 见两人都没什么动静,他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您有孕了,府中要添丁了。” “哈哈哈!” 呆愣一瞬的元衍忽然大笑,眼中满是兴奋与狂喜,嘴角抑制不住的咧开,半蹲在女人脚边,喃喃道:“闻舟,听到没有,咱们做爹娘了!” “有孩子了!” “哈哈哈哈......” 他一边撒欢一边把女人抱起来,转了几圈,檀闻舟吓得不敢动,拍了拍他,嗔道:“干什么呢,小心点,孩子还在呢。” 元衍看了一眼大夫,大夫也正呆呆地望着他们,元衍忽然脸色一沉:“没诊错?” “千真万确。”他信誓旦旦,“绝不可能有错。” 元衍定定的对女人说道:”我们要快点。“ ”快点......什么?“ 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黑色地幽深的瞳孔好像能吸收所有的光线,看一眼,就要被那双眼睛里汹涌澎湃的情绪给淹没。 ”成婚啊,等不及了,我明天就送聘礼,后天就找人定黄道吉日,必须得快点了。“ 他一颗心兴奋得”咚咚“直跳,好像明天两人就要入洞房。 一旁的大夫听得目瞪口呆,弄了半天,这两人竟然还没成亲? 檀闻舟挣扎着要下来坐好,“送大夫回去吧。” 元衍此刻欣喜若狂,闻言点头称是,说要送大夫回家,大夫赶紧连连摆手,忙不迭道:”不用不用,就送我到街上,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元衍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起来,巴不得赶紧把这人送走,把他送到后街上时,又才把他眼睛上的黑布拿开。 此时正是半夜,已经宵禁,原本路上不应该有行人,但是大夫却隐约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身份不普通,嘴巴严一点为上。 元衍正准备开口,他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阁下放心,这位小姐只是褫夺了胃有些积食,过几天就好了。“ 男人点点头,终于露出浅笑,”大夫姓甚?改日我定备上厚礼以作酬谢。“ 大夫受宠若惊,恨不得早早地赶紧走,连忙道:”鄙人姓刘,家中世代为医,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医者本分罢了。” “刘?”元衍喃喃道。 “正是,文刀刘。” 他说完作揖行了一礼,转身告辞。 男人回去后,还没进里间,便已经听到叹气声,脚步一顿。 “叹气做什么?” 他掀开帘子走进里间,女人披着衣服散着头发靠在床头,月色朦胧下,更衬得肌肤洁白,容貌冷艳。 “叹气多了对身子不好,本来怀孕就不是易事,心情不好,自己和孩子都不好。” 这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我不想嫁。” 男人一顿,哑声道:“今日她一直等在城门口,我一进城,她便拦在我的马前跪下,说有话跟我说,我本想先来找你再听她说,没想到她以命相逼,说自己得了绝症,我不愿闹大,惹得人人都知道,只好先随了她的心愿。” 他顿了顿,“然后正好你也在那里。” “所以你怕我看到,故意躲在里头不出来?” 他脸色一僵,“我没想到她会在你面前提我也在。” 见女人脸色不悦,他有些着急,突然咳了一声。 窗户外头一个人影“刷”的一声出现在窗边,“王爷说的没错,王爷真不知道,真是被拦下的,那时候我也在,我作证!” 陈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吓了她一跳,“你们把我家当菜市场了吗?想来就来!” 陈捷讪讪地看了一眼元衍,元衍赶紧挥手让他回去。 “刚才他帮我扛大夫进来,所以才跟过来的......” 他挠挠头,有些尴尬道。 女人哼了一声,“她真的得了绝症?” 这实在有些难以相信,先不说李蕊珠这人人品如何,但说绝症,哪有那么容易的? “确实,是咳血症,大夫说她只能活一年。”他摸着她的手,女人手腕上的脉搏有力且强烈地跳动着,叫他觉得百感交集。 忽然间身上的担子好像更重了,他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奇妙的感觉,兴奋与欣喜过后,便是巨大的恐慌。 他之前想过该如何处置李蕊珠,如果李蕊珠执意不走,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以一种正当的理由消失在这所有人的视野里,病死,意外失足落水,摔下马车,都可以合理且不让人怀疑。 可是如今不同了,他有了妻和子,甚至是动一动杀生的念头,都忍不住有些心虚,害怕影响到身前女人和女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胎儿的福德。 第242章 凤簪 看着女人侧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他,他就觉得一阵头大,眉头轻轻皱起,处理这种问题,简直比上阵打仗还难。 但是到底还是有办法的,再怎么棘手,也得想个法子支开李蕊珠不是,等日子长了,再悄无声息地把她打发出京城。 回京之后,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先是乔迁府邸,然后还要正装进宫觐见陛下,只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他身上穿的不是甲胄和官服,而是绣着龙纹的玄色赤金王服。 