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长如》 一 姜珣上山 “姜珣,灵根深而有须,水六土四,润水厚土,上品。岁十一,入清净阁启灵。”长老话音落下,便有童子上前递给姜珣一个包袱,领她到边上小室继续等待。 看着前面比自己低一个头又笑脸盈盈的女童儿,姜珣弯下身,问道:“妹妹,我的行李在哪里?” “姐姐好,行李俱在清净阁。” “启灵的地方?” “是的,姐姐。” “那什么叫启灵呢?” “姐姐,在清净阁会有大人教导启灵之事,童儿不知。” 摸摸童子的头,姜珣轻呼了口气。看来她是能留下了。见识过风云变幻,她不想再回去。 “李雪莹,灵根错而有须,水火风一六三,水木成风,大火热水,风助火势,中上。岁十二,入清净阁启灵。” “谢亭,灵根深而有须,冰七木三,金水冰寒,上品。养灵有成,岁十四,入丹心阁启灵。” “李成信,灵根错而有须,金木火土五二二一,薄土藏重金,中品。岁十一,入清净阁启灵。” …… 清净阁。 “可累了?”面目和蔼的中年男子一挥手,似是有一道柔和的光芒拂过。姜珣觉得身子暖洋洋的,如初春梦醒时般生机蓬勃。 “我是这清净阁管事,姓秦。此后,由我教导你们,你们可称我一声‘老师’。”话音未落,便见秦师手一翻,便有了个精致布袋,内里似乎皆是棱角之物,布袋鼓鼓囊囊。 “依次过来取牌,此为安居牌。清净阁的居所两人一屋,四人一院。餐食在膳堂,院里也有厨灶,日常所用皆有仆役添置。仆役隔日便会整理清扫院落。尔等行李晚间便会送上门。” “前回拿到的包袱里有你们的身份木牌,勿失。待学成之后便可替换为玉牌,功效多多。明日着包袱里的衣物,若要修改大小及替换,可去后堂找秀娘,她是副管事。若是觉膳堂甚远可寻仆役订餐食,不过今次是免不了的。餐食上门自也需花费,此处都是将入修行者,花销皆为铜月石,包袱里的元宝样物便是了。你们是最后一批了,明日辰时中期来此听讲。” “现在去自己的院落里休息吧。对了,归途若是遇见师兄师姐,记得问好。” 姜珣正看着手里刻着十一的安居牌,回想着秦师所言,一张大脸就凑了过来。 “你也是十一院?我也是!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等姜珣回答,手已被拉起,被温暖的少女带着自己向外走去。 “对了,我叫李雪莹,你叫什么?”少女回头,灿烂一笑。 “姜珣。”姜珣默默调整姿势,让自己的手舒服些。或许第一个朋友就是这个活泼的女孩子,山上的生活看来还不错。 …… “呼,舒服!好累啊。”李雪莹一把抓起屋内的茶壶咚咚喝一通后向右两步往下一倒,瘫在了床上。姜珣惊奇地看着她一气呵成仿若归家般的动作,欲言又止,只得倒了杯茶,慢慢抿着。 淡墨衣衫的皆是师兄师姐,而归图则是浓墨重彩的宣画。 一路师兄好、师姐好走到自家院里,着实疲累。 姜珣环顾屋内,正中一圆桌墙前一平桌,左右各有一床一柜一箱一桌。桌前一扇窗微展,桌边立有半丈高铜镜,两边的屏风折叠,折叠的轴线自然地将一间屋划分成了三瓣。 入口的茶清甜微暖,是刚续上吗? 正在姜珣思绪翩飞时,李雪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就要掏包袱,口中嚷嚷着“我也要穿弟子服”之类的话。 “哈哈。”姜珣笑了起来,她的舍友有趣极了。 “你笑什么?”李雪莹转头看着桌边的大家闺秀。 “你说得有理,需看看道袍的大小。”姜珣放下茶杯,摊了摊手,落落大方地迎上舍友的视线。 正打开包袱要取衣物时,院外传来役从取行李的吆喝。与李雪莹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屋外。眼睛刚准备拥抱阳光时,对屋吐出一对容貌相似、各有光华的明珠:方揽月,方落星。 四女通了姓名,认了行李便去了正对的东屋添起茶水细细讲起来历。 姜珣和李雪莹欲探讨启学和启灵之义,方家明珠们却是抬手掩笑,向对屋的修行白丁讲解起修真常识。 姜珣这才知,之山国方家是个修真世家。何谓修仙世家?家主传外孙的血脉维系之宗族。而脚下这清净阁所属,是一等大宗景虚宗,世称东景剑南,北凉西荒,卫中繁星。 剑南之意是南边有大河,浩渺如海,一剑留痕。 西荒是凡人甚少,只有修行之小家小族可存。 北凉却是道其冰天雪地,常人不可及。 中域正是方家所在,宗门家族散修如天上星子,拱卫此界高山指天山。 “此界?”姜珣与李雪莹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这东南西北中并海外虽广阔无比对那些上修前辈来说仍是小域。”方落星闻言解释道。“听闻指天山上便是更广阔的世界。”方揽月言语多是向往。 “对我辈来说,此界已是广大了,却不能好高骛远。”方落星突然正色道。 此言毕,几人又互通了长老批言。方揽月又言道那长老之称谓只有内门中人可得。而灵根也只有金丹以上的前辈真人才能细细探查给出批言而不错漏遗误。 东屋的清甜茶水中,对方家姐妹的家学渊源,两人听得如痴如醉,双眼见迷离,两颊生红晕,恨不能身化利剑蛟龙直上九霄,摘星揽月作礼,寻金红之海问道蓬莱。 待茶干腹鸣,李雪莹一把抱住方揽月俏皮道揽月摘星就在眼前。至于为什么只揽了月亮,却是星星及时落在了姜珣后头避过其毒手。 受修仙这瑰丽之景激荡,姜珣也是玩心大起,捧起落星招呼舍友向外去寻仙访道。 日西斜,天色纁,尚是凡俗的女孩们曳踩着影子寻向膳堂。 ...... 窗边,桌前,月光落,烛火明,静看晚风挽起垂落书册上的一缕黑发。 伸手理了理头发,姜珣合上了这本包袱里的小册子。其简述了灵根、修仙者和启学事项。 “姜珣,该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听课。路可不短。”屏风外传来李雪莹的话音,轻轻的,透过屏风,显得朦朦胧胧恰似这夜色流淌。 小心收好包袱里的二十块仿照三月齐出貌的元宝式样称铜月石的钱币。 轻轻吹灭油灯,回了句“睡了”。 姜珣入了光怪陆离的梦。 ...... 《修真初解》述: 人皆有凡根,乃其灵性沉寂。若凡根成灵根,即可修真。 灵根有须,各有其属,如风、火、水、时之相。 灵根可涵养灵气,灵气可滋长灵根。就如沙漠有了绿洲,涵养水源,又依水而存。若相属有缺,可借器物、灵兽或灵种为外置后天灵根,因而世间流传有器灵根、兽灵根、蛊灵根之说。 二 通识课 姜珣是听着屏风外悉悉索索的响动醒过来的,心神还在那乘云入海的梦中。紧紧闭眼又放松,姜珣坐起身摇了摇头,穿上月白淡墨纹样的弟子服出了屏风,李雪莹正在镜前摆弄自己的头发。发已及腰,少女将秀发梳前拢后,颇显手忙脚乱。 倒是驱了姜珣的睡虫。 伸手接过小肉手里的木梳,轻柔地一下一下梳顺绾起。 镜中的脸恰似翻出肚皮的小奶猫。 “在书院都是书童梳的头么?”点点小奶猫的脑袋,姜珣问道。 “书院不让带书童。以前都是弟弟给我梳的。”镜里的小奶猫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小手拉住小手:“去水室洗漱吧。” 十一院的四人赶到清净阁时,殿堂内四四方方摆着蒲团与书案,落座了约莫半数。盘坐的、半坐的、跪坐的不一而足。四人挑了相邻蒲团的空当盘坐下来。 讲台上摆了块梢大的蒲团。书案上却是空无一物,边上有香炉,立有一柱铜紫色的香,并未燃起。 约过了一刻,昨日的秦管事盘坐在蒲团上,似是在闭目养神。 下面的弟子学着秦师的姿态盘坐了起来。 十一院的四人默默无言。 姜珣盯着那铜紫色香,似有若无地闻到一阵香气。却不好相问旁人。 突然那香燃了起来,原是零零落落地来人填满了空隙。 秦师张开眼,眉毛微挑,不再似之前般平易近人。 却说这一节课属通识课。 清净阁弟子虽有方家姐妹般的弟子,但多是凡俗中来人,就如姜珣,在所学书院中见到修真者,知其能飞天燃火,神采奕奕,仙风道骨,亦知自己可以凡俗之身踏入这通天之途,昨日也听闻了修真界之奇闻通识,但修行之方方面面又岂能一朝道全? “灵根,是人体内气之灵光。修行所作,便是聚天地灵气,辅以五行体之精华壮大灵根。人有精气神,精为体,气即灵,神为识。若灵气在体内周天流转,修行中人称之为练气小成,此时上下交感即生出灵识。练气是修行之初境,有养灵、冲脉两小境,以灵识作别,练气大成后即可入筑基境界,经见己、玉液、黄芽可结出金丹,成至人。九转明神。” 秦师顿了顿,坐下弟子神情尽收入眼底,憧憬,向往,自信,如每个入道弟子。 “明神之上境,称作化神,以为神明。我景虚宗太上长老便是神人,超脱上界。修行界达者为先,若遇金丹及上境修者,需尊称真人。待尔等练气小成,经我考校成景虚宗外门弟子时,对门中前辈可称师叔。 此是修行境界。至于灵根,便是我辈修真者修行之前提。草木有优良,灵根亦有强弱。然草木葱茏岂能人为评定,人人皆有成仙成道可能,不过路途艰险不一。故一朝修行,信念不可谓不坚。 尔等入阁成预备弟子,入道幸得人引,但之后道途皆是个人缘法,师门不过授业解惑传道,修行在个人。 五年为期,唯有灵识生就练气小成,显学杂学学成,可升外门弟子,若不能成,便只有杂役弟子与出宗两路了。 灵根有属,金水木火土五行。水为五行之源,水木相交,感阴成风,感阳为雷;金水冰寒。故有风雷寒之异属。 灵根有须,各有其属。单属灵根者罕有,时称单灵根者,因其纯粹,金丹可期。然人皆五行之体,单灵根只取其一,五行不生,需转化人体为单灵体而精气相合,其于修仙界行走时更易被针对,祸福相依。 修仙界以二三灵根及单属强势之四灵根为佳,其以缺损破五行而生五行。若是五行灵根,却是五行相生不易相长,修仙界中五灵根之人多走炼体之路。 在座弟子皆是灵根评定都是中上品,这些评述便不再多言。欲知详解,可去玲珑书阁自求。 练气是修行第一境,说易也难,说难也易。心思澄静,清明不寐,于有灵之地感受灵气,继而引气入体。感受灵气端看识海清明,引气入体关乎灵根亲和,皆需众弟子清净勿躁。” 语毕,却是有童子将一书册递至姜珣面前书案上,题名“养灵决”。 “此是你们第一境界修行依循,却说灵根所聚为丹田,灵气居于此。灵气将将包裹灵根为一道灵气。养灵之‘养’其一便是聚一道灵气蕴养灵根。灵根与灵气便如沙漠绿洲与水源,此中真意待尔等引气入体便有体会。 灵气依经脉循行,十二经脉为……” 姜珣忙拿起纸笔速速记下要点,墨迹未干,置于案边,复取过新纸匆忙抚平。 “常人体健者,十二经脉畅通,只需灵气入脉开道。然经脉有穴,周天之数,与五行之体穴位对应。养灵之养其二意在温,忌躁忌暴,切勿急于求成。尔等有五年之期,资质上佳,若日日勤勉,不虞学业。 通识课讲述修行、灵文以及术数,除此之外,尔等尚有术法、灵物博闻、赤颢修行简史、武艺、天象、修身等课,术法、灵物博闻、赤颢修行简史三课为必修课,称显学,如修为般需考校,其余诸课意在增长见识,若学有余力,自当多闻多见,此为杂学,然通识课关乎之修为当为根本,勿本末倒置!” 讲至“修为为本”时,秦师或用了“如钟洪声”的祈福增益术法,振聋发聩,头昏脑胀的弟子一惊而清醒,挺直了身板。 见弟子精神势好,秦师又细细讲了灵根属色,金水木火土,素玄青赤黄,多灵根吸引灵气的快慢之分,静心口诀的诵读与默念,一道灵气如果包裹灵根,如何牵引灵气,更轻盈的体态,环境与心情对灵气亲和的影响等等,不一而足。 其虽板着面孔言道修行在个人,絮叨分说又显出了昨日的和蔼模样,让姜珣想起了家中老父。 待这通识课结束,已是未时中期。弟子三三两两走出,都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向膳堂急行。 “方姐姐,盘坐一天你们不累吗?”李雪莹扶着腿,奋力追赶款步姗姗的姐妹俩。姜珣虽也觉酸软,但以往在书院多盘坐于床与同窗效仿修道,还算适应。跟上方家姐妹,姜珣心里却是想着今日不见那柔和的光芒舒缓形体,又想快些解决膳食,回院子细细品读《养灵决》,身侧的书袋里听讲时所作的笔记,也需再读巩固。 膳堂。 弟子尽聚于此却不觉拥挤,但姜珣仍觉得今日之餐食与昨日不同,有诱人之感。 “总算来灵食了!”边上有人欣喜道。 “灵食?”姜珣疑惑地回头欲问方落星,只见一个身着灰绿衣衫的女子立于身后,才恍然觉察淡墨色人群中多了些许生机。 “小妹妹,可别看了,着灰绿制式衫的是杂役弟子,与学阁普通役从不同,有些许修为在身。与你们这些弟子更是不同。膳堂提供的可俱是灵食,有灵气而不散,而这米饭更是宗门所产青菁灵米。”黄姐捏了捏姜珣的脸轻笑道,“像我便是天资悟性平平无奇,学阁五年之期一到便沦为杂役弟子,只得来此寻免费提供灵食的膳堂。” 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姜珣转身打了满满一大碗的青菁灵米。 待找到李雪莹与方家姐妹时,自是被三人取笑了一番。 这青菁灵米软糯清甜,口齿生香。与凡俗中最精美细腻的米糕相比,姜珣都觉得自己能再来一大碗。 相配的青江棠菜则碧绿如玉,带着青叶草香,混着油光,脆而鲜嫩,回甘爽口。这灵食如此美味,怪不得能遭人念叨。念头刚落,满满一盘食也见了底。 还在细嚼慢咽的三人又是笑说姜珣风卷残云有炼体之姿。 饱餐一顿的某人自是急不可耐地想回院落开始修行了。 三 引气入体 待四人回十一院却是过了申时。 姜珣与李雪莹俱都展开屏风建立自己的清净地,尝试修行。 微开窗户使风流通,取出蒲团,整理衣衫盘坐,将《养灵诀》放于身前,姜珣先是睁眼低声诵读静心口诀,闭上眼默读,复又眼半开半闭,感受身侧空气流动。 静心口诀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脑内俱是“清心如水,水起风生,我心无窍”等字眼,姜珣知道今日应该是不成了。 收拾心情起身,天色将暗未暗。对床没有声响,姜珣轻轻出了院门,向膳堂而去。 ...... 夜间,微风吹拂,三月齐出,黄月暗月银月,三色交织。恰遇一大石,姜珣爬至石顶,扶石坐下,欣赏未曾见过的夜色。微微闭眼,双腿晃动,感受清风流淌。 似是银瓶乍破、暴雨突至、黑色夜幕里同时闪烁的星辰,姜珣眼前出现了各色光点,红的膨大,白的细长,黄的凝练,绿的舒展,蓝的无定形,一如夏夜灌丛里突兀齐明的漫天萤火。向后躺倒,背部顺应石头的弧度,暖意渐生,渐渐的,姜珣感觉自己是石缝里冒出来的草,自己的根系悬在空中,四处探寻着土壤:左,右,下,上……有雨落下,打湿了草叶,顺着茎干流向了根部。根部顺着水流向前长着,长着,遇到了土壤,便扎根安家了。 “喂,醒醒!”少年推搡着大石上的女孩。 “雪莹?”姜珣起身,身上凝了不少露珠,抬眼看去,眼前是个与李雪莹七分相似的少年。跳下石头,顿觉身体轻盈精神焕发,而没有夜宿大石的不适。想到昨夜的异象,我这是引气入体了? “你认识雪莹,李雪莹?”面前的少年问道。而此时的姜珣急于回屋探查修为,看清眼前是个男孩后,留下一句“认识,雪莹与我一屋”后便转身向小院而去。 待姜珣静心澄明,心神沉入丹田,蓝黄荧光泾渭分明。虽未完全包裹灵根,但一夜引气入体也足以她自傲和喜悦了。 踏出屋门,院子里李雪莹正坐在小凳上啃着瓜果,那给她梳头编发的少年正是叫醒姜珣之人,也是李雪莹的族弟李成信。方揽月与方落星两姐妹则手拿木剑演练着招式,惹得李雪莹不时叫好。金光灿烂细闪粼光,有着涤荡人心的魔力。 方揽月收剑回转,正对上倚着门框面色恬静淡然的姜珣,上下打量一番,挽了个剑花道:“恭喜!成功引气入体踏足修行。” 正思索回句什么的姜珣猝不及防地被李雪莹完完整整抱住,她左看右看,远瞧近瞧,“原来你就是秦师说的天才么,怎么成功的?灵气是怎么样的?快说快说!成信说他看到你睡在一块大石上,引气得晚间不睡觉才能成功吗?我昨天口诀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姜珣大喘口气打断道:“姑奶奶,先把我放了。”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 清净阁是景虚宗启学众多学阁之一,接纳十一二岁资质上佳的少年。若弟子成功引气入体,经秦师确认便可选修杂学修习。先前观赏方家姐妹的剑招,刚柔并济,剑若游龙,身如轻燕,又暗含杀机不失凌厉,加上之前听闻的一剑斩开白玉河,姜珣起了学剑的兴趣。想起少时邻居自幼便舞刀弄剑向往成为侠士,自己也与他一同提剑挥舞,不知其踏入修仙界后如何了。 “继续修行,总是能相遇的。” 到了清净阁前,请见秦师,却有童子上前说秦师今日不在阁中,领姜珣见了秀娘。这位副管事姿容秀丽,眉目含情,端雅大方。姜珣见到她时她正在轻柔拂拭一把银色寒锋、环首弯刀。屋内肃杀之气弥漫,姜珣挺直身子,一步一挪,走至近前,行了弟子礼。被秀娘的目光注视着,姜珣似是身着单衣立于冰天雪地中,身体每一寸都在战栗。“不错。”与外表不符,秀娘的声音低沉沙哑,“身份木牌予我一观。” “姜珣,你想选学什么?武艺即刀剑枪拳弓棍,修身有琴棋书画之类,还有天象,学庖,养石柴木辨析......” “剑,天象和画。”看着秀娘手里的寒锋,姜珣的剑字重了些。 许是姜珣局促的样子让她看到了从前,秀娘轻笑了一声道:“不必紧张,杂学端看弟子闲暇时间,可增可减。且刀剑棍棒不过工具,学阁开设武艺的目的是让弟子强身健体学个把招式的用处,总不能什么都靠御物术。我以前也耍过剑呢。”说着说着,秀娘的神情似是落寞许多。 将勾画过的木牌收好,姜珣轻声告退。 “留步,”秀娘起身递给姜珣一块书册模样木牌,“你可是清净阁凡人里第一个引气入体的,该有所奖赏,凭此可去玲珑书阁学本凡阶上品之书,剑诀或是术法任你选择。” 这便是意外之喜了。 玲珑书阁。 依山凌空而建,绵延数里。远远观之,青天浓绿一点红,蓊蔚洇润之气更衬得朱红楼阁峥嵘轩峻。步入书阁,阁中大堂内伫立有一女子塑像,手捧书卷,眉眼低垂似在沉思,有秀外慧中之气。 “这是缇萦塑像,是四千多年前的先辈了,据流传,其以一介凡俗之身,在人妖战乱年代保护典藏,改良剑法,传播武艺,故而青史留名。师妹是出自小世界吧,可是新入启学的弟子?在下崔多,目前是外门弟子。”似是看姜珣在塑像前站立许久,二十来岁样貌一身锦衣的男子上前解释道。 见姜珣面上疑惑之色更浓,崔多笑了笑道:“师妹可是还未学此界历史?可去寻《赤颢修仙史简述》观阅,内述有许多奇闻,听闻由我宗一位太上长老修订过,可参考性高。四千年前的缇萦前辈应在第三册中有讲述。” “多谢崔师兄告知,我是清净阁弟子姜珣。还有一惑,师兄可知这木牌去何处使用?”见崔师兄温和有礼,姜珣取出那书册样木牌问询功用。 四 剑与术法 “此是玲珑木书,可凭此得一黄阶品类的术法,此外还有银书金书玉书,对应玄阶地阶天阶术法,但玉书对应天阶术法却是与功法一般置于藏经阁。此是修行之用,似历史奇闻传记等藏书,就比如我刚才说的《赤颢修仙史简述》,弟子均可在阁内自由观览,但若要手抄本或玉简复制借阅却是要花费铜月石了。”示意姜珣跟上,崔师兄向前走去,“这里是藏书楼,术法之流则在术法楼,需穿过此阁道,便是此间了。” 顺着崔师兄手指方向看去,屋内陈设一柜台,后方一老一少正在争夺一茶壶,你伸我挡,老者神态自若,少者则面红耳赤。崔师兄见状咳了两声,柜台争夺后以老者直饮茶壶告终。 “哦,小家伙们已经引气入体了?”瞄了眼姜珣,老者咂咂嘴,“把牌子拿来,不过刚踏上修行就来我这可没什么用处,术法都未入门呢。” 姜珣将玲珑木书递给老者,说道:“我想学剑。我来选剑诀。” “剑都没拿过的娃娃哟,小岳,带她去黄丁区看看,选本基础的。” “师妹,跟我来。”争茶壶失败的少者岳翰面色一肃,领着姜珣走进边上楼梯。只听见身后传来“小崔啊,你过来陪我喝一壶......”的话,就戛然而止,好似穿越了屏障,世界为之一静。 岳翰回头道:“此处有阵法可隔绝内外,师妹随我来,此间是黄阶术法,师妹刚引气入体却是不宜学习术法。此间是剑诀,师妹可选择一本。不论剑诀术法,师妹刚踏入修行,若要学习,需寻老师引领解惑,切勿胡乱练法伤了身体。” 姜珣此时才觉草率,自己仅看过册子上了一节通识课,其他课程还未了解便来书阁,只有一头雾水。 “师妹可选修了武艺?”见姜珣点头,“那基础剑法到时会有教导,师妹不妨看看这几本,《清风剑黄阶篇》《白云剑决详解》《洗剑法集注》,这几本注解详尽,图文并茂,适合轻盈之辈入门。师妹若有不解也可请教剑术课讲师。” 见《白云剑诀详解》图样最多,姜珣便选了这本。 回到柜台前,崔师兄已是不见身影。岳翰去了另一小室复制书册,老者四下环顾,似是不经意间问道:“小娃娃学剑可有剑?” 姜珣闻言,低下头喃喃道:“没有。” “接着!”老者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两把剑,一木一铁,剑身细长,却是不重。“剑可不是好学的。”嘟囔一句后老者举起饮不尽般的茶壶沉浸其中。 真是个怪人,姜珣想到。“谢谢管事。” “师妹叫他李老头就是了。”岳翰笑吟吟接话,递给姜珣一纸质书册。 看着怀里的两把剑和手上的剑诀,回去便可问问方家姐妹尝试剑诀,只是不好去找崔师兄所说的修仙史简述了。 …… 灵气流转,丹田处蓄了一道土灵气时,水灵气已有一道半。牵引水土灵气完整包裹水土灵根,灵根所在即为丹田,要时时保证灵根所在有一道相属灵气,人之身体需血液供养,灵根则需灵气孕养,否灵根萎靡,道行有亏。如那久战之人耗尽灵气,若能生还也需长时间修养便是此理。 此时的姜珣正处练气初境,灵根正如幼儿长身体般既娇嫩又鲸吞灵气。一日勤勤恳恳打坐修行不过能盈溢大半道水灵气与半道土灵气。 小心牵引更多的水灵气自丹田入经脉直至指尖,拇指大小一团如微雨淅沥散着朦朦光亮,水属玄色,姜珣指尖的灵光却像是落下了碧穹。 赏玩一番,想到还需积蓄灵气通脉养穴,姜珣忙将碧色灵气团唤回丹田。灵气在灵根外徐徐晕染,如溪如雾。 姜珣不禁畅想起通脉后手中五气轮转的景象,又暗自好笑,一日只一道灵气蓄积罢了,但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一步一修行,亦不远矣。 …… “今天丹心阁有术法课!” 天蒙蒙亮,李雪莹夔牛般的声音都能传到丹心阁了吧,在心里默默排解一番,姜珣也是匆匆穿衣洗漱,背上书袋会和小院四人直往丹心阁而去。 路上遇到了李成信,还有舒洁舒荣两姐妹,她们是鼠姑阁弟子,听闻此阁中人多是宗门后辈。六双眼睛地注视下,李成信不负众望地拿出一大包馒头填了众女肚子。 启学弟子不约而同推了早饭赶到丹心阁,天还未大亮,丹心阁后的术法场地上已是挤满了人。 绿珥真人今日在丹心阁授术法大课。 气势低微的众人只好散开自找空当。姜珣努力向前挤着,听了一耳朵“今天可是绿珥真人授课”、“绿珥真人真厉害啊”、“想被绿珥真人看中收为记名弟子”等等。 “谢亭师姐!”站如松竹的瘦削侧影出现在面前,周围有一圈空当,姜珣忙挤到冰山美人边上,有了呼吸空间,和旁处没有的凉意。 “我前几天有所突破,冰灵气溢散……” “没事,师姐,这位置很好。” 谢亭抿了抿嘴,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圆日东升,一抹绿影飘然而至。清风袭来,将挤挤攘攘的众弟子推散了开来。 “我名绿珥,今日授五行自然术法。” “法术以法力释放,在金丹之下修习的皆称术法,多以五行灵力变化拟物,或是简化祈福和合法中的通用法术。” “似灵眼术、穿墙术等法术的初步应用尔可自行修习,相互交流。待课后可至童子处领取注解书册。” “至于灵力拟物假形,尔可先释放一道单属性灵力。” 话音刚落,场上五光十色,还有弟子的灵气脱离控制,侵扰了周边人,好不热闹。 “紧守心神,牵引灵力!”绿珥真人一声喝斥,场上顿时安静。姜珣凝神专注于指尖上的水灵气团。 “让灵气舒展”,指尖的灵气团摊开来;“维持边界!”姜珣忙牵引边上的灵气,然一边收缩另一边扩散,勉强维持成一个五角状的水团。 在人群中穿行,随手用法力分光替几个弟子扫尾,绿珥真人说道:“这是你们已经炼化的灵力,在体外却都不在掌控之下,又谈何使用天地灵气。” “一个时辰予尔等练习,后继续讲课。”说罢挥袖回转,闭目打坐起来。 尽力将灵力收回丹田,再放出,姜珣敏锐的感觉到灵气团比之前更易掌控了。难怪《养灵诀》中有述修习术法利于掌控灵气,更有助于产生灵识。 “你可以尝试将灵力团浓缩为球体,再控制它变成成平圆,如果可以,分成几个小球体。”不知何时,谢亭走到姜珣边上出声指导。“就像这样,看。” 在谢亭纤细的手指上出现一个大冰球,浑圆光洁,滴溜溜地转着,逐渐扁平,边缘平滑齐整,复又变成了两个、四个小球体,在玉手上空,月白色的灵光交相辉映。整个动作即使特意放慢,仍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多谢师姐。”姜珣艳羡地看着谢亭手上的灵光,突然觉得,谢亭师姐不如旁人所说是一位冰山美人遥不可及,而是秋风瑟瑟将入冬时,一株红枫清冷地挺立,红叶随风飘摇,添枯黄世界一抹亮色。 感受到谢亭师姐紧盯自己动作的视线,姜珣收起四散的思绪继续自己的练习。 五 入夏,诺言 剑影书卷,一晃便是三月。 姜珣找到了《白云剑诀详解》中适合自己的持剑握剑最佳姿势,学了击、刺、格、洗四类剑法,并找剑术老师赵讲郎指导,其中的刺、挂、撩、云、点基本动作更是熟能生巧。 可拿铁剑展露锋芒。 白日练剑,夜间练气。闲暇时便去玲珑书阁阅览群书。《赤颢修仙史简述》已读至第四册,“星虫之乱”、“妖魔动乱”的大事记都让姜珣深感修仙不易,而繁音仙子、缇萦、纤阿的生平则振奋人心。 眼睑微垂,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又在前进,但姜珣总觉得胸中有股郁结之气,五年启学不过开头,但看着李雪莹天天与族弟一起吃喝玩乐,方家姐妹好似被怪物追赶般练剑锻体,“我是因为什么在修行呢?”她这样想着。 虽然积蓄灵气如李雪莹所说有成瘾般的快感,但姜珣并不沉溺于此,她总觉得,修行有另一种方式,而不只是打坐,也不只是练剑。但初成修真者的姜珣还找不到答案,机械地唤出灵力团控制着形状。 那日术法课,绿珥真人说道: “拟物术法,最重要的是心中有物,如水箭,用的是水灵气,拟的却是金性锐利。灵根属性不过是吸引灵气不同,即使修单一属性之人也需参悟五行,不论金丹境还是练气,或从属性,或从态势,感悟五行皆是修真所需。” “若心中有五行态势,水箭术也可变成火箭术、土箭术等。术法框架是五行态势所建,五行灵力填充其中,不外如是。” “五行之属不过金木水火土,天地间尽是此等灵气,五行态势却因人而异,一棵树或许是枝繁叶茂的木,也可以说生机旺盛的火,更可以是初生的始金。” “术法不只是机械的咒言手印,而是你对世间万象的体悟。” 想到自己练剑时不自量力耍起了铁剑划伤自己,姜珣成功释放出一道水箭,虽然歪歪扭扭,但她未错过箭头一闪而过的寒光。 世间万象的体悟?姜珣觉得,她离答案更近了。 释放出的水箭歪歪扭扭打在的木墙上,留下来一个小洞,姜珣心虚地四处看了看,小院里其他三人都不在,也无仆役路过,姜珣松了口气,转而想到自己的水箭释放了出去,自己失去了一道水灵气,这几日的每日修行功课需延长些补回来了。这才深切体会到师兄师姐们对术法课又爱又恨地心态。 “你听说了吗?掌门决定明日午时在程律台公开审判那个进茅房的邪贼。” 膳堂里众人三三两两聚集说着明日审判的前因后果,姜珣依稀听到“魔”、“万女升仙”、“画”的字眼。 明明都在细声交流,旁人走过时又齐齐噤声,埋头塞饭,似是凭空多了大群蚊蝇,见人即散。 姜珣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凝神细辨,却也只再听到“掌门震怒”、“凡人”之词,心下微疑。匆匆扒完饭回到小院,倒是热闹。 小院四人齐聚不说,李成信携着好友冯行简来访,舒洁舒荣也过来闲话。往院里搬来桌椅茶果时恰看到岳翰来访,一番介绍才发现岳翰原与方家姐妹相交甚笃。其看到姜珣也是颇感缘份奇妙。 众人相聚正是为明日审判之事:执法堂雷厉风行地抓了两位正气阁弟子,所行之事恶劣而引掌门亲自审判公示。学阁弟子受外道相惑倒不是怪事,但此次事件牵扯其中的二位弟子皆出自正气阁,幕后推手还是一位筑基修士马志凛,任职枯石肆库房管事之一,于是成了惊动掌门的大事。 岳翰师从金丹长老,知晓得自是更多。 从他口中,姜珣得知那犯事弟子名为尹不二,年已十八,再有一年便可完成启学升为执法弟子。但其爱好渔色,若是其他学阁弟子痴于情爱倒也无碍,占一道劫数便也罢了。 正气阁弟子向来被看作是执法堂执法弟子预备役,故对弟子要求甚高,天资心性,正气自律,忠诚坦荡。而尹不二蹲守茅房描绘女子画像,炼制万女升仙图,此图卷作为邪道法器,甚至能牵引一丝图上女子魂力,控制女子主动来投。且不说邪道魔门,就论伤害数十同门,以致人心惶惶,乔翼峰的执法弟子也能将他押送至思过崖关上百年了。 “我姨母说受害弟子均是文义阁的凡人女弟子,应是那姓尹的灵识未生,怕引气入体的弟子灵觉出众而察觉”,舒荣叹了口气,“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此次便有筑基修为的管事参与其中,诱惑学阁弟子踏入邪道,若是筑基修士不要脸面……” “呸!筑基修士想的还是男女之事,也不知是怎么筑基的。”狠狠吐着果核,舒洁愤慨道。 “筑基修士是想要那邪道法器吧,炼制了万女升仙图的粗胚交给尹不二完善。这有什么特别用处值得筑基修士冒险吗?”李成信说道。 “若真走情欲一道,自己亲自下场,游历凡俗取真意才是正途,祸害宗门弟子,在茅房取魂有何意思,不过是不敢走出宗门又迷恋外道强大罢了。”方揽月瞥了李成信一眼,“遭祸的也不只是女子,尤在筑基前,你我皆弱者。既能诱惑学阁弟子替其做事,自也是知晓此乃宗门所不容。那图可控制上图女子,与控制傀儡无异,魔宗旁门都不会如此对待弟子!” “方师妹说的不错。”岳翰环顾一圈,赞成道:“修为才是根本,修道之人谨守本心之时,警惕之心亦不可失。遭祸弟子确实还有一男弟子,甚至已经练气小成生就灵识,仍受其胁迫,明日也会被审判。不要将修士想得太好。凡人尚且蝇营狗苟,何况修士本凡人。” “只望我等道心不染尘。”方落星笑盈盈补了一句。 “一起求道,凡人百年,我们也要再一起闲话论道,不忘今日之言。”李雪莹一跃而起定下承诺。 六 思过崖之暗流 第二日,程律台,是学阁、枯石肆、熟药所、枫华山、执法堂等所在众山围绕之处,一平顶矮山,山下空旷,平日里弟子聚集于此抱布贸丝形成台下集市,好不热闹。而今日摆摊叫卖的弟子均安静下来,见证着程律台上的审判。 程律台上以青砖铺地,启学弟子、内外门弟子云集于此,齐齐望着北面宽广石阶通往的议事殿。掌门赵清商方才踏剑亮相,丰神俊朗,直入议事殿。 大多启学弟子是第一次见到此任掌门赵清商,二百寿数便已金丹五转,现年二百四十二。宗主曾亲口赞道赵清商明神有望。 小道消息言青羊宫宫主曾追着赵清商三个月横跨东域想与其成为道伴。青羊宫是以剑道为基的南域大宗。此消息真假不说,至少高度肯定了赵掌门的剑道修为。道伴一词,不同寻常道侣,必是能教学相长、共参大道之人。 在程律台上的弟子翘首以盼中,议事殿内,掌门坐于正首,首先审判的却不是尹不二,而是邹尚康。 “掌门明鉴,弟子与尹不二乃同屋舍友,他有意相交,便成了好友,然其乘我不备,绘下弟子……而胁迫弟子” “他做什么了?”正在邹尚康羞于言语含糊其辞时,边上的王管事急急发问。 听到王管事细问,邹尚康满脸通红,嗫嚅着解释:“一日晚上,尹不二有意灌醉于我,弟子不甚酒力更无防范,遭其玷污。后尹不二以此威胁,弟子不得已为其做事。” “够了!吾辈修士,敬天敬地敬自身,所作所为天地见。王管事有何见解?” 见王管事正襟危坐,赵清商向邹尚康说道:“修士之能可不只是强身健体,念你也是交友不慎,年纪尚小,之后便去思过崖修持。”挥手让人带下邹尚康,赵掌门看向尹不二,“既然灵识未生仍是凡俗,所害是我文义阁弟子,受刑落罪再去思过崖底吧。至于罪魁祸首马志凛,年老丧志步入邪道,祸害学阁弟子,触犯门规,逐出山门,执法堂通缉,就地斩杀。” 说完,赵清商环视一眼,议事殿内聚集的管事齐齐低头,高声说道:“掌门明鉴!” “望众位谨守本心,引以为戒。”赵清商往角落撇了一眼,“首座雅兴,便由你宣读判词。” “掌门这话说的,此事影响恶劣,我执法堂擒住真凶和相关人士,押送到此供供众人审判,过来旁听还不成吗?”一袭蓝袍从角落中现出身形,殿内的管事们头更低了,微缩身体,恨不得就此隐身。蓝袍男子见状,轻笑一声,道:“大家都是为宗门鞠躬尽瘁,何必拘束。” 无人应答。气氛陡然凝重,管事们面面相觑,连忙又道“是是”、“必当勉励”之类的话语,送走了掌门与蓝袍男子两尊大佛,以王管事为中心的管事们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水,相顾无言,齐齐松了口气。 蓝袍男子走出议事殿,示意一队执法弟子押送走了邹尚康和尹不二,向下面的众弟子宣读了结果。 众多弟子议论纷纷的在议事殿内也不过一刻便已落幕。徒留文义阁与正气阁难以言说的审视。 “回去吧,我辈唯有修行。”蓝袍男子一挥手将程律台上的弟子都送到了台下。 在姜珣心中,修行的意义模糊了起来。归途众人也沉默无言。无他,宗门处决快速有力,蓝袍男子一挥手展现出的法力让所有弟子都心向往之。 “邹尚康会怎样?”蓦地,李雪莹问道。 “如果他能筑基,过几十年百年能再出来吧。”岳翰叹道。 “怎么心情如此沉重,我们或许有宗门庇护,但修真界可不是桃源之地,在外界修士中,邪魔外道不过平常,而这些道理,用之正则正,启学五年还长呢,我们守望相助定能走下去,变成掌门和首座那样的人物!”方揽月知心地鼓励了新人。 对于首座,众人只知其是明神修士,坐镇执法堂,铁面无私,方才亲身感受其无边法力,未有关于他的传闻流传出来,许是执法堂严于律己,许是这位明神修士不喜是非横议。 另一边的思过崖中。 “王叔,我……”一个狭窄的被禁制隔绝的山洞中,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尹不二看到来人欣喜地爬向洞口。 “不二啊,这些你拿着,若是成功筑基,一切好说。”看着自己侄儿血肉模糊的身躯,来人不忍细看,“你啊,多看看这里的经藏。过段时间我再找机会给你送点伤药。” 说完正欲离开,一转身却惊吓在地。 “王管事好雅兴,什么时候有个侄儿劳您如此费心?”与议事殿内的一般无二的场景,一袭蓝袍现身,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叔侄和睦倒地的场景。 “王叔?”尹不二小声问道。 王管事手暗暗一挥,口中求情:“首座,我这侄儿灵识未生欲根未褪……” 蓝袍首座嗤了一声:“心性不佳,门派真传指望不上,不过可以看看能不能做暗卫,便和我走吧,正好还有你那个小兄弟邹尚康。两人同出一阁,至少能为宗门出一个暗卫,王管事认为呢?”蓝袍之人看向王管事,“停留在筑基玉液境界,灵力驳杂,去养老吧,马志凛是害虫,你也不过寄虫。” 把两个小子丢进暗卫试炼场,思过崖恢复平静。蓝袍之人满意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思过崖,一挥手又改了几处禁制。 “门派这些腌臜事,真不想管啊。”蓝袍之人喃喃自语,“我澹台敬骞,堂堂阴神真人,正值壮年,风流倜傥,大道在前。作为首座不在山间修行而在这里奔波,被一个金丹掌门指使……” 远处,听着耳边念念有词的絮叨,赵清商置若罔闻,来到一座山前才把剑丢了过去。 思过崖上一把剑飞至,清冽的声音响起: “师叔回来了,收拾收拾和我去拜见。” 蓝袍之人起身,嘴里的念叨并不停歇:“这个金丹没大没小,一点都不知道尊师重道,就知道抱着把剑,在外勾三搭四,在内手伸得老长......” 七 练气小成 宗门纷纷扰扰的浪花在启学前复归平静。 又一年夏,烈日当空。 小院里,不知何时摆了块青石,姜珣盘坐其上,脸上细汗流淌,浑然不觉似的一遍遍运使灵力形成周天,从日未出到红日正中,从雪落到骄阳,从生涩到熟练。 当灵气流转自如,蓦地,微阖眼的姜珣觉得世界很大,身上的汗滴,弟子服的褶皱,撩起的发丝,屋顶的响声,骄阳的温度,青石的颗粒,青草的香气,木料的结构,剑身的锋鸣,鸟飞过,云荡过,风拂过…… 而自己很小,头,颈,胸,腹,手,脚,灵气一点点流过,浸染。 灵识生就,神识借由灵气探体而出。 灵识生就代表养灵圆满练气小成,已有了筑基的资格。 练气大成则是冲脉之境,百脉俱通筑基可成。 学阁弟子灵识生就后有一次综合考校,会奖励灵材。似姜珣得玲珑书阁管事李长老所赠的一木一铁双剑,虽是凡器,实为法器胚子,融入灵材便可成黄阶下品的法器,若是灵材上佳,融合技艺良好,更可成黄阶中品法器。 “小姜,我回来了,你今天怎么样?”李雪莹推开院门,怀里捧着一大丛气味繁杂、不知名的花草。 “今天很好!”姜珣笑道,“你这些是打劫了哪个山头?” “草药课讲师带我们去了熟药所的一座生山,我看着这些又香又好看,便采回来了。” 看着李雪莹怀里蓝蓝紫紫的茎叶花朵,姜珣无奈道:“又香又艳,希望别再引来什么奇怪的虫子了。” “我问过林讲郎了,他说这些没事。”李雪莹在院子里摆弄起来。 姜珣逃也似的抱着双剑去了膳堂。饱餐一顿后,新生的灵识运转也不再生涩。 清净阁。 秦师和秀娘均在,慈母慈父般细致地验看姜珣的灵识和剑术,算是考校,后便带着姜珣来到一处宝库挑选起灵材。 秀娘接过一木一铁双剑,随手耍了几招剑式,说道:“倒是常用,李长老待你真是不错,都是上好的胚子。”将双剑递回,秀娘与秦师边挑灵材边向姜珣介绍:“得挑个好灵材配上这器胚子,你看这是小庚金,玄铁矿,春日玉......”各种矿石灵材琳琅满目摆满了屋子。 “这两件不错,钼玄晶与潮生华,分别融入木剑与铁剑,增锐添柔,如何?”秦师捧着黄晶蓝石,煞是好看。姜珣点点头:“多谢秦师、秀娘挑选。” “剑术练得勤,天象课也不要忘了,陈讲郎可是说你最近两月都没去上课。”秀娘嘱道,“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回去用灵识加强祭炼即可。这玉牌有一斛大的储物,可装些日常所用之物。” “既已练气小成,这百二铜月石拿着,正好放入玉牌中,若嫌占地方,可去程律台下找个铺子换成银月石。”秦师递过金灿灿的石头,姜珣双手捧着颇显慌乱得塞入玉牌中,欣喜于花用可以宽松些了。 ...... 在清净阁更换玉牌拿上灵材,姜珣马不停蹄要去重铸自己的双剑。 姜珣将身份玉牌挂置腰间,灵材也在玉牌里,双剑太重了还是抱着。兴奋地向着两个山头后的枯石肆走去。 平常的储物袋是用特殊手法编制的荷包一样的袋子,内里有远大于外表的空间,专门应用于储物,有灵气便可使用,对修真者来说异常便利。但一斛大小的常见,十斛往上就异常稀少,对编织材料和编织炼制者的要求甚高,更需日常温养维护,故有道真人更多是在自己的法宝中炼制一方空间用于储物携物,日常温养法宝便可。按枯石肆的市价,一只一斛大小的储物袋售价十个银月石,或者说,一个灵石,千个铜月石。对练气期的学阁弟子来说,每日打坐所得灵气均用于养灵冲脉,储物袋于他们是无灵石可买、无灵气可温养。 而身份玉牌自带的一斛空间,以灵识链接后无需过多依仗灵气,极大的便利了生就灵识的弟子。身份玉牌本也需弟子祭炼,较储物袋也更隐蔽。 至于装剑太重,可学习去地迎风术,加持在玉牌上可以减少修士自身承受的重量。 姜珣前去的枯石肆,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与山腰,山顶郁郁葱葱,山下草木苍劲枯黄,乱石穿空,不愧“枯石”之名。高低错落的石屋,粗犷与精致间杂,天上地上修士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姜珣一棵树一棵树数着走到一间堆砌随意的石屋前:石屋冒着热气,角落的墙缝里仍有绿色蔓延。 “赵师兄在吗?我是姜珣,岳翰师兄推荐我来这里铸剑!”按岳翰师兄所说,姜珣用上灵力朝石屋大喊。 立时,大块头的壮汉带着热气走出石屋,上身搭着黄白色的布巾,玉牌挂在脖子上,头发短削地立着,没有胡子,中年人的面容上淌着汗。这位师兄看起来不像筑基修士,更像姜珣见过的农田里的庄稼汉。 “是姜珣娃子?我就是赵田四,剑给我看看!”大汉拿过剑,从剑把到剑尖都细细瞧过,不时点头,“小娃子,要加什么灵材?” 从玉牌里取出钼玄晶与潮生华,姜珣大声道:“钼玄晶给木剑,潮生华给铁剑。” “都不错,玉牌确认下,过两天我玉牌联系你来取剑。” 在景虚宗范围内,经过第一次确认,弟子们就可通过玉牌联系,而不必用纸鹤符之类需要修士维持自身气息的物件。 入景虚宗一年半,练气小成的姜珣,已经跨入了外门弟子的门槛。在玲珑书阁可以阅览玉简识书等有灵识才能阅览的书藏了,也是玲珑书阁真正的宝藏。剩下三年半的启学,修习杂学,通脉养穴,可以好好考虑如何筑基,而不虑沦为杂役。毕境灵识生就,显学考校便过了一半;再不济也能做个画符打铁、养石庖厨的活计,即使做杂役,也有积累资源的途径。 心情不错的姜珣一路哼着歌,欣赏着景虚宗各山各峰的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成了一道风景。 回到小院,四人齐聚东屋,姜珣述说着今日挑选灵物的见闻,与方家姐妹探讨了生就灵识的感受,听得养灵还未圆满的李雪莹直呼“难”。 “不是练剑就是晒太阳,就不能吃吃喝喝筑基吗?”李雪莹嘟囔道。 “那你把草药炼成丹吞下去试试?”方落星闻言开始撺掇。 李雪莹头也不抬回道:“我又不傻,那味道和晒了三天的泔水一样!我觉得我其实有做毒丹的天赋,到时候给林讲郎一颗毒丹看他还说不说我坏话!” “慢慢来不急,雪莹养灵也快圆满了,修行其实急不得的。”方揽月劝着,她是真怕李雪莹在毒丹上较劲,在她看来是自己扰了李雪莹的心境。 “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揽月?每天练剑锻体,比丹心阁的修炼狂宋之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姜珣看向方揽月,秀发高高束起,认识以来从未见她披散头发,时常愀然无乐,唯有看着方落星与李雪莹玩闹时才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是家族后辈,蒙家族生养之恩,却逃离至东域......” 八 方家姐妹 一声长叹,方落星神情落寞:“姐姐是来陪我的,我父亲想要把我交出去联姻,虽说修士不看重年龄,但那时我才十岁,我也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宗门。我从小就养在姑姑膝下,姑姑可怜我便把我们送到了东域。” 方揽月牵住方落星的手,说道:“我们家主,也就是我舅舅,是最有望金丹的修士,虽然做了家主,但是不喜欢落星,因为落星是族老逼他娶的妻子所生。而我们方家,自我爷爷死后已二十年了,再无人进阶金丹,实力大减,却占着之山国一国之地,而无有金丹修士相助,在之山国为基的矿产几近枯竭。我舅舅不敢请爷爷生前好友相助,便想着联姻请金丹修士帮忙采矿,也不怕把整个之山国嫁出去!” 方揽月激动起来:“在中域,因修士寿命悠久,向来是家主传孙,家族嫡女便是血脉延续之人,轻易不外嫁,外嫁意味着示弱,甚至臣服。尤其是我们无有金丹修士支持,先前与那旭日宗更无交情,嫡女外嫁,对那宗门来说是绝佳的侵吞借口。” “我们在景虚宗一切安好,族老也不满父亲的决定,只说让我们不必担心。但是姑姑姑父出走找寻金丹机缘,我父亲又......还在之山国的兄弟姐妹和族老叔伯们不知道怎样了。”方落星低头垂泪。 “中域家族繁多,重生养亲情,大修士又少,修行不像东域纯粹,更多是以资源堆砌,修行是为了家族,我不知道这对不对,但如果不这样想就没有家族,也没有我们。但也正因为这样,舅舅才不喜欢家族。听我母亲说舅舅资质上佳,修行又刻苦,一心想游历赤颢,但是金丹久远,便被族老们和爷爷推选为家主,成了家。但无有金丹修士,家族的资源满足不了舅舅了。” 姜珣和李雪莹对视一眼,一起搂住方揽月和方落星,屋里安静下来。 “修行可能有很多目的,但修行是自己的,你也说了要慢慢来,不论筑基金丹,都不是急急切切就能到的境界,秦师也说了,修心在呼吸之间,你们还有姑姑姑父父亲母亲,还有族老姐妹不是吗?若任它郁结于心,心魔滋生,才是愧对他们。” “你们姐妹俩在一起也是家啊,就像我,看到成信就安心了。还有我和姜珣陪着你们,我们是朋友嘛,再过百年,谁成了金丹修士就去中域采矿,还要打趴那个大日宗!” “那我之后就天天看着你修行,你可是养灵还未圆满呢,正好你还学了养石,也算是能采矿吧。《赤颢稀有矿石录》背全了吗?让我想想明天该怎么鞭策你。”方落星揶揄起李雪莹,肉眼可见地心情好了起来。 “姜珣,你怎么知道宋之卉的事情?”方揽月问道。宋之卉是丹心阁弟子,而她们虽然会去丹心阁上显学课,与丹心阁弟子的交流却不多。 “和我一同来景虚宗的表哥在丹心阁,他和我说了许多趣事。” “是谁是谁?我怎么都没见过?”李雪莹兴奋地问道,“那我们都有亲人一同在景虚宗修行了,我有成信,你和表哥,还有落星和揽月。” “他叫韦永年......” “离家千万里,有个熟悉的亲人相伴总是好的。”方家姐妹相视一笑。 李雪莹两手一张:“别打岔!小姜,你表哥都没来见过我们。你也没和我说过还有一个表哥。我心疼了你好久!” “当年听闻有仙人,仙人言我有仙缘,我便往仙山去。同行的有我的一位少时玩伴和我表哥,到了仙山,地动天碎,现在想来,应是金丹前辈将我们捞出来的吧。不过朱衣童,就是我的邻居好友,并不在景虚宗,好像是另一位金丹修士带他走了。而永年大我三岁,又有雷属,所以去了丹心阁。我还是在谢亭师姐这里知道韦永年的事呢。”想到当时的气象,姜珣笑了笑抱住李雪莹,“毕竟雪莹人美心善是最可爱的!” “那一定又是个妖孽吧。”李雪莹喃喃道,“不说这些,你们都练气小成了,是不是该想想炼化什么灵材用作灵基了呀?” 方揽月点了点李雪莹额头,无奈道:“是该想了,但练气小成可不意味着筑基就水到渠成了,还要尽力通脉养穴,我等也不是那百日筑基的人物,距炼化奇珍远着呢。外门弟子还有许多未筑基的师兄师姐们,杂役弟子也都在忧虑筑基,修行可不简单啊。” “那你们天天逼自己做什么嘛,现在在修炼之余想想自己用什么奇珍灵材,正好放松自己,临筑基了也不会慌乱了。”李雪莹难得有机会说教方揽月姐妹俩,双手叉腰神气十足,转头还想指点姜珣却看到姜珣神游天外的茫然表情。 “小姜,你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明天吃什么。”想到小世界里的回忆姜珣笑了笑,却不好说出口。 “天晚了,也该休息了,晚课还没做呢,明天一起去膳堂!” 三月高挂,草叶微光,姜珣望着窗外的夜色,久违地想起了记忆里的家。 青慧界是与东域相连的一个小世界,内里无战乱,无灾荒。 内有一条河,河名连山河,河边有城,其名瑾城。城里多玉匠,城里多书生。 城内有望族,落于城南,府上题书姜。 姜家有儿,姜家有女。 转眼十年,姜家儿女在书院,姜家女不归家,却是姜家母已仙去。 姜家有儿,姜家女在书院。 姜家有兄,姜家有幺弟,姜家有女。 姜家女在书院,明眸皓齿,亭亭玉立,聪慧过人。 书院来生人,芒光乍现,仙人设启学。 一匹马,一架车,姜家女向远行。 邻家竹马,母家表兄,仙缘在身,姜家父泪涟涟把女付。 姜家女千万里之遥,神回连山瑾城,一重山一重山,河水淌过之处,两岸人家入山采石,书生结伴吟诗采风,归入城中。 城中人流来往,渐渐隐去。城南有府院,内里咿咿呀呀,圆桌前围了一圈,徒留一角空碗筷。 盛了月色,神归景虚。 姜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长发铺散如云,浅浅地呼吸着,似是梦到了什么,似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眉头舒展,嘴角轻轻弯起。 灵气自动运转,灵识随之发散,梦里的山有了颜色,人有了气息,水有了波纹,草有了气味,地有了厚重,天有了高度。 再看圆桌满满当当。 一场大梦,亦真亦假,了了心结。 九 灵文与朱雀避火符 第二日天明,灵气运转一轮周天后,姜珣神清气爽地跳下床想取剑,突觉床边空旷,才意识到双剑还在赵田四师兄处铸造。 日复一日的功课有了变化,姜珣稍显不自在,整理了床铺便去向水房洗漱,路上揽月落星正在对练剑法。姜珣出门时,屋里另一边的屏风还张着,李雪莹应是还在运功,不便大声叫喊,姜珣向方家姐妹俩点了点头就在院子里看起李雪莹摆弄回来的花花草草。 眼看,鼻闻,肤触,还有灵识感受。灵识是弱化的神识,借由自身灵力探知外界,是一种奇特的综合五感而升华的视角。灵识感受眼前这丛香红蓼,只觉往常平平无奇的草叶变得生动起来,尤其是独有的翠绿,散着有别于其花穗的清香,且似是在向阳舒展。 不过片刻,像是一瞬间看完了一册《赤颢修仙史简述》似的卷帙浩繁的书藏,一阵目眩神迷,灵识自发收了回去。 “灵识初生,确实不好过多动用。”姜珣想着,手摸向腰间的玉牌,“本来还想放些东西进去的。” 叹了口气,觉得眼前的香红蓼花香太过浓郁,姜珣转身坐在屋檐下看起姐妹俩的剑舞。想着自己十二经脉畅通后该向哪个方向继续通脉。又想到午后的灵文课,显学之一,不知是哪位师长授课,还需再看笔记温习。 灵文即修真者,或者说所有神异族类所用文字,故种类繁多,无奇不有。清净阁的通识灵文课授丹夏大字与部分玉英云文,因前人所着与今人着作,为显神通往往间杂玉英云文于丹夏大字中。 而丹夏大字,是修真界通用文字,不论人妖鬼跟脚,凡俗间则统一使用经其简化的丹夏小字,姜珣所在的青慧界也不例外。丹夏小字与丹夏大字一脉相承,但受时间受地域影响,音韵意义总有些因地制宜的变化,故弟子们仍需重新修习丹夏大字以融入修真界。玉英云文较丹夏大字更显神异,可与天地对话,不过只有自身体悟的玉英云文才有此等威能,临摹抄录的玉英云文多被修士用来卖弄彰显学识。此等风气的形成自也是常有人通过观摩前人的玉英云文而领悟神通法术、涤荡道心、获再传道统,无有修士不憧憬这一步登天的机缘。 姜珣选择的杂学绘画丹青也需修习玉英云文,据丹青讲师江讲郎所说,高明的画道修士所画即玉英云文。真正的玉英云文,不同人体悟一个玉英云文显现的或许千奇百怪,但意义相同,故玉英云文可融于画融于书融于音融于修真百艺。 但对现在的姜珣来说,若是一本玉英云文所书的上等功法摆在面前,即使她如凡人般书读百遍也只能不得其门而入,不知所云。 思索间,余光里李雪莹的身影闪过,和收起剑舞的姐妹俩一同去了水室。 “小姜,我们出门吧。” ...... 今日清净阁的灵文通识课竟是明蟾真人授课,明蟾真人乃是金丹修为,且两百年前就已经是闻名东域的古籍解译家。在教授玉英云文时,见弟子们认真好学,明蟾真人一时兴起,绘了数张灵符,随手分发。姜珣得了一张游云惊龙的朱雀避火符。纵是金丹真人随手之作,符纸也寻常,此符也有着玄阶中品的威能。明蟾真人更是告诫到此符有攻击之能,不可随意使用,及至冬日倒抵得上一个火盆。 炎炎夏日得一炽热火符,姜珣欣喜异常,将火符收入玉牌中。再看同样有玄阶中品威能的乘云飞行符,李成信得了去,正和几个得了黄阶飞行符的弟子兴奋地聚云漂浮。姜珣同众人正聚在一块大石边看着李成信歪歪扭扭控制着飞行符所招云彩上下游动。 李雪莹兴奋地起哄喊着“再高点”,冯行简与另一个林姓弟子则在奋力地施展泥沙术防止上空的好友掉下。 天上飞着个人不奇怪,但局限于一处谈笑声响彻十里的景象还是吸引了不少弟子前来围观。 “待我再多积累一些灵气,便去申请飞行法器,一张飞行符有什么好看的。”一位瞧着热闹挤过来的师兄酸溜溜地嘀咕道。 “这不是连飞行符都没有吗,还法器,灵识都没有呢,这可是金丹真人亲绘的灵符!”另一个圆脸师兄不客气地回道。 上天入地,倒是叫姜珣起了飞行法器的心思。只是宗门虽会给弟子配备有一种名为一叶青舟的飞行法器,柳叶状,轻盈碧绿,用作代步甚是仙风道骨,每日看着师兄师姐脚踏柳叶飞过哪个弟子不艳羡。只是飞行法器使用不似刀剑,拎着就能耍几下,一要有灵识,二要有灵气或者说灵石,而姜珣经脉中流转的灵气不过棉线粗细,更未攒过灵石。她那双剑重铸后也是有了品阶的法器,也需祭炼与温养。所以虽练气小成,但姜珣并未去领取飞行法器,防止自己好高骛远。 灵识生就,应是跨入了瑰丽修真界的大门,但姜珣只觉自身渺小。她想走得更高,看着世界真正的模样。 “姜珣,我们去台下集市逛逛吧。我想买些纸墨与花盆。”却是见李成信已安稳落地没热闹可看,李雪莹回转想另寻热闹。 “你不尝试一下飞行符吗?”落地的李成信被人团团围住,本在正下方的冯行简都被挤了出来。 “成信得的法符我要来做什么,等我修为高了自然就能尝试飞了。”李雪莹看了眼人群拉着姜珣往外走,“你说我是不是该学一个书法课?我也想像明蟾真人一样随手就能画符。到那时想要什么就自己写,就跟神笔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一路叽叽喳喳,姜珣静静听着,突然发觉自己的同屋舍友才是小院里最平稳的修士,不骄不躁、顺其自然。不似方家姐妹有家族忧虑,也不像自己思绪繁多无中生愁。 回想韦永年转述的父亲的嘱托,姜珣微微一笑搭上李雪莹的话茬。 她本就是水云身,所望皆风景。 十 台下集市 台下集市,程律台前的广阔地带,学阁、内外门弟子出入皆宜的地带,人流众多,自是催生出了宗门内的坊市,但法器有枯石肆在南,丹药有熟药所在北,这里就是弟子们其他杂项交易的场所。 凡人,练气,筑基,甚至有金丹修士出没,这里可以说是景虚宗最有人气的场所。虽然更多的是两个弟子为了一个铜月石的加价争得面红耳赤。也有在熟药所、枯石肆里默默无名,瞒过师长偷溜出来卖力地吆喝自己的灵丹仙宝,夸得天花乱坠。偶有执法弟子以丹药无检疫为由拖走那卖力叫喊的熟药所弟子。 台下集市由长长的绳索悬空分割出摊位和过道,有些摊位还会在绳索上悬挂招牌,或是木牌,或是缎带,都加持了生光术,配合摊位上的宝光,当真是流光溢彩。 姜珣停在一个有着机关鸟高声鸣唱的摊位前,端详着木质彩漆的机关鸟,机关鸟栩栩如生,只是在细微之处并不做仿真处理。 “师兄是研究起傀儡术了吗?怎么不见上次那只翠鸟?”见摊主闲下来了,姜珣适时问道。 摊主师兄苦笑道:“那只笨鸟下蛋去了,再说哪只鸟也不能像机关鸟一样从早叫到晚,还不用给她灵兽丸灵果伺候着。”摊主说着摸了摸机关鸟,“就是没有生气,傀儡术师兄我可没那天分,只是照猫画虎般雕了一个嵌上留声符。我可是带笨鸟去了好多地方才录下成章的鸟叫的。” “诶,不说那只笨鸟,师妹你看看我最近新制的簪子,你看这玉叶簪多顺溜,这上面的羽毛差点没把我的鸟薅秃了。”摊主师兄打量了眼姜珣,继续道,“你看师妹头发都这么长了,怎么能不来个簪子点缀点缀。” 姜珣摸了摸头下意识地想回“自己还未及笄”,才想到自己身在修真界,并无这些俗礼,自己在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沉默良久,姜珣问了价钱。 “一个银月石!” 见姜珣价也不还拿出玉牌开始掏铜月石,摊主师兄慌神地阻止:“师妹,二十个就行,二十个铜月石卖你了,你怎的价也不讲,这簪子也就讲个好看,缀了点鸟羽,不值当大半身家。” “多谢师兄!”二十个铜月石给出后,姜珣喜笑颜开地拿过玉叶簪欣赏着。 阴差阳错低价拿到想要的物事更让人愉悦了。 起身拜别摊主师兄,正欲再逛时,眼前突然一暗,众人抬头,见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大鹏鸟。 机灵的弟子赶忙夸赞起“鹏真人神威盖世”“鹏真人英姿飒爽”之类,随着一声声话落,天上一颗颗珍珠砸落,精准地落在口灿莲花的弟子手中。 姜珣望着鹏鸟巨大的身躯,喃喃了一句“真俊啊”也落了一颗珍珠在手,葡萄大小,隐见微光。 不多时,鹏鸟飞走,一个飘逸的身影落下,人流涌向集市中间的空地。 “陆师兄回来了!”“我也想要骑乘大鹏!”“不愧是陆师兄!” ...... 许多摊主也丢下摊位涌向中间的人团。姜珣看着手里的珍珠一脸疑惑。 强拉了三位师兄才得知盘旋的鹏鸟是乌希煌鹏,金丹境,是一位明神真人的灵禽,而聚众之人名为陆晓星,本是照看鹏鸟的灵兽园弟子,得鹏鸟青眼而成了明神真人的记名弟子。因鹏鸟日行万里食东海特产礁斑鱼,陆晓星随其同去富庶之海。 “陆师兄和鹏真人从东海带回大批量的低阶灵材,鹏真人血脉优势又是金丹境,那真是日行万里,比商会迅速又轻便,价格也低上许多,陆师兄凭此成了熟药所、枯石肆的座上宾。而且陆师兄为人和善,还会帮忙购买东海特产之物。只是鹏鸟虽快,毕竟也是金丹真人,若临时起意去他处游玩,陆师兄也不能预知和反驳,但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陆师兄定能满足你之所求。相比外界商会需付灵石加急,还有采办斋慢悠悠的风格,陆师兄真是采买的不二人选!”被拉住的师兄振振有词:“若是我得鹏真人青眼,一定将中域南域也去逛个遍,东海虽富庶,也不是所有灵物都在东海啊......” 不理会半途变了调的师兄,姜珣找了个缝隙护住玉牌往前挤着,她想看看东海来的灵物有什么。 半途遇见了同样往前探着身子的李雪莹,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奋力占据立身之地。 只见陆晓星对着长长的名单一件一件往外掏着木盒、石盒、玉盒,内里装的灵材奇珍是:幽水之精,耀星岩,浪卷云,冰沼草,麦冬花蔺,五叶川藻...... 东海着实富庶,许是与北域接壤,也有许多北域风格的灵物。 晃得姜珣与李雪莹眼花缭乱后,陆晓星拱手言道:“各位师兄弟所托俱已完成,还余下一些可否让在下寻一摊位?” 直到一位被姜珣扯过袖子的师姐站出来喜悦道自家摊位边还有空闲,强拉着陆晓星到自己的摊位前,而人群也散了大半换了个地方聚集。有人神情振奋,有人叹气,唯有陆晓星谈笑风生,储物袋鼓胀。 “倒买倒卖一定很挣钱吧。”姜珣与李雪莹望着天空,见识了修真的另一面。 “是啊,只是那只鹏鸟飞得快吃得多,天天偷我灵石去买丹药,修为又不长,只当糖豆吃。” “陆师兄好!”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陆晓星,两人异口同声问好。 “两位师妹兴致不错啊。”陆晓星微笑言道,也看向天空,“纵使我每日高游九天,对着天的憧憬却不减反增,你们说,我何时才能遨游九天呢?”说着,手探向天空。 姜珣与李雪莹对视一眼,轻声说:“走下去就能到了。” “哈哈,好回答!”陆晓星拊掌大笑,“我是陆晓星,一个求道之人。” “有事可去万灵原望阳峰寻我。”与眼前的青年修士通了姓名,留了玉牌,看着不断与众人攀谈的陆晓星,姜珣还有些恍惚。 “明明这么世俗结果却是个苦修士,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小院里四人聚会讲了今日见闻,才知飞天符后续是李成信和他的林姓舍友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腿,讲起陆师兄,方揽月也是啧啧称奇,说道:“从照看灵兽的杂役到明神真人的记名弟子,还有其灵禽青睐得修行资源,前途光明而不安于现状苦修求道,不愧能走到现在。” “也是,不过乌希煌鹏是真神俊啊。” “金丹境的灵禽,怎会不神异?” “东海深处不是有生来金丹却奇丑无比的花枝墨鲗?” 小院里一阵笑闹,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十一 双剑锋芒 距启学两个山头后的枯石肆,姜珣数着树走到一间堆砌随意的石屋前,一回生二回熟,大声喊道:“赵师兄!” 话音未落,大块头的壮汉赵师兄便拿着两把剑出了石屋。 “珣娃子来了,我给你做了剑鞘,普通料子,刻了聚灵法阵,也有点温养效果。” 姜珣拿过双剑,抱在怀里,出鞘,银光乍现,剑身细长轻薄。御使其立在一旁,木剑剑茎镡前有青藤装饰,出鞘后青光一闪,剑刃轻鸣。 “它们很喜欢你这个主人呢。重铸后都成了黄阶中品法器,双剑合用更胜上品。我以天罡炼质法重铸铁剑,刻下十六道法禁,至于木剑,虽加入钼玄晶补足锋锐,但总不好直接用来斗法,我以地煞炼形法炼之,刻入二十八道法禁。”赵师兄挠挠头,搓着手,“其实本可以有三十二道法禁的,但是融入的钼玄晶土性金性相错,只有二十八道法禁了,但也有一招金芒丛生的术法在其中。所需灵气对师妹目前而言就较多了。” “我很喜欢。”姜珣摸着剑身,止住了试一试术法的念头,转头问道,“二十八道法禁介于三四重之间也已是超乎我所想了,更何况铁剑四重圆满。赵师兄,日常法器温养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有我给你量身定制的剑鞘日常温养无虞,这木剑师妹可去采买一些灵珠磨成粉温养,铁剑也可。” “灵珠?”姜珣想起了前两日鹏真人落下的珍珠,给赵田四看过。 “这是陆师弟带来的东海珍珠吧,可用可用。” 然而虽有葡萄大小也只有一颗,拿出玉牌发现陆师兄不在门中,姜珣叹了口气,后悔没向赵师兄打听该去哪里买珍珠。 于是姜珣走出了陆晓星每次都会倾销大量珍珠的枯石肆,去往台下集市碰碰运气。 而此时枯石肆一座山峰上的大殿内,“这珍珠品相俱是上品,有何瑕疵,倒是指出来让我认识认识,赵管事?”陆晓星正与他口中的赵管事据理力争,边上的弟子杂役轻点灵材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金丹境界的灵禽就在殿门口杵着呢。 门口的乌希煌鹏曲启明却无聊的打着哈欠,觉得赚点外快不容易,还得过来帮小家伙站台。 殿内的弟子们看着侃侃而谈神态如常的赵管事不由升起敬意,虽然赵管事平常严厉又小气,但人家在金丹真人前也这样! 不知道陆师兄求财艰难的姜珣一路上抱着剑鞘,以御物术御使双剑漂浮空中,如双蛇交错前行。灵识生就后,姜珣的术法应用更得心应手,浑然不觉在旁人眼中自己的灵光多么耀眼。 “喂!剑飞的不错,可愿与我比试一番?”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路旁,肤色古铜,留着短发,倚着一柄手臂宽的重剑,弟子服改成武者装扮,一只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腿上的伤疤。 少年见姜珣停下御剑打量自己,不自觉的笑了笑,整个人融在了阳光里。 姜珣看着那柄鱼鳞纹的宽剑,想起了修炼狂的传言:“宋之卉?” “你认识我?”少年挺起身,有些诧异“那也算熟人了,比不比?” “好!”正好试验一番自己脱胎换骨的铁木双剑,姜珣想着,答应了眼前的少年。 一处空地,金铁交鸣,上格下击,燕回巢遇青龙出水,一剑断水迎白虹贯日,姜珣运灵气于腿足,轻云身法一展飞上树梢,以月落式起手迷惑少年,见少年果真后退举剑格挡,姜珣心中一喜,速换铁剑为木剑,全力灌注灵力施展出了金芒丛生。 霎时间,满目皆是剑影交错,如同万木生长,强提一口气上前正欲挥剑,少年却高喊“好好我认输了!” “那就平手,我没灵气了。”收回木剑,姜珣平复体内的灵气,经脉中棉线粗细的灵气只余丝线般维持轮转。 “年纪不大剑术不错,也会拼命,我认了你这个队友了。” 看着少年背剑远去,姜珣将疑问压下。 抚摸剑身,虽然力竭但姜珣只觉畅快。将双剑收入剑鞘背在身后,掐了个清洁术去除打斗的尘土,姜珣慢悠悠继续向着台下集市走去,着实也走不快。 台下集市入口。 “师姐要随我进去逛逛吗?”姜珣转身,眼前空无一人。远处的树影交错间有鸟燕起落。 倏尔空气中虹彩闪过,谢亭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姜珣没错过她低垂头颅上一闪而逝的懊恼。“我原是听闻师妹练气小成又剑术非凡,故而想邀请师妹一同出宗探秘,只是宋师兄知晓后想亲自试试师妹本事,我不放心又劝不住,才出此下策跟随。” “宋师兄很是爽快,我心中并无芥蒂,只是师姐未在比剑结束出现反而跟随我至此,师妹心中着实有些恐慌。”姜珣皱了皱眉头,辨识出刚刚一闪而逝的虹彩可能是冰棱术所发,以冰棱术掩体,师姐的术法造诣果然高妙。 “我并无恶意,只是方才师妹灵力不济,本想现身又怕师妹误会,所以才......” “在丹心阁的术法课上师姐多次指点于我,我怎会不信任师姐。”姜珣笑了笑,“只是师姐如此想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番话下来旁人眼中的冰山美人只得答应赔罪,给姜珣买了补气丹、辟谷丸各两瓶,一瓶十二粒,价值有四十个银月石,又另买了解毒丹、生肌丹、清心丹之类,谢亭挑选的都是上品丹药,买的又多,前前后后姜珣拿到手的价值近乎十个灵石。 一路上姜珣直感叹师姐太有钱了。而自己重铸铁木双剑的二十块下品灵石还是找方揽月借的,赵田四师兄则是岳翰师兄引荐的,徒有一身债务。 “这些丹药在外行走不可或缺,还有一些驱虫散之类我另有准备,此次我是要去云台山脉一秘地寻流云骨莲用作灵基之物,师妹天赋异禀定能祝我一臂之力,无论有无所得,我都会给师妹一笔灵石,若有所获,则以个人贡献分之,如何?” “流云骨莲不是北域特有的奇葩?” “我听闻云台山脉周边有一位立志于培育流云骨莲的修士,此次是去找寻这位前辈的遗府。” “好。”姜珣点点头,应下了探秘同行。 ...... 归途的姜珣除了重铸后的铁木双剑,玉牌里还装了数瓶目前而言是天价的丹药和一大袋本是一位师姐以胭脂饰品售卖的珍珠粉。想着一瓶十个银月石的补气丹与辟谷丸,姜珣止住倒卖的念头,往玲珑书阁艰难走去。 所幸玲珑书阁的藏书楼是免费的。 第一次离开宗门总是要做足准备,毕竟自己还是很弱小。 。。。。。。 《赤颢仙人录·繁音仙子》述:一日繁音仙子游北境,恰遇铺天盖地的雪莲绽放如云落,赞其之美,言此是冰雪之神的眼泪所生,赋名流云骨莲。后人视流云骨莲花绽为冰雪赐福。 十二 过里霞镇 三日后东方既白之时,姜珣来到了约定的高台上。按着通识课的教导,姜珣身着青黑色的劲装,双剑斜背在身后,玉牌藏于胸前,左肩背了个布袋,腰间挂了褡裢与荷囊。 姜珣本是想背个双肩书袋,容量大,也准备了一堆物事,但背上照了照镜子,只觉自己臃肿异常,从小到大,听说过的哪个英雄人物仗剑走天涯是背了大行囊的,再说修真人士洁身点火,相比凡人总是方便许多,也不必有许多行头。 在被李雪莹说自己像是去赶集又嘲笑了一通后,姜珣只得卸下双肩书袋,把紧要物事装进玉牌和衣袋里,又寻了几个小布袋装了寻常之物,姜珣看自己才像是个江湖人物。 当世仙神出没,宗门内就真人无数,可没有弟子敢说自己是个神仙人物。 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牌,除了出行必备的补气丹与辟谷丸,里面还有明蟾真人的朱雀避火符和与秀娘报备出宗时得的三块灵石。 “出宗多加小心,这些灵石拿着花用或是危急时救命。”姜珣回想起秀娘温柔的话语,心中不由一暖,觉得自己已有了一笔财富。 再看红日未生红霞已染,只觉天高地阔任她遨游,呼吸不由一畅,感觉自己吞了东来紫气。 “第一次下山,平静,谨慎。”对着朝阳,姜珣收起思绪吐纳做起功课来。 高台上薄雾将散未散,宋之卉与谢亭先后到来。谢亭环顾一圈取出一朵白云,“这是我的飞行法器不知云,可投灵石驱动,我们先去里霞镇。” 伴着东升红日,悠悠白云从南去群山。 一路上却是没有什么修士乱斗、魔头埋伏、真人随行等通识课上所说的桥段,也没有话本子里的妖精。 “虽然出宗,但还是宗门地界,腌臜事并不多。”看姜珣神情雀跃八方探查,谢亭不由好笑,“师妹,我们未入筑基,不过是个带点灵气的人,没有修士看得上的,作为景虚宗弟子可能手段多些,若是寻常散修,这时可艰难着呢。” 仅第二日三人遇上群飞的雀群铺天盖地,不得已落地休整,三人借此机会切磋一番以作磨合。飘荡四天,不知云到了云台山脉外围的里霞镇。虽说是镇,但背靠云台山脉,里霞镇甚是繁华,由五位筑基中后期的修士联合把持。街道上以凡人居多,偶有练气修士。 “在此休整一番,顺便探听消息,那位丁前辈是三百年前没了消息,传出仙逝,这里可能有些消息流传。” 姜珣同谢亭宋之卉二人在一家客栈订了房间,便分头行动。 走在仙凡混居的街道上,姜珣觉得这里也没什么不同,练气修士只是凡人积累了灵气罢了,客房也才五个铜月石一晚,街两边相比纯粹的凡俗多了些买卖灵纸灵墨、灵草灵药的店铺。 走过商铺,看到一家烟火气息浓厚的楼阁,匾额上书云山居。名字虽文雅,往里看却是家闲人高谈阔论的饭馆。 这几日都靠辟谷丸撑着,嗅着汤面肉菜的香气,姜珣却是馋了。 姜珣摸摸肚子,走进了云山居,坐在了三个采药客边上一桌。小二麻利地续上茶水,并不因姜珣年龄尚小而怠慢。拿来的菜单子上标的价格也都是铜月石,姜珣在心里松了口气,点了些野味与小菜,算是尝尝特色。 吹着茶水,凝神细听边上人的谈话。 中间的采药客爽朗大笑,吹嘘自己入山的收获:“我和你们说啊,这次采到灵草,全赖我这一双眼!这入山采药讲究的就是一个看地,哪里有好药,哪里有妖兽,隔着山头就能看出来!” “那大哥给我讲讲,三叔可是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东边年轻些的采药客放下筷子,脸上堆满笑,给口中的大哥倒了满满一碗酒。 “诶,这要学啊,还是得去山里,这里听再多也没什么用。”西边老成些的采药客面上淡然,眉头却是微微一皱,拨开酒碗吃起了菜。 “无妨,先听听,先听听,入山也有些底。”中间的采药客干了碗中酒,向东边的采药客示意续上,摇头晃脑地讲着,“这云台山啊,绵延万里,我们也就在外面十几座峰头晃荡,再往里都是些凶兽,就是白云观的仙师进去也得小心。这些灵药天生地养,长在险地里的没命采,长在林地里的最会藏。 但不是我说,但凡有灵药生长,那处地界必有奇异之处,像我这次采到的这株灵草,所长之处的草木相比周边微微枯黄,你可别以为是一片黄草一片绿草,一般绿!只是灵草周围的草叶剑尖有些枯黄,不近看可是发现不了,这不,你大哥找到的这株灵草果真是白云观仙师都来收去了。我还听说山里有处热泉,有人跳下去竟然找到了仙草!什么是仙草?可比这些小打小闹的灵草高级,就连白云观的仙师都在天上地下为此大打出手。” “大哥见识真多!”年轻些的采药客感慨,“仙师都要抢夺的灵药,一定值不少钱吧。” “那种灵药有命采也没命拿,还可能被大妖一口吞了,之前和我们一起的就是你邻村那个林傻大个,发现一处林子特别阴凉,结果就再没出来。可别以为出了村子就是万事大吉了。林小子的席面你也是吃了的。”老成的采药客泼了盆冷水,年轻小子就是眼高手低。 “也是,我们虽然有些武艺,但是外围的山也有许多险地,不可轻易踏足。”中间的汉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一哆嗦,长叹一声。 “山里本就阴凉,易失去知觉,察觉不到气温骤冷,难以早些离去。我早些年在东边群山里,也不觉寒冷,深入密林。远远看到一只口吐冰棱的妖鸟才察觉危险,侥幸逃得一命。出了林子才发现自己气血不畅,一摸头发甚至有冰晶。” “口吐冰棱?大哥这你以前可没讲过,这里怎会有冰寒之地。”老成的采药客眉头一皱,大为不解。 “这种事情,讲什么。不去那块就好了。” “大哥,这种消息,灵药铺子都是收的吧?”年轻的采药客问道,另两位采药客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死去的林大傻子。 良久,年轻的采药客瑟缩地正了正身子。见此,老成些的采药客放下碗筷,语重心长地叹道:“二牛啊,我们入山草药是靠天吃饭,靠的是自己,仙师能让你一飞冲天,也能......”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他依旧呆若木鸡,也不再理睬,和中间的采药客自顾自地继续吃了起来。 边上一桌气氛有些凝重,姜珣这边菜已上齐。喷香的兔肉,香浓的山鸡菇汤,青翠的野菜油光发亮,勾着寡淡了四天的馋虫吞吃起了饭食。 看了眼依旧沉默的三个采药客,姜珣放弃细问的念头,背起剑回了客栈。 凡人便是还未修炼之人或者说,只有凡根。但世事无常,凡人亦不可小觑,前次宗门中马至凛尹不二之事受害的文义阁弟子便都是凡根之人,大都聪慧,即使没有机缘升华灵根,也能刻画阵法回路辅助炼器。更有甚者,有凡人变阵法回路为铭纹刻画于身,竟有外置灵根之效。不过此等方法却是各人自悟才能升华己身,难度与武道回返先天也不遑多让。 不过文义阁弟子若是贡献足够,可求真人刻画通用的聚灵铭纹之类,让自己比肩筑基修士。再以此为凭弥补自身缺陷。 修真百艺,绝不了求道之路。 打坐一番后,三人齐聚。 “谢师妹,不知我们如何找寻丁前辈的遗府?” “丁前辈应是搭建了冰寒天地培育流云骨莲,我有一秘法,可寻冰寒之地。” “我今日听闻有采药客曾在东边群山遇到冰寒天气,还目击口吐冰棱的鸟,或许可从东边群山寻起。” “此处开始,我们三位练气不便用飞行法器,不如趁夜赶路?”谢亭提议。 “好。” ...... 夜色中,姜珣新奇地看着摇曳的树影,听着鸟兽跑动的声响,这是与宗门群山不同的感受,这里更野生,也更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宋之卉似是跃跃欲试能有一只妖兽跳出来与他打斗,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小心前行,不惊动树上休息的鸟兽。 谢亭在最前领着方向,在山林中曲折前行,绕过一座矮山又一片林泽。 突然,谢亭一顿,挥停二人。 “这里太过安静了。” 姜珣环顾一圈,周边林木高大密集,地上草叶茂盛盖过膝盖,耳边却没了鸣虫的声响,头顶一只蝠鸟飞过又倒转归去,三人神情凝重,相互靠近了些。 “准备好防御。”谢亭手中掐起一道冰系术法,率先往前走去。 三人缓慢前进,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应和着风带来的腐臭味道。 林子里更阴郁了。 “小心!” 谢亭射出一道冰棱,似是击中了什么。 十三 野僵,入阵 比夜色更浓的黑雾伴着一声闷响传来。 “是尸气!” 宋之卉一挥宽剑,挡下了涌过来的黑雾。但黑雾弥漫,腐臭味难挡。 姜珣见状取出木剑,激发生气护住三人。草木清香之气与黑雾相撞,雾气不停涌动,耳边似有滋啦的响声。 合力阻挡黑雾在外,三人紧盯黑雾里高大破碎的身影。 尸,是生灵、尤其是智慧生灵死后,魂散魄消,在煞气滋长下肉体复又生灵而形成的生物。其灵智往往不高,依从本能循着煞气、血气而行,显得残忍嗜血。 “吼!”眼前的僵尸感受到人气后,发出低沉又巨大的嘶吼,向着三人冲撞,其周身散发出更浓重的黑雾,侵袭四周。 树梢的叶果遇到黑雾,纷纷枯萎掉落,枝干也开始萎缩,树皮皱缩开裂,嗤啦嗦咯的声响不绝。三人神情凝重,提气运转灵力护罩,唯恐碰到黑雾。 见僵尸直愣愣地向自己奔撞,姜珣绷紧小脸,再一挥木剑激发更多生气,同时甩掉肩上的布袋,换铁剑在手。 “师姐,宋师兄,我已为你们加护生气,我们散开来。” 僵尸这种东西,也不是没见师长幻化过,故三人有条有理并不慌乱。引得僵尸撞向周边林木,黑黢黢的僵尸双手四处挥舞,树木应声而倒,扬起阵阵黑沙,在林中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地上的腐叶发出哀鸣,树上的青果诵落丧歌,在错乱的林木间一阵腾挪,三人渐渐互成犄角,团团围住吼声大作双手做拳的僵尸,一人吸引注意,另两人趁机攻击。 姜珣运灵气于腿足,往边上一闪躲过正对她而倒的一颗大木。横剑于身前以防僵尸往自己这边行进挥打,见漫天沙叶中僵尸转而对上宋之卉的宽剑,姜珣轻呼一口气。趁此时机麻利地从玉牌里掏了颗补气丹塞进嘴里,一口吞下,丹田经脉内的灵气顿时充盈起来。再看宋之卉已后退数十步,来不及调息,姜珣赶忙提剑上前吸引僵尸注意。 这僵尸身躯破碎,灵智低下以致更加笨拙,但是散发的尸气黑雾腐蚀性极强,又源源不绝似的,甚是恼人。 相比之下,三人的灵气护罩越来越小,姜珣加护的生气也摇摇欲坠愈加稀薄。三人虽有时机吞下补气丹却没有更多时间调息消化。 这时谢亭猛一掐诀念咒,发出的两道寒气同时冻住僵尸双脚,僵尸呆笨的地起跳却倒在了地上,砸碎了仅存的几根枯木,这是绝佳的反攻时机! 姜珣与宋之卉对视一眼,一人对准一只胳膊砍了下去,徒劳扭动的僵尸被钉在了地上。见此,宋之卉宽剑一摆架在了僵尸头颅上,姜珣则引过木剑斩向僵尸膝盖处。分尸并无血无脓,但僵尸主躯仍在扭动挣扎。 顽强得很! 正想再补一剑时,只见谢亭取出她用来探路的青藤梨花杖,双手持杖,口中念念有词,杖尖对着僵尸胸口狠狠刺下,余下的身躯一震便安静下来。 一阵林风吹过一片狼藉的空地,隐约带来鸣虫的喓唱。 三人装作力竭的样子互相倚靠,见没有其他东西跳出来也松了口气。 “看来这是无主的僵尸,自行游荡。” 三人轮流调息补气。恢复后姜珣走到僵尸边上,僵尸的头颅在夜色里格外狰狞。取下铁剑,又找回埋在树底下的布袋,姜珣取出一块绸布细细擦拭起剑来。 “打得很畅快,在山里没遇上妖兽倒是碰上一头僵尸,还如此强悍。”宋之卉回味刚才的战斗,挥着他的宽剑感叹。宽剑与僵尸对打,难免碰上黑雾,宋之卉轻抚剑身,取出一瓶膏状物涂抹剑周。 “这里只是外围,出来一只野生僵尸已经是运气不佳了。”正在清理青藤梨花杖的谢亭撇了一眼道,“不知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僵尸,尸煞气如此之重,灵力护罩耗费甚多,幸而有师妹的生气护体。” “还是师兄师姐的配合好,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见僵尸身上没什么可取之处,谢亭取出一张火符将僵尸烧了,大火中各人的神情都比入山前严肃了些。“师妹之前的消息不错,我秘法感受到在东边,走吧。”见火灭了,三人继续赶路。 虽是死物复灵,但僵尸身上着实没有可取之处,煞气弥合的破碎身躯,尸煞气浓重,衣衫破烂,除却养尸之术,平常修士并不愿沾染尸煞气。 又翻了两座山头,天色微微亮起,鸟兽开始活动起来。叽叽喳喳,一片生机气象。 谢亭对青藤梨花杖一施术,神色一喜,道:“就在这边了。” 说罢脚步也快了几分。 姜珣看向四周,这里是两座山峰间的谷地,林木葱茏,乍看无异常之处,细细感受发现温度低了许多,随着深入密林,温度也越来越低, “这是洞府里的冰块跑出来了吗,这么冷?”宋之卉打量后说道。 片刻,宋之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件毛裘披在了身上,看着甚是暖和。姜珣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务实一点,想念起了被自己丢下的大书袋。 蓦地,她想到了玉牌里的朱雀避火符,可不只是攻击法符,她记得明蟾真人说能作火炉之用。 “应是丁前辈遗府的寒冰阵有了缺口,泄了寒气,”谢亭四处转了一圈,感受寒气来源,倒不觉身周寒冷。双眸随着手里的青藤梨花杖发出微微光亮而亮起。 “就是此处谷地里了。”谢亭径直向前走去。 三人一路穿行,来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面上有一层薄冰,其下的水流仍在流淌。此时正值盛夏,山中气温再降也不能结出冰层。 果然,谢亭将青藤梨花杖往前轻轻一敲,草木葳蕤的景色散去,入眼的是厚厚的冰砖障壁。 “这就是遗府所在了。” 宋之卉双手举剑,断水式起手蓄力朝着冰砖障壁重重斩下,削剑没六寸。将剑拔出,看着剑刃上的冰屑,宋之卉眉头微皱,抖落冰屑:“不愧是筑基修士的遗府,需要用些实力了。” “别破坏太厉害以免影响内部,宋师兄。”谢亭看着兴奋起来的宋之卉,提醒了一句。 宋之卉笑了笑算是应答,提剑上前。冰砖障壁上的一道剑痕并未弥合,看来并无修复之能。顿时乱剑迷眼,冰砖障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痕,变得坑坑洼洼。数百剑后,宋之卉再一点剑,只见冰砖破碎,冰屑堆积如丘,露出了一人高的入口。 姜珣默默捧着得自明蟾真人的朱雀避火符立在一旁,注入些微灵气便有热气传来,实乃过冬圣物。 冰砖障壁内部,便是寒冰阵的内部了,滴水成冰,寒风刺骨,一片冰天雪地的苍茫之景。顶着破洞里吹出的寒风进入,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姜珣僵硬地止住身边二人,拿出朱雀避火符,注入更多灵气,火符便散发热气笼罩住三人。确如明蟾真人所说,当个火炉取暖绰绰有余。 感受到火符庇护,宋之卉谢过姜珣,仍披着毛裘活动一番手脚,又问道:“师姐在此处可还有方向?这里苍白一片,却是极易迷路。” 谢亭举着青藤梨花杖一番探寻,轻疑一声:“坤位冰寒之气与别处不同,先去这边看看。” “此处是否禁空?”姜珣看着走几步便被雪没过的双腿无奈道。 谢亭抽出腿脚轻轻立在雪面上,掏出不知云道:“我试试。” 谢亭乘着不知云安然转了一圈,便载上姜珣宋之卉二人贴着雪面向坤位飞去。 一路上尽是单调的白雪地,偶有寒风迎面而来,尽被火符的热气消去,三人甚至还有闲心争论这寒冰阵是如何布下的。只是阵道高妙,三人也争不出个结果。 飞了许久,姜珣突然看到天际似有绿意,运灵气于双眼细看,远处有一条绿线蜿蜒。 “快看,前方似有一条河,或者是路?” 谢亭也极目远眺:“那里应是正确入阵的路线了。”说着,加快了不知云的速度。若真有流云骨莲,那便是最适合她筑就灵基之奇物,凭此筑基,她可更进一步。 紧握青藤梨花杖,希望不要无功而返,谢亭在心里默默祈祷。 到了近处,三人惊奇地发现这是一条绿草铺就的小径,且寒气全无,便下了不知云,在绿色小径上行走。 宋之卉在前,姜珣居中,谢亭在后,三人向前走着,警觉地注视周围是否有异常,然而寒风在小径边上打了个旋儿似的就消退了,小径上温暖如春。绿草似是冰雪中长出来似的,是这片天地唯一的生命。宋之卉以剑点地,绿草下尽是厚厚的雪层,无有根茎也无有泥沙土壤。 不知走了多久,绿色小径前出现了一个黑点,再近些,三人看到尽头是一座石屋。 ...... 随着三人在小径上的行走,绿草倒伏,小径下的雪层中产生了一股股不知名的律动,积少成多,一起向深远处传播。 遥远之地,似有一双双眼睛缓缓睁开。 十四 石屋寻宝 蜿蜒绿草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屋,顶上覆着厚厚的雪,无窗无侧屋,黑魆魆的门洞敞开,似是张开了嘴的怪物。 三人进入石屋,骤觉冰寒,入目一片黑暗,连忙退出回到小径上。 “这石屋比雪地里还冷,姜师妹,你那火符可还能用?”宋之卉问道。 “可用。只是这石屋巨大,内里一片暗黑,我们却不好分散探索。”姜珣掏出火符,加持灵力。熟悉的热气笼罩周身,三人结伴进了石屋。 “无妨,且看我的光珠。” 石屋暗黑,宋之卉掏出一颗夜明珠,洁白无瑕,熠熠生辉,明亮光华四散,三人这才看清石屋里的陈设。一排一排无尽头的石架,架上摆满了大肚的石盆,密密麻麻,石盆里或是黄沙,或是黑壤,或是冰块,曾经可能都种了灵草,只是现在除却泥土,空无一物。 “一人一个,看得仔细点。”将手中的夜明珠抛给谢亭,宋之卉手一翻又是两颗明珠。 姜珣将夜明珠拿在手中,在热气烘托下,倒是显得温润光滑。 谢亭用灵气将夜明珠托在肩上一尺,上前在石盆里扒拉了几下,细细看了石盆的内容物。 “这座石屋应是培育流云骨莲之用,只是内里的植株不像是枯萎腐朽,似乎是都被取走了。”言语间充满疑惑。 “找找还有什么东西吧。” 三人绕了一圈,许是石屋内里酷寒,石盆里并没有活物生长。只见角落里有个蒲团与小桌,木制的,被冻成了冰碴子。宋之卉翻翻捡捡,又在一张架子后找到一页手稿,三人就着结冰的小桌细看起来。 手稿只是凡物纸张,并无灵气氤氲,有些许泛黄褶皱,但在石屋里保存良好。 上面杂乱写着:时日无多、三叶幼株有存活可能、莲苦、广陵黑土无用、灵气杂乱、喜先温后寒、今日有新叶长成、寻新肥、亡魂。 字迹潦草不一,不知先后顺序,依稀辨认出“亡魂”二字时,三人俱是心头一寒,姜珣不自觉地向火符注了更多灵气。 热气升温中,谢亭思绪不自觉纷飞。她本以为此行难处是找寻遗府,突破寒冰阵,到了此时,她要应对的难处都已解决,但一座废弃石屋、一张杂乱手稿、一阵不详预兆,她才知真正的难处是未知,是自己不知从何下手。 “师姐,流云骨莲是北域的奇葩,不知这位遗府主人丁前辈为何要在东域培育流云骨莲?”双手捧着火符,视线从手稿上移开,姜珣看着沉默的谢亭师姐问道。 “我听闻这位丁前辈俗名丁全敬,立志游历四方,然其一位亲属后辈先天有缺,遍寻良药无果,听闻流云骨莲可医。他动身前往北域五年而归,却并未找寻到流云骨莲,只搜集到了种子,同时四处委托收购流云骨莲的种子与育花之道,而北域,近千年来都是险地的名头,丁前辈或是因为不能长久逗留北域而选择回东域培育流云骨莲。” “那这位丁前辈最终成功了吗?” “无有定数,只是百多年前,在云岚城一场拍卖会上出现一朵奇葩,形似流云骨莲,只是花身上有血色间杂,且只有单株。但云岚城地处云台山脉周边,那奇葩现世时间距丁前辈开始培育有三十多年了,我推断丁前辈可能是有所进展需要售卖试验效果,去云岚城也实属正常,此后又几十年丁前辈才失去消息,虽然没有真正的流云骨莲出世的消息,但至少有培育成功的可能。”娓娓道来自己打听的消息,谢亭突然一顿,“自然,也更可能是无功而返,但一座筑基前辈的遗府,即使没有流云骨莲,探索一番总能有些收获,不致空手而归。” “那要如何培育?我看这些盆里没花也没种子。要说功成了这里的阵法可还在运转,天寒地冻的。”宋之卉站起身,指了指手稿,“这纸上的字眼也不像是成功的样子,反而让我心神一颤,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收起手稿,谢亭点点头道:“毕竟是游历各域的修士,能布下这寒冰阵,手段自是不凡。既然有张手稿,那我们再找找吧,刚才尽顾着看石盆了,可能还有些东西落下了。” 顺手拆着蒲团的姜珣闻言抬头道:“确实,这蒲团里还有些种子,也不知怎么进去的。” 谢亭接过四颗圆润润青梅似的种子,大抵是被封存在冰封的蒲团之中,四颗种子生机尚在,温润如玉。 见此,宋之卉也开始扒拉起石盆里的土,夜明珠扫着架子角落,石盆内外,一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样子。 三人此次搜寻更加细致。 “呀!”姜珣一声惊呼,谢亭二人急忙回转,宋之卉宽剑一挥甚至撞倒了一个架子,架上的石盆受重下落。 沉闷的嘭砰响声中,姜珣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这一盆是灵石做土。” 姜珣作为一个从凡人界入宗的弟子,宗门供给的是膳堂灵食、日常花销的铜月石,又还在启学修习,却是没有那些背靠家族、师门长辈的弟子有原始积累,更遑论这也是姜珣第一次出宗,着实没想过收获能有多大。 见果真是满满一盆灵石,三人也不客气直接将灵石倒出,共有二百一十三颗,正好一人分了七十一颗。赶了五天路,还打了头没有用处的僵尸,总算有所收获,三人俱是喜笑颜开。 “既然是在尝试如何培育,用灵石做土也可能不只一个花盆,土壤也可能是神异灵土,特性未失,我们搜寻仔细些,别错过了。”谢亭思索一阵,又道,“手稿上所说的广陵黑土,我好似听闻过,是南域的一种奇土......” 宋之卉补充说:“我记得陶然谷已将其调配功成,我在我们宗与陶然谷的灵材清单上看到过,但外界流传不多,价格居高不下。其特点是黑、腐臭,成团又不失松软......” “我记得广陵黑土有留光之效,能于暗处散发微光,宋师兄不妨以夜明珠都试验一番?”姜珣回想着自己的灵物博闻课,犹疑着说道。 语毕,光亮中,三人看着对方的窘态,顿时相视一笑。 “下次出门不如带上全本《赤颢灵物录》!”宋之卉哈哈笑道,手持夜明珠自然地转身照耀盆土,一边看看土壤成色,一边闻嗅着气味,期待能找到广陵黑土,能上两大宗门交易清单的灵物,珍稀度与价值对练气小修士自是不必多说。 寂静了百多年的石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敲敲打打的闷响比先前更甚。 宋之卉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张手稿,只是这张手稿的内容只是对种子的观察记录,并无特异。 “你们觉得这两张手稿是一人所书吗?”谢亭描摹着两张手稿的笔迹,叫来两人细看。 “或许几十年如一日并无进展,又接近大限,所以急躁起来了?” “但丁前辈不是为了自己的后辈吗?不知他的后辈是凡俗还是入道之人,能撑到丁前辈成功吗?” “百多年前的事,就是当年也可能没人清楚,不能武断他没有其他目的。” “想不清楚就先放着,看我再找到几张手稿,不就明晰了?”宋之卉摇摇头,不甚在意地继续去翻找灵土。 石屋并未布聚灵阵法,百多年过去,灵土很可能沦为凡土。但宋之卉还是发现了一大团块的广陵黑土,许是外周的冰块保持其到现在。 “啊哈,看来我的寻宝能力不错!我先收起来了。”寻宝有成,宋之卉眉飞色舞地向还沉浸在研究手稿中的两人炫耀。 三人翻箱倒柜最终又找到一盆灵石、一盆颇显奇异的白土、三颗与蒲团内里种子相似的圆润种子和一张不知材质画着歪歪扭扭曲线的图卷。 此时,遥远之地,静谧之所,传出一声长叹。 “有人来了啊,多少年过去了,莲儿,你就是转世归来也不是你了吧。” 一阵寂静过后,刚才的声音继续,却换了个声调:“我怎么还在这里?我活着?我没死!” 千里冰封的地界里,突兀地出现了十里长街,红红火火,端的是热闹非凡,人流穿行,高谈阔论,他一步入其中就忘了自己是谁,要往何处去,只在长街上随着人流看着一处又一处热闹。 叫好七窍喷火的表演,分食山丘一样大的肉兽,拥抱一拥而上的亲朋族友,哄哄闹闹地将勇士推向高台,高台上是巧笑嫣然眸中凝泪的等待勇士归家的妻,他却不再虽众人起哄,而是在边上的灯笼架上挂上一个葫芦串一样的灯笼,轻轻点上火。葫芦串从底下开始,一颗颗亮起,整串变得红彤彤的,比那勇士夫妻的脸颊还要红。 这等景象,除却时光,就只在历经人的记忆里了。 “我只是外乡人啊。莲儿,莲儿。” ...... 待三人分别将收获收进各自的玉牌、储物袋,谢亭道:“先出去再看下一步如何行事吧。” 石屋外,不知从何聚集而来的百多只僵尸静静伫立着,簇拥着绿色小径,空洞的眼神齐齐注视着石屋大门。 十五 地洞隐幽秘 这座遗府,显露出了它的獠牙。 雪落在头颅与肩背上,僵尸群若无所觉,石雕般一动不动,唯有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从石屋走出的三人。 “冲出去吗?”宋之卉轻声问道,手握紧了宽剑。 “这么多僵尸不知从哪来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姜珣被空洞的眼神看着一阵战栗,险些想引动火符,“它们好像不会动。” “它们可能是不能踏入这条路,别惊动它们,我们往前走。”谢亭“嘘”了一声,拉着二人跳上不知云就向前疾驰。 见猎物逃走,僵尸们稀稀拉拉地追赶上去,但依旧不进入小径,只是沿着小径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赶,不过片刻便被三人甩下。 “你们看,那边有僵尸!” 三人坐着不知云到了一座低矮雪山上,借着雪峰遮掩看到雪山另一边有一个黑黝黝的地洞,两个僵尸正从中走出,并未发现山上的三人,径直汇入走向石屋的僵尸群。 等了许久,再未有新的僵尸出现。 看来此处才是这座遗府的中心。 “真是捅了僵尸窝了。” “下去看看?”谢亭问两人。 “好。” 三人敛息坐着不知云向着地洞飞去。地洞昏暗,有一个斜坡,顺着斜坡而下,七弯八绕,待地势变得平坦,眼前出现了一条岔道。 两个洞口都漆黑无比,探不得其中究竟。 姜珣取出木剑激发生气挥入两个洞口,只见左边洞口里的生气铺散开来,与此同时,右边洞口的生气只余几条烟气。 “先走左边。”见状,姜珣又激发一道生气护住三人,以防前有尸煞气阻隔。 洞道不知是如何修建,深入一段后变得宽敞高大;洞壁平整,偶有一座没有火光的烛台。虽然深入地下,洞内寒意却不重。 宋之卉持着夜明珠走在前头,突然他轻咦一声,未等谢亭姜珣二人上前细看便收起夜明珠,同时呵道:“趴下!” 姜珣趴在地上,也不敢掐诀起一道灵气护罩,灵识探出感知到头顶上方有一群黑色洪流呼啸而过。听着近在咫尺的振翅声,悄悄趴得更低的三人屏息闭目,不敢妄动。 良久,耳边的振翅声远去,三人才起身,皆是长长呼了一口浊气。 “师兄发现什么了?”谢亭问道,走上前发现此处已是洞道尽头,眼前是个空旷高大的溶洞,洞顶垂下晶莹的石柱,散发着朦朦的光亮,映照得美目眸若清泉,不由自主得荡起阵阵涟漪,涟漪中心是一张青铜材质的棺椁,被四周的石柱拱卫着,棺椁四周金光闪闪,似是飘荡在流金沙海之中。 三人竟是在一处大地洞的岩壁上! “地蝠,粪山,那些金光闪闪的岂不是金纹洞蠊!” 若说还未看见眼前这副地洞之景,脚下传来的细碎声响如同遥遥听见午后姑娘们的絮絮低语,悠闲安宁,冲淡了刚刚洞道之中车水马龙的惶恐。待将眼前的景象一一辨认,姜珣只觉无从下脚,往后又退了几步。而被腐殖质和金虫拱卫在中心的棺椁散发的金属光泽也给三人蒙上了一层阴影。 回头见到能与僵尸大战的师妹们如今的瑟缩模样,宋之卉勾唇轻笑,本想揶揄几句。但转头看着流动的金色圆点,脱口而出的却是:“师妹,不如我出灵石,我们用不知云过去?或者直接放把火烧了得了!” “放火就算了。这副景象确实不好下地,这幅棺椁给我一种诡异的感觉,免不得变成前有鬼后有尸的境地。”谢亭取出不知云,三人站上去。 恰逢洞中阴风起。 “师姐,我们绕过中心在石柱外边走吧。”姜珣看着底下的金点,头顶的斑驳,轻声提议,“幸好中间还有空隙让我们飞过。” “宋师兄,你说的,你出灵石走。” 宋之卉摆出一脸牙疼的表情掏出灵石,这番插科打诨后不知云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好了,注意头上的地蝠,小心不要惊动。”谢亭操纵不知云避过高高低低的石钟乳,顶上剩下的地蝠只顾休眠,地上的金纹洞蠊也只管在粪山里钻营,好几次三人直面顶上地蝠也不做什么反应。 “可能只是身上攒了些煞气,却未开灵智,仍同凡兽一般习性。” 溶洞前方有一道石幕遮掩,石幕下是一条小道,没什么生物活动的痕迹,地蝠和洞蠊似乎局限在棺椁所在的溶洞内。 小道尽头是一片血湖,血湖中心是一朵纯白如雪的莲花,重瓣百片,有花无叶。 “这是流云骨莲!”谢亭一脸惊喜,但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毕竟四周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水。 “看来丁前辈最终是培育出来了,但是看起来不像是常规手段,更像是话本子里的邪修手段一般。”姜珣打量血湖和骨莲,她想不到仙人称赞的北域奇葩为什么会生长在腥锈的血水中。 “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脉相承的出淤泥而不染,洁白胜雪,如梦似幻,不负盛名啊。”宋之卉倒是不在意四周的血水,还掰了块碎石扔进湖里。 没有声响,没有水泡,没有波纹,三人看不到血水之下的景象:碎石随着下沉逐渐消融,磨灭在累累白骨上方。 三人的心突然更沉了。运转了百年的寒冰阵,冰天雪地里汇聚的僵尸,诡异的地洞,腥红之湖,不染的骨莲,一座草木精灵的培育之所竟符合世人对邪魔的种种幻想! 地洞尽头就是血湖了,前方再无小道,三人收起忧虑,开始探讨如何采摘流云骨莲。血湖诡异,三人却是不敢再御使不知云前行了。 似是下定决心,谢亭取出青藤梨花杖,轻点变大。 姜珣和宋之卉瞠目结舌地看着拿着青藤梨花杖的谢亭,谢亭也不恼,解释道:“这是我母亲的本命法宝,我以血脉秘法御使,能得几分法宝神韵。” 法宝是稀罕之物,本命法宝却是一种是特殊的法宝,金丹境界的真人就可以凝练,同一道统、同一血脉或是法宝灵性甚高留存都能被低阶修士御使。 大小如意的效果法器也可以做到,比如宗门配给的一叶青舟,便是黄阶下品也有柳叶大小与载人大小的转换,但绝不如眼前轻点青藤梨花杖的谢亭这般随意。 只能说,这柄青藤梨花杖灵性颇高,或许还留有谢亭母亲的祝福,才能以练气修为自如御使法宝之威。 “只是没有法力温养,这柄青藤梨花杖也快沉寂了。”谢亭喃喃,神色更是温柔,轻抚青藤梨花杖。 娘亲,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再看血湖,青藤梨花杖在其上空一尺一尺延长,逐渐逼近湖心,血湖平静无波未有异动。谢亭神情不变只让青藤梨花杖更靠近湖心的流云骨莲。 及至湖心,青藤梨花杖上青色光华流转,青藤如活物般蜷曲生长,卷起流云骨莲便倒飞回谢亭身前。真正入手流云骨莲,果真有云雾随行,莲瓣似云似雾,比不知云更有闲云风采。 见谢亭取出冰璃封灵盒将流云骨莲装了,三人都是轻松许多,也不管血湖诡异便想回返。 只是三人这心神一松,边上等待多时的孤魂适时抓住了这个时机,一把夺过谢亭手中的封灵盒,同时三道尸煞气禁锢住三人,尸煞气并未入体,只是在三人周身游荡,一道道禁制生成,形成牢笼叫人不敢妄动。 身周熟悉的尸煞气,与姜珣三人在树林里碰到那具僵尸所有一般无二。姜珣看显出身形的孤魂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便想引动木剑激发生气消磨尸煞气。 只是木剑刚一动,孤魂便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姜珣,嘴角咧到耳后算是笑容。 “小娃娃,我知道你,若不是你,我那个好宝贝还没那么容易化成灰灰,是也不是?” 姜珣心神一凛,暗道不妙,正想引动朱雀避火符搏一搏时眼前的孤魂却嗤了一声又盯上谢亭师姐。和宋之卉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疑惑甚多,只是眼前的孤魂一看就是个心智异变的老怪物,又耳听八方,着实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如孤魂所想安心做起了看客。 孤魂对谢亭同样咧了嘴角算是笑过,绕着谢亭转了一圈又一圈,头颅微微仰起似是在嗅什么气味。 “你身上有它们的气息,错不了,哈哈,错不了。” 孤魂发了一阵癫,突然好像想到什么,冲谢亭怒吼:“不对!你怎么没有诅咒!你要流云骨莲不是消解诅咒的吗?怎么没有诅咒,这不对,这不对啊小莲。” 孤魂表情甚是丰富,变了几番,固定在一个柔情面目上,虚幻的手轻抚谢亭的头,口中轻哼着睡曲。 “睡吧睡吧我的小莲,爷爷陪着你,梦里你娘亲做好了饭菜,梦里你种的树已长大,梦里你洁白无暇躺在娘亲怀抱......” 看到谢亭神色昏沉,眼神迷迷糊糊,姜珣不由大急,见孤魂正在闭目哼唱,表情放松,姜珣便想直接冲出尸煞气封禁。 一边的宋之卉也御使宽剑撞向身前的尸煞气。 两人动作几乎同时! 十六 丁全敬 姜珣二人动作时,只见谢亭师姐美目一睁,青藤梨花杖越过尸煞气直接抵在孤魂心口之处。 反观孤魂,一脸惺忪,口中还在念叨“莲儿”。恍然不觉自己正在被青藤梨花杖上的青藤捆缚,任凭三人施法。 他抱着怀中的封灵盒,冰璃封灵盒玲珑剔透,内里的流云骨莲依旧如梦如幻。三人轮流突破尸煞气封禁时,孤魂突然嚷嚷:“莲儿死了,花也开了,白的和风化了千万年的骨头似的。” 被他一吓,姜珣已是将朱雀避火符掐于指尖,被谢亭拦了下来,示意继续听孤魂述说。 “可是花开了呀,莲儿,你吃不上,这是吃人的花啊。”孤魂吃吃地笑着,“莲儿吃不上了我也能吃是不是?可是我也吃不到,我也死了。” 三人面面相觑,只见被青藤捆缚的孤魂悲戚起来: “我以为是我在救莲儿,其实是莲儿在拯救我。是我的孙女儿活着,我才能苟命,我孙女儿死了,莲儿出生了,我继续吸莲儿的血,啊哈哈哈!” 孤魂清醒过来,看着怀里的流云骨莲,又看向远处的棺椁,尘封几百年的记忆衔接起来。 “我是魔头啊,我是邪魔,看那血池,肮脏不堪,埋了无数枯骨,都是我做的,我做的!快把我除了去!” 孤魂似是又疯癫起来。 “丁全敬前辈?”姜珣试探地喊了一句。 “是我,是我,快把我打杀了!” 眼前的丁全敬,虽然癫狂,但与三人所想都不太一样。 “你说的诅咒是什么?”谢亭像是想到了什么,但看着眼前的孤魂,她却不敢深思下去。 “诅咒?哈哈,诅咒,我的亲族没了,我的孙女儿死了,我的莲儿刚出生就身布魔纹,我拼了命的找药续命。莲儿是个好孩子,痛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我回来。” “我在北域得的诅咒,解药也在北域,可是没有!流云骨莲就和从未出现过一样,还好我得了种子。” “我试了各种方法,正常草木的、血肉异种的,终于在我以亡魂浇灌后它开花了,它开花了,只是血纹密布!哈哈,莫不是在仙子眼里云是血色的?” 孤魂举起流云骨莲,隔着封灵盒轻轻抚摸,语气柔和:“莲儿活了一甲子岁月就去了,她还在笑呢,我的莲儿睡着了,也是天底下最可人最好看的莲儿。” 孤魂看向三人,哀戚道:“莲儿没了我也死了,变成了一个孤魂,原来我能活着全因为有莲儿在替我承担诅咒啊。” “可是为什么,在莲儿死后,你就开花了呢?” 担心孤魂会想毁了流云骨莲,姜珣和谢亭对视一眼,正想让宋之卉佯攻,她们二人从两边偷袭。 恰在此时,熟悉的呼啸声传来,之前飞走的地蝠都回来了,在地洞里盘旋。经此一打岔,呆怔的孤魂却是有了异变。虚幻的魂体渐渐凝实,更像是生前模样。 “我问你,你身上为什么有它们的气息?”丁全敬看起来正常了许多,手一点谢亭,除去了尸煞气封禁。同时气息节节升高,身周的禁制也道道碎裂。青藤梨花杖自发回了转。 气息攀升的丁全敬已经有了金丹威压,不是三人能抗衡的了。 左右看了眼姜珣和宋之卉,都一脸担忧,谢亭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无碍,接过青藤梨花杖,直面丁全敬:“我从小就与我娘生活在北域的破碎地带,我娘的职责是监察北域异动。后来我娘受敌人埋伏,暗中把我送走,我便在这里了。” “埋伏?敌人?”丁全敬满脸疑惑,这与他的经历可完全不一样,“没有亡魂吗?还有冰天雪地里的居民?” “北域荒凉,只有冰雪,偶有雪怪与鬼域修士......” “鬼域修士?”丁全敬疑惑道。 “是的,不知丁前辈可知北域荒凉的由来?”见在场三人都一脸茫然,谢亭解释道,“北域虽冷,但原先冰雪覆盖范围并不大,还有一片大湖,近一万年前,赤颢北的界壁破碎,繁音仙子施展冰天雪地的神通,冰封千万里之遥,才形成了现在的赤颢北域。而鬼域修士,就是北域界壁破碎处穿梭而来的外域修士。” “那北边的原住民呢?”丁全敬声音颤抖。 “近万年前,北边有一支尚武崇冰的部族,但界壁破碎时全族在雪山祭祀,尽数泯灭。此后,北域的生灵只有雪怪与冰雪精灵。”凝视血湖,谢亭突然明白了流云骨莲的由来。 “传说流云骨莲是冰雪之神的眼泪所生,这是冰雪之神对天灾下自己族民的哀叹吧。我娘曾说过,在繁音仙子赶到北域时,其实已经晚了,但鬼域撞向赤颢之处,昏天黑地,却绽满流云骨莲,羸弱的花迎向黑暗,填补破碎的界壁,才免去一场浩劫。” 看向自己的双手,丁全敬以亡魂之身泪流满面:“这是我的莲儿啊。” ...... 哭嚎许久,丁全敬的身形渐渐淡去。 “我本凡人,机缘得已筑基,不愿再过凡人百年。安置好凡俗亲眷,我就在百二十岁时出门游历。在北域时误入蜃景,过了一个部族勇士的一生。梦醒后我突然想落叶归根。归来却发现我的亲族都已不在,故地已成废墟。好在我求了一位金丹前辈,寻回了我的孙女,才知她已入道,天资尚可,却被宵小猜忌疑是祖上留传秘宝,全族才遭横祸。 我寻到她后,我寿元也无多,便想着祖孙二人了却残年也好。没想到我的孙女暗伤未愈,留下一个幼小婴孩就去了。可怜我的莲儿,身布魔纹、先天有缺,我找了好多药,求了好多灵丹都无用。又想起了北域蜃景,以为这是给我离开的诅咒。 于是我动身再次前往北域,但是没有蜃景、没有长街,一切成空,上天垂怜,我遇到了一只雪精灵,它见我可怜便给了我一些种子说能种出流云骨莲就能纯化莲儿。我便在此搭建冰天雪地,舒缓莲儿苦痛,并尝试培育流云骨莲。 现在看来,流云骨莲要的是纯粹的生命,我强行抽取的亡魂却是无用。 如你所说,诅咒应是来自鬼域修士,令我死后变成了鬼修。倒是我,怨错了人。这便留给你吧。”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那时的自己选了个葫芦串一样的灯笼了,他离家时,家中小儿正闹着要吃糖葫芦呢。留下一声苦笑,眼前的亡魂消失不见。丁全敬的执念已消,鬼身涣散了。 收起流云骨莲,三人一时无言。 “以鬼魂之身坚持三百年,丁前辈很重亲情呢。” “或许,他只是想吐出心中郁气以求心安。” “他所说的诅咒和师妹的气息,都和鬼域修士有关系吗?” “宋师兄,姜师妹,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大。鬼域修士来自一个与我们所在的赤颢大差不差的地域,但他们修行奇诡,大概是以人身走鬼修之道,手段也古怪离奇,一直在试图突破北域被冰封的界壁。以丁前辈经历来看,他们的诅咒应该能招致诸事不顺,并能让修士在死后变成鬼修好投身外域吧” “那你娘亲?” “我娘便是受他们暗算,但我娘修为高深并无大碍,毕竟师承繁音仙子道统。”谢亭微微一笑,一挥手中的青藤梨花杖,“等我修炼有成就去接她。现在我们先不细究秘闻,洞穴里地蝠都回来了,外面僵尸可能还会挡路,可没时间留给我们感伤。” 手持宽剑,宋之卉洒脱一笑:“受师妹所托,定会护送师妹安然归宗,听一耳朵秘闻也是此行收获!” 三人跳上不知云,按着来时路线飞向山洞,地蝠却不安静,纷纷聚集攻击三人。 谢亭控制不知云左移下闪,偶尔射出几道冰棱,但地蝠灵活异常,数量众多的地蝠聚众躲闪却不会相撞。 但姜珣双剑锋锐,一边控制木剑散发金芒清空不知云前行之路,一边以铁剑配合谢亭的冰棱打落落单的地蝠,宋之卉则在后方抵挡。 一番打斗后不知云才堪堪绕过两个石柱接近洞道。 地蝠身躯不强,但不仅灵活还能散发出一种音波攻击,扰得三人头晕眼花,这才拖慢了不知云的前行。谢亭一时不查不知云还飞到了地洞中心的棺椁上空。 惊鸿一瞥下姜珣看到了棺椁中的美人,冰肌玉骨,花容月貌。 这就是莲儿了吧,姜珣想着,借木剑金芒,悄悄将不知何时滑落的棺盖合上。 ...... “师兄师姐闭气!” 洞道前地蝠聚集更多。姜珣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将将捏碎丢了出去,瓷瓶在空中破碎,一阵馥郁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正是浓缩十倍的香红蓼花香! 知道姜珣要去野外,李雪莹特意霍霍了院子里和熟药所生山里采集的香红蓼制作了这个驱鼻香,因此物,草药课的林讲郎都难得对李雪莹有了好脸色。 地蝠嗅觉出众,异香扑鼻下顿时四分五落。谢亭见状顾不上抱怨,连忙催动不知云冲进了洞道。 因瓷瓶在洞道前炸开,洞口味道最是浓郁,地蝠并未追击。 “师妹,你太可以了。” 看着因为手上余香不断打喷嚏的姜珣,谢亭和宋之卉也咽下了抱怨的话语。 出了洞道,因此行目的流云骨莲已得,三人也不想再去边上另一条尸煞气浓厚的地道冒险探索,便直接向上七绕八弯地出了地洞。 ...... 某处,一朵虚空之火自灭。 “不过一个痴傻异常的血裔,记了三百年都放不下,倒是有些魔头风范。”一个声音说道。 “真是魔头舍得自行消散?他这血裔看起来倒是有些来头。”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过一具尸体罢了。唉,火都快灭完了。” “再叫他们种呗。” 十七 重见天日 回到地面,熟悉的冰雪景色袭来,还有熟悉的僵尸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围向三人。 “真是僵尸窝啊。” 僵尸走动迟缓,并未有飞僵出现,宋之卉在不知云上老神在在点评起了远处的僵尸。 在天上看围拢而来的僵尸共有四百来只,都只是尸煞气浓厚了点的甲尸。宋之卉兴奋起来,向姜珣怂恿道:“姜师妹,你我在宗门练剑不过是日常习练剑法,偶尔见见师长幻化之敌。现在眼前可是有着四百多个动作僵硬的结实靶子,只要你将生气一护,这就是上好的磨练剑术与对敌之策的历练场啊。” 闻言,谢亭也点头赞同道:“我可在边上护法,现在天明视野广阔,可以一试。” 地洞里的老怪物已经自行了解,这处遗府已是没了危险。天时地利人和,姜珣和宋之卉跳下不知云一人一边打斗起来。 不论是不是剑修,习剑都需要实战。 放开一切剑影翻飞,姜珣才真正发觉手中铁剑重铸之后的变化,铁剑融入了一种名为潮生华的水属矿石后,虽然并不像木剑直接有一招金芒丛生的术法,但铁剑侧重于炼质,锋锐进取时不失柔韧灵活。就像现在,姜珣挥剑斩向僵尸头颅,僵尸手一挡,将铁剑推向一边,另一只手顺势抓向姜珣;姜珣手腕一转,借铁剑轻轻一跃跳到了僵尸身后,就着落地之势反手持住铁剑刺向这只僵尸后心。 划过一道弧线的铁剑利落地迎向下一只僵尸。原地的僵尸手掌凝滞地开合,倒在了地上。 两人放开了手脚,又有灵气续航,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一百多只僵尸倒在了地上,复归死物。 正嚼着补气丹,姜珣敏锐地察觉此刻对上的三只僵尸中有一只灵智过于高了。在自己引开其中一只僵尸后,它不像另一只僵尸直直地追上,而是隐蔽地绕了半圈到自己后方,速度也更快。 姜珣要打向它时,它又会蹭到另一只僵尸边上,一番追逃无果,姜珣身周的僵尸却越来越多了。 见状不妙,姜珣剑指普通的僵尸打开一个缺口,在踏步离去的一瞬间,那只灵智颇高的僵尸一个横移来到了姜珣身后,手中握着弩箭,正对姜珣射出! “身后!” 