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人家》 第一章 陈氏 柳家湾是豫东广川县境内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它位于沙河的南岸,在沙河镇和赵兰埠口的中间。柳家湾全村有五百多口人,他们大多是姓柳和姓唐的人家,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十几户姓黄的、姓杨的、姓曹的和姓赖的人家。 村子的西北角住着一户姓柳的人家,这一家共有三口人:母亲胡氏、儿子柳全福以及柳全福的妻子陈氏。柳全福家的男丁几代单传,他在族里最近的几个叔伯弟兄也已经与他出了五服。 柳全福家的当家人是母亲胡氏,胡氏的丈夫柳文善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柳全福才八岁。为了年迈的婆婆和膝下一双儿女,胡氏没有再嫁,她给婆婆养老送终,又含辛茹苦地把女儿和儿子抚养成人。在柳全福十六岁那年,胡氏为他娶了一房媳妇,这个媳妇就是陈氏。陈氏和柳全福同岁,虽不能说美若天仙,但与同她差不多时候嫁到柳家湾的小媳妇相比,她的长相绝对能称得上一流。听到邻居们都说他们家娶了一个漂亮媳妇,胡氏嘴上当然不会承认,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胡氏得到婆婆的传授,也成为了一名接生婆。在柳家湾以及附近十几个村庄,经她的手迎接到这个世间的不下五百人,因此胡氏在方圆几十里也算是一位名人。柳全福十四岁的时候,他的一位表叔把他介绍到周家口的一家烟馆里去当学徒,如今他每个月都能挣到几块大洋。由于家有娇妻,柳全福每隔十天八天就少不了回家一趟。 柳全福与陈氏小两口相处得很不错,每次从周家口回来,他一般都会为妻子捎回来一些香粉、手绢之类的东西。看到这对小夫妻恩恩爱爱的样子,胡氏心中非常高兴,她盼望着能早一天抱上孙子。 平时,陈氏和婆婆一起在家中。每天,她除了洗衣做饭以外,别的时候就通常坐到屋里绣花。有人请胡氏去接生,陈氏就把大门关上,一个人待在家里做针线活。附近几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小媳妇有谁来家找她说话,她也喜笑颜开地跟她们聊天。但若是有人邀她一块去别人家串门,她总是婉言谢绝。 有时,胡氏外出直到深夜才能回来,陈氏就一直坐在屋里等候婆婆。周围的邻居都夸全福娶了一个贤惠的好媳妇,胡氏自然也觉得脸上有光。 但陈氏嫁到柳家都有两个年头了,她却还没有怀上孕,这可成了胡氏的一块心病。 第二章 陈氏(二) 在柳家堂屋靠北墙的那个地方有一条条几,条几上供奉着一尊送子观音的铜像,铜像的前边摆放着一只小香炉,胡氏初一、十五就在观音娘娘的铜像前焚香祈祷。 陈氏心里也很着急,她每天早晚都会在佛像前跪拜,祈求观音娘娘为她送来儿子。 婆媳不仅在家里烧香祈祷,每逢初一、十五,只要情况允许,胡氏就带着儿媳妇一起到西边的圣寿寺、陈州的太昊陵、沙河北箕城的女娲宫、周家口的关帝庙或者别的寺庙去烧香拜神佛。 陈氏没有能为柳家生儿育女,她也自感理亏,她在家中小心翼翼地伺候婆婆,操持家务,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除了烧香拜佛以外,胡氏还领儿媳妇到沙河镇的名医东方先生那里去看病,东方先生为陈氏开了一些中药。一到傍晚,柳家的院子里就会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道。药煎好后,只要能进口,陈氏就大口大口地把汤药服下,甚至恨不得把碗里的药渣都喝到自己的肚子里,好快些把病医治好。但她在喝了几十剂汤药之后,却依然没能怀上孩子,胡氏就开始对她有些不耐烦了。 有几回,胡氏清晨起来给家里养的几只母鸡喂食,她就骂一只母鸡只知道吃食而不给他们家下蛋,这些话被正在灶屋做饭的陈氏听得清清楚楚,她明白婆婆是在指桑骂槐,但也不敢出去跟婆婆理论。 时间久了,陈氏一看见胡氏大气都不敢出。一起坐在饭桌旁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耷拉着脑袋,心里战战兢兢的,很少敢抬头看婆婆的脸色。胡氏问她一句,她就回答一句,唯恐说得不对惹婆婆生气。她越是这样,胡氏对她越发不喜欢,有时不免呵斥她两句。陈氏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任凭婆婆责骂。她心里也不敢埋怨婆婆,只是怪自己没有本事,不能为柳家生下一男半女。 看到自己的妻子在母亲面前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柳全福心中着实心疼,他就劝陈氏不要着急,只管安心服药治病。全福并且也劝说母亲不要再为难陈氏,因为她从来没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对于儿子,胡氏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她跟全福解释说她并没有对儿媳妇不好,是陈氏自己觉得心里头有愧,让儿子不要多想。 在陈氏来到柳家的第四个年头,胡氏终于再也不能容忍这样的儿媳妇,她就亲自把陈氏送回到家。二人来到陈氏的娘家,胡氏当着陈氏母亲的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请他们一家理解他们柳家的难处。陈氏的母亲早就担心这一天的到来,但它到底还是来了。 看着眼前默默流泪的女儿,听着胡氏哭诉他们家的难处,陈氏的母亲心如刀绞,她流着眼泪对胡氏说:“全福他娘,你既然把闺女给我送回来了,闺女我就留下了。你放心,有我一口饭吃,我绝不能让她饿着!俺闺女耽误你们家儿子的事了,你该给全福娶媳妇就给他娶吧,俺闺女没有能耐,你再给你儿子娶一个好的!” 第三章 陈氏(三) 听陈氏的母亲这样说,胡氏就放了心。她擦干眼泪对陈氏的母亲说:“嫂子,咱说话都是凭良心,这个闺女是个好闺女,要不是因为那一点,我咋说也不会把她送回来。闺女还年轻,以后该嫁人还得嫁人。说不定再过几年,她这个病不用瞧自己就好了!”但陈氏的母亲哪里还有功夫跟她闲磨牙。胡氏又说了几句,就告辞回了家。 纵然柳全福舍不得让陈氏离开这个家,奈何母亲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全福又是一个大孝子,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胡氏说了算,他也有心无力。 陈氏十六岁那年就嫁到了柳家。在柳家,她从未跟丈夫红过脸,也从来没有和婆婆大声说过话,村子里有几个跟胡氏年龄相仿的女人来他们家找胡氏说话,陈氏连忙给她们搬板凳、倒茶水,周围的邻居都说全福的老婆是一位好媳妇。但就是因为没有生下孩子,陈氏二十岁那年还是被婆家休了,了解她的人都为这个小媳妇感到惋惜。 回到娘家之后,陈氏整日哭哭啼啼的,她的爹娘也非常无奈,但是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也总不能让她一辈子总呆在娘家吧。 差不多过了三个月,陈氏的父母就又做主把她嫁给了沙河镇上大地主吴通江家的一个长工。这个长工比陈氏大了十多岁,他娶陈氏的目的就是想到自己年老做不动活的时候能有个人照顾,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陈氏在嫁到他家一年多以后,竟为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胡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很懊恼地对邻居大雷媳妇说:“她奶奶的脚,我花了十几块大洋给她治好了病,却让她给别人家出力去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也算对得住这个小媳妇了。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她老了,也有人伺候她了!” 大雷媳妇便安慰她道:“婶子,你花钱替她看好病是积德行善。那个小媳妇不能跟俺全福兄弟过一辈子是她没有那个福气。她嫁给那个男人,给他生下孩子,他们两口子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好人有好报,俺全福兄弟不是才二十岁出头嘛,再给他娶上一房媳妇,你很快就管抱孙子了。” 胡氏苦笑了几声,“其实,这个小媳妇人确实不坏,我也挺喜欢她的。可能我把她送回娘家,有的人说我心狠。不管别人咋说,反正我打心眼里没有亏负过她。侄媳妇,这几年你都看见了,我没有缺过她吃,没有缺过她穿。一年四季,我就是不添新衣裳,也得给她添几件。你兄弟每一回从周家口回来,都少不了给她买吃的用的。我就是有时候骂她几句,也没有安啥坏心,也都是为了她好。她现在年轻,可能心里会抱怨,以后岁数大了就会想通了。” “婶子,全福媳妇可从来就没有抱怨过你。我不管啥时候跟她聊天,她都说俺全福兄弟待她好,你对她亲,你对她就跟对亲闺女一样!”大雷媳妇说道。 “她要是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看来她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我也对住她了,送她走的时候,她穿的、戴的都让她带走了。侄媳妇,你兄弟的事你可得多操点心。只要是闺女差不多,人家愿意嫁过来,我包管没有二话说。这几年我急着抱孙子都快急疯了!” “你就放心吧,婶子,”大雷媳妇笑道,“凭你在咱们这一带的名气,凭俺兄弟的人品、手艺,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想嫁到你们家嘞!” 虽说胡氏表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其实她心里对儿子的婚事很是着急。每当跟村里村外相识的女人闲谈时,她都少不了请她们帮忙给全福说一房媳妇,她们也都答应帮忙。 第四章 龚氏 胡氏的人缘不错,柳全福的长相也不差,再加上他们家的日子还过得去。所以,陆续有几个人到他们家来给柳全福提媒。但最终不是因为胡氏不愿意,就是女方家里不同意。 没过多久,在沙河镇开杂货铺的王葫芦的老婆又来他们家给柳全福提了一个媒,女方娘家姓龚,家在柳家湾西南十多里外的龚桥村。这个姑娘刚满十八岁,只因为她的大弟弟等着完婚,她父母有先收大麦、再收小麦的想法,就想先把女儿嫁出去。女方家里要求的条件也不高,只要男方人品好、年龄相当就行了,聘礼多与少都不要紧。 胡氏托人打听了一下,龚桥村的那个姑娘模样长得还算齐整,一家人都老实本分。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胡氏去沙河镇给王葫芦的老婆送去一篮子鸡蛋,请她帮忙说成这门亲事,王葫芦的老婆满口答应了下来。当天下午,王葫芦的老婆就去了那个姑娘家一趟。又过了几天,王葫芦的老婆给胡氏送来喜讯,她说两个年轻人的八字相合,那个姑娘的爹娘也都没有意见,胡氏就给儿子定下了这桩亲事。 由于柳家和龚家都急着娶媳妇,所以前后总共不到一个月,柳全福便把龚氏娶进了家门。 龚氏过门后,不管是跟婆婆还是和丈夫说话,她都是面带微笑,而且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胡氏自然很是满意。胡氏想起以前对上一个儿媳妇有些过分,心里有些后悔,看到如今这个儿媳妇这样乖巧懂事,又加上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因此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龚氏和柳全福小夫妻两个也是你恩我爱的,所以她和婆婆以及丈夫的关系都很融洽。 龚氏虽说没有陈氏长得那样漂亮,但模样也说得过去。而且和陈氏不同的是,龚氏很快就显了怀,胡氏在村里人的面前也能挺起了胸膛,柳全福自然也很欢喜。 眼瞅着儿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胡氏就不让她再做那些洗衣做饭的活。村里有来卖瓜果的,胡氏总会给儿媳妇买上一些。闲暇的时候,她也会领着龚氏到邻居或者族人的家里去坐坐,那些人家的女人见到龚氏后总会夸上她几句。特别是大雷的老婆,每次说的话都会让胡氏心花怒放。 一个初秋的下午,龚氏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距她过门差不多有七个月的时间。胡氏把这个婴儿从头到脚察看了一遍,用事先准备好的床单把婴儿包起来,然后抱起孙子轻轻地在他的屁股蛋儿上拍了两下,婴儿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胡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把他在床上放好,连忙出去把在院子里守候的儿子喊进来照看龚氏母子,又跑到灶屋给儿媳妇做了一碗荷包蛋。 柳全福添了一个儿子的消息很快就在他们家的邻居和柳家的族人们中间传开了。黄昏的时候,就有一些女人前来他们家贺喜,她们一般都不会空着手,有的用手巾兜来十几个鸡蛋,有的用碗端了半碗红糖。柳全福拿出从周家口买回来的糖果招待前来的那些女人。胡氏一边喂儿媳妇吃饭,一边和前来贺喜的人说着话,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大雷的老婆问胡氏给孙子取了什么名字,胡氏开心地说她给大孙子取的名字叫扎根,大家都夸这个名字取得好。 晚上,又有不少的街坊邻居前往柳全福家中道喜。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前来道喜的人,胡氏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龚氏的房中照看儿媳和孙子。她和衣躺在龚氏母子的旁边,只要听到婴儿轻微的啼哭声,她就连忙起来察看。 第二天天一亮,胡氏就起床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洗尿布。吃过早饭,胡氏便打发儿子去龚氏的娘家报喜。 第五章 添饭 柳全福穿着一件蓝色长袍前往龚桥村。当他走进岳父龚海深家的院子,看见岳母马氏正坐在一棵大楝树下纺棉花,在旁边的一棵泡桐树下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织布,这个小媳妇是龚氏的大弟媳郑白妮。 柳全福走上前去给岳母问安,马氏连忙起身让柳全福到堂屋说话。郑白妮和柳全福打了一声招呼后就从织布机子上下来去灶屋给客人烧茶。 姑婿二人来到堂屋坐下,柳全福问为什么没有看见岳父他们几个,马氏说他们几个到地里干活去了。然后马氏询问柳全福家的情况,柳全福就告诉岳母龚氏头天下午生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看到女婿满脸兴高采烈的样子,马氏也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马氏就说她得在家准备一下,第二天上午再去柳家湾看望女儿和外孙。郑白妮把两碗茶端了进来,柳全福喝了几口就告辞回家了。 次日上午,马氏坐着大儿子推的小推车来到了柳全福家,她给女儿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和几斤红糖,又给小外孙带来一大包袱小孩穿戴的的衣服、鞋帽等物。胡氏对亲家母的到来十分欢迎,说了几句后就连忙把她领到龚氏的房中。见到母亲,龚氏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马氏跟女儿说了几句,就轻轻地抱起外孙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就说这个孩子长得有几分像他的奶奶,将来长大了一定有能耐,胡氏听得一脸欢喜。随后,亲家两个就到堂屋聊了起来。 胡氏打发儿子去赵兰埠口买菜。中午,胡氏做了几个菜款待亲家母母子两个。 在吃饭的时候,胡氏请亲家母留下来几天跟她的闺女说说话,龚氏的母亲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龚氏的母亲在柳全福家住了两天照看女儿和外孙,她看到胡氏一直都乐呵呵的,自己也感到很高兴。 起初,龚氏的父母在女儿嫁到柳家后心中很不踏实,担心女儿会被婆婆一家瞧不起,马氏为此还到柳全福家看过女儿两回。见到胡氏对自己的女儿疼爱有加,马氏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孩子出生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马氏带领龚桥村的一些女人、孩子以及他们家的一些亲戚前往柳全福家给那个婴儿添饭。这些女人有的?着半篮子鸡蛋,有的拎着几斤小米,还有的拿着两双虎头鞋。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笑着,有几个女人还不时责骂着跟她们一起来的自家的孩子,让他们不要跑得太快,不要打架吵嘴。 在他们前边不远处走着三个男的,他们是龚海深的弟弟龚海宽和两个族里的小伙子,那两个小伙子抬着一个喜盒,喜盒里放着几把挂面、几斤大米、一捆油条、几根麻花、一只木碗、一双筷子等物。 当他们来到柳全福家院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一些人正在说笑,她们大多是柳全福家的亲戚和族人。 大雷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接过客人抬来的那个喜盒把它抬到堂屋,柳全福的两位堂叔和龚海宽寒暄了几句,然后就领着三位男客去大雷家喝茶聊天。等柳全福买菜回来,他就到大雷家去给龚海宽等人见礼。 胡氏热情地迎接亲家母一行,并拿出准备好的花生、瓜子、糖果让他们吃。过了一会儿,胡氏和马氏就领着那些女人去龚氏的房中看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龚氏见到娘家的这些亲人后十分欢喜,连忙亲热地跟她们打招呼,那些女人一个个来到床边看那个男婴,有几个人还不住地夸赞着。 马氏把带来的银锁子挂在婴儿的脖子上,龚氏的几位大娘、婶子、姑妈、妗子、姨妈每人拿出一块大洋作为给孩子的见面礼,龚氏笑着对这些长辈们道谢。 胡氏陪着龚氏的娘家人在龚氏的房中聊天,还有柳家的一些亲戚在院子里说着话,那些随大人前来的孩子们一会儿在院子里大叫大嚷,一会儿又跑到外边。此时,大雷媳妇等几位柳家湾的小媳妇在柳全福家的灶屋里为客人们准备饭菜。 第六章 添饭(二) 柳全福和族内的几个弟兄到附近的村民家里借来几张八仙桌和一些椅子、板凳,他们把桌椅板凳放到院子里擦洗干净,以备吃午饭的时候用。 中午,饭菜就做好了。两个前来帮忙的小伙子把几盘菜端到大雷家,随后又有人送去一坛酒,柳全福的两位堂叔、大雷等人就陪龚桥来的几位男客在那里饮酒。 在柳全福的家里,胡氏单独给马氏准备了饭菜,马氏和龚氏在龚氏的屋里吃饭。胡氏和一个妯娌陪着龚氏的几个大娘、婶子、姑妈、姨妈、妗子在柳家的堂屋吃饭,其余的客人和那些前来帮忙的人就在院子里就餐。 大人们吃饭都规规矩矩的,那些前来吃桌的孩子们可就不一样了。看到有人往桌子上放了他们喜欢吃的菜肴,他们欢喜地叫嚷着,有的拿筷子去夹菜,有的甚至直接用手去抓,恨不能把这些菜肴全部吃到自己的肚子里。一旁的家长就会责备他们,柳家湾的那些陪客就笑着说让那些孩子们随便吃,不要理会他们。 那些女人和孩子吃过饭后,有一些人跟胡氏说了一下就回家了。 酒足饭饱后,柳全福、他的两位堂叔和大雷陪着龚海宽等三位男客来到柳全福家的院子。此时,那些前来的女客和孩子们早已吃过了饭,那些大人在堂屋或院子里闲谈,孩子们则在院里院外追逐嬉戏。 龚海宽见到胡氏,对柳家的招待夸奖了一番,胡氏也不免和他客套了几句。接着,龚海宽就向胡氏辞行,“亲家,俺都吃好了,也喝好了。俺都回去吧,客走主家安。俺走了,你们就管歇歇了。” “你们轻易不到俺家来,都吃了晚饭再走吧。”胡氏笑着说。 “不了,不了,就这就给你们添麻烦了。俺走吧,回去还都有事,你们也好把院子里收拾收拾!” “那中,你们既然回去有事,我就不留你们了。”胡氏说道。 龚海宽就喊了一声:“龚桥来的大人、小孩,都跟着我一块回去了。” 在院子外边玩耍的几个孩子听到龚海宽的喊声就跑了进来,一个小男孩嚷道:“走吧,走吧,我刚才就想回家了。” 龚海宽的一个堂嫂从堂屋走了出来,“海宽,俺这些人就等着你发话哩。看你的脸红扑扑的,今儿晌午肯定没少喝吧?” “没少喝,不过我也没有喝醉啊!”龚海宽笑道,“走吧,来时候谁带的篮子别忘了拿走啊!” 龚氏的娘家亲戚都来到了院子里,大雷和柳全福把那个礼盒抬到院子里,礼盒里放了几十个红皮鸡蛋,龚海宽让那两个年轻人抬着礼盒先走了。 马氏以及那些女人又跟胡氏说了几句,她们就跟龚海宽一块走出了院子,那些孩子欢快地跑了出去。 胡氏、柳全福他们几个把客人送到村口。然后,柳全福的两个堂叔就各自回家了。 柳全福母子回到家中,他们家的几位亲戚正在院子里等着胡氏回来,她们都?着各自的篮子。大雷媳妇和那几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清洗餐具,几个小伙子也开始送还借来的桌椅板凳。 柳家的那几位亲戚看见了胡氏,就跟她告辞回家,胡氏让她们等一下,然后去灶屋拿出几小兜煮熟的鸡蛋每人给她们一兜,那些女人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柳全福家。 第七章 续闺女 把几位女客送到大门外,胡氏回到了院子里,她感到两腿酸沉,真想坐到板凳上好好歇一会儿,但她还是走到那几个女人的旁边,蹲到地上刷盘子洗碗。大雷媳妇她们几个让胡氏歇歇,胡氏笑着说她不累。 没过多久,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小媳妇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的手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母女二人来到胡氏的旁边,那个小媳妇轻声细语地说:“娘,从早上忙到现在,刷碗这个活你就别再干了。我刚从弟妹的屋里出来,那个小孩睡了,你也回屋歇歇吧。” 说完,她也蹲下洗碗。 “闺女,你别下手了,”胡氏笑道,“从今儿上午你来家就没有闲着,你歇歇吧,这个活马上就干完了。” “我也没有干啥活。”小媳妇微笑着说。 大雷媳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胡氏说:“婶子,俺这个妹子就是勤快,晌午做饭的时候她去灶屋帮忙,她用筷子刮藕上的皮子,筷子就跟飞的似的,我两个也不抵她自己!” “是的,是的,这个姐姐干活就是麻利!”旁边一个小媳妇附和道。 不一会,一大堆盘子、碗、筷子、调羹都洗干净了。 大雷媳妇就对胡氏说:“婶子,你跟这个妹子歇歇吧,这些盘子、碗是俺几个借的,俺还把它们还回去。” 胡氏感激地说:“那中,就辛苦你们几个了。” 大雷媳妇她们几个每人端起一摞盘子和碗走了出去。 那个小媳妇对胡氏说:“娘,你好好歇歇吧。这儿我也帮不上啥忙了,我就带着这个小闺女回家了。” “闺女,你们娘俩别走了,在这儿住几天吧。”胡氏笑着说。 “改天再来吧,家里几个人还等着我回去给他们做饭洗衣裳哩。”小媳妇慢声慢语地说道。 “那中,既然家里忙,我就不留你了。妞妞,让你娘自己回家,你在姥娘家住几天吧。”胡氏又对那个小女孩说。 小女孩连忙把身子藏到母亲的身后,“我不在你家,我跟俺娘一块回俺家。” 小媳妇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你这个孩子,真不会说话。姥娘家里忙,咱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你这个小弟弟。” “中啊,你们非得走,我就不留你们了。走,咱去屋里,我把那个篮子给你拿出来。”胡氏说道。 三个人走进堂屋,胡氏去里间拎出来一个篮子,“闺女,油条我留下一半,剩下的你带回家让老人、孩子吃吧。” 小媳妇看见里面还有半篮子油条不由分说就把篮子夺了过来,随手把里面的那些油条倒进一个簸箩里,“娘,我拿的油条是让俺兄弟媳妇吃的,我一点都不能再带回去了!” “那中,”胡氏笑了笑说,“我去灶屋给你拿几个鸡蛋,这一回中了吧?” “中啊,我带几个喜蛋回去,让俺公公婆婆他们几个尝尝。” 胡氏拎着篮子去了灶屋,那个小媳妇领着女儿走到院子里。 很快,胡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小媳妇看见篮子里有两兜鸡蛋就急忙说:“娘,你咋给我拿这么多啊?一兜就中了!”说着,她就把手伸到篮子里去抓。 胡氏连忙躲闪,她佯装生气的样子,“你不能往外拿啊!你把油条都留下,我都听你的了,这一回你得听我的!” “中,我听你的。”小媳妇慢声慢语地说道。 胡氏一直把她们送到村口。看着这对母女离去的身影,胡氏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小媳妇名叫小梅,是她的续闺女。十年前,胡氏的女儿小菊嫁给了柳家湾南边十多里外毛洼村的毛新春,毛新春家靠编箩筐为生。小菊嫁到毛家不到半年就怀了身孕。不料在她生下一个女婴后,却因血崩而丧命。毛新春一家都很难过,他们立刻派人到柳家湾报信。得知女儿死亡的噩耗,胡氏悲痛欲绝。 办完女儿的丧事,胡氏的头发白了一半。谁知道屋漏偏遇连阴雨,小菊留下的那个女儿在不到一岁的时候又得急病死了。得知这个消息,胡氏和儿子一块去了毛家。看到毛新春哭得红肿的双眼,胡氏没有再说责备的话,只是放声痛哭。 离开毛家的时候,毛新春的母亲把胡氏母子送到村口,胡氏就说让他们家再给新春娶一个媳妇。毛新春的母亲泪流满面,她拉着胡氏的手说:“妹子,虽说咱没有小菊了,咱姊妹两个还是好亲家。你放心,咱两家是刀割不断的亲戚。新春就是再娶,他还是你家的女婿,逢年过节他还得去看你。” 一年后,毛新春又娶了一个老婆,就是这个小梅。毛新春和小梅成亲没有几天,两个人就一起来到柳家湾看望胡氏。小梅给胡氏磕了头,并喊她娘,胡氏也就有了这个续闺女。 从那以后的几年里,每逢春节和八月十五,毛新春和小梅都会一起来看望胡氏,对于他们的到来,胡氏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毛新春这个孩子重情重义,没有因为小菊的离世而忘记她这个丈母娘。难过的是她的亲生女儿不在了,喊她娘的却是跟她毫无亲缘的另一个女的,她的女儿小菊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啊,她就不由怀念她的亲生女儿。 胡氏每次都热情地接待毛新春和小梅,她也把小梅看作自己的亲闺女。后来小梅生了孩子,她也带着礼物前去看望。只不过几年以后,由于小梅需要在家看孩子,逢年过节只有毛新春一个人前来看望胡氏,但胡氏也非常高兴。 第八章 陆老二 胡氏回到家中,院子里借来的那些桌椅板凳和盘子碗等都已经被送还,几个帮忙的人都不见了,他们应该是都回家了,看见柳全福正在打扫院子,胡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福,今儿个咱家办事,左邻右舍都给咱家来帮忙。以后他们谁家有事,不管我说不说,你也得知道去给人家帮忙啊!” “娘,我知道。你忙了大半天了,赶快坐屋里歇歇吧。” “忙点有啥啊?我愿意忙!”胡氏笑道,“不过就是岁数不饶人了,我就得坐下歇歇。歇一会儿还得给小孩洗尿布,洗完尿布又该做饭了!” “娘,你歇歇,这些活我干吧。” “不用,这两天你也没少忙。我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小扎根满月那天的半上午,龚氏的两个弟弟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柳全福家,他们是来接龚氏母子去龚桥住几天,胡氏留他们在家吃了午饭。午饭后,哥俩就把龚氏母子接走了。几天后,柳全福把老婆儿子接了回来。 几天后的一天中午,柳全福家的院子里突然来了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汉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老汉背着一个用荆条编的大鱼篓,小男孩两手各拎了一条用柳条穿着的大鲤鱼,那两条鱼还不停努力挣扎着。 “全福在家没有啊?”老汉大声问道。 此时,龚氏正坐在堂屋给孩子喂奶,胡氏坐在一旁补衣服。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胡氏就站了起来,“我出去看看是谁来了。”龚氏抱着孩子起身去了西间。 胡氏对眼前的这位老汉不陌生,他的大名叫陆立功,由于上边有一个哥哥,大家都习惯喊他陆老二。陆老二家住沙河北岸的陆庄,他靠在沙河上打渔为生,柳全福的父亲柳文善生前也是一个渔夫,陆老二和柳文善是多年的好朋友。 在柳文善活着的时候,陆老二每年都会到他们家喝几回酒。柳文善下世后,陆老二担心别人会说闲话,就来他们家的次数少了。但每年过春节的时候,他都提前派儿子给胡氏家送来几条鱼和一些年货。陆老二的几个子女成亲,他也会派人请胡氏去喝喜酒,所以两家的来往一直未断。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二哥来了。跟你一块的是那个大孙子毛蛋吧?他手里掂的这两条鱼可真不小啊!” 看到从堂屋急急走出来的胡氏,陆老二高兴地说:“弟妹,听说你得了一个孙子,我给你贺喜来了!” “多谢二哥了。今儿个二哥你来了,前儿个我就跟你侄子说,到这个孩子满百天的时候请你跟嫂子来喝百天酒哩!”胡氏笑容满面地说道。 “不用你去请,”陆老二乐呵呵地说,“我见天在沙河里打渔,见到柳家湾的人,我就经常跟他们打听着你们家的事呢。前几天我听说全福家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我心里就乐怀了。回家跟你嫂子他们几个一说,他们也都喜欢得很。你嫂子让我先来道喜,今儿吃了早饭我领着大孙子跟我一块来打渔,我盼着能打上来几条大鱼,俺爷俩拿着过来。老天爷保佑,让我打上来两条大鲤鱼,还有一条七八斤的草鱼,你留着给侄儿媳妇炖汤喝吧。” “那就谢谢陆二哥了,你还整天操着俺家的心!” “你这样说就外气了!”说着,陆老二把背后背的那个鱼篓放在地上,“弟妹,看看把这些鱼放在哪儿吧,这里头的几条鱼还活蹦乱跳的,只要有水,养个七八天都没有啥事。” “灶屋里有两口水缸,水缸里头都有水,把这些鱼放进那一个小缸里,那一个大缸里头的水留着做饭用。”胡氏笑道。 陆老二拎起鱼篓就朝灶屋走了过去。 胡氏对那个小男孩说:“乖乖,你把这两条鱼放到灶屋门口那个木桶里头吧,堂屋门外那个木盆里有水,你洗洗手,奶奶给你拿几个脆梨吃。” 那个小男孩听话地把两条鲤鱼放在木桶里,然后到木盆旁边洗了洗手,胡氏到屋里给他拿来两个大黄梨,小男孩接过梨就吃了起来。 陆老二拎着鱼篓从灶屋走了出来,看见孙子正啃着一只大黄梨,他就笑着说:“毛蛋,你这个孩子乖,我还没有看见,你可就吃上了!” “院子外边那棵梨树上结的,去年结的太多了,今年就没有结几个,不过个头都挺大的。那一群马嘎子精得很,也见天盯着这些梨呢,撵都撵不走,前脚把它们撵走了,它们后脚又飞过来了。两天我没有出去看,它们就啄吃了好几个,还都是拣大的吃,你说气人不气人。前儿个你侄儿回来,我让他把那几个梨都拧下来了,有大半簸箕,一会儿你也尝尝。”胡氏说道。 第九章 陆老二(二) “弟妹,梨我就不吃了。好了,我过来就是送几条鱼。你还得伺候儿媳妇,俺爷俩这就回去了。”陆老二甩了甩手上的水说。 眼看就晌午了,胡氏怎肯让他们不吃饭就走,她知道陆老二喜欢喝两盅,就笑着说:“二哥,天都晌午了,你们爷俩可不能走啊。我就是打一碗稀饭,你们爷俩也得喝了再走。你都好几年没有到俺家来了,上一回还是你侄儿成亲的时候你来了一会儿,今儿上午说啥你也不能再走了。你放心,没有你兄弟了,你到了俺家,我照样让你有酒喝!你洗洗手坐院子里歇歇,我去把南院的大雷喊过来,让他陪着你说话,晌午让他陪着你喝两盅!” “弟妹,你不用再去喊别人了。我这几天就是心里高兴,想过来看看孙子。你既然留俺在这吃饭,我就不再说走的话了。你也忙得很,就不用恁麻烦了,俺爷俩喝碗面条就中了!” “那也中,”胡氏笑了,“陆二哥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去喊大雷了,我给你炒两个菜,家里有酒,你就自己喝几盅吧。” “弟妹,要让我说,菜你也别炒了,你把这两条鱼炖半锅汤,咱几个一喝就中了!” “那不中,我得给你做两个下酒菜。家里有鸡蛋,还有几个白萝卜,我炒一盘鸡蛋,再调一盘子萝卜丝。你喝着酒,我再炖鱼汤。” 听她这样说,陆老二就说:“弟妹这样说,我就不推迟了。我也不能闲着,别的忙我帮不上,我就趁手把那两条鲤鱼宰了吧。” “那就有劳二哥了。”胡氏笑道。 胡氏去堂屋拿了一把剪子把它交给陆老二后就到灶屋里忙活,陆老二蹲在院子里的一棵皂荚树下宰鱼,他的孙子站在一旁看他干活。 不大一会儿,胡氏就端着两盘菜从灶屋走了出来,“二哥,你把鱼放那儿吧,堂屋门外那个盆里有清水,你洗洗手坐堂屋喝酒吧。” 陆老二抬头笑了笑,“等一会儿吧,等我把这两条鱼拾掇干净再去堂屋!” 胡氏把两盘菜端到堂屋放在小饭桌上,到里屋取出半坛酒,又找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酒壶和几个酒盅。 龚氏从西间来到堂屋,“娘,孩子睡着了,你看有啥活需要我干的?” “沙河北你陆伯伯来了,送过来几条大鱼。他现在在院子里宰鱼,我给他做了两个菜。一会儿你去灶屋炖鱼汤,把早上的玉米面馍馏几个,我在堂屋陪他说话。” “娘,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婆媳二人走出堂屋,胡氏笑着对陆老二说:“陆二哥,这个是全福家的,刚才在屋里哄小孩睡觉哩。” 陆老二急忙抬起了头,龚氏微笑着说:“大伯,你来了?你洗洗手去堂屋吧,俺娘把酒菜都备好了,你去堂屋喝酒吧。你轻易不到俺家来,今儿晌午得多喝两盅啊。” 陆老二乐呵呵地站了起来,“中啊,侄媳妇,听说你们家添了一口人,大伯我打心眼里高兴啊,酒没喝我心里就醉了!” “陆二哥,你就把鱼放那儿吧,底下的活就交给全福家的了!”胡氏说道。 还没等陆老二说话,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就急了,“爷爷,菜都端过去了,你赶紧去喝酒吧。” 陆老二哈哈大笑,“好,听孙子的,我洗洗手就去堂屋喝酒。” 很快,陆老二祖孙俩就走进堂屋,坐在小饭桌旁边,那个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那盘炒鸡蛋,口水马上都要流出来了。 陆老二看了看孙子笑眯眯地说:“毛蛋,到了你这个奶奶家就跟在咱自己家里一样,拿着筷子自己夹菜吃吧。” 得到爷爷的允许,毛蛋这才大胆地吃起了炒鸡蛋。 胡氏坐在不远处对陆老二说:“二哥,今儿晌午也没有给你找陪客,你自己慢慢喝吧,千万别客气啊。” “弟妹,你放心吧,来到这儿,我就跟我在自己家一样,我不会客气的。”说完,他一连喝下好几盅酒。 陆老二夹了几筷子萝卜丝,“弟妹,俺文善兄弟要是知道他得了一个大胖孙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知道,他咋不知道啊?得了这个孙子的第二天,我就去他的坟前跟他说了!”说完,胡氏叹了一口气,“俺两个都是苦命人啊,你兄弟三十岁出头就死了,把一家老小都丢给了我,谁知道我作了多少难,背地里哭过多少回啊?哪像二哥你啊,你跟嫂子都是有福之人,儿孙满堂,一大家人天天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弟妹,你现在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再等十年八年,你跟我一样,也是孙子、孙女一大群了!” “谢谢二哥的吉言。要真按你说的那样,我在这个家熬这么多年也算值了!” “弟妹,你放心吧,你跟俺文善兄弟都是实在人,为人仁义,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的!你有接生那个手艺,全福也管挣钱了,现在又添了一口人,以后你们家的日子只能是越来越好!” 胡氏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二哥,别光顾着说话,你慢慢喝酒啊。” “中,我就一直没有停,我再喝几个。” 陆老二又给自己斟上几盅酒,然后慢慢喝了下去。 第十章 打赌 陆老二说胡氏和柳文善夫妻两个都为人仁义,并不只是一句奉承的话,这还得从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情说起。 当年,陆老二和柳文善都在沙河上打渔,他们两个年龄相差十岁还要多,一个家在沙河南岸的柳家湾,一个家住沙河北的陆家庄,二人之前并没有打过交道,也就是打渔的时候偶尔在河上遇见了相互打个招呼。 这一年的夏天,沙河上游来了大水,他们这一段的沙河水迅速上涨,两边的河滩都被淹没,河面差不多有半里路那么宽。由于水流湍急,再加上河水中夹杂着不少的泥沙、树枝、树叶,所以有几位渔民在撒了几网以后看到收获不多就先后放弃了。 陆老二和同村一个叫陆立冬的渔夫正准备登岸回家,这时候从南岸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北边的几个伙计,这样大的水也不好打渔,离晌午还早着呢,你们到南边来吧。今儿上午咱坐一块聊聊天!” 陆立冬就对陆老二说:“老二,那边有人喊,咱就过去吧,反正回家也没有多少事!” 陆老二就说:“那中啊,立冬叔,咱过去看看呗,跟他们聊一会儿,兴许晌午还有人管咱喝酒哩!” 说完,他就撑船载着陆立冬朝南岸驶去。 船行到河中央,陆立冬看见有两个沙河北的渔夫在撒网,就邀他们一块去南岸闲聊,那两个人也撑着船朝南岸而去。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沙河的南岸。 看见有七八个人正围坐在一棵大柳树下,他们几个登岸也来到了那棵大树下,脱掉鞋子坐在鞋子上。 十多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从最近几年的年景、卖鱼的行情一直聊到宣统皇帝退位、大清国变成了中华民国、袁世凯当上大总统后继而又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广川县的顾令顾寒秋被革命党人打死在沙河镇的渡口,他的师爷罗展堂摇身一变成了广川县的县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话题又扯到了沙河镇上的名医东方远身上,有人就说东方远家几代单传,他的儿子娶了沙河北一个大财主家的女儿,没想到他的儿子东方自强在娶了第二房老婆之后,两个女人一连生了几个小子。 看看日头已经到了中天,陆老二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管朝廷的那些事干啥啊?不管是谁当皇帝,谁当大总统,咱不干活就挣不到钱,一家老小就得挨饿。马上就该晌午了,别再聊了。就是聊到半下午,我看也不会有人管我酒喝!” “想喝酒还不容易吗?就怕你没有那个本事!”沙河南岸一位叫汪勇的渔夫也站了起来,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石磙对陆老二说:“老二,你看见没有啊?那边堤子上有一个石磙,你能把那个石磙举起来再走十来步,我今儿晌午就管你酒喝,还让你小肚喝得滚圆!” 陆老二和汪勇的岁数差不多,他也认得汪勇,因为他们以前曾经打过几回交道。听汪勇这样说,陆老二瞅了瞅那个石磙就忍不住反唇相讥了起来,“汪大个,你别这样说。我的个子没有你高,没有你力气大,这点我承认。我没有能耐把那个石磙举起来,你有那个本事没有啊?你要是把那个石磙举起来,别说走十来步,你就是再走上五步,我就请你喝酒!别看我身上没有带钱,我就是赊账,也得管饱你!” 汪勇笑了,“你没有那个能耐,我也没有那个能耐,咱这些人都不会有那个本事,那就谁也不用请谁喝酒了!” 陆立冬就说:“好了好了,别再瞎扯了,都各回各家吃饭吧。” “回家吧,回家吧,别在这儿闲磨牙了。”家住沙河北的一位叫狄川的渔夫也站了起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回家吃饭,吃了饭躺树底下迷瞪一会儿。” 其他的那些渔夫也都站了起来。 这时,家住沙河南岸一位叫曹广汉的渔夫说了一句,“你俩刚才都说谁举起来那个石磙,你俩就请客,这个话说了算不算啊?” 还没等汪勇开口,陆老二就说:“咋不算啊?你要是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我也请你喝酒,一点都不带含糊!” 曹广汉笑了笑,“我是不中,咱这群人里头要是有人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你请他喝酒不请啊?” 陆老二看了看身旁的那些人,不假思索地说:“俺姓陆的人向来都说话算话,就咱这儿十来个人里头,谁要是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再走几步,我不但请他到醉仙楼喝酒,还跪下喊他三声爹!” 听了他的话,有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曹广汉对一位正在微笑的小伙子说:“文善老弟,我觉得你得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 那个叫文善的小伙子摇摇头,“不中,我没有干过这样的活!” 陆老二打量了文善一眼,只见这个小伙子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细高个,白皙的皮肤,简直就像一个文弱的书生,他就冷冷一笑,“就他,还得再练几年吧。要不然石磙没有举起来,他就压趴下了!” 第十一章 打赌(二) 文善抬头看了看陆老二,“压趴下压不趴下,我试试不就知道了嘛。” 周围的那些人顿时来了精神,有一个外号叫三搅的嚷道:“文善这个家伙力气大,没准他还真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哩!” 又有一个人说道:“真管把那个石磙举起来好啊,不但能喝顿酒,还有一个现成的大儿子!”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陆老二狠狠地瞪了那个人一眼,“破套,就你这个孩子乖的能话多!” 文善大步朝河堤上的那个石磙走去,其他的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文善来到那个石磙旁边,他打量了一番,然后把腰带束紧,弯下腰吃力地把石磙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把它举过头顶,豆大的汗珠立刻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了下来。 “文善,真是好样的!你今儿晌午有酒喝了,你给咱这些人长脸了,晚上我也请你喝酒。”三搅拍着手说道。 陆老二冷冷地说:“现在说这话还有点早,不是还得走上十步嘛,就看他能不能撑到底了!” 曹广汉笑着说:“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文善既然敢试试,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这时,陆老二额头上的汗水也涌了出来。 文善举着石磙缓缓地朝前迈了一步。 “一步了!”三搅兴奋地嚷道。 文善又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旁边一直有人给他记着步数。 陆老二又羞又急,他跑到文善的前面,冲着计数的那几个人吼道:“你们几个人起啥哄啊?你们几个不说话,还怕把你们当哑巴卖啊?” “你这个人咋这样啊?”三搅很是不满地说,“愿赌服输,你朝俺几个人发火又啥意思啊?陆老二,你是不是想吐一口唾沫再舔起来啊?” 陆老二恼羞成怒,“你才想把吐的唾沫再舔起来。你们这几个龟孙,我以后跟你们没完!” “文善,别听他瞎叫唤,还有两步,你赶紧走啊!”三搅又嚷嚷了起来。 文善已经感到胜券在握,但他看到面前的陆老二满头大汗的样子,心有些软了,他想了想就大吼了一声:“你站远一点,我没劲了,我得把石磙放下来!” 陆老二慌忙闪到一边,文善迅速把石磙砸到了地上,身后传来了一阵叹息声。 陆老二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三搅看了看那个石磙,叹了一口气然后很失望地说:“文善这个家伙啊,就剩下最后两步咋就走不了了?都等着看最后的好戏哩,谁知道你临时后节煞住戏了,真让人扫兴!” 文善甩了一把脸上的汗,“三搅哥,我也没有啥办法啊?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你这个家伙,要是干不了这个活就别逞能啊,净耽误我回家吃饭!”三搅不满地说道。 陆立冬见状就说:“好了吧,这个年轻人最后没有走完十步,老二就没有输,也就没有管酒的事了。走吧,各回各家吧,咱鼻涕流嘴里——各吃各的!” 陆老二站起来和陆立冬朝河边走去,其余的那些人也都散了。 来到河边,陆老二上了船,陆立冬也随后跳了上去。 船行到河中间,看到陆老二撑着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陆立冬就说:“老二啊,以后说话可得想着说,可不能再说那些过头话了。要不是那个叫文善的小伙子仁义,看看今儿个这个事咋收场吧!” “都是三搅那几个赖货在底下瞎起哄,以后逮住机会我一定不会轻饶他们!”陆老二恨恨地说。 “可别这样说了!都在这一条河上打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饶他,他不饶你,啥时候是个头啊?你要是以后还在这条河上混,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很快,小船就来到了对岸。陆老二把船停在岸边又把它拴在一棵柳树上,二人背起各自的渔网便朝陆庄走去。 回到家里,陆老二的老婆已经做好了午饭。他把渔网搭在院子里一根绳子上晾晒,然后就去灶屋盛了一碗玉米面糊糊坐到院子外边的一棵大槐树下去吃。陆老二一边吃饭,心里还不住去回想上午发生的那件事情,“那个叫文善的小伙子真是仁义啊,剩下最后两步不再往前走了。他要是真走完了十步,这个事我该咋收场,以后还咋在这一带混啊?” 他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第十二章 登门拜访 第二天的上午,陆老二带了一坛酒和一只鸡来到柳家湾,当他来到柳文善家,看到文善正坐在院子里一棵青桐树下结渔网。 陆老二笑着说:“文善兄弟,你忙着啊?昨儿个的事,哥我承情了。哥说的话有哪一句不周正,兄弟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对于陆老二的到来,柳文善有些吃惊,“昨儿上午的事就是闹着玩的,谁知道我也犯了傻,硬是跑过去把石磙举起来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没事的!” “我看兄弟是一个实在人,我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我跟几个人打听你住在哪儿,就找你喝酒来了!” “喝酒中啊,你还带着酒,我去集上一会儿就管把酒打过来了!”柳文善笑着站了起来。 陆老二来到柳文善的身边,“都怨我这张嘴,心里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兄弟你千万别在意。兄弟你仁义,哥都看出来了。昨儿个你要是再多走几步,我就没有办法再收场了。你这份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你言重了,这个也不算啥事!” “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别看我比你大,在为人处世上我得叫你哥!”说着,陆老二把那坛酒和那只鸡放在地上。 “话不能那样说,”柳文善笑道,“这张网快结完了,我去给你拿一个板凳,你坐下歇歇,等一会儿咱去屋里说话。” “没事,兄弟,不用拿板凳,你接着忙吧。干咱们这一行的,天天站在船上,这算个啥啊!” “那咋中啊?你轻易不到俺家来,不能让你站在这儿啊!”柳文善又笑着说。 柳文善去灶屋拿来一个板凳递给陆老二,陆老二坐下,柳文善一边结网一边和陆老二闲聊着。 不久,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文善,你跟谁在说话啊?” 陆老二抬头一看,认得她是会接生的郭老婆儿,他不由心里一愣,就问柳文善:“兄弟,这个就是咱婶子吧?” 柳文善点了点头。 陆老二这才知道柳文善是郭老婆儿的儿子,他急忙站起来向郭氏问好:“婶子,你老的身体好吧?俺家是沙河北陆庄的,我跟文善兄弟是朋友,我今儿个来家里看看。” “那好啊!你爹娘的身体都好吧?”郭氏笑着问。 “俺爹下世都好几年了,家里就剩下一个老母亲,不过俺娘的身体还中。” “大侄子,你家里有几个小孩啊?” “三个小子、两个闺女!” “那中,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大侄子,今儿个你头一回到俺家来,今儿上午就别走了。你们弟兄俩说话,老婶子下灶屋做俩菜,今儿晌午你俩喝两盅!” “婶子,来的时候我给你拿来一只母鸡,你留着炖汤喝吧。” “大侄子,那可不中,你婶子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还没有到坐到屋里吃肉喝汤的年纪,你还是带回家让它下蛋吧。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日子也不容易,你还带回家让它下蛋换个吃盐的钱吧。” “那不中,婶子,我既然带来了,咋说也不能把它再带走啊!” “那中,你既然这样说我就收下了。大侄子,你跟文善坐屋里说话吧,我去下灶屋。”然后,她又对儿子说:“文善,来客了,你就把网收起来吧,你们说着话,我就把菜做好了。” 陆老二对郭氏说:“婶子,俺俩不进屋了,就在外头说话吧,外头凉快!” “文善,你哥来家了。你光知道坐在那儿结网,给他烧碗茶没有啊?”郭氏问儿子。 柳文善笑了,“我咋把这个事忘了?” “没事,我不渴,不用烧茶!”陆老二急忙说。 郭氏去灶屋拿了一把菜刀出来然后又去了堂屋。很快,她拿着几块西瓜走了出来。 “大侄子,昨儿个有人给我送来几个西瓜。我切开一个,你尝尝甜不甜。” 陆老二慌忙走过去接过西瓜,“婶子,给你添麻烦了。” “这有啥麻烦啊?你到俺家来,婶子我高兴。你吃西瓜吧,我去灶屋做饭。” “这太多啊,婶子你也吃啊!” “你吃吧,堂屋还有,等一会儿我再吃。”说着,她就去了灶屋。 第十三章 成为朋友 陆老二拿了两块西瓜递给文善,“兄弟,我自己吃不完,咱两个吃吧。” 柳文善摆摆手,“你自己吃吧,我从小就不好吃西瓜,我渴了就喝水!” 陆老二就坐下吃西瓜,他一边还跟柳文善说着话,文善并没有停下自己手里的活。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陆老二问:“兄弟,我来这儿一会子了就只看见你跟婶子,我咋没有看见弟妹跟孩子啊?” “她前几天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我就说这两天去把他们娘仨接回来哩。” 陆老二把几块西瓜吃完,柳文善也把那张渔网结好了。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听到郭氏在灶屋里喊:“文善,鸡蛋炒好了,你过来端到堂屋去,你们哥俩洗洗手喝酒吧。” “中,我知道了。”柳文善答道,然后他又对陆老二说:“哥,堂屋门口东边那一个盆里有水,你洗洗手去堂屋等着吧。” 陆老二就拎着那坛酒去了堂屋。 很快,柳文善把一碟咸蒜瓣和一盘子小茴香炒鸡蛋端到了堂屋,“家里没酒了,就喝你拿的这坛子了。” “我带这坛子酒就是让咱俩喝的。兄弟,你看你家里的地都扫得干干净净的,东西摆的啥是啥地方。哪儿像我家啊,你嫂子不大理事,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的,简直就像一个猪窝!” “可不能那样说!刚才听你说,你家里有五个孩子,吃饭穿衣裳的事就够嫂子一个人忙的了,哪儿还有闲工夫恁讲究啊!” “你说得对,咱经常在外边,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她确实也没有闲着。兄弟,酒菜都齐了,咱开始喝酒吧!” “好,我的酒量不大,今儿个你多喝一点,我少喝一点。” “你比我年轻,得比我多喝一点才对!” 随后,二人就开始喝酒。他们一边喝,还一边闲聊着沙河两岸那些渔夫为人处事如何以及他们的家庭状况。半斤酒下肚以后,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嗓门也不觉高了起来,陆老二也少了来时的拘谨,他们就高声划起拳来。 陆老二对柳文善心存感激,有意与他结交;而柳文善与陆老二并不熟悉,只是把他看作一个来找他喝酒的同行。柳文善并不知道陆老二的酒量有多大,当他们喝下差不多有二斤酒,陆老二提出不再喝了,作为主人,柳文善还是劝了两句。陆老二说他还得撑船过河,文善想想也是就没有再勉强,他就说两个人不再喝了等一会儿吃饭。这时,陆老二的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又过了一会儿,郭氏就把两大碗疙瘩汤端了过来。吃过午饭后,陆老二就起身告辞要回家,柳文善让他歇一会儿再走,但陆老二说他一点事都没有。陆老二站起身来往外走,柳文善没有挽留,也随着他来到院子里。 看到二人走了出来,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皂荚树下纳鞋底的郭氏急忙站了起来,她问陆老二吃好了没有。 陆老二高兴地说:“我吃好了也喝好了,婶子做的疙瘩汤真好喝,我一下喝了两大碗。婶子,今儿个我来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啥啊?你来俺家我高兴,可别再说外气话了。等啥时候你再来,婶子还给你做疙瘩汤喝!”郭氏一脸的笑容。 “婶子,你跟俺兄弟忙吧,我得回家了。” “那中,你回去还不定家里有啥事,别忘了替我给你娘带个好啊!” “放心吧,婶子,忘不了。” “大侄子,我开春买了几只鹅苗,现在长得都不小了,再有俩月就该开窝了,一个鹅蛋顶三四个鸡蛋那么大。你抱回家一只,下了蛋给你娘还有那些孩子吃。” “那不中,婶子,你好不容易养大了,我不能抱走啊!”陆老二连忙推迟。 但郭氏坚持要让他带走一只,“你这个孩子,又外气了是不是?你要是不把鹅抱走一个,你还把那一只鸡拿走。你看,那只鸡我还在树上拴着哩!” “你就抱走一个吧,带回家还管替你看家。”柳文善笑道。 陆老二不好再说什么,“那中,我听婶子的。” “那几只鹅我都圈在圈里了,文善,你把那个最大的给你哥抓过来!” 柳文善去抓了一只鹅,并用布条把鹅的两只腿拴住,陆老二就抱着那只大白鹅离开了柳文善的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老二觉得自己占了柳家的便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就想找机会给柳文善家再送些东西。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陆老二给柳文善家送来半篮子鸭蛋,柳文善为表示感谢,又连忙让胡氏做几个下酒菜,他们在一块喝了二斤多酒。柳文善的心里过意不去,几天后他给陆老二送了几斤大枣。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柳文善和陆老二就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每隔十天半个月,他们两个就会在一块喝上一次酒,他们一般是在文善家喝酒,不过文善也去过陆老二家几回。 第十四章 打渔 “要不是从河里打上来那个东西,你兄弟现在还得活得好好的,我也不会作恁多难了!”胡氏叹息道。 陶老二也叹了一口气,“谁也想不到会那样啊!” “远看着是一个高岗儿,走到跟前是一个洼坑儿!”胡氏用手巾擦了一下眼睛说道。 “文善兄弟这么好一个人,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陶老二端起一盅酒喝下,他和胡氏都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一晃几年就过去了。由于郭氏的岁数大了,给人接生的活她就交给了儿媳妇胡氏。渐渐地,大家也都认可了胡氏。唯一让郭氏感到不太称心的是,胡氏小产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孕。尽管郭氏婆媳每日在家中的送子观音铜像前磕头祷告,却也无济于事。时间久了,她们也只能认命。倒是柳文善没有把这个当成一回事,他跟胡氏说反正他们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再要几个孩子也不嫌多,如果这辈子就这两个孩子了也没关系。 这年春天的一个早饭后,柳文善告别家人,又背着渔网和鱼篓到村子北边的沙河去打渔。 此时正是仲春时节,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柳文善家院子外边的几棵桃树上正绽开着绚丽的花朵。几只喜鹊在一棵大杨树上筑巢,两只画眉鸟落在一棵楝树上,它们一边追逐嬉戏,一边还发出欢快、悦耳的叫声。柳文善无心赏景,他迈开大步朝北边的河堤走去。 来到河边,柳文善解开系在一棵柳树上的小木船,跳上船后,他就划着小木船到沙河中间去打渔。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柳文善只打上来几条二三两的白鲢,他随即又把它们扔进了河里。柳文善心中不免有些沮丧,就划着船朝西边去碰碰运气。 船在水中行了大概行了有四五里,柳文善看到北边不远处的河水中影影绰绰有几条大鱼在游动,他心中一喜,立刻划船过去,然后撒下了网。 柳文善直起身子慢慢收网,他感觉有些沉,知道这一网肯定有不小的收获。他把网拉出水面,看到网里面有两条一尺多长的鲤鱼在使劲扭动着身子。 这时,一艘客船从他的旁边经过,掌舵的船老大认得柳文善,看到渔网中的大鱼,他大声说:“小兄弟,这一网可够你吃几天了!” “也差不多吧,我来半天了,前边都是空网,就这一网还中,也该发发市了!你要不要啊?要了给你扔过去一条!” “不要了,上一回你送我一条黑鱼,还没有请你的客呢。你忙吧,多打几网这样的啊!” “好,谢谢你的吉言!” 柳文善欢欢喜喜地把渔网放进船舱,他小心打开渔网,从里边取出三条大鲤鱼、一条二三斤的黑鱼和几条大白鲦,他把这些鱼放进船舱中间的那只鱼篓中。 柳文善继续清理渔网中的东西,又发现了一只小螃蟹和一条青膳,他随手把它们扔回河里。 接着,他又发现网里有一小块黑黢黢的东西,这跟砂浆的颜色很是不同,他以为是一块小石头,就想捡起来也把它扔掉。但当他把这块黑色的东西捏起来的时候,却感到它有一股寒气,这股寒气直透肌骨,柳文善感到十分惊讶。 柳文善便把它拿在手里仔细观看,这才发现它并不是一块石头,倒好像是由铁制成的,他便俯下身子用河水清洗了一下。清洗过之后,柳文善发现它的上边还刻有几个字。柳文善虽说读过一年私塾,但上面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出来。 柳文善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块铁疙瘩有一寸见方,通高有寸半,顶端雕了一只老虎,老虎的前腿直立,后腿蟠曲。虎首回望,双目奋张,嘴角还微微上翘。在绿锈斑斓之间,它似乎有一股闪烁水银状光点的寒气。 柳文善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也没有再把它扔掉,他想把它拿回家给儿子全福当玩具。于是,他就把它顺手丢在了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柳文善在附近又撒了几网,又收获了两条一斤还要多的大鲫鱼。眼看已经是半上午,柳文善觉得上午的收获还不错,就想把这些鱼带回家先放在水缸里养着,然后下午再来打渔,等第二天早上去周家口的集市上把这些鱼卖掉。 上午的收获颇丰,柳文善很是得意,他哼着小曲撑着小船朝东边而去。 小船走着走着,柳文善听到北边传来陶老二的声音:“兄弟,你今儿上午的生意咋样啊?” “今儿上午的生意还中,刚开始我撒了几回空网,就往西走了几里地碰碰运气,一网下去就捞上来三条鲤鱼,光这几条鱼就够买几天的米了。二哥,你今儿上午咋样啊?”柳文善转身笑着对陶老二说。 “马马虎虎吧,打上来两条黑鱼,还有几只大麻虾,也算没有落空!”陶老二说道。 “二哥,好几天没有见你了,今儿晌午去我家喝酒吧?我让你弟妹给咱炖一条鱼下酒!” 第十五章 曹植之印 “老是去你家喝酒,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你说的,咱哥俩谁跟谁啊?” “那中,”陆老二不再谦虚,“那我就再去混杯酒喝吧。” “二哥你说的不对,啥叫混杯酒喝啊?你到我家喝酒,兄弟我高兴!” 柳文善说的是真心话。他家中没有哥哥、弟弟,在跟陆老二结识的几年里,陆老二待他像一个亲哥哥一样。陆老二家有几亩地,每逢豌豆、花生收获的时候,他总忘不了给柳文善家送一些。柳文善到了陆老二家,他的家人都对文善很亲热,每当听到陆老二的子女喊他小叔,文善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柳文善一家也都很欢迎陆老二的到来。 二人撑着各自的船来到柳家湾后边的河岸,柳文善把渔网留在船上,他拎着鱼篓下了船。他又想起了那块铁疙瘩,就又回到船上把它拿在了手中。 陆老二也拎着鱼篓上了岸。 “二哥,你看看这个东西是啥?”说着,柳文善把那块铁疙瘩递给他。 陆老二接在手里一看,“这不是一小块铜嘛,你是从哪儿弄的啊?上边还有那么多的锈!” “我从河里打渔的时候打上来的!就我刚才跟你说的,一网拉上来三条鲤鱼那一次。我差一点把它扔回河里,后来用手一摸,才知道不是砂浆,还凉冰冰的。我在水里涮涮,看见上头还有一个小老虎。看着怪有意思,我就想拿回家让全福那个孩子拿着玩。” 陆老二又仔细看了看,他笑了起来,“就是,上头有一个小老虎!” “二哥,你再看看,上边还有字哩。我觉得它像一枚印章,不过也没有十成的把握。看它的颜色,估计在水里的年头不会短了,我开始还以为它是铁的哩!” “不是铁的,肯定是铜的,铁的不是这个样儿!” “哦,是不是谁坐船从这儿经过,不小心把衣兜里的章掉进河里了?” “那也可能。”陆老二点点头,“这样的小东西掉到河里,就是捞也不好捞啊!光看它上边的锈,就知道掉进河里好长时间了,兄弟,它别是一件古董了啊!我听说有人刨地的时候,从地里刨出来半罐子小铜钱,他没有在意,拿回家就放在一个角落里。后来,他儿子拿了几个罐子里的小铜钱出去玩,被一个过路的人看见了,那个过路的就用一块大洋换了那几个钱。这个小孩回到家,跟他爹说了这个事,他爹赶紧拉着他出去找那个过路的,咋也找不着那个人了。他回家跟他媳妇商量,第二天就带着那半罐子铜钱去了开封,他找到一个收古董的,说那些钱是很早以前的。他家后来置买了几亩地,听说就是用那些小铜钱卖的钱买的。” 陆老二随口说的这些话,却被柳文善听在了心里。 “二哥,听你这么一说,这个章也说不定是很早以前的东西。我在赵兰埠口读过几天私塾,知道那儿有一家卖笔墨纸砚的紫云轩,我还在他们的店里见摆有玉器、古董这些东西,咱是不是拿着这个东西去那儿问问啊?要真是能换几个钱,咱哥俩就管喝两回酒了!” 陆老二马上来了兴致,“中啊,要真是那样,你不是就发了一个小财嘛,哥哥跟着你沾光,也能混几杯酒喝喝了。” 柳文善抬头看了看太阳,然后沉吟了片刻,“二哥,我看咱也别回俺家了。咱现在就去赵兰埠口吧?先去集上把鱼卖掉,再去紫云轩让那个老板看看这个东西到底值钱不值钱!不管咋着,反正咱今儿晌午不回家吃饭了,我在赵兰埠口请你喝两盅。” “那都不要紧,咱现在赶紧去赵兰埠口吧。” “中,你就坐我的船吧。” 二人转身上了柳文善的船,柳文善便撑着船朝东边去了。 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赵兰埠口的北边。二人带着东西上了岸,又急匆匆地赶往集市。当他们到达集市的时候,那儿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前来买他们的鱼。柳文善急了,经过和陆老二简单商议之后,他们就去了一家叫杨柳风的小饭馆,好说歹说才把二人的鱼卖给了饭店老板。给钱的时候,那个老板又把零头抹了,柳文善也没有计较。 卖完鱼,陆、柳二人就急忙朝紫云轩走去。 两个人来到紫云轩的门口,柳文善看到里面只有一个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的中年男子,这个中年男子他认得,正是紫云轩如今的老板李胜春。 柳文善把鱼篓放在门口走了进去,“李老板,这一阵子生意不错吧?” “马马虎虎吧,撑不死、饿不坏,一天也不见几个人来。” “我以前在赵兰埠口读书的时候经常到你们店里买东西,那时候还是老先生当家,你还认识我不认识了?” 李胜春放下手中的抹布,看了柳文善一眼,“看着有点面熟,你今儿个出来转转啊?看看店里的东西,你需用点啥啊?” “我今儿个不是来买东西的,我过来是想麻烦你一个事。”柳文善笑道。 从面前这个人的衣着打扮,李胜春能看出他不是舞文弄墨之人。眼下距春节还远,还没到买年画、春联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来的目的就说:“有啥事你就说吧,看看我能不能给你帮上忙。” “他想让你看看手里这个宝贝值不值钱!”陆老二笑着走了进来。 “我手里有一个东西,”说着,柳文善从衣兜里取出那枚印章递给李胜春,“上头有几个字,不过我不认识,想让你帮忙看看。” 李胜春把那枚印章接在手中上下看了看,微笑着说:“这几个字是曹植之印,要真是那个人用过的东西,还真能值几个钱嘞!你是从哪儿弄的啊,是家传的吗?” 第十六章 曹植之印(二) “不是,是我打渔的时候从河里打上来的!”柳文善说道。 “从沙河里打上来的?”李胜春有些惊讶,“我知道陈州有一个思陵冢,陈州离咱们这儿也不算远,他用过的东西能从咱沙河里捞上来,也挺有意思的。” “李老板,你说的那个人他是谁啊?”陆老二急忙问。 “就是曹操的儿子曹植啊,他跟哥哥曹丕争过太子,没有争过曹丕。曹操死了以后,曹丕接了他的班。曹丕想把曹植杀掉,就让他七步以内作一首诗,不然就杀了他。曹植作了一首《七步诗》,这才保住自己的小命!” “曹操不就是《三国演义》里头那个白脸奸臣嘛,这是他儿子的东西,这个东西的时候可不短了啊!”柳文善难掩心中的兴奋。 “谁知道这个东西是真是假啊?”李胜春淡淡地说。说着,他把印章递还给柳文善。 “肯定假不了,光看上头的锈就知道!”柳文善不假思索地说。 “李老板,这个东西值钱不值钱啊?”陆老二问。 “我也不知道,你要问我笔墨纸砚的事,我还知道一些。要是问我这个印章,我就不敢说了,我对这些东西也不大懂啊。”李胜春说道。 “李老板,你要是说不懂,俺俩更是门外汉了。以前我来店里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货架上摆了不少玉器还有老物件,你对老物件一定得熟悉!” 李胜春摇摇头,“那都是些小玩意,都是哄小孩玩的。你再看看货架上,玉器还有几个,那些老物件早就不卖了。晌午了,该吃饭了,你俩都到我家去吃饭吧?” 陆老二听出李胜春是在下逐客令,他和柳文善对视了一下,“兄弟,李老板该回家吃饭了,咱也走吧?” 柳文善却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陪着笑脸对李胜春说:“李老板,我听你一句话,这个是不是老物件啊?它要不是老物件,我就把它还扔到河里去。” “你既然把它从河里打上来了,再扔河里干啥啊?看着它应该是时候不短了,不过我也拿不准!”李胜春笑了笑又说。 柳文善灵机一动,“李老板,你看这样中不中?你既然也觉得它是老物件,你出几个钱,俺就把它卖给你吧。以后不管你卖多少钱,俺都不管了。” 李胜春轻轻摆了摆手,“本店不做这样的生意,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听他这样说,柳文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那就算了。李老板,耽误你回家吃饭了。” 看到柳文善一脸的失望,李胜春有些不忍,“没能给你帮上忙,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不懂这个,不一定有人也不懂这个,你再去问问别人吧。” “李老板,俺也不知道再去找谁。你打过交道的人多,要不俺把这个东西给你放这儿,你找人给俺看看!” 李胜春像被蝎子蛰了似的连连摆手,“不中,不中,我不放你们的东西,别将来不好说。” 陆老二有些疑惑,“这有啥不好说的啊?俺既然愿意把它放在你这儿,就是对你放心。” “这样吧,”李胜春想了想说道,“你俩是哪儿的啊?改天我去周家口进货,可以帮你们问问这个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要这个东西。” 柳文善知道他是在说托词话,心里十分沮丧,他就没搭李胜春的茬。 “这个东西是俺这个兄弟的,我是陪他来的。”陆老二向李胜春解释道。 李胜春就对柳文善说:“老弟,你跟我说说你叫啥名字、家是哪儿的,要是有人愿意要你手里的这个印章,我就让他去你家找你。” “他叫文善,家是柳家湾的,他家在村子西北角,到地方一问就找到了!”陆老二抢着说道。 看到柳文善有些不痛快,李胜春笑了笑,“文善,不是我不愿意留下你这个东西,主要是家父以前给我立过规矩,要我老老实实做本分生意,不沾边的生意啥都不干。” 柳文善勉强笑了笑,“李老板,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走出紫云轩,背上各自的鱼篓朝北边走去。过了不大一会儿,李胜春就锁上门回家吃饭去了。 李胜春是赵兰埠口人,他的父亲名叫李腾,李胜春的岳父是沙河镇的名医东方远。当年李腾经营紫云轩的时候,曾通过一些渠道购进一些真假难辨的古董再卖出去,他也赚了一些钱。后来,李腾从盗墓贼那里低价买了七鼎六簋,他打算大赚一笔。没想到几个月后,盗墓贼被抓,县里的衙役来到紫云轩把李腾抓走,并把他仓库里的古董全部拉走。 那时,李胜春刚成婚不久。李胜春前往沙河镇求东方远帮忙,东方远跟县衙的罗师爷有些交往,他们就去县城找到罗展堂。通过罗展堂这层关系,又花了不少钱,东方远把李腾救了出来。 李腾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他就不大管紫云轩的生意,而是把它交给二儿子李胜春打理。但李腾不止一次跟李胜春讲,以后只能做本分生意,万万不能跟古董沾边。 几年后,大清国灭亡。这一天,李胜春去沙河镇看望岳父母。这天上午,县长罗展堂带领几个革命党人在沙河镇的渡口拦截末代县令顾寒秋,从他的船上搜出几大箱古玩字画,其中就有那几只鼎簋。顾寒秋被枪杀在河滩上,几箱东西被罗展堂等人带回县城。(详见拙作《麒麟剑往事》) 所以,当柳文善他们前来找他鉴别那个印章是不是古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胜春心有余悸,不愿意管这样的闲事。当他们提出把那个东西卖给他,他更是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第十七章 曹植之印(三) 柳文善闷闷不乐地低头朝前走,当他们俩快要走到河堤的时候,柳文善这才想起要请陆老二喝酒的事。 “二哥,我只顾低头走路,咋就一下走到这儿了?咱赶紧拐回去,找个吃饭的地方喝两盅。” 看到柳文善兴致不高,陆老二就说:“兄弟,改天再喝吧。现在才刚晌午,咱还是回家吃饭吧。” “那不中,我既然说请你喝酒就得请你喝酒,不然我得几天心里不得劲!” 陆老二知道文善的脾气,“那中吧,咱都不能多喝,下午还得去河里打渔!” “咱去哪一家啊?” “就去咱卖给他鱼那一家吧,刚才的鱼钱他没有给够,咱吃饭也不能给他那么多的钱!” “一码归一码,再说我也说零头不要了。” “兄弟,你不用管了,咱也不能便宜他,结账的时候我跟他说。走吧,咱就去那一家!” 他们就原路返回去了那家叫杨柳风的小饭馆。 进了那家小饭馆,饭店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想吃点啥啊?小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你要啥都有!” “我要一盘油炸龙须,你有没有啊?”陆老二说道。 “这个没有,你捡有的点啊!” “给俺来一盘咸鳖蛋,这个你该有吧?”陆老二依旧开着玩笑。 饭店老板仍然笑眯眯地说:“这位大哥,你就别跟兄弟打哩戏了,你就知道我这儿没有,你专点这些。你要是想吃咸鳖蛋,你到鳖窝里去掏,拿回家让嫂子给你腌上,闲了你俩吃几个,也不花你一个钱!” 说罢,他们三个都笑了起来。 “我就捡你有的点吧。”柳文善就点了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猪耳朵,又要了一斤老白干。 “这个兄弟要的靠谱。中,你们坐下歇歇,马上就端过来。” 很快,酒菜就上来了。 两个人把一斤酒喝完,柳文善说再要一斤,陆老二连忙阻拦,“好了,兄弟,下午还得打渔,改天再喝吧。” 柳文善就让老板给他们做了两碗面条。吃过饭后,柳文善去跟饭店老板结账,陆老二跟在他的后边,硬是让老板少收了两角钱。 走出饭馆,他们就去了河边,柳文善撑着船把陆老二送到他的小船旁,然后他们就分头去打渔。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柳文善去周家口卖鱼。卖完鱼后,他就背着鱼篓去找那些经营珠宝玉器的店铺。 走了五六里路,文善总共找到两家店铺。当他走进第一家店铺,柳文善看到柜台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正在懒洋洋地打着算盘。他掏出衣兜里的那枚印章让伙计看,然后问伙计能出多少钱。 那个小伙计看了看那枚印章,又瞄了柳文善一眼,“你拿的这是啥东西啊?破铜烂铁的!赶紧拿走,别耽误我打算盘!” “小兄弟,能不能让你的老板看看啊?” “俺叔去南阳了,他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说罢,他把那枚印章丢给了柳文善。 柳文善悻悻地走出那家店铺。 他走进第二家卖古董玉器的店铺,看见店铺里一位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喝茶。 “老先生,这会子不忙啊?”柳文善笑着跟那个老头打招呼。 老头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事吗?” “我有个东西,看看你要不要啊。” “啥东西啊?” 柳文善掏出那枚印章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东西。” 老头拿在手中看了看,“这个东西是啥啊?” “这是曹操儿子的印章,是老物件,你们应该会要的。” “你咋知道我们会要啊?”停顿了一下,老头盯着柳文善问:“是谁让你来这儿的?” “老先生,没有人让我到这儿找你。我是打渔的,从河里捞上来这个东西,看上边的锈知道它是一个老物件,我听说周家口的玉器店有人要这样的东西。走了好远的路,看见你们这个店里卖的有玉器,就过来让你看看。”柳文善慌忙解释。 这时,那个妇人轻轻咳嗽了两声。老头看了看那个妇人一眼,点了点头,把印章又递给柳文善,“小老弟,你拿的这个东西我不认得,你还是去找别人问问吧。本店向来都是规规矩矩做生意,进的货也都是从正儿八经的地方进的。谁让你来的,你还是找他去吧。” “真的不是谁让我来的,”柳文善有些急了,“老先生,这个东西的确是我打渔的时候从河里打上来的。它的确是老物件,放在我手里也没有啥用,你看着给几个钱,我就把它卖给你!” “你赶紧把它拿走吧,这个东西俺不知道是啥,也不会要!”那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兄弟,给你倒杯茶吧?”老头笑着对柳文善说。 “我不渴,你们忙吧。” 柳文善失望地离开了那家玉器店。 第十八章 客从周家口来 走在返回的路上,柳文善感到非常窝心,他甚至想把那枚印章扔掉。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舍得把它扔掉。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柳文善看到一个老汉正在打烧饼。他走过去买了两个热烧饼,然后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终于来到了河边,柳文善撑着自己的船朝西边去了。一路上,他撒了几网,收获了几条草鱼和鲫鱼,他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当他行到赵兰埠口北边的河面上,看见三搅正在河中间打渔。他跟三搅说了两句,撑着船继续西行。 傍晚,柳文善背着满满一鱼篓鱼回到了家中,一家老小自然都很高兴,胡氏连忙下灶屋去做饭。 吃过晚饭,小菊端着碗筷去灶屋刷锅洗碗,全福出去找小伙伴到河堤上玩,郭氏、胡氏和柳文善坐在堂屋说话。 胡氏问文善那个东西卖掉了没有,文善沮丧地摆了摆手,“给人家,人家连看都不愿意看,以后别再提它的事了。” “不提就不提,”郭氏笑道,“咱这些小老百姓别想着发大财,我心里想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饿不着、冻不着就中了!” 第二天上午,柳文善又去沙河打渔。半上午的时候,他遇到了陆老二。陆老二问他去周家口卖那枚印章的情况,柳文善就一五一十地把前后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陆老二也感到很遗憾,“唉,不说那个事了,以后还好好打咱的渔!” “没事的,二哥,离了它咱以后还照样喝酒!”柳文善笑着说。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那枚印章在柳文善心中泛起的涟漪也消失了。 小暑到了,酷热的夏天也来临了。这年的夏天尤其炎热,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太阳刚从东边露出头就像生起了一个大火炉,树梢纹丝不动,连空气都是热烘烘的,人一动就浑身冒汗。鸟儿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它们大多躲在树上,耷拉着脑袋,偶尔发出几声软绵绵的叫声,只有知了喜欢这样的天气,这些小东西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好像在给这个酷暑加油助威。 这天早饭后,柳文善又背着渔网、拎着鱼篓去河里打渔。离开家的时候,郭氏又叮嘱儿子到半上午一定得回来歇着,文善笑着答应了。 走出院子,文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流星朝河堤走去。 很快,他来到河边一棵小柳树下,一阵微风吹来,柳文善精神一振。他把渔网和鱼篓放在船上,弯腰美美地洗了一把脸。然后解开系在柳树上的船绳,登上船朝河中间划去。 这天半上午,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来到了柳文善的家里。这个男的中等身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身穿一件黑色的短袍,他的身子圆滚滚的,长着一只蒜头鼻子,一双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此时,胡氏和婆婆正坐在堂屋门口缝补衣服,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在那棵皂荚树下绣花,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院子东南角的一棵枣树下玩沙子。 这个胖子见到胡氏婆媳就问:“这儿是文善家吧?他在家不在家啊?” 胡氏站了起来,“文善打渔去了,你是哪儿的客啊?” 胖子笑了笑,“我是从周家口来的,找他有一件事。大妹子,你能不能去把他叫回来啊?你就跟他说,我是赵兰埠口的李老板介绍来的。” 胡氏听柳文善跟她讲过他和陶老二到赵兰埠口见李胜春问他那个铜印章的事,猜想这个人定是为那个印章而来的,她就对那个胖子说:“那你就在家里等着吧,我去河边找找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后边河里。” “那就麻烦你了!”胖子满脸堆笑地说。 看到胡氏朝大门口走去,那个小男孩就追了过来,“娘,你去哪儿啊?我也跟你一块去!” “我去找你爹,乖乖,你跟奶奶在家里吧,外边热得很!”胡氏说道。 “狗娃,你跟奶奶在家里吧,咱家里有桃子,一会儿我给你洗一个吃!乖乖,听奶奶的话啊。”郭氏对孙子说。 “奶奶,我不想吃桃子!”说罢,小男孩上前一把拉住胡氏的手,“娘,我跟你一块去,我不怕热!” “你这个孩子真是不听话,”胡氏有些无奈地说,“走吧,跟我一块去吧。外头那么毒的日头,看看你跟着我去弄啥。真是有福不知道享!” “我去,俺爹肯定给我捞了菱角,河里的菱角可甜了!”孩子兴奋地说。 见家里来了生人,那个女孩拿着绣花的工具就回了东边的一个小屋。 胡氏母子俩出去以后,郭氏请那个胖子坐到屋里,又给他拿了一把蒲扇,胖子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同郭氏说着话。 第十九章 客从周家口来(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柳文善夫妇领着儿子回到了家中,小男孩的手里还拿着一把菱角。 柳文善径直走进堂屋,小全福也随着父亲走了过去。 “你咋来的啊?今儿个的天可真热啊!”柳文善笑着跟客人打招呼。 “我坐船来的。夏天不就这样嘛,正是天热的时候!”胖子笑着站了起来。 “你们说话吧,我到外头看看。”郭氏也站了起来。 “娘,没让小菊给客人烧碗茶吗?”柳文善问道。 “我说去给他烧碗茶,客人说不渴。”郭氏解释道。 “全福,去让你娘烧点茶。”柳文善对儿子说。 全福跑了出去,郭氏也走了出去。 “坐下说话啊!”柳文善指着那把小椅子对客人说,“听我老婆说你是从周家口来的?” 胖子点点头,“是的,一个多月前,赵兰埠口紫云轩的李掌柜到我店里去,说你手里有一个东西,让我得空过来看看。上一阵子店里的事多,我没有抽出来空。今儿个正好闲了,我就来看看。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弄的啊?” “俺爹打渔的时候从河里打上来的!”小全福跑了进来,“爹,我跟俺娘说了,她去灶屋烧茶了。” “中,我知道了。你去外边玩去吧。”柳文善不想让儿子知道那么多的事,就把他赶了出去,全福很不情愿地噘着嘴走了出去。 柳文善把那天在河里捞上来那枚印章的经过简单跟胖子讲了一遍。 “你把东西拿过来让我看看吧。”胖子说道。 这时,胡氏端着两碗茶走了进来。她先递给胖子一碗,“先生喝点茶吧。” 胖子接过那碗茶,“好香的花茶啊,你们家的小日子过得不赖啊!” 柳文善笑了笑,“哪儿啊,我们家平时就不喝这样的茶,我们就喝开水。我母亲给人家接生,春上有人送她几两茶叶,我们就留着招待客人!” 胖子点点头,“婶子是一个接生婆,这可是一个积德行善的事啊,你们家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谢谢你的吉言。俺家在这个村子里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虽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不过几辈子人也没有出去拉棍要过饭!” “你俩说话吧,我到外边凉快去。”说着,胡氏走了出去。 喝了几口茶,胖子就说:“兄弟,一会儿我还得赶紧回去,你把东西给我拿出来吧。要是东西差不多,就给你带走了。” 柳文善很高兴,“那中,你坐这儿喝茶,我去里边给你拿出来。” 很快,柳文善就从里屋把那枚印章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东西咋样吧。” 说着,柳文善就把那枚印章递给胖子。 胖子有些不经意地把它接过手里,他仔细看了看,眼里露出异样的光芒,他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就是舍不得放下。这一切当然都被柳文善看在了眼里,他的心里也就有了底。 “老板,你看这个东西好不好啊?” “老弟,你这件东西还有点意思,就是太小了,跟一个扣子差不多。这样吧,你去找了李掌柜的,我跟他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既然我来了,我就把它带走吧。我给你出十块大洋,我把这个东西带走,这一回你可发了笔小财啊,用这钱买米买面,够你们一家吃好长时间哩!” 柳文善并不傻,他笑着摇了摇头,“太少了,十块大洋我不会卖给你的!” 胖子看了看柳文善,“就你这一小块废铜,给你出十块大洋就不少了,你别不识足啊!” “不是我不识足,你光看看上边的锈,这么古的东西,上哪儿找去啊?” 胖子没想到他还知道这么多,就摇了摇牙,“兄弟,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二十块大洋,我全都给你,这一回中了吧?” 看到自己还没开口要价,这个老板就主动添了十块大洋,柳文善知道这枚印章是一个宝贝,它应该不止这个价,就开始漫天要价,“你至少得出五十块!” 胖子笑了笑,“兄弟,你是不是看我价钱出得有些急啊。赵兰埠口的李老板跟我说你这儿有这个东西,他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老物件。这几天我热得难受,今儿个吃了早饭,我想出来转悠转悠,就坐船往西边来了,正好看看你手里的这个东西。说实话,我也拿不严这个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不过看着也像以前的东西。我再给你加两块钱,你要是愿卖我就带走,要是不愿意卖,你就留着吧。你就没有想想,你在沙河上打渔,多长时间能挣这么多钱啊!” 柳文善笑着摇摇头,“那不中,你至少得拿五十块钱!” 胖子把碗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站了起来,“兄弟,我没有少给你,是你想得太高了。既然这样,咱俩的生意就做不成了,你就留着卖大价钱吧。” 说完,他有些不舍地把印章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第二十章 去而复返 “中啊,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钱,就先把它放在家里吧。”柳文善笑道。 胖子很是失望,他猛扇了几下蒲扇,“兄弟,二十块大洋就不少了,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把钱数给你!” “二十块大洋不中,我还是先留着吧。” “兄弟,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你可别后悔啊!” 柳文善喝了一口茶,“后悔啥啊?它又不是别的啥东西,放在手里也不用担心它会放坏!” 胖子把蒲扇也放在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那中,你在家歇着吧,我走了!” “在俺家吃了饭再走吧?” “不麻烦你们了!” 柳文善把胖子送到大门外,“你慢走啊,我就不远送了。” “兄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胖子说道。 “没有啥好后悔的!”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柳文善心里还是有些后悔。 “那好,你留步吧。” 看着那个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柳文善就回到了院子里。 胡氏火急火燎地从灶屋走了出来,她的手上还沾着一些面,“那个东西他咋说的啊?” “他愿意出二十块钱!”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胡氏笑眯眯地说,“就那个东西管值恁多钱吗?” “我没有卖给他,我嫌他给的钱少!”柳文善低声说道。 胡氏忍不住埋怨了起来,“你看看你,咋不把东西卖给他啊?要是没人要了咋办啊?” 听了妻子的话,柳文善心里更加后悔,“我跟他要五十块,他不愿意给,只愿意出二十块。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咋好意思把它再收回来啊?” “那也中,东西在咱手里,他不要肯定还得有别人要。卖没卖不讲,至少咱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了。”胡氏又安慰起了丈夫。 郭氏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气咻咻地说:“全福这个孩子爬那棵老桑树上捉知了去了,我不让他爬恁高,让他下来,这个孩子就是不听。你俩谁去吓唬吓唬他,让他赶紧回来。爬恁高,要是从树上掉下来可不得了了!” “不用管他,像他这样的小子有几个不爬树的啊,从树上掉下来一回他就精心了。”柳文善不在乎地说,“我小的时候不也这样的嘛!” “你小时候是你小时候,”郭氏不高兴了,“你小时候因为上树也没少挨打!媳妇,他不去你去,赶紧让他下来!” “娘,你坐树底下歇一会吧,我和面还没有和好,让小菊去把他喊回来吧。”说完,她就朝东屋喊道:“小菊,你兄弟爬那棵桑树捉知了去了,你去把他喊回来。他要是还不下来,你就说你爹拿着棍马上就去了!” “中,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喊他!”东屋立刻传出小菊的应答声。 小菊去喊全福回来,郭氏坐在院子里一棵树下乘凉,胡氏回灶屋和面,柳全福就坐在灶台前烧锅,两口子还一边议论着那块铜印章。 忽然,柳文善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婶子,你坐树底下凉快啊?文善也在家里吧?” “他在家,正在灶屋烧锅哩。文善,你出来吧,你那个哥又过来了!” 柳文善开心地笑了,他已经听出来是那个胖子的声音。他走出灶屋,“老板,今儿晌午就在俺家吃面条吧?” “面条吃不吃都不要紧,我就是有点渴。你家的茶喝着不错,我就是想过来讨碗茶喝!”胖子擦了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那好办,俺这儿就是茶水不值钱。走吧,咱还去堂屋吧。” 二人走进堂屋坐下,胖子随手拿起放在小桌上的那把蒲扇扇了起来,“天真热啊,我到后边河边,没有看见往东去的船,就想着在那儿等还不如到你家来,到你家还有个板凳坐。” “天热,出门的人少,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船也没有那么多了。你吃了饭再走,到时候要是还没有往东去的船,我撑着我的小船把你送回去。” “那就不麻烦了,一下午不能没有一条往东去的船!” 胡氏端着两碗茶走了进来,“先生,你先喝碗茶,一会儿面条就做好了。” 胖子笑着接过一只碗,“好,好,多谢弟妹了!没想到我还在你们这个地方喝两碗茶哩!” “两碗茶算啥啊?”胡氏笑着把另一碗茶放在小桌上,“常言说,不走的路还得走三遭哩,我有时候到外村去,也到不认识的人家讨碗水喝哩。你俩说话吧,我到灶屋下面条去!” “好,好,弟妹你忙去吧。” 胖子喝了两口热茶又拿起了那枚印章,“兄弟,这个东西我给你出的钱不少了,大热的天,既然来了这一趟,你就把它卖给我吧。” 见胖子去而复返,柳文善更加清楚自己从河里捞上来的这个物件不止值五十块大洋了。 “你打算出多少钱啊?”柳文善问道。 “你不是说五十块钱嘛,我就给你出这个数吧。不过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的钱,你得随我去周家口拿!” “刚才我媳妇说了,这个东西让我放着,不让我出手了!”柳文善笑着说。 胖子明白他的意思,“兄弟,我给你出的钱不少了,人可不能太贪心了啊!”他有些失望地说。 第二十一章 讨价还价 “她不让我卖,我就不敢卖了,免得回头她跟我生气。” 胖子笑了笑,“那中啊,你就等等吧,看别人能不能给你出到我这个价钱。少不了到时候你还得把它卖给我!” “到时候再说吧。” 胖子有些不甘心地把那枚印章递给柳文善,“兄弟,你把它卖给别人,他们不一定能出这个价啊!” 柳文善接过印章把它装进衣兜里,“要不然你再多出一点!” 胖子摇摇头,“兄弟,五十块大洋给你就不少了。我这一回走了以后就不会再上你这儿来了,省得你看我买得热乎就漫天要价,你可得想好喽!” “这个家俺老婆说了算,她不吐口,我也不敢卖给你啊。要不然等一会儿我问问她,她只要愿意,我二话不说就把这个东西卖给你!” 胖子无奈地用手指了指柳文善,“兄弟,你可不是一般的人啊!” 没过多久,胡氏给他们送过来两碗捞面条,她把两只碗放在桌子上,“你俩吃吧,要是不够吃,灶屋里还有嘞!” 胖子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弟妹做饭的手艺还不赖哩!” 胡氏笑了,“你这当老板的真会说话,我做饭就是一个半半窍。你俩吃吧,我到院子里吃去。” 柳文善也端起了饭碗,“这个大哥愿意出五十块钱把那个东西拿走,要教我说就让他拿走吧。你看中不中啊?” 胡氏哪里会听不说丈夫的话意,“那不中,得让他再往上添添!”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吃完那碗捞面条,胖子把碗放到桌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桌子上,“兄弟,我不能白吃你家的饭,这是我的饭钱,你拿着吧。” “你别胡扯了,”柳文善把钱拿起来递给胖子,“你到俺家来找我,在俺家吃碗面条不是应该的嘛,再说了,也没有给你做啥好吃的饭。别说这一顿饭,就是十顿八顿,也不能收你的钱啊。” 胖子没有接,“给你你就拿着吧。” “那不中,你这是看不起我!”文善把钱硬塞到他手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可笑掉大牙了!我去周家口卖鱼,最后剩下两条,我还急着回来,就把鱼送给旁边卖青菜的人了,一个钱也不要他的。这算啥啊?” 听他这样说,胖子把那块银元收了起来,“兄弟,你是一个实在人,我听你的。” “你吃好没有啊?我再给你盛一碗吧?” “吃好了,吃好了,”胖子笑着摆摆手,“我的饭量不大,要不是弟妹做的饭好吃,这一碗我都吃不完。” “那中,我也吃好了。”柳文善也把碗放在了小桌上。 “兄弟,你哥我也是实在人,咱哥俩很对脾气。那个价我也没少给,你就把那个东西卖给我吧。我先给你二十块钱,剩下的钱你跟我一块去周家口拿,我半拉钱也不会少你的!” “刚才你也听见了,俺内掌柜的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啊!”柳文善笑道。 胖子也笑了笑,“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手里这个东西应该是以前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曹植的,这个事就不好说了,但是我心里就把它当成真的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大热天到你家来。我也读过几年书,知道曹子建这个人才高八斗,我就想把他用过的这个印章买回家,没事把玩把玩,也沾沾他的才气!” 对于胖子的话,柳文善听不太明白,“曹子建是谁啊?” “曹子建就是曹植,子建是他的字,还是一个人。” 柳文善这才恍然大悟,“哦,是这样的啊!” “刚才我给你饭钱你都不要,看来兄弟你也不是爱财之人。你就把那个东西卖给我吧。” “我不留你的饭钱,是因为你到俺家来就是我家的客人,天底下哪儿有主家让客人打饭钱的道理啊?这跟买不买这个东西是两码事。不管谁去买东西,讨价还价都很平常,卖家想多得,买家想少出,最后把价钱说定,谁都不会再说啥了。你再添十块钱,你把这个东西拿走,这个事我就做主了!” 胖子摇摇头,“太贵了,我顶多出五十块!” 正在这时,胡氏端着两碗面汤走了进来,“先生,你吃好没有啊?灶屋里还有面条嘞!” “吃好了,弟妹做的饭真好吃,在家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面条的!”胖子笑道。 “你俩都喝碗面汤吧,原汤化原食!”胡氏也笑道。 “我让这个老板再添十块钱,他不愿意!”柳文善对老婆说道。 “他不愿意,咱还把东西放着。”说着,胡氏端着那两只面条碗走了出去。 胖子端起那碗面汤,“兄弟,我不能再添了。这样吧,等咱喝完面汤,你再跟弟妹商量商量,要是中了,你就跟我一块去拿钱,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不耽误你回来吃晚饭。” 柳文善站了起来,“中啊,我现在就去跟她说说。” 第二十二章 憧憬 胖子的一碗面汤刚喝完,柳文善就走了进来,他显得有些无奈地说:“不中啊,俺老婆她不愿意。她一口咬定,少六十块钱不管卖!” “那就算了,”胖子笑了笑,“我走吧,不耽误你的事了!” “中,我把你送到河边吧。要是有船你就坐船走,没船了我就撑着船把你送回去。” “好,那就麻烦你了。” 柳文善和胖子一块来到河边。他们闲聊了几句,就看见从西边过来一只大船。船走近了,柳文善喊了一声,那只大船就缓缓停靠在水边。 二人走过去,船老大拿出一块长木板,一头落在岸上,另一头搭在船上。胖子上了船,他朝柳文善挥了挥手,“兄弟,你回去吧,我等着你啊!” 柳文善笑了笑,“好,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去找你了!” 说完,柳文善转身朝河堤走去。 回到家里,柳文善去堂屋接着喝面汤,郭氏和胡氏也走了进来。 “六十块钱他不愿意啊?”胡氏笑着问。 柳文善点点头,“他不愿意,只愿意出五十块钱!” 郭氏急了,“傻孩子,这个事你俩也不跟我说。他给的钱已经不少了,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咱家啥时候见过恁多的钱啊!要我说,你去追上他把东西卖给他吧。” 柳文善轻轻一笑,“娘,不用咱去追他,他还会再来咱家里。看样子这个东西真是一个宝贝啊,要不然他不会走了又回来!” “是啊,娘,”胡氏说道,“你儿子想得不错,能多卖些钱不是更好嘛!到时候咱家用这些钱买几亩地,你儿子也不用农忙的时候出去打短工,农闲的时候整天下河打渔了,大冬天去打渔是个啥活啊?管把人冻上几个死,多受罪啊!” 郭氏叹了一口气,“那就按你俩说的办吧,我老了,不中用了,就不操这些心了。不过要让我说,既然他愿意要,他就是出十块钱也卖给他。不就是一小块废铜嘛,扔到路边都不一定有人捡!咱们家小门小户的,有口饭吃就中了,真是家里的钱多了,也是担心受怕夜里睡不好觉啊!” “娘,我可不是你这样想的,”胡氏不以为然地说,“还是有钱了好啊,你看看咱村东头唐麦囤家,他爹唐满金整天叼着烟袋锅子在村里转悠,唐麦囤当着甲长,谁见了他们家的人不笑着说话啊!他家有几百亩地,雇了几个长工,还有做饭洗衣裳的,家里几个娘们十天半月就坐着马车去城里买东西。人家一家老小穿的、戴的,咱就没法跟人家比,不就是因为他们家有钱嘛!” “那也没有见他们家的人脸上比别人多长一块肉!”郭氏笑着说。 “娘,等咱将来有了钱,置买几亩地,咱家的日子也得一天比一天好了。再过个十年八年,咱家有了三、二十亩地,你就天天坐在屋里当老太太吧!” “菩萨保佑,谁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啊?” “娘,你就放心吧,一定管的!到那个时候,咱这儿方圆几十里哪个地方唱戏,让你儿子赶着车,拉着咱娘俩去看戏,咱也买零嘴吃,买的花生、瓜子让你吃不完!” 郭氏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中啊,我就等着那一天了!” 柳文善站了起来,“娘,你俩在家歇着吧,我还打渔去,今儿上午就没有打上来鱼,我看看今儿下午咋样吧。” “你不在家歇歇了?”郭氏问道。 “不歇了,光在家里也不中啊!”说着,柳文善走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柳文善又转身回到堂屋,他从衣兜里掏出那枚印章递给胡氏,“我差点忘了拿出来了,要是打渔的时候弄丢了就麻烦了,你还收起来吧。” “那可是!”胡氏笑着接在了手里。 柳文善来到河边,撑着船来到赵兰埠口北边的河道里,他一下午打了一条鲤鱼、一条黑鱼和两条草鱼,这个收获还算不错。傍晚,当他撑着船往西走的时候,迎面看见陆老二撑着船过来了。 “兄弟,今儿下午咋样啊?”陆老二笑着问。 “马马虎虎吧。二哥,你呢?” “五六斤鱼,还打上来一个大鳖,光这个大鳖也管换十斤小米了!”陆老二高兴地说。 说话间,两只船就行在了一起。 “兄弟,去我家喝酒吧?” “改天吧。今儿上午我刚撒了几网,也没有打上来鱼,你弟妹就把我喊回家了。下午就打了这么几条,我想再撒几网。” “今儿上午家里有事啊?”陆老二关切地问。 柳文善就把上午周家口那个胖子来买印章的事简单给陶老二讲了一遍。 “兄弟,那个东西恁值钱吗?这一回你可发大财了!”陆老二惊喜地说。 “二哥,等卖了钱,我请你到醉仙楼好好吃一顿!” “那中,我就不客气了!” 告别陆老二,柳文善又撑着船朝西去了。 没过几天,附近村庄在沙河上打渔的那些人全都知道了柳文善在河里打到宝贝的事,他们见了柳文善就说这件事,三搅更是几次让柳文善请客,这让柳文善不胜其烦。文善知道这肯定是从陆老二的口中传出去的,但再想挽回也不可能了,只是后悔当时少跟陆老二说了一句话。而且,柳家湾的不少村民也听说了这件事,还有人到柳文善家观看这个宝贝到底啥样。 每天都有人来家看这个老物件,郭氏开始担心了起来,她让儿子赶快把这个东西出手。 柳文善却不以为然,“娘,你放心吧,没有人敢从咱家里把这个宝贝偷走。再说,不出五天,那个人肯定会带着钱来买这个东西,我敢给你打包票!” 第二十三章 找李胜春帮忙 小暑过去,大暑节气紧接着到来了,天气更加炎热。但一直没见周家口的那个胖老板前来买那枚印章,柳文善和胡氏都急了,他们后悔当初没有把东西卖给那个人。 这天晚上,柳文善和胡氏一直商议到半夜才睡下。 第二天早饭后,柳文善就带上那枚印章,背着鱼篓出了家门,他想先到赵兰埠口找李胜春问一下那个胖子的店在周家口的具体位置,然后去周家口把鱼卖掉,再去找那个胖子。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文善还打算送给李胜春两条大鲤鱼。 柳文善撑船来到赵兰埠口的北边,然后停船背着鱼篓上了河堤。过了一会儿,柳文善就来到了紫云轩的门口。看见店里只有李胜春一个人,他把鱼篓放在门外,从里面拿出用柳枝穿好的两条大鲤鱼然后走了进去。 “李老板,你早啊,今儿个发市没有啊?”柳文善笑着说。 “还没有。哦,你是到集上卖鱼来了?这两条大鲤鱼好漂亮啊,尾巴还在动哩!” “你喜欢我就放心了,这两条鱼就是送给你的!” “那可不中,无功不受禄!” 柳文善连忙说:“可不能这样说,要不是你帮忙,周家口那个人咋会去找我啊?” “我也没有给你帮啥忙。那一回我去周家口进货,经过他的店铺,就进去跟他说了一句。那个东西卖多少钱啊?” “先不说那个事。李老板,这两条鱼你接住啊,要是店里有水,你先把它们放到水里,活个一两天没啥事!” “这不中,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你看得多少钱啊?五角够不够啊?” “李老板,你要是再提钱就是看不起我,我是实心实意送你的!” 看他说得诚恳,李胜春笑着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我也不能白要你的鱼,我给你刻一枚章吧。你叫啥名字啊?” “我不要章,你赶紧把鱼接过去吧。” “你不给我说你叫啥名字,我就不要你的鱼!” 柳文善只好把自己的姓名跟李胜春说了,李胜春把柳文善三个字记在一张纸上后,这才接过那两条鱼,拉开后墙上的一扇门把它们放到后院一个水缸里。 等李胜春返回店里,柳文善就把周家口那个胖子到他们家的经过跟李胜春叙述了一遍。 “那你为啥不卖给他呢?”李胜春笑着问,“五十块大洋就不少了,你卖多少天的鱼管卖五十块钱啊?人可不能太贪心了!” 柳文善很不好意思,“李老板,我当时就是想,我还没有咋跟他讨价还价,他就给我添了四十块钱,我觉得这个物件应该不止五十块钱的!” “那是他,要是我,两块钱都不会要!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你从河里打上来的,也没有费你多大气力。你放在手里一文不值,你就是把它扔到路上,甚至有的人连看都不看它。你要是听我的,再有人去找你想买你手里头这个东西,你就把它出手吧。换几个钱,给家里人买些好吃的,再买几件衣裳。” “李老板,多亏你帮忙找人看我手里的这个物件。你放心,我啥时候也不会忘了你,将来卖了钱,我一定会给你好处。” “别,别,别,”李胜春一个劲地摆手,“文善,不管你那个东西卖不卖、卖给谁,还是最后卖多少钱,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要你一分钱的好处。你跟别人也别提我,我也没有帮你的啥忙!” 看到柳文善神情有些尴尬,李胜春又笑了笑说:“我跟你说,你这个东西,要是有人愿意要,他给的价钱差不多你就卖给他,别把东西放在自己手里。咱都是小老百姓,放这些东西也不一定是啥好事!” “李老板,我过来还有一个事想麻烦你,我还想把东西卖给上一回找我的那个人,就是不知道他的店在哪儿......” 还没等柳文善说完,李胜春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文善,你看看你这个事办的。这不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嘛!人家热乎乎地到你家里买东西,你不卖给他,现在又主动找上门去卖给他东西。你想想,他还会再给你出那个价钱吗?这一回又该他拿住架子了!” 柳文善没有隐瞒,“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他在周家口等着我。” “这个事被卢老板看准了!”李胜春大笑了起来,“中,我给你说说他的店在哪儿,最终卖多少钱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胜春给柳文善说了那个胖子的店铺的所在位置,柳文善谢过他后走出紫云轩背起鱼篓匆匆走了。 第二十四章 人未归 柳文善出门后,胡氏就到家里的观音像前磕头祷告,请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文善顺利把那枚印章卖个好价钱。 天到中午,胡氏还没有下灶屋做饭,她想等文善回来,他想吃啥饭,她就做啥饭。过了一会儿,全福从外面跑回来,嚷着说他饿了,胡氏这才下灶。她擀了些豆面面条,但她没有下完,她要等文善回来,再单独给他下一碗。 吃午饭的时候,郭氏有些不安地对胡氏说:“文善这个孩子今儿个是咋回事啊?要搁在平常,他早就该到家了!” 尽管胡氏也很心急,但她还是笑着劝慰婆婆:“娘,今儿个跟平常不一样啊,他不是还得去找那个人嘛,一来一回,这不又得多花几个时辰嘛!” 郭氏想想也是,“菩萨保佑,让文善赶紧回来吧,卖多少钱都中啊!” 吃过午饭,胡氏对小菊说:“小菊,你马上去灶屋刷锅。西村有一个小媳妇生产,我上午去了她家一趟,看样子她得等到半下午生了。我马上去她家,我今儿晌午擀的面条没有用完,等你爹回来,你给他下一碗面条吃。” “娘,我知道了。”小菊答道。 “小孩儿,你今儿下午哪儿也别去,”胡氏又对儿子说,“你爹回来,肯定给你捎好吃的,你就在家等着吧。” “我知道,”全福高兴地说,“俺爹肯定还给我买肉包子!” “好了,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哩。”郭氏说道。 胡氏把一块手巾包在头上就出去了。 黄昏,胡氏拎着主家送的一包鸡蛋回到家中,她看到全福正拿着一个弹弓打房顶上的麻雀就问:“你爹啥时候回来的啊?” “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全福很不满意地说。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是咋回事啊?”胡氏不安地问。 郭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就是啊,今儿个是咋回事啊?” “是不是那个老板出门了,文善在周家口住一晚上等着他啊?” “按说不应该啊,那个老板要是不在家,文善先回家来,改天再去找他也中啊!”郭氏说道。 小菊也从灶屋走了出来,“是不是俺爹遇见谁,跟他一块喝酒去了?” 胡氏摇摇头,“不会。你爹哪一回去周家口卖鱼,他都是回来吃饭。即便有人喊他喝酒,他也先回来说一声。” “今儿个是咋回事啊?”郭氏叹了一口气说。 “娘,晚饭做好了,烧了几碗南瓜茶,调了一根地黄瓜。”小菊说道。 “你们几个吃吧,我去后边河堤上凉快凉快!”说完,胡氏把那包鸡蛋放到堂屋一个瓦盆里,洗了一把脸,然后去了后边的河堤。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看见文善的身影,胡氏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中。和婆婆说了几句,她就去歇息了,但她一直到半夜还没有睡着。 到第二天的半上午,柳文善还没有回来,郭氏和胡氏都坐不住了。娘俩商议过之后,胡氏就来到沙河边去找陆老二。胡氏看见河里有一个人正在撒网,就央求他帮忙去把陆老二找来,那个人爽快地答应了。 没多久,陆老二就撑着船划到了岸边。他看见了胡氏就笑着问:“弟妹,俺文善兄弟昨儿个不是去周家口了吗?那个东西拿去卖没有啊?他还让你过来找我,是不是发了财就不愿意来打渔了啊?” “不是,”胡氏摇了摇头,“你兄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陆老二有些吃惊。 “二哥,那个事你也知道,他昨儿个吃了早饭就走了。他先去赵兰埠口问问周家口那个老板住在哪儿,再往周家口去。他跟我说他先把鱼卖了,再去卖那个东西,不耽误回来吃晌午饭。谁知道到现在了,人还没有回来。咱婶子不放心,两顿都没有吃饭了。我想麻烦你去周家口把他叫回来。东西卖出去卖不出去那都不要紧,马上都两天了,现在人还没有回来,真是急死人了!”胡氏一脸焦急地说。 陆老二跳上了岸,“弟妹,你别急,他是不是那个东西卖得不顺啊?你先回家吧,我去周家口看看,说不定在路上就管看见他哩!” “那才好哩。二哥,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你回家等着吧。” “二哥,你知道去周家口哪个地方找他吗?” “我先去赵兰埠口,问那个卖年画、春联的那个李掌柜。弟妹,你回家准备酒菜吧,俺俩回来去你家喝酒!” 看着陆老二撑着船快速地向东行去,胡氏转身朝河堤走去。 第二十五章 赶赴周家口 陆老二行船来到赵兰埠口的北边,他把那条小船停靠在盘龙观后面的沙河岸边,背起鱼篓上岸,拿起系在船头的那根绳子把船拴在一棵小杨树上,然后背着鱼篓匆匆赶往紫云轩。 当他来到紫云轩的门口,看到李胜春正要锁门。他急忙说:“李老板,你是要回家吃饭啊?等一会儿吧,我想问你一个事!” 李胜春回头看见陆老二,“你问啥事啊?赶紧说吧。” “我跟文善是朋友,早前我还跟他一块来你这儿。” 李胜春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一天你俩一块来我这儿。来吧,进屋说话吧。” 李胜春推开门走了进去,陆老二也随后跟了进去。 “文善昨儿上午还到我这儿来。” “这个我听他老婆说了,她还说文善从你这儿又去了周家口。” “是啊,他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急急慌慌走了。” “文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是吗?” 陆老二点点头,“是的。就因为这个事,他一家人都急坏了,他老婆让我出来找找他。李老板,不会是因为钱的事,他们两个没有谈妥,俩人闹了别扭,那个人不让文善回来了吧?” “不会,不会,卢老板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小气人!”李胜春笑了,“我跟你说吧,三、五十块钱放在你我的身上还算是大钱,放在那些人的眼里,那根本就不算钱!人家是做玉器、古董生意的,遇到有钱的主顾,只要相中了货,一单生意下来就管赚好多钱哩。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生意,这点小钱他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俩只要谈妥了价钱,他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他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也不会因为这几个钱把文善留在那儿!” “要照你这样说,文善跟他说好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昨儿上午去的,他到今儿个还没有回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这谁知道啊?”李胜春有些不耐烦地说,“也可能是他昨儿个去办别的事,今儿个才去周家口卖那个物件;也可能是半路上遇见了啥事,拌住腿了;也可能是他卖了东西,昨儿个没有回来。也没有跟他一块去,谁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啥没有回来啊?你别的没有啥事了吧?我得回家吃饭了!” “李老板,常言说受人之当托忠人之事,我既然答应那个弟妹替她出来找文善,你跟我说说那个要买他东西的老板住在哪儿,我去他那儿问问吧。” 李胜春不由苦笑了一声,“怪不得人家都说‘好闲事不如赖不管’,当初我就不该跟文善说那么多的话!我不图他一分钱的好处,在中间给他搭了一个桥,现在他去周家口没有回来,你就找我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多说话,多管闲事了!” “李老板,你就跟我说说那个人住在哪儿吧。”陆老二讪笑着说。 “我跟你说,那个老板的店就在周家口东关双龙巷,你就去那儿找找看吧。不管你找着他找不着他,你可不能再来找我了!” “放心吧,确定不会再来找你了,我现在就去周家口找他!”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看着陆老二出去了,李胜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先别走,把这个带上,见了文善给他。” 陆老二停下了脚步,又转身回到店里。 李胜春走进柜台里边,拿出给柳文善刻好的那枚印章,出来把它交给陆老二,“文善昨儿个给我送来两条鱼,我不占他的便宜,给他刻了这个章,你给他捎回去吧。” 陆老二把那枚印章装进衣兜里,背起鱼篓就朝北边的河堤走去。来到河边的那棵小杨树旁,陆老二没有停留,他解开那根绳索就撑着船朝周家口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六章 赶赴周家口 (二) 半下午,陆老二好不容易在周家口东关找到了那家卖玉器的店铺。来到店门口,陆老二看到柜台里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丝绸袍子、正摇着一把折扇的胖男人,旁边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正拿抹布擦拭着什么,他背着鱼篓就走进那家店铺。 “你是卢老板吧?我是来你这儿找人的。昨儿个是不是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来这儿卖给你一样东西啊?”陆老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 那个胖子一听立刻就警觉了起来,他沉着脸说:“你是干啥的啊?我不知道你说的啥意思?我这里进货都是去开封、南阳,哪儿有谁来卖给我东西啊?我这儿都是往外卖东西!” “老板,你就不用瞒我了!我去赵兰埠口找过李老板,是他让我来这儿找你的。” 听他这样一说,胖子的脸色立刻就缓和了下来,“哦,是李老板让你来的,你咋不早说啊?小六,给这位客人倒碗茶!” 陆老二也没有客气,“给我倒一碗茶也中,找了这么半天,一口水都没有喝,我嗓子眼马上都冒烟了!” 那个半大小子放下手里的活,拎起一个大铜壶倒了一碗茶,又从柜台里边走出来把它递给陆老二。陆老二接在手里喝了一口,感觉不算太热,就咕咚咕咚把一碗茶倒进了肚里。 他把茶碗放在柜台上,“多谢老板这碗茶了!” 那个胖子笑了笑,“你说的那个人昨儿个是来我这儿了。不过我把六十块大洋一交给他,他就屁颠屁颠走了。我跟他钱货两清,你咋还来我这儿找啊?” “昨儿个就走了?他咋到现在还没有到家啊?” “你兄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他不知道咋花,是不是心里一高兴就去嫖窑子了?你别找他了,估计等他逍遥快活几天以后,就自己回去了!” 陆老二摇摇头,“你别胡扯了,俺兄弟根本就不是那号人!他跟他媳妇好得像一个人,他会干那样的事?再说了,我跟他结交也这么长时间了,根本没有听他说过要去那种地方!” 胖子摊开了两只手,“那他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他!” “他还拿了两只玉镯子,说一只给他娘,一只给他媳妇,俺老板也没有收他的钱,他带着东西、背着鱼篓高高兴兴地走了!”那个小伙计一边端起那只碗一边说道。 陆老二有些泄气地说:“那他因为啥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哩?” “他是不是回家的路上遇见了熟人,俩人在一块喝酒,他喝多了没有回家啊?你回去看看吧,说不定你回去就管看见他了!”胖子笑着说。 陆老二想想也是,“老板,那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吧,我这就回去看看!” “好嘞,你慢走啊!”胖老板懒洋洋地说道。 陆老二从那家玉器店走出来,匆匆忙忙赶往他停船的地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陶老二就来到了周家口西边的那个渡口,他也远远看见了停在一棵柳树旁边的自己的那只小船。 陆老二感到自己的嗓子眼冒火,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卖茶的老汉,他就过去买杯茶喝。 喝了半碗凉茶,陆老二心里好受了不少,他就跟那位老汉闲聊了起来,“叔,这阵子的生意不赖吧?” “还中吧,”老汉乐呵呵地说,“一年就这俩月的好生意,再不中咋办啊?这跟你们卖鱼的不一样,大热天,鱼死得快,你们也不敢硬住腰把价钱了!” “那是,黑鱼、鲶鱼还好一点,鲢鱼、白条子给钱就卖了,跟扔了差不多!” “咋不是啊?”老汉笑道,“白条子出水就死,等的时间长了就臭了!” 陆老二把那碗茶喝完,“叔,我给你打听一下,有好几回跟我一块来卖鱼的那个瘦高个,他叫文善,这两天你看见他从这儿过没有啊?” “见过他,昨儿个还见他哩。他也到我这儿喝了一碗茶,这个孩子厚道,以前还送过我两回鱼,我就没有要他的茶钱!他也很高兴,对我说,‘大伯,改天我得送你一条大鱼!’” 陆老二很是高兴,“叔,他到你这儿喝茶是昨儿个啥时候啊?” “比这时候早,”老汉很肯定地说,“也就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吧,他喝了茶刚走,俺孙女给我送过来一碗捞面条。这错不了!” “他是来啊还是回去啊?” “他是卖完鱼回去。我还问他,今儿个的生意中吧?他对我说,‘还不赖。我走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一块吃饭哩’!” “文善这个家伙一定是回去的路上遇见人了,”陆老二心里想,“不过就是昨儿个喝多了酒,今儿早上也该回家了啊!到底是咋回事呢?” 陆老二把茶钱交给那位老汉,“叔,你忙吧,我得赶紧回去了!” “中,路上慢一点啊!” 陆老二来到那棵柳树下,解开拴在树上的那根绳子,跳上船拿起竹篙一划,小船便朝河中间去了。 第二十七章 心急如焚 当船行至柳家湾村子后边,陆老二便下船登岸,然后匆匆忙忙赶往柳文善的家。 很快,陆老二就走进了柳文善家的院子里。他看见胡氏婆媳两个正站在堂屋门口说着什么,小菊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皂荚树下绣花,全福蹲在一棵泡桐树底下摆弄着一个陀螺。 看见了陆老二,全福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伯伯,你找到俺爹了吗?” 陆老二摇摇头,“没有见他,那个老板说他昨儿个办完事就回来了。” 郭氏婆媳急忙走了过来。 “他昨儿个办完事就回来了,那他人去哪儿了呢?”郭氏焦急地问。 “婶子,你别着急,那个老板说文善还给你俩买了镯子。俺文善兄弟可能是路上遇见了熟人或者去办别的事了,没准他一会儿就该回来了。”陆老二安慰他道。 “阿弥陀佛,镯子不镯子的都不算啥,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就中了。今儿个不知道是咋回事,我的眼皮子一个劲儿在跳!”郭氏带着哭腔说。 “娘,没事,你儿子说不定是拿着钱去给咱买啥好东西去了!”胡氏擦了一下眼角对婆婆说。 “是啊,婶子,弟妹说得有道理。俺文善兄弟手里有了钱,得是给你们一家买好东西去了!” “我啥东西也不要,我只要俺儿子!”郭氏摇着头说。 “他卖了东西确定是从周家口回来了,”陆老二接着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走到周家口西边,渡口那个地方有一个卖茶的老头,他认识文善。他说昨儿个晌午文善还到他那儿喝了一碗茶。他问文善昨儿个的生意咋样,文善说不赖,还说他得赶紧回来,家里人还等着他回来一块吃饭嘞!” 胡氏紧皱眉头,“到现在人还没有回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要么是跟谁一块喝酒喝多了,不过就是喝多了,现在也该回来了。要不然就是遇见了亲戚,亲戚家有事,他去帮忙了。”陆老二说道。 “就是去亲戚家帮忙,他也得先回来言语一声啊,家里人都愁死了!”胡氏难过地说。 “对了,”郭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小姑家几天前失火了,文善是不是去她家送点钱啊?” “一会儿我让大雷去俺小姑家看看吧。”然后,胡氏又对陆老二说:“二哥,你半上午就出去了,一直饿到现在,我去灶屋给你做点饭。” “做饭吧,做饭吧,我也饿了!”小全福高兴地嚷道。 胡氏问陆老二,“二哥,早上还剩下几块玉米面饼子,要不你先垫垫吧?” “中啊,也就是有点饿了。” 胡氏去灶屋端出一馍篓玉米面饼子和一小碗咸蒜瓣,“二哥,我把饼子端到堂屋,你洗洗手去堂屋吃吧。” 看到还有大半馍篓饼子,陆老二有些惊讶地问道:“咋还剩下这么多啊?你们几口就没有吃早饭吗?” “我跟咱婶子都没有吃,小菊也没有吃,就全福这个孩子吃了两块。”胡氏低声答道。 “弟妹,既然还有这么多的馍,你就别再做了,我吃几块饼子喝碗水就中了。” “那不中,劳累了二哥半天,说啥也得让你吃碗热饭啊!”胡氏强笑着说。 “不用,不用,又不是外人,只要吃饱就中了!”他又对全福说:“全福,来,咱爷俩去堂屋吃馍。” 陆老二接过胡氏手里的馍篓和碗就去了堂屋,全福也跟了过去。 二人走进堂屋,郭氏拿着两双筷子走了进来,她对陆老二说:“大侄子,我看看里屋那个酒坛子里还有酒没有了,你喝几盅吧?” “婶子,你不用再过去看了,我不喝,等俺文善兄弟回来了,俺弟兄俩一块喝吧。”陆老二笑道。 “那中啊,等你兄弟回来了,你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陆老二和全福坐在小饭桌旁吃饼子,“婶子,你不是还没有吃饭嘛,你也坐下吃一块馍吧。” “你俩吃吧,我一点都不饿,现在吃啥也不香!” 没多久,胡氏端着两只碗走了进来,“二哥,你说不用做饭了,我听你的,就没有再做饭,我打了几碗鸡蛋汤,你喝两碗吧。” “一碗就中了,婶子,你也坐下喝一碗汤吧。”陆老二对郭氏说。 “二哥,锅里还有,我跟咱婶子去院子里吃。” 胡氏和郭氏走了出去。 陆老二指着一碗鸡蛋汤对全福说:“孩儿,那一碗是你的,咱爷俩一个人一碗。” “大伯,一碗我喝不完啊!” “没事,你喝多少是多少,喝剩下的是我的!”陆老二笑着说。 陆老二刚把一碗汤喝完,柳文善家的邻居大雷走进了院子。 他看到郭氏、胡氏和小菊正坐在那棵皂荚树下吃饭就问:“奶奶,你们才吃饭啊,俺文善叔回来没有啊?” 郭氏把手中的碗放到地上,“你文善叔还没有回来。大雷,你这会子闲了?” “我刚才下地逮豆虫去了,回来洗把脸,过来看看俺文善叔回来了没有。” “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跟你婶子都急坏了,也不知道他干啥去了!”郭氏叹了口气说。 第二十八章 四处寻找 “大雷,你爹发疟子好些没有啊?”胡氏问大雷。 “好些了。前儿个你给俺家端过去一瓢白面,又拿去几个鹅蛋。这两天,俺媳妇给他做了两顿韭菜饺子,里头掺了一把青辣椒,俺爹吃了饺子发发汗好多了!”大雷感激地说。 陆老二从堂屋走出来,他笑着跟大雷打招呼,“爷们,你过来了?” 大雷点点头,他比柳文善小了两岁,陆老二来文善家喝酒,他也来陪过几次,“你不是去周家口了嘛,打听到俺文善叔的信儿没有啊?” “我去问了,那个人说文善昨儿上午去了他那儿,办完事就走了。他确定从周家口回来了,到周家口西边,他还跟那个卖茶的老头说他得赶紧回来,家里人等着他一块吃饭。”陆老二回答道。 “奶奶,”大雷就对郭氏说,“俺文善叔不是喜欢到外边瞎逛的人,无事无非他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要我看,得出去找找他吧,看看他是不是去亲戚家了,他去的那一家正好家里有事,文善叔没有顾得上回来说一声。” “那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就打算等一会儿他再不回来,我就喊你们几个出去找找他哩!” 胡氏说道:“大雷,俺家的亲戚你都认识,就麻烦你到东村那两个姑奶奶家问问吧,我再去跟小丙说,让他去南村俺那个舅家看看,我也回娘家问问。” 大雷说:“婶子,我去跟小丙说吧,二雷也在家里,我让二雷也去两家。” 说着,他就迈开大步走出了院子。 陆老二对郭氏说:“婶子,我也走吧,我撑着船去河里去转一圈,问问那些打渔的昨儿下午、今儿个见没见俺兄弟。” “孩子,你不歇一会儿了?”郭氏感激地说。 “不歇了,等找到俺兄弟我再好好歇歇。”陆老二笑道。 陆老二来到沙河边,划着自己的小渔船向东边去了。他见到几个打渔的,就问他们这两天有没有见到柳文善,有的说昨儿上午看到柳文善撑船往东去了,但接下来的时间就没有看见过他,还有的说这两天压根就没有见过柳文善。 他撑着船篙继续往东走,迎面看见三搅撑船过来了。 “三搅,你这两天都出来打渔吗?” “是啊,”三搅停下了手中的篙,“老二,你有啥事吗?” 陆老二又问道:“文善昨儿上午去周家口卖鱼,你看见他回来没有啊?” “没有啊,他是不是带着卖鱼的钱去找相好的了?” “你这个龟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俺文善兄弟不像你这样,手里有俩钱就去嫖窑子!”陆老二忍不住骂道。 三搅却并不生气,“我这样咋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子花我自个挣的钱,我想干啥就干啥,还碍你的蛋疼啊?” 陆老二懒得与他多说,就继续划船朝东走,又问了两个人,他们也说从昨儿下午就没有见过文善。陆老二心里有些不踏实了,他就调转船头向西边划去,又问了几个打渔的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陆老二又一直往西行了七八里,眼看天就要黑了,他这才失望地赶回柳文善家。 当陆老二来到柳文善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在堂屋昏暗的灯光下,陆老二见到了郭氏、胡氏、小菊、全福和胡氏的两个弟弟。半下午,胡氏领着儿子去了一趟娘家,她去问问文善是否来过。她的娘家人都说几天没有见他来过,胡氏就急着要回家。她的爹娘不放心,让她的两个兄弟把她送了回来。 陆老二向他们说了他去问那些渔夫的情况,郭氏听了泪流不止,陆老二和胡氏的两个弟弟不停地劝慰她。 胡氏要去给两个兄弟和陆老二做饭,陆老二连忙拒绝了。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老二就告辞回家了。 第二天早饭后,陆老二又来到柳文善家,他看到胡氏的父亲胡铁汉、胡氏的几个哥哥、弟弟正站在院子里跟柳文善家的几位邻居以及柳文善的几位族人说着什么。 陆老二和胡铁汉等人寒暄了几句后,陆老二向胡铁汉讲述了他昨天去周家口寻找柳文善的经过,胡铁汉向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过了一会儿,胡铁汉就说:“文善这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咱大家都担心。几家亲戚家也问了一遍了,都说没有见他。这个孩子会去哪儿呢?按他的脾气,卖了东西肯定就直接回来了。这个孩子的水性好,一定不会在水里出啥事。他没有回来,得是路上遇见人了,要么是从周家口卖了东西到河边撑船这一节路上,要么是他从周家口回来的水路上。咱分成几班,去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文善。谁要是打听出来啥消息,就赶紧回来跟我说。” “中啊,叔,”陶老二对胡铁汉说:“我有船,我再去周家口一趟吧,见人我就问他。” 胡铁汉点点头,“那中,让三林跟你一块去吧。” 陆老二撑着船带着胡氏的弟弟三林又去了一趟周家口,他们一路问了不少人,但最终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傍晚,陆老二和胡三林一起回到柳文善家,他们家的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此时郭氏的喉咙都哭哑了,胡氏和小菊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大雷的老婆和另外几个女人正在一旁宽慰她们祖孙三个。 跟郭氏和胡氏说了他们去找人的情况,又安慰了她们几句,陆老二和三林就去了堂屋。堂屋里,胡铁汉正低着头闷闷地坐在那儿抽旱烟,大雷和胡氏的两个哥哥正说着什么。 “叔,出去找人的都回来没有啊?”陆老二问。 胡铁汉抬起了头,“都回来了,文善几个叔、几个兄弟过来跟我说说,他们都回家了。” “有人问着信儿没有啊?”陆老二又问。 胡铁汉摇摇头,“没有。你大兄弟去赵兰埠口打听,一个卖桃的老头说前儿晌午看见几个打渔的在街上走......” “那几个人里头有文善没有啊?”陶老二连忙问。 “他也不认识他们几个,”胡氏的大哥胡大林说道,“他就是看见有一个人背着鱼篓。我又问了几个在街上做生意的人,他们都说晌午头他们都关门回家吃饭去了,不知道街上的事。” “他们晌午头去赵兰埠口,肯定得是去吃饭啊,”陆老二又说,“你去饭馆、卤肉锅子那儿问问没有啊?” 第二十九章 四处寻找(二) “都问了,他们都说没有见!”胡大林答道。 胡铁汉猛抽了一口烟,“明儿早上我去赵兰埠口再问问吧。” 在众人的劝说下,郭氏几个都停止了哭泣,大雷媳妇她们先后离开了柳文善家。胡氏和女儿就去灶屋做饭。 晚饭做好后,胡氏母女就给胡铁汉他们送到了堂屋。胡氏给他们做了两个菜,又拿来一壶酒,但他们几个一口酒都没有尝。由于没有获得文善的下落,大家的心里都很难受,他们只是闷着头吃饭。 吃过晚饭,郭氏和胡氏母女来到堂屋。陆老二和郭氏说了几句就离开了柳文善家,大雷也随后离开了。 胡铁汉眉头紧皱,但他还是宽慰着亲家母和女儿。小菊坐在一旁小声抽泣,全福到底是个孩子,吃过饭就跑出去和小伙伴一块去小树林捉知了猴了。 “老天爷啊,文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老婆子还咋活啊?”郭氏哽咽着说。 “亲家母,你先别哭,现在还没有到水不流的时候。”胡铁汉劝慰她道,“不是没有人看见文善的船嘛,说不定他又啥急事撑着船出门了。明儿一早我就去赵兰埠口,看看能不能问出来啥信儿。” “娘,你儿子没事,昨儿晚上我还梦见他,”胡氏擦了擦眼睛对婆婆说,“你儿子笑呵呵地跟我说,他过几天就回来了,让咱不用挂念他!” 胡氏并没有跟婆婆说实话。其实,她做的是一个噩梦,她梦见文善满身血污地向她跑来,把两只玉镯递到她手里,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梦醒后她再也不能入睡,一直流泪到了天亮。 过了一会儿,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胡铁汉便和几个儿子回家了。一路上,几个人都忧心忡忡,胡铁汉老汉更是不住地长吁短叹。 第二天一大早,胡铁汉就来到赵兰埠口。见到路上的行人和临街做生意的店家,老汉就会向他们打听近几日有没有见到一个高高瘦瘦、三十多岁的打渔人,但他们都说没有。由于那些饭馆和肉锅子早上都没有开门,胡铁汉就只得等候。但他也没有闲着,就去集市上向那些卖鱼、卖青菜的人打听了一番。那些人都很热心,有的人还认识柳文善,但他们也没有提供出胡铁汉想要的东西。 看到日头有一竿子高了,胡铁汉就一家挨一家到那些饭馆和卤肉锅子那儿,询问他们两天前是否见过柳文善来吃饭,但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汉没有再去女儿家,他迈开大步朝广川县城赶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胡铁汉来到了县城。他和一个人打听到了警察局的方向后,就脚不沾地地前往那里。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胡铁汉来到了警察局大门口。当他往警察局大院走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耳房里出来拦住了胡铁汉。胡铁汉向他说明了来意后,中年男子就让他到院内第一排瓦房的最东边一间找一位姓钱的警察报案。胡铁汉谢过他之后就朝第一排瓦房走去。 很快,胡铁汉就找到了那位姓钱的警察。那位警察正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喝茶,一看见有人来了,他急忙拉了一件衬衫披在身上。 然后,姓钱的警察指着一条板凳让胡铁汉坐下。胡铁汉没有坐,他心急火燎地跟那位警察说了他女婿失踪的事。 姓钱的警察把胡铁汉说的简单做了记录,他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对胡铁汉说:“老头,这个事我记下了,回头我会跟局长汇报的。” “你得快一点跟捕头说啊!这都三天了,十来个人去找,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找着。俺闺女跟她婆婆好几顿都吃不下饭了!” 姓钱的警察瞟了胡铁汉一眼,“老头,急也没用啊。局长几天前回山东老家奔丧去了,最快后儿个才管回来。” “大兄弟,你不管跟这里头的人说说让他们帮俺找人吗?”胡铁汉哀求道。 那个警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个老头,真是不懂一点道理。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吗?你说让帮你就得帮你吗?广川县这么多的人,哪一家的人出去几天都让俺去找,俺还干正事不干了?” 胡铁汉登时恼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们这些人吃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老百姓家有了事,你们就应该管!” 听他这么一说,那个警察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老先生,你别发火,我马上就去给副局长汇报这个事。不过咱们警察局的警力有限,能派几个人我也说不准。你回家等着去吧,只要有你女婿的下落,俺就会去你女婿家说了。” 听他这么一说,胡铁汉心里凉了半截,他失望地离开了警察局。 胡铁汉又一次来到了柳文善家,郭氏和胡氏急切地向他询问情况,老汉就把他去赵兰埠口和县警察局的经过跟她们说了一遍。 第三十章 杳无音讯 “爹,照你这么说,警察愿意帮咱找人了。他们得用多长时间管找着人啊?”胡氏急忙问。 “傻孩子,”郭氏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是说了一句场面话!咱这样的小老百姓,不给他们出钱,他们会平白无故替咱找人啊?” 胡铁汉愤愤地说:“在警察局我就看明白了,指望他们帮咱找人是一点门都没有!我马上就回家,让他们弟兄几个还去找人!” “那就麻烦亲家一家了!”说着,郭氏又难过了起来,“全福还小,俺家里也没有别的立事的人。文善没有哥,也没有兄弟,连一个亲叔伯兄弟都没有,他两个姐姐都嫁到了漯河,一年就来一两回,文善这个事她们还都不知道哩!” “亲家,你别难过了,”说着,胡铁汉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回家,俺爷几个都出去找。一天找不着文善,就找一天;十天找不着文善,咱就找十天。啥时候找到他啥时候为止!” 胡氏也站了起来,“爹,我去给你做碗饭,你吃了饭再走吧。” “你不用管我了,把你婆婆还有俩孩子照管好就中了!”说完,胡铁汉就走了出去。 胡氏把父亲送到村口,胡铁汉又叮嘱了女儿几句。 接下来的几天,胡铁汉和几个儿子到附近的乡镇四处打听柳文善的下落,大雷、柳家的几个族人和陆老二也帮忙去找柳文善,但他们都失望而归。 柳文善家每天都会有人前来,他们大多是村上和柳文善家有来往的那些人家的当家女人,这些女人会询问寻找文善的情况,流下几滴同情的泪水,宽慰郭氏婆媳几句。 不久,柳家在附近村庄居住的一些亲戚听说了柳文善的事,他们也来到柳文善家安慰郭氏婆媳,有的还给她们带来一些瓜果。 柳文善的一位族叔派人去漯河通知文善的两位姐姐,姊妹两个先后回到娘家,她们除了宽慰母亲和弟妹的心,陪她们哭上几回,别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两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大家人,她们都在娘家住了一晚上就回家了。 一直寻找了十多天,还没能找到柳文善的下落,郭氏婆媳就让那些人别再找了,免得耽误他们的营生。大雷、柳家的几个族人和陆老二就不再忙这个事了,胡铁汉让几个儿子在地里干活,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文善。 这一天的上午,汪勇、三搅、曹广汉等五六个人一起来到柳文善家,他们还送来了几条大鱼,郭氏一家对他们甚是感激。他们劝慰了郭氏婆媳几句就离开了。 离柳文善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仍然没有得到关于他的可靠消息,胡铁汉也放弃了寻找。 柳文善的事成了附近不少村民的谈资,这些人纷纷议论他的去向,有人说他在半道被劫路的歹人杀害了,但还有人说他带着卖宝贝的几百块大洋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 更有人传说有人在周家口的一个小巷看见过柳文善,他还领着一个漂亮的小媳妇,那个小媳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看上去他们就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胡铁汉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和几个儿子去周家口寻找柳文善,他们走遍了大街小巷,却也没有找到一点下落。胡铁汉又打听这个消息的来源,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文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胡氏一家都很心焦,婆媳二人常常以泪洗面。家里少了文善这根顶梁柱,日子也过得没有以前那么宽裕了。胡铁汉心疼女儿,就时不时地让几个儿子前来给他们送些柴米油盐。 一直没有柳文善的下落,陆老二明白文善肯定是凶多吉少,一想起文善这个兄弟,他的心里就很难受。他非常同情他们一家,尽管他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但他还是隔三差五来到柳家,给他们送几条鱼或送几斤小米。有一回,他还领着老婆来宽慰郭氏婆媳。 深秋的一天上午,陆老二又到河里打渔。他半天打了一条大鲤鱼和一条黑鱼,这样的收获不好也不坏。眼看天快要到中午了,陆老二就打算收网回家去吃饭。 突然,他听到东边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他就划着船去一看究竟。 走得近了,他发现是汪勇和三搅两个人正站在各自的渔船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嚷嚷,两只船相隔差不多有五丈远的样子。 第三十一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搅嚷道:“不就是让你请我喝杯小酒嘛,这个面子都不给,你好几回让我给你帮忙,我不是都没有说一个二嘛!” 汪勇和三搅都是赵兰埠口东边一个叫汪村的小村庄上的人,他们姓汪的在村里是一个大家族,他从来就没有把只有几户族人的三搅放在眼里。 只听汪勇冷冷地说:“三搅,我让你给我帮忙那是瞧得起你!你让我请你喝酒,我就得请你喝酒啊?汪村那么多的人,我就是请一百个人喝酒,也轮不到你三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个熊样子!” 三搅恼羞成怒,“汪勇,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的底细!这阵子你三天两头就吃香的喝辣的,你以前咋不是这样的啊?你家也没有种地,就是一个打渔的,你天天打的鱼也不见得比我多,你喝酒吃肉的钱从哪儿来的啊?我看你的钱来路不正吧!恐怕这些钱上头沾的有文善的血吧?” 汪勇一下子慌了,他紧张地看了看不远处的陆老二,然后气急败坏地嚷道:“三搅子,你这个孬孙净是血口喷人,老子喝酒的钱是我打渔卖的,你瞎眼气。这阵子没有搭理你,你的皮又发痒了不是?有能耐你也去喝酒啊,我又没拦着你!” “我当然喝了,我啥时候想喝,我就啥时候喝。我喝的酒都是干净的!” “三搅,你小子再敢胡说我就不客气了,我当着你家人的面打你,他们也不敢叽哇一声!” 正在这时,在他们东边不远处的曹广汉撑着船行了过来,“汪勇、三搅,你俩这是干啥的啊?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吵吵嚷嚷的,跟娘们似的,就不怕旁人笑话啊?马上就晌午了,都收拾家伙回家吃饭去吧。” 三搅对汪勇怒目而视,“汪勇,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以后咱两个走路头碰头,我要是跟你说话,我就是大闺女养的!别当成你做过去的那些事就没有人看见,你要是惹恼了我,我下午就去县城报官,把看见的都跟他们说说。小家伙,你就在家等着吃刀子吧!” 曹广汉连忙说:“三搅,你别再乱说了,你不是想喝酒嘛,今儿晌午我请你的客,让你喝个够!” 三搅笑了,“广汉哥,还是你这个人仁义,跟有的人不一样。既然你老哥说了,我也不能驳你的面子。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我今儿晌午打了几条花链,我就送给你了!” 看到汪勇的面色有些难看,曹广汉就对他说:“汪勇,你也去,一块去我家喝酒。” 三搅立刻就不乐意了,“广汉哥,他要是去我就不去了!” 汪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这样的人一块喝酒啊?” “好了,好了,啥都不说了!”曹广汉大声说。然后他又笑着朝从西边过来的陆老二说:“老二,走,一块到我家喝酒去!这几天我卖鱼卖了几个钱,我请客,咱弟兄好好端几盅!” 陆老二笑了笑,“不去了,我今儿上午还没有发市,我得再撒几网,你们几个喝去吧!”说罢,他撑船去了北边。 等三搅他们几个的船走远了,陆老二就撑船来到柳家湾的北边,然后背着鱼篓去了柳文善家。 见到胡氏婆媳后,陆老二就把刚才他所见到听到的给她们讲了一遍。陆老二的话没有说完,郭氏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胡氏却流着泪听他讲完。胡氏挽留陆老二留下吃饭,但被他谢绝了。他把那两条鱼留下就离开了。 陆老二走后,胡氏跟婆母商量了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娘家。半下午,她在大哥胡大林的陪同下去广川县城告状。 兄妹二人来到县城,又去了县政府大院,顺利地见到县长罗展堂。胡氏扑通一声给县长跪了下去,罗展堂急忙把她扶了起来,“姊妹,现在是中华民国了,不兴过去大清国那一套了。有事你就站起来说吧。” 胡氏站起来向罗展堂哭诉汪勇害死了她的丈夫,罗展堂问她可有人证物证,胡氏就把晌午陆老二的见闻跟他讲了一遍。 罗展堂拿笔认真地做了一下记录,然后向胡氏确认无误后就对她说:“这位姊妹,你放心,县里一定会为你做主。马上我就安排警察局办理这个案件,这件事你们先不要声张,就回去等消息吧。” 兄妹二人对罗展堂千恩万谢,罗展堂把他们送到门外。回家的路上,胡氏还一个劲地向大哥夸赞这位罗县长。 第三十二章 抓获汪勇 第二天半上午,汪勇村的甲长汪天保来到河边找到了汪勇,他说赵兰埠口的兰明德家来了几位客人,让他把打的鱼给兰明德家送过去。 正巧陆老二撑着船经过那里,他说他也打了几条鱼,问能不能一块卖给兰明德。 汪天保想了一下,“中啊,你一块去也中。他家里有钱,多买十条八条也没事。” 兰明德是保长,并且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汪勇以前也曾经卖给他们家几回鱼。所以汪勇丝毫没有怀疑,他和陆老二就背着鱼篓上了岸,高高兴兴地跟随汪天保去了兰明德家。 三人来到兰明德家的院子,汪勇看到兰明德和几个警察正坐在一棵大桐树下喝茶抽烟,他心里一惊,感觉有些不妙。 陆老二却并不吃惊,他此时已经明白汪天保把汪勇领到兰明德家的目的。 汪天保指了指汪勇,大声说道:“保长,我把汪勇喊过来了。” 汪勇强装镇定,他取下背上的鱼篓,“保长,我今儿上午只打了三条鱼,也不知道够用不够用。看看这几条鱼交给谁,要是不够,我去河里再打两条!” 兰明德笑了笑,“你不用去了,这几条就够用了。” 一位高个子警察站了起来,“咱过去看看这个人送的鱼好不好!”另几位警察迅速站了起来,他们冲过来把汪勇按倒在了地上,然后用提前准备好的麻绳把他捆绑了起来。 汪勇拼命挣扎,“我过来给保长家送鱼,你们这是干啥的啊?天保叔,你可得替我说句话啊!” 汪天保苦笑了一声,“孩子乖,今儿个我是给你说不上话了!” 一个警察踹了汪勇几脚,又扇了他几个耳光,然后冷笑着说:“有人去县里把你告下了,说你谋财害命,有话你去县里跟县长说去吧。” 兰明德慢慢踱到来到汪勇的跟前,“汪勇,你要是没有杀人,到时候县里自然会还你的清白;你要是杀了人就敢作敢当,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保长,你们说的啥,我就听不明白啊。啥谋财害命啊?我连兔子都不敢杀啊!” “这个货还不老实呢!”又一个警察过来给了汪勇两记耳光,又一脚把他踹倒,“三搅是谁啊?他说你喝酒的钱上沾的有血是咋回事啊?” 兰明德问道:“汪勇,我找人把三搅叫过来吧?你俩当面对质。” 汪勇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不再说一句话。 两个警察把汪勇推进兰明德家的客厅,兰明德等人也随后走了进去。陆老二想了想也走进客厅,那几个警察也没有拦他。 汪勇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就把杀害柳文善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盛夏的时候,柳文善在河里捞到宝贝的事在那些渔夫中间传开了,他们都非常羡慕文善的运气,并且猜测着这个宝贝能换多少钱。而三搅不止一次怂恿大家,等柳文善把宝贝卖掉,一定让他到醉仙楼请一回大客,那些人自然都很赞成。 有一天傍晚,曹广汉邀汪勇去他家喝酒。二人背着鱼篓去赵兰埠口王麻子的卤肉店用鱼换了几斤卤肉,然后二人就一块去曹广汉家喝酒。 正好那几日曹广汉的老婆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娘家,二人说话便少了顾忌。当他们两个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又说起了柳文善捞到宝贝这件事情,二人都很嫉妒柳文善,哀叹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聊了一会儿,曹广汉就对汪勇说:“日他奶奶的,文善这个家伙真小气,就不敢说卖了那个东西请咱们这些人大吃一顿。那个宝贝也不是他家的,让他瞎猫碰到死耗子捡了个大便宜。咱这些人都在沙河里打渔,好处也该有咱一份,他凭啥该独吞啊?” “他就是愿意分给旁人好处也不会分给你我啊,你没看到他跟沙河北的陆老二俩人好得穿一条裤嘛!这个小子还不如以前,以前还隔三差五地跟咱们这些人坐一块说话、喝酒。自打那一回,这个家伙举石磙,俩人不知道因为啥就成了朋友。这几年,文善经常跟沙河北那个姓陆的一块喝酒,咱都是河南的,也没有请咱喝过一回!”汪勇气愤地说。 曹广汉连连点头称是,“我以前还说文善这个人不赖,谁知道他的胳膊肘往外拐。从他那一回举石磙剩下几步不走了,我就很生气,就不大理他。汪勇,咱跟他那样的人不一样,要是我得了那个东西,卖了钱我得分给你一半!” 汪勇眼珠一转,就说得想办法把那个宝贝从柳文善家偷出来,不能让柳文善这个小子白白捡了个大便宜。但曹广汉说那样不妥,柳文善家里有老婆孩子,家里一直不断人,想从他们家拿走东西很不容易,再说,柳文善肯定会把那个东西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外人不一定能找到。还不如等柳文善把宝贝卖了钱,他们把柳文善的儿子绑了让他拿钱来赎。 汪勇听得兴奋,他们两个就一块嘀咕如何绑架柳文善的儿子,然后把他藏在什么地方,接下来如何让柳文善知道这件事后乖乖地给他们送钱,关键还得既能把钱拿到手里而且不让人发现是他们干的。 但二人聊了半宿也没有商议出一个所以然,听到外边传来了鸡鸣声,汪勇就起身一步三晃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汪勇醒来后感到头痛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头天晚上酒喝多了,就起床到灶屋舀了半瓢水喝。把半瓢水喝完,他感觉好了不少。他躺到床上接着睡觉。一直到他老婆做好饭,让女儿喊他几次起来吃饭,汪勇才爬起来去吃了半块馒头,喝了一碗稀粥。 吃过早饭,汪勇又下河打渔。 半上午,汪勇在河上遇见曹广汉,他们都说自己昨儿晚上喝多了,说的话都记不起来了,以后再不能喝那么多酒。又聊了几句,他们就分开各自打渔去了。 第三十三章 见财起意 这天上午,汪勇和曹广汉一块到赵兰埠口东边的河里打渔,眼看到了晌午,他们却都没有打上来几条像样的鱼。二人不免都有些烦躁,汪勇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人要是该倒霉,盐罐子里都会生蛆。人家文善能从河里打上来宝贝,咱这些人别说宝贝了,连一条像样的鱼都打不上来,这真是邪了门了!” “兄弟,别发牢骚了!”曹广汉说道,“咱就是再生气,该打不上来鱼还是打不上来鱼。这样吧,咱换个地方再撒它两网,不管打上来鱼打不上来鱼,就收家伙回家吃饭吧。今儿早上就吃了两块饼子,我肚里早就咕噜咕噜响了!” 正说着,他们看见柳文善撑着船从东边过来了。 “你俩干活恁实在啊?晌午头了,还不该回家吃饭吗?” “就打上来几条一拃长的鲶鱼胡子,咋有脸回家吃饭啊?”汪勇闷声说道。 说话间,柳文善的船已经来到他们旁边。 “打不上来鱼也得回家吃饭啊!”柳文善笑道,“吃了饭再来,下午就该打上来大鱼了!” 曹广汉笑着问:“文善,你是去周家口了吧?” “是啊,去了那儿一趟。”柳文善满面春风地说。 “看你这么高兴,今儿个肯定没少卖钱吧?”曹广汉接着问。 “没有多少钱,也就管换几斤小米吧!” 这时,汪勇满脸不悦地嚷道:“文善,你是怕你说卖钱卖得多,俺俩让你请客啊?” “看你说了,你俩不是还没有吃饭嘛,我这就请你俩到集上去喝两盅!”柳文善笑道。 “你没有在周家口买些东西吃啊?”曹广汉问柳文善。 “没有,急着赶回来,就没有在那儿吃饭。走吧,我也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咱现在就去吃饭吧,今儿个我请客!” 汪勇十分高兴,“那你要是还没有吃饭,俺就陪着你去喝一杯吧。文善实心实意请咱喝酒,咱不能失了他的面子啊。广汉哥,你说是不是啊?走吧,咱就陪着文善去集上一趟吧。” “那中啊,我也不客气了。”曹广汉笑着说。 三人把各自的渔船停靠在赵兰埠口北边的沙河南岸,把船栓好后,他们就朝河堤走去。看到柳文善还背着鱼篓,曹广汉就说:“文善,你还背着鱼篓,就是放在船里,谁也不会碰它啊!我跟汪勇都把鱼篓放在船上了!” 柳文善笑了笑,“背着吧,也累不着!” 即将登上河堤,曹广汉在后边用手托了一下柳文善背着的鱼篓,“文善,鱼篓怪沉的,里头还装的有啥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啥值钱的东西,”柳文善连忙说,“我给俺娘、俺媳妇买了两只镯子,要是放在船上害怕有小孩去船上去胡乱摆弄,几十里的路带了回来,弄烂了就可惜了,我就背在身上吧,还是这样稳当。” 曹广汉朝汪勇使了一个眼色,汪勇会意地点了点头。 很快,三个人来到赵兰埠口王麻子家的卤肉店。曹广汉和王麻子是狗尾巴上吊棒槌的拐弯老表,每一回曹广汉到王麻子这儿买菜,王麻子总会饶给他几块骨头。 看见曹广汉他们几个来了,王麻子满脸堆笑地说:“老表,你们几个看看吃啥菜啊?” 曹广汉让王麻子给他们切了一大盘子卤好的猪杂碎,汪勇去打了几斤散酒,三个人就坐在店里一个小桌旁喝起了酒。 几盅酒下肚,曹广汉就笑着问:“文善,都说你小子在沙河里捞上来一个宝贝,这个东西肯定能值不少钱吧?” “也不值多少钱,”柳文善开心地笑了,“我今儿上午去周家口连卖鱼带卖那个东西。” 曹广汉看了看汪勇,汪勇就问柳文善,“文善,这个宝贝你卖了多少钱啊?你连俺俩都想瞒,你还害怕俺俩跟你借钱啊?” “不是,不是,”柳文善摆了摆手,“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曹广汉朝汪勇点了点头,随后他们两个就一个劲地劝柳文善喝酒吃肉,柳文善不知是计,他心中高兴,又加之又渴又饿,就多喝了一些。 不到半个时辰,柳文善就喝多了,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曹广汉拿起文善的那只鱼篓朝里边看了看,他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汪勇压低了声音问曹广汉:“都在里头吗?” 曹广汉点了点头,“别再说了,这个家伙喝醉了,你家离这儿近,咱先把他扶到你家里吧。” 说完,曹广汉起身跟王麻子把账结了,他们又嘀咕了几句,汪勇背起柳文善的那个鱼篓,他们两个搀扶着柳文善前往汪勇家。 夏日的午后天气正热,大街上少有行人,曹广汉汪勇二人心里更加高兴。 不久,他们三个人来到汪勇家,汪勇的家就在河堤的下边。汪勇先把老婆和两个孩子支了出去,他们两个用绳子把柳文善勒死然后把他的尸体藏在了汪勇家的放柴火的草棚子里面,然后二人就若无其事地去河里打渔。 傍晚,他们一起回到汪勇家,汪勇让老婆给他们做了两个菜,他们喝了几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悄悄把柳文善的尸体抬到河边扔进了水里,然后又把柳文善的那只渔船藏到一片芦苇丛里。他们打算到后秋芦苇叶枯黄的时候,再去把那片芦苇丛烧掉。这样的话,那条小船也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而且,曹广汉还和汪勇商量好,第二天他去王麻子的卤肉店给王麻子两块钱的封口费,汪勇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曹广汉和汪勇自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抬着一个麻袋往沙河边走的时候,却被三搅看在了眼里。 第三十四章 真相大白 那天傍晚,曹广汉和汪勇两个人一块去汪勇家,便被三搅看在了眼里。三搅知道二人一定会喝酒,他就装作借鱼叉去了汪勇家。但当他来到汪勇家,看到汪勇的老婆在灶屋做菜,汪勇和曹广汉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正小声说着什么。三搅说想借用一下鱼叉,汪勇没有留他喝酒的意思,去屋里把鱼叉给他拿出来就打发他走了。 三搅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回到家里闷闷不乐地躺到床上,他的老母亲烧了两碗南瓜茶喊他去喝他也不理。到天黑的时候,三搅气愤愤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自家的院子里。他来到一棵树下,把鞋脱掉坐在地上。他又想起了傍晚去汪勇家的事,他越想越生气。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起身来到院子外边,想去往汪勇家的院子里扔几块砖头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 没想到当他来到汪勇家的院子外边时,却看到一个人从院子里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看他的身影,三搅断定他是汪勇,三搅就躲到一棵大柳树后边。 汪勇咳嗽了几声,在门口附近转了一圈,三搅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很快,汪勇就回了院子,三搅就想再等一会儿,等汪勇睡下了,他再往他家的院子里扔东西。 过了没多久,汪勇和另一个人抬着什么东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从身材上来看,那一个人应该就是曹广汉。三搅正纳闷他们抬的什么东西,只听见汪勇又咳嗽了几声。听到没有什么动静,两个人就抬着那个东西顺着路朝北边走去。 三搅大喜,等他们走远了,他在地上捡起一些砖头、瓦块就朝汪勇家的院子里扔了过去,然后他急匆匆地返回了家中。 柳文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见到汪勇喝酒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三搅就暗自怀疑汪勇和曹广汉把柳文善害了,他们那天晚上抬的就是柳文善的尸体。 三搅让汪勇请他喝酒,只是眼气汪勇经常喝酒,他想沾光也喝上半斤。而汪勇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还羞辱他。三搅一怒之下,就说汪勇的钱来路不正。其实,三搅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只是心里生气,胡乱说了几句。但看到汪勇惊慌失措的样子,这才心中有数,断定汪勇和曹广汉对柳文善杀人劫了财。 前天中午,三搅在河里跟汪勇说的那些话,可把汪勇和曹广汉吓坏了。曹广汉和三搅离开后,汪勇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中,下午再到河里打渔的时候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整个下午,汪勇一直没有见到曹广汉和三搅,心里明白他们两个肯定都喝多了。 昨天上午,汪勇终于在沙河上见到了曹广汉。两个人在河边聊了一会儿,曹广汉说他已经稳住了三搅,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放心。汪勇说干脆这几天把三搅这个祸害也除掉,曹广汉不同意,他说那样不好,没隔多久就死了两个打渔的,县衙的人肯定会注意这个事。曹广汉还说他已经想好了,先让三搅高兴一阵子,等到后秋的时候,找一个晚上,把三搅灌醉再推进河里,这就万事大吉了。 汪勇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知道的事情跟那些警察说了一遍。 陆老二听得浑身直冒冷汗,他没有想到汪勇和曹广汉会这样歹毒。他想赶往柳家湾给胡氏婆媳报信,就朝客厅门口走去。 这时,兰明德看了陆老二一眼,“这个谁,你可不能走啊,要是走漏了风声咋办啊?” 陆老二吓得不敢再往外走了。 汪天保对兰明德说:“我去喊汪勇,说让他把鱼送过来。这个人正好撑着船走到那儿,说也想把鱼送过来。” 兰明德点点头说:“你跟他一块去把鱼交给老田吧,再让老田给他拿一块钱。但是今儿上午他不能再走了。啥时候让他走,他才管走!” 汪天保看了看陆老二,“保长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陆老二答道。 “走吧,跟我一块把鱼交给做饭的老田。” 陆老二就随汪天保走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真相大白(二) 汪勇交代完以后,领头的警察老宋丝毫不敢怠慢,他就带领几个手下趁中午这个时间去邻村把曹广汉也抓起来。 当汪天保领着几位警察来到曹广汉家的院子,看到堂屋有几个人正在吃饭。见院子里来了几位戴大檐帽、穿制服的警察,曹广汉的几个儿女都颇感新奇。他的老婆很吃惊地问:“他爹,这个时候这些人到咱家干啥的啊?” 曹广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谁知道啊?看看他们咋说吧。” 汪天保走到堂屋门口,对正端着饭碗的曹广汉说:“广汉,你先出来一下,这几位官差有话问你。” 曹广汉站了起来,对老婆孩子说:“你们几个在屋里吃饭,都别出去啊,我过去看看是啥事。” 曹广汉来到院子里,笑着问汪天保:“你们几个吃饭没有啊?我让孩他娘给你们做去吧。” “吃饭的事先不用说,俺几个过来找你有正事!”一位警察冷冷地说道。 “柳文善咋死的你知道不知道啊?”老宋沉着脸问曹广汉。 曹广汉一脸的惊讶,“文善死了?他不是带着卖宝贝的钱出去快活去了吗?” “别废话了,”老宋冷冷地说,“汪勇啥事都交代了,你跟俺几个走吧!” 两个警察走过来给曹广汉带上手铐,曹广汉倒是一点都没有挣扎。 曹广汉的老婆从堂屋冲了出来,“你们几个这是干啥啊?凭啥抓俺当家的啊?俺犯了啥王法啊?” 接着,他们的三个儿女哭喊着从屋里跑了出来,那个五六岁的小闺女紧紧抱住曹广汉的腿。 老宋面无表情地对曹广汉的老婆说:“你男人跟汪勇合伙杀了柳家湾的柳文善,汪勇啥事都交代了!” “没有,俺男人不会杀人,”曹广汉的老婆哭喊道,“那是汪勇诬陷他!我早就说汪勇不是好人,让他别跟汪勇一块掺搅,他就是不听!” “你自己跟你媳妇说吧。”老宋对曹广汉说道。 “你别哭了,”曹广汉轻声对老婆说,“你把几个孩子养大,我下辈子再报答你的恩情吧!” 听丈夫这样说,曹广汉的老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放声大哭了起来,几个孩子见状也哭得更厉害了。 听到从曹广汉家传出的哭声,有几个邻居端着饭碗过来一看究竟。当他们来到曹广汉家的大门口,一位警察大声说道:“你们几个不能过来啊,他们家有人犯了法,俺是过来抓人的!” 那些人不敢再往里走,就站在外边小声议论。 老宋厉声喝问曹广汉:“你抢的那些钱都放哪儿了?” 曹广汉昂着头,“都花完了!” 老宋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你一家就是顿顿吃肉,也花不了那么多的钱!” 几个警察就开始在曹广汉家翻箱倒柜搜查,最后他们在柴房的一个角落里搜出一包大洋,一个警察数了数,整整有二十六块。 几位警察带上赃款,押解着曹广汉去了赵兰埠口。很快,曹广汉杀人的事就传遍了全村,曹广汉的族人来到他们家,宽慰曹广汉的老婆,让她把几个孩子拉扯成人。 下午,几位警察押着汪勇和曹广汉来到河边,有人把柳文善的尸骨打捞了上来,这时可以看到尸骨上还绑了两块大石头。 一时间,有数百人来到河边看热闹,五花大绑的汪勇和曹广汉面如土色,他们低着头任凭别人的辱骂。汪勇和曹广汉的亲人、族人都感到很丢脸,他们没有一个人到河边来观看。 老宋让兰明德派人去把苦主喊来,兰明德就让一位家丁去柳家湾通知胡氏婆媳。当胡氏婆媳看到亲人的尸骨后,她们哭天抢地,旁边的不少女人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把柳文善的尸体交给胡氏婆媳后,几位警察押着两名犯人离开了。警察把三搅也抓去了广川县警察局,理由是他知情不报。 第二天下午,胡大林和胡二林到警察局讨要被那些警察带走的银元,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姓钱的警察。 当他们说明了来意,那位警察让他们稍等一会儿,他就走出了那间屋子。 过了一会儿,那位警察拿着一把银元走了进来,“你们就是不来,再等几天也会给你们送过去。” 说着,他把银元递给胡大林,“你拿回去吧。” 胡大林接在手里数了一数,“咋就二十块啊?不是说卖了六十块大洋嘛,他们就是花,也不可能花这么多啊!” “这就不少了,警察局的这一帮子人又替你们家找人,又给你们抓人,也不能白忙活吧?留下几杯茶钱也说得过去啊!” “那也不能少这么多啊?”胡二林不满地说,“因为这些钱,俺妹夫连命都没有了!再说了,他们一家老小今后也得吃饭啊!” 那位警察板着脸说:“谁家不难啊?谁没有一家老小得吃饭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干俺们这一行的,只能靠这挣一点外快!” 胡大林把钱放到桌子上,“就这几块钱不中。马上俺找县长去!” 那位警察冷冷一笑,“你就是去找罗县长俺也不怕,几个月都没有发给俺薪水了,教俺这些人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啊?” 胡二林把钱拿了起来,“大哥,咱走吧。有啥事以后再说吧。” 兄弟两个气呼呼地离开了警察局。 几天后,胡氏的两个哥哥各领了十多个人把汪勇和曹广汉的家里砸了个稀烂。 深冬的一个下午,曹广汉、汪勇以及另外几名死刑犯被枪决在沙河镇北边的河滩里。几天后,他们的尸体才被亲人拉走。 因为汪勇和曹广汉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一家老小都抬不起头。几个月后,汪勇的老婆带着孩子到娘家居住,而曹广汉的老婆带着三个孩子改嫁到了东乡。 三搅在警察局被关了两个月,他的两个哥哥花了几块大洋才把他捞出来。回来以后,三搅继续到沙河上打渔,他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当有人问起他被关押在警察局那两个月的经历时,他总是避而不谈。 第三十六章 定娃娃亲 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堂屋里盛放着儿子尸骨的那口棺材,郭氏的嗓子都哭哑了,嘴上又起了几个水泡。在挣扎着办完文善的丧事后,郭氏就一病不起了。胡氏借了一辆板车拉着婆母到沙河镇找永春堂的东方先生看病,东方先生也听说了他们家的遭遇,对他们一家很是同情,他免费给郭氏看病抓药。 过了一个多月,郭氏能下床走路了,但她的脸上却失去了往日的笑容。郭氏每天呆呆地坐在屋里,胡氏或小菊把饭端到她面前,她吃了几口就把饭碗推到一旁,她们再劝,她也不会再多吃一口。 一年多以后,郭氏怀着满腔的愁苦离开了这个人间。 临终前,郭氏又一次叮嘱胡氏将来一定要让全福读几天书,以免成为睁眼瞎,日后受人欺负,胡氏含泪答应了。 又过了两年,有人来给小菊说媒,小伙子是柳家湾南边十多里远毛洼村毛大山的儿子新春。胡氏打听了一下,得知毛大山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这才放心地给女儿定了亲。这年的冬天,小菊就嫁给了毛新春。 第二年的春天,胡大林把柳全福送到赵兰埠口的私塾读书,他在这家私塾读了两年书。几年后,经胡家的一位亲戚介绍,全福就到周家口一家烟馆当了学徒。 “爷爷,你咋光坐这儿不喝酒啊?” “就是啊,二哥,你还喝酒啊。里屋还有,喝完了我再去给你倒一壶!” 耳边传来毛蛋和胡氏的说话声,陆老二这才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好,好,我还喝酒!”说完,他又端了一盅。 “二哥,你好长时间没有来俺家喝酒了,今儿个得多喝几盅啊!”胡氏笑着说。 “今儿个高兴,我一定得多喝几杯。”陆老二说道,“我跟文善兄弟就跟亲兄弟一样,他得了孙子,就跟我得了孙子一样。高兴,我今儿个真高兴!” 说完,他又一连端了几盅。 “二哥,喝了酒你就吃菜啊。毛蛋,拿酒壶给你爷爷把酒添上啊!”胡氏笑眯眯地说道。 毛蛋连忙拿起酒壶把几个酒盅里都倒上酒。 正在这时,从里屋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胡氏慌忙站了起来,“那个小祖宗睡醒了,他娘在灶屋里做饭,我得进去看看。” “弟妹,你把孙子抱出来,让我也看看。”陶老二乐呵呵地说。 “中啊。”说着,胡氏去了西间。 “我也去看看。”毛蛋也跟了进去。 很快,婴儿的啼哭声就停止了,又传来胡氏的声音:“乖乖,你睡醒了啊。来,奶奶把你抱起来。哦,俺孙子不哭了,真乖。你看看这个小哥哥,他是跟你那个爷爷一块来咱家的,还给你带了几条大鱼哩!” “奶奶,”接着又传出毛蛋的声音,“他的脸上咋有恁多皱纹啊?一点都不好看!” “咋不好看啊?俺好看着呢。小孩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你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长大了就好看了!” 说着,胡氏抱着一个婴儿从西间走了出来,毛蛋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乖乖,这个是你沙河北的爷爷,让他看看你吧。”说着,胡氏把婴儿递给陆老二。 陆老二把婴儿接了过去,“弟妹,这个孩子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跟全福大侄儿小时候长得一样,一看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将来一定管给你们家光耀门楣啊!”陆老二夸赞道。 “二哥,咱小门小户的孩子,我也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要他没病没灾的,平平安安长大就中了!”胡氏笑着说。 “那是,”陆老二点点头,“咱当老人的,求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啊!” “二哥,你家孩子的事都办完了,几个侄子都能挣钱养家了。以后你也别那么辛苦了,你跟俺嫂子俩人在家带带孙子、孙女就中了!”胡氏说道。 “再等几年吧,”陆老二用手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小脸蛋,“他们弟兄几个虽说都成家了,家里都有几个小孩,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趁我现在手脚还中,我得再干几年,把我跟你嫂子的棺材本挣过来!” 胡氏拿起那个酒壶摇了摇,“里头没有多少酒了,我再去倒一些。” “弟妹,别去倒了,我也喝得差不多了。” “我再去倒半壶。二哥,你放心,不会让你多喝。” 胡氏去里间倒了一些酒出来,她从陆老二的怀里接过婴儿,她坐在一旁,一边逗着孙子一边和陆老二说着话。毛蛋又吃了几口菜就跑去灶屋帮龚氏烧锅去了。 “弟妹,”陆老二又喝了几盅酒说道,“上个月我那个二媳妇生了一个丫头,咱给这俩孩子定一个娃娃亲,你看咋样啊?” 闻听此言,胡氏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她见过陆老二的二儿子和他媳妇,小两口长得都不错,生下的孩子一定也差不了,“他大伯,我当然是愿意了,就是那个侄儿、侄媳妇都没有在这儿,咱当老人的能做了这个主吗?” “没事,”陆老二摆了摆手,“弟妹,我知道在你们这个家,啥事你说了算;在俺那个家,你哥我也说了算。你只要愿意,这个事咱就定下了!” “那好,等全福回来,我跟他说说这个事。到时候准备几样聘礼,选一个好日子,就把俩孩子的事给定住。”胡氏笑着说。 “咱两家爱好结亲,那些虚礼就不用了,只要咱两家知道就中了!” “二哥,那样不好吧?咱该咋办就咋办,不能坏了规矩啊!”胡氏说道。 两个人正聊着,龚氏端着半馍篓玉米面饼子走了进来,“娘,鱼汤熬好了,我给那个孩子盛了几块鱼肉,他正在灶屋吃着,我先把饼子端过来了。” “侄媳妇,你把鱼汤也端过来吧,咱都在这屋里吃饭。” “二哥,你再喝点啊?” “壶里还有两盅,喝完就吃饭。”陆老二笑道。 胡氏点点头,“那中,要不是还得过河,就给你再倒半壶。” 龚氏把馍篓放到桌子上,又去灶屋端来两碗鱼汤。 “大伯,趁热喝鱼汤吧。”龚氏微笑着对陆老二说。 陆老二满意地对胡氏说:“弟妹,全福媳妇真懂事啊!” “懂事,懂事,”胡氏笑着说,“这个媳妇没啥说的。” “娘,你吃饭吧,我给孩子喂奶。” 胡氏把孩子交给龚氏,“你这个大伯家你二嫂子上个月生了一个小闺女,我跟你大伯商量过了,给这两个小孩定一个娃娃亲,你看中不中啊?” “咋不中啊?这个事就由娘你做主吧。”说着,龚氏接过孩子去了西间。 陆老二坐在小饭桌旁吃饼子喝鱼汤,胡氏端着一碗汤坐在堂屋门口。 吃过午饭,陆老二又和胡氏聊了一会儿就领着毛蛋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胡氏捞了二十多个咸鸭蛋,用一个小布袋装好让他们带上。 第三十七章 定娃娃亲(二) 黄昏,柳全福回到了家中,看见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他和母亲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房中看儿子。 柳全福走进西间,这时龚氏正在给儿子喂奶,小夫妻说了几句后,龚氏就跟全福说了中午陆老二祖孙两个来家的事。 “咱娘说让咱家扎根跟那个大伯家的孙女定娃娃亲哩,咱娘跟你说没有啊?” 柳全福摇摇头,“她没有跟我说。定娃娃亲是个好事啊,定就定呗!” “我也知道定娃娃亲是一个好事,就怕孩子长大了不高兴啊!” “定娃娃亲就是两家长辈经常走动,知根知底,爱好结亲,孩子因为啥不高兴啊?定娃娃亲的咱柳家湾就有两家,不是都过得挺好嘛!” 龚氏叹了一口气,“龚桥有一家就是定的娃娃亲。过了门以后,男的看不上那个女的,就不愿意理她。他爹娘不管咋劝,就是劝不进他心里。成亲没有二年,这个男的就离家出走了。他家里人四处去找他也没有找着。又过了十来年,这个男的来信了,说他那时候跑到黄河北一个地方给财主家打长工,后来就在那个村娶了一个媳妇,他现在孩子都有两个了,让爹娘别挂念他。他爹知道这个事,就去黄河北找他。找到他以后,就劝他回来,那个男的开始死活不愿意。后来他说他回来也中,除非把他家里那个媳妇送回娘家。这是他爹给他定的娃娃亲,咋说把人家撵回娘家啊,那个男的就没有回来。他家里这个媳妇就一直守活寡。后来,这个男的爹娘死的时候,他带着儿子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我还听人说,那个男的他爹娘后来很讨厌家里这个儿媳妇,说她占住位子不走,他们的儿子也不管领着一家人回来。那个女的我小时候见过,一脸皱纹,穿着黑蓝色的衣裳,衣裳上打着补丁,没有一点笑脸。” “没事,那样的事会有多少啊?”柳全福安慰妻子,“咱娘既然这样说,她心里肯定得有把握,等吃饭的时候我问问她吧。” 龚氏给孩子喂完奶,柳全福就抱起儿子来到院子里,他踱来踱去一边还逗着儿子,龚氏急匆匆去灶屋做饭。 吃晚饭的时候,柳全福问母亲:“娘,我听说今儿上午沙河北俺大伯来了?” “是的,”胡氏笑着说,“听说咱家添了一口人,他过来看看。给咱家送过来几条鱼,还有两条在水缸里养着哩。” “娘,你跟俺大伯说好给扎根定娃娃亲的事了吗?”柳全福又问。 胡氏看了龚氏一眼,龚氏连忙低下了头。 “这个事先不用急,”胡氏笑着对儿子说,“今儿晌午你大伯来咱家,他要走,都晌午头了,咋说也不管让他不吃饭走人啊!你知道,你这个大伯好喝两盅,咱上一回事儿上剩下的还有酒,我就给他倒了一壶。他喝着酒,我坐在旁边跟他说话。后来孩子醒了,我把他抱出来,你大伯一见就夸这个孩子长得排场,说他二儿媳妇又生了一个小闺女,就给这俩小孩定个娃娃亲吧。他二儿子两口我都见过,人品都不差,生的孩子也差不了。我觉得也中,就应下了。喝了酒说过的话,还不知道他忘不忘哩!” “他要是不忘呢?”柳全福笑着问。 “既然知道了你大伯又添了一个孙女,等几天我得带一兜鸡蛋去看看。到他们家见了那个小闺女,我要是看着中,咱再把这个事定下。” 柳全福也笑了,“娘,还是你想得周全啊!” “老娘这大半辈子也不是白吃饭的!”胡氏笑道。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胡氏带了一些礼物去了沙河北陆庄。在陆老二家,胡氏见到了陆老二的那个小孙女,她十分满意,从衣兜里拿出一只玉镯作为见面礼。 吃午饭的时候,胡氏就跟陆老二的老婆海氏提了两家的孙子、孙女定娃娃亲的事,海氏说陆老二已经跟家里人都说过了,家里人都愿意,这个事就定了下来。 第三十八章 满月酒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小扎根满百天的日子。这天是一个大晴天,半上午,胡氏的几个侄媳妇、外甥媳妇、小梅等人先后来到柳全福的家中贺喜,她们有的带了几斤油条或馓子,有的带了婴儿的鞋、袜、帽子等物,小梅给孩子带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玉麒麟,胡氏见了连连说好。 胡氏和龚氏陪着她们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马氏带领七八个妯娌、大儿媳妇、几个侄媳妇以及龚氏的姑妈、妗子、姨妈也来到柳全福家给小扎根庆满月,柳家的院子里立刻又热闹了许多。 龚氏的母亲给外孙子送来了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和一副银镯子,大家都夸奖这些银器打得漂亮,姥娘疼外孙一点都不假。马氏听了非常高兴,龚氏也觉得脸上有光。 胡氏请客人们到堂屋喝茶吃瓜子,但她们说天气不热不冷,院子里还敞亮,都愿意在院子里说话。柳全福就把小饭桌从堂屋搬到院子里,上面放了几簸箩焦花生、瓜子和糖果,他又把一些板凳和小椅子放到院子里,小梅去灶屋烧了半锅开水,客人们就坐在院子里吃零嘴、喝茶、拉家常,院子里不时发出一阵子的欢笑声。 过了一会儿,大雷媳妇和两个小媳妇来到柳全福家,跟客人们说了几句后,她们就到灶屋做菜。小梅去灶屋帮忙择菜,一个小媳妇笑着把她往外推,“姐,今儿晌午没有多少人的饭,俺仨就中了,你到院子里说话去吧。” 小梅转过身,“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盆里那几条鱼不是还没有宰嘛,我端出去打打鱼鳞吧。” 大雷媳妇一把拦住她,“妹子,你是个客啊。轻易不来一回,不能来了啥活都干啊!你出去歇着吧,不然该有人说俺偷懒了!” “那中,我到外边喝茶去。”小梅笑着走出了灶屋。 快中午的时候,陆老二的老婆带着三个儿媳妇也来了,她们每人带了一套婴儿穿的棉袄、棉裤,老二媳妇还抱着一个女婴。胡氏和龚氏连忙迎了上去,高兴地接过她们带来的礼物,又请她们坐下吃糖。 胡氏又向那些亲戚介绍陆庄来的这几位客人。不过,她没有说扎根跟她们家定娃娃亲的事。因为在胡氏去陆庄那天,他们两家约定,等到两个孩子长到十岁再跟外人说这件事。 龚氏抱起那个女婴,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然后,她和陆老二的这个儿媳妇抱着各自的孩子去屋里说了一会儿体己话,龚氏还把自己的一个银钗送给未来的儿媳妇。 中午,柳家在院子里摆了四桌酒席招待前来的客人,并且每个桌上都放了一坛甜中带酸的梅子酒,这酒是柳全福特地从周家口买回来的。这些女人以前都没有喝过这样的酒,她们喝了一口就开始大加赞赏起来。 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马氏满面红光,她和胡氏一样,不停地拿着筷子让身旁的人吃菜喝酒。 吃过午饭,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她们就陆续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马氏的几个妯娌一个劲地向她夸赞闺女嫁了一个好人家,婆婆能干,待儿媳妇跟待亲闺女一样,女婿脾气好,还能挣钱,闺女可算是掉进了一个福窝里。马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几个喝了人家的好酒,就替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马氏满以为女儿在柳家的日子过得很幸福,但她哪里会知道,胡氏在人前和儿媳妇有说有笑的,但是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她的脸就沉了下来。她的眼角朝龚氏一撇,龚氏就吓得浑身发毛。因此,龚氏对婆婆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的违背,偶尔回娘家一趟,龚氏都是跟母亲说婆婆对她是多么得好。龚氏心里清楚,婆婆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她这个儿媳妇。 第三十九章 照相 虽说胡氏对儿媳妇不大喜欢,但她对扎根这个宝贝孙子却是实打实地疼爱,她把孙子视作掌上明珠,真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抱在怀里怕碰了。 平日里,龚氏在家照看孩子,胡氏只要没事,也会抱起孙子逗他玩。有人请胡氏去接生,一般都会送她一些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对于那些糕点,胡氏舍不得吃,她把糕点嚼碎后喂给孙子,看到小扎根吃完后喜笑颜开的模样,胡氏比自己把糕点吃到肚子里还开心。 柳全福每次从周家口回来,都少不了给儿子带回一两样小玩具,小拨浪鼓、小布老虎、小喇叭都买了好几个。一回到家中,柳全福就把儿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他还会把儿子抛起一尺多高然后再轻轻接住,听到儿子发出咯咯的笑声,全福也哈哈大笑。见此情景,龚氏的心中既高兴又隐隐觉得有些发酸。 在全家人的呵护下,小扎根一天天长大。刚过半岁,他就学会了喊爹、娘和奶奶。听到孙子奶声奶气地喊她奶奶,胡氏的心里乐开了花。快一岁的时候,扎根就学会了走路。如果天气好的话,胡氏喜欢牵着孙子的手在自家的院子外边哄他玩。有时,胡氏也会抱着扎根去串门。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孙子长得好看而且聪明伶俐,胡氏的心里美滋滋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初秋时节,再有几天扎根就要满一周岁了,马氏提前给外孙送来一身小孩的衣服、一顶虎头帽和一单一棉两双鞋。 在扎根满一周岁的前一天的上午,柳全福带着母亲和老婆孩子乘船去了周家口。他们来到周家口最大的那家照相馆门口,站在门口的一位年轻的店员殷勤地把他们一家迎了进去。 看到照相馆内的墙壁上挂着一帧帧的相片,胡氏和龚氏感到很稀罕。 “娘,你看见了吧?可不是只有小孩跟年轻人照相,上了年纪的人也管照相啊!”柳全福指着一张老太婆的照片对母亲说。 “给扎根照一张,你俩想照了也照一张,我这个老婆子就不照了。一脸的皱纹,照出来也不好看!”胡氏笑着说。 “大婶儿,你一点都不老,看上去就像四十岁刚出头的人!”引他们进来的那位店员恭维道。 “娘,你就照一张吧,”龚氏微笑着说,“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再贵能花多少钱啊?再说了,咱又不是天天来照相!” “对啊,”那位店员接过了话茬,“你买肉吃,吃了就没有了。照一张相片挂在墙上,你啥时候看,它就在那儿挂着!” 胡氏笑了,“看你这个孩子恁会说话,我就照一张吧。你跟你老板说,赚的钱得让他分给你一半!” “那中,婶子,那个强旁边有椅子,你们坐下歇歇。我到里面喊人,给你们几个打扮打扮。”说着,那名店员就去了里边。 “他奶奶个腿,”胡氏笑道,“为了让我照一张相,他说我像四十岁刚出头的人!这个人真会说话啊!” 龚氏想了想就说:“娘,他说得不错啊,你就是像四十岁的人,你看着比俺大雷嫂子还要年轻!” 胡氏满意地笑了,“不中了,老了,还年轻啥啊?头发马上都白一半了!” 不久,那名店员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过来,那位姑娘领他们到一间屋子里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把他们带进照相室。 摄影的人给扎根单独照了两张,胡氏也照了一张。接着,胡氏抱着孙子照了一张,一家四口又照了一张全家福。 柳全福结账的时候,胡氏正站在他旁边。看到儿子一下拿出三块大洋,胡氏心疼不已。 从照相馆出来,柳全福带他们去了一家布店,他要给母亲和妻子各买一身布料。胡氏心疼钱,就说自己不缺衣服,龚氏也没有要,她只给全福买了一身布料。 中午,全福要带他们去饭馆吃饭,但胡氏不愿意,“别去饭馆了,咱回家吃饭吧。家里的鸡、鸭、鹅、羊都得喂,咱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放心。” “全福,那咱就回去吧。”龚氏对柳全福说。 柳全福去买了几个肉夹馍,他又喊了两个黄包车夫,车夫把他们一家送到周家口西边的渡口,然后他们坐船返回了柳家湾。 第四十章 抓周 回到家里后,龚氏下灶做了几碗鸡蛋汤,一家人都喝了一些。然后,柳全福抱着儿子去后边河堤上去玩,胡氏和龚氏两个人在家做针线活。 半下午,柳全福扯着儿子的手回到家中。由于第二天就是扎根的一岁生日,一家人就为第二天的事情做着准备。 第二天早饭后,柳全福?着纸篮子去坟地烧纸祭拜先人。到了坟地,柳全福先放了一挂鞭炮,随后就在父亲、祖父母、曾祖父母的坟前烧了一些纸。全福向他们报告家中一切都安好,小扎根已经满一周岁,祈求先人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在家里,胡氏和龚氏婆媳两个人也没有闲着,龚氏烧了一些水,然后她们为小扎根洗澡,洗完澡后,她们给扎根换上了准备好的一身新衣服。 随后,龚氏抱着儿子,祖孙三人来到堂屋供奉的观音菩萨铜像前磕头祷告,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扎根无灾无病、长命百岁。 等到柳全福回到家中时,已经到了半上午。 胡氏和龚氏在院子里哄孩子玩,柳全福把两张小饭桌在堂屋并排放好,又拿出一条薄被子把它放在小饭桌的上面。接着,柳全福把提前备好的一枚印章、一块银元、一把木剑、一支毛笔、一把算盘、一棵芹菜和一棵葱放在被子上面。 “娘,东西都准备齐了,你俩把扎根抱过来吧。”柳全福来到堂屋门口笑着说。 “中啊,看俺孙子抓周去喽!”胡氏摸了摸扎根的小脸蛋说。 龚氏欢天喜地地抱起儿子,和婆婆一块来到堂屋。小扎根看到被子上摆放的那些物品两眼放光,拼命地在母亲的怀里挣扎,嘴里啊啊地叫着,想上去一看究竟。 “你看看把俺孙子急的,”胡氏乐呵呵地说,“马上就让你去抓!” “娘,还给他脱鞋不脱了?”龚氏轻声地问。 “不脱鞋,得衣帽整齐!”胡氏笑道,“把他放上去吧。” 柳全福把小扎根放在桌子的北头,扎根趴在那儿,睁大双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那些陌生的物品。他慢慢地朝前面爬,看到有一柄小木剑,他就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后坐起来端详这把剑,他把剑柄放在嘴里咬了咬,就把它扔在了一旁。胡氏他们三个笑了起来。 他接着往前爬,看到一枚木质的小印章,他拿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咬,皱了一下眉头就把它丢在了地上。 “这个孩子不喜欢管事啊!”胡氏有些紧张地说。 “他还在往前头爬哩,看看他到底想要啥!”柳全福笑着说。 小扎根的前边摆放着一个算盘和一支毛笔,但他视而不见,盯着前方一直爬了过去。桌子的尽头是一棵芹菜和一根葱,扎根拿起那棵芹菜,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把它丢到一边。他又拿起那根葱,把它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很快,小扎根迅速把那根葱从嘴里拔出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龚氏连忙拿出手帕心疼地去给儿子擦嘴,“啥东西都往嘴里填,这一回辣住了吧!” 胡氏却高兴地说:“俺孙儿喜欢葱,将来一定是个聪明人!” 柳全福把儿子抱起来,没想到他却使劲扭动着身子,挣扎着不愿意离开桌子。 “全福,你别管他,看他还想干啥哩!”胡氏说道。 全福把小扎根又放回到桌子上,小家伙坐在那里前后左右看了看,就朝北边爬了过去。胡氏笑了,“这个孩子心里还挺有数哩,他是先看一遍,再确定要哪一个东西啊!” “是啊,他还留着后手啊!”柳全福笑道。 龚氏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盯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扎根拿起那支毛笔看了看,又把它放到一边。然后他好奇地打量那只算盘,看到算盘当中有那么多的珠子,他爬过去拨动几颗算盘珠,看到珠子上下移动,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之后索性拿起那只算盘使劲晃动了起来。 “好,好,好,”胡氏看得心花怒放,“俺孙儿又聪明,将来还会精打细算,日子肯定过不差,再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柳全福和龚氏也都笑了起来。 中午,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午饭后,柳全福又乘船去了周家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柳全福把一家人照的相片带回家中,他并且还买了一个相框。胡氏拿起那几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龚氏还指着照片中的人让扎根去认,当扎根正确认出是谁的时候,胡氏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一会儿,全福把这些照片放进相框中,又把相框挂在堂屋的东墙上,胡氏和龚氏都十分喜欢。 第四十一章 黄永发之死 “真是钱花到哪儿哪儿好啊,”胡氏笑道,“一开始我看全福给了人家三块大洋,心里确实心疼。不过现在看见这些相片,照得这么好看,花恁多钱一点也不亏!” “娘,以后每年就给你照一张相片吧。”柳全福说道。 “那可不敢,”胡氏连连摆手,“今年是配了俺孙儿的福,老婆子也照了两张相,我这就心满意足了。” “娘,没事的,”龚氏笑盈盈地说,“每年这个时候,都让你儿子领着你跟你孙儿去照相,你们娘俩一个人照一张,也花不了几个钱!” 胡氏摇摇头,“那不中,全福一个月挣几块钱,咱得攒着将来买二亩地哩,可不能在照相上花恁多的钱!就是咱村东头唐麦囤家那么有钱,他家的人也不是年年都去照相啊!我去他家,就看见墙上挂了两个相框。以后我不能再照相了,多花钱啊!”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从南面大雷家传来了一阵鞭炮声。 “俺大雷哥家这时候放炮干啥啊?”柳全福疑惑地问道。 “这个时候放炮会有啥好事啊?”胡氏答道,“这是你永发大伯老了,你大雷哥在院子里放了一挂炮。” “还有这样的规矩啊?”龚氏问道。 “咋不是啊?”胡氏回答道,“家里的老人走了,晚辈就在院子里放一挂炮,就是跟街坊邻居说这个事。”然后她又对儿子说:“全福,你去前院看看吧,‘红事央,白事慌’,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啥忙。” “娘,我到大雷哥那院哭不哭啊?”全福问母亲。 “你得哭两嗓子,”胡氏说道,“虽说咱两家不一个姓,相处得跟亲人一样。你先去吧,等一会儿我也过去看看。” 柳全福感慨地说:“俺永发大伯这些年成天吃药,夏天还穿着厚褂子,走路一步三摇晃,没想到熬了这么长时间!” “可不是,”龚氏搂着儿子说,“上二年咱大雷嫂子都说她公公吃不着年下的馍,这不都吃上了嘛!” “你永发大伯这十来年都病恹恹的,一到冬天就成天在家里不出去,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想到他管活过七十岁,真是药罐子熬过柏木桶啊!他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罪了。全福,你赶紧去吧。我梳梳头,梳好头我也去!” 柳全福急忙从堂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胡氏交代了儿媳妇几句也匆匆了大雷家。 胡氏来到大雷家的院子,这时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堂屋里也有一群人,屋里还传来大雷媳妇的哭声。 “婶子,你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的小丙跟胡氏打招呼。 “小丙你们几个也过来了,我去屋里看看。”说着,胡氏就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大雷正跟族里几位长辈说着什么,全福也坐在一旁。黄永发的遗体被放在堂屋贴东墙的一张小软床上,全身被一条黑色床单蒙着,大雷的老婆坐在床边痛哭不止。 胡氏跟大雷的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后,她又含着泪问大雷:“昨儿下午侄媳妇去我家,她说永发哥晌午吃了一大碗面片,我还说能吃能喝是好事啊。咋今儿个他就老了?” “今儿下午,他跟小强一块去放羊,我不让他去,他非得去,说在家里也没有啥事。半下午,他们牵着羊回来了。俺爹说他累了,喝了半碗茶就回他屋里歇着。天快黑的时候,大虎他娘烧好了汤,小强去喊他爷爷起来吃饭,咋喊他爷爷都不吭声。他赶紧把他娘喊过来,他娘过来一看,俺爹早就断气了......”说着,大雷已是泣不成声。 “人生七十古来稀,”胡氏劝慰道,“你爹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走的时候也没有受苦,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你们弟兄几个的福气!” 大雷捶着自己的头说:“早知道今儿下午我就不去地里干活了,俺爹走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大雷的一位堂叔拉住了大雷,“大雷,别这样说了。你两个兄弟都没有在家,你跟侄媳妇对你爹没有啥说的,这些俺都看着哩。别哭了,咱商量商量咋办你爹的后事吧。” “有人去通知二雷、三雷没有啊?”胡氏又问。 第四十二章 黄永发之死(二) “去了,小刚去二雷家了,小顺去沙河北三雷家了。”大雷哽咽着说。 胡氏点了点头。 黄永发有三个儿子,按顺序取名大雷、二雷、三雷。黄永发的老婆三十多岁就得急病死了,黄永发既当爹又当娘拉扯三个儿子长大。黄永发为人忠厚,他们家的族人和邻居对他们父子几个都很同情,郭氏、胡氏等人就主动帮忙给他们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有的还把自家孩子不穿的旧衣服送给黄永发的几个儿子,黄永发父子对此感恩不尽。每当得知族人或邻居谁家有事,他们都会主动前去帮忙。 大雷长到十多岁,黄永发就租种了唐麦囤家的二十亩地,由于风调雨顺的年景不是太多,打下来的粮食除去要上交的租子以及一家人的口粮,也就所剩无几了。大雷二十多岁的时候,黄永发用积攒下来的那些钱翻修了家里的房子,又借了一些高利贷给他娶了媳妇。 大雷成了家算是去了黄永发的一块心病,但二雷和三雷也很快到了成亲的年龄,黄永发整日忧心如焚。黄永发整日不肯闲着,不是在家修理农具就是下地干农活,二十亩地锄了一遍又一遍,一棵草都不让它长起来。怎奈老天爷不睁眼,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是旱灾就是涝灾,地里的庄稼每一回都是歉收,再加上所借的高利贷利上加利,压得黄永发喘不过气来,他整日都是愁眉不展。 后来,二雷和三雷都去财主家当长工,他们家的日子才算渐渐好了起来,高利贷也还清了。二雷快三十岁的时候,有人来家给他提媒,女方是广川县城西关一个招夫养子的寡妇,她和二雷的年龄倒也般配,父子几个商议了一下就给二雷定下了这桩亲事。一个月后,二雷就去了女方家中。 又过了几年,三雷也二十五、六岁了。由于家里穷,也没有人来给他说媒,黄永发和大雷两口子都很心焦。 突然有一天,黄永发的一个表妹来柳家湾给三雷说媒,那个姑娘是沙河北潘营的,模样长得也不错,比三雷小三岁,她是独生女,她的爹娘就想招一个上门女婿。也有媒人给这个姑娘说媒,但得知女方家要倒娶女婿,一些人家的子弟就不干了。还有几个小伙子愿意当上门女婿,然而当姑娘的爹娘一打听,这些人要么是二流子要么相貌不佳,他们就没有同意。就这样,这个姑娘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 黄永发一听大喜,连忙让表妹去女方家中说合这门亲事。没几天,黄永发的这个表妹领着三雷去了这个姑娘家中,姑娘的父母对三雷很满意,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半年后,三雷就入赘去了沙河北的潘营村。 三个儿子都成了家,黄永发老汉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整天都乐呵呵的。大雷老婆先后生了两个小子——小刚和小强以及一个闺女小玲,二雷、三雷成亲后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说二雷、三雷带着孩子回老家看望他的时候有限,但黄永发已是非常地知足了。 由于多年的辛劳,黄永发的身子早已变得佝偻,满脸的皱纹仿佛纵横交错的沟壑,一到冬天就咳嗽喘息。在老汉在五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嘴里还喘着粗气,大雷急忙背着他到沙河镇的永春堂为他看病。 看着黄永发瘦骨嶙峋的样子,东方先生连连叹气,他开了一些药让他们带回家服用,并叮嘱大雷要经常给老父亲改善一下伙食。回到家后,大雷请人做了一个简易的鱼罾,他拿着鱼罾到河边抓一些小鱼,然后让妻子给父亲炖鱼汤。 直到第二年的二月,黄永发才能拄着木棍下床走路,一个月后他能丢掉木棍,但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只要能正常走路,老汉就不肯闲着,他要么到地里放羊,要么背着箩筐、拿上筢子去村外的路旁搂树叶。 第四十三章 黄永发之死(三) 近几年,黄永发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他还是不愿闲着。即便大冬天他不能出门,他就喘着气坐在屋里拧草鞋,他并不是只给自家人拧,他还让大雷把草鞋送给邻居们和族人。 看到大雷媳妇一直哭泣,胡氏又来到她的身旁,弯下腰对她说:“侄媳妇,你别再哭了。你就是哭得再狠,你爹也活不过来了。底下还得几天忙,你可得当心自己的身子骨啊!” 大雷媳妇擦了一把泪,“婶子,俺爹打今年开了春精神就比以前好了,他的饭量比以前的还大。今年五月初六给他庆生,老二、老三都带着孩子老婆回来了,老二割了二斤肉,老三带回来一个兔子,你大侄子宰了一只鸡,俺一家十来多口人吃了一顿团圆饭。俺爹喝了两盅酒,他说他得多活几年,得等抱上重孙子再走。刚子再有二年就该定亲了,谁知道俺爹咋没有等到抱重孙子那一天啊?” “你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他想好好歇歇了。你们弟兄几个、妯娌几个排排场场把他送走就中了!”胡氏继续宽慰大雷媳妇。 大雷的另一位堂叔黄永清对大雷媳妇说:“大雷家的,你文善婶子说得对,你别再哭了,底下几天有你哭的时候!你跟大雷都是孝顺孩子,对你爹也只有这样了,这一点邻居爷们都看着哩!你跟那几个孩子先去吃饭吧,一会儿你两个兄弟就该回来了,夜里你们几个还得守灵,明儿个还有活哩!” 大雷媳妇慢慢站了起来,“叔,我听你的,我跟那两个孩子去灶屋吃饭。”说完,她就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大雷的堂哥小彪说:“俺叔活了七十多岁,我都五十好几了,咱村活过七十岁的人也没有几个啊!” “就是,”黄永清附和道,“永发哥也是功德圆满了。他一个人把大雷弟兄三个养大,他们弟兄仨都成了家,这就了不得了!有的人家老两口都活着,家里儿子三、四个,就有一个、两个儿子打寡汉的!” “咋没有这样的啊?咱村就有,”小彪说道,“东头唐老五也是三个儿子,不是两个儿子都是寡汉条子嘛!” “俺爹这辈子不容易,谁都没有他吃的苦多。”大雷抹了一把鼻涕又说:“我得请两班唢呐,丧事一定得给他办得体体面面的!” 黄永清叹了一口气,“大雷,可别那样想。孝子坟前千杯酒,不如床前一碗粥。大操大办都是给活人看的,死人啥都不知道了。你请两班唢呐吹吹打打把你爹送到坟里,看着确实排场,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借了钱不还得你作难嘛!你有两个小子,大的三二年就该成亲了,到时候盖房、娶媳妇不都得花钱吗?因家办事,你跟侄媳妇对你爹都恁孝顺,你爹的后事不用铺张。咱家的人都不会说啥,你姥娘家的人也不会说啥!” 胡氏问小彪:“彪儿,你叔的灵魂鸡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在那个屋放着。”小彪答道。 “永清哥、大雷,你们几个商量事吧,我先回家了。” “中,婶子,我就不送你了。”大雷说道。 胡氏走出堂屋来到大雷家的灶屋门口,看到大雷媳妇、小强、小玲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吃饭。看见了胡氏,大雷媳妇站了起来,“婶子,你在这儿喝一碗粥吧?” “不了,全福媳妇在家做着哩。侄媳妇,给你爹办事要是钱不够,你就言语一声啊,我手里还有几块钱。”胡氏说道。 大雷媳妇十分感激,“婶子,那太好了。我跟大雷还发愁明儿个给俺爹买棺材的钱哩。这个钱俺不会长借,等收了秋庄稼,卖了钱就把钱还你。” “那没事,你兄弟在外边挣着钱哩。侄媳妇,你赶紧吃饭吧,底下还有事得忙哩。” “中,婶子,我不送你了。天黑了,你走路慢点。” “没事,没事,明儿个我再过来,把钱也送过来。” 胡氏走到大门外,影影绰绰看到有几个人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个人认出了胡氏,“文善奶奶,你是从大雷叔家出来的吗?” 胡氏听出是唐万兴的声音,“是万兴啊,你永发爷老了,我过来看看。” “咱村又少了一个大好人啊,”又一个人说道,“我从地里摘绿豆回来,听说大雷家放炮了,想着就是这个老头不中了,俺几个过来看看。” “你们进去吧,”胡氏说道,“他们爷几个正在堂屋商量事哩!” 胡氏回到自家院子里,看见灶屋里亮着灯,她就走了进去,看见龚氏正抱着儿子烧锅。龚氏看见婆婆就笑着说:“娘,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做好了。” “中,把孩子给我吧,我领着他去堂屋玩。” 龚氏把儿子放在地上,小扎根就向奶奶跑了过来,“奶奶,抱抱,奶奶,抱抱。” 胡氏一把抱起孙子,“乖乖,咱到堂屋去。” 祖孙二人来到堂屋,胡氏把油灯点上,然后就抱着孙子给他唱起了童谣:“筛箩箩,箩箩滚,买个小猪咱俩啃,你啃屁股我啃头,你啃一口屎,我啃一口油。筛箩箩,打汤汤。谁来啦?二姑娘。捎的啥?肉包子,一口咬个亚腰子......” 胡氏一边唱着,一边还摇晃着扎根,扎根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四十四章 人情世故 过了一会儿,龚氏端着一大碗蒸熟的倭瓜块走进堂屋把碗放到小桌上,“娘,倭瓜蒸熟了,你先吃着,我再去灶屋给你端过来一碗茶。” “我自己去端吧,”胡氏站起来把怀中的扎根递给儿媳,“小孩瞌睡了,你喂他几口奶哄他睡觉吧。” “娘,还是我去吧,我过来的时候把灶屋里的灯吹灭了。” “没事,我在那屋里做了二十多年饭了,晚上就是不点灯,也摸错不了。” 龚氏接过儿子,胡氏拍了拍衣襟就走了出去。 很快,胡氏端着两碗开水回到堂屋。她把两只碗放到小饭桌上,坐在小桌旁拿起一块倭瓜吃了一口,满意地说:“这个倭瓜真甜啊,得留几个倭瓜籽,明年再种几棵。” “留了,”龚氏说道,“在灶屋窗台上晾着哩。” “我看南边墙上有两个丝瓜管吃了,明儿早上摘下来炒吃了吧。” “中,我知道了。” “全福喜欢吃烙馍,明儿早上烙几个烙馍,别忘了给扎根煮一个鸡蛋啊。” “我记住了。” 胡氏把一碗开水喝完,扎根在母亲的怀里也睡着了,龚氏就把他放到西间的床上。 龚氏从西间走出来,胡氏说道:“你也坐下吃饭吧,茶一会儿就该凉了。” “等全福回来吧。” “别等他了,他在你大雷哥家,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 两个人正说着,柳全福走进了院子里,“做好饭没有啊?我都饿了!” “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哩。”龚氏高兴地说,“你洗洗手进堂屋吃块蒸倭瓜吧,我去灶屋给你端过来一碗茶。” “你不用再去了,我捎过去一碗就中了!”全福说道。 “全福,你别去,”胡氏连忙对儿子说,“灶屋里黑灯瞎火的,你不知道啥东西都在哪儿搁。” 龚氏来到院子里,“你洗手进屋吧,吃饭桌子上有一碗茶。” 柳全福洗把手走进堂屋,胡氏指着小饭桌上的那只碗心疼地说:“赶紧坐下吃吧。” 全福坐下拿起一块蒸倭瓜三口两口就把它吃下肚,“吃着还不赖哩,是咱院里南墙根种的倭瓜吗?” “可不是嘛,”胡氏笑道,“还是你大雷嫂子给的倭瓜苗呢,这两棵倭瓜可下劲了,结了十来多个,有几个嫩的时候溜倭瓜丝吃了,这几个都长老了,留着熬稀饭、蒸着吃。”然后她问儿子:“你恁快回来了,事都商量完了吗?” “还没有,”柳全福端起开水喝了几口,“俺大雷哥说我明儿个还得去周家口做事,就让我回来了。俺永清伯、小彪哥几个人也都说让我回来。” 龚氏端着半碗开水走了进来,“全福,咱大雷哥家啥时候办事啊?” 没等儿子回答,胡氏就说:“他们刚才商量的,你永发大伯是二十二出殡吧?” 柳全福点点头,“娘,你咋知道啊?” “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这些事还会不知道吗?”胡氏笑道,“今儿个是七月十九,得开三天门,二十一是一个单日子,可不就得七月二十二办事嘛!” “娘,办丧事得花好多钱吧?”龚氏坐下问婆婆。 “咋不花钱啊?买棺材、请唢呐班、买孝布、待客用的酒菜,哪一样不得花钱啊?不过有的人家花了钱,到办事那天收的礼就能顾住,还有的人家办了事还能落一些钱哩。但是你大雷哥家不中,因为你永发大伯没有姐妹也没有闺女,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嫁出去的姑娘随的礼大,别的亲戚随的礼就是小薄意思了。你大雷哥家没有阔亲戚,这个事上收不了多少礼,他家肯定得贴钱!” “俺大雷哥说了,借钱也得把这个事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让人在背后捣脊梁骨!” “我知道你大雷哥好面子,”胡氏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去灶屋见你大雷嫂子,我跟她说要是办事钱不够,让她说一声。她说现在手里连棺材钱都没有,我打算明儿个给她家送过去几块钱。” 柳全福又拿起一块倭瓜,“那中,俺大雷哥两口子都是实在人,他们也帮过咱家的忙!” “全福,明儿个、后儿个你还去周家口忙你的,到出殡那一天你也得回来。你永发大伯一家对咱家不错,咱也得对住人家。你爹死的时候你还小,办你爹的丧事,他们爷几个就没有少帮忙,这个人情你得去还,一辈子都不能忘!” “娘,我知道了。” “今儿个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再多说几句。你爹那时候,还有你奶奶死的时候,你几个舅舅、沙河北你二伯还有你永发大伯一家都没有少出力帮忙,啥时候咱都不能忘了这些人啊!” “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忘不了他们。别看大雷哥家跟咱家不一姓,我觉得他一家比跟咱一姓的那些人对咱还亲哩!”全福说道。 胡氏叹了一口气,“这个村姓柳的也不少,不过都跟咱出五服了,咱是大家族里头的小门小户。咱村姓黄的人家不多,但他们还都近着哩,跟你大雷哥一辈的有十来个,他们都在三服、四服头上!” 西间传来扎根的哭声,胡氏对龚氏说:“去看看,是不是蚊子把孩子咬醒了。”龚氏连忙起身走了进去。 胡氏又对儿子说:“明儿早上我给你大雷哥家送去几块钱,这是借给他家的钱;到办事那天,你再拿一块钱给他家随礼。” “一块钱不少吧?” “不少了,一般都是几毛钱。”胡氏答道。 跟儿子又说了几句,胡氏到院子里查看一番,她就把大门闩上。等柳全福吃完饭,龚氏收拾了一下,一家人都歇息了。 第二天早饭后,柳全福去了周家口,胡氏给大雷家送去三块钱,大雷夫妇非常感激。 七月二十一的傍晚,全福回到家中。次日早饭后,全福去给大雷家随礼,然后在外柜上帮忙。半上午,胡氏去大雷家帮忙撕孝布。中午,他们都在大雷家吃饭。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大雷抱着一坛子酒来到柳全福家。全福没有回来,龚氏在灶屋做饭,胡氏在院中喂鸡。大雷对胡氏说办事剩下几坛子酒,给全福送来一坛。胡氏哪里肯要,她说家里有酒,让大雷又把那坛酒抱了回去。 第四十五章 酱牛肉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柳全福又回到家中,他带回一斤酱牛肉,又给儿子带回来一只用黄布做成的小老虎。 胡氏见了不由责备道:“全福,你这个孩子,让我咋说你好啊?你在外边一个月挣几块钱,就得花得一分不剩嘛!现在咱是四口人,以后家里再添几张嘴,你不得提前预备点钱嘛。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牛肉干啥啊?傻贵傻贵的,这一斤酱牛肉管买几斤小米了,又不是吃了一口酱牛肉能饱三天!还有这个小老虎,咱家都有几个了,都一小堆了。你又买一个回来,你儿子玩不了几天就又扔到一边了。你没有吃过缺钱的苦,就是不知道钱中用啊!” “娘,”全福笑着说,“过八月节我给你买几斤好月饼,你舍不得吃,都把它送人了。成天粗茶淡饭,我不是想着给你补补身子嘛!” 胡氏也笑了起来,“俺儿这个情我领了,以后无事无非可不能再买这些东西了,我就是喜欢粗茶淡饭!” “中,我记住了,以后不再乱花钱了。”全福笑道。 对于全福买回来的东西,龚氏却很欢喜,“娘,既然你儿子把牛肉买回来了,咱不能再退回去啊。我拿去灶屋热热,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龚氏把酱牛肉拿了一半去灶屋在锅里蒸了一会儿又调了一盘凉拌白萝卜丝,然后把它们端到堂屋。 “娘,牛肉热好了,你趁热吃吧。我又调了一盘萝卜丝,让全福喝两盅。” “趁扎根还在睡觉,你也坐下吃几块吧。”全福对妻子说。 “你跟咱娘吃吧,我去灶屋烙几个烙馍。”龚氏笑着走了出去。 娘俩坐在小饭桌旁,全福一边喝酒一边和母亲闲聊着。 “前儿晚上,你大雷嫂子到咱家来,把那几块钱还给我,还给咱?了一大篮子红薯。” “俺大雷嫂子就是实在。” “你大伯的五七也过了,那一天我也去帮了一会儿忙。我没在她家吃饭,你大雷嫂子拉我,我也没在那儿。” “娘,别光顾着说话,你吃牛肉啊。” “我刚才吃一块了,不吃了,一点都不好吃,你以后可不能再买了!” “中,我不买了。” “你还让我吃牛肉,你咋光吃萝卜,不吃牛肉啊?”胡氏责备儿子。 “我在周家口每个月都管吃几回,留着给你俩吃吧。”全福端起一盅酒说道。 “八月初十我去看你姥娘,你姥娘有点咳嗽,饭量也不如以前了。我不放心,就想着这两天去看看她。正好你买回来的酱牛肉还有一半,我再捞几个咸鸭蛋,明儿上午我去看看你姥娘。” “娘,这盘子里的你也给她带去吧。” “不用,那些就够了,她上了年纪的人能吃多少啊?” “给俺永发大伯过五七那一天,二雷哥跟三雷哥都回来了吧?” 胡氏点点头,“都回来了。他爹过五七,他们不回来咋说啊?非但他俩回来了,你那两个嫂子也回来了。” “两家的小孩都带回来没有啊?” “没有,就四个大人回来了。你二雷哥俩人吃了晌午饭就走了,三雷两口子下地帮忙干了一阵子活才走。” “主要是俺二雷哥家离咱这儿远。”柳全福笑道。 “也不光是因为那一点,还是你二雷哥不当他媳妇的家!”胡氏叹了口气,“前儿晚上,你大雷嫂子到咱家来,俺俩说了一会儿话。她说二雷的日子不好过,说话都得看他老婆的脸色,其实那一天我也看出来了。我就跟你大雷嫂子说,啥看脸色不看脸色啊?对付着成一家人,有儿有女,二雷下半辈子有人管了。三雷媳妇这个人倒是不赖,那一天下灶屋择菜做菜,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俺二雷哥跟三雷哥以后不会搬回来住吧?” “傻孩子,他们搬回来干啥啊?”胡氏笑着说,“你二雷嫂子是招夫养子,她嫁给二雷就是让他去她家干活、养活小孩哩;你三雷哥是倒插门,沙河北那一家比你大雷哥家日子好过,他们家有一个大院子,自己还有几亩地,就是等他岳父岳母死了,三雷也绝对不会再回来啊!” 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三雷两口子却在几年之后领着孩子搬回了柳家湾,这是后话。 全福喝下半斤酒,胡氏就不让他再喝了。龚氏把一馍篓烙馍端到堂屋,一家人吃过晚饭就歇息了。 第二天早饭后,全福又去周家口的烟馆做活。半上午,胡氏收拾停当后就带着礼物去了娘家。 第四十六章 寒冬 秋天过去,又是一个冬天,伴随着呼啸的北风,白天也变得越来越短了。田野里长着一望无际的麦苗,路边的野草不见了踪影,村外道路两旁的落叶也大多被人用筢子搂走了。胡氏不再下地放羊,秋收的时候,大雷给她家拉来两架子车的红薯秧,这些红薯秧就够她家的那只羊吃一个冬天了。 十月初一的傍晚,柳全福回到家中,他此次回来是为了第二天上午去坟地祭奠先人。吃晚饭的时候,胡氏就交代儿子以后天冷了,天也变短了,家里的柴米油盐都够用,让他安心在烟馆里做活,十天半月回家一趟就行了,柳全福笑着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全福回家的次数就少了,胡氏和龚氏在家照看小扎根、做针线活,如果没人请她去接生,胡氏很少外出,只是偶尔领着孙子到邻居家串串门。每隔一两天,大雷媳妇就在半上午或半下午来他们家找胡氏婆媳聊天,大雷媳妇手里拿着没有纳完的鞋底或需要缝补的衣服,她跟胡氏聊着天,手里也没有停止做活。龚氏拉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如果孩子睡了,她就坐在她们旁边低头做女红,只是偶尔插上两句话。由于村里的水井在柳家湾的中间,胡氏和龚氏都是小脚女人,挑水不便,全福又经常不在家,所以大雷三五天给柳全福家挑一次水,把两只水缸里都打满水,他就离开了。 十一月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婆媳更是整日待在家里。半上午,龚氏起床做饭,做好饭再回房给儿子穿衣服,这时胡氏已洗漱完毕。半下午,龚氏再做一顿饭。扎根看到房檐上悬挂着一道道一尺多长的冰凌,就想让母亲给他打下两根,胡氏和龚氏哪里肯答应,只让他在堂屋里走动,扎根哭闹一阵也只得作罢。 进入腊月,天开始放晴了,院子里的地面渐渐变得干燥,白天也一天天长了起来。扎根不愿意再整天待在屋里,他拉着胡氏或龚氏的手嚷着要到外边玩,她们也只得牵着他的手出去走走。 没曾想,几天过后,小扎根就开始咳嗽、流鼻涕,胡氏和龚氏很是不安。这天上午,胡氏找出一个马蜂窝,放在锅里加入一些红糖炒了一会儿就盛到一只碗里,她端着炒熟的马蜂窝用调羹喂扎根吃。但扎根吃了一口就不愿意再吃了,婆媳二人拿龙捉虎般又喂了扎根几口。看扎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们也不敢再逼他吃了。 下午,胡氏让龚氏把扎根上午吃剩下的马蜂窝在锅里热了一下,婆媳两个人又哄着扎根吃药。这一回,由于龚氏又加了一些红糖,小扎根就把小半碗马蜂窝都吃了下去。 但第二天早上,扎根依旧咳嗽、流鼻涕,而且还有些发烧。龚氏慌了神,连忙把情况报告给了婆婆。两个人不敢怠慢,简单吃了早饭后就背着扎根去沙河镇找东方先生看病。 他们来到永春堂,东方自强问过她们后就给扎根开了几剂药。回到家里,胡氏急忙找来药锅子给孙子煎药。 汤药煎好后,胡氏捏住扎根的鼻子,龚氏用调羹给他灌药。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孩子喝下几口汤药。扎根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龚氏端着碗泪流满面。 胡氏心里也很不忍,“好了,不灌他了,东方先生说只要能喝几口就管事了。” 傍晚,婆媳又灌扎根喝了几口汤药,然后龚氏就哄孩子睡了。 令她们高兴的是,第二天早上,扎根的病就好了。胡氏感谢东方先生药到病除,她又到菩萨像前磕了几个头。 腊月二十六,柳全福回到家中,他一连赶了几个集去办年货。大年三十的下午,全福给大雷送去几瓶酒,感谢大雷对他们家的照顾。过了元宵节,全福又去了周家口。 转眼到了春分,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人们也开始脱去棉衣换上夹袄或厚褂子。小扎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里院外玩耍,经常玩得满头大汗。 有一天晚上,龚氏发现儿子又感冒了。婆媳二人不敢怠慢,第二天上午,她们又抱着扎根去沙河镇找东方先生看病。 服了几剂药,扎根就痊愈了。没想到几天后,扎根再一次感冒了。好在之前抓的那些药没有煎完,又服了两剂,小家伙就没事了。 这天晚上,大雷媳妇来他们家串门,说起了扎根接连感冒发烧的事,她就对胡氏说:“婶子,扎根这个孩子身子有点弱啊,给他认一个干娘吧。” 胡氏觉得有道理,就打算在附近村子上找一个合适的人家给扎根认干亲戚。 第四十七章 认干亲 几天后,柳全福从周家口回来,胡氏便跟他讲了想给扎根认一门干亲的事,全福赞成母亲的想法,“那中啊。给扎根认一个干娘,咱家又多了一家亲戚。娘,你想把扎根认到谁跟前啊,是咱村的还是外村的啊?大雷哥家咋样啊?” 胡氏摇了摇头,“有的人打干亲家是因为这两家大人熟识,能谈得来,就把一家的小孩认给另外一家,两家就成了干亲家;还有的是为了相与人,要么把自家的孩子认到别人跟前,要么让别人家的小孩给自己当干儿、干闺女。咱给扎根认干娘跟那些不一样,咱得找一个姓赵的、姓刘的、姓常的或者姓成的人家打干亲家,得罩住、留住,让孩子顺顺当当成人。” 柳全福点了点头,“打干亲家还有这么多讲究啊,我以前还不知道哩,你说的那些姓氏咱村都没有啊!” “这个事你就不用管了,认干亲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认的,我跟人打听打听再说吧。” 全福笑了,“那我就不管了,这里头的道道我也不懂,到时候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就妥了。” 一个多月后,胡氏终于打听到一个合适的人家。这一家的当家人名叫刘长兴,家住柳家湾东南七八里外的刘湾,刘长兴三十五六岁,他家里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刘长兴是一个木匠,木匠活做得还不错,在附近几个庄上有一些名气。刘长兴兄弟四人,他们弟兄几个对爹娘都很孝顺,同村的人提到他们一大家人都竖起大拇指。 刘长兴的性格豪爽,由于他有木匠手艺,十里八村把儿子认到他跟前的就有好几家。