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本无问》 序 天启十五年,整个宁国开始盛行着这样一个传闻: 第一代人皇黄帝在身陨之前,于昆仑山下的秘密地宫里留下了七大上古神器。这七大上古神器分别是开天神斧、太极图、天地玄黄玲珑宝塔、盘古幡、诛仙剑、十二品莲台、七宝妙树,每一样都具备着各自巨大的能量和奇妙的功效,堪称六界里所有神器之中的极品。 据说无论是谁得到了这七大上古神器,那么他连同他的家族就会成为华夏亘古的主宰,世代不衰,哪怕是天界最厉害的十三神王合力作法,也不能更改其命运。 此传闻一出,人界的多方势力难免蠢蠢欲动。其中以天启帝慕容博文、裕王慕容博恒、元帅杨信、丞相丁睿心所代表的四方势力影响最为深远。 天启帝为宁国之主,君权世袭。他除了有宗亲同部分大臣的支持,还拥有着最为精锐的中央士兵和受过严苛训练的御林军。修真界中举足轻重的凌云宗与白华宗也站在他这一边。 裕王是天启帝同父异母的哥哥,图谋帝位已久。天启帝继位后,他表面上温和恭顺,实则私下里各种结交党羽,一些官员已逐渐加入了他的阵营(职位从高到底都有)。 此外,为了进一步扩大他的势力,裕王还招揽了不少奇人异士,买通了不少修真门派,连四宗之一的隽恒宗也归顺于他的麾下。 杨信出生于贫苦的农户家庭,他从小就励志要出人头地。天资极佳的杨信有幸被隐世的武林高手相中,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于他。靠着这一身精湛的武艺和越战越勇的冲劲,他在军营里一路高升,最终因救驾有功,被封为宁国最高等级的武官——元帅。 杨信不但掌管着所有地方的士兵,一些武官也实际倾向于他。他还跟武林盟主展开了大力合作,这也就意味着,许许多多的江湖人士,都会在这场逐鹿天下的纷争中为杨信办事。 丁睿心则是典型的书香世家的子弟。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见多识广,处世圆融。平日里,丁睿心开朗健谈,待人亲和。正经做事时,他又运筹帷幄,沉着镇定,颇有一番手段。 丁睿心的拥护者,主要是一些权力参差不齐的文官和几个声名远播的书香世家。文官们保障了他在朝廷同另外三方势力的互相制衡,世家们帮助他提升在民间的威望,为他赢得了不少民心。 有流言说,丁睿心为了打压另外三方势力,不惜与制毒炼蛊的芜花楼联手,向朝中的部分官员下毒种蛊。有些确实着了道,要么精神失常,要么落得残疾,还有些则幸运地被医门之首南星阁或者其他高人给救了下来,才免于一劫。 四方势力原本就积怨已久,这上古七大神器的传言,更是激化了他们的矛盾。 天启十五年,可以说是宁国自建国以来最为混乱的一年,四方势力变本加厉地明争暗斗、互相设套,把整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修真界、江湖、民间也随之硝烟阵阵,搅得人心惶惶。 …… 天启十五年腊月十九日亥时,昆仑地宫。 这是位于昆仑山地下的一座古老宫殿,总长有五十里,宽十里。天花板、墙壁、地面是浅碧色的昆仑石,石体上分布着走向规则的龟纹。梁柱、吊灯、扶手由色泽鲜亮的青铜制成,这里的青铜实际已有万年的历史,但由于地宫的特殊磁场,它们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侵蚀,自始至终都光洁如新。 这座据说收藏着七大上古神器的地下宫殿,此刻爆发了激烈的厮杀。 太子慕容卓带领着一万多名御林军,凌云宗宗主之女淳雨瞳携带着一百多位凌云宗弟子,白华宗首席大弟子霍衍率领着一百多位白华宗弟子,三队人马共同作战。 丞相丁睿心的队伍以他豢养的得力门客秦岭双杰为指挥,这俩兄弟一个精通兵法,一个擅长兵阵。两万名民兵和二十八位苑花楼的高手齐聚一堂,听从着秦岭双杰的调遣。民兵们除了使用长枪外,有时还会发射暗器,旨在让敌人防不胜防。 其余两方势力则由各自的幕后主使亲自出战: 裕王慕容博恒带上了他所招揽的八百多位奇人异士,连同隽恒宗副掌门及五百多位隽恒宗弟子,还有其他一些修真门派派来的统共四千位弟子。 此外,还有近千只身着藏蓝绣月布袍、肤色青绿的毛僵,在一位蒙面男子的操纵下为慕容博恒助阵,它们拥有着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指甲,战斗力亦是叫人不容小觑。 毛僵的尸毒犹为剧烈,只要被毛僵咬伤或抓伤,尸毒就会侵入到受伤者的肉体特别是血液之中,从而麻痹其神经,腐化其器官。若不在尸变之前尽快清除毒素,受伤者就会彻底死亡也变成僵尸。 元帅杨信从宁国的东北三州里调动了三万名地方战兵,参与到了今日的搏杀之中。跟他存在合作关系的武林盟主也领头八千名江湖人士,与战兵们互相配合。 更有六千多只半人高的黑羽紫眸的鸠鸟四处飞舞,对三方敌对势力的人马展开了撕扯与啃啄。 这一干子鸠鸟邪气得很,但凡被其弄伤,都会有黑色的烟雾顺着创口进入受伤者体内。若不及时阻止黑烟蔓延,待黑烟行至心脏,受伤者就会彻底腐烂,命归西天。 战况激烈,那些或跑、或跳、或闪、或转的身形各种变换,远远望去,叫人眼花缭乱。兵器交接,光影收放,招式间有虚有实,进退间时攻时守。谁击中了,谁受痛了,谁在冲锋,谁在坚守……殷红的鲜血溅落在地面,纷杂的声响混乱成一片。一会儿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一会儿有人受伤却依旧咬着牙前进……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 六个时辰过去了,不知目睹了多少惨剧的墨芊凝,已感到身心疲惫了。她迅速回身,一剑解决掉一只试图从她背后偷袭的鸠鸟,鸠鸟发出沙哑的叫声后便坠落在地,那双深紫色的幽深眼眸,恨恨地瞪着让它没了性命的墨芊凝。 墨芊凝并没有心思关注那鸠鸟怨毒的眼神,她抬腿上翻,躲开了两位民兵齐射过来的六支短箭。这些短箭是用驽发射的,比用弓发射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墨芊凝一声叹息,使出一招“八仙过海”,那两位民兵各挨了四下,俱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二人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应该已然娶妻生子了吧。若他们死了,他们的妻子孩儿该多么痛心。 想到这里,墨芊凝顿时黯然。可战争毕竟是残酷的,尤其是这样一场事关江山社稷、决定成王败寇的关键大战,就算心存不忍,也不能有妇人之仁。 打,打,打,杀,杀,杀。 墨芊凝手起剑落,又不知重伤和消灭了几多敌寇。 …… 席伯琛着一身绣有黑色如意纹的蓝灰色绵袍,脸上则贴着易容成七十岁老者的面具。他以某位奇士的身份帮裕王夺胜,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出他是凌云宗乐土峰的峰主。 凌云宗站在天启帝这边,席伯琛身为凌云宗的重要人物,不但不与凌云宗统一立场,反而派出他精心炼制的毛僵助纣为虐,实乃叛变。 没错,正是叛变。 席伯琛觊觎凌云宗宗主之位已久,选择与裕王合作,也是因为裕王允诺,若席伯琛助他登上帝位,他便帮席伯琛坐上凌云宗的宗主之位。 操纵毛僵的,是席伯琛的心腹弟子曹遇辉,席伯琛自己也身处裕王的队伍里,奋力赶杀敌方众生。 当然,为避免露出马脚,席伯琛施展的是他从其他地方学来的功法。拼杀之余,他还抽空观察以淳雨瞳为首的凌云宗战队的境况。 淳雨瞳身为凌云宗年轻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位,打起仗来自是雷厉风行,毫不含糊。且淳雨瞳将其父淳静寒(也就是凌云宗宗主)赠予的金蝉玉衣穿在了她那身宝蓝色的加厚留仙裙里,席伯琛想杀她,异常艰巨。 既然杀不了淳雨瞳,那么,就去杀墨芊凝吧。 此人在凌云宗的年轻弟子里修为仅次于淳雨瞳,且三番五次地坏我好事,若不趁此机会将其赶尽杀绝,恐怕以后还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阻力。 思绪止,席伯琛下定了决心。 现下两人的距离也就有个五六百米,席伯琛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向墨芊凝飞奔而去,正是要杀她个措手不及。 “好累,真的好累……” 墨芊凝一记七连踢踢开了一只凶神恶煞的毛僵后,喘着气跌坐在了地上。 “噗——”只见附近一位江湖人士的脑袋被隽恒宗的一名弟子一爪击穿,白黄相间的脑浆瞬间就喷薄而出。 墨芊凝忍住恶心,赶紧朝另外一个方向滚了两圈,这才没有被溅到。她以手撑地四处张望,试图找个相对安全点儿的地方再歇一会儿,可才走出几步,又有两只毛僵分别从她左右两边攻了过来,墨芊凝心中叫苦,只得继续迎战…… “芊凝,小心!” 淳雨瞳慌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墨芊凝忙不迭地转过身,可是为时已晚。 一只散雕刻着晦涩咒文的银制三叉戟刺穿了墨芊凝的胸腹交界处,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一会儿便将她穿着的制服染得绯红。 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墨芊凝鼓足所剩无几的力气地抬起左手,试图挖下眼前这位偷袭者的双眸,她压根没认出来是席伯琛。 淳雨瞳也纵身跃来,一剑斩向席伯琛的右肩。面对前后两方的夹击,席伯琛顷刻间便将身子偏移到左下方,同时抽出了插进墨芊凝体内的武器。墨芊凝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倒在地。 誓要将墨芊凝赶尽杀绝的席伯琛,再次举起三叉戟朝着她戳去。淳雨瞳飞速伸剑,及时地帮墨芊凝格挡了下来。为了保住墨芊凝的性命,淳雨瞳即便能感觉出眼前这不速之客的修为在她之上,也还是奋力地同其缠斗在了一起。 墨芊凝冲淳雨瞳投出了感激的眼神,为了一线生机,她吃力地爬远。伤口的疼痛愈演愈烈,颜色逐渐变深的血水也随着她的爬行在地面烙下印记。可为了活下来,她只能不断地爬,不断地爬。 又过了一会儿,墨芊凝再次听到了淳雨瞳惊呼“小心”。听上去,似乎是手持三叉戟的那人摆脱了淳雨瞳的纠缠,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墨芊凝感应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杀意即将逼近。 关键时刻,她想起了自己曾在一本捡来的冰蓝色古籍里所领悟到的一章名为“万象更新”的奇特法术,那法术可让她穿越到另外的世界。不过她虽学会了“万象更新”,却远不到熟练掌握的程度,故每次只能让自己穿越,无法携带他人。 时不我待,墨芊沉心静气,用尽自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施展出了那招“万象更新”。薄荷蓝色的光芒倏然扩散,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那光芒能量巨大,片刻间就把席伯琛的三叉戟给弹飞了出去,席伯琛也随之栽了个跟头。 就在他去捡拾三叉戟的间隙,墨芊凝便如雾气散去一般消失在了昆仑地宫。周围见证这一切的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纷纷愣在了原地。 第一章 理想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何为道,自天地未分,万物混沌,道自生成,周行不殆。 修真之名,古已有之,俗曰修道,借此四大假合之肉身,修成吾金刚不坏之真身。动以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还虚合道,位证真仙。 何谓真?真乃真人之业位,真乃真仙。真仙独立于六界之外,无所不能,不死不灭,是修道者之最高境界。 亿万年来,无数修道者尽心竭力,苦耕不辍,虽极少有修成真仙者,然则劳有所获,不负光阴。虽真仙难成,却可于循序渐进中体味法门之玄,于日积月累中感悟真理之妙,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矣,岂不快哉? 凌云宗乃天下第一修真门派,既寻求去伪存真之至理,亦维护六界苍生之和谐。现凌云宗面向公众征收十六岁以上、三十六岁以下的弟子,以根骨奇佳者优先。 届时需通过本派三重考验,方可正式进入本派修炼。愿各位有志之士踊跃报名。 时间:天启十二年八月十三日 地点:蜀州青城怀阳街千灯湖旁” 六月初的某天,墨芊凝去集市买菜时看到一群人围在公示栏前,她出于好奇也挤了进去。望着这红纸黑字的大张告示,墨芊凝整颗心都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要知道,凌云宗可是近千百年来最负有盛名的修真大派,是多少求仙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学习圣地,要求严格自不必说。 凌云宗每三年征收一次弟子,想不到今年便是最新一次。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能眼睁睁地任它溜去? 她决定要去,也绝对会去。不管那传说中的试练有多难,都要尽全力挑战一番。如果真的有幸成为其中一员,也许人生都会因此有所改变。 可是,该怎么告诉爹娘呢?一直以来,爹娘都将她对这类玄妙事物的执着当做是她的喜好,觉得只要不影响正常的生活都无伤大雅。 要怎么让爹娘接受,其实这不止是她的喜好,更是她远大的追求呢?蜀州千里之远,爹娘又怎么会放心她孤身一人离开数年呢? 如果,如果没有童年时的那些奇遇,没有那份发自内心的美好向往,她便会像镇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凡的人生,直到走完这一生, 可是,谁让她遇见了呢。因为遇见,所以相信。相信冥冥之中一定存在着这样一条神秘非凡的道路,走上这条路会看见更为广阔的世界。 她想突破出生与肉身的桎梏,真正地主宰自己的命运。在一次次披荆斩棘后惊艳蜕变,最终逍遥于天地之间,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啊。 而向来将求仙问道之事视为怪力乱神的爹娘,会理解她的想法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沮丧地叹了口气。 “买菜啊!” 右肩被重重一拍,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响起。墨芊凝被惊得抖了一下,挎篮里的菜险些洒了出来。 墨芊凝错愕地扭过头,看到陈锦阳一脸坏笑地站在那里。 陈锦阳是她在金衣镇最好的朋友,两人打小就认识,闲来无事便凑在一起,看看话本,玩玩竹蜻蜓。 “吓死我了你!” 墨芊凝佯装生气,反手就拍了程锦阳一掌。二人肆意地在街巷间追逐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偌大的街巷间。 待跑得累了,二人便并肩坐在庙宇前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锦阳,于你而言,你所向往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样的?” “我嘛,家境普通,对财富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也不喜欢生活中有太多的变数。所以我不求大富大贵,也不要轰轰烈烈。 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活计,有闲暇的时间能沉浸在黑白交织的围棋世界里,在一次次你来我往的博弈中不断锤炼自己,获得思维上的拓展和精神上的乐趣,这便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生活方式了。 如果能在围棋领域里有所建树,给后世爱好围棋的人们留下可供研习的对策,那我就更心满意足了。” 陈锦阳对围棋的痴迷众所周知。从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打开一本关于围棋的书籍时,便被那个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吸引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原来世上还有这般有趣的益智游戏,通过与他人对弈,如何布局,如何应变,如何坚守,如何突破,如何取舍…… 每吃掉对方一个子时的得意,每输掉自己一步棋时的失落。还有大杀四方时的酣畅淋漓,节节败退时的心力交瘁,乘胜追击时的干脆利落,进退两难时的犹豫不决…… 在输与赢的交错中,她的心性越发地平和,在得与失的起伏间,她的心境越发地通透。 安居乐业,与世无争。以棋证道,逍遥此生。 这便是她毕生的追求。 “那么你呢?芊凝?在你心目中,最向往的又是什么?” “我向往的,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人通过求仙问道来获得神奇的力量,拥有长久的寿命。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奇珍异宝,分门别类的灵丹妙药,博大精深的典藏秘籍,三教九流的真人修士,当然,也会遇见各种妖魔鬼怪,经历各种明争暗斗。 这个世界很危险,随时都有丧命的风险。但这个世界又有太多的可能,诱惑着人们前仆后继地去体验。 人的一生很有限,凡俗之躯的能力也有限。我想获得更为强大的神奇力量,见识更为广阔的奥妙风景。想来,也只有那样的世界,才能够满足我所有的期许。” 在分享了彼此心底的美好夙愿后,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女相视一笑,遥望向对面静静流淌的河水。 夕沉日落,洋洋洒洒的余晖给这澄澈的河面渲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数十只苍鹭自高空斜掠而过,在这光辉熠熠的瑰丽流金间映现出轻盈的倒影。 注: 1.“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出自《清静经》,老子。 2.“自天地未分,万物混沌,道自生成,周行不殆。”改自《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老子。 3.“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矣。”出自《逍遥游》,庄子。 4.关于修真的说法是在百度百科中查到的,直接引用了“修真之名,古已有之,俗曰修道,借此四大假合之肉身,修成吾金刚不坏之真身。”,“动以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还虚合道,位证真仙。”,“何谓真?真乃真人之业位,真乃真仙。” 第二章 年少初遇 令墨芊凝意想不到的是,爹娘听闻她决心求道的打算后,并没有斩钉截铁地反对她,而是温言软语地劝她再好生思量一番。 如果思虑周全后她仍然坚持这个选择,他们便同意她去千里之外的凌云宗求道。 接下来的十几天,墨芊凝没事儿就跑到家附近的凉亭边发呆,望着那星星点点的粉色花丛,吹着那清清凉凉的轻柔微风。 她回顾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情绪也随之或悲或喜,有时扬起一抹笑意,有时则发出一声叹息。 她想起六岁那年有次午后,因为贪玩而独自跑到了镇子边上,直到傍晚找不着家才知道害怕。 等她娘心急火燎地带上邻居李婶一起找到她的时候,看到她因为不小心摔倒而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气得顺手折下路边的树枝将她抽了一顿,抽得她哇哇大哭。 她想起十岁那年有次下雨,让本是晴天的小镇不一会儿便阴云密布。爹撑着伞来书院接她放学,一双布鞋沾了不少泥泞。 那时她便在心里幻想,等以后她长大了爹老了,她便在雨天为爹打伞,扶着他穿越大街小巷,不让他再奔波劳碌。 她想起同陈锦阳的嬉笑打闹,也想起她们的恣意畅聊。她想起言玉书的温柔浅笑。也想起藏书阁的典雅别致。她想起给她教书的穆老师是这般风趣,也想起和她求学的同窗们是那样团结。 她想起家里的一砖一瓦,也想起书院的一草一木。她旷日持久地待在这里,这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园地。 还有那城内的长街,深巷,楼台,庙宇,还有那城边的山坡,水库,沙地,戈壁……这里或大或小的许多地方,都经年累月地承载了她不少记忆。 这一切的一切,都这样令她印象深刻。 就这样离开,她还真有些不舍。 然而,当下定决心之时,便是告别之时了。 蜀州遥远,爹娘不放心她一人前行。此时恰逢镇子里一位做建材交易的生意人准备派一支商队往蜀州输送货物。 她爹与那生意人相识多年,便劳烦这位姓吴的老板在安排商队出行时,将自己的女儿带上同行,也好有个照应。那生意人素来和善,自然没有迟疑便答应了。 商队里既有吴老板雇佣的劳工,也有几个平时在他家帮忙的亲戚,还有一两个负责煮饭的妇人,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一路上互相照应。 这是墨芊凝第一次出远门,以前也去过邻近的镇子玩耍,但未曾走出过如此遥远的距离。这一路跋山涉水,虽是见识了不少风景,却也经常累得气喘吁吁。 赶了将近二十天的路,总算走出了陇州地界,进入了四季分明的秦州。秦州在陇州之右,左下与蜀州接壤。 秦州的主城长安,几百年前曾是先朝的皇城。后逢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便退为了一州的主城,还保留了当时一些极具特色的建筑。 众人久慕长安盛名,便赶往此地游玩了几天,逛了逛闻名遐迩的古城墙和钟鼓楼。 这里的夏季炎热多雨,偶有伏旱,不过比起陇州还是湿润些许,众人又是撑伞又是饮汤,一路上倒也无人中暑。 出了陇州,众人又进入了蜀州。数日来的旅途奔波,已使他们舟车劳顿,便在蜀州边缘的一个名叫晨曦的小镇里歇了下来。 …… 一日傍晚,墨芊凝去集市采购蔬菜,付完钱转身之时,不慎“撞倒”了一位老人。 她困惑不已,明明自己只是略微地触碰到了老人的肩膀,那老人却如遭重击一般狠狠地跌倒在地,哎哟哎哟地呻吟了起来。 墨芊凝正欲上前搀扶,五六个身面露凶光的青年围了上来,不由分说便指责起了她,引得过路之人纷纷围观。墨芊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一看有人围观,老人喊痛得更卖力了,非说因为墨芊凝这一撞导致他旧疾复发,要她赔自己一两银子作医药费。 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个馒头,这对于出门在外的墨芊凝来说并不是笔小数目。况且这老人突然出现,摔倒也摔得蹊跷,她凭什么莫名其妙地便要折损一两银子呢? 可惜,可惜她并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且被这五六个气势汹汹的大男人包围着,他们狰狞的面目压迫了她的思考,而路人们因为不明真相的指点指点更是令她头大。 “老爷子一向精神饱满,哪像是有旧疾的样子?” 骑虎难下之时,一记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墨芊凝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容颜俊秀的少年自人群中出现。 他有着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以及丝绸一般光滑的发丝,那自内而外散发着的蓬勃朝气,一看便令人精神一振。 “你什么意思?” 老人一时慌乱,连质问的语气都有些颤抖。 那几个青年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一齐向少年发射出利刃般的目光。 “干嘛这么惊讶?没见过我啊?也是……一天正事儿不干想着歪门邪道,哪里会注意到旁的人。”少年不知从哪儿叼了根稻草,戏谑地对着老人发出一声嗤笑。 待将周围过路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时,少年这才收起表情,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少年近日时常在这处市集溜达,三番两次都看到老头鬼鬼祟祟的,要么盯着人家腰间的钱袋,要么尾随着心不在焉的行人,一对鼠目转来转去,一看就不安好心。 刚才少年又在这附近转,不出所料又看到这蹑手蹑脚的老头,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这老头的行踪,亲眼看到他故意往这少女身上撞去。 老人恼羞成怒,说少年信口胡说,那几个青年也附和起来,说少年是因为同墨芊凝认识,才为她狡辩。 众人议论纷纷,场面又陷入僵局。 这时一个扎着双包髻的女童也站了出来,用稚嫩的手指指向这獐头鼠目的老人,说看到是他主动撞了上去。只是围上来的那几个男子太过凶恶,她方才才不敢开口说话的。现在见这个大哥哥都勇敢地仗义直言,自己也就多了些底气。 不谙世事的小孩哪会说谎,经女童再次指控,人们终于不再质疑墨芊凝和少年了,而纷纷批判起了那缺德的老人,说他丧尽天良,连小姑娘的钱都要讹诈。 那几个早先串通好的不良青年,原本想恐吓墨芊凝逼她给钱,但他们见此刻已激起众怒,也不敢再耀武扬威,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老人骗局暴露,更是气急败坏,不过畏于人多,他也只是恶毒地瞪了这少年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 “多亏你们帮我说话,要不是你们,我今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谢谢你们。” 墨芊凝这才松了一口气,微笑着向这个纯真可爱的年幼孩童道谢,还有,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阳光少年。 为表谢意,她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递了一串。少年摸了摸女童的小脑袋,把自己的那串也给了她,看着她美滋滋地跑开。 望着女童离去的背影,少年扬起一抹欢欣的笑意。不同于他毫无顾忌地为她说出真相时那意气风发的笑,也不同于他无所畏惧地正视骗子团伙时那轻蔑嘲讽的笑,此刻他的笑温暖又真诚,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模样,如同摸中了奖的孩童。 墨芊凝心中一动,不由得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鹿易鸣。” 少年弯了弯那对灿若星辰的眼眸,不一会儿便没入了人潮之中。 墨芊凝正想叫住他,但听得一声巨响,一朵海棠形状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 紧接着,数朵色彩斑斓的海棠状烟花相继绽放,在星辉熠熠的夜空中展示着惊艳的风采。她错愕地仰起脸,原来天色已黑。 第三章 因缘交集 次日,墨芊凝在集市附近多番询问,终于知晓了那个俊秀少年的身份。 他叫鹿易鸣,本地人氏,他娘是在年轻时外出游玩结识了他爹,继而渐生情愫,但不知为何二人后来分道扬镳了。他娘黯然神伤地回了家,不久便发现自己身怀有孕。 没成过亲便有了孩子,这种事在晨曦镇的人看来是很伤风败俗的,他们都深痛恶绝。但他娘当时还是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舆论压力,不顾双亲的反对和旁人的指点,将他生了下来。 生产后没多久,她娘便撒手人寰了,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便承担起了抚养他的责任。外祖父和外祖母虽然曾极力反对他的到来,可当真的看到这粉妆玉琢,眼神纯净的婴孩时,心都要融化了。 纵使爹娘不在,可是有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悉心照料,鹿易鸣还是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 可天有不测风云,在鹿易鸣十岁的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也突遭横祸,于赶车送菜时跌落山崖。至此,鹿易鸣彻底进入了举目无亲的境地。 街坊邻居们怕他孤苦,便轮流照顾将养他,还凑钱供他继续读书。可以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现如今,他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勤奋的他不仅读书努力,还在闲余之时同城里的厨师们悉心学习厨艺,有机会便去酒楼里烧菜煮饭,挣些银钱。 没想到,一个身世凋零之人,不仅脸上没有凄苦之相,言谈间也没有丧气之语。那一看便令人精神一振的蓬勃之气,大抵是因为内心始终积极。相由心生便是如此。 墨芊凝本是随意打听,却在听说其际遇后,产生了恻隐之心。 后天商队就要离开了,在此之前,墨芊凝想再送他一份谢礼,以弥补上次他将糖葫芦转赠出去的遗憾。 听说鹿易鸣住在他外祖父留下的老房子里,得知到他具体的住址后,墨芊凝准备了满满一篮子菜,心怀期待地向他所居之地赶去。 至于期待的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想再次看见他阳光一般温暖的笑意,也许是想再次听见他溪流一般清亮的声音。 穿过几条街,绕过几道弯,好容易走到了鹿易鸣家的小院前。陈旧发暗的朱红色大门敞开着,一眼望过去便被门前一株亭亭玉立的夹竹桃树吸引住了目光,那胭脂色的花朵迎风盛放,饱满娇媚的色泽,似少女害羞时脸颊上泛起的红晕。 正要敲门,却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紧接着几个凶恶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震得人心下一惊。 “原来你小子住这儿啊,终于让本大爷找着了!” 这声音无比熟悉,不就是昨日那个为非作歹的老头。 “怎么,昨天在众人面前不是轻狂得很嘛?怎么如今只是面对哥几个,就有些底气不足了呢?”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哈哈!” “臭小子该倒霉了!” “谁让你昨天多管闲事?” 紧接着的那几个嘲讽起哄的年轻声音,没猜错的话应该出自昨日那五六个假扮正义路人,实则同老人沆瀣一气的不良青年。 望见院内那些盛气凌人的身影,墨芊凝心中一紧。 不容她想,那几人很快便撸起了袖子准备动手。他们人多势众,鹿易鸣却也不临阵脱逃。他端起身旁石桌上的水盆,将盆里淘过衣服的脏水全然泼到了那群人身上。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气急,上前一把捉向鹿易鸣的双肩,鹿易鸣灵活地接住那人粗大的手腕,随即迅速双手用力交叉,将那人的双臂别了回去,还重重地用膝盖顶了下对方的腹部。 那人吃痛后退,很快又有两人一左一右地向鹿易鸣袭击而去。鹿易鸣一跃而起,将二人踹倒在地,剩余的四人也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眼看着院内情势越来越乱,墨芊凝赶忙爬上了眼前的夹竹桃树。她伸手摸出衣兜里不轻易示人的黄符,轻启樱唇念动口诀,随着一字一句的堆积,墨芊凝脑海中的神识开始与之感应,那符纸也在神识的驱动下亮起了白色的光芒。 墨芊凝一边神情凛冽地继续念诵口诀,一边攥紧符纸在空中龙飞凤舞,那洁净若雪的光芒随之勾勒出了一列复杂难辨的古老文字。 她一声轻叱,一掌将那列古字打进了院内。 手忙脚乱的众人忽听得一阵破空之声,一抬头便被上空一片耀目的光辉晃花了眼。古字陡然涨大,形成了一张宽阔牢固的丝网。这不合常理的一幕,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也就是在他们发呆愣神之际,这丝网仿佛有灵性一般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这几个前来找麻烦的人吸了进去。紧接着丝网哗啦一声迅速收紧,把他们束缚在半空中不得脱困。 鹿易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神奇景象惊到了,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妖术?放开我!放开我!” 一位脸上有疤的青年恐惧地怒吼着,奈何他越试图挣脱,那网就收得越近,勒得他越发难受。 “你们不要妄想挣脱了,这是鹿家祖传的''缚魂网'',凝聚这鹿家祖先的血咒。只消半个时辰,你们的肉身便会被吸噬得一干二净,魂魄也被困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空灵飘渺的女声传了过来,听得在场众人悚然一惊。罢了,那女声还咯咯咯地笑了几下,笑意里透出令人胆颤的阴森。 当然,这声音来自墨芊凝,这个所谓的鹿家“守护灵”是由她假扮的。此刻,她正藏身在缀满繁花的枝条之间,用手按着喉咙,故意营造出不人不鬼的怪异音效。 “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给、给老子滚出来!” 那老头又气又怕,声音也哆嗦起来。 “呵呵呵呵~” 又是一阵似悲似喜的阴森笑声。 “就在你们附近,只是你们看不到罢了~呵呵~而且,我可不是装神弄鬼,我是鹿家的守护灵,几百年的老鬼了。 你们要不考虑一下,求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只要你们保证不再找鹿易鸣的麻烦,我就让你们完好无损地出去。不然,便只能做这网中的俘虏,永远被我挟制。” “呸!求你,做梦!”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想得美!等老子出来了,非得弄死你!” …… 那群人嘴硬着,不肯就范。墨芊凝一声冷哼,右手挥舞了几下,让那网又收紧了几分。 “啊~” “好痛!” “勒死老子了!” …… 就这样,那群人还是屈服了,答应再也不找鹿易鸣的麻烦。 墨芊凝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挥舞,并配合口中法诀,驱动脑海中的神识与丝网相互感应。那丝网倏然展开,凭空消失。那一伙人也稳稳降落,毫发未损。 他们如获重生,纷纷逃也似地离开了。 第四章 相伴同行 “鹿家没有''缚神网'',更没有''守护灵'',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还请现身说明。” “是我啊,昨天在集市我们见过的!” 墨芊凝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匆匆忙忙地从树上退了下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之后,鹿易鸣眼前一亮,似遇意外之喜。 “原来是你。” “是我……” 墨芊凝走上前,将施法之事细细道来。 这所谓的“缚魂网”,只是修真世界中比较常见的束缚网,只要按照相应的术法进行修炼,任何修士都可以自己选择媒介实施束缚。 这媒介可以是符纸,也可以是法器或者其他东西。其中符纸因为容易获得而成为不少修真人士的优先选择。 自从产生求仙问道的想法后,墨芊凝时不时便找机会翻阅这类相关的书籍,还按照上面描述的方法练习了一些简单的法术,算是小有所成。 方才在市集,面对这帮人的紧紧相逼,墨芊凝不是没想过用法术给他们一些教训。奈何周围旁观的人太多,未避免引发群众的惶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终是忍了下来。 今日情况危急,鹿易鸣反应再快,也未必能抵抗好几个人的联合攻击,她这才一展身手,助他于危难之中。 她道行浅略,施展的只是末流的束缚之法,能够暂时地困住寻常之人的身体,而所谓“吸噬肉身”“阴灵附着”的说法,只是她瞎编出来吓唬那帮人的鬼话罢了。 “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恐怕真的应付不过来。”鹿易鸣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没关系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举手之劳而已。”墨芊凝莞尔一笑。 “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是这样,我来这个城镇只是歇脚,再过几天便要离开了。昨天的糖葫芦你给了那个小妹妹,自己却什么都没留下。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才……喏,这个送你,我的心意。” 墨芊凝小心翼翼地将装满菜的竹篮递了上去。 “我听说你一个人生活,所以,就想送你点儿实用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鹿易鸣讪笑了一下。 “不不不,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昨天要不是你,我恐怕要损失不少钱。 而且,你若是不收下这个,我就会一直纠结这个事情。所以,为了补上对你的遗憾,也为了让我不再纠结,还望你收下。” 望着对方眼中笃定的诚意,鹿易鸣终是从容地接了过去。 “这样好了,我帮了你一次,你也帮了我一次,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朋友远行,怎能不为其践别?我就用这些菜,给我们做顿吃的。当做朋友间的告别,你看如何?” 话了,鹿易鸣恳切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似弦月,牙齿亮白如珠贝。他的笑容有一种魔力,能够荡涤世俗的纷扰,使墨芊凝见之忘忧。 他不让墨芊凝帮忙,而是自己美滋滋地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听着锅碗瓢盆的声响,闻着令人垂涎的菜香,墨芊凝心情大好,目光瞥到一旁摆放的芙蓉盆栽都觉得更加宜人了。 鹿易鸣厨艺出众,寻常的时蔬经他一番烹饪,竟然有着一种令人食之忘俗的别致体验。素菜甘脆,荤菜香浓,汤煲馥郁,凉菜爽口。那感觉就好像腾云驾雾去参加神仙之间的宴会,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连思绪也跟着飘飘然起来,可谓是肉身与灵魂的双重享受。 墨芊凝一边大块朵颐,一边赞不绝口,连肉汁糊到嘴边都忘了擦拭。这略显邋遢的一幕在鹿易鸣看来却十分可爱,使得他不自觉地又扬起了一抹笑意。 “哎,对了。既然你到晨曦镇只是暂住,那接下来将要去向何处?” “一直以来,求真问道都是我心中所向。此次南下,便是要前往蜀州的凌云宗求学。” “你也要去凌云宗?”鹿易鸣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什么叫''也''?”墨芊凝杏目圆睁。 “因为……因为我一直有这个打算……” 说罢,他神色凝重地抬起了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二人面面相觑,一种莫名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不如……我们结伴同行?”鹿易鸣轻声问道。 “好啊!” 说罢,墨芊凝又抄起筷子开动了起来,听着她吞咽时的满足喟叹,看着她回味时的俏皮笑容,鹿易鸣顿觉愉悦,连进餐的节奏也轻快了起来。 …… 工长同意鹿易鸣加入商队,一行人跋山涉水了十多天,在距离青城一百多里的涂颜镇分道扬镳。 涂颜镇盛产各类岩石,是商队此次进货的地方。而墨芊凝和鹿易鸣将继续前往青城,报名凌云宗的新届弟子选拔赛。 就这样,二人怀揣着旺盛的好奇与热切的期盼结伴前行,有时流连于沿途的风景,有时调侃着过往的趣事。会在野地里挖两个萝卜有说有笑地分了吃,也会于山林间打几只鸟雀小心翼翼地烤着吃。电闪雷鸣之时,找间破庙暂避风雨。骤雨初歇之际,泛舟湖上眺望远山。 六七天下来,青城是越发近了,二人的关系也在互相照拂中更近一步。 …… “到了!” 看到城门上苍劲的刻字,墨芊凝兴高采烈地加快了脚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等等我!” 还在东张西望的鹿易鸣不觉间便被墨芊凝甩开了一大段距离,赶忙追了上去。 待城卫查看完二人的照身帖,确认无误后便允许他们入城了。 青城,顾名思义,层峦叠翠,碧树丛生。这里群山环绕,怪石嶙峋。波平流静的湖水宛若天然碧玉,仙气似的云雾在山峦间飘荡。 城内的建筑多用仙鹤,朱雀,祥云,火纹,松柏,莲花等作为图案,整体洋溢着飘渺高古的氛围。 灵巧素雅的楼屋依山傍水,琳琅满目的摊铺五花八门。这里最多的就是莲花,池塘间,盆栽里,绣样上,整座城内都萦绕着淡淡的莲花清香。 二人一路看一路赞叹,还买了几件当地的织品。走得累了,便就近找了家名为“福来聚”的饭庄。扑鼻而来是馥郁的酒香,目及之处是谈笑的食客。二人相视一笑,找个空位坐了下来,招手唤店小二来点菜。 “‘月下柳梢''是什么菜?”鹿易鸣好奇地问道。 “这''鸥鹭争渡''又是为何?”墨芊凝也困惑地托住了下巴,“还有''云想衣裳''''春风拂槛''''名花倾国''……这些都有什么名堂啊?” “这个''月下柳梢''是在炒好的油菜上呈放煮熟了的白萝卜,此时的油菜要像柳枝一样摆放,萝卜会被雕刻成月亮的形状,然后再将淋上一勺姜鸭汤,最后撒上一把香菜末。 不仅滋味鲜美,还清热去火,滋阴补虚。而这个''鸥鹭争渡''呢,则是……” 听着店小二如数家珍一般将店内的招牌菜娓娓道来,墨芊凝不禁感叹起了青城人的诗情画意,连烧个菜都这么别出心裁。 二人点了四道名字最为雅致的菜肴,一边喝着店小二倒的竹叶青,一边嗑起了瓷盘里了的瓜子,悠哉悠哉,不亦乐乎。 注:照身帖古时身份证,据传为商鞅发明。 第五章 店中调戏 “哟,哪里来的美人?来,陪小爷喝两杯。” 墨芊凝刚侧过头对鹿易鸣讲了两句话,一个略有醉意的男子声音便在背后响了起来。脚步不断靠近,明显是冲着墨芊凝所来。那语气里调戏的意味,使得她反感得皱起了眉。 她正要反驳回去,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捉住了右臂,将猝不及防的她一把拽起。她努力挣脱却无济于事,鹿易鸣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那个调戏她的人的衣领。 二人这才看清,挑事的是一个年纪与他俩相仿的少年。他穿着设计简单的烟灰色绸衫,宽松的袖摆上用银线绣了几团花纹。简单却不失精致,一看便出自富贵之家。 这少年的长相带着几分阴柔的美感,瓷器一般白净的皮肤,石榴子一般红艳的嘴唇,鬓发如墨,眉睫似漆,眼珠深邃,眼梢上扬,再配合微突的颧骨和尖翘的下巴,没由来地带给人一种邪魅之感。 若不是那刀锋似的眉毛给他增添了几分粗狂之气,旁人差点会因为那雌雄莫辨的长相而将他认做女子。 如此讲究的衣着打扮,却说出了如此下流的话语,真令人大吃一惊。 “放开她。” 鹿易鸣将拽着对方衣领的手攥紧,眼神戒备,如临大敌。 “哟,英雄救美啊?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那邪魅少年原本飘乎的眼神一瞬变得狠厉,一掌向鹿易鸣的胸口打去。好在鹿易鸣眼疾手快,迅速伸出撤回手护在胸前,及时地抓住了那邪魅少年的虎口。 那一掌虽没有打中,可其中蕴含的强劲力道还是震撼了他,痛得他后退了两步。 鹿易鸣怒火中烧,一记左勾拳砸向那邪魅少年俊俏的脸,对方轻易便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翻转过他的臂膀,疼得他弯下了腰。好在疼痛没有推迟他的反应,他顺势转动身躯,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攻向对方的腰际。 二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墨芊凝想趁那邪魅少年分神之际将他挣脱,奈何对方的桎梏太过牢固,她试了几次都挣脱不了,无形中甚至有股强大的劲力在震慑着她,每当她用一次力,身体便虚弱几分。 紧急之中,她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研究的定身咒。虽然这方面她只是初入门径,而身前之人的能力又在她之上,实施起来未必会奏效。但眼下这境况,貌似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不能在等了,她闲置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摸进自己的怀中,一边默念着定身的口诀,一边捏紧符纸贴向那人胸膛,眼看就要碰到,那人余光一瞄立刻侧身闪过,抓住她的那只手更紧了一些,痛得她闷哼一声,符纸也飘落到了地面。 “你的''定身术''还不够格,在我这里简直不堪一击。你这符咒也太难看了,你的审美也有待提升啊……瞪着我干嘛?哟,要吃了我啊?来来来,给你吃!给你吃!” 说罢,这少年挑起眉向墨芊凝凑过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你敢!别碰我!”墨芊凝用力挣扎着,却是徒劳。 “休得妄为!”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泛着白色亮光的长剑以破竹之势冲刺而来,围观之人如见神兵利器,纷纷向两旁退去。剑身携带的强大气流卷起一阵疾风,破空之声接连不断。 邪魅少年连忙松开了握紧墨芊凝的左手,随即他合拢双掌一跃而起,将那柄眼看着就要刺中他眉心的利剑紧紧夹住。 只是那利剑的气势太过汹涌,直冲得他向后飘移了一大段距离才稳住身形。 “好快的剑!” 持稳身形后,他匆匆地落回了地面,尽管情况有些危急,他仍旧极力保持着优雅的姿势,想来平日里很注重自己的仪表。 “好个厚颜无耻之徒。”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惊艳无比。 该怎么形容这宛若出尘仙子的绝色少女呢? 她着一身白衣,明净不染尘埃。那周身的气质,似是圣洁纯净的深谷奇花,不带世俗的烟火之气,又似寒冷凛冽的极地冰川,美丽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娥眉含黛,凤目盈霜,琼鼻直而挺,菱唇淡而润。冰雪为肌玉为骨,遗世独立天上人。 恐怕,只有那数万里之高的青天之上,才能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存在吧。 “呵,又来个美人,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 面对这绝色少女强大的力量和迫人的气势,那邪魅少年却也面无惧色,只是轻声一笑。 他是本朝皇室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自幼受父皇的悉心关怀。 为了能让他学识过人,父皇聘请了文渊阁中饱读诗书的博士教他文化。为了能让他武艺超群,父皇又安排了御林军中独步天下的统领教他功夫。 父皇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像先辈们那样功勋卓着,连名字里都给他起了个“卓”字,大名慕容卓。 这样一来,父皇对其他皇子难免就有所疏忽,这也招致了他们的不满,使得除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慕容司宪以外,其他兄弟都不怎么同他亲近。 纵然接受着精心栽培,可慕容卓志不在此。虽承袭父辈使命,听从师长教诲,内心却向往着天高海阔,渴望做那闲云野鹤。 可面对着父皇的热切盼望,他不好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于是便时不时地刻意偷个懒,犯个错,甚至闯个祸,希望能以此令父皇失望,将储君之位传给其他的皇子。 但对于慕容卓的刻意疏漏,他父皇也只当他是年少不懂事,只是惩诫两下便不了了之了。 去年秋季,高丽和东瀛两国来贡。虽为来贡,两国使臣却以增进交流之名提出了比试,有乐师之间的乐技之比,有文豪之间的联诗之比,更有皇子们之间的剑术之比。 慕容卓终于又逮住了一次机会,他在同东瀛国三皇子比试剑法之时,故意输给了对方。他本以为父皇会就此心灰意冷,可没想到父皇只是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今年还接受了大臣的提议送他去凌云宗提升修为,他父皇还派了两个宗族内法力高超的法师护送他前行。 慕容家曾在千年前与神灵联姻,后辈的身体里或多或少的流淌着神的血液,自然与生俱来地携带着神力。 再加上慕容家肩负着拱卫江山之命,面对着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难免也会借用天地灵力强化自己,因此慕容皇族内世世代代也都修习着祖先创造的法术。 所以慕容卓才会轻易识破墨芊凝的定身术,也才能于迫在眉睫之际接下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慕容卓很不情愿来凌云宗学习,因此一路上故意惹是生非,想方设法让护送他的人无可奈何,好让他们向父皇报告,让父皇明白去凌云宗也治不了他。 可这一行人顽固得很,无论他怎么闹他们都无动于衷。眼看着就要接近凌云宗了,慕容卓知道已无法反抗被安排的宿命,一气之下借酒调戏了墨芊凝,希望能引起周围民众的不满。 他就是想在最后关头再给这两个法师制造点儿麻烦,如果能让他们在父皇面前说自己的坏话,那就更好了。 其实刚才他没想着要真的凑上去,毕竟接受过皇家良好的教育,哪怕是刻意生事他也会把握好距离。 只是没想到,会突然跑出来一名白衣少女。她气质冰冷,修为强大,只消站在那里便能威慑人群。 不一会儿,刚才将马匹牵进马骝的两个法师也转了回来,看见了慕容卓和这白衣少女剑拔弩张的样子。 此刻,他们也被这白衣少女因愤怒而散发出的冰山一般的强大气势所压迫,充满戒备地幻化出了各自的法宝。 第六章 过招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对决,你们让开。” 慕容卓见不得以多欺少,唤这二人退到了一旁。 罢了,他纤长的右手旋转一抓,一把精致的黑色骨扇凭空出现,被他轻盈地握在了手里。 扇面上描绘着几朵依枝绽放的白色梅花,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淡淡檀香。犹如镜面一般的冰银色光辉萦绕其间,为这把精心打造的骨扇增添了几分引人猜想的神秘气质。 “我生平最憎男子轻薄女子。碰到我,算你不幸。我这便给你个教训,也算是替天行道!” 说罢,白衣少女瞬间便移到了慕容卓身前,使出一招凌厉“仙人指路”向他攻去。 “那在下,便来领教下姑娘的功力。” 慕容卓挥动骨扇,身姿灵活地接过白衣少女迎面而来的一招一式。 她劈,砍,削,抡,撩,扫,刺,剁……偶尔还挽出两个迅速抖动的剑花,一一不落地打向慕容复。 慕容复想要弄清楚白衣少女的套路,只在刚开始猛烈地进攻了她几下,接下来多是一边招架着她的打法,一边观察她变换的招式。 虽有浓厚的家学渊博和大内高手的悉数传授,奈何眼前的少女实在太过强大,且慕容卓平时还故意偷点儿懒,修为不到家,因此二十几招下来他便有些落于下风了。 纵然他大概看懂了白衣少女用剑的风格和定式,却难以反客为主逼退对方了。 看着太子殿下力不从心的样子,两个法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变换手势催动体内的灵力。 身材壮硕的那个,幻化一把赤金戟,炽热火焰在周围熊熊燃烧。而另外一个略显瘦弱的,则幻化出一对紫金锏,浓郁紫烟向四方汩汩流动。 见这仗势,其他客人也没胆再围观了,赶紧把钱付了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而此刻慕容博正全神贯注,终于逮住了这白衣少女的破绽,立马变虚为实,一扇打在了她的肋骨上。 这一扇可是不轻,少女面色一凛,动作也慢了一拍。 慕容卓趁此机会加快了进攻的节奏,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法师的变化。 白衣少女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望着他们不断逼近,她一声冷哼,在破开慕容卓一招后猛然向后滑出了几丈远。 她双臂与肩齐平,衣袂因疾速而飞舞,那清冷泠然的样子,不像属于这个尘世。 “以为人多就能赢吗?” 那凤目轻轻一瞥,不怒自威。白衣少女稳住身形,双手交叠翻转后猛然抖开。 只听一声长啸,冰冷的白色光芒自她背后升起,随着她运转心法勾勒出了一只耀目的凤凰。 那凤凰振翅而飞,呼扇出狂风一般的气流,墨芊凝不慎被气流扫到,惊呼一声向后跌去。 一旁的鹿易鸣急忙伸手接住,却因为巨大的惯性也被带着跌到在地,痛得他大叫了一下。 墨芊凝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鹿易鸣身上,此刻他俩的脸离得好近,鼻尖已然碰到了一起。 这是鹿易鸣第一次跟女孩子亲密接触,望着这近在咫尺的秀丽容颜,嗅着这似有若无淡淡花香,他的心像被击中了一样,砰砰砰跳得好快。 对视片刻后,墨芊凝羞涩地低下了头。想到鹿易鸣还被自己压着,她赶紧撑住地站了起来,然后把跌惨了的鹿易鸣搀扶起来。 没想到,这白衣少女的灵力如此强大,竟能够召唤出灵兽助她战斗。 而眼前的灵兽也确实光芒万丈,高冷的外表下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威风凛凛,一派大家气象。 记忆里,只有父皇豢养的十爪金龙,拥有与眼前白色凤凰势均力敌的威严和力量。十爪金龙属于皇族秘辛,从不轻易示人,慕容卓也只是因为在童年时因淘气闯入了禁地,才见到了那只大气磅礴的金色巨龙。 那时只有五六岁的他,在那金龙居高临下的睥睨下却也不惧怕,而是像发掘重大藏宝一样一脸窃喜地走近了它,还笑嘻嘻地摸了下它的金鳞。 那金龙却也不觉得被冒犯,闭上眼继续打盹。 没想到,这横空出世的白凤勾起了慕容卓时的回忆,使得他本就不安定的思绪飞得更加遥远了。那两个法师不敢有丝毫懈怠,凝神静气地望向对面。 一场恶战在即。 “不要打了,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鹿易鸣大喊道,而此时的他被这惊心动魄的宏大场面震撼到了,久久不能平复。 “这件事还是挺容易解决的,只要那位公子对刚才的行为赔礼道歉就是。如果姑娘再为此大动干戈,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墨芊凝也忧心忡忡地劝解道。 可白衣少女此刻正在气头上,别人的劝说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慕容卓这才回过神来,转头面向那两个蠢蠢欲动的高手。 “二位莫要插手,我自有分寸。” “公子小心,你不是她的对手!”那个略显瘦弱的法师一时情急,语气分外激动。 “休要多言!”,慕容卓一声怒喝,但二人为保储君安全,并不听从他的命令,而是一左一右向着白衣少女攻了过去。 盘旋在房屋上空的白凤凰见此情景,张口喷出一股冰柱,刺向那最先接近它主人的健壮法师。 那身材壮硕的法师躲闪不及,忙不迭地横举起手中千锤百炼的赤金戟,意图挡住那所向披靡的冰柱。 与此同时他瞬间催动灵力,甩出一团烧得正旺的真火迎了上去。 这真火,乃是他当年拜蜉蝣居士为师时修习的三昧真火,以心,肾,膀胱三处的气体为本源,调动内息促使它们凝结流转,再配合师父传授的秘密心法,便在体中孕育出了这对内可祛病除疾,对外可降妖伏魔的三昧真火。 在他的赤金戟出世之后,他也时常用体内的三昧真火对其进行升华。因此每当他使用赤金戟时,也可随时调动体内的三昧真火为其助力。 蜉蝣居士曾说过,若是日后他的三昧真火修炼到了一定境界,那么烧神焚仙也不在话下。 不过近年来他潜心于修炼宗族内部的法术,对于三昧真火的进一步提升自然有所疏忽,所以想要在原有的基础让释放出更大的攻击力的话,还是挺有难度的。 注:三昧真火,引自道家金丹学《指玄篇》。作者:吕祖,朝代:唐。 第七章 接引 冰柱和真火相碰的一刹那,有“嗞嗞”的灼烧声响起,还冒出了一阵青烟。可这冰柱实在太过强悍,与烈火接触后并没有融化,势不可挡地砸中了高举着的赤金戟。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法师松开了赤金戟。他自身也被凌厉的冷气所伤,闷哼一声向后退去。但三昧真火并没有完全被消弭,还是有部分顺着冰柱向凤凰烧去。 那灵兽瞪大眼抖动双翅,扇出一阵疾风将火焰打落,却仍然有一簇火苗擦过了它的翅尖,烧焦了两片雪白的羽毛。 眼前这少女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从她召唤出的灵兽来看,她的修为并不弱于他们两个修行多年的老手。 他们在御用的法师之中也是可屈中上的,若是这少女再发展几年,与族内最顶尖的法师平分秋色也不在话下 另外那个略显瘦弱的法师不敢再迟疑,使出全身最大力气狠狠向少女击去。那对紫金锏光辉熠熠,弥漫出更多令人目眩的紫色烟气。 白衣少女挥剑相向,同瘦弱法师争斗不休。灵兽凤凰继续喷出冰柱,与那三昧真火各显神通。 慕容卓多次尝试将二位法师拽到一旁,可还是被他们眼疾手快地挡了回去。眼看这战况越发激烈,他也越发焦灼。 墨芊凝和鹿易鸣二人怕被乱溅的碎冰和火花伤到,小心翼翼地躲在了支撑房梁的雕花柱后面。他们觉得现在离开并不厚道,观战的同时继续劝说着打斗的两方,却是效果甚微。 冰火相撞的炫目,剑锏相接的激鸣,接二连三地荡漾在偌大的厅堂之中。不时有桌椅被气流劈开,某个部件哐当一声飞向远方。 那个瘦弱法师在半年前在一次执行秘密任务之时深受重伤,但如今还没有完全康复。今天这一战,是他养伤半年来首次大动干戈的战役。 多次用全力出招,已然牵动了他的旧伤,使得他的动作在疼痛中不由得慢了下来,白衣少女并不知他为何如此,只当这是他因疲倦而懈怠的表现,从而更加激烈地开展了对他的进攻。 “哐当!” 少女削落了一只紫金锏,随即旋足侧身,凌厉的长剑向另一只紫金锏劈去。 “住手!”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记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震慑住了众人。紧接着,一柄泛出幽蓝光亮的长剑直刺而来,稳稳地挡在了那柄寒冷长剑的剑刃之下,抵住了那锐不可当的势头。 “萧师叔的慈渊剑?” 看着这好似波涛暗涌的流动蓝光,白衣少女愣住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位身材颀长,面容俊郎的男子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他穿着象牙白的宽袖长衫,裙裾上印染着墨画的山水。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温润大方,神采飞扬。一双眼眸似经过天河洗涤,清澈纯净而又光辉熠熠。 “雨瞳,住手。这位公子是从京都来的贵客,不得无礼。” 男子看向白衣少女,温和的语气中隐约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 “我……哼。” 这个被称作雨瞳的白衣少女本想反驳,却终究还是将亮出的剑收了回去,忿忿地朝着慕容卓冷哼了一声,随后便拂袖离开了。 那只光华璀璨的凤凰也凭空消失,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慕容公子,我乃凌云宗玉虚峰峰主萧云意。此次前来,是专程为慕容公子接风洗尘的。 雨瞳是我师兄的唯一的女儿,师兄对她极力栽培。她的脾气确实比较刚烈,平日里都独来独往。如有得罪,还望慕容公子海涵。” 本就是自己故意挑起的事端,理亏在自己,再加上萧云意身为长辈还这样温言软语,且方才他的及时阻挠也保护了自己。 慕容卓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回了句“不妨事”之后,还对萧云意表达了谢意。 那两个法师紧接着拱了下手,以示尊敬。萧云意也微微作揖,作为回应。 四人很快便离开了饭庄,只剩下墨芊凝和鹿易鸣二人还停在原地。 听着动静慢慢小了下去,饭庄的老板和伙计这才纷纷赶了回来。看着满地的狼藉,老板气愤不已,嚷嚷着要墨芊凝二人赔偿。 僵持之时,两个服制统一的白衣青年走了进来,给老板赔偿了所有的损失。他们自称是凌云宗的弟子,想来,是刚才那个名为萧云意的温润男子派遣来的。 墨芊凝和鹿易鸣总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这个多事之地。同时,从心底讲,他们对凌云宗的好感又多了些许。 此时,距离八月十三日也就剩下七天了。眼看着就能报名凌云宗的初选,实现自己埋藏已久的愿望,二人欣喜不已,谈笑间都多了些惬意。 这七天,二人也游览了下青城的胜景,去了供奉着道教神灵的福泽殿,种满了粉紫色凤仙花的梦仙海,还有丢个钱币进去就能许愿的如意池…… 除此之外,二人还从当地的生意人和说书人的口中打听了一些关于凌云宗的渊源。 …… 一万多年前,天界与魔界一战,陨落了不少神兵,也折损了许多魔军。魔界元气大伤,以万魔尸煞山封住了魔界通往天界的乾坤洞,并秘密在六界间搜寻可以打败天界众神王的《混元经》。 天界亦开展了数万年的修生养息,为了防止魔界再度掀起恶战,他们在休养生息之外,也开始在人间培植势力。 精通天文命理的璇玑圣女乔装下凡,以江湖医者的身份在人间巡视,寻找有缘之士。 因为之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动摇了得以平衡六界稳定的玄觞树。使得六界间的灵气发生了一些碰撞,清浊失调,气象不稳,这也造成了一些大规模的灾难。 比如,某座本该沉寂的火山突然爆发,比如,某片平静已久的海面卷起海啸,又比如,某处冰川融化加剧,某片森林燃起烈火……接二连三的,附近的居民都损失惨重。一些别有用心之士也趁机作乱,天地之间纷争四起。 六界之中无一界可以幸免,各界的统治者们纷纷调兵遣将救灾恤患,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最后,还是天帝以神王萱华赐予的灵符和自身鲜血为媒,请回了在寰宇间云游多年的其余神王,让他们施展上古秘法来修复玄觞树,方才终结了这涂炭生灵的余患。 第八章 六界起源(上) 据传闻,玄觞树为创始神盘古的睫毛所化,盘古有开天辟地之能,那睫毛自然也因为沾染了盘古的灵气,而拥有了护天佑地的强大神力。 玄觞树有十人合抱之粗,难以计量之高,它庞大的根部盘踞在冥界最底处的销魂河里,常年累月地经受着河水的滋养。 它一路高耸直入云霄,竟比那天界第三十六层最高层的大罗天还高出了三千丈。 这仿佛是一棵用玉雕成的碧树,淡淡的绿色,不夺目却沁人心脾,偶尔有几丝渐变的翠色蜿蜒其间,更增添了些许层次的美感。 此树质地莹润,整棵树如同浸着水一般润泽,还闪烁出熠熠的彩光。 那一朵朵从不凋零的玄觞花,永远都散发着令人回味的淡淡幽香,随意躺在一片枝桠间,嗅着那不染俗尘的独特香味,会有一种忘却喧嚣的美妙感觉油然而生。 在乔装下凡之间,璇玑圣女受天机召唤,来到了最高层大罗天,对着寄居在神树中的盘古残魂做了三个揖。 璇玑圣女原本无名,是天界太初宫里一朵寻常的蔷薇花,只是某次机缘巧合,吸收了宫里供奉着的神女雕像所逸散出来的一缕灵气,成就了仙身。 她欣喜若狂,四处闲逛,甚至来到了三十六重天中最高重的的大罗天,在这渺渺茫茫,无始无极的迷雾平原间失去了方向。 逛得累了,她正想坐下来歇会儿,一阵幽香忽然扑面而来,她寻着香气找去,方才发现了这株旷古未有的奇树。 她飞身而上于枝桠花丛间栖息流连,没想到惊动了盘古沉睡中的残存意识。 那残识有感悟天地灵机之妙,于亿万年的观想中领会了万事万物的命理运势,并将其融合归纳为一套完整的学说。 他见翎薇命格清奇,便她收为弟子,将命理学说倾囊相授。翎薇也因为得到了这个伟大创始神的真传被天帝封为天神,赐号璇玑圣女。 天帝还派鲁班构图设计,在第三十三重天上,也就是玉清胜境清微之天上,为璇玑圣女铸造了一座缘辰宫。 璇玑圣女通晓过去未来,可预测万事万物的因缘际会。天帝在做一些重大的决策之前,也会先找她帮忙测算,以达到趋吉避凶的效果。 此外,璇玑圣女每日最多只为三名神仙卜算,再来的只能排在后面的日期了。她卜算从不看对方身份,位高权重抑或默默无闻,她都平等视之,平和待之。 大战结束多年后,璇玑圣女从星象观测出魔界动向。为避免某天他们卷土重来再造成天界动荡,璇玑圣女向天帝献策,在人间发展势力。 红尘滚滚的人间,与二界的纷争又有何干系?这还要从宇宙诞生之初说起了。 …… 宇宙诞生之初,皆是混沌渺茫,无数的星尘,云团,粒子,气体在空中飘荡着,明明灭灭,周而复始。 也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在这个无知无觉的庞大空间里,偶然间有一天,一先天混元之元灵灵窍初开,成为了亿万年来第一个具有清醒意识的生命体。 这元灵游走流转,于漫长光阴中悟得了生命的奥妙。同时,它也在与各路星尘,云团,粒子,气体擦肩而过时沾染了它们的灵气和生息,不计其数的灵气累积在它体内相互作用,最终为它幻化出了一具厚实的肉体。 自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这具有血有肉的身躯已无法适应混沌世界的环境。于是他大吼一声双手高举,将那轻而清的存在向上抬去,剩下的那些重而浊的便慢慢下沉。 上升的,形成了天,辽阔旷远;下沉的,组成了地,广袤无垠。年深日久,随着盘古的不断生长,那天与地之间的距离也越发遥远,一眼望去竟不知何处到底。 这开天辟地的功绩,的确令人称颂不已。只是再强大的神明,也终究难逃终结的命运。 盘古死后,肉身化作万物。左眼为日,右眼成月。须发飘散成星辰,躯干沉降为山岳。血液化江河,骨骼作矿藏。肌肤汗毛附着在苍茫大地上,受泥土滋润生成草木;汗水体液流淌在旷远天幕间,经气流吹拂分为雨露。 盘古的魂魄也散成十三缕,各自都拥有了各自的思想,这些精魂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精进,终也幻化出了面貌不同的身体。他们便是创世以来的第一批神灵,被后世誉为十三神王。 分别是辛由,姜桓,炎毓,元琛,融书,泽风,云霓,羲宸,莲幽,鱼素,兰隐,卿萝,萱华。 神王们居住在天上,钻研出了自己的文明。而天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生灵们,要么近水楼台,沾染了某地的灵气,要么鸿运当头,得到了某神的点化,要么因某种际遇受到了上古神器的加持,也纷纷成就了仙身,能力强的担任了官职,能力弱的做普通百姓。 每位神王都拥有巅峰造极的神力,也都开创出了独一套的修炼法门。他们之中有情投意合的,便自发地成为了夫妇。 辛由娶了羲宸,姜桓娶了莲幽,炎毓娶了云霓,融书娶了鱼素,泽风娶了卿萝,唯有萱华落了单。 萱华恋慕辛由,辛由却和羲宸两情相悦。黯然神伤的萱华离开了天界,独自在人间游荡。只是,这人间虽有山川湖泊,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蛇虫鼠蚁……却还是令萱华倍感寂寞。 她闲来无事,便照着神王们的形状将泥巴捏造成形,但看着那些泥人的面容,她又会因忆起往昔而勾动心事,于是便涂涂改改,勾勾画画,给泥人们更改成了别样的容颜。 泥人们沾染了她的灵气,竟也长出了血肉之躯。萱华根据他们行走的姿势,发明了“人”这个字,于是这个种族便被唤作“人”。 这之后,萱华又为人族的繁衍做出了许多贡献,这世间的人便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那些山川湖泊,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蛇虫鼠蚁等羡慕人类的灵智和美好,便也千方百计地修炼出人形。 因为经历了成百甚至上千年艰苦的修行,遂也拥有了种种超乎寻常的玄妙法术力量,大到摇山撼海,呼风唤雨,小至穿穴逾墙,点石成金,他们也因此被称作妖,神出鬼没,千变万化。 毕竟共用着同一领域的资源,久而久之,为了争夺资源,人与妖也在所难免地发生了一些摩擦。 妖怪有奇术法宝,凡人中也不乏能人异士,几轮争斗下来,双方意识到火拼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只会让损失更加惨重。这才坐下来好好谈判,得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注:文中的“盘古开天”,“萱华造人”,既有引用中国古代神话的部分,也糅合了笔者自己的编撰。 第九章 六界起源(下) 人也好,妖也罢,既然都是在人间诞生的,自然都有权利享用这里的资源,同时也为这里做出贡献。于是人皇和妖皇签订条约,轮流分配这世间的资源,并且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同时双方都设立专门的巡界司,让里面的巡界使四处监督。如若发现哪里的人与妖有纠纷,便可使出强制手段将其阻止。 此外,人皇和妖皇还合作设立了专门负责判决人与妖案件的机构——是非堂。每当人与妖之间发生冲突,造成了较为严重的伤亡或较为惨重的损失后,在案者就会被送去是非堂受审,接受判官的裁决。 而后,妖皇派出高手作法,于昆仑山附近开辟了一块平行空间。 该空间有十万米长,十万米宽,气候水土与人间相同。高手们施展出上古秘法,让这片广袤的空间别有一番景象,并将这里作为妖界的总部,由妖皇掌管,名曰幽都。 当时的妖皇夜星,是妖界的第一任君王。他本为原野间一赤狐,后有幸在某神秘山洞中遇见了仙人刻下的秘籍,刻苦钻研多年才修成人形。 这平行空间乃是虚设的世界,普通生灵只凭肉眼难以得见。又以结界隔开外面的世界,非施展法诀不得入内。 那些在人间修炼得道的妖,其中修为高深的,或者是管理着一方同族的,会于每年满月之前赶往幽都,在中秋之日参加妖皇主持的盛会。 人与妖和谐共处,虽然偶尔难免产生不快,但也多是些小打小闹,不足为患。 人死后,魂魄归于冥界,他们生前的善恶功过会自动生成在生死薄中,这也决定了他们死后的待遇。 那些创下丰功伟绩,福泽后世之人,死后会被冥王引荐给天庭,由天帝册封成仙。那些经常助人为乐,多行良善之人,死后会被冥王提拔成阴官,在冥界备受尊敬,或者投胎到富贵荣华之家,一生平安喜乐。 功过各半的人,也就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既没有什么耀眼的贡献,也没有什么卑劣的恶行,庸庸碌碌地走完了这一生,他们离世后,魂魄由阴差带去奈何桥,喝孟婆汤转世投胎,继续这喜怒哀乐,变幻无常。 而那些为非作歹甚至恶贯满盈之人,生前有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尚不清楚,但死后定不会安然无恙,他们要么依据罪行深浅被发往十八层炼狱,要么转生后多灾多难,历尽风霜。 冥界在陆地下方十万米之下,也是以结界同外界隔开,普通生灵仅凭肉眼无法窥见。 第一任冥王叫做麓祈,他是萱华在人间收的第一个弟子,习得了萱华至高无上的法门。 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经历千年的刻苦修行后,麓祈不但成为了六界中难得一遇的高手,还超越了他的师父,于练功悟道的境界上更胜一筹。 麓祈担任了两千年的冥王便消失了,在那之前,他留下了一套亘古未有的绝世秘法,名为《轮回经》。 这功法共有六章,前三章是关于如何起死回生的,第一章是用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和动植物身上,第二章是用在有一定修为的妖物,高人或者寻常的小仙身上,第三章则是用在能量强大的人类,天神和妖魔身上的。 这三章的难度,也是层层递进。 《轮回经》的四章到六章,学透以后便能穿越时空,第四章讲述如何去至过往,第五章教授如何到达未来,精通了第六章的学员,也可以凭借这无上的法门降临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至于这个崭新的世界是各种光景,麓祈在书中不曾提及,后继的冥王也没有能够修成第六章,所以他们也无从知晓那个世界的面貌。 《轮回经》太过玄妙,纵观六界,竟没有其他任何一套功法拥有这种起死回生,穿梭时空的神奇效果。 而《轮回经》也只限于历任的冥王可以学习,其他任何身份的存在都没有得以窥见的机会。 同时,这无上的秘法并不能轻易使用,因为它太过神奇,每使用一次都会耗费施法者大量的灵力,需要施法者打坐运功数年才可恢复。 况且,起死回生,穿梭时空,说到底还是违反了自然的规律,使用得太过频繁,也会折损施法者的寿数。 人,终有一死,然而这短暂的一生中,也不是都美满顺利,也充斥着诸多烦恼。烦恼使人忧心,苦痛令人伤怀。 人们在思索与追问之时,难免会产生各种困惑和费解,遗憾和不甘,怀疑和怨恨。人们的心灵受到了侵扰,生活也自然难以安宁。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套可以愈疗人类心灵,帮他们破迷开悟,断除烦恼的学说应运而生。 最初,是一位名为释迦摩尼的英俊男子四处游走传法,受到了人们的尊敬。后来,越来越多的信徒自然跟随他一起传法,学习他精妙的理论。 这一派的成员大多剃发修行,物欲不似寻常人强烈,当修炼到最高境界的觉行圆满时,便可证道成佛,圆融无碍。佛以下是菩萨,罗汉,金刚等,修行境界的高低也决定了他们的果位。 诸佛之中有一位名唤阿弥陀佛的佛,在他功德圆满后,凭一己之力在天界创立了另外一片广袤的平行空间,取名西方极乐世界,也是后世口中的佛界。 极乐世界之广袤,常人难以想象。它的最下层是风轮,厚十六亿由旬。风轮之上有水轮,深八亿由旬。水轮之上又凝结出金轮,高三亿二万由旬。 三轮的直径皆为十二亿三千四百五十由旬,其上又坐落着地轮,佛界众生就居住在这地轮表面。 地轮主要分为四个部分,北部为阿弥陀佛主导的净土国,国中讲堂、精舍、宫殿、楼观无数,皆是精美庄严,不染尘埃。 据《无量寿经》等所载,往生于该佛土者身受诸种快乐,如感官神通,对环境之体会更加微妙;如心中清凉,对经典之领悟更加深刻。 其他三个部分则由阿弥陀佛的三大弟子掌管,过去佛燃灯佛,统领西部浮屠塔。 该塔以纯金打造,七层八角,每一层都有一亿由旬那么高。塔内的建筑也皆是纯金所制,外形如树的枝叶,街道为枝,屋舍为叶,数以亿计的居民生活其中。 现在佛释迦牟尼,治理南部七宝池。池中盛满了八定水,能消除饥饿,唤起饮者的欢喜心。 七宝池有一千由旬,一由旬有四十里,一千由旬就是四万里,远远望去,浩瀚无垠。 “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七宝池的居民均以莲花为室,故周身常伴清香。 未来佛弥勒佛,则坐镇在东部的须弥山。 须弥山由四宝组成,北面为黄金,东面为白银,南面为琉璃,西面为玻璃。须弥山四方的虚空之色,也是由这些宝物所反映。 山中居民共有八个种族,分别是天神,龙族,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以及摩侯罗伽,也称为“八部天龙”。 …… 稳定下来后的天界由辛由统治,他的神力是诸神之中最为高深的,且行事谨慎,思率周全,在各种突发状况前也能保持理性,尽快从已有的线索中寻找解决的方法。 正是由于他这种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坚毅,使得他赢得了多数神坻的拥护。 姜桓聪明绝顶,足智多谋,是辛由身边不可多得的谋士。 炎毓力大无穷,所向披靡,是对辛由忠心耿耿的猛将。 注: 1.由旬,长度单位。一由旬相当于一只公牛走一天的距离,大约七英里,即11.2公里。 2.释迦牟尼,佛教创始者,此处他的经历多为笔者杜撰,释迦牟尼与另外三佛的关系也为笔者杜撰。 3.关于佛世界的设定,部分为笔者杜撰,部分取材于相关典籍,有《法华经》,《起世因本经》,《佛说阿弥陀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等。 第十章 诸神传说 元琛的神力是诸神中唯一逼近辛由的,且他龙章凤姿,气宇轩昂,不管是文章还是仪表都令人赞不绝口。除此之外,他还擅琴,擅鼓,擅酿酒,格调优雅。 谋略方面,元琛仅次于姜桓,他很会察言观色,洞察人心,对事物发展与局势变动有很好的预测能力和把控能力。如果不是因为他敏感,多疑,乖戾的性格,他就堪称完美了。 融书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终日流连于书籍画卷之间。 泽风喜欢吟风弄月,恣情享乐,平时尽做些吟诗作画,吹拉弹唱,划拳行令,吃喝玩乐的事,是诸位神王中最富有生活情趣的一位。 云霓善女工,出神入化,独具匠心。 羲宸好交际,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莲幽心灵手巧,爱摆弄花花草草。 鱼素文采斐然,妙笔生花。 兰隐蕙质兰心,茶道,厨艺,已臻道境。 卿萝能歌善舞,独创了许多经典的作品。 萱华多奇思妙想,也为天界做出了不少贡献,可惜她后来为情所困,黯然神伤地离开了这里。 有拥护,自然有反对,纵然多数神祈都信任并支持辛由这个有胆识有魄力的天帝,却还是难以避免地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而这个不和谐的声音的来源,便是元琛。 他是这样的坚不可摧,近乎完美,就连外在形象也由于吸收了同天地应运而生的玄清气而出落得十分俊朗,令人见之心颤。 可是,就是那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成为了他显而易见的最大弱点。他也因此不被有些神王所喜,无法担当主心骨的角色。 元琛从不轻易相信外界的声音,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泽风,他几乎没有称得上交心的朋友。 泽风随性惯了,甚少会被烦恼所缚,心思澄明,表里如一。元琛心机深沉,却反而更喜欢同这样简单的人打交道,二人恰好又都有些雅趣,便时常玩在一起。 可野心勃勃的元琛,怎甘心眼睁睁地看着辛由发号施令?他认为自己并不逊色于辛由,却没能像辛由那般得众神拥护,因此一直耿耿于怀,蠢蠢欲动,期待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 姜桓有大智慧,运筹帷幄不在话下,为避免被他看出自己的用心,元琛尽量同他保持距离。 炎毓风风火火,难免有勇无谋,本来元琛也考虑过拉拢他,但是他向来喜恶分明,一开始就跟元琛不怎么亲近。 融书耽于学习,对于斗争之事不甚敏感,元琛似有若无的示好他也佯装不知。 至于其他的神明,因为男女有别,也不便多接触,唯有兰隐对他倾慕有加,在与兰隐的多番接触下,他同她结为连理。 兰隐是最懂元琛的,懂得他的鸿鹄之志,也懂得他的不甘人下,她会力所能及地为他做一些事情,推动他成就他的宏图霸业。 有时兰隐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但是她太在意他,无论怎样都甘愿追随他。 屡次的算计,终于还是让众神认清了元琛的居心。可这时在天庭的神王们已深陷在元琛的阴谋里,被他用神契控制了神力。 元琛借着挟持诸位神王逼迫所有大臣听从他的号令,还借机会打压对他不满的朝臣,并将天帝辛由和天后羲宸锁进了他开辟出的黑洞里,将他们慢慢炼化,直至虚无。 天界易主,诸事动荡,元琛和兰隐忙得焦头烂额,各位官员们也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哪天惹现在这位不高兴,把他们也丢进黑洞里。 掌握了至高权力的元琛,在众神的吹捧中日渐变得独断专行。任何有异议的声音,他都听不进去。一旦有谁提出反对,他当时不说什么,过后便找个由头将其治罪,严惩不贷。 在这种独裁统治之下,神仙们都活得惴惴不安,从前那些快活的自在的氛围,好像只存在于回忆里了。 有时候,兰隐看着元琛阴晴不定的神色,看着他对下属不留情面的怒喝,也开始检讨自己是否在助纣为虐,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男子已不是当初她爱的样子。 她终于,还是后悔了。 …… 追悔莫及的兰隐偷偷放出了被困的辛由夫妇,还好,他们还有生命,还没有化为灰烬。 姜桓表面顺从实则暗自谋划,炎毓称病在府邸修养生息,融书以读书为由不参与任何势力,而泽风,这个元琛唯一亲近的好友,也因为篡位之事对元琛失望透顶,同他割袍断义。 辛由和羲宸前往人间暂避,萱华为他们提供了收容之地,还为他们保守秘密。 辛由和姜桓情同手足,即使在辛由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姜桓也没有同他断了联系,而是凭秘法“天涯相邻”互通音讯,诉说体会和遭遇。 姜桓得知辛由夫妇俩已成功逃脱,以巡视人间为由前去拜访萱华,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好友。 一番推杯换盏后,姜桓道出了天界的近况,其余三位听了,又是愤慨又是惋惜。 愤慨的是,曾经的祥和安乐已变了味,如今神仙们都谨言慎行,惶惶不可终日。 惋惜的是,那样才华横溢又出类拔萃的元琛,那个曾经与大家开疆拓土同舟共济的元琛,终究还是迷失在了滔天的权力当中。 天界,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任由元琛独裁统治,时间久了,下属们积怨深了,肯定要出乱子。所以,支持辛由复位,是当前形势下最为迫切的需求。 他们就这么坐着,聊着,陈述着最近的见闻,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终于调和出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元琛称帝后,开罪了不少反对他的大臣,有的被关入仙牢,有的被贬下凡间,有的甚至还受天雷轰顶之刑,全程叫苦连天。 那些获罪臣子的亲朋好友,难免对姜桓怀恨在心,只是碍于他位高权重,他们也只是憋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辛由命姜桓此次回到天庭后,私下里秘密去联络那些心存怨言的神仙,暗中将他们集结成一支队伍,为日后策反蓄积力量。 姜桓还提到,元琛当初凭神契制约了诸位神王的力量,耗费了他不少的元气,导致他至今都不能轻易大动干戈。 登基后,元琛需要重新整顿许多事务,压力很大,内心的焦虑也使他的修复更加缓慢。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他开始各处搜寻一些灵药补充体力。 说到这里,萱华倒是想起了遗留在人间的药王炉,她建议姜桓将药王炉推荐给元琛。 这药王炉是盘古神陨时落下的一滴眼泪幻化而成,任何药物用药王炉熬煮,效果都会翻倍。 只要能取到几滴元琛的心头血,萱华就能用秘术将这几天滴血绘制成克制辛由的阵法,将这阵法印在药王炉内部。 等元琛长期服用浸染了阵法灵纹的药汤,阵法的威力就会日积月累。 若到了大家鱼死网破的那天,此时辛由的神力便会因为法阵的牵制而有所削减。这样,辛由这方也就多了几分胜算。 至于什么时候撕破脸皮,什么时候背水一战,就要根据以后的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了。 只是,如何从元琛那里取来心头血,倒成了眼下最令人头疼的事。 众所周知,因为元琛的个性,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场。 除了兰隐,以往只有泽风跟他相对走得近些。后来他篡了位,改朝换代,就连泽风都觉得他有违道义,不愿再同他来往了。 天界的其他成员就更别说了,要么畏惧他,要么怨恨他,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怕惹祸上身而避而远之。能真心实意待他的,恐怕目前只有兰隐了吧。 如今之计,唯有说服兰隐,让她取到元琛的心头血。显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又不知过了多久,众神谈得累了,草草吃了顿饭便各自回家了。 第十一章 矛盾 萱华安排辛由和羲宸暂住在密林深处的幽然居内,还用自己独创的秘术在周围设置了特殊的结界。 这种结界牢固无比,只有施法者本人才能打开。若有旁人强行进入,便会触动结界上的咒语,引来千万道藤蔓的纠缠。 不过,该结界最神奇的地方并不在于它的牢固,而在于它拥有的可以屏蔽所有探索信号的功能。 有了这层屏蔽的功能作为防护,六界间的任何势力都无法窥探到辛由夫妇的踪迹。 这秘术也是很久以前萱华在天界闭关了千年才创造出的。彼时六界间的秩序还不稳定,各种明的暗的力量到处漂浮,横冲直撞,一些亦正亦邪的生灵也应运而生。 他们恣情肆意,无视法度。他们觊觎着天上的神仙们拥有着有的珍宝,三天两头就来天界惹是生非。 为了永绝后患,萱华将自己封闭在清静的山洞之中苦思冥想,这才有了解决的对策。 然后她便开始了数百年与世隔绝的修炼,这才创出了这套别具一格的妙法,名唤《无上妙法》。 幽然居,名副其实,被萱华装扮得清幽僻静。竹制的房屋上围挂着花开朵朵的藤蔓,一弯清溪在附近盘旋而过,汩汩流水下的鹅卵石光滑漂亮。屋外连着吊桥,顺着桥一直走,出来以后会看到两株合欢树相映成趣,萱华还在这之间打造了一架比较宽阔的秋千,供辛由和羲宸闲时消遣。 这对荣辱与共的夫妇这才发现,从最初的艰苦奋斗,到后来的风光无限,再到之前的一落千丈。这几万年来,他们两个一起历了太多太多,有荣,有辱,有失,有得。习惯了万众瞩目,也熬过了暗无天日。可就是很少能像最近这般远离纷争,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就他们夫妇俩安静地过几天小日子。看林间碧树成荫,听溪边鸥鹭啼鸣。 这样的日子,让他们暂时地忘却了烦恼,感慨着,惋惜着,这难得却短暂的美好时光。 …… 姜桓刚回天界,就听说出了件大事。 事情是这样的。 最初的最初,十三位神王主导着天界,他们创造并丰富了天界的文明,这里的生灵越来越多,疆域也越发辽阔。 辛由登上帝位后,因这天界生民众多,事务繁琐,为免手忙脚乱,辛由为其他神王都分配了一定的区域,让他们在自己管辖的地方里发号施令,并定期向他汇报情况。 也就是说,其他神王虽不能像辛由这般睥睨万民,却也能在自己管理的一方天地里备受尊敬。 炎毓管理着色界的无极昙逝天和上揲阮乐天,昙逝天长满了无数奇花异草,朝开暮谢,美得一塌糊涂。 阮乐天则盛产各类矿藏,资源丰富。炎毓骁勇善战,平日里对那些舞枪弄榜的事很感兴趣。他一有闲工夫就研究些兵器机关,战术阵法之类的,在他的影响下,阮乐天的兵工厂和武器坊日益繁荣,六界之中盛名远播。 其中,有个铸剑的玉氏家族生意很是兴隆,平日里迎来送往,颇受称赞。玉氏家族除了铸造方便日常携带的佩剑,也制造打仗时用来大杀四方的利剑。 公家的,私家的,他都在造,长此以往,接触的势力难免复杂,也难免遭到了一些同行的妒忌,纷争就此而起。 在阮乐天东南方的滨海之边,坐落着一座烟紫色的矿山,山中盛产一种名为星耀的矿石,通体深紫,质地莹润经日光折射会散发出闪耀的紫色光亮,犹如悬挂在苍穹中的紫色明星,故名为星耀。 玉氏家族的家主玉盛当初在巡游时发现了这座宝山,突发奇想,将这如梦如幻的矿石取部分做成装饰品贴在剑上。还设计出了五花八门的造型,有花草,有鸟兽,有瓜果,有鱼虾,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有时还做成有表情有动作的小人,平添了许多意趣。 这奇思妙想倒也没白折腾,待回家之后,他做制成的这类以星耀石为装饰的佩剑因为美观的外形和别致的设计受到了不少神仙的欢迎,一时间供不应求。 而另一边,一向与玉家关系紧张的冰家的生意,也就相对得受到了冷落,连有些老客户都被玉家新产的星耀石配剑吸引了过去,冰氏家族的家主冰百里由此对屠苏盛更加不满,这两家的关系也更加剑拔弩张。 不久后,玉家运往皇家的一批御用宝剑被查出了问题,铸剑的青铜中掺入了废料,一遇重兵便脆而易折,不堪一击。 要知道,皇家的御用宝剑对材料的要求颇为严格,一般都是由上面发下银钱,让玉家采买制造。 现在出现了这种以次充好的情况,元琛自然勃然大怒,首先就怪罪到了玉盛的头上,说多半是玉家的成员中饱私囊,贪污了钱款。下令将玉盛暂押入狱,还派了督官彻查此事。 之后的一段时间,案子也终于有了结果,是玉家一个亲眷做的。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因为被发现的时候他自尽了,众神也不得而知。 眼看着此案就能告一段落了,可元琛因为玉家隶属于炎毓一方的势力,而元琛知道,炎毓之所以借病请假,就是因为心底并不承认他这个后来的帝君。 为了给炎毓一个下马威,元琛便迟迟不肯将玉盛释放出狱。玉盛的夫人蕙儿也因此忧思成疾,向炎毓请命帮她的夫君说情。 炎毓向来重义气,对这等事都是义不容辞。可是他太冲动,太暴躁,再加上本来就因为辛由夫妇的受难而对元琛心怀埋怨,在听了几句元琛示威一般的话语后,炎毓还是按耐不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和元琛打了起来。 之前元琛为了夺位,想法设法用神契制约了天界其他神王的神力。当然,兰隐并没有包括在内,毕竟是他的枕边人,无论如何都站在他这边。萱华远在人间,自然也没有受到牵连。 元琛称帝后,炎毓称病避世,一方面是不想再看到元琛的那副嘴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想办法破解神契对他的制约。 在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不懈探索和日积月累后的辛勤修炼,他竟真的去除了元琛加在他身上的禁锢。 之后,炎毓又借机帮其他神王也去除了禁制,不过为了不被元琛发现,他们依旧装出被元琛钳制的样子,才不至于引起他的怀疑。 此时的炎毓,可以畅通无阻地施展出自己的全部力量。而元琛的身体至今还未痊愈,二人交锋,胜负难定。炎毓又在气头上,自然出招狠准,一时之间,元琛竟也没将他拿下。 一会儿,是炎毓用灵力幻化出九头火蟒向元琛吞了过去。一会儿,又是元琛释放出穿心万箭向炎毓飞射而来。 烈焰与圣箭在凌霄殿内流窜迸溅,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元琛一声怒喝,叫所有大臣都向后退去。 元琛没想到,炎毓竟如此无视自己的权威,气得他咬牙切齿,卯足了劲要将炎毓好好教训一顿。炎毓也不肯退让,连放大招,你来我往的好不激烈。 此时,一无所知的兰隐还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在茶园里采茶,准备为元琛冲泡新成熟的碧沁。碧沁,茶如其名,碧绿如玉,沁人心脾。 当年兰隐也是在采摘碧沁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睡倒在茶树下的元琛。 注:冰、玉,本书设定为天界居民中特有的姓氏。 第十二章 惩戒 她好奇地走近,却听到了他梦里的呓语,知晓了他内心的脆弱。这才开始对这个性情古怪的男子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才开始尝试着去了解他,走近他。这份细水长流的情愫,便始于此。 成婚后的每年初春,碧沁成熟的时节,兰隐都会亲自采茶泡茶,与元琛对坐于庭院的合欢树下,鉴赏香茗,闲论家常。 正当她满心欢喜地幻想着晚上元琛饮着茶的惬意表情时,一个宫女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大喊着打断了她。 “不好了,天后娘娘!凌霄殿出事了!” “什么?” 兰隐心下一惊,手里的一撮茶跌了下去。 “元帅和帝君打了起来,殿内的很多摆设都被打坏了。所有的大臣也被天帝喝退,情况很是不妙。” “我去看看。” 兰隐再也无法平静,一把将挎着的竹篮塞到了这慌张宫女的怀里,挥袖变出一团祥云,乘着云火速向凌霄殿的方向赶去。 “娘娘莫去,危险!” 此时的兰隐哪顾得上这些,哪怕抛却她自己的安全,也要护元琛周全。 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 …… “我看你是存心的吧,故意押住玉盛不放出来,就是等着我来求你!” “没错,朕就是存心的。你称病不来上朝,不也是成心的?实话告诉你,那个往青铜里掺入废料的玉氏亲眷,也是被冰家的人威逼利诱,才那样做的。 我装作不知,其实心里明白得很!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就会一直不识时务下去。” “呵!识时务?我确实没有某些臣子识时务。识你这背信弃义,谋权篡位之徒的实务,我怕折寿啊。” 说到“折寿”这两个字时,炎毓故意加重了语调,眼里的敌意也越发明晰起来。他是真的嫉恶如仇,即使强权威压,他也不屈不挠。 “哈哈,好啊,好一个深明大义,正气凛然的前朝忠臣。既然你这么有骨气,还不惜当着满朝臣子的面与朕动手。那朕又何必外顾念旧情,对你一再忍让?” 说罢,元琛迅速向后飞出几丈。他面色凝重地划动手臂,指尖的蓝光游走出圆润的弧形。随即他双手接印,嘴唇轻启,念出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慢慢地,元琛的印堂间浮现出了一抹明紫色的泪形光亮,趁着他陡然变蓝的深邃双眸,看上去魅惑又诡异。 随着他念动咒语,不断有紫色的光晕从他身上四逸。炎毓无法理解这奇怪的情形,但也感觉到了它难以抗拒的危险。于是炎毓不再犹豫,立刻召唤出了自己的至高武器,“神焰弓”。 这是取天界圣坛里最纯粹的火焰凝结而成,与炎毓这一身火性的内力配合得相得益彰。 那火色的长弓被炎毓紧紧攥住,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展开又合拢,瞬间就变出了三束火箭。 拉弓,射箭,又快又狠,只是没能够又稳又准。因为,在火箭离元琛还有三丈的距离时,那火箭突然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也不动地停在了空中。 炎毓心有不甘,又射出了五支箭,却还是同样的结果。 此时,元琛身上的紫光越来越强烈,那源源不断的强大神力,震得炎毓倒吸了一口凉气。 虚空中显现出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随着元琛不断发力,那漩涡越转越大,炎毓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向远方飞去。 “不好,是黑洞!” 当初,辛由和宸曦就是被元琛扔进了黑洞里,至今生死未卜。 黑洞不会给人带来肉体上的痛苦,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寞所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以及对精神意志的消磨,对修为法力的蚕食。 这种感觉会让人失去对生的希望。况且,黑洞里的时间没有尽头,也无法寻死,永永远远地耗在那里,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情。 炎毓终于也有些怕了,飞也似地要逃开这里。 可还没飞出多远的距离,他就被一股强烈的吸力抓了回去,眼看着自己离这可怖的事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炎毓大叫着,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兰隐赶到了。 听到她严厉的声音,元琛暂停了念诵咒语,炎毓就这么卡在黑洞的边缘,差几步就要掉进。 “夫君,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待我们的朋友。如果没有最初我们十三位神王的不懈努力,也不会有如今天国里灿烂的文明。 大家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能因为一时的不快,就置对方于绝境?不能这样,夫君,我们不能这样。” “是他不先把我放在眼里的。” 元琛嘴上虽这样反驳着,内心却也而有所动摇,不由得慢慢地放下了双手。 那成形的黑洞也随之消弭,禁锢着炎毓的力量也不见了,炎毓终于松了口气。 “有什么事大家好好商量嘛,何必弄得势如水火……”兰隐又是一番轻声细语,抚平了元琛忿忿的情绪。 原来黑洞这么恐怖,一想到辛由夫妇遭受的痛苦,炎毓再次燃起仇恨的怒火。趁着元琛放松了警惕,他使出全力向元琛攻了过去。 “不要——” 兰隐一声惊呼,飞身挡在了元琛的前面。那致命的一掌拍中了她的胸膛,她当场喷出一股鲜血,溅红了炎毓错愕的脸。 “……隐儿” 元琛颤抖着接住了倒下的妻子,眼里有泪光闪烁。 …… “那天后现在怎么样了?”姜桓有些不安地问道。 “性命倒是还在,只是元帅那一掌拍得太狠,震伤了天后的心脏。直到现在她都昏迷不醒。” 那身着绛红色长衫,外罩雪白色轻纱的仙僮说得累了,端起眼前的盛满酸梅汤的青瓷盅猛灌了几口,因为喝得太急,他险些呛到。 没想到,刚从人间回来,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当朝大臣同天帝动手,还打伤了天后,这要是传到外界,还不知会被添油加醋成何种模样。而炎毓,也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炎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重情重义的好友,或许就要遭遇灭顶之灾。姜桓担忧不已,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仙僮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耳目后,凑近姜桓的耳边轻声说道, “表面上,帝君将元帅打入了天牢,让他等候发落。但是听我爹说,帝君为了发泄怨恨,秘密谴仆从将元帅押入了禁地,受天雷轰顶之刑。” “什么?天雷轰顶!” 一向波澜不惊的姜桓瞬间大惊失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这仙僮也是头一回见姜桓如此失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禁地,是天界形成之初,一片寸草不生的广袤荒原。当年,神王们也是想尽千方百计位这块地浇水施肥,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放弃了这个地方。 这片地无人管制,一切不安的,怪异的磁场都聚在这里,摩擦碰撞出电闪雷鸣。那雷电交加的惊悚场景,谁看了也不敢靠近。 曾有个好事的小仙因好奇进入了禁地,结果被几记交缠紫色的闪电劈中,疼得他嗷嗷直叫,在床上歇了六七天才好。 这雷电并无规律,时而结阵,时而暴击,时而停息。有时候你看着它风平浪静,可谁承想刚放松警惕,它就当头而下,你根本无处逃避。 连禁地都用上了,看来这次元琛是来真的了。短时间内想说服他放了炎毓,恐怕绝非易事。 注:各重天的名称,出自宋朝道教类书《云笈七签》,编者张君成。而各天的具体景象则为笔者杜撰。 第十三章 入梦 目送着仙僮远去的背影,转眼间又想到炎毓还遭受着苦楚,姜桓烦恼不已,不住地揉着太阳穴缓解压力。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薰衣草的香气,甜美又馥郁。受这香薰的感染,姜桓的心情得以舒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暂时忘记了焦虑。 “好受点了吗?” 温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似是纯白月色下汩汩流淌的泉水,又似苍翠柳叶间悠悠吹拂的清风,听起来很是舒适。 姜桓转过头,看到莲幽清丽动人的脸庞,心又安定了几分。 成婚多年,这对夫妇的相处一直很融洽。姜桓在朝野中出谋划策,莲幽在宅院里主持家务。回家后,观赏着庭院里莲幽精心培植的花草,感受着她对生活的热爱,姜桓很是满足。 莲幽很能体察他情绪的变化,每次看到他纠结或忧虑,她都全心全意地守在他身边,帮他排忧解难。 可以说,要是没有这个善解人意的贤妻,那些繁杂人事所带给他的压力,他还真不知要如何倾泻。 此时,莲幽又一次捕捉到了他的不安,她不忍心看着他唉声叹气,不轻不重地为他按摩着肩,想让他放松一点儿。 “天后至今昏迷不醒,要怎么做,才能让帝君放了炎毓……” 在莲幽力度适中的揉捏下,姜桓慢慢地闭上眼,将繁重的思绪暂时抛在了一边。 …… “隐儿怎么样了?” 下朝后的元琛,朝服都没换便急匆匆得来到了兰隐所住的浮生殿,一脸关切地询问着照看的宫女。 “经过了这些天的照料,娘娘的面色比先前红润多了。呼吸也很平稳,只是……只是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宫女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看元琛的目光。 “你先退下吧。” 元琛深吸了一口气,从宫女手里接过浸湿的帕子,宫女行过礼后便离开了兰隐的寝居。 元琛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兰隐擦拭着面部。她莹白的肌肤好像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折损,依旧如羊脂玉般莹润无暇,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霜。她蝶翼一般的睫毛搭在眼睑,像是飞累了的蝴蝶无力地垂下了翅膀。 现在的她做着什么样的梦?甜美还是可怖? 这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再经不起任何风风雨雨的折腾。他要不遗余力地守护好她,就像她无怨无悔地支持着他。 这份感情,在彼此守望相助的朝朝暮暮间,淬炼得如同上好的佳酿一般醇厚。最信任的就是彼此,谁也离不开彼此。 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醒来,不然,纵有璇霄丹阙精妙绝伦,仙山琼阁如梦似幻,没有心爱的她与他携手共赏,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帝君,丞相求见。” 守门仙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元琛将思绪从胡思乱想中抽离,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湿巾。 “叫他到正厅等我。” “是。” 元琛先进入一旁的耳房,在随从的服侍下换了一身绣有深青祥云的黑色缎袍。又在腰间系了块雪青色的冰玉,玄色的流苏从尾端垂下。随从还给他重新梳了个发髻,以雕花紫玉冠固定。 接过随从递来的把玩香炉,元琛深嗅了一口这足以安神的淡雅香气,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参见帝君。” “起来吧,何事?” 当上天帝后,元琛的脾性不如从前那般稳定,但在姜桓这个堪当大任的得力助手面前,他一向和颜悦色。 “微臣有一法,或许可以让天后醒来。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听臣道来?” “什么?你说的可当真?”即使是不确定的可能,也瞬间让元琛的眼眸中跳跃起希望的光芒,因为激动,他连语气也颤抖了。 “这些天,微臣四处走访,在人间界一个古老的村落里,探听到了一个神秘的古方。 书中记载,若有因重伤陷入昏迷,沉睡不醒者,可凭借神识进入该沉睡者的梦境中,与之沟通,将之唤醒。 至于神识如何同沉睡者的意识连接,这就要参照古方中的咒文和阵法了。而且……” “而且什么?” 看姜桓欲言又止的样子,元琛不由得急切地问道。 “这梦境不是随便谁就能进的,梦是内心的隐秘,需得关系最为亲近,才不会受到梦主的排斥,而且需要以入梦者的心头血作为媒介。不知帝君,是否愿意?” 姜桓凝望着元琛深邃的眼眸,目光始终坚定,他就是要表现得从容笃定,才不会引起元琛的怀疑。 入梦术是真的,这是他又去了趟人间,请教萱华后得知的神奇法门,是萱华自行创制的秘术。以心头血为媒介却是托辞。 姜桓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得到元琛的心头血,让萱华绘制削弱元琛神力的法阵,印在药王炉里供其使用,好让他们在最后的决战中多几分胜算。 “当然愿意。” 此时,元琛的眼眸中闪过光彩熠熠,这既是对姜桓的信任,也是为伴侣无私付出的坚定。 愿意,当然愿意。也许平时没有太多甜言蜜语,但关键时刻他绝对不会缺席。这便是,他爱她的方式。 …… 三日后,祈祥殿。 兰隐平躺在水晶石制成的圆台上,周围摆满了燃烧着的烛火。 她穿着雪白的三层燕尾裙,妆容精致,发冠华丽,两边的纯金步摇缀着莹润珠链。 她的神色始终安详,外界的波澜惊扰不了。看着这姣好的睡颜,元琛一阵恍惚,想起了从前她安睡在他怀里时毫无戒备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将更多的注意放在了朝政上,忽略了你。我习惯了被你追随,却忘了其实你也需要更多关爱。 那天看到你吐血倒地,我的整颗心都纠紧了。我这才明白,你在我的心里是这样重要。” 元琛捧住兰隐的脸庞,俯下身在她的唇上烙下一记亲吻。 “开始吧。” 元琛坐起身,握住了兰隐的右手,安详地闭上了眼。 姜桓站在远处,朝着虚空轻轻比划,元琛的胸口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姜桓勾了勾指,几滴溢出的鲜血听话地朝着他飞了过去。 姜桓将元琛的心头血握在手里,暗自运功,将其藏入了自己的识海之中。 不远处,精致小巧的三足银鼎散发出琉璃香的沁鼻香气,这是由采自弱水边上琉璃树的叶子所制成的香料,可助使用者尽快驱散杂念,专注心神。姜桓今天点了这个香,是希望这次入梦能顺利无碍。 看着元琛逐渐睡去,姜桓双手结印,喃喃地念诵着萱华教授他的咒语。烟青色的光华不断从他的双手逸出,在他的周身环绕成规律的队形。 这是一个阵法,是萱华精心研制的入梦之法。 那光华不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待姜桓念完了咒语,双手像元琛指去,那光华便一溜烟地向元琛飞了过去。 已然睡着的元琛只觉得身体一轻,待他睁开双目时,眼前的一切令他瞪大了眼睛。 第十四章 梦境 这是…… 这是…… 连绵的碧树,一株株枝繁叶茂。遍地的蓓蕾,聚成了色彩斑斓。时而有白色,青色,蓝色的仙雀滑翔而过,留下一两声婉转的啼鸣。 元琛行走在可供穿行的石板路间,嗅着这清新如洗的新鲜空气,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身处梦境。 这是他和兰隐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他刚幻化出躯体,被这天界美轮美奂的自然景象所吸引,终日在各处跑来跑去。那些能引得他惊叹或者沉溺的景致,他都会久久流连不去。 有时,在高逾百里的翡翠山间徜徉,看着满目的苍翠欲滴。有时,在深约千尺的桃花潭上泛舟,看着岸边的花开烂漫。有时坐在云雾飘渺的海岛,听潮汐拍打巨岩。有时躺在一马平川的青原,望高空神鸟展翅。也会升至苍穹高处,俯瞰群星璀璨。也会醉卧弱水河边,阅览万顷琉璃。 可以说,最初的这段岁月,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就连第一次遇见她的那段经历,现在想来也十分有趣。 记得那天,他在这片幽静的树林间闲逛,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暴躁咆哮,伴随着重物迸破的巨响。他循声赶去,看见了两只正斗得难分难解的猛兽。 一只通体冰蓝的巨鸟,冰蓝色的身体,冰蓝色的羽翼,一对乌珠似的双眸大睁着,看上去十分恼怒。另一边则是一只雪白无暇的九尾狐狸,毛发顺滑,双眼含媚,天生带着魅惑的美感。 那巨鸟不断喷出冰柱,无情地向狐狸砸去。那狐狸的身姿十分灵活,不住地跳跃穿行,竟也没被砸中。 狐狸舒展双臂,顷刻间便从手里变出了雪白的纱带,它紧紧地攥住这对长长的纱带,一左一右地向着巨鸟抽去。 纱带在空中轮转,拍打,与空气振荡出清越的脆响。冰柱撞地后四处溅落,碎冰飞得到处都是。 波动的气流掀动着四周的枝桠簌簌作响,绿叶被刮得纷纷掉落,如同在下一场碧绿的春雨。 这巨鸟有些急了,又蓄足力量吐出一股来势更为猛烈的冰柱,那狐狸眼疾手快,灵巧地翻了个身便躲了开去,那冰柱便冲向了它背后的树木。 一向喜爱这茂盛生机的元琛,怎能忍受这美景遭到破坏?眼看着那株亭亭玉立的碧树即将遭到摧折,元琛不再犹豫,迅速从手中幻化出一柄泛着紫光的长剑,剑柄被雕刻成狼头的形状,看上去很是凶猛。 他将剑一抡,释放出一道紫色的劲光,势如破竹般穿透了巨鸟刚刚吐出的冰柱。只听一声爆响,破碎的冰片四处乱飞。 那狐狸也被这突然其来的剑光晃花了眼,双臂一敛,轻飘飘地向后退去,那纱带也随着它的退却在空中翻起波澜,窈窈窕窕地甚是好看。 巨鸟莫名被压制了一下,很是气恼,用那冰蓝色的翅翼朝着剑光飞来的方向使劲一扇,气流卷起的疾风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朝着元琛扑了过来。 元琛足尖踮地借力跃起,优雅地避开了风浪。随即他又用剑在虚空中划了几下,紫光随之勾勒出狼头的形状,张大嘴巴朝巨鸟咬了过去。 巨鸟又一次扇动了翅膀,这次的力道更为猛烈,气流席卷着雪花呼啸而来,似要将妄图阻挡它的力量全部淹没。 狼头不肯示弱,嗷呜一声碰撞在风雪之上。紫光闪烁,风雪彻骨,寒冷又刺目。 此时,那狐狸已然悄悄溜走,那巨鸟居高临下地望着元琛,眼神里尽是不满。 “为何从中作梗,多管闲事?” 巨鸟开口,发出了银铃一般的女子声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 “我无心管你们的闲事。只是你们破坏树木,我看不过去,方才出手制止。” “几棵树而已,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相互作用的,要是有哪一部分出现了问题,其他的部分也会受到影响。 你觉得弄坏几棵树并无大碍,可如果谁都这么想,谁都这么做,久而久之,你所看到的这片森林就会变质,树木不再茂盛,花草不再鲜美,土壤不再肥沃。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想必你连个安稳栖息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哼!” 那巨鸟知晓说不过他,便也不再纠缠,一声冷哼后向着高空飞去。 一片冰蓝色的羽毛落了下来,被元琛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还挺好看。” 注视着这片毫无杂质的柔顺羽毛,元琛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又过了一阵,元琛逛得饿了,折下树枝在溪流里叉了两条鱼,又自制了个支架将鱼烤了上去,美滋滋地等着它熟透。 直到一阵香味溢出,元琛大赞一句,将随身携带的调料洒了上去。 “住口。” 正当他张开嘴准备咬下去的时候,一记温婉动听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打断了他的口腹之欲。 元琛错愕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屹立在几步之遥。 她穿着淡蓝的长裙,戴着精美的额饰,一双杏目幽波粼粼,似秋水,光潋滟。 她没有笑,情绪很是平静。不知为何,元琛莫名地期待着她能笑,想看她笑起来是怎样的光景。 “你不能吃这鱼。”女子望向他,语气里透着严厉。 “为何不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元琛不怒反笑,想看这女子究竟作何解释。 女子正了正发簪,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相互作用的,要是有哪一部分出现了问题,其他的部分也会受到影响。 你觉得吃掉两条鱼并无大碍,可如果谁都这么想,谁都这么做,久而久之,你所看到的这片森林就会变质,树木不再茂盛,花草不再鲜美,土壤不再肥沃。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想必你连个安稳栖息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说罢,女子轻勾右手,元琛手中的鱼便连鱼带叉地飞到了她的手里,女子轻笑一声拂袖离去。 还没走出几步,元琛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把夺向她手中的烤鱼。女子收肘避过,随即另一只手向元琛的脖颈抓去。 元琛歪头躲开,迅速用先前夺烤鱼的那只手扣住了女子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拧,压得女子的上身不得不向下低去。 元琛得意一笑,将烤鱼抢了回去,还故意狠狠地咬了一口,咀嚼得很香的样子。 女子掰不过他,气得用力去跺他的脚,元琛赶忙松开钳制住她的手,流光一般向后滑开了一段距离。 女子突然失去制衡,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 “你!” 女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说不出话。 “你跟那只冰蓝鸟什么关系?” 元琛用嘴撕下一块鱼皮,满意地享受着那光滑的口感。 “它是我的坐骑。是你先欺负了它,我方才那般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呵!” 元琛懒得跟她计较,不再言语,津津有味地啃起了烤鱼。 “有那么好吃吗?” 烤鱼的香味飘了过来,真的很香。女子略带探究地望着烤鱼,竟然升起了几分渴望。 “怎么,想吃?”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元琛得意地勾起一抹笑意。 不一会儿,他把烤架上的另一只鱼拿给了女子,和她并坐在清凉的树下,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好吃吗?” “嗯。” 她对他展开刁难,而他却这样善待她,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轻了许多。 “我叫元琛,你呢?” “我叫兰隐。” 第十五章 辛由归位 一番交流后,元琛从兰隐口中得知,还有另外一些由盘古精魂幻化成的神灵,四散在天界的其他地方。 在兰隐的介绍下,元琛结识了那些神灵,他们聚在一起,共同为这片广袤的空间开拓更多的可能。 …… “啾~” 头顶传来一声清啼,打断了元琛的回忆。 原来……原来离第一次遇见她,已然过去了数千年…… 原来在你的梦里,也尽是与我有关的场景。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有意义。 元琛不再犹豫,朝着记忆里她第一次出现的方向走去。 正受着烈火煎熬的烤鱼滋滋地冒着青烟,诱人的香味传进了鼻腔里,元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熟悉,眼角泛起了笑意。 真好,就要见到她了,活色生香的她,真好…… 他满怀期待地坐了下来,为这炽热的火堆又加了几枝柴。 当了天帝以后,他几乎没再干过什么杂活。想吃什么,只消吩咐下去,便有专门的厨子达成他的命令。也很少再像最初那般,亲自坐到火堆前为兰隐烤一只鱼。 没想到,比起称帝后的风光万千,备受尊崇,兰隐更在意的,竟是这简简单单的甜蜜。 “那好,既然这才是你真正在意,那么等你醒来后,我一定多花时间陪你。” 鱼快熟了,元琛下意识地摸进衣兜,竟真的摸出了一包调料,于是均均匀匀地洒在了烤鱼表面。 “现在的我,究竟是真实世界里的我,还是隐儿梦里曾经的我?” 元琛甩了甩头,一时间不知是幻是真。 或许这一生本就亦幻亦真。 “住口。” 正当他张开嘴准备咬下去的时候,一记温婉动听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打断了他的口腹之欲。 元琛错愕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屹立在几步之遥。 她穿着淡蓝的长裙,戴着精美的额饰,一双杏目幽波粼粼,似秋水,光潋滟。 按照原定的记忆,他应该听了兰隐了一番说辞后被她抢走了手里的鱼,然后和她动起了手。 可是,一看到这再熟悉不过的挚爱面孔。元琛抛却了记忆,激动地走上前将她拥入怀里。 “你干什么?放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兰隐又羞又气,不住地拍打着他。 可他却将她抱得死紧。 “你疯了!” 兰隐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近距离的接触,照着元琛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他这才松开手,隐忍着向后退了两步。 “你活蹦乱跳的样子,真好。” 元琛咧开嘴,眼里都是欣喜。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兰隐紧皱着眉头,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隐儿,不要再沉浸于梦里了。回到现实生活,我会分更多的时间给你。我不能再看着你一睡昏迷不醒,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们回去,好吗?” 元琛抓起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庞。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兰隐莫名其妙,正欲甩开他的手,却在看到他深情眼眸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眼神……为何这般熟悉? 熟悉得令她心痛。 无数回忆的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拥入兰隐的脑海里,一时之间,她竟承受不住这么多的点滴,只觉得头痛欲裂。 “啊……” 兰隐大叫着捂住了脑袋,整个身子也颤抖了起来。 元琛心痛地又一次将她抱紧,不住地呼唤着她,安慰着她。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滴落到她的嘴里,这咸涩的滋味,会给她怎样的体会?这是他生平第一滴泪,为情而流的泪。 仿佛是迷途已久的归雁找寻到了方向,仿佛是逢旱已久的田野承接到了甘霖。这咸涩的滋味通往心底,理顺了跳动的回忆,抚平了纷乱的思绪。 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感传遍了她的身体,她终于体会到了他真切的爱意。原来在他心里她也这样重要,这份感情早已骨髓,谁也离不开谁。 只有你,是我无可替代的欢喜。 只有你,是我生死不弃的坚定。 她睁开眼,望着面前挚爱的夫君,绽开了平生最美的笑颜。 …… 兰隐终于醒了,元琛欣喜若狂,问姜桓要什么奖励。姜桓说希望元琛能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放了炎毓,元琛应允,派天兵将炎毓从禁地带离。 几日后,姜桓又献上了药王炉,说能住元琛调养身体。元琛未经深思便听从了他的建议,整日用药王炉熬煮药膳。萱华的禁制慢慢起了作用,只是元琛浑然不觉。 最后决战的那一天,看着姜桓气势汹汹地带领着数万天兵天将,看着本该消弭在黑洞的辛由夫妇完好地出现在他面前,看着凌霄殿内那一个个弃暗投明的文臣武将,恍然大悟的元琛笑了,笑得无奈,笑得苍凉。 “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真是神机妙算,真是神机妙算,哈哈哈……”元琛也不再注重仪态,狼狈地跌坐在了台阶上。 看着元琛近乎疯狂的笑容,辛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波澜不惊地说道,“你总觉得你不比我差,可是你当了天帝以后,又做了几件胜过我的事情? 你不听劝诫,唯我独尊,多少直言进谏的臣子被你以莫须有的罪名惩治?多少事关重大的建设因你的一己私欲而耽搁? 你做错了太多的决定,天界不需要这样的统治者。元琛,你下去吧。” 辛由蹲下身,按住了元琛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眼神凌厉地对望着。 此刻,台下的神仙们谁也没有吱声,大势已定,元琛不认不行。辛由没有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而是温言软语地劝他走下楼梯,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善意。 “她在哪儿?” 良久,元琛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 “在南天门等你,说要和你一起离开这样。” 辛由收回了放在元琛肩膀上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和气。 “也好,现在的我,也不算众叛亲离。” 元琛无奈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辛由终于坐回到这久违的尊椅之上,威风凛凛,万众归心。 “吾皇万安!” 凌霄殿内,一排排的神仙们纷纷跪倒在地,向那个气吞山河的尊者表达着最大的敬意。 这,才是他们甘愿为之摇旗呐喊,肝脑涂地的领袖。 …… 元琛带着兰隐离开了天界,以离天最远的九幽阴谷为据点,开辟出了一片广袤的平行空间,按照他喜欢的样子,变幻出了各种各种的景致。 他将这片平行空间称为魔界,封自己为魔王,封兰隐为魔后。 后来,那些对天庭不满的神仙,那些修行时走火入魔的修士,那些遭受排斥而离经叛道的异兽……也纷纷加入到元琛的麾下,成为了魔界的成员。 元琛不甘落败,不久后又带领魔兵魔将同辛由指挥的天兵天将在人间大战了一场。 虽然还是没有取得成功,但元琛还是放话不会就此罢休,有朝一日他定要卷土重来。 第十六章 开拓 那一场举世闻名的惨烈战役,不仅使得天魔两界都损失惨重,也给战场所在的人间带去了巨大的破坏。 各处势力都忙着平息纷争,天魔两界也开展了长达数万年的修生养息。 多年后,通晓命理的璇玑圣女观测星象时看到了魔界的近况,看出了他们不轨的企图。 为了增加应对魔界的砝码,更为了壮大天界自身的能量。璇玑圣女向天帝献策,在人间发展势力。届时她会亲自乔装下凡,于芸芸众生中寻找有缘之士。 天帝一向器重璇玑圣女,欣然采纳了她的建议。 她乘着神鹤一路下行,穿过重重天幕,与云霞擦肩而过,耳边是不断呼啸的疾风,眼中是不断清晰的人界。这陌生的疆域拨动了她沉寂已久的好奇心,也在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里给她带去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 鲁州,烟城。 