在天上统观的的谢亭见状连忙甩出青藤梨花杖,但弩箭与姜珣只一尺之遥。 本是想引这只僵尸出来,却没想到引出的是一道直指要害的杀机,灵识虽感受到背后的警兆但却来不及躲避,只见一张法符腾空。 烟炎张天! 姜珣身后的乌压压近百只僵尸都化成黑灰,杀气腾腾的弩箭、潜藏暗处的僵尸都化为乌有。也不必说弩箭上抹的毒和暗处僵尸未施展的武技。 一张玄阶中品的法符,换得一命。 意识到反常后,姜珣就做了最坏打算:把朱雀避火符藏在了可以最快激发的袖口。 轻飘飘的符纸落下,还残留一丝炽热,姜珣紧急注入的灵力并不足以将其玄阶中品的威能发挥完全。接住法符,一时间姜珣闪过的念头是冬天的火炉还在。 被青藤接起的姜珣,在高处看到雪层硬生生降低了大半,也开始震撼,是法符太强还是僵尸太弱? 相比之下,宋之卉对上的僵尸群中有一只“僵尸”此时的表情却是极为错愕。在一群呆怔狰狞的僵尸中极为显眼。 “抓到你了!” 一道锋锐凌厉的剑气斩向掩在僵尸中的尸道修士,秦三石。剑气当前,只见他收起惊诧,阴毒一笑,周边十数具僵尸齐齐散发出尸煞气黑雾涌向宋之卉。 取出一只青色木盾接下了宋之卉全力一击的剑气后,秦三石见黑雾遇上护体剑气便分流向两边不起作用,祭起摄魂铃就想了结这个小修士。 仍旧胜券在握的秦三石心里却有些郁闷。他在一年前重伤误入地洞,见尸煞气浓重、野生僵尸众多,本以为是一个上佳的养尸宝地供他修养恢复。结果方才一道强悍神识扫过,他匆忙转成尸身,但那神识只是一扫而过令所有僵尸都走向地面,自己也只得混在其中,才发现有通向地面的小道。 情况不明,他也不敢随意乱走,见到这三个练气修士从地洞里安然回返,他本想借无主僵尸消耗几人灵力,自己再偷偷暗算,做只黄雀拿下他们的收获。结果天上一个有高级飞行法器的女修不说,那个看起来才刚入道的女娃子掏出了一张威力连自己都心悸的法符,一把火烧了自己麾下最聪慧的甲尸。而眼前这个剑气凌厉的小子,更是识破了自己伪装。 明明是三个练气小修士却弄得自己颇为狼狈。 越想越气恼羞成怒的秦三石不再隐藏,显露出了筑基修为!摄魂铃悬在半空,无风自动,靡靡之音绵延,惑人心智、摄魂夺魄! 不敢硬抗一位尸道修士的手段,谢亭借青藤拉起苦苦抵挡的宋之卉,一把灵石撒下强催不知云转瞬到了五十里开外。承受了大部分摄魂铃威力的宋之卉一头冷汗,取出一把丹药就地调息。 姜珣继续填补灵石,谢亭往后打出一道道冰棱延缓秦三石的追击。若秦三石离得近了,姜珣就举起朱雀避火符佯攻令他投鼠忌器,宋之卉也强撑着脆弱的神魂激发剑气。 一追一逃,飞过小径,路过石屋,冰雪上空虹彩的冰棱、散碎的金芒、凌厉的剑气和一点黑光缀在不知云身后,煞是好看。正在阵外旁观此景的金丹修士更是一喜:“找到你了!这阵法甚是灵巧。” 此人说罢,寒冰阵内正在逃亡的姜珣三人突然闻到一阵香气,本以为是秦三石的手段,但沐浴在香气中的三人灵气回复、只觉神清气爽。同样一阵香气,秦三石的感受却是被自己的摄魂铃反噬了似的,头昏脑胀,坠下了飞舟。 “这么多僵尸,合该做我的花肥。”慵懒娇媚的声音响起,姜珣三人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声音主人撇了不知云一眼,笑道:“这么点手段就敢来险地了,不错不错,看来我景虚宗人才辈出啊。” 三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行礼:“真人安好!” 正是景虚宗出外访友的明宁真人。 没有理睬三个小弟子,明宁真人唤出自己的法宝月下荷塘,方方正正的木盒里有一汪清水,荷叶田田。几片荷叶如活物如藤曼般缠绕向剩下的僵尸,延伸到了极远处,看不真切。但近处的秦三石尸体被一片荷叶完完全全包裹住后,荷叶卷曲回转法宝本体的木盒内,只一瞬,又亭亭玉立地探出圆顶叶片,不蔓不枝。 虽然寒冰阵阵势已破,胸口的火符也还在,姜珣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明宁真人似笑非笑地回眸,直叫人骨软筋酥。 眼神逼视一番三个小家伙,明宁真人才道:“倒也不是要苛责你们几个连弟子玉录还没上的小修士什么。修士总是要闯荡的,而自己出的门才是历练,不是吗?” 看向姜珣,明宁真人笑得更灿烂了:“好好上启学也是有用的,若不是听到你那火符的动静,我就直接回宗门了。不过现在也不错,在东域一座荒山里竟能找到北冥凌冰,怪不得这里的冰雪风貌如此真实。” 延伸到远处取用僵尸的荷叶回转,带回了地洞的消息,明宁真人神情专注,侧耳倾听。温柔地拍拍荷叶,变回无害的荷塘,明宁真人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剑开历3661年?”见边上两人都沉默无言,姜珣硬着头皮迟疑道。 “才刚结束啊,”感叹一句,明宁真人继续道:“我既然也得了好处,也不能让你们吃亏。” 一听到这句话,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明蟾真人给了自己一张好用的火符,明宁真人的东西也不会差。这样想着,姜珣炯炯有神的眼睛期盼地看向明宁真人。 本想随便打发的明宁看到这眼神只觉心虚,一点自己的荷塘,吐出了三支荷花花苞,给了三人。 “就叫它荷香吧,修炼时放在一旁能宁心静神助益修行;若遇危险,以灵力点燃,在烧完前烟气能幻化出有金丹战力的花灵,再遇到什么筑基邪修就不愁了。” 一般修真者在修炼之余看到红花绿叶心情好了修行自也会更顺畅,至于幻化出的花灵位格有金丹,说有金丹战力并不过分,自己才金丹五转,本命法宝弱了点也还很正常。 说服自己后,明宁真人嫣然一笑,本命法宝再次发威,在姜珣等人看不到的地方荷叶铺天盖地。石屋埋入地下,地洞则被补平,冰天雪地片片消融,丁全敬的遗府了无影踪。 反应过来时,姜珣三人脚下已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草地,几只翠鸟发现这新鲜的林子,飞了过来,哪里还有冰冻三尺之貌。 明宁真人手中的荷塘更是青翠欲滴,荷香幽幽。 日照青山,林兽远啸,已是第二日白昼了。 十八 回宗聚友 明宁真人大手一挥就将遗府彻底埋没。姜珣三人也不逗留,坐着不知云飘荡了五天回到了景虚宗。 比来时花费更久是因为三人在不知云上分了收获。姜珣得了两颗流云骨莲的种子,一百二十块灵石,一团广陵黑土和不知名的白土。也描摹了那张奇怪的图卷。 在姜珣看来此行收获颇大,她往玉牌里塞灵石都塞了好久。 但谢亭嘴唇轻抿,扭捏了许久,终于说道:“宋师兄,姜师妹,此行多亏有你们,原本我信誓旦旦说只是找寻一个遗府,结果却接连遭遇金丹和筑基之敌,我......” “出外探险,我自然是做好了冒风险的准备。总不能把灵石放那让我们捡。此行找到阵法、拿到流云骨莲都是师姐出力,我却没帮上什么忙。”姜珣说道,想着光是听到的秘闻此行就不亏了。 “此行是师妹主导,意外也不是师妹能预料的,若不是我临时起意打进僵尸群,可能也碰不上那个尸道修士。我们怎会怪罪于你。”宋之卉更是洒脱,“有一个筑基境界的敌人帮我磨练,又承受了金丹威压,我的剑气经此一战打磨得更加锋锐,我高兴还来不及。说来多亏师妹拉我出宗。” 听罢谢亭摇摇头:“我专注于术法使用和祭炼青藤梨花杖,缺乏近战手段,灵力更是不能支撑我持久释放术法。说来多亏师妹丢的那个香气瓶,若不是师妹,我们出来更晚,到那时那个尸道修士也不必隐于暗中做黄雀,而是直接瓮中捉鳖了。” 说起那个香红蓼驱兽瓶,姜珣尴尬苦笑:“那是我室友的得意之作,她在草药.......这方面有独特的天分。”想到这个香瓶,姜珣就觉得自己手上还有味道,忍不住想打喷嚏。 “师妹受苦了。”谢亭看到姜珣发痒的表情忍俊不禁,并掏出了四十个灵石分给两人,“这是我承诺的报酬,倒是没想到此行得到的都是灵石。” 灵石是消耗品,也是一般等价物,但自从铜月石和银月石流通后,低阶物品用不上灵石,高阶的灵物更是喜欢以物易物,比拿一堆灵石更有竞争力。 但是对于低阶修士,比如姜珣,一百四十三块灵石是极为富有了。 先在清净阁与秦师秀娘简述了经过,知晓给荷花苞的前辈是明宁真人,还是义都真人的弟子。姜珣多问了一句,义都真人是采办斋的长老,明神境界,作为他弟子的明宁真人更是天资聪颖,常代师访问其他宗门,也因此,其本命法宝月下荷塘威名赫赫。 又拿出分到的不知名的白土,秀娘看了笑道:“龙雀等雀类栖息之所会产生这种白土,平常土壤加一点便能肥力大增,对灵力的吸纳能力也更好。”姜珣默默地将这白土与广陵黑土一起放进一个小包。 有些小插曲,但回到小院后暴富的姜珣仍兴奋不已,数了二十个灵石还了方揽月的债,见到李雪莹,姜珣恶狠狠地上前蹂躏雪莹又肥了点的脸颊。 “雪莹,你给我的‘香红蓼驱鼻香’太好用了!到现在我都觉得手上留有余香呢。” “好用为什么要欺负我。”三个舍友不是看热闹就是上手,李雪莹真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说。 “承蒙惠赠,”姜珣取出装了黑白两土的布袋,“这是我历经千难万险才带回来的灵土,广陵黑土和......龙雀白土,好好用!” 接过灵土,李雪莹顿时一喜,也不管被揉红的脸颊,眉飞色舞地述说自己的宝贝最近怎么怎么蔫了,有了灵土能长成什么样。 姜珣和揽月落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无可奈何和一丝惊惧。 想了想,姜珣招呼上方家姐妹俩对李雪莹说:“我请你们去膳堂吃最高级的雪兔肉好不好?” 本是想用美食堵住李雪莹侍弄花草的热情,但回宗的第一天就在姜珣腹诽一个启学的膳堂怎么会卖八个灵石这种近乎天价的雪兔肉,都能把里霞镇的客栈从练气包到金丹境了的怨念中度过了。 吃饱喝足的方落星算了算,安慰说:“那也没这么久吧,差不多五年,不过可以把客栈盘下来,就能住到金丹境了。” ...... 不过不愧是各大宗门家族散修都争相豢养的雪兔,肉质鲜美、灵气氤氲。雪兔养殖更是景虚宗灵兽原的支柱产业,天价雪兔肉入口即化,就像是在灵气化液的海洋里遨游,整个人都变成了无忧无虑的水滴,起起伏伏,随波逐流,回味悠长。 这天四人都睡了个好觉,酣然入梦。 十九 入秋赏红叶 言不由衷地说着膳堂尽会坑人,没过几天,姜珣以感谢岳翰引见赵田四为由又去吃了一顿,唇齿留香。 美食调理后姜珣在冲脉小境的修行上更是势如破竹般增了八条经脉,在原本的周天之外增了一个小周天。代价是之后一个月再吃青江棠菜之类的灵食时,姜珣只觉寡淡。 其实历经几次战斗还有明宁真人帮忙回复灵力,姜珣本可以冲破更多经脉。 筑基百脉俱通,姜珣在练气小成后进入冲脉之境,修行之要是疏通剩余八十八条经脉形成十一个小周天。即使未百脉俱通修士也可尝试直接筑基、反通百脉,但结果更可能是筑基失败反噬自身或是成就一位根基受损的筑基。一般天资足够的修真者都会选择水到渠成之法。 能一次性疏通八条经脉已经是厚积薄发了,姜珣选择收住冲脉的势头,先好好打磨。灵气分流入二十条经脉之中,丹田处的灵气又变回小小一团。 冲脉之境日复一日的功课也是在培养修真者的耐性和心性,让修真者以更好的姿态面对筑基问心关以及步入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求道之途。 曾有好事者以十一个周天为凭将冲脉境界分为十一层,但不过是让磋磨此境的低阶修士看到前行之路罢了。在高阶修士眼中,练气小成和练气大成的小修士都是一样的平凡羸弱;寻常练气修士也感受不到其余修士一层和五六层的区别。 初次外出并没有能让人一飞冲天的宝物,也没有直通仙神的功法,通天的秘闻也无需小修士来抗,姜珣只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事实——修真界的残酷没有理由,并怀有敬畏之心。 结束例行晚课,姜珣取出方揽月整理的这十来天的显学要点开始学习。 书桌上放着《白云剑诀详解》《赤颢仙人录》《小矿物大全——沉玄散人着》《水灵文诂训传》《西域风物志——千岩老人着》。《水灵文诂训传》是刻录的玉简,其余是复制的手抄本。盖因水灵文所述庞大繁杂,非千百书页可承载。是玲珑书阁的李老头见姜珣练气小成后丢给她的。 “灵识生就后术法修习更上一层,除了控制灵力还要融合灵文,才能赋予术法更大的威能。” ...... 秋高气爽时,清净阁。 “不是说这节通识课讲地理吗?”李雪莹向左微微侧身,小声问道。 “可能是做个引子吧,专心听。”姜珣忍住打呵欠的念头,低声应和李雪莹。 “禅心教与苦岸门都是佛修之道,奉行佛理。先前也提到,他们多在苦寒之地布道。两门派都在中西域,其斗争本与我们关系不大。但近些年禅心教屡屡前往南域,南下之心昭然若揭。而南域向来是龙虎山专擅凡人事宜,此教一逾矩,恐有冲突起啊......” 不知感叹了多久,借此针砭时弊后,秦师终于讲起了地理通识。 “说起南域,其最大的聚居地就是依人国,依人国南临南海、东至白玉河,西有天绅、北有峻岭,端的是水汽丰沛,遍地丰草长林、琼林玉树。” “南域有龙雀之族,与东海龙族、西漠象族和北域雪灵齐名,并称四族。依人国正是以龙雀为图腾信仰......” 出了清净阁,众弟子皆是呵欠连天、立盹行眠。 这时一个童子踏叶而来,停在众人身前,朗声道:“姜珣、薛玲芸何在?” 姜珣顿时清醒,和另一个早一年入宗的女弟子走出了人群。童子将一叶青舟变大载着两人到了枫华山,将两人安置在景阳殿边上的一个侧殿候着就走了。景阳殿是掌门之所,从这处侧殿向外望去,山上火树红枫,夕阳红霞都落在了这里。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丹心阁和雅乐阁,和来了此处的宋之卉打了声招呼,姜珣想着:“看起来不像是坏事。”四个弟子就在无言中欣赏秋景等待掌门召见。 景阳殿中。 “小弟子的人选我已经定了,姜珣,薛玲芸,宋之卉和罗斐。” “罗斐是?” “一个有趣的小家伙,天天想着要出宗,正好送去他心心念念的南域。” “其他三个?” “都会耍耍剑,悟性也不错。都是既符合南域风情,又受心修喜欢的胚子。” “大弟子人选?” “陆晓星,正好金丹真人也定了。” “曲启明去南域不会和龙雀打起来吗?” “就他,肯定是把小弟子们送到南域就回来了。” “那……” “明面上就他们五个人,我会再派一些人暗中照应。倒是你,青羊宫一个飞剑传书你就应下了,应下就算了,还差我忙前忙后。” 熟悉的戏弄之言,赵清商想着,点点头算是同意了眼前蓝袍之人的安排。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让偏殿候着的童子叫来四人。 —— 飞剑传书:禅心教放着西域艰苦百姓不救,却来南域繁华之地布教,恐有魔头生就,又恐我辈前往反令魔头深藏。望赵兄助我引出魔头。 姜珣,青慧界出身,入宗一年半。于清净阁修习,练气小成、剑术出众。——明鹤真人荐 二十 第一个任务 来到正殿,虽然赵清商和澹台敬骞收敛了金丹和明神的气势威压,姜珣等人还是心神一凛。四个小弟子安安分分地垂首立在殿中。 “这位是澹台敬骞,乔翼峰首座,找你们来也是他的主意。此次我宗应南域青羊宫之邀,遣弟子前往依人国化作师承不全的散修子弟找寻安生之所。尔等入宗从两年到四年不等,但都悟性上佳、修行刻苦,可愿接下这个任务?” 距程律台见到掌门也不过一年,姜珣还记得那时听闻青羊宫宫主曾邀掌门作为道伴,这时再提及青羊宫不免多想,嘴上还是道:“弟子愿为宗门做贡献。” 见新入门的弟子当仁不让的态度,赵清商也不免微微一笑,说道:“宗门自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会将你们登上宗门玉碟,待回宗便依你们表现记上道功。出发前,尔等可持我手令前往玲珑书阁择一玄阶术法修习,并领一空白玉简记录一些功用知识。出宗后你们的弟子玉牌不好随便展露,稍后会给你们一个储物袋。宗门会准备一些符箓丹药,三天后出发,你们可先回去准备。” 说着,赵清商手一指,四人的弟子玉牌便悬浮空中排成一排,只见赵清商打下一个繁复手印,四个玉牌上的花纹变得愈加繁复。 “现在你们几个在宗门之外也可凭玉牌在千里之内传讯。若涉险地,宗门也可凭此解救你们。” “此行前往依人国,你们的任务是接近禅修或禅心教驻地,查探其南下目的。我怀疑禅心教异动是背后有魔头诞生,此次任务更需谨慎,或者说,我希望你们能探明实情、引出魔头。”见四人神情不变,赵清商心下暗自赞叹,“你们此行还有一位带队师兄,已定为陆晓星,乌希煌鹏曲启明也会随行,尽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挥退四人,赵清商无奈道:“安稳了四千年不到,又要动乱了吗?” “还只是怀疑。”内视自身,澹台敬骞感叹一声,“人心难测,更何况是不知道修成了什么东西的修士。” 枫华山唯有剑鸣。 ...... 三天后四人集合,乌希煌鹏矗立在一块大石上,眼睛睥睨众人。 姜珣自言自语:“近看更神俊了。”曲启明才一脸不屑的摆头望天。 边上的陆晓星一脸亲和,取出四个储物袋分发给了四人。拿在手中的储物袋有金丝点缀,不起眼处还绣了一株铃兰。 “这储物袋能初步认主,不过将中枢中的灵识替换掉便可易主,还是要小心保管。” 熟练地将灵识填入储物袋的一个节点中,姜珣看到其中有一纸清单,边上是十八块灵石、数打符纸、数瓶丹药和一件内甲、一顶斗篷。清单上写的是“金布甲,黄阶上品,可抵御筑基全力一击”,竟是一件防御内甲,现下场面却不好立刻换上。遗憾地将储物袋挂在腰间。斗篷是银波琥珀蚕丝织成,有匿形隐神之效。 另外三人探入储物袋内部后也一脸振奋,但这也意味着宗门认为他们有面对高阶修士的风险。 弟子玉牌若不储物便能收进寻常储物袋,姜珣的玉牌正躺在她袖口暗藏的一只储物袋里。想了想,她现在有一百一十块灵石和银月石铜月石若干,在外修行应是无虞。 想清楚之后,姜珣安心地在乌希煌鹏背上欣赏起九霄美景。 自己走了一夜还在外围打转的云台山脉在此时也不过是大点的明暗交错的青色团块,回首,景虚宗却是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我们的新身份是师兄妹五人,师父是一位自号铃兰的筑基女修,止步黄芽境,收了你们四个小弟子,让已经筑基的我带你们出来历练。实则是其金丹无望寿元无多,准备最后一次闭死关,想让我们出来另谋出路。” “那师兄我们是不是面和心不和?”薛玲芸问道。 陆晓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是想给你们一个好去处然后自己逍遥的大师兄;之卉就是向往成为真正的剑修的二师兄;罗斐是性格跳脱的三师兄,常想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灵芸是四师姐,不忿我们都想离开师父;姜珣是什么都看在心里但不说的小师妹。如何?” 云霄上,五人不断细化自己的人生经历,制造一些误解和回忆。 太阳微微西斜,曲启明将四人卸在了白玉河上游,吐出一颗夜明珠递给姜珣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一脸不解地拿过夜明珠,与之前宋之卉掏出的夜明珠一般无二。姜珣转头只见身后三人都脸一红,默默收起手上的明珠,看向了别处。 这是景虚宗弟子不会宣之于口的约定,夸赞鹏鸟一句就有明珠之类的灵物落下,谁会不跟上一句呢?这般和蔼多金的金丹真人也只有乌希煌鹏了。 姜珣经历的鹏鸟临空盘旋于弟子众多的台下集市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宋之卉不知爬了多少座枯石肆的山头才拥有了数颗夜明珠。 三人却是没想到年龄最小的姜珣也如此熟练。 ...... 五人身后是混混沄沄的河水,片片白纱扬起,如同道道月光碎裂,如同颗颗珠花飞溅,如同缕缕剑光惊鸿,东流不息。 二十一 初入四方村 五人休整一番就向依人国走去,此处距离依人国已是不远。 一个时辰后就远远望见一个村庄。在平整的黄泥路口向前看去,路边摆了块方碑,岁月斑驳,“四方村”三个字仍清晰可辩,碑后的村庄掩映在高大绿树之中,大片的芭蕉叶和蒲葵叶映衬下是黄棕色的茅草屋,后面还有影影绰绰的砖瓦房。 “过去看看。” 五人走入村庄,两边的稻田只剩收割完的根茬,一垛垛秸秆堆散在其中,村里却不见什么人。五人逛了一圈来到了村民云集的晒谷场,场上一片金黄,村民在拥堵在一个草垛前。 那里,一个和尚正在打坐。 一个胖员外跌跌撞撞挤到最前面一把涕一把泪地抱住他口中的“朗今大师”,边上的村民指指点点说着“败家子”、“作孽啊”。 那朗今大师道了声得罪,将胖员外搀扶起,说道:“今生学不会守住万贯家财,何谈来世?” 五人只见到胖员外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尽是憔悴神色。 胖员外走后,场面更是热闹,一个村妇拉着和尚的手说自家儿女多么不孝顺,一个庄稼汉双手合十说自家婆娘跟人跑了,一个老汉哭诉自己孙女脑子坏了…… 人生地不熟的五人决定找先前的胖员外先借宿。 但一愣神,胖员外就没了踪影。陆晓星神识一扫,说道:“在东边,这是祠堂?” 姜珣看了眼人群,心下微疑,跟上众人。 路过村里的祠堂,祠堂外边摆了一座被摸得发亮的黑漆铜像。这铜像塑的是龙雀,不同于龙首凤身的寻常外形,浇筑得很是细致: 头如雀,颈似鹿,飞似燕,有角而蛇尾,文如豹。 更显轻盈又不失庄重。 这时,祠堂里走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静静注视铜像,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言的感情。 在老人眼前挥了一下手,姜珣问道:“老人家,这铜像是龙雀吗?” “啊,是,是,是燕子。” 似是才注意到有人过来,老人大声说着,视线却不离铜像。 “燕子?”几人充满疑惑,但老人只是静静凝望铜像,不理身外事。 ...... 胖员外姓章,这也是四方村的大姓,见到银票就两眼放光,将姜珣五人迎进了自家空无一人的院子。 有了独立的屋子,姜珣关上门就将自己八个灵石拿下的上品清音敛息防窥阵盘布置好,从铃兰储物袋中取出金布甲穿上,金布甲延展性极好,薄如蝉翼有如无物。 又拿出隐匿斗篷试了试,能将自己包裹住。 姜珣这才有了安全感,顺带整理了两个储物袋,收好阵盘,走出胖员外的院子。 四个师兄师姐似是各有打算,姜珣一个人往晒谷场走去,路上是一个个赶回家生火做饭的村民。待姜珣赶到草垛前,只余朗今大师低声念经,金灿稻谷拢斜阳。 姜珣上前:“朗今大师?” “那谟超无边迹知世间,施主乃方外人,小僧无言以告。” “你是禅修?” “小僧只是在山下行走,看看世人罢了。” 超无边际知世间,是静心泰然之意。 此行所见第一个和尚倒是持平常心,但是在四方村的土路上行走,姜珣还是感觉有所异样,跟着一个神色慌张的老农到了一座比周边破败的茅草屋前。 “茑萝啊,我问过朗今大师了,我这就去找媒婆给你相看,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 厨房里升起的炊烟,淹没了女孩子的争辩。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要吃点吗?自家做的。”章茑萝对屋外的姜珣说道。 见姜珣接过米黄的包子,章茑萝浅浅一笑,有别于这个村子的风貌。 “你......”叫住章茑萝,姜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口中的‘朗今大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朗今大师啊,五天前来的,来的那天天阴的好沉,我们都怕要下大雨了。但是朗今大师一来就放晴了,我们都觉得大师法力高深呢。” “诶,你住哪里啊?我家空屋子还有,要不要在这里住下。” “我还有四位师兄师姐,借宿在章员外家。你知道章员外发生什么事了吗?” 提到章员外,章茑萝脸有些阴沉,转身进了屋。 姜珣只得找其他村民相问,村民们见姜珣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对她的问话都含糊其辞敷衍了事。一个大婶悄悄提醒她快天黑了回屋吧。 许是快入夜了,姜珣觉得村子里阴气弥漫,灵眼术下却一切正常。 二十二 晨钟 一无所获的姜珣回到章员外的院子,发现师兄师姐都没回来,章员外也不在屋里。 静心打坐却心头烦闷,似是身处在遇到丁全敬的地洞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涌上心头。 死气! 察觉异样源头,姜珣取出荷花苞,荷香旎旎,驱散了身周的阴晦。 姜珣走出屋子,屋外一片漆黑,无墙无树,无天无地,唯有荷花苞给人以生机。 眉头一皱,姜珣拿出玉牌,尽是陆晓星等人的传讯:“速来祠堂!” 掐诀撑起一个灵气护罩,手持木剑,姜珣凭感觉向白天路过的祠堂走去。 一道阴冷探究的视线从背后传来,姜珣忍住回头的冲动,默念清心口诀。 路上,姜珣白天见到的村民们若隐若现,重复着白天的交谈,从窃窃私语到挑唇料嘴。 直到接近那座摸得发金的龙雀铜像时,姜珣耳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看起来纯朴的村民转变成恶鬼。 姜珣只觉自己今年和尸鬼之流的缘法很深。出了两次宗门,不是尸洞就是鬼窟。 走进祠堂,陆晓星四人凑在一面水镜前观察着什么。边上还有一个不停念叨“燕子”的老人。老人身后的墙边躺着几个小孩子,盖着薄被,浅浅呼吸着,应是施术睡过去了。 “师妹来了,你过来看看。”陆晓星招呼姜珣看向水镜,镜中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恶鬼,身形酷似章员外,密布血丝的眼睛透过水镜直直盯着众人。 “这块木头是?”姜珣指了指章员外怀里抱着的一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乌木,还在滴着血水。 “我怀疑是那个和尚搞的鬼,我们都在这里了,就他在外面。”薛玲芸解释说,“这样看是不是有点像龙首?嗯……我也知道有点牵强。但我们现在除了和姓章的干瞪眼也没办法,这恶鬼刀枪不入。” “只剩这些人是活人了吗?” “这些人一直在祠堂里,我问过那些小孩了,他们在这里快一个月了,差点饿死,我化了辟谷丸给他们吃下才缓过来。” 狐疑得看了薛玲芸一眼,姜珣再看墙边的几个小孩,还是睡得正香。 宋之卉插了句:“这些小孩天天看亲友从人到鬼,精神都不太好。” “那个和尚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妖言惑众,早知道就一剑斩了他。”罗斐恶狠狠道。 五人都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天亮时一切正常,村民们求和尚得处世之言,生火做饭,荫下闲谈。 天色暗下后异变突生,鬼域覆盖,只祠堂外的龙雀铜像积攒了百年人气信仰,凭此散发的微光可抵御众鬼。故几人陆续来到了祠堂。 说来讽刺,一群鬼物进不来自家祠堂。 “唉,刚来南域,和尚才见到一个就掉进了恶鬼堆里。”活人都不过一手之数,五人在路上敲定的身份方案都没了用武之地。 抱紧自家木剑,不愿再看水镜,姜珣和罗斐在祠堂里敲敲打打,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姜珣再次在心里默默感谢一番送剑的李老头。这柄木剑不知什么材质,激发生气时是一等一的媒介,不虞死气入体。 正琢磨着牌位上的字辈,姜珣突然听到一声呼唤,想回应时却杳无踪迹。 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姜珣将目光锁定在祠堂外的龙雀铜像上。 “陆师兄,依人国的龙雀像是生是死?” “龙雀像?”听到姜珣疑问,陆晓星并众人才将目光投至散发微光的龙雀铜像上。 “的确,这龙雀像过于细致了。”陆晓星走近铜像,“曲师叔和我讲过,曾经龙雀之族眷顾依人国时,依人国祭祀龙雀形成了信仰图腾,龙雀可凭此图腾封神延续生命或是借此开智。” “陆师兄,这里面会不会有一只龙雀沉眠?”姜珣看着黑金铜像,只觉它要活过来了。 “近千年龙雀神隐,依人国更多是一个凡人国度啊。”陆晓星满是不解,但众人也不敢小觑眼前的铜像。 若不是铜像庇护,众人就要直面群鬼了,即使没发现异常,一个合格的修真者也不会忽视同伴的灵觉。 就在这时,祠堂外梵音响起,伴着一声晨钟之音回荡,佛光透亮穿破黑暗。 “是那个和尚!” 梵音袅袅,群鬼骂声渐退,章员外手里的血水乌木在佛光下如冰块消融。 但不多时梵音隐退,黑暗再至,乌木消融后剩下一颗血珠,恶鬼更添妖异。 “这就没影了?”薛玲芸嘀咕。 “这和尚看起来是友非敌,该我们上了!” 众人上前,各色剑气剑芒飞向恶鬼。而恶鬼只是痴迷地看向血珠,对近在咫尺的攻击浑然不觉。 但一道血色光幕便将几人的攻击挡下。 “攻击血珠!”陆晓星喝道,同时祭起一片金色翎羽冲向恶鬼。 姜珣等人忙催动剑气打向血珠。 恶鬼的视线从血珠上移开,狞笑着吐出万千血箭。它已经汲取了血珠的力量!黑色身躯涨大了许多,泛起赤光。 梵音缭绕安抚了躁动的村民群鬼被血箭击中后,个个睁开血目,化身恶鬼相。半数投入章员外所化恶鬼身躯中,半数冲向祠堂。 就在这时,姜珣又听到了一声呼唤。是龙雀铜像! “姜师妹,去吧!我们还抵得住。” 二十三 燕子 我是一只有龙雀血脉的燕子,妖兽贵血脉,而我血脉低劣,龙雀一族自也不接纳我。 但我打听到有一个崇拜龙雀的国度。于是我来到了这里,做了他们的图腾。 我纯化了血脉,踌躇满志地回了去。回去后才知道自妖魔动乱起,龙雀一族便与依人国划清了界限,不再入世。而我一只人味甚重的龙雀在族地里格格不入,境遇竟没什么不同。 我便又回了来。看着这个村子里的人生生死死、来来去去,一年又一年,一甲子一甲子。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我快死了。 但是死了还不让鸟安宁啊,一个木头雕像便让宁和的村子沦为一座鬼域,很久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它破去,但村子已经没了,我好像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那个和尚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是什么呢,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好像是他将众鬼束缚一地的手段吧,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 算啦,我快死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去供桌边上,对,往右数第三块砖,搬掉,往里挖,挖深一点!我藏得可辛苦了。 看到了吗?里面有个黑乎乎的玩意,那是我以前脱落的一根角,你……算了。那就你们几个一起催动,肯定能把恶鬼打死,让这个败家子安心做个死鬼。 角边上啊,确实还有点东西,看你这个小家伙挺有趣的,就送你吧。 就当是听我遗言的报酬吧。 …… 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雀和整个村子一起陷入了永眠。 念叨“燕子”的老人应是这个村子最后一任守祠人,有些宗祭之能,察觉到了龙雀的离去,抱头痛哭,号恸崩摧。 顾不上安慰老人,拍过去一张入梦符姜珣就奔出祠堂,祭起地坑里的龙雀羽毛,急掠上前和陆师兄等人会合。 三言两语说了经过,罗斐一拍手“闪开!”,就见他往四周群鬼堆里丢了数颗小天雷子。 真正的天雷子是天雷所凝,小天雷子则是崇尚雷法的修真者冒死在看似平静的雷云下引雷而得,若说凡人爱跳崖,那么修士爱引雷。 小天雷子之威不负盛名,群鬼消溃,一丝烟痕也无。 黑暗中,只余五人与一只恶鬼对峙。 吸收了半数群鬼而涨大的章员外变得有些迟钝,更庞大的身躯上有了更多剑痕,但是无足轻重。 陆晓星则取出一把羽毛扇掐诀变成一间屋子般大小悬在众人头顶做盾牌护持之用。 虽大敌当前,第一次见识这个场面的四人不由分散思绪。 “陆师兄这是薅了多少曲师叔的翎羽?” “陆师兄真不会被打死吗?” “这法器伪装身份还有用吗?” “怎么不做把剑?”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如芒在背,陆晓星眉头一皱,也觉自己太过高调,但是若是不保守一点在第一天就丢了一个师弟师妹......这种眼神他见多了,自己也是凭本事薅的鸟毛。 “师弟师妹,随我注入灵气!” 玄金羽扇下的龙雀之角被祭起,散发出强大的气势。 感受到龙雀之角威胁的章员外也将血珠祭起,抬头大喝一声,乌黑发红的身躯里传出幽魂哀嚎,模糊的面容显现出青面獠牙,原本就密布血丝的鬼眼更是变得幽暗泣血。 只见恶鬼张开大嘴,发出一连串渗人的怪叫,吐出了一团鬼雾拢向临空的血珠。血珠一骨碌进入实质化的黑雾之中,变成黑乎乎的一团,移到众人近前。 血珠外周的黑雾渐渐扩散,凝聚成一条条锁链、一根根触手,抽打向众人。 玄金羽扇散发出更明亮的光幕隔绝探延过来的黑雾,黑雾触手反借此机会缠绕住玄金羽扇,羽扇上一个个黑点落下,冒出黑气,血珠黑雾在侵蚀羽扇! 但玄金羽扇比众人所想的都更为厚实,凭材质就可再撑上一个时辰。 羽扇下的五人嚼着补气丹,龙雀之角约三寸长,微微弯曲,一炷香时间过去,现下所注入的灵气不过将将点亮一寸长度。 之前与群鬼缠斗许久的宋之卉三人和主攻恶鬼的陆晓星有苦难言。 催动羽扇滴溜溜转动,分摊黑雾腐蚀,陆晓星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他不担心这龙雀之角力量够不够打杀恶鬼,他更担心自己这五个低阶修士能不能成功催动它。 取回龙雀之角的姜珣也充满无奈,她算是理解了那个声音为什么迟疑了一瞬,让他们五人一起催动了。 二十四 暮鼓 坚持了半个时辰后。 龙雀之角只剩最后一点角尖没有点亮了,褪去古旧的黑色,显出一种青雀头黛似的玄青之色,气势汹汹,似是立刻就能化作鼓翼神鸟冲破重重封锁。 头顶的玄金羽扇只剩薄薄一层羽毛,坑坑洼洼,散发的护持光幕也变得暗淡,随时都能被黑雾突破。 恶鬼似乎是没了耐性看血珠慢慢消磨眼前碍事的光幕,也许是龙雀之角愈来愈强的气势刺激了它。只见恶鬼大肚凹陷瘪塌,而呲牙咧嘴的头颅充气一般鼓鼓囊囊得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庞然大物,形似鬼魈。 恰在此时,沉寂许久的朗今和尚再显神通。 暮鼓杳霭,宏伟悠扬,渺渺到了近处,疏昏昧;隆隆到了近处,觉昏衢。 钟声将恶鬼含在口中的冥法幽光凭空破碎了去。而张开大嘴的恶鬼突兀地嘴一空,晃了晃脑袋,两颗明晃晃的獠牙竟咬住了自己的长舌,在黑暗中骨碌碌地翻滚起来 这一吃痛,在再次响起的袅袅梵音中恶鬼更觉头昏脑胀、头痛欲裂。更不用说它还把鬼躯精华都集中在了自家头颅之中。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靶子树给朗今和尚。 朗今和尚一插手,给五人组充裕了更多的时间,源源不断的灵气灌入龙雀之角,通体浇筑后,龙雀之角的气息节节攀升,古老苍茫之意弥漫开来。 就连以头抢地的恶鬼也被怔住了。 被成功催动的龙雀之角负气含灵,独特的妖灵之气席卷八方,灵气震荡将黑雾中的血珠逼了出来。 血珠滴溜溜一转,霎时布满裂纹,即将粉碎。 一旁愣怔的恶鬼强忍头痛,一跃而起伸出长舌吞下血珠,本就矜牙舞爪的头颅之上顿时透出无数血光,裂开无数条肉缝。粉碎血珠似是变成了无数颗,嵌在肉缝里做一个眼珠子。 无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恶鬼头颅也随之一转。 竟是要逃! 朗今和尚在黑暗深处默念经文,梵音阵阵似是吟在恶鬼耳边。但和尚汗如雨下,若是在外头见了定被看作是河里出来的水鬼。 睁开无数肉眼的恶鬼耳边的梵音已经细如蚊蚋,被血水浸染的头颅不痛不痒,专心向外一跳一跃,骨碌碌地滚远而去。 陆晓星收下残破的玄金羽扇,护住聚在一起的四人。 灵气成空,灵识告竭,几人充满不忿,坚持到现在竟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恶鬼扬长而去。 但龙雀之角的力量不止于此!妖灵之气积聚幻化成一只头如雀,颈似鹿,飞似燕,文如豹,有角而蛇尾的龙雀! 古老苍茫的意蕴为龙雀点开一双赭色之睛,龙雀灵动起来,有血有肉般,神采俊隽,黑羽猎猎,凤翅一展,一掠而过! 双爪抓起血色鬼首,抛上高空,只见龙雀蟠蜿,啸鸣如雷,曲颈攫食。 …… 龙雀身形随黑暗瓦解而不知去向。 黑暗褪去,月光落下。 腐叶烂泥,断瓦残垣,萧索山风,瑟瑟荒草,枯骨坟冢。 一处坟包下朗今和尚手持佛珠诵念经文,黑漆铜像边是安睡的老人,三个孩子守着老人,不可置信地望着昔日家园。 陆晓星带着宋之卉和罗斐把章员外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乌木雕像的痕迹,只是翻出了十几具草草埋葬的破碎尸体。 几个小孩强忍恐惧辨认了一番,说是章员外的家仆。 悻悻地和师兄师姐一起将十几具破碎尸体埋葬。姜珣来到一座坟前。墓碑正中写着章茑萝,生卒年一算不过十六岁。 “白日的秸秆堆是一抔黄土,绿树房屋不过枯木荒草,”姜珣拿出章茑萝递给她的冷硬的包子,轻轻放下,“谢谢。” 世事无常,不是所有地方都如姜珣生活的青慧界一样安宁。 而青慧界的安宁,也是在大修士的庇护之下,若大修士不再庇护了呢?若妖魔动乱时人族输了呢? 道法显圣的世界里,她何尝有幸,被景虚宗接引入道。 拢了拢袖中放了本古书的储物袋,姜珣起身,道心洗尘。 陆晓星正客气地和朗今和尚讨论如何处理此地之事。三个小孩怯生生地说他们想带老人去县城投奔几个族叔,四方村有些村人在宁羽县安家。 见朗今和尚打算留在村子里超度亡魂,陆晓星决定由他们带上老幼前往宁羽县。但五人为催动龙雀之角灵气不济,决定先休整一番。 几个师兄师姐找了几块还算平整的地方调息,给姜珣留的是半间瓦房。姜珣则带着三个孩子回祠堂。 二十五 辨六气书 拍了入梦符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有些寡言,只是默默整理着已显破败的祠堂。 “老人家,先休息一晚吧,我们明日再走。”看着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样子,姜珣忍不住劝说。 老人像是没听到一般,小心擦拭黑漆铜像,见几个孩子回来了,翻出一大袋族谱让三个孩子抱着,哄他们去祠堂里休息。三个小孩子缩在祠堂角落,也没了睡意,便翻出了一本最新的族谱,辨认着亲人姓名。 姜珣见劝不动,只得将朱雀避火符贴在祠堂上,给几个凡人一些暖意慰藉。 来到半间瓦房前,姜珣取出上品清音敛息阵盘顺着断墙布置好,拿出玉牌,几人正在讨论朗今和尚。 朗今和尚之前说是章员外意外得了那邪异的乌木雕像,以自家家仆为祭得到力量。或许是凡人突有神力而疯魔,将整个村子献祭为了鬼域冥土,才有了这方悲剧。 薛玲芸传讯道:“陆师兄,这和尚是什么修为?我们靠着那只角才打杀了恶鬼,而他念经就能牵制住了?” 就连陆晓星的攻击对上恶鬼也没造成什么伤害。而朗今和尚在几人眼中都是凡人样貌。 “我们对他的了解都是白日里化作正常人的群鬼所说,不可尽信。牵制恶鬼的除了梵音还有晨钟暮鼓之声,很有可能是金丹神通。明日对上他时要恭敬些。在依人国最东端的村子里都有这么强的和尚,不可不防。明日开始需扮好我们的身份。” 月朗风清,微风带走声声叹息。 四下无人,姜珣穿上隐匿斗篷,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古书。古书纸质,年代久远,只是却非寻常纸页。但摸着顺滑的纸页,姜珣也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材质。 古书封面上竖写了四个玉英云文“辨六气书”,翻开来,古书内里不过两页,均是玉英云文书就。幸而两张纸页中间还夹杂了几张注解,是丹夏大字! 此古书成书久远,据注解所说是上古时期修真者参考练气士修行体系所得的法门,食自然六气增益自身,是一种取练气士道路精华的辅助修行秘法。 这本古书残缺,只有采食天交之气、沆瀣之气的法门,属呼吸法之流。 天交之气又称铫光之气,是午后太阳被密云所遮掩时天气下沉而生发的元气; 沆瀣之气又称行暨之气,是夜半时分天地生发的元气。 呼吸这些元气可养精,也可练气,也可独立灵气存于丹田而滋养神魂。 当然,现今灵气当道,纯粹的天地元气稀少,但这是相对天地来说。对姜珣来说,粗粗运行辨六气法,在此时就能感受到逐渐隐没的沆瀣之气,但姜珣没有吸收,都散掉了。 注解上说此法有“三不贪”:不可贪心不可贪多不可贪食。否则易食入杂气反而伤身。 此地荒冢枯骨遍布,再纯粹的沆瀣之气也会与凌阴之气混杂。凌阴,意指严寒阴冷。 若凌阴之气积攒在身,寒毒形成,可令修士蚀骨噬心。 将将参悟入门,阵外晨光熹微。收起《辨六气书》和斗篷,收起阵盘,姜珣站在瓦房前看向村子。 天明后荒村里的阴郁也散了大半。朗今和尚并未挪动身子,仍端坐坟冢之前,口诵经文。 宋之卉在一处荒地上练着剑法,一声声低沉剑鸣,每一剑都扫去大片荒草。 三个小孩在宋之卉身后看着,眼睛亮亮的。 老人在祠堂前坐着,和蔼地看着孩子们。黑漆铜像反射着晨光,给老人撒上一层光辉。 姜珣和薛玲芸站在远处看陆晓星带着罗斐前去和朗今和尚告别。平素放浪形骸的罗斐却是成了沉稳无言的小师弟,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有这么可怕吗?平常金丹真人也没少见啊。”薛玲芸小声和姜珣说道。 回想起见到明宁真人的场景和自己从青慧界出来时的风云变幻,姜珣回道:“金丹真人毕竟是高阶修士,虽然看起来和善,但是伟力不可及。” “确实。唉不说了,是我唐突了。”似是想到师长的告诫,薛玲芸往后缩了缩。 达者为先,修真界虽然有秩序,但所有秩序都逃不脱从强到弱的框架。 交谈良久,陆晓星祭起一片羽毛带着老人孩子先行前往宁羽县。 姜珣四人则步行前往,看看沿路其他村镇是否还有异常。 阳光和煦,大片大片地铺撒在地,金光闪闪,像是大片金黄的晒谷场。 姜珣回头,朗今和尚端坐残垣荒土,悲天悯人。而荒草之中的方碑,岁月斑驳,“四方村”三个字仍清晰可辩。 二十六 宁羽县喜宴 沿路几个村镇,不再有四方村的景致,都平和又忙碌,安宁又烦忧。 远远看到宁羽县的城门,已是午后了,恰逢一朵密云掩盖大日。姜珣不由按照辨六气书的法门深吸一口,高远的天交之气入腹,好似碧穹落下,清朗空明。 一丝元气滑入丹田,混入灵气中,平静的灵气团自发流入经脉,周天轮转后,姜珣觉得自己的灵力里有了一股意气,但灵力仍然是养灵诀所得的纯粹灵气。 奇也怪哉,或许这就是上古练气士的奥妙? …… 宁羽县城只是依人国一个偏远县城,方圆百里够得上的几十个村镇都受其辖治。但依人国遍地沃土,宁羽县也称得上繁华。 走入宁安县主街,街旁铺面却都红红火火,挂上了红灯笼,万人空巷。 混在人群中,姜珣好不容易听明白了是宁羽县一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今日娶亲,赵老爷子放话说全县的人都能来观礼吃个席面。 “左右无事,不如我们也去看看,沾沾喜气。”山上清静,好不容易来到一个热闹地方的罗斐很是心猿意马。 “看起来全县的人都在东城了,去看看也方便打听县里都有什么事发生。”姜珣想了想,说了个好理由。 “陆师兄也还未召集我等,我们先去打探消息也是好的。”薛玲芸点头赞同。 宋之卉当先跟上人潮。 一路上都有人敲锣打鼓,分发红包。就连桥洞里的一老一少都拿到了一盘红布包着的大肉。 到了赵府,饭桌沿着巷子摆到了街口,端菜的小二来来往往,宁羽县的醉仙楼甚至都搬到了赵府。就这样,还不时有人吆喝人手不够。 迎客的家仆见姜珣等人负剑而立、气宇轩昂,知是江湖侠客一流,满脸堆笑地准备了一个小桌和边上几个大桌分了开来。 “少侠这边坐,今日是我赵府少爷大喜之日,来者是客!我这就吩咐人上菜,喜酒少不了!少侠们还请安心坐着,我们要办到晚上哩。” 姜珣和宋之卉、薛玲芸也不在意,便落了座。 罗斐一沾座就跟碰了火一般,窜到边上大桌和几个壮汉勾肩搭背起来。 边上几桌的人都是邻里街坊,在这个小城里没见过也听说过,坐在一桌上聊几句就能沾亲带故,聊起赵府更是投机。 听了一耳朵的薛玲芸碰了碰姜珣:“你说他们说了赵老爷的发迹,小少爷新郎官的糗事还有各种小道消息,怎么就是不提新娘是谁?” “这喜宴吃了挺久了,可能在我们来之前就提过了?” “我看这赵府也是个大户,小少爷娶亲不是门当户对也应该是个有名气的姑娘吧,毕竟排场如此之大。” 不多时,罗斐拉着一个脂粉味甚浓的年轻公子过了来,把他压在宋之卉边上坐下。 “这位是赵老爷子小姨子的舅老爷的外甥,叫王承!”说着罗斐拍拍王承的肩,“来说说你知道的新郎官的事。” 王承脸上的脂粉都因害怕抖落一层。 他本在几个泥腿子间吹捧自己和赵府的关系,这个少年本来也就安静听着,突然就大力把自己拉了过来。 他竟然都挣脱不开!而这小桌上的少年看着都年轻得很,却都背着把剑,不会都如这个怪胎一般吧? 身子不由自主抖了抖,也不管落了妆的脂粉,他只觉自己进了匪人帮。 而四周人声鼎沸,却是没人在意这小桌上的五人。 “我,我就是帮赵少爷跑个腿,拿点好处,什么都不知道啊,几位大侠!” “少废话,让你说就说,你刚刚不是说得很起劲吗?再说一遍!”嫌弃地看着涕泗横流的脂粉脸,罗斐指了指宋之卉背上的威势极重的宽剑。 顺着罗斐的手指瞄了一眼锋锐的宽剑,脂粉脸只感觉一把剑在眼前划过抵在了自己的脖颈。 “我说我说,本来赵府主人就赵老爷和赵少爷两人,也不屑于搭理我们这些关系远的泥腿子。 这几年赵少爷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深居简出,要什么深山草药丹汞银铅,我趁机搜集了许多给赵少爷奉上得了些好处。 就此我搭上了赵府的关系。见我机灵赵少爷又差我去了府城收集那些光头的佛经释藏…… 大侠啊,我就是帮忙跑腿采买,既不强买强卖又不干伤天害理之事。” “行了行了,走吧。” 几个铜月石打发走脂粉脸,小桌上的四人一脸肃穆。 “看起来这小少爷与禅修有些关系,不如我们去赵府里头看看?”罗斐提议到。 “今日赵少爷新婚,府上人多,就是有隐身符都不方便,不如等晚上?” “赵少爷又找灵材又求佛经的,难保没有修成一两手旁门法术。还是稳妥一点,昨日刚遇恶鬼,希望这县城里太平些。” 姜珣叹了口气:“依人国人杰地灵,孕育出妖鬼精怪也正常。” 看了眼姜珣,宋之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十七 新婚燕尔 天黑如墨。 风欲静而树不止。 一道迎面而来的丈许长的风刃,打断了宋之卉的喟然长叹。 他的预感成真了! …… 一个时辰前。 四人挨到天黑,迫不及待地摸到了洞房花烛之处。 不堪入目。 入洞房的竟是赵老爷子! 兴奋头过去后,几人也感受到了一处偏院灵气积聚。 姜珣借隐匿斗篷到了偏院。 偏院里一个二十来岁样貌的青年正在打坐,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真切。 姜珣的灵觉告诉她这是邪恶之言。 不敢多听,姜珣准备退走时,远处传来一阵打斗之声,很快就平息了。 但足以惊动这处偏院的青年了。 赵鸣赫本是一个闲散公子哥,父亲赵啼宣老来得子,对他很是宠爱,作为凡人也能富贵一生。 但一日赵鸣赫见街边一个老人缩在角落,看着很是可怜,发了善心给了他一顿吃食。 老人只是默默吃了走了,但赵鸣赫却对老人起了兴趣,跟了几天发现老人其实有住宅,甚至发现老人可以凭空生物。 他拜了老人为师。 他杀了老人。 他得到了力量。 只见赵鸣赫一阵腾挪就赶到了打斗之处,正是赵老爷洞房之所。 躲在一旁的姜珣施展轻身术跟在赵鸣赫身后,隐在一株树后看向对峙中心。 红绸妆点的院落倒塌,赵老爷的尸体埋葬其中,红衣新娘在院子角落低声啜泣,薛玲芸在一旁安慰。 看清局面的赵鸣赫取出一根骨杖,骨杖顶是一个骷髅头,以筑基失败的修为催动骨杖,骷髅口中吐出两道丈许长的风刃冲向宋之卉、罗斐二人。 在赵鸣赫想来,虽然有三个看起来都是耍剑的敌人,但都气息微弱,样貌年轻,比不上自己这个冲击筑基失败却因祸得福精炼了灵力的天才。 而另一边,发现赵老爷子揭开一个乌木雕像祭拜后,宋之卉等人当机立断攻入洞房,赵老爷子被一剑斩首。 但乌木雕像受剑气一激,血光一闪,地动天摇,院落却是塌了。 几人及时脱身,还救出了新娘,并无大碍。此时看到赵鸣赫前来,二话不说提剑就打。 剑气与风刃一碰撞,青白两色光芒交接,“砰砰”作响,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把下方院子的砖瓦犁了一遍。 宋之卉两人却是没想到这风刃术法如此之强,能与剑气对拼,不由更认真了些。 见到两个小少年的神情变化,赵鸣赫只觉自己被轻视了,他可是全力出手! 猛咬一口舌尖,将舌尖血喷在骷髅头上,赵鸣赫将骨杖祭起,对准两人,几十道风刃并驱冲向措手不及的二人。 赵鸣赫心中冷笑,他这一口舌尖血可不只是让风刃数量更多,青色风刃之中暗藏骨针,若二人错漏一道风刃就神仙难救。 暗自松了口气的赵鸣赫却是忽视了身周的威胁。 三道闪着寒光的水箭从背后直入赵鸣赫的后心和丹田。 欲要向旁躲闪的赵鸣赫惊奇得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芒逼人的利剑。 迟疑一瞬的赵鸣赫被水箭入体,薛玲芸适时祭起一根绳索样的法器将奄奄一息的赵鸣赫捆缚。 解决了骨针风刃的宋之卉罗斐二人见赵鸣赫已被制住,便去废墟里将乌木雕像挖了出来。 这个乌木雕像比四人鬼村所见更为完好,但没有血水,气势也不强。 盯着久了却有摄人心魄的邪意之感。 “果然是邪物,说,这是怎么来的?” 一息尚存的赵鸣赫只是软瘫在地,并不回答。 但看到雕像时突然疯狂起来,姜珣之前偷听到的邪恶之言滔滔不绝地被诵念而出。 “邬菩多罗波野阿若那娑诃邬菩多罗波野阿若那娑诃……” 四人灵觉疯狂示警。 一剑拍晕赵鸣赫,姜珣喊到:“毁掉雕像!” 虽然是乌木材质,剑砍火烧伤不了雕像分毫。 不得已罗斐将雕像丢到远处,扔过去两颗小天雷子,才不见雕像踪影。 这番动静之大,在县城另一角的陆晓星也不能无视了,赶来却发现东城赵府已是一片废墟,在外流连的众多凡人早已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 听了经过,陆晓星只是摇摇头:“下次不要太鲁莽,散修中也不是没有惊才艳艳之辈。” 陆晓星护送四方村幸存的老幼四人,因用飞行法器走了一大段路程,一早便到了宁羽县,将老幼四人安顿好便去了县衙翻阅县志。 县志记载并无奇异之事,但这就是最大的奇异之事。 不信邪的陆晓星将宁羽县知县绑了入梦一探,却发现他对宁羽县知之甚少,缘是皇亲国戚,被下放到这里以求保命。 背后不只是凡人的争权夺利。 看着小天雷子造成的大坑,幸而赵府占地甚大,府中人稀少,没怎么波及边上人家。 好似想到什么,陆晓星眉头一皱,神识一放在大坑里搜查起来。 二十八 计划有变 看到陆晓星找到一颗血珠,姜珣几人面面相觑,昨日御使血珠的恶鬼还历历在目。 “这雕像果然不只有一个,不知是从何而来?” “我来搜魂。”陆晓星神情肃穆,他们只怕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了。 展开赵鸣赫的记忆碎片,闲散公子、拜师学艺、弑师得宝、枯坐院中。其中一幅记忆景象是血色神鸟铺天盖地。 正是乌木雕像放大的模样。 “他好像对这个乌木雕像颇为惧怕,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陆师兄,我去赵鸣赫院中探查之时,他正在念一种令我颇感不适的邪恶之言。我们制住他时也在念,大概是邬菩多……” 陆晓星摆手止住姜珣话头:“这种咒语还是不要说之于口,恐是这乌木雕像所指之物。” “那这血珠?”姜珣指了指陆晓星手里被封禁的血珠。 “我去找宗门解决,你们自己小心,依人国可能不只是禅修南下扩张这么简单,这可能只是个幌子。” …… 依人国崇尚龙雀,君主祭司和巫祝能借龙雀图腾获取神力而有类似修真者的能为。 此种人物都是依人国贵族之流,宁羽县这样的小县城不过几个照看龙雀神庙的祝官可通灵察觉神异。 而陆晓星持血珠出外寻找宗门暗子,姜珣等人便开始自由行动。 找了一做废弃宅院,照例布置好上品清音敛息阵盘,姜珣取出离宗前选择的玄阶术法《清音度魂术》参悟起来。 清音度魂、烟水还魂、清水勾魂是景虚宗三大作用于神魂的法术,并都有简化术法供弟子修习。 清音度魂术修成后一可帮助修士静心凝神,达到清心如水、清水即心的境界;二可洗涤修士自身灵气,静气修心,提高修士对天地自然的亲和力即感悟;三可安抚躁动超度亡魂。 作为玄阶术法,清音度魂术入门自也是不易,但或许是今日吸了一口天交之气,姜珣觉得这术法不再那么晦涩了。 但不知是否是宁羽县人气太重的缘故,夜半时分姜珣感受到的沆瀣之气依旧驳杂,并没有吸入。 “也不知沆瀣之气是什么味道……” 夜深人静,院子围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争吵。 “大晚上的把我拖出来做甚?” “这不是来拿账本,明天一并送过去。” “早不拿晚不要,偏偏现在过来,跟做贼一样。” “别抱怨了,托我上去!” 院子里的姜珣收起阵盘,穿上隐匿斗篷,在屋子里的黄泥地里搜寻一番,在一个角落里看到泥土有踩踏痕迹,虽然尽力抹平,但在灵识辅助下还是显眼得很。 这两人应是以为这废院无人,藏匿时偷了懒。 姜珣静静立在一旁,看两个鬼鬼祟祟三十上下的黑衣男子咚咚地掉下围墙,直奔屋子角落。 稍矮一些的黑衣男子拿了细铲,见另一个高个男子立在门口也不动作,骂道:“你放什么风啊,三更半夜的又没人,过来帮我挖!” 账本埋得倒深,两人挖了半丈深的坑才见到布包。 见账本已经找到,姜珣给两个黑衣男子一人一拳打晕了事。翻开账本,内里却都是黑话,不知买卖的是什么物事,但买主是清楚写着“都翎城主府”。 许是什么地下买卖,姜珣不再理会,将地上的两人丢到院外,便换了个落脚地。 她却不知自己这举动阴差阳错地救了两人一命。 第二日,玉牌传信“前往都翎城”,问了问宋之卉等人,大差不差,都是去府城。 “看来矛盾中心在大城里。” 暗自警惕,姜珣收拾东西上路。 有玉牌联系,几人并没有一起前往,独自走在荒郊野外的官道上,姜珣怀念起了谢亭师姐的不知云,那才是修真气象。 想了想自己储物袋中的一叶青舟,在出宗前三天姜珣已经尝试过,凭她的灵力却是飞不了多远。 不想浪费灵石,姜珣一路疾行,顺势修炼轻身术法,偶尔到边上密林一探,灵材没发现,豺狼虎豹倒是见了个遍。许是不饿,这些寻常凡兽很是温驯。 这日姜珣远远望见一个受伤颇重的禅修与一伙人对峙。 “秃驴,不如束手就擒,别以为城主对你们的态度和善就能和我们抢地盘了!” “我奉妙菱大师之命前来布道,此事由国君下令、城主接待,你们这是违逆国君之命吗?” “哟呵,小和尚还挺能说,你以为我们马刀帮是在帮谁做事?是城主!”领头的人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城主是什么人物?可比你能在国君面前讲上话!” 边上一个戴蓝色头巾的谋士拉了拉越说越多的领头者:“头儿,咱还是先杀了他,怎么说也是修行中人,恐还有后手。” 早早穿上隐匿斗篷在一旁敛息偷听的姜珣则思绪万千。 “看来依人国并不赞同禅心教南下。也是,依人国乃五国之一,即使龙雀一族远去底蕴依旧深厚,且有自己的图腾信仰,怎么可能轻易让禅心教在自己领土上布道。龙虎山道士下山历练只是给民众驱鬼祈福,不易触动贵族神经,禅心教布道之说可是狠多了。” 见马刀帮处理了现场匆匆离去,姜珣也继续前进。 “只是不知依人国上层和禅心教达成了什么交易,各城阳奉阴违是否得到了上层指令。” 想着事儿,等姜珣回过神来,马刀帮的一群人已经走远了。 …… “大人,宁羽县来了五个修士,都是剑修,将赵鸣赫手里的乌凤神像破坏了。” “嗯。” “大人还有,我打听到宁羽县下辖的四方村里出现了一只恶鬼,还有禅修行迹……” “不错,你可以走了。” 见屏风后的人影点头,汇报情况的探子狂喜。 下一瞬,他看到了殿顶龙骨上悬着一盏八角宫灯,绘的是龙雀迎风而立之貌。 二十九 马刀帮 都翎城城门口的守卫盘查却是比县城严格多了,但露了修为,姜珣进城也是不难。 许是世家大族都居住于此,为彰显贵族身份,都翎城中的龙雀纹饰雕刻随处可见,形态各异,各有千秋。 四处逛了逛,把剑收起后的姜珣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并不引人注目。路过一家书店买了本龙雀图,用的是从陆师兄那顺来的银票。 主街上人潮涌动,姜珣尝试施展清音度魂术中的一种小术——寻魄术。 方才在城外见到马刀帮一伙与禅修对峙,姜珣就偷偷牵引了一丝领头之人的气机,因对象是凡人,寻魄术初步使用便给姜珣反馈了方向。 遵循寻魄术指引,姜珣来到了一条稍显清冷的街道上,两边屋院里传来阵阵带着草香的马粪味道。 “还真是马刀帮啊,怪不得味道如此奇特。” 稍一思索,姜珣直接叫门,她也没什么好藏的。 刚回到马行还没喝上一口热茶的马刀帮帮主只听小弟来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子打上门来,可凶了。 暗啐小弟们没骨气,马刀帮帮主大刀阔斧地接见了姜珣。 马刀帮帮主见识不凡,且刚设计埋伏完一个禅修也没狂妄,知是修真者当面,对姜珣的态度倒是不错。 “我师父遣我下山历练,想找个落脚地。” “道长到来令我这马行是蓬荜生辉啊,道长且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差遣!” …… 拿出玉牌写了自己的猜想,姜珣安心在马刀帮住了下来。都翎城的禅修都被内部消灭了,也不必再去找禅修驻地。 据马刀帮帮主所说,都翎城城主和国君是姻亲,兼任巫祝之职,对修真者向来不喜。更何况是既修真又肖想布道的禅修一类。 虽然规划一地给禅修作为驻地、修建庙宇,但在暗中鼓动几个如马刀帮一般的帮派前去猎杀。 练习着清音度魂术的手印,姜珣陷入沉思。 “这术法中的几个小术针对凡人有奇效,有问有答,只是不知作用于修士时效果是否还能如此之好。” …… “帮主,这个小道长就这么在我们这住下了?” “什么小道长,叫道长!别看人家小,指不定多老呢,恭敬点!” 马刀帮帮主气愤地拍了拍说话小弟的头,语重心长地向剩下的帮众说道: “咱就一身武艺,为了练武还一身暗伤,哪比得上人家修仙的,那可是能延寿的路子!别以为埋伏了个秃驴就你最大了。要不是城主府的神棍先把他打个半死,哪轮的上我们这些干脏活的捡好处。” 摸着袖口的入梦符,马刀帮帮主真心地笑了出来。这能让人睡个好觉的符咒可比听人念经舒服多了。 “去,你,看什么呢就你,去那个叫什么春回楼的,点桌好菜给姜道长送去。” 另一边,远离马场的小院里,几个铜月石打发走侍女,姜珣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菜,有些无奈。 自从她开始食气,这几天都未感觉腹中饥饿,辨六气书还有提前辟谷的功效? 将八珍玉食一扫而光,姜珣餍足地取出铁剑走到院中演练了数遍白云剑法,假装没有察觉在暗处观察的侍女。 “信仰的力量是怎样的?” 掐灭把侍女抓过来研究神力在哪里的念头,姜珣裹上隐匿斗篷遮掩自身气息,施展轻身术向禅心教驻地而去。 在屋脊上飞奔的姜珣看着逐渐沉寂的都翎城,不由感慨自己成了小时候幻想的飞檐走壁的侠士。 翻过黄色围墙,姜珣到了一座浮屠塔前。浮屠是四角七层岩砖塔,外饰金漆,内蕴白烟。 姜珣在城门口便瞧见了,但马刀帮帮主却说城主不喜禅心教,那这气象不凡的塔是如何修筑又被留存下来的。 起了疑心的姜珣轻轻步入塔中,塔壁厚实,塔内空间并不大,层层递减。 每层简单放了几个架子,装着普通的禅心教典籍,塔壁上挖了一圈佛龛,但内里并未供奉佛像。 一直走到空间最小的第七层,三色月光交织,如烟似水在浮屠中心的石台上流淌。 石台周围以赤色朱砂铭刻了玄奥繁复的阵纹,一圈圈扩散,就连墙壁上都绘制了,只石台正中留出了空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跳下浮屠塔,姜珣又搜查了塔周围一连片的禅房,一无所有。 “许是城主府搜刮过了。” 姜珣也不气恼,如实将结果通过玉牌传信于陆师兄,便回转马刀帮驻地。 姜珣转身离去后,七层方砖塔的整个塔身沐浴在三色月光中,像是睡醒了一般舒展着身体,又如长蛇吐信一般在石台上伸出一座乌凤神像。 朱砂绘制的阵纹变成一道道鲜血滴落,吞吐周围的月光将其染上红光。 乌凤神像在朦胧月光中展开双翅,片片黑羽直立,一对朱目好似无意地转向姜珣离去的方向。 三十 人牲 一无所获的姜珣在屋脊上奔走回转马行。 夜幕下三色月光倾洒,静谧、轻柔、空灵,依稀点缀着灯火的都翎城轻轻地在月光海中摇摆,躺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无声地望着墨色浓稠的天幕,是被陆地遗忘了的孤岛沉船。 月色如水,姜珣吸了一口纯粹通透的沆瀣之气,落入了澄澈、寂静的永恒深海之中。 …… 回到马行,正要回到马刀帮帮主给自己安排的小院时,姜珣突然发现了什么,向马行侧门而去。 侧门口不大,门外停了辆大马车,有四五个人在搬运着什么,吃力地放进马车车厢里。 小心潜行到五人边上,有两人正在搬一个棺材样的木箱物事,轻柔地搬进了马车车厢,一人在打理拉车的马匹,还有两人似是在翻阅一个册子。 走到近处的姜珣只觉木箱里的人味更重了。稍一掀开一个木箱,内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头发扎成了两个小羊角,在闭眼熟睡,浅浅地呼吸着。 再看边上两人翻阅的小册子,姜珣心中有了一丝莫名的触动。 蓦地,她想起了在宁羽县废院里挖出的账本,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疯狂跳动: “人牲。” 牵涉人牲祭祀,不论是人神蛇鬼还是天地自然,这事都不是一个练气小修士可以插手的,但姜珣愈加敏锐的灵觉微微颤动,一边是示警,一边则是感应到此行有她的一场机缘。 冥冥之中的信息给了姜珣很大的触动,她决定跟随这辆马车前行。 …… 马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四壁都填了厚厚的棉被,还算安稳。 车厢内里塞满了木箱,姜珣盘坐在车厢顶,看着马车夫挥着马鞭,她的灵觉一阵波动,不知此行是好是坏。 四日后,马车到了一处庄园,庄园里似乎有一种淡淡的神圣的气息,感受起来很是深邃。大门口接待马车的人作管家打扮,古稀样貌,但身上有一种玄秘的气息,与四方村祠堂的守祠老人一般,更为强大。应是依人国较为正统的巫祝了。 老管家腰间挂了一只小巧陶鼓,鼓面上绘了一只抽象的龙雀,似在啼鸣,鼓边镶嵌了一圈圆珠赤玉,赤玉中有白色密纹如波纹般层层散开,鼓身漆黑。 只见老管家将陶鼓持在左手,右手先虚按,再以半个手掌规律地拍击出一首轻柔的曲子,马车车厢里的木箱已经被几个壮年仆从搬了下来,在门口空地上一字排开,掀开了箱盖。 鼓声悠扬,带着奇特的韵律,鼓动木箱里的少年少女整齐地起身、迈出木箱、排成一排,再有序地走进庄园深处,被林木吞没。 平静地看着木然的少年少女远去,姜珣盘坐在庄园外的一颗大树树梢上,以灵眼术观望庄园内部,若有所思。 下一瞬,姜珣揉了揉眉心,面色微变,自己的任务不过是吸引禅修或者进入禅修驻地,如今禅心教修士已被依人国悄悄打杀,按理说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安心修行,远离漩涡中心以待此事解决,出宗前的准备也都是保命和修行之用,绝没有插手其中的想法。 但姜珣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依人国的京畿庄园门外了。 给自己丢了一个简陋的清音度魂术,姜珣恢复了平静,掏出玉牌见无消息,紧了紧身周的隐匿斗篷,转头再看向庄园。 庄园内部林木葱茏、烟气氤氲,说不得确实有一场机缘。 “此行能上宗门玉碟,得了《辨六气书》,我一个练气小修士还需要奢求什么东西。”自嘲地笑了笑,但姜珣刚才悄悄在一个少女身上留下的标记突然模糊起来,不是被破去,而是在姜珣的感应中变得朦胧含糊。 与此同时,姜珣灵觉的示警和机缘感应更加强烈了。 悄悄下树找了一块大石就着黄泥地,姜珣照例布上清音敛息阵盘,盘坐吐纳准备冲脉。 许是几口天交之气和沆瀣之气又增强了姜珣的底蕴,自然而然地就冲破了六条经脉,并上入秋时通畅的两条经脉,姜珣成功在灵气路径上再增一个小周天。 小周天既成,姜珣继续运转《养灵决》,直到丹田内灵气充盈。 多了一个小周天,灵力储量更多,但望向安静的庄园,姜珣并没有把握全身而退。默默念动清音度魂术的咒语,直到自己心神再次清明、无波无澜,姜珣整理起自己的手段底牌。 出身东域大宗景虚宗,她也不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练气小修。 “我一个小修士,又能被谁看上设法引诱?” 有了胆气,夜幕已降,裹紧隐匿斗篷,姜珣轻轻跃进了庄园。 三十一 榕树巫景 庄园被高墙围着,高墙内是一条深水沟,或者说河流,河流过去是一片葱郁森林,杉木、珙桐、松柏等等高大参天,中间挨挨挤挤长着藤条小树。 不和时宜的那兰提花红红紫紫,姿态各异的兰花或素雅或硕大或妖艳如焰火,在暗夜里将墨绿的森林妆点上色彩亮光,香芬弥馥,蒸腾成特殊的兰花瘴,即使姜珣一路闭气,也在透过肌肤入体。 森林中间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路,但姜珣选择跳上树枝在空中行走。树林很大,内里林遮树掩,夜光不显,是一座天然迷阵。 姜珣种下的模糊的印记给她指引了方向,一炷香后,充斥视野的林木尽在后头,空气陡然清新起来。 眼前是一颗巨大无比的榕树,从地下的湖泊深处长出来,枝干几乎占了整个湖泊,数不清的桠枝填满天空,枝上又生根,一条条气根垂在湖面上,随风微微摆动。一簇又一簇的叶子中有点点紫光,是一只只紫啸蓝山鸫栖在树丛中。 走到近处,湖泊澄澈见底,能看到水下密密麻麻的榕树根系,交错盘虬;湖泊下似乎有暗流在绕着榕树涌动,少年少女安静地躺在湖水中,双眼微闭,嘴角含笑,沉沉浮浮。 姜珣感应到的标记也在这里,十来岁的少女长发披散,像是零落溪水的花瓣流入了湖泊的怀抱,再不分离。 微风起,榕树上一簇又一簇的叶子唱起了亘古以来的悠悠巫调;月光落,湖泊上一圈圈涟漪跳起了粼粼巫舞。 清音度魂术下,无数魂灵的拥抱中,姜珣融入了神圣而深邃的意境中,榕树肆意的生长、湖泊万古的流淌、巫觋祈天的灵舞和神灵沉眠的回应...... 丹田内天交之气和沆瀣之气带来的一股意气飞速流逝,姜珣也从玄而又玄的状态中退了出来,眼前是清澈的湖水。 幸而她和这片湖泊灵性交融时神魂里的念头停留在那个十来岁的少女身上,而不是被巫景所迷,否则一旦沉迷于祈天状态,她也将融入湖水变成这片景象的一部分了。 虽然这种玄妙状态是借元气和巫景布置而意外得了好处又及时抽身,但其中惊险也是在刀尖上跳舞,这也是这个庄园没什么守卫的缘故。 这片湖泊可以说是依人国的祖地,正统培养的巫祝都要来这里修习通灵,作为祭司的君主更是需要在这里得到认可才能做到那个位子上。接收少年少女的老管家模样的巫祝已经守在这里一百多年了,合格的闯入者用来献给神灵,不合格的闯入者则埋在外围的水沟里。合格与否,榕树代表的“神灵”会有答案。 经历了一场类似顿悟的感悟体验,姜珣身上的气息愈加内敛,转头看向湖泊右侧的一排木屋。木屋里点了蜡烛,烛火的火光不断抖动,一个人影走过,木屋暗了一瞬又升起抖动的光辉。 “大巫祝,这是我们搜集到的一个禅心教投放的乌凤雕像。” “你想问什么?” “这雕像为什么与我们的龙雀图腾如此相似,但是我能感受到内里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龙雀是羽类,凤凰为之长,羽之族类皆爱宣扬其与始祖凤凰的关系,就如我们总爱追溯血脉直到大德大圣之人。乌凤也是龙雀的一种称呼。” “那妙菱真人是龙雀之身?” “它会是的。” “啊?那大巫祝我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阵法布置?我们不是一直……” 木屋里似是有一声轻笑:“因为它将是我们依人国的龙雀,而不是什么禅教。” “那些塔就留着吗?” “那些塔是大阵节点,不必管它,人也够了,你只需要传信各地巫祝做好准备就行了。下去吧。” 烛光明灭中,老人最后一句低语传来。 “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神迹降下,哈哈,快了,快了。万鸟朝凤啊哈哈。” 隐身在树林里,兰花瘴若有似无地包围着姜珣,自木屋中的对话响起,即使兰花瘴侵袭入体姜珣也不敢挪动。 刚刚感受过这片密地的神异,姜珣可不敢小瞧看似老迈的大巫祝,认为他只是一个有点通灵之力的凡人。 巫祝宗卜等通神祈天之人,向来是年轻的可能强大,年老的不可能弱小。 兰花瘴愈来愈浓郁,直到姜珣快要被迷醉时木屋里才安静下来。收回准备掐诀的手指,姜珣闪身远离了森林树木。 吞下解毒丹、清心丹,念了数遍清音度魂术咒,再借沆瀣之气涤荡体内的兰花瘴气,姜珣悄悄取出荷花苞,闻到熟悉的幽幽荷香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湖泊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水面上突兀得冒出一个气泡,“啵”的碎裂。 三十二 入湖遇青蛋 解决兰花瘴之忧,姜珣又犯了难。进入此处后,灵觉的感应就模糊起来。 危险和机缘都不知在何处。 差点道化天地算是危险吗?除了湖泊就只有湖泊右侧的一排木屋,如有机缘,也只能在湖泊之中了。 御物术悄悄掬起一捧湖水,观察了许久,只是灵气充裕的寻常湖水。但饶是见识过僵尸群行、百鬼夜现的姜珣看到满是少年少女的湖泊,也不禁望而生畏。 她听到的向往的是纤阿剑开白玉河的故事,不是纤阿剑荡百诡啊。 万籁夜俱寂,唯余一人空绕行。 捡了一根树枝放入湖中,没有异动;折了一根树枝碰了碰一个刚好飘过的少年,没有异动。木屋里也不再有声响传来。 掏出玉牌看了一眼,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清音度魂咒的姜珣取出了一叶青舟,黄阶中品,能力在黄阶飞行法器里不上不下,是她目前能掌握的极限了。 将柳叶型的一叶青舟变成两尺长短,轻轻踏上,姜珣摆了摆手让隐匿斗篷遮掩一叶青舟,灵识散在身周警惕,向榕树飞去。 风叶簌簌,从上空看湖泊静如明镜,纤毫毕现得映照出上空的榕树枝桠和气根,或许空中也游荡着对应湖下身体的魂灵吧。 姜珣伸手触碰榕树,组成榕树树干的枝条裂开了一个口子,形成一个通往未知的门户,漆黑一团。 掏出夜明珠,姜珣毅然地穿过黑色树洞,进入榕树之中: “希望我的感应不要太离奇。” 树洞内空间并不大,是一段可容两人并行的通道,下行一阵就是水面,试探一番见没什么禁制,姜珣小心翼翼地入水向下游去。 …… 京师府另一端的京郊,建起了一座祭台样的十丈石台,四周立了四根雕龙刻凤的石柱,后方有一座七层浮屠塔,皆是白玉为体、青玉为缀。 一个绝俗女尼盘坐在石台中央,周身有淡淡金光环绕,隐隐有僧众在其中敲打木鱼、齐声念经,回荡着若有若无的梵音。 似是落日西下停留在此处,散发的琉璃光芒在京师府中也可瞧见。 “她的气息越来越强了。” 京师府的一座高楼上,本该被囚禁的君主祭司和一众贵族臣子都神情凝重。 收回眺望西方的眼神,依人国的君主祭司面色淡然地询问身侧一个年轻巫女:“大巫祝那边如何了?” “王,大巫祝传信言祖地仪轨已经备好,只待各地巫祝响应。” “尔等与那妙菱真人假意合作,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扫视一众贵族臣子,依人国君主展现出了自己的威势。 “王,我怀疑妙菱另有目的,并不只是借我等贵地成佛,她对教众的生死漠不关心,也不在意我等对其虚与委蛇。” “不论她想成佛成魔,话说得多好听,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她在各地投放的雕像可有搜集完全?” “王,我们找到了百来个,但我怀疑还有更多雕像被藏匿在乡间小城中。” “无事,这看来也是她大阵运转的一部分,既然她想图谋我国运图腾,那我们就帮她一把。” “只希望经此谋划神灵能重新眷顾我等。” 不提依人国举国上下的暗流涌动,依人国祖地里,姜珣游了半个时辰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微微幽光。 水流下是一片湖底空间。神奇的是湖水在上并不下流,有一层无形的边界,但姜珣通过气水交界却是无碍。 湖底空间并不幽暗,四周遍布莹莹光亮的花草作为照明,姜珣收起了夜明珠缓缓前行。 两个十五岁上下的小巫正在一片光亮中采摘夜光草编织花环。随着他们的走动,微光也一圈圈荡漾。 “淼淼,加点晚月兰花上去更好看。” “沧水,你说神蛋会喜欢我编的花环吗?” “淼淼手这么灵巧,神蛋当然会喜欢的。” “可是神蛋睡了好久好久,师父说他师父的师父也在这里看管过神蛋,神蛋还能孵出神鸟来吗?” “在这里看管神蛋多清闲啊,我可不想在大巫祝身边做小巫,大巫祝太凶了,哪有神蛋圆圆暖暖的,抱起来舒服极了。” “你又去玩神蛋了。沧水!” 两个小巫开始打闹。转头看向远处高低错落的石台,姜珣若有所思。 越过两个小巫的生活居住区,就是错落有致的石柱石台,一眼望不到边。每个石台上都放置了一颗神蛋,或大或小,或圆或尖,蛋上的花纹斑斓,花花绿绿、古朴奇特,紧盯蛋纹会发现其在缓缓流转,如同一条花蛇盘旋缠绕在蛋壳上。 石台中生气浓郁,姜珣一步步走入其中,大部分的神蛋上都戴了一个花环,和名叫淼淼的小巫手中正在编织的花环如出一辙。 而自进入这处密地就开始模糊的灵觉也清晰起来,随着姜珣的灵识外放,她在冥冥中感受到了一股意念在呼唤自己。 这种感受似曾相识,姜珣在一丛丛石柱间浮光掠影般穿行,恍然想起了四方村的黑漆铜像,那个自称为燕子的龙雀图腾。 “看来祂给我的不只是《辨六气书》……”姜珣想着,不断深入石台群中。 头顶上晚月兰花和夜光草亮着的荧光,丝丝缕缕地掉下来,汇聚在石台周围,也笼罩着姜珣,给湖底空间盖上了一层柔纱。 蓦地,周围的石台稀疏起来,出现在姜珣眼前的是一座半丈高的细灰石柱,石柱上雕刻了几幅图画,刻痕粗犷,大致是神鸟降临、部落祭祀、征战四方、神鸟飞升的意思。 石柱顶上的石台中躺着一颗青白鸟蛋,凝聚了天水碧般的波浪,是无垠绿色中的一点涟漪,是无边碧波中的一片木叶。即使是天地间最完美圆润的翡翠玉石放在青蛋面前也要逊色一筹、黯然失色。 将青蛋捧在手中,不过寻常鸽子蛋大小,一手就能握住。也是姜珣此行的源头。 温暖异常的青蛋躺在手中,任谁看见都能感受到内里的勃勃生机,由衷地萌发一种生灵新生的喜悦之情。 但理清楚此行弯弯绕绕的姜珣更觉自己犹如一只提线木偶,因果承负,福祸相依。 “算啦,至少我得了不少好处,可没资格抱怨。” 看向手中青蒙蒙的鸟蛋,姜珣轻声道:“你愿意和我走吗?若是留在这里,可能不久就有一场可能是举国同庆的祭祀仪式来唤醒你们;若是跟着我,我可还只是一个练气小修,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你孵出来?” 话刚说完,小青蛋就骨碌了一下在姜珣手中打了个转。 “你愿意和我走?” 小青蛋又转了一圈,掌心微微发痒,这就是生命的感觉吧。 想到这里,姜珣取出荷花苞,将同意跟随的小青蛋轻轻放入花苞内部的莲台上,莲台小巧,与小青蛋同大;周围还有一轮轮金色花蕊刚刚好将小青蛋包裹住。 安置好小青蛋,又在荷花苞外部简单施展了一个禁制,姜珣将荷花枝佩在了自己腰间。 青衣荷枝,拢了拢隐匿斗篷,姜珣向外走去,心中落了块大石似的一阵轻松。 “被救了一命还有东西相送,果然机缘不是那么好拿的啊。” 走出石台群,两个小巫已经停止了先前的打闹,继续在编织花环。 正要越过他们时,小巫沧水提起了话头:“淼淼,神蛋要是孵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 “我们一直在这里生活,要是神蛋没了,我们还能干什么?去外面侍奉贵人还是大巫祝?可是我连花环都编不好。”沧水小巫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带着哭腔。 “沧水不要多想,神蛋孵出来了说明我们尽职啊。大巫祝不会不管我们的。还有啊,神蛋孵出来就变成神鸟了啊,我们就可以看管神鸟,那多威风啊! 你看石柱上的壁图,先人都是骑着神鸟征战呢!再说,大巫祝本就是看我们两个什么都不会才安排我们来看管神蛋的,我听小泉说了大巫祝私下里其实很和蔼的,达官贵人们也不会要我们这般大的小巫,没关系的。 来,沧水,我教你编花环,我们先编小一点的,我们以后还可以给神鸟编花环嘛。” 细细看了淼淼编花环的手法,姜珣才转身跳上水流通道。回程的路途快速许多,从榕树里出来时一阵微风拂面,天色依旧暗沉。 腰间的荷花枝微微颤动,小青蛋似乎也在雀跃。 顺路破去留在湖中少女身上的印记,姜珣踏着一叶青舟钻入树林,避着枝桠一路直出庄园回到自己布下的阵法中。 直到此时,姜珣才稍微松了口气,玉牌传信自己的见闻,取下一叶青舟上流失了大半灵气的灵石,掐诀烘干身上的水,收拾阵盘就往都翎城方向走去。 夜幕下的庄园仍在沉眠,浑然不知自己守护的珍宝少去了一颗。 只有虚空中的魂灵听着紫阴河的淙淙流淌,眷恋地在榕树梢上流连,默默献上自己最为纯粹的祈求和祝福,最后羡慕地看了一眼姜珣和小青蛋离去的方向而消失殆尽。 三十三 明宁真人 “宁姐,是你过来啊?” “怎么,南域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见到宁姐我心欢喜……只是这事清商不亲自来吗?” 明宁真人瞟了一眼问话之人,淡淡说道:“你自个不是清楚的很,只可怜我刚回宗门又被派出来,都是不会怜香惜玉的石头。” “宁姐,你下次卖可怜的时候可以把法宝收起来的。” “在一位剑修边上,不拿点什么我没安全感。还有,论年龄论资历论修为,我都比不过你,别随赵清商叫我宁姐,我的小荷叶不喜欢。” 严穆回无奈地移开伸到脸上的大荷叶,不再招惹心情不好的明宁真人。 …… 而从庄园里出来的姜珣,没走几步就被抓到了云上。站定后眼前是笑吟吟的明宁真人,只是姜珣怎么看都觉得是笑里藏刀。 “明宁真人安好,真人安好。”在明宁真人边上还有一位气势不凡的剑修,也眼带笑意。 只是明明有两位金丹真人在眼前,却不知从何升起了一股寒意,忍住戴上隐匿斗篷帽子的念头,姜珣不由低下了头。 “哦,出来了啊,我原以为你是跟着谢亭那个小子才浪了一些,倒是没想到自个也能跑了老远做任务。在人家地盘上就算了,还能跑到人家祖地里去。” 看了一眼姜珣佩在腰间的荷花枝,明宁真人更气了。 “拿我的花去孵蛋,想的是真不错……上了宗门玉碟就出来乱晃?还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宁姐,我们还是先问问内里情况吧,训诫的话稍后再说。” 得了明宁真人又一白眼的严穆回摸了摸鼻子,看向别处。 “这是严穆回,青羊宫宫主,你们此次的任务就是因他而起。”上下打量姜珣,明宁真人问道,“你就拿了颗蛋出来?” 见姜珣点头,明宁真人反而笑了起来:“因你的消息,我们兴师动众的,还以为你要把他们的祖地掀了呢。” “刚到南域时陆师兄带我们在四方村里落脚,遇到了一只身化图腾的龙雀,祂自称叫‘燕子’,给了我们一只龙雀之角击退了村子里的恶鬼。又给了我一本《辨六气书》和……大概是祂的气息,引导我找到了这颗蛋。” “你的灵觉很敏锐?” “是的,我听到了祂的呼唤,陆师兄他们都没发现。” “确实是你的一场机缘,也是赶上了,好好养着吧。内里是什么情况?” “进入庄园大门后是一片阴郁森林,兰花瘴气弥漫。出了林子是一颗神异的参天榕树从湖泊里长出来,湖泊就是运送来的人牲归宿。” 姜珣顿了顿,见明宁真人只是安静听着,继续说道,“越过湖泊进入榕树就到了一处湖底空间,有两个小巫看守,里面有成千上万颗鸟蛋。据我听那个大巫祝和小巫所说,他们可能很快就能唤醒这些鸟蛋了。” 严穆回突然插嘴:“他们可有提及京师府内里的情况?” “只说要各地的巫祝做好准备。” “直接去京师府里看看不就好了?都到这里了不上门多说不过去。”明宁真人一拂袖,就要飞去京师府。 严穆回忙拉住明宁真人:“姑奶奶,你已经是金丹真人了,还有弟子在呢!” “也对,毕竟依人国在南域,此事应是青羊宫来解决,也不知为什么找了景虚宗几个小弟子……” “找你来是见证协议啊,姑奶奶。既然依人国想自己和禅心教合谋就让姓云的先打上一场,我们在边上看戏就好了凑什么热闹!” “哦,那是谁借机想找我们景虚宗的小掌门来看热闹呢?” “一颗甲乙木精树心。” “一颗?” “再加一株山荷叶。” 一把拉过姜珣,明宁真人继续感叹。 “唉,你看看,这可是我们景虚宗的天才弟子,姜珣。本是在启学好好学习的年纪,如今却在异国他乡奔波受苦,看这脸瘦的。就这样还深入险地探听了不少秘闻……” 心虚的严穆回也不戳破明宁真人,看向姜珣:“冲脉之境,可有法器?” 姜珣闻言取出了自己的铁木双剑,她好像看到严真人的嘴角抽了抽。 “剑不错,我看你还在用轻身术赶路,给你这个吧。”严穆回取出一对透明的蝴蝶羽翼,“这是乘风翅,你可以佩在脚踝上炼化,与踏云靴的效用差不多,腾空提速,能用到筑基,熟悉后在斗战之中用处甚大。” “多谢严真人。”见明宁真人点头,姜珣一脸欣喜地收下了这个见面礼。 乘风翅取自清风蝶,一种能御九天罡风的异种凤蝶,修士能凭此增强对风的感知而腾空前行,乘风踏云。 三十四 中年男子 得了灵物的明宁真人变脸很快,将严真人递过的树心和一株翠绿植株放在手里细细把玩,不时发出一声赞叹。 看到姜珣手里的蝶翼更是莞尔一笑,熟悉的娇媚之声在姜珣耳边响起:“不错,就在此地炼化吧,我给你护法。” 乘风翅炼化也不难,炼入脚踝后仍是原来的脚丫,无丝毫异常。只是在姜珣正常行走时有种随风而起、乘风归去的飘浮之感,在旁人眼中或许就是脚步虚浮的醉酒之人。 “拿了好处就回去吧。”只见明宁真人取出荷塘在姜珣腰间的荷花苞上加持了一番,就把姜珣送下了云端,“一路回去正好习惯你的乘风翅。” 落在地上,姜珣才发觉自己是真的不会走路了! 一路歪歪扭扭的前行,假装没听到上方明宁真人的轻笑,明宁真人是目前姜珣接触的金丹真人里最不像金丹真人的真人了,但好像每次见到明宁真人都有好事发生…… 摇摇头清明心神,姜珣微微阖眼感受风的行迹,在乘风翅的加持下追随着气流踏步前行,似是跳跃,似是咫尺天涯的漫步。 不知不觉,姜珣就拐进了一处山林之中,枝条交错,压制了漫不经心的随波逐流,需要姜珣有意识地躲避、规划路线,不时寻风而走。 如此两日,姜珣才把乘风翅划归为日常所用,能变成一只轻盈的精灵在山林中雀跃,也能如先前一般正常行走。 …… 晨雾弥漫,点点日光渲染,本是润泽山林的破晓之时;却枝叶纷飞,群鸟掠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你身家不错,可有来历?报出师长名号我可不杀你!” 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子向姜珣喊道,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暗器再次爆射出无数银针。 不理会对面之人的攻心之言,姜珣将扣在掌中的一打符纸激发,散成扇形丢了出去,无数火球化为火鸟翎羽带着赤红光华扑向三丈外的中年男子,漫天烟尘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成功操纵乘风翅的姜珣在山林间赶路,走近道向都翎城而去。半路上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道银线逼停,幸而有金布甲护身,只是外衣损坏。 而对面的中年男子见埋伏不成也是立出杀招,无数银针如天女散花般打向姜珣,被姜珣及时甩出的金芒丛生抵消,顿时无影无踪。 此是前因。 中年男子见状则更是贪心大起,本以为是只雏鸟,结果身家丰厚、有防御法衣不说,他可看清楚了,金芒漫天的强大术法只是这个小姑娘通过灵剑释放出来的,穿着斗篷还佩支荷花,不论从哪一点看都是一只财富众多却修为低下经验不足的肥羊。便想先以口舌糊弄降低肥羊的戒心。 但他也没想到姜珣二话不说就打出一堆法符,自己的银针半途便被报废,只留下声声爆响。 中年男子连忙取出一只褐色小盾,口中快速念咒,见火鸟临近热浪扑鼻,只得将就把变成半人大小的小盾往身前一挡。 火鸟炽热,抵挡的褐色小盾被火鸟烧灼出几道裂纹。看得中年男子很是心痛,这些符纸若是省下可都是他的财富。 而姜珣见状则伸出手指暗中牵引藏在火羽之中的水箭。 虽受火羽炙烤,但姜珣的水箭术拟的是铁剑寒光,此时悬在中年男子背后的水箭更像是五把凛冽的飞刀剑芒,灵活异常地一同刺入中年男子的颈侧、后心、丹田等要害之处。 劫杀惯了的中年男子怎会不防备身后,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稍一掐诀,身前的褐色小盾就顺着裂纹四分五裂,五块碎盾转瞬便飞至他身后挡住了五道寒光水箭术。 如愿以偿地瞧见了姜珣脸上表情微愕的怔愣模样,中年男子更是得意洋洋,也不解释,又取出一只牛角,放在嘴边吹出沉闷浑厚的低吟之声,正是神魂攻击的法器。 中年男子常年在道上做截杀小修士的勾当,常恐敌有近身暗器,并不喜正面攻击,摸索出了以丝线阻路、数百银针扑面再辅以牛角神魂攻击的招法,无往不利。 只是这般得手的都只是初入道的小修,连法符都没几张,他也攒不下身家。 而一下便豪掷数十张法符的姜珣看得他很是眼热,手中牛角吹得更加卖力,也因此忽视了被他视为肥羊之人的反应。 一圈圈音波在空中显化为阵阵涟漪,不断扩散,说来话长,但不过一瞬声波攻击就已经靠近了姜珣。 中年男子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又取出一只能发出数百根银针的暗器暗扣袖中,准备好接收自己的战利品和欣赏一具千疮百孔的冤魂。 却不想死亡已经逼近了他! 三十五 战利品 见中年男子的神情逐渐猥琐粗俗,姜珣不由撇了撇嘴,也没心情与他废话。 在清音度魂术和清心丹的双重防护下,牛角低吟之声对姜珣并不起作用。 手持铁剑,白云剑法中的白虹贯日剑术随姜珣移步腾空顺利地施展而出,只见一道白灿灿的耀眼剑气直直斩向陷入喜悦的中年男子,劈开了清晨白雾。 气势惊人! 待尘埃落定,稀薄晨雾里的中年男子已是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而看着中年男子的碎裂尸体,姜珣怔了好一会儿。踏入这修真界一年半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丁全敬遗府里只是僵尸,追击的尸修是明宁真人解决的;四方村里更是早已死亡的鬼魂;即使是宁羽县的赵鸣赫,姜珣也只是将他重伤。 只有眼前的中年男子,是姜珣亲手斩之。见惯了狰狞冥诡,再见此景倒也寻常。 “杀人术即护道术,修真者不是功德仙,凡人江湖尚且打打杀杀,何况力量更强追求更多的修真者?这世上多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修真界闯荡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该怂就怂,活不下去一切成空!” 这是姜珣初上剑术课时,讲师见他们的剑柔柔弱弱没有凌厉气势所说之言。讲师后来也带他们见了血。 只是妖兽与人总是有点不一样。 又有点一样。 平静地在中年男子尸体上挑挑拣拣,姜珣得了九块灵石,一块颇有巧思但已经受损了的褐色小盾,一团坚韧银丝,一只牛角,三件暴雨梨花针式样的暗器,一瓶养气丹,几张散碎的寻常符纸和装了一堆杂物的储物袋。 将暗器拿在手中把玩,细细观察,相比一般的暴雨梨花针此暗器中的银针细小数量更多。 “啪”的一声,手中的暗器瞬间射出了数百根银针,深深没入前方的树干中。 此暗器虽然可轻易抵挡,但令人措手不及可占先机。想到这里,姜珣满意地收起了剩下两件暴雨梨花针。 “只用上了我的剑术、水箭术和一打寻常符纸,还有清音度魂术和清心丹护身,面对寻常散修已是不惧。” 姜珣稍一思索,丢了一张火球符将战斗痕迹和中年男子储物袋里的杂物烧成了灰烬。 “只我的双剑就能与寻常修士匹敌,怪不得剑修无论修为高低都不可小觑。” 不再看山泥余烬,整理好战利品后姜珣继续向都翎城行去。 …… 这团银丝不知是何种生物吐的丝线,坚韧异常,且融入白银生成倒刺,注入灵力就能使银丝绷紧变得笔直锋利,颜色又近乎透明,对于不会时时放出灵识扫视的练气修士来说绝对是制胜之宝。 默默感谢一番宗门给的金布甲,姜珣不由感叹中年男子留下的法器虽然品级不高,但绝对是充分利用了现有材料的特性炼制而成的最佳法器,尤其是本就是几个碎土块拼成的褐色小盾,防守灵活,有龟甲卦盾的风采。 且这些法器更多是依赖自身材质,内含法禁却是不多,温养法器的负担并不重。 “也不知是他自己炼制还是有一位高明的炼器师。” 心中默默思虑,姜珣已是初步祭炼了一番褐色小盾和坚韧银丝。 中年男子的储物袋被姜珣用作了杂物袋,装了姜珣不愿用的牛角和养气丹,放在自己袖中。 走了近五天,都翎城已是近在眼前。腰间的小青蛋一动不动,变回了一颗普通的蛋。 整理一番仪容,姜珣再次踏入都翎城。 陆晓星等人在城东租下了一座小院,能清晰的观察到都翎城的七层浮屠塔。 虽然禅心教南下之事只是个幌子,但目前看来依人国和禅心教的谋划只会更大,陆晓星等人便被安排在此监察浮屠塔和城主府。 或者说,在都翎城里安静修行,不要像姜珣一样有点消息就乱窜。 见到姜珣,薛玲芸和罗斐很是兴奋。他们二人不像宋之卉般醉心修炼,也不像陆晓星背靠鹏鸟能天天日行万里,对姜珣这小半个月的经历很是好奇。 细细回想,从夜探浮屠塔回转马行开始,姜珣就一直在路上奔波。略过枯燥的行路,姜珣讲了自己潜入依人国祖地的情形。 而得知只是颗能放在手心里的蛋而不是什么龙雀神鸟、凤凰后裔,两人脸上很是失望。 意识到两人的异想天开,姜珣哑然失笑:“你们在想什么好事呢?真有这样的神鸟是我养它还是它大发慈悲养我啊。” 说着一怔,三人一同看向在边上捣鼓玉牌的陆晓星:“不愧是陆师兄啊。” “怎么了?”感受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陆晓星抬头。 被两人推上前的姜珣尴尬一笑:“陆师兄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主要是让我们在此安心住下,没什么大事。” 谈到姜珣反杀的中年男子,罗斐对牛角法器很感兴趣,拿在手里看个不停。 “罗师兄是雅乐阁弟子,对这种声乐法器应该很是喜欢吧。” 薛玲芸偷偷和姜珣说了许多雅乐阁的小道消息。什么走炼体一路、研究巫术、专门培养雅伶啊,越说越兴奋。 恍惚间姜珣好像还身处在启学的小院里,众人聚会,有说有笑。 “罗师兄,要不要买回去,随你吹奏?” “这牛角确实不错,但是我身上可没有多少灵石……” 薛玲芸突然插嘴:“少来,宗门给的储物袋里没灵石吗?” 罗斐面色微红,嗫嚅一声:“谁会嫌灵石多呢。” “姜师妹,这牛角号直接以吼牛之角制成,大抵是吼牛天赋和另添了些材料有攻击神魂的效用。但法禁稀少,勉强算黄阶下品。虽然如此,于我来说却比得上中品上品的法器,不如我给师妹三十块灵石,如何?” 端详手里的牛角号,罗斐给出了公道的价格。 自己的铁木双剑重铸也不过给了赵师兄二十个灵石,虽然对赵师兄来说也是当作练手、提高炼器造诣而定的友情价。也不知这吼牛之角有什么神异。 “师兄有用就给师兄吧,我也用不上。” 姜珣接过三十块青光蒙蒙的灵石,看起来罗斐师兄身家也不薄。 如果是姜珣自己定价可能就十个灵石,但看罗斐师兄欣喜异常地吹奏起了牛角,姜珣也就默默数起了自己的财富。 “打劫”果然是个好买卖,相当于一门手艺。 …… “师父,各城驻地里的弟子和招揽的散修凡人不是死就是散,你……” 京师府的石台上,绝俗女尼仍然盘坐中央,身周梵音回荡。石台下则多了个年轻弟子,跪在地上痛哭。 “善念,他们只是先走一步。” “师父!为什么?成佛要劳民伤财,要师兄弟成了枯骨……您不是一直说佛在心中,要我们秉持善念、来此传播教义吗?” “善念,那样成不了佛的,待为师成佛你就明白了。” 爱怜地看着善念,妙菱一挥手,就有一层薄薄的金光化成钟鼎罩住善念。 石台上空余梵音缭绕。 “王爷,你这是何意?” “妙菱大师……妙菱真人,我可是按你说的建了无数浮屠塔。” 见妙菱真人没什么厌烦情绪,王爷暗自松了口气。金丹真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最让他心生忌惮。 “本王可是日日忙碌,联合贵族臣子,打压君主和大巫祝。只是国泰民安,民众不喜我也只得顺着他们心意,但是真人您亲口要求的最为关键的浮屠塔我可都给留下了!” “不错。” 虽说眼前的妙菱真人只是个空壳子,真身在京郊外的浮屠塔里,但是王爷还是禁不住的冷汗虚冒。 “你若是能拿到王宫里头的龙雀金像,我可保你仪式后有金丹修为。” “真人说笑了,那龙雀金像十丈高,放在那里就没动过,我怎么可能运到京郊去。” “话已至此,其余的是你的事。希望你好好准备,若误了我的事......” “不敢,真人放心,只是不知真人要什么时候启动仪式?我好安排。” “随时。” 妙菱真人的目光在王爷身上停顿一瞬,一副低首下气的寒酸模样,也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便回转了石台,继续静坐入定。 三十六 城主府 云高火落,露白寒蝉。 “云城主邀请我们去城主府赴宴。” “就我们?” “都翎城的修行中人都接到了邀请。” …… 身着彩衣的舞女们翩翩起舞,金碧辉煌的大殿内觥筹交错。 “真难想象这富贵景象能邀来一众修行中人。” 殿内众人气势或高或低,俱是修真者。或许是传承驳杂,气息粗浅。 因此,气息浑圆清灵的姜珣几人,在都翎城本土的修真者眼中就碍眼起来。 “陆道友,在下羊题,不知这四位是?” 一个道士捏着自己油光发亮的山羊胡过来攀谈。 “见过道友,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师妹。” “哦,贵师徒五人气势不凡,我又面生的很,故觍着脸来道友近前。不知道友师承何处啊?” “我师父自号铃兰,我们之前一直在山林之中修行。师父担心我这几个师弟师妹一直在山中什么都不懂,便令我带他们下山见见世面。” “原来如此,陆道友不仅一表人才,对师弟也很是爱护呢。” 山羊胡道士闲话许久,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瞄了眼四周,突然凑到陆晓星边上挤眉弄眼轻声说了什么。 在姜珣兴致勃勃看着山羊胡道士的怪腔怪调时,薛玲芸暗暗对姜珣使了个眼色。 顺着薛玲芸的目光,姜珣看到了一个藏在屏风后却露了小半个身子的小姑娘。 打扮贵气,应是城主府的小姐。姜珣暗暗想着,不解地看向薛玲芸。 薛玲芸叹了口气,又向一位中年美妇指了指。 虽然小姑娘尚且年幼,但有中年美妇在前,谁都能清晰地认知到这是一对母女。 再看露了一面就被人群淹没的城主,姜珣不由感叹:“不愧是王公贵族。” 中年美妇也是此次宴会的客人,人称红缨夫人。一袭黄紫罗裙,风姿绰约。 而屏风后的小姑娘不住地探头望向红缨夫人。 在场都是修行之人,对旁有小姑娘窥伺都是清楚的很,碍于城主的面子不提罢了。 “哈哈,云某知道在场的都是修真者,志在长生!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打探我依人国要做什么,云某在这里给个准话,我们要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在坐的踏入修行前也是我依人国之人,同乐,同乐!” 久坐城主之位的云学康身着祥云飞凤纹的袍服,头戴紫金冠,神色威严。虽然话说得感人肺腑,但来此赴会的人要听的都不是场面话。 即使是红缨夫人也神情冷淡,与众人一同紧盯云城主。 诸般视线加身,云学康面色如常地托起茶杯浅饮一口:“诸位都是老朋友了,嗯,也有第一次见到的新朋友,年少有为啊。” 说着,云学康看向姜珣等人,视线一一扫过,最终留在了筑基修为的陆晓星身上。 “不知陆道长对本城历年来的大祭小祀有何看法?” 只见平日里八面玲珑的陆晓星身形沉稳,显出一股正气来,低头沉思一番才道:“依人国以龙雀为图腾建立信仰,百姓也多去龙雀宗庙祭祀,只是各城虽然都有祭祀,却未曾听闻有大型神迹显露。 在下入道之后也去过宗庙,能感受到神力浩瀚,巫祝们也都有神力在身,但即使是大祭之日,神力也如……无波幽潭。” “陆道长说的是啊,龙雀是我们的神灵,依人国也是留存万年的古国。但实际上现在的我们只是空有外壳。” 见大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云学康轻笑一声,说道:“诸位道长也不必拘谨,此番大兴土木之事就是为唤醒神灵而作,邀请大家来也是做个见证。 我辈巫祝与玄门向来守望相助,禅教弟子也皆退去,当是我等脱胎换骨之时。” “城主所言极是,我辈居于城中,承蒙城主厚爱,今后自当潜心修行,以待大祭祀成。” 红缨夫人当先行躬身行礼,众人见状也起身向城主拱手附和。 一时间,宾主尽欢。 姜珣坐下后再看屏风,那个小姑娘却是不在了。 …… “陆师兄,羊道长与你说了什么?” “一些他们的猜测,只是云城主直言不讳他们是要唤醒神灵,看来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禅教之人要加入呢?我看依人国上下对禅修都不太待见。”姜珣疑惑道。 “四方村的朗今和尚不是很受村人欢迎?”罗斐反驳,突然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受村鬼欢迎?” “应该是那个妙菱真人与依人国有什么交易吧,姜师妹不是探听到大巫祝垂涎妙菱真人的龙雀之身,或许能给唤醒图腾神灵什么便利。” “妙菱真人怎么会是龙雀呢?”姜珣思索一阵就放到一边,不再深思,继续修炼。 小院里恢复安静。 另一边,明宁真人也在念叨:“她一只龙雀怎么去了空门没被龙雀一族带走?” “看下去不就知道了。”严穆回懒洋洋地回答,抱着自己的阿紫剑在远处养护。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依人国又不是没底蕴,再说我们也进不去。你那些小弟子怎么样了?” “都安排在各城里了。” “你还指望他们破坏阵法?” “长长见识吧,这批苗子不错,不能烂在宗门里。” “你们发现什么了?” “寻仙境中有一个门户在成形了,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什么时候连通。” 严穆回一惊,诧道:“盛会上你们可没说?” “结束后才知道的。”小心将山荷叶种入自己和荷塘深处,明宁真人头也不抬,“本想下一次会上再提的,正好见到你了。” “下一次还有近一甲子的时光,中间有了变数怎么办?” “最近都在忙北域界壁的事儿,谁管得上寻仙境内一个初生的门户?” 严穆回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宁真人一眼:“宁姐,这两个消息都是你发现的?” “我说出来了而已,这样再看依人国,果真是小事。” 倒也不尽然。 三十七 阵起 剑开历3661年,阏逢困敦之岁,霜序玄月,依人国再现魔踪。——归真楼记 在九天云霄俯瞰依人国,三百六十道光柱勾画出一只点缀虹彩的龙雀神鸟。光柱涌动,神鸟虚影的翎羽光华流转,不断收拢翅膀、昂起头颅。 随着一声清亮高昂的凤鸣之音,凝实光尘组成的形体冲上了云海盘旋,身躯之庞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地面上,各地的浮屠塔梵音空响;宗庙里的巫祝也头戴彩羽、身披霞衣、手举铃鼓,一同起舞,口诵怪异巫调、掌击鼓面,一个个小巧灵动的神鸟虚影飞腾。 突然,各地的领头巫祝如同一体,一声长呼下,小型的神鸟虚影盘绕光柱翱翔直至云海之上不可名状的神鸟。 都翎城内所有民众一律走出屋门,虔诚地仰望神迹。 神力蒸腾,虽然细化于每一寸土地上是稀薄的,但足以挤占灵气,唤醒打坐入定的修道人了。 “看起来倒是堂皇大气。” 姜珣五人齐聚小院,从浮屠塔开始审视都翎城。 仰观代天而存的神鸟,姜珣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没落”、“守旧”之称的依人国向整个赤颢展现了自己的底蕴与野心。 “神灵远去,我们便造神!” 京师府的王宫里,传出一句铿锵之言。 祖地里,大巫祝也带领众巫觋起舞祭祀,参天榕树枝桠舒展,如同古之建木一般充当天地桥梁,将地面的祈祷送上云海,将神鸟带有莫名气息的神力接引下来。 姜珣曾潜入的湖底空间内,云淼淼和云沧水两个小巫早已去了地面,跟随大巫祝祭祀。 此时的湖底空间内神光熠熠,四壁的夜光草和晚月兰在神力刺激下零落又生花、周而复始。 更深处,无尽神光涌动犹如波涛,将一个个沉寂多年的鸟蛋卷起,沉沉浮浮,蛋壳上的花纹愈加鲜妍明丽,显露出种种异象。 侧耳倾听,一切都如同自己的计划。闭目盘坐的妙菱真人微微一笑,张开丝丝缕缕的红光纹路浮现其上的双手,似是展翅、似是怀抱大日。 一时间,各地的浮屠塔中回荡的空洞洞的梵音有了实处: “邬菩多罗波野阿若那娑诃邬菩多罗波野阿若那娑诃邬菩多……” 通天的光柱由白转黑,任谁看到都只觉魔气滔天! 与神鸟通灵的巫祝们僵直了身子,意图谋划妙菱真身的大巫祝呆滞原地,王宫里的君主祭司匆匆赶向禁地…… “是外魔!” “那个雕像指向的不是她,该死!” 东面的浮屠塔宛如活物吐息魔气,都翎城内的民众忙不迭挤近边上的屋院,藏进里屋角落。 正畅想神灵降临的云城主乍一看到此幕,也是愣住了,任凭红缨夫人将自己带走。 浮屠塔喷涌而出的并不是单纯魔气,混杂了怨怼、贪婪、痛苦、奸诈、邪恶、堕落等负面情绪,正是魔的拿手好戏。 眼睁睁看着堂皇神国化为一方魔域,云海之上的神鸟不断振翅,似是要俯冲下来,却被衍化成囚笼的云海禁锢,只得发出一声声凄厉哀鸣。 姜珣腰间的荷花枝微微颤动,一道道水波纹浮现环绕在姜珣身周,祛除魔气。 “谢谢。”拍了拍荷花枝里的青蛋,姜珣跟上陆晓星等人匆匆出城。 浮屠塔的目标似乎只是城内,城外尚且清明。城外人却是许多,几个宗门暗子前来相认,姜珣这边共有十一人,其余散修小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有半百之数。 陆晓星收到的原计划是若发现妙菱真人入魔便由各地弟子持阵旗成六合玄罡斗星阵护持四方。 但不论是近处的严穆回和明宁真人,还是在远处观望的修士,都万万没想到妙菱真人不是内魔滋生寻求养分,而是外魔入体。 依人国对上的不是一个无有宗门支持的金丹真人,而是一个魔头的代行者! 与虎谋皮! 景虚宗的义济真人、青羊宫的苍雨真人、繁星盟的楚子明匆匆赶来;还有三江观、多宝观、陶然谷、龙虎山等宗门都察觉到了天地异变,派纷纷出金丹真人前来。 高阶修士的动向无关此时在都翎城外的众修,魔气以浮屠塔为中心只在城中回荡,但内里的负面情绪却是扩散开来。 沉溺于世俗富贵的修士吃再多清心丹也无济于事,接连被魔气扭曲,于是一个个心志不坚的修士被边上好友一拳打晕。 “我们布阵!”陆晓星高声呼喊,姜珣等同宗之人当先按阵势接过阵旗结阵,幸存的散修也看着空位加入进来。 六合玄罡斗星阵作为一个二元阵法有六个卦限,可接引北斗星光。而北斗星光是高位天力,可抗衡魔气。 有了立足之地,虽微不足道,但丝丝缕缕的星光被主阵之人引入都翎城,环绕城墙渐渐亮起一幅星图。 清醒过来的云学康作为一城之主,看到此景泪流满面,不愿孤身逃脱而舍弃城民:“之虹,你乖乖跟着娘亲,爹爹要回去了。爹爹是城主,还有很多孩子。” 温柔地摸了摸双目含泪的小女儿,云城主没了那日的威严盛气,反而气息内敛如同迟暮老者一般,蹒跚地走向百丈外的城门,坦然被黑雾吞没。 云之虹就是姜珣在宴会上见到的躲在屏风后的小姑娘,此时正埋在红缨夫人身上抽泣。红缨夫人修为比陆晓星略高一筹,也持了一方阵旗维持阵法,口中却不住咒骂。 “杀千刀的说什么自己能一步登天延寿逍遥,结果就是把女儿甩给我......” 随着红缨夫人的咒骂,其身前的阵旗芒光大绽,阵中接引的星光却是更多了。 见身周愈加璀璨的星光,众人只得咽下劝解的话头。 与师兄弟一同维持阵旗的姜珣此时也不好受,她的视角不断拔高,看到了维持阵法的众人,看到了城墙,看到了都翎城,看到了整个依人国。 除了修建浮屠塔的府城,更偏远的土地上,一只只乌木血像飞上高空,做了魔染天地的阵眼。黑气不断加深,掩盖了自己的视线。 不禁摇了摇头,异景不再。眼前仍是星光闪烁,姜珣低头看向腰间,她好像还没有还清人情? 三十八 妙菱 妙菱真人,本是禅心教中一颗佛胎,被高僧以佛法孵化。日日沐浴梵音禅唱,吞吐佛光灵气,更是日渐有佛陀金鹏之像。 只是此佛胎往前追溯,是五千年前妖魔动乱时期,开山祖师常山和尚来西域避祸而带来的,充实了教派底蕴。 佛胎在五百年前破胎而出,便过了见己心关,被方丈引于山顶宝刹潜心修行,直至金丹。 但金丹后妙菱便进境艰难,以异种女相之身管理庶务。 西域苦寒,却不都是苦行僧。 枯坐兰若里的妙菱身上难免有些非议,于是心魔滋生。被魔头妙殊感应到而遭其魔染。 入魔的妙菱表现如常,只是在一日听到弟子非议时,愤而出手惩戒。 因明神境界的僧人主持都在闭关,妙菱便顺此态势封闭了禅心教山门,只携部分沙弥与教众南下来了依人国。 即使出来的都是听信自己的弟子,此番南下阻力仍有许多。 妙菱以她能布置大阵唤醒依人国的图腾,依人国则辅助她突破明神为条件与依人国的君主祭司达成合作。 当然,妙菱与国主云古隆都各怀鬼胎,且心知肚明。 若妙菱只是一只单纯入魔的龙雀,或许这场搏奕是两全其美的结果。 但佛胎本就是妙殊在妖魔动乱时留下的后手,聆听五百年禅唱又如何,妙殊作为在世佛都能成为掀起“妖魔动乱”的主谋,如今不过重新是上演一遍炼制化身罢了。 妙菱可知自己入魔的尽头是成为妙殊的化身? 入魔之人的心思不可揣度。 丝丝缕缕的红光纹路逐渐淹没妙菱,红光似火如同红日坠世。 浮屠塔里阵纹殷红如血,缓缓蠕动,内里黑线流转显现乌凤之形。 石台上升起阴浊、污秽而狂暴的气息,节节攀升。 “我们怎么办?” “直接上!” “这背后魔头什么来历?一会很强一会儿又很弱也忒不稳定了。” “师叔在赶过来了不如我们先去破坏浮屠塔。” …… “小青蛋,我很感谢你能帮我祛除魔气,但这情况,我什么也做不了啊。” 眼下魔气初生,姜珣四人与另三个练气散修一同维持眼前的阵旗,保全自己也是不难,只待有师长前来将自己救下。 无奈地看着青蛋蹦蹦跳跳,姜珣苦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青蛋也不言语,仍旧蹦蹦跳跳。 姜珣所在之处因六合玄罡斗星阵因接引星光而极其显眼,就连云海都因星光有了一个小缺口。 一阵天旋地转,待视野明亮起来,姜珣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朵金光闪闪的祥云之上,身侧是维持阵法的众人,眼前是一位颇有仙风道骨之感的中年道人浮空,身着灰色道袍,边角处描金勾彩了凤鸾缠枝纹。 “陆晓星,又见面了。这阵法不错,你们便在此接引星光护持下方之人吧,也是尽一份力。” 中年道人看着陆晓星淡淡一笑,就继续疾驰去往魔气源头。 “是,师父!” 恭敬地向义济真人一拜,姜珣与宋之卉等人接过阵旗继续稳定阵法。 而得知姜珣等人实则是景虚宗弟子、背靠一位明神真人之后,一同带上来的三十几位散修更是老老实实,一心维持阵法。 远处也有几道星光垂下,应是其他宗门的弟子设法引下。 唯红缨夫人神情哀凄,不住眺望都翎城。边上的小姑娘被上天的新奇冲淡了哀伤,但仍旧紧紧抱着红缨夫人,找寻她看不到的父亲。 立于金云之上,姜珣距离云海囚笼更近了,腰间的小青蛋却安静了下来。 京师府方向的天上地下金光、赤光、青光、白光等各色光辉流转,连王宫城墙都看不真切,只有一道道遁光呼啸前去。 有明神真人的祥云护持,众人也不惧,坦然观望刺眼的战斗。 闲来无事姜珣便与薛玲芸、罗斐及另一个同宗师兄叶昭一起猜测路过的遁光属于哪个宗门。 