陛下为了给这位新晋的王弟接风,特地在太液池设下了接风宴,宴请了朝中大员以及颇有名望的已经致仕的大儒,其中,便有檀珩。 这样的接风宴,应邀官眷也是要来的。 檀闻舟本不想去,可是奈何旨意如此,前来传旨的太监还特地嘱咐了,说是贵妃娘娘去许久不见同族姐妹,甚是想念,希望檀家的两位小姐务必都要赏光。 这样说已经是很给她们面子了,要是再不去,难免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 蓝蕊从柜子里找出衣服和披风,笑道,“小姐,这套百蝶穿花的裙子怎么样,袖子和裙摆的绣花绣得可精致了,还是你快回来的时候,府里请宫中的裁缝绣制的,穿在身上,肯定能艳压群芳!” 她翻出另外一件披风,“还有这件披风,香云纱的料子,也是极衬肤色。” 檀闻舟看了一眼她手上拿着的衣服,确实美艳精致,可是却不适合今夜的场合。 檀闻萱哪里是想和她叙旧,今夜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为难,她更应该低调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她。 “这衣服合适吗?” 她开口。 蓝蕊有些犹豫,一旁的春娘提醒她,“去拿件素淡些的衣服来。” 她这才明白过来,转身又去柜子里翻找。 看得出来女人有些烦躁的心绪,春娘一边拿着鎏金雕花篦子轻柔地帮她篦着头发,一边安慰道:“奴婢知道小姐心里烦,女人家怀了孩子是这样的,情绪不稳,容易动气,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放宽心,奴婢再怎么安慰也没用,还是要小姐自己想清楚。” “今夜小姐不知道要面对多少事,宫中的人心思各异,蓝蕊陪着你奴婢还是有些不放心,今夜奴婢陪您进宫吧。”春娘轻声道。 春娘的声音柔得好像三月的水,手上温度正好,温热地贴着她的额发,篦子一下一下地扫过,原本有些烦闷的她舒服了不少,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些日子自己确实是容易生气了。 “春娘,我难受,不想生了,我害怕......我想我娘了。” 她扯着春娘的袖子,带着哭腔道。 春娘是周氏的贴身丫鬟,又是看着周蕴之怀孕生子的,当初跟在周蕴之身后忙前忙后的印象还历历在目,转眼间闻舟也要做母亲了,她心里也又是欣慰又是害怕。 替已经故去的周蕴之觉得欣慰,又因为亲眼看见周蕴之因为生产死在了床上,看见如今她的女儿也要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生怕母女两走一条老路,这几天夜里,都没睡好。ъiqugetv 一闭眼,就又是当年的惨状,带着血的婴儿哇哇啼哭,还有产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 女人生孩子犹如过一次鬼门关,若是再碰上后院里有个不安分的姨娘,简直是刀尖上走路,一刻也不得安宁,当初檀珩有蓉姨娘,如今元衍又有个李侧妃,说实话,若不是这世道女人大多都是要嫁人生子的,她也不愿意看到闻舟为了孩子丧命,周蕴之虽是她的主子,其实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更像是姐妹,她早就将檀闻舟看作了自己的亲女儿。 望着和她母亲当年惊人相似的相貌,她缓缓开口。 “不愿意生咱们就堕了?”春娘懂一些医术,虽不能和开医馆的大夫相比,但也聊胜于无,“王府里揣着的那位侧妃不是好相与的,看这样子,她一时半会还是会待在王府,生孩子不是小事,动辄丢了性命,如今月份还小,孩子还没成型,若是用药下了,对身子的伤害没那么大,若是月份大了就不......” “不可!” 屋里的人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声吓了一跳,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一身赤金华服的男人长眉竖起,脸色黑如锅底,眼中红血丝遍布,一身煞气,门神似的站在门口。 男人拳头紧握,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甚是瘆人。 他走近几步,咬牙切齿道:“我不准!” 檀闻舟有些心虚的看了他一眼,身后拿衣服出来的蓝蕊有些害怕,但还是挡在了春娘和檀闻舟身前,“王......王爷。” 春娘脸色一白,被元衍阴沉的目光盯得有些头皮发麻,檀闻舟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对元衍道:“说着玩呢,你做这个样子干什么,吓着我们了。” 她目光向下,看见男人手里捏着的东西,有些诧异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要进宫么?” 男人张开手,那是一只凤簪,赤金的簪子上,镶嵌着火红的石榴石作凤眼,好像是一只泣血的凤凰。 他看了看檀闻舟的发髻,堕马髻,不是多么复杂华丽的挽发,手拿着簪子在她头上比画了半天,最后才沉默地把簪子插了进去。 春娘和蓝蕊看着插进发髻里的簪子,敢怒不敢言,檀闻舟不动声色地把簪子抽出来换了个地方插进去,这才顺眼了许多,眉眼带笑地瞥着铜镜里映出的男人沉默的脸庞,嘴上问道:“做工这样好的凤簪可不多见,像是宫中的手笔,怎么,王爷上次送来的聘礼觉得不够,这是准备给我添妆?” “是先帝送给我母亲的。”他忽然开口。 提起那个薄情寡义的先帝,檀闻舟脸色一怔,随即想把簪子取下来,却被男人拦住,“就带着,带一晚上。” 女人抬起的手这才放下。