这是一座毗邻于东海之滨的富饶城池,山地起伏和缓,丘陵连绵逶迤,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盛产多种美丽的岩石。 说到烟城的景致,定是那海边风光最为迷人。蔚蓝的海水与湛蓝的天空相映成趣,不时有浪潮拍打着海岸,远远望去尽是无垠的蓝,令人心旷神怡。 初来乍到的璇玑圣女很喜欢这里,时不时便拎上一壶酒来此转悠。 哈,说到酒,喝惯了天界里恬淡滋润的琼浆玉露,这民间的酒于她而言似乎有些浓烈,但她还蛮喜欢这种感觉。 “这个有缘之士,何时才会出现啊?之前卜卦显示他会出没于此地,怎么我都来了好几日了,也没着到他的人影?” 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着尚无下落的“有缘人”,璇玑圣女不禁心生烦闷,又仰起脸猛灌了几口酒。 “姑娘,你的发钗掉了。” 如暖阳般明朗的男子声音自背后响起,璇玑圣女地猝不及防转过身,一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男子脸庞映入眼帘。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生得很是俊俏,明亮的眼眸里神采奕奕,直挺的鼻梁似刀削般分明。皮肤白净通透,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垢。 身材挺拔匀称,被青衫装扮得分外好看。他有着一种与周围红尘男女截然不同的清新之感,就像是骤雨淋漓后的草地,晨光照射下的林溪。 多么美好的少年郎啊,看着他,璇玑圣女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她在天界居住了太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久到会突然间失去兴致。 不少凡人总嫌这一生有限,想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殊不知,活得太久也是种烦恼,也会因寂寞而觉得煎熬。 有时她也会被寂寞的滋味包裹,那时她便坐在高高的玉石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树上的枝桠。 尘世的热闹与纷杂,为素来清静的她排遣去了些许寂寞。这红男绿女,这黄发垂髫,这街头巷尾,这酒肉弟兄……好一个烟火人间,花花世界。 她喜欢。 少年拘谨地递上那玛瑙红的珠钗,另一只手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眼前的女子太过好看,那令人称道的海景在她面前也沦为衬景。 白到发光的皮肤,黑如乌木的长发,红艳欲滴的嘴唇……仿佛是用浓墨重彩在雪白的宣纸上作画,美得令人心颤。 她着一袭火红的裙衫,衬得那肤色更为亮白。脖间戴着黄金锁,腰间佩着金铃铛。 她欢喜地接过那流光溢彩的珠钗,宝石般晶亮的眼眸里尽是笑意,看得少年心跳都漏了半拍。 有缘人……终于出现了。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璇玑圣女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注定会开创一番宏图霸业,注定会为维护六界平衡做出重大贡献。 他便是协助天庭在人间发展势力的关键人物。她将以幕僚的身份伴他左右,为他出谋划策,陪他开山立派。 后来,璇玑圣女化名翎薇,同那位志存高远的少年郎秦希游历天下,他们见义勇为,匡扶正义,为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带去了些许安定。 他们的正气与热血,也吸引了一批同样大义凛然的追随者。待人界纷乱平息,他们也扬名立万,这支披荆斩棘的队伍便以秦希为首,蜀州青城创立了凌云宗,广收门徒,修真养性。 这个宗派的主旨仍旧是维护和平,在翎薇的撮合下,秦希同天帝签订了契约。天界为凌云宗提供讯息,关系和便利。 凌云宗则定期向天界汇报人间的动向,往天界输送部分人才,必要时,还要协助天界作战,共同抵御魔兵。 随着凌云宗的实力和影响不断壮大,人界和妖界的统治者也开始重视他们,和他们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协议。 若遇人类和妖类作乱,凌云宗可以处置他们,但不能伤他们的性命。若捉到的是妖,便交给妖界的巡界使。若擒到的是人,便送至人界的巡界司。 凌云宗可以在蜀州境内经营茶庄,铁铺,书屋,同人与妖来往贸易。也可以自行组织耕种,养鱼,织布,为宗派储备吃穿。 若人界和妖界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可以拜托凌云宗为他们处理。事成以后,他们会给凌云宗一定的报酬。 同理,当凌云宗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向人妖两界寻求援助。 在以秦希为首的第一代骨干的不懈努力下,凌云宗不断地发扬光大,受到了百姓们的拥戴。 秦希还和翎薇创立了不少修真的功法,供组织成员和宗派弟子修习,助他们得道。 翎薇也再没有返回天界,而是留在了凌云宗和秦希共进退,他们在宗派全员的见证下结为夫妇,被后世尊称为晴光圣主,璇玑夫人。 凌云宗的广场上至今还屹立着他们的塑像,供徒子徒孙们瞻仰。 …… 八月十三日这天终于来临,墨芊凝和鹿易鸣大清早地就赶到了怀阳街尽头的千灯湖旁。 这片湖之所以叫千灯湖,是因为当年晴光圣主和璇玑夫人游历冰川时,捡到了一千颗美丽的明珠。 这种明珠很神奇,被日光照耀时毫无变化,经月色辉映后却会散发出动人的光华,光华的颜色与明珠的颜色相同。 圣主和夫人很是喜欢,便将它们带回了凌云宗,派仆从在这片通往凡人聚集地的湖水中打造了一千个灯台,将所有从冰川带回来的明珠一一镶嵌在灯台里,形成了流光溢彩的绚烂夜景。 连用来隔离人烟的湖水都有这样别致的设计,凌云宗的内部,又该是怎样鬼斧神工的天地?墨芊凝期待不已。 第十七章 际会 不远处,一架弧形优美的青石拱桥横跨而过,在澄澈的湖面上留下了悠悠的倒影。 陆陆续续又赶来了不少身负行囊的少男少女,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 墨芊凝站得渴了,取下别在腰间的水壶痛饮了几口。日光逐渐炽热,鹿易鸣将携带的油纸伞撑开,为自己和芊凝笼上了一层阴凉。 “哇!”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墨芊凝和鹿易鸣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只虎虎生威的雪麒麟自上空一划而过,稳稳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拱桥之上。 它目光如炬,通体雪白,头顶一对傲然挺立的犄角焕发出青绿色的光彩。它丝毫不因这众目睽睽而惧,反倒是它凛凛的威风令众人肃然起敬。 它似乎试图寻找着什么,那对炯炯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穿梭,众人亦好奇地跟随着它的目光游移,希望能探究出些内容。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灵物,还是雪麒麟这么大名鼎鼎的宗派圣兽,一时间赞不绝口的有之,啧啧称奇的亦有之。 “好漂亮的麒麟兽,如之前那位白衣女侠召唤出的白色凤凰一样漂亮!” 墨芊凝想起了那日在饭庄帮她解围的绝美少女,似乎也是凌云宗的弟子。 “不愧是天下第一宗派,所拥种种皆令人大开眼界……” 鹿易鸣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声音也逐渐低沉了下去。 可惜墨芊凝只顾着观望雪麒麟了,并没有体察到鹿易鸣情绪的变化。 不多时,雪麒麟抬起前蹄,冲着蔚蓝的天野长啸了一声。只见一阵云雾蒸腾,它利落地向山内飞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肃静!” 温醇敦厚的男子声音蓦然响起,拉回了众人的思绪。一名身穿象牙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出现在桥头上,身后跟着几个更为年轻的随从弟子。 “诸位都是前来报名的吧,辛苦你们久等了。我叫苏荀清,是宗内负责人事安顿的执事弟子,大家唤我苏师兄便好。 请诸位先随我至录吏司填写资料,后续再由我告知你们相关事宜,并为你们安排住宿。” 说罢,男子转身向山中走去,那几个年轻的随从弟子也四散开来,整顿疏通着纷乱的人群。 眼看越来越接近凌云宗的山门,眼看终于要踏进那期待已久的世界,墨芊凝的心狂跳不已,紧紧地攥住了鹿易鸣的手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鹿易鸣青涩的脸庞浮现出了些许红晕。他探究地望向墨芊凝,却发现她满怀期待地凝望着的只是“凌云宗”那三个苍劲的字体,不由得失落地轻抿了抿嘴。 “终于到了。” 跨进门的前一刻,墨芊凝停顿了一下,对自己轻声呢喃道。 心跳也在这一刻猛然加快,只要跨进这道门,她的人生就会掀开新的章节。 凌云宗,我来了。 墨芊凝抬起脚,对着门内的幽深美景投去了灿烂一笑。 …… 不愧是天下第一门派,景致和陈设都是令人叹服的气派。 十几米高的苍翠巨树有序排列,繁茂的枝叶散发出沁鼻的香气。象牙色花岗岩铺就成几十米宽,几千米长的过道,每走百步便能在地面上看到镂空的图腾。 放眼望去,有群山环抱,烟波飘渺。目之所及,有蓓蕾遍地,点点星星。不时有丹鹤灵雀御风而行,间或有道人仙客乘剑而过……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大开眼界。纵然也曾在书中读到过关于这类的描写,可唯有亲身至临之时,才能真切地体会到那份超尘脱俗的美妙。 墨芊凝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这修真领域里丰盛饱满的灵性。 走了良久才走到过道尽头,再顺着几十阶象牙白的楼梯蜿蜒而下,楼梯尽头,又一汪广阔的湖水平铺开来,蔚蓝的水色,好似挖下了一块天安在人间。 湖面烟波浩渺,将那对岸的景象模糊得若隐若现。如同蒙了轻纱的妙曼女子,越是看不分明,越吸引着众人想要一探究竟。 “没有船怎么过去啊?” 人群中,一名嘴角有痣的少女喊出了众人的心声。 “不用急,渡船马上就来。” 苏荀清礼貌地回应道。 众人翘首以盼,只见苏荀清行至不远处的一株桃树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一枝桃花。大家不知他意欲何为,一对对困惑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苏荀清轻轻蠕动嘴唇,念诵了几句经文,然后对着那一枝桃花轻轻一吹,满枝的桃花便散作花瓣飞了出去,一瓣瓣花在空中陡然变大,轻飘飘地落在了湖面。 “竟能折花为舟,妙哉妙哉!” “平常的一点道术便如此玄妙,那精深的法门又该是怎样的出神入化?” “哇!这花好香啊!” …… 不少前来报名的少男少女还是第一次见识真人施法,年轻的心性使得他们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瞪大了眼啧啧称奇。 苏荀清指挥着众人有序地上了船,前来报名的有好几百人,约莫四五人乘一瓣花。待所有人都站稳以后,苏荀清一挥长袖,那一百多瓣花便悠悠地向对岸驶去。 清爽的凉风拂面而过,掀起了众人的发丝,也翻飞了他们的衣摆。 晴空万里,波平流静,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们望着心中的圣地,眼角眉梢尽是欢喜。 “阿凝,昨天我做的水煮鱼,你喜欢吗?我看这湖水生机勃勃的,里面一定有很多鱼。要是你喜欢,以后我还做给你吃。” 鹿易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低声说道。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两人彼此之间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就在昨天,鹿易鸣还提议以后就不必互称全名了,唤作“阿鸣”,“阿凝”即可。 墨芊凝已然把他当成了值得信赖的朋友,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从晨曦镇出发至凌云宗的这段时间里,鹿易鸣又展示了数次厨艺。什么麻婆豆腐啊,炝炒凤尾啊,梅菜扣肉啊,鱼香肉丝啊,蹄花汤啊,酸辣汤等等,吃得墨芊凝回味无穷。 每次鹿易鸣主勺的时候,墨芊凝都会为其打打下手,帮着洗个菜,削个皮之类的,鹿易鸣也趁着机会传授给她一些烹饪的方法。 每当鹿易鸣如数家珍地讲述着其中关窍时,那专注的模样,那认真的情态,总会令墨芊凝为之动容。 “好啊,想必凌云宗的食材更为丰富。以后我要是嘴馋了,还是得仰仗你鹿大厨啊!” 墨芊凝俏皮地说道。 “哈哈,我是‘大厨,你就是‘小厨’……”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气氛很是愉悦。 第十八章 风波起 “不如试试看,我能不能让这瓣花划得快一点。” 墨芊凝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某部修真典籍,里面有专门的篇幅描写了如何用意念驱物。 她当时照着那古法训练了半月有余,才勉强催动着桌子上的茶杯滑行了一段小距离。 现如今,乘着这香飘四溢的花瓣,看着这浩浩汤汤的人群,墨芊凝不由得玩心大起。 “好啊~” 鹿易鸣也是少年心性,不假思索便赞同了她的提议。 由于是凑到耳边低声絮语,同乘的另外两个少年并没有听清。他们似乎来自乡村,衣着打扮都较为简朴。 此时他们正议论着家乡的果蔬和稻米,想来是思念起了娘亲做的饭菜。 墨芊凝和鹿易鸣相视一笑,随即墨芊凝双手结印念起了咒语,没想到真的起了作用。 待咒语念完,他们所乘的这瓣花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前驶去,引得同乘的另外两个少年惊呼不已。 墨芊凝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为了避免撞到另外的行人,她不住地举着手印指来指去,引导着花瓣弯来绕去。当然,这也引起了所有人的围观。 “快停下来!太危险了!” 鹿易鸣这才有些后悔,心急火燎地催促道。 有好几次,他们差点撞到别人,要不是他及时提醒,他们早都掉进湖里去了。 “我也想停啊!但是我忘了怎么停了!怎么办?” 此刻,墨芊凝的大脑一片混乱,额头也焦虑得沁出了冷汗。 “不是吧!”鹿易鸣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袭来一阵猛烈的气流,吹得墨芊凝几人猝不及防地摇晃了起来。好在他们及时抓紧彼此,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吓死我了!” “哎呀,好险……” 同乘的另外两个乡村少年为方才那一系列反常的现象迷惑不已,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略有些秀气的少年好奇地问道。 “这……” 墨芊凝和鹿易鸣面面相觑,正思索着要如何解释,就被一记语气不善的女子声音给打断了。 “雕虫小技也有颜面出来显摆?哼,我劝你们还是收敛点吧。” “你什么意思?” 墨芊凝被这不速之客激怒,目光凌厉地朝着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藕粉色曲裾配乳白色下裙的少女立在一片花瓣中央,一对琉璃美目冷冰冰地迎向墨芊凝的注视。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会儿,空气中流动着不安的气氛。 “刚才的那一下,是你弄的吧?我们无冤无仇,你何至于此?”墨芊凝问道。 “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行驶着,凭什么你要捷足先登?还差点冲撞了其他同行的人。既然你不守规矩肆意妄为,那么我肯定要给你点儿教训咯。” 那少女挑了挑眉,丹红的嘴唇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她生得有几分艳丽,妆容亦是招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你……!” 墨芊凝气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怎么回事?” 苏荀清闻声而来,停在了两方中央。 被苏荀清稳如泰山的气魄所摄,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男少女们这才偃旗息鼓,默不作声地远离了这片事发之地。 “苏师兄,他们为了跑到别人前面,用异术加快了船只行驶的速度,还差点把好几个人撞落到水里,搞得人心惶惶。我看不下去,这才制止了他们。” “我本不是……” “是我做的。” 墨芊凝正欲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鹿易鸣出声打断。 “是我做的,是我见人头攒动,心下焦急,这才略施小计,让船只行驶地快了些。只是我没想到它会超出我的控制,这才酿成了先前危急的局面。 是我没考虑周到,给大家带来麻烦了,抱歉。但我本意并不是想造成纷乱,此事系我一人所为,苏师兄如果要罚的话,罚我一个人就好了。” 鹿易鸣振振有词,一席话为墨芊凝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没想到他竟如此袒护自己,墨芊凝感动之余,内心亦踊跃起一阵小小的窃喜。这窃喜如同嘴馋的孩童偷吃了几块瓷盘里的果脯,那滋味既美妙,又刺激。 “既然你本无意扰乱人群,且最终也没对周围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害。念在你初次入宗,我便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只是不要再有下次,下次,我可就不留情面了。” “是,我记住了。” 鹿易鸣垂下头,不再与苏荀清对视。 墨芊凝对面,那艳丽的少女又是一声冷哼。和她同乘的三个少女也面带挑衅地朝墨芊凝他们望了一眼,而和墨芊凝他们同乘的另外乡村两个少年也不甘示弱,虎着脸瞪了回去。 双方剑拔弩张,隐隐有水火不容之势。 …… 抵达对岸,是一片繁盛的桃林,抬眼望去皆是氤氲的粉色,如同日落时天边绚烂的云霞。 众人在苏荀清的带领下直抵桃林深处,进入了一座装潢雅致的宽阔厅堂,这就是所谓的录吏司了。 一开始随行于苏荀清的那几个宗内弟子引导着大家入座,并从书案上取了名册唤他们填写。填写完毕的,再按个手印确认便可。 经过刚才那阵纷乱,墨芊凝和鹿易鸣也无颜再引人注目,随意找了处僻静角落里的长凳便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同行的那两个乡村少年见他们势单力薄,含笑来到了他们身边。 “吃个果子吧。” 其中一个头稍矮的少年打开了挎在肩上的绛色包袱,给墨芊凝和鹿易鸣各递了一只雪梨。墨芊凝一口咬下去,沁凉的甘美直润心田。 “对不住了,二位。如果今天不是我一时兴起,也不会让你们那样惶恐。我当时也只是想让船行驶地快一些,没想到它会不受我的控制,这才……” 说到这里,墨芊凝惭愧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啦,你也是出于好心。而且,既然大家同乘一条船,就是一种缘分呀。 如果都能通过这里的考试,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到时候还要互相照拂呀。” 个头稍矮的少年憨厚地笑道。他肤色铜黄,身材微胖,乌黑的眼眸中神色诚恳,是个表里如一之人。 “是呀是呀……” 另一位相对瘦高的少年附和道。 他生得较为秀气,皮肤白嫩无疵。虽衣着朴素,却在细节处有所讲究。他似乎还涂了香氛,淡淡石榴子香甜迎面而来,想来是个爱好打扮的。 第十九章 梦先祖 “是我们考虑不周,给你们造成了麻烦。可你们不但没有动怒,还笑意盈盈地招呼我们,真是羞煞我了。 不管最终大家能不能成为同门,就凭你们今日的这番举动,我已然把你们当成是朋友了。 我叫鹿易鸣,以后你们就叫我易鸣吧。我旁边的这位女孩叫墨芊凝,也和我才认识不久。 啊,对了,我该如何称呼你们呢?” “我叫林子祥,我旁边这位老实的兄弟叫荆昊。 我俩都来自秦州咸城,而且还是一个村的,住得也近,从小就一起玩耍。平时呢,村里的其他孩子都管我叫小林子,管叫他耗子。 嘿嘿,你们也可以这样喊我们。其实他一点也不像耗子,耗子那么聪明,而他总是笨笨的,哈哈。” “去你的。” 荆昊被调侃得有些窘迫,抬起脚朝着林子祥踹了过去,好在林子祥身姿灵敏,一扭腰就躲了过去。 荆昊不解气,抄起旁边书案上的经书就追着林子祥打了起来,林子祥左闪右闪,不时还吐舌头扮个鬼脸。 看着他们打闹时欢乐的样子,墨芊凝和鹿易鸣相视而笑,心情如雨后晴空般明朗。 今日虽偶有风波,但好歹结识了两个好心肠的朋友。这是墨芊凝和鹿易鸣在凌云宗里最先交好的朋友。 林子祥聪明活泼,无意间就能将气氛调动热烈。荆昊憨厚和善,说话做事都令人放心。 有他们在,墨芊凝和鹿易鸣也就更有了留在这里的底气。 因为,朋友,有时候也是一种助力。 …… 后来,墨芊凝等人住进了专供报名者休憩的青孺馆。 青孺馆占地广阔,东西两排各有屋舍百间,女住西排,男居东排,每四人共用一间。 是夜,墨芊凝盖好被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这是哪儿?” 她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着。 眼前是一片坡度和缓的山谷,置身其中,从骨肉到毛孔都被清新的气息洗涤,整个人舒适无比。 剔透的露珠停留在青嫩的草芽间,素白和淡红的满天星漫山遍野。抬头是流动的云翳,耳边有轻微的风声。 这般的祥和安宁,似乎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墨芊凝就着那鲜嫩的草地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望向远处浓密的树荫。 “嗬嗬嗬~嗬嗬嗬~” “嗬嗬嗬~嗬嗬嗬~” 和蔼的笑声不断靠近,墨芊凝回过神,望见一位身着藏蓝色布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自己身前。 他身材微胖,后背微驼,花白的发须梳理得很是整齐。 “小娃娃,你真的打算要修真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望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令墨芊凝心中一颤。 “嗬嗬,我是你的祖先,当然什么都知道咯,我在世时也颇好求仙问道,寻访四海向高人求教。 怎奈我天资愚钝,根骨不佳,直至咽气也没能修成正果。 死后我到了冥界,冥王感我生前勤奋,又多行善举,便封我做了个阴差。 这么些年,我时不时便来人间瞧瞧你们这些后辈,好在你们都安分守己,兢兢业业,让我地下有灵也不用担心。 没想到,到你这里竟有了寻仙问道的想法,令我颇感宽慰啊。 多少年了,你是后代的子孙里第一个跟我有同样追求的。 那种不被理解的苦闷,那种难以磨灭的向往,终于有个家人能和我感同身受了,真好,嗬嗬嗬~” 说罢,老者抚摸了几下他那山羊似的胡须,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原来……是我的祖先。怪不得……怪不得会莫名觉得熟悉。” 如他所言,墨芊凝此时也觉得,那种不被理解的苦闷,那种难以磨灭的向往,终于能因为有个家人在感同身受而土崩瓦解,往日里由此生出的种种烦闷也终于烟消云散。 祖孙俩相视而笑,草木正盛,晴空正好。 “先祖,我明日就要试炼了,只有通过凌云宗的三重试炼,我才能正式成为宗内的一员。所以,其实道阻且长啦。” 未知的往后,是波涛汹涌,是风云变幻,也许会直达巅峰扬名立万,也许会珠沉玉碎死于非命,也许会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泯然于众人罢了。 只是,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对着危机四伏负重前行,无法再享受平常人的岁月静好。 她不由想起了在家乡长大的日子,想起了爹娘,挚友,师长,伙伴,那些亲切的小镇居民带给她的温馨和纯净。 他们的一生多数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而她的一生却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可她不后悔这般选择,即使有朝一日跌落谷底,即使最终籍籍无名,她也要为着心中的信念自强不息。 愿终有一天,她能突破出生与肉身的桎梏,真正地主宰自己的命运。在一次次披荆斩棘后惊艳蜕变,最终逍遥于天地之间。 …… “阿凝,醒醒,醒醒!” 恍惚间,墨芊凝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惊得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看着四周枝繁果盛的葡萄架和眼前突然凑近的鹿易鸣,墨芊凝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是在梦里。 在梦里,她跟老祖宗谈天说地天哪……这事儿现在想想太不可思议了。 “你之前不是说去河边舀点儿水喝吗,怎么靠在石柱上睡过去了?” 鹿易鸣怕她坐地上太久会着凉,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了起来。 “额……那个嘛……我昨晚没睡好,又逢这午后风和日丽,所以方才没忍住就睡着了,让你见笑了。” “你呀……以后还是注意些吧,若是着凉了闹肚子,那才折腾人呢。”鹿易鸣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 “知道啦!” 墨芊凝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 “诶,耗子。你觉不觉得前面荡秋千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挺漂亮的,我上前去跟她搭个讪怎么样?” 葡萄园角落处,在一片供人休憩的青石凳上,林子祥两眼放光地对着荆昊说道。 “你现在的样子,就跟饿狗见到骨头一样。”荆昊满脸嫌弃地坐远了些许。 “嘶!说什么呢你!”林子祥作势去扯荆昊的耳朵,但又怕惊动不远处那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终还是犹豫着将手收了回来。 “呆子就是呆子,不解风情。等本美男泡到了这个大美妞,你就等着羡慕嫉妒恨吧!” 说罢,林子祥大摇大摆地朝着秋少架走了过去,而荆昊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好兄弟,从来就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因为样貌讨喜,又会说甜言蜜语哄女孩子开心,所以自童年起,村里的不少女孩子都爱围着他转。 偏偏这家伙还没个定性,今日跟翠苹去田埂间放风筝,明日又同红玉到石堆旁捉迷藏……简直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为何我同你玩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个死心眼呢?” 说罢,荆昊郁闷地靠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 第二十章 父辈往事 “等到八月十八,就要正式考试了。可我怎么感觉,自从来了这里以后,你总是心不在焉的呢?” 墨芊凝咀嚼着洗净的紫色葡萄,又酸又甜的滋味溢满了口腔。 “其实我……” 鹿易鸣望向远处云烟飘渺的山丘,欲言又止地吁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过后,鹿易鸣从衣兜里取出来了一个绣囊。 藕粉色的绣面,尾端连缀着淡紫色的流苏。绣囊的正反两面提织出紫藤花的图案,细腻浪漫,很适合女子佩戴。 “这是我爹绣给我娘的,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我爹素来喜欢紫藤花,听我祖母说,连我娘和我爹的初吻,也是在紫藤花的树下。 后来,我爹为了他的志向离开了我娘,这绣囊,是他留给我娘的为数不多的信物之一。 真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也能耐着性子做这些东西,看来,当年他是真的对我娘情深义重。 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他,心里是否还如当年一样?” 那些儿时听祖母讲过的事迹,多年后,在他踏入凌云宗的那一刻后,时不时地便又回响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刺痛着他。 这是墨芊凝第一次听鹿易鸣提到家里的事情,也是墨芊凝第一次在鹿易鸣的脸上看见伤感的神情。 这个向来开朗的少年,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烦恼。可今天,他竟难得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墨芊凝颇为动容,却也想不出说点儿什么才好。 一只羽翼绚丽的相思鸟盘旋而过,留下了一声清脆的啼鸣。 …… 是夜,墨芊凝将手臂枕在脑后,平躺着望向烟纱似的床帐,又一次陷入了思索之中。 原来,鹿易鸣到凌云宗,是为了寻找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在他未出生时就和他娘亲分道扬镳的男子。 听他祖母说,他娘亲在世时,曾提起过些许关于他父亲的事迹。 据说他父亲年轻时拜入凌云宗修行,诚心向道,后来离开娘亲也是因为他父亲想长留在凌云宗,而不愿同娘亲过俗世的生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爹也未曾传来任何音讯。鹿易鸣自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爹一面。 从小到大,他都很是羡慕那些父母双全的孩子。哪怕是走在街上看到一对平凡的夫妇牵着孩童逛街,也能引得他若有所思地注视好久。 他看上去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忧心忡的样子,其实,只不过是他不愿轻易将这样的心思诉诸旁人罢了。 但心事,一直就埋藏在心底难以窥见的角落里,于某个突如其来的刹那,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悄然而至。 “想不到,他竟会将这样的事说与我听。是不是意味着,我于他而言……” 说到这里,墨芊凝突然俏脸一红,窃喜得将头扭到了一边。 “哎,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还是赶紧入睡吧。” 说罢,她哗啦一扯将被子覆上。 窗外,月色点染,灯火零落。 …… 茫茫尘世,芸芸众生。人有智愚美丑,也分三六九等。这修真的境界,自然也有等级之分。 修真者,以灵根为基,炼天材地宝,借日月之力,经历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后,方可修成正果,位列真仙。 灵根位于人体的丹田之内,是判断一个人修行天赋和修炼属性的依据。 通常情况下,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常见的属性。 若为单独的五行灵根中的一种,则为纯灵根,天赋较好,修炼起适宜的法术时也得心应手。 若是带有五行中其中两种属性的灵根,则为双灵根,天赋也不错,不过要同时修行两种属性的法术,所以修炼的速度和进度都比单灵根慢,但能够使用两种法术,体系更加丰富。 纯灵根和双灵根都是真灵根。 三灵根和四灵根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由于属性较杂,分摊到各类上的天赋也相应削弱,修炼的速度和进度都较慢,耕耘多年也未必能渐入佳境。 这两种就属于伪灵根,天资愚钝,难有所成。 若是五种属性皆备的全灵根,则是不可多得的上好佳品,携带这种灵根的修真者,需要耗费大量的天材地宝,才能够支撑他突破各个境界,最终九转功成。 而一旦学有所成,便可自如使用五种属性的法术,届那时,面对五行中任何一行的攻击,他都能对症下药,克敌制胜。 但这数不胜数的天材地宝,一般的小门派供不起,要么是名门大派,要么是世家望族,他们既有雄厚的资金,也有深厚的底蕴。 一旦在他们中出现了全灵根的修真者,便会被全派或全族视若珍宝,受到师长的大力栽培。 还有一些灵根的属性则更为少见,有风灵根,冰灵根,雷灵根,雾灵根,血灵根等。 这些则称为异灵根,拥有异灵根的修真者更是凤毛麟角,他们最好由专门的师父进行因材施教,否则很容易被困在瓶颈期中停滞不前,甚至会因为一念之差而走火入魔。 这凌云宗挑选弟子的第一重试炼,就是要在沧海楼前悬空的桑田镜下,以桑田镜投射而出的七彩灵光来检验众人的灵根,留下好的,淘汰差的。 这沧海楼,是祖师晴光圣主命工匠仿造天界的幻真府而得。 当年,晴光圣主功成身退,将宗主之位传给了自己最倚重的弟子。 而后,他便终日里过着闲云野鹤般的逍遥日子,时不时便受邀登上天界,同一些志趣相投的神仙们下下棋,喝喝酒,吟吟诗。 某日,他同文曲星君在落颜河旁的琼花树下喝得大醉酩酊,二人边走边玩笑,一时间竟摸不清东西南北。 待晴光圣主清醒过来后,一旁的文曲星君已打着呼噜酣睡在了铺有花瓣的大理石上。 晴光圣主本想摇醒星君,但见对方睡得很是香甜,便耸耸肩垂下了手。 起身的瞬间,一栋氤氲着紫色烟霞的精美阁楼映入了他的眼睑,霞光包裹着琉璃制的建筑,粉檐雪墙,晶莹鲜亮,纯净得宛若一场青涩的爱恋。 “幻真府……” 晴光圣主呢喃着匾额上漆金的三个大字,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第二十一章 测验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藤萝勾连的庭院中,有一身着紫色长裙的清丽佳人在莲台上翩翩起舞,她身姿妙曼,步履轻盈,淡紫色的水袖如烟如雾般飘逸。 不知为何,她那水雾似的眼波里,总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情绪,似是在遗憾,又似是在幽怨。 唱歌的是个男子,他身材挺拔,丰神俊朗,被一袭天青色印曲折雷纹的锦袍包裹得恰到好处。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为好看的男子,连一向被赞美容颜俊俏的晴光圣主见了,也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那男子抚琴而歌,偶尔深情地望向起舞的女子,那女子也恰到好处地投之以柔情的目光,无需多言,二人眉目传情,心有灵犀。 当晴光圣主正在为这风花雪月的情形感慨万千之时,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使得整座幻真府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待他站稳身形后,眼前的一切已化作乌有,府邸,楼阁,亭台,还有那对含情脉脉的爱侣……皆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是经历过怎样的故事?为何那女子的眼眸里竟流露出哀伤的情绪? 他们又拥有过怎样深刻的爱恋即便已过去了成百上千年,曾经的甜蜜还是会以幻影的形式重现在后来者的眼前。 “看他们的样子,多半是天界的神仙了。 没想到,都故去这么久了,还能在这里看见他们的旧影,想必是用情至深。 不如我去问问月老,在这座流光溢彩的幻真府里,曾发生过怎样缠绵悱恻的故事?” 说罢,晴光圣主一挥长袖,忙不迭地往月老的行宫飞奔而去,却忘了仍趴在大理石上呼呼大睡的文曲星君。 …… 为了纪念这段奇妙的邂逅,晴光圣主便按照梦中的样子将幻真府画了出来。 命工匠在距天目峰东北面有一里远的地方的建造了一套与幻真府别无二致的建筑,名曰“沧海楼”。 晴光圣主在位时,有时和璇玑夫人闹了别扭被赶出房门,便会独自跑到沧海楼派遣郁闷。 因为在他看来,只有在天宫里见过的那对伴侣之间的恋情,是对他触动最深的一段恋情。 他也只有跑到这里,思索着月老讲给他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才能够平息心中的怒火,不再同夫人置气。 原来,那对伴侣是曾经的神王元琛和兰隐的幻影,他们情深义重,连当时的天帝也动容不已。 即便后来他们离开天界自创了魔界,那些曾经生动的,真实的,嬉笑怒骂,恩爱缱绻,还是会时不时地以幻影的形式重现在天界的某个角落里,上演着曾经有关他们的风花雪月。 天界万物都是有灵性的,想必,也正是因为元琛和兰隐之间的情感太过深刻,就连他们路过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感应到了他们丝丝缕缕的情意,也才不遗余力地,为他们铸造一阵又一阵的幻影,供后来者凭吊,惋惜。 后来,晴光圣主和璇玑夫人厌倦了俗世事务,便约定余生一同畅游寰宇,将执宗大权交到了他们新挑选的继位者手里。那座取材自“幻真府”的“沧海楼”,久而久之也就冷落了下去。 再后来,为了帮凌云宗挑选根骨奇佳的弟子,太上老君特制了一柄银托符纹的宝镜,专门用来探看试炼者的灵根。 宝镜俯悬于半空,试炼者只要走进宝镜照到的范围里,宝镜背面的八卦符文就会放射出反映试炼者灵根属性的光芒。如,火灵根,就发红色的光,金水灵根,就发金色和蓝色的光。 当时凌云宗的宗主已是晴光圣主的徒孙乌子持了,在吃穿住行的用度这方面,乌子持总是精打细算,力争每笔钱都花得适得其所,每件东西都能够物尽其用。 那闲置已久的沧海楼一直令他头疼,但又碍于祖师的情面不好说穿。不得不说,这老君送来的宝镜,真是恰逢其时啊。 借着这个由头,乌子持将沧海楼改成了凌云宗挑选弟子的道场。那宝镜嘛,就在这道场中选了个适中的方位任它投射映照。 为了表达对先贤的敬意,乌子持并没有改变原有的布局和陈设,也保留了沧海楼那种纯净唯美的风格。 那镜子为何叫“桑田镜”,乌子持说过,这世上万象都是物是人非,犹如过眼云烟,沧海桑田,何足道哉?既然有了沧海楼,又何不来一桑田镜? 于是,沧海楼与桑田镜,默默相伴到如今。 …… “等会儿就要测试灵根了,这可是决定我们能否留下来的第一关卡!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林子祥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祷告着。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努力总是没错……” 荆昊似乎还没睡醒,说的话都有些不着调。 “这可是我的梦想,一定可以的,一定。” 墨芊凝也闭上了眼,心里不住地默念着。要知道,这可是她从小到大都心心念念的美好目标,是她愿意为之竭尽全力甚至肝脑涂地的终生事业。 所以每一步都要很谨慎,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 “我相信你。” 鹿易鸣眼神坚定地望向了她。 说罢,他所有所思地望向那雕工精美的桑田镜,试图从中窥探出些许奥秘。 一大群精力充沛的少男少女聚集在楼前,望着澄澈明亮的镜面跃跃欲试。 要知道,一旦测出是真灵根,可就有望进入全天下规模最大,底蕴最深,声望最高的修真门派。 到那时,上好的天材地宝,优越的武器功法,精良的师资力量…… 这些寻常修真者需要苦苦追寻的事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触及,这可是多少寻仙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啊…… 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 注:“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引自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宋。 第二十二章 灵根 “辰时已到,测试开始。” 一记清亮的声音将人们的注意吸引了过去,只见苏荀清面容肃穆地一摆手,两个弟子礼貌地为他递上了纸笔。 苏荀清今天换了身衣服,粉衫云纹,银线作绣,看上去十分梦幻。他端坐在紫檀木的梨花椅上,左手持名册,右手执毛笔。 尽管现场的气氛甚是紧张,他却没有受到丝毫干扰,依旧是一副风淡云轻的从容之态。 “第一位,南宫霖。” “到。” 一名体型微胖的富家公子站了出来,在一名弟子的指引下站到了桑田镜的辐射范围里。 那镜子感应到有人走近,便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嗡嗡的破空之声四散开来。 在人们震惊的目光中,宝镜背后的八卦符文开始绽放光彩,散发出了如同湖水一般静谧的蓝色光芒。 “是水灵根,通过。” 苏荀清说罢,用毛笔在南宫霖的名字上打了个对勾。 “下一位,张义。” 一名身着短褐的高挑少年又站了上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轮到了荆昊这里。尽管有墨芊凝他们的鼓励,荆昊还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桑田镜走了过去。 宝镜再次颤动,背面的八卦符文绽放出了黑色的光芒,那是黑曜石一般闪亮的黑色。 “土灵根,通过。” “真的吗?太好了!” 荆昊喜笑颜开。 “下一位,林子祥。” “来咯~” 连相处多年的好兄弟都可以,说不定自己也有很大的把握稳操胜券。林子祥这样想着,步伐越发轻快了。 “木灵根,通过。” “耶!” 林子祥激动不已,差点跳了起来。明媚的草绿色光芒闪烁着,美不胜收。 “下一位,鹿易鸣。” “到你了。” 不知道鹿易鸣怎么了,这种时候竟然走起了神。墨芊凝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角,将他游离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哦……” 鹿易鸣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挤出了一个微显尴尬的笑容。 他今天穿的是他娘去世前为他缝制的衣裳。在他娘怀胎之时,每日闲来无事,便耐着性子为他做出了不同年龄段穿的衣裳。 这些年,纵然也会买别的衣裳,也会有邻里给他送衣裳,可没有一件能比他娘留下来的更有意义,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它们,直到现在。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他特意穿上娘做的衣裳,就是希望娘在天有灵,可以给他做个见证。 同时,这也是一份美好的寄托,穿上亲人做的衣裳,就相当于带着亲人的祝福上场,这会让他更有信心。 “火灵根,通过。”赤色的光芒流转着,乍一看还有些晃眼。 “好。”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鹿易鸣低下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下一位,墨芊凝。” “呃……到!” 由于太过紧张,这一路她都捂着胸口。待经受了桑田镜的一番照耀后,墨芊凝喘着气抬起了头。 这一瞬间,她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结果……太重要了,于她而言,太重要了…… 此时,无数个记忆的碎片,来势汹汹地朝着她飞奔而来。 她想起曾经翻阅过的那些神秘莫测的书籍,想起那些令她津津乐道的传奇,还想起有天仿照古法炼丹结果把家里炒菜的锅炸了,还想起某次坐在山坡上吸收日月精华被路过的大爷当成疯子…… 一幕幕或荒唐或有趣的场景,一次次或成功或失败的经历……那为之付出的不懈努力,都源自热爱镌刻在心底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热爱,热爱,这事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却颇为费力。 可她仍旧愿意,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感应到她的灵性,桑田镜震颤着发出了声音,白色的旋风自镜背面的八卦符文间缓缓升起,扭转成一股急速的漩涡在空中悬浮。 参加试炼的新人们大多数从未见过此种情形,不由得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伫立在旁的几个弟子见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看其中一人振振有词的样子,似乎知道些什么。 苏荀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名册和毛笔,慢条斯理地朝着墨芊凝踱步而来。 “难道……是风灵根?” 他伸出右掌,润泽的黄色光芒在掌心聚拢成团。墨芊凝还没反应过来,苏荀清已绕到她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掌拍在了她的背上。 只感觉一股厚重的气流蹿入体内,试探着想要寻找些什么。墨芊凝很是排斥那种被入侵的感觉,潜藏在体内的某种力量瞬间暴涨,将那股气流逼了出去。 伴随着她不由自主的一声大喝,猛烈的疾风如失控般迸发而出,刮得对面的人们向后退去。 苏荀清怕她再次失控,赶紧收了力,并将她拽离了桑田镜的照射范围。 待平复片刻后,墨芊凝的思绪终于恢复了清醒。依稀记得当时苏洵清拍了她一掌,不知为何,那感觉令她甚是排斥。 紧接着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也一无所知。然后就是此刻她重返现实,看到周围人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真的是……风灵根?” 她转头望向苏荀清,一脸的不可置信。 异灵根,灵根中的佼佼者,一万个真灵根里只出一个的稀缺品。 典籍上记载过的有有风灵根,冰灵根,雷灵根,雾灵根,血灵根…… 也许还存在着另外一些更鲜为人知的类型,或许藏匿在隐秘之地,或许散落在天涯之远,或许只停留在传说里,供世人臆想追寻。 墨芊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万里挑一的异灵根。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有专门的师父进行教导,会有特别的法门供她修炼,遇到疑难有更多机会去询问,出现困难有更大概率去克服。 这也就意味着,她有更多的可能会修成正果。 真是上天眷顾。 想到先祖因为资质不佳终究好梦难成,而自己身怀异灵根,一开始就多了几分胜算。先祖地下有灵,定是万分欣慰吧。 …… “带她去尹峰主那里。”苏洵清转头吩咐道。 离他最近的那个弟子应了一声,便领着墨芊凝离开了潮水般的人群。 “‘尹峰主’是谁?” 她呢喃着这个陌生的名讳,望着领路人的后背微微发愣。 注: 短褐:用粗布做的上衣下裤的男装,上衣长度一般在臀部和膝盖上下。古时多为劳动人民的穿着。 第二十三章 拜见师尊 醉心湖中央,一座水晶打造的凉亭在日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顶盖的边沿上垂挂下一条条的玲珑剔透的水晶链,将亭中女子的身形掩映得模糊不清。 远远望去,只觉得那女子的气质清幽不俗,似山水氤氲的墨画,似字迹娟秀的书法。想来,生活中的她,是个知书达礼的文雅之人。 此是,墨芊凝被带到了一处寂静的山谷,这里绿竹连绵,屋舍俨然,湖光山色妙不可言。 不知为何,身处此地,墨芊凝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里的空气就像被天河水洗涤过一般干净清爽,深吸一口,让它畅通至丹田气海,那愉悦的感觉仿佛飞上云端。 放眼望去,这里的竹子皆是如同青玉一样细腻匀净的绿色,望之令人心悦。 这里,是忘机谷。忘机谷位于青莲峰的后山,是尹妍琬日常打坐、练功、修身养性之地。而亭中的那个闭目打坐的女子,是凌云宗青莲峰的峰主,尹妍琬。 众所周知,凌云宗共占据着九座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山峰,主峰上修筑着宽阔的广场,用来举办盛大的典礼,宣告重要的事宜,一年一度的比赛也在这里进行。 宗主的府邸坐落在主峰的后山间,若无急事,寻常弟子非召见不得入内。 遍布在主峰周围的另外八座山峰,其中金璇,木晔,水蘅,赤焰,乐土这五座峰的峰主,分别掌管着金,木,水,火,土派系的弟子,并传授他们相应的功法。 另外的三座山峰,青莲,紫云,玉虚,亦各有用处。青莲峰峰主尹妍琬,身怀绝技,爱好风雅,负责对鲜少出现的异灵根的弟子进行专门的辅导。 紫云峰设有观星台,奇珍阁和藏书楼等,峰主郑司南统筹着把控这些资源,相关的随从弟子也须听他调遣。 玉虚峰建造着装潢精美的亭台楼阁,用来接待外来的贵客,峰主萧云意。 除了这几座显眼的山峰,在凌云宗的领地内又分布着一些海拔在三百米以下的小山,有些用来游览观赏,有些用来存放各类物品。 此外,凌云宗内还布置着其他诸如录吏司(新人报名之处),流光园(摆葡萄架之处),惊鸿苑(夫子讲学之处),未央池(赏鲤许愿之处)……等不同的建筑,发挥着各自不同的功能。 忘机谷位于青莲峰的后山,是尹妍琬日常打坐、练功、修身养性之地。 “何事找我?” 还未等那随从弟子开口,尹妍琬轻柔的声音已淡淡地传了过来。 “参见尹峰主。弟子洛一宏,带异灵根女子墨芊凝给峰主过目。” “哦?是何种异灵根?” 尹妍琬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回尹峰主,按照桑田镜的昭示,应是风灵根。” “风灵根……凌云宗很多年都没有出过风灵根了。 我上一个见过的风灵根弟子,还是两百年前宁国某武将家的公子,他和我同年入宗。 可学成以后,他并没有留在凌云宗,也没有去天庭任职,还是选择入朝为将,驻守边疆,护宁国疆土百岁无忧。” 宁国,也就是墨芊凝所在的国度。是当今天下疆域最辽阔,人口最繁多,资源最丰富的庞大国度。 凌云宗只受天界管辖,故领地虽在宁国境内,却不受宁国任何势力的约束。 “两百年前?那峰主你岂不是活了……” “不得无礼。” 担心墨芊凝的话会惹恼尹妍琬,洛一宏赶紧出声打断。 “我确实活了很多年,修真得道之人,寿命确实会比普通人长久一些。你是百年难遇的风灵根,若是修成正果,也能活得像我这么久,甚至比我更久。” 在墨芊凝看过的各类修真典籍中,多多少少也记载了一些修真者驻颜益寿的事迹。 可如今她亲眼见到活了成百上千年的修真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为这神乎其神的异象而感到惊讶。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可修真却能助人超脱于这常态之外,难怪古往今来,诸多有志之士甘愿为之前仆后继。 “异灵根不可多得。如今,桑田镜已测出你是风灵根。那剩下的两轮测试你便不用参加了,直接拜入我门下即可。” “啊?” 这一刹那,墨芊凝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接入选,不用再经历接下来的试炼,也不用再怀着紧张的心情揣测结局,这为她省去了不少精力。 “还不快‘谢过师尊’?”洛一宏轻声提醒道。 “哦……谢过师尊!” 墨芊凝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二十日正式行拜师礼,在青莲峰听雪堂,你记得辰时之前到。” “是。” “稍后会有人过来帮你收拾行李。青莲峰上的撷芳院还空着,你去了以后就住进北边的厢房里吧。” “是。” 在回青孺馆的路上,墨芊凝思考了很多事情。 她在想那气度不凡的尹妍琬究竟有幅怎样的容颜?也在想那鹿易鸣他们在参加后续的测试时会承受怎样的风险? 还在想这包罗万象的凌云宗会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经历怎样的磨炼,留下怎样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她已回到了青孺馆的房屋内。窗边的几盆马蹄莲悠然绽放,素白与嫩黄的花色交相辉映。 同住的另外三个少女好奇地询问墨芊凝有关青莲峰的情形,奈何她不喜张扬,只是简略地解说了几句便敷衍了过去。 那三女觉得无趣,便也嘘声散去。 不一会儿,一位自称青莲峰掌事弟子的蓝衣女敲门而入。她看上去约莫双十年纪,鹅蛋脸,月牙眼,咧嘴一笑,观之可亲。 “我叫何敏芝,负责管理青莲峰内的各项事务。以后你有哪里不清楚的,找我问就是。” “那就劳烦敏芝姐姐了。” 二人寒暄了一阵后,便将行李打包好背了出去。 午后的艳阳炙烤着大地,二人行走在浓厚的树荫里,清风将她们的裙摆微微扬起。 …… 而此刻,远在乌风崖的鹿易鸣刚顺着藤条从崖底爬了上来,翻个身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 一个负责载录的弟子上前询问了鹿易鸣的姓名后,在名册上找到他所在的那一栏打了个对勾。 这是鹿易鸣他们要面对的第二轮测试,在两炷香的时间内穿过琼潇林,蹚过晴茗溪,最后再爬上乌风崖。 途中还设置了很多障碍,有从天而降的,埋伏在地的,还有迎面飞来的……一旦中招,就会立刻出局。 这一路上鹿易鸣都争分夺秒,唯恐落后于人。好几次他都险些被突如其来的路障击中,好在他总能于迫在眉睫之际灵活闪避,才免去了被淘汰出局的危机。 第二十四章 《混元经》 凝望着万里之远的湛蓝晴空,享受着咫尺之近的清亮山风,这一刻的鹿易鸣,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墨芊凝怎么样了?林子祥和荆昊也快上来了吧。”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是片刻过后那个弟子唤他起身,他或许就这么安逸睡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山崖之顶了。 碧草如茵衬托出山花烂漫,杏树摇曳抖擞下落英缤纷。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他由衷地感叹道。 …… “哼!这个元琛,总是和我对着干!有机会我非得收拾他不可!” 兰隐一脚踹在身侧的一株碧沁树上,气鼓鼓地撅起了嘴。 自从这十三位神灵自封为王,开始合伙共创天界之后,元琛和兰隐就时常就一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展开了争辩。 年轻气盛的兰隐习惯于我行我素,而元琛力求完美,容不得一点儿纰漏。最初呢,两个人哪怕意见不和,也只会顶撞对方几句。 可渐渐地次数一多,他们干脆就放下面子,声色俱厉地斗起嘴来。 这样的两个人一旦吵起来,那架势,简直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 每每都是姜桓或羲宸在一旁调停,耐心地好言相劝。如若不然,这两人直接打起来都是有可能的。 昨天晌午,萱华炼制出了创世以来的第一批青铜器,有鼎、盘、尊、彝、钟、壶、盂、簋、盉、敦、鬲、觥、觚、觯、樽、爵、鉴、甗、镜、洗等,或厚重,或秀巧,铜身坚固,花纹富丽。 为了纪念上神盘古开天辟地的功绩,萱华决定选一样具有代表性的青铜器用于祭祀。 元琛觉得,青铜鼎庄严厚重,用其祭祀更显大气。兰隐则认为,青铜尊形制优美,一眼望去别具匠心。 不出意料的,二人又一次因为各执己见而吵得不可开交。萱华劝了一阵仍是无用,只好决定将这两样东西都用于祭祀。 虽然两个意见都采纳了,但想起元琛和她争辩时激动的嘴脸,还有那拂袖而去后的淡漠背影,兰隐就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正值初春,囤香园内的碧沁树皆已成熟,碧绿如嫩玉般的树叶层叠相簇,在洁净的地面上投射下片片阴影。 兰隐一边乱走一边生气,心里已幻想着将元琛痛揍了好几遍。 在走过一个弯道后,兰隐无意间冲着身侧几米外的一株碧沁树望了一眼,这一眼,竟使她险些叫了出来。 因为她看到,那个向来与她互不对付的神王元琛,正枕着臂躺倒在那株绿树之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出于好奇,兰隐蹑手蹑脚地凑了上去。 “没人懂我,没有人真正懂我……” 熟睡中的元琛,不觉间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一阵呓语后,兰隐这才发现了元琛不为人知的一面。这让向来讨厌元琛的兰隐,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这一次的偶遇,改变了兰隐对元琛的看法。自那儿以后,她开始尝试着去了解他,走近他。这份细水长流的情愫,便始于此。 …… 辞颜殿内,碧茕树纷繁的枝桠婆娑盘桓,枝头上怒放的花朵散发着萤绿的光芒,为漆黑的大殿增添了数点光亮。 元琛侧坐在榻边,满是怜惜地注视着熟睡的兰隐。 那年,兰隐代他受了炎毓一掌,心脉受损,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后来,元琛虽通过姜桓的入梦术唤醒了兰隐,奈何炎毓的那掌太过用力,还是给兰隐的身体留下了隐患。 这些年,兰隐时常感到困倦,有事没事便昏睡在寝殿里。元琛怕她受累,没有让她处理任何魔界事宜。 尽管成王败寇,大局已定,可元琛的野心还是没有就此停息。 他依旧在招兵买马,依旧在勤奋修行,甚至还派遣手下秘密寻找传说中可以克制天界诸位神王的《混元经》。 …… 那个散落在不知名地方的《混元经》,相传由一个神秘的男子所着。 在神王们创立天界之初,六界间的秩序还不稳定,各种明的暗的力量到处漂浮,互相碰撞,一些亦正亦邪的生灵也应运而生。 他们恣情肆意,无视法度。他们中的不少都觊觎着天上的神仙们所拥有的资源,便联合组建成了一个名唤夜无殇的部落,每隔一段时间就成群结队地来天界惹是生非。 几百年过去了,神仙们无法再忍受这么没完没了的打打杀杀,开始共同商量对策。 是神王萱华苦苦钻研出了《无上妙法》,在天界的周围布下了牢不可破的结界,才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邪灵。 无法再抢夺天庭的珍宝,这对于那些邪灵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他们聚集在一起,如同幽魂一般终日徘徊在结界附近,企盼能侥幸寻到哪怕一丝缝隙。 奈何《无上妙法》实在太过玄妙,即使他们晃遍了整片结界,也没能找到一丝可入之隙。他们只能返回自己的领地商议对策。 这时,一个名唤追梧的年轻邪灵站了出来,说他有办法能打破《无上妙法》的结界。 这数百年来,邪灵同诸神屡次交手,追梧虽未亲身参与,却也在一旁观察得仔细。 他将神王们使过的每招每式都记录在了识海里,并根据他们的招式套路揣摸出了他们的属性,探索出了他们的渊源。 经过了数日的探幽寻微和勤学苦练,他终于创制出了一套可以对抗天界所有神王的功法,取名《混元经》。 “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元气之始也!” 神王们是由始神盘古的精魄分散而成,最初本是一体。 将《混元经》修炼到最高境界,甚至可以把神王们打回初始状态,重归为有形无质的一抹元灵。 追梧平日里默默无闻,在群体中并没有什么威信。此时正是众灵一筹莫展之际,他的及时发声安抚了他们焦虑不安的情绪,但也难免地引来了一些质疑和争议。 毕竟十三位神王的实力不容小觑,邪灵们努力了几百年也没能把天界占领。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子却突然站出来说能破敌,这确实令他们难以置信。 《混元经》里的章法不能轻易使用,因为它邪恶的属性会给发功者造成反噬,需要修炼很长时间,耗费很多天材地宝才能复原。 尤其是最后一章的终极招式,那是致命的杀手锏,能将诸神重新打为元灵,可发功者自身也会随之陨落,仅剩一缕幽魂飘荡于世间。 最后一章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用。 注: 1.“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元气之始也!”摘自《云笈七签》宋朝,张君宝。 2.名为碧沁的茶树,为笔者杜撰。 第二十五章 无踪迹 “我可以帮你们打败神界的高手,但条件是,你们需拥护我为首领。” 此言一出,邪灵们立马沸腾开来。 这本就是个喜好争强斗狠的群体,时常为了夺取首领之位而明争暗斗。 现在追梧以拿下天界为筹码,这虽令他们心动不已,却也还是难免犹豫不决。 目前的掌事者夫罗甚至对追梧起了杀心,打算先假意答应追梧,事成之后再借机将他铲除。 “你说你能打败天界的高手,可是口说无凭,你总得证明一下自己吧。” 夫罗调整了下坐姿,白皙的手指扣紧了扶手上的温润灵珠,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证明自己并不难。不过,需要劳烦领主你陪我走一趟,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混元经》的神奇。” 追梧伸手幻化出一顶斗笠戴给自己,竹制的边檐遮掩住了他精致的眉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激动的情绪下泛起波光粼粼。 南天门的百里之外,追梧催动真气,强劲的力道源源不断地撞向萱华设置的结界,震得整片南天门嗡嗡作响。 守门的将士急了,试图催动飞身上前来扞卫结界,却被狂风激荡出的威力狠狠震倒在地。 这剧烈的气流扭转成一股漩涡似的狂风,如同被触及了逆鳞的龙,怒龙着朝向南天门撞去。 在这强大的威压下,萦绕在结界外部的云团被尽数碾碎,旁观的夫罗都感到压力重重,远远地同追梧隔开了一段距离。 那风越刮越猛,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南天门撞得摇摇欲坠。结界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狂风逮住机会疯狂入侵,将那开口撕裂得越来越大。 “竟真的让他破开了……” 夫罗紧握的右拳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南天门前,几十位闻风而来的天兵还没看清始作俑者是何方神圣,就被呼啸的狂风席卷着向后刮去。 时而有尖叫声和惊呼声夹杂在凛冽的风声里,不少兵器也被吹走,场面极度混乱。 “吼……” 一阵威猛又浑厚的叫声自百里外的天宫内传来,即使相隔遥远,追梧和夫罗依旧因那强大的压迫力而倍感紧张。 原本横冲直撞的狂风也察觉到了莫大的危险,开始踌躇不前。追梧双手结印轻念咒语,风息悄然退去。 “是镇天神兽,苍龙。此时不宜暴露,我们先离开吧。”追梧转头说道。 夫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今天我使的还只是《混元经》里比较基础的招式,越往后发展,其中的威力就越发强大……” 回去的路上,追梧如数家珍地向夫罗介绍秘籍的妙处,听得夫罗心潮澎湃,恨不能顷刻间就将《混元经》据为己有。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他只能做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才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原本,夫罗以为《混元经》只是追梧的一个噱头,是追梧为了占据首领之位而编造出来的一个幌子。 而方才,他真正见识了《混元经》的威力,才明白这是一本多么难得的秘籍。 还只是相对基本的招式,就能解决令全体邪灵都无可奈何的难题。那些后面的章法,又会有怎样更激动人心的神奇? 这是个从来不缺乏高手的群体,谁能想到,平日里不起眼的追梧竟能发挥出比那些高手更厉害的作用,不由得令夫罗大开眼界。 在看向追梧的时候,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毕竟,此子摆明了觊觎他的位置。他得先借对方之手攻占天界,才能借机将其灭绝。 后来,还未等到追梧和夫罗达成合作关系,邪灵之间已爆发了惨烈的争夺之战。 几个不愿再俯首称臣的邪灵联合手中势力围剿夫罗与追梧,欲夺取他们的性命。 追梧的实力令所有邪灵都难以匹敌,谋反者的代表冲平顾虑到这点,提前三天设计骗追梧喝下了限制法力的慢性毒药。 待追梧赶到夫罗的寝殿附近助其作战时,才露了两手便毒性发作,施展不出修为,只得跟在夫罗的身后受他保护,以免自己遭遇不测。 双方没日没夜地厮杀着,血浆在虚空中飞溅,楼阁都震坏成了废墟。 叛军的伤亡甚是惨重,但主要的几个臣属还存活着。夫罗的所有手下都一一丧命,追梧也拖着负伤的躯体准备逃离。 夫罗大业未成,又怎会允许追梧中途放弃?在他们争执的过程中,《混元经》从追梧的衣兜里掉了出来。 叛军一哄而上准备夺取,好在夫罗抢先一步把它抓在了手里。就算玉石俱焚,也不能让这些叛徒得逞。 “你们再向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夫罗攥紧了手里的秘籍,脸上的表情狰狞又扭曲。 叛军们面面相觑,却又真的怕夫罗毁了这独一无二的秘籍,只好踌躇地停在原地。 看着残破的宫殿和楼宇,看着死去的将士们七零八落的肢体,夫罗凄凉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夫罗风光一世,如今竟落到如此境地。 呵!还是怪我太心软了,明明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怀好意,却因为顾念着旧情,留下了你们的性命,这才给了你们可趁之机。 的确是我误了,的确……是我误了……” 夫罗闭上眼,又是一阵自嘲的笑意。 转瞬间,他的目光又变得狠厉异常,连追梧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待追梧回过神来时,他已被夫罗拽紧了右肩。 “不过……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拥有!” 说罢,夫罗仰头一声怒喝,一枚冰蓝色的光球从他体内爆发了出来。冰蓝色的光波如同失控一般大肆扩散。 强劲的气流将周围的邪灵弹飞在地。在他们挣扎起身的间歇,夫罗和追梧连人带书地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咦?哪儿去了?” “怎么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奇怪啊……” 邪灵们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又仔细搜寻了附近各处,依旧没有发现夫罗和追梧的踪影。 后来,他们又屡次派遣手下到所能及的范围内查找夫罗的下落,依旧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只好就此作罢。 夫罗就这样黯然退出了夜无殇的权力角逐,《混元经》也随着他的消失而不见了踪影,成为无名典籍里记载的某段传奇。 又过了几百年,夜无殇这个曾经令天界头疼不已的存在,也因为内部斗争的加剧而彻底覆灭。 只是,那个《混元经》能攻克诸位神王的传闻,依旧在众多蠢蠢欲动之徒的心中泛起了波澜。 毕竟,六界势力何其复杂,想要称霸天庭唯我独尊的,恐怕不在少数。 第二十六章 绝色 这……这是哪里? 不记得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久到昔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恩怨情仇,在他的记忆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现在感触最深的,是那挥之不去的黑暗,是那悄无声息的寂静…… 哦,不,也不是全然寂静,他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也还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碰撞。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的睡眠。在这场没有梦境的无边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 好在,他还记得他是夜无殇部落的首领,记得他貌似还带走了一本至关重要的秘籍,叫……叫什么来着? 空洞的感觉瞬间袭来,夫罗的大脑陷入混乱,再次失去了意识…… …… 这究竟是哪里? 追梧烦躁地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凛冽的寒风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那天,夫罗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顷刻间便带着他凭空消失。二人坠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蓝光隧道里,以疾风一般的速度不断下行。 太快了,太快了…… 飞速移动的光影晃得追梧眼晕,他转头望向身旁同时坠落的夫罗,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只见一道紫色的电芒横劈而来,将他们活活打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便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川,层峦叠嶂,怪石嶙峋,放眼望去,茂盛的树丛尽是绿意。 “欸?夫罗呢?” 追梧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来了这里,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先探索下这里,再说以后的事情吧。” 追梧闭上眼用力呼吸,试图缓解因茫然带来的焦虑。 他不知道这未知的领域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会遭遇何种经历。 是危险,还是机遇?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 他本是静水河边一丛随风飘摇的芦苇,因偶然沾染了天地间的一缕灵气而有了灵性。 后来,他靠着自身的领悟勤奋修行,终于幻化出了躯体。 那时他并没有是非观念,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也不求甚解。整日除了打坐修行,就是百无聊赖地在天地间徜徉,山峦,湖泊,江河,密林…… 他时常沉浸在那些风景妙曼之地,那些赏心悦目的事物令他倍感舒心。 本以为会永远这么逍遥自在下去,直到某一天,一场意外的遇见,使得他原本一眼就望得头的一生,就此发生了转变。 …… “噗!” 烈日当空,追梧一口吐出被海水冲进嘴里的草叶,双手支撑着爬上了岸边。 这是他乘船东行数日后所抵达的一片汪洋之地,蔚蓝的海水与湛蓝的天幕遥相辉映,宽广的海域看上去漫无边际。 实在没想到,在这荒无人烟的浩瀚汪洋间,竟会遇到如此出尘绝艳的女子。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追梧的心就不再属于自己。 事情要追溯到几天前。 初来此地的前几天,追梧成天都躺懒懒地躺在船板上,用灵力幻化出一把墨绿色的布伞供自己乘凉。 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中,他彻底地放松了身心,享受这无与伦比的惬意。 只是,有时他从梦中醒来后,会发现船板上莫名地多了几枚色彩斑斓的贝壳,这些贝壳摸起来湿淋淋的,似乎才从海里出来。 是谁把它们捞上来的呢? 追梧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深夜,熟睡中的追梧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双手在抚摸自己的脸庞,那柔软的触感,那温情的摸索,一瞬间竟令追梧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这种前所未有的美好感觉,追梧多希望能再久一些。他生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和谐,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在他的脸上流连。 微冷的幽香扑面而来,冷中带甜,似是沾染了雨露的玫瑰花朵,令追梧心神迷醉。 他越发地不想醒了。 “哗啦!” 一阵海风猛然醒来,卷起了些许浪潮打了过来。 那手的主人一个激灵,扑通一声又跳进了水里。 “究竟是谁?” 追梧觉得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亦紧跟着进入了冰冷的海里。 那妙曼的身影灵巧地向前,向下游去。追梧不善水性,半天也没能向她凑近。 她穿着紫色的抹胸纱裙,浓密的长发如海藻般游移。 随着不断下行,海水的颜色也不断渐变至深,女子的身影更显得越发朦胧不清,透出一种梦幻般的旖旎美感。 “呼——” 巨大的轰鸣声陡然响起,震得周围的海水也摇晃不已。 只见不远处,一条百米长的金眼墨鱼直冲而来,那对灯笼大的明亮瞳孔看得追梧心里一惊。 “小心!” 他担心那女子受到冲撞,情急之下猛然发力,竟顷刻间就涌到了她的身旁。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面目,墨鱼已呼啸着逼近,追梧赶忙拽着她的右臂向一边躲去。 奈何那金眼墨鱼太过庞大,激荡出的强烈波流威力巨大。尽管追梧已竭力闪避,还是被那汹涌的浪潮朝着附近的一块岩石拍了过去。 尽管如此,追梧也还是紧紧护着那女子,于迫在眉睫之际又抓起她的另外一只手臂,将她面对面地置于自己身前,自己则被那气浪的强烈力道背向着撞到了岩石上。 在即将撞上岩壁的那一瞬,追梧也终于看清了这神秘女子的面容。 也就是这一瞬,他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美呢? 犹如被魔咒蛊惑失去了理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沦陷。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如同宝石般晶莹绚丽,乍一看会有种不可逼视的耀目之感。可盛放在其中的眼波却是温柔妩媚,一流一转间顾盼生情。 高挺的鼻梁显得冷峻,微张的嘴唇透出渴望。在她身上,禁欲与纵欲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被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时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时而又引诱着人只身犯险。 在这场短暂却深刻的沉默对望中,追梧忘记了思考。随着金眼墨鱼的远去,水流逐渐平缓了下来。那女子也挣开了他已然松弛的双手,微笑着翩然远去。 等那副绝世的姿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追梧这才如梦初醒。直到返回了岸上,他还在懊悔没有问得那女子的姓名。 那些出现在他船上的贝壳,是她故意留下来的吧。依稀记得她消失的方向,似乎是更深更远的海底,难道她就住这海里?想必是她久居深海无聊透顶,才有事没事就对他恶作剧吧。 如果……如果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要问得你的姓名。 追梧疲惫地闭上眼,去梦里寻找那绝美的倩影。 第二十七章 沉沦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能再次与她相遇,追梧从早到晚都乘着船徘徊在与她初识之处的附近。 他无数次地幻想着能于某个转头的瞬间瞥见她惊艳的侧脸,可目之所及,终究只有单调的海景。 究竟去了哪里呢? 追梧烦闷地翻过身,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紫色吊坠。 这吊坠用银链串起,以眼泪形状的紫色水晶为芯。这滴紫色的“眼泪”很是神奇,不论白天黑夜,都散发出幽幽的光影。 这是追梧当时为了看清那女子的面目,在海里对她穷追不舍时,从她身上落下来的一根吊坠。 结果还没追上,就被来势汹汹的金眼墨鱼给打断了。当时情况紧急,他赶忙就那东西揣进了怀里,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等他回到岸上时,发现胸口里冒出幽幽的光影时,他才想起她有东西落在了他这里。 “真的见不到了吗?难道……你不想再要这东西?” 这么久了还是没等到她来,追梧忍不住碎碎念起来。 “也是……海底有那么多奇珍异宝,或许这个东西在她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而已。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傻傻地替你保管?不如扔了算了!” 追梧越说越气,反手就将那水晶吊坠扔进了海里。 “反正你也不会来了,我扔了你也不会知道。” 追梧赌气似的继续躺下休息,可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一头扎进了水里,到处寻找那“泪滴”的踪迹。 “哗啦!” 只听身后水波溅起,追梧错愕地调过头去,看见她攥着那吊坠浮出了海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随意丢弃我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不过,看在你之前救了我的份上,此事就一笔勾销咯。” 这一刻,她笑得妩媚,而他情难自禁,已然沉醉。 “你叫什么名字?” 他紧紧地盯着这张勾魂夺魄的绝世容颜,眸色因情绪翻涌而变得炽热。 “我叫……丽妲。” 话音刚落,丽妲只觉得腰身一紧,低头便发现自己已被他拽进了怀里。 他的唇落下来,滚烫又迫切,而她没有躲闪,伸出双臂拥住了他。 高远处的静谧夜空上,凝结着绚烂光彩的万千星辰停驻其间。海面上映照出这点点繁星的光辉倒影,也映照出一对璧人激情地拥吻。 丽妲。 动听的名字。 他尽情地享受着柔软的触感,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这个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姓名。 她的一切都那样令他着迷,真想让时间就此定格,在这美妙的永远。 从那一刻开始,追梧便不再觉得孤独了。丽妲的到来,填满了他灵魂里缺失的部分。 他们时常在这辽阔的海域间出双入对,享受着闲适的时分。 有时是坐在舟楫上喝酒猜拳,有时是趴在礁岩上沐浴晨光,有时是飞在半空中了望海景,有时则深入水底探索奥秘。 丽妲是只海灵,自她诞生意识之起,便靠着吸取海中的精华修炼成形。 这几百年来,追梧是第一个从外界进入这海域的来客。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她便有所感应。 出于好奇,她一直偷偷地注视着他的踪迹。有时趁着他熟睡,她还偷偷地靠近他,近距离地观察他。有时也会恶作剧地放几枚贝壳或海螺在他身旁,就是为了看到他醒来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看着他挠头,看着他皱眉,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总令她会心一笑。 在遇到彼此以后,领略过情爱的滋味以后,他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样有趣。他想和她一起,共同抵御这绵长岁月所赋予的悠悠孤寂。 怎奈好景不长,某日午后,追梧和丽妲在岸边的一株椰树下乘凉。当追梧用丝带系紧为丽妲编好的辫子时,丽妲突然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他惊慌地将她抱紧,却发现她的身体正逐渐变得透明。 “快!把我抱回海里!” 她似乎痛极,声音颤抖不已。 追梧不敢多想,眸中灵光一闪,瞬间便同她沉入了蔚蓝的海里。 海水撩拨着他们轻柔的发丝,衣裙也随之翻起。在下沉的过程中,丽妲的身体也终于恢复了原型。 “为何……会如此?” 他疼惜地抚摸着她苍白的面孔,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只是这世间一只寻常的海灵罢了,没有拜得神通广大的师父,也没有习得奥妙无穷的术法。寿命……终究有限…… 最近,我的胸口时常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我大限将……” “不会的!不会的!” 丽妲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追梧激动地打断了。 “你还要陪我一直走下去呢,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追梧咬了咬牙,心念从未如此坚定。 “好吧。” 丽妲虚弱地闭上眼,不再言语。只有在他的怀里,她才感到格外安心。 明天,又会怎样呢?是安然无恙,还是灰飞烟灭? 这不可预知的结局她不敢再想,终究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追梧在海域之外的一个神秘山洞里,找到了一位名唤悉婆的老妇。 她是由这洞内一块亿年翡翠石里的灵气所幻化而成的石灵,拥有解读天地万物的能力。 悉婆告诉他,丽妲体质特殊,只有天地初分之际,这世间的第一滴雨,才能延长她的寿命。 而传说中这第一滴雨,在流经天界后沾染了这里的清灵之气,化作了一颗晶莹的美玉,被夜无殇的首领抢了去。 这美玉生来就具有愈疗伤痛的奇效,哪怕是大罗金仙所造成的严重创伤,也能在这美玉的滋养下逐渐痊愈。 有了这宝贝,夜无殇的邪灵们便更加肆无忌惮去天庭挑衅。当时的首领夫罗将这玉取名皓雪,并以自身鲜血为契操控皓雪为他效命。 丰琴定下规矩,皓雪只能由夜无殇的首领来决定如何使用,当夜无殇更换首领时,也要同皓雪更换新的血契。 也就是说,只有成为夜无殇的首领,才能将皓雪嵌入丽妲的体内,护她永世周全。 第二十八章 溯源 为了不让丽妲继续衰弱下去,追梧带着她来到了海域的最深处。 在紫水晶雕刻的扇形床上,追梧以锁灵之术锁住了丽妲的灵脉,让她陷入沉睡,又以封印之术封住了她的躯体,让她保持鲜活。 最后,追梧再设下牢不可破的强大结界,以防止其他生灵接近。 透过那忽明忽暗的紫色光屏,追梧恋恋不舍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便毅然决然地飞身远去。 这,便是他当初加入夜无殇的渊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尽管他严格按照筹谋好的计划逐步履行,眼看着就要成为夜无殇部落的首领。 谁能想到,夜无殇的内部组织却在这关键时刻爆发了叛乱,那夫罗不知使了什么术法,竟将他带到了现下这个他从前闻所未闻的世界。 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同丽妲天长地久的美好夙愿,何时才能实现。 …… “这究竟是哪里啊——!” 追梧转了半天,依旧一无所知,忿忿的吼声响彻在这偌大的山谷之间。 …… “《混元经》……究竟掉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何我派遣手下找寻多年,依旧是一无所获呢?” 元琛以手托腮,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君上,上官冶求见。”暗卫风影疾速进入了辞颜殿,银制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何事求见?” 元琛站起身放下围帘,将兰隐罩在了里面。 “上官冶有事求见,是关于凌云宗的情报,此时正在前厅候着。” 由于有面具遮挡着,元琛只能从风影那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猜想他的心绪。 看上去,或许平静如水,可事实是否如看上去那般,便不得而知了。 毕竟,风影与凌云宗的某位重要人物,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任何关于凌云宗的讯息,难免会触动他的心弦。 “那我便去见见吧。” 元琛正了正发冠,扬长而去,风影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凌云宗,青莲峰。 是夜,偌大的撷芳院内回荡着清脆的蝉鸣。墨阡凝侧躺在轻纱垂挂的梨花木床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蝴蝶形状的珠串。 这珠串是白天东厢房的苏茗送给她的见面礼,苏茗也是今天才入住的撷芳院,比墨芊凝晚了一个时辰。 桑田镜测出她是雾灵根,便也同墨芊凝一样,不用参与接下来的测试,直接就成为了尹妍琬的弟子。 苏茗来自江南,父亲是开绸庄的。她身量苗条,气质端庄,谈笑间落落大方。和她相处,会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之感。 除了这流光溢彩的珠串,墨芊凝还收到了来自西厢房虞莘婷送来的一支发簪。 纤细的簪身托举起并蒂的莲花,隐隐还散发出清幽的莲花香气。 这对由宝石拼接出来的莲花雕工精细,竟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墨芊凝不舍得戴,珍藏似地将它存放在了梳妆盒里。 虞莘婷只比墨芊凝稍晚一点进入撷芳院,她是雷灵根,家乡位于陇州一处盛产枸杞的乡村,父亲拥有着一座宽广的果园。 和她们相比,虞芊凝的家境明显不值一提。但她们友善的笑容融化了她的局促感,使她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此番离乡,墨芊凝并没有带什么贵重物品。当时,作为回礼,她将自己从金衣镇带来的干果各分给了她们一大包。虽然不甚贵重,却也表达了她的一番心意。 好在苏虞二人都不是以物质的多少来衡量情谊深浅的人,皆笑吟吟地收下了墨芊凝的礼。 但墨芊凝还是觉得有所亏欠,思虑着以后再有了什么好东西,也要给二人分上些许。 墨芊凝跟虞莘婷年纪相仿,苏茗比她俩年长一岁。三人以后皆为同门,免不了要互相照拂。 有她们一起,在这漫长的拜师学艺的旅途里,还会留下诸多美好的回忆,这令她更加充满了期待。 “来日方长吧,二位。” 墨芊凝闭上眼,将“蓝蝴蝶”放在了枕边。 柔和的月光流泻进这芳草萋萋的深深庭院里,唯美得如同一场捉不住的幻境。 …… 这天夜里,她梦见了有关金衣镇的记忆。梦里她跟她最好的朋友,玩耍得很是惬意。 不记得是哪天,那天风和日丽。夜雨过后晴朗的晨空,被洗刷得犹如冰融后的湖面那般明净,丝丝缕缕的白云飘荡在天际,聚聚散散,走走停停。 十二岁的墨芊凝和十二岁的陈锦阳一前一后地走在铺满了鹅卵石的羊肠小道上,脚底被石子隔得有些难受。 墨芊凝想早点儿走完这不平的道路,便一把拉住陈锦阳,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哎哟你急什么呀?没一会儿就到了!” 陈锦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乱了节奏,嗔怪地瞪了墨芊凝一眼,但也还是跟随着她的步伐。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了一处绿树成荫的幽静山谷内,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 山涧间瀑浪湍急,瀑声轰鸣,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浪花拍打着坚硬的岩壁,急流滑淌出绵长的水道,时不时还能看到几尾红鲤陡然跃起,落下时溅起晶莹的水滴。 陈锦阳仿佛发现了新天地一般惊喜不已,张开双臂在山谷内跑来跑去。 “哇!好美啊!” 一阵流连后,陈锦阳气喘吁吁地跑回墨芊凝身边,捋了捋耳边凌乱的碎发,笑逐颜开地向墨芊凝望去, “芊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么好的地方的?怎么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这个嘛......是有仙人指点。不可说,不可说呀!”墨芊凝故弄玄虚端起了下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然而,作为墨芊凝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对她的性格特征和表达方式早已一清二楚。陈锦阳娥眉一挑,歪着头白了她一眼。 “切,什么仙人!我看,是上次在街边跟你打招呼的漂亮姐姐告诉你的吧。 自从你认识她以后,连行踪都变得神神秘秘的了......有两三次我带了话本去找你,你娘都说你不在。 哎,我可借了好几本哪!本想约你一起去,结果呢?哼,昨天就到归还的日子了,今天才见着你,你可别说我有好书没想着你,是你自己不知所踪的!” 听到这里,墨芊凝羞愧地低下了头,慢吞吞地说道:“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 这几天我......我确实......都在跟玉书姐姐一块儿玩。她爹收藏了很多书,她有时会拿些给我看。” “怪不得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感觉知道很多的样子。” “这样吧,我问问玉书姐姐,能否把借给我的书我也让你看看。不过,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不可以再告诉其他人了。” “真的啊?你对我也太好了吧!”陈锦阳雀跃着,明亮的眼神中充满了神采。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对你好了。”墨芊凝仰起脸,二人会心一笑。 谁能想到,就是这一本本各式各样的书籍中,孕育出了两个女孩毕生的追求。 陈锦阳被一本摘录着棋人棋事的《论战》所吸引,树立了在围棋领域里有所建树的远大理想。 墨芊凝则沉浸在了一本记载着前人修真事迹的《问道》里,激发了学道修行、求得真我的向往。 第二十九章 荷嬉 “采薇,色白,性凉,味甘。花蕊处有五条红色经络似人掌五指散开,多生长于西北矿藏丰富之地。 将其根茎碾碎同薄荷熬煮成汤,置于庭院中吸收三个时辰的月光。服下后可使嗅觉更加灵敏,长期服用对修行大有裨益。” 摊开的书页上,秀巧圆柔的字体一行行地映入了墨芊凝清澈的眼眸里。 她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这个由各类天材地宝,法诀心经,兵器灵兽以及无数刀光剑影,明争暗斗所勾勒出的神奇世界里。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呼风唤雨,上天入地,凭借一身本领突破肉身局限,乘坐上古神兽翱翔于苍穹万里。 “欸,镇子西南边的矿山间,不就生长着诸多采薇花吗? 如今恰好步入五月,正是此花含苞待放之际,我何不乘着空闲去采摘些许,按照这古籍上的方法熬汤来喝,要是嗅觉真的因此更加灵敏了,岂不是乐事一桩?” 想到这里,墨芊凝美滋滋地托着腮笑了起来,那笑意盈盈的清亮眼眸,仿佛已然看到自己修行有成一般。 “呔!” 忙不迭地,陈锦阳一掌拍在了墨芊凝左边的肩膀上,吓得她一声尖叫,差点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想什么呢?这么起劲?” 看着墨芊凝惊魂未定的白皙面孔,陈锦阳不由得流露出得偿所愿的满足笑意。 她二人素来要好,除了平时一起写功课一起看话本,偶尔互整互怼也是必不可少的相处方式。 记得前两天,陈锦阳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摸摸地用毛笔蘸了墨水在宣纸上复刻一个令她有些纠结的围棋死活题,试图将它拆解开来。 眼看就要画到关键一步,哪料到后桌的墨芊凝突然细声细气地喊了句“夫子来了!”,吓得陈锦阳一个手抖,好好的题解被抹上了一道浓墨。 陈锦阳知晓墨芊凝一向喜爱神游,也知晓她最近对修道颇感兴趣。 方才见她又捧着书静默伫立,想必思绪已随着书中字句飘然远去。这才乘其不备一掌拍去,好吓她个出其不意。 此刻“大仇得报”,陈锦阳喜上眉梢。墨芊凝却吓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白眼丢了过去。 “好你个陈锦阳,故意的吧!破坏我气氛,看我怎么收拾你!” 墨芊凝顺手抄起一本《道德经》,追着嘻嘻哈哈的陈锦阳在藏书阁里打闹了起来。 陈锦阳的身形虽相对要瘦小一些,奈何她反应快捷身姿灵敏,饶是墨芊凝左追右撵,也还是让她躲了过去。 二人跑得累了,便在过道旁找了张长凳坐着歇息,聊一聊夫子讲过的诗句,聊一聊娘亲冲动的脾气。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个清闲的午后便这样过去。 这不过是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段经历了,可就是这样一段段酸甜苦辣的各种经历,共同构成了墨芊凝内心深处纯真又深刻的珍贵记忆,让她在一次次或艰难或沉重的磨砺中牢记着最初的自己,不被那变幻无常的世事蒙蔽了本心。 …… 八月二十日,青莲峰听雪堂。 墨芊凝,苏茗和虞莘婷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又依次小心翼翼地为尹妍琬奉上了茶盏。 尹妍琬对三人的表现还算满意,分别将适合她们灵根的修炼书籍递到她们手里,经过一番简要的说辞后便结束了这场礼仪。 尹妍琬各给她们每人发了三本典籍,一本心法,一本功法,一本术法。书中在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的阶段各有所对应。 按照书中所载的方法一步步循序渐进,而最终能否修成正果,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尹妍琬分别对她们进行教学,授课时间也是分开的。每月上旬教墨芊凝,中旬教苏茗,下旬教虞莘婷。 其余时间可由她们自行安排,练功,打坐,去藏书阁阅读,去惊鸿苑听课,或者去某个草木森森的山坡上放筝,去某片花繁叶茂的荷塘间划船…… 只要能够保证每日最基本的打坐与精进,保证完成师父布置的任务,就算有个交待了。 此外,端午和中秋统一休息三天,春节休息七天(包括腊月二十八到大年初三)。 每年的正月初九,五月十六,九月二十三还要对她们进行测试,检验她们的修行成果。届时尹妍琬会根据她们的表现做出评定,予以赏罚。 不过墨芊凝她们今年下半年才入宗,还不具备接受考验的资质,那三轮测试也只有明年才为她们开放了。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了。” 三人异口同声道。 “凌云宗有凌云宗的规矩,虽然你们拜在我的门下,但大体上还是要遵守凌云宗的规矩。紫云峰的藏书阁内备有很多门规手册,你们得空便去那儿各领一本吧。 今年你们刚入门,学的也都是些基础的东西,所以测试安排在下一年开始。下个月正式开始授课。本月还剩下些时日,你们好生休息,多熟悉熟悉这里。” “是。” 下午无事,墨芊凝三人玩心大起,便相携着来到了青莲峰下一里外的莲池划舟,她们轮流撑蒿,一人划累了便换另一人继续。 这个池子里的莲花皆以白色为主,花瓣的边缘是晨曦一般明媚的粉色。一片接一片的茂盛荷叶,经风摇曳犹如碧波荡漾。轻烟似的雾气弥漫在这清幽的莲池里,为其增添了朦胧的意境。 此时,是由虞莘婷撑蒿,苏茗则半躺在墨芊凝的腿上,懒洋洋地闭目假寐。 此刻,晴空净如洗,荷叶碧莲天,墨芊凝心下惬意,不由得放声吟唱。 “天机雪锦织鲛绡,艳朵亭亭倚画桥。 无垢自全君子洁,有姿谁想六郎娇。 翠房分菂莲须褪,玉藕抽丝暑叶摇。 花里不妨呼净友,采香须棹月明桡。 ……” 澄澈的水面倒影出三人窈窕的身姿,清凉的夏风吹起了她们纱制的裙摆,青春的年华如诗般美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芊凝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苏茗也慢悠悠地打起盹来。 就在众人都陶醉忘我之际,只听轰隆一声骤响,一个邪魅的少年猛然浮现于水面之上,惊得林莘婷身形摇晃,差点从舟楫上摔了下去。 墨芊凝扭过头,那张俊美异常的脸有些熟悉,瞬间就令她想起了初入青城时在饭庄里发生过的不快记忆。 一想到这里,她就怒从心起。 “怎么又是你?” 墨芊凝厉声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少年漫不经心地捋起了贴在衣袖上的一棵水草,将它又抛掷进水里。 “我好好地在水里捉鱼,结果突然有只船不断靠近,把附近的鱼都吓跑了,我这才跃出水面看个究竟。没想到……竟然是你。” 慕容卓唇角轻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第三十章 晨练 “怎么哪都有你?” 如果他也成为了凌云宗的弟子,那么她以后还会不时和此人碰面。一想到这里,墨芊凝的一对柳眉就倒竖了起来。 “怎么,不乐意呀?能跟本大爷这么英俊潇洒,风姿卓绝的美男子成为同门,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啊。” 看着墨芊凝一时语塞的窘迫模样,慕容卓反而更得意了。 “荣幸你个大头……” 那个“鬼”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给打断了。 “慕容卓,你还往哪里逃?” 一名身着天青色留仙裙的少女从天而降,挥动手中白光潋滟的长剑向慕容卓直刺而去。 慕容卓瞬间大惊失色,电光火石之际,他迅速催动内力一跃而起,大步流星地向更远处的高空逃去。 那少女穷追不舍,急速的前行使风息吹乱了她的衣裙。 “还摸鱼呢,我看,是被人追赶才藏进水里的吧。” 回想起方才慕容卓狼狈的神情,苏茗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嗤笑了起来。 “刚才那个女孩,我好像在哪见过……”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那无暇的雪白肤色,那精致的侧脸轮廓,还有那柄寒光闪闪的凌厉长剑……还是让墨芊凝想起了那日在饭庄,为了替她解围而同慕容卓大打出手的那名少女。 “是她?” 没记错的话,那女子是凌云宗里一个修为高强的弟子。看样子,她是和慕容卓杠上了,那慕容卓以后可有好果子吃了。 想到这里,墨芊凝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一个小插曲而已。不影响我们看风景。” 说吧,墨芊凝站起身,从林莘婷手里接过竹蒿,悠哉悠哉地划了起来。 锦阳,我昨夜梦见你了。我终于成为了凌云宗的弟子,也交到了新的朋友。你呢,过得还好吗? 墨芊凝低下头,只见一簇色彩斑斓的鲤鱼从附近游弋而过,那生机勃勃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讨喜。 另一边,慕容卓实在飞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某座山腰间。 淳雨瞳紧跟其后,面不改色地举了手里的剑。 “这位大姐,你就放过我吧。我、我实在是逃不动了!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沐浴的时候突然闯入。 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因为迷路才走错了地方,我……” “还敢说!” 淳雨瞳恼羞成怒,挽起一个剑花就向慕容卓直迸而去。慕容卓后仰躲过,手忙脚乱地接下了她随后使出的多个招数。 半个时辰前,淳雨瞳在玉波池前褪下衣裳,正一步步走进水里。哪晓得慕容卓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正对着将她看了个清楚。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皆放声尖叫了起来。随后,慕容卓大喊着“抱歉”一溜烟跑远。 这是淳雨瞳生平第一次被陌生男子看去,盛怒之下她迅速穿好衣服,抄起长剑就朝着慕容卓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登徒子!我定要给你些颜色看看!” 淳雨瞳怒气难消,使出的剑式也越发狠厉。 慕容卓本不是淳雨瞳的对手,再加上眼下他手无存铁,没过多久便被淳雨瞳一掌击飞,摔落到碧绿如丝的芳草地里。 …… “灵力之消长,取决于灵根之盛衰,要想修炼好你的风灵根,首先得对风的性质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风,空气之流转也。可升可降,可缓可急,轻则拂衣弄发,重则飞沙走石。 如今,我们盘坐在这山崖之上,任山风徐徐吹过。你按照《风行经》正文第一页所记载的方法闭目运气,看灵根是否会有反应?” 尹妍琬将手搭在膝上,温柔的笑意自妆容淡雅的脸庞上晕染开来,如同不染纤尘的出水芙蓉,没由来地给人一种清凉之感。 和这般诗情画意的女子相处,不得不说是种美好的享受。 听罢,墨芊凝闭上眼,一深一浅地呼吸起来。 这《风行经》是专供风灵根修炼的心法,主要讲述了如何用呼吸和意念汲取精华灵气,调节体内气息,并层层递进不断优化,将灵根锻炼得更加强大,与肉身的配合也更加默契,从而使修行者脑中的意念能够更自如地驾驭灵力。 每提升一个层次,对应的心法也更进一步。同时,心法与功法的修炼要并驾齐驱,这样,才能在突破现有境界时,以较小的风险应对不可预知的艰难。 清冽的山风被她吸入体中,风与她的灵根属性相合,越是灵气汇聚之地的风越能给她的灵根施以养分。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一簇又一簇的山风被她收入体中。随着意念引导与呼吸调节,过滤后的纯净气体如细雨润物般融进了她的丹田里。 经过了一个轮回的引气入体后,墨芊凝觉得先前盘腿打坐所带来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心情也更加愉悦了几分。 记得从前她看过的某本修真典籍记载过,随着修真者的潜心苦炼,身体的机能会重重进化,骨骼会更加坚实,肌肤会更加白皙,体力会更加强劲,气血会更加通畅,筋脉会更加活络。 所以随着修行境界的提升,修真者的容貌会更加精致,形态也会更加动人。 第一次试炼的体验还算说得过去,只是这风灵根吸收了山风的灵气却没有多少动静。看来要能够和它相互感应,还得继续修行一段距离。 墨芊凝睁开眼,看到了尹妍琬温柔的笑意。 “看你的样子,似乎吸收得还不错。为了表扬你,我送你个礼物。” “什么?” 尹妍琬轻柔地揽住墨芊凝的胳膊,另一只手长袖一挥,一把晶莹剔透的碧玉宝剑便显现在二人眼前。 在墨芊凝目瞪口呆之际,尹妍琬已带着她站在了剑上。 “碧玉诀,起!” 尹妍琬一声令下,那剑立马腾空而起。墨芊凝吓得摇晃了起来,赶忙抓紧了尹妍琬的衣衫。 “碧玉诀,行!” 尹妍琬手指前方,那剑便迅速冲着她所指的方向飞了出去。 疾风一般的速度使得二人周围的气流变得异常猛烈,她们的裙摆也被吹得烈烈作响。 抬头是浩瀚的苍穹,低头是辽阔的地域,所有的景色都在飞速地移动,看得墨芊凝头晕目眩。 注:“天机雪锦织鲛绡,艳朵亭亭倚画桥……花里不妨呼净友,采香须棹月明桡。”引自《荷花·天机雪锦织鲛绡》,作者董嗣杲,朝代:宋。 第三十一章 传记 接下来的几天,尹妍琬早晨为墨芊凝讲解心法,下午又耐心地给她传授功法。 墨芊凝目前是从炼气境的基础阶段开始修炼,所使用的功法能发挥出来的威效,自然会随着修炼境界的提升而递增。 …… 不觉间,已步入十月。 一日,墨芊凝独坐于自己房中,翻看着关于风灵根功法《风回经》的着者资料。 《风回经》是由凌云宗的第一个风灵根修真者所撰写,他本名傅至,出生在宁国东北边境的一个小镇里。父亲傅荣做药材生意起家,在当地小有名气。 毕竟是大户人家,为了繁荣子嗣,他父亲前前后后共娶了四房妻妾,生养了九个孩子。 傅至是三姨娘的独子,因三姨娘性格恬静,与世无争,他们母子二人多得了几分这一家之主的喜爱。 但也是正是因为这几分好心的关照,引发了正室夫人和其他侧室的忌惮,反而为他们以后的生活埋下了隐患。 傅至十三岁那年,一次冬季的午后。因三姨娘做绣活做得累了,便侧卧在黄花梨的木椅上睡了过去。 本来在一旁斗蛐蛐的傅至见状,为了不影响姨娘休息,也就悄咪咪地退了出去。 谁能想到,傅至离开后不久,一把大火在他娘亲休憩的房间里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昏睡中的三姨娘被浓烟呛醒,睁开眼才发现火苗已跃上了她的裙角。 她惊恐地叫喊出声,却没有一个佣人过来抢救。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贴身婢女锦莲已被大夫人收买,院里负责伺候的佣人也都被那婢女用药迷晕。 这场火蓄谋已久,就是要杀她个措手不及。 火势越来越猛,三姨娘哗啦一把撕掉了衣服上燃烧的部分,慌忙地朝着门口匍匐而去。 眼看着就要触及门槛,这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想看这火究竟从何而起。没想到这一眼,竟令她悔恨一生。 当她的目光游移着寻找火势的源头之时,一股旺盛的火焰顺着木地板烧向了她的脸颊。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痛得晕了过去。 后来,是她唯一的儿子傅至及时赶到,才没有让她被烧死在这间厢房里。 当时傅至出了厢房,去府后的花园里继续斗蛐蛐游戏,一个不慎他用力过猛,将手里的细棒折成了两半。 他准备重拿一个斗蛐蛐的细棒,在返回的途中,碰见了他娘的贴身婢女锦莲。不知怎么回事,锦莲用各种理由阻拦,就是不让他回去。 这反而令傅至起了疑心,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时,傅至拽住锦莲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趁她吃痛惊叫之时,飞一般地向他娘所在的厢房急驰而去,这才及时将其从生死关头里救了下来。 救是救了下来,只是他娘的面容已毁,从此不再受他父亲的宠爱。 婢女锦莲随后也淹死在了池塘里,真相就此成为谜题。 但傅至知道,这事儿跟正房脱不了干系。两天前他在花园的假山后埋葡萄籽,想看看是否明年会长出葡萄树。 就在他奋力刨土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使得他停止了手里的活计。 “你来干什么?” “嘘,小声点儿。” 他借着假山的洞孔向声源处望去,看到他娘的贴身婢女锦莲被大夫人身边的梨香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说起了什么。 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她们关系好说些体己话,所以没有多在意。直到这事发生以后,他才猛然醒悟那日二人的会面其实自有端倪。 可惜他没有证据。 为了安抚他们母子,傅荣给他们买了一堆名贵的补品和药材。只是从此以后傅荣来他们院的次数逐渐减少,三姨娘的笑容也随之变少。 三姨娘失势,正顺了其他院的妻妾们的心思。 二姨娘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儿子傅粼更是有事没事就来找傅至的茬,每回傅至在花园里玩耍时他都要上去示威一番,不说几句让对方难受的话就不消停。 只是傅至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每回的唇枪舌剑都占据上风,气得傅粼咬牙切齿。 一次,因傅至出言伤及了傅粼的痛点,傅粼暴跳如雷,揪住傅至动起手来。 傅至也不甘示弱,一膝顶向傅粼肚子,傅粼因痛后缩,双手却不忘扣住傅至伸过来的右腿,一举将他撂倒在了地上。 比起身材结实的傅粼,傅至终究显得有些瘦削。这一摔太过迅速,他根本没有余力躲闪。在脊背贴近地面后,傅至的后脑勺也没能幸免。 沉闷的撞击声猝然响起,他两眼一黑,一股神秘的力量自体内无声爆发。 “咚!” “啊——” 傅至还晕乎乎地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声惨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撞击声将他惊醒。他睁开眼才发现,傅粼已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地面。 “妖、妖怪!” 此时,傅粼看向他的眼眸里已充满了惊恐。傅至还想问点什么,对方已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里。 “妖……怪?” 傅至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丹田里的一股热流似乎还未平息。 这一天,傅至发现了自己身上异于常人的一点。 也就是这一点,让他的人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自从傅至身上有神秘力量的这件事传开以后,府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他被妖魔附身,有事没事就尽量避而远之。 傅荣倒是不信这套,但毕竟人言可畏,在大夫人等人的煽风点火下,傅荣最终决定将三姨娘母子送回乡下老家。 傅荣花大价钱在三姨娘的老家添置了一套别院,还给他们母子发放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安家费。 在送他们出府时,傅荣面有愧色,说以后会定期去看望他们。 三姨娘已是泪水涟涟,傅至却在心底一声冷笑,笑他的父亲是这样虚伪。 这个人最在意的永远都是他自己的名声和财富,为了维护他的名声,他可以毫不吝啬地分割自己的财富。 只要名声不倒,他有的是法子让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宝库。他以为有钱就可以买来一切,也以为有钱就可以摆平一切,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当亲情都被他用金钱来衡量的时候,亲情就会变得越来越疏离。 所以,直到傅荣准备转身回府的最后一刻,傅至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因为父子间的离别而流下一滴眼泪。 心都凉了,眼眶又怎会发热? 第三十二章 摘果 回到乡下老家后,傅至又因为几次偶然的经历触发了体内的神秘力量。 惊诧之余,他渐渐发现自己隐约间可以驾驭这种力量。于是他试着去探索和发掘这股力量的奥秘。 经过多番的寻消问息和搜奇索古后,傅至得知了一个叫凌云宗的地方。 那是人间第一个大量招揽并系统培育修真者的正统门派,拥有着种类繁多的天材地宝和精心锻造的武器丹药,是无数有志于求仙问道者心目中梦寐以求的修真圣地。 而自己关于身上这股神秘力量的疑问,也许会在那个钟灵毓秀的神圣之地找到答案。 于是他决定前往此地。 老家还有三姨娘的双亲在那里,傅至又为他们雇佣了三四个可靠的仆人。走之前,傅至和三姨娘约定每年都保持通信,不让对方担心。 虽然很是不舍,但看着这个原本玩时贪日的孩子有了自己的追求,三姨娘的心里还是颇感宽慰。 长路漫漫,不宜张扬。出门在外的傅至衣着简朴,行李里也只装了必要的东西。 出发之前,他最后又朝着这个阡陌交错的村庄望了一眼。往后的日子里,也许会很孤独,也许有很多艰难困苦。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走得风雨无阻。 然后,也就有了傅至一路跋山涉水后方才抵达蜀州的曲折,有了他和晴光圣主在会心楼比赛喝酒到大醉酩酊的酣畅,有了他多番钻研后终有所悟的欣喜,有了他勤奋耕耘后留下着述的得意。 三百三十一岁那年,傅至在凌云宗的群玉洞内坐化,除了他年轻不腐的肉身以外,还留下了专供风灵根修真者研习的两本经书。 自此,这个风灵根始祖有起有落的一生终于画上了句点。那些流淌在书籍里或辗转于人言中的传闻逸事,为那些后来的修真者们津津乐道,广为传颂。 …… “原本平凡度日的富家少爷,经过多番波澜后成为了风灵根功法的创始人。 偌大的凌云宗,还有多少令人感怀的故事?往后,我要好好地珍惜留在这里的日子,好好地感受这里的源远流长。” 说罢,墨芊凝合住了桌案上的书籍,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绵延逶迤的山峦。 “啾啾!” “啾啾!” 几声清脆的啼鸣传了过来,墨芊凝掌好灯推开房门,看到了虞莘婷满怀期待的眼神。 “是你啊……找我何事?”墨芊凝惊讶地挑了挑眉。 此时的暮色犹如一碗浓稠到化不开的茶汤,抬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晦暗。 庭院内几株宝塔状的桢楠树屹然挺立,堆叠成簇的树叶散发出盎然的绿意。 “我之前听敏芝师姐说,青莲峰的五里外有几排时樱树,如今正是结果的季节。 这时樱树的果实可以排毒养颜,除痘祛斑,通常成熟后被摘去炼制成美容的丹药,由专门负责内务的弟子分发给宗内人士服用。 我最近辣的吃得有点多,额头上起了好几个痘痘,正需要这树上的果子帮我清理清理。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屋内休息,你陪我悄悄地过去摘几个,应该不会被发现。” 说罢,虞莘婷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了那几颗红红的痘痘。 “这……不太好吧……” 尽管虞莘婷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墨芊凝联想到的却是被抓包后承受责难的窘迫,于是神情尴尬地摇了摇头。 “哎呀,反正时樱树有十几株呢。我就摘那么三四个,不会很明显的!而且不用你上手,你就在旁边帮我把把风就可以了,就帮我这一次嘛!” 望着虞莘婷眼巴巴的样子,墨芊凝心一软,还是应承了下来。 “那好吧。” 墨芊凝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里提了盏玉兔灯笼,便和虞莘婷相携着走出了撷芳院。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后,二人方才飞入了时樱树的种植范围里。 一股醉人的浓郁果香扑面而来,墨芊凝眯了眯眼,恍惚间竟有种晕眩的错觉。 “就在这附近等我,别走远了。” 说罢,虞莘婷用手指了指地面,顺着离她最近的一株时樱树爬了上去。 她父亲是开果园的,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水果被端进家里。但她还是习惯在果实成熟的初期,独自跑到那偌大的园子里,爬到树上摘几个下来尝鲜,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而已。 所以爬树这件事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墨芊凝向四下望去,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这才松了口气。 “咚!” 只听一声重响,虞莘婷稳稳地跳回了地面。 “你也吃一个吧!” 她笑着取出一个拳头大的时樱果,艳丽的红粉色果肉娇嫩欲滴,如同在埋伏在山峦间难得被发掘的精致矿藏。 纵然觉得不妥,但那甜美的香气还是引诱着墨芊凝放下了顾虑。二人并肩坐在硕果累累的时樱树下,津津有味地享用了起来。 “杜元真,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带过来了,现在该是你给钱的时候了吧。” “我得先检查一下。” …… 突然间,一阵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 墨芊凝和虞莘婷警觉地扭过头,望见两个年轻的男子伫立在不远处的溪流边。 一个身穿银色和灰色交错的条纹便装,看不出是哪里的弟子。另一个则穿着以白色为底,金色为纹的刺绣制服,那大概就是金璇峰的弟子了。 不知便装弟子口中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墨芊凝和虞莘婷怕被发觉,赶忙躲在树后继续观望。 “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合作了这么多次,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这次是最后一次,所以得万分小心才是。”杜元真气定神闲地说道。 “好吧,既然是最后一次,那我欧阳觉就给你这个面子。” 说罢,欧阳觉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稿纸,将用来固定的草绳解了开来。 杜元真接过稿纸,一页页地翻阅过来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两年来,你的确一直在密切地监视着廉鸿飞的动向,我们没有白信任你。 这是宫主赏你的上等嫩玉,价值百金,好好收藏。” 说罢,杜元真掏出兜里的嫩玉递到了欧阳觉手里,被雕刻成葫芦形状的美玉,玉色莹碧,温润细腻,怪不得价值百金。 欧阳觉家境贫寒,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东西。百金……百斤黄金……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 不管是天材地宝,还是房产店铺,只要有足够的财力,这些都不是问题。 有这么多钱捏在手里,除非遭遇重大变故,他以后的人生应该都不用再为钱担心了。 说到底,这两年他帮着杜元真做事,也就是为了挣钱。 金璇峰的普通弟子能有多少月俸?每次看着周围一些富家弟子吃喝玩乐的样子,他只能在心底哀叹着命运的不公平。 还是感谢上天让他结识了杜元真,给了他一条发财的路径。 为了钱,道义又算什么呢? 即使他知道将廉峰主的行踪透露给外界,会对金璇峰甚至是整个凌云宗造成损失。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的利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欧阳觉将玉藏好,转头向金璇峰的方位走去。 杜元真也不再逗留,握紧拿到的情报匆匆远离。 第三十三章 多年情 “廉鸿飞……不是金璇峰的峰主吗?没想到,竟然被他手下的人出卖了,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啊。” 虞莘婷素来消息灵通,虽然没来凌云宗多久,但对这里的人事构成已摸清了个大概。 刚听到的那段对话事关重大,她作为一个新入门的普通弟子,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把这件事告诉谁,才会获得最为妥善的处理?” 墨芊凝眺望向远处横亘在茫茫云雾间的金璇峰,不知所措地低声问道。 “先去找师尊吧。或许,她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虞莘婷又扭头看了看四周,待确认先前那两个男子已然走远,便与墨芊凝相携着离开了这里。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不过,在水落石出之前,我希望你们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以免节外生枝。” 尹妍琬放下手里的墨蓝色骨瓷茶杯,语气清淡。 “是。” 待墨芊凝和虞莘婷二人悄然退去,尹妍琬取出抽屉里收纳的《云山观瀑图》,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 “萧大哥,云山的荼靡花开了,漫山遍野的雪白颜色,美极了。我们一起去赏花可好?” 尹妍琬穿着象牙白的深衣,月白色的裙摆自衣下延伸至鞋面。水蓝色结线和墨绿色玉珠编串而成的宫绦挂在她的腰间,长长的流苏逶迤至膝侧。 淡雅的妆容,腼腆的笑意,年轻女子眼底的羞涩,似乎流露出某种情愫。 “好啊。” 萧云意收回剑,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 “刚好我今天的练习任务已经完成了,正打算找个地方散散心哪。” 对于眼前这个如诗如画的美好女子,萧云意一直心怀好感。 她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也不是那种亲和的甜美,而是如同一株徜徉在溪流边的绿柳,不经意间给人带去清爽的感觉。 在她身上,你看不到半分尘世女子的烟火气息,也听不到她说一句市井的言语。她人情练达,却不圆滑。世事洞明,自有一番清醒。 萧云意很享受跟她相处,分寸恰到好处。 他们徐徐前行,没多久便进入了云山的范围。 这是一座两百米高的墨蓝色石山,山体自然散发出甘甜微酸的疏淡气息,没由来地令人心旷神怡。 放眼望去,雪白的荼靡如同被河面洗净的月色倒影,柔柔软软地兀自静谧。 而这一簇又一簇的荼靡,在萧云意眼里,就好像无数个皎洁的月影,为这片凹凸不平的山体覆盖上一层绝美的纱衣。 二人流连其间,忘记了时间。 “哗啦哗啦~” 随着他们不断前行,浩大的水声也越发清晰。 二人抬眼望去,巨量的飞流自石床间倒泻而下,宛若一股股决堤之洪,宛若千万支破空之箭。澄澈的水浪砸落进缓慢流淌的清潭中,溅起了道道水花,滴落出阵阵涟漪。 待走至蜿蜒的水潭边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廉弟?他在这里做什么?” 萧云意很是诧异。 二人定晴细看,只见廉鸿飞坐在一低矮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吸饱了墨的狼毫,正细致地对着木架上的画布描绘着什么。 见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似乎已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创作里。