夺目光辉持续了一天才黯淡下来,似是开始僵持,天上的遁光有进无回。 “依人国还是不死心啊。” 不知何时,明宁真人来到了金云之上,伸手探了探星光就来到姜珣身边,目光停留在姜珣腰侧的荷花枝上。 “你再和我说说遇到那只自称‘燕子’的图腾。” 细细思索,姜珣说得不遗巨细,陆晓星和薛玲芸也在边上补充。 “师叔,这关系到什么吗?” 第一次见到明宁真人如此严肃,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姜珣不由皱起眉头。 “你看吧。”明宁真人指向依人国祖地。 作为君主祭司的云古隆从王宫禁地里取了最古老的祭祀之器,带着王公贵族浩浩汤汤地来到祖地。 含有兰花瘴的森林自动现出一条康庄大道,直通参天古榕。 “看来是那株古榕有了神智,因你身上气息而未伤害于你。” 本就在祭祀神灵的大巫祝早已携一众巫觋摆好架势,与君主祭司一同击鼓踏节,再舞娱神。 而森林也随音跳跃,小树枝桠疯狂生长,层层叠叠长满了大半个京郊之地。 “那处祖地……都是古榕?” 姜珣低声呢喃,看着涌出地面的榕树根系,被埋没的京郊村镇,心里不住后怕。 大群的紫啸蓝山鸫拍打翅膀犹如一条河流倒流向云海。 “那颗榕树活了很久了,曾经或许是真正的乌凤神灵的栖息之所。” 放出荷塘月色接引星光,明宁真人摸了摸姜珣的头,很是温柔。 “妙菱想成魔,云国主也是狼狈为奸。他们想要的不是神灵降世,而是夺舍神蛋,将榕树化为神国。 也就是分食现在这个无意识的图腾。” 明宁真人指了指天上仍在盘旋冲撞囚笼的神鸟虚影。 “榕树作为草木精灵,想法却不太一样。虽然这些神蛋孵不出来,但在它看来都是一样的有生命气息,与它一同呼吸生长。 而作为巫祝与神鸟沟通的媒介桥梁,它也不愿神鸟堕落哀鸣。 背弃信仰即为魔。” …… “魔头降世、心魔滋生、神灵堕魔,群魔乱舞之时。”——归真楼记 三十九 神鸟落幕 榕树根系不断衍生,避开石台与王宫,以京师府为中心将大半个依人国覆盖,根系生枝,以魔气、星光、灵气为养分催生枝叶。 在金云上看,似是一场黑雨落下,墨绿的春笋、蘑菇在大地上密密麻麻冒出。 眨眼的时间,人烟就被各种各样的绿色取代。 从魔气中解救出来的百姓就地叩拜感谢神树,云古隆与大巫祝奋力沟通古榕、神鸟却回天乏术。 古榕只想改天换地迎接神鸟;神鸟本就是信仰孕育而成,如今被信仰困住,却还是心系信众。 在神鸟的哀鸣下,古榕收敛了势头,只是扩张、拔除魔气而不害人。 “结束啦。” 接到一柄传信飞剑,明宁真人神色一松,随手将汇聚的星光送入古榕。 “外魔被打退,人心欲望也得了反噬,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看向点点血花点缀的苍翠大地,金云上的众人仍有些恍惚。 他们好像参与了一场定能载入史册的大事,但不如底下凡人,不如远处高阶修士,不如亘古不变的星光,只是幸运的站上了一朵金云。 苍茫天地间,唯有一株榕树遮天盖地,竭力向上勾连云海。云海之上,是盘旋不休的神鸟。 “两个伪神精灵互相奔赴,绝佳的话本子啊。” 严穆回踏剑而来,怀中还抱有一柄芒光雪青的长剑。 见到金云上的小辈们情绪低迷,说道:“你们接引星光冲淡魔气,末了充实古榕,因何这般神情? 若真有心,便下凡去帮那些民众建立新家园;或是待修为高绝去打破云海因笼;再或者安心做个看客。 这般惺惺作态是给谁看?” 毕竟不是自家弟子,严穆回只是有感而发,说完便看向明宁真人。 “宁姐,你我也算是一同经历了大半过程,不如写本游记卖给归真楼?” “好主意,作为采办斋的执事长老,我当与依人国重新结交,待个几十年观察其风土人情并为世人撰写地理志!” 有了逗留在外的借口,明宁真人很是兴奋。姜珣也适时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明宁师叔,云海之上是什么?” “那只神鸟啊,其实并不是生灵也不是神灵,只是千年来他们的信仰之力无处可去,凝聚而成的空壳。在经年累月的祭祀下开了神智,但终究不是依人国原本侍奉的神灵。” 低头看向脚下沧海桑田的国度,明宁真人有些感叹。 “被信仰的力量和祭祀媒介灭了国的,我还是头次见。千年以来,他们失去了对神灵的敬畏,但这只神鸟继续发展下去也就是纯粹的图腾神灵了。 云国主选择把它掰开揉碎咽下去,这不是赤裸裸地背弃信仰么?不论是神是人,背弃信仰的下场都不太好呢……嗯,值得我留下研究。” “背弃信仰的后果是入魔?”环视四方,姜珣默默思索。 好像是被地动惊醒的人群一起叩拜祈祷后,神鸟哀鸣,榕树才停下肆虐的。 想到这里,姜珣不由自主地一激灵,给自己念了两遍清音度魂术。 “那真人们不能打破云海放出神鸟吗?” “神鸟本就没有根基,是众生的信仰之力,如今只是作茧自缚被信仰困住。某种程度上,云海之上就是祂的神国,将依人国的信仰具现在此。 打破云海与不打破对它来说没有分别,它本就不是真正的生灵。而古榕只是遵循自己作为媒介的使命勾连神鸟,并作神鸟意志的代行者。 而对我们来说从此能直观感受依人国的国力变化,更是研究神道的活生生的例子,对信众来说神迹就在身边,可能只有依人国的当权者不欢喜吧。” 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姜珣,明宁真人轻笑:“你可是得了一只龙雀的垂青,祂对这只青蛋如此上心,必有不凡。它也知道有这一劫吧,跟了你出世。” …… 两位真人相继离去,散修们也都下了金云。 “姜师妹,不如我们也下地看看新生的依人国?” 点点头,姜珣没有显露自己的乘风翅,取出一叶青舟摇摇晃晃地落到榕树根系上。 地面凹凸不平,泥土只有薄薄一层,多是粗壮的根系相互交错盘绕,不知远近。 一颗颗小榕树缓缓生长,及至常人高度便停止了生长,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初生嫩林。 若忽视四处硝烟残垣,真是一座地上神国,精灵栖息之地。 刚刚落地,云之虹就向堆了一地砖墙残骸的都翎城废墟跑去,嘴里喊着“爹爹”。 废墟里不时有人互相搀扶着爬起,先虔诚地向参天古榕叩拜,再起身忙活救人治伤藏金。 “宋师兄,你在看什么?” 听到姜珣问话,呆立的宋之卉一怔,说道:“只是在想人的思想真是玄奇,能造就这等奇景。 我记得依人国侍奉的神灵万年前就没了消息,但是其和龙雀一族守望相助,仍是地上神国,是赤颢流传的‘五国’之一。 但自从龙雀一族隐退后,依人国逐渐变成了一个传承巫法的凡人国度。 但是凡人之思竟能改天换地,虽然有入魔的缘故,但信仰,或者说神魂的力量才是基石。 剑意也是如此吧。” 宋之卉举起自己的宽剑,正大光明的气势涌现,落到实处却是轻柔地卷起砖石重物,引得一众修士侧目。 “宋师弟剑术高绝,距悟得剑意亦是不远矣。”陆晓星上前恭贺,见到边上的姜珣也是笑意吟吟,“姜师妹,先前我曾听闻你掐诀念咒,可是入门了清音度魂术?” 将姜珣点头,陆晓星便邀请道:“都翎城这边已经收集了很多伤者,但医治不过来,姜师妹可愿前来帮助镇静,缓解他们痛苦?” 魔气肆虐和古榕扩张依人国死了约三成人口,受地动所伤更是不计其数,但百废待兴,姜珣所见却不是哭哭啼啼的场景。 壮汉们编成队伍在废墟中搜救,妇孺们在废墟里找寻可用物事,老人则在神庙旧址祭祀。原先的贵族们也加入其中,其乐融融。 “道长,我们的神就在头顶,神树打退了黑魔,我们在神国里哩。” 看着说话之人安静地睡去,姜珣若有所思。 之前青蛋异动,姜珣短暂地拥有了神鸟的视角,见到了乌木神像与浮屠塔组成的大阵魔染天地,真人们放任古榕扩张是想解决魔气? 不知这大量魔气从何而来,抬头看了看天空,云海无尽宛如海洋,边上有一丝丝橘黄色霞彩,并不昏暗。 “爹爹!”云之虹四处呼喊,却无人应答。一袭红衣的红缨夫人不再张扬只留下萧索背影。 以云国主为首,参与妙菱合作一事的尽被野心反噬,也是神迹了。 四十 金云 明宁真人与严穆回留在依人国记录风物,姜珣等人待了三日,义济真人才回转将众人带上金云。 除了姜珣五人,还有三十六位回宗的暗子。 明神真人在前,虽义济真人极力收敛,但众人还是老老实实静坐,皆是无言。 过了白玉河不久,一只玄金鹏鸟飞来,正是曲启明。义济真人便让曲启明接手金云。 姜珣也得见了一只乌希煌鹏在主人面前的模样。 两月不见,曲启明很是兴奋地扑向陆晓星,双翅带过的清风扇倒了一大片弟子,姜珣也在其中。 正爬起来,姜珣只见乌金清俊的鸟头在自己身前,占据了全部视野。 “你身上有令我讨厌的气息。”曲启明在姜珣身上嗅了嗅,露出奇怪的表情,有些厌恶又有些陶醉。 最终曲启明的视线定格在姜珣腰间的荷花枝上。 “鸟蛋?” “是。” “什么族类?” “不清楚。” “你见到龙雀了?” “大概吧。” “大概?龙雀一族不是见面就嚷嚷自己是龙雀,血脉多高贵吗?” “可能是我见到的变成图腾的缘故……” “还有鸟会去做图腾?”曲启明一脸不解,被陆晓星拉回身边小声解释。 与一只金丹级数的鹏鸟对视,饶是姜珣感受过在鹏鸟背上的风光,也不免发愣。 看向腰间荷花枝,隔着花瓣抚摸青蛋,感受到青蛋的温度,姜珣嫣然一笑。希望你能长成一只清俊妖灵。 而就姜珣整理衣服的功夫,金云上的气氛已是变了个样。 义济真人不在,曲启明与陆晓星闲话也没什么威势,弟子们都放松下来讨论起回宗打算。 脚下金云也不只是团金色雾气,神识控制能幻化出亭台楼阁、桌椅板凳,当然,一片金碧辉煌。 有神识的弟子们前前后后就将简单的金云变幻得如台下集市般热闹,众人相继入座谈天说地。 得知姜珣四人只是启学弟子,被掌门钦点来南域执行任务时,一直在依人国行动的师兄们很是惊诧,态度从忽视到重视,转变得很快。 陆晓星虽是明神真人的记名弟子,但有一位金丹师叔随身,不方便打交道。 姜珣四人正是微末之时,套近乎却是容易多了。 虽然出宗两次,甚至到过南域,但姜珣入宗的经历比起在座的师兄师姐却是苍白许多,更多时候是在不声不响地听各位师兄师姐的高谈阔论。 路途漫长,讲着讲着,四十二位修士拼拼凑凑取出了一大堆糕点美酒,推杯换盏、煮茶论道,说的话也真心起来。 “希望回去能通过执法弟子的考核,好想承包一块良田,旱涝保收啊。” “得了吧,把你扔去熟药所,第二天你就哭喊着找堂主要任务了!” “那是一片鞭人柳啊!搁谁不逃?” ....... “妹妹们,要我说啊,还是要有门手艺能留在宗门里,那才叫日子。像什么织布养蚕、铲屎养花,别想什么丹符器阵,炼丹画符又要天赋又要资粮,养不起啊!”冯师姐一把搂住姜珣和薛玲芸,吐露醉意,“像我,启学毕业变成外门弟子,想着总算苦尽甘来了,结果筑基灵物不好找哇,符也养活不了修行,只得接任务。在依人国的三年,要不是每日打坐,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巫女了!” “但是听师姐的话,就算这样,筑基也不能凑合!咱还年轻,我才三十一,也不想当妖孽天才,能在四十岁前找到合适的灵物筑基就好了......” 和薛玲芸对视一眼,轻轻搀扶冯师姐躺下。 姜珣注视眼前的狂欢片刻,问道:“薛师姐,你可知我们为什么去南域?” “怎么了?”薛玲芸有些奇怪地看着姜珣。 姜珣眼睛微微眯起,拿起腰间的荷花枝,轻轻摇晃,像是几位师兄摇晃手中酒杯。 “我太弱小了,或者说我们都太弱小了。几位师兄师姐虽然也是练气境界,但距离筑基都是一步之遥,作为宗门暗子在修真界中摸爬滚打多年。 而我们甚至只是启学弟子,修行路上的初学者,按理说依人国对我们来说一处是险地。可能确实如此毕竟我们都有金丹级数的保命底牌。” “说明师门爱护我等?” “那为什么要游玩似的来一趟呢?甚至来往都是曲师叔相送。” “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师妹会被选中了,只是把这些放在心底不好吗?” 双目含笑,薛玲芸轻轻点头,手却放在了灵剑上。 “你是我师姐啊。” 对上薛玲芸的视线,姜珣丝毫不惧。 见吓唬不到姜珣,薛玲芸泄了气,坐回原位,掐起金云幻化的一朵金铃花,轻声说道:“见证一个神灵消失后的古国变迁不失为一场震撼人心的游学吧?” 见姜珣表情依旧懵懂,将金玲花放回金瓶中,薛玲芸没好气道:“师妹可得了一场机缘,虽然我们也不赖啦。此等改天换日的大事参与其中,即使只是远远观望打个酱油,冥冥中也是难得的机缘。” “不过,我也只知道这是件好事?具体的嘛没到那个高度谁说得清呢。” 俏皮地眨了眨眼,留下高深莫测的形象,薛玲芸满足地起身去找金云边缘眺望远方的罗斐了。 “选中?”回想自己十来年的生命历程,或许是自己身家清白吧,姜珣想到。 在众人的说笑打闹中,景虚宗的山门也不远了。 飘过一块又一块块的黄绿团块,金云直接停在了掌门所在的火红如焰的枫华山——山脚。 “看我干嘛?赵掌门毕竟是一峰之主,担任的更是掌门之位,虽上任不久,怎可不敬?” 无视众人对自己和赵清商战力的比较,将奇形怪状的金云捏成丸子顶在头顶,曲启明便展翅离开。 在曲启明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后,众人也不敢御使飞行法器,只得老老实实步行上山,悄悄加持轻身术。 见众弟子步调一致地由慢转快,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赵清商也不由哑然失笑,唤来童子准备奖赏。 自己则拿出弟子玉录和宗门玉碟开始勾勾画画。 四十一 论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二九长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四十二 雨久狐尾 一双玉手蒙住眼睛,手心的茧子碰到脸颊有些发痒。同时轻柔变调的声音在姜珣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 “揽月。” “对了!奖励一天割草。” 视野骤然明亮,姜珣转身恰好见到方家姐妹对视一眼,笑出了声的一幕。 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满地的草叶也在雀跃摇摆。 望着焕然一新的空旷院子,掐掉蹂躏李雪莹宝贝的念头,姜珣满足地看着自己和方揽月联手舞剑的成果。 “清爽多了,辛苦姐姐和小珣啦!我和雪莹拿了好多糕点回来。” 方落星刚推开院门,李雪莹将食盒向空中一扔就迫不及待地检查自己的宝贝盆栽。 接过食盒,姜珣深感无奈,和方揽月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走向石桌摆盘。 “这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不到她便要如此?”见方家姐妹入座,姜珣问道。 “本来雪莹养的花只占一角,现在你看,院子都小了一圈。她是担心刀剑无眼,伤了她的宝贝。” 方揽月向姜珣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已经习惯舍友这爱花入魔的样子。 除了香红蓼,院子里多了许多姜珣不认识的植株。 “这些是?” “小心别靠太近哦。”见姜珣感兴趣,李雪莹拉起姜珣的手一颗颗介绍起来。 “这是雨久狐尾,一旦发现成群生长就会被铲除,我找了好久才搜集了这么一大缸。毛茸茸的很可爱吧?” “嗯,毛茸茸的,和莠草很像。” 像是十几只狐狸藏在缸里,撅起屁股显摆自己的尾巴。恍惚间,狐狸们转过了身,媚骨天成,眨眼又变成了娇俏的少女在手心里旋转。 “小姜?姜珣!”见姜珣没反应,李雪莹大喊,“明宁真人来啦!” “啊?” 听到明宁真人,姜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拉住摇摇晃晃的姜珣,李雪莹连忙掏出一副散剂才让姜珣止住晕眩。 “雪莹,这东西真的能养院子里吗?你之前也说了发现会被铲除的吧?”惊疑不定地看向毛茸茸的绿缸,姜珣问道。 要知道,入门了清音度魂术的姜珣在依人国祖地的兰花瘴气都能坚持良久,对眼前的雨久狐尾却完全没有防备。 “那个……确实,雨久狐尾草的风评一直不太好。凡人靠近就会头晕目眩、陷入幻境,一直被视为是妖狐死后血染莠草所化,以为不详。 只有细雨蒙蒙时分,它才没有惑神之能。不过啊,这些狐毛也就是它的草籽,遇火成毒,对上用火法的敌人,拿来偷袭是最好不过了。” 听着李雪莹娓娓道来,声音极甜若黄莺出谷,姜珣嘴角微微抽动,心底忍不住泛起一股凉意。 毕竟眼前的李雪莹天真烂漫,内里却可能比明宁真人都要心狠手辣。 “小姜?姜珣!” 见姜珣再次陷入怔愣,对自己挥舞的手也没动静,李雪莹只好又大喊一声。 “嗯,怎么了?我在想事情。” “呼,我还以为我调配的解药有问题呢……”李雪莹轻身嘀咕,却感觉到有三股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心虚地抬起了手,“我之前也说了,小心不要靠太近哦。不过小姜修为是不是更精进了能轻易挣脱幻境......” 见姜珣无事,但气氛越来越凝固,李雪莹东拉西扯地胡说起来。 “那那个圆乎乎的是什么植物?” 姜珣指了指边上一盆顶着绿盘子模样的花,打断了李雪莹的长篇大论。 “这个呀——”听到姜珣对自己的花感兴趣,李雪莹一扫颓然,“小花张嘴!” 一张血盆大口突兀地取代了圆盘,出现在姜珣面前。 姜珣偷偷往边上移了几步,离侃侃而谈的李雪莹远一些。 李雪莹亲昵地拍了拍小花,说道:“这是噬虫花,在星虫之乱时期可是人手一颗。这还多亏了你给我的龙雀白土,她长得很不错,很喜欢住在我这里呢。” “雪莹,不如我们先吃饭吧,好久没和你们一起聚了。” “诶!还有龙骨白头没和你介绍呢,还有香红蓼,我也......” 姜珣仗着自己练剑的体魄强拉李雪莹回到石桌:“吃完再和你的宝贝小花叙旧!” 幸而,美食能拴住李雪莹。 虽离开两月,但回到清净阁后姜珣也不生疏。 除了李雪莹养的越来越离谱的花花草草和因此大变样的院子。 “雪莹在培育奇葩这一方面很有天赋呢,是吧?” “是啊。这里更有活力了。” 除了十一院整个启学都不会有弟子每日出门需通过香红蓼引来的蜂虫、噬虫花的亲切爱抚、雨久狐尾的魅惑、龙骨白头的拥抱等一系列的危险试炼。 李雪莹对偏于怪诞植株的培育天赋也是有目共睹。一日熟药所的一位长老甚至亲自来十一院见识李雪莹的成果,更是当场言明待李雪莹启学毕业就收为弟子送去自家峰头养花。 李成信兴奋了一瞬就被打回原形,任劳任怨地协助李雪莹打理花花草草。 许是八竹长老私下给了李雪莹一些肥料,院子里更有生气了。 现如今,姜珣甚至能与龙骨白头对练剑法。噬虫花也很灵巧,但龙骨白头不惧剑气锋锐,作为靶子更加合格。 四十三 李老头 回宗后,花了一周跟上清净阁的课业,姜珣总算得了闲,躲过天象课陈讲郎的絮叨来到了玲珑书阁。 朱青掩映,翠绮氤氲。 急躁的心情莫名就平静下来,姜珣缓步走进玲珑书阁,路过缇萦塑像。殿内人流来来往往,但没有相识之人。 微微摇头,姜珣向边上的廊道走去。廊道尽头还是熟悉的李老头拿着茶壶似的瓶壶喝酒,咂着嘴一脸陶醉。 “李老头,我又来啦!” “小娃子回来了。”瞥了眼姜珣,李老头点点头便又品起了酒。 见状姜珣微微一笑,取出一个酒罐“哐”得放在了柜台上:“李老头,这可是我在依人国城主府里顺来的酒。” 本想献殷勤,但李老头的表情却不如姜珣预期。柜台上的沉默似是有了重量。 “我可没喝酒,只是看到觥筹交错的场景就想起一个很爱喝酒的老头,我就拿了几瓶特色的……” “还是女娃子贴心啊,无事献殷勤。”拿走台面上的酒罐子,老头斜了期待的姜珣一眼,“说吧,你想要什么?” 姜珣只是拿出自己抄录的《辨六气书》里的注解递给李老头:“这是此行我得的秘术。” “我看看,练气士的东西。”拿起纸张,李老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是都练起来了吗?” “哦,我知道了,想要换取贡献?只要能入门,这秘术对修真者的普适性还挺高,还有助悟道感悟天地,即使不是原本、内容残缺也能评定为一门地阶秘术。” 罕见地放下酒壶,李老头探头看向姜珣:“姜娃子想要换什么?不过你现在练气境界,《养灵诀》就够用了,更何况二气增益。现在挑选功法是不是太早?” “李老头,不,李管事,此次前往依人国一行的五人中,我入门最晚修为最低,更无亲友长辈关照,却被选入。我……” “这样啊,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宗门培养?”明白姜珣顾虑的李老头松下心神,拿起茶壶品酒。 “我……” 李老头这样说,姜珣却是问不出口接下来的疑惑了。 “这秘术我给你记下了,筑基后可去藏经阁找传功长老挑本好功法。” 李老头一抖手,纸张如有灵智般向楼梯口飞去,消失在黑暗里。 “你可知为何本宗重要职位都由明神与金丹境界的修士担任?一是修为高可服众,二是神识高强能处理众多杂事。 但本宗还有大量的练气、筑基弟子在各个峰头发挥自己的用处。除去喜欢安稳的、资质不佳的、醉心杂学的,剩下的弟子都是我们看好的能在修炼一途走的长远的好苗子。 我们景虚宗屹立赤颢万年,可不单单是各位老祖的功劳。而一个宗门,最忌青黄不接,即使有高阶修士护持,也失去了组建宗门的意义。 宗门所为是传承,你我都是其中一环。这次不论你是因为什么上交这本秘术,都反映了你对宗门的认可与信任,我也没有看错人。 你是个好孩子,在这个修真界,桃花源可不多,该拿的拿,该放的放,才能走得更远。”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姜珣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李老头的一番话扎扎实实地点醒了她。 半年来的打打杀杀与南域一行,姜珣认识了不少金丹真人,见识了世界的广大。也因此淡忘了称得上庞然大物的景虚宗之威。 练气至化神五境传承完整多样,太上长老据传闻是化神修士逗留赤颢,托庇于此等大宗,自己何必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就是这股气!吾辈修者,当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笑着点了点头,端详眼前换了气质犹如脱胎换骨的姜珣,李老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可选定筑基灵物了?” “未曾。” “可有眉目?” “弟子细细体悟,目前的想法是找寻两种灵物,一水属木金性,一土属木火性。但具体品类还未确定,待练气大成后再行决断。” “这秘术对我也有些用处,我便送你一个消息罢。从云台山脉北界开始往东飞行,经过一大片凡人聚居地,再飞过连绵群山,水流汇聚之所是一座石山。内里或有笋山石乳。” 笋山石乳,水属木金性,即使不用做筑基灵物,其也有清明强识之效,在炼丹制药时更可提高提高丹药品质。 “多谢长老指点。” 姜珣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起身就见李老头就挥手送客。 “李老头,还有三瓶也孝敬您嘞。” 翻手掏出三个酒罐放在柜台上,姜珣才喜笑颜开地回了大殿。 身后李老头将四个酒罐排成一排,笑得很是欣慰。 四十四 上古秘史 身处玲珑书阁,浩瀚藏书,总不能空手而归。姜珣进了藏书楼。 “上古方士二三事?”姜珣疑惑地将一本古朴不失精致的纸书引至身前。 粗粗翻至最后,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身负练气士传承的方士在大陆上闯荡一生的故事。 但是此书的结局耐人寻味。 “方士眼看洪水滔天,淹没了脚下山河。天地间唯有十八条小船在深渊里凝聚希望。 方士每日爬上山尖祈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浪涛声声。 徒劳地看着四周的小船越飘越远,渐渐没了踪影,方士立在山尖却不再望天。 一日,他跳入虞渊没了音讯。” 洪水之前的事迹,也不知真假几分。摇摇头将此书放回原位,姜珣挑了几本游记办理借阅便出了玲珑书阁。 了了心事,姜珣心中也旷达许多。 “自家院子里的草应该又长起来了……”想到这里,姜珣没了立即回院子的想法,转道走向边上的青山。 青山脚下铺了八条石阶便断了路途,姜珣只得拿起铁剑开路。 边上一条流泉叮咚,花开不败仍为春。 “小青蛋,这里是景虚宗。你看,在这里寻常地方都四季如春。灵山秀色杏雨梨云,我想想,天象课是怎么讲的……” 青蛋附和似的轻轻蹦了一下。 “你也喜欢这里吧?但我可不会停滞,只满足于欣赏一座山上的景色。我们要一起走下去,看看这地有多广天有多高,如何?” 青蛋再次蹦了起来,感受到青蛋传达出的喜悦情绪,姜珣嫣然一笑。 一人一蛋的契约,就此立下。 “还是小孩子啊……” 一声呢喃唤醒了就地睡下的姜珣。 因食了天交之气,身心舒畅,姜珣便顺从自己的困意睡了一个好觉。 此时天色尚明,青山染上霞光,更为明丽的是余晖照耀下的谢亭师姐。 “师姐怎么在这里?” 拍掉姜珣肩头的花瓣,谢亭轻声解释:“出来散散心,看到你在此处睡得酣甜,就没叫醒你。正好看看落日。” “师姐筑基了?” “还未,准备再积累一段时日。” “那师姐可否与我讲讲赤颢之外的天地?” “赤颢之外?你问这做甚?” 谢亭有些惊诧。 “我只知指天山通往上界,是飞升之途。但正史小说中都言上古末期一场滔天洪水埋葬了练气士。沉没的历史是在海水之下吗?先前谢师姐提过的鬼域可是……” “鬼域是我们对他们的称呼,虽然就其行事作风都与诡谲无异,但想来他们应是有正经名号的。 我娘亲曾讲过九渊异动,将我们所在的土地分割成了十八处地域而无往来。百万年过去其中一处沦为鬼域也不为奇。” 提起鬼域,谢亭目光冰冷,透露出一丝恨意。 “对不起,提起师姐伤心事了。” “无碍,是我太弱小又无法释怀。不过据我娘亲所说,她曾到过一处名为青变的界域,广大如赤颢。其修行的机关术之高超精妙令她惊叹不已。虽然母亲不与我言明,但修为高深后的世界果然会更大啊。” 见姜珣一脸歉意,谢亭摆摆手岔开了话题。 “师姐是因此而延缓筑基吗?” 注意到谢亭隐含的忧虑与悲伤,姜珣不愿就此揭过。在天交之气影响下,姜珣的感知格外灵敏。 听到姜珣询问,谢亭叹了口气。 “是啊,在北域的茫茫冰雪上,人之渺小格外明晰。即使看着这里的春色,恍惚间好像自己仍孤身一人,立于冰层之上。 同时,理智告诉我不该拘泥于此,我应该做的是扶摇直上,然后去往北域。现实却是我懦弱得甚至不敢引动筑基心关。” 夕阳西下,红霞残余一线勾在天边,谢亭站起身似是要抓住日光。 她的影子变得很长,和身后的榆树重合,站得笔直。 “师姐,现在可是春天,在此座青山上要叹的可不是落日,当欣赏阳春的花瓣纷扬,蝶舞翩翩!” 姜珣御使木剑一扫,白云剑法游龙般使出。顿时山峰上娇嫩斑斓的花瓣旋落漫香,晚归的蝴蝶醉舞翩跹。 “冰川消融潺流才能滋润出新芽繁花,师姐可不要负了这好春色。” 任凭春色沾衣,谢亭回眸,顾盼生辉,浅笑嫣然。 “是春天啊,多谢师妹。” 见此,姜珣笑得很是明媚。 别过思索四季轮转的谢亭,姜珣回了小院。 小院里的杂草只有短短一茬,李雪莹的奇葩安安分分地摆在角落,方揽月和方落星在石桌上品茗,自己订的膳食也已送至,似乎一切正常。 “成信!我要掉下去了!” 院子上空,李雪莹正在撕心裂肺地呼喊。边上的李成信看着飘忽不定的李雪莹不知自己该不该飞过去,在屋顶上犹豫不决。 “天色都黑了还在练习,雪莹对修行是越来越上心了。” 姜珣感叹了一句。就在她提起饭盒到石桌上的功夫,天上李雪莹的身影是更小了。 “明天还是得让她去山里练。就雪莹这嗓子,边上几家弟子必然投诉。” “雪莹看起来很喜欢高空呢,飞如此之高。我和姐姐刚御使一叶青舟时可只是贴地滑行,不敢升空。” 看向院子里的沙坑,姜珣道:“雪莹可是什么都能养成妖植的人,不要小看她啊。” “确实,都怪雪莹平常表现得太正常了,总是忘记还有一院子的妖魅都是出自她手。” “小姜回来了?你看,我的一叶青舟,我飞得好不好?” 蓦地,李雪莹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沙打断了三人闲谈。 随手挡住泥沙入桌,姜珣笑道:“当然好啊,我们家雪莹最聪明了!在御使飞行法器方面很有天赋呢。” “方落星,我就说吧,小姜肯定会夸我的!” 听到姜珣夸赞,李雪莹急忙飞到方落星跟前,叉腰炫耀起来。不出所料的,两人开始了永远吵不厌的拌嘴。 石桌另一头,姜珣与方揽月相视一笑,就着茶水小食,看起了热闹。 四十五 黄姐 晴和新月,年节气氛在低阶弟子中很是热闹。 几十年前有一位筑基弟子将爆竹改良为一式术法,名为烟花术。扫除了枯石肆各弟子趁机生产爆竹荒废炼器的不务正业之风,同时大大增强了低阶弟子对术法的热忱。 然而在十一院里,姜珣合上眼前名为《细说火树银花背后的术法》的书,并重重叹了口气。 许是她一直在研究《水灵文诂训传》的缘故,释放的烟花像是焉了的败花。 “明丽,火焰……我施展出来的明明是一摊水。” 散掉眼前的花火,姜珣收拾东西准备去看望黄姐。 黄姐未通过启学的毕业考核,便做了杂役。前两年来启学做些杂事,因启学杂役可与弟子一般去膳堂食用灵食,黄姐在启学的工作算得上是一份肥差。 但黄姐的修炼一途并不顺畅,即使攒钱买了丹药提升也不大。黄姐便也不想费这个心思,努力做活攒了一份家底就搬去涵汭平原,包下三亩灵田做了黄农。 一年之期,若是黄姐地里的产出足够,凭黄农身份也能做景虚宗的外门弟子。 “黄姐帮了我很多,年节时分也该去看看她了。” 踏上一叶青舟,姜珣越过群山向东飞去。 刚走下一叶青舟,还未收起自己的柳叶时,姜珣就听到身后传来刻薄之言。 “喂!看你这么矮还是启学弟子吧?你这样的娇小姐来这里做甚。都是些不入品的薄田。” 刻薄女子身后是一垄垄苍翠欲滴的青菁灵稻幼苗,颇为壮观。但近前的灵稻似是长势不佳,看着隐约有些稀疏。 “看什么看,你又不下田!” 见姜珣不理睬自己,只顾看灵田,刻薄女子放下锄头插着腰又甩出一句尖酸之言。 “请问这里是春风乡吗?” “是……” 似是未曾想姜珣不反驳也不生气,只是问了一句方向,刻薄女子一时怔愣,呆在原地任凭姜珣踏上一叶青舟绕着灵田远去。 姜珣虽然没说什么,但女子刻薄近乎谩骂之言还是留到了与黄姐的闲话里。 “没想到妹妹这么心善,我刚见到她时可与她对骂了许久,还动上手了。结果她一个凡人,我倒是成了错的那个。” 黄姐连声感叹,话语间却一丝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她呀,见人就这样说话,周边人都知道,也是个……可怜人吧。一对练气夫妇老来得女,自是宠爱无比,性格也有些娇蛮。父母砸钱养她学各种技艺,但都没什么天分,听说参加了多次景虚宗招收凡人弟子的大典,但考核都未通过。 毕竟是老来得子嘛,又是唯一的孩子,在这里一个凡人也活得滋润。后来那对练气夫妇先后升天,留她一个凡人坐拥数亩灵田,难免遭人眼红。宗门便出面收下她那些入了品阶的灵田,每年交与她一些租金。 凭此她也能在这安稳过活了,但这小姑娘不甘心呐,求她父母生前好友帮忙开辟了一亩灵田,就是你看到的那处了,勤勤恳恳地种起灵稻来。 万事开头难,她种了三年,听说第一年不见绿色还稀稀拉拉的,更别说结出灵稻了。而现在的景象你也看到了,距离黄农也不远了。” 说着,黄姐看向姜珣,眼睛有些红了。 “其实我挺佩服她的,认准一件事就做下去。不像我啊,兜兜转转不知前路在何方。 妹子,你也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个凡人小姑娘在此安安稳稳生活多年,没点脾气可不成。 若是你真气,便也去骂她一通,顺顺心气。” 姜珣闻言却是笑了笑:“我只是疑惑她为何如此态度,倒没放在心上。类似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过,不至于心气淤滞。” 黄姐见状轻拍了拍姜珣的手,怕僵了气氛也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春风乡里的烟花会。 “妹子,你今天既然来了也是赶上了。我们这些种田的大都没修炼天赋,无事便聚在一起研究些术法。这烟花术易学难精,最是适合研讨!” 闻言姜珣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问起了流程和细节。 黄姐见姜珣感兴趣,也是兴奋地展示起自己的烟花术。 初始,只是颗细小圆珠,渐渐膨大伸出了细枝,原是稻种一颗。稻苗渐高,枯萎的叶子在四周绽出当康的图样;十七只丰硕的当康依次跃向树禾,在半途化为各色烟火。 绚烂中树禾结出累累硕稻,珠圆玉润的稻米散向高空,下了一场稻花雨。 “真好看!” 绚丽、丰富、丰收的焰火,改变了姜珣看术法的角度。 仗剑天涯,听此故事而向往之。术法自也是侧重攻伐。但除却杀伐之术及便利生活外,术法还有太多可能。 四十六 烟花耀东域 春风乡的烟花会选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举办。其余乡田也是同样。 故当夜,涵汭平原的黄农们齐心协力把姹紫嫣红搬上了晴空,远观景虚宗,似是戴上了锦绣华盖,引人侧目。 花团锦簇的烟火里,涵盖了无数种或有实体或存于缥缈的祥瑞之景。 正逢宗主庚辰子出关,其见此胜景,大赞。 “不愧是宗门之基啊,有如此心意,何愁我景虚宗不可绵延万万年!” 欣赏了一阵烟花璀璨,庚辰子也不禁勾动玩心,亲自下场放了一朵烟花。 只听一声嘭响,一道光彩直冲夜幕,绽开一朵万丈大小的五彩繁花,经久不落。景虚宗各地都能清晰观赏。 正当众弟子都惊动赞叹时,繁花化为点点彩砂在夜色里流动,好似斑斓湖海漫延至景虚宗各处上空。 姜珣这才发现,那一粒粒彩砂都是纯粹的灵力凝聚而成,下引灵气,上接月光,不断壮大。众弟子无不感叹自家宗主的法力高深。 彩砂给无边夜幕镶上一片银河,水流翻涌,竟显出景象来。 姜珣与黄姐及春风乡一众黄农细细辨认,找出了浮元长老飞升之景、弟子演练之象,再有的就是仙人讲道、玄门仪仗之类,但这里都是只活了几十年光景的人,却是讲不出一二来。 仙山楼阁在浮元长老飞升之后变回浪涛湖海,天上又一阵水光氤氲,姜珣只听身边有一人道:“那不是灵稻田嘛!” 其他人顺着说话之人指的方向看去,一一出声赞同。 “诶,那边的万兽奔腾,不就是万灵原嘛!” “对啊,那是掌门的枫华山!” “是啊是啊,你看那山,就是像匹马的那座,我可是……” 人们兴奋地讨论起天上地图;姜珣则转头看向最初的说话之人,正是她见过的刻薄女子。 此刻周生禾,也就是出口不逊的刻薄女子,正在人群中努力抬头望天,要把天上的法术刻在灵魂里似的。 她的举止与景虚宗山门外伸长脖子的众修相似。在宗主庚辰子幻化出景虚宗盛象时,景虚宗的大阵就起了变化,隔绝探查。 同时,远在东海边的几家宗门内的高阶修士无不扼腕叹息,恼自己发现的晚了,不知景虚宗这般花花绿绿又出了什么花样。 “亲见此仙家手段,何人不慕登仙途?”想到这里,姜珣不由看向春风乡的众人,脸上布满憧憬与骄傲,却暗藏一丝失落。 “宗主作为明神境界的高人,此等手段当真是望尘莫及。但见识到宗主出手,我施展的烟花也让宗主看到了,仙途无憾啊。” 话音未落,天穹的彩砂如流星般划落,没入山峰土地,融入流水沟渠,落在众人手心。 看着手心里晶莹剔透的彩砂,姜珣捏起一颗,软软糯糯:“灵力凝实原来是这般模样,又软又弹,与灵石不太一样。” 再看众人都在仔细收好手中彩砂,比对待稀世珍宝还要小心。姜珣默默回想起在台下集市洒落珍珠的乌烯煌鹏。 高阶修士都有这爱好吗? 高阶修士的其中一位庚辰子在分发彩砂后兴致正高,使上如钟洪声的法术,避开酣眠的凡人感叹起来。 静静听完宗主混杂几句怀古唏嘘的勉励之言,姜珣便与黄姐及春风乡众人告别。 见姜珣准备趁夜离去,黄姐连忙掏出自家院子里采的一袋灵果递给姜珣。 “我这边都是些灵稻,学阁的膳堂应有尽有。这些灵果是我院子里那几株果树结的,味道肯定好!” 谢过黄姐,临走前姜珣又看了眼依旧抬头望天的周生禾,彩砂落在她身上与落在大地上一般不见了踪影,也不打扰她,转身踏上了一叶青舟。 返回清净阁的半途,姜珣似是心有所感,停留在群山之上。 坐在一叶青舟上,姜珣望向恢复平静的夜幕,漆黑如墨,只远处零星有几朵烟花盛开。 今日之月银光闪耀,黄月暗月静静隐在银月之后,依稀撒下几缕光辉,看不真切。脚下的群山也平静异常,只有风叶簌簌水流淙淙,偶有灵兽响动。 姜珣只觉天地间唯有自己与小青蛋,在包绕她们的月光胎膜里相互依偎。 “烟花?” 姜珣抬手一点,一道水箭出现在指尖,随指尖轻移变换成一尺长短,是她独有带有铁剑寒光的水箭。 灵光一闪,姜珣想到了自己日常在除尘念头下用的清尘术:“心中有物,万象之体悟,感悟……” 姜珣听过的术法课、看过的藏书、练习术法的感受一个一个跳了出来。 “我释放术法是想做什么?不是战斗不是杀伐不是清洁……” 思索间,远处的烟花落幕,姜珣自然而然地就在身前释放了烟花术。 “噼啪”,一朵蓝白相间的兰花绽开,吐露出一只青光蒙蒙的翠鸟引颈高歌。 “小青蛋,原来在我心里你是这般姿态。” 捧起腰间荷花枝,姜珣咯咯笑了起来。 小青蛋在花瓣里摇摇摆摆也在替姜珣欣喜。 术法讲究施术者对世间万象的体悟,形神俱是,施术者的情感亦是。 而烟花术脱胎于新年愿景,承载的是人们对美好的希冀。若无此情绪,灵力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主人。 术法如此,登仙途也是这般,若无坚定道心做核,路途也无处延伸。 四十七 风城灵宴 经烟花术的突破,姜珣在其他术法上也水涨船高。 而有《辨六气书》的二气辅助,姜珣在冲脉一境也在稳步提升,无有瓶颈。 但在学阁众多弟子中,姜珣的进境并不出众。因为继似是而非的依人国传闻后,众弟子将目光转回近处,猛然发现甫一入宗就被评为冰山美人的谢亭已经筑基成功,直入内门。 筑基并不是稀奇事,若是高阶修士后代或灵丹喂下,出生即有筑基修为的修士也不少。 但直入内门就令人惊叹了。 虽流传的说法是筑基即可入内门,但外门弟子里有筑基修为可也不少。 只因景虚宗内门的准入条件可不是将将筑基的修为,而是筑基第一境——见己境。 修士筑基后就可引动见己心关,这也是登仙途上脱胎换骨的第一步,确认是谁踏上了仙途。 修士借此涤荡自身神魂,确定本我,正式成为一个修真者。 若说灵基有缺还可寻天材地宝补足,心关有憾就是半只脚踏入魔门了。 但学阁上下谈论的却不只是见己之难,而是: “听说谢师姐入宗的批文是养灵有成!” “是啊,谢师姐可是有一只雪精灵随身呢。” “什么雪精灵,谢师姐是恰好吃了琼灵果被长老带回宗的!” “这些都是外物,谢亭师姐冰雪聪明,当然是以自身才华得了长老青眼!” …… 走过聚成一堆一堆的八卦弟子们,姜珣见到了气质更清冷的谢亭。 “恭喜师姐!师姐现在可是机缘气运的代名词啊。” 姜珣甜甜道喜,正如预期地见到谢亭微微抽动嘴角的模样。 颇为无奈地略过这句话,无视姜珣偷笑地动作,谢亭轻轻道:“先走吧。” 与姜珣青山一别后谢亭就闭关筑基,并一举突破至见己境界,得入内门。 此行正是谢亭想感谢姜珣,邀她去风城一座名为小时楼的酒楼吃一顿佳宴。 风城虽是八城之一,实则是景虚宗属城,是景虚宗内门弟子及长老交流往来之所,也是宗门弟子安置亲眷的不二之选。 一云一叶前后到了风城城门口两人便落地行走。在谢亭的弟子玉牌下,入城也没有波折。 风城主要接待修真者,而此时人流并不多。街上修士三三两两,边上店铺里充作门子侍者的低阶修士慵慵懒懒地靠着门框,或是直接坐在门前阶子上,不时有人起身应付店里的客人。若有人经过看向这家店铺,门子也会起身恭敬地招呼。 小时楼坐落在风城中心区域,因其记在宗主名下,故小时楼比城主府还高一头,显眼得很。 “一间雅间,六品海翅八珍宴。” 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大堂内陈设,姜珣就被侍者引入雅间,与谢亭相对而坐。 “师妹不必拘束,因陆师兄与曲师叔的缘故,风城的海味甚多,价钱也降了许多。” “恭敬不如从命,我与师姐相识两年,也是师姐相助我学习术法、带我出宗见识了野外,说来是我该感谢师姐的。” 闻言谢亭莞尔一笑,举杯道:“若不是师妹,我也下不定决心闭关。为汝同道亦是我之幸事。” “师妹在此预祝师姐仙途顺畅!”饮尽杯中果浆,姜珣期待地看向桌上传送而来的海翅八珍。 色泽各异,吹弹可破,满室生香。菜肴散发的灵光夺目,幻化出一片虚幻湖海,内里游鱼戏水,好不惬意。 身临其境地做了一只海滨饕餮,姜珣餍足地拍了拍肚子,运转了两次大周天,才能起身行走。 见姜珣如此模样,谢亭忍着笑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城里逛逛?” 看了看自己隐隐大了一圈的身形,姜珣点点头,跟在谢亭身后出了小时楼。 “看来师妹天资也不差,六品灵宴下肚还能如常行走。” 思索间,见姜珣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谢亭终是卸下冰山面目,转身忍俊不禁道:“师妹这是做什么?我们是付了钱的,不是偷食。” 与谢亭四目相对,姜珣又比较了自己与师姐的身形,小声道:“师姐不觉得我大了一圈吗?” “六品灵宴,寻常练气吃完可是走不动道的态势,姜师妹既能……也不必如此。这城中还有句俗语道‘小儿进小时,竹竿变熊罴’,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没让你吃好喝好呢。” 姜珣确实不知灵宴的讲究。玲珑书阁的藏书书写者无一不是高深者,却是没有以低阶修士的口吻讲述灵宴的。 灵宴可以说是丹药分支,即将膳食当做炼丹材料,配比烹煮出一桌药膳。 相比丹药,能令修士更好地吸收高阶灵材;相比单一灵膳,搭配合理,效用更高,且低阶修士也能按不同菜肴特点一同享用。 灵宴分九品,与修行境界对应,但因其温和,故修士往往能食用较当前境界高二三品的灵宴。 但虚不受补,虽灵宴化灵于食,无丹毒之说,却也不可多吃。 此时越阶品尝了六品灵宴的姜珣便一边运转小周天,一边在街上闲逛。 她有预感,将此灵宴吸收消化,八十八条经脉能通半数,只是需好好巩固打磨。 四十八 芸香翠 姜珣与谢亭在风城主街闲逛,不时步入边上店铺扩充见闻。 走至主街后段,一间由星云草和炎炎花装点的小楼吸引了姜珣的注意。当然,更吸睛的是小楼边上三丈高的鞭人柳。 整栋小楼生机盎然,无声昭示着生人勿近。 姜珣好似见到了李雪莹的未来。 门檐上挂着一块黑漆檀木的牌匾,铁画银钩着“芸香翠”三个大字。 芸香翠的店主是散修白菊真人,坊间传闻白菊真人主木植一道,相貌清丽可人,弱柳扶风。但就看店主豢养着一大堆诸如鞭人柳、人皮树般的灵植,也无人真正相信这条传闻。 鞭人柳如寻常柳树般依依迎风,“让鞭人柳做迎客松?”姜珣好像明白了店主的想法。 踏入小楼,芸香翠内未有侍者迎客,姜珣与谢亭便自行观赏。 芸香翠也是风城一景,内里摆放的都是些貌美花木,芳草萋萋、百花争艳,有如仙境。 在罗花簇拥下,姜珣走进了迷蒙之所。 “师姐,这花真好看!”姜珣拉着谢亭走向一株盛开的花前。 花开重瓣,层层叠叠,沁香染衣,色如晚霞。沉醉其中,似有仙音渺渺、玄女回袖。 只是刚说完,姜珣便仿若掉进了梦里,怔怔望着面前似真似幻的仙子翩翩,朱唇轻启在说些什么。伸出手抓向眼前幻影,“星——”姜珣轻声呢喃,却无从回忆起更多,只余一股淡淡的愁绪徘徊心头。 “是两个小美人啊。”一声轻叹将姜珣拉回现实。声音的主人果真如坊间传闻般气质淡雅,轻罗小扇掩唇而笑。 “见过真人。” “姑娘们不必拘礼。这芸香翠中设有阵法,有缘之人才能走到这株仙迷前。”说着席白菊走近两人细细打量,“小道友不妨与我一同焚香煮茗,容我细细讲来这门道。” 一个陌生金丹释放的善意,不论愿与不愿,姜珣好像都没有选择,便大大方方地与谢亭一同随白菊真人走上二层。 芸香翠雅间里,茶香四溢,平复了误入之人不安的情绪。 一番闻香品茗,言谈也步入了正题。 “真人的意思是仙迷有意识?”姜珣努力回想她看到的景象,只是犹如晨间思梦,越想越模糊。 “万物有灵,仙迷也一样。不过它无根无凭,只一朵繁花,甚至难说它是什么造物。任何人都能通过它看到符合其心中所想的仙境,连仙人也会迷醉其中。它也因此得名,” 席白菊一边解释,一边暖盏点茶,双手宛若蝶舞。但其视线若有若无地一直在姜珣身上,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未免常人叨扰,我设阵法将仙迷隔绝开来,寻常人到那处只是雾里看花。但若仙迷感兴趣,总有人能走到近前,做一场大梦。” 虽白菊真人收起了神识威压,但感受到她紧盯自己的视线,姜珣正了正身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确实看到了一场仙境,但是很快就忘了。” 白菊真人闻言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回答,见状,谢亭出声问道:“不知真人留下我们有何吩咐。” “我一个人在此久了,难得见到有道友入了仙迷的眼,好奇罢了。不知谢小友看到了什么?” “家人团圆。” “谢姑娘真是温柔呢。”白菊真人看向谢亭,顺手递过去一杯茶。 “姜姑娘可知这仙迷是如何长成的?” “真人说笑了,在这之前,我未曾听闻过仙迷之名。” “无妨,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这株仙迷,遍寻古籍才得知一二。仙迷食用众生思绪成长,借此编织网罗众生的幻境。 但我这株却仿若渔翁,许是吃饱了罢,更像是只猫儿在逗弄世人。” 白菊真人轻轻叹了一声,垂首拨弄着杯盏,不再言语。 姜珣同谢亭对视一眼,看明白谢亭使的眼色,姜珣诚恳道:“还请真人指点。” “此株仙迷是我误入一处秘境所得,只是出来后再无法进入。今日却在冥冥中有了预感,再入其间的钥匙应是落在姜姑娘身上了。” “我?”姜珣一脸诧异。 “秘境有如异世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造就的。曾有人言‘秘境皆是山上人’,隐藏着上古之密,修士误入如同观棋烂柯。” “敢问真人这与晚辈和钥匙有什么联系?” “我也不知姜姑娘看到了什么,想来应是与秘境有关,得了仙迷认可,进入秘境的机会也更大。而且我有一秘术,在我眼中,姜道友的修为尚低,灵光很是耀眼,谢道友也是如此。两位都是福缘深厚之人啊。 今日便与两位道友结个善缘,望来日能称同道。” 明了白菊真人想法,姜珣与谢亭均是暗松了一口气。察觉白菊真人有送客之意,两人便起身恭敬行礼。 临出门,姜珣回头,只见白菊真人端坐蒲团,神态自若,美人如菊。 “不知如白菊真人这般女子的幻境是什么模样。” 想到此处,恰见一楼美得蛊惑人心的妖花,姜珣压下纷乱思绪,不再揣摩金丹真人。 四十九 起意寻笋山 继风城相聚后谢亭便领了任务出宗,方家姐妹也准备下山历练,李雪莹则被八竹真人抓去熟药所教导。 往常热闹非凡的十一院突然平静下来,做完每日功课的姜珣百无聊赖地摸着龙骨白头,它的白色发丝正适合绾发髻。 “师妹何不也出去走走?师妹也不是那等课业繁重之人,出外闯荡也是修行的一种。” 难得受到冷落的岳翰摸了摸鼻子,自行在石桌边续起了茶水。围观龙骨白头除了喂剑还得受此摧残的的命运后,岳翰不由建议姜珣出宗。 “对了,我师父不是告诉了你笋山的消息?不妨趁此时机去取了回来,那边风景很是不错,适合做修心之旅。” “师兄说的有理,我还未单独外出过。” 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岳翰提醒了一句:“对了,师妹既然是出宗寻宝,记得去台下集市备上些封灵盒。若是因保存不当损了灵物就不值了。” “多谢师兄,师妹晓得。” …… 身穿灰色道袍的姜珣脚踏一叶青舟在连绵群山中呼啸而过。脚下这片群山因周边建立起凡人城池,修士会定期来此扫荡,凡人不存,妖兽不兴,姜珣也能肆意享受一阵破空赶路的大风。 飞了半天后,只见眼前林木高深,虎啸猿啼不绝,姜珣便下了一叶青舟,凭乘风翅在山林中穿行。 说来炼入脚踝的乘风翅,姜珣使起来比一叶青舟更得心应手,配合自己的轻功也更有飞翔之感、轻盈之意。 深山里物产丰富,不仅是对凡人而言,对修士亦如是。 悄悄摸进熊巢虎穴,攀向崖壁,猴子果、虎牙藤、紫王蜂浆……听从启学的教导,姜珣只取了灵药精华,尽量保留其主体和根系。 “天地是药园,取之有度用之不竭……”哼着小调赶走洞穴里和自己一般大的兔子,照例布置好上品清音敛息阵盘,生起火拿出锅,引一瓢水焖起了兔肉。 姜珣小心捣鼓着火候,锅里飘起含着了肉香的细烟。 “看来我的手艺不错,就是控火太繁琐了。” 水土灵气、练气修为的姜珣并不能自如转化灵气属性,对火的感知操纵也不如意。收起手中的引火石,再收起控火符,姜珣不服气地以自身灵识直接控火,肉香渐渐变成焦香,本就稀少的汤汁咕噜咕噜地收缩。 闻到一阵糊味,姜珣猛地灭火看向锅里,瞬间浓郁的肉香混杂焦糊味四散开来。 似是看到了姜珣灰头土脸的模样,腰间的小青蛋再次蹦蹦跳跳,惹得姜珣没好气得翻了个白眼。 忿忿吃下一整锅的兔肉,姜珣对青蛋说道:“一回生二回熟,下回烧火就便利了。我和你说啊,这兔肉不错,有雪兔的半分精髓。既然你还是个蛋,那我就都吃了!” 兔子洞穴很是整洁,收拾一番后姜珣便安然打坐入睡。 如此又赶了七天路,眼前仍是茫茫无边的大山,耳边仍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虎啸猿啼,脚下仍是湿漉漉的灌木丛。 “还真是‘连绵’群山啊。” 回想李老头说的路程,姜珣不由腹诽。她从景虚宗到云台山脉花了三天,跨越凡人居住地又用了七天。如今又是七天,看不到头。 看了七天景色,姜珣也淡了最初的新奇,辨别天象认准东方继续赶路。 而深山老林之中除了化妖的精怪,还有修士的影踪。 “原是姜道友当面,在下丁卿。”面前一个书生打扮的散修拱了拱手,也不管姜珣脸色,继续问道,“姜道友如此匆匆不知要往何处去?小生隐居群山修道多年或可带路。” “这里的山林景色重复,没什么看头,想寻一处别致景色。” “姜道友这般雅兴,遇上我可是巧了。在下生性好静,不愿枯坐山中,这方圆百里的大山可都有我吐纳打坐的身影。”见姜珣理会自己,丁卿更是兴奋,嘴里的话滔滔不绝。 “不知姜道友喜欢什么景色,可是要在此隐居?还是找寻山门?哪座山上有飞泉,哪座山中泉水甘甜我可都清楚,道友只管问我!像这座马鞍山,那鞍部别看它光秃秃的,内里可都是些……” 知道眼前之人就是烦人的作态,姜珣挥手打断,道:“我要找寻的是这些大山的水流汇聚之所,群山荟萃之处!” 丁卿呆呆地看着姜珣,无言的圆脸颇显无辜:“道友说的可……可是笋山?” “笋山?”想到笋山石乳的名号,称其笋山也不为奇,姜珣点了点头。 “道友,姜道友,不是我说啊,笋山地处群山中心,天地精华尽凝于它处,是个好地方。但好地方可不是人人都能去。” “笋山发生什么事了?” “道友可知笋山石乳?”丁卿转头看了看四周,凑近姜珣轻声问道。 嫌弃地拉开两尺距离,姜珣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诶——”丁卿见姜珣后退不由伸起手,但无济于事。摇了摇头也不再靠近姜珣,丁卿解释起笋山的风波。 原是笋山内积聚的笋山石乳,原本只是通过几块特定的钟乳石滴下,每年都有定数。数量不多但刚好够分,发现它的修士们也便和和气气地守在周边暗中争抢。 但前些天不知何故,笋山内的石洞后面显现出了另一石洞,照例收取外围几滴笋山石乳的修士进去后,竟发现一座满溢笋山石乳的灵池! 利益当前,却是没人能静下心来商讨和气生财的法子,或打或抢,血染石壁。 到现在笋山里也没争出个结果来,只是没点手段还是不要去趟浑水为好。 “多谢了,但如此形势才适合小修士趟浑水啊。” 真心谢过眼前的多话书生,姜珣转身继续赶路。 五十 笋山形势 “道友!姑娘!仙子!” “你等等我呀!” 身后的叫喊越来越远,耳边终于清净下来,姜珣祭起一叶青舟低空飞行。 飞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众多修士来来往往,热闹异常。姜珣一问才知,笋山石乳的消息引来了连绵群山中的大部分修士,但笋山被几位筑基修士把持,一众练气小修只得退至此处。 但无伤无亡,连笋山石乳的味都没闻到,谁愿意就此退去呢。 “于是林道友与石道友一合计,组织我们在此举办墟市,互通有无,也方便观望笋山情况。” 在一处铺了块蓝布支起灵符摊的摊位前,姜珣打听到了此处聚集的有名修士和笋山情形。 办起集市的林、石二姓修士一名林业峰,一名石墨,都是筑基修为,均是前不久才度过见己境,比不上笋山里积年累月的筑基中后期修士修为深厚,才被排除在外。 但林、石二人因此排挤,恰有由头团结一众练气散修,数百位修士聚在一起,力量也不可小觑。故这两位修士虽仍然在此地驻守,但已经有了参与进笋山争夺的资格。 山里清净,难得聚集起数百位修士互通有无,故众人也将捡宝的心思暂时放在一边,拉闲散闷,谈天说地。 “诶你是南边来的吧?可知道那座对掌山?我和你说啊,我一个朋友看到癞子老人带着一男一女去了那里,三天之后才出来!” “你给我月石可没用,你看这符——防御符!能让你多一条命!对上筑基修士都能留一口气。现在把此符卖与你我却只得巴掌大小的月石,能有什么用?要么灵石,要么攻击法器。” “灵石我不缺,月石也不要,以物易物,我只要心铜矿。” …… 同样是隐居山中,这里的修士相比景虚宗的台下集市确实窘迫许多。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新奇物品,也没有捡漏的余地,姜珣一路上收集的灵草在此处不多也不少,谈不上珍稀,姜珣便决定前去笋山。 石、林两位筑基修士原先举办墟市的意思或许是同仇敌忾、团结众人与笋山内的修士相斗,但既然现在这二位能在笋山里插上手了,这里的练气修士也只是摆着看看了。 一不能抛弃,二又不想供着,石、林二人只得找了几个亲信在墟市外围拉起一道防线,美名其曰避免有修士头脑发热去笋山送死,实则不愿有更多修士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若是这些修士一起闹起来,或是搬来长辈救兵,笋山总是要再被啃下一块肉的。 但这些算计和防线对披上隐匿斗篷的姜珣来说形同虚设,轻轻松松地就避过来墟市外的巡视。 走出墟市所在的山谷,又跨过两座矮山,眼前豁然开朗,称得上是平原的谷地挤开了群山,周边高山上的溪水、山间蜿蜒的小河顺着地势在谷地中央汇成一片妃红色的清澈湖泊,覆盖了大部分谷地。 湖泊中央浮着一座锥形的小山,外表光滑散发玉色光泽,正是李老头所说的石山,或者说是当地修士口中的笋山。 虽然笋山外无有修士的行迹,但此处地势开阔,一览无遗,姜珣熟练地调整一叶青舟大小,裹紧隐匿斗篷谨慎前行。 而暗处打呵欠的盯梢修士正不忿自己被推出来做此差事,并没有发现谷口有一瞬间的异常。 “李老头发现此处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今修士云集,希望不要有争斗。” 在心中盘算对上筑基修士时自己应如何逃跑,勘察完周边群山样貌,姜珣靠近了妃色的湖泊。 湖泊底深数丈,水色澄莹,无有鳞类活动的迹象。湖底层层叠叠长满了虹河苔,红茎粉叶,染上茜色。 生怕湖里有什么禁制危险,姜珣踩着一叶青舟贴着湖面慢悠悠地飘向笋山。 到了笋山近前,姜珣才发觉笋山不是浮在湖面上,而是深入湖底。湖中水深幽幽,透露出来的“笋山”只是主体的笋尖罢了。 站在一块伸出来的“笋壳”上,姜珣细细打量着近前一人高的洞口。洞内空气清新,豆青的石壁凹凸不平,但很是光滑。洞口有半只浅浅的鞋印,脚尖朝外。 “应是有人出去了,不知是报信还是在外警戒。” 等了片刻,石洞内并无响动,姜珣将暴雨梨花针藏在袖口,半激发一张防御灵符,无声无息地潜进石洞。 洞道弯弯绕绕,但并不是完全黑暗,四下有些微光,倒是无需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掏出夜明珠了。 在洞道中行走,不知是否是错觉,姜珣感觉有一条条水流在冲刷石壁。暗自提高戒备,走了半刻姜珣眼前就出现一个三丈方圆的山洞,迈过拐角,山洞左侧还有一条洞道,内里飘来阵阵香气,吸了一口姜珣只觉头脑清明。 回头扫视眼前的山洞,顶上挂着三根钟乳石,石尖都对准中心,顺着石尖往下看,山洞地面上正有一小凹,内里放了一个广口细颈大肚玉瓶。 “原先的笋山石乳诞生地就在此处了罢。” 想到此处,姜珣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金布甲,抄起地上的玉瓶就往外以乘风翅极速遁走。 身后利箭腾空、怪风四起都只是徒劳,倒是阻了洞道内出来的追击之人。 将笋山石乳转移至自己带的封灵玉瓶里,顺手将原先的广口玉瓶扔向一边,姜珣便向原先看好的更错落的南边群山飞去。 另一边,本在矮树上一边打呵欠一边腹诽自家师父师兄的盯梢修士,则茫然地看着砸在自己头上的广口玉瓶。认出这是外石洞里收集笋山石乳的玉瓶后,盯梢修士一个激灵就掉下了矮树。 “师兄,你怎么来了?这……这不是我拿的!我正在盯梢呢,这玩意就从天而降,对,从天而降到我手里了。”盯梢修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自家师兄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而见玉瓶里空空如也,外出查看的师兄留下一句“蠢货。”便头也不回地飞回笋山。 只留盯梢修士不知是走是留。 五十一 小人生善念 “姐姐……我……妹……妹……” 姜珣长叹一声,对着眼前挣扎的怪物小人,手里的铁剑却是挥不下去。 …… 从笋山出来后姜珣便一头扎进南边隐隐绰绰的密林里,跑了数百里才放下心来,掏出自己的封灵玉瓶查看起来。 “小青蛋,我好像一直在做梁上君子?不过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传记里的前辈总是遁术了得、来去无踪了,不费心力便得了灵物,感觉果真不错。” 原先那处的笋山石乳或许是收集过一次,玉瓶里只约有半勺笋山石乳,但已是够用了。 收好玉瓶,此行最大的目的已成,姜珣更是轻松,一路采些细花软草铺进腰间荷花枝,准备游山玩水绕路回景虚宗。 只是没走几步就到了眼前这片山间空地,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童张牙舞爪,身躯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紫色肉瘤。 肉瘤豆粒大小,倒鱼鳞状排布,顶端破溃后便长出新一层的肉瘤。从肉瘤组成的躯体中依稀可辨出一丝人形。 怪物小人双手指尖锋利弯长,但并未对准姜珣,而是痛苦地抓挠自身肉瘤。身躯上一道道鲜红的抓痕转瞬便被肉瘤覆盖,同时小人喉咙中发出“呜呜”的怪异之声。没过多久,肉瘤疯长下小人的身体就隐隐涨大了一圈。 正当姜珣躲在树后观察时,怪物小人一个趔趄突然面向姜珣:满是瘤子的脸上眼睛怒睁,不住上翻露出无有血丝的眼白,四下转动的眼白在紫黑的身躯上显眼又突兀,荒诞邪诡至极。 突然,小人的眼瞳下移,斜视姜珣所在。它发现姜珣了! 铁剑横于身前,水箭术蓄势待发。但小人仍未有攻击之势,只是转身向外跑去。方才近距离看其眼瞳,姜珣感受到了挣扎、痛苦的情绪,也未攻击,此刻姜珣连忙跟上。 小人跑了十几步就无以为继,在原地乱转,双手抱头四处冲撞。 见此姜珣只得后退,发现了小人半阖双眼时难得流露出的温柔和清明,这是独属于灵慧生命的目光。但姜珣更觉哀伤。 山清水秀之地,小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与邪异挣扎,却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此处的美景作墓。 相信小人也曾是一个平凡孩童,而不是邪修或走火入魔之辈,姜珣掏出一沓清心符拍在小人身上,并念咒施展清音度魂术,小人的挣扎逐渐减弱。 姜珣又以剑挑开小人嘴巴外的肉瘤送入了一颗清心丹。丹药入腹片刻,小人的瞳孔扩大,目光更显清明,但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哀求姜珣给自己解脱。 “你如何变成这等模样?” “姐姐,我……妹……妹……” 求死一言后,不论姜珣如何问话,小人只是重复念叨“妹妹”一词。身上的肉瘤没了抓挠,并没有停止生长,片刻便从头到脚重重叠叠地又长满了一层。 见此,姜珣才明了小人挣扎的对手不是神魂,而是身体上的肉瘤,故相比于只作用于神魂的清音度魂术与清心符,清心丹的效果更是显着。 只是姜珣的清心丹已经耗用了七七八八,自她入门清音度魂术后便不再补充,方才喂给小人的还是当初谢亭师姐买下赠予姜珣的一瓶。 暗恼自己大意,姜珣又如法炮制,给小人喂下了生肌丹、解毒丹等,却都无有清心丹神效。甚至生肌丹入腹后,肉瘤长得更大更多了。而割下肉瘤也只会刺激肉瘤继续疯长。 翻了翻储物袋,姜珣取出了刚刚入手的笋山石乳。虽笋山石乳广为流传的效用是清明强识,但其能口服炼化,与清心丹颇为相似,想来能压制肉瘤。 一滴笋山石乳在姜珣牵引下飞向小人胸前,甫一接触,小人便低吼一声,痛得面目扭曲,但胸前的肉瘤也开始结痂脱落了一层,止住了疯长之势。 果如姜珣预期笋山石乳可压制肉瘤,但只装了一个玉瓶底的笋山石乳对小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看着背上肉瘤厚如龟壳的小人,姜珣没来由的升起凉意。 “若我是他,不,若我能取到更深处更多的石乳,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自嘲一笑,摇摇头散去自己的感同身受,这是姜珣修习《辨六气书》后发现的一点,食气后她能更清晰的感受到他人情绪,“若无高深修为,谈何扭转乾坤。” 小人则蜷缩在树下,嘴角上扬,似是很久未曾如此平静了。 被小人眼中的悲伤和眷恋刺痛,姜珣轻叹一口气,既已心软相助,因果已生,若是就此离去留下执念不说,与罔顾生灵的邪魔何异? “我不是那等尽皆一剑斩之的人物啊。” 空荡荡的玉瓶,长着肉瘤的小人,毋庸置疑的,姜珣需再去笋山一行。 见小人安静异常,姜珣便上前查看,圆脸黑目,原先也是个粉雕玉琢、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吧。 突然,姜珣眉头一皱,刮起一撮小人脚底的土屑在手中细捻,松软湿润,还有一股异香。姜珣想起了笋山石洞前的半只脚印,留下的痕迹也是这般泥土。 再拿出已经空了的装过笋山石乳的玉瓶,果然,内里余香与土屑的异香相似,只是浓郁许多。 “笋山里是什么情况?”捏着玉瓶,姜珣陷入了沉思。 若说怪物小人与笋山有关,但此处距离笋山已有数百里之遥,小人并无神异能力,如何出现在此处?据几位修士所言,笋山异动约是六七日前,若是小人在异变前就出走,倒也能走至此处...... 半晌,姜珣从沉思中醒来,心中已有了想法。 但如何安置小人还是个问题。姜珣并未修习镇治法术,手里的银丝也是暗算之用,用来捆缚却是不佳。 姜珣飞上高空查看,只见群山连绵,无有人烟。 姜珣放下心来,落地牵引了一丝小人气机,再拍上几张清心符,同小人说道:“你在此地等我归来,若有危险便逃向那边的密林。我去去便回来还你清明。” 五十二 再入笋山 小人很是听话留在山间空地里,姜珣便一路北行回到笋山。 但不过出走一天,笋山的形势却是大变样。只见一百来个练气修士聚在一起在粉湖上与立在笋山石洞口的一个修士争执,吵吵嚷嚷得较原先的墟市也相差无几。 只是众修有符的拿符,有法器的拿法器,都做好了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准备。 此等情势下,守在石洞口的两位修士也都只是练气,正是原先的盯梢修士林奎与他口中的“师兄”赵勇岩。在自家师父那得了点手段而被派来守住洞口,虽然有筑基修士做后盾,但师父师叔们都在深处石洞,独自对上一众练气修士这两人也只是表面嘴硬,心里发怵。 评估了形势,姜珣也不现身混入人群,只是远远观望。 姜珣也有些奇怪,虽然在景虚宗筑基修士仍只是弟子,但内外门之分就说明了练气与筑基的巨大差距。而在外界散修或小宗门中,筑基修士更是能收弟子了。 眼前这百来个练气修士虽不好处置,但若有一位筑基修士出面,或威或柔总不至于堵在山前,除非......山里的筑基修士都被绊住了。自己拿了洞里的玉瓶也无有人追击,一者可能是不在意,二者或许还有人手不够的因素在。 但其实洞里的玉瓶早先便布置好用来收集笋山石乳了,此番变故后只是加了些警戒术法,能令深处的修士知晓是否有人前来。只是几位筑基修士被绊住了倒是真的,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同道或是诱饵前来,派弟子外出查看就罢了。 把目光转回笋山,听几位修士之言,原本坐镇墟市的林、石二位修士不见踪影,他们抓了两人的亲信一问才知两人早已入了笋山寻宝,此时聚在此处则是要林、石二人给个说法,拿点好处。 姜珣默默听着,很是佩服领头几个审时度势的修士。领头的几个原先语气很是温和有礼,但随时间推移,他们闹了许久也无有筑基修士出面,私下交换了个眼色便叫嚣得更张扬了。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一个修士手中的火球符被激发,在他边上修士一惊,手持的弩样法器向石洞口精准地发出去了三支箭。 一支箭被赵勇岩轻松打掉,但飞向修为较低的林奎的两支箭立功甚伟,林奎先是祭起护盾,但不知怎得竟是激发了手中的冰针符。 寒光闪闪的冰针万箭齐发打向一众修士,战斗一触即发。众多修士争先恐后地各施手段飞入洞中。见此态势,赵勇岩忿忿地向粉湖里丢了一颗小天雷子,看也不看就拎着林奎去了山体深处。 小天雷子入湖炸起了冲天水流,跑在最前的几个修士也最先羽化,但后头的修士停也不停便越过水花飞入笋山。 见落在后头的几个领头修士也都进去笋山了,姜珣才不慌不忙地跟上。 弯弯绕绕的洞道后并没有人留守,也无有禁制留存,众修清一色地都追进了深处。而姜珣耳边,若有若无的水流哗哗声却比先前更清晰了。 “笋山石乳,诞生于水流汇聚之地、石英荟萃之所,是水之精华经过土石而沉积下来的灵物。天然的笋山石乳就如同山中溪流、森中林木,甚至无有共生灵兽之类,任君采撷。但上百位修士齐聚于此而无痕迹,想来这处还有人工雕琢之地。” 想到百里外长满肉瘤的小人,姜珣抱着警惕之心,踏进左侧的洞口。 这条洞道并不像入口洞道般弯弯绕绕,而是笔直向下,内里充斥着笋山石乳挥发的清香。走了约半炷香,姜珣走向眼前的白光灼灼的洞口。 出了洞道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洞,但光秃秃地无有山石,只中间有一个空了的石水池,对面石壁上密密麻麻还有数十个洞道不知通向何处。 “血迹?”连忙收回踏出去的脚,姜珣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走得更是小心。 回望所在石洞,除了些许脚印血迹,姜珣并未发现修士走动的痕迹,水池更是被搜刮干净只残余香气。而姜珣在洞口凝神倾听,洞道里除了水流声并无其他异响,百来个练气修士像是羊入虎口,无声无息便消失了。 取出几张防御符收在袖口,并祭起修复后的褐色小盾隐在斗篷里,姜珣随意选了个洞口进入。 而另一边,六位筑基修士正在联手破解一个光幕,光幕上清辉流转,隐隐可以看到光幕后有一片一丈方圆的清池,池边灵草如茵。 “草药园怎么会放在山腹,鲁长老,眼前这不会是幻象吧?”稀里糊涂到了此处的林业峰一头雾水,不理解这几位经年老修的狂热。他只知自己一来便被光幕困住,进不去退不得,同行的石道友更是身受重伤,这几人却不想着出逃而是对着另一边虚幻的灵药园攻击。 林业峰口中的鲁长老闻言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林道友还年轻,有些消息还没放在心上,理解理解。”见气氛隐隐变得凝重,鲁姓修士边上一位儒雅的中年修士解释道,“自古灵山出英才,我们这群山之中也不都是些散修讨生活,昔日就曾有一位金丹前辈坐镇此地,我们称其为厚石真人。只是没过百年便没了消息,甚至无有道统传下。但这位有一凝聚土之精华而成的法宝,名为厚土珠。传言其可辅助灵药生长,厚石真人就曾售出近千株灵药,都是五百年以上的药力,且大半都是普通灵药突破品阶长成玄、地阶品质。” “得此之宝,不,有了内里的灵药,何愁突破无望啊。”另一位赵姓修士一边感叹,一边吩咐光幕外逃回来的两个弟子做些布置。正是林奎、赵勇岩二人的师尊赵南虎。 “赵道友何须如此麻烦,通过这光幕前的布置耗费了我等多少心力宝物,区区练气修士又怎能闯到这里?”鲁长老对赵南虎的分心他顾很是不满,但更多的是恼怒其对宝物的觊觎。 “话可不能这么说,都是从练气过来的,小心使得万年船啊鲁长老!” 面对光幕此处的六人虽一时联手破局,但合作的裂隙从未弥合。 五十三 山中秘事 笋山山腹,洞道曲折不绝。 姜珣已经在此处徘徊了近一个时辰。 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好似有千百个人与自己一同行走似的。 嘈杂的脚步声惹得姜珣心绪烦躁,重重一跺脚便停在原地不再走动。 终于,石壁间回荡的脚步声被越来越响的跺脚声替代,单一的咚咚声在姜珣耳边回旋,先前纷乱的脚步声便消停了下来。 姜珣浮躁的心神也随之平静,又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似有若无,无处不在。 突然,姜珣灵光一闪,抬手挥剑。 身侧的石壁应声而破,开了一个大洞将姜珣吸入,但转瞬间便恢复如初,寂静如常。 …… 四周都是水流,边上的石壁湿滑异常而站不住脚,不时还有些石头与自己相撞,姜珣只得抱紧荷花枝蜷缩身体,随波逐流。 幸而水中的石块被打磨得很是光滑,无有棱角而呈球形,经过金布甲缓冲,姜珣只受到撞击的一点点余波。 而她落入的水流并不似外界活水,其很是粘稠,像是鱼胶一般,但流动性又强,裹挟着姜珣和众多石块冲向不知处。 靠在一块圆石上,姜珣才有了喘息之机。她能觉察到自己是在往上,甚至越过了进山的石洞,在顶端拐过了一个弯。流水复又向下猛冲,稍稍平缓后便是一个螺壳大圈绕行。也不知这山腹里怎的有这般水道。 不知过了过久,裹挟姜珣的水流渐渐平缓,似是从圆柱变成了一张薄纸,铺在了纸堆上。 一张一张,如千层糕一般厚实。 待姜珣能自由活动时,她发现自己在一片湖泊上,湖泊软弹,身上沾着的是粘稠滑腻的湖水,但其隐约散发的清香,令其更像是桃胶之属,而不是某些湿滑的鳞类生物。 行走间姜珣半只脚陷在了胶水里,原是不用气力便能站在湖泊上,用了力道就会突破胶层。 恰在姜珣拔腿时,远远看到湖泊另一边先后飞来了三个修士,停在湖面上似是在争吵。 姜珣便顺势躲进湖泊里听了一场大戏。 “姓方的,别以为我们离了你就不行了!你也不过是一个不成筑基的练气小修,谈何大哥、头领?”这是一个语气怨怼的男修。 “方铮,你若是与我们一同……”另一个哀怨的女修说的话就柔和多了。 “呵,若是没我,你们还傻傻地留在那墟市里等那姓林的施舍呢!”方铮笑得很是灿烂。 “何必如此呢,林大人至少已是筑基修士了。” 方铮很是不屑两人投敌,继续刺激道:“是啊,如今中了那人的毒,你们的忠心也算是有回报了,哈哈!” 说完方铮便气绝般落入湖中。 “这是死了?”先前赤口毒舌的女修难以置信地向湖泊探查。 “你下去确认。” “晦气。”闻言女修很是不屑,扭头就走,“回去复命吧。中了大人的毒也翻不起浪,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并不想理会还有一口气在湖底挣扎的修士,姜珣清了清身上的湖水就向外飞去。 但没走几步便有一只手挡住了去路。 “道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一叶青舟丝毫不停留,越过手继续向前。 方铮只得将自己半个身子拔出来拦住姜珣。 “道友,如今我身受重伤,独自一人留在湖中可是不妥?你怎忍心……” 闻言姜珣皱了皱眉,将铁剑拿在了手上掂了掂。 见状方铮连忙告饶,语气正经了几分:“道友,在下方铮,不才谋划进山正是知晓山中有密地出世而来寻机缘,只是如今半途而伤重不得已寻求道友相助。我见道友气宇不凡,你我联手必能满载而归。” “带路。” 独自外出,姜珣难得见识到了如此聒噪且死皮赖脸之人。 而有些东西,不是换了张脸就能掩盖的。 “道友,不知你可知厚石真人的名号?” 见姜珣摇了摇头,方铮很是兴奋呶呶不休地讲起了厚石真人的生平。 边说边走,一柱香后两人来到一块石壁前,石壁上有一些寥寥草草的纹路,像是阵法回路,又像是孩童的随手涂鸦。 方铮眼睛一亮支使姜珣破门:“劳烦道友了,我身上的毒还未解开,不宜动用灵力。” 门一开方铮就兴奋地冲了进去搜罗起几个柜架。姜珣小心探了探确实没发现什么禁制,便也踏入这山底密室。 山室内有三丈方圆,很是空旷,周边摆着一张张木架,散乱放着些玉简识书和一些封灵盒。 方铮一点也不设防的就地盘坐疗伤,姜珣便在一边看起木架上的藏书。 “厚石真人……厚土珠……”姜珣打量了一眼方铮,心里有了些想法,只是不可轻举妄动。 五十四 尸者为道 “尸者,天地万物也。” 正当姜珣津津有味地阅览密室藏书时,方铮结束了体内的周天运转,睁开了眼睛。 “道友在看什么,可是这些遐想理论?” 解毒后方铮似乎突破了什么桎梏,只见他指着墙边的书架,言谈间多了些桀骜:“不过是些空谈罢了,道友不妨与我一同去寻这笋山里真正的宝藏。” “方道友的目的是厚土珠?”闻言姜珣仍旧翻着手上的识书,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道友何不等上边几位筑基修士功成再前去相争,也有个定数。” 但说话间姜珣脚步微移,隐隐挡住了方铮的出路。 “姜道友说笑了,我一介练气修士若不及早布置怎能虎口夺食?姜道友难道不想见识见识千年灵药园的风采吗?” “千年灵药虽好,于我用处却是不大,我此行所求的不过是笋山石乳罢了。” 见姜珣的神情不似作伪,又挡住了自己去路,方铮拱手作揖言道:“此次多亏道友将我从湖中救起护送至此,这里约有一合笋山石乳,便赠与道友了。” 方铮咬着牙颇为肉疼地取出一个玉瓶,姜珣接过。内里的笋山石乳是姜珣之前所得的二十倍之多,只是除去姜珣自身所需,余下的对小人来说也只能延缓肉瘤发作,还是要找寻根治之法。 “姜某在此祝方道友一路顺利。”收回思绪,姜珣微微一揖,让开了道路。 见方铮走远,姜珣关上密室门户,再布上一层禁制,便拿出一个蒲团盘坐,破解起她找到的几本有些许特殊的书册来。 姜珣在玲珑书阁游览藏书时,就发现有好些行文平淡的怪书。问了李老头才知相较于玉简,识书的一大特点便是能隐蔽地添加禁制,且能巧妙地融合两种不相干的内容,也就是说,一本书有两种看法。里书往往记录的是着书者不愿广为人知的但又想记述下来内容或是留下传承,也能避免他人神识一探就得去了自家所书。在姜珣的献殷勤下,李老头教了她许多破解里书的方法,此刻她正一一尝试。 果不其然,这几本书里都有密文。 “……至亲死而神魂出,令其鬼化。宝珠滋养而以至亲尸骨献祭……肉体生识……石乳……神魂逃逸入体……两识相生如两仪……” 视万物为尸而转死为生,厚石真人想凭此助他的本命法宝厚土珠更进一步,生出灵智。只是如今厚石真人不知所踪,姜珣倒是见到一个与他大有关系的小人。 “小青蛋,这可比直接抽取神魂充作器灵残酷多了,但是说得挺有道理。就像我的木剑,本是一棵大树活在天地间,如今也可以说是一具尸体,同时也脱胎换骨活成一柄灵剑,与僵尸之流确实相类。只是道理不错,行径却是趋于魔道了。” 小人也真是命大,以凡人之魂化身鬼物,在痛苦仇恨下维持形体,在笋山石乳中获得滋养,坚持数百年变成了如今的怪物小人。 “肉瘤应是厚土珠的力量发散所致,邪法献祭,生的灵识智慧也不高,混乱邪恶,只想侵染身体。而如今小人和厚土珠融为一体,等若是变成了它的伴生器灵……”轻抚腰间荷花枝,姜珣盯着眼前的密文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姜珣一拍小青蛋欣喜道:“我知道了!” 既然小人与厚土珠同生,那便当作是法宝主动来投,可走器修之路。 “还是需要压制住厚土珠啊。”姜珣轻轻摩挲着一张纸页,上面记述着笋山石乳孕育出的一种灵珠——壬朗珠。 以千里沃野为阳,浩荡江河相伴为阴,阴阳相济,虚实相生,想来是绝妙的道基。 只感受过水土灵根的姜珣如是作想。 “若是能成,我筑就灵基想来也是一样的。” 对自己和小人都有好处,姜珣也不再犹豫,出了密室便寻向方铮口中的灵药园。 但刚出密室,只见一道寒锋闪过。原是姜珣挥剑斩向身侧的一块大石,不知何时方铮在其上留了一张留迹寻踪符。 留迹寻踪符成对使用,一符在手便能探知另一符所在的情况:有无修士事先在符里留下的气息、影像出现,是修真界打探行踪的利器。在修真界中甚至传闻此符由归真楼加以改进后遍布天涯海角,故而归真楼能掌握诸多秘闻,号称无所不知。这便耸人听闻了。 不过破去寻踪符后,姜珣看了看自身所在山洞,比划了一下铁剑。笋山坚硬,不好强破之。而她则是顺着水流到了此处大湖,后在方铮带领下找到了密室。虽然方铮讲明了灵药园在何处,但姜珣仍不知如何出山。 “能上天不能入地,唉,好好一座山,内里都是水,水还不能游……”心里抱怨,姜珣面上依旧淡然,边走边对着石壁敲敲打打,一时间山洞里叮当声回绕不绝。 “老大,有个傻子!” “什么傻子?” “前面山洞里其实就一个小姑娘,举着把剑对着石壁敲来敲去得——” “啪”地一声闷响,老大猛拍了老三的头,说道:“都到这里了还能有傻子?傻子还在头上绕圈子呢!” “大哥,算了,咱轻点声,万一她发现我们了呢。”老二重重“嘘”了一声,制止了两个不着调的兄弟,“大哥,老三,刀剑无眼。咱正经点,要不要……” 见老二比得抹脖子动作,老大老三也不再争吵,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绕了这么多圈,回点损失。上!” …… 姜珣悠悠收起自己布下的银丝,暗暗感叹:“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方铮一样精明啊。” 虽然银丝坚韧无形,用来阴人效果不错,姜珣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么顺利地一次建功三人她也着实是没想到。 在银丝辅助下,姜珣只不过施展三道水箭术便了结了三人。 三人都只是寻常散修,姜珣只找到一个酸臭的储物袋和一些藏得甚好的月石丹符,将能用的物事处理进自己的杂物袋,姜珣默默谨记“寻幽探秘需谨慎。”便继续敲敲打打走向深处。 五十五 灵药园 “又来一个,嚯,看起来还挺厉害!” 一个抱剑男修老神在在地靠在光幕上,见来人是一个衣着完整的少女忍不住揶揄道。 姜珣闯过危机四伏的山道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光幕,几位筑基修士在光幕里进不得退不得,相当于困住了。抱剑男修对面是两个鼻青脸肿的修士,正是原先守在山洞口的师兄弟赵勇岩、林奎二人。姜珣之前在湖上见过的追击方铮的一男一女则领着八位练气修士站在角落,不发一言。 “见过几位道友。”姜珣很有礼数地先对光幕里的六位筑基修士拱了拱手,再与抱剑男修点头致意,便负剑站在一旁。 角落几位修士见姜珣颇为傲然地略过自己,很是不满。但看姜珣表情淡漠,气势凛然,最重要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女修单人通过山道来到这里却不见狼狈,足以说明实力了,他们也不敢出言挤兑,鹌鹑似的挤在角落。 被困在光幕里的几位筑基修士脸色则好了些,总算有来人不轻视他们了。 在抱剑男修来之前,角落里的修士靠着人数众多通过了山道考验,进入山洞就一拥而上打了赵南虎两个留在光幕外的弟子一顿,若不是赵南虎就在光幕后看着和领头女修的劝阻,几个义愤填膺的修士也收不了手。 而抱剑男修一来便言语轻佻地招惹了所有人,待他确认几个筑基修士被困住后更是有恃无恐,也不管身后些个打不过他的修士,隔着光幕便和林业峰对骂了起来。 而光幕内的六位筑基修士也不再和和气气,分成了三方。实力最高的鲁长老和他的蒙面弟子,畏惧鲁长老实力而联手的赵南虎与儒雅的中年修士,以及一直处在弱势地位的林业峰和石墨二人。 黄芽境界的鲁长老对林业峰二人已经是怒目而视,本是想着两位筑基初期的同道也能帮助破解光幕,但一起被困住不说,还招来了一众目无尊长的练气修士。 “各位道友是想等几位筑基前辈被困死再行动吗?”站了片刻,见众人都只是待在一边静默而无动作,姜珣忍不住发问道。 “道友这个想法不错,这些人来了这里什么都不做,也不知道先把这几个山猴子弄死,在这等着他们出来送死呢。”抱剑男修附和着,轻蔑地瞥了眼挤在角落的十人。 言语相激,一个年轻些的高个修士忍不住走出来反驳:“说的你干什么事了一样,还不是只能耍耍嘴皮子!” 领头的一男一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男修将高个修士拉回身后,歉意一笑:“不知两位道友有什么指教?我等最先来到,这光幕筑基修士都无法破开,我们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不妨问问几位筑基前辈?”姜珣浅浅一笑,“不知几位前辈可有什么法子?说不得这光幕的破解之法在外头呢。” “你就不怕我们出来把你们都杀了?”赵南虎闻言一脸古怪,角落里的修士对他们可是避之不及。 “前辈多虑了,几位前辈都是有名有姓之人,我相信几位前辈的德行。再者,都是来寻幽探秘的,总不能僵持在宝地前。” “都在这里了,讲什么场面话,自然是有底牌不惧你这个老头了?”抱剑修士拿剑在光幕上点了点,“六个人都被困在里面了,你这两个傻弟子在外面什么也不会干不如求求我。本大侠一剑救六老!” 儒雅的中年修士将赵南虎拉到一边,说道:“丁小友先前可是斩了十多剑,这光幕也不曾晃荡半分?” 指着姜珣,丁姓修士说道:“毕竟我这剑有些锈了,你看看这位道友,铁剑寒锋,一看就是少年英才!” “丁道友过誉了,我本意也不过是想问几位前辈有什么想法,另外就是——不知鲁长老在做什么?”不理会变化相貌的方铮,姜珣看向靠近另一面光幕的蒙面人,正是鲁长老的弟子。 “未行,试试!”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鲁长老只是正了正身子,名为“未行”的蒙面弟子则在一道绿光下突破到了光幕外边。 “什么!” 绿光闪过,光幕内外的人都呆住了,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未行缓缓地跨过光幕,到了灵药园里。 “道友,那边有什么?这些灵药可是真实的?”重伤在地的石墨连忙起身,被绿光余辉映照得更加苍白。 未行并不言语,在光幕外缓缓行走,一炷香后转回来向鲁长老行礼道:“师父,这里确实是灵药园,玄阶灵药比比皆是,弟子还发现四株地阶灵药和一颗垂菟果树。” “当真?垂菟果?”剩下的五个筑基修士都目光热切,只恨没能修炼瞳术打破光幕。 “垂菟果,传言其感月之精华,可引魂魄,在修炼一道上可助上下丹田连通,也就是说,可助突破金丹。” 姜珣一边向方铮解释,一边看向因未行跨越光幕而在石壁底下一闪而过的一道禁制。 “这东西都有?那我的厚土珠没跑了。”闻言方铮倒是更加激动了,不亚于几个看到前路的筑基修士,已将不知在何处的厚土珠视为囊中之物。 “丁道友与灵药园可隔着两层天堑,做什么美梦?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 似是想到了什么,姜珣转头对着方铮嫣然一笑,都觉得这张时而方铮时而丁卿的脸可爱起来:“道友不妨去那个角落发挥你最强的术法或是剑术?” 疑惑地看向坏笑的姜珣,方铮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道友好眼力。” “去吧。” 那处禁制应是山道经他们通过后出现的漏洞,方铮靠在光幕上时便不时瞄向这角落,然后故作轻松地胡言乱语几句。 能知晓山中密室的修士再明白一些禁制漏洞再正常不过了,看来方铮对此处了解颇多,不过姜珣知道的也不少。 自未行进入灵药园后,赵勇岩师兄弟偷偷遛进千疮百孔的山道,另一边的十个修士在已经投向林业峰的一男一女带领下虽然窃窃私语却没什么异动,只是看向光幕的目光更是灼热。但后头的两三个更稳重些的修士则贴在石壁上,悄悄移动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情势大好。”姜珣想着。方铮一攻击禁制她就冲向了光幕,脚上的乘风翅大放光彩,恰在光幕闪动时一冲而上,掠过刚发现异常的筑基修士便进了灵药园。 只是刚站定便有一道剑气袭来,身后则是熟悉的“道友等等我”之音响起。 五十六 壬朗珠 在姜珣与未行兵刃相接时,余下的五位筑基修士也趁方铮冲破光幕的时机起了争夺。 本就重伤的石墨死死拖住了鲁长老,而鲁长老则以一道灵光止住了距光幕本就更远的赵南虎和中年修士,只有林业峰抓住间隙到了灵药园。 辉耀流转间光幕便恢复了坚韧透厚,而灵药园这一边的气氛却是骤然紧张起来。 因姜珣眼疾手快地释放袖口的暴雨梨花针阻了未行一瞬,不过交手一招便以朱雀避火符令未行投鼠忌器,只是损了手中的铁剑。 不过林业峰的出现倒是给了姜珣喘息之机,正欲砍向姜珣的未行转身对上来人。 “未行,你我联手,先把这两个小崽子剁了,你我平分了这些灵药如何?”看清药园内形势的林业峰并不理会两个他随手可杀的小修士,直直盯着修为更高且令他捉摸不透的蒙面人未行。 红光灿灿的朱雀避火符在手心里沉浮,姜珣收回指向未行的铁剑轻笑一声道:“探宝时林前辈可听过一句忠告‘不要小瞧任何人’?此符名为‘朱雀避火符’,玄阶中品的攻击法符,出自一位金丹名家之手。 这位蒙面前辈,若是你我相安无事,我一位练气小修怎敢染指这些地阶灵药?一些黄阶药草就能将我们打发了。道友甚至还能独吞了这药园,获益不可谓不大。 不过若是把我当软柿子捏,林前辈可就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们几个接连冲破后,光幕虽然已经不稳,但剩下几位前辈的攻势再利索,也足够林前辈分去大半灵药了,更别说另一边剩下的修士都是……林前辈的人?” “牙尖嘴利,不愧能走到这里。”见未行想法不改仍将矛头对准自己,林业峰心底虽恼怒异常,面上却不显。灵药在前,他也知自己与未行总要做过一场。 但他的时间可不多,一旦鲁长老等人打破光幕,重伤的石墨与他必被几人排除在外,他能将灵药拿在手里的机会只有现在,只是看样子未行并不想和和气气地给他这个机会,那就只能战了! “聒噪!” 区区一个练气修士也敢和自己叫板,林业峰斜了姜珣一眼,几道腥臭的蛇影从他袖中抖落,飞向姜珣与方铮二人。林业峰自身则祭起一个香炉模样的法器与未行周旋。 而林业峰身后,众人都未注意到的地方,一只长相古怪的老鼠大小的绒猴从他道袍底下钻出,几个跳跃就消失在草丛里。 飞至姜珣身前的蛇影虚幻,并不是真实妖体,但其口舌嘶嘶间,实打实的黑色毒雾喷吐而出,奇臭无比,令人作呕。 而毒雾触碰到姜珣身前的灵气罩后,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幸而褐色小盾能如海绵一般吸收毒雾,但看着黑色斑点渐渐爬上褐色小盾盾面,此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筑基修士的手段果真毒辣。”姜珣暗暗想到,见初入筑基的林业峰与玉液境界的未行打得不相上下,也不敢再小瞧筑基修士,对眼前的毒雾更是忌惮。 但她可不能被拖在此处,这些筑基修士回头见到一个练气修士身在宝地,必会打杀了事。 姜珣且挡且退,看起来似乎是被蛇影逼地一退再退。但远离筑基修士的战场后,姜珣渐渐靠近了灵药园里的一汪清池。 池水清澈,仅一丈大小,似一面明镜映照着池边的灵草。还能轻易看到先前未行试探下丢入的一颗黑石,未行应是认为这只是一片蓄水池,并未多看。 但姜珣接近清池后却心中一喜,在褐色小盾的遮掩下取出木剑,分神将木剑送入小池中,在池底轻轻绕行。 剑落池中起涟漪,萦波粼粼泛珠光。 晃了七八圈后,木剑顶着一颗比珍珠更皓白、比青玉更光润的圆珠回到了姜珣身边。 圆珠拿在手里白蒙蒙得好似要滴下乳汁,又宛若有泱泱江水在奔流喧嚣。 这便是承江河之水而生成的笋山石乳再次凝聚而成的壬水之精——壬朗珠。 “木赖水生,强水得木,方泄其势。”壬朗珠作为水行灵珠,以木气相引可得。 壬朗珠入手,姜珣再入笋山的目的都已达成,但眼下两个筑基修士打得难解难分,方铮也不知被蛇影逼去了何处,光幕仍牢牢阻挡一众修士,正是姜珣下手的大好时机。 那几株灵药不过是年份久了些而够得上地阶之称,垂菟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地阶灵果,不论年份长短。其引魂魄的效用对修习清音度魂术的姜珣来说有如仙丹,更别说这类灵果能增益神魂,浑厚修士底蕴了。 几道水箭术射向蛇影,姜珣乘隙披上隐匿斗篷就凭乘风翅飞向灵药园中央最高大的果树。 只是乘风翅快速,一道土黄色的身影更迅速地闪过姜珣来到了垂菟果树上。细看下是一只小巧如鼠、双臂奇长、毛羽似雉的怪猴,正是林业峰偷偷驱使前来采摘果药的妖猴翟禺。 一跳两丈高,翟禺落在了垂菟果树的一条枝干上,慢慢靠近枝头的一颗膨大如圆月而摇摇欲坠的垂菟果。 见翟禺背上已有了一个小巧的储物袋,和同样向果树逼近的蛇影,姜珣心中有了更好的主意。 《奇兽百闻录——山林篇》述:“翟禺,毛类猴属,伏行人走,其状如鼠而长臂,毛如雉羽,黄身黄目,巧慧不愚。” 五十七 厚石真人 姜珣偷偷靠近翟禺,专注于眼前垂菟果的小绒猴并未察觉身侧有异。而依据姜珣身上残留气味追寻而来的两条蛇影也来到了此处,直直地冲向姜珣。 姜珣静静漂浮在树枝前,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避后,两条蛇影似也在随之横移,但于事无补,蛇影已是猛地撞上了茫然无知的翟禺。 “哇——”翟禺虽极力克制,但惊痛下还是喊叫出声吸引了各方注意。 见声音源自最为珍稀的垂菟果树,未行与林业峰二人都无心打斗,分出了大半心神关注这里。只是林业峰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自己的术法造物和自己的灵兽在树上对撞坏了好事,也不知翟禺得手了多少灵草,那个练气小修如何躲过了自家蛇影的追捕。 此时的姜珣则是抱着两个水玉封灵盒裹紧隐匿斗篷在树下一动不动。在闪躲蛇影前,姜珣眼疾手快地拿走了翟禺背上的小储物袋,并借力推了翟禺一把,才让这两者刚好撞了满怀。见蛇猴相撞,姜珣才顺手摘下了翟禺看中的垂菟果,并再次上浮粗暴地扯下另一根枝头上的两颗垂菟果。 只是这类灵果采摘后,越早封存效果越好,姜珣只来得及拿出两个封灵盒看也不看就将垂菟果打入,也顾不得再将封灵盒塞回储物袋,她顺势抱着封灵盒在怀便蜷缩在果树下。 未免自己脚踩地面会有痕迹,姜珣还借乘风翅微微浮空,离地三分,而激发隐匿斗篷匿形隐神之效后,余下一条依旧鲜活的蛇影嗅着残留气味在原地乱转,并未发现姜珣踪迹。 对这件宗门下发且助自己潜入过依人国祖地、偷听诸多密谈的隐匿斗篷,姜珣信心十足。况且,她还发现了此山最大的秘密。 “那是猴子?还有你的小蛇?那两个练气修士都是你的人!”怒气生,剑锋利,察觉不对的未行攻势更猛,声声金戈铁鸣仿若在应和后方光罩内的一波波攻势似的,将现出颓势的林业峰逼退四五丈。 但一退再退,越来越靠近一片灵药丛时,林业峰不自觉地汗毛竖起,似是身后有比未行袭来的剑气更危险的存在。一刹那间作出权衡,林业峰顺从自己的直觉将漂浮在身前的香炉引至身后。 “锵锵”两声闷响,竟是两只犬牙样的事物打向香炉,但此刻林业峰却是顾不上心疼凹陷的炉壁。 在未行的剑气激荡下,他用以防御的烟雾四散,拍在身上的防御符也张张脱落,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余下三成力。 咽下喉间血,召回果树下徘徊的蛇影,正当林业峰想献祭蛇影释放术法时,“哗啦”声响起,禁锢三位筑基修士的光罩却是破了。 而原先重伤决意拖住鲁长老的石墨而今躺在角落,不省人事,唯有点点光辉洒落其身,白骨相伴。 “林业峰,你很好!”站在未行身边,鲁长老看向林业峰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黄芽境界也不过如此,连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利索,鲁长老还是尽早颐养天年吧。” 林业峰身前的香炉飘起一道紫红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凝聚在蛇影身周,给其增添了暗红色的纹路。 凭白损了两道蛇影在两个练气小修之手,派出去采药的翟禺昏倒在地,蒙面的未行宁可让练气修士浑水摸鱼也要死咬着自己不放,多年好友还失了性命,林业峰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这莫不是钩吻迷情?”与赵南虎携手站在一旁,正在鲁长老与林业峰之间摇摆不定的中年修士问道,一向儒雅的面上难得有了惊讶表情。 “北道友好见识,正是此物。” 见北姓修士对自己信心大增,欲要一同先对付鲁长老二人,林业峰紧皱的眉头舒展些许。虽然对石墨遇害有所预料,但孤身一人对上黄芽境界的鲁长老他却没什么底气,更别说方才一战虽久,他觉察到了并未消耗未行多少真气,而自己经脉中的真气却少了大半。 于此同时,不仅姜珣在偷偷靠近山洞一侧的石壁,竭力不引起身周气流涌动;方铮也在努力遮蔽自身的移动路线,但他是在逐步向林业峰靠近。 方才他打出的犬牙并未建功,这是要再寻机补上一刀。先前他身中林业峰所下之毒,虽在密室里寻了灵物以秘法排除压制,仍有一点毒物残留在他经脉中隐隐作痛。 “喂!有人吗?” 终于飘到石壁前的姜珣以指节轻轻敲了敲石壁,极轻地问候一声。幸而洞中几人已经交上了手,让她的动作没那么突兀。 “尸者为道?” “天地为尸?” “厚石真人?” …… 不厌其烦得问候了一柱香时刻,赵南虎都断了一臂,姜珣才听到有回应在她识海中响起。 “吵死了,山和人不一样!” “厚石真人?”听到一声肯定的嘟囔,姜珣赶忙说道,“真人,你快送我出去吧。” “凭什么?”被吵醒后打乱了山体时间的厚石真人很是不满。 “真人可还记得你的法宝厚土珠?” “法宝啊?诶,石头呢?那么大一个人!” “他出去了,外面没有笋山石乳,他很不好过,我要……” “石头的身体怎么能跑出去啊,我水珠子还没放进去呢!我珠子呢?” “真人,壬朗珠我已经拿在手里了,但是……石头现在还在百里开外的林子里,需要我送珠子去帮助他。” “那这些人来做什么?” “他们本是寻找笋山石乳的修士,现在发现这里有一座灵药园和垂菟果而起争执。” “这样啊,挺好看的。你快去帮石头吧!” “前辈,我出不去山洞,所以才想请您送我出去!” “行,记得让石头按时睡觉,每天剪指甲还有……” “真人快送我走吧,石头还等着我呢!” 姜珣眼前白光一闪,恢复视野后眼前是荡漾的粉湖,她被送到了湖水交界处。 “……还有尸者为道啊!” 从湖中飞腾起来,将厚石真人的话抛在身后,姜珣再次飞向南边的群山。 特别篇1 月光诞 在很久很久以前,远在远古之前,天上只有一颗月亮,昼伏夜出,洒下皎洁月光。 那时丹水之渊位于极西,日没于此,白月出焉。 相传月亮上有一位太阴月神,名曰望舒。她有三个孩子,在嬉闹中将月亮分成了三个,就是现在看到的银月、黄月、暗月。 银月最肖母亲,居于三月中央,但从此月白色微染了蒙蒙蓝光。 黄月挥洒金光,听说远古之前的月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皓白转为黄色满月 暗月则是红光盈盈,本也叫红月。但远古之时两分,传言魔族啖血食肉时双眼血红,于是乎血月被认为是魔族之眼,红月当空更是不祥之兆,从此人们便称呼她为暗月,祈求她黯淡无光,希冀黑夜冥冥无恙。 三月每年都有一天会重合在一起,重现太古月星风采:黄月在前,银月在中,暗月最后,但银月最耀。 故这夜黄月高悬,落光笼纱皎皎,天明星稀皓皓。 这一天也被认为是太阴月神回归现世、赐下神光回应信徒之时,名为月光诞。而白狼作为太阴月神最宠爱的眷属,在这夜对月长啸往往能得月神恩赐而疗愈启灵。 对当下的人族来说,月光诞之夜三月合一,象征着弥合空间距离和情感嫌隙的团圆欢聚。 在凡间,这日或许是祭月团聚之时。而在景虚宗,因月星变化,这日成了修士放开对财侣法地的追求,自问正心之时。 “小姜,你喜欢三月排排站的元宝月还是现在独一颗的圆月?” 桌上的珍馐竟失去了对李雪莹的吸引力,只见李雪莹托腮望月,少见的有了愁绪。 “今夜可是‘月光诞’,这些桂糕甘露你都不想尝了?你可是念叨快一个月了。” 话刚说完,姜珣就见李雪莹落下手臂、趴在桌上,盯着瓷盘里的珍味出神。她眉头紧皱,像是蜜糖里裹了剧毒一般。 放下手里的杯茶,姜珣看向李雪莹,轻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而三月合一被认为是返本归元之意。元宝如今可是象征钱财外物,从元宝变成古月,便认为是弃财明心的箴言体现。 就像是凡间认为这日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要阖家团圆,不负圆月不负亲。在这日谈论钱财都是不敬之言。 但是,这只是我们的想法,谁知道天上在发生什么呢?或许是月神们觉得三月合一好聚在一起打上一场呢!” 转虑为喜,李雪莹恢复了俏皮活力:“就是,都是老头子才能想出来的过节方法。看月亮就看月亮,吃东西就吃东西,还要写一篇《邀月读影》做什么! 我的影子又没什么好看的,我的想法也很简单啊,能和大家在一起吵吵闹闹吃吃喝喝就好了。” 怀着对秦师布置课业的忿忿,李雪莹一如往常般鲸吞了一桌珍馐。 “落星……成信……你们!” 而当李雪莹再从碗里抬起头时,人人都在低头格影,不时在手里的玉简、纸册上写写画画记录什么。 想到秦师的严厉,李雪莹也只好掏出自己的玉简,转过身瘫在石桌上望着月亮。 “月亮她又大又圆,秦师他又严又凶,八竹真人又好又远……我又想吃又想玩,不想修行。” …… “正是爱玩的时候,怎么会真正静下心来看看自己的真实想法。”看着平静不过一刻便又闹起来的弟子们,秀娘轻声感叹。 “教总是要教的,什么时候能悟就看他们了,心只有自己能修啊。” 捏起一块桂花糕,秦池沾上甘露,再在桂花碟里滚上一圈裹得金金黄黄才送入口中,眯起眼睛享受起香甜。 瞥了一眼矫揉造作的秦池,秀娘将自己这边的碟子推向他,拿出自己的环首弯刀擦拭起来。 “这刀都锃光发亮了,现在就跟个小月亮似的,还擦什么。” 虽然闭着眼睛,但共处多年,秀娘一动作秦池便知她又在盯着弯刀的亮光而黯然神伤。 “习惯了,总觉得它还是以前那锈迹斑斑的模样。”手指轻弹刀锋,清脆不失厚重的“蹬蹬”声萦耳,一瞬便将两人带回了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吃点甜的!” 将精心裹蜜沾花的桂花糕一把塞进秀娘嘴里,还贴心地送上一杯清茶,见秀娘默默吃完了秦池才躺回椅子上,长呼了一口气,悠悠说道:“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对着月亮举了举手中茶杯,秀娘才一饮而尽。 “这日子,不来点酒怎么行呢!” 一只飘着酒香的茶壶放在了桌上,替秀娘续上了酒。顺着手向上看去,是满脸堆笑的李老头。 “老头子我不请自来,不会没人和我喝酒吧?” “怎么会呢,秀娘定让老头子喝个够!” “小崽子都聚一起玩去喽,就是忘了还有我这个老骨头。” “老头子,来来,我自罚一杯!” “我酒金贵着呢,你个兔崽子倒少点!” 玉兔渐隐丹渊中,金乌初升汤谷中。 晨间清灵曜光,照见了秦池三人的泪痕,李雪莹的口水,姜珣的剑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十八 辞别李石头 玉兔投西隅,金乌出甘渊。 再次见到小人时,他不像初次见面般痛苦,安安静静地靠着树干坐下,阳光碎影,斑驳的树叶下小人微微笑着。 “石头?”试探地叫了一声,似是听到了熟悉的称呼,小人抬头看向姜珣,乌黑溜圆的眼瞳水润润的,直叫人忽视他身上的肉瘤吐息。 “给,拿着它。” 把壬朗珠递给小人,石头伸出肉瘤覆盖的双手怯生生地接过。似是感受到珠子里充沛的水汽,珠子下的肉瘤往回缩了缩,石头的双手肉眼可见得小了一圈。 “把它吃下去。” 壬朗珠一入腹,便化成百川四流冲刷着无处不在的厚土珠。 肉瘤渐渐隐没,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七八岁的模样,新奇地伸手伸脚感受着自己焕新的身体。 感受到石头小人欣喜的情绪,姜珣也展颜欢笑。 这不是梦,她只是不想小人以之前的形态存活,而她也做到了。 “你叫什么?” “石头。我叫石头!” “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仙人爷爷……山神……我想找妹妹,我妹妹叫红花,可好看了!” 一阵迷茫后,石头想起了灵魂深处的记忆,这是曾经支撑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他并不理解的苦痛的执念。 “找妹妹啊,那石头要往哪边去?”想到笋山密室里玉简的成书时间,姜珣不知该如何与眼前的小孩述说历经几百年的物是人非。 “北边?北边……仙人爷爷在……” “石头不是要找妹妹吗?” “对,妹妹!妹妹掉下山了,我没拉住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没来由的悲伤充斥了石头内心。 “那我们就学学怎么飞吧,会飞了就能拉住妹妹了,是不是?” 姜珣将《养灵诀》一字一句地解释给石头,在救妹妹的信念下,石头听得很是认真。 而身负厚土珠、壬朗珠这样的灵珠作为器灵根,石头的天赋不可谓不高。 而厚土珠作为金丹修士的法宝,其蕴含的灵气即使不补充也能将石头堆到筑基后期了,他缺乏的只是对修行的理解。 能调用起身体内残余的厚土珠外溢的土灵气后,石头便没了灵气的桎梏,很快就养灵入门了。而被厚土珠改造过的身体,距离练气小成也只差石头对自己神魂的理解。 一旦石头生出灵识,他便能直接以灵气筑基。 亲眼见证石头势如破竹的修行,姜珣也获益良多。 以千里沃野为阳,浩荡江河相伴为阴,阴阳相济,虚实相生的景象构成了石头的丹田内景。 虽然仍未到达练气大成之境,但姜珣摸到了筑基的边。 “石头,等你会飞了就能去找妹妹了,但除非你丹田内的珠子受你掌控了,否则你不能去北边,知道了吗?” 你口中的“仙人爷爷”可不是什么好人啊,想到这里,姜珣对着石头又是一段千叮万嘱。 “我知道了,姐姐!” “那就好好修行吧,愿你我再见在花好月圆之时。” …… 离别小人石头,了却心头大事,泯灭入魔之念,圆满完成此行的姜珣坐在一叶青舟上,悠悠飘向景虚宗。 路上,姜珣查看她从翟禺处得手的小储物袋,内里灵药颇丰,甚至还有一颗垂菟果。 想到挤在一个封灵盒里的两颗垂菟果,姜珣忙掏出自家储物袋整理起来。 —— 《砀魔》载: 我叫李石头,石头是小名,大名未取,爹娘都说等我大些再想。家中还有一小妹,叫红花,也是小名,盖因她笑起来比娘亲的秋海棠还好看。 我不喜欢石头这个小名,但是村里其他人都叫驴蹄子、狗蛋,我的名字也还不错,就这么叫着吧。 这日我和小妹上山采野果,我不想小妹来的,但小妹一哭,我就带她上了山。 到了山头,我看到山崖下有红光,我探出了身子想看看是什么。 亏是小妹拉住了我。 但小妹下去了。小小一只,愈来愈小,直到粉身碎骨。 我听到了小妹柔弱脊背撞击山石的闷响;我看到了小妹睁大双眼里的惊诧被血液覆盖;我摸到了小妹模糊的身躯,虚幻的手穿过了破碎的色彩。 “我死了吗?” 我的身体还跪在崖边,被仙人提起。仙人像话本一样冯虚御风,牵住了我的手,把小妹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比红花更娇艳。 仙人笑了起来,很好看,是我短短八年人生里见过最完美的笑容。 但我更喜欢小妹把脸笑成一团的样子,肉乎乎的,还有口水和鼻涕。 小妹会抓着我的衣角给她洗脸,还要给她梳上两个羊角小辫,最后亲手给她戴上娘种的秋海棠…… 我的手好像能动了,我看到了我的手指微微颤动;我的双眼缓缓睁开,我看到了我自己。 但是仙人好像很高兴,他围着我不断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我头好痛。 我想起了家中爹娘,没有人再扯爹的胡子了,也没有人再摘娘种的花了。 我醒来了,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里的我有妹妹和爹娘,但是梦就是梦,和所有梦一样渐渐地模糊、被我忘却。 仙人看起来不开心,我想,我该多陪陪仙人。 仙人走了。 我一个人坐着、躺着、活着,跑、跳、大叫却都没有声响,仙人喜欢安静。 我又做梦了,梦里的我有妹妹和爹娘。 我想,妹妹该喊我起床了。 我想,我该给妹妹洗脸了,嗯,还要摘娘种的秋海棠,最漂亮的一朵才配得上妹妹。 梦真好啊,做了几百年都不会厌烦,我笑了笑。 五十九 煤山坊市 “嗷呜——” “崔师兄?好久不见。” 在一片温煦山林中,姜珣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曾经整日整日赖在玲珑书阁的崔多此时正灰头土脸地和一只一丈高的玄色老虎追逐打闹。 “小黑,坐下!”闻言文弱小生崔多厉声喝止了要上树的玄虎,掐诀清了身上的土灰枯叶才看向来人,“姜珣?” 似乎知道来人是主人好友,坐下不过一瞬玄虎就很是亲昵地扑到姜珣近前,姜珣便顺势揉捏大猫软绒绒的虎头,问道:“崔师兄好兴致。不过师兄怎么也出宗了,还养了只大猫?” “说来话长了。”崔多苦笑一声,招呼姜珣坐下来靠着玄虎,玄虎也配合地卧在地上,只是它的大脑袋不住地拱向姜珣。 “小黑很喜欢你呢。”反手拍了拍闹腾的玄虎,崔多解释道,“师妹还不知道吧,过两日外门弟子有一个前去‘莺声林籁’的名额。掌门和管事的意思都是让我们自己决定,所以在筑基这步踌躇颇久的弟子都在放话挑战,准备办一场小比,胜者得此资格。” “那师兄?” “想得此名额的弟子都是对见己问心关没把握之人,盖因莺声林籁里有一种名叫峨铃仓庚的莺鸟,其鸣声可助修士平心静气,更重要的是能避免修士迷失在见己心关中。” 察觉到姜珣的疑惑,崔多缓缓说道:“这些年积累下来,我对自己的见己心关还是有了七成把握,也不必奢求莺声林籁的助力。另一方面也是我不喜争斗,但因小黑的缘故,竞争名额的师兄弟们这几日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少,便想着出宗散散心,也看看我的亲族。” “若是此番最终得胜的弟子德行有亏,掌门也会令其前去莺声林籁吗?” “既然掌门发令,那自是能去的。”崔多起身,取出一把小梳子梳理玄虎毛皮,“但若真是德行有亏,是成不了内门弟子的。而只有入了内门才能见到真正景虚宗的冰山一角啊。” “对了,师妹。你可知笋山?”递给姜珣一个同样的小梳子,崔多问起了连绵群山里的消息。 “师兄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我确实去了东边一趟。听说是十来天前原本占据笋山的修士发现了一池子的笋山石乳,引来了众多修士的觊觎,后来在几位筑基修士的探索下还发现笋山里有一座厚石真人遗留的灵药园,于是展开了激烈争夺。” “厚石真人?” 听闻此名号,崔多有些耳熟,想了许久他轻声喃喃道:“尸修?” 经崔多一点,姜珣更能串联起笋山和厚石真人的事迹了。 而崔多也很是兴奋:“厚石真人六百年前便失去了行迹,竟还有洞府遗留,既然遇上,合该前去一探!” “那个,师兄,厚石真人还活着。”拉住雀跃的崔多,姜珣猝不及防地挨了小黑一舔。 “还活着?也是,尸修寿命更长,活到现在也不足为奇......”崔多点点头,半刻后才反应过来,惊诧道,“不是无主遗府?” 发出一道水箭逗弄小黑,姜珣说起自己的见闻:“厚石真人作为金丹尸修对天地的理解,我等不能及。在我看来,厚石真人融入了笋山,但不是神道山神,而是基于尸道理念,占山尸为体而延续生命。不过山石无情,厚石真人现今思维迟滞,但一众入山体探宝的修士下场应该还是不妙。” 惊叹于厚石真人的奇思妙想,崔多向姜珣真诚地作了一揖:“多谢师妹相告!” “师兄小心便是了。不过在笋山底层有一密室,内里都是厚石真人的藏书自传,师兄对此应该更感兴趣。” 挥别自己的玲珑书友崔师兄和恋恋不舍的小黑,姜珣继续西行,落在一座名为“煤山”的坊市里。 煤山坊市坐落山腰,虽主体是主街和左右次街的店铺,但附近的散修拖家带口地在坊市外七零八落、歪歪扭扭地建起了排排房屋,从山腰到山脚,都借坊市威慑力而安家。 