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她看着铜镜,指示春娘继续。 ”留下孩子,不要动他。“ 男人认真道,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哀求。 檀闻舟嗤笑一声,”我以为什么呢,都说了,开玩笑的。“ ”不好笑,不要拿孩子开玩笑,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们。“ ”嗯。“ 他又呆了一会,眼看天色就不早了,檀闻舟催促他赶紧回去,免得误了时辰,男人这才离开。 她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 第243章 狭路相逢 春娘继续给她篦头发,檀闻舟把簪子取了下来,拿在手上端详。 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簪身有微微暗沉,岁月的痕迹犹在,却不掩簪子的华丽精致,不知道几十年前,那个男人将这件簪子插进元衍母亲的发髻中时,是否也和元衍如今与她的感情一样?多年后,元衍是否有能保持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不变,依旧这样爱护她?还是会和他父亲一样,多年后就将这个可怜的女人忘在了脑后,可能会在某几个夜里,看到熟悉的东西,听到熟悉的曲子,突然想起回忆里这个已经陈旧的人,唯一能做得,只有一声叹息。 手边放着一壶冷酒,她喝了几杯,两颊有些红,春娘将酒拿走,”小姐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喝酒了。“ ”可想好了么,这个孩子,还要不要?万事可要早做打算。“ ”春娘,我真地怕我会像我娘一样,像我以前一样,生了孩子却丢了性命,或是和孩子没缘分,注定是做不了母亲的。“ 酒劲忽然上来,舌头都有点大,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平仄不分,春娘听得有些茫然,一番话虽然颠三倒四,却大概明白了其中意思。 檀闻舟眼眶有些红,”元衍还年轻,万一我真的没了,他以后前途大好,想嫁给他给他生孩子的姑娘能从京城排到凉州,一想起这个结果,我就觉得不开心。“ 她忽然又笑,”可是人生那么长,让人害怕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要是害怕天塌地陷海水倒流,难道就要去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躲起来?既然想,便大胆的去做,最后结果怎么样,就看天意吧。“ 春娘点点头。 “春娘,说话呀,你说对不对。” “对,先喝点蜂蜜水解酒吧。”她有些无奈。 蓝蕊把衣服拿过来给她换上,这回她挑了身不太显眼的藕色交颈长裙,外头罩了一件珍珠色的素纱单衣,简单挽起的发髻上插了两只流云素金簪子,加上元衍送来的凤簪,既不扎眼,也不寡淡,正适合今日的宴会。 “小姐,王爷突然送这个过来做什么呀?” 蓝蕊忍不住问。 这只凤簪虽然是上乘的好物,可是也不能算是稀世珍宝,没有在这要进宫的紧迫时候。特地亲自来送东西。 春娘是老谋深算的,看了一眼这簪子,道:”方才听王爷说这簪子是先帝送给王爷母亲的,想来应该是定情之物了。“ 檀闻舟忽然问道:”今日来传旨的公公是不是说过,今日赴宴的还有各家的女眷?“ ”是有这话。“蓝蕊答。 ”想来,陛下和贵妃想给他寻觅王妃的人选吧,他猜到了,所以急忙来找我,想把当年先帝送给他母亲的定情信物给我,到时候晚宴,他就顺势求陛下赐婚,看在先帝遗物的面子上,贵妃也说不了什么。“ 蓝蕊点点头,这才明白过来。 “那李侧妃也要去?” 春娘看了一眼她,正色道:“李侧妃去又如何,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个侧妃,岂能因为一个侧室自乱阵脚。” 蓝蕊脸上一红,没有再说话。 春娘扶着檀闻舟上车后,一路行去,檀闻舟靠着软枕,扶着额,胃里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有东西要涌上来,只好紧抿着唇,闭眼休息。 春娘拿出一盒点心盒子,打开后拿了一颗蜜渍青梅喂给她。 “小姐吃点吧。” “哪里买的?今天在家里怎么没见到这个?”她垂眼看了一眼。 “是王爷今天送来的,还有一堆酸甜的蜜饯零嘴,说是给小姐解馋的。” 她哦了一声,吧梅子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倒是对舒缓作呕的肠胃有些用。 马车粼粼到了宫门,过了层层盘问后,终于进了内宫。 长街上来往的宫女行走无声,裙角翻飞,手中捧着银盘器物,往太液池行去。 甬道不算宽。 忽然马车慢了下来。 骤然放缓的速度让车里的人往前顷了一瞬,春娘一把扶住檀闻舟,有些后怕的朝马车外驾车的马夫训斥道:“做什么突然慢下来,车里小姐还在!你就是这样拉车的?万一出了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算了。“女人轻声道。 车外马夫的声音有些迟疑,”小姐,春姑姑,前头有一辆车和咱们的车相对上了,是让她们先走还是......“ 春娘掀开苇帘看了一眼,对面也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只是她不记得这是哪家的,按理说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的马车,她差不多都见过。 