二人生怕打扰到他,踌躇了半天也没有上前。 廉鸿飞确实有着这样一番雅趣。凌云宗人人皆知,金璇峰的廉鸿飞喜好丹青,不用修炼的时候,他便各处寻觅美好的风景,用画笔临摹下各样的景致。 山河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瓜果蔬菜这些自然造化之物,在他笔精墨妙地专注描绘下,皆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了洁净的画纸之上,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原本尹妍琬想和她的萧大哥度过一个浪漫唯美的闲暇午后,没想到却意外地与廉鸿飞邂逅到了一起。 她既尴尬,又失落,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言语。 许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萧云意转过头对她温柔一笑,多少有些安抚的意思。 吸一口山谷间清新的空气,复又呼出,在洗涤心肺的这个过程里,廉鸿飞还是敏锐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你啊,尹妹,萧兄也在。” 当看到妆容淡雅的丽人忽然出现,廉鸿飞喜不自胜。 可视线一触及丽人身旁那气度不凡的男子时,廉鸿飞原本因喜悦而熠熠生辉的双眸又黯淡了下来。 一个清雅如兰,一个温润如玉,眼前的这对男女是那样美好,又那样般配,若临摹成一幅水墨工笔,该是妙极。 想到这里,廉鸿飞的这颗心却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尹妍琬喜欢的是萧云意,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每回向她望去,他的目光都会逐渐变得痴迷。每回同她交谈,他总希望能多听会儿她的声音。 不敢离她太近,怕自己炽热的情意被她感应,只好时常于夜晚入睡前埋头在寝屋的桌案间,用画笔勾勒下她的模样身形。 有时是掩面一笑,有时是挑眉一惑,有时于林间赏雪,有时在树下饮茶…… 她的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他着迷。 只是这份情意,他从来不敢点明。 残阳如脂,整个凌云宗都被蒙上了淡淡的昏黄光影。 尹妍琬默默地收起了画卷,也收回了盘踞在脑海里的遥远回忆。 这《云山观瀑图》就是那日廉鸿飞在瀑布前的写生作品,后来他将此画赠予了她,她便将其收藏了起来,直到如今。 她怎会不知廉鸿飞的情意,只是这颗心都给了萧云意,没法再喜欢其他任何人了。 如今,廉鸿飞的行踪被泄露了出去,若被有心之人恶意利用,金璇峰乃至整个凌云宗都将面临着难以想象的损失。 为了廉鸿飞的安危,也为了凌云宗的利益,她定要揪出那指使杜元真的幕后黑手。 这既是为了维护凌云宗,也是为了报答……他的情意。 ……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好一个‘多情却被无情恼’啊……” 月上柳梢,乱花迷眼,廉鸿飞孤坐在玛瑙制成的四方石桌上,慢悠悠地喝尽了杯中的酒。 煮过的酒水流进腹里温暖了脾胃,习习的凉风却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此时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依旧是尹妍琬绰约的身形。 即使如今一年只见得了几面,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某个无事的闲暇时便想起她。思念,未曾止歇。 隐约间,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住了自己,这令他很不舒服。 于是,他反手将杯子朝着那目光的来源掷了出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瓷杯在地面碎裂。那个不速之客并没有被砸中,而是飞速地向外逃去。 廉鸿飞长袖一翻,一柄泛着金色光芒的长剑凭空幻化了出来。 注: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出自《蝶恋花·春景》苏轼 第三十四章 巧相救 “去!” 随着他一声急喝,那柄剑呼啦一下便朝着对方追了上去,没过多久,那人被拦了下来。 金光长剑围绕着他不断转圈,锋利的剑气来势汹涌,将那人包裹在了金色的光屏里。 廉鸿飞启动神识,刹那间便出现在了那人面前。 “你是谁?” 廉鸿飞警惕的目光投了过去,只见那人戴着花色诡丽的鹰头面具,黑色的夜行衣裹住了身体。 他身姿矫健,气质沉稳,即使内敛着,廉鸿飞也依旧能感觉到他不凡的实力。 面具男并不言语,迅速摊开双掌,银色的光球分别自掌心升起,一左一右地朝着廉鸿飞打了过来。 廉鸿飞一边闪身后退,一边召回长剑朝对方削了过去。 锋利的剑刃与闪烁的光球碰撞在一起,激荡出金银相交的绚丽光流,将这片花繁柳密的秀丽之地照耀得亮若白昼。 二人不断过招,噼里啪啦的声音回荡在诺大的庭院里。 几个负责守卫的随从弟子闻声而来,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危机四伏的打斗之中。 “你究竟是谁?” 廉鸿飞厉声问道。 可面具男始终一言不发。 随从弟子们凌乱的攻击纷至沓来,面具男从容地将他们的招式一一化解,随即催动法力,让手中的银色光球暴涨了数倍。 那几个随从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银色光球便呼啸着将他们打飞到了池塘里。 另一个银色光球则猛地朝着廉鸿飞所在的方向撞了过去,廉鸿飞一边急速后退,一边合拢双掌轻念口诀,那柄金光长剑变作十柄,齐刷刷地对着光球刺了过去。 “叮——” 清脆的交接声震荡开来,强烈的气流将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掀得摇曳了起来。 双方借掌发力,驱动着各自的武器,利剑与光球互相催逼,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姜还是老的辣,面具男终究敌不过廉鸿飞。十柄金剑穿透光球,无情地对着面具男斩了过去。 面具男启动手诀,幻化出一面扇形的银色光屏,格挡住了那十柄长剑的攻击。嘈杂的人声不断靠近,像是有更多的随从弟子赶了过来。 面具男不愿再多做纠缠,用尽全力将扇形光屏向前一推,十柄金剑就暂时僵持在了那里。 随即他摊开双臂跃向高空,如同雄健的苍鹰一般翱翔远去。 廉鸿飞再次发力,十柄长剑又刺破了扇形的光屏,风驰电掣地朝着面具男追了过去。 这一路可真是费劲,即便面具男争分夺秒地疾速前行,那十柄金剑依旧穷追不舍,紧随其后。 为了摆脱这令人讨厌的追逐,面具男在空中猛转了几圈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驶入了右方的竹林里。 那十柄金剑被绕得有些晕眩,跟进竹林的步履不由得慢了一拍。 面具男在竹林间不行地变换飞行,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绕,一会儿上翻,一会儿下蹿,这十柄金剑终究是招架不住,有的钉入了竹竿,有的掉落至地面。 唯有一柄最为敏捷的长剑始终没有跟丢,继续不依不饶地同面具男在竹林间周旋。 这柄剑应该是这十柄中的首领,万不可掉以轻心。 面具男拽住一根竹竿向右拉动,趁那柄剑还未靠近便立刻松手。竹竿“啪”地一声打中剑尖,可剑仍旧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穿透了竹竿,凛冽地朝着面具男冲了过来。 饶是他灵巧闪避,也还是被刺中了右臂。 这柄剑内含灵性,剑尖没入肉体后,锐利的剑气又继续向体内冲击。 面具男左手捏诀指向右臂,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剑气和剑一块逼了出去。 一股鲜血自痛创处流至地面,面具男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叹这剑气的杀伤力不容小觑。 夜里的凉气终是难敌,他扯下一块袖边扎住伤口,赶忙又朝着竹林的出口方向匆匆逃去。 黑暗中,他只顾着疾行,猛然间竟撞上了一具躯体。 “哎哟!” 女子的痛呼适时响起,双方都被这强烈的冲击力向后逼去,踉跄着跌倒在地。 “谁呀?走路不长眼睛呀!” 这一跤摔得不轻,墨芊凝以手撑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大爷的,她也太倒霉了吧!走夜路都能被撞,还摔得这么狠。 “喂,你到底看没看路呀……” 墨芊凝走上前兴师问罪,可对方直直地躺倒在地,竟没有任何反应。 不会又遇上碰瓷的了吧? 她紧张地颤抖了一下。 “喂,你醒一醒,醒一醒啊。” 墨芊凝按住他的肩膀晃了好几下,可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墨芊凝不适地皱了皱眉,顺着那刺鼻气味的来源找了过去。 只见这男子的胳膊被破开了一道裂口,淡红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似乎伤得不轻。 “原来,是因为受伤……” 墨芊凝取出了别在腰带上的手绢,细心地为男子包扎了起来。 虽是在凌云宗的范围之内,但夜黑风高的,保不齐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神兽,闻到血腥味就将这男子吞吃了去。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他找个暂时可供休憩的地方才是。 于是墨芊凝就地取材,用竹子和藤蔓编织出了一副担架,吃力地驮着男子缓慢行进。 在涣尘林深处,有一座由青竹片搭建而成的屋舍,屋顶上堆的茅草,屋墙外摆着盆栽。屋里有桌凳床台供人使用,床榻上还铺着干净的被子。 这个竹屋的存在,是敏芝师姐告诉她的。据说前任宗主乌子持崇尚节俭,便特意派人修筑了这么一处清雅的居舍,每隔一段时间便小住在这里,体验下朴素简单的生活。 现如今,前任宗主已被收押天牢,此屋便闲置在了这里。因为三天两头都会有人过来打扫,所以竹屋一直都很干净。 墨芊凝放下担架,颇为费力地将男子安置在了床上。 穿着衣服盖被子容易着凉,可自己尚未出嫁,帮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更换衣裳,显然有违伦常。 所以……究竟是换呢?还是不换呢? 望着那张被面具覆盖的陌生脸庞,墨芊凝纠结地用手支起了下巴。 这时,男子突然抖动了一下,将墨芊凝纷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看着他受伤昏厥的狼狈模样,墨芊凝咬咬牙,还是将男子的夜行衣褪了下来。 还好,他穿了中衣中裤,这样她就不用尴尬了。 墨芊凝小心翼翼地为男子盖上被子,寻思着去找些治愈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第三十五章 娘亲 “安儿,安儿……” 漆黑的洞穴里,不断有冰凉的水滴沿着沟壑起伏的钟乳石滴落。 面色苍白的女子将瓦罐摆放在地面接水,担心地看着怀抱里的孩童。 她和孩子已经被困在洞穴里三天了,这洞穴处于一片地势险峻的山崖间,一出洞口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女子用法术在洞口设置了结界,这样,外部的力量就难以轻易探查到他们的存在。 只是,那时不时就猛然响起的犬吠之声和虎啸之音,仍旧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妖兵就在附近。 为了不被妖兵发觉,这三天她都没有踏出过这洞穴一步。饿了就吃树丛间的野果充饥,冷了就折下其中的枝干生火,如果渴了,就用瓦罐承接那些从钟乳石上滴落下来的凉水,用炽热的火焰将其烧开了以备饮用。 只是,连续三天都吃野果,她受得了,孩子却有些吃不消了。 这不,刚打算给孩子喂果子,他吃进嘴里没多久就吐了出来,然后哇哇地放声大哭。 连续喂了几次都是这样,孩子不吃,光一个劲儿地哭,作为母亲听着很是揪心。 看来,得找点其他吃的东西,不然饿坏了可就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女子低声安慰了孩童几句,孩童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走出洞口,再次加固了结界,随即沿着这陡峭的山崖飞身而下,一边滑行,一边查看着周围的情形,试图从那凸凹不平的坑坑洼洼间,搜寻到一处鸟窝或者蜂巢。 不多时,她便停驻在了一株旁逸斜出的迎客松间,一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安放在树杈间的鸟巢。 这鸟蛋比寻常的鸟蛋大了两倍,灰色的蛋壳表面交错着墨绿色的条纹,犹如一个诡异的秘密。 才将这沉甸甸的鸟蛋拿了出来,只听得一阵尖锐的长啸,一股剧烈的疾风冲着女子的背面迅猛追来。 好在女子反应灵敏,一个侧转迅速飞远,让那股疾风扑就到了树上,晃落了不少绿叶。 女子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形态怪异的飞禽悬浮在不远处,一双墨绿色的眼眸怨毒地瞪向他。 这飞禽有半人大小,长着一对蝙蝠似的翅翼,通体灰色,双眸墨绿。它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气息,即使处于光天化日之下,这阴森的感觉也丝毫不曾削减。 这种鸟生出来的蛋……都不知道有没有毒……还不如放弃算了。 而且,眼前这怪鸟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显然已做好了跟她拼命的准备。她可不想在这个本来就不安稳的当口上节外生枝,引来妖兵的追捕。 想到这里,她赶忙又将鸟蛋放了回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种鸟睚眦必报,在她正准备飞身而上的那一刻,这怪鸟双翅一扇,一阵绚丽的绿色火焰滚滚而来,要将她烧为灰烬。 女子双手结印,幻化出银色光芒,这光芒迅速滋生成球形,将女子保护在里面,抵挡住了毒火的攻击。 女子双手结印,驱动着光球迅速移动,试图远离这怪鸟的攻击范围。 这怪鸟又扇出了一阵绿火,在女子的操控下,光球巧妙地转了个圈,及时躲开了绿火的攻击。 怪鸟愤怒地瞪圆了双目,那对狰狞丑陋的翅翼在空中猛烈扑闪,扇出了阵阵墨绿色的浓烟。 女子惊异地躲远,忽听见数道尖锐的啸声。她抬头望去,只见近百只同类型的怪鸟从四面八方盘旋而来,那凶神恶煞的可怖模样,恨不得要将她撕个粉碎。 一阵又一阵的绿火烧了过来,扑到那光球上又被弹了回去。女子艰难地操纵着光球躲来躲去,可刚躲开这道毒火,又有另一道毒火从其他的方向席卷而来,逼得女子在半空中转来转去,累得气喘吁吁。 女子不愿意多纠缠下去,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她蓄足全力使出一记大招,银色的光流如同洪水一般自她体内爆发出来,冲破了牢固的光球,也击散了扎堆的怪鸟。 趁着怪鸟们东躲xz,女子找准空隙飞驰着远去,最初的那只怪鸟被混乱的庸众们挤了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逃离。 它不甘地望着女子远去,张开嘴吐出一丝墨绿色的真气,笔直地朝着她追了过去。 一时半会儿后,剧毒的真气没入了女子的身体,她只感觉到了瞬间的刺痛,并没有多在意。 谁能想到,就是这一缕细小的毒气,成为了之后导致女子丧命的前因。 女子好容易飞回了洞里,此时,她的孩子已睡了过去。 看着那张粉妆玉琢的稚嫩脸庞,女子疼惜不已。 她姓姬名菡邕,是第三代妖皇夜峥的一个宠妃。她这出生优渥的孩儿啊,本该在雕栏玉砌的宫殿里享用锦衣玉食,本该在戒备森严的庇护下安度无忧童年。可谁能想到,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使得原本秩序井然的妖界波澜四起,不计其数的叛军冲向了幽都的皇宫,同镇守宫殿的禁军展开了昏天黑地的厮杀。 兵刃与法器,烟雾与光华。来往交错中,不时有惊呼和惨叫的声音蓦然响起。妖兵们接二连三地倒地身亡,满地是猩红的鲜血,间或又飞出一两截残肢。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激烈对决中,疯狂的杀戮使妖兵丧失了理智,他们咆哮着怒吼着,洪亮的声音在整座皇宫里回荡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尸体在踩踏与推搡中排列得更加混乱,到最后,竟分不清是哪方死伤更多。 妖后容霜对妖皇夜峥情深义重,即使生死未卜,也要留下来与自己的丈夫同生共死。 菡邕则不同了,她本是一只寻常的苍鹰,修炼了五百年才有了人形。因生得异常貌美,被夜峥看中后就直接带进了宫。 对于夜峥,她承认是有爱慕之情的。只是这爱慕并没有多么深刻,不至于让她甘愿留下来陪他赴死。 而且,孩子还小。 她可以不做宠妃,不要富贵,但孩子不能没有娘亲,不能缺乏关爱。 于是她给自己和孩子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饰,偷偷摸摸地从皇宫的地下通道里逃了出去。 注:姬、夜、容,本书设定为妖界居民中的特有姓氏。 第三十六章 诀别 离开皇宫后,菡邕发现,整座幽都已乱得不成样子,妖怪们跑的跑,散的散,有的还趁乱抢夺起别家的宝物,引发了一阵又阵的战斗。 菡邕紧搂住一脸惶恐的孩子疾速飞行,希望能逃离妖兵作乱的范围。她就这一个孩子,说什么也要护他周全。 等出了幽都,母子俩一路南下,朝着那烟雨蒙蒙的江南奔赴而去。 菡邕的师父在吴州宜兴做点生意,名下经营着两家客栈和一座酒庄。她打算暂时先投靠在师父那里,让孩子和自己得以安宁。 本以为可以顺利无阻地到达宜兴,可才出青藏高原没多久,就被叛军首领妖猫王用千里眼发觉,派遣出一众妖兵追赶了过来。 母子俩一路逃亡,好几次都险些被妖兵捕获。 后来,是菡邕耗费了一颗珍藏已久的丹药,复制出和他们母子相同的形体,引得妖兵纷纷往西方追去,他们这才惴惴不安地继续南下。 没想到,刚赶了两天的路,妖兵又追了回来。这次仍旧是妖猫王,他虽远在幽都的皇宫,却还是用千里眼识破了菡邕精心编织的幻术,隔空现出影像,勒令妖兵们原路返回。 这次,妖兵的追赶越发激烈,菡邕带着孩子没入山林深处,躲进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洞里。 为防止妖兵发觉,菡邕在洞口设了结界。她盼望着妖兵搜寻无果会尽快离去,也担忧着终被发觉后生死难料。 今天,没被发现,是安全的。可明天呢,明天,还能好好地从日出待到日落吗? 在这种焦虑又迷茫的心情中,她不安地度过了几天。 方才,她和那群怪鸟纠缠,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想来引发了妖兵的警觉。此处已不是久待之地,要早点带着孩子离开才是。 想到这里,菡邕将孩子背了起来,用布条将他牢系在身上后,打开结界向外飞去。 可刚出洞穴没多久,眼前的光线就变得昏暗了起来。菡邕错愕地抬起头,只见一大片妖兵已气势汹汹地盘踞在了高空中,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再挣扎也是徒劳,你大限将至,还是乖乖受死吧。” 为首的那个妖将捏紧了手中的铜链,一甩手发出一记流星锤,无情地冲着菡邕砸了下来。 菡邕赶忙伸手幻化出银色光屏,抵挡住这沉重的一锤。但她也被那强烈的力道震得颠簸了两下,险些连同孩子一起从空中坠落下去。 妖将一声令下,妖兵们蜂拥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这形势太过凶险,菡邕竭尽全力地大吼了一声,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妖兵们的眼前。 妖兵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莫名其妙。与此同时,在百里之外,菡邕背着孩子凭空出现在了一片碧绿的草坪之间,猝然吐出了一口温热的鲜血。 方才,她启用的是鹰族首创的方圆瞬移之法,能在顷刻间穿梭至距离遥远的另一个地方。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的逃亡生涯已让她心力交瘁,先前那只怪鸟发送给她的一缕毒气也开始隐隐作祟,她这才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呕血,也是由此而来。 经过方才的一番波澜,孩子已是疲乏不堪,吵着嚷着要歇息一会儿。菡邕没办法,只好扶着他在周围四处寻找落脚之地。 此时已接近傍晚,无边的天幕被霞光晕染,渐变的粉色霎是好看。 不远处,一片开阔的江面呈于眼前,澄澈的江水倒映出瑰丽的天幕,俯视远眺间,竟分不清何处是实像,何处是镜像。 这亡命天涯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菡邕担忧地看着身旁不谙世事的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仔细想来,命运真是件不可捉摸的事情。 原本,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后宫宠妃,一辈子锦衣玉食,悠游自在。没想到的是,这珠围翠绕的富贵荣华竟突然间沦为了泡影。 那天妖猫王的铁骑如洪水决堤般冲入幽都,整座皇宫都陷入了末日般的战乱之中。镇守宫殿的禁军们奋力地挥动着银枪抵抗,负责侍候的宫人惶恐地收拾起包裹奔逃。 那天,也恰好是妖皇举办酒会宴请群妃的一天。妖皇夜峥和妖后容双并肩而坐,言笑晏晏,情深意笃。 菡邕则和其他的几个妃子分坐在两旁,要么啜饮着杯中的佳酿,要么咀嚼着美味的佳肴。 身着玫红色广袖长裙的舞姬们在厅内甩袖蹁跹,丝竹奏响的悠然乐声令人迷醉。 良辰美景奈何天,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好的氛围之中时,一阵刀剑相交的争鸣声传了过来。 “妖猫王带着手下杀进来了!” “快跑啊!” …… 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撕吼声接连响起,舞姬们纷纷慌乱地四散开来,妖妃们也吓得花容失色。 大势不妙,夜峥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容霜担心他的安危,也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在这混乱的情形中,菡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战乱的声音令人心惊,她逃也似地往自己的寝宫飞奔而去。 前不久还是钟鸣鼎食,其乐融融,到如今却成了生死难料,颠沛流离。不得不说,在命运的作弄下,一切挣扎都显得那样徒劳。 菡邕携着孩子坐在江边,观望着波平流静的江面,幽幽地叹了口气。 前两天,她从路遇的蜈蚣精那里听说了妖皇倒台的消息。夜峥与容霜斩被斩首示众,妖猫王狞笑着将玉玺刻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那个开创了一代皇朝的夜氏妖族,辛苦缔造出的辉煌政权也终究土崩瓦解。那些曾经对夜峥感恩戴德的妖怪们也纷纷受制于妖猫王的淫威之下,听从他呼来喝去。 旧朝覆灭,新朝崛起,战争的残余被清扫处理。太阳照常升起,新任的妖皇坐在銮殿的金椅上,众臣朝拜,山呼万岁。 光辉成就的背后,是尸横遍野,是流血牺牲。那个掌握了最终胜利的赢家,是踩着骨骸与血迹,才一步步地走到了权利的制高点。 谁还会在意败者的痛哭呢? 联想到自己和孩子未来的命运,在不安与迷茫中,菡邕疲惫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去,她就再也没醒。 “母妃,起风了,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躲吧?母妃,母妃!” 孩童急切地摇晃着菡邕沉睡的身躯,却不见她有任何反应。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孩童颤抖着用手指去探测菡邕的鼻息,她已没了呼吸。 “啊!” 孩童一声惊叫,睁大眼跌坐了下去。 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不可置信地继续上前,再次晃动起他母妃的身躯。此时的她已了无生机,在剧烈的晃动之下,一道猩红的鲜血自嘴角流下。 在她惹动那群怪鸟逃走后,那一缕钻入她体内的墨绿烟气,蕴含着致命的毒气。 这本是慢性毒,三日之后才会发作,可先前她情急之中启用方圆瞬移,加速了毒性的发作。 于是,就在她昏沉睡去之后,就在她坠入梦中之时,那蚀骨的毒性便弥漫至她的全身,无情地将她送入了地狱。 一阵气势如虹的虎啸声传了过来,似乎是成群的妖兵正在逼近。 孩童抹了抹眼泪,将菡邕的尸体放平,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他不舍地望了母妃最后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妖兵追来的方向,随即咬咬牙,拼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速逃去。 “坠叶飘花难再复,生离死别恨无穷。”从此以后,他无父无母,四海为家。 注:“坠叶飘花难再复,生离死别恨无穷。”摘自《悼长孺其四》,明,丘刘。 第三十七章 休憩 恍惚中,有淡淡的女子清香向他靠近,摘下了他的面具。正当他蹙起眉时,一只纤细的柔荑抚上了他的手臂,试图挽起他的衣襟。 虽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但长期形成的戒备心理还是使得他下意识地朝对方扣了过去,将她钳制在了自己的控制范围里。 “你要做什么?” 他冷冷地睁开眼,深邃的双眸里透出暗沉的光影。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之下,墨芊凝的整颗心都紧绷了起来,说话也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我看你胳膊受伤了,就寻了些治伤的药,打算给你涂上。你…你能不能把手松开…你弄疼我了…” 墨芊凝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毕竟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子,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捉住拷问,难免会觉得压抑。 原来如此,男子松了口气,将墨芊凝放开了去。 他坐正身子,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目光又落到了眼前这个对他有搭救之恩的少女身上。 “谢谢你。” 他难得温柔地冲着墨芊凝感激一笑,当他还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创口处一阵剧痛袭来,他又一次晕了过去。 “喂,你没事吧?喂!” 墨芊凝担忧地呼唤着,可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了上去。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即使身处梦中,也能对一切试图靠近的事物保持敏锐的感应,可见的都要在他可控的范围里。 当他严肃的时候,那深邃眼眸里所透出的冰冷目光令她不寒而栗。可当他温柔一笑,又如同初春时节被暖阳融化的积雪,没由来地给人一阵清洌的感觉。 墨芊凝仔细地端详着这张面孔,不由得感叹起造物主的神奇。眼前的男子,应该是她目前为止所见过的最为英俊的男子。 棱角分明的脸庞,高耸直挺的鼻梁,性感健康的肌肤,结实紧致的身材。当他睁眼时,那玛瑙珠般深邃晶莹的眼眸看得人心中一颤。当他闭目时,紧抿的鲜红色嘴唇又流露出迷人的魅惑之感。 他像一片海,外象磅礴,内有乾坤。也像一个谜,幽深莫测,难以见底。 在竹屋的不远处,有一道汩汩流淌着的清溪,在朝阳的折射下闪烁着粼粼的光波。 墨芊凝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抹向脸庞。微冷的凉意有些刺激,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吧。” 一方绸巾递了过来,墨芊凝略带拘谨地接了过去,抬眼看见男子完美的容颜,忍不住呼吸一滞。 “还好,还好。” 她赶忙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有些颤抖地将绸巾递回到男子手里。 天哪,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山峰一般俊挺的眉,朱砂一般鲜妍的唇。下巴中间一道沟壑,应是传说中的美人沟。他浑身散发出严肃的难以接近的气质,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英俊却也冷峻,令人不敢靠近。 “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还有,你应该不是凌云宗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对你,还挺好奇的。” 说罢,墨芊凝继续啃起了鸡腿,这喷香细嫩的鸡腿,真是越吃越美。 “不好意思,这个我无可奉告。你的药还挺管用的,我这会儿好多了。不过,未免节外生枝,稍后我会迅速离开这里,希望你能保密。这份恩情,来日我定会报答。” 男子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墨芊凝也紧随其后,一口气喝完了男子倒给她的茶。 醇厚甘甜的茶水流淌而下,清新了口气,滋润了心肺。 墨芊凝惬意地一声轻哼,很是留恋这上好的滋味。 “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走之前,男子问了一句。 “我叫墨芊凝,你呢?” “保密。”男子神秘一笑,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又保密?” 墨芊凝无奈地朝着男子蒸发的方向望了过去,一排黑线自额间划了过去。 …… “这人,连名字都不肯说,真是臭屁……” 墨芊凝撅撅嘴,继续吃起了手里还没吃完的鸡腿。 才吃了两口,只听“嘭”的一声,那男子又凭空出现在墨芊凝面前,背向后跌倒在地板之上。 “噗!” 墨芊凝大吃一惊,激动之下把已然喂到嘴里的一块鸡腿肉给吐了出来。 “快、快来扶我一下……” 男子跌得不轻,说话都显得有些吃力。 “你这又是整的什么幺蛾子?” 墨芊凝虽很是不解,但还是用绢帕擦干净拿过鸡腿的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至桌边。 “‘一瞬千米’,是我一直以来较为擅长的一项法术,能让我于一瞬之间移动一千米的路程。 方才,我本想通过‘一瞬千米’,尽快离开凌云宗。怎料我伤得有些严重,移动了两千米后便体力难支。我担心被凌云宗的弟子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还是先回来吧。 “都没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擅自使用如此耗费心神的法术,你也是个人才!” 墨芊凝无语地翻了对方一记白眼。 “哈哈哈,让你见笑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我平安带出凌云宗,且不会被其他人察觉?” 男子抬起头,专注又认真的眼神,竟看得墨芊凝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她左手轻握成拳抵住下巴,沉吟了起来。男子亦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对方回应。 阳光透过疏密相间的竹窗照进了屋里,稀碎的晕影,更为这清雅的房屋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丽。 …… “凌云宗弟子皆有佩剑,可御剑飞行,可用剑克敌,甚至,在一些特殊的祭典之中,还需携剑行礼,以示尊敬。如今,你已修到了炼气期的中期,是时候该佩剑给你了,就在这万剑楼中选一把吧。” 说罢,尹妍婉素手一指,指向那偌大空间中,悬浮着的成千上万把灵剑。 墨芊凝信步走去,穿行在剑与剑隔离开的空隙之间,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搜寻着符合心中期许的目标。 过好久,她才在一把薄荷蓝的水晶灵剑前停驻了下来,清澈的眼眸里闪过欣喜的光亮。 “师尊,我想要这把。“ 墨芊凝回头望向尹妍琬,等待着她的回应。 “取一缕你的神识放进去,再默念我之前教给你的口诀。待灵剑发出铮鸣,就意味着你们之间已达成契约,从此,你便是这灵剑的主人。“ 尹妍琬语调温和,山水画般的淡雅气质沁人心脾。 “好。“ 墨芊凝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紧紧地握住剑柄,用意念召唤出一缕神识融了进去。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着,状态十分平静。 以吾之识,缚汝之灵。听我调遣,为我所用。 “叮——!“ 只听一声铮鸣,一阵清新亮丽的薄荷蓝光芒陡然放大,耀得尹妍琬眼前一花。 灵剑携带着墨芊凝飞至半空,一股明朗的力量冲了进来,如同瀑流滚入清潭,墨芊凝体内的灵气瞬间就增长了几分。 纵横的剑气将一头青丝吹起,她睁开眼,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 “现在,你按照《风回经》里的御剑之法,尝试驾驭手中的灵剑。“ 尹妍琬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墨芊凝松开剑柄,悬浮在半空之中。她一边默念着书中的字句,一边双手结印变换演绎。在手印的召唤下,水晶灵剑横在了墨芊凝脚下。她胆怯地站了上去,稳住身形后,手印对着门外指了出去。 随着墨芊凝手指的方向,灵剑“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墨芊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对剑的把控,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从上面跌下去。 这疾风一般的速度,使得墨芊凝目力能及的风景也飞速变幻着,看得她有些头晕。在下一波晕眩即将到来之前,她再次摆出手印,控制灵剑放低了速率。 “这样,才能好好地欣赏沿途的美景。“ 她收回双手,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青蛟 此时,已是十月,正值百合花盛开的季节。 墨芊凝飞过乐土峰附近一片洁白如玉的百合花田时,凛冽的冷风骤起,使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结果她身形一晃,连人带剑地跌落了下去。 好在这灵剑极富灵性,在她即将触地之际,迅速帮助她站稳了身形。 她颤抖着捂住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馥郁的百合花香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这一口这令人迷醉的甜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隐约间,有哀伤的猫叫声传了过来,引得墨芊凝寻声找去。 只见在花丛掩映之下,一只沾有污渍的白猫转来转去,似乎在焦虑着什么东西。 这白猫虽不甚干净,但模样很是讨喜,宝蓝色的瞳孔,淡粉色的鼻尖,皮毛顺滑,憨态可掬。墨芊凝看得欢喜,忍不住蹲下身子,握了握它的爪子。 那白猫也不抗拒,友善地眯了眯眼睛。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 墨芊凝掏出怀里的提花丝帕,小心翼翼地为白猫擦拭身体。 “喵呜~” 这小东西又不安地叫了一声,随即抬起一只右爪向不远处的树林指去。 在白猫的引导下,墨芊凝跟随着它的步履进入了这片黄灿灿的银杏树林。 似乎已有了成百上千年的成长经历,这里的树木俨然是高耸入云,虬枝苍劲。放眼望去,一株株巍峨挺拔的银杏古木绵延数里,婆娑的枝条与澄黄的树叶相互烘托,勾连出一个波澜壮阔的绚丽世界。 墨芊凝来凌云宗没多久,这古意盎然的银杏树林,她还未曾听人提起。行走在这片沉淀了千百年的繁密树林间,一种苍茫悠远的奇妙感觉自心底升起,好似某种神秘的召唤穿越了冗长的时间,与她那原本静谧的内心产生了连接。 “喵呜!” 这猫又急促地叫了一声,似乎在提醒墨芊凝不要走神。墨芊凝赶忙应了它一声,跟进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一人一猫约莫走了一里,这时,墨芊凝看到了一口古井。 白猫纵身跳上井边,又抬起爪指了指平静的井水,求助似地朝着墨芊凝望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井里有东西?“ 墨芊凝好奇地扒住井檐,一双眼深深地向里望去。 “轰隆隆…… 轰隆隆……“ 忽然间,有愤怒的咆哮声从井底传了上来,原本平静的水面翻滚起阵阵浪花,整个地面都随之一震,似乎有某个庞然大物在不甘地挣扎着。 “你希望我把它救出来?“ 墨芊凝扭头望向白猫,白猫一声轻鸣,表示肯定。 “这可得好好想想办法了……“ 她叉起腰,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 定眼望去,只见九条青铜锁链自井沿伸至井底,束缚着那个蠢蠢欲动的生命。 墨芊凝抚摸上其中一条锁链,一道虹光闪过,惊得她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好险好险,这虹光应该是锁链的禁制,如果方才她不慎被此光打中,后果不堪设想。 这九道锁链显然已经过了千锤百炼,寻常的兵器应该奈何不了他们。 “不如,就用我适才得到的这把灵剑试试看?哦,对了,我还没给这把剑起名字呢,就叫……就叫……凝风剑!“ 说罢,墨芊凝高举起通体晶莹的薄荷蓝色灵剑,狠狠地朝着面前的锁链劈了下去。 “叮!“ 清脆的响声回荡开来,整把剑被震得浑身颤栗,锁链却丝毫未损。墨芊凝不甘心地又试了好几次,结果还是如此。 每次剑刃触及锁链不久,虹光就上赶着迎了上来,这时凝风剑会自动放出薄荷蓝色的光芒用以抵抗,两色相击,甚是激烈。 墨芊凝砍得累了,气喘吁吁地拄着剑坐了下来。作为陪伴,白猫也乖巧地卧在了她的身边。 “哎,这还不好整了……怎么办才好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把剑的灵力还不够充沛?那我加上风灵根的能量试试。 想到这里,墨芊凝闭目运气,用意念调动丹田内的灵根发力。风能量似潮水奔腾般汹涌地朝着灵剑注入进去,在感应到灵剑已快要承受不起时,墨芊凝睁开眼,大喝一声对着眼前的锁链劈了下去。 “哐当!“ 这次,锁链终于断了。 趁着注入的能量还有剩余,墨芊凝加快进度,利落地砍断了另外的八道锁链。 “轰隆隆……轰隆隆……“ 墨芊凝所在的这片土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慌乱之中,她仓促地抱起白猫向后退去。 “哗啦!“ 才平静不久的井水又被翻卷起巨浪,一条苍青色的蛟龙自井底跃向空中,居高临下地朝着墨芊凝望了过去。 这青蛟身躯饱满,鳞片光滑,浑身散发出一种桀骜的气息。 墨芊凝吓得不敢动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吾来自青城百里外的青河村,是村边悬崖洞里的一条青蛇,修炼了五百年后才化为青蛟。吾与村内一年轻女子相恋,却被村里的人当做妖物设计围攻。 那女子为了救吾被村民打死,盛怒之下吾去了理智,唤来洪水将整座村子淹没,却也引来了凌云宗的追捕。 最后,是乐土峰峰主席伯琛用九元青锁将吾困在这坤舆井里,这一锁,就是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啊!“青蛟仰天长啸,剧烈的音浪险些将墨芊凝掀了过去。 “这只猫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引导我前来救你?“ 墨芊凝释放灵力,好歹稳住了身形。 “吾虽然被困在这井底,但凌云宗灵气浓郁,依旧能让吾保持修行。这白猫是乐土峰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时捡来的流浪猫,有事没事就到处溜达。 一次它路过这坤舆井,听到下面有声音,出于好奇,就丢了个野果下去,被吾吞进了肚子里。它听到响动,随即又丢了几个,这一来二去的,吾就跟它成为了朋友,还把吾的经历也告诉了它。“ “原来如此。” 墨芊凝唏嘘不已。 别听这青蛟叙述往事时的语气是如此平静,可面临爱人惨死,又遭逢牢狱之灾,这等痛苦与委屈,任谁都不能能轻易释怀。 “谢谢你救了吾,作为回报,吾将这避水珠送给你。“ 说罢,青蛟驱动体内镜湖,一阵水蓝色的光芒闪烁片刻后,水蓝色的灵珠自青蛟体内浮出,缓缓地降落到了墨芊凝眼前。 “这避水珠有什么用啊?“ 她伸手将其接住,眼眸里浮现出笑意。 才得了凝风剑不久,又喜提避水珠一枚,这些都对自己接下来的修行大有裨益,想到这里,墨芊凝难免雀跃不已。 “将它存放在你体内的镜湖里,遇暴雨或洪水,皆可保全自己。也能凭此物在江河湖海中恣意前行,想观龙宫,游海景,都随你。“ 青蛟低下头,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现出墨芊凝清瘦的身影。 “哇!这么神奇呀!“ 她惊喜地瞪大了眼,将那晶莹剔透的灵珠攥得又紧了些。 第三十九章 受罚 镜湖位于修炼者的肚脐向上一寸之内,可以将多种物品缩小后容纳其中。要用的时候,施法调动出来就行。 除了修真人士,修巫,修佛,修妖,修魔等的生灵也有镜湖。虽然他们的修炼方式有所区别,但对于体内镜湖的使用之法都是大同小异。 通常情况下,修为越高深,镜湖的容量就越宽广。墨芊凝修为尚浅,镜湖的容量也比较有限,不过,用来存放一颗避水珠倒也足够了。 “吼——!“ 青蛟一声长啸,向高空盘旋几圈后,消弥在了墨芊凝的眼前。 “这么快就走了?“ 墨芊凝回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 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青蛟的遭遇确实悲惨,可村里其他那些无辜的人,却不该因它的一时之气而死于非命。席伯琛没有杀它,只是将它关押了起来,已是仁至义尽。 方才,她听闻了青蛟的过往经历,为它的痴情动容不已,未加思考就将其放了出去,万一又掀起什么风雨……想到这里,墨芊凝警惕地向四周望去,见四下无人,她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那白猫也一声呜鸣,轻快地跟了上去。 待墨芊凝走远后,一张艳若桃李的少女脸庞从粗壮的银杏树干后探了出来,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哼!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这次,我看谁还能替你解释。“ 少女一甩罗袖,身姿轻盈地朝着乐土峰的方向走去。 该少女名曰曲盈香,父亲曲景然是楚州潭城冲霄门的门主。曲景然的冲霄剑法独步天下,冲霄门也是人间武林中颇有声望的名门。 曲盈香的娘亲在曲盈香六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她的父亲担心会亏待她,从小便对她万般溺爱,也就养成了她长大后娇纵任性,趾高气扬的作态。 初入凌云宗时,众人乘着苏荀清用花瓣变出的游船在湖中前行,墨芊凝一时兴起,施法加快了速度,却因为难以控制,在人群中引发了混乱。曲盈香看不过眼,出手制止了墨芊凝,使得他们那条船上的人险些跌进水里。二人也就因此结了下梁子。 先前,她奉师尊秦初之命给木晔峰峰主钟灵秀送丹药过去,路过银杏林时窥见了墨芊凝放走青蛟的情景。她躲在树后,用师尊送她的水冥镜录下了刚才的一切。 曲盈香一向睚眦必报,即使墨芊凝并没有真的触犯到她的利益,但最初的那番结怨,也足够她对墨芊凝咬牙切齿。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候她去席伯琛那里告一状,看墨芊凝还如何狡辩。 …… “你可知,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埋下了多大的隐患?“ 尹妍琬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姣好的面容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怒气。 墨芊凝被罚跪在堂下,紧张地颤抖了起来。 “我……对不起,师尊。当时我是出于同情,才放它走的,我没想那么多。它的遭遇真的很悲惨,所以我才……对不起,师尊,实在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 她抬眼望向高坐着的尹妍琬,额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那青蛟暴戾恣睢,取人性命毫不心软,若是日后它再在人间伤及无辜,谁来负责?你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尹妍琬句句在理,掷地有声。 “我……我……“ 墨芊凝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衣角,这下,她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 “做任何决定前都要三思而后行,考虑可能会产生的后果。青蛟罪孽深重,而坤舆井又有着净化魔性的功效。席峰主将它关押起来,也是为了帮它驱除因杀人造业所累积下的心魔。 可如今,它心魔未了,你却将它放了出去,若是哪天它杀心又起,到那时,那些因他而死的百姓,才是真的悲惨。你以为放它是在行善,殊不知,助纣为虐,实为造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墨芊凝低下头,在悔恨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可没一会儿,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又一次抬眼向尹妍琬望去。 “师尊怎么笃定,青蛟回到人间后会继续作恶?是,它是杀死了全村的人,这是它作的孽。可这被关押的整整三十年,它就没有悔恨过,没有愧疚过吗? 更何况,当时的它,也是因为死了心上人才失去理智。情绪爆发的那一刻,它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并不是发自内心想要生灵涂炭,这证明它本性并不坏。 没准儿,它返回了人间以后,还会通过做好事来改过自新,将功补过呢。 为什么你一定要将它往坏处想,而不能相信,其实它本性纯良呢?“ “这……“ 望着墨芊凝清澈的眼眸,听着她发自内心的诚恳之语,尹妍琬震惊了。 尹妍琬从未想到,一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竟然对善恶有着如此辩证的思考,不会片面地通过一件事情来判定一个人的品性,哪怕是一只造了业的妖物,也对其寄予了向善的期许。 没想到自己的徒弟能有这样的心性,这令尹妍琬非常动容,但同时,尹妍琬也为她感到担心。 要知道,修真就是一条生死难测的凶险之路。哪怕是有强势庇佑的凌云宗弟子,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在遇到强大的敌手时,也难免会陷入鱼死网破的斗争之中。 墨芊凝的这颗慈悲之心,也许会为她结下些许善缘。但反过来,把什么都想得太好,对什么都容易心软,反而会令她遭到一些算计。 而遭遇种种算计之后,她还会继续相信人间的美好吗? 迟疑半天后,尹妍琬轻声说道,“要是多年后,你还能这么想,那该多好。“ 再次望了眼那张不染尘垢的纯净脸庞,尹妍琬无奈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反正青蛟已然跑远,我们如何懊恼都于事无补。但你犯了错,就得受罚。去山腰的连云洞中面壁七天吧。” “是。” 墨芊凝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听雪堂。 …… “滴答,滴答。” 墨芊凝孤零零地盘坐在连云洞的石壁前,有条不紊地流转着体内的气息。冰凉的水珠自五彩斑斓的钟乳石间滑下,点点滴滴地坠落在波平如镜的水潭上。嫩绿的地耳和淡紫的天葵交错遍布在平坦的地面上,清新的芬芳气息缭绕在偌大的洞穴之内。 她才进入炼气期的中期不久,对于两本经书上在这个阶段所对应的章法还不甚熟悉,现在又被罚在洞内面壁,只能根据现在所掌握的知识进一步提升自己。 做完了一个轮回的引气调息,墨芊凝感到体内淤积的毒素已经被排了出去,血液流淌地更加顺畅,筋骨也进一步有所优化。她满足地睁开眼,双手捻成兰花形状,灵巧地朝着潭水指了过去。 两道薄荷蓝色的柔光一左一右地从她的指尖飞蹿了出去,在水潭的中上方盘旋环环绕起来。一光偏亮,一光稍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呈现出一幅八卦的图像。 “八卦图?” 看着眼前的景象,墨芊凝不由得想起了童年时的一桩妙缘。 第四十章 妙缘 “道本无问,问本无应,及乎真元一判,太极已散。” 刚健柔美的墨迹之下,一黑一白的两只“蝌蚪”相互吸引追逐,交汇出一幅均衡和谐的圆形图案。 白蝌蚪生有黑色眼,黑蝌蚪生有白色眼,两者互相独立,却又相对统一。 看着这蕴含哲理的图案,念着这奥妙无穷的词句,年纪尚幼的墨芊凝不求甚解,忽然周围一片漆黑,她的大脑也随之一阵晕眩,待清醒过来时,已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面碧波浩渺的湖水,水底有如茵绿草,也有斑斓卵石,一座晶石砌成的剔透小桥悬浮在清溪之上,被阳光折射出亮丽的彩芒。 明明知道这不同寻常的景象定为异象,墨芊凝还是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那座桥,心怀忐忑地走向那被烟雾遮掩得若隐若现的对面。 眼看就要走到桥的尽头,眼看就要看清对面究竟有何种光景。一阵狂风猛然刮过,将墨芊凝整个人都刮上了天去。 她大惊失色,大叫出声,不知道接下来会被送往何地。 待风平浪静,她站定身子,放眼望去,自己仍好端端地站在捡到画卷的那座僻静院落的外面。 一株盛开着银白花朵的沙枣树从院墙边探出头来,醉人的芳香在空气中流淌。 “哎,是错觉吧?不过这错觉,为何这般真实?”墨芊凝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本来要去给在工地干活的爹送饭,路过这座院子时捡到了这幅画卷,正打算敲敲门询问一下是否画卷的主人是这院子里的人。 她只是盯了一会儿这玄之又玄的图案,便陷入了一片难以言说的奇妙境界里。 是这画卷中具有何种神秘力量将她吸引其中?还是感悟意象时一瞬间的心领神会与遥远时空中的神奇力量恰好呼应,才促使她进入那个不同寻常的世界里,有幸窥见那神乎其神的一面? 还未等墨芊凝敲门,设有雕花镂空的大门已然被推开,一张略施粉黛的秀丽脸庞呈现在墨芊凝眼前。 “请问......有看到一幅画吗?我方才和我表妹闹着玩,不小心将它抛了出来……” 那声音温柔细腻,似是阳春三月里清风拂过柳枝,听的人心里舒适无比。 就是这样,墨芊凝结识了言玉书。言玉书长她两岁,父亲经营一典当行,家境富裕优渥。 二人初次相见,都觉得对方很有眼缘,墨芊凝喜欢言玉书的温文尔雅,言玉书喜欢墨芊凝的天真烂漫。 自此,二人时不时便一起玩耍。知晓墨芊凝爱看话本之后,言玉书有时会将家中藏书阁里的书拿出来借给墨芊凝。 言玉书家的藏书阁广阔充盈,除故事书外不乏诗词,绘画,风物,建筑等着作,墨芊凝徜徉其中,乐此不疲。 除了阅读,有时言玉书还会带着她和附近的几个孩子在院外的柳林间游戏。 众人要么披上纱巾,要么挂上麻袋,扮演成话本里的角色玩玩乐乐。玩到日落西山该吃饭了,墨芊凝便意犹未尽地同他们挥手道别。 现如今,她踏上了修真之路,在凌云宗专心求学。那些儿时一起玩耍的伙伴呢,也许都开始谈婚论嫁,为柴米油盐奔波忙了。 至于玉书姐姐,她那般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与她相匹配的,也定是个同样风度翩翩,饱读诗书的男子吧。 想到这里,她感慨不已。 …… “道本无问,问本无应,及乎真元一判,太极已散。” 随着墨芊凝将这句话念完后,那八卦图忽的就消弭在了空气之中,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背井离乡,就是为了修道。虽然也很用心在学习师尊传授的内容,可她至今还不太明白,究竟什么是道。 她追求的,是通过修道来超凡脱俗,见识更高的风景,获得更强的力量。那么道真正的意义,是在于此吗? 那些在修真历史中闻名遐迩的大拿大佬们,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他们对道的理解,又是如何呢? 是否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以后,人生就会圆满呢? 是不是呢…… 各种疑问涌上心头,将她的大脑搅和得一片混乱。思绪乱了,也就没法再专注了。她站起身,百无聊赖地蹲在水潭边拨弄起里面的绿萍玩耍起来。 没过多久,只听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因饥饿而叫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可以吃的东西。 师尊安排敏芝师姐每日为她送去三餐,今日,她练功练到深夜,晚饭早已吃过,下一餐就要等到明天清晨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下,她可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喂!喂!“ 正当她为此苦恼之时,一个熟悉的男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墨芊凝抬起头,看见鹿易鸣提着一个食盒向她走进,俊秀的脸庞上浮现出担忧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她望向他,又是羞涩又是欣喜。 “听说你被罚,而且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已经面壁三天了。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说罢,二人席地而坐。鹿易鸣打开食盒,取出了一碟杏仁饼,一碟绿豆糕和一壶花茶,还有两只光滑细腻的樱花瓷杯。 闻着这甜美的香气,墨芊凝已然按捺不住,拿起一块杏仁饼就津津有味地咀嚼了起来。鹿易鸣怕她噎着,伸手为她倒了一杯花茶。 “你是怎么进来的?“ 墨芊凝喝下一杯花茶,甘甜的菊花香气流入肚里,整个人也随之清爽了几分。 “林子祥说有个地下隧道能通往这里,而且没有设置任何结界,我这才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你的面前。“ 一路的奔波使得鹿易鸣也有些饿了,拿起一块绿豆饼啃食起来。 “这么晚了,你就不怕不小心摔一跤吗?“ 夜黑风高的,他还能特意来给她送吃的,墨芊凝感动不已。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只有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才能放心啊。“ 说到这里,鹿易鸣突然脸上一红,低下头继续吃了起来。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墨芊凝不再言语,而是心生欢喜地和眼前这个一片赤诚的少年坐在一起,共同享受着当下静谧美好的光景。 第四十一章 中计 “四,四,六,大!” “啊?不是吧!” “哎哟,我去!” “耶,我赢了我赢了!” …… 几番投掷下来,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欧阳觉看了眼桌上已成定势的骰子,皱了皱眉头,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了面前有些陈旧的木桌之上。 今天他手气不好,连着输了好几把。不过由于他先前当掉了杜元真送他的嫩玉,库存资金充足,也就不甚在意当下的一点损失。 倒是另外几个一起赌博的弟子对此疑惑不已,欧阳觉家境贫寒,甚少参与这类开销较大的活动,怎么最近这么积极,出手也毫不吝惜。莫不是,有了什么财路? 想到这里,其中一个叫做张培的弟子动起了心思。 众人玩得累了,闲聊了几句便四下散了。 欧阳觉穿过两旁摆有夹竹桃盆栽的廊道,刚转了个弯,就被张培勾住了肩膀,带着他坐在了房前的石阶之上。 “张兄这是作甚?” 看着对方别有用心的笑意,欧阳觉很不自在,挪动着坐远了一点。 “欧阳兄最近很大方嘛,是不是有了什么挣钱的法子?哎,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就念在同门之谊,给我也介绍介绍呗!” 一想到有好处,张培心潮澎拜,狭小的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芒。 张培来自豫州宛城的一座村庄,他父亲靠土地流转挣了不少钱,家境算是殷实。 虽然吃穿不愁,但由于他父亲视财如命,每一笔花销都要弄清楚缘由才肯将钱放出去,跟他人之间任何涉及钱财的往来也都算得很是清晰,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就养成了张培唯利是图,斤斤计较的习惯。一听说哪里能弄到钱,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个……” 欧阳觉搓了搓手,不安地攥紧了衣摆。张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无利不起早。 其实他并不喜欢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不过碍于同门的身份,也不好得罪,所以,一直都跟张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现在,他因为舍得花钱而引起了张培的注意。虽然肯定不能将嫩玉的事情说出去,不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但是,以张培这样的机智灵活,要用什么样的谎言才能搪塞过去呢? 欧阳觉纠结不已。 “说嘛,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们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 张培咧嘴轻笑,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就是因为认识得久,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我才信不过你呀。 欧阳觉无奈地腹诽道。 “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半晌,欧阳觉对上了张培的目光。张培眼神虚晃,并不坚定。 “当……当然了!你放心~” 哼,放心才怪。 欧阳觉在心底一声冷笑,随即凑到张培耳边,低声说道。 “前不久,我在水蘅峰二里开外的一处榕树林间逗留,里面有座凉亭,叫什么……懿然亭,对!就是懿然亭! 那时候下起了大雨,我在懿然亭里躲雨,忽看到不远处的榕树下,有只天鹅张嘴吐出了什么东西,远远看过去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待天鹅飞走以后,我好奇地凑了上去,发现它吐出来的竟是一锭拇指大的黄金。” “真的呀?” 一听说是黄金,张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一开始,我也有些不敢相信,就拿着它到城里的当铺去验,结果证明就是真金,所以我就把它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经常踩着点赶到懿然亭,等着那只天鹅吐金。 它出现得也很规律,每隔六天就会有它的身影,每次我都有所收获,到现在为止,已经卖了不少钱呢!” “哇……” 这活脱脱就是株摇钱树呀! 张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欧阳兄,既然你都说到这里了,那能不能告诉我,这天鹅通常是哪个时辰出现的啊?小弟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申时三刻。距离它上次出现,已经三天了,再过个三天,你就可以去看看了。” “欧阳兄,这回你真够意思!放心,以后我有什么好处,也会想着你一份的。” 说罢,张培用力拍了下欧阳觉的肩膀,美滋滋地离开了。 在张培转身离开以后,欧阳觉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真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派。 以前他没什么钱的时候,也没见张培这么热情。现在他出手大方了,对方就嬉皮笑脸地跑过来跟他称兄道弟。 这世道啊。 …… 三天后,懿然亭。 张培半躺在凉亭边的石板上,眼巴巴地望着四周茂盛的榕树。 他在寻找,究竟那一株,才是那天鹅吐落黄金之处? 也不知等了多久,张培困倦得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一阵“嘶嘶“的吐信声传进耳中。 张培揉了揉眼,看见不远处的榕树下一段金色盘踞着。 “金子!哈哈哈!” 他想也没想就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伸手朝着那金灿灿的存在摸了过去。 “啊!“ 待触手可及的柔软感引起了他的怀疑时,他这才追悔莫及。 这哪里是什么金子呀,分明是一条冰冷光滑的蛇灵!只是那蛇灵通体金黄,远远看去,让人误以为是沉甸甸的黄金。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正当张培哆嗦着将手抽回时,那原本闭目休憩的蛇灵睁开眼,一口咬住了张培厚实的手掌。 痛得张培一声惨叫,赶忙用另一只手划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径直地朝着蛇灵的七寸劈了过去。 约莫是那金光力道够重,蛇灵被打中后,悲鸣着松开了嘴,整个身躯也歪歪扭扭地倒在了一边。 张培疼得厉害,为了泄愤,又划出了几道金光,狠狠地朝着蛇灵打去,直到将它片成数段,才肯解气。 “骗我!他娘的,上了那小子的当了!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说罢,张培哼哧哼哧地转过了身,可还没走出几步,一阵寒意忽地涌上了心头。张培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贪小便宜吃大亏呀,黑暗降临,张培悔恨得不能自已。 第四十二章 嫌疑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暮色苍茫,茂密的香樟树林间,廉鸿飞身姿灵巧地在树下舞剑。 金色的剑气在林间飞来蹿去,照耀地整片空间也光辉熠熠。 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他面前,他神色一凛,那树叶也随之湮灭。 如今,他的功法已炉火纯青,别说消弥一片树叶了,就是让周围的整片树林都归于虚无,也不过瞬息之间。 “峰主,不好了!张培中毒晕倒了!” 正当廉鸿飞调息吐气之际,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注意。 现在赶来的这位弟子名叫刘岩,平时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拎个鸟笼到处转悠。 先前刘岩在寝室内打坐完出来,去榕树林闲逛时撞见张培躺倒在地。 刘岩上前探看,发现对方的嘴唇已然乌青,这才心急火燎地跑到了廉鸿飞跟前。 “张培?好好的他怎么会中毒?” 廉鸿飞纳罕道。 “弟子也觉得奇怪,但又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还是请峰主前去查看。” 刘岩双手作揖,态度恭敬。 “琉金蛇?” 廉鸿飞收回了探在张培鼻端的手指,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方才,从对方那浑浊的呼吸之中,他探测到了似有若无的毒性。 记忆中,只有琉金蛇的毒液才会有这样的气息。 《神鬼经》里记载过,在通州东部一座名曰落风谷的山洞里,盘踞着一类通体金黄的蛇灵。它们以山谷间的野果为食,间或吸收天地灵气为自己加持。 传说,琉金蛇的始祖是天界里一对偷情的男女,男方是守殿的侍卫车嬴,女方是天帝的儿媳池露。 他们因一次走水而产生交集,一来二去的,便腻在了一起。 一日,轩嬴和池露在千源山间的温泉里嬉戏,被侍奉天帝的宫婢撞见,将此事告知了天帝辛由。 好歹是天界皇族的重要成员,堂而皇之地跟侍卫亲密,传出去会丢尽皇族的脸面的。 辛由勃然大怒,不顾兰隐的劝阻,直接剔除了轩嬴和池露的仙骨,将他们变成金蛇,发落到凡间。 后来,那对金蛇一路迁徙到了通州,在四季如春的落风谷里定居了下来,繁衍生息。 “通州?咱们金璇峰,有哪些弟子是通州的?” 廉鸿飞疑惑地问道。 “好几个呢,比如我对面寝室的欧阳觉,他就来自通州的一座小镇。” “欧阳觉……” 廉鸿飞阖上眼睑,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位弟子的印象。 欧阳觉,通州东部乌霞镇人氏,家境贫寒。他入凌云宗学习,是为了修得法术后回家乡办学馆,收弟子挣钱。 平日里,因为家境原因,他也不甚参与一些需要开销的玩乐游戏。 不过,听说最近他手头大方了起来,和几个富家弟子赌钱也毫不吝惜,像是突然得了什么从天而降的意外财富,整个人都变得阔气十足。 照这样来看,这个欧阳觉确实有点可疑。 廉鸿飞位居峰主多年,头一回碰见弟子被毒的事件。看着张培越来越差的脸色,廉鸿飞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一声轻叹。 在刘岩忐忑的注视下,廉鸿飞将右手食中二指搭在了张培的手腕上。 一阵又一阵的金色光芒顺着他的手指传入张培体内,将黑色的淤气逐渐排出,张培一声轻咳,从昏迷中醒来。 “师、师尊!” 眼前映入廉鸿飞成熟端正的脸庞,吓得张培一个激灵,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师尊,你……你怎么在这里呀?”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吧。青天白日的,怎么就不省人事地倒在这榕树底下了?” “榕树底?我怎么会来到榕树底?” 张培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想不起了,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 琉金蛇的毒液不容小觑,轻则使中毒者五识俱散,重则更会令其一命呜呼。 即使勉强救了过来,也失去了最近两个月的记忆,陷入了一问三不知的茫然状态之中。 就像,此时此刻的张培。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廉鸿飞不可置信地问道。 “抱歉,师尊,弟子真的想不起来了。” 张培沮丧地摇了摇头。 “行了,你回去吧。方才的一切,不要声张出去。” 廉鸿飞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师尊。” 张培行了个礼,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里。 “帮我盯着欧阳觉,一旦他有任何可疑的形迹,立刻向我汇报。” “是。” 刘岩应承道。 待刘岩也离开了此地以后,廉鸿飞慢吞吞地顺着懿然亭的台阶坐了下去,若有所思地望向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么多年了,他只顾着教弟子功法,却忽略了他们的内心世界。 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彼此之间又发生过哪些恩怨情仇?这桩桩件件,会给他们带去什么影响?这一路走来,他们终会成长为什么模样? 廉鸿飞以手托腮,思虑深远。 …… 朵颐殿,筑膳厅。 偌大的厅堂内部,数十个灶台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每座灶台的中央都放置着一口打磨光滑的铁锅,厨具和调料分列在左右两旁。 厨师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或挥动着锅铲,或切剁着蔬菜,热腾腾的烟雾弥漫得到处都是,香喷喷的美味勾得人垂涎欲滴。 何敏芝一路疾行,最终右边那排最里面的灶台前停了下来。 杜元真负责在这个灶台烹饪,此时,他正心无旁骛地雕琢着一颗洗净的萝卜。看样子,似乎是要雕成公鸡的形状。 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何敏芝不忍打扰,只好先在一旁安静等待。 朵颐殿,坐落于天目峰西南山下的枇杷树林里。其中的筑膳厅,是设来主要给宗内身份地位较高的人士煮饭的地方。 除此之外,在一些重大的盛会或仪式之中,也需要他们来准备酒席,供人宴饮。 之前,何敏芝听从尹妍琬的吩咐,去录吏司调查杜元真的档案。 在字迹工整的文案上,是这样记载的。 杜元真,年二十四,粤州桂城人氏。自幼随父亲学习厨艺,表现出众,后被聘入凌云宗做菜,享受优厚的待遇。他本人亦谦虚勤恳,甚得人心。 粤州,那里的人不是多数肤色较黑吗?怎么这杜元真肌玉肉雪,丝毫看不出风吹雨淋的痕迹?莫不是在蜀州待得久了,皮肤也养得越发滋润了。 不过,按照档案里的记载,杜元真进入凌云宗还不到三年。 如果他真的从小在粤州长大,怎么可能不到三年就变得白里透红,完全脱去了在粤州生长的印记?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粤州人氏,这记录是编撰出来的,他蛰伏在这里,其实另有目的。 何敏芝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猜测着。 注: 1.“赵客缦胡缨……深藏身与名。“摘自李白,《侠客行》,唐。 2.欧阳觉,刘岩,张培这干人为上届弟子,比墨芊凝他们早三年入宗。 第四十三章 追查记 趁着杜元真专心雕琢之际,何敏芝在袖中勾勒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符,不着痕迹地打入了杜元真体内。 这光符名曰浣月符,与师尊命她暂时保管的浣月图搭配使用,有定位追踪的神奇功效。 先前,墨芊凝和虞莘婷听到了杜元真与欧阳觉的交谈,得知了金璇峰峰主廉鸿飞的行踪被泄露出去的消息。 二人将此事上报给尹妍琬,尹妍婉思虑再三,将浣月图和浣月符的使用方法告诉了何敏芝,命她凭借这两样灵宝盯住欧阳觉的动向。 浣月符,须按照相关功法,耗费些许灵力,才可制成。浣月图,以光芒描绘地形的灵图,可与浣月符相互感应。 趁其不备时,将浣月符打入该人体内,浣月图中便会随之显示出一点光斑,光斑周围的地形会以光芒的形式蜿蜒起伏,地点的名称也是由光字作为注释。 追踪者可根据图中光斑的运动情况,来确定被追踪者的具体位置。必要时,追踪者甚至可以进入图中,直接出现在被追踪者的面前。 可以说,有了这两样灵宝,无论那人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她的视角。 杜元真雕得累了,将器物放回灶边,好歹松了口气。 “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他转过头,望向伫立已久的何敏芝。 “是这样,我们师尊是青莲峰的峰主。她听闻你雕工精湛,劳烦你为她刻一尊瓶装墨兰,事成之后,定有赏赐。” 何敏芝不紧不慢地答道。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何敏芝便匆匆离去。 目送着她走远后,杜元真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闪过一道凶狠的利芒。 他来凌云宗这么久了,也没见这青莲峰峰主给他吩咐过什么任务。怎么今日突然破天荒地喊他雕刻瓶装墨兰?这其中,定有蹊跷。 杜元真沉吟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拾起刀具,继续雕琢着盘中的萝卜。 …… 是夜,何敏芝洗漱完准备入睡,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她的睡意。 “哪位?” 何敏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将门打开。 负责浇花除草的杂役弟子桂芳候在门前,看上去十分焦虑。 “不好了,敏芝姐姐。我方才去花房里为夜蔓萝浇水,无意间瞄向墙壁时,发现浣月图中的光斑已经走出了凌云宗的地界!你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何敏芝大吃一惊,心跳都漏了半拍。 二人匆匆忙忙地跑向花房,待望向悬挂在墙上的图画时,那光斑已接近了青城的城门。 见此情形,何敏芝不再犹豫。她按照尹妍琬所教的,双手摆出“五品莲花印“的形状,轻声念诵道, “画中之象,是为化象。画外之象,实相非相。急急如律令,入!”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华倏然闪现,桂芳还未看个分明,何敏芝便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什么人?” 城门两旁,负责守卫的官兵表情严肃。 “回二位官爷,我本在城东的豆腐坊里做帮工,前两天,我娘托人捎信给我,说她患病在床,要我回去尽孝。 我这才辞了工连夜出城,还望二位官爷给个方便。” 说罢,杜元真从袖中掏出两枚小银,一人一枚递了上去。 二人看了看小银的成色,四目相交后,便也没了言语。其中一位使了个眼色,杜元真收到暗示,挎紧包裹离开了这里。 走远后,杜元真见此时四下无人,便施法变出一匹长有长翅的黑色骏马,正当他牵着缰绳准备上马时,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险些击中他的眉心。 好在他及时后仰,方才躲过这惊险的一击。 黑马一声长嘶,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何敏芝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到了杜元真的面前。 “你究竟是何方人氏?潜入凌云宗又是为何?” 何敏芝眼神凛冽,幻化出一柄长剑。 她的剑以银铁制成,剑柄上刻画着蓝色的灵芝,为整柄剑增添了几分清雅的感觉。 “恐怕,你没命知道了。” 杜元真眼神凶狠,杀机尽现。 他右手一伸,一把黑色的长戟凭空浮现,金色的雕花缠绕在戟柄与枪尖的结合之处,一旁附着的月牙形锋刃闪烁出锃亮的光辉。 戟与剑在空中相击,迸发出清脆的鸣音。墨黑与淡蓝的光芒激荡开来,竟融合出夜色一般妖冶的墨蓝。 何敏芝抽剑反削,朝着杜元真的腹部片了过去,杜元真以戟的月牙锋刃部分格挡起来,后向右平抹,带着那玄铁长剑滑向了一边。 随即,他抡戟上挑,逼得何敏芝向后退去。他速又飞身而上,毫不留情地对着何敏芝的上身砍了过去。 何敏芝侧身躲过,旋而甩出一个剑花,朝着杜元真的喉头送了上去。 杜元真挥戟相应,同时一脚踢中何敏芝的膝盖,使得她跌了下去。 杜元真丝毫不给对方留下喘气的机会,在何敏芝下坠的同时,他紧跟着复又刺出一记,尽管何敏芝翻滚着躲开,却也还是被划伤了右腿,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二人又在地面上打了起来,此时何敏芝已然负伤,行动远不如先前利索。再加上杜元真的法力在她之上,数十招过后,她便被扼住了喉咙,难以反抗。 “到底、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哪怕到了生死关头,何敏芝还是不肯死心,直勾勾地向着杜元真瞪了过去。 “这个啊……也许地府的阎君会告诉你,你去问他吧!” 杜元真残忍一笑,扣在何敏芝脖子上的左手猛然收紧。 “画中之象,是为化象。画外之象,实相非相。急急如律令,出!” 在近乎窒息的状态里,何敏芝艰难地念完这句口诀后,瞬间便消失在了杜元真的手里。 淡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杜元真攥紧手心,也还是没有捉住些许,不由得气愤地在空中打了一拳。 “该死!竟让她跑了……我得赶紧回去向宫主禀报。” 说罢,杜元真纵身跳上黑马,驾驭着它向地底遁去。 第四十四章 跟踪 青城,虹乐坊。 虞莘婷挑选了几样外形精致的点心,让伙计给她包装起来。 凌云宗允许弟子在闲余时间下山,只要持着个人令牌在录吏司处登记就能够出去了。 如今,已是天启十四年十月初十,虞莘婷食欲大开,遂下山去觅点吃食。 她听闻城西何泰路中段坐落着一家名为虹乐坊的糕点铺,那里的主厨曾为宫中御厨,做的都是宫廷样式,种类丰富,味道上佳,便在此处流连了好久。 刚走出坊门,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自她面前匆匆走过,虞莘婷定神细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如果……我方才没看错的话,那个人……就是金璇峰的欧阳觉。他怎么也下山了?看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也不知道搞什么小动作。” 欧阳觉换了身驼色的棉布长袍,胸口处用藏蓝色绒线绣了只凶猛的兔狲。 虞莘婷沉吟片刻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未免被对方发觉,虞莘婷走走停停,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待穿过何泰路,虞莘婷又跟着欧阳觉向左走进了安康街,在街尽头的转角处,一列吹着喜乐的迎亲队伍横插而过,挡住了虞莘婷前进的步履。 眼看着欧阳觉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虞莘婷收敛气息,身轻如燕地跃上了旁边酒楼的屋顶,在建筑群的高处继续追逐着欧阳觉的踪迹。 此时,欧阳觉已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板着脸地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两人你追我赶,风驰电掣。 又跑了不知多久,虞莘婷来到了一栋钟楼的檐上,而地面上的欧阳觉身处于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再往前只有一座寻常人家的民居。 这进退两难的当口上,欧阳觉不再逃避,而是冷哼一声跳上钟楼,在描漆雕花的屋檐上同虞莘婷打了起来。 三四招缠斗过后,欧阳觉散爪为掌,五根尖针形状的金光便凌厉地朝着林莘婷的面门刺了过去。 虞莘婷一个筋斗向后翻去,使得金针扑了个空。既而她以手为刃,劈出一道紫色的电芒迎了上去。 她雷灵根的修为目前还停留在炼气期的初期,虽然进度比墨芊凝慢了一些,但由于她善于深挖,将此阶段的心法和功法都吃得很透,在某些地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得到了尹妍琬的肯定。 欧阳觉双手结印,发出几簇短箭形状的金光,虞莘婷左躲右闪一阵后,将这几支光箭一一接在了手里。 她好不容易歇口气,欧阳觉已瞬间逼近了她的眼前,将她的另一只手拧向背后,押着她弯了下去。 林莘婷疼痛难忍,握着光箭的右手松开了去,任由那它们牢牢地钉在了地面。 欧阳觉是上届的弟子,进入凌云宗有三年之多。在此之前,他和虞莘婷并没有正面接触过,且今日虞莘婷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桃粉色窄袖袄裙,所以,他还未曾知晓她的身份。 “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到现在为止,欧阳觉的修为已到了筑基期后期,对付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完全不在话下。 虞莘婷自知挣扎无用,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我……我钦慕公子气度,但又不知该如何表达,生怕太过直白会令公子觉得我轻薄浮浪。这才偷偷跟在公子身后,以期瞻仰公子风华。 若……若公子觉得小女此举唐突,小女便速速离去,不再打扰公子。” 说罢,她转过头,佯装不舍地望了欧阳觉一眼。 “是吗?” 虽然这理由听上去有些勉强,但看向对方那认真的神态,貌似也不像在作假。 况且,他确实一表人才,有几分潘安之姿。在凌云宗内,不时会有女弟子对她示好。若是在街上被陌生女子见色起意,一路随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欧阳觉迟疑再三,终是放开了她。 林莘婷整顿好被他扭皱的衣衫,正准备告辞。 突然,一只通体金黄的蛇灵从欧阳觉的衣兜里探了出来,虞狠地吐出了鲜红的蛇信,吓得林莘婷一声尖叫,趔趄着从钟楼上跌了下去。 在急速下坠的过程里,一个男子的身形忽然从半空中显化而出,一把将虞莘婷揽进怀里,带着她稳稳地落向了地面。 这男子着一袭绣有鹦鹉的白底窄袖长袍,面容虽不算英俊,却也生得周正,一双眼黑白分明,令人倍感安心。 还未来得及向他道谢,男子飞身而上,凌厉地停在了欧阳觉的面前。 “刘兄,你怎么在这儿?” 看着刘岩那肃穆的神情,欧阳觉困惑不已。 “我一直都跟在你的周围啊。不过由于我先前都处于隐身状态,你看不到罢了。想不到,琉金蛇真的出自于你,为何要放蛇咬伤张培?” 刘岩语气严厉。 “刘兄说笑了,我和张培无冤无仇,怎会对他下此毒手?” 欧阳觉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哼!我在榕树林里发现张培时,他已经中毒晕过去了。要不是我及时请峰主将他救醒,后果简直难以设想。 峰主查出这是琉金蛇的毒,便怀疑到了你的头上。方才,琉金蛇又从你的口袋里冒了出来,这嫌疑,你怕是难以洗脱了。走!跟我回去见峰主!” 说罢,刘岩作势来拉扯欧阳觉,欧阳觉右掌向前穿出,格开了刘岩伸过来的手臂。同时他左掌凝出一团金光,径直拍向刘岩的胸口。 刘岩也撒开右手五指,幻化出一片圆形的金色光波,及时地挡出了欧阳觉的进攻。 两人都是金灵根修士,交起手来真是金光灿烂。 欧阳觉一记扫荡腿,狠狠地攻向刘岩下盘,刘岩腾空而起,同时迅速侧踢,眼看着就要踢中欧阳觉的腰际,这时欧阳觉提气后移,瞬息间便与刘岩拉开了一丈远的距离,躲开了这下侧踢。 刘岩右手朝着虚空一抓,一把描绘着獬豸图腾的银剑便被他握在了手里。刘岩用手绞剑划出数道金光,争先恐后地朝着欧阳觉招了过去。 欧阳觉亦变化出一把玉柄晶剑迎了上去,墨绿色的硬玉剑柄,羊脂色的水晶剑身,在耀眼金光的映衬下,更显得精致典雅。 欧阳觉自知出身贫寒,生怕被人轻看。进入金璇峰后,他勤奋刻苦地学习修炼,力争上游。 因为他的坚持和努力,赢得了廉鸿飞的夸赞,将这把做工精美的灵剑赠与了他。 这样看来,廉鸿飞待他也算不薄。可他还是见利忘义,辜负了廉鸿飞的情谊。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整个场面逐渐被欧阳觉占据了上风。 虞莘婷见况不妙,忙催动体内灵力,将师尊前些日子赐给她的移霄剑从镜湖里取了出来,加入了这场情势危急的战斗之中。 有虞莘婷作为助力,刘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二人一左一右对欧阳觉施以夹击,紫色的电芒和金色的灵光不断乍现,噼里啪啦的响声回荡在宽阔的虚空里,惊得民居里的住客惶恐地叫嚷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审问 虽然欧阳觉灵活应变,但终究招架不住两个人的联合攻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被刘岩和虞莘婷用剑抵住了要害,再难有挣脱的余地。 尽管欧阳觉很不甘心,却也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押了回去。 金璇峰,栖雨堂。 廉鸿飞倚靠在紫檀木的玫瑰椅上,严肃地朝着堂下跪伏着的欧阳觉望了过去。 即便相距较远,欧阳觉仍能从那一记睥睨中感受到强烈的威压,整个人不由得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能在凌云宗担任峰主,无不是渡劫成功后修成正果的真人。在面对比自己高好几个等级的强大修士时,欧阳觉深知自己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为何放蛇咬伤同门?” 廉鸿飞握紧椅子两旁的扶手,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怒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自己手下的弟子被残害,现在回想起张培当时那半死不活的状态,廉鸿飞都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胆寒。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欧阳觉的刻苦众人皆知,且他平时多专注于自己,从不去与他人争风,连廉鸿飞也忍不住高看他两眼。 只是没想到,看似温和敦厚的欧阳觉,竟也会对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下如此毒手,这简直让廉鸿飞无法接受。 纵然参悟了修真之理,却也看不破人心之谜。或许,除了这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暗地里,这些弟子之间不知还有着多少勾心斗角。 想到这里,廉鸿飞便觉得分外心累,只好无奈地一声轻叹。 “弟子、弟子并不是故意要张兄中毒的。没错!琉金蛇是我养的!可我从来没有用它来害人的意思。 平日里,我会定期将它放入榕树林里透气,约莫是张兄自己心生好奇上前摸索,方才遭此横祸。” “呵!说得倒是好听!那你给我讲讲,既然你明知这是毒物,为何还养在身边?” 廉鸿飞冷冷地问道。 “弟子……弟子养它、是……是为了防身!” “荒谬!” 盛怒之下,廉鸿飞对着身侧的桌案拍了下去,竟将那紫檀木的月牙桌震成了两半。 “如果再不实话实说,我就废了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凌云宗!届时,看你怎么跟你老家的爹娘交代!” 一提到爹娘,欧阳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寄托着全家的希望来凌云宗学习,以求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若是因此等罪名导致前功尽弃,爹娘该有多么痛心。 欧阳觉揪紧裤腿,冷汗自额间滑落。 既然师尊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有从实招来,才不至于落得千夫所指的境地。 “没错,是我放蛇咬伤张培的!我最近得了一笔钱,引起了张培的注意。为避免节外生枝,方才出此下策。” “钱?哪儿来的钱?” 廉鸿飞低声质问道。 “这钱是……是……” “嘭!” 欧阳觉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墨绿色的光符自他的体内爆开,将他整个人都炸成了碎片。 这爆炸,来得如此突然,将大厅两旁伫立着的随从都惊得面色苍白。 廉鸿飞一跃上前,试图从那散落得遍地都是的残骸中找到些许线索,却终究一无所获。 这下,他更恼火了,一掌向着门外的空气狠狠打去,金色的掌风击穿了庭院里一株粗壮的黄杉。那轰然倒地的响动,听着比先前的爆炸声还要可怖。 …… 与此同时,在相隔遥远的魔界之中,浮罗宫里的一盏银灯乍然破裂,惊醒了侧卧在象牙榻间的上官冶。他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地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 锁魂灯灭,佩符人亡。 每当浮罗宫里有银灯破灭,也就意味着那盏灯所代表的人走向了灭亡。 无间符,一种用来掌控性命的奇符。不论是谁被种下这道符,生死存亡都再也由不得自己。 通常,种符者将无间符植入宿主体内后,会勾取对方的一缕魂魄关进锁魂灯。种符者可以通过查看灯内魂魄的明灭程度,来判断宿主的生命状态。 而位于欧阳觉体内的无间符,是杜元真奉上官冶之命传进去的。 上官冶在这光符上加了密咒,只要探查到欧阳觉有吐露真相的意图,这符咒便会轰然爆破,将他炸成碎片。 更为阴毒的是,除了肉身被毁灭,宿主的魂魄也会随之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多年来,上官冶就是用无间符来控制浮罗宫安插在外界各处的细作,并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施以相对应的密咒,以巩固魔界的权威。 浮罗宫是魔帝元琛专门设立的用来培养和调派细作的行宫,管理权被分配在上官冶的手里。 多数时候,浮罗宫的各项措施由上官冶决定,只要定期向元琛汇报成果就行。可一旦涉及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元琛的同意才能开展下去。 多年的管理经验,使得上官冶养成了雷厉风行的习惯。而经过那些由他亲自参与的一场场恶战的洗涤后,他也早已变得冷酷无情。哪怕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身首异处,也激不起他的一丝怜悯。 谁又能想到,二百年前的他,还是一个连失手打落一只雏鸟都会自责半天的良善少年呢? 呵,真是今非昔比呀! 想要这里,即使身在梦里,上官冶也还是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 “文远,文远啊!别玩了,快进来吃饭!” 庭院里,紫衣女子的窈窕身形缓缓靠近。年仅十二的少年文远踩在一把红凳上,试图用弹弓打下一个成熟的苹果。 正当他要将拉紧的皮筋放开时,娘亲的急切呼唤,使得他忍不住晃了一下。 这一晃,他也就偏移了方向,飞出去的石子击中了那果实上方的一处鸟窝,将蜷缩在窝里的一只小鸟打落至地面。 听着那小鸟的啾啾哀鸣,文远心生愧疚,赶忙跳下红凳将小鸟拾了起来,用手掌安抚着它柔顺的羽翼。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那女子一声轻斥,上前用丝帕裹住了小鸟瑟瑟发抖的身子。 小鸟摔伤了爪子,文远从房内取出药箱为其涂抹包扎后,又连同娘亲用稻草和布条搭建了鸟巢。待看着小鸟安然睡去后,文远方才随母亲进入了厅堂。 上官冶,原名上官文远,生于荆州西北方位一座名为江呈的小镇里。 上官文远的父亲上官阖,是镇子里有名的郎中。上官阖医术精湛,妙手仁心,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尊敬。在父亲的影响下,上官文远平时也是心慈好善,悲天悯人。 所以,哪怕只是失手打落一只小鸟,他都愧疚不已。 注:“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出自刘禹锡《竹枝词九首》,唐。 第四十六章 惨案 原本与世无争的敦厚少年,为何逐渐变得铁石心肠? 这事,还要从多年前的一桩惨案说起…… “文远,我放在井边的酸梅汤应该凉了,你去取一下罢。” 简约的民宿里,杨七月将晒干的艾蒿绳点燃,用其散发出的烟雾来驱散蚊虫。 此时已进入盛夏,酷暑难耐。再加上这民居地处潮湿,所以时不时会遭到蚊虫的干扰。 还好上官阖在家中的橱柜里放了些艾蒿编织的草绳,不然,他们这一家三口还不知要被叮出多少红点。 “文远,把手里的书放下。等你将酸梅汤端进屋再看,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杨七月温和地催促道。 “知道了,娘。” 上官文远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本记载着怪力乱神之说的《六界风云录》,步履匆匆地朝着庭院中的水井走了过去。 井边的一只橡木圆桶盛了大半桶的水,装有酸梅汤的瓷碗稳当地浮在上面。 杨七月出生于普通的农户,自小就学着勤俭持家,日常生活中的诸般事务皆料理得井井有条。 有她操持家务,上官阖就可以安心无虞地去医馆问诊,傍晚回家后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再加上杨七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夫妻俩的感情便也相对比较和睦。 母子二人在厅堂里喝了会儿酸梅汤,便各自回房午歇去了。 睡梦中,上官文远来到了江呈镇东边的郊野,脚下是绵密的冰草,周围是高大的黄檀。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好边走边看,寻找能够回家的路径。 走着走着,走近了一片种着花叶芦竹的池塘。一种不详的预感自心头升起,上官文远按压住起伏的胸口,微颤着拨开离他最近的那簇芦草,探究似地望了过去。 那一望,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只见一具身着绿袍的男子尸体趴伏在塘边,下半个身子都浸入了水里。 这绿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出门坐诊的郎中父亲。 “不可能!不可能!” 上官文远踉跄着向后跌去,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爹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咬咬牙,又一次朝着那具冰冷僵硬的尸身看了过去…… “文远,该起床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杨七月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上官文远猛地睁开眼,才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境,不由得释然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过是一场梦境。 “文远,再过一会儿你爹就要回来了。我还有两个菜要炒,你赶快帮忙把饭盛了。” 杨七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上官文远揉了揉发蒙的额头,手忙脚乱地穿上了衣服。 但愿,梦只是梦。 但愿,父亲终能安然无恙。 但愿…… 堂屋里,杨七月撑着下巴发愣,上官文远则坐立不安地望向窗外,试图搜寻他父亲的踪迹。 此刻,已接近戌时。通常这个时候,父亲就已经笑吟吟地坐在饭桌旁,和他们母子俩共进晚餐了。 可都到了这会儿了,连他父亲的一丝影子都没瞧见。 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那触目惊心的梦中情景又浮现在上官文远的脑海里,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直到夜幕低垂,上官阖也还是没有回来。母子俩饿得不行,把饭热了热就先行吃了。 “爹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亭长大人留他在那里吃饭?” 上官文远用方巾擦去嘴角的汤渍,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今日,上官阖并没有到医馆行医,而是赴先前之约去为亭长的母亲诊脉。 亭长林崎,负责江呈镇的征兵征税和治安保卫。因他为人处世温和有礼,对待普通百姓也是和颜悦色,几乎从不拿腔捏调,故被尊称为“平易亭长”,取平易近人之意。 林崎的母亲张氏前两年患了眼疾,容易晕眩干涩,甚至有时还会出血。 之前林崎为她请过不少大夫,陆续也好过几段时间,但都是治标不治本,所以后来就又复发了。 本月中旬,林崎去镇东的布坊谈事情,偶然间听闻了上官阖的名号。 这才派下属去意凡医馆,请上官阖为自己的母亲看诊。上官阖感念林崎的一番孝心,便同其下属约好了上门的时间。 据上官文远所知,他父亲擅长的领域就包含眼科。张氏的病再难搞,也不至于花大半天的时间来确诊。 莫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故? 父亲趴伏塘边的凄惨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上官文远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不顾杨七月的劝阻就夺门而出,飞也似地朝着镇东的郊野奔了过去。 但愿,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但愿,不要真的有事情。 但愿…… 可终究没能逃脱这悲哀的宿命。上官文远赶到塘边之后,还是发现了他父亲的尸首,那僵硬的肢体,那趴伏的姿势,跟他在梦里见到的别无二致。 上官文远无奈地跌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等上官文远缓过劲来后,便从附近的村庄里唤来两个壮年男子,一同将他的父亲用担架抬了回去,并请专门的仵作为其验尸。 第二天清晨,上官文远就连同先前的证人,带着上官阖的遗体来到衙门外,敲响了那架蒙有皮革的堂鼓。 他的母亲杨七月一时无法承受这等打击,在昨日得知上官阖的死讯后便晕了过去,至今仍未清醒。 上官文远愤慨不已,敲起鼓来也铿锵有力。 …… 镇长开庭后,上官文远向其说明了大致情形。上官阖昨日到林崎家中为其母看病,直至天黑都毫无音讯。他外出找寻,好容易找到他的父亲,却已是具了无生息的尸体。 后来,他请仵作为他的父亲仔细检查,根据其颈部勒痕,舌骨骨折,面色青紫等现象断定他父亲是被人勒死后扔进郊野的池塘里的。 而上官阖昨天只去了林崎一家问诊,所以在杀害上官阖的凶手里,嫌疑最大的就是林崎。 上官文远希望镇长能下令调查林崎,将凶手捉拿归案,让真相水落石出。 第四十七章 仇杀 可谁能想到,镇长冯裕怀为了包庇林崎,嘴上虽答应了上官文远,实际上则敷衍行事,给出了并未从林崎那里发现可疑线索的答案。 上官文远据理力争,后又分别到冯裕怀府上和林崎家中大闹了几场,却也还是一无所获,反而被他们的家丁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 心灰意冷的上官文远开始借酒消愁,三天两头就到镇里的酒楼或酒铺买醉。 …… 一次,他喝涨了去茅房小解,听到了右边两个隔间里传出的男子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的主人化成灰他都认识,正是那令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林崎! “我说林兄,那上官阖之死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他的儿子紧咬着你不放? 上回我在你家院中踱步,险些被他扔进来的瓷碗砸中脑袋!哎哟哟,好在我反应灵敏。不然,非得被砸得头破血流不可!“ “呵!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果他下次还敢胡闹,我可就不会再给他撒野的机会了!“ “林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询问之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暗暗的好奇。 “你真想知道?“ 林崎悄声问 “林兄,咱们可是一起分过赃的,是一根绳的蚂蚱!要是我把你出卖了,以后还能有我的好处嘛!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呵,明白就好。那日,上官阖为我娘看眼睛,说她已经无药可救了,气得我娘当场吐血。 我当时也是气上心头,辱骂了他几句后就和他打了起来。 诶,谁承想这上官阖也是个烈性的,哪怕打不过我,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我们越战越勇,甚至后来都失去了理智。我一脚将他踹倒在桌边,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就朝我刺了过来。我左躲右闪,有两次都差点被他刺中。 后来,我取下了柜台上的绸带,勒住他的脖子逼他把剪刀放下。 他死活不肯就范,还大声嚷嚷着要告官,我一激动,就把绸带收紧了……等我反应过来时,上官阖已经没气了……“ “啊!那林兄你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那询问之人惊恐不已。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的话可就糟了。“ …… 待那二人结伴离去后,上官文远才颤抖着从他所在的隔间里挪了出来。说是挪,是因为在巨大悲痛的驱使下,他这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极其缓慢。 尽管他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此时,他恨毒了林崎,恨不得立马就将其碎尸万段。但以当下的情形来看,就算他真能手刃林崎,也终究难以脱身。还不如从长计议,找准时机。 想到这里,他还是平复了情绪。只是一抹寒光自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心慈手软的少年。 …… 睡梦中,上官冶烦躁地翻了个身,结果因为幅度太大,竟直接从象牙榻上滚了下去。 只听“咚“地一声,上官冶的身体就与浮罗宫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活生生地让他从梦中疼醒。 上官冶缓缓地扶着床榻站起,到旁边的琉璃桌上给自己倒了杯米酒饮下,冰凉的酒水流淌进饥渴的脾胃里,抚平了他澎湃的心绪。 多少年过去了……那件被他深深埋藏的往事,已然长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倒刺,不碰还好,一碰便疼痛难忍。 怎么今夜,它忽又浮现? 怎么此刻,他心如刀割。 …… 自那日在聚源堂的茅房里偷听了林崎和他朋友的谈话之后,上官文远就一直想方设法地打听林崎的行程。 当他得知林崎每月中旬都会去柳轩阁喝茶时,一个疯狂的计划便开始在他的脑中现出雏形。 九月十五这天,林崎在官署办完公出来,悠哉悠哉地朝着柳轩阁的方向阔步而行。 早在附近等候多时的上官文远见此情形,随即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每跟约莫半里路的样子,上官文远便停下脚步,在附近的屏障间藏匿一会儿,以免被林崎发觉。 待他眼看着林崎上了柳轩阁的二楼时,他伸手摸向衣内侧的兜里,捏紧了用来毒杀林崎的那包砒霜。 “小陈啊,这林大人今日想喝松针。我方才在荟房里焖了一锅,现在火候应该差不多了,你舀一壶给他送过去吧。“ “是。“ 这位被唤小陈的年轻伙计听到吩咐后,不紧不慢地朝着荟房走了过去。 茶道,贵在修身养性,闲和宁静。柳轩阁的整体构造古朴雅致,用具多以暗色的沉香木制成,墙壁上的仕女图栩栩如生,摆放在过道两旁的文竹苍翠欲滴,足银香炉里焚烧的杜衡气味清新。 在这里,看不到丝毫浮躁的迹象,一切,都是那样的秩序井然。哪怕最普通的伙计,也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小陈进入荟房,将锅里的茶水舀进瓷壶,直至茶水升至壶内刻线的三分之二处,他才将这绘有窈窕青花的瓷壶搁在桌上。 这时他准备给自己也倒一杯尝尝,可还没来得及将橱柜打开,一股的沉重的力道便猛地击中了他脖颈右侧的动脉部分,生生地将他打晕了过去。 上官文远蹲下身,将不省人事的小陈拖到荟房的角落间,把自己和对方的衣衫调换了过来。 随后,他掏出药包迅速拆开,将那白皑皑的砒霜粉悉数倒入了青瓷茶壶里。 上官文远拎着茶壶,平息凝气地走入了林崎所在的秋实堂。他将帽檐压低,将领口提高,垂下头,尽量不让自己的面目显露清晰。 “大人,您要的松针茶到了。“ 上官文远故意将声调拉低,说话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这一番动作,就是为了混淆视听,避免被林崎识破。 此时,林崎正闭目休憩,懒洋洋地躺在那质地光滑的酸枝摇椅上,看上去十分享受。 哼!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上官文远忿忿地在心底说道。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自己来倒。“ 林崎挪动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是。“ 上官文远将青瓷茶壶放好,不动声色地从秋实堂里退了出去。 他返回荟房,趁那店伙计还在昏睡,赶忙将二人身上的衣服复又换了回去,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柳轩阁。 整个过程中,他优游自如,方寸不乱,哪怕是走廊里偶然与他擦肩而过之人,都没有对他产生一丝怀疑。 回到家后,未免节外生枝,上官文远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用火烧了,并将灰烬埋藏在后院的菜畦之下。 随后,他在脸盆里倒入温水,加了几滴特制的药液。他用毛巾汲取盆中之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面部轮廓。待他擦完一圈后,一张仿真的猪皮面具便从他的脸上脱落了下来。 这猪皮面具是他三日前在江呈镇西南的慧心坊中购买的。 慧心坊是一家专门制作各类面具的作坊,有的可以用于祭祀,有的可以用来装饰,有的可以用作防护,有的甚至还可以为人改头换面,伪造出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比如上官文远所购买的猪皮面具,就起到伪装面貌的作用。 所以,哪怕有柳轩阁的哪位客人记住了他的脸,也不是他真实的脸。那么将林崎之死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也就更小了一些。 第四十八章 成魔 收拾好一切以后,上官文远如释重负地蹲坐在石砌的台阶之上,神色复杂地望向高远处那逐渐昏黄的天色。 这一刻,他的心里除了有大仇得报的欣慰,还隐隐地浮现出些许世事难料的感伤。 这难料,是难料他曾经打伤一只鸟都会自责不已,如今却变得哪怕杀死一个人也不会多做犹豫。 仇恨,让他变得残忍,让他不复天真。记忆里那个会在开心时流露出纯净笑容的少年,恐怕只能活在记忆里了。 是谁毁了他呢?是害死他父亲的林崎?还是根深蒂固的恨意? 是谁呢? 上官文远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 林崎,被毒死在柳轩阁里了。 此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然而,在吃瓜群众们茶余饭后议论了一段时间之后,此事的热度也就自然而然地降了下去。 由于找不到加害人,负责巡捕的官员也只能草草结案。 没过多久,冯镇长就派了新的亭长上任。而那些关于林崎的着名事例,便也被浓缩成了地方志里的几行笔迹。 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百姓里纵然有为此唏嘘不已的,时过境迁后,依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江呈镇也终究还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每年九月十五的傍晚,上官文远都会望一望那又高又远的天。 “相公,家里的米酒不够了,你去集市打五两回来吧。“ 厨房内,李柔儿用木勺捞出了锅里的鸡翅,放入瓷碗中备用。 此时,上官文远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发呆,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 “哦,知道了。“ 如今,上官文远已近而立之年,李柔儿是他三媒六聘后娶进家门的正妻,两人育有一女。 他的娘亲杨七月在去年的夏秋之交时受潮中风,死在了某个风雨飘摇的夜里。这一家便只剩下他们三口人,简简单单,安度余生。 上官文远并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大夫。而是将医馆翻修成店铺,做起了药材生意。 一切都是那样的平淡,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波澜。只是偶尔,当年那些触目惊心的情景仍旧会在他脑海中浮现。 趴在塘边的父亲的尸体,倒入壶中的剧毒的砒霜……还有闯进林崎家中的数次大闹,还有敲响衙前堂鼓的一阵怒意…… 有时半夜会突然醒来,要么是梦到林崎降临至他的床前,要么是梦到林崎掐住了他的脖颈,要么是…… 总之,只要梦到林崎,梦境里的场景都会格外沉重压抑,而林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也会因为歇斯底里而变得扭曲。 这样的梦,对于上官文远来讲无疑是种折磨。本以为只要替父亲报了仇,便再也没有遗恨,从此一了百了。 谁承想,林崎已逐渐幻化成了他的梦魇,每隔十天半月便跑来一扰。 即使他多次尝试服用有助于安眠的药物,那些关于林崎的噩梦,依旧阴魂不散。 或许,就是林崎的阴灵在此盘踞,千方百计地让他不得安宁。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上官文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握紧了装有米酒的藏蓝色玻璃瓶。 “叫你跑!叫你跑!“ 人来人往的集市门口,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个布衣银钗的妇人拳打脚踢。那妇人被揍得满地打滚,身上的衣裙好几处都有破损。 “爷,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妇人哀嚎着求饶,看上去十分凄惨。可男子不但没有要放过妇人的意思,反而顺手捡起墙边的扫帚照着她狠狠抽打。 周围的看客中,有于心不忍的,试图上前劝阻,却被那男子凶恶地用扫帚驱赶了回去。 “再打就死了呀!爷!“ 妇人的嗓音已变得嘶哑,听上去十分凄凉。 正从集市出来的上官文远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怒从心起。尤其是妇人口中的“死“字,更是击中了上官文远心里的痛点。 眼前男子凶神恶煞的模样如同一只恶狼,而那个被揍得叫苦连天的妇人,就是恶狼咬中的绵羊。 “那我就打死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中年男子瞪大双眼,举起扫帚对准这妇人的头颅劈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文远冲到了中年男子的身后,一下就用装满米酒的蓝瓶砸中了施暴男子的后脑勺。 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男子颤抖着转过身,想要看清楚是谁突袭的他。 就在他即将瞄中上官文远时,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可谁承想,这一昏迷,他就再也没醒。 上官文远也以故意杀人罪被关进监狱,秋后问斩。 本以为,毁去了杀害林崎的证据,余生就会安枕无忧。 可谁承想,集市门口的一场暴力,又激发了他行凶的冲动,他终究,还是要逃不出这悠悠法网。 想到这里,上官文远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叹息。 就算少一个他,这世上的不平之事也还是不会因此而减少。 他奔赴刑场,也不过在于偿命而已。 更何况,那两个人,本就该死啊! 浓重的戾气涌上心头,上官文远蓦地睁开眼,双眼已变作骇人的血红。 “哟,火气不小呀,是要把这座牢房都拆了吗?“ 一阵紫色的光晕飘荡至他面前,待上官文远反应过来时,一位身着海蓝色绣暗纹绸袍的俊郎男子已出现在他面前。 这男子的长相近乎完美,好似天地未分之际,散落在寰宇间的一块美玉,整体的构造与比例都流露出浑然天成的和谐之感。 只是不知为何,这男子浑身散发出一种深渊般的危险气息,仿佛是暗夜里以人类为食的妖魔。只要多看一眼,神智就会被勾了去。 “你是谁?怎会出现在此?“ “我是魔帝元琛,此番来人间闲逛而已。是你的戾气……把我引到这里的。“ 说罢,元琛玩味一笑,一双眼陡然变作深紫。 “呵,反正我也是个将死之人了。这戾气,很快也会随着我的灭亡而烟消云散了。“ 上官文远躺回到床榻间,自嘲地嗤笑了起来。 “如果我能带你离开这里呢?你的戾气很浓厚,是我保存魔器的绝佳养料。 如果你能在我的手下做事,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说话间,元琛的右手中幻化出一团紫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亮了他的脸庞,绝美中带着些许诡异。 “此话当真?“ 一听说能离开这里,上官文远激动地坐了起来。 “当真。” 元琛神情慵懒。 “好,我跟你走!“ 他翻身下床,坚定不移地站在了魔帝元琛的面前。 元琛挥动右手,将那跳跃的紫火焰化为了一面光屏,二人被覆盖在光屏里,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第四十九章 偷听 七天时间已过,墨芊凝大喊一声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洞里。刚走到洞门口,便看苏茗和虞莘婷候在那里,欲接她回去。 没想到才相识不久,她们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着自己,墨芊凝很是感激。 三人携手并行,和煦的阳光投射下她们窈窕的身影,正是青春好年纪。 在撷芳院的厅堂里,二人已提前为墨芊凝备好了饭菜。虞莘婷招呼着墨芊凝坐下用餐,苏茗则慢条斯理地为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果酒。 “慢点吃,别噎着。”看着墨芊凝因饥饿而一个劲儿地大快朵颐,苏茗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嗯嗯!” 墨芊凝咀嚼着嘴里的鸡胸肉,声音都有点含糊不清。刚咽下鸡胸肉,她赶忙又夹起一块米酒鸭,迅速吹了两口就又送进了口中。 “芊凝,你知道吗?在你面壁的这段日子里,凌云宗内发生了两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几杯果酒下肚,虞莘婷又忍不住八卦了起来。 “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墨芊凝喝下一勺鱼汤,用手帕揩去了嘴角的油渍。 “第一件事呢,是金璇峰的张培被蛇咬伤了,失去了最近几个月的记忆。后来发现,这蛇是同为金璇峰弟子的欧阳觉放的。 廉峰主怒不可遏,质问欧阳觉为何下此毒手。眼看着欧阳觉就要讲明缘由,可突然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都被炸成了碎片!” “啊……“ 听到这里,墨芊凝忍不住联想了一下欧阳觉横死时的惨状。 支离破碎的身体,东倒西歪的残骸,迸溅一地的鲜血,充满怨恨的眼神……这情景……真是不忍直视。 “这第二件事呢,和第一件事是有所关联的。那日,我们不是在时樱林附近听到了欧阳觉和杜元真的对谈嘛。我们将此事禀告给师尊,师尊便派敏芝师姐去调查杜元真。 可那姓杜的异常狡猾,在察觉到不对劲后,当天晚上便逃出了凌云宗。敏芝师姐追踪而去,被打成了重伤,现在都还在病床上躺着。” “这么严重的吗?” 墨芊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凌云宗潜伏着奸细,还成功地逃了出去。此事若是传到其他门派的耳朵里,宗主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林莘婷边嗑瓜子边絮叨着。 “那我闲了可得看看敏芝师姐去。” 想起初入青莲峰时何敏芝对她的关照,墨芊凝不由得担心起了何敏芝的伤势。 何敏芝居于距离师尊所住的屏湘院不到五百米的文淑庭里。文淑庭是专供青莲峰内的非正式弟子居住的,十多间卧房分布其中。 何敏芝所在的房间位于文淑庭左侧唯一的一株悬铃木对面,房间的窗户上贴着鹊卧枝头的火红色窗花,洋溢出可人的喜气。 墨芊凝走至房前,正准备敲门。 这时,尹妍琬动听的声音自屋内传了出来。 墨芊凝身形一顿,伸出的右手终是放了下来。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尹妍琬收敛衣袖,顺势坐在了床边。 “多谢师尊关心,敏芝已无大碍。对了,师尊,我有一事相告。” 回想起同杜元真在郊外打斗的场景,何敏芝撑着床坐了起来。 “……当时,杜元真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当我轻念着穿越回浣月图的咒语时,我猛地看见,他原本平滑的眉心处突然显现出了一枚红色的花形印记,看上去艳丽又诡异。 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虽然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大概记得它的样子。” 想到这里,何敏芝翻身下床,不顾尹妍琬的劝阻,几步便跑到房间右边的竹木桌案边,开始研起磨来。 待她将兔毫笔在墨汁中浸泡片刻后,便根据脑海中的记忆在宣纸上作起了画。没过多久,那姿态妙曼的花朵便跃然纸上。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由于这墨汁是黑色的,而杜元真眉间的花钿是红色的。 所以,可能我画的这朵花并没有表现出当时那种妖异的感觉。可师尊你博览群书,或许知道这花朵的来历。” 说罢,何敏芝恭恭敬敬地将宣纸递到了尹妍琬的手里。 “曼珠沙华?” 凝视着纸张上墨迹未干的图案,尹妍琬陷入了沉思之中。 曼珠沙华,又曰彼岸花。传说中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通常分为红和白两种颜色。 红色彼岸花的寓意是无尽的爱恋,死亡的前兆,地狱的召唤。 尹妍琬曾在一本专门记载魔界诸事的《魔魇经》中读到过这样一段话, “昔神王元琛自堕成魔,创立魔界,将各方叛逆揽于麾下。魔帝元琛以红色曼陀罗为记号,印于诸魔眉心。当其有杀生之念,那印记便会悄然浮现,鲜妍如血。” 当其有杀生之念,那印记便会悄然浮现,鲜妍如血。 “难不成……那杜元真是魔界中人?他让欧阳觉监视廉峰主的动向又是为何? 对了,前些天,有个戴面具的刺客潜入了金璇峰,跟廉峰主打了一架便逃之夭夭了。难道……他也是魔界派来的?” 把最近凌云宗内发生的几起恶性事件前后串联起来,所有的根源似乎遥遥地都指向魔界。 尹妍琬虽未曾与魔界势力正面接触过,却也从藏书楼的卷宗里多少了解过关于魔界的事迹。 魔帝元琛,本为天界神王,与同时代的十二位神王共襄盛举。 后异心渐起,夺位篡权,将天帝辛由与天后羲宸一同软禁。 然,帝元琛心狠手辣,独断专行,致诸多神仙怀恨在心。 末,姜桓,萱华等势力助辛由复辟,将元琛赶出了天界。 元琛贼心不死,创立魔界。自此,与天界势不两立。 说到底,凌云宗就是天界布置在人间的一步大棋,对辛由稳定六界起着必不可少的作用。 元琛安插细作于此地,也是源于对魔界安危的考虑。 “这已经不是我能解决的事情了,须赶紧向宗主禀明。啊,你桌子上的药快凉了,赶紧吃了吧。” 说罢,尹妍琬端起床头柜上那个盛有药汤的白色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何敏芝的手里。 “戴面具的刺客……” 回去的路上,墨芊凝不住地思索着尹妍琬的话语,想起了那日那位中伤倒地的男子。 难道,真如师尊所说,那个人……也是魔界派来的? “如果,他真的在为魔界做事,那我就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 毕竟,凌云宗……也跟天界一样,同魔界势不两立。” 尽管,墨芊凝对神秘男印象不错,可一想到两人之间的身份之别,她还是决定淡忘那段缘。 第五十章 石妖 “阿鸣,我听说青城南边有处酒仙崖,端的是巍峨高耸,雄浑壮阔。 而那里之所以被如此称呼,是因为主峰的山顶上有一口蕴含着酒水的石井,许多前去游玩的人喝了井里的酒之后,纷纷都赞不绝口。 正好今天我们都休息,不如去见识见识?” 墨芊凝扬起唇角,眉目如画。 “酒仙崖?听上去蛮有意思的。林子祥和荆昊等会儿要来找我,不然把他们也带上吧。” 鹿易鸣直挺挺地站在赤焰峰的出口处,明朗的笑容在阳光的映衬下更加动人。 “嗯,好啊。” …… 一番商议后,四人先回到各自的住所换上了常服,再赶去宗外的千灯湖汇合,然后御剑前往酒仙崖。 御剑途中,四人一会儿仰望澄澈的晴空,一会儿俯瞰缤纷的街景,心情很是愉悦。 