煤山坊市见此也撤了隐匿阵法,但防护阵法依旧时刻开启,门口也有守门修士,每个修士进入坊市都要收取一个铜月石的入门钱。 入了坊市,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是大气的店铺,姜珣大刀阔斧地处理了自己存放杂物的储物袋,并补充了一些丹药。因笋山石乳一行,姜珣得了一条宝贵经验:对修士来说,备上一些基础丹药很是必要。 而瞧见姜珣隐约透露的弟子玉牌,店主也不敢给景虚宗执法堂增加任务。 卖掉了大部分灵药杂物,姜珣也富足了许多,便在坊市里逛了起来。坊市里的东西比笋山前的墟市丰富精巧许多,但仍逊色于台下集市,不过姜珣依旧逛得津津有味。 “这人挺眼生啊,哪里来的?”一个白面男子指着姜珣问他身边的黑衣修士。 “练气修为,年龄尚小,灵力积累浑厚,至少金丹背景,少爷惹不起。”黑衣修士细细打量了姜珣片刻,便收回视线冷冷浇灭自家少爷的邪念。 “谁要招惹她了。” 白面男子说着便走向姜珣,挂上一副明媚笑容:“见过道友,在下花朗。我见道友花容月貌、修为精深、我见犹怜,不知可愿赏脸与我一同品茗论道?” 听见白面男子出声的一瞬间,姜珣还以为是方铮又找上自己了,看到气息深邃的黑衣修士,才知这是另一个烦人之人。 “有话直说。区区练气,不敢言道。” “那便品茗!道友此言正合我心,我最不喜论道辩理了,这边上的乔松居里有一款茶,名为‘龙吟春’,最是香甜。我请道友尝上一尝!”白面男子似是丝毫未听出姜珣的拒绝之意,拉着姜珣就向乔松居走去。 无奈取出木剑推开白面男子,姜珣嫌弃地对被扯的衣袖施了两遍清尘术。 而站在一边的黑衣修士见到自家少爷吃亏,也无动作,只是隐蔽地浅笑了笑。 六十 乔松居交友 被剑气推开,白面男子花朗倒也不恼,笑吟吟道:“道友这般青衣荷枝,还以为是水泽精灵落在此处了。见到道友我便不由想起东海上荷仙姑的传说,道友可有耳闻?” 看来是自己腰间荷花枝引人注意了,想到此处,姜珣便点头回应了花朗的邀请。 乔松居内贞松劲柏,龙吟春也不负盛名,松枝如龙融雪迎春,最受壮志难酬的修士喜爱。 “十多年前斜月岛与重月岛才休战,算来两岛的战火也绵延了十年之久,两岛起战的原因也众说纷纭。不过,这场战火里有一位金丹女修大放光彩,甚至在东海凡间留下了荷仙姑的名号受人祭拜。” “荷仙姑?”看向腰间荷花枝,姜珣大概明白花朗为什么找上自己了。 “荷仙姑可是以一己之力压下斜月岛与重月岛两方修士,硬生生暂停了双岛战火六月之久,逼着斜月岛交付她定制的水云烟波绣霞枝荣纹彩衣和双月泽芝冠。但因斜月岛交付华衣后荷仙姑便没了借口介入两岛战事了,两岛又继续开战。” 说起“荷仙姑”花朗一脸憧憬,似是非常仰慕她的事迹,放下龙吟春,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起荷仙姑力压群修的场景。 “听起来当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金丹真人。” 将花朗对荷仙姑法术的描述与月下荷塘对应起来,姜珣也确定了他讲的就是自家长辈明宁真人。 既不是为笋山事迹而来,姜珣则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她得手了四颗垂菟果,若有蛛丝马迹指向她,不免受到筑基后期修士的觊觎。 “是啊,故而在内陆看到姜道友这般打扮,花某先入为主地认为道友也是仰慕荷仙姑之人而欣喜异常,还望道友勿怪。” “无碍,毕竟我从花道友这也听闻了许多不曾知晓的消息。” 瞟了一眼安静站在一边的黑衣修士,一盏茶的功夫,姜珣已是万分确定这一位是金丹真人。而有一位金丹修士随身护持,眼前的花朗也不会如自己一般是个无名小修,更不至于看上自己的储物袋。 “花道友莫不是东海来人?” “只能说在海上飘荡了几年,只是海上多是无尽碧涛,少有人烟。听闻荷仙姑事迹后便想追随她的脚步,也想看看东域的名山大川。” “听道友这般言谈,道友不会是南海人士吧?”看到花朗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而笑得更灿烂了,姜珣更确定了几分自己的推断,“说起华衣,除了东海的斜月岛,南海的琼花岛也享誉盛名,听闻琼花岛还在南域筑起一座名为花缘城的仙城?” “姜道友真是博闻多识,确实如此。能知道花缘城,想来姜道友也是出自名山大宗?” “前些日子前去依人国一行,对南域奇景有所听闻罢了。” “前些日子……道友可是亲见了依人国神鸟现世?” 乔松居的一番谈话,姜珣与花朗二人都受益良多,当事人亲述对比书中所见总是有些不同的感受,两人也都真诚了许多。 “姜道友,这是我之凭信,若你我在千里之内,可凭此释放传音符。” 接过花朗递过来的琼花形制的印信,姜珣点了点头,小心收好。虽然她已经下意识地凭清音度魂术偷偷记下花朗的气息,此时却不能直言了。 而在景虚宗,有弟子玉牌替代传音符之类的通信方式,故而第一次结识宗外之人,姜珣身上也没准备关于自身的印信。 在修真界,印信就是修士给予好友的通信凭证,有一丝自身气息,类似纸鹤符般的传音符寻踪便是靠印信留下的气息寻找指向的修士。 见花朗用琼花印信表明了他来自琼花岛的身份,给不了回礼的姜珣只好说道:“花道友若有闲暇可去景虚宗清净阁寻我。” 见两人果然如此的表情,姜珣向黑衣修士拱了拱手,便缓缓向坊市外走去。 出了坊市姜珣就架起一叶青舟继续赶路,并给花朗的琼花印信添上了几层禁制。 “小青蛋,想不到明宁真人如此厉害,不愧是各域修士都闻之色变的……仙子,难怪就连李老头说起明宁师叔都是一脸莫名和感慨。”拍了拍腰间荷花枝里的青蛋,姜珣继续说道,“你可是在一位金丹真人的造物里,还不快快出世!” 闻言小青蛋委屈地蹦了蹦,它倒是想出世,只是青壳仍坚硬异常,显然它还未到出世时机。 “也没有怪你啦,你也陪了我一年了,若不是颗蛋我还不习惯呢。只不过觉得你不能看我所看有些可惜,虽然你作为一颗蛋比我活得久多了。 现在有了笋山石乳,距离筑基我也不远了,加紧回宗我们还能见识见识崔师兄所说的‘外门小比’呢。” 渌沼莲绽,炎风雨暑。 当姜珣回宗后,真切地感受到了崔师兄口中的“态度不一”。 “这位师妹可是今日才回宗,可知王童师兄的大名?”一个长相机灵的瘦小修士拦住了姜珣。 经过丁卿、花朗两人的磨练,见此姜珣不发一言,取出木剑推开瘦小修士便快速飞走了。 “小姜,你也回来了?” 回到小院,姜珣发现今日人甚是齐全,除却迎上来的李雪莹,揽月落星、舒洁舒荣两对姐妹也都在石桌上,但均是脸带怒气。 “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外门那些个师兄师姐要打擂台,但狠话放了却迟迟不打,现在还到学阁里来壮声势。”说到此事,李雪莹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条条细数了外门几个风云弟子的“罪状”。 “这事呀,我回宗还遇到一个宣传王童师兄的修士,不过我没理他直接走了。我本以为只有宗外会有这般人物,没想到回宗了还能碰上。”接过李雪莹倒的茶,姜珣笑道,“我此番历练可是有趣的很,你们不想听听?” “洗耳恭听,我和姐姐这次出宗也很有趣!” “唉,只有我被八竹真人抓去学习吗?” “姨母也不让我们出宗。” 撇开外门弟子波及到学阁的明争暗斗,十一院里各人的经历讲述起来都是妙趣横生,相互艳羡。 六十一 外门小比 王童、钱开悟、孙宁、徐若娇、杨泓祺是此次“外门小比”的热门人选,事实上,在学阁都有名号流传的也就王童、杨泓祺、孙宁三人,余下的外门弟子不是修为不够、战力不够,就是不愿趟这浑水。 切磋定下名额倒不是什么坏提议,但派修士宣传扬名、打压对手甚至到学阁里开启派系之争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只是不知各位管事为何放任几位弟子如此行径而不劝诫。 而这种事向来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以王童为首的修士沾沾自喜自己声势浩大之时,殊不知各弟子来此一是迫于无奈,二来观看五位练气大成修士的打斗也是件趣事。 这日外门管事借助地利在两座山间设下擂台,山腰上设下观席,展示最后五位修士的比斗。 而观席上姜珣的龙吟春很是受边上几位筑基弟子的喜欢。 “年轻就是有活力啊,不像我们,修道艰难啊。” “你啊,就是想太多,纯粹点也不至于到不了见己境!” “就你在外门都待三十年了还好意思说我?” …… “师兄,你也来看?”和几位筑基弟子聊了两句姜珣就识相地准备换个位子,恰好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宋之卉。 “听说王童师兄本来走的是凡人练剑心的路子,便想来看看。”见到姜珣,讨人嫌的宋之卉也有了去处,颇显兴奋得拉着姜珣坐下,“虽然王童师兄最后失败了,但能有这般壮志,他的剑一定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对了,你同院的几个师妹呢?”说着发现姜珣也是一个人,宋之卉有些疑惑。 “她们去找若娇师姐了。”解释着徐若娇师姐的事迹姜珣再次泡起龙吟春,见状宋之卉适时摆出了一盘糕点。 “师兄什么时候会在储物袋里备上吃食了?” “无事吃上一些很是惬意。” “这也算是外物吧?” “问心无愧,练剑之余的消遣罢了。师妹若是执着于这些对修行也是不利啊。” “师兄说的是,我喜爱的也不少,这龙吟春可是很受筑基师兄的喜欢。” “你若以这龙吟春招待今日比斗的师兄师姐,保不齐要打上一场。”认出这是被赞为不遂人意的修士寄托情怀的龙吟春,宋之卉笑了笑,端起后一饮而尽。 “师兄不也不信?” 相视一笑中山下的比斗也开始了。姜珣远远就看到了李雪莹和舒洁舒荣簇拥着徐若娇师姐在擂台下看戏,还偷偷给自己放了朵虚空生花。 回给李雪莹一朵小烟花,姜珣看向场中钱开悟与孙宁二人的比斗。 孙宁师姐以一颗万能施法媒介间央珠在外门弟子中闯出了名头,各系术法都有涉猎,其中星象术法最是出彩。 钱开悟则是如武修一般就一根木棍背在身后,非枪非矛,乍一看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红漆木条。 两人对阵后姜珣才发现那条木棍上密密麻麻刻着各种灵文,金光闪闪,灵力激发下在空中变化成一道道烟云灵光。 “钱师兄在灵文一境有这般建树竟还不成筑基吗?” 见此,姜珣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加持灵眼术细细辨别灵文含义,不时发出赞叹。 “这是想要多积累,越积累越发现自身不足,反而没了心气。” 宋之卉幽幽一叹,右手点着他的阔剑,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而孙宁师姐借间央珠接引星力直把整个场地变得星辉流淌,掩盖了钱开悟的灵文符光。 “以珠子释放术法真是灵巧,”姜珣唤出一道水箭,如一条游鱼柔韧灵活地围绕指尖,“但我还是喜欢不借助媒介的施术方式啊。” “以自身灵力施术更像是自己的一部分,除了木系术法,早早借助媒介施术可不是好方法。”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姜珣转头惊呼道:“冯师姐!” 依人国回宗一行相识的冯春兰出现在姜珣身后,笑吟吟道:“先看前面,孙宁要败了。” 冯春兰话一落,山下星星点点的黑色光幕里射出了金光,好似大日东升,光芒万丈,在夜色里睁开了神眼。 “师姐怎么也来了?” “刚出关,听到‘外门小比’这么有趣的事情当然要来看一看,也不通知我。” 吃着盘里的糕点,冯春兰侃侃而谈山下各个等待比斗的外门弟子,如数家珍。姜珣对外门也不再一头雾水。 在三人饮茶吃糕中徐若娇与杨泓祺站上了擂台。 被赶回了观席的李雪莹拉着舒洁舒荣就奔向了姜珣。 “小姜!我在徐师姐那里学了好多释放木系术法的技巧。我有了更多想法!我觉得我的雨久狐尾能有一道专属术法!龙骨白头也可以!” “慢慢尝试,你都能制作出驱鼻香了,创造术法肯定也行!快看,若娇师姐对上杨师兄的机关术了。” 拉着兴奋的李雪莹坐下,姜珣再次泡上了龙吟春,冯师姐也掏出了一篮子灵果,众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徐若娇游刃有余地撒着种子,藤蔓攀缘、幻花迷香、尖叶若刀…… 杨泓祺引以为傲的机关造物宛如落在了原始森林中被生命最初的力量层层绞杀。 “我败了,师姐。” 在最后一只仿照鸾鸟的机关被藤蔓禁锢后,杨泓祺便拱了拱手认输下场。 “若娇的木系术法更加如火纯青了。”冯春兰由衷赞道,“可惜都觉得王童更胜一筹,不知道名气越大人越空吗?” 即使愤愤地为还要再比一场的钱开悟与徐若娇打抱不平,在两人上场互相行礼后,冯春兰还是饶有兴致地猜测起谁强谁弱。 舒荣好奇地向冯春兰提问:“王童师兄是因其剑修身份而最后进行比斗吗?” “有这个原因,毕竟他想通过武修入道,可惜失败了。另一方面也是他曾有过击败筑基的事迹吧。” “击败筑基?” 闻言宋之卉解释道:“王童师兄有一位在内门的族兄,一日那位族兄在听涛门的好友携弟子来访,便相互切磋。最后王童师兄仅凭剑道修为便击败了那位好友的筑基弟子。” 六十二 金剑为王 “王童师兄竟有这战绩!怪不得有弟子天天给他宣传。” 虽然王童战绩过人,但因这几日学阁的乌烟瘴气和不喜拦路弟子,姜珣心底对这位师兄还是不喜。 而此时擂台上新的战斗也已经开始了。 面对钱开悟铺天盖地的灵文符光,徐若娇只是轻嘁了声“华而不实”,袖中便如灵蛇出洞般飞出一根青藤。 青藤上如蛇鳞绽开吐露万千红花,朵朵红花伸出花蕊牵引灵文,赤色花瓣继而闭合吞噬了灵文。 眨眼间,比星辉流淌更玄妙的美景显现山间,宛若一片虹色海洋,青色游鱼飘飘悠悠吐露无数气泡。 但没了灵文之术,钱开悟一瞬未停、拎起棍子一甩就冲向徐若娇,他还有苦练多年的体术! 见状徐若娇只是挥了挥鞭子,眼前因吞噬灵文而僵持的红花在飘荡间如烟花绽放散开一片迷雾。 被这灵眼术也看不透的迷雾一阻,钱开悟只得持棍在前防守,激发本就穿在身的灵甲,严阵以待。 红花遮掩下众人本就看不清擂台上的情况,此时观席上无有修炼高深灵眼术的弟子更是糊里糊涂,不知在这只维持了三息的迷雾里,徐若娇是如何以青藤为鞭令钱开悟落败的。 迷雾尽消,姜珣等人只看到钱开悟颇为狼狈的行了一礼便下了擂台,齐齐转头等待冯春兰解释。 “若娇越来越厉害了,只是比了两场再对上王童真是……” “徐师姐,不如我等休息一个时辰再战?” 王童看向在钱开悟下台后仍挺立擂台上的徐若娇。 闻言徐若娇点了点头,直接盘坐在擂台上吞了灵丹调息。 王童见状也盘坐下来入定,在心海中不住推演徐若娇的手段。 相比擂台上的平静,观席上的弟子们则聚众开了盘,或是复盘徐若娇是如何打败钱开悟的,争到脸红处直把坐在观席上的杨泓祺围得水榭不通,恨不得掰开杨泓祺的神魂一睹徐师姐风采。 因钱开悟败后径直出了山谷,众人只得询问同样败于徐若娇的杨泓祺了。 摸着头上的玉叶簪,姜珣只得遥遥与这位台下集市的可怜摊主点了点头。 “若娇这垂红螣萝使得龙飞凤舞,钱开悟败的不冤。”磕着瓜子,笑吟吟看着被人群淹没的杨泓祺,“奸商,小师妹可别被他骗了,也就笑得好看,还不给我讲价。我之前可还看到他压自己输了。” “垂红螣萝有这般神奇?”亲眼见到平平无奇的青藤大发神威,李雪莹对这能吐花的藤蔓起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是徐师姐饲养准备做本命法宝的植器。” “小姜,你觉得我的龙骨白头如何?” 蓦地发现李雪莹又有了危险的想法,正揣摩杨泓祺师兄为人的姜珣一怔,硬着头皮说道:“雪莹你看起来确实在植修一道上很有天赋,还能和你的蛊术相辅相成。” “不错,我就是下一个虫木老祖!” 笑闹中忽觉一道金光耀目,姜珣转身看向山谷:王童的金色细剑出鞘,剑长三尺七寸,金精为骨,明光为魂。 “好剑!” 喝彩声声,金戈烨烨,青藤柔鞭,最精彩的一场对决拉开了序幕。 王童不愧是众人赞叹的天才剑修,剑术卓绝,剑气锋锐,剑光皓明,剑心……纯粹。 对上直来直往的剑修,热衷术法的徐若娇也不惧,各色各样的种子洋洋洒洒地漫天飞舞,在灵气催生下笔走龙蛇般生长壮大成了错综复杂的灌木丛林。 提剑在手,斩尽枯木,认准徐若娇的身影王童势如破竹地欺身到了近前。 见此徐若娇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手臂上吐信的垂红螣萝席卷而出化为柔软坚韧的青鞭,在王童剑指眉心时蚺蛇盘绕般得绞援上金色细剑,甚至攀附到王童的右臂上,锐利的毒牙离其脖颈也只差之毫厘。 “侥幸。得罪了,师姐!” 虽毒牙在伺,但隐隐察觉到青藤后继无力,王童当机立断地松开金剑借此后退。 青藤已是失之千里。 青藤对阵杨泓祺的灵文时消耗甚大。 而王童见徐若娇果真乏力一时无以为继,遥遥御使金剑原地旋转兴起了一阵狂风,似是灵巧的海燕飞出了海上暴风。 金剑挣脱青藤后却没有飞回王童身边,而是浮空接引起日光变得灿灿夺目,宛若一颗金乌小阳。 在灼热的日光烘烤下,徐若娇挥洒而出的木植有些萎靡,本就颓唐的青藤反而斗志昂扬,如青龙戏珠般自发飞向空中与金剑相斗起来。 在两法器较劲时,下方的主人也没有闲着,强撑最后一丝灵力放着土球火环,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越靠越近,回归了江湖侠士的约斗。 “是一心二用?” “还是法器的灵性高!” “不愧是王童师兄!” “我压对人了吗?” …… 观席上的想法正在僵持着的王童和徐若娇不得而知,只是金乌落羽青龙褪鳞,即使有接近筑基的修为,这般打斗两人坚持了半个时辰也是不易。 “承让,我败了,筑基再见!” 青龙回袖后徐若娇神情淡然地一拱手,随意收起地上的狼藉便潇洒走下了擂台,独留欲言又止的王童孤身立于台上。 “这是平局?” “徐师姐败了?” “王童师兄!” 此刻的王童心头却泛起难言的感受,在他看来,此番交手只是平局,而他若坚持下去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他费心推动此次小比要的是堂堂正正的一战和无人置喙的胜利! 然而徐若娇潇洒认输的背影深深刺痛了他的剑心。 他知道徐若娇不日便可成新晋筑基弟子,而自己依旧不敢踏出那一步。 “王童师兄好像并不开心?”姜珣转头看向宋之卉。 宋之卉抱剑而立,并不言语。 “经此三战,徐师姐已是舒了心中意气,而王童师兄还被困在他的剑里。”姜珣感叹道。 但说得轻巧,身在此中真意有谁知? 剑修只是武道的一种,对剑修来说,剑光、剑气或是剑芒剑罡都只是对剑的运用,真正内核是一颗剑心,剑心无尘方可一往直前。 也只有剑心才能统领剑之神意。 对寻常修士来说的道心不过是锚定前路,修持自身;剑心即剑修的道心,如同灵舟的动力般破损即沉舟。 而王童,在以剑入道未成转而修灵根之法时,剑心已蒙尘,临近筑基见己的关头,更是有了一丝深藏的怯意。而徐若娇最后关头的潇洒,令其借战斗洗刷剑心的涤尘之行功亏一篑。 “无神之剑。”深深看了眼落寞的王童,宋之卉转身离去,摆摆手对姜珣说道,“我还是学到了点东西,精气神,神为最。” 六十三 停滞,壮势 修炼术法或是听一堂术数课,都是自然而然增长锻炼灵识的好方法。 然而一整个林钟且月,姜珣在看完外门小比后奋发图强,一连听了二十八节术数课;水行术法除了水箭术愈发炉火纯青外,还有游鱼术、雨幕术也渐入佳境;因有褐色小盾打样,姜珣的土盾术也游刃有余起来;且姜珣依旧每日勤修不辍地练剑,惹得李雪莹都觉龙骨白头长势不好是姜珣剑气犀利所致。 但即使体魄愈发强健,灵气愈发深邃,姜珣的冲脉修为仍停滞在第四十七条经脉上。 从引气到养灵再到停滞之前,都未有修行之障阻碍的姜珣终是浅浅地体会到了修道之难。 也明白了为何会有许多修行刻苦却仍旧在杂役、外门徘徊的修士。 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玲珑书阁。 一本讲述了时令与采气关系的《四时月令玉烛景风图经》。 “且者,趑趄行不进也。” “六月,林钟且月,阴渐起,欲遂上,畏阳,犹次且也。” 谓由夏徂秋,阴虽前来而阳尚盛,故将进不进。 身处时令中的修士也是如此,尤是姜珣这般食气辅修的道人,受天地元气潮汐影响更甚。而这般情景,单纯吸收灵气的修士反而感触不深,故修真者的功法里只是浅浅提了一句便不再细述。 明悟了自身修为成也食气,滞也食气,而非资质所限,姜珣也松了一口气。 她环顾身周书架,恰逢此时,不若偷得闲暇访丹铅。 心境忽得一松,姜珣也放松了许多,取了本《子夜的孤影》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这是本志怪故事,但因载体是识书,故而声光色影俱全,阅读虽身临其境,但也颇耗灵识。 这本书生动的描绘了一个凡人在死后乍得力量成为鬼修后在一座小城里生活的故事。 而这般花里胡哨的书册,姜珣看完后照例解密看看可否有里书。 姜珣给自身加持了清音度魂术,调整身心以二十八星宿记法破之,里书呈现。 “画皮鬼,魅者。有相无形,以人皮载之。女相为多。” “未比拟金丹境者,子时岀壳,徘徊月下,仿若幽魂。鬼死为魙,魙死为希,无声谓之希,希之状也。” 相比表书生动的故事,里书只是学者般的记述了“画皮鬼”的特性,也不知何故要把这些内容打上禁制。 “真是有趣的鬼。”回想自己短短三年的修真生涯,姜珣暗暗感叹书中的精彩。 将书册归位,姜珣起身前去看望李老头。 而术法楼里不同往日,热闹的很。几十个气息厚重、法衣灵光的内门弟子将柜台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而柜台后是手忙脚乱应付来人的岳翰与另两位寡言的筑基弟子。 “岳师弟,怎不见李长老,只你一人在此忙活?”说话之人长相颇为周正,只是声调尖长,令人颇为不适。 只见他在岳翰低头不语时高声道:“莫不是李长老不喝茶改喝花酒了?” “哈哈哈!”闻言几十位内门弟子俱是挤眉弄眼地相视而笑,场面极为壮观。 “岳某在此奉劝各位师兄弟,我师父乃金丹真人,尊师重道这个道理还望周知。” 眉头微微一皱,岳翰心中的不悦渐长。姓卢的向来与自己不和,这些人不过是簇拥姓卢的来看热闹罢了。但姓卢的这般口出狂言、目中无人,若不是有柜台相阻提醒他此时还在术法楼中,他定掀起风暴将这兔儿爷送上九天罡风层让他看看什么是天高皇帝远。 卢姓弟子来者不善,见了全过程的姜珣也不能干干看着:“岳师兄!小青蛋看起来有些焉了怎么办?” 歉意地向身边的弟子道谢,姜珣跻身而过来到了柜台边上,将腰间荷花枝递上,而指尖隐隐溅起一朵水花算是给疑惑的岳师兄使了个眼色。 看到水花和姜珣脸上的狡黠,岳翰眉头微微舒展,心想着师妹可是来对时候了,但嘴上仍疑惑道:“不应该啊,这可是明宁真人给你的荷花,给它做窝怎会有问题?” 而卢姓弟子和他带来的一众内门弟子听到“明宁真人”的字眼,均是睁大了眼睛探出神识细细查看柜台上的荷花枝。 荷花苞内的小青蛋蛋壳上流光一闪便击退了深入探查的神识,见状,神识倒退的几个弟子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看向姜珣的目光更显讶异。 而感受不到小青蛋神威的姜珣察觉身后的灼热视线却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直道自己鲁莽。 明宁真人虽然和善,毕竟和自己无有师生之实,自己却在这里假借她的名头,实是有些害怕有“荷魔仙子”之称的明宁真人发怒。 但转念一想,明宁真人远在依人国勘察地理风土,姜珣脸色更是坦然,只是微微皱眉以表示她对众师兄神识探查的不悦。 “在下卢康,不知这位师妹是?”打量了姜珣淡墨的启学弟子服一眼,卢康看向岳翰问道。 岳翰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他将荷花枝递还姜珣说道:“姜师妹,荷花枝生机盈盈,许是青蛋这些时日心情不佳,师妹不如带它兜兜风。毕竟是鸟儿,总是向往天空的。” “师兄说的是。还有,岳师兄许久未来我们学阁了,这月我备上的茶点师兄还未尝过呢。”半是抱怨地接过荷花枝,姜珣又取出一木盒推向岳翰,“这里是我给李老头准备的茶酒,劳烦师兄转交了。” 言罢,姜珣向岳翰挥了挥手,礼数十足地向一众内门师兄微微躬身,便径直出了术法楼。 六十四 荷叶邀 “岳翰!” 感受到岳翰与姜珣的无视,卢康羞恼地喊道。 “我在,不知卢师兄想要查看哪本功法?方才是我师父看好的一位弟子,常来此处寻我师父,还望师兄不要见怪。” “那是明宁真人的荷香吧?” “是金丹级数的,内里的青蛋看来也很是不凡。” “那这两人私交甚好的样子……” “但李长老确实是狼狈地从藕目山上飞了出来,我也是亲眼看到的,藕目山上的弟子也都言明宁真人与李长老大打出手。” “李长老虽然在玲珑书阁做管事,毕竟还是金丹真人,我等……” 卢康身后的众弟子在姜珣走后纷纷传音低语,都对跟随卢康的决定有了悔意。 倒也不怪他们有此决定,众所周知李长老因修为倒退而急剧衰老,一位明神长老出手才保住了修为性命,但李长老也因此调任玲珑书阁,躲在术法楼里做一个管事。 而卢康在内门弟子中借其师父王秞科——金丹五转,掌管舟阳道,任巡方长老的威名,风生水起。 反观岳翰为人温和有礼,名声不显,被他们当做软柿子拿捏也是自然而然的决定了。 但众人不知的是,李老头确实被打出了藕目山但其后他又灰溜溜地回了去,与明宁真人相谈甚欢。 …… 这边的姜珣刚刚出了玲珑书阁,就有一片丈许大小的碧绿荷叶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被眷顾的小姑娘来我这一趟。” 明宁真人娇媚的话语传入姜珣耳中,但直到站上荷叶中心,姜珣仍是一幅怔愣的表情。 明宁真人何时从南域归来了?师叔是知道我方才借她威名了?师叔问罪都这么及时吗? 但飞驰的荷叶似是并没有防风能力,跌坐荷叶上后姜珣已是调整好了心态,她可只字未提明宁真人。 荷叶从高空飞过,越过群山越过烟气楼阁来到了明宁真人的居所——藕目山。 虽说是山,其实囊括了三座山峰与中间的山谷湖泊。 从高空看下,山谷中碧色无穷,层层叠叠,山峰上有飞泉垂下,宛若三条粼粼白龙腾卧。 荷叶载着姜珣来到了湖泊中央的亭台之上,待姜珣走上石台,脚下青盖便倒转至湖泊上变回了一片寻常荷叶。 而抬头目视前方,帷幔掩映下仍能辨认出亭子内里对坐着两个道人。 “弟子姜珣拜见明宁师叔!”姜珣对着亭子恭敬地行了弟子礼。 她这一路高飞,借着明宁真人的荷叶见识了大半个景虚宗,这般经历不是寻常弟子可有。 因在景虚宗内有限飞规定,弟子之流除却练习场地,不可飞越高山,且愈是人流密集处,愈不可高飞。 这也是能乘坐乌烯煌鹏来去自如的陆晓星被人艳羡的一点。 “珣丫头来啦!” “上来吧。” 纱幔内里熟悉的男声女声先后响起,姜珣也顺从地进了亭子。 “见过明宁师叔,见过李长老。” 道了个好,姜珣才坐在明宁真人变出的石凳上。也不敢细看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李老头,见桌上茶具都是寻常物事,她便颇有眼力见地躬身煮茶。 “这般体贴,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见姜珣正襟危坐而脸带一丝谄媚,明宁真人适时打趣,正好也与自家师兄换个话题,却不想问到了姜珣心里。 “师叔,我方才在玲珑书阁读书,本想去术法楼找李长老,但李老……不在,却有筑基弟子围堵着岳翰师兄,还出言不逊,我便以您赠我的荷花枝狐假虎威了一番。” “还有这般事?”明宁真人笑吟吟地看了眼似是想到了什么的李老头,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借我威名的?” “师叔明鉴,我只是以青蛋为由将您给我的荷香放上了柜台,其他就是岳翰师兄和其他师兄心里想法了,弟子不知。” “这般婉转?下次直接报上我的名号,我看哪个小崽子敢口出不逊!” 接过姜珣添的茶水,明宁真人又道:“这枝荷花给了你,作威作福随你心意。这次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去笋山的事儿。” “笋山?”闻言姜珣看向李老头,端详下才发现李老头当真不能再叫老头。 原先叫老头是因其鹤发蓬头,童颜颓丧,整日以酒代茶。 而现在端坐石桌边上的修士坎了浩然巾,鬓边秀发铮亮,身穿高山崖松图纹袍,莲花香气氤氲,如谪仙品茗。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精神轩翥、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你不是说满载而归嘛,除了有个器修老小孩,但是现在那处成了厚石的领地啦。” 虽然面目一新,但李老头还是李老头,仍是不嫌热闹大的性子。 “我去看了,厚石以笋山为体,可以说是由人转生为怪类,虽然不时思维呆涩,但活个……上万年都不成问题,若是无人作对。” 淡淡撇了眼说了与没说一样的李老头,师兄还是如往常一般没个正形,欣喜在心底微微泛滥,明宁真人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姜珣,你可是与师兄提过‘尸者为道’?” 明宁真人旖旎的声调里多了一丝认真。 “是的,我在笋山山腹一密室里读了些玉简识书,大都在阐述尸修修行,还有天地万物皆为尸的设想。” 见明宁真人在认真推演自己的话,姜珣转头看向李老头,轻声询问道:“李老头,笋山最后怎么样了?” “出来了几个,进去了几个,醒了一个。” 细细品味李老头的言外之意,看来当初草药园里还有一些修士逃出来了,也不知是哪几个,姜珣前些日子打探许久也无有准确消息流传,那些人应是都未露面。 “也不知崔师兄如何了。” 有自己的提醒,崔师兄应能全身而退吧。 “可是卢康找上岳翰了?” “是的,但是李老头,卢师兄针对的好像不只是岳翰师兄,还有您……” “嘿,欺负老人啊,师父好徒弟好,这小弟子是希望我不好,小岳也不好啊,也不知王师弟怎么教的。” 听着李老头的低声呢喃,姜珣再次正襟危坐,不敢答话,静静添着茶叶。 六十五 闲话赠宝 “尸者为道……精妙的修行之路,但有此总纲,厚石不像个凭此苟活之人,可是有什么遗漏了?” 明宁真人美目微疑,秀眉微蹙,看得李老头很是心焦:“师妹对那个器修如何作想?” “拿了厚石的法宝便没了行迹,应该是个精明人。”说着明宁真人看向姜珣,“你倒是心善。” 见姜珣一脸疑惑,明宁真人叹了口气:“以厚土珠和壬朗珠做灵根,就连明神真人的后辈都无这机缘。你倒好,直接成全人家了。”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是一个怪物,也因自己的水土灵根有了些想法。” “所以说你心善啊,若是其他修士,手中道统一个个,依旧贪心不足,什么宝物都想拿在手里。这世上可没什么命中注定,因果也不过是与万事万物的联系深了才有的玩意,但拿了,做了,都是联系。” “师妹说这么多作甚,喝茶。”李老头将桌上的糕点推向明宁真人,继续道:“以我之见,厚石是没料到转生为山怪后思维迟钝,留下的布置也便有了偏差,这才被钻了漏子。话说明宁,这事儿何不交给清商?成了掌门便担掌门之职,师妹何必烦忧。” 明宁真人只是摇了摇头:“清商也很忙,烦心事也多。都是严穆回那个妖精把我的小师弟带坏了,我还想看清商前去参加荣华盛会的风采呢。清商现今都没有三百寿数,若无严穆回,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弟子。” “自从师叔不管事后再没以前闲暇了,都忙起来了啊。” 李老头随口感叹了一句,明宁真人闻言似是想起什么说道:“若可以真想去寻仙境里走一通。” 而旁观的姜珣亲眼见证了李老头脸上从喜悦到落寞,意气风发散尽又变回了酒醺醺的老头子。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落座下首的姜珣也是第一次见到明宁真人这般模样,以前的明宁真人虽然鲜活,但还是一位金丹长辈;而眼前的明宁真人更像是一位茫然无措的小女孩,害怕勾起师兄伤心事,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寻仙境啊,师妹不必为我担忧,在玲珑书阁每日看看玉简也挺不错,比你们可闲散多了哈哈。我记得前次你还说在寻仙境里发现了一个门户?” 敛去哀伤,李老头饮了口茶,笑着问道。 “是啊,还在成形,不知通向何处,一堆老不死的都指着它能通向个好地方呢。” 传言上古年间仙界碎裂,落在此间而成了一处眼看仅方圆千百里,踏入其中有百万里之遥的神奇地界,其中破碎虚空与仙灵福地间杂,世人深信能在其中找到真仙影踪,故称寻仙境。 而李老头,从恣意潇洒的明鹤真人到如今玲珑书阁一位失去威严的李管事,与其寻仙境的经历也不无关系。 “姜珣,以后若见到你口中所言的方铮、丁卿之人,多留个心眼,必要时杀无赦。”不知该如何与自家师兄分说,明宁真人转头嘱咐起坐立不安的姜珣,“此人或是得了千变万方的传承,而这般幻术道统,大多需要五行灵物打底,此次笋山之变应是因他而起。” “是,明宁师叔。”乖巧地点点头,姜珣不由再次想到前去笋山的崔多,一别两月,毫无音信。 “珣丫头今日话少了啊,可是在明宁这不习惯?”李老头的话拉回了姜珣的思绪。 回过神,姜珣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师叔,我从笋山回来后路过煤山坊市,遇到了一位师兄,名为崔多,他是听闻了笋山的消息准备前去游历,我虽然告诫了几句却并未劝阻,而现在也没了他的消息。” “那你是什么想法?”明宁真人淡淡的问了一句,见姜珣不作答也不恼,笑了笑道,“无论有无遇见你,这位弟子都会去往笋山,没有消息又能说明什么呢,就连亲眼见到一个修士灰飞烟灭也不能说他已经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祝福,修行这条路是一个人的路,珣丫头,道法自然可不是你这般无中生愁。” “多谢两位师叔箴言。” 看向亭外的荷塘,沉默半刻,明宁真人突然和蔼起来,用温和的声音劝道:“你啊,思绪太多,接下来多在宗门静心修行吧,都见过神鸟了,积累也不能说不足,你现在也不需要什么资源,若要练习作战,宗内也不是没有试炼场。” 听到明宁真人这般以师长身份的规劝,姜珣很是感动,也有些手足无措,搓着手诚恳地应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道心定是未成形,我也不与你多说,但我辈修真者,修为为本。这话启学应该讲过吧?” 若是修为不够,在这个道法显圣的世界上,谈何快意恩仇、依从本心。 直到下了荷叶,回到小院,姜珣还是有些懵懵的。明宁真人的话与她自身的体会大差不差,但从一位金丹真人口中听闻,感受自然有些不一样。只因今日的谈话里,金丹真人也有无奈吧。 姜珣身前碧绿的荷叶在没了乘客后并未飞回藕目山,而是缩小成了巴掌大小到了姜珣手里。 “这荷叶无事还能作床、作蒲团,便给你做个飞行法器吧。”明宁真人这般说着,往一片荷叶里打入一道法力便将姜珣送了回来。 而此时在姜珣手心里悬浮的荷叶翠绿欲滴,灵光大涨,与腰间的荷花枝相呼应。 但看了看光秃秃的荷叶,姜珣拿在腰间比了比,还是将其放入了储物袋里。 不过回到屋内,照镜时姜珣起了心思,将荷叶取出戴在了发髻上。在镜中能看到右侧发髻后透露的荷叶边,荷叶边里又伸出玉叶簪的纹样,霎时清雅秀美。 六十六 广场邀战 外门小比后,除了杨泓祺在台下集市的摊位更加火爆,最后大战的王童、徐若娇、钱开悟、孙宁都销声匿迹。但其在学阁造起的声势却是遗留了下来,蜕变成一个个小团体。 这个年纪的弟子,总是想有些光辉事迹,也总觉得自己能做别人所不能之事,如剑斩筑基邪修,如同阶无敌手。 而光辉事迹下总是要有“累累枯骨”,在学阁里,“枯骨”可不好找。 文义阁都是些智慧近妖的凡人,武斗不能,文斗不过。 丹心阁、清净阁等的弟子多天赋异禀,纵然可能止步筑基、金丹,但在练气一境高歌猛进却是不难。因三月前便有一位入门不过三年便直入内门的清净阁天才弟子,故而无人小瞧。 至于鼠姑阁,多是宗门后辈,保不齐便遇到了什么大能后人,福荫法宝,也是不可小觑。 一圈盘查下来,只有雅乐阁都是些五灵根的少年少女,杂学不精,端的是大器晚成,正是羸弱之时。 无他,雅乐阁的名号以及内里不绝的丝竹之音总是叫人忽视其中弟子炼体的哀嚎、学术的咒念。 “你,就是你,敢不敢和我一战!” 与薛玲芸相伴来寻罗斐的姜珣一踏入场中,便听到广场西角一个骄傲自大的女声响起。 越过女声的背影,映入眼中的是罗斐脸上的错愕。 “看你腰间挂着个牛角,一定是雅乐阁的弟子吧?我是正气阁的杨萸芝,未来的执法弟子、巡方长老。看你比我大,便叫你一声师兄吧,和我一战,师兄定能有所收获!” 杨萸芝微抬下巴,直视罗斐,陷在自己一剑挥倒眼前师兄的美梦里,高傲地说道。 薛玲芸与姜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不解。 这可是随手就能甩出十来颗小天雷子的猛人啊,据他所说,这些小天雷子,不过是他炼体时的副产物罢了,由此可一窥雅乐阁修炼的残酷。 而罗斐既能被选入南域依人国一行中,自然也有不凡之处。 谁会在练气期引雷修炼啊,也就景虚宗能有这般功法和灵药治愈暗伤不损根基了。 而即使是景虚宗,如罗斐这般“不自量力”的弟子也是少数,很多体修到了金丹期都不敢以身淬雷。 发现薛玲芸和姜珣二人的到来,罗斐也不愿与眼前这位没眼力见的师妹多说,便想绕过她走向姜珣二人。 不料罗斐刚一移步,杨萸芝手一伸便将罗斐拦下,一手将剑半出鞘,一边说道:“师兄可是想好与我一战了?” “这位师妹,我朋友来了,我可否先走?”见状罗斐有些无奈,他总不能在广场上吹响牛角或是洒小天雷子吧,赤手对上她的剑也不是不行,但是他怕疼啊,而且赤手打向师妹这场景怎么看都是他的不是了。 “你朋友?”狐疑地看了罗斐一眼,杨萸芝转头,刚好看到走到近前的姜珣薛玲芸二人,“是这两位师……姐?” 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弟子们见到陌生弟子都会尊称师兄师姐,以免误会。对杨萸芝来说,打败了师兄师姐也比欺负师弟师妹好听许多不是。 “是的。” 闻言杨萸芝却更是兴奋,转身拦在罗斐身前,口中嘀咕“雅乐阁弟子的朋友,岂不是能有三个人头!那应该可以了吧。” 见三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杨萸芝也不惧,挺胸抬头,傲然高声道:“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便与我一战,赢了便让他和你们走!” “若是他本就想和我们走呢?”闻言薛玲芸有些恼怒,同门师兄在眼前之人口中竟与物件类似。 “要战便战,这么多话师姐莫不是怕了我?” 拉住薛玲芸袖子,暗暗安抚住她的躁动,姜珣上前一步说道:“你说我们赢了就让罗斐师兄和我们走,那若是我们输了呢?” “那师兄自然是跟我走了!”杨萸芝想也不想地回道。 “想得美。”薛玲芸嘁了一声,抽出了自己的剑,“就你,我们怎会输。” “铃芸,这里不是演武场,和她胡闹什么。”绕过杨萸芝,罗斐在薛玲芸和杨萸芝中间开始劝解。 “这位师妹,虽然不知你为何要约我对战,但你不是我对手。” “怎么可能,就凭你的牛角?”这些时日四处邀战令杨萸芝受了许多白眼,但她也因此磨练出了厚颜却自卑的性格。 感受到杨萸芝话语中的轻视,罗斐也有些不悦,但还是心平气和道:“我不想与你多说,但若是……”你真想对战的话,可以去试炼场找讲师对练,不然也不要怪我欺负同门了。 话还未说完,罗斐就见眼前的杨师妹突然呆滞,急切的神态平和了下来,如入定一般。 “师兄,师姐,走吧。她情绪波动很大,清音度魂术的效果甚好,能维持盏茶时间。” 偷袭!杨萸芝只闪过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好似被冰水浇头,浑身冰凉后又落入了暖洋洋的温泉,怯意之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不好好修行在此作秀!”见状,瞪了一眼为杨萸芝说情的罗斐,薛玲芸扭头就走。 “诶,师妹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挠了挠头,罗斐后知后觉地追上前。 看着呆立的杨萸芝,姜珣语重心长道:“修行除了斗战还有很多,希望你能想清楚。” 看见杨萸芝眼中的神采变化,姜珣也知她在听自己讲话:“你拦住的是罗斐师兄,虽然练气弟子没什么能骄傲的,但罗斐师兄是一位引雷淬身的体修,你确实不是他的对手。雅乐阁也不代表好欺负,若是你惹恼了内里弟子,都不知谁会给你下诅咒呢。 再说打败了哪位师兄师姐有什么好骄傲的?即使是王童师兄,成为了外门小比的赢家不还是在忧虑筑基之宜?” 许是杨萸芝的作态令姜珣想起了她尚在凡俗的往事,说了许多。因不忿自家哥哥接受了后娘回家与爹爹相谈甚欢,她可是一连三月在书院里堵哥哥的同窗对诗写文,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但这些心迹,与外人何干。 对杨萸芝微微一笑,姜珣转身跟上走远的二人。 不多时,姜珣敏锐地察觉到薛玲芸有些不同了,那是少年突然察觉到自己特别心思的羞恼。 摇了摇头,姜珣颇为老成地笑了笑,放慢脚步走在两人后头。 六十七 比栉蚕-望阳峰 “姜珣,你怎与她说了那么多,一根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见姜珣跟上,薛玲芸便落后一步与姜珣走在一起。 “你们不是都说我手滑心慈?我便是这般人喽。”一摊手,姜珣难得说了俏皮话。 “取笑几句还记上了是吧?也就说说,你一个拿剑的,都怕你手滑呢!” 薛玲芸搂过姜珣的手,无奈说着。 “交浅言深可是大忌!再说你施法制住了她,保不齐被怨上了。” “刚好遇上了吧,看她这般自大又无知,有些感触。”眉眼一弯,姜珣继续说道,“总要给人一次机会,若是下次她还这般堵人,那就以剑会友了。” 闻言罗斐转头插话道:“师妹大气,也多谢师妹了,有这般温和的术法把人制住。 不在山上静修也不去山下历练,反而在宗门内堵人对战,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说这些了,我们快去找陆师兄吧。可以坐我的荷叶。” 说着,姜珣在头上一拂,巴掌大的荷叶在手心里渐渐变大,及至浮于三人身前时,已有两丈方圆。 “这就是明宁真人给你的荷叶?真好看。” “这荷叶有明宁真人的一道法力,走起来便捷许多,对了,望阳峰在哪里?” “我拿弟子玉牌定位。” …… 万灵原,望阳峰。 这本是乌烯煌鹏曲启明的地界,陆晓星“鸠占鹊巢”,在此开辟了洞府。 “此处偏僻,难为你们了。” 山顶石台,陆晓星笑吟吟地看着一脸惊奇的三人。 “这也不偏僻啊,就这座山伫立在森林中央,十分醒目。”罗斐直接席地而坐,感受到山顶的寒风,晃了晃就枕着手躺了下去,“师兄,您能不能把西边那片云拉过来,阴凉!” 环顾四周,越过罗斐,姜珣问道:“师兄就……住山顶吗?” 望阳峰不愧其名,烈日当空,高处不胜寒,还有凛冽山风。他们三人中,也就炼体的罗斐好受些了。 如愿以偿看几人感受高风,陆晓星不由轻笑:“我的洞府开辟在山腰,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想看看曲师叔待的地方。” “我就说嘛,师兄再怎么苦修也不至于餐风露宿。” “欠打!”被风吹乱了发丝、睁不开眼睛的薛玲芸蹲了下来,不忘轻啐一口。 “师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姜珣眯着眼看向烈日西方的大片白云。 “什么事,师妹尽管说。” “我想在此修炼。” “当然可以,这里本就是曲师叔待的地方,我也只是暂住,无碍。” 陆晓星顺着姜珣的目光看向天上:“可是这云的缘故?” 姜珣点了点头,闭目静心。 双眼半阖半开之间,姜珣感受到那一大片轮盖状的云彩渐渐向东,渐渐向东,挡住了一丝太阳光线,继续向东,一片阴影打下。 在姜珣身处明光和阴影之间时,《辨六气书》发动,她“看”到了天之气下落,就如雨幕里向上的水雾。 相比以往丝丝缕缕断断续续的天交之气,今时今日姜珣采到的天交之气甚是宏大,许是地处高山,太阳也触手可及,天也不远了。 因缘际会,姜珣发现了食气的一些小技巧,《辨六气书》姜珣只得两页,随书附赠的注解也只是阐明了玉英云文的意义,具体事宜还得姜珣自己摸索。 已经打磨了一月无事可做又有这一大口天交之气入腹,想来练气大成也不远了。 想到这里,饶是姜珣也不由眉开眼笑,整个人灿烂了许多。 “这是多大的好处啊,”靠在石台边上的薛玲芸揶揄道,“我还没见过姜珣你这般真情流露呢。” “恭喜师妹了,大家靠我近些。” 陆晓星话音刚落,浅金光芒一闪,几人就出现在一个山洞里,脚下是刻绘阵法的石盘。 轻盈地跳下石盘,姜珣抬头察看,眉头微微一皱,走了几步环顾一圈,说道:“师兄这洞府天然去雕饰,山里藏空啊。” “修炼之用,没太多赘物。”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陆晓星领着三人到了另一处山洞。 山洞里悬挂着许许多多圆锥模样的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又一个流光溢彩的蚕茧样的事物,但更细长些,有些浅浅地起伏。 岩壁上倒是嵌了一圈夜明珠以做照明,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师兄邀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些蚕茧?” 见陆晓星未制止,罗斐上手戳了戳他口中的“蚕茧”,“蚕茧”上的丝立刻蔓上他的指尖,吓得他连忙用另一只手甩出一颗小火球,但被陆晓星及时灭掉了。 就在这时,那蔓延到罗斐手指上的“丝”轻轻涌动,抬起了“头”。 “这,师兄这?” 而感受到手上奇异触感的罗斐有苦难言,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是我在东海一小岛上发现的一窝比栉蚕,内里有一异种,但它灵智甚高,虽然我能确信它在此处,却分辨不出它来。” “师兄,我不想知道它叫啥,怎么让它下去啊?它不会有毒吧?师兄我对你向来都是尊敬的啊!” 闻言陆晓星爽朗地笑了一下,言道:“罗师弟,看来它很喜欢你呢,这些虫儿害怕时会蜷缩身体,因其身上的丝绒看起来酷肖蚕茧,现在却爬到你手上……” “哈哈!” 在罗斐招惹上一只比栉蚕后就远离他的三人见到罗斐被比栉蚕逗弄地身形怪异,都笑了起来。 “我倒是没有上手碰过它们,都是以灵力相隔,唉,也不知这些虫儿的具体习性。”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陆晓星脸上的笑意却是不减半分。 “比栉蚕,师妹,薛玲芸,你们上课学过没?” 爬上罗斐手指的比栉蚕似是极为兴奋,左扭右扭地就到了罗斐手背上。 见状姜珣从储物袋里找了一根细木枝,轻轻碰了碰还在架子上的一只透着赤色的比栉蚕。 见这只比栉蚕微微扭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姜珣难掩笑意:“罗师兄,看来是你手上这只活泼一些,看上你了。” “师兄,它不会是吃荤的吧?它在咬我!” 笑够了的陆晓星闻言取出一片有蓝色斑点的扇形叶片,在比栉蚕眼前轻轻摇了摇,就将其勾上了叶片。 六十八 比栉蚕-看顾 见比栉蚕离去,罗斐如释重负。无他,比栉蚕作为百足之虫,虽有丝绒线包裹,但软乎的足肢带来的触感甚是奇特,它在手背上爬行像是一道道细微的电流闪烁,留下发红的足迹。 摸着肿大一圈的手指和发红的手背,罗斐摇头晃脑地感叹着。 “不过若是全身爬满此虫,炼体效果一定很好。” 话音未落,三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罗斐,在他一头雾水时三人又极有默契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离罗斐更远了些。 即使是比栉蚕的拥有者陆晓星也被罗斐的想法惊到了。 “现在的弟子越来越凶猛了呀。” 将手上的叶子连着比栉蚕送到架子上,见这只比栉蚕吞吃叶片渐渐蜷缩起来,陆晓星才收回视线。他咳了一声令几人注意都在自己身上,沉声说道: “我邀请你们来就是想请你们盯着这些比栉蚕,我会离开,其中异种应是认出我了。但它们无目无耳,不必担心它会听明白。 我本想以阵法等待,但它似乎能察觉我的窥探,并不露面。我怀疑它在神识层面的感知有特长,故而我便想找你们在此处分辨。” 陆晓星本是想找几位凡人在此盯梢,但一来凡人无灵识,可能错过,二来凡人手段也少,恐反被异种所伤。因而他想到找几位练气境界的弟子。 “师兄何不在外门发布任务?”姜珣有些疑惑,问了出口。 “曲师叔近来有事,而我也不想广而告之这些比栉蚕的情况,便想到了你们。五天为期,事成之后我也准备了报酬。” 陆晓星大手一挥,三个小盒子飞向三人。 “这里各有一百灵贝,海底灵脉常常能吸引贝类生活,就是此类,壳上灵气充沛,壳内若有灵珠孕结便是东海里的高阶货币珍灵珠,相当于我们这的灵石之于铜月石。” 顿了顿,陆晓星的语气充满了蛊惑:“这些灵贝可都未曾开壳,诸位可以尽情试验一番运气。” 拿着盒子,姜珣掂了掂重量,听着里面清脆的贝壳敲击声,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继续问道:“不知师兄要我们如何做?那只异种可有什么特征之处?” 闻言陆晓星摸了摸下巴,盯着眼前的悬架,似是在思索。 片刻后陆晓星稍稍抬头:“那只异种很是特殊,我与它的照面甚至不超过一息,若不是我下意识就将它们整个族群禁锢住,恐怕它早已脱身。它的样貌我不好说,但它活动时会自然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气息,似乎它就是天地的……主人。” 说着似乎是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陆晓星摇了摇头,正色道:“此次就拜托三位师弟师妹了,师兄在此谢过!” 陆晓星离去后,姜珣三人也划分了各自辖地,姜珣照看中间三块悬架。 这三只悬架错落有致,目视便能看到大部分,辅以灵识便尽在掌控。 熟悉了身前悬架和上面一百六十三只比栉蚕,姜珣将陆师兄赠予的小盒子浮于身前,轻轻打开,内里是百只坚硬而精致的灵贝,灵贝的贝壳似丝绸折扇,扇面上是迥旋的花纹,边缘泛着海浪。 灵贝群与灵石矿其实相若,伴灵脉而生,就像修真界一直争论是先有灵脉还是先有灵石矿,海底灵脉与灵贝群也有此争论,但修真者一致认为,此种灵贝与灵石一般是山石之属,并无寻常意义上的生命,其贝壳就如陆地上包裹灵石的铜银月石一般,带有灵气,也有相对于灵气更多的杂质。 也就是说,灵贝虽称呼、形态为贝,却不同于一般贝属,内里并无软肉,更无海八珍之一的瑶柱。 一丝灵识关注前方的悬架,姜珣也不以灵力代劳,亲手拨开一个个灵贝。 “啵,啵,啵……” 相同的脆响也在山洞另两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但三人还是保持安静,以免惊扰悬架上的比栉蚕。 似乎是这来自熟悉的东海的乐章,唤醒了比栉蚕深埋的记忆,悬架上的比栉蚕不再静静结茧,而是开始轻轻扭动,就像风平浪静时的海水,缓缓荡漾着。 而其中,有一只比栉蚕似乎尤为陶醉,甚至打开了自己蜷缩的身躯,锥形的百足与舟船上的水桨相似,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划着,看似漫无目的的小船不知何时飘荡到了悬架顶部。 这只比栉蚕就在最高处,自然而然地稍稍缩了缩身躯,就在此处静卧,却如同震啸山林的猛虎,只是闭目养神。 骨碌碌——,虽有灵石笼罩,姜珣却好似未曾注意到这只独特的比栉蚕,欣喜地看着她开出的十二颗饱满丰润的的珍灵珠滚在了一起,这些珍灵珠大小仿若,小盒子里应都是处于同一灵脉同一层次的灵贝。 就在这时,弟子玉牌微微明亮。 本以为是陆师兄有什么嘱托,原是罗斐在炫耀他得了十七颗珍灵珠。而另一边得珠最少的薛玲芸见状暗暗使了扬沙术打向了忘乎所以的罗斐。 这一手扬沙术贴地而行,正在玉牌里诉说且灵识集中在悬架上的罗斐自是毫无所觉,但悬架顶上那只本陶醉于灵贝开合却因骤然失却而萎靡的比栉蚕却贴近了悬架孔隙,随着扬沙术的前行而适时调整身躯。 恰似盯上猎物的猛虎。 六十九 比栉蚕-笼中捕雀 就在薛玲芸的扬沙术扑向罗斐颜面的一刻,两道晶莹的丝线随之而来! 原是那只奇特的比栉蚕抬起了头,它两侧奇异的圆口器官张开小孔,其中吐露出了两道透明莹白的丝线,迅疾地在扬沙落下时紧随其后袭击罗斐。 抬手欲掩目遮沙的罗斐就以这个姿势被这两道黏稠的丝线捆缚,丝线层层缠绕如同蛛网当头一落挣扎无望,如同蚕茧六合皆闭无处可逃。 “罗斐!”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虽然几人都发现不了动于无形的比栉蚕,但袭向罗斐的丝线已经彰示了它的存在和危险,也暴露了最关键的信息——它的所在。 两道身影冲向罗斐,猛虎扑食后的比栉蚕本想泯然众虫以待下一次时机,它似乎也成功了,弓起的虫躯倒伏,还往下退了半尺,与周边蜷缩如茧的比栉蚕没什么不同。 但聚集在此本就是等待它冒头的三人又怎会如此简单地放过它? 一道身影双手掐诀,姜珣的雨幕术丝丝缕缕笼罩了整个山洞,但独独漏了中间的悬架。 寻常的比栉蚕受了雨水浇淋,俱是舒展了身躯生龙活虎起来,同时也粘稠不再,湿漉漉地滑下了悬架,似乎就要唰唰落在地上。 但山洞里的阵法灵光及时闪烁,掉下悬架的比栉蚕一一消失,几个空荡的悬架也都被收了起来。 一场空雨落完后,山洞里只剩下了中间一个悬架和警惕异常的三人。施术后的姜珣在一边静静调息,抬眸看向另一道身影。 泯然众虫的比栉蚕虽然无目无耳,但它感受到了山洞里越来越充沛的水汽,本就生于东海之畔的它在潮湿的环境中很是舒适。 然而水润的身躯通过特殊的感应发现了它的同族少了许多,有些不安地扭了扭。 雨幕术汇聚的水流将山洞变得坑坑洼洼,雨水对丝线并无作用,晶莹粘稠的丝线很是坚固,被其捆缚的罗斐依旧被束缚在原地。 另一道奔向罗斐的身影也在半路停了下来,脚边溅起来的水珠映照出了通红的色彩才轻轻落回水洼里。 薛玲芸在身前放出了一朵绯红的火焰,但并没有飞向如临大敌的异种比栉蚕所在悬架,而是化作火蛇游弋向罗斐身上的丝线。 但惧火的比栉蚕吐露的丝线煞是强韧,火焰一灼后变得更白了,虽韧性微失却变得更紧缚了。 包裹其中的罗斐“哼”了一声用上了体修的力量,外围的稍脆的丝线只断了两圈,仍牢牢立在地面上,看起来并无作用。 此时察觉不对的异种比栉蚕则再次抬起了头,它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威胁,且它已经将在场最有威胁的敌人控制住了,只是那些同族去哪了呢? 虽然天赋异禀,但这只异种显然并不具有超脱出这小小虫躯的智慧,它只是将圆口对准了剩下的敌人。 而姜珣与薛玲芸也同时看向山洞中最后一个悬架,在同生共死的默契下,并未言语便一人发出了一道术法,在空中缓缓重合。 悬架上有刚刚好五十只比栉蚕,在两人看来,这些虫儿都在水汽中微微鼓胀些许,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泛红的颜色,细长的身躯,绒白的丝线,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各自也没什么差异。 但当两道透明莹白的丝线射出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一只看似正常的比栉蚕此时正如同帝王巡方,高昂的头颅充斥着不屑的神采。 许是薛玲芸和姜珣带给异种比栉蚕的威胁并不大,这两道丝线并未对准一人,而是分别射向了两人面门。 姜珣二人见状并未躲避,而是控制着先前悬停在空中的术法冲向了那只暴露行迹的比栉蚕。 姜珣施展的是她最擅长的水箭术,但并没有以往的寒锋,只是简简单单的聚水成形。同时,薛玲芸施展的是炎砂术,撒出一撮英砂,绯红的火苗在英砂里跃动,撞进了水箭内部。 这只异种比栉蚕最终仍被陆晓星抓住,说明其并无空间移行能力,只有高超的幻术或者是拟态神通。 故而面对这道突然指向自身的水箭,在悬架上感受到威胁的比栉蚕想逃离已是为时已晚。 但比栉蚕也并不慌乱,在它看来,这道水箭虽然指向自身,但带给它的危险气息并不高,它暗暗凝结起一团丝线。 在冒着热气的水箭距离异种比栉蚕不过一拳之遥时,比栉蚕匆匆凝结的丝线吐露而出,在它身前构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盾,恰好挡住了水箭。 但这毫无攻击力的水箭意图可不是正面攻击,这只异种可是陆师兄所求,姜珣二人自然不会伤害它。 因而比栉蚕身前的水箭被阻后只是如撑开的伞一般高高溅起,水团裹挟着内里的英砂重重打在了丝线圆盾后的比栉蚕身躯上。 冒着热气的水,内含火焰的英砂,都在这只比栉蚕身上留下了印记,那种融于无形、一切浑然天成的气势不再,这只异种才真正显现在姜珣二人眼前。 但两道丝线一前一后也已到了她们二人眼前,并未看到水箭建功,姜珣就在与丝线对抗。 “陆师兄!” 丝线一端附着在姜珣露出的左手腕上,并一圈圈地缠绕起来。 许是先前射向罗斐的丝线太多,余力不足且兵分两路,攻向姜珣的丝线裹了小半个身躯便后继无力。 除却附着手腕上的丝线一端,其他都缠在姜珣外袍上,这道丝线并没有将姜珣如罗斐一般禁锢在原地,并无大碍。 抬头一看,与周边四十九只泛红的比栉蚕不同,那只被姜珣、薛玲芸打上印记的比栉蚕虫躯通红如最赤泓的玛瑙,艳如锦缎,其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花斑若隐若现。 陆晓星此时也到了,一只封灵葫芦凭空出现将这只异种收了去,这只异种对他并无威胁,只是匿形能力极强。 陆晓星再一拂袖,剩余的比栉蚕也没了踪影。 不过半日便寻到了这只异种,陆晓星喜笑颜开,真挚地向狼狈的三人行了一礼:“此番多谢三位师弟师妹!” 说着山洞另一边的一个大型蚕茧也随着一声闷哼裂了开来。 “师兄,你这来得不早不晚地,累死我了。” 七十 比栉蚕-丝线 罗斐可不是一个愿意任凭自己被丝线禁锢的修士,凭借其炼体修为和水火相济对丝线的影响,竟硬生生地撑开了这个丝茧。 然而陆晓星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抹可惜的神色。 这是异种比栉蚕吐露的最完整的丝线,这种丝线一般是其捕猎时所用,在捕获猎物后,猎物可能剩下,这些丝线却是一定会被完完全全回收的。 这些丝线若是保存完全,定能制成特殊的法器之类,而这只异种的丝线,可能还有些奇妙功用以待发现。 想到此处,陆晓星颇为小心地取下了姜珣和薛玲芸身上的两道丝线。 不知陆师兄用的是何种灵液,涂抹手心后丝毫不惧丝线黏附,如收取风筝线一般将两人身上的丝线完整地卸了下来。 转着圈配合的姜珣盯着陆师兄手里的丝线,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储物袋中不断翻找。 已经重获自由的薛玲芸看着外袍上丝线粘附与不知名灵液的痕迹,则是叹了口气。 这只是寻常衣袍,除尘术对这种异虫痕迹却是不太管用。 已经换上了新外袍的罗斐则嬉皮笑脸地凑近了正在收取丝线的陆晓星。 “师兄,这些丝线是有用的么?” “毕竟是妖兽附属能作为一种灵材,可能还会有些特殊功效。” 将两团丝线完整回收后,看着自己的成果,陆晓星也甚是欣喜。 “师兄,这些丝线可否予我?” 在罗斐开口之前,姜珣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团坚韧银丝。这团银丝是来自一个散修的战利品,坚韧无形,用来阴人效果不错。 但自上次笋山所用后便粗糙了许多,姜珣也一直没找寻到相似的好材料修补提升。 今日这比栉蚕的丝线坚固不说,透明泛白仍可保持隐匿特性,还有粘稠吸附的特性,着实是上佳的灵材。 “师妹这丝线法器真是巧妙!不知是哪位师兄的作品?” “就是上次依人国我反杀的那位散修储物袋里得的。” “我想起来了,罗斐的牛角法器也是师妹的战利品。” 见有现成的法器样本、灵材去处,陆晓星爽快地将丝线递给姜珣,还将罗斐挣裂的丝线也收集了起来。 “师妹都拿着,看能不能有些用处。这般看来我这一窝比栉蚕可真是个宝啊。” “师兄师兄,我可是被困住了近一柱香的时间,不知可有什么补偿?” 见姜珣拿了丝线,罗斐一转头便摆出可怜兮兮的神情盯上了陆晓星。 “我记得你先前说比栉蚕用来练体效果不错,”陆晓星亲和地拍了拍罗斐的肩,“师兄一定支持你,师弟想来我这还是拿一葫芦比栉蚕回去自行修炼?” 换了一件外袍的薛玲芸抬头恰好看见罗斐仿若被比栉蚕爬满身躯的难看脸色,“噗嗤”笑出了声:“师兄,我要先前订下的法衣,但得削价!” 笑了良久,薛玲芸才缓了过来。 “好,待曲师叔回来我便去东海取来。” 点点头,陆晓星拍了拍罗斐又道:“此次铃芸和姜珣的术法煞是巧妙,我原以为得等上许久,没想到罗师弟这么招虫子喜欢。” 再次被揶揄的罗斐也挂上苦相,山洞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因陆晓星迫不及待要研究异种比栉蚕,姜珣三人整理一番仪容便向其告别坐了荷叶回到学阁。 一来一回也不过到了戍时,夜色里几人心照不宣地各回各院。 第二日割了一茬院子里的杂草,姜珣便拿上家当去了枯石肆。 在半路上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便放缓了一叶青舟的速度。 “杨萸芝,你可有什么傲人战绩?还是有长辈福荫?亦是得师长青眼?” 垂首的杨萸芝连连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你可知你这般羸弱无能可是……”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我是我,我只想静静修行,虽然我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但未来还长。” 认真地说完自己的想法,杨萸芝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喜爱修行,也喜爱正气阁的目标,但这不是为了别人眼中的钦慕崇拜,而是自己的向往。 静静听完,姜珣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继续飞向枯石肆。 姜珣本以为铸剑的赵田四师兄不善于修补丝线法器,但细细察看了姜珣的法器的灵材后,赵田四报了个价格就欢快地进屋修缮了。 “绘制法禁是个精细活,师妹且等着吧,过两日玉牌通知你。” 甚至话还未说完赵田四就跑回他那粗犷的石屋内了。 拿着弟子玉牌的姜珣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取出荷叶往回飞行,想着回小院修行。 不过归途却有了一段小插曲。 “这位师姐!可否落地一叙?” 经过一块平坦泥地时,一个瘦瘦高高身着弟子服的男弟子向姜珣喊道。 虽有些疑惑,但姜珣还是控制荷叶下落到离地两尺高。 但地上的男弟子和其身旁一位容貌张扬的女弟子看到姜珣下来脸色却都有些奇怪,正是先前和杨萸芝对话的两人。 “不知两位有何要事?” “在下何罗,这位是肖柯,我们都是正气阁弟子,可是清净阁的姜珣师姐当面?” “见过师兄师姐,不知两位是要?” 推了边上语气温和的何罗一下,肖柯上前一步说道:“就是你挑拨我们的小队?” “小队?” 虽然大概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姜珣还是佯装不知,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肖柯吸了口气,语气有些生硬:“我们本与杨萸芝说好要挑战各学阁弟子,再以此战绩证明自己,到时一起做执法弟子,一起扬名。 但是杨萸芝说她听了你的话后不想再和我们组队了,她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 “哦,那你想说什么?” 听着听着姜珣已是失去了耐性,她在眼前这两人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威胁,相反,倒是听到了嫉妒自大的情绪。 “我要与你对战!你也不过十三岁,在学阁里平平无奇,凭什么哄走我的小队?” 若不是边上的何罗拉着,姜珣觉得她都要冲上荷叶了。 “没兴趣。” 有些后悔落地听了一段空谈,她应该好好静修的,姜珣想着,摇了摇头便催动荷叶飞行。 余光里沉默的男修何罗握紧了拳头。 七十一 远行-梦同天象 “唰”,一把银色小剑直指姜珣眉心,是那个看起来沉得住气的男弟子何罗出手了。 随手唤出一面土盾将银色小剑挡住,土盾随即碎裂将银色小剑歪到一边深深没入泥地里。 神态自若地端坐荷叶上,姜珣双手掐诀施展出游鱼术,四道灵动的水鱼圆滑地在空中游弋,不时吐出一支小巧的水箭令两人疲于躲闪。 肖柯手里的鞭子上灵光一闪一闪,却找不到时机释放术法。 虽然说姜珣不喜先前在外门小比中营造声势的几位师兄师姐,但他们至少有同阶佼佼者的傲气,而不是眼前这两人的无知者无畏。 同在景虚宗,弟子也有强弱之分啊。 而这两人,姜珣敢笃定他们没出过景虚宗周边百里范围,徒有傲气无有血气。每日见到的师长也没能平息他们的妒火。 想到这里,称得上游刃有余的姜珣眼色暗了暗,不愿与他们继续周旋,便以剑气逼退两人,云淡风轻地催动荷叶飞行,这次狼狈的两人没有再出手。 除却这个插曲,这两日姜珣的修行很是流畅,许是望阳峰那一口天交之气过于纯粹,又或是此时的姜珣正适合静修,短短两日便冲破了三条经脉。 此后两月,姜珣的修行也是一帆风顺,还因为对水灵文的持续学习,姜珣选修的画技也有了很大提升,至少画一条溪流能有潺潺之感。若她还在青慧界,凭这一手画技也能称“大师”了,当然相比于真正高超的凡人画师,她这种画作是取了巧的。 姜珣本想去东海一游以观瀚瀚之海,但一来她不像陆晓星般有乌希煌鹏照拂,二来乘坐计里舟费用高昂,若是自行前去凭她这小身板恐怕都出不了云台山脉。 放下手中墨笔,姜珣起身看向窗外,先前下了一场大雨,她并未用阵法阻隔,故而小院里龙骨白头耷拉着发丝,香红蓼的气味也随着雨水没入泥土深处,一些色彩缤纷的蕈菇戢戢团团地立了起来。 和来到院子的方落星打了个招呼,姜珣放空心神思绪飘回了昨晚的梦中。 她坐在一面镜子前,倒映着一张脸庞,那不是她。 这个念头刚起,镜子就像被纸糊住一样,视野晦暗,灰雾涌现。 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一片湖面上,茫然四顾,灰蒙蒙得看不真切,低头是一道道涟漪在脚尖扩散。 意识到自己站在水面上后,她掉了下去,错愕间看到了一抹绿色,但无尽的水、无尽的黑暗随即将她包裹。 “小姜?小姜!” 李雪莹唤回了姜珣的思绪,闭眼又睁开,姜珣似是一切正常:“怎么了?” 发现姜珣的怔愣,李雪莹有些担忧,口中还是道:“我可是记得你今天下午要上天象课?你还说陈讲郎不好相处呢。” 掐算时间,已是申时四刻,顾不上自己为何沉溺幻梦,姜珣道了声谢就唤出荷叶急急向清净阁赶去。 天象课的陈讲郎是一位古板的中年修士,讲课也是一板一眼,某天夜讲星数甚至令二十二位弟子俱都站着睡了一场大觉。 而时常缺课的姜珣在陈讲郎眼中也成了不学无术的代表之一,幸而有秀娘时常为姜珣开脱。 但今日的陈讲郎似乎格外亲切,对收起荷叶跳上楼顶的姜珣点了点头便继续讲课。 清净阁楼顶异常开阔,姜珣在二十位弟子后边仅剩的两个蒲团上盘坐下来,就听到身后一声沙哑的叫喊:“陈讲郎,我来迟了!” 来人不比姜珣小心翼翼的高调,令陈讲郎皱了皱眉,停下来口若悬河的讲课看向不学无术的另一位弟子,下方二十双眼睛也随之看向同一处。 “林育明,罚站!” 二十道视线透着幸灾乐祸转了回去,姜珣摊了摊手也无视了身后的求救。 陈讲郎的罚站可不只是站着听讲,而是以术法禁锢,并保持望天姿势。陈讲郎的原话是“观天以知结束之时”,但从未有罚站弟子的观天之言能让他信服。 故而见无人替自己开脱,林育明眸中带泪地看着头顶一片云渐渐染上霞光。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一个时辰,东边的月与星。” 见太阴出焉,陈讲郎似也松了口气,布置起课业。 终于散下来的林育明来到姜珣边上肆意地躺下舒展着身子:“姜珣,你这可不厚道了,上次我可是为你说话了。” 目不斜视地在玉简上刻画天象,姜珣淡淡道:“我也迟到了,但是我静悄悄的,问题是你太高调了。” “问题难道不是这个老学究太古板了吗?”林育明弹坐起来。 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的姜珣叹了口气:“真希望你能去感受一下雅乐阁的讲师。” 与雅乐阁那些研究巫术魔道、沉浸戏伶舞倡的讲郎相比,只是古板的陈讲郎远远谈不上古怪。 “我见过啊,虽然长得奇怪了点,没有修真者的仙风道骨,但是跳的舞有种奇异的美感。我跟你说啊,我看过执法堂的通缉令,邪魔外道长得都正气凛然,奇奇怪怪的反而干得都不是什么大事……” 姜珣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处境,边上的林育明还在絮絮叨叨数落着讲师们但她听不真切,周边弟子们的身体也模糊成了影子一般,但东方天际的天象清晰可辨。 众星环月,稀薄的云层如同海水轻摇,浪起浪落间姜珣看到了一抹绿色,似真似幻的林叶娑娑在耳边吟唱,仿若姜珣一伸手便能触到天边的宝石。 “林育明!妄议师长,该当何罪?” 姜珣转头,是陈讲郎在训斥口无遮拦的林育明,看了几息发现方才的记忆如梦醒般在消退,姜珣连忙拿过玉简刻录先前的天象和感受。 天象课毕竟只是杂学,陈讲郎训斥了一刻便放过了林育明,甩袖离去。 短短一瞬林育明便恢复了心情,丝毫不惧陈讲郎的怒气威胁,凑近姜珣道:“写这么多你还真看到东西了?” 闻言姜珣仍带有高远气息的眸子撇了他一眼,林育明顿时收声哑口,向远侧挪了三尺。 七十二 远行-初闻黑棋观 “不想说就不说,凶什么。”林育明不停的嘀咕吸引回了陈讲郎。 阴沉着脸,陈讲郎使出一道柔风将林育明推远了三丈,看向神色莫名的姜珣。 “你刚才看到了天象。”陈讲郎肯定地对姜珣说,“但天象可不是靠运气修习的。” 看着陈讲郎远去的背影,姜珣觉得陈讲郎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据陈讲郎所说的对玉简中记录的天象解读一番,姜珣确认了那抹绿色是来自东海的投影,托陆晓星的福,姜珣拿到了东海的详细地图。请教了几次陈讲郎,姜珣得知那投影在一处名为镜海的地域,因其在近千年的记录里都风平浪静而得名,是很多航道的交通之处。 但镜海上无有岛屿,只有众多海船勾连而成的海市,四通八达热闹非凡。了解到这里,姜珣再次熄灭了去东海的念头。在众所周知无有陆地的海域里有一片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林子,可不是现在的她有资格前去寻找的机缘。 姜珣拿出《辨六气书》,这是她唯一有的功法原本,凭冥冥中的感觉,她觉得不论是梦还是天象异常都与这本书有关。 姜珣是依靠注解磕磕绊绊地修行了此秘术,但古书内里的两页纸随着相应的六气注入,似乎显现了一些不凡之处,虽然在姜珣眼中只是这本古书显得愈发古朴破旧。 但若是以灵识为眼,这两张纸都渐渐变得黑了,好似黑色才是其本色。 …… “姜珣!你听说了吗?之前参加外门小比的钱开悟师兄成功筑基了,不仅如此,他还与内门的赵东均师兄合力击杀了云台山脉深处一只近乎金丹的搬山猿!” 清净阁里,秦师未至,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 “啊?明明王童师兄是最后胜者啊。” “王童师兄进了竹海谷就没见出来了。” “开悟师兄灵文用得那么好定然是天赋更好的!” 许是外门小比就在眼前,相比于依人国神鸟、禅修动荡、东海局势,以王童为首的几位师兄师姐更受学阁弟子关注。 “说不得是赵东均师兄厉害,钱师兄只是恰巧收了尸呢。” “开悟师兄都筑基成功了,徐师姐也快了吧?雪莹,你有没有听到关于若娇师姐的消息?” 李雪莹正要开口,姜珣就把她拉回位子上。 待众弟子俱都正襟危坐,讲台上的秦师脸色才舒缓下来,隔空点燃香炉,缓缓开口:“今日讲黑棋观。可有人知晓黑棋观?” “黑棋观是六观之一,但离群索居,山门设在东域南部的一处山谷里,传承涉及尸鬼道,颇为奇诡,曾在一千五百年前出过一位号漠弈子的飞升大修。” 摆摆手令冯行简坐下,秦师点了点头:“不错,这些话五百年前说还算可以,可有人知现在的黑棋观如何了?” 闻言众弟子踊跃地说着各自谣传的传闻。 “黑棋观的弟子常常劫掠凡人白事以养尸,周边的凡人苦不堪言。” “黑棋观尤爱在东海战乱中煽风点火,双月岛长达十年的战斗就是黑棋观促成的!” “黑棋观的弟子光明正大的修习魔道秘法,各个黑气缠身、相貌丑陋!” “黑棋观历任观主都号黑棋真人,听闻这代黑棋真人年方四百,喜爱……纸人。” …… “肃静。”秦师看向说出“纸人”二字的李雪莹,“你对纸人有何见解?” “纸人是凡间白事所用,有修真者以此为躯视作傀儡。” 秦师摇摇头,感叹道:“纸人可是修真百艺之一,与傀儡还是有些不同的,与偃师倒是相类。黑棋观便有一个扎纸匠的传承,可修至明神之境。” “秦师,这般旁门之法也能修成明神真人?”有弟子发出疑惑。 “自是可以,当下便有一位彩甫真人凭此明神,若不是传承有缺,或许能至飞升之境。” 底下弟子面面相觑,来自凡俗的弟子都见过纸人,那般粗陋的纸躯和高高在上的明神真人却是联系不起来,毕竟景虚宗内的真人修的都是光明磊落的功法,即使明宁真人的荷塘再奇异,面上也是静谧安然的月下荷塘之景。 “彩甫真人,你可听闻过?”书案角落的弟子玉牌上是各弟子在探寻消息。 “没有。”姜珣隐蔽地轻点了下玉牌看向老神在在的秦师。 “彩甫真人本是民间扎纸匠,被黑棋观收入观中作守尸之人,其在山上无事便扎纸人解闷。被收为弟子后仍旧不忘扎纸人。修真者的纸人可不同于凡人手中的纸人了,虽惧火,但可谓是栩栩如生,与常人无异,辅助战斗用处颇多。 纸人原是在白事中作告慰先人之用,多是金童玉女、仆从侍卫之形。但照月城的一位纨绔说了一句‘非美若天仙之人不收’,于是黑棋观弟子便进言请彩甫真人制作美貌男女。如此活灵活现的艳丽纸人便在黑棋观和照月城中流传开来,却不是用来烧烬、斗法,而是红袖添香、用作人形傀儡,成了一股风尚。” “家族子弟就是玩物丧志。”姜珣听到方落星在暗暗牢骚。 “今日我要说的便是纸人之祸——黑棋观向照月城宣战!”骤然间秦师用上了“声洪如钟”的术法加持,屋内弟子皆是一惊,弟子玉牌上的消息传得更多了。 “彩甫真人的纸人遍布黑棋观和照月城,众所周知,照月城虽是天衍宫属城,但天衍宫崇尚无为而治,照月城由飞燕门和溪、赵、周三姓家族把持。因照月城内年轻弟子皆有纸人在侧而被彩甫真人劫持,故而照月城仅剩内城堪堪抵挡彩甫真人的攻势。” “秦师,彩甫真人劫持了后辈天衍宫都没有真人前去相助吗?” “天衍宫行迹渺茫,若不是照月城声称是其属城,我们都不知天衍宫驻地就在东域。”秦师摇了摇头,“彩甫真人的理由也很好,他需要回收纸人以更近一步,声称照月城扣押了他的纸人。阻道之仇不共戴天,旁人也不好插手他们的争斗。” 七十三 远行-离宗寻芝草 “这般理由也能服众?难道炼器师更进一步也需要回收他制作的法器,丹师要收回灵药?”李成信很是不解。 “扎纸匠的传承我可不了解,但据说彩甫真人虽位至明神却前路已绝,行事自然会疯狂了。”秦师笑了笑,“彩甫真人不过千岁,这般动作大概率是为了前路,若是寿元已尽的明神真人为的可能是延寿了。” “那照月城把纸人都给彩甫真人不就好了?” “不错!照月城的家族何故克扣彩甫真人的纸人?彩甫真人为何声称照月城阻道?这便是此战的症结了。”秦师赞许地看向堂下弟子,“不过目前来看所有纸人都在彩甫真人的控制之下,当然,明神真人的念头我们可不敢揣测,也不知照月城还隐藏有什么手段。 照月城是东域大城,此番战乱必将影响东海和东域大部分的商行,不过有曲师叔和陆晓星在,你们在宗内应是不大。 这些时日诸位便去了解扎纸匠和黑棋观的传承,下次通识课我会找个纸人,你们设想一下该如何对敌。” “我一个火球术不就把纸人烧灭了?”李雪莹嘟囔着,“秦师也说了修真者的纸人还是怕火。” “秦师可没说它怕的是凡火还是异火?你的法衣还不怕火烧呢。” “可是我想到纸人就瘆得慌。” 讶异地回头,姜珣说道:“你可是修真者了,还怕一堆纸?” “那一个金丹纸人你不怕?”李雪莹反问。 “金丹的敌人谁不怕啊,但秦师要我们对战的自然是基础纸人。” 和李成信一起的冯行简高声插反驳道。 向冯行简二人丢了一把雨久狐尾的草籽,李雪莹看也不看就拉着姜珣踏上一叶青舟,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回头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两人,姜珣有些奇怪地看向李雪莹:“雪莹,你怎么了?” 但姜珣直到走在云台山脉的密林里四处搜寻潮湿阴暗的角落,也不知为何李雪莹会表现异常。 此番出行的由头是先前赵清商掌门对他们几个前去依人国的弟子承诺提供的筑基灵物消息。 姜珣在李老头处得了笋山石乳的消息,赶在厚石真人复苏前也得了足够的笋山石乳,还因放走李石头得了个“手滑心慈”的评价。 姜珣设想的另一种灵物是土属木火性,宗门也寻了此中翘楚——芝泥阳晶的消息。 在灵芝聚集地的土壤受日光照耀会孕育出芝泥阳砂,此物经灵火烘烤便成了一种特殊矿物芝泥阳晶。 但灵芝往往生长于光线昏暗的山林之中,天时地利不佳,自然成形的芝泥阳砂可谓是沧海一粟。不过以御植一道闻名的陶然谷中有一三秀园便培育有芝泥阳砂,可凭灵芝换取。 “宗门提供的消息就这些了,凭弟子玉牌上门拜访,陶然谷也不会拒之不见,下面的就靠你自己了。哦,这是地图。” 姜珣展开从通知自己的管事处得来的地图,地图上好心的标明了几处密林,但在云台山脉里兜兜转转三天,姜珣收获的不过是三柄手指长的赤芝。 陶然谷三秀园要的可不是普通灵芝,内有氤氲灵气才可。管事提醒姜珣的也是越多越好,毕竟在芝泥阳砂的培育上陶然谷是独一份的。 陶然谷能换取的只是芝泥阳砂,想着提炼一块芝泥阳晶所需的芝泥阳砂,姜珣看向封灵盒里的三株小芝草:“任重而道远啊。” 手里拿着用作采药刀的木剑,姜珣在这处密林根部东寻西觅,现已晚秋,寻常灵芝稀少,入了品阶的灵芝也难得。 但云台山脉地势特殊,林子里温暖潮湿,细细搜寻姜珣又找到了一丛灵芝,硕大如掌。 正要前去采摘时,姜珣眼尖地发现青黑的土壤上有一滴暗沉的血迹。 “不知是人是妖,可走远了?”暗暗提高警惕,姜珣神色如常得割下两柄灵芝,将赵田四重炼后的丝线法器偷偷布在身周,才起身收好灵芝。 一滴口涎从天而降,恰落在血迹处。 即使不抬头,姜珣也知道头上有一只妖兽,但她先前却丝毫未觉异常! 袖口的暴雨梨花针向上飞射,姜珣则飞速后退,这才看清树上不只有一只流涎的妖鸟,还有一位法衣上血迹斑斑的修真者,其忽强忽弱的气势提示着他是一位筑基修士。 姜珣眸光一闪,筑基修士她虽然见得不少,但这不代表她能插手筑基间的争斗。她方才的暴雨梨花针倒是替那位修士阻了一瞬妖鸟,不过妖鸟看起来皮糙肉厚,只是乱了几片羽毛,作用并不大。 正当姜珣想架起一叶青舟逃走时,妖鸟尖叫一声,头顶的青色冠羽微微发亮,向她这边射出了一道青光。 妖鸟气息也不亚于筑基,许是姜珣的暴雨梨花针触怒了它,随手发的一道青光也不弱。 姜珣暗道不妙,谁知妖鸟的目标是树上另一位修真者,见到滴下的口水她自是要反击,现在却是阴差阳错地分担了重伤修士的压力。 土盾术和褐色小盾前后飞快叠加了半丈后以抵挡青光,姜珣趁机在身上拍了几张防御灵符。幸而青光只是细细一道,虽然威力颇大,但她的土盾也不必施展太大便可抵御。 只是能四分五裂的褐色小盾现在是真的有了裂痕。顾不上心疼自己的法器,姜珣手持铁剑神色肃穆地看向树枝上的战斗。 不同于射向姜珣那道颇显随意的青光,妖鸟与重伤修士的战斗灵光耀目、惊心动魄,不时有气浪向姜珣席卷而来。 视线微移,树根处剩下的灵芝已浸透了重伤修士的血液,而每当姜珣催动一叶青舟向外飞行,就有一道青光激射而来。 虽然表面上势均力敌,但修士实处于下风。 “多谢道友,但道友修为低下,不必插足此战!” 树梢上的修士半是含糊半是沙哑地提醒了一句。 本在衡量两者手段的姜珣闻言决定解决了这只惹上自己的妖鸟。 七十四 远行-试探陌路修 决定插手倒不是因为遮遮掩掩的修士意外地诚意十足,而是那只妖鸟不再向姜珣释放青光,转而在其身后释放了一股腥臭的怪风打向姜珣,势不放过这个意外闯入的小修士。 姜珣飞进愈来愈近的怪风里的剑气仿若泥牛入海,而随着姜珣移动这股怪风也会追随而来,并不能轻易甩脱。 姜珣眸光一转,暗暗激发乘风翅,在密林中辗转腾挪,分心观察妖鸟和重伤修士的对战,这才发现重伤修士虽然处于下风但手段颇多。 同时姜珣不再向怪风释放剑气,而是挥向身侧的树干。就这样绕了半圈后,在错综复杂的枝干阻挡下,怪风稀薄减弱了许多,看起来一道雨幕术便能将其灭掉。 但姜珣仍旧在密林中迂回,任凭怪风在身后追击,妖鸟见状似是觉得姜珣在它掌控之中,不再向姜珣发动攻击。 脸上喜意一闪而过,姜珣渐渐靠近两者战场,丝线法器在灵识牵引下逐渐绷直缠绕在几颗大树上。 布置好丝线法器,姜珣向相反方向跳跃而去,来到重伤修士身侧一丈远的枝干上,怪风则被她甩在三丈外。 以一叠灵符暂时逼退妖鸟,重伤修士疑惑地看向姜珣:“小道友……”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姜旭乘胜追击般地激发了木剑内含的金芒丛生,金灿灿的灵光剑影交错,枝叶丛生的密林中变得更加危机四伏。 本就退了三尺的妖鸟再次退了丈许。姜珣美目一亮,灵识勾连丝线法器趁机偷袭。 扇动的羽翼被丝线纠缠,失去天性飞行能力的妖鸟撞在了树干上。 “上!” 这是击杀妖鸟的最好时机,不待妖鸟恢复,重伤修士掏出了一沓沓灵符和一个山岳形的法器砸向妖鸟。 见状,姜珣收起了掌心只余一半威能的朱雀避火符,向身侧靠近的怪风施展了小范围的雨幕术将其浇灭,暗自吞了一颗补气丹,并释放了四道水箭协助重伤修士。 丝线法器胶粘坚韧,妖鸟的喙只能将丝线法器拉离羽翼但无济于事。 经由赵田四重炼过后的丝线法器可不同于比栉蚕的吐丝,姜珣花了三十六块灵石请赵师兄以炼质之法刻下十八道法禁,堪堪成了黄阶上品的奇门法器,不惧寻常火焰且更坚韧无形。 历时两刻,妖鸟被重伤修士的山岳形法器砸得肉酥骨烂,重伤修士也摇摇欲坠,废了莫大力气才咽下了喉中血块。 此时姜珣才辨认出重伤修士血迹斑斑的法袍下是有名的蓝晶九鲤绣人面衔鱼纹法衣,她眸中神情难辨。 这是东海周边的修家族中人最爱穿的法衣,意为征服东海和开枝散叶。 将朱雀避火符捏在掌心,姜珣拱拱手,语气镇定道:“在下本是山中采药客,既已降伏妖鸟,道友,不如就此别过可好?” “在下溪和,这是道友的法器。” 丝线法器被重伤修士的灵力牵引到了姜珣身前。似乎是发觉了姜珣的警惕,溪和咳了一声,笑得很是坦然。 “道友不必忧虑,在下重伤不假,灵力也告罄,道友可愿为我护法?在下一定重重酬谢!” 溪和也不确定姜珣会作何选择,当注意到姜珣对妖鸟尸体的不屑一顾时他就知眼前之人不是以采药狩妖为生的散修之流。他虽然强撑着,但若是姜珣想趁火打劫,本就透支灵力的他可经受不起。 看向溪和还算干净的衣角,姜珣收起丝线法器,淡淡道:“道友贵为修仙家族中人,我想,我这种小修士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小修士可没这种筑基修士都会眼热的法器,想必道友是认出我这身法衣了?”发觉姜珣也在忌惮自己,溪和嘴角微扬,不在意地拍了拍法袍上的血迹,他现在的灵力不多,没必要浪费在清洁自身形象上,“不知道友师出清风还是白云,在下来自……修真大族溪家,不论是灵石还是灵材,都能让道友满意。” 我只想就此离去。姜珣在心底想着,口中开始试探:“我听闻黑棋观和照月城开战了,很多商行会受影响吧?你可有此类灵材?” “道友消息甚是灵通,在下也有听闻,至于灵材,我可给道友半斤栖霞石。”说话间,溪和枯竭的丹田里回复了一丝灵力,整个人从容了一些。 栖霞石,绚烂霞光落入人间,照月城便是依栖霞山脉而建,囊括东方明霞。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姜珣收下栖霞石,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取出上品清音敛息阵盘给溪和布上:“我姓姜,道友安心休养调息。” 见溪和打坐姜珣则清理起狼藉的战场,惋惜地看着一丛丛被余波波及损坏的灵芝,本着宜多不宜少的想法,姜珣还是收集起来了。 挖出青蒙蒙带着血丝裂痕的妖核,姜珣就地掩埋了妖鸟,神色莫名地看向空无一物的阵盘所在。 “栖霞山,照月城……传闻溪家水系法术卓绝,但溪和御使的却是一个山岳形制的法器。”陷入沉思没有多久,姜珣就练起剑法,半斤栖霞石的好处还是能抚慰这场令突如其来令人不快的战斗。 不过感受到溪和逐渐回升的气息,姜珣神情有些凝重,下意识抚摸着沉寂的荷花枝。说来她以练气修为走出宗门的最大依仗便是这支荷花了。 “不知我对上寻常筑基会如何?”想着姜珣暗自笑了自己的天真,修士怎会寻常? “姜道友的游鱼术煞是好看,”溪和收功起身,对上姜珣探究的眼神后轻轻笑了笑,“姜道友的水系术法颇为灵动,对水灵文一定很有研究吧?” “哦?我见你用的可是山岳法器,对水属也有研究?”提起水灵文,姜珣便起了兴趣。 “家学渊源。” 溪和指尖灵气涌动组成了一团波动的水,姜珣探出灵识,见溪和点头便仔细探查了这团水波。水团的水量有一个小湖大小,虽外观澄澈,内里却有一些剑鱼齿鲨、利刃弯刀隐于其中,暗藏杀机。 “不愧是溪道友!”姜珣惊奇地收回灵识,真诚地赞道。 “水无常形,可载万物,不过我似乎对山岳更有天赋。”收回指尖微湖,溪和耸了耸肩。 一番交流过后,两人都真挚了许多。 七十五 远行-却成同路人 因溪和是从水属转修土属,其现身说法的修行之路对姜珣的土灵根修行很有帮助。 而姜珣和筑基修士打的交道并不少,和溪和的交谈也很自在舒适,从水灵文到术法变迁到地理志再到修仙史,打开话匣子后两人相谈甚欢。 说到那只小心眼的妖鸟,姜珣取出了那块青光荧荧但有些裂痕的妖核:“这是那只妖鸟的妖核,有些破损了。” “姜道友收下吧,那只妖鸟的精气精华都在这了。若不是姜道友的丝线法器帮忙缠斗,我也脱不了身。” 不知为何,姜珣在溪和脸上看到了一丝疲态,但溪和很好的掩饰过去了。 “那我也不客气了。不知溪道友接下来准备往何处去?” “向南走走吧。”换上崭新法袍的溪和看向密林深处,喃喃道,“总有人要去做的。” 溪和的声音并不低,但见他不愿多说,姜珣也不想多管闲事,拱了拱手便向西边走去,她此行要找的灵芝还没着落呢。 互道珍重后的密林恢复了幽深寂静,似是没了大型活物。乘风翅轻盈地扫荡了大半个林子,姜珣很是顺利的找到三丛品相上佳的灵芝。但警惕四周时空荡荡的袖口令她有些不习惯,在依人国缴获的这两件暴雨梨花针虽然攻击力不高,但正如她所想,用来阻敌效果很是不错。 不过对上筑基妖鸟,这般暗器只能激怒敌人了。想到这里,姜珣收紧了袖口,淡了对暴雨梨花针的念想。 这般露宿寻芝的日子只过了三天便不再平静。 “溪道友,我记得你说的是会往南边走?” 紧贴着树梢头疾速飞驰的一叶青舟上,姜珣扫出灵舟核心里的粉末、塞进两块新的灵石,强忍怒气地看向身侧失了风度的筑基修士。 “世事无常,事与愿违。这次真是我连累道友了。” 溪和气息奄奄地告罪一声,又往口中塞了几颗丹药。 “道友先前重伤也是因为这纸人吧?” 收起无济于事的情绪,姜珣专心催动一叶青舟甩掉一路而来吸引的鸟兽。 而一直以来被姜珣拿来壮大声势的朱雀避火符终是用尽了威能,和不要命的溪和配合阻挡了那金丹境的纸人,并成功令其陷进一群筑基妖狼的老窝里。 虽说是金丹境界,纸人作为无人指挥的造物奔波万里追杀溪和却是凭空减了三成力量,而那伙筑基妖狼有数十只,带领着近千只普通妖狼成了一方霸主,这次溪和身上的伤也有妖狼的手笔,想来能牵扯住纸人给他们留下逃亡时间。 今年的严冬,却是没了火炉,也不知自己能否看到冬雪。遥遥感受到身后的呼啸冲天的金丹气息,姜珣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之色,再次取出三块灵石塞入边上的灵舟核心里,一叶青舟顿时如一柄柳叶刀锋锐地穿过树梢、掠过鸟翼,流畅地转了一个弯后灵巧地钻进了一处紫雾弥漫的深林。 收起一叶青舟,姜珣拉着仍有些脱力的溪和,凭借木剑激发的生气矫健自如地闯进了浓雾。 “姜道友可以不管我的。” 听到这话,姜珣斜了左手边的溪和一眼:“道友一个修仙家族中人沦落到如此境地就不必这般言语了。此是救命之恩,道友这话听着像是我引来的横祸。” “姜道友出手相救的恩情溪某自是牢牢记下了,只是个中牵扯了许多缘由,在下本意是道友不必插手……” 姜珣虽有预料溪和是照月城的溪家之人,但她本以为溪和是被家族送出来避祸或是本就在外游历,实未曾想到他是被一个纸人追杀来到云台山脉的。 在黑棋观向照月城宣战的纸人之祸背景下,没人会小看一个纸人和其背后疯狂的明神修士。 而被金丹纸人波及倒也不全是溪和之过,仗着有荷花枝在身,发现山里妖兽异动时有些骄矜的姜珣胆大地隐在暗中跟了上去探究原因。 然而,隐匿斗篷虽然效果不错,但妖兽太多了。叶子里叫的,天上乱飞的,地上惊慌的;强横的身躯奔逃,散在的妖术应激,战场一片混乱,并没有她的藏身之处。 快速地自我反省一番,姜珣记下此次教训,说道:“溪道友无需愧疚,今日也有我失去谨慎之心的缘故。不过,不论愿与不愿,眼下道友和我都在逃亡,希望此次合作愉快!” 闻言有些颓然的溪和也挺了挺身子,却反被脚下的枝条绊了一下,这一打岔冲淡了逃亡的紧张仓皇,两人间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纸人惧水惧火,但这只出自明神真人手笔的纸人至少不怕筑基层次的水火,我的法术、道友的灵符都证明了这一点。” 点点头,一时间姜珣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她的朱雀避火符能阻拦纸人是她以秘法激发其上明蟾真人亲自书写的火灵文才对纸人造成了些许伤害。只是纸人之躯层层叠叠,相比之下姜珣以练气灵力施展的秘法威力有限,并不能将其烧穿。 无言中,姜珣和溪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和无力之感。 不过,云台山脉十万里之遥,崇山峻岭,千峰万壑,幽深绵长,未必没有转机。 七十六 远行-紫雾深处 紫雾不只是颜色发紫,此雾气有迷幻神魂的效用,但此行二人一者有筑基心境,一者有生气护体,仍保持着灵台清明,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行。 紫雾林里浓雾弥漫,隔着雾气向上看去,这里的树木似乎长得格外高大繁茂,在浑浑幽雾下隐隐绰绰,仿若鬼影幢幢。在枝条间隙里穿行,耳边只有叶丛娑娑,虫鸣鸟吟似也格外得遥远迷离。 如山猴般上蹿下跳地走了二十多里,姜珣二人终于告别密林,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当然,紫雾依旧铺天盖地,甚至越来越浓厚了,姜珣只能看清身前的半丈方圆。 虽然心底都生起了不详的预感,走到此处的两人也不可能回转绕行了。对视一眼,两人祭起趁手的法器继续向前蜗行。 摸索了约有半个时辰,眼前不再是幽紫的浓雾,而是隐隐有些晦暗的光亮。 向光亮而行,约莫一刻,姜珣二人这才发现紫雾深处虬结了一条二尺粗的蜃蛇,其身躯状若紫色晶石簇集,有着锋锐的棱角,散发着蒙蒙的光泽。晶石下是细密的脉络,内里有莹白的液汁静静流淌,不似血肉活物的紫蛇肆意展现着诡谲的美感。但想凝神细观时姜珣的眼睛有些刺痛。 紫色是贵气的代表,同时也是神秘而妖异的具现。 乍一看到此景,俱接受过良好修真开蒙的两人下意识地思索起眼前怪蛇的妖兽分类来。 幸而紫雾无时不在地与木剑散发的生气相互侵蚀拉扯,拉回了姜珣沉浸在虬、蛇、螭抑或玉石等中的思绪。往木剑里注入一道灵气,姜珣看向紫蛇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没来由地感觉她身处在阴森森的潮湿地洞里,暗无天日。 “蕈紫琉蜃螭。”溪和喃喃道,他的神情有些迷离了。 木剑的生气只分润了薄薄一层给溪和,他更多的是靠自身灵力和心境抵抗紫雾,显然,这里厚如棉堆的紫雾已经影响了他。 看了看恍若沉眠的晶蛇,姜珣悄悄靠近溪和掐诀念咒:“虚空甯宓,浑然无物……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幽!……解心释神,莫然无魂!” 在清音度魂术的安抚下,姜珣敏锐地发现身周的紫雾稀薄了些许,溪和也复归清明。 只见他意识到自身处境后,当即取出一连串的萤石珠链戴在脖颈上,并在口中含了一颗清心丹,溪和这才舒展了眉眼向姜珣拱了拱手道谢。 但瞥到前方紫蛇后他复又神情凝重,低声道:“这是蜃蛇异种,这片紫雾林应该是它无意识的吐息形成的。趁它还在沉眠,我们快绕过去吧。” “溪道友,你方才言……” 姜珣正欲发问,便见溪和慌张地拧起眉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直到走出百丈远,身后透不见丝毫晶蛇萤光时溪和才压低声音对姜珣解释道:“我自幼在海岸长大,见识了一些蜃类。那蛇既能吞吐迷雾,便是蜃属,又是蛇形,无角为螭,这般灵兽恐怕即使在睡梦中,它也能察觉周边动静,你我还是不要多妄语。” “那若是……”姜珣指了指身后。 “不知道紫雾对它的影响如何,我们都能通过,而它甚至无魂。” 溪和摇了摇头,纸人再怎么灵动也不过是修士赋予的傀儡造物一流,可以说是死物。何况若是吵醒了它,它会将矛头对准谁也未可知,这般异种可不同于群居的妖狼好揣摩习性,故而他不看好这个祸水东引的想法,示意姜珣先出去紫雾林。 但两人兜兜转转,笼罩上空的浓雾像一只巨大的云兽漫步,不曾远离。他们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隐隐有些晦暗的光亮。 姜珣甚至清晰地听到了溪和颈间那串珠链迸发裂痕的脆响,而她丹田内收拢的天交、沆瀣二气也不复平静,仿若听到了哨声的信鸟蠢蠢欲动。 运转灵力将这些积攒的六气化入周天,姜珣面色稍缓,看向神色莫名的溪和:“我想,我们已经在蜃景里了。” 溪和蹲下身,掌心碰触地泥,术法灵光一闪而过,良久,隐含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气势,他缓缓说道:“也不尽然,我们去会会那条蕈紫琉蜃螭。” 溪和面色坦然,不见一丝惧意地走进浓雾,被其感染姜珣也横剑身前,暗自施展清音度魂术跟在他身后。 再次见到晶蛇时,它似乎是翻了个身,光秃秃的尾巴在身前一摇一摆,也不知这看起来僵硬异常的蛇躯是如何变得柔韧非凡的。 但已是第二次撞见,学乖了的姜珣只用余光瞧着晶蛇。 溪和却是有些异样,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取出一块灰扑扑的扁石,虔诚地诵念了一大段语调古朴饶舌的咒言或者说颂词,当溪和的音节越来越晦涩时,姜珣余光中的晶蛇身上如太阳生光般泛起了晶莹的色彩,包裹着它巨大的身躯成了一个光球。 “紫琉龙王,在下是溪西子第一百五十八世孙。” “你可不像是来救我的。” 光球里传出的回应意外地肖似孩稚童声,垂首的溪和目光犹疑了一瞬,但刹那间便恢复如常:“先辈有言嘱我等寻时机来此助龙王归海,只是溪西子仙去后我辈不肖子孙无有此能为……” “哦?既有这般赤诚之心方才为何要离去?” 稚音有些玩味地问着溪和。但一边的姜珣却感觉有一条冰冷的游蛇攀附在她耳边,嘶嘶作响。 “凭借先辈遗泽,我辈过得很是幸运安宁,然并不长久。被长辈告知龙王的存在时我本是不信的,今日意外步入此间方知传闻为真。” “传闻,这世间还能有我的传闻?哈哈!我不过是千年前的败者罢了,还能在此苟延残喘是我之幸,对吧?你可是这般想的?流着溪西子血液的蝼蚁?” 光球里的声音依旧清脆稚嫩,与其话语里透露出的沧桑孤傲意味极不相符。 边上极力减弱存在感的姜珣不着边际地想起了她在景虚宗台下集市听说的一个传闻。 七十七 远行-紫雾林奇谈 云台山脉毗邻景虚宗,或者说在景虚宗弟子眼里,云台山脉也是景虚宗治下,在云台山脉里冒险定居的修真者也不比采药客少。 因此集聚各类弟子的台下集市里真真假假地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乎云台山脉的谈资。 紫雾林奇谈就是其中之一。 与从东海沿岸茫然赶来的溪和不同,虽未深入过云台山脉,但姜珣对它的了解并不少,她选择一头扎进紫雾林也是相信这里有异常之处。 异常,对探秘寻幽的修真者来说,是险境,也是机缘。 在台下集市的言谈中,紫雾林是一处迷宫样的地界,你能清醒地兜兜转转直到失去意识,亦或是在林中做一场大梦就此沉沦,但最终都会发现自己在百米开外的林子里昏睡。 紫雾林若是如此人畜无害倒也不会被修士们津津乐道上百年。每当紫雾林被提起,总是由于某个修真者团体、小队少了一人,剩下的成员们假惺惺地说着他们找了紫雾林外百里地界的焦急,但都没找到失踪者的缘故。 但这般理由能堂而皇之地诉诸于口,还能令人信服,自是因为迷失在紫雾林里的修真者并不是少数,而成功出来的修真者被唤醒后也说不出内里的所以然来。 由此紫雾林也成了修真者们打赌评判各自运气或者决定某个选择的好去处。 “若是你能出来,我就不再纠缠于你,醉心大道!”不知有多少陷入情劫的修士另辟蹊径来到此地打破劫数。 而金丹修士前来探查却都全须全尾地出了来,“紫雾林奇谈”在明面上便被驳斥为谣传流言,成了众修的谈资。 心中思绪百转的姜珣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微微抬眸看向刺眼的光球。 姜珣心念一动,不及做什么就听溪和压抑着羞恼说道:“晚辈只知道一些只言片语,不敢妄言。但家祖留下来的规训是时机合适可来云台山脉寻前辈以求庇护,并助前辈脱困。” 圆滚滚的光球渐渐拉长,晶蛇左右游动,伴着似有似无的嘶嘶声,冷冷道:“恐怕原话是待我困死之后来取我的尸体吧!庇护?溪西子被哪个老不死的打上门了?” “家祖已仙逝千年有余……” “他飞升了?” 溪和摇了摇头:“家祖作古离世了。” 余光中,光球似是不相信般在空中游移,嘶嘶声愈发响亮,蓦地,姜珣感应到它的视线直直地盯着自己。 默默伸直掐诀的手指,垂下袍袖,姜珣快速抬头瞟了一眼便恭敬地低下头:“晚辈姜珣见过前辈。” “溪西子这个一根筋的野狼既然死了,姓溪的和我也没关系了。溪西子都不能放我出来,何况你们。” 紫琉龙王发出了一声嗤笑,继而说道:“你身上的气味好闻许多,继续修炼个百年火候就是一道美味的血食。” 似是察觉了姜珣隐在背后的小动作,紫琉龙王绕着姜珣转了个圈,阴凉的吐息将姜珣包裹。 “不必害怕,能让我觉得好闻的修真者可都是不能吃的。”清脆的童声不屑地嘁了一声,“溪西子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修士了,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他没来杀我,也没来救我。” “是我等怠慢了家祖之托。” 溪和适时的开口解救了姜珣,只见他举起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直视光辉灿烂的紫琉龙王说道: “此是家祖所留的解禁之物,记录着家祖探寻的解除封禁之法,历经一代代长老们的完善,虽未完成,但亦不远矣。” 光辉里的紫琉龙王伸出了几道光芒接过灰石察看,无言笼罩了此地。 溪和向姜珣点了点头以示安心,而姜珣甚至能听到身侧浓雾翻涌的声响。 似是因紫琉龙王的注意不在姜珣身上,荷花枝里的小青蛋微微晃了晃,姜珣不解地拍了它一下。 虽然这个被溪和称为紫琉龙王的妖蛇说其不会吃自己,也不知是看在谁的威胁下有此作态,但面对此等不知境界、不知来源的妖蛇,姜珣可不敢放松警惕。 只是,这条妖蛇似乎并不在意她取出弟子玉牌的动作。 “完善?溪西子当初破解了百分之一,只是没有能力施展,如今也不过是完善了他的解法。看来溪西子确实不在了。” 妖蛇的语气透着落寞,光辉汇聚的躯体重新回到原处虬结,渐渐褪去炫光显露出原本的晶石紫躯。 “虽然她的气味很好闻,但既然是你来见我,溪西子的后辈看来是不想继承他的誓言了。说吧,他们打发你来做什么?” “黑棋观的彩甫真人向照月城宣战,溪家作为照月城的一份子难逃此战,故遣晚辈来此寻求庇护。” “哦,是溪西子的后人被打上家门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晶蛇又伸长头颅来到溪和身前,“我也向往海洋,向往天空啊。但你既不能打破这封禁,要怎么寻求我的庇护?” “在下溪和,愿承担家祖遗志!” “再过几百年来说这话还算中听,现在嘛,你应该庆幸我还不馋。” 摇了摇蛇头,紫琉龙王趴服下来,将石头甩回给溪和便不再理会姜珣二人。 见状,姜珣向溪和移了一步,就见溪和指了指地面。 溪和已经发现他们所处的地面是真实的,也就是说是蜃螭紫琉龙王以它的梦境影响了他们,令他们处在似真似幻之间。而他以灰石祷辞唤醒了紫琉龙王游离沉眠的意识,才有了如今的场面。 据溪家记载,溪西子与紫琉龙王相战斗时可是明神修为,而溪西子对其也是赞不绝口,惋惜没能将其解救做自家的守护灵兽。 故虽然紫琉龙王落败于溪西子之手,但面对一个存活了不知多少千秋的存在,溪西子的来去自如对他们来说可没什么借鉴意义。 “在下愿与前辈签订血脉契约,真正立下誓言!”在心中已下决定的溪和面上很是淡然,不卑不亢地说道。 “都自身难保了立誓有什么用?” 七十八 远行-镜花雾瞳 晶蛇童声懒洋洋地回道:“溪西子让我等了千年一场空,你又能活多久?” 不论是台下集市的流言还是眼前紫琉龙王的话语,都透露出其对修真者并不友好的态度,那些没了踪迹的修真者大半应是作了它的血食,但前来探查的金丹真人为何都否认传闻呢? 姜珣稍一思索便看向溪和,流言真真假假传了上百年自也有其滋养的土壤,她决定先看看溪和的应对再做打算。 “在下目前不过堪堪到了筑基玉液,剩下寿命不到四甲子,与龙王相比微不足道。”溪和面带微笑地行了一礼,“但若龙王能相助于我,在下定能走得更加长远。” 晶蛇灵动地瞥了溪和一眼,散发出龙威:“想得倒美,你依凭什么能说出这般狂言?” 边上旁观的姜珣突觉呼吸一窒,承受了大部分晶蛇威压的溪和更是面色惨白,膝盖一软趔趄一瞬,勉强站直抬头看向眼前的紫琉龙王。 “看来你确实不复往昔呢,紫琉龙王!”大汗淋漓的溪和发出一阵大笑,四肢抽搐宣泄着他身上的重压。但他确实扛下来了。 联想先前看到的溪和手指地面的提示,姜珣若有所悟,默默退后一步,站远了些。金丹修士在紫雾林中来去自如应是晶蛇不会招惹金丹修士的结果? “虽因我自己的心境漏洞差点陷入了幻境,但也不过如此了。你实则并不在这里吧!我所立之处为真,你之身躯为投影。那些拗口的咒言并非唤醒,而是沟通,令龙王您能勾连此处。 不过,相比家祖记载的各般神异,在下不才,只能召唤出龙王您一道细弱幻影。” “如此大不敬之言宣之于口,还妄图与我签订契约,是想凭此证明你的不同吗?”晶蛇歪了歪剔透的头颅,折射出的锋芒驱散了浓雾。 “我只是希望我们各取所需,在您的梦境里,我似乎也掩饰不了什么。” 伸手擦了擦头上的密汗,溪和颇为不在意地向投来担忧目光的姜珣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无碍。 若不是清音度魂术反馈给自己的结果是溪和仍是原先的溪和,姜珣都怀疑他被夺舍丢魂了。 而溪和对晶蛇的了解似乎也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多,自己阴差阳错带他进入紫雾林倒是帮助了他。 姜珣微微低头阖目,她并不能分辨出浓雾中的真假,但她一运转《辨六气书》的法门,便发觉她周身都是虚无,只有腰间小青蛋的存在恍若黑夜明星熠熠生辉。 “这便是梦境吗?” 正在姜珣思索间,沉默许久的晶蛇突然说道:“除了味道,你和溪西子也很像,不愧是他的后人啊。 不过,血脉契约?粉饰地真好,只有血肉献祭才能让我重见天日! 溪西子的后人,你身上可没什么东西可以献祭?莫不是这个好闻的小修就是你带来的祭品?” 笼罩姜珣的浓雾如同雾蛇张开了血盆大口,似是有冰凉的口涎滴落在身,姜珣没来由地一激灵,给自己施了一个雨幕术,烟雨氤氲中仍保持着平静,看向玩心大起的晶蛇。 而溪和则摇摇头:“她于我有救命之恩,龙王先前可是亲口说不会吞吃人的。对龙王来说,我确实没有什么您能看得上的,但若是我能到达先祖的高度,必会回来报答!” “溪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如何相信你?” “与家祖不同,我没有家族的拖累,我只想提高修为救我的母亲,在幻境里您应该看得很清楚了。若不是家祖挂心家族,被琐事牵绊,家祖应不会止步明神之境。” “夭折的天才我见多了,你的天赋甚至比不上这个幸运的凡人小姑娘。”晶蛇慵懒地舒展着蛇躯,这些年来,溪西子是它见过最有趣的人,也不可否认他是个天才。 但不是所有天才都能成长起来的,就连他自己,也沉湎于幻梦一场,不愿挪动。 “龙王您也向往天空,向往海洋,但若是您什么都不做,即使遨游了碧落黄泉也只是一场空。空虚里没有快意,没有生灭,若这是您的永恒,那晚辈无话可说。” “哈哈哈,有趣起来了!这话溪西子也同我说过,看来他留下的东西不少呢。”晶蛇腾空飞起,绕着溪和充满蛊惑地说道,“你可知溪西子给出了什么?” “晚辈只知道家祖得了‘镜花雾瞳’的修炼之法。” “原来你想要这个神通啊。但我的问题可不是这个,我可不喜欢答非所问的人类。” …… “小姑娘就先出去吧,闻久了就怕我忍不住一口把你吞了。” 话音未落,姜珣眼前白光一闪,眩晕过后才发现她已经身处在一处陌生密林中。 在充斥耳际的虫鸟风叶之声中,姜珣披上斗篷,催动乘风翅轻巧地离开原地,走了两刻才寻了一处平坦的枝桠盘坐下来。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如传言般昏睡,也没有忘却紫雾林里的记忆,有了目标的溪和、名唤紫琉龙王的晶蛇、“镜花雾瞳”的神通…… 只是紫雾林一行,她虽然无碍,但一路奔逃后便一直在维持清音度魂术、防备无处不在的紫雾,颇为耗费心神。 而若有若无的冰蛇攀附之感也令姜珣好一阵颤栗,给自己施了好几个清尘术才没了异样之感,荷花枝内的小青蛋也蹦了几下似在庆祝姜珣脱离了浓雾。 收好小青蛋,布上阵法,松下心神的姜珣倒头就睡。 —— “镜花雾瞳助我良多,唯真法难传。昔言快意恩仇,今已成所怜之人。” “家族门派,皆是负累。愿吾之变革可利后人。” “紫蕈琉蜃螭,龙族异种,来历不可考,藏于深山无缘不得见,非善非恶。” “少时离家,得遇贵人。因家中难,叹吾失言,水月镜花,亦一场空。” …… 剑开历3651,溪和于照月城隐星书阁摘自《海东翁札记》(溪西子着)。 “和啊,家族之难你也看到了,纸人临城,族老说的话可都记下了?你去云台也是一条路,我知你不忿,你母亲的事,家族实在是无能为力。你是个好孩子,有幸逃脱后出去看看也好。这些灵石你拿着,那些纸人是闻着人魂魄味儿追踪的,我也没好法子。 但据先辈手记,云台山脉某处确有一大能,名唤紫琉龙王,曾败于先祖溪西子之手。若得见,便央其帮帮家族。只不过其性情乖戾、又败于先祖,万不可妄言反遭祸事。若不得见,你……好自为之。” 七十九 远行-东海迷途 玄阴亭亭在须臾,朱阳厌厌将复东。 “剑开历3662年玄英良月,云台山脉所遇友人溪和遭纸人追杀……紫雾林……蕈紫琉蜃螭……照月城溪西子镜花雾瞳……” 在玉简中记录下遇到溪和后的见闻,迎着晨光,姜珣立于最高大的树梢头,环顾四周。 满目皆是不符合时节的葱翠深绿,望不到边际。不时有些青桠澹澹婆娑,飞鸟栖栖穿空。 吸一口薄雾清晨气结束每日功课,姜珣无奈地接受了自己迷路的事实。 “云台山脉的地图,嗯……莫不是那些迷失在紫雾林的修士实则都到了此种林深不知处,才未回转。” 摇摇头撇去这个不吉利的念头,遵循着对水汽的感应,姜珣向南飞去。 至少现在她没有感应到有妖兽的气息威胁,未免丢了方向,姜珣取下头上的荷叶便在树林上空飞行。 