刘长兴明白是沾了自己姓刘的光,别人把儿子认到他跟前是为了把儿子留住,他愿意帮他们这个忙,所以也就来者不拒。 有一次刘湾村有人请胡氏去接生,胡氏接完生之后就专门去了刘长兴家一趟,向他说明想让孙子认他做干爹的事,刘长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柳全福就抱着一坛酒去了刘长兴家。当他走进刘长兴家的院子,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和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小子在拉大锯,柳全福猜想那个汉子就是刘长兴,他笑着说:“正忙着啊,你是长兴大哥吧?” 中年汉子也看见了柳全福,他就问:“你来有事吗?” 柳全福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刘长兴乐呵呵地说:“是兄弟来了,上一回那个婶子来家跟我说过这个事了。你先坐屋里歇歇,等我把这几根木头锯完,咱哥俩再好好说话。” 中午,刘长兴留柳全福在家喝酒,他并且还请来两位邻居作陪,两家打干亲家的事就定了下来。 这一年腊月二十三的上午,胡氏一家四口去了刘湾刘长兴家。柳全福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坐着胡氏祖孙两个,胡氏用一个大氅把孙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小推车的车把上还挂着一只大公鸡和两条鲤鱼,龚氏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路上,那只大公鸡不停地扑棱,还不时咯咯叫着。 当胡氏一家来到刘长兴家的大门口,刘长兴两口子和几个儿子连忙出来迎接他们。刘长兴他们把客人让进堂屋,刘长兴的老婆赵氏把柳扎根抱在怀里。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孩子非但不认生,反而冲着她咯咯笑了起来,赵氏高兴地夸赞了孩子几句。 刘长兴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一挂鞭炮到院子里放了。很快,几位邻居来到了刘长兴家,胡氏和柳全福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几位邻居都祝贺刘长兴又添了一个儿子。 刘长兴笑着对胡氏说:“婶子,这个孩子以后就是咱们两家的了。他叫扎根,这个名字取得好,我就不再给他取名字了。在俺家,俺就喊他刘根。你看咋样?” “刘根,留根,这个名字好,就依大侄子了!”胡氏高兴地说。 过了一会儿,赵氏便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铜锁子把它挂在扎根的脖子上,“这个锁子一戴上,俺刘根就管没灾没病地长大了!”听了她的话,胡氏等人都笑了起来。 半上午,刘长兴抱着小扎根到他们家的灶屋朝老灶爷的画像磕了头,向老灶爷报告家里又添了一口人。 随后,赵氏和两个女儿到灶屋做饭,胡氏和龚氏前去帮忙,赵氏说啥也不让她们干活。最后,龚氏把扎根交给刘家小姐妹,让她们抱着扎根到外边去玩,婆媳两个就和赵氏在灶屋干活。 与此同时,刘长兴的小叔刘少杰、大哥刘长发、三弟刘长旺也先后来到,他们和柳全福在堂屋喝茶聊天。 中午,刘少杰、刘长发、刘长兴、刘长旺以及长兴家的几位邻居陪柳全福在堂屋喝酒,赵氏、胡氏、龚氏和赵氏在西屋吃饭。 胡氏让赵氏喊几个孩子过来一块吃饭,赵氏笑着说:“婶子,不用管他们,灶屋里给他们留的有饭。”在胡氏的坚持下,赵氏把两个女儿喊了过去。胡氏一边跟赵氏说着话一边还时不时地往刘家两个女儿的碗里夹菜,龚氏抱着儿子坐在那儿吃饭,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赵氏心里十分不忍,她跟龚氏说了几句笑话,龚氏这才偶尔和她们说上几句。 午饭后,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柳全福带上刘长兴家所赠送的一副碗筷,他们一家四口就打道回府了。 第四十八章 过年 走到柳家湾村后的沙河大堤上,迎面跑来一群小男孩,他们还唱着欢快的歌谣:“腊八祭灶,年下来到,闺女戴花,小子放炮。老婆儿添一件新衣裳,老头儿添一顶破毡帽。” 胡氏笑道:“这些小家伙慌着过年了!” “咋不是啊?”柳全福说道,“过年有好东西吃,说不定还管添一件新衣裳哩!” “年下有好面馍吃,有新衣裳穿,还管吃饺子,到亲戚家拜年都有好吃的,还管挣些压岁钱,这些小孩咋会不慌年啊?”龚氏笑着说。 “年好过,月难熬!”胡氏感慨道,“这些孩子是高兴了,不知道他们的爹娘有多发愁呢。有钱的人家啥都好说,没有钱的人家就不一样了,不过就是再穷也得鼓着肚子撑啊,因为大年初一得吃一顿饺子,年下还有亲戚来,咋说也得割二斤肉、买两条鱼充门面啊。看着过年的时候有鱼有肉,过了年就该吃糠咽菜了。到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得有人出去拉棍要饭!” “我听说俺村有一家人,他家过年的时候包两样饺子,一样是素饺子,给自家人吃;一样是肉饺子,下好以后给几家长辈一家端一碗。”龚氏说道。 “那样就不错了,”胡氏叹了一口气,“以前听你奶奶说过,你永发大娘刚死那几年,你永发大伯爷四个过年连饺子都不包,一是穷,二来他们也不会包饺子。大年初一早上,你大雷哥就只给他几个爷爷家送几个蒸馍。你奶奶可怜他们一家,就让你爹年年大年初一给他们家端一碗饺子。” 说话间,柳全福推着小车来到河堤的一个路口,胡氏抱着孙子下了小车,“俺孙子睡着了。”龚氏急忙从婆婆怀里接过儿子,“娘,下河堤路有点陡,我抱着孩子吧。” 几个人回到家中,龚氏把儿子放到屋里的床上,然后婆媳两个腌制冻白菜,柳全福在院子里劈柴。 吃过晚饭后,柳全福按照母亲的安排到灶屋祭灶。祭完老灶爷,全福回到堂屋,母子、婆媳说了几句,他们就歇息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全福去赵兰埠口的集上办年货,胡氏婆媳在家打扫屋子、蒸年馍、炸丸子等。她们蒸年馍的时候,大雷媳妇也前来帮忙。等馍蒸好后,胡氏让大雷媳妇尝尝,大雷媳妇说家里还有事就匆忙走了。 婆媳二人又蒸了一笼包子和两个上供用的枣花馍,包子出锅后,胡氏就让龚氏用馍篓给大雷家端去一些年馍和包子。 第二天早上,大雷把十几斤豆腐送到全福家,胡氏给他钱,大雷说啥都不要。胡氏心里过意不去,就让全福晚上给大雷家送去两包糕点。 除夕之夜,柳家湾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唐麦囤家还燃放了烟火,引得不少人前去观看。在这个辞旧迎新、阖家团聚的日子,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他们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小村洋溢着一派节日的喜兴气氛。 由于第二天得老早起来,吃过饺子后,柳全福就去睡了。胡氏和龚氏跪在菩萨像前祈祷了一会儿,她们又去灶屋忙活了一会儿这才回屋歇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全福就听到外边传来的鞭炮声,他急忙坐起来先把床头的油灯点亮,穿好衣服后走到堂屋又把条几上的油灯点亮,他打开堂屋门把门外的挡门棍拿开,到院子里拿木盆去灶屋舀了一瓢水,又回到堂屋洗了一把脸,顿时感觉精神了不少。 然后,柳全福去灶屋做饭,饺子和年馍是胡氏和龚氏头天晚上已经备好的,它们都被放在案板上,上面用一块干净的屉布搭着。 柳全福在前后两个锅里都添了一些水,把那些馍放到后锅的箅子上,然后开始烧水。等前锅的水烧开,后锅的馍也馏好了。他在前锅下饺子,等饺子熟了以后,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两个年馍给离他们家最近的堂叔家送去。然后回到家再盛饺子、拿馍给第二家长辈送过去,他一连送了八家才算送完。 第四十九章 过年(二) 全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去堂屋拿出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又盛了一碗饺子端到堂屋,这才喊母亲和妻子起床吃饭。 等胡氏和龚氏起床,全福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饺子。他跟母亲说了一声,就?着篮子去坟地给先人们烧纸。 柳全福从坟地返回家中的时候已是半上午,他看见龚氏正牵着扎根的手在院子里玩耍。 “咱娘出去了?”柳全福问道。 “出去了。你下地没有多长时间,她就跟咱几个婶子到南庄庙上烧香去了。” “我一会儿得去刘湾走亲戚啊!” “你去呗,昨儿晚上咱娘就把篮子给你装好了。都半上午了,你洗洗脸赶紧去吧,到刘湾可别喝恁多酒。” “放心吧,我一点酒都不会喝。”柳全福笑着说。 “我才不信哩,你只要别喝得不知道东西南北就中了!”龚氏也笑着说。 全福一把抱起儿子,“扎根,马上爹就替你走亲戚去了,等你长大了,去刘湾就是你的事了!” 扎根开心地笑了,伸手去拽柳全福的耳朵。 “赶紧把他放下来,他鞋上有土,别把你的新衣裳弄脏喽!”龚氏嚷道。 “没事,我一会儿用手掸掸就中了!” 龚氏去堂屋把一个竹篮拎了出来,竹篮上面还用一块蓝布盖着,“篮子给你?出来了,你赶紧去吧,等到该吃饭的时候到他家就不好看了。” 柳全福把儿子放到地上,“中,你说啥就是啥。” 说完,他洗了一把脸,去堂屋整了一下衣冠,然后到院子里拎起那只篮子就出去了。 柳全福来到后边的河堤上,看见三雷扛着半布袋东西从东边走了过来,“三雷哥,你回来了?” “过年我回来看看。”三雷笑道。 二人又聊了两句,柳全福就朝东边走去。 全福走了没多久,胡氏就回到了家里。 “全福还没有回来吗?”她问儿媳。 “回来了,他?着篮子去刘湾了。”龚氏回答道。 “娘,晌午咱做啥饭啊?” “还做啥饭啊?今儿早上那几家端的饺子剩下的不是还有嘛,那就够咱俩吃一顿了。放箅子上馏馏,再烧两碗稀饭就中了。要不是我让那三家又把饺子端回去了,咱还得再吃一顿剩饺子。” “中,等一会儿我就去灶屋做饭。” 扎根跑到胡氏的身旁,拉住她的衣服,“奶奶,抱抱我。” “别让奶奶抱了,奶奶出门才回来,让她歇歇吧。” “没事,抱着他也累不着。”胡氏笑着弯腰抱起孙子,“再等几年,奶奶就抱不动你了。乖乖,咱去堂屋,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胡氏抱着孙子去了堂屋,龚氏也跟着走了进去。胡氏把孙子放到地上,去东间拿了几块小米糕出来,她递给扎根两块,“乖乖,拿着吃吧。” 看到扎根接过米糕大口吃了起来,胡氏笑道:“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然后,她又递给龚氏一块,“你也尝尝。” “娘,我不吃,今儿早上我吃了一碗饺子,到现在肚里还撑得慌哩。” “我吃的是你全成哥端的那一碗,那是羊肉饺子,吃着不赖,一点也不膻!” “我吃的那一碗是大饺子,包得像小元宝。” “好吃不好吃啊?” “别看也是大肉饺子,没有咱家的好吃。” “那是你文阳婶子包的饺子,她这半辈子一点长进都没有!离现在还没有几年,你那个爷爷还活着,最后几年是三个儿子家轮流给他端饭。一轮到你文阳叔家端饭,那个老头就不高兴。有一回他到咱家来串门,该吃饭了,我没有让他走,我做的玉米面锅饼子给他拿两个,老头几口就吃完了,他还跟我说,‘侄媳妇,你做的饭就是好吃。文阳媳妇做饭要是有你一半能耐就中了,给她好东西她也做不好!’”胡氏得意地说道。 “这我以前还不知道哩!”龚氏说道。 “谁家有事她去帮忙,主家就不让她做饭,只让她烧锅!”胡氏笑道。 “也不知道全福到了刘湾没有?” “只要不耽误吃晌午饭就中了!”说完,胡氏不无伤感地又说:“这么多家亲戚都得俺儿去走,也没有一个人管替替他,从初一开始得走到初十!” 龚氏笑着说:“你儿跟我说了,他就喜欢走亲戚,有吃有喝,有鱼有肉好招待!” “头几天去胡庄你舅家、扎根他姥娘家、你续姐家都中,这些都是顶门亲戚。”胡氏笑道,“越往后就越不中了!你没听人家说嘛,亲戚走到初二、三,整盘子整碗往上端;亲戚走到初五、六,也少包子也少肉;亲戚走到初七、八,湿气豆腐(变质有异味的豆腐)烂豆芽;亲戚走到初九、十,酒里兑水就算值;亲戚走到十二、三,半碗咸菜算足天。” “奶奶,我还要!”扎根嚷道。 “还要还给你!”说着,胡氏把手中的两块米糕都递给了他。 第五十章 过年(三) 婆媳又说了一会子话,龚氏就去了灶屋。 柳全福顺着河堤往东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从对面走了过来。这位中年男子看起来有五尺多高的个头,头上戴一顶蓝色的棉帽,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黝黑的面庞上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人显得很精神。 “老弟,去走亲戚啊?”中年男子笑着跟全福打招呼。 “我去走一趟亲戚。老薛哥,年过得好吧?”柳全福也笑着说。 “啥好不好啊?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饿不着冻不着就中了。” 这位中年男子是唐麦囤家的长工,来柳家湾差不多有八、九年的样子,村里人都喊他老薛。老薛不是本地人,听说老家在黄河北的彰德府。老薛话语不多,又吃苦耐劳,并且犁耧锄耙都擅长,所以唐麦囤父子对他都很器重。 起初,老薛住在唐麦囤的家里。两年后,征得唐麦囤的同意,老薛在柳家湾的西北角给自己建了两间茅草屋。农忙季节,他就吃住在唐麦囤家。农闲的时候,他就住到自己的茅草屋里,自己做饭吃。 看老薛长得相貌堂堂,做事又有能耐,能养活人,所以有好心人就想给他说一个媳妇。说来也怪,好几回有人给老薛做媒,女方都是有孩子的寡妇,老薛都婉言拒绝了,大家猜测老薛是不愿意替别人养孩子。后来又有人给他说了一个没有子女的寡妇,但老薛说他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不想再操那么多的心。大家都说老薛这个人古怪,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人给他说媒了。 柳全福在家放羊的时候就认识唐麦囤家的这个长工,后来他去周家口做活,从周家口回来,时不时会见到老薛在河堤上转悠,他们见面都会相互打声招呼。 “老薛哥,过年也不回老家看看啊?”柳全福问道。 老薛苦笑了一下,“不回去了,爹娘都没有了,回去也是我一个人。” “今儿个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走亲戚去了。”说完,柳全福匆匆离开了。 柳全福来到刘长兴家的大门外,看见大门敞开着,正当他抬腿要进院子的时候,从里面跑出来几个男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拿了一小挂鞭炮。全福认得其中一个是刘长兴的大儿子小虎,“小虎,跑恁快干啥去啊?你爹在家没有啊?” 小虎停下了脚步,“叔,你来了?俺爹在家,他们几个在堂屋说话,让我领着这几个人到外边玩。我把篮子给你拿屋里去吧。” “不用了,你们几个玩去吧。” 柳全福拎着篮子走进院中,看见堂屋里坐着几个人。 “长兴哥,我今儿来得有点晚了。”全福笑着大声说道。 刘长兴和几个男的从堂屋走了出来,刘长兴笑道:“不晚,他们几个也是刚到,兄弟进堂屋歇歇喝点茶吧。” “中,你们先进屋吧。” 刘长兴走过来接过全福手中的篮子,“来说说话就中了,咋还拿这么多东西啊?” “没有多少东西。”全福笑道。 这时,赵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围裙上抹了一下,眉开眼笑地问柳全福:“兄弟,这个年过得好吧?” “都好,都好,”全福答道,“嫂子又忙一阵子了,今儿晌午你得喝两盅。” “中,你去堂屋跟你哥他们几个说话去吧,菜一会儿就端上去了。” 柳全福来到堂屋门口,和刘长兴等人一起走进堂屋,几个人就坐下喝茶聊天。 经过刘长兴的介绍,柳全福得知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半大小伙子也是刘长兴的干儿子,那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一个叫郑昆,另一个叫王伦,他们也是跟刘长兴打了干亲家,他们是带着儿子来的。 聊了一会儿,大家便都熟了。由于全福和郑昆、王伦都跟刘长兴是干亲家,所以他们也以老契相称。刘长兴的那两个干儿子给他们端茶倒水,几个人议论着身边的见闻,几个男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还传出几声爆竹声,刘长兴的家里好不热闹。 中午,刘长兴家摆了两桌,刘长兴和几位干亲家、两个干儿子坐在一桌喝酒,赵氏领着儿子、女儿和那两个干儿子坐在另一桌吃菜。 几盅酒下肚,大家的话头就多了起来,他们就开始划拳。 半下午,柳全福踉踉跄跄回到家中,他回到西屋就躺到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龚氏把柳全福叫了起来。全福感觉好了许多,他出去洗了洗手脸就回堂屋吃饭。 胡氏问道:“全福,你去刘湾走亲戚拿的篮子,回来的时候咋没有拿回来啊?是他们家忘了给你了吗?” 柳全福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他们家倒是没有忘,我回来的时候,扎根她干娘?着篮子把我送出来,篮子里还回了一个大枣花子馍,她说让咱十五敬神的时候用,这个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至于回来没有?篮子,我就不知道是咋回事了。” “咋回事啊?你喝多了,把篮子丢半路了!”胡氏没好气地说。 龚氏柔声细语地说:“全福,一会儿等你吃了饭,顺着原路再去找找吧,一个大篮子,就是黑灯瞎火也管看见。” “还找啥啊?”胡氏拿调羹喂了孙子一口小米粥,“别出去瞎跑一趟了,别说是一个篮子,就是十个八个篮子也早就没有影了!幸亏是一个破篮子,丢了也不心疼,只当送人了!” 龚氏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柳全福带着礼物去胡庄给姥娘和几个舅舅拜年,胡氏在家等着漯河几个外甥前来。 全福的两个姑姑和姑父几年前都去世了,按照风俗,表兄表弟一般高的肩膀头,谁都不用给谁拜年,所以全福春节就不用再去漯河走亲戚。但由于胡氏健在,那几个外甥还得来给妗子拜年。全福的两个姑姑家离柳家湾都有上百里远,如果能坐船的话,来一趟还算轻松,但过年的时候沙河河面上结了冰,所以就只得步行。 全福的几位表哥前来给胡氏拜年,他们得在天不亮就开始赶路,往往过了中午才到达柳家湾。他们在全福家住一晚上,第二天吃过早饭再回家。胡氏心疼几位外甥,给他们说她身体尚好,不用他们前来看望,他们自然不会同意。好在他们都有弟兄,弟兄几个每年派一个人前来,另外几个便不用受这跋涉之苦了。 初三早饭后,全福送走两位表哥就和龚氏抱着扎根去龚桥拜年。一直到初八,全福才算把亲戚走完。 过了正月十五,柳全福依旧去了周家口的那家烟馆。 光阴荏苒,柳扎根已经长到了三岁,他们家的小院里经常传出他的欢笑声。生下扎根后,龚氏一直没有怀孕,胡氏很是着急,她表面上不露声色但在心里却暗暗拿定了主意。 第五十一章 回娘家 又一个春节过去了。正月末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胡氏就跟全福小两口说,家里的几个箱子、柜子都旧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油漆都掉了,她想在天暖和的时候请人来把那些家具重新再油漆一遍,另外再做两个大立柜。 全福立刻表示同意,“中啊,连咱家里的条几、小桌子也再刷一遍漆吧,总共也用不了几个钱。” “娘,咱灶屋的风箱也该换了,”龚氏笑着说,“趁着做大立柜,让木匠给咱再做一个风箱吧?” “那都好说,”胡氏微笑着对儿媳妇说,“我想着这个事呢,咱家那个棚子底下有木料,到时候连案板也再做一个。” “扎根的干爹木匠活做得不赖,就是他干不了油漆活。”全福说道。 胡氏喂了扎根两口稀饭,“干活的人我心里已经找好了,到时候让他来就中了。” 二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龚氏在院子里领着儿子玩,胡氏因为要去胡庄看望老娘,此时她正在堂屋忙着收拾。 过了一会儿,胡氏满面春风地从堂屋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倒髻,倒髻外面又加了一个发罩。她上身穿一件黑蓝色的斜襟褂子,一颗颗精致的小布扣子蜿蜒而均匀地分布在上面,下身是一条黑色大裤裆裤子,小腿部分被布带子左一圈右一圈紧紧地缠着,两只小脚上穿的是一双崭新的黑色条绒鞋。 “儿媳妇,看看我这身衣裳合身不合身啊?”胡氏问龚氏。 “合身得很!”龚氏笑道,“娘,这是俺姐给你做的那一身衣裳吧?” “是的,这是去年八月十五的时候小梅送过来的,我就想着今年春天穿。你要是看着合身,我就穿着去你姥娘家了。” “俺姐的手巧,就像比着你做的,不大不小正合适。” 从去年秋天开始,胡氏对龚氏的态度好了许多,再也没有板着脸跟她说话,这让龚氏非常欣喜。去年腊月,胡氏又把珍藏多年的一对金耳环送给龚氏,龚氏受宠若惊,以前压抑的心情一扫而空。 安排了儿媳妇几句后,胡氏就?着一个小竹篮出了门。扎根嚷着要跟奶奶一块去,龚氏好说歹说才把他拉了回来。 胡氏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去看望年过古稀的老母亲,二来要到最小的弟弟四林家说一件事情。 胡氏来到胡庄,她先去了二哥家。几年前,胡铁汉去世了,胡家四兄弟就轮流照顾母亲,他们一家轮一个月。轮到哪个儿子照顾老母亲,老太太就住在这个儿子家。 胡二林和两个儿子下地干活去了,在家的是几个女人和五、六个孩子。胡氏先见到了二嫂、两个侄媳妇和几个小孩,她拿出带来的糖果让那些孩子吃。随后,姑嫂二人去了老太太的房中。 胡氏的母亲见了女儿后很是欢喜,她和胡氏、胡二林的老婆就坐在屋里拉起了家常。胡二林的两个儿媳妇去灶屋做饭。 中午,胡二林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回到家中吃饭,胡氏跟他们说了一会话。 午饭后,胡氏就跟母亲说她要到大哥和两个兄弟家去坐坐,“娘,你身体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既然来了,得去俺大哥、两个兄弟家坐一会儿。” “你去吧,转一圈还回来啊,今儿个别再走了,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娘,我得回去,你外孙没在家,全福媳妇领着一个三生四岁的孩子,家里喂的还有鸡、鸭、羊,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胡氏笑着说。 老太太叹息道:“你要走就走吧,闺女出了门子就是外人了,回一趟娘家心里还想着自己家!” “娘,”胡氏陪着笑说,“我在家也一直想着你啊!我来的时候跟你外孙媳妇说了我今儿下午回去,我要是不回去,她不放心肯定得麻烦人来找我,要不然我就是在俺二哥家住一晚上也没事。” 老太太也笑了,“你要回就回吧,就是让你住一晚上,人在这儿心也没有在这儿。” “娘,等天暖和了,我把你接到俺家住一阵子,咱娘俩好好说说话。前儿个大雷媳妇去俺家串门,她还跟我说,‘啥时候把胡庄俺姥娘还接过来啊,我最喜欢跟她老人家说话了!’” “去你家吃顿饭还行,不能再住你家了,到了我这个岁数,今儿个晚上脱了鞋明儿早上能不能穿上还不知道哩,我老到你家咋办啊?” “娘,听听你说的是啥话!”胡氏嗔怪道,“你这个身子骨管活到一百岁!” 胡老太太摆摆手,“别说一百岁,连八十岁我都不敢想,开药铺的东方先生家不比咱家强得多嘛,他家老太太不才活到八十多嘛!就这我就知足了,儿子、儿媳妇都孝顺,几个闺女没事了来看看我。” “娘,我不跟你说话了,我去俺大哥家了。” “去吧,一家坐一会儿就到半下午了。转一圈也别再回来了,天黑之前回到你家,我也不挂念你了。” “那中,娘,改天我再来看你。” “我出去送送你。”说着,老母亲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娘,你歇着吧,别再送我了。” “没事,我正好出去走几步。” 母女二人来到院子里,胡氏喊了一声,“二嫂,你忙吧,我走了。” 胡二林的两个儿媳妇从堂屋走了出来,“大姑,俺娘刚才出去了。”老二媳妇说道。 “大姑,你住一天再走呗。”老大媳妇笑着说。 “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去你大伯他们几家坐坐就走了,你们妯娌俩还回屋织布去吧。” 母亲把胡氏送到大门口,胡氏笑道:“娘,俺二嫂还是那个老脾气,俺姊妹几个啥时候回来,她吃了晌午饭就出去了。” 母亲点点头,“你二嫂这个人有眼色。” 辞别母亲后,胡氏就去了胡大林家。 最后,胡氏来到了四林家。胡四林的老婆在堂屋织布,她的女儿坐在一旁的地上纺棉花。 看见大姐来了,四林媳妇连忙从织布机上下来,那个女孩也站了起来。 “俺兄弟跟那几个孩子没在家啊?” “你兄弟出去干活去了,天黑才回来。那两个大的去他舅家帮两天忙,两个小孩下地放羊了。”说罢,她让女儿去灶屋烧茶。 姑嫂二人聊了一会儿,胡氏就说:“年前我就跟四林说了,让他天暖和了去俺家做几天活。” “大姐,这个事你兄弟跟我说了,等忙完这一家的活,他就去你家。” 很快,那个女孩端进来两碗糖茶,胡氏喝了几口就起身告辞,四林媳妇把她送到村口。 第五十二章 添家具 胡氏回到柳家湾时已近黄昏,她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扎根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地上摆弄着几只布老虎,龚氏坐在他的不远处缝补袜子。 看见胡氏回来了,龚氏立刻站了起来,“扎根,你奶奶回来了。” 扎根起身跑到胡氏跟前,“奶奶,奶奶,抱抱我,抱抱我!” 龚氏连忙说道:“你奶奶走了这么远的路,让她歇歇,明儿个再抱你!” 胡氏拉住扎根的手,“乖乖,你大舅奶让我捎回来几个熟鸭蛋,到堂屋奶奶给你剥一个吃。” “等一会儿吧,我给他洗洗手。” 胡氏看到院子的地上那几只布老虎,“乖乖,这几只小老虎都成土老虎了!” “不让他拿出来,他非得拿出来不中!”龚氏说道,“我打他一巴掌,他就躺到地上撒泼,我拿他没有办法!” “没事,等明儿个我给他拆开洗洗。”胡氏笑道。 “娘,俺姥娘他们都好吧?” “都好,今儿晌午你二妗子做的蒸面条,你姥娘还吃大半碗哩!” “那是好事啊!娘,我没有做饭,就等着你回来看你想吃啥。” “不用管我,我今儿晌午吃了一大碗蒸面条,到现在一点还不饿,喝一碗茶就中了。” “那中,我馏两块饼子,再打两碗稀饭。” 胡氏去了堂屋,龚氏给扎根洗了洗手脸,小家伙就跑去了堂屋,龚氏就去灶屋做饭。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胡四林和大儿子泰来带着做木匠活的工具一起来到柳全福家。胡氏把他们让进屋里,龚氏急忙去给客人烧茶。 父子二人喝过茶,胡氏领他们到院子东北角的棚子下边查看存放的那些木料,姐弟商议了一下后,四林爷俩就把几根木头抬到院子里。 随后,父子两个拿出角尺量尺寸,然后又用墨斗弹线,小扎根好奇地在一旁观看。最后,他忍不住把角尺掂了起来。胡氏走过来从扎根的手里夺过角尺,“这哪儿是你玩的东西啊?”然后拉着他去了屋里。 晌午,胡氏让龚氏做了几个菜,又喊大雷前来陪四林父子喝酒。四林做木匠活多年,在十里八村小有名气,打交道的人多,请他做木匠活的也多,因此早就练成了一个好酒量。反倒是陪客的大雷酒量不大,加上平时很少饮酒,二两酒下肚他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大雷自知陪不住四林,他一个劲地给四林倒酒,四林喝三四盅他才喝上一盅。四林以前来大姐家时曾和大雷一块喝过酒,他清楚大雷的酒量,所以对此毫不为怪。 泰来刚满十八岁,定了亲还未成婚,虽说他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学手艺,但他以前很少喝酒,所以他就坐在那儿听他们闲扯,时不时夹几口菜吃。扎根跑到堂屋,他就让扎根坐到他旁边,拿筷子给扎根夹菜。 午饭后,大雷踉踉跄跄地回到家后就倒头大睡,四林却毫不耽误做活,胡氏让四林歇息一会儿再干,但他毫不在意。胡氏就烧了几碗茶给四林解酒,她也没有忘记到大雷家提醒大雷媳妇让大雷也喝碗茶。 傍晚,龚氏又做好了饭,胡氏就喊四林父子吃饭。四林来到堂屋,看到吃饭的小桌上摆了两盘菜,他就对胡氏说:“大姐,咱都是自家人,这个活一天两天也干不完,顿顿做几个菜得多少啊!你跟全福媳妇说,以后不用再做菜了,你们平常吃啥俺就吃啥。你知道你兄弟喜欢端两盅,菜都不要紧,只要有酒喝就中了!” 胡氏笑了,“中,我知道了,以后就不给你做菜了。” 晚饭后,四林父子就回胡庄了。 第二天上午,四林和泰来又来到柳全福家做活。中午,胡氏让龚氏给四林做了一盘菜,也没有再找陪客的人,四林一个人喝了半斤多酒。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四林父子把大立柜、风箱、案板都已经做好。这天傍晚,柳全福带着酒菜回到家中,他陪着舅舅和表弟喝了一些酒。把四舅和表弟送到大门外,柳全福就回屋躺到床上,到了半夜,他觉得胃子里翻江倒海一般,就大口大口地吐起酒来,龚氏连忙起来给他清理。 天一亮,龚氏就去做饭,全福喝了一碗稀粥就头昏脑涨地走了。 半上午,泰来一个人来到柳全福家,他是来油漆那些家具的。泰来是一个很老实的后生,他细高个,长得眉清目秀的,胡氏也很喜欢这个侄儿,夸他长得好又懂事能干。 胡四林是一个精明人,他本人是一个木匠,但他知道“木匠活干完,漆匠来挣钱”的行话,所以,在泰来学会做木匠活之后,他又让他跟着一个漆匠学手艺。 泰来花了几天的时间把新做的两个大立柜和柳家那几件旧家具油漆了一遍。胡氏之前已经跟四林说了,柳家湾和胡庄相距十来里地,她给泰来在东屋铺一张床,他做油漆活的时候就住在他们家,不用再来回跑了。 泰来又在柳家做了五天活。那几日,每天都有柳全福家的邻居前来观看这个小伙子干活,他们都对泰来的手艺赞不绝口。 胡氏对这位娘家侄儿做的活也很满意。泰来干完活临走的时候,胡氏给侄儿拿了两块大洋。泰来不要,胡氏把钱硬塞到他的衣兜里。 胡氏牵着扎根的手把泰来送到村口,让他替她给他爹娘带个好,并让他有空来家里玩,泰来红着脸走了。 第五十三章 石榴花开红似火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大雷媳妇来全福家找胡氏聊天,她们坐在堂屋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聊。看到龚氏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给扎根摘桃花,大雷媳妇笑着问:“婶子,俺兄弟媳妇有喜了吧?” 胡氏点点头,“有喜了,上几天她吃不下饭,这两天才算好一点。” “到时候再给你生一个大胖孙子。” “小子、闺女我都喜欢!”胡氏喜眯眯地说道,“上二年因为扎根小,没有让她再要孩子。现在扎根大了,离手脚了,也该再要个小孩了!” “婶子,小孩夜里睡觉不老实,可别让扎根蹬住他娘了啊!”大雷媳妇关切地说道。 “没事,”胡氏笑道,“从年前冬天里,扎根晚上就跟我一块睡了。” 扎根拿着几朵桃花跑进堂屋,“奶奶,你看这些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好看,”胡氏笑着说,“乖乖,可不能再摘花了,一朵花就是一个桃子,你把花摘完,到夏天咱就吃不上桃子了!” 看到龚氏不紧不慢地走进堂屋,大雷媳妇就跟她打起了哩戏,“你这个家伙歇二年了,今年又开始抱窝了!” 龚氏羞得满脸通红,“嫂子,你听听你说的是啥话!” 大雷媳妇把扎根拉到身边,“根,你跟大娘说,你想让你娘给你生一个弟弟还是生一个妹妹啊?” 扎根不假思索地说:“我想要一个弟弟!” “为啥啊?”大雷媳妇又问。 “要是我跟别人打架,他管给我帮忙!”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扎根也跟着笑了起来。 龚氏怀上孩子以后,胡氏就不让她再做那么多的家务活。只要她在家,做饭的活她就不让儿媳妇管,她想尽办法做一些儿媳妇喜欢吃的饭菜。全福得知老婆又怀孕的事十分高兴,每次回家,他都忘不了给妻子捎些好吃的东西,这些吃的,龚氏吃的不多,扎根倒吃了不少。 日子过得好快,转眼间就到了夏天。 这天早上天一亮,胡氏就起了床,看到孙子睡得正香,她脚步轻轻走出东间。胡氏打开堂屋门来到院子里,听见院子里那棵皂荚树有几只喜鹊正欢快地叫着,看到东边的彩霞映红了半边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儿个没准还要下雨啊!”胡氏自言自语道,“本来打算把几条被子抱出来晒晒,看这个天不牢把,晒被子就再等两天吧。” 胡氏来到院子西边,她先把鸡笼打开,几只母鸡欢叫着从鸡笼跳了出来,然后她又紧走几步来到北边打开了鸭舍门。这时,几只鸭子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它们嘎嘎叫着,还抖动着身上的羽毛。 胡氏从灶屋端出一个食盆放在地上,食盆里放了半盆秕谷子,那些鸡鸭就跑过去争抢食物。 胡氏再去打开大门,那些鸭子听到了门响的声音,就摇摇摆摆地跑出院子到河里觅食去了。 胡氏洗过手和脸就去灶屋做饭。做好饭,她走出灶屋,看到院子东南角的那棵石榴树上开满了火红的花朵,一树绿叶衬着红花显得十分好看。 胡氏笑了,“今年的石榴花比去年开得多,观音菩萨,你保佑保佑俺家,让全福媳妇再生一个小子吧,到时候我一定给你老人家烧几柱高香!” 吃过早饭,胡氏领着孙子到院子外边玩。忽然,她看到三雷急匆匆地从北边走了过来,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婶子,你吃过饭了吧?” “三雷,马上就该割麦了,我看有几家都造场了,你咋有空回来啊?” “有一点事,我回来跟俺哥商量商量。婶子,我去俺哥家了。” 说完,三雷又急急忙忙朝大雷家走去。 “三雷这个时候回来找他哥,一定得有啥大事,要不然他不会这个时候回来!”胡氏想道。 晚饭后,胡氏到大雷家串门,从大雷媳妇的口中,她知道了三雷回来的原因。 第五十四章 三雷 三雷入赘到沙河北潘营村已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每天早上,他都早早起床,先把院子的地打扫一遍,再去挑水劈柴。农忙时节,他天一亮就下地干活,天黑才回家吃饭。农闲的时候,三雷也闲不住,他要么出去给别人家帮忙,要么在家里做些修理农具或打绳、编席、编草鞋的活计。他从来不去跟人打牌,也不会到外边闲逛,三雷有时会去赶集,但他办完该办的事就立即回家,从来不在外边耽搁。 三雷的妻子招娣虽说是家里的独生女,但她并没有被爹娘娇生惯养,从十几岁她就开始洗衣做饭。每天从早到晚,她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两个勤快人成为一家人,所以他们都很喜欢对方,三雷和妻子招娣相敬相爱,从来没有拌过一句嘴。在此期间,招娣生下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三雷和岳父下地干农活,招娣和母亲在家看孩子、做家务。家里有一群孩子,招娣的母亲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三雷的岳父名叫潘亮,他是一位勤劳善良的农民。三雷来到他们家后,看到女婿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老汉十分欣喜,他在三雷的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帮手,在三雷需要的时候适时对他进行点拨。潘亮老两口把三雷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三雷也视岳父岳母为亲爹娘。三雷的几个儿女都聪明可爱,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潘亮有两个哥哥,大哥叫潘明,二哥名叫潘光,三雷对他们两位长辈也非常尊敬,虽然他们都住得离潘亮家不远,但逢年过节三雷两口子都会带着礼物去他们家看望伯父伯母。如果三雷得知两位伯伯谁家里有事,他都会主动前去帮忙,所以潘明、潘光都对这个侄女婿都很满意。对于潘家的族人,三雷也是能帮就帮,所以不少的长辈都夸三雷实在、能干、孝老爱亲。 除这些以外,村中谁家有事,三雷也去随礼、帮忙,所以三雷在村里的人缘也非常好,潘营村的很多人都说招娣嫁了一个好丈夫。 潘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怀仁,二儿子叫怀义。潘光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名字依次叫怀礼、怀智、怀信。除了怀信比招娣小了两岁,怀仁他们几个都是招娣的堂兄。三雷和怀仁五兄弟处得也很融洽,农忙的时候,他们会互相帮忙。农闲时,他们有时一起外出赶集,有时在一起喝闲酒。由于自己是上门女婿,三雷深知以后还要多多依仗岳父的这些侄子,所以和他们喝酒三雷从不小气,在自己家喝酒就不用说了,如果去他们谁家喝酒,三雷每次都不会空手,要么带着酒,要么带些菜。对女婿这样的做法,潘亮很是赞成。 当年分家的时候,潘亮三兄弟都从父亲的手里分得五亩地,由于潘亮夫妇半辈子勤俭持家,又加上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在三雷入赘之前,潘亮家已经有了十亩土地。三雷到潘家不到五年,潘亮又买了三亩地。潘营的不少人都说潘亮是一头牛,招了一个女婿也是一头牛,如今添了几口人又添地,他们这个家很快就要发达了。 谁也没有料到,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潘亮一病不起,三雷拉着他四出求医问药但也没能治好他的病。半年后,他就与世长辞了。又过了一年,三雷的岳母也撒手人寰。 父母先后去世,招娣悲伤不已,三雷当然也很悲伤,但日子还得过下去。没有了岳父岳母的帮助,三雷两个人比过去忙了不少,但看到家里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再苦再累他们也认为值得。 三雷的岳母下世还不到半年,三雷夫妇就感觉到周围有些人对他们一家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五十五章 借粮 去年三月末的一天晚上,三雷一家正在堂屋吃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门。三雷过去把门打开,发现喊门的是潘怀礼,他就请潘怀礼到堂屋去坐。 二人来到堂屋门口,招娣看见堂哥来了,她连忙站了起来,“三哥,你还没有吃饭吧?就在这儿吃一碗吧。” “我吃过了,你们赶紧吃饭吧。”潘怀礼说道。 招娣走过来递给怀礼一个板凳,“哥,你先坐板凳上歇歇。” 怀礼接过板凳坐了下来。 “小凤她娘,”三雷对招娣说道,“你去灶屋做俩菜,咱哥来了,咱家里还有酒,一会儿俺弟兄俩喝两盅。” “中啊,”招娣笑着说,然后她又对几个孩子说:“你们几个赶紧吃饭,一会儿你爹跟你三舅舅坐这儿喝酒嘞!” “招娣,你别去做菜,”怀礼红着脸说,“俺家里剩下的粮食不多了,我今儿晚上过来是想跟你家借粮,不知道你家的粮食还多不多。” 招娣看了三雷一眼,“三哥你既然说出来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家没有粮食吃啊!” “三哥,你得需用多少粮食啊?”三雷笑着问潘怀礼。 “也用不了多少,有百十斤玉米就管接住今年的新麦了。” “这好说,”三雷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等会儿咱俩喝几盅,等喝了酒我就去给你装粮食。” 潘怀礼摆摆手,“改天再喝吧,我把粮食扛回去就中了!” 三雷说:“那中,我去拿一个布袋。” “你不用去拿了,我带的有。”说着,潘怀礼从怀里拿出一个大布袋。 三雷接过这个大布袋,夫妻二人就去了东屋,他们从玉米囤里给潘怀礼装了满满一大布袋玉米。然后,三雷把那袋玉米扛到堂屋门口,“三哥,我给你送回家吧?” “不用了,你们赶紧吃饭吧,这就帮我的大忙了!” 潘怀礼扛上粮食袋,三雷和招娣把他送到大门外。 二人回到堂屋,招娣笑着问三雷:“往年咱三哥来咱家借粮,他都说等收了庄稼就把粮食还上,刚才你听见他说这句话没有啊?” “我没有听见他说。”停顿了一下,三雷又说:“他就是不说这话,到时候收了玉米,他也不会忘了还咱啊!” 一个多月以后,麦收就开始了。在麦收的间隙,农民还要趁墒播种玉米、谷子、大豆、高粱等秋季作物。 这天中午,招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地里回家做饭,乖巧懂事的小凤连忙为她端来洗脸水,“娘,你先洗洗脸吧,我再去给你舀一碗水。” “乖女儿,你几个兄弟在家都听话吧?” “都听话,他们三个一上午都在家里。” 招娣满意地点点头,“中,你把几个兄弟照看好。等收完麦,娘给你们包一顿饺子吃!” “中啊,”小凤高兴地笑了,“娘,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啊!” “放心吧,我忘不了。” 小凤从灶屋端来一碗凉水,招娣一口气把水全都喝了下去。 这时,大儿子克功从堂屋跑了过来,“娘,半上午小年他娘来找你,我说你没有在家,她就走了。” 招娣点点头,她知道儿子说的小年他娘就是怀智的老婆楝花。 在院子里歇息了片刻之后,招娣就到灶屋做饭,小凤坐在灶台旁烧锅。 招娣刚把面条下到锅里,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他姑回来没有啊?” 招娣忙从灶屋走了出来,看见来人正是楝花,“四嫂,你过来了?还没有吃饭吧?我刚把面条下到锅里,一会儿你在这儿吃一碗吧。” “不在你这儿吃了,我还得回去给他们爷几个做饭哩。” “四嫂,你有事啊?” “也有一点事。”楝花不紧不慢地说。 “你先坐堂屋等着我,我做好饭就过去。” “我就站院儿里等着你吧。” 招娣做好面条,从灶屋走了出来,“四嫂,有啥事你就说吧。” “俺家里那二亩地今年打算种大豆,本来留的有绿豆种。你也知道,你二大伯喜欢吃绿豆芽,上个月他轮到俺家吃饭,我把绿豆种都给他生豆芽吃了。昨儿个你四哥让我来你家借绿豆种,我今儿上午来一趟没有见着你家的大人,想着晌午你得回来做饭,我就又来了这一趟。”楝花面无表情地说道。 招娣心里有些不悦,“四嫂,俺家留的绿豆也不是太多。” 楝花把手中的布袋递给招娣,“我就不愿意来,你四哥那个窝囊废非得让我来。把你家用的留够,能借给我多少就借多少吧。” 招娣忍住气接过布袋去屋里盛了十多斤绿豆拎出来交给楝花,“四嫂,我留了十来斤,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楝花接在手里上下掂了掂,然后冷冷一笑,“他姑,上一回老三来你家借粮食,你让他扛走一大袋子。今儿个我来借绿豆种,你这几斤就把我打发了啊?当真你四哥没有老三的面子宽啊!” 招娣的脸沉了下来,“四嫂,你咋管这样说话啊?俺家剩下的绿豆本来就不多,我给你拿出来一半,这十来斤绿豆还不够你家种二亩地啊?俺三哥借一大袋子玉米,是因为俺家的玉米多;你借绿豆种,俺家的绿豆种少,谁有啥办法啊?” “那中,多少还算借出来几斤,总算没有让我坐萝卜。我走了,我提前把丑话说到头里,老三家要是还你家玉米,我也还这几斤绿豆。他家要是不还,我也不还。”说完,她扛起布袋扬长而去。 招娣气得想追出去骂她几句,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小凤从灶屋走了出来,“娘,她来咱家借东西,咋还这么气使啊?” 招娣苦笑着说:“是咱欠他们的!” 第五十六章 两个孩子打架 “娘,面条我都盛好了,你去堂屋等着吧,我马上把面条给你端过去。” “妮儿,你不用给我端了,你把家看好,把你几个兄弟照管好就中了。”说完,招娣又冲着堂屋喊:“大孬,你们弟兄仨都从堂屋出来,洗洗手吃面条。” “知道了。” 话音刚落,克功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从堂屋跑了出来,这两个小男孩是一对双生,他们的大名叫克勤和克俭。 “看看你们弟兄仨的脸,一个一个都像花狗屁股!”招娣笑着责骂道。 “他俩坐在堂屋玩泥巴,我不让他俩玩,他俩不愿意。”克功有些委屈地说。 “二孬、三孬,你俩以后不能在屋里玩泥巴了。过来,我给你俩洗洗手脸。” 两个小家伙乖乖地跑到母亲的身旁。 招娣给这两个儿子洗过手和脸,一家四口就到堂屋吃饭。 招娣急急忙忙吃完一碗面条,跟几个孩子交代了几句,去灶屋盛了一瓦罐面条,又拎上一罐清水,就下地给三雷送饭。 来到地里,三雷蹲在地上吃饭,招娣把刚才楝花去借绿豆种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再咋说她也是你嫂子,都是一家人,她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三雷劝慰妻子。 “三雷,楝花那个养汉精临走的时候还说,老三家要是还咱家玉米,她也把绿豆还给咱。老三家要是不还,她也不还。看来这个事他们两家通过气啊,老三家得说过不想还的话。” “不还就不还吧,”三雷苦笑了两声,“不还他得承咱这个人情。大孬他姥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咱在娘家门上住,跟娘家人打交道得管吃亏,不能把东西看得恁金贵。清楚不了糊涂了,他们两家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就罢结,咱也不能上门跟他们去要!” “那不中,这一回不还他们还想着下一回嘞!” “假如这一回他们借了粮食不还,下一回他们就不好意思再借了。吃亏人长在,他们几家的地都没有咱家多,他们要是不还,咱就只当打发要饭的了!” 麦收过后的一天晚上,招娣愤愤地对三雷说:“楝花那个骚货真不是个东西,今儿下午我从地里剔豆苗回来,走到她家地头,看见她也蹲在地里剔豆苗。她看见我就把头勾下去了,我也没有理她。借了咱家的东西,我还把她得罪了!” “她没理你,你也没有理她,这不是两够本嘛!”三雷笑道,“以后该跟她说话还得跟她说话,既是亲戚,又是邻居,见面不搭腔也没有啥意思!” “跟她说话?她要是不先跟我说话,我才不会理她这个养汉精哩!” 几个月后,就到了收秋的时候。 一直到秋收完毕,麦子种上,怀礼和怀智家都没有把借的粮食还给三雷家。 招娣几次跟三雷说起此事,三雷就劝她:“好了,别提这个事了,不还就不还吧,咱家今年又打了一大囤玉米,几袋子绿豆,也不指望他们还那点东西咋着!” 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吃过午饭,三雷去给怀仁家帮忙杀树,招娣坐在堂屋门口教小凤绣花,克功领着两个弟弟在院子里玩沙子。过了一会儿,克功又带着两个弟弟跑了出去。 半下午,招娣听到大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真是个窝囊废,你比他还大一岁,你就打不过他吗?你在家里打你弟弟咋恁在行啊?仿你爹,就会在自己家里横!” 很快,楝花拉着儿子小年走进三雷家的院子,她怒气冲冲地嚷道:“招娣,你过来看看,你过来看看,你家大孬把俺儿子的脸抓成这样,下手咋恁狠啊?这比土匪都猖狂啊!” 招娣连忙站了起来,“小年,让姑姑看看你的脸,我一会就出去把他找回来,狠狠地打他一顿!” “你看看,把一个脸给俺抓了几道子!”楝花气哼哼地说。 招娣紧走几步,看到小年的脸上的确有几道血痕,“小年,姑姑一会儿给你出气!”她又陪着笑对楝花说:“四嫂,都是我没有把大孬教育好,一会儿我把他找回来,得好好修理他!” 楝花指着小年的鼻子骂道:“窝囊废,狠抓你的脸也不亏你,你们姓潘的都是废物,在自己家门口受人欺负!” “嫂子,你别骂他了。”然后,招娣又对小年说:“小年,你等着,姑姑给你抓一把花生吃!” 招娣去屋里捧出一捧花生,小年把花生装进自己的几个衣兜里,楝花虎着脸站在一旁。 招娣对小凤说:“小凤,你去把大孬给我找回来,看我咋收拾他!” 小凤答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四嫂,外边冷,咱坐屋里说话吧。” “我就站这儿等着你儿子回来,我得问问他因为啥打俺打恁狠!” 招娣有些尴尬,她也站在院子里,时不时地跟小年说几句话。 没过多久,小凤拉着克勤和克俭的手回到了院子,他们的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克功。 “大孬,你过来,我问问你因为啥打你小年哥!”招娣厉声喝道。 克功慢慢走到母亲的身边,抬起头眼含泪水望着母亲,“是他先骂我的,他要是不骂我,我也不会抓他的脸。” 招娣上前打了克功一巴掌,“你抓了你哥的脸,你还有理了。等你爹回来,看他咋收拾你!” 克功大哭了起来,他的两个弟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得好好管管了,现在还没有炮捻子高就恁猖狂,以后长大了还杀人哩!” 听到弟弟的哭声,小凤不满地瞪了楝花一眼,“俺兄弟抓了小年的脸不假,你儿子打俺弟弟没有啊?你看看他把大孬的耳朵咬的!” 招娣拉过儿子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的右耳朵上有几处明显的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她很是心疼,“大孬,你这个耳朵上是小年咬的吗?” 克功抽泣着点了点头。 招娣把克功拉到楝花身边,“四嫂,你看看大孬的耳朵。” 楝花看到克功耳朵上的齿痕,心中的气消了大半,“大孬,以后你再跟你小年哥在一块玩,可不能再打架了!” “这个事就不怨我,小年说俺不是这儿的人,就是赖在这儿不走!”克功抽抽噎噎地说。 “小年,”招娣沉着脸问,“这话是不是你说的啊?这不像一个小孩说的话,是谁教你的啊?” 小年吓得不敢说话,他看了看母亲,楝花的脸不由红了起来。 小凤气愤地对楝花说:“俺兄弟抓了你儿子的脸,你找到俺家里。你儿子咬俺兄弟的耳朵,你咋不说啊?我看你是木匠的斧子——一面砍!” 楝花蹬着小凤:“别看你这个小闺女没有多大,嘴还怪厉害了,还指望你这个闺女在娘家立门户啊?我跟你说,这还轮不着你说话!” 招娣不愿意了,“四嫂,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啊?我是潘营的闺女,我就是在娘家立门户,你看着不顺眼也瞎搭干气!” 第五十七章 姑嫂吵架 怀志老婆气得一蹦大高,“我就是说你的,你还管咋的我?姓潘的男的一大片,俺三叔没有儿子他有侄儿,他的家产该给他几个侄儿,哪儿有你这个出门子闺女的事啊?还不赶紧爬回你们河南去,一个出门子闺女赖在俺这儿是咋回事啊?” “你说了不算!”招娣指着楝花的鼻子骂道,“我倒拉门娶女婿是俺爹跟俺两个大伯早年就说好的,不是我嫁出去又回到娘家的。俺几个哥都没有说啥,哪儿轮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说这说那啊?” “我就说了,你还敢活剥我啊?” “你厉害,我不敢活剥你。你出去问问,看人家都咋说你的,对老人没有一点孝顺的样,嫌俺二伯吃得多,吃饭就给他盛半碗。想尽千方百计占点别人的便宜,看看现在还有谁家愿意跟你打交道啊?” “就是的,借俺家的绿豆种,到现在还没有还!”小凤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小死妮子,还没有忘了你家那几斤绿豆啊?”楝花轻蔑地看了小凤一眼,“老三家借你家百十斤玉米没有还,你们咋不说啊?实话跟你们说吧,他家就是还了我也不会还,俺三叔家地里打的粮食,他侄儿家拿了几斤也是应该的!别说几斤绿豆了,他的那些地就应该分给几个侄子!” 招娣冷冷一笑,“俺爹没有儿子他还有闺女,轮不到你,你就别做那个青天白日梦了!” 楝花恶狠狠地说:“看看一个潘营,有几个出门子闺女住在娘家的?就你没脸没皮地住在娘家,还不赶紧滚蛋!” “我是潘营的闺女,我姓潘,你不姓潘,要滚还是你这个半门子滚!” 楝花冲到招娣的跟前,“你个半门子,你个半门子!”随后,两个女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小凤想上前给母亲帮忙,招娣看见了就连忙说:“妮儿,你别过来,把你几个兄弟照看好就中了。” 招娣和楝花厮打着来到大门外,她们还一边骂着。听到她们的吵架声,很快就有几位邻居前来劝架,但二人都不肯相让。 怀礼的老婆温氏听到外边有人吵架,就脚不连地出来一看究竟,她从过道里走出来看见吵架的两个人后,就连忙扭头回家了。 过了一会儿,潘怀智和三雷一前一后跑了过来,他们都去给怀仁家帮忙杀树。刚才小年跑去怀仁家,跟怀智说了招娣和楝花打架的事,怀智急忙就跑了过来,三雷也随后赶了过来。 “你俩这是干啥啊?都赶紧松开手!”怀智嚷道。 看见了潘怀智,招娣就大哭了起来,“四哥,你可来了。这个女人说我这个出门子闺女不该住到娘家,俺一家都得爬回河南去!” 怀智红着脸来到两个女人身旁,他一把拉开楝花,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你这个臭娘们,你咋该说这话啊?” “我就说了,你把我打死吧,我死了让你爹再给你娶一个年轻的!” 怀智举起手再要打老婆时,三雷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四哥,她姊妹俩磨几句嘴就妥了,你不能再打俺嫂子啊!”说着,他把怀智拖到了一旁。 楝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的娘啊,我没法活了,他们姓潘的一大家子都不把我当人看啊!大孬打俺家小年,我过来问问啊,招娣就开始打我。俺当家的来了,不由分说又打我啊!老天爷啊,我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啊!” “你过来问,我打你了吗?是你打我了还是我打你了?你整天就会胡沁!‘看看一个潘营,有几个出门子闺女住在娘家的?就你没脸没皮地住在娘家,还不赶紧滚蛋!’这话是你说的不是啊?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别再说了,赶紧给我回院里去!”三雷朝妻子喝道。 “我不回去,我又没有输给谁理。这是我家的大门外,我想啥时候站就啥时候站!” “他姑,你回去吧,”一位远房的嫂子劝说招娣,“你俩走一个,这个架不就吵不起来了嘛!” “我不回去,我看这个女的有多厉害!” “我不厉害,你厉害,你是姓潘的出门子闺女,我是姓潘的媳妇,我是外人!”楝花哭喊道。 “不管是姓潘的闺女还是姓潘的媳妇,说话都得论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招娣气哼哼地说。 这时,潘怀仁走了过来,“好了,你俩都少说一句吧。老四,你把弟妹拉回家;招娣,你也回去吧。” “大哥,你不知道这个女人说我的啥,她说俺一家得滚,不能住在潘营。俺家的地不该我要,得分给你们几家!”招娣流着泪说。 “招娣,你别再说了,我刚才问过小年了。”怀仁笑道,“吵架的时候啥话都管说出来,这都没事。本来是俩小孩在一块玩,玩着玩着打起来了,结果你跟你四嫂又吵开了。都是自己一家人,有啥气生啊?别看你俩今儿个因为那两个孩子吵架,过不了三天,他俩又跑到一块玩去了!” 在几个人的劝说下,楝花站起来哭着回了家,招娣也回了自家的院子,三雷和怀智又去怀仁家帮忙。 晚上,怀仁备了酒菜请几位前来帮忙的亲朋喝酒。看到怀智的神情有些不悦,三雷也觉得有些尴尬。好在怀仁看出了这个情况,他一个劲儿地劝大家喝酒。 喝完酒,三雷回到家中,招娣正在堂屋等着他,招娣跟他讲了事情的前后经过,三雷劝了妻子几句然后他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三雷对招娣说:“昨儿个那个事,虽说不怨你,但你也有几句话说得有点过了。老四当面不说,心里肯定有气。” “有气他气着,谁教他老婆不论一点理啊!”招娣不以为然地说,“话说出去,我也没有法再收回来了!” “你看这样中不中?”三雷笑道,“过两天,我赶集买二斤肉,再买几斤酒,把他们弟兄五个都叫过来,把咱二伯也请过来,爷几个坐一块说说话。” “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三雷赶集买回酒菜。中午,他去请潘光和怀仁叔伯弟兄五个来他们家喝酒,除了怀智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来,其他几个人都到了。 潘光坐在正位,由于他是怀仁这辈人的父辈中唯一健在的长辈,他们几个都给潘光敬了酒。没多久,老汉就喝得有点高了。 老汉回忆起当年他们弟兄几个如何和睦,然后教育几个子侄要像他们当年一样,三雷等人都表示赞成。 午饭后,三雷把潘光老汉送回怀智家,并包了几个素包子让他带上,老汉非常高兴。 第二天天一亮,三雷夫妇就起了床,三雷打扫好庭院就去挑水,招娣喂了家中的鸡鸭后就去灶屋做饭。 当她快要走到灶屋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后边的院子里传来楝花的声音:“爹,你不说,我也忘不了给你馏那几个包子。你侄女、侄女婿好,对你孝顺得很,请你喝酒,还给你包子。你就没有想想,到时候你躺到床上动不了了,看看是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媳妇伺候你,还是你那个好侄女伺候你。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个理你就不知道吗?啥时候一拃也没有四指近!你侄女家的地再多,她也不会给你一分一厘,到时候你还得指望你儿、你儿媳妇!” “这个女人,还是一点不改啊!”招娣在心里骂道。 接着,又传来怀智的声音:“爹,你听见没有啊?以后可别再说外人待你亲了,月亮头不如赖阴天,最后你还得指望你这几个没有能耐的儿子养活!” 招娣冷笑了一声,“这个人,他老婆的话就是圣旨!” 第五十八章 送饺子 没过几天,小年又来三雷家找克功玩,他和克功坐在院子的地上下方,克勤和克俭哥俩站在一旁看。 过了一会儿,小凤从堂屋走了出来,她板着脸对小年说:“小年,你以后别来俺家找大孬玩了,你不知道吗?咱两家不说话了!” 小年很没有意思,他悻悻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正在堂屋缝补衣服的招娣叫住了他,“小年,别听你小凤姐的,你还跟大孬一块玩吧。你俩一块玩不要紧,以后可不能再打架了!” 小年又转过身来高兴地对招娣说:“姑姑,我知道了。” 他又蹲在地上继续和克功下方。 小凤回到堂屋把手中的线团扔在地上,“不要脸,咱两家不说话了,还跑到咱家来玩!” “你这个闺女,知道个啥啊?”招娣责备起了女儿,“小孩在一块玩,哪儿有不吵架、不打架的啊?你跟大孬有时候不也吵架嘛,你们后来不是还好好的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小凤不再说话,她拾起那个线团,噘着嘴坐到板凳上接着缠线。 刚进入腊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雪停后,天放晴了,太阳挂在空中,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很快,融化的雪水顺着房檐、树木往下落,屋檐下、树枝上挂满了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凌,不时有冰凌掉在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但一些孩子却偏偏不怕冷,他们鼻子下边拖着长长的鼻涕跑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敲冰凌,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可没有这般的闲情逸致,他们在屋里修理农具、纺线织布、做针线活;上了年纪的人有的吃了饭就坐到被窝里,有的在堂屋生上一堆火,坐在火边取暖,火堆里还可以埋上几块红薯,红薯烧熟后正好让那些在外边玩耍的孩子享用。 这天早上,三雷和招娣早早就起了床,招娣烙了几个玉米面饼子,三雷吃过后趁早上道路还没有化冻,就扛上一大袋麦子去十多里外的集市上去卖。 等他把百十斤的麦子全部卖完,天已到晌午。三雷把钱装进贴身的衣兜里,又去买几斤锅盔,然后踏着泥泞的道路返回潘营。在返回的途中,由于路上到处是冰雪掺杂着泥水,他几次就差点摔倒。 回到家中,三雷穿的那双棉鞋都湿透了。小凤姐弟几个看到父亲带回来的锅盔,都高兴地围了上来,三雷把锅盔交给招娣,让她把锅盔分给几个孩子吃。 招娣看见三雷穿的鞋子,心里十分心疼,“你们几个光知道吃,看看你爹的鞋都成泥鞋了,脚也不知道冻成啥样了!小凤、大孬,你俩赶紧去灶屋抱些柴火,给你爹烤烤。” 两个孩子赶紧去了灶屋。 三雷笑着对招娣说:“没事,走着我还出汗哩!” 小凤和大孬抱来一些柴火,三雷在堂屋生了一堆火,他把鞋袜脱掉坐在火堆旁,几个孩子围着火堆吃锅盔,招娣去灶屋给三雷烧洗脚水。 没多久,招娣端来一盆温水让三雷洗脚,她又去灶屋做饭。 过了两天,三雷又去集市上卖了一袋麦子。回家的路上,三雷心里很高兴,因为过年需用的钱已经没啥问题了。 等到天干路响的时候,已经到了腊月二十。过了祭灶,招娣领着小凤在家里忙活,三雷每天到集上办些年货。 大年三十中午,招娣端了一碗饺子去了怀信家,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二斤糕点。 走进怀信家的院子,招娣看见怀信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笑着问:“怀信,俺二伯在家吧?” 怀信直起了身子,“俺爹在家,小姐你来了。” “这几天天格外冷,上了岁数的人起得晚,我想着就不等初一早上给俺二伯送饺子了。我让你哥割了一斤牛肉,我给俺二伯包一碗牛肉饺子提前给他送过来。” “俺爹在堂屋烤火哩,你给他端过去吧。” 招娣端着饺子来到堂屋,看见潘光正和两个小孙子坐在火堆旁烤火。“二伯,我给你端过来一碗牛肉饺子,你趁热吃吧。” 老汉站了起来,“中,还是俺这个侄女跟我亲啊!” “二伯,这是几块糕点,你啥时候饿了吃一块。”说完,她把那碗饺子和糕点放在靠西墙放的小桌子上。 “初一可别再给我送了。”老汉笑道。 “中,我到十五再给你端一碗元宵。” 怀信的两个儿子闻到饺子的香味,都站起来跑到小桌旁。 “狗蛋,你去灶屋端一个碗,让你小姑把她的碗还端走。” 那个个子高一些的男孩听到爷爷的话,他又看了看那碗饺子,有些不舍地去了灶屋。 很快,狗蛋跑了回来,怀信的老婆万氏随后端着一只碗也走了进来,“小姐,你家的饭挺早的啊!” “先给俺二伯下了一碗饺子。”招娣笑着说。 万氏把饺子倒入她端的那只碗里,又把那只空碗递给招娣,不冷不热地说:“小姐,我就不说留你在俺家吃饭的话了。俺家做的是稀面条,你还是回家吃饺子吧。” “中啊,你忙吧,大伯,你趁热吃饺子,我回去了。” “好,我就不送你了。”潘光说道。 招娣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怀信依然弯着腰在那儿劈柴,她和怀信说了一句,怀信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有抬,招娣匆匆离开了他们家。 第五十九章 一揸没有四指近 吃过晌午饭,招娣就和女儿一起在灶屋包饺子。包完饺子,招娣又做了几盘凉菜。因为自从三雷入赘到潘营,每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潘亮都会备一桌酒菜,让三雷请来潘明、潘光和怀仁叔伯兄弟五人来家中喝酒。三雷知道岳父的良苦用心,所以在潘亮去世后,他仍然在除夕晚上请潘光等人在家中小酌。 潘明比潘亮早五年去世,在父亲去世后的每年的大年初一中午,潘怀仁也会请两个叔叔、几位兄弟和三雷到他家喝几盅。每一次前去,三雷总会带上一坛酒。 三雷没有料到,当他在傍晚去邀请那些人到他们家喝酒的时候,潘光父子都以种种理由拒绝,只有怀仁、怀义兄弟两个前来,三雷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喝了几两酒,怀仁推说不胜酒力就站起来要离开,怀义也跟着站了起来。三雷见留他们不住,只得起身送客。 三雷把两位妻兄送到大门外,怀仁对三雷说:“兄弟,南庄咱老舅半个月前得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跟你二哥明儿上午得去看他,晌午就不在我家坐了。等过去这阵子,咱几个坐一块好好喝一场。” 三雷笑道:“大哥,喝酒都是小事,看咱老舅是大事,以后咱几个喝酒的时候还不多啊!” 三雷回到屋里,招娣问他为啥怀仁和怀义没有喝多少酒就走了,三雷解释说他们大年初一上午还得去南庄走亲戚。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子话,他们就歇息了。 尽管两个人都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清楚潘光的三个儿子对他们有了敌意,怀仁哥俩也有意疏远他们。此后他们再跟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就谨慎了起来。 出了正月,下了一场透墒雨,地里的麦苗、油菜开始茁壮成长。只要不下雨,三雷几乎每天都扛着锄头下地除草,小凤和克功到村后的小河边放羊,招娣在家做家务、照看克勤和克俭。 进入四月中旬,麦梢变黄,预示着小麦很快就要收割了。这天下午,三雷和招娣每人拿着一把镰去了村西的那块大麦地,他们要先把一亩多地的大麦割掉,然后在这块地里造场。 当他们来到大麦地,发现和他们家挨着的怀信家地里的大麦已经收割完毕,收割下来的大麦秧在地的北头垛了两大垛,怀信正赶着一头牛在地里造场。 招娣笑着对三雷说:“咱也赶紧下手吧,这就落到怀信后头了!” “先别急,”三雷摆了摆手,“我咋看咱家的大麦地没有以前宽了。” “不会吧。”招娣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三雷仔细看了看,“大孬他娘,你过来看看,地边在这儿,咱家的大麦教人割了六垄!” “这肯定得是怀信家割的,他割大麦之前就没有看看地边吗?” “我刚才看了,咱家的地跟怀信家的地分界原来有一块石头,现在没有了。”三雷皱着眉头说。 招娣有些紧张,“那咋办啊?” “你在这儿先等着我,我过去问问怀信,看他咋说。” 说完,三雷大步来到怀信家的地里,“怀信,你先停停,我问你一个事。” “有啥事你就说吧,我听着哩。”怀信并没有让那头牛停下来。 “最东边的那几垄大麦是不是你家割的啊?” “是啊,是我割的。” 听到怀信承认是他割的,三雷放了心,“怀信,你割多了,你割了俺家的六垄大麦!” “我咋会割多啊,我割的就是俺家的大麦!” 三雷笑道:“你过来看看咱两家的地边就知道了!” “我看过了,我割的一点也不多。”怀信冷冷地说道。 三雷有些生气了,“怀信,这一块地总共三亩,咱两家一家一半,这个都知道,以前都是这样种的。虽说分界那一块石头不知道哪去了,这块地四四方方的,咱两家的一般多,地也得是一般宽。就是不用尺子量,步量一下就管知道。你过来,咱俩一块步量步量!” “我不去,反正我没有割你家大麦!” “怀信,你还论理不论理了?”三雷嚷了起来。 “吁!”怀信喊了一声,那头牛就停了下来。怀信两手叉腰,冲着三雷大声说道:“跟你这号人有啥理说啊!” “你咋这样说啊?怀信,我还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吗?”他怒气冲冲地朝怀信走去。 “你想咋的啊?”说着,怀信脱去身上的褂子。 招娣喊道:“三雷,有话好好说,你俩可不能打架啊!”她随即也跑了过去。 三雷走到怀信跟前,“怀信,我不跟你打架,咱俩去步量步量咱两家的地。” “我不去,你想咋量咋量!” 三雷上前拉住怀信的手,“怀信,咱俩一块去看看,这几垄大麦都是小事!” 怀信甩开三雷的手,“要去你去,我不去!” “你为啥不去啊?” “啥也不为,我就是不去!” 两个人就站在地里吵了起来,招娣也和怀信理论着。 第六十章 一揸没有四指近(二) 过了一会儿,在附近地里干活的几个人过来劝架。一位老汉说道:“你们自家人有啥好吵的啊?把话说开不就妥了嘛。” 三雷把事情的原委给大家说了一遍,那些人都明白了谁对谁错。一位叫孙和的中年男子对怀信说:“潘老五,这件事还不好办嘛,你们两家的地一般多,俺几个作证见,把你们两家的地步量一下,你割没割三雷家的大麦不就知道了嘛!” 怀信把眼一瞪,“孙和,你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嘛,这儿没有你说的话,该滚哪儿凉快滚哪儿凉快去!” 孙和家在潘营是孤门小户,他自然不敢惹怀信,他就悻悻地离开了。其他几个过来劝架的人见状很快也散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怀礼和怀智兄弟两个一起来到了怀信的地里。 “马上忙时候就到了,你们几个不干活在地里吵啥啊?”怀礼问道。 “三哥,怀信割了俺家几垄大麦,可他就是不承认!”招娣解释道。 “你家的大麦不是好好地在地里长着嘛,你咋说老五割你家大麦了?”怀智故作不解地问。 “四哥,俺两家的地界有一块石头,现在找不着石头哪儿去了。不过我知道这一大块地总共有三亩,我跟怀信两家一家一半,地得一般宽......” 还没有等他说完,怀礼就打断了他的话,“你咋知道你们两家一家一半啊?我是潘营的人,我还不知道这个事,你到潘营才几天啊?” 三雷沉着脸说:“我咋知道?我就知道,大孬他姥爷跟我说的。他说当年咱爷给他们弟兄三个分家的时候,这块地给了俺二伯跟他,他弟兄两个二一添作五!” “我听说的是因为俺弟兄多,分给俺家的地就多!”怀礼仰着脸说。 三雷气坏了,“三哥,你既然这样说,咱就没法再往底下说了。大孬他姥爷不在了,俺二伯也知道这个事,我找他去!” “你想找谁找谁,你上天我也管不着!”怀礼冷笑着说。 “大孬他娘,走,大麦咱今儿个不割了,咱回家找咱二伯去!”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村子走去,招娣到自家地头拿起那两把镰刀也回了村。 招娣来到村口,看到三雷正在前边不远处等着她,她就紧走几步赶了上去。 三雷看了看妻子,“这个事咋办啊?” “咱去找咱二伯呗,我不相信他不跟咱扶理!” 招娣很是自信,因为她自认为对二伯孝顺,二伯也很喜欢她。 潘明有两子三女,潘光只有三个儿子。潘明的老婆和潘光的老婆一直不睦,她们的态度对自家的儿女也有影响。两家的儿女都长大成人后,怀仁堂兄弟五个的关系也还不错,但潘明的三个女儿却对潘光老两口有成见,逢年过节,她们回娘家看望父母和三叔,却从不去二叔家,潘光对此很是无奈。潘光不止一次地对潘亮说:“招娣跟我的亲闺女一样,我将来就指望吃她送的东西了!” 三雷叹了一口气,“去见见他也中,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放心吧,咱二伯肯定会说句公道话!” 知道潘光此时住在怀礼家,夫妻二人就赶往怀礼家。 来到怀礼家,二人见到了潘光老汉。 招娣把怀信割他们家大麦的事跟二伯讲了一遍,潘光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 他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招娣,我对不住你爹了。你二伯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招娣大失所望,她只得和三雷离开了怀礼家。 二人回到家里,他们商议了很久,最后决定晚上去怀仁家找他帮忙。 吃过晚饭后,三雷和招娣来到怀仁家,怀仁一家六口正坐在堂屋吃饭。看到他们来了,怀仁的大儿媳妇连忙给他们拿板凳坐。 “他小姑,你俩这时候过来有事啊?”怀仁的老婆问。 招娣就把下午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怀仁的老婆生气地说:“他们弟兄几个咋管干出来这样的事啊?都是一窝一块的,他们就不怕外人看笑话吗?” 怀仁的大儿子说:“就是啊,他们就不怕别人捣脊梁骨吗?” 招娣一看有门,就用哀求的声音对怀仁说:“大哥,这个事你得给你妹子主持公道啊!” 怀仁笑了笑,“妹子,这个事你不是难为你大哥嘛,一个是叔伯兄弟,一个是叔伯妹子,都是一般远近,我向谁不向谁啊?” “大哥,这不是向谁不向谁的事,分地的事你也知道,明儿个你去做个见证就中了!”三雷说道。 怀仁摇摇头,“兄弟,对不住了,因为这个事我确实不管去,兴一家灭一家的事我咋干得出来啊?你再去找找别的人吧!” 又说了一会儿,见怀仁还是不肯帮忙,三雷夫妇只得失望地离去。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招娣哭着对三雷说:“咱二伯跟怀信是一家,他跟自己孩子一心,一拃没有四指近,咱大哥咋也不管咱啊?亏你还跟他走得那么近,咱有了事他来个一推六二五!” 三雷想了想说:“潘营的人我看是指望不上了,明儿个我回家一趟,跟咱大哥商量商量这个事!” 所以,在第二天天还没亮,招娣就起床给三雷做饭,三雷吃了早饭就赶回柳家湾。 当大雷老婆跟胡氏说了三雷回来的原因,胡氏连忙问:“他弟兄两个咋商量的啊?” “别看大雷几十岁了,他也没有经过啥事,他俩又去找了俺永清叔还有小彪哥。上午,他们姓黄的一、二十个男的就跟三雷一块去了沙河北潘营!” 第六十一章 向人向不了理 胡氏点点头,“就是,他们硬往眼里推石磙,得让那一家知道知道,三雷家里有人,三雷家的人不会不管三雷的事!” “小刚、小强也去了,小强说得替他三叔好好出口气,我说了这个孩子几句,我说有大人领着,他小孩家不能冒失,也不一定就得打架。那一家要是服了软,也就算妥了。” “那是。得让那一家有个说法,不然的话,他们以后更会骑在三雷头上拉屎!” “这一回的事办得漂亮,”大雷媳妇笑着说,“俺小彪哥他们一去到就先去找割三雷家大麦的那个人,那个人吓得站都站不住了,赶紧说好话,说他错了。俺兄弟媳妇她二伯听说了这个事,也赶紧去他这个儿子家了,说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因为这个事伤了和气。” “那他割了三雷家大麦的事咋说啊?”胡氏又问。 “俺小彪哥也没有跟那个老头说难听话,他就说,‘表叔,既然你老说话了,俺得听你的,咱就商量这个事咋办,以后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那个老头就说,‘那是哩,他割了三雷家六垄大麦,他就还六垄大麦,以后收庄稼的时候看清楚,不能再多收了。’” “她二伯不是有三个儿子嘛,那两个去没有啊?” “没有,他俩就没有敢露头!俺小彪哥又跟那个老头说,‘表叔,别看就隔了一个河,俺家的人来得少些,这都是怨俺礼数不周,以后得经常到俺兄弟家来看看,也跟你老说说话。俺既然来了,也想见见那些表叔、老表,以后见面就熟识了。’” 胡氏笑了起来,“你小彪哥这个人会办事。” “那个老头一听,就说他那两个儿子出门了,三雷就把俺兄弟媳妇她那两个哥还有两个叔伯叔请过去了,看着他们几个还都不想去。当着咱这儿去的人还有他族里几个人的面,那个割三雷家大麦的那个人说等打下大麦,给三雷家送过去三斗。三雷也愿意,这个事就算妥了。” “这一回也让三雷媳妇的娘家人知道知道你们家人的厉害!” “去之前,俺小彪哥就说了,‘咱去不是跟他们打架,得好好说说这个理。’婶子,大雷回来跟我说,虽说他们村姓潘的人多,看来不论理的人也少,那个人他的两个叔伯叔在他家就骂他,说他不讲理,干了输理的事,让爷们弟兄都随着他丢人,那个人憋气不吭。俺小彪哥他们在三雷家吃了饭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几个潘营的人,他们就说,他们也姓潘,但是向人向不了理,那个人做得就是不对!” “不是说那个人的两个哥是他的黑后台嘛,咋没有到那两家去看看啊?” “那个老头子不是说他那两个儿子出门了嘛,再到他们两家去也不好看。说完事,俺小彪哥就跟那个老头说,‘表叔,听说那两个老表为人很实在,他俩既然出门了,俺就不见他们了。你跟他俩说说,啥时候俺几个过来找他们喝酒!’那个老头说‘中中中’。” “你说大雷他们回来了,我咋没有看见他们爷仨啊?” “他们爷仨回来就半下午了,一回来,爷几个喝碗水就下地割麦。刚才,大雷回来吃块馍就抱着被子下地看麦,小刚、小强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胡氏站了起来,“侄媳妇,你明儿早上还得老早起来做饭,我就回家了,啥时候等你闲了咱娘俩再好好说话。” 半个多月后,大雷父子三人把几百斤麦子扛回家中,胡氏见了非常羡慕,她希望自己家也能早日买上几亩田地,她就能吃上自家地里打的粮食了。 这年八月十五的上午,三雷用扁担挑着二十多斤月饼和两坛酒回到了柳家湾,他下午没有回去,而是到族里的每家长辈家坐坐,给他们每家送去几个月饼。 当天晚上,大雷兄弟请来两位堂叔和四五个堂兄弟到家里喝酒,柳全福回来过节,三雷也把他叫来喝酒,他们一直喝到深夜。 第六十二章 搬回柳家湾 柳全福迷迷糊糊地随小彪等人从大雷家院子里走出来,他晃悠悠来到自家大门口,推了一下大门却没有推开,他就嚷了起来:“把门给我开开,我回来了。” 从堂屋走出胡氏,“咋喝到这个时候啊?你明儿个不得去周家口吗?” 胡氏过来把门打开,全福踉踉跄跄冲了进来,“咋喝恁多啊?闻闻你身上这个酒味!” “娘,我喝多了。” “我知道你喝多了!赶紧进屋,桌子上我给你冷了一碗茶,也早就凉了。” 柳全福走进堂屋,看见小饭桌上放着一碗茶,他咕咚咕咚把一碗凉茶倒进肚子里,迷迷瞪瞪去了西间。 胡氏闩好大门走进堂屋,“扎根他娘,全福喝多了,你可离他远点啊。” 龚氏答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胡氏起床做饭。做好早饭后,她就站在堂屋喊全福起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全福才从西间走了出来。胡氏已经把饭菜端了过来,全福一脸难受的样子,“娘,我头疼得厉害。” “谁让你喝恁多酒了?明明知道自己的酒量不中,喝几盅是那个意思,回来睡觉不就妥了嘛,一下子喝到半夜!” “娘,我咋回来的啊?” “你爬着回来的!”胡氏笑骂道,“看你以后还喝恁多酒不喝了!”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现在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赶紧喝碗粥吧,里头我切了一节藕!” 柳全福吃完早饭,母亲关切地问:“你现在好些没有啊?要还是难受,今儿个就在家歇一天,明儿个再去。” “没事,我好多了。要是今儿个不去,老板得扣我两天的工钱!” “那中,你慢一点,坐船的时候别忘了坐到中间。” “我知道了。” 全福走后,胡氏喊儿媳妇起来吃饭,她又去东间把扎根拉起来给他穿上衣服。 三个人吃完早饭,龚氏挺着肚子去灶屋刷锅洗碗,胡氏领着扎根去了大雷家。 走进大雷家的院子,胡氏看见大雷媳妇和女儿小玲正坐在一棵枣树下剥玉米皮子,“你们娘俩可就开始干活了?” “是啊,婶子你来了,吃饭没有啊?” “吃了了,吃了饭出来转转。大雷他爷几个又下地了?” “又下地掰玉米棒子去了。小玲,把你的板凳让你奶奶坐,你再去屋里搬一个。” 小玲把板凳递给胡氏,胡氏接过板凳也坐在玉米堆旁剥玉米皮子,“婶子,你歇着吧。” “没事,这个活也累不着人!”胡氏笑道。 两个人一边干着活,一边聊着天,扎根也学她们几个剥玉米皮子。 “昨儿晚上喝多少酒啊?把你兄弟喝得咋回去的都不知道了!” “三雷带回来二十斤酒,喝得就剩下四五斤了!”大雷媳妇笑着说。 “大雷喝得不碍事吧?” “他喝得不碍事,他酒量不中,喝得不多,三雷喝得不少,今儿早上还说头疼。俺小彪哥喝多了,大雷把他扶回去的。” “你们家的人去了沙河北一趟,那一家不敢再找三雷家的事了吧?”胡氏问道。 “明着不敢了,暗地里还找事!” “找啥事啊?” “收了麦没有几天,三雷家养的那条狗不见了,三雷俩人也没有多想。没过几天,他家养的一群鸡鸭被人药死完了。三雷跟俺兄弟媳妇害怕了,不让几个孩子出门,晚上把家里的门都锁上。” “报官没有啊?” “报了,他们县里派了两个官差到三雷家,啥也没有查出来,三雷又搭上一顿饭!”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三雷家的人在明处,坏蛋在暗处,他瞅准机会再下手咋办啊?鸡、鸭、狗还好说,要是伤了人就不好了!” 大雷媳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啊?三雷两口子都商量好了,不住那儿了,收了秋就搬回来!” “他家的地咋办啊?” “地卖给人家!俺兄弟媳妇说了,爹娘都没有了,叔伯哥、叔伯兄弟都成了仇敌,她一天也不想再住那儿了!” “回来好,卖了地回来再买嘛,这下你们姓黄的人又多了好几口子。一家人住到一块,有了事也好有个照应!”胡氏笑道。 大雷媳妇开心地笑了,“婶子,我跟大雷肯定愿意啊,这一回老三家回来,要是啥时候老二家也回来,俺就更高兴了!” “三雷一家都回来,不还得盖房子吗?” “盖房子!俺家西边那片空地原来就打算给老二、老三盖房子,他弟兄两个后来都出去了,地就一直空着。等收完秋,三雷一家就回来,回来就动工盖房。他一家子先住到俺家,正好给小刚盖的那两间房子闲着!” “今年过年你家就热闹了,”胡氏笑道,“三雷一家回来了,小刚腊月里成亲,真是双喜临门啊!” “婶子,咱是同喜,俺弟妹生孩子不是也赶在腊月里嘛,到时候一定再给你添一个大胖孙子!” “请菩萨保佑吧,只要能称心,明年春上我一定去小南海烧香还愿。” 第六十三章 建房 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扎根走过来拉了拉胡氏的袖子,“奶奶,咱啥时候走啊?我想回家吃东西!” 胡氏站了起来,“侄媳妇,不跟你聊了,我领着这个孩子回家,把他交给他娘,我牵着羊放羊去,再背着筐搂些树叶子。” “婶子,你不用搂树叶子了,到时候小刚、小强把俺家的花生秧、红薯秧给你送过去些,就够你家羊吃的了!” “那中,我就回家了。” 九月初二下午,小彪、大雷等十多个青壮年男丁把三雷一家接了回来,他们有的挑着两个水缸,有的挑着两大袋粮食,有的两人抬着一只大木柜,还有的扛着几条被子,三雷则挑着两只大木箱子。 晚上,大雷家开了两桌,一来是为兄弟一家接风,二来是感谢去沙河北搬东西的族人。 九月初六的上午,三雷家的新房子正式开始动工了,三雷特意买了一挂一千头的鞭炮。黄家那些男的只要家中没事的都前来帮忙,黄永清老汉指挥那些晚辈施工。过了一会儿,几个黄家的媳妇也前来给三雷贺喜。 中午,这些干活的人都在大雷家吃饭,大雷媳妇和招娣妯娌两个蒸了一大篮子玉米面馒头,她们还给大伙炒了两大盆菜、熬了一大锅小米粥。 碗筷被放在院中的一张小桌上。大雷给黄永清盛了半碗豆腐炒白菜,又给他拿了一块馒头,其他的人就各自盛各自的饭。 大雷问黄永清:“叔,三雷准备的有酒,一个人喝点吧。” 黄永清摆了摆手,“谁也不能喝,下午还得干活。想喝酒的等到下午干了活吧,你让侄媳妇调一盆萝卜丝,到时候管喝酒的喝几口。谁都不能多喝,明儿个还得干活哩!” 大雷笑了笑,“中,就按你说的。” 午饭后,众人在大雷家的院子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去干活。 第二天早饭后,姓黄的那些男的又前来给三雷家建房。半上午,黄家的几位媳妇先后来到大雷家,她们有的端来一碗鸡蛋,有的拿来几斤粉条,有的送来几棵白菜,小彪的老婆?过来一大篮子白萝卜,招娣感动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又有一些柳家湾的村民前来观看建房,三雷高兴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三雷一家搬回柳家湾,最高兴的应该就是小扎根了,因为他有了三个玩伴。但克功比扎根大了几岁,他很快就在村里找到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块玩。克勤、克俭比扎根大了一岁,他们三个在一起挺玩得来,每天不是扎根去大雷家找他们俩,就是他们两个去全福家找扎根。 有几回,扎根领着克勤和克俭到河边玩,他们看河里的行船和打渔的渔夫,克勤小哥俩以前没有见过大河,所以他们对此很感兴趣。胡氏得知几个小孩一块到河边去玩,她非常担心,就吓唬他们几个,但他们过一会儿就忘了。 当招娣知道了两个儿子经常和扎根到河边去玩的事,她很不放心,就就让小凤领着克勤、克俭玩。三个小家伙再想去河边玩,小凤就看着他们,只允许他们在河堤上玩,而且只能在她的附近,克勤他们只得听命。 和父母兄弟的心情不同,小凤没有适应搬到柳家湾的新生活。离开昔日那个熟悉的环境,小凤并不情愿,但她也没有办法。由于两地相隔几十里,她以前从没有回来过,她跟柳家湾的人一个都不熟悉。 住在大伯家中,她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白天,她帮大娘和母亲做家务。晚上,她和小玲住在一间小屋子,躺在同一张小软床上,而她在潘营是自己一间屋子,而且屋里还有一张三斗桌和一个梳妆台。小玲比小凤大了两岁,但她天生不爱说话。小凤问她一句,她就答上一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使得小凤的心里十分苦闷。 每当克勤他们三个在河堤上打闹嬉戏的时候,小凤就呆呆地坐在河堤的一旁,遥望着潘营的方向。 二十多天后,三雷家的三间正屋和四间偏房就盖好了,并且还拉起了一道三尺多高的院墙。这天晚上,三雷在大雷家堂屋摆了两桌,犒劳那些前来帮忙的亲人。在潘营的十多年里,三雷喝酒从来没有多喝过,他担心喝多了会失态、失言。但这次三雷喝多了,在对大家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之后,他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招娣问他:“三雷,昨儿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是哭的啥啊?我站在旁边就替你脸红!” 三雷根本不相信,“你别瞎胡扯了!我哭,我因为啥哭啊?几间大瓦房盖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因为啥哭啊?” “你问问咱大哥、咱大嫂,还有小刚、小强,他们都知道,咱永清叔、小彪哥几个人劝都劝不住!” “是吗?”三雷的脸红了起来。 大雷媳妇笑着说:“俺兄弟是高兴得哭了!” 一家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六十四章 喜迁新居 知道小刚腊月里就要成亲,自己一家没有长时间住在侄子那两间新房的道理,三雷就买来一些木材,每天在新建的几间屋子里生上火,以便使地面和墙体快些干起来。 十月里,三雷又回了潘营几趟,当时搬家的时候,有些小件物品没有带上,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重新置办又得几个钱,所以他每次都会带回柳家湾一些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 三雷一家搬回柳家湾,潘营的那个院子没人看着也不放心,三雷委托怀仁派一个儿子晚上给他看着家,怀仁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怀仁心里有他的如意算盘,三雷一家搬走,这个院子早晚得卖掉。自己家四个儿子,还有两个儿子没有成亲,成亲就需要建新房另住。到三雷卖院子的时候,他就给买下来,相信三雷也不会卖得太贵。 开始收秋的时候,三雷两口子已经拿定主意要搬回柳家湾,他们就放出风说要把自家的十多亩地卖掉。几天后,村里孙和等人找到三雷,说想买他们家的地。怀礼弟兄几个也想买,但他们不好直接出面,就让潘光去跟三雷夫妇商谈,但三雷两口子不置可否,这可把怀礼弟兄三个气坏了,他们在私底下发野说三雷要是把地卖给外姓人,种地的时候得有个说法。 孙和等人听说了怀礼弟兄讲的狠话,感觉惹不起他们,就打了退堂鼓。也有姓潘的族人本想买三雷家的地,但他们得知怀礼兄弟几个放出去的话,他们不想将来跟怀礼等人生那个闲气,所以他们就没有去找三雷。 三雷并没有着急,因为他中秋节回柳家湾看望黄永清的时候,老汉给他做了指点。 果然,又过了几天,怀仁弟兄两个也找到三雷,说想买他们家的地。三雷暗暗佩服黄永清料事如神,就痛快地答应把那些地卖给他们,而且价钱要得也不算高。怀仁兄弟担心夜长梦多,他们去亲戚家借钱,两天后就把买地的钱全部交给了三雷。 得知三雷把地卖给了怀仁兄弟,怀礼弟兄三个找到两位堂哥,想从他们手里买几亩地,但怀仁和怀义当即就拒绝了。 怀礼哥几个枉做小人,白白为人作嫁,他们大为恼火,骂两个堂哥不仁不义。种麦子的时候,因为确定地界的事,怀信和怀义吵了起来,怀仁和怀礼等人也在场,他们自然向着自家兄弟说话,最后双方就打了起来,亲叔伯弟兄此时变成了仇敌。 怀仁、怀义家的好几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他们也加入了战斗,怀礼一方就吃了亏。从此以后,他们叔伯弟兄只见再也没有来往。几年后,潘光去世,兄弟几个没有通知招娣,怀仁兄弟两个也没有到场。这是后话。 三雷搬回老家,又盖起了新房,他的心情格外舒畅。除了回潘营拿了几回东西以外,他也没有多余的事。他去了二雷家一趟,又花了几天时间去看望几位亲戚。等到这些事情都办完了,三雷就到村里找那几位非常要好的发小闲聊,到了饭时,他们当然会留三雷在家喝上几盅。 小凤不愿再跟小玲住在一起,她差不多每天都要去自家的房子里看看。十一月初二这天,小凤又去了一趟西院,看到自家新房子的墙壁已经干透了,她就央求母亲赶紧搬到自家的新房子里去住。其实,招娣也感到住在大雷家确实不方便,她立刻就答应了女儿。听了母亲的话,小凤欣喜若狂。 十一月初五这天上午,三雷带着小强去赵兰埠口赶了一个集,三雷挑了一副扁担,他在为第二天的搬新家做准备。 初六早饭后,在大雷一家的帮助下,三雷和招娣开始把自家的东西往新家搬。大雷他们把箱子、柜子、大缸抬到西院,与此同时,招娣妯娌和小玲、小凤也把锅碗瓢勺、纺车等物送了过去。 半上午,招娣就在新灶屋里忙活了起来,大雷媳妇、小玲、小凤给她打下手,克功、克勤、克俭、扎根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将近中午,三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然后他去请黄永清,又喊小彪等几个叔伯弟兄来家吃第一顿饭。 中午,黄永清等人都来到了三雷家。他们都没有空手,黄永清拿了一个用高粱杆做的锅盖,小彪搬来一个大瓦盆,其他几个人送的是扫把、馍篓等物。 人到齐了,他们就坐在堂屋喝酒。他们边喝边聊,一直到半下午才散席。 第六十五章 发小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雷夫妇就忙着收拾新家。小凤住到东屋的一间屋子里,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几间屋子里都收拾停当以后,三雷开始整理院子里的地面,招娣和小凤每天在家纺棉花、做家务活。克功弟兄三个没事干,他们天天跑出去玩。吃饭的时候,招娣还得出去把他们喊回来。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上午,三雷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三雷,你咋不吭不哈就搬到这个院子里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是害怕我来喝你家的酒吧?” 三雷抬头一看,说话的这个人是他的发小杨四兴,杨四兴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男子。 三雷把斧头扔到地上,笑着对杨四兴说:“不是不跟你说,住在俺大哥家也不是长法,下个月小刚成亲,那两间房子还得一阵子收拾。初六那一天上午,把几件大件东西从那院搬过来,放了一鞭子炮,就算乔迁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三雷看到杨四兴的左手拎着一条大鲤鱼,右手拿着几只盘子,他就笑着说:“来就来呗,你还带东西!” “你初六那天燎锅底不叫我,今儿个得让你给我补回来!”杨四兴说道。 “那好办,”三雷接过杨四兴带的礼物,“家里还有好几斤酒哩,咱今儿晌午喝完它!” 杨四兴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问三雷:“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啊?” 三雷笑了笑,“我看着有点面生。” “他是老薛,来咱这儿有十来年了,他是给唐麦囤家扛活的。” “你去河北的第二年,我来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你,可能你没有听说过我。”老薛微笑着说。 三雷从老薛的口音听出他不是本地人,“老兄,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你得是从北边过来的!” 老薛点点头,“我老家是彰德府的!” “这就对了,”三雷笑着说,“去年有北乡的客到我以前住的那个村去买牛,他们说话跟你一样,他们就是彰德府的!”说完,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凤她娘,下灶屋去做两个菜,家里来客了!” 很快,招娣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了杨四兴,她就笑着说:“杨四郎,你咋不把你媳妇领过来让我见见啊?” “她怕人,不敢跟我一块来,她说啥时候你有空让你去俺家串门!”杨四兴笑道。 “肯定是你说瞎话哩,是你舍不得让你这个小媳妇出来吧?” 杨四兴笑了笑。 三雷举起手中的那条大鲤鱼对老婆说:“杨四郎害怕咱家没有下酒菜,还带了一条大鲤鱼!” “你家盖房子,我没有来帮忙。三雷一生气,燎锅底的时候就不喊我,今儿个我掂一条鱼来,自己带着菜,看他还敢不让我喝酒!”杨四兴乐呵呵地说。 “不是因为你忙嘛,没有敢喊你,”招娣笑道,“你们几个赶紧进屋吧,我给你们调个萝卜丝,再炒俩鸡蛋,你们先喝着。” 三雷把那条鱼交给招娣,把几个盘子放到灶屋里,打了一盆水出来,他们几个洗了洗手就去了堂屋。 三人坐下聊了几句,三雷就喊小凤让她去东院把大雷请来喝酒,小凤立刻就去了大雷家。 又聊了两句,杨四兴就又开始埋怨三雷乔迁那天没有通知他,三雷只得一个劲地给他赔礼。 虽然杨四兴住在柳家湾村的东头,但他却是三雷的几个发小中最要好的一个。三雷家建新房的时候,杨四兴尽管要犁地种麦,但他还是抽出几个半天的时间前来帮忙,所以招娣就认识了他。三雷家的新房建好后,杨四兴的一个姑姑去世了。三雷那天去他家找他说话,正好赶上他的几个表兄弟前来谢孝,三雷跟他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他把三雷送到大门外,跟三雷说搬迁的时候一定要对他说,三雷也答应了。三天前,杨四兴才知道三雷已经搬到新家,他就想着要尽快来贺喜,他先去买了几个盘子。这天上午,他到沙河边向一个渔夫买了一条大鲤鱼,就回家拿了盘子来三雷家。在路上,他遇见老薛就邀他一块来喝酒,他们就一起来了三雷家。 第六十六章 发小(二) 小凤走了进来,“爹,俺大伯正忙着拾掇梨子,他说得等一会儿再过来,喝酒也不用等他。” “我知道了。”然后,三雷问小凤:“妮儿,这两个人你认识不认识啊?” 小凤摇摇头,“我不认识。” 三雷指着杨四兴说:“这个也是咱村的,他家在村东头,他家姓杨,俺俩从小就一块玩。你以后见了他就喊哥。” 小凤笑了起来。 杨四兴也笑了,“论辈就得这样喊。” 三雷又指着老薛对女儿说:“这个你以后见了得喊伯。” 老薛乐了,“我比他长了一辈啊!” 杨四兴不乐意了,“老薛哥,你别想占我的便宜啊,咱各喊各叫!” 三雷和老薛哈哈大笑起来。 “爹,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去灶屋烧锅去。” “去吧。”三雷笑着点了点头。 “四兴兄弟,那个叫杨兴的是你大哥吧?”老薛问道。 “是我大哥,他是我亲叔伯大哥。”杨四兴答道。 “杨兴亲弟兄三个,两个兄弟叫再兴、复兴,四兴就他自己,名字是随着几个叔伯哥叫的。”三雷解释道。 不大一会儿,招娣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你们别干坐着说话,我先调一盘萝卜丝,烫一把粉条,你们几个先喝着。” “弟妹真是个麻利人!”老薛夸赞道。 招娣笑着说:“就我这笨手笨脚的,麻利啥啊?后锅里有温水,我马上端过来半盆,你们洗洗手就开始喝酒吧。” 几个人洗了洗手,就坐在小饭桌旁喝起酒来。 三两酒下肚,几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三雷,你可能不知道,老薛哥种地一把好手,将来你有啥需要他帮忙的,他保管不会说一个二字!” “那中,以后有麻烦老薛哥的时候!”三雷笑道。然后,他端起两个酒盅碰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递给老薛,“来,老薛哥,咱哥俩碰几个酒!” 老薛接过酒盅,“好,咱俩碰几个。我看兄弟是个实在人,我就喜欢结交实在人。以后有用着我的地方,你就言语一声!” 两个人一连碰了六盅酒。 杨四兴拿起筷子,“喝了酒就吃菜,马上我也跟老薛哥碰几个酒!” 几个人吃了几口菜,杨四兴就跟老薛碰了几盅。 “三雷,咱俩咋说啊?”杨四兴笑着问。 “你这个孩子,连个叔都不知道喊!”三雷骂道。 “你别痴心妄想了,”杨四兴笑道,“咱俩岁数一般多,从小到大我就喊你的名字,没有喊过你叔!” 三雷笑了,“看来这辈子听不上你叫我叔了!” “你知道就好!”杨四兴得意地说。 三雷笑着对老薛说:“老薛哥,你别见笑啊,俺两个光屁股就在一块玩,说实话就跟亲弟兄一样亲!” “这个我知道,”老薛点了点头,“他喊我一块来你家,就跟我说你俩是最好的朋友。”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大雷端着一盘咸蒜瓣走了进来,“再给你们几个配一盘菜!” 老薛他们三个都站了起来,杨四兴笑着说:“大雷叔,俺几个没有等你来就开始喝了,你可别见怪啊!” “见怪啥啊?我平时就不好喝酒,酒量也不中。你们几个接着喝,我就过来说会子话。别都站着了,咱坐下说话。”大雷笑道。 “那不中,你得把少喝的酒补上!”杨四兴说道。 大雷连连摆手,“可不中,我下午还有活得干哩!” 几个人坐下,杨四兴给大雷倒了四盅酒,大雷喝了两盅就不喝了。 杨四兴把剩下的两盅酒端了起来,“大雷叔,你这样可不中啊!俺每个人都喝五、六两了,咋说你也得把这四个酒喝完啊!” “四兴,你大雷叔的酒量确实不大,他喝两盅酒就中了,这俩酒我替他喝了吧!” “这中!”杨四兴笑道。 三雷把两盅酒喝下,招娣又给他们送来一盘炒豆腐。 “来,来,尝尝这个豆腐。”三雷拿起筷子说道。 吃了几筷子菜,大雷跟老薛和杨四兴各碰了两盅酒。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大雷就离席了。 中午,克功哥仨从外边跑回家吃饭,三雷看见了他们就喊他们进屋见两位客人。老薛很喜欢这三个孩子,让他们坐下吃菜。克功已经懂事了,他说自己不饿就走了出去,克勤和克俭就坐在了桌子旁边。老薛给这两个孩子夹菜吃,他们来者不拒。 等他们都吃了几口菜,三雷就赶他们去了灶屋。 “三雷这个人的命真好啊,倒插门去了沙河北,请受人家十来亩地,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家子!”杨四兴感慨地说道。 “咋说呢?”三雷笑了笑,“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回来,走到这一步是被逼无奈,不过回来以后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我半个月前听四兴兄弟说了一句,说你们家是从弟妹娘家搬回来的,到底是因为啥啊?”老薛问三雷。 三雷就把回来的原因简单跟老薛说了一遍。 当三雷刚讲完,从院子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爹,俺兄弟非得来找你,咋哄都哄不住。” 杨四兴站了起来,“家平领着我那个小儿子来了。” 三雷笑道:“让他俩过来吃菜呗。” “家平,领着你弟弟到堂屋来吧。”杨四兴大声说道。 很快,一位十多岁的男孩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走进了堂屋,他走到门口以里就停住了,而那个小男孩迅速跑到杨四兴的身边。 三雷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个孩子,笑着对他说:“你就是家平吧?过来坐下吃几筷子菜!” 那个孩子腼腆地笑了笑,“我现在还不饿哩,让俺弟弟在这儿吧。” “小孩大了,知道作假了。”老薛笑道。 家平又对杨四兴说:“爹,俺姨让我跟你说,别喝恁多酒!” 杨四兴挥了挥手,“中,我知道了,你回家吧。” “你让他回家干啥啊?”说完,三雷对家平说:“家平,鱼汤马上就炖好了,你在院子里玩一会就中了。” “俺家做着饭哩,我走了。” 说完,家平就走了出去。 杨四兴喂了儿子几口菜,就让他出去找三雷家的几个孩子玩。三雷喊了一声,克功跑过来把这个小家伙领了出去。 老薛不解地问杨四兴,“兄弟,刚才那个侄子来,咋跟你说他姨让你别喝恁多酒啊?他姨住在你家啊?” 杨四兴神情有些尴尬,三雷却笑了起来,他就跟老薛说了杨四兴家的事。 原来,杨四兴现在的老婆是他的续弦,也是他前妻的亲妹妹。十多年前,杨四兴的前妻因病去世,撇下两个年幼的儿子。杨四兴的丈母娘心疼外孙,就把她的另一位女儿也嫁给杨四兴,杨四兴现在的老婆又为他生了两儿两女。家平是杨四兴的前妻所生,他和大哥家安一直喊继母为姨。 听三雷讲完,老薛对杨四兴说:“你前妻丧了,也是人生一大不幸,可你遇到一个好丈母娘,你那两个儿子也不会受委屈。” 杨四兴点点头,“她对那两个孩子都很好。” 第六十七章 酒逢知己 这时,招娣走了进来,“杨四郎,你那个大一点的儿子回家了。我出来拉他不让他走,他非得走不中!” “不用管他,他是来送他弟弟的。”然后他又笑着对招娣说:“婶子,俺俩到你家来了,你不得喝两盅嘛!” “不中,我就不会喝酒,让你三雷叔替我喝吧。啥时候你让你老婆来,我就是再不管喝酒也得陪她喝几盅!” “鱼汤炖好没有啊?”三雷问老婆。 “快了,等灶里填的这一笼劈柴着完,鱼汤就管喝了。”招娣答道。 杨四兴连忙说:“再让火着一会儿吧,千滚豆腐万滚鱼,越炖的时间长汤越好喝!” “弟妹,”老薛慢悠悠地说,“俺几个吃菜都快吃饱了。鱼汤炖好以后,你先让那些小孩先喝吧,把鱼肉都给他们,俺仨喝点汤就中了!” “有小孩吃的,也得有大人吃的。你们还喝酒吧,等一会儿我把鱼汤端过来。” 招娣去了灶屋没多久,就从院子里传来了两个小孩的哭声,随后是招娣的声音:“二孬,他是咱家的小客,你得让着他啊。让他用你的碗,我再给你找一个不就妥了嘛!” “不中,不中,不让他用我的碗!”克勤哭喊道。 “你要是不让他用,他就不让你吃鱼肉了,这条鱼还是他爹拿来的。”招娣吓唬儿子道。 两个小孩的哭声立刻都停了下来。 堂屋的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老薛说道:“别管大人小孩,都是为了自己的那张嘴不受屈啊!一说不让用他的碗就不让他吃肉,他就不吭气了。” 过了一会儿,招娣和小凤把三碗鱼汤送到堂屋。招娣笑着说:“刚才我用二孬的小木碗给四兴家的小孩盛了几疙瘩鱼肉,二孬不愿意了,伸手就去抢,我吓唬他一句,他就不吭了。” “婶子,下一回俺爷俩再来,我让小蛋儿也带一个小碗,到时候谁用谁的就没事了!”杨四兴笑道。 “那用不着,俺家的碗再来几个人也用不完!你们先喝着吧,我去把锅饼子端过来。” 几年后的一天上午,杨家康来三雷家找克勤弟兄两个玩。中午,招娣留他在家吃午饭。吃饭的时候,招娣说起家康第一次来他们家用克勤的碗而克勤哭着不让,克勤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 很快,招娣就给他们几个送来一大馍篓玉米面锅饼子。 “弟妹,你也坐这儿吃吧。”老薛说道。 “不了,我出去看着那些小孩。”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你家这个小孩叫小蛋儿啊?”三雷嬉皮笑脸地问杨四兴,“他不是你第四个儿子嘛,咋不喊他四蛋儿啊?” 杨四兴瞪了他一眼,“又想说能话了不是?他是我第四个儿子,小名小蛋儿,大名叫家康!” “哦,那个叫家平,这个叫家康,都是好名字啊!”老薛笑道。 “名字是俺表叔给起的,”杨四兴高兴地说,“他们弟兄四个的大名叫家安、家平、家泰、家康,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老薛看见自己面前的那只碗里有不少的鱼块,他就端着碗去了灶屋。 来到灶屋,老薛看到招娣正在喂杨四兴的儿子吃鱼肉,而克功三兄弟的碗里都是稀汤,他就拿筷子把自己碗中的鱼肉分给了他们哥仨。 招娣连忙起身阻拦,“哥,你别再给他们了,几个孩子刚才都吃不少了!” “弟妹,你不知道,我确实不喜欢吃鱼肉,我就喜欢喝鱼汤。”他把碗中的鱼肉分完就端着半碗鱼汤返回了堂屋。 吃完饭,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薛就和杨四兴父子一块离开了。 走在路上,杨四兴笑着对老薛说:“老薛哥,今儿个咱仨喝了至少四斤酒,没想到我喝了没事!” “喜酒闷烟无局的茶,今儿个咱喝得高兴,自然就管多喝几两!”老薛笑道。 接下来的几天,三雷就去大雷家帮忙给小刚拾掇新房。新房收拾好后,三雷又和小彪一起去小刚的未婚妻家商议娶亲当天的诸多事宜。 腊月十六的上午,小刚拜堂成亲,大雷家的院子里很是热闹。 第六十八章 随礼 亲朋献礼的时候到了。大雷媳妇喜气洋洋地站在天地桌的东边,向新媳妇逐个介绍献礼的每位族人和亲戚,她并且还关注着他们放入喜盆中贺礼的多少。大多数人的礼金都是一角、两角,即便是大雷媳妇的娘家嫂子、兄弟媳妇和两个妹妹也都拿了三角钱。胡氏没有到跟前献礼,她提前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把一块银元的贺礼交给了大雷媳妇,大雷一家非常感激,因为柳全福娶第一个老婆的时候,大雷媳妇只添了两角钱。 招娣拿了两块钱的贺礼,这让大雷媳妇的几位娘家亲戚羡慕不已。二雷媳妇没有前来参加小刚的婚礼,二雷头天下午带着儿子小威回来的。等到献礼接近尾声,二雷走到天地桌旁给一对新人拿了一块钱的贺仪。看到大雷的两个兄弟家添的礼不一样多,黄家的几个女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十一月底的一天上午,二雷回到柳家湾,他回来看看大哥一家为小刚的亲事准备的情况,另外到三雷家坐坐。 中午,三雷把两个哥哥请到他们家吃饭,兄弟三个喝了一些酒。吃过午饭,大雷回家了,二雷和三雷就商议小刚成亲的那天他们随多大的礼。 “二哥,你说随多少咱就随多少,咱弟兄两个随的礼得一般多啊!”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了,咱家的亲戚都是穷亲戚,咱姓黄的那些人也是一家比一家穷,打的礼说不定连饭钱都顾不住!”二雷说道。 “二哥,你看咱拿多少吧?” “小刚的事是咱弟兄仨办得头一宗事,得让咱大哥、大嫂脸上有光。咱爹最后那些年咱俩都没在家,全靠咱大哥、大嫂行孝。这个事咱一家给咱大哥拿两块钱,你看中不中?” “中,咱也算帮帮咱大哥!”三雷笑着说。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二雷就去了大哥家,他跟大哥、大嫂说了几句就回家了。 回到家后,二雷见到老婆蒋氏,跟她说小刚的新房已经布置好,三雷一家也已经搬进了新房子,三雷的几间堂屋盖得如同铁桶一般,蒋氏也很高兴。 然后,二雷又讲了他跟三雷商量好的小刚成亲那天他们都随两块钱的事。蒋氏一听就有些不高兴,“随一块钱还不中吗?我看现在添箱随礼拿三角钱、五角钱多了去了!这个事你给你老大家随两块钱,将来这几个孩子成亲,他不也得都还两块钱嘛,他还起还不起啊?” “我跟咱兄弟商量过了,给他家拿两块钱是帮咱大哥。到咱两家办事的时候,咱大哥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谁也不会计较!”说完,二雷又笑着对老婆说:“你也知道,咱娘死的早,咱大嫂为一家人没少辛苦。后来我来到咱这儿,老三去了沙河北,伺候咱爹的活就都是他俩的了!” 蒋氏的脸沉了下来,“咱一家七八口子扎住脖子不吃不喝了?这几个孩子以后办事不得花钱啊?我帮他,谁帮我啊?你大哥伺候你爹该他伺候,因为他给你大哥盖了几间房子,给他娶了媳妇!你爹给你弄了啥啊?要不是我收留了你,你现在还正打着寡汉哩!” 二雷的脸涨得通红,他用哀求的声音对蒋氏说:“我跟咱兄弟都商量好了,到时候咱两家都出两块钱!” 蒋氏火了,指着二雷的鼻子骂道:“你想拿多少你就拿多少,反正我就出一块钱!我让你来是让你帮我养孩子的,不是让你当家的,不是让你来败坏我的钱的,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是不高兴,想滚哪儿就滚哪儿去。你来我家十来多年,我管你吃、管你喝,小子闺女都给你生了,也算对住你了!我不拦你,你领着你儿子、闺女一块回去吧,你兄弟家盖的新房子不是跟铁桶一般嘛,看看他两口子愿意不愿意让你们爷几个住!” 二雷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他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吃晚饭的时候,蒋氏始终黑丧着脸,二雷和孩子们都不敢说一句话。 此后的十多天里,二雷除了在家饲养牲口、整修农具外,他还拉着板车往地里拉粪,回来的时候再拉一车黄土,把院里院外凹凸不平的地方整修得平平坦坦。看二雷整天没有闲着,蒋氏非常满意。 有一天上午,她特意做了一碗荷包蛋犒劳二雷。看到老婆高兴了,二雷心里也很高兴。 腊月十五下午,二雷让蒋氏换衣服跟他一块回柳家湾喝喜酒。 “你回去吧,跟咱大嫂说一声,我这几天身上不得劲,我就不回去了。”蒋氏笑着说。 “你坐小车,我推着你,也不用你走路。”二雷也笑着说。 蒋氏摆摆手,“我不去了,老大家就那几间破房子,我去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我也不想跟那些生人说话。” 蒋氏不愿意跟自己一块回去,二雷其实心里非常乐意。因为蒋氏要是回去了,保不定会当着亲戚和族人的面数落他几句,那他就太没有面子了。 “你要是不回去,我就领着咱小威回去,也让他见见咱老家的人跟亲戚。” “那中啊,你们爷俩换换衣裳去吧,明儿个别喝恁多酒,下午老早就给我回来。” “我知道了。”二雷高兴地说。 二雷和小威换好衣服,二雷就跟蒋氏要钱,蒋氏给他拿了一块钱。 二雷有些迟疑,“不管再多拿一块吗?” “不管!”蒋氏回答得很干脆,“这一块钱我也不想出。你要不要?不要连这一块钱也没有!” 二雷无奈地接过那块银元,领着儿子回了柳家湾。 晚上,二雷父子住在三雷家。二雷本想跟三雷再说说礼金的事,但又感到说了很没面子,又怕三雷再给他拿一块钱,最后也就没有说。 亲朋献完礼之后,几个小伙子就拥着一对新人进了洞房。 中午,黄永清、小彪、二雷、三雷陪着新娘子娘家送亲的几个男的在三雷家的堂屋喝酒。黄永清等人都跟客人碰了六盅酒,二雷说自己酒量有限,只跟客人每人碰了两盅,大家也不以为怪。 黄家的族人都来大雷家喝喜酒,他们和女客都在大雷家的院子里吃席。吃席期间,二雷在家说了不算的事就在黄家族人中传开了。 第六十九章 喜得千金 胡氏也坐在大雷家的院子里吃席,她原本就没打算晌午过来吃饭,因为龚氏分娩的时间就赶在这几天。 半上午,扎根就跑了出来。临近中午,扎根跑回家拉着胡氏的手让跟他一块去看新媳妇,胡氏就和他一块去看了一会儿。几个小伙子推搡着一对新人去了洞房,扎根也想去看热闹,但胡氏硬是把他拉回了家。 回到家里,胡氏便问儿媳妇想吃啥,她下灶去做。龚氏说她早饭吃得完,还不饿,胡氏就打算晚一会再去做饭。 过了一会儿,大雷媳妇匆匆忙忙地来到了他们家。 “婶子,前院开桌了,你跟俺弟妹领着扎根吃桌去吧。” “侄媳妇,家里忙恁很,又让你跑一趟。”胡氏笑道,“前儿个我就跟你说了,全福家里生孩子就赶到这几天。一院子的客人都等着你哩,你赶紧去忙吧,俺娘仨在家做点饭吃吃就中了!” “奶奶,我想吃桌,二孬、三孬说他们都去!”扎根大声说道。 “婶子,俺弟妹身子不方便,你领着这个孩子去吧,一会儿不就吃了了嘛!” 扎根拉住胡氏的手,“奶奶,咱赶紧走吧,去晚了人家都把好吃的吃完了!” 胡氏无奈地笑了笑,“侄媳妇,你先去忙吧,马上我就领着这个吃嘴精去!” “中,婶子,你可别再让我过来喊你二遍了!” 说着,大雷媳妇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扎根紧紧拽住胡氏的胳膊往外拉,“奶奶,赶紧走哎!” 胡氏回头对儿媳妇说:“你在家等一会吧,我领着他去前院坐坐,不让他吃几筷子菜,这个吃嘴精是不愿意啊!” “娘,你领着他赶紧去吧,一时半刻我也没事!”龚氏笑道。 扎根欢快地跑出院子,胡氏在后边紧紧追赶他。胡氏来到大雷家的院子,看见院子里摆了九张八仙桌,东边的两个桌子上都放着一坛酒,她知道那是为男人们预备的。西边的那七张桌子旁已经有不少的女人和孩子坐在那里等着上菜了,女人们大声说笑着,还有几个孩子拿着筷子打着玩。胡氏拉着孙子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就让扎根站在她旁边。 很快,酒席就开始了。女人们不紧不慢地吃菜,她们还不时议论着张家长、李家短。有几个八、九岁的男孩把中意的菜肴端到自己面前,却遭到大人的呵斥。还有几个小孩叫嚷着让大人给他夹菜,他想吃的菜被人吃完了就大哭不止,旁边的大人哄不住就干脆给他两巴掌。东边坐着的那些男的“八匹马、六六顺”地划拳行令。 胡氏人在外边,但心里却还惦念着家中的儿媳妇。她忙着给扎根夹菜,自己只吃了几口。等扎根吃饱了饭就和三雷家的两个儿子一块跑出去玩,胡氏心急火燎地回到家中。 看到龚氏正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走路,胡氏松了一口气,“儿媳妇,你想吃点啥啊?我现在就下灶屋给你做!” “娘,你别给我做饭了。刚才俺大雷嫂子让小玲给我端过来一碗菜,又拿了一个馍,我不饿就让她放到堂屋小桌子上了。你这么快就吃了了?” “我不是挂念你嘛,把扎根喂饱,我就回来了,也没等上最后那几道菜。你赶紧进屋吃点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给你拿双筷子去。” “中啊!” 说着,龚氏就慢慢地朝堂屋走去。 胡氏去灶屋拿了一双筷子送到堂屋,看到堂屋小饭桌上的那只碗里盛有鱼块、油炸豆腐和小酥肉。 “碗里都是好东西啊!”胡氏笑道,“到那院吃桌也不一定管吃到这么多的好菜!” “娘,你不是在那院没有吃饱嘛,这一大碗菜我也吃不完,你也坐这儿吃吧。” “你吃吧,我也不饿了。你想喝点啥啊,是喝稀饭还是喝咸汤啊?我去给你做。” “我这两天嘴里头没味,就想喝几口咸的!” “那中,你先吃着吧,我去灶屋给你打一碗鸡蛋汤!” 等胡氏把一碗香喷喷的鸡蛋汤端到堂屋,却发现龚氏正一脸难受地坐在那儿,额头上满是汗珠。 胡氏连忙说:“我扶着你躺床上去吧。”她把那碗鸡蛋汤放到小桌上,搀起龚氏把她送到西间的床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龚氏好了许多,胡氏就把那碗鸡蛋汤端过来让她喝下。 等龚氏把鸡蛋汤喝完,胡氏就说:“你躺床上歇着吧,看来就是今下午了。” 胡氏把碗筷端到灶屋,收拾停当后就返回堂屋。她在观音铜像前磕了几个头,把十天前就已准备好的物品送到西间,然后就去灶屋烧水。 半下午,柳全福家的堂屋传出几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傍晚,招娣拿着一包红糖来看龚氏。她走进西间,看见龚氏靠着床头坐着,她身旁的被子里放着一个婴儿,胡氏正在喂她喝米粥。 “婶子,给你道喜了,你家又添了一口人!” “侄媳妇,你来了,”胡氏高兴地说,“来看看就中了,咋还拿东西啊?” “俺家没有喂鸡,也没有鸡蛋,前儿个我让三雷去集上称二斤红糖先预备着。刚才,我听扎根跟俺家二孬说,他娘给他生了一个妹妹,我就过来看看。” “是的,生了一个油条篮子,将来就管吃她送的油条了!”胡氏笑眯眯地说。 招娣把那包红糖放在床头柜上,来到婴儿旁边,低下头看了看这个熟睡的婴儿。她夸赞了几句,又跟胡氏婆媳说了几句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大雷媳妇就下灶屋给要来闹洞房的那些年轻人准备好酒菜,然后端了一大碗鸡蛋去了全福家。 大雷媳妇来到全福家,见到胡氏婆媳,就笑着恭喜她们家得了一个千金。由于家里还有事,大雷媳妇跟胡氏、龚氏聊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 两天后,柳全福回到家中,看到自己的女儿,他高兴地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 第七十章 老薛 住在柳全福家附近的一些柳姓族人得知了全福媳妇又生下一个女婴的事,家中的女人或者端一碗鸡蛋、或者拿一块花布来看望龚氏母女。 渐渐地,又有一些柳姓族人也听说了龚氏生产的事,三五个女人就一块来全福家贺喜。之后,姓唐的、姓黄的一些人家的女人也来到柳全福家贺喜,她们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干脆就空着手,只是来跟胡氏婆媳说几句话。 腊月二十二的上午,马氏带着两个儿媳妇来到了全福家,胡氏高兴地把她们领到西间。看到女儿母女平安,马氏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笑着对胡氏说:“上一回闺女回去,她说生孩子就赶在年里年外。我心里挂念,就跟两个儿媳妇一块过来看看。这我就放心了。到二十六那一天,我跟她婶子、大娘再一块来看外孙女!” “亲家,你们不用再来了,马上就该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得很。再说了,也不是头生了,要是生个孩子就来看一回,那得来多少回啊!”胡氏笑道。 “那不中,”马氏说道,“那些远门的就不跟她们说了,近门的婶子、大娘一定得来。马上就到年根了,她妗子、姨、姑娘就不跟她们说了,她们也都知道闺女怀孕这个事,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她们肯定都会问,等过了正月十五,她们就抽空来了。” “亲家,二十六那天你们过来几个人啊?我得心里有个数啊!” 马氏摆摆手,“亲家,我跟你说,到时候啥都不用准备,你家蒸好的有年馍,再打一大锅稀饭就中了!” “那可不中,”胡氏笑着说,“俺儿媳妇的娘家人来给俺孙女添饭,咋说我也得准备几个菜啊,听你刚才说的那些人,我就预备七八个人的饭吧。” “中啊!”马氏乐呵呵地说,“你好排场,你想预备就预备吧,反正也不花我的钱!” 又聊了一会儿,马氏婆媳就要离开,胡氏自然不会让她们不吃午饭就走。胡氏让她们跟龚氏说话,她去大雷家喊来小强,给他一些钱让他到赵兰埠口去割二斤大肉、买几斤芹菜。 大肉和芹菜买回来后,胡氏就和龚氏的两个兄弟媳妇下灶屋调饺子馅、包饺子,马氏和女儿在西间说话。 下好了饺子,胡氏让几位客人和儿媳妇先吃着,她端了一碗饺子给三雷家送去,又把扎根领回来吃饭,然后又给大雷家送去一碗,这才去堂屋陪客人吃饭。 半下午,胡氏把马氏婆媳送走没多久,柳全福就回到了家中。他跟胡氏聊了几句,把领回的工钱交给母亲,然后就去西间看望妻女。 接下来的几天里,胡氏和全福都忙得不可开交。好在扎根已经不用再让他们那么费心,自从三雷一家搬回柳家湾,他就整日和克勤、克俭兄弟一块玩耍。有时胡氏出去喊他回家吃饭,他说已经在二孬家吃过了。时间久了,胡氏也就习以为常了。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杨四兴一家正在堂屋吃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拍门声。 随后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四兴兄弟在家吗?” 杨四兴有些疑惑,“老薛这个时候过来有啥事啊?” “你不用害怕,他肯定不是来要账的,因为咱没有借过他的钱!”他的老婆樊氏笑道,“再说了,这都二十八了,咱家的门画都贴上了,有要账的也只能等明年再来了!” 杨四兴起身来到院子里,“老薛哥,你吃饭没有啊?” “我吃过了。” 杨四兴紧走几步把门闩拉开,他打开两扇大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老薛哥,外面冷,赶紧进屋去暖和暖和吧。我屋里有酒,咱俩端两杯。” 老薛走进院子,他把手中拿的一包东西递给杨四兴,“兄弟,马上就该过年了,这二斤点心你给几个孩子吃吧。” 杨四兴不肯接,“老薛哥,你留着自己吃吧,年下吃的东西俺家里准备的有!” “你不接就是看不起我!” 杨四兴这才把那包点心接在手里。 “进屋吧,外面的风简直割耳朵!”杨四兴打了一个喷嚏说道。 “兄弟,我就不去屋里了。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去三雷家一趟,上一回咱俩一块去他家喝酒,我空着两只手去混吃混喝,真是太失礼了。该过年了,我想去他家坐坐,我跟他不熟,就来麻烦你跟我一块去。” “老薛哥,不用了,你进屋喝杯酒吧。三雷他也是实在人,改天我跟他说一声就中了!” “兄弟,你跟我一块去吧,占人家的便宜我心里不得劲!” “那中,我跟俺媳妇说一声,咱就去三雷家!” 杨四兴把那包点心拿到堂屋,跟樊氏交代了几句,然后他就出来和老薛一块走出院子。 “兄弟,你跟我一块去我住的那个地方,我把东西带上。” 二人来到老薛的住处,老薛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也没有点灯,从里边抱出来一样东西递给杨四兴,“兄弟,这是一坛子酒,你把它抱结实了!” 杨四兴接过那坛酒,老薛又回屋拿了一样东西,他把门锁上。二人往北走了数十步,上了河堤然后朝村西边走去。 杨四兴家有一块地跟唐麦囤家的一块地相邻,有时候他会跟唐麦囤家的长工在那块地碰面。老薛来到唐麦囤家不久,杨四兴就认识了唐家这位新长工。起初,他们只是见面打声招呼。过了几年,他们就熟悉了起来。 几年前的一次麦收,老薛把主家那块地里割下来的麦秆全部运到晒场后,又主动赶着马车帮杨四兴家运麦秆,这让杨四兴心里很过意不去。 麦收过后的一个下雨天,杨四兴邀老薛到他们家喝酒。从那以后,二人就成了朋友。每年农闲的时候,他们会在一块喝几次酒,有时在杨四兴家,有时在老薛住的那个地方。樊氏还曾经给老薛提过一个媒,但被老薛婉言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三雷家的大门口。杨四兴喊了几声,克功从堂屋走过来把门打开,请他们两个到堂屋去坐。 “大孬,你爹没在家吗?” “他正在屋里给俺两个兄弟洗脚哩!” “三雷这个家伙的小活干得不透风啊!”三雷笑道,“你娘咋不给你两个兄弟洗脚啊?” “他俩的棉鞋都弄湿了,俺娘给他俩烤棉鞋哩!” 说着话,三个人就来到了堂屋。此时,三雷正坐在一个木盆旁给克勤、克俭洗脚,招娣低头拿着一只小孩的棉鞋在一个火炉上烤。 “三雷兄弟,你跟弟妹都忙着啊!”老薛笑道。 三雷抬起头看见了老薛,“老薛哥,你也来了,我还以为是四兴自己来的呢。大孬,给你大伯、还有你四兴哥一人搬一个板凳。” “你们先坐那儿歇歇,马上我去给你们整俩菜!”招娣高兴地说。 杨四兴把那坛酒放到桌子上,“老薛哥想过来找你说话,喊着我让我跟他一块来。” 三雷这才发现他们还带着酒,“你们来就来呗,咋还带着酒啊?” “老薛哥非得回他屋去拿!”杨四兴说道。 老薛把手中拿的那包东西也放在那张桌子上,“这是二斤肉,回头让弟妹给几个孩子包包子吃!” 三雷十分惊讶,“老薛哥,我这儿年货办得齐齐的,你咋还往这儿送肉啊?一会儿你还拿走!” 老薛坐在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东家过年杀了一头猪,他给我几斤让我包饺子,我一个人咋管吃完这么多啊?我自己留一些,给你家送过来一点。” 招娣对三雷说:“三雷,别给这俩孩子洗了,把他俩放里间床上去吧。你过来烤鞋,我去灶屋做菜!” 三雷连忙拿一块布给克俭擦脚,小家伙开心地笑了起来。三雷把两个小儿子送到里间,又让大儿子去请大雷前来。 第七十一章 老薛(二) 招娣站了起来,“俺家这两个小家伙不听话,哪儿有水就跑哪儿玩,不让他们去河边,他们就去坑塘边,还有全福家那个扎根,天天到坑塘边玩冰冰,身上、鞋上弄得都是水,一天得换几回。今儿晚上要是不给他们烤鞋,明儿个他俩就得赤光脚!” “那可不中,”老薛说道,“要是掉进坑塘里头咋办啊?这么冷的天,还不把人冻坏啊?得让人看着他们!” “咋没让人看着啊?让他大哥看着他俩哩,可看好了,那个大家伙比他俩还好玩哩!”招娣无奈地说。 “从明儿个开始,他们弟兄仨天天就在这个院里,哪儿都不能去!”三雷笑着说道。 “你早这样说就好了,”招娣瞪了他一眼,“你天天不管孩子,我一个女人家咋呼得再狠,他们也不害怕!” “去吧,去吧,赶紧做菜去吧,没看见四兴都等急了嘛!”三雷说道。 招娣笑了起来,“你看看我这个人,一说话就把正事给忘了。你们仨先说着话,等一会儿菜就好了。三雷,鞋也别烤了,你洗洗手把小桌擦干净,我一时三刻就把菜端过来了。” 果然,三雷把小桌摆好,再把酒具放好,招娣就把一盘凉调猪肝和一盘灰培豆腐端了过来。 “这俩菜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做两个。”招娣笑着说。 “弟妹,你别再去忙了,这俩菜就够了!”老薛连忙阻止她。 “不忙,灶屋有菜,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 说着,招娣又走了出去。 大雷和克功走了进来,“你俩今儿晚上闲了?”大雷笑着问。 老薛站了起来,“没事了,过来找三雷兄弟聊聊。大哥,你坐里边吧。” 大雷却不肯坐到正位上,“我过来说几句话就走了,我不坐那儿。” “大雷叔,数你的胡子长,你不坐那儿你坐哪儿啊?”杨四兴笑道。 大雷不以为然,“又不是出门办事,几个人坐到一块喝闲摊酒,坐哪儿不中啊?” 老薛拉住大雷的胳膊把他拽到里边,“大哥,你坐这儿吧,就是喝闲摊酒也得讲规矩啊!” 大雷就坐到了正对着堂屋门口的那个位子上,三雷他们也都坐下了。 克功打了一个呵欠,“爹,我回屋睡觉了。” “去吧,让他两个也赶紧睡觉。”三雷说道。 克功就去了里间。 然后,几个人就开始喝酒。还没喝几个,招娣又给他们端来一盘炒鸡蛋和一盘烩鱼块。 “你们几个喝着酒,我再去擀些面叶,喝了酒一个人再吃一碗酸汤面叶。” “弟妹,不用去了,俺都吃过饭了。你忙一天了,也歇着去吧。”老薛笑道。 三雷对老薛说:“没事,让她去做吧,你们就是不来,她也是熬到半夜才睡。” 招娣又转身去了灶屋。 “四兴,你跟老薛俩人今儿晚上来没有啥事吧?”大雷问杨四兴。 “没别的事,就是过来说说话。”老薛说道。 杨四兴看了看老薛,又看了看三雷,然后笑着对大雷说:“上一回,我喊着老薛哥来三雷叔家燎锅底,没有提前跟他说。老薛哥心里过意不去,说他不能空着手来,今儿个他就带着东西过来了。” “嗨,”三雷说道,“老薛哥,你真是太客气了!” 老薛笑了笑,“这都是应该的!” 大雷拿起酒壶,“明儿早上让小刚弟兄俩去赶集,我也逃一回滑。上一回喝几个酒我就走了,今儿晚上我陪你们多喝几个。” 说完,大雷给自己倒了四盅酒,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喝完。 “你们都看见了,我喝四个酒,你们也都得喝四个。我底下就倒酒了,先从老薛这儿开始。” “中,你咋说俺咋做!”杨四兴说道。 大雷先给老薛倒了四盅酒,老薛立刻把酒喝下,他接着又给三雷、四兴各倒了四个,他们也都喝完了。 大雷喝得兴奋,就跟老薛碰了四盅酒。在杨四兴的怂恿下,大雷又和老薛划起了拳。他们来了十二盅酒,大雷喝了八盅。 三雷怕他喝醉,想替他喝几盅,但大雷却摆着手说:“不让你替,这是我本事挣的,我愿意喝,今儿个我高兴。” 大雷把输的酒全部喝完,他已是满脸通红,三雷就说吃一会儿菜再喝。 大雷吃了几口菜,他睁大眼睛看着老薛,“老薛,我想问你一句话,你看中不中?” “中啊,”老薛微笑着说,“大哥,想问啥你就问吧?” 大雷喘了一口粗气,“听说你是黄河北的,你咋跑这么远来俺这儿扛活啊?你们那儿就没有活干吗?” “大哥,你喝多了吧?”三雷不满地说。 “没事,”老薛笑了笑,“咱就是下力人,到哪儿不干活也没饭吃啊!” 大雷费力地摆了摆手,“老薛,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凭你的能耐,在你们那儿也得有活干啊,咋想着隔河渡井跑恁远啊?” “在老家也是我一个人,到这儿也是我一个人,不都一样嘛!再说了,我要是不来你们这儿,咱几个能坐到一块喝酒吗?”老薛故作轻松地说道。 “说书的不是说过嘛,‘大丈夫四海为家,人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杨四兴笑着说。 “大哥,刚才你喝得有点急了,你吃点菜歇一会儿吧。” “酒我就不喝了,我快喝醉了。”大雷摇着头说。 三雷又对老薛说:“老薛哥,今儿个你跟杨四郎一块来,我心里真高兴。我并不是说高兴你给我带酒带肉,我高兴的是我又结交你这样一个朋友。咱哥俩先碰几杯,再划拳来几个。” “那中,客随主便吧。” 三雷和老薛碰了六盅酒,大雷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杨四兴就把他扶回了家。 等杨四兴返回三雷家堂屋的时候,三雷和老薛划拳划得正酣。 老薛和三雷划拳结束,三雷又跟杨四兴划拳,之后,杨四兴又跟老薛来了十几个酒。 招娣把几碗酸汤面叶送到堂屋,老薛和杨四兴喝了两口都连连夸赞。 喝完面叶,他们不再喝酒。招娣为他们每人倒了一碗白糖茶,三个男的就坐在那儿闲聊。不知不觉,外边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老薛吃了一惊,他看了看杨四兴,“咋就到这个时候了,咱该走了,你们明儿个还都有活干!” 三雷笑了笑,“还早着呢,这不知道是谁家的晕鸡子叫的,再说一会儿呗。” 老薛站了起来,“走吧,等过罢年咱有空再坐。” 杨四兴也站了起来,三雷把他们送到后边的河堤上。 走在河堤上,杨四兴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钩细细的残月正挂在天上,它的四周布满了无数颗大大小小的星星。 “你看看月亮,也快变成一颗大星星了!” 老薛仰望了一眼夜空,“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老薛哥,”杨四兴笑道,“你要是嫌日子过得快,过了年你就讨一房老婆,让她给你生几个孩子,你就不嫌日子过得快了!” 老薛长叹了一口气,“我的心早就死了!” 送走了客人,三雷回到院子里。他把大门闩好回到堂屋,招娣从里间走了出来,“老薛哥拿的那块肉足有三斤,他东家能会给他多少肉啊,他是不是都给咱家拿过来了?” “没准就是这样的!老薛哥真是实在啊!” “他实在咱也得实在,他不是一个人过嘛,你明儿晚上把咱家蒸的年馍、包子给他送过去一篮子!” 三雷打了一个呵欠,“中啊,到时候你再蒸两碗饺子,我一块给他送去!” 第七十二章 又到春节 这一年的春节,胡氏比上几年忙了许多,但她仍然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腊月初四的上午,胡家四兄弟各派了一个儿子来给胡氏拜年。见到几位娘家侄儿,胡氏很高兴,她端出来一馍篓焦花生让他们吃,姑侄几个坐在堂屋拉起了家常。胡氏先问他们家里老人的身体情况,他们几个都说好。 由于老母亲今年轮到在四林家过年,胡氏就问四林的二儿子福来:“福来,你奶奶这几天吃饭咋样啊?” “还中,一顿吃一小碗饭,大年初一早上吃了七八个饺子。”福来答道。 “晌午头天暖和的时候,她不拄着拐棍出来走走吗?” “不出来。她平时就坐到床上,顶多在她那个屋里走几步。” 三林的二儿子喜来笑着说:“大姑,从年前十一月下了那一场雪,俺奶奶就不大出屋了。” “上了年纪的人就怕冷!”胡氏说道,“我十月里去看了一趟你奶奶。这一阵子家里忙,再加上找我接生的也多,我实在是脱不开身。等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小妮子满了月,我得去看看你奶奶。” 二林家的红来说道:“大姑,你家里忙,全福也不在家,你就不用去了。前儿个全福去胡庄,他说他媳妇又生了一个丫头。俺奶奶听说这个事,说等天暖和了来看看这个重外孙女哩!” 大林的大儿子新来对胡氏说:“大姑,来的时候俺娘让我跟你说,她跟俺几个婶子正月十六过来看这个小侄女。要是十六天不好就推到十九!” “不用来了,”胡氏笑着说,“你们几个回家都跟你娘说说,全福媳妇跟那个小妮子都平平安安的。等吃了晌午饭我抱出来让你们看看这个小妮子,还没有二十天,她的小脸就吃得圆嘟嘟的!” 几个人正说着话,小梅?着一个竹篮子走进了院子里,她的左手还拎着一双婴儿穿的虎头鞋。 看见正在堂屋陪客人说话的胡氏,小梅就笑着说:“娘,年过得好吧?” 胡氏立刻站了起来,“闺女回来了,你咋没有带着孩子来啊?” “没有让他们几个来,带一个,那几个不高兴,干脆一个都不带了。全福又走亲戚去了?” “是的,去你姨家了,吃了饭就走了。” 胡氏来到堂屋门外,接过小梅手中的篮子,“恁远的路,你还带恁多东西啊?” “没有拿多少东西,腊月二十七,新春赶集回来说在集上遇见全福了,他说俺兄弟媳妇又得了一个丫头。这一回他两口子称心了,儿女双全!”小梅笑道。 “是的,有儿有女,称心了!”胡氏也笑着说。 二人走进堂屋,小梅跟新来他们几个人打招呼:“你们几个早来了?” “俺几个也才过来一会儿。你是哪儿的客啊?快坐下歇歇吧。” 说着,新来给她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我不坐了。”小梅笑道,“我家是毛洼的。” 几个人立刻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 胡氏对小梅说:“闺女,这几个都是胡庄你几个舅家的孩子,你们都是老表。” 小梅冲他们几个点了点头,“以前没见过,以后再见面就认识了。以后你们啥时候到了毛洼,可别忘了去家里坐坐啊!” “中,一定忘不了。”喜来笑着说,“前年我去集上买大筐,看着那个卖筐的有点面熟,我问他是哪儿的,他说是毛洼的。我又问他认识不认识新春,他说他就是。知道是亲戚,他咋说也不接我的钱。我说你不要我的钱,我就不拿你的筐。他这才把钱收下,又饶给我一个粪篮子!” “自家种的荆条编的,就是费了一点气力,自家人的钱还收就显着薄气了!”小梅笑道,“中,几个老表先坐,我去里间看看小侄女。” “你们弟兄几个说话啊,等一会儿我去做饭。” 说着,胡氏就随小梅进了西间。 小梅看见龚氏正在给孩子喂奶,就笑着走上前去,她把那双虎头鞋放到床头柜上,“让我看看俺小侄女!” 龚氏把孩子递给小梅,“去吧,让你姑姑看看你这个臭丫头!” 小梅接过孩子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你咋说俺侄女丑啊?俺侄女漂亮着呢!” 女婴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梅笑道:“她不愿意了,看来是姑姑没有亲娘抱得好啊!” “不是的,”龚氏笑着说,“她刚睡醒,还没有吃饱哩!”说着,她又从小梅手里抱过女儿。 “娘,给这个小妮子起名字没有啊?”小梅问胡氏。 “起了,叫金花。杨家将里有一个杨金花,咱叫柳金花!”胡氏自豪地说。 小梅笑了笑,“金花,真是个好名字。娘,我咋没有看见扎根啊,他跟全福一块走亲戚去了吗?” “哪儿啊?后秋里三雷一家从沙河北搬回来了,他家里那两个小家伙跟扎根差不多大,几个小孩在一块玩疯了。扎根天天跑得不进家,有时候就在三雷家吃饭,你说他他也不听。不过这几天还中,因为我跟他说了,现在是大过年,他一定得回来吃饭。等一会儿他就该跑回来了!” 小梅从衣兜里拿出两枚两角的银毫,“娘,大过年的,别管多少,我给俩孩子一人发一个压岁钱!” “姐,你还收起来吧,他俩还不会花钱哩,等他们会花钱了你再给!”龚氏说道。 “你姐既然拿出来了,你不能再让她装起来啊!”胡氏笑着对儿媳说。 “就是啊,你先替他俩收着。”说着,小梅把钱塞到龚氏的手里。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胡氏就说:“你们姊妹俩说话,我下灶屋做几个去!” “娘,我给你打下手!” 胡氏和小梅就一块到灶屋做菜。 中午,胡氏的四个侄子在堂屋喝酒。胡氏、小梅、龚氏和扎根在西间吃饭,他们几个没有用盘子盛菜,他们吃的是一小盆大杂烩。 午饭后,新来哥四个又和姑姑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家了。 半下午,小梅也要回家,胡氏就拎着那个竹篮子把她送到大门口。 小梅从胡氏手中拿过篮子,“娘,你回屋吧,俺兄弟媳妇身边离不开人!” “那中,你路上慢一点啊。闺女,篮子里有五毛钱,是我给外孙、外孙女发的压岁钱,你拿回家给几个孩子买糖豆吃!” 小梅连忙掀开盖在篮子上的那块青布,“娘,我不让他们跟着来,就是怕你破费。” “你这个闺女,别再拿出来了,你是不是嫌我给的钱少啊?” “娘,哪儿是啊?” “那中,闺女,你回去吧,等天暖和了再带着几个孩子来!” 看着小梅走远了,胡氏这才转身回屋。 正月十五是一个大晴天,早饭后,小凤就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里绣花,克功兄弟三个又跑去外边玩了。把锅碗瓢勺收拾好以后,招娣从灶屋走出来,她让三雷在院子里绑上一根绳,她要趁这个大晴天把几个床上的被子晒晒。三雷麻利地找出一根大绳,把它系在大门和堂屋门的门楣上,然后去抱大床上的被子。 当招娣来到克功独自睡的那张小床前抱起被子,却发现有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她仔细一看,地上掉的原来是一块银元,她就连忙把三雷喊了进来。 第七十三章 一块银元 大雷来到堂屋东间,“你咋咋呼呼啥的,到底咋了?” 招娣把那块银元递给他:“你看看这是啥!” “不就是一块钱嘛,你就没有见过啊?”三雷不解地问。 “我过来抱大孬床上的被子,这是从他被子里头掉出来一块钱!”招娣大声说道。 三雷有些纳闷,“咦,这个家伙从哪儿弄的一块钱啊?” “我喊你就是问你这个事哩,你还说我咋呼!” “要说是年下的压岁钱吧,咱家没有给那些亲戚家小孩发压岁钱,他们也不会给咱孩子发啊!” 招娣摇摇头,“不是压岁钱,大年初一那天上午,咱大嫂一个孩子发了一毛钱,咱二哥一个人发了两毛,那一上午几个孩子都把压岁钱给我了!” “我看看咱家的钱动了没有!你去把堂屋门关住!” 招娣去外间把门关住,三雷俯下身子从床底下拉出来半块磨盘,下面露出一个洞,他又从洞里搬出一个黑坛子。三雷把塞在坛子口的塞子拔出来,然后把里面的银元倒了出来。 他一连数了两遍,“没有少,里头的钱一点也没有少!” “没有少就没有少吧,赶紧还放床底下吧。” 三雷重新把银元装回坛子里,又把它放回洞里,上边压上那半块磨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我年前给你的那两块钱你看少没有?” 招娣找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柜子上的锁,扒拉扒拉上边放的衣服,“没有动,还好好地在柜子里呢。” 三雷很是疑惑,“他到底从哪儿弄的这一块钱哩?” 招娣紧皱着眉头,“年三十我给小刚媳妇送过去一块钱的压岁钱,这个孩子跟我一块去的。他不会把给他嫂子的钱摸出来了吧?我觉得也不会啊,他从小就不拿人家的东西啊!” 三雷摇摇头,“这个孩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会不会是从哪儿拾的钱啊?不中,我得把他找回来问个明白!” 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外间,打开两扇房门急急忙忙从大门口走去。 不大一会儿,三雷拉着克功的胳膊走进了院子。 “爹,俺几个正玩得好好的,你把我拉回来干啥啊?” “干啥?有事!走,上堂屋去,我问你一个事,你得老老实实跟我说!你要是敢不说实话,我得打坏你!” 克功气忿忿地走进堂屋,“啥事啊?你赶紧问吧。” 招娣从东间拿着那块银元走了出来,“大孬,我问你,从你被子里头掉出来的这一块钱是咋回事啊?” “啥咋回事啊?又不是我偷的,是那个大伯给我的一块钱!”克功嚷道。 “哪个大伯啊?” “就是来咱家喝酒,还给咱送一块肉的那个大伯!” 三雷两口子都松了一口气。 三雷笑着问:“他给你这个钱是啥时候的事啊?” “就是过年那一天,俺几个在河堤上玩,跑到东边,俺那个大伯看见我就问我是不是三雷家的大儿子,我说是的。他就让我跟他一块去屋里拿点东西,我去了他屋,他给我一块钱,又给我几块糖,让我给那几个小孩一人一块,剩下的都是我的。” “你这个孩子,回来你咋不说啊?” “那个大伯说了,谁都不能跟他说!”克功理直气壮地说道。 招娣用手捣着大孬的脑袋,“他是说不让你跟那几个小孩说,回来了你得跟爹娘说啊,真是一个傻孩子!” “娘,那还有啥事没有了?” “没有了,你还玩去吧。这一块钱我就替你收起来了!小孩子家不理事,把这一块钱弄丢了就不好了!” “我就没有打算要,一回来我就把它放我枕头底下了!”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你看看大孬这个孩子办的是啥事!”三雷笑道,“别说这十来天没有见过老薛哥,就是见了他,老薛哥也不会提给大孬发压岁钱的事。碰巧咱今儿个晒被子看见了这一块钱,要不然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管知道这个事哩!” “老薛哥这个人出手真大方,他扛一年活才管挣几个钱啊,一下子就给大孬一块钱!” “他吃喝穿戴都是唐麦囤家给的,这些也不是白给的,除干打净,他一年也落不了几个钱!” “今儿个正月十五,晚上你把他请到咱家吃元宵吧?我再给你俩整两个菜!” “马上就该开春干活了,唐麦囤还不喊他去吃元宵啊。这样吧,今儿晌午你拾掇几个菜,一会儿我去喊老薛哥来咱家喝两盅!” “你去呗,咱家里有萝卜白菜,整俩菜也难不住人!”招娣笑着说。 快中午的时候,三雷就去村子东头请老薛到家里吃饭。老薛先是推辞,后来看到三雷是诚心诚意邀他去吃饭,他就说:“兄弟从村西头来到村东头喊我吃饭,我就跟你一块去吧。咱先说好,今儿个咱不喝酒,就坐一块说说话。你也别让弟妹做菜,也别再喊别的人,我去吃一碗面条就妥了。” “老薛哥,我听你的。你就去我家吃一碗面条!”三雷笑着说。 老薛随三雷来到三雷家,招娣已经为他们做好了两个菜。三雷把酒倒上,老薛也就不再谦虚,他们两个总共喝了七八两白酒。 喝酒的中间,三雷说到大孬那一块钱的事,老薛笑了起来。 招娣下好面条后,就端了两碗送到堂屋。老薛看见了大喜,“豆面面条啊,我就喜欢这一口,从来没有吃够过!” 招娣乐了,“老薛哥,锅里还有大半锅哩,你就放开量吃吧。” “那中,我今儿个得吃第二碗!” 吃过午饭,三雷和老薛又聊了一会儿,二人越聊越投机,都觉得对方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出了正月,庄稼人就开始忙着锄地、施肥。三雷家尽管没有地,但他也不愿意闲着,除了帮大雷家锄了几天地以外,他还去给唐麦囤家打了几天短工。三雷还四处打听,询问附近的村庄是否有人想要卖地。 即将收麦的时候,经人从中说和,三雷从邻村王麻子手中买下南坡的八亩地。双方约定,等地里的麦子收完后,这八亩地就归三雷所有。 老薛听说了三雷家买地的事,他也非常高兴。知道三雷家没有牲口,老薛干完东家的活,就牵着唐麦囤家的牛给三雷耩了两天的地。当三雷要把使唤牲口的钱交给老薛,老薛却说他已经把钱给东家了。三雷给老薛钱,老薛说啥都不要,这让三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第七十四章 丰收 三雷请老薛到他家吃饭,老薛说还得把牲口给东家送回去。这阵子抢收抢种,他就吃住在唐麦囤家,他家还有几个长工,他一个人在外面喝酒也不合适。三雷一想也是,就说等哪天下雨没事了再请老薛喝两杯。 接下来的两天,三雷两口子又去地里种花生、插红薯苗。又过了几天,黄豆苗就出土了,两个人就去地里剔豆苗。等到豆苗和玉米苗张有一扎多高时,两口子每天都到南坡锄地。 等他们刚把地锄过一遍,这天晚饭后,暴雨从天而降。听到外面的狂风骤雨声,三雷夫妇十分开心。 三雷对招娣说:“真是老天有眼啊,就是让咱自己安排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饭,三雷去村口看了看,然后回到家里继续躺到床上睡觉。 三雷一觉醒来已是中午,这时招娣已经做好了午饭。吃过午饭,三雷就到河堤上去转悠。河堤上已经没有了积水,但还是有些泥泞。他朝河里望了一眼,看见河水涨了将近一尺,略显浑浊的沙河水正急速地向东流淌。 看到有一个渔夫正在河里撒网,三雷就顺着一条小路来到了河边。 “打到鱼没有啊?”三雷大声问道。 那个渔夫听见三雷的喊声,就转过身来说:“水太大,鱼不好打。我就打了两条鲢鱼,你要不要啊?” “你把船撑过来吧,我看看鱼再说。” 那个渔夫把船划到河边,三雷认出他就是汪村的三搅,当年柳文善被害就是三搅看到的,不过他也因为那件事受了牵连。听说三搅被警察局放出来以后,以前的毛病改了不少。 “你是汪村的吧?”三雷笑着问。 三搅点点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这儿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认识我了。” 说着,他把鱼篓递给三雷,“你看看吧,这两条鱼漂亮得很,哪一条也得有二三斤!” 三雷看了看,“确实不赖,我全要了,你看得多少钱啊?” “你看着给吧,只要别让我白忙活半天就中了!”三搅笑道。 “两毛钱咋样啊?” “两毛钱有点少吧?你至少也得给三毛钱啊!” “两毛钱就不少了,这样的鱼出水就死,半夜就臭了,你明儿个卖给谁啊?这鱼还有乱刺,一不小心就扎住嘴了。” “好了好了,别再褒贬了,便宜卖给你吧,还有两个鲫鱼也绕给你了。” “我身上没有带钱,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回家给你拿钱。” “没事,我还害怕你赖账不成?你把鱼篓也拿走吧,一会儿连钱给我一块送过来。” 三雷拎着鱼篓回到家中,他把鱼交给招娣让她收拾收拾腌上,晚上请杨四兴和老薛来喝酒。 三雷把钱和鱼篓给三搅送过去,三搅撑着船向西去了。 晚上,三雷邀老薛、杨四兴、大雷来家里喝酒,他们一直喝到半夜。 这一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都很好。三雷和招娣悄悄商议了好几回,等收了秋就把多余的粮食卖掉,附近有人卖地就再买几亩,明年春上再去集市上买一头牛。 这一年的秋收,柳家湾的庄稼人都获得了大丰收。粮食入囤以后,杨四兴请老薛、三雷去他们家喝酒。过了两天,三雷也备下一桌酒菜庆贺丰收,除了大雷、老薛和四兴,三雷也请了黄永清和小彪等人。这两次喝酒老薛都没有空手,他都带了一壶酒。 秋收过后,又到了犁地种麦的时候。 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这年的九月中旬,三雷家几亩地的麦子就全部播种完毕。五六天后,看到嫩嫩的麦苗钻出地面,三雷彻底放了心。 九月三十的下午,老薛去唐麦囤家的地里查看麦苗的长势。在返回的途中,老薛看见一只野兔从路旁的沟渠了窜了出来,他就急忙去追赶。 这只野兔看到有人追赶,就拼命地往前跑,没曾想,这只倒霉的兔子却掉进了地里的一口水井里。老薛大喜,就来到那口水井旁看着它在水里挣扎。过了一会儿,老薛折了一根树枝把这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打捞了上来。 老薛想了想就拎着这只野兔去了三雷家。 三雷正在院子里拧草鞋,看见老薛拎着兔子来了,他就高兴地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晚上咱喝酸辣汤。” “该咱有口福,”老薛笑道,“我就不打算再撵它了,谁知道它自己掉井里了!” 两个人正说着,扎根、克勤、克俭跑了进来,看见了地上的那只野兔,他们兴奋地上前抚摸它的皮毛。 “兄弟,底下的活就交给你了,我去东边跟东家说说,今年的小麦长势不错。” “你去吧,别忘了晚上过来喝酒。” “放心吧,忘不了。” “你来的时候,跟四兴也说一声啊!” “中,到时候俺一起来。” 傍晚,老薛和杨四兴一块来到三雷家,这时招娣已经做好了几个凉菜。过了一会儿,三雷又把大雷和柳全福请来喝酒,柳全福还带了一坛酒。 当他们几个喝了差不多二斤酒,酸辣汤也做好了,老薛让招娣给大雷家和全福家各送去一碗。当招娣把一盆汤和几只碗送到堂屋,三雷他们几个只盛了汤,让招娣把肉端到灶屋让孩子们吃。尽管他们没有吃到兔肉,但几个人的心里都很高兴。 到了亥时,几个人散席了。 回到住处,老薛先喝了一碗水,然后就躺到床上歇息。过了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半夜,老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至善哥,你醒醒啊,我来看你来了。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第七十五章 梦里拜花堂 老薛猛地一抬头,看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站在他的身旁,他的心中大喜,“怜娟,真的是你吗?这些年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至善哥,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真傻,我走了,你就该再找一个好姑娘成家过日子啊!” 老薛使劲摇了摇头,“不,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他连忙下床,伸手去拉面前的这位姑娘,这位姑娘却一脸羞涩地躲开了。 “怜娟,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啊?” “我当然知道了。那一年冬天,俺爹死了,为了办他的后事,俺舅舅把我卖给洛阳一个做粮食生意的人。那个做粮食生意的人想让我嫁给他的傻儿子,我死活不愿意,他就把我打得死去活来。他家做饭的一个郝婶劝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就假意答应了他。在成亲前的那个晚上,我逃出了他们家,就往东南方向一直跑。我在一个尼姑庵里住了两年,后来就来到沙河北的官庄。那个庄上有老两口,他们无儿无女,我就给他们当闺女,给他们养老送终。他们死了以后,这几年我就一个人过。我知道你在柳家湾给人家扛活,心想你得去找我。可长等短等,就是不见你去,我都快急死了。今儿个我也不怕人笑话了,就自己坐船过来找你了!” “怜娟,咱俩再也不分开了。我在唐麦囤家扛活,这些年也攒了几个钱。咱俩一块回老家也中,买东家二亩地也中。柳家湾的人待我不错,我在这儿也结交了几个朋友。今儿晚上就是在一个朋友家喝的酒,他叫三雷,家就在村西头,两口子都是实在人,等明儿我领着你见见他们!” “他们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不会,他们都是大好人!” “老薛哥,屋里头咋恁热闹啊?”外面传来杨四兴的声音。 话音刚落,杨四兴和樊氏就推门走了进来。樊氏上下打量了怜娟一番,笑眯眯地说道:“老薛哥,怪不得你不愿意找媳妇,原来屋里藏了一个大美人啊!” “俺两个也是刚刚见面!”老薛连忙解释。 招娣带着小凤和三个儿子也走了进来,“大孬,你们这个看看这个花婶子吧。” 大孬他们几个就拉住怜娟的手“婶子、婶子”的叫了起来,怜娟红着脸站在那儿,她只是微笑,一句话都不说。 老薛笑着对招娣说:“他们几个喊错了,我比三雷大,几个孩子该叫她大娘哩!” “老薛哥,一点都不错!”招娣笑着说,“俺都有几个小孩了,你跟嫂子还没有拜堂成亲,他们几个就该叫她婶子!” 这时,三雷领着几个唢呐艺人走了进来,“老薛哥,我把唢呐班子给你请过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俩今儿个就拜堂成亲吧。” “就是啊,”樊氏笑眯眯地说,“今儿个成亲,明年这个时候给你生一个大胖小子!”说完,樊氏把他推了出去,“你先出去站外边等着,俺两个给新媳妇换一身新衣裳!” 老薛来到屋外,看到他的小院里站了不少的人,有几个是唐麦囤家的长工,还有些人他并不认识,大家笑着给他道喜,老薛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吉时已到,现在鸣炮奏乐!”三雷大声说道。 杨四兴点燃了一挂鞭炮,几位唢呐艺人演奏起了《百鸟朝凤》,老薛听得心潮澎湃。 樊氏和招娣搀着怜娟走了出来,怜娟的头上罩着一块红红的盖头。她们把怜娟搀扶到老薛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在欢快的唢呐声中,二人拜天地、拜长辈、拜亲朋,然后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走进洞房。 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突然嚷道:“新媳妇去哪儿了,咋看不见新媳妇啊?” 老薛心里一惊,他连忙朝身边看,但哪儿还有怜娟的影子。他哽咽着说道:“三雷、四兴,你们赶紧去给我找人啊!怜娟,你去哪儿了啊?我不能没有你啊!” 老薛起身就往外跑,谁知地上有一根绳子把他绊倒了。他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却一步也挪不动。他大嚷道:“这是谁在跟我做对啊?老子跟你拼了!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好过不了!” 他猛地醒了,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第七十六章 往事 “怜娟啊,”老薛喃喃地说道,“要不是为了你,我咋会大老远地来到这个地方啊?我知道你可怜,不忍心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所以就留在这儿陪你。明儿个就是十月初一了,我到初二去给你烧些纸钱。天冷了,你买几尺布,再买几斤棉花,给自己做一身棉衣裳吧。” 外面传来一阵阵呼呼的风声,老薛躺在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往事一件件涌上他的心头。 老薛名叫薛至善,老家在彰德府汤河县县城西北十多里的西河村,他们家住在村子的东南角。至善的父亲名叫薛登,他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庄稼汉,除了自家的三亩地,他还租种了本村一个财主家的十亩地。至善的母亲楚氏是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农忙时节她和丈夫一起下地干农活,别的时候就在家侍奉婆母魏氏、照看几个孩子。至善的祖母魏氏虽然年迈,但她的身体尚可,除了帮儿媳妇做些家务活外,她就在家纺线织布,然后让薛登把布匹拿到集市上换钱。至善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名叫小美,比他大了四岁;哥哥名叫亲民,比至善大了两岁。 虽然说薛登家并不富裕,但一家老小和和睦睦,小日子过得倒也甜蜜。 谁料好景不长,在至善五岁那年的秋天,薛登在耙地的时候不小心从耙上掉了下来,锋利的耙齿把他的胸口拉开一个口子,很快他的上衣就被鲜血染红。附近地里干活的几个人把薛登抬回家中,楚氏和一位邻居用一辆板车拉着薛登去镇上看病。但还没有到达镇上,薛登就气绝身亡了,楚氏悲痛欲绝。 办完薛登的丧事,楚氏就把租种的那些地退给了财主家,一家五口就靠家里几亩地的收成和魏氏织布换钱来维持生计,楚氏整日愁眉不展。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第二年的夏天,亲民在村旁小河里洗澡的时候被淹死了。听到大儿子淹死的噩耗,楚氏立即昏死了过去。有几位好心的邻居帮忙把亲民的尸体埋在了小河旁。楚氏哭了一天一夜,邻居们和婆婆都劝她节哀,但她还是悲泪不止。 又过了几天,楚氏躺到床上不能动弹,魏氏就请一位邻居拉着楚氏去找大夫看病。药吃了不知道有多少,但楚氏的病却越来越重。魏氏一直把几亩地全部卖掉,但也没能治好儿媳妇的病。一年后,楚氏病故。为了给儿媳妇办后事,魏氏就把小美卖给邻村一户人家当童养媳。 从此以后,魏氏和至善祖孙二人相依为命。魏氏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并没有整日哭哭啼啼,而是更加辛勤地纺织,她决心要把唯一的孙子养大成人。至善是个懂事的孩子,他陪伴在祖母身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给了魏氏不少的慰藉,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几年后一个仲春的上午,魏氏要带至善去文王庙烧香。至善非常高兴,他一手接过祖母手中的香,另一只手牵着祖母的手朝村口走去。 来到村口,他们来到一条南北大路,二人就顺着这条路往南走。不大一会儿,祖孙二人就来到了文王庙的山门前。 文王庙建在羑里城遗址之上,坐北朝南,在城台的南下端,建有青石牌坊一座,上镌楷书大字“演易坊”。文王庙的山门巍峨屹立,下边有一些石阶。山门前两侧各有碑石一通,西侧巨碑上刻“周文王羑里城”六个如斗的大字。东侧方碑,则是着名的“禹碑”,共有七十七个字,其书法非符篆,又非缪篆,颇为奇特。 有一些善男信女拿着香和黄表纸拾级而上朝庙里走去,还有一些人从里边走了出来,有几个人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虽然文王庙距西河村只有二三里的路程,但至善却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因此他对这儿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他先后走到青石牌坊和那两通碑石前边看了又看,还忍不住用手抚摸了几下。魏氏知道孙子以前很少来这里,因此也不催他,只是微笑着站在山门外。 这时,有一个五十多岁、留着一副山羊胡子的老夫子模样的人也来到了山门外,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位十多岁的男孩,老夫子指了指青石牌坊上的几个大字,然后回身对那些男孩子说:“你们看到了吧?牌坊上写的是‘演易坊’这就是周文王拘而演《周易》的地方。据司马迁公着的《史记》记载,商代末期,国君纣王荒淫残暴,上下怨恨。而西部的诸侯国在西伯姬昌的治理下,日益强大,这引起了殷纣王的疑虑。恰在此时,“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熹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姬昌在羑里被囚的这些日子里,发愤治学,潜心研究,将伏羲八卦演为十六卦、三百八十四爻,并提出“刚柔相对,变在其中”的观点,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着成《周易》一书,《周易》后来被列为五经之首。《三字经》里‘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祥’就说到了《周易》,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就给大臣交代《易经》不能焚,可见这个独夫民贼对《易经》也很敬畏啊。咱们走了十多里路来拜谒文王庙,你们可一定得向圣人多多学习啊!” 那些男孩子都连连说是。老夫子就昂首走上台阶,那群男孩子默默地跟在他的后边。 第七十七章 文王庙 “孙子,咱也到里边去吧?”魏氏笑着说。 “走呗,奶奶,我扶着你!” 至善搀扶着魏氏拾级而上,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院中。至善看到庙院里长满了参天的古柏以及甬路两侧立着的一块又一块的碑刻,一些妇女朝着古柏和碑刻作揖、跪拜。 那位老夫子和那群学童此时正在观看那些碑刻,老夫子大声说道:“这些碑刻中有一块是《文王易》碑,上面镌有《周易》六十四卦及其释卦辞文,你们可能看不懂。不看也罢,回去后我再给你们讲解。其余的碑刻都是明清以来的帝王、文武官员以及文人名士颂扬文王的诗、赋、篇章,你们都好好看看,这对于你们以后做学问大有益处。” 有几个学童看到碑刻上有不认识的字,便过来向老夫子求教,老夫子便迈开八字步走到石碑前一一给他们做讲解,至善就好奇地凑了过去。 老夫子指着一通碑文说道:“来,你们都过来看看,这是清高宗乾隆皇帝写的一首诗,他游历汤县时亲谒羑里,诗兴大发写下这首御制诗,”然后他就摇头晃脑地吟诵了起来:“洹荡之间曰羑里,演易圣人昔拘此。天高地下皆易理,彖辞阐发权舆是。天王圣明罪当诛,千载而下真知已。巍巍之台近只咫,夙凛师承惟四字,无忧其常忧暂耳。王季为父武为子,牧誓谅非心所喜。叩马村在河之矣,夷齐首肯吾斯语......” 老夫子抑扬顿挫地说了一阵,至善却听得一头雾水,他觉得没有意思,就跑去正跪在一棵古柏前磕头的祖母身旁。 魏氏站起来,走十多步来到另外一棵古柏前作了几个揖,然后又来到不远处的一棵柏树前跪下磕头。至善有些奇怪,当魏氏又站起来的时候,他就问:“奶奶,这些树都长得差不多,你咋给有的树磕头,有的树作揖,还有的就在树上拍一下就过去了啊?” 魏氏笑了,“我十几岁就来文王庙烧香,这也是跟人家学的,时间长了就记住了。你问我为啥这样,其实我也不知道为啥。” 然后,魏氏领着至善来到院内西侧的演易台,相传这里就是西伯姬昌被囚演易之所。演易台建在三尺多高的砖石台基上,台分上下两层,上下均是三间,一共有四五丈的样子。第一层的门额上镌有“演易台”几个大字,门两边是一副对联:蒙难观爻,石径蒺藜皆卦象;幽拘作操,云田柞棫亦琴材。魏氏拉着至善走进去烧了一炷香,她又跪下给泥塑的文王像磕了三个头。 至善想到第二层楼去看看,魏氏就到下边去等他。 过了一会儿,至善从演易台走下来,魏氏就领他去了大殿。祖孙二人从大殿走出来,听到不远处传来敲钟的声音。 至善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有几个学童正在一个亭子的外面敲钟,旁边还站着一位老道。至善也想去敲钟,但又害怕那个老道会向他要钱,就站在那儿羡慕地看着那几个学童。 很快,至善听到祖母在呼喊他的名字,他就带着少许遗憾跑去魏氏的身旁。 魏氏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走吧,咱到吐儿冢再看看,就该回家了。” 祖孙两个就去了大殿后边不远处的吐儿冢。 在来文王庙的路上,魏氏给至善讲了吐儿冢的故事:伯邑考是周文王的长子,长得一表人才,并且他也是一位大孝子。父亲因触怒纣王而被监禁,伯邑考为营救父亲,就带了七香车、醒酒毡与白色猿猴三样异宝,去朝歌献给纣王。纣王见了这些异宝非常高兴,就留伯邑考在朝歌住些日子。 有一天,纣王的妃子妲己来到伯邑考房中引诱他,伯邑考他不但没有屈从她的美色,还严词谴责妲己不守妇道,妲己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妲己十分生气,回到宫中就哭哭啼啼找到纣王说伯邑考看她长得好就把她强行拉进房中,她费了好大的劲才逃了出来。纣王一听就勃然大怒,他下令立刻杀了伯邑考,将他做成肉丸子。 姬昌其实已经由卦象得知爱子遭劫。第二天,纣王派人带姬昌进宫,并让人给他端来三个肉丸子。姬昌看见这三个肉丸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就吃了下去。看到姬昌把肉丸吃完,纣王就打发他走了。姬昌走后,纣王高兴地说:“谁说姬昌是圣人啊?吃了自己儿子做成的肉丸就不知道!” 姬昌回到演易台后,就把三个肉丸子都吐了出来。后人就在这个地方堆起一个土冢,取名吐儿冢。 纣王以为姬昌卜卦只是浪得虚名而已,不久,纣王就放了他。 来到这个大黄土冢旁边,至善看到土冢上面稀稀落落长着一些野草,有几株野草还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土冢旁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跪在地上磕头祈祷。 魏氏拿出几沓黄表纸点燃后放在地上,然后拉着至善跪下。魏氏磕了几个头后就放声大哭起来,至善急忙劝她:“奶奶,你别哭了。” 魏氏擦了擦眼泪,“文王爷,伯邑考大爷,你们保佑保佑俺娘儿俩吧,让我这个老婆子多活几年,把俺这个缺爹少娘的孙子抚养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信女一定给你们烧高香啊!” 至善跪在那里也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魏氏把至善拉了起来。她用手巾擦了擦眼睛,笑着对至善说:“乖孙子,刚才神灵跟我说了,他们一定会保佑咱们娘俩的。走吧,该哭的咱也哭过了,以后该笑的时候咱也得笑!” 第七十八章 文王庙(二) 至善那时候也就差不多十岁,但祖母说的这些话和她的笑容却一直深深印在了他的心头。很多年以后,至善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至善牵着祖母的手,二人来到山门,至善看到有四个中年妇女正在山门外的一片空地上一边走动还一边哼唱着什么,她们的旁边还有一些人驻足观看。 “奶奶,那几个人在外边干的啥啊?”他好奇地问祖母。 “她们几个挑花篮哩,”魏氏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个活,现在岁数大了,挑不动了。” “奶奶,咱也下去站她们旁边看看吧。” “中啊,不过看一会咱就得回家啊。” “中,我知道!” 至善扶着祖母下了台阶,他们也站在一旁看那几个女人挑花篮。 这四位妇女都三十多岁的样子,而且都全身着黑:上身穿着偏大襟上衣,下身穿着镶彩边的大腰裤,脚上均是黑色的锈花鞋,她们的头上裹着长约五尺的黑色头纱,头纱下边还缀着二寸长的穗子。四个人中有一人打经板,她站在南面,其余三个人挑着花篮载歌载舞,她们以“十”字路线为中心,对面穿叉,走成剪子股路线。三个人走得飞快,却丝毫不乱,赢得旁边观看的人的一阵子喝彩声。 她们一边舞动还一边齐声咏唱:“乾坤大来日月长,开天辟地分阴阳。三皇五帝代代传,大禹死后传儿郎。夏桀灭国殷商建,再传传到商纣王。殷商气数已然尽,西岐出了周文王。自从姬昌继了位,西岐山上落凤凰。风调雨顺民安乐,谷穗长有一尺长。纣王昏庸多残暴,掏心挖眼害忠良。姬昌囚禁在羑里,终日坐牢枷锁扛。他在牢中推八卦,等待时机还故乡。伯邑考替父来赎醉,妲己害他一命亡。把他做成肉丸子,哄骗文王去品尝。文王假装不知晓,吃下肉丸不慌张。纣王一见心高兴,就放姬昌返故乡。姬昌回到西岐地,百姓欢呼喜洋洋。不坐王殿去乡里,体察民情到四方。民安国泰百姓赞,周边小国纷纷降。画地为牢无监狱,民风淳朴寿且康。文王心忧天下事,夜不安枕饭不香。他为黎民去访贤,渭水河边遇姜尚。访得飞熊心欢喜,龙驹辇拉起了姜丞相。他连走了八百单八步,大汗淋漓步踉跄......” 这时,一个女人大喊:“小妮,你咋掉下去了?下边的人,赶紧帮我挡住她!” 至善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孩从石阶上边滚落了下来,至善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跑了去抱住那个小女孩,他后退了几步,仰面摔倒在地上,那个小女孩压在他的身上,至善的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 魏氏急忙跑到至善的旁边,拉起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大哭了起来,那几个看挑花篮的女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三十多岁、头上顶着一块蓝色土布方巾的女人也慌里慌张地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魏氏蹲在至善的旁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头部,“乖乖,这一下摔得可不轻啊!” 那个头上顶着一块蓝色土布方巾的女人也来到至善的身边,“孩子,你碍事不碍事啊?” 至善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疼!” 那个小女孩不再哭泣,揉了揉眼睛呆呆地望着至善。 那个打经板的女人走了过来,“这个孩子的心真好,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个小妮子不知道得摔成啥样哩!” 立刻有几个女人附和她。 头上顶着一块蓝色土布方巾的女人打了那个小女孩一巴掌,“都是因为你这个死妮子,你走恁快想干啥去啊?” 那个小女孩又大哭起来。 魏氏用衣襟擦了擦眼泪,“他婶子,你别再打她了,她到底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只要小孩没事就妥了!” 说着,她把至善拉了起来。 那个女人摸了摸至善的脑袋,“头上起了一个大包,真是心疼人啊!乖乖,你跟我一块回家,婶子用盐水给你洗洗吧。” 至善摇摇头,“没事,不用去了。” “他婶子,你领着闺女回家吧,没事的,我也领着孙子回去。”魏氏说道。 “婶子,你是哪村的啊?”那个女人问魏氏。 “俺家北边西河的,离这儿有二里地。”魏氏答道。 至善和祖母一块回了家。做午饭的时候,魏氏特意给至善煮了一个鸡蛋。至善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完,他把蛋白放进祖母的面条碗里,自己吃了蛋黄。 第七十九章 秦氏 第二天早饭后,小至善牵着家里的两只羊去村外放羊。半上午,他牵着羊回到家中,发现昨天在文王庙见到的那对母女也在他们家的堂屋里,那个女的正在跟魏氏说话。 “奶奶,我回来了。”至善大声说道。 “把羊拴好到堂屋来,咱家里来客了。” 至善有些奇怪,他在心里说:“昨儿个还不认识,今儿个她们咋就成了家里的客了?” 至善牵着羊把它们拴到院子西面的一个棚子里,那个女人从堂屋走出来,来到至善的身边,用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大包比昨儿个小了一些。乖乖,你的头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至善大声说。 那个女人拉住他的手,“真是一个好孩子!走吧,到堂屋去,咱娘俩说说话。” 至善乖乖地随着她就去了堂屋。 二人走进堂屋,女人笑着对女儿说:“小妮,见了你哥哥咋不知道说话啊?” “哥哥,你回来了。”小女孩有些羞涩地说道。 “我回来了,你们啥时候来的啊?”至善问道。 “俺来一大会子了!”小女孩低声说道。 魏氏笑着说:“你婶子不放心,领着这个小闺女来看你来了。小子家摔一跤、头上磕一个疙瘩碍啥事啊?一点事都没有!” 女人拉着至善让他坐下,她打开小桌子上的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葱花油馍,“婶子家也没有啥好吃的,来的时候烙了两个油馍。现在还不凉,你吃一块吧。” 说着,她把那块油馍递给至善。至善看了看祖母,魏氏微笑着说:“你婶子特意给你拿的,你就接住吃吧。” 至善接过那块油馍,又把它递给魏氏,“奶奶,我现在还不饿,你拿着吃吧。” 魏氏摆摆手,“我不吃,我在家里哪儿都没去,一点都不饿,你赶紧吃吧。” 至善把那块油馍掰了一半递给那个小女孩,“来,咱俩吃吧。”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魏氏笑道:“别看你娘了,拿住吃吧,小孩饿得快!” 小女孩接过半块油馍吃了起来,至善也慢慢地吃着油馍。 和魏氏又聊了几句,女人站了起来,“婶子,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俺当家的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哩!” 魏氏也站了起来,“你这样说,我就不留你了。小孩磕住碰住不算个事,你又从家来一趟!”说着,她拿起小桌上的一手巾兜鸡蛋,“侄媳妇,两个油馍我就留下了,这一兜鸡蛋你还带走。” 那个女人接过那兜鸡蛋又把它放回到桌子上,“婶子,这可不中,我本来就没有拿啥东西。孩子头上磕了那么大一个包,别说你心疼,我也心疼得很。留下让他吃吧,给孩子补补身子。” “那中,我也就不客气了。”魏氏笑道。 魏氏把鸡蛋放进一个罐子里,又把油馍放到馍篓里,然后把手巾和布包交给那个女人,“侄媳妇,家里也没有啥东西回给你。家里种的有几棵枣树,你到后秋带着孙女来,我给你装些干枣带回去。” “不用,俺家里种的也有枣树!”女人笑道。 祖孙二人把她们娘俩送到大门外,女人就领着女儿回家了。 几天后,女人又来到了至善家,她跟魏氏说想认至善做干儿子,魏氏答应了。 女人的家在西河村东边五六里远的齐村,娘家姓秦,她的男人名叫齐松,比她大了十多岁,齐松靠卖凉粉养家。嫁到齐家后,秦氏生了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但那几个都先后夭折了,他们的身边现在只有小妮一个孩子。 半个月后,魏氏领着至善去了齐松家里,至善给齐松和秦氏磕了几个头,两家就成了干亲家,至善也就有了一个妹妹。 齐松对至善的态度不冷不热,但秦氏却非常喜欢这个干儿子,小妮也很喜欢这个哥哥。夏天到了,秦氏给至善做了一身衣服送到家里。几天后,魏氏让至善给干娘家送去一篮子鲜桃。到了秋天,至善家的那棵梨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梨,他就摘了一些给小妮送去。 秦氏疼爱干儿子,不隔一个月,她就带些礼物、领着女儿去西河村看望魏氏祖孙,至善和魏氏穿的鞋子全都是她做的,至善也时不时地去齐村看望他们一家。每当看到至善和小妮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秦氏的心里就美滋滋的。 几年过去了,至善十五、六岁,已经成了一位五尺多高的半大小伙子,十四岁的小妮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至善再喊她小妮,小妮就噘嘴瞪眼,非得让至善叫她的大名怜娟,至善笑着答应了。 小妮长到十五岁,就开始有人上门给她说媒,但都被秦氏婉拒了。她知道至善和小妮的情意,想把小妮许给至善,但齐松却嫌至善的家里太穷,而且还没有父母帮衬。秦氏想到两个孩子还小,再等两年也不耽误,所以她就没有跟齐松多说。 第八十章 苦命人偏遇苦命人 至善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就到同村的财主燕高飞家当长工。收麦种秋结束的这天下午,至善把燕高飞分给他的四斗麦子扛回家。当晚,他就背着一半的麦子给齐松家送了过去。 看见干儿子来送粮食,齐松一脸的高兴,热情地让他到堂屋去坐,秦氏连忙去给他打洗脸水,小妮红着脸和至善说了几句话后就去灶屋给他做凉粉。 看到晒得黝黑的干儿子,秦氏又高兴又心疼,叮嘱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可不能把自己累坏了。至善笑着连连点头。 不一会,小妮就端着一大碗凉粉走了进来,“至善哥,你尝尝我做的凉粉好吃不好吃。” 至善接过大碗吃了一口凉粉,“好吃,凉丝丝的,里头的香椿叶吃着也不赖!” 齐松瞪了女儿一眼,“凉粉做得不咋地,里头香油没有少放,要是像你这样去卖凉粉,百儿八十亩地也不够赔的!” 秦氏笑了,“你这个死老头子真不会说话,这又不是出去卖凉粉,咱自己孩子吃的,还讲啥本啥利啊,这不是因为小妮跟她哥亲嘛!” 吃完凉粉,至善跟干爹一家又聊了一会儿,他就起身告辞。 “至善哥,”小妮望着他的脸说,“灶屋还有一块凉粉,你带回家放到凉水里不会坏,明儿早上你跟咱奶奶调着吃。” “不拿了吧?”至善笑道,“吃了一大碗了,再往家里拿,这多不好啊!” “让你拿你就拿,一块凉粉有啥稀罕的啊?自家人就别再说那外气话了!”秦氏笑眯眯地说。 小妮起身去了灶屋,秦氏也站了起来,她去里间给至善拿来两双布鞋。很快,小妮就把用一块手巾包好的凉粉拿了过来。 齐松把至善带来的那个布袋递给他,“天也不早了,你要走就赶紧走吧,免得你奶奶在家挂念!” “那中,干爹、干娘、怜娟,我回家了。等家里的那一棵桃熟了,我再来给你们送桃。” 四个人来到院子里,齐松对女儿说:“小妮,我跟你娘出去送送你哥,你就在家吧。”小妮气得嘴一撅就扭身回了堂屋。 齐松夫妇把至善送到大门外,至善让他们留步,他就迈开大步朝村口的方向去了。 至善回到家,魏氏正坐在堂屋里等他回来。至善把他去干爹家的情况跟祖母简单说了一遍,又把秦氏给她做的一双鞋交给祖母,然后把那块凉粉放到灶屋的水桶里就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至善就去给燕高飞家干活。 魏氏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她已经不能再纺线织布,祖孙二人就靠至善给财主家当长工挣的钱粮度日。 魏氏也想早一天给孙子娶上媳妇,她也请人给至善说媒,无奈家里太穷,没有哪一家愿意把姑娘嫁给至善。魏氏也挺中意小妮,秦氏也愿意把小妮嫁给至善,但齐松就是不答应。秦氏说再等等,魏氏也没有办法。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年初夏的一天上午,秦氏到齐松的一个叔伯兄弟家跟妯娌聊天。过了一会儿,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很快空中就乌云密布。秦氏由于担心小妮坐在屋里绣花不知道去收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跑。 当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根粗大的树枝突然从树上掉落下来正好砸在她的头上,秦氏当场气绝身亡。 一个路过的村民看到了这件事情,就急忙去齐松家喊人。小妮得知这个噩耗就哭喊着跑出来,她趴在母亲的遗体上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几个邻居听到哭声就从家里走了出来,他们帮忙把秦氏的遗体抬回家中,又有人去找外出卖凉粉的齐松,找到他后跟他说了此事。齐松当时就瘫倒在地上。 齐松回到家里,他的一些族人已经在他家等着他,小妮跪在母亲的身旁悲泪不止。 齐松和族人在堂屋里商议如何给秦氏办理后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派齐松的一个堂侄去秦氏的娘家报丧,又派了一个人去西河村通知至善。 中午,至善来到了齐松家,他跪在干娘的遗体旁嚎啕大哭。看到这个情景,齐松也泪流不止。 下午,秦氏的七、八位娘家人来到了齐松家,为首的是秦氏的兄弟秦宝。 秦氏的父母都已亡故,家中就剩下她这个兄弟。秦宝曾娶过老婆,老婆给他生下一个女儿。但秦宝是一个好逸恶劳的二流子,还经常打骂老婆。在他女儿一岁多的时候,他老婆不愿意再跟着他挨打受气,就抱着女儿远走他乡另外嫁了人。 秦宝出去找了几趟,但都没有见到老婆和女儿的面,他回到家后索性就破罐子破摔,整日跟邻村几个懒汉混在一起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他的爹娘也管不住他,说得狠了,他对他们也拳脚相向。 没过几年,秦宝的父母就先后去世了。秦宝更加肆无忌惮,他继续跟那些懒汉一起鬼混。有一天秦宝在村里抓了一只鸡,几个人就在秦宝家喝酒。秦宝喝醉了酒跟一个懒汉打架,那个懒汉把秦宝的左眼打瞎了。 后来,那个懒汉赔了秦宝一些钱,他们几个人就断了来往。 把这些钱花完以后,秦宝又身无分文了,他跟族里的一些人借钱、借粮食,但一回两回以后他们就不再借给他了。 秦宝也曾到姐姐家蹭吃蹭喝,秦氏对他也不错,但齐松总是板着面孔骂他不正混。头几回,秦宝还装作没听见。但次数多了,他就忍不住跟齐松吵了起来。齐松一怒之下就把他赶了出去,并说他永远不能再来他们家。 由于怨恨齐松吝啬,秦宝就想借此机会让他多花几个钱,他要求齐松得为他姐姐买上好的棺木,并请两支唢呐班。 齐松是家中的独生子,他的爹娘下世早,他靠卖凉粉攒钱娶了一个媳妇。他过苦日子过惯了,知道挣钱不易,他的族人吃他的凉粉也得付钱,所以他的那些族人大都嫌弃他。听到秦氏的娘家人提出过分的要求,齐松的那些族人也不替齐松说话。由于娘家人不发话不能出殡,齐松也只得答应了秦宝的要求。 办完秦氏的丧事,齐松家就一贫如洗了。齐松病了一场,病好后走路颤颤巍巍,不能再外出游乡卖凉粉。 小妮没有办法,只得每天上午挑着担子外出卖凉粉,下午回家伺候老父亲。 有一次至善在路上遇见小妮,小妮看见他就失声痛哭。至善只能安慰她,说等他攒下了钱就托人去提亲。 小妮擦了擦眼泪,“至善哥,我等着你,我一个人太累了!” 至善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妮的脸,“怜娟,你就放心吧,最迟明天春上,我一定请人去你家提亲!” 小妮红着脸挑起担子就走了。 第八十一章 黑心的秦宝 八月初六半上午,至善带着几斤月饼、半布袋干枣和一篮柿子去看望干爹,齐松的精神已大不如从前,走路还需要拄着拐棍。见到干儿子,齐松很是高兴,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中午,小妮下灶屋做饭,至善就去烧锅。两个人在灶屋有说有笑,坐在院子里的齐松只当没有听见。 吃午饭的时候,至善殷勤地往齐松的碗里夹菜,齐松有些感动。他放下筷子对至善说:“孩子,干爹的下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至善听懂了齐松的话,“干爹,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你跟小妮都照顾好!” 齐松点点头,“年前也好,过罢年也好,你就找人来家提亲吧。” “中啊,我回家就跟奶奶说这个事!” 回到家中,至善就把齐松对他说的话跟魏氏讲了一遍,魏氏听了有喜有忧,“小妮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她。不过要是你俩成了亲,我这个老废物,再加上小妮她爹,也是一个吃粮不干活的人,以后可有你俩好受的了!” “奶奶,没事的,我去扛活,小妮在家里忙,咱一家吃饱穿暖还是办得到的!” “那就到年底吧,我找人去他们家提亲。我老了,也帮不上你了。要是咱家有钱,下个月就管去提亲!” “奶奶,等到年底也行,要是钱不够,我就找东家借一些。” 秋收过后,至善把东家分给他的粮食跟齐松家送去一些。 这年的深秋,麦苗长有一拃多高了,地里的农活都干完了。薛至善不想在家闲着,他打算跟同村的几个人一起到山西采煤。他跟魏氏商量,魏氏虽然心里不舍,但还是让他去了。 临走前,至善去了一趟齐松家,他跟齐松说他到腊月底就回来,到时候就请人来提亲。小妮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大门口,叮嘱他采煤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腊月二十二的下午,至善回到家中。他兴高采烈地把挣来的几块钱交给祖母,祖孙二人聊了几句后,魏氏就告诉他齐松半个月前去世了。 “干爹死了,小妮一个人咋过啊?奶奶,我去把她接到咱家来吧?” 魏氏叹了一口气,“你干爹死后,小妮派人到咱家来送信,你没有在家,我就让你小豹嫂子扶着我到她家看看,给她家送去几角钱。小妮眼都哭肿了,看见我就扑到我怀里。她哭我也哭,哭了一会儿我就劝她说要保重身体,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奶奶,小妮没有叔、伯,谁帮她办的丧事啊?” “就是她那个一只眼的舅舅。她最近的人就是她舅舅了,他要是不管,小妮族里的那些叔叔伯伯才会管这个事啊!” “奶奶,我现在得去干娘家看看,把小妮领到咱家来过年!” “我听说......”魏氏欲言又止。 “奶奶,你听说啥啊?” “孩子,我听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还是去你干娘家看看吧。”魏氏想了想又说道。 至善急匆匆地离开家赶往齐村。 当他来到齐松家的大门口,看见大门开着,他就走了进去。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院子里扫地,至善认得他是齐松家的邻居齐鳌,他就笑着说:“叔,你过来帮忙啊?你歇歇吧,剩下的地我来扫。” 齐鳌停了下来,“你不是去山西了嘛,啥时候回来的啊?” “我今儿个刚回来,我来看看小妮。” “小妮走了,跟她舅舅一块走的。” “那她啥时候回来啊?” “她不回来了,就住到她舅舅家了。你还不知道吧?她舅把这几间破房子连这个院子一块卖给我了!”齐鳌说道。 至善大吃一惊,“我真不知道这个事,我得去俺舅家看看!” 说罢,他又急匆匆地赶往十多里外的秦寨。 来到秦寨村的村口,至善向一个拾粪的老汉打听秦宝家在哪儿。老汉上下打量了至善一番,“小伙子,看你也是一个正派人,找他这号人干啥啊?俺村就没有几个人愿意跟他来往!” “老伯,我是他姐姐家的亲戚,来找他的外甥女小妮。” “没有听说他外甥女来,听说前几天他领回来一个妖精,可能是从窑子里领回来的,也不知道这个鳖孙从哪儿弄的钱!” “老伯,你跟我说说他家住在哪儿,我去问问他。” 那个老汉有些不情愿地给至善指了路,没过多久,至善就找到了秦宝的家。 秦宝家的大门口是一个鸡架门楼,大门没有了,只留下一副门框,至善可以看到院子里有几间破草房,他就径直走进院子。 看到堂屋的门虚掩着,至善拍了拍门,“屋里有人吗?” “谁啊?直接进来不就得了嘛,还拍啥门啊?”屋里传出秦宝的声音。 至善推门走了进去,看见秦宝和一个四十多岁、打扮得很妖艳的女人正坐在桌子旁喝酒。 “舅,我是来找小妮的。” 秦宝点点头,“哦,想起来了,你是小妮的干哥。小妮不在我这儿啊,我把她卖给一个做生意的大财主了!” 至善气得握紧了拳头,“你是她亲舅,你咋管把她卖人哩?” 秦宝捏了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理直气壮地说道:“她爹死了,她家里没有一分钱,她卖身葬父这还不应该啊?” “你把她卖到哪儿了?赶紧跟我说,我去把她赎回来!” 秦宝冷笑了几声,“你凭啥去赎她啊?你有几个钱啊?你现在要是能拿出来五十块大洋,我明儿个就去把她给你领回来!” 至善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掂了起来,“有你这样黑心的舅舅吗?你把小妮卖了五十块钱,给俺干爹办丧事能用了几个钱啊?” 那个女人嚷了起来,“你这个毛头小伙子赶紧松开手,你算哪根葱啊?你是小妮的干哥,俺老头子是小妮的亲舅舅,卖她不卖她关你啥事啊?你要是不松手,我就喊人了。这是他们姓秦的一亩三分地,我喊一班子人过来,得把你打个半死!” “你去喊啊?”至善冷笑道,“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过来?就他这号人,一个村有几个人愿意搭理他?” 秦宝蔫了,对那个女人嚷道:“你嚎啥啊?都是一家人,让别人来看笑话啊?滚里边去,这儿没有你的话!”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屁股一扭一扭地就去了里间。 至善又用哀求的声音对至善说:“外甥,你松开手吧,好歹我也算你的一个老舅啊!” 至善松开了手,秦宝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秦宝站起来,笑着对至善说:“外甥,我没有儿女,就只剩下小妮一个亲人了。办她爹的丧事得花钱,我也得些养老的钱,这些钱从哪儿来?只能靠我这个外甥女!我跟小妮说了,她也愿意,我就把她卖了!你不就是她一个干哥嘛,就别操这份心了。我知道你爹妈都死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奶奶。回去好好伺候你家老奶奶,再给财主家扛几年活,攒上几个钱,娶一个媳妇,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至善上前给了他一拳,“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五十块钱把外甥女卖了,还说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还不知道小妮的心吗?她在家等着我请人去他们家定亲,她会愿意让你把她卖了吗?赶紧把卖小妮的钱拿出来,今儿晚上你就跟我一块去赎她!” 秦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外甥,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钱了!办你干爹的丧事花了不少,我又还了十来块钱的赌债。你也看见了,这个女的是我刚领回来的,不也得花钱嘛!家里还有几十斤白面,要不你全带走吧。” 第八十二章 借钱 至善气得浑身哆嗦,“谁稀罕你的几十斤白面啊?你枉披了一张人皮,你做的这叫人事吗?俺干娘对你那么好,你对得起她跟小妮吗?” 说着,他上前给了秦宝一脚,秦宝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嚷了起来。 那个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小伙子,你就是把他打死,他也给你拿不出来钱!别说你把他打死,就是你把他打残了,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秦宝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对至善说:“外甥,我不是人,我对不住俺姐、俺姐夫,也对不住小妮,你就把我打死吧,我绝对不会怨你的!” 至善举起拳头又要去打秦宝,那个女人冷冷一笑,“你打吧,我看着你把他打死。你把他打死了,你得给他偿命!你就是躲到外边去,看看你家里的老奶奶谁管?小伙子,打两下出出这个气就得了。他把钱都花完了,上哪儿再去给你弄五十块大洋啊?” “我就不相信就这么几天他管把那么多钱花完!”至善恨恨地说。 那个女人斜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才过几个八月十五啊?你以为那几十块钱就能花一辈子啊?” “外甥,那五十块钱我确实花完了,不信你就在这屋里搜吧。”秦宝用哀求的声音说道。 那个女人走过去为秦宝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年轻人,你要是能拿出来五十块钱,他马上就管跟你一块去把你干妹妹赎回来。你还是回家想想办法吧!” 看着秦宝猥琐的样子,至善感到非常恶心,他跺了一下脚,指着秦宝的鼻子说:“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你等着吧,过两天我还会来找你!” 说完,至善就气冲冲地从屋里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至善把小妮被秦宝卖掉的事跟祖母讲了。 “孩子,她舅把她卖了就卖了吧。你年轻力壮的,只要肯下力,给财主家扛几年活,攒下几个钱,还是不愁讨一个媳妇的!” “奶奶,那小妮咋办啊?” “她舅舅把她卖了,咱家也拿不出来那几十块钱,咱有啥办法啊?我也喜欢小妮这个闺女,但是我打心眼里并不十分愿意她给你当媳妇。她娘活着还好说,她娘没有了,家里有个老爹,还有一个不走正道的舅舅,这都得你管啊!小妮卖到财主家,至少吃穿不用发愁了,咱也没有做过对不住他们家的事。你俩也没有定亲,就是定了亲,她还没有过门,她也不算咱家的人。她舅把她卖了,娘亲舅大,咱家也挡不住啊!你俩这辈子没有那个缘分,你就把她忘了吧。她过她的日子,咱过咱的日子!” 至善流着泪说:“奶奶,早知道我就不去山西挖煤了。要是我在家,她舅也不敢把她卖掉!” 魏氏叹了一口气,“孩子,你就是在家又能咋的啊?这都是命啊!你从外边回来一口水没喝就出去了,我去给你做一碗饭去!” “奶奶,不用做了,我不饿!” “傻孩子,大冷的天,不吃碗热饭咋会中啊?走,咱去灶屋,你烧锅,我做饭!” 魏氏熬了两碗玉米面糊糊,至善勉强吃了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至善去灶屋把锅碗洗刷了一下,回堂屋跟祖母又说了一会话,扶她上床歇息,他也回房睡了,但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饭后,至善跟祖母说了一声就赶去几里外的小美家。小美已经有了几个孩子,至善特意绕到镇上买了几斤糕点。 半上午,至善来到小美家,小美见到弟弟倒也亲热,但小美的男人赵小庚却对至善不冷不热,他和至善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小美的几个小孩跟至善不熟悉,至善喊他们,他们也不愿意到舅舅跟前。 姐弟二人聊了一会儿,至善就说了小妮被她舅舅卖掉的事,然后就跟姐姐说想借他们家三十块钱。 小美为难地说:“兄弟,你也知道,我在这个家就是一个干活的人,家都是俺公公当着,你姐夫说了也不算。他花一分钱也得找俺公公要!” “姐,你去跟俺表叔说说吧,借了钱我不会不还,十年之内我肯定会把这个钱还上。” 小美迟疑了片刻,“你坐这屋里歇着,我去问问吧。” 小美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兄弟,俺公公说了,俺家里也没有钱,他上个月买了一头骡子,钱没有给够人家,他现在正发愁这个事哩!” 至善失望地站了起来,“姐,没有就算了,我再去别的亲戚家问问吧。” “那也中,你吃了晌午饭再回去吧。” “天还早着呢,姐,你忙吧,我这就走了。” 小美也没有再挽留他,“年前我就不回去了,年下我去走亲戚,咱再说话吧。” 小美要把至善送到大门口,至善没有让她送。 走出姐姐家的院子,至善心里很是失望。至善也知道姐姐的难处,再加上小美十多岁就被卖到赵家做童养媳,她只是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回西河村一趟,跟奶奶、弟弟的感情也就淡了。赵家人本来就瞧不起小美的娘家人,至善去姐姐家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差不多都是借钱借粮,他们就越发讨厌至善。他们说得多了,小美也不想看到弟弟再来家里。 至善又去了舅舅楚奎家,楚奎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但当至善提出借钱,韩奎毫不犹豫地把家里的两块钱拿出来交给了至善,并留他在家吃午饭。 至善谢绝了舅舅的挽留,带着两块钱回了家。 下午,至善去燕高飞家借钱,燕高飞借给他五块大洋,他还让账房写了一个借据,至善在借据上按了手印。 又过了两天,至善只借来了十块大洋,加上他一冬挖煤挣来的钱距离五十块钱的数目还相差甚远。至善大哭了一场,又把借来的钱都还给了人家。 第八十三章 心结 马上就要过年了,但至善却整日闷闷不乐,甚至连置买年货的心情都没有了。祖母让他买的东西,他不是这样东西买多了,就是那样东西忘买了。魏氏很是不安,她劝了至善几回,却不能说到他的心里,魏氏就请几位邻居来劝说至善。 这天晚上,小豹媳妇来至善家串门,在跟魏氏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小豹媳妇就把至善叫到堂屋。 等至善坐下,小豹媳妇就笑着问:“兄弟,马上就该过年了,年货都置办齐了吧?” “啥办齐办不齐啊?到年下那一天就都齐了!”至善面无表情地说道。 “兄弟,咱这儿年下都兴走亲戚,不管穷家富家,那几天都是人来客去的。不管是走亲戚还是待客,总得差不多吧。” 至善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俺家也没有几家亲戚,马里马虎那几天就过去了!” 一旁的魏氏连连摇头。 小豹媳妇收起了笑容,“兄弟,你心里不好受,这咱都知道。不过你想过没有,咱奶奶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她天天看见你这个样,她心里好受不好受?” 至善不由心里一愣。 “咱奶奶就在旁边坐着,我也不怕她听了心里难受了!”说着,小豹媳妇提高了嗓门,“几年的时间,她儿子、媳妇都没有了,一个孙子淹死了,家里的几亩地卖光了,孙女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了,她心里啥滋味啊?” 魏氏抽泣了起来。 至善泪流满面,“奶奶,你别哭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这几年你管挣钱了,咱奶奶高兴得不得了!她跟我说过好多回,等孙子娶上媳妇,我死了也管闭上眼了!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啊?咱奶奶就是为你活着啊!刚才她跟我说,几个人劝你都劝不动你,她害怕你心里难过,想说的话也不敢跟你说,夜里睡不着觉。她害怕自己打不过去这个年,她说她要是现在死了,撇下你自己咋办啊?” 至善放声大哭,他起身走到祖母的面前跪了下去,“奶奶,我错了,你为我受了这么多罪,我还让你为我担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魏氏扶着椅子把手慢慢站了起来,小彪媳妇连忙去扶她,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奶奶,这回你就放心吧,俺兄弟他心里拐过来这个弯了!” 魏氏弯腰去拉至善,“乖乖,你站起来吧,心里敞亮一点,该忘的事就把它忘了,咱还得往头里走!” 小豹媳妇笑了,“兄弟,咱奶奶拉你,你赶紧站起来吧。” 至善站了起来。 又和祖孙俩聊了一会儿,小豹媳妇就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把祖母扶到里屋歇息后,至善回到自己的房中,他关上房门点上油灯,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一块绣有鸳鸯图案的手帕,把它放在心口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至善就去灶屋做饭,做好做饭后他把院子打扫一遍,这才喊祖母起床吃饭。看到孙子脸上的愁容不见了,魏氏才算放了心。 三年后的春天,魏氏患了风寒,至善就用小车推着她去看病。过了一个多月,魏氏就去世了。办完祖母的丧事之后,至善就决定去找寻小妮,他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好,他也就放心了;如果她过得不好,他就继续挣钱,等钱挣够了就把她赎回来,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至善又去找秦宝,这时的秦宝已经瘦得没有一个人样,他让至善去给他买些吃的。等至善给他把一包吃食买回来,他狼吞虎咽吃了一会儿,又让至善给他拿一块钱这才告诉至善他把小妮卖给了洛阳渑池的洪玉龙。 在动身去洛阳的渑池之前,至善去了一趟姐姐家,跟姐姐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去寻找被亲舅卖掉的干妹妹,小美也没有阻拦他,只是让他一路上要照顾好自己。 离开家的头天晚上,至善请几位邻居和几个族人到他家喝酒。席间,他告知他们他要去洛阳转转,那些人大多知道至善的想法,有几个人跟至善说了出门在外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 第二天上午,至善来到小豹家,他把家里剩下的十多斤粮食送给小豹家并拜托他照看一下院子,小豹很爽快地答应了。小豹媳妇把家里的十多个玉米面窝窝头交给至善让他带在路上吃,至善客气了两句就收下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至善来到渑池县的洪玉龙家,不料小妮已不在他们家了。洪玉龙花钱买小妮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给自己的傻儿子当媳妇,谁知道小妮不愿意,她不吃不喝还寻死觅活。无奈之下,洪玉龙又把小妮卖给了许都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裴广源。 至善离开了洪玉龙家,他决定第二天动身赶往许都。走了七八里路,天马上就要黑了,至善看到路边有一个破庙,就决定去庙里住一晚上。 第八十四章 情痴 至善到庙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种了几棵泡桐树和楮树,地上长着一些高高低低的野草,大殿的神像上面落满了灰尘,地面上还有一些动物的粪便。东西两边的几间屋子的房门都敞开着,屋里空空如也,看来已经好久没有住过人了。 他折了一些树枝,把树叶铺在东边最北面的那间屋子的地上。至善坐到地上,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粮吃了,他也没有再去找水喝,他用两根树枝把门顶上,然后就躺在了树叶铺成的地铺上。 由于连日不停地赶路,至善早已是疲惫不堪。他先前一直以为到了渑池县找到洪玉龙家后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小妮,所以他在十多天里白天一直在行路,只是偶尔在树下歇息一会儿。如今得知小妮又被卖到几百里外的许都,而且他还不知道裴广源家的具体位置,至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他闷闷不乐地躺在那儿,没过多久,至善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当至善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连忙坐了起来。这时,至善发现屋门敞开着,他心里一惊,连忙去看身旁的那个包裹,谁知那个包裹却不翼而飞了! 至善大惊失色,包裹里可放着他的二十多块现大洋啊! 他发疯般地冲了出去,找遍了庙里的每个角落,却没有见到一个人,也没有找到他的包裹。至善满头大汗地站在庙门口,他真想一头撞到墙上撞死。 过了一会儿,至善缓过神来,他决定继续赶路。身无分文的他并不想低三下四向人乞讨,所以他就想跟人家打短工挣些钱。 天无绝人之路,下午,他在一个村上找到一个帮人建桥的活,他就干了十天。 这年的秋天,至善在许都南面二十多里的一个小镇找到了裴广源家,但管事的却说裴广源夏天就去了南方,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至善又说他想见见小妮,管事的告诉他小妮早就跟着东家的一位朋友走了,东家的那位朋友住在哪儿,他也不知道。至善就想在裴广源家找份活干,这样的话,裴广源一回来他就能够知道。但管事的不耐烦地跟他说家里不缺干活的,至善只好离开了裴广源家。 至善决定在附近找一份活干,几天后,他在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子的窑厂找到一个烧窑的活。由于至善以前没有干过这个活,老板就让他跟一个师傅打下手,但是不给工钱。至善为了有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他就答应了。至善隔三差五去裴广源看他有没有回来,但一直等到过年的时候,裴广源还没有回来。他这时候才知道裴广源在南方还有生意,他并且在南方也有一个老婆。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下午,裴广源终于回来了。至善去找他,他告诉至善小妮被他送给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就是豫东广川县的兰明德。 至善就一路赶往东南方向,他一路走一路问,中间也少不了走一些弯路。身上的钱用完了,他就给人家打短工挣些钱,就这样过了两年的时间,他终于来到了沙河南岸的赵兰埠口。 这天上午,至善见到了兰明德,当兰明德得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小妮的同乡,想看看小妮过得好不好时,兰明德有些伤感地说:“小老弟,你来晚了。这个闺女来俺家不到一年就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至善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小妮在家从来就没有生过病。她来到这儿也就二十露头,咋会死啊?” 兰明德苦笑着说:“她来到我家就伺候我二姐,每天陪她做女红,给她端茶倒水,活也不重。我也不瞒你,她来到这儿几乎就没有过笑脸。可能是她想家,一天夜里她就上吊了!” 至善哭了起来。 “年轻人,你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这个事也怨我了,可能我不把她领回来,她也不会死......” 至善停止哭泣,静静地听他往下讲。 “几年前我去汝州进一批瓷器,正好遇见到裴兄,俺俩是多年的朋友,他请我到家里一叙。我想着反正货也办完了,就让几个伙计先回来,我跟管账的就跟裴兄一块去他家住了几天。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在他们家院子里转悠,看见一个一二十的闺女正在院子里罚跪,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拿棍子打她,那个闺女就是小妮。我走过去说一个小闺女家,就是犯了错也不能下恁狠的手打啊!那个人就停住了手。吃饭的时候,裴兄跟我说,那个闺女家是彰德府的,他是从渑池县一个人的手里买回来的。看她长得结实,就想让她回来伺候老太太。谁知道她没有眼色,说的话别人也不大懂,老太太就不喜欢她,管事的就安排她干些粗活。粗活她也干不好,说她几句她就哭,他打算过了年就把她卖了,免得在家里惹人烦。我说就把她卖给我吧,我家缺一个干粗活的丫头。吃了早饭,我让人把她喊过去,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块来广川县,这个闺女愿意,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她带回来了。谁知道她后来会寻短见啊!” 至善擦了擦眼泪,喃喃地说道:“小妮真是命苦啊!” 兰明德叹了一口气,“小老弟,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让人给你拿十块钱,你给她的家人捎回去吧。” 至善摇摇头,“人都死了,还要钱干啥啊?兰先生,小妮埋在哪儿啊?我想去看看。” 兰明德就让家中一个叫兰合的长工领至善去看小妮的坟。 二人来到赵兰埠口西四五里的河堤,兰合指着北坡一个小土包,“那个就是,还是我跟老吴把她埋这儿的。几年了,下雨把坟头冲得也快没有了。” 至善来到坟前,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兰合来到至善的旁边,“小伙子,你跟这个闺女是亲戚啊还是一家人啊?” “她是我干妹子!”至善哽咽着说。 “好了,你也哭过她了,东家让我领着你回去吃饭。” “大叔,谢谢东家的好意,也多谢你帮我找到我妹妹的坟。你回去忙吧,我就不去他家吃饭了。” 至善不打算走了,他决定就在附近住下,那么他就能经常过来跟小妮说说话。几天后,他到唐麦囤家当了长工,就在柳家湾住了下来。后来,他住到村子的东北角,他的住处距小妮的坟仅有半里远,每当心里烦闷的时候,他就去坟边跟怜娟说说话。他不准备再回老家,因为老家对于他来说已再无牵挂,他要一直住在这儿,死了以后就跟小妮埋在一块,以后永不分离。 第八十五章 冬夜 听到外边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老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摸索着穿上衣服。衣服穿好后他把油灯点上,洗了一把脸就拿着一沓黄表纸到小妮的坟前烧了。老薛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这才返回住处。 天亮了,老薛熬了一些小米粥。吃过早饭,老薛去唐麦囤家和另外几位长工一块修缮唐家的几间偏房。中午,老薛就在唐麦囤家吃饭。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时间里,老薛每天都去唐麦囤家干活,不是修理农具就是为他们家整修院里院外的道路。 老薛也喜欢这样的日子,中午和晚上都在唐麦囤家吃饭,有时主家晚上还让他们喝几盅酒。吃过晚饭后,老薛就回住处歇息。 十一月上旬的一天黄昏,三雷来到老薛的住处,他给老薛送来一双草鞋,老薛非常高兴。 “兄弟,教我咋感谢你啊?我就上一回跟你说了一句,苇毛缨子都还没有给你送去,你就把草鞋给我拧好送过来了!” “苇毛缨子你自己放着吧!”三雷笑道,“咱村后有一条大河,村子旁边有几个坑塘,河边长得有芦苇,坑塘里有芦苇,苇毛缨子还不容易采啊!前几天我拧了好几双草鞋哩,我还给了全福家两双哩!” “你送我一双草鞋,我不得请你喝一杯吗?你今儿晚上有空没有啊?” 三雷摆摆手,“因为这个小事请我喝酒值不当的!老薛哥,我今儿个过来一是给你送鞋,二是请你去我家喝两盅。来的时候我让你弟妹做两个菜,你弟妹知道你好喝豆面面条,她说咱喝着酒的时候,她给咱擀面条!” 老薛很是开心,“我不能空着手去喝酒啊,我屋里还有半壶酒,马上我拎过去!” “不用,你啥都不用拿!前儿个全福回来给我送过去一坛子高粱酒,我没有舍得打开,今儿晚上咱尝尝这个酒咋样!” 老薛乐了,“那咋会不中啊?到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啊?我一样东西都不用拿,就管喝酒吃面条!” “老薛哥,我再去喊喊四兴这个家伙,不然他知道咱俩喝酒不喊他,他就该发脾气了!” “你不是他叔嘛,你是长辈,他是晚辈,他要是敢发脾气,你就骂他一顿!”老薛笑着说。 “老薛哥,那可不敢啊,现在是长辈不敢得罪晚辈!”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薛哥,你是跟我一块去杨四郎家,还是在这儿等着俺俩啊?”三雷问道。 “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俩。” “那中,你在家等着吧。” 说着,三雷走了出去。 不一会,三雷和杨四兴一块来到老薛的住处,杨四兴的怀里还抱着两棵大白菜。 “四兴兄弟还抱两棵白菜,我今儿个就空着手了!”老薛说道。 “我不让他拿,他非得拿!”三雷笑道,“我说你要是想拿,就给我送去一袋子呗,他又不愿意了!” 杨四兴把一棵白菜放在地上,“老薛哥,这一棵白菜给你,这一棵给三雷家拿去。前儿个小孩他舅给俺家送过来几棵白菜,你们也尝尝。” “我说呢,”老薛笑了,“今儿上午有两只喜鹊在我院子里那棵桐树上不住闲地叫唤,我觉得今儿个得有啥好事,谁知道马上天黑了还不见好事来,没想到这一阵子好事一件一件都来了!” “这些好事都有点小,”杨四兴笑嘻嘻地说,“等喝了酒回来,你一开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给你暖脚的小媳妇,那才真是好事哩!” “现在就有暖脚的,”老薛慢悠悠地说,“今儿早上我一醒,感觉脚边暖烘烘的,不知道是谁家的猫跑到我屋里来了!” “老薛哥,把门锁上,咱走吧。”三雷说道。 “走呗,几天没有喝酒了,今儿晚上得好好喝两盅!”老薛笑道。 老薛把门锁上,三个人来到后边的河堤上,他们沿着河堤朝村西头走去。 当他们走进三雷家的院子,克勤、克俭和扎根从堂屋跑了出来,克勤拉住老薛的手,“伯伯,你赶紧进屋吧,俺娘把两盘子菜都端过去了。” “好,好,”老薛很开心地摸着克勤的小脑袋说,“真是一个好孩子!” 听他夸奖克勤,扎根也赶紧过来拉住老薛的另一只手,“伯伯,我也是一个好孩子吧?” “你也是一个好孩子!”老薛乐呵呵地说。 克俭跑到老薛身后,用力推着他,“伯伯,你赶紧进屋吧。” 杨四兴感叹道:“老薛哥,你咋恁好的人缘啊?你看他们就没有一个人拉我、推我!” “我也不知道啊,人缘好了就是没办法!”老薛笑着去了堂屋。 杨四兴走进灶屋,看见招娣正忙着做菜,克功坐在灶台旁烧火,小凤蹲在一边洗着一盆红薯。四兴把白菜放到案板上,“婶子,你忙着啊?害怕你家的菜不够吃了,我特意给你送过来一棵白菜!” 招娣转过身来,“哦,大侄子来了,你真孝顺啊,还给婶子送过来一棵白菜。中,我就收下了,你跟你叔去堂屋吧,等一会儿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四兴登时面红耳赤,“你还没有我大,我喊你一声婶子,你就顺着杆开始往上爬了!” 站在灶屋门外的三雷笑了,“四兴,你婶子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走吧,跟你叔一块去堂屋吧。” 四兴从灶屋走了出来,“三雷,你别说能话了,等一会儿我得让你喝趴下!” “只要你有那个能耐!”三雷得意地说,“谁喝趴下还不一定哩!”然后,他又对小凤说:“妮儿,你去东院再喊喊你大伯,就说马上就开始喝酒了!” “中啊!”小凤答应了一声。 三雷和四兴走进堂屋,看见老薛正在喂克勤三个吃盘子里的炒豆腐。三雷大声说:“好了,你们几个小将去灶屋吧。” 三个孩子就跑了出去。 三雷、四兴和老薛聊了一会儿,大雷就走了进来。 “大雷叔,你可来了,俺几个都等急了!”四兴说道。 “别急了,咱现在就开始喝吧。”大雷笑道。 等大雷落座后,几个人就开始喝酒。 喝了一会儿,杨四兴就问:“几天前,赵兰埠口那个老大闺女死了,你们几个听说没有啊?” 大雷点点头,“我听说这个事了。” “四兴,你说的就是兰明德家的那个姐吗?”三雷问道。 “除了她还有谁啊?”杨四兴答道。 老薛看了看杨四兴,“我咋没有听说这个事啊?兰明德那个姐一辈子就没有嫁人吗?” 第八十六章 冬夜 (二) 杨四兴点了点头,“她就是一辈子没有嫁人,在娘家呆了一辈子!” 老薛很是疑惑,“咋还有这样的事啊?”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相中一个人,那个人也相中了她,就是他们的爹娘都不愿意。兰明德这个姐一气之下就说不嫁人了,一辈子就住在娘家了。听说她人长得也不赖,脾气也好,就是一辈子没有嫁人!”杨四兴说道。 “还有这样的事!”三雷说道,“她娘家人不嫌弃她吗?” “谁敢嫌弃她啊?”杨四兴笑道,“她爹活着的时候,分给她一百亩地,她的哥、兄弟都愿意。她自己住一个院子,又给她几个服侍的丫鬟,几个人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啊。听说她对几个侄子都不错,他们小的时候经常去她那儿玩。他们长大以后,十天半月还去她那儿坐坐。” “别只顾说话啊,咱再端两个酒吃菜!” 说着,三雷端起了面前的酒盅。 杨四兴也端起了酒盅,“来,咱都把自己面前的酒喝了啊!” 大雷看了看老薛,“老薛,咱也喝酒吧。今儿个天冷,我也陪着你们几个多喝两盅!” 几个人都喝下两盅酒,然后就拿起筷子夹菜吃。 招娣端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盘醋溜白菜走了进来,“耽误你们几个吃了,花生米到现在还没有焦!” “没耽误吃,”老薛笑着说,“这俩菜还没有吃完哩!” 招娣把两盘菜放在桌子上,“大哥、老薛哥、杨四郎,你们几个慢慢喝酒吧,我擀面条去!” “大孬他娘,别做我的饭啊,我在家吃了饭过来的。”大雷说道。 “大哥,你少喝一点,喝了酒吃点面条胃子里舒坦!”三雷笑着说。 “那中,我喝半碗面条汤!”大雷笑道。 招娣从堂屋走了出去,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是三雷嫂子吗?” “是我,你咋这时候出来了?扎根没有回家吗?” “他回去了。他说俺三雷哥几个人在家里喝酒,咱婶子让我煮几个咸鸭蛋送过来。”龚氏笑道。 “那中,这是一个好下酒菜!”招娣笑着说。 “嫂子,你给他们几个端过去吧,我就回家了。” “咋恁急啊?咱姊妹俩坐灶屋里说说话呗。” “改天吧,那个妮子还在麦秸筐里围着哩,咱婶子坐旁边晃着她。等一会儿我再不回去,她就该闹人了!嫂子,我走了。” “中啊,你慢一点!” 招娣把一碗咸鸭蛋端进堂屋,“全福媳妇又给你们加一个菜!” “那好!”说着,杨四兴接过大碗把它放在桌子上,又顺手拿起一枚鸭蛋,“来吧,鸭蛋皮子还热乎着呢,咱趁热一个人吃一个!” “弟妹,俺一个人拿一个,剩下的你端到灶屋让几个小孩吃吧。”老薛说道。 “不给他们端,”招娣笑着说,“他们几个的嘴就没有闲着,你们吃吧。”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几个人都剥了一个鸭蛋吃了,随后他们又开始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三雷笑着说:“别看咱这儿离赵兰埠口也不远,兰明德那个姐的事我就知道不多,以前光知道那儿有一个老大闺女!” 大雷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这个事我清楚,兰明德家有一个扛活的叫吴浩,他跟你大嫂是姑表兄妹。那一年过年,他也去你大嫂娘家走亲戚,那一晌午就俺两个男客,俺俩坐一块喝酒,他跟我说了这个事!” “大哥,你就给俺几个讲讲呗!”三雷急忙说。 杨四兴端起一盅酒放到大雷的面前,“大雷叔,你喝了这个酒清清嗓子吧。” “孩子乖,还有这个说法吗?”大雷笑道。 “人家说书的常说,说书不说书,上场先作诗。你就先喝一盅酒呗!” “你让我喝一个,你得先喝两个!” “这好办!”说完,杨四兴给自己倒了两盅酒立即喝下,“叔,这一回看你还有啥话说?” 大雷倒也爽快,“你喝我也喝!” 大雷把那盅酒喝下,就讲了起来:“那个老大闺女是兰明德的二姐,她相中的那个人也是赵兰埠口的,这个人叫兰明道,他跟兰明德还是同窗好友。” “听他俩的名字,他们得是一辈的,他们是叔伯兄弟吗?”三雷问道。 “他俩是一辈不假,他们虽说都姓兰,但就不是一个家族。兰明道跟兰明德是一个村的,又是同窗好友,岁数也差不多,两家都有钱,两家的长辈也关系合厚,所以他俩没事的时候就你去我家,我去你家,来往不断。兰明德的二姐跟兰明道岁数一般大,兰明道去他们家,也免不了跟她说几句话。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看出来有啥不对的地方。后来,他们长到十六、七的时候,两家的爹娘就觉得不对劲了!” “咋不对劲啊?”三雷又问。 “咋不对劲?”大雷笑了笑,“有人给兰明德的二姐说媒,她说不嫁。她爹娘喜欢这个闺女,也就由着她。眼看她都十六七了,她还是不愿意嫁人,她爹娘就不愿意了。她娘逼得急了,她说非兰明道不嫁。那边的兰明道也说非她不娶。他们两家的爹娘都不愿意,说一个姓的人绝对不管成亲。” 老薛抬起了头,“那个兰明道也一辈子没有娶媳妇吗?” “他成亲了。”大雷说道,“兰明道弟兄好几个,他们家外边有几处生意,他爹把他送到淮安府。没过二年,就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后来他把媳妇也带去了。” 三雷问大哥:“他俩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吧?” 大雷点点头,“应该没有见过。兰明德他二姐在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那个兰明道常年在外边做生意,他爹娘死的时候,他回来几天就走了。听说他后来就没有再去过兰明德家!” “我听说这个老大闺女的死还跟那个兰明道有关联哩!”杨四兴说道。 第八十七章 冬夜(三) “有啥关联啊?”老薛连忙问。 杨四兴端起一盅酒喝了,“兰明道今年伏天就生病了,他在南边治了一段时间的病,病却越治越厉害。他不想老到外边,就让家里人把他送回来。他家里人也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就把他送回来了。他回来以后,天天笑眯眯的,比以前精神了许多。听说他回来以后把亲戚朋友见了一个遍,可能也得见那个老大闺女了。兰明道回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就死了,他死了没有几天,那个老大闺女就开始不吃不喝了。没过几天,她就死了!” “我咋就不知道这个事啊?”三雷笑道。 “这样的事谁会提啊?”大雷说道,“兰明德以前是保长,现在是他大儿子的保长,他家里有钱有势,一般谁也不会议论他们家不好的事。吴浩那时候也跟我说,他们东家跟他们说过,在外边见了人,该说的事往外说,不该说的事别乱呱呱。今儿个咱几个坐一块喝酒,话说到这儿了,我以前跟谁也没有说过这个事!” “好了,好了,”杨四兴又拿起一个咸鸭蛋,“不说就不说了,咱还喝酒吃菜吧。全福带回来的好酒,咱都多喝一点!” 三雷拿起了酒壶,“天冷,咱都多喝点暖和暖和。老薛哥,咱俩划拳吧,过一会儿我再跟杨四郎划!” “兄弟,咱别划拳了,咱俩平端几个吧。”老薛说道。 “那也中,”三雷笑了,“划拳我也赢不了你!” 老薛和三雷各喝了六盅酒,三雷就和杨四兴划起了拳。 老薛端起两盅酒碰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盅递给大雷,“大哥,好长时间没有跟你坐一块喝酒了,咱哥俩也端两个吧。” 大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酒盅接了过去,“老弟,你也知道,我的酒量不中,再多喝就顶不住了。你既然说出来了,我就再喝一个吧。” 