两辆马车相对停在长街中间,都要拐弯往另一侧的路行去,可是街不够宽,只能走一辆。 檀闻舟瞟了一眼,那辆马车的帘子虽然紧闭着,但是跟在外头的丫鬟,她却是眼熟的。 那丫鬟也正好瞧见了马车内的人,嘴角挂着笑意,施施然的行了一礼,故意道:”娘娘,对面是檀家小姐呢。“ ”揽月,不得无礼。“ 李蕊珠掀开帘子,有些歉意的看向檀闻舟:”妹妹的车先过吧。“ 揽月立即道:”娘娘,贵妃娘娘若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心疼娘娘了,您好歹是王爷唯一的侧妃,周小姐连个诰命都没有,按照规矩,得咱们先走。“ 揽月是檀闻萱送给李蕊珠的侍女,揽月揽星一对,这些日子跟着李蕊珠,都熟练起来,李蕊珠有些迟疑,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女人,道:”那既然如此,我就得罪了。“ ”无妨,侧妃娘娘先过吧,一条路罢了。“ 第244章 接风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她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有什么好谦让的,一条路罢了,谁先走谁后走难道还要分割高低贵贱出来,可是虽然不分高低贵贱,但是也要分割先来后到吧,李蕊珠的香车距离路口少说有好几丈,眼看着就是她们的车更近,干什么嚷着李蕊珠。 又不是心里有鬼。 李蕊珠听闻不算惊讶,掩唇笑了笑,照例装模作样地迁就一番,“还是妹妹先走吧。” 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早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正准备命车夫继续,忽然听对面的女人道:“如此也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辆马车已经动了起来,缓缓地转了个弯,走进了路口的长街。 揽月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瞪着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转头对脸色不太好的李蕊珠道:“娘娘,他们也太不把咱们王府放在眼里了,就算王爷送了聘礼到她们家,她也不能这样目中无人啊,好歹你还是正儿八经的侧妃娘娘,要是真等她进了王府,府里哪里还有您一席之地?” 揽月的话像是根针,一下一下的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痛楚蚂蚁咬似的疼。 “娘娘,您想想老爷和老夫人,可都要仰仗您照拂,她现在就这样挤兑咱们,等她真进了府,只怕王爷都见不到了,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夫人着想啊。” 揽月声音低低的,靠着车窗小声说起,李蕊珠怎么不为他们想?哪怕不为他们想,她也要为自己想想,她好不容易才一朝攀上这高枝,王府侧妃不同于平常的侧室,甚至比普通的正室还要风光,再加上檀闻萱的有意抬举,她在京中忽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贵妇人,这是她娘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是有她这个女儿,她娘的腰板才终于挺直了起来,她父亲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她们母女吆五喝六,面对她,也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 若是这一切没有了...... 她打了个冷噤。 当初檀闻萱找她是,只是告诉她眼前有一幢上好的姻缘摆在她眼前,就看她要不要,她原本已经要被指婚给从小定下的娃娃亲,那家家境与她家未靠着姨母家发迹时差不多,都是本本分分地做小生意的人家,有间一进地小院子,还有两家铺子,等她嫁过去,便帮着料理铺子,生儿育女。 听到檀闻萱如此说,她虽然犹豫但还是摇头,直到听说是那个人。 只是远远的看过两眼,说不上多爱,但是听说可以嫁给他,她怎么也没想到。 点头后地那几天,她都激动的睡不着。 揽月见她怔怔地,似乎还打了个冷战,道:”娘娘是冷吗?要不把这件披肩穿上吧。“ ”不用。“ 她声音低且沉。 车停下,在二宫门。 到了这里,所有人都要下车步行进宫。 她在揽月的搀扶下下车,前头停下的正是方才不久前见到的檀闻舟。 ”周妹妹。“ 春娘正给檀闻舟整理微微有些褶皱的衣摆,女人寻声回头,心里暗道声冤家路窄。 春娘脸上的笑依旧,只是低声道:”客气些敷衍过去就好。“ 她当然知道,可是看到李蕊珠那春风满面的笑容时,还是觉得刺眼。 ”闻莺妹妹没来么?“ 李蕊珠看了一眼她地身后,问道。 ”她今日身子不舒服,就在家休息。“ ”原来如此。“李蕊珠点点头。 “王爷没和侧妃娘娘一块过来?”她挑眉。 李蕊珠眼神一暗,脸上笑意却不减,“王爷还有事,我便先来拜见贵妃娘娘和陛下了。” 檀闻舟“哦”了一声。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李蕊珠似乎是急着宣示主权,一直跟着她不愿意走,说是要一块去太液池。 好吧,一块去就一块去,可是一路上还要听她在耳边念叨,未免有些烦。 “妹妹回来这些日子可有出来玩,这段日子在聚会上,竟不见妹妹芳踪,难道是在家休息?” ”比不上娘娘喜欢热闹,我清净惯了。