树林里很是生机勃勃,虫鸟小兽皆具,万物生发之态。一些金毛猴儿互相打闹着窜上了树梢头,地看着踏荷叶而行的姜珣的目光中人性化地透露着新奇,其中几只胆大地还向姜珣扔了一把果子。 叮叮当当的果子如雨打荷叶,流珠滑至姜珣身前。 小半个手掌大的果子上还留有几滴朝露,有一层火红的叶壳外衣,像一盏灯笼似的红彤彤里燃着金灿的火光,洗净后皮滑亮丽,水灵得发出金色光泽。 而看到姜珣凭空唤水的能力,四周的猴儿更是兴奋,吱吱唧唧喊叫着、手舞足蹈地打闹一番便都下了树梢。 咬着甘甜果子的姜珣则被勾起了馋虫,但这时几只猴儿都没了踪影,一路而来的树也只有叶,无花亦无果,又不好在荷叶上生火。姜珣摸了摸肚子只得掏出一颗辟谷丸吃了垫垫肚子。 荷叶再往前行了一段,猴子如雨后蘑菇般冒了出来,这森林似乎长得不是树叶而是猴儿。 三步一猴,五步则上下方圆里的全部猴子都推搡着争相占据最粗壮的树枝,眼巴巴得望着姜珣。 姜珣也眼巴巴地扫视这一群猴子,疑惑怎么不再有猴子给自己扔果子了。这灯笼似的金果子甚是甘甜可口,可惜一路行来这些树高高低低、葱葱翠翠青黄,却都不是会挂果的好树。 姜珣的盼望落了空。 蹲在枝头的猴子浑然不觉自己压弯了树梢,卷着尾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珣,也不再打闹。只有几只仍在争吵树枝归属的猴子吱吱地尖叫,在周边几只猴子的拍打下也越来越轻,改为无声的呲牙咧嘴。 姜珣心下暗喜自己没有选择在林中行走,竟有这般多猴子挂在树上吃喝玩乐,若她在地面行走颇为不便。 以后可以置办一柄伞形法器,姜珣暗暗想到,她储物袋里虽有雨伞,但其作为遮雨的凡物用具在密林中使用则力有未逮。 只不过虽然她确实对这些猴子没有恶意,但见到这么多猴子不惧怕生人反而一同直勾勾地审视自己,姜珣反倒觉得有些异样。好在这些猴子只是静静看着,姜珣飞远了便陆续下了枝头回到丛林中去了。 见此,姜珣也没在意,或许是这些猴子没见过修真者才会有这般好奇的异常之举。 姜珣飞了一整天,单调的飞行才有了变化。虽因猴群的举动耽搁了一段路途,但直到天色纁黄,姜珣才看到了森林的边际,而无穷绿木的另一边是无穷的碧蓝之海,同样望不到边际。 “许是片大湖。” 姜珣轻声嘀咕道,在靠水的沙质浅滩上生了火,驱散随水浪而来的寒意,但……水是海水。 “许是片盐湖。” 味同嚼蜡地吃着储物袋里的存粮,又练了两遍剑法,将平整松软的细沙遭弄得如同乱石堆后,姜珣才捱到了星子挣破天幕闪烁的时辰。 夜观天象,据星数确定位置,姜珣终于接受了自己身处东海的事实,也再次看到了曾在天象课上出现的异象。 海浪声声拍打沙摊,身后伫立着的高大幽深的森林,都恍若在另一个世界似的,她就像到了云端,眼前是点点微光照亮的玄黑,似乎她伸手就能碰触到天幕,而手指着的,是一块翠绿的宝石。 此时离得近了,她看清了宝石中青幽的竹林,还有宝石边缘暗色的岛礁。 看来她阴差阳错带溪和进入紫雾林,令其直面紫琉龙王下定决心;自己也阴差阳错地被送到了东海,要去寻找异象吗? 姜珣陷入了沉思,比对天象结果和从陆晓星处描画的更细致的东海地图后,她不只是到了东海,甚至还到了她曾确定的异象所在——镜海。 世人都言镜海澄澈如镜、无有尘埃,便是建于其上的海市也如同浮萍般随浪而行,不忍玷污其纯净。而自己短短两月便有了两粒不为人知的绿尘之坐标。 “既来之则安之。”整理好思绪,姜珣不再哀叹。毕竟她储物袋里的钱财决计不够她乘坐计里舟回景虚宗,若不是她还有荷叶和乘风翅,凭借一叶青舟和百来块灵石她赶路都够呛。 幸而前次得了两百灵贝壳和珍灵珠,在东海倒是能用上了。只是不知短时间内她是否有机会用上。 说起灵贝,其原主人陆晓星师兄经常会和曲师叔来东海,不过姜珣敲了敲手中的玉牌,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能先靠我自己了。”收起玉牌,正有一阵海风吹来,“那便去寻找属于我的机缘吧,都放到眼前了总不能望而却步。但眼下首要的还是要解决这群猴子啊。” 不知何时,狭窄细长的沙滩被挨肩并足、前遮后拥的猴群占据了,但猴群还是给姜珣留下了一丈方圆的空地。 八十 远行-猴群请求 裹挟着枝叶清香的风静静吹向浪涛,猴群虽有骚动但并未越界,近前几只猴子似是被铁剑寒光吓到了直往后躲。 就在姜珣疑惑的时候,一只毛色泛白拄着木杖的猴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姜珣仔细观察确定这只是一只年老的凡猴,并未成妖,周身也无灵气。但从其微黑的脸上射出的两道精光无疑透露着智慧。 老猴子并不会说人话,但通过手脚并用连带着饱含情绪的吱吱声的比划,姜珣并不难懂猴群这般阵仗是想要寻求自己的帮助: 岛上有一个奇特之地,只有呼风唤雨宛若仙神的修士才能进入其中完成一件关乎猴群生计的大事。 “我也不会呼风唤雨啊。” 看懂老猴子比划的姜珣一脸莫名,也不知这些猴子是怎么评判修士强弱的。 或者说,在这个隐于镜海的岛屿上,自己可能是它们历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修士了。 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但眼前众多猴子也只是组织力高一些的寻常猴子,岛上灵气也不浓郁,所以姜珣并不排斥入岛一观。 见姜珣点头,老猴子激动地黑脸泛红,高举木杖招呼猴群向岛中心走去。 夜色黑暗,再加上被躁动的猴群吸引了注意,姜珣并未发现老猴子手中的木杖上深深浅浅地刻画了数道痕迹,与她曾经在外门小比上见识过的钱开悟的木棍一般。 只是相比之下,木杖粗糙了许多,其上刻画的也不是板正的丹夏大字或飘逸的玉英云文,而是更为圆滑的蝌蚪虫书。 老猴子步履迟缓,激动的心情并不能令它健步如飞,在姜珣探究的目光中,树林里钻出来了一队举着木轿的猴子。 木轿甚是宽敞,也很是结实,铺满了细草,还散发着浓浓的猴味。 即使身处猴群之中,这股猴味依然鹤立鸡群般钻入了姜珣的鼻尖。 老猴子先将木杖骨碌碌地滚了上去,前面的两只猴子很有眼色地蹲下身子,让老猴子顺畅地走上木轿子才起身。 摸了摸鼻子,姜珣拒绝了同坐木轿的邀请,凭借乘风翅完美地融入了猴群之中。 虽是黑夜,但猴群井然有序地向前行进,老猴子所坐的木轿子在猴子们轮番上阵接力的抬举下更是稳稳当当。 但木轿子能接力,一路上猴群却是掉队了许多,走了一个时辰姜珣也忍不住取出荷叶,跟在离木轿子三丈远的的猴群后面悠悠飘着。 左绕右弯,似是猴群开辟了特有的猴道,不时有猴子休息,也不时有猴子补充进来,还带给老猴子和姜珣一篓子野果和树叶。 对树叶摆了摆手,姜珣收下了金红二色的灯笼果和其他野果。熟悉的甘甜滋味弥漫舌尖,姜珣期待起此行终点来。 在老猴子的比划中,目的地是一片无鱼亦无萍的湖泊。地面上无有溪流汇入,只有条条暗河直通海洋。 但在猴群传下来的知识里湖泊是它们“蜕变”的地方,然而无数年过去,湖泊一成不变,它们却越来越多和越来越……笨。 而看着那个木轿,身前装果子的藤条篓子,还有这一大群听从指挥会盯梢会换岗的猴子,姜珣觉得这和老猴子比划的笨也不沾边吧。 汤谷金乌初升天,散射朱辉开青霞。 看了三天一成不变的密林和百般猴态的金丝猴子,终在第三日豁然开朗,见到了碧蓝如洗的湖泊。 一些猴子蹦蹦跳跳地围在湖边饮水嬉戏,见到木轿子上的老猴子后不约而同地停下玩耍,抓耳挠腮地找相熟的猴子站在一块,像是学堂里犯错罚站的小孩。 老猴子颤颤巍巍地下了木轿子,颇有威严之感的扫视一圈小猴子,才向姜珣走来,十分怪异地举了一个躬。 姜珣愣了很久才明白它是在行礼。 见姜珣回神,老态的猴子才向后比划了一个动作,便有几只猴子抬着一大摞灯笼果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到了近前。 老猴子示意姜珣收下,见到东西凭空消失的“神迹”老猴子眼中更是异彩连连,顾不上四周骚乱的猴子就激动得手舞足蹈,好半会儿才向后叫喊,又有一批猴子抬着几十块石板摇摇晃晃得走了过来。 老猴子用木杖敲了敲地上一块石头,这批猴子便乖乖站成排弧形。 姜珣这才注意到木杖上歪歪扭扭的蝌蚪虫文,像是一只只比例失调的猴子,应是特有的禺猴语章。不过目前她连玉英云文都没学明白,并未开始涉猎妖族文字。 老猴子声情并茂地讲解族群故事打断了姜珣的思索,她努力意会老猴子的动作,配合石板上斑驳的图案,大概明白了曾经有一只聪慧强大的猴子被一位修士放生在了此岛上,繁衍出了一岛的猴群。这是猴群的起源。 在那只猴子老年,它将湖泊立为族地,做了一番不知道是什么的布置,据说能使小猴子变聪明变神异,但因为猴群都忘了怎么做,于是猴群越来越弱。 但突然有一天,一只猴子有了异变,成了当时最聪慧的猴子,但猴子们都不能理解它。于是它将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刻在了石板上,又留下了老猴子手中的竹杖,摁着小猴子学习它的智慧,嘱咐小猴子要找能上天入地的修士来湖泊。做完这些,它便出海没了踪影。 比划完全部石板的老猴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姜珣不忍给它使了张春风符。 恢复过来的老猴子又向姜珣行了一个怪异的礼,新奇地伸展自己的手脚,拿起木杖迫不及待地领着姜珣到湖泊边上。 但望着空无一物的湖泊,姜珣也不知她该如何行动,湖中的倒影甚至令她回想起了依人国那些飘荡湖中、满脸安宁的少年少女。 “怎么都喜欢把湖泊作为族地……” 八十一 远行-湖心灵殿 听不懂姜珣嘀咕的老猴子只顾把木杖放于身前,拿过一只小猴子递过来的尖锐石刀,拨开它手臂上稀疏的猴毛,划了道口子。 鲜红的血液顺着木杖滑落,一点点浸满木杖上的凹痕,姜珣拍在老猴子身上的春风符也微微放出萤光,弥合了伤口,但老猴子还是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 姜珣身后的小猴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湖边骤然变得安静异常,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根透着野性的粗犷血杖上。 老猴子珍而重之地将染血的木杖递给了姜珣,吱吱唧唧说了许多话。 姜珣并没有听懂,想来应该是嘱托一类。而拿在手中的木杖有些沉重,其上的血液不断向刻下的蝌蚪虫文中的凹痕里汇聚。 意外的是木杖上没有沾染猴味,也闻不到血腥味,反而散发着一股内敛的草木清香。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珣看到了木杖上的猴血闪过一丝金线才凝固在凹痕里。 将怀疑记在心里,姜珣面色庄重的向老猴子点点头,拿着木杖便向湖泊上空飞去。 一连在水面点了好几下,姜珣才借着乘风翅到了湖泊对岸。 从湖这一头到湖那一头,姜珣丈量了湖泊约有三百丈宽,清澈见底,还能见到湖底堆积的石块和白骨,但并没有任何异象出现,猴群的族地也没有任何影子。 绕着湖走了几步,姜珣拿着木杖微微探进湖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隔着湖泊,仍能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期盼,姜珣有些局促地拿起木杖,顺便将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腰间荷花枝颤了颤,明白了小青蛋的嘲笑,姜珣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再次来到湖泊中央,不信邪地放开灵识,拎着木杖下了水。 身处湖水之中,比远观更觉澄净,没有一丝杂质,堪比最晶莹剔透的明冰。姜珣只觉自己破坏了这片无暇的空明。 不过,虽然湖水清澈见底,但纯白的湖底却如天穹一般遥不可及。在湖水的重压下,姜珣不得已给自己套上一个灵力水罩。 而直到姜珣不再能维持被挤压变形的灵力水罩,湖底仍亘古不变似的静静挂在天边。 远处的湖壁上有几个黑幽幽的圆洞,洞口隐隐约约有水流波动,应是遍布小岛的暗河了。 放弃到湖底探寻的念头,也无意体会暗流汹涌,姜珣拔下头上的荷叶回到了湖面上,重重呼了一口气。 看到姜珣安然地回到湖面,猴群也顾不上没有神奇景象发生,见到姜珣凭空渡湖和那片神奇的荷叶对它们来说就已是神迹了,此起彼伏地怪叫着。 荷叶飘在湖面上缓缓靠岸,还在思索湖泊异样之处的姜珣乍一看到几十块被猴子们放在身前并未收起的石板,脑海中灵光乍现,丹田内的灵气试探性地分出一丝注入手中木杖。 甫一接收到灵气,木杖上的血色灵文便微微发亮,暗恼自己的迟钝,姜珣眉开眼笑地烘干衣服,向焦急的老猴子比划一番就催动荷叶再次向湖中央飘去。 荷叶上,姜珣像是找到了新玩具般摩挲着木杖上的灵文,近距离细观,这些灵文虽然歪歪扭扭,但一条条蝌蚪样的笔画最终却都组成了一只只模样怪异的小猴子。 她想了想,掏出一个玉简将这些猴样的灵文拓印下来。 做完这些,荷叶也接近湖中央了。姜珣这才举起木杖,调动丹田内灵气向手中木杖不断注入,木杖上的蝌蚪猴文一个个亮起,发出金色的光芒。 待灵文全部激活,姜珣向前一挥金光闪闪的木杖,木杖凭空飘起,一个漩涡在其下缓缓生成。 姜珣催动荷叶飞高了些,向下看去,整个湖泊都波动起来,一个虚幻的湖中岛凭空出现。 木杖所在,则是一个飘渺的门户立在湖中岛上。其后若有若无地有一座宫殿。 摸着荷花枝,怀着好奇姜珣收起荷叶,在猴群激动的目光中冉冉推开光门。踏入其中后,似是破开了一层屏障,她眼前清晰了许多。 门户后呈现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处处显露着文明和人工雕琢的美感。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群猴子的族地。 欣赏少顷,缓步轻移,大殿上有一颗硕大耀眼的光球,其下有一宝座,宝座上有一只华衣猴子正托腮小憩。 只不过这只猴子的脸酷似人面,微微发蓝,面相沉稳不失威严,身高约莫二丈。 而它脚下,有一条条金黄回路蔓延开来布满了大殿。姜珣眼尖地发现,回路里的金黄液体来自猴子足底的伤口。 人面猴子,金色血液,一个想法在姜珣脑海中盘旋,但姜珣始终抓之不住,便将目光投向四周的陈设。 大殿左侧悬挂了一张画像,绘制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黄衣修士,修士身侧是一只金毛人面猴,与宝座上的猴子很是相似,不过更显活泼。 大殿右侧堆了杂七杂八的物什,灵石,贝壳,大鱼,木棍,锈剑,骨杖,书册,酒罐……一股脑儿地全堆在一起。 中央支撑大殿的四根柱子也不似寻常建筑般雕龙刻凤,而是塑造了一只只人面猴,或怒目而视或持棍伫立或翻阅书籍或教导小猴,不一而足。 正当姜珣想去右侧杂物堆找本书籍阅览时,头顶耀眼的光球突然滴溜溜一转,姜珣只觉灵气入体浑身泰然,体内周天自行运转,一连破了两条小经脉。 适应体内变化后,姜珣讶异地看向光球,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浮现:灵脉。 伸展出灵识细细观察,姜珣确定了光球是极为纯净和浓郁的灵气,她本以为进入大殿后的舒适感是大殿的缘故,现在看来竟是因为藏了一条灵脉在其中。 而岛上灵气并不浓郁,一路走来姜珣也并未发现有妖兽。猴群的意思是要她迎回灵脉而给它们蜕变机会吗? 下意识地摸了摸腻滑的荷花,这可太看得起她了。姜珣陷入沉思,吸收灵气她会,支使灵脉她可没做过。 而她的小身板显然也承受不起这耀目如日的灵脉之球的重担。 不只姜珣,宝座上的猴子也受到了灵气激荡的影响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照出姜珣的身影。 八十二 远行-辩猴 上 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珣头部微移看向宝座上的金毛人面猴子。 “外来的修士,”宝座上的猴子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异常,不见生涩,说的也是丹夏大字。 姜珣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这座岛应该被隐藏得很好,你是怎么进来的?” 金毛人面猴子似乎并没有恶意,它先是颇为怀念地看向大殿左侧的画像才转回视线,看向姜珣。 捋了捋自己的衣袖,姜珣挑着将自己被紫琉龙王送出紫雾林便身处这座岛的经历解释了一番,有些不安地看向大殿中央滴溜溜旋转的灵脉光球。 “这是正常现象,”似是察觉到了姜珣对光球的担忧,人面猴微微一笑,“看起来你的造访并不会泄露这座岛的什么。” 确认并不是岛暴露在东海之上后,宝座上的人面猴松了一口气,但它并未放下警惕之心。 “是外面的猴群拜托我进入这里,它们说这是它们的族地,希望我能令它们重返先天?” 偷偷观察宝座上猴子的脸色,姜珣试探性地说起自己的目的。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颇有奇幻和野性之感的旅程,但发现宝座上的人面猴以及它口中的“隐藏”,姜珣突然觉得猴群当做报酬给自己的那一堆野果和杂物并不值当了。 人面猴闻言后,只见它靠在手臂上的头颅抬起,变换坐姿为正坐,抬眸望向殿外,视线透过重重门户看到了湖边的猴群。 “已经这么多了啊。” 人面猴不由感叹了一句,抬起的头又靠在了握成拳的左手上。 “它们觉得自己变笨了,还在越来越笨,而它们的族地能改变现状……” 姜珣轻声继续说起外面的猴子,此行她付出的也不过是激活木杖的灵气罢了。而她也很好奇这座岛上隐藏的故事和埋没的历史。 “因为没有灵气,没有足够的灵气。” 人面猴淡淡道,像是王朝帝皇正在下诏:“就这样平凡下去慢慢长成另一种姿态,或是继续平凡,这是它们失落了开启之法后的宿命。” 默默感受一番殿内的灵气,在灵脉光球的不懈旋转下,殿内的灵气仿若川河汇聚成大湖。 莫不是现在这般堪称浓郁甚至令她有些窒息的灵气对猴群来说才是正常的灵气环境?妖族,看来它们是要进入殿内才能开灵踏入修行? “那……您就坐在这里看着吗?”忽略身周的灵压,姜珣提出了疑问。 人面猴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怔愣和诧异,但转瞬便恢复了淡漠。 “我不过是一只妖灵罢了,本就是以图腾之法存留于世,现在将错就错,我们都有了归宿。” 四周柱子上雕刻的都是你的姿态吧,怎么看你都是一只能暴起伤人的猴子啊,说得跟快去紫阴河的残魂一样。在心里默默想着,姜珣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外来的修士,你似乎有一些冒犯的想法。” “抱歉。”姜珣行了一礼,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没有表现出来的失礼,同时又觉得猴群的报酬给少了。 “但是岛上的猴群现在有了烦恼……” “这天地间有思想的生物何其多,又有哪一位没有烦恼?” 人面猴打断了姜珣,无言的沉默笼罩了大殿。姜珣忽然发现只有自己的呼吸在殿中回响,而宝座上的人面猴恍若雕塑,也不知这座大殿沉寂了多少年。 “所以我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想要解决这个绵延数代不能开灵的烦恼。” “不过是凡猴的烦恼罢了。” “凡猴的烦恼?那什么样的烦恼能入这座大殿与您对话?” 昭然若揭的俯视、高高在上的断言,都令姜珣生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闻言,人面猴语气沧桑道:“相比颠沛流离的生活,生死存亡皆在一念之间,只能仰仗他人鼻息生存,现在安心做一只平凡猴子……” 在人面猴的话语中,似乎有血光弥漫、哀嚎遍地渐渐铺陈开来,姜珣灵光一闪,抓住了先前自踏入大殿就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的想法:金毛理猴。 《赤颢修仙简史》中就有讲述金毛理猴,还附有图像——这种数十万年前就绝迹,或者说灭绝了的天地灵兽。 它们真正的名字是解因慧猴,得名于它们的“析因知路”的血脉神通,小可通透人事,大可知修行前路。或许是认为它们已经灭绝了,对它们的叙述并不算多,但讲明了祸事的根源“生啖其脑可生智”,而不论人妖魔,都加入了捕杀之列。 姜珣还曾生疑问过李老头:“解因慧猴的神通看起来更厉害,为什么要捕杀它们?” “修行前路,这是多少修士迷茫的东西?就连我也一度消沉于此。”李老头这般喃喃了一句便不再言语,或许是不想在小辈面前袒露邪念,或许是想起了往事,总之,姜珣没有得到答案,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看来你知道我们,外来的修士。” 姜珣一惊,有一丝名为死亡的气息在殿中弥漫,她抬头看向宝座,灵脉光球刺眼的照耀下,她看到了一双金色瞳孔中自己的小小身影。 渺小如尘。 “所以你替它们做了决定。” 拍了拍腰间荷花枝,安抚好小青蛋和储物袋里躁动的弟子玉牌、《辨六气书》,姜珣直视那双淡漠的金色双眼。 “在你眼中,我可能是一个随手可灭、代表敌人的修士,但三年前,我也只是一个不知灵气为何物、生活在一座和这个岛一样的与‘大世’隔绝的岛上,我还是有很多选择,但是我都不喜欢。 直到有一天,恍若仙神的修士现身了,他们说我有灵根,我可以去‘天外’,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来到了这里,发现这里也有很多像我这般的人,我们一起踏上修行之路。 而其实没有灵根也能见识修行的瑰丽的,文义阁就是收录没有灵根的凡人之地,只是在那座生我养我的‘岛上’的凡人,终身不会有这个机会。” 姜珣没来由地感到了愧疚:“而那座‘岛’上,都是妖魔动乱时躲避战乱的凡人。” 金色瞳孔中,姜珣的身影依旧渺小如尘,但她有前进的机缘。 八十三 远行-辩猴 中 “作为群体,凡人生活得很好;但于我个人,我向往强大。” 姜珣缓慢而坚定地说着,浓郁的灵气像是厚重的湖水压在她的丹田之上,神魂中传来阵阵丹田经脉在重压下形同肉体硬生生被撕裂般的疼痛,但若是内视可以看到姜珣的丹田上并无明显伤痕。 “这是你的想法。” “也是它们的想法。” 金色瞳孔中姜珣不移的身影被一只只金毛小猴子替代,正是湖边紧张张望的猴群,中间是一只老态的抚摸着春风符的猴子。 直到春风符纸的每一寸都被细细丈量、被轻轻摩挲,龙飞凤舞的字迹被一点点刻录于石板之上,这张符纸才珍而重之得被老猴子递给下一只猴子欣赏传阅。 “这里不安全吗?” 人面猴轻声道,想起了那只自行觉醒而葬身大海的猴子。在它有限或无限的生命中,那张符纸都不过是一张废纸。 “你弱小过吗?” 见识过修行的瑰丽,姜珣想,她是不愿意归于平凡的。 即便作为凡人的她终其一生也不会承受血肉撕裂直达灵魂的苦痛。 显然,对于岛上的猴群来说,虽然外表已经与寻常猴子无异,也没有足够的灵气,但传承的历史和血脉都令它们希冀蜕变。 “我去过各种人族聚居地,凡人也很弱小。但即使环境恶劣,只要还有食物你们就活得很快乐。 而这里四季如春,食物充足,还没有战乱,为什么会不满足呢?” “我只活了十几年,也没有丰富的经历,这些话可能囿于见闻而显得可笑,但在我看来,食物对那时的人们而言是希望,能饱腹就能活着,活着就能看到未来,山清水秀的美好未来。 但不论是人,是妖,是否踏入修行,都是不会满足的,或者说往日弥足珍贵的快乐逐渐地突然地都会变得平常。 或许这时候饱腹就好了,但若是食物充足了,在饱腹之外,我们又会向往美食、向往温暖的房屋、向往亲人团聚、向往故土、向往繁华。 就像踏上修行之路后,当长年不能突破时,您会就此安心不再尝试了吗?据我所知,修真百艺可没什么人妖之别,右边这一堆杂物里也有您曾经的心血吧? 我们都向往更高的风景,无关安危。或许会后悔,但决不会是向往之的此时。” 宝座上的人面猴眨了眨眼,隐没了湖边的猴群,姜珣的身影重新占据了它的金色瞳孔,它似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修真者。 而它,从决定停留此岛时,便不再是那个醉心修行的自己了。 因血脉神通的缘故,解因慧猴聪慧异常,生而知事,甚至可以说是“不学自知、不问自晓”,这般天赋下,解因慧猴踏入修行极早,只要有足够的灵气,跨过堪比人族修真者见己一关的开灵之难更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解因慧猴虽然知晓事理,但个中滋味依然只有经历了才能品尝。 因此在逃亡路上见到那个温和的修士,它便萌生了同行的想法。它也真正明悟了友人的意义,为什么会有人遍寻知音而不得,为什么会有人因爱生恨,为什么会有人轻轻放过。从前它只知因果,却不知此种联系中蕴含的情感因何为名。 于是它沉沦了,它想停下来了。 这座岛本是解因慧猴的庇护所,渐渐地,变成了它们的囚笼。 它的灵魂堕于自我的思绪太久,也沉湎于挽救族群的壮志与豪情太久,早已忘了那铭刻于血脉、更烙印在神魂里的神通——析因知路。 人面猴像是终于睡醒了一般,猴身先是松弛继而绷紧,双臂一伸站了起来,二丈高的身躯发出了“呲呲喀喀”的声响,盖过了姜珣的呼吸声,在光球的照耀下它的神通悄然发动。 答:见情而思心猿,异动而断仙途。我迷了路,走岔了道,更背离了方向。 “我辈猴族,本以智慧为傲,没成想却有一个异类陷入了无智的成见,甚至坏了传承。” 人面猴垂首看向姜珣,神色如同湖边那些茫然而期盼的小猴子:“我向往我的子孙能在这个岛上绵延不绝的未来,而它们向往外界的精彩,为之奈何?” “修真者只会向往基于自身的前路尚且令修真界内争斗不绝,更何况是造成‘环境恶劣’根源的想法。” 姜珣摇了摇头,从青慧界到赤颢,她之所见都称得上平和,但争斗也从不会绝迹。宣战照月城的彩甫真人便是其中翘楚了,而在对彩甫真人不满和声讨的修真界主流里,并不乏一个个想在此战中得些好处的修士。 “对于你们的过去,我只看到了历史粉饰下的只言片语,但我想,那并不是你们的错。” 那错的是寻求前路的修士吗?姜珣不知道数百年后自己会不会变成其中一员,但即使是指天山上的“上界”仙神都有争斗,何人何物可定对错? 高深修为似乎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如何获得高深的修为才是修士的课题。想明白这些,压在自身丹田外的灵气海在姜珣眼中也变得可爱起来。 “你们的神通纵使只有一言半语也令我心驰神往,虽然灾祸因其而起,但舍弃后你们还是解因慧猴吗?在得到安稳的生存后,谁不会重新向往曾经的荣光?” 灵气震荡下的痛楚令姜珣无比清醒,同时她也非常细致地感受到了自身灵力在重压下的锤炼,挤入丹田内、粗暴地破开经脉的外界灵气更是令她的灵力与融入其中的六气真正有了一丝交集。 —— 《上古方士二三事》述: 解因慧猴,辨疑难,析事理,知前路,万事亨通。 《赤颢修仙史简述·异兽篇》记载: 猴类多智,解因慧猴尤胜之,具析因知路的神通。人妖尽争之。 然因生啖其脑可生智,不论人、魔、妖都大肆捕杀其类,现已消逝于历史长河之中。 这里有一张模糊的配图,因其毛色金黄,曾被误传为金丝理猴。 《奇丹荟萃》载: 「补圣丹」天级丹药,效比「析因知路」神通,明悟修行精要,获悉修行前路,铺陈往年因果。 主药:解因慧猴脑之精华,生炼。 八十四 远行-辨猴 下 已经起身的人面猴如同第一次学步般迈开了腿,缓缓走下宝座。它身上的华衣随之摆动,腰间佩环玎玲,在被灵气激荡的涟漪充斥的大殿里不断回旋重叠。 遍布大殿的金色回路则在粼粼生光,层层亮起,与上空的灵脉光球交相辉映。 重重光幕下,人面猴恍若回到了初至此岛之时。 “你想留下来?这座岛很清静,灵脉也好,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毕竟相伴多年,我还是希望你在这里也不要停下脚步啊。” “曾经……”人面猴轻声呢喃着姜珣听不懂的话语,沉淀了经年的岁月,二丈高的身躯略显佝偻,金色的眸子里透出了沧桑。 在弥漫的哀伤气息中,没来由地,姜珣觉得先前那个在殿中游荡的“妖灵”真正变成了宝座上人面猴的魂,但转眼间姜珣就被丹田经脉内传来的愈发深刻的痛楚吞没了细想的思绪。 “它们应该是解因慧猴的延续,而不是被我圈养成虫豸。哈,一只向来被认为是智者的猴子竟在恐惧自身的天赋血脉,我与那些虚伪的贪婪捕猎者也没什么不同了。” 没有沉寂在哀伤中,人面猴直起了腰,变回了如柱子上雕刻的持棍而立般意气风发的解因慧猴。 “外来的小修士,多谢你陪我说话,只是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人面猴伸手轻轻一点灵脉光球,光球颤动片刻便停止了旋转,大殿内的灵气浓度缓缓降低。 除却那一丝融入自身灵气的六气和破开的四条经脉,灵脉光球带给姜珣的只有被纯粹灵气重压的丹田和不堪重负的经脉。 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一只用尽力气挣扎的鸟,又像是坚持了一刻又一刻终于没入潮水消涨的龟,灵脉光球沉寂后姜珣大口喘息着,如同鸟儿呼吸空气、青龟浸润海水,缓解着丹田放松后回弹的痛楚。 而不论是清音度魂术还是丹药,对这痛楚都没什么用处,甚至令她的神魂更加清醒地体悟这般苦痛,即使是生肌丹,其中蕴含的一小股灵气渗入经脉后也令姜珣倒吸了一口凉气。 故而一条条模样各异的游鱼、一支支寒光凛冽的水箭突兀地占据了姜珣身周,姜珣头上的荷叶也因灵气的注入发出了蒙蒙的青光。只是由于经脉内外界灵气的渗入还有新破开的四条经脉对姜珣体内周天的影响,释放术法虽然能减少丹田内的灵气,但对经脉的损伤却是增加了。 “用掉三分之一差不多了,再施术对你的经脉可就不好了。虽然是灵气太多的缘故,但骤然间没有灵气对经脉成长并不是好事。” 看着被水系造物包裹的姜珣,人面猴淡淡提点了一句,从殿内的杂物堆里摄取出一根怪模怪样的骨杖插在姜珣身侧,便收回视线,掐了几个复杂的手印凝神感应大殿内的金色回路。 骨杖一落地,无形的场域便笼罩了姜珣,她发觉身周的灵气突兀降低了大半,原本缓缓的退潮突然只剩潮水、大海蓦地一空似的。 殿内姜珣处的灵气已与外界无异,似是鸟儿晾干了羽翼重回天穹,青龟奋力触到了海底细沙,都到了最平常却最舒适的境地。 就地坐下,姜珣终于松了一口气,内视自身,八十八条经脉已通六十又四,只是虚涨了一圈的丹田和“擦伤”似的经脉冲淡了突破的喜悦。不过感受到自身灵气中隐隐约约的两种天地元气的气息,福祸相依,姜珣觉得这是值得的。 虽然李老头断言说《辨六气书》只是辅助秘法,但不论是姜珣手上的原本还是她看到的异象,都昭示这其中有一场机缘。 先前她收到人面猴威胁时,储物袋里的《辨六气书》好像也有躁动,思索片刻,姜珣便压下疑惑垂眸调息。 红霞垂天匿无光,碧涛翻空杳无涘。 湖边渐渐昏暗了,虽然前几日并不乏在夜间行进的路途,但此时的夜色显然更令猴群焦灼不安。 传阅的春风符完好得回到了老猴子手上,但不免有了些皱痕,捏着春风符的老猴子盯着湖泊中央的光门,宛若石像。 尚且幼稚的小猴子则少了耐性,纷纷上树挂尾嬉闹,惊动了天穹上的繁星开始闪烁。 “外来的小修士,你可有去处?” 摆平了殿内的阵法,人面猴肉眼可见地一扫郁气,变得愉悦起来,面带微笑地看向姜珣。 姜珣有些艰难地抬头道:“我本想离开去找我应该去的地方,只是现在我需要休养几天。” “你可以留在这里,这根骨杖名为‘应心遇安’,可以提供最佳的修炼环境,你也可以在这里挑一些有趣的玩意。” 指了指边上的杂物堆,人面猴抬脚便一步跨到了殿外,出现在湖面之上。随着人面猴的隐去,遍布大殿的金色回路也黯淡消失,灵脉光球如同长明灯一般仍旧悬于大殿上空。 骨杖虽然长得奇怪,有些骨质的棱角,尖端凿刻出一只紧闭之眼,但其光泽甚是温润,平滑的表面上也看不出阵纹法禁的痕迹,端详片刻姜珣就起身走向左侧。 人面猴对它投向这幅画像的眼神并没有加以掩饰,在它的首肯下,能自如行动的姜珣便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人面猴刚一亮相,便挥袖将岛屿上的所有猴子收入了不知处,东倒西歪的石板对晚风讲述着旧事,空余迷茫的海岛虫鸟一个平静的夜晚。 八十五 远行-猴儿岛 画像一如姜珣初见时的模样,平平无奇,仙风道骨的黄衣修士抚髯轻笑,人面猴则在他身后作好奇之状,未见法器之影。 “也不知这位修士和解因慧猴有什么关系,能令它有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既然能在这座殿内挂上画像,那在解因慧猴眼里,人族修士也不全是仇敌。 转身看到笔直的骨杖,杖尖紧闭的眼睛展现着安详之意,人面猴对我着实是友善了,姜珣想着,走向了右侧的杂物堆。 虽然人面猴随手就从中摄出了一根品相不凡的骨杖,但在姜珣的眼里,眼前这一堆仍是七七八八不知用处的杂物。 就说那被压着只露出一个鱼头的扁平鱼尸,其蓝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直让姜珣回想起景虚宗膳堂里挂着的腌鱼。 还有那酒罐,贴着一个“酒”字,但封盖不翼而飞,内里也无一滴酒液存留,只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罐子。 “我这也算空入宝山而不识了。”感叹一番灵物博闻课的重要性,姜珣的视线在杂物堆上游移半晌,掠过样貌平常的零碎,定格在一块边角上。 俯身捏着书脊抽出一本倒盖的书,翻转过来入目的是一个个蝌蚪样的妖文,比老猴子手中那根木杖上的刻痕有更多的美感,但姜珣仍旧一字不识,不过隔几页便有图画,颇为有趣。 就着杂物堆席地而坐,从储物袋里掏出猴群充作报酬给的灯笼果,姜珣探出灵识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短暂忘却了丹田内的隐痛。 虽然看不懂禺猴语章,但从这本形似解因慧猴传记里仅有的图画来看,成书着实久远,甚至囊括了星虫之乱的节段。 “星虫之乱于十万年前起,看来解因慧猴之祸也是那个时期的事。”修真界似乎从不会缺少战乱,与这些埋藏在只言片语后的劫难相比,现今的“纸人之祸”也不足为奇。 将书本放在杂物堆一侧,姜珣另一只拿着灯笼果的手忽地一顿,脸上闪过莫名的神采,默默将灯笼果俱都收回储物袋内。 只见姜珣转身眺望身后,一道虚幻的门户紧闭门扉,静静伫立着。收回视线她便埋头在杂物堆里翻找:破伞、草叶、土块、瓷瓶、锈剑、焦木、萧石…… 当荷花枝碰到了坚硬的地面,姜珣才停止挖掘,皱着眉头抿着嘴,望着一地的“破烂”陷入了沉思。 “凡人看凡物,器因人而奇。”没时间深思熟虑的姜珣合着眼缘挑了块趁手的木条,连带着装木条的黑罐一并收进储物袋,就拔出插在大殿地砖里的骨杖走向来时的门户。 地砖上的纹路如同虫豸般爬行,顷刻便覆盖了骨杖留下的洞口。 画像上的一人一猴眨了眨眼、相视而笑。 凌乱的杂物自行堆叠变回了原样。 “砰——” 踏出门户的姜珣猝不及防地被一根木杖砸在头顶,接过木杖、揉了揉头发的功夫姜珣身后的门户便消失无踪,湖中岛仍躺在湖泊中央,翠绿凝实,却给姜珣一种不真实的幻境之感。 这般感受稍纵即逝,顺手扯下头上的荷叶,姜珣忙不迭地钻入了密林里,甚至顾不上探究湖边的猴群、出了大殿的人面猴的去向。 从五谷轮回之所的境地里出来后,姜珣才有闲心打量脚下这座没了猴群的岛屿。 她与猴群共处了四天有余,骤然不闻猴啼竟显得森海死气沉沉的,仿若只有黑鸦光顾的墓堆。 猴群吱吱唧唧、晃荡攀援、野性玩心的热闹历历在目,摸着亮一块暗一块的树干,姜珣回望身后,尽是密密层层的吐翠茂木。 “打开了族地,还把你们老祖宗请出来了,我这委托做得不可谓不好。”小声咕哝着,姜珣向海边飞去,“希望你们能变得聪明。” 带着些许清咸的海风撩拨着姜珣的碎发,却错身而过钻入了丛叶的群拥相簇。 临海的一颗大树上,姜珣也不在意,她闭上眼慵懒地躺在平坦的横枝上,海风里还有一朵朵浪花翻起又凋零,哗哗地吟着亘古的歌谣。 源自丹田经脉的痛楚和着浪涛潮起汐落,仿若岸边的礁石,仿若树下的沙滩,渐渐被磨平了棱角,光滑的手轻轻摘下最洁白的花瓣,献给碧海波涛。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在一只海鸟掠过头顶的轻微波动里,姜珣才坐起身,靠着粗大的主干,整理起储物袋来。 四个储物袋都塞了大半灯笼果,只是现在姜珣对这果子的食欲却是减了三分。 而被姜珣一股脑全收进杂物袋里的小玩意儿也不全是小玩意儿,猴群拿出的这些物事里有颜色各异的石头、大大小小的植种和一些木球。 先前没细看,姜珣这时才发现木球晃荡下有沉闷的响声,拿了把小刀将其破开,顿时醇香的酒味随着海风弥散开来,呛得姜珣眼睛湿漉漉的。 木球是岛上一种名为棉唐浮木之异树的产物,其枝条上会生出一个个空心小球,猴群将其破开后便塞入满满当当的树果草叶,待其长好便是天然的窖藏。 “这就是猴儿酒吧,李老头定会很喜欢!”莫名地,姜珣对景虚宗有了近乎于思乡的情绪。 不过摘下的木球却长不好伤口,姜珣轻轻啜饮一口,果香浓郁满溢舌尖,出乎意料的甘醇久久滞留。 砸吧着味儿姜珣找了个瓶儿将猴儿酒另装封好,又归置好剩下的木球放在袖口的储物袋里。 这般猴儿酒风味独特,又内蕴灵气,实为上佳灵酒,猴群的报酬称得上丰厚了。 毕竟“猴儿酒”的名头虽响,但真正的猴儿酒可不多。未开智的猴群机缘巧合下才可能天时地利俱佳,在其藏食处酿出猴儿酒;若是开智的猴儿,那般猴儿酒可就出不了世了;而猴妖特意售卖的猴儿酒,在人族修真者看来又少了一丝自然的风味。 故这些个木球盛装的猴儿酒在爱酒之人眼里可价比地阶灵物哩。 八十六 远行-归整灵物 储物袋肉眼可见得肥厚起来,姜珣心情也甚是愉悦,以至她觉得丹田经脉都已经愈合如常了。 这些石头可以回去装点院子,还可以喂给噬虫花,虽然经常和小花嬉闹,但它的牙口好是众所周知的,但它究竟喜不喜欢那些吃的物事就无人知晓了。 这几颗好看的莹石也能得落星喜欢吧。一堆堆扫视石头时,姜珣特意挑出几块有些莹白、有些簇状晶花或是有些明艳色彩的石头另行装好。 雪莹应该能分辨这些种子,种点怪异出来,或许徐若娇师姐也会有兴趣。这些植种保存的煞是完好,握在掌心便能体会到内里蕴含的生机,也会是木系术法的良好施术媒介。 储物袋开合间,姜珣自然地扬起了嘴角,但许是那一口猴儿酒的劲上来了,许是沾在衣襟上的酒比想象中的多,许是经脉通畅的酥痒麻了身躯,一个突然的哈欠带来了稍许清醒,收好储物袋、催动荷叶变大包裹住自己后,困意已经无法阻挡,姜珣便不再强撑,闭上了眼。 遥遥传来的海浪拍打声、荷叶的温暖、小青蛋骨碌碌地滚到了姜珣怀里、衣襟上的酒痕变调为果香…… 姜珣睡得香甜,而她其中一个储物袋里,题有“辨六气书”的古书轻轻颤动,丢进墨砚里似的染上了玄黑,又恍若没有变化。 而姜珣身后的猴儿岛中央,湖泊中心那座虚幻的湖中岛连接着一处不存于现世的空间。 长吉公,也就是姜珣见过的那只人面猴,此刻正在其中看着一群上蹿下跳尽显野性的猴子叹气。 它远远看着时,只觉得这些小猴子煞是可爱,也不失伶俐;然而越过门户近距离相处时,生性聪慧的它并不是一个好先知。若是早知如此,它定不会放任大殿关闭、不回应仪式,拎着这群不肖子孙好好开灵。 毕竟如今这群它血缘上的后辈与野兽无异,脸面不肖,体型不肖,言语不通,也就那只天赋异禀的老猴子能与它交流一二。 长吉公无奈地佝偻着盘坐在地,任凭小猴子们把它当做大树攀爬。 “像人族一样从头开始学习也很不错,之前就是天妒人怨妖嫉魔贪,现在安稳一点挺好的。”一边安慰着自己,长吉公慈祥地虚空编写了一摞子启蒙书籍塞进每一只猴子的怀里。 见每只猴子都被书籍压弯了腰,长吉公才心满意足地研究起给后辈凝聚提升血脉的方法来。 …… 猴儿岛的森海沙滩交织处。 花苞一样收拢的荷叶轻轻舒展开花边,远远看去如同一朵绿莲绽开似的显露出内里姜珣的身影。 照例做了修行早课,内视己身,周天轮转下,经脉通畅丹田完好,灵力还多了两分,只是接下来几月的修行重点便落在磨合灵力上了。 这些时日的修行也需更温和稳健,多花些心思在养灵之上……调息完毕,修行也规划好了,姜珣便收功看向眼前摆出的骨杖、木条和黑罐。 骨杖杖如其名「应心遇安」,其可随姜珣心意移动、调整半丈方圆内的灵气环境,尖端凿刻的眼睛许是能注入灵气,不过现在姜珣却是不好调动大半灵力去尝试,便先搁置。 “像是个随身修炼室,”将骨杖拿在手里挥舞,“挺重的,当武器也不错,趁手。看起来很像女巫的权杖。” 骨杖另一端煞是尖锐,且似是刻画了防御法禁,并不显脆弱,说是一把骨枪也不为过。 而姜珣情急之下选中的木条约三尺六寸,总体呈赤褐色,只不过在其二尺处有一道裂痕,将断不断。且木条上散布有十来块晶莹清透的块状结晶,像是桃树流胶,不过更肖紫色的琥珀。 轻轻刮下一块胭脂样的紫膏,霎时便有一股蓊葧暾暾的香气涌入鼻尖,继而只余淡淡的清冽的有些许涩味的香气环旋在侧。 因灵觉并未示警,姜珣便将紫膏凑近舔了一口,又刮下少许尝了尝,没什么味道。 回想自己上过的灵物博闻课和看过的藏书,与这紫膏有相似之处的只有桃凝之属,只是这粗粗一根木条姜珣委实也辨认不出种类来源,更不能断定异变与否。 “若是桃凝,貌似也要先行烹煮……” 取出一只水玉封灵盒将木条装了,姜珣也不再细究,转而看向最后一只黑乎乎的陶罐。 木条本是一端插在黑色陶罐中,另一端显露出来被姜珣顺手拿了,便勾起了这只陶罐。陶罐无盖,罐口还有相邻的一大一小两个豁口。罐壁内外刚刷上漆似的,都很是光滑透亮,闪着金属似的光辉,乍看之下姜珣甚至错以为这是吉金制成的器物。 虽然色泽光鲜亮丽,但这陶罐的样貌在杂物堆里也不违和,姜珣探出一股灵力注入其中并无反应,以灵识里里外外探查了两遍也未发现异常。 金乌巡天,晴波映空,照耀下的陶罐黑金相错,更显美妙与神异。 而通体黑金的陶罐上并无纹路花样,摸着陶罐的豁口,姜珣摇了摇头将其收进杂物袋:“许是件年岁久远的古物,宝物并不是好认识的啊。” 做下来日去鉴宝的决定,姜珣起身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尘术。身后的猴儿岛沉寂多日,想来人面猴正忙着让猴群认祖归宗,没空理会自己;她也并无大碍,不便继续逗留叨扰。 于是姜珣收拾好东西便来到了浅滩之上。 天象所指之处已深深刻在脑海里,姜珣就是去了桃花源都记得那抹绿色在乙位一颗去极度七十五度的星星之下。 —— “桃花源”:传闻是一处世间最美好之地,因此在赤颢有一些俚语。 其一是意为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好地方,或是无有烦恼诡计的处境; 其二则类比死后归所,有忘却红尘隐居其中之意,即消散记忆抹去在红尘世间存在的痕迹。 八十七 远行-羽翅鲎败美景 只不过知道方位并不代表姜珣就能到达了。 且不说姜珣真到了那处时她看到的究竟是茫茫大海还是岛屿实体,单就是天象上的一厘之差在地则有千里,猴儿岛与那处……姑且称之为青竹岛的岛屿虽然都坐落镜海,但镜海之大堪比云台山脉,无有山脉堆砌的镜海看起来甚至更为广阔无涘。 出了猴儿岛姜珣便要真正踏入无有人烟的镜海了,风平浪静并不代表安全,因其无有岛屿间隔,这里是真正的水族的天下,就连勾通八面的海市也只在其外围航行,而姜珣现在却是身处其中了。 深吸一口气,清咸的海风温和地吹拂着,笑吟吟地欢迎姜珣的到来。 将《辨六气书》取出,除了封面封底,内里不过薄薄两页,依靠另附注解修炼的姜珣只能辨识其上十来个玉英云文,以灵识看去,这两页纸张均以墨黑为底色。 “不知你辗转多少地方、多少人物来到了我手里,但我既然拿了,便受了,我也很期待你指向的是什么传承,看看六气齐聚是什么模样。” 内外察看一番后,姜珣并未将其收进储物袋,而是放进弟子玉牌,挂在了腰间。 做完这些,姜珣望向眼前的泱泱海洋,手里的柳叶迎风见长,化作青绿小舟给这幅水波之画点上灵魂。 前路云遮雾障,唯有瀚瀚之海相伴,云水相连。 置身其中的姜珣一时沉浸在对《水灵文诂训传》的实地体悟中。河湖与汪洋终是不同的,波澜壮阔、浩渺无际不是文字图像可比,其中意境即使识书也无法完全承载。内里游动的海鱼、水母、林藻、软贝在书上也道不尽。 镶嵌了一朵又一朵云的水面上,一叶青舟飘荡而过的涟漪荡漾到了极远处,像是凤鸟长长的尾羽在空中飘摇,扫过风拂过水的轻微的异样波动跨过了一朵又一朵云,碰触了“云”里蜷缩的美梦。 泡影似的美梦被戳破,其裹挟的生物落回世间,它头颅上的四只眼睛轻轻睁开,捕捉到了一叶青舟游过的痕迹,坚硬的爪子也开开合合,唤醒了凶猛。 镜海中部无有人烟,水族生长得很是肆意,但镜海实则被海市囊括在内,故而这里踏入修行的妖类也很是肆意地崇尚自然法则,未闻妖族烟火。 这只羽翅鲎境界并不高,机缘巧合下遇到了海底灵脉的灵涌现象,吞吐灵气淬炼了身躯,凭借覆盖全身的甲胄在这片海域横行无阻。只是无有妖族大能点化、也无血脉传承,除却依凭本能将体内多余的灵气凝聚为妖核,跨入相当于筑基的境界,它并不知该如何修行,但它也不在意。 随波逐流,累了蜷缩,醒了追寻猎物,作为一只不长智慧的小妖,数年如一日得它快乐地活到了现在。 像往常一样,它嗅到了猎物的波动,遵循本能朝着好闻的气味追去,猎物在水面之上,和它曾经远远见过的“大妖”很像,但小太多了,就像是鱼里的小鱼儿,最是软嫩。 羽翅鲎三丈长的身躯融在了一叶青舟后头的水波里,小小的眼睛紧盯着舟船上露出的身影,两只大钳悄悄伸出,探向前方的青叶。 而水面上,眼含水天的姜珣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危险。骨杖应心遇安放在手边,玉简拿在手里刻录着景色和感受,另一只手不时释放一团水灵气变换形态。身前还放了一小桌,白纸上写了不一而同的水灵文,其下还有一张描摹浩瀚汪洋的图画。 “哗——” 羽翅鲎一跃而起,它跃出水面的浪花打湿了小桌上的纸墨,一叶青舟被水浪惊得左右摇摆,而它的四只眼睛牢牢盯着其中的鲜美猎物。 而在此之前,羽翅鲎坚硬的大钳已经抓向姜珣柔弱的身躯,大张嘴巴迎接大钳即将呈上的珍馐。 腥咸的威势覆盖下,姜珣来不及躲闪,甚至回不过身。只见她匆匆激发身上的金布甲,一道淡金色的光罩护体,同时脚尖一点一叶青舟,乘风翅一跃而起…… 恰入大钳子虎口。 金布甲的光罩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了,但还能坚持几息,光罩碎裂后也还有其本体可护持几分,在这喘息之机姜珣收起玉简,也看清了将自己抓在半空的靛青色大钳子,其上的锯齿咬合像是下一瞬就会戳破泡泡似的突破护体光罩。 看准方向,姜珣在身周释放出一块块土盾,在光罩破裂的瞬间向下一滑,继而向前一冲留在半空,骨杖随心意而动从一叶青舟上飞起重重砸在那只靛青大钳子上,姜珣也顺势看清了来敌是一只约莫一丈高的羽翅鲎,而水面下它长长的蝎子似的剑尾也蠢蠢欲动。 一声闷响后骨杖回到姜珣手边,骨杖没什么损伤,大钳子上也看不出伤痕,但许是吃痛了,这只羽翅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挥舞着另一只乌紫色的大钳子向姜珣袭来。 一叶青舟随着水流转着圈儿飘远了,但在场一人一鲎都无心理会。 姜珣面色凝重,她闪过从空中逃走的想法,但她不可能不落地,而这只羽翅鲎看起来又极为记仇,其在水中追击可不费力。 还是得打退它。姜珣想着,将荷叶放在半空作为回转阵地,拎起铁剑冲向羽翅鲎。 仗着体型小的优势,铁剑剑尖在大钳子上划过一圈,姜珣也灵活地放出银丝绕着大钳子将其捆了起来。 但这只羽翅鲎作为捕猎者,捕杀手段可不只是两只大钳子,数十年的生涯里它也尝过恼人的海鸟滋味。它嘴边两只细小的鳌肢乌光流转下一个黑幽幽的水球凭空生成,碰到姜珣的灵气护罩后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雾气。 黑雾遮蔽了姜珣的视线,而羽翅鲎的大钳子如鱼得水似的狠狠夹了姜珣一下,在姜珣左臂上留下半尺长的伤口。 —— 《东海水族图鉴》记: 羽翅鲎,介部。一丈至四丈不等,全身覆盖甲胄,灵智低下,战斗能力高强,有两只大钳和剑尾毒刺,常有水系术法,毒水球多见,可变为毒雾,勿触碰。 可于岸上行走,较为笨拙。 八十八 远行-险斗介部水妖 而另一只乌紫色的钳子被银丝捆缚着,张不大开,只当作尖枪般戳到了姜珣的右腕,见了骨头。 姜珣护体的灵气护罩并不能阻挡这黑色水雾,伤口上流出的血液渐渐带有一丝黑色,姜珣也觉身体发软,躲避大钳进攻的身形越来越迟滞,但好在有如本能运转的清音度魂术作用下,姜珣仍保持着清醒,而经历过经脉暴涨的痛楚,双手的伤痛也还能忍受。 闪过一丝当初没有细细观阅东海妖类的形态类别手段、现在只能被动应对的懊恼,姜珣给自己拍上一张止血符,恶狠狠地嚼碎生肌丹和解毒丹,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只大钳子,掏出一沓火符激发扔向四面八方。 火星四溅撞向无处不在的小水滴,顿时“嗤嗤”声合着细小的火苗驱散了黑暗,令姜珣看清了自身处境;而羽翅鲎对火焰极为惧怕似的往后缩了大半丈,拉开了和姜珣的距离。 只是没等姜珣松口气,她就眼尖地发现羽翅鲎虽然后退,其剑尾却是在水面下朝前甩动。 往还未熄灭的火星堆里撒了一把草籽,姜珣急忙飞到半空来到了荷叶上。 心意催动骨杖挡在身前,姜珣神情凝重,她虽然不清楚羽翅鲎的习性,但那和蝎子一样蓄力的尾巴看起来就不是好相与的。 只是眼前的羽翅鲎似也知道它的尾刺是一个极大的震慑,并不射出,而是留在水面下蓄力,其口中却是向天上射出一个蜘蛛网似的水牢。 水网速度极快,在姜珣及时横移下仍打到了半边荷叶,令荷叶一阵摇晃。幸而荷叶虽由姜珣催动,毕竟留有一道明宁真人的法力,并未被网罗住也并未受到什么损伤。 姜珣则趁机又扔下一沓火符,水面上火苗点点,将露出水面的羽翅鲎映照得更为可怖。 见水网无功而返,羽翅鲎水面上的身躯一阵摇摆,两只大钳也朝着姜珣不停挥动,似是失去了耐性。 半空中的姜珣见它这一幅姿态并未放松警惕,还有些后悔方才火符扔得有些多了,水面上空残余的火焰掩盖了水下剑尾的行迹,她更加如临大敌得唤出褐色小盾,又往身上拍了两张防御符。 一时间,羽翅鲎在水上挥舞大钳,姜珣在半空对峙,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好半会,姜珣见羽翅鲎的表现认为是她洒下的雨久狐毛起效了,试探性地发出一道水箭,水箭直勾勾地打在羽翅鲎头上,它并未躲闪,而它的甲胄上也没留下痕迹。 是真不躲了还是觉得水箭太弱不需要躲了?姜珣细数着自己的攻击手段,有这身甲胄作防,她正面交锋似是不成。 正当姜珣陷入怀疑时,羽翅鲎身前的水面下则暗流涌动,钳子掀起水花扑灭烦鲎的火苗,下方它长长的剑尾卷曲着,末端的尾刺对准了半空中的荷叶。 极为凑巧地,在羽翅鲎射出尾刺时,姜珣也向其扔出了三颗小天雷子。 电光闪闪,姜珣看不清下方景象,她也无暇观察小天雷子的战绩好坏。羽翅鲎的尾刺如黑曜石般暗黑锋利,浮现寒光冲向她心口。 荷叶飞动,尾刺也随之追击而来,见不能躲闪,扔出的火符、水箭游鱼术法也不能偏移其路线,姜珣掂了掂铁剑,心意催动骨杖横倒迎向寒锋凛凛的尾刺。 猴儿岛上那只人面猴来历颇为不凡,虽未比较,但其随手给的骨杖想来比自家铁剑更坚硬。 尾刺笔直地射向姜珣心口处,被她横在身前的骨杖挡下,霎时间尾刺像是千重瓣莲花的花苞绽开,无数黑影化作密不透风的黑幕拢向姜珣。 暗呲一声,第二次上这只鲎妖的当了!其水球术法不可触碰,会变毒物,其尾刺触碰了也有变化。 懊恼于事无补,念头一闪而过,姜珣也未沉溺于悔意,褐色小盾率先迎上密密麻麻的黑针,其后是她释放的土盾术和防御符激发的光幕,在不断消磨下暂时挡住了黑针群集。 在此喘息之机她一拍储物袋,掐诀借助一滴癸水之精作为法术媒介释放了雨幕术,癸水至阴至柔,也是雨露之水,用其作为媒介释放的雨幕术盛大阴寒,腐蚀钝圆了黑针的尖端。 骨杖随及横扫将大半黑针打落海中,剩下的黑针也被姜珣以水团汇聚送归大海,她这才看向下方的羽翅鲎,三颗小天雷子不愧是凝聚雷电的产物,终于在羽翅鲎的甲胄上留下了痕迹,钳子和几只足肢变得坑坑洼洼,躯体背上也变得焦黑,散发着隐隐约约的鲜嫩的肉香味。 见状,将骨杖扔向羽翅鲎的头顶,姜珣也拎着双剑冲向羽翅鲎。 继火焰、电光后金芒丛生的剑影覆盖了这一处海面,没了尾刺的羽翅鲎又被银丝捆缚了两只大钳,虽然外表依旧坚硬,剑尾不停鞭向姜珣,但对姜珣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 在姜珣一边回复灵气一边的不懈攻击下,过了大半个时辰,羽翅鲎的四只小眼睛里终是没了神采。 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姜珣催动荷叶变大,令其到水面下载起了羽翅鲎的尸体回到空中,再卸掉海水,又飞去找回飘了十几丈远的一叶青舟,姜珣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处战场。 虽然险象环生,但她并无大碍,三颗天雷子和一滴癸水之精换一头丈许长的筑基妖兽实属不亏,与羽翅鲎尾刺相撞的骨杖上也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若是这骨杖大一些就能当盾牌了。” 姜珣有些惋惜地举着骨杖在羽翅鲎的尸体上捣鼓,骨杖坚硬,比更具韧性的铁剑更适合处理这种覆有硬壳的妖兽尸体。 “以后遇到妖兽也不会少,还需要一把锋利的剖尸刀之类的法器。” 思索着自己的历练不足,姜珣挖出了羽翅鲎的蓝湛湛的棱柱形的妖核,在此时的日光照耀下光辉璀璨,比凝实的癸水之精都令人目眩神迷。 —— 李雪莹道:赤颢并没有名为雨久狐的狐狸种族,雨久狐毛是雨久狐尾的草籽,遇火成毒,可惑神销骨。 多宝商行的一个伙计如是说:癸水之精,雨滴之水,在天为春霖,在地为泉水,品质从黄阶到天阶不等,是释放阴属水系法术的优良媒介,也是某些功法的修炼副产物或修炼所需。 八十九 远行-遇春莘君 “妖核的美与玉石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洗净同样湛蓝的血丝把玩一番姜珣才珍而重之地将其装在一个磷铜封灵盒里。 与先前同溪和合力击杀妖鸟所得的那块还有些破损的风属性妖核不同,这可是她首次独立击杀筑基妖兽,妖核也完好无损,颇有纪念意义。 而此次与羽翅鲎的战斗也暴露了姜珣很多不足,一是她对水族妖兽的警惕心不强,二是她对其了解也不多,她的手段对装在乌龟壳里的敌人成效更是不大,三则是面对来敌她并不果断。 若是她发现羽翅鲎停下攻击时就果断进攻而不是试探,或许这场战斗不会绵延许久。但战斗已经结束,纠结选择并无意义,只望下次她能正确判断时机。 至少这次妖兽袭击消耗的只是小天雷子,而不是其他底牌,也没有吸引其他妖兽前来变成混战。 深呼一口气,看向挖出妖核后羽翅鲎暴露出的雪白嫩肉,姜珣食指大动。 将羽翅鲎已经破碎的壳顺着裂痕卸下来,在荷叶上堆成了小山;将近两丈的剑尾则团起来收好,看起来是不错的法器灵材;收回缠绕在大钳子上的丝线法器,看起来肉质肥美的两只异色大钳子也砍下来归在一边;再找一个封灵玉瓶收集羽翅鲎特有的蓝色血液…… 现在摆在姜珣面前的就是羽翅鲎最柔软的肉质部分了。 挖掉内脏胃肠,再拾掇拾掇,最后大半个荷叶上摆满了鲎肉和碎壳。 掏出上品清音敛息阵盘布置在荷叶上,姜珣就着鲎壳催动火符烘烤,顿时独属于海味的鲜美充溢了这方小天地。 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找出些菜料拌上,大快朵颐一番后,突如其来战斗的疲惫一扫而空,左臂上伤口的酥痒在一张春风符下也变得不再恼人。 “小青蛋,你说这两个伤我最多的钳子是吃了呢,还是吃了呢?” 手心里的小青蛋转着圈儿,闻言倏地一蹦,稳稳当当地回到了荷花枝里,不理会姜珣了。 虽然小青蛋还未破壳,但有它相伴,这一路上也不枯燥。 摸着肚子,两只肥硕的钳子还是被姜珣放在一边,忍着躺下快意的念头收拢残局远远丢进海里,又催动荷叶向反方向极速飞驰了大半刻回到正途。 荷叶悠悠随白云,二螯玉白腥且香。 与羽翅鲎的一战已是三日前的事了,这三日风平浪静,无有人烟,镜海看来与一片静湖相差不大。 荷叶悬在海面上空约莫一尺,姜珣坐在荷叶边上,双脚伸进水里踩着水花,百五聊赖地望向天空。 阴沉的天,灰蒙的云,近在眼前般拉上了一层帷幕。 看不到星象,姜珣凭感觉定了一个方向飞行,虽然能确信不是往回赶路,但她也确信现在的方向与目的地有一些偏差。 “要是能遇到智妖就好了,蚌精给我送灵珠,鲛人给我送鲛绡,而不是冷不丁冒出一只力妖,又大又笨,都吃厌了……” 这念头冒出不久,天上的阴云似是有风暴孕育,打了个旋儿。 但镜海依旧平静,微风拂面,只有远处阴云的中心对应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现了点点幽光,混杂在水天一色中并不显眼。 踩到寒冰似的姜珣一个激灵收回来脚丫,站在荷叶上,看了眼天色,她默默催动荷叶向右偏转,准备绕过这异象之地。 两个时辰后,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片荷叶悬在空中,天气复归晴朗,异象不再。 但姜珣依旧神情紧绷地看向远远向自己驶来的一只小船,而她左手在腰间一拂,一颗小天雷子含在了掌心。 这只小船一个时辰前她就发现了,在静若止水的镜海里,因穿行而造成海水的波动当真是明昼般显眼。她先前只吸引来一只相当于筑基的羽翅鲎已是幸运至极了。 而那时小船与姜珣还相距甚远,姜珣虽然向往人烟却也不想在此时与陌生存在有交集,便稍稍偏了方向。 但这小船在姜珣换了方向后却依旧如影随形,且距离越来越近了。 “你可以抱有善意,但善意不是让你乖乖站着任人宰割,最好的善意就是亮出獠牙不要让别人误会你是个软柿子!” 或许对方也是路途枯燥想找修真者探听消息,这样想着,姜珣握紧了手中的铁剑,严阵以待。 只是在那艘“小船”来到近处时,姜珣才看清那不是舟船,而是一只丈许长的纹样斑斓的鹦鹉螺,小半个螺壳露出了水面,其上迎风而立着一位穿着纱裙的白面修士。 这白面修士自是生得极美,只是姜珣不论是乍看还是细看都觉得这样貌应是一位乾道,但其一袭红裙却是飘逸异常丹色欲流,浑身上下给姜珣一股怪异之感。 可能是女生男相吧,自觉眼神有些无礼,来人威压又像是一位筑基境,本着尊敬师长的态度,姜珣收敛了思绪。 “终于见到一个有脑子的了!”来人话语间很是兴奋,手一挥其脚下的鹦鹉螺速度便陡然加快,十几息的功夫便到了姜珣身前。 看着水面上四散传播的涟漪,姜珣眼神闪了闪,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地拱了拱手问好。 “你也是人族吧?我是春莘君,正在游历!我听说这边有一个海市,可热闹了,但我在这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知道在哪里吗?” 似是发现姜珣的修为和她作为飞行法器的荷叶并不匹配,春莘君上下打量一番,停止了滔滔不绝的问话,转而亲切地关心起姜珣来。 “你修为有些低了,是被长辈留在这里了吗?这荷叶海里可长不出来,你是从洲陆上得来的吗?不对,是你长辈留给你的吧?对了,你家长辈呢,怎么留你一人在这里玩耍,海里可不比岸上,妖怪可多了!” 末了春莘君还伸出双手一副吓唬小孩的作态,但姜珣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不时点点头以作应和。故春莘君怏怏不乐地收回手撇了撇嘴。 “你这人忒是无趣,对了,你家长辈呢?你知道海市怎么走吧?” 九十 远行-春天的味道 姜珣轻轻叹了口气,对于这类喋喋不休又古道热肠的人,她向来不太会应对。好在来人并无恶意,也比先前丁卿方铮、花朗之流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力,浅浅拉开二尺的距离后姜珣也不再抵触。 “这里已经是镜海中心了,海市一般只会在镜海靠外围处绕镜海航行的。” 见春莘君一脸茫然,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姜珣问道:“你可有海图?” “海图?”终于拨开迷雾似的,春莘君双手一拍,脚下的鹦鹉螺被她踩得一阵摇晃,“还有海图呀,对哦,有海图就不怕迷路了!我之前都是凭感觉走的呢。” 说罢只见她泪汪汪地看向姜珣:“那你有海图吗?” 湿漉漉的眼睛带来的异样感更甚,姜珣垂眸躲开春莘君的视线,一拍储物袋,拿出了刻录海图的玉简。 专注复制海图的春莘君安静了许多,姜珣便细细打量起她身上的薄纱红裙,却发现其大有来头。 此裙由晶莹丝线编制而成,浑然一体,在日光下轻盈地流转着胭脂、琼琚色泽般的光辉,桃花起浪似的给这片海域染上绯红;飘扬的裙摆间还有金丝赤线描绣了繁花盛景,映照得其下的鹦鹉螺也更加瑰丽光莹。 鲛绡。 唯鲛人可制,龙族可得,另有别名「龙绡」,因龙族设龙绡宫庇护鲛人故。 洲陆上能与之媲美的也只有浮光锦了。 虽未曾亲见鲛绡所制法衣,浮光锦所制的成衣姜珣还是见过的,毕竟明宁真人是个爱美的修士,甚至以交付法衣为由头在东海留下了赫赫威名。 “对了,小道友,多谢你的海图,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姜珣。”接过春莘君抛过来的玉简,姜珣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将玉简和藏在掌心的小天雷子收进了储物袋,只不过随即便听她问起了长辈。 “好美的名字,小道友是个可爱的人!对了,你家长辈呢?” 春莘君左右看了看,蓦地,姜珣只觉一股远甚筑基的神识威压如暴风般逼近自己又在命悬一线之时骤停,消散成了暖洋洋的微风。 “抱歉啊,这样玩习惯了,没控制好。” 看到姜珣难看的脸色,春莘君满怀歉意地说道,两只纤手在红裙上磨蹭,若忽略其强大的神识,此时的春莘君更像是做错事时的李雪莹。 而怔愣住的姜珣好半晌才缓过来,口中安慰道:“那个……我没受伤,只是一开始有些吓到了……你……身上好像有春天的味道?” 姜珣混乱地说着,她本意是想劝慰春莘君的。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是由于春莘君平和的神识透体而过,借此发挥灵觉感知到了其中意味。但她仍被其中春意震撼,久久不能平复。 “你也会闻味道?” 听到姜珣略显无序的话语,春莘君却是眼睛一亮,窜到了姜珣身前。 姜珣余光见其手上绿光一闪,繁杂陌生的法术一闪而逝,神魂中的迷蒙也随之一扫而空。 恍若冬春交际,杂念随冰消融东流去,只余春花梦醒,无限生机。 “多谢——” 姜珣正要开口道谢,但施加法术后春莘君顿也不顿,直接凑近姜珣打断了她的答谢。 春莘君嗅了嗅,说道:“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很干净……啊呀,失礼了失礼了!” 应是想到两人只是初见,春莘君说罢就回到了荷叶边的鹦鹉螺上,好看的脸挂上了羞赧,只是…… “春莘君?” 见到春莘君有些莫名的神情,姜珣有些奇怪,而即使过了小半个时辰再看到春莘君棱角分明的脸和少女样的作态,她还是有一丝丝的违和感,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家长辈有事离开了,留我自行在这看景。” 想了想,姜珣续起了先前落下的关于长辈的话题。毕竟曲启明师叔大概率会在东海,这话也不算错,姜珣理直气壮地扯过大旗,不显心虚。 “这样啊,你家长辈真放心。”姜珣神情不似作伪,春莘君也不再纠结四周没有其他修真者,点了点头便道,“这里确实很安全,风景也很好……诶,你是不是修行水法?” 姜珣点了点头,只见眼前的春莘君绽开了一抹媚态的笑容,但眉眼之间的柔和又如春风拂面。 “作为你给我指路的答谢,我带你去看看海底的风景吧,这里的水很安静,美景可不只在水上。” 俏皮的眨了眨眼,春莘君向姜珣伸出了手。 感受到春莘君抛过来的善意和心下的好奇,姜珣握住了春莘君的手,握住了花明柳媚、繁红嫩翠的艳阳之春。 —— 《容织随记》载: 南海有鲛人,居龙绡宫,鱼尾人身,泣泪成珠,善纺织。 所制鲛绡白之如霜、赤中流丹、青则浮翠、玄似裹黛、黄似金珀,衣之如游鱼在身,云岚在侧,柔若无物。 鲛绡乃海织之珍品,洲陆则有浮光锦,取五色蚕丝编织而成,朝日所照,光彩动摇,观者炫目。 此二者皆入水不濡,润雨不沾。 九十一 远行-海底光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二九长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九十二 远行-龙君别,水牢术 回到轻飘飘的水面上,感受着柔柔海风,姜珣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水无常形,亦无常势,传闻海渊便有九之数呢,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水,这种任重而道远的事就不必现在想了。” 春莘君伸手在姜珣眼前挥了挥,将姜珣拉回了现实。 “你家长辈可有说何时回来?” 姜珣摇了摇头,她还未从源于自然的神迹的震撼中脱离出来。 “我比对了海图,这里离海市可差了半个镜海呢,你可要小心这里剑鲨墨鱼之类的把你吞啦?”春莘君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而姜珣怔愣的模样也逗乐了春莘君。想起自家被长辈训诫时的不耐与失神,春莘君轻笑一声止住了关于姜珣长辈的话题,转而谈论起海中妖兽来。 虽不知春莘君是从什么角度看待危险的,但在她的法术幻象和讲解下,姜珣走马观花地认识了大部分只风闻其谣传的海族。 只是这些庞然大物只会在深海里吧,看到一只自己认识的花枝墨鲗,姜珣默默想着。但到嘴边的话语在姜珣见到春莘君陶醉在老师身份里的神情后又悄然咽下,面上神色更显乖巧得听着,手持玉简,不时点头应和。 层云叆叇,坠兔收光。 “大概就这样了,我讲得不错吧?” “多谢春莘君指点,姜珣受益良多!” 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姜珣便见春莘君莞尔一笑,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了孩童才有的魇足之态,似是极为满意姜珣的尊敬态度。 “那小道友我们就此别过了,日后有缘再见。另外,你的小手段虽然没什么痕迹,但是对高阶修士还是少用为好哦。” 春莘君眨了眨眼,蓦然间身化烟云腾空入了阴霭之上。海面上硕大的鹦鹉螺也不见了身形。 “被发现了……” 姜珣手一翻具现出她这些时日与春莘君在一起时偷偷施展寻魄术凝聚的晶砂,这些晶砂介于实虚之间,散发着别样的光芒。但春莘君看起来并没有不喜之意? 寻魄术只是清音度魂术中一小术,本只是牵引一丝气机作为媒介或引子,一般用于寻找一方地界内的修士痕迹。但配合姜珣自身拥有的灵觉和收集六气的手段,她的寻魄术能收集修士神魂逸散与外界交互形成的魄,形成如手中这颗棱晶宝石样的物事作为其气息的具象。 只不过对修士而言,这种手段看起来就想是给施展巫咒提供把柄,虽然姜珣没有学习过巫术诅咒,目前寻魄术牵引的气机与修士本人也并不紧密。这也是春莘君不在意的缘故吧。 “小青蛋,春莘君已经走了,不用装死了。” 散去手中的依稀有长条形图样在内的气机晶砂,姜珣轻轻拍了拍腰间荷花枝。小青蛋可比她有眼力见多了,稍一回想姜珣便发觉往常蹦蹦跳跳活力十足的它从见到春莘君开始就沉寂如石了,直到现在。 荷花枝微微颤动一下便复归平静,似是在恼怒姜珣的取笑。 “好啦,我都没气你不提醒我来人身份呢!” 姜珣嘴上安抚着小青蛋,手上则布置起荷叶来,先前避开异象、而后入海、听课都颇耗精力,虽然感悟良多,但姜珣决定将这些都交给梦境。 金乌初生,晴空万里。 碧波杳杳漾晴辉,翠浪粼粼生紫烟。 亮白的《水灵文诂训传》玉简悬浮在姜珣身前,一片微小水塘在姜珣手中虚虚实实地凝聚。 “这才叫水牢术吧,用于交战能镇压敌人,用于天地能……至少看起来比那些个拿个金砖银块御敌的师兄师姐更有仙气一些。” “若是再见到溪和,我在水法上的突破定能令他刮目相看。这一次意外出海有这个收获已经值当了,在洲陆上我断不会有这种以水为牢的体会。”若是去那些大湖游历或许也能有所感悟,但如何比得过海纳百川。 见金乌巡天,姜珣便散了手中水塘,丝丝缕缕的灵气充盈了丹田。虽然有所感悟,但单凭她自身的灵气并不足以支撑这水法,若要用于实战,癸水之精等水行灵物是少不了的。 对着金阳测定方向后,荷叶在姜珣催动下飞速向东乙位行去,但在一望无际的水天之间,速度看起来并不快。 “小青蛋,若是我以秘术引爆源自春莘君的这些气机晶砂,你说会不会有龙威?” 有明宁真人的法力支撑,荷叶颇有灵性,故荷叶飞行并不需要姜珣操心,而自身的灵力也不能过多动用,她百无聊赖得探索起自家术法的更多可能性来。 虽有整整一瓶的癸水之精,但这仍是消耗品,没有修士会嫌自己手段稀少的。更何况妖物往往都有上百年的道行,不凭外物姜珣的小身板如何抵得过。 “或许可以融入剑气里……” 陷入思索后,姜珣的灵觉突然有了触动。 她看向神魂警示指向的左侧天际,北面的水线上有一道灵光忽闪忽灭的人影正在急速飞行,他应是发现了姜珣的行迹,路线逐渐偏转向姜珣而来。 先前春莘君虽是抱善意而来,但远望便知这是一位灵力不济、似在奔逃的修士。 故姜珣并没有停止飞行,照例严阵以待,神情凝重地看向来人。 而北侧那位看到姜珣就像看到救命稻草的修士可不如脚踏鹦鹉螺的春莘君闲庭信步,只见他在空中忽上忽下,脚尖偶尔轻点水面就仿若一脚踩进了烈火里似的;手里则拿着一个粉青云纹的瓷瓶,不时倒出三两粒珠光圆丹囫囵入腹;面上也如枯石肆里打铁的匠人一般汗如雨下,并牙关紧咬,还因此落了几粒宝丹入海却无力理会,亦无力忿忿身后由丹气聚集而来的鱼群。 发现姜珣后此修士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苦痛,面色更是潮红,收起瓷瓶陡然加速飞行,看清姜珣是少女模样后此修士狰狞的脸上闪过一丝呆怔,但转瞬间便被狞恶取代,又在眨眼间显出了痛苦凄惨的神色。 来人是筑基修士,还是一位狼狈的筑基修士。看到身形凄惨的来人后姜珣只知道这一点,并未发现其怒形于色、按捺不住的神情变换。 九十三 远行-来者不善 又过了大半刻,来人展露的怎一个凄惨了得?身为筑基修士却涕泪涟涟。 但姜珣还是感受到了来者不善。 无他,虽然该修士承受的痛楚不假,面上也极尽姿态显出哀求神色,但其怒睁的双目却是不受控制地射出暴虐的精光,还不如姜珣当初顺手救助的苦人李石头的眸光清澈。也不知此人遭受了何种摧残,想来是难以善了了。 姜珣握紧了手中铁剑,手心里的小天雷子也随时准备激发。因此处距离还不知情况的青竹岛已是不远了,姜珣并不想逃跑反而暴露青竹岛的位置。 筑基修士可不比筑基力妖,拥有智慧的力量才是力量。即使是那只羽翅鲎,姜珣用上了大半的手段也是周旋了大半天,而眼前来人丹药吞吃不停,穷途末路之下能爆发的力量更不可小觑。 “小道友!停……下,快停下!” 沙哑而凄厉的断断续续的喊话传来,不能装作看不见了。 姜珣面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暗下却是催动荷叶仍与来人保持百来丈的距离。 此修士见了竟也不恼,堪堪欺进百丈以内他便不再靠近,脚尖轻轻一踩水面便蹦得老高,脸上更是扭曲,口中则哀哽道:“小道友,在下孙未,并无恶意。只是在海路上遭难流亡至此还望收留!” “孙道友何故不驾驭飞行法器?” “都遗失了。” “孙道友无有同行之人?” “我们四散而逃,一路未见同伴。” “孙道友可是有伤?” “些许伤痛……小道友别飞啦,停下!快停下!我不会伤害你!” 努力维持着百丈距离,此修士掩袖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小道友可见了?我只想搭载一程——” 一只金光黯淡的圆环从该修士口中吐出。 三颗电光流转的小天雷子划过一道弧线。 圆环速速变大后迎上了小天雷子。只见圈住小天雷子的圆环滴溜溜一转便将三颗小天雷子收去无踪。 幸而姜珣也不指望这三颗小天雷子能竟全功。 一手提剑发出剑气,并一颗小天雷子藏于其中。因在空旷的海上交战,小天雷子属实有了发挥空间且不虞反伤自身。 只不过交上手后姜珣发现这位自称孙未的修士并不如其外表表现的这般凄惨。在那只收走小天雷子的圆环之外,他又祭出了先前倒腾丹药的粉青瓷瓶。 这瓷瓶竟不只是个丹药瓶! 瓷瓶瓶身上的云纹一闪,繁复的灵气云纹层层叠叠投射开来;流云飞烟,宛若扯下了天上云霞。 而烟云弥漫不过三息就覆盖了五十丈方圆,本就后继乏力的剑气落入其中便没了踪影,第四颗小天雷子倒是顽强地发出一声闷响,将云气染黑了一个大洞。 不愧是筑基修士,姜珣眸光一闪,木剑在手激发了其上的金芒丛生术式。稠稠密密的剑影布在姜珣身周两丈方圆,挡下了从云团里射出的细针。 她可不想和一位筑基修士站桩一样比拼法术。念头一闪,借着剑影掩饰,姜珣披上了隐匿斗篷,放着留影符的大荷叶留在原地,将一叶青舟半激发带在身上,姜珣便催动乘风翅灵巧地沿着云团绕行。 这些烟云是那只瓷瓶上的灵气云纹所化,此修士应能掌握其中动向,故姜珣不敢深入,在云团外悄悄靠近了小天雷子破坏出的洞口下方。 只不过云气翻涌,洞口在逐渐缩小。 云属水行,土法、木法、风法皆可克之,只是姜珣侧重水法,她的小土块只会被云气冲散,她也没有能吸水的木行灵物,对风法亦无涉猎,而和一只看起来便宝光璀璨的法器瓷瓶对抗灵气也不现实,故姜珣打算的是消耗此修士的灵气并偷袭。 但事与愿违,就在姜珣掐诀准备释放雨幕术时,定在空中滴溜溜转圈的圆环突然一顿,金光又黯淡了两分,三颗小天雷子的功劳就此结束。 圆环开始了移动。 到了剑影上方的圆环似是一只深渊巨口,也不见其动作,那处的剑影、幻象便都消散一空,唯有荷叶沉入海中逃过一劫。 “哧,想跑?你这番打扮想来也是效仿荷仙姑的、空有外表的娇花!给我出来!” 随着此修士的话音落下,黯淡金光的圆环回旋得更是急速、剧烈,甚至在海面上生成了漩涡,碧绿的荷叶在漩涡里沦落为一片无根浮萍随波沉浮。 盯着躁动的圆环看了许久,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姜珣心头盘旋。 姜珣飞上小了一圈的黑洞口,引出三滴癸水之精作为媒介,以自身灵气施展了一滴一丝都在她掌控内的雨幕术,艰难地看着雨滴在洞口落下后她便抽身隐入水中。 雨幕术的水滴甫一进入云团便触动了此修的神识。 “还敢反抗!死丫头,我发现你了!” 从水面下向上看去,隔着一层动荡的水波,偌大的云团似是肥大的豸虫在不断蠕动,但始终未及水面。 姜珣贫瘠的灵识尽数投入了在云团中渗漏的雨丝,同时在水下游动到了云团中心。 她并不知骂声从四方传来的修士躲在何处,但这并无大碍。 给自己拍上一张入水符,取出装在磷铜封灵盒里羽翅鲎的水属妖核,姜珣在水下熟稔的掐诀、念咒,一汪暗藏杀机的水池以妖核为基凭空生成,与周围的海水泾渭分明。 再度掐诀,无尽的海水向水团中倒灌。施展水牢术只用了十息,但壮大这团水洼用时颇久。 而在水牢术快成形时才发现姜珣在云团水下的修士惊怒交加,却并未下水,而是催动圆环到近前起浪成涡打断不知在何处的姜珣,他自身则在升空飞高。 但在该修士动作之前,姜珣便凭借侵入云团里的雨丝将水牢术与其相合。若从远处看向这里,便是一处海水倒灌之景奇观: 汪洋伸出了无数卷须缠绕住了蠕动挣扎的云团,纤细的藤蔓绞杀了粗木,内里的肉虫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瘫在荷叶上,姜珣往口中塞了两粒补气丹开始调息,不时望向远处的奇景。 那位筑基修士在她的水牢里寸步难行,她并不担心他会破开水牢。 只是……为何他会畏惧脚下的海水呢? —— 《妖怪秩序》弁言: 力妖,指修炼力妖法,即修炼血气入道的妖类。 智妖,指修炼智妖法,即先开灵拥有智慧后同人族修真者一样的修行之路。 力妖和智妖是人族修真者对妖族的粗浅分类,就如妖族看人族的体修与法修一般,最终都是殊途同归。 九十四 远行-再和六气 月色垂。 海风软。 荷叶悠悠。 姜珣却无心修行。 她心疼地看着摆在身前的羽翅鲎的空壳妖核,水牢术的施展已经抽干了它蕴含的灵力和色彩,她甚至能通过这仅隐约有一些湛蓝色彩的透明核膜清晰地看到其下荷叶的脉络,恍若无物。 良久,姜珣才转换心态将空心妖核收了起来——这般完整的妖核壳膜虽无用,也算是少见之物。 “虽然第一个击杀的筑基妖核没了,但第一个击败的筑基修士却是不远了,只是不知他究竟会因何而亡……希望他的尸骨能告诉我答案。” 想到这里,姜珣看向远处的水牢。 水牢里的筑基修士虽然对海水畏如蛇蝎,但哀嚎声仍然响了三天才戛然而止,同时黯淡无光的圆环落入海中,激起了一片水花。 此时三色月光交织,给水牢蒙上了一层轻纱,内里景象朦胧后竟也不显得可怖,反而有种清冷悲伤的画卷之感。 掉下的圆环似是变得极轻,不一会便漂浮在海面上,圈着水儿似是一面明鉴。 但姜珣稍稍靠近后,也不管那只圆环,只是掏出名为应心遇安的骨杖令其进入了水牢,自身仍端坐在荷叶上远远观望。 骨杖敲击修士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回荡,接续上了先前的海妖哀嚎声。 将手里掏出的一沓火符抚了又抚,迟疑许久,姜珣还是在激发前将火符又收了回来。 出门在外,火符实为好用。小可生火煮食,大可交战御敌,还不耗费灵力。若是没了符箓的帮助,偏重水法修行的姜珣想生火只得找些干柴枯草、再以烟花术点燃了。此时在水汽盛行的海域里,火符还需谨慎使用。 由着骨杖动作,姜珣面朝北方,平心静气,运转法门抬高自己的心神,在斑驳的元气洪流里深吸一口沆瀣之气。 静谧之夜,空旷之海,回荡之音,也不知是姜珣坐拥了一片海,还是深海包容了姜珣。 而先前深入海底的奇妙之旅给姜珣的反馈还源源不绝。地面与水面的错位感,御水法对敌的专注凝神,识海里虚幻水层的颜色从清透、碧波、绿沈、苍蓝、绀青……直至玄黑。 水色属玄,为黑色。 可能是积攒足够,也可能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体悟,姜珣丹田里的水灵气团迎上渗进来的沆瀣之气后渐渐从幽蓝褪成了墨黑灵光。 “又通了三条经脉……” 消化完此次自然而然的突破后,姜珣缓缓睁开眼睛,她身侧幽光弥漫,连带着荷叶抽离了乳白的月光,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令古朴的《辨六气书》书页漂浮在身前,姜珣则在手心唤出一道墨黑的水灵力。与先前姜珣将天交之气、沆瀣之气吞入丹田粗浅地用来补益灵气不同,这时的水灵力继猴儿岛的蜕变后,又有了一次升华。 相比新通的三条经脉,这全新的水灵气才是此次突破的核心。毕竟内视自身,本就比土灵气多一半的水灵气此时更是大占上风,姜珣便是称自己为纯水精灵也不为过。 将水灵气打入《辨六气书》记载有“沆瀣之气”的那页纸张里,纸张全盘接收,末了一道灵光返回进入姜珣识海,仿若潮起潮落,玄妙的道理在心头浮现又隐没。 不同于只粗浅记载了修行法门的注解,在姜珣真正入门后她才知这本《辨六气书》的不凡之处。 且不论自己依旧看不懂等待日后领悟的修行要术,光是其为传自上古练气士的入道之法就已是珍稀了。而据灵光所载信息言道,此法在上古原是以根本功法问世,只是上古年间天气元气动荡后灵气当道,“道随时移”,此法渐渐没落,后则被修真者转变为辅助修行的秘术而流传下来。 虽说练气士的法门不合当世,但道为万殊之大宗并不会荣瘁,而从姜珣机缘巧合之下以水灵气合沆瀣之气而升华的境况来看,此法也是能随世而移的。 “只不过,这本功法虽能修行,却需要我自行更正顺应当今天地……它讲得自是天花坠地立地成仙,我却得好好思量有没有这天分从现在开始自创功法了。” 合上《辨六气书》,收敛身周异象,姜珣看向远处水面上长出的水牢,心神却仍沉浸在思索中。 修行此法的好处显而易见,光是其记载的六气之二便让姜珣的天资更上一层楼,更与天地自然亲近,令她能发挥灵觉敏锐的天赋,一路修行也顺风顺水。便是长久来看,这也是直通上境且鲜为人知的功法,意味着不易被敌修针对;便是再久远一些,此法也是那六合大道。 犹疑之处一是姜珣也不知修炼此法后她会有什么变化,虽有其原本作为参照,但原本成书可是在不知多少年前,夹带的注解也只是粗浅的运用之法,都说修真者脱胎于练气士,但姜珣更怕自己取长不成反取短代长了。 二则是那道灵光虽有许多信息,但除却说明都是关于沆瀣一气部分的功法,即此法分六部,若不能如水灵气这般蜕变恐怕她是得不全原本功法的。 腰间荷花枝轻轻颤动,却是小青蛋在跳动惊醒了沉思的姜珣。 拍了拍荷花苞,姜珣叹道:“都说在如今的修行之路成形前,修行者需先立道后修行,也不知那是何种风采——” 话未说完,小青蛋跳得更重了。 姜珣释然地笑了笑:“多想无益,好啦……这些事情等去了青竹岛看那有什么机缘再决定不迟。”现在还是先解决眼前自己送上来的麻烦吧。 两个时辰过去,骨杖的敲击依然沉闷、规律、无所变化。 骨杖的威力可不弱。姜珣皱了皱眉,在储物袋李鼓捣一番,便全副武装地到了水牢前。 隔着水流向里看去,内里的云团消散殆尽了,只能看到这修士静静躺在中央,海水不住地往他身上浇灌,骨杖则敲在其颅骨上,而其无声无息。 “筑基修士的脑袋有这么硬?” 回想着会和自己一众小伙伴玩闹的几位筑基师兄师姐,姜珣啧了一声,暗道同门误人。 摸了摸自家脑壳,姜珣向水牢里丢了两颗小天雷子就飞去圆环所在。 九十五 远行-巧破使诈之敌 在近处细观圆环,径长不到两尺,灰扑扑的,还有不少划痕,也不知这般轻飘飘的物事如何能够收摄走三颗小天雷子。 虽然圆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姜珣依旧未将其摄走。毕竟这圆环就在这里,也跑不掉。 回到水牢近前,小天雷子在内里生成了浓浓的水雾,一时间姜珣还看不真切。而姜珣面上淡然,暗下却是做好了异变出现的准备。她先前只看到了那修士的身体,那只粉青瓷瓶却是不见了踪迹。 此时浓雾中也有蒙蒙光亮散发出来,见状姜珣又往里扔了一颗裹着雨久狐毛的小天雷子。 轰嗤啦擦的声响里突兀地出现了嘶嘶的倒吸声。 “孙道友别来无恙啊?”嘴上不饶人,暗下里姜珣却是心疼地数着剩下的小天雷子,便是罗斐再是个不怕死又大方的好师兄、好队友,也遭不住一麻袋一麻袋捞好处的同门,故而姜珣现下只剩十七颗了。 按她这几次对敌后的用法,看起来是遭不住几次用的,尤其是妖兽会硬生生受了小天雷子的伤,眼前这个修士则总有法子避过。 浓浅不一的云烟里静了三息才有嘶哑的声音传来。 “一个没入道的死丫头罢了,竟令我如此狼狈,不过多谢道友了,这诅咒还说上天入地无处可躲呢,不过稍稍使了个金蝉脱壳之法便将其消去了。” 孙未虽是这样说,他那云烟凝成的半残躯体比鬼修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而眼前这个女娃子也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些小天雷子,一言不合就丢过来三两颗,弄得他措手不及。话说方才只扔过来一颗,女娃子就是小家子气,看来也不是财大气粗的主,也是,只是练气修为罢了。 “道友这水牢术使得是真不错,看着不像是个散修啊,说来听听好让我去——” 话音未落,孙未眼前就出现了劈头盖脸的火符、水箭、剑气之类,消去了水牢内大半水汽,自然,他那云烟样的身躯也更显单薄了。 “多谢道友夸奖,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对这水牢术有所领悟,还请指教!”见他并未攻击水牢,姜珣稍稍安了心,手一翻决定先下手为强。银丝则藏在攻击后头淡若无物地绕着水牢将其圈了起来。 “哧,本道原想大发善心将你生擒再去找你家长辈要个赎金,看来他只能准备买尸钱了!” 云烟一阵涌动,而后凝实成了一个三尺来高的灰白小人,需细细辨别才能分清头尾——头在下首、双足于上的姿态。 “不劳费心,我会尽早熄了道友这番心思。” “眼下没了诅咒之虑,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依仗!” 灰白小人空无一物的脸上显出了狰狞之态,但对姜珣来说一片奇形怪状的云彩却是没什么威慑力,更遑论说了许久这水牢都还没被破开呢。 扔进去半沓火符,灰白小人灵动的避开了,空余虚空生火腾腾。 见小人对火符里勾兑的青黄的雨久狐毛并不在意,姜珣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它的变化。 “道友不妨先出了水牢再与我说话,不知孙道友可否告知这镜海之水有何异常,竟能令你毫无筑基修士的风采,上蹿下跳、过了刀山火海似的找上我?” 姜珣笑吟吟地看着水牢里的灰白小人。话里话外的嘲讽、有恃无恐的态度都令孙未生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千辛万苦逃到这里摆脱了诅咒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但想起诅咒孙未便觉先前遇水如引火烧身的灼痛又遍布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肌丝、每一根骨头、甚至是经脉、神魂都在沐火而离…… “不,不对,我已经摆脱诅咒了,这可是翰海宗传出来的替死之法!” 已经远离水牢十丈之远的姜珣惊疑不定地看着内里小人状若疯魔。 “雨久狐毛就算被炮制过效用也没这般好吧?先前的羽翅鲎顶多是呆滞些许、不会逃跑,莫不是他所说的诅咒?” 未免迟则生变,姜珣令木剑悬于水牢之上,引动了金芒丛生的术法。剑影对上灰白小人就如冲破真正的云彩,毫无阻力地将其划分得七零八落,最终剩下一颗四寸长的承载其神魂的“云心”,虽说是心,但怎么看这块云团原先都位于小人的左踝下方。 云团上有孙未模糊不清的颜面,还有微若蚊蚋的声声惨叫。以银丝将其层层缠裹,在施法将水牢术附加其上成了一块白沌沌的石块样物事,姜珣才回到水牢近前。 挥手将水牢打下海中,看着它渐渐消散,姜珣也呼出了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时隔三天后的这次交锋凭空令姜珣有了诡谲之感。不知是雨久狐毛直接作用于神魂时效用奇佳还是此人所言诅咒之奇绝,抑或是兼而有之。 不过,结果是她胜了。 粉青瓷瓶落入海中,恰落在圆环中央,未激起一丝水纹。 都直接把神魂剥离出来送我了,就不必再横生枝节了。姜珣心下暗道,将云心收入了乌樟封灵盒里尽可能保持其灵性,便以灵气牵引海面上的两样饱经摧残的法器到身前半丈之处。 “毕竟是他人蕴养了大半辈子的法器,不是这么好得的。” 法器如人体,修士对丹田经脉的养灵贯穿其修道之途,法器也一样有其脉络法禁,皆需灵气蕴养。而除却修士最多用的聚灵法阵和相应灵材,以自身灵气温养法器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只有这样才能令法器如臂使指,也能令其更快生成灵性。 这也是修士常用法器并不多的缘故,毕竟打坐所得的灵气先紧着修行,其后留给法器这般“外物”的自然就不多了。 但也正因法器于修士的联结之深,作为战利品的法器炼化前往往都需经过一步“净化”,一是洗去前主人的痕迹,二也是提防有原主人的魂灵藏匿其中。 而就眼前这两件法器的尔侬我侬之态,若要将其划归己用可还久着哩。 姜珣瞧着,圆环还好说,这只粉青瓷瓶看着就不凡,观其宝光份属玄阶法器。而不论品阶,这只瓷瓶上的叠云纹恍若勾到了姜珣的心尖尖上,淡雅粉润的青玉之色更是迷住了姜珣的眼。 虽甚是喜爱,姜珣还是给这两件法器打上禁制,塞进了一只普通的封灵盒里留待“净化”。 “竟没有储物袋?” 上下四方找了一圈,没找见其他物事,将对“诅咒”的疑问留在心底,姜珣坐上荷叶继续赶路。 九十六 远行-竹林深处 夜光已晦,金曦则明。 彻底解决孙未已是五日之前的事了,姜珣现距离青竹岛所在之地也只剩半日路程了。 她手上把玩着一只粉青瓷瓶,玄阶中品,内瓶颈刻有“丹霄”二字,正是这几日她净化后的孙未的法器。应是孙未耗尽了丹霄瓶的灵气,其内法禁疏落、丹气不存,虽有损其品质却更便于姜珣炼化。 而从制式、样式还有炼制手法来看,这只瓷瓶并不是近些年新造的法器,至少流传有上百年了。毕竟其内虽丹气耗竭,散发出的波动却煞是浓郁。丹霄瓶作用也有二,存储丹药,云纹阵域。 “真是个好看的装饰品啊,可惜内里一颗丹药都未剩下。” 一手便能将这云霄瓶牢牢握住,而除却其瓶身上的云纹激发形成阵域,可配合幻术、困阵外,并无其他御敌手段,其主要作用还是作为一只存放丹药的封灵瓶。 “或许对高阶修士来说只是个小摆件,但在我辈手里作用已经甚多了。”看孙未对战姜珣时寄托在这小瓶子上的大半道法就是了。 有此瓶身的云纹作为补充,无疑是能极大提高姜珣对敌手段的灵活性与丰富度的,但效用如何还得看实战。 象征性得往里扔了一瓶补气丹,姜珣便将其收了起来。 青竹岛就在眼前了。 故对那只受损更为严重的黯淡金环,姜珣也不再费心炼化之而是阖目调息以待青竹岛。 …… 以指天山为心,东乙位,去极度七十又五的明星对应之地。此时天光大亮,此处水域浪涛粼粼,与别处无异。 姜珣灵识散开往四处探了又探,她的灵觉告诉她就是此地,然而不论是肉躯还是灵识,都未找到青竹岛的痕迹。 掏出黑幽幽的《辨六气书》,它也只是微微颤动,未作出什么指引。 “但确实是因你而来啊。” 抚平两页黑纸的卷边,姜珣将视线投向了海面。 海水煞是平静,细小的水纹拥上阳光生出了金亮亮的晕彩,恍若是一桶日光不小心倾倒在此处。 将荷叶收起,揉了揉腰间的荷花枝,姜珣宛若蜻蜓点水轻轻站在了水面上,同时,墨黑的水灵气透体而出,吞没了四周的亮光,只余脚下一道道涟漪生成。 水。 黑暗。 在下落。 水母精灵? 挤压,无知,飘渺。 …… 一阵踉跄过后,姜珣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石滩上,脚下粗粝的石块棱角分明,不断延伸开去只见石滩凹凸不平地连着一片墨绿的竹林——是她在天象里见过的景象。 而抬头见到的是蓝得发黑的望不到顶的水,身后则是大片大片厚实的灰雾,灰雾里有点点微光若隐若现,似是灰雾将青竹岛隔绝在此。 “青竹岛竟藏在不知多深的水下……看来是要深入竹林。” 定下方向,姜珣先是就地再度运转灵力周天,直到心境平和、经脉也有饱胀似的充盈之感才起身走向竹林。不过她双脚并未沾地。 墨绿的竹子长得很是杂乱,也甚是高大,进了竹林姜珣便只能看见一根根青杆和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黛色竹叶,无风无声。若不是姜珣经过时偶然撞到了一根墨竹而有了“沙沙”的响声,恐怕此地会一直万籁俱寂下去。 想到这里,姜珣恍然,在密竹间的穿行更加小心翼翼以防引出响动了。 但一步一步,竹林似是没有任何变化,仍是晦暗的景色,似曾相识的青杆、密不透风静不摇曳的黛叶,重重复复无有尽头。 自来到此处就神情紧绷的姜珣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她感觉自己还能走下去,就如夸父逐日无有停顿,但疲惫之感又切实地笼罩着她的身心。 一杆一节一枝一梢一叶,不知何时,姜珣靠在了一根较同类粗大些的墨竹上,仰头观量着竹子长势形态,伸出手在空中不断描摹。 “不会动也不会响,还真像幅画。” 姜珣喃喃自语,映照墨竹的眸子不知何时失了亮光,渐渐闭上了;描绘竹影的手搭在了荷花苞上,渐渐滑落了。 杳杳冥冥的“沙沙”声从不知处传了来,似是欢迎亘古不变的竹林里来了访客;白花花的细雪从墨竹顶上飘飘扬扬地洒了下来,落在了访客发间、脸颊、唇角、衣襟、玉袂、裙裾,散了一地,热情地端上了最美好的珍馐招待了来客。 纤纤幽幽的竹花数不尽似的奔向来客,给竹林填上了一抹白的亮色。 “沙沙”声在竹花落时便停了,竹花落尽后竹林深处再无声响和动静。 唯余一支荷香彰彰。 九十七 远行-祸福知命塔 荷花苞里的小青蛋很无奈。 它知晓这个陪了她近两年的人族修士还没死掉,只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可能是悟道?可能是大梦?可它只是一颗蛋,也钻不进修士识海里看看是何景象。 …… 景虚宗。 在百里一座的矩仪塔间,有一些特殊的矩仪塔,称作祸福知命塔。 某座黄级祸福知命塔内。 “平管事!” 卢洲白火急火燎地跑进了一间焚着松香的屋内的屏风后头。屏风里有一只优雅的青桩鸟,纹丝不动地看着屏风上的湖泊,一见到毛毛躁躁的弟子进来也不与自己打招呼,呼扇着翅膀便有一根尺许长的雪白羽毛飞向卢洲白的颈间。 被羽毛逗弄,本就心情急切的卢洲白笑得岔了气,随即恼怒异常地追逐着雪白羽毛。在屋里绕了一个大圈,屋内缭绕的松香也稀薄了大半,他才气呼呼地抓住了羽毛:“哼——” 本想嘲笑青桩鸟的他抬头却见屏风里的鸟又一动不动地立在湖边,留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背影。卢洲白蓦地背后一凉,感受到了来自平管事的注视。 悄悄转头,他便瞥见了平管事已睁开双眼、古井无波地看着自己,不由浑身战栗,还有一股凉意从背后直通头顶。卢洲白将手上的羽毛砸向屏风,深吸一口气才回转身形向平管事标准地行了一礼。 “洲白拜见管事。” 轻飘飘的羽毛被屏风里闪过的一道白光摄走,卢洲白耳际听到了一句嘲弄之言。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此想法却不免在面上显露出来。 “和一只鸟儿置什么气,”摇了摇头,平管事也不知该说什么,手里拂尘一挥将略显凌乱的屋子恢复如初,“你也是,总是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怎么修行?” 一只蒲团被摄到近前,平管事也向屏风里弹了一指:“就知道糟蹋我的松香。洲白,坐下吧,有何要事?” “是。平管事,先前掌门点名关注的一位学阁弟子显示不知去向,玉牌亦无法定位。” “可有过程?” “据悉,其先是去往云台山脉,在腹地时定位有过一阵模糊,后曾显示其在东海之上,现在彻底找不到了。平管事,这可是——” 平管事扬了扬手,示意卢洲白安静,他则闭上双眼似是在探查信息。良久,平管事睁开眼道:“无碍。” “无碍?这可是掌门送过来要关注的人!”看到平管事平淡的神情,卢洲白却是坐不住了。 闻言平管事叹了口气,看向这个他看好的弟子,语重心长道:“洲白啊,虽说修士千人千面,但你既然决定好好修行,就收收心吧。你这般关心这位弟子,是完成祸福塔的职责还是肩负了打探的任务? 那些内门弟子若是知道祸福塔的功用对我们自会好奇,但他们与你称兄道弟是因为这座塔,还是单纯因为你?让我想想,最近与你走得近些的弟子可是叫赵东均?你可是想借此机会探查内门弟子的批言?” “管事,我……”听着平管事长辈一般娓娓道来自己的小心思,卢洲白更是坐不住了。 “我着你看顾这些学阁弟子,是想让你看看他人是如何修行的,不是让你拿去交易的。” “我知道了,我会回拒他们的。”卢洲白低下了头,能入祸福知命塔的弟子便是还在学阁,也是有望金丹的天之骄子,他一个资质低劣的入道都困难的人如何可比。 “看来是这塔里对你来说太过顺遂,名望唾手可得才令你蒙了心智。” 见卢洲白一副暗暗讥讽的模样,平管事手里拂尘再一挥便将他送入了屏风,留下一句“在此静心”就出了屋子。 屏风里一人一鸟相顾无言暂且不提,平管事出了屋子就去了塔底一座密室内。 此间荧荧幽幽,有着数不清的萤火闪烁,似乎无有边际。 平管事手中拂尘一挥勾来一朵青火,细细探查后将其放归虚空,口中喃喃:“姜珣,岁十三,唉,这可比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弟子厉害多了。想来不是身故,而是去了芥弥秘境一类的地方,只是云台山脉这处是……” 右手托着拂尘,左手不自觉捋着拂尘白丝,平管事神识散开在萤火周围的无光遮蔽下的排排书架上搜寻:“紫雾林……又是我看不到的东西,我记得可是有金丹长老担保说这处地界无有神异,是哪个老不死来着?算了,如实禀告掌门吧。” 枫华山。 景阳殿。 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浮西剑,赵清商一扫殿下神情惴惴的管事、长老,轻嗤一声,不由眼带笑意道:“怎的无话可说了?不过一个内门弟子也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是欺我枫华山剑鸣不再吗?” “既然无人再言,那么谢亭作为我景虚宗弟子,勿要妄议。无论其如何选择都是我景虚宗门人!” 待众人散尽,赵清商透过殿门看向山上的红叶,叹道:“早知掌门如此难为,不如和严穆回追追打打地历练赤颢,不时去寻仙境里躲清静……” 感叹完赵清商便收敛了惆怅情绪,手边灵光一闪接收了数道消息。 “姜珣,明鹤师兄看好的弟子,宁姐也很欣赏。在紫雾林出的事,但是不应该啊,她都得了一只神鸟蛋了,龙族还有兴趣,莫不是练气士的法门还有吸引瑞兽的功效?” 浮西剑感受到主人的思绪轻轻摇了摇,发出了不满的剑鸣声。 “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还不至于妄想弟子的机缘。”赵清商笑了笑安抚自家的本命法宝,又道,“你去找曲启明让他在东海多留意吧,若是这小弟子出来了便将她接回来,顺便也让他去海市里给我捎上一些东西,这是清单。好了便去找宗主师叔。” —— 矩仪塔,景虚宗内为监测地气灵脉变动、灵气分布与密度规律而设,按规模、位格分为天地玄黄四级。百里一座,或藏于山林、或深埋地底、或隐于高空、或没于河湖,塔状楼阁样式,未设门户,修士从空中起落。 九十八 远行-醒转重炼青竹 洲陆上对姜珣的评价与决策姜珣一概不知,她只知她很累,是急切寻找凭依的孤魂、是饿了三日不见荤腥的野兽、是飞了七日却无落脚之处的海鸟、是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头、是烈日烘烤下的露珠,竭尽全力的疲惫浸润了她每一寸的神魂,无所不在的枯败侵袭了她每一息的念头。 “就此睡下吧。” “融入我们。” “静止才是永恒。” …… 一副画罢了,休想同化我。姜珣以这个念头强撑着调动自己的灵识以灵气作画,一节一枝一梢一叶,一杆栩栩如生的墨竹出现在她身旁,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姜珣依偎着墨竹,望向四周的虚无。并不能说是虚无,曾经野蛮生长的竹子杂乱地堆积在此处,无有呼吸,无有生气。 “平旦之气。”摸着墨竹的竹节,姜珣轻声说道。 《辨六气书》虽以“六气”为题,但她只得了天交、沆瀣二气的法门,但沆瀣之气入门后古书返回的灵光倒是向她介绍了一番六气组成。另四气分别是平旦、地黄、端阳、飞泉,而她所在的青竹岛,地处东方,木植生长,应的是平旦之气。 只是她先前只将这部功法作为辅修秘术,沆瀣之气也是在路上才将将入门,修炼的路子还与功法记载有了偏差,故而这座传承之岛对她并不友好。 除此之外,这座岛藏于镜海的这些年间,应是也有了变故。平旦之气在地为木,木有枯荣,本应以荣入手,但青竹岛虽看着繁茂异常,内里却是“枯”之真意,竹花飘飘扬扬,模糊了姜珣意图领悟的神魂。 “我管你枯荣衰败,既为自然之气,生繁茂盛衰遂时流转才是天地规律吧!” 领悟不能,姜珣也不再强求,调动起体内墨黑的水灵气尽数注入自家神魂依凭的墨竹里,积攒的天交之气、土灵气也随之注入,只见这杆墨竹节节拔高、枝叶繁茂、一竹成林,为姜珣撑开了一方地界。 但墨竹不真。 非是画技的问题,而是少了丝情感饱满后显露出的神韵,也少了丝浑然天成的意气。 故而四周虚空里静止不动的乱竹影影幢幢地向着墨竹而来,挤压、围困,本就笨拙的墨竹不由更显呆滞,大而无当地被同化成青竹岛上原生原长的静默之竹。 丹田枯竭,灵识告罄,根根利竹穿心而过,姜珣不由闪过扎根此处的念头。 竹林深处,四处乱转的荷花枝在一片默竹间格外显眼,内里的小青蛋蛋壳上光辉流转,荡开一层层灵气波动,但地上的人儿浑然未觉。 这时,姜珣袖中储物袋里的《辨六气书》自行飞出来到了姜珣身边,不见封皮、不见注解,仅两页黑乎乎的纸孤零零地落在了她心口。 “玄、黑二色,”天交之气虽未入门,但姜珣敏锐地辨别出了此二气浸染下纸色的不同,一者墨黑,一者黑中扬赤。“一为天,一为水,正适合泼墨画竹之风骨!” 随着这念头的生起,姜珣忽地发现她找回了身体,伸手拿起了纸页。 但也只能如此了。 两页轻若鸟羽的纸压得她手颤巍巍的,姜珣也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灵力,双手有限度地颤了颤,抖落了身上大半的白色竹花。 姜珣抿了抿嘴,双手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又倔强地抬起,竹花轻轻滑落,但身边的竹花太多。 竹花又落,轻飘飘的,埋葬了竹下的顽强。 半空的荷花枝上灵光一闪,却是小青蛋跳了出来,在空中喘息似的晃动了半息才到了姜珣近前。 姜珣抬眸,只见小青蛋蛋壳上的水波纹粼粼流动,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似是阳春三月的水融化了上游的坚冰,她的双手蓦地轻盈起来,小青蛋却是黯淡下来,失了色泽。 “小青蛋,多谢了。” 接住力竭下落的小青蛋,姜珣怜爱地招来荷花枝将小青蛋小心放好,便以双手撑起身子。姜珣攥着两页黑纸,呼着气生起一股灵力打开储物袋,掏出云霄瓶便将其内的补气丹往嘴里倒。 浅咬一口囫囵吞下肚,姜珣粗粗周天功行一轮就停下调息,正了正坐姿,将两页黑纸悬在手边作墨砚,唤出刚刚生就的灵力做笔,以青竹岛为纸,心无旁骛地作其画来。 来自《辨六气书》的两页黑纸里的二气用不尽般给青竹岛上了色,岛上原先便通体墨绿的竹子而今更是幽黑异常。 也不拘泥于竹子,沆瀣之气在竹林深处团团汇成了一片黑湖,这才是姜珣最得心应手的。既然不能直接领悟平旦之气,那便以自己领悟的重炼这座岛。 青竹岛并不大,边缘是一片石滩,其余尽是竹林,也不过十里方圆,之外就是灰雾了。 十里方圆看着不大,但即使两页黑纸源源不断地提供颜料,姜珣也绘了七日才功成。 七日之后,小青蛋仍旧恹恹地躺在荷花枝里,姜珣也是眼窝深陷、灵识过度使用之状。 但她们脚下却不再是层层叠叠的竹花,方圆一里之内是她以沆瀣之气绘成的湖泊,水波荡漾,水汽充足,从此处向四周流淌开去,冲散了青竹岛的沉闷;水流边上是通体幽黑的竹林,但其轻轻摇曳、满岛上尽是其奏鸣曲,吹乱了青竹岛的静谧。 唤出荷叶,姜珣笑着环顾一匝自己的画作,便抱着两张复归本色却仍显玄黑的纸页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之时,是小青蛋在活蹦乱跳地蹭着姜珣脸颊,暖暖痒痒的。姜珣耳边是还未制成萧的竹子的乐曲,一片竹叶落下,轻轻一点水面便顺着水流而下,唤醒了沿途的林子。 那片竹叶,翠绿欲滴。 捞起经过身边的翠竹叶,竹叶像是短些的一叶青舟,还沾着两滴水珠。正在姜珣翻看时,竹叶灵光一闪变成了一页绿纸,与姜珣手中两张黑纸形制相同,不同的是翠绿纸页头上行云流水的四个字是“平旦之气”。 “小青蛋,六气已得其三,以画道御之,这古法我好像有了修行之法。六……便称其为‘六合气’罢,只是现在我却承受不起这天交、平旦二气了。” 笑吟吟地收起三页纸,姜珣点了点同样欣喜的小青蛋,回顾这些时日的功行。 九十九 远行-六合气寻归途 六合气,平旦、地黄、端阳、天交、飞泉、沆瀣,姜珣已得其三,但她真正入门的只有沆瀣之气,因水灵气与其相合故。至于平旦、天交二气,若姜珣再以注解之法运用便太浪费了,但水灵气已与沆瀣之气相合,土灵气与这二气也不相合,且先以纸页承载。 说起纸页,这纸页可承载相应的六合气,实属珍稀宝物。毕竟先前姜珣按注解的法门吞食六气时十不存一,大半又还了天地。而姜珣草创的六气作画也多亏了这三张纸能作墨砚之用。 她现在已能用水灵气承载沆瀣之气,但便是给姜珣一斛,她也吸纳不了这般多的沆瀣之气。她巧合之下凭水灵气与沆瀣之气相合的机缘,更多是应在她可借此修炼《辨六气书》的沆瀣一部,却不虞走上练气士道路;二则是能以水灵气为笔“沾墨”,令她的六气作画更自如浑转。 “虽然不是完全自创,我这也算改良功法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神通雏形?”姜珣兴奋异常地摇着荷花枝,见到小青蛋表示赞同才罢休,“只是可惜此次得的不是地黄之气,但也好,若是此二气在先这般合适我的水土灵根,我对这功法必会犹疑许久,不知进退了。” 梳理完自身所得,姜珣又将小青蛋捧在手里细细察看,蛋壳上的水波纹似与先前并无变化,色泽也恢复了青蒙蒙的光鲜,但她和小青蛋都知道,若无机缘小青蛋的破壳之日又会延长了。 “跟在我身边你一点好处也没得,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也不知道你图什么。”虽然留在依人国的神蛋也仍然在沉眠。 小青蛋蹭了蹭姜珣手心,流露出安慰之意。 “好啦,第三页入手,该找出去的法子了。” 从荷叶上起身,姜珣已是恢复了神采奕奕、气宇轩昂,上空的灰雾似是被其眸光所慑,退散稀薄了些许。 催动荷叶向上方飞去,竹林在脚下凝成一块碧绿宝石,中心的幽黑湖泊令其更显灵动与光亮。姜珣却皱起了眉头,这座岛她必会再次来访,但她将绿色纸页取走后,这座岛也不知会否移动、能否继续给她指引。 沉思了一会儿,姜珣双手掐诀引出一滴癸水之精,调动水灵力绘制了一个圆环样的灵文,末了,她又取出一对寻迹留踪符将其中一张与灵文癸水一块打入湖底。另一张符纸则收进弟子玉牌里。 做完这些,姜珣才放下心继续向上空飞去。透过灰雾可以看到无尽水波,但来时容易,去时可就犯了难,还不是姜珣担忧的如何在深海里自如行走之难。 而是水波看着近在眼前,灰雾似也触手可及,但荷叶飞了大半个时辰后,水波仍在那处,薄薄的灰雾在其下不断拉扯、凝聚,却总是可望不可及。 姜珣现身处深海之中,脚下被她以六合气重新炼过一遍的青竹岛上,除了绿色纸张再无其他异常之物出现,更不要说能将她送走的通道、传送阵一类了。 对于这种秘境遗迹,她原先还想着能见识一番传送阵的玄奇。 听闻传送阵曾经数不胜数、遍布赤颢全域,但传送阵在战争时期实属为埋伏、偷袭的一大利器,于是先因星虫之乱取消了跨域传送阵,后因妖魔动乱没了大半域内传送阵。而今修真界内修士远行大多依靠往常弃之如敝屣的计里舟或是自家的飞行法器、灵兽,能见到的传送阵也只剩下芥弥秘境出入口、修仙宗门内部的小传送阵了。 自然,对高阶修士来说,他们具有无视距离的挪移神通,例如将姜珣送至东海的紫琉龙王。 “功法我拿了也修了,总不至于还要把我困死在此处吧。” 姜珣吃了颗辟谷丸,暗骂了一句紫琉龙王管丢不管捡的作为,飞向了来时的石滩。石滩依旧凹凸不平,煤炭似的铺陈开来,伸进了灰雾里。灰雾里的莹莹微光一闪一闪的,就如天上星子。 “我下坠后貌似经过灰雾才到了石滩上,莫不是通道在灰雾里?” 想到此处,姜珣回转身形看向竹林的方向,蓦地发现竹林经她重绘后与原先已是大为不同了。以竹林为参照的法子不可行,姜珣只得收起荷叶,凭乘风翅在空中搜寻。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脚下的石块很是粗粝,棱角分明,侧角上还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只是在黑乎乎一片的石滩上,找这样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与压雪求油无异。 但看了看眼前涌动的厚实无比的灰雾,姜珣还是决定放出灵识在石滩上搜寻一番。 “与竹林至少五丈远……与灰雾邻近……” 找了不知多久,甚至浅浅入了灰雾,姜珣也未找到那块来时踩过的石头。腰间荷花枝轻颤,似是在劝姜珣不要拘泥于此。 此时灰雾也全然笼罩了姜珣。灰雾浓厚,伸手不见,宛若将一片无光的黑夜刷成了灰色丢在此处。 “若真有危险,在哪处都是一样的。” 消去找石块的念头,姜珣朝着微光聚集最多最亮的方向不断深入。 幸而微光虽闪烁不定,位置却没什么变化,但姜珣飞了许久,又坐在荷叶上飞了两个时辰,她越发觉得自己与逐日夸父无异。 “往上不可,灰雾亦无垠,还能如何出去?” 明明下来很是容易,机缘得手、意得志满时却被围困于此,实在是令修士恼火,却无处发泄——可无人威逼入此追寻机缘的修士。 意识到自己心境不再,姜珣停下飞行念诵起清心口诀,清音度魂术在体内转了两匝,她才散去疑虑焦急,心如古井。 “以这两次尝试来看,青竹岛与外界隔绝并不只是一层屏障,而是有着更加玄妙的禁制。