老薛把他手中的那盅酒喝下,“大哥,不让你多喝,咱再碰一个吧!” 说完,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盅。 大雷有些无奈地说:“咱先说好啊,只能再端一盅,我就坐这儿等着喝面条了。” 老薛笑了笑,“中,咱再碰一个就不让你再喝了。” 两个人都喝下两盅酒,他们就一边吃菜一边闲聊。 过了一会儿,老薛试探着问大雷:“大哥,以前兰明德家买了一个彰德府的丫鬟,后来这个丫鬟上吊了。你知不知道是咋回事啊?” “这个事有十四五年了吧?我知道这个事,也是吴浩跟我说的。你老家不也是彰德府的嘛,你认识那个女的啊?” “我认识她,跟她也不熟。” “那我就跟你说说吧,吴浩还不让往外说。” “你跟我说了,我保证不会再往外说的!” 大雷把自己坐的板凳往老薛身旁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对老薛说:“那个北乡的丫鬟是兰明德带回来让伺候他二姐的,也就是刚才咱说的那个老大闺女。有一天,兰明德的二儿子从周家口回来,他去看他二姑,就见了那个北乡的丫鬟。兰明德的二儿子本来是在周家口做生意,从那儿以后就经常回来。没有多长时间,那个丫鬟就显怀了。那个老大闺女就打这个丫鬟,这个丫鬟跟她说了实话。兰明德的二儿子周家口有老婆,他就是跟这个丫鬟玩玩,咋说他也不会收她。兰明德的二姐跟兰明德说了这个事,兰明德把他这个儿子打了一顿,不让他再回来。后来北乡那个丫鬟上吊了,兰明德跟家里干活的人说那个丫鬟是因为想家上吊的。那个丫鬟还是吴浩把她埋的!” “你俩说的啥啊?还不让俺俩听见,背人没好话啊!”杨四兴嚷道。 大雷笑了笑,“俺俩说的还是兰明德家的事。不是害怕俺俩说话声大,耽误你俩划拳嘛,俺俩就小声说的!” “老薛哥,你也歇一会了,咱俩划几个拳吧?刚赢了三雷几个,我再赢你几个!”杨四兴得意洋洋地说。 老薛轻轻叹了一口气,“中,我就让你赢几个吧。” 说完,他就伸出了手。 几个回合下来,杨四兴更加得意了,“老薛哥,你今儿个咋一个劲地让我啊?” “就是啊,”三雷也笑着说,“以前你都是赢他,今儿个咋一个劲地输给他啊?” 老薛苦笑着说:“酒场上哪儿有常胜将军啊?让他先赢几手高兴高兴吧。” 等他们一直来完十二个酒,老薛输了九个,三雷和杨四兴都有些纳闷。 老薛一连喝下九盅酒,“凭本事挣的酒,我一个都不会欠!” 他们几个又喝了一会儿,招娣就把面条送了过来。 老薛把一碗面条吃完,三雷说:“老薛哥,你好喝豆面面条,我给你再盛一碗!” 老薛摆摆手,“这一碗就吃好了。” 大雷站了起来,“你们几个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老薛也站了起来,“酒足饭饱,我也得回去了。” “我今儿个喝得高兴,”杨四兴难掩内心的喜悦之情,“跟谁划拳赢谁!” “你就吹吧,让你几手,你就不知道哪只脚朝前了!”三雷笑道。 三雷把他们三个送到大门外,大雷径直回了家,杨四兴和老薛摇摇晃晃地朝北面的河堤走去。 第八十八章 辞工 两天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三雷打开房门,看见院子里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厚,他回到东间高兴地对正在穿衣服的招娣说:“这场雪下得真不小啊,至少得有一尺厚,明年的麦子肯定不会少打!” “今冬麦盖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招娣笑着说,“不过也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儿晚上几个床上都得加被子了!” 克功从被窝里探出了头,“爹,外边下大雪了吗?” “下大雪了,院子里的雪深得很,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两天吧。”三雷说道。 克功立刻就兴奋地坐了起来,“我得起床到外边看看!” “哪儿也不能去!”招娣嚷道,“躺被窝里不比啥强啊?真是有福不知道享!我是不起床没办法,要是有人做饭,我就睡到做好饭再起来。你会做饭不会啊?你要是会做饭,你去做饭吧?我还躺床上睡觉!” 克功不敢吱声,又重新躺回被窝里。 三雷拿了一把扫帚到院子里扫雪,招娣起床后就去灶屋做饭。 三雷刚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半,克功带着克勤、克俭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几个大雪堆,他们连忙跑了过去,蹲在旁边抓起一把雪就在手里摆弄了起来。虽然冻得鼻涕都流出来了,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三雷看见了也不管,任由三个儿子玩雪。 招娣在灶屋听见几个儿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就从灶屋走了出来。她先是瞪了一眼正在扫雪的三雷,“三个小孩在这儿玩雪,你就没有看见吗?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 “小孩家稀罕雪,你就让他们玩一会儿呗!”三雷笑着说。 “玩雪、玩雪,鼻涕都过河了,感冒了咋办啊?衣裳湿了、鞋湿了不还得我给他们换、给他们烤啊!”说完,她又厉声喝道:“大孬,你不是没事嘛,到灶屋来给我烧锅,二孬、三孬也过来!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哄着他俩在床上睡觉,就会领着他们不干正事!” “又不是我让他们起床的!”克功撅起了嘴,“我不让他们起来,他俩自己穿上衣裳跑出来的!” “你还敢犟嘴啊?赶紧过来,要不然我把你仨按雪堆里狠狠打一顿!” 克功没有办法,低着头去了灶屋,两个小家伙也乖乖地跟了过去。 吃过早饭,三雷去院子外面扫雪,他看到大雷和小刚正在扫过道的雪。三个人把过道里的雪打扫干净后,三雷和小刚又去河堤上扫了一会儿。一直到浑身出汗,叔侄俩才扛着扫帚回家。 半上午,三雷看到克功领着克勤、克俭和扎根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就想到老薛那儿跟老薛聊聊天。 三雷来到老薛的住处,看到院子里还是厚厚的积雪,他心里有些疑惑,又见房门虚掩着,他就推门走了进去。 老薛这时正坐在床上,三雷就问:“老薛哥,你还没有起床吗?” “咋没起床啊?我起床做点饭吃吃,就又躺床上了。”说着,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看见你院子里的雪还没有扫,我以为你还没有起床哩!” “急啥啊?我到下午再扫!” 老薛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两个人就坐在火堆旁闲聊。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雷站了起来,“老薛哥,今儿晌午去我家吃饭吧,我那儿还有酒,咱哥俩端两盅。” “不去了,我这两天有点懒,就想躺在床上,改天咱再喝吧。” “那也中,我就回去了。” 说完,三雷走出屋子就回家。 腊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杨四兴请三雷和老薛到他家喝酒,老薛喝了几两就推说头疼不再喝了,看他的神情有些疲倦,杨四兴和三雷也没有再勉强他。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老薛拎着两条大鲢鱼来到了三雷家,三雷连忙让招娣去做菜。 二人来到堂屋坐下聊了几句,老薛拿出两块钱递给三雷,“兄弟,该过年了,这是我给几个孩子的压岁钱,你给他们收起来吧。” 三雷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老薛哥,你挣钱也不容易。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还收起来吧。” “兄弟,你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老薛哥!” 三雷这才把钱接了过去。 老薛又从棉袄兜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我今儿上午找东家把这些年的工钱结了,这是三十块钱,你替我收着。明年买地的时候,你用它多买一亩地吧。” “那也中,那一亩地是你的,打下来的粮食都是你的!”三雷笑道。 “粮食就先存到你这儿吧,我啥时候需用就找你要!” 又聊了几句,小凤给他们端来两碗茶。老薛喝了一口茶,“兄弟,我把唐麦囤家的活辞了。” 三雷很是不解,“干得好好的你咋辞了?” 老薛笑了笑,“东家也是这样问我的,他说是不是我想让他给我涨工钱啊,那都好办,我说不是。过了年我就去兰明德家扛活,几天前都跟他们家说好了。赵兰埠口的卤肉锅子、饭馆都多,啥时候再想喝酒就方便多了。兄弟,你啥时候到赵兰埠口去可别忘了去找我啊!” “中啊,不过你要是去了兰明德家扛活,咱以后说话的机会就少了。” “没事,活不忙的时候,我还回来住。当时盖房子的时候就跟唐麦囤家说好了,那个院子啥时候都是我的!” “那就好!”三雷拿起那个小布袋站了起来,“我把你的钱先收起来,再去把咱大哥还有全福喊过来陪你喝酒,杨四郎我就不喊他了,让大孬跑一趟把他请过来。” “中啊,今儿晚上咱坐一块好好说说话,我辞工的事你先不用跟他们说!”老薛笑着说。 “中,我知道。” 当晚,几个人在三雷家喝到半夜。老薛的兴致很高,大雷、全福和杨四兴走后,他跟三雷又聊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第八十九章 辞工 (二)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了。早饭后,三雷领着克功贴门画和春联,招娣到灶屋煮猪下水、炸丸子,小凤把堂屋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克勤和克俭没事,他俩和扎根就在两家的院子里来回跑,谁家有好吃的他们就吃一些。 下午,克功领着克勤、克俭和扎根到外面玩,招娣和小凤在堂屋包饺子,三雷坐在一旁为她们擀面皮。 半下午,招娣母女两个包好了两大簸箕饺子,招娣端着簸箕去灶屋下了几碗饺子。饺子下好后,她让小凤给大雷和全福家各送去一碗。胡氏给了小凤两角钱,小凤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到了正月初二,三雷就开始带着大孬走亲戚。由于他的父母都已过世,他的那些表哥、表弟无需到他们家来,他只要给那些长辈去拜年就行了。招娣的娘家亲戚都在潘营的北边,最近的也离潘营十几里远。她在搬回柳家湾之前到过几位亲戚家。那些长辈知道她走一趟亲戚也不容易,就告诉她逢年过节的时候不必她看望,有婚丧嫁娶的事会让人通知她的。招娣也曾想过在过年的时候到二伯家看看,但后来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就决定不再去了,等清明节她给爹娘上坟的时候再去看看他。所以这几天招娣很是清闲,除了做饭以外,她就去大雷家和全福家串门。如果看见那一家来了亲戚,她就回家了。 到了腊月初七,三雷就不慌不忙地把亲戚走完了。 一连几天喝酒,三雷感觉有些不适。在家歇息了两天后,他的精神又恢复了。腊月初十的上午,看到家里还有一些年前买的菜,三雷就想把老薛和杨四兴请到家中喝酒。他也去喊了大雷,但大雷说他几天前喝醉了一回,三五个月不会再喝酒了。三雷知道大哥的酒量,他笑了笑就去了村东头。 中午,三个人就在三雷家的堂屋喝酒。这时,老薛才告诉杨四兴他要去兰明德家扛活的事。 “你咋想起来去他家啊?唐麦囤家待你也不错啊!是不是兰明德家给你开的工钱高啊?”杨四兴有些不解地问。 “不是那样的!”老薛笑道,“他们两家有一块地挨着,我跟兰明德家几个扛活的也都认识。几年前,他们家的人就说让我到兰明德家去,我没有同意。年前我去赵兰埠口赶集遇见了老吴,他又提这个事。我这个人好吃好喝,到那儿离饭馆又近些,我就答应了。正月十六我就去兰明德家了,以后你们有空去赵兰埠口找我玩啊!” “好家伙!你这一回攀上高门台了,谁敢去找你啊!”杨四兴笑着说。 “啥高门台不高门台啊?”老薛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想多认识俩人!” “杨四郎,别说恁多了!”说着,三雷又拿起了酒壶,“老薛哥不管去哪儿,将来还少不了咱仨坐一块喝酒。来吧,咱还喝酒!”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杨四兴对老薛说:“老薛哥,等两天到我家喝酒,我让三雷陪你,就算给你饯行了!” “好啊,我就不客气了!”老薛笑道。 正月十五的晚上,老薛和三雷到杨四兴家小酌了几杯。 第二天上午,老薛就背着行李卷去了兰明德家。 出了正月,三雷和杨四兴开始忙着管理自家的庄稼,他们很少坐在一块喝酒。二月底的一天晚上,老薛来到三雷家,他还带了二斤卤肉。孩子们看到老薛,都亲热地叫他,老薛也非常高兴。 招娣看老薛有些消瘦,就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 老薛笑着说:“哪儿是瘦了?是晒黑了,一黑就显得瘦了!三雷兄弟不也是一样嘛,这阵子在地里锄地,天天风刮日头晒,谁会不变黑啊?” 三雷对招娣说:“老薛哥来了,你去整俩菜,俺弟兄俩喝一点!” “不喝,不喝,”老薛连连摆手,“一个多月没有回来了,想回来看看,跟你、跟四兴说说话。等一会儿我再去四兴家坐坐,明儿早上我就走了。” “你带的有卤肉,俺家还有半壶酒,咱拿着去四兴家不就中了嘛!” “我说不喝就不喝,说说话就中了!” 三雷跟老薛聊了一会儿,当三雷问及他在赵兰埠口的情况时,老薛说他一切都好,他和那几个扛活的时不时就在一块喝酒。 没过多久,老薛就告辞离开了。 几天后的一天晚饭后,招娣跟三雷商量去潘营扫墓的事。 “再有几天就该清明了,咱不得去潘营上坟嘛!” 到先人墓地祭奠,当地有“早清明,晚十一”的说法,“早清明”就是扫墓的时间得早于清明节,“晚十一”就是在农历的十月初一以后,最早就是在十月初二的上午。 “中啊,这两天地里也不忙了,你看咱啥时候去啊?” “今儿个是三月初四,咱就到初六去吧,正好也去看看咱二伯。” “得带啥东西啊?明儿个我去集上买!”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该买的东西我今儿上午都买回来了!” 三雷点点头,“那好,昨儿晚上咱大哥跟我说,咱家上坟得再等几天,咱二哥都是在清明前一天回来上坟,到那一天俺弟兄三个一块去。” 三月初六这天,招娣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早饭后,三雷和招娣就一起去沙河北潘营扫墓。头天下午,招娣已经去跟大雷媳妇说好,小凤姐弟几个的中午饭就去大伯家吃。 半上午,夫妻俩来到了潘营村自家院子的大门口。见大门开着,他们就走了进去。 第九十章 扫墓 走进院子,看着熟悉的一切,招娣的眼睛不由湿润了起来。 看到堂屋的门虚掩着,三雷就喊了一声:“谁在屋里啊?” 怀仁从堂屋走了出来,看见三雷两个,他笑眯眯地说:“就知道你俩这几天得回来,我哪儿都没敢去,你俩进屋歇歇吧。” “大哥,俺就不歇了,俺得先下地上坟!”招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 “那也中,铁锹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大哥,你把铁锹拿出来吧,俺马上就去地里。”三雷说道。 怀仁去东屋拿出一把铁锹交给三雷,“我还跟你俩一块去不去了?” “你不用去了,你在家歇着吧。” 怀仁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他笑着说:“三雷,今儿上午你俩可不能再走了,晌午就在这儿吃饭。你嫂子出去了,一会儿我把她叫回来做饭。好长时间咱没有坐一块了,我把你二哥也叫过来,咱弟兄仨好好喝两盅。” “那中,大哥,俺俩先下地了!” 招娣?着带来的竹篮子,三雷扛着铁锹,夫妻二人就朝大门口去了。 三雷和招娣上完坟回来,看见怀仁两口子正站在院子里说话。 怀仁老婆看见了招娣就亲热地说道:“他小姑,你可回来了。咱姊妹俩半年没见,可把我想坏了。今儿个你跟妹夫别走了,今儿晚上咱俩唠一夜嗑!” “大嫂,俺下午得走啊,还有四个孩子在家等着哩,今儿晌午就是让小凤领着几个兄弟去她大娘家吃饭!” “你这样说,我就没法留你了。他小姑,昨儿个你大哥说你八成今儿个得回来烧纸,知道你爱喝芝麻叶面条子,我提前泡了一些。今儿晌午咱吃芝麻叶面条!” “让大嫂你费心了。”说完,招娣又对怀仁说:“大哥,趁现在还没有晌午,俺到俺二伯家去坐坐吧。过年的时候我也没有回来走亲戚,今儿个要是还不去,他心里就更不喜欢了。” 怀仁笑了笑,“想去你俩就去呗,他是咱的长辈,我也不能说你不管去啊。” 招娣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纸包,“三雷,咱到怀信家看咱二伯去。” 二人来到怀信家的院子,看见潘光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看到潘光佝偻的模样,招娣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心头一热,“二伯,我过来看看你,你的身子还好吧?” 潘光抬起头,用手擦了擦浑浊的眼睛,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妮儿,你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哩!” “二伯,你就坐那儿吧,俺马上就到你跟前了!”三雷大声说道。 二人走到潘光的跟前,招娣把两包东西递给他,三雷扶他坐回小板凳上。 “二伯,这两个纸包里一包是麻花,那一包是点心,你啥时候嘴里没味就吃一点吧。”招娣微笑着说。 “中,中,还是招娣这个闺女跟我亲啊!”说着,老汉就抖抖索索地想打开纸包。 三雷见状就问:“二伯,你想吃麻花啊还是想吃点心啊?” “我想吃麻花。”潘光颤巍巍地说道。 招娣打开一个纸包,拿出一根麻花递给潘光,“二伯,你尝尝吧,焦酥焦酥的!” 老汉接过麻花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好吃!” 吃了半根麻花,潘光抬起了头,“你俩咋不吃啊?” “俺俩不吃,俺俩都吃过了,你慢慢吃吧。”三雷说道。 潘光把那根麻花吃完,用袖口擦了擦嘴,“你俩别光站在那儿啊,屋里有板凳,我给你俩去搬吧。” “不用去搬,二伯,俺俩就是过来看看你。看你好好的,俺就放心了。”招娣笑道。 “三雷,”老汉说道,“你去屋里搬板凳吧,咱坐这儿说说话。” 三雷进屋拿出两个板凳,他递给招娣一个,二人就坐在潘光的两旁。 “二伯,你吃饭中吧?”三雷问道。 老汉点点头,“吃饭还中,就是两只腿没有劲儿,走路摇晃。” “那你就走慢些,走路再拄一个拐棍。”招娣说道。 三雷对老汉说:“二伯,现在天还有点冷,等到天暖和了你就没事了。” 老汉又点了点头,“你们搬到河南还中吧?” “中啊,”招娣笑了起来,“俺院子东边就是他大哥家,他们姓黄的差不多都住在那一片,也有几家姓柳的,俺都相处得好得很!” 老汉睁大眼睛笑了笑,“这样我就放心了。”然后,他又难过地说:“就是不管经常见你们一家了。” “二伯,没事,我有空就回来看你。”招娣安慰他道。 “二伯,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怀信媳妇半上午带着孩子回娘家给她娘家爹烧纸去了,怀信刚才出去,可能一会儿就该回来了。今儿晌午你俩就在这儿吃饭吧。” “不在这儿吃了,俺大嫂在俺那个院做着俺俩的饭哩!”三雷说道。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怀信从外边走了进来。 三雷连忙站了起来,“怀信回来了?俺俩过来看看俺二伯!” 怀信冷冷地看了三雷一眼,“谁让你俩来的啊?这是我家,以后不准你俩再到我家来!” 招娣站了起来,“老五,你咋这样说啊?这是你家,也是俺二伯家,俺是来看二伯的,不是来看你的!” 怀信冷笑了几声,“来看你二伯?这时候又想起来你二伯了,卖地的时候咋没有想起他啊?别在这儿给我假惺惺了,赶紧给我走!” 潘光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三雷看了看招娣,“小凤她娘,咱走吧,这是他家,他厉害,咱惹不了!” 二人走到大门口,听见怀信嚷道:“以后要是再敢来我家,我把头给他砸烂!” 三雷回头看了看怀信,“要不是为了看看老人,你请我我还不来哩!” “我请你?”怀信怒吼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招娣拉了拉三雷,“咱赶紧去前院吧,别跟他这个信球抬杠了,陪着他这号人丢人划不来!” 三雷和招娣回到他们家的院子,怀仁从堂屋走了出来,“三雷,你跟招娣到堂屋来吧,你嫂子在灶屋做菜哩,咱说会话,一会儿喝点酒。” 第九十一章 扫墓(二) 招娣对三雷说:“三雷,你跟咱大哥去堂屋说话吧,我下灶屋给咱嫂子帮忙去!”她又对怀仁说:“大哥,我到灶屋跟俺大嫂说说话,你跟三雷坐堂屋说话吧。” 怀仁老婆在灶屋说道:“妹子,你不用过来了,去堂屋歇歇吧。” “我坐灶屋照样管歇着啊,”招娣笑道,“我早就想回来跟大嫂说话了!”说着,她就去了灶屋。 三雷走进堂屋,看到堂屋的地扫得干干净净的,大方桌和条几上的东西也摆放得井井有条。“大哥,是谁看着这个院子啊?堂屋里拾掇得还不错哩!” “一开始是你那个第三的侄子晚上来看着,后来过年的时候,你嫂子说这个院子敞亮,俺就在这个院里过的年,也就没有再搬走。”怀仁乐呵呵地说。 “那两个侄子没有在家啊?” “他大舅家盖房子,他弟兄俩帮忙去了,初二去的,估计还得几天才管回来!” 两个人坐下聊了几句,怀仁就问起刚才三雷两个去看潘光的事。三雷没有隐瞒,就把前后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怀仁叹了一口气,“对老三弟兄仨,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今年大年初一,我去老三家给二叔送饺子,老三两口子见了我理都不理,看着比出了五服还远啊!” “我原以为他们弟兄几个只是看着俺一家不顺眼,没想到对你也是这样啊!” 怀仁摇了摇头,“大年初一早上我去老坟地里烧纸,看见二婶的坟前有纸灰,你大伯、大娘还有俺三叔、三婶的坟前边就没有纸灰。我又往北边走了几步,看见咱爷咱奶奶的坟前也有纸灰。我知道那肯定是他们弟兄几个谁去烧过纸了,光在那几个坟前头烧了,把这几个坟都撇住了!” “以前不是谁先去烧纸就到每个坟前都烧几张嘛!” 怀仁苦笑着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弟兄几个见了我跟你二哥就不搭腔。我就不敢跟外人说,怕他们知道了笑话咱家!” 他们正说着,怀义捧着一坛子酒走进了院子。 “三雷,你们搬回去以后也没有回来过,回去咋样啊?”怀义大声说道。 三雷连忙起身走出堂屋迎接怀义,“二哥来了,回去也差不多,到哪儿都是干活吃饭!” 招娣和怀仁媳妇也从灶屋走了出来。 “老二,让你过来陪客,你咋还带着酒啊?”怀仁媳妇笑着说。 “不是害怕三雷喝不好嘛!”怀义笑道。 “二哥,俺二嫂在家吧?” “她在家,正跟几个孩子做饭哩,她说吃了饭就过来跟你说话。” “那我就在家等着她了!”招娣高兴地说。 三雷来到怀义身边接过那坛酒,“二哥,你咋还放恁多酒啊?咱仨今儿晌午是喝不完了!” “那个妮子年前不是定亲了嘛,那一家是黄龙潭的。二月十六那一天,那一家来商量成亲的日子,带来几坛子酒,这一坛子没有喝。刚才咱大哥说你跟招娣回来了,让我过来说话,我就把这坛子酒抱过来了。” “招娣,这个事你可记住啊,你二哥家的大妮六月初六成亲,你看看啥时候回来添箱,就不去河南再跟你说了!”怀仁媳妇大声对招娣说。 “这个日子好啊,”招娣笑道,“我忘不了,我五月里就回来给俺侄女添箱!” “老二,你俩进堂屋吧,马上就把菜给你们送过去了。”怀仁媳妇又对怀义说道。 三雷和怀义走进堂屋,他们三个坐下聊天。 怀义问了三雷家盖的房子,又问他买了几亩地,三雷一一跟他讲了。 没多久,怀仁媳妇和招娣给他们端过来四盘菜,他们就开始喝酒。 喝了一会儿,怀仁就对怀义说:“老二,刚才三雷跟招娣去看咱二叔,老五这个家伙还说不少难听话。” “他心里生气啊!因为他割三雷家几垄大麦,三雷家那些弟兄侄子来找他的事,他憋到屋里不敢出门。想赚便宜没有赚成,最后落个丢人打家伙,他咋不恼三雷啊?”怀义说道。 “我跟他说了,我跟招娣是去看俺二伯。要不是俺二伯,他就是请我我也不会进他老五家的门!” “兄弟,他不光是恼你啊,他连我跟咱大哥也恼着哩。他兄弟仨对我跟咱大哥都恼着哩!以前走到路上,他们几个见了大老远就说话,现在见了头一勾就过去了。我心里想了,我是一个当哥的,你不跟我说话,我才不会先找着跟你说话嘞!” “咱大哥跟我说了!” 怀义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咸鹅蛋,“你二嫂有一回出去串门回来跟我说,这是老三媳妇跟外人说的,到俺二伯老的时候是没有办法,还得让他入老坟。到他们弟兄仨、妯娌仨老的时候,就不能再进那个老坟了!” 怀仁叹了口气,“他们自己不愿意进老坟,咱也没有啥办法!反正我觉得咱也没有做过对不住他们弟兄仨的事,他们想咋地就咋地吧!” “他姑父来了,我看看吃胖了没有!”院子里传来怀义老婆的声音。 三雷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笑嘻嘻地说:“二嫂,你来了,过来喝两盅吧?” “我不敢喝,一喝就走不成路了。你们几个喝吧,我到灶屋给妹子说话去!” 说着,怀义老婆就去了灶屋。 郎舅三个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喝下了二斤酒。 “大哥、二哥,咱仨都喝两、三壶了,下午俺还得回去,我不能再喝了!”三雷说道。 “再喝点呗,”怀仁笑道,“今儿个你俩别回去了,你二哥拿的酒你不想尝尝吗?” 三雷摆了摆手,“要喝你俩喝吧,我不敢再喝了!” 怀义倒上几盅酒,他端了两盅放在三雷的面前,“三雷,咱好长时间没有坐一块了,咱俩再端两个吧。” 三雷不好拒绝,就和怀义碰了两盅。 招娣走了进来,看三雷喝得有些脸红,她就对怀仁说:“大哥,不能再让你妹夫喝了,俺下午还有那么远的路得走!” “饭做好没有啊?”怀仁就问。 “做好了,我跟俺大嫂都吃过了。”招娣笑着说。 怀仁看了看怀义,“老二,咱也吃饭吧?妹夫也不是外人,他喝多了回去,咱也不放心啊!” “就是啊,”招娣高兴地说,“都别喝了,我去给你们几个端饭!” 怀义拿起酒壶摇了摇,“这里头还有五、六盅,咱仨把几个酒平端了就吃饭。” 他们三个每人又喝了两盅,招娣和怀仁老婆就把烙馍和稀饭给他们端了过来。 吃过午饭,六个人坐在堂屋说了一会儿话,招娣就向哥嫂告辞。知道他们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怀仁几个也就没有再挽留招娣夫妇。 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怀仁老婆对招娣说:“他小姑,从河南到这儿几十里地,你跟他姑父要是忙了就不用再回来上坟了,你两个哥捎带着就把活替你们干了!” “大嫂,只要走得动,我就得回来上坟,就是一年一趟我也得回来看看啊!” 怀仁瞪了老婆一眼,“这是妹子的娘家,她啥时候想回来就啥时候回来。” 怀义老婆笑着说:“大哥,俺大嫂其实是好意,她不是心疼妹子跟妹夫嘛!” “就是啊!”怀仁老婆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啊,哪儿说不让咱妹子回来啊!” 辞别了怀仁等人,三雷夫妇就匆忙往家赶。 当他们来到沙河镇后面的沙河渡口时,天已经黑了。三雷喊了几声,一个艄公从南岸撑船过来把他们接了过去。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大雷两口子和小凤姐弟四人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们。 大雷老婆和小凤把晚饭给他们端到堂屋,招娣喝了几口稀饭就去里屋歇息了。和三雷聊了几句,大雷两口子就回家了。 第九十二章 清明泪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二雷带着黄威回到柳家湾。黄威和克功几个在家里玩,大雷兄弟三个一起去给去世的那些亲人上坟。 兄弟三个来到祖坟地,他们先拔去坟上的一些野草,然后又往亲人们的坟头上添了一些新土。三雷点燃一挂鞭炮,大雷和二雷在每个坟前烧了几张纸。然后,二雷来到父母的坟前,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大雷和三雷劝了好一会儿,二雷才停止了哭泣。 回到家里,三雷就让招娣做几个菜。中午,大雷父子三个和二雷都到三雷家喝酒,三雷并且还请来了黄永清和小彪。 喝了几盅酒,黄永清捋着胡子笑道:“大雷弟兄三个,小刚这一辈亲叔伯兄弟现在就有六个了,永发哥这辈子吃苦受累也值了!” “前些年我跟俺二哥都没有在家,就俺大哥跟俺大嫂在俺爹跟前尽孝,要是俺爹现在还活着有多好啊!”三雷感慨道。 “你跟二雷没有在他跟前,俺叔心里也是高兴的!”小彪笑着说,“你去了沙河北没有多长时间,咱村有几个老头坐在一块说话,我听见一个老头说,二雷、三雷都成了家,老黄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好几根!” 黄永清笑了起来。 二雷叹了一口气,“唉,三雷一家都搬回来了,我只有到死的时候才管回来啊!” 黄永清立刻沉下了脸,“你这个孩子,尽说傻话!你不管住得离咱家有多远,只要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就中了。你别跟三雷比,你家的情况跟他家的不一样!” 二雷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了。 几个人喝了两壶酒,三雷捧起坛子又要往酒壶倒酒,黄永清拦住了他。 “三雷,别再倒了,咱爷几个坐一块说说话喝几盅就中了,不能一个劲地喝酒啊!” 然后,他又对黄刚说:“小刚,去灶屋看看你婶子做好饭没有。要是饭做好了,咱就吃饭,下午谁该干啥就干啥了!” “叔,”三雷笑道,“咱这么多人才喝了两壶,再喝一壶呗?” 黄刚站起来没动,他笑着看了看黄永清。 黄永清也看了看黄刚,“小刚,你去灶屋看看啊!” 黄刚这才走了出去。 黄永清冲三雷摆摆手,“不喝了,都不能再喝了。孩子乖,你别以为你现在手里有几亩地,花钱就不在乎了。你大哥能耐也不比你差,他现在买起地买不起啊?钱挣着不容易啊!听你叔的,以后花钱得细水长流啊!” “叔教训得对!”三雷毕恭毕敬地说,“我听你的,酒咱都不喝了!” 几个人聊了几句,黄刚就端着一大馍篓玉米面饼子走了进来。 他把馍篓放在饭桌的一角,“饭做好了,俺三婶正盛稀饭哩!我马上回去端。” 黄强站起身和黄刚一块去灶屋端饭。 吃过午饭,黄刚兄弟俩就走了。叔侄几个又聊了一会儿,黄永清和小彪也离开了。 兄弟三个又说了一会儿话,二雷就带着儿子回家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收麦的时候。收完麦又种上秋,三雷这才松了一口气。 五月初四的下午,招娣让三雷去赵兰埠口买回几斤糯米,三雷领着大儿子又到河边采了一些苇叶。 端午节的上午,招娣就在家做粽子。做好后,她让三雷和几个孩子给黄永清家、大雷家和柳全福家各送了几个。 午饭后,胡氏打发龚氏用碗给三雷家端来几个咸鹅蛋。龚氏和招娣聊了几句就端着碗回家了。 吃过午饭,三雷就扛着锄头下地除草了。 傍晚,三雷回到家中,招娣和小凤正在灶屋做饭。看到父亲回来了,小凤立刻为父亲端来半盆洗脸水。等三雷洗过脸,小凤又给他送来一碗茶。看着懂事的女儿,三雷满意地笑了。 喝完那碗茶,三雷回屋拿了一个板凳,他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泡桐树下惬意得哼起了小曲。 突然,有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三雷,你快去看看吧,老薛哥被人抬回来了!” 三雷大吃一惊,他连忙站了起来,“咋抬回来了?出啥事了?” 杨四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下午下地干活去了,刚才回来,水都没有喝一口,俺大儿子跟我说老薛哥出事了......” 招娣从灶屋走了出来,“老薛哥咋了?” 杨四兴痛苦地摇了摇头,“三雷跟我一块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九十三章 命丧端午 三雷回头对招娣说:“我跟四兴去东边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做好饭把那几个小孩喊回来,你们娘几个先吃吧。” 说完,他和杨四兴急急慌慌朝大门口走去。 二人来到后边的河堤上,三雷问杨四兴:“你说老薛哥被人抬回来了,他还能说话不能了?” “还能说啥话啊?我去看的时候,人都硬了,他衣裳上的血都干了!” “到底是咋回事啊?他去兰明德家还不到半年,一个大活人咋就死了?”说着,他沿着河堤就朝东边跑去,杨四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来到老薛的院子外边,三雷看到一大群孩子正站在门外高一声低一声说着什么。他和杨四兴走进院子里,看见唐麦囤的大儿子唐冲正和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唐冲正对旁边一个老汉说道:“进财哥,你说说这个事教我咋管哩?他在俺家干了十来年是不假,可过了年他又去赵兰埠口了,就不算俺家的人了。年前他去结账,我劝他,咱叔也劝他,让他还在俺家接着干,可就是说不到他心里去,他一门心思非得去赵兰埠口。这下好了,走着去的,躺着回来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啥!” 旁边那个老汉说:“我今儿下午去赵兰埠口换香油,回来的路上听人家这样说的,兰明德的二儿子兰玉川上午从周家口回来过端午节,他们爷几个在堂屋喝酒,家里干活的那些人在偏房里喝酒。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少喝酒,一个扛活的在院子里看见了兰玉川,他俩也不知道因为啥就抬起了杠,那个扛活的把兰玉川打得鼻青脸肿,几个人过来把他俩拉开了。那个扛活的又过去掐兰玉川的脖子,兰玉川从兜里掏出来手枪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没曾想他又去夺枪。三夺两不夺,那个手枪走火了。扛活的身上挨了一枪,开始还没事,后来就站不起来了。等人把看病先生请来,那个扛活的就断气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说的那个扛活的就是老薛啊!” 三雷走到他们身边,“老薛哥现在在哪儿啊?” “兰家的人把他抬到院子里就走了,刚才俺几个人把他抬屋里床上了。”一个身材瘦小的老汉答道。 三雷快步走进屋里,杨四兴和唐冲等人也随着走了进来。三雷摸索着找到火镰子,他把屋里的油灯点亮,看到老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三雷走到床前,看到老薛脸上的血迹,他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杨四兴问那位身材瘦小的老汉:“小胜叔,兰家的人把他送过来都说了啥啊?” “他们几个当中我就认识一个吴浩,吴浩跟我说,老薛喝酒喝多了,他躺到地上不管动弹了,他的酒也醒了一大半。他自己后悔得不行,说他不应该发酒疯打二少爷,他挨这一枪也不怪二少爷,那是他自找的。他知道自己快不中了,让俺把他送回来,他要死也得死到自己家里。他们几个跟老薛在一个锅里吃了小半年饭,咋说也得帮他最后这个忙,就用架子车把他拉回来了。” “兰家二少爷现在啥样,你问了没有啊?”唐冲问小胜。 “我问了,有一个年轻人说兰家二少爷伤得也不轻,赵兰埠口的大夫给他抹点药,兰家的人又赶着马车把他送去周家口看病了!” “进财哥,你还说让俺家给老薛办好事哩!”唐冲埋怨道,“按小胜刚才说的,这个事将来咋说啊?他在俺家不干了,去赵兰埠口出了这个事。兰明德不骂俺是有意让他去的嘛,这个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得回家跟俺爹说说去!” 说完,他就气呼呼地走了。 小胜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咱也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走呗,给他们家做了十来牛马,唐冲都不愿意管,咱们这些人更管不着了!”唐进财有些气愤地说。 他们几个就走了出去。 “唐麦囤家不愿意管老薛哥的事,我来管。老薛哥在我那儿放了几十块钱让我替他买地,我说地里的收成都是他的。他说先放在我那儿,以后他需用再跟我要。种秋的时候我买了三亩地,有一亩地就是他的。现在老薛哥死了,我不能对不住他!我给他办后事,把他埋到那一块地里!”三雷斩钉截铁地说。 杨四兴非常佩服三雷的义气,但他又十分担心地说:“三雷,老薛哥打了兰明德的二儿子,唐冲都吓得不行,你就不怕得罪兰家吗?” “我也没有端兰家的饭碗,那有啥好怕的啊?老薛哥死了,我把他埋了又犯啥王法了?” 杨四兴吞吞吐吐地说:“三雷,我种的有几亩兰明德家的地,老薛哥的事......” 没等他说完,三雷就打断了他的话,“四兴,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有难处,这个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把老薛哥的后事办了!” “三雷,你放心,老薛把钱放到你那儿买地的事我不会跟人提的,你也别再往外说这个事了!” 第九十四章 命丧端午(二) “先不说这个事!四兴,咱不能让老薛大哥就这样躺这儿啊,咱给他换换衣裳吧。” “中啊,我去河里拎一桶水,一会儿把身子给他擦擦,你在屋里给他找找换的衣裳吧。” “好,你去吧,我在屋里给他找衣裳。” 杨四兴拎起门后一只木桶走了出去,三雷就在屋里找老薛的衣服。他看到屋子东北角的一个大树根上放了一只箱子,就端着油灯走了过去。 箱子没有上锁,三雷把箱子盖打开,看见最上边是一件单褂子和一件厚褂子,接着是两条裤子,下边是一件长袍、一套棉衣和两双鞋。三雷把这些衣服都拿了出来,发现最下边垫着一张油纸,箱子的一角还有一块布。他拿起那块布看了看,原来这是一块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手帕。 杨四兴拎着一桶水走了进来,“刚才我到河边打水的时候,看见东边一闪一闪的,把我吓了一跳。” “你小时候胆小,晚上不敢出来,我看你现在还是这样。”三雷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小时候就跟俺爹、俺哥一块下地干活。有一块种的是唐麦囤家的,离咱这儿有七八里地,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都得经过那一片坟地,坟地里有鬼火,一闪一闪的,开始有点害怕,回来也就觉得没啥!” 杨四兴把那桶水放到床边,又从门后拿来一条手巾,他把手巾递给三雷,“给,你拿着给他擦吧。” 三雷接过手巾,看到四兴畏畏缩缩的样子,他就说道:“四兴,要不你先回家吧。” “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咋办啊?” 三雷笑了笑,就解开裹在老薛身上的衣服,他叹了一口气,开始给老薛擦拭身子。 过了一会儿,他回身对杨四兴说:“四兴,你看看老薛哥身上这一块那一块淤紫淤紫的,他们打他打得也不轻啊!” 杨四兴上前看了一眼,“三雷,啥都别说了,赶紧擦擦给他换上衣裳吧。” 把老薛的身子擦拭完一遍,三雷就对杨四兴说:“四兴,你把北边箱子里那个单褂子还有那个薄裤子拿过来,咱给他换上。” 杨四兴把那两件衣服拿了过来,三雷说道:“老薛哥,今儿个就对不住了,先给你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等明儿个我再给你买寿衣。” 两个人把衣服给老薛换过,三雷就让杨四兴回家。 “你还不回家吗?”杨四兴问道。 “我再等一会吧,把鞋给他穿上,再陪他一会儿。老薛哥真是可怜啊!” “那我就回家了。” 说着,四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雷给老薛穿上一双新鞋,拿起一条床单搭在老薛的身上。他站在床前嘴里喃喃地说道:“老薛哥,你的几十块钱放在我那儿,你教我咋办啊?” 三雷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想:“杨四郎咋又回来了?”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大雷的声音,“老三,你在屋里吗?” 三雷走到门口,“大哥,你咋来了?” “你嫂子吃饭的时候去你家了,她回去跟我说你来老薛这儿了,我就过来看看。” 兄弟二人来到屋里,三雷说:“大哥,老薛哥被人打死了!” “从地里干活回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他敢打兰明德的儿子,不是找死吗?” “大哥,这是兰家的人说的话,我现在根本就不相信!我刚才给老薛哥擦身子,他身上没有几块好地方,都是给人打的!” “你相信是五八,不相信也是四十!老三,你不相信又能咋着啊?你还想跟兰明德家打官司啊?兰明德家有钱有势,当时在场的又都是他们家的人,你就是打官司也打不赢!” “大哥,我也没想着跟兰明德家打官司。老薛哥这个人对我不错,他在咱这儿没有一个亲人,唐麦囤家的人不愿意管他,总不能让他臭在这个屋里吗?我得把他的后事办了!” “你打算咋给他办后事啊?” “明儿个给他买一副棺材,再请一班唢呐,把他埋到俺家地里。” “你手里有钱没处花了?”大雷斥责道。 “大哥,老薛哥年前去俺家,他在我那儿放了三十块钱。他说让我用他的钱买地,我说地里打的粮食都是他的,他说先存我那儿,将来需要的时候他找我要。我收了麦又买几亩地,里边就有他的一亩。现在他人不在了,我不能做愧对他的事啊!” 在来的路上,大雷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在三雷家喝酒老薛问他的话,他断定老薛绝不会无缘无故去兰明德家扛活,他去兰家定是打听北乡那个丫鬟的事,他与兰玉川争执也得与那件事有关。 他想了想就对三雷说:“兄弟,你跟老薛划脾气,这个我也知道。他有一亩地在你手里,这是他留给你的念想。明儿个你给他买副棺材,把他埋到那块地里,以后每年的清明节,你给他送点钱花不就妥了嘛!” 三雷摇摇头,“大哥,我得排排场场地把丧事给他办了!” 第九十五章 命丧端午(三) “老薛跟兰明德的儿子打架了,老薛死了,你风风光光地给他办丧事,这不是明摆着跟兰明德家的人过不去嘛!” 三雷辩解道:“大哥,我并不是跟兰明德家的人过不去。刚才跟你说了,老薛哥的一亩地在我手里,我不能对不住他啊!” 大雷有些生气地说:“老三,对老薛的事你知道多少啊?你想过没有,他为啥几百里地从黄河北来到咱这儿扛活?他们那儿就找不到一个干活的地方吗?” “他跟我说过,他家没人了,他不想再待在老家了!” “老薛以前在唐麦囤家干了十来年活,也没有听说他因为喝酒跟谁红过脸、吵过架。他为啥好好的又去兰明德家扛活哩?去兰明德家才小半年,他因为喝酒跟兰明德的二儿子打架,这不得因为点啥吗?我听说兰明德的这个儿子常年在周家口做生意,平时很少回来。老薛跟他就不会见过几回,他俩为啥打架啊?这些事你都想过没有啊?” “那是因为他们家仗势欺人!”三雷不假思索地说。 “我以前听吴浩说过,兰明德父子待他们家干活的人还中啊。要是他们家的人待干活的人不好,那些人会好好干活吗?” “老薛哥那么实在的人,他绝对不会跟兰明德家的人找茬啊?” “到底因为啥,咱俩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明儿个给他买副棺材,把他埋到那块地里就中了。你跟他朋友一场,以后年年到他坟前烧几张纸,就对住他了!” “大哥,我给他请一班唢呐不中吗?” “我说不中就不中!不管你咋想的,你给老薛大操大办就是跟兰明德家过不去,我不能让你干傻事!” 三雷想了想,“大哥,我就按你说的办吧。” “你还不回家吃饭吗?大孬他娘还在家等着你哩!” “大哥,我想再陪老薛哥一会儿!” “你现在就给我回家!他一个死人在屋里,还有人偷他啊?四兴跟他比你跟他还熟,四兴咋不在这儿陪他啊?”大雷不耐烦地说。 说着,大雷就走了出去。 等了片刻,看三雷还没有出来,大雷就怒吼道:“老三,你还让我再进去拉你吗?” 三雷走出屋子,兄弟俩一前一后来到后边的河堤上,二人顺着河堤朝西边走去。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下了河堤,大雷低声说道:“你回家吃饭去吧,我就不过去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听话,咱永清叔也不会答应!” “大哥,你不用说了,我听你的!” 三雷回到家中,看见招娣正坐在堂屋等他。招娣去灶屋给他把晚饭端了过来,三雷一边吃饭,一边给招娣说了老薛的惨状,招娣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招娣老早就起来做饭。吃过早饭,三雷去沙河镇的一家棺材铺让他们往柳家湾送一副棺材,然后又去寿衣店为老薛买了一件寿衣。 三雷来到老薛的院子,看见大雷正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楝树下。 “大哥,你早来了?” “我听见你家开大门,我就知道你得去集上,我就先过来了。” 兄弟二人走进屋里把寿衣给老薛穿上,然后就来到院子里等棺材铺的人把棺材送来。 过了一会儿,唐麦囤领着家里的两个长工走进了院子。 “大雷,你们哥俩也在这儿啊?”唐麦囤笑着问。 “俺兄弟说以前老薛帮过他的忙。老薛死了,得过来送送他,我就跟他一块来了。”大雷也笑着说。 第九十六章 唐麦囤 唐麦囤点点头,“那是,他一个外乡人,也没有成家,孤零零一个人,咱不管他谁管他啊?” 然后唐麦囤又笑着对三雷说:“三雷兄弟是个实在人,我听老薛以前在我跟前说过你。你小时候跟永发叔一块去我家交过租子,这才十来多年,你就成家立业了!” 三雷笑了笑,“我那叫啥立业啊?几亩薄地,也就是能保住一家人饿不着!” 唐麦囤拍了拍三雷的肩膀,“兄弟你不简单,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大雷说道:“他才几天道行啊,比起你麦囤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唐麦囤冲大雷摆摆手,“不管那样说,咱俩这个岁数只能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他这个岁数的人厉害的时候还在后头哩!” “不中,不中,啥时候都是老姜辣啊!”三雷说道。 唐麦囤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兄弟真会说话!改天有时间咱再拉,我得去屋里看看。” 说完,他把手一挥,两个长工就跟着他朝屋里走去,大雷兄弟也跟着走了进去。 几个人来到老薛的床前,唐麦囤冲老薛的遗体抱了一下拳,“大侄子啊,我看你来了。你在我家扛了十来多年的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死了,我不能不管你,我把你埋到俺家地里。” 三雷对他的话感觉有些吃惊,“还是把他埋到我那块地里吧,老薛哥......” 没等他把话说完,大雷就截住了,“麦囤哥,三雷说老薛以前帮过他的忙,他心里过意不去,就把老薛埋到三雷地里吧。” “那可不中,不管老薛帮了三雷家多大的忙,一码归一码,老薛给我家干了十来多年活,他的后事我包了。今儿早上兰保长派人到我家来,说他家离咱村好几里路,过来给老薛办事不方便。他家出钱,让我把这个事办了。我没要他家的钱,直接说这个事我包了!”唐麦囤自豪地说。 跟唐麦囤一块来的杨再兴对大雷说:“大雷叔,俺麦囤叔可是一个大善人啊!” “那是,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这个事啊!”大雷附和道。 唐麦囤满意地笑了笑,“再兴,你俩一块去赵兰埠口买寿衣、定棺材吧。” 三雷连忙说:“寿衣我给他换上了,棺材也给他定好了!” 唐麦囤随即说道:“你咋恁快啊?这也中,又省了他俩一趟。回头我把钱给你!” “那不中,”唐麦囤摇摇头,“我说这个事我管就我管,不能让你花一毛钱!”他又问大雷:“大雷兄弟,你看是不是再给老薛请一班唢呐啊?” “我看就不用了。”大雷说道,“没有孝子孝眷,也没有亲戚来,请唢呐啥用啊?往棺材里一装,抬到地里一埋就中了!” “那中,就按你说的办吧。”说完,唐麦囤又对杨再兴说:“再兴,你俩把院子扫扫,就在这儿等着棺材到吧。我回去让唐冲找几个人去西地开圹。” “中,你去吧。”杨再兴说道。 大雷说:“麦囤哥,我今儿个家里也不忙,我也去开圹吧。” 唐麦囤笑了,“那中,你回家扛把铁锹去西地等着吧。” 大雷又对三雷说:“老三,你也在这儿等着吧。等送棺材的来了,你们三个就把他入殓吧。” 三雷点点头,“中,你忙去吧。” 唐麦囤和大雷走后,唐维民小声对三雷说:“昨儿个黄昏的时候,黄冲回到家跟麦囤说了老薛的事,爷俩气得大骂老薛。吃了晚饭,爷俩不知道去哪儿了。今儿早上吃饭的时候,麦囤就过去跟俺说,老薛的事他得管,不能走过去让别人捣脊梁骨。也不知道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杨再兴拉了拉他的胳膊,“老唐,别说这些用不着的话了,赶紧找家伙扫地吧!” 就在昨天晚上,唐麦囤和唐冲带着两包点心一起去兰明德家。 父子两个来到兰明德家的大门外,发现大门已经从里边闩上了。唐冲喊了几声,一个老汉过来把门打开。那个老汉认得唐麦囤,因为他以前来过兰明德家送礼。 唐麦囤说要找保长,那个老汉就领他们去见兰玉成。几年前,兰明德把保长的位子让给了大儿子兰玉成。 很快,他们在客厅见到了兰玉成。 兰玉成让他们坐下,唐麦囤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兄弟,老先生在家吧?” 兰玉成明显对唐麦囤父子的到来怀有戒心,“你们这时候找他有啥事啊?” “兄弟,我是给咱叔赔情来了。天黑了我回家才听说这个事。那个姓薛的真不是东西啊,他在我家干了十来年活,我对他有一百成,吃的、穿的、用的没有短过他一点。年前他找我结账,说过了年要到你家来扛活。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到你家是到了高门台,我也不好拦他。谁知道他竟然干出来这样的事啊?兄弟,这个事我以前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兰玉成放了心,“你说说这叫啥事啊?大过节的,他喝点酒把俺老二打得走不成路,几个人拉都拉不住他。俺兄弟掏出来枪吓唬吓唬他,他上去夺枪把他自己打死了。知道的人说他的不是,不知道的人还说俺欺负扛活的人哩!” “谁也不会说怨那个兄弟!”唐麦囤笑道,“那个兄弟伤得不重吧?” “伤得也不轻!”兰玉成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月、二十天估计他走不成路!” “老薛下手真重啊,简直就是一个土匪!”唐麦囤骂道。 唐冲连忙说:“我以前就看他不是一个好人!” 兰玉成叹了一口气,“他也死了,这个就不说了。你们爷俩回去也跟村里人说说,这个事是因为那个姓薛的夺枪的时候打住了自己!” 唐麦囤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兰玉成站了起来,“你们爷俩先在这屋坐着,我去请老先生。因为这个事,俺爹、俺娘晚饭都没有吃!” 兰玉成走到门口,“谁闲着的去烧壶茶啊!” 随即从偏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应答声。 没多久,兰玉成搀扶着兰明德走了进来。兰明德将近七十岁了,但仍显得精神矍铄。 唐麦囤和唐冲急忙站了起来。 “兰先生,今儿个出了那个事,我过来看看。”唐麦囤笑着说。 “麦囤兄弟啊,你就是不来,我还得找人去跟你说哩。” 唐麦囤受宠若惊,“兰先生,这可不敢当,我得叫你叔哩。” “叫啥叔啊?咱俩是一辈。来,咱坐下说话吧。” 几个人坐下,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佣端来一壶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她就出去了。 他们几个聊了一会儿,兰明德就对唐麦囤说:“他一个外乡人来咱们这儿讨口饭吃也不容易,他跟我那个二儿子抬了几句杠,年轻人的脾气都傲。虽说他把我那个二儿子打得也不轻,毕竟把他误伤了。死者为大,咱得让他入土为安啊。听说他在柳家湾有房子,我就想请你帮忙给他把后事办了。我家的地你也知道,随便哪一块地都中。咱走过去不能让人在背后捣脊梁骨啊!” 唐麦囤笑道:“兰先生,这个小事我来办。到明儿个我就找几个人把他打发了!” “那不中,”兰明德又对兰玉成说:“你去给你麦囤叔拿十块钱,不能让他帮了忙又贴钱啊!” “兰先生,你要是给我拿钱就是看不起我。别的忙我帮不上,这个小事我还是管办到的!”唐麦囤说道。 兰明德点点头,“那就麻烦兄弟了。” 又说了几句,唐麦囤就起身告辞,兰明德父子把他们送到大门外。 今天早上,兰玉成派他们家的管家给唐麦囤送来十块大洋。唐麦囤哪里肯要,他客客气气地把来人送走了。 三个人把院子打扫一遍,见送棺材的人还没到,三雷就回了一趟家。 三雷返回老薛的住处没多长时间,棺材铺的两个伙计就把棺材送来了。几个人把棺材抬进屋里,那两个伙计就走了。三雷他们三个把老薛放进棺材里,又把老薛所有的干净衣服也放了进去,三雷悄悄地在棉袄里放了六块银元。 当天下午,七、八个人抬着棺材把老薛葬在了唐麦囤家的地里,三雷给他烧了几张纸。 两个月以后,这座新坟上就长满了野草。 第九十七章 秋后 这年初冬的一天清晨,大雷和黄刚每人扛了一袋玉米到沙河镇的集市上去卖。 这天到集上卖玉米的人并不多,他们刚把袋子放到地上,就有一位拿着布袋的中年男子前来问价。一番讨价还价后,那个中年男子说要称二十斤。大雷就把称玉米和算账的活交给了儿子,他则在一旁看着听着。 那位中年男子背起粮食走后,大雷笑着对黄刚说:“我说让你们弟兄两个一块来卖粮食你娘还不放心,明儿个我就不来了,你带着小强来就中了!” “中啊,”黄刚也笑道,“卖粮食有啥难的啊,价钱说好了,上称一称,钱一算不就妥了嘛!”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你兄弟算账就不在行,以后咱都好好教教他!” 两袋玉米卖了一半,大雷看见吴浩拎着一只公鸡从北边走了过来。 大雷笑着跟他打招呼:“老表,你也赶集来了?” “是的,家里这只公鸡一到天黑就开始打鸣,一夜得打七、八回鸣。你嫂子让我过来把它卖了。” “你连一个称都不带,论个卖啊?”大雷笑着问。 “忘了带了,卖的时候借别人的称用用就中了!” 说话间,吴浩就来到了他们父子旁边。 黄刚认得吴浩,他笑着说:“舅,你别再到别处去了,就在这儿等着吧。有人买你的鸡,我就用我的称给他称称!” “那中啊,”吴浩笑道,“孩子乖,这个活就交给你了!” 吴浩把那只公鸡放在地上,然后掏出旱腰带,蹲在地上就吧嗒吧嗒抽起了烟。 等吴浩抽完那袋烟,大雷也蹲在了地上。 “老表,这阵子不忙了吧?” “不忙了,一点也不忙了,我不在兰明德家干活了。”吴浩垂头丧气地说。 大雷有些吃惊,“咋回事啊?收秋的时候你不是还在他家干得好好的嘛!” “是啊,那时候我还在他家。种上麦没有几天,管事的老汪就喊我结工钱。结罢工钱,老汪就跟我说,东家说家里用不了那么多扛活的人了,让我过了年再找一家吧。我问因为啥啊?我觉得自己的活干得也不赖啊!老汪说啥也不因为,就是因为用不了那么多人了。我问他是不是就辞了我自己,他说还有一个老霍。没办法啊,人家不用咱了,咱不能死皮赖脸地赖那儿不走啊!” “没事,”大雷安慰他道,“凭你干庄稼活的能耐,到哪儿没有一口饭吃啊?” “话虽说是这样说,我也觉得丢人啊,好端端地人家就把咱辞了!” “不是还有一个老霍嘛!” “别提了!没过几天,老霍到俺家找我,你猜他咋跟我说的?” “咋跟你说的啊?”大雷问道。 “老霍跟我说,他是后来听老陈说的,俺两个没事爱跟老薛一块喝酒,喝酒的时候俺把当年那件事跟老薛说了。要不是因为俺俩多嘴,老薛也不会知道那个事,他也不会五月初五那一天非得揪住二少爷的衣裳领子让他到那个丫鬟坟前磕头赔罪了!” “是这样的事啊!”大雷说道。 吴浩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低声对大雷说:“兄弟,这个事可不能往外说啊!” “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跟他说。” “我就跟老霍说,这不是冤枉人嘛!老陈他们几个也跟老薛一块喝过酒,他们也知道那个事,就不会是他们几个说的啊?没办法,鼻子大压住嘴,人家说啥就是啥吧。端的是人家的饭碗,他不让咱端了咱就走人!” “老表,你早上吃饭没有啊?”大雷问吴浩。 “哪儿吃了啊?天明一起来我就抱着这只鸡来了!” “我让你外甥买几个火烧去。” “别花那个钱了,卖了鸡我回家去吃。” “俺爷俩也没有吃饭,让孩子去买六个火烧。” 吴浩不再推迟,“外甥,买火烧的时候,别忘了给我来一个夹豆腐皮的啊!” “小刚,给你舅买两个夹豆腐皮的!”大雷笑道。 黄刚答应了一声就去买火烧。 过了一会儿,黄刚拿着几个火烧回来了。 吃完了火烧,有一个小伙子前来问那只公鸡的价钱,吴浩胡乱说了一个价钱,那个小伙子也没有异议。黄刚先拔掉公鸡翅膀上插的那根草标,然后给他称了一下,那个小伙子付过钱,拎起公鸡就走了。 吴浩跟大雷说了两句就回家了。 半上午,他们带来的两袋玉米都卖完了。大雷父子去街上的杂货铺买了几斤盐又称了一包红糖就回家了。 第九十八章 文如海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转眼间六年就过去了。 在这六年中,黄刚媳妇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黄大雷也给黄强娶了媳妇,黄强媳妇生下一个儿子。小玲嫁给了毛新春的一个堂侄,媒人正是胡氏的续闺女小梅。小凤也出嫁了,她嫁的是胡大林的二孙子,保媒的人是胡氏。招娣又生了两个女儿,她在家照看两个女儿、给全家人洗衣做饭,克功和三雷一块下地干农活。三雷家又养了几只羊,放羊、割草的活就交给了克勤和克俭小哥俩。 龚氏生下金花以后,胡氏想让她再要一个孩子,但无论胡氏如何劝说,龚氏就是低头不语,这使得胡氏很生气。胡氏心里生气,但这件事又不能明说,她只能言语中夹枪带棒地敲打儿媳妇。龚氏不与她争吵,该做的事情不用吩咐她就去做,跟婆婆说话依然细声细语地,这让胡氏很没有脾气。 大雷父子三个租种了唐麦囤家二十多亩地,几年前,三雷买了一头母牛。第二年,这头母牛产下一只牛犊。哥俩经过商议,这两头牛就牵到大雷家饲养,草料由他们两家平摊,再产下的牛犊由三雷处置,大雷家可以随便使唤牲口。 大雷媳妇不再下地干农活了,她在家照看孙子、孙女,有时候也会到柳全福家和胡氏婆媳聊天,这个女人整天看上去都乐呵呵的。 就在柳扎根七岁那年的秋天,柳全福花了三十块现大洋买下了本村唐庚家的二亩洼地,他们家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田产。不过这二亩地很薄,因为地里长了不少的芦苇,而且一年只能收一季,因为每年夏天下大雨的时候,雨水就会流到地里,直到后秋时,地里的水才会慢慢地下去。 每年的深秋,柳家就在这二亩地里种上豌豆,第二年豌豆收获以后,就由柳全福负责联系,卖给周家口他做活的那家烟馆。 在柳全福九岁那年的春天,柳全福把扎根送到几里外的赵兰埠口一所私塾去上学,教私塾的是赵兰埠口一位叫文如海的老秀才。 文如海是家中的独子,幼年时家里有几亩田地。在他八岁那年,他的父亲把他送到私塾念书。文如海天资聪明,十六岁那年就中了秀才,可谓少年成名。教他的先生和他的爹娘都深信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光耀门楣,他本人也是志得意满,期待着在接下来的乡试中大显身手。 谁料文如海一连参加几次秋闱也没能中举,这让他很受打击。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年郎这时的文大秀才早已娶妻生子,他的爹娘都已年迈,家里原有的几亩田也全都卖光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成了大问题。这一天,族长来到他们家,劝说文如海在文家祠堂办一个私塾。 文如海打心眼里不愿意做一名教书先生,但此时已无更好的门路,他也只得答应了下来。文大秀才坐馆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几天后,就来了十多个学童。文如海拉不下面子收他们的束宥,他的父亲就代他收下,家里买柴米的钱一下就有了。看到一家人欢天喜地的样子,文如海心中百感交集。 文如海不敢敷衍,他白天认真教学,晚上在油灯下苦读诗书。几年后,他的两位学生也考上了秀才,但他本人还是没有中举。文如海决心不再参加科举,一心一意培育英才。这样,有更多的学童被送到这个私塾,文如海也非常自豪。 无奈好景不长,几年后,在中国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被废除了。文如海忧心忡忡,好在他教的那些学生大多都没有离开。废除科举制度才没有几年,满清王朝接着就覆灭了,周家口兴办了新式学堂,但有些人还愿意把家中的子弟送到他的私塾念书,所以文大秀才倒也没有失业。文如海有些心灰意冷,他整日里教那些孩童读“之乎者也”,除此以外,他每天还给他们上一堂算术课。 又过了几年,广川县又在圣寿寺的院内开办了一所滨河小学堂。小学堂的校长杜一鸣亲自登门诚邀文大秀才去学堂当教员,但被他以年老体弱为由拒绝了。所幸每年还有人给他送来几个学童,文如海就戴上老花镜每天教这些孩子认几个字,学一段文章。 第九十九章 麦黄戏 小满到了,田野里麦穗的颜色开始变黄,布谷鸟不时在空中发出欢快的叫声。再有一二十天就该收麦了,赵兰埠口的财主赵富贵和兰俊才两个人合伙要请项城的戏班子来唱十天的麦黄戏。兰俊才带着几十张红纸到私塾请文如海给他们写戏报,文如海欣然同意,让他三天后来拿。 三天后,文如海捧着一坛老酒来拿戏报,文如海客气了几句就把酒收下了。 文先生喜欢看戏,每逢附近村上唱戏,他都会给学生放假然后带着孙子前往观看。如有不满意的地方,煞戏后他就忍不住去给那些艺人指点,那些艺人当然都很感激。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在麦黄戏开始的前一天的下午,文秀才就给那些学生说第二天赵兰埠口开始唱戏,他们不用再来上学,给他们放十天的假,等戏唱完了再来读书,那些孩子自然都很高兴。 回到家里,扎根跟胡氏和龚氏说了学堂放假的事,胡氏有些不悦,“那个文老头,给这帮小孩放两天假不就妥了嘛,一下子放了十来天,是让这帮小孩看戏啊还是他自己想看戏啊?反正他收的钱不会退一分!” 扎根说道:“奶奶,先生说不能天天跑去看戏,他还让俺背两篇文章哩。他说到时候挨个让俺给他背,谁不会背就得用戒尺打手心!” 龚氏连忙对儿子说:“扎根,你可得好好背啊!上一次先生打你的手心,两天了你还嚷着手疼。这个事你忘没有啊?” 扎根有些害羞地说:“娘,我没有忘啊!” “没有忘就在家好好读书!”龚氏笑道。 金花跑过来拉住扎根的右手看了又看,“哥,先生打的是这只手吗?还疼不疼了?” 扎根拿开金花的手,弯腰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疼啥啊疼?早就不疼了!要不是咱娘提这个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哥,你抱着我去丹凤家吧?我想去找她玩!”金花笑着对扎根说。 “咋还去她家啊?你下午不是去她家一趟了嘛!”龚氏说道。 “我就是还想去嘛!”金花扭动着身体说。 “娘,我就抱着俺妹妹去吧,我也想跟二孬、三孬说说明儿个唱戏的事!” “那你就去吧,在那儿玩一会儿就得回来啊,别再让我喊你!” “知道了!”扎根高兴地说。 “哥,咱赶紧去吧。”金花嚷道。 兄妹二人来到三雷家的院子,看见招娣正坐在灶屋门口摘罗汉豆,克勤和克俭在领着两个妹妹玩踢毽子。 “哥,把我放下来吧。”金花喊道。 扎根刚把妹妹放到地上,她就急忙朝两个小女孩跑去,“丹凤,我又找你玩来了!” 扎根笑着跟招娣打招呼,“大娘,你忙着啊?” 招娣抬起头,“大秀才回来了,你三伯今儿下午抱回来一捆罗汉豆,我趁这一阵没事,摘下来剥剥,就准备过一会儿给你家送去一碗哩。你来的正是时候,一会儿拿回家几棵让你娘自己摘吧。” “大娘,俺不要,俺家有豌豆!” “这个孩子,啥时候还学会作假了?你要是不拿,我就让二孬给你家送去!” “那中,我一会儿拿走几棵吧。”扎根说道。 说完,扎根来到克勤哥俩的旁边,“你俩知道不知道啊?明儿个赵兰埠口唱戏哩,俺先生给俺放了十天假,专意让俺看戏哩!” “真的吗?”克勤兴奋地问。 “当然真的了,我还会诓你俩啊?”扎根笑道。 “娘,明儿个俺跟扎根一块去看戏吧?”克俭问母亲。 “那不中,”招娣连头都没抬,“你爹跟你大哥现在下地干活还没有回来哩,等忙过去这两天,让你俩跟扎根一块去看戏。” “也不知道家里天天咋恁多活?”克勤生气地说。 “娘那个脚,不干活你吃啥、喝啥啊?”招娣骂道。 扎根劝说克勤:“二孬,没事,戏得唱十天哩,过几天咱再一块去看戏也中啊!” “就是啊,”招娣说道,“又不是明儿个不去,牛就把日头吃了!” 看克勤哥俩都很不高兴的样子,扎根踢了几下毽子就领着妹妹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招娣给他拿了几棵罗汉豆。 第二天早饭后,胡氏便到里屋去梳洗,龚氏领着金花去了三雷家。由于担心金花会哭闹着撵他们,他们去看戏的事就没有敢让金花知道。 没想到才过了一会儿,金花就回来了,她没和院子里的扎根说话,径直跑到里屋问胡氏:“奶奶,你跟俺哥一块去看戏吗?我也得跟你们一块去!” 胡氏连忙哄她:“乖乖,俺不去,俺要是去了肯定得带着你啊!” 龚氏走了进来,“二孬跟这个妮子说,说你一会儿领着扎根看戏去哩,她就跑回来了。” “不去,不去,”胡氏笑着说,“等几天再带着你跟你哥去看戏。” 龚氏一把抱起女儿,“你听见了吧?你二孬哥跟你说着玩哩。走,咱还找丹凤玩去。” 说着,她抱起女儿就出去了。 胡氏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让扎根拿一个马扎先去后边河堤上等着,扎根就照做了。过了一会儿,扎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想回家去催促一下祖母,却看到胡氏朝他走了过来。 祖孙二人沿着河堤赶往赵兰埠口,一路上他们也遇见几个老太太去看戏。那些人差不多都认识胡氏,她们高兴地跟胡氏打招呼。 祖孙二人来到戏台场子,戏还没有开始,戏台前稀稀落落坐了一些人,几个卖凉粉、卖砂糖馅子的小贩大声吆喝着。胡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扎根就在旁边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开场的锣鼓响起,又有一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 上午演出的是《三江口》。演周瑜的小生扮相俊美,唱腔也不错,胡氏坐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但扎根却感觉很无聊,他隔一会就拉着祖母的手说想回家,胡氏总是说让他再等一会儿。 周瑜再一次出场,一段过门之后,他就唱了起来:“食王禄来受王封,君王家有了事大臣当尽忠。周瑜我低头不语恨孔明,逞他的威风灭了本督我的能。南屏山七星坛他借来东风,火烧那曹贼的百万大兵,曹营里借战箭他比我高明。赤壁鏊兵摆开战,费尽粮草折损兵。献连环计牢笼,非容易只得来一块荆州城。有本督南征北战呕心沥血夺来荆州府,汉刘备借去了养大兵。许下三载交还上,到如今数载未还大理不通。三六九吴侯把我宣上殿,安排了这诓君之计要夺荆州城。假意说太后有恙请刘备来探病,我在此黄鹤楼上把他们君臣迎。到那时酒吃三巡翻脸无情,问刘备斩钉截铁就把话讲明......” 台上的戏子还没唱完,台下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奶奶,咱回家吧,我不想看了,我也有点饿了。”扎根拉着祖母的手说。 “小冤家,你就不能让奶奶清清静静地看一会戏吗?”胡氏无奈地说道。 “奶奶,我一点都不想看了。” 胡氏从兜里拿出两角钱,“你不是饿了嘛,那边有卖东西的,你想吃啥就买一点吧。吃了还过来啊!” “中!” 扎根接过钱,高高兴兴地向南边去了。 第一百章 麦黄戏(二) 柳扎根买了几个水煎包,然后又去吃了一碗凉粉。吃完那碗清凉可口的凉粉,柳扎根打了一个饱嗝,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他不想再去看戏,就顺着那条南北大路去了北边的河堤。 来到河堤上,柳扎根看到西边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一看,是那群人在围观几个老汉掷骰子,扎根就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他看见四个老汉蹲在一只白瓷碗旁边,其中一个老汉从碗里抓起三个骰子,双手拢在一起把骰子摇了几下,嘴里喊道:“豹子、豹子、豹子!”,然后闭上眼睛把骰子缓缓倾入碗中。 蹲在旁边的一位光头老汉笑道:“三搅,你睁开眼看看是豹子不是吧!” 围观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三搅睁开眼睛,看见碗中三个骰子上面的点数各是一点、两点和三点,他红着脸站了起来,从衣兜里拿出几枚铜元扔进那只碗里,嘴里还骂道:“日他奶奶,真是邪门了,没有一把不输的。我兜里的钱输完了,我不来了,谁想来谁来去!” 说着,他推开几个人走了出去。 那位光头老汉得意地把几枚铜元抓在手里,大声说道:“三搅,下午多打几条鱼,明儿个卖了钱,还过来跟俺几个掷骰子啊!” 三搅回头啐了一口,“你就等着吧,今年我再也不耍钱了!” 他的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光头老汉大声说:“三搅走了,还有谁愿意来就上场吧!” 他连说了几声,还是没人过来跟他耍钱,他掏出一大把铜元放进白瓷碗旁边,“这些钱都是今儿个赢的,谁有本事就拿走吧!” 蹲在旁边的一位长眉老汉笑着说:“我兜里没装钱,要是装钱了我也得耍几把。这是碰手气的,手气壮了几把就管把这些钱赢走完了!” 看周围的人还是没有动静,蹲在地上的那位秃顶老汉从衣兜里摸出几个铜元,“我兜里就剩下这几个钱了,我赌一把,全都压上,输了都给你,赢了你给我四个!” 光头老汉笑着说:“多少都中啊,我大小通吃!” 说完,他掷了一把,骰子分别是两点、三点和六点。那位秃顶老汉把三枚骰子捏在手里,“我来个顺子!” 说罢,他把骰子丢入碗中,骰子在碗里转了几下停了下来。 那位长眉老汉看了一眼,大叫道:“顺子,大顺子,四五六!” 光头老汉看了看碗里的骰子,捏起四枚铜元放在秃顶老汉的脚旁,“愿赌服输,这几个钱是你的了!” 紧接着,他们两个又掷了一回,光头老汉又输了四枚铜元。他抓起四枚铜元扔在秃顶老汉,“日他先人,这手气就是一阵子一阵子啊!” 秃顶老汉笑眯眯地说:“还耍不耍了,不耍咱就收摊吧?” “咋不耍啊?我把这些钱耍完,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这一回我出五个!” “你出五个,我也出五个!”秃顶老汉不紧不慢地说道。 两位老汉掷完骰子,光头老汉又输了五枚铜元。光头老汉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又准备接着掷。 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拿出两枚铜元放在地上,对光头老汉说:“老先生,我就单跟你掷,就掷这一盘。” 光头老汉抬头看了看这个小伙子,“年轻人,你是专捡软泥挖不是?中啊,你拿两个五毛的,我输了也给你两个五毛的!” 说完,他抓起三个骰子,在手中晃了一下,轻轻丢入碗中。 “三个一,顺子!”人群中一个眼尖的人嚷了起来。 那个小伙子蹲下身子,“我也试试我的手气,我掷三个二吧!” 那位秃顶老汉笑道:“年轻人,他是庄家,你就是掷三个六,也是一个豹子,也是他赢!” 小伙子顿时满头大汗,“咋会这样啊?”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一位中年人笑着说:“你连掷骰子的规矩都不知道就敢上场耍钱?” 那个小伙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光头老汉拿起那两枚铜元,“我也不是光会输啊!” 长眉老汉站了起来,“我不看了,看得时间再长也没有人给我一个钱!让一让,我得出去。”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那位秃顶老汉把脚边的铜元抓在手里,“我也不耍了,打几斤酒回家喝去!” “还有人耍没有了?”光头老汉大声说道,“我的钱可没有输完啊!” “方光头,你是掷骰子的高手,啥时候会把钱输完啊?” 光头老汉脸色一变,迅速去拿那只碗旁边的钱。他刚把钱装进衣袋里,两个中年人冲过来把他的手扭转到背后并给他带上手铐。 “警察来了!”一位中年男子喊道。 围观的人四散走开,柳扎根也急忙跑到旁边一棵楝树下边。 那位长眉老汉和秃顶老汉也戴着手铐,他们的旁边各站着一位小伙子。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黑着脸对光头老汉说:“方光头,我就知道哪儿一唱戏肯定就少不了你们几个!再跟俺几个一块去警察局一趟吧。” 光头老汉却并不怕他,“钱队长,你是不敢抓大鱼,就光敢抓俺这样的小麻虾啊!观里也有耍钱的,你咋不敢去抓他们啊?” “你放狗屁!”钱队长骂道,“不管是谁赌钱,警察局都得抓!何况你们几个还是惯犯,成天合伙骗人家的钱!” 说完,他又对站在远处的那些说道:“中华民国是不允许赌钱的,以后你们见到赌钱的就去警察局举报,举报有奖啊!” “有奖他们也拿不到手!”光头老汉愤愤地说道。 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给了他一脚,“你这个鳖孙话还不少了?走,有话到警察局说去!” 方队长和四名手下押着那三个老汉朝东边去了。 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柳扎根知道那出戏还没有唱完,他去河边玩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戏台场子找胡氏。 第一百零一章 放羊 见到胡氏后,扎根又闹着回家,胡氏很是不耐烦,“你这个孩子,看戏得看头看尾。这出戏快唱完了,一会儿咱就管回家了。你要是不想看,就去南边那一棵大柳树底下等着我吧,那儿凉快!” 柳扎根只好一个人到戏台场子外边闲逛。 煞戏的时候已近中午,胡氏领着扎根去买了五个粽子。两个人各吃了一个,胡氏用手巾把剩下的几个包了起来,然后祖孙二人就沿着河堤回家。河堤上还走着一些看完戏回家去吃饭的老太太,有几个人和胡氏相识,她们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着哪个戏子唱得好,哪个戏子的口白清晰。扎根听不太懂,他就在前边跑,跑了一会儿就停下来等等胡氏。 他们回到家时,龚氏已经擀好了面条,只等他们一回来就烧水下面条。金花已经知道了奶奶和哥哥一块去看戏的事,看到他们两个回来了,她噘着嘴连理都不理。胡氏解开手巾从里面拿出粽子喊金花来吃,金花这才眉开眼笑地跑到祖母的身旁。 胡氏让扎根拿一个粽子给龚氏送去,扎根把粽子送到灶屋,龚氏尝了一小口,就又递给了他:“乖乖,娘尝尝就中了,剩下的你吃吧。”扎根三口两口就把剩下的粽子吃了。 不大一会儿,龚氏就做好了面条。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的时候,沙河北林村一个小伙子来请胡氏去接生,胡氏把饭碗放下就和他一块去了。 午饭后,柳扎根领着妹妹去三雷家玩。半下午,扎根就和克勤、克俭一块到地里放羊。 当他们他们赶着一群羊来到村南一条水沟旁时,看到杨家康也正在不远处放羊,几个小家伙把羊赶到一处洼地吃草,他们就站在一块聊了起来。 柳扎根向他们讲起了上午去赵兰埠口看戏的见闻,“我看见几个人在河堤上掷骰子被抓走了,骰子往碗里一丢,输赢就出来了。一个小伙子拿了两个五毛的钢洋要给那个剃光头的老头掷骰子,那个老头掷了三个一,三个一是豹子,豹子最大,大小通吃,那个小伙子连骰子都没有掷就输了。” “那他的一块钱又拿走没有啊?”杨家康问道。 “没有,他输给人家了,咋还管拿走啊?愿赌服输啊!”柳扎根一本正经地说。 “一块钱管买好多东西啊,说没有就没有了!”克勤感叹道。 “幸亏他输了钱就走了,”扎根连忙说,“过来几个抓赌的,听说是县警察局的,把那三个老头都抓走了。一个人还说他们仨成天合起伙骗人家的钱,我也没有听明白是咋回事!” “我听俺大伯说过,”克俭说道,“有的人拿的骰子里头有机关,他都玩熟了,他想掷几就管掷几!” 柳扎根这才明白,“怪不得那个剃光头的老头从兜里掏出来一大把钱,说都是他赢的!” “扎根,戏好看不好看啊?”杨家康问道。 “不好看,那些人在戏台上也不知道说的啥,也不知道唱的啥。我想回来,俺奶奶非得把那出戏看完,也不知道有啥好看的!”柳扎根笑道。 “看戏的人多不多啊?”杨家康又问。 “不多,俺奶奶说这才是第一天,以后看戏的人就多了!我今儿上午买了几个水煎包,又吃了一碗凉粉,凉粉真好吃啊,还香、还甜、还辣、还酸!” 杨家康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失望地说:“俺爹说俺家不能跟你家比,你爹能挣钱,他不能挣钱!” 杨四兴上几年盖了几间房子,又给大儿子和二儿子娶了媳妇,两个儿媳妇都生了小孩,家里又添了几张嘴,他们家的日子就显得有些拮据了。 扎根和克俭一块去赵兰埠口读书,杨家康也想跟他们一块去。他闹了几回,但杨四兴就是不答应。一个月后,克俭死活不愿意再去念书,杨家康也就再没有跟父母提去读书的事了。 柳扎根很大气地说:“家康,等几天咱一块去看戏,我给俺奶奶多要一点钱,我买两碗凉粉,我让你吃一碗!” 杨家康惊喜地说:“真的吗?你可别哄我啊!” “谁哄你谁是小狗!”扎根认真地说。 “家康,到那一天我买水煎包给你吃!”克俭说道。 杨家康激动地点点头,“等我有钱那一天,我也请你们吃好东西!” 第一百零二章 渔鼓道情 克勤问杨家康:“家康,你两个嫂子待你好不好啊?她们有好吃的东西让你吃不让啊?” “她俩都待我好,俺一家人都在一个锅吃饭,吃的东西都一样,她们也没有啥好吃的东西让我吃。就是她们忙的时候,小孩一闹,她们就该喊我抱孩子了!”杨家康有些沮丧地说。 “你那两个嫂子不如俺姐!”克勤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跟三孬啥时候去俺姐家,她都拿出来好东西让俺吃,回来的时候还再让俺带一些!三孬,我说的是不是啊?” 克俭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的,一点都不错!” 看到杨家康满脸的不开心,柳扎根笑着说:“家康的大姐对他也不赖,去年秋天我上学从家康家门前经过,家康手里拿着一把红枣吃,他还给我几个。我记得他跟我说是他大姐给他们家送的。” “是的,是的,我也想起来了,有这回事!”杨家康高兴地说,“俺大姐待我也可亲了,她家里的好东西,她也给我吃!”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嚷道:“这是谁家的羊啊?跑到俺瓜地里来了,是不是晚上想吃羊肉啊?” 杨家康朝那片洼地一看,“坏了,俺家那一只老公羊跑了,我赶紧把它赶回来!” 没多久,杨家康就牵着一只公羊回来了。 “跑谁家地里了?”柳扎根问。 “跑俺二伯家地里去了!”杨家康有些不开心地说。 “他骂你了?”克俭问道。 “没有,他说回家得跟俺爹说!” “没事,兴许等一会儿他就忘了这个事了!”克勤安慰他道。 “你们在这儿放羊吧,我到南边沟边去。” 说完,杨家康就赶着他的几只羊走了。 “家康,等两天俺去看戏喊着你啊!”柳扎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杨家康连头都没有回,“到时候看吧!” 过了几天,一个早饭后,扎根、克勤、克俭一起去赵兰埠口看戏。来到村东头,他们去杨四兴家喊家康一块去。 三个人来到杨四兴家的大门口,看见大门开着,他们就走了进去。这时,家康正一手扯着一个小孩在院子里转悠,他的母亲樊氏坐在一棵柿树下纺棉花,他的两个嫂子正蹲在一棵枣树下编蒜辫。 “嫂子你在家忙啊?”克俭大声说道。 樊氏抬头看见了他们几个,“哦,你们几个咋有空过来啊?” “俺几个去赵兰埠口看戏,过来喊家康跟俺一块。”克俭说道。 “你们几个也看见了,他没有空啊。你们几个去吧,家康还得在家跟小孩玩哩!” “娘,”杨家康带着哭腔说,“他仨因为啥就能去赵兰埠口看戏啊?” “因为他仨是闲(咸)鳖蛋,”樊氏笑骂道,“你跟他们几个不管比,你没有空!” “不去就不去!”杨家康哭了起来,“天天就让我干活!” “姨,”家康的一个嫂子笑了,“既然几个人过来喊他,就让他小叔去吧。” “让他去一天也没啥事,”樊氏说道,“就是怕他跑野了!” “娘,我跑不野,我晌午就回来了,不耽误下午放羊!”杨家康连忙说。 樊氏朝他挥了挥手,“那你就去吧,别耽误回来吃饭啊!” “放心吧,我不耽误!”家康高兴地说。 杨家康没敢再向母亲要钱,他把两个小孩送到两个嫂子身边,“找你娘玩去吧。”说完,他就飞快地朝大门口跑去。 樊氏三个人笑了起来。 扎根他们也跑了出去。四个人兴高采烈地来到北边的大堤上,说着笑着朝东边去了。 当他们来到戏台场子,却发现戏台上没有人,只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空旷的场地上嬉戏,旁边还有几个小商贩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着。 “咱几个来得太早了,”柳扎根笑着说,“要不咱先去旁边看看吧。” “中啊,咱走呗!”克俭附和道。 “我咋听见东边有人唱戏啊?”杨家康说道。 “就是,我也听见了!”克俭嚷道。 “咱看看去吧!”克勤大声说道。 几个人就向东边跑去。跑了几十步,他们来到一条南北大路,在南边不远处站了一群人,他们就走了过去。 来到跟前,他们就挤了进去。他们看到这群人的当中站着一男一女,这两个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男的穿着一件蓝色长袍,女的上身穿一件带大襟的紫色薄袄,下穿一条红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红底带紫花的绣鞋。男艺人右手拍渔鼓,左手执简板,那个女的手打云板。 女艺人唱道:“梦霞啊,你此番进京求功名,姐姐我日日焚香祈祷把你等。期盼你进京去皇榜高中,才不负十几年我教导之功。期盼你高中后立刻返程,须知我等待佳讯此府中。十八年咱姐弟相依同一命,一旦分离心不宁。紧紧拉住兄弟的手,一言难以诉衷情。” 男艺人接着唱道:“十八年姐姐恩情如山重,梦霞我点点滴滴记在胸。姐姐你身体有恙尚未好,更使我坐卧不安挂心中。姐姐呀,分别总有重逢日,高中后我一定快马加鞭离京城。快马加鞭往回赶,咱同赏梨花白来桃花红。东风杨柳惹人醉,蝶恋鲜花情意浓。你安心养病把佳音待,兄弟我定不负姐姐的养育情。” 女艺人又接着唱:“弟弟呀,出门在外可不比在家里,为姐不能时时再照应。你饮食起居须得当,当心莫把疾病生。饿了就把饭来用,渴了热茶送口中。冷天就把棉衣换,天暖也要穿两层。三场会试莫怠慢,字字珠玑扬美名。姐姐我是三月芥菜早生心,已为你说定一个女花容。赠过玉蝉作凭证,她一心一意盼你得功名。到那时奉旨完婚鸾凤配,姐姐我也能扬眉吐气喜盈盈。” 男艺人停顿片刻又唱道:“听姐姐一番叮咛话,莫非是世妹之事她已知情。我本待直言对她讲,怎奈是面红耳赤难发声。姐姐呀,你玉露之言我牢记,字字句句记心中。十八年教养的恩深如大海,此生定报你大恩情。讲到弟弟婚姻事,听凭姐姐主意定。你为梦霞把心操碎,你看中的女子一定行......” 在二人的对唱中间还夹杂一些道白。他们眉目传情,声情并茂,或激情澎湃,一唱三叹,或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第一百零三章 盘龙观 “家康,咱走吧,这有啥好听的啊?一点意思都没有!”克勤拉了拉旁边的杨家康说道。 杨家康却不愿离开,“咋没有意思啊?我听着可好听了!再听几句,等他们把这段唱完咱再走吧。” 克勤就说:“早知道就不跟你们几个一块过来。我出去了,到外边等着你们几个!” “那中,你先出去吧。”杨家康笑道。 旁边的克俭看见二哥出去了,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那两位艺人就停了下来。 男艺人朝周围的人作了一个圈揖,然后笑着说:“各位父老乡亲,学生今日来到贵地,俺夫妻两个唱得不好,还请各位多多包涵。俗话说‘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俺两口子就是靠这个手艺吃饭,还请各位多少赏几个钱。” 那个女艺人笑盈盈地端着一个小簸箩向观众要钱,大多数看客呼啦一下就离开了,只有几个人留下往簸箩里放了几枚铜元,女艺人连连鞠躬道谢。 柳扎根也往女艺人拿的小簸箩里放了一枚铜元,女艺人笑着说:“小少爷,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是一个有福之人,一辈子都吃穿不愁!” 扎根笑着走开了,杨家康也跟在他后边走了。家康这时非常后悔来的时候没有跟母亲要点钱,他要是手里有钱,也会像扎根那样大大方方地给那个唱戏的女人啊! 几个人又一块来到戏台场子,戏台上仍然不见人影,只是台下空地卖东西的小贩多了几个。 “扎根,你不是说河堤上有掷骰子的嘛,咱几个过去看看吧。”克俭笑着说。 “咱别去了吧,”杨家康说道,“俺娘说过,跟赌博沾边的事都不是啥好事!” “咱去看看咋了?”克勤不以为然地说,“咱站旁边看,咱又不来,抓赌的也不会抓咱!” “那就去看看呗。”杨家康有些不情愿地说。 四个人来到北边的大堤上,只看到一些行路的经过,却怎么也找不到有掷骰子的人。 柳扎根灵机一动,“那一天我听那个老头说,观里也有人耍钱,你咋不敢去抓他们啊?咱去盘龙观看看吧,保不住那儿得有掷骰子的!” 克俭高兴地说:“那中啊,咱去看看呗,我好几年没去那儿了!” 几个人就沿着河堤朝西边走去。走了大约半里路,他们顺着一条小路下了河堤,又向西走了不远,一座道观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盘龙观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它和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有关。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当上了皇帝。年幼的刘秀被一位忠臣救下并且收留在了家中。当刘秀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这位忠臣把刘秀的身世告诉了他,让他离开长安城到外地招兵买马打回长安,夺回刘氏的江山。但当刘秀潜出长安城不久,王莽便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就命人带兵追杀刘秀。 刘秀单人独骑从陕西一路向东逃到河南境内。在此间,王莽的军队穷追不舍,他们几次都即将擒获刘秀,但由于上天的庇佑,刘秀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这一天,刘秀沿着沙河南岸的大堤逃到广川县境内的赵兰埠口附近。此时人困马乏,刘秀就牵着那匹白马到沙河边饮水。没过多久,人的喊叫声和马的嘶鸣声就传入了刘秀的耳朵,他明白是王莽的兵马又追来了。这一次,王莽的军队从东面、南面和西面三个方向包抄了过来,看样子刘秀是在劫难逃了。 刘秀顾不得管那匹骏马,慌忙跑上大堤,他看到不远处的沙河岸边有两间低矮的茅草房,他就跑了过去。来到房子前边,刘秀看见房门紧闭,他就急急地敲起了门。 房门开了,这里住着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刘秀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请求这对老夫妻搭救他。那位老汉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就让刘秀躲在他们家门后的一口大水缸里。 王莽的大军追到那两间茅草房处,看看四周没有刘秀的踪迹,断定刘秀一定躲进了这户人家。几个士卒闯进这户人家,把房子里里外外搜了一个遍,却没能发现刘秀的影子。 这时,一个士卒看到那口盖有盖子的水缸就走了过去,他边走还边吆喝着:“屋里找遍了都没有见他,刘秀是不是藏在这口水缸里啊?” 这下老两口可吓坏了。老汉上前几步按住水缸上面的盖子,战战兢兢地对那个士卒说:“兵爷,这个水缸里除了水啥都没有啊!” 那个士卒伸手把老汉扒到了一边,顺手掀开水缸上面的盖子,只见水缸里面有一条金色的大鲤鱼在摇头摆尾、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老汉这时暗暗抹了一把汗,就说这是他几天前在沙河里捕到的一条鲤鱼。那几个士卒就失望地离开了。 听到外边人马的声音渐渐走远了,老汉就压低了声音喊道:“小伙子,他们走远了,你赶紧出来吧。” 但是他却没见刘秀出来。老汉又一连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应答。 老太太走了过来,“当家的,那个小伙子到底去哪儿了?咱水缸里啥时候有一条鱼啊?” 老汉也很纳闷,“我也不知道啊?难道他是神仙下凡吗?” 说罢,老汉掀开了水缸上的盖子,却发现水缸里盘着一条金龙。老汉大惊失色,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刘秀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从水缸里跳了出来,他急忙把老汉搀扶起来然后朝老夫妻深深作了一个揖,“两位老人家,今日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铭记在心!以后若能得遂所愿,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恩情。追兵说不定还会回来,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你们二老多多保重!” 看他衣服上的水把脚下的地都打湿了,那位老太太心疼地说:“孩子,你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让这个老头儿给你烤烤,我去给你做点饭,饿着肚子也不管走路啊。吃饱穿暖,你好上路。” 刘秀就脱下衣服让老汉给他烤干,很快,老太太也给他做好了饭。刘秀吃饱以后,辞别这对好心肠的老夫妻就逃命去了。 第一百零四章 盘龙观(二) 后来,刘秀打下了江山。他没有忘记这对老夫妻对他的恩情,就派钦差去广川县把他们老两口接到洛阳城颐养天年。 钦差一行先是到了广川县城的县衙,向广川县令说了皇上要找救命恩人的事。广川县令不敢怠慢,带领一班衙役沿沙河南岸寻找这一对老夫妻,最终在赵兰埠口找到了这老两口。县令让他们在家等候钦差大人的到来。 县令走后,村里的一些人就前来询问县太爷到他们家何事,老两口很是高兴,就把皇帝当年在他们家避难的事给周围的乡邻说了。 第二天上午,钦差来到赵兰埠口把那对老夫妻接去了京城。很快,当朝皇帝化成一条金龙躲过追兵的事就在广川县传遍了。 广川县的县令得知这件事以后,就命人把老两口住的两间房子拆掉,在原址建了一座盘龙观,在正殿供奉刘秀的塑像,并请来几位道士入住这个道观,日日为皇帝祈福。不久,县令给这些道士划拨几十亩的庙田,盘龙观自此香火不断。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随着朝代的更迭,盘龙观的房舍年久失修,庙田也所剩无几。到了明朝末年,观里只剩下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道士。老道士一个人艰难度日,甚至有些时候不得不外出化缘来讨口饭吃。 清军入主中原后没多久,统治者就强推剃发令,但许多中原的老百姓打心眼里不愿意,都不愿意自己和家人的头上留一个难看的发辫。但满清统治者自有他们的招数,他们提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发”的口号,限令十日以内,官军民一律剃发,迟疑者按逆贼论。清军在各县抓了一些不愿意剃发的汉人对他们强制剃发,对于拒不服从的人斩首示众,所以大多数人为了活命不得不接受这个屈辱的现实。 广川县有两位读书人,他们一个叫叶伟,另一个叫涂忠,二人本是同窗,他们又在同年进学成为秀才,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们连续参加几次秋闱却都没有中举。二人同病相怜,渐渐成为了朋友,后来都在家中开馆做了一名私塾先生。 在清廷强制百姓剃发的政令下发之后,叶伟和涂忠都不愿意剃发,二人经过商量后决定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故事,这两位昔日的同窗好友便一起到盘龙观做了道士。 二人都是大户人家,在家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盘龙观,叶、涂二人各带了一个仆人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这两位仆从也穿上道袍成为小道士。看到观中的房屋都破破烂烂的,他们就让家人送一些钱请人修缮了一下观里的房舍,并重新书写了楹联和匾额,盘龙观也就焕然一新了。他们给自己取了道号,分别是一清和一宁。两个人在观里谈文论道,日子过得倒也惬意,那位老道士沾了他们的光,也不需要再四处化缘了。 叶伟和涂忠两个人到盘龙观修行的举动在广川县的读书人中被传为美谈,一些人惭愧自己没有他们那样的气节。不少的读书人仰慕这两位道士的大名,时不时到观里向他们请教,盘龙观也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两年过后,人们都已适应了剃发这项政策,甚至有不少人还爱上了这样的发辫,所以以前的那些读书人很少再到盘龙观找这两位道长请教了,他们两个心里开始有些失落。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广川县来了一位姓姚的县令,这位姚县令是前明的一位举人,他对读书人非常敬重。当他听说了叶伟和涂忠到盘龙观出家的事,不禁肃然起敬。一天上午,姚县令就让人带他去观里拜访两位道长。一清和一宁对县太爷的到来都很激动,连忙让两个小道士给姚县令沏茶,宾主聊得非常投机。 中午,他们留县太爷在观里吃斋饭,宾主都喝了一些酒。姚县令听他们都谈吐不俗,就劝他们还俗到县学做先生,但二人都以出家人不问世事而推迟了。 又过了半年,姚县令带着几个随从到赵兰埠口查看民情。午饭后,他又一次来到了盘龙观并诚邀两位道长出山,一清和一宁这次没有再推迟。第二天,他们便带着各自的仆从还俗回家。几天后,他们一起去县学当了先生。 叶伟和涂忠离开盘龙观还不到一年,那位老道士就死了。盘龙观没有人打理,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来烧香,院子里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草。 又过了十多年,一个卖膏药的老道士路过盘龙观,得知观里没有人,他就把这个道观收拾了一下并住了下来。有几个二流子来观里耍牌,他也不拒绝,并趁机抽他们几文钱。 这个老道士没有徒弟,在他死后,盘龙观又成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时不时有要饭的或者说书唱戏的艺人在观里住上几晚。 清朝末年,一位南方的王姓道士到北方云游。有一天,他乘船经过后面的沙河,当他得知此处有一座东汉的道观,就下船上岸瞻仰。 看到这座道观破败的景象,王道士心中十分难过,他就在观里住了下来。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王道士整日奔波,到方圆上百里内的那些财主家化缘。经过他的努力,观里的房屋和塑像都被修缮了一遍。 又过了几年,清朝灭亡了。王道士思念故土,就想返回南方。临行前,他去了一趟沙河北的女娲宫,请老庙祝派一个人来赵兰埠口管理盘龙观。 几天后,老庙祝派一位姓林的年轻道士来到盘龙观。王道士领他在观里转了一圈,又跟他交代了一番。第二天,王道士就乘船回乡了。 从那以后,这位姓林的道士就负责观里盘龙观的事务。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位年轻的道士如今已成了一位中年道长了。 第一百零五章 盘龙观(三) 四人很快就来到盘龙观的正门,它的正门朝南,门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块木匾,上写盘龙观三个金色大字,两边是一副对联,柳扎根认得上面的字:尘世风月永驻,乾坤道德长存。 他们几个走进院子,迎面看见一面影壁墙,影壁墙上画着一幅八仙过海图,左右两边是一副对联:龙盘虎踞可贺汉室山河依旧,鸟语花香应恋道家日月永新。 几个人凑到壁画前,克勤和克俭大声争论着哪一个是吕洞宾、哪一个是蓝采和、哪一个是曹国舅。小哥俩都固执己见,谁都认为对方说的不对。柳扎根站在一旁笑着听他们兄弟二人吵嘴。杨家康对八仙的画像也并不熟悉,也不好评判他们两个到底谁对谁错。 等他们不吵了,柳扎根笑呵呵地一一指出画上那些人物都是哪个。克勤有些不服气,“你说的也不一定就对!” “我说的不对,书上说的也不对吗?”扎根慢悠悠地说,“上个月文先生的孙子拿去学堂一本《东游记》,书的前边有八仙的画像,画像上有他们的名字,我也看了一会儿,这还会有错吗?” 克勤就不再吭声了。 “咱去里边看看吧。”杨家康说道。 “走呗,到里头看看,我也有几年没有来过了!” 几个人绕过影壁墙,他们的面前出现一个四五亩地大的院落,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青桐树,几只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院子的北边是五间大殿,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小瓦房,瓦房的屋脊上稀稀落落长了一些野草和小树,看上去至少有十多年没有修缮过。 “走吧,”柳扎根说道,“咱去北边屋里看看那个神像!” 几个人就朝北边走去。 他们来到大殿的前边,看见左右两边各摆放着一只高大的铁香炉,杨家康朝两只香炉里看了看,“咦,里头咋没有多少香灰啊?” “来这儿烧香的人少呗!”柳扎根笑道,“俺奶奶说她就不来这儿烧香!” 说话间,他们来到大殿的门口,门两边悬挂着一副对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几个孩子走进大殿,正对着门口的是一个高大的龙头鱼身的塑像,龙头上戴着一顶冕旒,身上披着一件黄袍。这个塑像的两边各立有十多个小一些的文臣武将的塑像,他们数了数,两边各是十二个。 他们几个绕着塑像转了一圈就走出了大殿。 突然,他们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土,阿土,你又死哪儿去了?”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位四十岁上下年纪、脑后梳着一个圆髻、髻上横插一把木梳、身穿一件花夹袄的女人从东边一间屋子里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嘴里还嚷道:“阿土,阿土,水缸里连一口水都没有了,你这个兔崽子又躲屋里去了,赶紧给我爬出来去河里打水去!” 很快,就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道士从西面一间屋子里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他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揉着眼睛说:“师娘,我昨儿个才挑了一缸水,咋今儿个就用完了?” “你说咋今儿个就用完了?”那个女人又嚷道,“一天三顿饭吃饭、刷锅不得用水嘛,这么热的天,老娘洗澡不也得用水嘛,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师父才出去半个月,我就使唤不动你了!这几天你白天睡大觉,晚上就到戏台场子里瞎转悠,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老娘我不知道啊?你要是再不听话,等你师父回来,我就让他把你撵滚蛋!你信不信啊?” “好了,你别说了,谁不知道你厉害啊?我现在去挑水不就妥了嘛!” 说完,那个年轻道士去南边的一间西屋里拿出一根扁担和两只水桶,嘴里嘟囔着就朝大门口走去。 柳扎根指着那个女人对克勤说:“她就是老道的老婆,我见过她去街上买菜!” “老道还有老婆吗?”克勤吃惊地问。 “你们这几个毛孩子在这儿嚷嚷啥啊?”那个女人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你们来玩的地方吗?还不哪儿凉快到哪儿去!” 听了她的话,几个小家伙都朝大门外跑去。 第一百零六章 林道士 跑到大门外,几个人停了下来。克勤笑道:“这个女的还挺凶的啊,那个小伙子就不敢不听她的!” “他喊那个女的师娘,不听她的会中吗?”杨家康说道。 “怪不得俺奶奶就不来这个地方烧香,这个女的就像个老虎一样,谁愿意来看她的脸色啊!”柳扎根气呼呼地说。 “她不想让咱来,以后咱还不来呢,谁愿意再到这个破地方来啊?”克俭笑着说。 “咱看戏去吧,”杨家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都好大一阵子了,戏也该开始了!” “走呗,”柳扎根说道,“咱先到戏台场子里转转,戏要是好看了咱就看一会儿,要是不好看咱就在外边转着玩。来的时候,俺奶奶给我两个钱,俺娘又给我一个钱,半上午我带你们几个买东西吃!” “俺也有钱!”克勤从衣兜里拿出一枚铜元,“来的时候,俺娘也给俺钱了!” 几个人正要顺着一条小路上河堤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叫阿土的道士担着两桶水从上边走了下来。克勤看见他就笑着说:“师父,你快点吧,要不然你师娘又该骂你了!” 阿土的脸一红,“她是谁的师娘啊?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个野女人,我才不怕她哩!” 虽然嘴上那样说,但他还是迈开大步朝南边走去。他一边走,心里还一边咒骂着那个女人。 林道士本是涡阳人,小名叫六孩儿,他的父亲靠给地主家当佃户为生。由于家中兄弟姐妹多,在他八岁那年,他的爹娘就把他送到十几里外的一个道观讨口饭吃。小六孩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嘴巴甜,眼里又有活,经常给那些年长的道士端茶倒水,所以观里的那些道人都很喜欢这个伶俐可爱的孩子。 六孩儿长到十一二岁,观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道长就教他认一些字,并教他一些道术和堪舆术。他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不仅学会了一些道教的经典、科仪、符箓、看阴阳宅,并且还记住了几个药方,能治几样杂症。 他二十岁那年,观里的老道长就把他介绍到了百十里外的女娲宫,让他出去见见世面、磨练一番,以后能独当一面。 年轻的林道士去了女娲宫后,跟那里的道士相处得也不错,并且还时不时地出去给人看风水,也治好了当地几个信徒的杂症,女娲宫里的道士都对他刮目相看。 后来,王道士去女娲宫找一个到盘龙观主事的人,老庙祝就把他派到了这里。 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林道士回了一趟老家。他的一位远房堂伯领着一个小男孩去找他,说他的小外孙是一个孤儿,问林道士能不能把这个孩子带到观里讨个活命。 林道士看这个八九岁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脚上的一双鞋都露着脚趾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情景,就动了恻隐之心。另外,林道士时常外出,观里也需要有一个看家的人,他就把这个叫阿土的孩子带到了盘龙观。 阿土来到盘龙观后,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原来在家时好了许多,他渐渐适应了在观里的生活。林道士也感觉不错,因为阿土能为他做饭,也能打扫院子,他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在他外出时,观里有一个人,也比以前把大门锁上好多了。 林道士下得一手好棋,他也珍藏有一副橡木做的象棋棋子。赵兰埠口的几位象棋高手闲时会来找他过招,几乎每次都是铩羽而归。兰玉成恰好也喜欢下棋,他和林道士就成了好朋友。林道士也乐意跟这些人来往,因为兰玉成、赵富贵他们几个都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财主,兰玉成还当着保长。跟这些人交上了朋友,附近的那些小混混都不敢再前来观里撒野。 这些人每次来找林道士来下棋,阿土就在一旁伺候。有时下棋下得投入,到了饭点,林道士就留客人吃饭,那些人都是财主,他们就拿出钱来让阿土去买酒、买菜,找的零钱就赏了阿土,阿土自然很乐意跑腿。 后来,兰俊才去天津卫办事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副麻将牌,他就把这副麻将牌放到盘龙观。农闲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在盘龙观打麻将,有时甚至打上一天一夜。如果恰好缺一手,他们就让阿土给他们凑数。输了不让阿土出钱,赢的钱就归阿土,阿土很是愿意。 第一百零七章 女主人 有人请林道士去看风水,有时他一出去就是半月二十天。阿土呆在观里,每天把大殿和院子里打扫一遍就算完事。米、面、柴、油观里都不缺,如果想吃点好的,阿土自己放的有钱,他可以去街上买,他的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阿土已经悄悄攒下了几十块钱,他心中有一个打算,就是有一天他还俗回家,用他攒的钱盖几间房子,再娶一个老婆。 几年前一个冬天的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个包裹来到了盘龙观。见到林道士后,女人把包裹往地上一扔就开始放声大哭。林道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劝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慢慢停止了哭泣。她说她是沙河北龙泉镇上的人,她家老爷名叫龙德水,林道士曾到过他们家看宅子,并且治好了她的心口痛病。林道士点点头,说他想起了这件事。 女人又说一年前龙德水死了,他的大老婆和几个儿子就把她赶了出来。她无儿无女,爹娘也都不在了,就只好去投奔一个姑妈。她在姑妈家住了大半年,感到诸多不便。她想起从前林道士治好了她的病,为了报答林道士的恩情,她就来盘龙观伺候他。 林道士羞得满脸通红,“这可不行。我一个出家人,咋能让你来伺候呢?” 女人却说:“你们道士不是信玉皇大帝嘛,玉皇大帝还有王母娘娘陪着,你咋就不管有一个暖脚、做饭的老婆呢?” “你别胡说了,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林道士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们出家人救苦救难,我现在没有路可走,你不得帮帮我嘛?” “我现在没有办法帮你啊!” “那就让我在你这观里先住几天,等你有了办法帮我,我再走。” 林道士很是为难,“善人,你住在这儿,外人知道了该咋说啊?” “那好,你要是为难,我就投河去了!”说着,她弯腰拎起那个包裹就要出去。 无奈之下,林道士就把她安排到一间空房子里居住。 第二天下午,女人就拿钱让阿土去街上买来几样青菜,又打了一壶酒。当晚,她下厨给林道士做了两盘菜,又劝他喝了一些酒。林道士自幼在道观里生活,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啊,他心里激动不已。 没过几天,林道士和那个女人就明铺暗盖了起来,女人也俨然以盘龙观的女主人自居。 很快,赵兰埠口的不少人都知道了林道士讨了一个老婆的事。兰玉成听说了此事,就邀了几个人来到道观向林道士讨杯喜酒喝。林道士有些害羞,反而是那个女人大大方方地跟几位客人说话,并为他们做了几个下酒菜。 自从那个女人来到盘龙观以后,林道士的钱财都交给她保管,阿土花钱还得跟她要,这让阿土感到很不是滋味。不仅如此,兰玉成他们来观里下棋、打麻将,女人就支使阿土端茶倒水,把他使唤得团团转;而上街买菜或者给他们几个配一手的事都是女人的,阿土自然也就没有了以前的那些好处。 女人知道阿土手里有些钱,有时她让阿土上街买东西却不给他钱,这令阿土十分不满。但师父却十分听这个女人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一天夜里,阿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照这样下去的话,别说回家盖房娶老婆了,以前攒的那些钱也保不住啊!” 半个月前,通许一个大财主家要迁坟,他就派人来请林道士去给他们家找新坟地,林道士就和来人一块去了。前天下午,兰玉成几个人又来观里打麻将,他们打算来到半夜再结束。到了晚上,兰玉成家的一个长工来把他叫走了,四个人又变成了三缺一,他们就喊女人给他们凑一手。 在昨儿个吃早饭的时候,女人得意地跟阿土说她头天晚上两个时辰就赢了十六块现大洋,阿土的眼里简直就要冒出火来。 第一百零八章 看戏不识戏 杨家康他们几个上了河堤,四个人说说笑笑又即将来到扎根上次看见那几位老汉掷骰子的地方。看到那个地方又围了一群人,柳扎根非常兴奋,“赶紧过去看看,又有人掷骰子了!” 当他们来到跟前,却发现是一群老太太在围着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灰色长袍的老汉。他们挤进去听了几句,那个老汉原来是一个算命先生。几个人感觉没意思,就又去了戏台场子。 当他们赶到戏台场子,大戏已经开始了,来看戏的人明显比扎根上次来时多了许多。几个人看到在戏台前边坐着的几个老太太的旁边有一小片空地,就跑过去坐在了那里。 在戏台的东北角,一个中年女子装扮的戏子和两个孩子装扮的人在瑟瑟发抖。随后,在急促的锣鼓声中,一个武官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上得台来,他圆了一个场然后站在戏台中间亮了一个相,又唱道:“紧追慢赶人不见,莫非插翅飞上天?路边现有一庙院,想必是藏在庙里边,一足踢开门两扇!” 一个小过门之后,那个女人拉着两个孩子走过来连连向那个武官磕头,她唱道:“好汉爷你把俺母子可怜,俺居家三口来讨饭,身上没有分文钱。” 武官喝道:“哪个是要你的钱财,我是奉陈驸马之命,前来捉拿强盗!” 女人又唱道:“满腔恨压的我有话难讲,你听我诉一诉天大冤枉。俺母子并未犯人命大状,只恨我不该是你驸马爷的妻房!” 男人向后退了几步,捋了几下长须做出悔恨的样子,“韩琦我作事太莽撞,她原是陈驸马的原配妻房。陈驸马杀人为的富贵,我韩琦杀无罪有丧天良。我有心开生路将她来放,当差人怎能够自作主张。狠狠心我叫她刀下命丧,见此情不由我软了心肠。” 女人又向武官作揖,“常言说害一命不如救一命,求军爷你放俺远逃生。有朝一日冤情报,难忘军爷大恩情。” 武官思考了片刻唱道:“她母子流尽伤心泪,教我韩琦无话回。钢刀怎能杀无罪?有道是人亏理不亏。我韩旗不愿把良心昧,你母子快逃生远走高飞。” 女人拉着两个孩子做奔跑状,那位武官又大声说道:“回来,回来!” 女人惊慌地回头唱道:“谢过军爷去逃命,军爷唤俺为何情?” 武官摇头又咬牙唱道:“驸马要验刀上血,我无有凭证难回宫!” 女人跪倒在地,把两个孩子推开,“你要杀把我一人来杀死,留下我一双儿女逃活命。” 武官看了看那个女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他把女人扶起来,然后唱道:“可怜她满腹冤仇深如海,陈驸马杀妻灭子不应该。刀上无血我怎交待,不由我一腔热血涌上来。人生自古谁无死?宁死也要留清白!罢罢罢,你看门外有谁来了......” 女人和那两个孩子连忙朝西边看,武官拔出钢刀放在脖子上,然后迅速躺在戏台上一动不动了。那个女人扑过去一个劲地磕头作揖,嘴里还唱着。 “他死了吗?咋没有看见流血啊?”克勤不解地问道。 旁边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傻孩子,这是唱戏啊!唱戏的要是真死,哪个戏子还敢演这个角啊?” “奶奶,他们唱得好不好啊?”家康问那个老太太。 “好得很!唱得不好会有恁多人过来看戏啊?”老太太说道。 这时,又有一个老太太扭头说道:“小孩,你们几个别再说话了!俺看得好好的,别耽误俺看戏了。” 家康他们也不敢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柳扎根就坐不住了。他低声对克俭说:“我不想看了,我到外边转转。”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克俭也随着走了出去。看见他们走了,克勤看了看杨家康,他们两个也跟着走了出去。 四个孩子来到戏台场子的南边,克勤和克俭去吃凉粉。柳扎根领着家康买了一块砂糖馅子,他把砂糖馅子分给杨家康一半。 二人吃完砂糖馅子,杨家康感激地说:“扎根,等俺家的那棵杏子熟了,我给你摘一兜让你尝尝。” 第一百零九章 亲戚 “我不吃,俺家也有一棵麦黄杏子,昨儿个俺奶奶还让我摘了一馍篓哩,她都捂起来了,说再等上四、五天就管吃了!” 柳扎根和杨家康找到克勤哥俩,几个人就到东边那条南北大街上溜达。这条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除了大街两旁的商铺以外,一些小商贩在空地上也摆放了镰刀、铁铲、大扫帚等农具,还有几个人在叫卖蒲扇、凉席等生活用品。一些庄稼人蹲在路边和那些卖家讨价还价。 几个孩子都不操买农具的心,他们就沿着大街一直往南走。 过了一会儿,扎根看见刘长兴正在路边卖小椅子和板凳,他就走过去跟他说话。刘长兴见了他也很高兴,就拿了两个小板凳让扎根带回家。扎根不要,刘长兴硬把小板凳塞给了他。 他们接着往前走。 又走了不远,柳扎根看见毛新春正站在大街的西面,他的前边摆放着几个篮子和箩筐,他的身后是一辆架子车,架子车上也放着不少的箩筐。 毛新春也看见了柳扎根,他笑着说:“扎根,你是来看戏还是来买东西啊?” 柳扎根来到毛新春的旁边,“我来转着玩哩!”然后他笑着问:“姑父,你的生意好吧?” “一般化吧。你跟谁一块来的啊?” 扎根回身指了指克勤他们几个,“俺四个一块来的。” “你们几个饿不饿啊?我去买点锅盔吧?” “姑父,俺都不饿,俺刚才在那边吃了东西!” 毛新春看见了杨家康手里拿的两个板凳,“你们还带着板凳来的啊?” “不是,这是扎根他干爹给他的!”杨家康大声说道。 毛新春指着一个箩筐对柳扎根说:“扎根,你把箩筐背走一个,把板凳放到筐里头,回家还管用筐盛东西。” “姑父,我不要,你给俺家的筐,俺都用不完!你忙吧,俺走了。”扎根笑道。 “先别走,等我一会儿。”毛新春说道。 在南边不远处蹲着一个老汉,他的前边放着半篮子樱桃,毛新春就走了过去。 “大爷,我跟你商量一个事,你看中不中?” “啥事啊?是不是想把我的樱桃一下买完啊?”老汉不紧不慢地说。 毛新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人家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我咋想的你都能看出来!是这样的,大爷,我想用一个篮子换你这些樱桃,咱爷俩两不找。你看中不中啊?” “中是中,就是篮子得让我随便挑。你不能用一个小篮子换我这么多樱桃!” 毛新春乐了,“那好说,我带的那些篮子尽你挑,你相中哪一个就掂哪一个!” 老汉笑了,“那中,咱谁也别说吃亏赚便宜的话了!” 毛新春点点头,“放心吧,说过去的话就是板子上钉钉,亏、便宜也都这了!”说完,他拎起老汉的那个竹篮走到架子车旁,把里面的樱桃全都倒进一个小马头篮子里,“扎根,你把这个马头篮子?回家,里头的樱桃你们几个吃一些留一些。记住,可不能吃完了,得让你奶奶还有你娘尝尝啊!” 柳扎根接过那个篮子,“中啊,姑父,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啊?赶紧回家吧。”毛新春朝他挥了挥手。 柳扎根他们几个走后,那个老汉挑了一个大马头篮子,然后又?上他的竹篮,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四个孩子又往南走,他们顺着赵兰埠口南边的一条大路回家,一路上他们吃着樱桃说笑着。 走到半路,克俭看到篮子里的樱桃不足原来的一半,就说:“樱桃咱都吃一半多了,不能再吃了,不然扎根回家就交不掉差了。” “还吃呗,”柳扎根笑道,“只要留一点就中了。” 杨家康摇摇头,“我不吃了,我都吃好几把了。” 克俭冲着克勤嚷道:“咱几个就数二孬吃得最多,他的嘴就一直没有闲着!” “你也吃了!”克勤很不服气,“你要是不吃,篮子里的樱桃还多着呢!” “好了,你俩别吵了。”柳扎根说道,“这里头剩下的不少了,就是拿回家,俺奶奶跟俺娘也不吃,还是我跟俺妹妹吃。俺娘跟俺奶奶都不好吃这些东西!”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柳家湾村东头的一个丁字路口,杨家康顺着那条南北路回家,扎根他们继续朝西边走去。 第一百一十章 唱门 杨家康走进自家院子,那两个正在树下玩耍的小孩看见了他就跑了过来。家康把他们两个都抱了起来。 “你俩下来,让你小叔歇歇,他才从外边回来。”樊氏大声说道。 两个小孩都很听话,他们挣扎着要下去,家康就把他们都放到了地上。 他的二嫂笑着问:“家康,今儿上午唱的是啥戏啊?” 家康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几个只顾玩,就没有进戏台场子吧?”他的大嫂说道。 “俺去看了,就是不知道啥戏!”家康很认真地说。 “戏台子上都唱的啥啊?”樊氏问道。 “有一个人要杀那个女的跟两个小孩,那个女的给他磕头,他就让他们几个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子用刀把自己杀了!” 樊氏笑了,“这出戏是《秦香莲》,你看的这一节是韩琦杀庙!” “是的,”家康也笑了起来,“我听见他唱韩琦!” “孩儿,你饿不饿啊?”樊氏问家康,“今儿早上的饼子还有几个哩,你要饿了先去拿一块吃!” “我不饿!扎根买的砂糖馅子给我一半,后来遇见他姑父,他姑父给他买半篮子樱桃,路上我也吃了几把。” 杨家康的二嫂笑了,“中啊,你这一回去看戏真不赖,还得吃得喝的!” “咱不能赚他这个便宜,”樊氏说道,“啥时候你也得让他吃你的东西!” “娘,我知道!” 这时,从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们都在家啊?” 樊氏他们朝大门口一看,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他们都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男的身背一个褡裢,他的左手拿着简板,右手捧着一个渔鼓,女的手中拿着一副云板。 杨家康高兴地说:“娘,他们两个是唱戏的!” 樊氏已经看出这两个人的身份,她笑着说:“你们到别处去唱吧,俺家也没有钱给你们!” 那个男的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 家康的大嫂对樊氏说:“姨,人家既然到咱家门口了,就让他们唱一段吧。” 家康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母亲,“就是啊,娘,就让他们唱一段呗!” 樊氏就说:“好,你俩就过来唱几句吧。” 那两个艺人走进院子,他们先朝樊氏施了一礼,然后那位男艺人击打着渔鼓就唱了起来,“王盼孝家住河南洛川县,一生中勤耕读五十有三。娶一妻刘氏女早把命断,撇小儿与老父甚是孤单。王祥儿年幼小无人照看,继娶了朱氏女到我的家园。那朱氏过门来二年未满,生一子起名讳娇儿王览。朱氏女生子后良心改变,待王祥与王兰大不一般。我也曾在中间良言解劝,她当作耳旁风不听忠言。为此事气的我痨病又犯,我这茶不思饭不想病卧床前。似这等家境事我死难闭眼,唤过来朱氏女嘱托终言。” 随后他轻声说道:“贤妻走来......” 女艺人立刻接了上来,“来了,老头子,我刚回到院子里,你是又叫喊啥哩?是不是快不中了?你死就死呗,我都伺候够了!” “贤妻呀!含热泪闷悠悠我忠言相劝,叫了声贤德妻细听我言。我好似瓦上霜转眼不见,有两句肺腑言你细听心间。我死后王祥儿托你照管,你待他既要严来又要宽。虽不是亲生子你亲生子来看,到以后他定能孝敬在堂前。只要你待我儿恩德不浅,下辈子我报答你结草衔环。” “嗯,我知道了!” “啊,贤妻,快唤祥儿来见我。” “中,祥儿,祥儿!” “爹爹,孩儿来了。” “我可怜的祥儿啊!得病久治不愈我命恐短,我死后儿的日子更艰难。与兄弟在南学把书念,求上进苦读书且莫偷闲。你继母脾气坏不要埋怨,听母话别犟嘴孝字当先。正讲话只觉得气弱舌短,昏迷迷三魂妙直扑阴间......” 杨家康正听得有趣,樊氏起身去灶屋拿来两个玉米面饼子,她把饼子递给女艺人,“俺家里也没有啥钱,早上吃剩下两个饼子,你们拿着垫垫吧。俺还没有做晌午饭哩,要不然得留你俩在俺家吃碗饭。” 女艺人向樊氏施了一礼,“那就多谢大妹子了!” 说完,她把饼子接过来递给男艺人,男艺人把饼子放进褡裢中。 “娘,那就让他们在咱家歇一会,等咱做好饭让他俩吃一碗呗。”杨家康连忙说道。 樊氏就笑着问:“你俩要不等一会儿,在俺家吃一碗饭再去唱!” 女艺人看了看男人,“你给了俺吃的了,还在你家吃饭,这多不好啊?” “这有啥啊?”樊氏说道,“家常便饭,添人也就是多添两碗水的事!” “那就多谢大妹子了!”男艺人笑着说。 樊氏就对两个儿媳妇说:“活不干了,你们妯娌俩下灶屋做饭去吧。” 两个小媳妇洗洗手就去灶屋做饭,杨家康拿过来两个板凳让那两个艺人坐下歇息,那两个小孩走过来好奇地摆弄男艺人放在地上的渔鼓和简板。男艺人也不阻止他们,只是笑着看着这两个孩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唱门 (二) 女艺人搬着板凳来到樊氏旁边,“妹子,你的手真巧啊,看这些线纺得多匀!” “一般化吧,”樊氏笑着说,“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学纺花,都纺了几十年了!” “你年轻轻的就当上奶奶了,妹子真是个有福人啊!” “嗨,有啥福啊?也就是个吃苦受累的命!” “妹子你跟前几个孩子啊?” “四个小子,俩闺女。娶两个媳妇了,也打发一个闺女了。底下就是事连事了!” “那好啊,好事连连!”女艺人笑着说。 那两个小孩嚷着要出去,家康就一手牵着一个领着他俩出去了。男艺人站了起来,“我也到外边看看。” “先生,你别远去啊,饭一会儿就做好了。”樊氏说道。 “中啊,我就到院子外边转转。”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你俩从哪儿来啊?”樊氏问女艺人。 “俺是归德府的人,不过也好些年没有回去过了。”女艺人答道。 “老家没有人了?” “没有人了。我五、六岁的时候俺娘就死了,俺爹带着我在外头卖艺。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俺现在这个当家的。我长到十来岁,俺爹领着俺俩来到周家口。起先住在破庙里,后来买了两间草房子,俺几口就住在里头了。十来年前,俺爹死了,俺也没有把他送回去。跟一家财主说了好些好话,又给那一家拿了几块钱,就把俺爹埋到东关一块荒地了!” “那也中,俗话说得好,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 女艺人叹了一口气,“人死了啥都不知道了,埋到哪儿都一样!” “我看你比我大几岁,孩子的事都办完了吧?” 女艺人摆摆手,“几个孩子都没有成人,那个小子都长到十二三了,说不行就不行了!我后来还大病了一场。”说着,她的眼圈红了起来。 樊氏岔开了话题,“你当家的姓啥啊?” “他姓辛,俺娘家姓甘。他也是个苦命人,十来岁就没爹没娘了!”说完,女艺人揉了揉眼睛,“俺兄弟他们下地去了?” “他领着三个儿子下地干活去了,种了二亩地的豌豆,收豌豆去了。那个二闺女上她姨家帮忙割油菜去了,昨儿去的,今儿下午也该回来了。”樊氏笑着说。 “我从小家里就没有地,也不会种地。在家种地多好啊,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女艺人羡慕地说。 “你们在外边挣了一辈子钱了,也管买几亩地啊!” 女艺人摇摇头,“别说手里头没钱,就是手里有钱也不能买地。俺两个都不会种地,就会唱几句道情!” 樊氏问:“你们出来唱戏,晚上在哪儿住啊?” “这几天就在盘龙观。” 大儿媳妇在灶屋里喊:“姨,饭做好了。你们洗洗手吃饭吧。” “中啊!”说着,樊氏站了起来。 樊氏来到大门口喊了一声:“家康,饭做好了,赶紧回来吃饭吧。” 家康答应了一声。很快,他和那个男艺人一人扯着一个小孩走进了院子。 樊氏笑着对那个男艺人说:“先生,咱到堂屋吃饭吧?” “不用了,”男人笑道,“在外边吃吧,外边凉快!” 几个人洗了洗手,两个小媳妇给他们端出来四碗用红薯面做的蛤蟆蝌蚪,然后把两个孩子拉进灶屋。 女艺人笑着对樊氏说:“俺当家的就喜欢吃蛤蟆蝌蚪,今儿个可对他的胃口了!” “好吃就多吃点!”樊氏笑道,“山珍海味咱没有,家里的红薯干面还有半缸哩!” 男艺人笑了笑,“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红薯干面了,就是吃青菜,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说完,他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到女艺人没有动筷子,樊氏有些奇怪,“你咋不吃啊?” “我等一会。”女艺人笑道。 等男艺人把碗里的饭快吃完了,女艺人端着碗走过去把她碗里的蛤蟆蝌蚪给男人扒了一半。 樊氏这才明白,“你是害怕你当家的不够吃啊!我刚才就说了,家里的红薯干面还有半缸哩!” “不是,不是,”女艺人笑着说,“我的饭量小,他的饭量大,我这一大碗吃不完啊!” 男艺人把碗里的饭吃完,樊氏笑着问:“先生要是没吃好,灶屋里还有啊!” 男艺人擦了擦头上的汗,“吃好了,多谢大妹子盛情款待,我好长时间没有吃过恁好吃的饭了!” “家康,还用这个碗,去给这个先生盛碗面汤!” 家康拿过那只碗就去了灶屋。 当男艺人正在喝面汤的时候,杨四兴父子几个回来了。 看见家里有两个陌生人,杨四兴笑着问:“家里来亲戚了?” “不是,”樊氏答道,“晌午头来了两个唱门的,我就留他俩在咱家吃碗饭!” 那对艺人夫妇立刻站了起来,男艺人感激地说:“兄弟,你们一家都是实在人啊,以后你们家的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多谢你的吉言!”杨四兴高兴地说道。 “你们吃饭吧,俺两个趁晌午头家里有人,再去转几家。”男艺人说道。 “那好,你们去忙吧。”杨四兴笑道。 樊氏对那个女人说:“啥时候再来俺村,过来歇歇脚喝口水啊!” “中啊,大妹子,我啥时候也忘不了你们一家!” 艺人夫妇带上他们的东西就朝大门口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甘氏 柳扎根他们三个先到柳全福家,克勤哥俩把那两个小板凳放到大门里边就走了。金花正坐在那棵皂荚树下抓子,看见哥哥?着一只篮子回来了,她就连忙站了起来。 “哥,你?的啥东西啊?” “啥东西?好东西,最好吃的东西!”扎根高兴地说。 金花急忙朝哥哥跑了过来,“哥,哥,我想吃,赶紧让我吃一点吧。” 扎根抓了一把樱桃递给金花,金花接在手里就吃了起来。 龚氏从灶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扎根?的篮子和篮子里面的樱桃,她就问道:“你从哪儿弄的樱桃啊?” “俺姑父给我买的,这个篮子也是他给我的!”扎根一脸得意地说。 “还挺不少哩,把篮子给我,我给你洗一碗,你跟你妹妹端堂屋里吃去吧。你奶奶也在堂屋,别忘了喊她起来吃樱桃。” 柳扎根把篮子递给母亲,“我不吃了,俺几个在路上差不多就吃一半了。俺姑父还特意跟我说,得给你们几个留一点。” 龚氏笑了,“这样一说没有你姑父那一句话,俺几个就吃不上樱桃了?” 扎根有些不好意思了,“娘,俺姑父就是不说,俺也得给你、俺奶奶还有俺妹妹留一些啊!” 金花急不可耐地跑了过来,“娘,再给我一些,我还想吃!” “小馋嘴,等一会儿吧,我用水洗洗再给你吃!” 这时,胡氏从堂屋走了出来,“扎根,你回来了?今儿个去看戏的人多不多啊?” “多,比上一回多得多。奶奶,我遇见俺姑父了,他让我捎回来半篮子樱桃。也遇见俺干爹了,他给我两个小板凳!”说完,扎根指了指大门里边那两个板凳。 “中啊,”胡氏笑着说,“咱家将来也管去卖板凳了!” 龚氏端着一碗樱桃走了出来,“娘,这是扎根带回来的樱桃,你跟两个孩子坐堂屋吃吧。” 胡氏淡淡一笑,“你也吃几个啊?” “我等一会儿再吃吧。”龚氏说道。 扎根接过那只大碗,祖孙三个就去堂屋吃樱桃。然后,胡氏让扎根给大雷和三雷家各送去一碗樱桃。 几天后,赵兰埠口的十天大戏唱完了,柳扎根就继续到私塾去读书。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樊氏一个人去赵兰埠口买绣花线。回家的路上,樊氏经过盘龙观后那段河堤的时候,甘氏用一只木盆端着几件衣裳走了上来。 甘氏看见了樊氏就笑着说:“大妹子,你今儿个闲了?” 樊氏看见甘氏也笑了,“我去街上买几把线。你们还在观里住啊?” “是啊,从上一回来俺就一直住在这儿。” “也不回周家口的家里看看了?” “那儿也没有家了。”甘氏苦笑着说。 “咋回事啊?房子卖了?” 甘氏把木盆放在地上,“别提了,今年春上,俺俩去陈州赶会,在陈州呆了一个多月。回到周家口,才知道俺住的那个地方失火了,听说还烧死了一个老太太。俺家那几间房子就烧得只剩下几面墙,别的啥东西都没有了。” 樊氏点点头,“可不是嘛,房顶上苫的都是草,谁家失了火,稍一耽搁,房子就着了。春天风大,一家失了火能把那一带的房子全着完。” 甘氏叹了一口气,“人要是倒霉了,啥事都不顺!” 樊氏安慰她道:“你俩住在这个观里也中啊,观里房子多,老道也不会跟你们要房钱!” “虽说不要房钱,也不管长住在这儿,我跟俺掌柜的正商量再找一个住的地方哩!” “又咋了?”樊氏又问。 甘氏欲言又止,她笑了笑,“妹子,我就跟你说说吧,你肯定也不会再跟别人说。” “这个你放心,我的嘴严实得很,我不会跟外人乱说的!” 甘氏走到樊氏跟前,低声说道:“俺住到这个观里才两个多月,丢钱就丢了几回了!” “还有人偷你们的钱,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啊!” “俺晚上回去住,白天出来的时候就把门锁上了。这个道观白天去的人也不多,就是有人去,他也不敢大明大亮把锁捅开进屋里拿东西啊!一开始我也纳闷,锁好好的,就是屋里的钱不见了!” “那到底是咋回事啊?”樊氏不解地问。 甘氏朝周围看了看,“那个林道长能挣钱,他不会去拿俺的那些小钱,那个大妹子也不是那样的人。除了他们,那个院子里就剩下那个小老道。俺俩也议过这个事,俺要是跟林道长两口子说这个事,他们肯定会骂那个小老道。那个妹子不喜欢那个阿土,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事把他撵走。唉,算了吧,俺搬走,也别让他们因为俺两个外人再闹生分了。” “你们要是想找住的地方,俺村倒是有几间闲房子,就在俺村东北角,河堤下边,走几步就管上河堤了。” “要钱不要钱啊?要是要的钱多,俺可出不起啊!” “主家都死了,谁会跟你要钱啊?” “大妹子,到底是咋回事啊?” 樊氏就把老薛的事跟她简单讲了一遍。 “那没事,哪个院子里没有死过人啊?大妹子,你说是不是啊?”甘氏笑着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搬到柳家湾 “你说的也在理,只要你不介意,反正那两间房子空着,你现在就管搬过去。” “那就多谢你了,大妹子。我回去跟俺当家的说说再定这个事吧。”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甘氏端着那盆衣服去了盘龙观,樊氏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杨四兴两口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樊氏跟杨四兴说了甘氏想另找一个住的地方,她说老薛的几间房子空着,他们两口子可以搬过来住。 杨四兴有些不高兴,“你这人咋恁多话啊?老薛那两间房子空着是不假,以前有几个人住进去没多长时间咋后来又搬走了?” “那是因为那几个人害怕,那个唱门的女人说,她不害怕,哪个院子里没有死过人啊?我不过是好意跟她说说,她说她还得跟她当家的商量商量。看她两口子最后咋说吧,他们要是愿意搬过去,过来找我,我就给他俩领个路;他们要是不愿意搬,我也不会去赵兰埠口叫他们。” “他们就是搬过来,住不了几天还得再搬走。你没听人家讲嘛,大路他们几个搬过去以后,半夜里都听见屋后有个女人哭,他们都吓得不敢睡觉。大路住的时间是最长的,也没有超过半个月!咱村有的人晚上就不敢从那两间房子后边过。” 樊氏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也没有啥好害怕的。老薛这个人实在,咱也对住他了,跟他共事也没有赚过他的便宜。” 杨四兴打了一个呵欠,“我也没有怕过,就是半夜从他屋后过,我也没有觉得有啥。” 樊氏就说:“忙一天了,你歇着去吧。等一会儿我把那半斤棉花纺完,也去睡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甘氏夫妇来到杨四兴家,甘氏还给樊氏带了几斤桃子。 过了一会儿,樊氏就领他们去了老薛住过的那个院子。房门没有锁住,只有一把铜锁挂在门鼻子上。 樊氏取掉那把铜锁,男艺人把门推开,他们三个走了进去。屋子里有一个灶台,灶台门口斜放着一把小笤帚,旁边是一个案板,东边有一张床和一个箱子,地上还有几个小板凳。 甘氏笑着说:“当家的,你看中不中啊?” “咋不中啊?”男艺人也笑了,“比咱原先住的两间房子还宽敞哩!” 樊氏对男艺人说:“先生,我刚才跟你们说了,你俩要是不害怕,就搬过来住吧。” “没有啥好害怕的!”男艺人笑道,“像俺这经常出门在外的人,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中,这总比住破庙里强得多吧。” 说完,他又对樊氏说:“大妹子,多亏你帮忙,给俺找了这么好一个地方,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就多了,还得你们多多关照哩。” “先生,这你就放心吧,俺掌柜的也是一个实诚人。你们以后需用啥,只要俺家有,你们就随便用!” “妹子,你就别喊他先生了。”甘氏说道,“他姓辛,叫辛洪,你喊他老辛也中,喊他辛哥也行!” “那中,我知道了。”樊氏笑道。 三个人离开这个院子,辛洪夫妇就回了赵兰埠口。 第二天上午,辛洪挑了一副扁担,甘氏背着一个包裹,他们一起来到那个院子。夫妻俩把他们的物品放进屋里,又把屋里打扫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辛洪在院子的东北角烧了几张黄表纸,然后又到院子中央放了一挂鞭炮,附近有人听见鞭炮声就来一看究竟。因为夫妻俩曾到柳家湾来卖艺,有人认得他们。辛洪夫妇热情地请他们进屋喝茶,但那些人都没有进去。 下午,两个人又去盘龙观把剩下的物品带了回来,他们就开始住在了柳家湾。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辛洪先到杨四兴家,然后请杨四兴和他一起邀请几位邻居去他那里坐坐。几位邻居本不愿去老薛住过的那两间房子,但碍着杨四兴的面子,加之辛洪说准备了几斤酒,他们就去了辛洪那里。 甘氏为他们准备了四盘菜,高粱酒的味道也不错。没过多久,屋子里就传出了划拳声。 酒过三巡,有邻居询问辛洪的籍贯何地,辛洪就把他的过往跟他们简单讲了。 随后,辛洪又笑道:“诸位高邻,不是跟你们夸口,我们这些唱道情的可是跟皇帝能沾上边啊。” “哪个皇帝啊?”杨再兴问道。 “大名鼎鼎的唐朝皇帝李隆基啊!”辛洪自豪地说,“唐朝的道士就是奉他的旨意背着渔鼓四处唱道情教化百姓的!” 几个人都不禁对他肃然起敬了起来。 散席的时候已是半夜,杨四兴他们几个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从此以后,周围的邻居们都愿意跟辛洪夫妇来往,他们称辛洪辛先生,称甘氏女先生。 深秋的一天上午,柳扎根背着书包来到赵兰埠口的那家私塾。几个学生正在议论说盘龙观昨天夜里着了火,有人在火堆里发现一个女人的尸体,头和身子都分开了,有人怀疑是那个叫阿土的道士干的。说他趁师父没在家,就去师父的屋里偷东西,没曾想被师娘发现了,他把师娘杀了,把师父的钱财拿走,又放了一把火把道观烧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出了人命 “我说呢,”柳扎根这才恍然大悟,“我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人从盘龙观旁边的河堤下去,还听见观里有不少人说话,以前就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我今儿早上就知道了,”一个叫赵云飞的孩子说道,“俺爹夜里还去救火了呢,吃早饭的时候我听他说的!” “你们几个去那儿看了吗?趁现在人还没有到齐,先生也没有来,要不咱一块去看看吧!”柳扎根说道。 一个叫兰天青的男孩摇摇头,“来的时候,俺爹跟我说了,不让我往那儿去啊!” 赵云飞拽了拽兰天青的胳膊,“天青,你咋恁笨啊!大人不让咱从家里去看,咱从学堂里去,他们不会知道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心动了,其中一个说道:“走呗,咱去看看,就是去看一眼再回来也中啊!” 又有一个孩子说:“我去,也不一定就让俺家大人看见!” 兰天青就说:“去就去,俺爹知道了顶多打我一顿!” 这五、六个孩子就一起离开私塾往盘龙观的方向去了。 当他们来到离盘龙观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就看见不少的人从大门进进出出,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着什么。 他们随人流走进观里,看见东面的几间房子都已坍塌,只剩下黑乎乎的残垣断壁,靠近东屋的两棵大树也被烧焦,其中一棵树还断成了两截。 看见一大群人正围在北边一个门口,赵云飞就说:“人肯定就在那个地方,咱也挤过去看看吧。” 正在这时,从北边的大殿里走出来几个人,有一个正是文先生。几个孩子害怕被先生看到,他们都低下头,也不敢朝那群人去了。 “父老乡亲们,”一个人大声说道,“大家都请回吧,一个死人,也没有啥好看的。一会儿警察局的人就该来了,这些屋子咱也不管随便进,都回家吧。” 赵云飞指着说话的这个人对柳扎根说:“这个就是保长兰玉成。” 兰天青低声说:“咱赶紧走吧,一会儿先生就该回去了。” 他们几个就匆匆忙忙溜出了院子。 几个孩子回到私塾,看见有几位同窗正坐在桌子旁念书,他们也打开书包拿出自己的书读了起来。 没过多久,文先生就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老先生看见弟子们都在读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文先生坐在一把椅子上歇息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逐一检查每位学生诗书的背诵情况。 看到先生朝他招手,柳扎根有些忐忑地来到先生身旁。 “我让你背《百家姓》都好几天了,你能不能全部背下来啊?”文先生和蔼地问道。 “差不多,还不是太熟。” “那好,前边的你给我背过了,今儿个就背后边的吧。我给你起个头:万俟司马,上官欧阳。” 柳扎根思索了片刻就背了起来:“万俟司马,上官欧阳。夏侯诸葛,闻人东方。赫连皇甫,尉迟公羊。澹台公冶,宗政濮阳。淳于单于,太叔申屠。公孙仲孙,轩辕令狐。钟离宇文,长孙慕容。鲜于闾丘,司徒司空。丌官司寇,仉督子车。颛孙端木,巫马公西......” 等柳扎根背完,文先生笑了,“背得还算可以。你去默写一遍,吃晌午饭的时候你交给我。” “先生,我知道了。” 柳扎根向文先生鞠了一躬,就回到自己的课桌前研磨。 有几位学童没有完成文先生布置的作业,他不免责备了他们几句,还用戒尺打了一个学童几下。 等他检查了一遍后,文先生让那些学童到屋外玩了一会儿,随后他又挨个教他们几句诗书。 上午放学的时候,柳扎根把几张小楷交给文先生,文先生对扎根的字体基本满意,又给他指点了一番。 师生们的午饭都是在私塾里吃的,午饭是由文先生的二儿媳妇给他们做的。吃饭的时候,文先生照例喝了一杯黄酒。 下午放学的时候,文先生告诉那些学童放假三日,那些学童听了自然都很开心。文先生又跟他们讲,下了学堂就径直回家,不要到别的地方去。他特别交代柳扎根不要走河堤,让他从赵兰埠口南边那条路回家。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阿土 柳扎根遵从先生的安排,他就绕道返回柳家湾。 当他走进自家的院子,看见龚氏正在教金花踢毽子。 “娘,我回来了!”扎根高兴地喊道。 “乖乖,你回来了?你是走河堤回来的吗?”母亲连忙问。 “不是,俺先生让我从赵兰埠口南边那条路回来的!” 母亲笑了:“你饿不饿啊?灶屋前锅箅子上还有几块蒸的红薯哩,你洗洗手去吃一块吧。” “娘,我不饿,今儿晌午俺吃的玉米面糊糊就咸菜,我现在一点也不饿哩!” “哥,你跟我一块踢毽子吧?”金花喊道。 “中,我把书包送屋里再出来!”扎根答道。 柳扎根把书包放回屋里然后又来到院子里,“娘,俺奶奶出去了?” “她出去了,去你大雷伯家送箩面的小箩去了。她去好一会子了,马上就该回来了。” “娘,先生又给俺放了三天假!” 龚氏点点头,“你们先生想得真周到啊!” 这时,胡氏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俺扎根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俺先生又给俺放了三天假!”扎根欢喜地说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鳖孙杀人的事!”胡氏骂了一句。然后她问孙子:“扎根,盘龙观那个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也听说了。” 龚氏走了过来,“以后扎根再去学堂就别再走河堤了!” “那也不要紧,”胡氏说道,“那个该挨千刀的早就跑远了!” “哥,你过来跟我一块踢毽子啊?”金花又喊道。 “金花,咱去二孬家玩去吧?你跟丹凤她俩一块踢毽子!”扎根笑着说。 “你是想去找二孬他俩玩吧?”胡氏笑道,“你得两天见不着他弟兄俩,还有丹凤姊妹俩今儿上午都跟你三雷大娘一块去沙河北了!” “我把这个事忘了!”扎根说道。 怀义的二儿子定在十月十六成亲,招娣就带着克勤、克俭和两个女儿前去贺喜。她提前去几天是想先到自己的几个舅家、姨家看看。 扎根就和妹妹在院子里踢毽子,过了一会儿,兄妹两个都满头大汗了。 盘龙观出了人命案的消息很快就在赵兰埠口方圆几十里的村庄传遍了。 由于辛洪夫妇曾在观里住过几个月,他们和林道士的女人以及那个叫阿土的小道士都比较熟悉。这天下午,樊氏和杨再兴的老婆前来找甘氏聊天,聊了一会儿,她们就向甘氏问起了道观里的事。 “阿土那个孩子要说也不是一个赖孩子啊!”甘氏说道,“他见了俺当家的就喊先生,见了我叫一声大娘。” “你不是说他还偷过你们的钱嘛!”樊氏不解地说。 “我只是怀疑,咱没有亲手抓住他,也不敢一口咬定就是他拿的啊!那个妹子人不错,就是嘴不饶人,隔不了五天,她都得骂阿土一回,有时候把阿土骂得一个钱都不值!还有一点,她手里的钱把得紧,阿土跟她要钱买双袜子,她都不愿意给他。” 正在院子里坐着的辛洪有些听不上去了,他来到屋门口,“他师娘就是对他再不好,一天三顿饭总给他做了吧?他也不该把他师娘杀了啊!” “就是啊,”杨再兴的老婆笑着说,“他咋说也不该杀人啊!” “幸亏你跟辛先生搬出来了,不然你俩也得受他的害啊!”樊氏说道。 甘氏摇摇头,“俺俩要是还在那儿就不一定会出这个事了!那个妹子骂阿土,我听见了都会去劝劝。要是有人劝架,估计也不会再出这个事了!” 樊氏说:“听说警察局派人去抓阿土了!” “也不好抓啊!”辛洪叹了一口气,“他会坐到那儿等人抓他啊?还不哪儿远往哪儿跑!” “他是不敢再回来了,他见了师父咋说啊?”甘氏说道。 “那个老道也可怜啊!”杨再兴的老婆说道,“老婆死了,徒弟跑了,道观也给人烧了,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有好几回,我都听见阿土骂他师娘野女人,他师娘说阿土的娘是野女人!”甘氏笑道。 辛洪立刻责备妻子,“好了,别再说了。人家人都死了,你就积点口德吧!”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三天后,柳扎根又背着书包去赵兰埠口的私塾读书。经过两个十字路口,他都在树上看见了警察局发布的缉捕阿土的通告。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阿坤 半个月过去了,也没有听说阿土被抓的消息,这件事就渐渐被大家淡忘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道士终于回来了。他这次出门是先回家了一趟,然后又去他最初出家的那个道观看望几位师尊。几位老道长见到这位当年的徒弟都很高兴,那个道观如今的观主正是林道士当年的师兄,他们都极力挽留他,林道士就在那个道观住了半月有余。他们整日在一起下棋、饮酒,畅谈当年的岁月,大家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高兴。 辞别师尊和师兄后,林道士又动了到女娲宫看望几位故人的念头。他没有返回盘龙观,索性就直接去了女娲宫。在女娲宫盘桓几日后,林道士决定回去。 在他返回的途中,遇到一位名叫麦丰的财主。林道士几年前曾给麦丰家看过坟地,并在他家住了几天。麦丰见到林道士非常高兴,他说他的一位朋友近几年家中不顺,他给这位朋友推荐了林道士,正打算几天后一块去找林道士,没想到正巧在路上遇见了他。麦丰请林道士先到他家去坐坐。 对于麦丰的邀请,林道士不好拒绝,就坐上马车去了麦丰的家。林道士在麦丰家停留了一天,然后陪他去了他的那位朋友家。 林道士花了三天的时间给麦丰的这位朋友家看了阳宅和坟地,并给他说了一些破解之道,麦丰的这位朋友对林道士言听计从。过了七天,林道士就向主家辞行。麦丰的这位朋友对林道士十分感激,给他封了十块大洋的谢礼并派人把他送到赵兰埠口对岸的沙河渡口。 撑船的老汉认得林道士,他对林道士说:“道长,你咋才回来啊?你的道观出大事了!” 林道士连忙问他出了什么事。 那位老汉叹了一口气,“二十天前,你媳妇被人杀了,东面的那排房子也烧了!” 林道士听了心如刀割。他来到对岸,急急忙忙往观里奔。当他看到道观东面的那些残垣断壁,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住在道观附近的几个人知道林道士回来了,他们来到观里七嘴八舌地跟林道士讲述那场可怕的大火,林道士跺着脚痛骂阿土这个孽徒。 没多久,兰玉成来到盘龙观。很快,赵富贵、兰俊才他们几个也来了。几个人劝慰了林道士一番后,兰玉成又说了警察来道观勘察现场,警察局发布悬赏通告的事。 当晚,兰玉成邀林道士去街上一家饭馆吃饭,并请赵富贵、兰俊才他们作陪。知道林道士心里不好受,他们几个都没有喝酒。 晚饭后,他们把林道士送到观中。等他们走后,林道士去了沙河岸边的那座新坟旁边,他呆呆地坐在坟前一直到天亮才离开。 第二天上午,兰玉成派他们家的一位长工到观里给林道士做饭。 几天后,兰玉成等人派人把盘龙观东面的那排房子推倒重盖。这期间,林道士整日呆坐在大殿中,盖房的事他一句都没有问过。 腊月的一天下午,一个小乞丐赤脚走在赵兰埠口的大街上。当他走到紫云轩门口时突然昏倒了,正在店里刻章的李胜春看见了这个小乞丐连忙把他抱到屋里。李胜春喂他半碗热茶,这个孩子慢慢苏醒了过来。 李胜春给小乞丐买来两个热火烧,他狼吞虎咽把两个火烧吃了下去。李胜春问他是哪里人,小乞丐说他是荡山的,父母都死了,他一个人靠要饭为生。李胜春看他可怜,就把他领回自己家里住下,让妻子连夜给他做了一套棉衣。 两天后,有邻居给李胜春出主意说让他把这个孩子给林道士送去作伴,李胜春一想也是。他就去观里找林道士说了此事,林道士没有拒绝,李胜春就把那个叫童坤的小乞丐送去了盘龙观。 童俊到了观里,他对林道士很是恭敬,每天给林道士端茶倒水,林道士就收下了这个徒弟。兰玉成他们几个得知林道士又收了一个徒弟,就来到观里为他祝贺,他们喊这个小道士阿坤。 这年的春节,柳全福跟母亲商议,说他想春上把扎根送到周家口的新式学堂去读书。他没想到的是,胡氏压根不同意,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胡氏对儿子说:“全福,咱让扎根读两年私塾,管认几个字就中了。咱们家小门小户的,小孩能认识俩字就差不多了。我也见过、也听说过,有的小孩去洋学堂念了几年书,回到家里,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咱家就扎根一个小子,你还想等将来他翅膀硬了让他飞走啊?依我看哪,就让他上这几年学,学会几个字,过了年就让他回来放羊。等到他十五、六的时候,把媳妇给他娶回来,让他多给你生几个孙子,这才是正理啊!” 柳全福想想也是,就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生活 过了春节,柳扎根就不再去私塾读书了。读不读书,对于扎根来说其实无所谓。每天吃罢早饭,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好几里外的路去赵兰埠口;半下午,他再独自一人回家。连一个作伴的人都没有,柳扎根心里并不太喜欢。他那时愿意去私塾读书,是因为他喜欢和那里十多个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所以,不让他再去读书,扎根心里还是蛮高兴的。他每天和克勤、克俭、家康几个孩子一起去放羊,还能为家里拾些柴禾。 辛洪和甘氏搬到柳家湾以后,他们见了周围的邻居都笑脸相迎,邻居们对他们也很尊重,因此夫妻两个也喜欢上了在这儿的生活。农闲时节,他们到附近的村镇卖艺,虽说在乡下挣到的钱不多,但他们能得到一些粮食。麦收和秋收的时候,夫妻两个不再外出。辛洪带着自制的钓竿到沙河边钓鱼,每次都能钓到一二斤鱼。甘氏不愿闲着,她就和柳家湾几个女人一块?着篮子去地里拾麦穗、拾玉米,每天也都能收获几斤粮食。 时间久了,柳家湾的人都把辛洪夫妇看作是本村的人,辛洪和甘氏也打算住在柳家湾不走了。周围的邻居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他们知晓,辛洪夫妇都主动去随上一份礼。吃饭的时候,主家都会把他们请到上座,夫妻两个心里都暖和和的。 甘氏两口子心里清楚,他们能搬来柳家湾住,并且能在村里站住脚,这跟樊氏和杨四兴的帮忙是分不开的。因此,每到逢年过节,辛洪夫妇就带些礼物到杨四兴家坐坐。无论杨四兴家娶儿媳妇、嫁女儿、添孙子,他们都会前去贺喜。当然,杨四兴两口子也会给他们回礼。家里有了瓜果蔬菜,樊氏都会让家康给甘氏他们送去一些。 辛洪和甘氏都很喜欢家康这个孩子。辛洪喜欢吃红薯面包的素包子,甘氏十天半月就会给他包一回。知道家康每天放羊都要从他们家后边的河堤经过,每次做了包子,甘氏就去河堤上等候家康然后让他拿上两个。 家康几乎每次放羊的时候都会拾一些柴火,他大多会把拾来的柴火给辛洪家送去。 在辛洪夫妇搬到柳家湾的第二年,辛洪夫妇把杨家康认作了干儿子,夫妻俩对家康更亲了。夫妻两个都已年近五十,但他们的技艺还没有传人。他们发现家康是一个唱渔鼓道情的好苗子,就有心把衣钵传给家康,但他们担心杨四兴两口子不答应,所以他们也没敢明说,只是悄悄地教了他几个唱段。 转眼柳扎根就十四岁了,柳全福把他送进周家口一家茶馆去当学徒。说是学徒,实际上就是当苦力。柳扎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床,他先把伙房里四个大缸打满水,然后再去打扫庭院。吃过早饭以后,他和另外一位叫程秋生的学徒还得打扫茶馆里面的卫生,不仅地面要打扫干净,而且还得把每张桌子擦得能映出人影子来。 前半晌没人来茶馆喝茶,柳扎根和程秋生坐在板凳上打起了呵欠,等老板娘前来骂上几句,两个人困意全消立刻乖乖站起来去扫地擦桌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茶馆 扫完地、擦完桌子,柳扎根就用擦桌子的抹布在桌面上练字,他写的是茶馆门口的那副对联:淡酒邀明月,清茶迎故人。 看到扎根写字,程秋生常常嘲笑他:“哎呦,你这个大秀才,在这儿打杂真是太屈才了!” 柳扎根也不和他争辩,笑笑继续写他的字。 再过一会儿,负责给客人沏茶的老翟和管账的小泉就过来了。老翟五十多岁,他是这个茶馆的老人,在这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小泉二十几岁,中等个子,偏瘦,留着时髦的分头,身穿一件白色的西服,脚蹬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小泉是老板娘的娘家侄儿,来这个茶馆已有两年了。 看见小泉进来了,柳扎根就不敢再写字了,他和程秋生去伙房把十几个铜壶里都添满水。烧水的小胖也就开始生火了。 半上午,茶馆的老板就手托鸟笼从外面回来了。 这家茶馆名叫清心轩,老板叫肖占鳌,他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所以大家都叫他肖老四。肖老四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已成家,两个儿子都搬出去另住了。肖老四是一个甩手掌柜,茶馆的生意全靠他的老婆靳氏打理。 每天早饭后,只要不刮大风、下雨、下雪,肖老四就托着他的一只大鸟笼去沙河边遛鸟。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他再托着鸟笼悠哉悠哉回到茶馆。 看见肖老四回来了,小泉笑着跟他打招呼,肖老四冲他点点头。老翟满脸堆笑地给他端来一碗沏好的六安瓜片茶,柳扎根和程秋生一人接过一只鸟笼把它们送到后院。 肖老四喝完那碗茶,就起身到后院看书、写字。他的老婆苏氏收拾停当后就去茶馆。 不大一会儿,就有客人上门了。这些大多是周家口城内的老人,这些老汉有早起遛弯儿的习惯,他们常常手提鸟笼在沙河大堤上遛鸟。回到城后,他们就到清心轩喝茶休息。进到茶馆里,这些老汉就把鸟笼放在桌上,脱去鸟笼上的布套,那些小鸟在笼子里就活跃了起来,有几只小鸟发出仿效喜鹊、山鹊、老鹰、布谷、苇扎子、大雁、猫的叫声,它们各逞歌喉,引以为乐。 柳扎根十分喜欢这些小鸟的叫声,但他不敢走到笼子前边。因为在他刚来的时候,看见一位老人笼子里的百灵鸟就凑过去看,结果挨了苏氏几句骂。 由于都是熟客,老翟知道这些老人都喜欢喝什么样的茶,他就沏好茶给他们一一送去,柳扎根和程秋生把洗好的茶碗送到他们的桌子上。 这些老人坐在一块谈茶经、论鸟道、叙家常、评时事,直到中午才离开。桌椅都是可以移动的,可以分别组合。 茶馆上午接待饮茶的客人,下午和晚上则约请说评书的艺人吴铁嘴来说书。 吴铁嘴说的是《东周列国》、《隋唐演义》、《西厢记》等古代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有些人来茶馆其实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听书。因此,下午和晚上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茶客们边听书、边喝茶,时不时还发出叫好声。 还有两个小贩到桌前兜售五香瓜子、干咸瓜子、甘草瓜子、白瓜子、五香咸栗子、煮小花生、焖蚕豆、冰糖芦等小食品。 第一百一十九章 茶馆(二) 两个小贩都很精明,他们常常抓一些瓜子让老板娘、小泉他们吃。当然,他们也会让老翟、柳扎根和程秋生吃瓜子。老翟不喜欢吃这些零嘴,扎根和秋生其实也想吃,但他们不敢,因为吃了瓜子就会口渴,口渴了就得喝茶,喝了茶很快就得去小便。如果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出去解手,老板娘一定会呵斥他们的。 但有一样东西,老板娘是不会约束他们的,这就是茶馆里的纸烟。初到这个茶馆的时候,每到半夜,客人还坐在店里喝茶听书,扎根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而程秋生却很有精神,原因就是他抽了几根纸烟。程秋生劝扎根也抽两根,开始的时候,柳扎根不愿意抽烟。一个月过去了,他就站在门口试着抽了几口纸烟,很快他就觉得不那么瞌睡了。从那以后,他也学着抽起了纸烟。 这年的腊月二十,茶馆就关门歇业了。吃过早饭,老板娘笑眯眯地把柳扎根喊到她的屋里,她给扎根发了三块钱的工钱,又给了他半斤碧螺春和几包纸烟。 柳扎根带着老板娘给他的钱和物品高高兴兴地去烟馆找柳全福。第二天,烟馆也放假了。上午,父子二人一块去买了一些东西。下午,他们就回了家。 回到家里,扎根把用他的钱买的小手绢、洋袜子交给胡氏、龚氏和金花,她们几个都格外开心。 胡氏笑着说:“中了,俺孙会挣钱了,我以后就等着享俺孙子的福了!” 过完春节,扎根又和父亲一起到周家口做活。 三月的一天上午,柳扎根和程秋生刚把茶馆里的桌子擦了一遍,苏氏和小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秋生,你这阵子的生意还不赖吧?挣了多少钱啊?”小泉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程秋生一愣,然后笑着说:“咱茶馆里的生意当然好了,天天来喝茶的人都不少!” 苏氏冷冷一笑,“不是问茶馆的生意好不好,是问你自己的生意好不好!” 程秋生的额头上立刻布满了汗滴,“婶子,我天天都在茶馆里干活,我自己哪儿有啥生意啊?” 柳扎根很是纳闷,“就是啊,大娘,秋生哥哪儿有啥生意啊?” 苏氏哼了一声,“扎根,你是个好孩子,他的事你根本就不知道!” 小泉上前给了程秋生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这个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程秋生瞪着眼嚷道:“你凭啥说我是个贼啊?你才是个贼哩,你不知道往兜里偷偷装了多少钱哩?” 苏氏瞪了小泉一眼,然后又对程秋生说:“他往兜里装钱是我让他装的。说你的事哩,你别往他身上扯。店里的茶叶你是不是偷拿着去卖了?” 程秋生硬着脖子说:“我没有,我一点都没有!” 苏氏笑了笑,“我是不是把老韦叫过来给你对质啊?” 程秋生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跪在地里连连给苏氏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婶子,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泉狠狠地踢了程秋生一脚,“龟孙,你咋不嘴硬了?” 苏氏骂道:“秋生,你在我这儿四、五年了,我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穿,年年还给你发钱,没想到你还偷老娘的东西往外卖,你真是一个喂不熟的狗啊!” 程秋生抱住苏氏的腿,“婶子,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茶叶往外卖了!” 老翟从外面走了进来,“咦,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秋生咋跪地上了?” 苏氏一把推开了程秋生,“我养了一个白眼狼,秋生这个龟孙把茶叶偷出去卖给老韦,我没想到他是这号货!四、五年了,不知道他偷我多少茶叶了?” “婶子,我就卖了这一回啊!”程秋生哭喊道。 “秋生,我也不管你卖了几回,我不敢再用你了,你现在就给我滚蛋!”苏氏冷冷地说道。 “老板娘,秋生还是个小孩家,他要是走了,扎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老翟笑着说。 苏氏摇摇头,“老翟哥,秋生这个人不能再留了。他也不是个孩子了,他都十七、八了。刚才我跟小泉到他们几个住的那间屋子,秋生床底下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一包茶叶。” 小泉笑了笑,“秋生,那包茶叶是你买的吧?” 程秋生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天天都在茶馆里,也没有见他拿过茶叶啊!”老翟说道。然后他问程秋生:“秋生,你都啥时候拿的茶叶啊?我也没见茶叶少过啊!”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先过来,抓一小把装兜里!”程秋生低声说道。 “哦,一回一小把,攒得多了再出去卖,你也真不容易啊!”小泉笑道。 苏氏对老翟说:“以前北关的老韦三五个月就来咱这儿买一回茶叶,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没有见他来买过一回,我还正纳闷呢,就跟俺当家的说是不是老韦去别的地方买茶叶了。前儿个俺当家的出去遛鸟,在河堤上遇见老韦家的邻居老杨,俺当家的问他老韦是不是嫌俺家的茶叶不好啊,老杨就说他一直喝的就是你家的茶叶啊。回来以后,俺当家的就跟我说了这个事。昨儿上午,我去了老杨家,跟他说了好些好话,他才跟我说,是老韦亲口跟他说的,他现在喝的茶叶是咱茶馆一个大高个伙计卖给他的!要不然,这个事我还蒙在鼓里嘞!” “这个孩子,咋不走正道哩?”老翟叹息道。 “秋生,你现在就给我滚蛋!”苏氏怒喝道。 程秋生站起来,去了他们住的那间屋子。不大一会儿,他背着铺盖卷和那只木箱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夏天,柳全福发现扎根在茶馆里除了扫地、擦桌子、倒茶之外也没有能学到其他什么手艺,反倒是染上了抽洋烟这个坏毛病。他看这也不是个戏,就把柳扎根领回了家。一个月后,柳扎根才把抽烟的毛病改掉。 第一百二十章 学手艺 扎根这次回到家以后,再也没有睡过懒觉。他每天早上起床后就挑着扁担去村里的那口水井旁打水,他不仅把灶屋里的两口大缸里都打满水,而且还把院子里的那只大木盆里倒满了水。晚上,胡氏祖孙三个就能用大盆里晒的温水洗澡了。 挑了几担水之后,扎根拿起扫帚把院里和院外过道里的地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到扎根这般懂事能干,胡氏和龚氏见了都很喜欢。 这天早上,婆媳二人在灶屋门外烙高粱面烙馍。胡氏坐在一只小板凳上烧鏊子,龚氏往鏊子上放擀好的面皮。 胡氏笑着对儿媳说:“扎根出去一年多,学会了挑水、扫地,也不睡懒觉了,这也值啊!” “他习惯了,他说他在茶馆里打杂,两头见星星!”龚氏说道。 胡氏拿起一根竹劈子把鏊子上的烙馍翻了一个过,“小子家就得让他吃点苦,他在家里,咱是舍不得这样用他啊!” 除了担水、扫地以外,扎根就没事做了。因为在他去周家口的茶馆后,放羊的活就交给了金花。每天的上午和下午,金花就和丹凤姊妹俩一块去放羊。 这几年三雷家又添了几亩地,春、夏、秋三季,父子几个大多时间都在地里忙活。克功今年腊月就要成亲,去年秋天,三雷在自家院子的西边又盖了两间房子作为克功的新房。新房盖好后,屋里的地面和墙壁都没有整,所以父子几个还要抽空布置那两间房子。 这天早饭后,扎根去找克功兄弟玩,招娣告诉他二孬爷几个都在西边的新房子里干活,扎根就去了那两间新屋。 看到他们父子几个都忙着,扎根也不好站在一旁干说话,他就上前去帮些小忙,一边还和他们几个闲聊。快晌午的时候,扎根就回了家。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克勤就去喊扎根吃饭。扎根不愿意去,克勤硬把他拉走了。来到三雷家的堂屋,扎根看到桌子上的两个菜和一壶酒,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午饭后,他又去给三雷家帮忙。晚上,三雷家又准备了酒菜。 第二天,扎根就不再去找二孬他们了。 扎根也去找过杨家康。家康家养了两头牛,他天天忙着下地给牛割草,扎根和他一块割了一回草就不想再去了。昔日的小伙伴都有自己的事做,柳扎根也些失落感,他就整日待在家里,只是偶尔去河边钓鱼。 这天傍晚,柳全福回到家中。 晚饭后,扎根去河里洗澡,金花去三雷家找丹凤姐妹玩,龚氏到灶屋刷锅洗碗,胡氏和全福就坐在院子里说话。 “扎根回来一个多月了,他恁大一个孩子了,不能让他在家吃闲饭啊?”胡氏说道。 “我也不敢让他跟我一块去烟馆啊,他要是学会了抽大烟,咱这个家可供不起他啊!娘,让他去学木匠活咋样啊?” 胡氏摇摇头,“我问过他,他不愿意学木匠活。” “娘,扎根跟你咋说的啊?”全福连忙问。 “他说去年春节他去他干爹家,他几个哥问他在茶馆干活咋样,他说得早起晚睡,他干爹就说,不想干就回来跟着我学木匠活吧。他不想干木匠活,就说你跟那个老板说好了,要是辞工不好看。” 柳全福有些发愁,“那咋办啊?” “我再问问他吧,不管咋说,不能一直让他在家吃闲饭!” 几天后,胡氏就带着扎根去了一趟毛新春家,毛新春一家见了他们都很高兴,小梅还宰了一只鸡招待他们。 吃饭的时候,胡氏就说想让扎根跟着新春学手艺,毛新春自然非常欢迎。下午,胡氏祖孙返回柳家湾。第二天上午,柳扎根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到就毛洼跟着姑父学编篮子、编箩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卖筐 秋收时节的一天早上,毛新春带着大儿子新堂和扎根一块到沙河镇去卖箩筐和篮子。 到了半上午,还剩下四只箩筐没有卖完。毛新春急着回家干活,他就对柳扎根说:“扎根,我跟你新堂哥回家还有事,你就待这儿卖筐吧。你半个月没有回家了,晌午你回家看看,下午或者明儿个再去毛洼。” “姑父,我看赶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到了晌午头这几个筐卖不完咋办啊?”柳扎根问。 “卖不完你就背回家!”新堂笑道。 毛新春笑着对扎根说:“放心吧,不会一只也卖不掉。快晌午的时候,要是实在卖不完,你就背回家。扎根,你别忘了用卖筐的钱买一斤肉拿回家啊!” 扎根心里还是不踏实,“中,我试试吧,看看还有没有人来买!” 毛新春父子走后,一个老汉过来买走了一只箩筐,柳扎根十分高兴。没想到集市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却再没有人来问津。 正当扎根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小伙子跑过来又买走了一只筐。看到集市上空荡荡的,扎根背起箩筐到肉架子上买了一斤大肉就回家了。 扎根走进自家院子,正坐在树下洗衣服的龚氏看见儿子背的筐就笑着问:“咋背着两个新筐回来了?” “这是今儿上午卖剩下的两个筐,俺姑父我背回来了。” “你姑父呢?” “他跟俺新堂哥一块回家了。” 说着,他把两只箩筐放到了地上。 正在堂屋纺棉花的胡氏听到孙子说话的声音就走了出来,当看到他手中的那块肉就高兴地说:“前儿个有人给我几个白萝卜,我正说啥时候包饺子吃哩,没想到今儿个俺孙儿就把肉送回来了。” “奶奶,今儿早上我跟俺姑父还有新堂哥一块去沙河镇上卖筐,到了半上午,还剩下四个筐,俺姑父他俩回去了,让我待那儿卖筐。俺姑父说,卖不完了背回来,再用卖筐的钱买一斤肉!” “中,”胡氏笑眯眯地说,“俺孙儿这个活干得不赖,四个筐卖掉一半,还给俺捎回来一斤肉!你歇歇吧,我跟你娘准备包饺子!” “奶奶,这两个筐放哪儿啊?”扎根问道。 “咱家用不着,你给你大雷伯、三雷伯一家送去一个!” “那中,我现在就去!”扎根高兴地说。 扎根背上那两只筐走出院子,他先到大雷家,看见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小孩正坐在那儿剥玉米皮子。 “大娘,今年的收成不赖啊,看看院子里这一大堆玉米棒子!”扎根笑着说。 “收成是不赖,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大雷媳妇眉开眼笑地说。 “扎根啥时候回来的啊?”黄强媳妇问道。 “我刚到家,背回来俩筐,给你家一个。” “那中,现在正是用着筐的时候。”黄强媳妇笑道。 黄刚媳妇笑着说:“扎根,这俩筐是你编的吗?还怪好看哩!” “不是,我还没有学会编筐哩!大娘,筐给你放这儿了,我把这个给二孬家送去!” “扎根,我给你烧碗茶吧?”大雷媳妇说道。 “大娘,我不渴。我走了,你们几个赶紧忙吧。” 说着,这个拎着另一只筐走出院子。 扎根来到三雷家,看见招娣和克勤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子。 “大娘,给你送过来一个筐!” “真是个好孩子,那有一个板凳,坐那儿歇歇吧。”招娣高兴地说。 “扎根,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克勤笑着问。 “我刚回来。” “扎根,今儿晌午就在俺家吃饭啊,大娘我给你做捞面条吃!” “俺家也做着饭哩。大娘,三孬下地干活去了?” “没有。他在西边新房子里,给你连合哥打下手,你找他说话去吧。”招娣笑道。 “中,大娘,我去看看!” 扎根来到那两间新房子里,看见小凤的男人连合正在做大床,克俭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扎根就问:“连合哥,你啥时候来的啊?” 连合抬起头,“我来好几天了。你啥时候回来的啊?” “我回来也就两根烟的功夫。”然后,他笑着问克俭:“三孬,你也会做木匠活了?” “我不会,”克俭摇摇头,“我在旁边看,就给咱哥递个斧子、递个凿!” “等种完麦我把三孬带走,等几年,他的手艺就学成了。到你们几个娶老婆的时候,三孬就管打家具了!”连合笑道。 同他们两个又聊了几句,扎根就回家了。吃过午饭,扎根又去了毛洼。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克功成亲 秋收、种麦都结束了以后,三雷和招娣就把全部的心思放在筹办大儿子的婚事上了。新房的墙壁和地面都已修整了一遍,大床也已经打好了。三雷跟女婿商量了一下。两天后,连合把他的堂兄弟请来几个,兄弟几个就开始为新人做立柜、条几、方桌和小饭桌。家里预备的木料多,三雷还让他们再打一个条几、一张八仙桌、一个梳妆台、两个箱子。 几年前,在小凤出嫁前两个月,三雷请扎根的干爹刘长兴来家给女儿打几样家具。看到给女儿做好的梳妆台、三斗桌、描金柜,招娣有些眼热,跟三雷嘟囔说自己家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三雷就向她承诺,等将来大孬成亲给他打家具的时候,一定趁着多做几个,让他娘屋里也像洞房一样,招娣笑着给了他一拳。 之前连合来给克功做大床的时候,因为他是自家的女婿,所以招娣不需要把他当成客人,顿顿都是家常便饭,他们一家吃啥连合也吃啥,也不需要另给他准备酒菜。 但这次不一样了,家里几个做木匠活的人,除了是工匠以外,还是亲戚,三雷夫妇当然不敢慢待他们。他们几个吃了早饭来,在三雷家吃午饭和晚饭,招娣每顿都要给他们做几个菜。吃晚饭的时候,三雷和克功还会陪他们喝几盅。 这天晚上,把连合他们送走以后,三雷两口子就坐在堂屋议论,他们得提前准备多少面,得买多少酒,大孬成亲那天要给江桥那边抬多少东西,中午得备多少桌,每个桌上得几个菜。他们是头一回娶儿媳妇,办事可不能让别人笑话。招娣还说最后那天中午既让客人吃好也不能剩下多少菜。 三雷笑了,“既让客人吃好也不能剩下多少菜可是不容易啊,你要是把诸葛亮请来给你参谋可能差不多!” “找咱小彪哥跟咱大哥问问呗,他俩都办过这样的事,肯定心里得有数啊!” “他俩办过这样的事也不会就像你说的那样东西准备得正好!” 招娣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不就随口说一句嘛,虚来暄去,大差小不差就妥了!” “办事那一天,往江村抬的东西可不能少!亲家两口子都是实在人,压礼的时候,他们让咱家随便拿,我觉得拿的就不少了。结果后来一问,还是没有人家拿得多,亲家都没有说啥。抬头嫁女,低头娶妻。迎亲的时候咱给他家多抬些东西,得让他们两口子脸上有光!” 克功的未婚妻是江桥村江平安的大女儿,江桥在柳家湾的东南,两村相距七、八里路。江平安是黄刚老婆的表弟,这个媒是黄刚老婆管的。 这年的十一月十六上午,小彪和大雷一起去江桥村的江平安家。大雷挑着一副扁担,一头是一坛酒,另一头的篮子里装着几斤大肉和几斤点心。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商谈两个年轻人成亲当天的诸多事宜。 他们来到江平安家的院子,江平安和他的弟弟江平均连忙从堂屋出来迎接他们。没多久,江平安的两个叔叔和几个堂兄弟也过来了。他们定下那天的一些细节后,就喝茶、聊天。 中午,这些人就在江平安家的堂屋喝酒。 傍晚,小彪和大雷摇摇晃晃地到三雷家向三雷夫妇复命。三雷请他们坐到屋里,招娣连忙给他们沏茶。 小彪含糊不清地跟三雷说了几句,两个人就踉踉跄跄地走了。 三雷和招娣到底心里不踏实。第二天上午,他们去找大雷,确认了一些细节后这才放了心。 腊月十九是克功成亲大喜的日子。进入腊月,招娣就开始为克功缝新被子,龚氏和大雷的两个儿媳妇等黄家的小媳妇也前来帮忙。随后,招娣指挥几个儿子淘洗麦子,然后拉到磨坊磨面。 腊月十六下午,连合用一辆板车把小凤和他们的两个小孩送到三雷家,他还给克功拉了一条新被子。 看到外孙和外孙女来了,招娣抱着他们亲了又亲,又让二孬给他们拿爆米花吃。小凤这次来是要在娘家住几天,一直到十九下午才回家。连合白天在岳父家帮忙,晚上一个人回家。 腊月十七的上午,三雷从赵兰埠口请来一位杀猪匠,在黄刚兄弟和克功的帮助下,杀猪匠干净利落地把三雷家那一头膘猪宰了。杀猪匠喝了一碗茶,就开始用热水给那头猪褪毛,然后给它开膛破肚。按照主家的安排,杀猪匠把猪头去掉后,又把剩下的部分砍成两扇。三雷和招娣商量好了,一扇猪肉用来当天待客,另一半在迎亲的时候给儿媳妇的娘家抬去。 杀猪匠把活干完,克勤连忙端来半盆热水让他洗手。 三雷和杀猪匠聊了几句,并热情地留他晌午在家吃饭,那位杀猪匠摆摆手带着一套猪下水走了。 下午,龚氏、樊氏、小凤、大雷的两个儿媳妇以及黄家的其他几个小媳妇在三雷家的堂屋里揉馍,大雷在灶屋烧锅,三雷和克功在院子里劈柴,招娣坐在堂屋门口剪喜字。 蒸好一锅子馍,小凤就把它们放在院子里的一张小软床上晾着。小凤用一只馍篓端了几个馍来到堂屋,“今儿个的馒头蒸得真漂亮,闻着就舒服。来吧,咱歇一会儿,都尝尝馒头吃着咋样!” “白面馒头,不尝我也知道好吃!”樊氏笑道。 小凤把馍篓递给龚氏,“婶子,你尝尝,掰半拉也中!” 龚氏摆摆手,“我不饿,让这几个小媳妇尝尝吧。” 黄刚媳妇就说:“小凤,你别让了,看样是都不饿,谁饿谁就拿着吃了!” 小彪的小儿媳妇笑着说:“是啊,小凤,你就把馍篓放大桌子上吧,谁饿了谁就拿着吃了。咱一年到头吃几回白面馒头啊?” 小凤就说:“那中,我把馍篓放大桌子上了,谁饿了谁就去拿啊!” “中!”黄强媳妇笑道,“就放那儿吧。等咱把馍揉完,谁饿了谁去拿!”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克功成亲(二) 过了一会儿,大雷老婆抱着一个一岁上下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孩。看见软床上又大又白的馒头,她笑着说:“这馍蒸得还怪排场哩!” 招娣高兴地说:“大嫂,你过来的正是时候,刚才出锅的馒头,拿着也不烫手了。你尝一个,给这些孩子一人拿一个!” “我不吃,留着事儿上待客用的,都提前吃了咋办啊?”大雷老婆笑道。 但那些孩子却不知道作假,他们站在小软床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雪白馒头。 “给你们一个人掰半拉,拿着馒头出去玩啊!”大雷老婆大声说道。 招娣就说:“大嫂,一个小孩拿一个!” “那不中,他们吃不完!”大雷老婆说道。 说完,她把怀里抱的小男孩递给克功,“让你舅舅抱一会吧!” 克功把那个男孩接了过去,大雷老婆给那些小孩每人掰了半个馒头,孩子们接过馒头就跑了出去。 小凤从屋里走出来,她从克功手里抱过孩子到堂屋给他喂奶。 大雷老婆来到招娣的身旁,“刚才我领着几个孩子在外边玩,听见村里谁家放炮,一会儿过来几个人说是唐麦囤死了!” 招娣停下手中的剪刀,“他早就不是躺床上动不了了嘛!” 樊氏接过了话茬,“这个老头子收秋的时候就下不了床了,唐冲弟兄几个请东方先生来给他爹看病。东方先生说,老先生想吃啥就给他做啥吧,看样这个年头他是打不过去了。前儿个我在路上遇见唐冲老婆,她说老头子比以前强了,一顿管喝一小碗小米粥了!我说那好啊,只要能过了这个年,等天一暖和,他慢慢能下床就中了。谁知道他还是吃不嘴里年下的馍!” “我听全福说他儿子还去周家口给他抓洋药!”龚氏慢声慢语说道。 “别说洋药,得了该死的病,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招娣笑道。 “东方先生说的话还会有错吗?”一个小媳妇说道,“人家人老几辈都是看病先生!” 这时,从灶屋传出大雷的喊声:“水烧开了,馍该上笼了,赶紧把馍端过来啊!” “听见了!”大雷老婆应道。她又对屋里揉馍的人说:“水烧开了,赶紧去上笼吧。” 樊氏和龚氏每人端着一簸箕揉好的馍坯去了灶屋。 半下午,白面馒头和白面玉米面花卷都蒸完了,几个女人洗了洗手就回家了。招娣和小凤让她们每人带几个白面馒头,但她们谁都不肯拿。 当天晚饭后,招娣和三雷说起了唐麦囤去世的事。 “唐麦囤今儿下午死了,他儿子啥时候埋他啊?” “今儿个十七,开三天门,就到十九了;要是今儿个不算,就是二十出殡!”三雷说道。 “他家要是十九办事,不是就跟咱家赶在一天了嘛!一家红事,一家白事,那样好看吗?” “那也没有啥,咱两家也不是一个姓,也没有在一块住。就是赶在一天办事也没啥,谁办谁家的事!” “咱跟他家随礼不随啊?”招娣问道。 “没有礼!”三雷答道,“咱跟他们就不一个姓,一直都没有随过礼!” “咱大嫂说小刚、小强成亲的时候,唐麦囤的大儿媳妇来随过礼!” 三雷笑了笑,“咱娘死得早,咱家种了唐麦囤家十来亩地,唐麦囤就没有把俺爷几个放在眼里。咱村虽说有好几个姓,但也论辈。唐麦囤本来该喊咱爹喊叔,他都是喊他的名字。不过他见了咱永清叔就叫叔!因为啥?因为永清叔家比咱过得强!咱爹死的时候,唐麦囤家也没有来随礼!” “那他家为啥又给咱大哥家随礼啊?”招娣又问。 “咱大哥比咱爹那时候家境过得好,咱一家又从沙河北搬回来了,人比以前多了,他家不敢小瞧咱了!”三雷苦笑两声,“这是咱大哥跟我说的!” “他家要是也给咱随礼,咱咋办啊?” “要是那样,咱也得收下,再去给他家还礼。不过咱绝对不能先去他们家,我不会巴结唐冲弟兄几个!” 腊月十八的半上午,大雷、小彪、小彪的兄弟小豹、黄永清的两个儿子黄泰、黄顺先后来到三雷家,他们弟兄坐在堂屋商议借桌子板凳和餐具的数目、亲戚们来到之后的住宿、第二天去集上赶集买菜的人选以及第二天去迎亲的诸多事宜。 “小彪哥,”三雷笑着说,“咱永清叔不在了,咱族里谁家办事都是你操心,你兄弟我以前也没有办过啥事,大孬这个事还得你多费心啊!” 小彪摆摆手,“咱自家人不用说那外气话了,明儿个的事我跟大雷俺俩商量着办,今儿个先把借桌子板凳跟借盘子碗的事定住!咱得一块合计合计明儿晌午总共有多少个人吃饭!” “咱这边的亲戚总共得四桌,”大雷说道,“小刚、小强成亲的时候都是这么多人!” “大雷哥,那都是老黄历了!”黄泰笑着说,“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凤一家几口你算上没有啊?小玲你算上没有啊?还有小慧那几个闺女,她们也都得来喝喜酒啊!” 大雷笑了,“那是,我咋把这几个出门子闺女忘了!” “这些人又得两桌!”小豹说道。 小彪摇摇头,“两桌不中,得按三桌准备。那一天小凤她婆婆不也得来嘛!二雷那边不会光他回来自己吧?” “上个月大孬去俺二哥家,俺二嫂说办事那一天,她领着闺女、儿媳妇都回来!”三雷答道。 “看看,这不又多出来好几个人嘛!”黄泰说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仗势欺人 “沙河北的亲戚有几桌啊?”小彪又问。 “也按三桌吧。”三雷说道。 小彪点点头,“三桌、三桌、四桌,再加上咱家的人,那一天江桥来的两桌,总共得十六桌!下午,小豹、黄泰领着几个年轻孩子去借桌子板凳,黄顺也领几个人借盘子、碗、筷子、圈盘!” 小豹几个人都说知道了。 “今儿下午那几个闺女,还有老姑娘就该来了。咱还是老规矩,吃了饭就把她们领到咱几个家里!” “这都知道!”黄顺笑道。 “三雷,沙河北那些亲戚不得今儿下午来吗?”小豹关切地问。 “都今儿下午来!”三雷笑着说。 “你家住下住不下啊?要是住不下,就让小凤带着俩孩子住俺家!” “住得下,”三雷说道,“都安排住了,今儿晚上小凤带着娘孩子住咱文善婶子家,我睡小软床上,大孬弟兄仨到西边那两间房子里打地铺,把几张床腾出来让客人睡!” “迁就不就迁就这一晚上嘛!”大雷说道。 这时,克俭从外边跑了进来,“爹,外边有人找你!” 三雷就问:“是谁啊?咋不让他到院里来啊?” “他说不进来了,让你出去跟你说几句话。” “你认识他不认识啊?”大雷问道。 “他是唐麦囤家的小儿子!” 三雷站了起来,“他来啥事啊?” 小彪笑着说:“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三雷来到大门口,看见唐麦囤的小儿子唐准正站在南边一个磨盘旁边。 唐准比三雷小了几岁,差不多有四十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皮大氅,头戴一顶黑色貂皮帽。 “唐准,你这时候来有啥事吗?”三雷笑着问。 唐准沉着脸说:“三雷,我听说你家明儿个娶儿媳妇?” “是啊,俺族里几个弟兄正坐屋里商量明儿个的事哩!” “俺老父亲明儿个出殡,你家娶媳妇改改时候吧。”唐准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他这样说,三雷很是不悦,“好日子早就定了,亲戚爷们也都说了。明儿个俩孩子就该成亲了,今儿个去改日子,哪儿有这样的事啊?要是提前半月、十来天去说这个事还差不多,今儿个咋去说啊?” “你的意思是说你家明儿个一定得办喜事?” “你说啊?俺两家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就等着明儿个结亲哩!有的亲戚就开始在路上来着哩,这个日子不管再动了。你家办事的时间往后推一天不就中了嘛!” “这个事不用你操心!” 说罢,唐准扬长而去。 三雷回到堂屋。大雷笑着问:“唐准来啥事啊?是给大孬这个事随礼的吧。” 三雷摇摇头,“唐准说他爹明儿个出殡,问我能不能把娶儿媳妇的日子改改,我说要是提前说还差不多,明儿个办事,今儿个去改好日子,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事啊?” “是啊,”小豹笑着说,“咱家娶媳妇是早就定好的日子,要改也得是他们家改啊!” “这个事怨他们唐家的人,他们就不知道腊月里办喜事的多吗?”小彪说道,“早问问咱村里这几天有没有谁家办喜事,还会喜事丧事撞到一天吗?” “咱不管他们唐家的事!”黄泰说道,“咱赶紧把明儿个干活的人定住,今儿下午就跟他们说,免得明儿个耽误事!” 几个人就在一起商议确定第二天帮厨、放鞭炮、迎亲、陪客、端盘子、送茶等事宜的人员。这些人员被确定以后,三雷就安排招娣做几个菜,他们弟兄几个喝几盅。 克勤送来一壶热茶和几只碗,他给每人倒了一碗茶,小彪他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不一会,一个人走到堂屋门口笑着说:“小彪叔、大雷叔,你们几个在商量事啊?” 三雷抬头一看,来人是唐麦囤的远房侄子唐进财,他也是唐麦囤家的长工。 “进财来了,坐屋里喝点茶吧。”三雷笑着说。 唐进财走进堂屋。 唐顺递给他一个板凳,“进财,坐下歇歇。” “我不坐了。” “进财,你这时候来有啥事吗?”大雷问道。 “也没有多少事,是唐冲让我来的。”唐进财吞吞吐吐地说。 小彪有些不耐烦了,“进财,有啥事你就直说吧。” “我不想来,他们非得让我来。唐冲让我捎过来一句话,唐冲他弟兄几个说了,你们姓黄的种着他家的地。要是以后不打算再种他家的地了,三雷叔家娶媳妇的时候不改也中!” 小豹猛地把碗放到桌子上,“我日他祖奶奶,他们家竟然拿这个事来压人啊?咱姓黄的不种他唐家的地,咱也饿不死!” 唐进财陪着笑说:“小豹叔,这是唐冲他们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啊!” 小彪笑了笑,“进财,你回去跟唐冲说,俺种他家的地也没有赚他们家一点便宜,粮食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换的!咱这儿的规矩是东家跟佃户二一添作五,俺把打下来的粮食给他家一半,一粒粮食籽也没有少给过。唐冲既然这样说,等明年收了麦,他家的地俺都不种了!” “我这就回去跟他几个说。” 说完,唐进财急急慌慌走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兄弟同心 “小彪哥,”三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因为大孬成亲的事,你们几个把唐麦囤家的地退了,我心里不得劲啊!” 小彪摆摆手,“三雷,你不用心里不得劲。唐冲针对的也不是你一个人,他针对的也有俺这些种他家地的!唐冲弟兄几个既然这样说,咱管看出来他们心里压根就没有看起过这些佃户,他们以为这些人是靠他们家吃饭的!我就让他们几个看看,我小彪不种他家的地,俺全家十来口人一个也饿不死!” “他家的地我也不种了!”小豹说道。 大雷把茶碗放在桌子上,“我原来还觉得唐冲为人处世比唐麦囤要强一些,从今儿个这个事一看,他还不如唐麦囤。唐麦囤看不起这些下力人,他还顾点外面儿,唐冲连外面儿也不顾了!他家的地我也不种了,明年收了麦,俺爷几个就是闲着没事,也不种他们唐家一分一厘地了!” “唐冲弟兄几个傲得很!唐麦囤看见我不管高兴不高兴,他还喊我一声老弟;唐冲弟兄几个见了我就喊我的名字,真是黄鼠狼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了!”唐顺骂道。 黄泰笑了笑,“以前唐冲还不是这样,自打几年前他二闺女嫁给兰玉成的一个侄子,他走路就不知道哪只脚朝前了!” 克勤端着一只圈盘走了进来,圈盘上边放着一盘猪头肉、一盘灰培豆腐、一盘白萝卜丝、一盘炒鸡蛋和七八双筷子。 “小彪哥,菜端过来了,咱喝酒吧。”三雷笑着说。 “中,咱喝酒!”说着,小彪把碗里的茶喝了下去,“咱都不能多喝,下午还都有活哩!” “那是,”黄泰笑道,“喝两盅暖和暖和就中了!” 克勤把几盘菜和筷子摆放到小饭桌上,又把几个碗摞成一摞放在圈盘上,然后端起圈盘去了灶屋。 三雷把一坛酒从里间搬出来,黄顺从大方桌上拿过来一个酒壶和十多个酒盅,兄弟几个就开始喝酒。 喝了几盅,小豹就对大雷说:“大雷哥,明儿个不管你跟俺哥谁领着人去江桥接亲,回来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可别忘了让吹唢呐的吹响一些啊!”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黄顺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把酒咽下说道:“要是那样,还不把唐冲的鳖盖气崩啊?” 小彪笑着说:“也不能那样,不过回村的时候肯定也少不了吹唢呐!” 他们喝了两壶酒就不再喝了。克勤给他们端来一馍篓花卷,又给每人送来一碗稀饭。 午饭后,他们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三雷跟招娣讲了唐冲派唐进财来说的那些话,招娣气得站在大门外骂了几句。 半下午,大雷老婆、龚氏、黄泰老婆、黄顺老婆、樊氏等人前来帮忙刷盘子、碗,招娣向他们说了唐冲兄弟仗势欺人的事,黄家的几个女人都大骂唐冲弟兄几个。 傍晚,小玲抱着孩子来到三雷家。随后,怀仁老婆、怀义老婆和她们的儿媳妇来到了。接着,招娣姨家、舅家的几个儿媳妇也来了,她们和招娣母女坐在堂屋说着笑着。 没多久,小彪老婆、小豹老婆、黄泰老婆领着她们的女儿和几个老姑娘也来到了三雷家。 三雷家的院子里人头攒动,笑声不断。 等亲戚都到齐了,小彪就让黄刚、黄强给客人上饭。此时,大雷老婆和龚氏已经做好了饭,堂屋摆放了两张大方桌,东屋放了一张大方桌。 招娣把客人们让进屋里,黄刚兄弟把大盆菜、馒头、稀饭送到两个屋里,柳家湾的那些女人也都过去陪客人吃饭。 这些人吃过晚饭,小彪老婆、小豹老婆、黄泰老婆就领着她们的女儿和几个老姑娘回家了。招娣安排怀仁老婆等人歇息,龚氏带小凤娘仨去了他们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娶亲 院子里,小彪和大雷正指挥几个小伙子摆放桌凳,三雷安排黄刚、黄强等几个人去通知第二天要去江桥迎亲的那些青壮年男子。 招娣刚把娘家来的那些女客都安顿好,黄刚老婆和小彪的大儿媳妇就来到堂屋找她。招娣把她们领进克功的新房,两个小媳妇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新被褥铺在那张婚床上。 铺好床以后,招娣给她们每个人发了两角钱的红包,把红包接过手里,她们两个笑眯眯地回家了。 招娣回到东边的院子里,看见堂屋门口悬挂着一盏气死风灯,院子里两张八仙桌上摆放好了酒菜,旁边已经坐下了好几个人。 招娣笑着说:“小彪哥,天冷,你们几个先端几盅吧!” “不急,那些人马上就过来了!” 大雷老婆对招娣说:“他三婶儿,你回屋跟沙河北的客人说话去吧,外边有我、有他们弟兄几个哩!” “那中,大嫂,我就逃个滑去屋里了!” 说完,招娣去了堂屋。 没多久,那些第二天去迎亲的青壮年男子都来到了三雷家,他们当中还有柳扎根和杨四兴的三儿子家泰。 扎根是跟小玲一块回来的,他已经在家吃了晚饭,并没打算来吃席,但黄强硬是把他拉来了。 小彪和大雷给那些年轻人安排了几句后,他们就开始喝酒。由于天冷,而且第二天上午还要出门,他们都没有敢多喝,留着量到第二天中午再好好喝。 小彪和大雷也没有多劝他们,小彪让克勤哥几个端馒头、上稀饭。那些年轻人吃饱了饭就三三两两离开了。 大雷、小彪和三雷去堂屋又坐在一块合计第二天的事宜,招娣从里屋出来坐在一旁听他们商议,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 大雷老婆、黄刚、黄强、克功、克勤、克俭等人把院子里和灶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们就各自歇息去了。 把大雷和小彪送走以后,三雷两口子又坐在堂屋商量到半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雷和招娣就起了床。三雷把大门打开,然后挑着扁担去打水,招娣去灶屋做饭。 当三雷挑着一担水回到家中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这时,大雷老两口已经过来了,克功和克勤在打扫院子,克俭在灶屋烧锅。 不大一会儿,小彪、小豹、黄泰、小刚、小强也来到了,小豹带着小刚、小强去赵兰埠口赶集,大雷、小彪等人或在院子里忙活或在堂屋装礼盒。 等到天大亮的时候,那些去江桥迎亲的青壮年男子都来到了,大雷和三雷每人把一大瓷盆菜端到一张八仙桌上,克勤拎来一篮子花卷,克俭拿来一些筷子,那些人就围着大盆菜吃了起来。小彪等人也站在他们旁边吃饭。 等那些青壮年男子吃过早饭,小彪安排他们回家换衣服,然后就回来在附近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沙河北来的女客都起床了,小凤母子三个也过来了,小玲领着两个孩子也来了。接着,黄刚老婆和黄强老婆也领着孩子来了。 大雷老婆、招娣、小玲就分别去那些族人家里喊昨天来的那些女客吃饭,但她们大多都已吃过饭了,和她们一块去吃饭的只有三个人。 那些女客和招娣等人吃过早饭,几个唢呐艺人来到了三雷家。简单吃过早饭,几个艺人就坐在三雷家大门外一张八仙桌旁演奏了起来。 没多久,四名轿夫抬着一顶花轿也来到了,大雷忙把他们请到院子里坐下歇息并命人给他们端茶。 演奏了几曲以后,小彪到过道里喊了几声,那些去迎亲的人都来到三雷家的院子里。大雷给这些年轻人每人发了一根红布条,他们都把红布条拴在各自的胸前。 小彪让家泰几个人把两个装好的礼盒从堂屋抬出来,一个礼盒上放着一扇猪肉和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另一个礼盒上放着粉条等几样干菜还有一只用红纸包着的鲤鱼。 小彪数了一下人数,确认迎亲的人都到齐了以后,他就大声说:“人齐了,咱就走吧,到江桥还得停一大阵子哩!” 四个年轻人抬起礼盒朝大门口走去,其余的那些青壮年男子或扛着扁担或拿着木棍跟在他们后边。 黄刚的大儿子抱着一个上面有几个红点的大白馒头从堂屋跑了出来,小彪连忙让他坐到花轿里。 唢呐艺人吹起了欢快悦耳的曲子,迎亲的队伍就沿着河堤赶往江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喜气洋洋 “日他万奶奶,仗着家里有几顷地,就不知道王二哥贵姓了!人家又不是白种他家的地,人家种地给他家交租子了。人家定好的日子让人家改,他家咋不改啊?这不是硬往眼里推石磙嘛!他家忌讳人家就不忌讳啊?这天底下还有王法没有了?” 正在屋里闲聊的怀义老婆几个人听到怀仁老婆在院子里大骂,她们就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得知她骂人的缘由之后,那几个女人也都骂了几句。 怀义老婆和招娣的几个表嫂、表弟媳妇还说要去找唐冲弟兄理论,黄泰老婆和黄顺老婆连忙拦住了她们。 黄泰老婆笑着说:“几个嫂子、妹子,你们都不用去。他家的人那样说,俺家的人也没有跟他们客气。他哭他的,咱笑咱的,咱是办喜事的,何必往那个地方去啊!” 大雷媳妇、龚氏、樊氏也劝说她们,几个女人就回了堂屋。 三雷看到院子里有一小片地面不太平坦,就拿了一把铁锹去平整一下。克俭看见了,从父亲手里拿过铁锹就平整那片地。 正在这时,柳铁锁拿着一个围裙走进了院子,“三雷,买菜的人回来没有啊?该下手做菜了吧?天冷,吃得晚了就不好了!” 三雷笑着朝他走了过去,“铁锁哥,炉子前儿个就盘在俺大哥那院了,提前买的青菜都送那院了,油盐酱醋也拿过去了,昨儿个那几个侄媳妇把青菜也择好了。” 柳铁锁满意地点点头,“那中,我先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说着,三雷就和柳铁锁一块朝大门外走去。 柳铁锁比三雷大了四、五岁,他十几岁的时候在赵兰埠口的饭馆当过几年学徒。几年后,他成了亲,就不再去那家饭馆干活了。他家有几亩地,农忙时他下地干活,农闲的时候他出去买狗,然后回来把狗宰了,再把洗干净的狗肉放到大锅里炖上几个时辰。等狗肉炖熟了,柳铁锁就?着竹篮子在附近几个村庄游乡卖又咸又烂的狗肉,生意好的时候他一天也能卖掉十多斤狗肉。 方圆三儿十里哪个地方唱戏正是柳铁锁生意最好的时候,他有时一天能卖三四十斤狗肉。 由于柳铁锁在饭馆待过几年,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常常请他去做菜。只要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柳铁锁一般都会帮忙。即使附近村里有唱大戏的,柳铁锁生意不做也会给乡邻帮忙,因此他在村里很有人缘。 二人来到大雷家的院子门口,柳铁锁笑着对三雷说:“前儿个唐冲让进财去俺家,问我今儿个有空没有,我说没有空,三雷一个多月前就跟我说好了。” “铁锁哥,今儿个太忙就不说了,改天兄弟请你好好喝两杯!” “不用,不用,咱都老邻老舍的,谁不给谁帮个忙啊!” 他们两个走进院子里,看见黄刚老婆还有几个小媳妇在洗萝卜、切豆腐,旁边几个大盆里放着切好的藕片、洗好的黄豆芽绿豆芽和几大块猪肉。 柳铁锁对三雷说:“三雷,你去那院忙吧,我把火生上,把豆腐、大肉过过油!” “那中,铁锁哥,我把小班喊过来给你帮厨!” “叔,我来了!”大门口一个人说道。 三雷一看,这个人正是小班。他就笑着说:“小班,给你铁锁大伯打下手,可不能偷懒啊!” “放心吧,叔,我一定不偷懒,我还想跟俺这个大伯学手艺哩!”小班笑着说。 “孩子乖,”柳铁锁笑道,“不请我喝两回酒,就想把手艺学到手啊?” “请,请,今儿个我就请你!”小班说道。 “今儿个不中,你别拿着你三雷叔家的酒装排场!” 旁边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铁锁哥,你们几个忙吧,我去西院了!” “中,你去吧。” 三雷来到西院,看见蒋氏和招娣正站在灶屋门口说话。 “二嫂,你回来了?” “回来了!”蒋氏笑道。 “俺二哥没有回来啊?”三雷连忙问。 “他倒是想回来,我没有敢让他回来,他一回来准得喝醉,净是给你添麻烦。我领着俩闺女、俩媳妇回来的!” 他们正说着话,三雷舅家的几个媳妇来了,她们每个人的手里还都拎着一双新布鞋,招娣她们几个连忙上前迎接并把客人请进堂屋。 快到中午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回来了。十几个青壮年男子把几个立柜、箱子、椅子、盆架抬到新房外的空地上。 随后,在欢快的唢呐声中,花轿被抬到三雷家的大门外。压轿的那个小男孩端着一只红盆走了出来,接着,有两个小媳妇把新娘子扶下轿。柳家湾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围在花轿旁看新媳妇。 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迅速来到新娘子的旁边,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她们把碗里的胭脂抹在新娘的脸上,新娘子急忙用手捂住脸,旁边的那些人都笑了。 那两个小媳妇把新娘子扶到新房里,有人端来半盆温水,新娘子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认真整理了一下衣装。 过了一会儿,新郎和新娘就开始拜天地。 听见亲戚和邻居都夸新娘子长得好看,招娣乐得合不拢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喜气洋洋(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下来就到了亲朋献礼的时候。 充当司仪的黄顺大声说道:“随礼的亲戚都往前站了,先让沙河北的亲戚来吧!” 怀仁老婆和怀义老婆首先登场,她俩都往天地桌上的喜盆里放了一块银元。随后是招娣的几位表嫂和表兄弟媳妇,她们也都随了一块钱的礼。三雷舅家的几个女人走到天地桌旁,她们都往喜盆里放了五角钱。接着是黄家的几位老姑娘过来随礼,她们有的拿两角,有的拿三角,站在旁边的招娣一边向儿媳妇介绍随礼人的身份,一边注意着她们随了多少礼。每位亲戚朝喜盆里放过钱后,克功和新娘子都向她们鞠躬感谢。 等那些亲戚中的长辈都随过礼,黄顺又说道:“大孬的婶子、大娘过来献礼吧。” 黄顺老婆推了一下大雷老婆,“嫂子,你往哪儿看啊?该你上场了!” 大雷老婆乐呵呵地走到天地桌旁,往喜盆里放了一块银元。蒋氏笑眯眯地跟在大雷老婆的后边,她从衣兜里拿出十块大洋,大声说道:“两个闺女、两个媳妇的礼我都一块随了啊!” 人群中几个女人露出羡慕的神情。 小彪老婆、小豹老婆和另外几个妯娌走过来,她们都随了五角钱。 看到那些婶子、大娘都献过了礼,小凤就走过去往喜盆里放了两块钱,小玲接着放了一块钱。黄家和小凤同辈的那几个嫁出去的姑娘都朝喜盆里放了五角钱。 小彪的大儿媳妇栾氏来到新娘子的旁边,“妹子,该我献礼了,你得多给我鞠几个躬啊!”说着,她按着新娘子的头给自己鞠了几躬,然后跑过去往喜盆里放了五角钱。小豹家的大儿媳妇如法炮制,让新娘给自己鞠了几躬后往喜盆里丢了五角钱。等妯娌们随完礼,黄刚老婆和黄强老婆都过去随了一块钱。 黄家的亲戚、族人随过礼后,和三雷家有来往的那些同村的人也过来献礼。龚氏和樊氏都随了五角钱,其余的人随了两角、三角不等。 亲朋和乡邻都献过礼后,黄顺就笑着说:“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他的话音刚落,七八个小伙子就围了上来,他们推搡着一对新人朝新房走去,柳扎根和杨家康也跟了过去。 丹凤有些急了,她哭喊道:“你们不能推俺嫂子啊!” 小凤笑着对她说:“可不能哭,今儿个就兴这样!” 金花拉了拉丹凤的胳膊,“走,咱过去看看,不让他们欺负你嫂子!” 两个小姑娘就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连合正站在大门外和黄强闲聊,只听得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喊道:“小孩他姑父,你今儿个的脸洗得真白啊!” 连合回头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小彪的大儿媳妇栾氏,她的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媳妇。连合每次来到柳家湾,栾氏几个女人只要见他就喜欢跟他开几句玩笑。她们都是小凤的嫂子,连合对此已经习惯。 连合笑着说:“嫂子,你这一会儿闲了?” “我不闲,来,你过来,我问你一个事!” 连合不疑有他就走进了院子。 当他来到栾氏的旁边,栾氏笑着对那两个女人说:“好了,人给你俩喊过来了!” 两个女人迅速冲过来,用手在连合的脸上抹了几下,栾氏哈哈大笑,“连合,你这两个嫂子又给你脸上擦香粉了!” 连合这才知道上了当。他朝脸上摸了一下,发现手上沾着锅底灰。 院子里的人看到连合脸上的几道子锅底灰,他们也笑了起来。小凤看见了并不生气,她笑着对连合说:“昨儿个我就跟你说,今儿上午得当心咱几个嫂子作弄你,你还是记不住。赶紧洗洗去吧。” 在大家的笑声里,连合低着头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初为婆婆 大雷家的堂屋里,大雷和小彪正在陪江桥来送亲的几位男客说话。院子里,黄泰、小豹在指挥一群小伙子摆放桌凳,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十张八仙桌,然后又把余下的几张八仙桌抬到三雷家的院子。 开桌的时间到了,小彪、小豹、黄泰在大雷家的堂屋陪江桥的几位客人喝酒,大雷、三雷、招娣、小凤、黄顺分别在两个院子里招呼客人和黄姓族人中的女眷和孩子入席。 招娣在两个院子里都没有看见龚氏、樊氏那几个外姓来随礼的人,知道她们献完礼后回家了,就去她们几个的家里把她们请了过来。 小凤特意安排克勤,让他给守在洞房里的新嫂子送去一些饭菜。 客人们都落座以后,黄顺和几个堂兄弟就到三雷家的堂屋陪四名轿夫和几个唢呐手喝酒。几个唢呐手都没有喝酒,因为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四位轿夫倒不客气,没等黄顺等人劝,他们就吃喝了起来。 至于黄刚、黄强、连合、克勤、克俭和几个端盘子、帮厨的人,他们得等到宴席结束才能坐下来吃饭。 招娣在两个院子里来回穿梭,一遍又一遍地招呼大家要吃好喝好。 小彪喝了二两酒,就去西院把几个唢呐艺人喊了出来。唢呐手走在前边吹奏着,小彪端着一个上面放着一壶酒和几个酒盅的圈盘,领着克功到东院堂屋给江桥的客人行礼、敬酒。克功给客人敬过酒后,新娘子江萍的二叔江平均给了克功一枚用红纸包着的银元。 接下来,小彪又领着克勤去灶屋犒厨。小彪用圈盘给柳铁锁送去两条手巾和五角钱,柳铁锁乐呵呵地收下了。 几个唢呐手的任务全部完成,他们就去西院喝酒。小彪安排了克功几句后,他就喊上大雷和三雷去堂屋陪江桥的客人喝酒、说话。 那些女客吃过饭后跟招娣说一声就离开了,黄家的那些媳妇有几个留下帮忙,其余的就领着孩子回家了,樊氏她们也随着离开了。 黄刚和连合把一个八仙桌上的碗碟收了起来,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黄强端过来一盆菜,克勤拿来两壶酒,黄刚把柳铁锁、小班和几个端盘子的人喊过来,几个人就吃菜、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去迎亲的那些青壮年男子都酒足饭饱了,他们笑着、嚷着离开了大雷家的院子。柳扎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龚氏说了他几句,又倒了一碗茶让他喝了去睡觉。 等江桥的客人、唢呐艺人和轿夫都走后,大雷、小彪、三雷他们又聊了几句就各自回家歇息。黄刚他们就开始去送还桌凳,柳铁锁的脸喝得红扑扑的,他笑眯眯地拿着两条手巾回了家。那些女人把锅碗瓢盆清理干净后,把其中借来的那些东西送还主人家。 黄昏的时候,小凤跟招娣辞行。招娣知道小凤确实想回家就没有挽留,“中啊,也来几天了,你们就回去吧。你婆婆让你把礼捎来了,她人没有来。你把炸好的鱼块、豆腐给她捎回去一些。” “那也中!”小凤笑道。 过了一会儿,连合抱着两个孩子,小凤?着一个篮子,他们就一起回家了。 还没到天黑,七、八个小伙子就来闹洞房了。招娣本想让儿媳妇去东院吃饭,但那些小伙子死皮赖脸就是不肯,他们有的喊招娣大娘,有的叫招娣奶奶,弄得招娣也没有办法。招娣无奈,就让克勤、克俭往洞房里抬去一张八仙桌,又把提前预备的酒菜给他们送去,就让小夫妻和那些小伙子在洞房里吃菜饮酒。 招娣到底放心不下,她往洞房里又去了两趟,叮嘱那些年轻人不要让儿媳妇喝太多的酒。 到了半夜,那些闹洞房的人才离去。招娣站在新房外边叮嘱了他们几句,这才回去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江萍就起了床,她去东边的院子帮婆婆做饭。 走进灶屋,江萍看见丹凤在烧锅,就笑着让她出去玩,丹凤听话地走了出去。招娣和江萍一个做饭,一个烧锅,两个人还不停地聊着。 早饭做好后,一家八口围坐在堂屋的饭桌旁吃饭。家里添了一口人,三雷和招娣都笑容满面。江萍不时给两个小姑子夹菜,两个小姑娘都一脸的喜悦。克功微笑着坐在那儿吃饭,心里充满了幸福。 但克勤哥俩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停说话,他们有些拘谨地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埋头吃饭。 吃了一个馒头,又喝完一碗稀粥,克勤和克俭对视了一眼,克俭就站了起来,“爹、娘,我吃好了,我出去看看!” “去吧,去吧,一吃饱就想跑出去玩!”招娣笑着说,“前几天都没少忙,出去转转吧。” 克勤也站了起来,“娘,我也出去转转!” “中,你也去吧。别忘了回来吃晌午饭啊!” “忘不了!”克勤笑着说。 两个半大小伙子就快步走了出去。 等一家人都吃过早饭,江萍起身就去收拾碗筷,招娣笑道:“儿媳妇,你不用管,让你俩妹子收拾!” “娘,俺俩妹子还小,让她俩歇着吧。” 丹凤麻利地把几只碗摞在一起,“大嫂,你刚来咱这个家,昨儿个饭都没有吃好,你歇着吧。平时刷锅刷碗的活都是我跟银凤干的!” 银凤笑着对江萍说:“大嫂,你在屋里坐着吧,你穿的衣裳这么好看,弄脏了咋办啊?” 江萍笑了,“没事,我在家里天天都干这些活!” 招娣对儿媳妇说:“大孬媳妇,就让你两个妹子去刷锅吧,灶屋里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你还摸不着气哩。想干活还不好说啊,以后有你干不完的活!” “就是啊,”克功对妻子说道,“你不是说给丹凤她俩缝的有厚袜子嘛,你去给她俩拿过来啊!” 银凤一听就连忙高兴地问江萍:“大嫂,是真的吗?” 江萍点点头,“是真的,咱一块去刷锅,刷了锅你俩跟我一块去拿!” “中啊,中啊!”银凤拍着手嚷道。 姑嫂三个人收拾好碗筷一起去了灶屋。 第一百三十章 回门 三雷问克功:“昨儿个我喝多了,闹洞房闹到啥时候啊?” “都半夜了!”克功笑道,“留恩、小光两个家伙喝多了也不走,非得让我陪着他俩喝。后来还是家泰几个把他俩拉走了!” “就是这样的事,要是没人闹洞房还不好看哩!”三雷笑道。 “十斤酒喝完没有啊?没有喝完也差不多了吧?”招娣问道。 “喝得差不多了!”克功答道,“小光自己就得喝一斤半!” “让他们喝吧,他们一辈子就喝你一回这样的酒!”说着,三雷站了起来,“几天没有下地了,我下地看看咱家的麦苗长得咋样!” “你去吧,我一会儿得去咱小彪哥家,把借他家的刮子送过去!” “你还送啥啊?咱小彪哥明儿个就该来咱家了,走的时候让他捎走不就妥了嘛!” “那不好看,反正今儿个也不忙了,我就给他家送过去吧。” “我看你也不是为了送刮子,你是想出去串门说话!”三雷笑道。 “我想串门咋了?就兴你出去转转,就不兴我出去串门啊?”招娣不满地说。 三雷笑了,“兴,咋不兴啊?我下地了啊!”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大孬,你也回屋吧,把屋里东西摆放好。” “中,那我就去了。” 克功走后,招娣把堂屋的地又扫了一遍,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梳头。 当招娣梳完头从堂屋走出去,看见黄刚老婆抱着一个孩子从外面走进了院子。 “侄媳妇,你吃饭没有啊?”招娣笑着问。 “吃了了。小婶儿,你们也吃了了吧?” “也吃了了,来,屋里坐吧。” “不坐了。小婶,我过来跟你说一声,今儿晌午我请小萍到东院吃顿饭,你不用再做她的饭了。” “都是一家人,你请她吃啥饭啊?” “咦,那可不中。俺表妹嫁过来了,咋说我也得请她吃顿饭啊!就是请她喝碗稀饭,也算是我的心意到了!” “你给他俩管成这个媒,现在媳妇娶到家了,还没有谢贺你这个大媒人哩!我前儿个还跟你小叔说,大年三十咱一大家子坐一块吃顿饭,得请你吃大鲤鱼!” “小婶,我说句不包底的话,你请我吃大鲤鱼一点都不亏,我给俺大孬兄弟说这个媳妇,要人品有人品,要能耐有能耐,你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招娣哈哈笑了,“俺侄媳妇会办事,昨儿个他俩拜天地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夸你这个兄弟媳妇长得排场!我给你抱一会孩子吧?” “不用了,小婶,你忙吧,我跟小萍说说去!” “你去吧,她跟你俩妹子去新房子里了!” 黄刚老婆抱着孩子走后,招娣到灶屋拿了一把刮子就去了小彪家。 半上午,招娣回到家中。看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想起早饭后黄刚老婆来说的那件事,她就去了大雷家。 来到大雷家的院子,招娣看见丹凤、银凤和金花正在踢毽子,几个小孩站在她们的旁边看,大雷老婆抱着一个孩子在一旁给丹凤她们指点。 “大嫂,你跟几个孩子玩啊?”招娣笑道。 “是啊,几个媳妇在灶屋里包饺子,我给几个孩子玩。今儿晌午你也在这儿吃饺子吧?” “我不吃,一会儿还得回去给他爷几个做饭哩!俺大哥跟那两个孩子没在家啊?” “他爷仨吃了饭就去河堤上刨树根去了!” 招娣走进灶屋,看见黄刚老婆正在擀面皮,黄强老婆和江萍在一旁包饺子。 “娘,你过来了?”江萍笑着说。 “我过来看看!”招娣笑道。 黄强老婆抬起头,“小婶,先给你下几个饺子尝尝吧?鸡蛋荠菜馅的!” “早饭吃得饱,现在还不饿哩!” “小婶,到晌午我给你端过去一碗!” “可别端,”招娣笑着说,“你家里人多,包的够你们吃就中了!我马上也回去做饭。” “小婶,俺这两个妹子今儿晌午也在俺家吃了!”黄刚老婆笑道。 “我看出来了,她姊妹俩今儿上午肯定不走了!” 招娣到院子里跟大雷老婆又聊了一会儿,她就回家了。 腊月二十一的半上午,一辆马车停在了三雷家的大门外,三雷、大雷、小彪、黄泰、黄顺、黄刚、黄强、克功几个人连忙出来迎接客人。 赶马车的是江萍的堂哥江振,随后,江平均和两个堂弟从马车的车厢走了下来,他们是来接江萍回门的。 三雷他们把客人迎进院子里,克勤和克俭过来把马牵到一旁把它们栓到树上,又给它们拿了一些干草。 招娣和江萍从灶屋走了出来。江萍高兴地说:“二叔,你们几个来了?” 江平均笑着点点头,“小萍,以后得听你公婆的话,可不能惹他们生气啊!” 招娣一脸笑容,“俺这个儿媳妇懂事得很,啥时候也不会惹公婆生气!” 江平均对招娣说:“亲家母,小萍以后要是不服管教,你跟亲家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俺江桥的人绝不护短!” “恁好一个儿媳妇,俺疼还来不及哩,咋会舍得打她、骂她啊!” 小彪拉住江平均的手,“亲家,咱到堂屋说话吧。” 他们十多个人就进了堂屋。 招娣和江萍到灶屋做饭。没过多久,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也前来帮忙。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到三雷家的院子。她走到灶屋门口,看见招娣几个人正忙着,她就笑着说:“三雷婶子,你们几个忙着啊?我过来请这个孙女去俺家吃顿饭!” 招娣走了出来,她认得面前的这位老妪是柳春宝的老婆彭氏。 “外边冷,到灶屋里暖和暖和吧。”招娣说道。 彭氏随她走进灶屋,她指着江萍问:“你认识我不认识啊?” 江萍摇摇头,“我不认识。” 彭氏笑着说:“前儿晌午我来看新媳妇,还不知道你是江桥的闺女。昨儿下午我听邻居说,你娘家是江桥的,你爹叫平安,我才知道咱是一个娘家。俺娘家姓彭,论江桥那边的辈分,你得喊我姑奶奶哩。” 江萍笑了,“我以前真不知道。” 彭氏对招娣说:“婶子,我过来请她去俺家吃顿饭。不讲我给她做啥饭,俺是一个娘家的闺女,她得去俺家吃顿饭、认认门!” “你来请她,这个心意俺就领了!”招娣高兴地说,“她今儿个不去了,改天我领着她去你家!” 彭氏做出生气的样子,“婶子,你说这话是不是嫌俺家穷啊?” “那不是!”招娣笑着说。 “她就是到俺家喝口茶,也得去坐坐!”彭氏说道。 “那中!”说完,招娣又对江萍说:“去吧,你姑奶奶诚心诚意来请你,你就跟她一块去家吃顿饭吧。” 江萍就和彭氏一块去了。 招娣来到堂屋,她对三雷说:“刚才春宝媳妇来请小萍去她家吃饭,我跟她也不熟,她说她也是江桥的闺女!” 小彪笑着说:“他家姓柳,咱家姓黄,他家住在村中间靠东,平常共事少,不熟也正常!” “她说她娘家姓彭!”招娣补充道。 “是的,俺村有一个彭家的闺女也嫁到这村了,我该喊她姑娘!”江平均说道。 “这就对了,”招娣笑道,“她说小萍该喊她姑奶奶!” “春宝两口子老实,”黄泰说道,“他们家两个儿子也不大喜欢跟人说话,一家人种了唐麦囤家几亩地,除去租子,剩下的粮食都不够吃的!” “大孬他娘,菜做好没有啊?做好了就端过来吧。”三雷说道。 “凉菜都做好了,热菜还得等一会。” “有凉菜就中,”黄顺笑着说,“小刚、小强,你们弟兄俩去端菜!” 八个凉菜端上桌后,那些人就开始喝酒。 克功给几位客人敬过酒后,他就去了灶屋。招娣在后锅打了一大锅鸡蛋汤,她让克功去把几个弟弟妹妹找回来吃饭。 克功把克勤几个人都喊了回来,他们几个在灶屋吃了午饭。 过了一会儿,招娣让克功去柳春宝家把江萍叫回来,并让克功带去七、八个花卷。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克功和江萍回到家中,江萍告诉婆婆她中午吃的是蒸面条。 招娣笑着说:“你以后在柳家湾又多了一个亲戚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看望伯父 将近黄昏的时候,酒席才结束。除了赶马车的江振酒喝得少以外,江平均三个都喝得酩酊大醉。江萍上了马车和几个娘家人一起回了江桥。 江萍在娘家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堂哥江振和她的兄弟江欧步行把她送回柳家湾。 招娣做了几个菜,黄刚、黄强、克功、克勤、克俭几个陪江氏兄弟喝了一些酒。 午饭后,江振和江欧就告辞回家了。 腊月二十六上午,克功带着江萍去广川县城西关看望二伯一家。他们来到二雷家的院子,看见二雷正在院子里劈柴。 “二伯,你忙着啊?”克功笑着问。 看见侄子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站在自己的面前,黄二雷很是激动,他指着江萍问克功:“大孬,这个就是侄媳妇吧?” 克功点点头,“就是她,俺娘让我来看看你跟俺大娘!” 江萍微笑着说:“二伯,你的身体好吧?” “好,好得很,一顿管吃两个大馒头!”二雷高兴地说。 看到克功手里拎着一个篮子,二雷就说:“你这个孩子,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啊?” “昨儿晚上俺娘专门炸的馓子、麻叶,让你跟俺大娘尝尝!俺大娘没有在家啊?” “她去你大哥家蒸馍去了。走吧,咱进屋说话。” 二人随二雷来到堂屋,克功把篮子放到一张桌子上,二雷让他们坐下,他又去里间端出一馍篓焦花生让侄儿和侄媳妇吃。 “二伯,俺小哥他们一家没有在这个院住吗?” “他一家三口去你小嫂她娘家了!昨儿个就去了,这几天不是都蒸年馍嘛,他们帮忙去了!”二雷笑道。 他们聊了一会儿,二雷站了起来,“你俩在屋里吃花生,我去那院把你大娘喊回来!” “二伯,俺跟你一块去吧?”克功笑着问。 二雷摆摆手,“不用,你俩坐屋里歇着吧。” 二雷走后,江萍笑着对克功说:“看着咱二伯家的房子,他家比咱家有钱啊?” “咋不是啊?他家有四、五十亩地哩!” “咱二伯猛一看跟咱大伯差不多!” 克功笑了,“那当然了,他们是亲兄弟嘛!” 过了一会儿,二雷和蒋氏回来了,蒋氏的手里还端着一馍篓年馍。看见他们,克功和江萍立刻起身走了出来。 “大娘,你回来了?”江萍笑着说。 蒋氏眉开眼笑地说:“俺侄儿跟俺侄媳妇来看我来了,我不回来咋弄啊?走这么远的路,累不累啊?” “不累,俺家出来得早!” 蒋氏把手一挥,“走,坐屋里去,外边冷!”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蒋氏就下厨做饭,江萍就过去给她打下手。 克功不愿闲着,他看到院子里的干柴没有劈完,就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劈柴,二雷拦都拦不住他。克功劈柴,二雷把劈好的柴火摞在一起,爷俩还不时聊着天。 没多久,蒋氏做好了四盘菜,她就让二雷叔侄俩去堂屋喝酒,她跟江萍坐在灶屋里拉家常。在她们闲聊的过程中,蒋氏的两个儿媳妇过来跟江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侄儿小两口前来看他,二雷分外开心,他就忍不住多喝了几盅。听二伯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克功不敢让他再喝,就来到灶屋让蒋氏给他们做饭。 蒋氏笑着说:“咸汤早就熬好了,从大媳妇家端回来的有馍,一吃一喝就中了。你们爷俩再喝点啊?” “我平时就不喝酒,俺二伯也喝得差不多了。” “那中,孩子,你过去吧,等一会儿把咸汤给你们送过去!” “大娘,你也去堂屋吃饭吧。” “中,马上我跟侄媳妇都过去。” 克功回到堂屋坐下,二雷紧紧拉住他的手。克功微笑着看着伯父,二雷也笑了,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克功很是吃惊,连忙掏出手绢给他擦去眼泪,这正好被端着两碗咸汤进来的蒋氏看在眼里。 蒋氏把碗放到吃饭桌上,“大孬,你看见了吧?你二伯这几年就有这个毛病,喝几两酒就哭,你成亲的时候我没让他回去就是因为这个。你一场大喜,他喝着喝着哭起来了多难看啊!” 克功点点头,“那以后俺二伯就尽量别喝酒了。” 蒋氏把一碗咸汤放在二雷的面前,“二雷,侄子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啊?你要是喝了酒再哭,让小威跟他几个哥还咋处啊?” 二雷点了点头。 江萍也端着两碗咸汤进来了。几个人就开始吃饭。 吃过午饭,看到二雷坐在板凳上直打盹,克功就把他扶到床上歇息。 小两口和蒋氏又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向蒋氏辞行。蒋氏也没有挽留,她留下他们带来的麻叶和馓子,给他们装了半篮子焦花生,并给江萍拿了一块钱的压岁钱。然后,她又把小两口送到村口。 两天后的半下午,江平安来到了三雷家,他是来给女儿送压岁钱。三雷连忙让克功兄弟把大雷、小彪、黄泰、黄顺、全福请来陪客。 当晚,几个人在三雷家的堂屋喝酒。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和江平安在一起喝酒,自然对他都很热情。江平安人老实,尽管酒量不大,但他也不忍拂了他们几个的面子,所以就来者不拒,结果喝得当场就呕吐了起来。 几个人把他扶到东屋,招娣又立即给亲家做了醒酒汤。江平安歇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汤,他站起来就要回家,克功扶他他也不让,谁知他刚出了大门就摔了一跤。 