墨芊凝的凝风剑,鹿易鸣的烈阳剑,林子祥的杜若剑,荆昊的石钧剑,四把形制各异的灵剑在高空中迸发出不同的色彩。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抬头看见,也不会觉得稀奇,毕竟常有凌云宗的弟子在城中出现。 “啊,终于到了。” 荆昊最先跳下剑来,他双脚刚着地,就急着找个地方休息。 此时,四人已来到了酒仙崖的主峰之上,山顶芳草遍地,空气也分外清冽,闭目深吸一口,说不出的酣畅。 “这就累了?”墨芊凝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倒没多累。只是这酒仙崖风景怡人,我一到这里,就只想观赏风景了。” 荆昊伸平四肢,懒懒地躺了下来。 “那好吧,那你先好好躺会儿吧。等我们找到传闻中的那口井,再给你‘千里传音’。” 墨芊凝将凝风剑收回镜湖,带着鹿易鸣和林子祥杳然而去。 “千里传音”,是凌云宗弟子用来给深处远方之人发送讯息的一项法术。 该法术需要燃烧一张相关的符箓,再结合特定的咒语,就可使传音人的话语出现在接收者的耳边,被接收者听取了解。 掌握了这项法术,即使相隔千里,也可自由沟通,所以就叫做‘千里传音’。 待墨芊凝他们走远后,荆昊闭上眼,享受这世外桃源般的幽静。 没过多久,困倦来袭,他即将进入梦里。一阵疾风乍起,挟裹着阵阵凉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脸上,荆昊睁开眼,发现是一抹玫红色的纱巾。 这纱巾应该用过香熏,散发出甜美的茉莉花香气。荆昊一把将其抓在手里,若有所思地向附近望去。 “这纱巾……多半是被风吹过来的。它的主人现在一定很着急,我得赶紧把它还回去。” 荆昊站起身来,朝着不远处有人影的地方走了过去。 “姑娘,这是你的东西吗?” 眼前的少女身材娇小,桃心脸,嫦娥眉,樱花唇,浑身散发着平易近人的亲和之力。 “是我的,谢谢你。” 少女接过纱巾,感激地笑了一下。 似是被少女甜美的笑容勾住了心弦,荆昊踌躇不已,总想跟她再多说两句。 “公子……公子?” 荆昊已然痴迷,直至对方连着唤了三四声,他才回过神来。 “哦……哦。不用称我为‘公子’,听上去怪别扭的。我叫荆昊,你直呼我的名字就是。” “荆昊……” 少女轻声呢喃,一对月牙眼儿霎是水灵。 “我叫采瑛,很高兴认识你。” …… “荆昊是怎么回事?给他发的‘千里传音’也不见他回应?” 墨芊凝撇起了嘴。 通常情况下,“千里传音”在施展之后,会于接收者的面前展现出一个气泡,接收者要点破此气泡,才能够听到传送的内容。 这都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也没等到荆昊回复。 三人稍作商议,决定先舀点儿井中的酒水品尝,若其滋味果真如传闻般美妙,便多盛几壶回去,顺便给也荆昊捎上一些。 …… 此时的荆昊,正悠哉悠哉地和采瑛闲逛。 二人顺着山间的石梯一路下行,拂面而来的凉风混合着草木的香气。 “这山腰间啊,有一处名为‘玉昭寺’的废庙。先帝年轻时来青城游览,不料钱包被偷,只好在这废庙里凑合了一晚。 时至今日啊,玉昭寺内的石壁上都留存着先帝当初刻写下来的诗句,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采瑛提起裙边,绕转至通往山腰的路径。荆昊紧随而上,生怕落在了她的后面。 在迷蒙烟雾的笼罩之下,这古旧的寺庙如同被遗忘许久的神迹。即便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面目斑驳,依旧散发出令人肃然起敬的威力。 二人走了进去,一切都整齐干净。想来时不时会有人前来洒扫,以示对佛祖的敬意。 大殿正中的案台上,供奉着石雕的阿弥陀佛造像。阿弥陀如来头顶涡纹发髻高隆,容貌端庄,肌肤细腻。佛像的身躯多少有些磨损,但那雍容又不失慈祥的气派却依旧不曾消减。 此塑像最传神的地方就在于阿弥陀佛那一抹含蓄的微笑,似是对世间百态洞若观火,又似对万物轮回了然于心。 不知为何,看到这佛像之后,荆昊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一旁的采瑛见状,也跟着行起了礼。 在采瑛闭目许愿之时,荆昊的目光瞟到了殿堂右侧的白石灯笼。在那灯笼的笠帽之上,赫然散落着几块颜色鲜艳的孔雀石。荆昊心中一动,忍不住凑了过去。 荆昊历来喜欢收集石头,到目前为止,他的收纳盒里已存放了十几种颜色各异的石头。眼前的孔雀石呈丝绢光泽,如同生长在孔雀羽毛上的瑰丽斑点。 荆昊将这几块孔雀石拢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番。可顾念着它们属于庙里,终究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 “你很喜欢石头?” 黄鹂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荆昊转过身去,不好意思地回应了一句。 “是啊,我一直都在收集这些东西。”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采瑛的心中很是欢喜,因为她自己就是由石头修炼而成的妖精。 “今日的相识,也算是缘分使然。你这么喜欢石头,那我就送你几个石头,当作给你的见面礼!” 说罢,采瑛紧握右拳,一道玫红色的光芒倏然闪过,待她摊开右手时,掌心间已多了几块蓝中带绿的孔雀石。石头表面遍布着诸多小小的白点,如同点缀着灿烂星辰的深邃夜空。 荆昊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难掩激动的心情。 注:玉昭寺中阿弥陀佛像,取材自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第44窟西魏彩绘泥塑。 第五十一章 琢磨 天目峰,无忧阁。 这是盘踞在凌云宗南北中轴线上体积最大的一座山峰。无忧阁坐落于天目峰后山的广阔地面间,是以乳白色石英岩砌成的四柱飞檐楼,统共有三层。宗主淳静寒居住于此楼阁的最高层。 除了卧房,最高层还设有书房,浴房,琴房等功能不同的房间。淳静寒喜好诗书,给这一层的每一间都起了雅致的名称。 中间那层,面积较大的是厨房,账房,库房和茅房。其余房间供随从弟子和杂役弟子居住,每两人一间。 随从弟子居于最左边的两间天字号房内,杂役弟子则住在剩余的八间地字号房内。 第一层为宽阔精美的厅堂,用作宴饮与观赏。 东西南北的四个角上,各安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珐琅彩花瓶,插入其中的硕大“花束“以珠宝和玉翠拼接而成,不论白昼黑夜,皆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门对面的墙壁上,张贴着名家绘制的《锦绣天宫图》,仙雾缭绕,富丽堂皇。 左右两边的墙壁旁,则有序地摆放着数十件紫檀浮雕百宝嵌的四扇屏风。 地面铺着绣有《清江春景图》的红底毛毯,质地上好,做工极佳。 厅内有九张花梨紫檀的圆木大桌,桌边围着雕花的紫檀木椅,桌上铺着华贵的绣花紫绸。 九张木桌列成圆周,给中间留出了大片的空间,一座五米高的假山流水鱼池摆件位于圆心处。 当启动池底的开关时,就是一派流水潺潺,云烟渺渺,乐音袅袅的妙丽之景。 能在这里用宴的,起码得担任宗内中级及以上级别的职务才行。 此时,淳静寒正靠坐在书房的藤椅之上,翻阅着一本记载有前朝历史的书籍。 “峰主,你的燕窝粥好了。“ 门外响起了随从弟子朱帆的声音,淳静寒放下手里的书卷,允许他推门进来。 这燕窝粥是由产自琼州某岛屿的血燕炖成,具有滋阴润肺,活血去淤的功效。淳静寒端起瓷碗享用,心中思绪万千。 不久前,尹妍琬曾来拜谒,告诉他杜元真来自魔界。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宗内同杜元真有所来往的弟子应该不止欧阳觉一个。除了金璇峰,其他山峰内可能也有被杜元真买通的眼线。 这下,情况就越发复杂了…… 思及此处,淳静寒没了胃口。他放下瓷碗,对侍立在一旁的朱帆说道, “我吃好了,把这个收了吧。等会儿你去趟梦栖阁,告诉夏侯谦华,就说……被杜元真收买的弟子可能不止欧阳觉一个,让他秘密通知八位峰主,尽快找出蛰伏于峰内的眼线。“ “是。“ 朱帆将瓷碗放回托盘,恭敬地退了出去。 梦栖阁位于天目峰以南二里处的落颜河中央,以左右两侧衔接的竹索桥同岸边通行。 落颜河的周围种植着约莫一百株榉树,碧绿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清新。 夏侯谦华是淳静寒特封的尚书,负责协助淳静寒处理宗内事务,一些次要事件的指令,也是由他代淳静寒传达出去。 多年来,夏侯谦华恪尽职守,求真务实,淳静寒对他赞赏不已,信赖有加。 此时,夏侯谦华正独坐在河边的竹凳上,悠哉悠哉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河面。 他手握着一根光滑的鱼竿,银丝制的鱼线深探入河水里,线头处的诱饵等待着鱼。 今日的夏侯谦华衣着简便,青布衣衫,竹编斗笠,再配上那一幅漫不经心的神态,俨然像个与世无争的隐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侯谦华才感觉手头一沉,终于有鱼咬住了诱饵。他面露喜色,准备拉竿,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给打断了。 “尚书大人。“ 夏侯谦华转过身,看见朱帆殷切的眼神。 但也就是这一转身,使得夏侯谦华错过了将鱼钓起的最佳时机。 那红鲤一个扑棱,摇摆着向远方游去。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众人皆知的欧阳觉,其他的几座山峰又陆续传出了有弟子爆体而亡的消息,哪怕是淳静寒所在的天目峰也不能幸免。 这接二连三的噩耗,让淳静寒意识到了的事态的严重性。于是,他便派遣萧云意前往天庭,将此事禀告天帝。 ……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黄昏时的藏书阁,流露出一种现世安稳的恬静之感。暖橘色的天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为窗前的几张方形木桌增添了些许柔和的暖意。 墨芊凝捧着一本诗集靠在桌边,为诗句所展现出来的凄美落寞之境伤感不已。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见面只会让双方更加痛苦,何不狠下心来彻底断绝?这样,痛苦也会相应地少一些。 这抉择看似无情,其实,更体现出了那女子的深情。 墨芊凝叹了口气,准备将书放回去。 当她走至她先前取书的那座木架前,竟意外地从木架的空隙间窥见了鹿易鸣。 此时,鹿易鸣正斜倚在她对面的木架边,翻阅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籍。 墨芊凝悄悄地绕到他的后面,暮光映衬着他清瘦的身形,站得如同松木一样直挺。 墨芊凝伸出手,移动着让自己的手影去触摸他的身影,忍不住偷偷窃喜。 过了一阵,鹿易鸣才觉察到有人站在他的背后。他错愕地转过头去,吓得墨芊凝立马把手收了回去。 由于退得太急,墨芊凝一个趔趄向后倒去。鹿易鸣赶忙拽向她的衣领,可因为他自己的重心都不稳,反而连同墨芊凝一起跌倒在地。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鹿易鸣,墨芊凝白净的脸庞瞬间就浮现了两团红晕。 这时,紫云峰的三个弟子恰好路过此地,他们看见这暧昧的一幕,皆流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意。 鹿易鸣撑地而起,准备解释原因,可那三人已结伴远去。 随后,墨芊凝也拍拍衣裙,抖擞着站了起来。 “怎么办?万一他们误会我们有私情怎么办?” 墨芊凝抬起头,对上鹿易鸣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整颗心就如同小鹿乱撞一般怦怦乱跳。 注: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摘自司马光《西江月》,宋。 第五十二章 一吻定情 在暮色的渲染下,墨芊凝那张标致的小脸更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菱唇娇嫩,杏目含情。鹿易鸣心动不已,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那你就说,我们之间,确有私情。” 他低下头向她凑近,甜蜜的亲吻,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怦!怦!怦!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这一刻,墨芊凝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涂着青竹味的香水,那淡雅的气息流淌进她的感官里,令他舒适不已。 这……这可是她的初吻诶…… 她伸出手,试图抗拒,但最终还是沉迷了下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连绵的街道上,墨芊凝和鹿易鸣携手并行,观赏着缤纷的街景。 千羽街,是青城最为华美的一条街。 这里的亭台楼阁皆以深红色的鸡翅木筑成,造型大气,雕工华丽。 街道两旁,均匀地种植着倒伞形状的红叶李,紫红色的树叶与深红色的建筑互衬互映。放眼望去,一路上张灯结彩,灿若星河。 街道上方,以各色绸带编织成网,一盏盏明亮的灯笼悬挂其间,投射下各色的光景。 有鲤鱼灯笼,玉兔灯笼,荷花灯笼,海棠灯笼……于是这广阔的地面上,也显现出诸多生灵的倒影。 “老板,两碗馄饨。“ 二人走得累了,便在一馄饨摊前停了下来。 “好嘞!“ 那毛巾裹头的中年男子一声吆喝,用漏勺舀起面板上包好的馄饨下进了锅里。 “怎么想着要带我来这里?“ 墨芊凝找到一空置的方桌坐了下来。 “自从我听说了这里之后,就一直想带你过来看看。“ 鹿易鸣提起摆放在方桌上的茶壶,为墨芊凝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苦荞煮出来的茶水口感醇厚,墨芊凝一饮而尽,酣畅地叹了口气。 “为何这条街唤作‘千羽’?你可知晓它的来历?“ 墨芊凝用手托住下巴,好奇地问道。 “那是因为,出资建造这条街的富商,他妻子的名字就叫做千羽。 这个名为沈阔的富商很喜欢他的妻子,经常带她到四处游历,给她买各种好东西。两人也十分恩爱,留下了许多浪漫的回忆。 可后来,千羽得了不治之症,富商沈阔四处寻医,却依旧治不好他妻子的病。后来,千羽死在了一个凄风苦雨的冷夜里,就此香消玉殒。 沈阔心痛不已,为了纪念千羽,他便将二人第一次相遇时所在的街道给买了下来,斥资重建了一番。 他特意将街景修饰得绚烂华丽,是希望他那素爱热闹的妻子若某天回到这里,能为这灯火辉煌的情景而感到高兴。“ “这沈阔……可真是痴情,要是全天下的男子都像他这般,哪还有那么多为情所困,被情所伤的怨女?“ 不知为何,墨芊凝竟羡慕起了故事里的千羽。 “我不知道其他的男子怎么样,但是,我对你,就像沈阔对千羽那般痴心。“ 说话间,鹿易鸣认真地朝着墨芊凝望了过去,眼眸里尽是她的身影。 墨芊凝脸颊绯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馄饨来咯!“ 老板洪亮的声音适时响起。 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鹿易鸣诚恳的表情,墨芊凝羞涩地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送进了嘴里。 这滋味,很美。她的心情,也很美。 “玲珑居要开始表演了,大家快去看啊!“ 突然间,有嘹亮的男子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听说是“玲珑居“,不少人激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千羽街的中段涌了过去。 那里,坐落着青城最负盛名的歌舞坊,玲珑居。 玲珑居的老板来自维疆的维族,名为哈尔罕娜。 她本带着旗下艺人四处表演,后因喜爱蜀州的风土人情,便同那一众歌舞乐者在青城长住了下来。 玲珑居的构造整体依旧沿用原有的方木交干式,但内部的装饰被哈尔罕娜改造成了维族民居的样式。 一楼是对外的表演厅。西边的墙壁上镶嵌入绘有朝拜图案的彩窗,东边的墙壁上开凿出可作取暖之用的壁炉。 南北两边的墙壁上则设立着鎏金铜镶明珠的穹形壁龛,其间摆放着具有维族特色的工艺摆件。 比如雕刻成葡萄串形状的和田玉,比如烧制成九色鹿形状的未上釉……壁龛和壁炉的边缘以象牙白的石膏花作为装饰,镂空堆花的工艺十分精湛。 方桌上铺着香槟色提花绸布,地板上展着红粉紫拼接毛毯。喷漆绘彩的木雕大门位于南墙中央,方桌则均匀地摆在厅内的南部,供观众用餐饮酒。 一座小叶红檀砌成的宽阔高台从大厅北部延伸至中部,供歌舞乐者表演节目。 等墨芊凝和鹿易鸣赶过去时,一楼的数百个座位已经被占满了,空出的地方也站了不少人,拥挤成团。 二人没法,只得在附近的商铺里买了两个板凳,艰难地穿行到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此时,两列身着红色纱裙,配黑色马甲的维族女郎正在乐师的伴奏下翩翩起舞。 她们洋溢着明媚的笑容,扭动着妙曼的身躯,那活力十足的模样,就如同沙漠里盛放的玫瑰。 “美!“ “真美!“ “太美了!“ …… 不时有男子发出惊叹之语,舞姬们听在耳里,笑得更加得意。 墨芊凝和鹿易鸣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相视一笑后继续观看。 舞姬们或旋,或扭,或甩,或抖……她们的辫发和裙摆也随之摇晃。 那整齐的变换,那和谐的步履,那流转的眼波,那诱惑的风情……无一不给台下的观众们带去惊艳的视觉效果。 四个男性乐师有序地坐在舞台的后边,有吹巴拉曼的,弹热瓦甫的,ls塔尔的,打冬巴鼓的。 他们穿着红色的宽袖长衣,外套黑底金线的刺绣马甲,年龄在十五至五十之间。 约莫过了有半刻钟的时间,乐声逐渐变得缓慢而低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墨芊凝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静静地观望着。 突然间,那弹奏热瓦甫的中年男乐师拨出了一记清越的高音。一个身着红底印花的喇叭袖连衣裙的娇媚少女拽着一根结实的红绸自高空旋转下落,优雅地挺立在舞台中心。 她身上的长裙是以维族特有的艾德莱斯绸所制,领口和腰际上固定着蝴蝶形的黄铜扣袢。她以金制的流苏面具遮掩住下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琥珀色眼睛美得令人心惊。 这时,乐声又逐渐变得轻快,那少女打了一阵拍子后就带领着舞姬们翩翩起舞。 她绕腕翻手,她扭脖眨眼,她旋转跳跃,她后仰前倾。既有兔的灵动,也有鹿的敏锐。看着她的舞蹈,就好像来到了鸟语花香的原野,充沛的生命气息迎面而来。 台下的不少男子皆被她迷倒,炽热的目光牢牢地凝聚在她的身上。 那少女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倾慕,不论被多少双心思各异的眼睛盯住,她都不为所动。 注:“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摘自《青玉案·元夕》宋,辛弃疾。 第五十三章 双美斗舞 墨芊凝将先前买的一袋瓜子打开,邀请鹿易鸣和自己一起食用。鹿易鸣伸手抓了一把,眼神无意间瞟向台上时,正好对上那领舞少女的侧身一望。 鹿易鸣无甚反应,低下头嗑起了瓜子。 那少女却眼前一亮,对鹿易鸣提起了兴趣。 一曲罢,那领舞少女雀跃着来到台下,对鹿易鸣作出了邀请的手势。 望着这巧笑倩兮的维族少女,鹿易鸣却是一头雾水,不知她所为何事。 “依莲娜这是看上你了,请你上台跟她共舞呢!“ 不远处,一个常来此处的熟客开口嚷道。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其他观众也纷纷起哄。 “快去呀!还愣着做什么?“ “你小子艳福不浅哟!“ “啧啧啧……“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拂了这姑娘的面。只是……鹿易鸣转头朝着墨芊凝看了过去,心中很是犹豫。 “我们家阿鸣不会跳舞,我陪你上去吧。“ 墨芊凝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观众们更加激动。 感觉到墨芊凝语气中的锋芒,那依莲娜也不甘示弱,眼神中流露出挑衅。 二位风采动人的美女互相行礼后,身姿轻盈地来到了台上。 “维族的舞蹈我可不会。不如这样,我们各展示一段自己擅长的,让观众来品评。“ 尽管面对的是城中最有名的舞姬,墨芊凝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这让鹿易鸣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我的主场,得让我先。“ 依莲娜骄傲地扬起了脸。 “那就你先吧。” 墨芊凝收敛长袖,径直走向了舞台的右边。 依莲娜袅娜地向后倒了几步,半跪着背对向台下的观众。 她将大拇指与无名指相贴,食指绕至中指之下,再将小拇指前倾,与大拇指的中段相交。摆好手势后,她双手平举于头顶之上,手腕背对着碰在一起。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编织成十多条紧致的麻花辫,每一条麻花辫上都点缀着一只挂有红珠的金环。 见依莲娜已摆好造型,乐师们默契度地奏响了手中的乐器。 前奏低缓旷远,七拍一动时的震颤,如同响彻在幽谷深处的神秘回音。 依莲娜的小指也随之前后摇摆,如同扇动着翅翼的雏鸟。 在乐声逐渐进入正篇时,少女双手平降与肩同高,扭动着肩膀站了起来。 “咚!“ 那双十年华的男乐师重重地砸了下皮制的冬巴鼓,依莲娜瞬间便转过了身,对观众们绽放出热情的笑容。 她又将手势变作兰花指,在身前左摇右晃。她三步一抬,她三步一踢,她三步一踏,她三步一踢…… 两个八拍后,她脚上的动作转做原地点步,手上的动作变为绕腕立掌,她一边左右轮换着手脚的顺序,一边灵巧地扭动着白皙的脖颈。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因喜悦而显得更加晶莹,源源不断地感染着台下的每一位观众。 依莲娜的舞蹈特色就在于她浓烈的热情和纯真的喜悦,这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大气而不拘谨,娇媚却无风尘,充满了令人眼前一亮的精神。 …… 最后,依莲娜以一阵稳健的胡旋将舞蹈推向了尾声。 她旋转的时候,那大红的裙摆便随她舞动出优美的弧形,那发辫与发环也相继翻飞,远远望去,就如同一朵蓄满了力的玫瑰在荒漠间恣意盛开。 在热烈的掌声中,依莲娜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表演。她热爱舞台,也享受被欣赏的感觉。 悸动的心绪还没有平复,依莲娜便蹦哒着来到了墨芊凝的跟前。 “现在轮到你了!可我们这儿的乐师没有会汉曲的,谁来为你伴奏呢?” 依莲娜挑眉问道。 是啊,玲珑坊的乐师皆为维疆人氏,并没有涉猎过汉族乐器,谁来为墨芊凝伴奏呢? 四个男性乐师都束手无策,观众们也是面面相觑。 …… “我来!”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着秋葵黄绒布裙,外套玫瑰紫大袖衫的美艳女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怀里抱着一把梨木制的五弦琵琶。 这不是老板……哈尔罕娜吗?怎么作汉人打扮,携汉族乐器? 阿依莲忍不住困惑了起来。 “我来为这姑娘伴奏。” 哈尔罕娜朝着舞台后方款款走去,那吹奏巴拉曼的年轻男子为她让出了位置。 “这琵琶我只学了一年多,若弹奏时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说罢,哈尔罕娜向观众们行了个礼,端庄地坐了下去。 墨芊凝行至舞台中心,摆出弯式垂手的开场造型,阿依莲则蹁跹着退向了边缘。 音乐起,如黄莺低语。墨芊凝捻指绕腕,如花朵般开开合合。 乐声走过两个八拍后,墨芊凝瞬间变为白鹤亮翅状,随即她抖动右手,一把薄荷蓝的水晶灵剑便呈现于眼前。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墨芊凝握紧灵剑转了两圈。薄荷蓝颜色的剑气随着她的旋转画出弧形,好似那玉带在空中飘移。 站定身后,她又执剑舞出“白云出岫“,“天女散花“,“嫦娥奔月“等一系列动作,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乐声迂缓时,她徐进徐退,似弱柳扶风。乐声急促时,她疾转疾翻,若游龙惊鸿。乐声低沉时,她渐俯渐仰。乐声高昂时,她大起大落。 那灵气氤氲的长剑在她的控制下或点,或刺,或撩,或挑……时而洒脱,时而飘逸,仿若在洞天福地间潜心修炼的仙女。 所有的观众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过去,在她舞蹈的这段时间里,没听到一句喧哗的杂音。 人们凝望着她唯美的形体,想象着自己也来到了仙境。 最后,墨芊凝以神女飞天的造型结束了整个舞曲。 那柄薄荷蓝的水晶灵剑也被她用心咒藏匿,就好像从未出现。 哈尔罕娜也停止了弹奏,乐声逐渐消弭。 人们这才回过神来,心服口服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就让大家来品评吧。觉得依莲娜更胜一筹的,请举手示意。” 哈尔罕娜站起身来,走到舞台前方呐喊了起来。 约莫三分之一的观众举起了手,这也就意味着,其余的三分之二的观众更喜欢墨芊凝的剑舞。 一向自鸣得意的依莲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身子都气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认为舞剑的这位姑娘棋高一着的,请举手。” 哈尔罕娜话音刚落,剩下的所有观众都踊跃地高举起手臂,对墨芊凝表示鼓励。 鹿易鸣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在心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看来,是舞剑的这位姑娘赢了,恭喜你呀。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可方便告知于我?” 哈尔罕娜微笑着问道。 “我叫墨芊凝。” “咚——” 突然间,一记洪亮的钟声自青城的中心传了过来,绵长的回音荡漾在这座夜色阑珊的城池里。 “亥时到了。” 鹿易鸣猛地想起,亥时一刻,就是凌云宗紧闭宗门的时刻。情急之下,他二话不说就拉起墨芊凝的手跑了出去。 哈尔罕娜还来不及询问,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第五十四章 送茶 “跑这么急做什么?“ 墨芊凝将鹿易鸣牵着自己的左手扯紧,气喘吁吁地在千羽街的街头停了下来。 “还有不到一刻钟,宗门就要关闭了,我们御剑赶回去吧。“ 鹿易鸣抬起右手,变幻出一把通体火红的陨石灵剑。 此剑名为“烈阳“,是赤焰峰峰主司徒雁呈赠与鹿易鸣的佩剑。 剑刃的两边用赤色颜料描绘出线条流畅的忍冬卷草纹,剑格的中间镶嵌着一块八卦图形态的黑白磁石。 鹿易鸣将手指向地面,那剑便乖乖地平躺了下去。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烈阳剑上,鹿易鸣默念口诀,那剑便迅速升至高空。 鹿易鸣又将手指向他方,引导着烈阳剑朝凌云宗的所在飞行而去。 二人在空中急速飞行,迎面而来的嗖嗖凉风摇曳着他们的衣裙。墨芊凝望着前方一心御剑的鹿易鸣,眼眸中充满了情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星河闪烁的迷人夜色。 那无数颗光辉熠熠的耀眼星辰啊,埋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秘辛。这无尽的包罗万象的辽阔世界啊,又蕴含着多少动人心扉的美丽。 想跟你一起欣赏,很多亮丽的风景。 想同你一起探索,很多久远的秘密。 我所能想到的诸般美好,都有你。 墨芊凝扬起唇角,笑靥如花。 在一次拐弯之时,鹿易鸣险些被斜出的树杈勾住,好在他及时控制烈阳剑转移了方向,才不至于使他们两个撞到树上。 但也因为这紧急的一扭,整把剑剧烈地晃了一下。墨芊凝害怕从剑上跌落,赶忙抱紧了鹿易鸣的腰身。二人都不说话,脸上却飞起红霞。 …… “诶,到了。” “到了!” 墨芊凝呆呆地沉浸在喜悦之中,鹿易鸣将话重复了两遍才把她唤醒。 她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放了下来。 二人相视一笑,步履坚定地朝着凌云宗走了过去。 …… 赤焰峰,碧翘园。 叶色金黄的白桦林,鹿易鸣盘腿坐在一平滑的青石块上,享受着晨光的照拂。 他闭目运功,引日光精华入体。他丹田中的灵根受到滋润,蕴含的能量又充盈了几分。 一个时辰过后,鹿易鸣睁开眼,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只见一男弟子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鹿易鸣见势不妙,脚底生风地来到那人跟前。 “你没事吧。“ 鹿易鸣一手拽住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扶住他的后背,帮着他安安稳稳地站了起来。 “是你啊,冯河,你这是怎么了?“ 待此人将原本低垂下的头抬起来时,鹿易鸣才发觉这是峰主身边的一名随从弟子。 “我、我吃错东西了,这会儿肚子好痛!得赶紧找个隐蔽点儿的空地方便一下! 这个木盒里装有晾好的红茶,峰主要用它招待贵客,烦请你帮我将它送到未源阁。“ 冯河忍着疼,小心翼翼地将绘有奔马图的木盒递给了鹿易鸣。 未源阁建于赤焰峰后山的赤松林之中,是峰主司徒雁呈的饮食起居之处。 “好吧。“ 不过是送个茶叶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鹿易鸣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冯河的请求。 “公孙大哥,你在天界过得可还如意?“ 司徒雁呈颔首示意,侍立在旁的随从弟子端上了点心。 几案的另一侧,身着紫云锦绣鹤纹长袍的成熟男子拿起一块米糕,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 “嗯……还行吧。不过话说回来,司徒小弟这里的米糕还是这般美味,甜而不腻,韵味悠长,我在天界那么久,最惦记的就是你这里的米糕!“ “我知道公孙大哥喜欢,所以提前吩咐厨子蒸了一笼。若是这一碟不够,等会儿我再让随从弟子给你端上两碟。“ “呵呵……那就有劳司徒小弟了……“ 紫袍男子一块米糕才下肚,又赶忙拿起了另一块。 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司徒雁呈不由得回想起二人还是弟子时的光景,感慨地大笑了起来。 “对了公孙大哥,除了米糕,我还准备了你喜欢的桂衫红茶。你不是爱喝现煮的吗?等会儿茶叶送过来了,我亲自给你煮茶。“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紫袍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米糕碎屑,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中闪烁出动人的光彩。 鹿易鸣走入大厅,给司徒雁呈行了个礼后,谨慎地将木盒放在了几案上。 他抬起脸,朝着那紫袍男子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 “是有什么不对吗?“ 公孙扶望着身前目瞪口呆的年轻男子,一头雾水的错愕之感油然而生。 “没、没什么不对的。只是、只是这位大人的长得有点像弟子认识的一个故人,弟子这才失了态,还望大人见谅。“ 鹿易鸣喘着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哦?有这样的事?“ 公孙扶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是啊。不过,我也很久没有见过那位故人了,并不清楚他现在的境况。“ 鹿易鸣揉抓住身侧的衣衫,慌乱地低下了头。 “那证明我们之间还挺有缘的啊,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公孙扶亲切地问道。 “我叫……鹿易鸣。” 他复又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公孙扶一眼。 他的名字,是他娘在世的时候为他取的。由于他的父亲下落不明,他娘便用自己的姓来为他冠名。 “大人还要用茶,弟子就不打扰了,弟子这便告退。“ 鹿易鸣迅速又行了个礼后,便匆匆地退了出去。 “鹿易鸣……” 公孙扶轻声呢喃着这个陌生的姓名,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还没等他仔细琢磨,司徒雁呈便招呼着让随从弟子端上了茶具。 “冯河,今天到未源阁做客的那位大人,什么来头啊?我看峰主待他很是周到。“ 才走出后山不久,鹿易鸣便与冯河迎面相遇。 “这位大人,确实有些来头。他名叫公孙扶,原来也是赤焰峰的弟子,和咱们峰主一同在前任峰主手下学习。 后来,他们那一届的弟子学成出师,有的继续为凌云宗做事,有的被派往天界任职,有的下山后自立门户,还有的被凡间的一些权贵富贾所聘用,当人家的护法或导师。 这其中最为优异的两个弟子呢,就是咱们现任峰主和那位公孙大人。 咱们现在的这位峰主啊,很注重团体利益,深得前任峰主的器重,就传位给了他。 而那位公孙大人呢,因为能言善道又世事洞明,便被前任峰主推荐至天界当官。 我听说啊,公孙大人在天界也创下了一些政绩,天帝十分满意,将一名宗室女子许配给他为妻。现如今哪,他们的孩子都能打酱油咯!“ “什么?他都成家了?“ 鹿易鸣心中一痛,语气也变得异常沉重。 “是啊。” 冯河应声说道。 “哦,没事了……“ 鹿易鸣垂下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成家了……成家了…… 那我和娘,又算什么呢? 鹿易鸣握紧了拳头,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在晨曦镇的鹿家小院里,留存着一幅他爹的肖像画。那是他娘在身怀有孕期间,因为对他爹放心不下而作的画。 而那画中人的长相,和公孙大人一模一样! 第五十五章 誓言 听他外祖父说,当年他娘外出游玩认识了他爹,他爹虽留下姓名,却可能不是真名。 好容易在凌云宗碰见了一个同他爹长得一样的人,却得知对方已然有了家室。 如果公孙扶就是他爹,那么,当他拿着由他娘亲自提笔的画与那个紫藤花的绣囊和公孙扶对质,公孙扶就会与他相认吗? 如果公孙扶不认,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又该……如何是好? 不知不觉间,鹿易鸣走到了赤焰峰东边山脚下的瀑布前。 他心中愤慨,仰天长啸后便奋力地练起拳来,只为发泄怒火。 一道道火红的光波被狠狠地打向那奔腾的瀑流,迸溅而出的激烈水花在空中交错,鹿易鸣站在水潭中的青石块上,被淋得浑身湿透。 …… “小墨,易鸣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子祥风风火火地跑到青莲峰门口,拜托守门弟子将写有这段话的纸条交给了墨芊凝。 墨芊凝看完字条,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 她瞪大双目,直愣愣地朝着林子祥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前,荆昊提议去紫云峰借书。我们刚途经赤焰峰,便碰到鹿易鸣在瀑布潭间又打又踢的。 他当时的状态非常恐怖,就跟发了疯一样!我和荆昊反复向他询问,他也不作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踢打,无论我们怎么说都无济于事。 我这才想到了你,你同他交情更久,没准你去劝他,他就会罢休。” 此刻,林子祥又回想起当时鹿易鸣那发红的眼睛,心中颇为担忧。 “快带我去!” 墨芊凝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心情,飞也似地跟着林子祥往赤焰峰的方向跑去。 瀑流如练,潭水如镜。 荆昊不知所措地伫立在潭水岸边,紧张地来回搓手。 到现在,鹿易鸣疯狂的势头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地严重了起来。 他全身蓄力,双手举至头顶,红彤彤的火焰自掌心升起,变幻出一只老虎的模样。 那“火老虎“不断膨胀,胀至半人高后,鹿易鸣大喝一声,两手向前一掷,那“火老虎“便气势汹汹地朝着瀑布左侧的山石奔了过去,将命中之处的草木无情地焚毁殆尽。 荆昊不是没想过去阻拦,但看着鹿易鸣那失去理智的可怖模样,荆昊真担心他会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一个陷入疯狂的修真者,灵力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荆昊可没有信心与这样的鹿易鸣对抗。 “阿鸣!” 听着墨芊凝的声音向此处靠近,荆昊这才放心地向后退去。 尽管已听到了墨芊凝的呼喊,鹿易鸣仍旧奋不顾身地沉浸在疯狂之中,一会儿焕发出红光,一会儿又放射出火箭,炽热的气浪与冰凉的水流交错,发出“滋滋“的声响。 墨芊凝不再犹豫,飞身朝着鹿易鸣打了过去。 她一掌击出一阵疾风,将鹿易鸣幻化而出的火流刮向一边。 鹿易鸣右手上拨,一柄烈阳剑便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被他牢牢地用右手攥紧。 墨芊凝亦变出凝风剑,薄荷蓝的唯美剑身,如同阳光映照下的清新海面。 一块青石难以使两个人大显身手,二人一跃而上,毫不退让地在半空中交起手来。 这个时段的鹿易鸣,体内灵力处于暴涨状态,墨芊凝纵然拼尽全力,也难以与他相敌。 数十招过去,墨芊凝已落入下风。她上身后仰,险险地躲过鹿易鸣的一削。正欲抡剑大劈,却因为重心不稳,而惊叫跌了下去。 “扑通!” 直到那剧烈的落水声响彻开来,鹿易鸣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他亦跳入那涟漪荡漾的潭水之中,游动着将墨芊凝带上岸来。 “阿凝,对不起。我刚才,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没关系,你现在好了就行。” 此时,两人皆是满身水渍。荆昊和林子祥早已远去,墨芊凝不再避讳,伸手便扶上了鹿易鸣的额头。 待确认对方的体温已恢复正常时,她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既然体温正常了,那么,他刚刚暴涨的灵力也应该退回原状了。 墨芊凝双手结印,运功将淤积在胸腔中的潭水给逼了出来。 “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墨芊凝仰起脸,与鹿易鸣沉重的眼神紧紧相对。 “我……我可能找到我爹了……可是,现在他已另外有了家室,生活得幸福美满。 如果我拿着信物去找他,他不愿认我怎么办?那我娘在天之灵,又怎能安心?” 想到这里,鹿易鸣终究是没了精神,沮丧地躺倒在连绵的草地之间。 他闭上眼,挥之不去的痛楚在心头盘踞。 “你还有我呢,阿鸣。不管你爹认不认你,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黑暗中,一只温暖的右手牵住了他的左手,严丝合缝地与他十指相扣。 “好,真好。” 鹿易鸣握紧她柔嫩的右手,安心地睡了过去。 感受到鹿易鸣的欣慰后,墨芊凝顺势躺在了他左边的草地上。她望了眼云清雾淡的天,又望了眼安睡在身侧的人,终也闭上了眼。 ……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苏茗弹了下墨芊凝的肩膀,吓得墨芊凝手一松,一枚戒指从掌中掉了出来。 “哟,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苏茗很是好奇,想要捡起看看,却被墨芊凝一把抢先。 “哼!才不给你看呢!” 墨芊凝佯装生气地撅起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戒指藏进了袖里。 “这么宝贝呀……难不成……是那个鹿易鸣送你的?” 苏茗调笑着问道。 “讨厌啦!” 墨芊凝一跺脚,逃也似地离开了厅堂。 望着她慌乱的背影,苏茗本就不错的心情更好了几分。她婀娜地坐了下来,为自己满上一杯花茶。 墨芊凝躺在铺有紫色棉布的床榻上,心满意足地观赏着手里的戒指。 平心而论,这真的是墨芊凝目前为止所见过的最好看的戒指。 银制戒圈托起半球形状的水蓝色月光石,主石两侧的戒肩上,错落地镶嵌着海底般深蓝的碎钻。 这纯净的色泽,这晶莹的质地。如同吸收了天地灵气,如同汲取了夜月精华。 此戒指唤作“易凝”,是鹿易鸣赠与她的定情信物。鹿易鸣走遍了全城所有的珠宝店,才找到这枚他最为满意的戒指。 昨日傍晚,鹿易鸣约她到未央池旁相见,郑重其事地将装有这枚戒指的锦盒递到了她的手里。 “等我找回了我爹,再等我们俩都学有所成,我便去你家提亲,你愿意吗?” 暮色渲染下,鹿易鸣眼中的诚意愈发坚定。 “此话当真?” 墨芊凝将盒子攥紧,认真地回望了过去。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鹿易鸣以诗句表明了他的决心,铿锵有力,吐字清晰。 墨芊凝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感动,微笑着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亦伸出双臂将她搂紧,只愿,恩爱不渝。 注: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摘自纳兰性德《蝶恋花·最怜辛苦天上月》。 第五十六章 试炼 天启十三年,正月初九。 墨芊凝,虞莘婷和苏茗,将迎来拜师后的第一次试炼。 尹妍琬带着她们三人来到了宗内西北角的一片山谷间。这山谷唤作“慈闻谷”,种满了香气芬芳的丁香树与憨态可掬的谷精草。 不过,由于现在还处于隆冬之际,草木凋敝,丁香树与谷精草皆显示出一副萧疏颓败之相,看上去无甚朝气。 走至慈闻谷中心,一个直径十米的玉石圆盘被筑于地面,青翠的色泽如同密林间遒劲的竹枝。 墨芊凝定睛细看,发现这玉盘边缘还均匀地装订着翡翠打造的道人坐像,数下来共有九个。 “师尊,这盘腿而作的道士塑像,是有什么用意呀?” 墨芊凝扭头问道。 “自古以来,修真之道就设有九个阶段,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前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通常只用一年就能完成,后一阶比前一阶只难出些许。 但自元婴之后,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需要投入的时间会变长数倍,修炼的难度也大幅上涨。 若能完成渡劫修成真仙,所能体会到的乐趣也是妙不可言的。 自古以来,无数修真之士将位证真仙视为毕生追求,可能实现此夙愿,终究只是少数。 许多修士穷极一生,最多也只能停留于炼虚期,难以再突破进合体阶段。不过,能修炼到炼虚期,也足以在实力为尊的修真世界拥有一席之地了。 凌云宗每培养一批弟子,要花上四年的时间。只要他们能修完元婴,就算是学有所成。后面的境界主要靠自己摸索,若有何疑虑,也可向大能求教。 这玉盘边的九座玉像,分别连接着不同阶段的试炼幻境。 现如今,你们皆已进入炼气期的中期,为了检验你们的学习成果,我会将你们送进针对炼气期弟子所设立的玉初境内。 你们若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完成我交代给你们的任务,就可以返回到现实之中了。”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苏茗理了理思绪,柔声问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且不可以协助他人完成任务,否则就算作弊。 每个幻境呢,都足足有一座中型城池那么大。稍后呢,我会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一张玉初境的地图,上面描绘有山川湖泊,街道楼阁,还有几处特色鲜明的景致。 你们要在各自指定的地点内,找到我要你们寻觅的物品,任务就算完成。 在找寻的途中,难免会碰到一些阻碍,比如法阵,机关,迷宫……比如拥有法力的守护灵……你们可以强攻,也可以智取。 可一旦超过两个时辰,之前的所有努力,便都付之东流了。你们明白吗?”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 尹妍琬今日着一身绣有水碧色木棉花的素白广袖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她乌黑的秀发盘拧成朝天髻,一只嵌有绿松石的黄金发冠固定其中。 她永远都是那样温柔,那样美好,如同缱绻的流云,亦如同潺缓的泉溪。 哪怕她郑重其事地讲着什么东西,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压力。 “师尊,我们的任务、都是什么呀?” 虞莘婷好奇地问道。 尹妍琬阖眸一笑,身上银光乍现,三张羊皮地图便倏然浮现在三人眼前。 “苏茗,去小蓬莱摘十株丹霞草。” 尹妍琬食指一点,那丹霞草的形象便印入了苏茗的识海之中。 “是,师尊。” “虞莘婷,去冷焰山捉三条羊头鱼。” 尹妍琬又是一点,那羊头鱼的模样也浮现在虞莘婷的识海里。 “至于你,墨芊凝,你要找的东西,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可以变出这世间的任何形态。它忽来忽去,时隐时现,神出鬼没且难以捉摸。 这需要你想办法来确认。在那迷雾萦绕的树林之中,偶尔能窥见那个族群的两三抹身影,只要你能带回其中一个,就可以交差了。” “师尊要我去的,是迷雾森林吗?” 墨芊凝将目光瞄向地图的中东部分,迟疑地咬了咬下唇。 “没错,正是迷雾森林。” 尹妍琬跳上玉盘中心,双手结成大莲花印。她口中念念有词,那玉盘也随之转动不息。 待咒语念完,那正对着停在她前方的一尊道人玉像便闪现出一阵耀眼的青光。 光芒过后,墨芊凝,虞莘婷和苏茗三人,便齐刷刷地消失在了现实世界。 站定身体后,三人睁开眼,发现已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间。 不远处,一座六米高的石碑傲然挺立,上面用红色颜料书写着“玉初境“三个字,想来,这便是玉初境的入口了。 三人短暂地交谈了几句后,便按照师尊发下来的地图分别前往自己所要去的地方。 苏茗从镜湖里取出寻雾剑,乘着那雾气森森的玉柄银剑飞向了小蓬莱。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后,苏茗便停在了小蓬莱的外边。 之所以唤作“小蓬莱“,是因为此地用石灰石打造成了一座小岛的形状。 岛内有林木参天,繁花似锦,奇珍瑞兽,飞瀑流泉……走进其中,浩渺的烟波将整座岛屿上的景色渲染地更加奇异,偶尔走过的一两只丹鹤或孔雀也吸引着苏茗注视。 苏茗走近一处喷泉边,洗了洗出汗的掌心。一只丹鹤盘旋着降落在她附近,友好地将脖子伸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让我坐在你背上?” 苏茗不可置信地问道。 那丹鹤点点头,算是肯定。 “哈……那多谢了。” 如果有丹鹤带着她在岛上飞翔,那么她也能早点找到丹霞草的踪迹。 苏茗扶住丹鹤的身体,轻轻一跃便坐了上去。 那丹鹤振翅而行,身姿飘逸。 苏茗一边搂紧丹鹤纤长的脖子,一边微俯着上半身望向地面。 没过多久,她便在一块被雕刻成黄牛形状的岩石脚下,发现了丹霞草的身影。 墨绿色的茎叶,蜜橘色的花瓣,嫩黄色的花蕊,外形同百合花比较相近。 苏茗轻轻地拍了下丹鹤,示意它降到地上。 那丹鹤放平翅膀,稳稳地落了下去。 为表感谢,苏茗从镜湖里取出一颗焕颜丹赠予了这只好心的丹鹤。 焕颜丹具有排毒祛淤,护肤养颜的功效,对于天性爱美的丹鹤一族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丹鹤吞下丹药,一声清啸后便施然飞远。 苏茗则蹲下身,细数着岩石脚下那两簇色彩艳丽的丹霞草。 “一二三……四五六,哈,再有四株,就能达到师尊要求的数量了。” 苏茗粲然一笑,正要用力将那药草拔下。 忽闻一破空之声向她靠近,苏茗睁大眼睛,只见一棵泛着寒光的青草笔直地向她刺了过去。 她猛地收回手,两个翻身便退出了三丈之后。 苏茗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其他的人影。 正当她再次蹲下身要拔草时,又有三棵泛着寒光的青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了过来。 苏茗一跃而起,双手短暂交叉后迅速分开,划出了两片半掌大的迷雾飞刀对着青草劈了过去。 从左右两个方向冲来的两棵青草被劈成了两段,蔫不拉几地飘落到了地面。 而中间的那棵则势如破竹,散发而出的寒光晃得苏茗眼前一花。 眼看那凌厉的青草就要刺中她的眉心,苏茗双眼一闭调动体内灵力,一面由雾气凝结而成的坚硬屏障便将那青草挡了下来。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请现身说法。” 苏茗环顾四周,还是没有发现其他的人影,只好大声呼喊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闯阵 “见面就不必了,要想带走丹霞草,先过了我的傀儡阵吧。“ 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在高处响起,听上去非常地漫不经心。 “傀儡阵?“ 苏茗疑惑地蹙起了眉,只听一声脆响,六个以竹竿为支架的稻草人迅速地落在了地面。 它们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动作凌厉地朝着苏茗攻了过来。 六面齐攻,苏茗难以躲闪,只好一下跃至空中,使得那六个稻草人撞到了一起。然而刚撞上没多久,那六个作为傀儡的稻草人又整齐地向后退去。 苏茗一个侧翻,落到了其中一个稻草人的后面,抬脚朝着它的腰际踢了过去。 那稻草人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却又被那幕后主使轻轻一提,直直地站了回来。 待它站定之后,它左右两边的两个稻草人又对着苏茗转过身来,气势如虹地冲着她飞将过来。 苏茗右手掐住左边稻草人的脖子,扼制它继续向前。又亮出左掌狠狠地击中了右边稻草人的胸口,打得它向后退出了一段距离。 先前没有出手的另外三个稻草人赶忙拥了上来,苏茗一个转身,顺势将掐在手中的那个稻草人甩了出去。 由于她力道太大,竟使得那稻草人卡在了附近一棵树的枝干之间。 眼瞅着拥上前来的三个稻草人离她就不到半米,苏茗两手成爪,扣住两侧稻草人的肋下,推动着它们夹住了中间的那个稻草人。 看着这三个稻草人挤作一团,难以动弹的笨拙模样,苏茗忽觉好笑。 但也就是在她轻笑的这一瞬间,那幕后主使又驱动着被苏茗踢倒和击中的那两个稻草人跳到了她的身后,侧身用手臂戳中了她的肩胛骨。 感觉到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苏茗一声闷哼,赶紧将手中的三只稻草人抛了出去。 她屈膝扭转绕向身后,双手前伸,捉住了那两只狠戳她的手臂,随即她借力前翻,将那两只手臂给拧了上去。 还没等她歇口气,方才被她抛出去的那三个稻草人又卷土重来,连成一横排朝她拦了过来。 苏茗双手结印摆出招星诀,数颗由迷雾凝聚而成的星石便浮现在空中,伴随着苏茗的一声令下,纷纷噼噼啪啪地砸向那三个整齐划一的稻草人。 可即便被砸得左扭右转,稻草人们也仍旧毫发无损。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种灵草制成了这些无坚不摧的稻草人,竟然连削铁如泥的星石都不能将它们打穿。 苏茗百思不得其解,她迅速收回招星诀,使出了那套训练已久的留雾掌,加快了与稻草人们打斗的速度。 毕竟,师尊只给了她两个时辰。 “咻“地一声,那卡在树枝间的稻草人也被幕后主使拽回了地面,现在,六个稻草人合力进击,苏茗灵活机警,从容应对。 可无论怎么出招,那些稻草人都不会真正受损,哪怕被打倒多次,也还是会直挺挺地站立起来。 再这样下去,就算将苏茗的体力消耗殆尽,也难以突出重围。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苏茗将一个试图挡住她的稻草人绊倒在地,又一次捏出了招星诀。 “嗖嗖嗖!“ 那一发又一发的迷雾星石无情地对着稻草人们的身躯射了过去,使得它们前进的步履有所减慢。 “我听说傀儡师都是用专门的丝线来操控傀儡,如果我砍断稻草人背后的银线,是否它们就会真正倒下呢?“ 想到这里,苏茗一声怒喝,使得体内的灵力飞速涌动,那招星诀的手印受此影响,召唤出更多更为迅猛的迷雾星石。 稻草人们被如同洪水倾泻般的星石砸得寸步难行,摇摆着停在了原地。 苏茗瞅准时机将双手放平,一个前空翻了过去,同时她右手侧伸,幻化出荡漾着氤氲迷雾的寻雾剑,又快又狠地向着稻草人背后的丝线斩切刺挑。 一下,两下,三下…… 八下,九下,十下…… 二十一下,二十二下,二十三下…… 直到使了三十六下,苏茗都没能把这些丝线弄断,她反而还不慎被一个稻草人顶到膝盖,疼痛得蹲了下去。 真不知这丝线是用什么做的,竟比那稻草人还要坚韧几分。苏茗骑虎难下,沉重地呼了口气。 离她最近的那个稻草人猛地跳起,直直地照着她的头顶踩了下去。 苏茗赶紧向右转了两圈躲了过去,因为是蹲着旋转,一时又急,苏茗的姿势甚是狼狈。 稳住重心后,她以剑拄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那两个被她扭过手臂的稻草人立马就追了过来,一前一后地捅向她的胃部。 苏茗一个侧翻险险躲过,但右腿外侧还是被划出了一道二寸长的伤痕,淡淡的血腥味道在空中飘散。 苏茗一边继续同稻草人们过招,一边不停地在脑海里思索着,破解傀儡阵的方法。 即便打到天昏地暗,她还是灭不了这些无坚不摧的稻草人。可如果一直跟它们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究竟怎么做,才能破了这该死的傀儡阵呢? 苏茗苦思冥想,很是头疼。 …… 又过了一阵,苏茗被四个稻草人合力逼着向后移退,鞋底与地面摩擦出难听的声响,苏茗嘴巴一撇,一张俏脸瞬间皱成一团。 感觉到身后有障碍阻隔,她转过身,眼瞅着自己就要撞到一株榆树上。她一个侧转,及时地绕了过去。同时,她还不忘挥剑将此树砍了下来。 高大的树木重重地砸在稻草人的身上,使得它们狼狈地躺倒在地。 在苏茗回头观望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发现一个肚子被树根压住的稻草人的面部上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稻草人……竟能显示出与人一样的表情,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它们有人的意识呢? 想到这里,苏茗忍不住心中一喜。 她貌似曾在一本记载有上古灵术的典籍里看到过对于傀儡阵的描写,说有些傀儡师为了更好地控制傀儡,会给每个傀儡植入自己的一缕神识。 有了神识才会产生思想,所以傀儡师便可以借此来统一傀儡们的思想。当傀儡对外界诸事产生觉知时,那情感也会反馈到傀儡师的脑海里。 那么,如果她将稻草人弄晕,它们也就暂时地失去了意识。 失去了意识,就暂时不会再受到那幕后主使的控制了。 不如试试! 苏茗站定身子,双手交叠贴于胸口,随着她轻念咒语,浓浓的雾气不断地从她的十个指尖里冒了出来。 她将手捏作莲花印,手心朝上举与肩平,那弥漫而出的雾气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冲着稻草人们涌了过去。 这是她自行研制出的迷雾阵,具有强大的致晕功效。但凡是修为不如她的,都无法抵挡这般霸道的阵法。 除了迷雾阵,她还发明了幻雾阵,毒雾阵,笑雾阵,哭雾阵,与迷雾阵一起,称为“茗烟五阵”。 不过由于这“茗烟五阵”才诞生不久,苏茗修炼得还不够纯熟,所以目前的功效还不算理想。 等以后苏茗的修炼境界逐步提升,她所创立的法阵也会相继进阶,拥有更为猛烈的影响。 在迷雾阵的重重包围下,稻草人们终于接二连三地晕了过去。 苏茗也终于松了口气,争分夺秒地将最先看好的那几株丹霞草摘进了兜里。 “多谢前辈指教!” 苏茗恭敬地作了个揖,跳上那寻雾剑匆匆离去。 第五十八章 破网 “冷焰山。” 望着前方那刻有楷体金字的高大石碑,虞莘婷拍了拍裙摆,轻快地从移霄剑上跳了下来。 这是一片由多座山丘相互衔接而成之地,山石皆为深色岩石,有墨绿,酒红,暗紫,藏蓝等。 由于磁场特殊,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散发出霜雪一般的白光,放眼望去,只感觉冷冷寂寂,因而得名为“冷焰山”。 鱼生在水里,那么,虞莘婷进入冷焰山后,便得去寻那水源丰盛之处。 她紧握住移霄剑的剑柄,左顾右盼地在山中走走停停,以期能找到水源的踪迹。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便在一段缓坡斜地的下方寻到了一条浅溪。 她站在溪边的焦糖色大页岩石,紧盯着来来往往的游鱼。好容易等到了一条羊头鱼,她伸手发力,将鱼从水里吸了出来。 尽管那羊头鱼挣扎不已,却还是被虞莘婷攥进了手里。她放松似地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鱼存进了她体内的镜湖里。 “还有两条。” 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继续观望着游动的鱼群。 第二条羊头鱼从远方游了过来,虞莘婷正要伸手去吸,一根白花花的长丝便正对着她的眉心飞了过来,似乎要将她洞穿。 虞莘婷头一歪,灵巧躲开,又有一根白丝冲着她的右脚踝钩了过去。 她右脚后抬,身体前倾,一剑挥出一片弯钩形的电光,疾如旋踵般地对着白线飞来的方向削了过去。 只听一声重响,一只两米高的蜘蛛落到了十米外的地面上,充满警惕地盯住了虞莘婷。 那是一只黑底黄纹蓝眼蛛,周身泛着宝石般耀眼的明亮蓝光。方才虞莘婷所发出的那片电光,被它翻了个筋斗跃了过去。 它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女是有两下子的,便没有再轻敌。 蜘蛛站定身子,蓄满能量不断吐丝。虞莘婷一会儿跳跃,一会儿翻滚,一会儿截剑,一会儿挑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几十段蛛丝被砍落在地,她整个人也累得气喘吁吁。 那蜘蛛似乎也吐得累了,不愿再多纠缠下去。它瞪大了那对蓝盈盈的大圆眼睛,浓烈的蓝色雾气自体内升起。 “嘶……” 尖锐的破空声荡漾开来,蓝眼蛛使出看家绝活,吐出了一根深蓝色的坚韧蛛丝。 在蓝色浓雾的助力下,蛛丝迅速盘旋,结成了一张直径八米的大网。虞莘婷转身欲逃,却还是连剑带人地被粘在了丝网之上。 蓝眼蛛盘腿而坐,口中念念有声,那丝网便被驱使着飞向它正对面的高大山石,牢牢地附着在冰凉的石壁表面。 尽管虞莘婷奋力挣扎,还释放出阵阵强烈的雷电,可终究抵不过那丝网惊人的粘性,连灼热的雷电都被它牢牢吸住。 虞莘婷束手无策,忿忿地朝着蓝眼蛛瞪了一眼。 那蓝眼蛛却得意地一笑,瞬间变作了一名仪态万方的风流少妇。 吊梢眉,三白眼,唇若丹砂,肤如凝脂。美则美矣,却因这眉眼而生出几分凶狠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虞莘婷不由得心下一凛。 “年轻人,就得多历练。” 蜘蛛精素手一扬,变出了一把绘有美人的精致团扇,莲步款款地向远处走去。 “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虞莘婷不甘地叫喊着,那蜘蛛精却仿若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继续向前。 “滴答,滴答……” 在虞莘婷侧上方的石台间,一块寒冰慢慢地融化着。 时不时有冰凉的水滴滴落到光滑的石壁表面,溅起了清越的声响。 虞莘婷被粘得浑身发软,好几次都忍不住差点睡了过去,但一想到还有师尊布置的任务,便咬着牙挺了下来。 怎么办呢? 再这样下去,她就无法完成师尊布置的任务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虞莘婷苦苦地思索着。 即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清醒,可终究抵挡不住不断传来的阵阵困倦。 而后,在她一直紧绷着的双手也放弃了挣扎时,她终于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哗啦!哗啦!” 恍惚间,有响亮的水声自方才的浅溪间传了过来。虞莘婷皱了皱细长的眉毛,惺忪地睁开了倦眼。 她探究地顺着那水声望了过去,只见澄澈清溪边,一位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正用那一双玉葱似的小手舀起些许清水,洗涤着披散而下的如云秀发。 那女子姿色平平,但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为她增添了几分滴露水仙般的出尘之感,令人见之忘俗。 洗着洗着,那披发女忽然留意到了她脚下那块岩石中的缝隙处。那窄窄的细缝间开出了一朵霜白色的花卉,浓郁的香气令她垂涎欲滴。 披发女凑了过去,用丹粉色的薄唇咬住花间嫩蕊,随后轻轻一吸。 甘甜的蜂蜜涌了进去,紫衣女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一对透明的翅翼自背后延展开来。 “原来是只黄蜂精……” 虞莘婷将头一歪,一段与之相关的遥远回忆便呈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 “爹,这苹果树上结蜘蛛网了!” 年仅七岁的虞莘婷诧异地从竹凳上跳了下来,蹦哒着朝还在一旁晒太阳的虞洪诚跑了过去。 到目前为止,她也只进过几回自家的果园,这是她第一次在果树上看到蜘蛛网,难免激动了些。 虞洪诚取下了扣在脸上用以遮挡阳光的大圆蒲扇,慵懒地睁开了眼。 “稍后我会喊个帮工把蜘蛛网给除了,你一天天地就别大惊小怪的了。” 说罢,虞洪诚翻了个身,复又在藤椅上睡了过去。 虞莘婷瘪起嘴,准备再看两眼那繁复精密的蛛网。她跑回到那株枝繁叶茂的苹果树下,抬起脚踩了上去。 一阵清风吹过,那蜘蛛网不由得微微震颤了起来。 虞莘婷玩心大起,就着那微凉的清风,也跟着朝蜘蛛网吹气。 看着那蜘蛛网被一次次地吹到鼓起,她觉得还挺有趣。 不一会儿,那清风便戛然而止,虞莘婷也吹得累了,插着腰大口大口地吸气。 这时,一只圆润的黄蜂降落在蒙蒙的蛛网之上,用嚼吸式的嘴巴咬断了纤细的蛛丝。 在黄蜂盘旋着准备离开之际,结网的蜘蛛赶了回来。两者相见,分外眼红,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 虽然它们的体型相差无几,但不知为何,一向跋扈惯了的蜘蛛,竟敌不过灵活多变的黄蜂。 不到七个回合,那黄蜂便将蜘蛛按倒在地,还把毒刺刺进了它的身体里。黄蜂振动着薄翅嗡嗡飞远,那蜘蛛却挣扎着难以站立。 “李叔,这令许多昆虫都闻风丧胆的蜘蛛,怎么被一只小小的黄蜂给降服了?” 方才父亲喊的帮工赶了过来,虞莘婷转过头,好奇地问道。 “这黄蜂啊……是蜘蛛的天敌,蜘蛛见了它,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这胳膊……又怎能拧得过大腿?” 被称作李叔的帮工用特意备好的抹布去除了那蛛网残存的痕迹,额前的碎发被陡然再起的凉风吹得有些凌乱。 “哦,原来是天敌呀,怪不得……” 虞莘婷咬住小指,陷入了沉思之中。 …… “黄蜂……是蜘蛛的天敌。” 儿时的回忆令虞莘婷灵机一动,上薄下厚的胭红色嘴唇绽开了欣喜的笑意。 “额,那个……这位姑娘!能否帮我个忙?” 虞莘婷清了清嗓子,冲着蜂精所在的方向大声喊道。 第五十九章 重明鸟 “你是在叫我?” 黄蜂精站起身,潋滟的波光在眼眸间徘徊不定。 “啊、是啊!你能否将我、从这蜘蛛网上解救下来?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黄蜂精微微一怔,旋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饶有兴味地嘟起了嘴。 “想必,你是前来历炼的弟子吧?如若我帮了你,那岂不是作弊?” “师尊只说,不许我们三个师姐妹之间互相帮衬。但她并没有提到,我不能求助于其他的外力呀。” 虞莘婷狡黠地回应道。 “你倒是个聪明的!能在此相会,也算是有缘,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说罢,黄蜂精将双手作出五花的形状,一阵轮转后,一道深邃的紫色光芒便自两掌相交处盈盈升起,如同一弯长桥一般延伸至蛛网表面。 她轻念口诀,一根又一根的银针便顺着紫光弧传了过去,凌厉地射在那蛛网之上。 没过多久,那蛛网便再也承受不住,整个都轰然断裂。 虞莘婷终于脱困,作为答谢,她从镜湖间取出了一颗能够延年益寿的灵丹,赠予了这位善良的蜂精。 …… “至于你,墨芊凝,你要找的东西,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可以变出这世间的任何形态。 它忽来忽去,时隐时现,神出鬼没且难以捉摸。这需要你想办法来确认。 在那迷雾萦绕的树林之中,偶尔能窥见那个族群的两三抹身影,只要你能带回其中一个,就可以交差了。“ 师尊叮嘱时的情景又一次浮现了出来,墨芊凝一脚踢飞鞋边的一颗石子,神色迷茫地望向前方的昏暗道路。 这,就是迷雾森林了。 迷雾森林的独特之处,除了那萦绕不散的重重迷雾外,还在于这里的天色。 不论白昼黑夜,这里永远是一片乌蒙蒙的灰,仿佛酝酿着一场磅礴大雨,下一秒就会倾盆而下。 为了方便看路,墨芊凝随手折下了一节树枝,用灵气使其燃起,用以照明。 “封斯匀,本为天帝辛由的贴身侍从。六百年前,他偷摸习得天帝辛由的变化之法,屡次在天庭中兴妖作怪。 辛由勃然大怒,将封斯匀贬下凡尘,罚其为凌云宗看守幻境。此子甚是狡猾,虽无动人之貌,却有能言之巧。 不久,他便与玉初境内最为标致貌美的两位女妖混到了一起,还孕育出了后代。 封斯匀的子辈又同其他妖精的子辈互相通婚,将封斯匀的血脉也流传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如今盘踞在迷雾森林的千面人一族。 千面人们承袭了祖先的仙灵血液,也承袭了他千变万化的奥妙术法。 他们时常幻化出各种模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大概,只有他们亲近的人才知道他们原本的模样吧。” 在进入幻境之前,尹妍琬还将千面人的相关记载传进了墨芊凝的识海里,也算是给她提供了线索。 走了一里多的路程,墨芊凝有些累了,找了个空置的石凳坐了下来,取出了腰间的竹筒饮用里面的果茶。 “救命啊!快来人啊!” 几口果茶下肚,才刚解了渴,就听到后方的山坡间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呼救声。 墨芊凝将竹筒变回镜湖,拔出了埋在鞘中的水晶灵剑,有所防范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了过去。 “救命啊!快来人啊!” 墨芊凝定睛一看,只见一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跌伏在草丛间,瑟瑟发抖地望着她面前那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白色老虎。 “呼——嗷!” 老虎纵身一跃,眼前就要将素衣少女吞入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墨芊凝赶忙对着白虎将凝风剑掷了过去。晶莹的长剑从白虎背后刺了进去,还从它的胸前戳出了一截。 猩红的鲜血喷溅了出来,素衣少女惊叫着后移,那白虎也重重地落到了地面。 “你没事吧。” 墨芊凝上前扶起了尚处于恐慌之中的少女,还查看了一下对方身上的伤口。 “这位女侠,我的右脚被咬伤了,现在没法正常行走。可否劳烦你……将我送回家?” 麻花辫少女抬起脸,小鹿似的眼睛惹人怜。 “你家……怎么走啊?” “喏,顺着这段山坡往上,再沿着坡上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大概一里的样子,就能看到我家的屋子了。” 麻花辫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如同沾染着露滴的鲜嫩青草。 “那也要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墨芊凝将凝风剑驭至地面,拉着这位萍水相逢的少女一起站了上去。 她双手结印,面容肃穆地驱使着灵剑按照对方所说的方向飞驰。呼啸而来的凛冽清风,将二人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那火把早已随风湮灭。墨芊凝只好用灵力变出薄荷蓝色的明亮光团,照耀着前行的路径。 “诶,好像到了。” 不远处,一座木制的小院屹然伫立,墨芊凝以手指地,凝风剑便平平地降了下去。 “这应该就是你家吧?” 墨芊凝转过头,可背后已不见那麻花辫少女的身影。 “跑哪儿去了?” 她错愕地将头调了回去,却发现那木院也于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假的?是障眼法?该死!我竟然被她耍了!” 墨芊凝气得狠狠跺脚。 “千面人,喜欢捣鬼。经常想出各种办法戏耍他人。” 识海中,又一条关于千面人的记载浮现了出来。墨芊凝将剑柄攥在手里,发誓下次绝不会再上当受骗。 她忿忿地举起剑,继续在迷雾森林中搜寻着千面人的踪迹。 “救命啊!救命啊!放我出去!” 在一处结满了鹅黄色满天星的花圃间,一只除了头顶,领子,尾巴边上那一圈的羽毛为彩色,其余皆为火红颜色的重瞳怪鸟叫嚣着,用火红的翅膀扑扇出一阵又一阵的烈焰。 那花圃设了结界,即便怪鸟一次又一次地扇出火焰,也无法使那结界破灭。 “呵,这次换了个花样呀!不过,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说罢,墨芊凝将剑隐藏,两只手作出莲花形状,在嘴里轻念口诀。 一阵旋风自她的体内散发了出来,快速扭转着朝结界奔腾而去。 起前,那结界还算顽强,即便面临着旋风的激烈碰撞,仍旧还能抵挡。 墨芊凝见状,加大力度地催动着体内的灵力,使得那旋风冲击得更为猛烈。 终于,结界溃败了。 重明鸟呼啸着表示喜悦,但转眼间,墨芊凝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的身后,用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凝风剑抵住了它的脖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 利剑在前,重明鸟的心弦绷了起来,不敢胡乱动弹。 “哼!少装了。方才那腿脚受伤的女子,就是你变出来的吧。 你戏弄我一次不够,现在还想来第二次,我可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说罢,墨芊凝从镜湖中取出一拳头大的褐色锦囊,就要将重明鸟吸进去。 “别、女侠!别抓我。我真的不是千面人,你误会了!!!”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锦囊的作用下逐渐变小,还不受控制地朝着开口处飞去。重明鸟害怕极了,不停地为自己辩解着。 可无论重明鸟怎么解释,墨芊凝都没有为其所动。眼看着它整个身子都要被吸入锦囊时,只听“哗啦”一声利响,年轻女子的哀嚎便传了出来。 注:封,本书设定为天界居民中的特有姓氏,后随封斯匀被贬而流入凡间。 第六十章 安插 咦,好像没事? 重明鸟睁开眼,发现锦囊已被墨芊凝收到手里,它的体型也慢慢恢复了原状。 “这是为何?” 重明鸟收拢翅翼,朝着哀嚎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条灵气纵横的水晶绳捆住了一位浓眉大眼的孩童,无论孩童怎么挣扎,那灵绳都没有丝毫松弛的迹象。 “你、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孩童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墨芊凝扯了扯裙摆,蹲下身与他平视。 “从一开始,我就发现那麻花辫的女孩是变出来的。你说你受了伤,让我送你回家,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掀起什么波浪,遂也便将计就计了。 等抵达你所谓的‘家’之后,我才发现你不见了踪影。但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就隐身在附近。我假装愤怒,也只是为了打消你的疑虑。 再后来,我把这只鸟当成是你,施法进行抓取,目的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好趁你不备时将你一举拿下。” 这下,千面人彻底无话可说了。因为无论是能力还是心计,它都输给了眼前这个出水芙蓉般的侠女。 墨芊凝再次张开锦囊,将这个乖乖就范的千面人给吸了进去。 这缚灵绳是尹妍琬前些天赠予她的宝物,使用前只需调出体内的一缕灵力附于其上,便可于刹那间捆紧任何修为不如她的生灵。 这缚灵神的使用步骤可比她曾经携带的束缚网要简约,既不用甩符,也不用念咒。墨芊凝也因此对尹妍琬更加感激。 而那只重明鸟,之前也是因为另外一个千面人的恶作剧,才被困在了花圃里。墨芊凝方才的举动,也算是救了它一遭。 …… 天界,倾墟亭,此刻细雨绵绵。 辛由半躺在汉白玉的宽大长凳上,上身倚靠着镂空的雕花栏杆。 两只孔雀在亭外的环形石道间你追我赶,古朴高雅的蓝紫色翠菊以盆栽的形式绕路边一圈。 今日的议事令他甚感疲惫,下朝后,他屏退了侍从,孤身来到这钟灵毓秀之地寻个清净。 他闭上眼,感受着清新的仙气。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语,也如同丝竹一般动听。 只是没多久,这份安逸就被打破了。 一个身着菊绿色滚金绫袍,头戴琉璃宝仙鹤发冠的微胖仙僮匆匆赶来,向辛由告知了来自凌云宗的消息。 “他说过会卷土重来,可我总觉得那一天还很遥远。没想到,他给我来了这么一手,真令人猝不及防啊。不过,这也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似乎有回忆涌现在脑海里,辛由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去将上仙汀迭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吩咐他。” 辛由以手扶额,语气和缓。 …… 多年前,姜桓,炎煜,融书,泽风,云霓,莲幽,鱼素,卿萝相约去畅游寰宇。 算上降临人界的萱华和堕入魔界的元琛夫妇,自此,天界只剩下辛由和羲宸这两位神王。 为了稳固对天界的统治,辛由便从那八位神王的余留后裔中挑选出了最为出色的八个来顶替神王的职位。又相继给前八位神王的一些得意弟子授予官职,以提升行政效率。 在这诸多官员之中,辛由最为器重的就是这个汀迭了。 汀迭是姜桓的真传弟子,本为无思江由天境内的一株白芷。 在姜桓的教导下,汀迭熟读兵法,通晓谋略,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能为辛由排忧解难。且他谦虚谨慎,不喜张扬,很对辛由的脾气。 总之,有汀迭在,辛由便能够高枕无忧了。 “拜见天帝。” 汀迭上仙双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半跪了下去。 “免礼吧。” 辛由揉了揉额头,似乎还在为凌云宗的事头疼着。此时,他仍旧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方才的疲惫显然还没有从他身上退去。 “不知天帝有何要事?微臣定当殚精竭虑,在所不惜。” 汀迭抬起头,试探性地查看着辛由的神色。 “魔帝元琛,在凌云宗布置了耳目。我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魔界的据点也安插下眼线。 只是,我不知派哪些人去才更为稳妥,此事,就交由你处理了。” 辛由端起了一旁方桌上的水果拼盘,用竹签串了块西瓜送进嘴里。 “是,微臣告退。” 汀迭站起身,上好缂丝制成的青蓝纱刺绣道袍被凉风扬起衣摆。 …… 花瑶城,位于南诏东北部金沙江的附近。城内群山林立,气候温润。那里的居民多傍山而居,建有别具风情的山寨。 在花瑶城内,有一条神秘的商品街,名曰欲染。这条街上的店铺只在夜间营业,所售商品皆为精美绝伦之佳品,有的甚至是独此一件。 除了一些喜好奢靡的本地人,不少从外地到花瑶城游玩的旅客也会慕名前来,哪怕家中并不富裕,也要卯足劲地攒钱,以买一件这里的好东西。 欲染街,就是魔界设立在人间的据点,街上的那些商铺老板,明面上是靠交易营生,实则为魔界做事。 他们通过和来往游客的交谈来打听各处消息,了解人间动态。 城内有一座五莲峰,壮似莲花,共有五瓣。在主峰脚下的一条沟壑中,搭建了一口连接人界与魔界的玄黄井。 每逢月圆之夜,于此处念动相关咒语,便可在人魔两界之间自由穿梭。 当然,玄黄井处也设有结界,普通人难以凭肉眼得见。 “那么便派两个艺高胆大的小仙前往欲染街开店吧。让他们扮作寻常修士,假意投诚于魔界。“ 汀迭腾云驾雾,在心底轻声说道。 …… “糖炒栗子!卖糖炒栗子咯!客官要不要来点儿?“ 枝桠婆娑的六月雪下,肩披桑巾的中年男子笑着招呼道。 “糖炒栗子……是阿鸣喜欢吃的!我给他买点!“ 墨芊凝走上前,从衣兜里掏出铜钱。 如今,已进入天启十三年三月。正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墨芊凝被选入宗主布置的最新任务,随十多个同门一起来到了越州中部的昙城。 昙城,城如其名,是一座盛产昙花的农业城池。这里的昙花种类丰富,颜色繁多,驰名于天下之间。 在昙城东部的一处山地间,屹立着本城最高的山峰——青梅山。 青梅山的山顶上生长着一种可以净化邪恶煞气的蓝色昙花,名唤月生烟。 月生烟每十年开一朵,一朵就持有十年的功效。正因为它神奇的属性,故每次开放之时,都会引来各方势力的抢夺。 三天前,宗主亲自发布了重要任务,要金木水火土五峰各派出三名弟子,青莲峰派出一名弟子。由宗内担任钦差功能的执事弟子周瑞安带领,一同前往昙城取月生烟。 不知金木水火土五峰是如何选人的,反正青莲峰是由尹妍琬作主抽签,然后敲定的墨芊凝。 赤焰峰选出的弟子中,有同墨芊凝相好的鹿易鸣。 除此之外,在水蘅峰选出的弟子中,有那个初入凌云宗时和墨芊凝发生过冲突的曲盈香,两人一见面就气场不合,互翻白眼。 不过,毕竟有那么些同门在旁,还有周瑞安不时地维护秩序,即便这二位势同水火,也不好直接冲突。 目前,离月生烟的开放还有一天。墨芊凝无事便上街逛悠,感受这江南小城的风土人情。 墨芊凝剥了个栗子送入嘴里,正要赞叹它的美味。抬眼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面前走了过去。 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玛瑙珠般深邃晶莹的眼眸……不正是她上次在浣尘林里救下的那名神秘男子嘛。 怎么他也出现在了昙城? 墨芊凝迟疑着,是否要叫住他打个招呼。可一想到他很可能是魔界中人,她终究还是放下手,默默地转过头去。 注:月生烟及其相关为笔者杜撰 第六十一章 医女 …… 上次,她在涣尘林中救了这位不知姓名的男子。 当时,男子因伤重未愈,无法只身逃出凌云宗。是墨芊凝想办法,找了个其他借口从何敏芝拿里借来了能把人变小的檀木印章,名曰“缩小印”。 将“缩小印”在人的眉心处盖一下,那人的体型就会等比例变至原本的一百分之一。墨芊凝用“缩小印”把他变小后揣进自己的腰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凌云宗。 “缩小印”生效后要半个时辰才能失效。为避免节外生枝,墨芊凝一路将男子带到青城郊野,等他恢复原状,才放心地返回了凌云宗。 这场奇遇,在墨芊凝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为何印象深刻,墨芊凝也说不清楚。 …… 姬望荷回到客栈,向二楼东南面的乾字号房走了过去。在乾字号房右边的坤字号房里,传来了男女间暧昧的调笑声。 姬望荷眉头一皱,却是无言。 他打开乾字号房的木门,进屋休憩片刻后,便从床边的包裹里取出了提前备好的夜行衣。 这次的夜行衣,是司织局特意为姬望荷与卫凌波赶制的。 紫色锦缎劲装,青铜半身胄甲,黑色提花单靴,再配上青铜鬼脸面具。 他二人奉魔帝元琛之命,来昙城带月生烟回去。因此,便各得了一套这样的衣装。 卫凌波做事还算麻利,口风也比较紧。与他共同出使任务,姬望荷不必有多余的担心。 只是……此人一向风流成性,在魔界的时候就和不少艳女勾三搭四,来了昙城也还是找机会拈花惹草。 这不,大白天的就招了美姬上门亲热,真令人赧颜汗下。 姬望荷再次整理了一遍这套精美的装备,在脑海中反复演绎着他先前同卫凌波商定好的计划。 希望这次……能万无一失!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装饰淡雅的茶馆里,豆蔻年华的歌女哼唱着娓娓动听的乐曲。 她纤细的手指弹拨着漆花的琵琶,一身束腰的水绿色罗裙,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净。 鹿易鸣跟风地叫了声好,便转头继续和袁徽之闲聊了起来。 袁徽之是鹿易鸣在赤焰峰的同门,连同另一名同门马薇柔一起,和鹿易鸣共同代表赤焰峰来执行此次任务。 袁徽之性格爽朗,待人热情,跟鹿易鸣很是投机。二人相约午休后找个茶馆坐着聊天,谁料到这话匣子一敞开就停不下来了。 二人从天文聊到地理,从古时聊到今朝……不知不觉间,暮色已悄然降临。 “诶,鹿兄啊。我听说这昙城的连环糕甚是美味,咀嚼时能感受到清新的薄荷香味。不如我们买些回去,让同门的兄弟姐妹们也品尝品尝!” 一提到好吃的,袁徽之的一对小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他一个劲儿地摩拳擦掌,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糕点摊子前。 “哈哈,好呀。阿凝就很喜欢吃糕点,我要是给她带点儿,她一定高兴得不行。” “鹿兄与墨姑娘鱼水情深,真令小弟羡慕啊!不如也教教小弟,如何讨女孩子开心。没准经过了你的指导后,马姑娘就更愿意同我讲话了。” “哦~原来你喜欢的是……” “嘘!在没有搞定之前,我还不打算公开呢!望鹿兄千万保密。” “好吧,没问题。” 鹿易鸣双手背后,悠哉悠哉地向外走去。袁徽之也跟了上去,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二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茶馆的二楼上传来了呼救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返了回去,顺着那声音的源头走上二楼。 “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鹿易鸣抢先一步进入雅间,他拨开纷乱的人群,方才将那晕倒之人的情态看个清晰。 只见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枕着那瘦弱的右臂躺倒在地,杏黄色的儒衫折卷出了一道狭长的痕迹。 他发色灰白,身材匀称,面部间的气色尚算红润,看上去并不像中毒的样子。 鹿易鸣又并拢左手食中两指,在老人周围不住地划动着,只为探测老人体内的气息。可几番感知下来,也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鹿易鸣不由得怔在了那里。 “不然让老伯闻一下清凉油?我这清凉油味道刺激,老伯闻了以后,没准就惊醒了!” 说罢,袁徽之从衣兜里取出一个一寸高的红釉小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上面的橡皮塞子。 “且慢!” 眼看着袁徽之就要将装有清凉油的瓷瓶放到老人鼻端,一个温柔平静的女声自人群中响起,阻止了他的行径。 “我学医多年,还算有些经验,让我来看看吧。” 一听说是学医的,众人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鹿易鸣转过头,看着这年轻的医女走至老人身前,也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该医女身穿米白对襟罗衣,外束鹅黄裹胸襦裙,一条绣有淡绿萱草的丝带绕于两臂,为她原本就清新脱俗的风采又增添了几分飘逸。 她上半部分头发盘作百合髻,左右两边各插一支足银流苏钗。下半部分头发则披散在背,散发出幽幽的萱草香味。 她的模样也甚是动人,蛾眉皓齿,琼鼻樱唇。只消往那儿一站,便引得诸多男子另眼相看。 医女蹲下身来,从斜挎着的医箱中拿出毛巾,妥帖地围在老人的左手腕间。 她将手指搭在了老人的脉搏处,感受片刻后,便从医箱里取出了三样东西:一套银针,一瓶药水,一袋棉纱。 “这位老伯,应该是患有心疾,平时都靠药物来维系。兴许他今日忘了服药,所以心疾发作时便轰然倒地。 我这里为他做个针灸,你们最好还是离远一点。” “我舅舅的确患有心疾,想来是出门前大意了,这才着了道。还望姑娘小心施针,不要伤到我舅舅。” 一个面容焦急的中年男子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固定住老人的躯体,以方便医女施针。 医女用面纱沾上药水,擦拭在老人的几个穴位处。 这里的店小二眼疾手快,看到医女已涂好药水,赶忙就从她手中接过那用完的面纱,丢在了门边的纸篓里面。 接下来,在众人紧张的观望之中,医女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整个针灸的过程。看着老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医女收拾好医箱准备离去,可那中年男子非要请她吃饭以示感激。医女无奈,一个翻身便从窗户那儿跳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地面。 不顾屋内众人的惊异,医女理了理了那对宽大的袖摆,轻盈远去。 “既擅医术,还会轻功,想来是出自某个武林帮派吧。 明日月生烟就要开放了,除了咱们这样的修真弟子,一些江湖人士也定会闻风而来。到时候各路人马各显神通,你我也可开开眼界。” 鹿易鸣望着医女远去,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那确实挺令人期待的。” 袁徽之点头附和。 注:“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出自《忆江南》唐·白居易 第六十二章 花开 三月六日,傍晚。 周瑞安带领着凌云宗的十六位年轻弟子,御剑飞行至青梅山的山顶。 离开凌云宗前,宗主嘱咐他们要低调行事,不能随便显示凌云宗弟子的身份。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穿的带的都是各自的常服,连法术都没有轻易展出。 待他们降落于地时,才发现山顶处已聚集了五六十名男女。这五六十名男女分为三拨,一拨穿禽纹劲装,另一拨着苗族服饰,还有一拨则碧衣如叶,看上去很是清爽。 在山顶中央,生长着一株五米高的昙花树,叶片宽厚,根茎坚韧。月生烟的花苞立于树的最高点,比一颗成人的头颅还要大上两圈。 算上刚刚到来的凌云宗弟子,目前共有四股势力觊觎着这朵灵昙。四拨人互相观望,互相戒备,一时间暗流涌动。 “鄙人何庄,五拳派二弟子。五拳派在秦州东部的巨菱村,而这‘五拳’,就是我们的看家本领,龙虎豹蛇鹤五套拳法。不知诸位又来自何方门派?” 何庄抱了抱拳,望向四周。他苍髯如戟,不怒自威。那浑身的结实肌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南星阁,宇文萱。” 那绿衣人中站在最前方的清艳少女微微颔首,水灵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涟漪。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鹿易鸣伸着脖子望了过去,果然,是昨日在茶馆救人的医女。 京城南星阁,医武双修,闻名天下,连当今圣上都亲自为其题匾。 没想到,这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是南星阁的人士,鹿易鸣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我们是芫花楼的,南诏丽城的芫花楼,大家应该听说过吧。 我的名字叫做滕尤敬,我既是芫花楼的首席弟子,也是当地有名的巫师,你们叫我滕巫师就好。” 代表芫花楼发言的,是一位年过而立的苗族男子。他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刻有黄牛的翡翠扳指,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想来,他的出生较为优越。 一听说是芫花楼,南星阁和五拳派的弟子都皱起了眉头。 芫花楼,历代制毒。这是一个亦正亦邪的门派,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除非需要买卖毒药,其余情况下,人们都不太愿意和芫花楼走得太近,免得令自己的声名沾上膻腥。 芫花楼是由一个苗族的土司创立的,所收的弟子也都是苗人。传闻中,除了各式各样的毒药之外,芫花楼的内部还流传着一些诡状异形的巫蛊。 有的可操控人心,有的能夺人性命,还有的具备着强烈的许愿或诅咒的效力,百试百灵。 不过,在芫花楼,巫蛊的制作方法只掌握在楼内的重要人物及其入室弟子手中,其余人士基本上无缘触及。 “在下姓周,名瑞安,凌云宗钦差长,在这里见过各位。” 说罢,周瑞安双手作揖,以示礼仪。 “啊!凌云宗!” “是那个修真名门凌云宗?” “天哪……” 一听说是凌云宗,三个武林帮派的弟子们纷纷震惊了起来,有的甚至还发出尖叫,现场一度变得沸沸扬扬。 “花开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回了昙花树上。 此时,所有人全都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开始轻轻颤抖的花苞,心跳也加快了些许。 一,二,三……八,九,十。 十秒过后,月生烟全然绽开。幽蓝色的花瓣,如同徘徊在寂静黑夜中的神秘磷火。 似谜语,似禁忌。令人心惑,令人心醉。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月生烟绽放以后,花开的形态可以留存十年,其效果也随之保持十年。只是十年只有一朵,未免也太稀罕了。 资源是有限的,可人的欲望,却是无穷无尽的。谁都想拥有好的,所以这世间才会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令人防不胜防。 周瑞安最先反应过来,他将手朝着虚空一抓,一把刻有四条鲤鱼的玄色长剑便显化了出来。周瑞安握紧长剑,正准备向着月生烟飞身一跃。 可不远处的滕尤敬眼疾手快,两步三步地就跳了周瑞安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诶,周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难不成,你想后来者居上?” 滕尤敬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很是挑衅。 “若说先来后到,也是我们五拳派最先赶到,哪轮得上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何庄不满地朝着滕尤敬怼了过去。 “你……” 滕尤敬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甩一包毒粉过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他率先挑起斗殴,很容易就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这里,他终究还是将怒意压了下去。不过,滕尤敬向来狡猾。转念间,他便想到了一个主意。 “哈,其实何兄所言也不无道理。可诸位哪个不是千里迢迢赶来此地,一路上舟车劳顿,身心疲惫。 若真是先到先得,那其他人的努力不都就付之东流了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滕尤敬摊开双手,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他讲话总能讲到点上,语气也很有感染力。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确实觉得挺有道理,纷纷点头称是。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宇文萱冷静地问道。 “嗯……我觉得啊,我们可以通过比赛的方式来决定月生烟最终的归属。 在场的共有四拨人,我们将这四拨人分成两组,两拨一组。 每一拨人里选出一武艺拔尖之人,代表他所属的门派参赛,进行两两对决,胜出的那方便进入决赛。而在决赛中再次获胜的门派,就能将月生烟揽入囊中了。 如此这般,既具有一定的公平公正,也不会辜负大家的努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滕尤敬口齿伶俐,又一次煽动了众人的情绪。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滕巫师可真是聪明伶俐呀!” “是啊是啊,这样的确相对比较公平!” …… 除了带头的那几个,其他弟子都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俨然没有了先前的秩序。 “肃静!” 宇文萱一声令下,南星阁的弟子们便不再造次。 周瑞安也转过头去,作出手势让凌云宗的弟子们安静。 五拳派和芫花楼的弟子们见状,也就不再发出吵闹的声音。 第六十三章 四派交锋 “你的想法,确实挺有道理,我觉得可以通过手心手背的方式来分组。同样出手心或手背的两人为一组,互相之间进行对决,你们觉得如何?” 宇文萱幽幽地说道。 …… 何庄,宇文萱,滕尤敬,周瑞安这四人共伸了三次手之后,才形成两个手心两个手背的局面。何庄和周瑞安伸的是手心,宇文萱和滕尤敬则伸出了手背。 第一轮比赛,五拳派黄晋锡对战凌云宗墨芊凝,南星阁胡昭昭对战芫花楼施玉濮。 分组既出,其他人便也识趣地退向了一边,给即将竞技的四位留出了大片的空地。 黄晋锡和墨芊凝来到了昙树左边的区域,胡昭昭和施玉濮则走向了昙树右边的区域。 对战双方互相行礼过后,便开始了你来我往的较量。 黄晋锡将本门的五套拳法已炼至炉火纯青。他出招刚猛,大开大合,别有一派大江东去般的磅礴气势。 墨芊凝则使出了《风回经》第九章至第十八章的风鸣掌。 《风回经》中共包含大大小小共十六项功法,分为两项轻功,两项拳法,四项掌法,四项腿法和四项剑法。 风鸣掌,顾名思义,出招时会发出飒飒的风声。此掌法利落潇洒,整个过程中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墨芊凝凭借着自己过人的天资,进入凌云宗半年便领悟到了风鸣掌的精髓。 不过,由于目前她的修为还没有超越炼气期,所以发出的威力也相对比较有限。 但好在她速度够快,总能于电光火石之间变招易式,便也没让对方击中要害。 半刻钟过去后,他俩仍旧没有分出上下,现场一度变得十分激烈。 可姜还是老的辣,墨芊凝虽然速度快,实战次数却不多,而黄晋锡学武七年,比试比了不下百次,显然更有经验。 果不其然,在墨芊凝打完一招“疾风掀滔”后,不慎露出了一个破绽。 黄晋锡立刻抓住机会,一把攥住墨芊凝的腰带,将她提起来扔了出去。墨芊凝启动体内灵力,才支撑着自己稳稳落地。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黄晋锡就亮出一记“黑虎掏心”就冲了过来。 情急之下,她直接使出了一项名为“风起云涌”的法术,释放出剧烈的狂风将黄晋锡刮向高空。 风停了,黄晋锡尖叫着坠落了。眼看他就要摔个粉身碎骨,一把薄荷蓝色的水晶长剑及时出现,托举着不让他砸中地面。 “我输了。” 胜负已分,哪怕心有不甘,黄晋锡也只能认。 “承让了。” 墨芊凝再次作揖,向对手表示尊敬。黄晋锡也回了个礼,沮丧地退了回去。 而另一边,胡昭昭和施玉濮之间的较量也到了紧要关头。胡昭昭双手各执一根碧绿绸带,以此为武器同施玉濮龙争虎斗。 施玉濮则时不时就投掷出几枚飞刺,他的拳脚功夫也出招狠辣,逼得胡昭昭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遭到重创。 施玉濮一个劈叉上跃,险险地躲过了卷向他两个脚踝的两根丝绸。他抖动右手,再一次掷出了三根飞刺。 胡昭昭挑动绸带,却只打落了两枚。还有一枚则直接从她的绸带间穿了过去,尽管她一个右翻闪向一边,却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几滴鲜血淌落在地,胡昭昭疼得花容失色。她抬起手,驱使着手中的绿绸向施玉濮的腰际打去。 眼看着,离对方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突然,她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火烧似的剧痛,这剧痛迫使她停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着。 “这、这飞刺有毒!你竟然下毒!” 胡昭昭恨恨地瞪向施玉濮。 “比赛前,也没说不准下毒呀。有句话说得好,‘兵不厌诈’,你自己脑子不够,怪得了谁呀?” 施玉濮冷笑道。 “你!卑鄙!” 胡昭昭指向施玉濮,准备再次发功,结果一股热流涌上喉头,她弯下腰,吐出了温热的鲜血。 “好痛……好痛” 毒性开始在体内扩散,胡昭昭支撑不住,狼狈地跌倒在地。 “这一幅痛不欲生的样子……真叫人于心不忍啊!这样,只要你认输,我就把解药给你。你看如何?” 施玉濮蹲下身,将一个蓝色骨瓷的小瓶拿到了胡昭昭面前。 “你……你……你休想!” 趁着施玉濮放松戒备之际,胡昭昭一掌拍中了他的胸膛。 这一掌力道颇大,施玉濮被震得闷哼一声向后移去,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椭圆形的石壁上。 胡昭昭紧咬下唇,挣扎着站了起来。施玉濮则被打出了内伤,几次试图站起却是不能。 “哼,算你厉害!” 施玉濮忿忿地朝着地面啐了一口,一个年轻的苗族男子走上前,扶着他退了下去。 宇文萱见状,连忙走到胡昭昭这边,点了她身上的几个穴位,扼制毒性继续蔓延。 此时的胡昭昭已浑身乏力,宇文萱唤来两个女弟子将她抬走。自己则不慌不忙地走至滕尤敬跟前,向他索取解药。 毕竟是芫花楼出阴招在先,滕尤敬面上无颜,二话不说就将解药瓶扔到了宇文萱手里。 胡昭昭服下解药后便昏迷了过去,宇文萱没法,只得亲自上场,同墨芊凝进行决战。 看着墨芊凝手中的凝风剑,宇文萱微微一笑,白净的双手作出说法印的形态。 草绿色的光辉从宇文萱的掌心间徐徐流出,一把镂空镶宝的青铜杵凭空出现,在莹莹绿光的包围下显得有些神秘。 杵的头部是一朵青铜雕刻而成的玉兰,杵身上规则地烙印着“卍”的字形,杵尾则状如刀尖,锋芒逼人。 这手印……这法器…… 显然是佛家才有的特性…… 真想不到,宇文萱竟拜了佛界中人为师,修得了如此高明的法术。 墨芊凝倒吸一口凉气,万不敢掉以轻心。 “宇文姑娘的青铜杵,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威压之力。虽不强硬,却也蕴含着深厚的灵气,叫人不得不加强警惕。” “言重了。墨姑娘的凝风剑,不也令人不敢小觑嘛。”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对峙而立,视线交汇的瞬间火花四溅。 墨芊凝右手提剑,作出一个“手挥琵琶”的起势后,便挽出一个剑花朝着宇文萱飞了过去。 宇文萱将青铜杵横至身前,轻念咒语后,草绿色的耀眼光圈便从杵头扩散开来,将那柄凌厉的凝风剑挡在了虚空之间。 墨芊凝收剑前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跃至宇文萱的身后,随即一个扫腿攻向她的下盘。 宇文萱向前一跳安然躲过,转身将青铜杵迎着墨芊凝的脖颈挥了过去。 墨芊凝的左腿向左迈去,同时右手将凝风剑撩至上前方,及时地接住了青铜杵的重击。 宇文萱举起青铜杵,照着墨芊凝的腰际抡去。墨芊凝侧身躲过,旋而右手立掌,一下便拍到了宇文萱握杵的虎口之上。 宇文萱被震得退后两步,眼看着墨芊凝一个抹剑割了过来,宇文萱连忙将青铜杵向前一刺,使得那刀尖一样的杵尾抵住了泛着寒光的剑刃。 墨芊凝又是一掌,冲着宇文萱的腹部打去。宇文萱也伸出右掌,同墨芊凝碰在了一起。 双掌相接的刹那,两种不同颜色的光芒激荡出剧烈的气浪。这气浪太过强劲,竟逼得对掌的二人纷纷朝着各自的后方飞了出去。 注: 说法印:源自百度,指佛说法时所结的印相。以拇指与中指(或食指、无名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此印表以**摧破烦恼,使身心清净,又称「***印」。 第六十四章 黄雀在后 墨芊凝的风灵根及时发力,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她右手拧转,再次使出“风起云涌”之术。 猛烈的疾风无情地朝着宇文萱吹了过去,宇文萱加强念力,让青铜杵扩散出更为宽阔的光圈,以抵挡这源源不断的风气。 一阵僵持后,草绿色光圈终于将疾风逼退,宇文萱也紧跟着冲了上去,一招“飞猿绕树”将墨芊凝困在了自己的攻击范围里。 “飞猿绕树”,顾名思义,就是像猿猴绕着树一样来回在敌手的周身飞舞,忽前忽后,时左时右,攻击的方位也随之变换,令敌手猝不及防。 一会儿,宇文萱出掌拍向了墨芊凝的侧颈,一会儿,她又伸腿踹向了墨芊凝的后踝…… 雨点般的拳脚不住地冲着墨芊凝砸了过去,要不是墨芊凝攻守皆快,早就被打得不成样子。 就这么过了七八招后,墨芊凝总算从飞来舞去的宇文萱那里看出了破绽。 在对方弓起的右臂变为虚招时,墨芊凝一拳捣中其右臂上的肘心,同时膝盖上顶,狠狠地撞向了宇文萱的腰际。 两击下来,宇文萱疼得卸了力,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好在她及时以青铜杵拄地撑住了身体,才不至于狼狈着地。 稍微歇口气之后,宇文萱一个后翻退开了三米。她左来右去地挥动着手中的青铜杵,释放出道道青光飞刀。 它们争先恐后地照着墨芊凝扎了过去,墨芊凝拿着剑剁,挑,刺,削……诸般变换,才一一将这些光刀挡了过去。 宇文萱有些急了,两个健步上前,一个抬腿下劈,墨芊凝扭身躲过,随即一把抓住宇文萱的左肩向下摁去,迫使其蹲坐在地。 宇文萱连忙抱紧墨芊凝的小腿站了起来,使墨芊凝的身体向后向下倒去。 “阿凝小心!” 尽管鹿易大声提醒,可为时已晚,当墨芊凝的背部与地面相撞的那一瞬,她一声痛呼,眼泪都洒落了两滴。 墨芊凝抡起剑,使出全身力气对着宇文萱片了过去,宇文萱转动着手中的青铜杵,三下两下就将凝风剑打落在地面。 墨芊凝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她一手攥住宇文萱的右腕,另一只手则迅速砍向宇文萱握杵的虎口,使得其松开了右手,任青铜杵坠了下去。 此时,二人的武器皆已跌落在地。可她们谁也不愿消减气焰,哪怕赤手空拳,也要继续搏斗下去。 …… 又过了十几招,饶是宇文萱刚柔并济,也敌不过墨芊凝健步如飞。最终,她被墨芊凝用剑抵住了眉心,再无扭转乾坤之机。 “受教了。” 宇文萱将青铜杵收回了镜湖之中,对于这次的结果,她心服口服。 墨芊凝也认真地回应了一句,示以对方敬意。 “大家都看到了吧?最终,是我们凌云宗夺得魁首!这月生烟,是属于我们的了!” 袁徽之的呼喊,提醒了仍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的墨芊凝。 墨芊凝左手一扬,整个人就升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不断地朝着那盛放的花苞靠近。 眼看她那柔嫩的小手就要抚上月生烟的花梗时,一只修长有力的男子右手突然赶在她前面,一举就将月生烟摘走了去。 墨芊凝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身材结实的男子,他身穿紫色锦缎劲装,外套青铜半身胄甲,脚踏黑色提花单靴,脸罩青铜鬼脸面具。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抢回,那男子便一掌击中她的右肩,拍得她向后退了两米。 墨芊凝启动灵力稳住身形,再看过去时,那男子已转身飞远。 “站住!” 墨芊凝挥动凝风剑,急吼吼地追了过去。 二人就这么在高空中追逐奔走,任由凛冽的夜风吹拂起他们的衣衫。 这突然出现之人究竟是谁?没想到,竟让他坐收渔翁之利!更可气的是,那个人还打了阿凝。 鹿易鸣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他准备也追过去,助墨芊凝一臂之力。可才升至半空,一道杏黄色的光芒突然直射而来,将他击落到了地面。 “鹿兄!”袁徽之见状,准备上前将鹿易鸣扶就起来。 可他才走出三四步,又一道杏黄色的光芒凌厉地扫向了他的后背,使得他“啪”地一声栽倒在地。 “嘶!这什么玩意儿啊?” 袁徽之的右膝蹭破了皮,忿忿地叫嚷了起来。 “怎么回事?” 周瑞安举起玄鲤剑,对着那杏黄光芒扫射而来的方向释放出一道鲤鱼形状的玄色气体。 “嘭!” 鲤鱼玄气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顷刻间便四散而逸。 “哗哗哗!” 转瞬过后,大量的杏黄色光芒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纵横交错地织成了一张宽阔的大网,将在场所有人都笼罩了起来。 “天哪!这是什么?” 何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对吊梢眼,一拳锤向那紧实的光芒,却是于事无补。 南星阁和芫花楼的几个弟子也跳了起来,试图用手中的武器击破光网,可那玩意儿端的是刀枪不入,任凭他们如何使劲,都依旧完好无损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各位还是乖乖地待着罢!这‘天罗地网阵’乃我家主人亲自炼制,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能伤它分毫!” 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子声音响彻在山顶之间,宇文萱好奇地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只看到一个身姿如松的年轻男子降落在了光网之外。 他的衣着服制和方才抢走月生烟那人的衣着服制相差无几,显然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你家主人是谁?你又是谁?” 宇文萱扬声问道。 “呵!这就不便告诉你了。不过呢,我也知道,被困住的滋味确实不太好。要是我被罩在里面,肯定也是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去。 但你们放心,这阵法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以后,你们定能重获自由!各位,好好休息。在下,先走一步!” 说罢,卫凌波拱了拱手,转身朝着山下飞驰而去。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凌云宗好容易赢得了月生烟的归属权,眼看就要将其掌握在自己这边,怎料到转眼间就被另外的势力夺走了去。 真叫人捶胸顿足啊! 周瑞安紧握双拳,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 “站住!” 墨芊凝扬起凝风剑,释放出一道薄荷蓝色的光片,照着前方男子的右膀划了过去。 姬望荷一个侧翻躲闪开来,随即他左手向后一抛,发出了一道银色的光箭。 墨芊凝提起凝风剑,一举将那光箭劈成两半。 …… 墨芊凝穷追不舍,如同流星赶月般在空中疾行。姬望荷时而翻跃,时而移转,于左右上下四个方位不断变换着。 那银色的光箭与薄荷蓝色的光片也时不时地交汇在一起,迸发出清越的响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二人飞至一片密林的上方。姬望荷向下俯瞰,见那密林巨木参天,地形复杂,为了尽快甩掉墨芊凝,他心中一动,朝着那密林飞奔而去。 墨芊凝尾随其后,一同进入了这万木峥嵘的丛林之中。 第六十五章 误入异世 这是一片由成千上万株棕榈树汇聚而成之地,树干笔直,叶状如伞。 除此之外,还有金叶过路黄,花叶蔓长春和粗叶泥炭藓这三种植物匍匐着地面生长,色泽鲜嫩,憨态可掬。 二人又继续在这广袤树林间追逐了起来,“噔噔噔”的奔跑声响个不停。 不觉间,二人跑到了一个壁岩参差的山洞之前。此时已无路可走,姬望荷心一横,干脆直接跑进了洞穴之中。 墨芊凝也跟着跑入洞中,这次,她铁了心地要将月生烟夺回来。于是她刚进洞,就施法用结界封住了洞口。 不知为何,一种蓝色的光芒恒久地覆盖着这处洞穴。越沿着隧道往里,那蓝光也就越明。 在蓝光的辉映之下,墨芊凝大概看清了这洞里的布局。 洞顶倒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大多是白色,金色和灰色。 周围的洞壁上,错落无序地扎挂着翠绿的爬山虎和天蓝的牵牛花,一眼望去,皆是勃勃生机。 地面上,则均匀地遍布着圆润的双孢菇和窈窕的美人蕉,看得墨芊凝竟生出了几分食欲。 “你给我站住!喂!” 墨芊凝跟着前方那人跑到了洞穴深处,绕到一块横亘在路中间的巨石后,姬望荷回手又发出了一道银箭,“嗖”地一声就朝着墨芊凝的眉心刺了过去。 墨芊凝抡起剑打掉银光,左手使出了《风鸣掌》中的“隔山打牛”。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坚硬的岩石表层,一道强劲的薄荷蓝色风力便穿透整个岩石瞄中了姬望荷的背面。 姬望荷被打得飞了起来,好在他及时变幻出了一面银色的光屏,将他整个身子稳稳接住,才不至于跌得头破血流。 在巨石后方的宽阔地面间,二人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为了对抗墨芊凝的凝风剑,姬望荷还从他的镜湖中取出了焚星刀。 这焚星刀,是他正式加入魔界后,魔帝元琛亲自在宫中的万珍阁内为他挑选的兵器。 刀身由极寒之地的银矿石锤炼而成,无论白天黑夜,皆焕发出幽冷的寒光。 刀锷上雕刻着流火焚星的图案,那“星辰”实为耀眼的黑钻。 刀柄则是紫檀木打磨抛光作出来的,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姬望荷的剑法刚猛多变,既具有较强的威慑力,又令人难以预计。 墨芊凝跟他过了十几招之后,仍旧没占到先机。 不过,令墨芊凝感到奇怪的是,眼前这男子的功力明显在她之上,可偏偏招招留情,不知有何用意。 难道……是为了不让她受伤? 这样想着,还处于打斗中的墨芊凝忍不住分了神,连对方推过来的一掌都没有招架。 关键时刻,是姬望荷忙忙地收回了右手,才没有将其打中。可他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前栽去,仍在晃神的墨芊凝就这么被他压倒在地。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墨芊凝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趁着姬望荷还没站起,她一把就摘下了他的面具。 “啊!是你……” 该死,怎么离这么近…… 这俊美无暇的面孔,惊得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没错,是我。没想到我千小心,万小心的,却还是被你发现了。” 事已至此,姬望荷也不打算再掩饰了。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边,和墨芊凝聊天。 怪不得,他招招留情。 原来,是因为欠她的恩情。 “你……真是魔界派来的吗?” 墨芊凝也坐了起来,双手抱膝,有所思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姬望荷淡淡地反问道。 “如果你不属于魔界,哪怕我们打过架,也无伤大雅。可如果……你就是魔界中人,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墨芊凝再次亮出凝风剑,似是要与他决战到底, “呵,你还真是勇气可嘉呀!明明知道打不过我,却还要逞强撑能。凌云宗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一个小小的弟子都誓死扞卫到底。” “哼!我扞卫的,并不是凌云宗的名誉,而是世人皆知的道义。魔帝元琛暴虐成性,与天界势不两立。 当年的那些事,相关的典籍上不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必,你早就知道了来龙去脉。若是哪天他真的卷土重来,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所以呢,自第一任宗主掌舵以来,便立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凌云宗的弟子,一旦与某个来自魔界的人相遇,都得想方设法地将其拿下。 除非对方人多势众,而已方势单力薄,或者对方的能力远大于已方。否则,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与你们相斗了。” 墨芊凝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说,与我们相斗,是在扞卫道义。 莫非在你看来,魔界的都是坏人?而天界和凌云宗里的,就个个是正人君子? 你又没有全面地了解过,怎么知道你所谓的名门正派之内,就没有人作恶呢?” 姬望荷反唇相讥。 “你……!” 墨芊凝气得一时语塞,但转念一想,他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那个抛妻弃子的公孙扶,不就出自于凌云宗吗? 而那仙雾缭绕的青天宝殿里,也不是没出过恶性事件。 谁又说,这名门正派之内,就没有人作恶呢…… 等等!我干嘛要认同这个人的话?我是来从他手中抢回月生烟的,可不能被他蛊惑。 想到这里,墨芊凝又嘴硬地杠了两句。 …… “啊,对了!之前在浣尘林,你不是说要报答我的恩情吗?你现在把月生烟还给我,就当是报恩了。” 墨芊凝狡黠地将手伸了出来。 “以后有的是机会报恩,这次,不行。” 姬望荷摇摇头,警惕地坐远了一些。 “你!” 见姬望荷油盐不进,墨芊凝只好耍赖似地围了过去,在他的身上又抓又挠,又翻又找,逼着他物归原主。 由于离得太近,又不想伤到她,姬望荷只好在自己身上捂来捂去,同时不停地左推右搡,阻止她继续“轻薄”自己。 虽然她并无此意,但看上去的确…… 现下,墨芊凝专心于找东西,所以无甚知觉。而姬望荷已被这一系列暧昧的举动所撩到,深邃晶莹的眼眸里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喂!你到底把月生烟藏哪儿了?” 墨芊凝半天也没搜出个啥,气呼呼地揪起了姬望荷的衣领。 “诶,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这下,墨芊凝才意识到与他离得太近,连自己的鼻尖都差一点就要碰到对方脸上。 她懊恼地放开了姬望荷的衣领,挪动着向后退去 “我就不陪你逗留了,后会有期!” 趁墨芊凝还没坐稳,姬望荷呼啦一下朝着洞口飞奔而去。 姬望荷的修为虽在墨芊凝之上,但先前打斗时他未尽全力,墨芊凝却是咄咄逼人,故墨芊凝只是挨了不重的两掌,而他的左手手背则被其划开了一道口子。 在姬望荷途经过方才所贴的那块岩石之际,他因用力过猛导致那道好容易止住血的口子又流出了几滴鲜血。当温热的鲜血沾染到岩石表面后,一阵冰蓝色的光芒自石体中乍起,将姬望荷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怎么回事?” 墨芊凝见况不妙,试图将姬望荷拉扯回来。可当她与那阵光芒相触之时,自己也被吸了进去。 墨芊凝正要使出凝风剑,突然间脚下一空,她便同姬望荷双双跌落了下去。 二人在一个看似无尽的蓝光隧道里不断下坠,墨芊凝吓得放声尖叫,死死地勾住了姬望荷的左臂。 也不知过了多久,姬望荷被勾住的那只手臂都变得僵硬,几道紫色的电芒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将二人打晕了去。 第六十六章 失去烤鱼 “旧忆就像一扇窗 推开了就再难合上 谁踩过枯枝轻响 萤火绘着画屏香 为谁拢一袖芬芳 红叶的信笺情意绵长 他说就这样去流浪 到美丽的地方 ……” 将迎未醒之际,女子婉转的歌声一阵阵荡漾而来,驱走了他的睡意。姬望荷揉揉眼,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放下揉完眼的左手时,姬望荷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已经被一段浅橙色的布条给包裹了起来。他想到墨芊凝所穿的那套浅橙色劲装,可以确定是她为自己包扎的。 当他抖擞着站起身来时,才发现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片广袤的焕发着无限生机的草原,一条蜿蜒的倒映出明媚蓝天的河流。 此时正是清晨,空气中仍飘荡着昨夜弥留的丝丝凉气。姬望荷深吸了一口这清冷的空气,再次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 “你醒了?吃点儿果子吧。” 墨芊凝笑盈盈地来到了姬望荷的面前,从衣兜里掏出把蓝莓递了过去。 姬望荷接过蓝莓,抓起一个放里嘴里,只觉得酸酸甜甜,清清淡淡。 “这蓝莓……哪里来的?” 姬望荷疑惑地问道。 “哦,这个呀。我方才去河边洗脸,发现前方有处蓝莓树的丛林。 我凑近一看,每一棵树上都结满了蓝紫色的果实,就如同……就如同洗净了的蓝色宝石,让人眼前一亮。 本来我还担心,这荒郊野外的,连口吃的都不好找。现在呀,这又是河流又是丛林的,还愁没有食物?” 说罢,墨芊凝又把两个蓝莓送进嘴里,津津有味额地咀嚼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姬望荷环顾四周,顿感茫然。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出使任务。本以为跟人打打架过过招就行,没想到却掉进这莫名其妙的地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万一我们真的回不去了,那可如何是好?估计现在啊,青梅山上的那些人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哎,要是真的回不去了,我该怎么跟师尊交待啊?” 墨芊凝越想越急。 “不然……我们四处走走,找找回去的入口吧。我记得,那是一条蓝光组成的深长通道。 看样子,兴许是某个很厉害的人留下来的术法,可以从当时我们所在的山洞通往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究竟是哪儿,大概只有找到那个人,才能知道了。 不过,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回到我们所在的世界去。不然,就算把这月生烟拿到了手,也没什么用啊。” 姬望荷幽幽地说道。 “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 二人稍作停顿后,便踏上了寻觅的旅程。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有几只苍鹰滑翔而过,偶尔有一群牛羊慢步走过,二人泰然处之,就当是在放松心情。 “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了吧,总不能让我一直‘喂喂’地叫着吧。” 墨芊凝侧过头,娇嫩的菱唇如同露水润泽过的花瓣。 “我叫姬望荷,荷花的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光逐渐变得暗沉,似是忆起了什么旧事。 “姬,望,荷。这名字……还挺诗情画意的嘛……” …… “哎哟,不行了,我走不动了。不然,先坐下来歇会儿吧!等休息够了,我们直接御剑飞行,那样会更省力些。” 墨芊凝喘着粗气,双腿已酸痛无比。 “也罢,那就坐着歇会儿吧。” 看着墨芊凝快要站不稳的吃力模样,姬望荷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坐了下来。自己也顺势躺在了草地上,枕着胳膊望着天。 “咕——” 是谁的肚子叫了起来,他疑惑地转过脸,见墨芊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我饿了……” 看着她眼巴巴的可怜相,姬望荷叹了口气,朝着附近的河流走了过去。 这水流碧波荡漾,想必有不少游鱼徘徊其里,我看看能不能捉两条出来,当作吃食。 姬望荷一边想着,一边撸起了衣袖。 …… 不多时,他就从水中吸出了两条肥嘟嘟的大草鱼,操控着它们浮在了身前。 附近生长着几株浓密茂盛的蒲桃树,嫩绿色的蒲桃花怒放着,如同捋直了丝线的绣球。 姬望荷折下几根树枝,其中的两根穿透了那两条鱼的身体,其余的则在墨芊凝的帮助下搭成了一座烤架。 而后,墨芊凝小心翼翼地将鱼串摆上烤架,并催动法力升起熊熊焰火。 这个凭空燃起焰火的法术,叫做“无中生有”,是凌云宗火灵根弟子专修的法术。鹿易鸣拜师后三个月,便能游刃有余地驱动这项小法术了。 