“ ”爱清净好呀,我也实在不喜欢见人,呆在家里舒服多了,每次见到那么多连名字都没认全地人,总是觉得有些局促,要不是我家王爷拉着我出来,非说多出来见见,以后就熟悉了,我估计也天天呆家里了。“ 她拈着帕子,掩着唇轻笑。 檀闻舟忍不住轻呵一声,”王爷说得对,多出来见见人,熟悉熟悉,以后见了才不至于眼生,宴席参加多了,礼节和客套话才能信手拈来,不至于闹笑话,要是贵妃娘娘在,也会这样劝娘娘的。“ъiqugetv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李蕊珠饶是再能忍,脸色也明显地沉了下来。 春娘看着时候出来打圆场:”小姐,咱们入座吧。“ 她忽然看到檀闻舟发髻上的凤簪,眼神中精光一闪,道:”这簪子真是好看,看起来像是宫中才有的物件。“ 女人没有说话,朝她笑了笑,随即转身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开席的时候,元衍才姗姗来迟,落座时,主位上的元修还调侃她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竟然夫人比自己先到。 元衍一顿,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檀闻舟,檀闻舟却没看他,在看台上的歌舞。 他悻悻转过头,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两句,又忍不住去看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 一旁伸过一只手,手上拈着一只白瓷描着金边地酒杯,杯中琼浆荡漾,在辉煌灯光下如水银荡漾。 好像有毒。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女人依旧望着歌舞,是不是和身边侍奉的春娘低头耳语几句,主仆二人聊得不亦乐乎。 他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歌舞,是军舞,伶人穿上铠甲,执着剑,在踏雪马蹄声一样的鼓点里踏着整齐划一的舞步。 有什么好看的,看得那么津津有味。 “王爷,您尝尝新进贡地葡萄酒。”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李蕊珠的手臂有些酸,忍不住出声提醒。 第245章 新宅 再不看他,他就喝了。 半天没动,他泄了气,把杯子接过来,刚放到嘴边,想了想还是放下,伸手夹了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李蕊珠脸色一暗。 元修此次宴会请的不光是一些臣子,还有这些臣子在京中待嫁的女眷,檀闻舟扫视一眼,发现很有意思的是,这些带女眷的,大都是没什么实权且一向对元修忠心耿耿的臣僚。 比如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太常寺卿的幺女,宴会上觥筹交错,几名待嫁的女孩子都过来与李蕊珠套近乎,端着酒杯聊得不亦乐乎。 太常寺卿幺女看了一眼檀闻舟的方向,对身旁的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道:“你听说了没,檀家这个一直养在陇西的女儿,也喜欢王爷。” 两人说话时声音极低,都嗤笑起来。 李蕊珠装作没听到,还让揽月帮她们添酒,笑吟吟道:“要是你们是我的妹妹就好了,我家里没有其他姐妹,有个妹妹还能一起说会话。” 太常寺家小姐与国子监祭酒家地小姐面面相觑一眼,心里却暗暗嘲讽。 她们哪里看得上小商小贩出身的李蕊珠,若不是李蕊珠身边站着的是安阳王和檀贵妃,她们根本懒得和她多说一句话。 官宦家的小姐都一贯的长袖善舞,听到李蕊珠这样说,都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李姐姐不嫌弃,以后咱们常一块玩,我们也没有姐姐,和姐姐在一块,也觉得高兴。” 檀闻萱看着下头热闹场景,忽然开口:“既然今夜人都在,陛下不如给安阳王选一个正妃,王府里没有女主人,总是不太好,有女主人打理,按仰望也能专心国事。” 元修点头,一时间席上好像刚开张的菜市场,檀闻舟头上的簪子突然变得有些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李蕊珠脸色一白,她在来之前,可并没有人告诉过她,今日的宴会上,要给元衍定下侧妃人选。 难怪今日里邀请了这么多年轻女孩子参加,檀闻萱脸上笑意浅浅,看见她看过来,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朝她点点头。 元衍忽然站起啦,穿过一众不相干的人,走到檀闻舟面前,拉起她,朗声对元修和檀闻萱道:“启禀陛下,臣曾说过,臣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臣心仪之人便是檀家大小姐,臣早已经将当初先帝赠给臣母亲的凤簪送给了她当作信物,如今臣平安回京,想向陛下求一道圣旨赐婚。” 说完便拉着有些呆滞的女人一起跪了下来,檀闻舟跪下来时,元衍还帮她牵了牵裙角。 “王爷......” 李蕊珠张了张嘴,又闭上。 元修脸色忽然阴沉下来,“元衍,这是什么意思?” 檀闻萱眼里闪过一丝庆幸,似乎对元衍这样突然的行动感到一丝满意。 “陛下,臣与她早已经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檀闻萱叹了口气,“妹妹也真是的,既然与王爷早就两情相悦,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这样大的喜事,也该让我们都知道才是,陛下,您说是不是。” 