三雷说让江平安在他们家住一晚上,但江平安就是不答应。无奈之下,三雷就让黄刚、黄强和克功把江平安送回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江平安很是懊悔。他觉得在柳家湾给女儿丢了脸,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克功家。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除夕 自家娶媳妇,族人们都没少帮忙,招娣两口子心里都非常感激。大年三十的晚上,三雷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一桌在堂屋,一桌设在东屋。大雷、小彪、小豹、黄泰、黄刚、黄强、克功坐在堂屋,克勤和克俭负责给他们倒酒。 大雷老婆、招娣、黄刚媳妇、黄强媳妇、江萍、丹凤、银凤和大雷的几个孙子、孙女在东屋吃饭。三雷还特意买了一坛黄酒,大雷老婆、招娣、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和江萍几个人都喝了一杯。 几个小孩闹着要回家,大雷老婆她们几个就带着孩子走了。招娣母女把桌子上的碗、碟、筷子收拾好,她们就去灶屋包饺子。 堂屋里那些男人喝酒喝得高兴。差不多到了亥时,小彪说不能再喝了,大年初一早上他们都得起来做饭,三雷就派克勤去灶屋让下饺子。 过了一会儿,饺子下好了,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一碗饺子。又聊了一会儿,小彪他们几个都回家了。 看到三雷家娶媳妇,胡氏便也想把扎根的婚事办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吃过年夜饭,扎根和金花各自去歇息,胡氏、柳全福和龚氏就坐在堂屋一边烤火一边闲聊。 聊了一会儿,胡氏就说:“过了年扎根就十六了,也不算小了,明年把媳妇给他娶回来吧。” “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啥都不懂,再等两年也不晚啊。”龚氏说道。 胡氏不以为然地说:“给他娶了媳妇,他就成大人了!到明年冬天把事给他办了吧。” 全福笑着说:“娘,要是给他娶媳妇,咱家的房子不够住啊!” “这个事好办,”胡氏说道,“我都想过了,明年春上咱再盖两间外熟内生的小瓦房。咱院里院外都种的有树,梁、檩条、板椽这些都不用发愁,光买些砖、小瓦就中了!” “娘,我没有盖过房,盖房子的事还得你多操心!”柳全福说道。 “你该忙就忙你的,这个事你不用管,”胡氏笑道,“过年胡庄你老表来走亲戚的时候,我让他们捎信,让你三舅、你小舅不出正月来咱家一趟,看看咱家种的树都管做啥材料,他俩都懂。看看再买多少砖、多少瓦,让他俩去买,保证也买不亏。盖房子的时候,你两个舅、你几个老表、大雷、三雷、你姐夫还有咱姓柳的几个人帮忙,半个月就管把房子盖起来。到时候你多回来两趟,陪着他们喝几场酒就中了!” 龚氏抬起头,“娘,等两天我去走亲戚的时候,跟俺爹说说,咱家盖房子的时候让扎根他几个舅也来帮几天忙吧?” “你先不用说,到时候人手不够再跟龚桥的人说吧!” 龚氏低下头,又不再说话了。 过了正月十五,柳全福又去了周家口的烟馆,扎根仍旧到毛洼跟着毛新春学编筐。 正月十九的上午,胡三林和胡四林一起来到柳全福家。胡氏陪着他们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姐弟经过讨论之后便确定了哪些树可做将来建新房的材料。 当天中午,胡三林兄弟在全福家吃饭,胡氏还喊来大雷和三雷作陪。他们四个早就相识,而且因为小凤和连合的关系,他们又成了亲戚,所以喝起酒来都不拘束。 胡三林兄弟酒足饭饱之后就返回了胡庄。 几天后,胡氏兄弟各带了一个儿子来到全福家,他们还带着大锯、绳子等杀树的工具。一直忙了两天,他们才把盖房子需用的那些树全部锯倒。 接下来,胡三林哥俩又开始为大姐家购买砖、瓦等盖房所需的东西。 开春后,庄稼人就又开始到田间劳作。 这天上午,小彪扛着锄头到村南边的那块地里除草。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唐冲家的长工唐进财几个人也扛着锄头走进挨边的地里,小彪把锄头放在地上就朝他们几个走了过去。 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小彪就大声问唐进财:“进财,年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给唐冲捎到没有啊?” 唐进财红着脸说:“小彪叔,都过去的事了,你还提他干啥啊?” “那不中,”小彪笑着说,“他家既然那样说了,俺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还种他家的地啊!你回去再跟唐冲弟兄几个说说,省得他们忘了。等这一季收了麦,他家的地俺就不种了!让他们放心,麦子打下来,俺喊他家的人去看,一个麦粒也不会少他们的!” “小彪叔,赶紧锄地去吧,这个事以后再说!”唐进财陪着笑说。 “进财,我可跟你说了,他们几个也听见了。这话你要是捎不到,就是你的事了!” 说罢,小彪回到地里继续锄地。 唐冲家的那几个长工对这个事并不知情,有一个人就问唐进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进财唉声叹气地跟他们讲了一遍。几个人都说唐冲兄弟这个事做得实在是过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锄地 唐进财他们几个人的午饭是在地里吃的。从唐冲家出来的时候,他们带了十多个红薯面窝窝头,几块切开的大头菜和一罐开水。 看到小彪也坐在地头吃饭,唐进财就喊他:“小彪叔,到这边来啊,咱吃着还管说说话!” 小彪朝他摆摆手,“不过去了,现在天短,吃了这块玉米面饼子还得赶紧锄地哩!” 见他不过来,吃了一个窝窝头,手里又拿了一个窝窝头和一小块咸菜,唐进财迈开大步来到小彪的旁边。 他把那块咸菜递给小彪,“尝尝咸菜咋样。” 小彪接过那块咸菜咬了一口,“除了咸还是咸,估计在缸里腌的时候不短了吧?吃了还不如不吃,吃了就该嘴里渴了!” “没事,俺带了一罐子水,你要是渴了就过去喝几口。” “不用,”小彪指着旁边一个黑色的陶罐说,“我带的也有。出来干活,宁教饿着也不能教渴着!” 唐进财点点头,“那是。”然后他问小彪:“小彪叔,咋就你自己来锄地啊,俺那几个兄弟没在家啊?” “他弟兄仨到村西头那块地锄地去了,就这几亩地,我自己用不了两天就锄完了!”小彪笑道。 “小彪叔,你还因为年前那个事生我的气吧?” “我生你啥气啊?你不就是一个捎话的嘛!” 唐进财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想去啊!端人家的碗,听人家的管,我也是没有啥办法啊。” “进财,这些我都知道!咱俩从小在一块玩,这都大半辈子了,你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啊!没有你啥事,他家的人既然那样说,俺也不稀罕再种他家的地!俺种地交给他家租子了,也不用承他家啥情!” “他家还得承你的情哩,”唐进财笑道,“你会种地,一亩地能比人家多打几十斤粮食,同样那么多地,哪一回都数你家的租子交得多!” “他也不用承我啥情!”小彪淡然说道。说完,他问唐进财:“进财,这阵子你娘的身体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唐进财苦笑着说,“天冷了就天天坐床上,天暖和了拄个拐棍到院子里走走。” 唐进财的父亲死得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们家原来也有几亩地,打的粮食也能填饱娘俩的肚子。谁料在唐进财十六岁那年,他的母亲突然得了重病。为了给母亲治病,唐进财就把自家的几亩地先后卖给了唐麦囤家。 即便是这样,他母亲的病也没有痊愈,唐进财只得又向唐麦囤家借了高利贷。唐进财母亲的病渐渐好了一些,但也只能做些洗衣烧饭的轻活。家里的地没有了,还欠着唐麦囤家的高利贷,唐进财又没有别的挣钱的门路,就只得到唐麦囤家当了一名长工。 高利贷九进十三出,唐进财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把高利贷还完。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娶了一个哑巴女人,女人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就是在家做些家务并照料体弱多病的婆婆。唐进财也一直在唐麦囤家当长工。 小彪捧起罐子喝了几口水,“进财,你喝几口吧?” “我到那边再喝。小彪叔,你歇歇吧,我去那边了!” 唐进财走后,小彪拿起锄头又开始锄起了地。 吃晚饭的时候,唐进财见到唐冲,就把小彪上午跟他讲的那些话向唐冲说了一遍。 唐冲很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进财哥,教我咋说你好哩?那个事没有办好,又给我惹一个事!你也几十岁的人了,平时也没有少干活,咋一句话就说不好啊?你吃饭去吧,这个事以后再说!” 唐冲担心的并不是姓黄的那些人不种他们家的那几十亩地,即便是没有人租种,他们家再雇几个长工就能解决问题了。他主要担心的是黄家那些人以后会跟他们家作对。柳家湾姓黄的人其实也不多,但他们非常抱团,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也不敢得罪他们。 前些年黄家主事的人是黄永清。黄永清死后,现在他们姓黄的领头的人就是小彪,这个人心思缜密,而且有嘴有牙,也是一个很难缠的主。 三雷小的时候长得骨瘦如柴,头发乱蓬蓬的就像一个鸡窝,脸上从来就没有洗干净过,看上去像一只泥猴。唐冲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长大后竟能娶上老婆,并且人缘混得也不赖。 唐冲还清楚地记得在他十几岁时候的一个深秋的午后,黄永发父子四人来他们家交租子。黄永发、大雷、二雷都扛着一袋粮食,三雷背了小半袋粮食。父子几个穿的衣服上都是补丁摞补丁,他们穿的鞋子前面露着脚趾头,后面露着脚后跟。三雷的脸上脏兮兮的,连鞋都没有穿。 等他们走后,唐麦囤笑着说:“我看黄永发这一家人啥时候都翻不了身了。一个老寡汉条子带着三个小光棍,爷几个穿的衣裳跟要饭花子差不多,那个最小的孩子就像一个泥猴。要教我说啊,他这三个儿子将来能有一个娶上媳妇就不赖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穷人的骨气 唐冲以前就听父亲说过几回,没看出来黄永发的小儿子三雷要比他的老子厉害得多。这个家伙到沙河北当了上门女婿,谁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哪儿料到他竟然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并且把他老丈人家的家产也带回来了。大雷干了半辈子没有一分自己的地,三雷一回来就买了七八亩地,而且这几年还年年买地。 更令唐家父子感到纳闷的是,三雷一家搬回来没多久,竟然就跟在他们家扛活的老薛交上了朋友。老薛还把自己的工钱交给三雷让他买地,真不知道三雷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看来这个三雷真是不简单啊! 唐麦囤就告诫唐冲以后尽可能地不要得罪村上姓黄的那些人。所以当大雷的两个儿子成亲的时候,尽管他们家以前和黄家的人在红白喜事上没有来往,老汉还是让大儿媳妇来给大雷家随礼。 三雷家大儿子成亲的事,唐冲起初并不知道。唐麦囤去世后,唐冲兄弟三个和族人一块商议确定办丧事的诸多事宜,他们把出殡的时间定在腊月十九。在确定用人时,有人建议让柳铁锁来做菜,大家都没有异议。唐冲就喊来唐进财让他先去跟柳铁锁说一声。 谁料过了一会儿唐进财回来了,他说柳铁锁那天有事,三雷家的大儿子十九那天成亲,三雷一个多月前就找过他让他那天去当厨子。 唐准就说:“咱那天办丧事,三雷家办喜事,这不是唱对台戏嘛,得让他们家改改时候!” 堂叔唐麦收笑着说:“小准,人家的好日子早就定了,咱家这个事出得晚。他家后儿个娶媳妇,亲戚早都通知过了。咱现在让人家改日子,也说不过去啊!” 唐冲的二弟唐冶就说:“他家在西头,咱家在中间。咱跟他们也不一个姓,他办他的喜事,咱办咱的丧事,井水不犯河水,这有啥啊?” “对啊,”唐麦收说道,“年年冬天都是娶媳妇多的时候,也是死人多的时候。像沙河镇、赵兰埠口这些人多的村子,同一天既有红事又有白事的时候多了去了!” 唐准沉着脸不说话了。 至于第二天唐准去找三雷,又让唐进财去跟黄家的人说那些话,唐冲是在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才听唐进财说的。唐冲说了唐进财几句,心想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今天唐进财又跟他说小彪收完麦子就不再种他们家的地了,唐冲意识到黄家那些人当时说的并不是气话,他走进客厅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唐冲来到黄小彪家的院子外边,看见小彪正站在大门口看两个小孩叨鸡。 “小彪叔,还没吃饭吧?”唐冲满脸堆笑地说。 小彪淡淡一笑,“还没有吃饭。你出来转转啊?” “我过来想跟你说说话。” “那中,到院里坐一会吧?” “不进去了。小彪叔,前一阵子你天天都在地里忙,我看锄地的活也干一轮了,我那儿还有一坛子酒,我想请你们几个明儿晚上到我家去坐坐,咱说说话、喝两盅酒!” “不年不节的,也没有啥事,喝啥酒啊?留着你们自家人喝吧。” “小彪叔,其实我早就想请你们几个喝酒了。这些年,你们种俺家的地,没有少给俺家出力,喝几盅酒也是理所应该啊!” “唐冲,话不能那样说!俺种你家的地,是你家赏俺一碗饭吃,俺都是感激不尽。按理说俺这些佃户得请东家的客,你们家要是不把地租给俺种,俺一家老小不得喝西北风啊!” “小彪叔,你又说笑话了!地虽说是俺家的,没人种也打不了粮食籽。你们种得好,咱都有口饭吃!明儿晚上你可别忘了去喝酒啊!” 小彪非常清楚唐冲前来找他的目的,“唐冲啊,你的心意我领了,酒我就不去喝了。你婶子在灶屋里熬青菜汤,你要是不嫌弃,就等着喝一碗吧。” 听小彪下了逐客令,唐冲又跟他说了两句就悻悻地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穷人的骨气(二) 唐冲来到前边一个路口,他停下来想了想,决定再去大雷家看看。 很快,唐冲就来到了黄大雷家的大门外。大门敞开着,唐冲看见大雷老婆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小孩玩,他就走了进去。 “大雷婶子,你还没有吃饭吧?”唐冲笑着问。 大雷老婆仔细一看,发现来人是唐冲,她感觉有些惊讶,“唐冲,是你呀,你咋有空到俺家里来啊?” “今儿个俺家吃饭早,我出来转转,想过来跟俺大雷叔说说话。他在家没有啊?” “他在牲口棚子外边剁草哩,我把他叫过来吧?” “不用,我过去看看吧。婶子,你家的牲口棚子在哪儿啊?” “东北角,那一个棚子。” 唐冲就朝院子的东北角走去。 他看到一个低矮的草棚外边蹲着一个人就笑着说:“大雷叔,这个时候还在忙啊?” 大雷听到有人喊他就起身转过来,“哦,是唐冲啊,你咋有空出来啊?” “我吃了饭没事,就出来转转。转到村西头,就想过来跟你说说话。小刚跟小强没有在家啊?” “俺仨一块去西坡锄地,还剩下几垄没有锄完。他俩让我把草收拾收拾先回来,他弟兄俩把地锄完再回来。” “你们爷仨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干起活来也不惜力!” “庄稼人生就干活的命,光想惜力也不中啊!这儿也没有板凳,咱坐屋里说话吧?” “没事,我就站这儿吧。大雷叔,你们爷仨干活都麻利,要不下一季你们多种几亩地,俺家那些地你随便挑!”唐冲笑道。 大雷笑了笑,“那一天进财回去没有跟你说吗?等收了这一季麦,你家的地俺就不种了!” “大雷叔,你还是因为年前那个事生气吧?那个事我就不知道,净怨小准不会说话,俺进财哥不会办事!” “唐冲,不是因为那个事,我上岁数了,他弟兄俩也不想再种地了。几年前俺就商量过这个事,正好那一天进财来,就跟他说了。” “俺爹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咱们两家虽说不一姓,人老几辈都打交道,处得比一姓的人还亲。” “打我记事起,俺爷爷那一辈就种你家的地,俺爹种你家的地,我,现在俺儿子也种你家的地,都是靠你家的地吃饭。你家确实没少帮俺啊!” “大雷叔,你家也帮俺家了。水帮鱼,鱼帮水嘛!你家人口多,要不以后咱不五五分了,你留六个,给俺家四个!” 大雷摇摇头,“唐冲,谢谢你的好意了,你家那十来多亩地下一季俺就不再种了!” “大雷叔,我就跟你说说那个事吧。俺爹老的那一天,俺弟兄仨跟几个叔坐一块商量事,小准他年轻不懂事,说得让三雷家娶媳妇的事往后推。我就跟他说,人家的日子早就定好了,别说咱两家办事,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西头,就是两家挨着,人家的事也得办啊!小准没有跟我商量就来西边找三雷,后来他又让进财哥去三雷家。当时我只顾忙着办俺爹的事,他俩谁都没有跟我说。半个月前,进财哥才跟我说这个事。我就跟进财哥说,‘进财哥,小准他年轻不会说话,你都五十岁的人了,办事咋也恁不牢靠啊?那个事你非但没有说好,又给我扒了一个大豁子!’他勾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唐冲笑着说。 “唐冲,都过去了,咱就不提那个事了!现在跟你说也不算晚,你可得跟进财他们说准备那些地的种子啊!” “大雷叔,你还没有消气啊!等两天,你们几个到我家坐坐,咱喝几盅,我让小准给你们几个赔不是!” “那不用,你也知道,我平时就不喝酒!天快黑了,走,咱去屋里坐吧,让你婶子给你烧碗茶!” “不用,你忙吧,我再出去走走!” “那中,我就不送你了!” 在回家的路上,唐冲知道他们家把那些姓黄的人得罪了,他心里暗暗埋怨唐准,也后悔自己没有及早来找这些人。 回到家里,唐冲喝了两杯闷茶,然后去唐准家说了唐准一通。唐准尽管心里不服气,但也没有敢跟大哥犟嘴。 几天后,三雷听说了唐冲到大哥和小彪哥家的事,知道他们下一季都不再种唐家的地了。这件事是因为自己家办事引起的,三雷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三月初六的晚上,三雷请大雷、小彪、小豹、黄泰、黄顺等七八个弟兄到家里喝酒。喝了几盅后,三雷就劝他们还继续种唐家的地。 小彪笑着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家看不起咱这些人,咱还跟他们共啥事啊?兄弟,你不用担心,离了他们唐家的地,这些人一个也饿不着!” 黄顺端起一杯酒,“三雷哥,不说那个事了,咱还喝酒!” 他们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席。 过了几天,唐冲听说了三雷请小彪他们喝酒的事,他心中大为恼火,他恨恨地骂道:“黄三雷,我现在让你猖狂,啥时候你犯到我的手里,我让你一家老少都不得安生!” 几年后,唐冲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这是后话。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上梁大吉 三月初九这天上午,空中艳阳高照,沙河两岸的柳树上莺歌燕啼,柳全福家的院子里不时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此时,有十多个十岁上下的小孩站在全福家院子北面的河堤上,他们说笑嬉戏着,还有七八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河堤南边的一棵大楝树下,她们每个人还拎着一只小竹篮,几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着。 柳全福家的院子里,胡三林正用毛笔在那架做好的香椿木大梁的梁木肚下画上太极图。在画梁的同时,胡三林嘴里不停地小声说着什么,胡四林和柳全福神情肃然地站在一旁。 灶屋里,胡氏婆媳正用手指沾红颜色的水往蒸好的小圆馍上边点小红点,金花和丹凤姐妹笑着站在她们身旁观看。 等胡三林画完梁后,柳全福在房梁上贴了一副写在红纸上的对联: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然后又贴上横批上梁大吉。 胡四林满意地点点头,“好,这就齐了。外甥,你跟扎根去磕头吧。” 柳全福喊了一声,扎根从新屋的后边跑了过来。父子两个洗了手脸,又整了整衣服就一起来到新屋的门前。 毛新春和柳全福的族兄全正已经在新屋的正门前摆好香案,香案上放着一只白条鸡和几样供品。全福毕恭毕敬地燃上香,父子二人跪在香案前叩拜,毛新春燃放了一挂鞭炮。 听到院子里传出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河堤上的那些孩子急急慌慌顺着一条小道朝河堤下边跑去。几个女人都笑了。一个女人嚷道:“你们急慌啥啊?还得一会儿哩!” 那些孩子那里肯信她的话,他们争先恐后地朝柳全福家的院子跑去。 那些孩子跑进柳全福家的院子里,看见十多个男人正站在那架大梁的前后两端。在胡三林兄弟的指挥下,人们用两根粗绳绑住房梁的两端,然后慢慢地把它抬起来,再把它送进新建的屋子里。 看到几个小男孩也想往屋里钻,大雷喝道:“你们这一群小孩,这能是你们几个玩的地方吗?都赶紧出去,等一会儿再过来!” 几个孩子吓得赶紧退了出去。 胡三林兄弟、三雷、毛新春、新来、福来、黄刚、黄强、克功前后站到墙上,他们拽着绳子往上拉,大雷、全正、红来、柳全福父子、克勤、克俭等人站在地面上把那架梁往上送。胡四林一边用力拉绳一边提醒大家一定要小心。 那架梁慢慢地向上平移,胡三林一遍又一遍地喊道:“下有金鸡叫,上有凤凰来,大家加把劲,华堂盖起来!” 当那架梁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在预定的位置,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胡三林和胡三林在南北两端迅速把这架木梁固定在墙上。 毛新春抬头看了看天空,“三舅、四舅,我看快晌午了,该放炮了吧。” “该了,”胡三林笑道,“全福,你去把那挂鞭炮准备好,再把馍端过来。” 柳全福答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扎根、和克俭也跟了出去。 他们几个从新房子里出来,柳全福看见院子里站了三十多个人,他们大多是女人和小孩,有十多个人拎着篮子,还有几个手里拿着一个小盆,胡氏和龚氏和那些女人说笑着。 全福笑着说:“等着吧,马上就该放鞭炮了!”说着,他就进了堂屋。 看见克勤和克俭出来了,江萍嚷道:“三孬,一会儿你跟二孬别忘了抢馍啊!” 克勤瞪了她一眼,“让我跟这些小孩、老婆儿抢馍,我才不干哩!” 招娣笑了,“我跟你说你还不相信,别指望他俩了,一会儿咱多抢几个吧。” 扎根和克俭走进灶屋,很快就每人端着一笆斗玉米面小圆馍走了出来,在笆斗口上面还盖有一块红布。这些圆馍有桃子大小,之所以小是因为可以使笆斗内的圆馍在数量上增加不少,让来抢圆馍的人都可以抢到几个,不致于空手而归。 两个人端着两笆斗圆馍朝新屋走去,那群人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扎根和克俭走进屋子里,黄刚和黄强用绳子把两笆斗圆馍吊上房顶。前来抢馒头的那些孩子都不约而同地抢占有利位置,有人站在房前,有人站在房后。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不可待地准备多抢到一些圆馍。 那些女人看似毫不在意,但都已做好了准备。 看到一切都已就绪,胡三林大声喊道:“吉时已到!点燃鞭炮,开始撒圆馍!” 柳全福立刻点燃了鞭炮。与此同时,三雷和毛新春开始撒圆馍。他们用左手扶着笆斗,用右手一把一把地抓起小圆馍像天女散花般地撒向人群。有的落在人头上,有的掉在人身上,还有的圆馍打在了人脸上的,不过大多数的圆馍都落在了地上。 胡三林又大嚷道:“东方圆馍抛往东,寿比南山不老松;南方圆馍抛往南,祖祖辈辈出状元;西方圆馍抛往西,一对金鸡往家飞;北方圆馍抛往北,家里元宝成大堆!” 大雷站在屋子里高喊:“上梁撒圆馍了!大人小孩赶紧抢喽!抢得慢了就没有了!” 抢圆馍的那些人乱成了一团。馒头撒到什么地方,等候在那个地方的人就呼啦一下全弯腰蹲成一片,争相抢取。有用一只手抢的,还有左右开弓的。小圆馍掉在地上之后还直翻骨碌。圆馍滚到哪里,人们就抢到哪里,谁先抢到手,馒头就归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当鞭炮声停止,小圆馍也撒得差不多了。最后,三雷和毛新春都把各自手中的笆斗翻了个底朝天,站在墙上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下来了。柳全福招呼他们去堂屋喝茶。 抢馍一结束,那些女人大多离开了。有几个孩子带着抢到的圆馍也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还有几个把抢到的馒头用自己的衣袖随便擦了擦,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也有舍不得吃的,留着把圆馍带回家给家人吃。却有几个小孩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猫着腰,低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在砖瓦间、草丛中寻找“漏网之鱼”。 龚氏和黄刚媳妇在屋里给那些前来帮忙的人做饭,胡氏站在院子里同那些抢完圆馍离开的女人说话。 看到来人走得差不多了,胡氏正要进灶屋,这时她看见彭氏拎着一只小竹篮从北面走了过来。 “文善奶奶,你家又盖了两间房子,给你道喜了。”彭氏有气无力地说。 胡氏满面春风地说道:“同喜,同喜,你今儿晌午别走了,就在俺家吃一碗吧。” “不了,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着我回去做饭哩。” 胡氏看到彭氏的篮子里只有七八个小圆馍,“你抢得不多啊,我看有的都抢了半篮子!” 彭氏无奈地摇摇头,“我的手脚慢了,就这还有两个是小萍给我的哩!奶奶,你忙吧,我回去了。” 胡氏知道彭氏家的日子不好过,她就笑着说:“孙子媳妇,你先别走。我准备的圆馍多,没有用完,我给你拿几个,你拿回去让他们爷几个吃。” “那不中,你们留着吃吧。” 胡氏从彭氏手中夺过篮子,去灶屋把剩下的二十几个圆馍都倒了进去。 胡氏把篮子交给彭氏,看到里面的圆馍,彭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胡氏笑道。 彭氏用衣襟擦了擦眼泪,“文善奶奶,我啥时候也忘不了你啊!” “咱娘俩都半辈子了,外气话就不用再说了!” 彭氏蹒跚着走出了院子。 中午,全福在院子里摆了两桌。直到把两坛酒喝完,他们才尽兴而散。 第一百三十七章 毛新春 又过了几天,柳全福家的两间新屋子就顺利完工了。完工的当天晚上,全福在堂屋摆了两桌酒席犒劳前来帮忙的这些亲戚、族人和邻居。 等大家都坐下,胡氏乐呵呵地走了进来,“因为俺家这两间小房子,弄得亲戚、邻居、爷们都忙得不消停。房子盖好了,明儿个都在家好好歇歇吧,今儿晚上你们都多喝点。全忠、全正、三雷,你们几个得把客陪好啊!” “婶子,你就放心吧。”全忠笑道,“一会儿俺弟兄几个挨个给俺两个老舅敬酒!” “你两个舅都上岁数了,别让他们喝多了。你们陪几个老表多喝点,让小刚、小强、大孬几个年轻孩子也多喝点!” “大姑,今儿个我得跟俺新春哥碰几个酒!”福来大声说道。 “中,不过也不管让他多喝啊!”胡氏说道。 “大姐,你就不用管了,喝多喝少是他们弟兄的情意!”胡三林笑道。 “那中,你们喝吧,我去灶屋烧茶!” 说完,胡氏就走了出去。 胡氏来到灶屋,看见龚氏和金花正坐在灶台前。 “奶奶,那些人啥时候走啊?他们都在咱家堂屋里坐着,我想回屋睡觉都不知道从哪儿过去。”金花小声嘟囔道。 “你舅爷、你姑父、你表叔他们都是给咱家帮忙的啊,帮完忙咱不能不管他们吃顿饭啊?你说是不是啊,乖乖!” “娘,你领着金花去找丹凤玩吧,底下也没有多少活了,我自己在灶屋就中了!”龚氏说道。 胡氏就问金花:“金花,咱去你三雷伯家中不中啊?” “中啊,”金花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奶奶,咱现在就去吧?” “中!”胡氏说道。 金花上前拉住胡氏的手,“奶奶,走哎,走哎。” 祖孙二人走到灶屋门口,胡氏回身对龚氏说:“一会儿你去把扎根喊出来,不能让他多喝,别到时候爷俩连一个管送客的都没有!” “我知道了,等一会儿我就把他喊出来!” 柳全福给客人敬过酒后,三雷就对毛新春说:“新春,全福刚才敬一圈了,底下你不得给两个老舅敬几个酒,不得给几个老表见见面吗?” 毛新春笑着站了起来,“三雷哥,你就是不说,我也得给两个长辈敬酒,给几个老表还有你们几个弟兄们见见面!” 胡四林大声说道:“新春敬几个我喝几个!” 红来接着说:“新春哥让我喝几个酒我就喝几个酒!” 毛新春乐了,“这样好的生意上哪儿找去啊?我先喝四个酒,给两个老舅每人敬两个,给老表、弟兄们每人敬四个,几个晚辈每人倒两个!” 全正朝毛新春摆了摆手,“兄弟,你喝四个给两个老舅一个人敬两个,知道的说你害怕老舅多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给咱全福兄弟省酒哩!” 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雷对毛新春说:“全正哥说得对,他俩都是斤把的量,你让他俩喝得少了,俩人反而不高兴哩!” 胡四林指着三雷说道:“三雷又开始煽风点火了!” “我不是害怕你喝不好嘛!”三雷不紧不慢地说道。 胡四林笑了,“三雷,你等着啊!等新春倒完这一圈,咱俩比划几个!” “比划就比划,谁怕谁啊?大不了我喝醉,喝醉了我回家睡觉。不就这几步远嘛!”三雷得意地说。 毛新春喝了四盅酒然后开始给胡四林兄弟敬酒,他们都爽快地喝了四盅酒。 自从小菊去世后,毛新春跟胡氏的娘家人再没有走动过,所以他和胡三林兄弟并不熟悉。这次他们都来柳全福家帮忙,在一块的时间长了,他们也就熟悉了起来。毛新春对小菊的两位老舅都很尊敬,他和福来几个人相处得也很融洽。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胡三林、胡四林、红来、福来、喜来和新来在全福家吃过饭后一块回家,他们边走边聊着。 “俺新春哥干活实在得很啊,和泥、搬砖、递砖,不干这活就干那活,除了吃饭,我就没见他有闲着的时候!”福来感慨道。 “这样的人真不多见!”红来说道,“咱小菊姐早就没有了,他跟咱大姑家还一直亲戚着。咱新春哥在自己家都抱上孙子了,还到丈母娘家来帮忙。像他这样我就做不到!” “我三天两头来一回,哪一天来都见他在这儿干活!”新来接过话茬。 胡四林笑着说:“这半个多月他天天都来,新春真是个好孩子啊!” “他也是心疼咱大姐啊,全福十几就去周家口做工,家里的心操得少,力量头也上不去,扎根还是个孩子。他来帮忙,是想让咱大姐少操点心啊!”胡三林说道。 “福来,那一回年下来咱大姑家走亲戚,还见到那个续姐,有你没有啊?”喜来问道。 “有啊,那个续姐说话可好了!”福来答道。 “那一回我还以为是新春哥他俩顾顾外面,这一回来干活,我是看出来了,新春哥是实实在在对俺大姑亲啊!”喜来笑着说。 毛新春接着给大雷、全忠、全志、三雷、新来几个敬酒。大雷他们二话没说都把酒喝了,新来兄弟四个把毛新春敬的酒喝完,每人又和新春碰了几盅,新春笑着把酒喝下。 毛新春把一圈酒倒完,他们吃了一会菜。 接下来,胡四林和三雷划拳,全忠和三林划拳,黄刚和全志敲着筷子喊杠子老虎,堂屋里又热闹了许多。 到了半夜,酒席散了。胡三林他们几个互相搀扶着回家了。毛新春没有喝醉,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胡氏不放心,就让扎根和克勤把新春送回毛洼。小梅留他们两个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二人返回柳家湾。 房子盖好以后,柳扎根没有再去跟姑父学编筐,他在家里平整新屋子里的地面。扎根先借了一辆架子车拉回来一些土垫到新屋里,然后用一个小石磙把地面碾平。克勤和克俭闲的时候也来给他帮过两回忙。 新屋的地面平整好了,又到了收获豌豆的时候,扎根就和胡氏、龚氏一块下地割豌豆秧,然后他们把豌豆秧背回家放在院子里晒。等豌豆秧晒干了,再用棒槌反复捶打。经过半个时辰的捶打,豌豆籽都落在了地上。 收完了豌豆,扎根又去了毛洼。毛新春家种了几亩地的小麦,扎根在学手艺的同时还要给姑姑家帮忙收麦。 收麦的同时还得种秋,由于大雷、小彪他们都不再种唐冲兄弟家的地,所以种秋的活就没有以往那般顺畅了,不过他们每天都乐呵呵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田家少闲月 去年腊月,小彪他们让唐进财给唐冲兄弟捎话,说他们收完这季麦子就把地退给唐冲家。今年开春以后,他们就各自想办法再租种土地。 在收麦前,大雷就已经和永春堂的东方自强先生商谈好,他们家种了东方自强家十五亩地,小彪家种了沙河村大财主吴翔家的十亩地,黄顺等人则成了兰玉成家的佃户。 麦收过后,下了一场透墒雨,庄稼人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大雨过后,不少人赤脚到地头去查看。经过雨水的滋润,雨前已经出土的豆苗、玉米苗、高粱苗像竞赛一般可劲地往上窜。 过了一天,等地表的那层土干了,脚不至于陷进土里,那些庄稼人赶紧带着种子到那些还没来得及种上的地块,趁墒种上秋庄稼。 有了充足的雨水,庄稼苗长势喜人,地里的杂草也趁机抢占地盘。勤劳的庄稼人可容不得这些杂草在自家的庄稼地猖狂,他们就扛上锄头到地里除草。 但杂草也不肯善罢甘休,再一场雨过后,地里又长出不少杂草,那些庄稼人就去锄第二遍,甚至第三遍。等秋庄稼长得高了,庄稼苗把地面都罩住了,除草的活通常就结束了,后来长出来的少量的杂草才得以活命。 一天傍晚,三雷从地里干活回来,他喝了一碗水就打算去河里洗澡。当他来到河堤上,看到永康牵着一头牛从西边走了过来,他的肩上还扛着一捆青草。 “三雷爷,你来河堤上走走啊?”杨家康笑着跟他打招呼。 “我去地里翻了一下午红薯秧,出了一身臭汗,到河里洗洗澡去。”三雷笑着回答。 “二孬、三孬回来没有啊?” “他俩都在家,你找他们玩去啊,在俺家吃了饭再回去。” “今儿个不去了,我还得去俺二姐家一趟哩,俺娘让我去给她家送几碗豇豆。” “那你赶紧回家吧,跟你爹说,有空让他来找我喝酒啊!” “中啊,不过这几天他没空,俺家那二亩地的麻该杀了,等沤了麻就管歇两天。” “那中,我就在家等着他了!” 说完,三雷便沿一条小路朝河边走去。 今年开春以后,杨四兴一家格外忙碌。家泰前年已经定下了亲,杨四兴两口子就想在这个冬天把媳妇给他娶回来。家泰和家康哥俩睡在牛屋里,要想把媳妇给家泰娶回来,当务之急是得给他盖两间新屋。 出了正月,杨四兴父子几个就开始为建房备料。 由于家里还种了十多亩地,杨四兴就决定做到两不误,爷几个一边干农活一边建房,樊氏的几个兄弟和四兴的两个女婿来给他们家帮忙。三雷带着克功也来干了两天。 他们家的房子建成已经到了四月上旬,正好不耽误造场收麦。 就在杨四兴家造场的这天傍晚,唐冲来到四兴家,杨四兴连忙请他到屋里坐。 二人来到堂屋说了几句闲话后,唐冲就说:“四兴兄弟,你家里四个小子,最小的也有十五六了吧?” 杨四兴点点头,“那个小的今年十五了。” “四个小子娶四房媳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咋不是啊?”杨四兴苦笑着说,“现在才娶了两房媳妇,我就觉得吃力了!” “你家现在种多少地啊?”唐冲笑着问。 “俺家有几亩地,又种了赵兰埠口兰家十来多亩!” “你家几个小子都长大成人了,咋不多种几亩地啊?” “地多了也种不了啊,俺家就养了一头牲口,犁地、耙地的时候还得跟别家搭帮使唤牲口。等两家的地都犁完,就得十来多天了,种地多了也顾不过来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唐冲登门 “四兴,”唐冲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在这个事上咋犯起糊涂了?俗话说没有百亩,难打百石。你家多种些地,打的粮食多了,卖了钱再添一头牲口,不就啥事没有了嘛!有个三五年,你家也管再买几亩地了!” “冲哥,我是害怕种不了啊!俺家那个小孩干活还不中,就俺爷四个干活,种的多了忙不过来啊!” “兄弟,虽说你姓杨,俺姓唐,咱都不是外人。在咱柳家湾,历来就是姓唐的跟姓杨的走得近。” 杨四兴笑了,“姓唐的跟姓杨的住在东边,姓柳的跟姓黄的住在西头,住得近了打交道多一点!” 唐冲摇摇头,“也不光是因为这一点。咱姓唐的跟姓杨的为人实在,看得远,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计较!” 杨四兴听说了黄家那些人不再种唐冲家地的事,他就笑着说:“咱村的人都不错,我觉得都实在!” “兄弟,咱不是外人,我也知道你家小孩多不容易,就特意过来跟你说说。我南坡那块地有几十亩,离家还近,你要是愿意种,想种几亩我就让你种几亩。交租子的时候,零头就给你抹掉!” 杨四兴自家有几亩地,又租种了兰玉成家十亩地,原本手里也有一些积蓄。但由于近些年来连年办事,以前的那些积蓄早就花光了。两个儿媳妇先后过门,又生了几个小孩。家里又添了几张嘴,花钱的地方多了,但地里的收入却没有增加,杨四兴两口子不免感到有些吃力。 现在,唐冲主动提出让杨四兴种他们家的地,是正瞌睡就有人送来了一个枕头。 杨四兴没有当场表态,“冲哥,你这样说是看得起你兄弟。我要是种你家的地,该交多少租子还得交多少租子,咱不能坏了规矩!” 唐冲笑着说:“四兴,你不用跟我外气。规矩都是人兴的,人让它咋着它就得咋着!” “冲哥,孩子都大了,我也不管硬当家,这个事我还得跟他们弟兄几个商量商量!” “中啊,你跟他们商量商量呗,这都没事,离种秋还有半个月哩!” 樊氏端着两碗茶走了进来,“冲哥,你喝碗茶吧。” 唐冲接过那碗红糖茶笑了,“弟妹,你咋还往里头放红糖啊?白水就中了!” “你轻易不到俺家来,咋着也不能让你喝白开水啊!”樊氏笑道。 杨四兴从老婆手中接过另一碗茶,“家康他娘,咱家还有二斤酒,你去灶屋做俩菜,我跟咱冲哥喝几盅!” “不去,不去,弟妹,”唐冲连忙说道,“我回去还有事哩,喝完这碗茶就走了。想喝酒有的是时候!” “冲哥,你就在俺家喝两盅呗,现在不缺菜,茄子、豆角都有,随手就管拾掇几个菜!”樊氏说道。 “改天去我那儿喝,”唐冲说道,“俺家老二过年时候带回来的酒,还有好几坛子在那儿放着哩!” 喝完那碗茶,唐冲就起身告辞,杨四兴两口子把他送到大门外。 杨四兴把家安、家平、家泰叫到堂屋,他跟樊氏和三个儿子说了唐冲主动提出要租给他们家地的事。 樊氏笑着说:“我不管,种多少地都是你们爷几个的事,我就在家里做饭、洗衣裳、哄孩子!” 家泰低着头说:“多种几亩地也中啊,多种地多打粮食!” 家安笑了笑,“种呗,南坡离咱家也不远!” 看到二儿子不说话,杨四兴就问:“家平,你咋想的啊?” “再多种几亩呗,忙点有啥啊?”家平答道。 看他们几个都没有反对,四兴笑着又问:“那咱种他家几亩地啊?” 家平看了看家安,“五亩中不中啊?” 家安又笑了笑,“五亩地没事!” 杨四兴想了想就说:“要我说,既然种了就多种几亩,咱种它十亩吧?” 樊氏有些担心,“别到时候忙不过来了啊?” 杨四兴却并不担心,“没事,家康马上也管接上力了!” “中啊,无非是早上早起来一会儿!”家安笑道。 “那好,这个事就定住了!”杨四兴高兴地说,“过两天我去跟唐冲说。” 几个儿子都去歇息了,杨四兴和樊氏又商量到半夜。 第一百四十章 憧憬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四兴拎着一只大红公鸡去了唐冲家。见到唐冲后,杨四兴就跟说他们家打算种唐冲家十亩地。唐冲听了很高兴,立刻让家里的厨娘下灶屋做了几个菜,他和四兴一块喝了一斤多酒。 杨四兴走后,唐冲喊老婆褚氏给他沏茶。 褚氏很不情愿地到堂屋来沏了一壶菊花茶。她给唐冲倒了一碗茶,看见唐冲满脸通红的样子,褚氏不满地说:“你跟这号人喝啥酒啊?一个穷光蛋,他又帮不了咱家啥忙!” “你们娘们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唐冲瞪了她一眼,“知道啥叫帮忙吗?四兴来咱家喝酒就是帮咱的忙!喝了咱家的酒,他还会说咱的赖话啊?” 褚氏哼了一声,“你这个人,搭了东西还觉得占了便宜啊?你喊谁喝酒,谁不愿意来啊?” “你知道啥啊?就有那些愣头椽子,一点面子都不给,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把我气得两天都睡不着觉!” 褚氏轻蔑地笑了笑,“你说那几家啊?几个小泥鳅也翻不起来啥大浪!” 唐冲叹了一口气,“我回来没有跟你说,几天前我去赵兰埠口玉成家里,他给俺几个甲长开会,晌午就在他家吃的饭。喝酒的时候,赵富贵、兰俊才他们问我为啥咱柳家湾的人不种咱家的地了,却舍近求远去种赵兰埠口的地,问的我张口没话说。” “你就跟他们说呗,姓黄的那些人眼气咱家,不愿意看见咱家越过越好!” 唐冲眯缝着眼说:“在那个地方我管说这样的话吗?你就不想想,他们既然这样问,肯定得是听谁说啥话了。到收完麦完粮的时候,我再见他们几个就管说了,那些人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挑唆,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咱家的地有人抢着种,我唐冲没有把人得罪完,不是那个人我还不租给他哩!” “走个穿红的,来个穿绿的。只要咱手里有地,还愁没人找着咱?”褚氏得意地说。 唐冲点点头,“这话说对了!” 再说杨四兴家,又增加了十亩地,一家人都比以前忙了不少。割麦、往晒场运麦秆、打场,还要见缝插针种秋庄稼,几天下来,杨四兴的嘴上起了几个大水泡。看到丈夫胡子拉碴、一脸憔悴的模样,樊氏很是心疼,他单独给丈夫沏了几回鸡蛋茶,但四兴的内火还没有下去。 那场透墒雨后,杨四兴心急,等不到地表皮的那层土干,他就带领几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下地抢种。由于地表皮的那层土还有些湿,牲口不能下地。杨四兴就让家安、家平拉耧,他在后边扶耧。家泰和两个嫂子一块点种大豆,两个人用铁锹刨坑,一个人往里面丢种子。家康也没有闲着,他给家里的牛、羊割完草,然后也去地里点种大豆。 过了一天,牲口能够进地拉耧了,但几个人都没有闲着。等二十几亩地全都种上之后,杨四兴才算松了一口气,他在床上躺了一天。 接着又该锄地了,杨四兴父子三个早上天一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等他们把二十多亩地都锄了一遍,老天爷又下了一场大雨。 这天半夜,听到外边传来哗哗的雨声,樊氏推了一下杨四兴,“他爹,你听见没有啊?外边又下大雨了!” “咋没听见啊?这场雨千金难买啊,俺几个刚把咱家的地锄了一遍。老天爷真是有眼啊,就让我自己安排也只能是这样了!”四兴高兴地说。 “今年的秋庄稼长得不赖吧?” “长得不赖,庄稼苗子都跟薅着长似的,后秋肯定不少打粮食!” “那就好,今年冬天给家泰办事的时候咱就不作难了!” “不作难好啊!”樊氏笑道,“今年春上,咱家的粮食差一点接不住!上梁那天撒圆馍,咱家蒸了一笆斗子圆馍,我听见几个抢馍的说,全福家上梁时候蒸了两笆斗子。我就跟她们说,将来给永康盖房子的时候,咱也多蒸些馍!” “没钱难办称心事啊!等家泰成亲那一天,咱也多买一些菜,让来随礼的亲戚邻居,还有咱姓杨的那些人都吃满意。”杨四兴笑着说。 “那得花多少钱啊?”樊氏有些担心地说。 “我算过了,这一季咱多种十亩地,后秋管多打好几石粮食哩!” “多打的粮食,就得今年吃完、用完啊?你们爷几个多掏多少力啊?粮食籽都是用血汗换回来的啊!” “多种几亩地,确实比以前辛苦,不过看见地里的庄稼苗子,累点也是心甘情愿。有个三五年,咱家再添一头牲口,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等给家康也娶了媳妇,我就管挽住胡子喝蜜了!到那时候啥活都不干了,咱就在家里看孙子。十里八村哪儿有唱戏的,我领着你去看戏。晌午咱不回来了,就在戏台场里吃饭,包子、油条、油馍、糖糕、馓子、麻花,你想吃啥我就给你买啥!” “给你几个儿子省俩钱吧!”樊氏笑道,“我就没想着将来享清福,把孩子的事办完,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的,弟兄、妯娌都和和睦睦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就等着吧,好日子都在后头哩!” “别说了,你不是腰疼嘛,好好歇着吧。下雨了,明儿个不管下地,你在家歇两天!” 杨四兴打了一个呵欠,“歇不了两天啊!咱家的麻沤好了,明儿个要是不下雨,就得下坑塘把麻捞上来了。二亩地的麻,俺几个捞麻、剥麻、涮麻就得大半天哩!” “那你赶紧睡觉吧。”樊氏说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杨四兴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父子几个扛着锄头回到家中。 家平老婆从灶屋走了出来,“你们几个回来了,正好饭也做好了!” 杨四兴问:“你娘跟那几个孩子没在家啊?” “没有,”家平媳妇笑着说,“俺娘领着他们几个去家康干娘家了。” “去把他们几个叫回来吧,”杨四兴说道,“赶吃饭的时候别去人家串门!” “中,我马上就去把他们喊回来。”家平媳妇说道。 “你们几个都回来了,我把馍跟菜都端出去了。”家安媳妇在灶屋说道。 “把稀饭先盛上冷着,”家平大声说,“干一天活了,俺几个得下河洗洗澡再回来吃饭!” 杨四兴就说:“你们几个去吧,我现在还不饿,我坐树底下歇歇再吃饭。” 家安、家平、家泰一块去河里洗澡,杨四兴拿了一把小椅子坐到院子里一棵大桐树下乘凉。过了一会儿,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多久,樊氏和家平媳妇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随后,杨家康牵着一头牛和几只羊也回来了。 看到杨四兴坐在那里睡着了,家康就喊:“爹,饭都端出来了,你赶紧吃饭吧。” 杨四兴含糊答应了一声。 樊氏连忙说:“让你爹歇会吧,咱几个先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家安哥仨也回来了,樊氏让他们先吃饭,不要等杨四兴。 家安他们都吃过饭,樊氏就让他们都去歇息,并让两个儿媳妇领着几个小孩也去睡觉,院子里就剩下杨四兴两口子了。 听到杨四兴还在打鼾,樊氏上前推了推杨四兴,“他爹,别睡了,吃了饭再歇着吧。” 杨四兴迷迷瞪瞪站了起来,洗了一把脸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楝树下面的小饭桌旁吃饭。 吃完晚饭,四兴把碗一推站了起来,“身上黏糊糊的,我也得去河里洗洗澡。” “那你去吧。” 杨四兴走后,樊氏到灶屋刷锅洗碗,然后去堂屋点上油灯纺线。她纺了一个大线穗子,却还不见杨四兴回来,樊氏有些不放心,就把灯吹灭,关上房门去河边一看究竟。 当樊氏来到河边,没有听到河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只听到青蛙咯咯的叫声。 “家康他爹,你洗澡咋洗恁长时间啊?该回家了!”樊氏大喊起来。 一连喊了几声,但她却一直没有听到有人应答。 樊氏的眼泪流了出来,“四兴、四兴,你听见没有啊?别洗了,该回家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樊氏就急急忙忙往河堤上跑,跑到河堤半坡的时候,她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继续往上跑。 樊氏来到自家大门外,朝躺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睡觉的杨家康喊道:“家康、家康,你睡着没有啊?赶紧坐起来,我问你一个事” 家康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娘,天还没有亮哩,你又喊我干啥活啊?” “小孩儿,看见你爹回来没有啊?” 杨家康揉了揉眼睛,“俺爹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啊,我啥都没有听见啊!” 樊氏带着哭腔说:“你爹吃了饭去河里洗澡,好大一会子都没有回来,我去河边找他,喊了几声,河里也没有人答应!你赶紧去院里喊你几个哥,让他们几个去河里看看,我去你几个大伯家喊人!” 说完,她就匆忙赶往杨再兴家。 家安、家平和家泰得知父亲去河里洗澡没有上来,他们就急匆匆赶往河边,家康也随他们去了河边。家安不让家康下河,他们三个分了一下区域就跳进河里寻找。很快,杨四兴家的几个族人和邻居也过来了。樊氏和家康站在河边大声呼唤杨四兴。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些得知杨四兴出事的村民也来到河边,他们也跳进河水里打捞杨四兴。 黎明的时候,杨四兴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樊氏瘫坐在尸体旁用沙哑的声音呼喊着杨四兴的名字,甘氏也在一旁垂泪。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杨四兴(二) 第二天早上,当三雷得知杨四兴溺水而亡的噩耗非常震惊,他连忙喊上招娣一块前往四兴家。 二人走在河堤上,三雷叹了一口气说:“前几天干活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四兴,俺两个走着说几句话。我说四兴的脸发黄,两只眼看着迷瞪,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他说没事,这一阵子天天干活没闲着,等哪一天下了雨在家好好歇歇就中了。” “听你这样一说,四兴的身子骨得是出啥毛病了,我觉得他要是好好的,肯定不会从河里上不来!”招娣说道。 “四兴一死,他老婆今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不要紧,他三孩儿亲也定住了,房子也盖好了,到冬天给他把媳妇娶到家以后就不用管他的事了。小四孩儿的事也好办,他几个哥、几个姐都伸出来手帮一把,他的事就齐了!” 三雷苦笑了两声,“不像你说的恁容易!” 二人很快就来到杨四兴家的院子,看见家泰和家康弟兄两个红着眼睛站在院子里,杨兴、杨再兴、杨复兴和辛洪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小孩蹲在一棵枣树下玩泥巴。 看见了三雷夫妇,杨兴立刻跟他们打招呼,“三雷叔,你俩过来了?” “我早上起来,听人说四兴出事了,就赶紧过来看看!”三雷难过地说。 杨再兴痛苦地摇了摇头,“唉,谁会想到啊?黄昏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夜里就出了这个事!” “好人不长寿啊!”辛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去堂屋看看!” 说着,招娣就去了堂屋。 招娣来到堂屋门口,看见两个小女孩正依着门框发呆,她爱怜地摸了摸两个小女孩的头然后走进屋里。 招娣看到靠着堂屋的东墙放着一张小软床,小软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被一条黑色的床单盖得严严实实。樊氏坐在小软床旁边小声啜泣,杨四兴的几个堂嫂和甘氏站在一旁劝慰着她,家安媳妇和家平媳妇坐在一旁默默垂泪。家安媳妇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哭闹不止。 “到底是咋回事啊?人说没就没了!”招娣哽咽着说。 樊氏回头看见招娣,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婶子,你来了?” “今儿早上起来俺听说四兴昨儿夜里出事了,我跟你三雷叔过来看看。”招娣流着眼泪说道。 樊氏趴在杨四兴的遗体上哭喊着:“四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走了,啥事都不管了,你教我以后咋过啊?” 她的两个儿媳妇也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娘几个都别哭了!”招娣上前拍了拍樊氏的肩膀,“你们再哭,也把他哭不活了。要是管把他哭活了,咱几个都在这儿哭上几天!” “就是啊,”杨复兴的老婆说道,“他婶子,你就别再哭了。家安他弟兄两个去樊庄报丧去了,半上午樊庄他几个舅得来咱这儿,底下得商量咋办四兴的后事,你光哭也不中啊!” “三嫂,我不知道该咋办啊!”樊氏哭着说。 “四兴走了,不管这个家了,家安弟兄几个都没有经过啥事,你得提起来精神啊!”杨兴老婆说道。 “就是啊,”甘氏擦了擦眼泪说道,“你光难过也不中,底下得想着让俺兄弟入土为安!” “我也不想活了!”樊氏用沙哑的声音哭喊着,“我跟他一块死了算了!” 杨再兴老婆连忙说道:“别说傻话了!家泰、家康的事都还没有办,你不操心谁操心啊?你还得好好活着哩!” 甘氏对杨四兴的两个儿媳妇说:“两个侄媳妇,你俩别再哭了,饭我做好了,你娘她不吃就不吃吧,你俩领着几个孩子赶紧吃饭去吧。” 樊氏对两个儿媳妇说:“去吧,你俩领着孩子去吃饭吧。” 两个小媳妇站了起来,甘氏对家安媳妇说:“把孩子给我吧,你俩出去洗洗脸吃饭。” 家安媳妇把孩子递给甘氏,她们两个一块走了出去。 他们劝慰了樊氏一会儿就走了。 杨兴老婆对樊氏说:“他婶子,端过来的那一碗小米粥你喝了吧,一会儿就该凉了。” 樊氏摇摇头,“我一口也吃不下。” 杨再兴老婆看了看杨兴老婆,“大嫂,咱也回家吃饭吧,吃了饭再过来。” “中啊。”杨兴老婆答道。 “我做得多,你们几个也在这儿吃一碗呗。”甘氏说道。 “家里饭也做好了。”杨再兴老婆应道。 杨兴老婆她们三个走后,招娣又劝慰了樊氏几句,就和三雷一起回了家。 吃过早饭,招娣又来到杨四兴家,她给樊氏送来两块钱。 两天后,在杨四兴的那些族人、几位邻居、三雷父子几个以及辛洪的帮助下,杨四兴的丧事体体面面地给办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程秋生 第二天上午,杨家兄弟姐妹六人和家安媳妇扈氏、家平媳妇花氏一起去樊庄舅舅家谢孝。吃过午饭,几个舅舅一再交代家安兄弟和扈氏妯娌一定要听母亲的话,并特意嘱咐家安和家平要带好头,年底给家泰把媳妇娶到家,等几年给家康也娶一房媳妇,家安兄弟俩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这年的八月初六,柳全福带了几斤月饼和两条大鲤鱼去了沙河北陆庄。自从扎根和陆老二的那个孙女定下娃娃亲之后,全福每年的春节和中秋节,全福都会带些礼物去看望陆老二老两口。陆老二家有红白喜事,胡氏婆媳更是少不了前去添箱随礼。 五年前陆老二就去世了,他的老婆还健在。知道这个老太太住在小儿子广成家,柳扎根就先去广成家看望她。 中午,广成留柳全福在家吃饭,他又请来大哥广宁、二哥广原陪全福喝酒。 几个人喝了一会酒,全福就笑着对陆广原说:“二哥,你也知道,扎根的新房子春上已经盖好了,我跟你弟妹想今年冬天把两个孩子的事办了,这个也是咱婶子的意思!” “办呗,今年夏天我在路上遇见咱婶子,她就跟我说了这个事。不过到时候我可给闺女准备不了几样像样的嫁妆啊!” “二哥说的哪里话啊?”全福笑道,“咱两家是爱好结亲,谁都知道谁家的摊子,都因家办事就妥了。你家啥时候也没有嫌俺家送的彩礼少过啊!” 广宁喝了一口酒,“全福兄弟,就咱两家的交情,是咋说咋好,你家啥时候派人来商量好日子就中了!” 全福大喜,“那中,等十六我让全正哥来!” “来的时候啥都别带啊!”陆广原说道。 “啥东西都不用带,”广宁笑道,“把周家口的好酒带过来几坛子就中了!” 全福笑了起来,“那都少不了!” 广成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你喝多了吧?” 广宁嘿嘿笑了几声,“全福兄弟又不是外人。再说了,给春桃定好日子,我这个当大伯的喝几盅好酒也不多啊!” 饭后,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柳全福就回家了。 八月十六这天上午,柳全正和柳全忠挑了两坛酒、两只公鸡来到陆广原家,他们把扎根和春桃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十月上旬的一天上午,刘长兴和大儿子刘德柱、二儿子刘德宽以及胡连合正在柳全福家的院子里做家具,柳扎根在一旁给他们几个打下手,他们还不时说笑着。 突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高个小伙子走进了院子。一看见柳扎根,他就嚷道:“扎根,可找着你了,咱俩一年多都没有见面了!” 柳扎根看见来人就笑了起来,“秋生,你咋有空来俺这儿啊?” 程秋生举起手中一个用干枯的荷叶包着的一包东西,“俺家那条狗不听话,它光咬人,俺娘让我把它打死了。这村不是有一个卖狗肉的嘛,我就把狗给他背来了,他给我五角钱,我又给他要了二斤狗肉。我问他你家住在哪儿,就过来找你来了!” 德柱乐了,“那好,今儿晌午又多了一盘下酒菜!” 程秋生走过去把那包狗肉递给柳扎根,“你尝尝好吃不好吃,刚才我在柳铁锁家就吃一块了。” 刘长兴笑着对程秋生说:“小伙,今儿上午就别走了!” “中,好长时间没有见扎根了,今儿个得跟他好好说说话!”程秋生高兴地说。 “扎根,你朋友来了,你俩上屋里说话去吧。”连合说道。 柳扎根接过那包狗肉,领着程秋生去了堂屋。 二人到堂屋坐下,柳扎根问:“秋生,你现在干的啥啊?” “我在周家口南边一个财主家扛活,我听说你去年夏天就从那个茶馆回来了?” “是的,俺爹说在那儿也学不来啥手艺,就让我回来了!” “就是不能再给他们一家拉套了!”程秋生恨恨地说,“那个死老婆子坏得很,因为小泉是她娘家侄儿,他天天往小兜里装钱她不管,我拿了一点茶叶她就不愿意了。那个鳖孙老韦也不是个啥好东西,我让他得了好处,他嘴上没有一个把门的,没几天就把我给卖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程秋生(二) 柳扎根笑了笑,“都过去的事了,还说那干啥啊?” “我就是生气!那个茶馆里就咱俩干的活最多,挨骂受气最多的还是咱俩,连烧水的小胖都比咱强!我为啥天天抓他家一把茶叶啊?就是因为我气不愤!小泉这个龟孙就不说了,他是老板娘的亲侄儿;我就稀罕了,那个老翟天天也不干多少活,老板、老板娘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你净说傻话,老翟干的活,咱俩干不了啊!”扎根说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龚氏和金花赶着几只羊回到了家中,程秋生连忙起身出去和龚氏打招呼,龚氏微笑着和他说了几句。然后,她就去灶屋做饭,扎根把那包狗肉送去了灶屋。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长兴他们几个就歇工坐在院子里喝茶,柳扎根和程秋生也坐在一旁和他们闲聊。 过了一会儿,龚氏站在灶屋门口对扎根说:“扎根,给你干爹、你哥打盆水洗洗手,菜做好了,马上你们几个去堂屋喝酒吧。” 柳扎根拿起一只木盆去灶屋舀了一些水,出来把盆放到院子里的地上,然后他又回灶屋把几盘菜端到堂屋。 刘长兴几个洗过手脸后就去堂屋喝酒。 他们喝了一壶酒后,胡连合看程秋生年轻,就想做弄他让他多喝几盅酒,他主动提出跟程秋生划拳。程秋生初生牛犊不怕虎,立刻伸出右手应战。令胡连合始料未及的是,程秋生尽管划拳划的不熟练,但总能划到点子上。他们来了六盅酒,胡连合喝了四个。胡连合不甘心,又跟程秋生来六个酒,这次他又喝了五个。 程秋生笑嘻嘻地说:“哥哥承让了!” 胡连合摆摆手,“一点都没有让,是你的手确实高!” 刘德宽笑道:“人家常说,‘十八的能不过二十的’,看来这句话也不一定对啊!” “你说得不对,”刘长兴立即纠正儿子的话,“是连合害怕你这个兄弟喝多了,回去的路上躺路边睡着了!” “是的,是的,我说错了!”刘德宽连忙说。 胡连合哈哈笑了起来。 刘德柱冲程秋生笑了笑,“老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来,来,哥哥陪你耍几个!”说着,他就伸出了右手。 程秋生正在兴头上,他握了握刘德柱的手,“大哥,你可别跟那个哥那样让我啊!” “让你也是应该的,要想好,大让小嘛!”刘德柱说道。 两个人划拳正酣时,胡氏背着一个布袋从大门外走了进来。正在院子里扫刨花的龚氏立刻迎了上去,“娘,你吃饭没有啊?” “吃过了,吃一大碗萝卜丝面条!” 龚氏从胡氏的肩上接过那个布袋,“里头装的啥啊?还怪沉哩!” “小米!”胡氏乐呵呵地说,“南庄那一家的小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前头是三个闺女,一家人高兴得很。我回来的时候,非得灌半袋子小米让我背回来。” 听到祖母说话的声音,金花从灶屋走了出来,她从母亲手里夺过那半袋小米,“娘,给我吧。”说完,她把小米背去灶屋里。 刘长兴看见胡氏回来了,就从堂屋出来跟她说话。 胡氏笑道:“大侄子,这阵子你们几个受累了,今儿个多喝端几盅啊!” “俺几个活没多干,酒没少喝!” “这才几天啊,活就干得差不多了。大侄子,你赶紧还回屋喝酒吧。” 刘长兴回了堂屋,金花拿出一个板凳让胡氏坐下歇息,龚氏给婆婆端来半碗茶。 胡氏坐下刚喝了几口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进了院子。 “婶子,你正好在家里,真是太好了,我就怕你不在家!”女人说道。 “我从南庄才回来,这碗茶还没有喝完哩!”胡氏笑道。 “婶子,我是赵兰埠口的,俺这个孩子这两天夜里睡觉睡到半夜就哭,白天没精神。俺邻居说他是吓着了,让来找你看看。” 胡氏朝那个孩子招招手,“乖乖,到奶奶跟前来,让我看看!” 那个女人牵着儿子的手来到胡氏跟前,胡氏仔细看了看那个男孩说道:“这个孩子的眼睫毛打结,就是吓着了。没事,我给他叫叫吧。” 胡氏走到院子当中,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划了一个十字,让那个男孩站在圆圈里。胡氏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用右手朝空中抓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右手放在男孩的头顶。 “好了,”胡氏笑着对那个女人说,“把他领回家吧,回去给他沏一碗鸡蛋茶喝喝,让他睡一觉就没事了!” “婶子,我今儿个来得急,也没有给你拿一点东西。改天我再来吧。”女人感激地说。 “你不用再来,谁不给谁帮个忙啊?”胡氏说道。 女人又对胡氏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就欢欢喜喜地领着儿子走了。 “奶奶,刚才给那个小孩叫魂的时候,你嘴里说的啥啊?”金花好奇地问胡氏。 胡氏笑道:“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吃过午饭,程秋生就要回家,柳扎根把程秋生送到后边的河堤上。 程秋生从衣兜里掏出五角钱递给柳扎根,“扎根,我差点忘了。你不是年底成亲嘛,到时候我不一定来上来不上,我先把贺礼给你,你收下吧。” 柳扎根很是感动,“秋生,你也不容易。心意我领了,钱你还拿着吧。” 程秋生恼了,“扎根,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 柳扎根这才把钱收下。 看着程秋生走远了,柳扎根就回到了家里。 看见扎根回来了,正在院子里锯木头的刘德柱就笑着说:“扎根,你这个朋友咋就像是饿死鬼托生的啊?他给你带了二斤狗肉不假,我看那二斤狗肉得进他肚子里一斤半,他又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一大碗小米粥!” “他的饭量就是大!”柳扎根笑着说,“俺那时候在茶馆一块干活,他一顿吃的得顶我两顿吃的!” “十七大八,啃死爹妈!”刘长兴笑道,“像他这样岁数的年轻孩子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再看看他那个大个子,吃得少了也顾不住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扎根成亲 这时,丹凤走进了院子,“金花,我跟银凤放羊去哩,你去不去啊?去了就赶紧走了!” 正在堂屋跟母亲学绣花的金花立刻跑了出来,“去,你俩在胡同里等着我吧,我这就牵羊去!” 金花跑到羊圈,解开绳子把那只老母羊牵了出来,其余的那几只羊蹦蹦跳跳地跟了出来,嘴里还发出“咩咩”的欢叫声。 她牵着那只羊来到院子当中,正拿着一个刨子刨木头的连合看见那几只羊就笑着说:“这几只羊真肥啊,金花,啥时候宰一只咱炖羊肉汤喝吧?” 金花回过头,笑着对连合说:“连合哥,俺家的羊太少,就这几只。丹凤家的羊多,有十来多只嘞。你要想喝羊肉汤,把她家的宰一只不就妥了?” 金花说的话令连合不知道如何来回答。 正在一旁用斧头砍榫子的扎根笑道:“金花,你咋恁不懂事啊?咱连合哥跟你说着玩哩,你就当真了!” “我知道咱连合哥跟我说着玩哩!”金花笑道,“一会儿我跟丹凤俩人说,就说连合哥想吃她们家的羊哩,吓唬吓唬她俩!” 连合一下子慌了,“金花,你可不能跟她俩说啊,她俩要是回去再说说咋办啊?” 金花得意地说道:“我就说,看你以后还跟我说笑话不说了?” 金花赶着羊走后,刘长兴笑着对连合说:“金花这个小闺女可是伶牙俐齿啊,她知道你是三雷家的女婿,就说你想喝羊肉汤就去宰他家的羊!” 连合摆了摆手,“这个小闺女真是有嘴有牙,年前俺一家几口来岳父家走亲戚,她跟丹凤姊妹俩在那个院里踢毽子。俺岳母说,闺女嫁的近了就是好啊,十天半月就管回娘家看看,就像串个远门一样。你猜金花是咋说的!” “她咋说的啊?”刘长兴笑着问。 “她说还是嫁的远了好,一年来不了两趟还显得亲!小凤就问,‘你打算嫁多远啊?’,她说得嫁到一百里以外!” 坐在堂屋门外缝补衣服的胡氏说道:“别说一百里以外,十里以外也不能让它超过!闺女嫁得远了,就跟没有这个闺女差不多!” 连合笑道:“她一个十来岁的小闺女知道啥啊?她就是信口说的!” 又过了十多天,柳扎根成亲需用的家具全部打好了,柳全福特地从周家口回来犒劳他们。临走的时候,他还送了刘长兴一坛老酒。 进入腊月,柳全福一家为扎根的亲事做最后的准备。小梅提前给柳扎根抱来一条新被子,刘长兴老婆给扎根做了一套棉衣。 腊月二十的下午,家住柳家湾村东头的赖天恩的老婆和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到柳全福家的院子,这时胡氏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缝被子的小媳妇说话。 赖天恩的老婆笑着说:“文善婶子,给扎根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吧?” “啥齐不齐啊?到那一天都齐了!”胡氏笑道。 那个女人走到胡氏身旁,从衣兜里拿出五角钱递给胡氏,“婶子,全福家那个小子等几天就该成亲了。我之前不知道这个事,也没有准备啥。这五角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胡氏不接她的钱,“来了就妥了,钱你还装起来吧。” 那个女人把钱硬塞到胡氏的手中,“婶子,你不接这个钱就是看不起我!” “那中,我就收下了。你侄儿腊月二十六成亲,那一天你一定得来喝喜酒啊!”胡氏笑眯眯地说。 “婶子,到时候看吧,我不一定能来上!” “婶子,俺妹子现在也是当奶奶的人了,她家里有两个小孙子,她出来一趟不容易了!”赖天恩的老婆说道。 “侄媳妇,你们姊妹俩到堂屋坐一会儿吧,我给你俩烧点茶喝喝!”胡氏笑道。 “婶子,俺不坐了,我家里还有事,俺妹子也得回她家!” “那中,你俩实在有事,我就不留你们了。” 胡氏把她们姑嫂送到大门外。 等胡氏又回到院子里,一个小媳妇就问:“奶奶,赖天恩的妹妹是哪儿的啊?她跟你家是啥亲戚啊?” “俺跟她家没有亲戚,”胡氏说道,“天恩的妹子叫天英,她十来岁的时候到河边洗衣裳,脚一滑就掉河里了。你文善爷撑着船从那儿过,把她从水里捞上来了,她一家都感激不尽。她嫁到了马家营,离咱这儿有二十里地。她出门子第一年的年下,她就拿了两包点心来看你文善爷。我没有留她的东西,跟她说俺都年轻轻的,不用她来看。后来埋你文善爷的那一天,她又来了。” “救命之恩,她啥时候也忘不了啊!”黄强媳妇说道。 腊月二十六的上午,柳扎根和春桃拜堂成亲。 第二天的早上,春桃就到灶屋做饭。做好饭,她先给胡氏盛了一碗,然后是柳全福和龚氏的,最后才给自己盛,柳全福一家都对春桃很满意。 新媳妇三天回门。春桃从娘家回来,就挽起袖子下灶屋和龚氏一起炸丸子、炸豆腐。大年三十下午,胡氏、龚氏和春桃坐在灶屋包饺子。看着春桃有说有笑的的样子,再看她包饺子的麻利劲,胡氏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江萍 不仅是柳全福一家欢天喜地过大年,三雷家也有一件喜事。 江萍有了几个月的身孕,招娣心疼儿媳妇,除了蒸年馍的时候让她帮忙揉馍以外,炸丸子、炸小酥肉、剁饺子馅的时候,就不让她到灶屋去。但江萍闲不住,她又是洗萝卜又是择葱、泡粉条,一会儿又递小簸箩、馍篓子。 招娣到底不放心,就一而再地让江萍回自己的屋里歇息,“大孬媳妇,你回屋歇着吧,咱家这么多干活的人,也不缺你一个啊!” “娘,没事的,俺文善奶奶、俺大娘她们几个还跟我说别总是坐那儿不动哩!” 大年初二早饭后,江萍急忙回屋梳洗打扮。当她收拾停当后来到东院,看见院子里停放着一辆独轮车,独轮车上还放着一条棉被,招娣和克俭正站在一旁说着什么。 “娘,这是谁家的小车啊?”江萍问道。 “你爹从你小彪伯家借的,一会儿让大孬推着你去走亲戚。”招娣笑道。 “不用,就这几里远,我走慢点就中了!” 招娣看了看克俭说道:“让大孬推着,你想坐就坐上,不想坐就自己走!让三孬跟你们一块,让他挑篮子!” 江萍看得出克俭有些不情愿,就笑着对他说:“三孬,你跟我一块去江村,俺邻居家有两个小闺女,我找个由头把她俩喊到俺家,你在旁边偷偷看看,相中哪一个了到时候我给你说哪个!” 克俭的脸刷地红了,“你不用喊,哪个我也不要!” “咋不要啊?”招娣笑着说,“你们弟兄俩跟扎根岁数差不多,他老婆都娶到家了,这两年也得给你们娶媳妇了!” 这时,克功走了进来,“娘,二孬跟俺二哥一块走了,丹凤也想去俺二伯家,也让她跟去了!” “银凤咋没有回来啊?”招娣问道。 “她在俺大娘家跟那几个小孩玩哩!” 招娣就说:“那中,你们几个也该去江村了,东西我都收拾好了,都在堂屋地上放着哩。” 没多久,克功推着那辆小推车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只车把上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油条和馓子。接着,克俭挑着一副扁担跟了出来,扁担的一头拴着一坛老酒,另一头挑的篮子里有几斤大肉、两条鲤鱼和几包点心。 随后,江萍挺着肚子来到大门外,她的身后跟着招娣。 “大孬,”招娣嚷道,“不管小萍坐不坐这个车,你俩都别走恁快。” “知道了!”克功答道。 “到了江村,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了就得跟人家说句话啊!” “我记住了!”克功又应道。 “可不能多喝酒,喝两盅是那个意思就中了,下午早点回来!” “知道,知道!”克功笑道。 “三孬,见了你表叔、表婶子,可别忘了跟他们拜年!” “知道了,你都快说一百遍了!”克俭不耐烦地说。 招娣和江萍都笑了起来。 招娣把他们三个送到后边河堤上,恰巧遇见从西边走过来的柳全福和龚氏。 “三雷嫂子,你送送这几个孩子啊!”龚氏笑道。 “是的。扎根俩人走亲戚去了了?”招娣反问道。 “坐上船了,金花这个闺女也撵去了。”龚氏说道。 “小孩就是喜欢走亲戚,丹凤也跟他哥一块去俺二哥家了!”招娣笑着说。 “三孬,”柳全福笑着对克俭说,“到了江村,你表叔给你压岁钱,你可别不要啊!” 克俭脸一红,挑着担子急急向东去了。 江萍笑道:“这个家伙不想去,害怕跟生人说话!” 克功停下小推车,“叔、婶儿、娘,我走亲戚去了!” “去吧,”龚氏笑着说,“路上别走恁快!” 看他们几个走远了,全福、龚氏和招娣就返回家中。 下了河堤,柳全福就大步朝前走去。招娣问龚氏:“今儿上午有客来没有啊?” “没有,俺姐家今儿个的客多,她等两天再来。扎根成亲的时候,俺娘就对俺姐说,年前来过了,过了年就不用再来了。俺姐说那不中,年前是年前的事,过了年是过了年的事,一码归一码!初二来不上,她等初三、初四来。” “小梅真是一个实在人啊!”招娣感叹道,“她自己又当奶奶又当姥娘了,年下还带着东西来这儿走亲戚,就是一个亲闺女也只能这样了!” “咋不是啊?”龚氏笑道,“今儿个没有亲戚来,我跟全福正好去龚桥看看。” “你去呗,跟爹娘好好说说话。”招娣脸上露出一丝忧伤的表情,“别像我,现在想回娘家也没有地方去了!” 傍晚,扎根、春桃和金花回到家中,全福和龚氏已经回来多时了。 走进堂屋,金花拿出一块银元向胡氏炫耀,“奶奶,这是俺表大娘给我的!” “给你的你就放着吧。”胡氏乐呵呵地说。 龚氏有些不悦,“金花,去的时候咋跟你说的啊?你表大娘就是往你手里塞,你也不能要她的压岁钱!” 金花立刻撅起了嘴,“我说不要,俺嫂子非得让我收起来!” “好了,好了,”胡氏笑道,“收下就收下吧。大过年的,给压岁钱不要也不好看啊!” “对啊,娘,”春桃笑着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饭做好多会儿了。现在人回来齐了,咱吃饭吧,一会儿天就黑了。”柳全福说道。 “中,我跟金花去端饭。”说着,春桃就从堂屋走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黄家添丁 过了元宵节,柳全福依旧去了周家口的那家烟馆。二月二的上午,柳扎根陪春桃回了一趟娘家。第二天上午,他就去毛洼跟着毛新春等人编箩筐。 正月下旬,江萍时常感到腹痛,招娣请胡氏来看,胡氏说江萍应该在二月二前后分娩。到了二月二,江萍还没有临盆。招娣不敢大意,她让克功留在家里,娘俩一块照看江萍。 二月初七的早饭后,江萍感到肚子痛得厉害,克功急忙去跟母亲汇报。招娣得知这个情况就失机慌忙赶到克功小两口住的屋子,她让江萍在床上躺好,又让克功去把胡氏请来。 不大一会儿,胡氏带着春桃过来了。胡氏让克功出去,她问了江萍几句后,不慌不忙地对招娣说:“侄媳妇,大孬媳妇临盆至少还得一个时辰,你去烧一锅热水,正好不耽误用。” 招娣这才放心,就去东院烧热水,她又让克功先抓一只母鸡预备着。 水烧好后,克功用木桶把热水拎到他们夫妻住的屋子里。屋里的一切都准备停当后,招娣在堂屋门口挂了一根红布条,胡氏和春桃在屋内守着江萍,招娣母子在屋外等着。 将近中午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招娣和克功母子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很快,胡氏打开门走了出来,“三雷媳妇,恭喜你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啊!” “我进屋看看去!”克功兴奋地说。 “大孬,你等一会儿,先让你娘进屋看看。”胡氏笑道。 招娣对克功说:“你去那院,把炖好的鸡汤端过来一小盆,再跟你爹说一声小孩生下来了!” 克功就兴冲冲地向东院去了。 招娣随胡氏走进里间,看见江萍正一脸疲惫地依在床头边,春桃在一旁用温水给婴儿洗着身子。 “看看你孙子吧。”胡氏笑道。 招娣看了那个婴儿一眼就笑了起来,“跟他爹小时候一样,真是亲爷俩!”说完,她走到江萍身边,拿起手巾擦了擦江萍头上的汗水,“小萍受苦了,你躺下歇歇,大孬一会儿就把鸡汤端过来了。” 江萍睁开眼睛,“娘,我不饿,就是有点困!” 招娣托着江萍的肩膀帮她平躺到床上,“歇一会吧,下午让大孬去江村报喜,让小孩他姥爷、姥娘也高兴高兴!” 很快,克功端着一小盆鸡汤走了进来,丹凤跟在大哥的后边,她的手里拿着两只瓦碗、一双筷子和一个调羹。 胡氏麻利地用一条小被子把婴儿包好,然后把婴儿递给招娣,“侄媳妇,你们忙吧,我跟扎根媳妇就回家了。” “婶子,”招娣连忙说,“这就晌午了,那院锅里还有鸡汤,我再烙几个油馍,你跟扎根媳妇吃了饭再回家!” “侄媳妇,咱都是自己人,你就不用再说那客气话了。”胡氏说道。 “那也中,婶子,”招娣感激地说,“俺家还有半袋子绿豆,下午我给你送过去一升,你留着生豆芽吃!” 胡氏摆摆手,“啥东西都不能送,谁不给谁帮个忙啊?你要是给我送东西,我就恼了!” 招娣笑了,“那中,我听婶子的!到给这个小孩添饭那一天,我得给你抬几个酒!” 胡氏笑道:“中,我就等着喝喜酒了!” 说完,她就和春桃一块回家了。 她们走后没多久,大雷老婆、黄刚媳妇、黄强媳妇领着家里的几个孩子来看那个新出生的婴儿。不一会,又有几位邻居得知消息后前来贺喜,招娣很是开心。 大孬媳妇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的消息没几天就在柳家湾传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胡氏来到他们家院子西边的那个胡同寻找一只芦花鸡,看见樊氏迎面走了过来。她的左手拎着一双虎头鞋,右手端着一碗鸡蛋。 看见了胡氏,她就打招呼道:“文善奶奶,今儿个没有出门啊?” “没有出门,俺家那一只芦花鸡好丢蛋,我出来找找它。四兴媳妇,你是去三雷家吧?” “是的,大孬媳妇不是得了一个小孩嘛,我过来看看。” “中,你去吧,刚才春宝媳妇才从他们家走!”胡氏笑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樊氏 “那中,奶奶你忙吧。”说着,樊氏就从胡氏的身旁走了过去。 胡氏来到河堤上,看见她家的那只芦花鸡正卧在一棵楮树下,她走过去骂了几句,把它赶回了家。 半下午,胡氏拿着一只未纳完的鞋底到三雷家串门。当她走进院子,看见招娣正在往绳子上搭尿布。 “侄媳妇,添了一个孙子,你可比以前忙多了!”胡氏笑道。 招娣一脸的开心,“再忙心里也是高兴的!婶子,你这一会闲了?” “这一会闲了,出来转转。” “走吧,婶子,咱坐屋里说话去!” 二人走进堂屋,招娣递给胡氏一个小板凳,胡氏接过坐了下来。招娣从针线簸箩里拿过一些碎布头和一根线,她坐在胡氏旁边开始制作盘扣。 “今儿上午我出来找俺家那只芦花鸡,看见四兴媳妇端一碗鸡蛋来了,俺俩还站那儿说了两句话。” “是的,她今儿上午来了。俺俩坐这屋里说了好一会子话。” 胡氏拿起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我记得四兴是去年三伏天死的吧?这还没有一年,他媳妇看上去可老得多了,眼角的皱纹都好几道子了!” 招娣叹了一口气,“咋会不显老啊?四兴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一走,儿子、儿媳妇都不服管了,四兴媳妇三天两头哭一场。日子不好过,她咋会不显老啊?” “四兴家那两个大些的儿子,我看都不像脾气暴的人,他们应该听话啊!”胡氏说道。 “以前四兴活着的时候,啥事有他操着心,几个孩子就光干活。他一死,家里一大摊子事交给家安了。家安干活不知道急,脾气有点肉。家平脾气有点急,有时候他不服气大哥,弟兄两个就抬杠、吵架、磨嘴。” “年前几个月我只顾忙俺家的事,你今儿个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四兴家的这些事哩!” 招娣就跟胡氏讲了起来:四兴死后,他们家少了一个棒劳力和管事的人,一家老小都很难过,樊氏背地里哭过几回。看到樊氏整日愁眉不展的样子,家安、家平和他们的媳妇都劝慰她,并说以后一家人要同心协力给家泰、家康把媳妇娶到家里。见他们都这么懂事,樊氏心里暖和和的。 因为家里少了一个人干活,收秋的时候,樊氏在家看孩子、做饭、洗衣裳,四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都下地干活。 收秋开始没有几天,樊氏就感觉有些不对头。因为她看到两个儿媳妇回来吃饭的时候都黑丧着脸,谁都不跟谁说话,家安和家平之间也不多说话。樊氏没敢多说,有一天晚上就问家泰到底是咋回事。家泰就说他二哥嫌他大哥干活没能耐,俩人吵了几回。刚开始两个嫂子还没有事,后来她俩也吵了起来。第二天早上,樊氏让扈氏和花氏一块烙烙馍,但妯娌两个都推三阻四不愿意干,樊氏借此机会坐在院子里大哭起来。闻听母亲的哭声,家安四兄弟都跑了过来,家里的几个小孩也围了上来。 家安和家平把各自的老婆骂了一顿,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家里的气氛好了许多。种完麦,扈氏和花氏都领着孩子回娘家了。樊氏又哭了一回,家安兄弟两个都去把老婆孩子接了回来。家安请木匠给家泰打了几件家具,扈氏、花氏还有杨四兴的两个女儿给家泰缝了几条被子。腊月初六,他们把家泰的婚事给办了。 “就这就中!”胡氏笑道,“那两个儿子不是四兴媳妇亲生的,底下这俩是她亲生的。老三的媳妇娶回来了,他两口子肯定听四兴媳妇的啊,过两年给家康把媳妇娶回来就中了!” 招娣连连摆手,“别提这两口子了,四兴媳妇说起来家泰两个人就哭,她说娶个媳妇丢个儿!” “咋回事啊?”胡氏连忙问。 “家泰娶的这个小媳妇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招娣苦笑了几声,“她腊月初六嫁过来的,腊月十一回了娘家,家泰去叫了三回,腊月二十一才算把她叫回来。回来两天,她又去了娘家,家泰又叫了两趟,腊月二十八回来了。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小媳妇又回娘家了,家泰去叫了几趟也不回来,正月三十下午她自己回来了。回来过了一个初一,二月二吃了早饭,她兜一兜煎饼又去走娘家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个小媳妇是不是跟家泰不对调啊?”胡氏又问。 招娣摇摇头,“不是,四兴媳妇说他们俩人好得很,媳妇住在娘家,家泰三天两头也去那儿。四兴媳妇跟家泰说,一个出门子闺女不能经常住娘家啊。家泰说他媳妇跟柳家湾的人不熟,将来熟了就中了。” “出了门子的闺女整天在娘家住也不是一个说啊,她娘家娘也该管管她这个闺女啊!”胡氏说道。 招娣撇了撇嘴,“还指望她管闺女哩?让闺女住在娘家不回去就是她娘家娘在背后给她出的点子,想让她闺女跟婆婆分家哩。要是不分家,家康的事以后他们不得管啊?她娘家娘的算盘打得精得很啊!” “还有这样不通事理的人吗?这个事要是搁在我身上,我就得去她娘家闹!”胡氏气愤地说。 “她娘家娘敢教闺女这样,就是吃准了四兴媳妇拿她闺女没有办法!四兴媳妇哭着跟我说,不还是因为四兴走了嘛。要是四兴还活着,儿媳妇敢这样,就把她休了。她现在硬不住腰啊,要是把家泰媳妇休了,她哪儿有钱再给他娶一房媳妇啊?”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啊!”胡氏说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樊氏(二) “四兴媳妇说了,等几天她回樊庄一趟,把这个事跟她娘家哥、娘家兄弟说说,让他们几个替她拿个主意!我心里说就是找他们也济不了啥事啊,要是自己外甥不听话,当老舅的管打他骂他,一个外甥媳妇,背后有她娘家娘撑腰,当老舅的又能咋着她啊?弄不好,老舅也陪着生气!不过我也没敢说出来,只说她回娘家商量商量也中。” 胡氏点点头,“你那样说就对了。她的家务事,咱这些外人也不好给她参谋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边传来拨浪鼓的声音。胡氏站了起来,“这个人可来了,我绣花用的青线大前儿个就没有了,我回家拿几个鸡蛋再换一把去。” “中啊,婶子,等一会我也得出去,我得去西边屋里看看大孬媳妇跟孙子!” 胡氏走后,招娣到灶屋做了一大碗荷包蛋给江萍送了过去。 十多天后的一个早饭后,因为下着小雨,家安弟兄几个就没有再去锄地,他们都呆在自己住的屋里。 杨家康洗过锅碗之后就去了自己住的那间牛屋里。家泰成亲以后,家康就取代他睡在牛屋里,以便半夜时给那头牛喂些草料。 父亲去世后不久,家康就感觉到了家里出现的那些变化:大哥和二哥互相不服气,大嫂和二嫂之间唇枪舌剑、指桑骂槐,母亲时常垂泪,三哥整日忧心忡忡。家康无力改变这种局面,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多做一些活为母亲分担忧愁。 三嫂闫宝花嫁过来以后,杨家康满以为一起都会好起来,却没想到母亲的日子会更加难过。闫氏经常回娘家,偶尔回来几天,她推说自己不舒服也不愿意去做饭。见她这样,扈氏和花氏就有样学样,她们两个也不愿意下灶屋了。母亲没有办法,又害怕外人知道,只得每顿都一个人去做饭。 四、五天前的一个上午,两个舅舅来到他们家。他们先到堂屋跟樊氏说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家安、家平、家泰、扈氏、花氏喊了过去。没人让家康进去,家康就在院子里跟几个侄子、侄女玩。 快晌午的时候,两个舅舅黑丧着脸走了,要是搁在平常,他们肯定会留下吃顿饭啊。把两位娘家人送走以后,樊氏回到堂屋放声大哭了起来。两个儿媳妇领着各自的子女回屋去了,四个儿子站在一旁劝慰樊氏。 第二天上午,樊氏、家泰、家康一块去了闫氏娘家所在的闫家滩。 来到闫氏的娘家,闫氏的父亲和两个兄弟都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只有闫氏和她的母亲巫氏。和樊氏说了两句话,闫氏说自己头疼就回了她住的那间小屋。 巫氏让樊氏他们几个坐下,然后就跟樊氏讲了起来。她说在宝花回门那天,她发现女儿印堂发暗、眼神游离就感觉不对劲。经过询问女儿才知道,宝花在成亲当天下花轿的时候,恍恍惚惚看见两个黑影子拦住她不让她进门。宝花受了惊吓,她当时也不敢说,她在柳家湾的两个晚上都做噩梦。巫氏赶紧烧香请神询问女儿的病因,过了一会儿,九天圣母告诉她是因为家泰他爹去年有一回路过杨柳湾村头的土地庙,不小心冲撞了庙里的土地爷和土地奶奶。土地爷老两口生他的气,不想看见他们这一家再娶媳妇。 “亲家母,我没有听家泰还有他媳妇跟我说过这个事。一会儿我把儿媳妇领回家,明儿个俺娘俩一块到土地庙烧烧纸,我给两位老人家赔个不是,这个事就算过去了!”樊氏说道。 巫氏摇摇头,“你不懂,没有你说的恁容易!” “刚才我听见你说,你既然有神通管把九天圣母请过来,就再麻烦她老人家一回,让她跟柳家湾的土地爷、土地奶奶说说不就中了?这在她手里是个小事啊!” 巫氏听得出樊氏对她说的话不相信,心里着实有些恼火,“我会不说嘛!宝花是我的亲闺女,我就这一个闺女,你说她的事我会不管吗?你这个当婆婆的不知道心疼儿媳妇,我这个当娘的跟你可不一样啊!” “亲家母,你不能这样说啊,你问问宝花我有哪一点对不住她了!”樊氏辩解道,“年前她还下过几回灶屋,过了年她说身子不舒服,我都是做好饭让家泰给她端到屋里。我说领着她去沙河镇上找东方先生看病,她说不用。我这个当婆婆的也只能这样了吧?” “俺宝花也知道好歹,她说你这个婆婆待她不赖,就是她那两个嫂子好在她跟前说些风凉话!” “亲家母,要是因为那两个儿媳妇不会说话,我回去说说她俩。宝花嫁到俺家了,她经常住娘家,邻居知道了也笑话啊!”樊氏忍住气说。 “你这个人咋还装迷啊?”巫氏火了,“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是因为你村的土地爷、土地奶奶不让俺闺女住在你们那儿,你扯别的干啥啊?俺闺女再回你家住几天,她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家泰神情紧张地说:“娘,就是的,俺媳妇一回到咱家就不舒服,得想想办法破这个事啊!” “亲家母,别看初一、十五我也烧香,其实这些事我也不太懂......” 巫氏点点头,很得意地说:“家泰他娘,你说的是实话,有不少人就是你这样的,跟俺这些神家的人不一样!” “既然家泰媳妇得罪了俺村的土地爷,他们小两口不住一块也不是个办法,那就让他俩都住在你家吧,天天也能伺候你!”樊氏又说道。 巫氏顿时火冒三丈,“你想得倒美!养起猪打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你儿子、儿媳妇住在俺家,哪儿有恁好的事啊?我还有俩儿子没有成亲,你出钱给他俩盖房子啊?你不是来叫媳妇的,我看你是专门抬杠来了!” “亲家母,你把我给说糊涂了!这也不中,那也不中,到底该咋办啊?” 第一百五十章 装神弄鬼 巫氏坐在小椅子上突然浑身发抖,很快就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这可把樊氏吓坏了。她连忙走到巫氏旁边,用手轻轻去拉巫氏的胳膊,“亲家母,你是咋了?你可别吓我啊!” “娘,你别拉她,俺岳母八成是神仙附体了!我年前来就见过她这样一回。” 樊氏定了定神,“家泰,你赶紧去把你媳妇喊过来,再让她下地把你岳父叫回来!” 家泰急忙走了出去。樊氏看了看一脸惊慌的家康,“小孩儿,你要是害怕就去院子里吧。” 家康摇摇头,“娘,我就跟你在屋里头。” 很快,宝花跕拉着鞋和家泰一起来到堂屋。 “儿媳妇,你看看你娘是咋回事吧。”樊氏连忙说道。 宝花却没有丝毫惊慌,“我见得多了,她这是九天圣母附体了!” 说完,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跪在巫氏身边为她擦去嘴上和脸上的白沫。巫氏从地上坐起来一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然后忽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面前的樊氏诸人,用异样的声音说道:“咄,你们这几个凡夫俗子,见了本娘娘为何不下跪?” 家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樊氏和家康也慌忙跪了下去。 巫氏闭着眼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我本是九天圣母下天庭。听我的话得保佑,不听我话活不成......” 樊氏听得心惊肉跳。 这时,巫氏睁开双眼指着樊氏问:“你就是杨四兴的老婆?” 樊氏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是的!” “杨四兴去年春上在柳家湾的土地庙辱骂土地爷、土地奶奶,这个事你知道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俺当家的一直就胆小,他就没有骂过人,咋会敢骂神啊?” “你是不相信我的话了?” “信女不敢......” “我问过土地爷了,他说杨四兴的死就是应得的惩罚。土地爷原本打算让你们家再死几个人,第二个就是你们家刚过门的这个儿媳妇。只因闫丰一家都是好人,他老婆又是我的弟子。念在我的面子上,他只让闫丰的这个闺女在你家做了几回噩梦。我也劝了土地爷两个人,说冤有头债有主,杨四兴已经死了,就别再连累他的家人了,让他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吧。可土地爷不答应,我跟他好说歹说,他才说让闫丰的闺女回去也中,得让杨四兴的家里人带着猪头到土地庙赔礼......” “这个好说,我过两天就带着猪头去土地庙!”樊氏急忙说。 “你听我把话说完中不中?”巫氏怒喝道。 樊氏吓得不敢再说了。 “土地爷还说,杨四兴辱骂他们,杨四兴的老婆也有罪。闫丰的闺女回去以后,你得把家给他们小两口分开,以后互不相扰,各过各的日子!要不然,你们家以后还得死人!” “娘娘,这可不中啊,要是各过各的,我这个小儿子以后咋办啊?你老人家大发慈悲,再跟土地爷好好说说吧。”樊氏哀求道。 巫氏又闭上眼睛:“天灵灵,地灵灵,我本是九天圣母下天庭。听我的话得保佑,不听我话活不成......” 突然,她瘫倒在地上,浑身又开始不停地颤抖。 宝花把母亲搀扶起来,让她坐到那把小椅子上。 樊氏母子三个站起来后,巫氏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樊氏他们跪在地上就吃惊地问:“你们娘几个咋跪那儿啊?赶紧起来吧。” “娘,九天圣母娘娘刚才来过了。”宝花说道。 “她老人家咋说的啊?”巫氏问女儿。 “娘娘说了,要让我回柳家湾也中,俺得跟婆婆把家分开,以后谁过谁家的日子!”宝花答道。 巫氏对樊氏说:“亲家母,听娘娘的话吧,她老人家是不会害你的!” “我去樊庄跟他几个舅再商量商量吧。”樊氏说道。 巫氏冷笑着说:“那你去吧,要是你不听娘娘的话,以后再出了啥事我就管不了了!” 巫氏把家泰留下,樊氏带着家康去了樊庄。见到几位哥哥、兄弟后,樊氏跟他们讲了去闫家滩的经过。 樊氏的大哥苦笑着说:“那个神婆子装神弄鬼,不还是想让她闺女跟你分家嘛!” 樊氏愁眉苦脸地说:“不管真的假的,她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害怕!” “大姐,”家康的二舅说道,“反正就这样了,再等等吧,看看那个神婆子还有啥猴耍!” 吃过午饭,家康和母亲回了家。第二天上午,家泰才回去。 杨家康在牛屋呆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沙沙的雨声,他感觉很是无聊就决定去干爹家看看。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双玉蝉》 当他沿河堤来到辛洪老两口居住的房子后边,听到院子里传来渔鼓和云板的声音,他下了河堤朝院门口走去。 杨家康来到院子门口,大门敞开着,他看见辛洪夫妇正并肩站在堂屋里,他就走了进去。 到了堂屋门口,家康笑着说:“干爹、干娘,我在河堤上就听见渔鼓响了!” 甘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板凳,“家康,你先坐那儿歇歇,我跟你爹把这一段唱完再跟你说话。” 杨家康坐在一旁的那只小板凳上,辛洪用两根手指轻轻击打渔鼓,甘氏一边打着云板一边用凄婉的声音唱道:“梦霞啊,这双玉蝉本是当年你家做聘礼,十八年收存在我的家中。我受尽百般苦难抚养你,实指望夫妻二人相守共始终。不料想晴天霹雳降,我满心宿愿化成空。兄弟呀,今日你荣归是双喜,姐姐我笑在面上苦在心里。祝你们白首偕老永团聚,祝你们新婚燕尔甜似蜜,一门三代天伦聚,金玉满堂福寿齐,百年好合鸾凤配,地久天长永不分离。从今后你把姐姐来忘记,我情愿半世的苦难化灰泥。” 甘氏把这段唱完,渔鼓和云板声戛然而止。 “干娘,听着你唱我就直想哭。”杨家康说道。 “那是你听懂里面的味道了!”辛洪笑道。 “孩子,你吃过饭了吧?”甘氏关切地问。 “吃过了,今儿个天下雨了,没有下地干活,我过来看看你跟俺干爹。” “家康,你干娘唱得好不好啊?”辛洪笑着问。 “俺干娘唱得好听,就是我不太明白她唱的是啥东西!” 辛洪夫妇都笑了起来。 甘氏看了看辛洪,“掌柜的,你跟孩子说说这个戏吧?” “那中啊,”辛洪说道。然后他又笑着问家康:“家康,你想听不想听啊?” “干爹,我想听。你就跟我说说呗!” 辛洪拿了一条小板凳坐下就开始讲了起来:“沈东川是绍兴的一个举子,有一回出外访友回来坐船经过钱塘江,他看见一条船被风浪打翻,他就把那个人救上来了。他救的这个人是宁波的客商曹观澜。上岸后,曹观澜就请沈东川喝酒。两个人喝着聊着,越聊越投机,俩人就义结金兰之好。沈东川说家中有一个小儿子,曹观澜说他家有一个女儿。为了报答沈东川的救命之恩,曹观澜就把女儿许配给了沈东川的儿子,并拿出一对玉蝉作为凭证,二人又结成了儿女亲家。” “干爹,你是说他拿出来一对玉蝉,俩人一人一个,将来就是证据!” 辛洪点点头,“就是这样的!” “曹观澜回到家里,把定亲的事跟闺女芳儿说了,芳儿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嫁衣。没有隔多长时间,沈东川和老婆都得病死了。沈家族长受沈东川之托,带着一个玉蝉将沈家两岁的公子沈梦霞送到宁波托付于曹观澜抚养。曹观澜这才知道女婿是个比自己女儿小十六岁的娃娃。曹观澜痛悔不已,迫于曹门族长淫威收下梦霞。沈家族长走后,芳儿问爹爹这个孩子的来历,曹观澜只得跟她说了实话,芳儿痛不欲生。曹观澜就说让他们暂时以姐弟相称,等梦霞长大成人后俩人再拜堂成亲,芳儿也只得答应。” “俩人差了十六岁,等那个小孩长大,那个女的不就老了嘛!”杨家康说道。 “可不是嘛,”甘氏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家康,听你干爹接着往底下说,你就知道最后咋着了。” 辛洪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讲道:“八年后,曹观澜去世,曹芳儿含辛茹苦地以姐姐的身份抚养沈梦霞长大成人。这一年家乡大灾,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去求生存,无意中遇到了沈梦霞父亲的世交吕大人。于是,他们两个就在吕家安顿了下来,当然还是以姐弟相称。沈梦霞与吕大人的女儿吕碧云朝夕相处,他们年龄相当,彼此产生了爱慕之心,沈梦霞把玉婵作为定情之物赠于吕碧云,相约状元及第后回来完婚。曹芳儿对这个事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对弟弟说回来完婚。沈梦霞赴京应试,得中头名状元。梦霞中状元后回到吕府,芳儿高兴万分,不顾体弱就起来梳妆打扮准备当夫人。她准备停当要当新娘的时候,才知道要跟梦霞完婚的是吕碧云。曹芳儿口吐鲜血晕死过去。有人把芳儿喊醒,她拿出那块玉婵,吕碧云也拿出沈梦霞送给她的那块玉婵。梦霞把两块玉蝉合到一块,才知道它俩是一对。曹芳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就死了。” “曹芳儿真是可怜啊!”杨家康很难过地说。 “以前就是这样的,”辛洪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去的话就不能再变了!” “苦命人啥时候都有啊!”甘氏叹息道。说完,她问家康:“孩儿,这几天没有去你家,你娘她好吧?” “还好,就是有时候她一个人偷偷地哭。” “你三嫂回来没有啊?”甘氏又问。 杨家康摇摇头,“从二月初二她回娘家,就一直没有回来。” “你娘说去叫她,没有去吗?”辛洪问道。 “去了,她没有回来。”家康就把那天他们三个去闫家滩的经过跟辛洪夫妇说了一遍。 辛洪苦笑了两声,“看来家泰他丈母娘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她看准这一家拿她闺女没办法!” 甘氏叹了一口气,“弟妹这大半年真是没少作难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辛洪夫妇 辛洪迟疑了片刻就问家康:“家康,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唱道情啊?” “大伯,我这个人笨,又没有念过书,就是想学也学不会啊!”杨家康摇了摇头说。 “你咋说自己笨啊?”甘氏把云板放在地上,“我看整个柳家湾也没有比俺干儿子更聪明的孩子了!” “家康,”辛洪的眼里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他站起来笑着对家康说,“好孩子,你只要愿意学道情,就是没念过书也并无妨碍。再说了,我认识一些字,我管教你啊!” “干爹,我倒是愿意,就怕俺娘她不答应。”家康吞吞吐吐地说。 辛洪看了甘氏一眼,又对家康说:“你要是这样说,我就让你干娘去问问你娘。” 甘氏笑着问:“家康,你跟干娘说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跟着俺俩学唱道情。你就是不愿意,干娘也不生气!” 杨家康想了想说:“干娘,只要我管学会,我愿意学道情。我学会了唱道情,等我挣了钱,俺娘也不会再作恁多难了!” 甘氏高兴地说:“真是个好孩子,我跟你干爹想的也是不想让你娘再作难了啊!今儿晚上我就去跟你娘说这个事!” “家康,你干娘没有去你家跟你娘说之前,你可先别跟你娘说这个事啊!”辛洪叮嘱道。 “中,我知道了!”家康说道。又说了几句,杨家康也站了起来,“干爹、干娘,我出来有一阵子了,我得回家了。” “那中,你回去吧,晚上我就去你家找你娘。”甘氏眉开眼笑地说。 家康走后,甘氏就和辛洪合计到晚上她如何跟樊氏说让家康跟他们学道情的事。 春节过后,樊氏来找甘氏拉家常。她来了两回,每当说起自家的家务事,樊氏都悲泪不止。甘氏总劝她要想开一点,说熬过这几年,等家康娶上媳妇,她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甘氏也看得出永泰媳妇的目的就是想尽快跟婆婆分家。她也能体谅樊氏的难处,如果单把永泰两口子分出去,扈氏和花氏都不会答应,她们肯定也会闹着分家。如果让三个儿子都分出去,家里的几亩地就得给他们大半。家康还小,还不会种地,她一个女人家也帮不上他多少忙,剩下的一、二亩地由他们来种,打的粮食连他们娘俩吃都不够,更不用说再给家康攒钱娶媳妇了! 年前给家泰娶媳妇的时候,扈氏和花氏都是满腹牢骚。到时候给家康定亲、成亲,三个儿子家估计都指望不上,两个女儿家也都不富裕,她一个寡妇如何给家康娶上媳妇啊?要是给家康娶不上媳妇,她对不住小儿子,也对不住死去的四兴啊! 甘氏一边劝慰樊氏,又给她出主意让她回一趟娘家请孩子的舅舅来弹压家安兄弟几个并去闫家滩找宝花的娘家娘说说。 今天听家康这么一说,甘氏就明白宝花是非分家不可,樊氏最担心的事将会发生。她和辛洪近来也聊过几次樊氏家的事,一旦三个儿子都分出去,樊氏和家康以后的日子就更加艰难。如果家康跟他们学艺,几年以后,家康学会了这个吃饭的门路,母子二人的日子定会好一些。 辛洪夫妇有这个想法,一来是给樊氏帮忙,二来也有他们自己的私心。辛洪两个原本打算把这门技艺传给自己的孩子,无奈几个孩子都没有长大成人。夫妻二人如今都已年过半百,但还没有找到衣钵传人,他们迫切想找到一个人把技艺传下去。家康长得眉清目秀、口齿清晰,是一个学道情的好苗子。夫妻俩想收家康为徒,但他们知道杨四兴夫妇绝不会答应,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如今杨四兴不在了,儿媳妇又闹着跟樊氏分家,辛洪和甘氏也想趁此机会收一个好徒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分家 当天吃过晚饭,甘氏就去了樊氏家。来到大门口,甘氏拍了拍门,家康过来开门把她让进堂屋。樊氏正坐在堂屋纺线,她连忙请甘氏坐下。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甘氏就说:“妹子,今儿上午家康去俺那儿,说前几天你们娘仨去家泰媳妇娘家的事,那个小媳妇还不打算回来啊?” 樊氏揉了揉眼睛,“嫂子,那一天你没有跟俺一块去,你想不到她娘家娘会出啥相!说着说着,她就浑身哆嗦,口吐白沫,捏着嗓子说话。” 甘氏笑了笑,“年前就听说家泰媳妇她娘家娘是一个师婆子,这些对她来说不是轻车熟路嘛!” “开始我跟她辩了几句,后来她往地上一躺,再站起来就闭着眼用不一样的腔调说话。家泰媳妇说她是九天圣母附体了,我当时害怕得很。她借九天圣母的嘴说我得把家泰小两口分出去,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后来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吓唬我,说要是不分开过,俺家以后还得出事。这几晚上我都睡不好觉,夜里光做噩梦。白天迷迷瞪瞪的,右边的眼皮子一个劲地蹦!” “妹子,她说的那些你不用相信,她都是吓唬人的!” “我也知道她是吓唬我的,就是心里害怕。今儿下午我坐在这儿纺棉花,纺着纺着,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头就撞到纺花车子上了,现在额头还有点疼哩!”说着,樊氏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你是夜里没睡好,那一阵子又有点困了。”甘氏说道。 “年前我还以为家泰娶了媳妇,我会多一个帮手,谁知道会是这样啊!”说着,樊氏又抹起了眼泪。 “妹子,你打算咋办啊?” “咋办啊?我跟家康他几个舅说了,他们说再等等看。这样也不是一个长法啊,这个小媳妇成天住在娘家,家泰三天两头往那儿跑。俺家种了恁多地,现在正是锄地的时候,家泰干得少了,他两个哥就得多干。家安弟兄两个不说,那两个儿媳妇会高兴吗?她俩在我跟前都说好几回了!”樊氏唉声叹气道。 “要让我说,他们一个一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干脆你就把家都分开算了,有啥能耐就让他们使去!你跟家康娘俩一个锅吃饭,也不用再看儿媳妇的脸了!” “嫂子,我也这样想过啊!”樊氏苦笑着说,“不就因为还有家康这个孩子嘛,要不是为了他,我就把家给他们都分开。他们给我些吃的我就要,不给我吃的我就拉棍去要饭,也不受这个夹板气了!” “我给家康找个门路,你看中不中啊?” “中啊,嫂子,”樊氏顿时喜出望外,“是让他干啥啊?是去哪儿啊?” 甘氏笑了笑,“就在咱这儿,你看让孩子跟着俺俩学唱道情咋样?” 樊氏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俺杨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不能让俺家康学这些下九流的东西啊!亲戚邻居知道了肯定都笑话,这不是害他嘛!” “妹子,家康这个孩子这么好,又是我的干儿子,我咋会害他呢?”甘氏不紧不慢地说,“道情是皇帝传下来的,皇帝是上九流,唱他传下来的东西咋会是下九流哩?” 樊氏摇摇头,“嫂子,我说出来话你可别生气。” “妹子,有啥话你就说吧,我一点都不会生气!” “唱道情这个活跟要饭差不多。就是去要饭,也是小孩跟上了岁数的人,还有家里娘们,我舍不得让我儿站到人家门口干这个活啊!” “唱道情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凭本事挣钱吃饭有啥丢人啊?我跟你哥只是想教家康一个吃饭的门路。他学会了艺不压身,他也不一定将来就吃这门艺饭,这对他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甘氏微笑着说。 “学道情这好那好,你俩都搬过来这么多年了,咋没有人跟着你俩学啊?”樊氏不耐烦地说。 “妹子,这个村的确没有找俺俩学道情的,但是外边想跟着俺学道情的也不少,俺都没有答应。这个也不是谁想学就管学好的,像那些哑喉咙破腔的人,就是学一辈子也不中。还有一点,得看着这个人的人品中不中,他带着一脸邪气,嗓子就是再好也不能传给他!” “那你说俺家康就中了?” “这个孩子心眼好,嗓子也还差不多,咱是自己人,我跟你哥好好教他,他一定能学好!” 樊氏思考了片刻,“这不是个小事,我得问问孩子,还得去问问他几个舅舅。” “那中啊,”甘氏说道,“妹子,俺俩没有孩子。你也看出来了,俺两个待家康跟待亲儿子一样。他跟着俺学艺,俺不会留一手不传,得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他。等他学成了,讨一房媳妇也不是啥难事,你就等着享这个孩子的福吧!” “我这辈子还有啥福啊?”樊氏叹了口气,“只要将来管给家康娶来媳妇,儿子、媳妇都不气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甘氏站了起来,“妹子,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明儿个你问问孩子,再跟他几个舅商量商量。” “那中。” 樊氏把甘氏送到大门外,甘氏就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樊氏和家康一块去了樊庄。半下午,母子二人返回家中。吃晚饭的时候,樊氏跟家泰说,让他把闫氏从闫家滩叫回来,等几天他们的舅舅要来跟他们说一件事。过了一天,闫氏果然跟着家泰回到了家中。 五天后的一个上午,樊氏的大哥和二弟来到了柳家湾。樊氏把几个儿子叫到堂屋,两位舅舅跟家安兄弟说麦收过后,他们就来把这个家给兄弟几个分开。家安、家平、家泰心里都很高兴,但他们的脸上都没敢显露出来。 两个舅舅要走,几个外甥都真诚挽留,家平去赵兰埠口买回酒和菜,扈氏妯娌三个都笑逐颜开地下灶屋做菜、做饭。樊氏去灶屋帮忙,几个儿媳妇笑着让她出去歇息。 看到儿子和儿媳妇都这么懂事,樊氏忍不住流下激动的泪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闫氏也不再频繁地回娘家。家安弟兄四个下地干农活,樊氏下地放羊,三个儿媳妇在家看孩子、做家务。 收麦种秋结束后,家安弟兄三个都和母亲分开了家。樊氏和家康一个锅吃饭,她在家照看孙子、孙女,她吃的粮食由四个儿子平摊。几个哥哥照顾家康,分给他二亩地和三只羊。家康不会种地,家安两口子心疼这个兄弟,他们就种了家康的地,地里的收成将来分给他一半。 第一百五十四章 薪火 分开家以后,宝花很少再回娘家了,她有时在家做家务,有时和家泰一起下地干农活。在家里,除了家泰以外,宝花很少再搭理别的人。家泰唯老婆的马首是瞻,他也几乎不与母亲、兄弟、嫂子来往,家安、家平的几个孩子也不敢到三叔、三婶的屋里去。 家安、家平和樊氏分开另过以后,他们开始意识到了当家的不易,回想起往日的生活,他们不由感念继母的种种好处,都对以前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心里不免暗暗自责。看到家泰小两口分开家后还是如此地不懂事,他们也很痛心。虽说二人都没有向樊氏认错,但他们时不时会让妻子给樊氏送些青菜,有时也会给樊氏挑担水。 花氏和扈氏本来与婆婆并无隔阂,只是因为杨四兴去世后家里少了作主的人,弟兄妯娌间出现不合,她们才想到要另立门户。分开家后,她们都比以前忙了许多,不仅需要做家务活,还得经常下地劳作,看孩子的活少不了还得让婆婆帮忙。樊氏自然不会拒绝,有时她还会留孙男娣女在她的灶上吃饭。杨家康向来喜欢几个侄儿和侄女,虽然家分开了,他依然待他们一样亲。有空时,他还会领着他们玩,还会给他们做陀螺、扎风筝。几个侄儿、侄女也都非常亲近这位小叔。只要他在家,他们就来找他玩。 这年大年三十的上午,杨家康把他和母亲居住的两间屋子和那间小灶屋打扫一遍并贴上写在蓝纸上的春联和福字。半下午,他和樊氏在灶屋包了一簸箕大肉馅的饺子。 正当娘俩又包了半簸箕荠菜馅饺子的时候,家安走了进来。 “姨,你跟家康包饺子啊?”家安笑着问。 樊氏抬起头,“你家的饺子包完没有啊?” “狗孬他娘正在堂屋包着哩。”家安说道,“姨,我跟老二商量过了,今儿晚上你跟家康都去我屋里吃饭,老二一家也去,咱吃一顿团圆饭。等一会儿我让狗孬去喊喊老三俩人,可能他俩不会过去。” 樊氏登时热泪盈眶,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家康问道:“家康,你大哥叫咱去他那儿吃饭,你看咱去不去啊?” 家康笑着对母亲说:“咋不去啊?去呗!” “那中,俺去吃一碗饭。”樊氏对家安说,然后她又指着灶台上放的那簸箕饺子说,“恁多人去吃,狗孬他娘包的饺子别不够了,你把这一簸箕端走吧!” “够了,她今儿上午就下手包了。姨,我先过去了,到时候我让狗孬过来喊你俩。” 家安走后,家康急急忙忙把剩下的饺子皮全部擀完。 “娘,昨儿下午我去俺干爹那里打扫屋子,他给咱写了春联还让我今儿下午去他家一趟。”杨家康起身说道。 樊氏说:“你去看看呗。你干娘再给你压岁钱你也不能要了,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我知道了,娘!” 当家康即将走出灶屋门口的时候,樊氏又叫住了他,“孩儿,你可别在你干娘家时间长了,天快黑的时候,你还得跟你哥一块上坟地烧纸哩!” “中,误不了事!” 杨家康大步来到辛洪夫妇住的小院,看见院子里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口两边各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 “干娘,饺子包好没有啊?”家康笑着问。 “包好了,”甘氏从堂屋走了出来,“就等着你过来吃哩!” “干娘,我不在这儿吃了。刚才俺大哥过去说,让我跟俺娘都去他那儿吃饭哩。” “那好,那好,”甘氏高兴地说,“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吧!” 家康来到堂屋门口,“干娘,俺干爹没在家吗?” “在家,在屋里忙着哩,你也进屋吧。”甘氏笑道。 家康随甘氏走进屋里,看见辛洪正在往北墙上悬挂一块黄布。他走近一看,原来这是绘制在一块黄色绸子上的画像,画中是一位倒骑毛驴、手里拿着一个渔鼓、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老头。 “干爹,这个老头不是张果老嘛!”杨家康笑着问,“你在墙上挂他的像干啥啊?” 辛洪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杨家康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孩子,可不敢乱说话,”甘氏低声说道,“像上的这个人是咱的祖师爷!” 辛洪把画像端端正正挂好,又把屋里那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方桌放在画像的前边。甘氏拿出一对铜制的蜡烛台放在小方桌上,接着点燃两支红色的蜡烛,然后把它们稳稳当当地插入蜡烛台中。 辛洪去灶屋打来半盆温水,三人在盆里洗了洗手。 辛洪把一张草垫放在小方桌的南边,甘氏把门关上,杨家康感到有些惊讶,但他却没敢再问。 辛洪毕恭毕敬地把几样供品摆放在小方桌上,跪在草垫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说道:“弟子辛洪给祖师爷磕头了,请您老人家享用供品。供品不好,请您老人家多担待!” 他又磕了几个头说:“是弟子无能,没有把祖师爷传下来的道情发扬光大。犬子走后,我们夫妇一直找传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弟子知道,衣钵虽小,却是从祖师爷您那儿传下来的,要是从我这儿传不下去,弟子的罪过就大了。我为此事整夜地睡不着觉啊!” 听辛洪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杨家康不禁惊呆了。几十年后,当他向几个孩子传授渔鼓道情的时候,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这一幕。 “祖师爷保佑,我们夫妇如今收了一个徒弟家康。家康是个好孩子,他也是一个唱道情的好苗子。祖师爷请放心,我们两个就是一天吃一顿饭,也要把所有的本事都交给他!烦请祖师爷多多保佑这个孩子!” 说完,辛洪起身走到一旁。 甘氏走过去跪下磕了几个头,“弟子辛门甘氏给祖师爷磕头,请祖师爷保佑我们夫妇还有家康这个孩子!”说完,她站起来走到一旁。 “家康,该你给祖师爷磕头了!”辛洪说道。 杨家康走过去跪在蒲团上,学着干爹、干娘的样子朝画像磕了三个头。 “家康,跟祖师爷说,你一定好好学艺,把渔鼓道情发扬光大!”辛洪急忙说。 “请祖师爷放心,弟子杨家康一定跟着干爹、干娘好好学艺,把渔鼓道情发扬光大!”家康一字一句说道。 甘氏用手擦了擦眼睛,把家康拉了起来,“好孩子,你说的话祖师爷都听见了,他老人家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辛洪把堂屋门拉开,“你给家康准备的压岁钱拿出来吧。” “干爹,我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要压岁钱了!”家康说道。 甘氏从棉袄兜里拿出一块银元塞到家康手里,“拿着吧,等你以后娶了媳妇,我就不给你发压岁钱了!” 家康又把钱递给甘氏,甘氏把钱塞到家康的衣兜里,“给你你就拿着,不然干娘就生气了!” 杨家康这才把钱收下。 几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又聊了一会儿。辛洪说道:“家康,你不得去坟地请你爹回来嘛,赶紧回家吧。” 家康站了起来,“干爹、干娘,我回家了,明儿一早我就来给你俩拜年!” “那中,俺就等着你了!”甘氏笑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玉皇会 杨家康回到家中,看见母亲正坐在堂屋一个草垫子上纺棉花。樊氏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去坟地烧纸的篮子。家康把那块银元拿出来交给樊氏,樊氏少不了又责备了他两句。 这时,从外边传来家平的声音:“家康回来没有啊?” “二哥,我回来了!”杨家康高兴地说。 家平来到堂屋门口,“天一会儿就黑了,咱大哥说咱该去坟地烧纸了。” “你喊家泰没有啊?”樊氏问道。 “喊他了,他说他正忙,让俺先去!”家平有些不悦地说。 樊氏叹了一口气,“纸篮子我都备好了,你们弟兄几个去吧。” “家康不用再拿纸篮子了,我啥东西都准备齐了,俺仨?一个篮子就中了!”家平说道。 “那中,”樊氏说道,“这个篮子里的东西你们明儿早上再用吧。” 家康就和大哥、二哥一块去坟地给那些去世的亲人烧纸、请他们回家过年。 弟兄三个来到村南距家三、四里远的那片祖坟地,家平点燃了一挂鞭炮,他们几个在几位亲人的坟前烧了一些纸,然后家平和家安都跪在杨四兴的坟前嚎啕大哭,家康也跪在一旁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眼看夕阳就要落山了,哥仨就起身往家赶。 走到半路,他们看见家泰?着一个篮子急匆匆走了过来。来到他们跟前,三个人都没有理他。 家泰不好径直过去,就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回来了?” “回来了,”家平不耐烦地说,“俺都烧过纸了,你还去干啥啊?” “我也得去看看啊。”家泰面无表情地说。 “三哥,俺还等你不等了?”家康问道。 “不用等了,你们几个回家吃饭去吧。”说着,他就迅速走了过去。 家平回头望了一眼,“也不知道老三是咋想的?人家都是弟兄几个一块上坟地,就他非得来个改样的!” “他也不当家啊!”家安淡淡说道,“那个女的也不知道给老三吃了啥迷魂药,老三啥事都听她的!” 家康接了一句,“俺三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现在哪儿还是你三哥啊?”家平愤愤地说,“他还当自己是咱家的人吗?我看他现在是没有办法,要是有办法,他两口子连那个院都不会住!” “老二,你别再说了,以后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家安喝住了他,“再咋说,他跟咱也是亲弟兄。你说的话传出去了,人家也不光笑话他自己!走吧,赶紧回家吃饭。” “不说就不说!”家平不满地瞪了大哥一眼,又把路上的一块坷垃踢得老远,“我不说人家就看不见啊?” 家安没有理他。三个人都不再说一句话。 兄弟三个到家后,天已经黑下来了。家康和母亲才说了几句话,狗孬就来喊他们去吃饭,樊氏和家康就去家安住的堂屋吃饭。 扈氏还特意准备了几盘凉菜,家安倒了一壶酒。很快,家平一家几口也来了。家安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都连忙捂上耳朵。 等家安放完那挂鞭炮,他就回到了堂屋,这时孩子们都已坐在小桌旁等着吃饭了。家安把酒倒上,弟兄三个开始喝酒,女人和孩子们就吃起了菜。十多口人围着一张小饭桌吃饭很是热闹。 过了一会儿,樊氏就去帮扈氏下饺子。饺子下好后,樊氏吃了半碗就回屋歇息了,狗孬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去别人家拾落地而未爆的炮仗。 两个哥哥喝酒,家康坐在一旁给他们斟酒。一壶酒喝完,扈氏把三碗饺子端了过来。家康吃了一碗就回屋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家康给干爹、干娘送去一碗饺子和两个枣馍,又给他们磕了头。辛洪夫妇很是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家康总会在黄昏的时候到干爹那里坐一会。 初八的傍晚,杨家康又来到了辛洪夫妇的住处。 家康刚一坐下,辛洪就笑着说:“家康,明儿个你不是没事嘛,咱去盘龙观转转吧?” “干爹,你跟俺干娘是去烧香吗?”家康问道。 甘氏放下手中纳的鞋底,“俺俩大年初一就去烧过香了。明儿个是正月初九,玉皇大帝的生日,林道长要在观里办玉皇会,他让我跟你干娘明儿个去。” “观里年年都办玉皇会吗?”家康又问。 “以前没有,这是年前兰保长几个人出钱让林道长办的!”辛洪笑道。 甘氏端着针线笸箩站了起来,“家康,跟俺一块去吧,听林道长说他请的还有吹唢呐的、跑旱船的!” 杨家康一听来了精神,“干娘,跑旱船是啥啊?是船在旱地上跑吗?” 甘氏笑了笑,“你明儿个跟俺一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第二天早饭后,杨家康就随辛洪夫妇一起前往盘龙观。辛洪身背渔鼓,手拿云板,甘氏带了几把香和一包点心。走在河堤上,他们看到一些老太太三五成群往东走,她们的手中都拿着香,很显然这些人也都是去盘龙观参加玉皇会。 当家康他们来到盘龙观的大门外,看见两扇大门被重新刷了一遍红漆,显得好看了许多。他们随人流走进观中,这时大殿的外边有不少人正站在两个香炉前焚香祈祷。三人就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来到西边的那尊香炉前边,甘氏把那包点心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杨家康看到石台上摆放有石榴、油条、馓子、蜡烛、香等物。 甘氏又把带来的几把香点上放入香炉中,然后夫妻二人恭恭敬敬地施礼,家康也学着他们施了几个礼。 辛洪去大殿和林道长说几句话,甘氏和杨家康就在外边等他。 没多久,辛洪走了出来。他笑着对甘氏二人说:“马上道场就开始了,林道长还从外边请了十来个道士哩!” 很快,十多位道士列队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们中年长的有五十多岁,最年轻的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些道士都身着崭新的蓝色道袍,手持各不相同的法器。杨家康感到十分新奇。 十多位道士来到院子的中央,他们轻轻击打手中的法器,口里吟唱着古老的曲调,摆出不同的队形翩翩起舞。那些香客和来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玉皇会(二)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法事结束,那些道士都返回了大殿。不少的看客纷纷离去。 突然,从盘龙观的外边传来悦耳的唢呐声。 有人大声说道:“吹唢呐的开始了!” 许多人就朝道观的大门口涌去。 看到辛洪夫妇站着不动,杨家康就问:“干爹、干娘,咱也去看吹唢呐的吧?” “你去吧,”辛洪说道,“等一会儿俺俩还得在这儿唱道情哩。你可别远去啊,晌午咱就在观里吃饭,刚才林道长跟我说过了。” 家康有些扭捏地说:“我也在这儿吃吗?” “咱都在这儿吃,也让你尝尝这儿的斋饭!”甘氏笑着说。 “那中,我就出去看唢呐了!” 家康来到盘龙观的大门口,看见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个老汉和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起劲地吹唢呐,他们的旁边有两个捧笙的,还有一个吹横笛的。杨家康认得那个老汉,他叫毛大孩儿,是远近闻名的吹鼓手,他家在赵兰埠口东边不远的毛楼村,其他几个人是他的徒子徒孙。 家康就走过去看他们演奏,几个艺人一连演奏了《百鸟朝凤》、《抬花轿》等几支曲子,赢得了围观者一阵阵叫好声。 “划旱船的去观里了!”又有一个人嚷道,一些人就呼啦一下朝盘龙观而去,杨家康也随他们去了盘龙观。 来到观中,杨家康看到有一群人正在院子中间表演,这些人围成一个大圈子,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走动。他们当中吹唢呐的、敲小镗锣的、打腰鼓的、打铜镲的、吹管子的各有一人,其他的分为六组,每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由男人装扮成的女子,“她”的腰间用彩带系着一个船形的东西,家康此时才明白这个东西就是干娘所说的“旱船”了。“旱船”的前边是一个船夫装扮的人,他们或装扮成一位年迈苍苍的老翁,或装扮成一个年轻小伙。 那些“旱船”长约一丈,船体由竹篾扎成,外面罩上彩布,船上和船舱都用彩纸和彩绢装饰得五彩缤纷。那些“女子”都涂脂抹粉、满头珠翠,上身穿红袄,下身着绿裤。那些老年或青年“船夫”都头戴一顶圆形宽大的无顶软帽,他们手持船桨,还不时和船上的女子说笑。 随着洪亮欢快的唢呐、锣鼓、铜镲、管子声响起,那些坐船的女子和划船的船夫双双对对合着音乐的节奏载歌载舞地表演起来,船夫踏着舞步夸张地划着木桨,女人则随着小船上下起伏左摇右晃笑意盈盈,身姿犹如风摆荷叶一般曼妙。他们相互配合,进退有序,倾斜摇晃,急缓有度,张驰有序宛如行驶在波涛滚滚河水之中。 随着来看划旱船的人越来越多,船夫和那些女子步子走得更快,他们还和演奏乐器的艺人互相穿插,不停地变化着队形,引得叫好声一片。 这时,林道士在大殿外高喊:“兰保长有赏!” 那些跑旱船的立刻停了下来。 林道士和兰玉成并肩走了过来,他们的后边跟着阿坤,阿坤托着一个红色的方形木盘,木盘上放着十块银元。 一位白胡子船夫模样的人走到兰玉成的面前深施一礼,“谢兰保长赏!” 又有一位“船夫”过来,他也朝兰玉成施了一礼,然后从阿坤的手中接过方形木盘。 兰玉成笑着问那些看客:“旱船滑得咋样啊?” 人群中有人回答:“划得不赖!” “还想看不想了?”兰玉成又问。 “想!”人群中又有人嚷道。 “想看下午再看,咱也得让人家歇歇不是。底下有道情,还有高跷,父老乡亲就好好看吧。”兰玉成笑道。 听兰玉成这样说,有些想离开的人就不再走了。阿坤领那些跑旱船的人到西边的屋里喝茶歇息。 接着,辛洪夫妇登场,他们唱了一段《武松打虎》。 辛洪两个人唱完刚一会儿,十多个人踩着高跷来到了观里,观众立刻给他们腾出了场地。这些人踩的高跷长短不等,有的高跷长约三尺,有的五尺,还有的高达一丈,他们装扮成媒婆、公子、小姐、吕洞宾、张果老、孙悟空、哪吒等。他们都喜笑颜开,还有几个人不停地做着各种滑稽的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等上午的表演全部结束,那些看客才纷纷离去。 中午,林道士、兰玉成陪前来做道场的那些道士和辛洪夫妇在客房吃斋饭。唢呐班和踩高跷的人都是附近村庄的,他们都回家吃饭,下午再来。划旱船的那些人是从周家口请来的,观里负责他们的食宿,阿坤和家康给他们送去一篮子玉米面馒头和一大盆菜。阿坤和家康就在伙房吃饭。 玉皇会办了三天,杨家康每天都和干爹干娘一块前去,他和阿坤也成了朋友。 上架感言 接到拙作《沙河人家》可以上架的短信,我心中特别高兴。 几年前,我写了一部七十多万字的小说——《凤凰桥往事》,这部小说描写的是豫东一所农村小学几位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历程,记录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学校的变迁以及豫东农村几十年以来的巨大变化。 写完这部小说的几个月后,我又动手写一部《麒麟剑往事》,这本书写得有些信马由缰,它以捻军起义、废除科举、剪辫子、抗日战争等事件为背景,描写了豫东一个小镇上东方自强一家的悲欢离合。这本书写得有些散,中间还穿插了一些有关落第秀才、和尚、道士和民间艺人的内容。 《麒麟剑往事》这部小说,我原本写八十万字左右,没想到写着写着就达到了一百万字,前后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在写作的过程中,有些过去的史料我也不是太清楚,所以就边查找资料边写作,自己也感觉挺有意思的。 写完《麒麟剑往事》这部小说后,感觉自己也增长了一些知识,心里也就有了些底。再加上手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材料,所以就萌生了再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想法,想写一下过去豫东农村的风土人情。 我之前写过一个短篇,名字叫《柳扎根》。这篇小说有三万多字,记述了柳扎根的几个故事。我就想在这一个短篇的基础上再加入几个人物把它扩展为一部长篇小说,苦思冥想了半个月后,就完成这部《沙河人家》的大纲。原来小说开头的部分没有动,增加了柳扎根的爷爷——柳文善的一些故事。大雷是柳扎根家的邻居,在《柳扎根》中他是一个一带而过的角色,在本书中增加了他的出场次数,后来又增加了三雷一家和三雷的发小杨四兴一家。小说《柳扎根》中,程秋生和阿土都是柳扎根成年以后才遇到的人,在本书中,我让他们提前出场,也算是为后面的故事埋下伏笔。 在二零二二年七月上旬,我在起点中文网上传了《沙河人家》的大纲,审核通过之后就开始发表了一些章节。因为本人的能力有限,直到发了二十多万字才得以签约。 由于我的疏忽大意,没有及时与编辑老师联系,所以导致今天才收到上架的通知。上架通知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这也是一份很好的新年礼物! 本部小说预计有五十六万字,现在已上传了一半,后面的节奏应该会更快一些了。 感谢编辑小北老师和拉拉林老师的帮助和鼓励,感谢文友们的大力支持,我一定会尽力写好这部小说的。请朋友们继续支持我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灯笼 这天午饭后,杨家康帮阿坤洗过锅碗瓢勺,阿坤就邀他到自己的住处去玩。在阿坤住的那间屋子里,杨家康发现墙上挂着一柄桃木剑,他就让阿坤给他取下来看看。阿坤取下那柄桃木剑,家康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以后,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到阿坤的床上。阿坤看他喜欢,就爽快地说把这柄木剑送给他,家康十分开心,但却不敢接受。 “这个观里是你师父当家,这么好的东西你送给了我,你师父会骂你的,我不能要!” 阿坤拿起那把木剑放在杨家康的手中,“给你你就拿着吧。我师父待我可好了,他不会骂我的。这把木剑就是师父给我做的,我求他再给我做一把就中了!” 杨家康想了想又把木剑递还给阿坤,“不中啊,我没有啥东西送你啊!” 阿坤笑着摆摆手,“咱俩是朋友啊,你不是也帮我刷锅洗碗了嘛!你将来有空到观里来玩,给我唱几段道情就中了!” 几年前观里的那场大火让林道士悲痛欲绝,三个人一下走了两个,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心灰意冷,每天在自责和懊悔的熬煎中不能自拔。在兰玉成、赵富贵几个人的开导下,他才逐渐从阴影中挣脱了出来。 阿坤的到来使得这个破败的道观又增添了一些生机,这个可怜的孩子不多说一句话,不用林道士吩咐,他白天很少闲着,不是在屋里屋外打扫,就是洗衣做饭。林道士偶尔与他大声说话,他就立刻浑身瑟瑟发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师父。林道士明白,这个孩子以前肯定受了不少苦,他是担心师父会把他赶走。 农闲的时候,兰玉成几个人就到观里找林道士下棋或者打牌,阿坤就在一旁给他们端茶倒水。如果那些人给阿坤钱让他去街上买东西,即便说多出来的钱是他的跑腿钱,阿坤总会把找回的零钱交给他们。如果他们实在不要,阿坤就用这些钱买米买面,而不是据为己有,这让林道士暗暗称奇。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林道士发现阿坤十分忠厚老实,就想让他日后继承自己的衣钵。有了这个想法后,林道士就不再经常外出云游了。如果有人请他去看阴阳宅、做法事,他办完事就返回观中。他在观里教阿坤识字、诵经。阿坤十分聪明,记忆力很好,又肯刻苦用功,这和以前的那个阿土简直有天壤之别,林道士就越发地喜欢这个徒儿。 一年多后,林道士又开始传授阿坤符箓、看阴阳宅。除了这些,林道士还教阿坤一些拳脚功夫,林道士的目的不是让阿坤跟人打架,而是为了让他遇到歹人的时候可以进行自卫。 正月十一的下午,林道士把一块大洋交给辛洪作为这三天的酬金,辛洪推辞了一下就把钱收了起来。 杨家康和阿坤告别后,就和辛洪夫妇一起返回了柳家湾。 正月十二上午,江雪的母亲谭氏拿着一只灯笼来到了柳家湾。因为当地有姥娘家在元宵节前几天去给小外孙送灯笼的习俗。 几天前,谭氏就催促江平安给外孙做灯笼。正月初九的下午,江平安就做好了一只鱼形灯笼。当天晚上,谭氏就说让江平安第二天把灯笼给外孙送去。 江平安说:“你别让我去了。我一去,亲家肯定得给我灌酒,就他那个实性劲,还少不了找人陪客。我去净是给他们一家添麻烦。你去就没有恁多事了,顶多给你做俩菜,你跟闺女、亲家母坐一块吃顿饭就中了。你去吧,正好跟闺女说说话。” “我去也中。反正得送三年灯笼,今年我去,明年你得去!”谭氏笑道。 “明年再说明年的事,你明儿个先把今年的灯笼送去!” 第二天早饭后,谭氏梳洗打扮后之后就准备去柳家湾送灯笼,这时候江平均的老婆谢氏前来邀她一块去盘龙观看热闹。 谭氏说她得去给外孙送灯笼,谢氏就说:“大嫂,正月十五还得好几天哩,你到十二再去送也不耽误啊。我听说玉皇会就这两天,过了今儿就得等到明年再看了。再说明年也不一定就办,你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谭氏本就喜欢凑热闹,听谢氏这样一说,她就动了心。谢氏三劝两不劝的,谭氏答应和她一块去盘龙观,把去送灯笼的时间推到了十二。 来到三雷家,谭氏见到了招娣。招娣连忙请亲家母到屋里坐,又让丹凤去把江雪喊过来。 很快,江雪抱着儿子来见母亲。招娣和亲家母又聊了一会儿,她就去灶屋准备饺子馅。 中午,招娣、江雪、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在堂屋陪谭氏吃饺子。 午饭后,大雷老婆和龚氏都过来和谭氏聊天。谭氏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看到谭氏一直坐在那儿说着话,大雷老婆和龚氏也都不好意思起身离开。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聊到了半下午。龚氏实在熬不下去了,她就起身笑着对谭氏说:“嫂子,你们几个先说着话,我回家看看。” 谭氏就说:“那中,妹子,你马上还回来啊,我看咱姊妹几个管说到一块话!” 龚氏走出堂屋,招娣笑着说:“一会儿还拐回来啊,晚上都在这儿吃饭!” “我回去看看再说吧。”龚氏说道。 谭氏这才明白过来,她站起来对招娣说:“亲家,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慌啥啊?”招娣笑眯眯地说,“你轻易不到闺女家来,在这儿住一天,明儿个再走吧?” “不中,不中,”谭氏连忙摆手,“我得回去,不然他爷几个就该不放心了!” 招娣说:“那也中,我就不留你了。晌午我煮了几个咸鸭蛋,你带回去让那几个孩子吃吧。” “不拿了吧,你们留着吃吧。”谭氏笑道。 “俺罐子里还有,啥时候想吃了捞出来几个一煮就中了!”招娣说道。 几个人走出堂屋,招娣去灶屋拿出一个小布袋。她把小布袋递给谭氏,“亲家,里头还有几节藕,你拿回去调菜吃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唐准 谭氏没有推迟,她笑着把那个小布袋接在了手里,“那中,我就拿回家了。” 大雷老婆、招娣把谭氏送到大门外。招娣喊了一声,江雪就抱着孩子从西边匆匆走了过来。招娣从江雪怀中接过孙子,“小蛋儿,你姥娘回她家哩,你跟她说别走了!” 谭氏上前摸了摸外孙的小脸蛋,“乖乖,姥娘走了,等天暖和了,你跟你娘一块去姥娘家住几天!” 孩子有些认生,立刻把脸扭向了一边。 招娣笑道:“亲家,你以后得多来几趟啊,不然外孙就不认识你了!” “中啊,赶明儿我多来几趟,多抱抱俺外孙!”谭氏乐呵呵地说。 她们几个又说了一会儿,谭氏就急着要走。 大雷老婆对江雪说:“小雪,去送送你娘吧,娘俩再说几句体己话!” 谭氏笑了,“那中,咱姊妹几个以后再说话,小雪也不用送我了,你在家跟孩子玩吧。” 江雪哪里肯愿意,她坚持要把母亲送到村口。母女两个边走边聊,过了一会儿,她们就来到了柳家湾村东头的那个路口。谭氏不再让女儿送了,等谭氏走远了,江雪就转身回家。 当江雪来到前边一个巷子口时,一个身穿藏青色羊皮大氅、头戴一顶黑色貂皮帽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从巷子里走了过来。他眯缝着眼瞅了江雪一眼,“这个小媳妇是哪儿的人啊?我咋没见过你啊?” 江雪停下了看了看不远处的这位陌生人,“我就是这个村的,俺娘来俺家走亲戚,我把她送到村口!” 中年男子往前走了几步,“你是谁家的小媳妇啊?” 江雪本不想理他,但又觉得都是一个村的,不想让他难堪就答道:“俺家是村西头的,俺掌柜的叫大孬!” “大孬?这个村叫大孬的人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个大孬啊!我看你长得怪好看哩,你跟我一块去俺家吧,明儿个我给你买新衣裳穿!” 江雪恼了,她就板着脸说:“你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你!你胡说些啥啊?” “连我都不认识?柳家湾谁不认识我啊?我是唐家的三老爷!唐准就是我,我就是唐准!你跟我回家,我以后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唐准得意洋洋地说。 江雪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我不认识啥三老爷、四老爷,你喝了几盅子猫尿,别在这儿胡沁!” 唐准笑了起来,“这个小娘们还怪厉害哩,我就喜欢像你这样有脾气的人,有脾气有活!走,跟老爷我一块回家,咱俩喝两盅!” 说着,唐准过来就要拉江雪,江雪一把把他推开,唐准晃了几下才算没有摔倒。 “你这个臭娘们,还敢推我,一会儿我就让你好看!”唐准骂道。 江雪站在那里两腿发抖。 这时,唐进财从巷子里大步走了过来,“小准,你喝了酒不在家歇着,又跑出来干啥啊?” 唐准不满地看了唐进财一眼,“你还管我哩,你算老几啊?你就是我家喂的一条狗,轮一百轮子也轮不到你管我!”说完,他张开双臂狞笑着朝江雪扑了过来。 唐进财一把拽住了唐准,“小准,你发酒疯的毛病就改不掉吗?”他又对江雪说:“他喝酒了,你赶紧回家吧。” 江雪一边哭一边慌里慌张地往家跑,唐准把唐进财推开,踉踉跄跄地在后边追赶江雪。 江雪跑到大雷家的大门外,她就大声哭喊说:“大娘,快点出来啊,后边有人撵我!” 大雷老婆、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和几个孩子走了出来。 “谁撵你的啊?”大雷老婆大声问道。 “他说他叫唐准!” “这个龟孙,欺负到咱家头上了。等他们爷几个回来了,去找这个龟孙算账!” 三雷父子四个刚从地里锄草回来,他们连手都没有洗就听到外边传来江雪的哭声,几个人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当三雷他们得知江雪被唐准调戏,几个人就跑着去找唐准算账。 没跑多远,他们看到唐准正和唐进财在拉扯,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看热闹,三雷跑过去一脚把唐准踹倒在了地上。 唐准坐在地上,十分委屈地看着三雷:“三雷,你为啥打我啊?我是招你了惹你了?” “你为啥欺负俺大儿媳妇啊?她是招你了惹你了?”三雷指着唐准的鼻子问道。 唐准这时酒意全无,“我不知道他是你儿媳妇!” 克功上前给了他一记耳光,“你几十岁的人还干这样的缺德事,你就是活装赖!” 克勤、克俭上来不由分说就对唐准拳打脚踢,唐准疼得哇哇乱叫。 唐进财上前来拉克勤兄弟,“好了,好了,他喝醉了,啥都不知道才胡言乱语的。你们也出了气了,就别再打他了!” “进财,”三雷板着脸说,“唐准要是拉住你家儿媳妇不让走,你愿意不愿意啊?” 唐进财顿时哑口无言。 三雷又跺了唐准两脚,“唐准,我知道你看俺姓黄的人不顺眼。我黄三雷从来不干输理事,谁欺负俺家的人我都不愿意!” 克功兄弟三个对唐准又是一顿暴打,唐准被打得鬼哭狼嚎。唐进财拦也不敢拦,就只得去向唐冲报信。 招娣、江雪、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一起走了过来。看见倒在地上呻吟的唐准,江雪就哭着说:“就是这个龟孙不让我走,让我跟着他回家,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招娣看到唐准狼狈不堪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家伙刚才没少挨打,她就对江雪和两个儿媳妇说:“你们妯娌几个去抓他的脸,看他以后还要脸不要脸!” 江雪她们三个走上前去都在唐准的脸上抓了十多下,唐准也不敢躲闪。 唐冲、唐进财走了过来。唐冲先跺了唐准一脚,然后骂道:“几十岁的人了,喝了酒就出来发酒疯,把咱家人的脸都丢尽了,我看你以后还喝酒不喝了!” 唐准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鼻孔还流着血。 唐冲陪着笑脸对三雷说:“三雷叔,小准他酒后无德,也是我这个当大哥的管教不严,你就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唐准(二) 还没等三雷说话,招娣就嚷了起来,“那不中,这个龟孙欺负了俺家的人,俺不能跟他算结局,等把他捆起来送官!” “就是,不能便宜这个鳖孙!”克功骂道,“不好好治治他,他今后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唐冲很是尴尬,他黑着脸冲唐准嚷道:“你岁数也不小了,还干这样狗不作揖的事,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收场吧,我也不管了。杀你剐你都是你自找的!” “大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唐准哭着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早干啥去了?”唐冲恨恨地说,“喝了几盅子酒,家里就装不下你了,让我也在这儿陪着你丢人!” 唐进财叹了一口气,“小准,你啥时候管长大嘞?”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看看是哪个狗娘养的,竟敢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 唐冲抬头一看,来人是黄大雷。 大雷父子三个也下地锄草了,黄刚兄弟让他背着草回来喂牛,大雷就背着一筐草提前回来了。他回到家里,就听老婆说江雪在从村东头回来的路上被唐准拦住不让走,他把箩筐放到地上就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大雷走过来,朝唐准的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光,“唐准,你年轻的时候把人家一个大闺女活活逼死了,你爹花大钱才保住你的狗命,你都忘了吗?你不亏良心吗?你现在儿大女大了,还干这猪狗不如的事!你自己家里有闺女,有儿媳妇,你是不是也经常拉她们啊?” 江雪在一旁又哭了起来。 “大雷叔,这个事都是小准的错。他不经常在家,不认识这个兄弟媳妇。他喝了几盅酒,跟这个兄弟媳妇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刚才也打了他了。我把他带回家,晚上好好修理他,明儿个领着他去三雷叔家赔罪。你看中不中?” “这个事我坐不了主!”大雷冷冷地说。 “这个事不能便宜他!”三雷瞪着眼说,“得把他送到县里!” 这时,住在附近的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中有姓柳的也有姓唐的。姓唐的那两个人自然替唐准说好话,姓柳的那三个人也指责唐准的不是。 “三雷叔,你看这样中不中?”唐冲陪着笑脸说道,“马上天就黑了,我先把他带回家,明儿个让他去你家赔不是。” 三雷板着脸说:“那不中,他要是晚上跑了咋办?” “这个你放心,”唐冲连忙说,“他要是跑了你就找我!” 三雷冷笑了一声,“唐冲,我挨不着找你,因为这不是你的事!” “三雷叔,这个事我当个保人你看中不中?”唐进财说道,“让小准先回去,他明儿个要是不去你那儿赔礼,你就吐我一脸!” 那两个姓唐的也劝说三雷让唐准回家,他们也愿意作保。 大雷就对三雷说:“既然进财、守财、保财仨人都说了,咱不能不给他们几个面子。唐冲是甲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也不会说话不算话!” 唐冲赶紧说:“大雷叔,你就放心吧,我这个人一向说话算话!” 三雷想了想就说:“那中,就让他先回去吧,这个事我不跟他算完!” “你以后改不改啊?”唐冲故意大声问唐准。 “我以后改!”唐准有气无力地说。 “三雷叔他们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站起来跟我一块回家吧。”唐冲又道。 唐准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他咧了几下嘴还是没有起来。唐进财和唐守财见状就把他搀了起来。 “大雷叔、三雷叔,你们几个消消气啊,我把他领回去了!” 说完,唐冲就转身离开了。唐进财、唐保财和唐守财搀扶着唐准慢慢跟在后边。 三个人扶着唐准来到唐冲的家里,褚氏和两个儿媳妇以及唐准的老婆闻氏立刻围了上来。闻氏看见丈夫一脸血污就大哭了起来。 唐冲生气地说:“你不值当为他哭,几十岁的人了还恁不稳当,他这是自作自受!” “听听你说的啥话?”褚氏嗔怪道,“再咋说他也是你兄弟,他捅了娄子还得你给他缝!” 唐进财他们把唐准扶到椅子上坐下,唐准坐在那儿一脸痛苦的表情。 唐进财去灶屋端来半盆温水,闻氏拿一块手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给唐准擦拭脸上的血污,唐准嘴里哎呦哎呦地叫着。 唐冲到底还是心疼兄弟。等闻氏把唐准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他命唐进财赶上马车拉着唐准去沙河镇永春堂找东方自强疗伤。 当他们来到沙河镇,天已经黑了,东方自强也已经回了家。唐进财又去东方自强家请他到药铺给唐准疗伤。 东方自强来到永春堂的诊室后把油灯点着,唐进财把唐准扶到屋里。见到唐准的模样,东方自强很是吃惊。唐进财没有跟他吐露实情,只是说唐准吃醉了酒摔进了沟里。自强没有多问,给他们拿了一些药膏,又抓了十几剂消肿止痛化瘀的中草药。 唐冲几个人走后,住在附近的五六个女人从家里走了出来,她们大骂唐准不是东西,又劝慰招娣和江雪婆媳。 过了一会儿,大雷、三雷父子、招娣、江雪、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他们就回了家。 小彪、黄泰他们几个听说了下午发生的事,都去三雷家给三雷出谋划策,黄家的那些媳妇也都去劝慰江雪,三雷一家都非常感动。 晚饭后,胡氏、龚氏和春桃也到三雷家安慰招娣和江雪。 祖孙三个回到家里,胡氏感慨地说:“像唐准这号人,就得好好治治他。别看咱村姓黄的人并不多,可人家都一心,唐冲家那么有钱,自己干了输理事,他们也得陪着笑脸说好话。” “奶奶,我刚才听那几个人说,唐准年轻的时候就不老实?”春桃问道。 “可不是嘛,”胡氏说道,“他那时候也就二十岁出头吧,喝了酒钻到一个闺女屋里欺负人家,那个闺女没脸见人就上吊了。这个闺女的爹娘都窝囊,唐麦囤许给他们几亩地,两口子就把闺女埋了。那个闺女是有了婆家的人,虽说还没有过门,她婆家不愿意,写了一张状纸告到县里。听说唐麦囤在县里花了不少钱,才把这个事按下去!” 第一百六十章 往事 “奶奶,那个闺女是哪儿的人啊?”春桃又问。 “哪儿的人?就是咱柳家湾的人!”胡氏答道。 春桃很是吃惊,“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事!” “别说你了,连我都不知道这个事。”龚氏轻声说道。 “唐麦囤家有钱有势,只想把这个事盖住。那一家的人老实,村里人都可怜他们一家,谁会提这个事啊?”胡氏说道,“要不是今儿个唐准发酒疯装赖,再过个十年八年,该死的都死了,这个事估计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奶奶,你跟我说说那一家姓啥呗。” 胡氏露出鄙夷的神情,“姓啥?跟他一个姓,也姓唐!” “啥啊?”春桃不由张大了嘴巴,“一个村的,都是姓唐的,还有这样的事啊?” “虽说都姓唐,不过他们两家也不是一个家族了。咱村咱姓柳的是一大家人,那些姓唐的不是从一个地方搬过来的。这个闺女她爹叫唐戌,唐戌没有哥也没有兄弟,他有一个叔伯兄弟叫唐庚。唐戌两口子没有儿子,就生了俩闺女。他大闺女嫁到马家营了,二闺女长到十六,才定了亲没有几个月,唐准就把她祸害了。出了那个事没有多长时间,唐戌两口子就去大闺女家住了,一直都没有回来。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唐戌老两口都死有十来年了!” “他们老两口也埋到马家营了吗?”龚氏问道。 “没有,都入老坟了。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不中啊,逢到有事的时候就会吃亏。看人家姓黄的,一有事站出来一片人,谁敢惹啊?” 这时,金花用棉花杆挑着一只灯笼走进了院子,她看见胡氏三人坐在堂屋就嚷道:“奶奶,你们几个咋不去大街上看挑灯笼的啊?今儿个挑灯笼的比昨儿晚上还多,还有两个羊灯笼,可好看了!” “俺等到正月十五晚上再去看,到那时候好看的灯笼都挑出来了!”胡氏笑着说。 金花走进屋里,随手把灯笼放到地上,哪知灯笼里的那根蜡烛突然歪倒了,春桃看见了立刻惊叫了一声。金花一看灯笼已经被蜡烛燃着了不免惊慌失措,她急忙用脚去踩。她踩得急,火着得也快,眨眼间,一个漂漂亮亮的灯笼就化成了灰烬。看着自己手中拿的的那根棉花杆,金花不禁悲声大放。 胡氏笑道:“还没有过十五,俺孙女就开始踩灯了!” 龚氏和春桃都笑了起来,金花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胡氏上前拉住金花的手,“别再哭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儿上午奶奶再给你扎一个灯笼,不耽误你晚上出去挑!” 金花这才转悲为喜,她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奶奶,你得扎得跟原来那个一样啊!” 胡氏从衣兜里取出手绢为金花擦去嘴角的泪水,“乖乖,你就把心放肚里吧。奶奶保证扎的灯笼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金花打了一个呵欠,“奶奶,我的脚有点疼,我先去睡觉了。” “去吧,去吧,”胡氏说道,“你先暖暖被窝,一会儿我也去睡觉。” 金花去了东间,胡氏、龚氏和春桃又说了一会子话。 龚氏站了起来,“天冷,咱也睡觉去吧,我去把大门闩住。” “娘,你不用去了,扎根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了让他闩门吧。”春桃说道。 “他咋还没有回来啊?”龚氏问春桃,“不会是跟那些闲孩子一块刷牌去了吧?” 春桃低下了头,“他不让我跟你俩说!” “孙子媳妇,你就跟俺俩说实话吧,奶奶给你做主,扎根不敢咋的你!”胡氏生气地说。 “从初六走完亲戚,他就出去跟那些人刷牌。前几天他光白天出去,这两天有人到街上挑灯笼,你跟俺娘出去看灯笼,他又胆大了。你俩走了以后,他就出去刷牌,还不让我跟你俩说。他半夜回来敲几下门,我起来去给他开门!” “这样会中吗?”龚氏十分担心地说,“时间长了不就成赌鬼了!” “我知道了,”胡氏摆了摆手,“你俩都去睡吧。我老婆子跟你们不一样,我瞌睡少,我等着他,到时候我给他开门!” “娘,现在天冷,你先睡吧,我等着扎根回来!”龚氏说道。 胡氏摆了摆手,“别再说了,我等着扎根回来!” 唐进财套好马车拉着唐准走后,闻氏痛哭不止,褚氏婆媳把他劝进屋里,唐保财和唐守财随唐冲走进堂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三雷父子下手如何狠毒。唐冲明白他们的意思,就让下人捧出一坛酒、拿了一块牛肉让他们带回家喝,二人兴高采烈地带着酒和牛肉回家了。 二人走后,唐冲闷闷地坐在太师椅上,心中盘算着如何解决今天的这件事。 唐麦囤共有三个儿子:唐冲、唐冶和唐准。唐冲是家中的长子,打小就聪明伶俐,唐麦囤对他寄予厚望,送他去私塾读了几年书后就让他协助自己打理家中的产业。 老二唐冶小时候身子骨弱,唐麦囤送他到私塾读书,想让他将来给家里管账。没曾想这个孩子非常喜欢读书,而且天分极好。几年后,在先生的劝说下,唐麦囤就把唐冶送到开封的新式学堂。又过了几年,唐冶又考入了北平一所学校。毕业后,唐冶在开封一所中学谋到一份教书的差事,半年后他把老婆孩子也接去了开封。 小儿子唐准自幼淘气,在他十二岁那年,唐麦囤送他去沙河镇的私塾读书。唐麦囤一年几次请私塾先生到家中喝酒,但唐准读了三年就坚决不愿意再去了。唐麦囤没有办法,就让唐准跟着大哥唐冲一起管理田产。 开始的两年,唐准倒还规矩。过了几年后,唐准结交了一些朋友,他们经常一块去广川县城和周家口游逛。唐麦囤给唐准娶了一房媳妇想拴住他的心,谁料唐准依然和以前没有两样。 唐麦囤开始并没有太在意,他心想小儿子再长几岁就会稳当了。后来唐准欺负唐戌的女儿出了人命,唐麦囤才意识到问题非常严重,他在县里花了上千块大洋才把那件事情摆平。 等这件事情平息后,唐麦囤狠狠地把唐准打了一顿。他在广川县城盘下一家茶叶店,让唐准带上老婆去那里经营。唐麦囤到底不放心,又给他安排了一位很可靠的掌柜。 第一百六十一章 唐麦收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唐准比以前强了许多。茶叶店的生意也不错,每年都有几百块大洋的进项。唐准后来在县城买下一个宅院,一家几口就住到了那里。每逢节日,唐准都会带妻小回家看看。过年的时候,唐准一家在老家过完元宵节才返回广川县城。 唐准的两个儿子长大后,他就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他们打理,自己东游西逛,常常一连几天都不回家。闻氏有时回老家跟唐麦囤和唐冲抱怨,他们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唐准几句。 今年的春节,唐冶一家没有回来,唐准一家依旧回老家过年。正月初六这天上午,唐准的儿子、儿媳、几个小孩还有唐准的两个女儿都返回了县城,唐准和闻氏留在老家过元宵节。 唐准还是老脾气,每天不是外出到朋友家喝酒,就是他的三朋四友来家找他喝酒。上午,唐准的两个朋友来找他,唐冲陪他们喝了几盅就借故离开了。没想到下午就出了这档子事。 要是广川县的县长还是罗展堂,唐冲愿意再花一些钱把三雷爷几个送进大牢里;但罗展堂已被革职,现在的县长是江枫眠,江枫眠是一位清官,再想用以前那一套是不行了。他下午跟三雷承诺,明日带唐准去三雷家赔礼。唐冲实在不愿向三雷他们低头,但又知道那些姓黄的人不好惹。如果他们不去,三雷家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唐准。想到这里,唐冲不禁长叹了一声。 唐冲心中乱成了一团麻,他想去找堂叔唐麦收一块合计合计这个事咋办。没想到他还没去,院子里就传来唐麦收说话的声音。唐冲连忙出去把唐麦收请进堂屋。 唐麦收刚一坐下就问:“小准现在在哪儿啊?” “他下午没少挨打,进财哥拉着他去沙河镇上找东方先生看伤去了。” 唐麦收叹了口气,“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才听说这个事,我就过来看看。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啊!” “还不是因为小准多喝了几盅子酒嘛!” “不是在你家喝的嘛,你咋不劝劝他让他少喝点啊?” 唐冲连忙抱屈,“叔,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准这个人的脾气,他这个人好朋好友。年年回来过年,他没有一天不喝酒的。不是他去找人家,就是人家来找他,也不知道他咋恁多朋友?他一年也回来不了俩月,这也是他的家,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管说不让他回来过年,也不管说不让他喝酒啊!” “小准挨了打,底下还有事没有了?” “那一家不依不饶,说得去报官。我好说歹说,才让我把小准带回来!”唐冲愤愤地说。 “那咋办啊?” “我说明儿个带着小准去三雷家赔不是,进财哥、守财哥他们几个都帮着说好话,今儿个算是没事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商量商量这个事咋办哩!” “这个事是咱不占理,你既然这样说了,明儿个带小准去三雷家一趟,多说几句好话,把这一张掀过去不就妥了嘛!” “叔,我没有办过这样的事。你经过的事多,明儿个你领着小准去三雷家吧?”唐冲试探着问。 唐麦收沉吟了片刻,“不管谁去那儿,都少不了听人家的难听话,给人家说好听的。咱干了输理事,人家说难听话咱只能听着,也不管跟人家抬杠!” “叔,你就去吧。虽说三雷那个家伙是犟劲,你在村里人缘好,他一定给你面子!” “都是咱自家的事,你说出来了,管帮的忙我一定帮!” 听他这样说,唐冲松了口气。 “叔,既然咱惹了人家了,就破财消灾吧。你看得给三雷家拿多少钱?”唐冲问道。 “小冲,拿多少钱得看人家要多少了,明儿个先去给人家赔礼,钱的事再说吧。” “叔,你看还让谁跟你一块去啊?” “又不是去打架,也用不了恁多人。咱一会儿去柳春宝家,看他愿不愿意明儿个跟我一块去三雷家。” 唐冲不屑地说:“让他去干啥啊?三脚还跺不出来一个屁!” “别的让谁去哩?进财这些人都不济事,黄彪这个人能说会道,三雷也听他的,不过他不一定愿意替你说话。” “小彪这个人不中,他跟咱不一条心!” “柳春宝的老婆是江桥的闺女,三雷这个儿媳妇的娘家也是江桥的。我听柳春宝跟我说过,三雷这个儿媳妇该喊柳春宝的老婆姑奶奶,也算是亲戚。春宝种着你家的地,他应该不会推辞。他要是明儿个跟我一块去,还比进财这些人强得多。” 唐冲一听有道理,就跟唐麦收一块去了柳春宝家。 当他们来到柳春宝家,柳春宝一家几口对二人的到来感到很吃惊。唐麦收说明了来意,柳春宝考虑了一下就答应第二天和他一块去三雷家。 唐进财赶着马车把唐准拉回家,闻氏连忙让下人去煎药。唐准服下药躺到床上,闻氏在他的脸上涂了一些药膏。唐准不时地小声呻吟着,又支使闻氏给他端茶倒水,弄得闻氏一夜都没有睡好觉。 第二天早上,唐麦收、柳春宝和唐准一起去三雷家,唐麦收还带了几斤点心。 他们来到三雷家的大门外,唐麦收喊了两声,三雷过来开门。三雷对唐麦收和柳春宝都很客气,但他不让唐准进门,唐准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 三雷让克勤、克俭去把大雷、小彪、黄泰、黄顺等人请来。 过了一会儿,大雷等人先后都过来了。他们看见站在大门外的唐准连理都不理,唐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麦收代表唐冲说了很多赔情话,柳春宝也从中调和,大雷他们也没有说多少难听的话,三雷几乎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听他们讲。 “三雷兄弟,这个事还得你说话啊!千差万错都是小准的错,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来的时候,唐冲跟我说了,他愿意出些钱给大孬媳妇压压惊。”唐麦收说道。 三雷站了起来,“麦收哥,俺家虽说穷,俺一分钱也不要他的!你跟春宝永康来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你俩。你回去跟唐冲捎信,唐准以后再敢惹俺家的人,我把胳膊腿都给他拧掉,我说到做到!”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闻渔鼓道情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大多数村民都对三雷的做法很钦佩。 唐准原来打算正月十六这天返回县城。因为脸上有多道伤痕,他不得不待在老家养伤。他附近村上的几个朋友也先后听说了他的事,有的想去看望他,但又怕引起他的误会,所以他们也都没去。腊月二十六的晚上,唐进财赶车把唐准两口子送去了县城。 出了正月,柳扎根又去毛新春家编箩筐。因为家里有媳妇,他三五天就得回家一趟。 进入二月,三雷一边领着几个儿子干农活,一边出去购买砖瓦和木料,他打算在年内把克勤和克俭的新房都同时盖起来。看到三雷家的院子南边层层叠叠堆放的青砖,很多人羡慕不已,村里的人都说三雷家人旺财又旺。 三月的一天上午,毛新春和二儿子新合去沙河镇卖箩筐,新堂带着三弟新德到赵兰埠口卖箩筐,柳扎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编篮子。 快中午的时候,小梅回到了家中,她抱着一个小孩,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没多久,新堂媳妇和新合媳妇赶着一群羊回来了。新合媳妇从婆婆怀中接过那个小孩去堂屋给他喂奶。 “扎根,你晌午想吃啥饭啊?我把羊赶圈里就去给你做!”新堂媳妇问柳扎根。 “大嫂,今儿个天暖和,咱吃蛤蟆蝌蚪吧?”柳扎根笑着说。 “中啊,我洗洗手就去和面。”新堂媳妇说道。 小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儿媳妇,多和半瓢面啊,等一会儿你爹他们回来了,别做的饭不够吃啊!” “娘,我知道!”大儿媳妇答应道。 新堂媳妇从羊圈里出来,新合媳妇也抱着小孩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把小孩递给婆婆笑着对大嫂说:“正好灶屋里还有一大把韭菜哩,再打几个鸡蛋,臊子就成了!” 妯娌两个去灶屋做饭,小梅在院子里哄孩子玩,她不时还跟扎根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从不远处传来了渔鼓和云板的声音。 “唱门的来了!”小梅笑着说。 “奶奶,咱看看去吧。”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拽着小梅的胳膊说。 “乖乖,你不用慌,一会儿就该到咱家门口了!”小梅说道。 “走哎,奶奶,咱先去看看呗!”又一个小男孩恳求道。 “中,中,你们这些小孩,啥都是稀罕的!”说着,小梅抱着一个小的,又领着那几个大的朝大门口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柳扎根听到小梅的说话声:“你家儿子也长成大小伙子了!” “咋不是啊?再等二年就该娶媳妇了!”扎根听得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前边就是俺家了,你们几个先进屋喝碗水吧?”小梅说道。 “不用了,俺就在大门口唱一段吧。”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中,你俩就接着刚才的唱吧,我听着还不赖哩。”接着,小梅又朝院子里喊:“扎根,你跟你俩嫂子也出来听戏啊!” “嫂子,你俩出去听戏啊!”扎根就喊了一声。 新堂媳妇妯娌俩欢欢喜喜地从灶屋走了出来,“扎根,你咋还坐那儿恁稳当啊?”新合媳妇问道。 “再有两根条子就管把这个篮子编好了,你俩去吧。”扎根说道。 两个小媳妇就火急火燎地朝大门口走去。 很快,柳扎根就听到大门口传来一个女人悲悲切切的唱腔:“含悲忍泪托故交,为姐昆仑寻仙草,你在把许郎看护好,护住官人他莫辞劳。你念咱姐妹当初八拜交,你念俺海誓山盟情意牢。此去仙山行难料,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一遭。见仙翁长跪去哀告,怜素贞救夫不畏万里遥。只要救得许郎的命,白素贞不怕斧劈滚油浇。青妹啊,我此去仙山路迢迢,生死未知心如火烧。为姐若是归来早,救得许郎他命一条;倘若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他葬荒郊。在坟前种下同心草,在坟边栽上相思苗。为姐化作杜鹃鸟,飞到坟前也要哭几遭......” 云板声戛然而止,女人的演唱也立刻停了下来。 “唱完了?”新堂媳妇问道。 “这一段唱完了。”那个男人说道。 小梅喊了一声,“扎根,堂屋馍篓里还有两个馒头,你拿出来给这个先生!” “中,马上就过去了!”扎根答道。 柳扎根去堂屋拿了两个馒头送到大门口,看见唱道情的原来是辛洪夫妇,家康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扎根把馒头递给辛洪,“是你们几个啊!” 辛洪和甘氏也认得柳扎根。甘氏笑道:“你不是村西头那个小孩嘛!” “是的,这是俺姑姑家,我在这儿学编筐哩。” “扎根,你咋认识他们几个啊?”小梅不解地问。 “辛先生就在柳家湾住啊!”他又指着杨家康说:“他也是柳家湾的,他们都在村东头住!” 小梅笑了,“我才知道。俺家的晌午饭做好了,你们几个到屋里歇歇,吃了饭再去唱门!” “不麻烦了,”甘氏说道,“趁这会子家里都有人,俺再串几家。” “家康,你会唱不会啊?”柳扎根笑着问。 “我还没有学会哩。”杨家康红着脸说。 看到家康脸上的汗,辛洪笑着对柳扎根说:“家康的脸皮薄,我带着他出来见识见识。” 甘氏对小梅说:“妹子,不耽误你们吃饭了,俺再去头里看看!” 杨家康逃也似地朝前边走去。 小梅他们回到院子里,两个小媳妇接着去灶屋做饭。 她们刚把饭做好,新堂和新德就回来了。随后,毛新春父子也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这年的秋天,三雷家又盖了六间小瓦房和几间偏房,又重新拉了院墙。柳家湾的人见了新房子都啧啧称赞,他们都说三雷家有钱。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三雷家盖房子时借了柳全福二十块钱。 十月初二那天,三雷和招娣一块去潘营烧纸,他们以十五块大洋的价格把那所院子卖给了怀仁。在返回柳家湾的路上,招娣止不住大哭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人财两旺 第二年的春天,三雷两口子给克勤和克俭都定下了亲。克勤定的是黄泰老婆的娘家侄女。克俭的未婚妻是赖天恩的大孙女小寒。 赖家在柳家湾是小姓,为了能在这个村里站住脚,他们一直就有与村里的柳姓、唐姓联姻的习惯。黄姓在柳家湾原本人并不多,但到了大雷这一辈,人丁就兴旺了起来,他们的下辈更是又增加了十多个小子,黄家在村里俨然成了一股新的势力,就连财主唐冲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看到三雷家人财两旺,二孬、三孬都长成了英俊的大小伙子,自家的大孙女小寒也已经到了定亲的年龄,赖天恩就有心把大孙女嫁到三雷家。 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赖天恩拎着一壶酒来到小彪家。小彪和赖天恩是发小,长大后两个人也是无话不谈。农闲的时候,他们每年都会在一起喝几次酒。小彪请赖天恩坐下说话,小彪的老婆康氏连忙下灶给他们俩整下酒菜。 喝酒的中间,赖天恩说到好几个人给他的大孙女小寒提媒,但他们家觉得不合适都给推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好像不经意地问小彪知不知道三雷的那两个儿子是否定亲。赖天恩是个明白人,当场就表示说他会尽快去三雷家问这个事。 赖天恩走后,小彪跟康氏说了赖天恩来家喝酒的意思。康氏就笑着说:“这是个好事啊,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天恩家这个孙女我见过,小闺女长得俊,杨柳细腰的,干活还肯下力,跟三雷家那两个孬的岁数也差不多。明儿个我去三雷家跟他婶子坐坐,她要是愿意,不管跟哪一个儿子定,也是一桩好姻缘。” “那你去呗,不管中不中,我都得赶紧跟天恩一个回话,别耽误小孩的事!”小彪说道。 第二天上午,康氏就去三雷家找招娣说话。招娣正在堂屋一个燃着的树根旁给孙子烤棉裤,她赶紧请康氏坐下烤火。 聊了几句,康氏就问:“二孬、三孬这俩孩子都有十七八了吧,媳妇定下没有啊?” “媳妇要是定下了,你这个当大娘的还会不知道啊?”招娣笑着说,“我就等着你给这俩孩子说媳妇哩!” “俺这两个侄儿长得要个有个、要样有样,三雷兄弟又是个财主,想跟你家结亲的排成队,还用我给这俩孩子说媳妇啊?”康氏乐呵呵地说。 “也有几个媒茬,你兄弟说俺家这二年手里急,先不给他俩定。” 康氏清楚是招娣没有相中媒人提的那些姑娘,她就向招娣说了赖天恩的大孙女,说她长得漂亮,手又巧,脾气还好。招娣说她得等三雷回来商量商量。 送走了康氏,招娣就去找胡氏跟她打听赖天恩的大孙女长相和人品如何,胡氏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招娣听了很是满意。 过了几天,招娣就去找康氏说三雷同意跟赖天恩家结亲。当晚,小彪就去赖天恩家送信,赖天恩当然少不了请他喝几盅。 这年的十月和十一月,克勤和克俭先后成了亲。给三个儿子都娶来了媳妇,三雷两口子别提有多高兴了。 不管是克勤成亲那天还是克俭成亲那天,柳扎根都去迎亲,而且当天中午都喝多了。 到了腊月,柳扎根就不再去毛新春家了,因为春桃即将临产了。 这年的腊月十三,春桃产下了一个女婴,一家人都很高兴,胡氏为这个重孙女取名叫柳莺。柳莺的降生给柳全福家带来了许多欢乐。 转眼又到了阳春三月。村子里的桃花、梨花竞相开放,空中的百灵、画眉、云雀也故意卖弄它们动听的歌喉。缓缓东流的沙河水碧波荡漾,两岸的柳树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微风吹来,一根根嫩绿的枝条翩翩起舞。 河岸上、河滩里各种各样的野花也来赶赴这场春天的盛会,它们争先恐后地纵情怒放,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真是百花齐放,五彩缤纷。一对对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纵情地飞舞,为这个美丽的春天增添了勃勃生机。 这天下午,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妪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媳妇乘坐一条小渔船从柳家湾后边的沙河北岸来到南岸。上了河堤,她们一边走还一边说笑着,这两个女人正是胡氏和春桃,她们上午去沙河北一个村子接生,小孩落地后,主人热情款待她们,又给她们封了红包,祖孙二人满意而归。 胡氏守寡半辈子,凭着她的善良精明撑起了一个家,也赢得了周围人的尊敬。胡氏除了会接生之外,还会抓魂、割癣,并且还会用一些当地的草药配制烧伤、烫伤的药膏。虽说给小孩子抓魂和舍药膏是不要钱的,但一般情况下,病人或他们的家属来找胡氏的时候,通常不会空着手,他们一般会带一些小礼物。瓜果成熟的季节,他们常常会拿一些瓜果,其他的时候他们也会拿十几个鸡蛋。胡氏也乐于去做这些积德行善的好事。只要有人来找她帮忙,她从来不会拒绝。 胡氏打心眼里不喜欢龚氏,看见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胡氏就很恼火。春桃嫁过来以后,胡氏就跟这个孙媳妇很是投缘。有人请她去接生,胡氏通常会带上春桃,而且还把给小孩抓魂以及配制烧伤药的手艺也传授给了春桃。 胡氏和春桃刚走到自家的院子外边,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奶奶,我赶紧回家给妞妞喂奶去了!” “去吧,去吧,听听孩子哭得多可怜!” 春桃来到大门口,看见龚氏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娘,你听见我在外边说话了?”春桃笑着问。 “哪儿啊?我这是抱着妞妞找你大孬嫂子吃奶去哩,吃了晌午饭就去找她一回了。” 春桃从婆婆怀中接过女儿,轻轻拍着裹在孩子身上的小棉被,“嗷,嗷,嗷,小妞妞,娘回来了,妞妞别哭了,娘马上就喂你吃啊!” 躺进母亲的怀抱,小柳莺立刻停止了哭泣。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纺棉花 胡氏走了进来,她笑着说:“几个月大的孩子就能得很,她娘一抱她她就不哭了!” 龚氏对胡氏说:“娘,你在家歇着吧,几件衣裳还有妞妞的几块尿布,我去河边洗洗。” 胡氏点点头,“你去吧。” 春桃抱着孩子去堂屋喂奶,胡氏走进堂屋坐在板凳上歇息,龚氏用木盆端着几件衣服和几块尿布到河边去洗。 小柳莺吃了一会儿奶就躺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春桃把她放到东间胡氏的床上。 春桃从东间走出来对胡氏说:“奶奶,我去那屋织布了,等一会儿妞妞醒了,你去那屋喊我啊!” “中,你去忙吧,等妞妞醒了,我抱着她去找你喂奶。”胡氏笑道。 春桃走后,胡氏就坐在纺车前纺棉花。 黄昏时分,金花赶着五、六只羊走进了院子里,她还?了一大篮子青草。龚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缝衣服,看见金花回来了,她连忙站起来帮金花把羊赶到羊圈里。 母女二人把羊圈门关好,二人一起来到堂屋。看到胡氏正坐在草垫子上纺棉花,金花就走到她的身旁,“奶奶,你歇歇吧,我纺一会儿。” 胡氏站了起来,“中啊,你也该好好练练了,要不然等你将来到了婆家,纺的线粗细不匀,你婆婆该笑话了!” “奶奶,我以后天天晚上在家纺线,你得给我钱啊!”金花拉着胡氏的手说。 龚氏连忙责备女儿:“这个死妮子,给自家干活咋还要钱啊?” “我就要钱!”金花冲龚氏嚷道,“今儿个放羊的时候,银凤跟我说了,她几个嫂子在家里纺线,俺三雷大娘就给她们钱,都给了两回了。前儿个俺三孬嫂子拿着钱去赵兰埠口买了一条红纱巾,可好看了!” “你说的是这个事啊,”胡氏笑道,“这好办,你要是天天晚上都能纺二两棉花,你就别管了,等你爹啥时候再回来,我让他从周家口给你买一条纱巾,得比你三孬嫂子的还好看!” “那中,那中,”金花拍着手说,“我现在就开始纺棉花了!” 元宵节过后,大雷父子四个每天扛着锄头下地除草,招娣和三个儿媳妇在家看孩子、洗衣做饭、做针线活,丹凤姐妹出去放羊。 这样的情况持续有半个月,招娣就在心里合计:洗衣做饭、看孩子的活两个人就够了,现在四个娘们都在家里,不等于有两个人在吃闲饭嘛,这样下去时间长了可就不中啊! 这天晚上,招娣就把自己的这个心事跟三雷说了:“俺娘四个天天都在家,就干了一点活,别说咱这个家业,就是家业比咱再大点也顶不住啊!” 三雷觉得有道理,“那你说咋办啊?” “我这几天就在心里想这个事,以前我在潘营当闺女的时候,一到冬天,我跟咱娘就在家纺棉花。隔个十天半月,咱爹就背着俺纺的线去集上卖钱,也管拿线换棉花,一斤线换一斤二两棉花。哪一年冬天,我跟咱娘俺俩就管挣几块钱,过年的钱就不用发愁了!” “你是不是也想让几个儿媳妇纺棉花啊?”三雷高兴地问。 “我是这样想的,大孬媳妇还没有给孩子断奶,就让她看孩子。丹凤、银凤都大了,银凤一个人放羊就中了,让丹凤也在家干活。做饭的活交给大孬媳妇跟丹凤,洗衣裳的活也让丹凤干,我、二孬媳妇、三孬媳妇就在家里纺棉花。” “那中啊,你跟她们几个说说就中了!” “儿媳妇毕竟还不是闺女,”招娣笑道,“你光让她们干活,不让她们得点好处也不中!” “得啥好处啊?” “就按纺一斤棉花赚二两线算吧,咱留一两,给俩儿媳妇一两,她俩干着活也有劲儿了!” “那中啊,”三雷笑着说,“你跟她俩说说试试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招娣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全家人说了。江雪妯娌三个都同意婆婆的想法,克功兄弟仨和丹凤姊妹两个也都没有反对。 当天上午,招娣就去了小凤家,她让连合给她家做两辆纺车,连合当即就答应了。没过两天,连合就把做好的两辆纺车送到三雷家。招娣就把这两辆纺车交给了两个儿媳妇。 为了公平起见,招娣给两个儿媳妇都称了十斤棉花。半个月后,小寒妯娌两个都把各自的十斤棉花纺完了。第二天,招娣就带着两个儿媳妇去集市上把棉线卖掉。回家后,招娣立即把承诺两个儿媳妇的钱交给了她们,妯娌两个非常开心。 从那以后,克勤媳妇和克俭媳妇只要没事就坐在屋里纺棉花。 三雷家的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全村传开了,不少的人家都纷纷效仿。以致几个月后,江雪尽管又有了身孕,她也向婆婆要求参与纺棉花。招娣当然愿意,她又让连合给他们家做了一辆纺车。 这年的秋天,三雷家又买了几亩地,有人问三雷买地的钱里头有多少是纺棉花挣的,三雷笑而不语。 这年初冬的一天下午,柳全福从周家口回到家中。晚上,全福请全正、全忠、大雷、三雷几个人到家中喝酒。 喝了一会儿,几个人就闲聊了起来。 “你们几个听说没有啊?日本人打进咱中国了!”柳全福说道。 全正端起一盅酒,“我听说了啊,日本人不是占领东北好几年了嘛!” 柳全福叹了一口气,“不仅是东北的事了,日本人都打进河北了!” “你听谁说的啊?”大雷问道。 “我听俺老板说的,他说日本人打到一个镇上,烧了三天三夜,杀了一千多个老百姓。看见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是先奸后杀。那个镇上,有四十多户都杀绝了!” “那不是畜生干的事嘛!”全忠说道。 “日本鬼子连畜生都不如,他们看见怀孕的女人,用刺刀把肚子里的孩子都挑出来了!”全福摇着头说。 “当兵的都去哪儿了?这样让老百姓受日本人的欺负!”三雷问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 鬼子进了中原 柳全福说:“那些当兵的也当不了家啊!我听老板说,日本人占领东北,张学良手里也有不少军队,他就是不抵抗,军队退到山海关以里,把东北那么大的地面都让给日本人了!” “老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拱手让人,这不是窝囊废嘛,”柳全忠瞪着眼睛说,“要教我就得跟日本人干一仗,除非死了,不然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别说这个事了,咱平头老百姓说了也不算,”全正说道,“咱还喝酒吧。” 柳全福又说:“俺老板就是害怕日本人打到咱们这个地方,我也有些害怕。要是日本鬼子真的打过来了,遭殃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啊!” 全正摇了摇头,“不用害怕,日本人打不到咱们这儿。” “你咋知道啊?”大雷问道。 “我听人说过,日本国小得很,咱中国的地面这么大,他们吃不下的!”全正很有把握地说。 “不说了,不说了,”全忠端起一盅酒喝了下去,“他们要是真的打到咱们这儿,咱就跟那些龟孙斗!” 柳全福笑着举起酒盅,“来吧,咱底下还喝酒。” 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年的晚春,日本鬼子就打到了豫东。 又喝了几盅,大雷就离席回家了。到了半夜,全正、全忠和三雷才醉醺醺地从全福家离开。 春节又到了,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大家又迎来了新的一年。不管是有钱的人家贫穷的人家,人们都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或给亲朋拜年或准备迎接亲朋的到来。 正月初九,盘龙观又举办了玉皇会。兰玉成他们本打算隔一年再举办玉皇会,但县长江枫眠得知此事就鼓动他们不要间隔,兰玉成几个人就遵从了江枫眠的意思。 这天上午,江枫眠带着几个随从来到盘龙观与民同乐,他带来了一些供品,又送了二十块大洋的香火钱。林道士大喜,立刻请县长等人到房中喝茶。 赵兰埠口附近的不少人年前就知道了县长正月初九要来盘龙观的消息,因此前来观中的人比上一年要多出许多。吹唢呐和划旱船的还是去年那些人,由于县长来了,再加上看客又多,那些艺人表演起来就更家卖力了。 杨家康也和辛洪夫妇一块来到盘龙观,他并且也唱了几段。杨家康感到高兴的是竟然也有人给他叫了几声好。 不过十五还算年。正月十五过后,年就过去了,大家就各忙各的,一切都恢复了平常。 三月初四这天上午,十架日军飞机突然飞至周家口的上空,军机在上空盘旋了一会儿。很多人不知道天上飞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从家里跑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稀罕。过了一会儿,从飞机里扔下数百枚炸弹,转眼间有百余间民房被炸毁,十多人被炸死,炸伤的有数十人,沙河老桥被炸出多处弹洞,沙河南岸关帝庙的建筑被炸毁几间。 侵略者的军机飞走后,周家口的老百姓哭声一片。 两天后,日本军机再次飞临周家口上空,军机这次轰炸的目标主要是大同街的居民区,有两枚炸弹落在了清心轩,苏氏和小泉被炸死,还有五名茶客被炸伤。在这次轰炸中,共有九人被炸死,六十一人被炸伤。 一时间周几口的老百姓都人心惶惶,有钱的人家慌忙带着值钱的东西外出逃难,没钱的穷人又一部分也出去逃难,剩余的那些没有门路的人就留在家中担心受怕。 柳全福所在的烟馆也停业了,老板申林茂要带一家老小去南方逃难。由于柳全福忠厚老实,申林茂在临行前就安排柳全福照看着房子,并为柳全福预支了三十块大洋的薪水。 这天上午,柳全福从周家口回家,他还特意买了一块生牛肉和几斤油条。 胡氏和龚氏很是为柳全福担心。胡氏说:“日本人的飞机今儿个去炸一回,明儿个去炸一回,人家都走了,你也别待那儿了。回来吧,他的三十块钱咱也不要了!” “就是啊,”龚氏说道,“听咱娘的,你就回来吧。不挣他的钱,你回来也饿不着。” “你俩不用害怕,”柳全福笑着说,“飞机飞过来的时候嗡嗡响,好远就管听见,我一点事都不会有!” “飞机要是夜里飞过来咋办啊?人那时候都睡着了!”胡氏皱着眉头说。 “娘,你不知道,”全福得意地说,“那个烟馆有一个地下仓库,我现在晚上就在仓库里睡,炸弹就是扔下来也炸不着我!” 龚氏轻声说道:“小心无大差,夜里睡觉也不能睡那么死!” “没事,我啥都知道,你俩就放心吧。” 一个多月后,就到了小满,地里的豌豆成熟了。柳全福从周家口回来收割豌豆,柳扎根也从毛洼回来帮忙。 把收割下来的豌豆秧拉回家中,柳全福父子又分别去了周家口和毛洼。 芒种节过后没有几天,黄河花园口大堤被扒开了,黄河水奔流南下,沙河以北的村庄被淹,有不少人逃到南岸。站在南岸的沙河大堤上,就能看到沙河北边是一片汪洋。 这天傍晚,三雷父子四个从晒场回到家中,丹凤和银凤连忙把饭菜给他们端到堂屋。 父子四个坐在小饭桌旁吃菜,招娣坐在旁边跟他们说着话。 说着说着,他们就说到了沙河北的大水。想到爹娘的坟茔都被黄水冲毁,招娣哭了起来。 三雷连忙劝她:“别哭了,又不是咱一家。咱说咱也比怀仁哥他们强啊,他们的地也淹了,房子也没有了。他们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哩!” “提起咱大哥,我心里也难受。”招娣哽咽着说,“咱把地卖给他了,房子也给他了,他现在落了个空。真是对不住人啊!” “你可别那样想,”三雷说道,“地咱是便宜卖给他的,房子咱也是便宜卖给他的,他应该承咱的情才对啊!这样的天灾,谁会想到啊?咱也没有啥办法啊!” 鬼子进了中原(二) “等大水下去了,我得回去看看。去坟地给咱爹咱娘上坟,再看看咱大哥、二哥他们。”招娣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中啊,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克功兄弟几个静静地听着爹娘的对话。 招娣抹了一下鼻涕,“大孬啊,你们弟兄几个,你们日后啥时候遇见那几个舅,管帮就帮他们一把啊!” 克功几个连连称是。 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克俭用小推车推着母亲去潘营上坟和探亲。一路上黄沙漫天,路上少有行人。看到道路两旁的大片良田都变成沙化的土地,招娣痛心不已。 当他们到达潘营村村口的时候,他们没有见到人,透过被大水冲得七零八落的院墙,他们看到一个个残破的小院和残垣断壁。很显然,这些院子里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母子二人来到他们以前居住的那座院子外面。招娣看见院墙倒塌了大半,两扇大门也无影无踪。克俭把小推车停在大门外,招娣从车上下来慢慢走进院子,克俭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几棵大树都早已死去,留下干枯的树干和一些光秃秃的树枝,地上长着一层茂密的叶草。一根树枝上落着两只乌鸦,看到有人来了,它们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堂屋门就剩下一扇子,”招娣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咱回来了,我就不敢相信这是咱家的房子!走,咱进堂屋里看看吧。” 母子二人来到堂屋门口,忽然从大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在这个院里啊?” 招娣和克俭回头一看,大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招娣定睛一看,“你是俺三嫂吗?我是招娣啊!” 大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正是怀智的老婆楝花。楝花激动地说:“他小姑,你回来看看啊,我没想到咱姊妹俩这辈子还能见面!” 招娣紧走几步朝大门口走去,楝花也颤巍巍地往院子里走。来到院子中央,两个女人紧紧搂在了一起,她们都放声痛哭。 “娘,你别哭了。你跟俺妗子见面了,该高兴才对啊,咋都哭起来了?”克俭说道。 招娣抹了一把眼泪,“就是啊,三嫂,咱不能再哭了。现在解放了,咱以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咱该高兴才对啊!” 楝花用手擦了擦眼泪,“不哭了,前些年我的泪也流得差不多了!” “三嫂,你们啥时候回来的啊?”招娣问道。 “去年秋天回来的,咱村回来的人有二十多家了!”楝花答道。 “咱家的人都回来了吧?”招娣试探着问。 楝花摇摇头,“有回来的,有在外头不打算回来的,还有死到外边回不来的!” 听她这样说,招娣的心里像刀搅一样难受,“俺三哥的身体还好吧?” 楝花苦笑了一声,“发水的时候,俺一家十来口跟着咱村的人往西北走,还没有到郑州,你三哥就得病死了,现在埋到哪儿都找不着了。他死了也好,底下那些罪他就不用受了。他小姑,咱别站到这儿说话了。走,到家坐一会儿,嫂子给你烧碗茶喝。” 招娣母子就随楝花去了后边的院子。 这个院子里的房屋也很破败,院子里也有几棵枯死的大树,不过地上没长草,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楝花到灶屋烧茶,招娣也去了灶屋,克俭就去村里转悠。 在灶屋里,楝花一边烧火,一边向招娣讲述他们悲惨的逃难经历,讲着讲着,灶膛里的火灭了都不知道,姑嫂两个不停地抹着眼泪。 从楝花的口中,招娣得知怀仁老两口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他们的几个儿女都在郑州附近务农和做工,他们都不愿意再回来;怀义一家和怀礼一家一块去了南阳,十多年没有他们的音讯;怀智一家随逃难的乡亲赶往郑州时,怀智死在了半道上。到了郑州后,一家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楝花和两个儿媳妇给人洗衣服,在家看孩子,两个儿子上街拉黄包车。没过多久,楝花让两个女儿嫁了人;怀信一家又从郑州去了洛阳,他们在洛阳开了一家小面馆。去年楝花一家回来之前,楝花让大儿子去了一趟洛阳。找到怀信后,他们一家人都不愿意回来,怀信还给侄子送了三块钱的盘缠。 楝花还告诉招娣,逃难的一些女人有的给当地财主当了小老婆,有的为了活命就去当了窑姐,还有的被卖到外省给老光棍当老婆。 “三嫂,家里就你自己,我咋没有看见那些孩子啊?”招娣问道。 “你那两个侄儿领着俩小孩去地里开荒,那两个媳妇带着那几个孩子去赶集了。他小姑,你今儿晌午就别走了,跟那些孩子见见吧。” “中啊,嫂子,我跟他们见见。前些年因为有大水,世道也不太平,我就没有来上过坟。现在太平了,我想到咱家坟地烧几张纸。” 楝花摆了摆手,“别去了,坟头都冲得没有影了。只要心里有,在哪儿烧都一样!” “嫂子,我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招娣说道。 二人来到大门外,看见克俭正在不远处站着,他们就一块去了坟地。正如楝花所说的,那些坟头都被大水冲没了。招娣没有办法,在地头烧了几沓纸,哭了几声就离开了。 中午,楝花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回到了家。看到这些亲人,招娣悲喜交加。她也向他们说了自己家这些年的情况。 下午,克俭推着母亲返回柳家湾。 这年的八月初六,招娣让克俭去潘营看望舅妈,克俭就带了二斤月饼去了。几天后,楝花的两个儿子来柳家湾看望招娣。从此以后,两家来往不断。 这一年的冬天,日军占领了周家口东边几十里远的陈州城。经过江枫眠的努力,一支二百多人的中国军队被派驻在广川县城。 日本人占领陈州城的消息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广川县的老百姓都十分惶恐不安。春节期间大家探亲访友的时候,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正月初九,盘龙观没有再举办玉皇会。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亡国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二月上旬的一天早上,一支日本军队从陈州渡过沙颍河入侵广川县。得到消息,广川县县长江枫眠亲自率领一百多个士兵和保安团抗击日寇,他们打退了日本人的进攻。 又过了几天,日本军队又一次渡河入侵。这一回,日本人派出更多的士兵。驻守广川县的那支部队有十多人被打死,其余的人做鸟兽散。 闻讯赶来的江枫眠和那支保安团拼死抵抗那些日本兵。无奈敌众我寡,他们全部战死。 那些日本兵来到附近一个小村庄,他们杀死数十位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掳走三名年轻的女子,然后得意洋洋地返回陈州境内。 江枫眠县长以身殉国的噩耗很快就传遍了广川县,县内的百姓无不震惊。当天下午,省府发来唁电悼念江枫眠等诸位勇士,并任命副县长陆凯代理县长一职。 陆凯临危受命,他命令县警察局长迅速组织一些警察、散兵和壮丁,把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与再次来犯的日本军队血战到底。 两天后,陆凯在县政府大院主持公祭大会,深切悼念为保卫家乡而英勇献身的江枫眠等人。上千名千广川县的百姓自发来到县政府祭奠英灵,许多人都放声痛哭。家住沙河镇的名医东方自强和财主吴翔也早早来到公祭现场,他们还带了一副挽幛,上面写着:豫东赤子英名不朽,华夏楷模浩气长存。 下午,英雄们的遗体被集中安葬在东关一处高地,县政府打算以后要为他们立碑并建一个陵园。安葬这些烈士的时候,有几个人都哭昏了过去。 几天后,日军占领了周家口。又过了几天,日本军队又从周家口入侵广川县,陆凯率领那支临时组建的保安团迎敌。不到一个小时,陆凯等十几人被敌兵打死,保安团溃败逃散。日本人占领了广川县城,广川县沦陷。 很快,日本军官渡边武夫带了两名翻译和几十个日本兵驻进县政府大院,他又派人接管了警察局,又成立了宪兵队。渡边武夫忙着物色合适的人选组建伪政权,一些民族败类纷纷粉墨登场。 日本人占领广川县城之前,兰玉成、赵富贵等人就携家眷和细软去豫南避难。伪县长曹发印是之前广川县的秘书,他和唐冲认识,由于没有合适的保长人选,他就想到了唐冲。这天下午,曹发印派人把唐冲叫到县城,问他愿不愿意当保长。唐冲非常高兴,立刻就表示他非常愿意。曹发印就任命唐冲为赵兰埠口和附近几个村的保长。 回家后没几天,唐冲就搬到了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去住,他又任命副保长及民政、警卫、经济、文化干事各一人,并又找了几个无赖充当打手。 驻扎在广川县城的那些日本兵经常到大街上为非作歹,他们不仅抢东西还无端地打人。他们看见年轻的女子,就把她们拉到宪兵队。有些女子受辱后就自尽了,县城的女子不敢再去大街上。那些日本兵还到县城附近的村庄强抢民女,很多女子就去亲戚家避难。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胡氏他们几个就说到了日本鬼子强抢民女的事。 春桃担心地问胡氏:“奶奶,我听说以前过土匪的时候,女人都得在脸上抹锅底灰。现在日本人来了,那咱几个以后不得天天抹锅底灰吗?” “要是被他们抓住了,脸上就是抹灰也没有啥用,那些畜生也不是傻子。”胡氏说道。 金花一脸的紧张,“奶奶,这可咋办啊?我害怕死了!” “咱家离河堤太近了,”龚氏很担心地说,“日本人要是从河堤上过,咱想跑都来不及!” 柳扎根心疼地看着金花,“金花,你不用害怕,毛洼那个地方离大路远,村外还有几个河汊子,芦苇、荆条都不少,你们几个就去咱姑家住吧。” 胡氏点点头,“扎根说的也是一个办法。你们几个都去吧,我就守着这个家。” “那不中,你一个人在家咋办啊?”龚氏问道。 “都走了,这个家咋办啊?”胡氏笑了笑,“我天天就把大门闩住,坐在屋里,哪儿都不去。就是日本人来了,又能把我这个老婆子咋的啊?” 但柳扎根他们几个都不同意胡氏单独留在家里。 第二天早上,春桃抱着女儿,胡氏他们几个带了两个包裹,一家人就去毛新春家避难。临走时,龚氏找到招娣,跟她说全福啥时候回来了,让他去毛洼。招娣爽快地答应了。 胡氏几口来到毛洼,毛新春一家对他们的到来非常欢迎,小梅让儿媳妇给胡氏等人准备床铺。 柳全福一个人住在周家口的那家烟馆里,他每天深居简出,没事不到大街上去。 这一天,柳全福去街上买了二斤粗盐。在回烟馆的路上,有两个日本兵追上了柳全福,他们嘴里还说着:“米西米西的干活,米西米西的干活。”柳全福听了,以为这两个日本兵要拉稀,想找茅厕,就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茅厕。没成想,两个日本兵进去之后,很快就捂着鼻子出来了,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叫着。 他们赶上柳全福,一个日本兵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嘴里说着:“死啦死啦的,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另外一个日本兵举起刺刀一下把柳全福捅死了。两个日本兵还把柳全福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几天之后,柳家的人才得知这个噩耗。胡氏只跟小梅说家里有事,她就带着龚氏他们几个回了家。 当天晚上,柳扎根和三雷、全正、全忠一起,用一辆板车把柳全福的尸体拉回了柳家湾。由于是兵荒马乱的时期,村里的不少人都没有在家。胡氏也没有让去通知亲戚,第二天上午,全正、全忠、大雷、三雷找了几个帮忙的人就把柳全福草草地安葬了。 坐在柳全福的坟前,胡氏、龚氏、春桃和金花都放声恸哭。招娣和大雷老婆劝了好大一阵子,胡氏她们几个才站了起来。 晚上,胡氏和龚氏都一直哭到深夜。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亡国奴(二) 第二天早上,毛新春和小梅来到柳全福家。得知全福去世并且已经下葬,二人很是埋怨,胡氏哭着向他们解释了原因。 毛新春和小梅要去坟地看看兄弟,扎根、龚氏、春桃、金花就和他们一块去了。来到柳全福的坟前,柳扎根放了一挂鞭炮,毛新春点了几沓黄表纸,小梅她们几个跪在坟前哀哀痛哭。 哭了一会儿,春桃就劝小梅和龚氏别再哭了,毛新春也劝说她们,二人总算收起了眼泪。 春桃和金花把姑姑和母亲搀扶起来,他们就一起回家。 回到家中,胡氏已经做好了早饭。吃过早饭,胡氏、龚氏、春桃、金花抱着小柳莺和毛新春夫妇一块去了毛洼,柳扎根?着一只纸篮子去了龚桥。 途径沙河镇的时候,柳扎根买了二斤大肉和一坛酒。 来到外祖父家的大门口,柳扎根看到大门紧闭,他就喊了几声。 “你是谁啊?”院子里传出一位老人的声音。 柳扎根听出是外祖父的声音,就大声说:“姥爷,你过来给我开开门吧,我是扎根啊!” 龚海深过来打开了大门。看见了外祖父,柳扎根就跪在他的面前放声大哭,向他报告父亲惨死的噩耗。龚海深大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就这年轻轻的就死了。扎根,你先去堂屋吧,我把大门锁上也过去。” 然后,他冲着东屋嚷道:“他娘,你出来吧,扎根来了。” 柳扎根拎着篮子来到院子里,看见从东屋走出来一位弯腰驼背、满头银发的老太婆。 “扎根,你咋这时候来了?你一家人都好吧?”老太婆说道。 老太婆抬起了头,扎根发现她的脸上涂满了锅底灰,看起来有些吓人。 柳扎根哭道:“姥姥,俺爹死了,俺奶奶让我来跟你们说说。” 马氏一听,立刻瘫倒在地上,大哭道:“全福,我的好乖乖,你年轻轻的咋就死了?教我这个老不死的替你死不中吗?” 柳扎根走上前去搀起马氏,“姥姥,你别哭了,当心自己的身子。” 龚海深走了过来,“别哭了,你去洗洗脸吧,我先去堂屋跟外孙说话。” 马氏抽泣着去洗脸,扎根随龚海深走进堂屋。 二人坐下后,龚海深就问:“那两个日本兵因为啥把你爹打死啊?” “我也不知道因为啥。有人看见两个日本兵在他后边撵,一个人跺他一脚,另一个人用刺刀把他扎死了!” 龚海深老泪纵横,“现在就是日本人的天下,找谁说理去啊?我去找找你两个舅舅,让他们去你家看看。日本兵看见女人就抓,你两个妗子就不去了。” “姥爷,都不用去了,俺爹昨儿个就殡了。” 龚海深很是惊讶,“咋这样啊?再急也得当个事办啊!” “姥爷,俺奶奶说了,俺爹死了,现在这个世道,眼前只能顾活人不顾死人了。”柳扎根流着泪说,“俺奶奶说亲戚家都不通知了,免得办事那天万一日本兵来了再出啥事!” 龚海深老汉抹了一把眼泪,“别的亲戚家不通知就算了,咱这顶门子亲戚该说一声啊!” “俺奶奶说失礼的地方就让亲戚都多包涵一些吧。等日本人走了,亲戚家该来往还来往,还是刀割不断的亲戚!” 马氏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扎根,你爹啥时候死的啊?” “他初七那天死的。” 马氏又不解地问:“今儿都十二了,你咋才来说啊?准备啥时候办事啊?” 扎根起身去搀外祖母,又扶她坐到一把小椅子上,“昨儿个就把俺爹殡了,俺奶奶教我今儿个来谢孝。”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还有这样办事的吗?”马氏哭着说。 “亲家母这样办事也不错,她害怕办事的时候日本人去了再出啥事。”龚海深说道。 “你爹是得了啥病啊?”马氏问柳扎根,“今年年下他跟你娘一块来走亲戚,他不是还好好的嘛!” 扎根抹了一把鼻涕,“俺爹是初七那一天在周家口被日本人打死的,当时俺家里人都不知道。都过去两天了,以前在烟馆里烧茶的李叔走那儿过,他认出来是俺爹。他知道俺家是柳家湾的,就坐船过来了。找到俺家,家里没有人。他就去俺前边那一家见了俺大雷大伯,跟他说了这个事。俺大伯赶紧就去毛洼俺姑家找俺,正好遇见俺奶奶带着金花在地里剜荠菜。俺一家就回去了,连俺姑跟俺姑父都没有让他们知道。我跟几个大伯连夜把俺爹拉回来,俺黄刚哥去镇上定了一个棺材。昨儿上午给俺爹入殓,下午就出殡了。” “唉,”马氏又哭了起来,“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偏偏遇上这个世道。老天爷,你咋不打雷把那些害人的畜生都劈死啊?”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马氏就把两个儿媳妇喊了出来。当她们得知姐夫惨死的消息也很悲伤。 由于全福的两个舅舅带着几个儿子到七八里外的地里干活去了,郑白妮妯娌俩和几个女孩都不敢出门,龚海深就领着柳扎根去坟地烧了纸。 当他们回来的时候,马氏和两个儿媳妇已经做好了午饭。 午饭后,柳扎根没有在外祖父家久留。辞别亲人,他就返回了家中。收拾几样东西,扎根就去了毛新春家。 两天后,龚海深的两个儿子到毛新春家看望了胡氏和龚氏。 很快就到了四月,收了豌豆后又收大麦,接着就该收小麦了。秋忙麦忙,绣女下床。那些去亲戚家避难的女人大多都回到了家中。 三雷和招娣本不想让三个儿媳妇和两个女儿回来,无奈他们家种了二十多亩地的小麦,还要种秋,单靠他们几个是忙不过来的,所以只得把她们都接了回来。 几天过去了,也没有见到日本人的影子,大家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女人们也不再往自己脸上抹锅底灰了。 这天下午,大雷、黄刚、黄强、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几个人正在地里割麦,忽然听到南边有人喊:“大雷叔,你带的水还有没有了?我渴了,跟你找点水喝。” 第一百六十九章 鬼子进村 大雷抬头一看,说话的这个人是唐进财,他正站在南边那条路上,他的旁边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装着满满一车麦秆。显然,唐进财是从地里往晒场运麦秆。 大雷就走到水罐旁拎起水罐给唐进财送去。 黄强媳妇朝旁边的大嫂撇撇嘴,“这个人真不懂事,他回场里多少水不管喝啊,非得走到咱这儿讨水喝?” “有的人就是这样没出息,好占便宜,就是喝人家一口凉水心里也是舒坦的!”黄刚媳妇笑道。 “大嫂,这个人我认得,他是给唐冲家扛活的,是他们家的狗腿子!”黄强媳妇也笑着说。 “日本人一来,唐冲当上了保长,他家的狗腿子也比以前势力大了!”黄刚媳妇说道。 黄强媳妇拿手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嫂,咱还赶紧割麦吧。别等过了一会儿,俺哥他俩又说咱!” 妯娌二人就弯下腰继续割麦。 大雷拎着水罐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你俩别割了,现在就回家!” 黄刚媳妇不由一愣,“爹,现在才半下午,也没有下雨,你让俺回家恁早干啥啊?” 大雷朝四周看了看,“啥都别问了,你俩现在就赶紧回家。路上要是有人问,就说回家看孩子。” 黄刚媳妇没有再问,她和黄强媳妇就匆匆忙忙回家了。 两个儿媳妇走后,大雷到北边跟两个儿子又说了几句,黄刚弟兄两个也离开了。 傍晚,黄刚又来到地里,父子二人把麦秆背到晒场里。等他们把麦秆垛好后,大雷就让黄刚回家吃饭,他在晒场看着。 黄刚吃过饭后就来到晒场替换父亲。 大雷回到家时,天空中已是群星闪烁。 大雷刚走进院子,黄刚的大儿子黄超就从堂屋跑了出来,“爷爷,你可回来了,今儿下午俺几个拾了半篮子麦穗!” “那好啊,”大雷笑着说,“让你奶奶明儿早上一个人给你们煮一个鸡蛋!” “俺奶奶已经跟俺说了!”黄超嚷道。 “小刚他爹,你洗洗手到堂屋来吧,”大雷老婆在堂屋大声说道,“馍、汤都给你端到这屋来了!” 大雷洗了手和脸就去了堂屋。 他走进堂屋,看见小饭桌上摆放着一个小馍篓、一小碗咸蒜瓣和两大碗稀粥。 “那几个孩子都睡了吧?”大雷问老伴。 “都睡了,就这个孩子还精神着哩!”大雷老婆指着正站在一旁盯着灯花出神的大孙子说。 “奶奶,我等俺二叔哩。他昨儿个跟我说今儿晚上领着我去河堤上捉苍虫哩,还说让你给俺几个煎煎吃哩!”黄超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说。 “哦,我说这个孩子咋不去睡觉,原来是心里头有事啊?”说完,她就对黄超说:“乖,你二叔出门了,明儿晚上再让他跟你一块去捉苍虫。” 黄超摇晃着身子,“我不相信,奶奶,你又诳我哩!” “小超,你奶奶没有诳你,你二叔就是有事出去了,明儿个才管回来。你赶紧睡觉去吧,明儿早上还领着弟弟妹妹下地拾麦。” 黄超很不高兴地走了出去。 大雷坐在小桌旁从馍篓里拿出一块玉米面饼子,然后就着一头蒜瓣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他问:“小彪哥他们几家都给说了吧?” “都给说了,一家都没有剩。” 大雷点点头,“小强送她们几个走有多长时间了?” “日头还有一竿子高就走了,现在也该回来了。我跟他说让他早点回来,别在他妹子家吃饭。” “嗯,我知道了,他也可能快到家了。” 说完,大雷低头继续吃饭。 当大雷快要吃完饭的时候,黄强回来了。他走进堂屋,抓起一块饼子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路上没有遇见人吧?”大雷问。 黄强连忙咽下口中的饼子,“俺几个从后边河堤上往西走一里多地才往南走,没有遇见咱村的人,除了看见柳春宝的老婆在路边放羊。” “知道了,你赶紧吃饭吧。吃了饭就去歇着,夜里别睡那么死。” 说完,大雷把几口稀粥喝完就去了牲口棚。 一直到了半夜,大雷还没有听到外边有什么响动,他的眼实在睁不动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刚亮,大雷就起了床,他给两头牛拌了大半槽草料,然后就从牛棚里走了出来。 来到院子里,大雷看见自家烟囱中冒出的缕缕炊烟,他知道老伴正在做饭。他伸了一个懒腰,听到远处传来布谷鸟欢快的鸣叫声。 大雷走到院子南面,拿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入旁边一块石头上的木盆中。当他弯腰准备洗脸的时候,忽然听到从西边的院子里传来三雷的声音:“你们几个是谁啊?你们为啥进我家啊?” 大雷顾不上洗脸,他快步来到灶屋门口,“你快点去把小强喊起来!”说完,他跑到大门口,拉开门闩,打开大门就冲了出去。 大雷跑到三雷家的大门外,看见曹繁林正站在那儿。曹繁林也是柳家湾人,他家在柳家湾的东南角,他当保丁已经有十多年了。唐冲当上了保长,依然让他做保丁。 “大雷叔,你起这么早啊?”曹繁林连忙跟大雷打招呼。 “再早也没有你早啊!”说着,大雷就冲进三雷家的院子。 此时,三雷手中正举着一根木棍,克功拿着一把镰刀,克俭的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两个穿白色衬衣、绿色裤子、黑皮靴的矮个子正端着枪对准三雷。院子里还站着七八个人,他们中有唐冲任命的副保长兰玉龙、警卫干事王留宝和地痞赵蛤蟆等人。 “三雷,赶紧把你手里的棍放地下!”大雷大声说道。 兰玉龙虽不知道大雷的名字,但也知道他是柳家湾人。他指着那两个端着枪的矮个子对大雷说:“这两个是宪兵队的皇军,他俩让俺领着下来检查,这个兄弟好不配合工作啊!” 大雷笑着对兰玉龙说:“这都是误会。你们该检查就检查吧。” 三雷把手中的木棍扔在了地上。 兰玉龙对那两个日本兵比划了几下,然后对地痞赵蛤蟆他们几个说:“你们去检查吧,一定要仔细检查,一个屋都不能放过!” 赵蛤蟆他们几个就分头去了几个屋子。 第一百七十章 抓慰安妇 三雷怒吼道:“你们不能进我的屋啊!” “老三,”大雷立刻喝住了他,又给他递了一个眼色,“他们也是官差不自由,就让他们检查吧。咱都是良民,他们也都知道。他们下来肯定是抓土匪强盗的,咱跟那些人又没有来往,他们查就查呗,反正咱这儿也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兰玉龙有些尴尬,他对大雷说:“你老兄是一个明白人,都不容易啊!这个得罪人的活,我其实也不想干啊!” 王留宝指着三雷,“唉,咋没有看见你家烟囱冒烟啊?你家的女人还没有起来做饭吗?” “趁早上凉快,她们下地割麦去了。”三雷不冷不热地说。 “她们下地割麦去了,谁给你们爷几个做饭啊?”王留宝又问。 “谁不管做饭啊!”三雷冷冷地说。 “你家娘们下地干活,爷们在家做饭,你们爷几个倒挺有本事的啊!”王留宝皮笑肉不笑地说。 “做饭算个啥啊?男的管干的活多了去了。”说着,三雷盯了王留宝一眼,王留宝立刻感到了一股寒意。 黄强走进了院子。大雷朝他挥了挥手,“没啥事,你回家做饭去吧。” 黄强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看了看兰玉龙等人,转身走了出去。 赵蛤蟆等几个保丁先后从几个屋子里走了出来,王留宝很是失望。他问兰玉龙:“去下一家看看吧?” 兰玉龙笑了笑,“去下一家呗。” 兰玉龙他们又去了大雷家,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随后,他们来到柳扎根家的大门外。 王留宝正要拍门,兰玉龙朝他摆了摆手,然后他问曹繁林:“这个是胡老婆儿的家吧?” 曹繁林点点头,“是的,就是她家。” 十多年前,兰玉龙大儿子的手被滚油烫伤,兰玉龙来柳家湾找胡氏讨烫伤药,胡氏立刻给他包了一些。几天后,兰玉龙带了二斤红糖来感谢胡氏,胡氏推迟了一番才收下。虽过了十多年,兰玉龙对她家的位置还有一些印象。 兰玉龙就对王留宝说:“这个就是那个姓胡的接生婆的家,她是一个老寡妇,两个月前她儿子又死了,她家咱就别进去了!” “中啊,你是官,俺都得听你的啊!”王留宝笑着说。 他们就顺着那个过道朝东边走去。 把姓黄的人家和姓柳的人家搜了个遍,这些人没有见到他们想要找的人,兰玉龙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有人提前走了风。 在曹繁林的带领下,兰玉龙他们又去了跟唐冲家关系较远的那些唐姓人家和姓杨的那几户人家。 来到村口,王留宝骂道:“他奶奶的,真是邪了门,一个大清早,连一个大姑娘、小媳妇咱都没有看见!” “可能他们村就是这样的规矩吧,”兰玉龙笑道,“等一会我问问唐保长,看他们村是不是男的在家,女的下地干活!” 王留宝问曹繁林:“小林子,你村是不是这样的规矩啊?” 曹繁林也很疑惑,“我不知道,我以前也没有听说过。” 过了一会儿,这群人就从南路返回赵兰埠口。经过一个叫两棵柳的小村庄时,她们抓住两个年轻女子。那两个女子的家人闻讯赶来,拦住王留宝他们不让走。那两个日本兵打死其中一个女子的父母,又打伤了四人,他们就把那两名女子带去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 早饭后,唐冲派人用马车把那两名年轻女子送去县城日本宪兵队,两个日本兵骑着马跟在马车的后边。 两棵柳发生的这起惨案很快就在附近十里八村传遍了。尽管麦收还没有结束,大家都不敢再把年轻的女子留在家中。 那天早上,柳家湾的大多数人家都被唐冲派来的那些人搜查过,大家都清楚那些人来的目的。黄姓、柳姓、杨姓人家都大骂唐冲不是东西,就是唐姓的不少人家也说唐冲不地道。 柳家湾的小姑娘、大姑娘、小媳妇、中年妇女都去住在偏僻地方的亲戚家躲避,那些上了年纪留在家中的女人心里也不踏实,即便像大雷老婆这样五十多岁、儿孙满堂的女人,她不敢再梳头,每天都蓬头垢面。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唐冲家的一块地的麦子着了火。等唐进财他们几个得知情况赶去救火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开了。唐进财他们奋力扑火,好在当晚的风不大,麦子着了十多亩,周围的四十多亩麦子保住了。 第二天早上,唐冲乘坐马车来看他家那块地的麦子,当看到一大片地都被烧得黑乎乎的,他冷笑了几声,“敢跟我作对,老子绝对不会轻饶!就是把这一块地的麦子都着完,我也不怕,有人把钱给我拿出来!” 半个多月后,唐冲接到命令,伪县长开会让各区的保长给日军筹备粮饷。唐冲非常高兴,他趁机加了一些,然后就命手下那些人到各村挨门挨户地去收钱。 当兰玉龙他们把钱收上来交给唐冲后,唐冲留下一些,又把县里要求完成的欠款送了过去。对于留下的那些钱,唐冲没有独吞,他拿出一小部分分给兰玉龙等人,那些人更加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了。 麦收过后不久,下了一场大雨,地里的玉米苗、高粱苗很快就长三尺多高了。有了这些青纱帐,那些外出避难的女子先后回到家中。一旦听说要抓人,这些女子就去庄稼地里躲避。三雷还是不放心,他就和克功在西边的院墙上装了一扇小门。 一天早上,王留宝领着十多个保丁来柳家湾抓人,他们先到三雷家。听到外边的喊门声,三雷和招娣连忙让三个儿媳妇和两个女儿从那扇小门里跑了出去。 王留宝他们又去了几家,也没有发现年轻的女人,他们悻悻地沿柳家湾村后的大堤返回赵兰埠口。 当他们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发现一个小媳妇端着半盆衣裳从河边走了上来。王留宝大喜,立刻朝赵蛤蟆使了一个眼色。赵蛤蟆就和一个叫张丑的保丁朝那个小媳妇跑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抓慰安妇(二) 那个小媳妇正是宝花,她看到有人向她跑来不由大吃一惊。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立即扔掉木盆朝河边跑去,但为时已晚,赵蛤蟆和张丑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把她拖上了河堤。 宝花拼命叫喊,王留宝过来把一块破布塞进她的嘴里,又有一个保丁用一根绳子把她的双手拴了起来,随后推推搡搡把她押往赵兰埠口。 樊氏正在灶屋门口烙馍,杨再兴老婆急急慌慌走了进来。 “家康他娘,刚才我出来找俺家的鸡,听见有人说那群龟孙从咱这儿抓走一个小媳妇,那个小媳妇看着有点像家泰媳妇,我就过来问问。” 樊氏立刻站了起来,“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端着几件子衣裳出去,她得是去河边洗衣裳去了。我这阵子在灶屋里,也不知道她回来没有。” “你上她屋里看看有人没有,我去河边看看。” 说完,杨再兴老婆就脚不连地地走了出去。 樊氏来到家泰一家住的那两间堂屋外边,“家泰,你在家没有啊?” 喊了几声,屋里没有人答话。旁边的那间小灶屋紧闭着门,烟囱里也没有冒烟。 樊氏不放心,就推开门走进堂屋,“家泰媳妇,你在家没有啊?” 依然没有人答话。 樊氏走进里间,只看到床上躺着两个小孩。 樊氏蹑手蹑脚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来到堂屋门口,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就向大门口跑去。 出了院子,樊氏就跑向河边。 “家康他娘,我到河边看了,没有看见那个小媳妇。河半坡扔着一个盆,旁边还有几件衣裳,你看看这个盆是不是家泰媳妇用的?”杨再兴老婆大嚷道。 樊氏急急忙忙向她跑去,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脚底一滑就摔了一跤,她爬起来又立刻跑向杨再兴老婆。 看到那只熟悉的木盆,樊氏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二嫂,这个盆是分家的时候分给家泰的。” “坏事了,”杨再兴老婆跺着脚说,“得是她端着洗了的衣裳上河堤,那些王八羔子看见她把她抓走了。这可咋办啊?” 樊氏大哭了起来,“几个孩子都趁凉快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就剩下俺几个娘们跟一群小孩,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啊!” “你二哥也没有在家,他也下地干活去了。派几个小孩下地把他们爷几个找回来吧?” “二嫂,冲哥现在当了保长,听说他如今在赵兰埠口住。我得先去赵兰埠口找他,求他帮帮忙把家泰媳妇放回来。” “那中啊,你走快些,我找人把咱家的爷们都叫回来,让他们一会儿也去赵兰埠口。” 樊氏就哭喊着沿着河堤朝赵兰埠口方向奔去。 当樊氏来到赵兰埠口,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东街的保办公处。樊氏没有在院子里看见家泰媳妇,她问站在院子里的王留宝等人,他们都推说不知道。她就一个劲地喊“冲哥,你在哪儿啊?我找你有事!” 唐冲两口子正在屋里吃饭,听见呼喊声,他们就走了出来。一见到他们,樊氏就给唐冲跪下,“冲哥,家泰媳妇被保丁抓走了,求你开开恩把她放出来吧。俺一家人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啊!” 唐冲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有这样的事吗?我咋就不知道啊?弟妹,你赶紧站起来,有话好好说。” 褚氏上前去扶樊氏,“妹子,你先起来,让你哥给你问问!” 樊氏哭哭啼啼地站了起来。 唐冲就把王留宝喊到身边,“留宝,你知道今儿个谁从柳家湾抓人了吗?上一回玉龙不跟我说私自带着一班人就去了柳家湾,回来我好说他一顿。今儿个还有人去那儿抓人,真是太不给我这个保长面子了!” “保长,上一回你说他的时候,俺几个也都听见了。俺这些人都没有去柳家湾,刚才我去河堤上,看见那一班人从那儿过,他们说在你们村抓了一个女的。”王留宝若无其事地说。 “冲哥,那个女的就是家泰媳妇啊!”樊氏哭着说。 唐冲顿时勃然大怒,“俺村的人也敢抓,这几个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个小媳妇现在在哪儿啊?赶紧把她放了!” “保长,现在晚了,他们说有人用马车把她送县城交给日本人去了!” 樊氏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老天爷啊,这可咋办啊?要是让日本人糟蹋了,她以后还咋见人啊?” “弟妹,我现在就去日本宪兵队,让他们把人放回来。不过日本人听不听咱的,我就不知道了!” “冲哥,”樊氏哽咽着说,“这个事就拜托你了,只要能把家泰媳妇放回来,该花钱俺愿意花钱!” 唐冲摆摆手,“我知道你家也不容易,花钱的事不用你管。只要管把家泰媳妇救出来,我花点钱也没啥!” 樊氏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给唐冲磕头。 唐冲对褚氏说:“饭我不吃了,我找辆马车现在就去县城!” 唐冲和王留宝走出保办公处的大门口,看见杨再兴、辛洪、家平几个人跑了过来。唐冲大声说:“再兴,四兴媳妇来跟我说那个事了,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我现在就去县城,找日本人把那个小媳妇放回来!” 杨再兴很是感激,“冲哥,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唐冲心里很是高兴,“再兴,四兴媳妇还在这个院里,你们进去叫上她回家吧。” 杨再兴他们几个去保办公处喊樊氏一块回家,但樊氏坚持留下等唐冲把家泰媳妇带回来。杨再兴几个人就先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家安、家泰、家康和几个族人也来到了保办公处。看见了母亲,家泰放声痛哭,樊氏也大哭了起来。 中午,唐冲派人给樊氏捎信说日本人不同意把宝花放出来。家泰把两个孩子交给母亲看护,他和家平、家安一块去日本宪兵队要人。 到了宪兵队,他们找日本宪兵要人,日本宪兵非但不放人还把家泰弟兄三个打得遍体鳞伤。无奈之下,他们只得一瘸一拐地返回柳家湾。 第一百七十二章 闫氏 当兄弟三人回到家中,樊氏婆媳看到他们几个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们都大哭了起来。 当晚,三雷和招娣一起来到樊氏家,招娣还带了一兜鸡蛋。樊氏和甘氏正在堂屋,她们一人抱着家泰的一个小孩,樊氏怀中的女婴还不停地啼哭。见到三雷夫妻两个,樊氏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出来。 “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去看看家平他们弟兄几个。” 说完,三雷就走了出去。 “家康他娘,你吃饭没有啊?”招娣问道。 樊氏摇了摇头。 “饭做好了,劝她几回她就是不愿意吃。”甘氏说道。 招娣把那兜鸡蛋放在旁边一把椅子上,“人是铁,饭是钢。你好歹也得吃点东西啊!”说完,她朝樊氏怀中的女婴拍了拍手,“来,乖乖,我抱着你,让你奶奶吃点饭!” 樊氏把女婴递给招娣,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咷痛哭起来。 招娣和甘氏劝了好一会子,樊氏才慢慢停止了哭声。 甘氏从桌子上给樊氏端来一碗南瓜汤,樊氏喝了几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家泰媳妇她娘家知道不知道这个事啊?”招娣问道。 “也没有去跟她娘家人说。就是说了,她娘家人又有啥办法哩?这几年俺家是一个事连着一个事,老天爷真是逼得人没有一点活路了!”樊氏哽咽着说。 她们几个又说了一会儿,家泰的两个小孩都睡了,樊氏和甘氏就把他们放到里间樊氏的床上。 等她们两个从里间出来,招娣指着那半碗南瓜汤对樊氏说:“家康他娘,你把南瓜汤喝完吧。