墨芊凝记得有一次,鹿易鸣连同她,林子祥和荆昊去水蘅峰附近的霞瑛涧玩耍,将烧鸡与馒头摆在涧内的桌台上享用。 那时正是立冬,天气寒凉。鹿易鸣嫌那果酒冰凉,喝起来不甚舒服,便使出“无中生有”将其加热。 墨芊凝看着新奇,过后便私下请鹿易鸣将此法传授于她。 凌云宗本有规定,除非是双灵根和全灵根的弟子,可以同时修行与自身属性相符的法门。 其余纯灵根,异灵根等的经术只能在本系之内流传,不得与其他属类之间互通有无。 所以,刚开始鹿易鸣并不愿意将此法教给墨芊凝,怕坏了规矩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耐不住墨芊凝的反复央求,他终究只得同意。 不知道阿鸣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再担心我,在思考我究竟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墨芊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姬望荷很是敏感地注意到了她变幻的情绪,他也不过问,只是默默地扭转着穿透鱼身的枝杈,让草鱼的各个面都受到了炙烤。 过了一会儿,草鱼烤出了香味。看着逐渐金黄的鱼身,墨芊凝灵机一动,从镜湖中取出了两个满是调料的琉璃瓶。 青色小瓶里装的是细盐,紫色小瓶里则盛放有胡椒粉。 这是墨芊凝刚到昙城时,在一处专卖调料的商铺里购买的。那家店的装饰华美精致,连调味品的包装都别出心裁,引得她当时流连了好久。 在姬望荷的注视下,墨芊凝轻轻地将调料粉洒在了草鱼身上,红彤彤的火光耀亮了她的脸庞。 …… 待草鱼全然熟透,调料也融入进细嫩的肉质,此时其散发出的香味便更加诱人了。 墨芊凝一记翻手将火扇灭,这才放松似的吐出了一口气。 “呼,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她收回双手,眺望向高远处明媚的天色。 姬望荷也随着墨芊凝的视线将头转向一边,看着她唯美的侧脸,一时间,他竟有些失神。 “嘿嘿!” 不知是谁的笑声,短促中略带沙哑。 神游中的二人被拉回现实,才发现架子上的烤鱼已经被抢走了去。 注: “旧忆就像一扇窗推开了就再难合上……他说就这样去流浪到美丽的地方” 出自歌曲《故梦》,作词:腾云驾雾琉璃仙,作曲\/编曲:千年破晓,原唱:橙翼,翻唱:双笙。 第六十七章 奴役 墨芊凝抬起脸,只见一身穿绣鹿绸衫的老人得意洋洋地停驻在不远处,将本该属于他们的烤鱼送进了嘴里。 “唔……不错不错,很久都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宣布,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奴隶了,要为我做饭,供我差遣。” 老人扬起唇角,湛蓝色的眼眸间精光闪现。随即,他挥手释放出两道冰蓝色的光芒,将墨芊凝与姬望荷身上的服饰换成了方便干活的粗布衣裳。 “呸!想得美!” 见劳动成果被一个不速之客坐享其成,墨芊凝气上心头,一个筋斗跃了过去,大刀阔斧地和其过起招来。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身姿佝偻之人看似孱弱,实则拥有着远胜于她的灵力。 四五招下来,她就被其以一记“捉鼠拿猫”的招数给钳制了起来,难以有逃脱之机。 见此情形,姬望荷瞬间幻化出焚星刀,嚯嚯地斩向老人身前。 为了对付姬望荷,老人立刻松开了墨芊凝的手腕,“哗啦”一下便消散不见。 姬望荷正疑惑老人去了哪里,只听背后一声疾响,姬望荷旋转右移,这才躲过了老人的厉掌。 墨芊凝也变出了凝风剑,和姬望荷一起并肩作战。 …… “嘭!” 尽管二人配合得相得益彰,也终究敌不过老人修为高深。 十几招下来,他俩便被老人释放而出的冰蓝色光芒打倒在地,再没有反抗的余力。 “你、你是谁?” 姬望荷颤抖着揩去了嘴角的血液,只觉得中招处疼痛不已。 “我的名字……叫做……夫罗。” 说罢,夫罗又弹出了一道冰蓝色的亮丽光辉,姬望荷与墨芊凝只觉得脑中一昏,随即就生生地晕了过去。 …… 在神王们创立天界之初,六界间的秩序还不稳定,各种明的暗的力量到处漂浮,互相碰撞,一些亦正亦邪的生灵也应运而生。 因为亦正亦邪,品性不定,故这些生灵被天界诸神称为“邪灵”。 上神盘古陨灭之时,曾吐出一口温热的淤血。 淤血经灵气浸润,化为了一块硕大的巨石。伴随着上神离世前的最后一声怒吼,巨石碎裂成了七七四十九块广阔的岛屿。 这四十九块岛屿被一种神奇的磁场所托举,稳稳地悬浮在天地之间,彼此也都相距遥远。 千千万万的邪灵们便盘踞在这些岛屿上,靠天吃饭,赖地穿衣,夫罗便是其中之一。 夫罗所在的岛屿名为“汐阙”,岛上遍布着诸多的椰子树,树干笔直,无枝无蔓。叶片的形状也别具特色,形似羽毛,状如披针。 无所事事的夫罗,时常半躺在凉爽的树荫之下,恣意地享用着美味的椰果。 这天,许是气温舒适,夫罗饮了几口椰汁便懒懒地睡了过去。 艳丽的阳光揉皱了蔚蓝的海面,微咸的海风吹拂过细软的沙滩。 一片宽长的椰子树叶覆盖在夫罗身上,他呼吸均匀,神态安详。 …… “哼哧……哼哧……” 一阵突如其来的兽吼,唤醒了即将步入梦乡的夫罗。 他勉强着睁开眼,只见一头膀大腰圆的野猪奔跑在不远处的海岸边,身后跟着两个穷追不舍的年轻邪灵。 “哪里逃!” 眼瞅着野猪因体力不支而放慢了步履,其中那紫色眸,鹰钩鼻的邪灵赶忙一跃而上,拦在了野猪的前方。 另外那碧色眸,一字唇的邪灵见状,也立刻加快了步伐。 野猪腹背受敌,再难前行。 气急败坏的野猪扬起獠牙,直接一顿胡冲乱撞。两个年轻的邪灵一边左躲右闪,一边拳脚相加地攻向野猪。 出于看好戏的心理,夫罗并没有参与。他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这场生猛的搏斗,为那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提心吊胆。 有时,是野猪被打中,有时,是少年被撞飞……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还喷溅出了一道鲜血。 见血了,夫罗坐不住了。他催动体内灵力飞身而上,同时右手划出一枚冰蓝色的光叶,照着野猪的面门直削而去。 野猪一个倒地迅速躲开,此时它的双眼已变作猩红,狰狞的表情看上去煞是可怖。夫罗一记云手,又发射出了好几枚光叶。 野猪抬起前蹄,一声响彻海岛的怒啸过后,它整个身子都扩大了几倍。 伴随着体型的膨胀,一个红褐色的光球也自野猪胸口向外扩散,将它完全笼罩了起来。 光叶碰上光球,二者僵持片刻后,光叶被弹落到地上,光球也消失不见。 “咚!咚!” 野猪径直走向夫罗,每一脚踏在地面,都释放出腾腾的杀气。 夫罗不敢懈怠,保持着悬浮的状态在半空中同野猪过招。红褐色与冰蓝色的光芒不断交错,既如星辰碰撞,又似山海汇合。 夫罗一个不留神,被野猪一蹄击中。还好那两个年轻的邪灵及时将他接住,不然他可就真的要跟这冰冷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三人稳住身形,几句简单的交流过后,便分立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对野猪进行围攻。 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野猪的头颅终于落地。他们将猪肉等分为三,有说有笑地挂在架子上烤了起来。 “我叫夫罗,不知二位该如何称呼?” 好容易遇到投缘之人,夫罗笑逐颜开,语气里满是喜悦。 “我叫冲平!” 那紫色眸,鹰钩鼻的邪灵朗声说道。他的性格在三人中最为活泼,且拥有较丰富的创造力。 “我叫阿莱。” 不知为何,阿莱的那对碧色眼眸里总氤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每当夫罗与其四目相对,都能感觉到阿莱无尽的孤独。 …… 就这样,三个风华正茂的年轻邪灵成为了朋友。他们推心置腹,分享着生活的喜怒哀乐。他们开基创业,勾画出理想的远志宏图。 在他们的不断努力下,那个被他们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夜无殇部落不断壮大,最终将四十九座岛屿的所有邪灵尽数纳入麾下。 …… “阿莱,你的手也太笨了吧!削个苹果都削得坑坑洼洼的!看我的!” 说罢,夫罗另外从玉盘中取出一个洗净的苹果,有条不紊地削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光滑白净的苹果便呈现在阿莱面前。连削出来的苹果皮也是整齐均匀,令阿莱赞叹不已。 “哟,这果肉真是诱人!让小弟我来尝尝鲜吧!” 冲平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一把就将苹果肉抢了过来。 “想吃自己削去!” 夫罗不愿相让,和冲平在厅堂间追逐了起来。看着二人打打闹闹的欢脱模样,阿莱含笑着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往昔 “追梧那小子,的确很有本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夜无殇首领的位置。 哼!看在他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我先假意答应他。等我们合力打败天界众神以后,可就由不得他了!” 夫罗咬紧牙关,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四天前,夫罗跟随追梧在南天门见识到了《混元经》。为了早日铲除心腹大患,一统天地,他答应了追梧的提议。 为了让追梧更加相信,夫罗次日便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还将一座闲置的豪华寝宫也赐给了夫罗,引得众邪灵议论纷纷。 再过三日,就是他和追梧约定好攻打天界的日子。到时候由追梧作为前锋,率先杀入天界,邪灵大军则紧随其后,听命行事。 这四天,夫罗张罗着整合兵马,调配人事等一系列相关事宜,每每忙完后已是深夜。 尽管冲平和阿莱也会从旁协助,但夫罗还是坚持一遍遍地筛选,审核,确认。 当三人对作战方案有不同意见时,夫罗便会唤来部落中其他较有地位的邪灵召开大会,商讨出最终的决策。 尽管夫罗在为人处世上有所瑕疵,但他对夜无殇的重视和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月儿,我渴了,给我倒杯茶来。” 夫罗放下绘有队形变幻的图纸,疲惫地揉了揉头。 “好嘞。” 伽月隔着纱帘应了一声。她的嗓音温柔婉转,说起话来如同调丝弄竹般娓娓动听。 不多时,一杯散发着茉莉清香的茶水便端了上来。夫罗接过去饮了些许,看向伽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情。 今日,伽月的打扮很是娇美。她身着玫瑰粉裹胸罗裙,外搭锦葵紫对襟袖衫。标致的模样配上明艳的妆容,好似春日里盛放的花卉。 夫罗心中一动,忍不住将她抱进了怀里。 “主上,不可……” 伽月吓得花容失色,那涂抹着艳红口脂的小嘴微张开来,更加激发了夫罗的占有欲。 “等攻下天界,我就封你为后。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说罢,夫罗用力地吻了下去。伽月挣扎了几下后,终究妥协。 …… 夜无殇创立的这些年来,伽月一直以贴身侍女的身份陪在夫罗身边,为他穿衣梳头,替他排忧解愁。 不知不觉间,夫罗已把伽月当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伽月也对夫罗情有独钟。只是双方都碍于主仆之别,从未向对方挑明。 现如今,夫罗霸业将成,看着灯下伽月娇美的模样,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 今夜,就让我们真正地在一起吧…… 愿荣登尊位之时,共你睥睨天下…… …… “冲平怎么还没到?” 夫罗烦躁地敲了敲眼前的桌案,吸饱了墨汁的毛笔斜躺在石砚边际。 “月儿,把之前熬的酸梅汤给我端一碗过来。” 夫罗捋了捋衣领,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月……月儿?” 他又试探地问了一句,可纱帘的另一边,仍旧是悄无声息。 “哪儿去了?” 夫罗离开桌台,快步至书房门口。 “月儿!” 他再次喊出声来,整个书房里,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夫罗颤抖着推开门。 “啊……月儿!” 房门外边,伽月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一只绘有紫纹的三棱铁刺戳中了她的胸口,此时已血流遍地。 见此情形,夫罗急忙并拢右手食中两指,横在了伽月的鼻端。 一点……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心痛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瘫倒在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真想不到,嗜权如命的夫罗,也会为感情呼天抢地。真叫人不可置信呐……”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夫罗抬起头,看冲平朝着他缓步走来。 三棱铁刺,是冲平的独门武器。冲平既杀了夫罗身边的人,还明目张胆地向他挑衅,想必,是起了谋逆之心。 只是夫罗怎么也想不通,他一向待冲平亲如兄弟,为何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整个寝殿的侍从都被我杀光了,你的那些属臣啊,也多半都表明要听我号令。 你看吧,是乖乖地签了这退位书,让我来坐上这首领之位。还是拼他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才肯承认自己气数已尽呢?” 冲平狞笑着摊开手中的卷轴,夫罗气极,一把就将它打翻在地。 “谁气数将尽,还说不定呢!” 夫罗一个响指,一片冰蓝色的光叶穿透平棊飞向天际。到达高空时,轰然炸开成一片冰蓝色的焰火,并释放出震撼的巨响。 短暂的寂静过后,浩瀚的嘶鸣声陡然涌现。成千上万的朱厌托载着全副武装的精兵,气势汹汹地降落在汐阙岛上。 “主上,属下来迟了。” 阿莱行色匆匆地跑进厅堂,他身披盔甲,手持银枪,肃穆的神情与平时大相庭径。 “阿莱,你不是回你妻子的老家了吗?怎么会……” 冲平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哼!主上早就看出你的狼子野心了,两年前,就开始用秘法炮制邪灵,才组成了这么一队兵骑。 这两年,我奉主上之命,偷偷地训练这些精兵。到如今,他们已是锐不可当,所向披靡。你的那些叛军们,可得小心了!” 阿莱将枪杆拄在地上,碧色的眼眸里迸发出凛冽的光芒。 “哈哈哈……原来你们早就有所防备啊……是我低估了……也好,也好,那就谁也不要犹豫,就拼个你死我活吧!” 说罢,冲平一挥长袖,紫色的光波向外扩散,震毁了夫罗的寝殿。 横梁与木块抖动着下坠,将墙壁和陈设砸得不成样子。夫罗与冲平如利箭般飞上半空,展开了殊死搏斗。 阿莱也指挥着蓄势待发的精兵,同包围在寝殿外部的叛军正面交锋。 几个投诚于冲平的重要属臣,合力对阿莱进行围剿。居住在十里外的追梧闻讯而来,同阿莱并肩作战。 一场惊心动魄的旷世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注: 1.平棊即今之天花板,古代也叫做“承尘”。 2.朱厌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凶兽,身形像猿猴,白头红脚,传说这种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战争,出自《山海经·西山经》。 第六十九章 发现 恶战结束后,叛军的伤亡甚是惨重,但主要的几个臣属还存活着。夫罗的所有手下都一一丧命,追梧也拖着负伤的躯体准备逃离。 为了不让《混元经》落入他人手里,紧要关头,是夫罗发动秘术,带着追梧消失在了当下的时空里。 二人坠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蓝光隧道里,以疾风一般的速度不断下行。途中,一道紫色的电芒横劈了过来,硬生生地将他们分开。 醒来后,夫罗便来到了现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 …… 到底过去了多少年,夫罗已经数不清了。只是过往的每一点记忆,却逐渐离他越来越远。反复咀嚼后,终究是变淡了。 昔日的万人空巷,到如今寥落冷清。 昔日的深情厚谊,到如今皆成泡影。 爱过谁,恨过谁,随着时间,也变得无足轻重。 只是夫罗独居太久,刻骨的寂寞,已令他变得有些神智不清,便有了如今这副疯疯癫癫,嘻嘻哈哈的散漫模样。 “半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四大派是否还留在昙城?我的那些同门多半都回凌云宗了吧。 而阿鸣……或许正在担心我的下落。哎,要是一直被困在这里,该如何是好?” 厨房里,墨芊凝将姬望荷事先劈好的木柴放进灶台下面,堆大概了十几块。怎奈她思绪纷乱,刚施法燃起火焰时,一瞬间便灵力失控。 那火焰竟也疯了似地暴涨数倍,直接窜到了灶台外面。 墨芊凝吓得跌坐在地,她忙不迭地向后退去,不慎又打翻了立着的油壶。奔腾的火焰遇上流淌的荤油,燃烧得越发凶猛。 墨芊凝慌乱不已,她手忙脚乱地催动灵力,释放出一阵疾风,可火势不但没有因此消减,反而遍及开来,将墨芊凝围了起来。 滚滚浓烟,弄得墨芊凝头晕眼花。 此时,她已是手足无措,只好伏在原地,大声呼救。 恰好姬望荷用竹筒装着钓好的龙虾朝厨房走去,听到墨芊凝的叫喊声后,他一把放下竹筒就飞奔了过去。 姬望荷推开房门,只见一横梁被烧断了尾部,正冲着墨芊凝的背部砸落。 “小心!” 姬望荷厉声急喝,随即他一把扑向墨芊凝,带着她滚向一边。 与此同时,牢固的银色光球幻化而出,保住了二人的安全。 火势越燃越烈,似要将整间厨房全然吞没。姬望荷驱使光球飞出房门,安顿好心有余悸的墨芊凝后,他又折返回厨房,用银光湮灭了烈火。 待一点儿火苗星子都没有了,姬望荷这才坐了下来,以放松疲惫的身躯。 “你还好吧?” 墨芊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说到底,这火灾是她引起的,如果她生火的时候收敛一些,逃逸的时候注意一些,也就不会蔓延成这般情形。 “对不起啊,今天,是我大意了……” 墨芊凝从怀中掏出丝帕,正要向姬望荷递去。可低头看到对方那张被烟尘薰染得灰扑扑的脸庞时,她瞬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你看你,跟个花猫子似的!”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信啊,照照镜子。” 姬望荷咧开嘴,展露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 墨芊凝杏目圆瞪,伸头望向灶台上装满水的铁锅。清冽的水面倒映出她标致的小脸。额头,鼻尖,颊面,果然都沾上了黑灰。 “啊……” 墨芊凝捂住嘴,脸上泛起红晕。 为了救火,姬望荷的外衫被弄得又脏又破。墨芊凝深感歉意,便问他要来外衫缝洗。 当天下午,墨芊凝将那件乌七八糟的外衫带到湖边来洗。澄澈的湖水漫过白净的小手,幽微的凉意直刺肌里。 墨芊凝拽着外衫的袖子抖了两下,衣兜里似乎掖了什么东西,随着她的抖动到了水面上。墨芊凝伸手去捞,不料重心不稳,整个人都跌了过去。 她先是头栽进水里,而后身子也沉了下去。挣扎时,墨芊凝发现一枚冰蓝色的光叶正向上飘移。她好奇不已,目光追随而去。 令她惊讶的是,那冰叶刚浮上水面,便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墨芊凝复又将头扭向湖水下方,只见接二连三地又传来几片光叶,也纷纷在抵达水面的那一刻就化为虚无。 什么东西这么神奇? 墨芊凝从镜湖中调出青蛟赠与她的避水珠,小心翼翼地含进了嘴里。她手脚并用,灵活敏捷地循着光叶传来的方向游了过去。 她越是不断下游,从她面前掠过的光叶也就越来越多。墨芊凝一鼓作气,哗哗地向着湖水深处游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芊凝才游到了湖水之底。在这里,成群结队的蓝色光叶,正源源不断地从一扇敞开的木门间冒了出来。 为了摸清木门对面的猫腻,墨芊凝将心一横,径直游了过去。 此时,她的周围已被那晶莹的光叶所充盈。无论望向哪里,都是一片冰蓝,感觉都要被埋没了。 墨芊凝继续下游,在穿过一片冰蓝色极度繁多的光层时,眼前的环境才恢复了清明。 “这是……?” 这是一片由成千上万株棕榈树汇聚而成之地,树干笔直,叶状如伞。 除此之外,还有金叶过路黄,花叶蔓长春和粗叶泥炭藓这三种植物匍匐着地面生长,色泽鲜嫩,憨态可掬。 “这不就是我当初追着姬望荷所跑到的树林嘛?前方还有一条羊肠小道,想必那就是出口了。” 万万没想到,因为一时好奇,她竟发现了返回人间的途径。墨芊凝激动不已,半天才抚平胸中之气。 看着那通往山下城镇的青石板路,墨芊凝恨不得大步流星地踏就过去。可一想到姬望荷还在异界,想到夫罗的实力是那般强劲,她终究按捺住了自己。 “不行,我得先回去。要是离开太久,被夫罗发现就不好了。更何况,姬望荷还在他手里。此事,需从长计议。” 说罢,墨芊凝又转身飞了回去。 当她的身体触及到光层的那一瞬,冰蓝色的光芒在林中乍然闪现。 待她完全到达光层的另一边时,那晶莹的冰蓝色光芒便彻底消失在了宽广的密林之中。 第七十章 梦回 “这家伙……不会掉水里去了吧?” 现下,姬望荷已换了身玄青色的衣裳。看着湖岸上他那散乱的外衫,姬望荷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从沧澜宫向东走一里路,就是惜月湖的所在之处。夫罗将此湖取名为惜月,也是为了纪念他逝去的爱侣伽月。 湖水是如同锦缎一般的蓝色,远远望去,心旷神怡。偶尔有几只鲟鱼跃上水面,荡漾起轻微动人的涟漪。 姬望荷对着湖面喊了几声,再听不到任何回应后,他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水里。 …… “呼……” 好容易游了上来,墨芊凝抹去脸上的冷水,用力地避水珠吐了出来。 她右手接过避水珠,谨慎地送入了体内的镜湖之中。 “噗通!” 墨芊凝才缓过劲来,明亮的破水声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她转过身,但见姬望荷也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 “你怎么在这儿?” 墨芊凝惊奇地问道。 “还不是为了找你!方才我经过此地,见我的衣衫摊开在那里,而你却不知所踪。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游进湖里一顿好找。” 姬望荷一边说话,一边捋去贴在头发上的几根海藻,看上去甚是狼狈。 来到异界已半个多月,二人之间也渐渐地变得熟络。所以,姬望荷同墨芊凝之间的话也就比先前多了些。 看着他头头是道的样子,墨芊凝在心里动容不已。 想不到,你能为了我奋不顾身。也不枉我因为考虑到你,才赶回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 想必,这就是义气。 …… 篱笆院,沙枣树,八仙桌,狸花猫…… 记忆里分外熟悉的场景,突然浮现在睡梦里。 墨芊凝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走了进去,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 晾衣绳上,两套洗净的被单搭在那里。粗木桩间,腊肉穿透铁钩垂直挂起。 身着黄衫的妇人坐在桌旁,专心致志地捣鼓着手中的绣活。 不远处,妇人的丈夫半躺在青藤椅上,懒洋洋地翻看着有些陈旧的书籍。 “爹,娘……” 面对着再熟悉不过的亲人,墨芊凝梗咽不已。她走上前去想去拥抱他们,然而只是穿过了他们。 对于她的到来,爹和娘竟完全没有察觉。墨芊凝转过头,眼神越发忧伤了起来。 “诶,也不知道芊凝到了凌云宗之后,会不会想家?以前啊,她可最喜欢吃我做的菜了,要是凌云宗的食物不合她胃口,你说如何是好?” 黎氏放下手中的活计,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害,你这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大名鼎鼎的凌云宗,什么好吃的没有!没准儿我们的闺女啊,早就乐不思蜀了!” 墨修武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复又将头转了回去。 “但愿,她能够安然度过修行的日子吧……” 黎氏目光迷惘地望向远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还是埋在了心里。 …… “这小狗凳断了一只腿,没法用了,我等会儿出去买菜的时候就顺便把它给扔了罢。” 半晌过去了,绣活也完成得差不多了,黎氏起身走向石台边小狗形状的木凳,准备伸手将其拿起。 “哎哎哎,这个不能扔!这可是芊凝在家里时最喜欢坐的凳子,哪怕坏了,也要把它留下来,当作念想。” 一听说要扔掉女儿的爱物,墨修武立马站了起来。 见他的神情如此认真,黎氏也不好再同他争论,默默地将小狗凳放了下来。 到底是……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墨芊凝闭上眼,心痛蔓延。 “在吗?” 噔噔噔的敲叩声在门外响起,墨芊凝睁开眼,才明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境。 “你现在好点没有?我熬了鲤鱼汤给你,出来喝点吧。” 姬望荷有些疲惫地说道。 那日,墨芊凝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姬望荷。二人正准备逃出去,夫罗便从天而降,神色凛冽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原来,夫罗早就知晓这出口的存在。只是他不愿其他任何人再探知到《混元经》的下落,干脆就在异界中定居了下来,不踏入外界半步。 除此之外,夫罗还在出口处设了一层结界,但凡有其他任何人触碰到了这层结界,他都会有所感应。 尽管如今的夫罗已是一副癫狂的作态,但他头脑的理智和思想的清醒仍旧保留了大半。在他面前,姬望荷与墨芊凝不过是两个涉世未深的毛孩子罢了。 出逃未果,二人被揪了回去。为防万一,夫罗还用“夜明锁”封住了他们的修为。这下,二人就算想要逃走,也是有心无力了。 墨芊凝备受打击,一气之下就发起了高烧。 到如今她高烧退去,已经是距逃走时三天后的事了。 “我在,请等一下。” 墨芊凝取出一件绣有雏菊的草绿底罗裙换上,稍作打扮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碧芜苑,离夫罗所住的沧澜宫不过百米。苑内种有两株梅树和一株杏树,散发出隐隐约约的清新香气。 墨芊凝和姬望荷占据了最大的两间厢房比邻而居,平日里打开窗户便能嗅到这美妙的香气。 左右两面的刷漆石墙上,有序地开凿出几扇六角形的洞窗,可借此窥见外部光景。 庭院中央,放置着一张云杉木的方桌,桌面的四角雕刻着引吭高歌的画眉鸟,小巧玲珑的模样很是讨喜。 二人随意地坐在了方桌旁的靠背椅上,一边饮汤一边谈话。 由于时间仓促,墨芊凝只是略施粉黛便出来见人。桃色腮膏,朱色口脂,为她初愈后的憔悴容颜增添了几分红润。 “这下好了,连修为也被锁了。钥匙在夫罗那里,估计是很难拿到了。难道,我们要永远被困在这里吗?” 没过多久,墨芊凝已用了半碗汤。可一想到心中的烦恼,她立马又没了胃口,哀婉地蹙起了眉头。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姬望荷用汤勺翻了下自己碗里的鱼头,语气里似有深意。 “昨日,我去给夫罗送水果,意外地发现了他一个秘密。” “秘密?” 墨芊凝杏目圆瞪,惊诧不已。 注: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出自杜牧《赠别》 第七十一章 毁灭 “主上,你要的水果拼盘到了。” 姬望荷叩响了夫罗寝殿的大门,神色谨慎。 半晌,夫罗也没有回应。大门没有锁,姬望荷推开并走了进去。 寝殿的布置沿用了当年汐阙宫内的样式。红木为梁,青铜为柱,黄绸为帘,墨锦为毯。 正殿的东西两旁,各摆了三张长方形的矮桌,桌前置着铺有印花薄褥的蒲草圆垫,供人或坐或跪。 正殿的南侧是入口,北侧则竖立着一件六扇紫漆绘天象的滑石屏风。屏风背后倒右拐,就是夫罗的卧室。 姬望荷绕过屏风,隔着门前的帘幕又唤了几声“主上”。仍旧得不到回应后,他便进入卧室,将拼盘放在了屋内光洁如新的素面平式马蹄桌上。 此时的寝殿只有姬望荷一人,安静得如同将开未开的花朵。姬望荷状着胆子,走向了夫罗的卧床,以期能找到打开夜明锁的钥匙。 姬望荷望向四周,再次确定夫罗不在时,就伸手对着夫罗的床铺摸索了起来。几番过后,姬望荷摸不到钥匙,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枕头边,一把叶绿色翡翠制成的发梳静静地躺在那里,发梳的把柄上刻着两竖行小字,引起了姬望荷的兴趣。 他拾起发梳,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伽月” “伽月是谁?” 姬望荷握紧发梳,若有所思。 无意间,他按下了发梳背后的一个按钮,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挨着卧床的那面墙分向了两边。 十几阶汉白玉的楼梯赫然出现,姬望荷睁大眼,小心翼翼地顺着走了下去。 密室的墙壁皆由灵璧石筑成,蟠螭状的纹路流淌其间。冰蓝色光线画就而出的玄妙阵法呈现在地面间,为整座屋室都笼罩上一层纯净的冰蓝。 阵法的八个边角上,各放置着一尊二寸长的青釉人形烛台。冰蓝色的灵火幽幽燃起,未曾有半分熄灭的迹象。 阵法中心,静静地立着一个黄金斗纹圆钵,忽明忽暗的黄金色光芒萦绕流转,蕴含着无穷的道意。 这金钵并没有过多的装饰,浑身散发出一种古朴的气质。姬望荷准备拿起看看,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他心一紧,蹑手蹑脚地跑向密室深处的柜台,赶紧躲了起来。 …… “莫非……是我忘了关门?” 听着夫罗略带沙哑的声音,姬望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接下来,便是一阵长久的安静。姬望荷悄悄地探出头,窥见夫罗正闭着眼运功。 此时,夫罗盘坐在阵法之外,冰蓝色的光晕闪烁个不停。待蓝光运转便夫罗的全身后,夫罗双手结印,蓝光便一圈圈地注入了阵法之中。 随着蓝光不断涌入,阵法的效能也不断加强。金钵接收了能量,如同蜜蜂振翅般颤动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自钵中升起,于半空中逐渐凝结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夫罗这才睁开眼,放心地松了口气。 “三万年……三万年过去了,我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总是忙于政事,忽略了你。而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复活你,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说着说着,夫罗的眼眶湿润了起来。他起身向那金光勾勒出的女子走近,可还没触碰到对方的边际,她便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原地。 “呵,我怎么忘了,在你还没有真正复活之前,只能以金光的状态存短暂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三天后的昼夜交汇之际,将迎来六界首次的八星曜日。 届那时,八星的灵气将伴随着阳光洒满大地,我将全力启动阵法,吸收灵气给你。这样,你就能重获新生了,伽月。” 情,究竟为何物? 为何总有痴男怨女,拼尽全力争取。 哪怕等待千年的光阴,也在所不惜。 姬望荷的内心大为震惊。 “伽月,我还特意准备了两套婚嫁用的吉福。三天后,我定要穿上新郎的衣裳,再亲手为复活后的你,换上新娘的衣裳。” 夫罗垂下双手,神色坚定。 “此事当真?” 一向没个正形的夫罗,竟然有这样的过去,墨芊凝暗暗惊奇。他的痴情,更是令人扼腕叹息。 “我是亲眼看见夫罗施法后,金钵上现出了人形,怎能有假?” 夫罗喝了一口鱼汤,却已是凉意丝丝。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三天后,趁着夫罗启动阵法,我们想办法寻找夜明锁的钥匙。八星曜日将持续一个时辰,足够我们离开这里了。”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墨芊凝喜上眉梢,嘴角含笑。 …… 八星曜日的这天终于来临,夫罗将自己锁在密室中,全力为伽月引渡八星的灵气。 为了避免干扰,夫罗用结界围住阵法,外部的动静被他全然屏蔽。 墨芊凝和姬望荷瞅准时机,潜入了夫罗的寝殿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二人翻找半天,终于在夫罗昨日穿的衣裳间找到了夜明锁的钥匙。 二人欢天喜地地打开银锁,一阵轻微的痉挛后,恢复了修为。 “赶紧走吧,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姬望荷低声说道,而后,他与墨芊凝合力施法,封住了沧澜宫的大门,以便在夫罗大功告成之后,多拖他一会儿。 罢了,墨芊凝祭出凝风剑,带着姬望荷向惜月湖飞去。 下水前,姬望荷说自己无法在水中坚持太久。墨芊凝没法,只得将青蛟送给她的避水珠拍成了两半,与姬望荷各含一半。 二人好容易游到湖底,眼看就要摸到那扇木门。 电光火石之际,整座湖泊突然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轰——!” 似有某种巨大的力量,竟将那坚硬的湖底撕扯开一道狭长的沟壑。 二人惊骇不已,不敢再向下游行。 湖泊越晃越猛,搅得湖水也疯狂拧转。湖中的鱼石虾藻随着漩涡飞速旋转,二人左闪右避,才不至于被乱物砸中身体。 情势如此危急,墨芊凝不愿再困于此地,招呼着姬望荷赶紧向上游去。 二人绷紧神经,奋力地抵达了岸堤。 此时,岸上已一片狼藉。因为,整个异界都开始碎裂。 又是一声巨响冲了过来,二人循声望去,整座沧澜宫都被夷为平地。 “夫罗他……不会有事吧?” 墨芊凝担忧地咬紧了下唇。 “不如……去看看?” 姬望荷提议道。 虽然他们曾受到夫罗的牵制,不得不为其效力。但夫罗从未苛待过他们,让他们干的也是些洗衣做饭,挑柴担水的活计。哪怕偶尔出错,也只是略施小惩。 夫罗的脾气有点古怪,有时候还疯疯癫癫的,可他这个人也不算太坏。至少在墨芊凝和姬望荷的心目中,夫罗是存有一些良性的。 二人对视片刻后,还是决定去沧澜宫看看。 注:1.“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出自《越人歌》,先秦。 2.“八星曜日”及其相关为笔者杜撰,望读者切莫当真。 第七十二章 分道扬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等到八星曜日,怎么可能失败?我不信!我不信!啊——” 抱着奄奄一息的伽月,夫罗失控地尖叫了起来。 当年,伽月被冲平所杀,香消玉殒。夫罗也在与冲平的大战中败北,无奈落入了异界。 修行多年后,夫罗除了治好身上的重伤,也钻研出了令伽月复活的法门。 他先是用招魂诀收回了伽月飘荡在六界各处的魂魄,将其存放在贮灵钵中。又打造下安静密室,以自身鲜血为媒,绘制出复活法阵。 为了滋养伽月的魂魄,夫罗会定期前往密室,用体内灵力对金钵进行加持。 多年来,他翘首以盼着八星曜日,梦寐以求着伊人生还。与此同时,对称霸的渴望,对失意的怨忿,也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折磨着。 复杂的思绪,疯狂的执念,就在这一天天的根深蒂固下,恶化成了心魔。 既生心魔,难得解脱。 若不解脱,永堕阎罗。 再神通广大的秘术,经心魔腐蚀后,也会变质。 于是,八星曜日这天,夫罗迎来了他的报应。 变质的法术纵然救活了伽月,可也只能以人形的姿态存在短暂的时间,肉身泯灭后,便会魂飞魄散,万世不得轮回。 金钵承受不住夫罗引来的海量灵气,伽月刚成形,它便轰然碎裂。 浩荡的灵气在异界间横冲直撞,所以才会有先前山摇地动的景象。 “夫罗,别哭,别哭。只要你还想着我,我就了无遗憾了……” 被打扮成新娘模样的伽月更显娇艳,她艰难地抬起右手,艰难地抬起右手,可还没触碰到夫罗的脸颊,便永远地消失在了他的怀抱里。 “伽月——” 夫罗一声嘶吼,心脏也随之爆破。 等墨芊凝和姬望荷赶到之时,夫罗已满脸是血的瘫倒在了地上。 二人大喊着向夫罗靠近,却被他喝退了去。 “说不定,我们可以救你。异界塌了,便把你带到人间去。人间的发展可好了,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眼看着越发得不对劲,墨芊凝怕他自寻短见,语气很是激动。 “没用的……没用的……今日复活伽月,已用尽了我毕生修为。她的赫然离去,更是令我悲痛欲绝。我的心脏都炸开了,又还能存活几时呢? 呵呵……或许这就是宿命吧。我也该放下一切,去陪伽月了……” 说罢,夫罗仰天长笑,连同他那身大红的喜服,一起风化成了虚无。 偌大的异界,也终于不再摇晃,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二人面面相觑后,终是返回了原来的世界。 他们在棕榈树林里分道扬镳,为了感谢墨芊凝赠他的那一半避水珠,姬望荷从自己的镜湖中取出月生烟,也分了一半给墨芊凝。 这样,两人就都完成了上面交待的任务。 算是完成吧。 想到这里,姬望荷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仙魔不两立,你我到底不是一条路上的。这次之后,就不要再有任何瓜葛了罢,以免惹人非议。” 墨芊凝正色道。 姬望荷却是不语,转身离开了此地。 …… 令墨芊凝意想不到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了,鹿易鸣竟还在呦呦客栈中等着她。 其余的弟子早已随周瑞安回到了宗里,唯有鹿易鸣不肯放弃,说什么也要守候在此地。 十多天未见,却仿佛隔了一个纪年。二人激动相拥,久久不能平静。 墨芊凝才恢复修为,需要时间过渡。他们便又在呦呦客栈中住了两天,寻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踏上了返回师门的旅程。 “阿鸣,你不要飞得那么快嘛,我的头都被晃得有点晕了!” 烈阳剑上,墨芊凝从后方环抱着鹿易鸣的腰身,语气里有些嗔怪。 “哎,我这儿不也是想快点向师尊复命嘛!毕竟我们出来这么多天,确实挺令人担心的。” 鹿易鸣嘴上虽如此说着,却还是变换手势放慢了速度。 “好在啊……我们最终取到了月生烟。哪怕只有一半,其效用依旧能照常发挥,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言及此,墨芊凝欣慰地松了口气。对于和姬望荷在异界中的情形,她并没有跟鹿易鸣详细说明,怕他吃醋多心。 墨芊凝随意扯了个谎,说和蒙面人经历了殊死搏斗,才抢到花的一半。 后她被蒙面人推下山崖,陷入了重度昏迷。醒来后,便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天的光景。这才急匆匆地赶回昙城,与鹿易鸣重聚。 对于她的话,鹿易鸣一向深信不疑。几番安抚后,便也就此作罢。 许是恢复后的修为还没有完全同身体适应,前行途中,墨芊凝忽觉气血翻涌,两眼一黑,就从烈阳剑上跌了下去。 鹿易鸣急忙御剑而下,接住了没精打采的墨芊凝。二人顺势降落在地面,望向天边,已是晚霞万千。 “阿凝这样,我也没法带她呀。不如先找个休憩之地,等她彻底好了再回去。” 鹿易鸣收回烈阳剑,扶着没精打采的墨芊凝走入了就近的村庄里。 青梗村位于赣州北部庐山的附近,这里冬暖夏热,常年多雨,是个风光绮丽的灵秀之地。 而青梗村最为人所称道的,就是它三百年间出了十位状元,且都是建功立业,为国为民之辈。 为了纪念这些光芒万丈的贤臣良将,村里斥巨资打造了一座“精忠堂”,并请来当地有名的雕刻家为其塑像。 自那儿以后,村民们便会定期进堂烧香,以表缅怀。连教育起自家的小辈时,也不忘督促他们向状元郎学习。 村内遍布着杜鹃花和香樟树,淡红的杜鹃花相拥成簇,嫩绿的香樟树排列成行。袅袅的炊烟自烟囱间升起,甜甜的稻香萦绕在麦地。 鹿易鸣深吸了几口诱人的气息,看上去很是喜欢这里。 墨芊凝的精神也好转了些许,慢慢地吐出了体内的浊气。 一番询问后,二人来到了村内唯一的客栈,“赵家坝子”。他家的莲花血鸭和井岗烟笋十分可口,用材选料皆有些讲究。 “赵家坝子”不仅可以吃饭,还可以住宿。鹿易鸣和墨芊凝一顿饱餐后,便在二楼的客房里歇了下来。 第七十三章 生辰 次日,鹿易鸣和墨芊凝起了个大早,便在“赵家坝子”的隔间里坐着喝茶。 不一会儿,有个圆脸垂眼的伙计走了过来,告诉二人今天是老板女儿双十的生辰,老板准备在晚上大摆宴席,请店里的客人都吃个饭。 如此好事,岂有推却之理?当天晚上,二人好生收拾一番,就欢欢喜喜地出席了。 大厅的装饰颇有特色。 巨大的扇形屏风竖立在左右两面,农人劳作的情形雕刻其上。 橱柜里摆放着一些小型的陶制农具,有拔稻时坐的秧马,收割时挥的掐刀,除草时用的铁锄等等。 该店最为特色的地方,就是它的酒水不是装在酒坛里,而是盛于酒缸中。想要喝哪种,便让店小二舀上一勺,送过来后自己再往碗里倒就是。 有时村民们干完活,便三五成群地赶往这里,吃菜喝酒,插科打诨。所以一楼多数时都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充满了生活气息。 店老板很是疼爱她的女儿,双十宴会的用菜皆精致美味,令人垂涎欲滴。 有桂花鱼翅,荷包里脊,四星望月,文山鸡丁等作为主菜。九江酥饼,灯芯糕,冻米糖等作为副食。 老板女儿赵雪旎坐在主位,为了风光见客,她精心装扮了一番。穿金戴银,涂脂抹粉,自不必说。 老板赵咏祥和老板娘江粲则近挨在她的右侧,脸上堆满了笑意。 赵雪旎的左边是一位气质文雅的男子,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着一身款式宽松的绣竹长衫。 “赵姑娘左边那位男子,是她的夫君吗?感觉读过很多书的样子。”墨芊凝低声询问着身旁的中年妇人。 “差不多吧,虽没有正式结亲,却已在今年年初订下了婚约。这朱全书啊,在我们村里可是出了名的才子! 七岁会写诗,九岁能成文。那家伙啊,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中了个探花!圣上将他封为翰林院编修,明年就正式入职了。 他和雪旎那丫头啊,本就是青梅竹马。现下他功成名就,赵老板肯定高兴惨了!” 该妇人着一袭茄紫色连身裙,是赵家的常客,平日里坐点儿印刷生意。她说起八卦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 墨芊凝不由得想起了师妹虞莘婷,对于八卦的爱好,虞莘婷比起眼前的这位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咳!今日,是小女年满双十的大好日子。诸位能赏光前来,赵某不甚荣幸。为表谢意,我先干为敬!” 说罢,赵咏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乐呵呵地向众人行了个礼。 客人们闻言,也纷纷端起酒杯。那有说有笑的样子,使在场的氛围逐渐变得喜庆。 寿星先起头,夹住了一块鸭肉。剩余人等这才紧随其后,大快朵颐。 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阿鸣,如果没有你父亲那件事,你会不会有也像朱公子这般,刻苦学习,考取功名呢?” 猛然间,墨芊凝忆起旧事,忍不住转头看向鹿易鸣。 “也许吧。可是那样的话,我就遇不上你了呀。” 鹿易鸣放下酒杯,反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墨芊凝有些心疼。 他的父亲,对他的人生造成了那样大的影响。 可最终能不能寻回他的父亲,却还是个待定题。 命运……到底对他不公平。 宴席途中,朱全书提出要为赵雪旎表演节目,作为此次生辰的贺礼,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朱全书走向大厅中央的空处,一声示意后,由三四位店小二捧着笔墨纸砚送了上来。 五米长、五米宽的宣纸被摊开在地,待店小二磨好墨,朱全书先将笔头放在清水里浸泡稍许,便以笔蘸墨作起画来。 只见他,身如流水,臂似行云,手势起落,眼神凌厉。却望去,梅枝劲挺,有铁骨铮铮。枝形迤逦,分上下倚折。花枝和谐,疏密有致。梅色鲜妍,瓣瓣相连。 …… 在众人惊叹的眼神中,一幅傲雪红梅图圆满完成。纷飞的飘雪零落在饱满的梅树间,更增添了几分不俗的意蕴。 “你说,最喜欢梅花,不畏霜雪,凌寒盛放。我便赠这幅《傲雪红梅图》予你,愿你心中欢喜。” 朱全书遥望向赵雪旎,眼中满是深情。 “谢谢你,我很欢喜。” 赵雪旎与其对望,二人会心一笑。 在场的看客们也纷纷鼓起掌来,为这段深厚的情谊喝彩助力。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走的走,散的散。赵咏祥见天色已晚,挽留朱全书在店里住下。朱全书却担心坏了女方清誉,拒绝了未来岳父的邀请。 赵雪旎即使心下不舍,也只得目送他离去。 “雪旎,你干什么呀?” 眼瞅着朱全书已离开了一阵,赵雪旎却突然激动地追了过去。江粲怕女儿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来,赶紧拦在了她的身前。 “外面下雨了,全书家离这里比较远,我想给他送把伞。” 江粲仔细一看,果然女儿的怀里已多了一把水蓝色的油纸伞。江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让她去了。 可直到店里打样,雪旎也没有回来。赵家夫妇以为爱女歇在了全书那里,未加多想便安然入睡了。 …… “不好了,你家姑娘出事了!” 天刚破晓,赵家夫妇才打开店门准备接收从集市送来的蔬菜,一名唤王松的农夫便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因太过急促而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雪旎出事了?” 江粲脚底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还好赵咏祥及时扶了她一把,帮忙稳住了她的身形。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咏祥克制住了翻滚的情绪,礼貌地为王松倒了杯茶。 王松似是渴极,三下两下就将整杯茶灌进了肚子里。等他一把抹去嘴角的水渍后,这才平静了些许。 “事情是这样的:我家菜园最近虫比较多,为了除虫,我娘子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给菜打药。 今日,她照常天没亮就起床了。走至菜园后,竟发现你家姑娘斜躺在我们篱笆外边。 我娘子走近唤了几声,还抱着你家姑娘的身子晃了几下。可你家姑娘仍旧没有丝毫反应,我娘子吓到了,赶忙地跑进屋里把我叫醒…… 你们、你们两口子快去我家看看吧!别、别真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说到最后,王松已是气息不足,听上去颇为费力。他颤抖着拎起桌上的紫砂刻牛茶壶,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 第七十四章 偷袭 江粲受了惊吓,已然没有余力奔波,赵咏祥让她留在店里,自己则带上一个店小二随王松去了他家里。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揣测,离开时,赵咏祥给了王松一锭银子,要其保守此事。 不多时,他便和店小二用竹编担架将赵雪旎抬了回来,此时,赵雪旎紧闭着双眸,一动也不动。 江粲见状,立马迎了上去,“雪旎”长“雪旎”短地呼唤着。可无论她如何叫喊,赵雪旎仍旧毫无反应。 赵咏祥担心江粲会吵到客人,连忙摆出手势让她安静下来。 修行中人对异动比较敏感,早在王松风风火火地跑进店里时,墨芊凝的识海就已捕捉到了他的声响。 她穿好衣衫走出房门,发现鹿易鸣已站在了隔壁屋的门口。 “走吧,下去看看。” “好啊。” …… 二人低语片刻后,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楼下的厅堂之中。 “赵老板,我们是修真人士,略懂些望闻问切的术法。或许可以帮你看看,令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赵咏祥见鹿易鸣眼神诚恳,语气坚定,便自觉地拽着夫人退到了一边。 鹿易鸣和墨芊凝一左一右地立于赵雪旎身侧,二人右手捏诀,明亮的光芒在指尖闪现。 鹿易鸣点亮了浓烈的红色,墨芊凝则绽放出清新的薄荷蓝。 她本为风灵根之体,所持光芒原是近乎透明的风色。 后来她从师尊那里得了凝风剑,将凝风剑融入自己的体内修炼,发出的光芒便逐渐变成了与剑身相同的薄荷蓝色。 二人的手势隔空指向赵雪旎,欲从头到脚探个清楚。当移至她那闭合的眼眸之上时,二人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对视了片刻。 “看、看出什么了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赵咏祥说话时的语气也陡然变作惊慌。 “赵老板,经过我二人的探查,发现令媛……令媛……” 似是被赵家夫妇殷切的神情所感染,鹿易鸣心中不忍,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女儿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江粲一把攥住鹿易鸣的手臂,俨然忘却了礼仪。 “赵姑娘双眸尽失,该是被人挖去了罢。” 一面是鹿易鸣支支吾吾,一面是赵氏夫妇心急如焚,墨芊凝语气一沉,终是将结果脱口而出。 “啊!什么?” 江粲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晕了过去。 赵咏祥连忙接住她的身体,亦是一副悲痛的神情。 墨芊凝与鹿易鸣再次面面相觑,为眼前的一切甚感惋惜。 …… “爹,娘。” 许是被方才江粲的叫声吵醒,赵雪旎揉了揉昏沉的头颅,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周遭漆黑无比。 “怎么这么暗呀?爹,娘,你们不点盏灯吗?” 赵雪旎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没有了眼睛,反而摸索着向前走去。那一对空洞的眼眶,看上去十分惊悚。 墨芊凝怕赵雪旎摔跤,赶紧伸手护住她的肩际。 “呃……雪旎,你昨晚不是给小朱送伞去了吗?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啊?” 赵咏祥怕雪旎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故意将话题岔开了去。 “若说奇怪的事,还真有一件。” 赵雪旎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昨晚,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客栈。朱全书和那一家三口话别后,也径直迈出了赵家的门槛。 没过多久,忽逢雷声大作,骤雨倾泻,噼噼啪啪的好不凛冽。 赵雪旎怕朱全书被淋出风寒,兀自从前台后的架子上拿了把伞,就仓促地跑了出去。 待追上朱全书后,二人同撑一伞继续前行。又走了大概三里路,雨才停歇。 至此,离朱全书家也就不到一里的脚程了。赵雪旎依依不舍地同其道别后,便收拢蓝伞转回家去。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清香,赵雪旎深吸一口,顿觉酣畅无比。有些许杜鹃花瓣被雨水打翻在地,残红零落,竟生出一派凄美的意蕴。 赵雪旎低下头,见她那绣有迎春的柳黄色棉布长裙,裙摆处已沾上了几道泥泞,不免皱起眉将其掸去。 夜越发地黑了,将那投向人间的月光,混淆得逐渐黯淡。不时还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赵雪旎心下一紧,快步向家中赶去。 仓惶间,一只雪白的右手从后方伸来,蛮横地捂住了她那副涂了口脂的花瓣唇。 吓得赵雪旎娇躯一软,险些就要跌倒在地。 由于嘴巴被堵,赵雪旎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情理之中,她一把抓下鬓间的碧翠珊瑚步摇,狠狠地照着偷袭之人的大腿插了过去。 那人也是个眼疾手快的,还没等步摇尖端抵达其皮面。另一只掌便陡变为爪,握住了赵雪旎摆出的手腕。 赵雪旎并没有因此放弃,迅速将右腿后撂,踢向对方膝盖。 那人身手敏捷,不但没有中招,反而勾住了赵雪旎的小腿,一举就将她绊倒在地。 赵雪旎挣扎着爬起,想要看清对方的面目。可头才转过了一半,那人便一掌砍在她脖颈动脉,登时就把她击晕了去。 等醒来以后,就已然处于自家的地界里了。 至于昏迷过后发生了何事,她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所以,你终究没能将那人的模样看清。” 鹿易鸣沮丧地呼出了一口气,一对乌亮的卧蚕眉紧紧蹙起。 “的确没有看清长相,但毕竟与之扭打了片刻,可以肯定是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女子。 她身上涂抹着一种甘美的香氛,似是由葵花的花香和苹果的果香混合而成。只要我再闻到那味道,一定能够辨认出来。” 赵雪旎受了风寒,说话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墨芊凝顺势拍了拍赵雪旎的后背,小心地扶着她坐了下来。 “雪旎遇害时已近午夜,而村门一到戌时便会关闭,我看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村内的。” 赵咏祥失神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住在店里的客人呢?他们多为外来之人,或许有不轨之心也说不准。” 墨芊凝环顾二楼,确定没有其他客人出来后,才谨慎地问出了声。 第七十五章 祈福 “不可能。昨日酒席结束后,我和夫人是亲自看着所有住店的客人都回了房,才把门反锁的。哪怕雪旎折返回来,也得敲门才行。 更何况,整整一夜,我们夫妻两个没听到任何敲门声。大门钥匙始终挂在我的外衣腰带上,未曾被谁偷取了去。” 昨日店内的情形,赵咏祥的确观察得仔仔细细,此番话说起来自是斩钉截铁,有理有据。 鹿易鸣一时无话,就近找了张凳子便呆坐了下来。 墨芊凝则低下头整理思绪,试图琢磨出什么嫌疑。 …… 半晌,她缓缓地把脸抬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将适才谋划好的计策脱口而出。 “既然是村内的居民,想必为了掩人耳目,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远了去。至少最近几天,她多半仍会驻留在原来的屋舍里。 不如这样,赵老板,你先对外声明,说令媛中了妖术,至今昏迷不醒。 我二人恰好懂点仙法,自告奋勇为令媛祛邪除祟,日期便定明天辰时。 不过,由于令媛体质孱弱,需要全村女子为其注入愿力,方能提升痊愈的效率。” “注入愿力?如何注入?” 赵咏祥从未涉足过修真领域,对于一些相关的术语也是扑朔迷离。 “这愿力啊,多指善愿功德之力。对于我们修真人士来说啊,愿力越强,所施展出来的法术也就越灵。 届时啊,就以注入愿力为借口,让村中女眷一一走至令媛跟前,握住她的右手在心里暗自祈祷。 令媛便可凭借嗅到的香气,分辨出谁是那日的行凶之人。” 听着墨芊凝娓娓道来之后,赵咏祥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于是连连道谢,赞墨鹿二人宅心仁厚。话说间,还命人从仓库里拿出一百两纹银,作为对二人的酬谢。 这礼物对于初出茅庐的鹿易鸣和墨芊凝来说,难免过于贵重。二人与赵咏祥几番推脱,见其仍是坚持,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凌云宗弟子,一向以惩奸除恶,匡扶正义为已任。这事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就绝对没有坐视不管之理。 若赵老板非要感谢的话,免去我二人在店里的花费便是。这一百两纹银,却实在是受之不起,还望赵老板见谅。” 说罢,鹿易鸣对赵咏祥作了个揖,以示尊敬。 “那好吧……” 至此,赵咏祥也不好再劝说他们收下礼金,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为了尽快通知到全村的居民,赵咏祥决定请村长来散播消息。可江粲担忧着女儿的事情,整日里唉声叹气。赵咏祥自己也要打理客栈的生意,于是便由墨芊凝和鹿易鸣二人去村长家说明。 村长家位于青埂村中部几片葵花田的背后,是一座两进两出的红木小院。 厅堂正中的内墙上,挂了张篇幅广阔的《庐山峻茂图》。左右两侧皆摆有橱柜桌椅,各色的工艺品装饰其间。 村长家雇了四个仆佣,负责看守家宅的小厮将墨芊凝和鹿易鸣迎了进来,并请他们入座在右边的两张红木圈椅上。 侍立于厅堂内的丫鬟优雅地为二人斟上了茶水,还端来了两盘蜜饯。 鹿易鸣道了句谢,端起茶杯就吹了几口。墨芊凝则放松似地靠坐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不多时,她便被悬挂在右侧橱柜对外封板上的一幅美人图给吸引了去。 果真是个美人! 墨芊凝定睛一看,在心底大声赞叹。只见她冰肌玉骨,唇红齿白,潋滟的眼眸间媚意无限。别说男子喜欢,女子见了都会为之心颤。 画像里,美人上着秋波蓝交领罗衣,下罩佛手黄雪纺纱裙。单手撑脸,慵懒地侧卧在花丛中的青石之上。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幅画像,墨芊凝却感觉到了一抹非比寻常的灵气,不由得心中一惊。 她右手捏诀,试图去探测那抹灵气的来源。可还没摸到画像表面,一记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墨芊凝回过身,一张陌生的男子脸庞映入眼帘。 “画像上的是我娘子,她本人啊,比画出来的还漂亮。” 言及此,男子忍不住扬起唇角,想必对他的那位娘子十分满意。 该男子体型较瘦,溜肩窄臀,猿臂鹤腿,面容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墨芊凝又见其精神萎顿,不似寻常的壮年男子,猜想他或有顽疾在身也未可知。 “是吗?那你可真有福气啊。” 墨芊凝微笑着回应。 “在下鹿易鸣,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鹿易鸣走了过来,礼貌地向这男子拱了拱手。 “鄙人姓夏,单名一个卿字,小兄弟不必多礼。” 夏卿见鹿易鸣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比自己要小上好几岁,便亲和地称呼他为“小兄弟”。 …… 夏卿,村长独子。四年前去琼州游玩,与沽酒女蓝音相交。彼时夏卿钱袋被扒,幸得蓝音提醒才追回了盗贼。 他取出一锭银子作为谢礼,可蓝音说什么也不肯收。为表感激,夏卿留下来作为助手,帮蓝音卖了几天的酒。 这一来二去的,她便和夏卿生出了情意。 “你是不知道,夏卿说起他妻子时那得意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了个美娇娘!” 回去路上,墨芊凝和鹿易鸣一左一右地走在垂溪边上,呼吸着周围的清甜空气。垂溪是横亘在青梗村中部的一条小溪,自庐山某大型泉眼中汇流而来。 此时,已渐入四月,一株株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上都结出了花朵。白色的六瓣包裹着黄色的蓓蕾,清甜的香味令人备感舒心。 二人慢行于距溪较近的石堆上面,每走一步便踩上一块石头。 “方才,我们已将消息告诉了村长。就看明天,是不是所有女眷都会到场了。” 一片飞叶降落到了鹿易鸣的头上,被他利落地摘了下去。 “谁不来,谁就是心里有鬼。那我们找出嫌犯,可不就更容易了?” 墨芊凝杏目轻睨,自有一番小女子的俏皮。 “嗯,确实是这么个理。不过……” 鹿易鸣话才说一半,忽听墨芊凝一声尖叫。他急忙望去,原来墨芊凝一脚没踩稳,整个人身子向右侧扑了过去。 好在鹿易鸣及时环住了她的腰部,她才不至于跌进溪里。二人对望片刻,情难自禁,终是搂抱着吻到了一起。 第七十六章 暴露 一天之后,辰时之前。 在墨芊凝的张罗下,赵家坝的伙计们终于将驱邪用的祭坛给搭建完成。 由于是临时搭建,故祭坛整体的占地并不广阔,就端端正正地位于客栈前方的大块空地上。 台基是由十二张从木具店里购买的长方形木桌拼接在一起所成,而左右两边设立的通往地面的阶梯,则各是一条长条状的柳木凳子。 针脚细密的赤红色毛绒地毯铺就其上,表面的瑞兽踏祥云图案更增添了几分威严。 台基中央是一张柳木制的高大方桌,桌面上摆放着祀神用的物品,如檀香,百合,清水,瓜果,符纸等。 鹿易鸣驻足于祭桌跟前,手持姜太公桃木剑静候辰时。其实他并不懂驱邪这类的法事,眼前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揪出真凶的把戏。 对此,他特意穿了一袭绣有太极八卦和十二生肖的红底黑边法衣,头戴覆斗状五岳真形冠,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道士。 辰时到了,墨芊凝一路搀扶着赵雪旎,坐到了祭桌不远处的官帽椅上。 为了不让赵雪旎失眸的事情被更多人知晓,墨芊凝提前用罩有黑纱的青竹斗笠将其头脸遮盖了起来。 此刻,村内的所有女眷已成群结队地抵达现场。不少还携了夫婿或子女,不知是为了凑热闹还是鼓劲。 赵咏祥与江粲坐在台下,眼神一会儿飘向人群,一会儿飘向爱女。 墨芊凝抬手划出一道薄荷蓝的亮光,鹿易鸣见状,有模有样地开始了作法。 “现在,请各位依次走上祭坛。” 待鹿易鸣吐出一股火焰将符纸燃起后,江粲快步来到女眷们跟前,大声通告。 在江粲的带领下,女眷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为赵雪旎注入愿力。 符纸燃烧后的灰烬被清风吹散,鹿易鸣正对着祭桌花式舞剑,口中时不时地念诵着祷词。 这注入愿力的过程较为简单,只需握住赵雪旎的双手,念一遍“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我吉而彼凶。”即可。 一次只能一人上台,下去之后才能换另一人前来。 每当一位女眷与赵雪旎紧紧相握时,她都能近距离地感受到对方。 半个时辰过去了,赵雪旎已与将近二十位女眷接触而过,却依旧没有找到涂有苹果果香和葵花花香的女子,心情不免有些烦躁。 墨芊凝则一直站在赵雪旎身后,反复地观望着来来往往的女眷,试图在其中挖掘出可疑之人。 又过了一会儿,夏卿之妻蓝音走了过来。墨芊凝回想起那日在画中察觉到的异样情形,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她。 今日,蓝音的打扮很是素雅。她身着一袭湖蓝色的宽袖连身裙,腰扣串珠银链,神色亦是安详。 墨芊凝暗自催动灵力,探查蓝音散发出来的气息,并没有发现她怀有修为。 难道……那日看画时的感觉只是我的错觉? 墨芊凝失落地收敛了灵力。 赵雪旎也没有在蓝音身上嗅到遇害时的香气,于是静默着不再言语。 朱全书还要复习,所以来得有些迟。他和那些女眷的家人们站在一起,心底不住地为雪旎祈祷。 夏卿则独自站在一木制路灯旁,脸上的表情亦是波澜不惊。他的气色比墨芊凝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更差了,许是那顽疾又加重了几分罢。 思及此,墨芊凝充满同情地多望了他一会儿。 “……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我吉而彼凶。” 没过多久,蓝音便念完了整个口诀。她松开手,关切地问候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不知是由于年久失修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夏卿身后的路灯突然从中间断裂开来,吓得附近的人们惊叫了起来。 “相公,小心!” 眼看那上半截灯柱就要砸在夏卿头顶,蓝音猛然提气,左手挥出一道星空蓝的光晕,倏地便将那断柱打出了三米远。 望着跌撞在地面的断柱,夏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路灯虽然年月已久,但质地还是比较厚重的,若真砸在自己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墨芊凝也是大为震惊。 方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险些遇祸的夏卿头上,只有墨芊凝被蓝音的一声呼喊引了过去,将她迅捷出手的一幕全然看在了眼里。 先前蓝音为赵雪旎祷告时,墨芊凝并没有从她身上发现任何灵力的痕迹。 但方才那一幕,显然证实了蓝音就是个灵力充沛的高手。那么也就证明,在此之前,蓝音故意隐藏了灵力, 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难道……此事真跟她脱不了干系? …… “就一些樱花树罢了,能有什么猫腻呢?” 鹿易鸣蹲坐在一株花叶最为繁茂的樱花树下,沮丧地嘟起了嘴。 前两天的祈福会上,墨芊凝虽没能揪出凶手,却发现了一个怀有重大嫌疑之人,那就是蓝音。 为避免打草惊蛇,在蓝音救完夏卿后回过神之前,墨芊凝就将目光调转回了赵雪旎身上,假装没有察觉到蓝音的异样。 待祈福会散了,墨芊凝才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赵咏祥。既然嫌疑人已经锁定,那么紧接着就该着重调查此人了。 第二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说,村北的一小片樱花林,是夏卿特意为蓝音种植的,蓝音很是高兴,时常出没在那里。 另外,夏卿十分喜欢吃垂溪里的小龙虾,蓝音便常常亲自到垂溪间捉虾,回家后或煮或炒,或酿或烤……变着法儿地弄出各种花样。 这两个地方,是蓝音经常逗留的地方。没准仔细搜寻过后,便能翻出蓝音行凶害人的证据。 于是又一天的下午,墨芊凝前往垂溪,鹿易鸣则去了樱花林。 不知道墨芊凝如何了,反正鹿易鸣来回转了几圈,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抬头望去,那一朵朵粉白的精致小花,就如同少女怀春时害羞的脸庞。心想这烂漫春意却只他一人独赏,失落的滋味又浓了些许。 注:“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我吉而彼凶。”为民间流传的道教辟邪咒,此处引用是因剧情需要。 第七十七章 樱花林 “相公,我终于找到了能够治好你的大夫。他住在浔城的烟水亭附近,离咱们青梗村也就十几里。 你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能再拖下去了,等明早辞别了公公婆婆,我就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恍惚间,有女子柔情似水的声音传进了鹿易鸣的耳朵里。她满是关切地望向自己的夫君,他的这场顽疾,令她操碎了心。 这不是蓝音嘛? 鹿易鸣心中一紧,偷摸着望了过去。 有樱花树遮挡着,蓝音暂时发现不了自己。即便如此,鹿易鸣还是将一举一动都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赵雪旎遇害的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夏卿冷冷地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蓝音心痛不已,瞬间便涌出了泪滴。 “相公……相公是如何知晓的?” 夏卿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蓝音自知狡辩已无甚意义,颤抖着默认了实情。 “前几天,你说要去村外散心。夜色深了,你才回到家里。你以为我入睡了,实际上,我就躲在不远处观察你。 你又是换衣,又是沐浴,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 等收拾完,你又去了后院,把换下来的衣鞋都烧成了灰烬,嘴里还不住念叨着‘雪旎对不起’,‘我只能出此下策’之类的话语。 然后第二天,就传来赵雪旎遇害的消息。 我想不明白,赵雪旎一向与人为善,同你更是无冤无仇,你怎么忍心对她下如此毒手?” 说到最后,夏卿已近乎嘶吼。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心爱之人,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我、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如今你情况危急,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位神医,他的确能够治好你,但前提是要用人眼做药引! 如果能让你康复,取走我身上任何器官都可以!可偏偏……呵呵,可偏偏我的肉体并非人体,就算心甘情愿为你奉献,也是有心无力!” 蓝音苦笑着,眼中已有凄凉之意。 “其实我早就发觉你不是人类了。与你成亲后不久,有天,你削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手臂,我坐在一旁看书,扭头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令我惊讶的是,你流出来的血竟是绿色!可当时我急着拿药给你,来不及想那么多。 不过,我都还没站起身,便亲眼看见你用另一只手弹出一道星空蓝的光芒。伤口遇上光芒,瞬间就自动愈合,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后来我才意识到,若说你的治伤之法,是常人也能习得的茅山道法,也还能说得过去。 可是常人又怎会流淌出绿血?我这才明白,那个同我朝夕相处的美丽女子,根本就是个妖物。 可是我不介意啊!只要我们能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一直假装被蒙在鼓里! 但现在、现在你为非作歹,打破了村里的安宁,还一副冠冕堂皇的语气。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啊? 如果我的痊愈,要以牺牲他人做交易,那我宁愿就不治这个病! 你最好,赶快把赵雪旎的眼睛还回去,并亲自上门赔礼。不然,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哪怕你恨我,怨我,我也还是要继续。” 蓝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相信我会撞树,对吧?那好,我撞给你看!” 说罢,夏卿转过身,用尽全力朝着五米开外的一株樱花树奔了过去。 顿时可把蓝音吓了一跳,她急忙将右手向前一抛,一道结有樱花的树枝从掌心间窜了出去,卷住了夏卿。 “别冲动,相公。我……我答应你。” “这才像话。” 夏卿吐出了一口气,放松戒备后朝蓝音走了过去。那树枝也唰地一下缩回了蓝音的身体,残留下淡淡的樱花香气。 可他刚走进蓝音,一道星空蓝的光芒便点中了他的眉心。夏卿两眼一黑,瞬间就晕了过去。 “对不起相公,哪怕丧尽天良,我也要治好你。” 蓝音恰好接住即将倒地的夏卿,无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 “怎么?还要躲在一旁看好戏吗?” 鹿易鸣正准备悄悄离开,蓝音五指一抓,又一道香气氤氲的樱花树枝便打了过来。 鹿易鸣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连续转圈,才躲过了蓝音的鞭笞。 蓝音两个翻身跳至鹿易鸣跟前,一掌劈向了他的右肩。鹿易鸣闪身躲开,随即一拳轰向她的肺部。 蓝音极速向后滑开三米远,才免于这沉痛的一击。与此同时,她双手朝前一抖,几十朵绚烂的樱花便径直照着鹿易鸣的正面攻了过去。 鹿易鸣赶紧放出两道流火,将那些来势汹汹的樱花全然吞噬。 一阵“噼里啪啦”的乍响之音过去后,流火和樱花皆破灭在地。 二人皆是心中一凛,变换了身法继续打斗。 十几招过去后,鹿易鸣终于一拳砸中了蓝音的心口。 可他自己的左腿也被蓝音发射出来的樱花割开了一道短痕,鲜红血滴盛开在银桦色的裤管上,微微的疼意令他更加清醒。 “小兄弟,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你装作没看见,并保证回去以后不走漏一丝风声,那我便饶你一命。 若你执意跟我作对,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蓝音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哼,你这妖孽为非作歹。若我还继续任由你肆虐下去,又怎能对得起我凌云宗的教义?” 鹿易鸣冷冷地回绝道。 “原来你是凌云宗的弟子?怪不得……那我就更不能放过你了。 要是你把你的那些同门也叫过来,可真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了?” 说罢,蓝音双手捏决,强烈的星空蓝光晕自她体内升腾而起,凝结成一个不停转动的光团朝鹿易鸣冲了过去。 这是蓝音的必杀技,化木诀。通过损耗自身三年的修为,将敌人变成一株无法行走的樱花树。 鹿易鸣见势不妙,两手结成金刚印的形态,调动出丹田内的火灵根之力与她相抗。 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后,鹿易鸣还是败下阵来。火灵力猛然被打了回去,震得他口吐鲜血。 下一秒,滚滚流动的光团便涌进了他的身体。 第七十八章 变回原形 “这、这是怎么回事?” 鹿易鸣想要走动,却发现两只脚在地上生了根。 他奋力挣扎着,试图让下半身恢复正常,却是毫无作用。鹿易鸣沮丧地低下头,只感觉十个脚趾正逐渐变为木头。 “再过四个时辰,你就会彻底变成一棵树木,无论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有着怎样的留恋,也都要一辈子,待在这片鲜为人知的樱花林了。啧啧啧……真是可惜呀……” 蓝音玩味地勾起唇角,那残忍的笑容,展现在鹿易鸣眼里异常乍眼。 “你个毒妇,草菅人命,一定会遭到报应!!!” 鹿易鸣束手无策,失控地喊叫了起来。 蓝音也不反驳,只是亮出手指点中了鹿易鸣的哑穴,让他口不能言。 “不要那么大声嘛,万一吓到过路的行人,可就不妙了。你就乖乖地待在这里,做一棵与世无争的樱花树吧。哈哈哈哈……” 伴随着猖狂的笑声,蓝音悠然远去。 …… “阿鸣怎么还没回来?” 墨芊凝搬了张凳子坐在二楼的过道边上,眼神时不时向一楼的大门瞄去。 今天去垂溪探查,半天没探出啥,小龙虾倒是抓了一堆。墨芊凝用竹筐将小龙虾带了回去,再借用客栈的厨房做了一道酱焖龙虾。 墨芊凝千盼万盼,就是要等着鹿易鸣回来跟他一起享用。可直到夜色黑凉,也没见到他的一丝踪迹。 “他该不会是贪恋樱花林的景色,所以迟迟不肯离去?” 墨芊凝以手扶额,慢慢地有了困意。 …… “呼……” 鹿易鸣用意念调动体内灵力,在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运转后,终于将穴道给冲开了。此时,他筋疲力尽,不住地喘着气。 到现在,过去了两个时辰。鹿易鸣的下半身,已全然变作了树的主干。他忍住劳累,施法启动“千里传音”,将自己的情况简略讲明。 墨芊凝的困意越来越重,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道突如其来的猛烈感应瞬间在心头涌起。 她抽搐着醒了过来,一个赤红色的泡沫出现在眼前。 墨芊凝头皮一惊,赶忙点开了泡沫。 “阿凝,我中了蓝音的妖术,现在被困于樱花林。你快来救我。” 顿时她睡意全无,疯一般地朝着樱花林奔去。 “阿鸣,你忍着点。” 墨芊凝一把抱紧鹿易鸣的腰部,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从泥土里连根拔起。 尽管她小心再小心,树根与地面分离的那一刻,鹿易鸣还是疼得闷哼了一句。 他这个样子,墨芊凝也没法带其御剑飞行,只好将鹿易鸣背在身后,哼哧哼哧地向客栈走去。 今晚的月亮是粉红色的,梦幻又浪漫的粉红光芒流淌在夜间的宁静大地上,如同覆上了一层樱花织的纱裙。 尽管身后的“负担”沉重又吃力,可这一路上,鹿易鸣平和地靠在她的肩头,亲密地环抱着她。 听着对方不时发出的均匀呼吸,感受着彼此一如既往的信任。有种不言而喻的温情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流淌着,令她倍感安心。 半晌,墨芊凝走入了一片树林。借着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在其中穿行。 偶尔看看天上的月亮,偶尔看看地上的人影。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粉红的月亮,只觉得分外稀奇。 “我小时候啊,听我奶奶讲过这样一个传闻。 就说:每当天上的月亮变成粉色,便是创世之神为六界众生显灵了。那时许愿,比流星划过夜空时许下的愿望还要灵验。 当然了,这个愿望也不能太离谱,起码得符合事物发展的基本规律。要不,你试试?” 鹿易鸣好歹是缓过了劲,说起话来却依旧有气无力。 “好啊,那我就试试~” 墨芊凝深吸了一口气,默念着酝酿好的心愿。 无私又伟大的创世祖啊,请显现神迹,让鹿易鸣恢复原形, 请让他恢复原形, 请让他恢复原形。 “布林布林~” 只听得一阵光芒闪耀的轻微声音,鹿易鸣腰肢一坠,下半身竟真的变回了肉体。 他高兴不已,稳稳当当地跳落到了地上。 “哈,想不到真的很灵!那你也赶紧许一个愿吧!” 看着重新又活蹦乱跳的鹿易鸣,墨芊凝很是欢喜。 “我……我许什么愿好呢?” 鹿易鸣轻阖眼眸,公孙扶的脸庞猛然便浮现在他面前。 那我就祈求,同父亲早日相认吧。这样,娘在天之灵,也能感到欣慰。 他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这等天象,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了,我还有很多的愿望想要实现呢!” 墨芊凝张开怀抱,笑嘻嘻地望向天际。 “你呀……就是个小贪心鬼!这等天象,百年都未必能出一次。竟然让我俩撞上,可真是走了大运了!若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了……” 鹿易鸣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待二人步行回客栈时,月亮已逐渐褪去粉红,显示出了它原有的银白。他们感慨今夜的奇遇,心底都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 “相公,你画好了没有啊?” 青石块上,蓝音的表情已有些不耐烦。她嗔怪地望了夏卿一眼,那入骨的媚意,令夏卿心动不已。 “快了快了,待我为这裙摆润润色,再提上序言即可。” 夏卿用袖口擦了擦额前的汗渍,心里仍回味着方才妻子动人的笑意。 …… 不多时,整幅画作便大功告成了。夏卿得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哪怕一身疲惫,也觉得值得。 “我看看。” 蓝音跳下石块,印有倒卵形樱花叶的裙摆拖至地面。 她走到夏卿身侧,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捧着画卷。画中的人儿容光四射,竟比那淡红如胭的杜鹃花丛还要亮眼。 喜出望外的蓝音踮起脚,在夏卿的眉间落下一吻。两只互相缠绵的柑橘凤蝶流连而过,不知埋藏了多么深的眷恋。 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会是怎样。哪怕我终究逃不开因果报应,也一定要治好你! 依稀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蓝音的眼角划至唇珠,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分不清此时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残酷的现实里。 注: 柑橘凤蝶:凤蝶属的蝴蝶。体、翅的颜色随季节不同而变化,翅上的花纹黄绿色或黄白色。 第七十九章 烟水亭之战 “蓝音!你给我滚出来!” 一阵怒气冲冲的吼声猛然传来,惊得蓝音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还靠在院中的一棵杨梅树上,长椭圆形的叶子交织着深红色小颗聚成的花穗,如同一挂挂即将点燃的鞭炮。 现下,蓝音正处于烟水亭的别院之中,她的相公夏卿在屋内的床榻上安睡。 而烟水亭的主人,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神医李必清,即将把右手的食、中、无名三指搭在夏卿的脉搏间,为其诊断病情。 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到李医师为相公治病。 思及此,蓝音用力将气一提,敏捷地飞出了院里。 而墨芊凝已结束了整衣敛容,对于蓝音的到来严阵以待。 二人四目相望,难掩敌意。 昨日,鹿易鸣和墨芊凝各自回房后,已累得心力交瘁,稍作洗漱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便齐刷刷地出现在村长家前,叩响了红木制的大门。 …… “找蓝音啊。昨天下午我儿晕倒,蓝音说是病情加剧,当夜就雇了马车赶去浔城,那里有大夫能治我儿的病。 大夫的住处好像在……好像在什么烟水亭。你若急着要找她,就得往浔城跑一趟了。” 村长夫人老眼昏花,为了看清来人,将那对浊目是眯了又眯。 鹿易鸣与墨芊凝相面觑片刻后,拜别了村长夫人。 墨芊凝让鹿易鸣先留在村里,以防有不测风云。 她个人则只身前往浔城的烟水亭,定要与那害人的樱花精一战到底。而后墨芊凝御剑飞行,火速赶到了烟水亭。 烟水亭位于浔城南部的缥缈湖之上,该湖之所以名为“缥缈”,是因为全年都氤氲着烟波水雾,身处其中,仿佛坠于梦中。 湖的东西两边,各用青石砌出一条悬臂粱桥通往湖心。烟水亭便建立在这湖心之上,黛瓦白墙,古朴清雅。 数十堆木香藤铺展在屋顶表面,在片片幽碧藤叶的映衬之下,朵朵柔和的淡黄花卉也隐隐透出了些许绿意,看上去既唯美,又静谧。 可墨芊凝无暇欣赏这仙居似的美景,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爽冽的空气,好让体内的灵气运转得更加清晰。 “蓝音,为了一己私欲,夺走赵雪旎的眼睛。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问心有愧?我的确问心有愧。不过……为了能让我相公痊愈,我问心有愧又如何!” 瞬间,蓝音原本柔和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杀气腾腾。几十道樱花枝条自她体内窜出,抖动着向墨芊凝抽了过去。 墨芊凝见状,不甘示弱地捏出了道家手决。随着她手形轮转,一阵阵薄荷蓝色的光片从她的掌心间冒出,争先恐后地照着枝条涌来的方向削去。 枝条与光片在半空中交汇,碰撞出清越的声响。时而是被削落的花叶飘零流落,时而是被抽中的蓝光破碎分裂。 二人一边不断地释放攻击,一边跳跃着变幻姿势。一道枝条被斩落,新的枝条又伸了过去。一片蓝光被打碎,新的蓝光又长了出来。 就这么比拼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二人身上皆添了几处伤痕。她们各退开一段距离,喘着气中场休息。 墨芊凝急着拿回赵雪旎的眼睛,不愿再拖延下去,干脆从镜湖中取出凝风剑,以左手中指划过剑刃,将流出的鲜血注了进去。 这是她在《风回经》中看到的一个诀窍,修真者若遇强敌,可以自身鲜血喂剑,强行让所佩灵剑的威力提升一个档次。 不过这方法每次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要将配剑搁置整整一天,方可重新使用。 墨芊凝意识到自己与蓝音的修为相差无几,若是一直这么难分胜负地战斗下去,赵雪旎的眼睛怕是真要被做成了药引。 她想趁一切还来得及,早点结束这激烈的战局,于是便启动了这个窍诀。 “借我之血,涨汝之力,急急如律令!” 墨芊凝对着凝风剑念完咒语,只见一阵血色倏然闪过,使她明显地感觉到手中长剑的灵气变得更为充沛了。 恰好这时,二人也都休息够了。 墨芊凝握紧剑柄,劈头盖脸地照着蓝音刺了过去。 蓝音左躲右闪了好一会儿,才没被墨芊凝凌厉的剑招给打中。看着对方义无反顾的样子,蓝音也终于将心一横,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只见她右掌一摊,一抹深色的蓝色物什便从她的手心里显现而出。她喃喃自语,念着墨芊凝根本听不懂的咒句。 随着咒语不断输出,那蓝色物什也不断凝结生长,直至变成一道十米长的樱花树枝。 这是墨芊凝生平第一次见到墨蓝色的樱花树枝,连花朵和衬叶也泛着同样的光泽,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诡异。 蓝音抓紧树枝,好似使鞭一样,“啪”地一下便向着墨芊凝甩了过去。 蓝音抡,缠,挂,扫,绕,抛…… 墨芊凝劈,撩,挥,架,截,压…… 一鞭一剑,誓要争个输赢。于是招招发狠,招招无情。再配合着二人时不时地舞花,云手,格挡,翻滚……竟演绎出了一番精彩的竞技! 当然,这对于奋战中的二人而言,绝不仅仅是竞技。 有那么一瞬间,夏卿那张没精打采的脸忽地浮现在墨芊凝眼前。她顿时计上心头,连语调也变得阴阳怪气。 “呵……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你为了他拼死拼活,可他呢?他早就变了心,背地里跟别的女人厮混在一起!” 墨芊凝故意编谎激怒蓝音,欲让其在愤怒中丧失理智,这样自己也能多几分胜算。 果然,即便心狠如蓝音,在男女之情方面却依旧感性。墨芊凝只是轻轻一挑拨,她便乱了心绪。 “你胡说!相公只爱我一个!不可能跟其他女人有染!” “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就在村后面的山坡边。那女子,左不过十七八岁,比你年轻还比你漂亮!” “我不信,你闭嘴!” 蓝音激动地吼叫着,由于情态失控,她手脚上的动作也难免变得有些迟钝。 墨芊凝趁机抓住破绽,凌厉地将长剑挥了出去,格挡住对方摆过来的枝条,旋即整个人飞速向前,一掌击中了蓝音的心口。 这一掌蕴含着风灵根的强大威力,蓝音只觉得有阵疾风穿进了体内,灌得她五脏六腑都左摇右摆。 只一会儿,蓝音便飞了出去,重重地栽倒在地。 墨芊凝紧随其上,用剑抵住了她的喉咙。 “快点把赵雪旎的眼睛交出来,不然,我让你血溅当场!” “哼……” 面对如此场景,赵雪旎依旧没有丝毫归还之意,只是一个劲儿地冷笑。 “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吗?” 墨芊凝将心一横,反手用剑刃在蓝音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绿色的鲜血流了出来,将素净的衣领也染绿了。蓝音一声闷吟,终是收敛了笑意。 “放开她!” 情急之时,夏卿焦灼的声音传了过来。 注: 烟水亭:取材自jx省jj市甘棠湖中的同名景点,文中的具体景象多为笔者杜撰。 第八十章 完璧归赵 墨芊凝回过头,只见他急匆匆地小跑而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灰色的杨木锦盒。 “赵雪旎的眼睛在这里,放了蓝音,我还给你。” 夏卿将锦盒送至墨芊凝身前,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不,不能给她,相公!如果再不救治的话,你会死的!” 蓝音赶忙站起身来,试图从墨芊凝手中抢过锦盒,却被夏卿一把推开。 “住口!你这毒妇,残害同乡,罪无可恕!我若还跟你过下去,便是助纣为虐!” 说罢,夏卿“哗”地扯下一片衣袍,狠下心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在蓝音的惊呼声中,他一笔一划地写了三行字。 墨芊凝哪见过这般架势,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过,她反应还是挺灵敏的。待夏卿写好以后,立马施法为他止血。 夏卿不愿再跟蓝音接触,拜托墨芊凝将休书递了过去。 “从现在起,你我不再有任何关系。把这休书拿走,走得远远的。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踏入青梗村半步!” 夏卿转过身去背对着蓝音,冷漠的语气,令她心碎了一地。 “你真的要我走?” 蓝音不可置信地攥紧休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想再见到你。” 夏卿闭上眼,面无表情。 “好……那就当……就当是我错付了吧。我走、我走!” 蓝音颤抖着远离,一阵风吹过,搅动了周围的浩渺烟波,也翻乱了众人的柔顺青丝。 目送着蓝音走远后,夏卿整顿衣衫,深深地对着墨芊凝鞠了个躬。 墨芊凝很是迷惑,不知夏卿所为何意,赶紧一步上前,托住了他的两只臂肘。 “夏官人,这礼太重了,我受不起啊。” 虽然蓝音手段毒辣,令人不齿,但墨芊凝对这个彬彬有礼的夏卿,还是很有好感的。 “你又何故如此啊?” “我内人……她的确做了天理不容的事,青梗村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我休她,既是防止她不要再因我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也是希望她能就此放下羁绊开始新的生活。 望姑娘回到村里,无论是谁问起蓝音,就说她在打斗中身负重伤,不知逃往哪里去了。 我去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她。你就当满足我最后的遗愿,好不好?” 夏卿殷切的目光令墨芊凝不忍拒绝,再看看他晦暗的气色,孱弱的身体,的确……是命不久矣。 她犹豫一阵后,终是答应。 …… 回到青梗村后,墨芊凝和鹿易鸣合力作法,帮赵雪旎把眼睛安了回去。 由于二人先前表示不收银钱,赵朱两家便以乡间的蛋禽蔬果作为谢礼,足足装了十几篮。 面对着两家人的殷切笑意,墨芊凝和鹿易鸣纵觉得有些难为情,也还是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 二人切换手势,将新鲜美味的蛋禽蔬果全然收进了镜湖里。这一系列光芒乍现的道术操作,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出了青梗村,二人赶着回宗复命,与好心送行的村民告别后,立马就御剑飞向了高远的虚空之间。 凛冽的凉风,将墨芊凝和鹿易鸣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今日,他们穿着某位村民赠与的新装,用料虽然素净,细节处却也不失别致。就如同这个宁静的村庄一般,看似朴实无华,实则风流蕴藉。 …… “诶,你说那蓝音真的会听夏卿的话,就此不出现在青梗村?” 回想起蓝音泪流满面地渐行渐远,墨芊凝竟莫名觉得有些伤感。 “听又如何?不听又如何?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你呀……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毕竟我们隔了这么多天才返回宗里,如何向上头复命也是个问题啊……” 鹿易鸣眉头轻蹙,似是想到了什么。 “哎呀,到时候的事就到时候再说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墨芊凝猛地将左手向前一划,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而鹿易鸣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直到一只斑头雁的翅羽斜掠过他的右肩,他才回过神来。 此时,墨芊凝已超出他五百多米。 “等等我——阿凝!” 鹿易鸣一声大喝,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着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支摘窗旁,夏卿靠坐在已然陈旧的花鸟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时值五月,天儿变得热了,用来糊窗的黄藤纸,也换成了纹理分明的青麻纱。 透过窗纱,远远地看着那挂在树杈上的蜻蜓风筝,曾经和妻子一起在田埂间放风筝的欢乐场景,复又浮现在眼前。 “娘子,你还好吗?” 夏卿伸出手抚摸回形的窗格,脑海里却幻想那是蓝音的脸庞。 微凉的夜风穿过窗纱表面侵略进屋里,激得夏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站起身,理了理被弄皱的丝绸寝衣,准备上床睡觉。可刚走出两步,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存在感蓦然出现,令夏卿瞬间清醒。 “怎么,你……” 他张大嘴,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妻子。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屋里,妆容精致,神色里却是止不住的忧郁,这让他心痛不已。 “嘘——这,不过是你的一场梦而已。” 蓝音翘起右手食指,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厚唇。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晕眩之感便传了过来,夏卿身形一顿,不久便睡了过去。 …… “李大夫,再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救我相公了吗?” 杨梅树下,女子雪白的脸庞更显妩媚。即便粉黛未施,依旧美丽动人。 “如果,没有药引可开展手术的话……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以命换命。” 李必清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那沉着淡定的样子,俨然已经过了深思熟虑。 “以命换命……” 这…… 大概就是我的宿命。 蓝音右手一松,那绣有鸳鸯戏水的青色丝帕,蔫蔫地飘落在地。 …… 待夏卿的身体被摆正在榻,蓝音的回忆也戛然而止。 以命换命,将一方的生命精元,注入到另一方的体内。好比移花接木,可令枯木重生。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输出精元的那一方,必须心甘情愿。若有任何威胁、恐吓等强制手段,只会降低精元的纯度,使效果大打折扣。 同时,输出方自身越是修为强大,就越能为吸入方延续更长的寿命。若换成毫无灵力的年迈老者,就算救活了,也活不到好久。 放眼望去,也只有蓝音一个人,符合这两个条件。 最后一次抚摸心爱之人的脸庞,蓝音小心翼翼,像是要把每一个轮廓都烙在心里。 直到看着他逐渐进入梦乡,看着他神态安详,呼吸均匀,她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相公,以后没有我的日子,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再让公公婆婆担心了。 还有,不要再挂念我了,早点找一房新的妻子,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吧……” 说罢,蓝音撑开了夏卿的上下唇瓣,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 她双手捏诀,调动内息,将毕生的灵力与精气,尽数送给了夏卿。 注: 1.本书设定,在宁国,人们对同阶级或者同辈分的已婚男子称作官人,是一种礼貌性的称呼。 2.“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出自《减字木兰花.春怨》,作者朱淑真,宋。 第八十一章 《听汐剑诀》 “怎么一觉,竟睡到日上三竿了?” 夏卿走至窗前,炽热的阳光经窗纱过滤,透进来的光影依旧温热有余。 令他惊奇的的是,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樱花。画有舟泊临山的雪白瓷瓶间,一枝墨蓝色的樱花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这是比星空还要深邃的蓝,深沉又神秘,似是蕴含了无穷的寓意。 夏卿伸手抚上花枝,心底万千柔情。 …… 回到凌云宗后,墨芊凝和鹿易鸣第一时间就将月生烟给交了上去。 至于为何在棕榈树林中待了将近二十天,墨芊凝也是按照对先前对鹿易鸣撒的谎继续上报。为何在青梗村里又多逗留了几天,二人则是如实说明。 虽然耽搁得久了些,但好歹完成了任务,更何况,这还是他俩作为新手的第一次任务,出现了意外状况,大家也表示理解。 为表嘉奖,宗主派人给墨芊凝和鹿易鸣各送了一柄如意。 灵芝状的冰种蓝水翡翠如意,色泽莹润,质地细腻,如同隆冬时节横亘在幽谷壁岩间的纯净蓝冰。 …… 又过了一段时间,六月到了。 宗主淳静寒经历了一年的潜精研思,发明出了一套全宗通用的功法,《听汐剑诀》。 初代宗主晴光圣主退位前,曾定下铁律,自他以后的历任宗主,皆须于在位之时创造一套宗内的通用功法,作为全宗的代表功法。 第二任宗主穆康,曾于游历时误闯入上古神龙的休憩之地,通过与其数次过招,参悟出了一套灵活多端且富有韧性的擒拿手,名曰《擒龙手》。 第三任宗主乌子持,观察昆虫缠斗时有所领会,后借此琢磨出了一套利于近身搏斗的阴柔腿法,唤作《缠丝腿》。 到了淳静寒,就是凌云宗的第四任了。两年多前,淳静寒去琼州会友,在一座名为“智视”的岛屿间居住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间,他每天都看着潮汐翻卷摆弄,心有所感,遂钻研出了以潮汐变化为原理的《听汐剑诀》。 该剑诀的一招一式,都秉承了他一向的作风,端的是高古优雅,仙气飘飘。 不过,除了亲传弟子,淳静寒平时并不直接向其他弟子授课。故这套《听汐剑诀》,他便先悉数教给他的女儿淳雨瞳,再由淳雨瞳面向所有的正式弟子来讲授。 因为正式弟子们在各自峰内的修习任务才是首要,所以此番授课每次只占用他们一个时辰。 淳雨瞳将课程设为四十八个小节,分二十四次开展,每小节的课时均为三刻钟。 自六月五日至六月二十八日,每日申时教学两小节,中间休息两刻钟。六月二十九日则全天考试,对正式弟子们分批次进行评定。 按宗规,正式弟子三年一选,四年一届。 目前宗内的正式弟子有两届,上届弟子于天启九年入宗,共计一百六十五人,本届弟子则入宗于天启十二年,加总起来多达一百七十八人。 淳雨瞳决定每日巳时教上届弟子,申时教本届弟子。 授课点选在琼潇林,这是一片占地十亩的琼花树林,树与树之间隔着整齐的一小段距离。 远远望去,一株株琼花树姿态优雅,亭亭玉立。灰褐色的树皮,卵圆形的树叶,柔而软的花瓣,淡而幽的清香。 那感觉……就好像一个个头戴珠花的妙龄少女,静候着缘分的来临。令人观之悦然,赏之怡然。 琼潇林中间有一块边长为五十米的方形空地,空地中心又用桂花黄的芙蓉石打造了一座高台。 近处细观,芙蓉石色泽鲜明,质地坚实,凝结如膏,说不尽的低调奢华。淳雨瞳便立于这石台之上,给诸位弟子宣讲演示。 …… 六月十三日,下了一整天的雨。灰蒙蒙的天色投掷下接连不断的透明雨水,空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湿润清新。 为了不影响授课,淳雨瞳施法扩出结界,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笼罩其中。雨水遇到结界,反而被弹了出去,流淌着滴落在地。 石台上,淳雨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书中的原理,墨芊凝正听得入迷,忽被一提子大的纸团砸中了后背,她转过头去,但见林子祥对她挑眉一笑。 墨芊凝很是疑惑,低下身将落在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展开纸团,林子祥的字歪歪扭扭,跟那狗爬似的。可看清其中的内容后,她不由得大吃一惊。 “明天是阿鸣的生辰,等下课后我们商量商量,如何给他庆祝。” 天哪,生辰……认识鹿易鸣这么久了,墨芊凝竟忘了过问他的生辰。若不是林子祥好心提醒,恐怕真的会错过。 下课后,弟子们三五成群地御剑离去。纷杂的说笑声不时响起,充满了年轻的气息。 鹿易鸣走向袁徽之的桌前,准备和他一起赶回赤焰峰。却见袁徽之诚惶诚恐地围在马薇柔身边,一个劲儿地哄着她的冷脸。 鹿易鸣不好再凑近,识趣地独自飞远。 还有将近两个月,鹿易鸣在凌云宗就待满一周年了。他的修为也已接近炼气期的尾声,步入筑基期指日可待。 他天资不错,努力程度也不比周围的同门差,若潜心坚持,定能大放异彩。可他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寻找他的父亲。能不能学有所成,他并不是很在意。 先前,鹿易鸣代替冯河给师尊送茶,碰见了与他父亲相貌雷同的公孙大人。 可对方已有家室,就算真的跟他有血缘关系,又是否愿意抛开一切顾虑同他相认,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更何况,公孙大人早就返回了天界,不知何时才会再次造访赤焰峰了。 难道……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或者等四年期满,他尽量争取到天界任职,届那时,便会有更多机会同公孙大人接触了。 恍然间,那张明朗如画的英俊脸庞又一次浮现在鹿易鸣的眼前,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任谁看了都会眼前一亮。 这一双俊目,和鹿易鸣的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公孙扶有着更为深厚的阅历和更为广阔的见识,眼神里也就更多了几分洗尽铅华般的动人魅力。 第八十二章 欢度今宵 “外祖母,为何咱们的花圃里,只有月见草这一种植物?” 年幼的鹿易鸣扬起他那张脸,眼睛里亮晶晶的。 吴氏放下手中的绣活,慈爱地捏了捏鹿易鸣那张稚嫩的小脸。 “这月见草啊,是你娘最喜欢的植物。你娘走后,你外祖父决定在咱们院中央的这方花圃,永远都只种月见草这一种植物,也算是对你娘的缅怀。” 朦胧的月光荡涤着株株姿态优美的月见草,为片片深粉色的花瓣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莹亮。 鹿易鸣垂下眼睑,将亲手缝制的小布老虎埋进了花圃的泥土之中。 “娘,今天是我八岁的生辰。我做了个礼物给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布老虎的缝制方法是他跟邻居王婶学的,不过由于他实在年幼,所以做出来的成果也仅仅是差强人意。 “哟,我们的小易鸣,还会做布老虎了呀……你这么认真,你娘啊,一定会喜欢的!” 见孩子能有这份心,吴氏感到甚是欣慰,乐不可支地拿起了绣活继续动作。 “饭好了,快来吃饭!” 鹿老爷子围裙还没摘,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几许灰尘沾到了他斑驳的脸颊上,一头银发也因忙碌而略显凌乱。 由于今天是鹿易鸣八岁的生辰,故鹿老爷子张罗了好几道大菜,有宫保鸡丁,老坛什锦,东坡肘子,麻辣龙虾,再配上吴氏于春日里酿造的草莓酒,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祖孙三人围坐在厅堂里的八仙桌旁,边吃边聊,然后又玩了一个多时辰的升官图,直到深夜才尽兴。 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已长成了意志坚定的少年。可疼他爱他的外祖父母,却永远都不能再陪着他了。 想到这里,鹿易鸣难过地叹了一口气。无意间,他将搭在桌上的左手向前移了一下,却把那乌木制的花鸟镂空笔筒打翻在地。 “哐当”的明快声响猛然迸发,这才使鹿易鸣的思绪飞了回来。他弯腰拾起笔筒,感叹着自己的粗心。 不知为何,这两天他频频忆及过往。有时上课走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再这样下去,非弄个神经衰弱不可。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了。回去以后做好复习预习,我们明天再见。” 申时结束,淳雨瞳收回了言冰剑,弟子们也纷纷四散离去。鹿易鸣跟着其他火灵根的弟子一道赶回了赤焰峰。 今天是他的生辰,但先前他并没有特意跟谁讲过。隐约记得一次林子祥偶然问道,他才顺口说了出来。 到现在,还未听到一句祝福,心里难免失落。鹿易鸣也不确定是否要告知墨芊凝他们,又担心太过突然会令人家觉得尴尬,胡思乱想着,慢慢地睡了过去。 …… “鹿易鸣你快来看看啊!徽之他出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鹿易鸣俨然沉浸于梦中。突然,马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她听上去十分焦灼,拍门的动作也风风火火。 “什么?” 鹿易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忙不迭地穿戴上衣冠。 在马薇柔的带领下,鹿易鸣来到了赤焰峰往西走一里的陶濯亭。 这是一座由柚木打造的双层六角凉亭,表面润滑,光感明亮。一盏琉璃框嵌八宝的走马灯自井形梁间垂下,灯底四角悬挂的桃红色流苏又为这精致典雅的木亭增添了几分艳丽。 “你不是说徽之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他?” 放眼望去,四周除了他和马薇柔之外再无旁人。鹿易鸣疑惑地转过头,却发现马薇柔也没了踪影。 “马薇柔?马薇柔!徽之,袁徽之——你们在哪儿——” 鹿易鸣接连呼喊,可一点儿回应都听不到。这下,他更是疑惑了。 此时,天色已晚。明月躲在了乌云的遮蔽里,留下满天的璀璨星子闪闪烁烁。 哗—— 不知被何种莫名的力量驱使,那盏走马灯内的蜡烛竟燃了起来。 轮轴转动,剪纸上的景象也随之投射在灯笼的各个壁屏上,武将拼刀,小儿跳绳,老者抽烟,女子绣花……一幕幕栩栩如生。 鹿易鸣也被吸引了过去,驻足仰望。 还没将那灯中情形全然看清,一阵悠扬的歌声便一步步向他靠近。这声音有男有女,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之情。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鹿易鸣转过身,惊讶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墨芊凝,林子祥,荆昊,苏茗,虞莘婷,袁徽之,马薇柔七人,笑吟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有的捧着瓜果,有的提着餐点,有的携着茶酒,有的抱着薄毯……看样子,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阿鸣,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商量着,给你庆祝庆祝。现在,我们要摆宴席了,麻烦你暂时退到一边。” “好。” 望着墨芊凝的清澈笑容,感受着朋友们的满腔热情,鹿易鸣先前的所有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欢喜。 林子祥铺展薄毯,并把一同带上的三盏麋鹿灯笼,均匀地搁在亭边的长凳上。 荆昊负责摆放马扎,他不厌其烦地数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共有八个,才松了一口气。 虞莘婷与苏茗从食盒中取出餐点,袁徽之和马薇柔则搁置下茶酒及饮具。 最后,墨芊凝将瓜果也点缀了进去,荔枝,杨梅,西瓜,菠萝,勾得人垂涎欲滴。 在流光溢彩的映衬之下,宴席看上去更具诱惑了。各种香味纷至沓来,各色美食琳琅满目。如此佳期,如此益友,叫鹿易鸣怎能不开怀畅饮? 众人又是吃喝又是谈话,欢乐的氛围久久回荡。 林子祥和袁徽之兴奋地划起了拳,二人喝多了酒,脸庞都涨得通红。虞莘婷又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最新的八卦,孜孜不倦地向墨芊凝分享着…… 鹿易鸣有些微醺,剥了几个荔枝喂进嘴里。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阴阳相隔的亲人,便再次斟满一杯,对着天空遥遥一敬。 外祖父,外祖母,娘……我现在过得挺好,和朋友们一起,感觉很好。愿你们在天有灵,也保重好自己。 说罢,他将杯中酒水尽洒在地,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第八十三章 课间糗事 六月十七日,天气湿热,偶有凉风。 台上的淳雨瞳精神百倍,台下的慕容卓昏昏欲睡。 慕容卓,宁国皇室储君。因前年秋季比剑输给了东瀛的三皇子,于去年八月被天启帝送往凌云宗进修。 由于慕容家族本就具有一定的术法基础,故慕容卓从小就被族内长老检验出是纯种土灵根。 且他作为关系户来到此处,自然不用参加任何测试,便直接拜入了乐土峰席伯琛的门下。 席峰主要求严格,弟子们也勤勉自驱。在这样的氛围下,慕容卓虽无心力争上游,却也不好意思落于人后,大半年过去了,占了个中不溜,也算是心安理得。 只是…… 望着淳雨瞳那张容色倾城的绝美脸庞,慕容卓满脑袋的困倦反而清醒了几分。 无论是在“福来聚”,还是玉波池,二人都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且两次都是慕容卓吃瘪,被淳雨瞳整得异常狼狈。 到后来,淳雨瞳在慕容卓心目中的形象,就如同民间传说里凶神恶煞的母夜叉一般,惹不起,躲得起。 有时在路上碰见了,他立马就绕道行走,生怕再跟她产生任何瓜葛。 现下好了,连续二十多天都要对着淳雨瞳那张冷脸,再加上她时而瞟来的一记冷眼,导致慕容卓每次听课都听得如坐针毡,恨不能逃之夭夭。 昨夜,慕容卓思家心切,连着写满了三张信纸,向天启帝倾诉在凌云宗的诸般情形。这也就使得他睡眠不足,整个人都精神不振。 “呵……啊……” 连绵的困意,令慕容卓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要是真的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还不知道那个母夜叉要怎么惩治自己。 想到这里,他连忙打开课桌内的布包,取出了一本艳情图集,借书中大胆露骨的画面来刺激一下精神。 慕容卓将摊开的书卷置于大腿之上,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同时他身体微微前倾,以遮挡些许。 可这一幕,却被坐在他右边的宋鱼儿全然看在眼里。宋鱼儿是本届乐土峰的弟子,和慕容卓住一个寝室。 在凌云宗,除了异灵根和全灵根的弟子是一人一间房,其他正式弟子都是两人合住一间,各配一套上床下桌的组合。 慕容卓出身皇室,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承载着父皇的期许,却向往着自由无虞,从内而外散发出桀骜不驯的气息。 宋鱼儿的父亲则干着街头卖艺的营生,他四五岁起就跟着父亲跑江湖,早早地就知晓了人情世故,这也就养成了他活泼机灵的性格。 两个家庭背景迥然不同的人,相处起来竟颇为和睦,闲来没事就混在一起。 慕容卓从小学的是君子六艺,除此之外,还有羽林军教授武艺,大长老传授法术,哪怕消遣,也是听戏曲,看歌舞,下围棋,行双陆等较为雅致的活动。 可自从认识了宋鱼儿之后,他就经常被其带着踢毽子,吹哨子,抖空竹,打弹弓……各式各样的民俗玩乐,简直令他不亦乐乎!就连看艳情图集,也是宋鱼儿引导的。 当然了,按惯例,宁国皇子在成婚前,会有专门的嬷嬷给他们看春宫图作为启蒙。 不过,慕容卓还没有被天启帝指婚,宫里伺候他的仆役中也没有作风不正的,他自然对男女之事还不甚清晰。 一见是劲爆内容,宋鱼儿眼睛都直了,不由分说就将手伸了过来。 “卓哥,这好东西,给小弟也看看呗?” “不行,我要用它提神!” “我就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 即便二人声音较低,可这一连串争来夺去的动作,还是引起了淳雨瞳的注意。她眼神一凛,径直走了过去。 “在干什么?” 直到淳雨瞳冰冷的声音在跟前响起,他俩才回过神。 “母夜叉”来了,慕容卓心下一惊,手都僵了。那本描绘有男欢女爱的艳情图集,就这么掉落在地。 淳雨瞳蹲身捡起,欲了解究竟是什么令二人如此难分难解,可当她看清里面的内容时,瞬间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淳雨瞳家教甚严,哪里看过这些东西!再见其他弟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她更是气恼,一把就将此图集捏作齑粉。 “慕容卓,宋鱼儿,公然传阅淫秽书籍,破坏课堂纪律。罚去台上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若敢偷懒,惩罚加倍。” “哎,不是,我并没有传阅的意思,我只是……” 慕容卓急吼吼地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言冰剑的剑尖就凌厉地对准了他的面门。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去!我去!” 言冰剑的厉害,慕容卓是领教过的,他赶忙抬起双手,避开了言冰剑的锋芒。 宋鱼儿更是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了,一溜烟地向着台上跑去。在路过第一排时,还不慎勾到某位同门的桌角,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引得几位女弟子忍俊不禁。 …… “哎哟哎哟,腿不行了,腿不行了!” 回去的路上,宋鱼儿止不住地哼唧着,那半个时辰的马步,弄得他四肢酸痛。 “还说呢,要不是你非得从我手里抢那本书,哪会有这般田地?” 慕容卓揉了揉僵硬的腰肢,没好气地说道。 “要是你当时爽快点直接给我,也就不会引起淳师姐的注意了!” 宋鱼儿酸痛难忍,怼起人来依旧不落下风。 “哟!你还有理了?” 慕容卓气上心头,飞起就是一脚,却被宋鱼儿灵巧地躲开。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想踹宋鱼儿,两人又争执了几句后,慕容卓再次想起淳雨瞳那副写满了不好惹的气势,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卓哥,不就是被略施小惩了一下嘛,何必愁眉苦脸呢?” 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宋鱼儿看出了端倪,旁敲侧击地问道。 “这淳雨瞳……根本就是个母老虎!小爷我连续三次栽在她手里,人都丢尽了!” “三次?” 宋鱼儿惊讶地瞪圆了眼。 “没错,算上这次,我跟她一共有三次过节……” 见四周无人,慕容卓干脆就将前两次事件的发生过程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清楚楚,听得宋鱼儿那是深感震撼,大张着的阔嘴久久不能闭合。 “天哪……卓哥,你完了!三次都是如此、如此伤风败俗的情形。这下,你在淳师姐心目中,就和那些采花大盗啊,淫贼之类的没什么区别了……” “嘶——你还说风凉话!小爷我三次都被她收拾啊!这要是传出去了,我的一世英名往哪儿搁? 哎,你不是鬼点子多吗?给我出出主意,怎么也将她整治一番?不然我这口恶气我没地儿出呀!。” 慕容卓叉着腰,气呼呼地嘟起了嘴。 “卓哥,这不好吧,毕竟是宗主的女儿……” “我还是皇帝的儿子呢!她不照样没有给我面子?” “额……这……额……行吧!看在你对我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帮你出这个主意!” 宋鱼儿一把拍中慕容卓的左肩,眼神坚定。 注: 君子六艺:六艺是中国古代君子的六门必修课,其内容包括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 第八十四章 馊主意 六月二十日 慕容卓穿一套白黄绿间色连身裙,婷婷袅袅地立于一株紫薇树之下,霞红色的紫薇花开至烂漫,偶尔吹来的夜风更添凉意。 “这样真的好嘛?” 慕容卓摸了摸宋鱼儿好容易为自己梳好的随云髻,心里很是惴惴不安。 “你就放心吧,没问题。稍后等淳师姐来了,你站得离她远点,别让她看清你的脸。 还有,千万别忘了捏着嗓子说话,反正她也只见过她娘的画像,应该分辨不出来是你。” 宋祖儿用帕子擦了擦他方才涂在慕容卓脸颊上的胭脂,好让其看上去匀净一点。 但由于宋鱼儿的化妆技术十分拙劣,使慕容卓的面容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宋鱼儿好几次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出的馊主意,还好意思笑!” 慕容卓又是一脚飞起。 前两天,宋鱼儿多番打听,得知每年的六月二十日是淳雨瞳母亲的祭日,便生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淳雨瞳两岁多的时候,她母亲王霖霖便受刑而亡了。由于王霖霖触犯的是宗内大忌,故死后不允许任何公开的缅怀。 不知淳静寒是否会于无人处追悼爱妻,可孝心深重的淳雨瞳自懂事以后,每年都会前往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片紫薇树林里,悄悄地祭拜一阵。 据传闻,王霖霖钟爱的服装款式为间色裙,与淳静寒成婚后,时常梳着随云髻。 宋鱼儿设计让慕容卓装扮成王霖霖的形象,待淳雨瞳烧纸焚香之时猛然现身,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捉弄她一下,也好让慕容卓“报仇雪恨”。 “淳师姐来了,快快快,躲起来!” 白色的身影走进了紫薇树林,宋鱼儿放低声,轻推了慕容卓一把。 慕容卓赶忙跳到离他最近的这株紫薇树上,借助那交错掩映的花枝藏匿自己。 宋鱼儿也蹑手蹑脚地跑到另一根粗壮的树木后躲着,时不时伸长脑袋偷瞄两眼。 淳雨瞳走至一株生长得最为繁茂的紫薇树下,将盛有烛纸花果的竹篮放在地面。 这株树下,有她亲手刻画的记号。摆好鲜花水果后后,淳雨瞳对着附带的火折子吹了好几口气,那玩意儿才燃起明亮焰火。 “娘,我来看你了……” 淳雨瞳一边点着蜡烛纸钱,一边诉说着绵绵心意。慕容卓从未见过她如此黯然神伤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直到他一个不经意的扭头感受到髻间珠钗的摇晃,才想起此番是为了捉弄淳雨瞳那个“母老虎”的。 “娘,爹爹最新发明了一套功夫,叫作《听汐剑诀》,使起来很是好看。不然,我舞给你看?” 淳雨瞳站起身,退出五丈远后,幻化出了言冰剑。 “雨瞳——雨瞳——” 细细的呼唤传了过来,淳雨瞳蹙起眉,只见一丽服艳装的女子飞身而来,直挺挺地立在那株最为繁茂的紫薇树上。 女子脚底与树顶隔着一段距离,显然是悬空于其上。一团黑色的烟气在女子的周身氤氲不散,令淳雨瞳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 这“女子”,自然是慕容卓了,他故意放出黑烟,就是要让淳雨瞳难以分辨。 “你是谁?” 淳雨瞳收敛长剑,却加强了戒备。 “雨瞳,是我啊,我是你娘。” 此话一出,淳雨瞳大为震惊,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 “你当真是我娘?” “那当然是了。当年,我生完你后,发现你下腹部那里有块瞳孔状的胎记,是红色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胎记应该还在吧。” 淳雨瞳的确有块胎记在下腹部那里,也的确是瞳孔形状的红色胎记,而且王霖霖生她的那天下着大雨,故淳静寒为其取名淳雨瞳。 下腹部接近私处,对于女子来说较为隐秘,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见女子记得这么清楚,淳雨瞳慢慢地放下了顾虑。 “难道……你真是我娘?” 但其实,这是慕容卓上次误入玉波池撞见淳雨瞳沐浴,才知道她有那样一块胎记。 即便慕容卓前两天跟宋鱼儿讲明过此事,可考虑到女方清誉,他对于当时的情景也只是两三句带过,并未说出发现了胎记。 适才,为了不引起淳雨瞳的怀疑,宋鱼儿躲去了较远之地,虽能大略看到二人的处境,可他们的谈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清。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尊重了人家的隐私。 “娘,我……我好想你……” 淳雨瞳原本凛冽的语气逐渐变得柔软,慕容卓定情一看,她竟已泪眼婆娑,不由得心中一颤。 “好孩儿,现如今,为娘的阴寿也将了结。这才求了鬼差,来见你最后一面。你能不能,再给为娘磕三个头?就当是,你最后尽一次孝。” “好。” 淳雨瞳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方方正正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开始磕头。 一 …… 二 …… 哎,不对,我娘怎么会有影子? 第二次将头挨到地面时,淳雨瞳向前望了一眼,那女子高挑的身影清晰地印在地面。 可是幽魂,哪里会有影子? 莫非她…… 不是我娘! 淳雨瞳怒火攻心,瞬间便逼近到女子身前。