青竹岛在海底,却也不在海底。这之中的联系或许是……水母精灵!” 也是平心静气后,姜珣才察觉一处先前忽视的地方——她下落时的一个疑惑。 在急速下落的黑暗里,曾有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引着她,那是名为水母的生灵,在春莘君口中,它们似乎是水神海白若的眷族。 而此处——镜海,正是海白若曾经的行宫。 —— 计里舟 多为舟船形制,亦有怪诞者,在赤颢全域往来,是修真者探秘访友游历从商的不二之选。 唯路费高昂常令修真者退却,在一众游记着作里对此均颇有微词。 一百 远行-海钓水母金光现 “或许出去也需要水母的指引。” 想到这里,姜珣心中一动,在储物袋里一阵翻找掏出一颗白晃晃的夜明珠悬在身前,摆袖一挥,双手抱决,引出一道墨黑灵光,片刻后变换成了两条清凌凌的墨黑小鱼,施施然绕珠游弋。 做完这些,姜珣则双目垂帘,端坐一边静待。 约莫过了一刻,姜珣就感受到有一股异样而令人舒适的气息在不断地接近自己。抬眸看去,由远及近的光点到了身前显露出一只硕大水母的身形来,其翩翩穿梭,光蒙蒙的照亮了灰雾。 只见水母飘逸的触手伸向明珠,卷了两条游鱼送进了伞菇内。姜珣能清晰地看到两条游鱼在它的透明伞里如是一滴墨倏地漫开,将其染成了黑色。 这只水母似是极为满意吞下的猎物,欢快地上下浮动,末了,似是咂摸完了味道,其复归蓝盈盈的透明之色,一伸一缩地到了姜珣脚下。 姜珣看了看它,试探性地将一只脚踏在其伞部,软软地凹下了一块,却又极具韧性。 水母并未闪躲,而是托举起了姜珣。 姜珣又踏出另一只脚,才将踏空,便有一只水母从浓雾中穿梭而来,在脚落下时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姜珣。 除脚下两只,还有一只只水母从四面八方而来,在姜珣身前汇聚成一道细细长长的通天阶梯,其上微光闪烁。 她眼中所见的灰雾,在这些精灵看来只是寻常海水吧。 剑指向下一点收起身后的荷叶,将夜明珠接在手中,姜珣难得地长吟一声便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都恰有一只水母迎来,水母有纯粹透明的,也有各色虹光闪耀的,均伸出触手为姜珣指引方向。 步步升花似的姜珣在灰雾里越走越远,向前,亦向上。灰雾也越来越淡,不过半柱香时间,灰雾便失了行迹,姜珣一脚踏出水面,和两只水母精灵一同看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又于须臾间,在那白生生的天水交接处,泛起了一道向西而行的金光,其后是漫天的红黄云霞和一颗圆圆红日。 红黄云霞接在金光后头,金光每前行一段,红黄云霞也向西行一段,黑暗便褪去一段,就如传说中的金乌一般带来了光明与白昼。 及至这片金光到了姜珣头顶,其猝然化作一只遮天的金翅鹏鸟,翎羽之中间或有乌光一闪而过,煌煌更甚。 视野被金光占据,姜珣一边抬手掩目,一边迟疑道:“曲真人?”她见过的鹏鸟也只有曲启明一只乌希煌鹏。 倒也不怪姜珣迟疑,她本就艳羡乌希煌鹏来去自如遨游天地的神通,更别说她到了东海后日日盼着玉牌能联系上陆晓星师兄,而今曲启明直接以这般伟力直愣愣地出现在她面前,姜珣只觉今日的日出之景仿若生在梦里。 “正是本座!嗯……看起来没缺手也没断脚,能交差了。”小声嘀咕着,曲启明收了翅膀,将身躯缩小悬停在海面上,但还是比姜珣高了大半。 察觉到曲真人收了本体敛了灵光,姜珣放下手仰头看向曲启明,后知后觉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还算恭敬,我奉掌门之命来接你回宗。”瞥了一眼姜珣脚下的两只水母,曲启明拢了拢翅膀,继续道,“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危机啊,你这是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能把自己藏起来惊动赵清商?” 惊动掌门……宗门的培养,原来宗门一直都在关注我吗?想到曾与李老头的一次谈话,姜珣心中一动,即使在边陲东海,她也觉自己有了归属。这种感觉无法捉摸,但无疑景虚宗又在她心里留下了刻痕。 “曲师叔,此事说来便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就这几日的功夫,能有多少事?” 闻言姜珣便从紫雾林开始讲起,但曲启明不时插嘴问上几句因由为何、因何作此选择,姜珣只得重新从她出宗开始讲起。待讲到功法的指引时,姜珣悄悄抬头瞄了一眼金鸟的神情,又提了一嘴依人国的前因。 如此这般往复,将这三年的修真生涯掰开讲了又讲,待回到眼前时已至隅中了。 曲启明振翅一扇,从高处传来其言:“这不是三言两语便讲完了?你这机缘倒是不错,陆晓星那小子都没你会跑。” 人和妖对时间的感受果真不同,也或许是自己境界尚低,毕竟自家明神境的宗主连闭关的时间都是按百年算的。 投喂了些灯笼果,挥别两只水母,姜珣飞上乌希煌鹏项背时只闪过这个念头。 “我是第二次载你了吧?小家伙坐稳了,让你看看我乌希煌鹏的神通!” 曲启明作为一只金丹妖兽甚是亲和,其威压也尽数收敛,还体贴地遮蔽了高空罡风。不恭敬地说,姜珣甚至想起了她尚为凡人时家中驯养的大黄狗。但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水面,姜珣微微张口却无言吐露,此刻只她一人坐在乌希煌鹏背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曲真人的神通果真不凡!”思绪百转千回后,姜珣新奇地看着下方一闪而过的那勾连无数舟船浮槎而成形的“海市”,在此欣快心情下,姜珣突也不觉喉间愚笨。 “还有多谢曲真人先前赠予的夜明珠,多亏曲真人所赠,弟子才能借此吸引水母精灵出了青竹岛。” “那些海蜇子还喜欢这玩意?” 因曲启明问着问着便偏了题,故姜珣先前多处都语焉不详。她此刻连忙解释起自己为求出岛的探索。 “那些海蜇子除了蛰鸟还喜欢吃鱼?这不是和我抢吃的?”也不知为何,本是想感谢曲真人,但一人一鸟间的话题貌似又偏向了不知处。 “话说今天刚睡醒就发现你踪迹了,我都没去吃礁斑鱼……”专注飞行的金鸟打开了话匣子,姜珣认真听着,不时重重点头大声赞同。 “对了,你尝过礁斑鱼吗?” 坐下的乌希煌鹏突然转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姜珣。 一百零一 远行-礁斑鱼与水鬼 看到曲真人转头和其莫名的语气,姜珣有些奇怪,但口中还是大声道:“未曾。” 话音未落,就见曲启明双翅一振便倒了身形,转了一匝便换了方向,先前见过的舟船浮槎勾连而成的海市再次一闪而过,其后他们先是冲上云霄,飞了大半刻才出了云层,再见到海面时姜珣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反正不会是镜海。姜珣回想着,礁斑鱼在东海是常见生灵,因其常以族群为别聚集成群在浅海或海面活动,远看与礁石无异而得名,常令海中舟船有莫须有之虑——只有到了极近处,礁斑鱼才会四散而开。 而景虚宗弟子皆知,那位“笑面商客”陆晓星能有如今成就的一大缘由便是曲启明这位金丹妖修因喜食礁斑鱼故,几乎日日往来东海与万灵原之间。 但即使知道曲启明的喜好,想到方才他柔和的目光,姜珣不由一激灵打了个颤,默默提高了警惕,她一个人族小弟子,实是不清楚金丹灵兽的想法。能意会小青蛋的思绪已是令她颇为讶异了。 而随之而来的情况也说明了姜珣的预感不假。 一片翎羽载着姜珣飘在海面上,倏忽间移开百丈。 曲启明则收翅俯冲入海,一片金影淹没了或蓝或黑的水域,又毫不停留地破开水面,留给姜珣一身水珠和满满一翎羽的礁石后,他便再次入水到了远处。 一脚踢开几块石头般坚硬的礁斑鱼给自己一块容身之地,姜珣随手拿起边上一只两个巴掌大的礁斑鱼。其身上凹凸不平地长了些瘤块,撑开了鳞片,没有寻常鱼类的滑腻,只显粗糙。 “你长得就不像是条好吃的鱼啊。” 将手上的礁斑鱼转过身,两只眼睛在此时曦明的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是两粒珍珠嵌在了黑石上。 “算了,我不吃你。”她也没有生吃鱼的喜好,何况这鱼看着就咯牙。 这条礁斑鱼甫一入水,便与不知从何聚集而来的鱼儿打着旋变成一块礁石,静静悬在水面下。 见曲师叔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姜珣便坐在翎羽上,赤足伸进海里,看着水下的鱼群发呆:“也不换个地方……回宗后一定要去膳堂吃雪兔,那才叫美味。曲师叔往来东海如此频繁膳堂却无有礁斑鱼的品类,师叔也不是只雁过拔毛的鹏鸟,看来这礁斑鱼确实不会好吃……” 正当姜珣愣神时,一道冰凉凉的黑影掠过她的踝跟,从另一只玉足的踵缘滑过,但当她探头时,水面清凌凌的,只几只礁斑鱼从礁石里游了出来,无有异样之处。 姜珣也不以为意,许是一道暗流,这般想着她顺势看向曲启明远去的方向。 “小青蛋,曲师叔这般行事,岂不是说金丹修士也能有口腹之欲?就连宗主在我看来都很亲切,也就秦师会严厉地说修行路上这不行那不行了,李老头还嗜酒呢!” 说着说着姜珣突觉身前的礁石小了许多,在外的几只本就不甚灵动的的礁斑鱼更是变得板结结的,如同真正的石块在下落,直至坠进幽黑的尽头。 猛地收回双脚,穿上鞋靴,施术排开水渍,姜珣站在翎羽上,神色肃穆盯着水下。她散开一道灵识小心探查,却如泥牛入海。 “这是什么东西?”姜珣微惊,因曲启明的缘故,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故而很是放松,但此刻她的灵识一入水便仿若入了冰窖,被最原始的恶意窖藏。 一丈远的礁石上不断有礁斑鱼被不知名的力量扯下,一个个优雅地被送入了更深处的唇口里。 向远处看去,已不见了金光闪闪的曲启明的影踪,应是到了更远处觅食。水下的存在似也察觉到煌煌气息的远去,逐渐靠近了水面。 在姜珣看来,便是那堆礁斑鱼组成的礁石不断向下倾泻,汇聚成一滩黑影,黑影似在上浮,不断变大。但一个浪花淌过后,它似也随波而去,唯有追踪礁斑鱼的去向才能辨认出它那若隐若现的骇状殊形的轮廓。 “不定形之状,无有形体之流,长相又颇为奇诡,莫不是什么鬼物?”海里也会有水鬼吗? 即使有春莘君给姜珣补习过东海行走常识,她也未曾涉猎东海有何鬼物。镜海的经历也让她有了海中生灵尽在深水的片面认知。 虽然眼下这只水鬼还在专心吞食礁斑鱼,但自从探查的灵识也被吞没后,姜珣便觉有一股恶意萦绕身周,贪婪的涎水滴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木剑一挥发出一道生气护佑自身,近在耳边的流涎声渐渐小了,姜珣却皱起了眉头。 海面下,礁斑鱼群仿若从未存在过,唯有一滩黑影向四周弥漫,直至十丈方圆。它在翎羽下方静静观望着,按捺不住地伸出幽影,似要把翎羽拖入水下——它的躯体里。 在伸出水面的鬼手鱼鳍间,姜珣甚至看到了它在翎羽周围张开了一匝匝的森白獠牙。 一抖翎羽木剑一扫便将余下的礁斑鱼当作暗器打向四面八方,姜珣抓住时机催动翎羽滑过一尾倒伏的鱼鳍冲上了半空。 几只鬼手将打向其的礁斑鱼拍进水下的空口,片刻不停地抓向姜珣。 发间的荷叶抖落下来速速变大接住了一人一翎,再次升高。 将徒劳的鬼手甩在身后,姜珣冷眼看着水上的各种生灵乱炖似的黑色碗盆,激发了一颗小天雷子扔在其口齿中央。一声闷响后只见其幻化的口齿只剩一角,水面上的鬼手鱼鳍则群魔乱舞似的不断挣扎搅起浪涛。 因其受制于水不能出焉的缘故,这水鬼可比姜珣以往所见笨拙太多。而其探出水面的幽影形状各异,看着都能找到对应的生灵。 “这是聚集了多少种生灵?”姜珣默默想着,眺望远方,但曲师叔仍是没有返回的迹象。 水鬼并无声响发出,故而姜珣耳边只有其替代哀嚎而搅弄出的水花声。 “……微微开暗幽,华池流真香,莲盖随云浮……”左右无事,水鬼也打不到自己,姜珣念起了清音度魂术中的度魂篇。 度魂,度己,亦度人。 “对鬼物应也有效用吧,也不知鬼是否愿意没了执念。” —— 鬼物由生灵所化,舍去原本的身躯,往往有很强的执念。灵气决定其力量,神智决定其智慧。常划分其境界为生魄、固魂、鬼丹。 一百零二 远行-周老托信物 清音度魂术的效果不能说无,至少姜珣觉得自己被清风明月涤荡了一般,荷花枝里的小青蛋渐渐倒伏,而水下的幽影也平静了下来,收起了一只只幽影鬼手。 姜珣看着幽影,幽影注视姜珣,相顾无言。 “是礁斑鱼群!” 一个少年老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诡异的平静。 随后是一只简陋的木船,桅杆上的风帆扬得老高,船身也刻成了大鱼之形。 说其简陋是这仅甲板上便密密麻麻地坐了数百人的船仅八丈长三丈宽,船身的灵光也明灭不定,灵眼术下姜珣都能透过木板看到船舱底部里摇橹的众多力士,但船身里余下几个舱室的法阵运行良好,云遮雾障。 这只能说明这艘木船并未通体炼制成法器,而是依靠其船身绘制的法阵而挤入法船之列。而除了龙骨,剩下的木材都只是平凡之物,船里载的大多也是凡人。 现今似乎是灵源不足,此船上的用于航行的法阵发挥不出效用,水下也无有灵兽拖曳,更多是在依靠人力前行。 一个汉子从人群里站起,绕了大半圈才挤到船首,骂骂咧咧道:“就这么些礁斑鱼等船过去了自会散开的,喊什么喊!没见周老都没发话吗!” 闻言姜珣看向船尾盘坐在船舵前的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这位便是壮汉口中的周老了吧。虽鹤发鸡皮与凡俗老人无异,但在姜珣的灵觉中,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且不是初境。 而那位被称作周老的筑基修士似是察觉到姜珣的打量,抬眼看向姜珣的方向。 “在下周振韬,我观道友气息澄澈,灵光濯濯,想来是仙家子弟。不知道友在此处可有要事?”老道振袖凌空,不过一息便停在了姜珣三丈之外友善地拱了拱手。 水下的幽影有一丝的悸动,但转瞬便复归平静。 离得近了,姜珣确信老道是一位筑基修士,对其这番礼遇有加有些错愕,行了一礼道:“在下姜珣,见过前辈。” 不待姜珣解释,老道便自顾自道:“道友是在狩猎水鬼吧?这只水鬼蔓延数十丈却又如此安生,道友果真秀外慧中、英武不凡……” 老道舌灿莲花,姜珣却越听越不对,因老道凌空而立,悄无声息地不断微调角度,牢牢挡住姜珣看向木船的视线,姜珣只能瞥见木船一角上探头看向这边的凡人,神色忧愁。 “前辈过誉了,在下恰逢这只水鬼作乱僵持在此,只得静待长辈归来。不知前辈要去何处?此处是礁斑鱼聚集地,但已经少上许多了,不必忧虑。” 老道被打断后也不恼,只见其视线落在一边的金色翎羽上转了一圈,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道:“道友所言长辈可是曲真人?” “是。”曲真人名气这般大的吗。答话后姜珣就见老道神色突然莫名起来。 “道友可是景虚宗门人?” 姜珣再次点头应是。 “不知道友可认识……可认识一位名号为绿珥的金丹坤道?” 绿珥真人,她在丹心阁的术法课总是人满为患,姜珣与谢亭相交甚笃也是从她的术法课上开始的。但老道提到绿珥真人便失了稳重,鹤发下的脸微微潮红,吐气声也大了不少,看向姜珣的眼神煞为期待。 “绿珥真人是一位好长老,”看着神情激动的老道,姜珣一时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联系,面上仍旧若无其事,继续道,“绿珥真人在五行法术上很有建树,道友可是认识绿珥真人?” “我本在斜月岛经商,偶然与绿珥真人有过一次交集,前辈曾许诺可帮我一个忙……” “我回来了!” 一道冲天的浪盖过了老道,姜珣也不能幸免,一道水幕直直地从头顶浇下,顺着荷叶的弧度滑落。 抖落荷叶上的水珠,收起护持自身的水牢术,姜珣向来鸟行了一礼:“弟子见过曲师叔。” 曲启明甩了甩身上的水滴,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啸,看向姜珣:“这海域平常少有人烟,这只水鬼也不知是怎么来的。” 说罢,曲启明张口一吸,口中生起金色灵光,眨眼间水鬼便消散于无形。 正在姜珣疑惑曲师叔是将其吞吃了还是打散了时,就见曲启明尖喙仰天,呃逆一动,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 “这种水鬼啊,不甘溺水而亡,又无人信仰祭祀将其拉入神道,最是妒生,味道也奇臭。不过今天这只甚为寡淡,你超度它了?” “闲来无事念诵了点经文法决。”曲师叔的口味真是与众不同啊。 “可惜陆小子没你这种念头。”曲启明叹了一句,没说什么,只是问起老道的情况。 “鹏大人,这是绿珥真人给予的信物,还望……”老道狼狈地从浪里出来,回头给木船上的人群一个安心的眼神,举着一块葱绿物事,硬着头皮向威压极大的乌希煌鹏哀求,话音颤抖。 先前曲启明卷起的浪涛大半都是老道周振韬承受的,只不过曲启明虽是从其后方而来,卷起的浪涛只是随手而为,并无多大威力。而老道作为拥有神识的筑基修士,却不知何缘故对此并不躲闪,硬生生被淋成了落汤鸡。 “若是转交信物的事你还是求这个小弟子吧,本座没兴趣。” 曲启明说着便到一边逗弄一个刚成型的礁斑鱼礁。 姜珣无奈地笑了笑,对老道说道:“道友有话不妨直说。” “是在下唐突了。” 老道脸上忧色更浓,沧桑更甚,拱手正色道:“道友,此印信是绿珥真人所赠,真人曾许诺可凭此请她出手一次,还望道友转交。老朽也不敢白白差使道友,这是酬劳。” 老道在袖中掏了掏,递过来一只封灵盒。 这是一只冰璃形制的封灵盒,透过盒壁可见其内塞了一半混着珍灵珠的灵贝,余下的是些矿石之属,其中一大块绚烂的栖霞石很是显眼。 平静地接过封灵盒和其上一块葱绿印信,姜珣眸光微动。周姓,栖霞石,多半是照月城的人,其谈及的斜月岛与照月城更是关系紧密。只是照月城与黑棋观的战事不知如何了…… 心下闪过诸多念头,但这个委托并不费事,姜珣便点了点头道:“道友不必担心,这委托我接下了,只是不知道友是否着急?可要带什么口信?” “无碍无碍,我这一船人都是去逃难开荒的,至于口信,道友也将这张传音符带上吧。” 说罢,老道捏起一张符纸嘴唇翕动,见姜珣收好紧要物事,老道偷偷瞥了眼一旁的乌希煌鹏,向姜珣深深行了一礼便回了木船之上。 一百零三 隐忧-冰山一角 曲启明双翅一展便将姜珣驼在了背上,回到木船上的老道与船上之人都向曲启明和姜珣的方向行了一礼,但一人一鸟均未有回应。 木船渐行渐远,曲启明也收回了视线。 “曲师叔,这块印信是指向绿珥真人的吗?”收起荷叶后见曲启明只是停在半空,并不动作,姜珣又轻手轻脚地摄来远处的翎羽,快速放进了储物袋里。 “不假。” “那木船上可有异常?” “哦,你发现什么了?” 听到小弟子的发问曲启明有些讶异,毕竟那些人藏得很好,看来姜珣的灵觉的确出众。 倒也不全是灵觉的功劳,因先在水鬼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其后姜珣在探查木船时,在那些法阵掩盖的船舱外也有似是而非的感受,虽不是如水鬼般赤裸裸的恶意,但姜珣也有了警惕,并不认为船舱里的会是好东西。 只是周振韬表现得颇为友善,随后也不落话柄,更是与绿珥真人有旧,姜珣便也未不自量力地去揭开此秘。 “姜珣,修仙史你可看过了?” 姜珣点了点头。 “但凡动乱,都有……” “魔修的影子。”姜珣接上后,就见曲启明欣慰地转过头,略一振翅,疾速飞掠,将碧波绿岛尽皆甩在后头。 那是魔物?姜珣回想着船舱的情形,有阵法阻隔相距又远,她只是察觉了一丝属于活物的外露气息,那就是“魔气”吗? 曲启明一路不停直飞景虚宗,从蓝海到绿地,从深林到群山,不多时姜珣便觉她突破了一层无形屏障,望见了掌门所在的红叶簌簌的枫华山。 “万物自由,小修士就别想这些啦,就是天上的仙神都还不明白。我们进去吧。” 曲启明劝了一句便缩小身形领着姜珣入了景阳殿,殿内煞是热闹。 从进殿始,姜珣依次见过了一众张王吴周赵孙李管事,“李管事”便是李老头,虽然姜珣也不知其一个金丹真人为何混在管事里,还有殿中正首的赵清商掌门。 “曲师兄回来了!”赵清商面含笑意地起身迎上曲启明,挥袖现出一只适合曲启明妖身的椅子,并对姜珣点了点头。 殿下的管事们见曲启明来了,微不可察地皱着眉头,左右相顾,均是推了其中一位赵管事一把。 被推上前直面赵清商后,那赵管事神色如常,只拂了拂袖,振平不存在的褶皱,拱手道:“不知掌门今次准备给我们什么答复?” “都是替宗门做事,有什么需要答复于你?管事就要有管事的样子,不修境界只会耍些手段。”曲启明刚入座便听得这番话,嗤了一声,眸光锐利地瞥了讲话之人一眼。 站在曲启明边上的姜珣却知道曲师叔并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口头上斥了一句。下首的赵管事与曲启明打交道可不少,他也知道曲启明自有其骄傲,不会与一个看不入眼的修士过不去,淡淡笑了笑,继续向赵清商一躬身,把礼数做足了。 “内门除了谢亭,还有赵东均意图染指祸福知名塔,赵田四冲撞长老,谢观棋误杀同门……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一批又一批地来找我,我现在更好奇的却是谢亭关乎你们什么利益纠葛了?” 赵清商眉目含威,撇去看热闹的心态,端起了掌门的架子。 “赵管事,采办斋可少不了你的管理,义都真人也快出关了;王管事,弟子们都言最近份例里的丹药品质下降了,可是熟药所有了什么变故,再过上一些时日,不会连层次都变了吧?还有孙管事,我辈修行中人,纵使无望大道,也应调整心态,你这副苍老之态可是最近又吃虎狼之药了?是药三分毒,这理想来不用我教吧?” 待一众管事羞于颜面,接连奔出大殿,景阳殿才安静下来,只余赵清商、李老头、曲启明、姜珣四位。 “见笑了,我一个掌门天天被管事们闹腾。”赵清商温和地笑道,少了威势后眉宇间也无忧烦神色。 “哼,他们也就看你脾气好,觉得背后的真人能压住你。也不想想自己是靠谁才坐稳位置的。你也是,堂堂一个剑修在这里尽管家长里短之事!”李老头摆过头,原先平静的脸上现出一丝怒意来,但看到姜珣后却是难得和蔼起来。 “珣丫头回来了,过来我看看,这些时日可苦了你了。不过十余岁就单枪匹马地去东海走了一遭,也是独一份了。” “虽说东海称得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但暗流也不少啊。” 见曲启明与掌门密语起来,李老头也施了个小术,避开他们的视线,按捺着兴奋搓着手期待地看向姜珣道:“你方才掐的手诀是什么意思?” 见状,姜珣也不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天然去雕饰的木球,这是她自到手那一刻便知李老头会喜欢的猴儿酒。 淡淡的清甜的敦厚的酒香顿时逸入李老头的胃兜里,勾起了他酣睡的酒虫。 李老头当即接过木球,也不见其如何动作,其张口一啜饮,木球便整个凹扁下去,方才弥漫的酒香也在其鼻翼翕动间没了行迹。姜珣甚至都闻到了殿外红叶上的霜露清清。 原先水灵灵的木球则如枯枝一般,腐朽多时了。 “好酒!爽快!是自然的风味啊,在宗里是决计尝不到的。” 看着李老头狂放地捧过余下的木球,眸光里流露出的却尽是感慨。姜珣没来由地想到李老头贵为金丹修士,数百年的生涯里酒应是品过不少了,他仍旧嗜酒的背后或许也有一个会令人感慨的因由吧。 虽是这般想,姜珣还是自留了十来只木球,深深藏在袖袋里。这猴儿酒的风味她也甚是喜欢,除却李老头,她也想让其他友人尝一尝。 也不知谢亭师姐遇到了什么麻烦。 背后曲启明与赵清商口唇微动却无声响传来,甚至其言语交谈也是姜珣臆想,毕竟两人的身形在姜珣眼中都是模糊不清的。 “李老头,那些管事们因何不断提及谢亭师姐?” 一百零四 隐忧-小院友人 抱着一堆木球的李老头眼梢微抬,淡淡道:“谢亭啊,是位天才,和年轻时的清商不相上下。有人忧虑她被掌门钦定为下任掌门罢了。” 正欲细问,李老头却是不着调地打起了酒鼾,但其手还在晃悠木球,内里的酒液浑荡发出了沉沉的流动之音。姜珣摆摆手,反正已经回宗了,既然李老头不愿详说,那她稍后去问谢亭师姐好了。 “姜珣。”赵清商指节骨轻轻一敲空气,姜珣便觉身周的屏障尽消,入眼的是儒雅的赵掌门,曲师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你的事曲师兄与我说了一遍,宗门内也有些眉目,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说一说,可否?” 见姜珣点头,赵清商轻轻一笑:“李师兄既然困了便去睡吧。”说罢,赵清商袖袍一挥欲将装睡的李老头送去偏殿。 “嚯,这酒劲——”李老头只顾着拿上一堆木球了,倒是没再说什么。 偌大的景阳殿只剩赵清商与姜珣二人。 “我现习得的《辨六气书》……”姜珣细细讲了前因后果,比前次流畅许多。 “先前几位传功长老也看过你交上来的秘术,结论是但修无妨,既然你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便顺从本心罢。” 听罢,赵清商按了按眉心,不起眼的光芒一闪而逝。 “只不过你说的紫雾林和猴儿岛,可否请你先藏在肚子里?此事不宜透露。” 姜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虽是你的机缘,但玉英云文的功法可不能听之任之,修行重悟性非懵懂。你拿着这玲珑玉书去找献文君,这玉书的代价便用你筑基后挑选功法的份额来换。日后你若要再选功法可就要自行去找缘法了。” 赵清商眨了眨眼,姜珣想起因上交《辨六气书》注解的缘故,李老头曾说她筑基时能挑选一门功法。功法也无需太多,这代价便无足轻重了。 姜珣蓦然觉得修仙宗门到底是一个宗门,众多修真者聚集在此,其管理绝非易事。但作为弟子,这些事多想无益。 “谢亭师姐不在宗内,先回小院吧。” 玉牌告知众人,姜珣盘坐在疾驰的荷叶上惬意地感受景虚宗的景色,相比东海,此时虽在半空,她却比走在猴儿岛上还更有脚踏实地之感,但与此同时,她又不免回味起海上的波澜壮阔和奇异风光。两相交替,别有一番滋味。 “这就是修仙令人喜爱之处啊。” 到了学阁范围,姜珣改换一叶青舟踏空飞行,不时与相遇的师兄师姐打招呼,豁然发现好些师妹师弟们也用起了一叶青舟,口中连连道贺。 “敕命水灵持律令,玉杖倾倒云气瓶,雨露偏降万物生——” “姐姐!我已经不小了,可以独自做委托的!” “说什么呢,我的委托你都来,你的任务我反而去不得了?” 甫一拨开院门口那些誓要与天比高的草丛,便是小院的日常——莳花弄草的、品茗闲话的。 “我回来了。” “小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要横穿云台山脉去陶然谷吗?也没有筑基呀?”散掉术法,李雪莹眸光发亮,绕着姜珣左看右看。 “气息浑厚了许多,我都比不上你了——”方揽月也放下茶杯,眉梢一抬,打趣起来。 “姜珣你快说说我姐姐,尽不让我出宗!”方落星则拉着姜珣想声讨自家姐姐。 “好啦好啦,说来话长——不若我们把酒言欢?” “酒?”方落星抬起姜珣的手,狐疑地嗅了嗅,一脸疑惑。 见状,姜珣拾起了景阳殿内没卖成的关子,老神在在地坐到了院中的石桌上,先看看茶壶,拂过一只只茶杯,又掸了掸桌缘的灰尘。 余下三人面面相看,都知道姜珣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主,摩拳擦掌地落了座。 方家姐妹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捏了把李雪莹,苦主随即泪眼盈盈地巴望着姜珣。 此般作态下,姜珣不免漏了丝笑意,被几人抓住,正要紧紧相逼时,姜珣咳了一声,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先是取出了尝鲜后用来装着猴儿酒的玉瓶。 清甜的果木飘香的森林的浓郁的酒香须臾间满了小院,盈了几人的鼻尖。 重重吸了两下,李雪莹迷糊道:“这是灵酒吧,醉人的凡酒没这么香甜,香甜的是果汁。” 闻言方揽月抿了抿嘴,接道:“这应该是窖藏多年的灵果酒,制法朴实,想来是极为醇甜的。” “有这种好东西,小姜你去什么好地方了?” 见此,姜珣又取出了两个原生的木球,煞是吸睛地勾起了三人的好奇之意。平素淡然的方揽月也不例外。 以酒代茶,先是借着李老头的眼力见姜珣说着木球背后棉唐浮木的故事,又挑着一路上能讲的有趣的娓娓道来自己近两月的游历。几人也讲了些宗里的趣事和方家姐妹俩接下的奇奇怪怪的委托。 “有一个委托是要我们去记下风城芸香翠的老板娘每日何时出现、何时走,店内来客何人……我都不知雇主是看上席真人了还是要开个店面与她竞争。” “那多简单啊,八竹真人可是给我布置了一摞子一摞子还有一摞子!整整一个屋子的术法让我修习——” “你知足吧,常人谁会有一屋子的聚灵阵辅助修习术法呀?” “这般说起来我这两月进步最大的就是水牢术了,在秦师给的评定标准里,我觉得都算得上「渐入佳境」了。” “小雪莹,你记住,但凡我姐姐和姜珣说这种话,那至少是「炉火纯青」了!” 一杯杯猴儿酒下肚,小院里问问答答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话音里慵懒与醉意渐渐多了。 “这酒里灵气真多。”——李雪莹。 “那叫酒劲!”——方落星。 “恭喜你了,小姜。”方揽月淡淡笑着,和姜珣一人一个拖着两个斗嘴的人回了屋。 …… “小姜,海上是不是很平和呀,就像那些隐修一样,与世无争,崇尚无为?” “海上啊,也会起浪,我们有一叶青舟跨过高山,海里也有舟船浮槎越过深海。”姜珣想了想,又道,“也有桃花源一样的地方,但他们更想走出来。” “为什么会想走出来?” “可能他们看我们才是桃花源吧。” 一百零五 隐忧-拜访献文君 “小花,这石头多圆润啊,你看这里还有并蒂海棠一样的纹路,来,啊——张嘴。” 金乌临东,耀辉甘露。 沐浴晨光的噬虫花弯着茎干,硕大的花苞懒洋洋软趴趴地倒伏在屋檐上。若是直立起来,得高过小院了。其先前翠绿的弧形外瓣也已变成了娇嫩的粉色,花瓣微张,漏出一线血口的锈红。 “小姜,你又喂小花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察觉到房顶上的动静,走出西屋的李雪莹两手叉腰,探究的眼神投向蹲在屋顶的姜珣。感受到下方的端量,姜珣讪讪地藏起手里的石块,摸出一个草种道:“我就看看小花喜不喜欢这些种子——” “这种子生机饱满,怎么不拿来种?” 丢给姜珣一个嫌弃的表情,李雪莹喜笑颜开地接过一袋子植种,也不管她心爱的小花为何无精打采了。 靠在屋檐上的小花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张开了血口,姜珣眼疾手快地塞进去一娄子叮叮当当的石块,手一拍小花那粉嫩娇软的瓣壳便跳下院子,躲到了发呆的方落星后头。 被小花亲切舔舐着的方落星仍旧愣愣地坐着。 “我去找秀娘了,晚饭再回来,吃雪兔宴可不能忘了我!” 虽然灵芝还没采齐,陶然谷也未至,但既然回了宗门,姜珣决定先修整一番。这些时日先学习调整自己的《辨六气书》功法,也在宗门找点藏书回顾自己在东海的见闻,再去找寻自家的筑基灵物芝泥阳晶。 她还有二十条小经脉未破,筑基急不得。但在功法上,天交平旦二气虽有功法,但都以玉英云文书就,而看过沆瀣一部的功法,她只觉注解相比原本来说,虽化为了修真者的秘术,却十分粗浅。 赤颢的修真者,练气一境大多修炼大同小异的《养灵决》,间或修习术法、秘术一类丰富手段、为筑基正式修炼功法打下基础。 但若无沆瀣之气与水灵气相合这种机缘,仅凭注解上的法门和高深莫测的功法,她即便筑基要真正入门也只能到猴年马月了。因这墨黑水灵气,姜珣也不知是其如何蜕变的,外界灵压的促成?玄之又玄的体悟?姜珣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的水灵力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便先改换沆瀣一部罢。 玲珑书阁,藏经阁。 端坐在一只书案前,姜珣置于其上的记载沆瀣一部功法的黑纸轻飘飘地浮起,被一位衣青黑道袍的媪妪道人摄到身前,不怒自威地观阅着,空中还有一玄一青二色纸静静悬浮。 虽然媪妪道人,也就是赵掌门推荐姜珣来找的献文君,鹤发童颜,但比起和蔼可亲,其上位者的威严更甚,也不知这位真人在传功长老之外领过什么职务,养出这般气势。 姜珣只得看着书案前纹样繁杂的灰砖,缓解自己直视献文君的刺痛。 “这荷花里的小鸟凤脉倒是能入眼,小姑娘,你是哪个老家伙门下的?”献文君瞟了一眼偷偷摆弄荷花枝的姜珣,淡淡道。 “回真人,我出自青慧界。” “寸微界,既不是老家伙之后,小姑娘福缘倒是深厚,这功法传自上古,此番出世想必也是自行来投?” 悄悄挺直身板,姜珣犹疑地点点头,双手放在桌案上,不敢逾矩。 献文君眼眸闪过一丝笑意,手轻轻一挥,三页纸便飞回了桌案上,端端正正;其手再一挥,姜珣身前又有了一枚灵光耀耀的玉简:“这功法我看过了,甚是玄妙,只是不合当世。你的灵气放出来看看。” 姜珣伸手,体内灵气周天流转,在指尖生出一道墨黑的水灵气和一道暗金灵光的土灵气,伴有一丝清朗高远的自然之意。 察觉此种意味,献文君点了点头,道:“你与这功法确实极为相合,若在上古,你或许便是练气士们争着抢着要收的徒弟。若全然按照此法修行,你很快便可修至金丹,成为中坚弟子。” 说罢,献文君意味深长地看向姜珣。 姜珣摇了摇头,神色坚毅:“道随时移,我此行目的是求真人帮我找一条能走下去的路,而不是停在半途。” “不错,你若是筑基再至,我可与你多说一些,当然也可能为时已晚。此类修元气之法,若仅靠从外界摄取,只能是下等功法,应如金丹之上的法力一般,能自行补益,或是依靠灵气、丹药、玄材等等变易。 现今灵气当道,那些个修坤阴地幽之气的,离了地穴就走不动道的,何谈修真?自然,费尽心思采的天地元气最终若化为灵气也是得不偿失,暴殄天物罢了。 故真正的能让你问鼎大道的功法,应能凭灵气生成你的法力,其中的变易之法才是一本功法的重中之重。你也不想日后反被这「六合气」禁锢,离了它便什么都不是吧?” 姜珣重重点头,虽然她原本忧虑的是天地间元气不足,此时才知此种弯弯绕绕。 “那便听我这老婆子一言,你这水灵气已成了你独有的沆瀣灵气,你要做的不是以沆瀣之气增益它,而是以水灵气增益它。且看——” 献文君引来姜珣指尖这道墨黑灵光,手一指一团蓝湛湛的水灵气生成,被引至墨黑灵气之中,两团灵气一阵颤动,便是大了一团的墨黑水灵气。 “此气是天地自然运转所生,层次颇高,但你不必知晓其中道理,这是你日后的修行。此刻你只需去探索如何令普通的水灵气变成你的气,其中变易之法就是你的功法了。 不必来问我,修行在个人,我告诉你的与这功法告诉你的又有何异?你既心有大志便自此开始罢,若未找到这修行之要,勿要踏入见己心关,切记切记。” 献文君轻垂螓首,白发下现出晦暗之色。 姜珣眼前白光一闪,她就出了玲珑书阁,眼前翠绮氤氲;肩头落了三页纸,整整齐齐;手里则握着那枚灵光耀耀的玉简,其内记载了献文君训诂注释的三部六气功法。 —— 《炁之衍化录·赤颢修行史变迁章》载: 上古之前,世间并无灵气,练气士采天地元气,就如此世修真者纳五行灵气。今纯粹的天地元气稀少,采气如纳灵的练气士之法已不合时宜,遂弃之。 而此书中基于修真者所言的「筑基」一境,才是与各路修行之法相类的起点,其可五行相生,五气轮转,立于当世。「练气」一境则得名于修真之法传自练气士,以为基石。 一百零六 隐忧-仙山品风绪 “找到这修行之要,才能踏入见己心关吗?”收好物事,姜珣正了正衣袖,掏出荷叶飘向与学阁相反的方向。 指尖一团墨黑水灵气肆意地变换着各种形状,游鱼,鲎虾,飞鸟,小花…… 继而取出一颗灵石,牵引出其中灵机化为水灵气,姜珣凝神感受着其中异同。 “完全不同啊……”若要打个比方,一者是山间露水,一者是汪洋深水,虽然都名为「水」,但天差地别。 回忆献文君信手拈来的变易之法,其中道理着实是高深。 “小青蛋,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自创,更改功法就很难了……水为五行之源,或许我应该从这个角度去领悟?但我要得的也已不是单纯的沆瀣之气了,这是独属于我的六合气,之一。 都言筑基者可五气轮转,其实练气便能有这能力,只要通了经脉明悟五行变换即可,我亦需这般试验。有这墨黑水灵气作为方向,也并不是痴人说梦的事情。 这般说起来,青竹岛上的经历还真像一场梦境,若不是这页青纸到手,东海一行还真像是在梦里。” 定下修行方向,姜珣收起指尖的玄冥灵力,也收起了纷杂念头。此时天色尚早,她准备先去找绿珥真人交付印信。 不论那老道周振韬是否有问题,其报酬给的是极为丰厚的,除却百数灵贝、珍灵珠,半斤栖霞石,剩下的是品阶不等的居盐砂和心铜矿。 居盐砂好说,是海域特产,但当秀娘说出心铜矿这一称谓时,姜珣蓦地心神一凛。 当初方落星与李雪莹起了很大的采矿热忱,对《赤颢稀有矿石录》里所载的心铜矿很有兴趣。但其语焉不详,只道天然心铜矿多产于西域和东海,是剑修所爱。 姜珣后来在《小矿物大全——沉玄散人着》中读到,心铜矿多由魔修在矿脉中设血炼法阵以含识生灵孕育,而沉玄散人则认为那些被认为是天然的心铜矿脉不过是更久远的魔修所留,“魔修里也有爱使剑的”。 也是这个发现让姜珣看到了修真界的另一面。 而现今,东海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心铜矿脉,世面上流传的多来源于西域或是前人遗府,老道给姜珣的心铜矿品质高低不一,是其经手的边角料还是魔修炮制…… “绿珥真人出门访友了,师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一个童子脆生生道。 “我也不知算不算要紧事,我在东海遇上一位道友,名唤周振韬,其言是真人故友,托我送来印信与这枚传音符。” 抹了把脸接过两样物事,发现印信不假后,只见童子撅着嘴吞吞吐吐道:“师姐稍待,我去……寻一位长辈。” 姜珣也不以为意,点点头便在一边的亭子里坐下了。 绿珥真人所在的山峰颇为秀美。在绕山盘旋而上的云纹石阶构筑的走道外,尽是水泽,内里种满了麦冬花蔺,丛丛簇簇的淡粉花序常开不谢。在侧面还有一道飘逸明快的瀑布从峰尖泻下,在山脚团成一片丝丝缕缕的温婉绸缎,闪烁着万缕柔和的光辉。 瀑布溅起的细小水珠,令亭子颇为清凉。即使是山外的亭子,也装点了藤蔓,一条条细长的绿线垂下,曲曲折折,带着或浅或深的叶片,缀着尚且幼小的藤萝。 若要比较,绿珥真人的住处是姜珣见过的最肖仙人的洞府了,其中野趣意味是她的小院精舍如何装点都够不到的。 “明明都非自然风光,却尽显自然意趣,这就是仙家气象吗?” “你倒是会欣赏。” 姜珣回头,一道绿影翩然而至,在术法课外,绿珥真人看起来柔和许多。 “你是清净阁的弟子姜珣吧?见笑了,我这童子惯会胡言偷懒。幸而她还知道轻重缓急——童儿,还不来向你姜师姐见礼道歉!” 掀过这个插曲,姜珣随着绿珥真人沿着云纹石阶在一路秀景里步入了山顶的楼阁。 窗外是稀薄的云烟,被山色映照成了淡雅的青绿色。 “尝尝这「等风茶」,世事悠悠,尽将人间等风絮。”绿珥真人随着姜珣的目光看向窗外,“山顶的风光自是不错,只是对你们这种小弟子来说,似乎太清冷了。” 等风茶一入喉,便是万般心绪上心头,再一回味,又只有淡淡茶香,仿若过眼云烟。 姜珣摇了摇头,郑重道:“是我等小弟子还未曾体悟真人的心境。” “你倒是会说话,怪不得明宁这般喜欢你,她最是偏爱嘴甜的弟子。” 抿了口茶,绿珥真人对着半信半疑的姜珣莞尔一笑:“不必多想,明宁是个直率的孩子,喜欢你便是喜欢你,金丹真人的欢心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讨得的。 至于这块印信,也多谢你将它送回了。若是之后你还能见到周振韬,他可不再有印信了。” 闻言姜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那老道确实有些问题,但现在相隔万里与她也没什么关系了。至于真人们的喜爱,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看你的气息,不愧是被评为玄级的弟子,比寻常筑基弟子都磅礴了。” “玄级?”姜珣疑惑地问道。学阁的评级是甲乙丙丁一类,甲为优。 “这等风茶用不知从何地飘至山间的云气才入味。”从窗外摄来一片霞彩,绿珥真人轻笑,“如此才能品鉴风里故事,抽丝剥茧,织出其中思绪泡出上佳的等风茶。” 轻啜一口新茶,姜珣欣喜道:“是一只高飞的苍鹰!咦——”待茶入腹,方才苍鹰之悦便杳然无踪了。但姜珣再饮一口,也未尝到方才的喜悦。 “这缕风只来得及看到鹰飞上天便走了,真是可惜,不知它是否安然回巢。” 轻轻放下茶杯,姜珣看向窗外流动的云气:“只有它自己才知道高飞的喜悦,风也是看客,听风转述的我也是看客。” “不错,你可知祸福知命塔?”似是姜珣的回答颇为合意,绿珥真人谈起了姜珣的疑惑。 一百零七 隐忧-议年节去处 掌门赵清商曾简略谈及过祸福知命塔,是其向宗门预警来接应姜珣。但她不知绿珥真人口中的评级一说是何意义。 “祸福知命塔是宗内特殊的一种矩仪塔,记录弟子的大致动向,辨别生死,并给出批言。 祸福知命塔的批言才是我们对一个弟子的评价,自然,我们对弟子的重视程度也会影响祸福塔。黄玄地天四等,比如你,从东海回来后就被调到了玄级祸福知命塔。” “敢问真人这玄级是如何评定的?”等级,评价,这是宗门的隐性评估机制吧。 “一般而言,入门的弟子都在在学阁入档,若非掌门钦点,只有成了内门弟子才会记入黄级祸福知命塔。至于玄级,则要至少三位长老的看好与肯定;而地级非金丹者不可进。” 绿珥真人似笑非笑地看向姜珣,颇为好奇姜珣的反应。 玄级想来是地阶弟子最高的评价了,是因为我的功法?可我的《辨六气书》具体如何修行还在迷雾里呢。 茶杯里白絮状的思绪茶叶突然浮沉,生起的涟漪悠悠将姜珣从沉思中惊醒。 “不必惊讶,更不必惊慌,虽然你忽略了很多事,但我们都看在眼里,光是你身上的气息,就令人深思了。” “我身上?”明宁真人也说过我得了龙雀的垂青,东海的话,紫琉龙王还是春莘君?姜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是因为她的经历。 窗外一道日光破开云彩,照亮了一半的桌子。姜珣沐浴在金光中,等风茶的涟漪粼粼。 “希望你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上古遗风啊!”绿珥真人突然感叹道,“好了,要说的也就这些了,再谈下去赵掌门该飞剑传书了。” 绿珥真人袖子一拂,一道轻柔的绿风将姜珣送下了山。 怔愣许久,姜珣脑中还回味着绿珥真人末了一句“在景虚宗这等大宗里,玄级的练气弟子也少见”。 “我这是遭人嫉妒了?”荷花枝里的小青蛋赞同似的摇了摇。 “总觉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大事……与我无关,回小院罢,也不知她们给我留雪兔肉了没。” 出了山头,姜珣才发现天色有些暗了,山下也没了那童子的身影,便祭起荷叶向小院飞去。 玉羊东北上,皎月参差影。 雪兔宴的飘香,少女的欢声,一青一白两道细长蛇影的纠缠…… “好!好!小白,努力!” 李雪莹奋力鼓舞着龙骨白头,青影主人徐若娇则不言不语地立在一旁,笑容温婉。 “师姐已经筑基了?”视线从空中回转,方落星好奇地问徐若娇。 “是的,还未引动见己心关,也便入不了内门。”说着,徐若娇转身看向踏入院门的姜珣,盈盈一笑,“姜师妹,好久不见,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师姐喜欢就好。师姐的垂红螣萝似乎更灵动了?” “是呀,这孩子长得很快,但还不够。” 一青一白两条长影已回了地面,青影将白影送回了盆里,贴心地拱了拱土才回到徐若娇身上,缠在其左臂上。 “我想先让这孩子突破再引动心关,只是有些难呢。”亲昵地与垂红螣萝玩闹一番,徐若娇笑了笑,顺着方落星坐在了石桌边上。 不过姜珣看到,垂红螣萝的尾端入了虚无处,想来是钻进了徐若娇师姐的丹田里吧。 “雪莹,姐,快来吃饭吧!” 雪兔宴的美妙不必多说,五人细细品味后才收拾桌碗聊起了正事。 “小姜,你有没有兴趣去凡人之地过年关?”方落星神神秘秘地大声问道。 姜珣在瞥见方揽月的眼神后点了点头,反正试验功法在何处都一样,不一样的体会也能给自己别样的灵感。 令姜珣惊奇地是李雪莹竟也愿意出门了,说起来,她先前并没有太在意李雪莹对纸人的奇怪态度,此时突然想起也不好蓦然发问。 “好啦,不卖关子了,落星与徐师姐接了个委托去调查里霞镇灵田减产的因由,当然,徐师姐是挂名的。”方揽月紧接着解释起来。 “但你们就当作去玩好啦,这也是我对自己的一个试炼,我想独立完成。而且这两年里霞镇可是声名鹊起,和小姜你先前路过的景象大为不同呢!可能是去年涵汭平原的烟花会的缘故,里霞镇的五位驻守修士也打算举办一场热闹的年节!” “这算是故地重游?年节,听起来不错,很久没热闹过了,确实有些不习惯。”新旧交替的年节,濒死险生的机缘,亟待更新的功法,姜珣思忖着,这会是一次不错的经历,涤荡漂洋海域的自己。 “那徐师姐呢?” “我嘛,一是帮落星接下这个任务,当然也是顺便,我听闻里霞镇有人在云台山脉里发现一处热泉,内生‘仙草’,想去看看可有提升垂红螣萝的机缘。” “这个消息我好像听过——” “师妹也有所耳闻?”徐若娇有些讶异,余下几人则一头雾水。 想起自己偷偷观察过的三个采药客,姜珣低头轻笑,捂嘴摇了摇头:“听人闲谈时偶然提上了一嘴,那三个采药客甚是有趣,不想记到了现在。” 见最后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方揽月抿了抿嘴,道:“我也不是不放心落星,听闻烟霏真人的妹妹明烟霜前辈就在里霞镇,我想去拜访一番。” “只是调查灵田减产的原因啦,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说我的剑又不是纱带!”方落星嘴上虽然嘟囔着,眼眸里笑意慢慢,欣喜于方揽月对她的肯定。 “对了,明烟霜前辈是金丹真人的亲眷,又是黄芽境界,你礼物可备好了?要不要让族老去找些高贵些的礼物?” 方揽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无奈道:“族老早就去联系过了,带我的琴去就够了。我只想看看音修是怎么走的。” “皆大欢喜!哦,小姜,里霞镇五位驻守修士之一的钱不恙前辈是钱开悟师兄的族叔,若娇师姐与前辈联系过了,会给我们安排一座院落。虽然想完成委托,唉,果然我修道之心还不坚定吗,还是会向往繁华世景啊。” “求道可不是做石头,我们又不是这石桌,是要体验过繁华冷凄后仍有坚定的求道之心。”徐若娇敲了敲石桌,“谁会不向往美景呢?” 一百零八 隐忧-再入里霞镇 “向往美景……”收功调息后,姜珣没有入睡,而是来到屋顶上看着三月齐出,变换不停,在夜幕里互相追逐着。 夜半,沆瀣之气四起,似是一片汪洋倾覆了此地,元气潮汐流淌、翻涌,姜珣却没有运转功法吞吸,而是沿着屋脊慢慢躺下,肆意地全身心地感受其之意味,看着元宝样的三月渐渐越过自己,滑向西方天际。 “暗夜里的纯粹通透,这美景留待何人欣赏呢?” 玉羊没蒙汜,金虎跃汤谷。 “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宗?”秀娘玉指轻点,也不待姜珣回话就又扔给她一个储物袋,“这是你错过的份例,前些日子没来得及给你,自己取了——储物袋给我留下!” 接过储物袋,秀娘奇怪道:“看我做甚,多出去看看自是好事。天地在外面,不需要闷头修炼是好事。记得去秦师那,江讲郎托了物事放在他处。” 江讲郎给姜珣的是画艺心得,因姜珣对自己在青竹岛的“神通”念念不忘,这也是修行一环。 出宗后五人一路向南,五片绿叶若飞鸟掠林,无有燕痕。 “不愧是名声在外的雪莹,秀娘对你可太不放心了。” 传入耳中的是方落星的取笑,李雪莹也不恼,悠悠道:“名声在外——多谢落星夸奖,待我与虫木老祖齐名时,必有厚报。” “那我得活多久才能等到啊。不如现在便报了吧?” 话音未落,方落星眼一眨,便催一叶青舟疾驰靠近李雪莹后使了个飞沙术,灰头土脸的两人就此追赶起来,化作两道绿虹去了远处。 “姜珣,虽然有些冒昧,毕竟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但此次我去寻明烟霜前辈,恐无力看顾落星,一直照顾我们的族老也有要事在身。若有闲暇,我希望……你能帮衬落星。此次在宗外,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徐若娇遥遥缀在后头;方揽月收起俯观林景的姿态,靠近姜珣,在心中定下决意后,她开口也便不难了。 看方揽月一反常态的肃穆神色,姜珣将原本的安抚之言都吞了下去,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方揽月莞尔,盘坐在变大后的一叶青舟上,锦瑟横置于膝头,另一端抵在青舟上,舒缓的乐音倾泻,流进了森林里,冲刷了正在打闹的两人之棱角,也浸润了两人无言的默契。 “姐姐这琴艺越发美妙了,再有所得就能和卿瑶真人相媲美了吧!”方落星一脸陶醉。 “你啊,惯会说些得罪人的话。”方揽月笑骂道。 “揽月的琴艺确实很好,”姜珣赞同地对着方落星点头,“是明明就在那里仿若被忽视却又不会被忽视的乐音。” “从听者来说,真是一次美妙的感受,先前没发现揽月师妹这细腻的一面呢。”徐若娇揽着李雪莹到了近处,由衷地赞美道。 “揽月不论做什么都能做很好,更何况是弹奏她最喜欢的锦瑟。” “琴奏于人前,瑟鼓于人后,不愧是揽月师妹。” “你们再说下去,我可就迷失了。”方揽月小心收起锦瑟,红了脸颊。 说说笑笑间,里霞镇也不远了。 无意识地抚摸荷花枝柔腻的花瓣,结伴同行确实热闹许多,姜珣想到。 而里霞镇与姜珣先前所见也变了个样。年关将近,里霞镇里火红灯笼从镇门挂到了镇尾,街上拥拥挤挤,修士来往也更多了,每个镇民头巾上或是发冠处或是簪子上都挂了个铃铛,或青或金或棕或黑或银,叮叮当当的铃子声清脆不绝。 发现姜珣五人的格格不入,一个有眼力见的小老头眉飞色舞地拦住了五人。 “嚯,几位仙子花容月貌,可是从仙山上下来?不妨听我这个老头子讲几句,听了不亏啊。我们里霞镇啊在这次年关准备了可多活动,从白云观请了道长来主持祭天礼,还有钱大人与明大人举办的花市,孟大人则准备了擂台——” 小老头察觉到几人眸光一亮后话一顿,随即笑道:“仙子们这擂台可不是指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行径,年节上见血就不好看了是不?这擂台啊比的是谁家灵田产出高、哪个采药客找的灵草珍稀、谁养的鸡打鸣最敞亮、哪个厨子做的年饭最好吃……除了孟大人选的人,我们也能去评价哩。 这些之外最吸引人的就是吴婆大人在新月十五举办的双子庙会了!您看我头巾上绑着的铃子,去看庙会这可不能少,双子老爷就喜欢这铃声,听着这叮叮当当就庇佑我了。” 接过方落星给的铜月石,小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拦不住地躬身行礼后才回到人群里去了。 “徐师姐,这花市听着会有许多珍稀植物,我们可以先看看。”李雪莹跃跃欲试地看向周围的铺子。 “徐师姐,不若我们先去寻钱不恙前辈?也好有个落脚之处。”到了里霞镇后方落星便正经许多,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今日是严月廿八,再过两天才是年节。方才我听镇民谈话,花市已经开始了,在镇东头,会持续到新月初三,似乎还有夜场。” “钱开悟给了我钱不恙前辈的印信,传音符我已经发了,钱不恙前辈在家,我们去拜访吧。”徐若娇点点头,在前引路。 越过店铺和红绸装点的云山居,几人拐入一条略显清净的街巷,只有几个工匠在厚实的砖墙上凿壁龛。在哐哐啷啷的无言中,几人到了一座府邸前。 钱不恙已在府前等着,三十来岁的样貌,蓄着长须,眸光精亮。 “徐道友来了,开悟近来可好?这几位是?” “都是我师妹,这位是方落星,此次委托就是她接下的。开悟师弟自是一切都好,击杀搬山猿后入内门也不远了。”徐若娇上前一步,继续道,“临近年关,里霞镇煞是热闹,不若钱道友先带我这几位师妹去院落住下,我和落星则去灵田一观?” “甚好甚好,几位道友随我来。”钱开悟搓着手,“年节可能有些吵闹,我府上有阵法能隔绝杂声,几位道友无需挂虑。镇东的花市琳琅满目,灵植也不少,几位道友有兴趣可以逛一逛。” —— 卿瑶真人,中域南国宋家中人,双十年华以琴入道,百岁金丹,现为繁星盟鸣凤堂堂主。曾弹琴号百鸟入西域擒拿万圣门(魔宗)余孽;后以琴音问道天地整顿繁星盟,更觉心堂为鸣凤堂。 一百零九 隐忧-镇东花市 钱不恙给五人安排的院落已近镇东南角,很是清幽,屋内摆的垂丝茉莉开得正好,柔嫩的枝条上小小的莹白散着淡雅的香气。 见五位坤道对院落的布置很满意,钱不恙微微翘起了嘴角,扶了扶额角开口道:“几位道友若有兴趣可以去镇东北,孟丹道友在那设了擂台,条目甚多。听说孟道友有意取他那鸣霆草给我辈修士设个擂台,可有热闹瞧。” 方揽月去拜访明烟霜前辈,短时间应是回不转了;徐若娇则与方落星去镇外的灵田探查;姜珣与李雪莹相视一笑,携手去镇东逛花市——她们俩真真是来过年节的。 从院子的后门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狭窄巷子,就是热闹的花市了。 站在巷子口,姜珣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幽静杂乱的小巷,在一线之隔热闹的衬托下,小巷更显逼仄,随意堆砌在墙边的箱子推车上似有活物一闪而过。 “小姜,看什么呢,快来呀,这里的异花也不少呢。” 李雪莹挥手招呼怔愣原地的姜珣,笑得很是灿烂。 “来了,上次这般逛集市都感觉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散去无端的联想,听着耳边的吆喝阔谈,姜珣由衷地感慨。 “你才走了几个月呀,”拉住姜珣的手,李雪莹忽然一滞,“是不是海上太无聊了?一个人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这种经历我都不敢想。” “但东海的风景确实不错,好了,我们看花吧。咦,香红蓼还有这般多颜色?” 离了东海,被刻意压下的惊慌与无助却不时泛起,但姜珣知道,她害怕的不是远行,她害怕的是没有护身、没有支撑她去寻访美景的的力量。而不期而遇的冒险正是修行的魅力吧。 “香气也淡了许多,店家,这些香红蓼是伊培育的?”李雪莹隐蔽地用了几个术法,好奇地问道。 “是呀,说来也是奇怪,香红蓼一般都是玫色。我相公在钱仙长家作农夫,钱大人向来和善,许我们在灵田边边种点自家作物,这些香红蓼本是那长出的杂草,但今年不知怎得长出了黄色蓝色湘色,想着花市会有贵人喜欢,便留了下来。” 店家是个温婉的妇人,只是听这番解释姜珣不知该感叹镇小还是巧合。 “这些香红蓼我都要了,这些月石够吗?” “够了够了,我给您包起来——两位仙子慢走!” 李雪莹眉眼带笑,柔柔看着妇人包装花束,没拒绝她的好意。待走远了才将花束放进封灵盒里。 “小姜,你说这些香红蓼的异变与钱不恙前辈家灵田减产有关系吗?” “之后与落星说一声吧,也是个线索,能将灵田边角让给凡人鼓弄,钱前辈看起来很是和善呢。” “这倒是,熟药所的灵田都宝贝得紧,就是涵汭平原上的黄农也是深怕我磕碰了他们的灵稻。” 似是想起了自己碰的壁,李雪莹重重地点点头。姜珣不由捏了捏自家好友微鼓的腮帮子,柔软温滑,不输花市上的粉腻花瓣。 李雪莹哀怨地盯着一脸沉醉的姜珣,轻轻哼了一声,道:“别把我当小孩子逗啊。” 摇摇头甩掉姜珣的手,李雪莹跑到了一个看起来便是雅致之人所有的铺子前:“小姜,你看,这个摊子上是垂丝茉莉,还有这边的樱草似是入阶了,有灵气。” 姜珣抬头,铺子叫留香花坊。 “见过道友。”姜珣与柜台后的掌柜相互见了礼,李雪莹后知后觉地从花香里抬起头,才发现店主也是一位修士。 “我姓祝,两位道友有些面生,可是从别处来?我这灵植也有不少,两位可进店细观。”祝姓修士走出柜台,引着二人到了阵法覆盖的内间,灵光耀耀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盆五翼果。 祝姓修士轻笑一声:“虽说是花坊,但我这镇店之宝开的花却不太一样。这五翼果可是我养的最好的灵植了,粗粗入了玄阶,来,到这台子上观赏才是它最美的样子。” 闻言姜珣同李雪莹上了一边的石墩,站在高处看五翼果,五片羽翼模样的果子簇拥着中心绽开的枝芽,似是一朵大花绽开露出了花蕊。 而祝姓修士微微一笑,一道引风术释放而出,轻柔的风吹向屋子中央。 五翼果顿时迎风起舞,五瓣果子飘扬着迎风而长,霎时间,宛若有层层叠叠千百片碎琼,竟似要挤开这屋子,飞到天地间似的,屋内其余的海棠、绣团之流更是失了色彩。 身边的李雪莹不由拍手赞叹:“祝道友当真厉害,我对灵植一道也有些浅见,不知道友可愿与我交流一番?” 搪塞过腰间荷花枝的来历,姜珣偷偷戳弄五翼果膨大后变成几缕碎风样的果子。 待李雪莹与祝姓修士交谈完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祝姓修士——祝茶梅送别时热情地给两人塞了一袋花种,知道姜珣喜欢垂丝茉莉,又挑了盆开得最盛的一并送与姜珣。 “对了,孟丹前辈过两日会组织修真者的擂台,你们听说了吗?令鸣霆草响声最大的修士能得一亩灵田,或是等值的灵物哩。” “鸣霆草的响声,那真有热闹看了。”这般想着,姜珣跟上了兴趣盎然的李雪莹。 花市琳琅满目,虽然灵植不多,但野趣更佳。沐浴在馥郁香气中,姜珣只觉身心舒畅,美不胜收。 逛着逛着,两人突然发现行人少了许多,花市尽头是一家低矮铺子,一排排花盆摆出来占了半条街。两只硕大花圈倚靠在店铺墙上,一杆雪柳斜插在店门前,微微响动。 “我们——”进去看看? 话未说完,姜珣发现李雪莹脚步一顿,站在远处,笑靥褪去,神色莫名。 “雪莹?” 姜珣环顾四周,没什么异常,除了店内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的纸人。 纸人。 姜珣想起了前次李雪莹的异常,便拍了拍她的肩,拉着她走回了热闹的街市。 “雪莹,你看这木香花开得多好?” 李雪莹摇摇头,泪光闪烁道:“小姜,我先回去了。” 一百一十 隐忧-玄冥初现暗有异 “诶——纸人,唉。”姜珣收回没拉住李雪莹的手,担心李雪莹的状态,遥遥跟在她后头,见她回了钱府小院才转道回了主街上,留给她一个安静地。 心里装着事儿,兜兜转转姜珣步入了云山居,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云山居的热闹一如往常,着粗衣的,着法袍的,不一而足,就着方桌上的粗茶侃侃而谈。 饮着茶水,边上细碎的交谈声窸窸窣窣,波浪似的流过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消逝。姜珣蓦然觉得这与她躺着海面上时何其相似。 一个又一个水花绽开零落,喧闹的人流里,姜珣如圆润的滑石,泻去冲至身前的纷扰。 躺在海面上时,她想的是什么?端坐人群中,她想的是什么? 杯中茶仿若是绿珥真人的等风茶,沏了万千低语神思。她听到了每一句话语;却没有一句落在她心上。 她坐在角落,将整个云山居尽收眼底,像是在深深处,支撑海洋的海眼。 “寂静,如水,深沉,这是沆瀣之气的意味,还是我的理解?或许,或许可称其为「玄冥」,这是独属于我的六合气,而非那自然之气。” 手心墨色潺潺流转,几不可见地涨大了一分。 欣然喜悦之情抑制不住地涌现在心头,姜珣面上含笑,恰小二送来佳肴美馔,细细品味之。 “仙子慢走,有空常来啊!” 打包了一些甜点,姜珣准备回小院,但走在街道上,两边商铺的缝巷里隐隐投射来的视线令姜珣有些在意。 而当她回身时,人来人往,窄巷里一只矫健的虎斑野猫窜上了屋顶,疑惑地与姜珣对视。 “小狸奴——来这有小鱼——” 虎斑狸花猫顺利地被鱼肉诱惑,轻巧地跳了下来,试探地走到了姜珣身前。摸着顺滑的猫毛,姜珣隐蔽地探出灵识钻入小巷里,藤篓、木板、菜叶、扫帚,还有一抹黑影迅疾地钻进了一个地洞,极富生活气息。 “倒是我打扰你捕鼠了。” 捏了一把小猫尾巴,看这小猫一边炸起毛一边又舍不得近在眼前的鱼肉,呲着牙咬着鱼骨,姜珣轻声一笑,顺着小猫的力道将鱼肉放在了角落。 低声呜了一声,小猫优雅地舔舐爪子,慢步走向墙角的珍馐。 收起指尖的温触,姜珣不再停留走回小院,隅中还在凿墙的工匠似是收工了,钱府门前很是清净,走近了姜珣看到壁龛里摆了一对面容模糊的金童玉女,想来这就是镇民口中的双子老爷了。 壁龛前敬的香燃了三分之一,黄烟袅袅,但在姜珣灵觉中,此烟却似迷魂之香令人耽溺其中,忙运转清音度魂术提神清心,远离了壁龛所在。 “能有祸心之能,看来这「双子老爷」确有指向,非是飘渺寄托。神道无常,我还是离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远点吧。” 掐诀引了个强化版的清尘术,直到嗅不到黄烟味道姜珣才罢休,理了理衣袖走进了钱府。 打发走在院门口待命的侍女,见院子一角的阵法开启,姜珣将食盒放在李雪莹房门前便回了自己屋里。虽不知李雪莹因何畏怯纸人,但既然她还不想说,姜珣也不会兀自发问。 盘坐在床榻上,姜珣揣摩着记载沆瀣一部功法的黑色纸页,她虽对自己这「玄冥气」的变易之法已有了初步的想法,仍旧需要原本功法来脱胎换骨。 “这些经脉循行路线如此繁杂,能在自己身上找出对应的路线就是一项长久修行了……果然还是得先筑基啊,至少也应百脉俱通才是。” 再次简化接下来的修行要略后,姜珣收功起身,嗅着垂丝茉莉的清香来到了院子里。 门口留了张传音符“我出去散散心,勿念”,先前的食盒则没了踪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姜珣将留香花坊的店主送的垂丝茉莉摆了出来,颇为闲情地调整角度,铺开一张宣纸,取出笔墨,准备画上几幅小画磨过今日。 正要落笔时,姜珣右手突得一顿,放下墨笔,摄来了传音符。 同住一院,姜珣对李雪莹的气息可谓是异常熟悉,而这传音符上,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还有一股她嫌弃的黄烟味道。 只是先前她醉心在茉莉香气中将其忽视了。 “和壁龛里的黄烟味道一样,是雪莹回来时染上的还是……”传音符上的气息太过稀薄,姜珣随即在小院里转了起来,又走进李雪莹屋内,才以寻魄术收集到了一粒气息晶砂。 看着手中微小的气息晶砂在光照下四散的碎光,姜珣神色莫名。虽是气息外露,但这位修士如此不注重敛息,是有恃无恐还是不屑理会自己这个练气修士? 取了两枚传音符快速诉说了事情原委,一前一后往外一扔,姜珣也不再拖沓循着气息晶砂的指引向外追去。 但一到主街上,因人流众多,气息晶砂的指引变得模糊不清,而李雪莹似是被禁锢了,沿路并没有她的气息留存。 暗骂一声,姜珣蒙上隐匿斗篷飞上半空,幸而里霞镇并无禁空的禁制,姜珣在高处不断搜寻,没发现李雪莹和那位修士的踪影。 此刻在半空,姜珣意外地发现了她先前异样灵觉的由来——巫蛊娃娃,裹了破布,塞了稻草,一个在天灵盖处插了盏小灯笼,一个在肚脐眼处伸出盘长结来,嘴角都咧到了耳后。 两只巫蛊娃娃成双入对,在檐角,在墙缝,在肩头,偶有路人看到其身影,见怪不怪地走过。 留下一串铃铛叮当。 “双子老爷,竟是巫道手笔么,虽说不能以貌取灵,但表相如此奇诡——莫不是铃铛是触发其幻术的条件?” 压下自行运转的清音度魂术,姜珣收敛灵觉,顿时下方无处不在的巫蛊娃娃没了踪影。 “以寻常铃铛为阵,无有灵气波动,却覆盖了整座里霞镇,巫术无疑了。”想到这里,虽不确定李雪莹的失踪与这“双子老爷”有无关联,去探查一番总是没错的,再不济,其眼线遍布全镇,便是无关也能看到些什么。 —— 「玄冥」,姜珣的六合气之一,应在北方,水属,润下,黑色。 一百十一 隐忧-双子揭隐秘 昏暗的大殿内,裹紧隐匿斗篷,姜珣藏在一根木柱后头,不时绕柱轻移,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乖孙哟,那个黑衣叔叔怎么样了?吉祥先说。” 阴森嘶哑的声音在柱子另一头响起,无端地令人骨寒毛竖。没有答声,但那声音不时低语些什么,桀桀怪笑后又道:“如意,说说你看到什么了?” 阴森声音许是属于一位老妇人。一柱之隔,斗篷下的姜珣沉浸在自己的灵觉中,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褐斑密布在褶皱里,干瘪的枯唇里发出嘶嘶的瘆人的喘息。 恍然见到此景,姜珣心下一惊,贴靠在柱子上,待心思回转时只听那老夫人道:“真是奶奶的好孙儿,奶奶先走了,你们继续盯着。” 紧接着姜珣便以余光看到一个白发人影出了门,姜珣微松一口气,掖了掖隐匿斗篷,绕过了柱子。 她不久前来到这处于镇西北的庙宇时,许是庙会还没开始,只几个信众在外祈祷,庙祝则带人一队人在场上布置,故她进入神庙内的过程很是顺利。 只是还不待她细看双子老爷的真面目,便发现一个着道袍的白发人影站在神像前压着嗓子怪笑,担忧双子老爷在其神庙里会有些奇异能力,姜珣只得躲在柱子后,不敢随意动作。 此刻走至正中,神庙内烛火点点,却将神像映照得更加昏暗,迷蒙的气氛弥漫,淡淡黄烟在姜珣身周积聚。 “在下姜珣,见过两位道友。” 姜珣以修士之礼向神像一拜,便见黄烟袅袅逐渐凝聚成了一男一女。许是在自己的神庙里现行,眼前的烟气之形比她在镇中所见和善许多,削了不少诡异之感。 “见过道友,”两道童声双双响起,“我是吉祥,我是如意。” 自称如意的是天灵盖里插了一盏灯笼的女相娃娃,隐约能看到稻草的脸上表情颇为灵动,随着头顶的灯笼摇晃而明暗不定。 只见其绕着姜珣好奇地转了一圈,焦脆的声音感叹道:“你这斗篷可比其他人的厉害多了,要不是在镇上就发现你了,我都不知道你来了呢。” “多谢如意道友夸赞,在下来此是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肚脐眼处有个盘长结的男相娃娃一把将如意拉回,摆出一副庄严面孔,脆生道:“可是要问方才的妇人?” 姜珣点点头,又摇摇头,见了两只娃娃的动作她已有了一些想法:“是也不是,不知二位可是要做此镇的社神?” 吉祥与如意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就是土地神!” 对着咧开嘴角的两只娃娃微微一笑,姜珣轻声道:“想来也是不巧,两年前我曾来过此地,那时镇上的人可没有佩戴铃铛的习俗?” 见吉祥的脸色难看起来,姜珣心下更定,面上淡然地在殿内走动起来,隐在斗篷下的手则掐诀施术悄悄探查,嘴上道:“虽不知是何原理,但以寻常铃铛为引布下悄无声息的幻阵,还摇身一变成了里霞镇明面上的「双子老爷」,单凭你们两个巫蛊造物是做不成的吧?若不是这两年的香火和信仰,你们或许依旧是两个无思无想的破布娃娃——” “够了!我们是奶奶的乖孙,才不是什么破布娃娃!” “什么时候土地神成了修士的乖孙了,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望两位说道说道。” “如意!”喝住面色狠厉的女相娃娃,吉祥看起来人性颇高,它扶额沉思了一会,才慢悠悠道,“奶奶可不盼我们好。” 此话出口,两只娃娃顿时嘴角咧得更开,内里的稻草茬子清晰可见。 对此姜珣视若无睹,语气平静:“两位既已有灵,何必苦于这神庙?不若借着香火走那灵神法,专一修神,其后再择机转入神道,岂不妙哉?总好过受制于这稻草之躯。” 收集完殿内的气息,姜珣稍一思忖,又与吉祥如意提点了几句。 从她凝成的气息晶砂来看,方才的老夫人与掳走李雪莹的修士不久前便有过接触。既然是敌非友,离间几句也是顺手而为了。 “你和奶奶有仇?”平复思绪,重以黄烟掩身,如意脆生生地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姜珣。 看了一眼吉祥,如意不待姜珣回答便继续说道:“奶奶会让我们去盯一位黑衣叔叔,奶奶经常叫一个姓王的修士……你说的灵神法是什么?” “多谢,至于灵神法,是基于精气神中神的修行之路……”简要说了大概,又掏出一个空白玉简记录些许丢给如意,姜珣便逃似的出了此间大殿。 她连筑基都没到,如何说得清修行的弯弯绕绕,只看了些大略罢了。 至于王姓修士,她记得把持里霞镇的五位修士之一便是姓王,但若要说王姓,里霞镇另一位驻守修士孟丹还背靠景虚宗的一位王管事;若是某位路过散修,那人选就更多了。 只是在里霞镇待得好好的,平生龃龉又是为何? 想到老妇人斑驳的颜面,或许是寿元将近了,姜珣想到,一前一后又发出了几枚传音符。 毕竟短寿玄门修士不如长命魔修。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李雪莹。摄出屋顶砖瓦间的一粒草种,姜珣向镇外飞去。 而另一边,收到接二连三的传音符,方落星和徐若娇也顾不上细究灵田的异常,着钱不恙布置便循着姜珣留下的标记追赶而来。 —— 灵神法,精气神三分而专神,有绪类筑基,清昧类金丹,万物有灵,是最本真的修行路。 一百十二 隐忧-纸马行道人 “如意,你说得这般杂乱,她怎么反倒听进去了?” “这你不懂了吧?我可是跟在钱老爷后头学了好久才明白。话可不能说太明白,得似是而非地让别人自己琢磨去。 摆一张臭脸可没什么用,你也要多学学。” 一时间,殿前的神像咧开了嘴,里霞镇里一个个壁龛里的神像也咧开了嘴。 “双子老爷啊最喜欢这小铃铛了,你听我这铃铛铃铃,清脆不?看,老爷这就笑了嘛。”神龛前,一个脸带狂热与魇足的老人正对着两个小孩晃着脑袋、摇着铃铛。 小孩眼里隐隐约约映现出了半空中的两个玩伴。 “如意,快吸呀,我可不想被奶奶拿去炼法。” 镇上遥遥传来的铃声叮当在山野间回荡,平添了一分阴霾。 “吴婆,王横庐。” 听罢徐若娇送来的传音符,姜珣陷入了沉思。其述说了镇上的筑基修士,吴婆和王衡庐是其中之二,传闻王横庐修为已臻黄芽,被吴婆邀请而来。 另三位则是钱不恙、孟丹和明烟霏。因里霞镇不过一小镇,留下来的筑基修士不过一手之数,名头上便都是驻守修士。 据钱不恙所说,镇上虽有筑基修士途径,但并未逗留,都深入云台山脉去了。 而此地是里霞镇通往云台山脉之路,道路还算开阔,两边是云台山脉延伸开来的矮山,种了些果树。 只是姜珣手心这粒寻魄术结成的气息晶砂微闪微闪,终在此地失去了光泽。 跟丢了。 “吱——呀——”老旧的机械运转声从远处响起,渐渐近了。 姜珣见状退至路边,看着一辆饱经风霜的马车慢悠悠地驶来。 拉车的马并不是活物,而是一匹雪白的纸扎马,披了红巾。 “童儿,先停下,去问问路。” 随着马车里一声字正腔圆的话响起,佯做车夫的童子一挥手中尚带几片青叶的枝条停了纸马,跳下马车,恭敬地搀扶下一位约莫四十样貌、峨冠博带的乾道。 “原是同道,”中年道人见到姜珣眼睛一亮,“在下白云观王易檐,见过道友。这是我云召童儿,随我下山来见见世面。” “在下姜珣,见过王道友。” “我观道友气息清澈、灵光内敛,想是名门弟子吧?”王易檐上下打量姜珣,虽未放出神识,但已近无礼之举了。 “先生。”被称作云召的童子冷着脸喊了一声王易檐。 听到童子呼唤,王易檐愣了一下,神色微敛,咳了一声道:“见到同道太过欣喜,都忘了下车的目的了。姜道友,敢问里霞镇可是向前走?我受友人之邀前去主持年节的祭天礼。” 姜珣点点头,道:“随主路走半刻就到了,只不过里霞镇仙凡混居,又值年节,道友这赶路的道术恐有些不妥。” “道友说的是,入镇得换匹真马……”只见王易檐低声嘀咕着什么回了马车。 马车吱呀吱呀地跑远了,两道踩着绿光的身影落了下来。 “小姜,你怎么样!”看到姜珣完好地站在路边,方落星松了口气,随即又起愁容。 “姜师妹可否详细说说雪莹失踪的过程?”徐若娇紧随其后,垂红螣萝则从其袖中飞出在四周搜寻。 细细道来自己所见所想,姜珣手一翻又给两人看了李雪莹留下的传音符和光泽已失的气息晶砂。 “这么说,从花市一别后你就再未见过雪莹了。”徐若娇面露沉思之色,“不能轻视。是我劝雪莹出宗的,此事我也有责。有垂红藤萝在,便由我在去山里探查吧。至于姜珣说的双子老爷,话不可尽信。但既然吴婆与那掳走李雪莹的修士有过接触,镇上想来也有线索。” “它们既然是吴婆的巫术造物,又监察全镇,若是吴婆起意怎会不发现我们?”方落星有些犹豫。 姜珣沉吟不语,忽然摇摇头道:“铃铛覆盖之处才是它们的领域,修士居所一般而言是不会去的。但是现在镇上神龛密布,若是借助神像它们应该都能踏足。” “铃声……师妹灵觉甚高,不知能否发现其窥伺?先前行走时因在白日,我虽感觉有些目光投射而来却并未在意。” “只是隐隐有些感觉,但若加持术法,应能破去其幻术。” 吩咐垂红螣萝去更远的山间搜寻,徐若娇柔声道:“既然雪莹能留下传音符,想来并不是要立即取她性命之辈,八竹真人对其颇为爱护,她的护身手段也不少。我也向宗门发去消息了,故两位师妹不必太过忧虑,雪莹也是一位合格的修真者。” 闻言方落星面色稍缓:“从钱家的灵田来看,其减产应是有修士暗中下手,也可能是与此有关。对了,方才我在天上看到一个道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向着镇子去了,你可有看到?” 王姓修士,受邀而来,那童子云召先前还出声打断了中年道人的探视…… “不好!”察觉异处,姜珣面色一变,快速说了自己与那道人的交集便向里霞镇飞去。 方落星与徐若娇见状也是一惊,跟上姜珣。 徐若娇往群山看了一眼,依然令垂红螣萝先在此间搜寻。 “那道人自称王易檐,是白云观中人,身侧跟着一个叫云召的童子,本是以一匹纸扎马拉车行路……” 沿路姜珣发现那吱呀生响的马车被遗弃在了路边,纸扎马却是被那道人骑走了。 “去城里的纸扎铺!” —— 白云观,依云台山脉之东,归真楼收录的六观之一。有诗《白云向空尽》流传其道义。 其取浮云真意,门内弟子多于凡俗间行阴阳之事,入道后则深居山林。 一百十三 隐忧-忽闻镇中怪谭 天色稍暗,沿途楼阁点起灯笼火红,里霞镇内繁华烟火依旧。 几人惊奇地发现镇民一股脑地都往镇北涌去,方落星拉住一个小二打扮的男子才从其口中探听得知“白云观的道士要在镇北做法给我们露一手!” “诶,小哥,祭天礼不是在新年伊始之日吗?为何现在就做法?那道士也是今日刚到吧?”见男子急匆匆地转身欲走,姜珣忙拉住细问。 “唉,”男子有些郁闷,但看是三个妙龄姑娘,摇了摇头耐心道,“三位小姐还不知道吧,我听说那道人骑着马入镇后本想在云山居歇息喝口茶,但其余茶客见其骑马而来颇为揶揄,后听其言是白云观道士时又极为不信,惹恼了这道人。” “几个茶客为何不信其语?” “要我搁那喝茶我也不信!毕竟白云观在这收集仙草的仙长都是白发年老之貌,偶有些年轻地都是天上飞来飞去的,哪有他这样骑着马就来的。 只不过他那马倒是神俊,我远远瞧见了,那马听得懂人话似的可乖驯了。诶小姐莫急!之后么几个茶客也就说几句,能做什么?但是不巧啊,杨木匠他儿子也在云山居喝茶。” “这与杨木匠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这杨木匠啊,手艺是仙长都赞叹的,但现在老啦,快死了,就撑着一口气等祭天礼时见见吴婆仙姑呢!这不,今年祭天礼不再是咱家仙长主持了,请了白云观的道长,杨木匠的愿望便落了空。 杨木匠他儿子啊,随口提了句白云观的道长都是花架子比不过吴婆之类的话,反正比那些茶客的话狠多了,他可是被那道长一掌就挥到了大街上,落在了馄饨摊里,老丁的馄饨有多热乎?那叫一个惨哟!” “这道士这么暴戾,怎么大家都奔着去看他?” “这道长说是自己下手重了,正好让大家看看他通阴阳,活死人的仙术!” 听描述就是那个王易檐道人了,三人对视一眼,穿过人流到了镇北。镇北筑起了一个巨大的高台,但空无一人。 聚集在此的镇民倒也不恼,年节又都很闲散,没什么活做,便谈笑着说起趣事来。 “诶,好久不见啊吴掌柜,最近怎么都不来我这了?” “这不是年头上忙着理账嘛,对了,你消息灵通,听没听过「无骨人」?” “无骨人?酥若无骨我倒是知道……” “说正经的!” “老吴啊,听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不久前我在——云山居后面那家茶室里听过一段说书,说那巡查的小杨夜半三更的正走着呢,看见一团白烟向他飘过来,等他清醒过来都已经日上三竿了,据他所说,那团白烟碰到他就像被人抱住一样。” “嘘,你还不知道吧?小杨,杨木匠的孙子,前几天没了!” “没了?咋没的?” “无骨人啊,都说这和水鬼一样,是要逮替死鬼的。” “那说书人说得是纸扎铺的纸人跑出来了,你说,是不是谁不想死借纸人来还魂了?” “算了别说了,你看我这鸡皮疙瘩。” …… 就在姜珣默然沉思之际,周围人忽然喊道:“白云观道长来了!” 抬头只见一人一马缓缓走上高台,两个壮汉则以担架抬着一个晕厥男子,想来是那被打伤的杨木匠儿子了。 杨木匠一家,看起来颇为不幸,也不知残烛之年的杨木匠可有来观。 姜珣看向那昂首嘶鸣的骏马,披着红巾,皮毛华亮,四肢修长,腿蹄轻捷,尽显飒沓。 “是匹真马啊。”那个名为云召的童子呢? “小姜,我问了半数人,都说没看到王道人身侧有童子相随。”方落星走来,“他们都言那匹马有超乎寻常的灵性,你说,雪莹可是被施了折易之术?” “下场雨就知道了。” 看着道人踩着混乱的步序,神神叨叨地开始他那“招魂死生”大法,而人群里被搀扶着的苍老的杨木匠望着高台泣不成声、几近昏厥,姜珣一脸肃然。 悲悯的雨结丝落下,雨中众人怆然垂泪,哀不知所起,绵绵叹息。 徐若娇看姜珣的眼神一动,转而看向高台淋雨的马儿。 神俊的白马如燃烧的蜡烛滴滴融化,在雨丝中变成了一块不可名状之物,原先在马背上的红巾松松地盖在其上,更显怪异。 在吴掌柜的“无骨人”叫喊里,人群四散而开。 马匹里似有物事在蠕动,一团团湿皱的纸团被剥离,马匹所在只余一团混混荣荣的白烟。 就像是透明琉璃窗上的雨,铺成一片,蓦下了水波的纹理。 “不是雪莹,但是邪修。” 相隔数十丈,姜珣仍能感受到那白烟里裹挟的哀伤。据听闻无骨人还不过半个时辰,她便亲眼所见这邪法炼制之物。 在向外奔涌的人群中,巍然不动的姜珣三人很是显眼。 “原来是姜道友!” 还在奇怪为何突降奇雨的王易檐转头看向三人,从高台上走下,笑不达眼底。 “今天我本是想预演一遍的,既然你们把它破坏了,那就今天死吧!” 王易檐一挥袖,气流震荡,还在维持雨幕术的姜珣猝不及防之下被震出去三丈远。 徐若娇躲开迎面而来的气流后向云台山脉一掐诀,便取出一把木种符箓与王易檐缠斗起来。 只见王易檐脸上黑色纹路攀爬,显化兽口獠牙,口中又道:“云召,你去解决那两个小道。” “休想!”徐若娇面色一狠,但垂红螣萝不再,单独对上堪比筑基后境的王易檐后她却无余力抵挡白烟了。 “小姜,当心!”取出长剑,方落星神色凝重。 “我并无大碍。”有金布甲护身,姜珣并未受伤,只是先前与白烟云召的同感令她过于哀伤了。 虽然我确实会哀伤,但不是被哀伤所制的哀伤。 运转清音度魂术,姜珣看向飞来的白烟,眸光清澈。 —— 折易之术。假形系术法,以损伤一部分躯体为代价变换身形,因常用于将人、石、草等变为牛羊马等,也叫造畜术。又因其只是暂时的强行变换,环境稍有异常便可破解。 无骨人,抽取骨头后以纸人等物为内核的“人”,或为白烟人皮之形,魔修修炼之所多见。 一百十四 隐忧-三人意除魔 白烟似在被无形的手拉扯,成了五角星样的怪异人形,传出尖锐、细长的叫喊。 但马的假形被雨幕术破去后,无骨人并不畏水,烟雨朦胧,反倒令其身形愈发飘忽、无所辨识。 方落星吞下一颗清心丹,又取出一沓符纸打向半空形成一个简易符阵,防止白烟偷袭侵染:“无骨人是魔修所炼产物,小姜,注意保护识海!” “知道了。”运转清音度魂术,姜珣不虞神魂失守,但想到自己超乎寻常的灵觉和白烟只余悲情的内核,姜珣还是含了一颗清心丹,并点燃了一块绯红事物投入方落星符阵里。 “驱鼻香!不至于吧?”见到这绯红物事方落星脸色一惊,比见到魔修时还难看几分。 这绯红物事是李雪莹再次改良后的驱鼻香,在得到众人的使用反馈后驱鼻香变得温和许多,转而用于提神醒脑及破幻,只是在其不断试验下,方落星对此的特殊气味仍不太能忍受。 “以防万一。快先解脱了他,我们好去帮师姐。”虽然白马非是李雪莹所化,但一个魔修出没于此镇,姜珣对不知在何处的雪莹的忧虑不减反增。 只不过这时姜珣也无暇深思。此次来敌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作为魔修造物,白烟的诡异神通层出不穷。 姜珣唤出的应心遇安骨杖在不经意间飞掠而去,眨眼间便当头砸下,但那白烟溶溶滚滚,骨杖就像打在面团软布上,虽将其压扁变形却反被其所制。 对于方落星先发后至的剑气,白烟则四散而开,剑气透体而过其却毫发无伤。 十丈开外另一处王易檐的气息也是节节攀升,令人不适的魔气以高台为界,将整个镇北区域化为了伸手不见的魔域。 姜珣向其看去,黑乎乎的一片中,代表徐若娇的微弱青光很是显眼。 “嘭——” 方落星布置的符阵坚持不到一息便灭了灵光,驱鼻香啪的落在了地上,浓烈的刺鼻的香气顿时散逸而出。 “两位师妹小心,他放出了魔头!” 黑暗里传来徐若娇的示警,姜珣靠近了忍不住呛咳的方落星,拉着她跳上变大的荷叶升空。魔头是魔修最特色的手段了,其无所定形,在这剥夺了修士视觉的黑暗里更是如鱼得水。 黑暗的魔域仿若无穷无尽,在身周窥伺的魔头嘲弄地戏耍着实际上并未移动的两人。 哀鸣、恶骂、呵斥、哭求……魔头肆意地展现着人生百般苦态。 修道之心尚算坚定的方落星冷眼以待,许是先前爆发的驱鼻香的关系,方落星只觉这些炫耀口技的魔头煞是滑稽。 低声吟唱着清音度魂术的法咒,姜珣能感受到有三股恶意在荷叶外张开了血盆大口。 “小姜,这些符纸在魔气里激发不了。”掏出来的符纸一沾上魔气便成了废纸,将其随手一扔方落星顺势挽了个剑花,四柄清凌凌的剑气笼罩了荷叶。 剑气的光辉映照下依稀能辨认出荷叶外飘带一样的魔头,但方落星只是担忧地看向远处明灭不定的青光。 “若娇师姐的垂红螣萝不在身边,只能依靠术法了,但在魔域里,术法凭空弱了三分,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在我的灵觉中,四面八方都是魔头。”魔头与这魔域融为一体似的并无分别,即使有微光指引,姜珣也无从下手。 至于白烟,不知为何其并未攻击二人,静立一旁,宛若死物,那些魔头也绕其而行。 “垂红螣萝,尔名螣蛇,敕令听谕,速速显行!” 蓦地,远处灵光大绽,徐若娇一声叱喝,青青红红的光芒如同利剑穿透了暗黑魔域——正是那名为螣蛇的垂红螣萝从山野间疾射而来,化为长鞭,青龙摆尾般挥向一个执灯之人! “找死!” 王易檐双手捧着一盏黑金熊灯,神色莫名,其话音未落,灯盏上那只黑熊灵光一闪便由暗转明,忽而化作一只凶残嗜血的熊灵低吼着迎上垂红螣萝。 “那是……盲火瞎灯。”方落星低呼一声,心神牵动下防护荷叶的一柄长剑被魔头破去。 “金芒丛生!”以木剑补上缺口,姜珣疑惑地看向方落星,“盲火瞎灯?” “嗯,是魔修的一种法器,凭此便能在低境施展魔域,还能温养魔头,品质上佳的灯盏还能封存魔灵,便是那头熊了。” 看着徐若娇费力地抵挡忽现忽隐的魔头,姜珣忽然开口问道:“只要破去这盏灯,这些魔头便无所遁形了?”徐师姐已然筑基,依其说法她的见己心关已可引动,若是任凭魔头骚扰,恐有不测。 正在补充剑气的方落星闻言点点头:“那魔修虽然厉害但未至金丹,这魔域施展想必全然系在法器上。” 眸光在白烟、徐若娇、王易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王易檐手中的黑灯上。姜珣微微一笑,她先前放出骨杖可不是单纯想使蛮力啊。 被白烟裹挟了约莫半炷香,骨杖一如先前的温润,并未有腐蚀之态,随姜珣心意悄无声息地到了魔修王易檐近处。 “落星,之后靠你了。” 咬碎清心丹,又吞下一颗云霄瓶里的补气丹,姜珣丹田里的灵气凭空少了大半,于此同时,已到了王易檐半丈处的骨杖头上紧闭的眼瞳缓缓睁开。 “什么东西!”轻啐一声,王易檐并未持大,很是谨慎地向外躲避。 晶莹的丝线恰阻了路。 姜珣原是想以这银丝配合骨杖禁锢白烟的,此刻用在此处却是恰如其分。 银丝只阻了短短一瞬,对上堪比筑基后境的魔修只坚持了不到半息,但徐若娇并未错过此大好时机,扔出一条柳枝短暂制住无智的凶熊,便御使垂红螣萝吐出五朵红花禁锢住了王易檐。 —— 「魔头」魔修取修行过程中积聚在自身中的生灵灵魂以特殊法门炼制而成之物。其无所定形,直接攻击神魂,甚至能潜入修士识海。亦有魔头化精啃咬修士肉躯,更啮咬修士神魂。 传闻空门中便有借化精魔头啃啮来修行的法门,但也因此,常有魔头潜入其识海,盘踞多年而成心魔。 一百十五 隐忧-社树庇信镇 骨杖顶端睁开了一只深邃空洞的金色眼眸,俨如大日煌煌,神威朗朗,不旋踵间,灿烂炳焕的神芒笼罩了高台周围。 附近的几只魔头在此金光照耀下发出几声刺耳惨嚎便遁入了更远的黑暗里。 见骨杖爆发出的金色神力吞没了王易檐,徐若娇手一扬将垂红螣萝召回,顺势打散了失去力量支撑而显得萎靡的熊灵。 熊灵化作点点幽光钻入金光中,隐约能看到一只漆黑灯盏在其中浮沉。 “不好,他还有后手!” 骨杖倒飞而回,祭天的高台化作深坑,姜珣却惊呼一声,喝住了正欲接应徐若娇的方落星。 姜珣话音未落,深坑里便有一股魔气冲天而起,协同外界无光之夜再次降下了魔域,甚至大地都有了几道裂缝,从深坑里延伸开来。 “桀桀,这原是我给彤儿准备的礼物,现在送出来也差不多了呢桀桀!” 王易檐阴郁的声音飘忽不定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雀群般呼啸的魔头。 “落星,先退。” 徐若娇一甩垂红螣萝,倒刺下的朵朵红花构筑起一道火红屏障才上了姜珣的荷叶。 “小姜,你灵力如何?” “不必担心,我灵力本就浑厚。” 抿了抿嘴,姜珣专心御使荷叶循着印象在黑暗中疾行,奔逃向镇外。 只是她们与魔修对战的动静如此之大,高台、民居,小半个镇子连同镇外的矮坡都变了个样,还凭白出现了一个魔域,镇上的五位驻守修士是结伴去紫阴河了才不来察看吗。 “这魔修看来是祭骨大成的境界,配合上他那黑灯法器堪比宗内的黄芽弟子了,希望宗内来人能及时些。” 不时挥动青鞭阻挡魔头袭击,徐若娇的声音里不禁透露出一丝疲态。 “里霞镇出现魔修应该是申位狩岳长老的权职,申位,希望童长老他老人家的司御史监祟阵能灵巧一点啊。”被魔头啸泣烦扰得捂住耳朵,方落星艰难地在荷叶外布置符阵。 “姜师妹,这方位是不是不对?”与方落星配合后徐若娇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她看向前方出现的一株幽光蒙蒙的大树,面生疑虑。 “这是……社树?”方落星眼尖地发现了树下的法坛,几根香烛倔强地升起青烟,袅袅缭缭,添了几分神鬼气质。 姜珣点点头,道:“这魔域里我的方向感知被迷惑了,我本意是向北飞行的,当然也可能是它们引我们而来。” 虽不知缘由,但社树所在黄烟蒙蒙,相比魔域,看起来是一个好去处。 “又见面了,两位道友。”跳下荷叶,姜珣向树下两个小人拱了拱手。此处魔域的影响是否被摈除在外不说,至少魔头的尖叫不至。 “真是的,能把那个坏叔叔惹成这样,你们看起来也不是好人。”如意气呼呼道,咧开的嘴竟也向下弯,显出哭相的悲悯之态来。 “那镇上的凡人——” “系了铃铛的拜过社树的都在树下了,那些修士山人我就管不了了。” 吉祥不在意似的撇了撇嘴。但姜珣在灵眼术下,能看到其肚脐上的盘长结穗子分出了无数道丝线,皆通向地下,那些被其囊括为信众的镇民。 里霞镇这颗社树的神域倒是完备。 “看我作甚?我们兄妹二人虽是奶奶所制,但却是依此镇信仰所生,庇佑这些凡民还是做得到的。” “多谢二位社神,直接在镇内对战魔修是我等考虑不周了。”徐若娇柔声道,面色肃穆地向两个小人盈盈一拜。 姜珣也再次躬身,此战毕竟是因她的雨幕术而起。现今不论是镇民还是自己这一行都仰仗社树庇佑。 “双子老爷?”方落星试探地喊了一声,见两个小人朝她看来便问道,“镇上的驻守修士有五位之多,你们可知他们为何不现身?” “今年是奶奶主事,明姑奶奶早就去了镇外,王叔叔和奶奶吵了一架后也去镇外了,剩下两个都躲在家里呢。” “钱道友应该向宗门去信了吧?我记得另一位名唤孟丹的修士还是我宗的外门弟子?”徐若娇喃喃,回身看向树荫之外的魔域蒸腾,口中问道,“二位社神对这魔修可有法子制服?” “我就是一个破布娃娃能做什么?”两个小人异口同声。 “按那魔修的说法,应是在酝酿更大的阵仗,也不知雪莹如今在哪里。”闻言徐若娇叹了一声,转而安抚起战斗许久的垂红螣萝来。 “彤儿,那个魔修念叨的是这个名字吗?”姜珣看向方落星,她在催动骨杖后虽及时吞服丹药补充灵力,但她对外界感知却是空缺了许多。 “应该是的——诶?”吴婆名唤吴桂彤。方落星眼眸一动,盯着两个小人看了半晌。 “就算是外来人,现在是我把你们从魔域里救下,你们对我是不是该恭敬一些?” 话虽是这样说,在场三人都听出了吉祥的心虚,其破布里漏出的稻草茬子都在微微颤动。 “如意道友,”姜珣看向悄悄融入社树的女相娃娃,“敢问道友口中的奶奶如今在哪里?” “我把你们救下了已经是对奶奶的大不敬了,虽然我很喜欢你把我们当同道的态度,但是奶奶她……奶奶不会抛弃我的……” 如意的声音越来越低,如诉如泣,直叫人哀怜。 “如意道友可是有什么想令我等代劳的?” 白烟的悲伤冲击仿若就在上一刻,故姜珣只是冷静地听着两个娃娃的哀叹。 在她看来,两个巫蛊娃娃之身受之于吴婆,思则受之于镇民。 然若无思,其与稻草破布无异;而若无身,其仍可凝烟气之形,更有灵神法作前路。 孰轻孰重,毋庸赘言。 只是此等焉能自知? —— 司御史监祟阵,一种阵法。景虚宗狩岳长老用来监察职责所在的方向上可有灵爆、煞风、魔气等异常现象。 狩岳长老,景虚宗内门长老的一种,主要职务是监察各个方位上可有异常,必要时清除平定可能影响景虚宗的“秽物”。 狩岳长老共三十二位,八位长老分管八荒,其下各领三位长老依二十四山向分责。 一百十六 隐忧-决心入魔域 吉祥晃了晃肚子上的盘长结,挥手止住如意的哭泣,一字一顿道:“我们本就是奶奶为了死后转神而做的造物,按理说等奶奶升只后我们就是土地神座下的金童玉女。” “那位魔修便是吴婆令你们监视的王姓黑衣修士?”应了一声,姜珣摸着荷花枝思忖半响,与徐若娇相视一笑。 徐若娇接着道:“神道始于鬼,即使做好万完准备也无多少人能从容赴死吧。毕竟仙道贵生,吴婆现在这是想从魔道寻求延寿之法?” “不是的,奶奶才不会是魔修!”如意忍不住喊道,但它心里其实明白,那个魔修正是被自己尊敬的奶奶亲自安排在纸扎铺住下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姜珣并不准备就此事发表看法,而是道:“此次多谢两位道友搭手相救,只是魔修在侧,龟缩在此亦无济于事,若是任凭王易檐的魔域拓展下去恐怕道友在此镇的根基也会损害。”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吉祥看向姜珣三人,“我们维持树下的神域已经很吃力了,我们终究不是真正的被认可的社神,镇子里还有小半人不能被我们拉进神域。” 说着,吉祥手一挥,烟气在众人眼前缓缓流转,凝成里霞镇的布局,代表活人的微光一闪一闪集中在镇东区域。 “若是镇东这些人进入神域,某种意义上我们便被真正认可了,或许能颠覆坏叔叔的魔域。”抹了一把脸,拭去不存在的眼泪,如意指着镇东抽噎道。 “小姜,钱前辈应该向宗门求救了,我们静候救援就好。”方落星出言,手中长剑微提。她对这两个巫蛊娃娃并不信任。 “这两个小人借此血炼全镇也是可能的,毕竟是吴婆的造物,谁知道它们是不是假惺惺地骗我们,暗中却和那个魔修同流合污?”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姜珣看向两个小人:“吉祥道友,如意道友,不知你们怎么看?” “我等灵智生之于民,若害了他们岂不是自掘坟墓?”吉祥面露愠色,但盘长结与地下神域相连,它甚至无法移动半分。 “吉祥道友,虽说万物向生,但尔等对吴婆的孺慕之情实令我等心有犹疑,不敢信尔。”隐蔽地和方落星对视一眼,姜珣不改,直视两个小人。 若是正经升只而来的土地神,姜珣三人必不会像现在这样多方试探,但这双子老爷巫蛊之术为基,幻术为凭,实无神灵信力,便是堕入魔道也不足为奇。 姜珣隐隐明晓几次接触中此二者对她都未生恶意,但此种灵感不可尽信。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和奶奶做一个决断?”吉祥冷冷道。 挥袖拢入垂红螣萝,听了许久的徐若娇轻笑道:“非也,我等三人终究只是此镇过客。但我观两位小道友与这颗社树联系甚是紧密,莫不是道友真身便埋在此树之下? 那魔修虽不知在有何动作,但逃不过魔染此地的目的;而两位小道友就在我们面前,我却仍不知两位小道友的目的是想登神抑或是舍身全主?” 吉祥似是泄了气,小小的身躯佝偻着,如意也默言垂首站在一旁。 “姜道友为什么不信我们呢?”如意头顶上的灯笼一晃,火光忽亮。 “吉祥会护下我们的信众,而我会去找奶奶,实现她的心愿。这不是两全之法吗?” 如意凄惨一笑:“既为社神,安可负信?” 自称如意的巫蛊娃娃渐渐飘起,头顶的灯笼被火焰烧穿,点点火花迸溅。烟气散尽,黑斑虫洞斑驳,稻草焦黄,黑布粗砺的娃娃留恋地看了一眼原地的吉祥,飞入了魔域之中,不见身形。 “这是……”方落星不禁动容,手足无措地看着吉祥送过来的一把红线。 “走吧,在宗门长辈到来之前,我们也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徐若娇伸手接过红线,顺势一拍姜珣的肩,“雪莹还等着我们去找呢。” 深深看了一眼被红线缠绕成茧埋入社树的吉祥,姜珣才转身跟上二人。 她出身的青慧界只是凡界,无灵亦无神。在法术题头外,她接触的第一个神灵是依人国的神鸟,但若论近距离接触、交谈却是眼前的双子老爷。 “神道……”它们也有自己的道心啊。 握紧手中的红线,姜珣和徐若娇、方落星三人各持两张留迹寻踪符便散开寻找剩下的凡人。 —— 其实我啊,早在奶奶把我缝起来的时候就生了灵智,那时我可不长这样,花样繁复、稻草柔软,小主人很是喜欢我身上阳光的味道。 但是不久我就被埋在了泥土里,泥沙渗进我的身体,坚石划破了我的皮囊。蛇虫鼠蚁我见了个遍。 在第一百三十六条蚯蚓松到我头上时,我见到了阳光,和奶奶的笑容。 奶奶和蔼地叫我“乖孙”,拍掉我身上的泥垢。 我没有看那条只剩半截身子的蚯蚓,它已不再是我的全部。 我被摆在了神龛里,接受人们的朝拜,听着他们五花八门的愿望,看着他们恭敬地系上铃铛,奶奶很高兴我对他们有了回应。 原来奶奶不知道我的记忆和思念啊。 我叫如意,和吉祥一起被奶奶差使,自重见天日后,奶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再不复往昔。 但看着吉祥一天天变聪明,我也变得不一样了。 我会认真听来人的心愿,跟着他们回家,好奇地看他们睡觉、吃饭、交谈,尔虞我诈、甜言蜜语、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每一个人都比蚯蚓有意思。 那,奶奶的心愿是什么呢? 铃铛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奶奶越来越老,一天一个样。 镇上奇怪的人来了又走,奶奶好像越来越开心。 但我记起来了,在数蚯蚓前,我最爱做的事是看小主人拖着一颗铃铛在院子里跌跌撞撞,铃铛声也响个不停。 一百十七 隐忧-红线觅异人 一朵红花跟随在身侧,这是徐若娇给两个师妹的加持的术法,能削减魔头的影响。 掏出夜明珠,再加持一个生光术照亮四周,姜珣在石砖路上向前走着。 按理说在这无光魔域里,这番动作后的姜珣很是显眼,但她一路走来却没有魔头被吸引而来。 “看来魔头并不趋光。”令夜明珠四处飘摇好察看情况,姜珣复又想到,“也不可妄下定论,许只是这种魔头不能感光,抑或是魔域太大无暇理会与我,毕竟里霞镇内散修还是不少。” 正在姜珣思索间,边上一家店铺里传来一声响动。她转头看去,这是一家药草铺子,门口还支了一个摊子。 姜珣伸手摸了摸摊子上枯黑的草叶,都被魔气侵染地失去生机效力了。草叶撒了一地,指向店铺之内。 她抬头看去,铺子的门关得并不牢靠,能看出店内人的急迫与慌乱。 “店内可有生人?在下玄门姜珣,来此救人,勿要害怕!” 内里无有回应,但姜珣并不在意,她一个过路修士本就没什么号召力。 轻轻推开铺门,门后塞了几把椅凳,只是这些寻常之物如何挡得住姜珣。她脚尖一点便轻盈地跨过杂物入了店内,转头看向门边,一个侍者打扮的男子缩着身子贴着墙。 姜珣本想说些什么,以手遮目的男子透过指缝看出来人是一个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的青娥后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结巴道:“是……是人?仙长啊救我!” “道友不必如此。”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姜珣无奈地看向这个显然也有些修为在身的男子,“同是修真者,我们以道友相称即可。” “对,姜……姜道友,外面变得好黑,街坊突然就不见了,还有令人难受的空气——” 姜珣点点头:“我们现在在一个魔修的魔域里,这附近并无魔头,道友不妨施展术法令自己好受些。” “道……道友有所不知,我是吃了朱果才有灵力的,不,不会多少法术,刚刚施展了几次化种术就没灵力了。” 说着,男子还给姜珣看了看他怀里小心护持的布袋,内里的都是灵种。 虽说都是灵种,在姜珣看来也不甚珍稀,犯不上冒着魔气入体的风险护下这些灵草。但看男子珍视的眼神,姜珣也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个爱惜木植之人。 这时几个脑袋从对墙的柜子后探了出来,姜珣张开灵识看过去,都是普通的凡人。 “那这红线道友拿着,这些分给内里的几人罢。” “拿着就行了吗?”看着手中的一截红线,男子将信将疑。柜子后的几人倒是坦荡荡地出了来,自觉分了红线。 “拿在手里勿要松开,同时观想里霞镇,若是道友不介意,就想想土地神。” “双子老爷?这样的话我会不会变成神侍?”将手中红线尽力拿远,男子又不舍得放掉。 “谨守心神!你就当作这是一个特殊的法术,你的思绪存在便是这个术法的对象。” “小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看你连门都不敢出,这位仙长来去自如,还不听人家的。” 看起来是掌柜的人伸手拍了拍他口中的小朱,随即热络地看向姜珣。 “多谢仙长前来送宝,仙长可是景虚宗高徒?敢问可有仙长来援?” 掌柜知道的挺多,姜珣肯定地点点头,道:“已向宗内去信,会有师长前来处理此事的,掌柜且安心等着。若之后有敌来袭,便握紧手中红线。” “诶,仙长,那我们镇上几位驻守的仙长如何了?”见姜珣交代完便有去意,掌柜的高声问道,见姜珣向自己看来,掌柜堆起了一脸笑,“在下和明姑奶奶有一些香火情——” “明烟霜前辈?”姜珣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与几位筑基前辈并无交情,此时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看能否借神力先将魔域破去。” “仙长,我们里霞镇安稳好多年了,怎么就来魔域了?”掌柜边上一个长脸瘦削的男子越过小朱忧心忡忡地问道。 “坏事来还跟你打招呼的啊,想什么呢!”掌柜的板着脸把瘦削男子拉回身后,“仙长,我们一定拿着红线,这条街上还有好多人啊,咱不耽误仙长,不耽误!” “有劳了。” 将铺门复归原位,姜珣并没有走远,而是敛息站在墙边。 “掌柜的你打我干啥?小朱,给我止止疼。” “灵眼之地都出事了,也不知还会不会有下次。”掌柜的声音低沉许多。 “不动那不就是死水嘛,掌柜的别瞎想,明姑奶奶亲口说的灵眼,离景虚宗也不远,这等大宗能不管我们?” —— 朱果,亦称珠果,传闻是仙神向凡间撒下的灵丹。很多植物志里都有与其相关的描述,但多数都语焉不详。而在君影仙子所着的《香花札记》载: “珠果无根,往往寄生于丛木间。其枝叶随所托之树而异,外观别无二致。唯其果圆若珠,剔透晶莹,多赤红之色。 故常有凡人于山野间、于林苑间偶得一果,服之生异。或不药而愈,或益寿延年,或踏入仙道,令人神往。” 一百十八 隐忧-灵眼风水 灵眼,属「地势」的范畴。并不如海眼、泉眼之词指通道、源头,而是指一种格局。灵眼之地就如风暴中心,不论外围如何狂乱,内里平静无物。 姜珣继续在街道上走着,心下却是在思索魔修王易檐此番露面的动机。 雪莹看起来并不在他手上,但他折易了云召,借祭天礼的由头入了镇,自言是为了吴婆。而此时偶听得“灵眼之地”的名头,姜珣对王易檐在祭天高台处释放魔域也有了更多的猜想。 灵眼之地虽然只是一种格局,但就如神灵对应的权柄,这种格局虽虚无缥缈,但亦可是力量之源。 这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魔域想来也是借灵眼之地而成的。 “破坏了高台反助他施法了。” 一路走来,手里的红线给出去了大半。镇东的凡人并不寻常,都身带一些灵气,在魔气侵蚀下仍能发挥武术。 并非是如自己一般引气入体而得的灵气,而是以秘法吞服灵药之类融入灵气,从而有些能为,但如实说起来,这些带一丝灵气的武者并不会被承认为散修。 不过在姜珣看来,这些武者取武道、仙道之长,已能称为异人了,怪不得双子老爷不染指镇东,这些人只会相信自己的力量。 领头一个约莫三十的女子神情坚毅、手中长刀更是舞得猎猎生风,便是姜珣不出手,其也能与魔头周旋上许久,再借一口灵气压制住它。 “道友这刀光不俗,及至生光境界,以武入道亦不远矣。” 对女子拱拱手,姜珣将剩下的红线都抛了过去 这女子看起来是个领头的,护着几十人在空屋院子里,比自己更适合派发红线。 而其长刀鸣啸、刀光闪烁,更是一位走在武道上的未来道友。 若是按照剑修的说法,女子的“刀心”已现,而其手中长刀作为器灵根也是不俗。 “这是何物?”眼神示意身后人不要轻举妄动,女子有些戒备地看着姜珣。 她将红线挑在刀尖,红线一皱,露出内里一个丹瓶。 “连接这片土地的守护之心,至于丹药——生肌丹,断不了你的武道。”姜珣望了一眼女子身后的人群,他们在魔气中虽神软力乏,眸中却闪着同样坚毅的亮光,“除了你们,这片土地也在不忿啊。” 把红线交给女子,姜珣放心地寻向钱不恙所在府邸。她好像明白那两个由巫蛊娃娃而来的土地神为何心系里霞镇了。 “云姐,这红绳真要拿着?” “拿着便是,这里是我们的家。” 目视姜珣离去,也带走了短暂的光亮,被称作云姐的女子对着吞没人影的黑暗微不可见地斜了斜手中长刀。 走在路上姜珣突发奇想,将先前那块黯淡的气息晶砂取了出来,蓦然发现其隐现微光,但她试了试,仍旧无法追踪。 “出现了吗,看来王易檐和雪莹的失踪还是有些关系的。”暗自留了一个心眼,姜珣将骨杖唤出带在身边。 无有人烟的街道更显荒凉,似有缕缕魔气在砖缝间升腾。 钱府上空闪耀的烟火吸引了姜珣的注意,不少魔头呼啸着冲向绚烂消逝的火花。 令骨杖招呼一只被自己吸引的魔头,姜珣踏空飞向钱府。 烟花是她们三人约定集合的信号。 谨守心神,运转清音度魂术,这些无有修士操纵的魔头对姜珣来说并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余力察看钱不恙抛出的古籍。 再次见到钱不恙,此人恍若瞬间老了十余岁似的,无端失了神采。 若不是知道他是筑基修士,姜珣还以为这是魔气入体多时的病弱之人。 “灵眼之地,我倒是偶然在吴婆口中听过这个词。这事说来话长了,钱家一直在这镇上,原先只是寻常富户。 后来先祖机缘巧合踏上修仙之途,才有了现在这个钱府。但我们与平常散修也没什么区别,族人大多是凡人。顶多是有我看顾,找些灵药做个灵气武者没什么难度。 直到开悟做了景虚宗弟子才令我们有了些底气,托他的福,我也算是里霞镇货真价实的驻守修士了。”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禁制重重的封灵盒,钱不恙给几人展示一番内里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草。 根茎细疏,茎叶修长,只两片长叶簇拥顶上一颗嫩芽。 “这便是我成为驻守修士后被吴婆领着入地底洞窟采摘的灵药,听起所言,此名「赤脉鱼」。 别看它此时茎叶俱全,在洞窟里那可是在空中地下乱窜的长虫,还会吐露一种细针灵光,被扎中便血流不止、神魂震荡。” “伴生虫草两态之兽,喜食地气,来到地上便萎靡不振……那个洞窟莫不是地脉节点衍生的小芥弥境?” 方落星惊叹,研究矿产的她对地脉也多有涉猎,此时也提出了最符合事实的猜想。 “说起来,后来我再去附近并没有找到那个洞窟,吴婆应该掌握这进出这个小芥弥境的「管钥」。” 闻言钱不恙点点头,在他询问多人翻阅诸多古籍都未找到关于手中灵物的信息后,他便有了这种猜想,但他也无从证实。 “那这灵眼之地的格局看起来是为护持里霞镇下方的地脉节点而生,许是大能高修所设。” 摸着荷花枝,柔软的触感令姜珣安心许多。 “但不论这灵眼之地的格局从何而来,那王易檐许是想打破这灵眼,或许其最终目的是要去那地底洞窟?” “不论是灵眼之地、地脉节点还是小芥弥境,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徐若娇点头又摇头,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两个师妹。 “螣蛇在山间留了一段分身,发现了了一处洞府的踪迹,但这分身没什么本事,无法确定是否与掳走雪莹的邪修有关。 不过,长老已至。” 言罢徐若娇似是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 与此同时,暗无天日的魔域上空似有大日焚天,火海将下方的镇子、人群映照得通红。 伴随火光的是有些灼人的暖意。 —— 赤脉鱼,亦草亦蛇,借地气之利切换无缝。对环境要求甚为严格,只在地脉节点处被发现行迹。 「管钥」钥匙。 小芥弥境俗称秘境,与外界相比,元气、地势、天象等方面都有诸多不同,往往突出某种特征,故而常有些奇特生灵、灵物产出。 而其不可避免地与外界有元气交换与沟通,由此生成了进出其中的通道。 通道隐匿,进出方式往往奇特或需借助通道自生的「管钥」。 一百十九 隐忧-火海破魔理地气 被剥夺了光亮多时,无人会踌躇是否拥抱这炽烈,即使是沉入社树神域的众人似也体会到了冬日午后的暖阳。 被垂红螣萝紧紧禁锢的三个魔头在火光里尖叫着消融了,在其飘带一样身躯化为飞灰时,专注观察其变化的姜珣突然心口一紧——在化为魔头之前,它们是魔修手下的冤魂,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那就好好去紫阴河吧。”心下默念清音度魂术,姜珣压下共鸣的情感,看向高空的道人。 道人青冠红袍,手持一柄赤丝拂尘,火焰漫起的硝烟洋洋,气浪滚滚,立在云端的道人好似仙神被烟气迷蒙,衬得其神威不凡。 一个硕大无比的火球破开黑暗砸向深坑,道人眼神一动,落到了姜珣等人身前。 “弟子落星见过童真人!” 姜珣三人一齐向道人执弟子礼,一旁的钱不恙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道人。 童奉铭向三个小弟子温和地笑了笑,看向心虚的钱不恙,淡淡道:“你是里霞镇的驻守修士?” “是,在下钱不恙见过真人!” “无需见外,监察此方灵气环境本就是我之职责,阵灵示警,弟子求援,看起来我来得还算是时候。” 童奉铭看起来很是亲切,正在这时,姜珣似有所感,目光投向身后,恰看到云姐冒头察看院中情况。 见姜珣看来,云姐猛地向下一矮,倚在院墙后头。 无奈地收回视线,童长老则在问吴婆的近况了。 “里霞镇主事应是吴道友吧?不知其在何处?此獠受了我一击后并无动作,恐有更深的谋划。” 童奉铭并不轻视只有筑基境界的魔修,能施展魔域的魔修已成气候。 别看他轻易就破了魔域,但修复可比毁坏难多了,他一个修火法的可没本事彻底祓除魔气对地理环境的影响。 而想到缩头乌龟似的魔修和后续接踵而来的调理地气的工作,童长老面上不免泛起一丝不愉。 见此,误以为童长老是在恼怒自己无所作为的钱不恙心下更是暗暗叫苦,向姜珣三人投来诸多意义不明的眼神。 “童长老,我们本是接了钱道友的委托来此镇,但之后……” 徐若娇把她们一行发现雪莹失踪到魔修出手再到帮助社神施展神术的过程一一详细述说,童长老认真听着,不时赞许地点头。 “灵眼之地啊,里霞镇确实有些不凡,不然也供养不了这般多凡人,钱道友,那赤脉鱼可否给我过目一下?” 听到要荣升社神的吉祥,童长老心下大定,有土地神在,梳理地气的活计便可交由门下弟子了,更别说地下还有一个藏了许久的小芥弥境。 “坤阳之气不假,有这物事吴道友成就我辈中人应是不难,何故联手魔修?” 将赤脉鱼放回封灵盒还给钱不恙,童奉铭一挥拂尘,沉吟少顷看向姜珣三人。 “你们做得不错,若我所料不差,那魔修应是借魔域破坏里霞镇的灵眼格局之机入了小芥弥境,既不见吴道友行迹,想必也是在小芥弥境里了。眼下魔域毁了大半,复归原位是重中之重,你们便去寻那社神——” “弟子孟丹见过童真人!” 一个蓄长须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入了小院,高声作揖打断了童长老的交代。 姜珣神色一动,偷偷瞥了眼钱不恙,果见其流露出一丝喜意,紧盯童长老与孟丹二人。 童奉铭未作表态,继续道:“徐若娇修为高些,便领着这地龙梳气符配合社树倾覆魔域,尽量祓除魔气吧。我去料理那魔修。 两位道友既然也是驻守修士,便与我一道去寻那小芥弥境吧。” 说罢,不待两人回话,童奉铭臂中拂尘一动便卷了错愕的二人去往镇东深坑处,留下一张灵文繁复的法符悬在半空。 接过法符,徐若娇骤然面色一肃,道:“听了这般久,也该出来了吧?” 院外的云姐闻言,自知无法藏下去,便一跃翻过墙头来到小院,长刀挎在腰间后双手无处安放:“我……”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姜珣向徐若娇摇了摇头,同时向前一步问道:“云姐独身一人来此,其他人呢?” “我见他们在魔气中面色不好,便让他们不要抗拒红线,然后就都被红线拉走了,”云姐伸手露出手心团成一团的红线,“但我没被拉走。” “武道?”方落星盯着云姐腰间的长刀,出声道,“道友武道卓绝,不如与我们一同去神庙?” 见云姐面露踌躇之色,姜珣对其微微一笑:“云姐长刀护身,也要小心魔气入体,同去神庙也好照看众人情况。” “见有道长临空,我本想来看看情况,但法术神威不敢露面,还望诸位仙长勿要嫌弃。”云姐拱了拱手,对上三个年轻女子她着实有些别扭,但姜珣的话也让她宽心些许。 察觉到云姐的扭捏,姜珣伸手将其拉上自己的荷叶:“我如今也只是堪堪踏上修行,在练气一境徘徊,云姐若不喜称呼道友,不若叫我姜珣罢。” 跳上荷叶,方落星也是一笑:“可别把我们当几百岁的修士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十三余的骨龄。云姐勿要拘谨,你这般以武入道之人可比我们稀奇。” 徐若娇点头,突然问道:“你可是过了心关?” “心关?问心之难?”云姐有些疑惑。她并无明确师承,只是四处问了些武道入境之法,握着自家长刀心无他物地挥刀。 “差不多,便是一种难言的境况,过了心关便是定了自己的来处。” 云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喃喃道:“我是在被妖狼围攻时突然感觉……世界停滞了,我和妖狼四目相对,它的爪子抓在我的长刀之上,腥臭的口气、腻浊的涎水定格,我眼前恍若无物,只有手中的长刀还在给我力量,它问我「谁想活下来」……” 伸手拍了拍云姐的肩,徐若娇郑重道:“多谢。” 一路明暗交替,偶有火星落下,与有形的黑暗滋滋作响,几只幸存的魔头似是被火烧灼的纸张,哀嚎着躲进黑暗,被垂红螣萝循着火星子束缚禁锢。 一百二十 隐忧-心有所感事有成 明亮的橘光烘托着高大宽阔的社树有如日升月落的丹渊若木,似是一颗燃烧的巨大的跳动的火焰。 其下是一只红线紧紧包绕的团茧,伸出无数丝线延入社树根系,或许,每一个人,都对应一片叶子。 姜珣看向里霞镇的社树,她对凡人与神与信仰有了一些体会。 这就像一场大型、延时的法术,镇民平日里将神思神念存入其中,化为社神,当灾祸来临,由他们的祈愿塑造的社神便以此为能量发动法术救下镇子。 在景虚宗的修行观中,神是精气神中最重要的一宝,虽说常以灵根好坏录取弟子,但凡人亦可凭借聪慧步上修行路,由此可见神的重要性,而修行最终也会回归到修神上去,毕竟修行路上代表蜕变的心关便是神的蜕变。 而秀娘虽不舍学阁弟子,但总会明里暗里地将他们赶出宗门出外历练,此历练一说,便是潜移默化的修神之法。 相比于散修,其追求的“财侣法地”在景虚宗里可以说是唾手可得。景虚宗弟子,即使是学阁弟子的小院,甚至是杂役弟子,在矩仪塔的调配下都有着与修为相适应的灵气浓度。 但散修仍是修真界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各学阁的教导中,如何判别散修善恶、如何评估散修修为都是一大课程,只因散修虽无宗门庇佑、无有完整师承教导,但也正因其未有桃花源可避,其之“神”时时刻刻都处在磨练中。 此便是宗门弟子不可及之处了。 故而景虚宗向来鼓励弟子出宗历练,不拘修为。因为只有出外才能令神魂在世界的磨练下升华。这种磨练非是玲珑书阁的藏书、师长的教诲能给予的。 天地神人鬼灵妖怪魔,自然玄奇,人生百态,若不知此,修真何为? “我所历经的,都是我的财富,我的组成。”收回眸光,姜珣收起荷叶走向社树,她不知道的是,修行的顺遂与否有时便应在念头是否通达上,而她此番体会,便给她铺开了心关之路。 “这是……心脏?” 云姐虽然在云台山脉拼杀过不少妖兽,术法也见过不少,不久前还与无形魔头斗得有来有回,但这种既奇诡又神异的场景却是未曾亲历。 揭开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的面纱,正如其脱口而出的“心脏”一词,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团茧里的、通过红线传递的生命力。 社树淅淅,是镇民们的祈愿。 “这就是神术吗?”云姐眼中社树陡然高大起来,她也陷入了楞怔。 “师姐,如意在诞生之初便有了意识,经年的经历令她选择去找制造它的主人,而吉祥从来便在神龛里,它们可会疑惑?” 此刻灵觉出众的姜珣的感触比另外三人都要来得繁多与深刻。 “正如横亘在修真前的第一道见己心关,神灵也有一道关卡是明悟其因何而明?鬼修有一道执念,神灵的神格便是与之对应的东西吧。” 徐若娇一拍手,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沉思的众人。 “现在可不是思索修行意义的时候,里霞镇还在等我们去唤醒呢。” 话音刚落,地龙梳气符上的灵文光辉流转,蓦地灵光大绽,给地面、给树梢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微光。 “你们回来了。” 似是被灵光惊动,红线团茧忽地一松,显露出吉祥的身形来。 并无烟气,而是淡淡的灵光中,吉祥的身形大小如五岁幼童,面目柔和,不复巫蛊娃娃的面貌。 “景虚宗外门弟子徐若娇见过道友,奉师长之命前来破溃魔域、梳理地气。”徐若娇拱拱手,正色道。 姜珣和方落星也随之行了一礼。云姐也后知后觉地一躬身。 “多谢几位道友解救镇民,现在也要麻烦几位道友了。” 不知是否是如意离去的缘故,姜珣觉得吉祥似乎变了一个神一样,悲悯而又淡漠,轻柔而又疏离。 但望了一眼繁茂的社树,或许这样才是神明吧,姜珣想到。 徐若娇主导法符,姜珣和方落星相继注入灵力,云姐则在一旁护法。 吉祥吟唱着不知名的诵文,灵光点点汇聚在其身旁。 正当四人一灵有序进行时,祭天的高台原址往北十丈处,轰隆一声闷响传来。 即使在此处,姜珣也能看到那处凹了一个大洞,她炸出的深坑融在其中也不算什么了。 “地势移,这就是金丹真人的威能啊。” “诶呀呀,不过是接待一个客人,怎么人影都没了。” 一道灵光飞入三人身前的地龙梳气符,此符顿时临空,并吉祥汇聚的灵光散发出一阵波动。 来人不知加持了何种术法,和法符神术一道,似是将所有物事都丢进了漩涡之中,打旋、沉溺,复又到了狂风中飘摇无依、沥尽水渍,才扔回了原位。 “明姑奶奶!”只听得云姐一声惊呼,姜珣心神一动,唤出骨杖应心遇安打横将自己托住。 “好晕,小姜,我看到好多姐姐来找我了。”方落星眯着眼喃喃,杵着的长剑也打着圈儿。 天旋地转地世界里所有人、物都在滚着圈儿,一匝,一匝,又一匝。 “去地迎风!洛神轻身!定!” 方揽月急掠到四人身前,手指舞动、步呈变换接连使出好几个术法才将四人稳定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你应该在明,落星见过明前辈。”脚尖踏地方落星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见到明烟霜唇角含笑后又是一激灵。 “一个清尘术都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被称作明姑奶奶的坤道摇着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暖洋洋的社树。 “这是清尘术?”姜珣惊疑。 地阶修士所用的大部分术法是相应的法术拆解、简化而来,即便是最庸常的小术发展下去也有一会有个神通广大的名号。 但清尘术能有如此气势实是常人不敢想,这清扫的何止是尘土。 —— 清尘术,规则系法术,分属祈福法,常用于清理尘埃赃物,风、水行可增益。 一百二一 隐忧-美人吹笛忽落雪 “云姐,可还能适应?” 姜珣有些担忧地走向云姐,其刀法不凡,但毕竟还是凡人之躯,虽有揽月施术,但先前的眩晕都是实打实受了的。 稳住呼吸,云姐摆了摆手,一指怀中长刀,道:“多谢姜珣关心,有它在,无事。” 见云姐神情不似作伪,姜珣也放下心来,看向和落星相拥的方揽月。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在姜珣的感知中,方揽月与徐若娇是一样的,在强压自己不去升华。 “揽月师妹怎么来了?”垂红螣萝自行出袖拥住徐若娇,故而其开口更早。 “烟霜前辈收到了镇内来的传音符说有重大变故,但因我正在参悟一首曲子,脱不开身。及至赶来时,便是如今这副空镇的景象了。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几位散修,他们言是有高人掷火相助,又见此处暖光炽炽,便来了。对了,雪莹呢?可是留在钱府了?” 和云姐点头致意后,方揽月恍然发觉少了雪莹的踪迹。 “唉,说来话长了,我们本分头行动,但……” 解释了雪莹分别后的情况,众人面面相觑,虽前有魔修后有小芥弥境,此刻也不过是她们来到里霞镇后堪堪第二日的平明时辰。 见众人默然不语,仰观社树的明烟霜忽然问道:“你们可有遇到一个冷面男修?” 二百余岁的明烟霜虽然仍是二十余的面貌,但一种清冷性情、出尘气质令她的压迫力有如实质。 相比先前的调笑之言,此刻端正发问更令几人后背一挺。 跳下骨杖,姜珣捡拾起了大家闺秀式的体态,仿若脊梁骨后有一柄蛇骨小刀,封住了她的退路。 几人都摇了摇头,云姐最甚,深怕他人不知自己在回答似的——明烟霜在里霞镇散步时曾指点过她几次,也正是明烟霜给了她少女修真者都是老妖怪的片面印象。 虽然镇上的小仙长也有不少,一般来看许多可能还打不过她,但她每次见到仙长都会浑身不自在。这种别扭心态在认识姜珣一行后少了许多,只不过此刻见到正主后又纷至沓来。 “见里霞镇异变后,烟霜前辈传信王横庐,也是里霞镇的一位驻守修士,来此处镇敌。”方揽月见众人一头雾水,不由解释道。 “明姑奶奶,我在镇东坚守了一夜,未有见到王仙长的行迹。” 亲昵地揉了揉垂红螣萝,徐若娇沉吟道:“我的螣蛇倒是在云台山脉里见过他,在我们对上王易檐的时候。” 其又一指空中模样大变的地龙梳气符,将其打入社树之中,吉祥也随之没了身形。 “多谢明前辈了,省了我们师姐妹大半日的功夫。” “我是里霞镇的驻守修士,揽月与我也一见如故,今次是我失职了。” 将视线从社树梢头收回,明烟霜对着几人微微一笑。 “王横庐常冷着脸,煞气十足,但他是个难得的好修士,这里霞镇全靠他深入凡人之中维持治安,可比我这种无事才来看两眼的好上太多。 或许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他可能知道你们同门的消息。” 明烟霜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弯弯的眼眸里似有流云骨莲在摇曳生光。姜珣若有所觉得抬头,顺着明烟霜的视线看去,社树繁茂的枝叶间有一抹红绸,躺在枒杈上,火云的照耀销去了它的黯淡,暗纹熠熠生辉,流转着低回的祝祷。 似是察觉到姜珣探求的目光,明烟霜向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及姜珣发间的荷叶,短短一瞬便收回了。 “魔域剩下的影响靠社树就能解决了,你们不必拘在此处,那边的热闹还未落幕,我去看看。” 说着,明烟霜踏云飞上半空,手在腰间一拂捏起一根短笛,悠扬的笛声萦散在里霞镇上空。 笛声婉转,牵动童奉铭真人留下的火云远远飘向更远的群山,忽而姜珣脸颊一凉。 伸手一触,顿时化了水珠,眼前洋洋洒洒的是雪花。 但对镇东走出家门的散修、躲得更深的镇民而言,仿若是纸扎铺的雪柳飘了满镇寂寥。 “松雪相依。”姜珣喃喃,她看到了在白絮落下时,似是芙蓉初绽般苍青的、锋芒的、无言的松针集簇。 凝视幻影一般的落雪松花许久,姜珣想起了她储物袋里还剩下些许煤山坊市出产的龙吟春。 明明与茶叶隔着禁制灵盒,姜珣仍觉口中微苦、涩意渐浓渐淡,似是雪花落在唇齿之间,似是雪花的棱角被松针代替,她喉间一痛,但抬手之时,又只有无味雪水在口中化开,津润那株高山上的挺直的苍虬的傲然松树。 擦去脸上的水珠,原来品一杯茶要这般久,念头刚起,视线便被白色占据。 雪渐渐大了,落在肩头的六出晶瓣并不化去,砌玉剔透,尖尖上飘了一缕红霞。 “姜……姜珣,来树下吧。”云姐一把将姜珣拉到自己身边,有雨便躲,落雪则避,怎就站在原地发愣。 笛声渐悄,松雪也小了,但几人脸上都未见轻松之色。 “魔修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不若便去寻那位名为王横庐的修士吧?”默念清音度魂术要诀,姜珣道,“也没有其他找雪莹的线索了。” “雪莹小手段那么多,会没事的。” 不知是在安慰人,还是给自己一个安心,方揽月拂去姜珣肩头的晶莹,近乎呢喃道:“许是嫌镇上喧闹,去了山里躲清静呢。” 目送垂红螣萝飞远,徐若娇也是转过身来,坚定道:“雪莹既然愿意出宗,我们就该相信她,至少她不在魔修手里……我见过王道友一面,螣蛇也知道他相貌,安心等消息吧。” “天亮了。”方落星紧紧握住手中长剑,深感无力。原来一个修士的消失能这么突然、这么彻底。而若不是她坚持要出宗,也不会遇上这些事,雪莹还会傻乎乎地不肯认输地和她一起学习矿产。 灰蓝天色下,几人齐齐望着东方金曦,感慨莫名。 一百二二 隐忧-再闻笑语斥嗔魔 “魔胚!若不是你,此镇又怎会变作现在的模样。你看看这荒芜的楼阁,黑暗降临前有多热闹,却连鼠蚁都不再。魔胚只会带来不幸和灾难。” 一个冷面黑髯的中年修士领着一个少女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对砖缝间的松雪视而不见,对身后冉冉升起的红日也漠然置之,眼中所见皆是芜秽。 回头望了一眼红霞的由来,少女脸上泛起的笑容漾起的酡颜竟比朱阳还瑰丽。 这一幕似是刺痛了冷面修士,只听他冷哼一声,一股意念笼住身侧的少女,尸山血海、黄沙白骨,这世间他眼见的惨痛都冲进了少女的识海里。 但少女只是默然转身,嘴角还噙着一涡不合冷面修士心意的笑靥,好像不论什么都撼动不了她的心,填不满这颗凹陷的梨窝。 便是冷面修士噬魂的长枪抵在她喉间,她也只是淡然地付之一笑,点漆的眼眸似乎通向了不知名的深渊。 “魔胚。”冷面修士不假思索地吐露出这两个字,将亲手救下的少女禁锢。 然而,髯须下微启的口吻也说不清为何向来果决铁面的他没有下杀手。 是顾忌她的身份?但她已被自己藏匿。 顾忌她身上的后手?她身上的储物袋可都被自己收缴了,他一个黄芽修士到此地步难道还会畏惧一个粗粗吸了几口灵气的小修士吗? 或许,少女令他想起了深远的近乎忘却的记忆? 冷面修士的思省众人自是不得而知。 “找到他了,那是……雪莹?”手在眼前一抹,徐若娇惊疑道,“在西南方,快追!” 转述了垂红螣萝探查的景象,徐若娇忧心忡忡地提醒众人那明烟霜口中的王横庐看起来可不像个好人。 有徐若娇的提醒在前,故而在见到王横庐威压阵阵,三句不离“魔胚”时,姜珣虽不忿,但面上还能保持冷静:“景虚宗清净阁弟子姜珣见过王道友,这其中可有误会?这位是我们的同门李雪莹。”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一个被魔修视为珍馐的魔胚罢了,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便是贵宗也挑不出错来。” 陆陆续续的灵光到了近前,王横庐只是瞟了一眼,他自持身份不欲与小辈辩驳,大手虚虚一抓,便想带着李雪莹去别处。 “王道友,魔修王易檐正在镇外被我家长辈讨伐,何来魔胚一说?”徐若娇手持青藤,扬手便封住了他的去路。 “我景虚宗统领东域,难道还养不好一个弟子,需要道友来管教?” 瞧见李雪莹脸上呆呆的笑容,无法遏止的怒火窜上心头,先前被推远的火海宛若到了自己的丹田识海,向来冷静的水渊冲起了滔天大浪。 “不成金丹终为凡,道友年岁在前,这般言说虽有些不敬之意,但你我皆是沧海一粟,何德何能断言雪莹的功过!” 张口一啸,墨色的「玄冥」灵力倾泻而出,似是碧落垂凡,裹挟着一粒半个甲盖大小的晶砂,在青白光辉流转的内里似有一条细线蜿蜒,扑向了正欲离去的黑髯修士。 龙吟之声接过姜珣的长啸,响彻云霄,震散了云层,避开了烟雾,久久回荡。 金乌来迎,明亮的光芒落在此地,给众人披上一层霞衣。 此刻的姜珣可以说是神威盖世,但若在不知情之人眼里,黑水涛涛、气息深沉、龙吟作伴,是叹服魔力还是歆羡仙术可是难料。 引爆气息晶砂确如姜珣预想生成了龙威,只不过比她所想的厉害上太多,不止破了王横庐的威压震慑,看起来还反噬了他。 “是春莘君远比我所想的层次更高还是她给我加了料?”至少,她得手的其他晶砂是没有这般气势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拍了拍腰间荷花枝,姜珣凝神,目光看向王横庐。 背光的王横庐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可没有安然受一个小女娃子教训的心性。 “很久没与人厮杀了,这身煞气都快磨没了呢。” 王横庐嗤了一声,抬头看向浮空的姜珣,余光里的其他人也都神情肃然,一副与他不死不休的作态。虽面露不屑,但咽下喉中上涌的血块,王横庐心中凛然,已正视起这几个小修士。 “果不愧是大宗门的弟子,我这个黄芽似是纸糊的。” 手握一杆长枪,随手在李雪莹身上自脑至腹虚虚划了一道,王横庐便冲向半空的姜珣。 在冲向自己的身影之后,李雪莹的身上浮现出圈圈暗红禁制将其捆缚,白光忽闪,内里的人儿依旧平淡,但灵觉出众又投注视线的姜珣怎会发现不了李雪莹忍受的折磨和其强行压抑的呜咽。 其随手挥洒,生起的是灾祸横行的幻景。 只一眼,那些血水白骨便令姜珣晃了神,竟比先前的魔域还要可怖。 那个她一眼便觉单纯欢乐的姑娘却不知承受了多久。 骨杖应心遇安,方落星投来的长剑,方揽月的瑟声,墨黑灵力所化的渊水,身上的金布甲。 挡下了王横庐的一枪。 “道友可更像个魔修呢,放着镇东的魔修不打,反倒掳走我们的同门,道友施展的禁制,比那魔修炼制魔头的手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强压下身躯的战栗,姜珣冷冷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王横庐,漠然说道。便是东海的亡命之徒也未曾激起她现在这般浓厚的杀意。 “听闻道友是个俗世将军,道友这杆长枪莫不是只会饮同族之血?道友可还记得踏上修行的是谁,莫不是披着人皮的魔头?” 虽然不吐不快,但姜珣也不指望几句话就能乱了眼前修士的阵脚。身侧渊水一转,她抛出丹霄瓶,云纹层层荡开,淹没了两人的身形。 “小姜小心!”长剑已然被损毁的方落星担忧地看着自成一域的水云,她却插不上手,而李雪莹身上的禁制她与徐若娇二人一时也破不开。 方落星从未如此清晰透彻地生起无力之感。在之山国,她有姑姑护持;在景虚宗,她有姐姐、有族老,还认识了诸多好友;但此刻,眼睁睁看着好友独自对上强敌,姐姐闭目鼓瑟、指尖染血,向来如草木精灵一般的人儿仿若毒哑了嗓子的笼中雀。 “若真有魔胚一说,我才是那个灾星吧。” 一百二三 隐忧-星离摘光寻前路 似有一滴泪珠滑落,目中含露的方落星已看不清眼前之景。 我也该做些什么。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那个向众人宣告要独立完成委托的自己,方落星也下定了决心,起手掐诀。 “敕命法流灵,微微开暗幽。此谕传华池,敬焚宝诚香。急宣巡天使,恭迎连凝仙。玄阴没不见,朱阳散扶光。来此尘寰处,叆叇作雷光。倒海倾掣电,自在天堂游。” 泠音一顿,发觉落星在施展秘术的方揽月叱喝道:“方落星!” 但为时已晚。 咒言已毕,法术已经发动,方落星吞了一瓶补气丹,扒拉储物袋里的灵材在脚下设了一个粗浅的法坛,以自身为媒介维持着这个庞大术法。 她已无力回应方揽月的担忧。 手上弦音急转,方揽月的乐者之心归于澹然。既不能阻止,只能尽力辅助自己这个执拗的妹妹了。 这道秘术,本就是她们二人一同发现的机缘。 此术名为「昭昭龙魂」,是一个向真切存在祈求的清礿系法术,故而一直被她们压在心底,不敢使用。那位「连凝仙」即使在景虚宗的玲珑书阁里,她们也未找到只言片语。 族老也多次告诫,不要用这来历不明的法术。 方揽月看向法坛上握决调动灵力的方落星,弦音骤然变得急促、飞快,铮铮鸣和,仿若电闪雷鸣。 此术万不可让方落星一人承担。 …… 丹霄瓶的云纹组成的烟云阵域困住了王横庐,也困住了姜珣。 阵外似有些奇怪的响动,但专心对付王横庐的姜珣没有在意,应是她们在破除李雪莹身上的禁制。 想到李雪莹,姜珣眸光微动,御使更多烟云迷了王横庐的眼,又将银丝隐在其中——她灵识一动便可绑缚此人。 她身上的手段能与黄芽修士抗衡的不多,但若说周旋则可撑上许久。 只不过不论是煞气凛凛的王横庐还是眼瞳晦暗的姜珣,都不满足于仅在此磋磨。等来金丹修士或可迎刃而解,但姜珣只想以自己的双手平复心中的怒气惊涛。 躲过身后袭来的长枪,本就处于下风的姜珣压下怒气,一挥木剑,金芒充斥四周。但这些芒光对王横庐而言有如微风轻拂。 “就这些手段?” 王横庐手中长枪一挑,数十刀枪影四散而出,没入云烟。他确实做了近百年的武将,既然看不清这白雾,那便当作四方皆敌。 “你们这些大宗弟子,好好待在山头上有何不好?妖魔鬼怪混杂,尽会下山来作孽。” “山上虽好,却无有堕魔修士和魔修相争、更无有道友这般颠倒黑白的好戏可看!” 收起挡了枪影而碎裂的褐色小盾,姜珣冷冷答道,同时变换身形洒出一把雨久狐毛。 极力听声辨位的王横庐却是不知姜珣移动是靠无声无息的乘风翅,到了近前正欲挥舞长枪的他只遇上三条游鱼。 随手戳破游鱼,猝不及防又被一根骨杖打中,深感自己被戏弄的王横庐甚至听到了极细微的谑笑。 但其并未冲向浓雾与姜珣拼杀,而是收回长枪、闭目而立。 “小道尔。”一道灵气荡开便将云雾中的雨久狐毛吹得一干二净,王横庐哂然一笑,道,“一个黄毛丫头只会牙尖嘴利,怎会令我心乱?” 见姜珣默然不语,王横庐只当她是没了手段,虽还有些戒备,但他在肆意破坏四周浓雾云纹后也不再将姜珣放在心上了。 除了那声龙吟和这困住自己的云雾,这女娃的手段对他来说都是随手可灭,而此二者看来都是师长赐下的护身之法,他费点力气也不妨。 不过是个魔胚身边执迷不悟的蠢笨之人。这般想着,王横庐一抹脸上黑髯,就要扬起长枪破开这恼人的云雾。 “什么!” 王横庐只觉有一股煌煌大势在头顶上方,如山岳巍峨镇压而下,山下则是寸步难行的自己,一息之前升起的意气顿时荡然无存。 这是哪个老不死的老来子,有这么多底牌。 虽是这般想,王横庐却也不会束手待毙:“到底是个练气修士,花样再多又如何?” 此时的姜珣全无精力去和王横庐做那口舌之争。 以丹田内的「玄冥」灵气为笔、为墨,借由水牢术的感悟,描绘出一角虞渊。她已绘过青竹,再画一幅渊水好像并不难。 但在青竹岛,她有两页纸提供源源不断的六合气,此处可没这得天独厚的条件。 小青蛋焦急地转着圈,又在靠近姜珣时乍然外移,唯恐扰了姜珣施法。 丹田内的「玄冥」灵气并不多,补气丹和灵石只能补益寻常五行灵气,此刻天光大亮也无有沆瀣之气,这一角虞渊却在叫嚣着要更多的灵气。 而另一边,王横庐以长枪破开水渊,黑水分离,其已有了立锥之地! 一咬牙,将丹田内的水灵气、土灵气、天交之气、平旦之气尽数填入这个饕餮之口,姜珣面色发狠。她要让王横庐也常常被禁锢被封镇的滋味。 “囚我好友,辱我宗门,必还之!” 此话一出,心中的惊涛骇浪好似有了归处,泻进渊洞。 似是银瓶乍破水浆迸,向下镇压的一角虞渊蓦然间有了神韵。 王横庐仿若是自行突入一个气泡牢笼,在黢黑的水牢里徒劳地刺枪。 水渊溶溶滚滚,至少可困住半刻。 玄冥应水,润下。若起浪,亦可化深渊沉没万物。 “我之玄冥气,成矣。都道我手滑心慈,可淹没赤颢的大洪水不就是这随处可见的清水?” 姜珣看着掌心里纯粹水灵气变易而来的玄冥灵气,安抚地挠了挠小青蛋。 “不必担心,水泽退却后留下的是一片沃土。” —— 大洪水灭世:上古末期洪水滔天、大陆失落,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孤岛赤颢,幸存者渡海远寻,发现海的尽头是非仙神不可破的屏障,称之为界壁。其后的中古年间练气士衰微,修真者在临凡仙人的带领下百花齐放、重建赤颢。 一百二四 隐忧-雾消云落空娇狞 一点丹霄瓶收起云烟阵域,却没有预想中的亮光袭来。似是九天之上的仙神随手抛下一条缥缈的纱縠,团成了冬季的晨雾。 嚼咽丹药的动作一顿,姜珣呆愣愣地望着空中,代替了金阳的一朵云。 “呀!” 小青蛋撞在姜珣颞颥上,恍然记起自己还在维持虞渊形意的水牢,姜珣连忙补救。 只是经此一遭,她困住王横庐半盏茶时间也是勉强了。 但天上的是何物? 她虽然引出了龙威,但头顶的龙形长云可非她能聚。 它浮于天,掩了赤轮;它入了识海,生了根。无人无物能忽视它的存在,即使云雾缭绕,即使它只是一朵云。 “雪莹,接住!” 借助垂红螣萝,徐若娇拔萝卜一般将李雪莹从暗红禁制里拉出。而那禁制轻轻一碰,便如尘埃消散。 见雪莹已经脱身,方揽月弦音一转,瑟音低沉如呢喃,悉悉地摇动草叶,借那微风在露珠上栖息的波动,柔声细语地述说着此地无虞。 姜珣这才注意到一地黯淡的灵材之上,方落星紧闭双眼,双手微合,一道皓白的龙形灵光渐渐成形,生出一股令人几乎窒息的巨大灵压。 雪莹的禁制许是此物所斩。想到这里,姜珣小心牵引墨黑的水牢到方落星前方一丈处,龙形云气的下首。 不知是被困住的羞恼,还是察觉威胁的惊惧,水牢里的长枪刺得更加频繁,内中修士的焦躁之意在空有瑟音回荡的地域上宛若暗夜火烛。 在场众人只是冷冷看着方落星手中逐渐成型的灵光,除却方揽月全情投入地与天上云通灵,呆钝的李雪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嗯?”察觉到李雪莹的良善目光,姜珣只觉心中一痛。 水牢封镇对王横庐来说还是不够。凭一个魔胚之说便折磨无辜修士,却放任那幕后魔修胡作非为只当不见,此等妄人怎能有这一身修为。 眼看方落星手中的皓白灵光斩向水牢,姜珣轻声道:“唯有死亡能涤荡恶人心,希望紫阴河能洗刷你的神魂。” 皓白灵光突破水牢,好似针刺,只在水牢上留下一尾绣线。 过了一息,两息,才有一点殷红洇染。 只有水牢主人知道内里长枪不离手的修士是如何奋力抵挡,却仍在瞬息间被千刀万剐。看了一眼沉默的众人,视线不敢在李雪莹处停留,姜珣掐诀散去术法,水牢渗入地下,砖缝间不堪重负地冒着气泡,堆积成一滩泥水洼。 “我没事。” 李雪莹缓缓而又坚定地说道,声音有些喑哑,盯着地上的水泽看了许久。拍了拍扶着她的徐若娇,朝着姜珣扯出一抹笑。 “落星,你还——” 方揽月突然吐了一口血,染红了锦瑟。落回地面的方落星一个趔趄就冲向角落的姐姐。 瑟音悠扬。 徐若娇握着垂红螣萝的手紧了又紧,才搀着李雪莹走向方家姐妹。 仿若是云销雨霁后的那一道虹彩落在了方揽月脸上,她微微笑道:“怎么都这般看我?瞧,祂走了。” 祂走了? 姜珣后知后觉地抬头,不知何时一轮红日高高悬在天际,先前的龙形云朵好似从未出现。四周哪里还有浓雾,她甚至能望见镇北闪烁的红光。即使闭眼,先前扎根在眸光里的龙云也成了错觉。 几多彰彰,几多杳杳。 发觉此等悄无声息的变化,众人俱是心中一凛,看向方家姐妹二人的视线更添担忧。 一时间,姜珣甚至能听见水流下渗的窸窸声响。 “代价是什么?”姜珣忽然开口问道。 “若有机会便做一个乐师,为伊鼓瑟。”颇为不在意似的摇摇头,方揽月掏出一块软帕,细细擦拭锦瑟上的血迹,浑然不觉自己鲜红的唇齿。 看着方揽月轻柔而缓慢的动作,方落星不由一窒,姜珣连忙上前搀扶。 “落星你怎么了?只是再奏一曲的代价……” 姜珣捏住的手,及其冰凉,毫无血色。撑起术法的方落星也是耗尽了一切。 方落星摆了摆手,哀愁地看向方揽月:“是我给姐姐引来的劫难。那等存在,地上的鼓瑟之音粗听之下或许能令祂产生好奇和新鲜之感,但再奏一曲,如何比得过祂所立之处的自然之音?除了思凡的仙人,无人会爱上尘埃里的凡语吧。” 姜珣向李雪莹和徐若娇无声地摇了摇头,将时间留给这对姐妹。 收起锦瑟,方揽月宠溺地揉着方落星:“说什么呢?你们也是,相处这么久了还这么不信任我?” 方揽月看向推至一旁的三人,恨铁不成钢似的。 “我和祂的约定不知在多少年后才会兑现,那时的我何不能歌天地?还是说你们都觉得我已经成了紫阴河里溅起的一朵水花?” 猛地一敲方落星的脑袋,方揽月俏皮道:“万事皆机缘,不莽莽撞撞怎么成仙啊?还有,这道法术可是我们一同发现的机缘,怎么就一个人悄悄施展了?要不是我机灵,你哪能这么轻易地斩杀那修士?” “还有,金丹真人就在镇的另一头,轮得到你来逞强?师长怎么教的,娘亲怎么嘱咐的?你是要我无言见族老吗? 姜珣!你也是,我们都在这里,你却偷摸地放出阵域,可是瞧不起我们这几个弱女子了?” 见方揽月活力十足地教训起众人,还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姜珣连忙会心地附和,上前告饶。 本欲垂泪的李雪莹亦不再自责,笑出了眼泪。 着垂红螣萝收拾残局,徐若娇面上也柔和了许多。 —— 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的?这是瑟的音色。 瑟?你的声音比风吹过有孔的石头,比蛮荒大地的祝唱,比树叶和虫鸣的协奏还要好听。我想再听一次——当我再次临凡时,汝可诵我之名。 那…… 方揽月还想说些什么,让祂不要从落星身上汲取灵力,让祂不要注视姜珣和雪莹还有徐若娇,让祂……明明是自己发动的法术召来了仙神,却不知足地祈求和索取。 摇了摇头,方揽月想着,至少要奏完这一曲,祂好像很喜欢。 只是喉间的血却是不受控制地上涌,落星该担心了吧。 一百二五 隐忧-道尽离魂伤已合 “雪莹,你可还好?” 昭昭龙魂虽然抽干了方家姐妹二人的灵力,但也让王横庐的行迹消失得彻底。气氛缓和了后,众人相识一笑,探究起方才一战的究竟。 那处徐若娇认真地记录着方家姐妹俩的法术细节。 这边姜珣则拉过李雪莹左看右看,绕了三匝,只觉手寒若冰的方落星才是那位被劫持的少女。 李雪莹身体无恙,面色红润,眸光清澈,看起来一如往常,梨颊微涡,巧笑嫣然。 但王横庐释放的幻景她只是远远看着便觉神魂冲击,何况正当其中的李雪莹。 狐疑地紧盯李雪莹,姜珣不自觉地展示起自己的出众灵觉,与李雪莹没有防备的目光一触,生成一粒二色晶砂。 因是直视双眼而成就的气息晶砂,目为命门,神魂可于此窍口而出,眼前的气息晶砂是真真正正的「魄」,非是姜珣寻常收集的逸散气机所凝可比。此晶砂灵光湛湛,宛若烛火。 原来春莘君点化了我偷偷收集的气息晶砂。眼前的「韫魄晶砂」倒是解了姜珣的惑,将对春莘君的感念埋于心底,姜珣重新看向李雪莹。 青靛二色泾渭分明,给李雪莹粉白的脸庞映上一层莫名的光彩。 青色光辉是熟悉的风的气息草木的光华,靛蓝色的光辉则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死寂之感,这般言说并不太贴切,毕竟靛蓝色光辉仍能带给姜珣熟悉的感觉。 “小姜,其实我……” 气息晶砂的具现和姜珣的怔愣,都令李雪莹有些措手不及。 她竭力隐藏的最大秘密,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弟弟李成信也未察觉,却在这短短两日间被接连看破。 王横庐本从魔修手中救下了她,却在发现她有离魂后将她禁锢,念叨着“魔胚”状若疯魔。 幸而,她的离魂总能保护她。 “小娃子,景虚宗很安全。”这是她入宗时那位给出批言的和善长老传音与她的话语。 那时她奇怪地寻找声音源头,正对上长老看透一切却依旧包容的眼神。 李雪莹咂摸了三年。 对她来说,景虚宗实在是个好地方,没有名义上的亲人虚伪的关怀,也未与那个家中唯一真诚的族弟李成信分离,更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好友,还有温柔的秀娘、严厉的秦师、关切自己的八竹真人和总是笑看自己胡闹的林讲郎。 她要失去这个安全的桃花源了吗? 想到这里,一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愤恨如山洪奔溃,却只有一个口子能够倾泻。 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滴落,李雪莹涟涟的双目里是姜珣安慰的微笑。 “雪莹,你绝不是他口中的魔胚。”她听见了好友坚定的话语。 摄过青靛交辉的韫魄晶砂,姜珣柔声道:“你看,青色是你,是那个每日勤勤恳恳浇水除草的你;靛色只是另一个你,那个我错过的害怕纸人的雪莹,却能让小花安安静静地晒太阳,能养出龙骨白头一身秀发……” 李雪莹恍然察觉,在这三年时间里,她的离魂并未隐去,但也未曾有那等令人惊惧的表现。 散去气息晶砂,姜珣看向李雪莹湿润的双眼,正色道:“就如我的灵觉一样,雪莹也有独特的天赋呢。” 许是姜珣认真的表情,许是另一个离魂承担了大部分负面情绪却欣喜于友人的肯定,拭去眼泪,李雪莹向着围拢来的四人展颜一笑:“我要讲故事了,你们要听吗?” 不待众人回答,也不给众人忧虑的间隙,李雪莹接着说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听你们冒险游玩的经历,现在轮到我了!可不比你们跌宕起伏…… 还有两颗病苗苗,讲故事怎么能干站着呢?得有桌椅、有瓜果!” 闻言姜珣看向所立之处,徐若娇的垂红螣萝清理后此处焕然一新,但也是空旷的街道,对街的门墙还破损了几个大洞,实不是个谈心的好地方。 云山居则是魔修王易檐闹事之处,想来也不再是清雅之地。 转念一想,姜珣不觉好笑,为何要拘泥在里霞镇里寻话处? 拿下头顶的荷叶丢向空地,灵光一闪便成了丈许长的绿萍,驮着李雪莹离地尺许。 在李雪莹的惊呼声中,姜珣看向几个好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何不上来与我观九霄?” 话虽如此,姜珣还是与徐若娇一人一个将力竭的方家姐妹带上荷叶。 徐若娇左右看了看,一点垂红螣萝吐出数十朵红花装饰荷叶,另一手则在储物袋上一拂,顿时取出小山一样的灵果糕点摆在众人中央。 “忝为修为最高、年岁最长的师姐,此刻我也不能藏私了,前些日子承蒙招待,今日便由我来供这灵宴。” “这是小时楼的糕点?”念叨着栗穰糕、桃花酥、翡翠果、淞竹露……方落星和李雪莹俱是一扫先前沉郁低落,两眼放光。 姜珣和方揽月其实也不例外。此行目的不正是满足欲神吗? 灵食本是丹药分支却能发扬光大也正是因此缘故。 珍馐在前,李雪莹也不舍囫囵吞枣,拿起一块桃花酥细细品味,悠悠说着藏在心底的往事。 “说来话长了,我幼时贪玩被一个魔修抓入纸扎铺,助其炼法……” 轻啜淞竹露,姜珣细细打量着李雪莹的神态、动作、语速。她还是很在意那些惨烈幻景对李雪莹,或者说另一个李雪莹的影响。即使那道离魂是李雪莹为躲避炼狱而分,那饱尝苦痛的“她”该有多少伤痕。 哄得李雪莹喜笑颜开,亦恢复大半的方落星突然皱起了眉头:“明烟霜前辈说王横庐是个好人,但他却将离魂称作魔胚、放走魔修,脑子还不太正常。” “千人千面,一人亦千面,我会向明前辈解释的,”调息完毕,方揽月摇了摇头,纠结已逝之人的想法并无意义,又未化鬼。 “几位师妹,将近两个时辰,你们觉得我们的动作大吗?”视线投向镇东,徐若娇移开了话题。 镇东的天空偶有红光闪烁。 一百二六 隐忧-疑起事变探红光 是了,发觉王横庐有异她们便向童长老发去传音符,但如今两个时辰过去,却连回信都无。 方落星发动昭昭龙魂这一术法的波动可不小,那龙形云朵遮天蔽日;且方揽月辅以灵力后的琴音悠扬,金丹真人怎会不闻? “可是有什么变故?” 姜珣起身看向镇东,恰有红光映天,今日太阳的光辉。 “许是在小芥弥境内,传音符无法入内?”递给方落星一把灵剑,方揽月沉吟道。 接过灵剑,方落星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之色,但她掩饰得很好。 “那天上的红光是什么?” 李雪莹收拾起剩下的糕点,她虽听了大概,对里霞镇的局势还是不甚明了。 不过身具离魂,相比其他人,她不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单纯积极的心性,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是那小芥弥境出世的宝光,而非童长老斗法之分光。” “姜珣!” 听到一声呼唤,姜珣忽然想起离去的如意,吴婆给自己准备的后路是死后转入神道做那社神,既如此,她对社树怎会没有后手和布置。 “不好,云姐!” 正好都在荷叶上,姜珣连忙一催荷叶,向远处的大树飞去。口中则道:“那个吉祥有问题,若去找吴婆的并不是如意呢?” “镇民都在社树的神域下,它们总不会……” 方落星欲言又止,向手中长剑输送起灵力来。 荷叶疾速,不过百息便见到了郁郁葱葱的繁茂社树,梳理地气后“吉祥”就入了社树,回到神域里守护镇民。 而此刻,社树下,一尊三尺高的石像色如女子,目有流光,面生玉泽,鹤立企伫般面向镇东的大坑。 留在此地的云姐则半跪在石像侧位,支撑身躯的长刀没入砖石之中,咻呲之声是其在极力抵抗着某种力量。 纷乱的虔诚的祈祷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挤压着荷叶上的众人,平生迂怪诞妄之感。 不管这诡异的气氛,姜珣抿着嘴,运转起清音度魂术,踏空而行走向云姐。 云姐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紧握着长刀的虎口也有鲜血顺着刀脊缓缓滑落,却死死咬牙紧闭双唇,盯着模糊咸湿的地面,不露出一丝娇弱之态。 靠近石像半丈范围内,姜珣便突感一股来自地下的拉扯的力道。 云姐原是在抗衡此力吗?云姐的长刀约莫四尺三寸,如今没入一尺二寸有余,应已坚持了半个时辰。 眸中倒映着银灰石像,姜珣唤出铁剑,紧贴手心的温凉触感令她冷静些许,一剑封喉。 石像竟如蜡质一般被剑锋贴着颈缘透体而过,姜珣手腕一转,其便四分五裂,只一缕苍白烟气袅袅上行,凝成一个小人之貌。 拉起云姐交给身后的徐若娇,姜珣转身冷冷道:“如意道友在何处?” 烟气缓缓流转,显出一副老妪的苍老面貌来:“小姑娘火气何必如此之大,我可什么都没做,这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似是发觉姜珣投向地上血迹的视线,老妪阴阴一笑,但在白烟的衬托下倒显得慈蔼起来。 “给个教训而已。如意是个好孩子,吉祥也是,杨小子也是……只是杨小子变成了老头子,我也老了。” “寿元将尽便投向魔修?”横剑于前,姜珣心下一沉,吴婆既能投影再此,便说明其在童长老手下还有余力,或是仍隐在暗处坐看魔修与童长老相斗。 但不论是何种情形,姜珣更想知道那个女相娃娃如今在何处,吉祥可还能护佑神域内的镇民?若非如此,她岂不是亲手将那些凡人送入虎口。 同样派发红线的方落星与徐若娇也是面含愠色,生生死死皆有定数,但若是因己之故,在修士中尚且幼小的她们还不能接受。 即使经历过李石头一遭,那些防备却又隐含惊喜的眸光似乎从无处不在的祈祷声中看向姜珣,如芒在背。 “救人之心诚且挚,我无愧也。金芒丛生!” 姜珣手中不知何时更换的木剑金光大绽,剑影丛丛席卷之下,似有一声布帛撕裂之声,原地便重现一尊石像。 只不同的是,石像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笼,此刻火光闪烁,明灭不定。 “婆婆的幻景实在是虚假。”姜珣笑吟吟道,那处血迹的边缘已变得焦黑。此等细节都注意不到,看来吴婆能分来的精力也不多。 “怪不得如意喜欢你,倒是个和她一样的兰心蕙质的小姑娘。”石像里传来苍老的话语,“此树是我最后的归处,老婆子还不会这般恶毒。你们若真有心,便去镇东吧。” 石像只是静物,但姜珣恍然感觉石像里有一具神魂,无比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社树。 在寿元将尽的疯魔前,她也有一段道尽心酸的故事吧。摇摇头散去共鸣的情感,姜珣神色一肃:“希望道友自重。” “小姜,我们快走吧,不知道童长老怎么样了。” “毕竟是魔修与金丹真人,我们还是不要靠太近,先远远观察一番再做打算。”徐若娇提醒道,又令垂红螣萝在荷叶前探路。 方才的灵糕宴上众人皆是调息完毕,此刻灵气充盈跃跃欲试地想一展身手,浑然不觉贸然插手金丹真人的战局有多危险。 然而越过镇东,从空中看下去,大坑绵延数十里,足可再建一个里霞镇。 大坑中火光点点如星子散布,火焰在大坑中央群集,炙烤着一个硕大的卵球。 此球径半丈,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层凤凰衣软瘫瘫的,凹出几个坑坑洼洼,内里混混溶溶,依稀可辨出有三条扁木棍一样的人影。 “这就是地脉节点?”李雪莹环顾一圈,未觉有玄奇之处。 “他们应都在小芥弥境里,我们下去看看吧。那些火光还是要小心些,小姜的荷叶还是收起来吧。” 见扔下去的探查木植无功而返,徐若娇轻叹道。 “雪莹,云姐,不若你们在此处接应?”在丹药和灵气的调理下,两人看起来并未受伤,但姜珣并不放心两人落地。 “雪莹,云姐就靠你了,得把人家养得好好的!” “那是自然,你们也要小心,发觉不对就要回来。”李雪莹也知道自己战力不高,对上好友的担忧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而见遍地火焰,云姐也不会以身犯险。 一百二七 隐忧-小芥弥前析局势 稍稍靠近地面,四人便觉酷热难当。 “此等火焰,传音符无果也是理所当然。” 李雪莹趴在荷叶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四人。躲在桃花源里,她对好友绘声绘色地叙述的冒险经历听得津津有味,但此刻亲眼所见,她才知那些一带而过的“走过去”、“先行探查”就已经很凶险了。 “小姜,这是最好的一包雨久狐毛。这里那么多火,万一就用上了呢!” 见姜珣稳稳接住自己扔过去的草籽,李雪莹报以一笑,她能做的就是不让她们担心了。 荷叶上是李雪莹和云姐的密谈,荷叶下众人则聚在方落星身边。 “小姜,姐,再撑一会,一会儿就行!” 方落星手指掐诀,一道道符印飞速打出,渐渐有了符阵的雏形。 没了褐色小盾,姜珣维持着土盾术抵挡时不时飞溅而来的火星子,专门分给了腰间荷花枝一块。虽知道荷香不惧火焰,但总不能令小青蛋也感受这份炽热。 同时她也在一心二用,近距离观察地脉节点,那层凤凰衣不甚清透,又有火焰波浪,她看不清内里是否有钱不恙所说的铺天盖地的赤脉鱼。 “金莲坐火符阵已成,师姐快来!” 方落星话落,姜珣陡然间便觉笼罩全身的热感褪去,迸溅而来的火焰在将将碰到手臂时便有一道灵光闪过,其恍若泥牛入海,不复威胁。 “照这个火焰大小,符阵支撑一刻时间绰绰有余,再施展符阵我必能在三十息内完成。” 符阵庇佑下,徐若娇显而易见地轻松许多,主修木法的她对此等强火虽不至于束手无策,但也是恼人得很,凭空弱了三分。 借符阵之助,四人在坑底走得很是顺畅。 “那是什么?” 垂红螣萝萎萎靡靡地飞出去,倏歘之间又飞了回来,探查的是一团白雾,被火焰烘烤得皓白。 “云召?” 姜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还不待白雾有何反应,便听得后上方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来此地作甚!” “明前辈——” 来人是明烟霜和钱不恙,一前一后地到了四人近前,离地尺许。 方揽月连忙上前一步简要说明了分别后的情形。 姜珣偷偷瞟了一眼,看见明烟霜皱起了眉头,作思索状。 钱不恙则大惊失色道:“你们杀了王横庐?”目光中并不是苛责,而是浓浓的怀疑之色。 那可是一个修炼了两百年的黄芽修士,就算是大宗弟子……看来送开悟去景虚宗太对了。 明前辈二人并不在小芥弥境内,怎也不知我们闹出的动静。无暇理会钱不恙的心情,姜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动静?我们不久前才被童真人送出秘境,借机改了改此镇布置便直奔此处。” 大敌当前,明烟霜却是没有对几个小辈的手段刨根问底的想法,只有王横庐的疯魔令她有些介怀,毕竟共处了数十年都不知他还有这样一面。 “等等,你们说是吴婆让你们来这里的?”忽然想到什么,明烟霜一点额头,泛起疑惑神色。 “可我们方才更改阵势的时候并无阻力啊。” 钱不恙也挠挠头,不明白吴婆既也出了小芥弥境,为何不来阻止他们的动作。听小道友的描述,她可是活动自如啊。 “两头下注,后悔了,无外乎此二者之间,先去把那个恶心的魔修打杀了事,一了百了。” 明烟霜面色一狠,现在可不是纠结因由的时候。但她看到眼前的四人又有些头疼,这些大宗弟子怎就学不会谨小慎微呢。 “前辈,我们就在此处等待,不会犯险的。”方落星憨憨一笑,让开了路,姜珣等人也点点头挪了脚步。 “此处就已经很危险了。”叹了口气,明烟霜拉着钱不恙飞入了混混溶溶的卵球里,那层凤凰衣恍若无物任凭二人穿过。 明烟霜并未留给四人一个“清尘术”,方落星呼了口浊气,看向先前探查无果的白雾。 “按明前辈的说法,解决魔修应不难了吧?” “这团白雾怎会在此处。”姜珣想着,先前云召所化的白烟不再攻击,停留之地是在镇内,而此处早已远离那祭天的高台原址。 “化人化马又化烟,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云召。” 白雾并无响动。 “那处坑洞或能看清内里情况,我们去巽位。” 收起愈加萎靡的垂红螣萝,徐若娇一抖衣袖,当先飞上半空。 球体共有五个坑陷,此刻众人正对的坑陷确实是最清晰可辨的,只是仍如扔了石块后的水面映照出的倒影一般。 “明前辈和钱前辈,那这是童长老,可魔修在何处?” 艰难辨认后方落星泄了气,而身侧三人俱都全神贯注盯着坑洞窥视着战局一角。 “和隔着窗户的采花贼一样……”小声嘀咕着,方落星更换起金莲坐火符阵,手法娴熟许多。 隔着小窗,姜珣看到明烟霜和钱不恙碰到童长老后就到了一边,和另一个人影相和,似乎是叫孟丹? 童长老则突生红光,甚至投射到了外界,成了姜珣等人不时看到的景象。 “云姐,你在石像前看到了什么?” 远远望着姜珣四人停在蛋球前,李雪莹随口问道。 “石像?我本在社树下等待,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我身后就出现了那尊石像,疑是什么魔物,我上去察看便被一股大力拉扯,成了你们看到点景象了。” “云姐没有陷入幻境吗?” “自是有的,不过长刀告诉我只是一场幻梦。” 看向云姐捧在腿上的长刀,李雪莹不禁想念起与自己嬉闹的小花。 再看坑底,此次红光或与先前不同,凤凰衣上出现一道道细小裂缝,火焰从缝隙中挤出,骤然膨大,融入火海之中。 “我们再退远些吧,真人似要出来了。” 方落星操纵着金莲坐火符阵向后方退去,几人也默默地加持起防御术法。 球体外的凤凰衣看起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新生的火焰也远比火星子炽热。 “童长老有这般强劲的灵火,怎会做一个狩岳长老?” 姜珣忽然发问,却见几人面露不解,便也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球体的变化。 一百二八 隐忧-焦土琪花犹仙境 凤凰衣看起来千疮百孔,金莲坐火符阵也囊括了李雪莹与云姐二人。 这处地脉节点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了,此次变故的平息也在瞬息之间了。 众人皆是探长脖子望向鼓鼓囊囊的球体。只不过盏茶时间后,地脉节点并没有如她们预想般裂开,而是从中遁出一片黑影。 不待众人反应,其便吞了球体边上被火焰灼烧如琉璃的白烟,向西方掠走。 然而一尊石像突兀地出现在其行进路线上,将黑影牢牢钉在了火海里。 “有劳童真人了。” 石像面向球体微微一躬身,其身下的黑影亦如困兽挣扎不停。 球体并未破裂,光芒一闪,童真人带着三人踏空而行,凌虚而立。 姜珣眯了眯眼,明烟霜与钱不恙还好,那位名唤孟丹的修士面若死灰,落后二尺。 “倒是让几个小家伙看笑话了。” 对看戏的姜珣等人微微一笑,童奉铭飞至了球体上方,怀中的赤丝拂尘则持在手中,对着火海一卷。 只眨眼间,散布的火焰仿若方落星的符印,在童奉铭的上下四方有规律似的跳动。 而童奉铭一手将拂尘往肘弯里虚虚一搭,另一手则捻诀在前。 他的神通名为焦土琪花,亦如献祭一般,需要一种祭品来转死为生,以自己的法力为引不是不可,但却失了神韵。 或者说,虽身负此种神通,他却还未曾真正领会其中意境。此法,仍归属于天地。 他还记得传功长老见到他施展神通时的惊讶神情。 “这般有仙家气象的神通在你手里,与从魔修处搜罗来的一般。”好似自己糟蹋了她的灵药园,在点拨他无果后,便不容分说地给他领了狩岳长老的职务。 他的蚩琉地火都不知煅烧了多少山头,但在那位长老的吩咐下,统管西南的狩岳长老义济真人倒是没有削减他的待遇。 而狩岳长老一职,确实最适合他。不论是妖修魔修,意图捣乱的总也不会缺。 念头起落生灭,手则一指代表魔修的黑影。黑影忽然变得柔软,如水般渗入了因火海而干裂的土地,沿着裂痕延伸填满了遍布的空隙。 “琪花。” 童奉铭高声道,似那言出法随,空中飞舞的火焰倏忽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朵朵流光溢彩的琼英飘摇。 相应的,黄埃似是饮饱了水,吐露出大片大片的绿草芳菲,不旋踵间姜珣等人眼中所见便是一川烟草,再无火光烛天。 万朵香花生绿茵,一轮金乌耀穹苍。 煮海火却生万物。 后方亦有人声鼎沸,神术一遭,魔修已去,望见镇外仙家气象,镇内劫后余生,何人不羡仙? “老杨头,你还活着哩!” “儿子啊,大过年的咱准备准备去看看亲家。” …… “我们一家人终于都在这里了。” 走到近前,姜珣便听石像隐忍地低语,玉石生泪。 一家人,咂摸内里纷纷绕绕的滋味,姜珣将已到嘴边的问题咽下,云召这个名字,还是不提为好。 她还剩下的疑问便是魔修王易檐为何要掳走李雪莹,这是一切的开始。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介入此镇风波吧。 不过转身看到李雪莹一脸兴奋地拉着方落星在草地上跑跑跳跳,扒拉着花花草草研究神通化生的植种有何奇异之处时,姜珣觉得她不必刨根问底了。 剩下的遗憾就是不知那个会小声说自己没有恶意,让自己先躲好的如意有没有见到她的小主人。那个摇摇晃晃的灯笼,传达的亦不再是如意的心情了。 里霞镇则多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社神和祂的神侍吉祥。 镇上的铃铛声叮叮啷啷,盘旋在深坑之上,牵动着混混溶溶的脉球也在跳动,未有机会亲见鳞蛇形态的赤脉鱼呢。 在嬉闹的人儿之外,云姐将长刀负在身后,蹲下身近乎痴迷地欣赏一朵小花:青叶赤梗,五片妃色的捧瓣圆阔犹似猫耳向上翻皱,五瓣花萼细细青葱贴在花瓣上,三片绿叶舒展着…… “这就是仙长的力量吗?” 亲眼所见远比移山填海更令人震撼的神通,云姐抚摸着冰凉的长刀陷入了迷茫。 “是呀,不要灰心,再修炼百年,你也可以一剑破万法嘛。”听到云姐的自问,李雪莹安慰道。 “破?”云姐喃喃,“为何要破坏此景?” 无人答复。 方揽月只是轻抚锦瑟,明烟霜也吹起短笛。 音韵流转,似那枝上乌啼、天边雁语、云外鹤鸣,引来一缕缕生动清风。 花瓣微微颤,花蕊馥馥香,草叶珊珊响。 “敕命天水,渌渌化云,生降雨露——”许是玄冥气已成,并未借助癸水之精,姜珣便施展了笼罩整个深谷的雨幕术,雨丝细微若绢,无声无响,随着音韵织起珠帘。 “小姑娘,境界能让你操纵自己的力量,我辈修行修的不是法力,亦不是战技,而是拥有与道心相配的心境。有时候,你有力量劈星斩月,却做不了点火烹茶之事。” 说着,童奉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虽有一手比熟药所之人还使得花里胡哨的生发之术,但因他迟迟感悟不得自家神通真意填充心界,仍被门中长老批训说放他在外行走有辱门楣。 相比这几个奏乐降雨的小弟子,自己只是仰赖于神通罢了,他更得心应手的还是焚山煮海。 “就如天地间有云有雷,修士亦有法修与体修,但云雷常伴,体法亦然。” 拈起一朵茜色小花,这艳丽色彩非火焰独有啊,童奉铭想着,摆袖去了云端打坐。 恭恭敬敬地向云端仙长执了弟子礼,云姐便向姜珣等人道别:“他们应该回来了,我回去看看以免担心。认识你们后我受益良多,来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云姐的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深感弱小亦然。若持刀拼杀,她不惧任何人,故她不明白明姑奶奶告诉她破镜要有“心”,这两日的遭遇却如醍醐灌顶。她能猎妖,能以杀止杀,却偏偏采不来治病救人的灵药。 我不是想刀尖舔血、和妖狼较量高下,而是想活着看那雨后的鲜妍之花。 一百二九 隐忧-先行回宗闻故知 见云姐若有所悟,方揽月的乐音亦渐入佳境,放下嘴边的短笛,明烟霜笑了笑,远山芙蓉,远比少女明媚。 “此事已毕,我便回山修行了。” 吴婆阴阴森森,王衡庐冷言冷语,但此镇上被她认定为同道也只有他们二人,如今一个自找没趣,一个该修神道,转眼间就剩自己求道金丹了。 对着姜珣等人俏皮地眨了眨眼,明烟霜便拎着孟丹、钱不恙二人飞出了深谷。 “洞府!” 目送明烟霜远去,李雪莹突然压低声音,兴奋一叫。 姜珣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王横庐亦在山中修行,雪莹被他掳走,应是知道其遗府所在。 只不过…… “我准备先回宗,这两日我收获很大,需要静修。” “修行才是最主要的,小姜马上也能像谢师姐一样扬名了呢。” 对姜珣的决定众人都很支持,一个散修洞府里的外物如何比得上自身前路? “徐师姐呢?” “无碍,我本就要去山中一探‘仙草’究竟,此行我必护尔等安全。”徐若娇展颜一笑,看向姜珣,“姜师妹不要着急,可别忘了我们还梳理了地气,帮上了金丹真人的忙,怎能不讨一个道功?这可不嫌多。” “几个滑头的小家伙。” 云端上传来一句笑骂。 “诶,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故作难过的李雪莹象征性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遗府可只有你知道在哪里,我们还要仰仗李师妹呢。” 方揽月配合地安慰起李雪莹。 “我只会引你们过去,休想我去找宝贝。”李雪莹骄矜道,“顶多代小姜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那姜珣在此多谢雪莹了,竟将舍友放在前位。” “要不是看你们一个个舍身取义似的来救我,我才不会——” “好啦,李雪莹为报救命之恩,不若先把自己赔给我们?” 笑得前仰后合的方落星猝不及防被李雪莹洒了一把香红蓼粉,猛地咳出了眼泪。 徐若娇使了道回春术,无奈道:“雪莹这小性子真是留不得。” 打闹一番后,姜珣才寻机脱身踩上荷叶飞离了深谷。虽嘀嘀咕咕施展着清尘术,嘴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接下来,她筑基只差灵物芝泥阳晶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识海中有一股力量在蕴生。丹田和识海本为一体,而她现在的灵气以玄冥气为主体,土灵气瑟缩地团在角落。 与其说她筑基可成,不如道她不得不需要尽快筑就灵基好安放这高位格的玄冥灵气。 玄冥灵气在经脉内循行流转,经脉愈加通畅,她余下十六条小经脉亦在隐隐松动;神魂所在的泥丸紫府亦在颤动,姜珣觉得,她能够不借助灵力便放出神识了。 “气冲神和”是踏入筑基的标志,预示着灵根壮大、灵力已足,可成天梯通向神魂。 献文君倒是在玉简里提点过姜珣,但她一觉领悟功法是循序渐进的功课,二则是她百脉未通总觉筑基还远,便连芝泥阳晶原打算的也是过些日子再去找寻。 “功法已定,灵物齐全反通百脉亦无大碍,我本为水土灵根,这筑基灵物一事上却是不能将就了。” 不再耽搁,荷叶疾速飞行。 感受术法过滤后的微风,姜珣看向远方,不禁思索起见己心关。 “小妹,这些芝草是我托人去寻的,筑基毕竟是我辈一件大事,灵物既已选定,勿要拖沓,有备无患。” 不过三日,姜珣便回到了小院,在院中捏起一张传音符,其下是堆成小丘的封灵盒。 满满当当的芝草,最上方的封灵盒里存放的是单独一株的玄级赤灵芝,换芝泥阳晶绰绰有余。 从她回宗到现在也不过二十日,韦永年的年礼实在是贵重。 “表哥素来温和……”不知他是怎么越过小院阵法绘下聚灵阵放下这堆灵材的。 “小青蛋,表哥说得对,循序渐进固然好,未雨绸缪也不可少,去找李老头问问见己之后的修行吧。” 在李老头一句“也不能白拿你的猴儿酒”中,姜珣豪横地坐上了从风城至南山城的计里舟。 因中途会停留几个城市,姜珣便盘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研读起献文君留给自己的另一份手记,也耗去了李老头承诺她筑基后选取一门功法的资格。 但她并不缺修行功法,小术也学了许多,相比之下,换取眼前这本明神真人亲笔的手记才是不二之选。虽然李老头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献文君在玉简中不遗巨细地陈述了不同观想图的选取、构筑、对修行的影响以及与《辨六气书》理念的匹配度。 简而言之,观想图可分观大、见微、梦虚三类,是度过见己心关后修士凝聚心相世界的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何献文君曾言姜珣若是筑基再去寻求帮助便为时已晚的缘故。 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献文君并未替姜珣定下一份观想图,只留了一句“玉韫山辉,珠涵川媚”。 观想图说到底只是修士凝聚自身心相世界的范本,而修行,终究是各人的事。 正当姜珣将献文君的两枚玉简对照品读时,一张传音符落在她屋外。 感受到阵法触动,姜珣疑惑地一点桌上阵法节点所化的灯盏,门外的传音符便飘飘摇摇地到了近前,散发着熟悉的气味。 再一轻点,便有爽朗的笑声从中传出:“姜道友,好久不见!碧空如洗,在下可有幸与道友对坐闲谈?” 了然地取出铃兰储物袋里禁制重重的琼花印信,果与传音符微微共鸣。 “距南山城还有三日行程,去见见也无妨。” 持着这般想法,将玉简妥帖收好,姜珣便来到计里舟的大厅里。 四面墙壁晶莹剔透,外界风景一览无余,厅内自也敞亮,几十位修士散散落落地坐着。 “又见面了,姜道友。”白面男子花朗笑吟吟地迎上来,他身后寸步不离的黑衣修士也点了点头。 “见过真人,将近一年再见花道友,还是这般热情呢。” 有金丹真人在侧,其能送给自己传音符也不是什么难事,倒也不必过多纠结。 “上次接了道友的印信,也该我回礼了。”姜珣掏出一枚水滴形制的印信,身负清音度魂术,制作一个印信其实不难。 郑重接过水滴印信,花朗引着姜珣到窗边坐下,茶糕都已备好。 “道友也是来——道友要筑基了?” 一百三十 美人泪-故人相告见南山 不知黑衣修士向花朗传音入秘了什么,花朗险些控制不住表情,呆呆地坐了下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珣听到了一声轻笑,但抬头看去,黑衣修士面无表情地抱臂而立。 姜珣啜了口茶,点了点头。竟是橘红茶,听闻此茶产于金花岭,依托茨魁湖的绿水浇灌而别有风味。 当其恰当好处淋泡时,茶叶只余淡淡白影,无色之水则如琥珀。轻轻端起茶盏,浮于茶面的红粼,恰若一只沾湿了雨水又得见夕阳的橘。 浅尝之下,此茶也不负盛名,一股清冽悠悠地晕开,恍若站在湖边,左手是绿沉的水,右手是重绿的山,山上的累累硕果一个一个落入湖中,溅起了冰冰凉凉的水花。便是饮下,还余丝丝缕缕的熟果甘香。 “姜道友看起来对我的茶颇为满意,不枉我幸苦走一遭。” 掏出一把琼花折扇,捏在唇前缓缓打开,花朗恢复了往日笑颜。 “酸文假醋,你这是和哪个公子哥学的,备好束修再去学个三年罢。” “诶,道友怎能如此说我,莫不是快筑基了便看不起我这个昔日的柔弱公子了?” “花道友志在四方,必是要看尽风华的。” “姜道友说的是。” 看向窗外,花朗也收起了浮动的心思,眼前之人毕竟是大宗弟子,和那位“荷仙姑”渊源不浅,也不必惊疑其进境迅速。 “原以为道友也想去茨魁湖一观,我还想着能同行许久了。” 摇晃着手中茶盏,姜珣疑惑道:“茨魁湖?可是有什么热闹?” “前不久黑棋观不是出了位真人?”花朗一挑眉,见姜珣了然地点点头才继续道,“附近的小宗散修便想着避避风头,不约而同都去了茨魁湖,也不知怎得,湖上五色神光交辉。众修日夜不眠蹲守了七日才等来一座湖心岛,却被大阵隔绝。” “可是什么遗府秘境?”姜珣眸光一亮,说来她前次从湖心岛里捞回的物事还不知是什么,忙着准备拜访陶然谷又耽搁了。 花朗摇摇头:“空见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此消息才传了出来。目前从阵法的材料、手法以及茨魁湖当地历史来看,这湖心岛应在久远之前便已存在,但那布阵手段应在近三千年至两千间,许是某位隐修高人的洞府,应属「琅园」一级。 茨魁湖附近没什么大宗门看管,与照月城邻近又无关,本就是我这等闲人的好去处。唉,可惜。眼下便是你我喝的茶,都花了我三倍的银月石呢。” 忍住撒上一把香红蓼驱鼻香的念头,姜珣忽然想起,此计里舟是绕东域环形行驶的。 “既然如此,道友何不去凑个热闹?”还坐计里舟跑远了。 “都是些舞刀弄枪的俗人,一时半会破不了那岛外封禁,我便出来看看风景。” 看了眼花朗手中扇面上的琼花,那洞府可能确实没有令他原地苦等的吸引力。 “姜道友年岁尚小,可知这茨魁湖真正的风景何在?” “不外乎这橘红茶和雅伶倡人,花道友可是要介绍你新识的——” “无趣,没想到道友的杂学也不错。”本想调笑几句,却反被姜珣取笑了,花朗连忙收起折扇止住话头。 在家族子弟眼里,这原是杂学。秦师在提点修行之外,通识课讲得便是这些地理风俗了,也是姜珣的显学考校内容。说来这次她出走三月落下的课业只得待筑基后慢慢补回了。 据谢亭师姐所言,筑基后要学的只多不少,但也不像学阁这般死板了。她就未见陆晓星师兄和徐若娇师姐为课业烦恼过。 不过看向窗外高高低低的山河慢悠悠滑行,她对花朗口中的茨魁湖还是很有兴趣的。 学阁虽有雅乐阁,但送她一娄子小天雷子的罗斐与她对伶倡的见闻实在不符。若不是他讨了自己的牛角法器去,吹了一曲低沉却别有风味的童谣,姜珣决计想不起罗斐还是个雅乐阁弟子。 “那处电闪雷鸣可是哪位真人在引雷?” 顺着花朗所指,果有大片雷霄紫电,绛紫色的云层忽亮忽暗,即使隔着琉璃窗,百里外的裂帛击鼓声仿若就在耳边猛击。 “计里舟行,路有雷云,各行其道,客安坐兮。” 舟灵纯净的声音响起,似是山泉叮咚,便是姜珣见了雷云中那含奇芝、嚼甘华、吸浮光、餐霄电的巨大鼠形法相也只是默默瞻仰一息,就移开了视线。 虽有舟灵削减了影响,但直视明神真人的法相之身对两个练气修士来说还是需要好好打坐调息一番。尤其是姜珣丹田的灵力本就充盈。 盘坐在软榻上,不知为何,虽只是远远瞥了一眼那位吞吐雷光的鼠相真人,姜珣识海中蕴生的力量已在蠢蠢欲动。 小青蛋担忧地飞出荷花来到了姜珣眼前。 “你可越来越不爱待在荷花里了,是不是要出来了?”轻点小青蛋,“有清音度魂术,我可不惧神魂的躁动。” 但直到南山城,小青蛋才被姜珣哄回荷花枝里,赌气似的躺在花蕊里。 拍了拍荷花枝,姜珣也不知说什么好,向花朗道了别便下了计里舟。 踩在坚实的青砖上,甫一转身,姜珣见到的不是花团锦簇的木质小楼,而是远处那仿若对着她莞尔一笑的娴静南山。岚霭缭绕,鸣禽啁啾,她一抬手,便送了来客一缕沁入心扉的香气。 甫一到场,众人便领略了陶然谷的美与道。 南山之前,是其属城南山城;越过南山,便是陶然谷。 “不愧是陶然谷,我爷爷曾道见了南山才明白什么叫超脱尘杂,不怕你笑话,方才我差点忘了此行目的是什么。” 同行之人如是感叹,姜珣暗自赞同,也松了脚步。 既已到了此处,急慢也无分别了。 一百三一 美人泪-入山脚下友栗棠 南山城与陶然谷的关系似比风城与景虚宗更为紧密,不时可见绣有延龄菊花纹样青衣修士穿梭在大街小巷。 而姜珣穿了身陆晓星师兄从东海捎回来的法衣,一袭水碧罗裙在人流中颇为亮眼。 不时便有目光落在姜珣身上,随即移开。姜珣也不甚在意,直直走向南山。 “诶,仙师留步!”一侍从打扮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姜珣去路,恭敬道,“仙师这边请。” 侍从领着姜珣到了边上茶馆的露台之上。 微风习习,露台上都是些盼望入山之人,无言地抿着茶水。 姜珣就近找了张无人的桌子坐下,正对南山。在此处看,她与南山只隔着一片黄色花海,南山恍然高大起来,高耸入云,但幽静依旧。 “我都等四天了,先是说园里有事,后来又说主人外出,现在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我何时能换得灵药。” “诶,我听那位大哥说北边有片望不到边的雷云,是不是这缘故?” “可是主人外出和我换灵药有什么干系?往常不也是各园管事与我们协商?” “真人的事情,我们还是别说了……” 虽然小声,但谈话的两人并未隔绝内外,故这番交谈在场众人皆竖着耳朵听进了心里。 雷云,她也看到了。 把玩着发间拔下来的玉叶簪,姜珣努力回想着先前一眼望去看到的景象。 有耳肖兔,短上几分;有长尾如鞭蜿蜒;大体鼠状,白毛褐纹,紫电随行。 虽然她看到的也只是背影。 “你是哪里来的?” 一个水灵的黄衫姑娘到了姜珣近前,自然熟地坐下,在桌上轻轻铺开一张细布,掏出一碟云片糕,仔细抿着,小口小口地吃着。 “打北边来的。” 姜珣温和地笑了笑,掏出十来个灯笼果堆在桌上摆的空盘里。 “谢谢,我叫栗棠,这是什么果子?我还没见过呢。” “我叫它灯笼果。” “确实像一个个小灯笼,若是长在山里,肯定很快就被小鸟吃完了。” 姜珣赞同地点点头,接过栗棠递来的一块云片糕。浅尝了尝,有些许干涩味,但回味香甜,莫名地,等待的心也静了下来。 一时无事,姜珣便与栗棠闲谈起来,从南山城到团夏坡到云台山脉再到涵汭平原,从莳花到品茗到天象再到筑基灵物与灵根的补益关系,从剑法到五行小术再到调息时灵气的循行路线,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我还以为虚长几岁的我懂得更多呢,姜珣,你好有学识。”抹掉唇边残渣,栗棠认真地说道。 “何必自谦,天文地理你均有涉猎,冲脉之境亦完成了大半。” “道听途说与亲身经历总是有所分别,我收获了很多。不过看你我的年岁,你修行能翻阅的藏书肯定很多。”栗棠灿烂一笑,柔柔的日光似是专为她而垂下,端的是明媚如阳。 “相辅相成,这两日谈得很尽兴!”有李老头在,她在玲珑书阁确实不虞无书可看。 添了些灯笼果将盘子推向栗棠,姜珣转头看向走向自己的侍者。 “仙师可是要去三秀园?” 姜珣点了点头,便听其道:“仙师请随我来,三秀园已可进入。” 与栗棠作别,姜珣便在侍者引领下穿过黄色花海,停在南山山脚一处向阳之地。 侍者躬身离去,但除了一位温婉女修立在前头,姜珣所见仍是无边无际的黄色花海,这就是阵法封禁了。 “不知道友是?” 姜珣拿出自己的弟子玉牌:“景虚宗启学清净阁弟子姜珣前来拜访,望交换芝泥阳晶。” 女修头微微一侧,转而笑道:“道友随我来,内里灵植娇贵,还望道友随我走在石路上。” 曲径通幽,悄然跨过一道屏障,呈现在姜珣眼前的便是一格一格的灵田,内里枯木交错,灵芝丛生,裸露的土壤如同粼粼水面闪烁着光辉。 走过两三里地,温婉女修在一座木质楼阁前恭敬地停了下来,行了一礼才一拂手,带姜珣走了进去。 不过姜珣没错过其见到楼阁里貌美女修时一刹那的错愕。因落后温婉女修一步,故姜珣抬头看去时,其面色已缓和,反而是姜珣被摄住了。 “芝泥阳晶?若是芝泥阳砂则遍地都是,可是作为筑基灵物?”打发走温婉女修,貌美女修对着姜珣盈盈一笑,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你寻的芝草虽成色上佳,只不过——” 虽被其美貌惊艳,但筑基灵物才是重中之重,姜珣的心也被其拖长的音调揪了起来。 “芝泥阳晶由特殊手法炼制,眼下并无,还需费些时日,便由你去种下这些芝草罢。”思索片刻,看足了姜珣表情变换,貌美女修下了定论。 能兑换就好,心下暗松了口气,姜珣向貌美女修行了一礼便收起芝草向楼外走去。 在将将跨出门槛时,姜珣回眸,恰见貌美女修眉眼弯弯、对自己莞尔一笑。 还是候在楼阁之外的温婉女修将姜珣拉了出来,细问情况。 “移植芝草?”意识到自己的惊愕太过于明显,温婉女修咳了一声,“道友叫我翠姑就好。” 翠姑解释说往年虽也有来客被要求移植芝草,缘由皆是毁坏了三秀园灵植之故,或是门内弟子的任务。 “但也不算是刁难,道友这些芝草保存在封灵盒里,恰当移植后极易存活,毕竟三秀园就为养殖芝草而设。” 翠姑提点了几句,姜珣便开始一株株移栽起来。 走进灵田格子里细看,姜珣才觉地上亮闪闪的土壤皆是芝泥阳砂,阵法中日光正耀,其色比之黄金而无不及。 在翠姑引导下,姜珣重复着松土、寻找砂壤里的埋藏的木枝、唤水定植、平土的动作,如是一步步挪过了大半个格子。 起身休息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一路以来躁动、胀痛的神魂不知何时起已然平静,那股欲生的力量仍在其内,却好像打了个盹似的不再传达急迫之绪。 与此同时,丹田内的玄冥灵气也安分许多。 “这倒是个好差事,小青蛋,但我以后肯定不会去熟药所做类似的活计,在涵汭平原上侍弄灵田的黄姐他们的耐性一定是十足的。” 无神魂困扰,姜珣移植芝草的动作更慢了几分,借此再次体悟自身变化,她毕竟还有十六条小经脉未通,现在多体会几分,筑基时也便省几分心力。 感受到姜珣周身气息的变化,楼阁里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而楼外两人浑然不知。 一百三二 美人泪-舍气山河见心关 “不过是只偷偷摸摸的老鼠罢了,还妄想来个回马枪?” 某处,清幽的女声响起,不知与何人在对话。 而姜珣则被安排在一座僻静木楼里。 笋山石乳,芝泥阳晶,三页纸书在身前一字排开,卸下耳侧的荷叶、腰间的荷花枝和四个储物袋,这是她修行第四个年头了,自然而然地盘坐,但却久久入不得往常的空灵心境。 典籍上言,筑基时百脉俱通,上行下效,天梯紫府。 姜珣只想斥一句“一派胡言”。 景虚宗屹立千年,筑基的心得实是少不了,只是此刻的姜珣被猝然壮大的不受掌控的神魂所扰,戾气横生,只想茹毛饮血般提起剑闯入刀山火海归入蛮荒时代。 踝部的乘风翅微微发痒,蠢蠢欲动飞出窗牖;丹田内的灵气宛若大洪,肆虐地冲刷过一条条经脉,在堵塞的小经脉前骤然急转,猛地掀起更高的势头,在四肢百骸里呼啸着留下绞痛。 闷哼一声,被逼着筑基的感觉很不好受,归根结底是她的玄冥灵气层次太高,她无法尽数掌握罢了。 想明白此点,姜珣眸光一厉,散去了丹田内辛苦维系的天交之气、平旦之气和沆瀣之气。 修真者,以自然为师,实不该如此贪婪。 经脉内的灵气洪流仍在继续,姜珣却能忍住痛楚坦然静心了。毕竟,内生的疼痛更能令人专注于自身。 笋山石乳看起来很是厚重,化入丹田时清凉骤起,令姜珣一个激灵,神魂愈发不稳起来。 至于芝泥阳晶,貌美女修随手就扔给了姜珣一大块,此刻炼化时暖暖洋洋,恍若变成了火炉里一朵灵动温热的橘火,连带着神魂也懒懒散散似要脱窍而出。 …… “就是你杀了我爷爷!” 不知何时,姜珣与一花容月貌的女修相对而立,边上还有一口斑驳厚重的棺椁。 还不待姜珣开口,女修手一扬,她便跌入了层层迷障。 脚下大地虚浮,踩在沙上似的不知何处塌陷。姜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空无一物。 她的袖子怎么也空空荡荡? 摇了摇头,风沙障目,但姜珣仍旧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生不起停下脚步的念头。 不知走了多久,她似乎不会渴,也不会累,腿脚虽重仍能迈步。 她不会在绕圈子吧? 摇了摇头,似是风停落了沙,姜珣眼前出现了一座山——一座会说话的山。 会说话很奇怪吗? 摇了摇头,姜珣没有理会山关于天地、活尸、大道的碎碎念,继续向不知处迈步。 她好像有些累了。那些风沙灌进了她的喉咙,变成了尖刀;嘴唇也干得冒起了火,宣告自己的存在。 有些新奇的体验,姜珣想着。但眼睛也睁不开了,她只能挪动越来越沉重的双腿来抵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困意。 …… 是睡了一觉,还是走到了头? 姜珣睁开了眼,疲惫如影随形,但映见的是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大树好像不会说话,枝丫作为它的手挥舞着在呐喊。 姜珣看不懂,慢慢挪向一边远离了大树。 她紧张地盯着张牙舞爪的大树,主动投向了树边的蛛网。 窒息。 蛛网有生命般将她缠绕成茧。 …… 姜珣摇了摇头,她在热闹的市集里。眼前是看不清面目的女修,她笑吟吟地拉住了她,不由分说地走向一处香气四溢的食肆,但呈上的盘碟里盛满了碎纸和石块。 她拼拼凑凑,碎纸成了纸屑,周边的人则将石头尽数砸向了她。 姜珣摇了摇头,不痛。 …… “真人,姜道友已七日未出了,我送去的餐食也未动,可要?” 翠姑面色焦急,好不容易踏入楼阁便向内里一位女修请求,却不敢抬头直视。 “无妨,过心关罢了,她自家师长都未来过问,你急什么。” 女修瞥了翠姑一眼,明明带有一丝恼意,显露的却是婀娜娉婷。 “是,真人。” 翠姑躬身一礼,匆匆出了楼阁,看向姜珣所在的目光里仍是起伏不定的心绪和担忧。 常人只知芝泥阳砂分属阳性灵物,可辟鬼驱邪,脱胎于此的芝泥阳晶却不然。 芝草向来是一体的,每一份芝泥阳晶都融杂了芝草的精华和脱胎于蕈芝生灵的灵性,那便是——以不死的菌蕈之躯回看尘世。 故,芝泥阳晶一向被用来引动心关,但此物功用并未广为流传,一因其效用非凡,二因其凶险万分。更何况,姜珣并不知芝泥阳晶的效果。 外界的对话和看法姜珣一概不知,她挣扎着从石头堆里逃脱了出来,却惊奇地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黄沙没有风,亦没有热气没有大树,甚至没有色彩, 不是黑,不是白。 她睁眼了吗? 这就是虚无吗,可她还在,她能感受到自己,她就是全世界。 她听到了血液的流动,和更深一层的,灵气的流动。 …… 这就是神识?如臂使指。不再是灵气调动神识,而是神识自发的在感受、在颤动、在贪婪的呼吸与交互。 但见姜珣丹田内湖松二色交织,神识再出,仿若睁开了眼,仿若天色曦明,气蒸云拢,琼浆汩汩,溪流百川。 “玉韫山辉,珠涵川媚”,一个声音在耳边,在心中,在魂底呢喃。 姜珣摇了摇头,起身,在虚空缓缓行走。 “天地胜景,当如画。” 这空山纳百川之景当由我亲手描绘。姜珣想着,抬起右手,一只墨笔突兀现身,妙笔生辉,落下了一座座山,一条条河…… 千山百川图卷付梓,姜珣也从冥漠无知的境地中幽幽醒转。 迈过了筑基,更跨过了见己一境,可以说,现在的姜珣已经胜过了绝大部分修真者。 百脉俱通,神魂统领灵力,神识作为第六识极大地丰富了姜珣看待世界的角度。 比如角落里那珠长絮状的鼠尾花,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一朵花的花序从尾部一朵小花开始,一朵一朵,上升至尖端,逐渐绽放。 见姜珣盯着角落不理会自己,小青蛋气愤地跳上姜珣额头。 “啊!” —— 《宗门管理与传承论·杂学篇》: “真人,这三秀园是开了,但这些芝泥阳晶效用并不好,该当如何?” “既然小弟子不去外界闯荡,那就只能找外界的芝草来帮他们历练了。” 后陶然谷在南山城公告无论何人都可凭芝草换取芝泥阳砂,从而收获了天南海北的芝草。既获得了散修与其他宗门的尊敬,又提高了自家弟子的资质。 注,灵物芝泥阳晶的具体效用可见《灵物桎梏总录》。 一百三三 美人泪-入道结缘执玄鸦 “小青蛋,我筑基啦!” 拿下小青蛋,揉了揉额头,姜珣才回过神来,孩子似的欢呼着。 她现在百脉俱通且经脉坚韧,玄冥灵气安分地循规蹈矩。而释放的神识比练气时期的灵识更神奇,恍若突然多了双眼睛,多了双耳朵和鼻子。 此种感受,好比哑子说出妙语,聋子听见仙音,盲人看到神迹,是脱胎换骨的认识。 经此心关,她也知道,或是她视而不见,或是她尚不能理解,或是有意隐瞒,过去三年里她错过了许许多多沉没的信息。 但她更在修行,那些“面纱”“迷雾”随着修为提升,她终会明白的。 现在更令她在意的是,这芝泥阳晶的作用可比宗门所说的大多了。 “姜道友,真人邀你一叙。” 翠姑在门口留下了一张传音符和一笼水晶包。 境界已经稳定,该去拜访此间主人了。 怀揣着初来人世的心情,姜珣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三秀园,小青蛋则自觉地钻回了荷花枝里。 “还是个小娃娃啊。” 一声感叹,欲说还休。 “姜珣见过……真人。”姜珣转向声音来处,执礼致谢。 “我名珞栀花一,”先前小楼里的貌美女修嫣然一笑,“看你这修为进境,是个好苗子,我也能和你家掌门多夸上几句三秀园了。近些年这里的来客寥寥无几,都没个说话的人。” 姜珣正想说些什么,比如感谢珞真人给自己提供筑基的小楼、养了自己一个月、自家掌门可有什么交代之类,却见珞栀花一后头的翠姑一脸莫名之色,便自觉咽下了嘴边的自谦之语。 而翠姑心里想的则是来客盈门时明明是真人以喧闹为由将其尽赶了出去,有个弟子甚至耗了三月时光在此移植芝草真人不也未踏出小楼一步。 收住奔逸的念头,翠姑跟上走远的二人。 “芝泥阳晶虽好,但芝草一体,这是蕈菌的恩泽,你将来记得还……这种联系算不上因果承负,只能说你与它们结下了缘,如何了结则各人有各法,这便是不同的道了。” 珞栀花一回身看向姜珣,四目相对:“希望再过百年,你能给出一个不错的答案。” “多谢真人教诲。”珞真人的目光很是柔和与恬淡,若要作比,应是细雨绵绵的青山,却不会沾湿衣裳,亦有雨中花绽、林中鹿影。 至于珞栀花一所说的缘法,筑基后姜珣也明白了许多。她心相世界里的山河观想图还待她认识世界来完善,这结下的缘可比区区菌蕈之属宏大许多。 修者,法天地自然。她将来该如何回应? “珣以山河为基充实心相世界,当脚踏实地,丈量山河湖海,绘天地胜景!”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出口后姜珣自己都觉得惊异,而识海不知处的心相世界里的山川似也多了些真实之感。 “如此,你这见己心关便渡过了。这般上佳的悟性,又无前尘往事,希望你能走的长远。这个小玩意便作为你移植芝草的谢礼吧。” 说罢,抛给姜珣一个乌黑溜圆的黑棋,珞栀花一便化光而去。 …… 重新走在黄菊花海间,心境已然不同。 黑棋在姜珣手指间翻动如穿花蛱蝶,闪着跳动的亮光。据翠姑介绍,这是「黑鸦合子」,但具体的她便不知了。 不过指尖黑棋温润如玉,坚实若金,清香似木,姜珣很是喜爱地把玩了一路:“是个好物件,掌门和珞真人似乎很是熟稔,回宗去问问吧。” 虽然已在三秀园里修行多日,但筑基后自身的变化在蒲团上可展现不全,积攒灵气虽令人感到畅快,姜珣却更想高歌在旷野之上。 捱到南山城,找了一圈并未见到栗棠。“月余过去,许是已走了。” 随意挑了盆黄菊、打了一壶不合时节的菊花酒,姜珣便直直奔向南山城城门,踏上一叶青舟扶摇直上,向东方的起伏错落的山地呼啸而去。 减弱三成一叶青舟的防风阵法,感受着寒风拂面,姜珣高吟一声,顿觉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天地间唯吾逍遥! “咦?小青蛋,你方才是不是释放了一道灵力?” 小青蛋上下晃了晃表示同意,又七上八下贴着姜珣的神识道自己需要睡一觉。 睡一觉。 “原来你在蛋里还要睡觉?” 恼怒地撞了一下姜珣手背,小青蛋便气呼呼地回了荷花枝里,便是一个时辰后姜珣腰间也还有白烟显化。 “记仇小蛋!”轻哼了一句,姜珣操纵一叶青舟下落数十丈,坐在青舟里慢悠悠地支起一张空白图卷,执笔挥染。 但画了几幅姜珣均不满意,转头看起了江讲郎的画意心得:“山分六面,石有三方……” “道友,救人一命啊!” 一道喊声在身后响起,姜珣一个激灵加速一叶青舟向东北方向疾驰,转头就见乌泱泱的一大团灵光追着自己而来。 最前方是一道铁青色的遁光,内里是个二十五六、涕泗横流的青年修士。 “这是捅了纸人窟了?”那乌泱乌泱的可都是面容诡异不肖人的纸人,轻飘飘地坠在身后。默念清音度魂术压下一身鸡皮疙瘩,拔下发间的荷叶替换一叶青舟,借此空隙向身后丢了一道游鱼术。 诞生神识后,不论是清音度魂术还是游鱼术之类的五行术法,都不可同日而语。 但姜珣还是头也不回地踩在荷叶上奔逃:在「纸人之祸」的背景下,这些纸人与黑棋真人的联系千丝万缕,不可掉以轻心,除非她有克制的丹火,不然还是躲远些为好。 只不过,此地是团夏坡——她本还想找找栗棠所在的道观,距离黑棋真人所谋求的照月城可不算近,虽然更远的云台山脉里也不是没有纸人。 但此人的风度可远远比不过溪和。 身后的大喊大叫还在继续,哪像个穷途末路之人,只怕是想祸水东引少出点力罢了。 姜珣眸光一暗,取出隐匿斗篷分神察看起地面山林的态势。 —— 献文君:你心志高远,又是踏实的性子,便观想山水吧,我们所走的,不是山便是河。至于其中意味,该你自行体悟了。 一百三四 美人泪-误入茶园访名湖 “道友?道友!” 青年修士焦急地呼喊着,只见他慌张依旧,遁光却愈发从容,上下四方都晃了晃才猛地一提速引着纸人去了他处。 姜珣对隐匿斗篷的匿形能力很有把握,但对上纸人效果如何就不知了。现在也不是以身涉险的时候。故瞒过上方那个故作姿态的青年修士之后,姜珣便在山林之中飞驰。 虽然有能力避过青年修士的算计,但被他破坏了自己刚突破的心境又有祸水东引之嫌,姜珣并不想轻易地放过此人。 跟随了纸人大军数千里,姜珣暗中助力三位修士逃脱青年修士的魔爪,直到偶遇一只筑基后境的黑冠鹰。 姜珣转念一想,借隐匿斗篷将黑冠鹰引给青年修士后才心满意足地偷偷离去。 黑冠鹰以智慧着称,又凶猛异常,不至于反帮青年修士对抗纸人大军,也不会白送了性命。 …… “这里是哪里?” 只顾着出气和反咬青年修士一口,姜珣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金花岭的地界。 此地有些村寨人烟,但相隔甚远,姜珣便飞向北边的山坡。 金花岭距离照月城比南山城、团夏坡近上许多,那青年修士不会是黑棋观的人在“钓鱼”吧? 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多想无益。姜珣整理一番行头便落下山头,嗅到了丝丝缕缕的初生草木的香气——不远处就是一片茶园。 眼前是片平地,一个老农坐在马扎上分拣着茶叶和橘果。 “姜珣见过道友。”眼前老农虽然打扮朴素但气息深沉,姜珣的灵觉提示这是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修真者,故老老实实地行见面礼。 “来买茶的?”老农听到动静头也未抬,继续在茶果堆里挑挑拣拣。 “可是橘红茶?”姜珣问道。 “这金花岭里谁不知道我晏茶翁只卖橘红茶?” 气呼呼地抬起头,晏茶翁才发现来人还是个小姑娘,哼了一声才轻声道:“这都月末了,新茶早被买走了。你来得不巧,只剩些陈茶。” “前几日我偶遇一位好友,品尝了一盏橘红茶,想来是出自道友的茶园。”姜珣摇了摇头,她循着香气而来,见晏茶翁虽是茶农打扮却是修真者无疑才来见礼,倒不是想买茶。 “不过,晏道友,我见那片山头上还有一片茶园,茶芽稚嫩,可是还有一批?” “那里地势更高,灵气更足,饱饮茨魁湖的灵秀水汽,只送不卖。” 见晏茶翁傲气十足,姜珣好奇道:“这样啊,不知达到什么条件才能收到道友之礼?” “有求于人,打得过我。”晏茶翁瞥了姜珣一眼,“我求财求命,看来客有什么了。” 晏茶翁语气淡淡,姜珣却听出了其中别样的意味,看来这里强盗也不少。 “道友可知茨魁湖里的秘境?我听说那里出了座湖心岛?” 都在金花岭地界了,储物袋里花朗的琼花印信竟无反应,但听其所言湖中岛出世的阵仗应该不小,才过去月余总不会已经尘埃落定了吧。姜珣满怀期待地等待晏茶翁的答复。既来之,怎能不去探索遗迹? “小娃娃也想去掺一脚?那里可乱得很,都能让这金花岭平静上好一阵子了。”晏茶翁唏嘘地摇了摇头,“小丫头,我看你也是一个受宠的宗门弟子,也不劝你说些别去的车轱辘话,自己小心些看看就好哇。” 谢过晏茶翁的好意和指点,姜珣放出一叶青舟飞向山的另一头。 一山之隔后颇为热闹。 茨魁湖本是资质低下的散修小宗聚集之所。后因有大湖和茶香,雅士来往不辍,在寄情于乐的隐修带领下,没有茶道天分的修真者们纷纷走上雅伶之路并发扬光大,故而此地乐道舞道戏道昌盛繁荣,很是吸引初出宗门的小修士前来游历。听闻明烟霜的姐姐明烟霏就在此地修行。 但就姜珣所见,往来的修士脸上都没什么笑容。 “你问湖心岛?看你也是个筑基初境,我劝你一句,真想去捡个漏,在外面采点灵草得了,可别往里面去!”一个道人左右看了看,掐了个隔音术才偷偷向姜珣咕哝道,“听说都有金丹真人身故了。” 茨魁湖上花船画舫无数,但都停泊在湖岸,听闻是当地的回燕宗和散修游鹤真人联手停了游湖、锁了小岛。 故来此游玩的修士嘘声阵阵,来此避灾的修士哀声叹叹。 而回燕宗根基在此,并未禁制旁人进入湖中遗迹,但这些时日接二连三的凶险与殒命的消息已经令一众修士望而却步了。 但飞在湖面上,姜珣身边同行的修真者却一点也不少。或是不信邪,或是想见见世面,谁愿意空见宝山而不入呢。 听花朗所说,岛上的禁制阵法是两三千年前的手法,那应是在剑开历后的和平年代建立的洞府,只要她小心些,去长长见识应是无虞。持着这般想法,姜珣随大流在空中稍待等待大阵当口三位红衣女修的放行。 “广成子来也!” 一道鸦青遁光裹着一个姜珣面熟之人直入大阵,几位回燕宗的红衣女修见是金丹真人当面,并未阻拦。 正是姜珣先前遇上的能引动纸人大军的青年修士。 “进去吧,随时可出来。” 及至姜珣入阵,见是一个可人的小姑娘,守门的红衣女修也软了嗓子,推了怔愣的姜珣一把:“金丹真人们都直奔中心,不会理会低阶修士的。” “谢谢姐姐提醒。”姜珣笑了笑,象征性地递给红衣女修三块银月石,踏入了阵法。 都到遗府门口了,总不能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狡诈修士而怯了场。 姜珣吸了一口气,对方有金丹真人随行,还能操纵纸人大军,与黑棋观渊源不浅,自己还是要小心为上。有黑棋观的介入,这处遗府可能不会平静了。 而另一边,宋阿明则面色阴翳。 “师兄,是你给我纸人让我去外边玩的。”涕泗横流的脸竟也能甩去楚楚可怜的意味,转而阴鸷狠厉起来。 “让你出去玩是让你作威作福惹出金丹真人来?尽会给我找事,要不是师尊放话,我定把你揉碎造纸!” 广成子赵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禁埋怨起让自己带上小师弟的师尊来。若是自己的弟子,怎会不服管教? —— 回燕宗,茨魁湖的代表性势力。由茨魁湖中喜爱乐舞的雅伶聚集而开设,坐拥三座地级画舫,玄级花船四十八数,其中三十六条招收散修客卿。 一百三五 美人泪-红泥渚碑尘往事 鸦青色的遁光甫一入阵便奔向金光矗立的遗府中央,片刻也未停留。 见状,姜珣长吁口气,谢绝几位同道的结伴邀请,挑了个没人的方向慢慢走着。 喝了口猴儿酒,梳理一遍逃遁的手段,感受到小青蛋隔着花瓣传来的动静姜珣才定下心来,对遗府的好奇之情渐渐占据了识海。 眼前这片荒地无人打理,又有大阵源源不绝地输送灵气,草木疯涨,脚下千百年堆积下来的土软得都像踩在棉花柔云之上。 “便是外围的灵气浓度都在玉庐精舍之间,难怪会认为中心遗府有琅园级数,令金丹真人都趋之若鹜了。” 财侣法地,真人们可能无心占据此岛,但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有这般宝地在前,又有先人遗泽,探查一番怎会一无所获,便是未曾亲至,总也不免令门下弟子前来搜寻可有罕见灵材或法宝留存。 再不济,考察一番编写一本地理风俗志卖给归真楼也能换得宝贝。 正当姜珣想东想西在荒草丛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时,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我乃回燕宗万长老门下弟子,是我先来这里的,你休想越过我采这朵风毛菊!” 含有敌意的女声来自一位身着绣有双燕栖杏纹样的桃红法衣、脚踏平浪靴、头戴缀珠方胜纱巾的回燕宗弟子,她手里则握着一柄金光闪闪的采药锄头。 虽说自己对风毛菊无意,甚至不知此处有灵草,但眼前女修的话语还是败坏了门口红衣女修给姜珣带来的对回燕宗的好感。 “风毛菊最重要的价值在其果实,这株风毛菊正直花期,严格来说还未成熟,你便是摘了也只能贱卖。而此菊适应了岛上的灵气浓度,道友若想移植还需多备点灵石开启聚灵阵法,否将凋零。” 女修还是练气修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其手中的金锄头摇了摇头,姜珣便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她方才想事时隐隐约约见着这边有一片民居掩映在丈高的荒草之中。 姜珣放出木剑开辟道路,她也不管这些盖过人头的青草里有无灵植夹杂了,若以灵气论,这些“杂草”也是当之无愧的灵草,但无人会研究这类灵气催生之物的药性。 尤其当一位炼丹师提出千百年不移的青草就如修真界的凡人,虽然只有少数留存,但一茬一茬,终将数以万计之后,只有散修和一些小宗会收集这些青草用作肥料和灵气源了。 “锵——” 木剑似是遇上了坚硬的物事,停了下来。姜珣加持一道灵力荡开周围的荒草,木剑下是一块斑驳破裂的石碑,褪色的赤字依稀可辨。 “红泥渚。”姜珣轻声道出碑上的字,碑上题字是丹夏小字,说明此地原是凡人聚落。 水中小洲,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对凡人而言,此地称得上是世外桃源般的家园。 但对前来寻宝的修真者来说,这里只是凡俗居所,无有药园更无前人法宝,现今并无探索的价值,都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的回燕宗弟子万满青也是因其他地方修真者众多才来了此处,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株灵药,宝贝得紧,却不知自己已惹下了祸事。 路过石碑,五六里后便是破败的民居,砖缝里长满了荒草,内里物件都成了尘土。 “便是在大阵里,凡人的痕迹也保存不下来吗?”若是岛中央的修士遗府,即使已过两千年,那里床榻也还保留有昨日主人卧躺的温度吧。 轻轻拂过曾经是一张床榻的石块,姜珣叹了口气,更坚定了修仙的心。 姜珣对着一地枯草叹古今,腰间的青蛋却突然一晃。小青蛋飞出了荷花枝,在姜珣面前急切地转悠。 “怎么了?” 点了点小青蛋,神识传达别急的念头,姜珣跟上小青蛋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一条小溪边。 虽说是溪,但蒹葭萋萋,芦草相连,泽与陆的分界并不明晰。 正是傍晚时分,视野稍稍晦暗,微风也阴凉起来。姜珣莫名地感到一股冷意,但放开神识后并未发现异常。 便警戒四方,静静看着小青蛋飞至溪流上空不断吸纳着只有神识能感受到的光点。 “这是什么?”水泽中有点点淡紫色的幽光闪烁,宛若萤火,更如魅狐吸引着来人。 看了一眼安静悬浮的小青蛋,姜珣掐了道小术在手中走向紫色幽光。 拨开四周的苇杆,紫色幽光出自一株纤细的兰花。叶片内拢,粉紫的花苞垂向地面,似美人羞容掩袖。 姜珣并未放下戒心,甚至屏住了呼吸以防兰花香气具有迷幻作用。无它,在一片野蛮生长的荒草水泽里出现一株娇贵兰花实在是不合常理。 而甫一探出神识,姜珣只觉有浩大的杂糅的力量在前消磨自己的神识,吓得她连忙收回神识,呆立许久才回了神,纵身一跃退后十余步,一踏苇杆掠向空中冲出去一里之遥,远远观望悠悠旋转的小青蛋。 两指夹住一张无声无息符,轻轻一晃将其激发飘至水泽中央,以此符封锁此地动静,聊胜于无。 方才能消磨神识的力量由那株兰花而起,而小青蛋来此想来也是因这株兰花,只是不知它究竟是何灵草令小青蛋如此激动了。 如今的小青蛋蛋壳上光芒流转,四周虚幻的碧波涟涟,霓虹辉映,神异非凡。 左右看了看,姜珣暗暗松了口气,幸而此地荒芜,四下无人。 虽然成长为灵兽才能辅助修真者,但对修真者而言,妖兽蛋才能掠夺和培养,不是吗? 绕着溪流摆下阵盘,打下一张张符纸遮掩小青蛋的异象,姜珣是真怕引来不怀好意的修真者。若不得宝物归反送宝,那这一行可太不值当了。 “得亏没有打道回府,这才遇上机缘补足小青蛋出世的根基。” 看向灵光湛湛的小青蛋,姜珣眉目含笑,忧虑一扫而空,找回了初初筑基的心境。 但暗处,飞空的传音符纷纷扬扬,指向此地的异象。 一百三六 美人泪-异象来敌陷险境 姜珣虽及时封锁,但小青蛋散发的异象还是吸引了两队修真者远远观望。 姜珣守了小青蛋三个时辰,那两队人马也等了两个时辰。 “小姑娘,这是你们回燕宗的地盘,我也不难为你,和我讲讲那个道友的事迹。”一个虬髯道人拎着万满青恶狠狠地威胁道。 “大哥,道友,前辈,我们真不认识啊!”万满青欲哭无泪,受制于人后僵硬地挂在半空,那把金锄头也早被虬髯道人摄走。 “哼,方才你还与她眉来眼去的,真当我没神识啊。她都不来救你,何必帮她保守秘密?” 虬髯道人见问不出什么,不屑地一撇嘴,随手将万满青丢给身后的修士,转身看向另一边清一色着白袍儒服的一队修士,指了指最前方的摇着羽扇的美男子。 “诶,领头的,你们是白水书院的人吧?咱修为都差不多,但我这边人可比你们多上两位,你们三个何不向后退退?现在去灵药园还能抢几株仙苗慢慢养着。” “就是,听说白水书院人杰地灵,想必供得起仙葩!” 说罢,虬髯道人和身后四个修真者都笑了起来。只因美男子长相俊俏,修为与虬髯道人不相上下都是玉液境界;而其身后带着的两人都是书童打扮,却既不抱剑亦不抱琴,两手空空,毫无威胁之感。 唯一令人注意的只有儒服美男子那双碧绿的眼睛。 姜珣静静看着虬髯道人取笑碧眼书生,一些消磨心气的碎语,她并不指望两方能大打出手,只在暗中掐了一道又一道不起眼的术法用作后手。虬髯道人对小青蛋露出势在必得的眼神,如今能安静等待只是见小青蛋还在孕育,等待其成熟罢了。她有预感,战斗一触即发。 虽然从万满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关于姜珣的消息,但虬髯道人连碧眼书生都不惧,何况一个初入筑基的年轻小修士?到时候夺了青蛋使个搜魂术这宝贝来历不就手到擒来了。 一个异象纷呈的妖兽蛋可比灵药园里那些没底的灵草宝贵多了。虬髯道人抹了一把鼻子,脑海里闪过此行不虚的念头,瞥了一眼面色不改的碧眼书生,跃跃欲试地看向青蛋,甚至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两步,见碧眼书生仍无动作,维持一张假笑的脸,他暗暗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姜珣。 “道友止步。”姜珣吸了口气,朗声道。虬髯道人的眼神并不友好,而那不发一言的碧眼书生也等了两个时辰,不见得只做个看客。但他们若是轻视自己,那离死也不远了。 紧握手中木剑,姜珣眸光一厉。 “止步?小道友这是说什么话?都是筑基修为,这岛也才开了一个来月,怎地,这里是道友的洞府?”虬髯道人环顾一圈,却并未发现什么法坛遗迹,不知这青蛋从何处而来。 “这是我带进来的,非是此地发现,道友不必费力探查了。” “哦?道友这话可笑,我看这里水草丰茂,鸟类妖兽在此筑巢也符合常理,如今不见妖鸟,剩下这颗无主之蛋的归属还需好好商榷商榷……你们说是不是?” “大哥说得对啊,这位道友,咱大哥在玉液境界扎扎实实修行了六十年,你可别误了自己!” “就是就是,道友何必一副打打杀杀的做派!” 虬髯道人身后四位修士附和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被禁锢的万满青一脸茫然,她并不看好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修,也不指望谁将自己救走,只在思索自家长老会愿意花多少月石将自己赎回来,希望这几个散修不要太贪婪。 直到看见姜珣拔剑剑指虬髯道人时,万满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先前提防的女修也是个筑基修士,且战力不弱。 姜珣冷冷看着眼前五人,神识却放在小青蛋和碧眼书生处。 小青蛋还在吸纳不知名的光点;那株淡紫兰花处的浩大力量依旧;碧眼书生摇着羽扇,一摆袖子席地而坐,不知为何,那双饱含笑意的桃花眼令姜珣想到了蛇瞳。 姜珣向来重视自己的灵觉,默默提高对碧眼书生的警惕,口中则不断与虬髯道人周旋,小青蛋还需要时间,若是虬髯道人不愿等下去也是一个麻烦。 “道友,你一人,我五人,乖乖让开才有命啊!” 狞笑着摸了一把络腮胡,虬髯道人似是失去了耐性,祭起一柄纱球,突然袭向姜珣! 橘白色的纱带宛若火焰晃了视线,而柔软的纱带后竟是是硕大的流星锤! 人不可貌相。姜珣设想了许多种战斗场景,却不想虬髯道人的法器会是流星锤与纱带结合后的物事,奇、诡、凶、狠,刚柔并济。 对上纱带,姜珣一挥手中木剑将其砍得七零八落,同时一催骨杖应心遇安对上流星锤,未曾退后一步。 “是个能打的,怪不得不走呢。”手一压收回纱球,虬髯道人扫了身后四个修士一眼,“愣着干嘛,不会打架了?上啊!” 见五人将自己包围,想了想方才小青蛋的传音,姜珣一笑道:“来得正好!”她正想看看筑基后自己的手段长进如何。 甩出五个小天雷子,姜珣身形一轻踏上半空,猛地一回身将雨久狐毛洒向奔向自己的三人双眼,见他们如临大敌则向后一退,催动银丝绑了剩下两个修士。 这两个修士修为最低,被小天雷子一炸已是去了半条命。 万满青本是这两位修士在看守,此时也被波及,趴在草丛里不知死活,姜珣瞥了一眼,就抽出铁剑对上身后的暗箭,大敌当前,收回了探查的视线。 游鱼术。 水箭术。 土盾术 水牢术。 筑基后这些本就熟稔的术法更是手到擒来,困住了余下三人中同样初初筑基的修士。 但玉液期的虬髯道人和另一个长脸的初境修士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打败的。 筑基三分,见己,玉液,黄芽,讲的是丹田内灵气的蜕变。玉液期的修士灵力液化,蓄积如湖,术法的威力、持续时间都有长足的蜕变。 而边上还有碧眼书生的窥伺,姜珣若不动用底牌,被虬髯道人消磨完灵力后也是死路一条。 一百三七 美人泪-姽殊兰现遗府乱 “废物。” 见姜珣旋踵间就减去自己这边三人,虬髯道人心下一惊,虽然这三个兄弟修为低下,但眼前的女修也不过初入筑基,一张俏脸更是稚嫩得很,不仅如此,她还在自己的猛攻下坚持了数十息未见伤口。 不会惹到什么真人后辈了吧。有了此般念头,还要提防碧眼书生突然插手,虬髯道人御使纱球时不免束手束脚起来。 一个练气的万满青他都没有下杀手,就是害怕宗门真人的问罪。更何况,姜珣看起来根基深厚、手段高超,不像是野路子出身的散修。 分心猜测姜珣的来历,虬髯道人猝不及防地被姜珣的水箭术突破防线,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我管你什么身份,今日都给我躺在这里!”一抹脸上的血线,虬髯道人发了狠。既已结仇,何必留手,大不了去海上谋生。 而此时,小青蛋滴溜溜地转悠着,径直飞向姜珣腰间的荷花枝。 见状,虬髯道人另掏出一柄纱球想截住青蛋,却被小青蛋灵巧地躲过,那纱带反缠向同样扑向小青蛋的长脸修士。 见两人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身上,小青蛋也不惧这二人拦截,躲过纱球的焰带,姜珣暗中引动她布下的后手。 “姽姝兰。”这是小青蛋先前传音姜珣的内容,短短三字道清了姜珣的疑惑。 姽姝兰是一种很特殊的灵植,可以说是传说中的花。它只开花不结果,无法繁殖,也无法移栽,只有佳期逝世的美人墓前才有它的踪影,不拘仙凡人妖。 曾有炼丹师提出一个猜想:姽姝兰是紫阴河的力量显化,不能简单归属为木植。 据此目前修真界主流认为姽姝兰的种子因存于紫阴河中而无法得见,只有花期时才现于人世。 而哀婉的美人则是浇灌它的最好的养料。美人各有风情,姽姝兰的花亦无定形,或娇或妍或丽或倩,集百花之貌。 故分辨姽姝兰看的是其能否显化紫阴河的力量。 “这花是护不住了,但小青蛋也得了好处,不必惋惜。” 姜珣暗道,召出丹霄瓶,并指一点,便有云纹层层叠叠隐去了她的身形。 趁机披上隐匿斗篷,她若有所感地往外一看,碧眼书生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神情凝重地看向此处战局。 见其无有插手的想法,姜珣继续她的计划。 她在原地借癸水之精施术支撑着丹霄瓶消耗,做出藏身其中的假象,真身则在隐匿斗篷的遮掩下来到了那株淡紫兰花处。 小青蛋默契地在云雾内外时隐时现牵扯着虬髯道人二人的心神,将其拌在了原处。姜珣点点头,有小青蛋的周旋,她也能从容一些。 只见她掏出了一只乌樟封灵盒,内里存放了一颗四寸长的白色云团,正是她东海一行得来的云心。 姜珣先前做的布置便是以符纸灵材组成聚灵阵,打算引动紫阴河的力量一举坑杀来人。 而聚灵阵只能聚集灵气增长威力,要引动姽姝兰的玄奇则需要一味特殊阵引,她手里这颗承载了孙未神魂的云心用在此处当真是适得其所、物尽所值。 “孙道友,紫阴河就在眼前,希望你得获新生。” 虽然曾与孙未为敌,虽然这颗云心上的孙未只余一点灵性无法回应,姜珣还是给出了真挚的祝福。 仙道贵生,然受仙神影响,修真者认为死后入了紫阴河并不是结束,就如碎石变成清风,露水长成森林,若修真者的神魂归于紫阴河,那他便一直存在。 也正是如此,强行禁锢亡魂于己身的魔修才被斥为歪门邪道。 而不将修真者的神魂视为灵材,令其回归紫阴河的意义就如凡人给敌人留一个全尸一般无二。 “把你直接塞进紫阴河里也算是厚葬了吧?”姜珣咕哝了一句,双手抱诀,继而肃穆道,“湛湛灵光,三月坠光,返作无形。滚滚尘世,今归去,紫阴浪迢!” “哗——” 似有一条大河在耳边流淌,与之相对,则是有一股真切的大力在极力拉扯着自身的神魂,灵气浸养多年的肉躯竟逐渐地容不下自身的神魂。感受到如此变化,在场九人莫不都是神色大变,惶恐魂魄离体、识海崩塌。 罪魁祸首姜珣则忍着灵力暴动反向前踏了一步。靠近姽姝兰后,耳边的浪涛声弱了许多,鼓囊一团的识海也开始平静。 “道友,你我联手击退这恶客如何?何至于此?”拉着两个书童一退再退,十里方外的碧眼书生高声道。 他亦在姜珣的打击范围内,这令碧眼书生很是郁闷,明明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在一边看戏。 姜珣嗤笑一声,没有理会碧眼书生的劝言,只有亮出獠牙才能令人尊重啊。可惜她还没学会如何展现自己的獠牙,只得动用杀人术了。 点了点飞来的小青蛋,姜珣伸手抵住额头,即使有清音度魂术作为根基,还有姽姝兰作为缓冲,紫阴河的力量也不是她不费一丝一毫的代价就能引动的。 但比起厚葬虬髯道人一行,这些代价不算什么。姜珣抬头对着虬髯道人笑吟吟道:“道友的法器真是精妙,可否接下我这一击?” 被银丝捆缚、水牢禁锢的三人面色惨淡,哭丧着脸盯着虬髯道人和远远退开的长脸修士,这两位“大哥”自身难保,何况回身救他们呢。 “道友且慢!”虬髯道人一把将埋在草丛里的万满青摄起拦在自己身前,威胁道,“道友连同门好友都不顾了吗?” “道友这是何意?” 姜珣很是疑惑,挥挥手让小青蛋入了荷花苞,摇了摇头,转而笑道:“且不说我与她素不相识,一具尸体罢了。道友不若趁现在多释放几道金盾术,想想自己还有什么防御手段。” 虬髯道人不信邪地将万满青抓在手上,正欲托词缓住姜珣,他祭出了两柄纱球,此刻回换防御法器实是有心无力。 “她可是——”话才出口,他就眼尖地发现姜珣脚步微移,同时耳边流水声骤然轰轰若雷,冲刷得他的神魂识海摇摇欲坠。 “你休想!” 虬髯道人一声厉喝,他毕竟在玉液之境修行多年,虽然师承不全,丹田内的灵力却是实打实的,濒死之际勇武更盛,冲向了变换手诀的姜珣。 死尸一般的万满青则被他随手砸回了地面。 “啪——” 水花飞溅,芦草倒伏,血色流淌。 珊珊苇杆微风拂,颤颤腿脚魂魄离。 一百三八 美人泪-地底厮杀逢同门 虬髯道人死了,两柄纱球盖在他身上,遮住了他空洞的双眼,祭出的龟甲盾散落一旁,徒劳地颤动。 退至八里开外的长脸修士也未能幸免,更不用说余下三个早被姜珣控制住的修士。 一举杀灭! 碧眼书生皱起了眉头。只在一瞬间,地上的五人全须全尾,却都已经死了。 对修真者来说,直接抽离神魂的法术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相比于虬髯道人,碧眼书生出身的白水书院虽是小门小派,防护神魂的秘法还是有的,但他对姜珣的秘术仍旧顾虑重重。她如何能引动紫阴河的力量? 尤其是姜珣看起来很是年轻,不像是少女模样的老人。 但在姜珣和碧眼书生开始较量之前,场中又有变化。 倒地的长脸修士下方突然拱起一个土丘,还在不断膨大,被顶起的尸首渐渐滑落,一片喧嚣嘶鸣之声杳杳传来。 脚下似是战场。 有了这个共识,姜珣和碧眼书生遥遥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戒备起来自地下的威胁。 姜珣轻轻扶了扶袖口,内里的小储物袋里装了她引动紫阴河的倚仗。同时姜珣发现地上一具“死尸”还有生机。 “她先前说自己叫万满青……”虬髯道人诃问她时并未避讳旁人,姜珣自也是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我虽未刻意针对她,但在紫阴河的力量下还能存活也是她命大了。”将万满青摄到近前,姜珣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仍未发现什么来自高阶修士的物事。许是天生神魂强大,随手给她放了一个清尘术,姜珣的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土丘,不欲在此事上分神。 看小青蛋的模样,她此行已是不虚,但得知身侧这株紫花便是传说中的姽姝兰,姜珣更想验证心中的想法。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解决碧眼书生,此地便另有变故。 在两人的注视下,不过半刻,土丘便有了变化。 