你不吃饱饭,咋给家泰照看这两个孩子啊?” 甘氏也劝樊氏把汤喝完,樊氏就端起剩下的半碗南瓜汤喝了起来。她刚喝了几口,杨家康走了进来,“娘,俺两个舅舅来了。” “赶紧让你舅舅进来吧。”招娣说道。她又对樊氏说:“家康他娘,我就先回家了。有用着俺一家的地方,你就言语一声。” “那中,婶子。我就不送你了。”樊氏感激地说。 招娣和甘氏从堂屋走出来,家康和两个舅舅走了进去。 招娣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三雷就从后边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走出家康家的院子。 来到甘氏夫妇住的院子后边,甘氏客气地请他们过去歇歇。招娣说家里还有事,他们就继续朝西边走去。 夫妻二人来到自家的大门外,三雷喊了一声,克俭过来给他们开了门。二人走进院子,克俭又连忙把大门闩上。 堂屋里,克功他们兄弟、姐妹、妯娌几个正在等着三雷和招娣的归来。跟孩子们说了樊氏家的情况后,三雷夫妇又嘱咐他们几个夜里睡觉别睡那么沉,白天下地干活的时候要多往四周看看,然后就让他们去歇息了。 克功他们走后,三雷苦笑着对招娣说:“四兴媳妇真是糊涂啊,还指望着唐冲去县里把人给她要回来,她就不知道是唐冲派的人把家泰媳妇抓走的吗?” “她跟我说了,唐冲就不知道这个事。上一回唐冲的那些狗腿子来咱村抓人,唐冲就把他们骂了一顿。” 三雷冷笑着说:“听唐冲的话,才是大白天跳人家的院墙哩。上一回要不是唐进财提前跟咱大哥透气,咱村的闺女、媳妇肯定抓走不少!” “唐进财咋知道这个事啊?” “就是那个事的头一天的半上午,唐进财赶着车去地里拉麦秆,没拉几车,几个割麦的短工说饿了。唐进财就说他再拉一趟就去唐冲家给他们拿吃的。唐进财刚回到唐冲家,赵兰埠口的赵蛤蟆跟张丑也去了,他俩说是几个日本人去赵兰埠口了,唐冲让他们去带几坛子好酒。唐进财找到唐冲的大儿子搬出来两坛子酒,唐进财去喊赵蛤蟆,听到他俩在灶屋里说话,张丑说,‘今儿晌午咱可不能多喝酒,保长说的,今儿晚上来柳家湾抓人,先抓西头姓黄的家里的大闺女、小媳妇!’” “唐冲这个龟孙真是黑心烂肺!”招娣骂道。 “这个事可不管再跟二人说,唐进财这一回帮大忙了,咱不能把他卖了!” 招娣点点头,“我知道。”然后她又笑着说:“你点唐冲家那块地的麦子,没有人看见吧?” “没有,绝对没有!”三雷很有把握地说。停了片刻他又皱起了眉头,“唐冲这个王八羔子也不是傻子,他肯定怀疑这个事是咱姓黄的人干的。他现在投靠了日本人,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咱以后还得小心为妙!” 又聊了一会儿,三雷去河里洗澡,招娣就歇息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樊氏正在院子里哄孙子、孙女,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是辛洪的声音:“你们这群孩子该干啥就干啥去,在人家大门口嚷啥啊?” 樊氏正在纳闷,大门口又传来拍门的声音,“弟妹,你把门开开,家泰媳妇回来了!” 樊氏又惊又喜,连忙跑着去开门。她把大门打开,浑身血污的宝花赤着脚、神情木然地走了进来。看见樊氏,看热闹的几个小孩就跑了。 “弟妹,我刚才从家里出来看见几个小孩一边走一边嚷嚷,我过来一看,是侄媳妇回来了。你还把门闩好吧,我回家了。”说完,辛洪就走了。 樊氏连忙把门闩上。 “家泰媳妇,我给你打盆水洗洗脸吧。”樊氏喊道。 宝花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依旧不停地往前走,院子里的孩子都惊呆了,有两个小孩吓得大哭起来。 樊氏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她又是心酸又是欣喜,“好孩子,你可回来了,赶紧进屋里歇歇吧,我给你端盆水洗洗脸,再给你找一双鞋!” 宝花还是一言不发,她径直走进住处,屋里很快传出家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樊氏端着一盆水走进家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看见宝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的上衣扔在一旁,身上是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樊氏呆住了,手中的木盆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 闫氏 (二) 闫宝花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家泰抽泣着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樊氏强忍悲痛,弯腰捡起木盆,出去又端来一盆水。 樊氏让家泰出去,她把门关上,为儿媳妇脱去裤子,含着眼泪为她擦洗身子。闫氏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给儿媳妇擦洗了一遍,樊氏端着木盆走出屋子。家安、家平的孩子都回了自家的屋子,家泰和家康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樊氏让家康去闫家滩一趟,跟宝花的爹娘说她回来了,家康答应了一声就走了。樊氏又让家泰回屋照看宝花,她去灶屋做饭。 樊氏烧了半锅南瓜汤,又打了两碗荷包蛋。她把两碗荷包蛋给宝花送去,叮嘱了家泰两句后,就去喊家安、家平他们到灶屋端南瓜汤。然后,樊氏就去沙河镇找东方自强抓一些消肿止痛的药。 樊氏抓药回到家里就开始给儿媳煎药。药还没有煎好,家康就领着廉氏老两口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家康和宝花的大弟金宝每人还抱着一个小孩。此时,他们都已经睡着了。 宝花被抓走的第二天上午,廉氏得知了此事,她和男人就慌慌张张地赶到柳家湾。廉氏除了痛哭,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看到家泰身上有伤,两个小孩又不大愿意跟樊氏玩,他们就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如今宝花回来了,廉氏正好也把外孙和外孙女送回来。 家康和金宝把两个熟睡的孩子抱到家康住的那间小屋把他们放到床上。随后,家康领金宝父子三个去堂屋歇息喝茶。 樊氏把廉氏领到宝花的住处,看到女儿的惨状,廉氏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宝花依然躺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只是无声地哭泣。 药煎好了,樊氏端着一碗药汁拿调羹喂给宝花,但宝花不肯张嘴。尽管廉氏在一旁苦苦相劝,宝花仍是拒绝服用。樊氏和廉氏都很无奈。 又跟宝花说了几句,廉氏抹着眼泪说:“妮儿,你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吧,我跟你爹、你两个兄弟先回去,等明儿个我再来看你。” 樊氏、家泰、家康把宝花的娘家人送到大门外,廉氏他们就返回了闫家滩。 家康把门闩上,樊氏让家泰去照看宝花,她又去家康住的屋子把那两个熟睡的孩子抱到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早上,杨再兴的老婆、甘氏、招娣几个人先后来看望家泰媳妇,她们知道宝花心里难受,安慰了她几句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担心宝花的一双儿女知道母亲在家会哭着找她,甘氏就把他们带走了。 下午,廉氏拎着一罐鸡汤来看望女儿。宝花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廉氏哭着喊她,她也不理,廉氏很是心疼。她叮嘱了家泰几句后就哭哭啼啼地回家了。 这天夜里,樊氏突然听到隔壁屋里传来宝花的哭声。她就起床悄悄来到家泰他们住的房子外边,樊氏听到宝花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家泰不停地低声劝慰着她。过了一会儿,樊氏就又悄悄回屋了。 樊氏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就去灶屋做饭,她特地给宝花做了一碗甜面片。当樊氏把甜面片给宝花端去,她挣扎着坐起来吃了几口,樊氏非常高兴。 吃过饭后,宝花让樊氏把两个孩子给她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樊氏抱着孙女、牵着孙子来到宝花的身边。宝花从婆婆手中接过女儿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拉住儿子的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樊氏担心宝花的身子,就想把孙子、孙女带出去,但小孙女钻进母亲的怀中不肯出来,小孙子也不让她拉他。 宝花笑了笑,“娘,我没事了,就让他俩在我跟前一会吧。” 樊氏也只得由她。 过了几天,宝花就能下床了。花氏和扈氏仍然住在亲戚家不敢回来,家安、家平、家泰忍着伤痛去地里干活,家康除了割草、放羊以外也下地干些农活。樊氏在家照看孙子、孙女,做饭洗衣服。宝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缝补衣裳、纳鞋底。 晚上,宝花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做鞋。家泰劝了她几回,但宝花都笑着说没事。 这天上午,廉氏又来看女儿。看到女儿坐在院子里一边和樊氏说笑一边纳着鞋底,廉氏很是高兴。院子里种了一畦韭菜,宝花割了几把。中午,他们吃了一顿饺子。 下午,廉氏带着两双鞋放心地走了。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等家泰和两个小孩睡下,宝花拿着几双鞋来到樊氏住的堂屋门口。 听到宝花喊门,樊氏起来给她开门。她感觉有些奇怪,“儿媳妇,这么晚了,你咋还没有歇着啊?” “娘,我还不瞌睡,想过来跟你说说话。”宝花笑着说。 樊氏打了一个呵欠,从里屋把油灯端到外间点上,“来,到屋里来吧。” 宝花走进堂屋,樊氏看见她手中拎的鞋子,“这个时候,你咋拿这么多的鞋啊?” 宝花把鞋子放到一条板凳上,“这些天我坐家里没事,就做了几双鞋。俺大哥、二哥,还有家康,他们一个人一双。我是比着家泰的鞋样子做的鞋,他们弟兄几个个头都差不多,穿的鞋大小也得差不多!” 樊氏点点头,“是的,我也是比着一个鞋样子给他们几个做的鞋!” 宝花拿起一双绣花鞋,“娘,你儿媳妇我不懂事,嫁到咱家几年没少惹你生气,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樊氏打断了她的话,“孩子,咱一家人就别说那两家话了。我看你跟你那两个嫂子一样!” 宝花上前几步,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双绣花鞋,“娘,我以前没有给你做过鞋,这一双鞋也不知道你穿上合脚不合脚......” 樊氏连忙把她馋了起来,“你这个闺女,屋里就咱娘俩,你这是干啥啊?赶紧站起来。” 闫氏站了起来,“娘,我出这个事,我知道你没少作难!你的恩情我到下辈子也报不完啊!”说着,她又哽咽了起来。 “好孩子,咱都别再提那个事了,就只当被王八咬了一口!” “娘,以后家泰有了啥难处,你还得替他操心啊!” 樊氏笑了,“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替他操心也该着了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自尽 看到樊氏一连打了几个呵欠,宝花就说:“娘,不跟你说了,你赶紧歇息吧。” “那中,你也回屋歇息去吧。明儿早上的饭你不用管,我跟家康俺俩起来做饭就中了!”樊氏说道。 “中,娘,我就走了!” 宝花走后,樊氏把门闩上,端着油灯到里屋歇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樊氏就起了床,她简单梳洗一番就打开房门准备去灶屋做饭。她来到院子里,看见两扇大门之间开了一条缝。樊氏想肯定是家安他们中有谁趁凉快下地干活,出去的时候忘了把门关严实,她就走过去把门又闩上了。 “家康,赶紧起来吧。”樊氏走到灶屋门口喊道,“你哥都下地干活去了。” “中,我马上就起床了!”家康在屋里答应道。 樊氏走进灶屋,先把一个老南瓜洗干净切成小块,又往前后锅里都添了几瓢水,然后在前锅放上一个竹箅子,再把切好的南瓜块放在箅子上边。她盖上锅盖,坐在灶台前开始烧锅。 没多久,杨家康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樊氏站起身说道:“来,你过来烧锅,我赶紧和面烙几个饼子。一会儿下地干活的人就该回来吃饭了!” 家康到灶台前烧锅,樊氏端着一只红瓦盆去堂屋舀面。 很快,樊氏就端着半盆面回到灶屋,她往面盆里倒了半瓢水,“今儿上午你别下地放羊了,到外边树上扳几个树枝子,让几个羊吃点树叶子就妥了。今儿上午我得去门看你两个嫂子,你在家看着这些小孩。” “中,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南瓜就蒸熟了。杨家康停止烧火,他从墙上取下鏊子,拿到灶屋外边,他找了三个小砖头支住鏊子的三条腿,然后回灶屋抱了一些柴火准备烧鏊子。 正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接着是甘氏的叫喊声:“家康在家没有啊?赶紧把门给我开开!” 杨家康赶紧去给甘氏开门,樊氏也急忙从灶屋走了出来,她的两只手上还沾着一些面。 家康把门打开,甘氏慌里慌张走了进来,“你娘在家没有啊?” “俺娘在家,她在灶屋和面哩。干娘,你有啥事吗?” “出事了,出大事了!”甘氏嚷道。 “嫂子,到底啥事啊?”樊氏急忙问道。 甘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赶紧出来吧,跟我一块到河边看看,你就知道了!” 樊氏顾不得解下腰间的围裙,“中,我现在就跟你一块去!” 甘氏又对杨家康说:“家康,你去喊喊你哥、你伯,让他们赶紧到河边去。” 樊氏随甘氏来到河边,看见宝花直挺挺地吊在一棵小柳树上。 “乖乖,你咋会走这条路啊?”樊氏哭喊着跑了过去。 甘氏摇摇头,“人不中了,我刚才用手去摸摸,身上都凉了。” 杨家康跑了过来,“干娘,俺三嫂是咋了啊?”他哭着问。 “她遭了那么大的罪,想不开,就上吊了。孩子,你喊人没有啊?” “喊了,我去喊俺几个大伯了!” 杨再兴和杨复兴赶了过来,他们把宝花的尸体从树上取了下来,甘氏让家康回家拿一条被单。 杨家康跑回自家院子里,家泰从堂屋走了出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家康,刚才谁在咱门口说话啊?” “哎呀,”家康嚷道,“三哥,我还以为你下地干活去了,你咋在家里啊?你赶紧去河边吧,俺三嫂出事了!” 闻听此言,家泰立刻朝大门口跑去。 杨家康拿着被单来到河边,看到樊氏和家泰正趴在宝花的身上恸哭。 甘氏对杨再兴说:“我过来洗衣裳,看见河边小柳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媳妇,我就问‘你站那儿干啥啊?’她也不吭气,我走近一看,她在树上吊着哩,我吓得差点摔倒。又一看,是家泰媳妇,就赶紧去喊她家的人了。” “唉,”杨再兴长叹一声,“你说说咋恁倒霉哩,那些狗杂种偏偏把她抓走了?” 杨复兴摇了摇头,“日本人要一直在这儿,咱老百姓就没有活路了!” 他们正说着,杨兴老婆和杨复兴老婆走了过来,她们也哭了几声。甘氏过来劝他们几个不要再哭了。 杨复兴把被单搭在宝花的身上,他和家康把她抬回了家。 家平、家安从地里干活回来,得知宝花自尽了,他们都很难过。柳家湾的不少人听说宝花去世的消息,他们都来宽慰樊氏母子。 杨家康去闫氏的娘家报丧,廉氏当时就哭昏了过去。 下午,金宝兄弟和几个堂兄弟来到柳家湾。看到宝花的尸体,金宝兄弟都嚎啕大哭。家泰跪在宝花的遗体旁,拼命地用手扇自己的耳光。家安劝他别再打了,可家泰就是不听。宝花的娘家人劝了家泰好一阵子,他才不再打自己了。 家泰对宝花的死感到非常内疚。那天半夜,宝花把他推醒,她就笑着和家泰说这说那。家泰困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跟宝花说有话以后再说吧。 宝花拧了一下他的耳朵,“以后咱都不能再愁眉苦脸了,咱天天都得笑着过。” “我知道了,明儿清早我一睁开眼就冲着你笑。这中了吧?” 宝花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家泰隐约知道宝花从堂屋出去。他当时要是知道宝花是去寻短见,无论如何也会把她拦下来啊! 安慰了家泰几句,金宝弟兄几个就返回了闫家滩。 金宝他们走后不久,棺材铺的伙计就把棺材送来了。 两天后,杨家的人就把这个可怜的女人葬在了祖坟里。 看到家泰神情恍惚,每天呆呆地坐在家里,樊氏非常心焦,但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有把家泰的两个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过了几天,廉氏来看外孙和外孙女。看到家泰像丢了魂似的,廉氏也很难过。经过和樊氏商议,家泰的儿子由樊氏照看,廉氏把外孙女抱回闫家滩抚养。 七月十五这天上午,家泰笑眯眯地出了家门。 第一百七十五章 疯子 他出去的时候,还跟在院子里照看孩子的樊氏打了一声招呼,“娘,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樊氏又惊又喜。 这阵子家泰极少说话,就是喊他吃饭,他都一声不吭,孩子他也不理,每天坐在屋子,有时还抱着宝花生前做的一包袱鞋子,嘴里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如今家泰主动要出去转转,看来他的心里已经敞亮了不少。 樊氏就笑着说:“你出去转转也中啊,你哥、你兄弟都上东地割绿豆去了,你去地里看看,你也把绿豆秧背回来一捆子,到冬天咱喂牛!” “中啊,娘,我去地里看看!” 说完,家泰就走了出去。 快到中午,樊氏就下灶屋做饭。家泰的表现令她十分欣喜,就决定做一顿捞面条犒劳几个儿子。 樊氏做好饭,就先让院子里的那群孩子吃。大一些的孩子,樊氏把面条给他们盛到木碗里,他们用手抓着吃;对于那两个小一些的孩子,樊氏就喂他们。 没多久,家安、家平和家康回来了。家康赶着几只羊,家安背着一大捆绿豆秧,家平推着一小车绿豆秧。 没有见到家泰回来,樊氏就问:“家泰没有去地里找你们几个吗?” “他去了,”家安答道,“他上地里了,让俺给他留一捆。他说他去东边看看,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背回来!” “我这阵子正为老三发愁哩,他整天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谁跟他说话都不理,时间长了好好的人心里也得囚出来病啊!今儿个他下地看看,就是没有干活,我心里头也可高兴!”家平笑道。 樊氏也笑了起来,“我正在院里跟小孩玩,他跟我说话,说出去转转,我听了就不敢相信,心里也是喜欢得很。捞面条做好了,你们几个洗洗手过去盛吧,蒜汁在案板上小碗里盛着哩,你们别忘了浇。” “中,我知道了。”家平答道。 家安和家平洗过手就去灶屋盛饭,家康把羊赶到羊圈后也盛了一大碗捞面条坐在那棵枣树下吃。 他们三个都吃过午饭,但是家泰还没有回来,樊氏就有些坐不住了。她就对小儿子说:“家康,你三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出去看看吧。” 家康说道:“娘,俺三哥又不是个小孩,他丢不了,一会儿他就该回来了!” “家康,你去吧,顺着河堤往东走,去接接你三哥。今儿下午割芝麻你就不用去了,把那几只羊喂饱就中了!”家安笑着对家康说。 “那中,我现在就去接他!” 说着,家康就走了出去。 家康走后不久,家平和家安就拿上镰刀、推着独轮车下地割芝麻去了。 家康一直沿着河堤往东走,却始终没有发现家泰的身影。他又到自家那块地里看了看,那一捆绿豆秧还在地中间放着,看来家泰还没有返回。 家康就又去了河堤,沿着河堤继续往东走。眼看就要到赵兰埠口了,还是没有见到家泰的影子。家康有些急了,“我刚才去地里看的时候,三哥是不是刚好从那儿过去了?”他就打算回家看看。 正在这时,迎面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道童,家康认出他就是阿坤。 “家康,”阿坤大声说道,“我就是去你家找你哩,正好遇见你了!” “你找我啥事啊?” “我去街上买盐,听说有一个人在保长办公的地方挨打了,那个人现在在大门外边躺着。他家是柳家湾的,姓杨,他老婆被日本人糟蹋了。我一听说的不是你们那村的人嘛,就把盐送到观里,来跟你说说,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家康的眼泪下来了,“咋不认识啊?那个人是俺三哥啊!” 阿坤很是震惊,“那咱赶快去看看吧。” 二人来到保办公处的大门外,看见大门紧闭,家泰正闭着眼躺在地上呻吟。 “三哥,三哥,你咋了?”家康哭着问。 家泰睁开了眼睛,他用呆滞的目光看了看家康和阿坤,“你们把我老婆抓走了,你们还我老婆啊!” “三哥,你咋成这样了啊?”家康流着泪说。 “家康,赶紧把他被走吧。”阿坤说道。 两个人把家泰扶了起来,家康背起哥哥,阿坤在后边扶着,他们慢慢地往回走。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一位老汉从他们旁边走过,他苦笑着对家康说:“这个人来找保长要人,他不是找着挨打嘛,看看那个院子里哪一个是善茬?” 他们来到盘龙观旁边,阿坤说:“家康,把你哥背到观里歇歇吧,我给他倒碗水喝。” 杨家康就背着家泰来到盘龙观,把他放到院子里一棵树下。林道士正在屋里打坐,听到外边说话的声音就走了出来。阿坤打了一盆水,又拿来一个手巾,家康拿手巾擦去家泰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林道士看了看家泰身上的伤,去屋里拿来两张膏药贴在他的背上。阿坤又去端来一碗水,家泰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歇了一会儿,杨家康就又背起了家泰,林道士让阿坤把他们送回家,又让家康捎了几张膏药。走到半道,阿坤就替家康背了一会儿。 家泰回到家中,樊氏见了又是一阵大哭。 七八天后的一个上午,家平弟兄三个从地里干活回来。杨家泰哭喊着从院子里跑了出去,家平他们急忙出去追赶,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他追了回来。 从此以后,家泰天天出去。如果大门在外边锁上,他就跳院墙出去。他不停地在村里村外的路上奔跑着,逢人就问见没见他的老婆。开始的几天,家康他们天天跟着他,把他推搡回家。但时间长了,地里的活还要做,他们也只得任由他跑。 起初,家泰饿了就回家吃东西,晚上回家睡觉。但后来,他不仅在柳家湾游荡,还跑到附近几个村庄去。他饿了就去地里扒红薯、拔萝卜,甚至连泥都吃进了嘴里。主人见了也不理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疯子。晚上,他有时回家,有时就睡在桥洞里或路边的草垛里。 一天上午,三雷父子几个正在地里用钢叉刨花生,家泰忽然跑了过来。看他一直盯着地上的花生,三雷就弯腰给他捧了一些,家泰接在手里,连花生壳都吃进了肚里。三雷心里很不是滋味。 克功递给他一个玉米面窝窝头,家泰猛地把窝窝头抓在手里,转身就跑了出去,眨眼就没有了踪影。 第一百七十六章 红薯窖 家泰成了疯子,樊氏心里十分难过。一天早上,她到沙河镇上的永春堂去找东方自强。 听了她的叙述,东方自强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儿子不爱多说话,心事又重,他一个多月经了几件不顺心的事,心里早就乱成一团麻了。他这个病是惊吓再加上郁闷、伤心过度就迷了心窍。倘若她儿媳妇管活过来,他一看见心里的病就好了......” 樊氏抹着眼泪说:“人死了咋管再活过来啊?” “就是这样的,”东方自强点了点头,“他见不到他媳妇,这个病恐怕就好不了了。还有一个办法,让他离开咱这儿,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没准他的病还管好起来哩。” 樊氏摇摇头,“把他送哪儿去啊?俺家外边也没有亲戚。再说就是有亲戚,他也不一定愿意去啊,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整天疯疯癫癫地在外边跑,俺家里的人他都不认识了!” 东方自强之前就听说过樊氏家的事,对她的遭遇也很同情。他就对樊氏说:“我给他开几样药,你拿回去给他煎上。他喝了要是好些你还来给他抓,要是没有啥起色你就另请高明吧。” “那就多谢东方先生了!就是我来的时候没有带钱,还得先欠着你。等俺家卖了秋庄稼有了钱,我就让俺儿子来把诊金、药费还上,连上一回的钱一块还了。” 东方自强摆摆手,“你家也不容易,这些钱都不用还了。” 樊氏又哭了起来,“东方先生,你的大恩大德俺一家人这辈子都忘不了啊!” “没事,没事,你也别哭了。” 说完,东方自强给她开了一个药方。樊氏拿着药方就去隔壁药房抓药了。 回到家后,樊氏就把药煎上,然后和家康一块去外边找家泰。 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家泰拽回家中。樊氏让家康稳住家泰,她就去灶屋给他端汤药。为了使汤药不烫,樊氏还用嘴吹了一会儿。 没曾想,家泰喝了一小口汤药就立刻吐了出来,还把盛汤药的碗打翻在地上,接着跑到院墙边翻院墙走了。 家康接着翻院墙出去,他追上家泰抓住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家。刚走了几步,家泰趁家康不注意就逃走了。家康十分无奈地回了家,把刚才的事跟母亲说了一遍。除了哭泣,樊氏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因为又受了惊吓,家泰就跑去了外村。两天后,他才又回到柳家湾的村外游荡,但他从此不再回家。正值收秋时节,樊氏和其他三个儿子都忙,所以他们都不再理会家泰。 收完秋就该犁地种麦子了,天气渐渐凉了,村里村外树木的叶子都逐渐变黄。一阵秋风吹过,片片树叶飘落到地上。天空中,成群的大雁结队朝南方飞去,一会儿排成一字型,一会儿又排成了人字形。 柳家湾的不少年轻女子从收麦的时候就开始住在亲戚家,几个月过去了,马上又该种麦子了,她们都想回到家中。 从夏天家泰媳妇被抓走以来,没有再听说附近有大姑娘小媳妇被抓去日本宪兵队的事,有人就说日本人不会再抓女人了。这个说法越传越广,一些女人就悄悄回到了家里。 掰玉米棒子的同时,玉米杆也被砍倒放在地上;收高粱的时候,高粱杆也倒了。一望无际的青纱帐不复存在,江雪妯娌三个和丹凤姐妹又去亲戚家躲避。 听说日本人不再抓女人了,江雪就回到了家中,小寒她们几个也捎信要求回来。三雷和招娣毕竟不放心,经过商议,三雷父子就把家中的那个红薯窖又加大了不少,能容纳五六个人坐在里面。 这下三雷两口子心里踏实了,就让三个儿子把小寒、丹凤她们都接了回来。一家人又团聚了,他们都喜上眉梢。 大雷、小彪、黄顺等人得知三雷家的儿媳妇和女儿都回来了,他们也都把自家的红薯窖扩大了一些,然后把自家躲出去的女子接回家里。 柳扎根也知道了这个情况,他就在院子的西北角挖了一个红薯窖。红薯窖挖好后,龚氏、春桃和金花都想回家。胡氏只允许龚氏和春桃母女回家,让金花继续留在毛洼。金花心里尽管一百个不乐意,但她也只得服从祖母的安排。 九月十六这天上午,两位中年男子领着三个挑着担子的小伙和一顶花轿来到三雷家的大门口,小彪、大雷、三雷、黄顺、黄刚、克功等人出来把客人迎进院子。 过了一会儿,黄刚媳妇、黄强媳妇、江雪妯娌三个簇拥着丹凤走出院子。丹凤坐上花轿后,那五位男客也走了出来。轿夫抬起花轿前边走了,三位小伙担着几条新被子跟了上去。两位中年男子和三雷等人说了几句,他们也急急忙忙走了。 几天后,樊氏才听说了三雷家嫁女儿的事。她扯着两个小孩来到三雷家,一见招娣就把她好一顿埋怨。 “婶子,你嫌俺家穷,看不起我。俺妹子出嫁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事都过去了,我才知道,添箱也不管再添了!” 招娣给那两个小孩拿了一把焦花生然后笑着对樊氏说:“不是看不起你,现在这个世道,俺就不敢张扬。就俺这几家姓黄的知道这个事,俺家的亲戚俺都没有跟他们说。” 樊氏的眼圈红了,“没有四兴了,啥事你们也不跟我说了。” “可不是这样的,侄媳妇,”招娣急忙说,“到俺那个小闺女成亲的时候,我提前俩月就得让你知道!” 樊氏这才笑了起来。 樊氏走的时候,招娣拿出两包喜果子让她带走。樊氏推迟了一会儿才收下。 三雷夫妇原本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把丹凤嫁出去。 夏天,丹凤姐妹刚到小凤家避难的时候,泰来的老婆邹氏来串门见到了她们姐妹。邹氏就跟小凤的婆婆聂氏说:“嫂子,小凤那个大一点的妹子有十、四五了吧?” “差不多吧,”聂氏笑道,“你有事啊?是不是想给她说婆家啊?” “你说对了,我看那个小闺女模样长得不赖,针线活做得也好。她要是没有定亲,俺有一个娘家侄儿跟她的岁数差不多,我就管管这个事。”邹氏笑嘻嘻地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难降临 “那中啊,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儿媳妇。” 聂氏去问小凤,得知丹凤刚满十四,还没有定亲,她就回去跟邹氏说了。 几天后,邹氏回娘家去见她的兄弟媳妇,当她的兄弟媳妇从邹氏的口中得知这个女孩长得好、手又巧,就请大姑姐一定要管成这件事。 麦罢,连合带了礼物去看望三雷夫妇。他向岳父、岳母讲了婶子给丹凤说媒的事,招娣听连合说他见过邹氏的那个侄子,他十六、七岁,跟克功的个头差不多,家里有十几亩地,她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六月二十六上午,邹氏的娘家兄弟邹龙派人来三雷家送聘礼,这门亲事就定住了。 八月初二这天上午,邹龙的堂弟邹虎带着礼物来到三雷家,说邹龙两口子想尽快把儿媳妇娶回家。招娣说还没有给女儿准备嫁妆,邹虎说他堂哥家什么都不缺。三雷和招娣商量后就答应了。最后,他们把两个孩子的好日子定在了九月十六。 为了安全起见,两家商定迎亲的时候不用唢呐,而且还省去了回门、送亲这些事情。 花轿走后,小彪、大雷他们都回家了,黄刚媳妇、黄强媳妇、江雪妯娌她们去了堂屋。看见几个小媳妇,招娣坐在板凳上大哭了起来,银凤也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大雷老婆和几个小媳妇连忙劝慰她们母女。 过了一会儿,招娣娘俩不再哭了。又聊了一会儿,大雷媳妇她们要回家,招娣就把丹凤婆家抬来的猪肉切了一块让她们带回家吃,又让她们带走几斤喜果子。 快晌午的时候,江雪妯娌几个到灶屋做了七八个菜,克功兄弟把族里的叔叔伯伯和黄刚兄弟请到家里喝酒。 他们这些人都几个月没有在一块喝酒了,所以大家都很兴奋,不用劝自己就端起了酒盅。半下午,他们才散席。 傍晚,招娣给黄家的族人们每家送去一些喜果子。 丹凤嫁到婆家,招娣好比失去了一条膀臂,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有几次,她喊过丹凤的名字后才想起来二女儿已经嫁人了。 九月二十二这天上午,招娣?了半篮子焦花生去邹村邹龙家看望女儿。邹龙老婆简氏对招娣的到来非常热情,两个人刚说了几句话,她就让邹龙去集上割肉,又命女儿去把婶子大娘请来陪招娣聊天。女婿和女儿出来和招娣见礼,看到女婿邹伟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十分得体,招娣很是满意。丹凤亲亲热热地拉住母亲的手,从她的话语中,招娣看出她在婆家没有受委屈,这才放了心。 中午,简氏包了大肉饺子招待亲家母。 招娣半下午回家的时候,简氏在招娣的篮子里装了十多个肉包子。邹伟和丹凤把招娣送到村口。 由于日本兵和那些汉奸多日没有到村里来侵扰,柳家湾村民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有些女人又开始去邻居家串门了,农家小院里又多了一些欢声笑语。 十月初一早饭后,招娣、大雷老婆和黄顺老婆一起到柳家湾南边五六里远的娘娘庙去烧香,她们各带了一把香。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没有一丝风,天气既不热又不冷。道路两旁田野里的麦苗都长有一拃多高了,不时有野兔在她们的眼前跑过。三个女人都很开心,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笑着。 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有几位老年妇女从西边走了过来,其中有两个还跟大雷老婆是老相识。她们笑着打招呼,然后一起赶往娘娘庙。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们就来到了娘娘庙的院内。这是一个不大的小庙,总占地面积有一亩多地的样子,有两间大殿、一间居士住的偏房和一间伙房。这时,已有几个女人在大殿外边的香炉前焚香,也有几个女人在进出大殿。大雷老婆她们就朝大殿走去。 来到香炉旁把香点上,她们嘴里念念有词,作了几个揖后就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入香炉中。接着她们走进大殿,排成一溜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给娘娘磕头。磕罢头,她们就站了起来,招娣往功德箱里放了五角钱。两位管理香火的女居士从旁边走过来跟她们搭话,她们都互相说了些祝福的话。 两位女居士笑着留她们吃斋饭,她们说时间还早就走出大殿朝庙门口走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招娣讲起她到邹村看女儿的经过。那几个女人都夸丹凤真有福气,找了一个好婆家,招娣心里美滋滋的。 而此时,三雷家正遭受着一场大劫难。 招娣离开家去娘娘庙不久,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和七八个保丁包围了三雷家的院子。 听到外边传来的砸门声和狗的狂叫声,三雷知道来者不善,他立刻大喊几个儿子,并让他们通知江雪妯娌几个、银凤、克功的儿子大宝躲起来。三雷则拿了一把钢叉跑到大门口用力顶住大门。 很快,大门就被砸开了,十几个日本兵和五个团丁涌进了院子。 三雷举起钢叉大声质问道:“你们这是干啥啊?俺家的人又没有犯啥王法!” 王留宝手拿一条皮鞭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犯没犯王法你说了不算,有人告你在赵兰埠口打死了太君的狼狗,跟我们到赵兰埠口走一趟吧?” “王留宝,你这个日本人的狗,你他妈净是血口喷人,我连狼狗是啥样的都不知道!”三雷怒骂道。 一名日本翻译把王留宝和三雷的话告诉了宪兵队头目松下太郎。松下太郎拿起刺刀,嘴里呜哩哇啦说了几句。 “太君,就是他——黄三雷,一直跟唐保长家作对,还说皇军的坏话!”王留宝指着三雷对松下太郎说道。 “死啦死啦地,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松下太郎喝道,手中的刺刀对准三雷的脸。 王留宝朝几个保丁挥了挥手,“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啥,赶紧去给太君抓花姑娘啊!” 几个保丁就朝院子里跑去,克功兄弟三个手握棍棒冷冷地看着那几个团丁,他们吓得不敢再朝前走了。 三雷拿起钢叉朝王留宝身上捅了过去,王留宝慌忙躲闪,钢叉叉进了他的右大腿中,他疼得大叫了起来。 突然,一声枪响,三雷挣扎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松下太郎野兽般地狂叫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难降临(二) “爹,你咋了?” 克功、克勤、克俭奔了过来。 三雷吃力地抬起头,“别管我,你们几个赶快......” 克勤手中的木棒砸向松下太郎的脑袋,松下太郎没有防备,克勤一击得中,松下太郎捂住头哇哇大叫。 一个日本兵朝克勤开了一枪,子弹正中克勤的左腿,他踉跄了几下终于没有摔倒。 三雷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喊道:“你们——弟兄仨——别管——我了,赶——赶紧——走啊......” 克功拉住克勤的手,“走,以后再跟这些龟孙算账!” 克功和克勤朝东边的院墙跑去,克俭则跑向西边的院墙,几个日本鬼子在后边紧紧追赶。克功和克勤都翻到院墙上边,有日本人开了枪。一颗子弹打中克勤的腰部,克勤“哎呦”一声就跌落了下来。 克功忽然感到左肩一麻,但他没敢犹豫,迅速翻过院墙。当他看到南边不远处站着几个保丁,他就顺着那条过道朝河堤狂奔而去。 克俭听到耳边嗖嗖作响,后边还有几个人的追赶声,他顾不得多想,飞快地跑向西边的院墙。跑到院墙边,看到那扇小门开着,他就从小门跑了出去。 看到南边和西边都是旷野,克俭也朝河堤跑去。来到河堤上,克俭听到后边还有追赶声,他就拼命地往前跑。后边的几个鬼子兵追了一会儿,眼看他们追赶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也都累得气喘吁吁,几个人胡乱放了几枪就气急败坏地回去交差了。 看见克功跳了出去,几个日本兵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看到赵蛤蟆几个人站在过道口,一个日本兵就叽哩哇啦嚷了起来。 张丑非常机灵,他猜出了日本兵的意思,指着北边的河堤,“太君,那个人跑河堤上去了!” 那个日本兵朝张丑等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就和那些日本兵朝北边追了过去。 克功跑到河堤上,他回头看了看,见后边没有人追赶,他就放慢了脚步。这时,他感觉左肩疼得厉害,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左边的袖子都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咬了咬牙,决定去沙河镇找东方大夫疗伤。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赵蛤蟆和张丑的说话声。克功心里一惊,就沿一条小路朝河边跑去。几个日本兵和张丑等人看见克功下了河堤,他们就追了上去,一个日本兵又放了几枪。 克功来到河边,回头看到那些人快要追过来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进了河水中。 那些人追到河边,却找不到克功的影子,几个日本兵朝他入水的地方开了数枪。很快,那片水泛起了红色。他们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发现克功从水里出来,他们想肯定是克功的尸体沉到了河底,就兴高采烈地返回了三雷家。 此时,在三雷家的院子里,江雪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当三雷听到外边有人砸门,就赶紧喊几个儿子让他们通知江雪她们和大宝都躲起来。大宝正在跟银凤玩,银凤就带着大宝和二嫂、三嫂一块躲进了红薯窖里。 江雪那个时候正坐在屋里纺棉花,她没有意识到会有那么多的日本兵和保丁前来他们家,就决定把手中剩下的小半截棉花条纺完再去红薯窖躲避。当她从屋里走出来,隔着一条墙缝看到院子里站了那么多拿枪的日本人,她不敢再去东边的那个红薯窖,就悄悄来到西墙边,打开那扇门到村外的乱坟岗躲一躲。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刚打开那扇小门走出去,就有一个日本兵从旁边跑过来用枪托把她打倒在地上。接着,又过来一个日本兵,他们两个把江雪蹂躏了一番后就得意洋洋地把她押回院子里。 看到躺在血泊里的公公,江雪挣脱两个日本兵,跑到三雷身旁跪在地上嚎咷痛哭。但三雷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再也听不到她的哭喊了。 看到几个保丁傻傻地站在那儿,疼得龇牙咧嘴的王留宝就大骂了起来。张丑走过来壮着胆子把钢叉从他的腿上拔出来,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王留宝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背着他去沙河镇疗伤。 松下太郎一手捂头走到江雪的旁边,一连打了她几个耳光。他狞笑了几声,嘴里又说了几句,那两个日本兵就把江雪拉了出去。 大雷父子听到西边院子里传来的砸门声,他们就急急忙忙从家里跑了出来。看见他们几个,赵蛤蟆冷笑着说:“你们想去三雷家吗?只怕你们好进不好出啊!皇军来了二十多个人,他们都拿着枪,这一回就是专门来抓三雷家人的,你们进去也得抓起来。我劝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回家待着,就别蹚这个浑水了!” 大雷他们没有理他,就来到三雷家的大门口。站在门口的兰玉龙连忙朝他们摆手,又指了指南边不远处的那二十多匹战马,“你们几个不要命了,这儿没你们的事,都赶紧走!” 大雷父子三人就回了家。站在自家院子里,大雷心如刀绞,狠狠地用手扇自己的脸。 那些日本兵把三雷家找了个遍,再也没有发现一个人,他们就去向松下太郎汇报。 松下太郎叫嚷了几句,那些日本兵和几个保丁就把院子里的柴草抱进几个屋里,然后把柴草点着。 看到几个屋里冒出的浓烟,松下太郎和他的那些手下发出阵阵得意的欢呼声。 松下太郎把手一挥,就带着那些人走出院子。 看见江雪被绑在了一匹战马上,松下太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名日本兵为松下太郎牵来一匹马,松下太郎跨上战马,他大喊了一声,那匹马就朝北边的河堤上疾驰而去。余下的那些日本兵也都骑上马追赶松下太郎去了。 兰玉龙和那几个保丁只得步行跟在后边。 听到那些人远去的声音,大雷父子从家里跑了出来。来到三雷家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三雷和克勤一个躺在院子当中、一个躺在东墙根,黄刚和黄强就连忙跑过去搀扶他们。很快,他们都失声痛哭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痛失亲人 大雷立刻明白三雷和克勤都被鬼子打死了,他止不住老泪纵横。但又看到屋子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大雷强忍悲痛大喊:“屋里火着起来了,先别顾你三叔他俩了,现在赶紧救火,再看看几个屋里有没有人!” 父子三个就冲进屋子里救火。很快,附近的一些人也拿着桶、盆前来三雷家扑火。 过了一会儿,火就被扑灭了,屋里的一些物品化成了灰烬,还有两间房子上的一些瓦掉进了屋里,但他们在屋里并没有发现人。 大雷心中很是不安,他想了想就来到三雷家最东边几间堂屋后边的那个红薯窖旁边。大雷掀开盖在窖口的几捆玉米杆子,看见里面蹲着的几个人都抬头看着他,他这才放了心。 “你们几个上来吧,那群龟孙都滚蛋了。” 大雷先把大宝接了上来,小家伙的脚刚一落地就朝前边院子里跑了过去。大雷没有拦他,他叹了一口气又把银凤她们三个拉了上来。 小寒她们在红薯窖里隐约听到外面的枪声、叫喊声和救火的声音,小寒就问大雷:“大伯,俺家里没有出啥事吧?” 大雷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你们几个去前边看看就知道了。” 小寒、银凤和克勤媳妇单巧就急忙往前边去了。 来到前边院子里,她们看见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黄泰老婆、黄刚媳妇、黄强媳妇、胡氏和龚氏正抹着眼泪。小寒她们走近一看,三雷和克勤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们都放声大哭,大宝也跑到她们旁边拼命地哭泣。 当单巧看到克勤满身血污、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急忙奔到他的旁边。单巧有些笨拙地弯下腰拉住克勤的手,感到他的手已经僵硬发凉,她哀嚎了几声就晕了过去,胡氏连忙过去掐她的人中。 小彪对黄刚媳妇几个人说:“你们几个得看好二孬媳妇啊,等一会儿好好劝劝她,可不能让她想不开啊!” 大雷走了过来,“没见过这么坏的人啊,真是比土匪还土匪啊!”说着,他就大哭了起来。 小彪已经看明白了这件事情,“那些保丁跟日本人几回来咱村抓人,都是从三雷这儿开始,保准是唐冲使得坏,他是借日本人的手整他的对头。这一回也不装了,就单冲着三雷来的,底下就该整咱们这些人了。” “那咱咋办啊?”黄刚连忙问。 “咋办?”小彪阴沉着脸说,“他现在厉害了,咱不管跟他硬碰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寒哭着问大雷:“大伯,俺大哥、大嫂还有三孬他们在哪儿啊?” 黄强隔着墙缝看见克功从过道里跑向北边、江雪被日本兵绑在马上带走的事,这些他都跟父亲和哥哥说了,但大雷哪里敢跟小寒说实话,他就含糊其辞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得是跑出去了吧。” 没多久,单巧苏醒了过来,她张开嘴又大哭了起来。龚氏就赶紧劝她:“二孬媳妇,你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哭也不管把二孬再哭活。你现在是双身子,你可得当心肚子里的孩子啊!” 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和龚氏搀扶着单巧把她送到屋里,她们不停地劝慰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大雷和小彪等人商量了一下后,黄顺、黄强、柳扎根几个人就去沙河镇买两口棺材,黄刚去县城西关给二雷送信,黄泰的大儿子黄壮去胡庄告知小凤和连合这个噩耗。 招娣、大雷老婆和黄顺老婆有说有笑地来到柳家湾村南头的那条路上。 “出来转转就是不赖!”招娣眉开眼笑地说,“等到十五那天,咱妯娌仨还去烧香。自打老日来到咱们这儿,这阵子可把我憋屈坏了。也不知道这些鳖孙啥时候滚蛋?” “老日一滚蛋,唐冲这些王八羔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黄顺老婆说道,“得罪了那么多的人,到时候找他们算账的人多了去了!” 大雷老婆哼了一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别看他们现在猖狂,到时候有遭报应的时候!” 她们来到村口,招娣远远看到自家大门外站着一群人,还有几个人从大门口进进出出,招娣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她意识到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大雷老婆和黄顺老婆也看到了这些。 “弟妹,你家门口咋站那么多人啊?”黄顺老婆很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咱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说着,招娣就皱起了眉头,“肯定得有事,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几个人就加快了脚步。 当她们几个来到三雷家大门外,听到院子里传出的哭声,招娣的头都要大了。 “俺家里出啥事了?”招娣急切地向站在门外的几个女人问。 “婶子,你赶紧进院里看看吧,”彭氏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俺三雷叔跟二孬兄弟都出事了!” 招娣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她快步走进院子,看见小寒和银凤正坐在地上恸哭,她们旁边是用被单蒙着的两具尸体,她立刻就嚎啕大哭起来,后边的大雷老婆和黄顺老婆也都哭了起来。 招娣来到院子中间,用颤抖的手掀去蒙在三雷身上的被单,看到三雷死不瞑目的样子,招娣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老天爷啊,你可让我咋活啊?三雷啊,你咋忍心把俺撇下就走了啊?你不是说得活到八十岁吗?你教俺娘几个咋过啊?” 胡氏、大雷老婆和黄顺老婆几个女人陪着招娣哭了一会儿,她们又劝她保重身体。 招娣掀开克勤脸上的被单,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几个人又劝了一会儿,招娣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 “大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招娣哽咽着问大雷。 大雷眼含着热泪把日本兵和保丁前来围院抓人的事跟她简单说了一遍。 “大孬、大孬媳妇、三孬他们几个去哪儿了啊?”招娣又问。 小寒不再哭泣,听大雷如何回答招娣。 大雷此时不能再隐瞒,“大孬、三孬得是跑出去了,有人看见日本人把大孬媳妇带走了!” 一听说江雪被日本兵抓走了,招娣哭喊道:“我的老天爷啊,我没有路走了啊!我给大孬媳妇她爹娘咋交代啊?” 第一百八十章 痛失亲人 (二) 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扶着单巧走了过来。看见满脸泪水、泣不成声的二儿媳妇,招娣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招娣去娘娘庙烧香就是去请娘娘保佑两个儿媳妇都能平安生产,没想到家里却遭了大难,看着男人和二儿子的尸体,想到生死未卜的大孬小两口和三孬,再看看怀了身孕的两个儿媳妇,招娣痛不欲生。 大宝来到招娣面前,他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招娣,“奶奶,奶奶,不哭了啊。” 招娣把大宝紧紧搂在怀里,“乖乖,可怜的小乖乖,奶奶不哭了,奶奶不哭了。” 黄泰媳妇对单巧说:“巧儿,好乖乖,你别哭了,你得照顾好自己啊。二孬没有了,你肚子里是他的骨血,可得把孩子保住啊!” 单巧点点头,哽咽着说:“二姑,我知道,我得对住二孬!” 黄泰媳妇拍了拍单巧的肩膀,“乖乖,听二姑的话,还回屋歇着去吧,心里再难过也得咬牙挺过去!” 单巧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又把单巧送回屋,龚氏拉着大宝的手也跟她们去了。 大雷、小彪、黄顺等人把几个屋子收拾了一下,又在三雷和招娣居住的堂屋外间放了两张小软床,把三雷和克勤的遗体抬到小软床上。 招娣、小寒、银凤蹲在两个小软床旁边悲泪不止,胡氏、龚氏、彭氏和黄家的几个媳妇站在一旁劝慰她们。 “三雷叔啊,你死得屈啊!”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大雷媳妇抬头一看,来人是杨四兴的遗孀樊氏。 樊氏走进堂屋,来到招娣的身旁,“婶子,咱娘俩都是苦命人啊!” 招娣、小寒和银凤哭得更厉害了。 “这都是唐冲这个王八蛋造的孽啊!”樊氏哭骂道,“这个龟孙当了官,就给咱村的人带了这么多的好处啊!四兴、三雷叔、二孬兄弟、家泰媳妇,你们几个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唐冲一家人都不得好死啊!” 樊氏哭着哭着就晕倒在了地上。几个女人连忙把她扶起来坐到一把靠背被烧掉的椅子上。 这时,院子外边又传来一个女子的悲泣声。 “是小凤这闺女来了!”大雷说道。 小彪点点头,“有没有人去跟小玲说啊?” “我让小猛去毛洼了。”大雷说道。 他们正说着话,连合和黄壮扶着小凤走进了院子。看到小凤哭得两眼红肿,大雷眼含泪水说道:“小凤,去堂屋看看你爹吧。” 小凤哭喊着向堂屋跑去。 很快,堂屋里又响起一片哭声。 连合站在院子里,大雷、小彪、黄泰、黄顺等人向他诉说上午发生的事情。 没多久,沙河镇棺材铺的两个伙计赶着马车来到三雷家的大门外。有人到院子里报信,大雷他们几个就走了出来。他们和棺材铺的伙计把两副棺材抬到那个堂屋外间。 招娣把棺材钱交给两个伙计,他们就赶着马车走了。随后,去买棺材的黄顺、黄强、柳扎根几个人都回来了。 招娣和小凤找来三雷和克勤的几件衣服。大雷让那些女人出去后,他们几个给三雷和克勤清洗了身子并换上衣服。 小彪喊那些女的进屋,在她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大雷、小彪、黄泰、黄顺、黄强、连合、柳扎根把三雷父子两个的遗体放入棺材中。 大雷老婆、黄泰老婆、黄顺老婆和龚氏去灶屋做饭,胡氏、彭氏、樊氏几个人都回家了。 午饭做好后,大家都吃了一些。 吃过午饭,大雷、小彪几个人在院子里商议如何给三雷父子两个办丧事,辛洪走进了院子。 对于辛洪的到来,大雷他们几个都感到有些意外。 在表达过对三雷父子的哀悼之情后,辛洪就对大雷说道:“刚才四兴家那个弟妹到我那个地方,她跟俺说了三雷兄弟家这个不幸的事。她说二孬被日本兵害了,大孬、三孬都跑出去了。今儿上午,我跟那内掌柜的一直都在家里。半上午的时候,听到西边河边有人打枪,我胆小也没敢出去看。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马队从后边河堤上过。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在河堤上走,几个人还说着话。听那个弟妹那样一说,我觉得我得过来跟你们说说。” “你听见那些人都说了啥啊?”小彪问道。 “我听见一个人说,‘三雷死了,他儿子也死了一个,儿媳妇又抓走一个,保长这一下就放心了!’又有一个人说,“不是儿子死了一个,是儿子死了俩。黄大孬跳到河里,日本人打了几枪,河水都发红了,等半天也没有看见他上来,他不是死了沉到河底了嘛!”” 大雷他们都很震惊。他连忙问:“辛先生,你不会听错吧?” 辛洪也不敢十分肯定,“我也不敢打包票,就是过来跟你们家的人说说。” 又说了几句,他就匆匆离开了三雷家。 大雷、小彪他们合计了一下。小彪、黄泰、黄强几个就去沙河边喊了三条小渔船,请三个渔夫在柳家湾村后的河里撒网打捞。 不一会儿,就有一些村民前来观看。 但三个渔夫在河里行了两个来回,也没有发现河里有尸体。小彪给了三个渔夫一些钱,他们就划着船离开了。 小彪他们三个回到三雷家,看见灵棚已经搭好了。小彪跟大雷他们几个说了刚才去河里打捞的事,大雷叹了一口气,“就看大孬这个孩子的命大不大了!” 松下太郎和那些日本兵骑着马回到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唐冲和唐准到大门口迎接他们。 看到绑在马背上的江雪,唐准哈哈大笑。他走到江雪的身边,洋洋得意地说道:“你这个臭娘们,你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江雪冷冷地盯着他,恨不能一口把他吃掉。 “老三,”唐冲干咳了一声,“松下太君他们辛苦了,得请他们进去歇息喝茶啊!” 唐准这才笑着对松下太郎说:“松下太君,请到屋里用茶。今天我得好好感谢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汉奸嘴脸 翻译官把唐准的话告诉松下太郎,松下太郎得意地狂笑不止。 唐冲领着松下太郎去他的办公室喝茶,唐准朝一位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保丁摆了摆手,那个保丁立刻向他跑了过来。 他点头哈腰地问唐准:“三老爷,你有什么吩咐?” “小九,”唐准说道,“马上你把这个小娘们带到一间屋子里,把门锁好,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小心你的狗头!” 小九谄笑着说:“三老爷,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看好她!” 唐准又跟那位姓麻的翻译官说了几句,那位翻译官就让那名日本兵把江雪从马背上放了下来。唐准朝江雪冷笑了几声,小九就推搡着江雪把她带到一间柴房并把门锁上。 那位麻翻译官呜哩哇啦地跟那些日本宪兵讲了几句,那些人大笑着跨上战马,然后就三五个一伙到村里骚扰。 唐准和那位麻翻译官说着笑着去了唐冲的办公室。当他们走进屋里,看见唐冲和松下太郎正分坐在一张大方桌两边的太师椅上喝茶,褚氏坐在一个小饭桌旁砸核桃。 见他们两个进来,唐冲连忙起身请麻翻译官和唐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褚氏满脸堆笑地给他们端茶。然后,褚氏把一碗剥好的核桃仁端给松下太郎。 从麻翻译官的口中,唐冲兄弟得知三雷和他的一个儿子被打死,一个儿子逃走,还有一个儿子死在了河里,兄弟两个很是开心。 唐冲兴高采烈地对唐准说:“我忍了黄三雷好长时间了,上两回算他们家幸运,这一回可跑不掉了。不给他们这些人点厉害尝尝,咱村那些姓黄的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大雷、黄彪、黄泰那些人再见到咱就不敢抖毛了吧?” “大哥,要教我说,让那些人再去三雷家一趟,把他那个儿子还有两个儿媳妇都抓起来!”唐准一脸得意地说道。 唐冲摆了摆手,“适可而止吧,不可做得太过了,毕竟咱是柳家湾的人啊。三雷死了,仨儿子死了俩,他那个儿子就是再回来也不敢再惹咱了。杀鸡骇猴,咱村别的姓黄的人也不敢再龇牙了!” 说话间,兰玉龙领着几个保丁回来了。他到保长办公室跟唐冲汇报了去三雷家的前前后后,并问唐冲是不是去看看王留宝。 唐冲不以为然地说:“回头你替我去看看他吧。这个家伙也有点笨啊,别人都没事就他自己有事。” “是不是得给他送去一些钱啊?他可是伤得不轻啊!”兰玉龙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个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过几天你给他送去几块钱,明年的捐税你家就不用再出了!”唐冲笑着说。 兰玉龙只得答应。 唐冲他们四个又喝了几杯茶,他看已近中午,就喊赵蛤蟆过来让他到街上一家叫东风阁的饭馆安排几桌酒席。然后,唐冲又命一个手下去沙河镇请河滨区的区长吴飞来赵兰埠口喝酒。 等吴飞坐着马车来到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唐冲、唐准等人和他聊了几句后,唐冲就笑着对吴飞说:“吴区长,松下太君带着宪兵队的人下乡巡查,为柳家湾除了一害。兄弟感激不尽,特在东风阁备下薄酒略表心意,请你来陪松下太君吃饭。” 吴飞高兴地说:“能够和松下太君一起吃饭,真是荣幸之至啊!唐保长接任一来,你们保的风气大为改观,我在曹县长那儿夸过你好几回呢!” 唐冲朝吴飞拱了拱手,“多谢吴区长美言。兄弟做得还不够,还要多向吴区长请教,争取为大东亚共荣多出一份力!” 吴飞听了很是受用,他点点头笑了起来。当那位麻翻译官把唐冲的话翻译给松下太郎,松下太郎兴奋地大笑起来。 唐冲和吴飞年纪相当,但他以前和吴飞并不太熟悉。吴飞的父亲吴通江生前是沙河村的保长,吴飞是家中的长子。吴通江死后,吴飞以为保长的帽子一定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县里知道吴飞的品行不端,就让沙河村的叶鹿鸣当了保长。吴飞心里很是不平。 尽管吴家和叶家是世交,但吴飞总是找机会给鹿鸣难堪,鹿鸣也没有跟他一般见识。后来,县长江枫眠把广川县划为四个区,沙河南岸的几个保划为河滨区,由叶鹿鸣担任区长。吴飞以为自己这次定能当上保长了,但是鹿鸣却让吴飞的二弟吴凌当了保长。 这一下,吴飞不仅恼恨叶鹿鸣,连他亲兄弟也恨上了,他喝了酒就去骂大街,吴凌自然也不会与他争吵。 日本人打进广川县,叶鹿鸣带着全家人外出避难,吴凌也不再问事。吴飞主动去县城找到日军头目渡边武夫,如愿以偿当上了河滨区的区长。 唐冲当上保长后,开始还对吴飞毕恭毕敬。但后来唐准当上了广川县维持会的副会长,他和宪兵队的头目松下太郎交上了朋友。一来二去的,唐冲和松下太郎也拉上了关系。从那以后,唐冲也就不再惧怕吴飞。但表面上,他对吴飞依然很尊重。吴飞也知道唐冲兄弟抱上了松下太郎的大腿,所以他对赵兰埠口几个村庄的事就很少过问。 唐冲和唐准对三雷一家恨之入骨,日本人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报仇的机会。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唐冲到县城见了唐准,然后兄弟二人一起去日本宪兵队见松下太郎。 见到松下太郎后,唐冲就向他诉苦:“柳家湾黄家那些人都是刁民,他们人多势众,在村里为非作歹,为首的就是黄三雷。上次为皇军筹集军饷,黄三雷他们都不愿意交,不仅辱骂收军饷的甲长、保丁,还骂皇军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后来我去跟他们说了不少好话,他们才勉强把钱交了。” 当翻译把唐冲的话告诉松下太郎,松下太郎立刻做出一个砍头的架势,:“黄三雷,死啦死啦地!” 唐冲兄弟一见大喜,晚上就请松下太郎几个人到外边的酒楼喝酒。第二天,唐冲返回赵兰埠口前,反复叮嘱唐准一定要催促松下太郎尽快带人去三雷家,他会派人协助那些日本人。 如今日本人帮他们除去了心头大患,唐冲和唐准当然都喜不自胜。 第一百八十二章 谁是主人? 唐冲、唐准、吴飞陪着松下太郎和麻翻译官去东风阁饮酒。临走的时候,唐冲交代兰玉龙等那些日本兵全部回来后,就带他们去东风阁。唐准又特别叮嘱小九一定要看好江雪,他会让饭馆的伙计把饭给他送过来。 唐冲、唐准和松下太郎等人来到东风阁,老板殷勤地把他们请进雅间。雅间里的酒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几个人落座之后就喝起酒来。 过了一会儿,兰玉龙等人和其余的那些日本人也来到了东风阁。饭馆的老板安排他们在大厅就座。担心这些日本人吃饭的时候会拘束,兰玉龙就和一起前来的赵蛤蟆等人分散坐在几个餐桌旁,以便劝他们吃好喝好。 饭馆的两个伙计把酒菜送到大厅的几张餐桌上,还没等兰玉龙他们招呼,那些日本人就自己拿起筷子、端着酒杯吃喝了起来。几杯酒下肚,这些人笑着嚷着,还有两个日本兵起身手舞足蹈地大声哼唱着歌曲,完全没有把一旁的中国人放在眼里。看着他们一个个旁若无人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不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而是在日本国的家中聚餐一般。 兰玉龙苦笑了一声,大声对赵蛤蟆等人说:“天也不早了,酒菜都端上来了。日本人都开始吃了,咱也开始喝酒吧。谁都不用客气,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啊!” 说完,他就端起了酒杯。赵蛤蟆等人见状也开始喝酒、吃菜。两杯酒下肚,赵蛤蟆就和旁边的一个保丁划起了拳。一时间,大厅里热闹非常。 过了一会儿,赵蛤蟆端着两只酒杯来到一个日本宪兵身旁要和他碰杯。那名日本宪兵轻蔑地看了赵蛤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不屑地把酒杯摔到地上。 这下赵蛤蟆脸上可挂不住了,“老子好心好意跟你碰杯,你这个小日本不愿意喝就别接住酒杯啊,接住了酒杯为啥又摔地上啊?老子跟你碰酒是抬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端着另一只酒杯把里面的酒泼到那个日本宪兵的脸上。 那个日本宪兵怒不可遏,挥拳打在赵蛤蟆的鼻子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赵蛤蟆抹了一把鼻血,也挥拳朝那个日本宪兵打去。两个人打成一团,餐桌上的一些盘子和酒壶也打翻在地。 很快,那个日本宪兵把赵蛤蟆摁倒在地上,又有两个日本宪兵过来相助,赵蛤蟆在地上鬼哭狼嚎。兰玉成走过去想把他们拉开,一个日本宪兵一掌把他推到一边。其余的日本宪兵或站或坐,他们有的鼓掌,有的高叫,有的狂笑不止。和兰玉龙一起来的那几个保丁都不敢再过来,眼睁睁看着日本人对赵蛤蟆拳打脚踢。 兰玉龙急忙去雅间找唐冲,听他讲完,唐冲、吴飞、松下太郎、唐准、麻翻译官就来到大厅。 松下太郎大喝了一声,那三个日本宪兵立刻站到一旁,赵蛤蟆狼狈地站了起来。 唐冲和唐准把赵蛤蟆训斥了几句,赵蛤蟆就灰溜溜地走了。 唐冲笑着和那三个日本宪兵说了几句,又喊来伙计给他们添几盘菜,上两壶酒。松下太郎安抚了三名手下两句,五个人就返回雅间继续喝酒。 那些日本宪兵又接着喝酒。兰玉龙他们几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尴尬地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些日本人畅饮欢歌。 又过了一会儿,兰玉龙看见唐准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他就起身笑着迎了上去,“兄弟,你咋出来了,是不是去解手啊?哥哥我陪你去一趟。” 唐准摆了摆手,“那不中。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些日本人今儿个立了大功,你可不管走,得陪他们这些人吃好喝好!” 兰玉龙就只好站在那儿,看着唐准摇摇晃晃地从大厅走了出去。 唐准并没有喝多,他心里清醒得很,他惦念着在保办公处为他看着江雪的小九。唐准来到东风阁的大门口,喊来一个伙计,让他包上一只烧鸡,再拿一壶酒。 那名伙计把烧鸡和一壶酒装进一只小竹篮交给唐准,他拎着小竹篮离开了东风阁,然后就朝保办公处的方向走去。 唐准回到保办公处,喊小九过来把那只篮子交给他。小九跑着来到唐准的身旁,看见篮子里的烧鸡和美酒,他顿时两眼放光,“三老爷,你这样对小的,小的可是承受不起啊!” “只要你让老爷我高兴,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唐准趾高气扬地说道。 “三老爷,你就放心吧。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小的都在所不惜!” “那个臭娘们没事吧?” “没事,她在屋里骂了一会儿,我都没有搭理她。估计骂累了,她现在也不吭了。” 唐准点点头,“把钥匙给我,去旁边屋里吃去吧,不喊你你就别过来!” 小九掏出钥匙交给唐准,提着那个篮子急急忙忙走了。 “小准,你就知道给外人捎饭,咋就不知道给我捎一点啊?是不是你现在当官了,就看不起你嫂子了?” 听见褚氏的声音,唐准转身笑着说:“大嫂,知道你不喜欢吃外边的东西,我就没敢给你捎!” “就你那个屁眼子嘴会说好听的!”褚氏骂道,“没给我捎就没捎呗,还把话说恁好听。小准啊,我真是白疼你了!” 骂完,褚氏就回了屋。 唐准笑了笑,走过去把柴房的门打开。他走进柴房,找了一根木棒把门顶上,江雪红着眼睛惊恐地连忙往后退。 看到江雪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绑着,唐准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这一回你不管再喊你家里人打我了吧?” “我就猜是你们弟兄两个的事!唐准,你赶快把我放了,要不然俺当家的绝对不会饶你!” 唐准色眯眯地看着江雪,“小娘们,你别做梦了。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以后你就乖乖地跟着我吧,我保管你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唐准,你家里人都死光了!”江雪骂道,“像你们弟兄两个这样黑心烂肺的人一定得断子绝孙!”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江雪惨死 唐准冷笑了几声,“实话跟你说吧,你老头子跳河里,日本人把他打死了。你现在是个寡妇,你要从了我,我就让你以后过好日子。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交给日本人糟蹋!” 刚才小九跟她说的时候,她还半信半疑。现在唐准也这样说,她知道克功一定是遇害了,江雪顿时泪流满面。 唐准得意地笑了,“小娘们,你这一哭,三老爷我心里可难受了。别哭了,让我亲一口!” 说着,他就把嘴凑到江雪的脸上。 江雪把头往旁边扭了扭,一口咬住唐准的腮帮子,唐准疼得大叫了起来。 他拼命推开了江雪,然后用双手狠狠地勒住江雪的脖子。看着江雪的脸慢慢变了颜色,唐准大笑了起来。 “小准,你在里头干的啥啊?”褚氏在门外叫道。 “这个臭娘们敢咬我!”唐准恨恨地说。 “赶紧把门给我开开,”褚氏嚷道,“你年轻时候的脾气咋一点都没有改啊?” 唐准松开双手,江雪一下子就倒在了草堆上。 唐准把门打开,褚氏闯了进来。看到江雪一动不动躺在草堆上,褚氏连忙走了过去。她喊了一声,江雪没有吭声。她推了推江雪,江雪还是一动不动。她慌忙把手放在江雪的鼻子前边,发现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断了气。 褚氏吓得脸色发白,“我的娘嗳,”她惊呼道,“这个小媳妇上午还好好的,才过了两个时辰她咋就死了?” 唐准心里一惊,但他还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死就死呗,死了就该她活这么大!现在是咱的天下了,黄三雷那一家还敢吃了我不成?再说了,黄三雷也死了,他仨儿子死了俩,剩下那一个还敢再露头吗?” 褚氏一脸的惊恐,“我的老天爷啊,她死在这个院子里头,以后谁还敢住这儿啊?” 唐准也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的结果,他摸着自己的腮帮子,朝江雪的尸体啐了一口,“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娘们,临死还咬我一口!” “这可不中,这可不中,”褚氏浑身直打哆嗦,“我得去找你哥,我可不敢再住在这儿了!” 说完,她低着头跑了出去。 唐准心里非常烦躁,他想了想就出去高喊小九的名字。 小九很快就跑了过来,“三老爷,你有何吩咐啊?” “那个女人死了,这个事你谁都不能跟他说!” 小九十分惊讶,“一个大活人咋说死就死了?” “啥也别问了!”唐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把门锁上,谁都不让进。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悄悄把她丢到河里就妥了!” “三老爷,我不敢啊!”小九一脸的惊慌,“我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啊!” 唐准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银元丢在地上,“这是你的赏钱。把这个事办好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三老爷,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害怕啊!” “小九,你信不信我马上找人把你也打死!”唐准冷笑着说。 小九吓得不敢开口。 “小九,你不用害怕,我是吓唬你的,”唐准笑了起来,“把这个事给三爷办好,将来我让你去县城做事。” 小九只得答应下来,“三爷,你放心吧,我把这个事给你办好。” 唐准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有看错你。好好干吧,到时候我在城里给你谋个差事!” 说完,他来到院子里,从一棵楝树上解开一根马缰绳,骑上马出了保办公处,然后就朝广川县城的方向去了。 半下午,小玲和丈夫德恩一起来到三雷家。大雷一家、黄泰、小彪等人都在院子里,小玲夫妇还见到了二雷和黄威。和亲人们说了几句后,小玲就去了灵堂。小玲、小凤、丹凤姐妹三个抱头痛哭。 傍晚,连合、邹伟和德恩分别回了家,黄泰、小彪、柳扎根等人也离开了,除了大雷老婆留下做饭,他们家其余的人也都回了家,二雷、黄威、小玲也随他们去了大雷家。 大雷老婆把饭做好后,她就去堂屋喊小凤几个人吃饭。大雷老婆又去了里间,招娣哭得两眼红肿、嗓子嘶哑,大雷老婆劝慰她,但招娣还是悲泪不止。 小凤为母亲端来一碗稀粥,在她们的苦苦劝说下,招娣才喝了两口。 晚饭后,大雷老婆回了家。小彪、黄泰、黄顺等人和他们的老婆来到三雷家,那些女人去里间宽慰招娣,小彪他们然后去了大雷家。 过了一会儿,那些女人就离开了。 没多久,大雷、二雷、黄刚兄弟、黄威、小玲一起来到三雷家。 招娣从里屋出来,让大雷兄弟早点歇息,大雷和二雷安排黄刚他们几句就离开了。黄刚兄弟、黄威、小玲留下为三雷守灵。灵堂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悲泣声。 到了半夜,小凤就让黄刚兄弟、黄威、小玲他们去歇息。把他们几个送到大门外,小凤把门闩上,回到灵堂后又劝两个兄弟媳妇回屋歇息。在小凤姐妹三个的一再劝说下,单巧和小寒就回屋去了。搂着熟睡的大宝,小凤泪如雨下,丹凤和银凤坐在一旁低声啜泣。 过了一会儿,小凤把大宝送到招娣睡的床上,然后回到外间,小凤低声和丹凤、银凤说着她为这个家的以后做的规划。 突然,她们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声。 小凤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拿起门后一根木棒走出堂屋,“外边的是谁啊?我马上就喊人了!” “大姐,我是三孬啊!” 小凤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泪立刻流了出来,“三孬,你可回来了,咱娘都想死你了!” 克俭走进堂屋,看到停放的两口棺材就哭了起来。 “是三孬回来了吗?”里间传出招娣急切的声音。 “娘,是俺三哥回来了!”丹凤连忙答道。 银凤急忙去了母亲住的里间。 “三孬,你今儿个去哪儿了?”小凤流着泪问道。 克俭擦了一下眼泪,“我跑到沙河村村后的一个河湾子里躲了半天,天黑了我就跑回来看看。”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亡家破 “你回来的路上遇见人没有啊?”小凤又问。 克俭摇摇头,“没有。就是在咱家院子后边,我遇见咱大伯跟小顺叔,我跟他俩说了几句就回来了。到咱院子东边,我又遇见咱豹伯。” 银凤扶着招娣从里间走了出来,看见儿子,招娣悲喜交加,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小孩儿,他们没有伤着你吧?” “没有。我好好的!” “小孩儿,给你爹跪下磕几个头,给你二哥作两个揖,再跟你媳妇说几句话,你就赶紧走吧。” 克俭点点头,“刚才俺大伯、俺豹伯也让我赶紧走。” 克俭跪在父亲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又朝克勤的棺材作了揖。 招娣鼻子一酸,“三孬,去见见你媳妇吧。见了她,你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咱家的大仇就靠你来报了!” “娘,你就放心吧,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克俭说道。 “等把你爹、你二哥殡了,俺几个也躲出去,不能让你伯、你叔天天在咱家外边守着啊!”招娣哽咽着说。 克俭看了看小凤姐妹三个,“大姐、丹凤、银凤,你们三个好好照顾咱娘,我就走了!” 小凤抹了一把眼泪,“三孬,你跟你媳妇说说话就走吧。” 克俭跪下给母亲磕了几个头,然后就走了出去。丹凤和银凤都小声哭泣了起来。 克俭来到他和小寒住的房子外面,低声喊了两声,小寒就急忙起来为他开门。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话,他就拿着一个包裹从屋里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小凤又把一个包裹交给克俭。克俭辞别大姐,来到院墙边翻墙而去。来到院子后边,他又和大雷、黄顺说了几句,然后就消失在无尽的暗夜中。 第二天一大早,大雷、二雷、黄刚、黄强和黄威一块来到三雷家。小凤把小寒叫了过来,黄强和黄威就护送她去了丹凤家。大雷不是太放心,就安排黄刚把他们几个往西边送送。 黄刚几个人走后,伯婶三个说到了克俭头天夜里回来的事,招娣泣涕涟涟,“他弟兄三个就剩下三孬自己了。老天爷你睁睁眼,保佑三孬平平安安的,也保佑俺姓黄的一大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三婶儿,这么大的事,不去江桥说一声会中吗?”大雷问道。 招娣又大哭了起来,“大孬没了,日本人又把他媳妇抓走了,我就没脸见江桥的人啊!” “昨儿晚上俺几个还说这个事,大孬家的玉宝也在他姥娘家,虽说孩子小,也该让他回来送送他爷爷、他二伯啊!”大雷说道。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是咱管挡住的,”二雷抹了一下眼泪,“天没有明,我跟咱大哥就起来了。俺两个再合计合计,觉得还是得去江桥报丧。”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经过啥事,我就觉得愧对江桥的亲家,没脸见他们。大哥、二哥,你俩都是脸朝外的人,你俩觉得咋办好就咋办吧。” “那中,”大雷说道,“马上我就让小刚去江桥一趟。” 大雷和二雷走后,小凤姐妹三个就去灶屋做饭,招娣坐在三雷的棺材旁发呆。 做好早饭后,银凤就给单巧送去一些。丹凤去堂屋喊招娣吃饭,招娣摇摇头说她不饿,丹凤就去里间给大宝穿衣服。 正在这时,大雷、二雷、小彪、小豹一起来到三雷家的院子。 小凤从灶屋走了出来,“大伯,饭做好了,你们几个在这吃点吧。” 小豹摆了摆手,“你们几个吃吧,俺几个跟你娘说句话。” 几个人走进灵堂,招娣连忙站了起来,“小凤姊妹几个做好饭了,你们几个都吃一碗吧。” 小豹有些迟疑地说:“大孬他娘,有一个事跟你说说......” 看他们几个的脸色有些不对,招娣流着眼泪说:“哥,有啥事就说吧。” “刚才有人送信,说大孬媳妇死了,人就扔在盘龙观后边的河边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招娣就昏了过去。大雷连忙去喊小凤,小凤跑过来抱住母亲大哭,丹凤也跑了出来,大宝坐在里间的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雷又去喊来胡氏。接着,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也跑来了。胡氏掐了招娣的人中,招娣慢慢苏醒了过来。 大雷交代了老婆几句,他们几个领了几个族里的年轻人去盘龙观的后边去抬江雪的遗体。 江雪的尸体被丢在河边的消息是由唐庚传给小豹的。 唐冲当上保长后,甲长的位子就空了起来。唐冲不想让村里姓柳的和姓黄的人当这个甲长,思来想去他就派人把唐庚喊到家里,让唐庚做甲长。唐庚知道唐冲的为人,但也不敢得罪他,就接受了他的安排。 昨天下午,唐冲派曹繁林回村告诉唐庚让唐庚去东风阁把晌午的饭钱给结了。唐庚明白唐冲的意思,就忍气吞声去赵兰埠口把账给结了。 回来的路上,唐庚在盘龙观北边的河堤上遇见了小九。唐庚的大姐是小九的堂婶,小九和唐庚也就不陌生,他见面就叫唐庚舅舅。 江雪死了,小九心里很是害怕。唐准逼他把江雪的尸首丢到河边,小九更是害怕,他担心江雪的冤魂会找他。看到四周没人,小九就把唐准打死江雪,又让他把江雪的尸体扔到河边的事跟唐庚讲了一遍。唐庚听了非常吃惊。 为了赎罪,小九就请唐庚给三雷家的人报信,让他们家尽快把江雪弄走。 唐庚想了想就让小九半夜把江雪的遗体丢到道观北边的河边,他第二天给三雷家的人捎信,让他们把尸体抬回家。 回到家后,唐庚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早上起床后,唐庚去了小豹家,他跟小豹说他刚才到河堤上转悠,听一个拾粪的老汉说盘龙观后边的河沿有一具小媳妇的尸体,有人说这个小媳妇就是昨儿个从柳家湾带走的那个女的。 和小豹说完,唐庚就叮嘱小豹可不能说是他来说的,然后就急急忙忙离开了小豹家。唐冲虽然没在村里住,但唐庚知道唐保财、唐守财几个人是唐冲的狗腿子,所以他在村子里说话行事格外谨慎。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亡家破(二) 大雷他们沿河堤来到盘龙观后边,听到河边有人说话,他们就顺着一条小路来到河边。 在河边围观的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人还跟大雷、小彪他们打招呼。 一位老汉对小彪说:“真是太惨了,脖子一圈有指头印,生生被人掐死的!” 小彪叹了一口气,“这个鳖孙世道,找谁说理去啊!” 大雷恨恨地说:“老天爷在头上看着哩!” 几个年轻人把江雪放在一个由十几根木棍扎成的架子上,有人在她的身上蒙了一块白布,大雷他们就把江雪抬回了家中。 看到江雪的遗体,招娣、小凤、丹凤、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小玲、胡氏、龚氏等人都失声痛哭。 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小凤、小玲几个人给江雪擦洗了身子,又给她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 柳扎根领着沙河镇棺材铺的伙计走进院子里,黄泰带领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抬进屋里,然后他们就给江雪入殓。最后,他们把棺盖斜盖于棺身之上,留了一道缝隙,等江雪的娘家人来看过之后再合棺。 可怜大宝还是个不懂事的幼童,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几口棺材,跑过去这儿瞧瞧,那儿看看,还用小手轻轻拍打棺材板。 黄强和黄威又回到了三雷家,黄强去屋里告诉三婶他们已经安全把三孬媳妇送去丹凤家,招娣心里稍稍感到一些安慰。 随后,连合、连合的爹娘以及连合的几个兄弟一起来吊唁,邹伟的父母带着邹伟和几个侄子也前来吊唁,德恩的两个哥哥也陪同德恩来到三雷家。 他们几家都清楚三雷家的情况,他们都没有抬礼盒,就是拿了几块钱的干礼。 半上午,江平均带着江振、江欧等十几个子侄来到了三雷家,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谭氏、谢氏老妯娌两个。大雷、小彪、小豹、大雷老婆、招娣出来迎接客人,招娣拉住谭氏的手泣不成声。 大雷几个陪江平均等男客在院子里说话,谭氏妯娌随招娣和大雷老婆去了灵堂,灵堂里又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江平均带着江振等人走进灵堂,黄刚兄弟过来为他们推开棺材盖,揭去蒙在江雪脸上的一块白布。看到女儿的遗容,谭氏心如刀割,顿时泪如泉涌。江振、江欧等人眼含泪水,他们都一脸愤怒。 之后,就盖棺楔钉,黄家的女眷和谭氏妯娌又是一阵哭声。 小豹过来请江平均他们到西边的屋里喝茶,江平均等人出了灵堂。招娣拉住谭氏的手,她们一块去了里间,大宝也跟了过去。 招娣和谭氏一边哭,一边说着。大宝站了一会儿就跑了出去。 招娣拿出一个小布袋把它递给谭氏,悲悲切切地说道:“妹子,我对不住你跟俺兄弟啊!我就没有脸见你......” “嫂子,你别这样说,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啊!”谭氏哭着说,她用手把那个小布袋推开。 招娣把小布袋塞到谭氏手里,“我原本打算过几天去你家赔罪......今儿个你来了,这里头有几块钱你带上,再把大宝也带走。等一阵子我安顿好,我再去你家把两个孙子接走。” “我把大宝带走,这些钱我不能要,以后你家用钱的地方还多!” “妹子,你就收下吧,家里还有二三十亩地,也够俺这些人吃用了。大宝、玉宝在你家,你跟兄弟还得多费心。” “那都没事,咱都是一家人。” 招娣把谭氏送到外间,让一个年轻人去把江欧喊了过来。江欧很快就来到了灵堂。 谭氏低声跟江欧说了几句,他就走了出去。没多久,江欧和两个堂兄弟来到灵堂,他抱起大宝,几个人就和谭氏、谢氏一起回家了。 江欧几个人走后不久,单巧的几个娘家哥哥来到了。招娣和黄泰的老婆单氏跟他们几个说了几句,他们在灵棚行过礼以后就把单巧接回了娘家。 快到中午的时候,唐保财和唐守财一同来到三雷家。一走进院子,两个人就东瞅瞅西看看。他们向大雷、小彪几个说了一些表示哀悼的话。大雷他们岂能看不出唐保财和唐守财两个人的心思,他们不冷不热地跟唐保财和唐守财说了几句,两个人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赖天恩的大儿子赖祥两口子带着几个子侄前来三雷家吊唁。 赖祥夫妇头天下午已经来过一趟,他们都为三雷一家的遭遇感到难过。把小寒送去丹凤家,也是招娣之前和他们商量过的。 快中午的时候,大雷老婆几个女人去灶屋蒸了几锅玉米面饼子,打了两锅稀饭。主家和客人吃了一顿午饭。 午饭后,赖祥夫妇、德恩的两个哥哥、邹伟的父母、连合的爹娘向主家告辞后就离开了。 半下午,黄家的所有成年男丁和连合、邹伟、德恩抬着三副棺材从三雷家院子里缓缓走了出去,小凤姐妹三个、小玲以及她们的七八个嫂子、弟妹哭喊着跟在后边,黄超和几个同辈的孩子也和大人一起去送殡,江桥留下的那些男客、小寒的几个堂兄、堂弟跟在后边。 招娣瘫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她的那些妯娌和胡氏、龚氏在一旁劝慰她。 没有唢呐声,没有花架子,只有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和啜泣声,他们把三口棺材送去黄家的祖坟地。 在送殡的过程中,柳家湾和附近几个村庄的一些老太太跟在后边,她们大多也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彭氏也在人群里,她不时擦着眼泪。 黄三雷家同一天抬出三口棺材,这件事在柳家湾一带传了很久。 送完殡,江桥留下的那些男客、小寒的几个堂兄、堂弟就直接回家了。 黄家的男人、媳妇、小凤她们姊妹四个、几个孩子和三个女婿一起回到三雷家。 小玲向父母和三婶说了几句,他们夫妻两个就回家了。连合和邹伟也回了家。随后,小彪他们那些人也走了,二雷父子去了大雷家。 招娣和三个女儿坐在堂屋,她们没有做晚饭。从院子里不时传出她们母女的哭声。大雷他们在三雷家的院子外边又守了一夜。 第一百八十六章 长夜漫漫 第二天早饭后,小凤姐妹和几位堂兄去坟地给三位亲人圆坟。等他们一同回到三雷家,大雷、小彪、小豹、黄泰、黄顺以及大雷媳妇她们也都到了。 半上午,连合和邹伟先后来到。邹伟是来接丹凤回家的,招娣他们几个要先去单巧的娘家,然后把她接到连合家。 招娣站了起来,“大哥、彪哥、豹哥,这几天让你们这些人都受累了。俺这个家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敢说硬气话了。将来就让三孬、几个闺女还有他们的下辈人报答你们这些长辈的恩情了!” 黄泰老婆说道:“三嫂,你可别这样说。咱都是一大家人,你家的事就是咱大家的事。谁家有事,管帮忙的都得帮忙。啥报答不报答啊?” 别的那些妯娌和几个侄媳妇也都劝招娣放宽心。 小凤、连合、银凤从里屋拿出几个包裹,招娣把一串钥匙递给大雷,“大哥,钥匙你拿着吧,以后得空过来看看。” “中啊,”大雷接过钥匙,“等两天我把这一群羊送到小凤家。” 大雷那些人把招娣几个送到村外,招娣恋恋不舍地和女儿、女婿一起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大雷老婆、黄泰老婆几个人都抹起了眼泪。 “彪哥,今儿晌午都去我那儿吃饭吧,咱爷们们好好说说话。”大雷说道。 小彪点点头,“中啊,二雷爷俩今儿下午就该回去了,再见面就该等到过年了!” 黄泰老婆她们那些人都回自己家了。二雷、小彪、小豹、黄泰、黄顺、黄壮、黄威等人就去了大雷家。 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做了几盘菜,黄刚去三雷家搬来一坛酒。尽管大雷父子一再劝酒,但小彪、小豹他们都不肯喝。 午饭后,弟兄们在一块说话。说着说着,有几个人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半下午,二雷和黄威就回家了。 一个月后,单巧在小凤家院子外边的草棚里诞下一对孪生子。由于家里出事那天正是立冬,招娣就给两个孙子取名黄立和黄东。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大雷老婆、黄泰老婆十多个人一起去胡庄给两个婴儿送去衣服鞋帽等。中午,她们就在小凤家吃了一顿饭。 孩子满月那天,单巧母子就搬到小凤家的一间东屋去住。第二天上午,小凤的两个哥哥来胡庄把母子三个接回娘家。第二天上午,招娣和连合就去把他们接了回来。 腊月初二这天上午,唐进财去唐冲家院子西边的柴火垛抱玉米杆。他搬开几捆,突然发现里边有一个洞,洞里还蜷缩着一个人,这让唐进财大吃一惊。他吆喝了几声,但里面那个人一动不动。唐进财断定这是一个冻死的乞丐,他就大声呼喊了起来。 很快,就有附近几个邻居前来观看,有两个胆大的小伙子把那个人的尸体从柴火垛里拽了出来。几个人围过来一看,这个人的头发有一拃多长,留着短须,他的身上穿着夏天的衣服,赤着脚,脸上被老鼠咬了几个洞,看样子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其中一个人就说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像家泰,但他也不敢确定。接着,又有十多个人过来看热闹,唐冲的大儿子唐显听见外边的喧哗声也走了出来。 得知自己的柴火垛里藏了一个死人,唐显感到很晦气,就让唐进财赶紧把尸体拉到野地里去。 唐进财想了想就派一个小孩去家泰家喊一个人前来辨认。不一会,家平就急匆匆地过来了,他感觉这个人像家泰。 随后,樊氏领着两个小孩也过来了。看见了失踪两个月的儿子,樊氏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当天下午,杨家的人用一口薄木棺材把家泰葬在了祖坟地里。 樊氏第二天就一病不起,大白天也躺在床上说胡话。几个儿子用小推车推着她去沙河镇找东方先生看病。东方自强说她伤心过度,给她开了一张药方。抓完药,他们就推着樊氏回了家。 杨家康煎好药给母亲送去,但樊氏喝了两口就不愿再喝了。家康苦苦相劝,但樊氏总是摇头。家康喊来大哥和二哥劝说母亲,樊氏总算又喝了几口。 樊氏心如死灰,只盼着早点去地下与杨四兴团聚。家康再给她端药,她就偷偷把药汤倒掉,因此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扈氏和花氏每天都到樊氏床前看望,她们也都宽她的心,但樊氏心意已决。 一天晚上,甘氏又前来看她。 樊氏挣扎着坐起来,眼含热泪把家康托付给他们夫妻。甘氏劝樊氏好好保养身体,说等明年一开春她的身子就会好了。 “嫂子,我不想活了,我也想你兄弟。我不想再活着受罪了!”樊氏哭着说。 劝了她好一会子,甘氏就离开了。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杨家康做好饭给母亲送去,发现她已经落气了。家康大哭起来。 第二天下午,一支送殡的队伍把樊氏的灵柩送去坟地,她在地下和杨四兴团聚了。 回家的时候,杨四兴的大女儿杨绿看家泰的儿子可怜,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大年初一,杨家康是在家安那儿吃的饭。第二天上午,弟兄三个一起去樊庄看望几位长辈。 来到樊庄,见到几位舅舅和妗子,兄弟三个连忙给他们磕头拜年。大妗子紧紧拉住家康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又过了几天,兄弟几个把家泰屋里的一百多斤粮食送到闫家滩交给宝花的父母,廉氏免不了又大哭一场。 过了元宵节,杨家康就随辛洪夫妇一起到附近的村庄卖艺。樊氏临终的前几天,当着家康的面,把他托付给了辛洪夫妇。正月初二,弟兄三个去舅舅家拜年,家康跟几位舅舅也说了此事,他们都没有反对。 由于世道不太平,有的人家平时白天就大门紧闭,所以辛洪他们的收入也很低。夫妻俩商议之后,就决定带着家康去南乡卖艺。 辛洪跟家安和家平说了他们的想法,二人都很赞成。辛洪给杨家康备了几样礼物,家康就先后带着礼物去舅舅家和两位姐姐家向他们辞行,亲人们都一再叮嘱家康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二月初二上午,辛洪夫妇带着杨家康离开了柳家湾。 第一百八十七章 去南阳 他们一路向南。辛洪之前听说南阳比较富庶,而且当地人对艺人很友好,就决定到那里闯一闯。开始的几天,杨家康有些想家,特别是到了夜晚,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阵酸楚。十多天过去了,家康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不再想家,晚上常常一觉睡到大天亮。 以前,辛洪夫妇带着家康在柳家湾附近的村庄表演渔鼓道情的时候,他们总是鼓励他唱上几段。但家康的脸皮薄,害怕遇见熟人,很多时候就不敢去唱,更不用说大大方方地表演了。如今,他离家乡越来越远,就不再担心遇见熟人。所以,他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多,渔鼓用起来也逐渐得心应手。辛洪夫妇很高兴看到干儿子技艺的提高,他们经常夸赞家康音韵饱满、吐字清晰、说唱动听,家康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表演起来也就越来越自信了。 二月下旬的一天,他们来到了汝南县城东关。日寇的铁蹄没有到达这里,老百姓不像敌占区那样整天关门闭户。也许是唱渔鼓道情的艺人很少到过这儿,当地的老百姓对他们的表演非常欢迎。三个人在东关一连唱了几天。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县城南关。这时的天气比他们从柳家湾出发时暖和了许多,空中的鸟儿高声欢唱,路边的桃花、梨花和田野里的油菜花相映成趣。 辛洪高兴地吟诵了起来:“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干爹,你唱的是戏词吗?”杨家康笑着问道。 “这是古人写的一首词。”辛洪笑道,“也是戏词。我给你唱一遍,你听听咋样。” 说完,他就哼唱了起来。 等辛洪唱完,杨家康高兴地说:“干爹,你唱得真好听!” “回头让你干爹教你!”甘氏笑道。 辛洪晃了晃手中的云板,“放心吧,孩子,我跟你干娘肚里的东西将来都得传给你!” 走着走着,他们看到路旁有一个破败的小庙。辛洪大喜,“好了,咱今儿晚上又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三人走进破庙,辛洪喊了一声,从大殿里走出一位五六十岁、弯腰驼背的道士。辛洪问他能不能借宿一晚,道士看了看他们然后点了点头。 老道士给他们指了一间没上锁的屋子,几个人就走了过去。 家康留下打扫屋子,辛洪夫妇就去附近的村庄唱门。 傍晚,辛洪和甘氏喜笑颜开地回来了。 辛洪把他们布袋里的馒头给老道士送去几个,然后就借用老道士的锅灶做了一顿饭。 第二天早上,甘氏干脆多做了一些饭,喊老道士和他们一块吃。老道士非常满意。 他们在破庙里住了三个晚上,然后继续南行。 就这样,辛洪、甘氏和杨家康白天走村入户,夜晚有时住到山观庙宇,有时住在农家的柴房,一路朝南阳赶去。 江雪死在保办公处,褚氏十分害怕,她想回到柳家湾去住,但唐冲却不愿意,他说他得留在那儿处理事务。褚氏不放心唐冲,也只得留下。但好些日子,她不敢到柴房去,晚上更不敢到院子里。褚氏每天都在内室的佛像前烧香,祈求神灵保佑他们全家,不要让江雪的鬼魂来寻仇。 腊月二十二,唐进财赶着马车把唐冲两口子接回柳家湾。接下来的几天,唐冲的那些手下都来柳家湾给他送些酒肉,唐冲非常得意。 唐保财和唐守财时不时去赵兰埠口跟他说些村里的事,所以唐冲每人赏他们两坛酒,这两个人很是开心。唐进财是唐冲家的长工头,唐冲也送他两条鱼。 没事的时候,唐冲到村子里转悠,看到村里不少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心中暗自得意。这天唐冲来到村西头,看到三雷家的大门紧闭,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唐保财的老婆来找褚氏说话,告诉她樊氏早上死了,褚氏感到十分惋惜。唐保财的老婆走后,褚氏就对在客厅喝茶的唐冲说:“四兴媳妇今儿早上死了,她这个人可惜了,长得有模有样的,比我还小了几岁。” 唐冲不以为然地说:“阎王面前无老少,她死就该她活这么大。” “他爹,以后你别让那些人再往咱村来了!”褚氏说道,“像三雷那个孬孙死就死吧,四兴媳妇死得有点可惜。她说话慢声慢语的,要不是她那个儿媳妇被日本人糟蹋了,她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唐冲大为恼火,“你这个臭娘们说的是啥啊?日本人让抓人,我有啥办法啊?我端的是日本人的碗,得听日本人管啊!” 褚氏撇了撇嘴,“你哄谁啊?日本人咋知道去三雷家抓人啊?不还是你跟小准跟他们说的啊?咱可不能把村里的人都得罪完啊!” 唐冲把茶杯在桌子上猛地一放,“你这个女人胡沁啥啊?你再乱说,小心我扇你耳光!” 褚氏瞪了他一眼,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 大年三十下午,唐准一家乘坐马车回到柳家湾。吃过年夜饭,他们就走了。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唐冲就起了床,他来到院子里准备去开大门。走到院子中央,他看到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唐冲有些奇怪,就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只狗头。唐冲大吃一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了定神,就找了一把铁锹把狗头扔进不远处的粪坑里。 唐冲又去把大门打开,看到大门外扔着一把菜刀。唐冲朝旁边看了看,没有看见人,他把菜刀捡起来也把它扔进了粪坑里。 唐冲心中又怒又惊,他来到客厅呆呆地坐在那里。 两个儿媳妇做好早饭后,一家人就坐在客厅吃饭。唐冲吃了两个饺子就闷闷不乐地回了住室,一家人都很纳闷。 半上午,兰玉龙和那些甲长到唐冲家拜年,唐冲留他们在家吃午饭,唐冲强装笑颜陪客人喝了两杯。看到唐冲不大痛快,那些人就起身告辞,唐冲也没有挽留他们。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夜晚巡逻 把那些甲长送到院子里,唐冲就返回了客厅,褚氏和两个儿媳妇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碟,唐冲就让褚氏去给他泡壶茶。 过了一会儿,褚氏把一壶茶端来,唐冲就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地喝茶。 他心里一直想着院子里扔的那只狗头和大门外的那把菜刀。这是谁干的呢?黄三雷家的人肯定不会,爷四个死了仨,剩下的那个也跑到外边去了,三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都住在亲戚家,三雷的那个小儿子不可能大年三十夜里回到柳家湾向他示威。是杨四兴家里人吗?也不会!杨四兴胆小怕事,他的几个儿子都随他,他们绝没有这个胆量。 那么是柳铁锁吗?他是杀狗卖狗肉的,随便找几只狗头绝对没有问题。但唐冲很快就否定了。柳铁锁是生意人,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他们家买过他的狗肉,每年过年前都把狗肉钱跟他清了。他和老婆搬到赵兰埠口去,还让柳铁锁送过几次狗肉,柳铁锁每次都乐呵呵的。再说了,他是一个杀狗的,这件事要是他干的,也不会笨到把一只狗头扔到别人家啊? 还有可能是谁呢?是大雷、小彪他们几家吗?他们都是聪明人,难道就不知道日本人去三雷家抓人是杀鸡骇猴吗? 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那到底是谁呢?唐冲的头简直都要炸了! 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老婆孩子,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害怕,这个年就过不安生了。他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外人,这件事要是传扬了出去,他这个保长的脸往哪儿搁啊? 一壶茶喝完,唐冲站了起来。他拿了两包点心前往唐进财家。 对于唐冲的到来,唐进财两口子很是吃惊,唐进财赶紧请他坐下。 唐冲把两包点心放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饭桌上,“进财哥,这些年你没少为俺家出力。我原本打算上午过来坐坐,家里来了几个客人,我就没能来上。这不等他们走了,我就过来看看。” “这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唐进财心中非常疑惑,“以前没见过唐冲这样过啊?看样子他也没有喝醉啊!” “小冲,你过来没有啥事吧?”唐进财问道。 “进财哥,年前我就想跟你说,结果一忙也就忘了这个事,今儿个就过来跟你说说。平时你在地里忙,俺嫂子一个人在家,她自己还得做饭。你跟俺嫂子搬到俺家去吧,她干点洗洗刷刷的小活,在俺家吃饭,你也不用两头忙了。” “那不中,你嫂子她不会说话,你家都是讲究人,她去了会招人烦!”唐进财急忙说。 “进财哥,咱自家弟兄,你这样说就远了。虽说咱不是亲兄弟,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亲哥看待!等一会儿你跟嫂子就搬过去吧。” 唐进财不知道唐冲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想:“这肯定是过年这几天他家干活的人都走了,他想让我去干几天杂活。” 唐进财就笑着说:“小冲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跟你嫂子住家里也习惯了,俺俩就不搬过去了。俺家里也没有几个客,以后几天我天天去你那儿干些小活。” “进财哥,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唐冲笑道,“我真心实意想让你跟俺嫂子搬过去,你俩也没有小孩。搬过去吧,到我家也热闹。等一会儿你俩就过去,晚饭就在俺家里吃。” 看到唐冲一再坚持,唐进财就说:“小冲,今儿个是大年初一,要搬也得等明儿个啊!” “别等明儿个了。进财哥,这边是你家,那边也是你家,从自己家到自己家还讲啥初一十五啊?你去唐庚家,让他到我那儿,我就他喊几个人帮你搬过去。” “小冲,不用再费事了。就两条破被子,两只碗,我一个人就掬过去了。”唐进财笑着说。 “那不中,你去喊唐庚吧。我回家等着他,你也不用动手,就等着他找人给你搬家。” 说完,唐冲就离开了唐进财家。 唐冲走后,唐进财和哑妻比划了几下,她就很听话地到里屋收拾被褥。唐进财就去唐庚家让他去见唐冲。 唐冲回到家没多久,唐庚就来见他。唐冲连忙请他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冲,这时候让我过来有啥事吗?” “庚哥,你们刚走没多大一会儿,曹县长就派人来给我捎信。他说前几天有人到县里报案,说咱这个保这几天出了好几个事,有家里的鸡、鹅被人偷的,还有羊被人牵走的......” “这几天我咋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事啊?”唐庚说道。 “曹县长说的能有错吗?”唐冲笑道,“他说从今儿晚上开始,咱这个保各个村子都得找人巡逻。见到陌生人就把他抓起来,天明就送到日本宪兵队,底下的事咱就不用管了!” 唐庚沉吟了片刻,“大过年的,东北风嗖嗖刮着,让谁晚上出来在外边巡逻,他也不情愿啊!人家不骂人吗?” “庚哥,官差不自由啊,谁教咱哥俩在这个位子上啊?我也不愿意这样啊,不过也没有办法。咱村四兴家的事、三雷家的事,有人说是我让他们来的,我跟谁说理去啊?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人家咋说咱也不敢抬杠,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咱村这阵子出事太多了,”唐庚叹了一口气,“几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虽说跟咱不亲不近,不过咱心里也是不得劲啊!” “过几天我去县里跟日本人说说,让他们以后别再来咱村了。也不知道我的话管用不管用?” 唐庚岂能不知道唐冲的为人,他笑了笑,“你去试试呗,咱该说说咱的,日本人听不听是他们的。” 唐冲没有忘记他让唐庚来的目的,他把话题又扯到了巡逻的事上。 只有柳家湾一个村夜间巡逻的话,肯定会有人背后乱议论,所以唐冲就让唐庚第二天去通知其他甲长也安排夜晚巡逻的事。唐庚虽说不高兴,但他也不敢表现出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唐冲的心事 唐冲又说唐进财两口子无儿无女真是可怜,就让他们搬过来一块过年,让唐庚找几个人把他们的东西抱过来。唐庚就出去找了几个人把唐进财两口子的被褥等物搬到唐冲家。 褚氏不满意唐进财的老婆住到他们家。唐冲骂了她两句,褚氏就不再说了。 吃晚饭的时候,唐冲邀唐进财两口子和他们一块去客厅吃。唐进财是一个明白人,他说他们两个在灶屋吃饭就行了,唐冲也就没有再勉强。 唐庚也不是傻子,他考虑了一会儿就让曹繁林、唐保财和唐守财负责前两个夜晚的巡逻。纵然这三个人不情愿,但唐庚拿唐冲压他们,说唐冲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巡逻,几个人也只得乖乖服从。 第二天上午,唐庚就去通知那些甲长这个任务,那些甲长也只得照办。 大年下的夜晚,天寒地冻,附近几个村子里那些出来巡逻的人很不开心,他们都少不了骂娘。 但唐冲可不去管这些。村里有巡逻的,家里又多了一个唐进财,他的心里就踏实多了。 过罢正月十五,唐冲家的几个长工都来了,他们平时都住在唐冲家,唐冲这才算放了心,夜间巡逻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但唐冲仍然把唐进财老两口留在家里,唐进财的老婆就在灶屋干些杂活。 唐冲虽说对唐进财不太满意,但心里清楚他是一个实在人,不会偷奸耍滑。派他干的活,他只要接受,就会尽力干好。 正月十九这天上午,唐进财赶着马车把唐冲和褚氏送到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但唐冲仍然心有余悸,之前保办公处每天晚上住了两个保丁,唐冲就给那些保丁重新排了班,每晚保证有四个保丁住在那儿。 褚氏对此很不高兴,因为她就得多做两个人的饭。“晚上留两个人在这儿还不中啊?又加了两个!多两个人吃饭,一天两天还好说,天长日久不得多吃好些粮食啊?” 唐冲当然不会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他就笑着说:“人多多吃馍,不过人多也好干活啊!等开了春保里的活就多了,晚上我有事出去说走就得走,我不能一个人出去啊。我带着俩人走了,你自己在这儿我也不放心。没事,多两个人吃饭,吃得时间再长也吃不着咱家的粮食。就这吧,多留两个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我不得多忙啊,我伺候你一个人不说,还得伺候那些王八羔子!” “你别说了,以后一个月再给你加一块钱的辛苦费。这回中了吧?” 褚氏这才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等出了正月我就去沙河镇上买几尺布做衣裳!” 从大年初一以来,唐冲的心里一直在想那件事。自从他当上保长以来,因为甲长保丁催粮逼款、日本人抢夺老百姓财物、给日本人抓慰安妇等诸多事情,附近的老百姓很有怨言,当然一些人会对他唐冲怀恨在心。褚氏没事喜欢去街上闲逛顺便买些零嘴,有几次褚氏一个人去赵兰埠口街上,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咒骂唐冲,当她回头去看却也拿不准是哪个人骂的,她后来就干脆不再去逛街了。 除夕之夜往他们家丢狗头和菜刀的那个人也不一定就是柳家湾本村的,也有可能是附近那些村庄的人。他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想到这儿唐冲就不寒而栗。所以,他就决定今后要收敛一些,他就给保里的那些团丁开了会,说以后不经过他的允许,他们不能再跟老百姓卡要。那些团丁都表示坚决服从保长的命令。 但除了曹繁林以外,想让其他那些团丁规规矩矩办事又谈何容易?他们原本就是以前的二流子、无赖,兰玉成当保长的时候,这些人做了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只要被人举报,他们就会受到惩戒。所以他们都一直夹着尾巴。 如今,随着日本人的到来,唐冲等人得了势,原来的那些团丁走的走,不干的不干,唯一留下继续干的就是曹繁林。赵蛤蟆、张丑那些过去人人喊打的鼠辈摇身一变成了保丁,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他们个个不可一世。见到路上或大街上跑的鸡、鸭、鹅、狗,他们只要想吃,就打死拿回家里,那些家禽家畜的主人知道了也只得自认倒霉。不仅如此,不管是在村子里还是在集市上,见了那些做小生意的商贩,他们都借机揩油。知道他们这些人的身份,那些受害者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自从保办公处每晚增加了两名保丁住下,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但唐冲还挂念家里的人,他隔三差五坐马车回家看看。得知家里一切都好,他这才放了心。 二月初一早饭后,褚氏想去盘龙观进香,就喊唐冲陪她一起去。唐冲正好也想出去转转,就喊上张丑和小九,他们四个就一块前往盘龙观。 不一会,他们来到了盘龙观的大门外。两扇大门敞开着,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九连忙跑了进去,大嚷道:“里边有活的没有啊?保长大人来了,赶紧出来迎接!” 唐冲大声说道:“小九,咱可不管这样。” 话虽是这样说,但唐冲心里还是非常受用。 “保长,咱就在这儿等着,啥时候那个牛鼻子老道请咱进去,咱再进去。”张丑得意地说。 “别等他出来了,咱自己进去吧。”唐冲笑道。 褚氏拉了他一下,“你看你这个人,小九去里边喊他了。咱就站这儿等一会儿呗,反正也不急。” “那中,既然陪你来烧香,就依你说的吧。”唐冲说道。 很快,林道士和阿坤来到大门口把唐冲等人迎进院子里。 “今儿个正是初一,咋还没有人来烧香啊?” 林道士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今儿个风大吧。” “道长,正月里来烧香的人多吧?”唐冲又问。 林道士摇摇头,“今年天冷,正月里来烧香的也不多。” “今年就不说了,明年正月咱也办一回玉皇会,烧香的就多了。” 林道士又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有些人来不了了,听说有的艺人也出去了。” 第一百九十章 机灵的张丑 说完,他就对阿坤道:“阿坤,唐保长和太太大驾光临,你去烧水泡壶茶吧。” “道长,烧茶就不用了。我过来转转就回去了。”唐冲说道。 “唐保长平日公务繁忙,难得到小观来一回,我就略尽地主之谊,请你喝杯淡茶。”林道士笑道。 “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到大殿烧香去。”说完,褚氏就朝大殿走去。 看张丑站在那儿没动,唐冲就朝他努了努嘴,“张丑,你跟小九陪着太太烧香去吧。” 张丑本想蹭杯茶喝,听唐冲这样一说,只得随褚氏去大殿进香。 林道士把唐冲请进客堂,二人就坐下闲聊。 没多久,阿坤就端着一个茶壶走了进来。林道士连忙起身接过茶壶,他洗了一只茶碗,倒上一碗茶给唐冲双手奉上。 唐冲慌忙站起,用双手接过茶碗,“道长他客气了。” 林道士微微一笑,“唐保长大驾光临,理当如此。” 阿坤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闲话。 来到盘龙观得到如此礼遇,唐冲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想当年,唐冲有几次到盘龙观来找兰玉成,兰玉成要么在和林道士下棋,要么几个人在打麻将牌。看见他时,林道士总会客气地请他坐下喝茶。但唐冲都只是笑笑却并不坐下,当兰玉成跟他说了几句后,他就退出屋外离开了。 当时唐冲也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合适,因为他自己知道他跟兰玉成那些人根本就没法比。他当年能当上那个甲长,还是他请亲家跟兰玉成说了,兰玉成再三思考之后才应允的。 门外突然传来张丑的声音,“牛鼻子老道,屋里还有茶没有了?今儿早上的菜有点咸,我进屋讨杯茶中不中啊?” 还没等林道士答话,褚氏就骂了起来:“张丑,你个龟孙,老娘天天伺候你,你还挑我的毛病,说我做的菜咸了淡了!老娘不管你了,你就跟着老道吃饭吧,饿死你个龟孙我也不会吭一声!” 唐冲眉头一皱,他起身走了出去,“道观是清修的地方,你俩在这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啊?一点规矩都不知道!” 林道士也从客堂走了出来,“几位也进来喝杯茶吧?” “俺可不敢进去,”褚氏拖着唱腔阴阳怪气地说道,“俺一点规矩都不知道,再惹唐保长不高兴,事就大了。小九,咱走。” 说完,她就气鼓鼓地朝大门口走去,张丑和小九也跟了过去。 唐冲强压心中的怒火,他朝林道士拱了拱手,“道长,多有叨扰,俺几个回去都有事,就不打扰了。” 林道士师徒把唐冲送到大门外。 “道长,”唐冲笑道,“不用送了,改天我再来跟你说话。” 林道士朝唐冲拱了拱手,“好的,保长慢走。” 回到院子里,阿坤有些不解地问:“师父,你不是说唐冲是个小人吗?怎么今儿个还对他这样客气啊?” 林道士叹了口气,“正因为他是小人,我才不能轻易得罪他啊。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日本人一来,那些跳梁小丑也都出来了,老百姓的日子更难过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得熬多久啊?” “谁知道还得熬多久啊?”阿坤喃喃地说。 回到保办公处,唐冲把褚氏和张丑都臭骂了一顿。褚氏很是不服,跟唐冲顶了嘴,唐冲给了她一记耳光,她就捂着脸哭着去了里屋。张丑不敢犟嘴,他担心唐冲会把他赶回家,那么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风光了,所以他就低着头站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听训。 褚氏回到里屋就躺到了床上,中午也没有起来做饭。唐冲没有理她,他带上张丑和小九去东风阁吃了一顿。三个人吃完饭,小九问是不是给褚氏捎些吃的东西。唐冲摆了摆手,“不用管她,那儿有米有面,她饿了管自己做。这样的女人,就是不能惯着她!” 张丑连忙出去把饭钱给结了。 下午,张丑回到家里,把一只下蛋母鸡给宰了,他老婆站在一旁骂个不停,张丑也不理会她。张丑的几个子女却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很快就能吃到鸡肉了,几个小孩就站在他的旁边看他忙活。 谁知张丑把那只鸡收拾好以后,他就拿着朝大门口走去。他老婆问他干啥去,他也不搭理。张丑家的几个孩子都大失所望,有两个小孩大哭了起来。 张丑把拾掇好的母鸡拿到保办公处的伙房,用刀把它剁成小块,然后就放入锅里炖汤。小九见他如此,就去街上买了一坛酒。 晚上,他们就在唐冲的住处喝酒。张丑给褚氏端了一碗鸡汤,她也起来喝了。 唐冲喝了半碗酒后就说给那四个保丁倒酒,他们几个连忙站了起来。 唐冲倒了一碗酒递给张丑,“张丑是个能人,这大半年没有少给保里出力,以后还好好干啊!” 张丑双手捧过酒碗,“请保长放心,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说罢,他把那碗酒一饮而尽。 唐冲满意地笑了,“张丑真是实在,好了,坐下喝鸡汤吧。” 张丑哪里肯坐,一直到唐冲给另外三个人都倒了酒,他才和他们一块坐下。 几个人直到把一坛酒喝完才散场。 把门闩上后,唐冲走进里间,看见褚氏板着脸坐在床上,唐冲也没有理她,就脱去棉袄棉裤睡了。 唐冲知道褚氏第二天就不会再怄气了。因为当地的风俗,嫁出去的女儿要在二月二的上午回娘家看望爹娘。几个女儿明天要来,褚氏肯定不会愿意自己挨骂的事让她们知道啊! 果然,第二天天一亮,褚氏就起床做饭去了。 半上午,唐冲的二女儿二丫带着一些煎饼到保办公处来看望父母。唐冲两口子都很高兴,褚氏和女儿就坐在屋里拉家常。快晌午的时候,唐冲的大女儿和三女儿也来到了。 褚氏问大女儿:“大丫,你来的时候路上走亲戚的人多不多啊?” “不多,一路上就没有几个人。” 褚氏没有再往下问,她们都知道为啥路上走亲戚的人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清明泪 中午,柳扎根的三个女儿下厨做了几个菜,他们五个就在唐冲夫妇住处的外间吃饭。唐冲心里高兴,自己喝了两杯酒。 半下午,大丫姐妹三个辞别父母回家。二丫家就在赵兰埠口,一会儿就能到家。褚氏让张丑和小九把大丫、三丫送回家。 他们走后,褚氏回到屋里,她忍不住向唐冲抱怨道:“大丫、三丫家都离这儿十来里远,两家的人就不知道用马车送送吗?让这俩闺女走了半天!” “那两家都是只有一辆马车,好几个儿媳妇,送谁不送谁啊?”唐冲说道。 “要是往年就不说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大丫说来的路上,就没有看见几个走亲戚的!” 唐冲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以前就跟大丫她们几个说过,要是有日本人去她们家,或者在路上拦住她们,报一下我的名,日本人还是会给面子的。” “日本人来了之后,抢人、杀人的事干得太多了,把老百姓吓得都不敢出门了。这也不是一个长法啊?” 唐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说。你就没有想想,要是日本人不来,我管当上这个保长吗?咱管住到这个院子里来吗?” “我才不稀罕住到这儿哩,”褚氏撇了撇嘴,“住这儿有啥好啊?还不如在咱柳家湾家里住着,都是老邻老舍,出门就管找着人说话。这儿的人我都不熟,跟她们说两句就没话了。在这一片住的那些女的也不来找我,除了二丫半月、二十天来跟我说说话。我早就不想住这儿了!” 这次,唐冲没有再发火,他反而笑了笑,“要是日本人不来,我当不上这个保长,小准不是维持会的副会长,咱跟三雷家的仇管报吗?村里那些人见了咱会大老远就打招呼吗?逢年过节谁会给咱送礼啊?” 褚氏不说话了。 唐冲又说:“我是想好了,日本人是咱的靠山,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现在的唐冲。以前谁听我的啊?就是在柳家湾,还有人不把我放眼里。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保的人见了我就不敢龇牙。吴飞虽说是区长,比我的官大,比我的帽檐子高,他见了我不还得客客气气的嘛!”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褚氏连忙说:“二两酒一喝,你又醉了吧?赶紧到里屋睡觉去吧。” 唐冲把杯中的茶一下喝完,他站起来冷冷一笑,“我喝醉了?我一点都没有醉。我心里明白得很,谁要让我还像以前那样当一个小甲长,我绝对不愿意!” 说完,他就去里屋歇息了。 几天后,唐冲接到县里的命令,让各保为日军筹集粮饷。唐冲把数目算好之后,就派兰玉龙带着那些保丁到各村去催粮逼款,一时间各个村里都怨声载道。 钱粮全部收上来之后,唐冲就让兰玉龙、王留宝等人赶着马车把其中的一大部分送去县城。对于剩下的部分,粮食就留在了保办公处,唐冲把钱留了大头,剩下的他就赏给了兰玉龙那些人。 借着这个机会,王留宝和那些团丁的腰包都鼓了起来。每逢他们在保办公处值勤的时候,这些人就拿钱买来酒菜请唐冲一起吃喝,大家都很开心。 清明节到了,不少人都去自家的坟地扫墓、祭奠。 这天上午,连合陪着招娣回到柳家湾。 他们先来到大雷家,大雷老婆、黄刚媳妇、黄强媳妇见了招娣自然非常亲热,大雷的孙子、孙女也都高兴地围在招娣身边。 大家说了一会儿子话,大雷、招娣、黄刚、黄强、黄超就一起去上坟。在路上,大雷向招娣讲了二雷父子没有回来扫墓的原因。 去年十月,二雷回老家办完三雷几个人的丧事后,心里非常难过,回到家后没几天就卧床不起。黄威就用小推车推着父亲找大夫看病,一连瞧了几个大夫,二雷的病也没有见轻。 大年初一上午,黄威回到老家,大雷他们才知道二雷得了重病的事。两天后,大雷就和小豹、黄泰、黄刚几个人一起去看望二雷。见到老家的几位亲人,二雷忍不住涕泗横流,大雷他们连忙劝慰他。 这天中午,二雷竟能吃下大半碗面条,蒋氏、黄威几个人都很惊喜,大雷他们也都很欣慰。黄威就说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他要用小车推着父亲回老家看看,二雷听了非常开心。 到了二月下旬,大雷有些放心不下二雷,他就在一天上午和黄强一块去看他。他们来到二雷家,看见二雷瘦得皮包骨头,已经下不了床。 二雷喘着粗气跟大雷说,清明节的时候一定让黄威回来上坟。 大雷强忍泪水,“有我跟小刚、小强在家,上坟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就中了。” 兄弟两个说了几句,大雷心里十分难过。他们没在二雷家吃饭就离开了。 黄威出来送他们的时候,大雷叮嘱黄威把他父亲照顾好,清明节回老家上坟的事就不用管了,黄威连连点头。 听大雷讲完,招娣抹了一把眼泪,“大哥,你要是不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二哥生病的事哩。年前小威去胡庄看我,他也没有跟我说这个事。等两天吧,我让女婿推着我去看看二哥。” 大雷急忙说道:“大孬他娘,听我的,你可不管去。你二哥要是见了你,就会想起来三雷他几个。” 招娣点点头,“那我就让连合跟邹伟去看看俺二哥吧。” 几个人来到坟地,黄刚燃放了一挂鞭炮,然后他和黄强在每个坟前烧了纸。招娣坐在三雷的坟前嚎啕大哭,然后又去江雪和克勤的坟前哭了一会儿。 黄刚兄弟劝招娣别再哭了,招娣擦了擦眼泪就站了起来。 从坟地回到柳家湾,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沙河边。招娣在河边烧了几张纸,嘴里呼喊着克功的名字。听到招娣撕心裂肺的哭声,旁边一棵柳树上的几只小鸟不忍再听,它们呼呼啦啦都飞走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能闲着 他们回到大雷家,龚氏、黄泰媳妇、黄顺媳妇几个人正坐在院子里等招娣回来。见到招娣,她们围上来向她询问小寒母子和单巧母子的情况。 一说起儿媳妇和孙子,招娣就笑了起来,“都好,俩儿媳妇的奶水都足,三个孙子都吃得白白胖胖的。” 去年的腊月,小寒产下一子,招娣给他取名黄恨。他们母子一直住在丹凤家。 龚氏又问起大宝和玉宝,招娣就说:“他俩还在姥娘家住着。他姥娘说我忙,等那几个孙子管离手脚了,再把他俩给我送去。我不是那样想的,等收了麦,我就得把大宝弟兄两个接去。” 单氏笑道:“那是,孙子在自己跟前才放心啊!” 招娣问龚氏:“扎根媳妇又怀上没有啊?” “怀上了,半月前又小产了。要不然她就跟我一块过来了。”龚氏说道。 招娣就说:“吃了饭我过去看看她。” “不用,她都好了。” 快中午的时候,龚氏她们几个就离开了。 吃过午饭,招娣去看望了春桃,又跟胡氏和龚氏说了一会儿话。她去大雷家拿钥匙回家拿了两样东西,然后就和连合一块返回胡庄,黄刚和黄强把他们送到村西一个路口。招娣说没事,让他们弟兄两个回家,二人就转身回家了。 当他们来到三雷家后边的河堤上,黄刚兄弟看见柳扎根正一个人在不远处的河堤上溜达。 “扎根,你一个人在这儿转悠啥啊?”黄强问道,“这半个多月你咋没有去毛洼编筐啊?” “不想去了,”柳扎根笑着说,“编的筐太多了,现在俺姑家还剩下好多筐没有卖完哩!” “那你也不能整天在家闲着啊!”黄刚说道。 柳扎根说:“是啊,不能整天在家闲着啊。我正想着找一个啥活干哩,就是没有想起来合适的活。我这阵子正为这个事天天发愁哩!刚哥,你有啥好门路没有啊?” 黄刚笑了,“我要是有啥好门路就不会在家种地了。要教我说,别讲啥活,你先干着,不管在家闲着,闲着谁给一个钱啊?” 柳扎根点点头,“刚哥说得对,明儿个我就得找一个活干去!” 说完,扎根走过来和黄刚兄弟一块往家走。 来到自家的院子外边,扎根笑着说:“刚哥、强哥,来我家歇歇喝点茶吧?” “不了,”黄强摆了摆手,“俺还得锄地去哩。” 说着,弟兄两个就走了过去。 年前,三雷家遭了那场大难后,克俭外出避难,招娣和两个儿媳妇、孙子都去了亲戚家,他们家二十多亩地的麦子就交给大雷父子几个管理,收成一家一半。多了这二十多亩地,三雷父子忙了许多,但他们又不能不管。 柳扎根走到大门口,他推了一下门,发现门从里边闩着,他没有喊门,纵身翻过院墙来到院子里。 正坐在堂屋门口补衣服的胡氏嚷了起来,“扎根,你吓我一跳,你就不管喊两声门吗?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样不稳重。以后可不管再这样了!” “知道了,奶奶,”扎根笑着来到胡氏身旁,“我不是不想再麻烦你再过来开门了嘛!” “不是我说你,刚才我见院子里跳进来一个人,我的魂都快吓飞了。仔细看看是你,我的心又回肚里了。东洋鬼子十天半月到村里来吓人,咱可不能自己再吓自己啊!”胡氏说道。 扎根赶紧跟奶奶保证,“奶奶,你就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你这个孩子,”胡氏笑了,“奶奶肯定对你放心啊,你是奶奶最放心的人!” “奶奶,我不能成天在家里头啊?刚才刚哥、强哥都说我,我也得找个啥活干啊?” “我也给你操着这个心哩。”胡氏说道,“前儿早上我出去一会儿就是去唐庚家了。我跟他说,你爹原打算让你长大了也去烟馆做活,现在这个路是断了。你去跟着你姑父学编筐,手艺是学成了。你姑父家编的筐现在还有一大屋子,他爷几个还闲着,更别说你了。让你跟着你干爹学木匠活吧,现在还有多少打家具的啊。有的打发闺女、娶媳妇就不张扬了,不吭不哈就把喜事办了。” “他咋说的啊?” “我一说这些,唐庚他就明白了。他问我,‘文善奶奶,你是不是想让我给扎根找个事干啊?他要是愿意当保丁,回头我就去找唐冲说说。反正他那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要紧。’我赶紧跟他说,那个活扎根干不了。我想让他来你家扛活,让他比闲着强一点就中了。” “他愿意没有啊?”柳扎根又问。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问你啥时候去他家,我说等过了清明节就去。” “奶奶,那我啥时候去啊?” “明儿个初五,你到后儿个上午去他家吧。我跟他都说好了,你白天在他家干活、吃饭,晚上回来住。”说完,胡氏看了看扎根身上穿的衣服,“你这身衣裳都穿好几天了,脱下来让你娘给你洗洗。明儿个你再洗洗头,去给人家扛活,得打扮得利利亮亮的!” “中啊,我这就去换一身衣裳。” 柳扎根来到他们夫妻居住的堂屋,看见母亲正坐在椅子上轻轻拍打着柳莺的后背。 “娘,你咋这时候哄她睡觉啊?”扎根问道。 龚氏朝扎根摆了摆手,低声说道:“这个妮子在院子里跑累了,过来让我抱着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扎根抱起女儿来到里间,春桃正坐在床上缝衣服,扎根就把柳莺放在她的旁边。然后,扎根换了一身衣服,把原来穿的那套交给龚氏让她洗洗。 第二天上午,春桃的父亲陆广原来到了柳扎根家。 两年前的那场大水,陆庄也被淹了。当时村里大多数人都往西北、东北方向逃难去了,但陆广原、陆广成、陆广宁弟兄三个却带着家人去了项城。他们兄弟三个都是渔夫,每人家里都有一条渔船。 他们经常去周家口卖鱼,项城一带的一些渔夫也经常到周家口卖鱼。时间久了,他们就和项城的几个渔夫交上了朋友。 第一百九十三章 陆广原来看女儿 黄河水到来后,陆氏三兄弟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了沙河大堤上,大人和孩子都到河堤上住。 这天半上午,春桃的母亲和两个妯娌来到柳扎根家,胡氏他们对客人的到来都很欢迎,春桃欢欢喜喜地给母亲、大娘、婶子沏白糖茶,胡氏让扎根去集上割二斤肉回来包饺子。 胡氏祖孙三个陪着客人在院子里的树下拉家常。聊了一会儿,胡氏她们才知道陆氏三兄弟他们几家要搬到项城去住。 “侄媳妇,你们别搬到项城了,那儿离咱这儿有点远。”胡氏说道,“都搬到俺家住吧。要是不想住到俺家,河堤下沿还有好多空地方,把荒草烧掉,地面一平,盖上房子,那么多的地方,住个十家八家也没事啊!” “婶子,他弟兄几个去项城跟肖大哥都说好了。俺几个先住到肖家祠堂里,等明年开了春再盖房子。”春桃的母亲说道。 春桃有些难过,“娘,那我以后去看你们就不方便了。” “没事的,”春桃的大娘笑着安慰她,“跟柳家湾一样,肖家庄也挨着沙河沿。你要是啥时候想俺几个了,到后边坐船就管坐到肖家庄后边。” “是啊,”春桃的小婶说道,“俺几个来看你也容易。坐你爹他们几个的船就来了。以前还得走几里路,以后半里路也不用走!” 春桃笑了起来。 龚氏叹了一口气,“说虽是这样说,要不是黄河开了大口子,谁说得再好听,你们几家也舍不得搬走啊!” 春桃的母亲点点头,“那可是,只要有一线之路,谁也不会想到搬家啊!” 快到中午的时候,柳扎根拎着一块大肉和一捆芹菜回来了。几个女人就坐在一起摘芹菜,然后龚氏就去灶屋剁饺子馅,春桃起身去灶屋和面。过了一会儿,几个女人就一起到灶屋包饺子。 中午,他们吃了一顿饺子。 午饭后,龚氏把剩下的饺子馅里又掺了一些青菜,她和了大半盘红薯干面蒸了一锅包子。半下午,春桃的母亲她们几个回去的时候,龚氏就让她们把包子带回去让家里人吃。 第二天,柳扎根和春桃带了几个西瓜乘船去沙河北岸的大堤上看望陆广原等人。他们看到河堤上还住着他们不认识的几户人家,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门板、小推车、木床、小软床、箱子、柜子、纺车、织布机以及桌椅等物,门板和床上还放着衣服、被褥、布匹。旁边还有几只竹笼,从里边传出鸡、鸭的叫声。 柳扎根和春桃跟陆广原他们说了一会话就乘船返回了柳家湾。 半个多月后,扎根夫妇去了项城的肖家庄,扎根给岳父送去三块钱。 开始的几个月,春桃和柳扎根一两个月还去肖家庄一趟。后来,日军打进周家口和广川县后,他们再也没有去过。尽管春桃非常思念父母和几个弟弟、妹妹,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陆广原夫妇也非常思念春桃。由于项城的位置较偏,日本人就没有攻打项城。虽然项城没有沦陷于日本人之手,但他们在项城以西的周家口和广川县之间的沙河上设有检查船,他们对过往的船只严加盘查。他们稍有怀疑,就会扣船抓人。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项城的那些渔民大多就不再往西去了。 这次陆广原能来到柳家湾,是他跟检查船上的鬼子和汉奸说要回乡祭祖,看到他渔船上一只篮子里放的烧纸,一个汉奸跟日本人说了两句,他们就放行了。 见到父亲,春桃就大哭了起来。柳莺看见母亲哭,她连忙给春桃擦眼泪。 胡氏笑着说:“你这个闺女,成天想你爹、念你爹,今儿个你爹好不容易来咱家了,还不跟他好好说说话,咋就哭起来了?” 春桃这才破涕为笑。 陆广原想抱抱柳莺,但柳莺不认得他,她连忙躲到母亲的身后。 胡氏让扎根去赶集买菜,她和陆广原就坐在堂屋聊了起来。 陆广原这才知道柳全福已经死了,他唏嘘不已。胡氏又讲述了鬼子和汉奸们的种种暴行,陆广原不住地摇头叹息。当她特别讲到杨四兴家一年死了三口人,三雷家一天出了三口棺,陆广原非常震惊。 柳扎根买菜回来,胡氏婆媳下厨包饺子,柳扎根和春桃就在堂屋陪陆广原说话。 中午,龚氏做了两盘菜,让扎根陪岳父喝几盅,但陆广原一点都不肯喝。 吃过午饭,陆广原离开了柳扎根家,撑着船返回项城肖家庄。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就到唐庚家干活去了。 麦收过后,伪县政府又给各区分派了收粮款的任务。为了使这个任务能尽快地完成,日军头目渡边武夫和伪县长曹发印商定给各区派去几名日本宪兵帮助催收。由于唐准和宪兵队头子的关系好,松下太郎也给唐冲派去了五名日本宪兵。 这五名日本宪兵每天骑着军马在赵兰埠口以及附近的几个村庄耀武扬威,他们吃住都在保办公处。唐冲安排小九给他们喂马,又命张丑专门给这几个日本人做饭。 对于日本人,唐冲自然不敢得罪。除了每天让他们吃上大鱼大肉外,每天晚上,唐冲还要请他们喝些酒。而且每隔两三天,他还请他们到东风阁大吃一顿。 十多天过去了,王留宝、张丑、赵蛤蟆等人和这几个日本宪兵就成了朋友。他们时不时给这几个日本宪兵送去几个香瓜或西瓜,这自然也赢得了这些日本人的好感。经过日本人的允许,他们骑上军马在河堤上溜圈,开始少不了摔下军马,但他们却乐此不疲。 几天后,王留宝等人就能骑着军马在村子里来回跑,他们觉得好不威风。 收粮款的任务完成后,这几个日本宪兵隔三差五就骑着大马到赵兰埠口去找唐冲喝酒,唐冲当然会热情招待。有时,这几个日本人晚上就住在保办公处。他们还和王留宝等人一块去沙河里洗澡。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日本人遇袭 这天上午,六名日本宪兵骑着高头大马来到赵兰埠口的大街上。一看见他们,大街上的行人好像看见了凶猛的野兽,他们纷纷站到大街的两边,有些胆小的商铺老板甚至关上了店门。 这几个日本宪兵兴高采烈地来到保办公处。但不巧的是,唐冲带着褚氏去马家营喝喜酒了,只有张丑、赵蛤蟆和小九三个人在院子里守着。 得知唐冲不在,几个日本宪兵有些扫兴,他们就打算返回广川县城。张丑和赵蛤蟆极力挽留他们,张丑让小九去请兰玉龙前来,他们两个就把那几个日本人让进唐冲的办公室。 张丑去街上买来几个大西瓜,几个人就在那间办公室吃西瓜。 过了一会儿,兰玉龙和小九走进唐冲的办公室。 这几个日本人都认识兰玉龙,但由于兰玉龙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因此他们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并不多。小九去跟他说保办公处来了几个日本宪兵,而唐冲没在家,兰玉龙就明白他来的目的。他本不想去那里与这些日本人打交道,但知道张丑和赵蛤蟆是唐冲的心腹,他担心唐冲日后会给他小鞋穿,那些日本人也有可能会对他们家不利,所以他就跟小九一块来了。 兰玉龙笑着和几个日本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把他们带去东风阁喝酒,张丑、赵蛤蟆也随着去了,小九则留下喂马。 来到东风阁,伙计把他们领进雅间,兰玉龙点了七八个菜,又要了十斤好酒。 没多久,伙计把酒给他们送过来,又端来几盘凉菜。他们就开始喝酒。 喝了一盅,兰玉龙推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就站了起来。他安排赵蛤蟆和张丑一定要把几位贵宾陪好,就疾步走出雅间,找饭馆老板把饭钱结了,然后就回了家。 兰玉龙提前离开,张丑他们其实是求之不得。东风阁的老板是唐准的小舅子,那些保丁自然不敢来揩油。几个日本人前来蹭饭,赵蛤蟆他们也想借此机会大吃一顿,但唐冲不在保办公处,他们担心要是自作主张领日本人去吃饭,唐冲回来以后会不高兴,他们就想到了家在赵兰埠口的兰玉龙。张丑让小九请兰玉龙来保办公处陪几个日本人说话是假意,让他中午把饭钱结了才是真心。 既然兰玉龙已经把几个日本人领到东风阁,他又说出去把饭钱给结了。让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提前走了更好,他们几个人之间说话更加随便了。 几个日本宪兵对赵蛤蟆和张丑的表现非常满意,他们就频频夸赞这两个人。张丑和赵蛤蟆很是得意,各自起身拿酒杯给那些日本人敬了一圈酒,几个日本宪兵都很爽快地把酒喝下。回想起去年自己因给日本人碰酒而受辱的事,赵蛤蟆不禁感慨万千。 由于气氛很融洽,他们就把十斤酒全部喝完了,每个人的脸都喝得像鸡冠那样红。 酒足饭饱后,这些人就离开了东风阁。午后的大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日本人就边走边撒尿。 来到保办公处,他们又吃了几块西瓜。几名日本兵嚷嚷着要去河里洗澡,张和赵蛤蟆就和他们一块去了。走在路上,那些日本兵有的大声唱着,还有的得意地狂笑着。 他们走后,小九就骂了起来。他在院子里喂马,原以为张丑和赵蛤蟆他们回来时会给他带些吃的,不料他们吃饱了却把他给忘了。小九气愤愤地去伙房啃了一块干饼子对付了一顿。 张丑他们八人来到沙河边,三个日本兵急不可耐地脱下衣服跳进了水里,站在岸边的几个日本兵一边互相推搡,一边嘻嘻哈哈笑着。 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站在河里的一名日本宪兵身子一歪倒进了水里。另外两个日本兵慌忙往岸上跑。 这时,从西边不远处的一片柳林里跑出来三个男子,其中两个有二十多岁,另外一个有三十多岁,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支手枪。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射击。 那两个往岸上跑的日本人有一个中弹倒入水中,另外一个慌慌张张地爬上了岸,不料左臂中了一枪,他鬼哭狼嚎般地叫了起来。还在岸上的三名日本宪兵顿时都酒醒了大半,他们迅速拔枪还击,张丑和赵蛤蟆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岸上的其中一名日本宪兵胸部中了一枪,他“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他们也打中了一名袭击者,那两个人就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返回了柳树林。那两个日本人跑过去朝林中开了数枪,树林里也有人开枪还击。由于担心柳树林中有埋伏,这些日本人也不敢冒险进去。 过了一会儿,柳树林里不再有还击的枪声,那两个日本人就闯了进去,但他们并没有找到那几名袭击者。 他们两个人就穿过那片柳树林向西追去,他们看到前边不远处有一个人在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旁边的那个背上背着一个人。 这两名日本宪兵就朝前边的人开枪射击,那个一瘸一拐地人转身回击,打中其中一个日本人的右腿,他们两个吓得不敢再朝前追了。 不久,左臂受伤的那个日本宪兵跑了过来,他们三个一起往西追,他们还不停地开枪。突然,那位受伤的袭击者停了下来,他举枪还击,另一个人背着负伤的同伴继续往前跑。 受伤的那位袭击者一连中了几枪,他慢慢地倒在地上。另外的两名袭击者上了一只小船,小船飞快地朝北岸去了。 几个日本兵跑到那位倒地的袭击者身边,发现他已经死了,他们又朝他的身上开了几枪。 这几个日本人回到柳树林东的河边,他们跺了张丑和赵蛤蟆几脚,命令他们把死在河里的那两个同伴打捞上岸。赵蛤蟆和张丑不敢抗命,就乖乖地把那两具尸首捞了上来。 日本人让张、赵二人看守尸体,他们四个就回了保办公处,骑上马返回广川县城。 半下午,松下太郎带着三十几个日本宪兵气势汹汹地来到赵兰埠口的河边,唐冲、兰玉龙、王留宝等人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等候他们。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兴师问罪 见到唐冲他们几个,松下太郎上前咆哮着给了唐冲几记响亮的耳光,唐冲只能任由他责打。一个日本宪兵拿步枪给了赵蛤蟆和张丑几枪托,二人苦着脸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看着他们挨打,兰玉龙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松下太郎又指着唐冲的鼻子呜哩哇啦地说了一阵子。 麻翻译官来到唐冲的面前,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唐先生,你太令皇军失望了。在你的地盘上,光天化日之下,两名皇军被打死,三名皇军被打伤,渡边先生和松下队长都非常生气。你得为这件事负责,抓到袭击皇军的凶手!” 唐冲满头大汗,“麻先生,那几名太君以前来我这儿,都是好好的,今儿个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请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力抓住凶手。” 麻翻译官把唐冲的话给松下太郎说了一遍,松下太郎冷笑了几声,对麻翻译官说了几句。麻翻译官就对唐冲说道:“松下队长说,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事件。肯定有人给这些袭击皇军的人通风报信,他们才在小树林埋伏下来。通风报信的人就在你们这些支那人当中,你得先把这个人找出来!” “麻先生,他们几个这一个多月以来经常来这儿,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得回去问问啊。”唐冲说道。 “皇军要是等你问出来这个人是谁,黄瓜菜都凉了!”麻翻译官怒喝道。 唐冲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麻翻译官和松下太郎叽哩哇啦地说了一会儿,然后上午前来赵兰埠口蹭饭的六名日本宪兵中唯一没有中枪的那个名叫桥本四十的人走到他们的旁边。 松下太郎大声呵斥了他几句,桥本四十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嘴里“哈依哈依”说了几声。 桥本四十指着兰玉龙跟松下太郎说了几句,松下太郎眼露凶光,拿出手枪对准兰玉龙的脑袋,“八格牙路,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 兰玉龙大惊,他指着桥本四十对松下太郎说:“太君,我是大大的良民啊。我是这个保的副保长,今儿个他们几个来,保长没在家,是我领着他们几个去吃的饭,饭钱还是我出的啊!” 麻翻译官冷冷一笑,“以前你对皇军都是不冷不热的,今儿个为啥愿意请他们吃饭啊?你又为啥让伙计给他们上了那么多酒啊?上了酒又为啥提前走了?是不是急着去跟土匪报信啊?” “翻译官,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兰玉龙嚷了起来,“保长出门了,小九去俺家找我,说是来了几个太君,我就赶紧跟他一块去了。领着几个太君去吃饭,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就告退了。我回家的时候,有几个邻居都见我了。不信,可以把他们喊来作证啊!” 麻翻译官鼻子里哼了几声,“你不用嚷,有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有小九,一会儿跟我们到宪兵队走一趟!” 兰玉龙流出了眼泪,他可怜巴巴地对一旁的唐冲说:“保长,我是啥样的人你都知道,我绝对不会害皇军啊。我好心好意管他们吃了一顿饭,没想到现在却解释不清了。我这不是好心落了个驴肝肺嘛!” “老弟,我知道你的为人。”唐冲强笑道,“麻翻译官既然让你俩去,你俩就去宪兵队跟他们好好说说吧。你放心,皇军是不会冤枉好人的!” 兰玉龙后悔死了,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嚎丧啊?”麻翻译官嚷道,“一边待着去!” 兰玉龙不敢再哭,乖乖地站到一旁。 松下太郎命唐冲找一辆马车把两个日本人的尸体和那具袭击者的遗体运往广川县城,唐冲立刻让王留宝去找马车。 没过多久,王留宝赶着一辆马车来到河堤上。张丑他们几个把那三具尸体放到马车上,然后王留宝就驾车赶往广川县城,那些日本人骑着马跟在后面。临走的时候,松下太郎和麻翻译官又教训了唐冲几句,他们把兰玉龙、张丑、赵蛤蟆、小九也带走了。 唐冲和曹繁林几个人回到保办公处,唐冲告诉他们几个,未经他的允许,谁也不能私自离开,否者后果自负。几个保丁面面相觑,他们就去院中的一棵大槐树下乘凉。 唐冲走进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褚氏走了进来,她问唐冲到底是咋回事,唐冲简单跟她说了几句。褚氏非常害怕,嚷着要搬回家去住。 唐冲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人手里有枪,六个日本人打死两个,要是他们想杀咱,咱就是搬回去也跑不掉。” “咱又没有惹他们,他们专杀日本人,他们杀咱干啥啊?”褚氏不解地问。 “你这个娘们真是傻啊!”唐冲叹了一口气,“就说那些人不找咱的事,日本人会愿意咱搬回去吗?他们的人在赵兰埠口死了两个,伤了三个。不把打枪的人抓住,他们会饶过我吗?都怨我啊,请神容易送神难!收完钱粮以后,我就不该对那几个日本人那么抬举。他们几个来了,我让他们吃窝窝头、喝稀饭,他们就不会再来了,也不会有今儿个这个事了。我现在是摔头找不着硬地啊!” 两口子正说着,兰玉龙的老婆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一看见唐冲,她就连忙问:“保长,我听说日本人把俺当家的带走了,他的眼都哭红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弟妹,不是你听说的那样。”唐冲笑道,“有两个日本人在河边被人用枪打死了。今儿上午玉龙、张丑、蛤蟆几个人跟那几个日本人在一块吃饭,宪兵队的人就把他们带回去问问。问完就该把他们送回来了。” “那他啥时候管回来啊?” “今儿个要是回不来,明儿上午就一定管回来。”唐冲说道。 “保长,俺当家的就不是当官的料。”兰玉龙的老婆说道,“咱保里的事太多,他干不了。你把他免了吧,他只要把俺家的那些地种好就中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难题 “那不中,”褚氏笑道,“玉龙是你哥的左膀右臂,他要是不干,你哥也不管干了!” 和唐冲夫妇聊了一会儿,兰玉龙的老婆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午饭后,听到沙河边传来的枪声,附近的一些村民就知道河边肯定出了事情。后来,当他们看到保里的那些人急匆匆赶往河边,后来一大群日本宪兵骑着马也去河边,他们就判断一定是出了大事。 半下午,当赵兰埠口的一些村民看到日本宪兵队走后,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就去河边一看究竟,看到柳树林两边的几处血迹,他们就议论开了。 傍晚,王留宝、张丑、小九和赵蛤蟆回来了。从他们的口中,赵兰埠口的不少村民知道了午饭后在河边发生的事,到吃晚饭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不少的年轻人都把袭击日本人的那三个人看作英雄,他们对其中一个小伙子的死感到十分惋惜。 河边一下死了好几个人,赵兰埠口的老百姓吓得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唐冲也很害怕,他害怕那些打枪的人会来要他的命。但他也不敢离开保办公处,因为王留宝他们捎来麻翻译官的口信,那些日本人可能会随时来找他,他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兰玉龙的老婆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来到保办公处。这时,唐冲正坐在那棵大槐树下打盹。 一看见唐冲,兰玉龙老婆就大哭了起来,“保长,俺当家的咋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啊?听说张丑他们几个人昨晚上就回来了。” 唐冲急忙站了起来,“张丑他们昨儿个就回来了确实不假,那是先问他们几个的,问完就让几个人回来了。宪兵队的人手也有限,不得一个一个地问嘛。昨儿个我就跟你说了,玉龙兄弟今儿个一定管回来。” “我咋听说俺当家的在那儿挨打了啊?”兰玉龙老婆哭着说。 “你是听谁胡说的啊?”唐冲故作惊讶地问,“俺玉龙兄弟是咱这儿的副保长,他是日本人请去问事的,谁敢打他啊?” “今儿早上一个嫂子去俺家,她说是张丑昨儿晚上回来说的,日本人不由分说就把俺当家的打了一顿。”兰玉龙老婆抽抽噎噎地说。 “没有啊,张丑昨儿个回来先跟我汇报,他根本就没有说这个事啊。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唐冲说道。 “保长,俺当家的跟着你干事,你可得管他啊。不管咋说,不见他人回来,我还是不放心啊!” “弟妹,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吃了饭我去县城看看,把俺玉龙兄弟接回来。” “那他今儿上午能不能回来啊?” “弟妹,这事我还真说不准。不过你放心吧,我会跟他们说的,能让玉龙兄弟早回来一会儿就早回来一会儿。” “那中,我就在家等着了。他上午要是回不来,我下午还来找你。” 兰玉龙的老婆领着儿子走后,唐冲又愁眉苦脸地坐到树下一把小椅子上。 兰玉龙在日本宪兵队遭殴打的事,昨儿晚上王留宝几个已经跟他说了。唐冲弄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会对兰玉龙下狠手,兰玉龙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会给人通风报信袭击日本人啊! 兰玉龙是兰玉成的族弟,他们两个已经出了五服。兰玉龙家有一百多亩地,他自家种了二三十亩,剩下的都租了出去。除了自家种地打的粮食以外,他们家每年的地租就有几十石粮食的进项,兰玉龙家是一个小康之家。 兰玉成当保长的时候,兰玉龙是一个甲长。对于兰玉成安排的事情,兰玉龙都尽力做好,兰玉成对这个小他十多岁的族弟很满意。 兰玉成举家去南方避难,同村的几个大财主也都走了。唐冲当上了保长,但他担心赵兰埠口的人对他不服气,就劝说兰玉龙当他的副手。因为兰姓在赵兰埠口是大姓望族,兰玉龙如果肯做他的搭档,那么这里的人就一般不会不给他们面子的。 唐冲去了兰玉龙家三趟,总算让他点头答应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兰玉龙没有少替唐冲出力。尽管兰玉龙有时不愿得罪人,但唐冲对他还是相当满意的。 兰玉龙被日本人带走问话,而且他们还打了他,唐冲知道日本人肯定有他们的想法。下属出了事,他这个当保长的如果不管不问,以后谁还肯为他效力啊?但又因为他昨天下午被松下太郎责打的事,唐冲清楚他在日本人的眼里算不了什么。他找松下太郎怎样跟他说呢,松下太郎会给他面子把兰玉龙放回来吗? 唐冲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早饭后,唐冲让王留宝赶着马车把他送到日本宪兵队。 来到日本宪兵队的大院,唐冲见到了松下太郎,他正在办公室和麻翻译官坐在一起说着什么。唐冲陪着笑脸向松下太郎问好,松下太郎板着脸嚷了起来。 麻翻译官站了起来,“唐先生,因为昨天的事,松下队长受到渡边先生的严厉批评。松下队长刚才问你,让你在保里候着,你为啥又到这里来了?” 唐冲的脸涨得通红,“麻翻译官,我是来问问兰玉龙的事。他老婆去我那儿几回了,问她男人啥时候能回去。” 麻翻译官就把唐冲的话跟松下太郎说了。 松下太郎也站了起来,他冷冷地对唐冲说:“他的回去,你的留下。” 唐冲吓得不敢再说了。 过了片刻,麻翻译官就对唐冲说:“唐先生,松下队长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就先回去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能闲着啊,你得找出来那些可疑分子啊!” “请松下队长和麻翻译官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替皇军找到给那些土匪通风报信的人!” 麻翻译官笑了,“唐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对啊!你不是替皇军找到给那些匪徒通风报信的人,你是为你自己找。要是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不仅你这个保长干不成,恐怕......” 唐冲能听得出麻翻译官的意思,他的额头上又冒出了汗珠。 唐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毕恭毕敬地给松下太郎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他的办公室。 第一百九十七章 泄了气的皮球 唐冲垂头丧气地来到大门口,就让王留宝赶车把他送到唐准那里。 没多久,马车就停在一所漂亮的小院前边,下了马车,走到大门口,唐冲就拍门大喊唐准的名字。 很快,唐准家的一个女仆过来为他开门。 闻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大哥,你咋这时候来了?” “我来县城办点事,小准在不在家啊?” “在家。他昨儿下午去日本人那儿开会,半夜才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起床呢。大哥,你先进屋歇一会,我去把他喊起来。” 唐冲到大门外跟王留宝说了几句,就返回院子里去唐准家的客厅等他过来。 很快,闻氏端着一壶茶走进客厅,她给唐冲倒了一杯,“大哥,我跟你兄弟说了,你喝杯茶,他等一会就过来了。” “中啊,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 “大哥,你轻易不来一趟,今儿上午就别走了,你们弟兄两个喝两盅。” “改天吧,家里还有事,我跟小准说两句话就得走了。” “那中,大哥,我就回屋忙去了。”说着,闻氏就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唐准穿着一身绸缎睡衣、跕拉着一双木屐走了进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大哥,你吃饭没有啊?” “吃过了,我刚才去宪兵队了。半个月没见你了,过来看看。”唐冲喝了一口茶说道。 唐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两下,喝了几小口,“大哥,你去宪兵队还是为了昨儿个的事吧?” “可不是嘛,这个事弄得我昨儿个一夜都没有睡着。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事嘛!”唐冲沮丧地说。 “这是那几个家伙找死啊!”唐准慢悠悠地说,“昨儿晚上去渡边那儿开会,有十多个人参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渡边先生又把松下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对手下管教不严,他们几个经常去赵兰埠口喝酒,结果被人盯上了。这件事就是昨儿个不发生,以后迟早也会发生!” 唐冲叹了一口气,“我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花了钱不出,偏偏又给我惹出来这样一个事。这个事出在别的地方不中吗?偏偏出在赵兰埠口,我真是倒霉啊!” 唐准坐在一把椅子上,“要是这几个日本人去别的地方,兴许不会出这档子事,谁教赵兰埠口离沙河恁近啊?” “小准,我咋没有听明白你说的话啊?” 唐准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渡边先生说了,那三个人是共产党的游击队,游击队的人就躲在沙河北的黄泛区。半个月前,他们还在周家口打死过一个日本人。周家口的日军派了几十个人到黄泛区抓人,只找到一个营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日本人就把几间茅草棚子给烧了。” “那么大的地面,想找到几个人不容易啊!” “咋不是啊?周家口的日本人现在都不能私自外出了。大哥,你住在赵兰埠口,以后也得小心啊!” 唐冲心头一震,不过他很快又故作轻松地说:“游击队的人杀的不都是日本人嘛,咱又不是日本人,咱怕啥啊?” “现在是日本人,以后说不定就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人了!” 唐冲想起他来找唐准的目的,“小准,因为昨儿个的事,松下太君对我就再没有好脸色。其实,这个事也不怨我啊?是那些日本人自己去的,又不是我来请他们去的!” “松下现在也正心焦着呢,渡边先生限他半个月把给游击队通风报信的人找出来,否则就军法处置!” “小准,你跟松下太君是朋友,你说话他都听。我愿意给日本人找那个给游击队通风报信的人,让他别揪着我不放啊!” “大哥,到现在了,你咋这样糊涂啊?他们来到咱这儿,可不是为了听咱的,是为了让咱听他们的啊!”唐准苦笑道,“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咱跟他们想的一样了,他们就听咱的;咱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就不听咱的了!日本人去三雷家抓人的时候,我心里很得意,以为他们听咱的。大哥,后来又有几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那样的,日本人可不是为了咱,他们是为了自己啊!” “那可是,他们从东洋打到咱们这儿,肯定是为了他们自己啊!小准,我来还想跟你说,兰玉龙这个人老实得很,他没少给我出力。日本人把他带到宪兵队问事,听说还打了他,我敢打包票他肯定不会给游击队报信!” “大哥,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啊?”唐准说道,“日本人两死三伤,松下再抓不到一个有嫌疑的人,渡边太君不是更骂他无能嘛!” “他这个明明抓错了,现在就应该把他放了啊!” “大哥,你没听人家说嘛,只有错拿的,哪儿有错放的啊!现在还没抓住别的人,就只能让他在这儿顶缸了!” “昨儿下午,兰玉龙的老婆就去我那儿一趟了,今儿早上我还没有吃饭,她又去了。她说今儿上午她当家的要是还回去不了,她下午还去我那儿。这可咋办啊?” 唐准沉吟了片刻,“大哥,要不这样吧?等一会儿我去见见松下太郎,看看能不能给兰玉龙说个情。” 唐冲喜出望外,“中啊,我跟你一块去吧。你要是管把兰玉龙捞出来,就让他跟我一块坐马车回去。” 唐准笑了笑,“大哥,这个事你别高兴得太早,八字还没有一撇哩。我觉得松下不一定愿意把他放出来。” 唐冲叹了一口气,“你就试试吧,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兄弟二人来到院子外边。 王留宝满脸堆笑地说:“三老爷好。” 唐准点点头,“咱还去宪兵队吧。” 二人上了马车,王留宝调转马头又朝日本宪兵队驶去。 来到宪兵队的大门外,马车停住了,唐准下车朝院子里走去,唐冲就坐在车厢里等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唐准从里面出来了。 等唐准上了马车,唐冲连忙问:“事咋样啊?” 唐准摇了摇头,“松下不愿意放人,他说兰玉龙的嫌疑最大。” 唐冲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这可咋办啊?兰玉龙的老婆再去找我,我咋跟人家说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查询线索 “你就跟她实话实说吧。日本人不愿意放他,咱也没有啥好法啊,除非你管找出来给游击队报信的那个人!” 唐冲唉声叹气地说:“我到哪儿给他找这个人去啊?” “大哥,猛虫子飞过去也得有个影哩,何况是几个大活人啊!那三个人在小树林守着,等着这几个日本人去河边洗澡,看起来他们早就踩好点了,也知道这几个日本人一定得去那个地方洗澡。他们到沙河南边来绝对不是一回两回,他们可能还得有落脚的地方。” 唐冲一听觉得很有道理,“那我就回去问问吧。” 唐准摆摆手,“大哥,这个事你不管去问,你问,谁会跟你说啊?你得让小九他们这些人去问,问的时候也不能被人家看出来了。” 唐冲连连点头,“小准这些年住在城里,可没少长进啊!” “大哥,一会儿你就赶紧回家办这个事吧。刚才我见松下太郎的时候,他就说渡边先生想把你换掉,只不过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你的职。你要是管把那个人问出来就是立了大功一件,也管将功赎罪了!” 唐冲一下来了精神,“我回去就让小九他们几个去问。”不过又想起早上兰玉龙老婆说的话,他就又愁眉不展了,“兰玉龙的老婆下午肯定还去找我,我咋打发她啊?”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就跟那个娘们实话实说!”唐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现在都到啥时候了?你顾顾你自己吧,兰玉龙他在宪兵队里也死不了!” 唐冲点点头,“那中,他老婆顶多在我那儿哭一阵子!”说完,他拍了拍车厢,“留宝,先把三老爷送回去。” 王留宝答应一声,马车就缓缓地朝唐准家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唐准家的院子外边。唐准下了马车,他站在车厢后边又嘱咐了唐冲几句,王留宝就赶着马车返回赵兰埠口。 马车经过广川县城西门的时候,王留宝看到城门口站着桥本四十等几个日本宪兵,此外还有数十个老百姓站在那里交头接耳,他感到有些奇怪,就停下马车一看究竟。 王留宝发现城门的上方吊着一具尸体,正是昨天下午在河边被日本人打死的那个。他走到马车后边,“保长,城门上边吊着一个人,就是昨儿下午在河边打死的那个土匪,你下来看不看啊?” “不看了,咱赶紧回去吧。”唐冲心急火燎地说道。 王留宝就赶着马车继续赶路了。 王留宝把唐冲送到保办公处,他就去归还马车了。唐冲走进院子,立刻就喊张丑、赵蛤蟆、小九几个人去他的办公室。 没多久,三个人都过来了,唐冲让他们坐到椅子上。 “保长,你这次去没有把副保长接回来啊?”小九笑着问。 “因为昨儿个的事,渡边先生训斥了松下队长,让他限期把那几个土匪抓起来。松下队长也难啊,他要是把玉龙放回来,不好跟上边交代啊!”唐冲说道。 “要是他还在宪兵队,他还得遭罪啊。昨儿个日本人就把他的牙打掉了两颗!”赵蛤蟆心有余悸地说。 唐冲叹了一口气,“我跟小准说了,他也去宪兵队找松下队长了,松下队长说不再打玉龙了。不过松下队长还让小准给我捎了一句话,他说要是这几天还找不着给土匪报信的人,得把你们几个也抓进去!” 张丑顿时急了,“皇军为啥抓俺几个啊?俺都是大大的良民啊!” “咱要是找不着给土匪报信的人,日本人就会说咱跟他们不一心,到时候就不管是良民不是良民了!” 赵蛤蟆犯了难,“去哪儿给他们找那个人啊?” “蛤蟆你不用哭丧着脸,肯定得有办法。”唐冲说道。 “保长,有啥办法啊?”张丑急忙问。 唐冲就把唐准跟他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 小九朝唐冲竖起了大拇指,“保长,你真是高,怪不得你管当保长!” 唐冲笑了,“等一会儿你们几个就去河边,看见有打渔的,你们就说买他的鱼。买鱼的时候,你们几个人就跟这些人闲聊,问问这阵子他们的生意咋样,再说昨儿个的事,说不定他们以前就得见过那些人。记住:一定不能让那些打渔的察觉出来你们是去套他们话的!” “保长,那要是问不出来了咋办啊?”赵蛤蟆担心地问。 唐冲摇了摇头,“要是问不出来了,咱几个就等着蹲日本人的大牢吧。” 张丑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小九和赵蛤蟆,“走吧,咱一直待在这个院子里,啥时候也不会知道是谁给那些人通风报信的!” 唐冲笑道:“你们几个谁管把这个人给问出来,皇军有赏,我也有重赏!” 赵蛤蟆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别想着领赏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屁股不挨板子就中了!” 唐冲也站了起来,他从衣兜里摸出三块大洋,“来,给你仨一个人一块钱,这下买鱼的钱有了,晌午喝酒的钱也有了。” 赵蛤蟆立刻兴高采烈地从唐冲的手中拿起一块银元,“这是个好兆头啊,没准我还真管领到重赏哩!” “但愿你仨都管领到重赏!”唐冲说道,“到外边可不能说这个事啊!” “知道,知道,俺都知道!”小九笑着说。 他们三个每人拿了一块钱走了。 唐冲的心里像塞了一块坯,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发呆。 王留宝走了进来,“保长,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张丑他们几个连说带笑地往北去了,几个人有啥事啊?” “这儿也没有多少事,他们几个想出去转转,我就让他们几个去了。留宝,你跟我一块去玉龙家看看吧。咱今儿个去也没有把玉龙接回来,得去跟他老婆说说啊。” “保长,你自己去吧,我去也说不上话啊!” “走吧,多一个人说话有好处,咱得把玉龙老婆稳住。她要是天天来这儿找我要人,我可受不了啊!” 二人来到兰玉龙家,唐冲告诉他老婆玉龙还得等几天才能回来,兰玉龙老婆就大哭了起来。 “弟妹,玉龙兄弟在那儿是协助查案,他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就不用替他担心了!”唐冲笑着说。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无所获 兰玉龙老婆哽咽着说:“保长,你说这些话都是哄我的,俺当家的肯定是摊上事了。他跟着你干一年多了,非但没有占上一点便宜,他办事还得往里头贴钱。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保长你得帮帮他啊。” “弟妹,我真没有哄你,”唐冲一副很真诚的样子,“我今儿个去县城就是接玉龙兄弟回来的。我跟他见了面,他说太君让他在那儿再待几天,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不信你问问留宝,当时他也在那儿。” “是的,嫂子,”王留宝笑着对兰玉龙老婆说,“玉龙哥说日本人对他好吃好喝好招待,还吃了以前没有吃过的日本菜。他还说等几天就回来,让你们娘几个都放心。” 大锁沉着脸说:“保长,我能不能去县城见见俺爹啊?” 唐冲和王留宝对视了一眼,他笑着说:“大侄子,这个恐怕不中吧。日本宪兵队可不是谁想进就管进的啊?” 大锁哼了一声,“昨儿个跟他一块去的那几个人都回来了,偏偏把他留下。他也没有跟那几个日本人一块去洗澡,当时的事他都不知道,就是问也不该问他啊?” “日本人问的也不一定都是昨儿个的事,你爹不是副保长嘛,他知道的事多,有些事那几个保丁都不知道啊!”唐冲说道。 “你是保长,啥事你都知道,应该是你去那儿跟日本人说啊。你咋让俺爹去说啊?”大锁气呼呼地说。 兰玉龙的老婆连忙说:“大锁,你这个孩子,可不管这样跟保长说话啊!” “弟妹,没事,咱又不是外人。小孩这样说,是他挂念俺玉龙兄弟。”唐冲笑着对兰玉龙的老婆说。然后他又把脸转向大锁,“大侄子,你说得对,这个保就是我跟你爹管事的。日本人让俺俩去一个人问事,我去也中,他去也中。出了这么多的事,你爹说我得留在保里,他就去了!” 大锁冷笑道:“你要是给俺耍花招,你这个保长将来就别想当稳当!” “大侄子,一开始我就不想当这个保长啊,要不是县长找了我几回,非得让我当,谁稀罕这个小官啊?你爹没有占到啥便宜,我跟他还不一样嘛!操心费力不用说,费了力还不一定能落上好。县里现在不让我干正好,我正巴不得哩,我回到家天天从天黑睡到天明有多好啊,谁愿意操这个心啊?” 大锁母子被唐冲的话打动了。兰玉龙的老婆说:“保长,俺当家的就经常跟我说他不容易,你比他更不容易。你们几个坐屋里歇一会儿,我去烧碗茶。” 唐冲站了起来,“弟妹,你不用忙了。我还得赶紧回去,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哩。等几天,我去把玉龙兄弟接回来。我得好好犒劳他!” 王留宝也站了起来。大锁娘俩把他们送到大门外。看到大锁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唐冲松了一口气。 唐冲和王留宝走进保办公处的院子,正坐在那棵大槐树下乘凉的曹繁林立刻站了起来。他大声说:“保长,刚才宪兵队来了几个人找你。我说你出去了,他们就让我跟他们一块去东风阁。到了东风阁,他们就把老板跟两个伙计带走了。” “我知道了。”说着,唐冲就去了他的办公室。 唐冲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儿,褚氏做好了午饭,她让曹繁林给唐冲送去一碗。曹繁林走进唐冲的办公室,发现他坐在板凳上睡着了,嘴边还流着口水。 曹繁林喊了几声,唐冲坐了起来。得知曹繁林是给他送饭来了,唐冲摆摆手,“端走吧,我不想吃,现在就是龙肝凤胆也吃不下去。” 曹繁林端着那碗面条去了伙房,唐冲依旧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 半下午,小九回来了。他走进唐冲的办公室,“保长,今儿上午还有刚才,我见了好几个人......” “问出来啥没有啊?”唐冲连忙问。 小九摇摇头,“有两个人说收麦前看见有人从沙河北过来买粮食油盐,他们买了东西就回沙河北了。” “是谁看见的啊?”唐冲又问。 小九想了想,“有一个是赵兰埠口的赵六,另外那个人我想不起来了。赵六还说从沙河北过来的人坐过一回他的船,两个都是男的,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岁出头。那两个人说话都很和气,四十多岁那个人说话不像咱们这一带的人。他俩去集上买了东西就回沙河北了,还坐的赵六的船。到了对岸,那个岁数大一些的人给了赵六两角钱的船钱,把他高兴得不得了。” “他俩回沙河北的时候,有人送他们没有啊?” “没有,赵六说来的时候是他俩,走的时候还是他俩。也没有见谁接,也没有见谁送。” “赵六知不知道那两个人住在哪儿啊?” “赵六说他问他俩为啥住在沙河北啊,那个地方荒草芜棵的,老百姓都出去逃荒了。那个四十多岁的人说,他俩是到那儿抓野鸟的,抓几十个就去开封卖掉。再过几天,他俩就去下一个地方了。” 唐冲大失所望,“你今儿个辛苦了,回家看看吧,晚上还过来。” 小九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丑和赵蛤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保办公处。他们两个也没有带回唐冲想要的东西,唐冲就让他俩第二天继续出去打听。 傍晚,从东风阁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东风阁的老板闻鹏飞和饭馆两个伙计都从宪兵队回来了,但却一死一伤。上午,他们三个被日本人带去宪兵队问话。闻鹏飞没有遭受皮肉之苦,而他的两个伙计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一个伙计被活活打死,另一个伙计被打折了一条腿。 唐准去找松下太郎说情,又送他两件古玩。松下太郎就同意闻鹏飞回去,并允许他把两个伙计也带走。 闻鹏飞把两个伙计送回了家,那个受伤的伙计还好说,东家拿了一些钱让他疗伤,他和家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被打死的伙计家就不一样了,他家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母亲,妻子还没有三十岁,他们有四个儿女,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中。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这一家老小以后该咋过啊? 第二百章 解救兰玉龙 得知这个消息,唐冲就带着王留宝和曹繁林去东风阁安慰闻鹏飞。 在东风阁的后院,他们几个见到了闻鹏飞。说了几句后,闻鹏飞就十分沮丧地说:“日他奶奶,活了几十年,我还没有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哩。小胜就说一句他整天在饭馆里忙,没有见过外边的人。日本人就把他活活给打死了!” “听说小胜家有四个小孩?”曹繁林问道。 “可不是嘛,”闻鹏飞说道,“最大的才十一岁。小胜是在我这儿出的事,他殡埋花的钱我全兜了。就是他家以后的事我也不能不管啊?” “没事,”王留宝说道,“这个事上花的钱,你半年就管挣回来了!” “挣个猴,”闻鹏飞苦笑道,“这二年饭馆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以后谁还来这儿吃饭啊?” 唐冲就问:“那你打算以后咋办啊?” 闻鹏飞使劲摇了几下蒲扇,“饭馆关门,我回闻坡种地,过二年看情况再说吧。” “小准在县城,你去找他,到县城还开饭馆啊!”唐冲说道。 闻鹏飞摇摇头,“县城的生意也不好干,上几年有钱人走了不少,县城的饭馆就有几家关门的,我何必再去凑这个热闹啊!” “兄弟,有没有我管给你帮的忙啊?要是有,你就说出来。” “没有啥需要帮忙的,过几天我就搬回家了,到时候找一个赵兰埠口的人给我看着房子就中了。” 唐冲点点头,“那中,出去大半天,你好好歇歇吧。” 闻鹏飞把他们送到屋外。他低声对唐冲说:“冲哥,你得赶紧想办法把兰玉龙捞出来啊,宪兵队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今儿上午我去了,日本人不愿意放人,还把我说了一通!”唐冲很无奈地说。 “你跟兰玉龙的家里人说说,破财消灾吧,别舍不得那几个钱了!”闻鹏飞说道。 “那中,我明儿个去他家说说。” 三人回到保办公处,褚氏和小九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过晚饭,王留宝跟唐冲说他想回家看看,唐冲就让他走了。 王留宝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兰玉龙家。 去年初冬,王留宝在黄三雷家被刺伤,兰玉龙去沙河镇的永春堂看望他,还帮他支付了医药费,王留宝对兰玉龙很是感激。王留宝在家养伤期间,唐冲没有看过他一次,这令王留宝非常寒心。 但王留宝确实舍不了警卫干事给他带来的诸多好处,等年后他的伤痊愈后,就继续来保里为唐冲效力。以前,他和张丑等人不把兰玉龙放在眼里。但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之后,王留宝对兰玉龙十分尊敬,和他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王留宝来到兰玉龙家的大门口,他喊了两声,大锁过来给他开门。 “叔,俺家正吃饭哩。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有,就在这儿吃一碗吧。”大锁说道。 “我吃过了。你娘在家吧?” “她在堂屋吃饭哩。” 王留宝走进院子,转身把门关上。“你去把你娘喊出来,我想跟她说句话。” 大锁走到堂屋门口把母亲喊了出来,他也随着母亲来到王留宝旁边。 “他叔,你这时候来是不是说你哥的事啊?”兰玉龙的老婆急忙问。 “就是这个事。” “走吧,到屋里说去吧,外边马上就黑了。”兰玉龙的老婆说道。 “不进屋了,我跟你说说就走了。” 然后,王留宝就把他们从东风阁出来的时候,闻鹏飞跟唐冲说的那些话给母子俩说了一遍。 大锁骂道:“唐冲这个秃孙真不是个东西,诓人都诓到家里来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王留宝连忙拉他,“大侄子,你现在去找他,他问你是咋知道的,你咋跟他说啊?” 大锁不说话了。 王留宝又对兰玉龙的老婆说:“嫂子,听我的,这个事你就别再指望唐冲了。你家也不缺钱,花几个钱把俺玉龙哥保出来吧。” “我该找谁保他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办过啥事啊。”兰玉龙的老婆难过地说。 “嫂子,你跟这个孩子一块去找两个你们族里经常出门办事的人,你们几个再去见见东风阁的老板。你问那个老板,为啥你当天就回来了,问问他的路是咋走的。那个人实在,他会跟你说实话的。” “那中,大锁,现在就去找你玉虎叔吧。”兰玉龙的老婆说道。 “嫂子,你们娘俩可不能跟外人说是我来家给你们说的啊!” “放心吧,他叔,你帮了俺家的大忙,咋说也不能再把你给卖了啊。” 王留宝这下放了心,就匆忙和他们娘俩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大锁赶着马车拉着兰玉虎和兰玉彪去了县城。中午,他们三个把兰玉龙接了回来。 吃午饭的时候,唐冲从张丑的口中获悉了兰玉龙回来的事,他感到非常吃惊。 “昨儿个日本人还不愿意放他,咋今儿个就愿意放人了?” “不知道,我看见他大儿子赶着马车从南边过来。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是去县里把他爹接回来了。我说,‘你把车停下,我跟你爹说说话。’他说得拉着他爹去永春堂瞧身上的伤,说话等以后吧。” 唐冲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大儿子一个毛头小伙子还不简单哩,管把他爹从日本人手里捞出来。” 赵蛤蟆笑着说:“不会是他,他连宪兵队的大门朝哪儿都不一定知道。他们姓兰的能人多,他家得是找那些能人出的点子。” “副保长回来了,咱几个不得去看看他吗?”王留宝问道。 “去,去,一定得去。”唐冲说道,“不过现在也不中啊,现在过了午了,就等着天快黑的时候再去看他吧。” “中啊,”张丑笑道,“他儿子拉着他去沙河镇了,现在还不一定回来。咱就是现在去他家也不一定能见着他!” 午饭后,张丑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掷骰子赌钱,王留宝耍了两把就起身说出去转转透透气。 第二百零一章 看望兰玉龙 几个人没有理会他,依旧叫嚷着掷骰子。 王留宝走出保办公处,顺着那条大路往北来到河堤上转了一会儿,然后就朝兰玉龙家走去。 来到兰玉龙家,王留宝见到了兰玉龙的老婆,“嫂子,听说那个大侄子把玉龙哥接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他。” “他俩就没有进家,”兰玉龙的老婆说道,“大锁把他两个叔放回来,爷俩又去沙河镇找东方先生了。” “玉龙哥他没事吧?”王留宝试探着问。 “他就没有从马车上下来,我掀开帘子看见他的脸上有伤。大锁说他爹没有致命伤。”她抹着眼泪说。 “把他救出来得花不少钱吧?”王留宝又问。 “昨儿晚上,我跟大锁他两个叔去东风阁了。东风阁的闻老板说日本人特别喜欢古董,俺几个回来商量一阵子,今儿个就把俺家那一对传了几辈的瓶子给带去了。”说着,兰玉龙的老婆又抹起了眼泪,“要是早知道了,他也不会在里头受恁大的罪了!” 王留宝笑了笑,“只要人出来就好了。” “兄弟,要不是你,你哥现在还在里头受罪哩!”兰玉龙的老婆感激地说。 “嫂子,你说这就外气了,这都是该帮的忙啊。他仨直接去宪兵队找的日本人吗?” “不是,他玉彪叔跟县长的秘书有偏亲戚,两家一直来往不断。他们几个先去找县长的秘书,县长的秘书又去找日本人说情,才把你哥给放回来。” “嫂子,我先走了。我以后再来看俺玉龙哥吧。” 兰玉龙的老婆把王留宝送到大门外。 傍晚,唐冲带领王留宝、张丑、曹繁林、赵蛤蟆几个人一同去看望兰玉龙,张丑和曹繁林每人还拎了两包点心。 他们几个来到兰玉龙家的大门口,看见大门敞开着,堂屋亮着灯,有几个男女正坐在那里。赵蛤蟆和唐冲快步走了进去。 二人走到院子中央,看见兰玉龙的老婆、大锁、兰玉虎、兰玉彪、兰玉蛟几个人正在堂屋里说话。赵蛤蟆大声说:“你们都在啊,保长来看副保长来了。” 堂屋坐着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兰玉虎、兰玉彪、兰玉蛟三个立刻走了出来。他们没有和前来的几个人说话,径直从他们的旁边走了过去。 唐冲他们来到堂屋门口。唐冲笑着对兰玉龙的老婆说:“弟妹,听说玉龙兄弟回来了,俺几个过来看看。玉龙兄弟替我受累了!” 见到唐冲,大锁顿时火冒三丈,他把唐冲使劲往外推,“姓唐的,你赶紧走,你别往俺家里来,俺家里人都不想看见你!” 唐冲十分尴尬,“大侄子,你可能误会你伯了。” “你是谁的伯啊?我是你伯,你少来给我套近乎!”大锁怒气冲冲地说道。 里屋传出兰玉龙的声音:“大锁,不能这样跟保长说话。他们几个来了,就过里屋来说说话吧。” 大锁气得脚一跺,硬着脖子去了院子里。 王留宝几个人都看着唐冲,唐冲尴尬一笑,“走吧,去里屋看看玉龙兄弟。” 兰玉龙的老婆把他们几个领进里屋,他们看到兰玉龙躺在床上,他的脸上有几块乌紫的地方,上身赤裸,胸前贴着两块膏药。 张丑和曹繁林把点心放到床边的一张桌子上。 兰玉龙苦笑着说:“我的腿有点疼,我就不下床了。” “别下床,别下床,你就躺在那儿吧。”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兄弟,你替我去县城一趟,没想到会遭这么多的罪啊!” 兰玉龙摆了摆手,“没法说啊,流年不利,我好心好意管他们吃一顿饭,没想到管出来事了!早知道我就是把那些东西让狗吃了,也不会让他们吃一口!” 张丑和赵蛤蟆听他话里有话,都红着脸站在那儿不敢说话。 “都怨你哥我太相信人了,”唐冲望着兰玉龙说,“昨儿上午我去宪兵队接你,他们的人说把你留下是协助查案,我就信了。要是早知道他们打你,我就是这个保长不干,也得把我救出来啊!” 兰玉龙淡淡一笑,“你去宪兵队的事,麻翻译官跟我讲了;你来俺家的事,俺小孩他娘也跟我说了。唐保长的情,我心领了。” “兄弟,你可别这样说啊,哥在你跟前有愧啊!” “保长,啥都不说了。你看得起我,到我家来了几趟,让我给你当副手。我的能耐不大,也没有给你帮上啥忙......” 唐冲急忙打断他的话,“兄弟,你可不能这样说,你没少给我搂台啊!” 兰玉龙接着说道:“我身上的伤月儿四十也好不了,就是好了,这个差我也不干了,你就另选高明吧!” “兄弟,你安心养伤,这个位子给你留着,将来还是你的,谁想争也给你争不走!”唐冲慨然说道。 兰玉龙老婆忍不住哭了起来,“大锁他爹,你要是再干这个付保长,我就不待这个家了。” “放心吧,谁就是说得小坷垃会蹦,这个副保长我也不会再干了!”兰玉龙说道。 “保长,”兰玉龙的老婆哽咽着说,“天也不早了,你们几个都是大忙人,都回去歇息吧。” “那中,”唐冲就对兰玉龙说,“兄弟,你安心养伤,改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了,给你帮不了忙,不能再给你添麻烦啊!”兰玉龙说道。 又和兰玉龙说了几句,唐冲就带着张丑、赵蛤蟆等人悻悻地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松下太郎和麻翻译官带着二十几个日本宪兵来到赵兰埠口,他们训斥了唐冲等人,然后带走了几名渔夫。 唐冲没有办法,只能让张丑等人继续打探消息。 几天后就到了七月十五。 这天一大早,兰玉龙的老婆就带了几样供品去盘龙观烧香祈祷。 当她来到观中,看见林道士师徒二人正在打扫院子。师徒二人看见兰玉龙的老婆来了,他们急忙放下手中的笤帚,向她拱手施礼。 林道士笑道:“善人来得好早。” “家里一摊子事,我先给刘秀爷上上香,再回去忙那些事。”兰玉龙的老婆说道。 阿坤便陪这个女人去了大殿。 第二百零二章 到盘龙观进香 没过多久,兰玉龙的老婆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林道士还在打扫院子,就笑着说:“林道长,阿坤这个孩子挺会办事。你忙吧,我就回家了。” 林道士转身问道:“女善人,前两天我听说兰先生被带去县城了。他现在好吧?” 兰玉龙的老婆停下了脚步,“几个东洋鬼子来混吃混喝,唐冲那一天正好没有在家。张丑这个龟孙想巴结那些日本人,就让小九去喊俺家掌柜的。俺家掌柜的领着几个日本人、还有张丑、赵蛤蟆去东风阁喝酒,他不想跟那些人多说话,就把饭钱一结就回家了。几个日本人喝了酒到后边河里洗澡,被不知道哪儿的人打死几个。” 林道士点点头,“这个事我也听说了。” “后来县里的日本人又来了几十个,把俺掌柜的还有张丑、赵蛤蟆几个人都带走了。当天晚上,张丑、赵蛤蟆都回来了,把俺当家的一个人留下问话,日本人嫌他说话不中听还打他。你说说这不是推了磨还挨磨棍嘛!” “是这样的啊?唐保长应该会管这个事啊?” “道长,你就别提唐冲这个鳖孙了,他就不是个人啊!”兰玉龙的老婆气得骂了起来,“他确实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俺掌柜的在帮日本人查案,日本人好酒好菜招待他。他说得真鼻子真眼的,我当时就相信他的鬼话了,谁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个样。你说他要是不愿意帮忙就不帮忙呗,为啥还编瞎话诓人啊?要听他个鳖孙的话,再等几天,俺掌柜的命就没了。” “无量天尊,遭了这场劫难,兰先生以后就否极泰来了。”林道士说道。 “多谢道长的吉言。等他的伤好了,俺两个一块过来给刘秀爷进香。” 林道士拱手说道:“兰先生是一个大好人啊,神灵一定会保佑他、保佑你们全家的!” 兰玉龙的老婆连忙向他还礼,“多谢道长。这都是因为俺掌柜的跟着唐冲当了副保长,以后俺再不当这个狗屁副保长了,该出钱出钱,该纳粮纳粮,把自己家的事管好就妥了!” 林道士低头说道:“女善人走好。” 兰玉龙的老婆就?着篮子朝道观的大门口走去。 她走后不久,阿坤从伙房走了出来。 “师父,饭做好了,你过来吃饭吧。” “等一会儿吧,我马上就把地扫完了。”林道士说道。 阿坤来到师父身边,“师父,你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打扫。” “给小迟送过去没?”林道士低声问道。 阿坤点点头,“给他送了,他正吃着哩。” “你跟他说,今儿个是十五,来烧香的人多,不定谁就来了,他在屋里可不能有动静。”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跟他说。” 说着,阿坤就去了西边北头的一间小屋。林道士则拿着笤帚到大门口打扫。 林道士口中的小迟就是上次被日本人打伤的那名游击队员。这年春天,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豫东抗日游击队的一支小分队驻扎在广川县以北的黄泛区。这支小分队共有八人,他们在周家口和广川县境内开展活动。 聂长生是这支小分队的队长,他的老家是贾鲁河畔一个叫聂村的小村庄,他在贾鲁河上当一名船工。聂长生家还有五口人: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虽然一家人靠聂长生一个人的工钱过活,但日子也算说得过去。 一九三八年初夏,蒋介石下令军队炸开郑州东北的花园口黄河大堤。花园口决堤虽然打破了日军的作战计划,为保卫武汉争取了一些时间。但与此同时,滔滔的黄河水也淹没了豫东、皖北、苏北四十余县的大片土地,给广大人民群众造成极大的灾难,八十多万人惨遭溺死,千百万人流离失所逃往他乡,有不少的人流落异乡,终生再也没能踏上故乡的土地。 聂长生的家人都死于这场大水。聂长生逃难到郑州,他靠拉黄包车为生,后来加入共产党,参加了豫东抗日游击队。 初夏的一天上午,聂长生带着小迟和小萧搭乘渔船到沙河南岸侦查。快中午的时候,他们到盘龙观讨碗水喝。林道士和阿坤热情地接待他们,并且还留他们在观里吃饭。 接触了几次之后,聂长生就把他们的真实身份告知了林道士,林道士对此并不吃惊,而且表示愿意为游击队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麦收过后,日本宪兵住在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协助收钱粮,聂长生就决定杀杀日本人的威风。但一连几次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后来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打算。 后来,当聂长生得知有几个日本人经常来赵兰埠口找唐冲喝酒,而且喝过酒还要到沙河里洗澡,他觉得机会来了。 为了便于往返沙河两岸,聂长生他们造了一只小木船。当他们去北岸时,就把木船拉上岸去;当他们来到南岸,就把小船藏到岸边的草丛里。 三个人观察了几次,发现那些日本人总是在那片柳树林东边的沙河里洗澡,他们就决定在柳树林里伏击日本人。 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他们就等候日本人自己送上门来。他们三个在盘龙观待了五天,终于等来了那些日本宪兵。 这天午饭后,他们三个就埋伏到那片柳树林里。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日本兵得意洋洋地来到沙河边。聂长生原本跟小迟、小萧说好的,等几个日本兵全部下水之后再一举歼灭他们。哪知道小迟没有沉得住气,还有三个日本人没下水的时候就开了枪。 在那场战斗中,小迟受了伤,小萧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鉴于当时的情况紧急,聂长生把小迟背上小船,然后驾船去了沙河北。 聂长生背着小迟回到驻地,把小萧牺牲的事跟留守的几位战士说了。他们来到南岸,得知战友的遗体被日本人带走了,他们趁天黑去了广川县城。第二天,日本宪兵先把小萧的遗体悬挂在县城西门,然后又挂在县政府大门外示众。在当天夜里,几位战友把小萧的遗体带走并悄悄掩埋在西关一个小树林里。 第二百零三章 患难见真情 聂长生留在驻地照料小迟,但驻地缺医少药,他只能用盐水给小迟清洗伤口。第二天,小迟的伤口肿得厉害,而且又发起了高烧。聂长生心急如焚,但又想不出好的办法。他思来想去,觉得再等下去,小迟的性命堪忧。在当天傍晚,聂长生把小迟背到沙河北岸。等天黑了下来,他就驾船带小迟来到沙河南岸,然后背着小迟去盘龙观向林道士求助。 林道士懂一些医术,观中也备有一些草药。他连夜用一些草药给小迟医治伤病。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小迟的烧退了下去,聂长生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了下去。 知道日本人对遇到突袭的这件事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对近期来往沙河两岸的人员展开调查。聂长生不敢在观里久留,把小迟托付给林道士后,他就趁天还未亮,驾船返回了沙河北。 此后,小迟就住在了盘龙观,林道士把他安排到一间僻静的屋子,白天给这间屋子上锁。在林道士师徒的悉心照料下,小迟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每隔两三天,聂长生就在晚上过来看望小迟。 阿坤来到那间屋子门口,轻轻拍了拍门。 “小迟,我是阿坤。” 那扇门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他高高的个子,皮肤微黑,两道剑眉下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他笑着对阿坤说:“阿坤师父,请进。” “我就不进去了,”阿坤说道,“师父让我跟你说,今儿个是十五,有人来进香,你在屋里可别发出声响。” “我知道了,”小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早上有个女的来烧香,她在院子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的汤药喝过了,早饭还在吃,你就把门给我锁上吧。” “那好,”阿坤点点头,“我到快晌午的时候再来给你开门。” 锁上那扇门之后,师徒二人就去伙房吃饭了。 早饭后,褚氏带着小九前来进香,他们进完香之后就离开了。此后,陆陆续续又有五六位女香客前来上香,林道士师徒就一直在大殿照应。 半上午,眼看再没有人前来进香,阿坤笑着对林道士说:“师父,烧香的人来得差不多了吧?一会儿天就该热了。” “再等一会儿吧,要是没人来,就把大门闩上。”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院子里有人嚷道:“老道,老道,你在哪儿啊?我过来给你讨碗茶喝。” 林道士师徒走出大殿,看见张丑正站在院子中间。林道士笑道:“你先到大殿歇息,我让阿坤去烧壶茶。” 张丑神气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在保里刚吃过饭,一点都不渴。保长说让我到河边巡查,我就到你这儿看看。” 然后他又趾高气扬地问:“老道,这阵子有没有以前你们没见过的人来这个道观啊?” “哪儿会有以前没见过的人啊?都是三里五村的善家来进香的。”林道士答道。 “以后道观里要是来了你们以前没见过的人,一定得赶紧去保办公处报告。要是知情不报,一定严惩不贷!” “放心吧,只要有生人到观里来,我一定让小徒去报告。”林道士笑道。 张丑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个老道是一个好老道,你忙吧,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慢走,让小徒去送送你。” “不用,不用。” 说着,张丑迈着八字步朝大门口去了。 张丑走后,阿坤到大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有前来的香客,他就把大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又去给小迟把房门打开。 阿坤把小迟用过的碗筷收拾起来拿到伙房清洗,林道士回屋去拿银针。小迟拎着一只板凳慢慢来到院子里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等候林道士给他针灸。 林道士刚在阿坤的背上扎了两针,阿坤就走了过来。林道士一边给小迟用针,一边给阿坤做着讲解。 林道士共给小迟用了二十六根银针,小迟端坐在那里,阿坤把一条手巾递给师父,他擦了擦脸上和额头上的汗水。 阿坤端来一杯凉茶,又拿来两只板凳,他和师父就坐在树下乘凉。 快晌午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随后天空阴云密布,接着电闪雷鸣。阿坤笑着说:“下吧,半个月都没有下雨了。一场雨下得天就凉快了。” “阿坤,你把小迟送屋里去吧。”林道士说道。 说完,他拿起茶杯和银针盒回了住处。 阿坤把小迟送进屋里,然后就去伙房做饭。 过了一会儿,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午饭后没多久,滂沱大雨从天而降。直到黄昏,雨势才渐渐小了一些。 阿坤先把草药煎上,然后去做晚饭。做好晚饭,他先给林道士端去一碗,接着又把煎好的汤药和晚饭给小迟送过去。 晚饭后,把锅碗瓢勺洗刷完之后,阿坤就来到小迟住的那间屋子,听小迟讲他的家乡苏北的一些趣事,阿坤听得入了迷。 到了半夜,林道士被屋外的雷声惊醒。紧接着,瓢泼大雨又从天上倾倒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阿坤把汤药和早饭给小迟送到屋里,小迟向阿坤道谢。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这样的天气,我在这儿倒是风刮不着,雨淋不着,老聂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好命了!” “小迟,是咋回事啊?” “我们在驻地住的是茅草棚子,无风无雨的时候还没事。一到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衣服被褥都湿透了。”小迟苦笑着说。 “他们会想办法的。”阿坤说道,“你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早饭后,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 阿坤高兴地对小迟说:“小迟,你不用替老聂他们担心了。现在出日头了,老聂几个人晒晒被褥,今儿晚上就管睡个好觉了。” 小迟听了也非常开心。 到了半上午,暴雨又从天而降。一直到了下午,雨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傍晚,听到大门外有人喊门,阿坤先去给小迟锁门然后才打着雨伞去开门。 阿坤把大门打开,看见聂长生和一位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子站在那里,他们都没有打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聂长生朝身后看了看,笑着对阿坤说:“阿坤师父,我们投奔你们来了。” “老聂,赶紧进来吧。” 聂长生和那个络腮胡子走进院子,阿坤连忙把门闩上,又把他们领到小迟住的那间屋子,然后去禀告师父。 第二百零四章 赵六 得知聂长生带着一个人来到观里,林道士就对阿坤说:“阿坤,听你说的情形,这两天下大雨,老聂他们在沙河北一定没有吃好,也没有睡好。你现在就去做饭吧,多做一些,让他俩吃顿饱饭,晚上睡个好觉。” 阿坤答应了一声,就去伙房做饭。 林道士撑着伞来到小迟住的那间小屋外面,听到从里面传出聂长生爽朗的笑声。 林道士把伞放到地上,轻轻拍了拍门,“听小徒说聂先生来了,我过来看看。” 门开了,聂长生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林道士的面前,他朝林道士拱了拱手,“林道长,真不好意思啊,又给你添麻烦来了。” 林道士拱手还礼,“聂先生说哪里话,你们这些壮士除魔卫道,功德无量,贫道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这是贫道的福气啊。” 聂长生笑了起来,“林道长,不是你有福气,是我们几个有福气。等赶走了东洋鬼子,我们一定会好好感谢你。” 那位络腮胡子也朝林道士拱了拱手,“林道长辛苦!” 聂长生指着络腮胡子对林道士说:“他也是我们的同志,你叫他老李就行了。” 老李笑着对林道士说:“下了两天雨,我们的三间茅草屋塌了两间,柴火也都淋湿了。老聂就说带着我来找道长化缘。” 林道士笑了,“我已让小徒去做饭了。粗茶淡饭,还望几位先生不要嫌弃。” “林道长太客气了!”聂长生笑道,“我们平时一天就吃两顿饭,不管生的、熟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中了。你说的粗茶淡饭,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美味佳肴了!” “我看你俩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去给你们找几件干的换上吧。”林道士说道。 “不用了,”聂长生摆着手说,“一会儿它自己就干了。” 林道士到自己的住处取来两件道袍让聂长生和老李换上,然后他关上门返回自己的住处。没走多远,他就听到那个屋子里传出聂长生他们三个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阿坤就把晚饭做好了。林道士、聂长生、老李和阿坤都在伙房吃的晚饭。吃过晚饭后,二人和林道士聊了一会儿,阿坤就带他们到一间闲屋子去歇息了。 到了半夜,雨终于停了下来,从沙河里不时传来阵阵蛙鸣。在床上打坐的林道士起身来到屋外,看了一会儿天上的那轮圆月,他就回屋歇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道士和阿坤就起了床。师徒俩烙了几十个玉米面饼子,熬了半锅小米粥,还调了半盆地黄瓜菜。 聂长生和老李到伙房匆匆吃过早饭。和林道士道别后,他们带着二十多个饼子来到沙河边,乘船返回沙河边的驻地。 他们走后不久,天就大亮了。阿坤把药汤和早饭给小迟送去后,师徒两个就在伙房吃早饭。 看到徒弟一连打了几个呵欠,林道士笑道:“阿坤,今儿个起得太早了。吃了饭你就回屋歇会儿吧,我把锅刷刷、碗洗洗就中了。” 阿坤又打了一个呵欠,“师父,我没事的,这些活不能让你做啊。” 吃过早饭,阿坤去把小迟用过的碗筷端出来,又把门给他锁上,然后到伙房刷锅洗碗。老道士去把大门打开,又拿了一把扫帚打扫院子里被狂风吹落的枝叶。 阿坤收拾停当后就从伙房走了出来。看见林道士正在打扫院子,他就大声说:“师父,你歇着吧,地我来扫。” “阿坤,你别过来了。”老道士笑道,“我也没有啥事,你的眼马上就睁不开了,你回屋再睡会觉去吧。” 阿坤确实感到很困,他没有再坚持,就回屋躺到了床上。听着从外边树上传来的阵阵蝉鸣,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阿坤一觉醒来已到半上午,他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走出房外,用木盆端着聂长生和老李换下来的那两件道袍到河边去洗。 当阿坤洗完那两件道袍,把它们放入木盆里,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划着一条小船从东边驶了过来。看见了阿坤,这个汉子就大声说道:“小老道,又过来洗衣裳啊?你这个人真笨,还自己来洗衣裳......” 阿坤一看,跟他说话的这个人原来是赵兰埠口的赵六,他就笑着说:“老六,你这个人不笨,你不也得自己洗衣裳嘛!” “小老道,”赵六嬉皮笑脸地说,“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就找了一个洗衣裳的花媳妇,你咋不找一个啊?到冬天还管给你暖脚!” “老六,你别胡说了。还是你自己想办法讨个媳妇吧。” “我才不想着讨媳妇哩。这样多好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老天爷都没有我过得舒坦!”赵六得意地说。 阿坤把木盆端了起来,“别在这儿瞎说了,赶紧打你的渔去吧。你要是不想讨媳妇,为啥去年脸上被人抓了几道子啊?” 赵六有些尴尬,“你这个小老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话间,小船行到离阿坤有两丈多远的地方,“小老道,昨儿个天快黑的时候,我在河堤上看见有两个人坐船从沙河北过来,上岸就去了你们观里,那个时候还有人烧香吗?” “下着大雨,哪儿有人去啊,你是喝醉酒看花眼了吧?” “我没有喝酒啊,老子这阵子穷得叮当响,哪儿有钱买酒喝啊?” “这几天下大雨,我就把大门闩上了,一直就没有听见有人喊门。你这个人就爱瞎说,下着大雨你不在家里待着,咋会跑到河堤上来啊?不听你胡扯了,我赶紧回去晾衣裳了!” “这个事我真没有胡说啊,”赵六辩解道,“昨儿个我在家睡了半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穿着蓑衣到河堤上看看河水涨了多少,走到东边那个地方,看见两个人从河里上来往你们观里去了。” “下着大雨有人从河里上来?老六,你是活见鬼了吧?这话你自己相信不相信啊?我赶紧走了,不跟你在这儿闲磨牙了!” 说着,阿坤就端着木盆顺着那条小道朝河堤走去。赵六无奈地笑了笑,撑着小船往河当中去了。 第二百零五章 听者有心 阿坤回到观里,就从屋里拿出一根麻绳把它系在两棵大树之间,然后将那两件道袍搭在麻绳上晾晒。他把那只木盆放回屋内就去了院子西北角的那块菜地,他俯下身拔掉那些地黄瓜秧,腾出地来以备以后的几天种萝卜和白菜。 几天来,唐冲一直愁眉不展,坐卧不安,他不仅嘴上起了几个水泡,而且还瘦了几斤。唐冲所担心的除了日本人对他的办事不力表示出的强烈不满以外,那天晚上他带着张丑几个人去看望兰玉龙受到的冷遇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沉重打击。从兰玉龙家回来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又开始后悔自己当了这个保长,但思来想去也知道已经下不了这只贼船。 唐冲已经看明白,张丑、赵蛤蟆这些人催粮逼款倒还可以,但让他们追查游击队的眼线却不在行。唐冲整日惴惴不安,既担心日本人打他的板子,又担心兰家的人与他为难,还担心黄三雷的小儿子会找机会对他下手。 唐冲手下的几员大将都看出了他的心事,唐冲心里不好受,他们几个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他们都不想看到唐冲出事,这棵大树一旦倒了,他们又该去哪儿乘凉啊?所以他们都想宽慰唐冲的心。知道唐冲爱喝两口,他们就轮流请他喝酒。由于担心日本人白天会随时来保办公处找唐冲协助查案,所以他们就在晚上请唐冲喝酒。 这天傍晚,赵蛤蟆从赵六那里买了两条大鲶鱼。晚上,唐冲又和王留宝、张丑、赵蛤蟆、小九几个人在保办公处喝酒。每个人都喝下几两酒,他们就闲聊了起来。 “这场雨下得真不小啊,”张丑笑道,“兰大奎家的院子里积了不少水,两间堂屋的墙脚都泡酥了,今儿早上吃饭的时候,两间房子都塌了。” “我咋没有听说啊?”王留宝问道,“他家的人没有砸住吧?” “没有,”张丑说道,“幸亏当时他们一家人都在灶屋里吃饭,要不然就不好说了。” “房子塌了也没有事,”赵蛤蟆笑道,“现在天热,晚上就是躺到外边也冻不着。” “天冷也没啥事,”张丑笑着说,“姓兰的有祠堂,他一家人管搬到祠堂去。” 唐冲摆了摆手,“没有砸住他家的人该他家的人幸,砸住他家的人活该他家倒霉。别说那个事了,咱还喝酒吧。” 几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赵蛤蟆笑了起来,“都说老六这个人好胡说八道,这话一点不假。他说昨儿个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河里上来去了盘龙观。他不是睁着俩眼说瞎话嘛,那个时候下着瓢泼大雨,谁会顶着雨出来啊?再说了,就是不下大雨,谁也不会那个时候去观里烧香啊?他一说,旁边吃饭的人都笑话他!” 唐冲顿时心中一凛,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蛤蟆,你是啥时候听他说的啊?” “今儿晌午吃饭的时候啊,”赵蛤蟆不假思索地说,“俺那一片的人都到那一棵大柳树下吃饭,老六说他昨儿个睡了半下午觉,天快黑的时候到河堤上转转,就看见俩人往盘龙观去了。有几个人就说他看见鬼了!” 小九从盘子里抓起几粒花生米,他往嘴里放了两粒笑着说:“谁不知道老六是啥人啊?谁要相信他的话,才是大白天往人家院里跳嘞!” “他几个哥现在管他不管啊?”张丑问赵蛤蟆。 “他们几个谁理他啊?”赵蛤蟆笑道,“以前他把他们几个都诓怕了。那个老头一死,他们几个都不管老六的事了!” 他们几个人嘴里所说的老六就是赵六,他是赵铁缸的继子。赵铁缸老汉有五个儿子,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他的老婆得病死了。几年后,一个外地的女要饭花子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到赵兰埠口要饭。有邻居看这对母子可怜,就劝说赵铁缸收留下这对母子。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家是平川县的,两年前她的男人死了,她无依无靠,只得带着独生儿子外出乞讨为生。看她衣衫褴褛,却也眉清目秀,赵铁缸动了心,就收留下了他们母子,这个小男孩就成了赵铁缸的第六个儿子,大家都喊他赵六。 没过几年,那个女人难产死了,赵六就跟着继父和几个哥哥过日子。又过了几年,赵铁缸的五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正当老汉准备为赵六盖房子的时候,他却因病而瘫痪在床,他的几个儿子商量过之后就让赵六在家伺候老人,他们负责提供二人的吃喝花费。 时间久了,村里不少人都说,赵六打着给赵铁缸看病买药的旗号给五个哥哥要钱,实际上这些钱大多被赵六用来买了酒肉。 几年后,赵铁缸与世长辞,几个哥哥都不愿管他,赵六就一个人生活。他把院子里的树卖了几棵,买了一条渔船,又买了一张渔网,就靠打渔为生。 赵六天天打渔不见得天天都能打上来多少鱼,打的鱼多了,他就带着到集市上去卖。如果哪天没能打到像样的鱼,他就悻悻而归。有了钱,赵六就喝酒吃肉。没钱的时候,他就只能吃窝头喝凉水。实在揭不开锅了,他就到几个哥哥家去要。他的几个哥哥尽管心里不情愿,但多多少少也会给他一些。几个嫂子都很讨厌赵六,她们经常向外人说赵六的坏话,这使得周围的人都瞧不起赵六,更不用说给他说媒了。 唐冲站了起来,“张丑、蛤蟆,酒咱都别喝了,马上咱去盘龙观看看。” “这个时候去那儿干啥啊?”赵蛤蟆不解地问。 小九随即站了起来,他瞪了赵蛤蟆一眼,“保长让咱去咱就去呗,你还说这些废话干啥啊?” 王留宝也明白了唐冲的意思,“走吧,快到盘龙观的时候,咱都别说话,免得让里边的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来到盘龙观的大门外。唐冲拍了几下门然后大声说道:“道长,你睡下了吗?我过来跟你说说话。” “是唐先生吗?”院子里很快传来林道士的声音,“我马上去给你开门。” 第二百零六章 来者不善 很快,林道士过来把大门打开。 借着月光,林道士看到和唐冲一起前来的还有几个人,他就笑着说:“提前不知道唐先生会光临小观,让你们久等了,还望多多包涵。几位快请进吧。” “知道林道长的棋艺高超,今晚上正好没事,我就想过来跟道长下几盘。他们几个知道了也要过来,我就把他们带来了。”唐冲说道。 “上两天下雨,我一个人整天待在屋里,也想找人切磋棋艺,可惜没人前来。今儿晚上风清月朗,难得唐保长有如此雅兴,贫道正是求之不得啊!” 唐冲他们几个走进观里,林道士就喊阿坤起来烧茶。林道士把唐冲请进自己的住处,王留宝也跟着走了进去。 林道士取出棋盘和象棋,他和唐冲就坐在一张小方桌旁下棋,王留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看他们两个下。张丑、赵蛤蟆、小九三个没有进屋,他们到大殿和东西两边的几个屋子里转悠。 阿坤烧好水泡了一壶茶然后送到师父的住处,他给他们三个每人倒了一杯茶,也在一旁看他们俩下棋。 过了一会儿,小九走了进来,“阿坤,刚才有一只黄鼠狼从院子西北角跑过来,看见俺几个,它嗖一声就钻到一间小屋子里了。那间屋子上了锁,你拿钥匙赶紧把门看看,俺几个把它逮住。” 唐冲瞪了小九一眼,“一只黄鼠狼有啥大惊小怪的啊?它跑屋里,不用管它,一会儿自己就该跑出来了。” 林道士也抬起了头,他看了看阿坤,“阿坤,赶紧去开开门把黄鼠狼赶走。咱这个道观里来了黄鼠狼可不是啥好事啊?” 阿坤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他和小九一块来到一个屋子门口,把门打开,张丑三个走进去搜寻一番,没多久就走了出来。 “找着黄鼠狼没有啊?”阿坤问道。 “没有。”小九摇了摇头。 “不会是它刚才又跑出来去南边那个屋里了吧?”张丑说道,“我看南边也有一间屋子上了锁。” “那一间屋子是盛放被子、衣裳、鞋这些东西的,平时一直都锁着。它就是跑进去也得自己跑出来。”阿坤不耐烦地说。 “阿坤,你不知道,黄鼠狼最爱咬东西了,”赵蛤蟆嚷了起来,“他还好放臭屁,别把你们的衣裳、被子都熏臭了。赶快开开门进去看看吧,就是逮不住它也得把它赶出来。” 阿坤有些厌烦地说:“平时观里就没有见过黄鼠狼,你们几个一来,黄鼠狼就来了。走吧,走吧,咱过去看看吧。” 三个人随阿坤来到南边那间房子的外边,阿坤取出钥匙把门打开,“你们几个进去找吧。” 他们几个进去查看了一番,依然是一无所获。 小九走出屋子笑着对阿坤说:“小老道,俺几个还是没找到。可能那只黄鼠狼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你们几个还得赶紧找啊,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要是把它找丢了,你们几个不觉得亏嘛!”阿坤嘲笑道。 “不找了,”张丑说道,“走,咱去看保长下棋去。” 唐冲的棋艺不佳,尽管林道士有意让他,但他却一局都没有赢。几个手下都在一旁看着,唐冲觉得很没面子。 下了六盘,唐冲就站了起来,“林道长,今儿晚上我喝了两杯,手有点不听使唤,改天再来跟你下吧。” “那好,”林道士笑道,“贫道恭候唐先生大驾光临。” 师徒二人把他们几个送到大门外。看着唐冲几个人走远了,林道士把大门闩好,然后让阿坤到他的住处。 师徒二人坐下,林道士说道:“今儿晚上这些人来观里可是来者不善啊!” “我看出来了,他们是打着找黄鼠狼的旗号找人。还好,幸亏晌午把小迟送走了。”阿坤笑着说。 “阿坤,不是为师说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粗枝大叶了。要是他们这些人上午到观里来,不就出大事了嘛。”林道士语重心长地说。 “师父,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做事细心的。” 上午,阿坤去菜地把那些地黄瓜秧都拔了,然后他把上边的地黄瓜摘掉准备几天后腌上。他摘了半篮子地黄瓜,又把它们拿去伙房洗干净。 眼看就要晌午了,阿坤就开始做午饭。午饭做好,他先给小迟送去一碗,又喊师父到伙房吃饭。 师徒二人一块吃饭的时候,阿坤想起上午赵六说的那些话,就跟林道士讲了一遍。林道士听了大惊,“你咋不早说啊?赵六这个人话多,他跟你说,就不跟别人说吗?这话要是传到了唐冲的耳朵眼里,他一定会起疑心啊。” “那可咋办啊?”阿坤很着急地问。 “事不宜迟,你马上把小迟送到对岸。” 林道士和阿坤来到小迟住的屋子,林道士简单跟小迟说了几句,就催促他赶紧收拾一下东西离开。很快,阿坤陪着小迟走了出来,好在小迟已能行走自如。 林道士去大门外看了看,没有发现那条路上有人。他朝阿坤招了招手,二人就走了出去。 他们来到河堤上,河堤上也没有行人。阿坤大喜,就把小迟送到河边。阿坤把小船推进水中,小迟上船划着去了北岸。 目送他到了北岸,阿坤就回到观里向师父复命。 林道士点点头,“以后唐冲跟他的那些狗腿子还会来观里,咱们千万不能露出破绽。明儿个天一亮,咱就去小迟住的那间屋子看看,说不定他们明儿个还会来,咱一定不能让他们发现啥。” “师父,咱现在就过去看看吧?”阿坤问道。 林道士摇摇头,“这倒不必。好了,天也不早了,你歇息去吧。” 听了师父的话,阿坤就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丑和赵蛤蟆又来到了盘龙观的大门外。 他们喊了几声,正在打扫院子的林道士就过去给他们开门。 看见林道士,张丑就笑着说:“蛤蟆脖子里戴了一个玉牌子,今儿早上找不着了。俺俩过来看看,是不是掉你们观里了。” 林道士笑了笑,“那得好好找找。我把阿坤也叫出来帮你们找吧?” “俺昨儿晚上找黄鼠狼去了那两个屋子,让阿坤把门开开就中了。”赵蛤蟆说道。 第二百零七章 卖鱼 林道士焉能看不出这两个人玩的鬼把戏,他就喊了一声阿坤的名字让他出来。阿坤从伙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一些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蛤蟆和张丑二人,但没有理他们,“师父,你喊我有事吗?” “这两个善人过来找东西,你把那两个屋子的门开开,让他俩好好找找吧。” “这俩人也不知道咋恁多事?大清早的就不教人安生。”阿坤嘴里嘟囔道。 尽管心里不乐意,但他还是回伙房洗了洗手,然后拿着一串钥匙去给他们两个把那两间屋子的门打开。 “你俩好好找吧,”阿坤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你俩丢了啥东西,反正俺是没有见。” “小老道,你去忙吧。”张丑嬉皮笑脸地说,“蛤蟆戴的玉牌子找不着了,也不一定就掉在你们这儿了,俺过来找找,找不着了再去别的地方。” 阿坤心里暗暗佩服师父的先见之明。反正在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去小迟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又收拾了一回,谅这两个家伙也找不出什么。他就对张丑说:“你俩找吧,我回屋做饭了。” 阿坤走后,张、赵二人就逐一到每个屋子里寻找,想找到一些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他们依旧一无所获,只得扫兴地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师徒二人不免又说到了张丑和赵蛤蟆二回头来的事,林道士心里明白是唐冲让他俩来的,他少不了又对阿坤一番叮嘱。 早饭后,阿坤扛着扁担到河边打水,看见小九在河堤上转悠,阿坤也没有在意。半上午,阿坤去河边洗衣裳,见到王留宝和赵蛤蟆在不远处钓鱼。洗完衣服,阿坤回到观中,向师父讲了看见小九他们几个的事,林道士告诉他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几天后的一个午饭后,阿坤看到坛子里的小米不多了,就跟师父要了一些钱去街上的粮店买米。 这时候,毒辣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空中一丝风都没有,人们大多要么在家里吃饭,要么在村里的大树下乘凉,路上和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走着走着,阿坤隐约听到后边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一看,却发现一个人立刻躲到了一棵大楮树后边,看他的身形好像是张丑。 阿坤没有理会他,就去粮店买了二十几斤小米。 回到盘龙观,阿坤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师父说了。 “不用理他,咱看见也只当没看见。以后没事,咱也尽量不要出去。另外,白天说话的时候也得小声一些,当心隔墙有耳。” “师父,咱不出去没事。小迟他们不会来这儿找咱们吧?他们要是来了,让张丑那些人见了可就大事不好了。”阿坤有些担心地说。 “小迟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们没事应该不会来了。”林道士说道。 那名游击队员的尸体不翼而飞,那些日本人清楚是他的同伙干的。松下太郎带了几十个日本宪兵去黄泛区抓人,他们在沼泽地里转了大半天,只找到几间低矮的茅草棚,却也没有发现游击队的影子,他们就放火把几间茅草棚烧了。由于他们担心中埋伏,在天黑之前就返回了广川县城。 令日本人大为恼火的是,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他们在赵兰埠口却一直没能找到黄泛区游击队的眼线。 这天上午,唐冲来到日本宪兵队,跟松下太郎讲了怀疑盘龙观的道士和游击队有来往的事。松下太郎十分高兴,让唐冲先回去,继续派人对盘龙观的道士进行严密监视。 一天晚上,麻翻译官带着九个日本宪兵来到了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在唐冲的办公室,麻翻译官和唐冲关上门谈了一会儿。 麻翻译官和一个日本宪兵骑着马返回县城,剩下的八个日本宪兵就住在了那里。这几个日本人白天不出去活动,他们只在晚上到河堤上巡视,盘龙观当然在他们的重点监控之列。 八月初的一天下午,老李在一个驻地附近的一个水塘中抓到了几条黄河大鲤鱼,他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带回驻地放进一个小水池中养着。老李他们几个人吃水煮鱼早就吃腻了,他就打算第二天把几条鱼带到沙河南岸的集市上卖掉换些米和盐。 小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想和老李一起去沙河南岸卖鱼,顺道再去盘龙观看看林道士和阿坤。小迟跟老李说想和他一块去,老李自然没有意见,但又让他跟队长说说。 