慕容卓知晓已然露馅,惊慌得转身要逃。二人飞动着过起招来,破空声不绝于耳。 宋鱼儿想要帮忙,又害怕事情闹大了就更难收拾。只好捂紧嘴巴,躲得更远了一些。 …… “哗——” “嘭——” “啪——” 慕容卓使用的土灵根功法,淳雨瞳则施展出《听汐剑诀》。 土灵根功法《地搏经》,包含七套术法,三套剑法,两套掌法,两套腿法。 《地搏经》的特点在于用劲浑厚,出招沉稳,防守起来很是有益。其攻势未必凌厉,可一旦打中,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淳雨瞳这会儿已是怒极,招招迅猛狠厉,慕容卓回想起之前的败绩,更是不敢轻敌。 他将术法,掌法,腿法,配合着交替使用,且不按顺序出牌,意在灵活应敌,以求突破。 淳静寒钻研发明《听汐剑诀》用了一年,淳雨瞳熟记吃透《听汐剑诀》也用了一年。 她虽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足以游刃有余。且她的修为本身就在慕容卓之上,运功的效力自然也更加显着。 七八招过去了,慕容卓多守少攻,竟未能抓住淳雨瞳一个破绽! 好在他定得住身心,并不会因为淳雨瞳没吃到招,而心浮气躁。 淳雨瞳弓身向前,同时将剑一撩,让泛着寒光的剑尖划向慕容卓的喉头。 慕容卓双臂外扩,上半身瞬间退开三寸,躲过了这危险的一击,而后他两手来回拧转,发射出三四块鸡蛋大的石头,以八字形的路线照着淳雨瞳打去。 淳雨瞳一边仆步闪避,一边挥剑来对抗硬邦邦的石块。石块撞上言冰剑后惨烈坠地,剑身也因为震颤而抖痛了淳雨瞳的手腕。 二人一跃而起,凌空又过了五六招掌法。待淳雨瞳持剑的右手好受了些许,她复又一剑刺向慕容卓的腰际。 慕容卓赶忙一个右空翻,使淳雨瞳刺了个空,随即他转圈横踢,一脚踢中淳雨瞳的脊背。 第八十五章 赠药 这一脚并不严重,却使得淳雨瞳满腔的怒气更盛了些许,她回身疾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逼得慕容卓连连闪退。 慕容卓见淳雨瞳的脸色越发难看,深呼吸片刻后,他双手捏诀使出流沙术,耀眼的黑色光芒闪烁着,一股又一股的猛烈流沙朝着淳雨瞳冲了过去。 淳雨瞳一会儿伸剑挡沙,一会儿扫剑破沙,一会儿劈腿上跳,一会儿侧腿下蹲…… 黑芒对冰光,灵剑对流沙,一方凌厉,一方稳健,场面煞是激烈。 …… 终究,是慕容卓技不如人,被淳雨瞳释放出的冰色光芒砸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表面。 “噗——” 慕容卓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整个人就跟折断了一样,无力地摔倒在地。 这一击,似乎过于重了。看着慕容卓不省人事的模样,淳雨瞳心中一紧,走上前推了推他的身体。 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死了吧? 淳雨瞳伸出两指,放在慕容卓的鼻孔下方,竟是连一丝呼吸也感觉不到! “死了…… 竟然死了……”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惶恐地喘了几口气后,小心翼翼地扶起慕容卓的上身,为他输送灵气。 躲在远处的宋鱼儿,自慕容卓和淳雨瞳交手之后,为了不被发现,就没怎么观看。直到他听得打斗声低了下去,才状着胆子望了两眼。 他见二人离得很近,状态也很和睦,以为战火已然停熄,就自行离去了。 哪里知道,慕容卓是被淳雨瞳打得没了劲。 “噗——” 慕容卓吐出一口浊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那一击并不致死,只是又狠跌了一下,所以他失去意识,休克了过去。 见他没过多久便逐渐转醒,淳雨瞳停止了输送灵气,眼神里流露出自责的神情。 “我,我不该下那么重的手的……对不起。” “是我有错在先,就算要整你,也不该拿你去世的娘做幌子。” 其实当初宋鱼儿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慕容卓也考虑过那样做是否有些缺德,不过因为报仇心切,他就把脑海中的想法给压了下去。 而且,先前淳雨瞳真以为见到了亲娘,激动到潸然泪下的那一幕,让他升起了几分歉疚,所以,他也就理解她在得知真相后的怒不可遏了。 她不一定真想下那么重的手,只是怒气难收,很难控制住自己罢了。 “还有最初在‘福来聚’,我也不是真的想对墨芊凝做什么,只是不满意父皇送我去凌云宗,所以故意闹事,好让他收回成命。 我……我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由于身受重伤,慕容卓的抵抗力直线下降。刚才又吸入了淳雨瞳的冰寒灵气,一时间难以适应。 冰寒的感觉,激得慕容卓浑身发抖,他紧紧地抱住自己,脸色苍白如纸。 淳雨瞳心中大惊,指尖拈起冰光,在慕容卓周身探测了起来。得知是寒气侵袭,她迅速在他背后点了几下,将方才输进去的灵气给逼了出来。 慕容卓终于不再难受,慢慢地坐了起来。 “把这个吃下,伤会好得快些。” 淳雨瞳从镜湖中拿出一枚散发着梅红光芒的透明丹药,递到了慕容卓的手里。 …… 持元丹,发明自凌云宗的第二任宗主穆康。穆康热衷丹道,闲来无事便钻进沁源斋中,倒腾倒腾太上老君赐予的炼丹神炉。 这“持元丹”是穆康花了足足十二种天材地宝,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制出来的发光灵丹,可以为重伤者减轻疼痛,并提升他们痊愈的效率。 穆康在任时,统共发明了三十三种丹药,他将每一种丹药的配方都记载了下来,编订成册,名曰《穆氏丹籍》。 这本书的原版现存放在奇珍阁的水晶柜里,供前来到访之人观赏凭吊。后世则手抄了十几二十几本,就陈列于藏书楼的书柜之中,既能够取出翻阅,又能够借去浏览。 和奇珍阁藏书楼一样,沁源斋也坐落于仙雾缥缈的紫云峰之中。沁源斋目前由峰主郑司南的随从弟子管烁来主理。 按宗规,沁源斋每月会定量发放强身健体和利于修行的丹药给各峰弟子。 弟子们若有另外的丹药需求,要先写一份申请给本峰的掌事弟子,得掌事弟子的朱批之后,方可借此去沁源斋领取丹药。 炼制持元丹所用到的天材地宝并不易得,故沁源斋每月只产出一十二颗,给各峰各一颗,剩下三颗留作存货。 淳雨瞳今年也只从他父亲那里得了一颗,现逢慕容桌重伤,自然不假思索就赠予了他。 …… “明后两天先不用来上课。去连翘居开些治伤的草药,好点了再说吧。” 淳雨瞳不咸不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兀自离去了。 慕容卓愣愣地望着淳雨瞳走远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紫薇林前的转角处,他才将持元丹送进嘴里。他打坐运气,让丹药更充分地融进血肉里。 待吸收得差不多了,他也就御剑回峰了。 …… “是我有错在先,就算要整你,也不该拿你去世的娘做幌子。” “还有最初在‘福来聚’,我也不是真的想对墨芊凝做什么,只是不满意父皇送我去凌云宗,所以故意闹事,好让他收回成命。 我……我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躺在床上,淳雨瞳复又回想起慕容卓辩解的言语,忍不住琢磨了起来。 她左手枕在脑后,右手则拨弄着悬挂在床帐间的长条流苏,心中思绪万千。 “听他诚恳的语气,的确不像是在说谎,难道……我真的错怪了他?” 可一转眼,慕容卓调戏女子时的轻浮模样,撞见她赤身时的激动模样,还有与宋鱼儿争抢春宫画册时的急切模样,又一次涌现了出来。 这下,淳雨瞳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好是坏了。她烦躁地翻过身去,强迫自己结束思考。 …… “想不到,‘母老虎’柔声说话的时候,还挺招人的……小爷我都不忍心责怪她了……不过,扮成她死去的娘亲骗她下跪,这事儿确实挺缺德的。 哎,就怪那个宋鱼儿。出的什么馊主意,还让我扮成女装!索性回来的路上没碰见熟人,不然可真是丢人现眼!” 慕容卓嗅了嗅手中的印花丝帕,芬芳的白芷香味扑鼻而来,细闻着还带一点点苦涩。他小心地将丝帕折叠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这印花丝帕是淳雨瞳先前与他打斗时,从袖兜里掉落出来的。不过她当时求胜心切,并没有注意到这点,慕容卓却及时看在了眼里。 离开紫薇林前,慕容卓把丝帕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回忆起淳雨瞳的音容笑貌,他决定,将此物偷偷收藏。 第八十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十年一度的四宗会盟即将开始,蜀州凌云宗,辽州隽恒宗,骆州白华宗,琼州蕴宇宗的掌舵人携其部分下属及弟子,相聚在昆仑山上的幻海行宫。 幻海行宫搭建于昆仑山中部约四千五百米处,这附近的山地间,生长着大片绿到发白的垫状驼绒藜和小巧可爱的糙点紫地梅。 这是一座由深蓝青金石打造而成的巨型宫殿,四层双檐。青金石色泽秾艳,气质含蓄,身处其中,如临深海,如坠幻境,故名幻海行宫。 四宗的人分别居住在行宫四层的房屋之内,而行宫中间空地上的宽阔高台,就是他们比武斗法的地方。 七月的昆仑山,山上气候凉爽,若是到了晚上,还会有寒气侵袭。故众人除了出席正式活动时必穿的宗门制服外,还携带了几件保暖的外衣,以备不时之需。 午后,淳静寒撇开众人,独自飞身而下,降临至山脚的某处不知名湖泊边。 湖泊很美,一眼望去,蓝中带绿,清澈的湖水倒映出纯净的苍穹,飘浮其中的丝丝白云就如同被风吹散的棉絮。 山下还是较为炎热的,淳静寒蹲下身子,掬了两捧湖水给自己洗脸,方觉得舒服了些许。 日照越发地猛烈了,流泻而下的广袤金晖为目之所及的全部地方涂抹上暖融亮彩。淳静寒几下脱掉上衣和鞋子,纵身一跃进入湖里,好让那沁凉遍至躯体。 他游啊,游啊,不知不觉间,竟游到了对面岸边。一条半斤重的白条鱼涌上至他的脚底,蹭得他脚心发痒。 淳静寒折下身体,直到头颅挨至脚板。他蓦地朝脚底抓了过去,那白条鱼东溜西窜,使得淳静寒折腾了好一阵儿,才将其捉在了手里。 尽管白条鱼奋力挣扎,却始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淳静寒“哗啦”一声冒出水面,用力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他正准备上岸把这白条鱼给烤了吃,结果他看清眼前情形,就被一记女子的尖叫声惊得抖了手,使白条鱼溜之大吉。 “你你你,这么干净的湖水,你怎么好意思在里面洗澡呢?” 女子一把推倒身前的竹筒,喝得还剩下一半的清水又汩汩地流回湖里。 “你吓跑我的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在生人面前赤裸上身并不合礼,淳静寒一个白眼飞过去后,又没入了湖水里。只留出一颗头颅,与气鼓鼓的女子对峙着。 “我并不是故意吓跑你的鱼,偶然罢了。而你呢?明明知道这水这么干净,肯定会被人舀来饮用,却还要用它清洗身体,你安的什么心?” 她说到激动处,指着淳静寒向前走了两步,谁料想一个不慎滑进湖里,溅得淳静寒满脸水滴。 “喂!你没事吧?” 淳静寒好心去扶,女子却不领情地一把推开。她挣扎着爬上了岸,模样甚是狼狈。 看着女子浑身湿透,淳静寒也不好再跟其多待下去,免得被谁看见,污了伊人清誉。 “其实呢,我下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如果考虑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姑娘,你看这样,我让你喝了游泳的水,你也吓跑了我要吃的鱼。这样算来,我们两清了不是?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出来有一阵了,我得先回去了。嘿嘿,告辞,告辞!” 淳静寒向女子拱了拱手,复又冲出水面,飞掠着移向原点。也就是,他最初来到湖边的地点。 “你给我站住!” 女子气急败坏地大吼着,眼见淳静寒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站起身,准备追过去给他一个教训。怎料想脚底再一次打滑,整个身子都扑进了水里。 “如果下次再见到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女子吐出了窜入嘴里的绿藻,气到发红的眼眶,像极了无辜的兔子。 …… 两天后,会盟正式开始。 同样由青金石堆砌而成的正方形擂台上,年轻的鼓手敲响了位于擂台北边的金制大鼓。四宗宗主则带领本宗成员,于擂台南边之外的空地上排列成行。 负责主持此次会盟的司仪,由本朝的车骑将军霍珣来担任。 历代以来,修真门派虽和俗世有所交汇,但根本来讲,只要不伤天害理,世俗是约束不到他们什么的。 四宗是修真界内影响力较大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切磋也不在朝廷的管辖范围之内。 不过,司仪既要宣告比赛的次序,又要评定比赛的结果,在会盟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肯定要公平公正,才能让四宗心服口服。 故司仪不能在四宗之内选,其他小门小派出来的又没有足够的话语权。 思来想去,最妥当的就是请朝中大臣了,既有地位,且没有利益相关,足以在最大的程度上保证公平公正。 霍将军走上台,念诵了一阵开场词后,就正式通知比赛开始。 比赛共有三天,前两天,选出最佳弟子。最后一天,选出最佳宗主。最佳弟子将赢得仙灵珠一颗,星月丹一粒。最佳宗主则可获任修真界盟主,为修真界的所有门派指引方向。 第一天共四场,分别由四宗选拔出宗内的最佳弟子。当然了,四宗肯定要留部分人驻守本营,故都只带了一半的正式弟子参与会盟。 这四场皆是混战,同一宗门内的好几十个弟子在台上打斗,跌出台外的就算输,那个留到最后的,就是本宗的最佳弟子,就能够进入明日的弟子决赛。 第二天共三场,在一宗之内拔得头筹的四位弟子,将代表本宗决战出四宗的最佳弟子。 四位弟子通过抽签分配对手,抽到一的两个打第一场,抽到二的两个打第二场。最后再由第一场的胜者和第二场的胜者比试第三场,笑到最后的就是最终的赢家。 第三天只有一场,比赛的内容也与弟子之间的不尽相同。 届时,霍将军会点燃陨石灯里的圣火,让其悬浮在百米多的高空之中,四位宗主同时上前抢夺,谁先拿到手里谁就赢。 当然,所有的比赛都是点到为止,不能伤及对手的性命。选手们也需遵守比赛的其他规则,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第八十七章 惊心一战 第一天,凌云宗弟子间的比试是在第一场,其中虽不乏出色之徒,但淳静寒还是克服所有困难乘风破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拔得了头筹。 下台后,他累得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宗内的一个随从弟子见状,连忙将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了他。 淳静寒拔出壶口的皮塞,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几口茶水,这才舒服了一点。他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才有气无力地飞向自己的房屋。 先前,在比赛中途,他和廉鸿飞打斗的时候,被对方伸腿绊倒,把右脚给崴了。 现下,他脚踝内测那里时不时地传来一种针扎般的疼痛感,他必须得先回去拿冰把伤处敷一下,不然没法以最佳状态面对明天的比试。 所以其他三宗的弟子比拼,他也就无缘得见了。 第二天,淳静寒作为凌云宗内的最佳弟子上台抽签。令他震惊的是,白华宗派出抽签的最佳弟子,竟然是上次误喝了他游泳水的那个女子。 上次,她穿着橙白粉间色连身裙,腰系大红绢带。髻间错落地别着三支黄金为瓣,红玉为芯的花形发钗。看不出属于哪门哪派。 今日,见女子一袭白华宗正式弟子的标准服制,淳静寒才知晓了她的身份。 哦,对了。记得当才点名的时候,霍将军叫她王霖霖。 霖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淳静寒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淳公子,该你抽了。” 直到蕴宇宗的最佳弟子施小雨好心提醒,淳静寒的思绪才被拉回了现实。 “哦,好。” 他拿起竹篓里仅剩的那个纸团,三下两下就打开了。 “二,我是第二场。” 旁边的王霖霖听了,忍不住心中一喜,终于找着机会收拾这个害她喝游泳水的“混蛋”了。 …… “第一场,隽恒宗弟子丁直对蕴宇宗弟子施小雨。” 霍珣高声宣布后,便坐到了擂台北边中央的太师椅上,端起旁边楠木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淳静寒和王霖霖则两个筋斗跃下擂台,把场地留给丁直和施小雨。 擂台之外的南边空地,整齐摆放着几百张梨花木椅,四宗宗主携弟子占据其间,一眼望去,座无虚席。 “得罪了。” 丁直和施小雨互行抱拳礼后,开始了彼此间的竞技…… 绝大多数观众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比试的二人身上,唯有淳静寒时不时地朝着王霖霖所在的方向望去。 次数多了,王霖霖也察觉到了。当淳静寒又一次盯着她婀娜的身形时,王霖霖一记白眼就丢了过去。 看着对方没好气的样子,淳静寒这才悻悻地将头扭了回去,不再作无谓的观赏。 她瞪我……难道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那日见她笨笨拙拙的,没想到竟能从白华宗的一众弟子间脱颖而出,倒是我小看她了……待会儿,可千万不能外掉以轻心了。 不觉间,淳静寒已沉浸在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里,直到霍将军宣布出胜负,他才被隽恒宗弟子们雷动般的喝彩声给吵醒。 “第二场,凌云宗弟子淳静寒对战白华宗弟子王霖霖。” 二人闻言,复又一跃而起,抵达了擂台之上。 “得罪了。” 抱拳礼过后,王霖霖率先打出了一记勾拳,淳静寒扭身亮臂,及时地格住了她的手腕。王霖霖收拳再打,这次对准的是他的胸膛。 淳静寒优雅地旋转至王霖霖右侧,不但躲开了那矫健的一拳,更是一掌击中了王霖霖的后背中心,打得她向前倒了两步。 王霖霖顺势侧跌在地,随即很块以一记“乌龙绞柱”勾中了淳静寒的双肩。不过,由于淳静寒重心较稳,王霖霖没能一下就将他勾倒在地。 她仰面下腰,捉住了淳静寒的两个脚腕,继而并腿后翻欲踢中淳静寒的下巴。怎料淳静反应灵敏,上身侧摆着躲开了去。 待王霖霖双腿落地,她便借着淳静寒脚腕间的力量迅速地站了起来。 竟没能让他吃瘪,可恶! 王霖霖双手捏诀,一把长而略弯的苗刀幻化而出。 凌云宗成员皆以长剑为武器,不过他们可自行挑选或炼制配剑,故剑的形状也千姿百态。 而白华宗弟子历来使用苗刀,且形制统一,剑身上都刻着肆意盛开的凌霄花,护手上都雕着怒目直视的麒麟兽。 苗刀在近身博斗中很占优势,杀伤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故被白华宗的初代宗主雷群定为宗内统一使用的武器。 淳静寒见状,也立马变出了祖先传下来的晴霄剑。 …… 他先祖淳文曲本是一好学书生,心心念念着考取功名。怎奈当时吏治腐败,淳文曲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打点考官,反倒和他一同赴考的袁望生家境优渥,给了考官足够的好处。 最后,是考官通过暗箱操作,将他俩的试卷上的名讳改换了过来。 故两人的成绩也终究是阴差阳错,得过且过的袁望生高中探花,勤奋刻苦的淳文曲却名落孙山。 这件事情,让淳文曲对当时的朝廷彻底失望,他变卖掉所有的书本,隐居至桃花源地。 为了不被那里的野兽欺负,他逐渐琢磨出了几套属于自己的功夫。 这把晴霄剑,也是淳文曲后来自己锻造的,剑名取自他最喜爱的诗文,“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晴霄剑传到淳静寒这一辈,便被他带着上了凌云宗修行。 有时,淳静寒也会将剑融入体内修炼,为其注入灵力,长年累月的,晴霄剑也就有了一定的灵性。 …… 王霖霖横刀一扫,一片亮蓝色的广阔水幕照着淳静寒所在的方向漫了过去。 她天生水灵根之体,最擅长的就是白华宗水灵根派系的独门刀法——《水漫天翻》。 该刀法在施展之时,发功者须以自身为媒介,将水灵根之力接二连三地传入刀中,故每招每式,都可随刀的舞动而释放出阵阵波浪。 当然,在此之后,发功者要进行打坐调息,来修复损耗掉的灵力。 诡奇难测的刀法伴随着剧烈汹涌的水浪,更加大了淳静寒的防御难度。为避免陷入被动的境地,他右手执剑同王霖霖的苗刀对打,左手则反复捏诀甩出道道冰柱,以对抗飞扑而来的重重水波。 刀与剑的碰撞,冰与水的激荡,男与女的较量…… 二人越发地进入状态,打斗的场面也越发惊险。台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哪怕是短暂的停顿也不愿移开眼睛。 水花和碎冰不断地掉到淳静寒和王霖霖的身上,不久他们便浑身湿淋。 三十招过去后,淳静寒终于占到了上风。他一个侧翻崩剑,及时地拦住了王霖霖的跳起来的一刀下劈,而后他收腿上刺,抢在王霖霖抡刀削向他的腹部之前,用剑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看着那闪亮又尖锐的部分离自己的咽喉仅有一寸之遥,王霖霖心中惶恐,忍不住乱了阵脚。 淳静寒乘势加击,左手连续使出一下侧插掌,一下前穿掌,打得王霖霖坐倒在地。 她以刀拄地,才借力站起,怎料右脚不慎踩中一块寒冰,滑动着又摔了下去。 难忍的疼痛,令王霖霖忆起初次见面时,也是因为淳静寒而摔了两次。这一回想,让她心中的熊熊怒火复又燃起。 “穿云破雾——” 王霖霖大喊着,使出了《水漫天翻》的终极招式。 这一式,需要发功者的身体腾空而起,与苗刀指向的势头形成一条直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旋转着向敌方刺去。 第八十八章 终成眷属 由于是拼尽全力,故随之放出的波浪也比其他时候的更为迅猛,犹如决堤之洪,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招的杀伤力十分强劲,哪怕敌人的修行实力比她高出一个等级,若防范不当,也会身受重伤。 更何况,这堪称杀手锏的终极一招,本就难以防御。 淳静寒瞪大双眼,那翻滚着的水花与灵剑,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憋足一口气,将全身力量逼向盘踞在丹田内的冰灵根之中。 “哗——” 大片冰色的光芒自他体内扩散而出,冰光一触及空气,立马凝结成了厚重的冰幕。 冰幕不断朝前延伸,与王霖霖这边的能量形成对冲。王霖霖停滞在半空难以行进,只得释放出更为猛烈的水花与剑气。 淳静寒亦是不甘示弱,在众人的急呼声中,他仰头怒吼。这一吼可谓是惊天动地,附近的整个空间都被震得摇晃了起来。 诸位看客也被震得捂住耳朵,忙不迭地找地方躲避。 还好擂台的整体构造比较坚固,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巨大的音浪如同失控的飓风,不要命地冲击着所能波及到的一切范围。 哪怕王霖霖使出的是她所谓的杀手锏,也被刮得一点点地向后移去。 “覆地倒海”,是淳静寒的致命一击。 这是他辛勤修习冰灵根功法后,无意间参悟出来的专属于自己的招式。 音浪携带的攻击性在滚滚灵力的加持下被放大数倍,让被扫荡到的绝大多生命都难以幸免。能躲过去的,最不济也就头痛耳鸣几天。 可若不慎被音浪击中,轻则肌骨受损,重则内脏受伤。同时,迅速凝结并蔓延的冰幕难以被戳破,打到肉体身上更是疼痛。 源源不断的音浪与冰幕相互叠加,形成暴击,伤害的效果由表及里,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杀手锏,通常为修真者倾注了最多心血,最耗费心神气力的一招。 它发射出巨大杀伤力的同时,修真者自身也需要承担巨大的代价。 要么,是闭关很长一段时间,要么是减少寿命几年,或者其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局。 故,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任何修真者都不会轻易使出杀手锏。 若双方同时使出杀手锏,同时不惜自损也要将敌方打得满地找牙。那么双方不可避免地都会受伤,只不过会因为修行程度的不同导致受伤的程度也不同罢了。 实际上,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一招结束,淳静寒是“五十步”,王霖霖则成了那略逊一筹的“一百步”。 尽管她的“水漫天翻”拼尽了全力,也还是被“覆地倒海”给冲了下去。眼看着就要后背着地,王霖霖闭上眼,认命地等待着痛苦的来临。 可过了好一阵儿,都没有一点儿不适的感觉。 她错愕地睁开眼,才发觉呈现倒地状态的自己悬浮在离地一尺。 而那本该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后背,被一团冰色的光芒牢牢托起。 王霖霖将目光转回到台上,正对上淳静寒担忧的神情。这一瞬间,竟让她的心底变得柔软无比。 明明是我想教训他的,怎么最后,变成了他搭救我……这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王霖霖轻盈地落回地面,那眼波流转的窃喜模样,别提有多俏皮了。 最后一天的最佳宗主,由凌云宗宗主乌子持获得。 接下来,四宗又在昆仑山上逗留了几天,还举办了宴饮,炊金馔玉,觥筹交错,旨在增进四宗间的关系。 先前的接触,已让淳静寒与王霖霖互生情愫。这几天的聚会,使二人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彼此,关系自然也就有所增进。 回宗后,他俩时常凭借传音之术互通有无。又过了小半年,双方都毕了业,便请彼此的师长作为主婚,连同一些要好的同门一起,见证二人结为夫妇。 顺利出师的淳静寒,被乌子持派去剑南主管凌云宗设立在那里的业务。王霖霖也跟着驻扎了过去,同自己的夫君生活在一起。 蜀州的不少地方,都有凌云宗的茶庄,铁铺和书屋。每个门店都由凌云宗专门出钱雇的人来打理,须定期汇报情况和缴纳收益。 而淳静寒的主要任务,就是巡视门店,核对账目,以及接受剑南境内所有门店交上来的银钱,进行清点整理后寄往总部。 王霖霖则开了一家成衣店,专做她喜欢的间色裙。在此期间,她还另外创作了几款形制各异的间色裙,广受当地妇女的欢迎,这也为她带去了不少收益。 夫妻俩在剑南待了足足七年,直到乌子持厌倦了俗世事务,自行请辞凌云宗宗主之位,并任命淳静寒为新任宗主,他们才正式迁居青城,入主凌云宗天目峰。 在天目峰住了六年多,夫妻俩诞下了成婚来的第二个孩子——淳雨瞳。之所以说是第二个,因为他们在剑南的时候也曾孕育一子,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儿子。 来到剑南不久,王霖霖便身怀有孕。经历了多数母亲都要经历的十月怀胎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她产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淳静寒给其取名为淳雨麟,还命人将师尊从前赠予的上好敖子金打造成长命锁,挂在淳雨麟的脖间。 对于这个麒儿,夫妻俩分外上心。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家的孩子。 那时王霖霖放言道,要将她的孩子培养成天下第一刀客。可还没等麟儿长到可以使刀的年纪,他便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间。 …… 此事,还要从麟儿四岁时说起。 那年春季,剑南城中出现了三起年轻妇女被害案件,都是先奸后杀再抛尸野外,被偶然路过的农人撞见。 这本来,也不归淳静寒管。只是第三个女尸被几个砍完柴准备回家的樵夫发现时,淳静寒恰好在附近的凉棚下喝茶。 樵夫们惊恐的尖叫声引来了淳静寒的注意,他循声赶去,连同那几个樵夫一起,围在那女尸身边。 夏日炎炎,尸体的腐臭味更加明显。女子的衣衫已被撕烂,脖子上两道乌紫似是勒痕。 淳静寒在女子身上察觉到了些许妖怪的气息,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后来,他根据现有的蛛丝马迹,查到这三起案件都是城隍庙外的老鼠精地俊所为。 淳静寒向官府献策,派个身手较好的女捕快,将地俊引到某处。他提前躲在一旁,待地俊放松警惕时,就将其捉拿。 不料,在淳静寒在和地俊的打斗途中,失手杀了地俊。 后来,地俊的母亲怀恨在心,趁淳静寒不在的时候,装扮成流离失所的老妪上淳家乞讨。 王霖霖见她可怜,转身进厨房拿点吃的。老母鼠抓准空当,潜进庭院里掐死了正在玩拨浪鼓的淳雨麟。 这给淳静寒和王霖霖带去了沉重的打击,直到淳雨瞳出生以后,二人的丧子之痛才有所减缓。 第八十九章 移情别恋 入主天目峰的这几年,王霖霖在蜀州的多个城镇间为自己的成衣店拓展了数家分店。 每家店都聘请了店长和店员,承担着不同的职能。王霖霖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哪怕雇了帮工,还要自己迎来送往。 现在,她只需坐在屋里把衣服的样稿画好,然后拖人将图纸送往省城的代工厂,假以时日,就会有一批批的成衣运输往各个门店。 除此之外,她作为所有店面的总负责人,自然也得做好决策,组织,委托,授权等相关事宜。但总得来说,终究比亲身坐店要相对悠闲一些。 而淳静寒,则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的事业之中,不是全神处理宗内事务,就是刻苦提升修炼进度。 能够陪伴家人的时间很是有限。这也在不知不觉间,让王霖霖对他心生怨言。 ...... “心菊啊,快来尝一下,我做的柠檬鸭怎么样?” “嗯.....好吃!酸酸辣辣的!” “这啊,是我家乡那边的特色菜,也是我曾经的拿手菜。 可成亲之后,我下厨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若不是今日为静寒的三十四岁生辰,恐怕我还不露这一手呢!” 王霖霖拿起绢帕,擦去了流淌在额间的汗水。 “夫人对宗主如此上心,宗主知道了,定然欢喜得不行。呃......夫人,我能不能、再吃一块?” 心菊小心地问道。 “你这馋猫,吃吧!等开饭后啊,你再拿个大碗舀两勺给自己,若其他菜也有你喜欢的,到时候一并装一些回去,算是加餐。” “谢谢夫人!” 之前的几任宗主过生辰,都会在忘机阁的一楼间大摆宴席,并请上宗内担任中级及以上级别职位的人物前来赴宴。 还会给所有的成员送上糕点和肉干,哪怕是负责干粗活的杂役弟子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淳静寒受官府所托,帮忙调查发生在省城中的一起僵尸伤人案件,由于案件牵涉到当地的几个大官员,大商人,故淳静寒亲自前往省城开展探寻。 待淳静寒处理完一切赶回宗内时,距离他的生辰仅剩短短两天。 身心疲惫的他不想再费劲折腾,便下令取消了这次的盛宴,只办个简单的家宴即可。 不过,往年这时给宗内成员的糕点和肉干,今年也还是按惯例发放。 “宗主回来了!” 没多久,从书房中结束思考的淳静寒迈进了宜仙居的厅堂之中。宜仙居离忘机阁不过百米,是宗主家眷的正式住处。宗主有时在忘机阁过夜,有时在宜仙居入睡。 听心菊这么一说,王霖霖赶忙整衣敛容,招呼着心菊把菜肴端到大厅。 “静寒,看看我们的女儿。见到你来,她不知有多开心。” 王霖霖从桌旁的婴儿车里将年仅半月的淳雨瞳抱了出来,笑吟吟走到淳静寒跟前。 夫妻俩逗了会儿雨瞳后,便在心菊的提醒下用起了餐。 “相公,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吃饭途中,王霖霖突然抚上脸颊,冷不丁地问道。 “不一样......你最近是没睡好吗?怎么眼皮上乌晕晕的?” 望着妻子眼皮处混合在一起的香槟金和玫瑰紫,淳静寒觉得怪兮兮的。 “什么没睡醒呀,我这儿叫烟熏妆!是今年从宫廷风靡到民间的款式,你不懂就别乱说!” 好容易学会了这款流行的妆容,期待着能听到丈夫的夸奖,没承想得到的却是一句“没睡好”,王霖霖顿时没了心情。 …… “哎,打扮得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他还不是欣赏不来?” 望着自己映现在河水里幽幽的倒影,王霖霖不住地叹着气。 一个时辰前,她想吃虹乐坊新出的彩虹糕,便希望淳静寒陪她下山,顺便在城里到处走走。他们好久都没有挽着手逛街了,王霖霖很怀念那种亲昵的感觉。 可淳静寒忙于批阅文书,婉拒了她的邀请。这令王霖霖倍感沮丧,只好独自前往何泰路。到了彩乐坊,门口已排满了人。 王霖霖无心久等,怅然地沿路走了下去。偶然间,一条椭圆形的河流吸引了她的注意。 该河流的周围种植着一株株的姿态直立的春见柑橘。此时已近二月,绿油油的树叶间延伸出了橙黄色的果实。 伸手摘下一个拨开外皮,微酸的清香味扑面而来。不过,目前离果实成熟还有一段时间,若是冒然掰一瓣放进嘴里,定会被酸得龇牙咧嘴。 王霖霖嗅了嗅手里的果肉,心情稍微好了些许。于是她顺着阶梯来到湖边,双臂搭在护栏,两眼望向河面,顾影自怜。 “娘子如此美貌,怎会无人欣赏?” 王霖霖回过头,只见一提着酒壶的橙衣男子向她走近,眉宇间流露出暧昧的神情。 他生得很是俊美,皮肤白净,鼻梁直挺,眼眸间像是盈着一汪散不开的水,将那对本就漆黑的瞳孔衬得越发深邃。 橙衣男子似乎喝醉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王霖霖眉头紧皱,下意识地退远了几步。 “谁是你娘子?光天化日之下,最好不要乱认。” 她转身欲走,下一刻,就被那人拉进了怀里。 “娘子,我发誓以后都早点回家,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橙衣男子哽咽着,嗓音都有些沙哑。 王霖霖本打算给他一个耳光,可不知为何,她竟被对方散发出的忧郁气息所击中,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娘子,不要在外面转了,我们回家,回家。” 橙衣男子将手里的酒壶扔进旁边的草丛中,一把将王霖霖抱了起来,东倒西歪地向北面的石径走去。 虽然他重心不稳,可怎么也不会摔倒,王霖霖环住他的脖子,心跳得好快。 明明……明明晓得不该如此,可她就是莫名地贪恋被人所珍视的感觉,不舍也不愿,失去这种久违的感觉。 看着他含蓄的伤感的神情,好似经历过很多事情。如同一坛埋藏在地底的陈年老酒,吸引着她去品味挖掘。 如果,如果不是你一次次地推拒,我怎么会对别的男人动心?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珍惜吧…… 王霖霖努力抹去弹跳进她脑海中的淳静寒的身影,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橙衣男子的肩头。 第九十章 夜谈 …… “樊弟,你跑哪儿去了?” 一处由数百株几近攀缘状的夜来香所组成的葱郁树丛中,王霖霖着急忙慌地左顾右盼。 “樊弟?樊弟!” 五角星形状的黄绿色花朵坦然伸展,良久,透过枝条与枝条间的缝隙,王霖霖终于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樊弟——” 她激动地朝着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奔了过去,经过好一阵追逐,方紧紧地自他身后将他抱紧。 “我好想你。” 王霖霖贪婪地嗅了嗅男子身上的迷迭香气息,闭上眼亲吻他的脖颈。 此人,就是她一年多前在一条椭圆形河流边遇到的醉酒男子。 …… 他本名喻樊,居住在何泰路水陌巷最深处的一座名为紫语轩的小院里,素日以弹琴为生。 精良柳木制成的连珠古琴,经他那修长手指的多重撩拨,流淌出令人如痴如醉的美妙乐音。 凭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绝妙琴技,喻樊来到青城一年,就成了城内最负盛名的琴师。 不少做生意的商家都请他入店表演,许多办公务的官员亦同他有所交集。 后来,他被碧月楼的老鸨花重金聘用,给楼里的姑娘们教琴。 其中有个花名唤作箬媛的,长相在一众如花似玉的碧月楼姑娘们之中并不算出挑,但胜在风流妩媚,仪态万千,哪怕只见过短短几面,也令人印象深刻。 喻樊再有定力,到底也是个男人。他与箬媛仅接触了两回,就对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箬媛很欣赏他的琴技,没过多久便和他在一起了。 无论是古书上记载的还是闲话里听来的,红男绿女,才子佳人,自古以来便充斥着诸多风花雪月之事,喻樊和箬媛也没有例外。 二人最广为传颂的一件事,就是去年的七夕之夜。 当全青城几乎所有的未婚女子都摆好瓜果对月祭拜时,一只挂有明艳彩灯的巨大风筝在高空中滑翔而过。 喻樊和箬媛就搭在风筝下的木架间,兴冲冲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喻樊本以为,可以一直和箬媛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世事终不遂人愿,去年九月,箬媛突然说要跟他分手,并搬出了紫语轩。 她给出的理由也颇为可笑,说喻樊经常不回家,没有充足的时间陪她。 可她分明知道,喻樊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他想要治好自己身上的病,故而四处求医。 其实箬媛离开喻樊的真正理由是,一个恋慕箬媛多年的古董店老板趁虚而入,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遂也就打动了她的心。 喻樊必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三番两次地跑到那个男人的府上去,想让箬媛给他个解释。可每次都被其家丁给毫不客气地轰了出去。 慢慢地,喻樊变得越来越沮丧,也越来越消沉。他时常喝得烂醉如泥地倒在街边,也时常神志不清地把其他女子认作箬媛。 王霖霖很是同情喻樊的遭遇,待与他更加熟悉后,一有空便偷偷前往紫语轩,为喻樊洗衣做饭,同喻樊谈笑风生。 在王霖霖的鼓励下,喻樊渐渐地振作了起来。他取出被锁在箱子里的观心琴,重操旧业,又做回了那个受人欢迎的出色琴师。 他与王霖霖的感情也顺水推舟,成为了一对并不光彩的婚外鸳鸯。 …… “樊弟,你怎么这会儿才出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短暂温存过后,王霖霖嗔怪地伸出手戳了下他的额头。 “孙员外雇我教他儿子弹琴,那小孩对古琴很感兴趣,专注的样子把我给触动了,就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 喻樊握住了她那对雪白的柔荑,眼中满是深情。 “好嘛,既然是做正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二人并肩坐在一株最为繁茂的夜来香树下,浓郁的花香流淌至四面八方。 “霖姐,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喻樊将手伸进衣兜,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锦囊。 “什么啊?” “把眼睛闭上。” “好嘛。” 王霖霖捏紧膝盖处的裙衫,满怀期待地阖住眼睑。 似有什么东西围住了她的脖颈,王霖霖微微地低了低头,只感觉一串冰凉。 “好了。” 待喻樊一声轻唤,王霖霖遂欢喜地张开了双目。 这是一串玲珑剔透的水晶项链,大体由七十二颗圆珠状的白水晶组成,主石则是一颗被雕刻成紫薇花形状的紫水晶,于幽幽夜色间折射出莹亮的光彩。 “真好看啊……” 她攥紧了那块独具匠心的主石,一对内勾外翘的双凤美目,盛满了温馨的笑意。 现在,王霖霖只有跟喻樊在一起,才会绽放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而面对淳静寒的时候,她已经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疏离。 “一定很贵吧。” “是有点贵,不过为了你,再贵也值得。” “你呀!” “嘿嘿~” …… 二人搂抱着,又甜蜜了一会儿。突然间,喻樊捂住胸口,痛苦地叫嚷了起来。 “樊弟,你怎么了?樊弟!” 喻樊的脸色变得越发地苍白,王霖霖惶恐不已,绕转至他的身后,为其输送灵气。 好一会儿,喻樊才平复过来,缓缓地吐出了胸中的郁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取出怀里的绣花丝绢,小心翼翼地为情郎擦拭着额间的汗水。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因为不想让你担心。看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是瞒不住了。” 喻樊坐正身子,那陡然变至严谨的神态,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时节也像现在这般,是七月间。一个号称来自回鹘,名叫沙拾尔的香料商人看上了箬媛,千方百计地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那时,箬媛尚且没有变心,自然不会轻易让其如愿。更何况,沙拾尔已年近古稀,箬媛根本就抗拒与之亲近。 尽管箬媛三番四次地拒绝了沙拾尔的求爱,我也曾亲自给他警告。可沙拾尔不但不收敛,反而越发地变本加厉。 他花大价钱从西北的沙漠里请来了一位回鹘术师,以迷魂咒控制了箬媛的神智。 为了解除箬媛身上的异术,我到处托关系、找人脉,终于请到了一名颇有修为的回鹘高僧。 高僧与术师展开了激烈的斗法,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那术师眼见即将落败,心有不甘,以毒招攻向箬媛,以期转移高僧的注意力。 关键时刻,是我替箬媛挡了下去。高僧使出绝技,终结了术师的性命。可我却深受重伤,难以治愈。 那是由极阴沼泽里的蜥蜴和一千个枉死者的怨气所炼制而成的毒液,且正对着浸入了我的体内。就算是回鹘高僧,也对此束手无策。 后来,我访遍名医,仍旧没能找到可以解毒的方法。再后来,箬媛被别的男人所打动,绝情地同我一刀两断。 接下来的情形,你应该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可最近,我时常于夜间感到心痛不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我的心。 那回鹘高僧送来书信,说如果再解不了毒,就会心脏爆裂而亡。他还说他翻遍古籍,终于找到了治疗我的方法。那就是——凌云宗的归息丹。” “归息丹?” 王霖霖眼皮一跳,震惊不已。 注:回鹘,在本书中的设定是分布在宁国西北地区的回族聚集地。 第九十一章 盗丹 昔日,晴光圣主厌倦了俗世事务,和璇玑夫人约定余生一同畅游寰宇,将执宗大权交到了他们挑选的继位者穆康手里。 在离宗之前,晴光圣主留下了一枚叫做归息丹的物什,让穆康将其藏入无忧阁的秘室之中。 这归息丹,是晴光圣主和璇玑夫人联合作法,吸收了整整一年的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并融入自身的部分元气与灵力,才凝结而成的一枚绝世丹药。 自古以来,修真者要走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这一系列步骤才能求得大道,位证真仙。 可真仙,并不是目前天界中广义的神仙,而是像始神盘古的精灵魂魄逸散而成的十三神王那样,能够脱离轮回,不死不灭的强大存在。 自古以来,无数修真之士将位证真仙视为毕生追求,可能实现此夙愿,终究只是少数。 许多修士穷极一生,最多也只能停留于炼虚期,难以再突破进合体阶段。 不过,能修炼到炼虚期,也足以在实力为尊的修真世界拥有一席之地了。 纵观数千年的修真历史,能见于记载或流于传言的修成真仙,只有晴光圣主一人,这也使得他成为了大量修士心目中难以企及的对象。 一个是盘古残识亲授的弟子,一个是突破渡劫位证真仙的修士,他俩呕心沥血所炼制而成的灵丹,威力可想而知。 此灵丹具有复原万物的绝顶功效,除了那些失去生命的,其他任何东西,无论遭受了多么重大的创伤,只需将归息丹放入体内,在奇经八脉及各处穴位间流转一遍,就可痊愈如初。 不过,这归息丹的有效期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晴光圣主曾郑重其事地嘱咐过穆康,归息丹使用过十三次就会报废,故将其作为圣物存于宗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用。 穆康领命后,便下了一道这样的条令:任何试图盗取归息丹者,杀无赦。 “任何试图盗取归息丹者,杀无赦。” “任何试图盗取归息丹者,杀无赦。” “任何试图盗取归息丹者,杀无赦。” …… 王霖霖在心底反复念叨着这条宗规,不由得一阵骇然。 成为宗主夫人后,她也就申请改门换派,投到了凌云宗的旗下。对于归息丹在宗内的地位,她自然清楚得很。 即便王霖霖对淳静寒的感情不复从前,但她修真多年,忠于门派的理念已根深蒂固。 在她看来,遵守宗规,是一个有门有派的修真者最为基本的素养。 哪怕她很想跟喻樊长相厮守,可若要以触犯宗规甚至失去性命为代价的话,她还是犹豫了。 喻樊看出了她的摇摆,大力地握住了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双眼。 “我听那位回鹘高僧说,归息丹的使用次数多达十三次。你想办法带我进入归息丹的所在之地,只消一次就能让我痊愈,也不需要将它带走。 我们做得小心一点,尽量别被旁人发现,应该不会有事的。你就帮我这一次,好吗?” 望着喻樊满怀期待的眼神,再联想到他如果不治而亡后,自己会有多么难受。 王霖霖咬了咬丰盈的下唇,思索再三后,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六日后,淳静寒受邀参加蕴宇宗的茶话会。 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夜晚,王霖霖便带着乔装成随从弟子的喻樊,以为淳静寒的卧室送去熏香为名,上到了无忧阁的第三层。 “夫人,其实这龙涎香让我们来安置便好。劳烦你亲自点火焚香,倒叫我们惭愧了。” 一个深窝眼,酒槽鼻的杂役弟子打开了淳静寒的卧室门,将王霖霖和喻樊迎了进去。 王霖霖蹲下身,打开了床头右侧青玉案上的珐琅香炉。 “哎呀,这怎么有只蟑螂?” 她娇躯一颤,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蟑螂?我看看。” 那杂役弟子凑近香炉,还未能看个清晰,就被喻樊从身后一击打晕。 为了让昏迷的杂役弟子多睡一会儿,王霖霖略施小法,捏出两道蓝色的光流送入了对方体内。 平时,三楼的楼口和楼道共有四个杂役弟子在看守,喻樊打晕了一个。 还有三个,则在王霖霖和喻樊走向最深处的卧房时,就被王霖霖于擦肩而过之际施了能致其沉睡的法诀,现在应该已经发作了。 二人小心翼翼地关好卧室的雕花木门,对面,就是存放有归息丹的秘室。 王霖霖从袖口里取出淳静寒交由她保管的秘室钥匙,在喻樊迫不及待地催促下,“咔擦”两下便打开了秘室。 尽管二人千小心万小心,可事情还是败露了。 王霖霖将装有归息丹的暗紫锦盒中打开的那一刻,剧烈的草绿色光芒迅速荡漾开来,为整间秘室都覆上一层耀目的绿辉,甚至穿透到窗口外边,凌厉地闪烁在虚空之中。 漆黑夜里,这般的光泽异常乍眼。两个守在阁楼入口的杂役弟子见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心急火燎地朝着绿光传来的源头跑去。 在此之前,王霖霖只知晓归息丹的渊源,并未亲眼目睹它的功效,更不晓得其与生俱来地散发着明亮的绿光。 那两个杂役弟子的叫喊,也惊动了住在二楼的随从弟子和其他杂役弟子,他们联合着冲入了三楼,忙不迭的脚步声响彻而出。 王霖霖绝对想不到此事竟然会败露,还是在这么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时间,她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不知该如何继续。 喻樊还是要机灵一些,耳听着弟子们的嘈杂声越来越近,他一把合上王霖霖手中的锦盒,另一只手则拽紧对方,带着她从敞开的窗户里跳了下去。 风声吹起了轻盈的衣摆,直到二人稳稳落地,王霖霖才意识到喻樊的身手非比寻常。 可一直以来,喻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有修为的迹象,更不曾提到他学过什么法术。 她这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还来得及询问清楚,恰好路过附近的萧云意和尹妍琬也被绿光吸引了过来,正好赶到了他俩面前。 四人面面相觑,气氛颇为诡异。 “我怎么从未在无忧阁见过你?你是谁?” 尹妍琬率先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此时她才坐上青莲峰峰主的位置,气势上缺了些沉稳威严。倒是她旁边的萧云意气定神闲,看上去波澜不惊。 “他……他是静寒新招的随从弟子。” 王霖霖倒吸了一口凉气,压抑着紧张的心情。 “什么时候,一个区区的随从弟子还能和宗主夫人牵手了?真叫人大开眼界啊。” 萧云意平时很少怼人,可一旦开口,就是一针见血,直刺得王霖霖心惊肉跳。 “夫人方才受了惊吓,险些摔倒,我这才上前搀扶。不曾想,让你们误会了……” 喻樊立刻松开了与王霖霖相握的左手,故作出一副谦卑的神态。 方才还对她满是情意,转瞬之间就收敛了所有的亲昵……仿佛真的不曾靠近。原来他这么会演,可她现在才发现。 一时间,王霖霖心中百味陈杂。 第九十二章 香消玉殒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尽管心中百味陈杂,王霖霖轻吐出一口闷气,让喻樊先脱身。 见此情形,喻樊那水凝似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萧云意给拦住了。 萧云意使出一招凌云宗功法中的“鹰击长空”,不由分说就朝着喻樊攻了过去。 “鹰击长空”是水灵根拳法里锋芒毕露的一招。 出招者先自下而上击中敌人的腹部,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顶起。 紧接着一跃而上,用另外一只手飞快在敌人的胸膛间打上两拳,凭借瞬间迸发出的狠劲,将对方打飞出去。 谁能料到,萧云意的第一拳还没挨上喻樊的腹部,就被他一个弓身躲了过去。 旋即,喻樊左手抓住萧云意的伸过来的肘心,同时右掌拍向了萧的心口。 一团血红色的光晕自喻樊即将到来的手掌中升起,那妖邪的感觉,令萧云意心中一惊。 来不及多想,他赶忙横过另一只手,及时地格挡住了这危险的一击。 “这不是随从弟子应有的身手,你到底是谁?” 萧云意眯起眼,恨不能将喻樊洞穿。 “这么想知道?那我成全你!” 说罢,喻樊猛地松开了与萧云意的互相钳制,他忽地仰天大笑,更多的血红色光晕自他身上漫起。 伴随着凄厉的笑声和骇人的光彩,喻樊身上的衣衫逐渐变成了一袭以黑色为主的银边劲装,银制的腰带上镶嵌着由橙色水晶雕刻而来的云豹。 两颗又尖又长的獠牙从他的上排牙齿间伸了出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森森的寒意。他的两只肉手也化为豹掌,深木色的爪子比银钩还要锋利。 先前那些冲上三楼查看异样的随从弟子和杂役弟子也追赶了过来,将四人团团包围。 “原来是只豹妖……说!来凌云宗意欲何为?” 萧云意幻化出慈渊剑,幽蓝色的光亮倏然闪动。 “不过是想要借你们的归息丹一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喻樊咧开嘴,现出妖形的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煞气。 “凌云宗规定,任何试图盗取归息丹者,杀无赦。” 萧云意话毕,又一次出招攻向喻樊。二人杀气腾腾地缠斗在一起,蓝光与橙光接连迸现。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这妖物拿下!” 尹妍琬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随从弟子和杂役弟子,凌厉地吩咐道。 “是!” 弟子们纷纷出手,气势如虹。 王霖霖不忍看喻樊命丧于此,连忙捏诀召唤出潜藏在镜湖内的苗刀,加入了这场鱼死网破的打斗之中。 尹妍琬担心萧云意吃亏,亦变化出通体碧玉的子衿剑,誓要将王霖霖拦在一边。 …… 不时传出谁中招后的痛呼和变招时的叱咤,伴随着光华的闪烁和裙袖的翻飞,以及偶然间溅落成线的殷红血液,在这个漆黑浓稠的夜晚里,一切都显得越发凄美。 仿佛下一秒,就会走向毁灭。 一刻钟过去后,开始有人彻底倒下。 喻樊一掌击穿了一个连头发都没扎好的杂役弟子的身体。将摘取下来的心脏在手中捏爆。 另一与死者交好的杂役弟子恰好来至喻樊身后,见此,他愤恨地举起长剑,对着喻樊的头颅劈了下去。 “樊弟小心!” 王霖霖连忙调转方向,一刀将那人举剑的右臂给砍了下来。 “你怎能对同门中人如此残忍?” 痛失肢体的哀嚎甚是惨烈,尹妍琬听在耳里,气愤不已,加强了对王霖霖的攻势。 ...... “放他走!否则,会有更多无辜之人丧命!” 王霖霖一边同尹妍琬对打,一边和萧云意谈起了条件。 “豹妖胆大妄为,盗我宗圣物,杀我宗弟子,我岂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看你的样子,显然是无药可救了。屠杀同门,罪加一等,你还是多考虑下自己的后路吧!” 萧云意左手捏决,照着喻樊的脸庞释放出一股猛烈的水柱。 被水滋中的喻樊向后退了两步,一眼疾手快的随从弟子见状,一剑斩向了他的左肩。 喻樊旋转着躲了过去,却还是在后背处被划开了一道狭长的痕迹,顿时就鲜血直流。 尹妍琬翻起花手,绕转出几把玉制的飞镖对着王霖霖刺了过去。 她是极为稀缺的玉灵根体质,玉针,玉镖,玉片……三言两语间就能幻化而出,给敌人带去势如疾风的攻击。 王霖霖两个侧翻,躲开了四把飞镖。一个下巴有痘的随从弟子用脚踹向王霖霖的肾部,被却她率先一记后撩腿给踢到在地。 但这也导致她被第五把飞镖插中了左腿的小腿肚,难忍地惨叫出声。 “霖姐!” 喻樊想前去助她,可在萧云意绵密的攻势之下,根本就难以脱身。 “啊——” “噗——” 又有一个随从弟子和一个杂役弟子横死,尹妍琬既想尽快结束这场恶战,又不想更多人知道王霖霖和喻樊的丑事。 于是她暂时放弃了和王霖霖的对打,一口气悬浮至半空之上。 伴随着尹妍琬念念有词,一层层氤氲的玉色光芒自她体内荡漾开来,将在场的所有人笼罩其中。 “以吾之魂,斩汝之身——释魂诀,破!” “释魂诀”是玉灵根功法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先念咒将魂魄剥出体内,并催动全身灵力加固咒语,让魂魄的威力更加猛烈,再用神识操控魂魄去攻击对手。 走完这一系列流程后,魂魄就会拥有比命主本人更为强大的攻击性,见神杀神,遇佛杀佛。 不过,“释魂诀”也会伤及使用者自身。每施展一次,就会减少使用者全身一半的气血,须服用不少补气血的草药或灵丹才能恢复。 话毕,尹妍琬的魂魄离开肉体,直愣愣地朝着喻樊冲了过去。魂魄散发出来的巨大能量,将波及到的无辜弟子也震退出了一大段距离。 萧云意身姿灵敏,几个梅花步便转向一边,让喻樊整个都暴露在尹妍琬的攻击范围里。喻樊睁大眼,知道这招是躲不过去了,干脆就停在那里,等待着那魂魄穿透他的身体。 “不要——” 王霖霖一声惊叫,发疯似地蹿到了喻樊身前,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尹妍琬的魂魄无情地穿过了王霖霖,在她的身上破开了一个大洞。 剧烈的疼痛,令王霖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直愣愣地倒了下来,被喻樊接在了怀里。 “傻瓜,怎么这么傻……” 奔腾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二人,喻樊颤抖着抚上她美丽却苍白的脸庞,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我在骗你,我一直都在骗你…… 乐师只是我伪装的身份而已,那些过往经历,也都是演出来的戏。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接近你,以达到获取归息丹的目的。 箬媛,沙拾尔,安姓男子……那些,都是我请来的伶人。可我没想到,会把你害成这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喻樊泣不成声,将头埋在了王霖霖的肩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自己要、要替你挡下这一击的,我、我心甘、情、愿。” 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的王霖霖阖上双眼,永远地沉睡在爱人的怀抱里。 喻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水盈盈的眼眸里,流露出忧伤至极的神情。 “可有件事,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那就是——我爱你。” 说罢,他握紧双拳,自断了心脉。 第九十三章 望月 这场风波,除了让王霖霖与喻樊丧生于凌云宗,还终结了一共八位弟子的性命。 当时在场的其他弟子皆身负重伤,只能躺在床上养伤直到痊愈。萧云意和尹妍琬的身体也都有一定程度的受损,服食了些许丹药才有所好转。 由于关系到凌云宗的颜面,在淳静寒还没返宗之前,萧云意只将此事告诉了另外几峰的峰主。并嘱咐参与过那次战斗的幸存弟子守口如瓶,不要把事情的经过说出去。 而后几天,萧云意前往山下,到紫语轩,到碧月楼,到喻樊常去的其他地方,去探索查看。 待淳静寒回宗后,萧云意便将整个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让他来定夺。 淳静寒又是心痛又是震惊。震惊的是,他一向守礼的妻子,竟然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心痛的是,他还爱着她,可她的心,早已不属于他。 “我竟不知,她是何时变了心……看来我真是太忙了,忙到……连自己的爱人失去了,都是别人嘴里知道的。哈哈哈……” 淳静寒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泛起了泪花。为 了不让萧云意见到这狼狈的一幕,他故意将头别向一边,仰起脸看着悬挂在墙高处的玉雕浪花。 纵使看不清淳静寒脸上的表情,萧云意也能感觉到对方心如刀割。于是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再然后,淳静寒对外宣称王霖霖触犯宗内大忌,已私下处决。他不许任何人再公开提及王霖霖,也不许任何人公开缅怀此女。 而他自己,也率先起到带头作用,一连十五年,都不曾主动讲起关于王霖霖的只言片语。哪怕淳雨瞳懂事后紧紧追问,他也只是随意敷衍了两句。 淳雨瞳仅仅晓得的她娘的爱好,也都是娘生前的亲信心菊,趁四下无人时偷偷告诉她的。 隐约间,淳雨瞳能感觉到她娘似是犯下了什么大错,不然也不会令这么多人都讳莫如深。 但毕竟血浓于水,淳雨瞳还是会在每年她娘的祭日时,偷偷送上一份孝心,望她娘在天有灵,能够放心。 至于淳静寒,在王霖霖去世之后,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淡漠,很难再看到他像青年时那样,展现出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 与原本充沛的活力与洋溢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的严肃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这期间,淳静寒没有再娶,亦没有红颜知己添香在旁。 似是那件事带给他的影响太过深重,在此之后,他不再似从前那般过于忙碌。 没有事务或不需修炼的时候,他便静静地在书房里待一下午。偶尔也独自飞身于天目峰的最高处,愣愣地俯瞰向远处。 他的心事愈来愈多,有时四下无人,他甚至会对着茶杯自言自语,竟似失了魂一般。 为了弥补对心中的亏欠,从淳雨瞳七岁开始,淳静寒便亲自教她习武修法,誓要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于她。 同时,出于对王霖霖的恨意,淳静寒命人拆除了承载着诸多有关王霖霖的记忆的宜仙居,重新搭建了一座濯清院,让淳雨瞳住了进去。 …… 天启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丑时,淳静寒忽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曾经那些关于王霖霖的记忆。 记忆行驶到一家人正好好吃饭之时,突然画面一转,王霖霖被喻樊抱着转起了圈。 银铃般的笑声刺痛了淳静寒的耳,他疯也似地冲上去想将这二人分开,可王霖霖一个媚笑,一刀插中了他的胸口。 淳静寒猛地坐起身,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果然是场梦啊,我差点就当了真……”。淳静寒无奈地呼了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清凉的月光透过被制作成白鹇鸟形状的窗棂淌进屋里,为屋内笼罩上一层层淡淡的银辉。 淳静寒掀被下床,踱步到了窗边。他将两臂搭在了楠木的窗台之上,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往事如潮水般来了又去,爱与恨,悲与喜,在淳静寒的心中来回交集。到最后,只剩下淡淡的怅惘,仿佛所有深刻的感受都已经褪去。 如果,如果没有昆仑山下的那次初遇,没有在比武时抽到同一组序,没有后来的互通音讯,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家破人亡,空留遗恨的结局? 无数次,他也曾幻想,要是保护好第一个孩子不让其遭遇毒手,要是做上宗主以后也还是记得多抽出时间陪伴家人,那么他和妻子的感情,应该也不会破裂。 如果…… 要是…… 真可惜,没有如果,也没有要是。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淳静寒闭上眼,默默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 天启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卯时,淳雨瞳在梦中与生母相见。 梦里,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草叶间残留着的清澈露滴,经阳光折射后散发出漂亮的彩色。 王霖霖一身素袍,未施粉黛,神情温柔地站立在淳雨瞳时常祭拜她的那株紫薇树下。 “雨瞳,娘阴寿已尽,马上就要去轮回道投胎转世了。 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和未来的伴侣白头到老,千万、千万不要走娘的老路。 还有……麻烦告诉你爹,过去的那些事我已经放下了,劝他也早日放下罢……” “娘?” 一开始,淳雨瞳以为又是慕容卓的恶作剧,她走上前去,准备拆穿他的把戏。 可当淳雨瞳近距离地和这个自称是她娘的女子四目相对时,那种猛然从心里升起的无可替代的亲切感,让她忍不住心头一震。 “你真的……是我娘?” 这一次,淳雨瞳没有流泪,反而多了几分释然。 “是我。没想到,我的女儿长大后这么好看,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好看。” 王霖霖欣慰一笑,化作云烟消散。 从小到大,淳雨瞳都不知道自己的娘长什么样子。娘在世时留下的画像,也早已被父亲焚毁。她只能凭借着心菊的只言片语,来联想推测出娘的大概长相。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娘的模样,多年来的夙愿终于实现。现如今,娘已放下过去,即将迎来新的人生,她为此感到由衷地高兴。 注:“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出自,宋,欧阳修《玉楼春》。 第九十四章 偷功 天启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亥时。 墨芊凝在青莲峰忘机谷中的一片宽阔空地上独自练剑,月光映照在晚间的凌云宗,为其增添了几分幽静的美感。 凝风剑散发出的薄荷蓝光亮,随着墨芊凝的舞动勾勒出千姿百态的形状,光芒连结,绽放,消散……远远望去,美得令人目眩。 待二十九号,淳雨瞳就要正式考核他们对《听汐剑诀》的掌握程度了。 为了顺利通过考试,这几日墨芊凝总要多抽出些时间来练习。 今天下午,淳雨瞳授课途中,想检验下弟子们的学习情况,就放声问道谁愿意同她过招。 墨芊凝率先举起了手,十分地积极踊跃。淳雨瞳见状,便伸手请她来到了台上。 因为要试探墨芊凝的水平,故淳雨瞳每次出招时都只用六七分的力,约莫一刻钟过去后,墨芊凝的凝风剑被夺了下来,淳雨瞳一句“承让”,结束了二人的战斗。 “你的天资不错,平时……也挺勤奋。新任弟子中,无几人能出其右。二十九号的测试,多半能名列前茅吧。 不过,我更希望你在一个月后的折桂大会上也能有亮眼的表现。” 说罢,淳雨瞳莞尔一笑。 此话一出,不少台下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折桂大会,是专门让宗内正式弟子进行比试的盛会。 折桂大会的举办时间通常在七月底那几天,新届弟子从入宗到毕业,连续四次都要参与。 最终赢得前十甲的,每个都会登上表彰的红榜,还会被授予精美的奖品。 不少逞强好胜的宗门弟子,都想在折桂大会上大出风头。那被赋予了荣耀与骄傲的十甲名次,自然成为了他们你争我夺的焦点。 淳雨瞳和淳静寒一样,也是天生的冰灵根。自她七岁开始,便在父亲的亲自教导下习武修法。 本就天赋异禀的淳雨瞳,再加上强者的指导和自身的勤奋,到十五六岁时,就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说一句“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墨芊凝能得到淳雨瞳这样的肯定,看来确实未来可期。 …… 想起白天的事情,墨芊凝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情。她分了心,使剑的动作难免慢了些许。变招的瞬间,薄荷蓝色的光芒陡然变盛。 墨芊凝因这刺目的光亮将眼神撇向一边,无意间发现一抹水红色的灵光自高空间划过,笔直地朝着西北方向冲了过去。 “曲盈香……” 这熟悉的光色,似乎来自于曲盈香。 那张明媚艳丽的脸庞浮现在了墨芊凝的脑海里,她吸了口气,悄悄地跟了上去。 为了不引起注意,墨芊凝使出尹妍琬传给她的隐身术,把自己变成了透明的形态。 …… 这隐身术,最早是由神王泽风发明。他酷爱玩乐,时而以此术来戏弄其他神仙。晴光圣主和璇玑夫人创立凌云宗后,经常被辛由邀去天界宴饮。 这期间,晴光圣主瞧着隐身术神奇,便以收服的一头灵兽赤金猴为代价,从泽风那里习得了隐身术。 回宗后,晴光圣主将隐身术记载下来,并教给了璇玑夫人和其他几位凌云宗的重要人物。 同时,晴光圣主还叮嘱他们,此术玄秘异常,只可授予亲信之人,不得外泄。 青莲峰第一代峰主琴紫,也是当年从晴光圣主那里学到的隐身术。 琴紫在退去峰主之位前,将此术传授给他的女儿琴幽和大弟子马金勇,更推举马金勇为青莲峰的第二任峰主。 后来,马金勇与琴幽成婚,生下女儿马无澜。马无澜一百多岁时,坐上了青莲峰第三任峰主的位置。 三百年后,马无澜又举荐自己的关门弟子尹妍琬为第四任峰主。尹妍琬之所以通晓隐身之术,也是由此而来。 异灵根弟子向来稀缺,通常每届只发现一到两个。之前五届甚至连续出现了一个都没有的窘境。 这届好容易有了墨芊凝、虞莘婷和苏茗三人,尹妍琬感慨青莲峰难得有如此情景,干脆就将隐身术给她们三人都讲了个透。 …… 墨芊凝跟在曲盈香的身后一路飞行,直到一处名为“采星苑”的假山小园前,才停了下来。 说是小园,因为它的占地面积也就四百多平。 浑圆的龟纹石被搭砌成一座座精致的假山,错落参差地占据着这块地方。嫩绿的爬山虎和艳紫的铁线莲点缀其间,散发出芬芳的植物清香。 现下,曲盈香已走至一处被堆叠成绝壁形态的假山前的宽阔空地间,从袖口中取出来一本靛青封皮的书籍。 曲盈香自镜湖里取出一颗明珠用来照亮,然后翻开书页细细地研读起来。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书上的文字,偶尔还在嘴里念念有声,看上去很是凝重。 看个书而已,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等等,见不得人!难道......这书是她偷来的? 想到这里,墨芊凝心中一惊,忍不住把脚向后迈去,发出了瞬间的声响。 她吓得立马捂紧嘴巴,以为引起了曲盈香的注意。好在曲专心地阅读者手中的书籍,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过了好一会儿,曲盈香才把书籍收了回去,继而在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想在折桂大会上出尽风头?我偏不让你如愿。哼,墨芊凝,你就等着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吧!” 说罢,她伸手变幻出一把寒光逼人的粉色长剑,剑首的孔洞间系着深红的流苏。 方才,曲盈香反复默背,记下了三招的内容。拿出剑后,她便照着记忆里的形态将那三招给演绎了出来,“唰唰”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虽也同水蘅峰的弟子有过接触,但对于他们的水灵根功法,墨芊凝只见识过些许,故也就无法判断,曲盈香使的招数究竟出自哪里。 “师尊呀师尊,你怎么也想不到,这本《炼影诀》会落到我的手里。 等折桂大会进行到关键时刻,我就使出《炼影诀》中的招式来获胜。就算被师尊你发现了,也不敢揭穿我…… 谁让《炼影诀》,是被宗主曾经下令销毁的禁书呢?你私藏禁书,有罪在先……哈哈哈……” 一阵自言自语后,曲盈香猛然狂笑了起来。看着那张因失去理智而疯狂扭曲的明艳脸蛋,墨芊凝嫌恶地皱了皱眉。 《炼影诀》?禁书? 墨芊凝思索着,好奇心愈发强烈。 凌云宗正式弟子服制 上 金璇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金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金色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金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白玉花朵的鎏金华胜,脚穿绣有金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金色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金色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金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金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金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金色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金色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金色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珍珠流苏的黄金项圈,脚穿绣有金色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木晔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绿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绿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绿色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绿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碧玉花朵的银制华胜,脚穿绣有绿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墨绿色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绿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墨绿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绿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绿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绿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绿色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绿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绿色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翠绿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绿珠流苏的黄金项圈,脚穿绣有碧绿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水蘅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蓝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蓝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墨蓝色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蓝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蓝玉花朵的鎏金华胜,脚穿绣有蓝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蓝色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蓝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墨蓝色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墨蓝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蓝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蓝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墨蓝色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蓝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天蓝色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墨蓝色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蓝珠流苏的黄金项圈,脚穿绣有墨蓝色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凌云宗正式弟子服制 下 赤焰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红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红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火红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红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红玉花朵的鎏金华胜,脚穿绣有水红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火红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红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火红色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红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水红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大红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火红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红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火红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大红色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红珠流苏的黄金项圈,脚穿绣有水红色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乐土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黑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墨色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墨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黑玉花朵的鎏金华胜,脚穿绣有墨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墨色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墨色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黑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墨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淡墨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墨色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黑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墨色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深墨色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黑珠流苏的黄金项圈,脚穿绣有淡墨色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青莲峰: 春、秋季 男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长衫,袖子呈宽松的喇叭形态。 外穿无袖的白色交领坎肩,长至小腿肚。腰带由白银制成,镶嵌着一块雕刻成莲花形态的紫色翡翠。 长衫的袖臂,坎肩的下裾,皆用紫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头戴缀有珍珠的银制莲花冠,脚穿绣有紫色松枝的登云履。 女弟子——超薄的中衣中裤贴身穿着。再着白色交领短衫,下围白色齐腰襦裙,衣摆掖进裙腰。 外罩白色对襟大袖衫,衫摆长至小腿肚。襦裙的裙腰处缀有两条较长的紫色绢带,用于捆绑固定。 外衫的袖摆,下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嵌有白玉花朵的鎏金华胜,脚穿绣有紫色柏叶的登云履。 夏季 男弟子——身着白色半袖交领薄衫,下摆长至小腿肚。腰间围着五寸宽银色锦带,右手戴着紫色的镂空青铜护腕。 衣领,裾边,皆用紫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髻间插着紫色青铜道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紫色松枝。 女弟子——身穿无袖的白色雪纺交领纱裙,再披一层薄薄的白色对襟锦丝皱大袖衫,裙摆和衫摆皆长至脚面。腰间系着紫色青铜制成的腰链。 外衫的袖摆,纱裙的裙摆,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莲花鎏金簪,脚穿白色纱网平底鞋,鞋头绣有紫色柏叶。 冬季 男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中裤。再着长至脚踝的白色斜领棉袄,外套白色的毛领对襟比甲。比甲自然敞开,长袄的腰间系着紫色的镂空青铜带扣。 长袄的袖臂,比甲的下摆,皆用紫色丝线绣了团团云气纹在上面。 发间系着紫色锦缎暗纹发带,脚穿绣有紫色松枝的黑底皂靴。 女弟子——贴身穿着薄厚适中的中衣,下配保暖护腿棉裤。再着白色立领短袄,下穿白色百褶缎裙,短袄的衣摆放在裙腰之外。外罩白色棉布大袖衫,衫摆长至脚踝。 短袄的衣领,缎裙的裙边,袖衫的袖摆和下裾,皆用冰色丝线绣了朵朵莲花在上面。 髻间插着一对以鎏金为架的珍珠排插,脖间戴着坠有紫珠流苏的鎏金项圈,脚穿绣有紫色柏叶的白底缎面棉鞋。 注:凌云宗宗规中有写道,除去日常上课和重要活动,其他时间,正式弟子可穿戴自己的衣饰。 宗门制服根据弟子的体型量身定做,每年发放一次新服。途中若有损坏,可去宗内专做衣裳的织星坊再申请一套。 未经允许,将制服借给外人并让其混进宗里,被发现后记过一次,停课反省三天。若造成恶劣影响则处罚加重。 若弟子穿着宗门制服出现在凌云宗之外的任何地方,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外界对凌云宗的看法。望各位弟子注意言行,万不能因一时冲动而使凌云宗担上污名。 第九十五章 情现相思林 六月二十九日那天,淳雨瞳就《听汐剑诀》中的内容,分批次对正式弟子的学习情况进行测试。 淳雨瞳主考,苏荀清监考。早上考上届弟子,下午考本届弟子,每届弟子分十六批,每批用一刻钟的时间。 当天下午,墨芊凝没费多大力气就通过了检验。同时,因为她表现出色,还获得了淳雨瞳和苏荀清的口头赞许。 过后,淳雨瞳就在琼潇林间找了处石凳坐了上去,等鹿易鸣也结束了考试,就同他一起向相思林走去。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林位于紫云峰向西北二里处,之所以被称作橡相思林,就因为它是片种满了红豆杉的树林。 近期,正是红豆杉结果的时令,一颗颗鲜艳饱满的红豆在茶绿色树叶的衬托下更显秾丽。 墨芊凝与鹿易鸣肆意徜徉在一株株高大袅娜的红豆衫之间,心情无比愉悦。 二人本是来此闲逛,放松心情,可看着这艳丽的红豆,墨芊凝突然萌生出一种带一些回去的想法。 于是她歪过头,巧笑着对情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带一些,无伤大雅,鹿易鸣不假思索便同意了她。 二人飞身而上,摘了约莫半刻钟才作罢。鹿易鸣从镜湖中取出一个空置的锦囊,将二人摘下来的红豆都装了进去,捆紧之后又交给了墨芊凝。 不知为何,今天下午的鹿易鸣总时不时就绽放出欢喜的笑意,墨芊凝心下好奇,忍不住向他问去。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怎么你今日如此高兴?” “早上我听冯河说,公孙大人,半个月后又要来赤焰峰做客了!本以为,他还要过好久才会再来了。 没想到,距离上次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我便又能够见到他了!哈,想想都很激动。” “确实是件好事!这样啊,你也有更多的机会能接近公孙大人了,如果他真的是你爹,那我祝你们早日相认。” …… 聊完关于公孙扶的事情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恍惚间,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其中一种更为沉重,另一种则显得相对明快,听上去,应该是有两个人朝着墨芊凝和鹿易鸣所在的方向走近。 鹿易鸣从树后探出脑袋,看清来者中有熟悉的面孔后,立马将头又缩了回去。 “是虞莘婷。还有一个男子我不认识,但他穿戴的,是金璇峰弟子的衣饰。” 鹿易鸣轻声说道。 “金璇峰……” 似有什么片段在墨芊凝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思索,赶忙施展出隐身术,将鹿易鸣和自己给藏匿了起来。 “你这是做……” “什么”两个字还未说出口,鹿易鸣的嘴巴就被墨芊凝用左手捂住。望着对方错愕的眼神,她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毕竟虞莘婷还未曾跟墨芊凝和苏茗提起过同宗内的什么男子有较近的交集,若贸然与其相见,恐怕会增添尴尬。 …… “刘师兄,若不是你那天挺身相救,我指不定会摔成什么样呢…… 之后每次遇见你时,我也常着借机表达心底的谢意,奈何总有他人在旁,便也不好开口。 这回啊,好容易能同你单独相处……啊,听说你喜欢遛鸟,我前两天特意就下山去集市买了个鸟笼,你看看怎么样?” 说罢,虞莘婷将自己右手提着的鸟笼移到了刘岩跟前。这是一个掐丝珐琅月华纹的鸟笼,彩釉以黄色和绿色为主,外观鲜艳清新。 作为爱鸟人士,刘岩自然喜欢这样的配置,只是该鸟笼工艺精美,质地细腻,看上去并不便宜。 他为难了一阵,才在虞莘婷的反复劝说下将鸟笼接了过去。 “刘师兄……师兄……看来是上届弟子。” 墨芊凝猛然记起,虞莘婷曾经说过,她在虹乐坊附近见到欧阳觉鬼鬼祟祟的,就跟了上去。 后来,虞莘婷还同欧阳觉在钟楼上打了起来,险些跌落地面,是金旋峰的一位师兄及时现身,她才幸免于难。 现下看来,虞莘婷口中见义勇为的金璇峰师兄,就是正跟她相谈甚欢的年轻男子了。 他面容不算英俊,倒也生得周正。一双眼黑白分明,令人倍感安心。 而站在他身侧的虞莘婷呢,虽然也不是什么花容月貌的美人,但浑身散发出的满满活力,使她平时颇得周围人的好感。 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搭配形成的氛围竟分外和谐。连墨芊凝都觉得,此情此景,正应了那珠联璧合,仿佛他俩人天生就是一对。 刘岩和虞莘婷在墨芊凝和鹿易鸣所躲避的这棵树前坐了下来,聊天的内容也逐渐涉及到他俩的个人生活。 鹿易鸣认为,再听下去就有失分寸了,连忙环住墨芊凝的小蛮腰,带着她向远方飞去。 不觉间,二人就飞到了赤焰峰右边山脚下的瀑布附近。 听着滔滔不绝的瀑流声响,墨芊凝难免又想起了上次因为鹿易鸣暴走,导致她和其拔剑相向的场景,那可真称得上是惊心动魄。 “阿凝?阿凝!” 直到鹿易鸣关切地唤了两声,墨芊凝才从记忆中清醒过来。 她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轻巧地对鹿易鸣说道,“上次因为你突然发狂,让我差点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我心里一直不服。 既然这次我们恰好又来到此地,不如再比一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你呀,总是这么争强好胜……” 鹿易鸣尽管嘴上嗔怪着,可随着眼前的恋人变换出凝风剑,他也还是将烈阳剑亮了出来,不甘示弱地迎向对方的攻击。 二人在瀑流汇聚的清水潭上空大打出手,铿锵明亮的兵刃相接之声不断响起,在原本静谧清幽的环境衬托下更显震撼。 你来我往间,鹿易鸣趁着打斗途中的空闲片刻,细细地端详着墨芊凝纯净的笑颜。 他多么希望,这样美好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永远,都不要有破碎的一天。 注:“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出自,唐,王维,《相思》。 第九十六章 《炼影诀》 待墨芊凝和鹿易鸣尽兴而返,已是戌时和亥时的交界时刻。 夜色浓稠,星辰迷离,墨芊凝推开撷芳院的乌漆木门,院内静悄悄的,只听得到蝉鸣的声响。 按往常,这个时候的苏茗和虞莘婷应该都在各自屋里,苏茗或许会做一会儿绣活,虞莘婷则很有可能半躺在摇椅上吃零食。 墨芊凝已然疲惫,没有精力再去跟她们闲话,径直就回到了自己的北厢房。 墨芊凝换上靸鞋坐在梳妆台前,才脱下发簪,忽闻一阵敲门声响起,她匆匆站起身询问道。 “哪位啊?” “是我,何敏芝。” 墨芊凝将何敏芝迎进屋里,只见她提了一个雕有松鼠作揖的方形食盒,含着笑放在了屋里的圆桌之上。 “玩了这么久才回来,就算你在外面用过饭,现在多半也还是会感到饥饿。我带给你了些枣泥酥,填填肚子吧。” “有劳敏芝姐姐了。” 墨芊凝打开盒盖,抓起一块枣泥酥就送进了嘴里。 看她的样子,似乎确实有些饿了。 青莲峰内,除了苏茗和虞莘婷,就何敏芝跟墨芊凝走得最近。 何敏芝贤惠能干,胆大心细,墨芊凝喜欢跟她接触,也总能从她身上学到为人处世方面的东西。 吃着吃着,墨芊凝猛然又想起了那晚曲盈香在假山前炼剑的情形,还隐约听到曲盈香说《炼影诀》是禁书。 何敏芝自小在凌云宗长大,或许知晓《炼影诀》的事情也说不定。 于是墨芊凝喝下大一口玫瑰花茶后,刻意压低声音问道,“敏芝姐姐,《炼影诀》是干什么的呀?” 何敏芝眉头一皱,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谁告诉你的?” “没、没人告诉我,是我无意间听来的……” 墨芊凝素来信任何敏芝,便将那日在采星苑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 “按照曲盈香的说法,本该遭销毁的《炼影诀》被藏秦峰主私藏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知晓只是机缘巧合,才被她盗走了去。 秦峰主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教一个后辈给算计了......” 何敏芝一声轻叹,给自己也倒了杯玫瑰花茶。 “这《炼影诀》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竟能让秦峰主违背宗主的命令?宗主又为什么将它列为禁书呢? 敏芝姐姐,你就把你知道都告诉我嘛,我保证,绝不透露给其他任何人,我保证!” 看着墨芊凝信誓旦旦的样子,何敏芝心下无奈,到底同意了她的请求。 “这事啊,也是我在八岁的时候听水蘅峰里一位师姐说的,后来宗主下令封锁消息,我也就没再跟谁提起。 今日啊,就为你破回例吧,哎。 《炼影诀》是水蘅峰的上任峰主黄韬发明的。 黄韬与当时妖王的得意门徒应巍爱上了同一名女子——柳树妖小蓉。 小蓉在两个优秀的男子之间徘徊不定,纠缠了整整两年。 黄韬和应巍想彻底结束这混乱的状态,便相约通过决斗的方式,来判定谁去谁留。 尽管黄韬与应巍旗鼓相当,但经历了长达一夜的搏斗后,应巍还是凭借一记奇招挫败了黄韬,抱得美人归。 在那之后,黄韬对天发誓,一定要超过应巍,将应巍踩在脚底。 他绞尽脑汁地寻求突破之道,看书籍,搜案例,找思路……纵横对比,反复验证。有时为了修炼,他甚至整夜都不曾合眼。 慢慢地,‘超过应巍’就成了黄韬的执念,使他陷入了疯魔。 最终,在发明出《炼影诀》的第二天清晨,黄韬由于太过激动,内脏全然爆裂……” “啊……” 听到这里,墨芊凝忍不住失声惊呼。她难以想象,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却会为“情”之一字沦落如斯。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觉得不值。 若小蓉是个专一的女子,一早就同其他暧昧划清界限,哪还会有接下来的那些糟心事?说到底,是黄韬错付了。 可不管对方是否真爱,都不能为了别人去作践自己。若连自己都不爱了,又怎能守护好真挚的爱? 墨芊凝再次吃下一块枣泥酥,心中的理念越发坚定。 “后来,宗主翻看了《炼影诀》,说它的确很厉害。但其中的某些思想和法门已偏离正道,若是被定力不够的修真者学去,多半会走火入魔。 于是宗主将《炼影诀》列为禁书,并命令手下人将其销毁。至于它是如何落到秦峰主的手里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讲述完毕,何敏芝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这么严重哇!那曲盈香岂不是……算了,不说她了。 反正,不能任由《炼影诀》流落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敏芝姐姐,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啊?” “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才好,不然先将此事禀告给师尊,同时我们多注意下曲盈香的动向,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上前制止。” “也好,就照你说的做。” …… “呵,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少华现在爱的是我,对你只剩下责任而已。你还那里嚣张什么?” “我嚣张?你明目张胆地闯进我的家里,俨然不把我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我看,嚣张的是你!” “别那么激动嘛~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挺同情你的。 作为一个女人,怀孕三四月就失去了丈夫的宠爱,任谁,都觉得可悲,哈哈哈……” “你住口!来人呐,把她给我勒死!!!” “你胆敢、啊——” …… 凄厉的叫声又一次响起,秦初颤抖着从梦中惊醒,久久不能平静。 秦初,水蘅峰现任峰主,是晴光圣主秦希的旁系亲属的后代。 秦初本在老家烟城平淡度日。年过及笄,她就在爹娘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位做水产买卖的生意人。 刚开始,那生意人待秦初还算不错,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也没少讲,秦初未谙世事,自然轻易地就被虏去了芳心。 可秦初怀孕后三个月,他便时常出入青楼,还和一妖媚水灵的红倌女子艳桃发展成了长期的关系。 一日,生意人喝得烂醉如泥,在艳桃的搀扶下才得以回府。 秦初当然无法容忍丈夫堂而皇之地将外面的野花带回家,怒火攻心的她,立刻喊来三个家丁把艳桃勒死,分尸后喂给狗吃。 除去了仇敌的秦初,却也因为触犯刑律被判处斩首。 还是秦初的爹娘花了大价钱买通官府,让她在狱中假死后运其出城,并用乱葬岗的一具女尸代替秦初继续待在牢里,借以掩人耳目。 为了免去后顾之忧,秦家夫妇直接托关系把女儿送进凌云宗修仙。 在秦初拜入凌云宗之前,秦家夫妇甚至还请来名医为她改换面貌,让她以秦家义女的身份重获新生。 而秦初这个名字,也是秦家夫妇为女儿的新身份所取的。她的原名,叫秦丝妤。 好在秦初天资聪颖,也勤于笃学精进。淳静寒坐上宗主之位后不久,便任命她为水蘅峰峰主。 第九十七章 妄念 或许是因为痛失所爱,或许是因为远离亲友,踏上修真之旅的秦初,把一腔热诚全然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功利心、好胜心愈来愈重,对修炼一事的要求达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任何能接触到的功法,丹药,宝器……只要于提升有益,她必定竭力争取。 凌云宗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初的主张理念是:不遗漏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不错失任何一次锻炼的经历。 所以,在水蘅峰上任峰主暴毙之后,尽管淳静寒下发了销毁《炼影诀》的命令,当时还只是正式弟子的秦初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以偷梁换柱之法将此书据为己有。 秦初明知故犯,自然小心翼翼,她从未将持有禁书一事告知旁人,也从不在旁人面前施展其中的招数。 只是秦初万万没想到,她埋藏多年的秘密,最终还是暴露了。 上次,秦初派手下弟子曲盈香给木晔峰峰主钟灵秀送丹药过去,钟灵秀又拿出一件可以降温消暑的宝扇作为回礼。 曲盈香回宗后,秦初让她把宝扇放入自己的卧室。岂料她进去后,竟无意间触动了秦初精心安置的机关,发现了秦初特意打造的地下室,从而进一步看到了外观平平无奇,内里却动人心弦的《炼影诀》。 《炼影诀》的前面又加了几页,是淳静寒对黄韬和此书渊源的讲解。 此外,他还郑重声明,《炼影诀》会使心性不定的修真者走火入魔,切勿让其流传于世,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于时间有限,曲盈香那天只看了整本书的大概,里面的玄妙之处叫她心潮澎湃。 只是一想到淳静寒在前言处的告诫,她又瞬间恢复了清醒。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曲盈香把《炼影诀》放回了原位。 在那之后,她偶尔也想过把书悄悄带走,但顾虑到可能会走火入魔,也就作罢了。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令曲盈香气愤不已的事情,还是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墨芊凝,一个一开始就惹得曲盈香不快,令曲盈香无比讨厌的女子。明明出生不如她,却总是在表现上压她一头。明明是她最不服气的人,却总是获得比她更高的赞誉。她不忿。她亦不甘。 终于,随着淳雨瞳公开希望墨芊凝在今年的折桂大会上能有亮眼表现后,曲盈香蓄积心底已久的嫉恨彻底爆发。 当天傍晚,她便以给秦初送熏香为借口,偷走了那本禁书。 …… 夜半惊醒的秦初,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周围寂静清冷,孤独感浓重得瘆人。 她似乎已习惯了在这样的氛围下入眠,只是回想起曾经和丈夫甜蜜恩爱的场景,难免显得如今凄凉无比。 “少华,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们是否就不会走到现在的境地?” 当年,秦初一气之下命人勒死艳桃,而她,也因为忧怒过度,失去了体内的孩儿。 后来,虽然秦初都极力隐瞒,可少华还是通过艳桃掉落的手钏,向府内的管家逼问出了真相。 惊惧之下,少华将妻子报官送审。才流产不久便要遭受牢狱之灾,这也让秦初对丈夫彻底寒心。 后来,秦初在爹娘的运作之下“重获新生”,使得她进入了凌云宗学道。 一心学道,才逐渐从伤痛中抽离。只是偶尔难免还会想起,关于少华的点点滴滴,难免还会……感到惋惜。 那年的六月二十九日,难忍怒火的秦初杀死了刻意挑衅的艳桃。此后每年的六月二十九日,她都会在睡梦中重复杀死对方的情景。 究竟是艳桃的阴魂作祟?还是秦初的良心不安呢?就不得而知了。 好容易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秦初掐指一算,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现下,她睡意全无,想着干脆就起床舞舞剑,练练功,好打发时间。 秦初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换上一身西瓜红的交领连身长裙。衣领边绣着深釉红的花卉,那盛放到极致的状态,似是下一刻就会正式凋谢。 秦初信步至屋外的空地上,右手一摆,幻化出一把装饰典雅的金柄银剑。此剑名为无旧,是她决心告别过去而想出的名号。 嘴上说着“无旧”,可心里,却始终忘不掉故旧。 秦初一声叹息,默默地练起了剑。 猛然间,秦初想起了《炼影诀》中的内容。她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一一演绎,可没过多久,就卡在了名为“敛影幻形”的一招上。 这招能使处于被围攻情形下的修真者巧妙闪避,并幻化出数个自己给敌方造成混淆的假象,好借机在打斗中寻得突破。 奈何秦初两年没有使用过《炼影诀》了,一时间,竟忘了“敛影幻形”的些许步骤。而一向较真的她,对于自己有困惑的地方非要弄懂不可。 于是她又返回房间,启动机关,进入了存放《炼影诀》的地下室。 经过一阵翻找,怎么也不见《炼影诀》的踪迹,秦初紧张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往秦初每回用过《炼影诀》之后,都会完完整整地将其归于原位,她素来谨慎,绝不会放在另外的地方,也绝不会告诉另外任何人。 难道……是被谁发现后盗走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头一震。 …… 日子很快就步入了七月。上旬的某个傍晚,墨芊凝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独自前往晴茗溪散心,意外发现曲盈香也在那里。 她想起何敏芝说过的话,便决心跟在曲盈香身后看看情况。 这一次,墨芊凝依然以隐身术来遮蔽自己,且始终和对方保持着一段距离,曲盈香匆匆前行,仍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至晴茗溪的中段,只见两位身着常服的青春少女坐在溪边的一处石桌跟前,显然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曲盈香翩然而至,那两位少女方才露出了笑意。 “盈香,你终于来了,我和婵娟等你好久了!” 说话的这位少女名叫周梅,和曲盈香一样,是水蘅峰的正式弟子。而那位被称作“婵娟”的少女全名楚婵娟,是木晔峰的正式弟子。 她们两个,是最开始进凌云宗报名,因为和曲盈香同乘一瓣桃花船而相识。 当时结伴乘船的,还有位名叫徐可的少女。不过她在入宗测试的第二轮中被没有箭头的流矢打中,无奈只能淘汰出局,灰溜溜地回老家去。 凭着这段前缘,在成为凌云志的正式弟子后,三人便时常于闲暇时分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谈天说地。 遇上任何需要做出重大决策的事情,她们也会彼此分享,互相求教。 到如今,她们三个的友情已非常坚固,彼此信任,互相尊重,形成了不会轻易散去的小小团体。 第九十八章 解围 “盈香,不是约在戌时零刻见面嘛,你怎么迟到了整整两刻钟?” 看着曲盈香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水,楚婵娟打开放在桌上的楠木食盒,端出一碗加冰的酸梅汤给对方递了过去。 “嗐,说来也算我倒霉。你们也知道,我一心想在折桂大会中夺得魁首,最近每天晚上都勤奋修炼。 我昨晚遇到瓶颈,一直死磕着不愿放弃,等琢磨过来时,天都亮了。 这可真是我生平第一次熬夜!到最后整个人头重脚轻的,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然是戌时了。” “你呀,再怎么努力,也不能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啊......万一熬出个好歹来,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周梅嗔怪地说道。 “对呀,若你真在凌云宗出了什么问题,伯父也会担心啊。” 楚婵娟附和着。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曲盈香头都大了,她赶忙开了个玩笑将话题岔开,发黑的眼圈看上去仍旧有些怠倦。 金木水火土五峰规定,除去节假日、测试日和一些重要的活动日,剩下的天数中,每一曜的日曜日和月曜日皆为正式弟子的休息日,其余五日则需要按时上课下课。 今天恰逢日曜日,曲盈香,楚婵娟和周梅三人这才相约于此,闲话家常。 晴茗溪的两旁种植了上百株杨桃树,如今正值杨桃的果期,一只只黄中带绿的果实引得人垂涎欲滴。 曲盈香素来嚣张跋扈,可在真心相待的朋友面前,她竟也收敛了所有的气焰。 墨芊凝立身于距那石桌约莫五米远的某株杨桃树下,为眼前所见之景在心底感慨不已。 一阵疾风猛然呼啸而过,将一些油绿光亮的杨桃树叶给吹落下来。其中一片还擦过了墨芊凝的鼻尖,惹得她不慎打了一个喷嚏。 “谁?” 楚婵娟率先被这异响所警醒,她探究地寻着声源找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墨芊凝纵然使用了隐身术,也紧张得不敢出一口大气。 “没人,可能是听错了。” 查无所获的楚婵娟折返了回去,和曲盈香、周梅又耳语了几句,三人就纷纷离开了这里。 直到她们三个的身影隐没在远处的树丛里,墨芊凝方才松了口气。 “总算是走远了,呼。” 她双手捏诀,将隐身术解除,朝着青莲峰的方向折返而去。 可还没走出多远,三把泛着寒光的长剑就直挺挺地对着她刺了过去。 墨芊凝两个翻身及时闪过。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曲盈香等人并没有真正离开! 此时,那三人绕开借以遮挡的树干,三把长剑在空中转过一圈,复又分别飞回了她们手里。 原来,先前她们故意走远,只是想让墨芊凝放松警惕。待墨芊凝现出真身后,便将其当场抓获。 墨芊凝的能力虽在同届弟子中名列前茅,但此刻逐渐向着她逼近的曲盈香、楚婵娟和周梅,也不是吃素之辈。 若这三个人联合起来对付她一人,恐怕还是有些难以应付。 墨芊凝变出凝风剑,严阵以待。 “我说是谁,原来是我们的‘榜样’呀!‘榜样’什么时候也会做出这等偷听墙根之事,真让人大开眼界啊——” 曲盈香阴阳怪气地说道。 记得那次去昙城执行任务,凌云宗共派出去了一十七人。可最后只有墨芊凝和鹿易鸣两个人完成了任务,获得了宗主的嘉奖。 之后,秦初对水蘅峰的弟子们训话,就提到他们要以墨芊凝和鹿易鸣为榜样,学习这二人的优点。 当时,曲盈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在她站在后排,秦初没有发现。 现在她戏称墨芊凝为“榜样”,实则是出于嘲讽。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对你们聊的事根本没有兴趣。偷听?我看……是你自作多情!” 墨芊凝对曲盈香亦十分厌恶,哪怕是唇枪舌战,也绝对不愿落于下风。 “你——” 曲盈香气极,示意楚婵娟和周梅跟她一起对付墨芊凝。 她举起长剑,用力地照着墨芊凝劈了过来。 墨芊凝还没来得及伸剑格挡,一把泛着幽蓝光亮的长剑便“唰”地一下横亘在了二人之间。 这意外的一幕,令墨芊凝和周梅愣在了原地。 曲盈香怒气难平,还要一剑将这从中作梗的“不速之客”给斩落在地。可曲盈香才把剑抽回换到另外一边,楚婵娟便出招拦在了她的身侧。 “你这是做什么?” 曲盈香不明白楚婵娟为何要阻拦自己,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你看清楚点,这是玉虚峰峰主的慈渊剑!” 楚婵娟语气严厉,惊得曲盈香心头一跳。 “萧峰主……” 曲盈香朝着慈渊剑飞来的方向望过去,惶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萧云意着一身绣有鹤掠荷丛的湖蓝底雪纺长衫,宽大的袖摆被风扬得猎猎作响。 那一阵猛烈的凉风便是自他身上传来。先前他正在附近练功,感应到有灵气窜动,就急忙追了过来。 待萧云意抬手将慈渊剑召回,他身上的风力方才缓缓停歇。 “按凌云宗规定,欺辱同门者,贴榜批评,并罚跪两个时辰。走吧,跟我去见你们的师尊。” 萧云意冷冷地瞥了曲盈香一眼,长袖一拂,向着水蘅峰的方向走去。 贴榜批评,意味着曲盈香、周梅和楚婵娟三人的名字将出现在天目峰广场的公告栏上,连同她们的罪行一起,被所有路过看到的人指摘。 这对于三个平日里积极表现的弟子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 曲盈香和周梅颤抖着,似乎要哭了出来。 楚婵娟则努力平复了下情绪,小跑着挡在了萧云意的前面。 “萧峰主——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欺辱墨芊凝的意思。只是同门之间,互相探讨下招式而已,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 “少来那一套!如果不想被人斥责,就不要去做。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楚婵娟闻言,如遭雷击。 墨芊凝收回凝风剑,也跟在了萧云意身后。 假若这次萧云意没有及时出现,那么她必定要与那三人恶战一番,结果如何,难以想象。 对此,她深觉感激。 第九十九章 把酒话当年 四人随着萧云意来到了水蘅峰的正厅,并派遣一正在擦拭桌面的杂役弟子,将木晔峰峰主钟灵秀给请了过来。 随后,在萧云意的口头催逼下,周梅率先吐出了实情,曲盈香和楚婵娟发觉再怎么狡辩也没多大作用,只好垂头丧气地承认了。 弟子违反宗规,最丢人的还是师尊。钟灵秀和秦初气得脸色铁青,皆严厉地呵斥了自己的徒儿。 过后,纵然颜面有损,秦初还是命一随从弟子把此事禀报给淳静寒。 第二天清晨,由淳静寒亲封的尚书夏侯谦华亲手撰写的通报就张贴在了天目峰广场中的公告栏上。 曲盈香、周梅和楚婵娟也被罚跪在广场北部的明净台上,偶尔被路过之人张望两眼。 但这也使得曲盈香对墨芊凝的恨意又深刻了些许。 跪足两个时辰后,曲盈香腿酸得瘫坐在地,气愤难忍的她不再顾忌,干脆就明喊着墨芊凝的名字咒骂了起来。 曲盈香还没骂个酣畅淋漓,便又有一队弟子要路过这里。楚婵娟赶忙屈身捂住了曲盈香的嘴巴,还示意周梅帮她按着曲盈香的肩膀,好让其平静下来。 待那队弟子走远,楚婵娟和周梅才松开双手,同样瘫坐在了地上。 “难道,我永远都要被那个贱人踩在脚底吗?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曲盈香用力地挥动长袖,上半身就顺势匍匐了下去。她的发丝已然凌乱,汗水与泪水交错着滴落到地面,别提有多狼狈了。 “其实,你想得有点严重了。你跟墨芊凝灵根不同,本来修的就不是一个法门。 除了一时之胜负,也并未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关系,何来踩在脚底一说呢?” 楚婵娟柔声安抚道。 “......是,你说的我也明白。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她三番两次地向我挑衅,这回更是直接害得我在全宗面前丢人现眼! 一想到以后还会时不时地跟她相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我要永远憋着气吗?我......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曲盈香不禁掩面低泣了起来,周梅看着可怜,搂住了她的胳膊。 “如果,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大不了我们以后找机会收拾她便是。等她见识到我们的厉害,自然就不敢放肆了。” 楚婵娟心一横,语气也狠厉了许多。 “可凌云宗不许弟子斗殴呀......” 周梅回想起师尊斥责她们时的冷酷模样,难免还心有余悸。 “谁说一定要用武力了?古人云,善谋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三国演义》中的诸葛先生,面对敌军压境,他不慌不乱,以一出空城计掩人耳目,蒙得司马懿挥退了一众部下。 宗规森严,我们明着不敢对墨芊凝做些什么,可暗里让她吃点儿亏,栽点儿跟头,就算被她知道了,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呀。” 《三国演义》等富含谋略的书籍是楚婵娟颇为喜欢的着作类型,里面很多情节和角色她都了如指掌。 有时楚婵娟也会把从中学到的一些东西用于实际,往往非常有效。这也使得该类书籍成为了楚婵娟的入世法宝,让她在纷繁复杂的人事关系中游刃有余。 “那还是尽量不要让她知道吧,免得节外生枝......” 周梅弱弱地提醒道。 “墨芊凝你也怕啊?能不能有点出息!” 曲盈香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 不觉间,又一个日曜日悄然来临。此时已步入七月中旬,炎热的天气,使得青城内的不少百姓都换上了半袖或纱衣。 好在凌云宗植被繁茂,水流丰富,整体比外面的城镇要凉爽些许。 今日未时,公孙扶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赤焰峰,在随从弟子冯河的领路下步入了未源阁的正厅。 司徒雁呈张罗了一大桌子好菜,招呼着公孙扶尽情享用。 二人一边进食,一边闲聊,时而还调侃对方几句。 某个上酒的杂役弟子瞥见司徒雁呈眉开眼笑的欢快模样,不禁在心底为这两位的深情厚谊所触动。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样子,二人已喝得醉意醺醺。方才负责布菜的三个杂役弟子皆被遣散,司徒雁呈眯起眼,打算和公孙扶说点体己话。 “对了,公孙大哥。我前段时间啊,命手下人给赤焰峰左边山脚下的一块草地的边缘修上了栅栏,把它弄成了一个专门用来骑马的地方。 我还采购了八匹良驹,就想着闲来无事的时候,只身前去或约上友人,在宽阔的围场间纵马奔腾。 我记得以前你也很喜欢骑马,不过那会儿凌云宗还没有专门用来骑马的地方。 还是弟子的我们,每月都要去青城南部的呦呦马场三到四次。 哈......回想起曾经信马由缰的年少时期,真是无忧无虑啊......” 司徒雁呈吃下一块蘸了酱料的猪头肉,心情十分愉悦。 “哈,是啊!说到呦呦马场,我记得那会儿,马场老板的女儿貌似对你有意。 每次你中途休息之时,她又是递帕又是送水的,别提有多殷勤了! 诶,对了,最后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呢?这么些年过去了,她早该为人妻、为人母了吧?” 回想起老板女儿还是豆蔻少女时的娇憨模样,公孙扶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 “青青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子。毕业后,我也曾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可当她知晓我一心向往修成真仙时,还是断然拒绝了。 她说她想要的只是凡尘中平淡真实的安稳幸福,而我执着求道,注定要风雨飘摇。 她要我在她和修真之间做出抉择,我虽真心爱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修真。失望至极的她泪流满面,彻底同我一刀两断。 不久后,她便嫁给了青城中一名做胭脂生意的富家少爷。 他们成亲的那天,我在礼堂外的长街上站了一整晚。半夜下起了大雨,我任由断线似的雨水跌落在身,心痛到没有感觉。 再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呦呦马场,没有什么必要情况的话,我也压根儿不会在青城中游逛。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看到她跟别人恩爱的模样,我更害怕与她单独相遇,害怕她用深情的眼神望向我,让我不得安宁......” 说到最后,司徒雁呈竟流下了一滴晶莹的眼泪,伴随着他的无限怅惘,那滴泪悄然融入地面,连公孙扶也感觉有些哀伤,倒满一杯酒送入嘴里。 “司徒小弟,貌似我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直抒胸臆了。 上次我是帮太白金星送指令文书到凌云宗,才有时间去看你的。那会儿事务繁多,送完文书没多久,我就得赶紧返回天界,所以都没能跟你多聚几天,很是遗憾。 现在好了,我向天帝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们有的是时间。来,今天,不醉不归。” 公孙扶举起酒杯,语气慷慨。 “好,不醉不归!” 司徒雁呈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公孙扶相碰,眼底流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第一百章 跟丢 第二天,月曜日。 “鱼娃儿,你要的凉面来了!” 年过五十的妇人含着笑端上了绘有青花的瓷碗,黄澄澄的凉面浸润着鲜艳的红油,再撒上葱段,蒜粒,咸中带甜的大头菜片,还有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雪白凉粉,看得宋鱼儿眼睛都直了。 “谢谢姨母!” 宋鱼儿小心翼翼地自妇人那里接过瓷碗,又从陶泥塑的筷子筒中抽出一双外表光滑的竹筷,津津有味地开动了起来。 “慢点吃,别着急。” 妇人给宋鱼儿满上一杯苦荞茶水,尽管她也涂抹了一些脂粉,但还是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 宋鱼儿的户籍在青城本地,亲戚自然大多都在此地。这位被他称为姨母的妇人唤作郭喜,是宋鱼儿娘亲郭欢的胞妹。 郭喜三十岁就死了丈夫,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她在家宅附近的仁萃街中段开设了一家凉面铺子,名曰“郭记凉面”。 郭喜手艺好,态度也周到,她的凉面铺子因此远近闻名,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 郭欢与郭喜姐妹情深,郭喜丧夫后,郭欢感念她生活艰辛,时常给予帮助。 为了报答姐姐的恩情,宋鱼儿一家三口每次去郭欢铺子上吃凉面,她都不收钱。 大概是吃得有些急了,几滴红油飞溅而出,落到了宋鱼儿所穿的绣有龙虾的青底布衫上。郭喜见状,又轻声提醒了两句。 “唔、唔......我知道了。” 宋鱼儿嘴里嚼着凉面,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郭喜无奈地又笑了一下,就转身去忙店里的事情了。 ...... “姨母,再给我来一碗!” 宋鱼儿意犹未尽地用竹浆纸擦去了嘴边的油渍,无意间的一下扭头,竟让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曹遇辉怎么在这儿?” 看着那人的身影在铺子门外短暂停留后又继续向前,宋鱼儿心念一动,忍不住跟了上去。 曹遇辉,荆州夷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二。 曹遇辉的爹在夷陵当地的一处鳞片石墨大矿上作工,不料某日在开采过程中遭遇塌方,连同其他几位工友被掩埋窒息而死。 曹遇辉的娘亲刘氏从矿主那里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谁知竟被曹遇辉的几个叔伯给惦记上了。 他们出钱请来一粉面小生,诬陷刘氏与其有不正当关系,借机将母子俩赶出了曹家。 那笔本来是用于抚慰死者妻儿的恤金,就这样被曹家的叔伯们给瓜分了。 刘氏没法,只得带着孩子投靠远在楚州的娘家。 途中,刘氏感染风寒,不治而亡。曹遇辉为了让娘亲有个好点的归所,在街头插草卖身。 恰逢席伯琛出使任务路过附近,感念曹遇辉一片孝心,他便出钱葬了刘氏,并将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带回了凌云宗。 曹遇辉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席伯琛便收他为随从弟子,教了他几套强劲的武功,还送了他几样防身的法宝。 多年来,曹遇辉尽心尽力地为席伯琛办事,深得席伯琛的信任。 这些事情,宋鱼儿也是之前听乐土峰一位负责敲钟的老人说的。 那老人无儿无女,宋鱼儿觉其可怜,一有机会便带些吃喝前去慰问。 时间久了,老人的话匣子也逐渐打开,给宋鱼儿讲了不少他所知道的凌云宗的旧事。 ...... 此时的曹遇辉着一身枫黄色的雪纺半袖长衫,颈间挂着一串绯红的松石项链。 宋鱼儿跟着他,一直走到了仁萃街的深处。 这期间,他始终和曹遇辉保持着五米开外的距离,并时不时地在树后躲一下、借人群挡一下,以免引起对方的警觉。 仁萃街的深处有个三岔路口,每个岔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 曹遇辉拂了下束腰的带子,朝着左边的岔道阔步走去。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表情凝重地环顾向四周。 宋鱼儿见状,连忙转悠到附近的纸伞摊旁,掏出钱买了把绘有雨打荷花的油纸伞。他撑开纸伞,遮住了投射而下的炽热阳光。 待曹遇辉复又前行时,他就悄咪咪地继续跟了上去。 恍惚间,一抹幽甜的沉香味飘了过来,惹得宋鱼儿忍不住呼吸一滞。 下一瞬,一具娇柔的躯体便正对着和他撞在了一起,由于宋鱼儿重心不稳,立刻就被其压倒在地。 “啊......” 