元修凉凉一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点点头,”说的是,既然如此,也好,先帝的遗物也在,也算是个见证。“ ”臣谢陛下。“ ”臣女谢陛下。“ ”恭喜安阳王,恭喜安阳王妃。“ 其实还没有正式拜天地,祭拜宗庙,就这样被称作安阳王妃实在有些于理不合,宴席结束出来后,他还有些脸发烫,发髻上的簪子压得她脑袋沉,一旁的元衍将簪子抽了出来,随意的折成了两半,”啪“的一生,簪子在他手中折断,男人毫不怜惜的将已经断裂的凤簪扔进了水中。 ”凤簪——这是你母亲的簪子!“ 檀闻舟惊叫出声,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水面被砸出一圈圈的涟漪,惊动了休眠的鱼。 ”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娘的遗物!”她有些心疼。 元衍毫不在意,甚至对这个簪子有些厌恶,道:“这不是我娘的遗物,最多算是那个男人送的小玩意,算不上遗物,如今好歹也算是派上了点用处,已经没有价值了,扔了最好。” 檀闻舟没想到他这样厌恶先帝,但是也理解这些年先帝对他们母子俩不闻不问,心里自然有许多怨恨。 马车已经到了近前,她正要上马车,元衍拉住她,”还早,要不出去逛逛?“ ”去哪里?“ ”别问,带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一脸神秘,像是憋了个大惊喜,檀闻舟怕是惊吓,不敢答应。 ”去不去,我最近忙的很,今天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了。“ 他威胁。 女人只好投降,看了一眼已经月上柳梢头的天色,只好答应下来。 元衍也不客气,直接就往她马车里钻,本来她今天出来就没坐大马车,父亲单独坐一辆,她单独坐一辆,元衍早早的就和檀珩行过礼,檀珩倒是对这个未来女婿没什么意见,这几日相处下来,元衍极尽讨好,任谁也挑不出错。 春娘只好做到了外面,把里头的位子让给他们。 元衍刚上去,李蕊珠的声音又冷不丁的响起来。 她幽幽道:”王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这声音里透着凄凉和孤寂,冷冷的,像是夜里的游魂,没有一丝人气。 元衍掀开帘子,淡淡道:”你先回吧,不必等本王了。“ 说完便吩咐驾马离开。 ”你这可是把我架在火堆上烤。“檀闻舟轻声道。 ”不说得冷淡些,让人家心里又泛起不该想的念头来,你负责?“ ”我为什么负责?又不是我娶回家的!“ 元衍哼了一声。 车行了大概有半炷香,停了下来。 元衍下车后转身扶她下来,两人停在一座府邸面前,门口早已经站了一对侍从,见到元衍和檀闻舟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两人推开府邸大门,檀闻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从外头看,府邸的大门鱼平常高门大户家的府邸门头并没什么区别,可是里头却让人忍不住惊叹。 所有的地方,只要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挂上了红绸和红灯笼,就算是湖中央,也漂浮着挂着彩绸的游船和红色的花灯。 第246章 相濡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好像置身于漫天遍地的红影中,他怕是买空了京中所有的红绸,才能将这偌大的府邸装扮成这个样子。 曲水回廊,花木扶疏,所有的树与树之间都以彩绸相连接,每十步就有一盏花灯,花灯和彩绸铺就的路一直通向那座新房。 “好看吧。”元衍笑嘻嘻,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骄傲和满意,“都是我亲自带着人弄好的。” “今下午为了弄这些,差点忘了进宫的时辰。” 难怪他那样晚才过来,竟然是在布置新宅子。 等等,他哪里又买了新宅? “为什么不住你的王府?这是你新买的宅子?” “不是,这里是原来的府邸,陛下赐的王府离原来的宅子不远,巧的是正好就挨着一道墙,我便索性把我原来的宅子要过来了,打通了院墙,合并在一起,以后咱们孩子出来了,地方也够住了。” “哪怕还是不够。”她摸了摸路边迎风招展的花骨朵,噙着笑。 元衍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生那么多也没必要,儿多母苦嘛,一个就够了......” “不过要是真生了那么多我肯定就更努力点,把宅子再扩大些,再多弄个跑马场,孩子们长大了就能有自己跑马地地方......” 她有些想笑,“谁说要给你生那么多,你当我母猪呢,专门下崽?” “我是说王爷身边那位侧妃娘娘。” “你放心,等咱们成亲后,她自有去处。” 女人点点头。 元衍忽然有些好奇,“你就不担心我到时候反悔?万一我说话不算话呢?” “我要是过得不开心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一个能让我舒服的地方?”她不以为意,忽然间想起什么,对他道:“对了,买粮草的钱你还没还给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元衍脸上的笑容呆滞在嘴角,他张了张口,又闭上,见女人认真地望着他,他忽然觉得压力铺天盖地地把他笼罩住。 