小迟就向聂长生说了他的想法,聂长生同意小迟和老李一起去沙河南岸赶集,但又叮嘱他一定要提防那些保丁,小迟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饭后,老李把几条鱼装进鱼篓里,两个人来到沙河边,然后撑着船来到沙河南岸。 老李把小船拴在岸边一棵柳树上,他们上了河堤,朝赵兰埠口的集市走去。 他们哪里知道,当他们从对岸撑着船过来的时候,张丑和赵蛤蟆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迹。张丑远远地跟在他们后边,赵蛤蟆则急忙回保办公处报信。 唐冲和几个日本人得知了这个情况后,他们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又派曹繁林、小九两个人去集市和张丑会合,盯着这两个人看他们会去找谁。 张丑悄悄跟在二人的后边,看到他们和几个卖鱼的蹲在一块等候买家。不久,曹繁林和小九来到,三个人就站在一个角落里闲聊。 半上午,老李和小迟卖完鱼后就去了一家粮店,三个人继续跟在他们的后边。很快,老李背着半袋粮食出来了。来到一家杂货店门口,小迟进去买了两包东西。 老李二人带着东西来到河堤上,走到他们上河堤的那个路口,二人却没有下河堤,而是接着往西走。来到盘龙观旁边的一个路口,他们就沿着那条路下去了。 看到这两个人进了盘龙观,张丑的心简直都要跳出来了,他连忙赶去保办公处送信。 第二百零八章 火烧盘龙观 走进盘龙观的院子,小迟高兴地喊:“林道长、阿坤,你们都在吗?我来看你们来了!” 正在伙房擀面条的阿坤听到小迟的声音就连忙走了出来,“小迟,又见到你了。你看起来没事了。” “多亏了你跟林道长的照料。”小迟笑着说,“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咋样呢?” 林道士从住处走了出来,他朝老李和小迟拱了拱手。 老李笑着和他打招呼:“道长好,我和小迟来赶集买些吃的,再过来看看你们。” “大热天,你俩来屋里歇歇吧。”说完,林道士又对阿坤说:“阿坤,你去把门闩上。” 阿坤连忙向大门口跑去。 林道士对老李和小迟说:“你俩进屋喝杯茶吧。” 看到林道士的面色有些异样,小迟就问:“道长,那天我走了以后,那些狗有没有过来啊?” “来了。”林道士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天晚上唐冲带着几个人来了,他的几个手下在观里转了一圈。第二天早上,可能还是不放心,就又派两个家伙过来找了一遍。” “这阵子他们又来没有啊?”老李问道。 阿坤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到观里来,就在河边、河堤上转悠。有一回我去街上买米,有一个人一直在后边跟着我。” 老李顿时明白,那些保丁已经盯上了盘龙观。他就对林道士说:“道长,现在情况不妙,有可能他们也盯上了我们。我们俩现在就得赶紧走。” “你俩吃了饭再走吧?那些人也不会不吃饭啊?”林道士说道。 “改天吧。”他又看了看小迟,“小迟,咱走吧,改天再来看林道长和阿坤。” “老李,没事的。”小迟笑道,“我还没有跟阿坤说话呢,咱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林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话还没有出唇,老李就严肃地对小迟说:“小迟,刚才道长和阿坤都说了。咱在这儿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而且还会给道长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小迟有些沮丧地说:“听你的,那咱就走吧。” 阿坤看了看林道士,“师父,让他俩吃了饭再走呗?” 林道士摇了摇头,“吃饭是小事,出了事是大事,出了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早上还剩下几个玉米面饼子,你俩带着路上吃吧。”阿坤说道。 这时,大门口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赵蛤蟆的声音:“赶紧把门看看,我进去讨杯水喝。” 阿坤急忙看了看林道士,老李从腰里拔出了手枪。 林道士朝老李摆了摆手,他大声说道:“大晌午的,我以为没人会来,就把门关上睡一会儿晌觉。好,你等着吧,我洗把脸就去给你开门。” 大门外,唐冲得意地对张丑说:“他要是不闩门咱还不敢说。这个门一闩,他们跟游击队勾结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张丑又拍了两下门嚷道:“牛鼻子老道,赶紧过来开门啊。这么毒的日头,俺马上就晒焦了!” “别急,别急,我马上就过去了。”林道士大声说道。 然后,他又低声对阿坤说:“你带着他俩从地道里出去,外边要是没人拦,你们就去沙河边;外边要是有人拦,你们几个就分头跑。” “师父,你咋办啊?”阿坤一脸焦急地问。 “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你们赶紧走吧。” 老李握住林道士的手,“道长保重,后会有期。” 阿坤领着老李和小迟去了大殿后边。这个地道是当年叶伟和涂忠在盘龙观修行时命人挖的,没想到在二百多年后的今天被派上了用场。 “老道,你开个门咋恁难啊?你磨蹭啥啊?再不过来,俺就砸门了!”赵蛤蟆大嚷道。 林道士拿着一把锁来到大门口,他笑着说:“真是人老了好忘事,我还以为是把门闩上了,谁知道我是把门锁上了。我看见上边有锁,又回屋去拿钥匙。让几位久等了。” 外边有人垛了几下门,张丑气呼呼地说:“老道,你是存心让俺几个站在大门外晒吧?” “我哪儿敢啊?”林道士笑道。 说着,他慢慢拉开了门闩。 大门忽地一下开了,十多个人拥了进来。 唐冲皮笑肉不笑地说:“林道长,打扰你清修了啊。” “没事,没事,唐保长大驾光临,让你们久等,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你们还愣着干啥啊?”张丑扯着嗓子喊,“赶紧去抓土匪啊!” 四个日本宪兵和那些团丁就奔向观里的那些屋子。 “唐先生,这是咋回事啊?”林道士不解地问。 “哈哈哈,”唐冲大笑了起来,“老道,你就别再给我装了。你私通共产党的游击队,俺是来抓人的!” “共产党的游击队?”林道士一副疑惑的模样,“我这个道观是清修之地,我从来不问世事,整天在观里就没有出去过,共产党游击队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啊!” 王留宝冷笑着说:“牛鼻子老道,你说共产党游击队你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今儿上午那两个外乡人来赵兰埠口赶集买东西,不去找这个,也不去找那个,为啥偏偏往你们观里来啊?” 林道士淡淡一笑,“今儿上午我就没见有外乡人来观里。” 王留宝用阴森森的目光狠狠盯着老道士,“那为啥大白天的你把大门闩上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以为晌午没有人会来,就闩上门睡一会儿晌觉。” 唐冲笑了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的人一直在后边盯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进了道观,你到现在还嘴硬。老道,没想到你还是一个高手,我真是看走眼了!” 那些保丁接二连三跑到唐冲的旁边,“保长,屋里都找遍了,没有看见有人啊!” “林道长,咋没有看见你的小徒弟啊?”唐冲问道。 “他吃了晌午饭就到河边洗澡去了。”林道士答道。 几个日本宪兵的翻译来到唐冲的身旁,“保长,发现大殿后边有一个地洞,不知道地洞是通往哪儿的。” 唐冲瞪了林道士一眼,“他们是不是顺着地洞跑了?” 林道士把头一扭,“我不知道。” “留宝、曹繁林、小九,你们看着这个老道!其余的人都去大殿后边。”唐冲喝道。 唐冲他们去大殿后边没多久,就听到从河边传来的几声枪响,赵蛤蟆就从观里跑去了河边。 过了一会儿,赵蛤蟆和三名日本宪兵垂头丧气地走进观里。 “蛤蟆,你们见到人没有啊?”王留宝连忙问。 王留宝摇摇头,“有三个人撑着船去沙河北了,一个也没有抓住。” 这时,唐冲他们几个走了过来,张丑一边走还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 唐冲来到林道士的面前,“老杂毛,你这一手可真绝啊,怪不得你迟迟不开门,原来是在给那几个人拖延时间啊!” 赵蛤蟆连忙对唐冲说:“保长,有三个人撑船去了沙河北,有两个游击队,那一个肯定是阿坤这个兔崽子!” 唐冲的脸气得铁青,他抡起拳头要打林道士,林道士一把抓住唐冲的胳膊轻蔑地说:“你这个日本人的走狗想打我吗?你不配!” 唐冲的脸上立刻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痛苦地嚷道:“你放开我。” 几个日本宪兵用枪对准林道士。林道士把唐冲往地上轻轻一推,他就被摔了个四仰八叉。 一名日本宪兵朝林道士开了一枪,子弹打中林道士的腰部,他摇晃了几下,咬咬牙终于没有摔倒。 林道士微笑着对面前的这群人说道:“你们这些人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日本人是恶魔,你们这些汉奸就是恶魔的帮凶。老百姓恨不能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你们的好日子没有多久了,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那名日本翻译恶狠狠地叫了几声,几个日本宪兵同时开枪,林道士倒在血泊里。 日本人和那些汉奸还觉得不解气,他们搬来一些木柴,放火烧了盘龙观。王留宝、张丑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着,附近的村民都不敢前来救火。可怜这座近两千年香火的道观,半天的功夫就化为了废墟。 第二百零九章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 阿坤、老李和小迟乘船来到沙河北岸后,他们不放心,就在大堤上等待林道士。没曾想,刚过了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从盘龙观冒出的滚滚浓烟。三人知道林道士肯定是凶多吉少,阿坤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老李和小迟连忙劝慰他。 过了一会儿,阿坤看到赵六从南岸撑着船来到河当中,他就大声呼喊赵六。赵六撑船来到北岸,阿坤跑到岸边询问盘龙观的情况。 赵六摇了摇头,“阿坤,你可要挺住啊。我听人说日本人用枪把你师父打死了,他们又抱来不少柴火把道观烧了。这阵子你可不能再回去了,日本人跟那些保丁见了你肯定得把你抓起来,抓起来就不会轻放你。你还是出去躲躲吧。” 说完,赵六就急忙撑着船走了。阿坤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师父报仇雪恨。 小迟来到阿坤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坤,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和老李心里都很内疚,我们以后一定会为林道长报仇。” 老李也走了过来,“阿坤道长,你师父是为了救我们而被日本人杀害的,我们永远铭记他的功绩。林道长牺牲了,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把抗日进行到底,铲除那些汉奸卖国贼,用我们的胜利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阿坤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阿坤,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干吧?”小迟说道。 “我以后跟着你们干,把那些日本人、那些狗汉奸都杀了!”阿坤恨恨地说。 老李和小迟就把阿坤带到他们的驻地。 聂长生得知林道长被敌人杀害的事也非常难过,他安慰阿坤一番,同时也欢迎他加入游击队。晚饭后,聂长生把老李和小迟叫到外边,对他们进行了严厉批评。 第二天上午,聂长生给阿坤拿来一套衣服让他换上。从此以后,沙河南岸没有了那个叫阿坤的年轻道士,在沙河北黄泛区活动的游击队里多了一名叫林坤的队员。 傍晚,盘龙观的大火渐渐熄灭了,王留宝几个人也走了。附近的十多个村民拿着一些工具来到废墟上,他们从废墟里找出林道士的骨骸,把骨骸放入一个香炉里,然后把香炉埋到盘龙观北边河堤的半坡。 捣毁了游击队在沙河南岸的一处落脚点,唐冲和他的那些手下半喜半忧。喜的是,找到了向游击队通风报信的人,日本人一定不会再追究以前的事情。这次尽管没有抓住那两名游击队员,但没有了盘龙观这个落脚点,至少他们不敢再大明大亮地到南岸来活动了;忧的是,放走了那两名游击队员,打死了林道士,烧毁了盘龙观,游击队的人将来一定会来找他们算账。 第二天上午,唐冲命张丑、赵蛤蟆继续在沙河岸边巡逻,他又让王留宝赶马车把他送到日本宪兵队。 来到宪兵队,唐冲见到了松下太郎。头天下午,那几名日本宪兵返回县城已向松下太郎汇报了盘龙观的事。松下表扬了唐冲几句,命他加强巡逻,争取能抓到几名游击队员,并奖给唐冲几把手枪和几十发子弹。 唐冲请求松下太郎把那几名日本宪兵继续留在保里,松下太郎十分清楚赵兰埠口的重要位置,当即就答应了唐冲。唐冲满意而归。 当天下午,那几位日本宪兵又返回了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丑身中三枪,死在了自家的大门外。得知这个消息,赵兰埠口和附近几个村庄的百姓都拍手称快。唐冲和那些保丁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游击队干的,他们兔死狐悲,担心游击队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 第二天早上,唐冲带着几个手下去张丑家吊唁,并送去五块大洋的吊仪。张丑的老婆不接他们带来的钱,只是嚎啕大哭。唐冲许诺再给张丑拿五块钱的丧葬金,张丑的老婆才停止了哭泣。 由于担心黄泛区游击队的人会来找自己算账,唐冲白天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几个保丁,他晚上基本不外出,就待在保办公处。 发生改变的不仅只有唐冲,他手下的那些保丁也没有以前那么嚣张了。除了催粮逼款,他们到村里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驻在赵兰埠口的几个日本宪兵也害怕游击队,他们从不单独外出,也很少再到村子里去。 麦子种上以后,再也不见日本人和那些保丁到村子里来。渐渐地,对于婚丧嫁娶这些事情,老百姓也能跟以前那样办了,大家的心里都好了许多。 冬天到了,柳家湾的大多数人家再也不像过去几年那样大白天就把大门闩上,不少女人也敢走出家门去邻居家串门聊天了,村子里恢复了不少生机。 看到这种情况,胡氏就打发扎根去毛洼把金花接回来。去毛洼的时候,柳扎根推了一辆独轮车,独轮车上放了一袋玉米和一袋高粱。 来到毛新春家,柳扎根见到了姑姑一家和金花。看见独轮车上的两袋粮食,毛新春夫妇不愿意让扎根把它们卸下来。 扎根笑着对毛新春说:“姑父,这是俺奶奶让我送的。她说你要是不要,就是嫌我推过来的粮食少。” 毛新春笑了起来。 柳扎根和新堂、新德、新合把两袋粮食抬到了屋里。 柳扎根和毛新春父子以及小梅坐在院子里闲聊,新堂媳妇妯娌几个和金花去灶屋包饺子。 下午,柳扎根告别姑父和姑姑,推着妹妹回了家。 回到家里,金花非常开心,她拉着奶奶的手又说又笑。傍晚,她又抱着柳莺去大雷家串门。 第二天下午,金花问奶奶为啥招娣和银凤还不回来。胡氏叹了一口气,“银凤不回来了,她给人家当童养媳了。” 金花非常吃惊,“俺大娘咋舍得啊?” “不舍得也没有办法啊。”龚氏说道。 三雷家出事后的第二年,招娣觉得带着银凤住在亲戚家不方便。经人说和,她就把银凤送给一家姓铁的财主家做了童养媳。 几天前,大雷老婆和单氏几个人去胡庄看望招娣,跟她说了村子里的情况。但招娣不敢带着儿媳和孙子搬回柳家湾,她担心唐冲兄弟会伺机报复他们家。 第二百一十章 日子 “小妞她姑,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咱黄强嫂子来咱家给你提了一个媒茬啊!”春桃笑嘻嘻地对金花说。 龚氏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听了嫂子的话,金花的脸霎时红了起来,“我这辈子都不嫁人,我就一直在这个家。” 龚氏笑着说:“哪儿有闺女一辈子不嫁人的啊?” “俺全忠大伯家那个倩姑不就是一个一辈子没嫁人的老大闺女嘛!”金花笑着说。 胡氏轻蔑地哼了一声,“她倒是想嫁人,谁愿意要她啊?” “奶奶,俺倩姑到底是咋回事啊?”金花问道。 胡氏笑了笑,“她年轻的时候当过姑子,后来捡了一个小孩非得自己养活。老姑子嫌这个小孩吵,就把她两个赶出来了。小倩抱着这个孩子回到娘家,一开始你全忠大伯就不愿意让她进门。还是你那个爷跟那个奶可怜闺女,就把小倩跟那个小孩收留下来了。” “怪不得那个狗剩兄弟喊俺倩姑也喊姑哩?”春桃笑道。 柳莺从院子里跑了过来,她拉住金花的手,“姑姑、姑姑,咱去外边玩吧。” 金花一把把柳莺抱了起来,“走,我领着你到河堤上看大船去。” 柳莺高兴地手舞足蹈,“走了,走了,去看大船去喽。” 金花就抱着柳莺从堂屋走了出去。 “金花,河堤上有风,你抱着她到河堤上玩一会儿就回来啊!”龚氏喊道。 “中,我知道了。”金花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看见金花走出大门口,春桃就笑着问胡氏:“奶奶,那个事俺黄强嫂子等你的回话哩。” “那个小媳妇没有听出来我的话意。”胡氏笑了笑,“她说的她那个表弟家没有一点自己的地,爷俩也不会啥手艺,就靠给人家当佃户过日子,那个孩儿还比你妹子大了三岁。这个事门都没有啊!咱在毛洼的时候,你姑说了两个媒茬,都比这一家强,我都没有愿意。他这个连想都不用想了!我跟黄强媳妇说,这个事得等金花回来问问她。这不是一句推迟话嘛,她就没有听出来!” “奶奶,其实俺姑说的那两个媒茬我看就差不多了!” 胡氏笑着摇了摇头,“孙子媳妇,你还年轻啊,嫁闺女跟娶媳妇是两码事,那可是不一样啊!” “奶奶,嫁闺女跟娶媳妇咋不一样啊?”春桃笑着问。 “媳妇娶到自己家里,该拨调的事咱管拨调拨调她;闺女嫁出去就成了人家的人,她在那儿享福受罪,咱就管不住了。我得给你妹子挑一个好婆家,咱也不图那一家有多少地,但是也得有几亩地,最好女婿也得有个手艺。女婿家里人少了不中,出了事没人扛;他弟兄多了也不中,害怕你妹子嫁过去受婆婆、妯娌的气!” “奶奶,你想得就是周到啊!有你这样虑量着,将来金花肯定得嫁一个好婆家!” 胡氏笑了起来,“孙子媳妇,也不管那样说。反正我得教你妹子嫁一个好婆家,保管她过了门不会受罪!” 龚氏笑了笑,“金花还小着哩,才十六七,再等二年嫁人也不晚!” 胡氏剜了儿媳妇一眼,“扎根他娘,这都半下午了,咱不能光坐在这儿干说话啊,咱该干啥活就干啥活吧。” 龚氏立刻站了起来,“娘,那我就回里间织布去了。” 胡氏摆了摆手,“去吧,该干啥活就干啥活吧。” 春桃也很识趣地站了起来,“奶奶,我出去看看金花跟那个小闺女吧?马上天就凉了,得喊她俩回来了。” “去吧,去吧,”胡氏摆了摆手,“赶紧把她俩喊回来,一会儿要是着了凉就不得了了。” 春桃就去外边喊金花回来,胡氏起身拿一个鸡毛掸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了大雷家。 傍晚,柳扎根拎着一只肥大的野兔回到了家里,柳莺奔跑着去看。她试探着用手摸了摸兔子的皮毛,发现它一动也不动。 柳莺笑了起来,“爹,这个兔子真听话啊,摸它它也不动!” 柳扎根哈哈笑了,“它光想动也动不了了,它早就死了!” 柳莺就哇地大哭了起来。金花从屋里走出来,劝了好一阵子才把金花拉到堂屋。 晚上,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酸辣兔汤。胡氏递给柳莺一个兔腿,柳莺美美地吃着,浑然忘了那个兔子的事。 这年的腊月,天气异常的寒冷。腊月初三的半上午,晴朗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几大朵乌云,乌云迅速扩散,转眼间天空就乌云密布。没多久,天空开始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看到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太阳,很多人都感到好笑。腊月飘雪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除了把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西收到屋里以外,谁也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 这天上午,柳扎根去了唐庚家。唐庚和他结算了工钱,不过柳扎根的工钱大多已提前预支了。最后,在核算之后,唐庚交给柳扎根一块大洋的工钱,又给他几斤大肉。 柳扎根拎着一块猪肉高高兴兴回了家。胡氏祖孙见到他回来都非常高兴,胡氏命龚氏去剁饺子馅。中午,一家人甜甜美美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饺子。 吃过饺子,一家人就坐在堂屋聊天,柳莺躺在春桃的怀里睡着了。聊了一会儿,金花就惊叫了起来:“嫂子,你们往外边快看啊,雪下大了!” 春桃朝院子里看了看,只见空中正弥漫着鹅毛大雪。 胡氏笑了起来,“下雪好啊,雪下得越大越好。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咱就等着来年吃白面馍吧。扎根,你去把门闩上,咱都回自己屋里歇着吧,晚上就不用吃饭了。” “奶奶,晚上谁还吃得下啊?”春桃抱着女儿站了起来,“我回屋了,不管雪停不停,今儿个我也不出来了,明儿早上我再起来!” 说完,她抱着女儿回了屋。龚氏和金花起身收拾碗筷去了灶屋,胡氏就坐在堂屋的蒲团上纺起了棉花。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旱 过了祭灶,柳家湾又疯传有日本兵进村抓年轻女子的事,家家户户又开始大白天就关门闭户。柳扎根家白天也是大门紧闭,春桃和金花整天躲在屋里。听到外边有敲门声,她们就连忙躲进红薯窖里。 几天后,唐保财和唐守财在村里到处说日本兵进村抓年轻女子的事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造谣,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但村里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唐进财赶着马车把唐冲和褚氏接回柳家湾。唐庚又安排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夜间在村口放哨巡逻。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冲手下的那些人都没有来他家送礼,唐冲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腊月二十九上午,赵兰埠口的屠夫牛贵杀了一头猪到集上去卖。下午,牛贵让老婆把猪下水煮了半锅。晚上,他就请几位族人和邻居到他家喝酒。赵蛤蟆家离牛贵家不远,牛贵不愿得罪他这样的人,就到赵蛤蟆家请他也去喝一杯。 赵蛤蟆十分高兴,牛贵走后不久,他就欣然前往牛贵家赴宴。 来到牛贵家,几个人把赵蛤蟆让到正位坐下,赵蛤蟆好不得意,当晚就多喝了几杯。 酒足饭饱之后,赵蛤蟆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家走。当他来到他们家院子东边的一个胡同口,突然从胡同里冲出两个蒙面男子。他们一言不***起手里的木棒就朝赵蛤蟆的身上猛打。 赵蛤蟆头上、身上挨了几棒,他疼得哇哇直叫,酒也醒了几分。他见势不妙就忍着剧痛跑回了自家的院子里。 赵蛤蟆大声呼喊,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都赶紧起来了。赵蛤蟆的两个儿子拿着棍棒冲出院子,但哪里还能再找到那两个人啊,他们只得悻悻地返回家中。 赵蛤蟆的头上有一个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他的棉袄上。三更半夜的,他们也没法去找大夫,赵蛤蟆的老婆找一块布给他擦拭了伤口,又抓了一些锅底灰给他敷在上面。赵蛤蟆在床上呻吟了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赵蛤蟆的两个儿子推着独轮车送他到沙河镇就诊。 半上午,父子三人从沙河镇的永春堂返回赵兰埠口。一路上,赵蛤蟆遇见几位熟人,看到他坐在独轮车上,头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他们就问赵蛤蟆是咋回事。赵蛤蟆就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喝醉了酒撞到了树上。 回到家里,有邻居前来探问,赵蛤蟆和家人也都说是他醉酒撞到了树上。得知此事,牛贵心里很过意不去,就给赵蛤蟆送去几个猪蹄让他补补身子。 由于肋骨也断了几根,大过年的,赵蛤蟆也只得天天躺在床上养伤。赵蛤蟆心里十分清楚,打他闷棍的那两个肯定不是游击队的人。他俩要是游击队的人,肯定不会用棍棒而是会用枪,那他的这条小命当时就没了。一定是本村有人知道他去牛贵家喝酒,提前在胡同里等着他回来。 但这个人会是谁呢?赵蛤蟆想了一圈,他在本村得罪的人太多了,他一时也不能确定是谁下的黑手。他就想等他的伤好了以后再慢慢找这两个人,只要知道是谁,他一定不会轻饶他们。 大年初一的早上,兰玉龙去坟地烧纸回来时经过盘龙观后边的河堤,他看到河堤半坡的那座新坟旁有一堆新鲜的纸灰,他的心里不由一震。 半上午,赵兰埠口村的一些女人带着香和供品来到盘龙观的废墟上,她们在原来大殿的位置焚香叩头,祈求刘秀爷在新的一年里保佑她们阖家平安。 这年的春节,柳家湾的大多数村民又是在胆颤心惊中度过的。 元宵节过后,有人就开始往地里送肥,柳扎根也去唐庚家干活。 到了二月,柳扎根每天就和唐庚家的其他两名长工到田里锄地。地里的麦苗有些发黄,因为从年前腊月初三那场大雪以来就再没有下过雨雪。 胡氏不愧经的事多,二月十五过后,看到老天一直不下雨,她就把家里的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两餐,半上午吃一顿,半下午再吃一顿。 大雷老婆也想效仿胡氏的做法,无奈大雷父子几个每天都要干农活,孙子、孙女都是长个子的年纪,他们都一点不能少吃。大雷老婆就只能自己少吃一点,她早上喝一碗稀粥,中午吃半碗饭,晚饭一点都不吃。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也向婆婆学习,但大雷老婆却不愿意,因为两个儿媳妇都怀了身孕。 春分的时候还没有下雨,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清明。清明也过去了,还是滴雨未下,村里人都急了。 赵兰埠口和附近村庄的百姓都说是因为烧了盘龙观才引起的旱情,他们都大骂日本人和唐冲那些人。每逢初一十五,不少的信徒就到盘龙观的废墟上烧香祈祷。 春分的时候,就有一些人到沙河边担水浇麦,但一天下来,一个人也只能浇一亩多地,离沙河远的地块就更不用说了。 沙河的水位差不多下降了一半,一些大型的船只无法通行,河里的船只少了许多。那些打渔的人倒是比以前打的鱼多了,但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为随着旱情的日益严重,粮食的价格持续上涨。普通人家里买粮的钱尚且不多,还有多少人家会有闲钱买鱼啊? 大雷父子三个每天都往地里挑水抗旱,刚浇过水的麦苗看上去非常好看,但十天不到,它们就又黄巴巴的,看了让人心里难受。老天爷一直不下雨,单靠他们父子担水抗旱又能济多少事呢?大雷整天没有一个笑脸。 大雷老婆每天带着几个大一些的孙子、孙女到地头和河滩里挖野菜,开始的时候还好,半个月过后,地里的野菜已就被饥民挖完了。很快,能吃的树叶也没有了,村里几棵大榆树的树皮也被人揭掉吃了。 这天傍晚,大雷一个人来到他们家的祖坟地。他在父母的坟前坐了一会儿,又来到二雷的坟前说了一会儿话。最后,他来到三雷的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大雷站起身擦干眼泪回家,他不能让家人看到他流泪。他是一家之主,他得带着一家人挺过这个难关,而且他还要让招娣他们也度过这个难关。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旱(二) 到了三月下旬,柳家湾村里村外的坑塘都干涸了,沙河里的水也仅有腿肚子深,河里的船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在村里的那眼深井依然有半井水,尽管很多人都去那里取水,但不管什么时候,井里的水都没有什么变化。 黄超已有十一二岁了,但还担不动水,他就和奶奶还有几个弟弟妹妹?着篮子到地里和河滩里挖野菜。野菜挖完了,黄超就上树摘榆钱。树上的榆钱也没有了,黄超就在院里院外领着弟弟妹妹玩。 有一天下午,黄超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到河堤上玩。他看到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赤着脚在河里抓鱼,就动了心,他把弟弟妹妹带到河边,也挽起裤腿到河里抓鱼。 不一会,他就抓到一条一斤多的鲤鱼和一条三斤左右的鲶鱼。黄超大喜,就喊上弟弟妹妹带着两条鱼回了家。 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见了黄超带回家的两条鱼都很开心。当晚,一家人喝了一顿鲜美的鱼汤。 第二天上午,黄超又高高兴兴地去河里抓鱼,但他再没有头天下午那样幸运,他只捉到几条小鲫鱼和几只麻虾。但黄超毫不气馁,下午又继续到河里捉鱼。下午的收获还不错,他抓到了两条白鲢。 黄超尝到了捕鱼的甜头,每天都到河里去抓鱼。但沙河里的鱼并不太好抓,眼疾手快的孩子半天能抓到几条大一些的鱼,但大多数孩子能抓到一条像样的鱼就不错了,还有的人只能捉住几条小鱼和几只麻虾。 不过沙河里的河蚌和水螺倒是好捉,因为他们几乎一动不动,有几个抓鱼不在行的孩子就开始抓河蚌和水螺。不大一会儿,一个孩子就能捉一小盆。 黄超回家和奶奶、母亲说了抓河蚌和水螺的事,大雷老婆就让那三个小一些的孙子和孙女到河里捉河蚌和水螺,几个小孩子的收获颇丰。看他们抓的河蚌和水螺多,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就把一些河蚌和水螺养在一个水缸里。 没想到仅仅才过了两天,村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抓河蚌和水螺的事。很快,就有一大群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和八九岁的男孩到河里捞河蚌、捉水螺。僧多粥少,大雷家几个小孩每天的收获就少了许多。 刚开始的几天,大雷老婆她们几个把鱼收拾干净后再用盐腌上,等一会儿再把鱼放到锅里煮,她们还在锅里放一些花椒叶、藿香叶和十香叶。 处理河蚌的肉也简单,把河蚌外面坚硬的壳撬开或打烂,把它里面的肉清洗一下就行了。吃水螺就有些麻烦了,首先把它们放在清水中半天到一天的时间,让它们把体内的泥沙吐出来,再用热水把它们烫死,然后用一根针把水螺的顶壁挑开,把里面的肉挑出来,再把下面的肠子去掉,剩下的部分洗干净就可以煮熟食用了。 大灾来临,他们家当然舍不得用油煎炸,尽管只是用水煮,一家人就吃得非常香甜了。 过了几天,大雷老婆她们再没有那么多的功夫,她们把鱼肉、河蚌肉、水螺肉放进锅里一煮就完事了,但大家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柳扎根家没有人到河里去捉鱼、捞河蚌和捉水螺,因为他每天得去唐庚家的地里抗旱,胡氏上了年纪,龚氏和春桃也不好去做这些事情,金花已经十六七岁,让她赤脚去河里捞河蚌、水螺也有些难为情。 大雷家的河蚌和水螺吃不完,黄刚媳妇给柳扎根家送过几回。 清明即将过去了,沙河里的水只剩下脚脖子深。河水清澈见底,抓鱼和捞河蚌、捉水螺的那些孩子都不再来了。那些挑水抗旱的人也彻底绝望了,他们不再去进行无望的努力。有人开始携儿带女外出逃荒,还有一些人在家里坚守。 唐庚把几个长工都打发回家了,临走的时候,让他们每人扛走一袋高粱。 扎根扛着高粱回到家里,胡氏见了连连称赞唐庚实在。由于没事可做,柳扎根整天待在家里。 清明过后就是谷雨,柳扎根家院子里那棵洋槐树开满了一串串银白色的花,这些花还发出一股沁人的香味。 这天上午,胡氏高兴地对龚氏说:“老天爷还给咱留了一条活路啊,二三月里有野菜,前几天有桐树花。现在洋槐花子又开了,这一树的洋槐花子也够咱一家吃上几天了。” “不得给大雷哥家、全忠大伯家、全正大伯家送一些吗?”龚氏问道。 “送,咋会不送啊?”胡氏笑着说,“明儿个上午教扎根一家给他们送去一篮子,晚上再给唐庚家送一些。唐庚家不会稀罕这些东西,但这是咱的一点心意。” 这时,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一个衰老的声音:“文善奶奶在家吗?我过来跟你说说话。” 胡氏听出是彭氏的声音,她就连忙答道:“我在家啊,外边的是春宝媳妇吗?” “奶奶,是我啊。” 龚氏过去把门打开,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看见龚氏努了努嘴,“婶子,家里都好吧?” “都好,你们一家也都好吧?”龚氏笑着问。 “都好,都好。”老太太苦笑着说。 胡氏看到彭氏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她吃惊地问:“春宝媳妇,两个月没见,你咋瘦成这样了。家里头都好吧?” 彭氏哭丧着脸摇了摇头,“文善奶奶,没有一点办法啊,这阵子俺家都是一天吃一顿饭。” 胡氏听了十分难过,她就对龚氏说:“咱早上不是还剩下一块饼子嘛,你去给春宝家里拿过来。” 龚氏就去灶屋把那块掺有桐花的玉米面饼子拿来递给彭氏,“你吃了垫垫吧。” 彭氏接过饼子热泪盈眶,“婶子,你们一家都是大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的!” “你赶紧吃了吧,”龚氏笑着说,“我再去给你舀碗水。” 彭氏摆了摆手,“婶子,我一点都不饿,我拿回去让俺孙子吃吧。” 胡氏明白了她的来意,“春宝媳妇,你就赶紧吃了吧。俺家里还有十来斤玉米面,我一会儿给你搲一瓢,你带回家管对付着吃个两三天。” 第二百一十三章 彭氏 彭氏捂住脸哭了起来。 龚氏就说:“娘,我去给她搲玉米面吧?” 胡氏点点头,“去吧,找一个小布袋装里头。” 龚氏去了堂屋。 彭氏给胡氏跪了下来,“奶奶,等过了这个大灾,我一定领着俺家秋收到你家来,让他记住你这个菩萨心肠的老太太。我跟春宝都没有啥能耐,就让秋收将来报你们家的大恩大德吧。” 胡氏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春宝媳妇,咱娘俩都几十年了,你不用这样。没有你全福叔了,俺家的日子也是穷对付,要不然管多给你搲两瓢面。” 彭氏泪流满面,“奶奶,就这你就帮俺的大忙了!” “多少是我的一点心意,只要你不嫌少就中了。”胡氏笑道。 “不嫌少,不嫌少,”彭氏急忙说。她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说:“春宝昨儿晚上去唐冲家借粮,唐冲的大儿子说,‘你家没粮食吃,俺家也正发愁哩。麦苗子都旱死了,俺家几百亩地收不上来一点租子,俺家咋办啊?你回去自己想办法吧。’春宝就回家了。” 胡氏摇了摇头,“鳖大盖大,他家几百亩地,一年的收成二十年都吃不完,就别说还有外边的生意了。唐麦囤的后辈人是一辈不如一辈了。” 龚氏拿着一个小布袋从堂屋走了出来。她把小布袋递给彭氏,“拿回家给他们爷几个烙几个饼子吧。” 彭氏接过小布袋,把那个玉米面饼子放到里面,“奶奶,婶子,感谢的话我就不再说了。俺一家都忘不了你们的大恩情啊。” “不说那,不说那。”胡氏笑着说,“今儿上午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天还早着哩,”彭氏说道,“那我就回去了。” 胡氏婆媳把彭氏送到大门口,彭氏问道:“婶子,你家院子里咋有一股香味啊?里头还有甜味。” 龚氏看了看婆婆。 胡氏压低了声音说:“春宝媳妇,俺家那一棵洋槐花子开了。你别跟人说,今儿天快黑的时候,你?着篮子来俺家,我给你摘一篮子。面的事你也别跟人说,有人看见了,你就说是去亲戚家拿的。” 彭氏连连点头,“奶奶,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跟外人说。” 彭氏走后,龚氏把大门闩上。她把扎根喊了出来,一家人就开始摘洋槐花。 中午,龚氏和春桃把洗干净的洋槐花拌上玉米面蒸了一大锅,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 傍晚,彭氏?着一个竹篮来到柳扎根家,她先把那只小布袋还给胡氏。她们两个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花给彭氏装了一篮子洋槐花,她千恩万谢地?着篮子走了。 柳春宝二十多岁的时候把彭氏去到家里,彭氏先后为他生下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但长大成人的只有二儿子银生和四儿子铁生。柳春宝老实巴交,两个儿子和父亲的脾气一样,父子几个都不大喜欢跟人说话。他们家是唐麦囤家的佃户,由于家中养不起牲口,他们只种了十多亩地。除去租子,剩下的粮食连一家人吃都不够。 银生三十岁那年娶上了媳妇。过了几年,媳妇生下一个儿子,柳春宝给孙子取名秋收。秋收不到三岁,她的母亲就突然双目失明了。柳春宝向唐麦囤借高利贷给儿媳妇看病。看了一年,银生媳妇就死了。但柳春宝借唐麦囤家的高利贷还得还,他们家从此就再也不能翻身,铁生也没能娶上媳妇。一家人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秋收身上。 今年大旱来临,柳春宝和两个儿子每天担水浇地,彭氏带着十岁的孙子挖野菜。野菜挖完了,秋收也学别的孩子到河里捡河蚌和水螺。虽然他捡得不多,但一天捡的也够他们一家吃一顿了,一家人都很喜欢。 后来,河蚌和水螺都被捡完了,河水也剩下不多了,柳春宝父子三个就待在家里,他们一家一天只吃一顿饭。彭氏心疼孙子,给他留几个黑窝窝或者玉米面饼子让他吃。即便一天一顿饭,他们家的粮食也吃完了。 三四月份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往年柳春宝家每年都要出去借粮。赶上大旱之年,人人自危,自家的粮食都不宽裕,谁肯再把粮食往外借啊? 柳春宝去唐冲家没能借来粮食,彭氏就来找胡氏碰碰运气。没曾想胡氏竟然慷慨地送她几斤玉米面,而且还让她带走一篮子洋槐花,这就够他们一家再撑几天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了。 过了一会儿,柳扎根给全正、全忠、大雷几家都送去一篮槐花。然后,扎根又去唐庚家送了一篮,唐庚老婆非常高兴。 大雷家依然是一天两顿饭。柳扎根给他们家送来一大篮子洋槐花,看到几个孙子、孙女抓着洋槐花吃,大雷老婆的眼睛湿润了。 “你们几个吃几口就中了啊,”她对孙子、孙女说道,“吃得多了拉肚子,明儿早上我给你们蒸蒸再吃。” 几个孩子都去歇息了,大雷老婆来到院子里。看到那棵泡桐树下有一个人影,她知道是大雷站在那儿,她就走了过去。 “你半下午干啥去了?”大雷老婆问道。 “我到河里看看。” “还是为了那个事吗?找到没有啊?” “没有。从河水脚脖深的时候我就去找,现在水都没有了,我还没有找着。是不是以前下大雨冲走了啊?” “没准大孬这个孩子没有死,他会不会从河里游到北边,又去外边了?” “听人说,他在家里就挨了一枪。跳到河里,那些王八羔子又打了几十枪,河水都染红了。我不是咒这个孩子,他就是有十条命也活不成啊!” “河里找不着他的尸骨,万一他没有死哩?” “我也那样想啊,要是那样就是老天长眼了!”说着,大雷叹了一口气,“明儿个我跟小刚、小强再去找找吧,往西到沙河镇,往东到赵兰埠口。” 第二百一十四章 收麦 大雷老婆仰头看了看满天繁星,“老天爷啊,又是一天的星星,啥时候下雨啊?要是再不下雨,老百姓就没有一点活路了!” “今年的麦子是没有啥指望了。再有几天就到立夏了,我看咱家那二亩地的豌豆没有旱死完,等几天就割了背回来吧,多少管打几十斤豌豆,豌豆秧子还管喂牛。” “黄顺昨儿个就去卖牛了,咱家的牛是不是也去卖一头啊?天天草料可没少吃啊!” “卖牛好卖,牵到牲口市上就卖了,卖了以后还过不过了?这几十亩地咋种啊?” “你凶啥啊?我不就说说嘛。” “就是卖,也得三雷媳妇发话啊。牛是三雷出钱买的,啥时候都是他家的啊!” 老夫妻又说了一会儿,大雷老婆就回堂屋睡觉,大雷把大门闩上后就去牛屋歇息。 大雷从门后摸出那根顶门棍把门顶上,转身往里面走了几步把油灯点上,然后来到牛槽前给两头牛添了一些草料,他就把油灯吹灭脱掉衣裤躺到那张小软床上。 听着两头牛吃草料发出的刷刷刷的声音,黄大雷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十多年前,三雷买回的那头母牛为他们两家出了大力。它除了干农活以外,每年都产下一头小牛犊。现在的两头母牛是它的女儿和外孙女。牛养在大雷家,草料两家平摊,牛两家共用。 对于体弱的老牛和不需要留下耕地的牛犊,大雷和三雷兄弟两个就一起到广川县城的牲口市上把它们卖掉。每次卖完牛,两个人都买些油条、麻花之类的东西到二雷家看看。中午,弟兄三个在一起喝几杯小酒。 每次卖牛回来,三雷都把钱分给大雷一半。前两次,大雷不要这个钱,但三雷坚持把钱给他。后来,大雷也就不再推迟。 一年一年过去,三雷家有了二十多亩耕地,大雷家也买下了三亩半地。眼看两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哪料三雷家遇到了大难。去年,大雷把卖两头牛犊的钱都给招娣送了过去。招娣拿出几块大洋给大雷,但大雷坚决不要。 这次大旱并没有击倒大雷,他坚信旱灾不会持久,麦季绝收就绝收吧,捱过去这俩月,老天爷一定会下雨。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把秋庄稼种上。凭他们父子几个的勤劳能干,秋季肯定能大丰收,他们两家的日子还能好好过下去。 第二天早饭后,大雷父子三个就到沙河里分头去找克功的尸骨,大雷和黄强往西找,黄刚往东找。半上午,他们都先后返回家中,父子三人都没有在河里发现尸骨。 小满到了,地里的麦苗都枯死了,一把火都能够一块地的麦苗全部烧掉。有一部分麦秧上结了麦穗,剥开麦穗,上面还有几个干瘪的麦粒。 大雷一家把麦秧割掉背回家里,四十多亩地的麦子打了八百多斤,交了二百斤的租子,又给招娣送去二百斤,他们家就剩下四百来斤。 黄刚苦笑着说:“这一季咱还不如不种,一亩地的麦种就得十来斤,不算工钱,咱是用饱麦籽换成了瘪麦籽。” “就这就不赖了,”大雷叹了一口气说,“多多少少还管打几袋子!” 由于干旱,秋庄稼不能播种,大雷一家就整天待在家里。村里的那口深井里的水也不多了,大家吃水也都精打细算起来。 柳扎根家种的二亩豌豆只打下了二十多斤,胡氏把这二十斤豌豆藏了起来,说放到来年作豌豆种。一家人就靠几十斤玉米面掺着豌豆叶艰难度日。 对于县里的旱情,伪县政府根本就不管不问。他们不管全县老百姓的死活,但却不敢饿着驻扎在县城的那些日本人。 伪县长曹发印给几个区长开会,让他们负责各区筹粮的事。吴飞回到沙河镇,就派人通知几个保长到沙河镇上的区公所开会议事。 得知是让他们给日本人筹粮,几个保长都一脸的愁容。他们都知道如果强行把老百姓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夺走,有的村子说不定会出现抢大户的情况,如果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最后,他们几个商量的意见就是把筹粮的任务分到各保,然后保里的那些财主家把这些粮食摊出来。 回到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唐冲不住地长吁短叹。兰玉龙已经辞了副保长的职务,这件事他也没有人可以一起商量。 唐冲考虑了半天,就决定按照保里分的任务,结合每家的田亩数,由那些财主家把粮食摊出来。特殊时期,唐冲也不敢再玩什么花样了。 第二天上午,唐冲把保里的那些财主都召集到保办公处,但兰玉龙没有前来。唐冲先讲了县政府筹粮的事,又说了他们在区公所商量的意见。有几个财主发了几句牢骚,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唐冲就把各家应交的粮食数当场公布了出来。听到唐冲家交的粮食数也不少,参会的十多个财主都没有提出异议。 兰玉龙没有来开会,唐冲就派王留宝去他家说了此事。兰玉龙吃过日本人的苦头,知道日本人心狠手辣,他愿意按照那个数把麦子交上。 过了几天,那些财主都按唐冲公布的数目把粮食送到县城。唐冲也忍痛让唐进财把家里的一千多斤麦子送给日本人。 端午节过了几天,大雷就喊黄刚和黄强拾掇玉米种子、高粱种子和大豆种子。 黄强不解地问:“爹,地里的裂缝都有小孩的嘴那么大,咱就是把这些种子准备好有啥用啊?” “你这个孩子,种庄稼还是不在行啊!”大雷笑着说,“你没听人家说嘛,‘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再过几天就到五月十三了,那一天肯定下雨啊。下了雨咱就管种庄稼了!” “你咋知道那一天得下雨啊?”黄强接着问。 大雷看了看黄刚。 黄刚笑着说:“五月十三是关老爷磨刀赴会的日子,这一天必定下雨,这叫磨刀雨。这一场雨下过以后,下边的雨水就勤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五月二十五 黄强也笑了起来,“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啊,我以前还不知道哩。” “你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因为你过的八月十五还少!”黄刚笑道。 大雷说道:“老辈子传下来的这些歌子都很灵验。我年轻的时候,你爷爷给我说这句话,我还不大相信。后来我留意一下,就是年年五月都下雨,旱不过五月十三。五月十三这一天,不管雨下多下少,确定都会下一些。” “要是那一天雨下得小了,咱管种庄稼吗?”黄强又问。 “我活大半辈子了,我也管看出来一点了。咱们这个地方就是宝地,不管是旱还是涝,时间就是几个月,老天爷还是会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哩。旱了好几个月了,雨肯定会下,说不定这两天就该下雨了。下了雨,咱把秋庄稼种上,再迁就两三个月,收了秋庄稼,这个难关咱就熬过去了!”大雷满怀希望地说。 黄刚兄弟也都兴奋了起来,他们把黄豆种抬到院子里,倒在一个大笸箩里,蹲在一旁把里面的坷垃、小石子等杂物捡出来。黄超见了也主动前来帮忙。 村里和大雷想法相同的人还有一些,他们也在家整理粮种以备这几天下雨后播种。 但令人沮丧的是,一直到了五月十三的黄昏,天上一滴雨都没有下。很多人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柳扎根去河里挖了几条黄鳝。中午,扎根高高兴兴回到家里。胡氏、龚氏、春桃、金花看到他带回来的一斤多黄鳝都很高兴,柳莺见了却连忙往后躲。 春桃把几条黄鳝收拾干净后把它们切成段就放到锅里清炖,龚氏和金花做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鳝鱼段炖好以后,春桃先给胡氏盛了半碗。胡氏把柳莺喊到身边,用筷子夹了一段鳝鱼吹了几下让柳莺吃,柳莺不敢吃。胡氏吃了一小口又递给柳莺,柳莺这才敢尝。 等她吃完,胡氏笑着问:“妞,好吃不好吃啊?” 柳莺使劲点了点头。 “还想吃不想了?”胡氏又问。 “想!”柳莺大声说道。 胡氏就又夹了一段,把它吹凉后递给柳莺,柳莺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过饭后,扎根回屋睡觉,金花去堂屋纺花,龚氏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柳莺在院子里跑着玩。胡氏和春桃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泡桐树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着话。 “奶奶,天就这样一直不下雨,咱以后可咋办啊?” 五月十三那天没有落一滴雨,胡氏也很心焦,但她还是笑着对孙媳说:“该下雨了。虽说十三没有下,最迟到二十五就该下雨了!” “你咋知道二十五该下雨啊?”春桃不解地问。 “五月二十五,老龙王探母。他到他娘坟上不得哭嘛,他一哭就该下雨了,那一天也是下雨的日子啊!” 春桃笑了,“为啥说老龙王得在那一天探母啊?” “因为老龙王是那一天生的,生了他,他娘就死了。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娘的忌日,他就年年在五月二十五那一天给他娘上坟!” “奶奶,我还没有听说过哩,你给你讲讲呗。” “我也是听人家讲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给你讲囫囵。”胡氏笑着说。 “奶奶,你就讲呗,不管囫囵不囫囵,我都愿意听!” 胡氏就讲了起来:“一个村里有小两口,男的姓李。两口子成亲多年没有孩子,他俩都很着急,那个女的就四处烧香拜佛,请佛祖赐给她一个孩子。” “孩子求来没有啊?”春桃笑着问。 “这个女的一片诚心打动了佛祖,没过多长时间,她就怀上了。那个男的当然很高兴,他不舍得让老婆下地干活,就天天让老婆在家里养着,他自己天天下地干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很快就到了那个女的该生产的日子。那一天的早上,那个女的觉得肚子一阵阵地疼。她就让男人赶紧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请来了,她让那个男的去烧半锅水,她在屋里准备接生的那些东西。水烧好以后,那个男的把水送到门口,他就在外边等着了。 那个女的在屋里一个劲地喊,那个接生婆跟她说着话。快晌午的时候,屋里传出来小孩的哭声,那个男的在外边可高兴坏了。 紧接着,那个接生婆从屋里跑出来了,她一边跑还一边喊:‘妖怪!生了一个妖怪啊!’ 那个男的一听不好,就跑到屋里去了。他一进屋就吓了一大跳。他看见一条黑龙,身子盘在房梁上,尾巴耷拉在一边,脑袋从房梁上倒悬下来,扎在自己老婆怀里正喝奶。他老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床上还有不少血水!” “奶奶,这个女的生下来一条黑龙啊?” 胡氏点点头,“那个男的又害怕又生气,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抄起一把斧头,再跑回屋里,手起斧落,一下子砍断了那条黑龙的尾巴。那黑龙疼得大叫一声,把房顶钻了一个窟窿就飞走了。 自己的媳妇死了,那个男的就把她埋到自家的祖坟地里。这一条黑龙跑到一条大河里当了龙王。老百姓都喊他秃尾巴老李,因为他没有尾巴,他爹姓李。 以后每年的五月二十五,老龙王都到他娘的坟前祭拜。他到他娘的坟前一哭就该下雨了。他哭得轻了就下小雨,他哭得狠了就下大雨。反正每年的五月二十五必然会下雨!” “奶奶,都说咱这儿不下雨是因为唐冲的人烧了盘龙观,刘秀爷一恼就不让下雨了!” 胡氏叹了一口气,“刘秀爷恼唐冲也不该这样啊,该下雨还下雨,雨不落到唐冲那些坏人的地里不就妥了嘛,不该让老百姓也陪罪啊?” 很快就到了五月二十五。这天中午,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很快天空就乌云密布,紧接着响了几声炸雷,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村子里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 大雷一家正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黄刚、黄强各自扶着自己的女人回到屋里,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到堂屋,大雷媳妇也急急忙忙朝屋里走去。 大雷跪在院子里一连磕了几个头,祈祷龙王降下一场甘霖。 没过多久,天空又响起了几声惊雷,几道闪电过后,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雨水浇在他的头上,打在他的脸上,大雷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他真想躺到地上,尽情地享受这场大雨带来的欢乐。 “他爹,你咋还在院子里淋啊?小心别着凉了啊!” 听到老伴的喊声,大雷兴高采烈地跑去了牛屋。 第二百一十六章 穷人 大雷把门掩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雷声和雨声,大雷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已经有好几个月心里没有这么痛快过了。他把湿衣服脱掉搭在屋里的一根麻绳上,他躺到小软床上,决定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场雨过后,又得铆足劲下地干活了!”大雷心里想道。 谁知还没有过多久,屋外的风雨声都停住了。大雷心里一惊,他下床跕拉着鞋子来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只见刺眼的阳光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大失所望,长叹了一声,“老天爷,你是不想让人活了!” 大雷把门掩上,心事重重地又躺到小软床上,两行老泪滚下了他的脸颊。 五月二十六的上午,彭氏饿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得知了此事后,尽管两家不是一个家族,以前也没有随过礼,但胡氏还是拿了几沓烧纸去柳春宝家吊唁。 胡氏来到柳春宝家的院子,看见柳春宝父子三个和几位族人正在说着什么,堂屋里传出几个女人的哭声,胡氏就哭着去了堂屋。 胡氏走进堂屋,看见屋里放着一张小软床,床上用被单蒙着一个人,胡氏知道那是彭氏的遗体,坐在旁边哭泣的几个女人是柳春宝的几个侄媳妇。 胡氏把几沓烧纸放到地上一个篮子里,走到床边哭了起来,那几个女人也大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就对胡氏说:“老太,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你别再哭了,我替俺婶子谢谢你了。” 胡氏抹了一把眼泪,“别看没在一块住,我跟春宝媳妇对脾气,她也好去俺家找我说话。多好的一个人啊,说没就没了。” “没办法啊,”另一个女人说道,“俺婶子命苦,一辈子都没有过上好日子。又遇上这个灾年,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她出去要饭,要的东西她也舍不得吃,都让秋收他们几个吃了,就是铁打的人也顶不住啊!” 麦收过后,柳春宝家的麦子交过租子就所剩无几了。彭氏和柳春宝商量一家人出去逃荒,但柳春宝死活不愿意离开这个家,银生兄弟俩也不想出去逃荒。他们爷仨不愿意出去,彭氏就带着孙子去要饭。由于不放心柳春宝他们父子,彭氏只得就在附近的十里八村要饭。 这些村子里大多是穷苦人家,彭氏祖孙俩讨来的食物极其有限。彭氏心疼男人、儿子和孙子,要饭得来的东西差不多都让他们吃了。 半个月的时间,彭氏就饿得走不动路了,她浑身浮肿,两只脚肿得穿不上鞋子。柳春宝不再心疼粮食,就让铁生把今年打下来的瘪麦子搲了一瓢放在锅里煮。 麦子煮好后,铁生给母亲端了半碗,但彭氏已经吃不下了。她挣扎着对儿子说:“你煮的是咱家的麦种吧?这样可不中啊,得留着后秋的时候种啊。” 彭氏又躺在床上熬了两天。五月二十五的夜里,她带着不舍闭上了眼睛,离开了令她十分眷恋的亲人们。 “亲顾,亲顾,”胡氏说道,“你叔他们家日子难过,你们几家都伸伸手,得把你婶子发送了啊!” “那是,”又一个女人说道,“俺几家也不能眼看着俺叔他们爷几个作难啊!” “中,你们妯娌几个在这儿吧,我回家了。” 见两个女人站起来要送她,胡氏连忙说:“不用送我了。你婶子没有闺女,也没有媳妇,你们几个就好好哭哭她吧。” 胡氏来到院子里,看到几个人正在杀树,柳春宝独自坐在一棵小枣树下。她就走到柳春宝的旁边,“春宝,你媳妇走了,你可得挺住啊,以后一家人就靠你了。” “她走了,不用再操心了,也不受罪了。我也熬不了几天了。”柳春宝木然地说道。 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又和他说了几句,胡氏就离开了。 柳春宝家没有请唢呐,当天下午,他们家的族人用一口白茬棺材把彭氏送进了祖坟地。 五月二十九这天,一件奇闻传遍了柳家湾。这件奇闻就是杨复兴两口子给小儿子退婚的事。 杨复兴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家盛、家宁、家健,家健是最小的,他和四兴家的家康同岁。 家健两年前就定了亲,姑娘是七八里外郑庄郑毛蛋家的三女儿。去年,杨复兴两口子想在腊月里把小儿子的婚事办了。八月初六,杨复兴就请二哥杨再兴带了几斤点心去郑毛蛋家,和郑毛蛋商量两个年轻人成亲的日子。但郑毛蛋的老婆不同意女儿在这一年出嫁,她就跟杨再兴说他们家得等到下一年才能嫁女儿。 杨再兴回到柳家湾,跟杨复兴夫妇说了郑家的意思,两口子非常失望。 由于杨复兴两口子急着娶儿媳妇,年后的正月十六,他们又让杨再兴去郑毛蛋家商谈好日子的时间。去之前,他们和杨再兴商量了,好日子要定在上半年,但尽量不要把日子定在春天里。因为二月里青菜不好买,而且价格非常贵。三四月里就更不用说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这时候办事,他们家还得去向外人借粮。 把好日子定到五月里,这时收麦种秋都已结束,囤里有粮食也不用再出去跟别家借粮了。这个时候的青菜多,价格便宜,并且鱼和猪肉的价钱也都不贵。 这次杨再兴不辱使命,他和郑毛蛋夫妇把好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九,杨复兴两口子非常满意。 但杨复兴两口子绝对不会料到,今年却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天,他们家种了黄冲家三十多亩地,除去租子只剩下三百来斤麦子。 年前,杨复兴的老婆就缝好了几条新被子。这时儿子的婚期将至,她心里却非常着急。杨复兴给老婆打气说就是借点粮食也不要紧,收了秋就能把借的粮食还上了。 五月十三没有下雨,五月二十五这天仅下了二指雨,杨复兴老两口都绝望了,他们就在一起反复商议家健的婚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穷人(二) 商量过来商量过去,杨复兴就决定把婚期推迟。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就得视灾情而定。灾情能够缓解,他们家再派人去定好日子。 如果郑毛蛋家不答应,他们想退婚就退婚。反正家健的岁数不大,再等两三年成亲也不晚。一旦郑家坚持退婚,就让媒人向他家讨回原来的聘礼。 五月二十六的晚上,杨复兴就去了赵兰埠口的龙媒婆家。 来到龙媒婆家,龙媒婆家和老伴正在院子里乘凉,她请杨复兴去堂屋说话,杨复兴就随她进了堂屋。 龙媒婆把油灯点亮,看到杨再兴手中拎的一个小布袋,她就笑着问:“老杨,你咋这时候来了?家里都准备停当了吗?” “嫂子,俺家桃树上结了几个桃,俺孩他娘让我给你送过来两个尝尝。”杨复兴笑着说。 “难得你们两口子有这份心,我就不说不要的话了。” 杨复兴把十多个桃子倒进桌子上一个小笸箩里,龙媒婆看了一眼,“你这时候来得有啥事吧?你旁边有一个板凳,坐下说话吧。” 杨复兴就坐在了板凳上,龙媒婆也拉了一把小椅子坐下。 “嫂子,今儿个过来还得麻烦你往郑庄跑一趟......”杨复兴吞吞吐吐地说。 “这话就不用说了,”龙媒婆笑道,“大后天不就是好日子嘛,我那一天肯定老早就去等着你家迎亲的了。” “不是,嫂子,眼下俺家里缺粮,借粮也借不来,想麻烦你跑一趟,去跟毛蛋说说,两个孩子的好日子往后头推推。”杨复兴看着龙媒婆的脸说。 “往后推推,推到啥时候啊,是后秋还是腊月里啊?”龙媒婆问道。 杨复兴迟疑了片刻,“这也不一定,还得看看灾情啥时候过去。” 龙媒婆冷笑了一声,“灾情要是一年两年还下不去,你家就一年两年不娶媳妇,让人家替你家养着媳妇?老杨,你们两口子的算盘打得真精啊!” 杨复兴红着脸无言以对。 “毛蛋家要是不愿意往后推咋办啊?” 杨复兴满头大汗,“嫂子,他家要是不愿意往后推,就让他们看着办吧。要不是今年的灾荒,俺家的粮食不够吃,打死我也不能办这样的事啊!” “你是说,毛蛋家要是不愿意把好日子往后推,他们家说退婚就退婚?” 杨复兴点了点头,“教他家看着办吧。” 龙媒婆叹了口气,“兄弟,说媒的只管把媒说成,哪儿有再把媒说散的啊?” “嫂子,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嘛!”杨复兴勾着头说。 “看看我碰到的都是啥事,”龙媒婆气呼呼地说,“当初你家求着我去把这个媒说成,现在又让我去把这个媒说散。以后你家这个儿子的事,你就是说得小石头会蹦,我也不会再管了!” 杨复兴低着头任凭她数落。 过了一会儿,杨复兴站了起来,“嫂子,这个事就麻烦你了,聘礼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吧。” “这就看那一家好说话不好说话了。”龙媒婆没好气地说,“你先回去吧,在家里等我的信儿!” 第二天晚上,龙媒婆老两口一块去了郑毛蛋家。 来到郑家,寒暄了几句,龙媒婆就说了杨复兴家想推迟婚期的事,郑毛蛋一家非常生气。 “他家早干啥去了?”郑毛蛋气愤地说,“他家要是早这样说,有亲戚来添箱,俺也不会收下啊!” “嫂子,他家想把好日子推到啥时候啊?”郑毛蛋的老婆问龙媒婆。 龙媒婆沉吟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他家想等日子好过了再办俩孩子的事!” 郑毛蛋顿时火冒三丈,“杨复兴家这不是活装赖嘛,俺两家的这个亲戚成不了了!” 郑毛蛋的老婆气呼呼地说:“因为今年遭光景了,他家就不娶儿媳妇了。这幸亏俺闺女还没有过门,要是过了门,他家不得把闺女给俺送回来啊?” 郑毛蛋朝老婆摆了摆手,“不说那了,这个媒散了。” “这个事确实气人,我就气得不轻,当时还数落了杨复兴一阵子!”龙媒婆说道。 “嫂子,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这让俺三妞以后咋见人啊?”郑毛蛋的老婆说道。 龙媒婆陪着笑脸说:“妹子,你跟兄弟都别再生气了,跟这号人生气划不来。我出去会跟人家说,这个事都怨杨复兴两口子不仁义,咱一家都是好人。你家这个侄女模样长得周正,做活还有能耐,改天我再给她说一家,不愁她找不着好婆家!”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龙媒婆就问郑毛蛋:“兄弟,这个媒散了,他家的聘礼还退一些不退了?” “退,都退给他,俺也不稀罕他家那十块大洋!”郑毛蛋说道。 郑毛蛋的老婆不愿意了,“退聘礼?门都没有。他家耽误俺闺女几年的事,好日子马上就到了,又干出来这样狗不作揖的事!他家不仁,也别怪俺家不义了,十块钱的聘礼一个子都不会给他。” 龙媒婆的男人笑着对郑毛蛋说:“兄弟,多少得退给人家一点吧?” “不退,他就是告到京里,俺一个角也不会退给他。他家干的这叫啥事啊?咱一个广川县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一鳖窝子!”郑毛蛋的老婆嚷道。 “毛蛋兄弟,人家只说把好日子往后推推,也没说退婚的话。退婚是咱家说的,多少就退一点吧。” 经过他们的协商,郑毛蛋家退给杨复兴家四块大洋。 第二天早上,龙媒婆把四块大洋送到杨复兴家。杨复兴两口子向龙媒婆道谢,给了她一块大洋,龙媒婆也没有客气。 龙媒婆走后,杨复兴对老婆儿子说:“退三块钱就三块钱吧,他退三块咱得三块。咱家要是办事,三块钱也下不来。也不知道老天爷啥时候会下雨,咱家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新媳妇过了门,又添一张嘴,今后咱咋过啊?” 他们也都没有说什么。就这样,两家解除了这个婚约。 吃午饭的时候,大雷老婆向大雷说了此事,大雷心里很是懊悔当时没有按老婆说的去卖掉一头牛。又想到两个儿媳妇不久都要临产,大雷更是悔恨不已。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卖牛 傍晚,大雷看到两个儿媳妇托着笨重的身子在院子里走动,他决定明天就去牲口市上看看行情。 第二天一大早,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就做好了早饭。吃过饭,大雷就前往广川县城东关的牲口市。 半上午,黄大雷来到了牲口市。他看到西边的木桩上拴着几头牛,这几头牛或悠闲地踱着步或卧在地上倒沫儿。有一头牛的脖子底下挂着一只铜铃铛,随着它来回踱步,铃铛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每头牛的旁边都站着一个人,大雷知道他们都是来卖牛的。 不远处有三个人正站在那儿说话,大雷认识他们,他们都是这个牲口市的牛经纪。这些牛经纪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精,精得头发梢都是空的。他们都能说会道,诙谐风趣,见啥人说啥话,死蛤蟆也能说出来二两尿。 大雷本想上前问问那几个卖牛的,看牛经纪给他们出了多少钱。但这时他又看到东边不远处的一根木桩上拴着一头牛,牛的旁边有两个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高个子老汉,另外那个人大雷认识,他是一位姓刁的牛经纪。大雷就朝东边走了过去。 来到他们身边,大雷听到那个高个子老汉说道:“老刁,你给我这个价钱不是胡扯嘛,你在这个牲口市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前一头牛得卖多少钱啊?” “像你牵的这样的三岁口的牛,搁在以前咋说也管卖十七八块钱。买家要是买得黏糊了,二十块也不是不中。”老刁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哥,那是以前啊,都成老黄历了,搁到现在就不中了。以前买牛是买回家养着让它干活,让它下小牛犊。现在不一样了,买牛的买回去是杀了吃肉,粮食都吃不饱,有几个人有闲钱买牛肉吃啊?吃牛肉的人少,牛肉卖得少,卖牛肉的还不敢把价钱。你说牛便宜不便宜啊?” “就是便宜一点,也不能便宜那么多啊!按你刚才说的那个价钱,我还不如在家里杀了吃肉哩!”老汉涨红了脸说。 “你肯定舍不得杀吃,要是舍得杀吃,你就不会牵着牛来这儿了!”老刁不冷不热地说。说完,他又笑着朝大雷点了点头,“老兄,你也过来看看啊?” 大雷笑道:“今儿个没事了,我出来转转。刁先生,你就给他再添添吧,谁家喂一头牲口也不容易啊!” “是啊兄弟,俺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全指望着卖了这头牛籴粮食吃哩。你帮帮忙,让我多卖一点吧。”卖牛的老汉哀求道。 “大旱天,你家揭不开锅了,又有几家管揭开锅啊?我家也有妻儿老小,也指望着我挣这俩佣钱买米吃饭哩!这个价钱就不少给你了,你要是不愿意卖就算了,别耽误我问下一家。我给你透个底,现在还管卖这个价,再过两天这个价也卖不了了。你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吧。” 说罢,老刁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老汉张了张嘴,大雷清楚他的意思,就朝他点点头然后笑着喊老刁:“刁先生,你先别走啊,这个老先生既然把牛牵来了,你再给他把价钱往上添添,生意不就做成了嘛。” 老刁停下来转过身,笑着对大雷说:“这个老哥,咱俩打过几回交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实在人。我给他出的这个价钱已经不低了,不管再添了,要不然你给他往上添添把牛牵回家?” 一句话就把大雷给噎住了。 老刁又问那个老汉:“老头,那个价钱你看中不中啊?要是不中,咱谁不耽误谁的事!” 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唉,要不是今年这大旱田,谁说得再好,我也舍不得把牛卖了啊!就按你说的吧,你把钱给我,我去籴些粮食,家里七八口人等米下锅哩!” 老刁从褡裢中取出十五块大洋交给老汉,老汉一块一块验过后把钱装了起来。老刁把牛绳解下来换上自己的绳子,他把原来的那根牛绳递给老汉。那位老汉接过牛绳,有些不舍地拍了拍牛头,含着泪走了。 老刁牵着那头耕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笑着问大雷:“老哥,这个时候,你来牲口市不是转转吧?” “实不相瞒,我来这儿是看看牲口价钱,俺家里有一头牛,我也想把它卖了。” “要卖就赶紧卖吧,今年的天就这样,估计庄稼是种不上了。牲口是一天一个价钱,卖得晚了,这个价也卖不了!”老刁说道。 “价钱落得实在太多了!”大雷摇着头说。 “没办法啊,”老刁笑道,“以前是买家、卖家在牲口市就成交了,俺这些人就挣一个佣钱。现在是外边的客来买牛,沙河没水了,水路走不成,赶着一群牛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多慢啊。现在世道又不太平,路上层层关卡,牲口价钱咋会不往底下落啊?” “我家的那头牛比他这个长得还好,你得多掏点钱啊!” “长得好不好都不算事了,人家买回去是宰了吃肉,出不了那么多肉,长得再好也是白搭!你转转吧,我再去问问那几个卖牛的。” 说完,老刁就牵着牛朝西边走去。大雷也随着他走了过去。 几个牛经纪轮番上阵,如愿以偿把几头牛都买了下来,其中有两头牛的价钱只有十二块大洋,大雷的心凉了半截。 大雷回到家时已是半下午,大雷老婆和两个儿媳妇连忙去做饭。几个孙子、孙女欢天喜地地到大雷身边问有没有给他们买好吃的,他只能苦笑。 第二天一大早,大雷和黄刚就已吃过早饭。大雷走进牛屋,解开拴在外边那根牲口桩上的绳子,那头老牛温顺地伸出舌头去添大雷的手,大雷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大雷牵着牛走出院子,黄刚跟在后边。他们来到河堤上,牵着牛顺着河堤往东走,父子俩都没说一句话。他们在路上几乎没有遇见行人,这个世界和岸边的那些柳树一样都显得毫无生气。 过了赵兰埠口,他们下了河堤,然后走大路赶往广川县城。 大雷和黄刚牵着牛来到东关的牲口市,看到牲口市上又有几个卖牛的。大雷把牛拴在一根牲口桩上,黄刚看着牛,大雷去喊老刁。 过了一会儿,大雷和老刁一块过来了。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老刁给了大雷十六块大洋,他从兜里取出一根麻绳给牛换上。 老刁笑着把原来的那根牛绳递给大雷,“老哥,绳子你还收好。等旱灾过去了,我帮你再买一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大雷的心情十分沉重,但他没有忘记在西关给孙子、孙女买了几个烧饼。 第二百一十九章 送钱 父子二人回到家中,六、七个孩子围了上来。大雷每人给他们一个烧饼,那些孩子高高兴兴地拿着烧饼去吃了。 大雷朝四周看了看,看见黄超正站在那棵枣树底下,他笑着朝黄超招了招手,“小超,咋不过来吃烧饼啊?” “爷爷,我大了,不吃了,让弟弟妹妹吃吧。” “你们几个都有份,快点过来吧。”大雷说道。 黄超有些扭捏地来到爷爷身边,大雷把剩下的三个烧饼连同纸包递给他,“你一个,你娘跟你二婶一个人一个,你给她俩送过去吧。” “爷爷,你吃没有啊?这一个咱俩吃吧。” “我跟你爹都吃过了,你吃着给她俩送过去吧。” 黄超喜笑颜开地拿着烧饼走了。 大雷老婆连三赶四做好了饭。吃过饭后,大雷就带着这十六块钱去胡庄给招娣送去。 当他来到连合家,看见连合正在一棵泡桐树下做小方桌。见到大雷,连合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到水缸旁打了半盆水让他洗脸然后又把他请进堂屋,两个人在一张小饭桌旁边坐下。聊起眼下的旱情,他们都感到很是迷茫。没多久,招娣、小凤和单巧都过来跟他说话。 小凤和单巧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连合也出去忙了。招娣问起大雷一家的情况,大雷说一家人都好。又说了几句,大雷就把十六块大洋取出放在桌子上,“大孬他娘,也没有跟你商量,我就把牛卖了一头。” “卖就卖呗,现在遭光景了,人吃的还不宽裕,卖了不伺候它了,现在得先顾人啊!”招娣说道。 “就这卖得就有点晚了,牛价钱落了好多。好在留下那头牛来年就管下小牛犊了。” “那都没事,先不管那么多了。”说着,招娣拿了六块大洋放到大雷的面前,“大哥,你家的人多,日子也不容易。那两个儿媳妇也快生产了,这六块钱你拿回去买些粮食吧。” “你留着用吧,”大雷把钱推给招娣,“家里有粮食吃,我手里也放了几个钱。” 招娣又把钱推给招娣,“大哥,你就别再推迟了。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钱也没有多给你,我收着你也收着吧。” 大雷这才把钱收了起来。 小凤端着两碗茶走了进来,“大伯,你喝碗茶吧。家里还剩下半坛子酒,一会儿我去做俩菜,你跟连合喝几盅吧。” “不用了,半下午我跟你强哥才从县城回来。回家吃了饭我就往这儿走,现在一点都不饿。小凤,你去忙吧,跟你娘再说几句话我就回家了。” “大伯,这阵子俺小玲姐又去柳家湾没有啊?”小凤问道。 “端午节的时候她去看看。” “她家中吧?” “今年这个天,她家种财主家三十多亩地也没有打多少粮食。上一回她说,要是一直不下雨,他们一家就去逃荒哩。” 小凤叹了一口气,“一家人还有老的,还有小的,出去逃荒也不是一句话的事啊!” “就看底下这几天下雨不下了,要真是还不下雨,出去逃荒的人就多了!”大雷苦笑着说。 “大伯,你家的粮食还多不多了?” “够吃,再撑俩月也没事!”大雷说道。 “大伯,你跟俺娘说话吧,我到后边看看。” “去吧,该忙?忙了。” 小凤走了出去。 “大哥,你喝茶啊!” 大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孬他娘,还有一个事,沙河水下去的时候,我跟小刚、小强去河里找了几回,啥都没有找到,没准大孬这个孩子命大,他从河里上去了吧?” 招娣笑了笑,“好几回我梦见这个孩子,他说他从河里跑到沙河北,又跟着一个人走了。他要是真的还活着,这都两三年了,他也该往家捎个信啊。听天由命吧,他是死是活就看老天爷了!” 大雷站了起来,“你把几个孙子照看好,我回家了。有事就让连合去找我。” 招娣点点头,“大哥,你吃点饭再回去呗?” “不吃了,我现在还饱着哩。” 大雷走了出去,招娣也随着走了出来。 “小凤,你大伯回家哩,你过来送送他!”招娣站在院子里喊道。 “不用送了,让她忙吧。” 很快,小凤就拎着一个歪把子倭瓜走了过来,“大伯,我在后边种了几棵倭瓜,今年天旱,结的也不多。我给你摘了一个,你带回家吃吧。” “你们留着吃吧。”大雷说道。 “大哥,小凤给你拿过来了,你就带走吧。”招娣笑道。 “那中,我就带走了。” 连合走了过来,“大伯,俺家还有半缸谷子,我刚才给你搲几瓢,你带回家舂舂吃吧。” 大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家里还有粮食吃哩。实在是等不来雨了,就把粮食种吃了,也不能教人饿着啊!” “大伯,你就带着吧。”小凤笑着说,“俺娘就说这几天让连合去柳家湾看看哩,你今儿个正好来了。” 大雷笑了笑,“中,既然搲出来了,我就背回去。” 连合扛着半袋子谷子把大雷送到村口。 “连合,你回去忙吧。” “那中,大伯,你路上慢一点。” 黄大雷扛着半袋子谷子,拎着那个歪把子倭瓜回家了。 大雷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落山了。看到大雷带回来的东西,大雷老婆非常高兴,她把倭瓜拿到灶屋。黄刚兄弟两个把父亲带回来的二三十斤谷子舂了。 七月初三的半上午,大雷父子三个蹲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喝小米南瓜粥。看到天空灰蒙蒙的,大雷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他对两个儿子说:“这几天要是下一场透墒雨还不耽误种庄稼。” “爹,你说的是种荞麦吧?” 大雷点点头,“‘头伏萝卜中伏菜,末伏还管种荞麦’,现在是中伏,再有几天种荞麦也不晚,荞麦一亩地好的管打三四百斤哩!” “我记得我小时候咱家种过一年荞麦,”黄刚说道,“一亩地也就打二百多斤吧?” “你说的是发大水那一年,七月十五过后水才下去,荞麦种得有点晚了,一亩地打二百多斤就不赖了!”大雷笑着说。 “那不耽误种麦吗?”黄强问道。 “荞麦八十五天就熟了,也耽误不了几天种麦。” 第二百二十章 大雷离家 他们刚吃过饭不久,天空就下起了蒙蒙细雨,但还没到中午,天又放晴了,这场雨仅仅湿了地皮,只是天气不再那么热了。大雷失望地摇了摇头,躺在牛屋的小软床上不住地唉声叹气。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天上忽然响起了炸雷,很快乌云密布,接着就出现了霹雳闪电。正在院子里乘凉的几个孩子欢呼雀跃地跑回屋里。大雷以为大雨马上就要来临,他也连忙去了牛屋。但等了一会儿,天上一滴雨都没落。没多久,云开雾散,天空艳阳高照,大雷彻底绝望了。 第二天上午,小玲和德恩来到了大雷家,小玲怀里还抱着半岁的女儿。他们是来向亲人辞行的,过两天他们全家就要出去逃荒了。大雷老两口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叮嘱他们出外一定要小心。 下午,小玲夫妇走的时候,大雷给了德恩两块银元让他带上做盘缠。 七月初十的下午,黄强媳妇生下一个男婴。第二天上午,黄刚媳妇生了一个女儿。胡氏带着春桃前来给她们接的生,大雷老婆端出一碗小米让春桃带走,祖孙二人说啥都不要。 家里添了两口人,大雷老两口喜忧参半。大雷老婆给孙子取名荒年,给孙女取名小盼。 两个儿媳妇都没有奶水,大雷就把家中唯一留下的那只下蛋的母鸡宰了,让老伴给她们炖汤喝。 接下来的几天,大雷就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拧草鞋,他一连拧了十几双。 七月十五的上午,大雷领着黄超去祖坟烧了纸。这天晚上,大雷、大雷老婆和一群孙子孙女坐在院子里乘凉。夜深了,孩子们都先后去睡了,老夫妻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雷老婆不时发出啜泣声。 七月十六的早上,大雷把院里院外的地扫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大雷老婆把饭做好了。她做了两样饭,前锅煮了大半锅玉米面糊糊,后锅是鸡蛋小米粥。 她站在院子里喊大雷父子过来吃饭,大雷父子来到灶屋各自盛了一碗糊糊端到院子里去吃,大雷老婆端着两碗鸡蛋小米粥给两个儿媳送去。过了一会儿,那些孩子也过来吃早饭,他们吃的当然也是玉米面糊糊。大雷老婆拿着调羹喂那两个小的。 吃完那碗糊糊,大雷把碗放到地上,他笑着对两个儿子说:“马上立秋都过了,老天爷一直不下雨,就是等几天再下雨,这一季秋也种不上了。昨儿个我跟你娘说了,现在离种麦还有俩月,咱爷仨不能都在家里闲着。听人说南乡的日子还管过,我先出去看看,要是中了,我就在那儿找点活干,等该种麦的时候我再回来。” 黄刚一听就急了,“爹,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要出去也得俺弟兄两个出去啊!” “就是啊,爹,”黄强说道,“我跟俺哥出去一个,你就在家里吧。” “你俩没有出过远门,”大雷笑道,“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去南乡大半年,那儿有我的熟人。” 黄刚兄弟又劝说了大雷一会儿,但他主意已定,他们也只得由他。 半上午,大雷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就走了,儿孙们把他送到村口。 几天后,家平、家安兄弟带着全家人去南乡逃荒。 柳扎根跟胡氏商量也出去逃荒,胡氏苦笑着说:“要去你们几口去吧,我就在家守着。”听她这么说,扎根就打消了外出逃荒的念头。 第二天上午,柳扎根带着几块银元去沙河镇的粮店买粮食。到了那儿,他才知道,粮店几天前就关门了。他又去了赵兰埠口,赵兰埠口的那家粮店倒没有关门,柳扎根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老板,一斤高粱多少钱啊?”扎根大声问。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俺这儿的粮食不卖了,剩下的还不够俺自家吃哩!” “不卖粮为啥还开着门啊?”柳扎根很不高兴地说。 “有个亲戚来借粮食,不能不让他进来啊。你出去吧,我马上把门闩上。” 柳扎根从粮店走出来,很沮丧地回了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柳扎根去唐庚家借粮,唐庚让他晚上再来。当天晚上,柳扎根又来到唐庚家。唐庚让他扛走一袋高粱,并叮嘱他不要向外人说,扎根连忙答应。 此后,胡氏一家就靠着家里的一百多斤粮食艰难度日。 霜降过后,一连下了几天大雨。大雨过后,沙河里又有了不少的水。种麦的时节已经过去,庄稼人只能等着明年春上再种些春玉米之类的作物。 粮店又开始卖粮食了,但粮食的价格奇高。 柳家湾有一半的人家家里的粮食已消耗大半,即便是明年春上能种庄稼,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也将是一个大问题。 这时,东乡的一些个人和几个当地的媒婆就来到村里几个有未出嫁的女儿的人家,说可以帮忙把他们家的女儿嫁到东乡,男方家会拿一些彩礼。在柳家湾这一带,东乡指的就是有几百里远的淮河中下游的广大地区。把女儿嫁到那里,一辈子也难得再见几次面。况且,在这灾荒之年,这哪里是嫁闺女,分明是卖女儿啊! 俗话说,逃荒不如减口,有几户就把女儿交给了那些媒婆,然后用女儿的彩礼买回一些粮食。 有一个姓孙的媒婆听说胡氏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孙女还未定亲,这天下午,她就来到了胡氏家。胡氏和孙媒婆以前就认识,她家的几个孩子都是胡氏接的生。孙媒婆向胡氏说明了来意,胡氏就把金花喊过来让她见见。 家里的存粮还有多少,金花非常清楚。村里有人把女儿嫁到东乡,金花也知道。孙媒婆和金花说了几句,金花就明白孙媒婆的来意。 她笑着对胡氏说:“奶奶,就把我嫁到东乡吧。人家给的彩礼,让俺哥买些粮食,你们几个就管撑下去了。” “乖乖,你嫁那么远,以后我死了你也不知道啊!”胡氏哽咽着说。 “奶奶,我在家里也中,以后咱一家人吃啥啊?就等着都饿死吗?”金花红着眼说。 “金花,你先回屋吧,我跟你这个婶子再说几句话。”胡氏抹着眼泪说。 等到金花出去了,胡氏就哭着说:“前几年有几个来家说媒的,男方的家都是十里八村的。我那时候说孩子还小,让她在家里再呆几年,这不能最后再来个倒上桥,把她嫁到东乡去啊?现在后悔都晚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金花远嫁 孙媒婆连忙劝她说:“老婶子,别哭了,这都是咱的命啊!这世道谁也看不透,我当闺女的时候也想不到会嫁到咱们这儿来啊!刚才我也见那个闺女了,咱娘俩认识也二十多年了,你的孙女,就跟我的亲闺女一样。你就放心吧!别的忙我帮不上,这个闺女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好。这一回我随船回一趟东乡,一来是回娘家看看,二来是把你孙女的事安排好。俺娘家就在东乡,我有一个娘家侄儿,今年刚好二十岁,人长得也不错,俺兄弟跟俺兄弟媳妇也都是好脾气。就让她嫁给我的娘家侄子,保证不会让她受委屈。” 胡氏擦了擦眼睛,“侄媳妇,俗话说的好,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的事儿。金花毕竟只是我的孙女,这个事儿我还得跟她娘、她哥、她嫂子商量商量。” 孙媒婆眉开眼笑地说:“那中啊,婶子。你们一家再商量商量呗。后儿个、大后儿个都有船去东乡。你们一家要是商量好了,就把闺女送到赵兰埠口那个渡口。闺女哪一天去,我就哪一天跟她一块随船走。”说完,孙媒婆站了起来,她说还要去其他几家看看,就走了出去。胡氏把她送到大门外。 刚把孙媒婆送走,龚氏领着柳莺从大雷家串门回来了。 “我就说去大雷家喊你哩。”胡氏说道。 “娘,你喊我有事啊?” “刚才赵兰埠口一个说媒的来咱家了,她说想给金花找个婆家。我说我是个当奶奶的,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人的事儿,这个事得让她娘做主。” 龚氏也知道这阵子东乡有人来领走大姑娘的事,她皱了皱眉头,“娘,咱回家再说吧。” 三人回到院子里,龚氏把门闩上然后转身对柳莺说:“乖乖,你回屋找你娘去吧,我跟你老太还有事。” 柳莺就听话地跑去找母亲了。 婆媳二人走进堂屋,她们都坐了下来。 “刚才赵兰埠口那个女的来咱家,我也让她见了金花。”胡氏说道。 龚氏轻声地问:“金花知不知道这个人是来干啥的啊?” “她知道。那个女的问她,‘妮儿,我给你在东乡找个婆家,你愿意不愿意啊?’” “金花咋说的啊?”龚氏连忙问。 胡氏叹了一口气,“她说她愿意。” 龚氏流下了眼泪,“要是把她嫁到东乡,一辈子也见不了她几回了。” “咋不是啊?咱就再咬咬牙熬几个月吧。” 龚氏摇了摇头,“马上就该过冬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吃的,咋熬也熬不过去啊?咱村都饿死好几个人了,上个月,春宝、俺倩姑不都饿死了嘛!” “你是说把金花嫁到东乡?” “别说金花愿意,就是她不愿意,也得劝着她愿意。她去东乡管讨个活路,咱家里的人也管用彩礼钱买些粮食!” 胡氏没想到平时不大说话的儿媳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把金花嫁这么远,以后可是跟没有这个闺女差不多了!”胡氏哽咽着说。 “娘,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咱家没有有钱的亲戚,俺小梅姐一家逃荒去了,扎根几个舅家也逃荒走了,剩下几家没走也是苦熬,谁也帮不了谁。我正发愁这几个月咋熬,正好有人来给她说媒,就把她嫁出去吧。” 胡氏点点头,“以前东乡遭灾的时候,也有女的嫁到咱们这个地方来的。今儿个来咱家那个女的姓孙,她的娘家就是东乡的。她的几个孩子都是我接的生,她跟我说,她有一个娘家侄儿今年二十了,人长得也不赖,她兄弟跟她兄弟媳妇也都是好脾气。就让金花嫁给她娘家侄子,保证不会让金花受委屈。” 龚氏抹了一把眼泪,“享福受罪就看这个闺女的命了!娘,你先坐这儿歇着,我去东屋再问问金花。” “你去吧。” 龚氏起身去了东屋。不一会,从东屋传来龚氏的哭声,胡氏听了心如刀割一般。 柳扎根从他们住的屋里跑了出来,“娘,你咋了?出啥事了?” 胡氏大声说:“扎根,你到这屋来,我跟你说句话。” 柳扎根就走进那间屋子。 当胡氏跟柳扎根说了要把金花嫁到东乡的事儿,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奶奶,以前有几个给金花说媒的,咱都害怕金花会吃苦,没有愿意,现在这个时候把她嫁出去,连她嫁给啥样的人都不知道,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胡氏哽咽着说:“扎根,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个世道,真是不教人活了!你爹死了,家里连个挣钱的人也没有了。家里剩下一点粮食,马上就要吃完了。再不想想办法,咱一家人只能等着饿死。反正女孩家早晚得出嫁,就把金花嫁出去吧。这也是她的命啊!”说完,她也哭了起来。 龚氏拉着金花的手走了进来,金花扑到胡氏的怀里大哭,龚氏也放声大哭,柳扎根蹲在地上默默流泪。 很快,春桃牵着柳英的手走了进来。当她得知金花要远嫁的事,她也哭了起来,柳莺看到几个大人哭,她就拉着母亲的手哭了起来。 第二天,龚氏和春桃为金花缝了两条新被子。得知金花要远嫁,大雷老婆带着两个儿媳、柳扎根家的几个远房的婶子、大娘都过来跟金花说说话。 第三天的上午,柳扎根送金花去赵兰埠口。临行的时候,金花抱起柳莺亲了又亲。春桃把她的一只玉镯送给金花,金花不要,春桃把玉镯硬装进金花的衣兜里。 柳扎根背着两条新棉被,金花拎着一个小包裹,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把他们送到河堤上,一家人都强装笑颜。他们走远后,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回到家中。胡氏和龚氏坐在屋里嚎啕大哭起来。 兄妹二人顺着河堤来到赵兰埠口,柳扎根远远看到有两艘大船正停靠在渡口旁,他知道这两只船是等着接这些姑娘去东乡的。柳扎根让金花先在河堤上等着,他去渡口找那个姓孙的媒婆。来到渡口旁,柳扎根问了一下,有人对他说孙媒婆就在河边的那个草棚子里面。 第二百二十二章 金花远嫁(二) 柳扎根走到棚子旁边,听到几个女人正在里面很热闹地聊着天,他就大声问:“有个姓孙的婶子在里面吗?” 很快,就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掀开棉帘子从棚子里走了出来,她大模大样地问:“是谁找我呀?” 柳扎根走上前去,低声下气地说:“婶子,我是柳家湾的,我姓柳,金花是俺妹子。我把她送过来了。” 孙媒婆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柳扎根几眼,笑着说:“知道了,我跟你奶奶熟得很,我的几个孩子都是她接的生。你奶奶可是个好人哪!” 柳扎根眼含热泪说道:“婶子,我就金花一个妹子,还得婶子你多操心,给她找一个好人家,俺一家人啥时候也忘不了你啊!” 孙媒婆说:“放心吧,孩子。你奶奶都跟我说了,这次我也要回东乡一趟,一定给你妹子找一个好婆家,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你把她交给我,就放心吧!” 柳扎根就去河堤上叫金花,把她领到孙媒婆跟前。 孙媒婆一见柳金花,就上前几步紧紧拉住了金花的手,“好闺女,前儿个在柳家湾一看见你,我就可喜欢你。你长这么齐整,我得让你嫁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我跟你奶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在她跟前说过话。你就放心吧,婶子得对住你奶奶,也绝对不会对不住你!”说完,她走进棚子里,然后再从棚子里走了出来,交给柳扎根三十块银元,“孩子,拿回家交给你奶奶吧!” 柳扎根接过钱,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金花哭着说:“哥,将来你可得到东乡去看我啊!” 柳扎根连连说“中”,他把钱分装在几个衣兜里。 孙媒婆笑着对金花说:“别哭了,闺女,俺有个娘家侄儿,跟你岁数差不多,我这一次跟着去,就是想给你俩撮合撮合,他们一家都听我的,这个事不说板上钉钉也差不多少。等过个三、五年,你也管回家来看看。” “婶子,这两条被子放哪儿啊?”柳扎根问道。 “你把被子扛到棚子里去吧。”孙媒婆笑道,“你家的人真好,还陪送两条被子,有的人家连一点东西都没让闺女带!” 柳扎根扛着两条被子掀开棉帘子走进棚子里,看见有三、四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坐在几个小板凳上嗑瓜子,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你们几个忙着啊?”柳扎根说道,“那个婶子教我把这两条被子送到这里头。” 一个女人从嘴里吐出一下瓜子皮,指着里面一个小软床说:“把被子撂里头那个软床子上就中了。” 柳扎根走过去把被子放在那个小软床上然后走了出去。 孙媒婆看见柳扎根出来了,就笑着对他说:“大侄子,你妹子交给我了,你就放心吧!你把钱装好,赶紧回家去吧!回去跟你奶奶说,让她放心,下午我跟你妹子就一块去了。” “婶子,俺妹子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你妹子马上就成俺家里人了。咱都不是外人,以后咱两家也成亲戚了。”孙媒婆高兴地说。 “金花,一路上你可得听这个婶子的话,到了那儿可得照顾好自己。” 金花含泪点了点头,“哥,我知道,你赶紧回家吧。” “中,外边冷,你跟这个婶子去棚子里吧。”说完,柳扎根就转身朝河堤走去。 柳扎根来到河堤上,他忽然想起金花没带吃的,担心妹妹路上会挨饿,他就决定去街上给她买些吃的。 沿河堤向西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下路口,柳扎根下了河堤,然后沿着那条大路往南走。不久,他来到赵兰埠口的那条大街上。往前走了不远,柳扎根看见路边有一家卖烧饼的,就走了过去。 他来到烧饼炉旁边询问烧饼的价格,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原来一块大洋只够买十个烧饼,这个价格要比原来贵得多。柳扎根狠了狠心,就买了十个烧饼,然后就转身给金花送去。 突然,有一个人跑到他的跟前,顺手从他手中夺过两个烧饼,然后拔腿就跑。柳扎根又气又惊,就在这个人的后面追。当他追到一个胡同口的时候,那个人跑不动了,就把两个烧饼扔到地上,并且用脚在上面猛踩了几下。 柳扎根上前一脚把他跺倒在地上,当他还想再打的时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这个孩子眼泪汪汪地说:“叔,你行行好吧,俺爹娘都饿死了,我还有一个兄弟,俺两个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你就饶了我吧。” 这时,柳扎根又看到他的旁边站着一个更加瘦小的男孩,兄弟俩都没有穿鞋,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泥土,像两个泥人一样。柳扎根又拿了一个烧饼放在了这个孩子身边,转身走了。 来到渡口旁那个草棚子旁边,柳扎根金花喊了出来,孙媒婆也随着走了出来。 看见扎根手里的烧饼,孙媒婆笑道:“这个孩子真好,还知道给你妹子买些吃的。” “婶子,我买几个火烧,你跟俺妹子在路上吃吧。”柳扎根说道。 孙媒婆摆摆手,“我不要,我不要,我准备的有吃食。” 柳扎根把七个烧饼交给妹妹,金花执意不要,她让哥哥把烧饼拿回家去。柳扎根当然不会愿意,金花就递给哥哥两个烧饼,让他在路上吃。 站在一旁的孙媒婆就对柳扎根说:“大侄子,你就拿走两个吧。一会儿要是从街上走的时候,当心有人抢你的烧饼。那都是些缺爹少娘的孩子,在家里没饭吃了,看见街上有人吃东西就去抢,如果有人去撵,他们就会在上面吐些唾沫,或者把吃的东西丢在地上,再用脚踩几下。这些都是可怜的孩子,大人一般也不去追究。等到大人走后,他们就把吃的东西从地上拾起来再吃。” 柳扎根说:“刚才我就碰上一个,被他抢走两个烧饼。我看他弟兄俩可怜,就又给他一个。”说完,柳扎根就和妹妹挥泪告别。 来到河堤上,柳扎根就把那两个烧饼揣在了怀里。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两个烧饼 来到河堤上,柳扎根就把那两个烧饼揣在了怀里。 柳扎根来到盘龙观后边,看见曹繁林和另一个保丁迎面走了过来。 “扎根,我刚才看见你背着被子,后边还有一个闺女。那个闺女是你妹子吧?”曹繁林问道。 柳扎根点点头,“我送送她。” 曹繁林叹了一口气,“遇上这样的灾年,谁也没有办法。上几天,光赵兰埠口一个村的大闺女就得走了一船!” “繁林哥,你家的粮食够吃了吧?” 曹繁林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很得意地点点头,“还中吧,保长借给我家几百斤粮食,好歹一家人管填饱肚子!” “那你忙吧,我回家了。”说着,柳扎根就朝西边走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柳扎根来到柳家湾村东头。看见杨四兴家的院子,扎根不由想起了他的伙伴家康。家康跟着他的干爹、干娘去南乡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怎样,那个地方是否也遇到了旱灾,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家康。 柳扎根叹了一口气,继续朝西边走去。 当柳扎根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晌午,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都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他回来。 “把你妹子安排住了?”龚氏连忙问。 “把她交给那个女的了。”柳扎根强忍着泪水说道,“那个女的说话还怪仁义,她说跟俺奶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她在俺奶奶跟前说过话。让俺奶奶放心,她得对住俺奶奶,也绝对不会对不住俺妹妹。” 胡氏点点头,“这个女的确实不赖,她哪一回见了我都是婶子长婶子短的喊。有两回我去赵兰埠口赶集,她见了我非得拉着我去她家吃饭,我都没有去。” “她还说了,”柳扎根接着说道,“她有个娘家侄儿,跟金花的岁数差不多,她这一次也跟着去,就是金花他俩撮合撮合,她娘家侄一家都听这个女人的,这个事不说板上钉钉也差不多少。等过个三、五年,金花也管回家来看看。” “这一回金花遇见好人了。”春桃说道。 胡氏噙着泪说:“这个闺女小的时候,我带着她去王爷庙烧香。有一个算命的瞎子,都说他的卦灵,我就让他给金花算一卦。他说金花这个闺女长大是个有能耐的,嫁到婆家不会受委屈,就是嫁得离娘家远一点。我问他得有多远,他说反正不会在十里八里。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胡诌,谁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龚氏哽咽着说:“金花懂事,知道咱家里没有粮食了,她愿意嫁到东乡去。她要是到那儿受了委屈,我可得在她跟前愧疚一辈子啊!” 胡氏痛苦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啊,实在是没办法啊,要是有一线之路,也不会把她嫁这么远啊。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卖闺女啊!” 龚氏忍不住大哭了起来,胡氏也坐在那里哭天抢地起来,柳莺吓得不知所措,连忙躲进母亲的怀里。春桃抱着柳莺劝慰祖母和婆婆,柳扎根站在一旁悲泪不止。 过了一会儿,胡氏和龚氏都停止了哭泣。柳莺望着春桃说:“娘,我饿了,咱啥时候吃饭啊?” 春桃把女儿放到地上,“乖乖,你再忍一会儿,我马上就去灶屋做饭。” 柳扎根这时才想起怀里的那两个烧饼,他把烧饼拿了出来。 “把俺妹子交给那个女的之后,我害怕俺妹路上饿着,就去街上买了几个火烧。金花留下几个,她让我捎回来两个。” 说完,他把烧饼递给胡氏一个,又把另一个烧饼递给了母亲。柳英站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但是也不敢吭声。 龚氏摆摆手,“我不吃,我一点都不饿,让你媳妇跟妞妞吃吧。” “娘,你吃吧,”春桃说道,“我不吃火烧了,等一会儿我吃饭。” 听春桃这样说,龚氏就从扎根手中接过那个烧饼,她把烧饼掰开,把一大半递给春桃,又把另一小半递给柳莺。柳莺接过奶奶递过来的半块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胡氏问柳扎根:“扎根,你把两个火烧都给俺了,你吃没有啊?” “奶奶,我吃过了。”柳扎根连忙说,“我在赵兰埠口吃了两个哩。” 春桃又把那半块烧饼递还给婆婆。龚氏连忙用手去挡,“你赶紧吃吧。” 胡氏见了,就掰下半拉烧饼递给龚氏,“扎根他娘,咱都吃一点吧。” 龚氏摇摇头,“娘,你吃吧,我真的吃不下啊。” 胡氏把半块烧饼硬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好受也得吃一点,日子还得往底下过啊。金花要是知道你因为她不吃东西,她心里啥滋味啊?” 龚氏这才把半块烧饼接在手里,她又掰了大半递给柳莺,柳莺连忙接了过去。 柳扎根看得心里发酸,他们家过去的日子也算过得去。柳全福活着的时候,每隔十天半月回家一次,每次都会给家人带回来一些好吃的东西,有时甚至还会带些周家口的酱牛肉,没想到今天,两个烧饼却让一家人吃得比吃肉还香。 吃完了烧饼,春桃起身要去灶屋做饭。 柳扎根就说:“我现在还不饿,等半下午再做吧。” 春桃就领着女儿回屋去了。柳扎根要把那二十九块大洋交给胡氏,胡氏说道:“你拿着吧,等几天去集上籴些粮食,哪一样粮食便宜就籴哪一样。”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扎根就回房去了,龚氏去了西间,胡氏闷闷地坐在堂屋的蒲团上纺棉花。 几天后,柳扎根去赵兰埠口买回一百多斤红薯。又过了两天,他又到集上买了一大袋高粱。一家人一冬的食粮算是有了着落。 腊月十五这天,家平、家安兄弟带着家人外出逃荒回来了。大雷老婆听说了这件事,就让黄强向他们打听见没见过大雷。 当天晚上,黄强就去村东头找永安兄弟。见到他们后,永平说他媳妇在汝南一个集镇上讨饭的时候,看见大雷在那儿卖草鞋,这个老头还给她买了几个素包子。 第二百二十四章 逃荒归来 黄强听了很是开心,因为这说明他父亲在南乡的境况还不错,就继续向他打听大雷有没有跟她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永平就说:“强叔,你先跟俺大哥说话,我去把俺老婆喊过来吧。” 说完,他就起身去找花氏。 没多久,花氏和家平来到家安家的堂屋。 “家平媳妇,听说你在南乡见到俺家你那个爷了,我想问问你他跟你说过没说过啥时候回来啊。”黄强笑着问。 “我问他了。我跟俺大雷爷说,“爷,我说听说咱们那儿下雨了,俺打算回家过年。你打算啥时候回去啊?”俺大雷爷说,他打算过了年春上再回来,到时候正好不耽误回来收麦。”花氏说道。 “俺爹是自己做的生意啊还是给人家干的啊?”黄强又问。 “我也问他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一个财主家干活,东伙处得不错。他这一次又去这一家找活干,当家的是原来的少东家。说了几句话,这个少东家就认出来他了,留他在家吃住。俺大雷爷给他家拾掇犁子、耙、打绳,他家不出工钱;俺大雷爷自己拧草鞋卖,挣的钱是自己的。” 家安苦笑着说:“他这是遇上好人了,我干活那一家,东家也是管我吃住不出工钱,他整天给俺几个派的活就干不完了,拾掇犁子、耙,往地里送粪,给他家修房顶,打绳、织箔。他们娘几个自己做饭,俺住了东家两间偏房。俺老婆上午、下午带着俩孩子出去要饭,还给我留下两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掌柜婆看见了脸上简直管拧下来水。有一天,做饭的那个嫂子给俺家小蛋拿了两个萝卜丸子,掌柜婆看见了,俩眼瞪得像牛蛋那样大!” 花氏叹了一口气,“有一点办法,谁愿意出去逃荒啊?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外乡的只能受气。” “不提那事了,都熬过来了。”家平说道。 家安对黄强说:“强叔,俺大雷爷的意思得是开了春给财主家把地锄两遍,他就回来了。” 黄强点了点头,“那中,听你们几个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我赶紧回家跟家里人说说,让他们几个也不挂念了。” 家安和家平把黄强送到大门外。 回到家里,黄强把从家安、家平那儿打听到的情况跟母亲等人说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大雷老婆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村里又有几户出外逃荒的人家回来了。 大雷老婆心里也非常挂念着外出逃荒的小玲一家。这天上午,她对两个儿子说:“咱村这么多人都回来了,小玲他们一家也该回来了,总不能一家人都在外边过年吧?” “娘,这个事可不敢说。”黄强笑道,“要是他们一家也遇上俺爹遇见的那样的人,人家留他们在那儿过年,总比回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强吧?”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母亲说道,“他们是一大家人,跟你爹一个人还不一样。我还是觉得他们一家不会在南乡过年。” 黄刚媳妇笑着说:“娘,现在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没准他们一家在路上正走着哩,可能再有几天就该回来了。” “娘,你就在家等着吧。”黄强媳妇说道,“他们头天回来,第二天肯定就得来看你啊!” 大雷老婆叹了一口气,“那就再等等吧。” 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二,小玲和德恩还没有来,大雷老婆实在放心不下,就打发黄刚去妹子家看看。正好知道胡氏也担心小梅一家,黄刚就喊上柳扎根,二人一起去了毛洼。 他们两个来到毛洼,二人就分别去了德恩家和毛新春家。 柳扎根来到毛新春家的大门口,发现大门紧锁着,扎根就去毛新春的邻居家打听情况。问了他家的几个邻居,扎根才知道毛新春一家确定回来过年。 原来,毛新春一家逃荒到了南乡一个叫高店的村庄,这个村庄有一位李姓财主,他们家有几间空房子。毛新春找到这位李姓财主,愿意出些钱住到里面。李姓财主非常体谅他们的不易,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毛新春一家在这个地方落下了脚。 毛新春一家之所以要在高店住下,是因为毛新春有他的盘算。他看到这个村里周围有几个大坑塘,坑塘四周长着不少的芦苇,而芦苇没有收割。毛新春不仅会编篮子、编筐,而且还会编席,他就想买下一个坑塘的芦苇编席。 一家人安顿下来后,毛新春就向这位李姓财主说了他的想法。这些坑塘中正好有两个是李姓财主家的,他就把芦苇卖给了毛新春。毛新春手里没有那么多的钱,李姓财主愿意先赊给他,等他卖了席子再把钱还上。 毛新春一家把两个坑塘的芦苇都收割后,他就在李姓财主家编席,并把这个手艺传给他的几个儿子。 毛新春的手艺不错,编的席子在附近几个集市上很受欢迎,很快就把欠的钱还给了李财主,并且还有了一些结余。 毛新春父子把两个坑塘的芦苇都编成了席子,手里就有一些存货,他们等把这些存货卖得差不多就回家过年。 得知这个情况,柳扎根十分高兴。 但黄刚却没有打听到小玲家的情况。他问了德恩家的几个邻居,他们都说村里从外边逃荒回来的那些人都不知道德恩一家去了哪儿。黄刚很是失望。 柳扎根和黄刚就返回了柳家湾。 回到家里,柳扎根向奶奶和母亲说了毛新春家的情况,她们听了自然也都非常高兴。 当黄刚跟母亲说他去毛洼没有得到小玲一家的消息,大雷老婆不由一阵心酸,两个儿媳妇都连忙劝慰她。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腊月二十五的上午,小玲和德恩领着几个孩子来到了大雷家。从小玲的口中,大雷老婆得知德恩一大家人去了确山。到达确山没多久,德恩的父亲就生病死了,他们就把这个老汉葬在了那里。 第二百二十五章 枪声又起 大雷老婆听了唏嘘不已。 “亲家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在外头了,你们回来的时候去看看他没有啊?” “去了,”德恩答道,“俺一家老小都在他坟前磕了头,俺大哥把坟头的土带回来几把。” 大雷老婆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把这几把土收好。将来你娘老的时候,把土装到匣子里跟她一块葬到坟地里就妥了。” 德恩问起大雷的事,当他和小玲从黄强的口中知道了大雷在南乡遇到了一个好东家的事,他们都很高兴。 由于家里早就没有白面了。中午,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蒸了一大锅红薯面窝窝头。大雷老婆狠狠心,把家里留的一碗芝麻种子倒出一半做了半碗芝麻盐。沾着芝麻盐吃窝窝头,大人孩子都吃得津津有味,黄超一下吃了六个窝窝头。 午饭后,小玲又分别到几个堂叔、堂伯和柳扎根家坐了一会儿。半下午,他们一家就返回了毛洼。 小玲一家几口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大雷老婆十分欣慰。第二天上午,她到娘娘庙去烧香,感谢娘娘保佑了女儿一家,并祈求娘娘保佑大雷在南乡无灾无难,来年春上早一天回到家中。 腊月二十七的上午,毛新春一家也从南乡回来了。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毛新春和小梅一块来柳家湾看望胡氏。他们给胡氏一家带来几斤白面、二十几斤小米和五块银元。 小梅得知金花嫁到了东乡心里有些难过,她也陪着胡氏、龚氏流了几滴眼泪。 他们几个聊了一会儿,龚氏就让春桃下灶做饭,毛新春和小梅都不让,说他们刚吃了饭从家里过来,龚氏也就不再坚持。 傍晚,毛新春夫妇告辞回家,胡氏一家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柳扎根又把二人送到村口。 柳扎根回到家中,看见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她们都喜气洋洋的。 胡氏笑着说:“新春是个实在孩子,小梅这个闺女给人真亲,就是一个亲闺女也顶多这个样了!” 听婆婆说到闺女,龚氏不由想起了远嫁的女儿金花,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春桃笑着对柳扎根说:“咱奶奶正发愁今年年下吃不到白面饺子哩,今儿个咱姑跟咱姑父一来,咱过年就有白面饺子吃了!” 胡氏把一块银元递给扎根,“孙子,这个钱你拿着,明儿个到集上割一块钱的肉,过年了咱也动动荤!” 柳莺高兴地拍着手,“好啊,买肉肉,买肉肉,我管吃肉肉了!”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带着一块钱到赵兰埠口的集上去买肉。由于之前数月的大旱加上又是最后一个集,到集市上买菜割肉的人并不多。柳扎根用胡氏给他的那一块钱买了一斤大肉、五斤萝卜、二斤粉条,然后又用剩下的钱去杂货店买了一挂鞭炮。 柳扎根从杂货店走出来,北风呼呼地刮着,他不由打了几个寒颤。他勒了勒腰间系的那个大带子,急急忙忙往北边的河堤走去。 当柳扎根来到河堤的时候,看见王留宝、曹繁林、赵蛤蟆正在河堤上转悠。 “繁林哥,你们几个过年还不回家啊?”柳扎根笑着问。 曹繁林朝他摆了摆手,“没事,俺几个出来转转。你来买菜啊,赶紧回家吧。” 柳扎根回到院子里,柳莺急忙朝他奔了过来。 “肉肉,肉肉,”她惊喜地喊道,“爹,我想吃肉肉!” “想吃肉肉中啊,”柳扎根笑着说,“明儿个咱家包饺子,你就管吃上肉了。” “爹,我现在就想吃肉肉。” 胡氏从屋里走了出来,“妞妞,外面冷,你先回屋吧,晌午就让你吃肉。” 柳莺高兴地随胡氏回了堂屋。 中午,胡氏让春桃做小米粥,又让她在小米粥中放入一些肉沫。饭还没有做好,柳莺就在灶屋焦急地等待着。 等到小米粥做好了,柳莺就嚷嚷着要吃,龚氏就盛了一勺喂她。吃完那些小米粥,柳莺咯咯地笑个不停。 吃过午饭,一家人蒸了两锅高粱面窝窝头。 傍晚,春桃烧了几碗红薯茶,一家人都喝了一碗就回屋歇息去了。 春桃把女儿哄睡后不久也睡着了。柳扎根刚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从东边传来了阵阵枪声。他连忙穿上棉袄棉裤来到院子里,仔细听了听,发现枪声来自不远处的河边。 扎根来到大门口,检查大门是否闩得结实。确认没有问题的时候,他就来到院子中央,这时他又听到从河边传来一阵哭声和叫喊声。 过了一会儿,河边的声音消失了,扎根就回到了屋里,却也不敢去睡觉。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柳扎根一直没有听到河边传来的声音,他这才和衣睡下。 第二天早上,柳扎根还在睡觉,忽然听到春桃的声音:“扎根,你赶紧起来吧。我刚才做饭的时候,听见刚哥在外边跟人说东边的唐进财昨儿夜里教人打死了!” 柳扎根立刻坐了起来,“昨儿夜里,你们娘儿俩都睡着了,我听见河边一阵子枪响,八成他就是在那儿被人打死的。也不对啊,大晚上的他去那儿干啥啊?” “你起来啊,去问问刚哥不就知道了嘛!” 柳扎根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穿上草鞋走出屋去,端着一只木盆到灶屋从后锅舀了半瓢温水,又端到外边洗了一把脸,去堂屋里拿手巾擦了一把手脸,然后去大门口把门打开,就到前面的院子里去问黄刚。 来到大雷家的大门外,看见大门开着,他就走了进去,看见黄刚兄弟两个正在院子里说着什么。 “刚哥,咱村昨儿晚上出啥事了吗?”柳扎根问道。 “昨儿晚上打枪你听见没有啊?”黄刚反问道。 “我听见了。后来又没动静了,我就睡了。”柳扎根说道。 “刚才我去村东头看见家平,他跟我说的,昨儿晚上日本人还有保丁跟沙河北来的一群人打枪了,日本人死了几个,连夜拉走了,唐进财打死了,一个保丁打伤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唐进财 “刚哥,唐进财是谁打死的啊?” 黄刚摇了摇头,“咱当时也没有在场,这个事也知道啊。我问家平了,他说也不知道是谁打死的。家平说打枪的时候,听着枪声就在屋后,他们一家都吓得不得了。后来曹繁林喊他们弟兄俩,他俩没办法才从家里出去。走到后边河滩里,他看见有两个人打着灯笼,三、四个日本宪兵躺在河滩里,唐进财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一个叫赵蛤蟆的衣裳上都是血,疼得哭爹喊娘。一个日本人把一个叫小九的人踹了几脚,他跟家安几个人把唐进财抬回了家。” “马上就该过年了,咋又打起来了?”柳扎根问道。 “这个谁知道啊?”黄强说道。 大雷老婆从灶屋里走了出来,“扎根,俺家的饭做好了,你在这儿吃一碗吧?” “大娘,俺家也做好饭了。你们赶紧吃吧,我也回家吃饭去。” 说完,柳扎根转身就朝大门口走去。 柳扎根走后,大雷老婆对两个儿子说:“你俩都跟我听着,这几天没事都别出去,咱家大人小孩都在家给我待着!” 黄强问母亲:“娘,听俺爹说唐进财是个好人,俺弟兄俩是不是吃了饭得去他家看看啊?” 大雷老婆摆了摆手,“刚才你弟兄俩在这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唐进财是个好人不假,他也帮过咱家的忙。不过你俩不管去他那儿......” “娘,那是为啥啊?”黄强不解地问。 “他给唐冲家扛活,他的后事唐冲家得办。平时咱跟进财家来往不多,要是因为这个事你俩去进财家,唐冲见了不知道咋想。还有一点,唐冲害死了你三叔家几口。你俩要是去了,唐冲还以为咱向他低头了,想巴结他。这个龟孙想都别想!” “娘,那俺俩就不去了。”黄刚说道。 “你爹没有在家,你爹在家也不会教你俩去。进财死了,他老婆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等以后咱家的日子好过了,我没事去她家看看她,给她带点东西,这个你俩就不用操心了。饭做好了,你俩进屋吃吧。等一会儿我再把俩媳妇跟那些小将喊起来吃饭。” 黄刚兄弟就去灶屋吃饭。 柳扎根回到自家院子里,看见那所堂屋的门开着,就知道奶奶和母亲都已起了床,他把大门关上就朝她们住的那所堂屋走去。 扎根走进那间屋子,看见胡氏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龚氏正站在胡氏身后给她梳头。 “奶奶,东头的进财昨儿晚上死了!”扎根大声说。 “刚才你媳妇跟俺说了,”胡氏说道,“是咋回事啊?” 柳扎根就把刚才黄刚的话说了一遍。 胡氏叹了一口气,“进财这个孩子的心眼不孬。你爹死了没几天,他到咱家里来。说他不知道你爹死的事,等给你爹过五七那一天,他一定得到坟上去。我对他说,如今世道不太平,你爹的丧事就没有大办,五七的时候就更不办了。他说不管办不办,到时候他都得去坟上烧纸。” 柳扎根就问:“他后来去了吗?” “我没有让他去。不管咋说,咱跟他也不是一个姓,咱家有事,他过来说说话意思就到了。进财死了,咱不能欠他这个人情。扎根,等一会儿你去进财家看看吧。进财是个苦人,娶了个哑巴媳妇,俩人跟前也没有一男半女。他给唐冲家扛活,丧事还得唐冲、保财、守财那些人给他办。可怜他家那个哑巴媳妇,进财一死,唐冲还会管她吗?咱家里还有几刀烧纸,等半上午你叠几沓拿去交给管事的就中了。” “中,我知道了。” 胡氏又接着说:“唉,可怜他家那个哑巴媳妇,进财一死,唐冲还会管她吗?她以后可咋活啊?” “唐冲要是不管她,保财、守财也管不了啊,他们两家也都穷啊!”龚氏说道。 胡氏又说:“唐麦囤还活着的时候,进财就给他家扛活,进财伺候他们一家两辈人。唐冲一时半会还不敢说不管那个哑巴,他要真不管了,那就一点良心都没有了!” 这时,春桃走了进来。“奶奶、娘,饭做好了,我把饭端过来吧?” “端过来吧,”胡氏笑道,“正好我的头发也绾好了。” 春桃和扎根把四碗小米粥和几个窝窝头端到堂屋,四个人就坐下吃饭。 早饭后,春桃去给柳莺穿衣服,柳扎根拿出半刀烧纸叠成几沓。 半上午,柳扎根拿着几沓烧纸去了唐进财家。 柳扎根走进唐进财家的院子,他们家没有大门,院子是由十几棵刺树围起来的。院子北面是两间低矮的茅草房,东边是一个草棚子。 看见堂屋的门开着,柳扎根就走了进去。 此时,唐进财的几个堂兄弟唐保财、唐守财、唐留财和唐冲的大儿子唐显正在堂屋外间议事。看见柳扎根拿着几沓烧纸来了,唐保财和唐留财站了起来。 “保财哥,你们几个商量事啊?”扎根说道。 唐保财笑着说:“扎根过来了,我给你拿个板凳坐吧。” “我不坐了。听说进财哥死了,我过来看看。” 说着,柳扎根把那几沓烧纸递给唐保财。唐保财接过然后把烧纸放在旁边一只破篮子里。 “啥时候给进财哥办事啊?”柳扎根问道。 “今儿下午就办事,不耽误明儿个过年。”唐守财说道。 “小显,你进财婶子也死了,不得再给她准备一口棺材吗?”唐留财问唐显。 “给她准备啥棺材啊?”唐显不耐烦地说,“等那一口棺材送过来,把俩人都装里头不就妥了嘛!” 唐守财对唐留财说:“小显这样说也中,咱哑巴嫂子娘家是沙河北的。她娘家人逃黄水都出去了,她跟咱进财哥一口棺材他们也不会知道。” 柳扎根很是吃惊,“进财嫂子也死了?” “昨儿晚上就没有敢让她知道这个事,俺几个在这儿轮流守了一夜。今儿早上才跟她说这个事,她回来就趴在进财哥身上一个劲地哭。几个人劝她,她不哭了,就坐在那个地方发愣。刚才俺几个回家吃饭,她还是在那儿坐着。等俺几个再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上吊了。把人抱下来,她就死了了。”唐留财答道。 第二百二十七章 借粮 “这个傻女人也不知道是咋想的?真是鬼迷心窍了!”唐显气忿忿地说道。 这时,唐守财老婆、唐留财老婆几个女人哭喊着走进了院子。 柳扎根就对唐保财说:“保财哥,你们几个商量事吧,俺家里还有事,我就回去了。” “中,俺几个就不送你了。”唐保财说道。 柳扎根走出堂屋,那几个女人用手巾遮住脸,哭着进了堂屋,然后又去了里间。 走出唐进财家的院子,柳扎根看见唐进财的几位族人从东边走了过来。和他们几个打了个招呼,柳扎根就回家了。 回到家中,扎根就把唐进财老婆上吊自尽的事跟胡氏她们几个讲了。 春桃唉了一声,“别看进财老婆不会说话,这个女人也不傻啊。她知道男人一死,她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就随着她男人走了。” 柳扎根又说了唐显打算让唐进财两口子共用一口棺材的事,胡氏哼了一声,“怪不得村里有人说唐麦囤家是黄鼠狼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进财给他们家出了几十年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唐冲家那么多的地,家大业大,一口棺材对于他们家算个啥啊?别说进财给他们家扛活了,就是不给他们家扛活,单凭进财跟唐冲还是没有出五服的叔伯兄弟,他们家也不能这样办事啊?连个外面都不顾了!” “那个叫守财的说,哑巴的娘家人逃黄水都出去了,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俩用一口棺材的事。” “进财老婆上吊唐冲就不知道吗?他应该去进财家管这个事啊。让他儿子一个年轻人去进财家,唐冲的架子真不小!”胡氏冷笑了一声,“真是一辈不如一辈,看来唐冲家的家业该败了。” 此刻,唐冲正独自一人坐在家中的客厅里,他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他非常懊悔自己走错了这步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今年三月,驻扎在广川县城的一部分日军开拔去了豫南,剩下的那些日本人没了往日的胆气,他们平时很少再到城外。 几天后,一位叫雷万成的保长来到日本宪兵队,雷万成添了一个孙子,他特地来邀请松下太郎第二天去他们家喝喜酒。雷万成家就在县城西南十多里外的雷滩,松下太郎以前去他家喝过酒,所以松下太郎就接受了邀请。 第二天上午,松下太郎正要带着几名手下去雷万成家赴宴,不料却接到日军头目渡边武夫打来的电话,渡边武夫让松下太郎立即前往县政府议事。松下太郎只好让麻翻译官代他前往雷万成家。麻翻译官就带着四名日本宪兵骑着战马去了雷滩。 将近中午,松下太郎刚返回宪兵队,就有一个保丁慌慌张张前来报信,说麻翻译官他们五个人全被打死在雷滩东边的一条小路上。随后,雷万成亲自赶着马车把五个人的尸体送到宪兵队。 松下太郎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渡边武夫,渡边武夫大为震怒,命令松下太郎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经过两天的调查,松下太郎断定是黄泛区游击队袭击的这些人。 为了给麻翻译官等人报仇,两天后,松下太郎就带了三十多名日本兵和二十多个日本宪兵到沙河北的黄泛区剿灭游击队。由于这些日本人不熟悉黄泛区的环境,他们非但没有达到剿灭豫东游击队的目的,反而又死伤了五六个人。这些日本人不得不狼狈地回到广川县城,大部分时间就龟缩在城内。 这些事很快就被广川县的那些保长甲长知晓了,他们都胆颤心惊,不敢再恣意妄为。那些保丁也都一个个夹起了尾巴。 七月的一天早上,唐冲洗漱完毕后来到院子里,小九过来交给他一封信,说是在大门口的地上捡的。唐冲打开一看,信是黄泛区游击队第三小分队的队长聂长生写给他的。聂长生向他借一石粮食,并写了一张借条夹在信中。 唐冲读完这封信后大惊失色,他走进办公室反复盘算该如何应对。 当天下午,唐冲给聂长生写了一封回信,说他愿意送给游击队两石麦子,并把那张借条也装进了信封里。晚上,唐冲让赵蛤蟆悄悄把这封信送到沙河北岸一棵大槐树的树洞里,并告诉他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晚上,唐进财用马车把两石小麦和一石谷子送到赵兰埠口北边的河堤上。然后,他和赵蛤蟆把这些粮食送到北岸的那棵大槐树底下。赵蛤蟆把手放进那个树洞里摸了摸,没有发现那封信,他明白信已经被人取走了。 二人回到南岸大堤,唐进财赶着马车返回柳家湾,赵蛤蟆去保办公处向唐冲复命。得知那封信已经被人取走了,唐冲松了一口气。 唐冲并不知道,游击队在此之前已经在他的地盘上借过粮食。在旱情开始的时候,聂长生就考虑要向沙河南岸的财主家借粮。聂长生询问阿坤盘龙观附近几个村子里哪家财主比较忠厚,阿坤第一个向他推荐的就是赵兰埠口的兰玉龙,然后又说柳家湾的唐庚这个人为人也不错。 考虑到保办公处就设在赵兰埠口,村里有一些唐冲的爪牙,虽说唐冲的家就在柳家湾,但唐冲一家在村里的人缘并不好,聂长生就决定先找唐庚借粮。 这天晚上,阿坤和老李悄悄来到唐庚家中。见到唐庚后,阿坤向他说明了来意,唐庚很爽快地答应借给游击队两大袋谷子。老李把聂长生打的借条交给唐庚,唐庚立刻把借条撕了,这令老李和阿坤非常感动。 第二天晚上,唐庚和大儿子把两大袋谷子送到沙河北岸。 半个月后,阿坤又和老李一起去了兰玉龙家。兰玉龙对二人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他还让老婆把家里的高粱饼子拿出来让他们吃。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兰玉龙和大儿子往沙河北的大堤上送了几百斤玉米。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机关算尽 又过了一段时间,游击队的粮食就所剩不多了。聂长生得知唐庚和兰玉龙都借给同村的人一些粮食,就不想再向他们开口借粮。经过和老李等人商议后,聂长生就打算向唐冲借些粮食。 得知聂长生的想法,阿坤直摇头,“唐冲这个人吝啬得很,想从他那儿借粮食,恐怕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不试试咋会知道啊?”聂长生笑道。 聂长生给唐冲写了一封信,让阿坤在一天夜里把它丢到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令聂长生有些意外的是,唐冲当天就回信表示同意,并且在第二天的夜里把粮食送到了沙河北岸。唐冲还把借条退还,而且还多送了一石谷子。 聂长生、老李、阿坤、小迟等人把粮食扛到驻地,并且又给游击队总部送去一些。 对于唐冲此次的表现,聂长生感到非常满意。当聂长生向游击队总部的李四海司令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他不免对唐冲大加赞赏。 李四海也对唐冲的做法表示肯定。他说眼下的主要任务是打击日本侵略者,如果唐冲能够幡然悔悟,支持民族的抗日大业,日后可以给他一条生路,并指示聂长生以黄泛区游击队第三小分队队长的名义给唐冲写一封感谢信。 回到驻地,聂长生立即给唐冲写了一封感谢信,并让阿坤把信送到那棵大槐树的树洞里。 几天后,游击队收到唐冲的一封回信。在这封信中,唐冲说他当这个保长纯属被逼无奈,他也愿意为抗日出一份力,盼望着中国人能早一天把日本人赶走。不仅如此,唐冲还主动提出几天后再给游击队送一些粮食。 三天后,老李在那棵大槐树下发现几袋高粱,并且在树洞里发现了一封唐冲写给聂长生的信。 对于唐冲的转变,阿坤认为一定得提防,他认为这个视财如命的地主老财不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大善人。聂长生耐心地向他讲当前的形式和任务,劝他不能拿老眼光看人。 很快中秋节就要到了,唐冲又命人给黄泛区游击队送去三十斤月饼、两石谷子、一石小麦、两坛老酒和十几斤香油。 聂长生他们只留下一小部分,然后把大部分的东西送去了游击队总部。 八月十五的晚上,聂长生给几名队员一人发了一块月饼,但阿坤连尝都没有尝一口。他来到沙河南岸在林道士的坟前坐了半夜。 唐冲真的心甘情愿把自家的粮食白白地送给黄泛区的游击队吗?答案是否定的! 当他第一次接到聂长生的信时,他不敢不借。因为他知道日本人的力量已经没有那么强大,日本兵吃了游击队的亏,他们平时就不敢出城。他如果不把粮食借给游击队,他担心游击队会向他下手。至于把借条退回的事,唐冲觉得就是收下这张借条,游击队还他粮食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与其这样还不如送给他们一个人情。 读了聂长生写给他的那封感谢信,唐冲心里也激动了几天,因此他就主动提出给游击队再送一些粮食。过了几天,唐冲就后悔了,他想这不是在白白地替别人辛苦嘛!但他也不想得罪游击队,他得先顾住自己的屁股不挨打啊! 八月初的一天上午,唐冲自己赶着马车到县城给渡边武夫和松下太郎送去一些礼物,然后就去唐准家坐坐。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唐冲起身要走,唐准留他在家吃午饭。 中午,哥俩在唐准家的客厅里边喝酒边闲聊。唐准告诉大哥日本军队在中国南方节节胜利,他们在南洋也是势如破竹,把英国人和法国人打得丢盔卸甲屁滚尿流,他们弟兄跟着日本人混绝对没有错。 听唐准这样说,唐冲心里又活泛了起来,就把自己向黄泛区游击队送粮食的事跟唐准讲了。 当唐准得知游击队的聂长生给唐冲写了感谢信,唐准非常高兴。“大哥唉,你这步棋走得真好啊!咱得放长线钓大鱼,等时机成熟,把他们引诱到沙河南,让日本人把他们抓起来!” 说完,唐准又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唐冲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赵兰埠口后,唐冲兴奋不已,他连忙给聂长生写信,说很快就要到中秋节了,他打算给游击队送几斤月饼和一些粮食。聂长生回信表示了感谢。几天后,唐冲就命唐进财和赵蛤蟆把月饼等物送到对岸的沙河大堤。 后来天气渐渐变凉,唐冲又让唐进财往北岸送去十几件棉衣和十几双棉鞋。 到了腊月,唐冲又给游击队送去几百斤粮食和几坛酒,并写了一封信请聂长生等长官到南岸喝酒。几天后,唐冲收到聂长生的回信,信上说游击队总部的同志非常感谢他的邀请,他们将派人于腊月二十九日晚到唐冲家赴宴。 收到这封信,唐冲欣喜若狂,他带上信去县城先见了唐准,然后兄弟二人又一起去宪兵队找松下太郎。 松下太郎见到游击队写给唐冲的这封信后大喜,他让唐冲回去待命,然后带上这封信去面见渡边武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松下太郎带着十多个日本宪兵来到赵兰埠口,他向唐冲交代了一些任务。 到了腊月二十二,唐进财把唐冲和褚氏接回了柳家湾。接下来的几天里,唐冲上午去保办公处,然后下午回家。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二十多个日本宪兵来到赵兰埠口,王留宝安排他们住进了保办公处。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那些日本宪兵和七八个保丁都已吃过晚饭。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就带着枪来到柳家湾后的沙河岸边埋伏了下来。小九和王留宝说了两句,就一个人去了唐冲家。 晚饭后,唐冲就独自坐在客厅喝茶。 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喊门,唐进财就去开门,然后把小九领进客厅。 唐冲朝小九点了点头,就让他和唐进财拿着灯笼去河边接几位客人。二人走后,唐冲就坐在客厅里静候佳音。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机关算尽(二) 唐冲惬意地喝着茶,他相信今晚抓住聂长生那些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渡边武夫和松下太郎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说不定日后会让他当上河滨区的副区长或者是联保主任。到那个时候,不仅附近几个村庄上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就连吴飞也得让他三分了! 过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唐冲就听到河边传来的阵阵枪声。他得意地想:“聂长生,你们这帮土匪,现在知道你唐大爷家的粮食不是那么好吃的了吧?” 唐冲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曹繁林慌慌张张前来给他报信,说抓捕游击队的那些日本宪兵和保丁反被游击队包抄,日本宪兵三死两伤,唐进财被打死,赵蛤蟆被打伤,唐冲惊呆了,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唐冲气急败坏地和曹繁林一起来到沙河岸边,有几个日本宪兵朝他吹胡子瞪眼,唐冲也毫无办法,只得向他们陪着笑脸,又让王留宝连夜赶着马车把死伤的日本宪兵送去县城。 唐冲又让小九背着赵蛤蟆去沙河镇找东方自强诊治,然后命曹繁林找人把唐进财的尸首抬回家。 过了一会儿,王留宝去唐冲家赶来了马车,几个人把死伤的日本宪兵抬到马车车厢里。王留宝赶着马车沿河堤朝东去了,剩下的的那些日本人悻悻地跟在马车后面走了。 回到家里,唐冲瘫坐在客厅里等待王留宝回来。他很清楚,一定是游击队提前得知了消息,他又想不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出了这档子事,日本人肯定对他很不满,游击队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唐冲叹了一口气,“这才是长秃疮加害脚气——两头不落一头啊!” 听到屋外的风声,唐冲就感到心惊胆寒,怀疑是不是游击队的人前来找他算账。 到了半夜,王留宝赶着马车回来了。唐冲没让他走,就让他住进几个长工住的那间屋子里。唐冲回屋歇息,听到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声,他就急忙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手枪拿在手中。过了一会儿,外面一片寂静,他这才又躺在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王留宝站在门外跟他说了一声就走了。唐冲也起了床,没多久唐留财过来跟他说唐进财的事,他就让留财把那个哑巴喊回了家。 他们走后,唐冲把大儿子喊了起来,让他去唐进财家和唐保财几个人商议给唐进财办丧事。 一家人吃早饭的时候,唐留财前来告诉他进财嫂子上吊死了,唐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几个看着办吧,这样的小事就不用再来跟我说了。” 唐显站了起来,“留财叔,我也差不多吃饱了,我跟你一块去看看吧。” 唐留财和唐显走后,唐显媳妇问褚氏:“娘,一会儿俺妯娌俩不得去进财大伯家哭一阵子吗?” 褚氏摆了摆手,十分厌恶地说:“他家就像猪窝,进去就得捂住鼻子,你俩愿意去那儿啊?你爹也不知道是咋想的,这几年让他们两口子住在咱家,我看见他俩就够了。” 唐冲不满地瞪了褚氏一眼,“你一个女人家知道啥啊?” 褚氏气哼哼地说:“我知道啥?我啥都知道!” 唐冲不再理她,低下头闷闷不乐地吃饭。 等一家人都吃过饭,唐冲就对二儿子唐昊说:“小昊,等一会儿你也去你进财伯那儿吧,上午我还得出一趟门,你跟你大哥就替我在那儿照应着吧。你这个大伯这些年没少替咱家出力。” 唐昊点点头,“中,等一会儿我就去。” 唐冲又对两个儿媳妇说:“你们两个就别再出门了,在家帮你娘做菜、包饺子,几个小孩也别让他们出门。” 两个儿媳妇都答应了一声。 唐昊去了唐进财家,褚氏婆媳去灶屋收拾,几个小孩都回了房中,唐冲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里。他知道松下太郎和渡边武夫都一定非常恼火,他要不趁早去见他们,将来更不好解释。他要去见他们,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黄泛区游击队这头已经是彻底得罪了,要是日本人再对他不信任了,他以后的日子可该咋过啊? 在客厅又闷坐了一会儿,唐冲就亲自赶着马车前往广川县城。 当沙河镇上的棺材铺把一口棺材送到唐进财家,唐显他们真的就把唐进财夫妻俩的遗体都放了进去。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他们都骂唐冲父子为富不仁。 吃过午饭,春桃就在灶屋剁饺子馅。半下午,她和龚氏包了一大锅簰白面饺子。傍晚,柳莺嚷嚷着要吃饺子,春桃就去灶屋做晚饭。 春桃把前锅后锅都添上水,又在前锅馏了几个黑窝窝头。 等前锅的水烧开了,春桃把馏好的窝窝头拿出来,然后下了半锅簰饺子。饺子煮熟后,柳莺先给女儿盛了几个,然后又给胡氏端去一小碗。 正好这个时候柳扎根从坟地回来了,他把烧纸的篮子放进堂屋,然后拿出那挂鞭炮。柳扎根小心地用剪子把那挂鞭炮截成两段,他除夕晚上放一段,然后把剩下的留作大年初一早上用。 放过鞭炮,龚氏、扎根和春桃也开始吃饺子。吃过饺子后,一家人都用后锅的热水洗了脚,然后都歇息了。他们不再守夜,因为这样可以省些灯油。 黄刚一家除夕没有吃饺子,他们吃了一顿玉米面糊糊。孩子们都很懂事,因为他们知道家里包的那一大锅簰饺子要等到大年初一的早上才能吃。 吃过晚饭,大雷老婆跪在堂屋的那张观世音菩萨像默默祈祷,求观世音菩萨保佑在南乡的大雷一切都好,保佑在家的老老小小都平平安安,保佑小玲一家无灾无难。向菩萨像磕了三个头,她就去歇息了。 黄刚夫妇刚睡下不久,他们隐隐听到从村东头传来几个女人的哭声。 “这个时候咋还有人哭啊?”黄刚媳妇不解地问,“也不会是哭唐进财两口子的啊,因为他俩就没有后人啊!” “谁知道是谁哭的啊?睡吧,等明儿早上就知道是谁哭的了!”黄刚打了一个呵欠说道。 第二百三十章 除夕枪声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黄刚和黄强兄弟就已经去灶屋下好了饺子。黄刚去喊母亲起床吃饺子,然后哥俩又分别回屋把各自的老婆孩子叫起来吃饭。 做完这些以后,兄弟二人便去给几位堂伯、堂叔家每家送一碗饺子和两个玉米面窝窝头。黄彪、黄豹、黄泰、黄顺等人的儿子也给他们家送饺子。 虽说去年的年馑不好,过年的年馍变成了窝窝头,但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大年初一早上给长辈拜年的习俗却不能改变。 等黄刚和黄强给长辈们送完饺子回家,大雷老婆他们都坐在堂屋吃饭。尽管饺子不能够吃饱,每人还得吃些窝窝头,但一家人都吃得很香甜。 吃过早饭,黄刚兄弟领着家中几个大一些的男孩子去坟地给逝去的亲人烧纸。 当他们回到家中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一竿子高了。 和母亲说了几句后,黄刚和黄强就去了村后的沙河大堤。这时,河堤上已经有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闲聊,他们就朝这些人走了过去。 黄顺、黄壮、柳全正、柳全忠和柳扎根正站在一棵大楮树下说着什么,当他们走近了,听到柳全正说道:“人家大年三十晚上到他家去杀人,你想想得有多大的仇气吧!” “这都是因为唐冲这个人太好了,”黄顺冷冷地说道,“人家兰玉成当了那么多年的保长,家里也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他缺德事干得多了,要不然人家咋会去他家把他大儿子打死啊?”柳全忠笑着说。 “全忠叔,你们几个说的是谁家的事啊?”黄刚问道。 “谁家?还会是谁家啊?唐冲家呗!昨儿晚上有人去他家,把唐冲的胳膊砍掉一个,把他大儿子打死了!”柳全忠笑道。 全正急忙对全忠说:“全忠,你别这么大声啊,当心让他们家的人听见了!” 黄壮笑着对柳全正说:“全正叔,你不用害怕,跟唐冲家亲近的那些人都在唐冲家帮忙哩!” 柳全正也笑了起来,“我咋把这个茬给忘了!” 柳全正心道:“你是害怕唐冲家的人害怕惯了!” “我说呢,”黄刚说道,“昨儿晚上快睡着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村东头谁家有女的哭!” “刚哥的耳朵还怪灵哩,我就没有听见有人哭!”柳扎根说道。 黄强就问:“昨儿晚上是哪儿的人去他家的啊?” “这个谁知道啊?”黄顺说道,“肯定是跟他家有仇的人。没有深仇大恨,谁会下这样的狠手啊?”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柳全正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用手抹了一下鼻涕,“今儿个真冷啊,不能再站这儿受冻了。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得回家了!” “你不想站这儿受冻,谁想站这儿受冻啊?你回家,我也得回家。”黄顺说道。 几个人就散了。 柳扎根和黄刚兄弟一起往家走。 “扎根,你以往不是大年初一去给你干爹拜年嘛,今儿个咋没有去啊?”黄强问道。 “今年不去了。”柳扎根答道,“十一月我去俺干爹家给俺干娘吊孝,俺干爹跟俺几个说今年过年的时候都不用再去他家了,等年成好了再去。” 黄刚说:“要不是去年的大旱,你干娘也不会死啊!” “咋不是啊?”柳扎根说道,“他们家也没有几亩地,地里的庄稼绝收了,做的桌子、板凳卖不出去,也没有人找俺干爹他们爷几个做活。他们一家饥一顿饱一顿,俺干娘的身子就垮了。” 说话间,柳扎根来到自家的院子外面,他跟黄家兄弟又说了几句就回家了。 此时,唐冲家里哭声一片,在唐显夫妇居住的那所屋子里,褚氏、闻氏、唐显媳妇、唐昊媳妇、唐准的两个儿媳妇和唐冲的三个女儿都在唐显的尸体旁嚎啕大哭,唐留财老婆和其他几个女人在一旁劝慰她们。 在唐冲家的客厅里,唐留财、唐保财等唐冲家的七八个族人和唐昊一起商议如何办唐显的后事。 在唐冲两口子的卧室里,唐冲满脸痛苦地躺在床上,他的左臂断了半截,断臂的地方缠着厚厚的纱布。唐准站在一旁,带着一脸的愁容。 “大哥,你说那两个人进院子的时候你就不知道?” “谁会想到他们会大年三十晚上来啊!俺爷仨在屋里喝了一点酒,我从屋里出来,一个人过来就拿刀砍,我就赶紧躲,左胳膊还是没有躲掉。我大声喊,小显从屋里跑出来给了那个人一枪,那个人身子一趔趄。阿坤从旁边过来了,他一枪把小显打倒了。小昊出来大声喊,阿坤打两枪没有打住小昊,我趴地上了。阿坤拉着那个人就跑出去了。” “你确定他是阿坤吗?” “我确定他是阿坤,他还骂了我两句。” 唐准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有腊月二十九的事,也就不会有这个事了。游击队的人咋会知道南岸有埋伏哩?” “我也不知道啊!”唐冲凄然说道。 他们不知道,那件事是从王留宝的口中泄的密。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兰玉龙来到赵兰埠口的集市上想再置办一些年货。走着走着,王留宝和小九从对面走了过来。 “玉龙哥,你来街上转转啊?”王留宝笑着说。 “在家里没事,我就出来转转。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几个也不歇着啊?” “保长有吩咐,今年遭灾了,老百姓兜里缺钱。这几天来赶集的人多,有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会来集上掏包、偷东西,他让俺这些人到集上来转转。” 兰玉龙笑了笑,“保长真是想得周到啊,啥事都替老百姓想着哩!” “兰保长,家里的年货都办齐了吧?”小九笑嘻嘻地问兰玉龙。 “啥齐不齐啊,到明儿晚上就齐了。”兰玉龙笑道,“你俩今儿上午去我那儿喝一杯吧?” “那可不敢,”小九说道,“晚上还有事哩!” “明儿个就大年三十了,今儿晚上还会有啥事啊?”兰玉龙问道。 小九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立刻笑着说:“这几天没有回家,今儿晚上我得回家看看,看俺老婆年货办齐了没有。要是没有办齐,明儿个上午还有半拉集,我得把需用的东西买齐啊。” “看把你们几个忙的!”兰玉龙说道。 第二百三十一章 除夕枪声 (二) “没办法啊,”小九故作无奈地说道,“官差不自由,端人家的碗得受人家的管啊!” “那是,”兰玉龙笑道,“全靠你们几个给唐保长拉套哩!” 看到有一个老汉担着担子在叫卖荸荠,小九爱吃荸荠,就连忙走了过去。 王留宝从兰玉龙的身边走过,不经意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昨儿晚上又来了二十多个日本宪兵,他们就在保办公处住着,不知道又有啥事哩!” 兰玉龙听了一惊,心中暗想:“这马上就该过年了,这些龟孙又来这儿干啥呢?反正绝对不会有啥好事!” 他就笑着对王留宝说:“留宝,我到前面转转,你忙你的吧。过了年到我那儿喝酒啊!” “中啊,玉龙哥,过了年我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说着,王留宝就走了过去。 兰玉龙买了几张粉皮就回了家。回到家里,兰玉龙把大儿子叫到屋里跟他说了几句,大锁就急忙走了出去。 大锁从家里出来就径直去了北边的沙河大堤,他沿着大堤向东走了一会。等他来到村子东边,看看四周无人,他就下了河堤来到河边,踏冰去了沙河对岸。 阿坤在盘龙观当道士的时候,兰玉龙的老婆初一十五去观里进香,有时也会带上大锁,两个孩子就熟识了起来。大锁和阿坤的年龄相当,他时常去观里找他玩,两个人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后来,阿坤也到过兰玉龙家几回。 两个人都渐渐长大,两个人交往的次数就少了许多。每年的收获季节,兰玉龙都会让大锁往观里送些粮食和瓜果。 那天夜里,,兰玉龙和大儿子往沙河北的大堤上送了几百斤玉米,聂长生、老李、老郑、小迟、小杨和阿坤在那里等着他们。 聂长生他们对兰玉龙父子表示了感谢,阿坤邀请大锁有空到他们的驻地去玩,聂长生也没有反对。送他们父子回去的路上,阿坤和大锁约定了时间。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大锁悄悄来到沙河北岸。当他上了大堤来到那棵大槐树底下,看见阿坤和小迟在不远处等着他,大锁就和他俩一块去了他们的驻地。 来到游击队第三小分队的驻地,看到那几间低矮的茅草棚子和一间棚子里简陋的锅灶,大锁非常震惊。聂长生他们对大锁很热情,聂长生还向他询问了赵兰埠口的情况。 为了款待大锁,小迟和小杨特意去一个干涸的水塘里挖了半盆泥鳅。中午,老李蒸了半锅小米饭,在后锅用清水煮了半锅泥鳅汤。吃午饭的时候,大锁和几名游击队员围成一圈席地而坐,看到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有说有笑,大锁很是羡慕。 大锁在第三小分队的驻地玩了一天。傍晚,他告别聂长生等人回家,阿坤、小迟和小杨把他送到沙河边。 回家以后,大锁向父亲说了那些游击队员生活条件的艰苦。几天后,大锁给他们送去几双布鞋和几斤粗盐。 后来天冷的时候,大锁又给游击队送去几件棉衣和几双棉鞋,大锁已经把游击队当成了自家人。 来到沙河北岸的大堤,大锁就匆匆赶往游击队第三小分队的驻地。到了那儿,大锁已是满头大汗。 当大锁急急忙忙把头天晚上有二十多个日本宪兵住进赵兰埠口的事告诉聂长生等人后,聂长生高兴地说:“大锁,谢谢你及时给我们送来了这个情报,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们!” 阿坤要留大锁吃午饭,但大锁说家里还有事,就急匆匆地返回赵兰埠口。 聂长生和老李等人本来就对唐冲的过分献殷勤感到怀疑。半上午,聂长生就已安排阿坤和小迟下午去柳家湾对面的沙河大堤对南岸的动向进行侦查。大锁的到来,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并没有错。 聂长生和老李立刻就赶往了游击队总部。半下午,三十多名游击队员就来到柳家湾对岸的大堤附近待命。 傍晚,那二十多个日本宪兵和几个保丁来到柳家湾北面的河边埋伏下来,他们哪里会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岸的游击队员看得一清二楚。 夜幕降临的时候,小九就去了唐冲家。过了一会儿,小九和唐进财每人打着一只灯笼来到了岸边。 听听对岸没有动静,唐进财就喊了起来:“保长让我来接你们去家里喝酒,你们过来没有啊?” 附近的几个日本宪兵听见唐进财大声叫喊,他们非常吃惊,有两个人就朝唐进财所在的位置开了枪,唐进财立刻中弹倒地。 小九连忙趴在地上大嚷:“是自己人啊,你们这是干啥啊?” 又有一个日本宪兵开了枪,但没有打中小九。 有几个日本宪兵气势汹汹地过来,把地上的两只灯笼踩得粉碎。 突然,河边轰地一声巨响,有几个日本人就鬼哭狼嚎起来,原来是有人扔了过去一枚手榴弹,接着又是两声巨响,赵蛤蟆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随后就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几个日本宪兵端起机枪疯狂扫射,对面的游击队员就匍匐着退回了北岸。但那些日本人也不敢去追赶,只是气急败坏地放了一些空枪。王留宝、小九、曹繁林几个人趴在地上一动都不动。 知道对方的火力凶猛,聂长生就命令全体人员撤退。来到北岸的大堤上,聂长生才知道队员中有两人受了轻伤。进行简单的包扎后,游击队员们就返回了驻地。 聂长生去总部见了李四海,向他汇报了当晚行动的情况,并说他打算第二天晚上带人去唐冲家一趟,李四海同意了他的意见。 大年三十傍晚,聂长生、阿坤和小迟来到柳家湾对岸的沙河大堤。到了天黑,他们就悄悄进村来到唐冲家的院外。 一阵侦查之后,阿坤和小迟翻墙来到院中,聂长生在大门口警戒。 由于小迟腿部中弹,聂长生就喊他们赶快离开。二人从院子里跑出来,阿坤背起小迟,三个人就朝沙河方向去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春雨 “大哥,昨儿个你见了松下太郎,他跟你咋说的啊?”唐准接着问。 “他很恼火,说渡边跟他讲,这个保长我别再当了。都怪我鬼迷了心窍,早知道会这样,还连累小显丢了一条命,这个保长我一天都不会干啊!” 说着,唐冲哽咽了起来。 唐准叹了一口气,“保长当不当都不要紧,眼下要紧的是办小显的丧事。你在屋里好好歇着吧,小显的丧事你就不用管了。这个事就不跟俺二哥说了吧?” “不跟他说了。他们一家都去了郑州,都好几年没有回来过年了。”唐冲难过地说。 正月初三上午,柳家湾村东头响起了凄婉的唢呐声,这是唐冲家在为唐显办丧事。唐冲的族人大都前来帮忙,他们家的亲戚有不少前来吊丧。除了赵蛤蟆在家养伤以外,唐冲的那些手下也都来唐冲家吊唁。 虽然和唐冲不是同一个家族,唐庚碍于情面也前来帮忙,他和唐准、唐发财、唐留财负责迎客以及接待前来的男客。 快中午的时候,河滨区的区长吴飞、副区长崔明和沙河村的保长侯二几个人一起来到唐冲家吊唁并慰问唐冲,他们献上奠仪后就去唐冲的住处安慰他几句。 下午,当大儿子的灵柩从院子里抬出去的时候,褚氏昏了过去。 唐冲在家养伤,他整日在屋里长吁短叹。唐昊原本在县城的学堂做教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就辞去教员的差事回家伺候父亲。 正月十六这天上午,吴飞、崔明和侯二去赵兰埠口的保办公处给保里的甲长、警卫干事保丁等人开了一个会。赵蛤蟆虽然在家养伤,但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在儿子的搀扶下前来参会。吴飞在会上宣布,唐冲在家养伤,他的保长由沙河村的保长侯二兼任,侯二就成了这两个保的联保主任。 侯二原是沙河镇上开布店的,一向精明能干。日本人占领广川县城后不久,他投靠了吴飞,吴飞就委任他做了沙河村的保长,侯二对吴飞马首是瞻,并且给他出了一些好主意,吴飞对他十分满意。 侯二也讲了几句,他先是把唐冲几年来的成绩夸赞了一番,并捎带夸了王留宝几个人两句。接下来又说他本人才疏学浅,但区长的命令他又不得不遵从,还望王留宝一班人给他捧场。 侯二的这番话听得王留宝等人心花怒放。他们都表态说今后一定服从吴区长、崔副区长和侯主任的差遣,保证完成分派的任务。为了表示诚意,王留宝就说中午要请吴区长几个人喝一杯,小九他们都纷纷表示赞同。唐冲三个人自然十分满意。 王留宝他们每人拿出一些钱,小九和曹繁林出去采买。王留宝就在保长办公室陪吴飞他们三个说话。 中午,他们就在保办公处喝酒。酒过三巡,吴飞又宣布说侯二不能前来处理事务的时候,就由王留宝全权负责。王留宝好不开心,立刻起身给吴飞敬酒。小九虽说心里不服,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只得接受现实。 正月十六的夜里,老天爷很慷慨地下了一场透墒雨。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了,阳光普照大地。胡氏高兴地对春桃说:“老天爷这是想让咱老百姓有口饭吃啊,再等几天,把春豌豆种上,咱家也管打百十斤豌豆啊!” 半上午,春桃听到外面有人喊门,就连忙过去开门。她把大门打开,看到狗剩站在那里。 春桃笑着说:“狗剩,你没事就憋到屋里,今儿个咋舍得来俺家啊?” 狗剩红着脸说:“东家让我来找扎根哥哩!” “你哥在屋里,我马上去喊他,你进来吧。” 狗剩随春桃走进了院子。 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的龚氏看见了狗剩就笑着说:“狗剩这个孩子,马上快长成大小伙子了!” “妗儿,你在家啊,俺姥娘也在家吧?”狗剩低着头说。 “你姥娘也在家,在屋里纺棉花哩。”龚氏说道。 “狗剩,你今年多大了?”春桃笑着问。 “十七了。”狗剩红着脸说。 春桃就说:“狗剩,再有二年你就该娶老婆了。跟嫂子说,你想娶一个啥样的媳妇,我给你瞅一个!” 狗剩答不上话来,他的脸涨得更红了。春桃就去屋里喊柳扎根。 “狗剩,你饿不饿啊?我给你拿一块馍吧?”龚氏说道。 “妗儿,我不饿。” “这阵子你不是就在你舅家吃的饭吗?” “是的。”狗剩低声说道。 柳全忠没有兄弟,他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小倩是他最小的妹妹。柳全忠家有十多亩地,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去。 有一年的初夏,赵兰埠口唱麦黄戏,管事的请了一个唱河南梆子的戏班子,小倩就和母亲一块去看戏。 有一个唱小生的绰号叫“赛吕布”,赛吕布不仅扮相俊美,而且唱功非常好。每逢他登场,必然会赢得阵阵叫好声。小倩和母亲都非常喜欢看赛吕布的戏,她们带着小马扎一连去看了几天。 这天中午煞戏的时候,小倩的母亲却不见了女儿。她以为女儿一个人回家了,也就没有在意,她就在戏台场子外边买了几个煎包吃了。随后,她就和几个同样没有回家吃饭的老太太坐在树下聊天。 下午的戏是《香囊记》,大家都说赛吕布在这出戏里饰演张志成。但等到大戏开演后,饰演张志成的却是另外一个戏子。几场下来,还没有看见赛吕布出场,有不少的人就小声议论了起来。有十多个老太太和小媳妇就带着自己的板凳或马扎走了。 这时,有一个老太太嚷道:“赶紧让赛吕布出来唱啊,他要是再不出来,俺就走完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大声喊着让赛吕布出来。 很快,戏班子的班主来到了戏台上,他朝观众连连作揖,陪着笑说:“各位父老乡亲,赛吕布晌午生病回家了,请各位担待一下吧。” 看戏的人当中有人气愤地骂了起来。没多久,观众就走了一半。 柳全忠的母亲隐隐有些不安,她再也坐不住了,就拎着小马扎匆匆赶回家。 第二百三十三章 狗剩 当她回到家中,见到全忠媳妇,就问她小倩是不是上午就回来了,全忠媳妇却说并没有看见小妹回来。老太太瘫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儿媳妇连忙问她原因。婆婆就哭着把女儿丢失的事讲了一遍。 全忠媳妇连忙劝慰婆婆,又失机慌忙去地里把正在干活的公公和男人喊了回来。 文良老汉和全忠回到家里,柳全忠的母亲又把小倩无缘无故离开和赛吕布生病回家的事说了一遍。柳文良老汉把老妻责骂了几句,全忠媳妇安慰公公婆婆,说小倩也有可能是去了亲戚家,眼下最当紧的是先把小倩找回来。然后一家人就一起商议如何去找小倩。 小倩已经订了婚,年底就要嫁人。如果她真的是跟赛吕布走了,这件事被外人知道了,这门亲事就完了,一家人也会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经过他们商议,文良父子先去附近几个村的亲戚家看看,如果小倩去了亲戚家,底下也就没什么事了。但由于心里没底,他们就不敢让邻居和族人知道此事,父子二人就分头去了几个亲戚家。 到了亲戚家,他们也不敢说是来找小倩的,只是说再有十来天就要收麦了,他们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家帮忙的。 傍晚,父子二人回到了家中,他们都没有在亲戚家得到小倩的消息。当晚,文良老汉就去赵兰埠口悄悄找到戏班子的班主。 文良老汉把班主叫到一边,向他说明了来意,并说他们家打算要报官。班主是个明白人,就跟他说了赛吕布的家在哪儿。 第二天上午,文良老汉和文忠在五十多里外的一个小村庄找到了赛吕布的家,这个家只有两间破草房和一个灶屋棚子。透过低矮的土院墙,父子二人看见了小倩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小伙子站在一棵樱桃树下摘樱桃。 两个人冲进院子里,全忠怒吼着对那个摘樱桃的小伙子拳打脚踢,文良老汉给了小倩两记耳光。赛吕布不敢反抗,只能拼命躲闪。 过了一会儿,赛吕布的老爹和他们家的几位邻居走进了院子,他们都劝说文良父子成全这对年轻人,但他们哪里肯愿意。父子俩骂了几句,就把小倩带回了家。 回到家以后,柳全忠把小倩狠狠地打了一顿,并把小倩锁在她住的那间小屋里。小倩哭了几天,并且也不吃东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柳文良一家尽力遮掩,但这件丑事很快就在柳家湾几个村庄传开了。几天后,小倩的未婚夫家听说了此事就让媒人前来退婚。柳全忠家自知理亏,就把男方的聘礼全部退还了。 爹娘不让小倩出门,她就整天在屋里哭哭啼啼。两个月后,全忠老婆看出小倩的身子有些异样,就悄悄跟婆婆说了。母亲寻了一个偏房让全忠去周家口抓回几包药,熬好了药汁,但小倩拒绝服用。母亲气得打她,她哭着剪下一把头发说要去当姑子。 过了几天,母亲就把小倩送去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姑子庙,并给当家的老尼姑留下几块大洋。 一年多以后,小倩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婴回到柳家湾,原来是那个老尼姑不愿意再收留她。 文良老汉一家对外声称这个男婴是小倩在姑子庙外捡到的一个弃婴,养了几个月,老尼姑嫌他聒噪就想把他扔掉。小倩心肠软,担心这个孩子被野狗吃了,就带着他回来了。 文良老汉和全忠都说把这个孩子送人,但小倩就是不答应,他们也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文良老汉老两口就是再气也不能不管她啊。他们给那个孩子取名狗剩,让他喊小倩姑姑。 后来,有人给小倩提媒,小倩就是不嫁,她就一直住在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里。狗剩三岁那年,小倩去赛吕布所在的村子找他。到了地方她才知道,赛吕布一年前就死了。他和一个财主家的小妾私通后来被财主发现,财主就命人把他乱棍打死了。小倩去赛吕布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含悲带泪返回了柳家湾。 文良老两口去世后,全忠给小倩两间西屋,并把这两间屋子和他住的院子隔开。全忠给小倩买了一套炊具,又给了她几袋粮食,就和她分了家。 以后的时间里,小倩就靠绣花挣钱养孩子。全忠一家都不待见狗剩,全忠的儿子长青、长发、长德经常打他。狗剩平时不敢去舅舅家,他也很少去别人家,他大部分时间就和小倩一起待在家里。时间久了,他就像一个闷葫芦罐儿,谁问他几句,他才说一句话。 狗剩十岁那年,唐庚家缺一个放羊的羊倌。全正问过小倩后就找唐庚说了,唐庚答应让狗剩给他们家放羊。几天后,狗剩就给唐庚家放羊,他吃住在唐庚家,一年还能挣到一石谷子。 父母下世几年后,全忠知道小妹的不易,好几次想去小倩住的院子看看她,但他碍于面子还是没去。倒是他老婆十天半月去小倩那里看看。 去年春天大旱,唐庚把家里的羊全卖了,狗剩也就没事可做了。唐庚给了狗剩一袋高粱,他就背上回家了。等到高粱面吃完,小倩和狗剩就断炊了。全忠夫妇得知此事,就让长青和长发给他们送去一些粮食。 小倩知道哥嫂的不易,大灾之年,她尽量把粮食节省着吃,但狗剩的饭量大,她也不忍让他少吃,结果就苦了她自己。到了秋天,小倩饿死了,全忠就收留了狗剩这个可怜的孩子。 柳扎根抱着女儿走了过来,他笑着问:“狗剩,你过来找我啥事啊?” “东家让你今儿下午去他家见见他。”狗剩答道。 “狗剩,你还去他家放羊吗?”柳扎根又问。 “不放羊了,东家说以后让我干地里的活。扎根哥,我走了,你别忘了下午去啊。” “我忘不了。”柳扎根笑道,“狗剩,你别走了,今儿晌午就在这儿吃饭吧。” “东家说了,今儿晌午我就开始去他家吃饭。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中啊,我就不送你了。” 午饭后,柳扎根去了唐庚家。见到唐庚后,唐庚让柳扎根第二天来收拾农具,柳扎根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就去唐庚家干活。 又过了几天,柳扎根和唐庚家的另外几个长工牵着牛去地里翻地,等天气暖和的时候再种上豌豆、谷子和玉米。 等唐庚家的地全部种上,已经到了正月下旬。柳扎根向唐庚讨了一碗豌豆,第二天,胡氏、龚氏、春桃带着柳莺把他们家的二亩洼地种上了豌豆。 二月二这天上午阳光明媚,小玲带了几个煎饼来娘家走亲戚。黄刚、黄强和他们的媳妇以及黄超都到地里锄草去了,大雷老婆在家带着一群孩子。 看见姑姑来了,那群孩子都高兴地围了上来。小玲笑着说:“我带了几张煎饼,你们几个去洗洗手,一会儿我拿给你们吃。” 那些孩子就欢天喜地去洗手了。 母女二人走进堂屋,那些孩子都跑了进来,小玲就把带的煎饼拿一些分给他们吃,孩子们拿着煎饼就出去了。 小玲拿了一块递给母亲,“娘,你也尝尝吧。” 大雷老婆摆了摆手,“我不吃,你哥嫂还有小超都下地锄地去了,留着给他们几个吃吧。” “俺俩嫂子没有去娘家看看啊?” “没有,她俩说等豌豆熟了,一个人带十来斤豌豆回娘家看看。你摊了这么多煎饼,你家还有白面啊?” “我出去借了半瓢。”小玲笑道。 “你这个傻闺女啊,来走一趟亲戚还去借人家的白面。”母亲埋怨道,“你想来看看,空着手来不中啊?娘俩坐一块说说话不就妥了嘛。你不带东西来,谁还敢不让你进门啊?出门子几年了,儿子、闺女都好几个了,还不会过日子哩。看你啥时候把白面还给人家?” “娘,没事的,今年是还不上了。等明年收了麦,我先把那半瓢面还了。大旱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小玲就问:“娘,俺爹快该回来了吧?” “快了,他说不耽误回来收麦,三月底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前儿个我做梦还梦见俺爹,他吃得白白胖胖的。我给他拿了一张煎饼,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还说闺女摊的煎饼就是好吃。” 大雷老婆笑了起来,“八成是这个馋老头子想吃闺女摊的煎饼了,他在南乡做梦吃煎饼,你在家里做梦给他送煎饼。不过他今年二月二确定吃不成闺女摊的煎饼了!” “二月二吃不成,就等三月三、四月四!等俺爹回来了,我还摊煎饼给他送过来!”小玲笑嘻嘻地说。 这时,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走了过来,“奶奶,俺小弟弟醒了。” 小玲起身从女孩的手中接过那个男婴,“来,乖乖,姑姑抱抱你。” 中午,黄刚他们五个人回到家中,黄刚还背了半筐青草,小玲高兴地来到院子里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几个洗过手来到堂屋,小玲连忙拿出带来的煎饼让他们吃。兄妹、姑嫂说了一会话,姑嫂三个就下灶做饭。 黄刚媳妇妯娌两个从地里带回来一些荠菜和面条菜,她们就做了一大锅野菜糊糊。 吃过午饭,黄刚兄弟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了。 小玲和母亲以及两个嫂子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就站了起来。 “娘,我走吧,俺两个嫂子还得下地干活哩。” “他姑,你别慌着走啊,等一会儿我跟咱大嫂下地干活,你跟咱娘在家说话呗。”黄强媳妇笑着说。 “你妹子家里还有事,她想走就教她走吧。”大雷老婆说道。 “娘,看看有啥东西让小玲捎走的没有。”黄刚媳妇笑着对婆婆说。 “没有,啥都没有。小玲,你回家几个孩子问你捎包没有,你就跟他们说,‘你姥娘真尖,啥东西都没有教我捎!’”大雷老婆乐呵呵地说。 小玲和两个嫂子都笑了。 婆媳三人和几个小孩把小玲送到大门外。 小玲对母亲说:“娘,等啥时候俺爹回来了,你得派人给我送个信啊!” “放心吧,闺女,”母亲笑道,“你爹头天回来,我第二天就得让你知道。” 春分过后,老天又降下一场喜雨。雨过天晴,天气暖和了起来,地里的豌豆苗、玉米苗和谷子庙都茁壮成长。看到这片土地又恢复了生机,庄稼人的心中非常欣喜。 由于去年的那场大旱灾,不少的树皮都被饥民剥去吃了。没曾想,那些已经失去树皮的树木也大都长出了嫩嫩的细芽,河滩里、道路两旁和坑塘边也长出了一些野草和野菜,这就给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穷人们提供了难得的食粮。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到河滩里挖野菜,他们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二月三十这天,大雷还没有回来,大雷老婆就有些急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地对儿子、媳妇说:“明儿个就到三月了,这个老头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别是路上出啥事了吧?” “俺爹不是说不耽误回来收麦嘛,现在离收麦的时候还远得很啊!”黄刚笑道。 “娘,你不用为俺爹担心。”黄强媳妇说道,“他吃住在财主家,不给人家干够那么多的活会中?就是那个财主愿意教俺爹回来,就俺爹那个脾气,他也不会回来啊!” “就是啊,娘,”黄刚媳妇笑着说,“我嫁到咱家都十来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俺爹害过病。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俺爹该回来就回来了。” 大雷老婆就不再说了。 第二天上午,大雷老婆和村里几个女人一起去二十里外的灵官庙烧香。她在王灵官的塑像前连连磕头,祈求神灵保佑大雷早日平安归来。 谷雨过去三天了,大雷却还没有回来,一家人都急了。经过商议之后,黄强就和德恩一起去南乡接回大雷。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郎舅二人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个黑色的坛子。 大雷老婆正在院子里哄孩子玩,看到黄强怀中抱的坛子,她顿时如雷轰顶,瘫坐在地上放声恸哭,几个小孩也都哭了起来。 黄强把坛子放进堂屋,然后出来把母亲扶起来,他眼含热泪把母亲搀扶到屋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命丧异乡 在黄强和德恩的劝慰下,过了一会儿,大雷老婆停止了哭泣。 她哽咽着问:“你爹是咋死的啊?” 两个人就跟她讲了起来。 原来,在去年的腊月底,汝南下了一场大雪,大雷为了把剩下的二十多双草鞋卖完,冒着严寒赶了几个集。把草鞋卖完了,他却患上了风寒。他躺在床上熬了几天,东家凌云看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让和大雷一起扛活的老段去给他抓了几包药。喝了几剂汤药,大雷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大年三十晚上,凌云一家十几口在客厅吃年夜饭。下午的时候,凌云就邀大雷和老段晚上和他们一起吃饭,但二人都婉言谢绝了。 吃晚饭的时候,凌云派大儿子给他们两个送去两盘菜和一壶酒。老段一直没有成家,他的爹娘都早已过世,家中也再没有别的亲人。老段除了清明节回去给亲人上坟以外,其余的时间他都住在凌云家。 两个人喝了几盅,大雷就掉起了眼泪。老段知道他是思念家中的亲人,就笑着劝他。 大雷抹了一下眼泪说:“老弟,我想家里的老老小小,我还想坟里的爹娘啊。俺弟兄三个,我是老大,老二、老三都不在了。该过年了,我不能到他们坟前磕头,我心里难受啊!” “老哥,你别那样想了。”老段说道,“你不是没在家嘛,青竹竿十八节,走到哪一节说哪一节的话。你们那儿遭光景了,你没有在家,老先生、老太太也不会怪罪你啊!再说了,你没有去坟地,那两个侄儿肯定得去请他们回家吃饭啊。明年春上,你赶在清明节之前回去,到那个时候再去坟地烧烧纸不就妥了嘛。” “唉,”大雷苦笑道,“也只能这样了。没想到我都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又跑到南乡寻口饭吃,还在这儿过了一个年!” “你要不到这儿来,咱哥俩大年三十晚上咋管坐到一块喝酒啊?老哥,明儿个就是大年初一,别再苦着脸了,多想想开心的事吧。你就想明年春上你回去,你孙子、孙女围住你喊爷爷,你心里就痛快了!” 大雷嘿嘿笑了,“就是,大过年的,我得高兴一点!” 老段端起了酒盅,“我孤零零一个人,要是整天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早就入土了。来,咱哥俩痛痛快快喝几盅!” 说完,他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大雷也端起一盅喝了。 大雷喝了差不多有三两酒就回屋歇息了。 过了正月十五,大雷和老段几个人就开始往地里送粪、锄地。 二月初一的晚上,凌云让厨娘把敬过神的刀头肉煮了半盆给几个扛活的作下酒菜。 喝了两盅,大雷笑着对老段说:“明儿个就是二月二了,今年我确定吃不上闺女二月二给我送的煎饼了。” 一个叫魏亮的长工就问:“老黄,你们那儿过二月二还兴闺女往娘家送煎饼啊?” “可不是嘛,不但往娘家送煎饼,日子好过的人家还送糖糕、油饼嘞!”大雷说道。 魏亮摇了摇头,“可惜俺这儿没有这样的规矩。” 老段笑道:“老黄哥,你二月二吃不嘴里闺女送的煎饼,等你回去了,她管给你送啊。以后吃闺女送的煎饼的时候长着哩!” 大雷高兴地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这天晚上,大雷多喝了几盅,老段把他扶回住处。 大雷笑着说:“再有差不多一个月,麦地就锄两遍草了,该种的春庄稼也都种上了。到时候我就得回家了,回家不耽误清明上坟。老段兄弟,等你闲了去我那儿啊,我让儿媳妇给你烙葱花油馍,还给你炖鱼汤喝。” “中啊,到时候有空我一定去,也到你们村后的那条河里洗洗澡。” 第二天上午,他们继续到地里干活。 十多天后,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大雪下了一天两夜。天晴后,路上泥泞难走,更不要说下地干活了,这几个扛活的就呆在了凌云家整理农具。 这天下午,老段去镇上打回几斤烧酒。吃晚饭的时候,老段、大雷、魏亮、老张几个人都喝了一些。 睡到半夜,大雷浑身热得难受,他就把胸口的被子掀开,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然后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大雷一醒来就觉得头昏脑涨,而且身上发烫,他就知道有些不好。吃饭的时候,他勉强喝了半碗稀粥。 早饭后,他挣扎着和老段一起去镇上的药铺抓了几包药。 回到凌云家里,老段看到大雷满头大汗,就让他回屋歇着,他去灶屋煎药。 三天后,大雷已经把抓回的几包药服用完,但他的病情反而是越来越重。老段和老张就用独轮车把他推到镇上找另一外大夫看病,这位大夫经过仔细诊断,说大雷是虚劳血虚又加上受了风寒,就开了一个药方。抓过药后,他们就回去了。 由于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心里十分烦躁,他想回家,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可能走到家了。他心里越急,病就更加严重。 二月十五这天,他说话已经很困难,只是大口喘着粗气。凌云为他请来一个大夫,那位大夫看了看大雷,又给他号了脉,起身到屋外对凌云说:“神仙也救不活他了,给他准备后事吧。” 二月十六的下午,大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凌云派人买回一副棺材,几个扛活的就把大雷葬在凌云家的一块地里。 黄强和德恩找到凌云家,得知大雷已经病死,他们俩哭了起来。凌云对大雷的死也很难过,他和老段几个人把大雷来到南乡后的情况向黄强郎舅说了。黄强二人对他们给大雷看病、以及安葬他的事表示谢意。 二人在凌云家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他们去大雷的坟上取了一坛子土就返回了柳家湾。临行前,老段把大雷留下的四块银元交给他们,凌云又送给他们十块大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灾过后 听他们讲完,大雷老婆放声恸哭。 过了一会儿,胡氏、龚氏、春桃听到哭声就来到了大雷家,她们劝慰大雷老婆。很快,又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女人前来劝慰她。 黄强和德恩抱着坛子回来的时候被村里一些在地里干活的人看到,有人就告诉了黄刚几个人。他们闻听此事,就急忙扛着锄头回家。 黄刚、黄刚媳妇、黄强媳妇和黄超回到家里就跪在那个坛子前大哭。 黄豹、黄泰、黄顺和他们的一些家人也来到了大雷家,单氏几个陪着大雷老婆婆媳抹眼泪。 等他们哭了一会儿,黄泰就说:“大嫂,也不能光在这儿哭啊,得商量商量咋办俺大雷哥的事啊!” 大雷老婆擦了一下眼泪,“咱彪哥不在了,你大雷哥的事你跟小豹弟兄几个商量着办吧。” 黄豹、黄泰、黄顺、黄刚、黄强、黄壮、德恩几个人就到院子里商议大雷的后事。 商量了一会儿,德恩去堂屋跟岳母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黄豹他们就派黄刚和黄顺的二儿子黄豪一块去买棺材,又派黄强、黄健五六个人去给招娣、黄威还有那些亲戚家报丧。 傍晚,小玲哭喊着走进大雷家的院子,她把带来的几块煎饼放在棺材前,“爹,你不是想吃我给你摊的煎饼嘛,我给你拿来了,你就吃一口吧。” 一旁的黄刚媳妇、黄强媳妇、黄壮媳妇、黄豪媳妇、黄健媳妇和春桃听了无不泪流满面。 第二天半上午,招娣在小凤和连合的陪同下回来了。没多久,黄威、单巧、小寒、丹凤、银凤等人也来了,他们还带了几个小孩。 当天下午,众人就把那副装有半坛子泥土的棺材葬在黄家的祖坟地。 知道父亲喜欢吃她做的煎饼,以后每年清明节来给父亲扫墓,小玲总会给他带来几块煎饼。 几年来,由于天灾人祸,柳家湾每年都少不了死几个人,很多人对死人的事情已感到麻木。所以,大雷客死异乡的事很快就没有人再提了。 很快就到了立夏。俗话说,立了夏,摘琵琶。这里所谓的“琵琶”其实就是豌豆角。年前秋末播种下的豌豆到了立夏就可以收割了。但因为这一年的豌豆是在春天播种的,所以大家都是在立夏即将结束的时候才去收割豌豆秧。 这一天吃罢早饭,胡氏、龚氏、春桃带着柳莺去自家地里摘豌豆角,这一年的豌豆长得还算不错,尽管是春季种上的,但由于风调雨顺,豌豆角看上去和以往深秋时播种的也差不了多少。 几个大人忙着采摘成熟的豌豆角,柳莺一个人在旁边玩耍,她还不时摘一些嫩豌豆角填进嘴里。胡氏看了看柳莺,高兴地说:“乖乖,可不管吃那么多啊。吃多了会拉肚子的,等几天我让你吃樱桃。” 柳莺还不知道樱桃是何物,她就仰着脸问胡氏:“老太,樱桃是啥呀?它好吃不好吃啊?” 胡氏笑道:“可好吃了,以前你吃过的,现在都忘了。樱桃是红的,吃起来又酸又甜。既好看,又好吃。” 春桃问胡氏:“奶奶,现在樱桃差不多该熟了吧?” 胡氏答道:“再有几天就管吃了。现在是立夏,立夏过后就到小满了,小满见三新嘛!” “奶奶,‘三新’是啥啊?”春桃又问。 “三新就是豌豆、大蒜跟樱桃。等来年咱家也种一棵樱桃树,到时候柳莺年年都有樱桃吃了。” “樱桃好吃树难栽啊!”龚氏说道。 胡氏笑着说:“树难栽了咱就多栽几棵呗,总得有一棵活的。马家营卖砂糖馅子的老陶家有一大棵樱桃树,樱桃结得还多、还大。前年个我就跟他说让他给我压两棵樱桃树苗,他满口答应。等几天他再来咱村卖砂糖馅子,我就再跟他说说。” 到了中午,二亩地的豌豆角就摘完了,柳扎根前来把豌豆角装进麻袋里背回了家。中午,一家人吃的就是煮豌豆角,龚氏还加了一些十香叶和花椒叶,一家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几天后,柳家人去地里把豌豆秧全部割了下来,柳扎根借了唐庚家的独轮车把二亩地的豌豆秧推回家里。在柳家的院子里,胡氏祖孙三个又把剩下的豌豆角全部都摘了下来。 收获了二百多斤豌豆,一家人心里有了底,胡氏每天都乐呵呵的。 黄刚家收获了一千多斤豌豆,地里的谷子和玉米的长势也很好。他们家的那头牛产下一只公牛犊,兄弟两个就商量着明年春上把这只小牛犊卖掉再买一头母牛。 日本人在赵兰埠口吃过几次游击队的亏,他们不敢再到这个地方来了。唐冲的保长被撤了职,他在自家院子里很少出来,他们家的事就由唐昊打理。唐昊是个读书人,他善待家里的那些长工,与周围的邻居和族人相处得也都不错。 崔明负责赵兰埠口保的事务,但他极少去赵兰埠口办公,保里的事情就交给了王留宝几个。有了张丑、赵蛤蟆、唐冲几个人的前车之鉴,王留宝、小九他们也比以前好了许多。附近几个村子的老百姓也能像过去那样生活,再也不用像前几年天天关门闭户、提心吊胆了。 这天上午,春桃带了十多斤豌豆,领着女儿乘船去项城看望父母兄弟。由于好长时间没有去那儿了,母女俩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刚好在芒种节前又下了一场中雨,柳扎根和春桃就在天晴后去地里种上了玉米。胡氏本来不想让种,说种了也是白搭上种子,到时候下了大雨,玉米苗都淹死了,最后连一捆柴禾也没有。但柳扎根说还是碰碰运气吧! 进入七月,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河水慢慢上涨,柳家的洼地里也进了一些水,那些半人高的玉米棵大多都死了,好在它们都已结了两寸左右长的棒子。七月节前后,柳扎根和春桃一块把玉米棒子掰下来运回家。几天后,柳扎根又抽空把那些已经干枯的玉米杆子拔下来放在河堤上晾晒,狗剩也来给他帮了半天忙。 柳扎根一家都欢天喜地,因为他们家收了三百多斤玉米,而且一大垛玉米杆子也是很好的柴火。饥荒总算是熬过去了,大家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二百三十七章 程秋生登门 八月十五这天的晚上,天气格外晴朗,一轮圆圆的明月挂在东天。晚饭后,柳扎根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和石榴。柳莺吃了半拉石榴就躺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柳扎根把女儿送到屋里的床上。胡氏和春桃一边吃着,一边闲聊。龚氏由于思念远嫁的女儿,她坐在那里几乎不说话。 春桃知道婆婆的心事,她就笑着说:“娘,你又想俺妹子了吧?赵兰埠口那个婶子回来不是说了嘛,俺妹子在东乡嫁了一个称心的女婿。等过个三年两载,她跟妹夫就该来看咱了!” 去年腊月,柳扎根去孙媒婆家向她询问金花到东乡的情况,孙媒婆说金花嫁给了她的娘家侄儿,小两口十分般配,公婆也非常喜欢她。 龚氏到底不放心,她忧心忡忡地说:“那儿离咱这儿有二百多里地,她吃饭行不行啊,那儿的人说话她听懂听不懂啊?” “娘,你咋还不放心啊?”柳扎根笑着说,“我回来不是都跟你说了嘛,那个地方跟咱们这儿吃的都一样,说话也差不多。那个婶子说的话,咱不是都听懂了嘛,东乡的人说话也都是那样的!” 胡氏对龚氏说:“儿媳妇,你想闺女,我就不想孙女吗?扎根小两口就不想妹子吗?咱都是一样的啊!赵兰埠口那个媳妇是个实在人,她不会说瞎话诓咱。等咱家的光景好了,让扎根去看看他妹子。你闲了做几件小孩穿的衣裳,到时候让扎根捎去!” 龚氏就说:“中啊,到时候再捎去几双小孩穿的鞋。”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就都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又去给唐庚家干活了。 秋收过后,等到唐庚家的地全部种上,柳扎根又把自家的地里种上了豌豆。 十月初二的上午,招娣去坟地给亲人烧纸。烧过纸,她回村来到大雷家,中午就在他们家吃了一顿饭。 午饭后,招娣来到柳扎根家,她就和胡氏、龚氏坐在院子里拉起了家常。 聊了一会儿,胡氏就说:“侄媳妇,现在唐冲那个龟孙也不当保长了,他像个老鼠整天憋在屋里不出门,鬼子也不到村里来了。你跟儿媳妇、孙子管回来住了。” “婶子,我想过了,现在俺还不管回来。唐准这个王八羔子还不会忘了俺一家人。他跟日本人有牵扯,俺一家人要是回来了,万一哪一天他领着日本人来了,把大门一堵,俺一家老老小小可是没处跑啊!” 胡氏点点头,“你想的也是。” “还有,”招娣接着说道,“三孬没有在家,大宝、玉宝还都小,俺几个娘们家打水就得找人,天长日久也不是个办法。” “嫂子,三孬回来信儿没有啊?”龚氏问道。 “年前他托人捎回来一封信,说他在巩县给人家扛活,还捎回来几块钱。钱不钱的都不要紧,只要人好好的就中了!” 又聊了一会儿,招娣就起身说要去黄泰家坐一会儿,胡氏婆媳把她送到大门外。 到了十月中旬,唐庚家的农活就做完了。这天中午,唐庚摆了一桌犒劳几位长工,午饭后,唐庚喊柳扎根结了工钱,柳扎根就拿上工钱、扛了一大袋红薯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上午,柳扎根把家里的红薯窖修整了一番,然后把大部分的红薯放进窖里。 扎根在家里歇了两天后,就想到东乡去看看妹妹。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家里人说了,她们几个都很赞成。 柳扎根就去赵兰埠口找到孙媒婆,向她询问金花婆家的具体地址,但孙媒婆却推三阻四不肯跟他讲。扎根只得悻悻地返回了家。 回到家中,扎根就把去找孙媒婆的情况跟奶奶、母亲和妻子讲了一遍。 胡氏叹了一口气,“这个女的对咱不放心啊!” “她有啥不放心的啊?”春桃不解地问。 “咱这儿日子好过了,她害怕扎根把妹子领回来啊!”龚氏苦笑着说。 “那就再等两年吧,等金花在那儿生了几个小孩,人家就不害怕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柳扎根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大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柳扎根就大声说:“大门没有闩,你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走了进来。柳扎根把斧头放在地上,抬头一看,这个人原来是十多年前和他一起在周家口茶馆里干活的程秋生。 “扎根,我记得你家在这儿,没想到我没有记错啊!”程秋生笑着说。 “秋生,几年没有见你,你咋留起胡子了?我差点不敢认你了!” “这阵子有点忙,没有空剪胡子,等明儿个我把胡子剪喽!” “走吧,到堂屋坐吧。”柳扎根笑道。 “你不是劈柴火嘛,把活干完咱再进屋吧。” 说着,他就来到那一节树根旁,拿起地上的斧头就劈了起来。 “秋生,你歇歇吧,这点小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扎根连忙说。 “没事,我几下就劈开了。”程秋生笑道。 龚氏从堂屋走了出来,她笑着对正在弯腰劈柴的程秋生说:“这个帮忙的是谁啊?” 程秋生直起了身子,“婶子,你也在家啊,我是扎根的朋友,过来找他玩哩。” “你家是哪儿的啊?” “俺家是周家口南门外孙营的。”程秋生答道。 “孩子,别劈那个树根了,也不急着烧,你跟扎根进屋说话吧。”龚氏笑道。 “没事,婶子,再有几下就好了。” 说完,程秋生弯下腰继续劈柴。 很快,那个树根就劈完了。柳扎根去灶屋舀了半盆水,二人洗过手就去了堂屋。 胡氏正在堂屋纺棉花,一见来了客人,她就连忙站了起来。 “这是哪儿的客啊?”胡氏问道。 “奶奶,我是周家口南门的,我跟扎根是朋友,我以前来过你家。那时候扎根还没有成亲,有好几个人在院子里打柜子。” “哦,我想起来了。你俩坐下说话吧,我让扎根他娘去烧碗茶。”胡氏笑道。 程秋生笑着说:“奶奶,不用了,我不渴。” “好,你俩说话吧,我到院子里看看。” 说完,胡氏就走出了堂屋。 第二百三十八章 程秋生登门 (二) 二人坐在板凳上,柳扎根问道:“秋生,这几年你都干的啥啊?” 程秋生说:“还能干啥啊?我也不会啥手艺,这些年,就是给人家打打短工。” “你成家了吧,有几个小孩了?” 程秋生笑着说:“有一个儿子,今年三岁了。” “那他跟俺家妞妞的岁数差不多。” 正在这时,春桃走了过来,她笑着说:“刚才我领着妞妞去前边强嫂子家了。回来了,咱奶奶说家里来客人了。” 程秋生也笑着说:“弟妹,你回来了?我过来跟扎根说说话。” 柳扎根就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秋生,那时候俺一块在周家口的茶馆做活,俺在一个屋睡觉,一个锅吃饭。” 春桃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俩说话吧,我去灶屋做俩菜,一会儿你俩喝几盅。” 柳扎根笑道:“那好,我就说一会儿出去喊你哩。” 春桃走了出去。 没多久,她就把一盘凉拌白萝卜丝和一盘炒鸡蛋端了过来。 柳扎根去里屋捧出一个酒坛子,里面还有一斤多酒。二人就坐在小饭桌旁喝起酒来。 程秋生用筷子夹起一块炒鸡蛋放在嘴里,然后连连点头,“弟妹做菜的手艺真不差,比俺家里那个强完了。俺家那个女人,要长相没有长相,要能耐没有能耐。除了跟我吵架中,别的啥都不中!” “都是这样的,女人不是都爱说几句嘛!”柳扎根笑道。 程秋生端起一盅酒喝下,又自己倒了一盅喝了。他夹起几根白萝卜丝,“扎根,你这两年都忙的啥啊?” “也没有忙啥。前二年跟着俺姑父学编筐,这两年给财主家扛活。这一冬没活,我都回来好几天了。” 程秋生点了点头。 又喝了一会儿,柳扎根就问程秋生:“秋生,你今儿个咋有空到我家来?” 程秋生笑道:“我想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前儿个,一个朋友到俺家去找我,他说漯河有一家财主想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好吃好喝好招待,一个月还给三块大洋。他让我再找两个人,我就想到了你,就来柳家湾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柳扎根心动了,想想在家里没有事干也挺没意思,还不如出去挣几个过年的钱。他就说:“人家要的是看家护院的,像咱俩这样不会拳脚功夫的会中吗?” “没事,咱去就是凑个数。咱们又不出去,就是晚上在财主家转转。冬天闲人多,财主害怕晚上有人去他们家摸东西。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在院子里转悠,那些人就不敢进去了。” 柳扎根笑着问:“那咱啥时候去呀?” 程秋生又端起一盅酒,“你要是想去的话,就收拾一下,过两天我来叫你。” 当两个人喝得微醉的时候,春桃端来几个刚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两个人吃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又聊了一阵子,程秋生就起身要回家。扎根把他送到后边的河堤上。 回到家里,柳扎根感觉两眼都睁不动了,和春桃说了几句后,他就回屋睡觉去了。 傍晚,春桃做好晚饭后就回屋把扎根叫了起来。 柳扎根伸了一个懒腰,“我喝一碗稀饭就中了。” “你洗洗脸就去那屋吧,饼子、稀饭我都端过去了。” 说完,春桃就走了出去。 柳扎根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就去胡氏和龚氏住的那所堂屋的外间吃饭。此时,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都坐在小饭桌旁等着他。 扎根走进那间屋子,“你们几个咋不吃啊?我喝一碗小米稀饭就妥了。” “赶紧坐下吧,”龚氏笑着说,“稀饭一会儿就该凉了。” 柳扎根刚喝了几口稀饭,春桃就说:“扎根,今儿下午那个人找你啥事啊?你送了他回来,我问你,你跟我说得嘴里半截、肚里半截,我也没有听出来是啥事。” 扎根笑了,“你问我了吗?我咋一点都不记得了。” “八成是今儿个喝多了。”胡氏笑着说。 柳扎根就程秋生找他一起去漯河的事跟胡氏、龚氏和春桃说了一遍。 春桃高兴地说:“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出去多少挣几个也中啊。就是这俩月不挣钱,人家至少不得管饭嘛,咱家也管省下来几十斤粮食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扎根笑着说,“春桃又怀上了,明年家里又添了一张嘴,不多挣几个钱会中啊!” “你跟他一块去也中,”龚氏说道,“到了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晚上可不能一个人出去。” “娘,这个事我知道。”扎根笑道。 胡氏却有些不放心,“你那个朋友我见了,长着一脸胡子。面相看着咋恁恶啊,他不会是喊着你去干坏事吧?” 柳扎根说:“绝对不会。我跟他一块那么长时间,他对我也不错,我成亲的时候他还送了五角钱,他不会还我的。反正在家也是没事干,我就跟他一块儿去干几天。不中的话,我再回来。” 胡氏点了点头,“扎根,你不是跟朋友一块去漯河嘛,你两个姑奶奶都嫁到那儿了。你要是有啥事,管去找找你几个表大爷啊!” 龚氏笑了笑,没有说话。 “奶奶,我以前听你说过这个事。俺几个表大爷早就不来看你了,我就不记得他们都长啥样,就是找到他们会有啥用啊?” 胡氏叹了一口气,“他们几个都有五、六十岁了,有的说不定就不在了。唉,亲戚远了没有多少好处啊,走着走着就断亲了!” 龚氏又想起了金花,不由地又紧锁了眉头。 春桃看见婆婆的神情立刻就明白了,她就笑着说:“咱赶紧吃饭吧,稀饭再不喝就凉透了。” 柳莺拿起自己的小碗对春桃说:“娘,我没说话,我的稀饭喝完了。” “好,好,俺几个也赶紧喝稀饭。”春桃说道。 几个人接着吃饭,他们都不再言语。 两天后的上午,程秋生到柳家湾来叫柳扎根。柳扎根和家人告别后,就背着一个包裹和程秋生一起上路了。他们先是沿着村西的那条南北路向南走了七八里,然后又顺着一条大路一直往西走。到了傍晚,二人就来到了漯河北关。 第二百三十九章 土哥 漯河也是一个靠近沙河的小城市。两个人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程秋生向店家要了两碗白开水,柳扎根带的有几个玉米面饼子,二人胡乱吃了一些。 由于走了百十里的路,柳扎根和程秋生都非常疲惫,他们说了几句话就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程秋生带着柳扎根来到客栈外边,他们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要了几个包子,每人又要了一碗胡辣汤。 胡辣汤喝起来味道不错,两个人又都要了一碗。 当卖早点的老汉把两碗热腾腾的胡辣汤放到他们的面前,柳扎根笑着问:“老先生是哪儿的人啊?你家的胡辣汤熬得不赖啊!” 老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乐呵呵地说:“多谢小哥的夸奖,老汉我是北舞渡的,从我父亲那辈就在这儿卖汤。你俩慢用,不够喝了就言语一声,底下再添的汤就不要钱了。” “那中,你去忙吧。”柳扎根说道。 过了一会儿,程秋生又去添了一碗胡辣汤。 柳扎根坐在那里看着程秋生喝汤,“秋收,现在离那个财主家还有多远哪?” 程秋生头都没抬,“没有多远了!” 程秋生喝完汤就去把账结了,他对柳扎根说:“你先回客栈等着我吧,我去找一个人。” 说完,他就朝西边去了,柳扎根返回那家小客栈等程秋生。 将近中午的时候,程秋生才回到那家客栈。 “咱啥时候去财主家啊?”柳扎根急忙问。 程秋生笑着说:“我今儿上午去见了那个朋友,他说那一家财主已经找够人了,他又给咱找了一家,今儿下午他过来领咱俩一块儿去。咱就在这儿等着他吧。” 扎根有些失望,“这一家定住没有?要是没有,咱就趁早回家吧。” “定住了,定住了,他今儿个无早无晚一定把咱领到那儿。” 柳扎根这才放了心。 “扎根,咱出去找个地方吃碗面条,再回来等着他。” 二人就到外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两碗面条,然后又回到小客栈里等着那个人。 傍晚时分,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程秋生的名字,程秋生急忙拉开门走了出去。很快,他领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这个汉子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得浓眉大眼,五短身材,显得很精神,又很强壮。柳扎根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土哥,”程秋生笑道,“这个就是扎根,家是赵兰埠口西边柳家湾的。” 那个汉子上下打量了柳扎根一番,笑着说:“扎根兄弟长得一表人才,我听秋生说过,你是个实在人啊!” “多谢老哥给俺找活干啊!”柳扎根笑道。 “不用说那些外气话,咱都是自家弟兄,以后在一块互相照应。” 说着,他就一屁股坐在程秋生睡的那张床上。三个人就闲聊了起来。听程秋生叫他土哥,柳扎根也随着土哥、土哥地叫。 聊了一会儿,土哥站了起来,他笑着对柳扎根说:“我跟扎根兄弟是头一回见面,今儿晚上我请两个兄弟喝杯小酒,也算是我给扎根兄弟接风了!” 柳扎根急忙说:“土哥,你给兄弟我找活干,我该请你喝酒才对啊。哪能再教你破费啊?” 土哥和程秋生相视一笑,他就说:“没事的,今儿晚上我请你俩喝酒,改天你俩再请我呗。” 程秋生笑着说:“就是啊,扎根,你就别再客气了。今儿晚上让土哥请咱,改天咱再请他不就妥了嘛。” 于是,土哥就领着他们俩来到西边的一个小饭馆。看来土哥是这里的常客,他们三个一进去,饭馆的老板就笑着跟他打招呼,“土哥,几天没见你了,今儿吃啥啊?” “还是那两样菜,再上两壶高粱酒。” “好的,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就去了后厨。 三个人在一张餐桌旁坐下,一位看上去有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给他们送来一壶茶,倒了三杯放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一杯茶还没有喝完,饭馆的老板就端着一个圈盘走了过来。他把一大盘驴肉、三双筷子、一壶酒和几个酒杯放在餐桌上。 “土哥,先端上来一盘驴肉,你们仨慢慢喝着酒,那个菜一会儿就好了。” 土哥点点头,“你快一点,吃了饭俺还得去见一位朋友。” “好的,你们几位慢用。” 饭馆老板拎着圈盘去了后厨。 “来,来,”土哥拿起筷子,“都到这个时候了,咱先吃几块驴肉垫垫再喝酒。” 说完,他夹起两块就大口吃了起来。 柳扎根想:“土哥真是豪爽啊,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扎根,赶紧吃肉啊,”程秋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还得教人让你。” 柳扎根笑了起来,“吃,我马上也吃。”说完,他也拿起了筷子。 土哥倒了三杯酒,他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了一杯。 “咱也不说恁些虚的,底下咱开始喝酒!” 说罢,他端起一杯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柳扎根心中暗暗佩服,他和程秋生也把各自面前杯中的酒喝了。 土哥哈哈笑了起来。他朝柳扎根竖起了大拇指,“兄弟,好样的,哥哥就喜欢这样的人!” 三个人刚把那壶酒喝完,老板就给他们送来一小盆杂碎汤和第二壶酒,三人吃得很是开心。 吃罢饭,土哥去跟饭馆的老板结账。然后,三个人一起去了柳扎根和程秋生住的那个客栈。 来到那间客栈门口,扎根以为土哥也要住在这里,没曾想土哥却让他俩去把被褥收拾好拿出来。柳扎根喝得晕乎乎的,他就和程秋生一块进去把行李带了出来。 土哥轻轻说道:“走,我带你俩换一个地方住。” 说完,他就朝西边走去。 走过他们几个刚才吃饭的那家饭馆,三人向西来到一个路口,土哥便带着他们往南来到一个胡同,又向西走了不远,土哥停了下来。 “北面这个大院子就是,咱们进去吧。” 柳扎根看到这个院子的大门口挂着两只灯笼,大门上方还写着几个大字:永昌客栈。 他们随土哥走了进去,从耳房里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他打着灯笼把三人领到东屋一间客房,把油灯给他们点亮。 “好,没事了,你忙去吧。”土哥说道。 那名伙计冲他点点头就提着灯笼出去了。 第二百四十章 上了贼船 这间屋子里有四张床,看东北角的那张床上铺有被褥,柳扎根就把自己的包裹放在东南角的那张床上,程秋生则把自己的行李丢在西南角的那张床上。 等二人铺好床,土哥就说:“喝了酒、吃了肉,肚里胀得慌。走,咱三个出去转转消消食。” “中啊,出去转转呗。”扎根笑着说。 柳扎根随土哥走出屋子,程秋生把油灯吹灭后也走了出去。 走出客栈,土哥就沿着胡同朝西边走去,柳扎根和程秋生跟在他的后边。又走了几条胡同,土哥径直朝北面走去。 走了一会儿,柳扎根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他就问:“土哥,咱这是去哪儿呀?我咋觉得现在咱是到人家的麦地了。” 土哥说:“走吧,兄弟。今儿晚上我领着你去见识见识。” 柳扎根本来就喝得晕乎乎的,又加上冷风一吹,心里就更加迷糊,他也就没有再多问,跟在土哥和程秋生的后边,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他们就到了一个小村庄的外边。 柳扎根心想:“这是去那个财主家吗?这个时候,谁家还不睡啊?为啥不等明儿再来呢?” 土哥小声地说:“别再往前头走了,咱等一个人。”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没多久,一个黑影来到他们身边,他和土哥、程秋生到旁边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程秋生过来拉拉柳扎根的手,柳扎根就随着他们几个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一户人家的房子外边。 程秋生递给柳扎根一块布说道:“赶紧把脸蒙上。” 柳扎根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把那块布蒙在脸上,又把布的两头系在了脑后。 “到了院子里,能不说话就不能再说话了!”土哥压低了声音说道。 土哥率先翻过了院墙,柳扎根他们三个随后也翻院墙进了那户人家。土哥示意柳扎根在院子里望风,他们三个撬开正屋的房门就走了进去。 柳扎根站在院子里,此时他的酒醒了,吓得两腿瑟瑟发抖。 很快,柳扎根听到屋子里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有人低声哀求的声音。 不一会,土哥拎着一个包裹跑了出来。程秋生走到院中的一个柴草垛旁边,从衣兜里掏出火柴把柴草垛点着,另一个人则直接翻过院墙走了。 程秋生压低了声音说:“赶紧走啊!” 他们三个人迅速翻过了院墙。 柳扎根感觉两腿发软,土哥回头说道:“你不想要命了,快点走啊!” 柳扎根朝后面望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已是火光冲天,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两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个人连夜跑回了漯河北关,这时已经听到了鸡叫的声音。他们来到永昌客栈的大门口,土哥敲了六下门。客栈的那名伙计披着棉袄过来给他们开门,连问都没有问一声,就让他们进去了。 程秋生把房间的门闩上,他和土哥倒头便呼呼大睡起来,而柳扎根躺到床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好朋友程秋生竟然会领他来漯河干这中打家劫舍、伤天害理的事。柳扎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两个女人哭天喊地的声音,他不知道,被抢劫的那一家是不是还有人被杀害。 虽说柳扎根家里并不富裕,但以前他的父亲在周家口做工,加上他的祖母胡氏是一个接生婆,他们家的日子还是说得过去的。他的祖母和母亲对他的要求都很严格,他从小到大没有偷摘过别人家的瓜果,更不用说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他想立刻就回家,但又担心他连这个客栈都走不出去。他想,这个旅馆的老板肯定和土哥这些人有牵扯。柳扎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柳扎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土哥和程秋生正在一旁说话,看见柳扎根醒了,土哥就笑着问他:“兄弟,昨儿夜里害怕不害怕啊?” 柳扎根没有吭声。 程秋生陪着笑说:“扎根,可别怪哥哥以前没有跟你说啊,我不是也想让你以后过上舒坦日子嘛,以后咱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日他奶奶的,昨儿个晚上这一趟买卖还不赖,土哥说了,好处也有你一份。手里有钱了,咱在漯河玩上几天再回家,把钱送回家一些再来。” 扎根理都没理他。 土哥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笑着对柳扎根说:“扎根兄弟,你不用害怕,我开始干的时候也是有点害怕,时间长了就不怕了。” 柳扎根披上夹袄坐了起来,“土哥,钱我一点都不要,你让我回家吧,回去我谁都不会跟他说的!” 土哥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把匕首在手里晃了几下,看都不看柳扎根,“你要是不想干也中啊,反正昨儿夜里我杀了他们家一个人,你如果不干,我就说人是你杀的。” 柳扎根哀求道:“土哥,你就让我回家吧,我还有一大家子人。你放心,这个事儿我一辈子也不会跟别人说。” 阿土冷笑着说:“你有一大家子人,那好啊。你家不是柳家湾的嘛,那个村离赵兰埠口也不远,那个地方我也管找到。你要是回到家不来了,啥时候我就到你家找你,去见见你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扎根听出土哥话里的意思,他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了。 土哥得意地笑了几声,他走过来拍了拍柳扎根的头,“扎根兄弟,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没事儿的。别他娘的像个娘儿们那样,这也怕,那也怕。现在兵荒马乱的,以前那些当官的跑得差不多了,日本人想的是占地盘,没有人会管这些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快点儿起来吧,咱一会儿去喝牛肉汤,我早就饿坏了。” 柳扎根慢慢地穿上衣服,他出去洗了一把脸,就随土哥和程秋生到沙河北岸一家牛肉汤馆吃了两块锅盔、喝了一大碗羊肉汤。 吃过早饭,三个人就返回那家永昌客栈歇息。 第二百四十一章 《打神告庙》 柳扎根和衣躺在床上,他心里难过得要死。思前想后,别无他法,也只能跟着他们走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股睡意向他袭来,他打了一个呵欠,裹上被子就睡了起来。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程秋生的叫声:“扎根,赶紧起来吃饭了。” 扎根睁开了眼,发现程秋生正站在他的旁边。 “起来吧,”程秋生笑着说,“晌午饭咱不出去吃了,客栈里做的有卤面,咱过去一个人吃一碗。刚才土哥就过去了。” 柳扎根下了床穿上鞋子,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就和程秋生一起到客栈的伙房吃饭。 土哥和三个伙计正蹲在伙房门外吃饭。看见他俩过来了,一个伙计笑着说:“碗筷在灶台上,卤面在大锅里,想吃多少自己盛多少,后锅烧的有绿豆茶,盛半碗省得噎着了。” 程秋生和扎根就去伙房盛饭去了。柳扎根吃了一大碗卤面,程秋生的饭量大,他吃了两碗。 吃过午饭,二人回到那间屋子,土哥正坐在床沿哼着小曲。 “土哥,下午咱干啥啊?”程秋生笑着问。 “扎根,你喜欢看戏不喜欢啊?”土哥问道。 柳扎根勉强笑道:“啥喜欢看不喜欢看啊?小的时候,我年年都到俺村东边的赵兰埠口去看戏,这几年去得少了。” 土哥笑了,“这么一说你喜欢看戏啊,正好东关有唱梆子戏的,等一会儿我领你俩去看。看了戏咱还去那家饭馆喝酒吃肉!” “那一家的驴肉吃着真过瘾啊!”程秋生高兴地说。 土哥瞥了柳扎根一眼,咧开大嘴笑道:“跟着哥好好干,以后让你过瘾的事多了!” 三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土哥就领程秋生和柳扎根去东关看戏。 当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就听到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土哥,戏台子就在南边啊!”程秋生兴奋地说。 土哥瞟了他一眼,“秋生,咱看戏就是看戏。你要是还像上一回那样往女人堆里钻,再挨了打我就不管你了。” “我的土哥唉,”程秋生低声说道,“那个事你就别再提了,那不是因为我喝了二两酒才犯的浑嘛!” 土哥笑了笑,“我害怕你老毛病再犯了。你要想找女人有的是地方,别在人多的地方给我惹闲事!” 程秋生难为情地看了柳扎根一眼,“土哥,你上一回说我,我都记住了。” 没多久,他们就循声来到了戏台场子外边,几个卖零嘴的小商贩正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着。柳扎根朝戏台场子里望了望,戏台场子里差不多有一、二百人,他们或站或坐,有些人还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他又朝戏台上看了看,只见一个小旦装扮的人和一个老家院打扮的人正说着什么。那位老家院把一封信递给小旦,小旦打开信看了,立刻浑身颤抖并大哭了起来。 柳扎根就问旁边的一位老太太:“大娘,这唱的是啥戏啊?” “这是《打神告庙》。惠玉堂演的敫桂英,他唱得可好了。一会儿敫桂英就该告庙了,找个地方好好听吧。” 柳扎根回头看了看土哥和程秋生,“既然来了,咱就找个地方看一会吧?” 土哥冲他笑了笑,“你找个地方看吧,俺俩就在卖瓜子的那个老汉旁边等着你。” 柳扎根就去戏台场子东北角,站在那里看戏。 很快,那个小旦伴随着鼓点急急地出场走到戏台的中央,她拜了几拜,唱了几句就跪在了台上,她磕了几个头人后起身边舞边唱:“手捧住无情休书请神看,你看他休得多急、多猛、多突然。猛得我来不及问卜占算,猛得我弄不清前因后缘,猛得我难见他最后一面,猛得我找不到自尽的深潭!无情休书请神看哪,他骂我青楼女呀啊难伴状元!既然是嫌我烟花丢他脸,为什么想当年,他穿我烟花衣,吃我烟花饭,住我烟花楼,花我烟花钱,迎着烟花跪当面,恩人菩萨叫不完?没有当年的烟花女,哪来他如今的王状元?哪来他如今的王状元哪,王状元啊?无情的休书请神看,神哪神哪为什么你光看不判不开言?莫不是你也怕硬又欺软,专压百姓媚高官?莫不是专向贵人发慈善,反朝俺弱女子施刁钻?既如此早该刺瞎我双眼,免得我认识王状元;早该剁掉我双手,免得我救活无义男;早该震聋我双耳,免得听信他假誓言;早该把我的喉咙断,免得我对贼倾心对鬼交谈;敫桂英我被强盗蒙双眼,滔滔恩爱说两年。神哪神哪神啊你睁睁眼,睁睁眼看我跪在前,睁睁眼看我好无助,睁睁眼看我多凄惨。求求你大展圣威显灵验,烧掉王魁他负心男,好叫我瞑目下九泉啊......” 听小旦唱完这一大段,柳扎根扭头寻找土哥和程秋生。在戏台场子的西边,他终于看见了那两个人。此时,土哥正在跟一个老汉说着什么,而程秋生却正在往戏台场子里瞅。 柳扎根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戏台继续看戏。 半下午,程秋生来到柳扎根旁边。他用手拉了拉扎根的袖子,“扎根,别看了,土哥说咱该回去了。” 柳扎根就和程秋生一块走了。 二人来到土哥的旁边,土哥笑着问柳扎根:“兄弟,戏唱得不赖吧?” 柳扎根点了点头,“还差不多。” “走吧,现在天短,等咱到那家饭馆的时候,天差不多就该黑了。” 三个人就一起去了他们头天晚上吃饭的那家饭馆。 到了那家小饭馆,土哥还是要了那两个菜和两壶酒。柳扎根喝了半杯,就推说自己头疼不愿意再喝了,土哥和程秋生也没有勉强。 吃过晚饭,二人扶着喝得酩酊大醉的程秋生回到永昌客栈。把程秋生扶到床上躺下,扎根也打算歇息。 土哥对柳扎根说:“兄弟,你先别睡,我出去拿一样东西,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扎根就坐在屋里等他回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返家 很快,土哥拿着一个褡裢走了进来。他把褡裢递给扎根,“兄弟,昨儿个那趟生意挣的钱也有你一份。这是二十块钱,你收着吧。明儿个你跟秋生一块儿回家看看,把家里安顿一下。三天后,你俩还来这个客栈等我。” 柳扎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褡裢。 土哥笑了笑,“把门闩上吧,我今儿晚上不回来了。” 说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程秋生闩上门栓,心事重重地坐在床边,他不知道回家后如何去跟亲人们说。 听着程秋生如雷的鼾声,再看着他瘟猪一般的睡相,柳扎根真想走过去把他痛打一顿。但他转念又想,就是把程秋生打死又能怎样呢,土哥会放过自己吗? “唉”,柳扎根长叹了一声,“明儿个先回家再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油灯吹灭,脱去衣服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柳扎根就醒了。他坐起来披上衣服,看了一眼程秋生,发现程秋生正在冲他笑,扎根立刻把脸扭向了一边。 “扎根,土哥把钱给你了吧?”程秋生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柳扎根没有说话。 程秋生坐了起来,“兄弟,别恼哥哥了,我不是想让你日子好过一些嘛。你们一家好长时间没有吃过肉,没有吃过好面馍了吧?” “秋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别的话都别说了,你也赶紧起床,一会儿咱回家。” “回家,回家,”程秋生高兴地说,“回去给他们娘俩送点钱,再买些米面,那个臭娘们就不会再跟我吵架了!” 柳扎根穿好衣服到外面的水井旁洗了一把脸,然后就回屋等着程秋生。 二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程秋生问:“扎根,土哥给你的钱你带上没有啊?” 柳扎根指了指床边,“都在那个地方放着哩。” 程秋生急了,“你傻啊?人出去了,行李放在这儿没事,钱能放在屋里吗?客栈里住的啥样的人都有!” “这个钱我不能要。” “不能要你也得带在身上。听我的,赶紧把钱拿上。” 柳扎根想了想,就把那二十块大洋分开装进了衣兜里。 程秋生洗了手脸,二人就朝客栈的门口走去。看见一个伙计正站在大门口,程秋生和他说了两句,二人就走了出去。 当他们路过一家烧饼铺的时候,程秋生停下来买了十个烧饼。他递给柳扎根三个,自己拿了一个就吃了起来。 他们原路返回,二人边吃边走。走了十多里路,程秋生和柳扎根说了几句,但柳扎根对他待理不理的。 到了半下午,他们已经来到沙河村南面的一个十字路口,程秋生停了下来。 “扎根兄弟,看你这两天不高兴,我心里也难受。” “秋收,我也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你应该提前跟我说啊!”柳扎根埋怨道。 “现在说啥都晚了,你有气就撒在我身上吧。我也是想让你有口饭吃,却没想到你这么不乐意。土哥可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往前走了。” “要是村里人知道了这个事,以后谁还敢跟我家来往啊?” “兄弟,这一点你不用害怕。俗话说,兔子不啃窝边草,咱不在咱们这一带干,估计也不会有啥事儿。”说完,他又叮嘱柳扎根,“你可记住了,咱干的这个活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就是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不能说。” “这是一定啊,瞒还害怕瞒不住哩,谁还敢跟他们说啊!”柳扎根苦笑道。 程秋生笑了,“兄弟,回家你就说是东家给了几块钱让回来安顿一下,下一趟回来就得到腊月二十前后了,别的啥都不能说。我走了,后天半上午的时候我去柳家湾喊你。” 说完,程秋生就朝东去了。 柳扎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顺着那条南北路去了沙河镇。 来到镇上那条南北大街,他看到街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有几家商铺的大门紧锁着。柳扎根先去一家粮店买了几十斤小米,接着到一个卤肉锅子前买了二斤猪头肉。想起去年冬天一家人吃火烧时的场景,扎根又买了几个烧饼。然后他就背起粮食、拎着卤肉和烧饼沿沙河大堤往东走去。 看见扎根回来了,一家人都非常高兴。他把大半袋小米放在堂屋的地上,又把猪头肉和烧饼放在小饭桌上。 看见了烧饼,柳莺就兴奋地嚷道:“爹,你又带回来好吃的东西了,真香啊,我现在就想吃!” 柳扎根笑着说:“买回来就是教吃的。” 他又指着那包卤肉对春桃说:“我还买了二斤猪头肉,你拿去灶屋切切,今儿晚上就不用再做饭了。” 柳莺激动地蹦跳着,“俺爹买回来的还有肉,今儿个我又管吃肉肉了!” 胡氏笑着说:“妞妞,跟你娘一块去灶屋吧,让你娘先给你切一块尝尝。” 柳莺上前拉住春桃的棉袄,“娘,咱赶紧去灶屋啊!” 春桃用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真是个小馋猫,走吧,去灶屋先给你切一块解解馋!” 她拎起那包猪头肉,牵着女儿走了出去。 “才去了几天,东家就给工钱了?”胡氏问道。 “秋生跟东家说家里没粮了,东家就一人给了俺十块大洋,让俺回来把家里安顿好再去。我再回来就得到腊月二十前后了。”柳扎根笑着说。 “遇见一个好东家了!”龚氏高兴地说。 “扎根,就是手里有俩钱也不管这个花法啊,”胡氏笑道,“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啊!” “奶奶,我知道。咱家不是好长时间没有动荤了嘛,你看把妞妞给馋的。”扎根说道。 龚氏问儿子:“东家让你回来几天啊?” “后儿上午就得去了。” “明儿个在家好好歇一天吧。”龚氏笑着说。 春桃左手端着一个小盆,右手拿着几双筷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柳莺,柳莺的嘴里正吃着肉。 春桃把小盆和筷子放在饭桌上,一家人就围在桌子旁吃烧饼和菜。 母亲见到扎根只是夹盆里的白萝卜块吃就问:“扎根,你咋光吃萝卜不吃肉啊?” 柳莺瞪着一双大眼睛对柳扎根说:“爹,你咋不吃肉啊?肉可香了!” 柳扎根笑着说:“我在卤肉锅子那儿吃了。” 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柳扎根的心里一阵发酸。 吃过饭,柳扎根背了几十斤玉米去村东头杨天意家的磨坊把玉米磨成面。 当柳扎根回到家时,春桃已经为他烧好了洗脚水。 扎根和胡氏、龚氏说了几句就回屋洗脚去了。 柳扎根一边洗脚一边和春桃说着话。 “你们几个人给财主家护院啊?” “七、八个人哩,有人在前半夜,有人在后半夜,我跟秋生在前半夜。” “有初一有十五,总不能都让你们几个前半夜护院啊!” 扎根点点头,“那是,俺几个一轮十天。” 春桃有些担心地说:“现在世道不太平,听说外面乱得很,你在财主家可得长个心眼。要是万一有土匪去抢他家,你可别跑在前面,听说土匪拿的都有枪。” 柳扎根笑着说:“没事,你把家里老老小小照顾好,我就放心了。” 柳扎根看到家里的人没有对他所说的话感到怀疑,心里稍稍感觉好了一些。春桃哪里会知道,自己的男人现在就在外边当了一名土匪。 第二百四十三章 匪事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出去找来狗剩,让他帮忙把他们家几间房子的屋顶简单拾掇一下。几间老堂屋屋脊上的一些小瓦有些松动,扎根爬到房顶把那些小瓦重新摆放好。还有几块小瓦断裂了,狗剩在下边把完好无缺的小瓦扔上去,扎根接住后把断裂的几块小瓦换掉。 扎根又找了一些玉米杆子,他和狗剩一块把几间堂屋北面的那些窗户封闭住,防止北风往屋里钻。 中午,扎根就留狗剩在他们家吃饭。春桃做了半锅小米干饭,扎根头天买的猪头肉还剩了一些,春桃又掺了半颗白菜和一些粉条炒了一大盆菜,狗剩和柳扎根一家都坐在堂屋的小饭桌旁吃饭。狗剩吃得很香,他吃了两大碗小米干饭。 吃过午饭,狗剩就起身要回家。柳扎根把狗剩送到大门外,叮嘱他三天两头过来看看,如果发现他们家水缸里没多少水了就赶快去挑,狗剩笑着说他记住了。 柳扎根回到家里拿了一把斧头去了他们家的那块地,他看到自家地里的麦苗和豌豆苗长得都还不错。他家地南头有一棵枯死的柳树,扎根把它砍掉,扛回家之后又用斧头把树劈开,留作将来当柴火烧。 柳莺蹲在不远处看着父亲干活,当她看到父亲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就连忙跑到屋里为他拿来了一条手巾。柳扎根的心里暖乎乎的。他放下斧头擦了擦头上的汗,一把抱起了女儿,柳莺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饭后,程秋生来到了柳扎根家。胡氏、龚氏和春桃都笑着和他说话,感谢他给扎根找了一份好活,柳扎根当然对他也是笑脸相迎。 他们聊了几句,程秋生就对龚氏说:“婶子,要是家里没有啥事,我跟扎根兄弟就走了。去到那儿正好不耽误吃晚饭。” “没有啥事了,你俩去吧。”龚氏笑着说,“咱是出去挣钱的,你俩走到路上可别跟人家生气啊。” 扎根微笑着对母亲说:“娘,你就放心吧,俺会跟谁生气啊,俺俩又不是半大小子!” 做早饭的时候,春桃就多蒸了一些玉米面馒头,她用一个小布兜装了几个,让扎根带着,他们两个路上吃。 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把柳扎根和程秋生送到大门口,他们两个就赶往漯河。 走到半路,看到柳扎根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程秋生就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兄弟,还在生哥哥的气吗?我也是为了你好,想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啊!” 看看四周没人,柳扎根就愤愤地说:“秋生,咱俩是朋友,我一直都相信你。这一回你可是为我好,你把我拉到贼船上,下都下不去了!” “扎根,你不用害怕。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有人会管这些事哩!” 柳扎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秋生,你家在周家口,土哥在漯河。隔了这么远的路,你跟他是咋认识的啊?他好像对赵兰埠口很熟悉啊?” “你是柳家湾的,我是周家口南门孙营的,咱两个也隔了几十里,咱俩咋管认识啊?因为人是活的啊!”