少女微翘的鼻尖抵中了宋鱼儿饱满的下唇,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陌生面孔,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跟年轻女子这么接近。她如云的发丝流泻在宋鱼儿的身侧,纤弱的小手,还紧张地攀住了他的肩头。 “姑、姑、姑娘!你没事吧?” 好几次深呼吸过后,宋鱼儿方才恢复了平静。 少女闻言,不禁羞涩得挪到了一边。 二人终于是站了起来,宋鱼儿拍了拍下裾的后摆,打算向姑娘赔个不是。 可他的话才说了两句,便被少女把住右手扯烂了她的衣襟。 “非礼呀!非礼呀!”少女连连惊叫,将路过的众人都引了过来。 “你这小子怎么回事?竟敢为难良家女子?” “臭小子!还不松开你的爪子!” “就是啊,太过分了......” 路人的抨击之声一阵高过一阵,宋鱼儿几次试图解释,都被身旁的少女抢过了话题。 看着她满脸委屈,仿佛真的遭到了轻薄,说起话来也是巧舌如簧,总能正中人的心坎。 这让宋鱼儿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向人情练达的自己,竟也有落入他人圈套的时候。 随着少女越说越惨,周围的群情也越发激愤,其中一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还走近了几步,那架势,似乎是很想狠揍宋鱼儿几拳。 见此情状,宋鱼儿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他只好认栽,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少女道歉,并在少女的威胁下发誓,永远不再轻薄任何良家女子。 人们这才放过了他,纷纷悻悻地离开了此地。 “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早知道我出门前就该看看黄历!” 望着少女扬长而去的得意模样,宋鱼儿气恼地啐了一口。等他回想起曹遇辉时,才发现对方早就不知去向了。 …… 三岔路口中左边的岔道,名曰顺诚街。这条街的两边种了不少青苹果树木,叶柄粗壮,叶片柔嫩,数个青润可口的苹果徜徉其间,引得人垂涎欲滴。 曹遇辉沿着顺诚街走了约莫半刻钟,在一家装潢典雅的染坊前停了下来。 …… 其实在刚进仁萃街的时候,曹遇辉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才装作完全没有察觉的样子。 曹遇辉一边继续前行,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摆脱宋鱼儿。当走至仁萃中段时,他碰到了一个熟人。 这是一位摆摊卖水果的少女,名叫杨晓爽。因曹遇辉多次路过仁萃街,所以也光顾了几次她的生意。 杨晓爽是出了名的视财如命,有时候甚至为了几文钱跟顾客吵架。 曹遇辉看准了杨晓爽这点,假意找她询问水果的价格,实则是赶快塞给她一吊钱,让她跟在宋鱼儿背后。 曹遇辉还说,等他接近街道深处的三岔路口时,会停下来环顾四周。届时,杨晓爽要找准机会,想办法阻拦宋鱼儿。 见钱眼开的杨晓慧自然不假思索就答应跟曹遇辉合作,这才有了先前宋鱼儿被冤枉的情形。 …… 染坊门口,曹遇辉又一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随后,才迈着步子踏了进去。 “这位客官想染点儿什么?咱们这里染料众多,图案也丰富,保管教您满意!” 一年近弱冠的男店员守候在白云岩制成的柜台后面,稚嫩尚存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意。 第一百零一章 嫉恨 “是这样,我本为越州人士。老家的二舅最近来我这儿探亲,赠了八匹余杭当地的上好丝绸给我。 我想把它们染成淡茜红的,给我的娘子做衣裳穿,你们何时能交货?” 余杭,淡茜红,做衣裳…… 男店员在心底将曹遇辉说的话都回顾了一遍,确认大致无误,方才换了一幅表情。 此时,男店员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了,他望了望四周,因紧张而有些颤抖地问道, “全都染成淡茜红吗?不考虑其他的颜色?” “不考虑,就要淡茜红。” 曹遇辉坚定地回答。 “不好意思,客官,淡茜红的染料我们这里所剩无几,要不我带你去问下我们老板,看看能不能再订?” “也好。” 片刻的四目相对后,曹遇辉在男店员的带领下走进了染坊的内院。 内院的整体构造比较古朴。 东面矗立着四尊砖红色的陶缸,每一尊都有半人之高。这四尊陶缸里都盛了大半清水,染好后晾干的布就放进里面漂洗。 现下,正有一名年逾四十的妇人,把手伸进最右边的那口缸里,耐心细致地揉搓着一团印有郁金香的橙底丝绸。 西面搁置了六口八印的大铁锅,锅与锅之间互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 其中两口锅的底下正燃起熊熊大火,从深山采来的用来做染料的植物和草木灰混在一起,被倒进水里炖煮。 各有一位工匠分别守在这两口锅的旁边,断断续续地挥动着手中的铁铲,来翻腾锅里的染料。 南面摆放着几张淡棕色的柳木长凳,工人们干活累了,可以坐在上面休息。 北面砌了一座青石筑成的池塘,染好晒干的布需要碾平,就在此处操作。 中间的大片空地,则整齐地排列着数套竹竿编成的衣架,各式各样的布料呈长条状悬挂其间,因吹拂而来的凉风而扬起好看的弧度。 院子的四个角落,摆放了共计八座盆栽,有枝叶扶疏的六月雪,也有姿态婀娜的山指甲。 曹遇辉顺手折下一串开满洁白小花的山指甲穗苗,微笑着别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曹遇辉养的一只白猫喜欢赏花,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遇到花,他都忍不住给自家的猫摘点回去。 他的住处也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那白猫有事没事就流连于花草之间,看上去十分愉悦。 男店员带着曹遇辉来到内院深处的一间静室里面,步入其中后,男店员让曹遇辉稍坐片刻,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在腰间的钥匙,对准进了内墙中心的孔洞之中。 孔洞外挂了幅《春雨画眉》的彩墨图画,方才若不是曹遇辉出声提醒,男店员都忘记了该把钥匙插往哪里。 “你新来的吧。” 无论是对暗号,还是找机关,这男店员都磕磕绊绊的,显然没多少经验,曹遇辉不由得哂笑了一下。 “诶,是。我叔父管理着永顺染坊的账务,上个月他把我介绍到此处作帮工,掌柜的看我勤快,就把接头的差事也安排给了我。 我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 随着钥匙扭转的喀嚓声响,一面墨色的圆形光幕自孔洞间扩散开来。 那光幕越扩越大,直到将整面内墙都笼罩其下,曹遇辉与男店员相视片刻后,便接连进入了墨光之中。 墨光的另一边,是乐土峰峰主席伯琛费力创造的平行空间。 该空间地势平坦,东西最大横距为五里,南北最大纵距也为五里。 席伯琛施法为这片空间屏蔽了日光的照射,故取其名为“绝日之境”。 此外,他还命手下人在境中种植了大量的桫椤树和连香树。阔步其间,树影蹁跹。婆娑的枝桠承载着繁茂的绿叶,清清爽爽,不似人间。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片清幽绝伦之地,竟是席伯琛用来炼尸的隐密之地? …… 若干年前,席伯琛与淳静寒,萧云意,廉鸿飞,尹妍琬等人同时入宗,分别成为了各自灵根所属派系的弟子。 席伯琛凭借其超凡的天资和持续的努力,最终从一众乐土峰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当时乐土峰峰主赵敢为钦定的继任者。 席伯琛不止在修行方面锐意进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也面面俱到,可谓是备受肯定。 不过,席伯琛追求的不只是乐土峰众人的肯定,而是凌云宗上下所有人的肯定。他的心底,始终熊熊燃烧着,对宗主之位的觊觎。 峰主嘛,纵然也能发号施令,耀武扬威,可终究不是站在凌云宗顶层的人,终究还要受制于凌云宗的顶层。 而他渴望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万众瞩目的巅峰之处啊。 为了这个目的,席伯琛尽心尽力,任劳任怨。每次任务,他都首当其冲,每次比赛,他都奋力争前。 为的就是在宗内积累下自己的威信,好逐步离宗主之位更近一点。 所以,当席伯琛得知是淳静寒接替乌子持做凌云宗的第四任宗主时,他难以抑制地嫉恨上了淳静寒,并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多年来,席伯琛想方设法地要铲除这个心腹大患,却屡屡不曾得手。 甚至有一次,他险些就能取走淳静寒的的性命,可对方还是被及时赶来的廉鸿飞和司徒雁呈给救了下来,气得他捶胸顿足。 当然,无论是陷害还是刺杀,席伯琛多半都不会亲自出马,他始终以一个幕后主使的姿态谨慎布局,耐心等待着淳静寒全军覆没的结局。 而席伯琛差点杀害淳静寒的那次,发生在淳静寒成为宗主的第七年。 那一次,席伯琛设下借刀杀人之局。 …… 当时,淳静寒携宗内的几个重要人物及其随从弟子,去南极修炼他亲自研发出来的寒冰阵。 众人穿着各自的便服,暂住于南极之内。 期间,席伯琛偷摸着捏了一个外表和淳静寒一模一样的泥人,并注入了自己体内的部分灵魂,使其幻化成有着肌骨血肉的真实人身。 随后,席伯琛驱使着泥变的淳静寒杀死了冰狼族的王后。这引得冰狼王勃然大怒,带领全体冰狼攻向凌云宗的一干人等,誓要让淳静寒血债血偿。 冰狼族群体是南极才有的灵兽,它们长年累月地汲取南极地面至纯之冰的精华,已然进化出了近人的心智和过人的修为。 同时,它们自许为南极之子,不接受天界和妖界等其他任何势力的约束。 由于它们并不会主动侵犯旁人,同六界井水不犯河水,故六界也不太跟它们计较什么。 那场大战,是淳静寒记忆中最为惨烈的战争之一。 好几万只龇牙咧嘴的壮硕冰狼,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含淳静寒在内的三十多个成员。 它们张牙舞爪,它们怒目圆睁,恨不能将在场的所有人撕成碎片。 刚开始,淳静寒并不想伤它们性命,只是命令手下人严峻防守,可随着双方的交战越发激烈,冰狼们闻到了血腥,就变得越发凶残。 “哈!” 一只身材略瘦的冰狼咬中了淳静寒的右手,淳静寒猛地挥动左拳,打得这只狼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可回过头,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上已经被咬开了两个小口,殷红的血液在洁白雪地的映衬下更显鲜艳。 “呜——” 看见同伴惨跌,附近的三只冰狼红着眼冲了上来,分别从三个方向对淳静寒开展了攻击。 一个下巴有痘的随从弟子想要给淳静寒施以援手,奈何他才跑出两步,就被另外一只扑面而来的冰狼截住了去路。 其余人等,也多处于狼群的夹击之中自顾不暇,冰狼王解决掉一个在它的压制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随从弟子后,呼啦一下便飞到了淳静寒的身前。 第一百零二章 冰战 此时,冰狼王将淳静寒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那双碧绿如玉的眼眸里,充满了怨恨和戾气。 南极酷寒,体内的气息往外一吐就成了白雾。冰狼王与淳静寒对峙片刻后,便呼啸着扑了上去。 它挥动锋利的前爪,欲划烂仇敌的面门,强劲的威势通过坚硬的指甲流窜出去,其杀伤力足以穿透肉体。 通常情况下,能在一个庞大的群体中被簇拥为王的,无一不拥有过人的实力,更何况是冰狼族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淳静寒不敢轻敌,瞬间就幻化出了气场十足的言冰剑,横掠着对着冰狼王的前爪削了过去。 “噔——” 利爪与锋刃相交,迸发出清越的声响。冰狼王发出的碧色光芒与淳静寒发出的冰色光芒撞在一起,震荡出广阔的光波。 光波倾泻着,又挟裹出更多的气浪,将周围的人和狼都震了出去。两者不断发力,让光芒越扩越大,恨不能把对方全然吞没。 光芒与气浪,猛烈地拍击到雪地与冰山之上,簌簌的雪花与冰屑到处飘溅,纷乱了原本清晰的视线。 “轰——” 这一撞竟是势均力敌,待光芒消弭,气浪停息,淳静寒和冰狼王皆失控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宗主——” 一个略微驼背的随从弟子赶忙扑上前将淳静寒扶起。这一跤摔得有些惨重,淳静寒抚住胸口,疼痛地皱起了眉头。 冰狼王那一边,也有三只忠心耿耿的冰狼聚了过去,费力将冰狼王驮了起来。 没有了方才那般霸道的光芒和气浪的震慑,双方势力不再顾忌,义无反顾地发动了攻击。 凌云宗弟子的剑气和冰狼族成员的爪力交错在一起,凌厉的破空声与惊心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仿佛在奏响一支通往地狱的序曲。 那一把把锋利长剑所散发出的剑气,可谓入木三分,哪怕是坚实的雪地,也被烙下了数道短印。 那一只只厚重狼爪所挥动出的爪力,亦称得上力道威猛,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被斩落的毛团,被撕掉的衣料,被咬下的人块,被砍断的狼肢……参差地、凌乱地在空中蹿来蹦去。 郑司南好容易推开一只压向他的冰狼,颤抖着站了起来。又一只冰狼张口咬向了郑司南的小腿,他用力提气,飞跃着向后退去。 郑司南低下头,忍不住心惊胆战。 这场堪称浩大的搏杀也不过开场了将近一刻钟,即便他已经解决了四五只凶猛矫健的冰狼,可他身上也被敌方抓出了七八道血痕,淋漓的血液,把橘黄色的棉袄也染得污脏。 郑司南抓起一把摔落在地面的碎冰,以刺骨的寒意为自己稳定心神。 彼时,他还未坐上紫云峰峰主的位置,而是木晔峰中一位实力较强的正式弟子。 木晔峰峰主钟灵秀对郑司南比较赏识,故此次南极之行就将他也带了过去。 这年,是郑司南入凌云宗求学的第三年。虽然先前他也曾被派遣去执行过其他的任务,也曾参与过几次或大或小的战役,可都没有今天这么惊心动魄。 太多……太多的冰狼了……整整几万只冰狼围攻他们三十多个人,一眼望去,竟不知尽头在哪里。 雪白的皮毛,碧绿的眼眸,结实的躯体,尖锐的獠牙……或是迅疾奔跑,或是灵活跳跃,或是扑面而来,或是突袭而过…… 那疯狂的模样,如同一群在轮回道间狂欢的恶鬼,必须要肆无忌惮地造作最后一次,才肯认命接受判官的裁决。 不知是何种力量驱使着,看上去,它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哪怕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它们的状态依旧活力满满。 除非重伤或灭亡,否则,就算还挂着彩,它们也会坚持不懈地战斗到底。 渐渐的,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了,淳静寒等人纵然有一身修为,也难免在这场持续不断的险恶搏斗中感到劳累。 淳静寒从一只被自己刺死的冰狼身上抽回晴霄剑,喘着气将晴霄剑插到地面,以支撑他因疲惫而半跪的身体。 四处弥漫的刺鼻血腥味,接二连三的失控惊叫声……周遭的一切,俨然演变为一片惨无人道的无间地狱。 现下,淳静寒的左臂和右腿分别被洞穿了一处,胸前和后背也被划出了通红统共九道长痕。 即使血已被他止住,但那股钻心的疼痛,仍隐隐作祟着。 躺倒在十米外的冰狼王也好不到哪里去,它的身上残存着晴霄剑留下的十几道创口,附近的毛发,都被流淌而出的血液沁至深红。 冰狼王的一只右眼也被淳静寒两掌打瞎,它的脑袋已慢慢昏昏沉沉,意识也不似先前那般清醒。 几万只冰狼,至此仅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凌云宗的随从弟子全部因公殉职,连那些重要人士也几乎都身负重伤。 逝去的冰狼里,既有妻子的丈夫,又有孩子的母亲,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小狼。面对着这么多战死的臣民,冰狼王的内心愧疚不已。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自冰狼王尚且完好的左眼中滴落了下来,它仰起头,发出了平生最后一句嘶吼。 这既是抒发它内心的悲怮,亦是,让幸存的冰狼们偃旗息鼓的命令。 冰狼们听令后,顺从地收起了攻势。凌云宗那方也不再出手,释怀地坐在了地面。 人和狼,都累得再也不想说话。 就在大家都放松戒备,沉浸于难得的休憩之中时,冰狼王用尽最后一份力气,势如破竹地向淳静寒扑了过去,旨在同其鱼死网破。 它来得太快,太猛,淳静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冰狼王彻底压倒。 那沉甸甸的重量,令本就精疲力竭的淳静寒无法反抗。冰狼王张口咬向淳静寒的脖颈,那决绝的气势,使淳静寒放弃了生的希望。 他任命地阖上双眼,静待死亡。 “噗——” 是利剑穿透肉体的闷响。 淳静寒惊讶地睁开眼,只见廉鸿飞和司徒雁呈分别从冰狼王的左右两边飞跃而来,及时地阻止了它那凶险万分的最后一击。 这两剑下来,终是结束了骁勇一世的冰狼王的性命。 看着它因不甘而死不瞑目的可怖状态,淳静寒又一次燃起了生的希望。 他以手撑地,匍匐着爬向旁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难得地流露出了喜悦的笑意。 这是胜利的喜悦,亦是,他还能继续在这红尘世界中悟道修行的,百感交集的喜悦。 …… 王死了,臣民们轰然崩溃,陆陆续续地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嘶鸣。 看着冰狼族群的悲壮情形,还活着的凌云宗成员们也不忍直视,有唉声叹气者,也有默然无言者。 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啊,到死也不知道,他们的死,不过源于席伯琛为了对付淳静寒,所下出的一步棋而已。 好笑的是,席伯琛不但没有实现心中的预期,反而致使自己在战斗中被一只颇为强悍的冰狼扯去了右耳,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不是后来,淳静寒亲自去天庭请来太乙真人为席伯琛重塑右耳,席伯琛恐怕就要顶着一只耳朵了残此生了。 当然,淳静寒能如此为席伯琛奔走,也是基于他并不知道席伯琛的险恶用心的前提。 席伯琛再狠,也还是心软了几分。右耳塑好后的整整三年,他都没有使计伤淳静寒分毫。 第一百零三章 智擒驴精 当时的紫云峰峰主邓双庆,也在那场惨不忍睹的战役中失去了性命。他死之后,紫云峰峰主的位置空闲了一段时间。 再之后,又是木晔峰峰主钟灵秀力荐,使得郑司南被淳静寒命为新一任的紫云峰峰主。 这也使得郑司南成为凌云宗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峰主,令他受宠若惊。 ...... “哼!明明我们两位峰主也出力不少,为什么那些人还是对淳静寒众星捧月,对我们几人只是礼貌道谢? 难道就因为他是峰主?因为他是峰主,所以哪怕付出的不是最多的,也依旧能够享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最多的赞誉,真是不公平啊!真是不公平啊——” 席伯琛猛然发功,打碎了身前的紫色氟石桌案。 …… 如今,距离席伯琛的右耳被塑造完好,已过去了将近三年。 半个月前,豫州东南部一座名叫周口的城池,因不堪驴精搅扰,便由当地知府王守实亲自提笔,向凌云宗写下求助信一封。 说起这驴精,也颇有一番来头。 它本是骊山老母所住宫殿中一只规规矩矩推磨的灰驴,因机缘巧合服下了能增加两百年修为的神奇丹药,这使得它于一朝之内化出了人形。 驴精成妖后,自然不愿再过着被驱使奴役的生活。它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去四海八方搜寻了好些奇珍异宝献给骊山老母,作为让自己获取自由的砝码。 骊山老母心地慈悲,没有收下驴精的进贡,就允许它离开了。不过,在驴精叩谢之时,骊山老母再三告诫,要它秉持善念,勿行歹事。 当时,驴精答应得非常爽快,它下山后融入人群生活,也的确循规蹈矩,不惹是生非。 可随着骊山老母闭关进行长达千年的练功的消息传出后,驴精没了顾虑,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为了满足对财富的欲望,驴精施计侵吞了数家富户的财产。为了满足对美色的欲望,驴精又软硬兼施地掠夺了好多女子。 为了保住骄奢淫逸的生活,驴精还给当地的官员送去了不少金钱和美女。 有权力作为靠山,它可谓是高枕无忧。而城中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 驴精本以为,它能够一直在周口城猖獗下去。可随着新任知府王守实的到来,驴精苦心维护多年的局势,还是被打破了。 …… 王守实刚正不阿,到任周口城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当地的混乱形式,发现百姓的水深火热,便下定决心要铲除驴精。 无论驴精送去多么丰厚的大礼,都被他冷冷回绝。 王守实深知,要恢复周口城原有的安定,必须得把驴精赶尽杀绝。 他早就听闻凌云宗除魔卫道的美名,便亲手写下书信,雇一平安使将其送了过去。 除了收妖之外,王守实还拜托淳静寒解救周口城内一些被驴精夺去灵魂的百姓,让他们恢复正常的状态。 既要对付一只实力不俗的妖怪,又要安抚城中不安的民心,淳静思量再三后,决定亲自出马。 为确保万无一失,淳静寒还叫上了席伯琛和郑司南,让他们作为自己的助手,共同完成本次任务。 …… 驴精希望自己富可倾城,刚到周口城时,便给自己取名为钱倾城。 驴精是做胡辣汤生意起家的,它做的胡辣汤色香味绝,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据传,钱倾城制作胡辣汤,采用的是从一个瘸腿老者那里学来的独门秘方。 那瘸腿老者无儿无女,又不幸身患重病,是钱倾城悉心的照料,让他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 可惜的是,尽管钱倾城费尽心力,也没能挽回老人的性命。 老人在临终前,为了表示感谢,就将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的祖传秘方赠与了钱倾城。 在此之前,钱倾城并不知道老人有这么好的配方。他不遗余力地救助对方,纯粹是出于道义。 从中也可以看出,最开始的钱倾城,本性是善良的。只是后来受欲望浸染,才迷失了自己。 得知有关胡辣汤的这段渊源后,淳静寒思索良久,想出了一条用来对付钱倾城的计策。 加上最初那颗灵丹所赋予的两百年修为,到现在,驴精共有五百年的深厚积累。这对于五十年就能成形的妖类来说,已算是中等级别。 现在的钱倾城,不仅自身有一定修为,还豢养了不少拳师出身的打手。 若直接同他正面开战,难免要大动干戈,到时候伤及城中的无辜百姓,就得不偿失了。 面对如此情形,最好的办法还是智取。 为了不打草惊蛇,淳静寒、席伯琛与郑司南来到周口城后,并没有直接言明己方来自凌云宗。 只说是王守实的几个少时好友,前来探访,而后暂住在了王守实的府邸之中。 淳静寒命郑司南寻访那位老者曾经住过的地方,以打探些相关的情况。 得知了那位老者的生平履历及个人资料后,淳静寒乔装成那位老者的阴魂,还让郑司南扮成在街边卖胡辣汤的小生意人。 为的,就是让钱倾城在放松防备的情况下被捉拿。 …… 根据王守实所提供的信息,钱倾城在离家三里远的武淮路西侧买了处小院,取名敬骊院,还给骊山老母修了座神像,供奉香火与瓜果。 每个火曜日的清晨,他都会坐着马车前往敬骊院叩拜祈福,以求太平无忧。 淳静寒便命郑司南将摊子摆在武淮路,又选了一个雾气较浓的火曜日,正式对钱倾城展开行动。 那天,钱倾城按惯例乘马车去敬骊院,在距目的地不过两百米时,他就被一阵叫卖胡辣汤的吆喝声给吸引了过去。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热情似火的老板,是由凌云宗高手假扮而成。 在郑司南的招呼下,钱倾城喝下了一碗混有符水的胡辣汤。 这符水,源自淳静寒亲自炼制的破妖符。 妖类一旦将此符饮入体内,每发一次功就会感到一瞬间的疼痛。且发功的程度越重,体内的疼痛就越甚。 不过,以当时淳静寒的修为,这破妖符也只对中等及以下的妖怪起显着作用。 若碰上修为强劲的大妖,只要多费些心力,就能把喝入的符水给逼出去。 …… 那顶漆花镂金的昂贵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敬骊院门口,钱倾城从腰间掏出一把金制的钥匙,打开红木如意门上的青铜挂锁走了进去。 一个马夫从车上取下包裹,跟在了钱倾城的身后。剩下一个马夫则待在小院门口,负责看守马车。 院子的正堂,供奉着骊山老母的塑像。那跟着进入院子的马夫把包里的贡品取出来摆好,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堂外。 钱倾城施法燃起三柱檀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神像跟前的香炉里。 他提了下右脚那只有些松垮的葡萄紫暗纹锦鞋,正准备跪在正对着塑像的蒲团上时,一阵飒飒的凉风突然刮了过来。 当然,这凉风是淳静寒捏诀唤来的。此时,他正以隐身术藏匿于凉风之中,飘飘然降落在距钱倾城身后五米处。 旋即,淳静寒又捏诀扬起浓浓大雾,让整个厅堂都弄得白雾茫茫。 “谁?” 钱倾城这才感觉不对,警觉地转过身去。 “是我啊,城儿。” 淳静寒消去隐身术,易容后的他与瘸腿老者相差无几,再加上周围弥漫的雾气,更使得钱倾城相信,这就是那老者的阴魂。 第一百零四章 恨意再起 “义父,你怎么来了……” 钱倾城很是激动,说话时的嘴唇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当年,无儿无女的瘸腿老者经钱倾城照料,已然将他当作了自己的亲人。钱倾城也觉得与老者甚是投缘,便与对方结成了义父义子的关系。 那是第一个让钱倾城感受到人间亲情的温暖存在,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哪怕老者已去世多年,钱倾城都始终记挂着。 “傻孩子。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好、当然好了!孩儿现在是周口城的首富,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羡慕着别人的富贵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我阴寿已尽,不多时便要赶去投胎了。你再过来让我仔细看看,这样,我才能安心上路啊!” “义父——” 钱倾城一声大叫,向淳静寒奔了过去。 即将贴近的刹那,淳静寒迅速使出《擒龙手》里的终极大招,将钱倾城牢牢地扣了起来。 钱倾城这才意识到不对,他奋力挣扎着,试图甩脱眼前这位假义父的控制。 奈何那终极大招很难破解,钱倾城还未来得及参悟其中关窍,就被后来现身的席伯琛给用剑抵住了喉咙。 而他那两个等候在外的马夫,也早被席伯琛打晕,拖进了敬骊院西面的仓库里。 待局势稳定后,淳静寒就拿住宗门七宝之一的捆仙绳,将钱倾城束缚了起来。 …… 这捆仙绳发明自拥有人参果庄园的镇元大仙。昔年晴光圣主到京城游历,夜间飞行至野外时,恰碰见镇元大仙挥舞着拂尘练功。 晴光圣主心血来潮,遂与镇元大仙切磋了一番。二人修为相当,引得镇元大仙赞叹不已,便请晴光圣主到自己的五庄观内小住几天。 这期间,二人谈玄论道,煮酒烹茶,别提有多愉快了。 后来,晴光圣主准备回凌云宗,离开之前,他把珍藏的一枚定神丹赠与了镇元大仙,可助他夜间安稳入眠。 此丹灵气浓郁,可管用一千年。 为了回馈晴光圣主的恩情,镇元大仙就从自己的一堆法宝里选了件还算不错的捆仙绳,也送给了晴光圣主。 捆仙绳可捆万物,使用前需念诵相关法咒并配合手诀,它便会自己向敌人飞去。 不过,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任意使用捆仙绳的,捆仙绳的具体威力取决于使用者的功力。 若修为平平者,却妄图绑住久经沙场的高手,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 若真要放手大搏,淳静寒是能拿下钱倾城的。故自他的放出的捆仙绳,不多时便将钱倾城绑得结结实实。 钱倾城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颓然认命。 在淳静寒的胁迫下,钱倾城归还了抢夺而来的一百多个灵魂,让那些曾经被他控制的老百姓恢复了正常。 大局已定,王守实将钱倾城关入死牢,并在公示栏上张贴了三天后处斩钱倾城的告示。 过后,王守实去钱府抄家,把钱倾城侵吞过的那些富户的财产尽数返还。而那些被钱倾城强行霸占的良家女子,也是王守实派手下给一一送回了家。 次日,为感谢淳静寒、席伯琛和郑司南的援助,王守实亲自设下盛宴,邀这三人为座上宾。 他们用着佳肴美酒,赏着渔鼓道情,谈笑间,气氛逐渐轻松。 宴席结束后,王守实送淳静寒三人出了自己的府邸。 谁料刚迈出府门,那些被淳静寒解救过的百姓,全都一溜烟儿地簇拥而来,献上了他们给凌云宗送的礼物。那么多人的礼物加在一起,装了足足两大箱子。 淳静寒不好拒绝满脸殷切的百姓们,只好含着笑命席伯琛和郑司南将礼物存入各自的镜湖里。 百姓们欢呼着,反反复复地将淳静寒抛起来又接住,席伯琛与郑司南则齐刷刷地被忽略到了一边。 王守实担心二人尴尬,就留下来跟他们寒暄了一阵,直到百姓们纷纷散去,王守实才放心地回到院里。 郑司南一向人情迟钝,对于这类的情形并不甚在意,整个回宗的途中他都嘻嘻哈哈,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席伯琛却时不时虎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他一样。 终于,等席伯琛回到乐土峰,进入他自己的酬勤院中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一举便打碎了身前的紫色氟石桌案。 “不……不能再任由他耀武扬威下去,我一定、我一定要把宗主之位攥在手里,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席伯琛捏紧了方才打碎石桌的那只拳头,吱吱嘎嘎的关节作响声听着令人心惊。 …… 不久后,席伯琛私下结识了一名道号为儋道人的茅山术士,花重金从对方那里学来了炼尸之术。 至此,绝日之境开辟,一个针对淳静寒的恶毒策略,正式拉开了帷幕。 …… 炼尸的过程要求严谨,私密,不能出错,不能公开,否则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恶劣后果。 炼尸的步骤也极为讲究。 第一:选尸。命格属阴是必须,若在破日或阴时死亡则更加适宜。 第二:停尸。选好的尸体通常要停放五到十天,冬季比夏季最好多停两天。停放期满后没有散发出腐臭的尸体,就判定为合格。 第三:浴尸。尸体准备好后,需要用水清洗一番。 第四:择地。炼尸需选四阴之地,即风水学理论中格局破败,刑伤煞重的阴气旺盛之地。 青城是凌云宗的簇拥之地,人杰地灵,鲜少有这般不祥的存在。席伯琛研究了一番风水学的相关着作后,这才创造了一处属性为四阴之地的绝日之境。 待准备好所需的一切,席伯琛便烧动土符、念咒,并派手下人挖了数个一三尺深的坑,将找来的那些尸体接连放入。 每一具尸体都需要一只公鸡,杀死后把鸡血淋在尸体上,然后在每具尸体的心口放一阴八卦,以助其吸取阴气。 然后浇土掩埋。切记,千万不能让土面能超出地面。 ?第六:通灵。炼尸期满后,让尸体起出。 席伯琛作为炼尸人,需放自己的血,并将通灵符化于血中,然后一边念咒,一边通过竹筒把血灌给尸体。 到黎明时分,取三口东方初阳之气,也通过竹筒灌入尸中。这样做可以激起尸体体内聚集的阴气,使尸体通灵受控。 ?僵尸“集天地怨气,取天地死气。”全身僵硬,十分晦气。 它们通常长着锐利的獠牙,指甲又长又黑,攻击性随着等级的递增而不断加强。 席伯琛精心打造这样一支凶猛的队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夺走淳静寒的性命,好让他取而代之。 这些年,席伯琛陆陆续续地炼制了约莫一千只僵尸,且都为等级中上的毛僵。 毛僵是出了名的铜皮铁骨,修为越高身体越结实。它们行动迅捷,反应灵敏,不畏惧凡火与阳光。 每一只僵尸都要注入席伯琛的鲜血,才能甘愿受他操控。为了确保充足的供血,这些年,席伯琛吃了不少补血的丹药。 注: 一.周口渔鼓:又叫渔鼓道情,其形式是用三尺三寸长的竹筒,蒙上猪护心皮,配上木筒板拍打发出响音说唱。 一人边演唱边伴奏,右手拍击渔鼓,左手敲击竹板作为伴奏的一种民间艺术 二.文中的炼尸步骤取材自民间传说,部分内容为适应剧情需要而有所改动,望读者理性看待。 第一百零五章 喂尸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行走在绿荫遍地的林径间,曹遇辉猛然回头望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男店员。 “我姓赵,单名一个宁字,你叫我小赵就行。” “小赵……那之前跟我接头的周觅到哪里去了?今天进店的时候,我连他人影都没看着。” “周兄的老爹前段时间去世了,周兄是独子,便继承了他老爹所有的遗产。 他用那些钱在老家给自己开了两间烧烤店,据说生意还不错!自然就不须再为别人效劳了……” 提起周觅的现状,赵宁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向往。他也盼望着,以后能当个阔绰体面的老板,财源滚滚,生意兴隆。 …… 绝日之境既屏蔽了暖融的日光,也无法摄入清冷的月光。于是席伯琛在境内设了大量烛石制成的圆润明珠,并施法让它们悬浮在半空之中,用来照明。 烛石的质地与萤石类似,性韧,质脆,如同玻璃。 烛石和萤石的区别在于,烛石所发出的光芒比萤石更亮,更艳,且不像萤石那般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发光。烛石不论何时何地,也不用摩擦加热等手段,自然而然就会绽放光彩。 烛石发光的时间也比萤石要持久得多,譬如席伯琛所使用的烛石明珠,一颗就可以亮上整整一年。 各色的光芒在绝日之境流转着,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了霓虹世界,不论白天黑夜,光芒都孜孜不倦。 曹遇辉每十天都要来一次绝日之境,给境内的那些僵尸们送粮食过去。 这是席伯琛安排给曹遇辉的秘密任务,他已经执行了将近五年零三个月。 毛僵需定期吸食月亮精华为身体补充能量,否则会行动迟缓,气力衰弱。 故曹遇辉时常在夜晚时分将席伯琛送他的含光仪置于屋顶之上,以吸取月亮精华。 每次来绝日之境时,他便把含光仪也一同带进来,目的就是给那些僵尸喂食,保证它们拥有充沛的能量。 该含光仪由底座,容器和固定架组成。容器是拳头大小的翡翠瓶子,看着小,实则可吸收不少月亮精华。不用的时候,把瓶盖拧紧就行。 走至绝日之境的中心区域后,曹遇辉从自己的镜湖中取出三清铃和含光仪,他沉稳有序地摇动着黄铜制成的三清铃,召唤正处于休憩中的毛僵。 三清铃是一种重要的法器。铃铛的末端有手柄,称之为“剑”。手柄呈“山”字形,象征着道教三清,可以降神驱魔。 席伯琛在这个三清铃的内部刻上了他亲手绘制的符文,一旦摇动此铃,那些注入过席伯琛鲜血的僵尸们就会受铃声控制,任由摇铃者发号施令。 “叮铛~” “叮铛~” 清脆悦耳的铃声回荡在偌大的绝日之境,铃舌每碰撞铃壁一次,都会震荡出墨色的亮光。 铃声一下又一下,墨光便一层又一层,接连扩散向四面八方。悠悠道韵在曹遇辉的周身流转盘旋,时隐时现,很是耐人寻味。 伴随着不断光芒扩散和铃音回荡,整个绝日之境的地面开始微微晃动了起来。 骇人的低吼声纷至沓来,一具具身着藏蓝绣月布袍的毛僵破土而出,前伸着各自的双臂在地面上跳跃。 新来的赵宁还是头一回见识这般情形,吓得一把紧紧抱住了曹遇辉。 僵尸们的肤色普遍呈现出青绿的状态,空洞的眼窝毫无神采。 近千只僵尸来势汹汹,将二人团团包围,一眼望去,场面蔚为壮观。 见所有僵尸全部到齐,曹遇辉停止摇铃,把三清铃暂交给了赵宁。 旋即,他用力将含光仪抛向半空,双手捏诀,让其悬浮转动。 而后,他朗声念诵着席伯琛教他的法咒,促使浓厚的月亮精华从含光仪中不断涌出。 月亮精华所绽放开来的银色光辉太过耀眼,赵宁用袖口遮挡住视线,防止晕眩的感觉继续蔓延。 开饭了。僵尸们扬头张嘴,贪婪地吞食着流淌而下的月亮精华。 曹遇辉念完法咒,便倚靠着一株桫椤树休息了起来。等僵尸们享用完毕,他再收回含光仪,就可以离开绝日之境。 说实话,曹遇辉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再炫彩的光华,再茂盛的树木,也掩盖不了那一股由僵尸带来的浓浓怨气和晦气。 无论何时,只要置于此地,阴森的感觉都挥之不去。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吸一吸正常世界里纯正又干净的空气。 …… “师尊,这些毛僵是干什么用的?怎么看上去这么可怕……” 年近十七岁的曹遇辉紧张地拽住了席伯琛的衣角,不敢多看那些阴气森森的东西。 “阿辉啊,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跟我回凌云宗的?” 席伯琛望着高空中释放月亮精华的含光仪,若有所思。 “当然记得了!那年我才过了十二岁生辰不久,就遭遇了重大的变故。若不是师尊你出手相助,我还不知道会有多惨呐…… 可是师尊,这绝日之境也太恐怖了吧!之前都没听谁说过有这样一个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啊?” 曹遇辉眨巴眨巴黝黑的双眼,很是好奇。 “你十二岁就跟着我做随从弟子了。这四年多,你很听我的话,也很会为我着想。整座乐土峰,除了谢馐,只有你最令我放心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一个做上宗主之位,在修真界中举足轻重的愿望。 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实现的愿望,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也需要多几个值得深信的人来为我助力。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充足的助力。 你也知道,我一向很难信任什么人。我在凌云宗任职多年,也没几个真正交心的人,你是为数不多的让我愿意倾吐秘密的人。 如果你能陪我共襄盛举,好处……绝对不会少了你!” 席伯琛扶住曹遇辉的两个肩膀,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 “徒儿愿为师尊肝脑涂地,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曹遇辉虔诚地回单在地,语气里,亦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如果没有席伯琛好心相救,曹遇辉孤身一人,也许饿死了也说不定。 再加上这四年多席伯琛对曹遇辉的悉心关怀,使得他已然将其当成了自己的再生之父。 为自己的再生之父做点贡献,他认为是天经地义。 “很好……很好……看来我真的没有白疼你。以后,前往绝日之境喂养僵尸的任务就交由你来处理了。 后续还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的,你可一定要保守秘密,千万别让我寒心。” “是!” 注:本书中含光仪的功能为笔者杜撰。三清铃相关源自百度,部分内容为适应剧情需要而有所改动,望读者理性看待。 第一百零六章 羁绊 天启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又是一个日曜日。 清晨,风和日丽。司徒雁呈带着公孙扶来到了赤焰峰西边山下的草场,打算尽情地驰骋一番。他们都穿着精致又不失干练的束腰骑装,发髻间统一箍着镶有六片红玉的银制发冠。 二人先进入搭建在马场右侧的马厩之中挑选良驹。 那马厩纵横皆达五十米,红栏灰瓦,地板由方方正正的青石砌成,一股淡淡的郁金香味的烟气环绕其中,闻之心旷神怡。 “我要这匹!公孙大哥,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匹了。其他的,你随便怎么挑都行!” 司徒雁呈拍了拍位于二号位里的那只枣红色骏马,流露出欢喜的笑意。 这匹枣红马性格活泼,待人亲近。公孙扶当时去马市采购之时,第一眼便相中了它。 “我无所谓啦!嗯......这只青黑色的马儿倒是健壮,我今天便骑它吧!” 公孙扶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青黑马的背部。 “那好。王良!过来把二号位和五号位的这两只马解开--” 公孙扶朝着马厩南角的一处隔间喊了过去。 “诶,是!” 隔间演着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意外的是,从里面走出来的并不是王良,而是穿着豆绿螺纹短打的鹿易鸣。 “怎么是你?” 在马厩里碰见了自己的徒弟,公孙扶很是诧异。 “呃,是这样,师尊。王兄昨日跟我说他临时有事,拜托弟子替他打理一天这里。反正我今天休息,所以......” 马场正式落成后,公孙扶在随从弟子中找了两个来轮流照看。其中宋越单日作工,王良则在双日。 鹿易鸣提前从冯河那里得知公孙扶会于日曜日跟司徒雁呈一起骑马,便用自己在小厨房里烧的几道好菜买通了王良,让对方同意将今天的任务交给自己。 说到底,鹿易鸣就是想找机会接近这个很可能是他父亲的男子,只有接触得多了,才能真正确认两者的关系。 “这位小兄弟有点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公孙扶看着眼前尚且青涩的少年,没由来地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是啊,上回大人到师尊那里做客,正好我送茶叶过来,就和你打了个照面......” “哦,这样啊......怪不得呢。” 鹿易鸣利落地给两匹马解绑后,公孙扶和司徒雁呈便分别牵起各自坐骑的缰绳,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马厩。 鹿易鸣想多看公孙扶两眼,就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在草场北边的一排乌木靠椅中选了一个坐下来,遥望着二位长辈在开阔的草场间纵马奔腾。 有时那两人就从自己跟前的不远处掠过,他每每都会忍不住激动地站起来,恨不得自己也骑上马,陪他俩纵情飞驰。 ...... 半个时辰过后,公孙扶和司徒雁呈决定中场休息。他们并列着向乌木靠椅这边走来,任由两匹良驹在草场内自由休憩。 鹿易鸣见状,遂从靠椅旁边的茶摊里给二位各舀了一碗酸梅汤端过去,帮他们驱散炽热的暑气。 “小兄弟,你有没有骑过马啊?我看你刚才兴致勃勃的样子,要不要试一下?” 酸甜沁凉的酸梅汤淌入胃里,那舒适的滋味,令公孙扶感到酣畅淋漓。 “啊......啊?” 鹿易鸣没想到公孙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马厩里还有六匹,你随便选一匹骑着试试。” 公孙抚耐心地说道。 “我......可以吗?” 鹿易鸣仍有些不可置信。 “公孙大哥喊你去你就去呗!还傻站着做什么?” 司徒雁呈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人犹犹豫豫的。 在师尊的催促下,鹿易鸣赶忙奔向马厩,牵起了七号坑位里那只毛色如雪的骏马。 他牵着白马,学着方才公孙扶上马的动作,左手抓住缰绳与马鬃,右腿跨过马体,轻坐于马鞍之上。 坐稳后,他踩准马蹬,双手持缰,目光直直向前方望去。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骑马,没想到仅仅看过一遍别人的动作,自己就一气呵成。 鹿易鸣高兴不已,又学着印象中公孙扶策马的情形,夹了夹马的肚子,那白马便节奏有序地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到底是少年心性,鹿易鸣有生以来首次体会到这种信马由缰的自在感觉,且驾驭得毫不费力,自然忍不住洋洋得意。 他享受着开阔的视野,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不时有微凉的疾风划过耳畔,一切都美好地如同一场梦境。 公孙扶坐在最中间的那把乌木靠椅上,目光紧跟着鹿易鸣游移,看着那俊秀少年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知为何,他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 到了亥时,就可以结束一天的劳务了。 鹿易鸣安顿好八匹骏马,并给它们准备下充足的饲料和淡水,便锁住草场大门,向位于赤焰峰山腰间的弟子屋舍走去。 刚走出一段距离,鹿易鸣就看到墨芊凝提着柚木彩绘食盒,赶到了他的身边。 “你怎么来了?” 鹿易鸣事先并没有跟墨芊凝说今日会去干活,却在此时见她突然出现在草场附近,难免心中诧异。 “敏芝姐姐傍晚给我送来了她新学会的蒸蒸糕,那滋味,糯香甜酥,吃得我赞不绝口!所以才想着给你也送一些尝尝...... 不过这会儿蒸蒸糕已经凉了,你回赤焰峰热热再吃吧。” 墨芊凝把食盒递至鹿易鸣手里,猛然掀起的凉风,摇曳了她的裙边。 她穿着玫瑰粉雪纺裹胸长裙,外套胭脂粉交领连衣半臂,贴着鹅黄色绢花瓣的桃粉色罗带束在腰间,越发显示出她窈窕的身段。 鹿易鸣看得入迷,竟忘了从墨芊凝手里接过食盒,直到对方出声提醒,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去。 “啊......谢谢......” 鹿易鸣认真地接过了食盒,内心感慨不已。他亲人离世,自己又背井离乡,按常理,本多是一派孤苦情状。 没想到,他既与意外相识的少女产生了甜蜜的爱情,又在偌大的凌云宗里结交了真诚的友谊。无论平淡或跌宕,都有人关心,有人陪伴,这给他感觉自己无比幸运。 第一百零七章 花心 “要不......我们在那儿再坐会儿呗?你来一趟也挺费事的,最好先休息一阵。” 鹿易鸣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榉木长椅,示意墨芊凝一起过去。 “也好。” 墨芊凝应允道。 ...... 热恋中的男女总是希望能多接近彼此,对于每一个相处的机会都珍惜不已。 墨芊凝坐在鹿易鸣的左边,将头靠在他肩上,疲惫地吐了口气。鹿易鸣则伸出手臂环住了墨芊凝的腰肢,暗自嗅着她发间的白茶香气。 许是真的有些累了,墨芊凝和鹿易鸣都没有多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道路两旁的榧树高大壮硕,深绿色的叶片在灰褐色的枝干间恣意纵横。不时有几声蝉鸣陡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讨厌~” 有少女娇嗔的声音传了过来,墨芊凝和鹿易鸣不约而同地惊了一下,四目相对片刻后,纷纷朝着异动的源头靠了过去。 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行了约莫二十步路后,在某处石桌旁看到了一对男女。 “小声点,万一被人听到就糟糕了!” 这少年的声音竟是林子祥! 墨芊凝和鹿易鸣心中一顿,赶忙藏身到跟前的一株榧树之后。 好在那两人是背对他们坐着的,且沉浸在和对方的调笑之中,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么怕被人发现......难道,你心中有鬼?” 许虹一把揪住了林子祥的右耳,那刁蛮的样子,看上去的确很不好惹。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轻着点儿……我能有什么鬼呀,还不是为了你的清誉着想! 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要是被人误会作风不正,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子祥瑟缩着,将许虹的右手五指一根根掰了开来。 “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许虹挑了下脸上那对涂有青黛的落尾眉,又把左手伸了出来,媚笑着抚上林子祥的胸口。 “当然,千真万确!我对我们家虹虹的心啊,那是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一贯油嘴滑舌的林子祥,随便花言巧语,就能博得女子的欢心。许虹听得高兴,径直扑进了林子祥的怀里。 两人的脸越凑越近,眼看着就要亲到一起,墨芊凝和鹿易鸣急忙转过身去,悄悄地离开了此地。 …… 大概一刻钟过后,墨芊凝和鹿易鸣来到了赤焰峰南边山脚下的一处蟠桃园里。 赤焰峰峰主司徒雁呈爱吃蟠桃,便特意建设了这座专门用来种植蟠桃的小园。 如今正是蟠桃成熟的时节,一只只外形略扁但肉质饱满的杏黄色蟠桃横亘在长圆披针状的油绿树叶之间,看上去霎是可爱。 “呼……林子祥什么时候跟你们峰的许虹开始交往的?若不是今天意外撞见,我压根儿都不知道有这样一回事儿。” 墨芊凝驻足于一株硕果累累的蟠桃树前,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他跟许虹的事情,我先前也并不知情。不过……荆昊曾对我说,林子祥最近和一个叫赵云湘的姑娘走得很近。 他亲眼看见,那二人手牵着手走在青城胜景梦仙海里,别提有多亲密了!” 鹿易鸣跟着墨芊凝一起停下脚步,抬头嗅了嗅蟠桃的香甜。 “赵云湘是谁?” 墨芊凝诧异地问道。 “赵云湘同林子祥一样,也是木晔峰本届的弟子。赵云湘生得乖巧玲珑,令人望之爱怜,在木晔峰里很讨男生欢心。 这些,也都是荆昊告诉我的。他和林子祥混得那么熟,对于林子祥所在的木晔峰的大致情形都比较了解。” 鹿易鸣再也忍受不了蟠桃的诱惑,话毕,他干脆就跳起身摘了一个,撕下那薄如蝉翼的果皮,狠狠地咬了一口。 “林子祥一边和许虹卿卿我我,一边又和赵云湘如胶似漆,这不是脚踏两只船嘛?” 墨芊凝忿忿地吐槽道。 “林子祥一向花心,能做出这般行径来也不稀奇。 不过,他毕竟是我们的朋友,为避免节外生枝,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今日所见情形,我们还是别泄露出去比较好。” 鹿易鸣一边啃着蟠桃,一边劝说着墨芊凝,语气多少有些含糊不清。 “嗐......好吧。不过啊,以后你有机会,最好还是提醒下林子祥。那许虹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要是让她知道林子祥其实是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是啊,许虹可是我们赤焰峰出了名的小辣椒。那股子泼辣劲一旦上头,拉都拉不住!林子祥危险咯~” 似乎是联想到了林子祥被许虹痛揍的场景,鹿易鸣噗嗤一笑,嘴角上扬起好看的弧度。 “这蟠桃有那么好吃吗?竟能让司徒峰主专门开辟出一方园地,我也尝一个试试!” 墨芊凝纵身一跃,轻盈的裙摆荡漾出唯美的涟漪。 …… 木晔峰,听溪阁。 这是一处专门供女弟子居住的地方,灰瓦白墙,乌木柱梁。赵云湘就居于听溪阁三楼的五号房里,和另一位名叫张雯的女弟子共处一室。 青莲峰弟子少,故一个正式弟子就能单独占一间,而金木水火土五峰弟子较多,所以哪怕是正式弟子,也只能两人住一间。 此时,赵云湘正靠坐在桌边的藤木椅上,全神贯注地为林子祥制鞋。 天气炎热,赵云湘希望林子祥的双脚能免受暑气侵袭。于是她特意买来一尺松绿色的蝉翼纱,用来作鞋面的料子。 不觉间,桌面上的蜡烛燃烧殆尽。赵云湘从抽屉里取出一截崭新的红烛用火折点燃,插在了青釉覆莲座烛台最中间的那个孔套之上。 现下,鞋底已然纳好,鞋面已然裁好,只需将鞋面和鞋底缝合在一起,着双鞋就算织好。 赵云湘幻想着林子祥收下新鞋的高兴模样,不由得失了神。 这一失神,也让她不慎把针扎歪,刺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嘶——” 微痛的感觉令赵云湘一声轻哼,她正准备拿毛巾为自己擦拭手指,室友张雯便推门而入,将一番情形尽收眼底。 第一百零八章 菊园偶遇 “哟~制鞋呢!一看便是男子样式,给哪位情郎呀?” 张雯坏笑着勾住了赵云湘的肩头。 “什么情郎,这鞋是我做来卖钱的。你也知道,我爹娘前两年过世了。之后我的吃穿用度,都是哥哥在供我。 所以呀,我平时一有机会就做点女红的活计,做完了就拿到城里的店铺卖掉,也算是帮我哥减轻负担。” 赵云湘擦干了左手食指上的点点血迹,继而用右手扒开了张雯搭过来的臂膀。 赵云湘确实有个开米粉店的哥哥,店铺就坐落于青城南部的金水街中段。兄妹俩也的确于两年前父母双亡,现在由哥哥支撑着妹妹的花销。 赵云湘的女红技艺是从她娘那里继承来的,她技艺精湛,时常赢得周围人的称赞。 为了减轻她兄长的负担,这两年来,她始终和青城里的两家商铺保持着买卖联络,她提供一些女红成品,对方付给她钱。 不过,自去年八月中旬至凌云宗学习后,她用来做女红的时间就明显减少,同那两家店铺的来往也自然变少。 不过这次,赵云湘做鞋子并不是为了卖钱,而是要赠与她的情郎--林子祥。 刚入宗的前半年,赵云湘与林子祥虽同为木晔峰的正式弟子,彼此之间却未曾有过多交集。 那会儿她对于林子祥的认知,多来源于峰内的一些闲话,说他举止轻佻,时常和女弟子嬉闹。 那会儿的赵云湘,对林子祥并没有太多好感,故平日里能不同他接触就尽量不去接触。 直到今年三月发生在怡韵园的一次偶遇,让这二人的关系出现了转折。 …… 怡韵园位于青城西北部的一处山谷之中,园内种满了大量的蟹仙黄。 这蟹仙黄是荷花里的一个品种,花色黄中带绿,明媚清新。 它外面几层的花瓣的形态与普通荷花相差无几,靠近莲蓬的那几层的花瓣却较为狭长,状似菊瓣,簇拥着中间的莲蓬围成一圈。 因这蟹仙黄的独特之处,常吸引着游人前来观赏,故怡韵园逐渐成为了青城里有名的景点。 六月上旬的一个月曜日,赵云湘和张雯相约下山闲逛,地点就选在怡韵园。 当天巳时,二人换上各自的常服,有说有笑地开始了游行。 张雯最是个好吃的,快达到怡韵园时,她见那山谷附近的整条街上都是卖吃食的,便欢天喜地地拉着赵云湘到处尝试。 一会儿是鳝鱼米粉,一会儿是白果烧鸡,一会儿是玉米冻糕,一会儿是跷脚牛肉…… 赵云湘怕吃坏肠胃,每每都克制着进食。张雯则完全敞开了自我,胡吃海喝自不必说。 吃饱喝足后,二人便相携着进入了怡韵园。没逛多久,张雯的肚子就痛了起来,匆匆与赵云湘暂别。 “云湘,我突然有点闹肚子,得赶紧找个茅房解决一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别走远了。” “嗯。” 见张雯忙不迭地跑远,赵云湘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走到一张距前方十米的石桌旁坐了下来,观望着周遭的风景。由于她所在的这片区域属于怡韵园中比较清冷的部分,所以很少有行人经过于此。 “大哥哥!阿七!铃儿!你们在哪里呀……”,一阵稚嫩的喊声由远及近。 赵云湘顺着叫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但见一穿着米色布衫的男童慢慢走近。 “哎哟,这是怎么了呀?” 男童似乎是摔了一跤,衣服上好几处破损和灰痕。赵云湘看着难受,立马掏出掖在腰间的绿色手绢,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了残留在脸庞的污渍。 “大伙儿、大伙儿都不知哪儿去了……呜呜呜……我跟他们走丢了,现在都没找到……呜呜呜……” 回忆起清晨众人结伴出村,有说有笑地进城时的热闹与喜悦,男童更觉伤心,干脆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姐姐帮你想办法。先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谢姐姐,我叫小包子。” “小包子。你刚才的意思是,本来有一伙人跟你一起在怡韵园里闲逛,途中不小心走散了,是这样吗?” “是、是!” 小包子停止哭泣,可惶恐不已的情绪,使得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走散了?” 赵云湘耐心地问道。 “带我们进城里玩的……是个、是个跟姐姐年龄差不多的大哥哥。村里我最好的两个朋友,阿七和铃儿,也在游行的队伍里。 本来我们逛得好好的,谁知经过怡韵园的一座拱桥时,阿七突然提议说玩捉迷藏。大哥哥看我们几个都很感兴趣,也就同意了。 负责捉的是玲儿,她需要捂住眼睛数两百个数。大家纷纷跑远,都不想先被发现。 我不熟悉园里的路况,又跑得急,等反应过来时,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伙伴都没有了…… 姐姐,我好怕啊!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呜呜呜呜……” 说到这里,小包子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赵云湘心疼不已,连忙蹲下身将小包子揽在了怀里。 “好啦好啦~既然你这么想找到他们,那你最好描述一下,他们有什么特征。这样我才好帮你找啊!” “算上我和那个大哥哥,队伍里一共有九个人。 大哥哥比你高一个头,皮肤跟你差不多白,他今天穿的是藏蓝色的衣裳。 阿七和玲儿跟我差不多高。阿七是男孩子,胖胖的。玲儿是个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样啊……走,我带你好好找找。” …… 过了大半个时辰,二人终于和小包子的同伴们在一处碧蓝色的浅溪旁相遇。 赵云湘惊讶地发现,小包子口中的那个“大哥哥”,就是她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的轻挑男林子祥。 经过一番交谈,赵云湘才知晓,林子祥每半个月都会去青城边上的鸢霞村一趟,陪村里的孩子们玩耍。 鸳霞村中的田地几乎都承包了出去,而青壮男子大多在外做工,已婚女子大多忙着操持家务,老人们没事干就聚在一起摆龙门阵、打叶子牌。 于是年龄尚小的孩子们就缺乏陪伴,也缺乏精神上的关照。 林子祥的家乡凤尾村则几乎都是自种自地,也几乎能实现自给自足,所以绝大多数人家都过着男耕女织的传统生活。 相比鸢霞村,凤尾村的村民通常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与孩子一起,陪孩子成长。 注:蟹仙黄,取材自石城菊黄。而石城菊黄,实际上是现代农艺技术人员用美国的美洲黄莲与产于中国的亚洲莲进行远缘杂交获得的后代 第一百零九章 修罗场 林子祥的父亲林仲喜欢探险,时常离开家乡到各处游逛。每次返回家乡时,林仲也会带些他在外面购买、收集的好东西给家里。 林子祥四岁的时候,林仲在南诏的一处密林间休憩时,不慎被金环蛇咬了一口。 当时他觉得不痛不痒,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等意识到自己身中剧毒时,已经是毒性发作的危险关头了。 于是,林仲呼吸麻痹,死在了一株五十米高的望天树下。 过了大概三个月,林仲的死讯传回了凤尾村。林老爷子本就有病在身,一听到这个噩耗,直接就气死了过去。 从此,林家就只剩下林子祥和他娘相依为命。林子祥懂事以后,便开始帮着他娘分担些劳务……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纵然不愁吃穿,林子祥也还是觉得有所缺憾。 成为凌云宗的正式弟子后,林子祥某次和荆昊去郊外踏青,夜里就借住在鸢霞村的某位农户家里。 他和荆昊在村里待了几天,村里孩子的生活状况,都被他瞧在眼里,于是难免联想到自己。 所以才有了后来,林子祥每半个月都会去陪鸢霞村的孩子们玩耍、对他们的精神给予关照的情形。 ...... 这次偶遇,打破了赵云湘对林子祥的固有印象。经过这一下午的相处,赵云湘也喜欢上了鸳霞村的孩子们。 于是她和林子祥商量,以后每次林子祥到鸳霞村时,要带上她一起。 就这样,随着接触的机会不断增多,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近,逐渐萌生了对彼此的爱意。 ...... “这书里究竟记载了些什么?怎么上面的文字我几乎都看不懂。” 望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神秘书籍,墨芊凝困惑不已。 该书的封皮和纸页都为冰蓝色,而上面的文字,则是用某种黑色颜料写就。 书皮和书页都很崭新,看不出存在了多少年月。但从整本书所散发出的幽幽气息和它那晦涩难懂的文字中,墨芊凝下意识认为,这是一本非常古老的书籍。 每回她用心阅览着这本奇特的古籍之时,不觉间就会进入到它所营造的幻境里。 那是一片冰蓝色的海洋,墨芊凝身处其中,却感觉不到水的压力,呼吸也很自如。 书中文字有序地漂浮在她四面八方,一个个原本寂然静默的黑色字体,突然就充满了生命力。这让墨芊凝觉得很是神奇。 现下,她又一次沉浸在这个玄妙异常的幻觉空间里。她站起身来,想要将其中一个字抓在手里。伸出五指后,却发现自己戳破了一个气泡。 “不好了,阿凝,林子祥出事了!你快来乌风崖的入口处与我会合!” 鹿易鸣充满焦虑的声音猛然响起,墨芊凝心中一惊,顷刻间就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此事一定已经迫在眉睫了,不然阿鸣也不会直接就用‘千里传音’。我得赶快去跟他会合才好!” 墨芊凝启动神识,并配合着一套简单的手诀,把书籍送入她了体内的镜湖之中。 …… 八星曜日那天,夫罗复活伽月失败。金钵承受不住夫罗从八星那里引来的海量灵气,轰然碎裂。灵气冲毁了异界,夫罗也随伽月而去。 墨芊凝和姬望荷为这对苦命鸳鸯默哀了一阵,才踏上返回现实世界的旅程。 在前往惜月湖的途中,墨芊凝突然内急,便让姬望荷稍等片刻,自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小解。 没想到,墨芊凝竟在那附近发现了一本被丢弃的书籍。 她打开来看,竟逐渐被一处幻境所吸引。若不是姬望荷催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恐怕她会探索一个时辰。 这本书的神秘令墨芊凝心动不已。回过神后,她悄悄地将书藏入了自己的镜湖,事后,她没有跟姬望荷提起,也没有跟其他任何人提起。 哪怕是和她最为亲近的鹿易鸣,墨芊凝都觉得,还没到告诉他的时机。 …… 此时的乌风崖正乱作一团。 偌大的山顶之上,许虹和她在赤焰峰的两个好姐妹——丁倩、陈薏,正气愤不已地向赵云湘发动进攻。 林子祥担心赵云湘受伤,也正奋不顾身地帮她应对来自三个赤焰峰女弟子的痛击。 这场战斗在三刻钟前就开始了。由于这几人的修为相差不大,林子祥觉得一直战斗下去不是办法。适才于半个时辰前给鹿易鸣和荆昊传音,让他们赶来帮助自己。 许虹见林子祥请来帮手,不由得更为愤怒。 趁着鹿易鸣和荆昊还没赶到现场。许虹取出火云令,连同在场的丁倩与陈薏,以火云印为媒介,延伸出了一个直径为五十米的半球状结界。 待鹿易鸣和荆昊抵达之后,无论他们怎么施法,都没法将其打破。有好几次二人拼尽全力,也还是棋差一着。 这期间,许虹对鹿易鸣发起了嗤笑。 “鹿易鸣,你还是省省吧!这火云印,可是三百年前天火与地火相交而生的神物。即便在如今的修真界,也算是上等的法器! 哼,我劝你最好不要白费力气!” 许虹来自陇州凉城,父亲许茂阳是当地一个有些名气的修真小派的掌门人。因许虹的天资不算出众,许茂阳又对其寄予厚望,故不远千里地亲自将女儿送进凌云宗学习。分别之前,许茂阳把自己最宝贝的火云印赠送给了许虹,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奈何许虹并不争气,在凌云宗待了大半年了也不过是弟子间的中等水平。 鹿易鸣不理会许虹的冷言冷语,又和荆昊尝试了两次,却依旧无法在结界上划开一丝裂痕。 鹿易鸣没法,只好想着叫来墨芊凝,三个人一起发力,也许会出现转机。 待墨芊凝与鹿易鸣会和后,赶忙冲上乌风崖与守在结界外的荆昊联合作法。 墨芊凝的修为在本届弟子中本就出色,有了她的加入,林子祥紧绷着的神经好歹是放松了些许。 …… 今日是七月二十五日火曜日。一到酉时,木晔峰当天的课程便结束了。下课后不久,林子祥便约着赵云湘去乌风崖摘杏子。 七月正是杏子成熟的季节,乌风崖满山都种着杏树。放眼望去,一颗颗圆润的果实色泽鲜艳,皮薄肉厚,看上去煞是可人。 林子祥和赵云湘一边兴冲冲地跳跃在群树之间,一边还放肆地打情骂俏。待二人摘得差不多了,便相携着飞上山顶,休憩一阵。 没想到,他们才刚恢复体力,就遇到了前往乌风崖放纸鸢的许虹和她的两个同伴。 许虹以为是赵云湘勾引了自己的情郎,不等林子详解释,便出剑朝情敌劈了过去。 这场恶战,就是这么开始的。 …… 在墨芊凝的帮助下,一刻钟过后,结界终于被打破了。 此时,林子祥的胸口已中了一掌,“哇”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赵云湘则被丁倩和陈薏给钳制了起来,难以挣脱。 许虹狞笑着抬起左手,狠狠地照着赵云湘白皙的小脸扇了过去。 眼看赵云湘的脸蛋就要与许虹的手掌贴在一起,墨芊凝及时释放出一道薄荷蓝色的光片,逼得许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第一百一十章 乌风崖之战 “大家都是同门,你怎可随意打人?” 墨芊凝的语气听上去很是义愤填膺。 “呵,随意?她勾引我的林郎,她就该挨打!” 许虹咬牙切齿地说道。 “勾引……你都还没弄清楚整个事情的原委,凭什么一口咬定是赵云湘有错在先?林子祥,你自己说,到底谁先跟你在一起的?” 尽管身为林子祥的朋友,但墨芊凝着实看不惯他的花心。 如今林子祥脚踏两只船的事情败露,还引起了这么惊险的斗殴。墨芊凝自然不会再向着林子祥,而是选择讲道理。 “这……我……我……” 一面是赵云湘的错愕不已,一面是许虹的怒火难熄,林子祥身处其中,十分犹豫,一时间顿在了那里。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如果你再不说清楚,恐怕后果会更加严重! 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一听到你有难,立刻便赶来救你,难道我们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吗?” 墨芊凝越说越气,声调也随之愈发高亢。 林子祥再次环视四周,见在场众人都殷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终于握紧双拳,说出了这段三角恋的来龙去脉。 …… “我先对云湘表明的心迹,那是在大约两个月前。 我跟她同为木晔峰弟子,原本并不熟悉,只是今年三月在怡韵园的一次偶遇,让我们的关系逐渐增进。 不过,云湘不喜张扬,尽管她接受了我的示爱,却说除非以后我俩决定成亲,否则就先不要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 所以,哪怕是对关系好的你们,我都没有讲。 讲到这里的同时,林子祥难为情地向荆昊,鹿易鸣和墨芊凝望了过去。 “而小虹是我去赤焰峰找鹿易鸣的时候遇见的。当时她正跟几个女弟子蹴鞠,结果一不小心把藤球踢到了我身上。 她很不好意思,第二天亲自炖了只土鸡给我,聊表歉意。接过小虹煲的鸡汤时,我发现她右手背上新添了一处烫伤。 事后,我特地回房间翻找从老家带来的极品烫伤膏,在第三天的时候给她送了过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在一起了,从确定关系到现在,也将近一个月了。 小虹性子火辣,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云湘又心思细腻,容易受伤。 所以……我一直想方设法地把她们蒙在鼓里,就是不希望造成如同今天这般的局面。可没想到,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啊……” 话罢,林子祥重重地叹了口气。 …… “我们凤尾村别的倒没啥可说的,就是这烫伤膏呀,堪称一绝!因为制作这种烫伤膏的主要原料——回生花,只有我们村的土地上才有。 涂抹了我们村特制的烫伤膏啊,不仅好得快,效果也比其他的烫伤膏更为显着。 待用完了所需的疗程后,那患处的皮肤,啧,说一句光洁如新都不为过!所以啊,世人都管这叫‘极品烫伤膏’!” 林子祥笑吟吟地,将一个橘黄色的方盒递到了许虹手里。他笑起来分外好看,令许虹原本规律的心跳瞬间就乱了节奏。 “谢谢……谢谢你的极品烫伤膏。” 一向刁蛮泼辣的许虹,此刻,竟少见地露出了小女儿家才有的羞涩笑容。 因为,她觉得,很是心动。 …… “其实……如果你早点跟许虹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了。 两边都欺骗,看似可以得到两份爱情,但实际上,是辜负了两个人的真心……” 墨芊凝的一番话,将沉浸在记忆里的许虹拉回了现实。 许虹本以为,是赵云湘抢走了她的情郎。怎料想,她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 一时间,许虹那张妆容明艳的脸上悲窘交加,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倒是一向好脾气的赵云湘,此时却罕见地失控了。 “你以为两边都欺骗,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一方了吗?林子祥,枉我这么信任你,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赵云湘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情绪崩溃的她,连嘶吼也带着哭腔。 “对不起,云湘。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你们两个都真心对我,无论辜负哪一个我都于心不安。 今日的情形,是我最不愿见到的……让你们伤心,绝非我意……” 说罢,林子祥垂下头,不想让他沮丧的表情被人看去。 “无需多言。你这负心汉,看剑!” 赵云湘举起手中的青鸾剑,毫不留情地朝着林子祥刺了过去。 林子祥才吐了血,还没有缓过劲来。鹿易鸣眼疾手快,两步上前就把赵云湘的剑给挑了开来。 赵云湘不肯就此作罢,又使出了木晔峰剑法中的一记“走马观花”。鹿易鸣干脆一把将林子祥推远,自己跟正在气头上的赵云湘纠斗在了一起。 荆昊及时扶住了失去平衡的林子祥,并搀着他退到一边,为其运气疗伤。 “都怪你,林子祥!若不是你欺瞒在先,我又怎会、有这么丢人现眼的一天!” 面子上极度难堪的许虹,又一次失去了理智。她忽略了林子祥还处于被调理的状态,径直一跃而起,将手中的观霞剑对准了林子祥的后肩。 墨芊凝急忙旋身扫剑,让许虹的剑势偏离了方向。 许虹正愁气没处撒,而墨芊凝又恰巧撞在了她的枪口上。许虹一声冷哼,嘲讽了墨芊凝几句后,便同她打了起来。 两人过了大概九招后,许虹就逐渐走向下风。丁倩和陈薏自然不忍好姐妹被欺,遂也加入到了对付墨芊凝的行列里。 墨芊凝的修为比在场的每个人都高出一截,且这许虹、丁倩和陈薏在宗内的同届弟子里也就算中等水平,比不得之前曲盈香、楚婵娟和周梅在宗内同届弟子中排名较前的实力。 故应对眼前这三个不过尔尔的赤焰峰女弟子,于墨芊凝而言并没有太大压力。 一时间,赤色,绿色,黑色,薄荷蓝色的数道光芒流转闪烁,于碰撞之际迸发出震颤空气的清越鸣音。 翻飞的衣袂与变换的步履徘徊周旋,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高度集中了注意力。 …… 墨芊凝接下了丁倩横空送来的一招“火树银花”后,凌厉地将手中的凝风剑左右扫荡了几下。 每扫荡一次,就会有四五道薄荷蓝色的光片,气势汹汹地朝着许虹、丁倩和陈薏飞射而去。 “阿鸣,你还好吗?” 趁着那三位赤焰峰女弟子正奋力抵挡光片,墨芊凝一边继续扫荡灵剑释放出光片,一边转头望向专心应战的鹿易鸣。 “我还行,阿凝你可千万要小心!” 看着墨芊凝被三个人围攻,鹿易鸣早就想帮她解围了,奈何分身乏术。 毕竟他真的担心,只消走开片刻,赵云湘的剑就会戳到林子祥身上。 “我会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都要完好无损地回去——” 墨芊凝冲着林子祥喊完这句话后,又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鹿易鸣也想尽早结束这场闹剧,在确认心上人尚能把控住局面后,他亦加快了出招的效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紫玉葫芦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荆昊运送而出的真气,完全打通了林子祥体内因受伤而受阻的经络和气血。林子祥的疼痛也近乎消弭,呼吸恢复如常。 荆昊和林子祥一前一后站了起来,周围的打斗仍激烈地持续着,仿佛是忘记了他二人的存在。 墨芊凝的一处眼窝被打得乌紫,远远看去,如同刚睡醒的熊猫的眼睛。 而和她对战的三个赤焰峰女弟子比她还惨。许虹的左臂被划出两道剑痕,丁倩被击倒在地面三次,陈薏则狠狠地挨了几拳,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另一边,鹿易鸣的牙齿被打落了两颗,血晕从口腔溢出嘴角,看上去很是狼狈。 由于他怜香惜玉,赵云湘并没有中剑,只是她心窝处受了一脚,那瞬间的剧痛令她流下了眼泪。 随着招式的不断显露,众人越发来劲,连动手的根本原因都有所转变。 现在,他们更多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打,为了降服敌方而战。至于始作俑者林子祥的状况,已不是他们在这件事中所关心的主要内容了。 “再这么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诶,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阻止他们才行!” 望着打红了眼的众人,荆昊焦灼不已。 “看他们那副样子,估计就算我们再怎么劝,也很难让他们罢休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请些外援吧!多叫几个人,总能制止他们。” 林子祥紧皱着眉头说道。 “可一旦请了外援,事情不就闹大了?只怕到时候……我们不仅会受罚,还会被通报批评,颜面尽失。” 对于请外援一事,荆昊很是犹豫。 “那也比大家都非死即伤来得好吧!” 听林子祥这么一说,荆昊也不好再辩驳什么了。于是他二人御剑飞下了乌风崖的山顶,任山风吹拂过单薄的衣襟。 ...... “我命你传授的那套《岿然剑法》......成效如何?” “还可以。大家都练得很起劲,没有任何人拖后腿。” 暮色渐浓,席伯琛和谢馐直立在各自的剑上,不紧不慢地向着乐土峰的方向飞去。 席伯琛着一袭鸦青色交领缎衫,魁梧的身材彰显出强健的体魄。 席伯琛的相貌并不出众,但那股经常年磨砺所塑造出的力拔山河般的霸气,以及发自内心的骄傲与自信所带来的阳刚之气,为他增添了不少男性魅力。 而位于席伯琛左侧的谢馐,则穿一身环带纹雪纺直裰。谢馐既是乐土峰的正式弟子,也是席伯琛手底下除了曹遇辉以外最为看重的帮手。 谢馐于天启九年八月成功进入凌云宗求学。因他在乐土峰的上届弟子中实力拔尖,故席伯琛有时比较忙碌的话,就会安排谢馐暂替他带领弟子们修行。 前段时间,席伯琛从一蚌精那里买来一本如何增强记忆力的秘籍,便闭关于自己设在别处的静安小筑里,潜心研习。 研习之前,席伯琛让谢馐教乐土峰的正式弟子使用《岿然剑法》。到如今席伯琛出关,弟子们已将《岿然剑法》学会了三分之一。 一刻钟前,谢馐去往静安小筑接席伯琛回乐土峰。现下,他们正经过杏实累累的乌风崖。 与此同时,林子祥和荆昊也恰好飞到了他们附近,由于这二人太过心急,险些就跟那师徒俩撞了个满怀。 好在席伯琛与谢馐的反应都十分灵敏,身体一翻一转,就及时地躲了过去。 “何事如此惊慌?” 席伯琛最见不得别人鲁莽行事,语气很是冷峻。 “回、回席峰主,我们……我们……” 林子祥不愿让席伯琛知道乌风崖上发生的战事,可面对其释放而出的强大威压,他又不敢扯谎。 一向油嘴滑舌的林子祥,竟罕见地出现了不知该如何措辞的情况。 “支支吾吾的算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 席伯琛面带愠色地加强了语气。 荆昊见状,终是把心一横,将这场纷争的前因、发展和现状和盘托出。 凌云宗规矩严明,弟子们也大多安分守己。自席伯琛成为乐土峰的峰主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有正式弟子聚众斗殴,不由得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还不快快带路,好让峰主制止他们!” 谢馐深知自已师尊的脾性,不等席伯琛开口,便厉声对林子祥与荆昊喝道。 “是!” 林、荆二人不再迟疑,复又朝着方才战斗的方向飞了回去。 乐土峰的这两位则紧跟其后,目光牢牢地锁定住前方的导向之人。 四人赶到目的地时,墨芊凝等人仍沉浸在激烈的战斗之中。即便林子祥和荆昊高声提醒“席峰主驾到!”,他们也充耳不闻。 此情此景令席伯琛勃然动怒,他挥动袖摆示意林子祥跟荆昊住嘴。随即从自己的镜湖中取出一只三寸高的紫玉葫芦,“啵”地一声拔掉了开口处的瓶塞。 这紫玉葫芦,是席伯琛还在乐土峰当正式弟子的时候,某次到吴州徐城出使任务时捡到的。 …… 那天,席伯琛在徐城南部一处名叫云龙湖的胜地游览,无意间听到两名游客说附近的放鹤亭有商人在甩卖修真物品,价格实惠。 席伯琛自然不肯错过这样的良机,他按照那两名游客的描述,不多会儿便走至放鹤亭跟前。 宽阔的桌面上陈列着修真人士不可或缺的多种物品,有炼丹的原料,画符的符纸,功法的教程以及各式法器等等,瞅得人眼花缭乱。 摊位边也聚集了不少游人,不过,除了个别几个实打实的修真者,其余都是来看热闹的。 席伯琛在天下第一修真门派的凌云宗求学,所能见识到的甚至接触到的都是优良的修真物品,已然练就了鉴别真伪优劣的眼力。 面前的商品大多质量平平,席伯琛观望了一阵后,就没了兴趣。 “哼,平平无奇。” 他轻嗤了一声,准备离去。 “这位道友请留步。” 席伯琛闻声扭头。只见那身材微胖的摊主,神情严肃地将一只色泽黯淡的葫芦给亮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收服 “敝人摊上确实凡品较多,不入道友的眼也能理解。 不过,这只葫芦倒颇有一段来历,道友如此见多识广,不妨评估下它的价值?” 摊主那持有葫芦的右手向前一送,席伯琛及时地接了过去。 这葫芦似经历了较长的年岁,表面已被摩挲得失去了光彩。席伯琛拿了一会儿,就感应到了它隐隐流动的道韵。 要知道,修真者在炼制法器时,不仅要准备好必需的原料及辅料,还得注入自身的一些灵气或者加入自己所画的的符咒,法器才能完整生成。 拥有了法器之后,若想提升其品阶,可将该法器和一定数量的灵石共同投入鼎器中炼化。待法器将灵石融化后的灵气全部吸收,法器就会突破原先的品阶。 当然,品阶越往上,所需要的灵石数量就越多,对灵石质量的要求也越高。 席伯琛亦知道,法器的威力与炼制它的修真者的实力息息相关。 眼前的葫芦虽外形简朴,但内里所流淌着的灵气,竟让他没由来地升起一种敬畏。仿佛只要读懂了它,就多多少少能领悟到一些大道。 “这宝贝......想必出自于上古时期的某位大能吧。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地摊也能提供这般好物! 先前是我妄言了,实在抱歉。你开个价......只要我能出得起,我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道友年轻气盛,偶尔妄言也在情理之中。相逢即是缘,既然你能看出这葫芦的不凡之处,并有所领悟,想必与其有缘。所以,我也不多收你钱,你给我十两银子就行。”摊主笑呵呵地说道。 “成交!” 席伯琛从腰间那绣有橘猫捉鼠的钱袋中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对摊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因这葫芦太久没有使用,以至于被岁月埋没,失去了昔日的光辉。 席伯琛自徐城返回凌云宗后,就把这葫芦投入到自己的私人鼎器中,并加进大量的上等灵石和他绘制的阵法。 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沉寂已久的葫芦终于被重新激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便是今天的紫玉葫芦。 ...... 见席伯琛拿出了如此重要的法器,谢馐意识到自己师尊是真的生气了。他一把拉住了欲言又止的林子祥和荆昊,带着他俩向后退了两步。 “尔等触犯宗规,目无尊长,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说罢,席伯琛念动口诀,黑色的光芒自瓶口放射而出,形成了一片宽阔的圆锥形光体。 那光体吸力强劲,使得正在处于打斗中的众人浮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被拖往光源传来的方向。 墨芊凝等人这才反应过来,扭动手脚挣扎着,施展招数抗拒着......谁也不愿被紫玉葫芦给吸入囊中。 奈何席伯琛法力高深,伴随着他又一次念动口诀,紫玉葫芦的吸力也越发难以抵挡...... 许虹,丁倩,陈薏,赵云湘,鹿易鸣先后被装了进去。唯有墨芊凝还胶着在半空之中,施展出所学的大招,与葫芦的吸力僵持不下。 身后还有谢馐,林子祥和荆昊睁着眼看着,席伯琛怎能容忍自己在小辈面前丢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念动口诀,并挥手为紫玉葫芦注入了体内的些许灵力。 葫芦受到感召,黑色的光芒比先前更甚,吸力亦更甚。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墨芊凝的大招也不起作用了。 她整个躯体失去控制,如同被投掷而出的石块一样,朝那葫芦的瓶口呈弧线状跃去。 墨芊凝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小,逐渐离瓶口越来越近,不由得十分惶恐。 千钧一发之际,她驱动神识将全身能量汇于丹田处的灵根,逼迫其迸发出巨大的威力。 她的风灵根果然不负所望,顷刻间就以排山倒海般的狂风,将葫芦的光芒与吸力都推了回去。 “小心!”席伯琛见势不妙,一边高喊着提醒身后三人,一边把葫芦的瓶口用塞子塞住,遂几个旋转躲向高处,避开了反弹过来的攻势。 紫玉葫芦被封口后,释放出的攻势会不断减弱至湮灭,但需要一定的过程,而残留的光芒与吸力仍旧会发挥作用,所以最好远离为妙。 谢馐不仅修为超群,且反应灵敏,一听师尊吆喝,赶忙使出乐土峰功法中的“急流勇退”,瞬间就退后了四丈。可林子祥和荆昊却避之不及,踉踉跄跄地被黑光吸倒在地。 不同于最初入凌云宗参加灵根测验时,被苏旬清试探出的风灵根之力。方才墨芊凝的风灵根之力乃自主爆发,还用尽全身气力,威势比最初那次强了许多。 这难免令席伯琛出乎意料。要知道,从席伯琛能够熟练运用紫玉葫芦后,六界之内任何实力弱于他的生灵,都无法逃脱该葫芦的收捕。 眼前的青莲峰女弟子身量苗条,看上去并不像有很大力气的人。 她的法力或许一一盖过了那几个已然被装入葫芦里的弟子,但绝无可能赶得上席伯琛,却能全身而退,这不禁令他异常惊愕。 此女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躲过我的紫玉葫芦。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席伯琛舒展了紧皱着的眉头,沉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峰主,弟子墨芊凝。” 刚刚墨芊凝那一击,由于她太过用力,现在已浑身疲惫,讲起话来也显得底气不足。 “墨芊凝……不错的名字。好好修行,你的前途绝对一片光明。至于你们……” 说到这里,席伯琛举起手中法器,用力攥紧。他陡然变得犀利的目光,似乎要透过那紫玉的外皮锁定葫芦里的人群。 “还有你们……”席伯琛又分别瞄向捂住胸口的墨芊凝、互相搀扶着准备站起的林子祥与荆昊,语气冰冷。 “都立马随我去天目峰一趟,接受宗主的处罚吧。若谁途中再生出叛逆之心,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他瞬间跳上自己的灵剑,逆风飞离了乌风崖。 墨芊凝与林、荆二人相觑片刻后,终究是跟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提水 琉璃观,是一座距天目峰后山一里远的道观。道观的建筑体主要由绿、蓝、紫、金四种颜色的琉璃打造而成,整体看上去典雅华丽。 琉璃观共有两层。 第一层是初代宗主秦希设下的道场,之后的历任宗主也会定期在这里讲学。 当然了,不是随便谁都有资格能进入琉璃观听课的,通常只有收到凌云宗特发的邀请函的贵客才行。 第二层的殿内供奉着始神盘古的圣像。 每年的六月十三,在任宗主都会携同凌云宗里其他的重要人物来此叩拜圣像,并举行隆重的仪式,来感恩始神盘古创世的无量功德。 今天是七月二十六日,水曜日。本该在自己所属峰内学习功课的墨芊凝、鹿易鸣、荆昊、林子祥、赵云湘、许虹、陈薏、丁倩,被罚给琉璃观后院的十个大缸装满水。 昨日酉时,由于林子祥的花心败露,导致这些人在乌峰崖的山顶上打了起来,情势非常危急。 好在后来有乐土峰峰主席伯琛赶到现场,用他的紫玉葫芦化解了这场纷争。 席伯琛把众人领至天目峰正堂,让宗主淳静寒对参与了打斗的弟子们进行处罚。 本来按照宗规里的章程,寻衅滋事、聚众斗殴者,应罚清扫宗内人行道七天。 奈何折桂大会将近,所有的正式弟子若无重病或急事,都必须得参与其中。 淳静寒这才没严格按照宗门的规定,而是改罚他们在一天之内装满琉璃观后院的大缸,还要求他们只能以自身体力打水,不可施展任何法术,否则就倒掉缸里的水让他们重来。 最近的水井位于琉璃观向东走一里路的一座石柱旁,受罚的众人每个都提了只竹桶,在琉璃观后院与该口水井之间来来往往。 此时正值午时,烈阳当空。 赵云湘抬着她今日的第五桶水,吃力地行走在通往琉璃观后院的台阶之上。 该台阶有八十一层,本来提着水桶走路就够吃力了,还要上台阶,这对于赵云湘来说根本就是场折磨。 前面四趟的折腾,已经让她有些吃不消了。在走到第十六层时,赵云湘一个没看准,一跤跌倒在了地上。 那竹桶就咕噜咕噜地滚落了下去,桶内的清水也哗哗啦啦地全都洒了出来。 恰逢林子祥正准备走上台阶,一见到心上人如此情形,他立马放下他的第七桶水奔了过去,心急火燎地要把赵云湘给扶起。 赵云湘仍旧没有原谅林子祥欺骗她的事情,本打算把他推开,但由于她摔得太重,一时之间竟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自己被扶着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 林子祥担忧地望向她,眼里满是关切。 “没事。” ...... 不远处,哼哧哼哧地提着水的许虹,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嫉妒的心情瞬间涌起,让她的表情也变至狰狞。 随后赶来的丁倩跟陈薏见许虹愣在那里,连忙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三人低语一阵后,相伴着登上了台阶。 这三人上了十几层台阶后,墨芊凝也提着她的第六桶水,晃晃悠悠地朝着台阶靠近。 提前五桶水到琉璃观后院时,她尚且还算从容。可自从这第六桶水提在手里后,她明显地感觉到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步履逐渐变得沉重,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在里台阶最低层只有两步路时,墨芊凝气喘吁吁地放下水桶,坐在台阶上歇息了起来。她以手扶额,望向对面远处那株高耸挺立的红豆树发呆。 也就一会儿功夫,墨芊凝的左肩猛地被谁拍了一掌,惊得她花容失色。待墨芊凝转过脸,发现是鹿易鸣在坏笑着逗趣她时,才佯装生气地娇哼了一声。 “干嘛?” “不干嘛,我只是想陪你坐会儿。” 说罢,鹿易鸣顺势坐在了墨芊凝的左边。 其实,墨芊凝最近有好几次都在为折桂大会的事情烦恼。因为她知道曲盈香偷学了禁书,恐怕自己会被其挫败,颜面尽失。 看着墨芊凝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她已经比较了解的鹿易鸣,很快就猜出了她有心事。 “怎么了?是最近的修炼不顺利吗?” “我最近的修炼如往常般顺利,只不过......” 墨芊凝张望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后,终究是把《炼影诀》相关的一系列事情告诉了鹿易鸣。 为了不引起舆论,自从墨芊凝跟何敏芝将曲盈香偷学这本禁书的事情告诉尹妍琬后,便没再跟任何人说过。 “阿鸣,我跟你说的这件事,事关严重,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啊。尤其是那个袁徽之,他那张大嘴巴,就没有能藏得住的秘密!” “好好好,我不说!哪怕别人用剑指着我的脖子逼我说,我也不说,行了吧?” “嗐,倒也不用这样。若真有人用剑指着你的脖子,为了救你的命,我肯定会说的。哪怕被人认为背信弃义,也没关系。” 讲到此处,墨芊凝的表情陡然变至凝重。看着她分外认真的眼神,鹿易鸣很是感动。 “阿鸣。”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在折桂大会上输给了曲盈香,并没有如大家预想的那样拔得头筹。 那么……大家……包括你在内,会不会因此觉得,我其实也不过如此呢?” 想到这里,墨芊凝忍不住低下了头。 虽然来凌云宗还不到一年,但她已凭借着自己出众的天赋及过人的实力受到了不少师长及同门的肯定。 连公认的非常严厉的秦初,都忍不住开口夸赞,说墨芊凝只要将修行一事坚持到底,未来定能赶超他们这些做峰主的。 墨芊凝本以为能顺利摘得此次折桂大会的魁首之位,可当她发现曲盈香偷练《炼影诀》时,当她知晓《炼影诀》确实比较厉害的时候,一向自信的墨芊凝,也开始担忧了。 “不会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反正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棒的!” 说罢,鹿易鸣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了墨芊凝的双手,星辰般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深情的笑意。 “而且呢,我并不认为曲盈香学了《炼影诀》就能打过你。” “为什么啊?” 墨芊凝好奇地偏了一下脑袋,呆萌的模样惹人怜爱。 “原因有三。第一,按照你的说法,曲盈香应该是六月间拿到《炼影诀》的,距现在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纵然她的资质在本届弟子中比较靠前,可仅仅一个多月就领略到其中的精髓,恐怕她做不到。 第二,说到底,《炼影诀》是本禁书,曲盈香自己也是靠不正当的手段,才将其据为己有的。 宗主和秦峰主都知晓那本书里的招数,若曲盈香贸然使用,很轻易就会被他们识破。我想,曲盈香并非蠢人,不会做出那种蠢事吧。 第三,只使凌云宗功法的话,曲盈香是打不过你的,而她对《炼影诀》的施展,应该还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你却可以在本来就不错的基础上继续深化,让自己的功法施展得更加得心应手,所散发出来的威力也更加难以匹敌。 待到你俩对垒的那天,就算她找准机会使出了《炼影诀》里的几招,可她的熟练掌握,又怎能胜过你的炉火纯青呢?” 听鹿易鸣耐心地分析完后,墨芊凝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复又恢复了满满的自信,对鹿易鸣表示了感激。 不一会儿,二人相搀着站了起来,会心一笑后,提起各自的水桶走上了台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化怪 好在这几个人的动作都算利索,到酉时结束,他们就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尽管如此,由于提了一天的水,爬了几十次的台阶,众人还是觉得浑身疲惫,胳膊酸腿也疼。 赵云湘提前给张雯发了传音气泡,故干活结束后不久,张雯便御剑至琉璃观门口,搀扶着气喘吁吁的赵云湘向木晔峰飞去。 许虹仍在气头上,她恨恨地瞪了林子祥一眼,扭头召唤出自己的观霞剑,迅速离开了这里,陈薏跟丁倩则紧随其后。 墨芊凝本想劝说林子祥几句,叫他以后不要再整出类似的风波。可看着林子祥沮丧又难过的神情,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荆昊似乎有什么急事,他与林、鹿、墨三人匆匆道别后,遂朝着录吏司的方向驶去。 林子祥见赵云湘和张雯已飞离出一大段距离,这才操控起自己的杜若剑,不疾不徐地返回了木晔峰。 剩下的鹿易鸣和墨芊凝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然后也分别赶回了自己所在的峰里。 …… 荆昊之所以这么慌乱,是因为他在前天月曜日的傍晚跟采瑛约好,今日戌时到城中的邓记豆花家吃豆花。 说起邓记豆花,那可是青城中的一绝。 香滑软嫩的豆花,配上脆爽可口的榨菜丝、麻味醇厚的花椒末、火红油亮的油辣椒、浓郁纯正的芝麻油,还有其他辅料及调料,再淋上一勺邓记祖传的特制鹅汤,那滋味……简直令人飘飘欲仙。 邓记豆花的关键之处,就在于豆花和鹅汤。豆花通常由老板亲自制作,手法和选材都特别讲究。 而鹅汤则严格按照老板祖上流传下来的配方熬制,配方绝不外泄。故他家的豆花既好吃又特别,其他地方都尝不到。 上个月曜日,荆昊与采瑛一起在城中闲逛。走得累了,发现附近有家小吃店格外受欢迎,无论在规模、装潢还是生意方面,跟周围的店铺相比可谓是鹤立鸡群。 采瑛心下好奇,兴冲冲地拉着荆昊去排队。排了接近两刻钟,才各自点了一碗豆花。 享用的过程中,二人非常满意。尤其采瑛,更是忍不住屡屡感叹它的美味。 于是在结束当天的约会之前,她同荆昊约定,后天戌时再次在邓记豆花相聚。 …… “说好的戌时准点,你怎么迟到了一刻钟?” 采瑛选了张靠门的桌子坐着等候,看着荆昊慌慌张张地跳下灵剑,她气呼呼地瘪起了嘴。 为了能愉快度过这次约会,采瑛特意换上了她新买的衣裳——湖蓝色交领半袖长裙。领口和裙摆处用黄白两色丝线绣着朵朵盛放的金樱子,让她原本就可爱的气质更突出了几分。 “你别生气,采瑛,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一见心上人变脸,荆昊十分紧张,赶忙坐到采瑛对面,将乌风崖之战的前因过程及后果都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采瑛这才消气,并唤来店里的小二上两碗豆花。 没过多久,荆昊碗里的豆花吃到还剩一半,采瑛却已然吃完,意犹未尽地喊小二再端一碗。 “你要不要也再来一份?” 采瑛笑着问道。 望着她那双因欢笑而弯起的月牙眼,荆昊的心里顿觉柔情无限。 “……好,那就……再来一份。” 荆昊和采瑛的恋人边吃边聊,丝毫不受周围喧哗声的影响。 直到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进入店里,笑呵呵地向着这对年轻的恋人走了过去。 “二位客官瞧着面生,以前应该没怎么来过本店吧。不知道我家的豆花,符不符合你们的胃口?” 眼前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缎制的腰带间连接着镶玉的黄金带钩。他气质随和又不失威严,想来便是这邓记豆花的老板了。 采瑛一边歪头观察,一边在心里揣测。 “不只是符合胃口,应该是让人垂涎欲滴、久久不能忘怀!” 荆昊素来诚实,对于自己的真实想法,通常张口就说出来了。 邓老板似乎挺喜欢荆昊忠厚的性格,笑吟吟地又跟他聊了一会儿。还亲自提起桌上的红瓷茶壶,给荆昊和采瑛各添了一杯甘美的茶水。 采瑛蛮开心能被如此招待,于是也娇笑着附和了几句。 突然间,邓老板发出一声哀嚎,表情痛苦地退向店中央的空地。荆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愣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眼疾手快的采瑛则站起身追了过去,试图搞清楚状况。 “你没事吧?” 采瑛担心地问道。 然而,在她离邓老板只有十寸的距离时,一只肉粉色的触手猛然从邓老板的肚脐眼里伸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打向采瑛。 好在采瑛身姿敏捷,一个侧翻就躲了过去。那触手继续生长,直至长度为半丈才停歇。 紧接着,好几十道肉粉色的触手自邓老板的浑身各处生长而出,将他一身衣物也迸裂开来……这怪异的景象,把顾客们和店员们吓得不轻,惊叫声、逃跑声此起彼伏。 待所有的触手都长至半丈,邓老板身体的所有部位也全都变为了肉粉色的同其触手一样的质地,只是那原本的人形并没有改变,看上去十分诡异。 “啊——怪物——” “快跑!” “好可怕啊~” 惊恐的叫喊声接连响起,伴随着人们逃跑时的慌乱脚步,整个店内的情况越发混乱。 此时的邓老板俨然已失去了理智,旋转着、跳跃着调动周身触手,毫不留情地打向无辜的客人。 “不要——” 采瑛不忍看见民众受害,紧跟着邓老板的节奏迈步、出招,只为了及时救人。 奈何邓老板所拥有的触手实在不少,尽管采瑛动作迅速,也还是难免有几个顾客被打倒在地。 荆昊有序地疏散了店里那些离邓老板较远的客人,随即他用右脚勾起了一条长凳,径直朝着暂时停下脚步的邓老板甩去。 这邓老板虽处于恍惚的状态,反应却并没有因此滞后。他忽地一下升至半空,险险地躲开了砸过来的长凳。 荆昊方才的举动已将邓老板惹怒,于是他发出一声阴森森的嘶吼后,漂浮着冲荆昊攻了过去。 荆昊也不甘示弱,又搬起附近的一张木桌,高举着再次扔给对方。 …… 过了不到一刻钟,店内的其他顾客已被采瑛尽数护送出门,荆昊也在和邓老板的打斗中逐渐占据了上风。 今日之事太过异常,虽然荆昊很气愤邓老板伤到了几个客人,但顾念着他先前所流露而出的友善,荆昊并不想真的伤到邓老板。 故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施展出自己的石钧剑,只是用拳脚和一些杀伤力不大的术法来迎战对方。 采瑛见时机成熟,立马一跃而上,帮助荆昊一起捉怪。没隔多久,在他俩的共同努力下,邓老板被牢牢地钳制了起来。 而后,荆昊捏诀念咒,使出了席伯琛传授的锁灵阵,把邓老板全部的能量给锁了起来。 浑身无力的邓老板,只能任由荆昊和采瑛将他放置在一张桌子上,一前一后地抬出了店里。 …… 宽阔的街道上,但凡看清了荆昊和采瑛抬着的是什么物事的行人,都忙不迭地纷纷躲远。采瑛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排斥过,一时间尴尬不已。 “我们去哪儿?” 望着前方头也不回的荆昊,采瑛心里很是没谱。 “去邓老板家,让他的家人看好他。” “哦,那……你怎么知道他家是往这个方向呢?” “听最开始给我们上菜的小二说的。邓老板变异时,那小二最先逃窜,因为他跑得太急,差点撞在门框上,还是我一把将他拉住,才避免了危机。那小二在离开之前,说要先去老板家里报信。所以,我才知晓了邓家的位置。” “这样啊……” 采瑛与荆昊相识也有大半年了,今天她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他机敏又不失沉稳的一面。一时间,采瑛深深地被荆昊折服,望向他的眼眸里都充满了情意。 注:“邓记豆花”家豆花的做法部分为笔者杜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比赛开始 …… “这锁灵阵是我下的,最好由我亲自来解,才不会出现意外。明日我就要参加宗里的折桂大会了,接下来四天都不会下山。 为防止令尊再次发生暴动,这四天,还请你们把他安置在可控的范围里。最好能让我身边的这位朋友留在贵府,她也有修为,可以帮你们看护一下。” 描述完邓老板在店里异变的过程后,荆昊条理清晰地对立于自己面前的邓公子叮嘱道。 在待人接物方面,邓公子有着不亚于他爹的亲和与大方。为了感谢荆昊和采瑛的热心相助,邓公子喊府里的厨师烧了一桌好菜来招待他们。 此外,邓公子还唤家仆从银库里取来五十两纹银,作为给二位恩人的报酬,但被他们摆着手拒绝了。 于是,采瑛暂时留在邓府,以防邓府中人遭遇不测。 荆昊在离开前,还悄悄托付采瑛,让她趁着这四天好好观察邓府及其周围,并找机会打听一些邓老板的事情,兴许就能找到此次异变的蛛丝马迹。 …… 天启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木曜日,折桂大会于天目峰广场上正式开始。 参赛对象是凌云宗第二百五十七届和第二百五十八届的正式弟子。 第二百五十八届的正式弟子原本共一百六十五人,但因金璇峰的欧阳觉意外暴毙于去年秋季,故今年的参赛人数为一百六十四人。 第二百五十八届,也就是墨芊凝所在的那届,共有正式弟子一百七十八人,全数参加比赛。 比赛以抽签来分组,抽到相同数字的两个人为一组,他们是彼此的对手。若有落单的,则等待第一个被打败的人下场后,便上去补位。 第一天早上比四场,第二百五十七届和第二百五十八届各占两场,将本届弟子凑成的组合分两批进行比试,一批一场,每场的时限为两刻钟。两届的正式弟子分别决出八十九人和八十二人,进入到下午的比赛。 接下来的规则也基本相同,两届的正式弟子,于第一天下午分别决出四十四人和四十一人,第二天上午分别决出二十二人和二十人,第二天下午分别决出十一人和十人,第三天上午各决出五人,第三天下午各决出两人,第四天上午就是决赛,两届各有一位正式弟子摘得魁首。 两届的魁首,宗主会亲自为他们戴上奖牌,并递交水晶制成的奖杯,可谓是风光无限。 其余进入前十甲的正式弟子,也会获得对应各自名次的奖品,在今年的比赛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前十甲的名字会被写上红榜,贴在天目峰广场的公告栏一个月。凌云宗的宗史也会记录下他们辉煌的战役,以文字的形式定格下他们的成就。 第四天的下午,会举行盛大的宴饮。由杂役弟子们摆上餐桌、酒水、美食等,所有的参赛者及本次大会的组织人员还有其他相关人员都汇聚起来,共享这丰富的盛宴。 …… 墨芊凝是在二十七日早上的第二场比赛中入局的,和她对战的是金璇峰弟子王博。王博的性格有些木讷,虽然他平时修行非常认真,奈何天资有限,故堪堪达及格水平。 跟王博比试,并不会让墨芊凝感到多少压力。本来她可以早点结束战斗,但为了不让王博丢面,她甚少采用狠厉的招数和逼人的速度,而是以迂回的打法和适中的进展,给对方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周旋。 在距离这场比赛结束还有三分之一刻钟的时候,王博已然处于下风了。墨芊凝瞅准时机,陡然变招,以《缠丝腿》里的一招“神牵鬼制”控住王博的右腿,再以《风回经》剑法里一记攻势猛烈的“老虎下山”,将他手中镌刻着金色海贝纹的灵剑给打落在地。 这下,王博才真正见识到了眼前这位对手的厉害,才明白先前她不过是在让着自己。他又是心生惭愧,又是倍感敬佩,一句认输后便匆匆逃离了现场。 墨芊凝退回到观众席里青莲峰所在的区域,同虞莘婷和苏茗聊起了天。她俩是第一场比赛入局的,分别迎战来自水蘅峰和木晔峰的正式弟子。尽管所面临的对手都实力不弱,但二人还是顺利地挫败了他们。 坐在前排的尹妍琬,在方才观赏墨芊凝与王博打斗时,也看出了端倪。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了赞叹了下自己徒儿的善良心地。 待早上的第三场比赛结束,虞莘婷就以有事为由,准备起身离开。虞莘婷甚少化妆,今日却涂了艳红的口脂,还在眉心处绘了朵嫩黄的水仙,使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娇艳。 “你该不会……是去见那个金璇峰的刘师兄吧?” 眼看虞莘婷就要走远,墨芊凝戏谑地问道。 “你少乱说,没有的事!” 虞莘婷虽然矢口否认,脸却在她听到“刘师兄”的刹那,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伴随着虞莘婷慌乱的脚步声,墨芊凝心中一动,也想去看看她的阿鸣。于是她道别了苏茗,向着赤焰峰所在的观众席跑了过去。 …… “诶,鹿兄,你的相好来了!” 袁徽之一个偏头,见墨芊凝正兴高采烈地跑向赤焰峰所在的观众席,不由得对着坐在自己右侧的鹿易鸣调笑了起来。 “我的相好的确来了,可你的相好嘛……怕是不想理你了!” 鹿易鸣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 袁徽之说顺着鹿易鸣的目光瞅去,只见马薇柔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一跺脚离开了座位。 袁徽之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答应比赛结束后去天目峰后山,给马薇柔摘一束那里独有的六芒星形状的青色花朵。没想到下场后,他光顾着一个劲儿地跟鹿易鸣侃山侃海,竟将摘花的事情给忘记了。 “薇柔——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袁徽之急忙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追了过去。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墨芊凝坐在了袁徽之空出的位置上,望着他心急火燎的模样,不由得暗自发笑。 “怎么可能?我只是恰巧朝着马薇柔的位置看了一眼,没想到她正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所以我才猜想,是不是徽之惹到了她?” 说罢,鹿易鸣无奈地撇了撇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示威 …… 关于袁徽之与马薇柔的话题很快就翻篇了,而后鹿易鸣向墨芊凝询问起了她最近的训练状况,二人又絮絮叨叨了一阵,直到早上的第四场比赛结束,墨芊凝才返回了青莲峰所在的观众席。 没过多久,午时至,一大拨杂役弟子推着竹车,给广场上的众人送去了午餐。半个时辰过后,这一拨杂役弟子会再次返回广场,将众人用过的饭盒收拾带离。 到未时,下午的比赛便开始了。 这次,墨芊凝在第一场,和她对战的,是来自乐土峰的陈青娥。陈青娥性格沉稳,修行实力在同届弟子中排列偏上,可惜她碰见的是墨芊凝,不然还是可以多战几局的。 不远处,和荆昊对战的是来自水蘅峰的周梅,她跟同为水蘅峰正式弟子的曲盈香关系要好,故面对和墨芊凝走得较近的荆昊时,自然是咄咄逼人。 周梅的修为本就出色,尽管荆昊拼尽全力,也不是她的对手。 一刻半钟过去了,陈青娥不出意料地败在了墨芊凝手里。 与此同时,荆昊也被周梅的一记名为“落花流水”的剑招给打翻在地,灰溜溜地站了起来。 “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 尽管心里十分不甘只坚持了两轮,荆昊还是低下头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哼,你还算有自知之明的。作为同门呢,我给你个忠告,你可千万别学某些人,以为一时独占鳌头,就可以永远满面风光。 要是哪天她被打得屁滚尿流,那些曾经吹捧她的人,背地里还不知会怎么嘲笑她呐!哈哈哈!”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很显然,周梅指的是墨芊凝。 本届弟子中,的确是墨芊凝的实力最为人称颂。从去年年底开始,听闻了墨芊凝表现优异,便陆续有一些同届的正式弟子私下找她切磋,可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这也导致了墨芊凝的名声在人群中越发响亮,难怪会引发曲盈香的妒恨。 “说话客气点!什么叫屁滚尿流?” 一道冰冷得如同利器的女子声音猛然响起,待周梅反应过来时,散发着薄荷蓝色光芒的凝风剑剑尖已抵住了她的喉咙。 “你、你想干什么?” 周梅抬眼,正撞见墨芊凝狠厉的眼神。此时,墨芊凝玉手轻抬,只消再往前一送,凝风剑就会受到感召,毫不留情地捅穿周梅的喉咙。 面对这瞬间变至紧张的局势,周梅恐慌不已,心跳的速度不禁加快了一倍。几滴冷汗自她的额头渗出滑下,那模样,别提有多狼狈了。 望着这险恶的场景,荆昊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嘴唇微张,眼眸用力,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怎么,面对不如自己的,就盛气凌人,面对比自己强的,则手足无措,你还真是会看人下菜啊!” 墨芊凝充满讽刺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一句都恰好踩中了周梅的痛点。周梅虽气恼,却也辩驳不出一句。 墨芊凝、周梅、荆昊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一记清亮的女声逐渐靠近,才将他们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墨芊凝,这可是正式比赛。你若敢乱来,宗主定不会饶了你。到时候治你个扰乱秩序,让你颜面丢尽,恐怕你也不乐意吧。” 说话的人是楚婵娟,她战斗的地方离此处也就百米。方才楚婵娟战胜了自己的对手,料想着周梅应该也差不多了,于是便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走去。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好友被人用剑钳制的画面。楚婵娟这才扬高音调,以免周梅被剑伤到。 现下,上场的正式弟子几乎都决出了胜负,他们也都被楚婵娟的话语给吸引,纷纷朝着墨芊凝望了过去。 本来墨芊凝也没打算真的刺伤周梅,只是见对方太过嚣张,所以才出手震慑。如今见诸多目光一溜烟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墨芊凝柳眉轻蹙,一勾手将凝风剑召了回来。 “我当然知道这是正式比赛,也定然会遵守比赛秩序。不过,还请你告诉某人,想要耀武扬威,也得先打赢我才行。别大话说了一箩筐,到最后却狠狠地打脸,那才让人贻笑大方呢!” 说罢,墨芊凝眼神一凛,看得楚婵娟心中一惊。 这个“某人”,自然是指曲盈香了。墨芊凝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言下之意已十分明了。楚婵娟快步上前,搀扶住还没缓过劲的周梅,一左一右地离开了比赛场地。 下午,鹿易鸣是在第二场。他抽签抽到的对手是乐土峰正式弟子宋鱼儿。宋鱼儿的脑瓜还挺聪明,可就是日常喜欢偷奸耍滑,故他的实际水平并不太经得起考验。 在面对鹿易鸣这种同辈中的佼佼者时,宋鱼儿深感力不从心。他俩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以宋鱼儿惨败落下了帷幕。 “鹿易鸣的表现不错嘛!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使剑施法的模样,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范呢。” 司徒雁呈给自己满上一杯剑南春,一口饮进了肚里。那醇酽的口感,令他忍不住闭眸喟叹。 坐在司徒雁呈左侧的公孙扶,在听到司徒雁呈说鹿易鸣有些像自己的时候,竟忍不住震颤了一下。 昨天晚上,公孙扶一时兴起,喝多了酒,结果今天早晨没有起来,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他本来想着完整观看本次折桂大会,以缅怀自己曾经当弟子的岁月。 但因为昨夜的大醉酩酊,导致他错过了今早。等他梳洗装扮好赶到天目峰广场时,下午的第一场比赛已快要开始。 其实在这场比赛中,公孙扶关注最多的也是鹿易鸣。不仅因为司徒雁呈在他面前夸赞过鹿易鸣出类拔萃,还因为他曾在未源阁和赤焰峰山脚下的草场间跟鹿易鸣有过两面之缘,更因为每当他碰见这个并不熟悉的少年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感到亲切。 这种斩不断也忘不掉的亲切感,令公孙扶滋味陈杂。他既想弄清楚其中缘由,又害怕那背后真正的缘由。冥冥中,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住了这对离散多年的父子,也许命中注定,他们就会相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叙 “师尊,你看我打得怎么样?” 跑下比赛场的鹿易鸣,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眉飞色舞的神态。 “不错,有望进决赛。不过,你可千万别得意忘形,若真想进入到最终的对决,后面的比赛中你最好不要松懈。” 司徒雁呈用一方印有鹅嬉莲湖的锦帕拭去了唇边的酒渍。这酒他喝得有些猛烈,连身上那袭朱砂色的绢衣,都沾染了几滴。 “确实不错,但你方才使的其中几招,仍存在一些不足之处。若能针对性地去查漏补缺,精进不休的话,想必日后再施展相同的招数时,定会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看着鹿易鸣沁出汗水的额头和充满朝气的劲头,公孙扶不自觉地溢出了和蔼的笑容。 “具体是哪些不足呢?恕弟子愚钝,未能察觉,还望大人赐教。” 鹿易鸣恭恭敬敬地对公孙扶作了个揖,语气非常诚恳。 公孙扶见鹿易鸣如此好学,心中更是满意,连忙将他带到观众席后方的空地上,详细地解说了起来。这期间,公孙扶还召唤出了自己多年未用的焱华剑,把鹿易鸣存在不足的招式改善后的模式,演练了两到三遍,使鹿易鸣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望着公孙扶耐心的模样,鹿易鸣忍不住回想起年幼时的自己,羡慕地望着别的孩子有父亲教做事的场景。那时,他多么希望那杳无音讯的父亲,会在他一转身、一回眸的瞬间,出现在不远处的街边,微笑着教他做事。 如今,鹿易鸣期待已久的情形,终于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又欣慰,又心酸,那双星辰般明亮的眼眸,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你怎么了?小兄弟……” 刚演示完一招“白鹤捕风”的公孙扶,扭头望见鹿易鸣的双眼中盛满了泪水,顿觉莫名其妙。 除了莫名其妙,公孙扶的心底还瞬间有种被刺痛的感觉,这感觉令他颇为困惑,令他不由得暗自猜想,眼前的这个只见过三次的少年,和他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 “我没、没事……” 鹿易鸣意识到他的失态,赶紧用袖口抹去了脸颊边的泪水。公孙扶关切的神态,在明亮日光的照耀下,越发让人感到温馨。 …… “仅第二场就没坚持过一刻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对方的实力摆在那里,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不过,鱼儿,我觉得你日后还是加把劲比较好。虽说我俩的志向都不在此,可到底凌云宗是天下第一修真门派,要求严格自不必说。 师尊多聪明的人,你平时不够用功,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或许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做得太过火,还没有因为懈怠而犯下巨大的错误,所以师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你一直这样下去,万一哪天踩到了师尊的底线或者触犯了凌云宗的宗规,后果不堪设想啊。” 同样在下午第二场入局的慕容卓顺利通过了考验。比赛结束后,慕容卓便与宋鱼儿相携着返回乐土峰所在的席位,听宋鱼儿描述完他败北的过程后,慕容卓心情复杂,又是宽慰又是劝诫。 “卓哥你也别光说我啊!我是平民的儿子,没什么高远的抱负,就算不出彩,丢的也只是自家的脸。可你不一样,你是未来的天子,就应该出类拔萃,若做事只做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那才说不过去呐!” 一句“高不成低不就”,恰好戳中了慕容卓的痛处。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成为帝王的欲望。是父皇的指使,让他走上了自己并不情愿的轨迹。慕容卓打心眼里希望父皇能把他换掉,让其他皇子来继承这个位置。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无论天启帝安排慕容卓做什么,他都不会太用功,只做到差不多。差不多,既他是对长辈的应付,也是他不明说的叛逆。可如果真的下了苦功,慕容卓也未必会做得比谁差,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嘿,你这小子,我好心劝你,你倒指责起我了!真是不知好歹!” 尽管慕容卓被说到痛点,但顾念着跟宋鱼儿交情好,他并没有真的动怒,只是作势用脚去踹。宋鱼儿当然再一次灵巧地躲了过去,二人在乐土峰所在席位的附近打闹了起来,轻松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直至宋鱼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紧紧地盯着他俩,这场无厘头的打闹才逐渐停歇。 …… 宋鱼儿朝着那目光射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淳雨瞳身着一套通体鹅黄的留仙裙,婷婷袅袅地立于距观众席后方十多米远的一株黄钟木下。看她的样子,俨然已观望了慕容卓和宋鱼儿有一阵了。 “卓哥,你看!” 宋鱼儿用胳膊肘捅了下慕容卓,提醒他顺着自己所指的地方看去。 慕容卓本来还纳闷为啥宋鱼儿突然停下,一转头发现是淳雨瞳,才顿时收敛了起来。 “她是不是找你啊?你们俩之间的关系……该不会大转折了吧?” 聪明的宋鱼儿很快就瞧出了其中端倪,笑眯眯地向着慕容卓的腋窝挠了过去。 慕容卓再次被宋鱼儿说到了点子上,神色立马变得慌张。他又是推又是退,三五下就躲过了宋鱼儿的“攻击”。 “什么大转折?我跟她现在,顶多算冰释前嫌!你最好别乱说噢!” 慕容卓佯装威胁地指了下宋鱼儿,遂向着淳雨瞳快步走去。 …… “不知、不知淳师姐找我何事?” 尽管已见过多次,可每当近距离地面对淳雨瞳时,慕容卓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有些紧张和激动。他身在皇家,见过的美人自然不少,只是还没有一个能如淳雨瞳这般绝世倾城,让他深觉震撼。 “你的伤……痊愈了吗?” 想起一个多月前慕容卓被打到吐血,淳雨瞳仍是心有余悸。 “啊,谢、谢淳师姐关心!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赠与的那颗持元丹,的确很有功效,我服用了之后再去吃治伤的草药,疗程缩短了足足一半!” 强作镇定了一会儿,慕容卓才彻底按压住内心的紧张和激动。他说话时的语气越发淡定,底气也越发充足。 “那就好。你刚入凌云宗的时候,我就听爹说,你是宫里的皇子。皇宫……是什么样的呢?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从记事起,淳雨瞳还没怎么去较远的地方好好玩过。偶尔父亲出使任务,她会央求他带上自己。无论跟到哪里,也都是短暂地停留几天,待淳静寒执行完任务,就会马上携随行人员返回凌云宗。 皇宫……这个在人间最为尊贵最为豪华的存在,淳雨瞳也曾在话本的描述中看到过。当时,她就对那庄严大气又金碧辉煌的场景,对那奢华讲究且受人朝拜的宴会,萌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 自凌云宗成立后,一直跟当朝皇族的势力有所来往,但淳静寒本人还未曾亲自入宫拜谒,故淳雨瞳也未曾亲眼得见皇宫究竟是何模样。 “皇宫嘛……我不清楚旁人是怎么想的,反正于我而言,住久了也就那样儿。不过,如果你真想了解一番的话,我便好好同你说道说道……” 这是淳雨瞳第一次在慕容卓面前表现出企盼,经这种他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的触动后,慕容卓仿佛受到激励一般,努力思索着脑海中关于皇宫的印象,并绘声绘色跟淳雨瞳讲了起来。 蓦然间,一阵清风吹过,微凉的触感令两人感觉更加舒适了些许。淳雨瞳偏着头聆听慕容卓滔滔不绝的描述,看着他深邃动人的眼眸里不时迸发出熠熠的光辉,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曾经对他的讨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机灵 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慕容卓仍滔滔不绝地畅谈着,淳雨瞳始终认真地聆听着他的话语,偶尔也回应或疑问两句,由于二人是边走边聊,不觉间,他们已离天目峰广场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多钟的时间里,宋鱼儿险些趴在自己身前的木桌上睡了过去。是后方一乐土峰弟子的陡然欢呼,才使他惊醒了过来。 “你瞎叫唤什么呀?” 宋鱼儿不满地瞪了过去。 “我也是看比赛太过精彩,才忍不住跳起来喝彩的。你别见怪,别见怪。” 那位沉不住气的乐土峰弟子吐了下舌头,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宋鱼儿俨然睡意全无。他既没有心思专注于观看比赛,又没有慕容卓在旁陪他解闷聊天,于是离开座位四处游逛,借以打发时间。 在天目峰广场的西南面,有一条通往明诀洞的阶梯,足足一千层。明诀洞位于天目峰山体的中下部分,洞里生长着诸多薜荔、茑萝、向日葵。淳静寒刚当上宗主不久,为方便途径此地之人可以有个地方休息,他命人在洞内修砌了好几张石桌和十几条石凳。 宋鱼儿顺着楼梯下行,青铜制成的坚固栏杆守护在通道两边。站在高处向山脚望去,繁茂的绿色植被似是蜿蜒成了无垠的绵长原野。 这森然的绿意,令宋鱼儿的身心清爽了不少。他深吸一口那纯净的空气,畅快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面对这气势恢宏的壮丽山色,不怎么喜爱读书的宋鱼儿,也吟出了脑海中存量不多的诗文之一。 就这么边看边走了将近两刻钟,宋鱼儿才步入到明诀洞。进去以后才发现,一个相熟之人也在里面。 “是曹遇辉。” 宋鱼儿轻声嘀咕道。 