竟然还是要还的吗? 檀闻舟有些好笑,锤了他一下,”你以为赚钱很容易?白花花的钱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你不还给我,我就不嫁!“ 骗她感情可以,骗她钱可不行。 人没了感情还能继续过,没了钱,什么风花雪月都是一场云烟,她半开玩笑地说,心里却知道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忽然她又觉得有些悲伤起来。 谁家的女孩子嫁人像她似的,钱都要和夫婿算得清楚。 没想到元衍答应的却很干脆,”跟我来。“ 他拉着她推开主院的门,一进去,便直奔他们马上要住进去的东屋。 那些侍女们都来不及跟上,浩浩荡荡追了一路。 屋子里都已经装饰好,镶着金玉的象牙床,和着香料涂成得墙,嵌着宝石的毛毡铺在墙面上,门”啪“的一声关上,将这里隔绝成了一方小天地。 架子床边放着一张斗柜,他拿钥匙打开斗柜的锁,将里头的东西往外头搬,一箱一箱地摆在地上,摆了一排。 ”这里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有这些年攒下来买的地契,还有一些铺子,田产,我的年俸都在这里头了,这些年的布匹粮食都在后头的库房,从今天开始,钥匙都是你来管,你都拿去,反正我要那么多钱也没用,每天够吃就行。“ 他把要是递给她。 ”这么多......“檀闻舟心里暗暗有些吃惊,但还是收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太多了......“ 元衍古怪道:”你是我的妻,我的钱自然就是你的钱,有什么多不多的。“ 对哦,她这才记起,他们的关系马上又要更进一步,这个男人以后就是她的丈夫了。” 她索性也不再客气,道,“那我花这些钱你真不心疼?” 他摇头。 ”随便花。“ 他手一挥。 ”我打算办一个学堂。“ 檀闻舟道,“在突厥的那些日子,包括回来的这段时候,在路上总能碰到很多流浪乞讨或者是因为家里贫穷而吃不起饭的孩子,有的孩子想读书却不能读,我之前在突厥也教过一些孩子,但是只是情急之下的事,算不上认真,既然现在没什么事,我想办个学堂打发时间。” 元衍皱眉:“可是你还怀着孩子,这时候养胎要紧,万一身体受不住怎么办?” “受不住我自然就会休息,又不是不知道累,而且也不用事实亲力亲为,有人帮我呢。” “也好,随你,只要身体没事就好。”他点头,“今天还有一个人,让你见。” “谁?” “看,在那边。” 元衍望过去,檀闻舟侧首看去,不远处的假山旁,一个素衣中年人正拢着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没有胡须遮挡,衣服也干净整齐,她却一眼认出来。 “刘大夫!”她有些诧异的捂住嘴,眼泪差点溢出来,“刘大夫?真的是你?”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元衍,又看着走近行礼的中年人。 “大夫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到的京城。” 他笑呵呵开口,“突厥一别,姑娘胖了些。” 她脸色微红,“是吗。” 想起刘大夫当时在突厥与她说的那些话,她忍不住问,“尊夫人可还在等你?” 若是一回来发现自己的夫人改嫁了,纵然他再是淡然大度,也是会伤感的吧,这么些年夫君没有音讯,也不知那个可怜的夫人该如何度过无数个没有希望的漫漫长夜。 提起夫人,刘大夫的眼角都是温和的笑意,“王妃不必担心,在下的夫人身体康健,一直在家里等我,家中的老小也都平平安安,得知王妃的喜讯是我父亲诊断出来的,在下也是惊喜了许久,人世间的缘分果真是妙不可言。”ъiqugetv “竟然是你的父亲?”她掩嘴惊讶道,眼睛还是热热的,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如今身居安乐,再想起忽然被抓到突厥的那段时候来,都觉得恍若隔世,有一种大梦初醒的错觉。”真好,尊夫人还能一直等你回来。“ 他们说了会话,因为是晚上,不宜久留,元衍又派人送刘大夫回去,他走时,男人搂住檀闻舟的肩膀,低声道:“你看,世上还是有相濡以沫的夫妻的。” “所以不要怕,以后咱们还有好多年的路可以慢慢走。” 第247章 以沫 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又有檀闻萱暗暗助力,婚期慢不了,听说元修本想将日子定到明年再说,没等元衍进宫,檀闻萱早坐不住了,亲自去找元修,和她慷慨陈词一番,说是堂姐年纪不小了,去年又没了亲兄弟,再拖下去,婚姻大事迟迟没着落,只怕九泉下的婶母和堂兄都要不得安心。 他们该知道檀闻舟身份的都知道其实现在的檀家大小姐就是当初的檀闻舟,只是谁也没有戳破,元修更没有,甚至他的心里还藏着那么一丝隐秘且难以启齿的念头,眼看着人近在眼前,他不动心是假的。 檀闻萱闹得大,还跪在殿门口哭了一场,哭的没了力气嗓子哑了,才被宫女扶着回去。 元修只能同意。 婚期就选在这个月,至于什么时候,就让他们自己从钦天监算出的吉日里挑选一个日子出来。 元衍带着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送到檀府去,给檀珩定夺,这叫请期,由男方家里请女方家来定成婚的日子,一般人家女方家里都是直接让男方来定,以表女方的恭顺温和,但是元衍却亲自带着东西上门,还带上了王府的仪仗,一百来个仆从小厮,跟在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后,绕着京城走了半个圈,到了檀府的门口。 