程秋生笑着说,“我是去年在周家口认识土哥的。听一个朋友说,土哥以前好像当过道士。” “他当过道士,他在哪儿当的道士啊?” “可能就在周家口西边哪个地方,反正他对周家口也不生分!” 柳扎根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他在漯河见到土哥时感觉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杀死师母、焚烧道观的道士阿土,他不由心惊肉跳了起来。 “扎根,你以前见过他吗?”程秋生问。 柳扎根苦笑了两声,“秋生,你知道土哥以前的底细不知道啊?” “我知道一些,听说他以前在西边的山里干过几年这个买卖,后来嫌山里吃苦,就跑到漯河自己做这个营生!” 柳扎根就把土哥当年做的事跟程秋生讲了一遍。 程秋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土哥出手这么狠,原来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杀过人啊!” 柳扎根感到有些后怕,“对他这样的人,咱可不敢得罪啊!” “扎根,以后这个事可不能在土哥跟前提啊,你就说你以前不认识他。” “我知道,我知道。” 天快要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漯河城。二人又去了上次住过的永昌客栈,令柳扎根没有想到的是,土哥已经在那个房间里等着他们了。 土哥告诉程秋生和柳扎根,过年之前,他们三个就在这家客栈干些杂活,以后吃饭也就在这里吃。老板不给他们出工钱,也不再收他们几个的房钱和饭钱。二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从第二天开始,他们三个人白天就负责打扫庭院、担水劈柴。如果土哥踩好了点,他们三个晚上就出去做趟买卖。 柳扎根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半个月、二十天回家一趟,他的家人和周围的邻居也都以为他是在外边给财主家看家护院。 说起土匪,很多人会想到东北胡子、山东响马和湘西大山中的匪徒,其实在民国年间,河南的匪情也是相当严重的。 在满清统治的末期,豫西山区就出现了几股土匪,他们在方圆数百里打家劫舍、扰乱治安,但他们也经常受到官府的围剿和追捕,这些土匪都没有能形成气候。而在一马平川的豫东大地,较之豫西,匪患就轻得多,至多有些剪径的小蟊贼。 满清覆灭后,袁世凯当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死后,北洋集团内部分裂,奉系、直系、皖系等军阀开启混战模式,中原地区成为了交战的重灾区,散兵游勇纷纷改头换面成为土匪。 一些地方政府对土匪采取过安抚为主、剿安并施的政策,对土匪头目封官许愿。可是民国政府对社会的控制力并不强,很多土匪在招安后,挑战政治权威,破坏政府威信,或者向政府提出苛刻条件,又或者利用招安后的合法身份招兵买马,扩大力量,一有机会便复而为匪。民国政府许多官员养匪自重,与土匪相互勾结,使得土匪气焰更加嚣张。民国历届政府由于种种原因,剿匪始终不能彻底,甚至出现了越剿越多的奇特现象,政府对此也是无计可施。 民国时代的河南土匪总体分布为全省蔓延态势,尤以豫西、豫南的贫困地区最为严重,豫北、豫中、豫东的富裕地区相对较轻。但随着战乱和各种自然灾害的接踵而至,匪患向富裕地区逐渐逼近。 第二百四十四章 匪事(二) 《河南通志》中曾有一段对一九二六年豫东地区匪情的记载:“去年,国民二军第五师驻防周家口,将占据沈丘并顽抗数月之杆匪唐存义收抚为官军营长,仍驻防广川县之邓城。但唐本性未改,经常招纳亡命之徒,并包庇杆匪,因此,淮阳、沈丘、太康、箕城、上蔡、郾城等地之匪类皆与唐有关系。后,唐存义死,其弟唐存信继为营长,仍驻邓城,勾匪残民。四月上旬,匪首唐存信、蔡老二、徐老五等,与由鲁山、宝丰东去之匪首潘老大、李老四合伙,横行于郾、蔡、西、商交界地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郾城以东,纵横五十公里间,几无人烟。’ 还有股匪史万成(广川县邓城阳河人)勾结杆匪数千,于春夏之交,横行广川、项城、淮阳一带。淮阳县四、五、六、七各区尤甚,被掳男女无数。后,驻防周家口之寇英杰部颜芝兰旅,将史万成收抚,委为营长。史改名为史万臣,亦驻防周家口。 六月,鄢陵、箕城、太康等地匪情日炽。杆首范老九、万长青、牛绳武、李信等部数千人在鄢陵县西赵寨、牛集一带活动,并攻陷该县西南望田寨等地。中旬,自称建国军之黄老三、刘胡子、王振青等亦联合活动于鄢陵及箕城、广川等地。 廿一日,牛绳武等部千余人,攻陷太康县城,占据十日,全城罗掘一空。七月一日离城西去。七月二十日,牛绳武,魏国柱、李信、张献等匪部数千人,号称五路司令,会攻鄢陵县城未克。八月中旬,杆首周大架子、牛绳武等数万人,先后活动于许昌、长葛、太康、扶沟、周家口、箕城等地,再次攻破太康县城。 十九日,熊炳琦、寇英杰分别电令豫东驻军贾万兴、郭振才部以及扶沟、箕城、沈丘、鹿邑等县民团全力围剿。九月十三日,各杆首又联合攻破周家口,占据十日始去。后又连陷淮阳县之新站集、水寨集和沈丘县槐树店等地。不久,又盘踞广川县之邓城。十月十日,又连破箕城县逍遥集、河状村、南流渡口、南沱村等寨,占有该县西南半壁。” 在此后的一年中,几股土匪更加猖獗地在豫东为非作歹。 正当这些土匪得意洋洋,感到不可一世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 展书堂一九二八年春驻舞阳整训时,归里探望阔别九载的家乡。展书堂是沙河北岸箕城县展庄村人,他于一八九九年出生于一个贫苦农家,十三岁时父母亲相继去世,他长年为地主家做工,补贴家用,但家中仍是入不敷出。 一九一七年,冯玉祥任北洋陆军第十二混战旅旅长,驻军浦口。“国务总理”段祺瑞电令冯部开往湖南与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军(亦称南军)作战,冯以兵力单薄为词,电复难以成行。段遂允准冯另招募一个补充团。 这年七月,冯玉祥派团长李钟鸣赴河南招募,李在归德(商丘)、漯河两地招兵三千名,展书堂就是在漯河投军的,时年展刚刚十八岁。展书堂从一名副兵开始,由班、排、连、营、团、旅,最后升为师长,仅历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他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全身负伤十三处。北伐中打败军阀吴佩孚部干将黄得贵,在抗日战争中的德州之役,瑞昌之役,均因其辉煌战绩而载入史册。 展书堂回乡探亲,当时的豫东各地人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水旱频仍,饥荒连年,加之土匪肆虐,百姓苦不堪命。箕城的着匪刘老三与奉军残余刘黑妮沆瀣一气、为害甚烈,另外,史万成股匪不时来境窜扰,箕城各地民不聊生。展书堂初到家乡面对此景,因情况不明,一时未敢轻动。 几天以后,有人传出消息说展书堂接受土匪重贿,把土匪放走等等,展书堂闻知气得七窍生烟,立即调来炮兵营,在西下北发炮十分钟,轰平刘老三的匪窝,继遣兵倚岗驱走史万成匪众,乘胜追至广川,彻底消灭。这年冬天,牛绳武率众袭击召陵寨时,又被展书堂所部彻底围歼。自此,周家口和漯河七八个县社会秩序安定,万民称颂。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展书堂毕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尽管他战功累累,但他还是在一九三九年被解除军职,开差回籍。展书堂扶妻携子回到了家乡,不久因气愤成疾。一九四一年元月二十九日,展书堂由于忧郁过度而突然大口吐血,经抢救无效,延至二月三日连连吐血数升而卒,终年四十二岁。 日本军队占领豫东后,在这些地方成立了伪政权。这些伪政权是服务日本军队的,除了对老百姓横征暴敛,他们对当地的治安并不太重视。一些豫西的土匪就开始过来抢掠,由于他们基本不针对日本人,日本人和伪政权里的那些管事的也就对这些土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在豫东、豫中一带,大大小小的土匪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腊月二十五早上,柳扎根和程秋生一起从漯河返家。 二人来到沙河村南边,程秋生向东去了,柳扎根先去沙河镇上买了十多斤白面和几条鲢鱼。 柳扎根回到家时已是黄昏,胡氏她们见了都很高兴,一家人坐在堂屋聊了一会儿,他得知家里的年馍已经蒸过了,唐庚还派狗剩给他们家送来几斤猪肉。 “年馍蒸了,鱼、肉都有了,就等着过年了!”胡氏高兴地说。 扎根笑着说:“不是还没做晚饭嘛,我把买的鱼拾掇一条,今儿晚上炖鱼汤喝吧?” 龚氏站了起来,“你大老远回来了,坐屋里歇着吧,我去宰鱼,一会儿就好了。” 春桃说:“娘,你不用管了,我去就中了。你跟你儿子坐屋里说话吧。” 龚氏笑着对春桃说:“你拖着双身子不方便,坐屋里歇着吧。” 春桃不肯歇着,就拉着柳莺到灶屋烧锅去了。 扎根问道:“奶奶,咱家里这阵子不缺水用吧?” 第二百四十五章 看望干爹 “不缺,”胡氏笑着说,“狗剩那个孩子就是实诚,缸里还有半缸水,他就又挑着挑子挑水去了。” “奶奶,这两天我想请狗剩来咱家吃顿饭,再喊上俺全正伯、全忠伯,还有刚哥、强哥,他们几个上两年没有少帮咱家的忙。” 胡氏点点头,“中啊。年前抽空去你姑家看看吧,你俩仨月都没有去了。十来天前,你姑还让你新堂哥给咱送过来十来斤花生、半袋子红薯哩。” 扎根笑了,“奶奶,我知道。在漯河我就想着这个事哩,我就想着年前得到俺姑家去看看。” 祖孙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家中的事情,天就黑了下来,柳扎根掏出火柴把条几上的油灯点亮。 “扎根,前儿个我听家平媳妇说你干爹被堂屋门槛绊倒摔了一跤,一个多月了一直在床上躺着。你这几天抽空去他家看看吧,别再等到大年初一了。” 扎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几天一定得去看看俺干爹,都好几个月没有见他了。八月十五前我去他家一趟,那几天正是掰玉米棒子的时候,我跟他没说几句话就回来了。” 正在这时,柳莺跑了进来,“爹,鱼汤炖好了,俺娘教你去端饭嘞!” “端啥饭啊?”胡氏站了起来,“咱都去灶屋吃吧,灶屋里还暖和。” 柳莺牵着胡氏的手去了灶屋,柳扎根把灯吹灭也去灶屋吃饭。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离家到沙河镇上买了几斤点心然后去了毛新春家。毛新春一家见到扎根都很高兴,和他们说了一会话,柳扎根就向姑父、姑母告辞,但小梅和毛新春哪里肯让他走。 小梅和几个儿媳妇去灶屋包饺子,毛新春父子几个在堂屋陪扎根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新堂媳妇把几盘菜端到堂屋,柳扎根和毛新春他们喝了几杯酒。 吃过午饭,和姑父、姑母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就要回家,小梅把准备好的一篮子白面馍和花卷让他带上。扎根本不想带,但他看到小梅有些生气,就笑着把篮子接在手里。 回到家后,柳扎根挑着一副扁担去沙河镇买回两坛高粱酒。 晚上,扎根请全正、全忠、黄刚、黄强和狗剩来他们家喝酒。 几个人不免问起了扎根去漯河给财主家护院的情况,柳扎根早有准备,就编了几句瞎话应付了过去。 全正和全忠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们都不愿多喝,二人喝了三两多酒就离席回家了。 黄刚兄弟却很有兴致,他们和扎根碰了几杯后又把矛头对准了狗剩。狗剩平时不大喝酒,黄刚、黄强两个左一个兄弟右一个兄弟地喊着劝他喝酒,狗剩就高兴地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他们让他喝几个,他就喝几个。 没过多久,狗剩就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看他喝多了,柳扎根让狗剩喝了半碗茶,然后送他回家,黄刚兄弟也回家了。 腊月二十七的上午,柳扎根去看望刘长兴。经过赵兰埠口的时候,扎根给干爹买了二斤麻片、二斤麻花和两条大鲤鱼。 来到刘长兴家的院子,扎根看见干哥小虎正在劈柴,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扎根手中提的礼品,他们都围了上来,还有两个亲热地喊扎根“根叔”。 扎根笑着说:“你们几个去洗洗手,我给你们拿东西吃。” “你们几个到外边玩去。”小虎嚷道。 那几个孩子很不高兴地跑了出去。 柳扎根把礼物交给小虎,小虎客气了两句就收下了。兄弟俩聊了几句,小虎就领他去见父亲。 来到堂屋东间,当扎根看到躺在床上、一头花白头发、满脸瘦削、胡子拉碴的刘长兴时,他的眼睛就湿润了起来。 “干爹,几个月不见,你咋瘦成这个样了?”扎根哽咽着说。 刘长兴挣扎着想坐起来,小虎连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又在他的背后放了一个枕头。刘长兴这才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对扎根说:“上个月摔了一跤,就站不起来了。听说你去西乡了,啥时候回来的啊?” “我前儿下午回来的。” “在那儿也中吧?” “也差不多。”柳扎根笑着说。 小虎递给扎根一只板凳,“兄弟,坐下说话吧。” 柳扎根接过板凳坐在干爹的旁边。 “爹,扎根给你拿的麻花、麻片,你想吃不想啊?”小虎问道。 刘长兴精神一振,“把麻花给我拿过来一根吧,这几天我嘴里没味。” 小虎就去外间拿来一根麻花递给父亲,刘长兴接过去就吃了起来。 “兄弟,”小虎对柳扎根说,“老二家今儿个蒸年馍,你大嫂给他家帮忙去了。你跟咱爹说话,我去把她喊回来。” “大哥,你去吧。” 很快,刘长兴就把那根麻花吃完了。 “干爹,我拿的麻片你尝尝吧?” “中啊,吃一块也中。这阵子我躺在床上不管动,也不敢吃恁多东西。”刘长兴苦笑着说。 扎根就去外间拿了两片麻片让刘长兴吃。 那几个孩子跑进了堂屋外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嚷道:“根叔,你说给俺几个拿啥东西吃啊?俺都洗了手了!” 柳扎根笑着走了出去,给他们每人两片麻片,几个孩子如获至宝。扎根让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去灶屋给爷爷烧碗茶,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出去。 柳扎根走进东间和干爹聊天。从刘长兴的口中,柳扎根得知干爹家一年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很少有人请他们打家具,父子们做的桌子、椅子拉到集市上也卖不掉。小虎兄弟几个常年做木匠活,庄稼活并不精通,他们出去打短工,干了几天,东家就不用他们了。他们家只有几亩地,打下的粮食根本不够吃,还得向亲戚、邻居借粮,柳扎根只能宽慰老人。 刘长兴喝茶的时候,小虎夫妇回到了家中。 二人进屋和扎根聊了几句,小虎媳妇就说去灶屋给他们做几个下酒菜。 柳扎根笑着说:“大嫂,你不用忙了,我一会儿就得回家,家里还有点事哩。” “他叔,你是怕嫂子管不起你一顿饭啊?”小虎媳妇笑道。 “嫂子,看你说哪儿去了?我前儿下午才从漯河回来,家里真是有事。” 说完,柳扎根从衣兜里拿出两块银元递给小虎,“大哥,我来的时候也没有带啥东西,这钱你拿着,看看咱爹想吃啥,你去集上给他买一点。” 小虎急忙摆手,“兄弟,俺家里有过年的钱,你赶紧还装起来。” 柳扎根笑道:“大哥,我不是让你花的,我是孝敬咱爹的。” “你兄弟给我的,你替我收着吧。”刘长兴说道。 小虎这才把钱收下。 和刘长兴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就向他们告辞,小虎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又是一年春节 回到家里,扎根向胡氏和龚氏说了刘长兴的情况,婆媳二人都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第二天上午,柳扎根去赵兰埠口赶了一个集,他买了十斤猪下水、两棵白菜、几节莲藕、几张粉皮、几挂鞭炮、几刀烧纸,又到紫云轩买了门画和春联。 扎根带着买的这些东西急急忙忙赶回家,回到家里喝了一碗茶后就戴上一顶草帽到各个屋里扫尘,柳莺好奇地站在一旁观看。 春桃把扎根买回来的猪下水洗干净后放到大锅里面煮,柳莺闻到香味就跑去了灶屋。 一直到半下午,柳扎根才算把这个活干完。 当天晚上,柳扎根搬着一坛酒去了唐庚家。和唐庚聊了几句,扎根就跟他说了下一年不再来扛活了。 唐庚之前已经知道了扎根去漯河做活的事情,他笑着说:“你去那儿我不拦你,你在那儿挣的钱多,多挣些钱谁不干啊,人往高处走嘛!” “要教我说,还是在咱家里干着得劲,还管顾顾家。我其实也想回来干,就是喊我一块去干活的那个朋友说,‘我要是不干,他也不干了。’他非得愿意在那儿干,抹不开面子,我也得陪着他再干一阵子。” “兄弟,这都没事。”唐庚说道,“你啥时候不愿意在那儿干了还回来,你扛活也中,自己种一二十亩地也中!” 又聊了一会儿,唐庚喊他老婆让她去调两个凉菜,柳扎根站了起来,“庚哥,改天吧,我明儿早上还得老早起来去赶集哩。” 唐庚把他送到屋外。 大年三十的下午,柳扎根贴门画和春联,胡氏、龚氏、春桃坐在灶屋里包饺子。柳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闹着学包饺子,胡氏就让她试着擀几个面皮。没想到,这个小闺女还擀的有模有样的。 春桃笑了,“妞妞,这可不是个好事啊。这个活你学会了,往后再有这样的活你就跑不掉了。” “这是俺重孙女勤谨,愿意帮大人干活。”胡氏乐呵呵地说,“妞妞,你跟你娘说,我就没打算跑。” 柳莺大声说:“我愿意干活,我就没打算跑!” 胡氏、龚氏和春桃都笑了。 黄昏,村里就开始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从坟地烧纸回来的柳扎根也放了一挂鞭炮。随后,村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为这个沉寂了一年的村庄增添了许多活力。一直到了半夜,鞭炮声才停了下来。 柳扎根一家又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年。 正月初一上午,柳扎根带了两包点心去给刘长兴拜年。刘长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胡子也剪了,他的气色好了许多。中午,柳扎根和小虎兄弟几个以及刘长兴的另外几个干儿子一块喝了一些酒,大过年的,又因为好久没有坐在一起了,大家都显得很兴奋,堂屋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第二天天一亮,龚氏就给扎根做好了早饭。吃过早饭后,柳扎根?着一篮子礼物去项城给岳父、岳母拜年。 直到当天深夜,柳扎根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胡氏、龚氏和春桃都在堂屋焦急地等着他,见到儿子平安归来,龚氏连忙下厨给他做了一碗酸汤面叶。 扎根吃完饭,又和亲人们说了一会话,几个人都去歇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扎根又去龚桥、毛洼、胡庄等村子给长辈们拜年。 正月初八下午,刘湾一个小伙子前来柳扎根家,说刘长兴半上午的时候咽气了。柳扎根并不太吃惊,他腊月底见到干爹的时候就清楚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扎根对那个小伙子说等一会儿他就去干爹家,小伙子就离开了。 扎根向家人们说了一声,换上一件干净棉袍,拿了两刀烧纸就赶往刘长兴家。 来到刘长兴家,刘长兴已经躺在了棺材里,他的棺材年前就预备好了。跪在干爹的棺材前哭了几声,小虎等人劝住了他。 扎根和刘长兴的几个儿子、侄子坐在灵堂里说了一会儿话,他问干爹哪天出殡,小虎说已经定好在初十,扎根就说他那天早点来。 这时,又有刘长兴的一个干儿子前来吊唁,柳扎根又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初十早饭后,柳扎根就急急忙忙赶往干爹家。见到小虎后,他立刻把一块钱的奠仪交给了他。没多久,有人给扎根送来了孝布和麻绳。 半上午,刘长兴的子侄、干儿子都披麻戴孝出去迎客。一直到把刘长兴的灵柩送到坟地埋葬,柳扎根才返回家中。 正月十五过后,庄稼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开始了春耕和除草,一切好像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大雷的去世使他们家失去了一个棒劳力,黄强媳妇、黄刚媳妇和黄超每天也要随黄刚、黄强下地干活。大雷老婆在家照看年幼的孙子、孙女,并且还要洗衣做饭。好在两个年龄较大的孙女也能帮她干些小活了。 正月十八上午,程秋生来柳家湾喊柳扎根和他一起去漯河。扎根不想去那么早,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是只能在客栈待着。 柳扎根也有些放心不下妻子,因为春桃在生下柳莺后,也曾怀过几次孕,但由于时局不好,兵荒马乱的,又加之后来连吃都吃不饱,几次全都小产了。但春桃笑着说她没事,胡氏和龚氏也劝他不要挂念家里。柳扎根就和程秋生一块去了。 二人来到永昌客栈已到了晚上,一个伙计打开大门让他们进去。程秋生问他伙房里还有没有吃的,那个伙计就让他们自己去找。柳扎根和程秋生去伙房找了几个冷馒头,二人胡乱吃了一些就去歇息了。 第二天起床后,二人把客栈的院子打扫了一遍。等有人在院子里喊早饭做好了,他俩就去伙房吃饭。 因为还没有出正月,很少有人来住店,客栈的几个伙计也天天闲着,程秋生就和那几个伙计聚在耳房里掷骰子赌钱。 看了几回后,一个叫罗生的伙计就怂恿柳扎根也参与其中。其实柳扎根心里早就痒痒的,他兜里装了一块钱,所以他也下手了。 没想到柳扎根的手气很不错,半天的功夫,他就赢了两块钱。那几个人都嚷着让柳扎根请客,他就拿出那两块钱让几个伙计去街上买了酒菜,他们大吃了一顿。 第二天上午,柳扎根又去耳房掷骰子。但这次他的手气却不行了,不大一会就把那一块钱输了个精光。 有人主动提出借钱给柳扎根,但他却不愿借钱,他就站在旁边看他们耍钱。有人赢了请客,扎根也陪着吃喝一回。 第二百四十七章 赌钱 三四天的功夫,程秋生就输了六块大洋。这天上午,程秋生、海晏、何青、罗生几个人又到耳房掷骰子赌钱,柳扎根也站在一旁观看。 程秋生坐庄的时候,他拿起三只骰子,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睁开双眼大声喊道:“四五六通吃!” 三只骰子在瓷碗里滴溜溜乱转,还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很快,那些骰子就停在了碗底,那几个伙计都大笑了起来。原来,程秋生掷了一个一二三。 罗生几个人各掷了一回,他们掷的点数都超过了程秋生。程秋生哭丧着脸给了另外三个人每人两角钱。 海晏嬉皮笑脸地说:“秋生,你的手这么臭,是不是早上起来解了手没洗手啊?” 程秋生一脸的不悦,“你才解了手没洗手哩!先让你们几个高兴高兴,先打的兔子背着沉,到最后谁哭谁笑还不一定哩!” 罗生看了看海晏,二人相视一笑,罗生就对程秋生说:“今儿个咱就看看到最后谁哭谁笑吧!” 接下来是海晏坐庄,他随手掷出一个二三四。 程秋生得意地说:“海晏,你也不得意了吧?就你掷的这个二三四,也不比我的一二三好到哪儿去啊?” “你的一二三是最小的,我掷的至少还比你大一点!”海晏摸着短须笑道。 “中,让你大吧。”程秋生冷笑着说。 何青拿出五角钱放在瓷碗旁边,信手抓起那三枚骰子,笑着对海晏说:“我掷你五角钱的!” 海晏愁眉苦脸地说:“老海,你这是专捡软泥挖啊!” “谁见了软泥不挖,谁是傻子!”何青乐呵呵地说。 他把三只骰子随手往碗里一丢,骰子转动几下就停了下来。 柳扎根上前一看,笑着说:“何青哥的手气壮得很啊,轻轻一扔就掷了一个豹子!” 看到碗里的三枚骰子都是一点,海晏从兜里拿出五角钱递给何青,“拿着输去吧。” 何青眉开眼笑地把钱接在手中,“中啊,等一会儿还输给你们几个!” 接着,罗生也掷了一回,他掷的点数是四五六,他也赢了五角钱。 程秋生高兴地捏起那三枚骰子,“你俩都赢了,底下该我赢了,我也掷五角钱的!” 说着,他把骰子在双手间用力揉搓了几下,然后迅速把它们丢进碗里,嘴里嚷道:“三四五、三四五!” 三枚骰子在碗里飞快地转动着。 “三个三!”程秋生激动地喊道。 不巧的是,其中一枚骰子又转动了一下,最终上面的三点变成了一点。 程秋生一圈砸在了桌子上,“日他奶奶,真是邪了门了!” 何青和罗生都哈哈大笑起来。 海晏笑着把程秋生面前的五角钱捏在手里,“承让了!” 程秋生涨红了脸说:“不用高兴那么早,有初一就有十五,咱还往下来!” 很快就轮到罗生当庄了。 “我掷你们仨,一个人两角钱!” 说完,他把三只骰子拿在手中,放在手中轻轻摇了几下,不慌不忙地把它们放进碗里。 几枚骰子转动几下就停住了,朝上的那面分别是三点、四点和五点。 罗生笑着说:“你们几个撵吧。” 海晏咂了咂嘴,“不好撵啊,除非掷出来四五六或豹子!” “我掷一个豹子!” 说着,何青拿起骰子往碗里一丢,他掷了三个四点。 罗生扔给何青两角钱,“你嘴上有火啊?说掷一个豹子就掷一个豹子!” 海晏也掷了一下,结果是四五六,罗生也给他两角钱。 程秋生拿起三枚骰子,在手里转了几下,心中默默祈祷了一番,然后把它们放进碗里。 等三只骰子停下了,罗生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是四五六!秋生,他俩都赢,咋就你自己输啊?赶紧拿钱吧!” 说着,他就朝程秋生伸出了手,程秋生一巴掌打了下去。 “日你奶奶,你赢就赢呗,笑个啥啊?还跟老子伸手,你怕老子赖你的账啊?” 罗生上前给了程秋生一拳,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柳扎根几个人连忙上前劝架,但程秋生和罗生两个都不肯罢休,他们继续缠斗。 只听“砰”的一声,那只瓷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三只骰子也迅速不见了踪影。 “好了,好了,”海晏嚷道,“刷钱的碗都碎了,你俩别再打了,以后谁再喊我掷骰子我也不来了!” 何青把罗生拉了出去,柳扎根抱住了程秋生。程秋生又骂了几句,扎根把他拉回了住处。 接下来的几天,再也没有人掷骰子了。吃过饭后,程秋生和柳扎根就回到那间屋子聊天。 正月二十六的下午,阿土来到了永昌客栈,他跟程秋生和柳扎根聊了几句,让他们在客栈好生歇息然后就离开了。 阿土走后,柳扎根问程秋生:“土哥就在漯河住吗?” 程秋生点点头,“土哥在城里有一个相好的,他没事就住在那儿。我见过她一回,那个女的是个暗娼,还抽大烟,土哥的钱差不多都花到她身上了。” “俩人有孩子没有啊?” 程秋生摇摇头,“没有。那个女的说她不会生,可土哥还是舍不了她。” 扎根笑了笑,“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阿土一直没来,整日在客栈无所事事,柳扎根感到很没意思。二月初九晚上,扎根跟程秋生说他想回家看看,程秋生让他快去快回。 第二天一大早,柳扎根便匆匆往家赶。半下午,他来到自家大门口。他推开大门,看到院子里的一根麻绳上搭着十几块尿布,不禁笑了起来。 “我回来了。”扎根喊道。 胡氏从堂屋走了出来,她笑着对扎根说:“你可回来了。你媳妇给你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赶紧回屋去看看吧。” “中,中,我回屋看看。”柳扎根高兴地说。 他走进他们夫妻住的那所堂屋外间,看见柳莺正坐在板凳上吃鸡蛋,她的嘴角沾满了蛋黄。 “爹,”柳莺高兴地说,“俺娘给我生了一个弟弟,你快进去看看吧。” 柳扎根走进东间,看见春桃正靠床头坐着,龚氏站在旁边喂她吃饭。 “孩子哪天生的啊?”他笑着问。 “二月初六,生下来七斤六两。”龚氏笑道。 柳扎根来到床边高兴地说:“是个小胖子啊!” 春桃把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抱出来,一脸幸福地把他递给柳扎根,“给,看看你儿子吧。” 柳扎根接过来看了看,“就是不瘦啊!” “天冷,赶紧还把他放被窝里。”龚氏说道。 扎根就把婴儿递给春桃,春桃小心地把他放回被窝里。 “孩子的名字取了没有啊?”柳扎根问。 “刚生下来,咱奶奶就给他取好名了,叫柳庆!” “柳庆、柳庆,好名字啊!”柳扎根笑着说。 和她们又聊了几句,柳扎根就牵着柳莺的手去河边买鱼。 傍晚,柳扎根左手拎着两条大鲶鱼,右手牵着柳莺回到了家中。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作案 龚氏看见他们回来了非常高兴,她接过那两条鲶鱼,把其中一条放进一只水缸里养着,把另一条宰杀后切成小块炖上,又馏上几个窝窝头。 等鱼汤炖好后,龚氏端了一碗给春桃送去,胡氏、扎根和柳莺就坐在灶屋里吃饭。 三天后,柳扎根返回了永昌客栈。 过了两天,阿土来到客栈住了下来。来客栈住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他们三个就每天做一些杂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阿土和程秋生知道了柳扎根得了一个大胖儿子,他们每人送了一块大洋的贺礼。当晚,柳扎根就请他们两个去外边的饭馆吃了一顿饭。 进入三月,天气暖和了起来。 这天上午,阿土、程秋生和柳扎根正在院子里劈柴,罗生过来把阿土喊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阿土一脸高兴地回来了。 吃过午饭,阿土把柳扎根和程秋生叫到屋里。二人来到屋里后,土哥迅速把门关上。 “漯河东边二十多里有一个朱店,那儿有一个财主叫朱万顺,他家里有钱,可就是他家有七、八个扛活的,听说还有几个扛活的会几下子。” “这个事就不好办了。”程秋生十分紧张地说道,“咱就仨人,他们家的人别的不说,光扛活的就有七、八个人,还有几个会几下子的,弄不好咱进去就出不来了。挨几下还是轻的,要是......” 阿土很不高兴地冲他摆了摆手,“秋生,你听我往底下说啊。” 程秋生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阿土咳嗽了几声,“今儿上午有人来给我送信,说朱万顺他娘昨儿个死了,明儿个出殡。等办完丧事,他们家的那些人肯定是又困又乏,我想趁明儿晚上这个时机去他家做一趟生意。” 程秋生说:“土哥,那得等到后半夜吧?” 阿土点点头,“今儿晚上咱睡个好觉,明儿上午你俩把家伙准备停当,我去朱店看看,看了我就回来了。下午咱都睡觉,等天一黑咱就去朱店。” 程秋生就问:“不是有人带路吗?” 阿土摇了摇头,“这一回没有,送信的那个人他不敢。他说朱万顺的家在村子南头,咱去了自己就管找着!” 阿土又交代了他们两个几句。柳扎根和程秋生就去院子里帮何青、海晏打绳子。 第二天早饭后,阿土就离开了永昌客栈,程秋生和柳扎根往伙房里挑了几担水就返回了他们住的那间屋子。 程秋生拿出放在床底下的一把匕首,又拿出一块磨刀石,然后就把匕首放在磨刀石上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程秋生看了看那把匕首,满意地点点头,“中了,磨得明晃晃的,一点锈都没有了。扎根,你也趁着把匕首磨磨吧。” 柳扎根拿起那块磨刀石,也把自己的匕首放在上面磨了起来。 “扎根,今儿晚上去朱店可得机灵一些啊。见势不妙,就得赶紧跑,咱不能把命丢在那儿啊!” “土哥不是先去看看嘛,要是情况不对,咱晚上还不一定去那儿哩!”柳扎根说道。 程秋生笑了,“不一定去那儿?你想着吧!两个多月没有生意了,土哥身上不会有多少钱了。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时机,他是肯定不会放过哩!” 快晌午的时候,阿土回到了客栈,他喜眯眯地告诉他们两个朱万顺家有钱的亲戚朋友真不少,他家院子里的一根绳上搭满了挽幛,少说也得有三十幅,他还看见有人在外柜上交了五十块大洋的奠仪。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就听到罗生喊“开饭了”,他们就去伙房吃饭。吃过午饭后,三个人就回到那间屋子睡觉。 半下午,三人都起了床,阿土又叮嘱了他们两个几句。黄昏的时候,阿土让程秋生出去买了十多个烧饼。吃过烧饼,他们每人喝了一大碗白开水。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三人离开了永昌客栈。阿土在前边走,二人紧紧跟在他的后边。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朱店村的西边。他们没敢进村,就蹲在一个干涸的水沟里。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三个悄悄来到村子南头朱万顺家的院子外边。听到院子里有好几个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他们只能蹲在墙根下焦急地等待。 看到上弦月挂在天上,柳扎根的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过了好长一阵时间,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土低声说道:“秋生,你先跳进去看看。” 程秋生壮着胆子跳了进去。 听到院子里还是没有动静,阿土这才放心地翻过院墙,柳扎根随后也跳了进去。 阿土朝他们两个做了一个手势,他就朝东边走去,柳扎根和程秋生蹑手蹑脚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一条狗跑过来叫了几声,阿土丢给它一个东西,那条狗用鼻子闻了闻就吃了下去,它很快就瘫倒在地上。 突然,从北面传来一声喝问:“你们几个是谁啊?” “哥,是我啊。”阿土说着就朝来人走了过去。 “你是谁啊?你脸上蒙的是啥啊?”那个人嚷了起来。 阿土从怀中掏出匕首朝那个人捅了过去。 “快来人啊,有贼进来了!” 阿土又捅了他几下,那个人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土哥,底下咋办啊?咱走不走啊?”程秋生低声问道。 “先别急,再等等。” 他们仨把那个人的尸体抬到一棵树底下,然后躲到了墙根旁。 没多久,有五六个人跑了过来,其中两个还举着火把。 “铁牛,你在哪儿啊?”一个人大喊道。 有人发现地上的血迹,“这地上有血,铁牛出事了。” 他们顺着血迹寻找,很快就发现了树下的那具尸体。 “来人啊,铁牛被人害了,院子里进坏人了!”有人嚷道。 柳扎根吓得两腿发软,他看了看阿土,阿土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快,又有七八个人跑了过来。 “铁牛咋了?”一个人问道。 有人带着哭腔说:“铁牛被人打死了。” “咱几个在院子里好好找找,说不定贼人还没有出去!” 说话间,有几个人来到离他们仨不远的地方。又一个眼尖的人嚷道:“院墙底下有几个人!” 阿土低声说道:“赶紧走,别朝一个地方跑!” 说完,他就蹿了出去。 柳扎根也急忙翻墙而出,朝村子的东面奋力跑去,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叫喊声和狗的叫声。 柳扎根慌不择路,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后边传来的骂声和脚步声使他心惊胆寒。 第二百四十九章 陈氏 跑了十多里路,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一直不绝于耳,柳扎根满头大汗,贴身的衣服也湿透了,他真想躺到地上喘喘气。但他知道要是停下来可能就没命了,所以继续拼命地往前跑。 又跑了七八里路,柳扎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也只能拖着两条腿继续跑。 前边出现一个村庄,柳扎根想进去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但他转念一想:“要是后边追的那些人再喊上十几个村里人,他们一块找人的话,自己可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柳扎根就顺着一条路继续向东跑去。 后边传来的脚步声渐渐弱了一些,柳扎根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喃喃地说:“今儿夜我若是能活着到家,以后谁说得再好听,我也不能再吃这碗饭了!” “那个小子就在前头,他也跑不动了。伙计们,咱几个再加把劲,把他逮住,今儿夜里也算没有白跑这几十里地!” 这个声音听在柳扎根的耳朵里如同炸雷,他像一只惊恐的兔子一般又拼命跑了起来。 来到村子的东头,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若有若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老天爷啊,早知道过了年我就不来漯河,也不受这个洋罪了!”柳扎根在心里说道。 突然,他听到几声狗叫,随后有一只狗向他扑了过来,柳扎根蹲下身子摸了一块坷垃朝它砸了过去,那只狗哀嚎了几声就跑了。他不敢停留,又沿着那条路往东去了。 走了二三里,又来到一个村庄。柳扎根想跳进一个院子里躲躲,他又担心那家的人起来把他抓起来,所以就硬撑着继续往前走。 在他即将走过这个村子的时候,他看到北边一个小院的堂屋里透出一丝灯光,柳扎根明白这一定是有人在屋里纺线或是织布,他就朝这个院子走了过去。 柳扎根来到院门口,借着月光,他看到一扇用木棍捆扎成的栅栏门,他就推开栅栏门走进院子里。 这个院子里有两间堂屋和两间东屋,亮灯的正是堂屋,柳扎根就去了堂屋。 柳扎根推了推堂屋门没有推动,他明白门从里面闩上了。 “外边是谁啊?”屋里传出一个妇人的喝问。 柳扎根低声哀求道:“大婶儿,外边有人撵我,求求你让我进你屋里躲一会吧。” 听了柳扎根的话,屋里那个妇人心里一颤,她思索了片刻就起身到门口把门拴拉开。 柳扎根把门推开走了进去,看见眼前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他立刻跪了下去,“大娘,你救救我吧,他们要是抓住我,我就没命了。” “你家是东边哪个地方的吧?”这个妇人问道。 听女人说话的腔调和他差不多,柳扎根心想她的娘家一定也在沙河镇附近,也就没有隐瞒,“我家在沙河镇东边一点。” “哪个村的啊?” “柳家湾。” “你爹叫啥名啊?” “俺爹叫全福。” 妇人轻轻把门闩上。她揉了揉眼睛问:“你咋三更半夜在外边跑啊?” “我遇见几个人,他们要打我,我就跑,他们在后边一直追。” 这个妇人叹了一口气,摘下头上的那条头巾递给柳扎根,“别跪那儿了,擦擦你脸上的汗。” 柳扎根心里松了一口气,接过那条头巾站起来擦了擦满脸的汗水,他觉得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女人简直就是观音菩萨下了凡。 这时,柳扎根听到外边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他的脸色顿时大变。 “大娘,他们又撵过来了。” “来,你跟着我去里间。” 妇人把柳扎根领到里屋,让他钻到床底下,然后她回到外间坐在草垫上继续纺棉花。 过了一会儿,从院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走到堂屋门口,“老万婶子,还在屋里纺棉花啊?有没有人进你家院子里啊?” “没有啊。”妇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是铁蛋啊,我没有听见有谁进院子里啊。你们几个咋这个时候还没有睡啊?” 那个叫铁蛋的汉子就说:“这是我的几个朋友,他们几个撵一个小偷,到村东头不见他了。” “不是小偷,是土匪,他们三个进俺东家那个院子里,还打死俺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恨恨地说道。 “我没有听见有人进来,你们几个还是到别处找找吧。”妇人笑着说。 “那中,婶子,你把门还闩上吧,再用顶门棍把门顶结实。”铁蛋说道。 “没事,我一个穷老婆子,贼也不会到我家来!” 说完,她就把门闩上了。 那几个汉子举着火把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就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这个妇人去里间把柳扎根喊了出来,又让他坐到板凳上,柳扎根长出了一口气。 灯光下,这个女人仔细看了柳扎根两眼,“孩子,你长得像你娘。” 柳扎根笑着问:“大娘,你认识俺娘啊?你娘家是哪个村的啊?” 妇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又问柳扎根:“孩子,你弟兄姊妹几个啊?” “我没有哥也没有兄弟,我就有一个妹子。” “你爹,你爹他还好吧?” 柳扎根摇了摇头,“俺爹死了几年了。” “他得的啥病啊?”妇人急忙问。 “他去周家口给烟馆看着院子,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日本人把他打死了。” 这位妇人的眼泪流了出来,“真是好人不长寿啊!” “大娘,你还认识俺爹啊?” 女人用手擦了擦眼泪,“咋不认识啊?我得叫你爹叫哥。你奶奶的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硬朗,她耳不聋眼不花,走路比俺娘走得还快哩!” 柳扎根笑了笑,“你说叫俺爹叫哥,我不能喊你大娘,我得喊你表姑娘啊!” 妇人苦笑了一下,“你就喊我大娘吧。” 柳扎根迟疑了片刻,“我两个姑奶奶都是漯河的,不过我没有去过她们家。你不会是我哪个姑奶奶家的人吧?” 妇人摇了摇头,“我娘家是沙河村西边的。孩子,你饿不饿啊?我屋里还有一块饼子哩,我给你拿过来吧?” 第二百五十章 白玉簪子 “大娘,我不饿,我一点都不饿。” “孩子,你成家了吧?” “成家好些年了,我家那个丫头都六七岁了,都管帮她娘烧锅了,上个月又得了一个小子。”柳扎根笑着说。 妇人看了看柳扎根,“孩子,你咋走了这个道啊?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要教我说,你别再干这个了,就是做个小买卖,也比你现在干这个强啊!” “大娘,我以后就不干这个了。他们是把我骗进去的。” 说完,柳扎根就把年前程秋生骗他去漯河给人看家护院的事讲了一遍。 “孩子,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上几年大旱天日子难熬,现在不一样了。孩子,你听我的,回到家里找个正经营生干,还是管养活一家老小的。你家几代单传,你再多要几个孩子,你奶奶她喜欢小孩。” “大娘,你跟俺奶奶也很熟吧?”柳扎根试探着问。 “熟,咋会不熟啊?”妇人叹了一口气说。 从她的神情话语中,柳扎根感觉她似乎有难言之隐,所以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大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孩子,别这样说,咱俩也不是外人。你喊门的时候,我听你说话的腔调跟你爹差不多。要不然三更半夜的,我不会给你开门啊!” 柳扎根问这位妇人:“大娘,家里就你自己啊?” “还有几口,他们都没在家。你大伯死有将近二十年了,他本来就比我大了十六七岁。你有两个哥,老大倒插门去你大嫂娘家了,你二哥在漯河西一个财主家扛活,一个多月回来一趟。老二还没有成亲,等年底他成了亲,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管歇歇了。” 听到外边静寂无声,柳扎根站了起来,“大娘,今儿个过来给你添麻烦了,改天我来看你。” 这个妇人又擦了擦眼泪,“孩子,看你说的,能看见你,跟你说说话,我心里还高兴哩。我真没想到这阵子还能见到全福哥的儿子啊!” “大娘,那些人都走了,我该回家了,你也该歇息了。” 妇人摆了摆手,“孩子,你现在还不管走,那些人说不定还在哪个路口守着哩。我也不教你去东屋歇着了,省得让邻居听见,你就坐板凳上打个盹吧,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你送到村口,你自己再回家。” “大娘,这就耽误你歇着了。” “没事,上岁数了,瞌睡就少了,我平时晚上也不睡多少觉。你歇一会吧。” 柳扎根确实困了,伴随着“嗡嗡”的纺棉声,他坐在板凳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扎根突然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轻轻地喊:“孩子,天快大亮了,你洗把脸吃饭吧。” 柳扎根睁开眼一看,那位妇人站在他的面前,正在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旁边一张破烂的小饭桌上摆着几个玉米面饼子,一盘炒鸡蛋和一碗小米粥。 “孩子,你大娘这儿也没有啥好吃的,你对付着填饱肚子就妥了。” 柳扎根非常感激,“大娘,我一来你这儿,净是给你添麻烦。” 妇人笑了,“孩子,可别这样说。堂屋门外盆里有温水,你洗把脸赶紧吃饭吧,一会儿就该凉了。” 柳扎根起身来到院子里,抬头看到东边的天空中那颗明亮的启明星。他走到木盆旁把手放进水里,水不冷不热,他洗了一把脸就回到了堂屋。 柳扎根坐在小桌旁吃饭,那位妇人在旁边看着他。 “大娘,你也吃饭啊?” “我刚才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等柳扎根吃过早饭,妇人看到还有三块饼子,就用一块布包起来让他带在路上吃,柳扎根也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那位妇人把柳扎根送到村东头的一个路口。 “大娘,你回去歇歇吧。”柳扎根笑着说。 妇人从衣兜里拿出一只白玉簪子递给扎根,“孩子,你把这个簪子拿回家让你媳妇用吧。” 柳扎根连忙摆手,“大娘,这可不中。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不能再拿你的东西啊!” “让你拿上你就拿上吧,这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 “大娘,你自己留着戴吧。” “我一个老婆子家,戴着这个簪子人家见了笑话啊!” “大娘,你不是说那个二哥今年就要成亲嘛,留着让那个嫂子戴吧。” “我给她留的有,你赶紧拿着吧。”说着,她把那只簪子硬塞给柳扎根,柳扎根也只得接住。 “孩子,回家听你奶奶、你娘的话,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那个事别再干了。” “大娘,你就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做一个好人。” 辞别这位善良的老人,柳扎根就大步朝东走去。走在路上,想想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柳扎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当柳扎根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午后,他跟胡氏和龚氏说东家让他跟程秋生回家歇几天,二人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龚氏连忙下灶给他做了一碗玉米面糊糊。 第二天上午,胡氏到春桃的住处去看重孙子,她看到春桃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簪。胡氏笑着说:“这只簪子怪好看的,咋没见你以前戴过啊?” “你孙子昨儿个才给我带回来的,他说是人家送他的。”说着,春桃把它递给胡氏。 胡氏接过这只雪亮剔透的白玉凤头簪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它递还给春桃,“这是个好东西啊。孙子媳妇,现在你还不管戴,你奶着孩子,孩子要是抓住扔到地上就坏了,还是把它先收起来吧。” 春桃笑着说:“我也是这样跟你孙子说的。奶奶,你拿走戴去吧。” “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戴一个这样的簪子,人家见了不说我是一个老妖精啊?”胡氏乐呵呵地说。 半上午,柳扎根领着柳莺从外边回来了。 听到他们父女说话的声音,胡氏来到堂屋门口。“扎根,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父女两个来到堂屋门口,胡氏笑着对柳莺说:“妞妞,你奶奶去你小强伯家吃花生了,你去看看吧。” “我去,我现在就去。”柳莺一边嚷着,一边跑了出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白玉簪子 柳扎根走进堂屋,“奶奶,你想跟我说啥啊?” “这个孩子,你坐板凳上啊,是不是想跟奶奶比个子啊?奶奶可比不过你啊!” 柳扎根笑着坐在一只板凳上,胡氏拉过来一把小椅子坐下。 “扎根,你给你媳妇那个簪子从哪儿买的啊?”胡氏笑着问。 柳扎根猜想定是奶奶认出了那只白玉簪子,“奶奶,这是那个大娘送给我的啊!” “你这个孩子净胡说,你哪个大娘会送给你这样好的东西啊?” 扎根当然不会跟奶奶全说实话,“几天前,东家让我去漯河东边三十多里一个村送信。走到半路,我口渴得厉害,就想去跟人家讨碗茶喝。到一个村的东头,我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女的,看她的岁数得比俺娘大几岁。我喊她一声大娘,跟她讨一碗茶喝。那个大娘可好了,立即去灶屋给我烧茶。” 胡氏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烧好茶,她给我端到堂屋,她坐到旁边跟我说话。她问我家是哪儿的,我说是沙河镇东边柳家湾的。她又问我俺爹叫啥名字,我就跟她说了,她说她得叫俺爹叫哥。我还以为她是俺哪个姑奶奶家的闺女,结果她说不是,她说她娘家是沙河村西边的。” “她咋想起来把玉簪子给你啊?她跟你说了啥啊?”胡氏笑着问。 “我喝完那碗茶站起来的时候,她说给我拿一个东西。她去里间出来,手里拿的就是这个簪子,她说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咱家的,让我拿回家教俺媳妇戴,也是物归原主了。” “她还说了啥没有啊?” “她还说让我孝敬你跟俺娘,跟俺媳妇好好过日子。她还说我长得像俺娘。奶奶,她对咱家的人这么熟悉,她跟咱家得是亲戚吧?” “也算是亲戚,也不算亲戚。”胡氏沉吟了片刻,“这个事说起来就话长了。你爹在没有娶你娘以前,我给他定了一门亲,就是你喊大娘的这个女的。实话实说,这个闺女模样长得不赖,脾气也好。后来我一打听,有人说那个闺女有毛病,我听了心里就像塞了一块坯。后来咬咬牙,咱家就跟她家退了亲。因为是咱家提出来的退亲,送去的聘礼咱就没有再要,聘礼当中就有这一个玉簪子。她给你这个东西,一来是她心好,二来也是咱家当年对她好,给她留的有念想。这多好啊,本来就是咱家的东西,现在又回来了。” “是这样的啊?我说她对我咋恁亲。” “她的日子过得咋样啊?”胡氏问道。 “过得不咋样。她家四间房子,两间堂屋是草房子,两间东屋也是土墙,顶多有一人高。她说她掌柜的比她大十来多岁,死了十来多年了。她有俩儿,老大倒插门走了,老二给财主家扛活,年底就该成亲了。” 胡氏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个苦命人啊。好在有俩儿子,等她的小儿子成了亲,她就管享福了。” 说完,胡氏又问:“这个事你跟你媳妇说没有啊?” “没有,我就说是人家送我的,她根本就没有问。” “这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听听就妥了,千万别跟你娘还有你媳妇说啊!” “奶奶,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跟她俩讲的,你就放心吧。” 祖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就回屋了,胡氏坐到纺车前接着纺棉花。 柳扎根始终没有忘记那位善良的妇人对他的恩情。三年后的一天,他来到那个村子,找到了那个妇人家。但这位苦命的女人已经在一年前去世了,扎根见到了她的儿子二幸,给了他六块银元。二幸有些纳闷,柳扎根没有细说,只是跟他讲这个大娘以前帮过他的大忙,请他清明节的时候替他给老人家烧些纸。 二幸连忙喊他老婆,让她做两个下酒菜,柳扎根说不必,他和二幸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柳扎根在家里待了三天,他虽然不想再跟阿土和程秋生有牵扯,但他担心他们会上门来找他,万一说漏了嘴就不好了,所以在第四天的早饭后,他又去了漯河。 来到永昌客栈,他见到了阿土和程秋生。在那天夜里,他俩分头逃命。追赶阿土的那几个人追了七八里就不再追赶,阿土轻松地返回了客栈;追程秋生的那些人却追赶了十多里,他的左臂还挨了一棍,所幸没有被他们抓住。 柳扎根也跟他们讲了他那天夜里的经历,但他略去了那个妇人和他讲的那些话以及送他白玉簪子的事。 阿土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太贪心了,以后再也不能惹这些大户人家了,咱还是像以往那样小打小闹吧。”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又出去抢了一户人家,柳扎根分到二十几块大洋。 离收麦子还有半个月,柳扎根就回到了家中。他一个人去自家地里把豌豆秧割了背回家中,然后把它们摊在院子里晒干。两天后,他们家收获了百十斤豌豆。 离收麦还有十来天,扎根不愿在家里闲着,他就到唐庚家地里帮忙收豌豆。结束的时候,唐庚给了他几十斤豌豆。 又过了几天,就该收麦子了。柳扎根一个人去地里把差不多一亩地的麦秆割下来背回自家院子里。两天后,麦穗都晒干了,扎根就用棒槌捶打麦穗。等到最后,收获的麦子有大半袋子,差不多七十多斤的样子,柳扎根一家都很高兴。胡氏决定秋后把那二亩地都种上小麦。 两天后,柳扎根和春桃去地里种玉米。柳扎根拿一把铁锹刨坑,春桃往里面放玉米种子。半天的时间,夫妻俩就把两亩地的玉米种完了。 在家歇了一天后,柳扎根又去了漯河。 几天后,下了一场大雨。等路面干了以后,春桃就带着柳莺去他们家的地里查看玉米苗出得好不好。当她看到玉米苗出得很齐整,心里非常高兴。 由于地里有不少的野草也钻出了地面,第二天上午,春桃就扛着一把锄头去除草。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每隔十天八天,春桃就去地里除草,为玉米苗捉虫子。 柳庆已有好几个月了,他长得白白胖胖的,大雷老婆几个人都说这个孩子和扎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 龚氏把当年柳扎根戴过的那只银锁子拿出来给孙子戴上,她经常抱着孙子去邻居家串门或者到河堤上转转,邻居家的那些孩子见了,都想抱一抱这个可爱的银娃娃。 胡氏虽说已经七十多岁了,却耳不聋、眼不花,天气好的时候,她也时不时抱着重孙子在院子外转转。大雷老婆等人见了,都夸这个老婆婆有福气,说她可以庆一百岁的大寿。 第二百五十二章 唐冲之死 七月十九是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在身上热辣辣的,村里村外树上的蝉儿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半上午,在屋里喝茶的唐冲跟褚氏说了一声就来到院子里,他喊了一声,正在牲口棚子里的郝老实就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郝老实是唐冲家的远房亲戚,比唐冲大了两三岁,家住柳家湾南边二十多里外的郝洼,他是一个光棍汉。在唐麦囤当家的时候,郝老实就来到他们家扛活。郝老实干活不太麻利,唐冲嫌他窝囊,心里很不喜欢他。唐麦囤死后,唐冲碍于亲戚关系把郝老实留下继续扛活。 郝老实的爹娘都离世十多年了,每年的冬天,唐冲就打发郝老实回家了。郝老实的弟弟有家小,郝老实就回家和弟弟一家一起生活,他把挣到的工钱的一大半都交给了弟弟。一直到过了元宵节,郝老实再来唐冲家干活。 给唐显办丧事的时候,郝老实也来帮忙,唐冲就把他留在了家中,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去年的冬天,唐冲没有再让郝老实走,郝老实就在唐冲家过年。 唐显死后,除了去沙河镇东方自强那里看病以外,唐冲整日呆在家里,他为大儿子的死感到难过,又担心沙河北游击队的人不会放过他。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过了大半年,看游击队的人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他断定那些人放过了他,所以心里就不再那么担心了。 自打唐冲在家里养伤,除了三个女儿和他的几个姐妹经常来看望他以外,其他的亲戚来了两趟就不再来了。小九、王留宝那些人除了在唐显出殡那天露了一回面,底下就再也不见他们的踪影,唐冲很是气恼,他在心里咒骂这些白眼狼,他还会时不时地发无名火。褚氏和唐昊知道唐冲心里不好受,他们都不与他争吵,反而劝慰他,宽他的心。两个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们一见唐冲发脾气,就躲得远远的。 又到了除夕之夜,唐冲想起了去年除夕发生的事情,他一夜都没敢睡觉。到黎明的时候,他才躺到床上睡了一会儿。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回暖,褚氏和唐昊劝唐冲没事出去转转。他们说了几回,这天下午,唐冲就一个人去南坡的地里看看。一路上,有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唐冲的心情好了许多。 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就到外边转转看看,有时去地里,有时去后边的河堤上。有的人见了他和他说上几句话,但还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当然,那些大多是黄家的人。时间久了,唐冲也就习以为常了。 后来,每隔十天半月,他就让郝老实赶马车拉着他去沙河镇转转。 “小冲,是不是又想去镇上看看啊?”郝老实笑着问。 唐冲点点头,“老实哥,你套马吧,一会儿咱到沙河镇看看。” 过了一会儿,郝老实套好了马车,唐冲坐上后,郝老实就赶着车前往沙河镇。 来到沙河镇上,唐冲先到永春堂找东方先生抓了几副药。当马车经过一家卤肉店时,唐冲让郝老实停车。唐冲下车进店买了一斤卤肉,他让店主把肉切好,他吃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让郝老实吃了。 二人来到店外,唐冲看见侯二从南边走了过来,他带着挖苦的口吻说道:“侯二哥,你这个大忙人,一年多没见你了!” 侯二满脸堆笑地说:“就是一年多没见了。老弟,你咋有空出来啊?” “在家没事,我就出来转转。” “你的伤好利索了吧?我也不知道整天忙的啥?几回说去柳家湾看看你,就是没有去上。” “不用去看我,我早就好利索了。你是个大忙人,操着两个保的心也不容易。别说两个保了,我当一个保的保长,成天就忙得焦头烂额!” “老弟,你今儿上午别走了,老哥我请你喝一杯,一会儿我把区长请来陪你!” “不用了吧,你俩跟我不一样,我是个普通老百姓,你俩都是大忙人,不能耽误你们的事啊!” “兄弟太外气了。今儿个见你了,天大的事也不干了。你别走了,今儿晌午咱几个坐一块好好说说话。” “老哥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再走就不好看了。那中,我不走了,今儿晌午就在镇上喝两杯了。” 侯二依旧笑容满面地说:“老弟,你先去我的门店等着我,我现在就去请吴区长,一会儿咱去醉仙楼喝酒。” “别去醉仙楼了,那太破费了,就在你家喝两盅就中了!”唐冲也笑着说。 “那不中,轻易不见你一回,不能让你去家里吃饭,咱得去酒楼。” “让伙计赶马车把你送去吧?” “不用了,我走几步就到了。兄弟,你去店里等着我吧。” “我不去店里了,我去永春堂吧,在那儿等着你俩。” “那中,我去喊吴区长了。” 说完,侯二转身向南去了。 唐冲让郝老实赶着马车回家,他就去永春堂找东方自强聊天。 侯二来到河滨区区公所,吴飞看见他就有些惊讶地问:“你咋又回来了?” “我刚才到街里遇见唐冲了,我说今儿上午别走了,晌午请他到醉仙楼吃饭。三说两不说,他就不走了。” 吴飞笑了,“这就叫假请客遇见了热粘皮。他家大业大,还稀罕人家一顿饭啊!” “这都没啥。我说请吴区长陪他,他才说不走,我过来是请你陪他喝酒哩。” “按说我是不能跟他在一块吃饭。不过你侯二哥来请我,这个面子我得给。走吧,我正好有点饿了。” 二人走出区公所,来到永春堂诊室门外,看见东方自强和唐冲正坐在屋里喝茶聊天。 侯二笑着说:“东方先生,咱去醉仙楼喝酒吧?” 东方自强起身来到门口,“我还有事,就不去了。吴飞哥,你俩进来喝杯茶吧?” 吴飞笑着摆了摆手,“不进去了。走呗,去喝一杯。” “吴飞哥,我真有事,你们去吧。”东方自强笑道。 吴飞大声说:“唐保长,出来吧,今儿个咱好好聊聊。” 听了吴飞的话,唐冲心里十分受用,他一脸喜悦地从诊室走了出来。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他们仨就去了北边的醉仙楼。 第二百五十三章 唐冲之死 (二) 侯二点了两荤两素四个菜和二斤酒。没多久,伙计就把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肚丝和一壶酒给他们送了过来。 吴飞就说:“上来两个菜了,咱先慢慢喝着吧。” “中啊。”说完,侯二拿起酒壶倒了六杯酒,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两杯。 “来吧,”吴飞端起一只酒杯,“今儿个跟唐冲老弟坐到一块了,我心里高兴,咱仨先碰一杯。” 唐冲和侯二各端了一杯,他们三个碰杯后都把各自的酒喝了。 侯二笑着对唐冲说:“唐冲老弟有能耐,上几年没少为保里做事,留宝他们几个提起你都竖大拇指啊!” “我不中。前几年没少作难,也没有让日本人高兴啊!”唐冲苦笑着说。 “不说那话,咱今儿个就是喝酒。” 说着,吴飞又端起酒杯。 三人把那壶酒即将喝完的时候,伙计给他们端来一盘烧茄子和一盘糖醋鲤鱼,又给他们送来一壶酒。他们三个就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唐冲端起一杯酒站了起来,“今儿个能跟你们二位坐到一块喝酒,我连想都不敢想啊。我喝一杯,给你俩一人敬一杯。” 说完,他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吴飞向唐冲做了一个手势,“老弟,咱仨都不是外人,你别站那儿了。” “那不中,规矩咱不能坏了!”唐冲笑道。 给唐冲和侯二各敬了一杯酒,唐冲才坐下。 又喝了一会儿,侯二对吴飞说:“区长,我看唐冲兄弟的身子也养好了,保长还让他接着干吧。” 唐冲讪笑着对吴飞说:“我没有那两把刷子,再干也干不好,还是让侯二哥接着干吧。” 吴飞心中暗骂:“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为啥不让你干保长,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啊?还想着二回头再当保长哩,就不知道自己多轻多重!”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笑呵呵的,“唐冲兄弟,侯二哥整天跟我说他忙不过来。这样吧,哪一天你跟家里那个兄弟去渡边太君那儿坐坐,那个兄弟是维持会的副会长,他跟日本人熟络得很。渡边太君一看你的伤好利索了,他就该让你还干保长了!” 唐冲顿时傻了眼,“我不能再干了,我不能再干了,就人家说书的唱的‘不做官不理事,不吃俸禄不担心。’侯二哥干得好好的,还让他往下干吧,我还当我的老百姓。我知道当官的不易,你俩指东我往东,你俩指西我往西。不能让人家看咱弟兄仨的笑话!” 侯二朝唐冲竖起了大拇指,“唐冲兄弟真是有肚量,一般的人都比不上啊。好了,就冲你刚才说的这一番话,咱哥几个今儿个不醉不散场!” 三个人喝完了两壶酒,唐冲的兴致正高,“侯二哥,今儿个跟你俩坐一块喝酒,我喝得高兴。今儿个能跟你们二位坐到一块喝酒,我连想都不敢想啊。咱仨再喝一壶,我跟你俩划拳吧?” 吴飞十分厌恶地和侯二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朝唐冲摆了摆手,“唐冲老弟,天热,别喝那么多的酒了。咱吃饭吧,吃了饭我还得跟侯二哥一块找崔明去说一个事嘞。” 唐冲好不扫兴,“那中,你俩下午有事咱就别再喝了。” 侯二喊了一声,一个伙计走了进来,侯二要了三碗捞面条。 没多久,三碗捞面条端了上来。三个人吃完面条,吴飞和侯二一起去了区公所,唐冲就沿着河堤回家。 现在自己是一个平头百姓,能跟吴飞和侯二一起喝酒吃饭,唐冲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走着走着,一阵清凉的河风吹来,他的步履开始踉跄了起来。 当唐冲摇摇晃晃地来到离柳家湾一里多远的那段河堤,他感到浑身燥热,就解开了上衣扣子,顿时感觉凉快了许多。 这时,从河堤南坡走上来一位二、三十岁的男子,唐冲看他和杨四兴长得很像,就大声问:“你是四兴家的老几啊?” 杨家平也看见了唐冲,他有些不太情愿地答道:“我是老二家平,你是打哪儿回来的啊?” “上午我去沙河镇了,吴飞、侯二非得拉住我喝酒,我就陪着他俩喝了几杯。”唐冲得意地说。 看到家平一脸汗水,唐冲就说:“看你头上的汗,还没有回家吃饭吧?我跟你爹是老交情,回头我跟侯二说说,让你去保里当保丁吧,这可比你种地强多了。” 家平气得两眼冒火,心说:“你还有脸说跟俺爹是老交情。要不是你这个王八蛋,俺一家会是现在这个样吗?” 唐冲看见家平手中的两个小甜瓜,“从哪儿摘的两个甜瓜啊?” 家平看了看四周无人,就笑着说:“俺玉米地里长的,你要是想吃,我到河边给你洗洗......” “那好,我跟你一块,正好到河边洗洗脸。” 家平冷冷一笑,心道:“唐冲,这可是你自找的!” 二人就顺着河堤北坡的一条蚰蜒路向河边走去。 唐冲笑着说:“家平真是个好孩子。放心吧,以后大伯一定不会亏负你们一家。” 二人来到河边,家平看到河面上静悄悄的,附近没有一只船和一个洗澡的,他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家平拿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甜瓜上了河堤,看到四周无人,他神态自若地朝东边走去。 到了半下午,见唐冲还没有回来,褚氏和唐昊都着了急。褚氏就命郝老实赶着马车到沙河镇去问侯二,郝老实来到镇上找到侯二,侯二说唐冲吃过午饭就回家了。 郝老实回到唐冲家,把侯二的话向唐昊和褚氏讲了。唐昊就让郝老实把地里干活的几个长工都叫回来,郝老实赶车拉着唐昊到附近几个村子的亲戚家去看是否唐冲来过,那几个长工有的在河堤两边寻找,有的和渔夫一起在河里打捞。 傍晚,唐冲的尸体被几个洗澡的孩子发现了,他们几个都吓坏了。得知了这个消息,唐昊带着家里几个长工到河边把唐冲的尸体抬回家中。 第二百五十四章 唐冲之死 (三) 唐守财、唐留财、唐保财和他们的家人闻讯急忙来到唐冲家,看到褚氏婆媳正跪在唐冲的尸体旁嚎啕大哭,他们也干嚎了几嗓子。 唐昊几个男的在给唐冲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唐冲的肚子涨得很大,颈部还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唐昊哭着说:“俺爹不是自己掉进河里的,他是被人害的!” 唐保财就说:“赶紧派人把你三叔叫回来吧,商量商量这个事咋办。” 唐昊就喊郝老实让他到县城去把唐准叫回来,但郝老实不知道唐准住在哪儿,唐昊就让唐守财和郝老实一块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唐冲淹死的事就在柳家湾传遍了,不少村民得知这个消息后都很开心,黄刚高兴得多吃了一个窝窝头。 唐准乘坐郝老实赶的马车和唐守财一起来到唐冲家里,他安慰了褚氏几句,掀开蒙在唐冲尸体上的白布,仔细察看了颈部那道勒痕,然后铁青着脸去客厅和几位族里经常办事的人商议。 在唐准的家里,唐准已经知道大哥是跟吴飞、侯二一块喝了酒出的事,他气得大骂了几声。 唐准、唐昊、唐留财、唐保财、唐守财在客厅议论柳家湾谁最有可能会对唐冲下毒手。 “会是谁哩?”唐留财若有所思地说,“以前咱家在村里也没有得罪过谁,就是冲哥当保长那两年,有人在背后说些闲话。他都不干了,按说不会再有啥事了。” 唐准冷冷一笑,“这不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除了村西头姓黄的那些人,别人也不会背地里下这个毒手!” “三雷家仨儿子死了两个,那个听说在北乡扛活,他不会这个时候回来啊!”唐守财说道。 “他没有回来,大雷家的两个儿子得在家吧?我听大哥说过,黄大雷一家人见了他都是横鼻子竖眼的!”唐准瞪着眼说。 唐保财摇了摇头,“小准,这个事不关他们姓黄的,他们......” 唐准打断了他的话,“你咋知道不关他们的事啊?你一直跟着他们姓黄的人啊?” “小准,不是我一直跟着姓黄的人,是他们家今儿个有事。”唐保财陪着笑说,“吃了早饭,我去东地看看玉米,看见黄刚、黄强、黄豪、黄壮七八个一块出门了......” “他们几个出门不会再回来啊?”唐准冷冷地说。 看唐保财很是尴尬,唐昊就问:“他们几个出门干啥去了?” 唐保财擦了擦头上的汗,对唐昊说:“我看见黄刚、黄豪抬着一个礼盒,就问黄刚去啥办事。黄刚说,大孬的岳父七月十六那天死了,办丧事就定在今儿个,他们几个是去江桥吊孝。你也知道,大孬两口子都死了,撇下两个小子。大孬娘家有事,两家还有来往。一定是三雷老婆捎信让黄刚他们弟兄去的。” 唐留财看了看唐准,唐准的脸阴沉得简直能拧下水。 唐保财干咳了两声,接着说道:“半下午,我去东地放羊,看见他们一群人才回来。听老实说冲哥吃了晌午饭就回来了,他们肯定路上不会碰面。”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碰面。”唐留财说道,“江桥在咱们这儿东南,他们去江桥根本就不会走河堤。” 他们排除了姓黄的那些人的嫌疑,唐准霎时泄了气,“不是那些人,又会是谁呢?” “三叔,会不会是沙河北那些人啊?”唐昊问道。 “不会吧?”唐准说道,“要真是他们干的,他们不会等到一年多以后了。” 唐留财问:“小准,这个事会不会是外村的人干的啊?” 唐准心乱如麻,他叹了一口气说:“谁会知道啊?” 一直到深夜,几个人也没商量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唐准站了起来,“今儿个就这吧,明儿早上我去警察局报案,留财哥你带几个出去问问俺大哥回来的路上都遇见了谁,守财哥带人去沙河镇选一口上好的棺材。” 唐准和唐昊把唐留财几个人送到大门外,叔侄俩回客厅又议了一会儿,唐准去他原来住的屋子歇息,唐昊去给父亲守灵。 第二天早上,唐准乘坐马车去警察局报案,然后返回柳家湾。 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闻氏和儿子、儿媳都已经回来了,唐冲的三个女儿也来了,灵堂里一片哭声。 将近中午的时候,几个警察和王留宝、曹繁林、小九来到了唐冲家。王留宝几个人到灵前行了礼。 中午,唐留财对唐准说他们几个打听了半天,没有问出来唐冲在路上都遇见了谁,唐准长叹了一声让他走了。唐准早已知道这个结果,而且明白那些警察和保丁也指望不上。 下午,褚氏的几位娘家人来到,他们和唐准几个人商定出殡的日子就定在二十二那天。 唐冲在河里溺死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几个村庄传开了,很多人拍手称快。 二十二上午,唐冲家的亲戚都前来吊丧,王留宝几个人也都来了。 快晌午的时候,吴飞、崔明、侯二七八个人一同前来吊唁。唐准和唐庚把他们让进客厅,唐准板着脸把侯二说了一通,侯二只能忍气吞声。 吴飞他们在灵堂行了礼就走了。 和吴飞一起返回沙河镇的路上,侯二向吴飞诉屈道:“吴飞兄弟,你看看我屈不屈。看见唐冲,我就说了句请他喝酒的话,他这个人没成色,就当真了。我花钱请他喝酒,他死了又给他送了份大礼,结果还得听唐准的难听话。你说说这理找谁摆去啊?” 傍晚,唐准看了一下礼单,发现吴飞和侯二的奠仪都是十块大洋,而崔明那些人都拿了两块,他心中更加确认是吴飞和侯二在背后使了手脚。他就暗暗拿定主意,将来一定找机会给大哥报仇。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找到机会报仇,到了第二年夏天,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唐准、吴飞和侯二等人都因汉奸的罪名被县政府处决了。 柳家湾有不少人说唐冲淹死在河里是老天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有人说是大孬的鬼魂把唐冲拉进水里的。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柳家湾的孩子们再不敢一个人到河里洗澡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杨家健娶亲 唐冲的丧事过后,褚氏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谁劝她吃东西她都不肯。后来,在家人的苦苦哀求下,她才勉强喝了一些稀粥。唐昊看到母亲的精神不振,就让郝老实套车,他陪母亲坐马车去沙河镇找东方自强看病。 到了沙河镇上的永春堂,东方自强详细询问褚氏的病情,给她开了一些解郁安神的药。回家后,唐昊给母亲端药奉汤。快到中秋节的时候,褚氏的病才痊愈。 八月十六上午,大丫坐着马车来到娘家。午饭后,她把褚氏接去他们家住几天。 唐昊七、八岁就开始到滨河小学堂读书,大学毕业后在县城的学堂教书。他本一介书生,在家的时候不多,除了他们唐家的那些族人,他与外人交往的并不多,之前也很少过问家里田产的收入。去年除夕父亲和大哥一死一伤,他只是以为是由于父亲得罪了共产党的游击队。 父亲死在河里,从唐准他们的口中,他才知道父亲得罪了不少本村的乡邻和附近村上的人,他这才想起二叔在信里跟他说的让他留在学堂教书,最好不要参与管理家中事务的话。唐昊就打算还去学堂教书,家里的田产交由三叔打理。 给唐冲过“五七”的时候,唐准一家也回到了柳家湾,唐昊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唐准说了。唐昊并且请三叔在县城或者周家口给他物色一处大一些的宅院,他想带着一家人都搬去住。 唐准答应替唐昊物色一处大宅院,但他也劝说唐昊别急,等秋后麦子种上再说。 收秋的时候,柳扎根回到家中,他在家待了半个月。直到他们家二亩地的麦子种上,他才返回漯河。在春节前的几个月里,柳扎根跟随阿土和程秋生在漯河附近又抢劫了几家。 有几次夜里做梦,柳扎根就会梦见有人去他们家抢劫,并且把春桃母子三个都打死了。梦醒后,柳扎根浑身是汗,他希望能早一天结束这样的日子。 收秋种麦结束后,唐准坐马车回到了柳家湾。和三叔聊了一会儿,唐昊就拿来账本让他看。看过账本后,唐准说他在周家口看中了一处宅院,也和房主谈好了价钱,就等唐昊看后再说这个事。唐昊听了非常高兴。 过了半个月,唐昊一家搬去了周家口,唐准就请他的小舅子闻鹏飞一家搬到柳家湾来住,替他们家管理田产。闻鹏飞把原来的几位长工都留了下来。 唐冲死了,他们家的人也都搬走了,唐保财和唐守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这年的腊月十六上午,柳家湾的村东头响起了悦耳的唢呐声,这是杨复兴家在办喜事。 知道今天杨复兴家娶媳妇,村里不少的大姑娘和小媳妇都前去一睹新媳妇的芳容。当满面春风的家健用一根秤杆挑起新娘子的盖头,那些大姑娘和小媳妇都围上去观看,不少人都有些失望。 尽管这个儿媳妇不如郑毛蛋的三女儿长得漂亮,但杨复兴和吕氏两口子都非常满意。 给家健退亲后最初的半年时间里,杨复兴夫妇还对他们当初的决定感到满意,杨复兴的老婆吕氏还向家健承诺将来一定给他娶一个漂亮媳妇。 但后来饥荒过去后,杨复兴两口子请好几个人给家健说媳妇,那几个人当面答应了但后来都没有下文。时间一久,两口子就有些慌了。 这天,吕氏买了几斤点心去了几里外的陈店她娘家妹子家,请她帮忙给家健说一个媳妇。 她的妹子陈吕氏有些犯难,“二姐,按说外甥的事我得帮忙,就是他以前退亲的事咱们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啊!” 杨吕氏留着泪说:“妹子,我找了几个媒人,她们当面说得都可好,就是光敲梆子不卖油,最后说没有遇见合适的。你外甥整天板着个脸,一句话管把人顶到南墙上,我跟你姐夫都快愁死了。现在只有你帮二姐这个忙了。” 听她说得可怜,陈吕氏也十分同情,“二姐,你别哭了,我出去跟你问问吧。” 几天后,陈吕氏来到杨复兴家,跟二姐说他们村有一家愿意把闺女嫁给家健,那个闺女比家健还小了一岁,杨吕氏听了十分高兴。 “二姐,你先别高兴,听我把话说完,人家说的还有话哩。” “中啊,那一家就是要天,你也许他半拉!” “他家要二十块大洋的聘礼。” “那都好说,咱一个子都不会少给。人家养大一个闺女也不容易,咱出几个聘礼也不亏!” “那一家的当家的叫端午,他跟你妹夫一辈,你妹夫跟他刚出了五服。” “那好啊,亲戚摞亲戚,都知根知底!”杨吕氏笑着说。 “俺端午哥老实,不当那个嫂子的家,这个闺女叫小珍,她的脾气有点仿她娘!” “那有啥啊?谁还没有个脾气啊?我就喜欢有脾气的人,有脾气有活!” “小珍个子长得不低,模样一般。她跟我说,她也听说了家健退亲的事,她嫁过来以后不能跟公婆住一块,得分开过。” 杨吕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妹子,这个事我得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杨吕氏出去跟杨复兴商量,杨复兴一咬牙就答应了。 几天后,杨再兴和杨家安带着二十块大洋和几样礼品去了陈店陈端午家,家健和小珍的亲事就定下了。 等家健和小珍拜过天地后,村里那些大姑娘和小媳妇大都回家了。 春桃回到家里,胡氏和龚氏就问她新媳妇长得好不好。 “听说家健以前定的那个闺女长得排场,这个女的长得不咋地!”春桃笑着说。 龚氏笑了起来,“还讲啥排场不排场啊?他们两口子上一回办的那个事出名了,没有人再愿意管他们家的事,现在能给他娶上媳妇就不赖了!” 胡氏叹了一声,“小家小户办事不容易啊!” 春桃连忙从婆婆怀里接过儿子给他喂奶,但婴儿吃了几口就哇哇哭了起来。 胡氏笑着说:“没有奶水了吧?让你婆婆去给他熬点小米粥吧。” 龚氏就去了灶屋。 腊月二十二,柳扎根回到家中。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十九上午,他又和程秋生一块去了漯河。 第二百五十六章 日本投降 出了正月,春桃已经显怀了,但她每天不是在家洗衣做饭就是抱着儿子、带着女儿去院子外边转转。龚氏不愿让春桃过于劳累,让她多多歇息,但春桃始终不肯闲着。有几次看见龚氏端着木盆要去河边洗衣服,春桃夺过木盆就走了。 每隔十天半月,差不多就会有人来请胡氏去接生。只要路上好走,胡氏往往都会带上春桃,只不过春桃已经由原来的配角变成了主角,胡氏一般就坐在主家的堂屋喝茶聊天。 狗剩依然在唐庚家扛活,他聪明好学,对那几个年长一些的长工都很尊敬,他们也都非常乐意教他这个学生。犁耧锄耙、扬场放磙这些庄稼活,狗剩用一年的时间就学会了。唐庚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就许诺给他加工钱。狗剩干活自然更加卖力了。 狗剩是一个实诚人,尽管柳扎根没有再特意交代,他仍然每隔两三天就去为柳扎根家担水。如果看到他们家的院子没有打扫,他就主动找出大扫帚扫地。胡氏、龚氏、春桃和柳莺都非常喜欢他。 胡氏祖孙去给人家接生,有时主家会送她们几斤点心或糖果。狗剩前来帮忙干活,如果家里碰巧有那些好吃的,胡氏她们就会拿一些让狗剩吃,但狗剩往往扭捏着不肯要。她们装出生气的样子,狗剩才会拿一两个。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胡氏笑着问春桃:“孙子媳妇,你好几回说给狗剩这个孩子说个媳妇,不会是跟他说着玩的吧?” “奶奶,我不能诓俺狗剩兄弟啊,我肯定得管他的事。”春桃说道。 柳莺高兴地说:“得给俺狗剩叔说一个好看的媳妇,长得就跟一朵花一样!” 春桃笑了,“奶奶,这个事也不能急,我一直操着这个心哩。狗剩小伙子长得那么好,我得给他说一个对住他的人!” 胡氏点了点头,“这个小孩长得是不差,大高个,白净脸,人又实在,眼里还有活,可惜就是一个缺爹少娘的孩子,要不然想嫁他的小闺女多了去了!” 龚氏叹了一声,“这个孩子托生得不是地方,要是托生到好人家,十六七就得成亲了。” “孙子媳妇,你是不是给龚氏瞅好人了?”胡氏笑着问。 “我心里瞅好了一个人,主要还是因为狗剩是个孤儿,俺全忠伯也不大喜欢他,再等等再说这个事吧。”春桃说道。 这时,从西间传出柳庆的哭声,龚氏连忙起身去西间把他抱了出来。 春桃的身子越来越笨。这年六月的一天下午,春桃又产下一子,胡氏给他取名二庆。 半个月后,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得知这个消息后,驻扎在周家口和广川县城的那些日本鬼子中有不少人哭天抢地、鬼哭狼嚎,还有几个剖腹自杀。而那些汉奸走狗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他们纷纷为自己寻找退路。 没多久,那些曾经在中国的领土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日本人都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了。 鉴于曹发印在协助国军受降和接收日军武器的过程中行事得当,省政府就决定让他留任广川县的县长。曹发印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有得意忘形,他在处理县内汉奸时丝毫没有手软。吴飞、崔明等人被处决后,他又重新任命了一批新的区长和保长。 九月的一天上午,有十多个男子来到县政府大院的大门口,其中几个人嚷嚷着要找县长告状。看门的老汉不敢怠慢,就让他们稍等,他去里面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位三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身西装的男子来到大门口,把这群人领到县长办公室,曹发印正在办公室等着他们。 这十多个男子都来自柳家湾,年长的是黄泰和黄顺,他们两个带着黄刚、黄强、黄壮、黄强、家安、家平等九个年轻人前来告状,状纸是他们找赵兰埠口的李胜春写的,状纸下面还有不少人按的手印。 曹发印接受了他们递来的状纸,并向为首的黄泰和黄顺询问了一些情况,他们两个如实说了,请求县长处决汉奸唐准以及赵兰埠口保的几个保丁。曹发印就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五花大绑的唐准和王留宝被押解到赵兰埠口的一处河滩。附近几个村庄的人都前来观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黄刚、黄强和家平几个人把他们两个打得鬼哭狼嚎,还有不少人朝二人吐口水、扔砖头。 唐准和王留宝被处决时,他们两个的亲人都没有露面。傍晚,王留宝的亲人把他的尸体抬走了。第二天早上,唐准的尸首被他的儿子拉到他们家的祖坟地,唐保财等人前来把他悄悄埋了。 日本人走了,外出避难的很多人先后返回了家乡,柳全福所在烟馆的老板苏南山也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 苏南山得知柳全福惨死的事之后很是难过,就带了一些礼物专程到柳家湾来看望柳全福的家人,并给柳家留下了三十块现大洋,这时柳扎根还在漯河没有回来。苏南山知道柳全福有一个儿子,并且他也见过柳扎根,他就跟胡氏说如果扎根愿意的话,可以让他到烟馆里去做工,胡氏几个人当然愿意。 几天后,柳扎根回到了家里。当胡氏告诉他,烟馆的老板来过他们家,说愿意让他去烟馆做工。柳扎根听了很是高兴,他感到摆脱土哥几个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柳扎根又去了漯河,他吞吞吐吐地向土哥说了烟馆老板去他们家的事,没想到土哥满口答应让他去周家口做活,柳扎根非常高兴。 第二天中午,柳扎根请土哥和程秋生去饭馆里喝酒。 三人喝下一斤多烧酒后,阿土笑着说:“扎根,啥时候我去周家口找你,你不会把我送官吧?” 柳扎根心里一惊,“土哥,你说哪里话啊?你待兄弟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做对不住你的事啊。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你去找我,我得好酒好菜招待你!” “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说着说着,阿土竟然哽咽了起来,“你跟秋生都有家可回,我是没有家的人了。” 程秋生笑着说:“你也有家啊,城里那个花嫂子对你可好啊!” 阿土摆了摆手,“提她干啥啊?不过是做几天露水夫妻。”他长叹了一声,“师父待我不薄,他把我从家带到道观里,给我一口饭吃,还教我本事。我要是把师父的本事都学会,就是做一个火居道士,日子过得也不会差啊!” 柳扎根默默地听着。 “土哥,你又想起以前在观里的日子了?”程秋生笑着问。 阿土没有理他,他把脸转向柳扎根,“扎根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以前你在盘龙观见没见过我?” 柳扎根点了点头。 阿土苦笑了几声,“那阵子我心里正烦,那天晚上那个女的又骂了我几句,我心里的火就上来了。我把她杀了,又把房子点了。师父对我那么好,我做出来那样的事,没有脸再见他老人家了!” “土哥,后来的事你知道不知道啊?”柳扎根小心翼翼地问。 “我知道一点。师父后来又给我收了一个小师弟,几年前日本人把他打死,又把道观烧了,我就是想见他也见不了了,我都后悔死了。师父就是我的再生爹娘啊!” “土哥,不提那个事了。咱还接着喝酒。”说着,柳扎根又把几个酒杯里倒上酒。 阿土一连喝了四杯。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柳扎根和程秋生把喝得酩酊大醉的阿土搀回永昌客栈。 第二天傍晚,柳扎根回到了柳家湾。几天后,柳扎根去周家口找到了苏南山,开始在烟馆里当杂工。 柳家又过上了和以前那样安稳的日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回乡 十月上旬的一天下午,小凤正坐在院子里纺棉花,一位中年男子拎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姐,你忙着啊?”他笑着问。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小凤连忙转过身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是她才二十多岁的三弟,“三孬,你可回来了,咱娘整天念叨你哩!” 说着,她连忙站了起来,“娘,你快出来啊,俺兄弟从外边回来了。” 小凤走到克俭的身边,眼泪簌簌流了下来,她拉住兄弟的手,“三孬,要是在外边走在路上,你不跟我说话,看见你我也不敢认啊。” 克俭笑着说:“上个月我就想回来,东家说忙时候不好找人,他非得让我把麦种上再回来,要不然不给我工钱。我舍不得那几个钱,就等到把麦耩上才回来。” 姐弟两个正说着话,招娣从东屋走了出来,看见克俭,她就哭了起来,“三孬,小乖乖,你可回来了。娘想死你了!” 克俭把包裹丢在地上,上前几步跪在母亲的面前,“娘,我也想咱们家里人啊,我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招娣抚摸着克俭的头,泪水洒在他的头发上,“孩子,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唐冲一家死的死、伤的伤,唐冲最后掉进河里淹死了,他兄弟被枪毙了。他们一家也遭报应了!” “娘,咱都别哭了。俺兄弟从外头回来了,一家人团圆了,咱笑才对啊。走,咱上堂屋说话去吧。” 三人来到堂屋坐下。 克俭问姐姐:“姐,俺姐夫没在家啊?” “南庄有一家腊月里娶媳妇,他们家来人请你姐夫去打家具了,他干了十来天了。”小凤答道。 克俭问母亲:“娘,老董叔不是说俺大哥家的两个小孩也在这儿住吗?” “你二嫂带着大宝、玉宝还有你姐家的几个小孩下地遛花生、红薯去了。有人给小孩玩,有人下地干活。”招娣说道。 克俭笑了,“真快啊,大宝都管干点活了。” 招娣笑着说:“他都七八岁了,不干大活得干点小活,只要干得动,谁都不能闲着啊。” 又聊了几句,小凤站了起来,“娘,你跟俺兄弟坐屋里说话吧,我出去找个人把连合叫回来,再找人去邹村丹凤家,对她说她小哥回来了。” “那中,你去吧,我跟三孬娘俩好好说说话。”招娣说道。 “姐,你不用找人喊俺姐夫了。反正他晚上得回来,等他回来俺俩再说话不也一样嘛!” “我是教他先去集上买点菜再回来跟你说话。”小凤笑道,“你不用管了,你坐屋里好好跟咱娘说说话吧。” 说着,小凤就走了出去。 “娘,你也瘦多了。”克俭含着泪说道。 “瘦了好,千金难买老来瘦嘛!”招娣笑着说。 “咱家里的人都好吧?” “都好。你媳妇跟你儿子都住在丹凤家,你那个儿子小恨长得胖乎乎的。小寒带着他来你姐家,他跑起来我都撵不上他。” 克俭笑了,“他马上都五六岁了,我连一面都没有见过他哩。” “以后就管天天见面了。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我做梦就想搬回咱家住。” “老董叔每年腊月都过来送钱吧?” “他年年都送来五块钱,留他在这儿吃饭他都不吃。” 克俭口中的老董叔名叫董成,他的家在胡庄西边四五里远的董村。董成是一个货郎,十七八岁就开始挑着货郎担在董村一带游乡。董成长得非常英俊,加之又能说会道,所以沙河镇附近村庄上的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买他的货。 在他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董成与沙河村一户张姓人家的小媳妇私通的事被这个小媳妇的男人发现,董成被打了个半死,又给人家拿了几块大洋才算把这件事平息。 董成的伤好了以后,知道自己的名声臭了,在家乡做货郎也不会再有多少生意了,就告别父母妻儿,挑着货郎担往正北去了。 树挪死,人挪活。在北乡,董成的小生意做得依然很红火。 一年多后,董成来到巩县,认识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没多久,两个人就住在了一起。这个女人死心塌地跟着董成,董成也不愿抛弃她。董成就有了两个家。董成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再也不做拈花惹草的事了。 后来,巩县的那个女人为董成生了两男一女。董成平时就在巩县游乡,过年的时候才回老家。 克俭来到巩县给一个财主家扛活,有一天听见董成在外边吆喝。克俭到大门外见到董成,聊了几句,二人都感到分外亲切。克俭就叫董成老董叔,董成叫克俭大侄子。 每年董成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克俭就让董成把他的工钱捎到胡庄胡连合家。 招娣把柳家湾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跟克俭说了,克俭不停地摇头叹息。 母子二人正聊着,小凤走了进来。她高兴地对招娣说:“娘,我刚才也找人去银凤家了。” “今儿晚上还得做一大锅饭了,不然不一定够吃啊。”招娣乐呵呵地说。 “一锅不够吃咱就做两锅。”小凤笑道。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邹伟、丹凤和小寒一起来到了小凤家,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这个男孩就是黄恨。 几个人说了几句后,小寒指着克俭对黄恨说:“乖乖,这个是你爹啊!” “狗娃,他就是你爹,赶紧喊爹啊。”招娣笑着说。 孩子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问克俭:“你真的是俺爹吗?俺村有几个人都说你死在外边了。” 克俭一把抱起儿子,“乖乖,我没有死在外边,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看着他们两个,小寒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没多久,银凤和她的丈夫铁良也来了,铁良还带了两只母鸡。他们就坐在院子里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连合回来了,他去沙河镇上买回几斤卤肉和一坛老酒。 招娣、连合、克俭、邹伟、铁良几个人在院子里闲聊,小凤、丹凤、银凤和小寒到灶屋忙活,黄恨也跑去了灶屋。 第二百五十八章 回乡 (二)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照在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上,仿佛给几棵树披上了金色的衣裳。几个小孩跑进了院子。随后进来的是是小凤的大儿子胡旭和大宝,他俩抬着一大筐树叶。接着是小凤的两个女儿,她们两个都牵着两只羊。 闻到灶屋飘出来的香味,胡旭高兴地嚷道:“娘,你又给俺做啥好吃的了?闻着咋恁香啊?还没有进门我就闻见了!” 小凤在灶屋里答道:“真是馋猫鼻子尖,熬鸡汤哩,你们几个洗洗手等着喝鸡汤吧。” 那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就冲进了灶屋。 胡旭和大宝把那筐树叶倒在院子西南角的柴火堆上,两个小女孩牵着羊去了羊圈。 “小旭,你二妗子没有回来啊?”招娣问道。 胡旭大声说:“她在后头哩,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娘,这个就是俺大姐家的小旭吗?我都不敢认他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克俭笑着说。 “那一个是你大哥家的大宝,他可能也没有认出来你。”招娣说道。 克俭点点头,“大宝的脸还跟原来差不多,就是个子长高了不少。” 大宝和胡旭到灶屋门外洗手的时候,连合指着克俭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小旭、大宝,这个人你俩认得不认得啊?” 看到胡旭摇了摇头,邹伟就说:“小旭,这个是你小舅;大宝,这个是你三叔啊!” 其实两个人刚才就看见了克俭,但他们都觉得面生。 “你俩快点过来啊!”招娣喊道。 两个人来到克俭的旁边,分别喊了他一声“小舅”和“三叔”。 克俭高兴地答应着,他从衣兜里拿出两张两角的钞票,“你俩一个人一个,留着买零嘴吃吧。” 他先给了胡旭一张,胡旭看了看连合,却不敢伸手去接。 “三孬,不年不节的,你给他俩钱干啥啊?你还装起来吧。”连合说道。 招娣笑着说:“小旭,你小舅给的见面礼,你就接住吧。” 胡旭这才把钱收下。克俭又给了大宝一张,大宝接过钞票,他想了想,来到招娣旁边把它交给招娣,“奶奶,你给我放着吧。” 招娣高兴地接过那张钱,“中,我先给你放着。” 又过了一会儿,单巧走进了院子。她满脸汗水,有几绺头发贴在额头上。单巧的左手拿着一个小抓钩,右手?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的是下午溜的花生和红薯。 铁良连忙起身跑过去迎她,他从单巧的手中接过那只篮子,“二嫂,今儿下午你没少溜东西啊,都大半篮子!” “都是红薯,没有几颗花生,溜的花生那几个孩子都吃了。你今儿个咋有空过来啊?” “俺小哥回来了,俺来跟他说说话。” 克俭站了起来,看到单巧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白发,他很是吃惊,“二嫂,干一下午活了,赶紧洗洗脸歇歇吧。” 单巧看了看克俭,强笑着说:“三孬回来了,路上好走吧?” “好走。我都是明起明落在路上走,不到天黑就住店了。在路上走了六七天哩。” “中,你们几个说话吧。” 单巧把小抓钩放在墙边,洗了把脸就去了灶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连合、克俭他们就去了堂屋。连合把油灯点上,又去前院把他的父亲新志老汉请了过来。 没多久,小凤、丹凤和银凤把六盘菜和一盆鸡汤端了过来,他们几个男的就喝起酒来。他们喝了一会儿,从灶屋传来单巧的哭声,克俭的眼睛也湿润了。 当天晚上,克俭和邹伟、丹凤他们一起去了邹村。 第二天早饭后,克俭用扁担挑上小寒母子的衣物、被褥,邹伟用小推车推着两袋粮食,小寒抱着黄恨,他们一起赶往柳家湾。 当他们到达柳家湾后,克俭去黄刚家拿回钥匙,几个人就开始清理屋里屋外的卫生。没多久,黄刚、黄强他们也来帮忙。 半上午,招娣领着大宝和玉宝也回来了。得知招娣一家回来了,黄家族人先后去看望他们。胡氏、龚氏和春桃也去了他们家,春桃还给他们端去一碗鸡蛋。 当天下午,连合把单巧母子三个送了回来。 晚上,克俭和小寒一起去了赖祥家。见到克俭,赖祥家的人都非常高兴。 第二天上午,黄刚、黄强和克俭一起去给亲人上坟。 自从招娣一家回来后,他们家的院子里又恢复了生机。 十一月的一天,春桃想带着孩子去项城看望父母。由于柳扎根没有在家,春桃就请狗剩给她挑篮子,狗剩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狗剩来到了柳扎根家,春桃已经收拾好东西等着他了。 过了一会儿,狗剩一头挑着柳庆,另一头挑着半篮子鸡蛋、两包糕点和几斤馓子走出了院子。很快,春桃抱着二庆和柳莺一起走了出来,龚氏也出来送他们。 他们来到沙河边,很快就坐上一条往东去的客船。龚氏叮嘱了春桃和狗剩几句就回家了。 来到肖家庄陆广原家,春桃见到了爹娘和其他几位亲人。亲人见了面自然都非常高兴,春桃的母亲端出来一馍篓焦花生让他们吃。 春桃的三妹春红上下打量了狗剩几眼就红着脸走了出去。陆广原夫妇对狗剩很是热情,春桃的母亲沏了一碗糖茶让狗剩喝,狗剩有些受宠若惊。 眼看就到晌午了,春桃的母亲就对狗剩说:“孩子,你跟你叔坐屋里说话吧,我做饭去。” 狗剩站了起来,“婶子,我给你烧锅去吧。” 春桃的母亲笑了起来,“你是稀客,不能教你干这个活啊。你就坐屋里说话吧。”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春桃抱着二庆来到院子里,柳莺和柳庆也跟了出来。春桃喊了一声,春红从东屋走了出来,春桃低声问道:“春红,咋样啊?” 春红抿嘴一笑,“大姐,小孩交给我吧。” 春桃把怀中的二庆递给她,“你抱着他在屋里转几圈,他就该睡着了。” 春红接过孩子。 春桃又对柳莺说:“妞妞,领着柳庆,跟你三姨一块去她屋玩去吧。” 第二百五十九章 相女婿 春红抱着二庆去了东屋,柳莺和柳庆也跟了过去。 春桃走进灶屋,看见母亲正弯着腰站在案板前边剁鱼块,“娘,你歇歇,我来剁吧。” 母亲挺直了腰,“你不用再沾手了,这条鱼马上就剁完了。昨晚上我蒸了两箅子玉米面馍,一会儿馏上几个,再炖半锅鱼汤就齐了。” “那我就烧锅吧。” 说完,春桃往前锅和后锅里都添了一些水,然后就坐在灶台前烧锅。 “娘,俺两个兄弟今儿晌午不回来吃饭吗?”春桃问道。 “说不了,今儿上午鱼要是卖完了,他俩就回来吃饭;要是卖不完,就得等到半下午回来了。” “娘,你看这个小伙子中不中啊?”春桃笑着问。 “这个小孩长得是没啥说的,看着脾气也不错,就是家里穷、没爹没娘这一点不好了。” “他没有爹娘,将来春红就不用生公公婆婆的气了。再说了,他要是有爹有娘,家里又不穷,会等到二十岁还没有娶媳妇啊?” 母亲笑了笑,“等一会儿我问问你爹吧。要是你爹愿意,我没啥说的。” “娘,我听说有不少逃黄水的人都搬回去了,你跟俺爹没打算搬回去吗?” “你爹说回去是好回去,就是回去了以后咋办?房子都塌了,院子里还有一尺多厚的黄土。把院里的黄土都清出去,再盖几间房子,可不是多容易的事啊?” “俺大伯跟俺小叔是咋想的啊?” “他俩跟你爹想得一样,你毛蛋哥在这儿盖了几间房子,又买了几亩地,他是不打算再搬回去了。” “娘,等吃了饭我得去俺大伯家、俺小叔家去坐坐。” “中啊,你不是拿两包点心嘛,一家给他们送去一包,空着手去不好看。” “我那是让你跟俺爹吃的啊,早知道多买二斤了。”春桃笑着说。 “谁吃不是吃啊,你不是还拿半篮子鸡蛋、几斤馓子嘛。”说到这儿,母亲笑了起来,“你看看我这记性,刚才还想着给外孙、外孙女煮几个鸡蛋吃,一到灶屋里就忘了。你去堂屋端过来一馍篓馍,再拿过来几个鸡蛋。” 春桃起身去了堂屋。 春桃走进堂屋,陆广原笑着对她说:“春桃,你跟你娘说让她做俩菜,咱家还有几斤酒,一会儿我跟你这个兄弟喝两盅。” 狗剩急忙说:“叔,不用麻烦婶子了,我在家就不经常喝酒。” “没事,孩子,不教你多喝。天冷,喝几盅暖和暖和身子。” 春桃就端着一馍篓玉米面馒头和十几个鸡蛋回了灶屋。 “娘,俺爹说让你做俩菜,一会儿他跟狗剩喝几盅酒。我多拿了几个鸡蛋,一会儿炒一盘吧。” “中啊,你把前锅的水舀到后锅吧,一会儿我炒一盘鸡蛋,再炒一盘白菜。” 两个菜炒好后,春桃就把它们端去了堂屋。 回到灶屋,春桃笑着对母亲说:“娘,我看俺爹是相中这个女婿了,他跟狗剩说话一直带着笑。” 母亲也笑了,“他要是没有相中这个孩子,就不会跟他喝酒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春红走了进来,“二姐,那个小孩睡了,柳莺跟柳庆在我那屋吃花生哩。” 正在烧锅的春桃抬起了头,“春红,今儿个跟我一块来的这个小伙子咋样啊?” 春红的脸顿时红了,“啥咋样啊?人不都是这样的嘛,一个鼻子两个眼,他也没有啥出奇的地方!” 春桃笑了笑,“去年我跟咱娘提过,咱娘不放心,说让我领着他来看看。我让他给我挑着篮子,他也不知道这个事。春红,你要是觉得不中,我就不跟他说这个事了。” “我不管,你问咱娘,她说中就中,她说不中就不中。” 说完,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春桃和母亲都笑了起来。 吃过午饭,陶广原夫妇、春桃、狗剩坐在堂屋闲聊,春红领着柳莺和柳庆在院子里玩。 春桃的母亲详细询问狗剩家的情况,狗剩一一如实作答,春桃不时插话,陶广原微笑着坐在那里喝茶。 过了一会儿,春桃就对母亲说:“娘,今儿个我就不等俺两个兄弟回来了,还有恁远的路,俺几个得回去了。” “那中,赶早不赶晚,你们几个回去吧。改天我让你兄弟给你家送去几条鱼。” 狗剩也起身向陶广原夫妇告辞。陶广原笑着说:“中,你们回去吧,坐船的时候,看好几个孩子。” 春桃喊了一声,柳莺和柳庆都跑了过来,春红回屋把二庆抱了出来,春桃给他喂奶,二庆吃了几口又睡着了。 母亲给春桃回了半篮子焦花生和一个冬瓜,狗剩挑起担子就走了出去,春桃的母亲把他们几个送到河边。 春桃他们回到柳家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桃就留狗剩在他们家吃饭。 吃过晚饭,春桃把狗剩送到大门外。 “狗剩,今儿个你见那个闺女是俺妹子,你看她咋样啊?” “中啊,你俩长得真像。”狗剩笑着说。 “你要是觉得中,我给你俩管管这个事吧?” 狗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嫂子,她长那么好,我根本配不上人家啊!” “好了兄弟,你回去吧,我给你管管试试。” 狗剩感到一阵眩晕,“嫂子,你要是管成这个事,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咱自己人就别再说外气话了。你回去歇着吧。” 狗剩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到堂屋,春桃就把她爹娘相中狗剩的事跟胡氏和龚氏说了,她们听了都很开心。 胡氏笑着说:“你喊狗剩给你挑篮子,原来是想让你爹娘见见他啊!” “可不是啊?”春桃笑着说,“八月十五前头,我跟扎根一块去项城走亲戚。我跟俺娘讲我给春红说一个好女婿,俺娘一听狗剩没爹没娘,还住在舅家,她就连说不中。扎根也给我帮腔,俺娘就说我啥时候把狗剩带去,他看看这个小伙子再说。” “中,你今儿个办了一个大好事。”龚氏高兴地说。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就各自歇息去了。 第二百六十章 狗剩定亲 第二天半上午,龚氏扯着柳庆来到了柳全忠家的大门口,看见柳全忠的老婆夏氏和两个儿媳妇正在院子里走绺,旁边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她就拉着孙子走了进去。 “嫂子,你们娘仨又准备织布啊?”龚氏笑着问。 夏氏直起了腰,“这阵子不是没事了嘛,再织它几匹布。” 夏氏的两个儿媳都停住跟龚氏说话。 “妹子,你成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今儿个咋舍得转到俺家里来啊?”夏氏笑道。 “我不是想过来跟嫂子你说说话嘛。” 夏氏知道龚氏前来定然不是来找她聊天,她就对两个儿媳说:“你婶子来了,俺俩去屋里说会话,你俩也歇歇吧。” 看见柳庆朝那几个踢毽子的孩子走了过去,夏氏就嚷道:“大妮,你这个弟弟过去了,你们几个可不能把他撞倒啊!” “中,俺知道。”一个小闺女笑着说。 长发媳妇笑着对柳庆说:“柳庆,你过来,大娘给你拿花生吃。” 柳庆就高兴地朝她走了过去。 龚氏随夏氏来到堂屋,夏氏端出一碗倭瓜籽,两个女人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聊了一会儿,龚氏就说:“嫂子,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你说吧。” “前儿个扎根媳妇不是回娘家了嘛,扎根没有在家,她带着三个孩子,那个小的还得抱着,她一个人顾不过来,就喊狗剩给她挑篮。” “小叔子给嫂子挑篮子,那还不是啥时候喊啥时候到嘛。”夏氏笑眯眯地说。 “到了她娘家,扎根媳妇有一个亲妹子,她比狗剩小了两岁,长得也中,扎根媳妇看着这两个孩子怪般配,就想管管这个事。” “这是个好事啊,她爹娘愿意不愿意啊?”夏氏连忙问。 “一听说狗剩是个捡来的孩子,没有爹没有娘,她娘老大不愿意。扎根媳妇说他虽说没爹没娘,他有舅有姨啊,他这些长辈管他的事啊。” “咋会不管啊?小倩死了,就算狗剩不是亲外甥,俺也得管他的事啊。只要有人给他说媳妇,俺几家都拿钱,也得把媳妇给他娶到家。侄媳妇她娘家娘咋说的啊?” “她娘家娘说,这个小孩长得怪齐正,只要有人管他的事,把闺女嫁给他也中!” “谢天谢地啊,”夏氏高兴地说,“这几年,我跟你哥一直在发愁狗剩的事哩。长青和长发都娶了媳妇,小倩没有了,数远数近就该你全忠哥管狗剩的事了。也有人给他提过两个媒茬,就是小闺女都长得不好。我跟你哥商量,要是把这样的给狗剩娶回了家,外人不在背后捣俺两口子的脊梁骨吗?想娶一个长得好、又有能耐的闺女,人家一听狗剩是个孤儿,人家也不会愿意啊。这一回好了,扎根媳妇把这个心操了!你跟她说,将来一定请她吃大鲤鱼!” “吃啥大鲤鱼啊?她这个当嫂子的就该操兄弟的心。”龚氏笑着说,“自家人管自家的事不是应该的嘛!” “你全忠哥跟俩孩子一块到镇上卖粮食去了,他一回来我就得跟他说这个事。咱不能耍迷瞪啊,得尽早把这个事定下来啊!” “咱婶子也是这个意思,她说夜长梦多,赶紧给狗剩把亲定住才是正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龚氏就说:“嫂子,你们娘几个还得走绺,我就不耽误你们的事了。我教扎根媳妇过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俺仨就中了。侄媳妇给狗剩说了一个好媒茬,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二人来到院子里。龚氏笑着对那两个小媳妇说:“俺俩一来你们娘仨干活就干不成了,俺赶紧走,不在这儿帮倒忙了。” “婶子,你来得正好,正好俺几个管歇一会。”长青媳妇说道。 龚氏走过去拉住柳庆的手,“走吧,让你这个奶奶跟俩大娘赶紧干活。” 夏氏对两个儿媳说:“咱几个送送你婶子。” “不用送,你们娘几个都忙吧。” 夏氏婆媳把龚氏祖孙两个送到大门外。 将近中午,柳全正父子三人卖完粮食回来了,夏氏连忙向他们父子说了春桃给狗剩提亲的事,他们都很高兴。 当晚,夏氏让大儿子给柳扎根家送去一篮子红薯。 第二天上午,柳全忠先后去了两个姐姐和三妹家。没过几天,她们每家送来三块银元。 十一月初六这天上午,全忠、全正和柳扎根一起乘船前往肖家庄。当他们来到陆广原家后,全忠就把十块银元和两个被面交给陆广原的老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陆广原就让两个儿子请陆广成、陆广宁、肖老大和肖老二来陪客人们说话。 中午,他们几个在陆广原家开怀畅饮,狗剩和春红的亲事就定了下来。 腊月初五上午,辛洪老两口和杨家康从南乡回来了。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媳妇,这位小媳妇背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他们就杨家康的老婆小秋和儿子邓州。 几年的时间,家康已经由一个青涩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一位举止温文尔雅,说话大大方方的青年。 家安、家平让辛洪夫妇住到他们家,但老两口婉言谢绝了。家平、家安、花氏、扈氏就去帮他们收拾屋子。 得知家康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家盛媳妇、家宁媳妇妯娌六七个前来看望他们,她们有的送来几斤面,有的拿了十几个鸡蛋,还有的?了半篮子红薯。那些女人本以为家康媳妇见了她们这些嫂子会很拘谨,没想到她说话却不怯不惧,连说带笑。 几年来,辛洪他们几个都是一个灶吃饭,回来以后,他们还是在一起吃饭。辛洪和甘氏在他们住的院子照看小邓州,小秋在家做好饭后,杨家康就去喊他们一块来吃。 把家里收拾停当后,杨家康就去赵兰埠口买回十多斤点心。他领着小秋先后去同族的几家长辈那里去看望,几个大娘和嫂子都夸家康娶了一个好媳妇。 一天晚上,他去三雷家和招娣母子说了一会话,然后又去了柳扎根家。 第二百六十一章 杨家康还乡 当杨家康来到柳扎根家的大门前,发现大门已经闩上了。他拍了拍大门喊道:“扎根叔在家吗?” 没多久,龚氏过来了,她问:“是谁在外边喊啊?” “我是家康啊,过来跟扎根叔说说话。” 龚氏把门打开,“是家康啊,扎根去周家口还没有回来,你进屋坐一会吧。” 杨家康走进院子,随龚氏来到堂屋。此时,胡氏正在堂屋纺棉花。 杨家康把手里的那包点心放在小桌上,“老太,你的身子骨挺硬朗啊,这一包点心你跟俺全福奶奶尝尝吧。” 胡氏站了起来,“你这个孩子,来就来呗,咋还带东西啊?” “也没有带啥东西,我的一点心意。”家康笑着说。 龚氏递给家康一个板凳,“家康,坐下歇歇吧。” 家康接过板凳坐了下来。 “家康,听说你从南乡带回来一个漂亮媳妇,一个小孩都一岁多了?” “是带回来一个媳妇,不过她长得一般化,小孩确实一岁多了。” 龚氏笑着问:“家康,南乡的日子过得比咱们这儿强吧?” “比咱们这儿强了一点。”杨家康答道。 “家康,你渴不渴啊,我去给你烧碗茶吧?” “奶奶,你不用去烧,我刚吃了饭从家里出来。” 和胡氏婆媳又聊了一会儿,杨家康就问:“俺扎根叔啥时候回来啊?” “他上一回是腊月初一回来的,也有八九天了,他这两天也该回来了。”胡氏说道。 家康就对龚氏说:“全福奶奶,等扎根叔回来了,你让他去俺家找我说话啊!” “放心吧,我忘不了。”龚氏笑着说。 又聊了几句,杨家康站了起来,“老太,全福奶奶,你俩还都有活做,我就不长坐了,改天再来跟你俩说话吧。” “那也中。你早点回去,你媳妇也不挂念了。”胡氏说道。 龚氏把杨家康送到大门口,杨家康就回家了。 回到堂屋,龚氏和婆婆说起了杨四兴家近几年发生的那些事情,杨四兴两口子都不在了,杨家康却能娶上了媳妇,她们都为家康感到高兴。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柳扎根背了半袋子小米回到家中,当他从胡氏和龚氏的口中得知杨家康一家从南乡回来的消息后非常兴奋。 他笑着说:“家康这个家伙真是一个有福之人啊,跑到南乡领回来一个漂亮媳妇,一会儿我得去他家看看。” “那一晚上家康来找你,还拿了一包点心。”龚氏说道。 “咱家里有酒,我把他喊到咱家喝二两酒吧。”柳扎根笑着说。 “先别慌,洗洗脸,把你的头发整整再去。” “只顾想着去见家康,把这个茬给忘了。” 柳扎根洗了把脸,回屋梳了梳头就朝大门口走去。 他来到过道口,看见春桃、柳莺和柳庆从南边走了过来。 柳莺高兴地跑了过来,“爹,你去哪儿啊?” “我去村东头看看。家康回来了,我去跟他说说话。” “别长坐啊,一会儿回来吃饭。”春桃说道。 “不会长坐,我叫他来咱家喝杯酒。” 柳庆也朝扎根跑了过来,春桃一把拉住了他,“乖乖,别撵你爹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柳扎根就朝北边的河堤走去。 来到杨家康家的大门口,看见大门开着,柳扎根就走了进去。 “家康在家没有啊?”柳扎根大声说。 杨家康从堂屋走了出来,“扎根,你啥时候回来的啊?” “我刚到家,听说你回来了,我洗把脸就过来了。” “赶紧进屋吧。”杨家康笑道。 柳扎根走进堂屋,看到一个小媳妇正坐在板凳上缝补衣服。他笑着问:“这个就是侄媳妇吧?” 杨家康对小秋说:“小秋,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扎根,咱得叫他叔哩。我小时候经常跟他在一块玩。” 小秋站了起来,她笑着说:“这就叫萝卜不大,在陂(辈)上长着哩!” 柳扎根也笑了起来。 杨家康瞪了小秋一眼,“听听你说的啥话?” “我说得不对嘛,”小秋不以为然地说,“他看着比你还年轻哩!” 杨家康指着一把小椅子说:“扎根,坐下说话啊。” 柳扎根就坐在了椅子上。 “叔,你在哪儿高就啊?”小秋笑着问。 “说不上高就,也就是在周家口的烟馆混口饭吃。” “你比家康强得多,风刮不着,雨淋不着。” “我不如他,他走南闯北转着玩,还有人给钱、管饭;我在烟馆里哪儿都不管去,里面的烟味管把人呛晕!” “你还说他好哩,一天不出去就一天没钱花。” 柳扎根暗暗佩服小秋的口才。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小秋站了起来,“叔,你跟家康说话吧,我下灶做俩菜,一会儿你俩喝两盅!” 柳扎根急忙说:“你不用下灶屋,我过来是请家康去俺家喝酒哩。” “叔,今儿个你俩在俺家喝,改天再让他去你家喝酒。”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柳扎根不由赞叹道:“家康,你媳妇的嘴真厉害啊!” 杨家康笑了,“她是唱大调曲子的,见的人多,她跟谁说话都不怯不惧的!” “家康,你这个家伙的能耐不小啊,出去逃荒还管骗回来一个漂亮媳妇。” 杨家康很不满地说:“我咋是把她骗过来的啊?是她愿意跟着我哩!” “她爹娘愿意把闺女嫁这样远啊?” “她娘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她也没有兄弟姐妹。他爹是个唱大调曲子的,她就跟着她爹。我跟俺干爹干娘一块去南阳唱道情,有一天下雨,俺三个到一个破庙避雨,正好他们爷俩也在那儿。俺干爹跟她爹都是跑江湖卖艺的,他们两个越说越对脾气,就成了好朋友。” “他爹就把闺女许配给你了。” “不是,不是。俺刚见头一面,他爹绝对不会那样想啊!”杨家康笑着说。 “他爹也跟你俩一块来了吗?” “他爹死了二年多了。俺干爹跟她爹交上了朋友,月儿把他俩就得聚在一块喝一回酒。过了一年多,这两个老头就把我跟小秋的亲事定下了。” “真是没想到啊,你的媳妇在南乡等着你哩!” “缘分就是这样的,缘分到了,谁拦都拦不住!”杨家康自豪地说。 过了一会儿,小秋就把凉拌萝卜丝、炒鸡蛋、冻白菜、醋溜白菜四盘菜端了进来。 “你去把咱干爹请过来,我把咱大哥、二哥叫过来。”杨家康笑道。 没多久,辛洪夫妇过来了,甘氏还抱着家康的儿子。见到邓州,柳扎根掏出一块银元放进他的小手里,小家伙把那个钱紧紧攥在手里。 杨家康连忙说:“不给他,他还不会花钱哩。” “家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今儿个就只当我喝你的喜酒了!” 杨家康笑了,“中,中,一会儿你得多喝一点。” 家平、家安也过来了,甘氏就抱着孩子去了灶屋。辛洪、家平、家安、杨家康和柳扎根就在堂屋喝酒。 由于柳扎根第二天还要去周家口做活,他喝了三、四两酒就回家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杨家康还乡 (二) 腊月二十二上午,苏南山给烟馆里的伙计们放了假。去账房先生那里领了工钱,柳扎根就到街上买了几斤瓜子、一些糖果和几斤酱牛肉,然后用扁担挑着这些东西和被褥返回了柳家湾。 半下午,扎根又去沙河镇上买了几斤卤肉、几样青菜、干菜和一坛老酒。当晚,柳扎根请全忠、全正、黄刚、黄强、克俭、家康和狗剩到他们家来喝酒。 全正询问克俭在巩县扛活的情况,克俭笑了笑说:“他们那儿跟咱们这儿差不多少,说话差不多,吃饭也差不多,咱们这儿大旱,他们那儿也是旱灾。” “他们那儿跟咱们这儿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啊?” 克俭想了想,“有一点不一样。我扛活的那个地方有不少的大坟,坟的旁边长的有松树、柏树,那些树的年头都不短了。旁边的庄稼地里还有石人、石马、石狮子、石老虎、石羊......” “坟旁边能有这些东西,坟里头埋的人也不会是平头百姓啊?”全正笑道。 “听当地的人说,那些是宋朝的皇帝、大臣的墓,有人说寇准的坟也在那儿。” “皇帝、大臣的墓?”黄刚说道,“那可都是些大人物,坟里头肯定得埋的有值钱的东西啊!” “坟上都有不少的洞,不知道盗墓的盗了几百回了?俺东家有一块地里有不少石人、石马,有些还东倒西歪的。东家说他原本想把这些东西清出去,后来又听说清出去也不一定好,就不管那些石头了。犁地、耙地的时候,那些东西都碍事。有几回东家派人把饭给俺这些扛活的送到地里,俺就坐在那些石头像上吃饭。” “你们害怕不害怕啊?”黄强笑着问。 “那有啥好害怕的啊?”克俭淡淡一笑,“它们不就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嘛!” 全正说:“三孬真不简单,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挣钱!” 克俭苦笑了两声,“我也不想跑那么远啊,有啥办法啊?” 全正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有些唐突,他点了点头,“那是,出门十里是外人,但凡有一点办法,谁也不会想着出去啊!” 黄刚端起面前的酒盅,“别光记着说话了,咱还喝酒吧。扎根准备的这么好的酒,今儿晚上咱都多喝几盅。” “中,中,”柳全忠笑着说,“咱都把酒端起来吧。” 说着,几个人都端起了酒盅。 喝了几盅酒,大家都拿起筷子夹菜。狗剩把那些酒盅都倒满酒。 柳扎根笑着对杨家康说:“家康,上一回我去你家,你跟甘先生说南阳有一个土皇帝,他把南阳治理得路不拾遗。我听了没几句就回来了。你跟俺几个说说他的事呗。” “你说的那个人叫别廷芳,他是内乡县丹水镇的人。他上过私塾,他没到二十岁,他爹就死了。他爹死了以后,他就回到家里。别廷芳这个人喜欢交朋友,经常找朋友一块游荡狩猎,练就一手好枪法。他做事心狠手辣,村人都害怕他。”杨家康说道。 “他后来咋当上官的啊?”黄强问道。 “民国成立以后,南阳各地都闹起了土匪,别廷芳参加官府的剿匪,在剿匪中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势力,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当上内乡县民团总指挥。他后来派人暗杀了内乡县的县长,他就当上了县长,内乡县的大小事他一把抓。没过多长时间,邓县、内乡、淅川、镇平四个县的民团司令死了,别廷芳自封司令,开始当上这四个县的土皇帝。”杨家康笑道。 “那四个县的人服气他吗?”黄强又问。 “他这个人心狠手辣,谁不听他的他就杀谁。阳城寨的寨主是他儿子的岳父,为了吞并阳城寨,别廷芳把他亲家全家都杀了。别廷芳在内乡当县长的时候就说了,‘内乡的老百姓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规规矩矩听命于我,一条是永远离开内乡!’” 柳扎根说:“我听辛先生讲,他这个人六亲不认,连他女婿都杀了。” “可不是嘛,他订的规矩谁违反都不中。”杨家康笑道,“过路的客商有谁的东西被偷了,别廷芳一定查出来把东西还给他。有一回,一个过路的布商丢了一匹布。这个布商喜欢贪小便宜,她向别廷芳报告的时候说他被人偷走了两二匹布。接到他的报案,别廷芳就下令严查,最后只查出来一匹布。后来再问这个布商,才知道他多报了一匹。别廷芳很生气,就把这个布商连同那个偷布贼一块枪毙示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谎报了。 “他杀他女婿是为了啥事啊?”柳全忠问道。 “因为他女婿吃了人家的西瓜。”杨家康说道,“南阳那一带盛产西瓜,往年因为偷瓜的多,种西瓜的人哭天无泪。有人告到别廷芳那儿,他就派人在那四个县发布文告,说“偷瓜者死”。 有一天,他的女婿在路上口渴了,就到附近瓜地里摘一个西瓜吃了。种瓜的人并不认识别廷芳的女婿,就告到别廷芳那儿。他的手下一查,知道是别廷芳的女婿摘了老百姓的西瓜,就把这个事报给他。别廷芳问他的女婿,他的女婿也没有隐瞒。别廷芳就吩咐他的卫兵,把他女婿推出去枪毙。他闺女知道了这个事,抱住别廷芳的腿,嚎啕大哭,为她男人求情,还哭着说她男人没有了,她以后靠谁。 别廷芳对他闺女说:“枪毙了他,我养你一辈子!”最终还是把他女婿枪毙了。” “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啊?”狗剩笑着问。 “是真的,他们那儿的人都这样说。”杨家康说道。 黄刚笑着说:“这样一来,谁也不敢偷摘别人家的西瓜了。” “那可是,”杨家康接着说道,“还有一回,别廷芳巡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孩从一块玉米地里拿着几棒子玉米慌里慌张跑出来,别廷芳就问旁边一个老农这块地是不是那个小孩家的,那个老农说不是这个小孩家的地,别廷芳就让手下把那个小孩抓过来。他瞪着这个小孩说:‘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不是江洋大盗啊?’就让手下把他枪毙了。” 全忠等人听了都非常吃惊。 “就因为几棒子玉米就把这个小孩杀了?”柳扎根问道。 杨家康点点头,“就是因为这个小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偷别人家的庄稼了。” 柳全正问:“老百姓都胆小,碰见当兵的,他敢不敢啊?” “他咋不敢啊?”杨家康笑着说,“汤恩伯的一支部队经过南阳,老汤的士兵风气很坏,夜间出去抢掠,别廷芳知道后,当天晚上就让手下把汤恩伯部队一百多人全都活埋了。” “老百姓不害怕他吗?”柳全忠问道。 “有的人见了他浑身打颤,话都说不出来。”杨家康笑着说,“不过别廷芳这个人不贪财,南阳人都说别廷芳小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亩地,死后家里还是三亩地,这样的当官的实在是少见啊。” 柳全忠点点头,“管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啊!” 第二百六十三章 表舅到来 “打我记事以来,咱广川县历任县长,除了江枫眠是一个好官,其他那几个都是贪官啊!那一年冬天,顾寒秋雇了一条船,船上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财宝、古玩字画,他想把这些好东西带回老家,罗展堂带着人在沙河镇北边拦住了他。罗展堂带的人把顾寒秋打死在河滩里,那些箱子都拉回县衙了。罗展堂当了县长,都以为他会比顾寒秋强一些,结果他跟顾寒秋一个德行。”柳全正说道。 “家康,别廷芳打过日本人没有啊?”柳扎根问道。 杨家康说:“打过啊!日本鬼子从东边信阳那儿过来打桐柏的时候,别廷芳派他的民团配合政府的部队打日本人,把日本人又打回去了。日本人也恨别廷芳啊,别廷芳死后没多长时间,日本人就派飞机把他的坟给炸了!” “你见过别廷芳没有啊?”黄强问道。 杨家康摇摇头,“没有。我去邓州的时候,别廷芳就死了。” 柳全正就问:“他死了,是不是他儿子接了他的位子啊?” “不是。听说他的几个儿子能耐都不大,他的这个位子被他的一个手下接了。” 柳扎根端起了酒盅,“咱还喝酒吧,底下我敬一圈。” “中啊,”黄强笑着说,“全正叔早就等着你敬酒嘞!” “孩子乖,你咋知道我早就等着敬酒啊?”柳全正笑骂道。 “我看你喝酒不提劲,不是等着敬酒是啥啊?”黄强笑嘻嘻地说。 “那中,”柳扎根笑着说,“我喝四个,给在座的一个人倒四个,就从全正伯这儿开始。” 柳扎根喝下四盅酒后就倒了一圈,随后全忠让狗剩也敬了一圈。最后,杨家康也给大家敬了酒。 黄强喝得兴起,伸出右手对全忠说:“全忠叔,今儿个在扎根兄弟家里喝酒,我心里高兴,底下我打一关,谁跟我来就来六盅酒,不敢跟我来的就喝两盅。先从你这儿开始吧?” 全忠立刻伸出了右手,“孩子乖,你这是跟叔下战书的啊。我开始喝酒的时候,你还在地上爬着玩泥蛋子哩。来吧,叔今儿个好好教你几手。” 黄强笑道:“中,今儿个跟着全忠叔好好学学。” 两个人就开始划起拳来。 来完六盅酒,全忠喝了四盅,黄强喝了两盅。黄强得意洋洋地说:“全忠叔,我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的,承让了!” “孩子乖,你还知道是我让你了啊?”全忠笑道。 “咋会不知道啊?你是害怕我来一圈喝多了,故意让我几手。” “咱再来六个酒吧?” 黄强又把右手伸了出来,“叔,这一回你不能再让了啊!” 柳扎根以前没有见全忠这样过,但是自己是主家,全忠又是一位长辈,他也不好说什么,就只得笑着看他们两个划拳。 他们两个又来了六盅酒,结果是全忠喝了一盅,黄强喝了五个。 看着黄强把酒喝下,柳全忠笑了,“小强,这一回你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了吧?咱俩再来六个咋样啊?” 黄强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叔,姜还是老的辣。今儿晚上不跟你来了,我接着跟全正叔划拳。” 柳全忠笑着点了点头。 黄强接着又跟柳全正划拳,结果他喝了四个,柳全正喝了两盅。轮到黄刚的时候,黄刚主动喝了两盅酒就过了。黄强来完一圈,他说话就不太利落了。 黄刚笑着说:“小强,你喝得不少了,底下不能再喝了。” 黄强摆了摆手,“没,没事,谁敢,谁敢跟我,跟我来,我,我还,我还跟他来!” “别来了,”全正笑着说,“说话都不清晰了,还来啥酒啊?” 克俭站了起来,“全正伯,你们几个坐吧,我不管再喝了,我就先回家了。” “三孬,你再喝几个再走呗。”全忠说道。 克俭摆了摆手,“不能再喝了,明儿个我还得去赶集。” 柳扎根说:“三孬,你慢一点啊。” “没事,你们几个慢慢喝吧。” 说完,克俭就走了出去。 柳全忠笑着对黄强说:“小强,你刚才打了一关,底下我打一关咋样啊?” “中,中,谁,谁打关,我,我,我就应关!”黄强说道。 “全忠伯,咱几个吃点菜,你再打关吧?”柳扎根笑着说。 “中啊,吃几筷子菜再来!”柳全忠笑道。 几个人吃了几口菜,柳全忠就开始打关。不过他不是太幸运,跟谁划拳都没有占上风。 黄刚笑着对柳全正说:“全正叔,俺全忠叔跟小强都喝得差不多了,咱不喝了吧?” 柳扎根说:“再喝几盅吧?” 黄刚摇摇头,“不能再喝了,明儿个还不定有啥事哩。”他又对黄强说:“小强,咱回家吧。” 黄强迷迷糊糊站了起来,黄刚搀着他走了出去。 “全忠,咱也回家吧?”全正问道。 “不,不回家,我还没有喝好。” 全正就对柳扎根说:“扎根,酒不能再喝了,咱爷几个说会话吧。” 柳全正和柳扎根就闲聊了起来,全忠不时插上一两句话,狗剩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说着说着,他们的话题就扯到了唐冲身上。 全正笑着说:“想让人家不好过,结果自己也没有好下场,这就是报应啊!” 全忠抬起了头,“有一个事,你们几个都不知道......” “大伯,是啥事啊?”柳扎根笑着问。 “唐冲把三雷,三雷一家,害惨了,我,我心里气不愤,那一年的大年三十,我往唐冲家院子里扔了,扔了一个狗头跟一把刀。那个家伙,家伙肯定吓得不轻,第二天就找人在村里巡逻。” “全忠,你喝多了吧?”柳全正笑道,“狗剩,咱也走吧,你扶着你舅。” 狗剩把全忠扶了起来。 “扎根,你把摊儿收拾收拾睡觉吧。”全正说道。 柳扎根把全正、全忠和狗剩送到大门外。 腊月二十六下午,柳扎根从赵兰埠口买菜回来。他刚走进院子里,看到春桃正领着柳莺和柳庆玩。柳莺一看见父亲回来了,连忙跑到他身边,柳扎根把衣兜里的糖果拿出几块递给她,柳莺高兴地拿着糖果跑出院子。 柳庆也来到父亲身边,“爹,爹,我也要。” 柳扎根给他两个糖果,柳庆吃了一个,拿着另一个也跑了出去。 柳扎根问春桃:“二庆睡了?” 春桃说:“睡了,我把他放在床上了。” 柳扎根又问:“咱奶奶跟咱娘都在家吧?” 春桃说:“咱奶奶去唐庚家接生去了。咱娘在家,刚才来了一个人,说是咱表舅,现在正跟咱娘在屋里说话哩。” “是哪个庄的表舅啊?” “我也不知道,你过去看看呗。”说完,春桃笑了。 柳扎根说:“中,我过去看看是哪个表舅。” 柳扎根把买来的菜放到灶屋,然后洗洗手去了堂屋。当他走进堂屋,看到母亲正跟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说话。 看见柳扎根进来了,那个男的立刻站了起来。柳扎根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给他,笑着说:“表舅你来了?” 那个男的接过纸烟,激动地问龚氏:“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龚氏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这个就是扎根。” 柳扎根为表舅把烟点着,“表叔,你坐下吧!我给你倒点茶。” 那个男的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渴。孩子,你也坐下吧,咱爷俩说说话。” 柳扎根坐到板凳上,那个男的笑着询问扎根在周家口烟馆的情况,扎根也笑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表舅从怀中取出一只怀表递给柳扎根,“孩子,你在周家口烟馆里做工,这块表你拿着吧,好看一下时间。” 柳扎根推迟不要,表舅就说:“拿着吧,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咱爷俩是第一回见面,你要是不拿着,我就生气了。” 柳扎根收下了这份贵重的礼物,舅甥两个就拉起了家常。 第二百三十四章 表舅到来 (二) 通过交谈,柳扎根才知道,眼前的这位表舅是他母亲的表哥,龚氏的母亲是这位表哥的姑姑。这位表舅原来在省城的一所大学念书,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了政府部门。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之后,他投笔从戎去了部队。抗战结束时,他当上了旅长,现在他们的部队驻扎在开封,他这次是回来探亲,正好来看看表妹。 柳扎根看着这位表叔非常面熟,心里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就对龚氏说:“娘,俺这个舅轻易不来咱家一回,你让春桃炒两个菜,一会儿我跟俺舅一块儿喝几盅。” 表舅高兴地说:“不麻烦了吧,我一会儿就得回家了。” “舅,你头一回到俺家来,咋说也得喝两盅啊?”柳扎根笑着说。 龚氏看了看表哥,“表哥,你就在这儿吃了晚饭再回家吧?” “那中,一会儿我就跟这个孩子一块喝几盅吧。” 龚氏就起身到灶屋忙活去了。 没多久,胡氏拎着一包红糖回到了家里。她看见灶屋的门开着,就走过去看了看,很快她就走进堂屋。 “奶奶,你累了吧?赶紧坐板凳上歇歇。”扎根笑着说。 “我也不累。”胡氏说道。看见扎根正在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她就笑着对这个男的说:“噢,你来了。寒冬腊月的,路上走着冷吧?” 那个男的连忙站了起来,“今儿个是大晴天,也不算多冷。你是表婶子吧?我是大妞她表哥,今儿个过来看看你老人家。” 胡氏说:“那就谢谢表侄了,不知道表侄你家在哪儿呀,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啊?” 那个男的说:“俺家就在龚桥西边的张庙,我现在在部队里混饭吃。” 胡氏笑了笑,然后对孙子说:“扎根,刚才我去灶屋看看,你娘跟你媳妇做的菜都清一色是素菜。你表舅轻易不到咱家来一趟,不能让他光吃素菜啊,你去铁锁家买二斤狗肉吧,赖好算是有一个荤菜了。” 柳扎根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柳扎根带着几斤狗肉回到家,他先把狗肉送进灶屋放在案板上。 春桃高兴地说:“还饶给你几根狗骨头啊?” 柳扎根点点头,“这是三斤狗肉,你装满一盘子,剩下的你们几个吃。” 春桃笑了起来,“你是想端到那屋一盘子啊?” “咋了?端到那屋不中吗?咱奶奶说那几个都是素菜,特意教我去买二斤狗肉。” “中,咱奶奶教你买的咋会不中啊?” 春桃装满一盘子狗肉,柳扎根就端着去了堂屋。当他走进堂屋,看到已经有四碟菜摆在了小饭桌上。 “这个狗肉不赖,你一端进来我就闻见香味了。”表舅高兴地说。 扎根笑着说:“一会儿你多吃几块。” 胡氏说道:“扎根,把酒搬出来吧,你跟你这个表舅端两盅。” 柳扎根去里间把那半坛子老酒搬了出来,他又从条几上取下来一只铜酒壶和几个酒盅,然后去灶屋用水冲洗了一番,这才回到堂屋往酒壶中倒酒,再把几个酒盅里斟上酒。 柳扎根的表舅指着小饭桌北面的那个位置,笑着对胡氏说:“表婶子,你老也喝两盅吧?” 胡氏点了点头,“中,天冷,我也喝几盅。” 说完,胡氏坐在正位上的那个板凳上。 柳扎根感到有些奇怪,“以前家里来男客,奶奶从不坐下喝酒,就是她的几个娘家侄儿来也不例外。她今儿个是咋了?” “表侄,你今儿个到俺家来坐坐,也没有给你准备啥好菜,你别嫌弃。酒倒上了,你就开始喝吧。”胡氏微笑着说。 “表婶子不用客气。还是你老先请吧。”扎根的表舅笑道。 胡氏端起面前的酒盅,“来吧,表侄,咱都喝吧。” 扎根的表舅端起酒盅,他看了看扎根,笑着说:“孩子,你也端起来啊。” 柳扎根笑着端起一盅酒。 胡氏把酒喝下,扎根和表舅也把各自的酒喝了。 胡氏拿起筷子,“表侄,喝了酒就吃菜,你别教让你啊。” 扎根的表舅拿起筷子,笑着对胡氏说:“表婶子,你不用让我,到这儿来我跟在家里一样。” 胡氏笑了笑,没有说话。三人都夹了几口菜吃。 “表侄,你爹娘的身子都好吧?”胡氏问道。 “托你老的福,俺爹娘的身子都好。” “你这个孩子真会说话。我一个孤老婆子会有啥福啊?我三十多岁男人就死了,一个儿子又死在我头里了。我现在就看着孙子、重孙子过哩!” “表婶子儿孙满堂,也是一个有福之人啊!” 这时,柳莺来到了堂屋门口,她喊了一声“爹”,但扎根没有喊她进去。她迟疑了一下,就站在了那里。 柳扎根的表舅连忙喊:“妞妞,进屋里来啊,爷爷给你夹菜吃。” 胡氏摆了摆手,“不让她进来。”然后她大声喊春桃:“扎根媳妇,你过来把柳莺领走。” 扎根的表舅笑着说:“让这个小闺女进来吃点菜吧,都是咱自家人。” 胡氏笑了笑,“表侄啊,你还年轻。小闺女家更不能惯她,小的时候不教给她规矩,等到大了就晚了。” 那个男的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春桃走了过来,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走,上灶屋去。灶屋里啥菜都有,你偏偏又往这屋里跑。” 柳莺一脸失望地和母亲一起去了灶屋。 “舅,今儿个咱爷俩头一回见面,我得给你敬几个酒啊!” “中,中,你给我倒几个,我就喝几个。”表舅高兴地说。 柳扎根喝下四盅酒,然后给表舅敬了六个,表舅笑眯眯地把酒喝了。 三、四两酒下了肚,表舅喝得满面红光,他问柳扎根愿意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当兵,还没等柳扎根开口,胡氏就说话了,“表侄,你第一趟来俺家,表婶子我高兴。你要是想让俺家扎根去当兵,我这个家你以后就别再来了。有人说‘好铁不打钉,好孩子不当兵’,说得也不一定就对。要是扎根弟兄好几个,你把他领走也中。你也看到了,扎根是单根独苗,谁要是想把扎根带走,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愿意!” 柳扎根的表舅一听,连忙说:“表婶子,你老别生气,我就是跟孩子随便说说。” 又喝了几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表侄,喝了酒你还吃饭不吃了。你想吃啥,我让她俩给你做去。”胡氏说道。 “表婶子,菜我就吃饱了,啥饭都不再吃了。” 胡氏就笑着对龚氏的表哥说:“表侄,天马上就黑了,我也不留你了,你包涵一点。要是扎根他爹还活着,今儿晚上说啥也不让你走了,你们哥俩好好说说话。” 那个男的就说:“表婶子,给你添麻烦了,我该回家了。” 胡氏站了起来,“那好,你路上慢一点。扎根这孩子忙了一天了,明儿个早上还得去赵兰埠口赶集,要不然就教他去送你回家。” 柳扎根的表舅也站了起来。 扎根笑着说:“俺舅今儿个喝酒有点缺量。” 表舅回头笑道:“今儿个我喝得正好。来这儿见了你们几个,我心里痛快。” 说完,他就从堂屋走了出去。 柳扎根也走了出来,“舅,我送送你吧。” “不用送,我沿着河堤走,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去赵兰埠口,就是走的北边这个河堤。我走不到家里,那两个人就接住我了。” 正在灶屋的龚氏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也走了出来,她低声说:“哥,天黑,你路上要小心哪。” 那个男的答应一声,就朝大门口走去。 把表舅送到大门外,表舅回头对柳扎根说:“孩子,好好孝敬你奶奶、你娘啊。” “我知道。”扎根笑着说。 “孩子,你忙了一天了,回屋歇着去吧。你将来要是有啥事,就去开封找我。” “中,我记住了。” 表舅走了以后,柳扎根就回到了院子里。他把大门闩上,看见灶屋亮着灯,他就走了进去。 他看见龚氏正在低头洗碗,胡氏坐在一个板凳上。 “娘,你歇着吧,刷锅洗碗的事交给我吧。”扎根笑着说。 龚氏没有抬头,“你歇着去吧,马上就洗完了。” 胡氏笑着说:“扎根,你回屋睡觉去吧。明儿早上你还得去赶集,上午还得去你姑家。” “那中,我就睡觉去了。” 柳扎根走进他们几口住的堂屋,看见春桃正坐在屋里纳鞋底。 “几个孩子都睡了?” “都睡了。”春桃答道。 然后,春桃高兴地对柳扎根说:“咱这个表舅是个大官,出手可大方了,他来的时候还有两个跟班的,给咱家送来两袋面,还有两匹布料,又给咱三个孩子一人十块大洋。” 柳扎根问:“我咋没有看见那两个跟班的啊?” “他俩把东西送到咱家后,给咱表叔打了个敬礼就先走了。” 柳扎根从衣兜里拿出那块怀表,喜滋滋地对春桃说:“咱表舅还给我一块怀表,这得值不少钱啊!” 第二百三十五章 表舅到来 (三) “这得值多少钱啊?”春桃笑着问。 扎根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俺烟馆的老板有一块怀表,有一回他把怀表放在桌子上,一个扫地的伙计看见了就拿起来看看,老板心疼得不得了,‘这个东西你管瞎胡摸吗?它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管买的啊!’就赶紧跟他要回去了。” 听到怀表里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响声,春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里头是啥东西啊,还会有响声。” “我也不知道。”柳扎根笑道。 春桃把怀表又递给扎根,“你收起来吧,别让柳庆看见了,他要是给你弄坏了就没有办法了。” 扎根没有接,“你收起来吧,我带着它也没有啥用。在烟馆里,老板有这个东西,我有这个东西,别人都没有,人家该说闲话了。” 春桃就把怀表放进针线笸箩里,“等一会儿我把它锁到箱子里吧。” 夫妻俩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打了一个呵欠。春桃就笑着说:“你赶紧歇着去吧,明儿早上还得去集上哩!” 扎根就到里间歇息去了,春桃坐在那儿继续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春桃感到有些困了,但她还想当晚把那只鞋底纳完,所以她就起身来到屋外透透气。 突然,她听到从灶屋里传来胡氏的声音:“你还让他在咱家吃饭,还不跟他说几句话就教他滚蛋!” 接下来是龚氏低声说了什么,但春桃却没有听清楚。 春桃一下来了精神,她悄悄移步来到灶屋的北边,她听到从灶屋里好像传出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然后又听见胡氏嚷道:“他想得倒美,一趟也不能上他那儿去。哪有槽头上认驴驹的啊?你做过的丑事自己还不清楚啊?我要是你,我要是你的话,我早就死了!” 春桃又听见了婆婆的抽泣声。 “今儿个这个事也不怨你,”胡氏的声调缓和了一些,“这个事就让它过去吧,掀过去这一张就不讲了。以后咱都不提这个事了。” 春桃越听越糊涂,她大声说:“奶奶,你跟俺娘在灶屋干啥的啊?这时候还听见你俩说话。” 灶屋里传出胡氏的声音:“我跟你娘说闲话哩,马上就吹灯回堂屋了。你咋这时候又出来了?赶紧回屋歇息去吧。” 听她这样说,春桃就不再往灶屋去了,她回到屋里继续坐在灯光下纳鞋底。 第二天一大早,柳扎根就起了床,春桃想跟他说说她昨天夜里听到胡氏说的话,但她又想了想还是没说。 柳扎根夹着一个布袋去赵兰埠口赶集,直到半上午才背着满满一袋子年货和几条鲢鱼回到家中。春桃给他在锅里留了饭,柳扎根吃过早饭后就拎着五六斤粉条和两条鲢鱼前往毛新春家。 半下午,扎根从毛洼回到家中。他看到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只听到从堂屋传出纺棉花的嗡嗡声。柳扎根走进堂屋,看见胡氏正坐在草甸子上纺棉花。 他把手中的一小布袋花生放在桌子上,“奶奶,俺姑让带回来几斤焦花生,你吃一点吧。” 胡氏扭头笑着对孙子说:“我现在不吃,你吃吧。你姑跟你姑父都好吧?” “都好,俺姑父几个人忙着编鸡笼哩。奶奶,你们几个晌午饭咋吃的啊?” “你媳妇熬了半锅咸汤,又馏了几个馍,一吃一喝就是一顿饭。”胡氏乐呵呵地说。 “奶奶,咱家里就剩下你自己啊?” “你娘、你媳妇都去你全正伯家帮忙揉馍去了,小柳庆也跟着去了,二庆在那屋床上睡觉,柳莺看着他哩。” 扎根笑着问:“奶奶,俺那个表舅到咱家来,还带了那么多的礼物。过年的时候,我是不是得去他们家看看啊?” “不用去。”胡氏说道,“他跟你娘是表兄妹,他们家的人去龚桥看你姥爷、姥娘,你几个舅去张庙他舅家拜年。这么多年,咱家跟他家就没有啥来往。你去了他家,他家不来人看看我好看不好看?多年没有走动的亲戚,人家也不一定情愿来啊。再说了,他是一个当官的,咱是小老百姓。咱家以前没有去他家走过亲戚,现在他当官了,人家外人不说咱是去巴结他的嘛。我这辈子就不好巴结人!长的接,短的截,这样的事我不喜欢!” 扎根听奶奶说的也有些道理,就说:“那中,我就不去他家了。” 那天晚上,柳扎根就隐隐感到奶奶对他的那位表舅有些敌意,但他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今日又听她这样一说,扎根就打消了去看望表舅的念头。 此后的几年间,他们一家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龚氏的这位表哥,直到几年以后发生了一件事情,这已是后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大年初一。这天上午,夏氏来到了柳扎根家,她想让扎根第二天带着狗剩去给陆广原夫妇拜年,并征询春桃的意思需要带多少礼物。 春桃笑着说:“大娘,狗剩他俩还没有成亲,其实他去不去拜年都不要紧。” “礼多人不怪。”夏氏笑道,“没有你倩姑了,咱不能教外人说我跟你大伯没有把外甥的事当成一回事。” 胡氏笑道:“谁也不会那样说,这些年你俩没少帮小倩娘俩,咱村的人都看着哩。” “婶子,我跟你侄儿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春上把媳妇给狗剩娶到家。”夏氏说道。 “大娘,这有点急吧,俺娘还没有给俺妹子准备嫁妆哩。”春桃笑道,“等收了秋,棉花下来了,给她缝几条被子,做几身棉衣裳。” 夏氏连忙说:“那都不要紧,你妹子嫁过来,她自己也管缝啊!” “孙子媳妇,你明儿个去跟你娘说说这个事。”胡氏笑道。 “恁远的路,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天还冷,我就不去了,让你孙子自己去。” “侄媳妇,你可得让扎根跟你娘说说这个事啊!”夏氏急切地说。 春桃点点头,“我一定跟扎根说。” 夏氏问道:“婶子,明儿个狗剩去走亲戚,给他准备两个红公鸡,一篮子油条中不中啊?” “咋不中啊?”胡氏笑道,“比俺准备的东西还多哩!” 这时,柳莺拉着柳庆的手走进了院子,龚氏抱着二庆也随后走了进来。又和龚氏说了几句,夏氏就回家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去项城走亲戚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桃就做好了早饭。吃过早饭,柳扎根和狗剩每人挑了一副扁担、迎着朝阳沿河堤赶往项城肖家庄。一路上,他们遇见不少东来西往去走亲戚的男男女女,狗剩心里又高兴又有新忐忑。 当二人来到肖家庄村口时已是正午,春桃的两个兄弟春生和春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们说了几句,春生和春建接过那两副担子往家走,扎根和狗剩跟在他们后边。 来到陆广原家的院子,陆广原和大女婿天义从堂屋出来迎接他们。陆广原笑着说:“走了恁远的路,你俩赶紧进屋歇歇吧。” 他们几个走进堂屋,春红的大姐春花端着半盆热水走了进来,她看了狗剩一眼,笑着说:“兄弟,你俩洗洗脸吧。” 柳扎根对狗剩说:“小胜,这个是咱大姐。” 狗剩红着脸说:“大姐,你家年过得好吧?” “过得好,都好。洗洗脸坐那儿说话吧,菜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就端过来了。” 说完,她就笑着走了出去。 二人洗洗脸坐在板凳上,天义倒了两碗茶递给他们。 几个人正在闲聊,陆广原的老婆走了进来,扎根和狗剩连忙站了起来。 “赶紧坐下吧,”陆广原的老婆笑着说,“恁远的路,你俩天不明就开始往这儿来了吧?” “咋不是啊?”柳扎根笑道,“就这还走了一上午。” “娘,你也坐下歇歇吧。”狗剩红着脸对她说。 “我不坐了。狗剩,你舅跟你妗子都好吧?” “他俩都好。”狗剩答道。 春生兄弟两个把几盘菜和筷子送了进来。 陆广原笑着说:“菜上来了,咱开始喝酒吧。” 狗剩对陆广原说:“爹,我的酒量不中,我去灶屋烧锅去吧?” 还没等陆广原开口,他老婆就笑着说:“不用你烧锅,灶屋里还有俩闲人哩。” “酒量不中就少喝一点。”陆广原说道。 “你们爷几个喝酒吧,我让她们再烧几碗茶。”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喝了几盅,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们是天义的二女儿和大儿子。小女孩冲着柳扎根嚷道:“姨夫,你得给我压岁钱。” “中,”扎根笑着说,“我就等着你俩过来哩。” 说完,他从衣兜里掏出两枚银毫递给她,“你跟你弟弟一人一个钱。”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钱把它们装进衣兜里,然后用手指着狗剩嚷道:“你这个人也得给钱。” 狗剩笑着掏出两枚五角的银毫递给她,“拿去买糖吃吧。” 小女孩伸手就要去拿钱。 天义笑着问:“小改,你跟他要压岁钱,你知不知道该叫他叫啥啊?”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也得喊他姨夫啊!”天义说道。 “姨夫、姨夫!”小女孩连喊了两声,狗剩心里很是激动。 小女孩把两枚银毫拿在手里,拉着弟弟的手走了出去。 很快,从灶屋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天义、扎根、狗剩先后给陆广原敬酒,喝完他们敬的酒,陆广原就站了起来,“你们弟兄几个喝吧,我到外头去转转。”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柳扎根也随着他出了堂屋。天义就和春生划起了拳,春建给他们计数,狗剩负责倒酒。 过了一会儿,柳扎根走了进来,“天义哥,今儿个我就不再陪你喝酒了,我跟狗剩回去还有几十里的路得走。” “我也不喝了。”天义说道,“咱弟兄几个再碰几个酒,咱就吃饭吧。” “那中,”柳扎根笑着说,“改天你去周家口找我,我领着你下馆子。” “那中,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 兄弟几个碰了两盅酒,春生和春建就起身去灶屋端菜、端汤,狗剩也和他俩一块去了。 狗剩走进灶屋,看见春红正坐在灶台旁和春花说话。看见了狗剩,春红立刻低下了头。 吃过午饭,柳扎根就向岳母辞行,岳母给他们回了十几条干鱼。春生哥俩把扎根和狗剩送到村口,二人就挑着扁担返回柳家湾。 当他们走到赵兰埠口的时候,头上已是满天繁星。 “狗剩,你饿不饿啊?” “还不饿哩。最后我都吃饱了,天义哥又递给我一个馍,我不吃他还不愿意。”狗剩笑着说。 “一会儿跟我一块到俺家喝口热汤。” “我就不去了吧,俺妗子得给我留的有饭。” “你听我的,吃了饭咱俩再一块去全忠伯家。”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到达了柳扎根家的大门口。二人走进院子里,看见夏氏正和胡氏、龚氏、春桃在堂屋说话。 “俺俩回来了。”柳扎根笑着说。 夏氏站了起来,她大声问:“扎根,那个事你跟你丈母娘说了没有啊?” “说了。她说让咱家的人正月十六那天去商量好日子。”扎根大声说道。 “这就好,这就好。”她转身又对胡氏说:“婶子,我就回家了,回去跟你侄儿说说这个事。” “再坐一会儿再走呗?”胡氏笑道。 “你不知道你侄儿那个急脾气啊?我跟他说得晚了,他又该发脾气了。” 说着,夏氏走出堂屋,“狗剩,跟我一块回家,你的饭在锅里盖着哩。” 狗剩就挑着扁担和夏氏一块回家了。 柳扎根走进堂屋向胡氏她们说了今天去肖家庄的情况,春桃去灶屋为扎根做了一碗鸡蛋汤。喝完鸡蛋汤,柳扎根就回屋歇息了。 两天后,春生带了两包点心前来柳家湾给胡氏和龚氏拜年。柳扎根把柳全忠和狗剩请来陪客人说话,柳全忠告诉春生他们家打算正月十六前往肖家庄商议狗剩和春红成亲的日子,请他回去转告他的父母。 到了正月初八,柳扎根家该去的亲戚都去完了,该来的亲戚也都来过了。扎根原本打算春节后去东乡看望金花,但龚氏在年前的腊月上旬去赵兰埠口见了孙媒婆,孙媒婆说让他们家再等几年再去东乡。 龚氏很不放心女儿,眼里不禁流出了泪水。 孙媒婆笑着说:“嫂子,金花在那儿闺女、儿子都有了,公公婆婆都把她当亲闺女待,女婿啥事都听她的,你有啥不放心的啊?” 龚氏抹了一把眼泪,“你说得恁好,金花不回来看看就不说了,为啥还不让俺家的人去见她啊?”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二年咱这儿都有人去东乡找闺女,有两家就没有安好心。他们见了闺女走了,没过几天这个闺女就从婆家跑了。” “妹子,你放心,俺家绝对不会干那样的缺德事,你就跟我说说金花家在哪儿吧。”龚氏哀求道。 孙媒婆却丝毫不为所动,“那不中。万一出了啥事,我以后还咋见俺娘家人啊!你不是说给外孙做的有衣裳、有鞋嘛,啥时候你给我送过来,我让行船的人给金花捎去!” 龚氏只得无奈地返回了家。 柳扎根在家没事,和胡氏说了一声,就去毛洼姑姑家帮忙编了几天的箩筐和篮子。 第二百六十七章 阿坤来访 正月十六这天早上,柳全正和柳扎根一起乘船前往项城的肖家庄。来到陆广原家,陆广原兄弟三个已经在堂屋等着他们了。 陆氏兄弟搬到项城之前,柳全正就和他们认识,年前来肖家庄给狗剩定亲,他们又喝了一场酒。今日相见,全正和他们哥仨都以亲家相称。闲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开始进入正题。经过一番商议后,他们最后决定把一对新人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九。 接着,他们又把成亲当天迎亲和送亲的诸多事宜确定了下来。 中午,陆广原又请肖老大和肖老二前来陪客。由于柳扎根是晚辈,他喝了几盅酒就到灶屋烧锅去了,但柳全正却只能待在堂屋。陆家兄弟和肖老大哥俩唯恐柳全正喝不好,他们不时与他碰杯。热菜还没有端上来,柳全正就喝得语无伦次了。 半下午,扎根扶着全正坐上了西去的客船。一路上,柳全正吐了两回酒。 回到柳家湾,柳扎根先把柳全正送回家。看到全正一脸蜡黄、走路踉踉跄跄的,全正的老婆少不了对他一番埋怨。把全正交给他的家人后,柳扎根就去了柳全忠家。 第二天早上,柳扎根赶往周家口的烟馆去做工。柳全忠一家开始为狗剩的婚事做准备,全忠父子抽时间修葺狗剩住的两间房子,又给他搭了一个草棚。夏氏婆媳为狗剩缝了两条新被子,狗剩的三个姨妈每人给他送来一条新被子,唐庚的老婆被狗剩做了一件袍子。 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杨家康和小秋正坐在屋里闲聊,忽然听到大门外有人喊:“家康在家吗?” “外边有人喊你。”小秋说道。 杨家康站了起来,“这个声音听着可熟,”他笑着对妻子说,“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是谁了嘛。”小秋笑道。 杨家康来到院子里,“我在家里哩,我咋没听出来你是谁啊?” “家康,你是不是害怕管酒啊?”刚才的那个声音又说道。 接着,他又听到两个人的笑声。 杨家康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口,他把门栓拉开,看见外面站着两个小伙子。 “家康,出去几年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又听到这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杨家康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这个小伙子一番,他笑了起来,“你是阿坤!” “对了,”阿坤高兴地拍了拍杨家康的肩膀,“你总算认出来我了!” “还是因为你的头发跟穿的衣裳跟以前不一样了,要不然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走,咱进屋说话吧。” 二人随杨家康来到堂屋,正在缝补衣服的小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两位老总好。” 小迟笑着说:“我俩可不是什么老总,我们就是人民的子弟兵。” 杨家康指着阿坤对小秋说:“小秋,他就是我经常跟你说起的那个阿坤!” “小伙长得真俊啊!”小秋笑着对阿坤说。 阿坤笑了起来。 “阿坤,这位是谁啊?你介绍一下呗。”杨家康说道。 “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小迟笑着说,“我叫迟尊贤,他们都喊我小迟,我跟林坤都是游击队员。” “你们几个坐下说话,我去灶屋给你们做俩菜,你们一会儿喝两盅。”小秋说道。 “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找家康说说话。”阿坤笑道。 “让她去吧。”杨家康笑着对阿坤道,“家里来了客人,她比我还高兴哩。” 小秋把那件衣裳和针线笸箩放在大方桌上,然后走了出去。 回来以后,杨家康听说了一些有关盘龙观和阿坤的情况,他就问阿坤:“你俩是从沙河北来的吧?” “俺俩打周家口来。”阿坤笑道。 “你们现在住在周家口吗?”阿坤接着问。 “去年夏天,日本鬼子不是滚蛋了嘛。他们的军营空出来了,冬天俺就搬进去了,比住在漫天地里强多了。” “你们在军营里都干啥啊?”杨家康又问。 “操练、学习文化!”小迟说道,“林坤也当过教员,他的拳打得好!” “小迟才是真正的教员哩!”阿坤笑着说,“他什么都懂,俺都喊他迟秀才!” “阿坤,盘龙观也烧了,你打算以后干啥啊?”杨家康笑着问。 “以后就要成立联合政府了。我可以种地,也可以进工厂做工啊!”阿坤高兴地说。 杨家康说:“阿坤,去年兰玉成又回来当保长了,听说他跟现在的县长打得火热。县里没收不少汉奸的家产,你去找兰玉成,让他把盘龙观再盖起来,再给你十来亩地,你以后的日子不就不用发愁了嘛!” 阿坤摇了摇头,“我跟聂队长到赵兰埠口找过他一回,我觉得现在的兰玉成跟过去那个兰玉成不一样了!” 阿坤看得不错,现在的兰玉成的确变了。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没有半个月,兰玉成和他二弟兰玉川就返回了广川县,兰玉成先去找了曹发印。兰玉成和曹发印以前就很熟识,曹发印就邀兰玉成参与了没收敌产和逆产的工作。 日本军政部和宪兵队的几辆汽车被人开进县政府,里面的金条、银元、古玩字画和高档家具送进曹发印家。曹发印挑了几样古董连同一箱银元让兰玉成送往开封的省政府要员那里。 敌产清查完毕后,查封“逆产”的行动便启动了。曹发印派手下几名得力干将把广川县城那些汉奸的家产都贴上了封条,他们的家人经过检查后方可离开。他们这些人趁机中饱私囊,将“敌产”变为了“私产”,将“逆产”变为了“民产”。 在这项工作中,兰玉成和兰玉川出力不少,曹发印就把唐准的那所院子和茶叶店交给了兰玉川,并让兰玉成负责处置唐冲家的田产。 兰玉成派人把唐冲的二女儿和二女婿叫到保办公处,向他们讲明了县政府的决定,又说他会竭力保全唐家的田产,二丫和他的男人听了都非常感激。 几天后,唐昊和二丫夫妇来见兰玉成,兰玉成说县里的意思是把唐家的土地没收七成,是他向县长一再求情,县长才答应为他们家留下一半土地,唐显对兰玉成感激涕零。 秋收过后,兰玉成委托唐庚把唐冲家差不多一半的土地卖给了附近的几家财主,所卖的钱最后当然进了兰玉成的腰包。 “我听说兰玉成回来以后做了好几件得民心的事啊,”杨家康说道,“年前他派人给保里二十多家揭不开锅的,一家送去二十斤小米、二斤肉;又给他们赵兰埠口家里有六十岁以上年纪人的一家送去二斤肉、一斤点心。听说他还把自家的地给了曹繁林十亩。” 阿坤笑了笑,“听你这样一说,兰玉成还是一个大善人啊!” 杨家康也笑了起来。 小秋端着两盘菜和三双筷子走了进来,“一盘萝卜丝,一盘白菜粉条,你们几个对付着吃吧。” 阿坤笑着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小秋笑着说,“有空你们经常来玩啊!” “中啊。”阿坤说道,“上个月我去周家口买东西,在路上遇见扎根,他说你们一家几口从南阳回来了,我说得到你这儿跟你说说话。平常也走不开,今儿下午我跟聂队长请了假,趁晚上这个空俺俩过来了。” 杨家康把大方桌下面那坛没喝完的酒抱了出来,里面的酒也就一斤多的样子,他们三个边喝边聊。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阿坤和小迟起身离开。杨家康把他们送到河边,二人撑着船返回了周家口。 第二百六十八章 春红 二月三十的傍晚,柳扎根带着半袋子小米回到家中。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春桃对扎根说:“我给春红缝了一条被子,明儿个去周家口的时候你带着,到初二、初三哪一天你送肖家庄去吧。” “还用往那儿送啊?送过去不还得再抬回来嘛。”柳扎根笑着说,“要教我说,送被子的事就免了。等春红过了门,你直接给她抱过去不就妥了嘛,也省得来回麻烦了!” “你说的不中!”胡氏说道,“你把被子送到肖家庄,这是她姐给她妹子添的箱。等初九那一天,咱这儿的人去接亲,从家里抬出来好几条新被子显得排场。等春红过了门,她姐再给她被子是咋说啊?有粉得擦到面上啊!” “奶奶,你不用理他。”春桃笑着说,“他啥都知道,他这是故意说能话哩!” “春桃初八那一天就得提前去肖家庄啊。”龚氏说道。 “那是,她不得送送她妹子嘛。”胡氏笑着说。 柳莺嚷道:“我也得跟俺娘一块去俺姥娘家!” “赶紧喝你的稀饭吧。”春桃对女儿说道,“你不说也得带着你去。” 胡氏往柳庆嘴里喂了一汤匙稀饭,“孙子媳妇,那一天你光带着二庆去他姥娘家就中了。第二天,我跟你娘领着这两个孩子在家里吃桌席。” “老太,你是说咱去俺狗剩叔家吃桌席吧?”柳莺高兴地问。 “是哩,你狗剩叔给你娶了一个花婶子,你花婶子是你小姨!”胡氏乐呵呵地说。 龚氏对柳莺说:“你跟你娘一块去你姥娘家不管吃桌,在咱家里还管吃桌。” “娘,我不跟你一块去了。”柳莺兴奋地对春桃说,“我在家等着吃桌哩!” “你这个闺女就知道一个吃!”春桃笑着对女儿说。 “知道吃就对了,不知道吃还坏事嘞!”胡氏说道。 扎根笑着对春桃说:“你给春红说了一个媒,那一天也不管在家吃桌啊,多吃亏啊!” “那有啥办法哩?”春桃笑道。 “不要紧,等你妹子过了门,你全忠大伯肯定忘不了请你这个媒人吃大鲤鱼!”胡氏说道。 春桃轻声叹了口气,“别请我吃大鲤鱼了。只要他俩以后的日子能过好就中了!”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扛着一个包裹乘船去了周家口。过了一天,他又从周家口乘船把包裹送去陆广原家。 三月初九一大早,柳全正就带着本村十多个青壮年男子和两个小媳妇前往沙河岸边,他们的身后是几名唢呐艺人和四名轿夫抬的一顶花轿。他们乘坐两只船前往项城县的肖家庄。 快到晌午的时候,悠扬欢快的唢呐声响了起来,那两名小媳妇满面春风地护着那顶花轿走进狗剩居住的院子,随后,柳全正和抬嫁妆的那些青壮年男子说笑着走了进去。接着,本村的不少女人和孩子也涌进了那个小院。 没多久,狗剩和春红就站在院子里拜天地,柳全忠的几个姐姐妹妹率先往喜盆里放钱,她们都拿了一块钱,接着是柳家的族人过来随礼,柳全正的老婆和龚氏等人都拿了五角钱。随后,村里唐姓、黄姓、杨姓中和柳全忠家有来往的人也过来随礼,她们大多随了两角、三角钱,辛洪夫妇和小秋也来了,甘氏和小秋都添了两角钱。最后,唐庚的老婆喜笑颜开地来到天地桌旁,她往喜盆里放了一块银元。 有些和柳全忠家没有来往的人也来随礼,柳全忠老两口感到非常有面子。由于吃席的人比原来预计的多出来十多个,所以在吃饭的时候,有的人只能站着吃,但大家都非常开心。 婚后,狗剩白天去给唐庚家扛活,晚上回家。吃过早饭,狗剩就急急忙忙走了,春红收拾停当之后就带着针线活去柳扎根家,她有时领着外甥、外甥女玩耍,有时和胡氏、龚氏、春桃一起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拉家常。好几回,春红中午饭就是在二姐家吃的。 一天早饭后,春红用一个小布兜拎着五、六个煮熟的咸鸭蛋来到了二姐家。 走进春桃住的堂屋,她把几个咸鸭蛋掏出来放在一个小笸箩里,“柳庆,来,小姨给你剥咸鸭蛋吃。” 柳庆高兴地跑到春红身旁,看着她剥咸鸭蛋。鸭蛋剥好后,春红就掰开喂柳庆吃。 过了一会儿,春桃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看见小笸箩里的几个鸭蛋,“春红,你在哪儿弄的鸭蛋啊?” “昨儿晚上狗剩从唐庚家带回来一罐子咸鸭蛋,今儿早上我煮几个,俺俩一个人吃一个,剩下的我给你拿过来了。” “你给全忠伯家送没有啊?”春桃问道。 “他家喂的有鸭子,不缺鸭蛋吃。”春红笑道。 “不是他家缺不缺,你给他家送几个,是你跟狗剩的心意。不管咋说,全忠伯是狗剩的舅舅,你俩的亲事是他操持着办的。你跟我亲是应该的,你跟全忠伯他们亲也是应该的。要不然人家笑话你跟狗剩啊!” “二姐,我知道了,赶明儿我也给他们家送去几个!” “不光这一回,以后也得记着。”春桃笑着说。 六月的一天傍晚,柳扎根从周家口乘船回到柳家湾。当他走上南岸的河堤时,看见杨家康正在不远处的河堤上领着儿子玩耍。 柳扎根大声问:“家康,你今儿个出去唱门没有啊?” “今儿早上出去了一会儿。天太热,半上午就回来了。” 说着,杨家康抱起儿子朝柳扎根走了过来。 “你这阵子又遇见阿坤没有啊?” “没有,我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了。” “你啥时候见了他,让他到家里来玩啊。” 说话间,杨家康已经来到扎根的旁边。 “家康,你不知道吗?阿坤现在不在周家口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家康问道。 “我听俺老板讲的,一个多月前,阿坤他们的人跟住在县城的当兵的打了一仗,两边各有伤亡。阿坤他们那一帮人就走了。” “有这样的事啊?阿坤上次来俺家不是说联合嘛,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阿坤没事吧?” 柳扎根摇摇头,“我真不知道。” 他们又聊了几句,邓州闹着要找奶奶。柳扎根就说:“你抱着他回去吧,我也回家看看。” 他们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吃瓜 柳扎根回到家中,看见柳莺和柳庆正站在堂屋门口吃西瓜,他就问道:“家里买西瓜了?” 春桃从灶屋走了出来,“不是买的,今儿晌午黄超背过来几个西瓜。你吃不吃啊?吃了再切一个。” 柳扎根笑着说:“我不吃,我在烟馆里天天都吃。” 两个人正说着,龚氏一手抱着二庆另一只手?着一个小竹篮走进了院子。 扎根笑着问:“娘,篮子里?的啥啊?” “我刚才抱着这个蛋子去前院说话,你大雷大娘非得给我几个甜瓜,我不要,她还不依。装到篮子里非得教我?过来。” 柳莺跑了过来,“奶奶,教我看看甜瓜好不好。” 龚氏把篮子递给她,“交给你娘,让她洗一个,切开你跟你弟弟吃。” 春桃从龚氏手里接过竹篮,“今年咱可没少吃俺大娘家的瓜啊!光西瓜就给咱送过来好几回了,给他们家钱也不要。” “咱刚哥跟强哥都好喝酒,”柳扎根笑道,“我再回来的时候给他俩带过来一坛子酒。” 龚氏点点头,“那是,得有来有往,一头的买卖就做不长了!” 扎根朝二庆拍了拍手,“来,我抱着你到河堤上凉快去。” 二庆立刻张开了双臂,龚氏把他递给扎根,“去吧,找你爹去吧。” 柳扎根把二庆抱在了怀里。 春桃把一个甜瓜切成六块拿了出来,她先递给婆婆一块,“一个人吃一块。” 龚氏把那块甜瓜拿在手里笑道:“闻着这个味,心里就舒坦。” 扎根也拿了一块,然后抱着二儿子走了出去,柳庆拿了两块,急急慌慌追赶父亲去了。 春桃吃了一口,“就是好吃。娘,明年咱也种几十棵西瓜吧?” “西瓜好种,扎根没在家,谁去地里看着啊?”龚氏笑着说。 “俺小强哥家今年种的西瓜可没少卖钱啊!” “那可是。”龚氏笑着说,“你大娘说,光兰玉成一家就买了他们家十来块钱的西瓜了。” “都是现钱吗?” “都是现钱。小刚说他每次给兰玉成家送西瓜,兰玉成都劝他信一贯道。小刚说他太忙,没有时间信。后来,他不给兰玉成家送了,都是让黄超去送的。” “娘,啥是一贯道啊?”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兰玉成上几年在外边信的这个教,他就把这个教带回来了,还在自己家里设了一个坛。” “我想起来了。”春桃笑着说,“半个月前我听家康媳妇说,曹繁林给兰玉成家找香童,他见家泰的儿子淘气怪机灵,就让他去了。” “马上天就黑了,该做饭了吧?”龚氏说道。 “马上就做,菜我都切好了。妞妞,赶紧烧锅去啊!” “中,我知道了。”柳莺答应了一声就进了灶屋。 天色暗了下来,柳扎根一手扯着柳庆一手抱着二庆回到了自家的院子,他看见胡氏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摇着一把蒲扇。 “奶奶,你刚才去哪儿了?”柳扎根问道。 “赖祥媳妇今儿上午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滑倒摔了一下子,左腿摔断了。刚才我跟你大雷大娘一块去看看她。” “碍事不碍事啊?”柳扎根又问。 “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她这月把子不管下床了。” “真是倒霉啊,洗个衣裳就管把腿摔断!”扎根说道。 “扎根,我问你一个事。前阵子周家口打过仗吗?” “打过一回,早就没有事了。”柳扎根笑道。 “我听赖祥说,咱县城外边住的那些当兵的跟住在周家口的兵打了一仗,把周家口的那些兵打跑了。这是繁林跟他说的。繁林还说,县里给赵兰埠口的保丁发了十几杆枪,教他们天天在村里村外巡逻,遇见说话跟咱们这儿不一样的人就抓起来。” “抓人也抓不到咱头上啊!” “扎根,你以后就别回来恁勤了。万一遇见抓人的事就赶快躲开,枪子可是不长眼啊!” “奶奶,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操我的心了。” 祖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晚饭就做好了。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就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春桃就起床做饭。吃过早饭,柳扎根返回了周家口。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柳扎根不时听人说打仗的事,但由于战争并没有在自己的身边发生,许多人都不再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春桃又生下一个女儿,扎根给她取名叫柳燕。春红生了一个小子,狗剩找辛洪给儿子起名,辛洪给他取名叫柳迪,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好听。克俭家、杨家康家也都添了小孩。 这年深秋的一天傍晚,柳扎根吃过晚饭后回屋歇息。过了一会儿,扎根听到外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烟馆的门房老宁看见了柳扎根就笑着说:“小柳,门外有人找你,他说是你的朋友,你快过去看看吧。” 柳扎根来到大门口,看见程秋生正站在门外,他不免有些吃惊。柳扎根急忙把他领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问他有什么事。 程秋生说:“兄弟,有一个事还得请你帮忙。” 柳扎根说:“帮忙中啊,只要管帮上忙。” 程秋生就和他讲了起来。 原来,土哥和程秋生几个人三天前去了一趟叶县县城,县城南关有一位叫周添财的财主。他们听说周添财家里很有钱,就想办法绑了周添财的小儿子。土哥他们给周添财留了一个纸条,让他拿五百块大洋来赎回他的儿子,期限是半个月,交钱的地点是在许昌县城西关的一个小树林。 孩子是绑来了,但他们没有合适的地方来安置这个孩子。土哥想了又想,就打算先把这个孩子在柳扎根家里住上半个月。柳家湾距叶县县城二百多里,想来他们不会到这里来找人。 柳扎根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土哥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时,他就答应了下来。 柳扎根回到烟馆,跟老板苏南山说家里有事,他得回家,第二天还来不上,苏南山就让他回家办事。柳扎根离开烟馆后就和程秋生一起回柳家湾。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商量着如何编一个合适的理由来瞒过柳家湾的人。 到了柳家湾村北的那段河堤上,两个人还没有考虑好合适的理由。程秋生就说:“扎根,你自己去想吧,我先去漯河了,明儿个我就把那个孩子送到你家了。” 第二百七十章 肉票 柳扎根来到自家的大门口,发现大门已经闩上了,他喊了几声,春桃过来为他开了门。 胡氏和龚氏也听见了扎根喊门的声音,她们都连忙起床,来到扎根几口住的那所堂屋询问他为啥这么晚了又回来了。 柳扎根就说:“上几年在漯河干活的时候,我交了一个平顶山的朋友,他老婆前些天跟一个当兵的跑了,这个朋友就想出去把老婆找回来。他家里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没有人照管,就想把孩子放在咱家几天。他去周家口找到我,我也不好推辞,就教他明儿个把孩子送到咱家来。” “你咋不等到明儿个再回来啊?”春桃说道,“现在世道不太平,三更半夜的,你在路上遇见坏人咋办啊?” 扎根就向妻子解释道:“那个朋友急着回漯河,我不放心他,就送送他。走到咱这儿,他让我回来了。” 龚氏说:“这个孩子真可怜哪!他娘跟人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回来?他来咱家也中,不会让他饿着。咱有好的他吃好的,咱有赖的他吃赖的。” 胡氏说:“既然是朋友,谁还不给谁帮个忙啊?明天来了再说吧。扎根,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有吃饭,就让春桃去给你做一碗。” 柳扎根笑着说:“我在周家口吃过饭了。”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胡氏就说:“这都半夜了,都歇着吧。” 扎根把胡氏和龚氏送到院子里,他把门闩上就去里间躺到了床上。扎根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直到黎明的时候,他才昏昏入睡。 春桃做好了早饭后就过来喊扎根去吃,柳庆也醒了,看见父亲躺在自己身边,小家伙很是吃惊。 吃过早饭,扎根把院子里的地仔细打扫了一遍,然后又出去把大门前的那个过道扫得干干净净。柳扎根的心里很不踏实,他不知道叶县的那个孩子到他家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柳扎根又把灶屋的两只大缸里打满水,然后就背起柳庆去自家地里查看麦苗的长势。 当柳扎根来到村子南边一条田间小路上,不远处一棵大杨树上的几只喜鹊一边飞舞一边嘎嘎地叫着,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谁知又走了不远,空中又传来一只乌鸦哇哇的叫声,扎根听得心烦,弯腰捡起一块坷垃朝它扔了过去,嘴里还骂了两句。 来到自家的地头,柳扎根发现地里的麦苗出得还算齐整,他便放了心,就背起柳庆回家。回到家里,他看到胡氏、龚氏和春桃都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柳莺拉着二庆的手在旁边玩耍。扎根去堂屋拿来一根板凳,坐在院子里跟胡氏她们闲聊。 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扎根感到浑身懒洋洋的,他一连打了几个呵欠。春桃笑着说:“扎根,你的眼都睁不动了,回屋睡觉去吧。上床的时候轻一点,别把小妮子吵醒了。” 扎根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中,我再去睡一会儿。昨儿个睡得晚了,半天才睡着。” 龚氏说道:“去补个觉吧,我生了半碗大豆芽,一会儿我去擀面条,咱今儿晌午吃蒸面条!” “扎根,你那个朋友啥时候把小孩送过来啊?”胡氏问道。 柳扎根又打了一个呵欠,“得等到半下午了。” 说完,他就回屋睡觉去了。 蒸面条做好后,龚氏就让柳莺去喊扎根起来吃饭。扎根吃过午饭后,他没有在家等程秋生,而是前往他和秋生以前往返漯河必经的那条路上去迎程秋生。 半下午的时候,柳扎根远远看见程秋生领着一个三尺多高的小男孩过来了。当他们走近了,柳扎根发现这个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带着一脸的迷茫,很显然是这几天受到了惊吓,并且从漯河来的这一路上累得也不轻。 “扎根,你过来多会了?”程秋生笑着问。 “我在家也没有事,就走几里地过来等着你俩。” 程秋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带着这个小兔崽子真麻烦,还不如我一个人走路哩,走不多远我还得背着他。” “你还去我家不去了?”柳扎根问道。 “你既然过来了,我就不去了。”说着,程秋生从衣兜里拿出一块银元,“这一块钱是这个小兔崽子的饭钱。” 柳扎根淡淡一笑,“你还收起来吧,管他吃几顿饭,我还管得起。” 程秋生高兴地把那块银元又装回衣兜里,“你现在能挣钱,比我的日子舒坦得多。” “你得尽快把他领走啊!” “放心吧,顶多半个月我就把他带走了。” 柳扎根就对这个孩子说:“小家伙,一会儿我领你到我家。有人问你,你就说你的家是平顶山的,你爹给人家扛活。你娘跟人跑了,你爹打算去找她。你爷爷奶奶都死了,也没有叔叔、伯伯。我跟你爹是朋友,你爹把你送到俺家住几天。别的什么都不能说!” 那个孩子使劲点点头,不敢说话。 看着这个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柳扎根有些心疼,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笑着对他说:“小孩儿,你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说一遍。” 这个孩子就把扎根刚才跟他讲的那些复述了一遍,柳扎根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秋生说:“扎根,你把他领回家吧,我现在就回漯河了。” 柳扎根点点头,“你去吧,我下午也得去周家口。” 程秋生转身走了,柳扎根拉着这个孩子的手朝柳家湾的方向走去。 二人来到柳家湾村西头,柳扎根警告这个孩子不能乱说话,他吓得瑟瑟发抖。 二人走进柳扎根家的院子,柳莺和柳庆立刻走了过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 春桃抱着柳燕走了过来,她问面前的这个男孩,“小孩,你今年几岁了?” “我十一了。” “比俺妞妞大了两岁。”春桃笑道。 胡氏和龚氏从堂屋走了出来。 “看看这个孩子身上的土。”胡氏说道,“柳莺,去屋里把鸡毛掸子拿出来,给他掸掸衣裳上的土。” 柳莺去堂屋拿来一把鸡毛掸子,胡氏轻轻地为这个小孩掸去衣服上的尘土。 龚氏去灶屋打了半盆水端出来放在地上,“孩儿,过来洗洗脸吧。” 这个孩子来到水盆旁边,弯腰洗了洗手脸。 龚氏用手巾给他擦了擦手和脸,心疼地问他:“乖乖,你叫啥名啊?” “我叫周畅。”孩子低声说道。 “周畅,你以后就住在俺家了,哪儿都不能去。你爹最迟半个月就来把你带走了。”柳扎根笑着说。 周畅点了点头。 第二百七十一章 棘手的事 柳扎根就对胡氏说:“奶奶,我去周家口了。这几天,你们把这个小孩照顾好就中了。” 胡氏笑着说:“你去忙你的吧,肯定饿不着他、冻不着他!” 扎根又对春桃说:“他爹跟秋生也熟识。接他的时候,也可能是秋生到咱家来。到时候把他交给秋生就妥了。” 胡氏听了心里一愣,但她没有说什么。春桃笑道:“中,我知道了。天也不早了,你赶紧去周家口吧。” 柳扎根回屋拿了一件棉袍就去了沙河边等着乘船前往周家口。 几天后,周围的几家邻居都知道了柳扎根家来了一个小客人的事,他们对周昂母亲跟人私奔的事都很气愤,也都很同情这个孩子。大雷老婆、小寒、春红几个还给他送来一些花生之类的零嘴吃。 周昂倒也听话,不经春桃她们几个大人的同意,他就不走出柳扎根家的院子。但他也不感到寂寞,因为大宝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每天都来找他玩。那几个孩子也喜欢模仿周昂的口音说话,逗得旁边的大人哈哈大笑。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柳扎根回到了家中。当他看到周昂和大宝、玉宝五六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抵牛,心里不觉一沉。 柳扎根把春桃叫到一边,“秋生没有来把这个孩子接走啊?” “没有啊,这十来天就没有见人来。”春桃无奈地说道。 “这个孩子听你们几个的话吧?” “听话倒是听话。这个孩子的饭量太大,一顿能吃三四个窝窝头,他一顿吃的顶柳莺一天吃的。” “就让他在咱家多待几天吧,可能他爹出去还没有回来,要不然他也不会舍得把自己的小孩丢在别人家里不管啊!” “周昂他娘是个大美人啊!” 柳扎根心里猛地一惊,“你咋知道啊?是他跟你说的吗?” 春桃笑着说:“周昂长着俩大眼、双眼皮,小脸白生生的。都说小子仿他娘,周昂长得好看,他娘长得肯定也差不了啊!” 听她这样说,柳扎根松了一口气,“我只见过他爹,没有见过他娘,不知道她长啥样。不过她长得也一定好,要不然那个当兵的也不会相中她,更不会把她拐走啊!” 春桃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要照你这样说,不跟人家私奔的就是长得不好的啊?” “我说错了。”扎根笑着说,“她跟人家私奔是因为她水性杨花,跟她长得好不好没有啥关联。话又说回来了,他爹长得一般,他要是长成我这个样,他媳妇也不愿意跑了。” 春桃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就你长这个样,除了我这个傻女人愿意跟你,再找第二个人就找不着!” 柳扎根嘿嘿笑了。 “你回屋歇歇吧,我做饭去。烙几个烙馍,三孬昨儿个送过来一篮子白萝卜,一会儿我再调一小盆萝卜丝。” “那你去吧。” 柳扎根洗了把脸正要出去转转,忽然听到胡氏喊他:“扎根,你到堂屋里来,我问你一个事。” 扎根就去了胡氏和龚氏住的那所堂屋。 看见扎根进来了,正在纺棉花的胡氏问站了起来,“扎根,你跟我说实话,叶县这个小孩到底是咋回事啊?前儿个我悄悄问他,他咋说他爹娘都在家啊?” 听奶奶这样说,柳扎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就低声把他前几年去漯河当土匪的事简单跟胡氏讲了一遍。 胡氏却并不吃惊,她叹了一口气,“这几年也难为你这个孩子了,你爹死了,又遇上大旱灾,要不是上几年你出去挣钱,咱这个家恐怕也保不住了。咱庄上有几户出去逃荒,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听说有的全家人都死绝户了。咱这一家人都还好好地活着,就算是烧高香了。奶奶也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不过这个小孩长时间在咱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奶奶,我也不想让他在咱家啊。”扎根哭丧着脸说,“秋生这个人还好说,阿土这个人杀人不眨眼,我也不敢得罪他啊!我要是硬把这个小孩给他送去,阿土恼了,把我过去做的那些事抖露出来就不好了!” 胡氏点点头,“那就再等等吧。这么好的一个小孩,他爹妈不会舍得不要他!” “奶奶,他跟你说了实话,会不会跟别人也说实话啊?”柳扎根非常担心地说。 胡氏连忙宽慰孙子,“他天天在咱家,就没有出过门,他不会跟别人说的。那一天他跟我那样说了,我就对他说,跟外人可不能这样说,要不然你就把他扔到河里,他吓得小脸煞白。” “奶奶,这些事我跟春桃都没有说过,你可别让俺娘跟她知道了啊!” “你放心吧,我不会跟她俩说的。” “奶奶,你既然就管看出来不对劲,时间长了,大雷大娘那些人会看不出来吗?”柳扎根愁眉苦脸地问。 “他们就是看出来也没事。”胡氏笑道,“都是老邻老舍的,只要没有得罪他,他都不会告发的。咱村以前就有当土匪的,后来也都没有出啥事。” 扎根十分吃惊,“真的吗?我咋没有听说过这些事啊?” “春宝他爹就跑到西乡当过土匪,他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也没有人说过他的事。民不告,官不究。听说唐麦囤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块地跟王麻子家打了一场官司,唐麦囤吃了亏,他后来就花钱请土匪把王麻子家抢了一回。王麻子家知道是唐麦囤做的手脚,但是没有真凭实据,也只得吃了一个哑巴亏。” 柳莺抱着柳燕走了进来,“爹,俺娘说晚饭做好了,教你去端饭哩。” “中,我这就过去。”柳扎根说道。 柳扎根把饭端到堂屋,龚氏领着二庆也回来了。一家人就坐在堂屋吃晚饭。 第二天早上,扎根又去了周家口。 十天后,柳扎根又从周家口返家。他以为周昂一定被程秋生带走了,但当他回到自家院子里,没成想又看到周昂正在和大宝他们几个玩耍,扎根心里很是无奈,他决定要找程秋生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柳扎根去周家口南门外的孙营去找程秋生。 程秋生正好在家里,他一听到柳扎根的叫门声,就慌忙跑了出来。他没有让柳扎根进屋,而是拉着他来到村外一个僻静的地方。 “秋生,到底是咋回事啊?”柳扎根生气地问,“你说让那个小孩在俺家半个月,这都一个月了,你咋还不把他领走啊?” 程秋生很无奈地说:“兄弟,哥哥有点对不住你。没想到周添财是一个惜财如命的家伙,土哥给他家送了三回信了,但这个老鳖一一直舍不得拿钱赎他的儿子。你再等等,我跟土哥也一直在想办法。你放心吧,将来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柳扎根想了想,也只能是这样了,就悻悻地返回了周家口的烟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棘手的事(二) 周昂在柳扎根家里待得久了,也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听话了。每天吃过早饭,不是大宝和大雷的几个孙子来找他玩,就是他去这两家找他们去玩。他们玩耍的地点从这几家的院子转移到了北边的河堤。开始的几次,春桃她们说他,他还能稳当几天。后来她们再说他,他就只当耳旁风。 周昂的伙伴越来越多,全忠家的几个孙子、全正的孙子都喜欢和他一起玩。还有两次,他们甚至跑去村东头的家平家里。 渐渐地,春桃对周昂就有些不耐烦了。因为柳莺是个女孩子,比较文静,柳庆和二庆还小,柳燕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春桃都很容易看管他们。而周昂这个孩子,往往吃罢早饭把碗一推就跑得没影了。 有几次,春桃和胡氏一块去附近村庄给人接生,她就安排柳莺和周昂在家里照看柳庆和二庆。周昂答应得好好的,但等胡氏和春桃离开才一会儿,这个孩子就出去找他的那些小伙伴了。当春桃她俩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柳莺一个人在家照看两个弟弟。 周昂在村里玩熟了,有几回就在他的那些玩伴家里吃碗饭,甚至到天黑了还没有回去。一天晚上,春桃看周昂迟迟未归,就气呼呼地出去找他。她找了半个村庄,最后才在村东头的土地庙找到了他,原来他和村东头的几个小孩在那儿玩捉迷藏。 春桃把周昂拉回家里,她找出一个笤帚疙瘩在周昂的屁股上打了几下。柳莺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看你以后还乱跑不乱跑了!” 周昂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噙着眼泪说:“婶儿,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天天在家帮你干活。你要是还没解气,就再打我几下吧。” 春桃哭笑不得,心里的气霎时间没有了,“你爹把你送到俺家了,你要是跑丢了,我咋跟你爹交代啊?” 周昂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春桃说落。不一会他就打起了盹,春桃就让他去睡觉了。 但第二天一觉醒来,周昂就把头天晚上的事给忘了。 吃过早饭,周昂拿手在嘴上一抹就站了起来,“婶儿,我想去大宝家玩一会。” 春桃就说:“昨儿个你不是说天天都在家,不乱跑了嘛!” 周昂看了看春桃,咧开嘴笑了起来。 柳莺不满地说:“不害羞,说话不算话,自己吐的唾沫再舔起来!” 周昂朝她做了一个鬼脸,撒腿就跑了出去。 春桃大喊:“你给我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晌午饭就没有你的!” 但周昂好像没有听见,他一溜烟地跑到大门口,拉开两扇门飞了出去。 春桃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天都不想让他再待咱家了。” “娘,咱把他撵走。他不听你的话,还好跟我抢东西吃。人家给咱的焦花生,他吃一半还得多。” 胡氏笑着对春桃说:“孙子媳妇,你别生气了。这个孩子也是可怜。亲娘跟人跑了,他爹又出去了。要是有一点办法,他爹也不会把他送出来啊!他还会在咱家住几天啊?说不定再过三、两天,他爹就来把他接走了。” 春桃苦笑着说:“这个小孩现在就像一个野孩子,不饿、不瞌睡他就不回来。他要是让坏人拐走了,咱咋跟他爹交差啊?” “不要紧。”龚氏安慰儿媳,“他跟那些小孩一块玩,又不是他自己,坏人也不敢拐他。现在是冬天,也不用担心他下水洗澡。” 几天后,扎根从周家口回来,春桃免不了又向他抱怨周昂不听话的事,扎根只能劝她,说周昂他爹很快就会把他接走。 转眼进入了腊月,龚氏和春桃不忍看着周昂受冻,就给他做了一身棉衣和一双棉鞋。周昂穿上新衣、新鞋后十分欢喜。 眼看周昂已经在柳扎根家住了几个月,但他的家人还没有来把他接走,柳家湾的一些人就少不了议论起来。 当春桃跟龚氏和胡氏说起的时候,胡氏就满不在乎地对她说:“咱也不知道他爹是咋了。既然人家把孩子托付给了扎根,扎根也应承了人家,咱就得养着这个小孩。他一天不来,咱替他养一天;他一年不来,咱就替他养一年。” 听祖母这样说,春桃心中的怨气也就消了。当有人再向她说起周昂的事,她就把胡氏说的话跟这个人讲一遍。 春桃为周昂的事心焦,柳扎根比她更心焦。 腊月初十的晚上,扎根又一次前往孙营。在前往孙营的路上,柳扎根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程秋生如果在家,他就把话直接说给程秋生;如果秋生不在家,他就要让秋收的老婆传话:三天之内秋生不去领那个小孩,他就把孩子送到程秋生家来。 来到程秋生家的院子门口,由于他家没有安大门,柳扎根就径直走到了堂屋门口。他敲了几下门,喊了几声程秋生的名字,听到屋里有人应了两声,柳扎根就站在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他看到屋里有了亮光,不一会,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门被拉开了一半,一个女人探出了头,“咋回事啊,三更半夜的还不教人安生吗?俺男人死了,是不是还要把俺娘儿几个也抓进大牢啊?” “嫂子,我不是来抓人的,我就是过来看看秋生。”柳扎根陪着笑说。 “我不管你是不是抓人的,你这个时候来也不会有多少好事。”女人嚷道。但她还是拉开房门让柳扎根走了进去。 柳扎根走进屋里,发现两间屋子中间没有什么遮挡,外间是一张小方桌和两把小椅子,小饭桌上胡乱放着一只瓢、几只碗和一个馍篓。里间屋子的东北角放了一张床,床上的破被子里躺着两个孩子,屋子东南角垒了一个灶台,灶台旁边有一个大水缸,水缸北面有一捆柴草,其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 女人嚷道:“这屋里也没有啥值钱的东西,就俺娘仨三个人。你要是想要房子,明儿个我就带着孩子走。你要是想要人,相中哪个你就带走哪个!” 柳扎根皱了一下眉头,“嫂子,你误会了。我是春生哥的朋友。想过来问他一件事,看看他在家没有?” 第二百七十三章 如释重负 女人一听,就嚎啕大哭起来,她边哭边说道:“程秋生这个龟孙,我嫁给他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啊。这几年,他一年就不在家三个月,他自己在外头有吃有喝的,也不管俺娘儿几个的死活啊。他半月、二十天回来一趟,在家也不会超过三天,放下几个钱就滚蛋了,他是把这个家当成窑子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对自己的老婆不亲,可儿子、闺女都是他亲生的啊!” 床上躺的一个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女人走过去轻轻拍了他几下,他就继续睡觉了。 女人走到柳扎根旁边又接着哭诉起来:“十来多天以前,保长领着几个人来了,说秋生在西乡跟一个姓土的因为抢人家的东西,被乱棍打死了,到家来教我找人去给他收尸。秋生没有哥、兄弟;俺儿子今年才六岁,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从来没有出过三门四户,教谁去给他收尸啊?” 柳扎根很是吃惊:“秋生真死了?” “死了,这个龟孙真死了!”这个女人恨恨地骂道,“保长领的那几个人又把俺家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找赃物。我对他们几个说,家里要是有值钱的东西,我跟两个孩子也不会没衣裳穿了。前儿个,又有俩人来俺家翻了一遍。我说,你们也别再找了,我天天在家也找不到啥东西,你们就把俺娘儿几个带走吧,俺就不愁没饭吃了。程秋生这个挨千刀的,可是把俺娘儿几个害惨了。我就是改嫁,拉扯着俩孩子,也没有人要我啊!我以后可咋活啊?” 看这个女人的岁数和春桃差不多,但她穿的衣服比春桃差了不少。想起他和程秋生相处的那些日子,柳扎根心里也很难过,他想了想就说:“别哭了,大嫂!秋生死了,两个孩子以后就全靠你了。我身上还有一块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吃吧!” 说完,柳扎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递给程秋生的老婆。 女人顿时喜出望外,她接过银元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大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啊!秋生他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说着说着,她又哽咽了起来。 柳扎根又安慰了她几句,离开程秋生家返回烟馆。 走在路上,柳扎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当他从秋生老婆的口中得知阿土的死讯,他感到一阵狂喜,简直就像是孙猴子被摘去了头上的金箍一般舒畅。 当柳扎根回到烟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半轮清冷的月亮挂在中天上,烟馆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白日的嘈杂。扎根走进自己的住处,他没有一点睡意,就坐在床沿上盘算着如何解决周昂这个棘手的问题。 过了两天,柳扎根就去见老板苏南山,对他说家里有人捎信,说他的一个堂叔去世了,他得回家去帮两天忙。苏南山立刻就准了他两天的假。 柳扎根去街上买了二斤点心,然后兴冲冲地乘船赶回柳家湾。 半下午,柳扎根回到家中,正在院子里玩耍的柳莺、柳庆、二庆几个孩子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们都高兴地围了上来。 柳扎根打开纸包,每人给了他们几块点心,孩子们就欢天喜地吃了起来。 胡氏来到堂屋门口,“扎根,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早啊?” “我想回来看看。跟老板说了一声,吃了晌午饭我就回来了。俺娘没有在家啊?” “你娘跟你媳妇都去你三雷大娘家了。你三雷大娘今儿个过生,三个闺女都来了,你娘她俩抱着孩子去跟小凤姊妹几个说话去了。” 柳扎根走进堂屋,把手里的那包点心递给胡氏,“奶奶,我捎回来一包点心,你吃几块吧。” “我不吃。今儿晌午小凤送过来几个油饼,我吃了一个,到现在肚子还发胀哩。” 扎根把那包点心放在条几上,低声对胡氏说:“奶奶,秋生跟阿土都被人打死了!” “真的吗?你听谁说的啊?”胡氏问道。 柳扎根就把那天晚上去程秋生家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这个孩子咋办啊?”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他送回家。” “那也中。这个孩子大了,啥事都知道了。要不然咱留下养着他也没事。” “奶奶,正好今年冬天河里没有上冻,我坐船把他送回去,比走路快得多。” “扎根,你可不能把他送到家啊。要是他家里人问你这个孩子咋在咱家,你就跟他们说不清了。” 扎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春桃抱着柳燕和龚氏、柳莺一起走进了院子。 “扎根,刚才听柳莺说你回来了。你今儿下午没做活啊?”龚氏问道。 扎根来到堂屋门口,“我跟老板说说,吃了晌午饭就回来了。周昂他爹回家了,他给我捎信让我把孩子给他送回去。我回来就是办这个事。” “谢天谢地,”春桃高兴地说,“这个淘气鬼总算该走了!” “扎根媳妇,一会儿把那个小孩找回来,给他洗洗头、洗洗脚,别教他家里大人见了说咱就没有好好管他。”龚氏说道。 “中啊,我现在就出去找他。”说完,春桃把怀中的孩子递给柳莺。 龚氏笑着说:“我去灶屋烧水。” 春桃走了没多久,周昂就跑了回来。春桃给他洗了头发。 吃过晚饭,周昂出去跟他的那些小伙伴道别。回来后,春桃给他洗了洗脚。 第二天早上,春桃烙了几个葱花油馍。她特意多烙了两个,让扎根和周昂带着路上吃。 春桃时常嫌周昂淘气,恨不得他的家人立刻来把他领走。但周昂真的要走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不舍。 吃早饭的时候,春桃笑着问周昂:“孩儿,等你长大了,还记住记不住我这个婶儿啊?” “婶儿,我肯定会记住你啊。我还会记住俺老太、俺奶奶、俺扎根叔、柳莺、柳庆、二庆、小妮子,还有大宝、玉宝、黄恨、黄东......”周昂高兴地说。 “好胳膊好腿不如长个好嘴!”胡氏乐呵呵地说。 春桃用手巾擦了擦眼睛,“孩儿,婶子骂过你,还打过你,你恼不恼啊?” 周昂笑嘻嘻地说:“不恼,我一点也不恼。在俺家,俺爹、俺娘就经常打我!” 吃过早饭,柳扎根领着周昂去了后边的沙河边。不大一会儿,柳扎根看见有一艘客船从东边过来了,他就喊了一声。 船停靠在了岸边,船老大拿出两块木板,一头搭在船头,另一头放在河岸上。柳扎根领着那个孩子上了船。 船老大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呀?” 柳扎根答道:“去叶县。” “我的船就走到漯河,到了漯河,你还得再换船。” 柳扎根说:“那也中啊,到时候你得跟我说要坐那一条船。” 船家很爽快地答应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这条船就到达了漯河。柳扎根付了船资,船老大安排他们上了一条开往叶县的大帆船。 柳扎根上了这条去叶县的船后,他笑着对船老大说:“大哥,这个孩子是别人托我送的,他的家就在叶县县城。到了那个地方,你让他自己回家就中了。” 船老大笑着点了点头,扎根就把孩子的船钱交给了他。 得知这条船还得等一会儿才出发,柳扎根到岸边买了半斤锅盔给周昂送了过来,他又对这个孩子叮嘱了几句,就下船走了。 过了一会儿,柳扎根搭乘一条东去的客船返回柳家湾,他的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第二百七十四章 腊月二十三 柳扎根在家里歇息一天后,就又赶往周家口的烟馆里做活去了。 十多年后一个秋天的下午,春桃正坐在大门口纳鞋底,一位中年男子来到她的旁边。 男子看了看春桃,把肩上扛的一蒲包苹果放在地上,“婶儿,你今儿个没有下地干活啊?” 春桃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瘦高个,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身穿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上身的衣兜里还别着一只钢笔。 春桃站了起来,“你是柳燕的老师吧?赶紧进院里歇一会儿,我给你烧碗茶。” 男子笑着说:“婶儿,我不是柳燕的老师。你不认识我了吗?以前我来过你家啊!” 春桃又仔细看了他几眼,“哦,你看我这个记性。我想起来了,你是公社的屈干事,你跟支书、黄超他们几个来俺家慰问。” “婶儿,我是周昂啊,我小时候在你家住了好几个月啊!” 春桃高兴地拉住他的手,“你是周昂?好孩子,你这是从哪儿来啊?赶紧跟婶子一块到院里歇歇。” “我从沙河北的黄泛区农场过来的,给你带几个苹果尝尝。” 春桃看见了那个蒲包,“过来看看就中了,还带啥东西啊?苹果贵得很啊!” “不算贵。我就是在农场管理苹果树的,我买的不贵。” 说着,周昂就把那只蒲包搬了起来。 春桃把门推开,二人走进院子里。春桃把周昂领进堂屋,舀了半盆水让他洗手,又把苹果洗了几个。 二人坐下后,周昂笑着问:“婶儿,俺叔下地干活去了啊?” “不是,你叔都死七八年了。” 周昂很是吃惊,“俺叔就是活到现在不也就是四、五十岁吗?” 春桃叹了一口气,“那一年冬天,几个小孩在后边沙河里滑冰,有俩孩子掉进冰窟窿里了。你叔把那两个小孩救上来了,他自己没有上来。” “太可惜了!”周昂十分难过地说。 “过去的事了,不提他了。孩儿,你刚才说你在黄泛区农场管理苹果树,你是啥时候分过来的啊?” “一年多了。” “你以前干的啥啊?”春桃又问 “婶儿,俺老太跟俺奶奶都好吧?” “她俩都不在了。你奶奶死十来多年了,你老太前年走的。” “柳莺他们几个都好吧?” “都好。”春桃笑着说,“柳莺嫁到赵兰埠口了。因为你叔是救人死的,大队照顾俺家,柳庆、二庆都当工人去了。柳燕上了初中,她的书钱学费都是大队出的钱。” “这就好,这就好。”周昂笑道。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春桃就领着周昂去招娣家和招娣说了一会话。 周昂要返回沙河北,招娣和春桃都不让他走,她们领他去晒场见了大宝。 当晚,大宝在家里备了酒菜,昔日的几位玩伴在一起开怀畅饮。第二天早上,周昂才返回沙河北的黄泛区农场。 后来的几年间,周昂又来了几次。 腊月二十这天,烟馆给工人们放了假,柳扎根买了几样东西返回柳家湾。 腊月二十三的午后,柳家湾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村东头的曹繁林一家四口全部被人打死在了家中。 曹繁林是保长兰玉成手下的一位得力干将。日本投降后,兰玉成又回到赵兰埠口当了保长。他给了曹繁林二十亩地,又让他当了警卫干事。曹繁林对兰玉成感恩戴德,更加死心塌地为兰玉成卖命。在催粮逼款的时候,曹繁林总是冲到最前面,兰玉成就对他更加器重。 听说曹繁林家出了人命案,柳家湾不少的人都到他家去看,柳扎根就跟黄刚、黄强、狗剩一块去了。 几个人走进曹繁林家的院子里,那里已经站着十多个人。柳扎根看到曹繁林死在院子里,头上挨了好几枪,脑浆都出来了。他的老婆死在灶屋门口,胸前都是血迹。曹繁林未成年的一双儿女死在堂屋里,他的不满十岁的儿子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摔死的。柳扎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院子里的唐庚等人都议论纷纷。 唐庚的脸色有些难看,“今儿个是小年下,繁林一家人说没有就没有了!” 唐留财有些得意地说:“腊月二十三,人家祭灶他上天。说明曹繁林可不是凡人哪!是不是他上天上去当老灶爷了?” 唐保财笑了笑,“可能他到不了那一级!” 杨复兴叹了口气说:“他这一家算是绝户了。” 有人前来看看就走了,接着又有人前来观看。柳扎根就站在院子里听那些人议论。 估计是有人给兰玉成送了信。到了半下午,兰玉成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来到了曹繁林家。他们几个在曹繁林家里看了看,兰玉成就让唐庚找人把曹繁林一家埋到村西头的乱土岗上,然后他就铁青着脸走了。 唐庚没有让柳扎根去埋人,他就回了家。扎根刚一走进院子,胡氏、龚氏、春桃、春红、柳莺就围上来问他曹繁林家的事,柳扎根就跟她们讲了曹繁林一家的惨状。 胡氏叹了一口气说:“繁林不是个赖孩子,就是有时候性子急,说话难听。兰玉成让他当保丁,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当初咱村就有人说,曹繁林就没有想想,咱村就他一家姓曹的,他属于孤门小户,出了事看谁管他?看今儿个的事儿,这句话就应验了。” “奶奶,你们这个说话吧。”春红笑着说,“俺小孩还在俺妗子那院,我得去看看他。” “别走了,今儿在俺家吃饭。”胡氏说道。 “吃饭还早着哩,我走了。”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柳庆和二庆也随着她去了。 柳扎根悄悄地对胡氏说:“奶奶,我听说打黑枪的人是赵家沟顾石磙家的人雇的。” 胡氏说:“肯定是那些家里有地的人啊,曹繁林不会跟那些没有地的人家要这要那。他是兰玉成的狗腿子,要粮要钱的时候,他比兰玉成蹦得还要高。兰玉成家有钱有势,没有人敢惹他,但曹繁林就不一样了。他死也是白死,将来兰玉成也不会替他报仇。” 春桃说:“这阵子乱得很啊,打黑枪都没有人管了,上个月柳庆他姥爷那村就打死了两个人。” 胡氏说:“老蒋的江山该败了,当官的都不管事,光想着往自己兜里装钱。大白天就有打黑枪的,晚上都没有人敢出门了。” 柳扎根说:“反正咱家不怕,咱家又没有得罪过谁!” 龚氏说:“可不能那样说,枪子可是不长眼。你就没有得罪过人,你晚上出去,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说不定就没命了。” 胡氏说:“扎根媳妇,你去做饭。吃了饭咱就把大门锁上。” 吃过晚饭,扎根给老灶爷上了香后,一家人都去歇息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腊月二十三 (二) 三雷家的堂屋里,招娣正向克俭交代春节前他们家要做的事情和克俭需要去集上买的一些年货。 他们一家从沙河北搬回柳家湾以后,招娣几乎就没有管过办年货的事,不用她说一句,三雷把该买的东西都会买回来,她只需要把年馍蒸好就行了。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了,她肩上的担子又轻了许多。江雪妯娌几个过了门,招娣更像是一个甩手掌柜,她安排一声,几个儿媳妇就能把活做好了。 但这几年就不一样了。克俭从北乡回来,他们一家都搬回来住。招娣每天在家照看几个孙子,小寒成了家里的主妇,单巧除了帮小寒做饭、洗衣裳之外,别的时间大多就在自己的住处纺棉花。 地里的庄稼活就落在了克俭的头上。因为克俭之前没有管过家里的事,很多事情他还考虑不到,招娣就经常提点他。农忙的时候,每天看到克俭一脸的疲惫,招娣也暗暗心疼。 听完母亲的安排,克俭出去把大门闩上然后就回屋歇息了。 招娣把堂屋门闩上,端着油灯走进西间,看见大宝和玉宝兄弟两个都已熟睡,她就端着灯去了东间。 招娣把油灯放在南面的窗台上,坐在一个草垫子上纺起了棉花。在嗡嗡的纺线声中,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一家人在一起时欢欢乐乐的场景,她的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到了半夜,招娣困得两眼都睁不动了,她就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一下懒腰,然后坐下继续纺棉花。 直到听见外边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招娣这才打着呵欠躺到床上去歇息。 突然,招娣听见床前有人喊:“老婆子,天都大明了,你咋还不起床做饭啊?” 招娣睁开眼一看,面前站着的竟是三雷,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老头子,你这几年去哪儿了?连一个信都不往家里捎。” “不敢捎信啊。”三雷笑着说,“要是让唐冲这个孬孙知道了,他不得派人把俺爷几个抓回来嘛!” “唐冲掉河里淹死了,日本鬼子也投降了。” “就是知道这些,俺爷几个才从外边回来。”说着,三雷捧出一个大坛子,“这坛子里的银元是俺爷几个这几年挣的,过了年咱再买几亩地吧?” 招娣高兴地说:“那中,你把这个坛子放床底下吧,过了年打听打听谁家愿意卖地。唐冲家的地,咱贵贱不能买啊!” “那是。他家的地就是不要钱,咱也不能要。” 说完,三雷就把那只坛子放在了床下边。 “你说你们爷几个都回来了,我咋没有看见大孬跟二孬啊?” “你这个老婆子,真是白活了几十岁。他俩几年没有见媳妇了,不得先去跟媳妇说说话嘛!” 招娣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把这一头给忘了!” 她急急忙忙下床穿上棉鞋,“看看你身上这个袄,上面好几个窟窿,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我给你做了一个新袄,你赶紧换上吧。” 招娣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棉袄,三雷把它换上。招娣喜滋滋地说:“人是衣裳马是鞍,这话一点都不假。你换上这个新袄,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十岁!” “我再把头发一洗,胡子一刮,看起来才年轻哩!”三雷自豪地说。 这时,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爹,你穿上新袄了,这一件破的给我穿吧?” 招娣定睛一看,说话的这个人正是克功。她不禁大吃一惊,“大孬,你这个傻孩子,你咋还穿着夏天的衣裳啊?脚上穿的单鞋还露着脚趾头!” 克功苦笑着说:“娘,我就穿着这身衣裳走的啊,一到冬天我就冻得直打哆嗦!” 招娣很是难过,“我的儿啊,没想到你受这么大的罪啊,我现在就给你做一身棉衣裳!”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唐冲的声音:“黄三雷爷几个都在堂屋里,你们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啊!” 说话间,唐冲领着十几个日本兵和保丁闯了进来,他们拿绳子把克功和克勤捆绑了起来。 三雷拿起一根木棍,“我跟你们这些鳖孙拼了!” 江雪坐在地上哭喊道:“你们为啥抓俺家的人啊?” 唐准走了进来,他狞笑着问江雪:“臭娘们,你还不清楚为啥抓你家的人吗?” 三雷抡起木棍打在唐准的头上,“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有日本人当你的干爹,你就想在村里横行霸道啊?老子跟你拼了!” 一股鲜血顺着唐准的脸流了下来,他捂住自己的头嚷道:“你们几个都是死人啊?赶紧给我放枪啊!” 两个日本兵端着枪朝三雷走了过去,招娣冲过去拦住他们,“大孬他爹,他们人多,你赶紧走啊!” 唐冲一脚把她跺倒在地上,“我看你这个老娘们是不想活了,马上把你也抓起来!” 招娣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她大哭道:“老天爷,你睁睁眼,把这些龟孙王八蛋都抓走吧!” “喔喔喔,”外边传来几声鸡叫声,招娣眼前的那些人倏地都不见了。招娣就大喊起来:“大孬他爹、大孬、二孬、大孬媳妇,你们都回来啊!” 外边又是几声清脆的鸡鸣声,招娣睁开了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明白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招娣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起床来到院子里,看见灶屋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她知道是两个儿媳妇正在做饭。 招娣端着一个木盆走进灶屋,她和两个儿媳说了几句,从后锅舀了一瓢温水去堂屋洗脸。 她洗罢脸,梳了梳头发,就去西间喊大宝和玉宝起床。等小哥俩起床以后,招娣已经准备好了一只烧纸的篮子。 招娣?着纸篮子,领着两个孙子去了黄家的那片祖坟地。招娣在三雷、克勤和江雪的坟前都烧了几沓纸,又让大宝兄弟俩在几个坟前都磕了几个头。 招娣抹了一把眼泪,?着篮子,领着两个孙子回家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劫路 当祖孙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一竿子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只公鸡领着七八只母鸡在院子里正悠闲地踱步,一条小花狗看见几位主人回来了,就连忙朝他们跑了过去,嘴里欢快地叫着,还拼命摇动着尾巴。 小寒从灶屋走了出来,“娘,你们几个回来的正是时候,蒸的花卷刚出锅。” 大宝和玉宝兴高采烈地跑去了灶屋,那条小狗也跟了过去。 “三孬赶集去了吧?”招娣问道。 “去了一阵子了。娘,我回屋给那两个孩子穿衣裳去了。” 招娣点点头,“你去吧。那个小妮子要是还没有睡醒,就让她多睡一会吧。” “中,我知道。” 说着,小寒就回屋去了。 大宝端着一馍篓花卷和蒸红薯走了出来,玉宝端着一碗酱豆跟在他的后面,那条小狗也随着跑了出来。 “你俩慢一点。”招娣说道。 招娣来到灶屋门口,看见单巧那双红红的眼睛,“小巧,昨儿夜里纺棉花又熬的时间长了吧?也得当心身子啊。” 单巧笑了笑,“娘,我没事,是刚才烧火的时候熏的了。稀饭在后锅盖着,我也回屋给小孩穿衣裳。你洗洗手赶紧吃饭吧。” 招娣点点头,把纸篮子放进堂屋,出来洗了一把手,就去灶屋盛了几碗稀饭。 “大宝,你弟兄俩把稀饭端堂屋去。”招娣喊道。 很快,大宝就跑过来把两碗稀饭端走了。 招娣端了一碗稀饭,把灶屋门关上就去了堂屋。 走进堂屋,招娣看见两个孙子正坐在小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她把稀饭碗放在桌子上,坐下拿了一块红薯就吃了起来。 “奶奶,你咋不吃花卷啊?花卷可比红薯好吃得多啊!”玉宝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招娣笑了,“奶奶不好吃花卷,奶奶从小就喜欢吃红薯!” “你净是说傻话。”大宝笑着说,“咱奶奶吃红薯,不是把花卷省下来让咱吃嘛!” 玉宝似有所悟,他点了点头。 招娣捡了一个指头般粗细的红薯丢在地上,那条小狗把它衔在嘴里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寒抱着女儿、领着儿子过来吃饭。随后,单巧带着黄立和黄冬也来了。大宝和玉宝把他们几个的稀饭端了过来。 吃过早饭,大宝领着几个兄弟出去玩,招娣在堂屋里看着孙女,单巧和小寒一块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半上午,克俭挑着一副担子回到了家中,他把买的那些物品归置好以后就去堂屋吃饭。 克俭吃了几口花卷,“娘,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在村东头遇见家康了,他让我今儿晚上跟扎根一块去他家喝酒。” “这是好事啊。”招娣笑着说,“该过年都闲了,你们年轻人坐一块说说话呗。去的时候不能空着手,别忘了拿一样东西。” 克俭笑了笑,“说实话,我不是多想去。往那一坐至少就得一个时辰,有人问这问那,我就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也得说啊。男子大汉得顶天立地,咱家就靠你顶门立户,不愿意结交人可不中啊。你忘了你爹活着的时候了?那时候他差不多哪个月都在咱家喝一场酒!” “娘,我啥都知道,就是不喜欢坐到那个地方熬时间。有那个空,还不如我坐自己屋里歇歇哩。” “你不跟人来往,不结交人。你有事的时候人家也不管不问。听娘的话没错,今儿晚上你去家康家喝酒。过几天,你也请他到咱家喝酒,把你几个哥、扎根都喊过来。”招娣说道。 “中,我知道了。”克俭苦笑着说。 当天晚上,黄克俭和柳扎根一起去了杨家康家。扎根拎着两包点心,克俭拿了一、二十个咸鸭蛋。 小秋见了他俩拿的东西就笑着说:“你俩是不是害怕俺家准备的菜不够吃啊?” “不是。”扎根笑道,“几天前俺奶奶的几个娘家侄儿来看她,拿了几包点心,我害怕时间长了吃不完,将来就该坏了,就拿过来两包让你们家帮忙给吃了。” 小秋乐了,“这个忙俺愿意帮,以后你家啥东西多了,都给俺拿过来啊!”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去灶屋做菜。” 说完,小秋就走了出去。家康、扎根和克俭就坐在堂屋说话。 过了一会儿,辛洪、家平、家安、家盛、家昌几个人先后来到。 小秋把几盘菜送过来后,他们就开始喝酒。 喝了一会儿,杨再兴的二儿子家昌笑着说:“差点今儿晚上不管跟你们几个坐一块喝酒。” “家昌哥,出啥事了?”家平连忙问。 “今儿上午我去赵兰埠口割了几斤肉、买了两条鱼,你二嫂她娘家不是马家营的嘛,下午我去马家营给你表大娘家送一块肉、一条鱼。去的时候还没有事,回来的时候走到南坡那一条蚰蜒路,从坑塘里出来两个人。他俩都蒙着脸,手里都拿着家伙。” “抢走你啥东西没有啊?”家盛问道。 “我身上就没有带钱。”家昌笑道,“我兜里装了半包纸烟,想着到了马家营遇见熟人,他会抽烟就让他一根,结果也没有遇见抽烟的人。他俩让我站住,搜了我的身,就把那半包纸烟搜出来了。” “这也不算破财。”柳扎根笑道。 “事还不算完,你听我往底下说啊。” “还会有啥事啊?”克俭不解地问。 “我说这半包烟你俩拿走抽吧,我回家还有事。有一个人就说,‘你走吧,回去别乱说话。’我就往回走了。我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另外一个人让我回去。我没有办法,只得转身回去了。那一个人就问我,‘你认识俺俩不认识啊?’我摇摇头,‘我不认识。’那个人就让我走了。” “二哥,你到底认识他不认识啊?”杨家康问道。 “我咋会不认识啊?他左耳朵上有一个拴马桩,我小的时候就认识他。” 第二百七十七章 换了人间 “幸亏你说不认识他,你要是说认识他就坏了!”辛洪笑道。 “二哥,这个事不得去报官吗?”杨家安问道。 “报谁家的官去啊?兰玉成现在还会管这些事吗?”杨家昌说道,“我听人说,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二年都是想着往自己兜里捞钱哩。再说了,因为半包烟得罪那个人也划不来。就是我去找兰玉成说这个事,那个家伙死活不承认,咱也拿他没辙。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寡汉条子,我是一家人,把他得罪了,对我也没有啥好处啊。” “好了,不说这些事了,咱还接着喝酒。”杨家康笑道,“以后再出门,尽量不能再一个人了!” “再出门的时候,尽量别再走那些小路了。”柳扎根说道。 杨家康把几个空酒盅里都倒上了酒,“来吧,底下我喝几个,再敬几个酒。” 杨家康敬完一圈酒,辛洪就回家了。 又喝了一会儿,柳扎根、黄克俭、家盛、家昌几个人也都起身离开,家康兄弟三个把他们送到大门外,都各自回屋歇息了。 此后的几天里,村子里丢东西的事情时有发生。腊月二十六的傍晚,有人听到唐保财的老婆在骂大街,原来是有人竟然大白天去他们家院子里牵走了一条羊。几位邻居出来劝了她好一阵子,唐保财的老婆这才哭骂着回了家。大家都明白,这是附近村里的一些闲汉趁世道不太平而浑水摸鱼。为了避免自家的财物遭到损失,人们只能看好各自的门户。 杨家昌在南坡遇到劫路的事也在村里传开了,在春节的前几天,村里办年货的人都是几个人一起,很少有人一个人去赶集。村里人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春节。 元宵节过后,柳扎根又去了周家口的那家烟馆做工。但烟馆的生意明显大不如前,有伙计说周家口的一些有钱人变卖了家产去南边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苏南山把伙计们召集到了一起,他说:“年里年外打了几仗,,咱们烟馆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也老了,不想再干了。这个院子我已经找好了买家,过几天我们全家就要去上海了。咱们东伙一场,今儿晚上吃一顿散伙饭,明天大家伙儿就到柜上把这一个月的工钱结清,以后大家都各奔前程吧!” 第二天下午,柳扎根背着行李卷回到了家里。胡氏得知了烟馆关门的消息就说:“你不干也好,现在世道乱得很,这一阵子,外头打黑枪的也多,你姑那村,前儿个就打死两个人。