距离洞口不远处,曹遇辉正闲坐在右侧一张刻有《清净经》的石桌旁边,用手撑着下巴发呆。 为避免被发现,宋鱼儿赶忙蹑手蹑脚地躲到了山洞侧面一处石体凹陷之地,借由前面那凸起的部分遮挡住了自己。 宋鱼儿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曹遇辉,只见他原本舒展的双眉突然紧蹙,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璇而,曹遇辉拍了怕裤腿,阔步向着明决洞深处迈去。 虽然没来过这里几次,但在宋鱼儿的记忆里,明决洞最深处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道绘有太极图案的石门。 本届宗主在此石门上设置了玄妙的法阵,只要用特制的一阴一阳两块宝石分别放在太极图的一阴一阳两个小圆里,石门就会受到感召而自动开启。待开启者越过此门,就会瞬间抵达宗门之外的千灯湖旁。 这道门,是淳静寒为应对某些特殊情况而落成的。除了他本人,只有峰主级别的才能拥有一对阴阳宝石。 难道曹遇辉准备开启那石门?多半是师尊把阴阳宝石交给了他,让他办什么事吧。 宋鱼儿在心底暗想。 果不其然,只见曹遇辉一路疾行至石门跟前,随即从兜里掏出来了一红一蓝两颗宝石,其中红色是阳性宝石,蓝色是阴性宝石,红宝石光辉熠熠,蓝宝石幽暗深沉。 在将宝石放入小圆之前,曹遇辉扭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认下是否有人。 上次被陌生少女碰瓷之后,宋鱼儿就猜想是不是因为曹遇辉发现被跟踪,才设计了那样一出好戏。所以这次他在跟踪曹遇辉的时候,分外地谨慎,每走一步都小心收敛着自己,以防弄出什么动静。 宋鱼儿谨慎的举止也的确成效颇丰,直到曹遇辉跨过石门,瞬间抵达至千灯湖旁,他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秘密行动其实已经被发现了。 “上次,曹遇辉安排那疯丫头拦我的路,肯定是不希望让我知晓他究竟要去何方。这次,他又悄悄咪咪地开启了宗主设下的石门,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他要下山……多半他这回要去的,跟上次是同一个地方吧。 究竟是怎样的地方……令他如此警惕、慎重呢?想必,这其中一定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事儿,我得好好跟卓哥说道说道,没准儿他能查出些东西呢!” 宋鱼儿搓了搓手,转身离开了明诀洞。 …… 戌时三刻,消了食的墨芊凝手执凝风剑,在撷芳院的庭中练习剑法。 《风回经》的功法里,她最为擅长的就是这其中的两套剑法。一套《镜花水月》,招式复杂且变化迅速,有时甚至快到让人看不清晰,给观者以虚幻之感;另一套《松风拂云》,打法凌厉又自然流露出逍遥气魄。如同一个身怀绝技游戏人间的高手,虽然氛围轻松,却让对手打心底不敢放松。 因为谨记着师尊曾讲过的“灵活运用”,故墨芊凝不论是平时训练还是有时对战,都没有严格按照书中排列的招式顺序来施展,而是想到哪招出哪招,适合哪招便使哪招,巧妙搭配,自如运用。如此,既可以令墨芊凝从穷应对不同的情境,也能让对手难以预料她接下来的步骤,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她的胜率。 练习了整整三刻钟,练习到那些她本就熟练的动作变得更加熟练,墨芊凝这才停了下来,疲惫地呼出了一口气。 “天色不早了,你别太累着自己。我切了西瓜,要不你来我房里吃点?虞莘婷也正吃着呢!” 苏茗笑吟吟地来到墨芊凝面前,并掏出自己的粉纱手帕递给了她。 “好啊,谢谢。” 墨芊凝没有推拒,同苏茗相携着进了东厢房。 房里的象牙方桌上,共放了三个圆盘,每个盘子里都摆放着一排切成片的西瓜,色泽鲜红的果肉,看得人垂涎欲滴。 虞莘婷的那盘已吃了三片,现下,她瞅见苏墨二人推门而入,连忙收敛了有些急促的吃相,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顺喉。 “芊凝,其实你已经够厉害了,不用给自己过多压力。而且明天还要比赛,若你今晚太累的话,怕是会影响到明天的状态。” 看着墨芊凝的汗水流淌在脸蛋两侧,虞莘婷关切地劝解道。 “我这不是歇下了嘛,你们就别担心啦。再说了,我这一身钢筋铁骨,怎么可能因为多练了会儿剑就累得腰酸背疼……” 说罢,墨芊凝用撩起自己的一只袖衫,露出了完整的臂膀。看着她那线条优美、肌肉紧实的胳膊,看着她那从轻纱薄衫间隐隐透出的凹凸有致的曲线,虞莘婷跟苏茗二人不由得心生艳羡。 墨芊凝原本比较清瘦,在金衣镇成长的十几年,她不常进行体能锻炼,故身体较虚。自从她进入凌云宗求学后到现在,肉眼可见地结实了一圈。这增加的一圈并没有让墨芊凝显得丰腴,反而将她的身材塑造更为妙曼,富有魅力。她的体质也随之越发矫健,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三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待三盘西瓜逐渐见底,桌中央那蓝兔毫富贵壶里的茶水也所剩无几,墨芊凝和虞莘婷便分别返回到自己的厢房,梳洗一番后爬上了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残酷 不觉间,便来到了七月三十日,也就是比赛的最后一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赛事,终于迎来了它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其余的正式弟子们,不管是否怀揣着雄心壮志,在遇上强于自己的对手或者发挥失常时,纵然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接受被淘汰的结局。 林子祥、许虹、赵云湘被淘汰于第二天的上午,慕容卓、袁徽之、马薇柔被淘汰于第二天的下午,鹿易鸣、苏茗、周梅被淘汰于第三天的上午,虞莘婷、楚婵娟被淘汰于第三天的下午…… 同样在第三天下午被淘汰的,还有来自金璇峰的唐斌。按照凌云宗的惯例,同一场比赛中,抽到相同数字的两个人为一组,彼此间进行对决。但并不是每一场比赛中的正式弟子人数都为双数,有时候会剩下一个,这种情况在凌云宗最初开创折桂大会的时候就遇到过。 当时的宗主晴光圣主便专门为此制定了一个规则:若同一场比赛中多出一人,那么就安排那人同本场里分了组的弟子中第一个胜出的对决。 第二百五十八届正式弟子中,顺利步入第三天下午的赛程的,有墨芊凝,虞莘婷,曲盈香,楚婵娟,唐斌。经抽签,楚婵娟和唐斌为一组,进行对战。虞莘婷和曲盈香为一组,进行对战。墨芊凝则空了出来,等两组中哪位先打赢,她才能与其较量。 楚婵娟甚少出风头,可她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她甚少向旁人诉说自己的野心,实际上她对修真一事的野心,不亚于任何修真界的有志之士。日常的公共学习中,也看不出她比其他同门更积极,但她会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偷偷努力。 甚至实际上,楚婵娟的修为是略高于曲盈香的。只是她深知曲盈香嫉妒心重,不愿被其忌惮,故几乎从未表现出来。 这次的折桂大会,对楚婵娟来说非同小可。平时她可以不争不抢不夺目,但在眼下这种对她前途来讲意义重大的场景面前,她就一定要拼尽全力显现自己。 要知道,折桂大会绝不仅仅是一次声势浩大的赛事,它更影响着凌云宗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士对各个正式弟子的评估,而这些评估,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左右他们毕业后发展的重要因素。 如此难得的机会,楚婵娟又怎会任其溜走?她必然要使尽浑身解数,以博得掌权者的青睐。 数千年的修真历史中,天资与勤奋皆备的,也不在少数。奈何强中自有强中手,你再怎样胸有成竹,遇见比你强的对手时,也还是只得饮恨。 而唐斌,就是比楚婵娟更为出色的存在。 唐斌的打法并不激烈,也鲜少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他攻得恰当好处,守得条理分明,外示柔和,内蕴刚强。楚婵娟刚开始跟唐斌较量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惊艳,可随着打斗的深入,她才越发觉察到对方的厉害之处,不由得暗自咂舌。 第三天全天及第四天早上的比赛规则,跟第一天第二天的略有不同。经过前两天的筛选后,剩下的人数明显有所锐减,故不需要再将每届弟子各分成两批轮流入场,而是一届一批,先后入场。且随着比赛的进行,能坚持下来的参赛者的实力必定都较为出众,不论是旗鼓相当还是更胜一筹,强者之间的较量,都需要花费比寻常战斗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故第三天全天,每场的赛时是四刻钟,第四天上午,每场可达一个时辰。 楚婵娟和唐斌的较量在第三天下午的第一场,走到这一天的楚婵娟,竟鲜见得有些沉不住气了。故比赛刚开始,她都还没判定出对方的路数,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唐斌并没有受到丝毫情绪影响,从容不迫地接下了楚婵娟那些疾风骤雨般的各式招数。 前两刻钟,楚婵娟虽未能占到上风,但她根据实际的打斗情况估计,接下来自己定会渐入佳境。可没想到两刻钟过去后,她不仅没能得偿所愿,反而随着一次次地遭遇到对手突发大招和偶发妙招后,难以抗拒地陷入了被动之中。 这期间,尽管楚婵娟也试图声东击西来诈唐斌,结果全都被拆穿了,最终,她手里的藜芦剑被唐斌以金璇峰剑法里的一记三连招给打飞了出去,直直地插入了地面。 至此,楚婵娟也放弃了挣扎,嗫嚅着说出了认输。 “胜败乃兵家常事,楚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唐斌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这么重要的比赛,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尽管心底的怒火正熊熊燃烧,可楚婵娟还是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露出友善的笑意。 “嗐……不就是场比赛嘛,大不了明年再来呗。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听罢,唐斌礼貌地作了个揖,便率先离开了场地。 楚婵娟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咬着唇退回到木晔峰所在的观众席。 第一场唐斌赢了,那么他就要跟墨芊凝对战,这决定了他能否进入决赛。自墨芊凝在青莲峰的修行步入正轨后,不时会有同届的正式弟子慕名而来,找她单挑,但几乎无人能在她手里得胜。 唐斌的名号墨芊凝也是听过的,他是本届金璇峰弟子中最为优异的存在,不仅实力超群,且待人谦逊,备受师长的青睐和同门的钦佩。能匹配到这样的对手,于墨芊凝而言更有意义,因为只有高手间的过招,彼此才会学到更多东西。 面对气定神闲的唐斌,墨芊凝从一开始就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赛战事可谓是令人心惊胆战,整个过程墨芊凝留了好几回冷汗,有三次甚至差点因判断失误而错过先机。好在她的反应足够灵敏,总能在关键时刻排除对她不利的影响,故在裁判准备吹响示意四刻钟时间已到的哨声之前,墨芊凝就以一记“龙游天下”将唐斌击倒在地。 第三场,虞莘婷对战曲盈香。 尽管虞莘婷的天资在本届弟子中也挺出众,平时也足够努力,但遇上棋高一着的曲盈香,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曲盈香出招的风格跟她做人一样,张扬大胆,先声夺人。不少招数原本无需费太多力,可曲盈香求胜心切,在攻击虞莘婷的时候,竟是每招都不遗余力,这自然加大了虞莘婷迎战的难度,让她倍感焦虑。 在比赛进行到三刻半钟的时候,曲盈香以一记水蘅峰剑法中的“水到渠成”,打破了虞莘婷最后的防守,并把剑横到了虞莘婷的脖颈间,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至此,第二百五十八届正式弟子五进二的赛事遂尘埃落定,由墨芊凝跟曲盈香晋级总决赛! 第一百二十章 针尖对麦芒 天启十三年七月三十日,巳时。 这一时段位于清晨到晌午之间,季夏的这个时候,阳光已然变得炽热,明亮亮火辣辣地倾泻在蜀州大地上,叫人避之不及。好在青城有着诸多花草,诸多树木,诸多藤蔓,绿茵茵清爽爽地错落铺展,给人以舒适的遮蔽。 凌云宗内亦生长着诸多植被,但天目峰广场为露天场地,唯有周围的观众席给搭了凉棚。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上场比试的弟子们,遇见烈日曝晒,只能承受曝晒,遇见暴雨淋漓,就得忍受淋漓。 因为比赛的前几天,宗主淳静寒亲自在广场上空设了一层冰色的结界,用以遮阳吸雨。可以说,每次折桂大会的赛期都要专门施法结界,是凌云宗多年的惯例。 比赛期间,峰主及以上级别的人士都装扮严整,正式弟子们也穿着夏季制服。唯有曲盈香在总决赛的这天换了一身胭脂红的劲装,让她原本就利落干练的举止又显示出了几分迫人的霸气,而她今早出门前精心描绘的妩媚妆容,又为她本就艳丽的长相更增添了几分动人的魅惑,引得一些男弟子频频侧目。 为了在决赛中打败墨芊凝,曲盈香认真钻研《炼影诀》一个多月。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忽略日常对水蘅峰正式功法的修炼,所以这一个多月的她,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劳累。 但在曲盈香看来,只要能在折桂大会中取得胜利,煞一煞墨芊凝的风头,让周围的同门像钦佩墨芊凝那样钦佩她,让师尊及其他高位人士像称赞墨芊凝那样对她赞不绝口,她再累也是值得的。 “墨芊凝,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鼓作气地闯到了决赛。原本我还担心,万一最后我对战的不是你,那该有多遗憾啊!” 说罢,曲盈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笑意,这笑意在墨芊凝看来十分欠揍。 “虽然目前我还没能让你感到遗憾,但接下来可就不好说了。万一你在决赛中落败了,那才会真正感到遗憾呐……你千万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墨芊凝的语气虽然轻快,眼神却陡然变得凛冽无比。曲盈香亦不肯示弱,以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随着二人充满敌意的对视,整个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观众席间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场意义非凡的战役,连前几天无心观看他人比赛的宋鱼儿,此刻都集中了精神。 “比赛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墨芊凝和曲盈香互相鞠躬完成必需的礼节后,便举剑奔向了对方。 尽管曲盈香还谈不上心机深沉,也绝对不蠢。虽然她学《炼影诀》是为了专门对付墨芊凝,可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是在决赛中过多地展现其中招数,定会轻易就被师尊乃至宗主看出端倪。 故她早就盘算好了,在决赛的时候,主要还是以水蘅峰功法为准,只在关键时刻或墨芊凝疏于防范之时,根据情形冷不丁地施展出三四招《炼影诀》里的招数,打墨芊凝个措手不及。 而墨芊凝,自上次被罚提水那天接受了鹿易鸣的建议后,她便加深了对《镜花水月》和《松风拂云》的研习,这两套她本就较为得心应手的风灵根剑法,在经过进一步的强化后,离所谓的登峰造极,也就只差了一段不远的距离。 放眼整个修真界,凌云宗正式弟子所能修习的心法和功法,通常都是中上级别的。毕竟是天下第一修真大派,若教给正式弟子的是半低不高的甚至不入流的心法和功法,肯定也说不过去。但堪称上乘的甚至是顶尖的心法和功法,一方面是数量较少且不易得,另一方面是只有步入元婴期的修士才有能力参悟并掌握这类功法,故哪怕是凌云宗的正式弟子,十有八九也是很难学习到高级与顶级的心法和功法的。 墨芊凝能将两套中上级别的风灵根剑法作用到如此地步,足以使她成为同届弟子中备受推崇的存在了。 “哐!”是剑刃相交时的清越声响,“砰!”是肢体相撞时的钝重响声,再伴随着两人跳跃时翻飞的衣袂,发功时耀眼的光芒,变幻的武打招式配合着时而惊艳的法术,谁都当仁不让的气势力要将对方压制,如同针尖遇上麦芒,正面冲突得荡气回肠。 这场打斗的精彩程度,可以说是今年整个折桂大会中最令人难忘的了。观众席间的众人看得十分过瘾,不少弟子连喝彩的音调都比看之前比赛的时候要高亢些许。 …… 四刻钟过去了,依然看不出哪位占上风,哪位占下风, 平日里,曲盈香对水灵根功法的掌握在水蘅峰同届弟子中无出其右,水蘅峰峰主秦初也对其尤为满意。但比起墨芊凝对风灵根功法的熟练程度,还是差了一截。 可今日的总决赛里,曲盈香在运用水蘅峰功法的同时,还夹杂了一些《炼影诀》中的招式。《炼影诀》的风格整体狠辣,阴毒,有时还奇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等对手察觉到不对劲时,便已经着了道了。 故淳静寒当日仔细翻阅《炼影诀》后,虽认可其威效强大,却不能接受它偏离正道、用心残忍的内核,故明令将它列为禁书,并吩咐手下人销毁此书。可秦初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把《炼影诀》偷偷据为己有,才后来让曲盈香有了可乘之机。 《炼影诀》的威力的确让墨芊凝心生震撼,自入宗到现在,算上点到为止的切磋、惊心动魄的搏斗乃至全力以赴的厮杀,她统共积累了三十场左右的经验。兴许是她尚不算久经沙场,实际阅历有限,本次跟曲盈香的对战,竟是墨芊凝生平头一回遭遇如此阴毒狠辣的招数,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叫苦。 好在如今的墨芊凝已将《镜花水月》和《松风拂云》发挥到了较高境界,即便曲盈香的打法偶尔让她猝不及防,但关键时刻她总能化守为攻,变退为进,所以尽管两刻钟过去了,战斗中的二人依旧没有分出高低,观众席的众人也难以预判谁将胜利,谁将失败。 即便淳静寒曾亲眼目睹过《炼影诀》里的内容,奈何过去了较久的年岁,再加上他平日事务繁忙,哪怕现下又见证了其中的部分招式,一时间也完全想不起来这些是被他列为禁书的招式。倒是对《炼影诀》颇为熟悉的秦初经仔细观战后发现了端倪,吓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炼影诀》……竟是被这丫头盗走了!都怪我先前对她太过信任,三番五次地让她出入我的房间,这才酿成今日之祸!若是被宗主察觉到了,后果不堪设想。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啊???” 秦初表面上强装镇定,内心却已然翻江倒海。冷汗自她的额角滑落到衣领,她紧紧地抓住搭在腿上的裙衫,连大腿被掐出了红印都不肯放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惊险瞬间 比赛进行到五刻半钟的时候,曲盈香见自己还是没占到明显的优势,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她将心一横,一连使出了八招《炼影诀》里的招式,且这八招比她之前施展的那些招数更为狠厉无情。 墨芊凝一时无法从容应对,在艰难地接完这险象环生的八招后,她发现自己共被逼退了十几步。期间,墨芊凝的小腹也被曲盈香一脚踢中,疼得她闷哼了起来。 见状,观众席间的一些看客忍不住发出了唏嘘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沮丧。在他们眼里,墨芊凝一直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本次折桂大会也定会是她力挫群雄,拔得头筹。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墨芊凝也会有在同门面前吃瘪的时候,吃惊之余,他们更多的是惋惜。 无论如何,墨芊凝都是几乎所有的同届弟子心目中难以匹敌的存在,看到她狼狈的模样,甚少会有人幸灾乐祸,多数反而会因为她可能无法问鼎本次赛事,感到非常可惜。 与曲盈香交情甚好的周梅,自然非常希望墨芊凝败北。见曲盈香终于占了上风,她甚至大声地喊出了两遍“曲盈香必败!墨芊凝必胜!”的口号。秦初觉得周梅如此行为太不持重,便让身旁的随从弟子过去将其制止。 看到这里,淳静寒才发觉曲盈香用来对付墨芊凝的那八招并非水蘅峰功法中常见的招式,只是那八招具体出自哪本典籍,他目前也没有任何印象。就想着等比赛结束后,私下里找秦初问问。 “芊凝,你没事吧!” 苏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比赛场地较近的观众席外,一脸担忧地向墨芊凝问道。 “我还好——” 墨芊凝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示意苏茗放心。 苏茗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她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守望着墨芊凝。因为她害怕好友接下来可能会受到更重的击打,所以她想继续站在那里,等比赛结束后,立马上前搀扶。 鹿易鸣更是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地为恋人大声鼓劲。对于弟子间的恋情,宗规里并没有过多干预,司徒雁呈也喜见年轻人们的真挚情感,故即便手下爱徒的行为有些失于端庄,他也没有喝止。 墨芊凝稳住身形,稍作停顿后,飞扑着攻向了曲盈香。还剩不到一刻半钟,她要尽最大的努力抢占先机,万万不能再次落入被动的境地。 墨芊凝使出了一记《镜花水月》中的大步流星。这剑招需要她调动体内的风灵根之力,让一部分风灵根之力随着招式的递进而发射出数道风片,从多个角度割向对手。这些风片以风为质地,边缘却像刀片一样锋利,但凡肉体被刺中,所感受到的疼痛是寻常刀片的两倍。 可以说,这是《镜花水月》里颇有杀伤力的一招。中招之人,若不慎被割开一道口子,在没有上好丹药的情况下,要修养小半年才会愈合;若更不慎被风片穿透,那就要考校中招者的修为了,修为高的,打坐调息数月再配合精心的治疗也能恢复,修为差的,除非有幸得到极品的灵丹或者妙药,否则被穿透的那部分永远都不会长好。 墨芊凝虽不喜曲盈香,但念在同门一场,此前也不曾想过对其下手过狠。可这次决赛,曲盈香逼人太甚,在方才的她展现的那八招里,墨芊凝还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难以掩藏的杀机。 于是她决定不再留情,要用同样的狠心,来应对曲盈香的不良居心。 “大步流星”的确来势汹汹,曲盈香一个上空翻,一个侧空翻,一个悬空转体,险险地躲过了几乎所有的风片,可还是有那么两片顽强地冲着她的肩前而来,似是将她直接穿透。 难道……我就要栽在这里了吗? 曲盈香惊骇得瞪大双眸,柔顺的发丝随着她的慌乱后退而凌乱飘扬。 眼看那一对风片离她只剩两寸,情急之下,曲盈香猛然回想起《炼影诀》里的一招“炼影幻形”,她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终于找到了胜利的曙光,一边拼尽全身力气施展出“敛影逃形”。 “敛影幻形”总共就四个动作,再配合两句简短的咒语,就可以了。不过此招看似简单,实际却需要施展者消耗体内十分之一的灵力,才能发挥出最佳的功效。 对于曲盈香来说,消耗掉的灵力,后续再修炼补回便是。但若中了“大步流星”,那才麻烦呢。 刹那间,曲盈香就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拖拽到一边,巧妙地躲过了那剩余的两片。下一刹那,从曲盈香身上走出了七个分身,执着一模一样的剑,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皆瞅准了墨芊凝。 墨芊凝首次见识到能幻化分身的招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八个“曲盈香”迅速调换了三四次位置,便一齐卯足劲翻向空中,倒立下落着朝墨芊凝刺去。八个“曲盈香”分别从上空的八个方向凌厉袭来,现下,墨芊凝已分不清哪个才是曲盈香本人了,她握着凝风剑的手开始颤抖,心跳也砰砰砰地加速。 不过,“敛影幻形”看似厉害,实际却存在局限。这招的分身跟正主虽有着相同的外形,但战斗时杀伤力却与正主相差甚远。 若墨芊凝接下的是真的曲盈香所刺来的剑,那么即便她被假的曲盈香击中,也只是受点无足轻重的小伤而已。可若她接下的是假的曲盈香刺来的一剑,就势必会给真的曲盈香可趁之机,到时候,墨芊凝所面临的危险就很难躲避了。 哪个才是真正的曲盈香呢?哪个才是??? 墨芊凝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曲盈香下落的过程中,墨芊凝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就在那八柄泛着寒光的长剑距她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及时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位曲盈香眼中越来越浓的得意之色,而其他曲盈香的那对琉璃般闪耀的眼眸里,却平静得没有任何涟漪。 想来,是曲盈香对《炼影诀》的修习还不够透彻深入,所以虽然能使幻化出的分身跟自己的动作、表情大体一致,却不能在细节(比如眼神)上如出一辙。 这下,我终于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曲盈香了! 墨芊凝抬臂抹剑,一举将真正的曲盈香所刺出的剑尖打向一边。与此同时,她仰天大吼,用尽毕生力量催动风灵根,旋转的疾风自她体内奔腾而出,迅速环绕成一股小型飓风,将曲盈香本人连同那七个分身刮向上空。 曲盈香失去了重心,连忙转攻为守,她的七个分身也悉数随之湮灭。 曲盈香捏诀释放出水红色的光幕来抵挡飓风的袭击,墨芊凝趁势上跃,使出了《松风拂云》里她最为擅长的一招“逍遥世外”。 第一百二十二章 获胜 此招威势凌厉,动作却是轻盈恣意,施展者在演绎动作的同时,会需默念相应的咒语。 “逍遥世外”要求施展者在使用之时心意虔诚,心无杂念,这样才有可能与“道”相互感应,才能借用到天地鬼神之力,让对手酝酿的招式失去效力。 “逍遥世外”是《松风拂云》里最难的一招,因为不是每个施展者在每次施展的时候都能感应到道意,这是极其需要机缘,运气甚至天命的一记招式。哪怕是以往风灵根修士中的出类拔萃者,在运用此招时,也不是次次都能发挥到令自己满意的程度。 墨芊凝先前学习“逍遥世外”之时,也曾有过一段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道”的瓶颈期。 一日黄昏,她因连续施展了二十多次“逍遥世外”都还是没能对“道”有丝毫知觉,而沮丧地靠坐在青莲峰某处山崖上的一块巨岩旁,重重地将手中的凝风剑甩到了一边。她闭上眼,感受着汗水滑过脸颊,聆听着清风撩拨翠叶,慢慢地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芊凝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无边界的混沌,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她忘了自己是谁,更忘了自己准备干什么。在迷茫的驱使下,墨芊凝不断朝着混沌的深处走去,每走一步,她的心灵就清明一分。 直到所有的心尘都被除尽,水到渠成,一抹白光自心中闪现,遂传递给了她不断思索的大脑,当心和脑的共识达成一致时,一股莫名的力量充盈了她的全身,让她领悟,让她喜悦。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循道内求,自然显现!对道的感悟,在我的内心深处!要通过持续的自我修养,清除心灵的蔽障。以本明的智慧、虚静的心境去览照外物,道,就会显现!”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墨芊凝摹地睁开了双目。此时的她灵台清明,意念澄澈,她飞向半空,凭借着自己的本能使出了“逍遥世外”,薄荷蓝色的光芒挥舞向前方不远的那片树林,当光芒如离弦之箭般迅速穿越树林后,林间的清风骤停。 自从切切实实地与“道”有所感应后,墨芊凝于修行一事的悟性也提升了很多。她清楚地认识到,“逍遥世外”这招并不必随意使用,因为对“道”的探索也不是每次都灵。只有在内心有所预知,灵魂有所震颤的时刻,才是借用天地鬼神之力的最佳时刻。 而当先前曲盈香捏诀释放出水红色的光幕来抵挡飓风的袭击后,墨芊凝的内心便瞬间有所预知,灵魂亦瞬间随之颤动,于是她将所有的紧张与担忧暂且放下,人神合一,施展出此战中具有关键性作用的“逍遥世外”。 伴着轻盈恣意的动作和低声呢喃的咒语,薄荷蓝色的光芒由小变大,由暗变亮,如同倾天的瀑布一般向着曲盈香冲刷而去。 曲盈香气红了眼。她立刻加大马力,让自身释放而出的水红色光幕变得更加顽强,奈何当薄荷蓝色的光芒触及到水红色的光幕之后,水红色的光幕便随着薄荷蓝光芒的蔓延而接连消弭。 曲盈香不甘心,干脆催动体内的水灵根,释放出比方才的水红色光幕更为强烈更具侵略的瓢泼大水,意图把墨芊凝全身淹没,可这片瓢泼大水一旦与薄荷蓝色的光芒相撞,就仿佛被吸收了一般失去了踪影。 “不可能的!这根本就不可能!!!” 原以为即将到手的胜利轰然破灭,曲盈香崩溃地尖叫了起来。 墨芊凝趁势再上,施展出《镜花水月》里的一招“捕风捉月”。现下的曲盈香情绪波动,状态不佳,没能完整地抵抗住“捕风捉月”。 在这招的最后几下里,曲盈香的两只手腕被墨芊凝掰住逆扭,疼得她花容失色,不顾形象地痛呼了起来。曲盈香的那把粉色长剑也应声落地,和它的主人一样狼狈。 至此,凌云宗第二百五十八届正式弟子在本次折桂大会的总决赛终于有了结果,由来自青莲峰的墨芊凝拔得头筹! …… 休息两刻钟后,在今年折桂大会中负责司仪一职的苏荀清,宣布让第二百五十七届和第二百五十八届的前十甲弟子上台,领取他们各自的奖品。 这两届的前十甲排成了两列,按照名次序号入场。站定后,两列转换成一排,面朝着天目峰所在的观众席。 苏荀清接着宣布,由现任宗主亲自为两届的魁首颁奖。 淳静寒双臂平展,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滑翔至这出色的二十位弟子跟前。待淳静寒站定,除了二位魁首外的其他弟子纷纷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 两名随从弟子各端了一个深红色檀木制成的椭圆形托盘,盘内呈着一枚足金制成的奖牌和一只水晶制成的奖杯。 奖牌串联在金链间,牌面上凸雕着盛放的莲花,莲花的花柄上精细地竖刻着三个正楷字“凌云宗”,花朵上方的空白处横刻着隶书字体的“蟾宫折桂”。 水晶奖杯则是一位身穿长裙,肩绕飘带的女性形象。奖杯之所以被做成如此模样,是因为当年晴光圣主将凌云宗发扬光大后,为了感恩妻子璇玑圣女的无私扶持,就将璇玑圣女的形象简化后用水晶雕刻成了奖杯,并下令之后每年的折桂大会都用这种水晶奖杯来犒赏夺冠者,好加强他们对璇玑圣女的纪念。 此次折桂大会,第二百五十七届的获胜者是来自乐土峰的谢馐,第二百五十八届的获胜者是来自青莲峰的墨芊凝,淳静寒先后为他俩戴上奖牌,递上奖杯。 这是墨芊凝生平第一次跟淳静寒近距离接触,在对方那沉稳冷静的气质、肃穆威严的气场的震慑下,心里竟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淳静寒给二位魁首颁完奖后,其他八峰的峰主也接连飞跃而来,为剩下的十八位优秀弟子颁奖。 等所有的颁奖环节都结束了,苏荀清就上前说了几段总结性的话语,然后便宣布解散。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盛宴 …… 第四天下午的宴会,不得不说是墨芊凝有生以来见识到的最为丰盛的宴会。 所有参赛的正式弟子,连同本次大会的组织人员及其他相关人员,加起来一共是三百八十四人。由琼州黄花梨制成的大型八仙桌,在天目峰广场间整齐有序地摆了四十八桌,每桌可供八个人用餐。 今日的食物,端的是五花八门,脍炙人口。 热菜有蟹黄鲜菇,清蒸时蔬,百花酿鱼肚,玉米炒虾仁;凉菜有棒棒鸡,夫妻肺片,擂辣椒皮蛋,豌豆凉粉;汤品有宋嫂鱼羹,排骨藕汤;烧烤有片皮乳猪,烤羊肉串;点心有香草绿豆饼,金丝芋虾卷;蜜饯有蜜饯苹果,蜜饯樱桃;冷饮有玫瑰冰粉,酸梅汤;酒水有玉壶春,甘露堂。 所有装食物的餐具皆由做工精美的青花瓷制成,端的是温润典雅,形态优美。每张八仙桌上还错落地放了九束仍沾着露水的鲜花,带给人心旷神怡之感。 墨芊凝可不是个经得起美味的诱惑的人。待淳静寒下令开宴,墨芊凝等尹妍琬动完筷子,遂大快朵颐了起来。 百花酿鱼肚:西兰花翠绿,虾胶洁白。原本无明显味道的鱼肚,与调好味的虾馅相配,蒸制后的滋味那叫一个鲜美,滑嫩的口感更叫人飘飘欲仙。 夫妻肺片:卤过的牛头皮、牛心、牛舌、牛肚切成片,再拌上以辣椒油、花椒面等辅料做成的本地特制红油。不仅卖相好,吃起来更是麻辣爽口,令人回味无穷。 宋嫂鱼羹:剔去皮骨的鳜鱼,和鸡汤、火腿丝、香菇竹笋末等佐料一起烹制。外观油亮,口味鲜嫩。喝一口营养俱全的汤汁,舒适的感觉直达心底。 金丝芋虾卷:被烤至金黄的千丝酥皮酥脆飘香,裹了鸡蛋、淀粉、盐、黑胡椒的虾肉烤熟后更是鲜嫩多汁。这道点心整体外焦里嫩,咸甜适中。 …… “这可真是神仙盛宴啊……” 吃到半饱的墨芊凝喝下盅里还剩一半的酸梅汤,又拿起公勺在装有酸梅汤的瓷盆里给自己舀了两勺。 “你呀……世面还见得不够!天界每十年一次的帝宴群臣,比这儿要震撼得多! 一条就有二十斤左右重,除了眼珠和须发之外皆为雪白颜色的雪灵鱼你听说过吗?被精心养育百年每天吃肉喝酒听音乐,满百岁时便宰了做成烤肉的天华牛你品尝过吗?还有那采用七夜樱花做馅、吃一个就能消去一身疲惫的樱花包子,还有那叶绿如翡翠、吃一片就能延寿一年的翡翠白菜,还有那外表透明似水,嚼起来却清香甘甜的空明豆腐…… 这些东西呀,都是天界独有的,美味自不必说,不少还具有神奇的功效!凡界中人再有权、再有钱,也未必能弄到。哪怕是咱们宁国如今的九五至尊,想要得到这些东西,也都是先经由天帝的赠送。” “哇……苏茗,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啊?” 墨芊凝瞪大眼,既惊艳于天界帝宴群臣的奢华精美,又惊讶于苏茗不常展现出来的见多识广。 苏茗从桌边的雕花木盒里抽出一张棉纸,擦了擦自己残留着香草绿豆饼饼渣的嘴角。 “我啊,也没太多爱好,平时闲了就喜欢画画,看书。书的话呢,我更偏向于知识见闻类的,所以呀,对于天界种种,我多少也是有过了解的!” “厉害,厉害!在下佩服!” “切~” 墨芊凝夸张地对着苏茗行了一个抱拳礼,引得苏茗忍俊不禁地轻捶了她一拳。 那一边,淳静寒在喝下半碗排骨藕汤后,望着周围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禁感慨万分。 多年来,他虽为鳏夫,没有佳人在旁红袖添香。但经他的言传身教,女儿淳雨瞳出类拔萃,备受赞誉;经他的励精图治,整个凌云宗蒸蒸日上,声名显赫。如此,即便如今淳静寒的感情依旧没有着落,多少令他觉得心存遗憾,但看着自己亲手栽植出的成果,他还是会由衷地觉得欣慰。 “宗主,本届折桂大会竟比去年的还要精彩纷呈一些,现下的宴席啊,也叫人食指大动。我有个侄女,叫林晚,去年入的宗,就在我管辖的金璇峰做正式弟子。她从五岁时便学习箜篌,到如今,技艺已非常娴熟了。 林晚昨天跟我说,想在今天下午众人宴饮到一半之时上台表演,一呢,是庆祝今年的折桂大会圆满落幕;二呢,也是想为在场的诸位添些雅趣,让此番宴会变得更加愉快。不知宗主是否愿意给我侄女个机会,让她在众人面前展示显示?” 说罢,廉鸿飞端起酒杯,敬了淳静寒一下后便一饮而尽。 在这之前,历届折桂大会都没有让弟子表演节目一说。但看着廉鸿飞恳切的神情,回想着他曾经几乎从未给自己引荐过什么人,淳静寒心一软,同意了廉鸿飞的请求。 得到允许后,廉鸿飞立刻找了块没人的地方,施展“千里传音”之术。不到半刻钟,正在吃吃喝喝的众人,忽闻到一阵清甜的米兰花香味。 香味似乎自半空而来,众人纷纷仰头,只见衣香鬓影,轻纱浮动,一位中等身材的妙龄少女缓缓降落。少女身着一袭剪裁精致的杂裾垂髾服:春梅粉的杂裾深衣,茉莉黄的曳地下裙,香芋紫的衣缘上绣着朵朵连枝盛开的嫩黄色米兰花,雪青色的围裳间点缀着用银白色鱼鳞串缝在一起的几大团饱满的云纹,围裳的腰带间又垂下五六条雪青色的飘带。 该少女肤如凝脂,颊若莹荔,有些婴儿肥的鹅蛋脸搭配上清澈明亮的杏眼,秀挺鼻梁下小巧圆润的唇形浑然天成。她的长相偏向甜美,却自然从容地流露出一种勾人的媚态,当她微眯着双目望向淳静寒时,眼眸里那盈盈流转的秋水般的光芒,一时间看得淳静寒失了魂。 直到一旁的廉鸿飞轻咳了一声,淳静寒才赶紧自我调整恢复至正常状态。 忆起方才自己陡然悸动的心跳,淳静寒忍不住在心头捏了一把汗。自王霖霖去世后,也不是没人给他介绍过年轻貌美的女子,只是王霖霖移情别恋之事对他的打击太大,让他很难再次喜欢上别人。 可是,当这个名为林晚的弟子跟他四目相对之际,淳静寒竟久违地感觉到了心动的滋味。这滋味让他紧张,让他发慌。 难道我……又找回了喜欢的感觉? 淳静寒攥紧跟前的酒杯,借由其冰凉的触感让自身保持镇定。 注:雪灵鱼,天华牛,樱花包子,翡翠白菜,空明豆腐为笔者杜撰,出于剧情需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音 林晚怀抱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凤首箜篌,那箜篌的琴体及共鸣箱皆用上好的白金制成,琴头被雕刻成凤首的形状。“凤”的眼睛是一对海蓝色的宝石珠子,熠熠生辉,不可逼视。琴弦则是一根根泛着亮青色光芒的透明丝弦,传说这丝弦是东海鲛王赠与林晚的名贵鲛绡,只因林晚在海边弹奏箜篌时打动了喜爱乐理的鲛王涅恪,涅恪出于欣赏,才送此厚礼。 墨芊凝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箜篌,而且还是这般精美别致的凤首箜篌,不由得连连看了好几眼。 “林晚的家里,应该很有钱吧。她给人的感觉……嘶,就像是话本里描述的名门贵女,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说到“名门贵女”和“养尊处优”这两个词时,墨芊凝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艳羡的语气。 从前在金衣镇,由于生活环境的原因,墨芊凝所能接触到的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大多也跟她一样出生平平,也就她偶然结识的言玉书家境殷实,还有和跟墨芊凝上同一所私塾的几个同窗称得上小富或小贵。 可自从到了凌云宗以后,这里的好些弟子都家境优渥甚至家世显赫,比起小城镇里的小富小贵那可是绰绰有余,有的像曲盈香一样出自武林世家,有的像淳雨瞳一样拥有在某个领域内位高权重的父亲,宁国太子慕容卓就更不必说了……就连跟墨芊凝同为青莲峰正式弟子的苏茗和虞莘婷,都一个是富商之女,一个是农场主之女,这难免让墨芊凝感到有些自卑。 当然,凌云宗的大部分弟子也还是从普通人家甚至贫寒家庭里出来的。但是那耀眼夺目的少部分大富大贵的子弟,还是真真切切地让墨芊凝感受到了人间的参差,这种感觉比她在金衣镇面对那几个小富小贵的同窗时感受更为深刻。 “这个林晚的家世啊,确实不错!我听说啊,金旋峰的廉峰主,是咱们宁国上一任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廉峰主有位兄长,叫廉鸿光。十七年前,廉鸿光娶了当今圣上的四妹庄仪公主为妻,生的女儿就是林晚。林晚五岁时被封为华颂郡主,她不仅得庄仪公主看重,也很讨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喜欢,时常被召进宫里用宴。” 掌握着宗内各类小道消息的虞莘婷,说起别人的八卦时可谓是信手拈来。 “我说呢,难怪有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原来是庄仪公主的女儿。这样说来,林晚和那个慕容卓,不就是表兄妹咯?” 一想起慕容卓那戏谑又欠揍的笑容,墨芊凝忍不住撇了撇嘴。 “没错,他俩就是表兄妹!” …… 在墨芊凝跟虞莘婷窃窃私语的同时,林晚与淳静寒也完成了彼此间的客套。在廉鸿飞的提醒下,一位杂役弟子搬来一张装饰典雅的实木椅子让林晚坐下,待杂役弟子退场后,林晚便笑意盈盈地开始了她的演奏。 在墨芊凝跟虞莘婷窃窃私语的同时,林晚与淳静寒也完成了彼此间的客套。在廉鸿飞的提醒下,一位杂役弟子搬来一张装饰典雅的实木椅子让林晚坐下,待杂役弟子退场后,林晚便笑意盈盈地开始了她的演奏。 这凤首箜篌的音色,端的是空灵清澈,柔美悠然,如同杳无人知的神秘山谷间,一条盘旋延伸的山泉。 乐声起,山泉慢慢流淌,泠泠然似有仙气。墨芊凝停止了交谈,循着这清雅的乐音,她仿佛脱离了周围人多的盛宴,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世外胜景。 乐声递进,逐渐由舒缓变至悠扬,山泉汩汩急流。墨芊凝开心地在胜景间徜徉,这景色如此醉人,以致于她忘情地舞蹈了起来。 乐曲行到中段,悠扬中又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柔情,这时的旋律相对比递进时的要平和,但比前奏要明亮。一只圣洁美丽的九色鹿环绕在墨芊凝附近,时而扬起前蹄、时而摆动身子,以附和她的舞姿,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也在她身旁飞来飞去。墨芊凝忘却了平日里的种种烦忧,此刻只剩下喜悦。 中段过后,乐声放慢了步调,大抵是山泉受岩石所阻,势头减弱。墨芊凝舞够了,轻轻地坐在了翠绿的草坪之上。九色鹿和蝴蝶也不再欢脱,一只信步于池边喝水,一群憩息在树间停摆。 曲末,林晚用手指一口气划过十几道丝弦,她划了八次,每次因力度不同和速度不同而显示出各异的效果。就好像跨越过重重山岩不再受任何阻挠的泉水,终于如释重负,于是不顾一切地奔向它想要的终点。臆想中的墨芊凝也干脆四仰八叉地卧倒在草坪之上,放肆地发出一阵阵畅快的大笑。 出一阵阵畅快的大笑。 …… 演奏,终于停了。墨芊凝也终于从她随着音乐而幻想出的场景中抽离开来,意犹未尽地返回到现实里。她循着四周望了一圈,见其余听曲的人也跟她现在是同样的状态,遂再次在心底赞叹起了林晚超凡脱俗的技艺。 “好!好哇!” 在廉鸿飞的带头鼓掌下,淳静寒也很是欣赏地朝林晚投去了肯定的眼神。林晚也仿佛有感应一地同时望向了淳静寒,二人再次四目相对。 这次,林晚的目光里比上次更多了几分炽热大胆,似乎是准备在淳静寒的心上攻城略地。淳静寒被她看得心神荡漾,为避免失态,一小会儿的功夫以后,他便借倒酒将头别了过去。 林晚知道,自己已经在淳静寒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达成目的的她忍不住莞尔一笑,那笑容,竟比蜀地里七八月间恣意盛开的山花还要烂漫! …… 宴会结束后一个时辰,廉鸿飞召林晚至他所住的展图苑的客厅一叙。 此时,廉鸿飞和林晚都分别换回了各自的常服。不施粉黛、衣着简单的林晚,虽不及先前在广场上演奏箜篌时那么光彩照人,可她精致的相貌和高贵的气质却依旧使她看上去美丽动人。连端茶水、糕点上前的两位杂役弟子在近距离观看到她的容颜后,都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廉鸿飞不快地清了清嗓子,他们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待客厅里只剩下这叔侄二人时,廉鸿飞表情严肃地开口问道,“晚儿,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就想在众人面前展示你的才华,给宴会助助兴嘛,为何又跟宗主在那里眉来眼去?” 廉鸿飞虽至今未娶,但对于男女之事还是比较敏感的。林晚对淳静寒有意,淳静寒也并不抗拒她的示好,这……明显就意味着,此二人的关系会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叔父,你不必紧张。像宗主这么德才兼备又相貌堂堂的男子,我对他心动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我私下里也找人打听过,宗主自原配妻子王氏去世后便再也没有续弦。如今他独身,我也还未婚配,为何不能眉来眼去?” 林晚吹了吹盏里还冒着热气的白桃乌龙,姿态很是悠闲。 第一百二十五章 踢毽子 “是,宗主的确非常出色。你正处于少女情怀浓厚的阶段,对他心动也很正常。可是,你贵为郡主,还是备受皇家青睐的郡主,在婚姻大事方面……肯定要经过你爹娘甚至皇上的同意才能成功。宗主这个年龄,实际上可以做你的父亲了,他女儿都比你大将近两岁!庄仪公主一向视你为掌上明珠,以她的考量,应该更希望你找一个年龄相当的才俊之士。 再者,你如今阅历尚浅,对感情的认知也相对表面。或许你对宗主,只是一时的痴迷,等新鲜劲过了,没准儿你又会喜欢上另外的男子呢!叔父劝你啊,最好先冷静一段时间,不要凭着一时冲动任性妄为,以免给自己增添悔恨!” 廉鸿飞苦口婆心地说道。 “不是的,叔父。我对宗主,并非一时冲动。在我十岁那年,我就喜欢上他了!事情,是这样的……” 林晚说着说着,眼中的神情,也逐渐变得深情。廉鸿飞一边吃着酥松绵软的峨眉糕,一边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清甜的茶香在厅堂间氤氲,偶然间吸进鼻腔便觉神清气爽。 …… 七年前的寒冬,林晚随父亲廉鸿光和母亲庄仪公主去南诏的勐泐游玩。勐泐是南诏最南端的一座城池,这里四季的温度都比北方要高,即便是北方千里雪飘的一月,在勐泐都温暖得如同春季。 林晚随父母在勐泐当地的野象谷,原始森林,大佛寺等知名胜地玩了几天。而后,他们租住在了城中一栋装修精美的傣式竹楼里,打算待到二月底京城冰雪消融的时候再回去。 林晚一家暂住的傣楼位于勐泐郊外一片广袤的橡胶树林间,此处的橡胶树一株株身形高大、枝条细长、叶绿如油,抬头远眺,一列列连绵成队的橡胶树群好似一道道光洁如新的鲜妍玉带。在这个地方,每隔两百米就会有一栋傣式竹楼,跟林晚一家暂住的形制相似。 林晚随母姓,而她的母亲庄仪公主也是随母姓,故林晚既不姓廉也不姓慕容,而是姓林。从政治的角度讲,庄仪公主的地位是高于当时身居五品官的廉鸿光的。但实际上,由于这夫妻俩非常恩爱,故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都属于互相尊敬、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那种,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羡煞旁人。 所以,哪怕是一家三口携十几个仆从护卫的远行,廉鸿光和庄仪公主有时也会避开众人,享受不被打扰的二人世界。 某日,午睡醒来不久,廉鸿光和庄仪公主再次跟众人告别,前往城区逛街。离开前,廉鸿光再三嘱咐仆从护卫,要他们一定看好林晚。 为避免节外生枝,这帮人自进入勐泐之后,就按照当地常见的傣族居民的装束来打扮自己。廉鸿光和庄仪公主的穿着并不华丽,佩戴的饰品也不算惹眼,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发现他们衣料的质量都还不错。想来,这对夫妻虽不想太过张扬,以免被有心之人惦记,但对于衣食住行还是保留了一定要求,不愿太过将就,所以才会有如此表现吧。 待爹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晚也坐不住了,嚷嚷着要去树林间玩耍。仆从护卫们拗不过她,只好一半的人陪她出了竹楼,剩下的一半则留下来守着竹楼。 “这片空地还挺大的……就在这儿吧!咱们围成一个圈,从我开始,依次把毽子踢向左边的那位,谁若是没接住,一次没接住就罚反手捏鼻子转三圈!嗯……但是这转圈不许在游戏过程中,要等本次游戏彻底结束,再一起转!今天就先玩三分之一个时辰吧,不过我可说好了,无论是谁,都只能用腿和脚来接毽子、踢毽子,若是用肩啊、手啊什么的,就算犯规!犯规的,立刻出局!” 林晚踮了踮手里的鸡毛毽子,笑吟吟地跟随她出门的六个仆从护卫说道。日常闲余的时候,林晚就喜欢踢毽子,不管是简易踢,花样踢,独自踢,双人对踢,多人轮踢……她都玩得很溜。仅仅十岁的年华,不只在箜篌方面表现出超然的天赋,踢起毽子来还能让许多大人也自愧不如,如此的才华灵气,难怪当今圣上和太后那样眼光甚高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通常情况下,对于华颂郡主的吩咐,只要庄仪公主和廉鸿光没有明显反对,仆从护卫们二话不说就照办了。因为华颂郡主一向待下亲和,甚少摆架子闹脾气,府里的佣人都对她印象极佳。 众人踢了六分之一个时辰,林晚倒是从容自若,接毽子、踢毽子的时候一次也没失误,四个仆从期间则分别掉了不下十次,两个护卫,也因为没留心而有四五次险些掉落,好在他们身怀武功,总能在关键时刻挽回局面。 “你们四个啊……有时候好好提升下踢毽子的技术吧!跟你们玩,我乐趣都被消磨了!呼,不踢了不踢了!” 林晚嫌四个仆从技术欠缺,气鼓鼓地结束了游戏。 “诶,郡主,别走哇!你还没看咱们反手捏鼻子转圈呢!我要转三十六圈!” 一位背有些驼的男仆冲着林晚扬长而去的背影喊道。 “不必看了,你们四个也不用转那么多圈,数量减半!” 林晚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那两个身手敏捷的护卫立刻跟了上去,保护郡主,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职责。 …… “你那几个奴仆,也太逊了……跟他们踢毽子甚没意思!不如……你跟我对踢,我的踢毽子技术啊,可以说方圆十里从无对手!你跟我踢,绝对比跟他们踢要好玩得多!” 林晚才走出几十步,一位跟她年龄相近的女童便跳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该女童纤眉细眼,笑起来时两边脸颊会显现小巧的酒窝。女童穿着绿底锯齿纹的单肩上衣和长喇叭裤,头发上簪着三朵饱满绽开的鸡蛋花,配上她充满活力的笑容,令人倍感精神。 两位护卫见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女童,故也没心生警惕。 “你是谁?” 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陌生人,林晚疑惑地挑起了眉。 “我叫小丽,是这儿附近的居民!先前我躺在那边的那棵树上睡觉,都快要睡着的时候被你们闹哄哄的声音给吵醒了。然后我就观察你们踢毽子,整个过程啊,就你最稳当了!连你身旁这两位高高大大的侍卫,有时候都很慌乱呢!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比比?我保证让你玩个痛快!” 小丽的话极大地勾起了林晚的玩心和胜负欲,她简单地思索片刻后,便同意跟小丽对踢。 两个尚且稚嫩的女孩阔步隔开十米的距离,以猜丁壳的形式决出了林晚先踢。林晚从其中一位护卫手里接过方才用的鸡毛毽子,在另一位护卫的吆喝声下,开始了比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英雄 林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从六岁开始踢毽子到现在,在这方面几乎从无败绩的她,竟然也会有不敌于人的时候。对面的小丽看上去平平无奇,可灵敏程度和变换动作的速度却更甚于她。将近十次,林晚都差点接不住小丽踢过来的鸡毛毽子,即便她尽力改在毽子落地之前慌忙接住,但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流露出了她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个时辰过去了,林晚最终因为支撑不住,输给了技高一筹的小丽。 踢了这么久的毽子,林晚已累得精神涣散,不顾形象地蹲坐在了地上。反观同样踢了一个时辰的小丽,面不红、气不喘,仿佛没事儿人似的。这下,林晚更觉得羞愧不已,难为情地说出了认输的话语。 “嗐,没事儿!不就是个游戏嘛,赢了输了有什么所谓?我看你口干舌燥的,那些个等你的奴仆侍卫,应该也需要解解渴了。我家啊,就在这儿前面不远处,楼前种着几株牛奶枣的树木,最近正值果实成熟。要不你带上你的奴仆侍卫,跟我去我家楼前,我给你们摘些牛奶枣吃。” “好哇!” 虽然输给了小丽让林晚觉得沮丧,可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年龄相当的、踢毽子踢得比她还厉害的对手,这让林晚对小丽颇有好感。 “不行啊小姐,老爷跟夫人叮嘱过了,让我们万分谨慎,一定不要你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若是万一吃出个好歹,我们怎么交代啊?” 另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仆两步上前,语气恳切地劝说道。 “哎呀,没关系的!人家小丽不是说了吗,到时候就从她家种的树上摘一些牛奶枣给我们吃。这能有什么问题啊?难道……她会在自家的树上下毒不成?你们也不要太草木皆兵了!” 虽然只认识了一个多时辰,林晚俨然已将小丽当成了自己的新朋友,对其信任有加。 “这……” 仆从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他们还是在林晚的怂恿之下,一同跟着小丽走向了她家的傣楼。 …… 洗好的牛奶枣外形更是苍翠欲滴,一口咬下去,雪白的果肉甘甜爽脆,令人胃口大开。林晚一干人错落地坐在小丽搬出来的竹凳上,兴冲冲地从硕大的白瓷碗里拿出牛奶枣喂进嘴里,吃完一个再取一个,那滋味儿,别提有多酣畅了! 不知不觉间,约莫有二十个牛奶枣进了林晚的肚子,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向小丽道谢。可才走出不到十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便涌入了林晚的脑海,连同她的四肢也酸软了起来。 事有蹊跷,林晚愤怒地扑向小丽,小丽只消灵巧一躲,她便重重地栽在地面。林晚艰难地朝四周望了一圈,只见跟随她的六个仆从护卫皆东倒西歪,陷入了昏迷之中,林晚正想开口呼救,可下一秒,黑暗便如潮水般侵袭了林晚的双眼,她头一躺,彻底失去了意识。 …… “这、这是哪里啊?” 恍惚间,几下“嘶嘶”的声音猛然响起。林晚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洞穴的深处。 此山洞潮湿阴冷,宽长的通道两旁每隔十米就摆放着一座由墨石构筑而成的灯柱,灯屋内燃放着幽幽的绿火。洞壁上遍布着花色耀眼的甜蜜红木香和纹路纵棱的易武崖爬藤,幽绿色的火光,为那一朵朵如火般红艳的鲜花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凄美之感。 “怎么样?我这里的环境还可以吧?” 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扭着腰滑到了林晚跟前,唇角勾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说是滑,因为该女子只有上半身是人的形状,下半身则为深青色的蛇尾,尽管地面并没有多么平坦,但那蛇尾在其间爬行时非常顺溜,可谓是畅通无阻。 这是林晚生平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妖物,她恐惧得想要逃离,奈何整个身子都被绑在了一个墨石做成的十字架上。眼看着妖物就要靠近自己,林晚闭紧双目,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 “你、你到底是谁?” 预想中的伤害并没有到来,林晚谨慎地睁开眼,现下女子惨白的脸蛋离她只有半寸。 “我是先前跟你踢毽子的小丽啊,呵呵呵~不过,小丽的模样是我变幻出来的,现在,才是我最真实的形态!” 女子媚笑着,眼神却是狠厉。 林晚心中一凛,忍不住浑身颤抖。 “你、想怎么样?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当朝郡主,你要是敢杀我,我舅舅定会派出宁国最厉害的法师,把你挫骨扬灰!” “哈哈哈哈,我好怕啊~原来,是慕容家的后人,怪不得天生上品灵体。若是全然被我吸收,定会让我是日后的修炼事半功倍!” “什么,吸收?” “没错,我正是打算将你的血肉、精气及灵根全然据为己有。再过一会儿,便到戌时了。戌时是我发功的最佳时辰,到那时,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渐变作一具干尸吧,哈哈哈!” 女子退后半丈,嚣张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山洞之间。 …… “戌时……看来,我方才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爹爹和娘亲,应该回傣楼了吧。当他俩从下人们口中得知我被掳走的消息,指不定会担心成什么样呢!此处山洞我先前从未来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想必他们一时间也很难找到这里。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林晚再次闭上眼,认命地流下了几滴泪。 …… “戌时已到,受死吧!” 女子张开双臂,一股强劲的吸力袭向林晚。林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震颤了起来,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离她而去。 “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铺天盖地的抽离感,让林晚说起话来也变得有气无力。 “没人会来救你的,还是闭上嘴省省力气吧!” 女子狞笑着,又发功加强了吸力。 “放开她——” 凌厉的男声陡然响起,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柄泛着亮蓝色光芒的长剑便破空而来,无情地穿透了她的肚子。 第一百二七章 邓府疑云 女子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跌落在地。她匍匐着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长剑刺来的方位。 “晴霄剑……是淳静寒!你……你如何找到这里的?” 淳静寒着一袭金盏黄的雪纺长衫,飞身而来时带起的疾风吹拂着飘逸的裙摆。他来至女子跟前,见其血流不止,便立刻伸出左手点住了她的几个穴位,防止血继续流窜。 “蛇姬,你本是凡人男子与蛇女交合而生的半妖,身怀妖力却不够纯正。其实只要你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没人找你的麻烦。 奈何你狼子野心,为了争夺蛇王之位,提升自己的实力,不惜四处猎杀优质灵体的孩童,闹得人心惶惶。 上次,我缉拿你的时候,不慎被你暗算,使得你借机逃走。我追踪了你三个多月,总算才找寻到你的下落。这次,你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淳静寒从镜湖中取出捆仙绳,手诀配合法咒,三下五除二就将蛇姬捆得结结实实。随后他又念起另一份咒语,配合着另一套相对有些花样的手诀,使得林晚被吸走的部分生命力全都返了回去。 “你害死那么多无辜的孩童,根本就罪该万死!不过可惜,你的生死不是由我决定,后续我会带你去是非堂,就由是非堂的判官,来裁定你的罪责吧!” 淳静寒恨恨地瞪了蛇姬一眼。 他用晴霄剑斩断束缚林晚的藤条,小心翼翼扶着她着地。旋即,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枚能尽快恢复气血的灵丹,给林晚喂了下去。 彼时的淳静寒,尽管已经是一位十二岁女童的父亲,面容却保养得依旧如同十八岁的青年。林晚痴痴地看着他俊郎的容颜,内心为他的英雄气概倾倒不已。 …… “那一刻,我便在心里发誓,长大后,我一定要嫁给他!” 林晚郑重地盖上茶碗,脑海中的回忆也随之落幕。 看着侄女一副非君不嫁的坚定模样,廉鸿飞自知再劝说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捻起一块峨眉糕吃进了嘴里。 …… 天启十三年七月三十一日,月曜日。 这天,墨芊凝和鹿易鸣随荆昊来到邓府,查看邓老板的情况。 经过了四天的时间,荆昊给邓老板施加的锁灵阵的威力已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了,那个化作触手怪的邓老板,从前天开始可以正常地行住坐卧了,只是使不上大力。 听邓公子说,邓老板自被送回邓府后,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也没有试图伤人,荆昊这才替邓老板解开了锁灵阵。旋而,他拿出从凌云宗沁源斋求来的“还原丹”,给邓老板喂了下去,片刻后,邓老板的模样便逐渐恢复了正常,意识也恢复了清醒。 之所以到如今才能拿出还原丹,是因为最近沁源斋的还原丹所剩无几,还都被木晔峰的钟灵秀给预订了。荆昊要的这枚,还是沁源斋的主理弟子管烁现场炼制的,花了将近三天的时间。 不过,回归正常状态的邓老板压根不记得他变异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墨芊凝等人咨询他任何相关的问题,他都是一问三不知。 “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 坐在桂花木桌旁的采瑛还是第一次跟荆昊的朋友会面,说起话来的语气难免有些紧张。 “讲道理,邓老板本身就是个正常人,邓公子刚才也说了,他爹平日里对玄学没有什么兴趣,更没有修炼过什么法术,显然跟妖啊怪啊什么的搭不上关系!邓老板突然变成怪物,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被人下咒,要么就是吃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诶,会不会是他的竞争对手做的呢?邓记豆花家的生意这么好,难免会有人眼红!” 听上去,墨芊凝分析地还有几分道理。 “邓公子,令尊在生意场上,是否有什么竞争对手?” 鹿易鸣转头问道。 “嘶——这个嘛……诸位也知道,若论豆花,全青城生意最受欢迎的就是我们邓记了!同行里肯定是有不少人嫉妒的,但具体哪位可能会对我爹下手,这我一时真的不好判断……” “七月二十六号那天,令尊有没有在家用过餐?吃的是什么?” 采瑛也对着邓公子追问了起来。 “有,那天我爹的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家里用的。早上吃的红糖糍粑、小米粥和西瓜,中午的菜比较多,我记得的有白果炖鸡、腊猪蹄、酸菜鱼。问题是我们这些家属也跟他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并没发现谁出现变异的情况啊。” “在令尊变异的前一天,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荆昊认为,想加害邓老板的人,也许将手脚做在了他待过的地方。 “二十五号那天,我爹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餐后就带着几个家丁在大厨房里做豆花,做了一个半时辰。到了午时四刻,我二姨娘便喊他用午膳。下午,我爹去他的书房待到傍晚。晚饭后,他就去了五姨娘那里休息。” “五姨娘……你爹娶了五个老婆啊?” 墨芊凝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妻妾成群的大户人家,不由得连连咂舌。 “不是五个,是七个……” 邓公子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七个?” 墨芊凝回想起邓老板肥胖的身体,顿时汗颜。 “你小声点,人家邓老板还在床上躺着呢。” 担心墨芊凝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鹿易鸣连忙拽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哦哦,不好意思啊。邓公子,既然你说令尊二十五号去了贵府的厨房、厅堂、书房……还有五夫人的房间。那么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我们可能需要搜查下这几个地方,还望邓公子不要介意。” “……好吧。” 四人商议了一番后,决定由荆昊搜查厨房,采瑛搜查厅堂,鹿易鸣搜查书房,墨芊凝搜查五夫人的房间。 在邓府一婢女的带领下,墨芊凝来到了五夫人的卧室。 这里的家具大多由棕褐色的楠木制成,房梁、屋柱、及屏风的质地则为深红色的梨木。散发出七里香味道的床榻上,悬挂着淡紫色的香云纱帷帐。淡紫色锦缎制成的被套表面,绣着烟雨蒙蒙的平湖远山。 墨芊凝先围着卧室大概地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而后,她走至五夫人的梳妆台前,那上面放置着一个沉香木的首饰盒,盒子用一把刻有“长命富贵”四个字的如意锁给锁了起来。 “五夫人,方不方便打开你的首饰盒让我看看呢?” 站在墨芊凝身旁的夫人穿着一袭以白色为主的烟笼梅花百水裙,容颜秀美,气质温婉,她看上去也就接近三十岁的样子。 “……也好。” 虽有些犹豫,但五夫人还是取出放在锦囊里的钥匙,亲自打开了她的首饰盒。 不愧是大户人家用的首饰,简直叫人心驰神往啊…… 望着满满一大盒名贵精致的首饰,墨芊凝在心底惊叹不已。 “墨姑娘?” 直到五夫人出声提醒,墨芊凝才回过神来。 “呃……五夫人,还烦请你身后的婢女,将盒中首饰一件件地取出来摆在桌子上,我检查下有没有异常。” “就按照墨姑娘说的做吧。” 五夫人转头对那位婢女吩咐道。 随着首饰一样又一样地被摆在卧室东南角那张半人高的八角桌上,墨芊凝还真发现了个问题。 就是其中一只由墨翠冰种制成的玉指环,无论是质地、样式、还是其外表上的花纹,都跟墨芊凝方才在邓公子右手中指间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五夫人的这只相对要小上一圈。 第一百二十八章 暗藏隐情 奇怪,邓公子和五夫人的这两只玉指环,怎么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 念及此,墨芊凝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所看过的某些话本,其中就有富家少爷跟其没有血缘关系的姨娘渐生情愫,暗通款曲的桥段。 难道,邓公子跟五夫人之间有着不伦之恋? 这个猜想,令墨芊凝皱起了眉头。 …… 和五夫人礼貌道别后,墨芊凝没有再返回邓老板房中,而是径直来到厅堂。因为此前她跟鹿易鸣、荆昊和采瑛约好,探查完就在厅堂集合。 厅堂里还有两个婢女在那儿守着,所以墨芊凝、鹿易鸣、荆昊、采瑛故意坐得近了一些,交头接耳地讲述着各自的发现。 采瑛表示厅堂里一切正常,但她因为此前接连几天都住在邓府,有一次听到府中的下人议论,说七月上旬邓公子不慎得了怪病,邓老板请了城里好些郎中来看都没能医好。后来是五夫人请来她老家一位医术精湛的村医,亲自为邓公子望闻问切,才开出了合适的药方。 之后,为了感谢那位村医,再加上沾亲带故的关系,除了邓老板赠予其丰厚的礼金外,五夫人还垦请邓老板允许他在府中住上几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闲时,五夫人会邀他看戏、下棋、小叙等。七月二十四日的时候,这位村医亲戚便拜别了邓老板和五夫人,返回了自己的家乡。 不过,虽说是亲戚,但府上众人都感觉他长得跟五夫人一点儿也不像。他肤色黑黄,鼻子扁平,眼窝深陷,四肢纤细……外形极具暹罗国本土人的特征。 鹿易鸣跟荆昊则没有任何发现,厨房一切正常,书房也一切正常。 墨芊凝喝下几口冰凉清新的薄荷茶,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三人。这时邓公子却推门而入,墨芊凝见状赶紧闭上了嘴。 邓公子换了一套深烟色的直裾,他的右手中指上此时已不见了那枚墨翠冰种的玉指环,大抵是被他收了起来吧。 “诸位搜查完了,有何收获吗?” 邓公子找了张空椅子坐了下来,挥手命令厅堂内的其中一位婢女给自己奉茶。 “就是……” 采瑛才说了两个字,墨芊凝急忙尬笑着打断了她。 “我们什么也没发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午时四刻似乎快到了,贵府也快用膳了。我们不便再打扰,就先告辞了。” 话毕,墨芊凝牵住鹿易鸣的手,并用眼神示意荆昊跟采瑛。 “要不留下用个饭吧。” “不用不用!来贵府前,我在‘福来聚’订了午餐,待会儿我们到店了,那儿的厨师会立刻开始烹饪的。多谢邓公子的盛情,我们就此告辞。” 墨芊凝拒绝了邓公子的邀请,鹿易鸣、荆昊、采瑛虽不知道她为何这样,但见其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似乎另有隐情,于是也跟着说了“告辞”。 …… “小墨,方才为什么不让采瑛把话讲完呢?” 离开邓府一段距离后,荆昊率先提出了他的疑问。 “邓公子在场,有些话不便说。” “这是何故?” 林子祥也发问道。 “你们知道吗?搜索五夫人的房间时,我在她的首饰盒里发现了一枚玉指环。这枚玉指环,跟先前我在邓公子手上见到的非常相似。再加上采瑛讲的邓公子生病的那件事,让我忍不住猜测,或许邓公子与五夫人,有着很大的嫌疑……”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是邓公子和五夫人把邓老板害成这样的?” 采瑛当然知晓一对熟识的男女戴相似戒指的寓意,又联想了下邓公子和五夫人之间的关系,惊讶得连问话的语调都变得激越了起来。 “是,可这目前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还没有切实的证据。既然邓公子有这么大的嫌疑,我们自然不便在他面前将我们所知晓的情况和盘托出。 不如这样,采瑛,你在邓府已经待了四天多了。这四天多,你既要看护邓老板,又要观察邓府,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所以接下来两天,你先回自己的住处好好休息。 至于阿鸣,荆昊,林子祥还有我,明天都要正式上课,所以白天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只有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才能下山。 我的建议是,咱们四个分为两组,明天晚上偷偷潜入邓府,以进一步探查嫌疑人的情况。届时我跟阿鸣一组,试试能否从邓公子和五夫人那里窥探到有用的信息。荆昊则跟林子祥一组,负责把风,一发现不对劲就使用‘千里传音’。” “也许……真相,就隐藏在我们最终所能归纳出的那些线索里。” “好!” 等墨芊凝发完言后,鹿易鸣、采瑛、荆昊皆积极附和,唯有林子祥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情愿。 “林子祥,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善于观察的采瑛很快就察觉到林子祥情绪的变化,因为林子祥是荆昊从小到大的好友,看在荆昊的份儿上,她对林子祥表示了关怀。 “没、没什么!” 林子祥抬头回望采瑛,但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便是!在我们面前何必遮掩。” 这下,墨芊凝也看出了林子祥的不快。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吧……”林子祥重重地呼了口气,显然是在做心理准备。 “我觉得吧,反正邓老板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不会再危及无辜之人,那我们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更何况,如果邓公子真的就是谋害邓老板的元凶,那么当他发现我们试图挖掘他的罪证的时候,又会如何呢?他连自己的父亲都能下得去手,对于我们这些外人,自然更不会留情! 再追查下去,浪费时间精力不说,还有可能给我们自己带来灾难,简直……就是得不偿失啊……” “诶,祥哥,你这么讲,可就不厚道了!好歹咱们几个也是凌云宗的正式弟子,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谁都知晓是凌云宗的重要宗旨!你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祖师爷对我们这些后辈的期望!” 荆昊口中的祖师爷,指的是凌云宗的开创者晴光圣主。 晴光圣主在担任宗主期间,曾亲自用灵气在天目峰广场的一块巨石间,刻下了他所拟定的凌云宗宗旨,用来训导后辈。而那些宗旨里的第三条便是,“凡凌云宗正弟子,须怀仁义之心,铲除不平之事。以惩恶扬善、除暴安良为己任,方能道心长存。” “呵!你厚道,你仁义!那你就尽管送死去吧!反正我是不会再趟这淌浑水了。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才不干哪!” 说罢,林子祥气愤地拂袖而去,留下剩余四人面面相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潜 八月一日的子时准点,墨芊凝、鹿易鸣、荆昊、苏茗一齐出现在了邓府的后院墙外。 之所以会有苏茗,是因为采瑛需要好好休息,林子祥强烈要求退出,缺人手,墨芊凝只能从自己在凌云宗的好姐妹里找一个帮忙。 何敏芝近两日忙着保持即将到来的尹妍琬的生辰,没有太多功夫管别的事情;虞莘婷正跟金璇峰的刘岩师兄打得火热,这天傍晚跟对方相约去城南的兰心院看戏,等亥时回到宗内后已累得只想休息了。 只剩下苏茗一个人有空又有精力,故墨芊凝请求苏茗加入他们,为侦破邓家悬案出一份力。 通常情况下,凌云宗每日亥时一刻就要紧闭宗门。若无特殊事件,亥时一刻过后便不允许任何弟子出宗。 但由于荆昊早在七月二十八日傍晚就将邓老板的遭遇报了上去,并主动请缨处理此事,故于今日白昼得到了凌云宗尚书夏侯谦华的一封亲笔书函,允许荆昊及其他参与处理此事的弟子在宗门紧闭后下山,直至真相大白的那天。 墨芊凝、鹿易鸣、荆昊、苏茗四人统一穿着墨灰色的夜行衣,并用墨灰色的丝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墨芊凝、苏茗一组,潜入五夫人的房间寻找蛛丝马迹;鹿易鸣、荆昊一组,潜入邓公子的房间进行顺藤摸瓜。 四人施展轻功,很容易就跳进了邓府的后院之内。他们故意将时间选在子时,是因为城内居民多半在子时都入睡了,邓府应该也是如此。这个时候搜查邓府的房间,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四人兵分两路,手快脚轻地行至各自的目的地,偶尔遇到巡夜的佣人,便立刻想办法隐藏自己,不是使出障眼法迷惑对方,就是躲在就近的树后或墙后。抵达之后,他们并不急着进房,而是先取出事先准备的竹筒,把里面的迷烟吹进房中,好让房中之人睡得更沉。 “五夫人的房间我昨天大体上都看过了,除了那枚玉指环外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现在要做的就是进一步翻查一些不显眼的地方,看看是否有暗格、机关这类的。这次就由你负责搜查,我来把风。一旦有人接近,我就装猫叫,你注意听啊。” 尽管五夫人已然熟睡,墨芊凝还是压低了声音。今夜潜入邓府,他们并没有经过官府和住宅主人的许可,到底算是私闯民宅,所以得谨慎行事。 “好。” 话毕,苏茗便展开了搜查,墨芊凝则再次启动穿墙术越过了五夫人房间的天花板,待在屋顶上查看附近的情况。 苏茗从自己腰带的兜里掏出来两颗荔枝大的萤石,用来照亮。这萤石是今日出发前荆昊分发的,说是可以帮助照明。 荆昊平时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石头,随便拿几颗萤石出来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荆昊财力有限,所以他收藏的这几颗只是萤石里较为寻常的品种,远不及价格高昂的夜明珠值钱。 正处夏季,五夫人盖的被子也比较薄。苏茗小心翼翼地将五夫人挪到床边,然后着手检查她的枕头和床铺。 按理说,床榻是离人最近的家具,尤其是女子,会倾向于将一些不轻易示人的物品藏在此处,但苏茗一番摸索后,除了一把绣有桃花的半透明团扇和两个挂有中国结流苏的香囊外,并没有其他发现。 床榻间没有暗格与机关,那会在哪里呢? 苏茗思索了一阵,忽想起曾经在墨芊凝买来的话本上看到,有个角色为了藏匿宝藏,在自己的壁橱间设下机关。打开机关,地板的一截就会向下延伸成一段地道,通往一个鲜为人知的密室。 或许,五夫人房中的机关也在壁橱的某处。 念及此,苏茗将五夫人挪回了她原先睡着的方位。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壁橱,开始了新一轮的摸索。 令苏茗惊喜的是,壁橱第三排第二列的那格,竟真的设了一个机关!那是一尊质地灵晶莹的白色薄胎花瓶,瓶面上绘有栩栩如生的“翠鸟嬉荷”。 苏茗刚开始只想把那花瓶拿开,看看花瓶下有没有压着什么东西。没想到花瓶的底座中心被订在了木格之上,压根取不下来。无意间,苏茗握住瓶颈向左转了半圈,没想到她刚松开手,便听到一记沉重的声响。 苏茗转过身,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同话本上写得一样! 只见地板的中间那截已下伸为了一段平滑的道路,苏茗顺路而下,来到了这间宽敞却漆黑的密室。 夜晚的密室暗得瘆人,还好苏茗有两颗萤石在手,不然真的会被吓到。 借着萤石幽幽的光芒,苏茗看清了密室的大概面貌。 屋子东西两边,各立着一座竹木制成的晾衣杆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有镶边女蟒、团花女帔、斜领女褶、缎绣宫衣等,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南边的地面,则摆了四个深色沉香木的大方盒子,盒子没有上锁,苏茗掀开顶盖,只见是一些和戏服相配的冠帽、靴鞋、配饰等。看样子,五夫人对戏曲颇为喜爱。 可这些东西,显然跟他们要查的案子没有多少关系。苏茗叹了口气,向着房间北边走去。 北边放置着一张圆桌和两个藤椅,桌面空空如也。就在苏茗担心自己跑的这一趟会不会毫无所获之时,她扭头看到了北面墙上吊着的一个棕色布袋。 翻开布袋,里面有一副卷起来的图画和几封拆过的信件。 这些会不会跟此案有关? 怀揣紧张的心情,苏茗审视起了图画的具体面貌和信件里的大致内容。 图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肖像,该男子相貌英俊,一双荔枝眼神采奕奕。他右侧锁骨间长着一颗醒目的黑痣,叫人印象深刻。苏茗回忆墨芊凝之前描述过的邓公子的外形特征,跟这幅画像上的可谓相差无几。在宣纸的右下角,有一处字迹娟秀的落款:天启十三年暮春,绮玉绘。而绮玉,便是五夫人的闺名。 至于那些信件,都是同一名男子写给五夫人的,因为每封信的末尾都署着“书晋手具”。书晋,即邓府的大公子邓书晋。信的内容,大致都是些问候、邀约,以及不少暧昧的情话。那样亲昵的语气,是只有相恋中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 如此看来,邓公子跟五夫人确有私情,这个布袋里的图画和信件就是证据。 第一百三十章 诡异发现 确定墨芊凝的推测无误,苏茗便将这些信件整理好放了回去。她离开地下密室关上机关,而后以穿墙术来到了五夫人卧室的屋顶上,跟墨芊凝集合。 “芊凝,你在看什么呢?” 站在高处,借着月光,后院里的情形还是能看个六七分的。走近之后,苏茗发现呆坐着的墨芊凝眼神定定地望向后院中央的水池,那是她俩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好奇怪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黑色的火焰,而且这黑火不会被水浇熄,反而在水池中心肆意盛开……嘶——怎么感觉盯得久了,竟然能看到邪气升腾!这黑火来历可疑,我们可要好好调查一番,没准儿也会获得有利于破案的线索呢!” “芊凝,你看那刻在水池外围的印记,连起来是不是很像个法阵?” “诶,貌似真的是个法阵!不过,它长得也太奇怪了,应该不是道家的法阵……” “不如我们过去仔细看看?” 墨芊凝采纳了苏茗的建议,两人一齐运气,滑翔至水池边缘。 蹲下身凑近观察,这些印记像是某种晦涩难懂的文字,她俩完全不认识。这些文字有一个显着的特点,就是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带着一个或两个小圈,乍看上去像在地面上画了一大堆横七竖八的豆芽。 墨芊凝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用灵力把其中的五个字符给模仿了上去。灵力画出的字符不同于用颜料写的,而是会散发出光芒的、没有实体的形态。凌云宗的藏书阁有不少异族语言和外国语言的书籍,她打算带回去对照一下,看看能否识别出具体是哪种文字。 “走吧。” 墨芊凝一声轻叱,苏茗紧随其后,几起几落便跃出了邓府后院。 不远处,鹿易鸣跟荆昊正倚靠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他俩较早一些完成任务,故提前来到了四人事先约好的汇合地点。 “怎么样了?” 墨、去二人才走近,荆昊便急不可耐地询问了起来。 “芊凝的猜测没错,邓府的大公子跟五夫人确实暗通款曲。我在五夫人的地下室里亲眼看到了她跟邓公子往来的书信,还有她亲笔所作的邓公子的画像。” “我帮茗姐把风那会儿,在邓府后院的水池间也发现了端倪,那是个非常诡异的法阵,看久了会打心底里感到不适。明天我要跟师尊请一天假,到时候去藏书阁里查查资料。” “不然我们也请一天假吧,多个人查资料,就更快点儿出结果。反正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天早上估计也很难按时起床了。”荆昊冲着鹿易鸣和苏茗建议。 “没问题,反正我明天本来就没课。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俩此次的发现呢!”苏茗瞪圆了眼睛,很是好奇。 鹿易鸣微微一笑,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只木偶。 这木偶身着纸做的海蓝底盘金绣儒衫,长相、体型跟邓老板极为相似。它的背后贴着一张白色的符纸,符纸表面用黑墨写着邓老板的生辰八字。此外,一根深红色的丝线均匀地缠绕住了木偶的身体,墨芊凝尝试着拆除红线,却怎么也无法弄断。 “此番由荆昊把风,我去邓公子房里查找线索。这个木偶是我在衣柜底层的暗格里找到的,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不对劲,于是便带出来了。” 符纸上的咒文,跟墨芊凝、苏茗先前在水池边所见的字符是同种风格,想来都为同一人所书写。 看来,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邪术害了邓老板,就要先破解方才那法阵和眼前的木偶所蕴含的秘密了。 …… 青莲峰的正式弟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距听雪堂六百米的滴翠园里随师尊学习,偶尔也会被带到青莲峰的山崖之上。 滴翠园是一片长一百米宽七十五米的小型露天园地,园地的四周错落地种着一些银杏树和金丝楠木,给中间空出了大块空间。 滴翠园空地的中央屹立着一座直径为五米的六角凉亭,凉亭的地面上放置着一个镶嵌着墨板的木架。 每当师尊讲解到一些重要内容时,就会驱使灵力在墨板表面写字,供弟子观看。若是不够用了,便大手一挥消去先前写的,在继续书写接下来的内容。 八月二日辰时四刻,墨芊凝抵达至滴翠园时,尹妍琬已端坐在中央凉亭的美人靠上,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墨芊凝向尹妍琬说明了最近查案的情况后,就提出了请假。尹妍琬觉得,此事对于自己的徒儿来说是一次较好的历练,便批准了她的请求。 请假成功后,墨芊凝施展‘千里传音’,跟鹿易鸣、荆昊、苏茗相约未时四刻在藏书阁会面。 之所以把时间定在那会儿,因为大家昨晚都睡得比较迟,需要好好补会儿觉,这样等查阅典籍的时候也会更有精力。 …… “哎哎哎,小墨你快过来!” 荆昊捧着一本朱红色封皮的书籍,兴奋地招着手。 “来啦来啦!” 墨芊凝跟荆昊仅隔着一排书架,快走十几步就来到了荆昊身边。 “你看,这本书里的文字,是不是跟你昨晚画在符纸上的灵力文字属于同一语种?” 摊开的书页上,一行行形似豆芽的文字排列整齐。此类文字都分布在这本书的左侧书页,而右侧书页上则印刷着相对应的汉语译文。 “还真是诶,辛苦你了!” 紫云峰的藏书阁共有九层,每层各有十多个较长的书架,每个书架按从左往右的顺序标号,有关异族语言和外国语言的书籍位于第四层的五号、六号书架。 这次的行动依旧是合理分配:由墨芊凝查找五号书架的上三层,苏茗查找下三层;鹿易鸣搜索六号书架的上三层,荆昊搜索下三层。每一个书架的每一层就容纳了五十本左右的书籍,且四人还是一本接着一本翻看的,故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荆昊才有所发现。 “行至伽龙河,饮象水岸边。小坐憩片刻,遂令砍枝藤。以之代绳索,结扎渡江筏。乘筏渡江去,乃命辟宿地。俊王入水浴,净身濯尘埃。解髻洗乌发,慈母入心来……”墨芊凝轻声读着眼前右侧书页上的译文。 很明显,她所朗诵出声的这些是一段叙事的诗歌。墨芊凝又将书翻至前面的导言,显示这是一本讲述若干年前,暹罗某地区的一位国王和两位敌国公主的爱情悲剧,书名叫《帕罗赋》。 仅凭一本情爱叙事诗,虽无法断定存在于邓府后院水池的具体是什么邪术,但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那项邪术的文字为暹罗国通用的文字。所以只要调研一番暹罗国的邪术,自然就会理清楚该项邪术的性质及破解之方。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降头术 确立好方向后,墨芊凝很快就去往六号书架,把正在浏览书籍的鹿易鸣跟荆昊给叫了过来。旋而四人一同找到负责看守藏书阁第四层的两位杂役弟子,向他们询问有关暹罗国邪术的书籍所在位置。 其中一位杂役弟子正在检查最近的借阅记录,没工夫回答墨芊凝一行人的问题。另一位杂役弟子则翻开了记载着凌云宗藏书阁所有书籍名称的簿录,根据分类来筛选合适的书籍。 只用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这位耐心的杂役弟子便定位到了墨芊凝他们想要的那本书籍的位置,在五楼第八个书架的第六层,书名为《暹罗法科简介》。顾名思义,书中都是对暹罗国玄学中一些具体项目的大致介绍。 至此,四人话不多说,成群结队地赶往了目的地。书皮是烫金的库磁青皮,书页是韧性较强的黄麻纸。荆昊负责翻书,其余三人则围在他的身旁,帮忙看着。 该书的目录里,主要囊括了暹罗法科的两大类,法事和圣物。 法事依据效果分类,有招桃花的、赠财运的、反弹小人的、提升事业的等,每种类别都包含着多个项目;圣物凭借性质分类,有油类圣物、牌类圣物、贝类圣物、粉类圣物等,每类圣物也是多种多样。 存在于邓府后院的法事,一看就是用来害人的。荆昊在目录里查看着诅咒相关的法事名称,有让人破财的、让人生病的、让人婚姻不顺的、让人抑郁焦虑的……很快,荆昊便在这些二级目录里找到了让人变成怪物的法事,本书中这类法事有九个不同的项目。 暹罗法科包罗万象,故一本书籍未必能罗列完所有的项目,眼前这本八百多页的《暹罗法科简介》,应该也只是记载了其中相对具有代表性的部分项目。 巧合的是,这九个不同法事的其中一项名为“触手降”的,其效果就如同邓老板那天变异后所呈现的那样。 “哦,我明白了……” 荆昊突然提高了音调,显然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明白了什么?” 墨芊凝好奇地问道。 “就是之前采瑛不是说过嘛,说七月上旬的时候,邓大公子得了场怪病,城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后来是五夫人请来自己老家一位做村医的亲戚,才把邓大公子给治好了。 本来也是件挺正常的事,唯一让人觉得奇怪的,就是那个所谓的亲戚长得跟五夫人一点儿都不像,也不像宁国本土人氏,他的形貌特征啊,反而跟暹罗国的人很接近。 你看,关于‘触手降’的这两行有讲到,说此降必须要在中降者的住处下降,才会发挥功效。 顺着推测下去的话……想必那个‘村医’实际上是一名来自暹罗国的降头师,他来邓府并不是医病的,而是给邓老板下降的。邓大公子压根就没得什么怪病,他只是为了让那位降头师顺利入驻邓府且不引人怀疑,才谎称自己有病。” 荆昊讲得很有道理,另外三人听得连连点头。 “哎呀,糟了!” 苏茗指着下一段的文字,神情惶恐地说道。 “你们看,这书上写着,中了‘触手降’的人,只有服下降头师亲自炼制的混有降头师血液的药丸,才能彻底解降。若通过其他方法恢复原状,也只能维持七天。七天之后,中降者还是会变回触手怪的模样。” “七天!那岂不是、到本月七号的时候,邓老板……就会再次变成怪物?” 一想到那时候情况又会变得麻烦,鹿易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看来,只有找到给邓老板下降的那个降头师,才能彻底解开邓老板所中的‘触手降’。可天下之大,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人呢?谁知道他是已经返回暹罗了,还是仍然待在宁国?” 墨芊凝也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棘手,语气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沮丧。 …… “我有办法了!” 半晌,荆昊猛地冒出一句,打破了四人的沉默。 “什么办法?” 望着荆昊振奋的眼神,墨芊凝一脸懵。 荆昊勾手示意,让另外三人凑近一些。随后他放低声音,讲述起了自己的计划…… …… 玉虚峰,淡芳园。 萧云意靠坐在一刻有诗句的凉亭之内,手执一管色泽莹白的瓷萧静静吹奏。他穿着松花绿的真丝道袍,雪白的衣缘上绣着几只羽毛艳丽的蓝金刚鹦鹉。 他吹奏的曲子叫《梧桐雪》,此曲婉丽若水,缥缈似烟,隐约间又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仿佛一位归隐于幽谷的仙人,怀念曾经跌宕的遭遇,感慨着世事无常。 过了好一阵,乐曲即将接近尾声,一位嘴角有痣的随从弟子突然走了过来,告诉萧云意有两个青莲峰的正式弟子在园外求见。 一听是尹妍琬的弟子,萧云意立马停止了吹奏,命这位随从弟子带她们进来。 淡芳园是萧云意在玉虚峰的私人小园,园内种满了叶片鲜翠、花姿明媚的各色扶郎花,看上去很是喜人。墨芊凝和苏茗还是第一次进入淡芳园,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花瓣又大又直的扶郎花,墨芊凝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连连左顾右盼,苏茗倒显得比较镇定。 正常情况下,萧云意对峰内弟子的态度都比较亲和,这点最直接的就体现在他平时跟弟子们的说话语气上。 “是这样,萧峰主。我二人连同另外两位其他峰的弟子,最近正在处理发生在青城邓府的一桩怪事。那邓府的主家邓老爷被人下降头,变成了一个长着许多触手的怪物。纵然我们中一位叫做荆昊的弟子喂邓老爷吃下了还原丹,也只能保持七天的人形。 我们今天在藏书阁查到了这个降头,名为‘触手降’。中了‘触手降’的人,只有服下降头师亲自炼制的混有降头师血液的药丸,才能彻底解降。 但我们之前两次光顾邓府,都没有仔细留意过那些瓶瓶罐罐。更何况我们第二次潜入邓府后,鹿易鸣还从邓公子的房间里带走了贴有邓老板生辰八字的木偶。邓公子那么谨慎,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定会让邓府加强戒备。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第三次搜寻邓府的机会了。只有找到那个降头师,让他炼解药出来,邓老板才会彻底恢复人形。怎奈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寻找这个降头师。 幸亏荆昊突然想到,萧峰主你擅长通过施术者在他所施展的法术中留下的气,寻根溯源,从而判断施术者的身份,并定位到其所在位置。 我二人此次叨扰,是想恳请萧峰主帮帮忙,确定下那个降头师到底是谁,还有他现在具体在哪儿。” 墨芊凝正视着萧云意,恳切地说完了整番话。萧云意亦报以真诚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注:对于暹罗国法科的介绍,源自网上搜索的泰国法事相关的一些资料。文中的“触手降”,则是笔者为了剧情需要而杜撰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迪兰纳瓦 “原来如此……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需要你们提供那个降头师给邓老板施法时所使用的媒介,通过这个媒介,我的‘溯源之法’便可找到对方。” 墨芊凝出于好奇,进一步问萧云意为什么非要媒介。萧云意表示,因为任何一个修行者在施法的时候,都会注入一些自身的能量,而每个人体内的能量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的“溯源之法”就是从施法者留下的那股具有个人鲜明特征的能量入手,来确定、定位具体的施法者。 有些法术隔空就能施展,这种情况下要找寻施法者的话,探索施法者在中招者身上发送的能量即可。有些法术则需要借助特定的媒介才能成功,这时候必须弄来那个媒介,才能进一步探查法源。 了解完原因后,墨芊凝立马启动“千里传音”,让荆昊把在邓公子卧室的衣柜里发现的木偶带来玉虚峰。 又过了一个多刻钟,荆昊急匆匆地拿着那只木偶进了淡芳园。萧云意从荆昊的手里接过木偶,让荆、墨、苏三人退开十几米,随后他一把将木偶扔向正对着离自己五米远的空中,旋而吹出一口清气,让木偶保持着悬浮的状态。 紧接着,萧云意从他的镜湖中调出来一颗荔枝般大的透明色水晶珠。萧云意右手捏诀,左手拖珠,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总计二十八字的咒语结束后,一抹幽蓝色的光亮自萧云意的左手间冒出,径直射中了他右手的水晶珠。 光芒穿过水晶珠,又不疾不徐地冲向了漂浮着的木偶。待蓝光一圈一圈地将木偶全然包裹后,一片幽蓝色的光幕自木偶身上轰然爆发,并迅速延伸至一米宽、两米长。 萧云意闭上双眸,集中神识扫向不远处这片长方形的光幕,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也逐渐看清了那位降头师的外形,以及对方此时正在哪里,在干什么。 最后,萧云意又捏了另外一个手诀,再配合两句简单的咒语,几个幽蓝色的光字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提示着那位降头师的所在地。 “迪兰纳瓦·克瑟辛,汉安城石头村。” …… 八月三日,申时三刻,墨芊凝、鹿易鸣、荆昊、苏茗抵达至汉安城外的石头村。 这天是木曜日,天阴多云。四人为了尽快找到迪兰纳瓦,昨天从淡芳园离开后,又跟各自的师尊请了几天假,今天吃完早餐后就汇集在了一起,御剑赶往汉安城外的石头村。 汉安城里青城约莫相距二百六十里,而四人的御剑术尚在初级阶段,平均每刻钟能行驶十点五里,故此趟行程花了三个时辰左右的光景。 石头村,村如其名,村里的房屋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砌成的,连道路也都是些青石板路、石子路。房屋的排列并不整齐,错落有致中却延伸出别样的美感。 岁月的荡涤,让许多组成房屋的石块呈现出红褐色或者灰蓝色,使得整座村庄看上去古朴厚重。屋顶的墨色瓦片上,偶尔冒出几簇嫩绿的苔藓和鹅黄色的蘑菇,又增添了几分生机。 为了不打草惊蛇,四人并没有把佩剑带在身边,而是施法缩小后存入各自的乾坤袋里,时机合适之际再召唤出来。 镜湖位于修炼者的肚脐向上一寸之内,可以将多种物品缩小后容纳其中。要用的时候,施法调动出来就行。除了修真人士,修巫,修佛,修妖,修魔等的生灵也有镜湖。虽然他们的修炼方式有所区别,但对于体内镜湖的使用之法都是大同小异。 通常情况下,修为越高深,镜湖的容量就越宽广,却也并不意味着没有穷尽。但凡修炼之士,日积月累的定然会收集很多东西,不少也是随身必备的,比如法器,符箓,灵丹,草药等等,聚拢起来就有一大堆。更何况,镜湖也不是什么都能存放,人体不行、阴灵不行、会对自身造成克制甚至伤害的也不行。 所以,修炼者们的镜湖通常只用来放一些对其而言比较重要的物品,至于其他的,他们会用专门的储物类法宝进行收纳。乾坤袋是凌云宗给弟子们发放的一种储物袋,分初级中级高级顶级四种。能得到哪种级别的储物袋,要看该弟子对宗门所做的贡献大小。 四人来凌云宗还不到一年,没出使过几次任务,所以都只领到了初级的乾坤袋。 乾坤袋的使用方法也挺简单。要存东西的时候,先施法把东西变小,然后以自身神识锁定物品,同时念诵特定的咒语。待咒语结束后,物品就会出现在储物袋内。 刚踏入石头村没几步,墨芊凝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忘了鹿易鸣一眼,鹿易鸣立马心领神会,很快就拦住了一位路过的农夫,问对方村内的饭馆在哪里。 这位农夫侧过身指了个方向,说往那儿走七百米就有一家“老刘食肆”。谢过农夫后,四人匆匆向着“老刘食肆”走去。 这家食肆并不宽敞,厅堂里只有八张桌子,每张桌子只够四人围坐。空间虽然有限,菜式却丰富多彩。四人各点了一碗兔子面,又共同点了一份罗泉豆腐、一份极品溢香鸡。 吃到一半,荆昊右边最近的桌子上又来了两个客人。看二人的装束,似是以砍柴为生的樵夫,他们要了一坛汾酒、一碟酱牛肉、一份拍黄瓜,便惬意地享用了起来。 从那二人的闲聊中,荆昊了解到他俩就是石头村的村民,于是他礼貌了走了过去,向其询问迪兰纳瓦的具体住处。 其中一位穿着灰色短打的樵夫看上去有些木讷,反应也慢了一拍。另外一位一身橙色短打的樵夫则热情洋溢,笑吟吟地回答着荆昊的问题。 “这个人啊,古古怪怪的,跟他爹一样,很少同村子里的人来往。每隔几个月就有外地人造访他家院子,那些人身份各异,应该是来自五湖四海。有一次,一个圆脸眯眯眼的中年男子来到了我们村,向我询问迪兰纳瓦的住处,我看他脾气挺好的,就问,他找迪兰纳瓦到底有什么事? 当时,那位大哥的神色有一瞬间不太自然。而后他告诉我,他是迪兰纳瓦的好友,本次是来跟朋友叙旧。我知道那位大哥是在搪塞我,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来我们村子,迪兰纳瓦却一直居住在这个村子,何来老友之说? 所以啊,至今村里都没人知道那些人拜访迪兰纳瓦,究竟意欲何为……” 这位城衣的樵夫很是健谈,即便是面对几个外乡人,也毫无顾虑地敞开着话匣子。聊了好几件他所知晓的有关迪兰纳瓦的事件后,才告诉荆昊其具体的住处。 从未见过如此话多的壮年男人,荆昊顿生无语。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听完了全部的内容。 所以这一问一答间,就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结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望着对面床上忙不迭地拿被单遮住关键部位的狗男女,推门而入的黄衣男子怒不可遏。 失去理智的黄衣男子,几步上前推倒了那才坐起身的奸夫,左右开弓,一拳拳地落在他脸上。那奸夫也不甘示弱,只见他瞅准机会,弓起膝盖就朝着黄衣男子的肚子顶了过去。 黄衣男子疼得闷哼一声,但很快他又振作起精神,两手掐住了情敌的脖子……二人随即扭打在一起,那种不要命似的冲劲,看得一旁的女子心惊胆战。 得先保住自己,才能想办法停止纷争。 念及此,女人俯下身捡起了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并走下了床。 这时候,黄衣男子跟奸夫已经打到了地面。先前的欢好已耗去了奸夫的诸多体力,使得他自然难敌正在气头上的黄衣男子,他被对方几脚踢跪在地上,并被其箍住后脑,狠狠地按进了放在地上的水桶里。 而那水桶里的水,原本是这对狗男女准备等办完事后,用来擦洗身体的。 “相公,你这样会淹死他的。赶快松手,我求你赶快松手!” 可无论女子怎么劝说,黄衣男子都不肯放过这个跟他妻子偷情的男人。极度的愤怒让他双眼发红,连呼吸也沉重了起来。 眼看着情郎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女子心一横,干脆抄起搁在壁橱间的暮烟古树鱼尾瓶,对准自己丈夫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 “哐——” 一记清脆的声响,将迪兰纳瓦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待发现是自己养的小黄狗打翻了装点心的铁盘子时,迪兰纳瓦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自从妻子逝世后,迪兰纳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梦里重温这样的场景。心爱之人的背叛,已成为了他心底解不开的结。 迪兰纳瓦的父亲基拉本是在暹罗国长大的,二十岁的时候,他就成为了当地有名的降头师。二十六岁那年,基拉游历至宁国蜀州,在石头村附近收集材料的时候,不慎被剧毒的银环蛇咬伤。还好村中一妙龄女子在采蘑菇的时候发现了基拉,把他带回村子里救治,不然基拉可能真的就英年早逝了。 后来,基拉跟那名女子培养出了感情,成了亲,并诞下了迪兰纳瓦。因为年轻时下了不少害人的降,难免折寿,所以基拉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基拉在世的时候,已逐年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了迪兰纳瓦,所以纵然没了父亲,迪兰纳瓦的家境依旧是村里比较富裕的,只要他为别人下一次降,就能挣到不少钱。虽然每隔几个月才能接到一单生意,但一单生意所获的酬劳,让他一家人吃几个月也绰绰有余。 迪兰纳瓦二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也去世了。为了完成母亲希望他今早成亲的心愿,迪兰纳瓦在母亲去世的前三个月娶了隔壁村的女子刘巧娘为妻。这个刘巧娘貌美如花,待人热情,也很会讨人喜欢,相处了没多久,迪兰纳瓦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可惜刘巧娘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成婚没两年,她就跟同村的单身汉王平暗通款曲,还被迪兰纳瓦捉奸在床。那场梦,其实就是现实的重复。 迪兰纳瓦想溺死这个给他戴绿帽子的人渣,结果反而被刘巧娘用花瓶砸了脑袋,危在旦夕。还好隔壁院子的男主人察觉不对劲,闯进来送迪兰纳瓦见了郎中,才救回了他一命。可这时刘巧娘和王平已收拾好细软逃出了村子,还卷走了迪兰纳瓦家里不少值钱的东西。 经此一事,迪兰纳瓦对爱情彻底寒心。他用自身鲜血作为媒介,对那两个狗男女下了自创的死降,使得他们肢体碎裂而死。 尽管如此,迪兰纳瓦也一直无法彻底放下刘巧娘,这种爱恨交加的情绪不断纠缠着他,时间久了,便形成了难解的心结。如今,他都三十五岁了。这长达九年的日子里,刘巧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他的梦里出现,有时是关于她的回忆的再现,有时是她血肉模糊地前来索命。 迪兰纳瓦也不是没找过办法彻底消除自己的梦魇,但始终是徒劳无功。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跟梦魇的存在,不会再执着地抗争。只是他偶尔还是会感慨下过往那段失败的情感,心底的遗憾仍在。 …… 八月三日,亥时五刻。 “芊凝,为何不立马去找那个迪兰纳瓦,让他帮邓老板解降?再过四天就七号了,我们为何……不抓紧时间行动呢?” 苏茗脱下穿着的墨蓝色外衣,上半身只剩下一件绣有玉兰花的肚兜。她将那外衣挂在了矗立于墙边的木制挂衣杆上,一脸埋怨地望向了墨芊凝。 此时墨芊凝刚洗完脚,她抬起白嫩的双足,用墨绿色的棉布擦干了脚上的水渍,然后柔和地说道,“我们现在,只晓得迪兰纳瓦的长相和住址,对于他的性格及行事风格,是一概不知。更何况,我们也没想好具体以什么理由去找他,如何跟他交涉,如果贸然前往,恐怕会打草惊蛇。这样一来,反而会降低我们的效率。所以,我们何必去做那得不偿失的事儿呢?” 听墨芊凝这么一说,苏茗恍然大悟。 先前从“老刘食肆”出来以后,荆昊本打算立刻带着大家赶往迪兰纳瓦的住处,却被墨芊凝拦下了。墨芊凝说一路舟车劳顿,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去也不迟。荆昊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不假思索地便应允了她的提议。 四人在村中段的一户较为宽阔的院子里租住了下来,并给院子的主人付了两天的房租。两个男生选择了仓库东面的那间,两个女生则入住进他们隔壁的另外一间。 苏茗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件轻薄的银色系带寝衫,不紧不慢地穿了进去。就在她刚将那两根细长的丝带系成蝴蝶结之后,墨芊凝猛地一声轻呼。 “哦!我想到了!” 她几步行至苏茗身侧,把脑海里终于形成的计划娓娓道来。苏茗歪着脑袋聆听,白净的脸蛋上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第一百三十四章 设计 八月五日,申时。 平日里,若无要事,迪兰纳瓦几乎每天这个时间段里都会在村外的垂虾溪附近逗留,要么坐着看书,要么随便转悠。垂虾溪的两旁稀稀拉拉地种了十几株柿子树,那些柿子树未到结果的时节,绿油油的叶子充盈着蓬勃的生机。 这天是土曜日,迪兰纳瓦闲心大起,带上前两天自制的钓鱼竿赶往垂虾溪,想试试能否钓几条鱼回去。 迪兰纳瓦握紧钓鱼竿,在马扎子上稳稳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眼看一只灰色的胖鲫鱼就要咬住他精心设计的鱼钩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突然靠近,惊走了那只快要上钩的鱼儿。 “真是糟糕。” 迪兰纳瓦气愤地扭过头,只见墨芊凝跟苏茗打打闹闹,已然来到了距他只有十步之遥的一株柿子树下。 这二位似乎是玩够了,准备坐在树下歇会儿,可苏茗才在地面上找到一块大点儿的石头,眼看就要坐上去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芊凝,我脚抽筋了!” 墨芊凝赶忙扶住苏茗,并让苏茗把双腿绷直,再让她用自己的手掌去够自己的脚尖。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苏茗表示状况有所好转。鹿易鸣和荆昊也从不远处赶了过来,应该是刚才的惨叫声让他俩觉得不太对劲的。 “你没事吧?” 此时的苏茗虽然不疼了,但整个人还是有些摇摇晃晃的。荆昊关切地从另一边扶住了苏茗,本想上前的鹿易鸣却落空了。 “没事儿,已经不疼了。只是我觉得……如果能再休息会儿就更好了。” 苏茗含情脉脉地望向荆昊,语气里竟流露出几分娇嗔。 “何必非要在这树下休息,怪不干净的。那里有座石椅,咱们去那儿吧。” 荆昊的眼神满是关切,此时他的眼里只有苏茗一人。 “嗯。” 苏茗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这一来一去的,竟仿佛墨芊凝和鹿易鸣都不存在似的。墨芊凝很快就看出了端倪,却不好发作,只是鄙夷地冷哼了一声。鹿易鸣则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暧昧的气氛。 荆昊近一步上前,准备把苏茗拦腰抱起,就在他的手即将搭上苏茗的小蛮腰时,他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并转头对鹿易鸣说道。 “鹿兄,你荆人身体不适,你带她去石椅那儿休息吧。” “哦哦。” 至此,荆昊识趣地退向一边,鹿易鸣仍旧没看出任何猫腻,憨憨地搀着苏茗走向了石椅。 望着荆昊失魂落魄的样子,墨芊凝怒火中烧,不过她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恨恨地瞪着苏茗远去的背景。 “相公,要不我们去溪中捡拾些鹅卵石吧。我听说垂虾溪里的鹅卵石都很漂亮,经火一烧还会发光呢!我很想试试。” 听墨芊凝这么一说,荆昊方收敛了刚才的失态。他轻咳了两声,跟随着墨芊凝一步步靠近溪水。 尽量荆昊双手在水里摸索着石子,双眼却总是忍不住朝着苏茗的方向看去。而苏茗亦找准机会就对荆昊暗送秋波,就差把“我喜欢你”写在了脸上。 …… “这四个人的关系,不一般啊……” 迪兰纳瓦目睹了他们之间的纠葛,又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 这天亥时,迪兰纳瓦着一身茄紫色的翻领窄袖长衫,在自家的院里站桩。他站的是混元桩,需要张开双臂、双手指尖两两相对、面部放松并且气沉丹田。 长期坚持站混元桩,可以健全脾胃、打通气血甚至延年益寿,迪兰纳瓦已坚持站了二十九年。 澄澈的月光洒落进安详的小院,迪兰纳瓦闭眼呼吸,想象着自己将月亮精华也吸入体内。 大概两刻钟过去了,迪兰纳瓦本准备再站一刻钟,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谁?” 迪兰纳瓦打开门,只见一妙龄女子手拎一盏红鲤鱼灯笼,氤氲的灯光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 来人正是墨芊凝。 “不知这位娘子夜晚来访……是有何事?” 迪兰纳瓦认出了这就是他白天钓鱼时碰到的其中一位妇人,不由得疑惑地蹙起了眉。 “这位官人,该不会打算让我一直站在门口同你讲话吧?” 闻言,迪兰纳瓦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即便将眼前的陌生人邀了进来。他带着墨芊凝坐在在了院中一株柠檬树下的木桌旁,提起桌上那浮雕兰花茶壶给她倒满了一杯决明子茶水。 “请。” “多谢。” 墨芊凝不紧不慢地饮了两口,而后把自己此番的来意给说了出来。 她称自己是距石头村两百多里的朗池镇里的一周姓女子,嫁给了同镇一开油铺的男子宋二亨为妻。那家油铺虽然不算大,但生意还是可以,故两口子的日子过得也算殷实。平时男方以经营油铺为主,女方则专门打理家中内务。 隔壁院子的赵娘子跟周娘子性情相投,相近的住处,使得她们有了频繁的往来。两人时常相约一起买菜、一起做绣活、一起说周围其他住户的八卦,日子久了,关系也愈来愈近。今天我留你吃个饭,明天我给你送盘菜,在两人之间也是常有的事。 可周娘子万万没想到,由于她经常请赵娘子到自己家里玩,让赵娘子跟自己的丈夫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来来去去的,竟让这二人有了私情。 本来,周娘子是不知情的。一日,她在集市买菜时,碰到了一位挑着扁担卖茴香菜的小贩,周娘子想起最近几天老念叨着想吃茴香饺子但没碰着卖家的赵娘子,于是对方买了一斤。 那天赵娘子家的院子并没有上锁,周娘子一推就开了。她没有多想,径直走向院子的厅堂,才走近厅堂的门槛处,便听见了一阵男女的调笑。 大白天的,赵娘子那开卤肉铺子的相公申大友应该正在忙碌,而且听声音也不像是她相公,反倒像是…… 念及此,周娘子心中一惊,蹑手蹑脚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至厅堂右侧的西厢房外。她不敢弄出声响,悄悄地用指尖给窗户纸戳了一个洞,顺着那破洞望进了屋里。 只见宋二亨跟赵娘子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看他们大汗淋漓的样子,显然已经完事。两人打情骂俏了一阵,便商量起了如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事宜。 宋二亨表示直接提出和离就行,赵娘子却觉得此举太过欠妥,如果两人都跟自己的伴侣提出和离,然后再成亲的话,很容易就被周围的邻里认为他们之前就有奸情,那样对他们以后的生活是不利的。 赵娘子思忖片刻后,提议不如过几天举办一次聚餐,把两对夫妇聚在一起,给周娘子和申大友下药,使得他俩睡到一起……然后,宋二亨和赵娘子就可以借故闹事,提出和离了。 听完一切的周娘子彻底心寒。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最爱的丈夫和最信任的姐妹同时背叛!伤透了的周娘子不再心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让这对狗男女付出惨重的代价。一番打听之下,她知晓了石头村有个很厉害的降头师,下的降无一不灵。 于是在赵娘子提议让两家人一起野炊的时候,周娘子表示此前已野炊了几次,感觉不再新鲜。不如去两百多里外的石头村游玩几天,那里的风景很有特色。 最后两家人收拾好行装,一齐来到了石头村。 注:1.荆人,本书中设定为宁国男子对自己妻子的爱称。 2.本书设定,在宁国,人们对同阶级或者同辈分的已婚女子称作娘子,是一种礼貌性的称呼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再入邓府 “……事情大概便是如此了。我知道,你就是石头村里那位道行不错的降头师。我听说你有项‘触手降’非常厉害,可以把人变成浑身长满触手的怪物。 说到底,我家那挨千刀的也不过是贪图赵娘子的年轻美貌罢了,可倘若她没有了这一切,局势不就扭转到对我有利的局面咯?” 说罢,墨芊凝狡黠一笑。 “最毒妇人心,这话果然不假。” 恍惚间,迪兰纳瓦想起了旧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是他们先不仁的,我干嘛还要讲义呢?” “当然。我说的‘毒妇’,是指赵娘子。这样的人,的确应该付出惨重的代价。” 望着迪兰纳瓦咬牙切齿的样子,墨芊凝知道,计谋生效了。 前天傍晚,在享用完房东送上来的饭菜后,墨芊凝给了房东一些银钱,进一步询问起了关于迪兰纳瓦的事情。 这个房东告知了一件,先前他们四个在“老刘食肆”向那两位樵夫打听时,那两位樵夫未曾吐露的事情。 就是迪兰纳瓦曾撞见他妻子偷情,还差点被她妻子偷袭致死的事情。 墨芊凝一字不落地听完后,自是大吃一惊。晚上,洗完脚后不久。她灵机一动,想出了自己被丈夫背叛,被丈夫的情人陷害,于是心生恨意、遂决报复的故事。这样,她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迪兰纳瓦,且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墨芊凝想利用迪兰纳瓦对妻子的憎恨,使得其痛痛快快地答应帮自己下触手降给情敌。然后,她知道迪兰纳瓦会告知她,要想触手降生效,除了制作一个贴有中降者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偶外,必须还得在其住处刻画一些字符,设置一个法阵。 届时,她会先付一些订金给迪兰纳瓦,并扬言等过几天她回到朗池镇后,会写书信给迪兰纳瓦,寻个恰当的时机让其进入镇子。 不过,待一切谈妥后,墨芊凝会表示自己并不想让赵娘子永远都做个怪物,等自家相公慢慢地对赵娘子冷了心、愿意回归家庭的时候,她就会让赵娘子恢复原样。 所以,她会问迪兰纳瓦要一两颗“触手降”的解药,同时也算是给她所付出订金的一个保障。 这些说辞自然都是骗人的,就是为了不损一兵一卒、顺利地从迪兰纳瓦手中套取邓老板所需的解药。哪怕昨天迪兰纳瓦所看到的四人的纠葛,也不过是墨芊凝安排鹿易鸣、荆昊、苏茗,配合自己演出的一场逼真的戏码。 果然,一切都在按墨芊凝的计划推行着,就连迪兰纳瓦同意满足她的要求、毫不犹豫地从自家密室里找来“触手降”的解药递给她,都在墨芊凝的预料之内。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收到装有解药的灰色小瓷瓶后,墨芊凝也从兜里掏出了五两黄金给迪兰纳瓦。 买一次“触手降”要付五十两黄金,在宁国也就相当于五百两白银、或者五万文铜钱,可谓价格不菲。而订金,至少是其中的十分之一。 迪兰纳瓦用牙咬了咬这锭五两重的金子,确认是真金后,便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墨芊凝握紧小瓷瓶,强忍住内心的兴奋。成功了,终于成功了!她向迪兰纳瓦道了个谢,便匆匆离开了他家院子。 虽然,她跟迪兰纳瓦所说的情况全都是是假的,但那锭金子,是真的。 返回暂住的小院后,墨芊凝第一时间就将解药交到了荆昊手里。那五两黄金是荆昊离开凌云宗前问席伯琛借的,说等解救了邓老板以后,会让邓老板报销一下他们出使石头村的费用,届时会将五两黄金如数奉还。 席伯琛作为荆昊的师尊,虽不是很看重这个在同届中不算出众的弟子,但见其积极上进、侠义心肠,也难免为其所动,遂大大方方地把钱借了出去。 六日一早,天才刚刚亮,墨芊凝、鹿易鸣、荆昊、苏茗就起床洗漱,收拾行囊,紧赶慢赶地出了石头村。 这次,四人都十分谨慎,直到行走至离石头村二里远、且确定周围没有人跟踪后,他们才御剑悬空,朝着青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三个多时辰后,便抵达了青城邓府。 一番简单的说明后,四人便被领进了邓老板的卧房,由荆昊亲手递交解药,再让邓老板咀嚼服下。 敏感如墨芊凝,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邓公子故作欣喜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表情。 服下解药没多久,一层血红色的光晕就从邓老板的头顶闪耀至脚底,然后倏然湮灭。邓老板感觉到那股禁锢着自己多日的压抑感和不适感终于烟消云散,不由得如释重负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这时,荆昊也感觉到胸前右侧兜里装着的木偶猛然摇晃了两下,他背过身,用一只胳膊遮挡着,迅速取出那木偶。 此时,缠绕在木偶身上的深红色丝线已自行断裂,一截一截地掉落在地上。 荆昊冲着墨芊凝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查看。 木偶的变化,再加上邓老板的反应,让墨芊凝确信加注他身上的“触手降”已彻底解决。这下,墨芊凝也不打算再耗费时间了,她要跟邓公子直接摊牌! 只见墨芊凝灵巧地从荆昊手里拿过木偶,一把就亮在了屋内众人的眼前。 望着邓公子被吓得发白的面色,墨芊凝大声地质问,“邓大公子,你应该认得这个东西吧。这可是我们在你房里发现的,写着你父亲生辰八字的木偶。正是这木偶和贵府后院中央的法阵同时作用,才促使邓老板变成了一个怪物。请问你跟他究竟有什么仇恨,以至于让你下此毒手?” 刚开始,邓公子还极力地为自己辩解,说墨芊凝是在诬陷他。可当苏茗说出邓公子跟五夫人有私情,还在五夫人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二人私下来往的信件后,原本不敢相信亲生儿子会有此行径的邓老板,也彻底动摇了。 邓老板大手一挥,换来两个家丁去搜查五夫人的地下室。约莫一刻钟过后,那个装着邓公子肖像和邓公子写给五夫人的信件的布袋,就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这下、你作何解释?” 面对着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邓公子终于不再掩饰,开始了对邓老板沉痛的控诉。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私情 “公子,雨停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山顶凉亭间,女子的脸颊红若云霞。 纵然雨停了,山顶的冷空气还是让人瑟瑟发抖。邓长风没有要回先前自己披在女子身上的外衫,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去。 栖霞山位于青城东郊,高二百余米,山上种满了身姿秀美的柠檬树,阳春三月,正是枝叶沁绿。 邓长风本是心中烦闷,便独自前往这栖霞山散心,谁承想,当他在山顶的凉亭间坐着看景时,却突然下起了大雨。只能待在亭中等待雨停。 雨下到一半,一位身着亮银色罗裙的年轻女子忙不迭地跑进了亭中,她全身都湿透了。 邓长风见对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下不忍,遂将身上外衫脱下来递了过去。 那女子其实不太好意思,但见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气温骤降得冻人,于是也没有多加推脱。 就这样,二人默然相对,直至雨停。 “诶,公子,你的衣服。” 邓长风刚走出凉亭没几步,女子就把他叫住了。 “我没事,你披着吧。” 说罢,邓长风再次迈步。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邓长风。” 他转身报完名后,就真的离开了。 “我叫夏辛夷!” 女子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 “夏辛夷……” 因为心里一直在呢喃着这个名字,回府的路上,邓长风差点就撞到一棵树上。 …… 邓长风出生不错,外形属于中人之姿。他父亲是城中知名饭店“邓记豆花”的老板,每年能挣一万两左右的白银,这在青城这种经济不算发达的地方,绝对是个大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