排场足够大,又给京城各大酒楼茶肆的食客添了一个谈资。 没有人不说安阳王懂礼节,尊敬檀家的,更有不少人好奇起来这檀家的大小姐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一个素有威名的武夫这样低三下四。 酒楼中正坐着喝茶的三四闲人为此争论不休。 “哎,你不是说你舅母的表弟的妹夫的邻居在安阳王府对面摆摊卖烧饼吗?就没见过这位王妃长什么样子?” “啧,这还没举行婚礼呢,哪里那么容易见着?我估摸着不怎么好看。” “何以见得啊?” “你们想想,安阳王何许人也?这种整日在战场上提着刀流血的男人,口味自然与那些书生文人截然不同,若是文人,就喜欢能与之花前月下弱柳扶风的美人,但若是王爷这样的,喜欢的应该就是那种有肉有力气,一说话声音洪亮如河东狮吼,一手能抬米,一手能扛水的妇人,起码也不能是细胳膊细腿,你想啊,要是一个女人膀大腰圆,那还能好看吗?” “也对。“ ”李兄言之有理啊。“ 说话的那人一身青衫长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说完扇了扇手中的扇子,喝了口茶润嗓子。 ”我倒不觉得。“坐在青衫男子对面的白衣青年摇摇头,”听说当初这位周小姐的胞兄,小檀大人在时,素来以长得好看闻名京城,不仅和同年高中状元的盛怀瑜传出过轶闻,似乎当今的陛下也是十分疼爱这位檀大人,周小姐与檀大人身为孪生兄妹,长相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他分析的也十分有道理,话音刚落便引来阵阵附和。 ”对啊。“ ”我看有道理。“ 檀闻舟正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喝茶,月白色的幕篱遮挡住小二探寻的目光,蓝蕊点了菜便让他下去,转头低声对檀闻舟道:”小姐,那人说话真好笑,又没见过,说得跟真的似的。“ “只是可惜啊,小檀大人年纪轻轻就意外身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盛大人孑然一身多年,连个妾室也没有,也不知道午夜梦回,小檀大人会不会入他的梦,这样一段缠绵凄婉的情缘,竟如此不长久,果然是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啊。” 白衣青年继续叹息。 “咳咳——” 檀闻舟被茶水呛住,咳嗽好几声,差点引来了旁边席位上的食客看过来,她有些尴尬地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想起方才那人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牙根发酸。 简直是让人哭笑不得。 蓝蕊有些生气,朝着那边的几人道,“几位不知道就不要胡说,大胤律法有言不知缘故而妄议诽谤者,可是要笞二十的。” 调笑声先是戛然而止,几人转头看过来,见说话的人是一个小姑娘,身边坐着的又是一个带着幕篱的小姑娘,原本有些愣住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嘲笑起来,“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们几个大男人说话,有你们什么事情,你们这些深宅妇人,字都未必认得全,怎么敢讨论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你们......你们仗着自己读过些书,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们又懂得多少,估计连科举都考不过吧,怎么有信息觉得懂得比我多?“ 白衣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既然姑娘这样说,那我就来考考你,如何?“ 蓝蕊一顿,她真还没读过什么书,丫鬟出身,哪里有老师教过她们读书写字,最多也就是跟着檀闻舟的时候能听她念书,除此之外,就只认得一些平常的字。 几人压根没想着她能答应下来,见她面红耳赤,嘲笑的声音更加肆无忌惮,檀闻舟忽然开口,”几位想比什么?不是不愿意,只是怕几位比不过,面子挂不住,到时候恼羞成怒怎么好。“ ”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我就来出一题,咱们就对对子,如何?“ ”请说。“ ”两舟竞渡,檐速不如帆快。“ 檀闻舟三指微曲,在桌上下意识敲了敲,脱口而出,”百管争鸣,笛清难比萧和。“ 那几名男子俱是一愣,回味了半天,面露讶色,青衫男子紧接着道:”白水泉口口口品。“ ”山石岩石石石磊。“ 几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似乎在想改继续找什么对子出来才能难倒她。 檀闻舟笑了笑,道:”几位连出两题,也没有难倒我们,要不然我出一题,看看几位能否对上来?“ ”你说。“ ”口十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 女人的声音像是台上雪,林间月,清冷,却又温和。 几人凝神思考,都打得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面红耳赤也不得解法。 正当几人准备逃之夭夭时,一个声音在几人身后传来。 ”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