你先在家歇两天,过两天你去问问唐庚家还要不要扛活的,他要是需用扛活的,你还去他家干活。要是不需用,你就在这几个村给人家打短工。一个小鸡两个爪,只要好好干,总会有碗饭吃的。” 过了两天,柳扎根就去唐庚家问他还需要不需要扛活的。唐庚说他家扛活的已经够用了,但这几天锄地需用打短工的,扎根如果愿意,可以给他家打几天短工。柳扎根就答应了下来。 几天后,唐庚家的地锄完了一遍,结过工钱后,柳扎根就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柳扎根从黄刚口中得知王麻子家需要几个打短工的,他就去做了几天活。 三月初的一天上午,柳家湾的不少村民议论说沙河镇来了几十号人,他们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军装,那些人当中还有两个戴眼镜的学问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六个身穿军装的人从沙河镇沿着沙河南岸的大堤来到了柳家湾,他们中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子,另外几个人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上下,几个年轻人都称那位中年男子李队长。李队长身材魁梧,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驳壳枪。 几个人走在柳家湾村北的河堤上,他们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大宝、玉宝领着几个弟弟妹妹正在河堤上玩耍,看见了那六位陌生人,他们就跑过去看。李队长笑着和他们几个打招呼,几个孩子却吓得跑开了。 一行六人来到村东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唱戏的声音。 “这儿还有唱戏的啊!”李队长笑着说。 一个小伙子指着东边一棵大杨树说:“唱戏的就在那儿,他俩是家康小两口。” 李队长定睛一看,一个小伙子正坐在那棵树下拉弦子,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边比划着一边唱着。 另外一个小伙子就问:“小迟,你认识他俩啊?” “当然认识了。”小迟高兴地说,“我早就认识家康。几年前我还来他家喝过酒哩。”说完,他就嚷道:“家康,到你家门口了,还不请我们几个到你家喝杯茶吗?” 板胡声立刻停了下来。 “小迟,是你啊?我都不敢认你了!” 说着,杨家康放下板胡走了过来,“小迟,你跟这几位老总打哪儿来啊?” “家康,我们从沙河镇来,我们是土改工作队的,这个是我们小分队的李队长。”小迟笑道。 杨家康朝他们几个拱了拱手,“几位长官好。请随我到屋里喝杯茶吧。” “老乡,我们几个不渴,喝茶不必了,咱们就去你家聊聊吧。”李队长说道。 杨家康领着他们几个走进院子。在院子里玩耍的几个孩子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生人,杨家康挥了挥手,他们就跑了出去。 小秋一手拎着小椅子,另一只手拿着那把板胡走了进来,“你们去堂屋说话,我去灶屋烧茶。” 李队长说:“别去屋里了,现在不冷不热的,咱就坐院子里说话吧。” “那不好吧?”杨家康笑道,“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老乡,你不用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李队长笑着说。 杨家康去堂屋拿来三个板凳,小秋把手里拿的小椅子也送了过来。 看到板凳不够用,小秋就说:“我再去找两个板凳。” “不用,不用。” 说着,小迟就席地而坐,另外两个小伙子也坐在了地上。 李队长向杨家康询问柳家湾的情况,家康一一如实作答,小迟认真地把家康说的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换了人间(二) 花氏和扈氏一前一后来到前院,她们看了几眼李队长等人,就低头往外走。又看到小秋在灶屋烧锅,她们就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小秋妯娌三个每人端了两碗茶给客人送了过去,李队长他们连连道谢。 喝完茶,李队长又和家康聊了一会儿,他就站了起来,“小老弟,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这些情况。这个村谁家最穷,你能不能把我们领到他家看看啊?” “俺村就数银生家最穷,他家三口人都是光棍。”杨家康说道。 “那就去他家看看吧。”李队长说道。 几个人来到大门外,家康低声问小迟:“阿坤现在在哪儿啊?” “他随大军南下了。”小迟答道。 过了一会儿,杨家康就把李队长、小迟他们领到一个小院外边。隔着二尺多高的土院墙,可以看到这家的正房是三间低矮的茅草屋,东面还有两间草棚子,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一棵梨树下发呆。 大门敞开着,他们就走了进去。 “银生,你自己在家啊?”杨家康笑着说。 看见杨家康和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进来,银生很是吃惊,他连忙站了起来,“家康叔,你来有事啊?” “老乡,我们过来看看,跟你说说话。”李队长微笑着说。 “这几位老总想看看你家的情况。”杨家康大声说道。 “家康叔,你先陪着他们说话,我去灶屋烧茶。家里就我自己,铁生跟秋收都下地干活去了。” “老乡,你不用去了,我们几个刚在家康家喝过茶。” 几个人来到院子中央,小迟看见银生的额头满是汗水就关切地问:“老乡,你头上出那么多的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我胸口有点疼,这都是老毛病了。”柳银生苦笑着说。 李队长就问:“抓药没有啊?” “不用抓药,歇几天就没事了。咱到堂屋坐吧。”银生说道。 李队长说:“不用去屋了,就在院子里说话吧。” 银生就把自己刚才坐的那只板凳递给李队长,“长官,你先坐这儿歇歇吧。” “你坐,我坐地上就行了。”李队长笑道。 “长官,你坐吧。堂屋还有两个板凳,我去拿出来。” 看到银生有些气喘,杨家康就说:“银生,你歇着,我去拿吧。” 杨家康去堂屋拿来两只小板凳,李队长和银生坐在院子里聊天,小迟坐在一边做记录。 听他们聊了一会儿,杨家康和李队长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柳银生本来话头就不多,又加之身体不舒服,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和眼前的这些人并不熟识,不知道他们问他这些话的目的,所以,李队长问一句,他才回答一句。 看银生很是拘谨,小迟就笑着对他说:“老乡,你不用担心,我们工作队就是为老百姓撑腰的。你实话实说就行了,我们就是了解一下你家的情况和这个村子的情况。” 银生强笑道:“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啊!” 又和银生聊了一会儿,就到了黄昏。李队长和银生告辞,他们就返回了沙河镇。 当天晚上,柳家湾的不少村民来到杨家康家和柳银生家,向他们打听下午来的那些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二天早饭后,李队长他们又来到了柳家湾。他们先去银生家给他送去二十多斤玉米面和几包草药,小迟告诉银生这些要是他找东方大夫抓的,让他放心服用,然后几个人就去别的村民家继续了解情况。 把他们六个送到大门外,银生拎着那几包药不禁泪流满面。 从柳银生家出来,李队长他们又去了赖天恩家。李队长和赖天恩聊了一会儿,他老婆就端出来一馍篓花生让客人吃,但他们连尝都没有尝一个。 半上午,李队长几个人又去了唐留财家。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克俭家。听招娣哭诉他们一家的悲惨遭遇,小分队的六名成员都为之动容。 眼看就要中午了,李队长就向招娣告辞。招娣拦住了他,“长官,昨儿个你们几个来俺村,不去穷人家,单去穷人家,村里的人就说你们是来给老百姓撑腰的,你们跟俺老百姓是一家人。今儿晌午你们谁都不能走,就在俺家吃一顿饭。” 李队长笑了,“那就给大嫂添麻烦了。” 招娣就让两个儿媳妇去做饭。 吃过午饭,小迟拿出一块银元交给招娣,招娣说什么都不愿意要。 李队长就说:“大嫂,你一定得收下。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要是不收下钱,我们回去是要受处分的!” 招娣虽然不明白“纪律”和“处分”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李队长的神情很严肃,知道这个钱她得收着,就把钱接在了手里。 “早知道就不留你们几个在俺家吃饭了。就吃了几碗杂面面条,你们就给一块钱。” “大婶,”小迟笑着说,“我们跟国民党的军队不一样,我们在老百姓家吃饭,都会给钱!” 又聊了几句,李队长领着几名队员去了柳扎根家。 半下午,小分队的人返回沙河镇。 第二天上午,他们带着行李来到柳家湾,住进了唐家的祠堂里。唐留财的老婆连忙去帮他们打扫屋子,又给他们送去两个小板凳。 下午,唐庚拎着半篮子鸡蛋来到唐家祠堂,他看见小迟正在打扫院子,就笑着跟他打招呼。 “唐先生,篮子里是啥啊?” “听说你们在这儿做饭,我送过来几个鸡蛋。” 说着,他把篮子递给小迟。 “我们有纪律,一会儿你还得拿走。”小迟笑道。 小迟接过篮子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把唐庚领进李队长的住处。 李队长正在阅读《中国土地法大纲》,听见了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了头。 “李队长,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唐庚——唐先生,他那时候没少帮游击队的忙。”小迟笑着说。 李队长起身上前几步握住唐庚的手,“你好。我听小迟说过,你和赵兰埠口的兰玉龙都是开明人士,感谢你们当年的帮助啊!” “这都是应该的。”唐庚连忙说道。 “他还给咱带了半篮子鸡蛋。”小迟笑道。 “唐先生,这样可不行。”李队长严肃地说,“收了你的东西,我们就违反纪律了。” “就是几个鸡蛋,也不值啥钱!”唐庚笑着说。 李队长摇了摇头,“不值啥钱也不行啊。” 土改工作队来沙河镇之前,唐庚就听到了一些风声。得知小分队驻进了村里,他就来打探一番。 和李队长聊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唐庚就拎着半篮子鸡蛋回家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土改 小分队的成员每天到村里的贫农家里座谈走访,几天的时间就把这个村子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小分队的成员在村里几处显眼的地方用石灰水刷出几副标语:坚决打击土匪和村霸、坚决实行土地改革等。柳家湾不少的村民前去观看,几个识字的人给大家做着解释。 下午,小迟和小分队的另外两名队员通知黄强、杨家昌、柳扎根、柳铁生、赖天恩、唐麦收等六个贫农代表去赖家祠堂开会。 唐麦收是唐冲的堂叔,家里有十多亩地。唐麦收有两个儿子,他们家又租种了唐冲家十亩地。唐麦收虽说比唐冲长了一辈,但他的年龄比唐冲还小了几岁,由于他的性格耿直,不喜欢巴结人,所以他跟唐冲家的来往并不多,就是唐留财那些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族里有事的时候,他们才会找他征求一下意见。 根据李队长的提议,任命黄强担任柳家湾村的贫农协会主席。然后他们几个贫农代表和小分队的人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几天要做的事情。 当天傍晚,小分队召集柳家湾的村民去唐家祠堂开会,要求每家派一名代表参加,去的时候自带板凳。 等到人到齐了,李队长就开始给大家讲话:“父老乡亲们,我们是共产党、毛主席派来的,是带领大家搞土地改革来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啥叫土地改革呀?” 他们的话被李队长听到了,他就笑着解释说:“啥叫土地改革?土地改革就叫“耕者有其田”,就是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地种,把财主家的地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人家。” 杨家平站了起来,“那财主家会愿意吗?要不要给他们钱啊?” 李队长大声说:“那不是他们愿意不愿意的事,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几年前我们的党在北方的解放区已经进行过土改,已经有了一套成功的经验。现在已经是老百姓的天下了,那些地主老财们都得听咱们的。他们要是敢捣蛋,我们的人民政府、我们的军队就会把他们抓起来。” “李队长,是不是把财主家的地都分完啊?”杨复兴问道。 李队长笑了笑,“那可不是,也得给他们留下一些地,他们也得吃饭嘛。土改的原则是‘抽多补少、抽肥补瘦’,人人都有地种,人人都有饭吃。” 李队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几天来,我们小分队的人摸清了咱柳家湾村的家底,全村的地加起来不到五百亩,除去唐昊、唐庚两家的三百多亩地以外,其他三十多家、三百多口人总共才有一百多亩地。老少爷们都知道,咱们柳家湾村东头的二百多亩好地都是赵兰埠口的大村庄兰玉成家的,土地就在咱的家门口,咱要种还得跟兰玉成去说好听的,他才愿意把地租给咱们种,打下的粮食一半都要交给他。咱们整天吃杂粮,兰玉成家却天天都管吃白面馍。是不是财主就比咱们能干,是不是财主就比咱们聪明啊?狗剩,你来说说,为啥大财主不干活却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累死累活的却吃不饱穿不暖哩?” 狗剩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那是人家的命好,咱穷人的命赖!” 李队长摇了摇头,“小兄弟,你说错了。不是咱们命赖,他们命好,而是制度的问题。以前的制度是为地主、资本家服务的,现在世道变了。共产党、毛主席就是为咱老百姓撑腰的,就是要把地主、资本家霸占的东西分给老百姓。以后的天下就是咱老百姓的天下了。” 小分队的几个人鼓起掌来,大家见状也跟着鼓掌。 最后,李队长大声说:“明天和后天,我们要根据各家各户土地的情况,划出每一家的成分。等到成分划好以后,我们就把我们村的土地全部分给大家,将来谁家分的地里的小麦,就归哪一家所有。” 他的话音刚落,大家都鼓起掌来。 第二天上午,黄强、杨家昌、柳扎根、柳铁生、赖天恩、唐麦收去唐家祠堂和小分队的人在一起讨论柳家湾每一家的成分。由于柳扎根认识几个字,就由他做记录。 到了中午时分,划分成分的工作就顺利完成了。唐显和唐庚两家被划为地主,唐留财和唐守财家被划为富裕中农,克俭家划为中农,其余的人家的成分就是下中农或者贫农。柳扎根家里有三亩洼地,他们家被划成了下中农。 当天下午,小分队又召集柳家湾的村民开会,李队长先让柳扎根把评议的结果给大家进行宣读,然后,他说:“如果有谁认为成分划的不符合实际,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可以到这里来向小分队的同志来反应,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明天上午就张榜公布了。” 傍晚,小迟从杨家康家回来,远远看到一个人在祠堂门口转悠,当他走近的时候,那个人又不见了,他觉得那个人好像是唐守财。 那个人的确是唐守财。日本投降以后,兰玉成从南边回来,把唐冲兄弟几个的土地卖掉了一大半。由于唐准的土地都被没收,闻鹏飞就回了家。唐昊就把家里剩下的那些土地交由唐守财管理。几年间,唐守财捞了不少好处,他也趁机买了十几亩地。 下午,唐守财得知他们家被划为富裕中农,他担心日后他们家的田产会被村里的穷人分走,他就在会后去唐麦收家找这位堂叔请他帮忙。 唐麦收为难地说:“守财,不是我不愿意帮你的忙,我说了也不算啊。咱村谁家日子咋样,谁家有多少地,一个村的谁不知道啊?定成分的时候,是俺几个在一块定的,啥样的人家是地主,啥样的人家是富裕中农,啥样的人家是中农,这些都有条条框框。就是我说你家是中农也说不过去啊!李队长说了,有谁认为成分划的不符合实际,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可以去祠堂找他。你有话就去跟他说吧。” 第二百八十章 土改(二) 唐守财怏怏不快地离开了唐麦收家,然后去祠堂找李队长,他来到祠堂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家了。 小迟见到李队长后,就把刚才好像看到唐守财在祠堂门外转悠的事跟他说了。 李队长笑着说:“唐守财可不是一个笨人啊。咱们搬到祠堂住的第二天,他就喊咱们去他家吃饭,咱们没有去。隔了两天,又来喊咱们去他家喝酒,咱们还是没去。又给咱们送来一馍篓白面馒头,你把钱给他们家送去,他就不给咱送东西了,也不喊咱去他家喝酒了。他刚才在门外转悠一定是为了他家成分的事,他之所以后来没有进来,得是因为他自己就觉得说了也没有用,给他们家定富农成分一点都不差。” 小迟点了点头,“我听家康说,这几年唐守财给唐昊家管着那些地没有少得好处。要是再晚几年解放,唐守财家就可能划上地主啊!” 按照小分队的安排,两天后,贫农协会的几个人就开始领着村民分地。由于辛洪夫妇搬到杨柳湾已有十多年,经过贫农协会几个人商量,就决定也分给他们几亩地,老两口当然很愿意,他们的地就交给家康耕种。 贫农协会给唐昊家、唐庚家各留了三十亩地,其余的土地都分给了村民。唐守财家有十多亩地被分给了穷人,他们一家人非常恼火。唐留财家的六亩地分给了穷人,他们一家倒也没有十分难过。 克俭家的土地没有变化,黄刚、黄强兄弟又分得十几亩地,狗剩一家分了五亩好地,小两口非常开心。家泰的儿子淘气本在兰玉成家当香童,得知分地的事,家安就去赵兰埠口把他叫了回来,他的地就和家安家的分在了一块。家安、家平、家康兄弟几个都分得五到十亩不等的地,兄弟几个就商议到秋后合伙买一头牲口。 在分到土地以后,很多人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听说在当天晚上,柳银生躺在自己家分到的麦田里,兴奋地不愿意回家。 柳扎根家原来的几亩洼地没有动,又分得了四亩好地,一家人自然非常高兴。 一天晚饭后,胡氏、龚氏和柳扎根两口子就坐在堂屋里闲聊。 春桃笑着说:“没有想到咱家也会有几亩好地,那几亩地的麦子长得还不赖哩。” 龚氏点了点头,“再等一个多月,咱那四亩好地打四百多斤小麦还是没有啥问题哩!” “地多了,收庄稼、种庄稼就得需用牲口了。”胡氏说道。 “扎根,等咱家有钱了,也买一头牛!”春桃笑道。 “我也有这个打算。”柳扎根说道,“我跟狗剩商量过了,今年收秋前咱两家合伙买一头牛。” 胡氏说:“听说赵兰埠口把几个地主家的牲口跟家具都分了。” 龚氏说:“那可能是咱村地主家里的东西少。” 胡氏说:“咱村那两家地主跟兰玉成比起来都差得远。兰玉成家家大业大,周家口有商铺,汉口也有生意。” “我听说村东头的唐守财生病了,就因为他家的地分给穷人十来多亩,他就得了心疼病,整天吃不下饭。”春桃说道。 “过去吃香的人现在都不吃香了,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多说话了。兰玉成以前喝多了酒就骑着大马在赵兰埠口大街上乱跑,谁挡了他的道就给一鞭子。听说他现在还是天天喝酒,不过再也不敢发酒疯了。共产党真是厉害啊!”柳扎根笑道。 龚氏问:“扎根,你前儿个从毛洼回来说你姑家也分了十来多亩地?” “咋不是啊?”柳扎根高兴地说,“俺姑父高兴坏了,说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家里会有二十多亩地,他家马上就成财主了。” 春桃笑了,“咱姑家成财主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他家人口多,这一回又分了那么多的地。咱姑父他们爷几个有编筐、编篮子的手艺,以后需用篮子、筐的人就多了,他们挣的钱也就多了。三五年的时间,他家就成财主了!” “也不知道金花那个地方啥样。”龚氏叹了口气说道。 “娘,我想着这个事哩。今年冬天我一定去俺妹子那儿看看。”柳扎根急忙说。 胡氏有些难过地说:“我也想俺孙女啊。前几年人家不让去,去年年里年外路上又不太平,就等今年冬天去看她吧。”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夫妻就回屋歇息了。胡氏坐在堂屋外间的西北角纺棉花,龚氏则去西间织布。 四月初六上午,赵兰埠口又唱起了麦黄戏,不少的小商贩闻讯去那里做生意,附近几个村庄的很多人赶往那里看戏、购买农具。柳扎根全家都去了赵兰埠口,胡氏、龚氏、春桃带着几个孩子去看戏,柳扎根去街上购买农具。 走在大街上,柳扎根先后见到卖箩筐的新堂和卖小椅子、小板凳的小虎,他们都满脸堆笑地和买家讲着价钱。看他们忙着,扎根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继续往南边去了。 没多久,柳扎根扛着一把大扫帚和一个朱筢子从南边过来了。 小虎看见了他就连忙喊:“兄弟,我这儿的小椅子你拿走两把吧。” “小虎哥,俺家里有小椅子坐,你赶紧忙吧。”扎根微笑着说。 柳扎根继续往前走,看见新堂,哥俩说了两句,他就朝戏台场子去了。 来到戏台场子,柳扎根看见有五、六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走到戏台中央,她们都留着齐耳短发,显得英姿飒爽。她们排成一排给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然后一边扭着秧歌一边唱着:“太阳一出来伊哟哎嗨哎嗨,满山红哎嗨哎嗨呀,共产党救咱翻了哟身么哎嗨呀。旧社会咱们受苦的人,是人下人哎嗨哎嗨呀,受气呀一层又一哟层哎嗨呀。打下的粮食地主他拿走哎嗨呀,咱受冻又受饿呀有谁来照应哎嗨呀......” 台下的看客都感觉这些女子的表演很新鲜。等她们唱完,台下想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很快到了麦收时节,柳家湾的男男女女都到自家的麦田去收麦,麦田里一片欢声笑语。十多天后,麦收就结束了。这一年的麦子很不错,好的一亩地能打一百多斤。有的人家以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粮食,这一回连装粮食的布袋都没有准备够,一些人就去麦子放进瓮中或者大缸里。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丰收 唐庚的人缘不错,他家碾场的时候,以前给他们家扛活的那些人只要有空就主动去帮忙起场。有一天,柳扎根和狗剩一块去唐庚家的晒场帮忙,唐庚给了他们每人两个盛粮食的布袋,哥俩很高兴地收下了。 这天下午,柳扎根、狗剩、铁生又去给唐庚家帮忙。傍晚,趁着一阵南风,几个人就开始扬场。没多久,二百多斤金灿灿的麦粒就被扬了出来。 狗剩他们三个要回家吃饭,但唐庚叫住他们,请他们仨帮忙把这些麦子给他送回家,三个人就答应了。 走在路上,柳扎根的心里有些不高兴,他想:“唐庚这个人咋能这样啊?就二百多斤麦子,他跟他两个儿子不就管扛回家嘛。俺几个人只是来给他家帮帮忙,又不是他家扛活的了。他咋还这么喜欢使唤人啊?” 柳扎根背着几十斤麦子首先走进唐庚家的院子。随后,铁生和狗剩推着独轮车也走了进来。 “粮食扛回来了,看看放在哪儿。”柳扎根大声说道。 唐庚的老婆颜氏从灶屋走了出来,她笑逐颜开地说:“扎根,你们几个受累了。把粮食放到那一棵大桐树底下就妥了,那个盆里有水,你们几个洗洗手坐院子里凉快一会儿。几个菜马上就做好了,等你庚哥回来,你们几个喝两盅。” 柳扎根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唐庚。他就笑着对颜氏说:“嫂子,俺几个得回家,家里不定还有啥活得干哩!” “别回去了,一会儿还得再去喊。”颜氏笑道,“你庚哥等一会儿就该回来了,你们几个喝了酒再回去吧。” 柳扎根他们三个洗了把脸,坐在树下聊了几句,唐庚和他的大儿子唐丰、二儿子唐瑞就扛着铁叉、扬叉、大扫帚、筢子等农具回来了。 “麦马上就收完了,你们几个这阵子没少帮忙,今儿个晚上咱喝两盅。”唐庚笑着说。 柳扎根站了起来,“又让庚哥破费了。” “没事,这都是应该的。”唐庚乐呵呵地说。 唐庚的两个儿媳妇把几盘菜送到堂屋,唐庚让唐丰去把黄强兄弟请来,他和柳扎根、狗剩、铁生就去了堂屋。唐瑞把那二百来斤麦子搬到西屋。 过了一会儿,黄强和黄刚来到,唐庚他们六个人就喝起了酒。 喝酒的过程中,黄刚他们几个都不提土改的事,只是夸赞今年的收成不赖,接下来要种哪些秋庄稼。 几个人喝了二斤多酒,唐庚笑着对黄强说:“你们几个都不提这次土改的事,其实这个事我也高兴。” “形势走到了这一步,谁也挡不住啊。”黄强说道。 “高兴的人多,不高兴的人少。”狗剩笑着说。 “我说我高兴是心里话。”唐庚认真地说,“你们几个可能不知道,俺爹活着的时候受唐麦囤的气,我这半辈子又受唐冲的气。人家那时候是甲长,跟上边的人熟,好事没有你的,出工完粮少不了你的,他说多少你就得出多少。” “还有这样的事啊?”黄刚说道。 “可不是嘛,”唐庚端起一盅酒一饮而尽,“后来唐冲当了保长,把甲长这个位子让给了我。人家当官管赚钱,咱当官净是赔钱。” “他当官得罪人,你当官相与人。唐冲跟唐显最后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铁生恨恨地说。 “老百姓的眼都不瞎,谁好谁赖老少爷们都看着哩!”柳扎根说道。 “咱一个人再端两个。”说着,唐庚又喝了一盅。 黄刚、黄强他们都又喝了两盅,唐庚就招呼他们吃菜。 吃了两筷子菜,唐庚接着说:“以前每逢收庄稼的时候,夜里睡觉都睡不踏实,得到地头去转转。” “庚哥,你抓住过偷庄稼的没有啊?”狗剩问道。 “就是见了偷庄稼的也不能抓啊,都是老邻老舍的。”唐庚说道,“咳嗽两声,那个人走了就妥了。” 铁生笑了,“还有这样的事。” 唐庚也笑了,“以前借粮食的也多。有的借三十还三十,有的借三十还二十就不赖了。别说大人了,三尺高的小孩到你家来借粮食,你就不敢说不借的话,你就不能得罪他。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地了,也不用害怕有人偷庄稼了,借粮食的也不会多了。现在夜里睡觉,心里也踏实了。” “一家不知道一家,和尚不知道道家,家家都不容易啊!” 几个人喝了四斤酒,黄刚就不让再喝了。颜氏婆媳烙了一大馍篓油馍,柳扎根他们几个每人吃了两块就回家了。 收完麦子,又该种秋季作物了。不少人到集市上买来玉米和大豆的种子,还有的人家又买回来棉花种,说收了棉花到冬天的时候要织一些布,正好也可以缝几个布袋。 胡氏安排柳扎根买回二斤绿豆种,她说要种半亩地的绿豆。扎根就去镇上买了一些棉花种和绿豆种。 由于大多数人家没有牲口,种地全靠人力。柳扎根和春桃种完了几亩地的庄稼,两个人都累得腰酸腿疼。 天公也作美,这天夜里下了一场透墒雨。第二天早上,胡氏高兴地说:“老天爷真是开眼了,就是让咱自己安排也只能是这样了。” 柳家湾变了。在人们的脸上,再也找不到愁眉苦脸的表情,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就是喜悦和幸福。村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大家每天所议论的都是一些好事儿,这家买了一头毛驴,那家买了一头腱子牛,大家都感到日子有了奔头。 秋收说着说着就到了。这一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喜获丰收,胡氏跟大雷媳妇说如今的日子都是唱着过。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会谈论这一年种田的经验和教训。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从唐守财家传出鞭炮声和几个女人的哭声。没多久,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了唐守财去世的消息。 村子里和唐守财家有来往的人就去他们家吊唁。很多人都说唐守财是心疼死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粜粮食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杨家康扛着一袋谷子赶往沙河镇,他打算把谷子卖掉后买二斤大肉和一些日用品。 土改以后,由于要照管自家分到的几亩良田,又加上辛洪老两口分得的几亩田地也要他们来打理,杨家康和小秋几乎不再外出卖艺,他们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对那两块麦田的管理上。 辛洪夫妇每天在家看着两个小孩、洗衣做饭,杨家康小两口就下地干农活。麦收之前,家康没有造场,他和小秋把麦秆割下来之后就把它们背到辛洪夫妇住的那个院子里。麦秆和麦穗晒干后,家康和辛洪就用棒槌捶打。麦收结束,他们家竟然也打了八百多斤小麦。 小秋高兴地合不拢嘴,“家康,到时候咱再多下些力,明年咱这两块地得管打一千斤麦子。” 杨家康笑了笑,“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一年一年的事,明年还不一定管打七百斤哩!” “那因为啥啊?”小秋不解地问。 “今年打这么多的粮食可不是咱俩的功劳啊!”杨家康说道,“种、管都是人家的,只不过收是咱的。就我种地这个半半窍,明年打的小麦不比今年的少太多就谢天谢地了!” 小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啥都会啊,自己不中就跟着别人学呗。咱俩哥种地都是行家,好好跟着他俩学种地不就妥了,你还怕他俩不教你啊?” 种秋的时候,家康就学着两位哥哥,他们种什么庄稼,他也种什么庄稼。在管理庄稼的过程中,有不懂的地方,他就向两个哥哥和别的行家请教。 到收秋的时候,虽说家康家的收成没有家安、家平两家的好,但他已经非常满意了。 麦子种上以后,小秋说这阵子干爹、干娘都很辛苦,想给他们改善一下生活,家康立刻就答应了。 来到镇上的集市上,杨家康发现来赶集的人真不少,有卖粮食的,有卖鱼的,有卖家禽的,还有几个卖羊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家康就把自己的那袋谷子放在了几个卖粮食的人旁边一块空地上。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汉过来看了看家康袋子里的谷子,二人谈好价钱之后,家康就借了一杆秤卖给了这位老汉二十斤。 家康正在和旁边的那几个人说话,忽然,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家康,你也来集上卖粮食啊?” 循着声音的方向,杨家康看到李队长从南边走了过来,他站起来笑着说:“我卖些粮食换点油盐。李队长,你到集上来看看啊?” “是的。”李队长笑道,“我到集上转转。你还没吃早饭吧?” “还没有,等卖了粮食回去再吃。” “今年的粮食都没少打吧?”李队长又问家康旁边那几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笑着答话:“托共产党的福,今年的粮食收成好得很!” 李队长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几个忙吧,我去北边看看。” 说着,他就朝北边去了。 “这个老李天天早上都来集上转转,他真是一个操心人啊。”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说道。 旁边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老李是副乡长吧?” “李天明是咱乡的副乡长兼民兵连长。”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笑着说。 “是的。俺村分地,就是他们几个去分的。还有一个小迟,他是乡长的助理,他写的字可好了。”杨家康笑道,“把啥事都安排停当,他们就回镇上了。” “老李也去过俺村。”那个小伙子接着说,“收麦的时候,王麻子站在那一块麦地里,谁去割麦他就跟谁拼命。老李带着几个人把王麻子抓走带到乡公所关了一天,回家以后王麻子就稳当了。” “他是不明白事理。”杨家康说道,“兰玉成不比王麻子家的田产多啊,收麦的时候,也没听说兰玉成下地不让人家收!” “以前是他们那些人的天下,以后就是咱老百姓的天下了!”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开心地说,“再卖几回粮食,我手里的钱就管买一头小牛犊了!” 不久,杨家康带来的那袋谷子就全部卖完了。他和旁边那几个人说了一声就拿着布袋往沙河镇上那条南北方向的主街去了。 杨家康到杂货店买了几斤粗盐和一包红糖,又到肉铺买了二斤大肉,最后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买了五角钱的煎包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小秋已经烧好了稀饭,辛洪夫妇和两个小孩正等他一块吃饭。家康让小秋把煎包给两位哥哥家各送去了几个。 早饭后,辛洪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回家了,小秋在灶屋剁饺子馅,家康拿着板胡去河边练习。 一场寒霜过后,天渐渐冷了起来。每天清晨,路上多了一些拾粪的人,因为村里的牲畜多了起来,那些勤快人就?着篮子到路上拾粪将来做地里的肥料用。 杨家康也不愿意闲着,他和干爹一块去附近的几个村庄唱道情。 十一月初的一天夜里,招娣又做了一个梦,再次梦见克功向她诉说自己冷得难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招娣就把这件事跟克俭几个人说了。 “十月里我去坟地烧过纸了。”克俭说道,“要不然我一会儿再去烧一回。” 早饭后,克俭就?着纸篮子去了坟地。 半上午,招娣牵着克俭的女儿去柳扎根家找胡氏和龚氏聊天,她就把梦里的事跟婆媳两个讲了。 “婶子,你老人家经过的事多,我现在就不知道这个事咋办了。” “侄媳妇,大孬这个孩子这些年一直没有往家里捎过信吧?”胡氏问道。 “没有,一直没有。”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要是好好的,就是不回来也该捎回来信了!”胡氏低声说道。 “那一年大旱,俺大哥跟小刚、小强到河里找了几回,也没有看见啥啊。”招娣紧皱着眉头说道。 “北边那个河堤上,他们几个看没有啊?” “俺大哥说也找了。” “河堤下沿看没有啊?”胡氏又问。 “这个他没有说。” 招娣再也坐不住了,“婶子,我回家跟三孬说说,让他到沙河北看看吧。” “嫂子,扎根在家也没有事,让他也去看看吧。”龚氏说道。 “那中,我再去跟小刚、小强说说。” 说完,招娣领着孙女匆匆忙忙而去。 过了一会儿,克俭、黄刚、黄强、黄超、扎根、黄豪、黄壮几个人一块乘船去了沙河北。将近中午,黄刚和扎根在河堤下沿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旁看见一具骷髅,这具骷髅倒在地上。二人走到骷髅旁俯身查看,柳扎根看见骷髅的一只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刚哥,他手里拿的有东西啊!” 黄刚点点头,“拿出来看看。” 扎根把那件东西取了出来,原来是一只小玉虎。 “刚哥,你看看这个东西。” 黄刚接在手里看了看,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凝重,“大孬以前就戴过一个玉老虎。咱拿回去教俺三婶儿看看吧。” 当招娣见到这只玉虎,她就大哭了起来。这只玉虎就是当年她母亲送给大外孙的,十六岁后,大孬一直挂在脖子上。 下午,黄刚等人把克功的尸骨带了回来。两天后,克俭他们把克功和江雪葬在了一起。 第二百八十四章 龚氏去世 龚氏躺在床上,眼前不时浮现出张子清的身影。 龚氏的外祖父张翰年轻时家里有七、八十亩地,在三里五村也算是一个小财主,张翰有一妻一妾。张子清的父亲张焕成和龚氏的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张焕成是正妻所生,龚氏的母亲是小妾所生。 龚氏的外祖母陶氏比张子清的母亲罗氏小七八岁。陶氏刚进张家的前几年,罗氏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经常找她的茬。陶氏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张翰喜欢她,所以她也不把罗氏放在眼里。罗氏生下一子儿女,陶氏生了两子一女。 孩子们都渐渐长大,张翰也去世了,两个女人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但也是面和心不和。 张子清在十六岁那年成了亲,那时他还在中学读书。张子清的老婆钟氏长得不错,但张子清却讨厌她的那双小脚和斗大的字不识半升。钟氏娘家有二百多亩地,并且给她陪嫁了十亩良田。张子清虽说对钟氏不太满意,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她。 这一年的初冬,陶氏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断了左腿,她的儿子立刻请来大夫给她医治,大夫给她开了一些药并让她躺在床上静养。 得知母亲摔伤的消息,龚氏的母亲带着她前去看望,并让龚氏留下照料外祖母。龚氏十分乐意,因为外祖母家比他们家吃的要好一些。 在外祖母家,龚氏细心照料陶氏的饮食起居。闲的时候,她就去跟几位表嫂聊天。 几天后,正在省城一所大学念书的张子清因身体不适回家休养,龚氏见到他非常高兴。龚氏一直对这位比她大四、五岁的表哥很崇拜,张子清也很喜欢这位乖巧懂事的表妹。 回到家的第二天,张子清与钟氏吵了一架,钟氏便领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张子清乐得耳根清净。 表嫂回娘家了,龚氏有些心疼表哥,她洗衣服的时候,就去张子清屋里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走捎带洗了。等衣服干了,她再给表哥送回去。张子清心里过意不去,就送她一些小礼品并教她识字。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私情。 钟氏一直在娘家住了十天,张子清还没有去接她。钟氏心里的气也消了,就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家。她回家之后,发现张子清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但他和那个表妹却是眉来眼去。 钟氏是一个过来人,她觉得这两个人很不对劲,就哭着去找陶氏。陶氏听了非常震惊,就把这个外孙女赶回了家,张子清也很快返回了省城读书。 龚氏回到家中没多久,母亲就看出她的异样。在母亲的一再逼问下,龚氏只得把实情和盘托出。母亲把她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就赶紧请人说一个婆家把她嫁了。 从那以后,龚氏再也没有去过外祖母家,也没有再见过张子清。直到那一年的腊月,张子清来柳家湾看她。 嫁给柳全福后,全福待她很好,龚氏下决心跟着他好好过日子。二十多年过去了,龚氏把那件事差不多都忘了。那年冬天,表哥专程来家看自己,龚氏心中又泛起了涟漪。尽管表哥走后,婆婆责骂了自己,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一丝甜美。虽然这几年没有再见过他,但知道有一个人在牵挂着自己,龚氏还是感到暖和和的。 龚氏躺在那里泪流不止,她不敢哭出声来,害怕被在外间纺棉的婆婆听到。一直到半夜,龚氏才昏昏入睡。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龚氏感到心口有些疼,但她还是强忍着去灶屋帮春桃做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春桃看到婆婆神情有些恍惚,就连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龚氏强笑着说她没事。 看龚氏神不守舍的样子,胡氏看出了一些端倪,她气得想骂上几句,但又觉得几个晚辈都在旁边有些不妥,因此她就忍了下去。 她不耐烦地对龚氏说:“扎根他娘,你要是觉得不得劲,吃了饭就让扎根带着你去找大夫看看。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吃饭,不然一会儿就该凉了,吃了饭还得各忙各的!” “娘,”扎根笑着说,“吃了饭我用小车推着你找东方先生看看吧。” “不去。我好好的,找他看啥啊?咱赶紧吃饭吧。” 吃过早饭,龚氏就领着二庆和柳燕去外边过道里玩。看着两个孩子欢欢喜喜的样子,龚氏心里好了许多。 两天后下了一场大雪,天放晴后,天气变得异常寒冷。 初五早上,龚氏起床后感到浑身无力。吃早饭的时候,龚氏从坐的板凳上滑到了地上。一家人非常吃惊,扎根和春桃连忙把龚氏搀扶起来。 把手里的半拉窝窝头放进馍篓里,柳扎根就去克俭家找了一辆独轮车,然后推着母亲去沙河镇找找东方自强看病。 东方大夫给龚氏号了脉,又询问她几句,就开了一个药方。柳扎根拿着药方去药房拿药,东方自强叮嘱龚氏安心养病,不要多想,龚氏连连点头。 回到家里,春桃立即给婆婆把药煎上。龚氏吃了十几剂汤药,但病情却没有好转,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吃饭还得有人喂她。 腊月二十这天上午,龚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令她心酸而又眷恋的人间。扎根、春桃、柳莺和柳庆趴在龚氏的身旁放声痛哭,胡氏也流下了眼泪。 听到柳扎根家传出的哭声,邻居们都纷纷前来安慰柳扎根两口子。狗剩和春红带着孩子也来了。 大雷老婆难过地说:“这个妹子真是没有福啊,孙子孙女一小群,日子也好过了,该享几年清福了,她这时候死了。” 招娣问胡氏:“婶子,俺弟妹走了,她就一个闺女,不得派人去东乡叫金花吗?” 胡氏抹了一把眼泪,“快该过年了,金花家离咱这儿恁远。以前俺家也没有人去过她家,也不知道路是咋走的,也不知道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现在河里上着大冻,也不管坐船。我想着这一回就不叫她了。” 大雷老婆点点头,“婶子说得对,就别去叫金花了,不知道去她家得啥时候回来哩!” 很快,柳家的族人也来了不少。在柳全忠的安排下,长青、长发、狗剩几个人去扎根的亲戚家报丧,黄刚、铁生几个去沙河镇上买棺材寿衣,黄强、克俭七八个人在院子里搭灵棚。 第二百八十五章 又闻噩耗 龚氏一生谨小慎微,从来没有听她大声说过一句话。在大家的眼里,龚氏是一位贤惠的好女人。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姓杨的、姓唐的、姓赖的人家的一些女眷也来到柳扎根家来吊唁。 半上午,龚氏的两个娘家兄弟宝德、宝坤和他们的老婆带着几个族人来到柳扎根家。柳扎根和春桃跪在舅舅和舅母面前放声恸哭,郑白妮妯娌两个流着眼泪把外甥和外甥媳妇搀了起来。 郑白妮妯娌二人蹲在龚氏的遗体旁哭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东间宽慰胡氏。柳全忠、柳全正和龚氏的娘家人商定把龚氏出殡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二,又敲定了一些细节后,龚桥来的那些人就回家了。 没过多久,毛建春和小梅带着几个儿子、儿媳来到了,灵堂里又响起了一阵哭声。看小梅哭得伤心欲绝,春桃哭着说:“姑,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也得照顾你的身子啊!” 她的三个儿媳妇、春红、小寒几个人也都劝她,小梅才算止住了哭泣。 春桃几个把小梅送到胡氏房中,聊了几句,母女不免都伤心落泪。小梅想留下来陪胡氏几天,但胡氏担心小梅哭坏了身子,就让她先回家,一家人到出殡的那天再来。 小梅挥泪告别胡氏,和毛建春几个一块回家了。第二天上午,新堂兄弟两个给柳扎根家送来两袋白面馒头。 腊月二十二这天上午,柳扎根的亲戚前来他们家吊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凄婉悲凉的唢呐声不时回荡在柳家湾的上空。 这天下午,柳家湾的村民、柳家的族人和柳扎根家的亲戚把龚氏的灵柩送进了柳家的祖坟地,把她和柳全福合葬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柳扎根夫妇和几位堂兄、堂嫂去龚桥谢孝。宝德、宝坤领着他们去龚海深夫妇的合葬墓前烧了纸。中午,他们在宝德家吃了饭。 午饭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柳扎根他们就返回了柳家湾。 办完龚氏的丧事之后,柳扎根和春桃就忙着蒸年馍、置办年货。 由于龚氏的去世,柳家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春节。母亲去世后,柳扎根心里特别想念远嫁他乡的妹妹金花,他就跟胡氏和春桃说他想过了年去东乡看看妹妹,二人都很支持他。 元宵节这天晚上,毛建春和三个儿子在一起喝了一些酒。家里人丁兴旺,一家人和和睦睦,毛建春心里高兴就多喝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小梅喊毛建春起床,但他一声不吭。小梅推了推他,发现他的身子已经凉了,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柳扎根一家吃早饭的时候,一位小伙子走进了他们家的院子。扎根认得这位小伙子,他叫新怀,是毛建春的堂侄。扎根请新怀进屋,但新怀却让他到院子里说话,胡氏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扎根来到院子里,新怀低声向他说了毛建春去世的噩耗,并说他大娘特意交代,别把这件事告诉老奶奶。柳扎根点了点头。 把新怀送到大门外,柳扎根回到了堂屋。 “扎根,刚才来咱家那个小孩是咱村的吗?我咋不认识啊?”胡氏问道。 “他不是咱村的。”扎根答道。 “他是哪儿的啊?” “毛洼的。”柳扎根脱口而出。 “大清早的他来咱家有事啊?”春桃不解地问。 “也没有啥事。” 胡氏放下手中的筷子,“扎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姑家有啥事啊?” “没有啥事。” “扎根,他大清早来咱家,又让你出去说话,会没有事吗?乖乖,你奶奶我不聋不瞎,你瞒得了我一天,还能瞒得了我十天八天吗?” 扎根无奈,就把毛建春去世的消息讲了。 胡氏立刻大哭了起来,“建春,我的好孩子,你咋也走到我前头了啊?” 扎根、春桃、柳莺、柳庆劝了一会儿,胡氏才慢慢停住了哭泣。 柳莺为曾祖母擦去眼泪,胡氏就安排扎根去全忠、全正家和他们说这件事情。 半上午,全忠夫妇、全正夫妇和扎根两口一起去了毛洼。 来到毛建春家,看到哭成泪人的小梅,春桃她们一边哭一边安慰小梅。 和毛建春的几位堂兄弟商定了出殡的日子以及当天的一些细节,全忠他们几个就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柳扎根就去赵兰埠口找孙媒婆。来到赵兰埠口大街上,柳扎根买了几斤点心。 来到孙媒婆家的院子,扎根看见她正坐在堂屋门口抽烟。 “婶子,你还认识我不认识了?”柳扎根笑着问。 孙媒婆迟疑了一下,“你看我这记性,光看着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名字了。” “我是西边柳家湾的,俺奶奶姓胡,俺妹子叫金花。” 孙媒婆笑了站了起来,“我说哩,看着这么面熟,你奶奶跟你娘的身体还好吧?” 柳扎根的眼圈红了,“俺奶奶的身体还中,俺娘年前腊月里回去了。” 孙媒婆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她五十岁还不到吧。孩子,咱进屋说话吧。” 柳扎根随她走进堂屋,把那包点心放在桌子上。 孙媒婆指了指旁边一个板凳,“大侄子,坐那儿歇歇吧。” 扎根坐在了板凳上,“俺娘是腊月二十那天上午走的,她一直念叨俺妹子。快过年了,路又远,就没有去叫俺妹妹。” “你妹妹她女婿正是俺亲娘家侄儿,她在那儿过得也不赖。去年听俺一个亲戚说,她都有三个小孩了。” “婶子,我来想问问你俺妹妹的家在哪儿。现在也太平了,我想去看看俺妹子。俺奶奶也想她。” 孙媒婆跟柳扎根说了她娘家所在的村子,扎根把它记在了一张纸上,孙媒婆又跟他说了水路和旱路分别该如何走。 柳扎根谢过孙媒婆,又跟她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家了。 回到家里,扎根向胡氏和春桃说了他去赵兰埠口的情况,两个人听了也很高兴。扎根就开始为去东乡看妹妹做准备。 二月初二的早饭后,春桃领着几个孩子和春红母子一起乘船去项城看望父母。胡氏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神情显得十分落寞。 第二百八十六章 去东乡 “奶奶,你在家等着俺姑吧,我去地里看看咱家的小麦长得咋样。”柳扎根说道。 “你姑今儿上午不来了。你新堂哥来谢孝那一天,我又跟他说了。你姑岁数也不小了,让她在家等着闺女吧。” “那中,我去咱麦地看看,半上午就回来了。” 柳扎根去麦地看了看,发现麦苗的长势还不错,就是地里有一些杂草,他打算第二天开始锄地。 半上午,扎根回到家中,看见胡氏还坐在那儿晒太阳。他就问:“奶奶,你渴不渴啊?我给你烧碗茶吧?” 胡氏摆了摆手,“你不用烧茶,我现在一点都不渴。你也搬个板凳坐这儿吧,咱娘俩说说话。” 柳扎根顺从地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外。 “扎根,自从你娘走了以后,我天天夜里做梦,都会梦见你爹、你娘还有你妹子。都快十年了,再没有见过这个闺女,也不知道她过得咋样?等天暖和了,你去找找你妹妹吧,让她回来一趟,越早越好,我想见见她。她要是回来得晚了,我就见不着她了。” 说着说着,胡氏的眼泪就出来了。 柳扎根连忙劝慰胡氏:“奶奶,你快别哭了。我也想俺妹妹啊,正月里我就去赵兰埠口找那个婶子了,我把金花那个村的名字也记下来了,就准备春上去找她哩。刚才我下地看看,咱两块地的麦苗长得都不赖,就是地里有杂草。等我把咱家的地锄完一遍,我就去东乡看俺妹子。” 胡氏一听,顿时转悲为喜,她用衣襟擦了擦眼泪,“那好。我在家看着几个孩子,你跟你媳妇都去锄地,锄完地你就去看你妹子。” 柳扎根笑着说:“中,我也是这样想的!” 祖孙两个正聊着,小梅?着一个篮子走进了院子。 胡氏又惊又喜,她立刻站了起来,“小梅,你这个闺女咋恁不听话啊?我让新堂跟你说,二月二不教你再来了,你咋又来了?新堂没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了。”小梅笑着说,“我也按你说的,在家等着你那两个外孙女。跟她姊妹俩说了一会话,我才往这儿来的。” 柳扎根连忙上前接过小梅手中的篮子,“姑,你坐那儿歇歇,跟俺奶奶说话吧。” “她娘几个去项城了吧?” “吃了早饭就去了。”扎根笑道。 胡氏和小梅坐在堂屋门口拉家常,柳扎根拎着篮子去了灶屋。他烧水沏了两碗红糖茶给她们两个送了过去。 “姑,你跟俺奶奶坐这儿说话,今儿晌午我做饭。” “孩儿,你做不好,我去做吧。”小梅笑道。 胡氏拉了拉小梅的手,“闺女,今儿晌午就让你侄儿做饭吧。把煎饼放箅子上一馏,再打几碗鸡蛋汤就中了。” “中,今儿晌午我就等着吃俺侄儿做的饭了!”小梅乐呵呵地说。 “姑,你就等着请好吧。” 说完,柳扎根就回了灶屋。 因为两个女儿还在家里等着她,吃过午饭,小梅就匆匆回家了。小梅走后,柳扎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十多天后的一个上午,柳扎根带着一壶香油、半袋花生和绿豆来到了赵兰埠口的渡口。等了一会儿,一艘往东走的客船停靠在了码头。 一位壮汉站在船头吆喝道:“有没有去周家口、项城、界首、阜阳的客人啊?要是有就赶紧上船吧,马上就该走了。” 柳扎根连忙大声说:“有,我去阜阳。” 说完,柳扎根就拎着物品上了船,并把船资交给了那位壮汉。 很快,又有两个去界首的人上了船。 不一会,大船开始向东行驶。柳扎根站在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太阳此时有一竿子高了,像一只红红的大火球。两岸的柳树已经发出了嫩嫩的枝芽,微风吹来,树枝在空中轻轻地摇摆,像一位位舞姿轻盈的少女。几只野鸭子在水上欢快地游动,一会儿钻入水中,一会儿又在水面飞行。 沐浴在美妙的春光里,柳扎根感觉自己就像在一幅美丽的画卷之中。 将近中午,大船在界首一个码头停了下来。有几个人从船上下去,又有几个人上了船。 正当船家要开船的时候,码头上有一个人喊:“老师儿,别急着走,等等我啊。” 只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面算命幡。船家让这位老汉上了船,这个老汉四周看了看,然后坐在了柳扎根的旁边。 看到这位老人长得仙风道骨,柳扎根暗生敬意,就从衣服口袋中拿出一包纸烟,掏出一支递给这位老汉,“老先生,抽根烟吧?” 老汉没有拒绝,接过纸烟衔在嘴里,拿出火镰石打火把烟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然后问柳扎根:“小伙子,你是去看亲戚的吧?” 柳扎根点了点头,“老先生,你是出去算卦啊,还是回家啊?” 老汉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现在是新社会了,算卦这一套不时兴了。我这是回家,以后这一行就洗手不干了。” 其实老汉说的话半真半假:半个月前,他去淮阳太昊陵赶庙会,开始的时候生意还不错,但后来有一天,当地军管会的人把这些算命先生集中到一块进行了教育,然后让他们各自回家。这位老汉一看大势已去,就准备金盆洗手回家养老了。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笑着对柳扎根说:“小伙子,你让这个老头给你算一卦!” 老汉不满地看了这位中年汉子一眼,“这个话就不用你说了!这个小伙子给我拿了一根烟,俺两个有缘,我肯定得给他看看啊!” 说完,他又把脸转向柳扎根,“小伙子,千金难买第一卦。来吧,把你的左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柳扎根伸出左手,老汉仔细端详了一会,“我看你是父在母先亡!小伙子,是不是啊?” 柳扎根点了点头,说:“老先生你看得真准,俺爹就是死在俺娘之前。” 老汉得意地笑了,然后又说:“你的子女运好啊,二人地上站,三人树上挂。我说的对不对啊?” 柳扎根摇了摇头,“这个说得不对,我只有两个小孩啊!” 老汉神秘一笑,“咋不对啊?那一个还在树上挂着哩!” 柳扎根恍然大悟,“老先生,你真是一个活神仙啊!” 老汉哈哈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在船上 同船一位留着光头的小伙子站了起来,“老头儿,你给我也看看吧?” 老汉看都没看他一眼,“年轻人,老头儿我不看了,现在不兴这个了。” 柳扎根又递给他一支烟,老汉接过纸烟,慢慢地踱到船头,点上纸烟悠然地朝远处眺望。 到了晌午,船家把船停在了一个小码头,让大家到岸上去吃饭。 柳扎根没有上岸,因为来的时候春桃让他带了几块油馍,他把油馍拿出来递给老汉两块,老汉接过一块,一边吃一边说:“我得上去喝碗热汤,你去不去呀,小伙子?” 柳扎根说:“我不去了。” 老汉就和其他人一起上岸了。 吃了几块油馍,柳扎根懒懒地坐在船舱里,尽情享受这早春和煦的阳光。 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后,去吃饭的人都回来了,船又开始前行。 过了不一会儿,老汉扭头问柳扎根:“小伙子,你家是周家口一带的吧?你有没有听说过三叉河里出朝廷啊?” 柳扎根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说过。” 那位留着光头的小伙子笑嘻嘻地说:“老头儿,你就给俺讲一讲呗。反正在船上也没啥事儿,你闲着也是闲着。”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柳扎根又取出一支香烟递给他,“老先生,还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的多。你就跟俺说说,让俺也长长学问吧。” 老汉接过那根纸烟,咳嗽了几声说:“这都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事了,我年轻时候听俺老师讲,以前有一个算命先生,这个算命先生不仅会算命,还精通看风水。他有三个儿子,在几个儿子都成了家之后,几个儿媳妇就在自己的男人跟前提老公公的意见,说他给别人算命、看风水,为啥不为自己家里找一块风水宝地,以至于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位小伙子就说:“就是啊,他自己家咋恁穷啊?” 老汉没有理他。 船上一位中年妇女笑着说:“年轻人,你别说话了,等着听先生往下讲!” 老汉又咳嗽几声,把那根香烟点着,接着讲了起来,同船的那些乘客都静静地听他讲故事。 “他的儿媳妇说得次数多了,有一个儿子就跟这个算命先生说:‘爹,你给外人看了一辈子的风水,为啥不给咱家找一块风水宝地啊?’ 这个算卦先生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风水宝地有的是,就是怕咱家没有那个命啊!’ 他儿子不高兴地说:‘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这一辈穷,你几个儿子这一辈还穷,你就想让你的孙子、重孙子还受穷吗?你说咱没有这个命,咱人老几辈就该一直穷下去吗?’ 算命先生就说:“那就再看看吧。” 几天后,这个算命先生领着大儿子来到村南边的小河边,走到一个河湾子那儿,算命先生对他大儿子说:‘将来等我死后,你们弟兄几个就把我埋到这个河湾子里。’ 他大儿子说:‘爹,你糊涂了吧,这片洼地咋管做坟地啊?’ 算命先生说:‘你们弟兄几个不是一直让我给咱家找风水宝地吗?这个河湾子就是一块风水宝地。’ 几个月后,算命先生忽然就卧床不起了,临死之前,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对他们说:‘等我死了以后,咱家里谁都不能哭,也不能放鞭炮。你们哥仨就连夜把我埋到咱村南边那条小河的河湾子里,老大知道在哪儿,我领着他去过那儿。你哥仨可听好了,可不能在白天出殡,咱家的亲戚一个也不能通知。埋我的时候,不能用棺材,也不能给我穿衣裳,就用一张草席把我一卷就下葬。埋的时候,把我的头朝河水的方向。另外还有一个事,你们切记住:我死以后,咱家的大门不能开,一直要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管开大门,这段时间只能走旁边的小门进出。你们要是照我说的去做了,咱家以后就管出人物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这位算命先生就死了,他的三个儿子给老人擦洗了身子,但几个儿子嫌光着身子下葬不好看,就给老头穿了一条裤衩。当天夜里,哥仨就按他爹的安排,用草席卷起老头儿,把他头朝河水的方向,埋在了那个河湾子里。 算命先生的家人并没有告诉别人他们家老头去世这个事。半个月以后,算命先生的妹妹来看她哥哥,她的几个侄子却让她从旁边的小门进院子里。这个老婆儿就从小门来到院子里,这时候才知道她哥半个月前就死了。她当时就把几个侄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几个侄子只得向姑姑解释,说是他爹临死前这样安排的。算命先生的妹子就哭哭啼啼回家了。 到了算命先生过五七的那天,他的妹妹拿着祭奠的物品来给哥哥过五七,她的几个侄子还是不让她走正门,说这是他爹临死前安排好的。 这个老太太就站在门口大吵大闹,骂她的几个娘家侄子都是狼心狗肺,他们的爹死了,也不去通知亲戚,就把他埋了。如今她给可怜的哥哥来祭奠,几个人连大门都不让她走。几个侄子没有办法,只得把大门打开。谁知道大门刚一打开,从门上方掉下来一条纯黑色的黑狗,黑狗落到地上就摔死了。” 柳扎根忍不住问:“门上边咋会有一条黑狗啊?” 那位老汉拍了拍手,“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柳扎根又给老汉拿了一支烟,老汉把烟点上,惬意地坐在那里吞云吐雾。 等他把那根烟抽完,那位中年妇女就说:“老先生,那一条狗是咋来的啊?你赶紧跟俺说说呗。” 老汉摇了摇头,“上岁数了,记性不好了,我也想不起来它咋在门上方了。等我啥时候想起来了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那个留光头的小伙子忍不住问:“老先生,你现在想起来没有啊?” 老汉扭头看了看这个小伙子,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没有,还是没有想起来。” 那位中年妇女从包裹里拿出一根麻花,走了几步递给那位老汉,“老先生,我刚才在岸上买了几根麻花,你尝尝咋样。” 老汉没有客气,接过麻花就吃了起来。 等吃完那根麻花,老汉清了清嗓子,“我又想起来了,底下还接着讲。” 船上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第二百八十八章 见到妹妹 那位老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干咳了两声接着讲那个故事。 “当时京城的天师夜观天象的时候,发现河南地界有龙气,但龙气的上方有一片黑云罩着,他不能判断具体的方位。算命先生家大门上的这条黑狗一死,黑云彩也就没有了,天师立刻就找到了龙气的方位。 几天后,天师带着一支朝廷的兵马就来到了算命先生生前所在的那个村子,先把算命先生全家人都抓了起来。天师又带人来到了那个算命先生的坟前,他让那些当兵的挖坟。坟挖开以后,里头却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破烂的草席。 天师过去看了看,看见墓的一边有一个大洞,他就命令当兵的顺着大洞往前挖。过了一会儿,挖到了两条人腿,腿的上面却是龙的身子,龙身和人腿中间是一个裤衩。龙头、龙身子已经钻进了水里。 天师用宝剑把龙头砍了下来,又命令当兵的把龙身子、人腿砍成肉泥又烧成灰,他就带着龙头回京复命。临走的时候,天师又教人把算命先生怀孕的二儿媳妇杀掉,把其他的人都放了。 算命先生的二儿媳妇怀的是龙种,将来长大后又是一朝皇帝。他们家大门上方的那条大黑狗就是天师看到的那一片黑云,那只黑狗是天上的黑狗精下凡,它是庇护真龙天子降生的。算命先生的几个儿子如果不给老人穿上裤衩,他的妹妹如果不提前让开大门,京城的天师就不会发现龙气的位置,算命先生的这个未出生的孙子就会是以后的天子了。” 船上有几个人发出了叹息声。 老汉笑着说:“那个算命先生没有看错,就是有风水宝地,他们家也没有那个命请受住。从那以后,河南就再没有了纯黑狗。” 柳扎根还想再问老汉几句,这时忽然听到开船的大声说:“前面就是阜阳码头了,客人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上岸吧!” 船停稳之后,有几个人就带着行李上岸了。柳扎根拎着那壶香油、半袋子花生和绿豆上了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柳扎根听到大家说话的口音也基本上和他们那儿差不太多。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柳扎根不敢停留,他从衣兜里拿出写有妹妹家地址的那张纸,一路打听着,终于在掌灯时分来到了妹妹家所在的村庄——前赵村。 柳扎根看到村口有一户人家屋里亮着灯,就走了过去。他看到屋里有一个老汉,仔细一看,他竟然就是自己在船上遇到的那位有趣的算卦先生。 柳扎根问他:“老先生,你就是这个村里的人吗?” 老汉也感到有些奇怪,“年轻人,你咋也到这儿来了?” 柳扎根说:“我来看俺妹妹,俺妹妹叫金花,她就是这村的。” 老汉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算是问到家了,金花是我的侄儿媳妇。怪不得我看着你面熟哩?你要是早说,下了船咱爷俩一块儿,你早就管见到你妹子了。走吧,我领着你去她家。” 老汉把灯吹灭,关上门,就领着柳扎根去金花家。 没有走多远,他们就来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外。老汉站在那儿大声喊:“保柱,快点出来迎接啊,你小孩儿他舅来了!” 但院子里没有人应答。 老汉就说:“可能他们都在屋里吃饭,没有听见,咱进去吧。” 老汉推开大门,二人走了进去。来到院子里,柳扎根看到堂屋亮着灯,他就问:“金花在家不在啊?” 很快,一个女人从堂屋跑了出来,“哥,真是你吗?” 柳扎根的鼻子有些发酸,“金花,我真是你哥啊,好长时间没有听见你说话了。” 金花跑到扎根的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哥,你咋来的啊?我可想死你了。”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 老汉乐呵呵地说:“侄儿媳妇,别哭了,你哥大老远来到咱家了,你也不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就光知道抱住你哥哭,还不赶快去炒几个菜,让你哥喝几盅,解解乏。” 金花一听,不再哭了,连忙把哥哥请进屋里。 三个人走进堂屋,那位老汉一屁股坐在了一只板凳上。 柳扎根看着妹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少妇是他八、九年来一直思念的妹妹吗?她的口音和在家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是,她的面相和母亲年轻的时候是那么地相像。她不是妹妹金花又会是谁呢?柳扎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屋里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看见家里来了生人,就上前拉住了金花的手。金花对女孩说:“妞妞,这是你舅舅,快叫舅舅呀!” 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柳扎根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 老汉问金花:“侄媳妇,保柱还没回来吗,又去河里下网子了?” 金花笑着说:“是哩。大伯,还得麻烦你去前院把俺爹喊过来,让他过来跟俺哥说说话,我去河边把保柱喊回来。” 老汉站了起来,“侄媳妇,我先去喊你爹,再去找保柱。你哪儿都不用去了,在家多做几个菜就行了。我去把保柱喊回来,正好不耽误给你家陪客。” 听他说完,扎根笑了。 金花抿嘴一笑,“大伯,你就放心吧。今儿晚上保证让你有酒喝!” 老汉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金花从扎根的怀里抱过女儿,“妞妞,别让你舅舅抱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让他歇歇吧。” 说完,她把女儿放到地上。 兄妹二人都坐了下来,那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金花急切地问柳扎根:“哥,咱奶奶、咱娘、俺嫂子还有柳莺都好吧?” “咱娘年前腊月二十死了,咱奶奶她们都好。” 金花大哭起来,“咱娘死了,咋不让我知道啊?” “是咱奶奶不让跟你说的。她说该过年了,你大老远的去一趟也不容易。金花,哥哥对不住你,你到东乡八九年了,家里人一趟也没有来看过你。咱娘跟咱奶奶一提起来你就哭,咱娘死的前几天还在念叨你。” “哥,这个事也怨我。头两年,老日没有走的时候,我不敢出门。后来有了小孩,想着等几个小孩大一些了再回去看看,谁知道还没有回去,咱娘她就死了。” “金花,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你哥没有能耐,对不住你啊!” “哥,你别那样说。我嫁到他们家也中,他们一家对我都好,我也没有受啥委屈。跟我一块来的有两个,她俩没有二年都死了。”金花流着眼泪说道。 第三百八十九章 兄妹话别情 兄妹俩一边拉着家常,还不时擦拭着眼泪。 没多久,有人从外边走进了院子。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毛他舅舅来了,这一路上受累了。” 金花往外看了一眼,“哥,俺公公跟俺婆婆来了。” 兄妹二人都站了起来,柳扎根慌忙走到屋外。 “表叔、表婶子,你俩过来了,您二老的身体都好吧?” “都好,都好。你家老人的身体也好吧?”老汉朗声说道。 “俺奶奶的身体也中。” 说话间,他们来到屋里,柳扎根看到这对老夫妻的年龄都有五十岁上下,老汉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老婆儿手里掂着一只鸡,那只鸡还不停地咯咯叫着。 金花的公公笑着说:“表侄你来了,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啊?” “表叔,我不累。” 说完,柳扎根掏出一根纸烟递给金花的公公。 老汉摆了摆手,“我不会吸烟。”然后他又对金花说:“小毛他娘,你跟你娘去做饭吧,你哥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饿了。” 柳扎根说:“不用做了,我不饿。” 老汉笑着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咋会不饿啊?” 柳扎根拿起了布袋,“金花,你嫂子知道你喜欢吃炒的花生,特意炒了一锅让我给你带来了。”说完,就把布袋递给金花。 金花高兴地把布袋接在手里。 柳扎根又说:“下面还有几斤绿豆,你们打稀饭的时候放一些。” 金花的婆婆笑道:“走这么远的路,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柳扎根又把那壶油递给金花的婆婆,“表婶子,尝尝俺那个地方的小磨香油。” 金花的婆婆说:“好,我以前吃过,芝麻油就是香。” 婆媳二人去灶屋里忙活,那个小女孩也和母亲一起去灶屋了。柳扎根和金花的公公就坐在堂屋闲聊。 不大一会儿,婆媳就把四盘菜端到了堂屋里。 柳扎根说:“哎,表婶子,你做这么多菜干嘛啊,我又不是到别人家了,咱都是一家人,给我打一碗稀饭就中了。” 金花的公公乐呵呵地说:“表侄,你大老远地来了,这都是应该的,你下一趟不知道啥时候再来哩?” 柳扎根说:“这一次是来认认家门儿,这次也知道路是咋走的啦,以后说来就来了。” 金花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端着一只小馍篓,里面放着几块油馍。金花把馍篓放到饭桌上,拿出一块油馍递给哥哥,“哥,趁热吃块馍吧。都饿到这个时候了。” 柳扎根说:“表叔,你也吃点呀。” “俺都吃过饭了,你赶紧吃吧!”金花的公公笑着说。 柳扎根正吃着油馍,一位二十六七岁右的汉子走了进来。那个汉子一进门就说:“哥,你来了。” 柳扎根连忙站了起来,柳扎根一看眼前这个人中等个,浓眉大眼,显得十分精神。不用问,他就是金花的丈夫孙保柱。 柳扎根笑着说:“保柱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孙保柱手里拎着两条大鲤鱼,他兴奋地对柳扎根说:“哥,你来得正好,今儿晚上逮了两条鱼,一会让金花炖鱼汤。” 说完,他把鱼送到灶屋,洗洗手,进到堂屋坐了下来。 他父亲问:“你大伯哩,他咋没有过来啊?回家了吗?” 保柱笑着说:“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啊?他知道谁家来了客人,不用喊他,他就去了。你想想他今儿黑会走?我让他去村西头打两壶酒。” 柳扎根笑道:“这个大伯真有意思,还会算卦,我来的时候正好跟他坐一艘船。” 金花的公公说道:“他是我的一位堂哥,他叫孙海,我叫孙河,他比我大八岁。他家里原来还有几亩地。他小的时候读过几年私塾,认识几个字。他爹娘给他成了亲之后就死了,他地也种不好,后来就把几亩地给卖了。他家里日子过不上来,就靠出去算卦挣几个钱,成天也不回家。后来,他老婆就带着独生女儿走了,他也不去找她们。他每年就去庙院里给人算卦,你们那儿的太昊陵他年年都去。在外边时间长了,他也会回来看看,一回来就会来我家,给保柱兄弟俩捎些好玩的东西。人也不错,就是不会操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喜欢喝两口。” 几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他们听到有人在院子里说:“又说我喜欢喝两口了,今儿黑要不是我,这酒谁也喝不成!” 保柱笑了,“大伯,你快点吧!就等着你开席哩。” 很快,孙海老汉拎着三壶酒走了进来。 孙河说:“海哥,你坐里边,正位还给你留着哩!” 孙海也没有谦虚,去里面坐了正座。 孙保柱给每个人都斟了酒,柳扎根笑着说:“我喝酒不中,你们几个慢慢喝吧!” 孙海老汉嚷道:“那不行,表侄,这酒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要不喝的话,叫俺几个咋喝啊?你少喝一点,暖暖身子。” 孙保柱父子俩也劝他,柳扎根只得喝了一点。 在席间,孙海和孙河询问起柳家的情况,柳扎根就跟他们简单地说了一下。 柳扎根对孙海说:“大伯,今儿个你在船上给我看手相,看的准得很哪!你是跟谁学的啊?” 孙海自豪地说:“这个还用跟着谁学啊?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书上都记着哩!” 孙河笑着对扎根说:“表侄,你大伯给你看得那么准,还不给他敬俩酒?” 柳扎根一听,立刻站了起来,先喝了两盅酒,然后说:“今儿个跟两位长辈还有保柱都是头一回见面,我给大伯、表叔每人敬六个酒,以后你们都六六大顺。” 孙海高兴地说:“表侄这话既然说出来了,我就是喝醉也得喝。” 柳扎根先给孙海敬了六盅酒,然后又给孙河敬了酒,老哥俩都是很快就喝完了。 柳扎根对保柱说:“兄弟,我不给你倒了,你自己喝两个吧!” 保柱就给自己倒了两个酒,立即喝了。 孙河对儿子说:“保柱,你哥是头一回到咱家来,你得给你哥敬几个酒啊。” 保柱站了起来,也喝了两个酒,他对柳扎根说:“哥,咱弟兄俩头一回坐到一块,我也给你敬六个酒。” 柳扎根连忙站了起来,“兄弟,这可不中啊!你就是敬酒,也得从长辈那儿开始啊!” 孙河点了点头,“就听你哥的吧。” 保柱给孙海倒了六个酒,孙海老汉又笑眯眯地把酒喝了。 孙河对儿子说:“人家都说父子不同席,要不是今儿个是你哥来,我就不能坐在这儿。来吧,你给我倒两盅。” 孙海老汉不干了,他摆着手说:“那不行,你是他爹,还得多喝几个哩!” 孙河也喝了六盅酒。 孙海老汉说:“酒等一会再喝,咱吃菜吧,再不吃就凉了。” 几个人正在吃菜,金花在灶屋喊:“哥,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柳扎根就起身去了灶屋。他一进灶屋,就见金花正冲着他笑,金花的婆婆说:“鱼汤炖好了,你趁热喝点吧,别喝那么多的酒。” 柳扎根也会意地笑了。 金花为他盛了一碗鱼汤,“哥,你喝汤吧。” 金花的婆婆指着怀里抱着的孩子说:“孩子也睡了,我去前院,把他放床上。”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朝堂屋里喊:“保柱,别喝了。明儿早上你还得去卖鱼哩。” 孙保柱也从堂屋走了出来,他娘对他说:“你抱着孩子,跟我一块儿把他送前院去。” 孙保柱和母亲一起把二儿子送到前院,母亲安排了他几句,他就又回到了自己家。 孙保柱走进灶屋,喊柳扎根到堂屋去喝酒。金花说:“别让咱哥再喝了,妞妞瞌睡了,你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保柱就把女儿抱走了。 扎根和金花兄妹俩就聊起了家常。柳扎根这才知道金花家的情况:保柱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出嫁了,保柱的弟弟还没有成亲。他们和保柱的爹娘几年前就分开过了,保柱的爹娘和小儿子住在前面的老院。 不过家分开和不分开也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家干活都是在一起干,金花的两个儿子一直都跟着奶奶睡。晚上,保柱和弟弟一起在前面的小河里下几张网,能够捉上来十几斤的小鱼小虾,保柱每天早上就去集市上卖鱼。每年保柱的爹会买来一些芦苇,金花和婆婆就在家里编席,城里有人会来收,也不用自己去卖。保柱的爹以前给财主家打短工,土改以后才算有了十几亩地。 柳扎根说:“咱家里人就是放心不下你,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咱奶跟咱娘都少不了提起来你,一家人就哭起来了。我今儿个这一来,我看保柱家的人对你是真中啊。我回去跟咱奶、还有你嫂子说说,以后咱家的人就放心了。” 这时,孙海老汉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冲着灶屋喊:“来,表侄,咱爷俩再喝几个。” 金花就对哥哥说:“哥,你就过去再喝几盅吧!” 柳扎根从灶屋出去,和孙海老汉一起去了堂屋。孙海老汉对柳扎根说:“表侄,我刚才跟保柱说了,他家也没有闲床,今儿个晚上你就睡我家,咱爷俩打老通,明儿早上咱还一块过来吃饭。” 第三百九十章 其乐融融 柳扎根笑着说:“那就按大伯说的!” “表侄,来,咱——爷俩——爷俩——比划——比划——几个。”孙海结结巴巴地说道。 “海哥,你今儿个喝得也差不多了。明儿个你俩再比划吧。”孙河笑道。 但孙海却摆了摆手,“那——那——不行,明儿个——是明儿个的——事。咋说——今儿个——今儿个——我也得——跟咱表侄——划拳划拳——来几——个酒。” 说着,他就朝柳扎根伸出右手,“表——侄,咱——来——吧。” 扎根看了看孙河,孙河笑了笑,“跟他来六个酒吧,可别让他输完了啊。” 柳扎根笑道:“这个大伯就是闭上眼跟我划拳,他也不会输完。” 孙海有些不耐烦了,“快——点——开始吧。” 柳扎根就和孙海划拳。扎根本不想让孙河输,但他竭尽了全力,孙河还是六个酒都输了。柳扎根替他喝了四个,孙海颤颤巍巍地把那两盅喝了。 “海哥,不喝了吧?”孙河笑着说。 孙海摇着头说:“不——喝了,今儿——今儿个——我——喝——多了。” “喝了酒吃菜吧,我跟表侄来几个。” 柳扎根跟孙河划拳,他们来了十二盅酒,扎根喝了七个,孙河喝了五个。接着,扎根又和保柱来了六个。等他们把六个酒喝完,孙海老汉趴在桌子上扯起了呼噜。 “表侄,咱爷俩再来几个吧?” “表叔,咱今儿个别再喝了吧。天也这么晚了。” 孙河笑着点点头,“那也行。表侄,今儿黑就缺你的量了。” 柳扎根笑道:“不缺量,我的酒量就不中,我早就喝好了。” 保柱去灶屋端来两碗鱼汤,孙河喝了一碗,孙海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 看到孙海老汉已经坐不稳了,柳扎根就说和他一块去歇息。扎根和孙保柱把孙海搀扶了起来。孙河也要过去,柳扎根就说:“表叔,你忙了一天了,也回去歇吧。” 金花从灶屋走了进来,“哥,一会儿你跟小毛他叔一块睡吧。” 柳扎根笑着说:“今儿个我睡这个大伯那儿。金花,你去灶屋收拾收拾东西,也赶紧睡吧。” 金花就说:“那也中。哥,明儿个别起来那么早,做好了饭我去叫你。” 柳扎根说:“中。” 孙河回了前院,柳扎根和孙保柱郎舅二人把孙海老汉送回了家。打开堂屋门,孙保柱把灯点着,柳扎根把孙海扶到床边,孙海把鞋一脱就倒到床上,他把被子往身上一盖,衣服也不脱就呼呼大睡起来。 孙保柱难为情地说:“哥,今儿黑你还是跟那个兄弟睡一块吧?” 柳扎根笑了笑,“没事儿,在哪儿不是睡觉啊。” 然后,柳扎根问妹夫:“保柱,你天天啥时候去收网子啊?” “天不亮就得去,到天明的时候,就得到阜阳的鱼市上了。这儿离阜阳近得很,就十来里路。日头有一竿子高的时候,就回来了。” 柳扎根就说:“那你就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得老早起来卖鱼哩。” “那行,哥,你也早点睡觉吧。” 说完,孙保柱就回家了。 柳扎根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这时,孙海老汉依然鼾声如雷。柳扎根看到这个屋子里凌乱不堪,几样旧家具摆放得乱七八糟,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也不知道孙海老汉为啥春节的时候没有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可见这个老头平常过日子就是凑合的。 柳扎根没有惊动孙海老汉,他穿好衣服起床。他看到门后的木桶里还有一些水,就舀了一些洗了把脸。 柳扎根打开房门,正准备出去四处转转,却看见孙保柱走了过来。保柱亲热地说:“哥,你起来了,昨儿黑睡好没有啊?” 柳扎根笑着说:“我睡得可香了。一夜连一个梦都没有做。早上一睁开眼,天就大明了。” 保柱说:“饭做好了,我过来喊你俩吃饭。” 柳扎根有些奇怪,“你不是卖鱼去了么,咋回来得这么早啊?” 保柱笑道:“我没有去,今儿早上是俺爹去的。我进屋喊喊大伯。” 扎根和保柱走进屋里,保柱喊了一声大伯,孙海老汉这才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看见他们两个就问:“你俩咋起来这么早啊?” 保柱笑着说:“快点起来吧,大伯,天不早了,日头都老高了。赶紧去吃饭吧,一会儿饭都凉了。” 老汉说:“你们哥俩先去吃,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保柱说:“那好,你可要快点啊!” 保柱就领着柳扎根回了家。 他们来到保柱,金花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在堂屋里等着他们。柳扎根进了屋,看见三个小孩都在屋里。 金花对几个孩子说:“这个是你们的舅舅,快点喊啊!” 那个大一些的男孩叫了一声舅舅,柳扎根拉住他的手说:“跟舅舅说,你今年几岁了?” 这个男孩说:“八岁了。” 金花笑着说:“这个是老大,他叫大毛,八岁了。第二的是这个闺女小香,五岁了。这个是小的,两岁多了。” 柳扎根从怀中取出六块银元,每个孩子给了两块,他笑着说:“拿着吧,将来让你娘给你们换糖吃。” 三个孩子都高高兴兴地接过了银元。 金花说:“哥,别给他们,一会儿他们就拿丢了。” 柳扎根笑着说:“现在也不时兴银元了,将来你给这个闺女打一对镯子吧!” 金花就对几个孩子说:“都先交给我,我给你们收起来。” 几个小孩都把银元交给了母亲。 保柱说:“哥,你坐下吃饭吧!” 柳扎根说:“中,咱都坐下来吃。” 看见桌子上又摆了四盘菜,扎根笑着说:“要是每顿饭都是四个菜,我就住你家不走了。” 金花说:“就这,你不是十来年了才来俺家头一趟嘛!” 柳扎根说:“我以后每个月都来住几天。” 保柱高兴地说:“那好啊,就怕你不来。” 几个人正说着话,孙海老汉走了进来。 保柱笑着说:“大伯,家里还有几斤酒,你再喝一点吧?” 老汉摇了摇头,“不能再喝了,再喝一点,明儿个你就该哭你大伯了。” 金花嗔怪道:“你看看,大清早的说的这叫啥话呀,赶紧吃饭吧!”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高兴地聊着。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金花姐,金花姐,你吃了饭没有啊?” 保柱眉头一皱,“那个疯子又来了。” 柳扎根往外一瞧,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笑嘻嘻地朝堂屋门口跑了过来。 小香嚷道:“疯子,赶快滚,别来俺家里。” 金花瞪了女儿一眼,“你这个闺女,咋能这样说话啊?你得叫她姨啊!” 第三百九十一章 小焕 说完,她起身来到门口,“小焕,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有,就在俺家吃一碗吧?” 这个女子紧走几步来到门口,她朝屋里望了一眼,低声说道:“金花姐,饭就别吃了。趁这个时候路上的人少,咱赶紧跑吧。” 保柱把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放在自己的稀饭碗上,“小焕,你回回来俺家就这么多事。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关俺家的事,金花不会跟你一块走。你赶紧回家吧,不然我就跟来福哥说,一会儿你还得挨打!” 小焕用迷茫的眼神望了望保柱,“你是个好人,你不会跟他说。” 金花笑着对小焕说:“小焕,你要是不在这儿吃饭就回家吧。俺家来客了,俺哥从老家看我来了。” 从他们几个刚才的话语里,柳扎根已经听出了一个大概,他就起身大声对小焕说:“听你说话,咱们应该离得不远。你有没有啥话往家里捎啊?要是有,我给你把话捎回去。” 听到熟悉的乡音,小焕的眼里闪出一丝兴奋,但随后她摇了摇头,“俺爹娘都没有了,我有一个姐姐,就是她跟姐夫把我卖到这儿的。” 孙海抹了一下嘴,冲着站在堂屋门口的小焕说:“侄媳妇,你娘家都没有人了,你咋还想着往那儿跑啊?听叔的话,赶紧回家吃饭去吧,以后跟着俺大侄儿好好过日子。” 正在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闯进了院子,“日他奶奶,这个女人就是又跑这儿来了。”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小焕旁边,不由分说就上前给了她两记耳光,“奶奶的,我把那一条腿也给你打断,看你这个贱货以后还乱跑不乱跑了!” 小焕捂着脸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金花心里很不是滋味,“来福哥,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动不动就打她啊!” “弟妹,我也不想打她,可她就是不听话啊!”这个男人气鼓鼓地说。 保柱起身来到门口,“来福哥,你还没有吃饭吧?在俺家吃点吧。” 来福摆了摆手,“你们赶紧吃吧,俺家也做好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一转眼的功夫她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我把这个女人拉回家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买了这样一个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大侄子,别再打了,回家好商好量地跟她说说就妥了。” “海叔,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脾气,俺婶子跟人跑了你都不去找她!” 说完,他连拖带拽把女人拉出院子,很快就从院外传来那个女人的惨叫声。 “这个人咋这样的啊?”金花气愤地说,“小焕不愿意跟他过,能光怨人家小焕吗?” 说着,她就朝大门口走去。 孙海叹了一口气,“这个来福真不懂事,我好心好意劝他,他倒抢白我两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大伯,这个小媳妇是咋回事啊?听她的口音也是俺那一带的啊!”柳扎根说道。 孙海老汉不慌不忙地夹起一块鸡肉,“可不是嘛,这个小媳妇也是跟你妹子一年来俺这儿的。来福也是我的一个侄儿,比他老婆大了十来多岁,他的脸还有点黑。这个小媳妇没有相中他,心里别扭,就不愿意待这儿跟我这个侄儿过日子。她偷偷跑过两回,每一回村里都有人看见,来福就领着人把她撵回来了。有一回来福心里生气,把她痛打了一顿,一条腿给她打瘸了。后来她就疯了,经常在村里乱跑。” “她有小孩没有啊?”柳扎根又问。 “生了四、五个小孩,有两个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现在她家有一个小子、一个妞。俩小孩都脏兮兮的,跟着她婆婆,也不愿意跟她。”孙海说道。 “哥,不说他家的事了,咱赶紧吃饭吧,饭菜马上就凉了。”保柱说道。 “就是,就是,”孙海又拿起了筷子,“表侄,赶紧吃饭,凉了就不好了。” 几个人不再说话,柳扎根给外甥、外甥女夹了几筷子菜。 过了一会儿,金花走了进来。 “金花,赶紧吃饭吧。”柳扎根说道。 金花又坐到了饭桌旁。 “侄媳妇,你把来福媳妇送回家了?” 金花点点头,“送回家了,我还跟那个大娘说,让俺来福哥以后对小焕好一些。” 保柱苦笑道:“你说了也是白说。” “吃饭,吃饭,吃了饭我出去转一圈。”孙海说道。 吃过早饭,几个孩子就一起去了奶奶家。 孙海老汉站了起来,“表侄,我去东庄见一个人,晌午就不回来了。你轻易不来妹子家一趟,得在这儿住几天啊。” 柳扎根也站了起来,“大伯,你去忙吧,将来有空去俺家坐坐啊!” “中啊,说不定啥时候就转到你们那儿了!” 老汉走后,柳扎根就在堂屋和妹妹、妹夫拉家常。 聊了几句,柳扎根就问:“金花,刚才那个小焕的娘家是哪个村的啊?” “她娘家就是赵兰埠口的。” “她姓啥啊?” “她姓申。她有一个姐,嫁给那个村一个姓赵的。小焕七八岁的时候,她爹娘都死了,她就跟着她姐,给她姐家看小孩。她姐跟她姐夫对她也不好,她十四岁那一年跟我一块来这儿的。”金花答道。 “她男人比她大那么多,按说应该心疼媳妇啊。”扎根说道。 “那个来福是一个半转子。”金花说道,“三句话说不好巴掌就搁到小焕脸上了。” “他就是那个驴脾气,”保柱苦笑道,“他娘还挨过他的打哩!” “小焕的爹娘都死了,她姐、她姐夫待她也不好,她就是回去日子也不好过啊。” “小焕在娘家有一个相好的。”保柱说道。 “那个男的比小焕大两岁,家也是赵兰埠口的,他姓兰,他家跟小焕姐家离没多远。他整天挑着货郎担游乡卖东西......” 柳扎根点点头,“赵兰埠口有十来个货郎。” “大旱灾刚开始的时候,那个男子就去了南乡。后来他回到家,才知道小焕卖到这儿了,就挑着货郎担来找她。”金花接着说道。 “他来这儿是想看看小焕啊,还是想把她领走啊?”柳扎根问道。 第三百九十二章 原来如此 “这个还真不好说。”保柱说道,“当时那个小货郎在来福哥家住了一晚上,他说他是小焕的表哥。没有几天,小焕就不见了,来福哥赶紧去找。有人说在村口看见她跟那个小货郎一块去河边了。来福哥就赶紧找人撑着船去撵,撵了几十里才把人撵上。把那个小货郎打了个半死,又把小焕带了回来。” “那个货郎还敢再来吗?”柳扎根问道。 “他是不敢再来了。小焕又跑了几回,最后一回是在界首把她追回来的。回来以后,来福哥把她吊在树上打,把一条腿打瘸了。等她那条腿慢慢管着地了,人就变得迷三倒四的,有时候说话照谱,有时候不照谱,经常在村里乱跑。” 柳扎根这才明白那个孙媒婆前些年为啥不肯让他们家的人来看金花。 “金花,小焕她姐夫叫啥啊?要不我回去跟他说说,让他们两口子啥时候来看看小焕。” “小焕说她姐夫叫赵五。你就是跟他们说了也是白搭。那个时候小焕就跟我说,她姐跟她姐夫待她一点都不亲,光让她看孩子、做饭、洗衣裳,连一件新衣裳都不给她添。她来东乡的时候,就穿了一个小破袄、一条棉裤补丁摞补丁,脚上的一双棉鞋露着脚趾头。” 听了妹妹的话,柳扎根心里一阵酸楚,他明白金花肯定也受了一些委屈。 这时,孙留柱的母亲抱着小毛走进了院子,“小毛他舅,你饭吃好没有啊?到了你妹子家,吃饭可不能作假啊!” 柳扎根急忙站了起来,“表婶子,我吃好了,你到屋里坐吧。” 扎根和保柱的母亲聊了一会儿,他就笑着说:“表婶子,我这次到家来,给你、给俺表叔添麻烦了。该见的人我都见了,一会儿我就回家了。以后俺妹子有啥做得不对的,你跟表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保柱的母亲笑着说:“俺这个媳妇这么好,俺可舍不得打她、骂她。” 金花连忙对哥哥说:“哥,你今儿个不能走,你几百里地到俺家了,咋说也得在这儿再住一天!” 孙保柱笑着说:“哥,你就是想走也得等到明天啊。” “表侄,你就是想走,也得等你表叔回来不是啊?”保柱的母亲说道,“明儿个、后儿个再走吧,下一趟你又不知道啥时候再来哩!” 柳扎根只好答应了。 半晌午的时候,孙河卖鱼回来了,还捎回来一斤大肉。金花和婆婆连忙去灶屋剁饺子馅、包饺子。孙河、保柱父子陪着柳扎根在堂屋闲聊。 中午,保柱的弟弟拴柱领着大毛和小香过来了。拴柱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腼腆,他跟柳扎根说了两句话就到灶屋烧锅去了。 饺子下好后,柳扎根和孙河父子三个在堂屋吃饭。 金花的婆婆知道孙海不好意思再过来吃饭,就让大毛给他送过去了一碗。 下午,保柱陪着柳扎根到村外转了一圈。 晚上,金花又炒了两个菜,让孙保柱陪着柳扎根喝几盅酒。两个人正喝着,孙海老汉走进了院子。他一看到堂屋里有人喝酒,转身就要走,保柱出去把他拉到了屋里。 孙海老汉说:“我原来想着你们家肯定得吃过饭了,就过来把表侄领我家去。” 保柱笑着说:“大伯,你有那个算卦的手艺,请你的人多,就没有再去喊你过来吃饭。” “你说对了。”孙海笑道,“今儿上午我去东庄,给柴老四家看宅子,看了宅子他要留我吃饭。他家老老小小七八口子,我就没在他们家吃饭。回来刚洗把脸,大毛给我端过去一大碗大肉饺子,那碗饺子把我撑得不行。吃了饭我想躺屋里歇歇,西庄的小七又来找我,让我去他家给他娘算一卦,我就跟他一块去了,正好走几步消消食。半下午,小七他媳妇烙了两个饼,烧了几碗茶。我晌午吃得饱,一点都不饿,喝了半碗茶就回来了。” 柳扎根笑着说:“大伯,今儿个不让你喝那么多的酒,咱爷仨坐这儿说说话!” 孙海老汉就不再推辞了。 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孙海对柳扎根说:“那天在船上的时候,我看着你面善,就说咱俩有缘分,我说对了吧?” 保柱笑着说:“颖河两岸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活神仙啊?” 孙海也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也不能这么说。” 柳扎根问:“大伯,你那天说我的孩子是‘二人地上站,三人树上挂’。你是咋看出来的呀?” 孙海笑着说:“表侄,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一看你的岁数、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你肯定是有家室的人。你有二、三十岁,家里肯定得有几个孩子了!我说“二人地上站,三人树上挂”,你有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五个孩子都管说通啊。” 柳扎根一想,这才恍然大悟。 保柱把几个酒盅里都倒上酒,“大伯,天机不可泄露,这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啊!大家都知道了,你这碗饭就吃不成了。” 孙海老汉叹了一口气,“这碗饭以后确实不好吃了,共产党不相信这一套。这一回我就是从太昊陵被撵回来的。” 保柱笑了笑,然后问孙海:“大伯,今年又去俺姑家没有啊?” 孙海说:“去年我上她家了,今年没有去。” “大伯,明儿个我回去,你跟我一块去赵兰埠口吧?” 老汉摇了摇头,“改天我再去吧。我现在手头紧,空着手去走亲戚不好看。” 又喝了一会儿,金花端来几碗米汤,三人每人喝了一碗。柳扎根就和孙海一块去歇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孙海和柳扎根都起了床。 孙海领着柳扎根来到孙河家,他们看到拴柱正在打扫院子。从拴柱的口中,扎根得知孙河卖鱼去了,他母亲在灶屋做饭,扎根就去灶屋向孙河的老婆辞行。 和表婶子说了几句,柳扎根和孙海就去了保柱家。 第二百九十三章 暖暖的亲情 当他们来到金花家的院子,看见烟囱里正冒出一缕缕的青烟。 “侄媳妇,饭做好没有啊?”孙海笑着问。 “快了。”灶屋里传出金花的声音。 柳扎根就说:“金花,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我马上就去渡口坐船回家了。” 金花连忙从灶屋走了出来,“哥,饭马上就做好了,再急也得把饭吃了啊!” “一会儿我去渡口买一块锅盔吃吃就中了。”扎根笑道,“我早点回去,咱奶奶跟你嫂子也不挂念了。” 金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不中,咋说你也得在俺家吃了饭再走。你妹夫出去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吃了饭让他把你送到渡口。” “不用教保柱送了,我跟这个大伯都说好了,他把我往那边送送。” 拴柱和母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表侄,院子里冷,咋不坐屋里去啊?” “娘,你看看俺哥,饭还没有吃就说回家哩。”金花有些无奈地说。 “那可不中。”婆婆说道,“吃了饭暖暖活活地再走。保柱马上就该回来了,一会儿让他去送你哥。” 拴柱笑着对柳扎根说:“哥,去堂屋等着吃饭吧。” 柳扎根笑了笑,“那中,我就吃了饭再走吧。” 孙海看见拴柱手中提的篮子,“拴柱,篮子里装的啥啊?上边还用一块黑布蒙着。” “半篮子鸭蛋,这个哥走的时候教他捎回家。”拴柱答道。 柳扎根和孙海一起走进堂屋,拴柱把那个篮子放在堂屋门外边就走了。 没多久,金花把一馍篓花卷、一盘咸鸭蛋和一盘炒豆腐端了过来,“哥,你跟咱大伯先吃着,小米粥一会儿就好了。” 孙海乐呵呵地说:“我本来打算今儿早上请你哥尝尝咱这儿的枕头馍还有嘛糊,看来又请不成了。” “等俺哥下一回来再请他也不耽误。”金花笑道。 孙海拿筷子夹起一块咸鸭蛋满意地点点头,“表侄,尝尝俺这儿的咸鸭蛋吧。青皮鸭蛋,又香又咸,吃一个让你记三年。” 柳扎根乐了,他也夹起一块,“我尝尝你们这儿的咸鸭蛋跟俺那儿的有啥不一样。” 很快,金花又把两碗小米粥端了过来。 “金花,你也坐下吃吧。”扎根说道。 “我等一会儿,我去里间把小香喊起来,给她穿衣裳。” 两个人正吃着饭,保柱背着一个布袋走了进来。看见他头发上、眉毛上都是霜花,柳扎根就说:“保柱,外面冷得很,舀半盆温水洗洗脸赶紧吃饭吧。” “行,你俩先吃吧。” 说完,保柱把布袋放到靠北墙的一把大椅子上就出去了。 等保柱洗罢脸回来,孙海就问:“保柱,赶集买的啥啊?” “我去买几斤粉丝。” “我跟你哥都说好了,今儿早上不在你家吃饭了,我请他去渡口边喝嘛糊,吃了饭就从那儿走了。过来跟侄媳妇一说,侄媳妇不答应,非得让俺俩在家吃饭。”孙海笑道。 柳扎根说:“就是去那儿吃饭也不能教你掏钱。” 金花牵着女儿的手从里间走了出来,她问保柱:“东西都买回来了?” 保柱点点头,“去得有点早,又等了一会儿。” “你先吃块花卷,我去灶屋给你盛碗粥。” 说着,她领着女儿就走了出去。 孙海把一碗小米粥喝完,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小媳妇挨打——又一顿。保柱,等你吃完饭,我跟你一块去送你哥,正好出去转转。” “大伯,你在家歇着吧,我自己送他就中了。” 听他这样说,孙海有些遗憾地站了起来,“那也中,我就先回家了。” 柳扎根站了起来。孙海摆摆手,“表侄,你赶紧坐下吃饭吧,赶明儿还来俺这儿,咱爷俩再说话。” “那中,我就不送你了。” “不送,不送。” 孙海老汉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吃过早饭,保柱从里屋拎着半袋大米,“哥,这是小毛姑姑家送过来的大米,你带回家尝尝。” “我不带,你们留着吃吧。” “你带走吧,我留下的还有哩。” 郎舅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金花领着小香走了进来,“哥,你明儿个再走吧?” “你家要是有活,我在这儿干几天活也中。你家里也不忙,我就走吧。咱家的地又该锄二遍了。” “你要非得回去,我就不留你了。哥,你回去跟咱奶奶说,等半个月我就去看她。” “那中,”扎根高兴地说,“我回去把那个床搬出来晒晒。” “保柱,你把东西都拿出来,我去前院把大毛、小毛喊过来。” 柳扎根说:“还拿啥东西啊?这半袋子大米就不少了。” “小毛他奶奶送过来的鸭蛋你也带上,你妹夫赶集买的枕头馍、几斤粉丝你带回去都尝尝。” 扎根禁不住埋怨了起来,“你们净是多花钱。我不带,你们留着吃吧。” “俺要是想吃就去集上买了。”保柱笑道。 金花还没有走出院子,她的婆婆就领着大毛、二毛来了。 又跟金花的婆婆聊了几句,柳扎根就向她辞行。 “好,你家里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替我给表婶子带个好。” “那中,我一定把话带到。” 几个人来到村口,柳扎根就说:“表婶子、金花,你们别送了,闲了我再来看你们。”然后他又对大毛兄妹说:“大毛,你们几个跟我一块去吧,我领着你们去周家口玩。” 几个孩子连连摇头。 金花笑着说:“到时候,我领着他们一块去。哥,我就不送你了。坐船的时候你别忘了往中间坐啊。” “放心吧,我没事。你们几个回家吧。” 望着哥哥远去的身影,金花流出了眼泪。 孙保柱把柳扎根送上了一艘西去的客船,把几样东西小心地放到船舱里。 “哥,我去给你买几个烧饼吧?” “不买,金花让我带的花卷、熟鸡蛋就够吃了。”说完,柳扎根从衣兜里拿出那块怀表,把它递给了保柱,“我差点忘了,这一块表你拿着,将来卖鱼的时候管看看时间。” 保柱不肯要,柳扎根把怀表硬塞到了他手里。 保柱下了船,扎根朝他摆了摆手,他就朝河堤去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申氏 客船缓缓地朝河中央而去,晨风吹在柳扎根的脸上,他感到冷飕飕的,但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柳扎根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看到父亲肩扛手提地走进院子,柳莺连忙跑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篮子,柳庆、二庆、柳燕兴高采烈地把柳扎根迎进堂屋里。 柳扎根把那个布袋放在地上,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里头装的啥啊?看着还怪沉哩。”胡氏说道。 “二三十斤大米、几斤粉丝还有十来个杠子馍,他们那儿说枕头馍。沉也不是多沉,还是我穿得厚,扛着有点不得劲。” 柳莺把那篮鸡蛋放到小饭桌上,“爹,你赶紧坐那儿歇歇吧,我上灶屋烧锅去。” “去吧,我也有点饿了。”柳扎根说道。 春桃端着半盆温水走进堂屋,“洗洗脸吧。”她又笑着说:“马上天黑了,看你还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得在金花家住上几天哩!” “她顿顿给我炒几个菜,昨儿晌午还包的肉饺子。我要是在金花家再住上几天,他们家一个月都不会再吃菜了。”扎根说道。 “爹,我也想吃饺子。”柳庆嚷道。 “中,明儿个就让你娘给你包饺子。”柳扎根说道。 柳庆顿时欢呼雀跃,“好啊,好啊,咱也管吃饺子了。” 二庆和柳燕也高兴地叫着。 春桃有些生气地说:“看看你们这几个孩子,大人在这儿说话,你们乱咋呼。上灶屋去吧,灶屋里还暖和。柳庆,领着他俩赶紧去。” 柳庆就极不情愿地扯着弟弟妹妹去了灶屋。 “扎根,你妹子一家人都好吧?”胡氏问道。 “都好。俺表叔、表婶子都才五十多岁,干活都还好着哩。我回来的时候,表叔没在家,表婶子让我替她给你带个好。” 胡氏叹了一口气,“七十多岁的老婆子了,想好也好不哪儿去了,只能越来越不好了。你妹子说啥时候回来没有啊?” “金花说了,过半个月她就回来看你。”扎根高兴地说。 胡氏笑了起来,“那中。她带着小孩不带啊?” “她肯定得带着啊,不过不一定把几个小孩都带回来。” “扎根,金花家现在有几个小孩啊?”春桃问道。 “有三个小孩,大的叫大毛,二的叫小香,三的叫小毛。”柳扎根乐呵呵地说。 “她走了这么多年,咱也没有去看看她。金花心里头肯定不高兴吧?”春桃问道。 “她没有不高兴,我把赵兰埠口那个婶子不愿意跟我说他们家地址的事跟她讲了。” 接着,柳扎根又向胡氏和春桃讲了金花一家的情况以及他这几天的见闻,她们听了都很高兴。 得知那个篮子里是捎回来的咸鸭蛋,胡氏就对春桃说:“孙媳妇,你把扎根带回来的咸鸭蛋煮上几个,一会儿咱都尝尝,也给扎根准备一个下酒菜。天冷,让他喝两盅。” “中啊,尝尝东乡的鸭蛋有啥不一样。” 说着,春桃用手巾包了几个咸鸭蛋就去了灶屋。 “扎根,你跟我说实话,你妹子在那儿到底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啊,公婆对她都没有大言语,俺妹夫都听她的。” 胡氏还是不放心,“也不能光看有外人的时候,有的人顾外面儿。” 扎根笑着说:“奶奶,我都三十岁的人了,这点还看不出来吗?金花在他们家就跟春桃在咱家一样,这回你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这一回我把心放肚里了。”胡氏高兴地说。 扎根又向祖母说了小焕的事,胡氏不由唏嘘了起来。 祖孙两个又说了一会儿,晚饭就做好了。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胡氏交代扎根第二天去毛洼一趟,让小菊一家也放心。 第二天早饭后,柳扎根就带了七八斤大米、十多个咸鸭蛋、几个枕头馍和一把粉丝去看望小梅。 小梅一家听说金花在东乡日子过得很不错,他们也都非常开心。 半上午,柳扎根返回了柳家湾。下午,他又带着十多个枕头馍去了龚桥两个舅舅家一趟。 得知柳扎根从东乡回来了,大雷老婆、招娣、夏氏几个人先后来到扎根家询问金花的情况。胡氏和春桃就跟她们说金花在婆家过得很称心,已经有了两男一女三个小孩,她们听了都很高兴。当她们走的时候,春桃就把扎根从东乡带回来的咸鸭蛋让她们每人带走几个回家品尝。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柳扎根和春桃就忙着收拾房屋、晒床、晒被子、磨面,为金花的到来做着准备。 二月下旬下了一场喜雨。等到能够下地,柳扎根用了两天的时间把自家的几亩地又锄了一遍。 这天早饭后,他在家没事,就沿着河堤一个人去了赵兰埠口。 当他经过盘龙观那片废墟的时候,他不由地又想起了阿土,想起了和阿土、程秋生一起在漯河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他心中一紧,匆忙走了过去。 柳扎根来到赵兰埠口村北边,他想找人问一下路,正好看见一个人扛着锄头迎面走了过来。当那个人走近了,扎根看出他是打渔的赵六。 “赵六,今儿个咋没有下河打渔啊?” “打渔事小,把我那几亩地里的草锄净是大事。伙计,你这是干啥去啊?” “我想去见见赵五,跟他说句话。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吧?” 赵六把肩上的锄头放在地上,“看你说的啥话。他叫赵五,我叫赵六,俺是弟兄俩。我会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吗?你找他干啥啊?” 柳扎根就把小焕的事情跟他讲了。 “小焕是个苦命人,我比她强了不多。老五家有点不好找,走吧,我领着你去他家。” 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小院外边,赵六指了指大门,“你进去吧,这个就是俺五哥家。” “你不进去坐一会儿啊?” “不进去了,我跟他俩不搭腔。” 说完,赵六扭头走了。 看到大门开着,柳扎根就走了进去。 “这是赵五大哥家吧?”柳扎根笑着问。 此时,赵五的老婆申氏正在堂屋纺棉花。看见院子里来了一位陌生人,她起身走出堂屋。 “俺当家的领着几个孩子锄地去了。你是哪村的啊?来俺家有啥事吗?” “我是杨柳湾的,前几天去东乡看俺妹子,在那儿见了小焕。” “她过得好不好啊?”申氏面无表情地问道。 “也不是多好。” “来吧,进屋说话吧。” 扎根随她走进堂屋,申氏递给他一个板凳,扎根坐下向她叙述了小焕在东乡的情况。 申氏哭丧着脸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别说她是我的妹子,就是我的亲闺女,我也没有啥办法啊!再说是把她卖到那儿的,咱不给那一家钱,人家也不会愿意咱把她领回来啊!” “你们就是不把她领回来,也应该去看看她啊。你们娘家人去了,她男人肯定不敢再那样对她了啊!” “家里几个孩子,大的马上就该娶媳妇了。家里没有一点钱,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家里六七口子人,做饭、洗衣裳,这活那活,我整天忙得一点空都没有。等俺掌柜的回来,我跟他说说,他后秋种完麦要是有空了,教他去东乡看看俺妹妹。” “有一个货郎去那儿找过她,你知道不知道啊?” “听说了!”申氏顿时来了气,“要不是那个龟孙去找俺妹子,俺妹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孙媒婆来俺家把我说了一通,我说我就不知道这个事。我就找到那个姓兰的,把他家的东西砸了!” 然后,她就坐到纺车旁接着纺棉花,嘴里还不忘痛骂那个姓兰的货郎。 柳扎根站了起来,“那你忙吧,我来就是这个事。” “中,我不送你了。” 柳扎根就失望地返回了柳家湾。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回娘家 当柳扎根来到村子东头,看见赖天恩从西边走了过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汉身体依然十分硬朗。 “大伯,你出来转转啊?”扎根笑着跟他打招呼。 “半个月前,辛先生夜里起来摔了一跤,下不了床了,我过来看看他。” “我还不知道哩,晚上我也得过去看看他。” “听说你去东乡看你妹子了,他们那儿年成还中吧?” “中,跟咱这儿差不多。” “那中,你忙去吧,我回家喝口茶。” 柳扎根就继续沿着河堤朝西边而去。 回到自家院子里,看见春桃正坐在堂屋门口缝补衣服,柳扎根就问:“几个小孩都没在家啊?” “他们几个跟咱奶奶一块下地剜荠菜去了,晌午咱做菜莽吃。” “刚才走到村东头,遇见天恩大伯从西边过来。他说辛先生摔一下,躺到床上起不来了,他去看看辛先生。瞅个时候我也去看看他吧?” “我看了他了。” “你啥时候去的啊?” 春桃笑道:“就是你去东乡那一上午。小强嫂子来咱家还梭子,她跟我说了这个事。小强嫂子走了,我跟咱奶奶一说,她说辛先生是外来户,咱家以前跟他也没有啥来往。不过现在日子都好过了,你跟家康从小一块玩,家里有事都走动着。辛先生是家康的干爹,咱去看看他,你跟家康面子上也都好看。那一上午,我就兜十来个鸡蛋去看他了。家康老婆正好也在那儿,她说家康天天夜里睡在那儿伺候他干爹。” “赶明儿我也去看看这个老汉,跟他说说话。他们老两口人都不错。记得有一回我跟家康一块在河堤上玩,那个老汉看见了就喊俺俩去他家。到了他家,那个女先生拿菜角子让俺俩吃,可好吃了。” “啥时候的事啊,以前咋没有听你说过啊?” “这都是十来多年以前的事了,你还没有过门哩。” 夫妻俩正说着,克俭领着二儿子黄仇走进了院子。 “扎根哥,今儿上午有啥事没有啊?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没有事。有啥事你就说呗。” “俺家那一头小牛一岁零一个月了,也该让它学活了。前阵子只顾着锄地,也没有顾上这个事。今儿个暖和,我想把鼻子给它穿上,等几天赶着它下地学活。” “那走呗,我以前还没有干过这个活哩,今儿个正好学学。”柳扎根笑道。 他就和克俭父子一块走了。 来到克俭家,黄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克俭把家中的那头小牛从牛屋牵出来拴在一棵榆树上,黄刚拿出一根磨好的钢钉,他让扎根抱住牛的脖子往上抬,使它不能乱动,扎根就上前紧紧抱住了牛脖子。大宝、玉宝、黄立、黄冬、黄恨和黄仇兄弟几个好奇地在一旁看着。 当黄刚和克俭给那头小牛穿上鼻环后,黄刚示意柳扎根把小牛放开,那头小牛疼得浑身颤抖,不停地哞哞乱叫,在一旁观看的大宝几个人吓得跑开了。 小寒端来半盆温水,三个人洗罢手就坐在院子里闲聊。过了一会儿,柳扎根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连合扛着两台纺车走进了院子。 柳扎根笑了起来,“连合哥,今儿上午可不能再走了,三孬陪客都给你找好了!” 连合把纺车放到地上,“我就没打算今儿上午走啊,就想着来跟你们几个喝几盅哩。”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招娣从堂屋走了出来,“连合来了,上堂屋来歇歇吧。” 看到黄刚转身要走,克俭就说:“大哥,你还去哪儿啊?都进屋吧,我教小寒去做几个菜。” 他们几个在堂屋聊了一会儿,黄刚起身说回家看看,连合就和扎根一块去了扎根家。跟胡氏聊了一会儿,克俭过来喊扎根和连合去喝酒。扎根让他俩先去,随后,他拿了一把粉丝去了克俭家。 中午,黄刚、黄强、连合、克俭、扎根、黄超六个人在克俭家喝得很是痛快。半下午,连合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三月初二这天傍晚,胡氏坐在屋里纺棉花,柳扎根在院子里拾掇锄头把,春桃和柳莺在灶屋做饭,柳庆、二庆和柳莺在院子里玩泥巴。 突然,大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柳扎根心中大喜,“金花,你可回来了。”他又冲着堂屋嚷道:“奶奶,金花回来了!” 扎根快步来到大门口,他拉开两扇门,看见金花、保柱和小毛正站在外面。保柱扛着一个大布袋,金花拎着一个包袱。 柳扎根接过孙保柱肩上的布袋,“走,赶快进屋吧,咱奶奶在堂屋哩。” 春桃和柳莺走了过来。春桃鼻子一酸,“金花,你可回来了。” 金花顿时泪流满面,“嫂子,可见到你了。” “别哭了,一家团圆可是个高兴事啊。”柳扎根笑道,“走,咱都回堂屋。春桃,接住金花的包袱啊。” “嫂子,不用了。”金花说道。 春桃抱起地上的小毛,“乖乖,认识不认识我这个妗子啊?” 小毛不认识她,在她的怀里使劲挣扎。 “嫂子,这个孩子有点认生,我抱着他吧。”保柱说道。 春桃就把小毛递给了他。 几个人来到堂屋,胡氏此时正站在门口抹着眼泪。金花一见到胡氏,祖孙就抱在一起大哭起来。站在一旁的春桃,也不住地抹眼泪。柳庆几个孩子走过来,不解地看着她们。 柳扎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奶奶,别哭了,咱都进屋吧。金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不把平时想说的话跟她说说,让她知道知道你天天都想她。” 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走进堂屋,柳扎根把油灯点亮,几个人坐下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胡氏笑着对春桃说:“别都光坐这儿了。你妹子跟你妹夫来了,你不得去做饭吗?” 春桃站了起来,“馒头蒸好了,稀饭也打好了。我再做俩菜就妥了。” 金花说道:“嫂子,有馒头、稀饭就中了。啥菜都不做了。” 胡氏笑道:“俺孙女大老远回来了,光喝点稀饭会中啊?扎根媳妇,你赶紧去吧。” 春桃就对金花说:“金花,你跟咱奶奶在这屋说话,我去灶屋一会儿就好了。”然后,她眉开眼笑地对孙保柱说:“来吧,小孩他姑父,到灶屋给我烧锅去吧!” 金花笑着对保柱说:“去吧,去跟咱嫂子说说话。” 孙保柱就起身和春桃一起去了灶屋。 第二百九十六章 回娘家(二) 柳扎根也站了起来,“奶奶,你跟金花说话吧。我去喊刚哥、强哥、长青哥、狗剩几个人过来陪保柱喝几盅。” “哥,别去了。保柱平常在家就不喝酒,咱一家人坐一块说说话多好啊。” 胡氏朝扎根摆了摆手,“扎根,今儿个别去喊了。你妹子、妹夫坐了一天的船,也都累了,等明儿个再叫他们几个过来陪客吧。今儿晚上,咱一家人坐一块吃顿团圆饭。” “那也中。”柳扎根笑道。 “哥,你坐下咱说话吧。你上俺家去,我心里只顾高兴了。你回来以后,我才想起来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金花说道。 “这一回回来,把肚里的话都说出来吧。”胡氏乐呵呵地说。 柳扎根坐下,他朝站在金花身旁的小毛拍了拍手,“小毛,来,让舅舅抱抱你。改天我领你去买好吃的。” 小毛见过扎根,他迟疑了一下,慢慢走到扎根的身旁。柳扎根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金花笑着说:“一提买好吃的,他就让抱了。” 柳燕来到柳扎根的身旁,“爹,你也抱抱我吧。” 柳扎根笑了,他把柳燕也抱了起来。 “哥,这个小妮子几岁了?”金花问道。 “三岁了,属猪的。”胡氏答道。 “跟小毛是一年的人。她是哪个月生的啊?” “八月十五,就她的生日好记。”柳扎根笑着说。 “小毛是七月的生,她还得叫小毛哥哩。” 金花看到一旁站着的柳莺,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亲热地问道:“妞妞,你今年多大了,还认识姑姑不认识了?” 柳莺摇了摇头,“我今年十三了。” 胡氏笑着对金花说:“你走的时候,她才三、四岁,咋会记得你啊?” “那时候我天天领着你玩,还给你扎小鬏鬏,你都忘了吗?” 柳莺笑着说:“我记不起来了。” 金花指着柳庆问胡氏:“奶奶,这个是俺哥家的大小子吧,今年几岁了?” 柳庆低声说:“八岁了。” 金花高兴地说:“这个孩子的个头马上就超过他姐了,长得比十岁的孩子都要高,他将来肯定管长成个大个子。” 胡氏笑着说:“那当然了。他爹、他娘的个子都不低。” 金花又指着二庆说:“这个是老二。” 柳扎根点点头,“老大叫柳庆,老二叫二庆。” 金花从衣兜里拿出几张一百元的钞票,“我给一个孩子发一个钱。” “别给了,”柳扎根笑道,“他们几个都不会花钱。” “都得拿着,咱这儿都兴这个。”胡氏说道,“大妮儿,你把你姑给的钱都收起来,等一会儿交给你娘。” 金花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只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一块布料,“奶奶,我给你买了一块布料,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胡氏接过去一摸,很满意地说:“还是缎子哩,没少花钱吧?” 金花说:“花多少钱都不要紧,只要你喜欢就中!” 胡氏拿着这块布料来到油灯旁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高兴地说:“回头让你嫂子给我做一身衣裳,将来我就穿着这一身衣裳进棺材了!” 金花嗔怪道:“你看你,奶奶,净说些啥话呀?” 胡氏乐呵呵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我听俺孙女的话。” 金花对柳扎根说:“哥,我给柳莺他们几个也撕了几尺布,明儿个我交给俺嫂子,让她给几个孩子都做一件褂子。” 柳莺顿时露出欣喜的神情。 “几个孩子都有褂子穿,你咋还乱花钱啊?”柳扎根说道。 金花摆了摆手,“哥,你别说了,我比着人家那些当姑娘的差远了。” 胡氏笑着对金花说:“金花,这一回来没有少花钱吧?” 金花笑嘻嘻地说:“就是花几个钱儿也是应该的啊!” 胡氏把那块布料递给金花,“明儿个一块交给你嫂子吧。” 金花就把布料又收了起来。 “听你哥回来跟我说,你公公、婆婆待你都很好,我就放心了。” 金花点点头,“他们一家也都是忠厚老实的庄稼人,待我真没有啥说的!我要是像小焕那样嫁给一个半吊子,我早就不活了!” “小焕是谁啊?她咋了?”胡氏连忙问。 金花就把小焕的事简单跟胡氏讲了,胡氏听了直抹眼泪。 接着,柳扎根又把他去赵兰埠口见赵申氏的情况说了一遍。 胡氏不由责备起了扎根,“这个事咋没有听你说过啊?” “我当然不会跟你说了,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金花。”扎根说道。 金花笑着对胡氏说:“奶奶,那个地方的人说话也跟咱这儿差不多,就是离得有点远。俺家现在住两间土瓦房,明年打算再盖两间。等俺家的新房子盖好了,我把你接过去住几年。” 胡氏笑得合不拢嘴,“中啊,我就等着将来俺孙女来接我了。” 这时,春桃端着一盘炒豆腐和一盘凉拌粉丝走了进来。 “柳莺,灶屋案板上还有俩菜,你去端过来。” 柳莺说了一声“中”就去了灶屋。 春桃又笑着对金花说:“金花,你跟他姑父说说,别教他生我的气啊!他来到咱家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就得下灶屋干活。” 金花故意板着脸说:“他敢!他要是敢不高兴,我就不跟他一块儿回去了。” 春桃说:“我看中,他要是不领着八抬大轿来请,咱就不回去了。” 胡氏笑了起来,“也不能怨人家这么多年都不让金花回娘家了。因为人家知道,金花有一个娘家嫂子会出赖点子!”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花嚷了起来,“看我这个记性,那个布袋里装的有板鸭。嫂子,我拿出来一个,你拿灶屋放箅子上馏馏,一会儿你跟咱奶奶几个人尝尝。” “不拿,明儿个他们几个男的喝酒的时候,给他们配一个菜。”胡氏说道。 “奶奶,拿出来一个吧,保柱买三个哩!”金花笑道。 春桃笑着说:“得花多少钱啊?这些东西贵得很啊,你家以后的日子不打算过了?” 胡氏说道:“今儿个不吃了,明儿早上咱再吃。那两个一个让那些男的下酒,一个给你姑家送去。” 金花也就不再坚持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回娘家 (三) 柳莺把两盘菜端了过来。柳扎根把两个孩子放到地上,去里屋把一坛酒抱了出来。春桃急忙去了灶屋。随后,保柱端着一馍篓窝窝头回到了堂屋。 柳扎根把条几上的酒具拿到小方桌上,招呼保柱坐下喝酒。 “奶奶,你也坐下喝两盅吧。”保柱笑着说。 “中啊,”胡氏笑道,“今儿个高兴,我也喝两盅。” 然后,她又对金花说:“金花,今儿个没有外人,咱不讲恁多的规矩了,你跟你嫂子还有几个孩子都坐下。你跟跟你女婿喝酒,咱几个吃菜说话。” “中,我领着这几个孩子去灶屋洗洗手。”金花高兴地说。 当晚,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 晚饭后,保柱父子就住在金花原来住过的那间东屋里。金花和胡氏住在一起,祖孙俩一直聊到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春桃和柳莺就起床做饭。没多久,金花就走进了灶屋。 “嫂子,有我管干的活没有啊?”金花笑道。 “你来是一个客,不能再教你干活了!”然后,她就对柳莺说:“妞,你去堂屋给你姑拿一个板凳,俺俩在这屋说话。” “我闲着多没意思啊,我得干点活啊!要不然我烧锅,教柳莺到外边歇着。”金花说道。 “你要是真想干活也有活干。”春桃笑着说,“我想给外甥烙两个焦馍,面马上就和好了,你烧鏊子吧。” “那中啊,”金花高兴地说,“我也好长时间没有吃过焦馍了。” “我和的面多,有外甥吃的,也得有妹子吃的啊!” 柳莺起身把小板凳递给金花,“姑,这个板凳你坐吧,我去堂屋再搬一个。” “放这儿吧,我得先把鏊子支好啊。” 柳莺把那只小板凳放在金花旁边,然后就走了出去。 金花就把挂在墙上的那只鏊子取了下来,拿炊帚把它的凸面扫干净,又把它放到案板旁的一小片空地,蹲下身用三块砖头支住鏊子的三条腿。 柳莺拎着一个板凳走了进来,坐到灶台旁继续烧锅。金花拿一只篮子到院子里的柴草垛旁拽了一篮子麦秸和玉米芯,回灶屋去灶膛边引火开始烧鏊子。 春桃坐在案板前烙馍,金花烧鏊子、翻馍,姑嫂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拉着家常。她们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使得坐在灶台前烧锅的柳莺感到有些纳闷。 过了一会儿,柳莺嚷了起来,“姑,鏊子上那个焦馍该翻了吧?我都闻见熰味了!” 金花急忙把那个馍翻了面,她忍不住笑了,“哎呦,只顾说话,这个馍也忘了翻了,这一面成老包脸了。没事,等一会儿这个馍我吃。” 柳扎根和孙保柱也都起了床。他们站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又一起到河堤上转悠。 早饭做好后,一家人就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吃饭。 一只板鸭,春桃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放在箅子上馏了,几个人每人没吃两块就吃完了。胡氏连连夸赞好吃。烙的十来个焦馍,除了胡氏和金花每人吃了一个以外,其余的都被那些孩子们吃了。 春桃笑着说:“明儿早上还得烙焦馍啊,他姑父连尝都没尝!” “没事,我以前吃过。”保柱说道。 “嫂子,还是因为你烙的焦馍好吃,要不然这些小孩也不会抢着吃了!”金花笑道。 柳扎根笑了笑,“还是平常吃得少,这些孩子都稀罕。要是三天两头吃一回,他们也不会吃一个拿一个了!” 吃过早饭,胡氏问柳扎根:“扎根,上坟的东西准备好没有啊?” “准备好了。几天头里就准备齐了。”扎根说道。 过了一会儿,柳扎根、春桃、金花、保柱、柳莺、柳庆、二庆、柳燕和小毛一起去扫墓。 来到坟地,柳扎根先放了一挂鞭炮,然后在柳全福和龚氏的合葬墓前烧了几张纸,跪下向爹娘汇报金花和女婿回来看他们了。孙保柱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春桃、金花领着几个孩子也跪下磕头。金花想起惨死的父亲和未能服丧的母亲,她泪如泉涌,拍打着坟前的黄土嚎啕大哭。 柳扎根在另外几座坟前也烧了纸,又给几个坟头添了新土。 春桃劝了金花好一阵子,她才慢慢停止了哭声。又过了一会儿,金花站了起来。 “走吧,咱回家吧。回家还有事哩。”柳扎根说道。 他们就朝村口走去。 回到家后,胡氏对金花说:“金花,你回来了,得到你几个婶子、大娘那儿坐坐啊。” “奶奶,我也想着这个事哩。来的时候,俺带了十来多斤腐竹,我想着一家给他们拿去一些。”金花说道。 “你咋还花钱买那些东西啊?几天头里,你哥就把东西替你买好了。”胡氏说道。 “你哥买了十来斤糕点,一会儿一家给他们拿一包。”春桃笑着说。 金花就说:“嫂子,那腐竹就不给他们拿了,放家里你们留着吃吧。” “恁贵的东西,不能留着自己吃啊。这几天你不是还得几家亲戚走嘛,给那几家拿一些,用不完的再自己吃。”胡氏笑着说。 然后,她又对春桃说:“扎根媳妇,你现在就领着你妹子去你全正大伯那几家吧,转一圈,回来就该做晌午饭了。” “中啊,”春桃笑道,“我找个篮子带着那些点心,到最后就?着空篮子回来了。” 说着,她就找篮子来盛放那些糕点。 “金花,你别忘了跟咱全忠大伯几个人说,咱家备了一个酒场儿,今儿晌午他们都过来喝酒啊。” “放心吧,我忘不了。”金花答道。 “扎根,那不中。”胡氏摆了摆手,“到时候你得一个一个去家里请。” 很快,春桃?着一只篮子从堂屋走了出来。 “他姑,你领着小毛,咱出去转转吧?” “走呗。”金花笑道。 柳庆他们几个也想跟着去,春桃吓唬了他们几句,几个人就不再撵了。 春桃、金花带着小毛先后来到全正、全忠、全旺、全兴、全海、全赢几个人的家。 几个婶子、大娘见到金花母子都很高兴,她们都夸小毛长得好看。聊了几句后,夏氏等人便拿出一张或二十元或五十元的钞票作为给小毛的见面礼。推辞了一番之后,金花就替小毛收下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情世故 把这几家转了一遍,已是半上午,春桃和金花有说有笑地领着小毛回了家。 当他们走进院子,看见扎根、保柱、狗剩、克俭正站在堂屋门外说话,柳庆和二庆在院子东面打陀螺,柳莺站在灶屋门口教柳燕开交。 “这么快就回来了?”保柱笑着问。 “不是回来给你们几个做下酒菜嘛!”春桃说道。 看见柳庆两个人打陀螺,小毛挣脱母亲的手也跑了过去。 “三孬哥,俺大娘的身子好吧?我就说下午去你家坐坐哩!”金花笑着对克俭说。 “俺娘的身子好。”克俭也笑着说,“刚才扎根哥去俺家,才知道你们一家回来了。小寒说这两天得请你们去俺家吃顿饭哩!” “吃饭就不用了,我得去跟俺大娘还有两个嫂子说说话。” “金花姐,你还认识我不认识了?”狗剩笑着问。 看金花有些迟疑,柳扎根就笑着说:“他是狗剩啊,现在跟春红是一家!” “哪个春红啊?”金花问道。 “柳庆他三姨!”春桃笑道。 金花这回明白了,“哦,我听俺哥说了,还是俺嫂子管的这个媒。”她就笑着问狗剩:“狗剩,你咋没让春红一块来啊?” “她一会儿就过来了,我先打个前站。”狗剩笑嘻嘻地说。 扎根说道:“狗剩杀了一只鸡,春红正在家拾掇哩,一会儿就该来了。” 正在这时,大雷老婆和招娣走了进来。 “文善婶子,你整天想孙女,想得吃饭不香,夜里睡不好觉。这一回孙女回来了,你该有精神了,又管一溜小跑了!”大雷老婆笑着说。 听到大雷老婆说话的声音,胡氏从堂屋走了出来,“又见俺孙女了。这一回我又管多活几年了。” “不是管多活几年,得管多活几十年。你得跟戏台上的佘老太君那样,一百岁还管挂帅出征哩!” 院子里的那些人都笑了起来。 胡氏说道:“你们妯娌俩来屋里坐吧。” 金花连忙向她们打招呼,然后和她们一起去了堂屋。 “妞,别再跟你妹玩了。”春桃对柳莺说道,“你去烧半锅热水,马上我得拾掇菜了。” 柳莺领着妹妹去灶屋烧锅,春桃也进屋忙活了起来。柳扎根拿一把大扫帚扫地,保柱劈柴,狗剩和克俭一起到邻居家去借高板凳。 没多久,春红挺着肚子、手里拎着一只白条鸡走进了院子,她的身后还跟着他们家的两个小孩。 看见了春红,招娣就笑着说:“又来客了。” 金花急忙从堂屋走了出来,“春红,咋这时候把下蛋鸡杀了?可惜了!” “一点也不可惜,这是一只落窝鸡,整天占住窝也不下蛋。我在水桶里饮了两回,它也不改。正好你们回来了,我就让狗剩把它杀了,添一盘下酒菜。”春红笑道。 二人走进灶屋,春红就让柳莺出去给那群孩子玩。 过了一会儿,克俭和狗剩每人扛着几个高板凳回到了院子。他们和扎根又把堂屋里的那张大方桌抬了出来。大雷老婆和招娣见状就向胡氏告辞回家了。 柳扎根去灶屋端了一盆温水,拿抹布把院子里的那些桌凳擦拭了一番。很快,几个人又把它们搬到了堂屋里。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打打闹闹,玩得好不开心,春桃和春红出来吵了他们几回,他们才收敛一点。 凉菜都做好了,春桃就让柳扎根去请柳全忠他们。 中午,全忠、全正、扎根、保柱、黄刚、黄强、长青、长发、长来、克俭、狗剩在堂屋喝酒,女人和孩子们在院子里吃饭,堂屋里、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孙保柱就喝高了,柳扎根和狗剩把他扶到东屋歇息。 女人和孩子们吃过午饭,胡氏就领着他们下地放羊、挖野菜了。春红要留下帮忙,春桃让她回家了。姑嫂两个坐在院子里闲聊。 半下午,全忠、全正他们几个醉醺醺地回了家。狗剩和克俭把借来的高板凳送还给主家后也回家了。 看柳扎根说话有些结巴,春桃就让他回房歇息。 姑嫂二人把堂屋的碗碟收拾好、洗刷干净后,她们一起来到堂屋。金花把给胡氏和柳莺姐弟买的那些布料交给春桃。 春桃接在手里看了看,高兴地说:“你看你,还花钱买这样好的布料。” 金花说:“人家都说,姑的鞋,姨的袜。我以前也没有给几个侄儿、侄女做过鞋,俺哥回来以后,我给几个孩子一个人给他们做了一双,可能都有点大。衣裳我不敢做了,给他们一人买了几尺洋布,你给他们每个人做身衣裳吧!” 春桃笑着说:“这一回回来,你可没少花钱啊!” “没事,现在日子都好过了。再说,这些年我不就回来这一趟嘛!” 聊了一会儿,金花拿着糕点先后去大雷家和三雷家坐了一会儿。 黄昏,胡氏领着几个孩子回来了,胡氏和二庆每人牵着一只羊,柳莺和柳庆都?了一大竹篮野菜。 春桃高兴地说:“这下咱家可有菜吃了,明儿早上咱塌菜馍吃。” 当晚,小寒来请金花去他们家吃饭,金花就带着小毛去了。临走的时候,招娣还给了小毛五十块钱。 第二天早饭后,胡氏安排柳扎根领着妹妹一家去龚桥看望舅舅、妗子。 下午,几个人回到家后,胡氏问金花在她姥姥家都见了谁,金花一一向她说了。接着,胡氏又问金花的两个妗子给小毛拿没拿见面礼,金花笑着摇了摇头。 胡氏撇了撇嘴说:“我就知道他们这一家人不会办个排场事儿!” 自从懂事以后,金花就能看出她的奶奶十分瞧不起龚桥她姥姥家的人,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听了胡氏的话,她就没再说什么。 黄昏,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前来请金花一家三口去他们家吃饭。 胡氏笑着对金花说:“你两个嫂子请你们一家吃饭,赶紧去吧。” 他们走后不久,黄刚过来把柳扎根也喊了过去。 胡氏他们几个吃罢晚饭没多久,扎根、金花、保柱和小毛就回来了。 “今儿个他姑父没有喝多啊。”春桃笑道。 “不敢喝了。明儿个不还得去那个姑家嘛!”保柱说道。 “奶奶,明儿个不会再有人喊俺吃饭了吧?”金花笑着问。 “有,咋会没有啊?你全忠大娘今儿上午来咱家,她说他们几家都排好了,一家请你们几口去吃一顿饭。明儿半下午,她来喊你们。” “还有这样的规矩啊?”保柱笑道。 “人家是看在咱奶奶跟咱哥的面子。”金花说道。 胡氏笑了笑,“有来有往,这就是人情世故啊!” 第二百九十九章 看望小菊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春桃看到金花怀里抱着的小毛睡着了,金花也打起了呵欠,就对胡氏说:“奶奶,今儿一天咱都没闲着,咱都早点歇息吧。” “那中,你们几个歇着去吧。我还不瞌睡,我再纺一会儿棉花。” 第二天早上,春桃和金花塌了十多个菜馍,一家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早饭后,扎根去克俭家借了一辆小推车。半上午,柳扎根用小推车推上胡氏、小毛和柳燕,保柱和金花各?着一个篮子,一家人就一起前往毛洼去看小梅。 来到毛建春家的大门口,金花就激动地喊道:“姑,你在家吗?我看你来了!” 两个小男孩从院子里跑了过来,看见了柳扎根,他们就跑了回去,一个孩子的嘴里还嚷道:“奶奶,柳家湾俺表叔来了,他推着小车,还领了一大群人!” “这个是咱新合哥家的小家伙皮孬,给咱姑报信去了。”柳扎根笑着对金花说。 春桃从小推车上抱下两个小孩,然后把胡氏搀扶了下来。 胡氏用手轻轻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走吧,别等你姑出来接咱了。” 几个人走进院子里,看见小梅从堂屋走了出来。 “姑,这么多年没有见你,你的身子还是恁硬朗。”金花笑道。 “金花,你可回来了,姑都想死你了。” “那今儿个你们娘俩就好好说说话。”胡氏高兴地说。 “娘,你老人家也来了,赶紧进屋吧。”小梅说道。然后,她又对孙子说:“皮孬,你赶紧下地把你爹他们几个叫回来,就说你太姥来了,还有东乡你表姑娘也来了,教他们几个赶紧回来。” 两个小家伙急忙跑了出去。 “保柱,这个是咱姑,赶紧喊啊!”金花笑着对保柱说。 孙保柱连忙给小菊鞠躬,“姑,你老人家好。” “好,好。”小菊迅速上下打量了保柱一番,微笑着说:“真是个好孩子,家里你爹娘都好吧?” “他们都好。” 柳莺和柳庆也向小菊问好,小菊十分高兴。 春桃把小毛拉到小菊的面前,“小毛,这个就是你姑姥姥啊。” “姑姥姥。”小毛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小菊一把抱起小毛,“乖乖,你都长恁大了,姑姥姥才头一回见你。” “他上头还有一个哥、一个姐哩,他俩这一回没有来。”春桃笑着说。 “下一回回来,把那俩孩子也带回来啊!”小菊笑道。 “中,下一回把那俩也带回来。”金花笑盈盈地说。 “别光站外边了,咱坐屋里说话吧。” 众人走进堂屋,保柱把装满礼物的那个篮子交给小菊,小菊乐呵呵地收下了。 小菊拿出一馍篓焦花生,几个孩子每人抓了一把就到院子里玩去了。 小菊询问保柱家的情况,金花和保柱给她做了回答,小菊听了很满意。 又聊了一会儿,金花说到了毛建春,小菊的眼圈瞬间红了,金花也哽咽了起来。 “金花说她姑父待他们兄妹亲,想去坟上给她姑父烧几张纸,来的时候东西都备齐了。”胡氏说道。 小菊用衣襟擦了擦眼泪,“金花真是个好闺女,她姑父知道了心里也高兴啊!” 又过了一会儿,新堂、新合、新德和他们的老婆以及几个孩子都回来了。聊了几句后,新德就去沙河镇买酒,新堂、新合领着扎根、春桃、金花和保柱去给毛建春上坟。 给毛建春上完坟后,他们回到家里,新堂、新合和柳扎根、孙保柱在堂屋喝茶闲聊,小菊的三个儿媳去了灶屋,小梅把胡氏、金花领到她住的屋里。 小梅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金戒指和一个银牌子。 她把戒指和银牌子递给金花,“金花,你嫁到东乡去的时候,俺一家都逃荒去了,也没有送送你。回来以后,才知道你嫁人了,我难过得不行。你姑就是再穷,也得给俺侄女添箱啊。这个戒指是补给你的。” 金花把它们放到板凳上,“姑,不用补了,你留着自己戴吧。”金花笑着说。 小菊把它们拿起来塞到金花的手里,“你收着吧。你带着小外孙来了,我心里高兴得很,这个银牌子是我送他的见面礼。” “金花,你接着吧,要不然你姑就恼了。”胡氏笑道。 “那中,我就收下了。” 说着,金花把它们放进了上衣兜里。 中午,新堂、新合、新德、扎根、保柱在堂屋喝酒。尽管保柱一再说自己酒量不行,但新堂哥几个岂肯轻易放过他。他们几个轮番跟保柱碰酒、划拳。好在柳扎根替妹夫喝了一些,保柱才算没有喝醉。 半下午,金花洒泪告别小菊一家,他们就返回了柳家湾。 歇息了一夜之后,柳扎根带着金花一家三口去了赵兰埠口。见到几位娘家人,孙媒婆欢喜非常。她拿出点心让他们几个吃,又让男人到街上买包饺子用的大肉和芹菜以及一些下酒菜。 中午,孙媒婆的男人和两个儿子陪柳扎根郎舅两个在堂屋喝酒,金花和孙媒婆婆媳在灶屋包饺子。 半下午,柳扎根和妹子一家三口回到柳家湾。保柱中午酒喝得有点多,他喝了一碗茶就去东屋歇息了。胡氏、柳扎根、春桃和金花坐在院子里闲聊。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是扎根哥家吗?” “是的。谁啊?你进来吧。”柳扎根大声说道。 很快,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挑着一副货郎担走了进来。这位男子穿一件灰色的棉袍,中等个,黝黑的脸庞,一双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 “这个不是赵兰埠口的兰丰吗?”春桃笑了起来,“他找你啥事啊?是不是你赊他的东西没给钱啊?” 柳扎根瞪了她一眼,“我就没有赊过他的东西。” 柳扎根站了起来,“兰丰,你找我有事吗?” 兰丰把货郎担放在地上,他指了指金花,“我来是想问这个姐几句话。” 春桃看了看金花,“你这几天见过他啊?” 金花朝春桃摆了摆手,笑着问兰丰:“我说咋看着你面熟哩,你就是那一天那个他吧?” 兰丰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姐,就是我。” 第三百章 兰丰 金花对春桃说道:“几年前他去过俺前赵村,我见过他一面。” “兰丰,你还去过东乡啊?”春桃笑着问。 兰丰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柳扎根明白了一些,“兰丰,你不是来问小焕的事吧?” “我就是来问她的事哩。”兰丰说道,“你去赵兰埠口找赵五的事,几天以后赵六哥跟我说了。我又去问赵五两口子,他俩都对我待理不理的。我就打算在收麦前再去东乡一趟,没想到今儿个在集上遇见那个庆元叔。他说来了东乡的客,他要割肉买菜。我又问了他两句,他说这个姐是柳家湾柳扎根家妹子。我觉得你们几个半下午得回来,我就过来问问。” 坐在一旁的胡氏越听心里越迷糊,“你们几个打的啥哑谜啊?一会儿东乡,一会儿赵兰埠口,一会儿又是柳家湾,还有赵五、赵六,一会儿就把我绕迷糊了!” 春桃笑了,“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迷糊哩,我也不敢问。” 柳扎根看了看兰丰,“我去东乡看金花,在金花家见了小焕,她娘家是赵兰埠口姓申的,她爹娘都没有了。她有一个姐,嫁给了一个村的赵五,她就跟着她姐、她姐夫。” “我想起来了,扎根跟我说过。”胡氏说道,“赵兰埠口那个闺女是跟金花一块嫁到东乡的,没有几年,那个闺女就疯了。她还去金花家找金花一块回来。” “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想家想疯了?”春桃问道。 “想家还是一,主要还是那个男的是个狗脾气,三天两头打她。”金花说道。 “三天两头挨打可不中,谁受得了啊?” “俺那村北头还有一个,她叫刘妮,也是跟俺坐一条船去的,她娘家是咱们这儿刘湾的,她男人比她大几岁。去的时候看她还中,有说有笑的,后来有一天听说她死了。俺婆婆跟我说,是她男人天天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喝了酒就打她。没有一年,她就上吊了!”金花叹了口气说道。 胡氏瞅了瞅金花的脸,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金花,把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让你受委屈了,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啊。” 金花取出手帕起身给胡氏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奶奶,我真没有受啥委屈。保柱她姑对我没有安坏心,保柱一家人待我真是不错。刚开始那二年,我出门的时候都有人跟着我,这也是真的。不过这二年不再这样了。” 春桃去屋里拿出一只板凳递给兰丰,“坐这儿说话吧。” 兰丰摆摆手,“多谢大嫂,我不坐了。”他又笑着问金花:“姐,咱俩到外边说几句话中吗?” “你有啥话就在这院子里说吧。”金花说道。 兰丰犹豫了片刻,“小焕在他们家挨打受气,我想请你回去帮忙问问,那一家要是愿意,我拿钱把小焕赎回来。你看中不中?” 金花摇了摇头,“我觉得来福娘俩肯定不会愿意。不管咋说,小焕都有俩小孩了。” 胡氏劝说起了兰丰:“孩子,你才二十多岁,现在正是好时候。你有那个钱,在咱们这十里八村讨了媳妇,不也是一样嘛。” “就是啊。”春桃笑道,“兰丰,你就别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了,你正年轻,手里也有几个钱,就在咱这一带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吧。” “小焕她要是好好的,啥都好说。现在她那个样子,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啊!”说着,兰丰的眼泪涌了出来。 “兰丰,你跟赵五说好,把钱交给赵五,让他跑一趟,把小焕赎回来不就妥了嘛!”。 兰丰摇了摇头,“我跟他说了,他就不愿意管。” “你既然知道小焕家在哪儿,你再去一趟,找到小焕她男人,当面锣对面鼓跟他说这个事,不是一样嘛。”春桃说道。 金花连连摆手,“那可不管。来福见了他,肯定得打他,那一回就把他打得不轻!” 柳扎根突然笑了起来,“兰丰,我给你指一条路,你去东乡找孙海。孙海跟小焕在一个村,他是一个好老头,没准他管帮你。” “我不敢再去那个村了。”兰丰难为情地说。 “孙海是一个算卦先生,那一带的人都认识他......” 没等柳扎根说完,兰丰就笑了,“扎根哥,多谢你给我出的这个主意。要是管把小焕接回来,我一定请你喝酒。” 兰丰走到货郎担旁,打开一只箱子拿出一把江米糕,笑着对正在玩耍的小毛说:“孩儿,这几个江米糕拿着吃吧。” 小毛跑过去把江米糕接在了手里。 兰丰对柳扎根说:“扎根哥,你们几个说话吧,我回家了。” 说完,他挑起担子朝大门外走去。 来到河堤上,兰丰信步朝东走去,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小焕的身影。 兰丰家和赵五家住在同一个胡同,两家相距不远。兰丰是家中的独子,他的父亲在兰丰三岁那年就去世了,他的母亲章氏就靠纺线织布来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 兰丰十岁这年的冬天,章氏到河边洗衣服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兰丰就成了孤儿。兰丰没有叔、伯,他的几家亲戚都没有能力收养他。 由于他们家和兰玉成、兰玉龙家同族,经族里的几位好心人从中说合,过了这年的春节,兰丰就去给兰玉龙家放羊。兰玉龙家提供兰丰的吃穿,年底还给他一块大洋。 兰丰十四岁那年,就跟着一位远房亲戚挑货郎担游乡卖货。 兰丰比小焕大了三岁。看到小焕整天头发乱蓬蓬的,兰丰十分可怜她,时不时给她一个发卡、几个皮筋,小焕高兴地喊他小丰哥,兰丰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有一次赵五酒后在路上遇见兰丰,他笑嘻嘻地对兰丰说:“小老弟,你对小焕有意思,我都看出来了。好好干吧,再等几年,把你家的破房子扒掉重盖,再给小焕那几块钱的彩礼,我就把小姨子嫁给你。” 赵五只是随口说说,但兰丰却当了真。几天后,兰丰把赵五的话跟小焕讲了,小焕听了也很高兴。 从那以后,赵五家的人再买兰丰的东西,他就不赚钱甚至有时还免费。 就这样过了两年。豫东遭遇大旱,兰丰就挑着担子去了南乡。临走的时候,他悄悄见了小焕,还给他留下一块大洋。 一年后,兰丰回到家乡,才知道小焕被卖到了东乡。他找赵五去理论,却被赵五抢白了一番,兰丰哭着回了家,他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两天。 第三百零一章 兰丰(二) 赵六听说了这件事,就带了一条鱼前来看望兰丰。在赵六的劝说下,兰丰又有了些精神,他决定去东乡看看小焕在那里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几天后,兰丰找到孙媒婆,向她打听小焕被卖到了哪个地方,但孙媒婆却不肯给他透露半个字。无奈之下,兰丰就挑着货郎担去东乡寻找小焕。 知道小焕是乘船去东乡的,兰丰就沿着沙河大堤往东南方向去。当兰丰来到百里外的界首,听说不少村庄都有几年前从西边买来的媳妇,他就一边游乡卖货一边打听小焕的下落。但当地不少人对他这个外乡人很是警惕,他们一般不肯告诉他谁家买了外地的姑娘。 半年后的一天上午,兰丰来到了阜阳。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兰丰见到一位抱着婴儿的小媳妇,那位小媳妇见到兰丰非常开心,立即喊出了他的名字。原来这个小媳妇的娘家是刘湾的,以前买过兰丰几次东西,她也是几年前被卖到这儿的。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小媳妇向兰丰打听娘家的情况,兰丰告诉她旱灾已经过去,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这个小媳妇的婆婆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得知兰丰来自她儿媳妇的娘家,这位老太太就邀兰丰到他们家院子里坐。中午,还留兰丰在他们家吃饭。 在和他们一家人聊天的过程中,兰丰知道了从赵兰埠口附近买来的几船女的都被卖到附近的十多个村庄,他的心里一下有了底。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兰丰游乡来到了前赵村。他沿着大街小巷转了一会儿就来到一处院子外面。 这所院子里有三间正屋和一间东屋,这四间屋子都是茅草房。兰丰已经打听过了,小焕就嫁到了这家。 兰丰摇了几下拨浪鼓,接着就站在大门外大声吆喝了起来:“都来看都来买啊,卡子木梳红头绳,丝线洋线护手油,洋胰子洋碱鞋面布,挖耳勺顶针小皮球......” 这时,从堂屋走出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和一位怀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看见那位年轻的女子,兰丰的心里怦怦乱跳,她就是兰丰朝思暮想的小焕。 那位老太太冲着大门外的兰丰嚷道:“你别站俺这儿吆喝了,没有人买你的东西。” 小焕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却不说一句话。 兰丰灵机一动,放下担子来到大门口,“大娘,我口渴了,能不能跟你讨碗水喝啊?” “那你进来吧。”老太太说道。 兰丰走进院子里,他看了看小焕就惊喜地问:“小焕,是你吗?几年没见,你咋在这儿啊?” 小焕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小丰哥,你咋来这儿了?” 老太太很是警觉,急忙问小焕:“你跟这个货郎认识啊?” 兰丰抢着说道:“大娘,我跟小焕是表兄妹,今儿个游乡游到你们这儿。我好几年都没有进家了,刚才看见小焕,我还不敢一定就是她。没想到还真是小焕。” 老太太嗯了一声,“既然你跟俺儿媳妇是亲戚,我就去给你烧碗茶吧?” “不用了,大娘,你给我舀碗水就中了。”兰丰笑着说。 老太太去灶屋端了一碗水,兰丰喝了以后就出去把货郎担挑进院子里,他打开前后两只箱子,“大娘,这些东西,看看你需用啥就拿吧。” 老太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针头线脑的我也不缺,你挣俩钱也不容易,赶紧游乡卖货去吧。” “小丰哥,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做点饭吧?”小焕关切地问道。 “我不饿,晌午吃饭晚。”兰丰说道。 小焕怀里抱着的婴儿哭了起来,她就急忙回屋去给他喂奶。 兰丰从箱子里拿出两把木梳、一面小镜子和几尺鞋面布递给老太太,“大娘,咱是亲戚,我也没有给你老带啥礼物。这些东西你都用得着,你收下吧。” 老太太摆手道:“我不能要你的。” 兰丰把那些东西放在地上,挑着担子就朝大门外走去。 “表侄,你出去转转,天快黑的时候就来俺家吃饭吧。”老太太大声说。 兰丰回头笑道,“大娘,到时候再说吧。” 黄昏,兰丰又一次挑着担子来到了小焕家大门外,小焕的男人来福这时候从地里干活回来了,老太太就让他把兰丰喊到家里吃饭。 看到来福第一眼,兰丰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他不仅长得有些丑陋,而且明显还比小焕大了不少。 来福和兰丰坐在堂屋聊天,小焕和婆婆去灶屋做饭。在和来福的攀谈中,兰丰得知来福的父亲去世十多年了,他没有哥哥弟弟,靠租种财主家十多亩地为生。看到来福对他有些冷淡,兰丰就小心翼翼跟他说话。 晚饭做好后,兰丰就在堂屋和兰丰一家一起吃饭,小焕始终低着头。 吃过晚饭,来福就把兰丰送到村口一个破庙里歇息。想起来福母子对小焕大声呵斥的样子,兰丰很是难过。 第二天早上,兰丰又到来福家吃饭。 早饭后,来福下地干活去了,兰丰和他母亲闲聊,小焕背着孩子去灶屋洗碗。 等小焕回到堂屋,兰丰就向来福的母亲告辞。 “小焕,去送送你哥吧。”婆婆说道。 小焕把兰丰送到大门外,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朝四周望了望,小声说道:“小丰哥,你把我带走吧。” 兰丰的心中针扎一般难受,“小焕,你等我几天,我一定来接你。” 小焕含泪点了点头。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兰丰带着一坛酒来到来福家,正好遇到了来找小焕聊天的金花和她的婆婆,兰丰还和金花聊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来福回来了。看到兰丰带来的酒,他就让小焕做了两个菜,他和兰丰喝了两杯。来福对兰丰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又过了两天,一个黄昏,兰丰又来找来福喝酒,来福喝得酩酊大醉,兰丰心中暗喜。他就去村口那个破庙歇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兰丰和小焕就一起跑出了前赵村。又走了三四里,看到小焕气喘吁吁的样子,二人就停在路边歇息。正当他们庆幸没有人发现的时候,十多个青壮年男子朝他们飞奔而来,他们拳打脚踢把兰丰痛打一顿,就拉着小焕走了。 兰丰一瘸一拐地赶到渡口,乘船返回了赵兰埠口。养了一个多月,他身上的伤才痊愈。 由于他的货郎担留在了来福家,兰丰就又置办了一套家伙什,他也死了再去找小焕的那条心,决定攒钱娶一个媳妇。 谁料在一年多后,申氏找上门来,把他货郎担里的物品摔了一通,骂他去东乡一趟害苦了她妹子,现在小焕一会儿精神一会迷,村里人都喊她疯子。 申氏走后,兰丰很是伤心,他明白一定是来福把小焕打得不轻,小焕才变成那个样子。他就想再去东乡一趟,把小焕救回来。 半个月后,兰丰再一次来到前赵村附近的一个镇上。当天晚上,他落脚在一家干店。由于上次兰丰来这一带游乡的时候,在这家干店住过一段日子,所以这里的两个伙计都认得他。 看看旁边没有人,一位叫匡敏的伙计笑着问兰丰:“小货郎,你咋还敢往这儿来啊?” 第三百零二章 依依惜别 “我为啥不敢来啊?”兰丰反问道。 “上一回你来这儿拐人家的女人,人家把你打个半死,这个事谁不知道啊?那一家放下狠话,只要再见到你来,就把你乱棍打死,你咋又挑着货郎担来了?” 兰丰脸色大变,“这位大哥,你咋知道那个货郎就是我啊?” “刚才是瞎猜的,现在确定那个人就是你了!”匡敏得意地说。 “我不是来拐人家的女人,她本来该是我的媳妇。那一年俺那儿遭了旱灾,我出去游乡,她姐、她姐夫就把她卖到这儿了。我后来知道这个事,就来看看她。她不愿意在这儿过了,想跟着我走,我就把她领出来了......” “哦,原来这里头还有内情啊。你这次来俺们这儿,还是为了她吧?” 兰丰点点头,“听她姐说,她笑着疯疯傻傻的,我不放心,想看看她。” “老弟,别再犯傻了。她嫁了人,又有了孩子,你一个寡汉条子去找她,她家里人会不防着你?你要是再把她领出来,他们村的人看见了会愿意吗,他们不打你打谁啊?” 兰丰低头不语。 “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的又跑了一回,她男人把她的腿打折了一条。她疯疯傻傻的,走路又走不快,你把她领出来,非但她跑不掉,你的小命还得留这儿。你何苦哩,你是傻啊还是不够数啊?” 兰丰不禁呆住了。 “老弟,我比你大十来岁。你听我的,好好做你的小生意,攒几个钱娶个老婆。要是实在舍不了这个娘们,等你攒够了钱,就托一个中间人管事,拿钱把这个娘们赎回去。” 兰丰心里乱糟糟的,闷闷不乐地回房中歇息。 第二天上午,兰丰来到前赵村的村口,猛地看见对面来了两个小伙子,他急忙转身离开了。 走了不远,兰丰并没有听到后边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他就放慢了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小村庄,长叹一声,决定按匡敏指点的那样去做。 一晃几年过去了,但兰丰对小焕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少。他攒下了一些钱,土改以后又分了几亩地,他期盼着小焕早日回到自己身边。 兰丰想让赵五帮他去东乡把小焕赎回来,但赵五对他不理睬。他又去找孙媒婆,孙媒婆也不愿意,只是说会留意给他说一个媳妇。 如今当兰丰得知金花回到了娘家,他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所以他就急切地赶往柳家湾找她帮忙。当看到金花无意帮忙,他正失望的时候,柳扎根给他指了一条路,他欣喜若狂,决定几天之内带着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钱去东乡找孙海帮忙。 金花回到娘家给胡氏的心里带来极大的慰藉,她整天都乐呵呵地,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十多岁。 回到柳家湾后,金花给爹娘上了坟,先后去了自己的姑家、舅家、姨家和保柱的姑家,又看望了族中的那些长辈和几家邻居。金花实在放心不下家中的那两个孩子,所以在这天午后,她和胡氏、春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她就向奶奶辞行。 “奶奶,我这一回也回来六七天了,明儿个我回家吧。以后有空我再来看你。” 胡氏拉着金花的手说:“乖乖,你再待这儿陪我两天吧。你这一回走了以后,咱娘俩还管再说几回话啊?” 金花的眼角湿润了,“中,奶奶,我听你的。” “回来一趟不容易,好好跟咱奶奶亲亲吧。金花,是不是这两天保柱跟你哥一块下地干活,你心疼女婿,就想赶紧回去啊?”春桃笑着说。 “那中,”金花用手擦了擦眼角,“咱奶奶啥时候撵着我走的时候,我再走!” 祖孙三人都笑了。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半上午,胡氏让金花陪她到外边走走,金花就抱起小毛和胡氏一起来到后边的河堤上。 正是阳春三月,沙河两岸的柳树舒展着嫩绿的枝条,河堤半坡几棵桃树正开着粉白色的花朵。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成群的燕子翩翩飞舞。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令人十分惬意。 “奶奶,你是想出来看桃花吗?咱院子里不就有嘛!”金花笑着说。 “我想带你出来认认那几样草。”胡氏说道,“走,咱去地里看看。” 沿河堤往西走了不远,祖孙二人便从河堤南面一条小路走了下去。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边的麦田就像一张碧绿的地毯,空中飘荡着几朵白云,燕子、喜鹊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在麦田上空自由地飞行、鸣唱,还有一些农人在田地劳作,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田园画卷。 祖孙二人一边走,胡氏一边向金花传授配置烧伤、烫伤药的药方,并且把每种草药一一指给她看。 等金花把每种草药的名字和配方全部记下,太阳已经升至中天,二人便往家赶。走了几步,小毛嚷着要自己走,金花就把他放到地上。小毛高兴地沿着那条田间小路向前跑去。 “金花,我接生接了大半辈子,本来我也想着传给你,可后来你去东乡了。这个活也不是光靠嘴说就管学会,还得你在旁边看着。看过几回,有人在一边给你说着,你自己再动手,这样有几回心里就有底了。这个活也不是半月、二十天就管学会的。我老了,眼力不中了,手也上不去了。你以后要是想学,就来找你嫂子吧。” 金花说:“我现在还不想学,等以后再说吧。” 等她们回到家里,春桃和柳莺已经做好了一锅玉米面糊糊。 柳莺从灶屋走了出来,“老太、姑,糊糊做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金花笑着说:“院墙外我就闻见香味了,今儿晌午我得多吃半碗。” 当一家老小正在院子里吃午饭的时候,柳扎根和孙保柱扛着锄头回来了。 二人洗罢手,柳莺给他们搬来两个板凳,金花给他们每人端了一碗玉米面糊糊。 孙保柱连吃了几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啥饭啊?有白的、有青的、有黄的,以前我还没有吃过哩,真好吃啊!” “玉米糁掺一把小米,加几粒盐,煮好以后再把青菜放进去,最后滴几滴香油就齐了。”胡氏说道。 保柱又擦了一把汗,“在俺家没有吃过这样的饭,我今儿个是头一回吃。” “好吃就多吃点吧,我做了一大锅哩!”春桃笑道。 “回家我也给你做这样的饭,三天两头教你吃一回。”金花笑着说。 又在娘家呆了一天,金花坚决要走,胡氏也只得答应。这天吃过午饭,金花一家就要走了。 胡氏对金花说:“金花,你来的不是时候,要是你五月里来,就管尝尝咱家这棵树上结的樱桃了。你不知道,这一棵樱桃树结的樱桃还大、还多、还好吃。这几年春上,我都让你哥压上几枝儿,就想着你来了带走几棵。以前的都给人了,今年你总算赶上了。教你哥给你刨两棵,你带回家种到你家院子里,两年以后就管吃樱桃了。” 柳扎根就找了一把铁锹,刨了两棵樱桃树苗让金花带走。 胡氏、柳扎根夫妇和几个孩子把金花一家三口送到河堤上,金花把二庆抱在怀里亲了亲,“乖乖,将来得去东乡看姑姑啊!” 二庆使劲点了点头。 和亲人们依依惜别后,金花一家沿河堤去了赵兰埠口,他们又在孙媒婆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们就从赵兰埠口乘船返回了阜阳。 第三百零三章 此心已许终不变 当金花一家三口回到前赵村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夫妻俩把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放进屋里,他们就带着小毛去了前院。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大毛兄妹看见了父母就向他们跑了过来。 小香埋怨道:“不跟俺俩说,你俩就带着小毛走亲戚去了,还走了这么长时间!” 金花一把抱起女儿,“你太姥想多留俺几天,要不是我非得回来,今儿个还回来不上哩!” 大毛气鼓鼓地问:“你俩为啥不带我跟俺妹啊?” 保柱笑着说:“下一回再去,一定带上你俩。” 金花的婆婆从灶屋走了出来,“你们几口回来了,表婶子他们都好吧?” “他们都好。俺嫂子还让我给你捎回来两双鞋。”金花笑道。 “那感情好。他妗子还想着我这个老婆子哩。你们饿了吧?馒头蒸好了,你们洗洗手吧,我马上端到堂屋。” “娘,俺爹跟拴柱去河边了?”保柱问道。 “去河边了。去好一阵子了,也该回来了。” 他们正说着,孙河和拴柱走进了院子。 “爹,你回来了?”金花笑着问。 “回来了。你们咋不在西乡多住几天啊?” “该见的人也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咱家里还有活,俺就回来了。”金花答道。 又说了几句,他们就去堂屋吃饭。 金花的婆婆蒸了一大馍篓窝窝头,旁边放了一小碗酱豆,金花和婆婆端来几碗开水,一家人就坐在饭桌旁吃饭。 “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去西乡的第三天,来福媳妇上吊了!” 金花和保柱听了都非常吃惊。 “娘,小焕为啥上吊啊?”金花连忙问道。 “肯定是来福哥又打她了吧?”保柱说道。 拴柱看了看保柱,“有人说是因为俺嫂子......” 母亲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孩子,真不会说话,咋会是因为你嫂子啊?” 金花越听越糊涂,“娘,小焕到底是为了啥事啊?” “她又跑出去了,你来福哥就出来找她。有人说看见她沿着村西头那一条路往北边去了,撵了四五里路,来福追上她,把她拉回来了。回到家可能打她了,夜里她就上吊了。来福睡得死,他看见的时候,他媳妇周身都硬了。” 金花流下了眼泪,“这个傻闺女咋会这样啊?她这几年不就只在村里乱跑嘛。” “有人说小焕去你家找你,看见大门锁上了。她问胡同东边的天亮婶子你去哪儿了,天亮婶子说你回娘家了,小焕就跑了。”拴柱小声说道。 孙河咳嗽了一声,“好了,不说这个事了,都赶紧吃饭吧。” 晚饭后,金花向婆婆问明了小焕埋在了哪儿。第二天上午,她到小焕的坟前哭了一场。 金花一家走的第三天,胡氏就对春桃说:“孙子媳妇,趁这几天不忙,你把你妹子拿来的那些布料裁一下子吧。” “奶奶,这个事我想着哩。不过这样好的布料我可不敢下手,要是把布裁坏了就不美气了。这两天我去村东头找赖祥家的大儿媳妇,这个小媳妇的娘家爹是个老裁缝,她的手艺是跟她爹学的。她的手巧,等她来了,连这几个孩子的布料我也让她裁一下。” “她的手巧,你的手不巧啊?”胡氏笑着问。 春桃笑了,“人家是高手,我就是个半半窍,比着她我就差远了。” “你也不是半半窍,我看你就是懒。反正我是干不了这个活了,我就等着穿新衣裳!” “放心吧,奶奶,等她把布裁好,我先把你的衣裳做出来,让你穿上高兴高兴!”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春桃把赖祥家的大儿媳妇请到了家里,让她把那几块布料裁一下。这个小媳妇把胡氏他们几个的尺寸量好以后,很麻利地就把几块布料裁好了。 第二天上午,金花把一套缝好的新衣服交给胡氏,“奶奶,你穿上试试吧,看看哪个地方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胡氏高兴地接过新衣服,“不用试了。你以前给我做的就中,这一回也肯定差不了。马上我把这身衣裳放到箱子里头,等我老的时候再穿。俺孙女给我买的布料,俺孙子媳妇给我做的衣裳,我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春桃笑着说:“奶奶,你可不能现在死了,我还指望着等将来柳庆成了家有了小孩,咱俩一替一天给他抱孩子哩!” 胡氏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套新衣服,“中,你这个小媳妇的小算盘打得倒是不赖啊!到那个时候,我都快一百岁了,连路都走不成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抱孙子哩。门都没有!” 祖孙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十多天后的一个黄昏,柳扎根从赵兰埠口买盐回到家中。 扎根把一包盐放进灶屋的盐罐子里,然后对正在和面的春桃说:“我从赵兰埠口回来的时候,遇见赵六了。他说今儿早上兰丰在家里上吊了。” 春桃抬起了头,“好好地,他咋会上吊啊?” “我听赵六说,十来多天前,兰丰找他帮忙把他那两间破房子屋里屋外都拾掇了一下,把堂屋的中堂画也换了。活干完了,兰丰请他喝酒,还说再等几天,请他喝喜酒。第二天,兰丰就挑着货郎担出门了。昨儿下午,兰丰回来了,又喊赵六去他家喝酒。没喝几盅,兰丰就哭起来了,赵六问他为啥,他也不说。过了一会儿,他不哭了,还跟赵六说今儿早上请赵六上街吃包子。底下就连喝几盅,他还劝赵六喝。俩人一共喝了二斤,赵六不让再喝了。” “这样看,昨儿个他就打算好了。” 柳扎根点点头,“赵六当时也不放心,烧了两碗茶。看着兰丰喝了一碗,兰丰笑着说他没事,赵六就回家了。今儿早上,赵六等着兰丰喊他一块上街吃包子。等了一阵子,兰丰还没有去,赵六就去找他。兰丰家的大门没有闩,赵六进去推开堂屋门,看见兰丰在梁上挂着,人早就不中了。” “人埋没有啊?”春桃问道。 “兰丰没有成家,他族里几个人一商量,用他箱子里的钱买了一副棺材,今儿上午就把他埋了。” “他是不是去东乡找那个闺女,又被那儿的人打了?” 柳扎根摇了摇头,“这个谁知道啊?” 他们哪里知道,兰丰满怀希望地带着钱来到离前赵村不远的那个镇上,在匡敏的帮助下,他于两天后见到了孙海。当他把来意告诉孙海,老汉却跟他说了小焕已悬梁自尽的消息。听闻噩耗,兰丰失声恸哭。 在孙海老汉的劝慰下,过了一会儿,兰丰不再哭泣。他定了定神,拿出两张两百元的钞票,请他转交给金花,拜托金花每年去小焕的坟前烧些纸。 兰丰在那家干店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他把货郎担丢在干店,乘船返回了赵兰埠口。 春桃叹了一口气,“这个小伙子太可惜了!” 柳扎根点点头,“幸亏金花嫁了个好人家啊......” 第三百零四章 商议 三月下旬,辛洪的腰伤差不多痊愈了,但他渐渐吃不下饭了,杨家康就用小推车推着他去沙河镇找东方自强看病。东方自强给辛洪号完脉又问了他几句,然后就开了一个药方让杨家康去隔壁的药房抓药。在他们临走的时候,东方先生又悄悄告诉杨家康,让他提前为辛洪准备后事。 杨家康推着辛洪回到家中,甘氏连忙给他把药煎上。药汤煎好后,家康用调羹喂辛洪服药,辛洪艰难地喝下两小口,很快又吐了出来。一连几次都是如此。辛洪不由长叹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辛洪还是喝不下药汤。他自知来日无多,再一次向杨家康夫妇交代后事,说他死后就埋在他们老两口分的那块田里,并让家康夫妇好生照顾甘氏。甘氏、家康和小秋都极力劝慰他。 看到辛洪吃不下饭,甘氏和小秋就一天三顿做鸡蛋穗子让辛洪喝,他有时能喝下七八调羹,但有时只能喝两调羹。五天之后,他一点也喝不下了。甘氏和小秋就沏红糖茶喂他,但他每天也总共只能喝下三五调羹。 四月上旬的一天早上,辛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由于棺材已经提前备好,辛洪和甘氏附近也没有什么亲戚,所以料理起辛洪的后事来,杨家康倒也没有作什么难。辛洪老两口在柳家湾的人缘很不错,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人前来吊唁。 两天后,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杨家康夫妇披麻戴孝把辛洪送进了坟地。 四月中旬又到了收麦的时间,柳家湾的家家户户都忙着收麦。这年的麦子又获得了大丰收,村民们都乐得合不拢嘴。 等秋庄稼种上后,黄强、杨家昌和柳铁生就组织村民交公粮。各家各户把应交的公粮送到唐家祠堂,由赖祥、唐庚和柳扎根负责过称。 待公粮全部交上来以后,唐庚赶着大车,黄强和柳铁生在后边跟着,他们一起把粮食送去沙河镇上的乡公所。 接下来就到了管理秋季庄稼的时候了。 上一年由于很多人家缺乏经验,地里大都种的是大豆、玉米、谷子和红薯等作物。这一年就不一样了,不少的人家提前准备好了高粱、芝麻、棉花、花生种子。地里种的庄稼的样数多了,管理起来就更加费时费力,但庄稼人每天都乐呵呵的。 人勤地不懒,加之天公作美,这年秋季的庄稼又是一个大丰收,柳家湾不少的人家都打算来年再盖两间房子或者把旧房子拆掉建新的。 深秋的一天晚饭后,杨家安让扈氏调了两个菜,然后他把家平和家康叫到他住的堂屋喝酒。 兄弟三个喝了一会儿,杨家安就说:“你大侄儿今年都十八九了,媳妇定下也有两年了。原本打算今年给他娶媳妇,亲家那边不答应,说啥时候给他盖两间房子再成亲。” “那肯定是啊,”家平笑着说,“小忠底下还有一个小诚,亲家害怕把闺女嫁过来了,你以后忙着办小诚的事,不给小忠盖房子了!” “大哥,那就给小忠盖两间呗。”家康说道,“这二年你收入不少,给小忠盖三间房子也不会作啥难啊!” 杨家安笑了,“也不光是我,这二年赶上了好光景,咱柳家湾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得多啊!” “要是信了那些谣言,就跟现在大不一样了。”杨家康笑着说,“去年收了麦,咱村不少人都传着说老蒋的军队再有几个月就打过来了,到时候种的地还得还给那些财主,地里的收成也得退给财主。那些不相信谣言的把地种上了,柳铁锁那几家原本准备好的玉米种也不打算种了。” “幸亏老李查出来是叶鹿鸣造的谣,乡长又给老百姓开了大会,要不然不敢种地的人多了去了。”家平说道。 杨家安又说:“房子的事,我以前跟你大嫂也商量过。就是打算先给小忠把媳妇娶回来,再等两年,把他弟兄俩的房子一块盖下来。” “你光跟俺大嫂商量不中啊,你俩商量得再好,亲家不愿意也是白搭啊!”家平说道。 家安点点头,“种上麦我又跟你大嫂商量,等明年开了春就给小忠盖房,收麦前把媳妇给他娶到家,正好又多一个人干活。” “大哥,要想开了春盖房,年前不就得备好料嘛!备料的时候,你言语一声,我跟家康都过来帮忙。”家平说道。 “备料的事,我跟小忠、小诚就差不多了。实在有干不了的大活,我再劳累你俩。” 杨家康笑着说:“啥劳累不劳累啊?大哥说话有点外气了。常言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哥你家有事,俺俩肯定不能站在旁边看啊?” “帮忙肯定少不了喊你俩帮忙。”家安夹了几根白萝卜丝说道,“今儿个喊你俩过来还有一个事商量。淘气今年也十三、四了,我想着明年春上趁着把老三家的那几间房子也拾掇拾掇。别教外人说,他爹娘没有了,他伯、他叔就不管这个孩子的事了!” “咋不中啊?”家平端起一盅酒喝下,“拾掇那几间房子的时候,要是需用梁檩,咱这个院子里不管哪一棵树,只要够材料都管用!” “我想的跟俺二哥一样。”家康笑道。 杨家安高兴地端起一盅酒,“你俩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底下咱还喝酒吧。” 家康也端起面前的酒盅,“大哥,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一定不能教外人看咱弟兄几个的笑话!” 喝到半夜,家平和家康回了屋。他们把大哥的想法跟各自的老婆说了,花氏和小秋都表示赞成。 几天后的一天傍晚,淘气牵着几只羊回到家。过了一会儿,他就和杨家安一家到堂屋吃饭。 看到淘气不吃馒头,只是喝碗里的稀饭,杨家安有些奇怪,“淘气,你咋光喝稀饭不吃馒头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没有啊。大伯,我好好的。”淘气笑着说。 “出去放一下午羊,你就不饿吗?”杨家安问。 “下午我去东边放羊,见到赵兰埠口那个爷爷了。他教我去他家玩,我就牵着羊跟他一块去他家了。到了他家,他给我拿了一包点心吃。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杨诚笑道:“淘气又在外边吃好的了。” “刚才俺淘气哥还给我两块点心哩。”家安的小女儿小叶开心地说。 杨家安就说:“淘气,以后你别再往兰玉成那儿去了。咱跟他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啊!” 扈氏却不以为然地说:“你净是管些不该管的事,淘气以前在兰玉成家好几年。现在去他家再看看有啥啊?他有点心给淘气吃,咱哪儿有闲钱给孩子买好吃的啊?” 杨忠对淘气说:“淘气,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以后尽量别再去兰玉成那儿了。” 淘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吃过晚饭,小叶去灶屋洗碗,扈氏在堂屋纺棉花,其他几个人都去歇息了。 第三百零五章 保家卫国 这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沙河乡的副乡长李天明和乡长助理迟尊贤又一次来到了柳家湾。李天明和迟尊贤以前在柳家湾抓过土改,土改结束后他们还经常到村里来,所以村里的男女老少一般都认识他们,而且不少人还跟他俩很熟识。 当他们来到柳家湾的村口,几位村民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还像以往那样亲热地叫他们老李和小迟。李天明和迟尊贤微笑着和村民交谈,询问他们各家一年的收成、近期家中的事务以及家中有无什么困难。村民们都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讲了。 过了一会儿,李天明和迟尊贤来到黄强家,又让黄强去通知杨家昌、柳扎根、柳铁生、赖天恩、唐麦收等几个人来这里开会。 等几个人全部到齐后,李天明先了解了一下柳家湾村的情况以及小麦的生长情况,然后他讲了当前国内的大好形势和国际上发生的一些大事,最后他重点讲了国家已经派兵去援助朝鲜,下一步要继续征兵,彻底打败美帝国主义。 开完会,李天明又交代了黄强几句,他就和小迟返回了沙河镇。 午饭后,黄强几个人便通知每户人家下午派一个人到唐家祠堂去开会。不过现在的唐家祠堂已经变成村里的小学了,乡里派来了两名教员,村里的几十个小孩在里面上学。但由于以前喊习惯了,大家还称村小学叫唐家祠堂。 下午,李天明和迟尊贤来到村小学,黄强几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小迟把带来的几副标语交给黄强,黄强几个人就把这些标语张贴到院里院外的墙上。 过了一会儿,杨家康兄弟三个来到了村小学的门口,家康给两个哥哥读着标语上的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加紧生产、支援前线,坚决打败美帝国主义...... 每户的代表都到齐以后,会议就开始了。 李天明大步走上讲台,他笑着说:“父老乡亲们,我又回来看大家了。大家这一年多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啊?是解放前好啊还是解放后好啊?” 教室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杨家平大声道:“这还用说嘛,当然是现在好了!” 李天明接着问:“现在,有人想让大家重新再过上解放前的日子,让大家缺吃少穿、吃糠咽菜,大家愿意不愿意啊?” 前来开会的村民大都说不愿意,只有唐守财蹲在墙角低着头默不作声。 李天明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美帝国主义不愿意咱们中国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啊!以前他们支持老蒋打内战,现在咱们把老蒋打跑了,他们又派兵侵略朝鲜,准备以朝鲜为跳板再侵略中国,配合蒋介石从台湾反攻大陆的计划。他们想两头夹击,让国民党回来,还搞原来那一套。把地主霸占的那些土地再交给地主,让咱们老百姓重新过上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大家愿意不愿意啊?” 教室内的不少村民激动地喊了起来:“绝对不愿意!” 李天明看见了人群中的黄克俭,就问他:“克俭,国民党、蒋介石要回来,你愿意不愿意啊?” 黄克俭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我绝对不愿意。” 李天明点了点头,“美国飞机打着轰炸朝鲜的幌子,把炸弹扔到咱们中国的地盘上,炸毁咱们中国的房屋,还炸死、炸伤了不少中国人。党中央、毛主席号召咱们全中国的人,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把美国鬼子从朝鲜赶出去。抗美援朝,也就是保卫我们自己的国家,保卫咱们的土改成果,让咱们的土地永远属于咱中国的老百姓。” 狗剩站了起来“李队长,抗美援朝,是咋个抗法啊?” 李天明笑着说:“你是叫柳胜吧?我告诉你咋个抗法,就是年轻人去参军,去朝鲜战场,去打美国鬼子!” 教室内有几位年轻人在一起小声议论了起来。 李天明接着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但是,不能人人都去参军,还得有人在家里进行生产劳动。咱们县里的领导研究决定,不管是弟兄两个还是弟兄三个,一家人只能去一个,家里的独子不能去。”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像秋收那样的,家里就他一个单根独苗的,这样的人就是再想去也去不成!”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黄刚站在人群中大声说:“李队长,我给俺家黄超报上名。” 李天明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好,黄刚带了一个好头!咱今儿个来开会的是每家每户的代表,也差不多是各家的户主。散会以后,回去跟家里人说说,愿意报名参军的,十天之内把名报上,报名就找咱村的贫协主席黄强同志。十天以后,乡里还会举行欢送大会,用汽车把咱乡报名参军的年轻人全部送到县上,再由县里统一把全县的志愿军战士一块儿送去朝鲜前线。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柳家湾的村民从村小学走了出来,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议论着。 柳扎根回到家里,胡氏和春桃向他询问开会的内容,柳扎根就把国家号召抗美援朝的事儿给她们讲了。 一旁的柳莺说:“前几天俺老师跟俺讲了,说是报纸上说的,美国侵略了朝鲜,还派飞机轰炸咱们中国东北很多地方,把咱中国的房子炸了,还炸死不少中国人。” 春桃叹了一口气,“咱老百姓的日子才好过几天,他们又来找咱中国人的麻烦!” 胡氏说:“又打仗了,不知道又得有多少人死啊?” “怕也不中啊?你不跟他打,他让你的日子过不下去!”春桃说道。 柳扎根说:“刚哥第一个给黄超报了名。我本来也想去参军,但李队长说家里独子的人不能去。” 胡氏看了看扎根,“不让你去你就别去,春桃又怀孕了。你要是走了,家里咋办呢?” “李队长说了,不能人人都去参军,还得有人留在家里进行生产劳动。我将来就去给那些人家帮忙!” 没过几天,柳扎根就听黄强说已经有六位小伙子报名参军了。除了黄超以外,杨家安的大儿子杨忠、唐麦收的三儿子唐杰、赖祥的小儿子赖江波、唐庚的二儿子唐振、柳铁锁的小儿子柳林也都报了名。 这天晚上,狗剩来找柳扎根,说他也想去参军。 “李队长不是说家里的独子不让去嘛!”柳扎根说道。 “昨儿个我去找李队长,在他屋里坐了好一阵子,他最后总算答应让我去了。”狗剩笑着说。 “我也想去,就是奶奶岁数大了,你嫂子她又怀上了。” “你就在家吧。我跟俺舅也说过了,到时候种庄稼、收庄稼的时候,你们几个搭把搭把手帮帮忙,别让春红作难。” “这你就放心吧。绝对不会教春红作难。” 第二天上午,狗剩就去找黄强报名。当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黄壮前来给他的大儿子黄岭也报上了名。 欢送这些小伙子去参军的时候到了。这天下午,黄强和贫协的几位成员把这八位小伙子送到沙河镇。他们一到乡公所,就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军人把柳胜几个领到一间屋子里。 没多久,这八位小伙子穿着军装出来了,他们显得非常精神。 大约一个小时后,乡里为沙河镇参军的小伙子们举行了欢送会。然后,大家把这些胸带红花的小伙子们送上了开往县城的几辆卡车。 第三百零六章 秋收 第二天上午,秋收去自家地头砍了一棵枯树回家做柴火。当他回来经过河堤的时候,看见柳扎根正和两个儿子蹲在那里下方。 秋收就笑着跟他打招呼,“扎根爷,你领着俺两个小叔在这儿玩啊?” 柳扎根抬起了头,“扛回来一棵干柳树啊,够你家烧两顿锅了。” “那也差不多。”说着,秋收把那棵枯树放到地上,“你家有柴火烧没有啊?要是没有,我把它送你家去。” 柳扎根和柳银生虽说都姓柳,但他们不是一个家族。两家住得也比较远,所以来往也不多。后来在大旱之年,柳银生的母亲彭氏从胡氏那里得到救济,他们一家对胡氏的恩情铭记于心。 灾情过去后,每年的大年初一早上,柳银生总少不了让秋收给胡氏送一碗饺子。胡氏知道他们一家三口不容易,每一次都忘不了给秋收发压岁钱。 “你扛回家吧,俺家的柴火够用。”柳扎根笑道,“我还打算这几天把河边的柳树枝砍几捆给狗剩家送去哩。” “你咋还给他家送啊?俺狗剩爷没在家啊?” “他们几个昨儿下午不是参军打仗去了嘛!” 秋收心里一惊,“不是说家里的独子不让去当兵吗?” “他去乡公所找李队长软磨硬泡,李队长就让他去了。” 又和柳扎根说了几句,秋收就扛起那棵枯树匆匆往东去了。 没多久,秋收回到了家里。此时,柳银生和柳铁生正在院子里打绳子。秋收把那棵枯树扔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说:“开会回来跟我说,家里的独子不管去当兵。狗剩咋管去当兵啊?” 柳银生很是疑惑,“谁说狗剩去当兵了?开会的时候,李队长特地说独子不能去当兵。” “狗剩缠着李队长非得要去,李队长没有办法,就教他去了。” 秋收把手中的斧头也扔在了地上,眼里噙着泪,“狗剩就知道去找李队长,你俩咋就不知道去找李队长啊?” 看到儿子脸涨得通红,柳银生就说:“你要是想去,我下午也去找找李队长。” “现在去找也晚了,人家昨儿下午都走了了!” 说完,秋收就气呼呼地朝他住的那间屋子走去。走到门口,他猛地一下推开门,走进屋子,他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柳银生“嗨”了一声,“这个孩子,啥时候变成这个脾气了?” 柳铁生笑了笑,“先不用搭理他,过两天就没事了。” 兄弟俩就继续打麻绳。 过了一会儿,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着一篮子野菜走进了院子。 她笑着问:“大哥,你俩还没有忙完啊?” “快了。屋里就剩下几斤麻了。”柳银生说道。 女人又问柳铁生:“孩子他叔,今儿晌午咱吃玉米面糊糊吧?” “中啊。”柳铁生笑道,“那两个小孩没回来啊?” “羊还没有吃饱,他俩等一会就回来了。” 说着,这个女人?着篮子去了灶屋。 女人名叫武秀,是柳铁生去年秋天娶回来的媳妇,她以前是小九的老婆。 抗战胜利后,黄泰和黄顺到县里找县长曹发印告状,请求县长处决汉奸唐准以及赵兰埠口保的几个保丁,曹发印准下了他们的状子。后来,唐准和王留宝被枪决,小九和另外两名保丁被关进县城南关的大牢里。不到一年的时间,小九就死在了大牢里。不到半年,小九的母亲也死了。 小九原本是一个二流子,整天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在他当上保丁之后,能让妻儿老小冻饿不着,并无什么积蓄。小九没有兄弟姐妹,武秀的娘家在沙河北。黄河在花园口决堤那年,武秀的娘家人逃往外地,一直没有回来。 没做保丁以前,小九是一个二流子,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周围的人都很讨厌他。后来,他当上了保丁,又得罪了不少村里的人。小九死了,他的那些族人和同村的不少人忘不了他以前做过的恶,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帮助武秀母子。无奈之下,武秀只得靠乞讨拉扯一双儿女艰难度日。 土改以后,武秀母子也分到了几亩地。由于两个孩子年幼,武秀一个妇道人家又身小力薄,种起地来很是吃力,因此他们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差。别人家获得大丰收,他们家打得粮食只能勉强糊口。 唐庚的大姐看武秀娘几个可怜,又知道柳银生家一家三条光棍,日子也不好过,柳铁生和武秀又年龄相当,就撺掇孙媒婆管了这个媒。孙媒婆是个热心人,她就从中撮合,柳铁生和武秀都没有意见,这桩婚事就定了下来。 去年深秋的一天上午,柳铁生族里的几个女人把武秀母子三人接到了柳铁生家,两家合成了一家。婚后,一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武秀把饭做好,她的一双儿女也回来了。 几个人吃饭的时候,武秀没有看见秋收,就问他去了哪儿,柳铁生便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武秀去喊秋收吃饭,但秋收在屋里一声不吭。武秀推门进去,看见秋收正蒙头盖脑躺在床上。经过武秀好一番劝说,秋收才下床吃了半碗饭。 几天后,黄强带人在村里几位志愿军家的大门口上方都钉上了一块镌刻有“军属光荣”几个字的牌子。他还组织村里的积极分子去这些军属家中帮忙干活,秋收每次都会参加。 腊月二十的上午,李天明和小迟乘坐大卡车来到了柳家湾。他们先到黄强家。随后,黄强就去把贫协的几名成员召集到了家中。 李天明说:“快要过年了,乡里派我们来慰问咱村的军属。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战士把美国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咱不能忘了那些在前线的子弟兵,也不能忘了他们的家人。等开春的时候,你们几个人要组织好人手去帮那些军属,让前线的战士没有后顾之忧。” 黄强几个人连连说好。 又了解了村里的情况后,李天明他们就把带来的大米、白面和猪肉送到柳家湾那些军属家中。 第三百零七章 欢乐元宵节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杨家安家蒸年馍,甘氏、花氏和小秋都来给他们家帮忙。扈氏特意从乡里慰问送来的那袋面粉中搲出几瓢蒸了一箅子年馍。 当扈氏掀开笼盖,看到箅子上蒸好的大白馍,她高兴地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她端起箅子和它上面的年馍来到堂屋,把它们放到桌子上,“我的娘唉,你们几个都看看,这一箅子馍真排场啊!又大又白又暄,公家送的白面就是好啊!” “光看着心里就是高兴的!”花氏说道。 “这是城里机器磨出来的洋面,比咱自己推磨磨的面白,面吃起来还细发!”甘氏笑道。 扈氏拿起大白馍一人给了一个,“来,咱也尝尝洋面吃着啥味道!” “这样好看的馍吃了怪可惜哩,”小秋笑着说,“不吃吧,又觉得对不起自己,还是吃两口尝尝吧。” 她们就每人吃了半个。 半下午,甘氏她们离开的时候,扈氏每人送给两个大白馍。 近两年,柳家湾家家户户的粮食囤都有了不少的存粮,又加上饲养了家禽家畜,把它们卖掉一些都能换些钱,购置年货也不再犯难。 这年的春节前,柳家湾几乎每户人家都给家中的老人和孩子添置了新衣服。柳银生家破天荒地买回来几条鲤鱼。 大年初一这天半上午,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大都来到村北边的沙河大堤上,他们满面春风,互致新春的祝福。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里的大街上聚集嬉戏,几个女孩子的头上还插着红花,欢声笑语响遍全村。 春节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过去了。 正月十一这天,柳家湾的村民都传着正月十五这天,沙河镇要举办灯会的消息,不少人都打算这天要去镇上看灯会。 元宵节的早饭后,春红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柳扎根家的大门口。 “二姐,收拾好没有啊?咱该去了!” 春桃从堂屋走了出来,“收拾好了,咱赶紧去吧。”她又回头对胡氏说:“奶奶,俺几个去了。” “去吧,把几个小孩看好。”胡氏说道。 过了一会儿,春桃、春红、小寒、单巧就带着一大群孩子沿河堤去了沙河镇。 他们来到镇上那条南北大街,此时的街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人,大家都喜笑颜开。看见每个商铺门口的两边都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孩子们都很新奇,柳莺、大宝领着几个大一些的小孩从北头跑到南头,又从南头跑到北头,想数准确大街两旁到底挂了多少只灯笼。 几个女人每人拉着一个小孩在大街上慢慢地行走,她们还一边比较着哪家店铺门外的灯笼更好看。 突然,从南边传来了锣鼓声。 “咱几个赶紧走吧,”小寒说道,“舞狮子的开始了。” 她们抱起孩子随着人流向大街的南边涌去。 在永春堂的外边,摆放着四张八仙桌,几位老汉正在旁边卖力地敲锣打鼓。很快,他们的周围就围成了一圈厚实的“人墙”,柳莺、大宝都挤到了最前边,春桃她们也分别找到了有利位置,还有人朝这边涌来。 一金一银两只狮子合着锣鼓点、摇头晃脑从永春堂走了出来,人群自动给它们闪开了一条道。这两只漂亮的狮子来到八仙桌前的空地上,它们跳来跳去。这两只狮子眼睛又大又圆,血盆大口一张一合,显得特别威武。 随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锣鼓声越来越激烈,两只狮子也越发有了精神,它们时而踱步,时而碰撞身子,时而站立起来,引得孩子们大声欢呼。 过了一会儿,那只金狮后脚一蹬就跳上了一张八仙桌,随后,银狮也跳了上去。两只狮子在桌子上翻滚跳跃,后又扭作一团,赢得人群中阵阵欢呼声。 一位戴着黄巾的中年男子手拿一只红绣球从永春堂走了出来,他的嘴里喊道:“大家伙让一让,我把绣球送过去!” 这位中年男子到了空地上,他手执红绣球转了几圈后,就不时做出一些有趣的动作,引逗桌子上的那两只狮子。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金狮直起身子纵身跳下来,顺势叼走了那只红绣球。观众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还伴随着阵阵叫好声。 金狮落地后摇头摆尾,叼着红绣球向银狮炫耀。那头银狮心有不甘地跳了下来。金狮用一只前爪抚摸银狮的头,好像是在安慰它,银狮却猛地把那只红绣球叼进了嘴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锣鼓声停了。 东方自强从诊室出来,他微笑着穿过人群,把两个红包递给敲锣的那位老汉。几位老汉又敲起了锣鼓,金狮和银狮冲东方自强作了几个揖,东方自强朝它们还了礼。 两只狮子和那几位老汉就朝对面的那家杂货店去了。不少的孩子也跟着他们去了。 “二姐,每个店铺都给他们发红包,今儿上午他们可不少挣钱啊!”春红笑道。 “这一班子人从年前就开始练,挣几个红包也是应该的啊。”春桃说道,“刚才那个人把狮子头摘下来,他脸上都是汗,大冬天的也不容易啊!” “那个小伙子露脸的时候,我看着有点面熟啊。”单巧说道。 “看着面熟就对了。”小寒笑着说,“他不就是咱村银生家的秋收嘛!” 舞狮的那班人离开后不久,一支高跷队就从南边走了过来。他们的表演令在场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即将中午的时候,春桃她们几个带着孩子们回家。走在路上,大宝他们还高兴地模仿着那些舞狮和踩高跷的动作。 晚上,柳扎根用独轮车推着胡氏到沙河镇去看烟花。和他们一起的还有黄刚、克俭、赖祥、杨家康等人。 他们先去大街上看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接着又看了踩高跷和舞龙舞狮。 最后,他们随人群来到沙河镇北边的沙河大堤上去看烟花。沙河北有人得知沙河镇要放烟花的事,他们就站在北面的河堤上观看。 突然“呯”的一声巨响,夜空中出现了一颗“流星”,烟花表演开始。孩子们不由欢呼了起来。 只见有的烟花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有的烟花像一面面银色的瀑布,还有的烟花像一颗颗信号弹……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人们不时发出一阵阵的赞叹声。 正当两岸的群众为烟花欢呼喝彩时,在赵兰埠口一所院子的一间屋子里,在昏黄的油灯下,几个男女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第三百零八章 谣言 正月十八的上午,扈氏愁眉不展地来到黄强家。 看见黄刚媳妇和黄强媳妇正领着家里的几个女孩子在院子里经线,扈氏带着哭腔问道:“婶子,俺强叔在家不在啊?” 黄强媳妇正忙着挂线,她头都没抬,“你强叔吃了饭就去镇上了。” 看到扈氏一脸愁容,说话的腔调也不似以往,黄刚媳妇就问:“家安媳妇,你这是咋了,是跟谁生气了吗?” “婶子,我没有跟谁生气。”扈氏哽咽着说道,“我想问问他,去打仗的那些年轻人现在都啥样。我听说咱们这儿去的兵一到那儿就死的死、伤的伤。受伤的都教美国人抓走当俘虏了!” 黄刚媳妇非常吃惊,“你是听谁说的啊?我咋不知道啊?” 扈氏嘤嘤哭着,“外边的人都知道,就咱村的人不知道。美国的报纸上都登了相片,好多人死在地上,一眼看不到头,都是咱中国派去的兵。年前乡里给咱送米送米的时候,老李他们就知道这个事,只是他们瞒着咱这些人,不跟咱说。” 几个女孩子听了扈氏的话也都非常难过,黄刚的大女儿黄好不由抽泣了起来。 黄刚媳妇眼含泪花,她哽咽着问:“他二婶儿,小强跟你说过这些事没有啊?” “嫂子,你忘了,十五那一晚上咱一家人坐在堂屋吃元宵,你兄弟还说李队长跟他说的,咱们的志愿军把美国鬼子打得屁滚尿流,还俘虏了他们不少人。”黄强媳妇说道。 “那是老李没说实话吧?”扈氏说道。 黄强媳妇笑了笑,“老李说没说实话我不知道,反正俺当家的不会说瞎话。” 大雷老婆拄着拐棍从堂屋走了出来,“家安媳妇,你们几个在外边说的啥啊?咋不坐屋里去说啊?” 扈氏抹了一把眼泪,“大雷奶奶,我过来看看俺强叔在家没有,想问他一个事。” 大雷老婆紧走了几步,“你说啥啊?” “奶奶,俺这个大嫂子说,咱这儿那些去抗美援朝的人都出事了。”黄好哭啼啼地说道。 大雷老婆大惊,“你这是听谁说的啊?” “外边的人都这样说,就咱村的人不知道。昨儿下午我去赵兰埠口买鞋面布,听人家这样说,今儿个吃了饭还听人这样说。”扈氏说道。 大雷老婆哭了起来,“我的大孙子现在啥样啊?我的老天爷啊!” 黄刚媳妇和扈氏也大哭了起来,那几个女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黄强媳妇想了想就说:“娘,嫂子,你们先别哭。你们想想,要是咱中国打仗打败了,不还得招兵吗?现在提招兵的事了吗?” 几个女人想想也是,她们都停止了哭泣。 黄强媳妇又劝说了扈氏几句,她就心神不定地离开了。 快晌午的时候,黄强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黄刚媳妇急忙问他:“他二叔,家安媳妇上午来找你,说外边人家都说咱们这儿去当兵的那些人都出事了。到底是真是假啊?” “这是假的,是有人造谣。”黄强说道,“我今儿上午去乡公所开会,说的就是这个事。李队长正在查这个事!” 黄刚媳妇半信半疑,“无事无非,谁造这个谣干啥啊?” “土改那年,叶鹿鸣不就造谣说老蒋的部队快打过来了嘛!” 黄刚媳妇笑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小强,小强,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大雷老婆在堂屋嚷道。 黄强媳妇笑着说:“咱娘也是问你这个事,赶紧进屋跟她说说,别让她再担心了。” 黄强就朝堂屋走去。 几天后,李天明来到柳家湾开了一个村民大会。在村民大会上,李天明说志愿军打了一个又一个大胜仗,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中国和朝鲜人民。 他并且拿出一些报纸让村民传阅,尽管大多数村民不识字,但他们能看懂上面的图片。在这些图片中,他们看到志愿军战士雄赳赳气昂昂赴朝作战的英姿,看到美国鬼子举手投降的画面和朝鲜人民欢迎志愿军战士的场景,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李天明他们却感到不安,因为他们没有查到谣言是从哪儿传过来的。 出了正月,又到了春季田间管理的重要时间,但柳家湾和附近几个村庄的很多农民做起活来却打不起精神,有的人家之前积好的肥都不愿意运到地里。 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因为美国放毒瓦斯,志愿军许多人被弄坏了眼睛。大卡车晚上往开封和郑州城里送去很多瞎子兵,瞎子兵躺在屋子里不外出,不让老百姓知道。”、“志愿军死伤大半,已经退出朝鲜,东北很快就要失守”、“共产党要逃到北边苏联那儿去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了,美国有原子弹,足以对付四五个像苏联那样的国家。国民党就要回来了,地主家的地将来还是地主家的。 当乡长皇甫振和副乡长李天明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他们一边召开群众大会辟谣,一边暗地里追查这些谣言的源头。 二月初的一天傍晚,李天明和小迟来到柳家湾。他们径直去了黄强家。三个人说了一会儿,黄强就从家里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黄强和杨家安一前一后走进黄强家的院子。黄强把杨家安领进堂屋。 看见李天明和小迟,杨家安有点吃惊,“老李,你俩啥时候来的啊?” “我俩也是刚到。”说完,李天明示意家安坐下。 杨家安坐下后,李天明笑着问:“家安,开封和郑州城里送去很多瞎子兵这个事你听说过没有啊?” “我听说了,这肯定是造谣。”杨家安说道。 “你说是造谣,可有人相信啊!”小迟笑道。 家安笑了笑,“反正俺一家人都不相信。” 李天明严肃地说:“家安,乡里已经查出来了,开封和郑州城里送去很多瞎子兵这个话就是从你那个侄儿淘气那儿传出来的。国民党就要打回来了这个话也是他说的!” 家安登时满脸通红,“这个小货蛋子,我还不知道哩,他竟然这样给我在外面扒豁子。老李,你就放心吧,回到家我就吊起来打他,非得把他打个半死不中!” 李天明摆了摆手,“家安啊,这可不是打孩子这么简单的事啊。你就不想想,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咋会知道这些啊?肯定是有人教他这样说的!” 杨家安紧张了起来,“俺家的人可不会这样教他啊!” 第三百一十章 柳扎根舍己救人 他们成亲那天,杨家康、柳扎根、黄克俭一块前去贺喜。 两年又过去了。 这年夏天的一个上午,春桃带着柳莺、柳庆、二庆和柳燕乘船去项城肖家庄走亲戚。 这几年,春桃回娘家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这其中的原因一来是陆广原老两口的岁数大了,春桃对他们的身体放心不下,二来是因为在土改后的第二年,春桃生下一个女儿,她的大弟弟春生小两口婚后几年间一连生下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两口子非常想要一个闺女。经过陆广原的老婆做工作,柳扎根两个人就把这个女儿送给了春生夫妇。事后,春桃有些后悔,觉得对不住这个女儿,所以她就经常去看看她。 去肖家庄之前,春桃擀好了面条。中午,柳扎根做了捞面条。 几天前扎根患了痢疾,昨儿个他刚刚痊愈。柳扎根食欲不振,他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午饭后,胡氏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乘凉,扎根拿了一张苇席去后边的河堤上歇息。 柳扎根把苇席放在一棵大杨树下,他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滚滚东去的河水,然后就躺在了苇席上边。河堤上凉风习习,在一片时高时低的蝉鸣声里,他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忽然,柳扎根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喊:“姨夫,荒年、黄仇、新州几个人在河里上不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扎根急忙睁开眼睛,看见柳迪站在他的旁边,正用焦急的目光望着他。 柳扎根猛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个在哪儿啊?” “就在西边。” “走,咱过去看看。” 二人就沿着河堤朝西边跑去。 跑了三四百米,柳迪指着不远处说:“姨夫,他仨就在那儿。” 柳扎根慌忙来到河边,看见有三个小男孩正在水里挣扎。他脱下鞋子,纵身跳到水中。柳扎根先把离河边最近的那个孩子拉到了岸边,然后又游到河中间去救杨家康的二儿子新州。 游到新州的身边,他迅速抓住了柳扎根的左手,在水中拼命挣扎起来。柳扎根心里一惊,但是也没敢松手。他拉着新州朝河边游去。把新州推到岸边,柳扎根再一次朝河中间游去。 还在河里挣扎的这个孩子是黄仇,显然他已经喝下了不少的水。尽管柳扎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游到黄仇的旁边,把右手递给他,黄仇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他吃力地游过去抓住柳扎根的手,然后猛地往自己那边拽。 柳扎根定了定神,终于把他拉了过去。这时,柳扎根感到浑身无力,他使出最后一份力气拉着黄仇朝河边游去。 柳扎根的胸部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疼得“哎呦”一声,他看了看,发现是被急流裹挟的一根木头。扎根猛地把黄仇朝南边推了一下,“黄仇,你赶紧游过去吧,我没劲了。” 黄仇孩子慢慢地游到岸边。 柳扎根在水里已经精疲力尽了,他张开嘴想喘喘气,河水立刻灌进了他的嘴里。他的眼前模糊了。 这时,扎根看见克功正在他前边不远处冲着他笑。 “大孬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咋还恁年轻啊?” 克功不说话,仍然看着他笑。 柳扎根眨了眨眼,克功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住他使劲往下拽,他已无力挣扎,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荒年和新州站在岸边渐渐缓过神来,他们看见柳扎根的头沉到了水里就哭喊起来。柳迪急忙跑回村里去喊人,黄仇坐在河边,大口喘着粗气。 闻讯赶来的乡亲们有的跳进湍急的河水中打捞,有的站在河边呼喊。 胡氏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当她醒来后,听到后边的河堤上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站起身洗了一把脸就去一看究竟。 当胡氏来到河堤上,看到几位同村的人匆匆忙忙地从她身边走过,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与她说话,这令她十分纳闷。 她拦住了一位叫王小妮的妇女,问他们是去干什么。王小妮吞吞吐吐地说:“奶奶,没有啥事儿,你就在这儿凉快吧。” 胡氏不放心,就跟在人们后面,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有几个人看见了她就让她回家,但胡氏不愿意。小寒和春红要把她搀扶回家,胡氏说:“你们要是不跟我出了啥事儿,我就不回去。” 小寒和春红没有办法,就只得告诉她扎根为了救三个小孩在河里没有上来,大家都要去找他。胡氏一听,就连忙往前跑。春红和小寒只好搀着她朝西边走去。 走了一会儿,胡氏看到下边的河边站了不少的人,还有十多个青壮年男子正在河里不停地游来游去,她就要往河边跑。 几个女人拉住了她,胡氏坐在河堤上嚎啕大哭,嘴里还说着:“扎根,乖乖,小乖乖,快点上来吧。奶奶在这儿等着你啊!” 一旁的几个妇女也都流下了眼泪。 但三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有找到柳扎根。几个女人把嗓子已经哭哑的胡氏送回了家里。这时,春桃和四个孩子刚刚回到家里,一看几个人把奶奶搀扶了回来,春桃赶忙问咋回事。 胡氏哽咽着说:“扎根掉沙河里了,十来个人下去捞他,现在还没有见人。” 春桃一听,立刻昏了过去。胡氏指点着身边的小寒去掐春桃的人中。 过了一会儿,春桃苏醒了过来,她放声大哭起来,柳莺几个人也哭了起来。全正老婆、全忠老婆、大雷老婆、小秋、单巧等人也来到了柳家,她们一边陪着胡氏、春桃和柳莺流眼泪,一边又劝慰着她们。 第二天下午,柳扎根的尸体在十里以外的河中漂了上来。乡亲们把柳扎根的遗体抬回了柳家。春桃一看见丈夫的尸体,又哭得昏死了过去。众人急忙把她抬到了里屋,柳莺正趴在父亲身上痛哭,一看到母亲哭死了过去,又哭着去喊母亲。 胡氏瘫坐在柳扎根的身边,哭喊着:“扎根,小乖乖,你咋死在奶奶前头了?奶奶还指望着你给我养老送终的啊!奶奶替你去死吧!乖乖,你睁开眼再跟我说几句话啊!老天爷啊,我的命真苦啊!扎根啊,乖乖儿啊,你爷爷是我埋的,你爹也是我埋的,我还得再把你送走啊!老天爷,你咋不叫我死啊?让我活着受罪啊!” 招娣、春红几个女人抹着眼泪劝慰着胡氏。 柳家湾的乡亲们都被柳扎根的行为深深感动,他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柳扎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第二年的夏天,金花领着大毛和小香来柳家湾走亲戚,她才知道哥哥去世的消息。春桃领着金花来到柳扎根的坟前,姑嫂二人都跪在坟前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二人才停止了哭泣。她们拔去了坟上的几棵野草,相互搀扶着回家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珍惜美好生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仲春的上午,在赵兰埠口村北的沙河大堤上,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边走一边说着笑着。 此时春光明媚,和煦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空中不时传来百灵鸟欢快的鸣叫声,河堤上两排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一片片树叶闪耀着翡翠般的光芒,沙河两岸的柳树像一位位多情的少女,婀娜的柳枝迎风飞舞。一艘艘轮船行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为这个美丽的春天又增添了不少生机。 这四位老人是杨家康夫妇和林坤夫妇。早饭后,杨家康老两口步行来到赵兰埠口看望林坤夫妇,他们喝茶聊天,谈得非常投机。 杨家康看了看手表就站了起来,“十点半了,俺俩回家,改天再聊吧。” “老杨,今儿上午你俩不走了,咱老哥俩喝两盅。”林坤说道。 “改天再喝吧。”小秋笑着说,“俺俩来的时候,淘气媳妇去跟我说,今儿晌午他们家包饺子,请俺俩到时候去他们家吃饭,我也答应她了。” “既然这样,俺就不留你们两口子了。”灵芝说道。 林坤夫妇就出来送客。 五十年代,杨家康夫妇都参加了乡里的宣传队。由于柳扎根不仅能表演渔鼓道情,而且能拉会唱,小秋唱的曲剧也很受群众欢迎,他们很快就成为了乡宣传队的骨干。 后来,各乡的宣传队到县里汇报演出,杨家康小两口的节目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县里组织优秀节目到全县汇演,杨家康和小秋在全县有了名气。 几年后,广川县政府要成立曲剧团,县里抓宣传的艾县长任命杨家康为团长,让杨家康和小秋负责组团。杨家康夫妇从原来各乡的宣传队里挑选了十几名精兵强将,又在全县的青年中招收了二十多名学员。 县曲剧团成立后,杨家康和小秋一边参与演出,一边还要教授学生,他们就把家搬到了县城的剧团,甘氏也随他们去了县城。 又过了几年,甘氏无疾而终。杨家康夫妇就把甘氏和辛洪葬在了一起。他们一家住在剧团,每当春节、清明节或族里有事的时候,他们才回家看看。 邓州、新州和他们的三个妹妹成年后都在县城找到了工作,他们都把家安在了县城。 杨家康和小秋同一年退休。退休的前一年,杨家康出钱让杨诚找人把他的几间老屋扒掉重建。退休后,杨家康老两口就搬回了柳家湾。 林坤和灵芝成亲的前几年,灵芝一直住在娘家。等到林坤分了两间住房,灵芝才带着儿子搬到了县城。 林坤后来给灵芝找了一份在县委招待所当服务员的工作。 八十年代初,林坤离休,灵芝在一年后退了休。他们就搬回赵兰埠口居住。两年后,杨家康和小秋也回到老家安度晚年。他们见面的机会又多了起来。去柳家湾见杨家康的时候,林坤也时常会找黄克俭和柳胜那些人聊天,有时他们就在杨家康家喝上一杯。 人到晚年,过去的那些岁月常常会涌上心头,林坤也是如此。 这天夜里,灵芝又一次被林坤的声音惊醒。 “报告首长,穿插连前来报到,应到一百五十人,实到十六人!” 林坤又挥舞着手臂,“同志们,冲啊,杀啊,为战友报仇!” 灵芝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开关,卧室里顿时亮堂了起来。她摇了摇林坤的身子,“老头子,你又做梦了吧?看看你头上的汗!” 林坤醒了。 “你又梦见那一场战争了吧?” 林坤点了点头,“那场战争深深印在我心里了。你睡吧。” 灵芝又按了一下开关,她很快又睡着了。 林坤却再也不能入睡,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段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他又想起了长眠于异国他乡的战友们。 第二天早上,林坤又向妻子讲起了那段岁月,他禁不住老泪纵横。灵芝眼含热泪为老伴擦去泪水。 早饭后,杨家康和小秋来访。灵芝沏了一壶茉莉花茶,他们四个坐在沙发上闲聊。他们聊到玉皇会、聊到大旱灾、聊到日本侵华、聊到土改、聊到抗美援朝、聊到柳扎根一家、聊到黄克俭一家,又聊到如今的幸福生活...... 林坤老两口把杨家康和小秋送到村西头。 “老杨,你俩回去吧。”杨家康笑着说。 “走,一块去盘龙观看看。” 很快,他们来到盘龙观遗址。昔日的那些砖头瓦砾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几株雪松和两棵银杏树。 那几株雪松是广川县文管所在七八年前种下的,它们挺拔茂盛、伸腰立枝,就像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宝塔。那两棵银杏树是林坤转业回来的第二年春天种下的,它们已长有碗口粗,笔直的树干有两层楼那么高,显得正直而又威武,肃穆而不失优雅。 在几棵树的中间有一座坟,坟前立有一块石碑,上写林六道长之墓几个大字。林坤朝那座坟走了过去,杨家康他们仨也跟了过去。四人并排站立在墓碑前,一齐向林道士鞠躬行礼。 林坤擦了擦眼泪,“我永远忘不了师父对我的养育之恩啊!要不是当年他老人家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哪里会有我林坤的今天啊?” “水有源,树有根,人也不能忘了根本啊!”杨家康说道。 林坤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又来到河堤上。 杨家康笑着对林坤说:“老伙计,刚才咱说扎根的奶奶活了九十多岁,咱也得好好活啊,争取再活三十年!” “中啊,”林坤说道,“现在的日子这么好,咱一定得多活几年。” 杨家康说:“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说不定比咱想的还会更好。” “那可是。”灵芝笑道,“三十年前,当时有人说会有一天用上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洋犁子、洋耙,那时候谁都不敢相信,现在这些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嘛。” 小秋接过了话茬,“再有三十年,咱们国家到处都得变成大花园了!” 几个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全书完) 完本感言 我是一位七零后,从上小学二三年级起就对读书产生了兴趣,不过当时看的都是连环画。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阅读一些小说。当时农村的条件差,书籍也少,不管遇见什么样的书,只要能借到手,我都读得津津有味。记得在上小学的几年间,我读过《断线风筝》、《出山第一案》、《刑警队长》、《西游记》、《秦始皇》、《封神演义》等。 读的时候,有很多的字不认识,也有不少的字词不明白意思,当时也不知道查字典,就囫囵吞枣读完全本,有的甚至读了两遍三遍,现在想来还觉得有趣。 读初中的那几年由于课业繁重,读的课外书很少,印象中就读过《暴风骤雨》、《雪山飞狐》和几本《故事会》、《上海故事》等。读中专的三年里读的书不少,大多是武侠小说和港台的言情小说。 参加工作后,由于工作单位在农村,单位连一个图书室都没有,自己的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一百多块钱,除去基本的生活开销就所剩无几,因此也没有闲钱买书,自然读书的机会也不多。 二零零五年,我的工资每月涨到五百多块钱,这个时候就能够一年买几本书了。二零零八年,我买了一台电脑,互联网给我打开了一座知识的宝库,我可以很方便地读书了。 又过了几年,我萌生了写一本书的想法,想写一本关于民办教师奋斗历程的书,此后就开始做准备。几年前,我开始动笔写了一部七十多万字的乡土小说——《凤凰桥往事》,这部小说描写的是豫东一所农村小学几位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历程,记录了他们工作和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学校的变迁以及豫东农村几十年以来的巨大变化。 写完这部小说的几个月后,我又动手写了一部《麒麟剑往事》,这本书写得有些信马由缰,它以捻军起义、废除科举、剪辫子、抗日战争等事件为背景,描写了在动荡的年月里,豫东一个小镇上东方自强一家的悲欢离合。这本书写得有些散,中间还穿插了一些有关落第秀才、和尚、道士和民间艺人的内容。 《麒麟剑往事》这部小说,我原本写八十万字左右,没想到写着写着就达到了一百万字,前后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在写作的过程中,有些过去的史料我也不是太清楚,所以就边查找资料边写作,自己也感觉挺有意思的。 写完《麒麟剑往事》这部小说后,感觉自己也增长了一些知识,心里也就有了些底气。再加上手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材料,所以就萌生了再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想法,想写一下过去豫东农村的风土人情。 我之前写过一个短篇,名字叫《柳扎根》。这篇小说有三万多字,记述了柳扎根的几个故事。我就想在这一个短篇的基础上再加入几个人物把它扩展为一部长篇小说,苦思冥想了半个月后,就完成这部《沙河人家》的大纲。原来小说开头的部分没有动,增加了柳扎根的爷爷——柳文善的一些故事。大雷是柳扎根家的邻居,在《柳扎根》中他是一个一带而过的角色,在本书中增加了他的出场次数,后来又增加了三雷一家、三雷的发小杨四兴一家和彭氏一家。盘龙观、唐冲、兰玉成、兰玉龙、兰丰和小焕这些也都是新添的。 在小说《柳扎根》中,程秋生和阿土都是柳扎根成年以后才遇到的人,在本书中,我让他们提前出场,也算是为后面的故事埋下伏笔。 在二零二二年七月上旬,我在起点中文网上传了《沙河人家》的大纲,审核通过之后就开始发表了一些章节。因为本人的能力有限,直到发了二十多万字才得以签约。 在写《麒麟剑往事》这本书时,不管多忙,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外,我都能保证每天发两千字。但写这本书就不一样了,每个月总要断更几天。这也并不是我比以前忙了,而是很多时候尽管苦思冥想却不知道如何下笔,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煎熬。 写了三十万字以后,有好几次我就想放弃,不想再做这个苦差事了。这个情况在写《麒麟剑往事》的时候就出现过,我明白这是缺乏创作激情了。但过后再想想,觉得做事不能半途而废,还是得把这本书完成。 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涉及到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河南大旱、豫东匪患和新中国成立初期几年中的一些事件,由于手头缺少这些方面的材料,所以写起来速度很慢,有时两天才能写出来千把字。 几天前,我的电脑显示器出现了问题,我就把它送去维修点修理。好在儿子的电脑在家里,我就用他的电脑完成这部小说的最后几章节。 八月十五日下午,我终于完成了这部六十万字的小说,心里松了一口气。创作中的不快和煎熬全都忘了,心里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喜悦。 其实,创作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对于一些历史事件,我从不清楚变成了解,这也是给自己一个提升知识的过程。在本书的创作过程中,我重温了豫东人民在清末、民国期间遭受的种种苦难,这使我更加明白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我们一定要牢记历史,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把我们的祖国建设得更加繁荣昌盛。 由于是现写现发,检查的时候匆匆忙忙,里面一定会出现不少的错别字和不通顺的语句,还请读者朋友原谅。 这几年完成三部长篇小说,感觉挺累的,也需要歇歇脑子了。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要把《麒麟剑往事》和《沙河人家》这两本书从头至尾看一遍,错误的地方订正一下。 非常感谢编辑小北老师和拉拉林老师的帮助和鼓励,感谢文友们一直以来对中原布衣的大力支持,欢迎朋友们给我留言,指出我作品中的问题。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