一柄雪亮的长刀冒出了头,还不待二人反应,一声暴喝下,土丘便崩碎四散,飞出一黑一黄两道身影。 “花朗?”姜珣惊疑出声。 黄衣修士看向声音来处,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 而黑衣修士则是那位一直跟随护持花朗的金丹修士花重衿,此刻神情凝重,双手握持一柄长刀维持着地洞,不时挥出刀光砍向地下。 花朗也焦急地不住探头看向洞口,既有担忧,又有慌乱。 某种程度上被困在原地的姜珣一头雾水;而碧眼书生则挂着微笑带着两个书童靠近姜珣,路过几具死尸时,随手洒了一道火苗,便吞得干干净净。 “道友见笑了,在下见不得同道曝尸荒野。”收回饱餐一顿的丹火,碧眼书生对姜珣执同道礼,“在下书丹,居于白水书院,因湖中异象而携童登岛。” 白水书院就来了他一人,而眼前的道友不仅手段诡奇,现下还有金丹修士,他再不服软可当真没眼力见了。 姜珣还了一礼,扫过碧眼书生的绿瞳和其身后两位面无表情的书童便不再关注。 土丘陷坑处,在花重衿不断挥刀下,又有四道身影飞出,年长的女修与花重衿一道摄回碎土,又将地洞封上了。 似是惊疑未定,年长女修念咒不迭,继续在土丘上加持了数重禁制;花重衿也将雪亮长刀留在半空镇压地面。 “姜珣!” 花朗带着三位姜珣熟悉无比的女修来到近前。 “舒洁舒荣?还有冯师姐?” 四位女修都很是惊喜,不禁嘲笑起对方狼狈的模样来。 “你们怎么在这?冯师姐你筑基了!恭喜!” “你也是啊,这么快就筑基了,就是和谢师姐比都不差了,这才像个景虚宗的精英弟子嘛!”冯春兰坦然地与姜珣相互恭贺,继续道,“我本是随舒真人采购访友,这两位师妹是真人后辈,见此地有遗府现世,舒真人便想带我们见见世面,本一路仙家气象,未想到了遗府中央竟……” 冯春兰摇了摇头。 舒荣道:“我们的姨母就是舒真人,冯师姐现在是姨母的记名弟子!只是地底下那些东西实在是……” “只有走火入魔的修士才能炼制出那些玩意!”舒洁脸色一白,“一些半傀半生的造物,杂糅了最丑恶的嘴脸的机关术。” “师妹筑基才不久吧,怎么也在这?” “这事说来话长了,”本想出来寻最后一样筑基灵物,还是不受控制地筑基了,连掌门的宗门玉碟都未见到。 姜珣摇摇头:“此事之后再说,我到这里也是机缘巧合。倒是我先前惹了一伙人反将自己困在这里了。花道友,又见面了。” “我就知道道友不会错过此地的热闹!”此地气氛和缓,花朗掏出了琼花折扇,此时才看到碧眼书生似的惊诧道,“不知这位道友是?” 碧眼书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欲回答时只听一道厉喝由远及近。 “你是谁的弟子,怎这般莽撞染指紫阴河?” 舒真人五十余岁的面容,和蔼而不失严厉,看了眼姜珣身后,拉过舒洁舒荣,板着脸问道。 “舒真人,这位是姜珣,清净阁的……”冯春兰见舒真人隐有怒意,连忙解释道,舒洁舒荣也不时插嘴补充。 “够了!未入内门安可称景虚宗弟子?”捋了捋额前夹了白色的发丝,抹平蝉鬓,舒真人盯着姜珣淡淡道,“你自己说。” 是一位严肃的真人啊,姜珣心下暗叹,掏出掌门开过光的弟子玉牌佩在腰间,向舒真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弟子姜珣见过真人!弟子本是清净阁弟子,因筑基故去往陶然谷,后路遇不平辗转到了茨魁湖。因弟子好友花朗曾提及此处异象,便起意上岛一探。” 舒真人神识扫过姜珣腰间的弟子玉牌时便晃了神,见姜珣说完便失神地点了点头,搭在舒洁肩上的手蓦地一紧,才问道:“这紫阴河之力……姽姝兰?” 姜珣点了点头。视线越过舒真人一行看向土丘,众人也皆转身。 又一位金丹修士冲破了封印,连带着冲破封印的还有地下愈加响亮和悲惨的打杀声,金丹修士一袭红裙,剜了一眼在土丘旁干看着的花重衿,转身又从洞口里捞出四人,随即却与舒真人一般无二地补全了洞口禁制,还加固了许多。 —— 「丹火」,有别于修士灵力所化的灵火,因始于炼丹师而得名。按来源分,有木生火、土生火、金生火、雷生火、魂生火、火生火等。 一百三九 美人泪-众修齐聚葬坟茔 “万长老也出来了。”舒真人遥遥叹了一句。 “我门人众多,比不得你一身轻松!”万长老忙忙碌碌地挨个检查她捞出的八个门人后才缓缓飞来,半是幽怨地呛了一句。 清一色的红底燕纹法衣,回燕宗之人无疑。姜珣暗下判断,再次疑惑起地下的变故,竟令此地的地头蛇都如此灰头土脸,看起来失了至少一半的人手。 “你这是作甚!还嫌这里不够乱引动紫阴河?地下那些东西可是——”万长老突然惊呼,看清罪魁祸首后则将矛头对准姜珣。 “我宗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一头撞进来了。”舒真人抹了抹蝉鬓,向前移了一步挡在姜珣身前,问道,“你出来时下面如何了?” “越来越多了。”闻言万长老也收起了金丹威压,打量了姜珣一番后发出一声长叹,“那些东西似乎会愈来愈强,也不知疲倦,赵广和游鹤还在坚持,想走另一条路。” “那赵广是什么来路?我看他心狠手辣,可不像是你们这的人。”舒真人插了一句。游鹤与赵广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看起来也是一丘之貉。 万长老顿了顿,才道:“我的好妹妹呀,他的纸人还不明显吗?咦,白水书院竟也来人了。真稀奇,我记得某个老头扬言要封院子呢!” “书丹见过万长老,家师确实开启了守护大阵,此番也只有我这个在外闲逛的弟子得空前来一探。” 透过表面低头实则骄傲的碧眼书生,万长老看到了一个迂腐倔强的小老头,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两个面无表情的小书童,倒也没与小辈计较。 “这是什么花?” “万满青?” 万长老身后两个弟子小声提醒着自家真人其他的异常之处,惹来了一句怨怼。 “真当我看不见啊,我又没伤到眼睛!若不是要护着你们几个,我早就跑出来了。” 万长老突然指着姜珣身侧的淡紫兰花问道:“莫非这是姽姝兰?” “听闻姽姝兰源自紫阴河,怪不得此地的紫阴河气息如此浓郁。”万长老无奈地白了一眼身后八个不成器的弟子,“若不是我护着,我看你们刚出虎口就要被带走魂魄,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万长老有开始长篇大论的趋势,舒真人摇摇头,看了眼姜珣和沉默寡言的花重衿,叹了口气。 “万长老,教育弟子这事可往后稍稍,此地既出现了姽姝兰,意味着此地有大墓,主人应是一位女修,而不是我们先前推论的什么安山散人的乾道一流……” 姜珣暗中给花朗使了个眼色,冯师姐语焉不详,眼下两位金丹真人对地底的情况也只有哀叹,更令她好奇与惶恐此地的变故。凭着她抓取的只言片语,识海里自行架设出隔着厚重的土地下的大殿里破碎迷幻的场景。但姜珣实是无法想象出能令三位金丹修士仓皇出逃的难题险境。 与此同时,在姜珣的灵觉中,被同门师姐扶起的万满青似乎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但她只当是经过一遭生死,万满青的心境有了变化。 回到自身,短暂掌控紫阴河的力量带来的安全感渐渐消磨,姜珣只有一种天塌地陷的变故即将发生的预警。看了一圈不知何故微微颤动的原野,姜珣打定主意,日后若非事先探明内里情况绝不涉足险境。 花朗掩在琼花扇后小声述说着他躲在花重衿身后的见闻,千年前的修士遗府,手记,岛上遗民,密室,地底长廊,奇怪的傀儡…… 奇怪的是,花朗每说一句,脚下的动静便响一分。 霎时间,众修飞天的飞天,带人的带人,只剩下姜珣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一时不只是她引动了紫阴河还是紫阴河捉了姜珣。 舒真人手一扬在姜珣脚边撒了一把金豆,持一柄黄伞立在姜珣身侧,淡淡道:“收着点你的法术,此地不宜引动紫阴河之力。” 还不待舒真人向姜珣解释,姜珣便见一丈外溅了血的水洼突然震荡,那缕粘稠的血线融了开来,随即淡粉的水向下渗去,土层吞没了虬髯道人一行最后的印记。 而在地底走了一遭后的众修不拘修为,皆是神情凝重地看向姜珣身后。 姜珣若有所感,甫一回身,一辆朴素的油壁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两丈开外,并未套马,并未坐人。而众人视线汇聚之处则是一座小小的坟茔,周围的石砖饱经风霜似的开裂、崩碎、歪歪斜斜,坟前却立了一块完好的墨玉石碑,白字刻了“故友岱姬”四字,丹夏大字,笔走龙蛇。 “岱姬不是我们祖师吗?”一位红衣女修小声嘀咕道。 闻言,众人齐齐看向万长老,希冀能察言观色些许信息。 但金丹真人神色如常,气息平稳,不屑地瞥了众人一眼,纠正身后的小弟子:“是开宗祖师,你们背的训诫书就是她编写的。” 见八个小弟子齐齐一缩,万长老莞尔一笑,看向另两位金丹真人。 “据记载,这位祖师留下宗门构架和几样传承便去云游四方了,没想到竟已魂归故里高天。” 碧眼书生颇为奇怪地看了万长老一眼,想起了自家师父讥讽回燕宗只会攀关系贴金之事。 “众弟子听令,随我拜见祖师!”万长老大喝一声,对墨玉石碑行了一礼。 八位弟子和万满青虽掩饰得很好,但脸上的错愕和不解尽收入众人眼中。 姜珣转头,唤了声怔了半晌的舒真人。只见她似是长叹似是呜咽,看向万长老的目光惋惜,全无金丹真人的威严。 而姜珣脚下,那株姽姝兰淡紫色的花苞微微绽放,似要抬首开笑靥。 …… 与地上的平静变化不同,地下一座大殿内拥拥挤挤地纸人和傀儡占满了每个角落,连法术灵光都穿不出去。 一百四十 美人泪-表里双阵倾哀诉 “黑棋观手可伸得真长。”一个头发半黑半白脸圆圆的道人捋了两把短须,笑着说道。他手里的桃核法器滴溜溜地转悠,不时射出的桃核虚影犹如射日的弓箭,一路上洞穿了傀儡,亦洞穿了纸人。 “小道友勿怪,我这桃核拐不了弯。” 游鹤道人晃了晃他的圆脸,脸上的肉抖了抖,用贼溜溜的眼神看向躲在赵广鸦青色分光里的宋阿明。 纸人被毁,宋阿明本怒目而视这个贼头贼脑的道人,见状不由往自家师兄背后缩了缩。 赵广金丹三转的修为,对游鹤道人都礼遇有加,因其虽非大宗出身,却有金丹五转的修为,不可小觑。而宋阿明被游鹤道人也盯得一阵恶寒,想起了一些传闻,扭头躲开他的视线。 黑棋观的风评并不好,一直是古里古怪的代名词,也只有有意建造陵寝的修士才会为黑棋观说上两句好话。但人死如灯灭,余下转入鬼修的修士忙着解构执念重立道心也没空理会黑棋观的琐事。更别说这两年彩甫真人掀起了“纸人之祸”,令当代无数低阶修真者闻之色变了。 不过黑棋观乃六观之一,宋阿明这类黑棋观弟子秉受的一直是正统的修仙教导,至多受常年行走于生死边界的影响而行事乖戾,对修行的理解并未超出界限,在旁门左道里也能得一句正统之赞。 至于游鹤真人这类臻至金丹的散修,虽受各大宗门的礼遇,常年受到客卿的邀约,但因其这一路的修行里不知杂揉了什么功法和道理,道心如何,欲神可有转心魔之厄,比之有头有脸的魔修更难界定正邪,一般来说,是不会被真正地接纳入一个宗派的。 拉过几只纸人挡住游鹤真人投来的看待猎物般的视线,宋阿明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师承彩甫真人,还深得师父喜爱,寻常金丹何曾入得他眼。 “游鹤!”察觉到游鹤道人的小动作,赵广一边捏诀控制纸人在满地的傀儡中开出了一条路,一边面无表情道,“若无我领路,道友便是困死在此处也找不到出处。” “一个小弟子罢了,道友何必呢。”游鹤真人讪讪一笑,不以为然地踏上赵广开辟出的道路,轻点桃核长出一枝桃树,撒了些许灵水化为一柄桃木剑在前开路。 地底的大殿一时只有法术与造物碰撞的闷响回荡。 而地面上,还不待姜珣厘清思绪,万长老恭迎祖师的薄礼也未备齐,花朗和碧眼书生还在挤眉弄眼,便有二十来个散修你追我赶地飞来了此处。 “我等恭请万长老主持大局!”在几个领头的达成一致后,众修齐齐向万长老行了一礼。他们也只识得万长老的面貌。 众修里应有碧眼书生相识之人,只见他对花朗挑衅似的一挑眉,走向散修攀谈起来。作为金丹真人,花重衿只是沉默地站在花朗身后,不发一言,并未介入花朗暗中的争执。 姜珣不由摸向腰间的荷花枝,小青蛋又陷入了沉睡,并未回应她的呼唤。 连结了姜珣和紫阴河的神魂云心毕竟来自一位筑基修士,还能维持许久,但姜珣亦需分神观想山川图景来对抗紫阴河的冲击,不余多少心力去分辨场上众修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诉苦。 “两千年前,名为岱姬的女修,姽姝兰,红泥渚。”稍稍静心,姜珣恍然发觉她对此地的了解并不多,懊悔也无济于事。 “舒真人,这株姽姝兰是因岱姬而生吗?” “你可知姽姝兰会在何地生长?”收回关注万长老的目光,舒真人向自家弟子招了招手。 “美人墓前。”姜珣答道,却见舒真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舒洁舒荣见状也靠近了些许,冯师姐则站到了姜珣身边,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地拍了拍姜珣的肩。姜珣报之一笑,身处同门之间,她心底泛起的不安平白地消弭了大半。 舒真人收起手中黄伞,抬头望向已经晦暗的天穹,声音轻得好似一束被云网住的星光:“生灵死后若有一念执,便能摆脱消散的命数而化鬼;而若要引动紫阴河,显化出一条河流之貌,亦需强烈的执念。 枉死之人对生的渴望、对丧生的不甘与恶气吸引了紫阴河,但紫阴河显化必会令此地衍化成一处幽冥绝地,若其还有对尘世的善念和神性,选择自行解脱,便能自我封印成一株「姽姝兰」,依托根植于紫阴河的灵植安放自己的残躯,亦能隔绝紫阴河与尘世。” 舒真人慈爱地揉了揉舒荣的头,继续道:“也就是说,一株姽姝兰背后,是一位心怀大爱的有明神修为的修士,或是正位之境的神灵。” 姜珣吓了一跳,看向脚边姽姝兰的目光充满惊诧,偷听的花朗也打开琼花折扇掩面退后。 “美人之墓”的说法令人遐想了无数旖旎故事,在姜珣的认知中,想到了花期逝世的少女,为情所困的痴人,囿于人妖之别的妖精,却不想是有道仙真的颂花。 “姨母,那这辆车有何用处?”舒真人怀里的舒荣脸微微泛红,指着油壁车问道。她虽然喜欢姨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反倒害羞起来。 “好妹妹,地面上亦有变化。” 舒真人刚要解释,万长老便急匆匆地拉着她飞远去探查全岛了。留下三方人马面面相觑。 姜珣看向花朗,花重衿仍旧抱肩而立。花朗也耸耸肩,花重衿是他的护道人,只会守护他,统领局势就本末倒置了。而花重衿虽听命于他,但一位金丹真人的原则也不是他说变就变的。 冯春兰颇为戒备地看向以碧眼书生为首的二十来个散修,暗中提醒姜珣小心暗器。 姜珣牵扯的紫阴河是一大杀器,也就意味着变故。 而回燕宗九个弟子则在墨玉石碑前忙前忙后修整坟茔,只有万满青立在油壁车旁,直直地盯着姜珣。 也不至于变傻了吧,姜珣想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脚边的姽姝兰。 说来奇怪,她的灵觉向来出众,但在姽姝兰面前,全无异样的感受。可能是临近紫阴河,混淆了我的感知。还有,小青蛋竟识得姽姝兰,还特意告知于我,这关系着什么吗? 疑问总是越积越多,夜风疏疏,磷火盈盈,姽姝兰的淡紫光辉格外明亮,招引了诸多视线。 一百四一 美人泪-湖仙为名待真归 “舒洁舒荣,你们来此岛多久了?大阵是何日所开?” 舒洁不假思索道:“十又七日。” 不知为何,姜珣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尤其是看向八位正在岱姬的坟茔前招坛做法的回燕宗弟子时。 似是看出了姜珣的不安,冯春兰揽过同样懵懂的两个师妹,爽朗一笑:“二月二回燕宗破开一道门户,听说万长老和游鹤真人在周边破解些许禁制就直奔岛中央。舒真人带着我们在外围逛了三天才过去,那座遗府的大阵似是很玄妙,真人们研究许久没有进展。 我和舒洁舒荣就在边上闲逛。但因有一位散修来的金丹真人仙逝,大部分修士都匆匆离岛,舒真人本也想将我们送出去,但似乎是破解大阵有了思绪,我们还是留在了这里。 之后一切无恙,直到昨日。广成子带着一个叫宋阿明的弟子来了,四位金丹真人一同出手,随即破开了遗府内里的阵法。” 众人都认真地听着冯春兰的讲述,希冀找到脱身的路子。 溜圆的黑鸦棋在指尖翻转,姜珣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你们昨日才进入地底?”姜珣看向花朗和舒洁舒荣,他们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广成子的到来才加快了探索遗府的进度?在昨日之前,此岛并无类似的变化?” 花朗点了点头:“确实,广成子来了后破阵入府,发现密室,进入地道,封困殿内……一气呵成,带着我们一头钻进了虎口险境。” “他们是黑棋观的人?”虽是疑问,姜珣的语气却极为肯定,宋阿明的纸人她是见过的,万长老和舒真人的谈话也未避讳他们。而因遇到溪和和宋阿明的经历,姜珣对黑棋观并无好感。 “毋庸置疑。”花朗身后的花重衿难得开口。 “是黑棋观做的手脚?”见唯一的一位金丹真人发话,一位散修犹疑道,随即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他们而言,本安分地在外围寻找灵物却被赶羊一般逃至此处,心中早已愤懑无比,碍于金丹真人的情面而静静等待,此时有一位风评不好的黑棋观真人自是肆意宣泄着不满。 当然,若广成子出现在此,他们行礼定比姜珣等人还要及时与恭敬。 “对了,我先前看到有一块界碑上书「红泥渚」,可有道友知晓此地名?”姜珣期待地看向一众散修。此岛应是个仙凡混居之处,但至少她阅读的地理志并不细致,未曾听闻过此岛。 散修们皆是摇了摇头,便是碧眼书生沉吟许久也未吐露只言片语。 “我听渔民们提起过,「红泥渚」是湖仙给信众建立的家园。”万满青突然开口。 “湖仙?”姜珣疑惑地对上冯春兰同样疑惑的双眼,听起来像个神灵,却以仙为名。 碧眼书生羽扇微摇,施施然道:“在下平常也混迹凡人中作教书之事,湖边渔民往往会念叨一位神灵的名号保佑他们渔获圆满、万事如意,经我多年考究,其正统发音应为「九鲤湖仙」。但在下游湖多次,四季的湖底风光也没少吟咏,却并未发现什么神力迹象。” “难道是渔民们杜撰的?”舒荣开口,不住地看向碧眼书生的特殊眼瞳,被舒洁暗中掐了一记。 冯春兰感知一下碧眼书生的修为和道貌岸然的气质,心下暗叹,同样捏了舒荣一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碧眼书生不由轻笑一声,手搭在一位书童肩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戏。 散修中一位高冠修士见众人讨论着不知所谓的“湖仙”,上前一步道:“凡人口口相传的心灵寄托与我们有什么干系?眼下药园灵田、丹房洞府都山崩地裂,此地的灵物都没了——”我们应该思索如何出阵啊。 一朵琼花虚影散着淡淡香气,从众修眼前飞掠而过,留下一道光弧,堵上了怨怼的嘴。 只见花朗利落地一收折扇,语调冷淡:“既如此,何不离岛逍遥。” 被缄默的修士嗫嚅着:“这不是出不去吗,禁制大起,只能跑到这里来——”含糊不清的话语渐渐低小,散入了人群之中。 花朗嗤了一声,明明是来寻求庇护却要指手画脚,到头来还不敢反抗自己这个练气修士,真不知其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姜珣将翻腾的黑鸦棋捏在手心,并未在意身侧的小插曲,而是暗中示意冯春兰关注万满青的异样。她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花朗,你先前说的是因黑棋观故不少散修到茨魁湖来避风头?”弹了一记黑鸦棋,姜珣突然发问,她好像明白了异常之处。 彩甫真人带领黑棋观向照月城宣战,理由是阻道之争,秦师也言其是探寻扎纸匠的修行前路。但前有金丹纸人截杀溪和,后有广成子来湖中岛势如破竹地破阵,这两地相对于照月城来说可都是偏远之地。 溪和许是带着家族的什么信物,此地又有什么能令黑棋观看得上眼的灵物?若只是广成子个人所为,其对遗府大阵之熟悉也是一件迷雾。 姜珣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和疑惑,众人也一头雾水,毕竟他们对此地更是一无所知,二十来日甚至都不知遗府主人的名号。 “岱姬是她们的祖师,还葬在红泥渚上,回燕宗的弟子应该知道此地历史吧?”冯春兰挠了挠头,虽说相处了十几日,但现在回燕宗弟子忙着祭祖,她也不好上前打扰,“等舒真人回来,我们再问问真人吧。姜珣,你要一直在此地牵涉紫阴河吗?可还能坚持?” “我没事,有神魂云心作为中转,只是不能随意掐断术法罢了,维持耗费的灵力并不多。”姜珣摇了摇头淡然一笑,示意自己无事。 她蹲下身,平视幽紫荧荧的姽姝兰:“这株姽姝兰成自千年前,不知地底起了什么变化,令岱姬的坟茔现世,或许这辆油壁车才是破局关键?毕竟此地之外地裂山崩、禁制四起无法行走。” 万满青不知何时倚靠在油壁车上,无辜地看着姜珣。 一百四二 美人泪-偷得闲暇从不羁 “都没有灵兽拉车,这油壁车怎么行动?这上面有禁制?” “难道干站着去湖底吗?” “神识竟看不穿这马车!” …… “这上面有题字,”万满青指着油壁车上的窗棂,柔声说道,“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冷翠烛,劳光彩。” “这是条件?” 舒荣拉着舒洁好奇地凑了上去,花重衿也放下架子,瞄向此处。 瞥了一眼碧眼书生带领的散修们,花朗扭头走向姜珣,低声说着黑棋观的坏话。 听了一耳朵,姜珣狐疑地看了又看眼前的黄衣公子哥:“当真不是道友先去招惹的宋阿明?” 两人经历一对,宋阿明想必就是那位持纸人行恶的修士了。而花朗与宋阿明同有金丹三转的真人护法,真人间虽维持着和和气气的气氛,但姜珣并不认为这两位不是仗势欺人的主。 “我在外游历多年,怎还会如此少年心性?”花朗哼了一声,欲盖弥彰地去查看油壁车上的铭文了。 见状,姜珣耸耸肩席地而坐,揉搓起荷叶里的小青蛋来。 “小姜,你不去看看吗?”冯春兰看了看一拥而上的众修,也坐了下来。 “交给金丹真人来烦恼吧,我更好奇这株姽姝兰背后的故事。”小青蛋暖洋洋的,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给,”冯春兰掏出一只精致的瓷碗,内里装着奶白的酥酪,缀着三色花瓣,“糖蒸酥酪,虽是一位凡人老妪所作,但味道甚好,我备了许多。你尝尝?” “很美味。”姜珣小口小口地抿着,奶香在唇齿间流淌,花瓣似是冯师姐后加上的,有些许灵气,令酥酪的绵密甘甜更为长久和灵动,也令儿时的贪欢场景浮现心头。 “技近乎道,若那位嬷嬷在景虚宗做厨娘,温义阁一定很乐意收下她。” “冯师姐,无人可道尽修行之事。若要现在的我去过凡人一生,我宁愿跳进身后的紫阴河里去。” 感受到冯师姐的惋惜和愧怍之情,姜珣一面感叹自己的灵觉终于发挥了用处,一面开解。 大口吃着酥酪,冯春兰笑了笑:“这世上的道理在那明摆着,但要领悟可真是不简单啊。自从入宗后,我二十多年只想着要筑基,不惜远去南域隐姓埋名做一个探子。消磨了时间却没立下多少功劳,最终还是蹭了师妹一行人的光。 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凡人女童,也不是依人国的少女,但筑基后我向往的是什么呢?道心这么飘渺的东西要在筑基就定下吗?我亦不愿回到凡女的时候” “师姐,”将施了清尘术的瓷碗递给冯春兰,姜珣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有另开修行路的潜力。” 修真者的修行路从练气到筑基,金丹到明神,虽然每个境界都犹如天堑,但这条路着实是“死板”的,如同只会向前流逝的时间。只不过,这条修行路的包罗万象掩盖了这一点。 看到姜珣的认真,冯春兰接过瓷碗也真挚地像在接过掌门的谕令。 “难得闲暇。虽然百里外天崩地裂,但在师妹身边,我就像站在一片静海之上,倒映出识海里的纷纷扰扰,令我无端怅惘。 但我可没这种雄心大志,只想多活几百年,但宗门教会了我怎么去活几百年,我却不知该如何活这几百年…… 炼丹炼器,我没有天分,也没有喜好,只不过在强记应该懂的知识;撰写编年史、地理志一类,在依人国我就明白我讨厌这种活计;乐舞香茶,比起钻研,我更喜欣赏他人的美……而修行,我修行只是为了多活几百年,若只是枯坐吐纳——” 说着,冯春兰摇了摇头,与那个既不想回家面对变故、亦不想留在书院苦读,却被所有人劝着长大的青慧界里的姜珣的相似之处,不多也不少。 幸而成仙逍遥的愿景将她挣脱。 “我与师姐的经历不同,但师姐,何必执着于这些?我们吃穿不愁,为何给自己另加枷锁? 修行是为了长生,长生是为了枯坐着炼丹制器吗?长生是长寿和快乐呀。我们追寻的是快乐而不是修真百艺。我喜爱解读玉英云文,故而浸淫在玲珑书阁里;我喜爱巧思,故而学习炼器将其具现;我喜爱以乐娱人,故而修习乐理……修真者涉猎百艺,而非百艺拘束修真者。 长寿需要枯坐修行,但快乐并不需要。长寿的修行路摆在眼前,就是给找不到快乐的我们更多的时光慢慢寻找。”所以,道心就是寻找长生逍遥,而非意味着快乐的道果。 年轻时的嬷嬷会想到自己凭一手作酥酪的本事得远近青睐吗?那个嬷嬷漂泊半生才专心做起了酥酪,那漂泊的半生就是修行吧。 冯春兰向姜珣标准地行了一礼:“受教了。师妹的悟性可比我高多了!舒真人让我慢慢领悟,却不想今日师妹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待我回宗静修梳理自我,必不负师妹金玉良言,也能令舒真人刮目相看。” “师姐可是要拜舒真人为师?”见冯春兰转愁为喜,姜珣也舒了一口气。更何况,此次对话亦梳理了她的心境。 “是啊,舒真人平和可亲,我的观想图还和真人相合,师徒缘分深厚。真人虽看着严厉,但你看舒洁舒荣的性子,真人其实很和蔼。” 姜珣认同地点了点头,舒真人对她的回护也是外化于行的,真人随手撒在她脚边的三颗金豆就令她不惧在场众修了——若是花重衿不出手的话。 即使更多是防止众修惊扰了紫阴河引起灵溾暴动,或是防止姽姝兰被破坏,舒真人也是实打实地庇护了姜珣这个景虚宗弟子。 姜珣这处欣然言毕,油壁车前依旧碎语不断。 回燕宗另八位红衣女修将坟茔外部修整一新后也挤入人群中,将油壁车看作是自家祖师之物,和如今碧眼书生为首的散修起了冲突。 花朗则拉着舒洁舒荣站在老神在在的花重衿边上磕着瓜子看戏,惹得半数人对他怒目而视,后又顾忌金丹真人的威势转为可能的无言谩骂。 “虽然他们有十几个筑基拖着几个练气修士,但回燕宗有金丹长老随时到来,我们也还在这里,他们怎么能吵起来?”一时间,姜珣迷惑于散修的作为。 她不是没见过蠢愚的修士,但正常的修士和妖兽都会审时度势,自保为上。这些散修却如吸了雨久狐毛,且领头的碧眼书生依前两日的表现,也不是随意结仇的性子。 一百四三 美人泪-初见生傀无处去 是茨魁湖的修真界素来祥和安乐吗? 冯春兰将这场闹剧归因于金丹真人远去后的不安,姜珣并不赞同,但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探讨下去,安心做起看客来。 待舒真人与万长老归来,一切自有她们定夺。 安下心神,她不便走动,依旧盘坐在原地,不时探出神识笼罩身侧的姽姝兰。说来奇怪,即使紫阴河就在此处给在场众人笼上一层阴霾,舒真人也解释了姽姝兰的来历,但在姜珣的感知中,姽姝兰仍不过一株寻常花朵,只是靓丽了些,透着柔柔的亲近之意。 若是供奉于神灵,表瑞效珍,此花当得上天级一品的供花! 取出纸墨细细描摹眼前仙葩的神采,姜珣也顾不上两方人马的争执,毕竟她有紫阴河傍身,也无心探究别宗祖师的往事。 更何况冯师姐还在为她护法呢。 只是直到回燕宗的大弟子万不宁软了语气,碧眼书生告了绕,轰隆的声响从地底传来木质的油壁车吱呀作响,仍不见万长老和舒真人的身影。 万不宁与碧眼书生各领着一队人挡在前头,仿佛蛊虫入体,此二人脸色骤然一变,皱着仔细描画过的黛眉,远眺散修的来处。 散修是从东边的药园来的,据他们所说,药园里的地震犹如黑色浪潮,吞没了绿的红的黄的蓝的灵药,平息许久的禁制发动,困住的却不再是灵药而是一个个贪婪窃贼。 但地动局限在灵药园里,只是除了灵药园,其他方向亦有禁制的光芒冲天,他们便一致来到了这里,寻求金丹真人庇护。 而此时,东方的硝烟里有些不知名的生物踉踉跄跄地蔓延过来。 平原上视野开阔,相距虽远,就连舒洁舒荣都发现了异常。 “是……是那些东西!”舒荣的声音有些颤抖,低下头紧紧抱着舒洁的手臂不愿放开。 “噌——” 一朵巨大的薄纱似的琼花凭空出现,盖住了众人。 姜珣回头,只见花朗身上一道白色护罩光芒遍体,花重衿凌空而起,化作一点萤火向东方飞掠而去,眨眼间便失了形迹。 花朗向姜珣点了点头,柔声劝慰着舒洁舒荣。 “小心!” 万不宁一声厉喝将众修视线转到后方,一队鱼人摇摇晃晃地经过了修整一新的坟茔,漫无目的地在众修附近绕圈。最近时,碧眼书生甚至与一只鱼人三目相对,不留空隙。 “先……先生,这是什么玩意?”被长相奇怪的鱼人吓了一跳,几个散修反射性地放出几道术法,被琼花挡了下来。 “我们被关起来了?” “这可是金丹真人的花!不然你去外面大杀四方啊。”几个散修相互推搡着安了心,在他们看来,既然与宗门弟子同在一处,那也无须担心被丢出去探路了。 “喂,小姑娘,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吧?” 一个蓄着短须的方正男子全然不顾亮如明珠的花朗,面色不善地盯着舒荣,被碧眼书生以白羽扇狠狠敲了一记:“不会说话就把你的烂嘴缝上!” 碧眼书生冷冷地扫视一圈,直至散修们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方正男子抬手还想说些什么,被身侧三个修士拉到了后头。 收拾完这些不叫人省心难堪大用的散修,碧眼书生面色一转,向舒洁舒荣告了个罪,看得舒洁连连摆手。花朗哼了一声挡在舒荣身前,苦口婆心地分说着碧眼书生的笑里藏刀。 碧眼书生见了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复又看向列阵的万不宁等人:“万道友,我们都是茨魁湖修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下自认与道友也有些交情。道友可否告知这些鱼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万不宁瞥了一眼藏在人群后的方正男子,淡淡道:“地下的生傀。” “生傀?” “这是傀儡?” “这些是活物做的?” 花重衿的琼花将他们隐藏了起来,隔着琉璃似的花瓣,众人得以仔细观察这些鱼人。 姜珣、碧眼书生和散修们是没见过这些“鱼人”生傀的。 它们或是以分叉的鱼尾作腿,或是突兀的蛛腿、牛腿、触须、蛇尾,直立行走,如出一辙的鱼头上安着了无生气的鱼眼,白若顽石,却能灵活转动搜查着猎物。 万不宁的脸上浮现出狰狞之色,面色恨恨,就是这些鱼人生傀,夺走了她的师妹们。 生傀是傀儡的一种,由尚有活性的生灵之躯所制,或者说,僵尸可天然形成,但生傀必出自修士之手。 既然如此,这些生傀与此地主人脱不了干系。 “师姐,遗府主人是个邪修?” 虽说生傀有不伤人和之法,正邪只看修士的手段,但这就如黑棋观一样,甫一提及,在听者耳中,必是最坏的看法。 冯春兰缓缓点了点头:“不知地下出了什么变故,竟给了它们到地面上的机会。在地下,这些鱼人千奇百怪,数以万计,甚至我猜测,这岛下全是生傀。” “有金丹长老带队,这些生傀应是无惧之有?”碧眼书生话刚一出口,就见八双眼不善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与鱼人钉在一起似的。 “这些鱼人可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想到万不宁等人出地洞时的狼狈,碧眼书生连忙补救道。 万不宁哼了一声没有回答,静静看着琼花外无头苍蝇般原地打转的鱼人,捏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甲盖泛白。 “这些鱼人神智低下,但会疯狂攻击外来者,即使被切成肉块也会蠕动着复原或是变成小鱼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冯春兰正摸着发须的手指微微发抖,又放了下来。 “每个鱼人都能吐出一个水泡,能将人禁锢。”花朗带着舒洁舒荣走进姜珣,他身上的白光耀得姜珣睁不开眼。 “这是我三叔的分光,我可没什么办法。”花朗摊摊手。 “我知道。能禁锢人的水泡是?” “这些鱼人看到生人就会吐泡泡,但据我们观察,一只鱼人只会吐一个泡泡,但架不住鱼人多啊。现在的地下,除了数以千计的鱼人,应该还有数以千计的水泡。这些水泡,鱼人视之无物,能自由穿行,而修士一旦沾染上,就被关在其中,只能被动地承受鱼人的攻击。” “这水泡该如何对付?”姜珣看看花朗,又看看冯春兰,两人均是撇过脸,叹了口气。 舒荣弱弱道:“只有金丹真人能打破那些泡泡。师姐,姨母怎么还不回来?这里都有鱼人了,姨母不会是被鱼人拖住了吧?” —— 金丹境者,法力自生,可「分光」,即散发护体神光,可谓“万法不侵,诸邪不近,光芒遍体,妙用无穷”。 而作为护道者的真人,则会修习秘术,将分光用于护持的小辈身上,保其无虞。 一百四四 美人泪-琼花深处车辚辚 “舒真人可是金丹真人,想是各地都有些变化,可能是在破解突然生效的禁制才耽搁了。” 冯春兰心疼地抱过舒荣。 舒洁舒荣自小就被舒真人养在身边,本就是柔柔弱弱的性子。茨魁湖一行也是姐妹俩第一次出远门,本是来欣赏秀湖风光,却见了地底的惨象,也是一次阴差阳错的刻苦铭心的成长了。 “我们现在该当如何?”一个散修低声发问。 “继续呆在这里呗,你没听见要金丹真人才能对付这些怪傀吗?” 另一个散修一拍说话之人的背,没好气道:“我可是见你拿了株快到地阶的「七叶一枝花」,能得一瓶疗伤圣丹了吧。怎么,急着脱手?” “你不也挖到一条「紫茎环毛蚓」?陶然谷里的那些花师必会出大价钱来买下!我看你那条蚯蚓的身长,去多宝观的拍卖会都是座上宾啊。” 回呛了一句,说话的散修拢了拢袖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 另一个散修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感受到周围或隐蔽或玩味地视线,也如泥偶般立着。 “没想到外围的菜园子里好东西也挺多。”花朗一展琼花扇,白净的脸上全然不见担忧之色,反倒津津有味地欣赏两个散修的口角之争。 “你好像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姜珣若有所思地从花朗看到琼花外面目可憎的鱼人,他们虽然安全地待在琼花之中,但也可以说是被琼花关在里头。 若不是有一队鱼人出现,姜珣甚至觉得这群散修里有人会叫嚣着要出去。 “姜道友,我区区练气修为,在场也只有道友的两个师妹与那边三位同道能与我相提并论,别说水泡了,那些个鱼人随意一击就能令我去见仙子了。 再说,三叔的分光都留在我身上,我何必忧虑?” “这些鱼人可有弱点?” 姜珣呼了口气,她心底山雨欲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弱点?在金丹真人手底下不值一提算不算?” 姜珣白了花朗一眼,缓过来的舒洁舒荣一听立马摇头。 舒荣扯了扯姜珣的袖子,另一只手则拉着一面黄旗,旗面上栩栩如生地绣着一只张口欲啸的蓝赤猛虎。 “小姜,莫要低看这些鱼人,它们灵智虽然低下,也正因此并不怕死,趋利避害的本能微弱,咬定生人后就不会松口了。若不是如此,先前我们甩开它们也不会那么艰难。” 闻言,姜珣看向万长老最后加固的洞口,风吹草动,禁制完好。 “冯师姐,这些鱼人从哪里出来的?按你们的说法这些鱼人应在地底才是。” 姜珣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东面的鱼人许是地崩后联通了地底,但这队鱼人是从坟茔后漫步而来,与东面的烟尘相比,只有十五之数。 冯春兰想了想,道:“这个方向过去是一座书斋,先前地面震动不停,想来各处都已经有了通到地底的出口罢。” “那岂不是鱼人已经到岛上来了?”舒洁惊呼,另一边的回燕宗众弟子亦是神色一暗。 “师姐,不如我们先按这车上说的来做吧?” 许是见气氛凝重,万满青嫣笑道。 望着东面烟尘的万不宁点了点头,有琼花遮挡,她们也不必过于如临大敌。而油壁车出现在此地,已明确是一件宝物了。 见万不宁行动,碧眼书生紧随其后,一同回到油壁车近前。 油壁车黄澄澄的车身停在坟茔前,亦在琼花外,一只鱼人肆意地经过油壁车,不经意的碰撞间在车壁上留下一摊粘稠的沾着鳞片的水渍。 “满青,你先前说这油壁车需如何启用?” “师姐,我猜测这几句题字就是这车的宝诀,这辆油壁车朴素,许要我们按字诀将其装点,或能得见风采?” 万不宁赞同地点点头,转过身越过碧眼书生,看向姜珣一行,道:“我有意试验此油壁车的功用,不知花道友与冯道友意下如何?” “万道友说的极是。” 花朗拱了拱手,冯春兰也点点头。尝试一番也没坏处,总好过干等着。 “师姐,‘草如茵松如盖’,具体要怎么做呢?念一遍也没什么变化啊。” 一个女弟子疑惑地看向自家师姐,在鱼人出现之前他们就已讨论许久,或念或诵或唱,油壁车都无响应。 “满青说的不错,这几句的意思或许是要我们按要求打扮这辆车。车厢里空无一物并无陈设,‘草如茵’,师妹,你便去扯一片草茎编织一块软垫,至于‘松如盖’,何处有松林?” 万不宁吩咐几个师妹,琼花之内绿草随处可见,却连一颗树都没有,何来松树? “万道友,这不妨交给我,在下有幸薅了一把松针在手。” 花朗出声接过“松如盖”的难题,余下的“风为裳”则被碧眼书生笑吟吟地讨去。 虽不知这做法是否有用,但必定是一样宝物的油壁车明晃晃地停在眼前,总不能让回燕宗一门揽下事宜得了全部好处。碧眼书生这般想着,也分配起任务来。 姜珣向冯师姐点了点头,冯春兰开口要了“水为佩”的字诀。 一时间,琼花里几十余个修士忙碌起来,呼风唤雨好不热闹。 红衣的回燕宗弟子在草坪前抽丝剥茧结草纺线,分工有序;各色法衣的散修在碧眼书生带领下四散而开,各色灵光飞上半空截留一缕缕清风化成实线汇到一处成了一匹沾染春色的舒然绿布。 花朗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储物袋,朝下一抖倒出一摞翠绿松针累成了小丘,只不过他的琼花扇在其中扒拉两下便泄了气。 只见花朗拍掉折在扇面上的松针,起身走进散修中,靠着身上刺目的分光强拉了两个散修帮他分拣错杂无序的坚硬松针。 至于姜珣,脚下便有条澄澈的小溪,姜珣等人倒不必费力唤水。 冯春兰卷起一泓溪水,舒洁舒荣则合力举起那面绣着蓝赤猛虎的黄旗,轻斥一声催动猛虎显出身形,只见猛虎身上蓝色纹斑微微发亮,张开大口喷出一道赤色火焰烘烤溪水。 溪水在焰火中渐渐浓缩成了巴掌大的似冰非冰的圆团落到了姜珣身前。 甫一入手,圆团温凉似是夏日日照下浅水里的石块,尤其润滑清透,比之黑鸦棋也不遑多让。 姜珣吸了口气,聚玄冥灵力为笔在圆团上画出图样,给三人看过后修改几笔便开始雕琢。 冯春兰见姜珣已刻完一角便接过有了环佩雏形的圆团继续雕琢,如此往复。 偌大的琼花里,只余沙沙作响,应和着琼花外鱼人生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 一百四五 美人泪-车行人随迷雾中 一辆内铺绿草软垫、外有苍翠松盖的油壁车悠悠荡荡地腾在半空,一众修士心怀忐忑地跟在后头越过野地山丘。 前方是一片薄雾,望不到边,依稀能看出内里影影绰绰的枒杈与飞檐。 姜珣将抓在手里的三颗金豆分给冯师姐和舒洁舒荣两姐妹,小声提了一句小心万满青。 众人先前合力制作茵草软垫、松针华盖以及清风华衣与泓水环佩,因众人大多都是筑基修为,做这些法物虽繁琐,但在琼花护罩庇护下众人得以全神贯注,不过半天功夫便将油壁车装点一新。 而在归来的花重衿帮着花朗令刺挠的松针成了更加服帖的华盖后,油壁车无风自动,腾跃到了坟茔上空。 但齐聚了众修视线的坟茔并无变化,便是石碑前仍在燃烧的线香氲气都不曾歪斜。 与之相对,姜珣身边的姽姝兰忽然摇身一动,化作一道幽幻朦胧的美人虚影,径直穿过了姜珣。 只见她莲步轻移,飞燕伏巢,坐上了油壁车。那件嫩绿清雅的华衣轻轻地落下,披盖于身,晴柔碧水凝成的环佩戴在她腰间,神女风采翩然。 突兀一凉的姜珣也适时切断了与紫阴河的联系,充作媒介的云心回归了天地,但她能感觉到,紫阴河在油壁车上亦存在,浓郁程度不减反增,而她沉寂多日的灵觉也在姽姝兰幻化之时捕捉到了一段信息。 只可惜对姽姝兰知之甚多的舒真人还未归来,姜珣眸光一闪,隐晦地从凝望坟茔的九个回燕宗弟子身上一扫而过,低头捡起了脚边舒真人留下的三颗坚实的金豆子,入手暖如火,让她稍稍心安。 分出去两颗金豆子,众修仍在薄雾前踯躅不前,油壁车亦停在薄雾前,不再移动。 “这里是岛……红泥渚的中心吧?我们先前来过的,亭台楼阁宛如仙境,比姨母的洞府还华丽,怎么现在看来如此破败?”舒洁仔细辨认,迟疑地望向退在花朗身后沉默的花重衿。 万不宁等人也是来过岛中央的,或者说,地洞里出来的三方人马先前都在此处索隐钩深。 “三叔,我们先前见到的遗府是幻境?”花朗拿他那琼花扇轻轻挑起一缕薄雾,又皱着眉头将其挥散。 花重衿点了点头,思索道:“想是地下那几人弄出的变故,那些生傀已经到地面上来了,遗府想必也维持不了先前的景象了。” “我们先前是在这鬼地里流连?”花朗嫌弃地展开琼花扇,猛扇前方的雾气。 “只是跨过了时间罢了,少爷不必介意。” 虽有金丹真人的慰语,但此刻摆在众人面前的幽秘薄雾与金丹之陨的传言莫名结合,透露出危患的意味来。 此地祸先于福,不可入。本是寻求金丹真人庇护的散修皆有了退意。 “姨母会不会在里面?” 万不宁与舒荣有相同的想法,毕竟万长老与舒真人一同远去,而他们此前跟在油壁车后头跨过了大半个岛屿,除了搜罗进两个奄奄一息的练气散修外,并未发现她们的踪迹。 几个修为稍低的散修察言观色,都心怀坠坠,那两个刚变得精神奕奕的练气散修紧张地盯着飞在前头的万不宁又气若游丝起来,深怕刚捡回来的小命又葬送了。 碧眼书生却是眼前一亮,朗声道:“先前满青小道友发现的字诀余下六字‘冷翠烛、劳光彩’,依在下所见,这便是驱动油壁车前往迷雾的钥匙了。” 姜珣顺着碧眼书生的话看向万满青,其面色寻常,微微扬起嘴角。似是察觉到了姜珣不加掩饰的打量,万满青转过了身。 “说得容易,你倒是点起蜡烛来?”远离雾气后,花朗呛了碧眼书生一句。 碧眼书生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姜珣一眼,摊平手掌,一簇明亮的火苗噗地燃起:“正巧了,在下前些日子才驯服这丛丹火,它来自银叶火绒草,名唤「碎絮金丝火」。因其生于琼妃国,有些许寒焰的特性……” “不就是充作磷火吗。”许是顾忌车里的美人虚影,花朗这话很是小声,只周围几人听到了他的嘲谑。 姜珣摇了摇头,不解这两人的争锋相对,看向了焕然一新的油壁车。车里的美人如影如梦,恍若无物,却又如山岳昭示着她的存在。 “明明是一道虚影,却有着古朴厚重的风致,那位岱姬女士身前应是个名震一域的佳人吧?” 冯春兰忽然感慨道,而碧眼书生的丹火已分出一团一团点缀在油壁车周围,在碎絮金丝火的照耀下,油壁车更显飘逸,而内里的美人虚影似乎也有了神采,只是在姜珣眼中,她感觉到了平静的幽影里隐含的愁苦之绪。 千年间化生姽姝兰抵挡紫阴河的侵蚀,并不是一件易事,此行或是她的解脱之旅。姜珣这般想着,对油壁车里的“岱姬”生出一股子敬意。 在各怀心思的众修之中,油壁车缓缓向前行驶,没入雾气之中。 “各位,雾气之中情况如何我们并不知晓,若有道友不愿前进可留在此处,但岛上有鱼人游荡,还需小心。”万不宁看向众人,见并无一人留下,转而提议道,“不论雾气中有什么,跟在油壁车后应当无虞,修为低些的道友不若走在前头。” “小姜,我们也走吧。”冯春兰晃了晃手中明耀的金豆,招呼原地愣怔的姜珣。 碧眼书生,散修,万不宁等人,姜珣一行,花朗二人垫后,颇为浩荡的队伍循着油壁车的光亮深入了迷雾。 迷雾暗晦,丹火的微光下,可见野蛮生长的蓬草,歪斜枯焦的高木顶着郁葱的枝冠,掩映着灰扑扑的廊道砖瓦。 而迷雾虽稀薄,遮掩视线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一里开外的地方姜珣便望不见树影;其也有些许毒性,即使油壁车经过时迷雾退散,众修不论修为高低,身上皆闪着微微灵光,或是灵力光罩,或是防御法器,尽力隔绝这来历不明的雾气。 —— 银叶火绒草,品级从凡物至地阶皆可寻,多见于琼妃国北部近北域的高山地带。 草属,叶莲座状,花白被绒。 晒干易点燃,常用作火种。若以特殊方法炼制或采用地阶以上银叶火绒草,可为玄级丹火「碎絮金丝火」。 一百四六 美人泪-虫豸无迹孤魂呓 “师姐,你看怎么突然这么大雾?” “阵法里透出来的罢。” “阵……入口,师姐你快看啊!”一个红衣女修惊慌地拉扯在打盹的师姐,两人呆呆看着已被洞开的大阵渐渐闭合。 几日都无人出阵时她们已察觉到异常,故其余的师姐妹或回宗烦请长老或去劝诫欲要入阵的散修,只留了她们二人在此看守。 但亲见被万长老洞开的阵法如此灵动地闭合,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妙:“为之奈何?” 红泥渚中心,浓雾弥漫处。 残垣断壁中灵光黯淡,几个散修眼疾手快地搜罗了些许法器残片与尚有灵光的家具物事,见无人置喙,更是心中一喜,散开了十余步分流进废墟里继续探寻。 姜珣清晰地听到碧眼书生不屑地哼了一声才道:“此处不知原是什么地方,不妨修整一番,也好应对之后的路程。” 众人自无意见,点点头便在迷雾里摸索起来。 姜珣掏出一颗夜明珠,被浓雾包裹的明珠似是送进了毒蛇口中,素来无往不利的明珠黯了光彩。 “试试我这个吧。”冯春兰翻手捧起一盏玲珑的纸糊鲤鱼灯,语调低沉得近乎落寞,“我虽时常养护,这灯看着还是旧了。” “师姐,这是手工制的吧?”舒荣好奇问道,姜珣也看向冯春兰。 闻言冯春兰释然地笑了笑,空着的手仗着身高轻轻点了点舒荣的脑袋:“我离家时拿的小玩意,一位师长见我睹物思乡便教了我温养的法子,还帮我点了灯。可别小瞧了它!鱼腹里的这支蜡烛可是用南域深深处的珙桐熬制,烛心则是鬿雀之羽,用来照明辟邪无往不利,还不耗灵力。” “不耗灵力,那该如何点燃?”姜珣问道。借着夜明珠的细微光亮,通体封闭的鱼灯玲珑又质朴,看起来却并不像一件法器,但依冯师姐的说法,这蜡烛可是材质珍稀,堪以宝物称之。 “想点就点着啦。”冯春兰神秘一笑,对着鱼灯轻轻呼了口气。 嚯——鳞鳍闪烁,绚烂多彩,细腻描画的鳞片栩栩如生,小巧的鱼灯宛若天上锦鳞游入人间,褪散了雾气。 “怎么样,师姐还是能带领你们的。”回望远处几团光亮,冯春兰笑道。 “师姐太厉害了。”三人异口同声道。言罢,姜珣看着冯春兰受赞后亮晶晶的眼睛,不由捂嘴偷笑。 因鱼灯故,几人之间的氛围甚是柔和,烛光散发的珙桐特有的自然气息亦令人平心静气,一时间,只有碎瓦上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形容着断墙间杂树枒槎、乱草丛生、苍藤遮痕的荒凉枯寂之色。 几人随意探了探,砖瓦腐朽,未能找到可证明过往的物件,此处废墟比之凡人民居也好不了多少。 “姨母会在这里吗?”舒洁喃喃,与舒荣一同捏着黄旗一角尽力感应着。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姜珣脚步一顿,便有无边的寂静向她涌来,“无有阵法覆盖且草木疯涨之地,竟无虫豸之音?” 轻点鱼灯停下了游鱼之行,冯春兰赞同地点了点头,皱起眉头道:“他们正在相互靠近,可是发现了什么?” “可要先行回返?”姜珣话未言毕便见舒洁伸出了手指向一片灰蒙之处。 “师姐那鱼灯可否去那一探?”舒洁迟疑道,她并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冯春兰是一个不会忽视同伴发现的合格修士。 描金红鳞的游鱼翩翩而去,迷雾渐渐淡化,一片亮眼的绿叶映入众人眼帘,只是还不待细看,绿叶便化作一缕黑烟散去了。 “那是片叶子?虽然没看清,但不是这些树上长的吧。”舒荣揉了揉眼睛,叶子只现行了短短一瞬,令人无端恍惚。 “先回去吧,这片叶子有一种不好的气息,此地变化不明,小心为上。”摄回鱼灯,冯春兰催促着众人原路回返。 只是,虽前有光亮指引方向,旁有鱼灯驱散雾气,几人仍旧偏了方向。 “这里的草势低矮,我们应不曾来过。”姜珣面露愁绪从草丛中起身,拍了拍衣袖沉吟道,“这地上未免太过干净了,毫无虫豸之迹。” “不若我们临空飞回去?”舒洁眨着眼睛,在姜珣示意下不动声色地截了片草叶。 “不可,我们在地行走都迷了方向,若临空势必偏得更远。”姜珣摇摇头,走不回去倒是次要,她们的自保能力也不弱,更令她忧虑的是一股隐在暗处的视线,如影随形,只是她们默契得都未诉诸于口以免引起其之警觉。 “虫豸不绝,或被召唤,或无存活,我们先走着,停在此处可换不了位置。”冯春兰一挥手,鱼灯的光芒更亮了几分。 “啊。”舒荣一声惊呼,手中绣有蓝赤猛虎的黄旗忽得变大,如飞练一般向旁飞去,网罗住了一团物事。 “是什么东西?”见舒荣的黄旗建功,姜珣舒了眉头,好奇道。 舒洁闻言捏了个法决,黄旗便变得透明恍若无物,一只精致的纸片人儿则被束在若隐若现的经纬编织成的虎口里。 “纸人?”还是剪纸式样的福娃娃一般的纸人,只不过在场四人都不会被其外形所迷惑。 “长得是很可爱,不过和生傀也没有分别。”冯春兰凑近细看后摇了摇头,“不是寻常纸人术,内里拘了个孤魂,不过没什么怨气,是自愿的?” “仙女姐姐们不要吃我!” 一道童稚之声伴着类似锯木的嘈杂在四人脑海中同时响起,四人面面相觑:“你们也听到了?” 姜珣僵硬的点点头复又低头看向小纸人儿:“所以里面那只鬼才是主体?” “童声,力量不祥,它算什么鬼呢?”想到之前化作黑烟的叶子,冯春兰捏着下巴,对纸片里寄居的小鬼有多了几分提防。 “当然是「魅」啦。” 变得嘚瑟的童声响起,难听的锯木声——锯齿像是被磨平了,锯子只得接受强行劈砍的命运,发出了凄厉的叫喊也随之响起,姜珣即使捂住耳朵也挡不住直接在识海里回荡的声响。 “胡说,小孩的声音,还这么难听,不是「魈」就是「鬾」,不过是只生魄境界的小鬼,装什么神道!”晃着脑袋,舒荣跺了跺脚,一脚踩在黄旗之上,直立的纸片啪得倒在了地上。 舒洁拉开耍气性的舒荣,柔声道:“人鬼殊途,我们觉得它的声音难听也不是它的错。” “就是嘛,还踩我,你这么粗鲁一定不是仙女姐姐!”见有人帮自己说话,小鬼似是极为开心,音调高了不少。 “啪——”舒洁一掌拍了过去,“知道自己说话难听还说话就是你的错了!” 见舒洁认真的和一只来历不明的小鬼掰扯道理,冯春兰苦笑着拉开了自家师妹,对小鬼厉声道:“休要闲扯!生前何人?隶属何人?监视为何?一一道来!” 冯春兰用上了声如洪钟的小术震慑小纸人,只苦了一直默默忍受呕哑嘲哳的姜珣猝不及防又被敲了一记。 与此同时,姜珣的识海里也多了一段记忆,大致是一个垂髫童儿岸边游玩落了水,浑浑噩噩成了鬼的往事。 “我这灵觉也不知是好是坏……”听着冯师姐的拷问,姜珣默默运使清音度魂术平复识海。 特别篇 时至年关 剑开历3663年,晴和新月。 正值年关,作为新生神灵的六福神君立在云端,充满新奇地向下看去。他是从云朵里蹦出来的,空有神明位格而无相配的认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权柄该如何使用。 故而他对眼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虽知山是山水是水,仍不免三岁凡童般滔滔汩汩地询问万事万物的界说。 “山地里的聚落庆祝年关是因冬去春来,而冰原上终年大雪覆盖,为何也会庆祝年关?”六福神君疑惑,看向身侧之人。 “神君有所不知,冰原苦寒,他们亦需热闹来捱。” 一个头顶龙角的中年男仆躬身回应。 “雨先生何必如此,我是将您奉为老师的。”六福神君连忙双手虚扶,神情无奈。 被称作雨先生的中年男仆摇摇头,挡下神君的双手:“我不过一介神侍,只是如今神君懵懂才有了用武之地。” 仍是一样的说辞,闻言六福神君摇着头也不再争辩,转身继续看向地面上的雪地红花,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云端最鲜艳的瑶华。他不解地再次发问:“捱过苦寒?可他们甚是欢喜,连带着我也很是欢喜。” 雨先生叹了口气,解释道:“若他们能在山地里安宁生活,岂愿在冰原上过着追赶熊罴制取衣物、依靠三两个祭司取暖的日常?” “可是这雪原太冷了?不若我降下神力,助他们如火炬般热烈、如雪灵般不惧严寒?” “不可。”男仆躬身,制止了六福神君欲施法的动作。 “为何?”六福神君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若神君如此,他们日后将如何踏入本是宜居之地的山川地带?” “我见他们终日守在冰原,为何要离开?” “非也,”雨先生指向另一边的景致,“神君请看,这海边的沙滩,起起落落不曾变化。但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终有一粒沙,会随着浪潮翻涌卷入海眼,越过九渊而不销蚀,随天风飘摇而不崩散,最终落在了另一域的沙滩上。” “这粒沙,原是彼岸的碎石所化。” 六福神君点点头,对冰原与山川的聚落有了更多认识,他们虽分处两地,都是秉天地造化的生灵。 那我能做什么呢?六福神君有了新的困惑,那些小人追逐雪灵、平地生火、或笑或闹,似乎一切无忧。 他的视线在高高低低的雪山间游移,无处停留。 “那处有个小人正在受冻,我可否为她送去一束火光?” “自无不可。”雨先生适时应和,鼓舞似的投来赞许的目光。 良久,受冻的小人穿上了棉衣躲进了暖屋,见许多小人一同畅饮开怀,六福神君也转身离去了。 顶着龙角的雨先生伫立在原地,仰头唏嘘般咏叹着些昔日故事,同时隐蔽地看了某处虚空一眼,亦散了身形。 他见证了这片沙滩上几多神明的坠落与新生,而他则抽身在外,奔涌在冲向彼岸的海潮之中。他仍旧在路上,不能“看见”虚空中藏匿的身影,但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此处是云端,无雨无风,星汉辽阔,缥缈又澄澈,实乃人间不可及的仙境。此刻虚空中——雨先生的视线曾短暂落及之处,一个神情淡漠的曼妙女子现出了身形,一手捧着一本青莲书册,一手执朱笔勾圈书画。 龙仆,心性尚可,好为人师…… 实则张天星神识一动,此二人的信息就会在书册上更迭,比如“苍龙彼苍,时为六福神君之神侍,尝雨行泽海,罚为小龙……” 但她更喜欢逸散出一缕神识安放在这具空洞的躯壳里,亲手提笔写写画画。虽然处处虚假,但她能在撰写中体验到久违的真实。 否则,她已不知她的存在与青变域里名为「智板」的造物有何区别,不过是一者在修真者手上,一者在天上。 她已经没有支撑自身存在的人格了。 即使是她这般存在,亦需情绪吗? 哭笑是两条中道崩殂的双生大道。张天星手中的朱笔一顿,做出了走神的样态。这两条大道是如何中断的呢?笑主为喜乐,哭主为怒哀,世人常这般分别,但哭笑既为双生大道,此二道又岂能这般简单地辨别清楚? 那两位又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双生便意味着祂们天然对立,而祂们在本能驱动下并未互参大道,反而致力于分割权柄,最终自取灭亡。 倒也好,这两位回归天地后天上地下的生灵的表情都丰富了许多。——但只靠哭笑可不能令仙神鲜活。 朱笔重重一划,销去了一个名号。 张天星抬头望天,天之上的“天”,是无光的星幕。曾经的她会因何伤悲?因何愤怒?因何欢笑?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心斋里却荡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时间没有意义,因为时间能让很多事失去意义。 张天星收起书笔,就连她此刻的怀古伤今之举,也不过是惺惺作态,唯一不变的,只有她那颗想守护世界的心。 如今或许只有伤害了她所珍藏的人或事,才会唤醒她名为愤怒的情感吧。然而,能够损坏这个世界的存在,她好久没遇上了,不得不说,她还品尝了孤寂,从浓烈到无味。 近乎永恒的时间,将她的一切思绪都抚平直至无痕无迹,宛若亘古不变的虚空。 “望安宁。” …… “先生,我突然感应到一种熟悉的力量!”回程的六福神君突然停下,惊喜道。虽不知来源何处,但他久违地有了归家的、源流的情感。 “在那里!”六福神君兴奋地指向一地,就像终于找到宝藏的寻宝人。 在雨先生愣神的功夫,六福神君已经撞上了一层不可见的屏障。 “神君可将力量送入下界,或是自废神格堕入下界,抑或是乘仙而去,自能随处可去。”雨先生淡然地讲述了可行之法,头顶微动的龙角却昭示着他混乱的内心。 “雨先生后边的话可以不必说的。”六福神君低声嘀咕,心知肚明的雨先生仍忽视了神君的意见。 地上,一片赤红的鱼鳞泛着宝光,发出水浪的叹息。 一百四七 美人泪-折回雾里犹隔雾 “呜哇!”纸片里的小鬼似是吓到了,大哭起来。 而冯春兰提起鱼灯举在小纸人上方,低声一字一顿道:“再哭下去就去鱼腹里做柴!” 许是鬿雀之羽的震慑,许是纸材之躯惧火,小鬼停下了哭泣,还了众人清净。 “会不会开口说话?”冯春兰又道。 “会……会!”小纸人上裂开一细缝以作“口”之用,发出了音调有些变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正如咿呀学语的孩童。 “你会说话为什么要在识海里发声?”舒荣气鼓鼓道,“我要把你塞进小花嘴巴里!” 及至此处,姜珣拍了拍舒洁,小声问道:“小花是旗子里的虎君名字?” 舒洁点点头,奇怪地回看姜珣:“因为小花很乖巧,别看它这样,它可爱美了,就是不喜见人,总躲在旗子里。” “原来如此。”姜珣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看蓝赤猛虎的眼神愈发宽柔。李雪莹的噬虫花叫小花也就罢了,崔多的大猫好歹也叫小黑,或许居于黄旗的是只灵慧的虎灵。 停下无端的遐想,姜珣拢了拢腰间的荷花枝,想到以后对小青蛋她得好好起名。 “我不要!仙女姐姐不要吃我!我本是渔家子,奈何溺水而亡,拘缚此地不得脱逃,终有人烟才回了神志,寻此躯寄宿,只盼有个好去处。” 冯春兰闻言沉吟许久,与姜珣交换视线后点了点头,错开了身子。姜珣则移步向前,蹲下直视一纸巴掌大的小人,轻声道: “我辈信奉万物有灵,对有灵智之物向来友善。你既自称「魅」,我便当你容姿姣好,妄语并非人世间的法则。依你之言此地荒寂,然则,此物——尔依托的纸躯从何而来呀?” …… 小纸人最终还是被黄旗里的猛虎小花叼在了嘴里,黄旗恢复成原本模样落在舒洁手中。 “待我们出离此岛,再送你个好去处。”姜珣对小纸人摆了摆手,“但毕竟你的纸躯是偷来的,现在就委屈你一下了。” “不是说黑棋观徘徊于生死边界,怎的一个小鬼都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来精心剪裁的纸人?”舒荣戳着黄旗上一动不动的小纸人,言语间充满怀疑,“黑棋观会不会在这纸人身上做手脚来监视我们?” “要不我们还是烧了这纸人吧?让它直接寄居在黄旗上。”舒洁很是赞同。 “此孤魂虽为小儿模样,亦不知在此地居留几时,有些瞒天过海的诡计实属正常,但黑棋观之人也可能将计就计将其作为眼线。和它说一声吧,回宗后我们会给它灵材重铸躯体的。” 见纸人里的小鬼并无异议后姜珣抬起了头。 “师姐,此事可需告知其余道友?”姜珣看向沉思的冯春兰,按小鬼的说法,来自黑棋观的狡诈修士与两位金丹真人对此地颇为了解,能自由出入各种禁制,岛上变故无疑是因其而起。而那位广成子是自行来此还是奉明神真人之命她们便不得而知了。 冯春兰抬起捧着鱼灯的手,轻轻吹去纸人遗留的灰烬,温煦的光柔和地摇了摇:“师妹说的不错,我们还是快些回去。路上我们四人间不可擅离,回去后也是如此阵形,可知?” 舒洁舒荣了然地点点头。 继小纸人后,回程的路并无异样。姜珣转头看向身后,鱼灯寸寸远去,被光亮抛弃的黑暗静悄悄的,一如来时。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姜珣捻着黑鸦棋自省,然而她并无答案——这一路上她的疑惑只增不减。 前方的浓雾已掩不住油壁车的光彩,姜珣收起指间黑棋应付起随之而来的探究目光。 “黑棋观想做什么?”回燕宗的万不宁带队左行还未归来,此时发问的是万满青口中的“三师姐”万听安。 “万道友,你们祖师的衣冠冢就在此地,当真不知此岛底细?能否透露些许隐秘?我等不甚感激!” 碧眼书生略一沉吟便向万听安行了一大礼,站在旁侧的姜珣则将碧眼书生的算计尽收眼底。 这些当地修士似乎知道一些旧事却秘而不宣。姜珣偷偷看向油壁车内端坐的虚影,忽然想到他们或许都没有一位孤魂来得波澜不惊。 “我记得登岛的人可不少啊,听到金丹真人身陨的消息后我还见到那个大胡子了呢,现在好像就剩我们这些人了,那两个练气小孩都还活着呢。” “之前地裂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们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但碰上那些鱼人你难道躲得掉?那个大胡子也就仗着匪帮一样的态度,真碰上鱼人我看他指不定扔下同道一个人逃呢。” “回去有那些鱼傀阻道,凭我的能力定是到不了出口;向前又是什么惊世隐秘金丹之陨,我可不想继续趟这浑水!”高冠修士声音不算低地咕哝着,将怨念与退却的意愿传达给了众人。 “你小声些,我们就看回燕宗的人了,有金丹真人庇护还怕——” “留在此地不再动弹如何?”一朵莹白的琼花先行,昭示了来人身份,亦打断了窃窃私语。 听到熟悉的语调和标志性的琼花,怨怼的高冠修士突得呼吸一窒,扶着帽子低下了头,躲在几个同道身后。 瞥了一眼聚在一起的散修,花朗咧开嘴角对他们笑了笑才走向众人,只见他收敛了笑容沉声道:“这里也有生傀,三叔对上后发现它们战力更强了。但我们并未找见通向地下的入口,许是还在前头,亦或是那个密室。” “对了,冯道友,还有万道友,我与三叔还见到一些已被打散的生傀,应是舒真人与万长老的手笔,想来两位真人也在此地了。” “多谢道友告知。” 姜珣听见几人都明显地舒了一口气。 …… 约莫半个时辰,万不宁等人也都回到了油壁车前,一一清点,只少了一位寡言的散修。 “撑起护罩并小心些,走在浓雾里还不至丧命吧?” “唉,浓雾就罢了,金道友是遇上了机关。在搬动石块时被一支冷箭……真是穿心而过啊,他大价钱置办的护心镜都碎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治!” “是啊,因金道友的教训,回来的路上我们都走得小心翼翼,更没心情去探查情报了。” 四处搜寻的众人人交换了各自得到的信息,发现最好的办法是继续向前寻找中心遗府。 万不宁苦恼道:“难道我们要再进一次密室?”她可不想失去师妹们了。 “地下有黑棋观的人,哪里还是安全的哦,要我说,此地有这许多鱼人生傀,哪像个玄门前辈的遗府,莫不是晚年堕入邪道了!必是这位坤道真人拼了性命封困本岛啊,我们却破了脆弱的平衡……” “你这厮少来,登岛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有一丝迟疑!捡宝的心思都胜过拜师了!” 姜珣认得斗嘴这两人,正是先前挖了紫茎环毛蚓和七叶一枝花的两个散修,从面相来看福缘都很深厚。 而其说得也不无道理,鱼人生傀必然是遗府主人的手笔,这般来看,他们认为的这位“隐修高人”行事荤素不忌。黑棋观来人既然觊觎这片遗迹,还很熟悉这里的机关阵法,莫非此地主人与黑棋观有什么联系? 一百四八 美人泪-千年往事千年休 “鱼人生傀更强了?” 万不宁看了眼碧眼书生,又看向众修,不论是她亲见的还是旁人诉说的,自家长老都在前头,她不能退却。似是做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只见她周身气息一凛,转身向油壁车里的虚魂恭敬一拜。 再者,他们数十位对鱼人生傀已有了提防的筑基修士,且战且退护持性命应是无虞。此地迷蒙,目前的重中之重是找到自家长老。 “白水书院的历史比我们回燕宗更长,你应该也知道这个故事吧。” 迎上碧眼书生的视线,万不宁坦然点了点头,娓娓道来一段传唱千年的神话。 在茨魁湖的雅伶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曾有一位风华绝代的乐姬,无人知她来处,只道她孤身一人,栖身画舫。 那时的茨魁湖已是方圆万里内的一座桃源仙境,不喜争斗的修士、从不言弃的凡人、走出山林的精怪共聚此地,绕着大湖建起了市集。 当乐姬端坐船头拨弄箜篌时,倩笑落霞、气质如兰,玉音婉转、慧心澄澈,晴空万里都无她之夺目;无人不仰慕她歆羡她,亦无人扰断仙音,以致常年热闹的市集陷入了憩眠;就连茨魁湖都因她的到来而更加柔美,出产的鲜鱼嫩笋清茶堪为千年一绝。 但令人遗憾的是,神怡心醉的曲调只在茨魁湖上回响了数十年,乐姬便骤然离去、不知所踪。听闻是因其琴艺出众而被仙人赏识,得服仙丹而畅游天地间了。 此后千年,只有零零散散几篇恍若仙音的乐谱在湖上流传,宿老们都说这是乐姬的绝唱。 “还有这般人物?” “我怎么都没听过?” 几个散修都很是怀疑。 “你们连画舫都没上过怎么可能听过这位神女。” “攒点家当也只会找雅伶奏乐助你们悟道,根本不懂欣赏乐音!” “但神女和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花朗突然笑道:“这么听来万道友口中的乐姬不会就是湖仙吧?难道就是这位佳人?” “鲤?狐仙?” 见众人开起话头,万不宁有些疑惑,侧身倾听万满青小声的解释。 “这个故事只在乐者间相传,但被凡人听去讹做湖仙也不稀奇。” 而故事里,除了乐道卓绝的回燕宗祖师,还有一个人物,便是沉醉乐姬琴艺的“仙人”。 姜珣暗中掐了一记术法,得到反馈后眸光半阖,默默低下了头。她喜用水法,对水汽之行感知自然也更敏锐。 此岛居于大湖中央,常理来看应为水汽充沛有序之象。但在她的感知中水汽却是越来越少,好似一个密封的匣子。 匣子……浓雾影响……看来是入口阵法有异,想到此处,姜珣观察了一番同行的众修。他们的修为更高,早些便察觉异常了罢。 万不宁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道友,我方才所说的乐姬正是我们回燕宗的祖师——岱姬,见到祖师的衣冠冢后我们就猜想此岛是祖师隐居之地。 然此一无祖师生前之箜篌,二无祖师行留之痕迹,却有一抹幽魂倩影。依我之见,此地应是祖师生前好友——空棋真人之洞府。” “空棋真人?”几个散修喁喁私语,似都听闻此个名号。 一无所知的姜珣花朗等人面面相觑,沉默间只见碧眼书生一抖手中羽扇,抖落清呖彻耳声,众人目光皆被吸引,他才一拱手道: “空棋真人乃二千多年前游历至此的一位明神真人,以慕凡之心浪迹人间。但其具体经历众说纷纭。一者言其与岱姬结成道侣相伴升仙,二者称其苦寻传人而不得,三者则道他为入魔邪修。” “是个亦正亦邪之人?”冯春兰稍一思索,被铺天盖地的鱼人生傀包围的景象一闪而过,她眉头一挑,看向欲言又止的万不宁。 姜珣则觉得她找到了一直想抓住的线索,但众多消息仍是一团乱麻,辨不清头尾,就是用上清音度魂术她也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们是否仍隐瞒了什么关键?姜珣压下疑惑,关注起万不宁和碧眼书生的神情来,因而忽视了万满青转瞬即逝的焦急之色。 “这消息涉及茨魁湖的隐秘了吧?”花朗似笑非笑对碧眼书生道,“现今黑棋观的弟子登上了此岛,不论洞府主人是谁,安山散人也罢,空棋真人也好,都不过一个名头,但与黑棋观定是大有渊源。否则就黑棋观那独一份的偏门修仙路子怎会来此?” 花朗没说出口的是,白水书院的历史比回燕宗更长,岱姬对回燕宗而言是开派祖师,对白水书院而言则是一位同道,这其中的差别可不是回燕宗人数更多就能抹平的。 碧眼书生眯了眯眼,碧绿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 “师姐,我们要不要继续向前?油壁车上的灵文在发光。”万满青脆生生提醒道。 正打量花朗与碧眼书生二人间对峙的万不宁无奈地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点头应了。回燕宗与白水书院共居一地,两个宗派间的关系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她本想借花朗的身份压一压碧眼书生与散修们的。 “诸位,迷雾里你们也都去探了,如今继续前行可有异议?” 自是无人反驳,不论愿与不愿,向前探索仍是最好的选择。故灵光烁烁的一行人跟着油壁车破开重重雾气,但相比先前,走得是愈加缓慢了。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姜珣自觉她像走在海底,黑蒙蒙一片,雾气的流淌恰似水的涌荡,而油壁车内的紫阴河气息愈发凝实,不安的预感再次浮现在心头。 “我有预感,不久会有一战,你们别离我太远,注意提防诡谲小术,”察觉到姜珣的紧张,冯春兰温柔地拍了拍姜珣的肩膀,“稍有不对可去找花朗,但别离花真人太近。” —— 据《今茨魁湖风俗考据》述: 茨魁湖山灵水秀,凡人聚落古已有之。 白水书院脱胎于凡人之学,在茨魁湖广设书院,供凡人启蒙,也发掘修真的可用之材。仙凡共处,白水书院的修仙者在当地的凡人及散修中很受欢迎。 不论散修缘何踏入修行,其对世界的认知始于白水书院。散修们若偶遇一位白衣书生,多执弟子礼,今日同道昔年可是他们的老师哩。 一百四九 美人泪-殊途陌路前路茫 “又有小虫子过来了。”憨态的圆脸上浮现一丝不屑之态,游鹤道人手上动作不停,飞速回弹的桃核只留下一个虚影,在一片光幕上掠起阵阵波纹。 “游鹤,专心破阵!那两个坤道都掀不起风浪,何况剩下的蝼蚁之辈。” 说话的广成子老神在在地操纵纸人蜂拥而上,从旁来看可比游鹤道人从容许多。 这一看,缩了一路的宋阿明不自觉地挺直身子,拾回了身为宗门弟子的傲气。 游鹤道人对此洞若观火,他脸上的讥讽之意更浓,但瞬时便笑容满面,只一双眯成了缝的眼睛隐藏着算计。 —— 一支俏嫩的桃枝从石砖里长出,嫣红的花朵半放半含仿若能言之口,传出了一段声音:“万长老,你我相识多年,这交情我就不多攀了,速去艮位,方可入得宝地。” “万姐姐,这是那位游鹤道人?”舒真人放开神识顺着桃枝向地下探去,无果,便转身看向口信提及的方向,“生傀不多不少,禁制不强不弱,若真如此,省却我们至少两个时辰的功夫哩。” “这是拿我们当底牌了,看来他与黑棋观只是凑巧去了一处。” 万长老随手销去地上的桃枝,同时袖中长绸飞舞如虹,在艮位的重重障碍中破开了一道口子。 生傀的残躯堆叠出一条通向宝地的路。 “走吧,去看看这里有什么宝贝值得黑棋观来人,说不定你我姐妹俩也能有意外之喜。” “黑棋观的人啊,希望我那些个弟子能安好。” —— 金丹真人间的较量并未波及迷雾里的众人,但鱼人生傀可不会退缩与留情。 虽说万不宁作为回燕宗大世师姐掏出了一块防御阵盘,又有花重衿作为金丹修士掠阵,鱼人生傀被牢牢阻挡在外。 但花重衿带不走所有人,或者说这位冷面高修眼里只有花朗,同时阵盘也在不断被消耗,众人皆知越僵持,则越不利。 “若我能活下来,我就去找晏茶翁种茶园,再也不来遗府了。” “说什么丧气话,回燕宗还在前面挡着没放弃我们呢!” 身后絮絮叨叨地传来的沮丧与喝骂不免感染了姜珣,第一次与生傀战斗,她切身感受到了冯师姐的无奈。她要时刻留心远离水泡,以及水泡中千奇百怪的攻击方式,令人恼火的是她还不能反击。 而面前这只生傀似是认准了姜珣,触手只往姜珣身上打,坚硬的主躯更是如同高墙进一步压缩了姜珣的腾挪空间。 所幸舒真人的金豆一次次灵活又精准地打在一根根触手上,替姜珣解决了大部分麻烦,而看生傀的模样,金豆应是打疼了它。 坑坑洼洼的鱼人生傀躲进了水泡里,姜珣顺势回身心疼地收起被生傀脏污的铁剑。只是鱼腥味太浓,她并不确定有没有彻底祛除剑身的怪味,于是收在了杂物袋里。 霎时,一道金光拂过,姜珣看向光芒源头,是花重衿立在油壁车旁,向上扔出了一块纹饰复杂的八角圆盘,金光大绽与防御阵法相融,顿时黑压压的鱼人生傀后退了数里。 姜珣松了口气,看来她暂时不需要面对这些亵渎生命的造物了。 场中还有变化,姜珣目不转睛地盯着起舞的身姿——万满青微笑着投入地宛若最纯洁的巫女在以她空灵的魂魄祝祷似的跳起古老而优美的祭祀之舞。 “这是祈神之舞?还是祝献之舞?” 专注起舞的万满青显然给不了答案,只有灰白的发丝彰显着她付出的代价。 相应的,停驻已久的油壁车再次启动,吱呀的响声拖得很长,松懈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花重衿收起了金光闪闪的八角圆盘,但鱼人生傀并未继续上前,而是隐没在了雾气里。 碧眼书生及时放出了他的丹火,夹杂几丝灿金火线的暗绿火苗火线拥簇着油壁车。 众人济济跄跄地分列两队跟随油壁车缓缓前行,好似初进浓雾,只有脸上的疲惫之色是方才苦战的遗留。 “感觉我们在一个仪式里。”冯春兰轻声道。 “他们是不是被影响了?”舒荣抱着半透明的蓝虎小花,朝着排成一列的散修努努嘴。 “是万满青在主导,”姜珣摇了摇头,“我们也差不了多少,但我的灵觉并未示警,这一路应没什么事了。” “希望我们能遇上姨母。”舒洁正视前方,尾音有些颤抖。 “我们至少都没有受伤,师妹宽心,真人自会无碍。”冯春兰温和一笑,手搭在舒洁肩上随着队伍默默向前。 一百五十 美人泪-池中沉鳞古观里 古朴的道观,来来往往的游鱼,蓝黑的水面是昏沉的天。 姜珣并不是第一次入水,踩在淤泥玷污的石板上她甚至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心之感,身周的水压也成了亲人的怀抱。 铛铛锵锵,金丹真人的打斗之声经过池水的过滤,竟成了悦耳的乐音。 她走上前,观前的石头上雕刻有涟漪,生动如许,把动荡的水面搬了下来。 入水的不只她一人,万满青、舒荣、碧眼书生、万不宁等人都入了水,只是此刻都没了影子。 小小一片池,内里有乾坤。 “进去吗?”姜珣自问,道观黝黑的大门紧闭,门环有些锈迹,像是一头苍老的年迈的巨兽在沉眠。 “叮——”衔着门环的是一尾鳞鱼,门环的响声更像是刀片刮过它的层层鳞片,有些刺耳。 随着门环作响,大门缓缓打开,显露出这座水下道观的真面目。 没有姜珣料想的巨兽,也没有同行的修士,只有一个古朴的丈高的青铜香炉。 浓郁的燃香气息向姜珣袭来,浓稠的白烟低低地盘旋,比之隐匿于枝桠间的林蛇更慵懒。 真是一个道观?内心刚闪过这个想法,姜珣便祭出了丹霄瓶,冷然盯着一面水纹后显露出的高冠修士的脸庞。 此人方才隐在白烟里香炉后,而灵觉甚好的姜珣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自己如今面对的大多是筑基修士,即使散修的见己问心关过得不完全也不可小觑啊。虽有对香炉还在运作的震惊,但在一个自己未曾重视的散修身上栽了一记,姜珣暗暗吸取教训。 “道友何需如此惊慌?此地不过普普通通一道观。”高冠修士夸张地作了一揖,及至起身时语气里已多了分轻视,“在下甄求,同行者不相逢,而在道观里与道友相遇也是缘分,不若同行?” 姜珣迅速打量了一翻甄求,头戴饰金黑绒高帽,发皆束起,无有蓄须,衣装朴素,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同行之邀。 她随手一点丹霄瓶令其跟随身侧,但云纹阵域只是隐匿不现,并未收起。 “这香炉我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看出什么名堂,道友可要检查一番?不若我们进那大殿一观?我看那才是重地。” 甄求看了重新关上的大门许久才道,摊开手做邀请状。 “道友说的是,这古观就如碎裂的镜子,分割成了多个空间,也不知我们进的是哪一个。”姜珣拖长了声音,趁机探出神识检查了一遍香炉。 香炉底部并未锈蚀,仍是灿烂的吉金色泽,且炉身的温度并不高,应是先到一步的甄求自行点燃的信香,只是这信香的来源就无从分辨了。 粗略探勘后姜珣接着说道:“但这池子里的道观只有一个,我们可不能落了后。” “是这个道理。”甄求狐疑地扫了姜珣一眼,便奔向大殿厚重的大门。 大殿上的牌匾“九鲤仙”是玉英云文书就,不过姜珣仔细感受,未有灵文特有的气息。“或许是因此地并不是真正的九鲤仙道观。” “嘭——吖——” 不见甄求有什么动作,正殿的门便洞开,尘封的时间的气味四散,姜珣默默施展了清尘术才踏入了殿内。 两排红烛悄无声息地点燃,直至大殿正中的烛台,平白添了肃穆之氛。 “凡人的居所都比这洁净!”甄求气恼地抬起衣袖,唤出一缕细长的风卷裹挟了殿内的尘土去了殿外,惹得红烛焰火左右跳动,多了些许生气。 再次迟来一步,但这次姜珣没什么心思关注甄求了,她怔怔看着殿中的供奉。灯烛台后是一面石壁,雕刻了一位作腾飞之态的女仙,其下是水面。水面的雕刻技法与观外相似,生动的涟漪中拥着鲤鱼之属的仙眷,其数为九。 女仙姿容应是出尘的,但即使姜珣眼也不眨地盯着石壁,其面容也依旧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当真有一位九鲤湖仙!” 石刻摹不出样貌的,只能是高修了,或者称仙人。 “甄道友是茨魁湖人士?”姜珣开始试探。 “是也不是,出去闯荡了许多时日,最后还是回来了,竟没想到回燕宗牢牢把控的茨魁湖里还有宝地,真是出人意料啊。” 甄求正了正高冠,很是感叹。 “我辈苦求的的机缘啊,就如离乡的小子,在落叶归根时发现自家老宅里就藏着他求不得的金子。可惜我还年轻,这种遗憾之情也升不起更多了。” 突然,淬毒的剑光掠过姜珣的脸颊,穿透一根红烛牢牢钉在了大殿另一头的墙上。 丹霄瓶莹莹放光,烟云阵域笼罩周身,姜珣舒展了眉头,笑看甄求,道:“道友可真耐不住气,本以为在道友眼里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 “哼,小丫头?这般年轻的筑基,又是大宗修士,当真以为在下是只井底之蛙了?景虚宗的大名——在下还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 “哦?既然如此,道友怎会选择与我为敌?” “这种天真的问题,嘁,真不愧是大宗门人。” 甄求双掌一合,一股吸力强劲的风暴留在原地,而他本人则消失不见。 在甄求以风行施展清尘术时,姜珣便防范起他的风法了,故而面对这风暴,姜珣面不改色地循序扔出定风符纸,再将骨杖应心遇安投入风眼,就将这风法消解于无形之中了。 只是,甄求此人又去了何处? 《修士起居与日常法术》载: 清尘术作为一种通用术法,对各种行属的灵力兼收并蓄,初初修行之人便可施展。常言水、风行加持有奇效,然火、金、冰、雷等行属亦有其特色。 弟子可多尝试以不同属灵力施展清尘术,外化于行,内化于心,方可体会灵力之多姿。 另,除却金丹的分光避尘,清尘术对普通修士的作用不可谓不大,对自身、对居所、对环境的清洁皆有其身影。故细心观察旁人的施术过程,必可窥得其修行一角。 另,清尘术虽是小术,作为规则系术法的代表,通天彻地亦可能为。 一百五一 美人泪-同归之际风云动 说回水面,纸人、生傀、金豆兵将犹如三国士兵厮杀,打得甚为热烈,还有一条绸缎长蛇游动其间,不染半分纸屑残烬。 生为人的修士们却如草芥缩在角落里,不敢冒头。 “师姐,舒荣和小姜,她们……” 舒洁急切地看看天上三位金丹修士,瞧见金光灼灼、姨母舒真人未处下风松了口气;转而望向水池,探不到底的幽深池子宛若藏匿恶魔的深渊,令她再度提心掉胆。 “下去的人不少,舒荣带了虎面黄旗下去,能护住她的。这张同心符并没有损毁,姜师妹现在情况应该还算安好。” 虽说如此,捏着完好而轻薄的同心符,冯春兰心底的惴惴不安却愈发强了,毕竟同心符照映不出水下之景。 而她们的处境也算不上好。 在万满青灵舞退生傀后,他们一行人一路跟随油壁车,最终到了此处——破败的茅草屋立于幽池之畔,倒是平平无奇的田园之景。 恰见黑棋观二人和游鹤真人从另一端出现。 这三人二话不说便操纵纸人来攻,目标却是油壁车,而非结庐之所。这边唯一的金丹修士花重衿以一对二,在纸人大军前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战场中心茅草屋塌作枯叶碎枝,唯有一点红光升空投入幽池。 不知触动了何种机关,鱼人生傀从幽池、从八方团集而来,此行貌似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位寡言的金丹真人独断专行,打开了密室,捧出了那座法阵。 那法阵的入口仅容一人通过,当她再见到这位冷漠的金丹真人时,那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了,转而抬头,她们面对的便是无穷无尽如此时的生傀了。 不自知得,冯春兰捏符的力气加重几许。 在生傀的包围中,油壁车灵异更甚,其前起舞的万满青恍若变了个人,她一步踏地,一步抬腕,硬生生受了纸人的攻击走向幽池,直至完全吞没,油壁车也如是。 面目憎恶的鱼人生傀竟如野草,生根在地,不曾扰动这舞者。 舞蹈落幕,纸人无声,在一片寂静中对面更年轻的修士一头扎了幽池。 似是炸药的引线燃尽,道号游鹤的金丹真人突然暴怒,吼道:“宋阿明!你敢!” 然而纸人虽无声无息,却不是蓬草,蜂群般上下四方包围住了这位暴怒的真人。黑棋观广成子的纸人大军好似无穷无尽,即使与游鹤真人反目也不曾落入下风。 冯春兰看向前方持刀的花重衿,其侧的花朗卸去了轻浮与玩笑,站得笔挺。 从此战中也能窥得黑棋观恶名的一角,一位年轻气盛的金丹真人凭借纸人就能拖住两位老练的金丹真人,便是舒真人与万长老加入战局后广成子也不过是略处下风,引入生傀后仍旧稳坐高台。 “人不够啊。” 冯春兰确信自己是听到那位广成子感叹了此句才一挥袖席卷了众修丢入幽池之中。 但这一切发生太快,以至于她手中的同心符还有姜师妹的温度,舒荣还难掩好奇地在撺掇小花去茅草屋探查。 “舒文琳,景虚宗的巡方长老?这撒豆成兵的本事莫不是一峰主事?” 将半数小家伙丢尽幽池,广成子泰然自若地摆出一只宝座安坐半空。 “几年不在外行走,现在的后辈都没什么眼力见了,我不过一个执礼长老,管管浮财罢了。真不知黑棋观是怎么教导弟子的。”舒真人轻摸额角,手底下撒出了又一把金豆。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长老,此地是我黑棋观先辈居所,勿要自误!”见场上的金豆兵卒更多,广成子看向舒真人的目光愈发火热。 他奉师长之命前来此地寻宝,携带的纸人经此一战耗得七七八八,师父虽能给他补偿,但如何比得过近在眼前的令他眼馋的这个坤道的身家! “那油壁车上可是女子魂灵,我倒不知这是黑棋观的先人?” 望见广成子眼中的贪欲,舒真人不免有些好笑,暗叹这位敌修缺了真修的风度。 绸缎长蛇的主人万长老将水袖一卷,又伸开去裹了地上的花重衿来到半空,嗤笑道:“岱姬乃我回燕宗祖师,大名鼎鼎的黑棋观原是这般无耻。” “岱姬?”没能阻拦几人合体,广成子微惊一刹,“一个怨魂罢了,我来此,寻得是漠弈子祖师。” “黑棋观最后的飞升之人?” “最后?高高在上的景虚宗是如此看待我等的吗?”广成子低下头,笑得很是癫狂。 “所以说,这满地生傀是漠弈子的手笔?”缓了缓的花重衿皱起眉头,“黑棋观的人果然近邪。” “邪?”广成子突然飞到几人近前。 “你说“邪”?我黑棋观坐落在生死边界,也只有你们这些修士,只有你们!会厌恶紫阴河,驱赶它的气息!还高高在上地蔑视我等!真不知道那些老不死怎么坐得住—— 正统?旁门?不过一家之言!待我师父登仙,定将重振黑棋观之盛名!届时,整个赤颢都会传颂我之仙名!” 万长老掩袖,不住传音道:“他是疯了吗?我们四个打一个僵持住了不是很正常吗?” 仍与纸人相斗的游鹤真人突然传声:“进入幽池中的是一块仙人之物,也是漠弈子飞升的关键。他与我都是来找此物的。” “竟是这般缘由啊,仙人之物,这么好的物事怎么没在你我的手上,反倒和小弟子们去了水下?”万长老冷眼看着游鹤真人在纸人大军里横挪右避,并不想施以援手。 “宋阿明那小子有漠弈子的传承,池子里还有东西!” “真好奇是什么宝贝。” “好妹妹,我也不知,但肯定是好东西。”游鹤真人暗暗叫苦,他联合这两人是想找帮手,而不是拉来两个看客。 “你也是茨魁湖的修士,修行路数、随身宝贝都别具一格,又深居简出已久,”万长老摆了摆水袖,绸缎如波纹一般环绕在游鹤身周,“该不会你也有什么漠什么子的传承?但是不全,只有小小的一部分?” 一百五二 美人泪-钩深竦身又一重 游鹤真人的脸皱成一团,硬挤出的笑更苦了。他暗想自己应该跟着宋阿明去水底的,任他们在上打生打死,自己独一人占了宝岂不美哉。 “沉鳞暗渊,堕神落仙”,说得这么玄乎,也抵不过这黑棋观的邪乎。 宝物再好,有命在才能有福消受。 “火烛,壁画,桌台,饰花……” 姜珣慢步走过大殿的每一块地砖,看过火光下的每一处陈设,久远的虔诚的礼赞声也似乎在烛火里诵念,在指间短暂地吟唱。 “也不知这位云倾水慕的仙子在昔日有何等风采。” 姜珣并不急着追踪甄求的行迹,作为他口中的“大宗弟子”,姜珣自觉稚嫩,不必急于前行去与一群“百岁老人”相争;再者,机缘因人而异,显然此地的壁画更为吸引她。 有景虚宗作为后盾,她在学习前人之法时不虞被固定道途,但如何不囿于他人之道就是她的修行了。 一页黑纸柔若绒羽,姜珣席地而坐,微微仰头,目光在壁刻与黑纸所载间逡巡。 “水无常形,她以鳞鱼代水,我也要如此吗?” “不,我设想的功法是以玄冥气为笔,以天地为纸,包罗万象怎可囿于一方小池……然水可拟万物,我可执笔画天地……” 姜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壁刻并不是单调的石头的本色,水碧莲青鱼赤,衬得中央女仙愈发高清云渺,足尖儿三四水滴,如燕风随掠水飞。 有道是,池跃鲤潋潋,画容斓栩栩。 “玄冥气色黑,就如画之墨者,壁刻之凿痕者也。余五气尚无机缘修习,如此作画颇为单调,日后修行可寻……“颜料”来增益我的神通。” 侧身躲过毒剑再发的剑光,姜珣蹙眉,抬手摄来墙上的黑纹小剑,但还不及细看,掌间的小剑便销作一撮碎末。 随手甩去掌中幽水,姜珣重新看向刻有仙女像的石壁。 同行之时的甄求胆小、懦弱,还畏强怕事,但这或许是他的保护色? 姜珣拍了拍荷花枝,暗想到,就算是散修,相较自己,也多活了至少几十个年头,何况她只是初入筑基,万不可自大。 “虽不知此地过往,既已入此地,我也只得前进,如有冒犯之处……仙子或可寻景虚宗之祖师问罪。” 姜珣向壁刻的仙子抱手一礼便竦身一摇,跳进了壁刻上的水面。 几可乱真的涟漪在姜珣撞上的瞬间化作粼粼水波,姜珣再睁眼时她已在…… “水面之下?” 姜珣抬头,穹顶是水的模样,但此方空间内干干爽爽。 视线下移,大部分人都在此地,或立或坐,和睦异常。 “小姜!” 难掩欣喜的话语响起,舒荣举着黄旗奔向姜珣,其身侧的蓝虎虚幻如幽鬼,一只爪子甚至变得透明。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舒荣笑着凑近姜珣,拉起姜珣的手细看有无创口,不忘回头狠狠瞪了甄求一眼,但后者只是闭目盘坐,不发一言。 “路上的风景也不错。”抬手表明自己无碍,姜珣捧住舒荣的脸颊揉了揉,看向正在舔爪子的蓝虎,“小花……” “没事的,旗子在,小花就会一直在,不过——”舒荣向身后瞄了瞄,趴在姜珣肩上低声说道,“我们都在这里不敢走动,但万满青和油壁车都进去了。” 姜珣顺着舒荣的指尖看去,众人围坐中间是一块奇俊的怪石,大大小小的苍青色风涡聚散离合,散发出奇异的波动。 “这也是一重门户?”怪石像是盾牌、又像是钉子一般直直立着,四周不定的风涡就如幼童信手涂鸦的大作,从不复现。 “先前万满青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些风涡聚合成了一道蓝色的门户。但她鞋子都掉了一只,露出的左脚都血肉模糊了。” 舒荣摇摇头,在修真界中平安长大的她不懂这种伤痕。 “还有,每隔三个时辰,这些风涡也会变成一道红色的门户,回燕宗的两个师姐和那个碧眼书生都进去了,还有一个散修是后来进去的。” “距下一次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不到。” “他们怎么不进去?”“那个散修是被他们……我们选出来推进去的。”舒荣有些嗫喏,这次的经历她在姨母口中、师长口中听过不少,但当她真正离开姨母、离开姐姐并参与其中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残酷”。 明明这里很安全,舒荣抱住小花,但如果没有小花,那生死未知的就是她了。 “先选人探路,都很有耐心啊。”姜珣发现了舒荣突然低沉,她抬起手,顿在空中一晌才拍了拍舒荣的肩。不得不说,这些散修步步为营,与之前寻求庇护的姿态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同。 许是两人的低声絮语在空寂中太过惹眼,甄求睁眼看向姜珣,恰与姜珣抬眸的视线相交。 “真是命好。”姜珣听见甄求以不高不低的声音如此说道,四周的散修似乎都动了动,好像一阵风吹过一棵树,树还在那里,叶子却已经动摇了。 “看来下一次的人选就是我们师姐妹了。”姜珣笑道,“姜珣不惧,诸位不必多礼。” 一百五三 美人泪-石中水镜跃彩鲤 “道友说的是什么话,我等自知愚钝,恐贸然进入反使仙子不喜。不过依在下之见,姜道友与这位师妹天真可爱,想必仙子也不会拒绝你们。” 最靠近怪石的黄衣修士面露惊讶之色,向姜珣拱手一礼:“届时还望道友多多美言几句,助我等瑶台之景。” 姜珣嗤了一声,她分明看见,那说话的黄衣修士手指掐诀,正在备施察观之术,只待门户一开时便随她动身打入其中为他谋取信息。 “道友此等向道之心,真令我等愧怀。” 甄求也不咸不淡地挤兑一句,复又闭目打坐,全然不顾怒目而视的舒荣。 “无事,回燕宗的师姐与碧眼书生都进去了,我们也无须畏怯。” 姜珣悄悄眨了眨眼,拉住舒荣一起走近怪石。再多的话也无法粉饰这群谨慎到胆小的可怜虫。 见姜珣二人果真走向怪石,余下的散修们隐秘地点点头,若有似无的目光蚊虫般在场间游弋。 黑鸦合子在姜珣指尖翻动了一圈半,才被姜珣拢进袖中。暗夜的蚊虫虽然无碍却恼人,及至门户将开时,落在身上的视线已大如雷声隆隆。 向身后瞥了一眼,姜珣向舒荣点了点头,风涡一凝成红色门户就携手踏进其中——同行的还有红黄蓝绿各色灵光的察观之术。 “应心遇安!” 莹白的骨杖迎头撞上一片黑羽,竟发出了金铁之音。 而这一声如同春雷动而万物生,余下的术法也各展神通,或隐或绕或鸣,寄居的神念可一点不少。 黑羽看起来甚为强大,但姜珣对骨杖很有信心,只顾应对余下的术法。 这怪石是她自愿进入不假,但她对迎人绕耳的蚊虫可没那么大度。 掌心浮现一块若明若暗的澄澈水塘,墨色在其中有如花瓣的脉络,延展开去;柔若无骨的水在墨色下短暂地有了形体,噬虫花一般张开了獠牙,吞下了姜珣身后的大半灵光,将其侵染成墨色而破灭无形。 姜珣摆摆手结束了水牢术,未知之秘,她尚未暏,况外者乎? 不见可欲,则心不乱。这就是散修们的生存之道。他们未必是怕了这门户,而是怕了那见到一点宝光就将其视作泼天的富贵,偏要舍命去夺的道心,于是矛盾地在门口流连不去。 “既如此,不若不见。” 对着来处挥了挥手,姜珣轻笑一声,拔下头顶的荷叶,拉起惊讶的舒荣上了去,小花颇有眼力见地卧在两人后头充作软垫。 “小姜你这是……水法?比木行术法都好看!若娇师姐的垂红螣萝都没小姜你的水花利落!还像火法一样,比玲芸姐姐的火球都干脆多了!” “是我的水牢术。”姜珣伸出示指,指尖微缩了一个小世界的水塘轻轻荡漾。 舒荣凑近水塘,眼中倒映出墨线勾画的游鱼浮藻:“小姜,你真是天才!我跟在姨母身边也没见过这么玄奇的水牢术,真不愧是清净阁的弟子!” 红霞漫染,姜珣小小的炫耀心思在舒荣赤诚的夸赞下尽数成了羞意。 见姜珣红透了双颊,舒荣吃吃地笑了起来。看来小姜还不知道清净阁的意义呢,她想到,趴在了荷叶边缘。 荷叶底下是无尽的水,但水下似有一面镜子似的屏障,水面薄薄一层堪堪没过鞋面。 “这水不能走吗?”舒荣顺势盯着水中随行的倒影,扭曲又缤纷得清亮。 “荷叶代步还不好啊。”姜珣将脸斜靠在小花软软绒绒的长毛里,一手挽着发髻,一手抓住舒荣的裙摆。 “以水为镜,不知是何人设下的阵法……”舒荣收回自己的裙摆,鼓起了嘴,“我不看就是了,快把裙子还我。” “阵法?” 平复了脸上的羞意,姜珣缓缓吐了一口长气,不解地转头看去。 水面一望无际,天灰蒙蒙的,与寻常的阴雨天并无不同。而神识与六感似也被潮气堵塞了,有些清凉,又有些迟滞。 舒荣似是才发现姜珣的疑惑,坐在姜珣身侧,倒在了蓝赤虎小花的腹上:“我还以为小姜什么都懂呢!” “我又不是谢师姐,怎会什么都懂。” 姜珣掩目而笑,身下的蓝赤虎也没头没脑地嗷了两声——它有些发痒。 见姜珣不似作伪,舒荣莫名有些欢悦,她想了想,指着水面道:“虽然不知我们在哪里、与外界独立还是一体、此地灵脉居于何处,但这水镜是极上乘的「阵图」,水阵一体,倏忽势变。” 姜珣定睛看去,只觉这天水碧的景色美似一垣烟梦,喃喃道:“洞府布景的阵法?” 舒荣歪了歪头:“大差不差。” 但看出了阵法的轮廓并不能指引方向。指着烟雾渺渺的位置,姜珣与舒荣一合计,便径直向那处飞去了。 许是一瞬,许是一个时辰,水面骤然一动: 点点水花吐彩鲤,片片彩鳞耀水光。 “这是哪?” 舒荣试探着伸出手,一条赤红鲤鱼卷着尾巴滑过她的掌心落回了水里,酥酥然的清润从掌心扩散开来,无半点水产的粘腻之感。 姜珣思索良久,捏过舒荣的手翻来覆去,神识扫了又扫,缓缓吐露道:“鱼腥脑?” “鱼腥……脑?”舒荣重重倒在小花身上,她的识海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识——相比姨母口中绘声绘色的故事,灵物博闻课中呆板的奇景辩识是她最厌烦的课业了。 “我不确定。” 指间清洁术一闪,姜珣放开舒荣的手,转身凝望眼前鲤跃之景。 “书上说,鱼腥脑是一种水行灵物,也可以说是一种天地奇景,其仅会诞生于世间最纯净的水域中,而最纯净的水域,是水神的祝福……” “等等,水神的祝福?小姜,这里不会是「九鲤湖仙」的神域吧!” “我是从有一位仙子的壁刻里的涟漪水面进来的,你也是如此吗?” 姜珣乍然一惊,在腰间的杂物袋里翻找出一只封灵玉瓶,脂白的瓶壁透出蓝蒙蒙的色彩。这是她在海上收集的羽翅鲎的蓝色血液。 虽然只是一只筑基期羽翅鲎的血液,但庇护她们二人应是足够了。姜珣默默思索,不免回想起她在海中相识的一位存在。 一百五四 美人泪-水镜缓行傒囊引 “璧刻?我只看到一幅挂画。” 舒荣与蓝赤猛虎小花一对视,点了点头,回忆说: “是飞仙戏鱼的图景,有些古旧落灰了,但其中一条红鲤最为鲜亮,放上一块灵石它就吐了个泡泡将我拉进了怪石的空间。” 后知后觉地一通气,姜珣发现两人的经历实则相同,只是她与甄求不知为何进了同一个古观,大殿内的仙子像成了石刻而非纸画。 姜珣确信自己没什么特别的,那这不寻常的经历的缘由便在甄求身上了。 “看来甄求此人有些秘密,”拍了拍荷花枝,姜珣掩眉低目,口中轻声道,“不过既然他们未曾进来,倒也无需多虑。” 姜珣随即诵念咒语,玉瓶中的蓝色血液丝丝缕缕,宛若素手编织的纬线,缓缓凝聚在荷叶上空,蒸腾成水雾烟云,构建出一只长尾甲虫。 “羽翅鲎?”辨识出血液主人的来历,舒荣轻蹙眉头,看向四周的鲤鱼。 “虽然都是水产,但是甲部和鳞部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吧?” “至少它份属水族,且这只羽翅鲎来自镜海,”海底的奇妙之景浮上心头,「海白若」的名字一闪而过,姜珣顿了顿,继续道,“它应该有一些水神的气息。” “水神的气息?” 舒荣喃喃,见姜珣神色认真也不多话,只暗暗吩咐小花做好战斗和逃跑的准备。 “天地之精,瀚海之灵,赋尔真形,敕令契走!” 姜珣一点玲珑袖珍的羽翅鲎,其便灵动地游走一圈,显出原形的厚重甲壳来,在荷叶前领路。 舒荣探出头,被彩鲤搅动的水面波涟此起彼伏,隐约映照出荷叶的形制,绿油油的不规则色块好似一片失去归处的落叶。 而羽翅鲎在水镜里,硕大如船。 “小姜,我好像感受到周围的灵气更充裕了,我们被水镜承认了?” 在羽翅鲎上留下一点神念,姜珣闭目感受灵气的流动,在灵气的洪流中叹道:“我们真正进来了。” 看向眼前生龙活虎的羽翅鲎真形,姜珣却抿起嘴,再次垂下了眸光。 起效的究竟是她收集的筑基位格的血液还是镜海之下飘渺的古迹? 舒荣重重拍了拍怀里躁动的黄旗,低声说了什么,转而看向姜珣。 “小姜,如果说这里有水神的祝福,难道这「鱼腥脑」能持续上千年而不停歇?那位「九鲤湖仙」的名号流传并不广。” “所以——” 姜珣与舒荣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万满青!” “姨母说姽姝兰是明神真人所化,也可以是同位格的神灵,油壁车上的那位女子不会就是此地主人吧?从岱姬到湖仙,由仙入神,故而回燕宗失了祖师踪迹。” 姜珣赞同地点点头:“万满青想是被选为巫女来举行仪式了。”但同时,她心头又萦绕了一丝无法诉诸于口的疑惑。 车内的虚影,壁刻的女仙的面容同是掩蔼,又均有出尘风致,这番推论她也挑不出错处来。 “不论是岱姬还是姽姝兰,都仙气飘飘的,既然如此,那些丑恶的鱼人生傀是怎么来的?画上的鱼也恰有九之数。”舒荣喃喃,一手揉搓着黄旗。 “这旗?” “是那个溺水而亡的渔家小鬼,”舒荣小声威胁了几句,双手捧起黄旗,“一路上都在吵着闹着要出来。” 渔家小鬼?姜珣回味起她灵觉中童儿落水成鬼的故事,嗅到了不寻常的意思,拢了拢袖口道:“我看看。” 因小花在外头,黄旗上的虎面丢了色泽,虎口一个小人挥舞着手臂激愤地说着什么,但希声不闻。 姜珣好笑地并指一点,小人的鬼躯才跃出旗面,真正站在虎口之上。 “啊!”小人实在是小,三寸之度尚盈三分,故而一出旗后,见到三丈之大的坚硬甲胄下的羽翅鲎,不免惊呼不已,丢撇了神志。 姜珣回头看了半晌,才意识到是羽翅鲎的缘由,于是稍稍侧身,挪坐在了黄旗正前方。 舒荣白了小人一眼,但也小心地收了搓磨旗面的力道,轻轻戳了戳小人羸弱的鬼躯:“醒醒,是谁一直叫嚣着她回家了要我放她出来?” 但舒荣的鼻息打在小人的鬼躯上,吹得它的身体好一阵风吹叶摇,躺倒的小人也没再说话。 “小姜,她?” 双手扯着旗面,舒荣瞬间湿了眼眶,瘫在了小花怀里。 姜珣转过大部分神念,一边安抚舒荣,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成色居中的心铜矿,拿过铁剑刮擦一撮粉末捻撒在小人的鬼躯上。 透明的空青色粉末融化在鬼躯里,将这小小鬼躯染得烟绿。 “这是剑修最爱的灵材心铜矿,对魂灵之躯的鬼来说也是增魂益魄的好物吧。” “这是心铜矿?颜色真美。”舒荣有些差异,在她心里,姜珣的水法虽然好看,但还是使剑的,而心铜矿不论作主做辅,都是剑修不可多得的好物。“给这个小鬼是不是太贵重了?” “这算是我东海之行时受人所托的谢仪,刮取些许粉末无碍。” 说着,小人也嘤咛着坐了起来。 见此姜珣笑了笑,反手掏出了黑鸦棋悬执在小人上空:“再说,这小家伙也值得。” 小人抬起精致的鬼脸,屈起风涡样的双腿,伸手搭在黑鸦棋上:“你要和我回家吗?” 稚声清脆。 “这——” 在这诡异的对峙中,舒荣也察觉到了不对,在姜珣噤声的手势下捂住嘴屏住了呼吸。 “一路波折,待我送你归家,”姜珣捏着黑鸦棋蹲下身,与小人视线平齐,“傒囊,如何?” “你怎么发现的?你的灵觉我明明已经做过手脚了。”小人端起肃穆的仪态,视线里的惊疑却做不了假。 反应过来的舒荣捏起小人的鬼躯,凶巴巴道:“你是傒囊?模样倒挺正经,之前那些撒泼打滚是见我好欺负么?” 小人故作老成似的摸着下巴,迟疑地解释说:“你,你,还有其他几个,确实是有善心的好人,但是我有自己的任务!” “你那渔家子的故事有几分真?” 见傒囊的表情变换,姜珣暗道,这么看来,应该是破了她的天赋神通。 “我本就是山野之精,形归傒囊属,在此替湖仙娘娘看守洞府,哪来这般梦一样的生前事。” 承认自己是傒囊的小人露出苦笑,她其实还记得,那是两千年前,是她凡心一动幻化成幼儿寻了个好人家体味人生百态,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她守的这座空墓便来了不速之客,扰了清净。 —— 《命幽颂歌》记: 鬼二十又四,此挽「鬾」歌。 鬾鬼如小儿,平生爱怜却讹言。 …… 此中傒囊者,山野精灵兮。 曰傒兮拘人,曰囊兮同柙。 星霜屡变兮,翠微横潺潺。 云来雨往兮,灵魄自流形。 落落寡合兮,溾魂经风长。 秾桃兮郁李,观水兮登高。 梨妆兮柳衣,乘狸兮友鹂。 云楼开兮逐金乌,天河来兮戏玉兔。 春风不思冬飘雪,暗夜不愁昼将明。 烟霞兮不语冶容,林叶兮不赞莺声。 从心所欲兮,真言同妄语。 神明幽赞兮,神通兮天赋。 形如幼童兮,天真兮美子。 伸手引人兮,桃源兮作陵。 何人不信兮?且执傒囊手。 恍恍与之行,俯瞰人间世。 红尘滚滚来,鹿梦遥遥去。 一百五五 美人泪-思断绪连归魂醒 傒囊的神通玄异,但神通生效的条条框框若要陈列下来也颇多,最要紧的是它口中的“同它归家”被姜珣义正严辞地改为“送它回家”,头顶还有一颗黑棋虎视耽耽。 傒囊想着,毕竟是两个心善的小姑娘,它之前便不想开战,现在自然也不愿强行发动神通。 做了一遭人,它已懂得吾之珍宝、彼之芥草的道理,它喜欢的山野并不是所有生灵心向住之的桃源。 它的神通某种意义上与拘魂索命无异。 湖仙娘娘着它看守洞府,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吧。 “我这一生,亦真亦假。”傒囊微微低头,活动了番手脚,舒荣也顺势将它放回荷叶上。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这湖心岛上了。后来湖仙娘娘来了,我问她愿不愿同我回家,她说好。” 讲述的是很久远的往事了,姜珣看着傒囊脸上露出的追忆神色,暗中掐决放缓了羽翅鲎与荷叶的前行。 “湖仙娘娘不似他者,她真的牵起了我的手,牵了好久好久,百年,千年,一直都在我身边。 直到道观建起,鲤鱼点化,经书着录,湖仙娘娘突然变忙了,这里也多了好多人。 而我气她不陪我,就睡了一觉,可是,再醒来时她就不在了,只剩下死鱼烂虾。” 见傒囊心情低落,舒荣抬起手又放下,最后揪了揪小花的长毛。 胡言乱语的小人只是生性天真罢了。 发现傒囊身份后,姜珣对它便始终抱有警惕,此刻她转念一想,暗道傒囊与那位有这等渊源,为何只有我与甄求进入更玄异的道观内? 两三千年,水神的行迹又是如何藏匿至今? 在姜珣思索间,荷叶飘得再慢,也已离异象中心更近了。 在跃动的鳞鱼间,小巧的羽翅鲎拖着的剑尾突然蜷作一团,两只钳子也软和得似棉线缝制一般。 “到哪里了?” 舒荣警觉地坐直了身体,傒囊撇了撇嘴,突然飘了起来站在舒荣头顶上。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想看看这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它低声说道。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人一虎听清了。 蓝赤虎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伸重新长出来的肢体,擦着舒荣盯向前方。 “果然是万满青引起的吗。” 虽然名为“鱼腥脑”,但一路走来,这里并无气味,也因此姜珣才有一种不实之感,联想起了镜海的「海白若」。 此时离得近了,望见万满青霞衣飞光,珠翠散烟,浓郁的降真香气也隐入鼻窍。 羽翅鲎软趴趴地耷拉着钳子,横过身躯不愿前行。 姜珣越过羽翅鲎,灵眼术加持下,她看到油壁车停在一边,内里岱姬的虚影走了出来,立在车首。 青裳环佩,无风自动,山泉般叮咚作响。 碧眼书生等人都在场,盘坐在水面上只给姜珣以背影。 还有歌谣在吟唱,不知声从何处来: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姜珣回头,三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可要前去?” 傒囊和舒荣都点点头,脸上并无惧色,姜珣亦然。 辨别着空蒙的绵绵音调,姜珣取出一块癸水之精化入羽翅鲎的身躯中:“小家伙,还请带我们过去。” 姜珣有一种预感,此地最深的秘密正在揭开。 “油壁车,度回渊; 冷翠烛,劳光彩;” 度回渊,回渊,果然在那时,万满青就变了。 姜珣脚步一踏,荷叶的速度陡然加快,迎上一波又一波的灵气洪流。 “小姜,用我的地黄含灵旗,有我姨母的法力,你且省些灵力。” 舒荣将手中黄旗一扬,在头顶舒展开,垂下缕缕金黄丝线,将荷叶牢牢包裹在其中。 有丝线过滤混乱的灵气洪流,掌控荷叶的姜珣面对的压力霎时便小了许多。 飘渺如秋风的空吟还有下段: “魂归兮,啼泪眼; 幽兰露,献仙真。” 鱼腥脑的异象中心,岱姬如梦初醒般,抬手欣赏了番身着的清风华衣,腰间的泓水环佩恰到好处地点缀了翠裳的春意。 真是鲜活的衣饰。岱姬敛袖走下油壁车,心情也由冬入春,从冰封石化的境地里长出一朵花来,抬眸看向中央起舞的万满青。 “可是鱼灵老师?” “还能再见到你,真是不容易。” “万满青”瞥了一眼岱姬,语气在闻者耳中颇为不屑,且并未停下起舞的身姿。 “将娘娘的鳞片交给你这一脉真是最错误的决定,传不到第三代就罢了。明明是个好胚子,不登神不升仙,因那情情爱爱误了道途。” 寄居在万满青躯体里的鱼灵似乎是岱姬的师长,话中怒其不争之意更甚。 岱姬看了看四周,作为魂体,降真香特有的香气几乎要把她淹没:“老师,不是这样的,我……” “多说无益,也是我没看清漠弈子的丑恶嘴脸,”鱼灵把霞衣舞得恍若烟云流风,“你也不过是紫阴河里残余的一点灵光,不是我的岱姬了,尽力同我迎神吧。” 听到漠弈子之名,岱姬识海中恍如雷鸣惊蛰,谎言、背叛、困囿的记忆接踵而来。 所幸她死时是明神境界,有神性的本质,在难以言明的心境下她只是晃了晃神,接受了自己如今的境地。 “一缕残魂,能做神明盘中的一滴清露也不错。” 想到这里,岱姬看向万满青,轻声道:“老师的舞一如往昔,歌声也依旧怀古啊。” 虽然情爱误了道途,但就算再活一世,遇上不顾真修身份的漠弈子,她仍旧挣不脱这最顶尖的媚术。 取下腰间的环佩在眼前一观,“真有些巧思,适合我这般人物。”岱姬说道。 她顺着环佩上玄冥灵气的气息,向姜珣颔首回应,后便抬手摄起脚下的水流凝成又一个环佩,共有九之数,高低错落在身前。 环佩内聚有各态鲤鱼,潜游,吐气,憩息,摆尾,摇鳍,戏水……好一幅九鲤图。 “不孝弟子岱姬为祖师歌一曲,祝祖师仙途惠畅,道果如一!” 一缕魂兮大梦中,倚湖望岳道心怀。 求学无愁却尝苦,乐音空灵绕高台。 陷情得缘拜师长,聚气凝神不知殆。 镜中人兮水中月,鬼魅伎俩假作态。 性命交付生怼怨,回渊来兮又添债。 那堪无人见怜我,紫阴寻花红尘外。 饰车仗仪衣楚楚,华池碧水神徊徊。 人生无常生死定,羡九天兮慕蓬莱。 幽兰露兮献仙真,姽姝兰兮魂归来。 一百五六 美人泪-一曲离歌归来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二九长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一百五七 美人泪-九鲤环佩识儒修 “你带来了海的气息,这九鲤环佩就作为我的回礼了。” 在油壁车烟销前,岱姬如是说道。 九块珑玲环佩鱼游于水般飞到了姜珣怀里。 “这……” 姜珣怔怔地伸出手,九块环佩叮叮当当地落下。 她还讶异于岱姬的自白,但面对清润玉质的泓水环佩入怀,为首环佩上的曲水纹还是她亲手描绘,神识不由在九块环佩里转悠了一圈。 油壁车蓦地腾空而起,众人目送,车影隐没于虚空不知处。 失去焦点的视线平移,最终落在姜珣手中的九鲤环佩之上。 环佩本就是清水所制,因姜珣的玄冥气而有些许玄异,至多算是一件风雅之物。 而神识探查后姜珣却发现内里多多少少都有了七至九重的炼质法禁,若是九块环佩齐出,更是能有地阶法器的威能,是上好的法宝胚子。 正如地阶下品的应心遇安骨杖只有材质坚硬可被姜珣所用,九鲤环佩虽为一体,毕竟只是被音曲濡染,在助益乐道、悦耳愉心一面可谓是大有裨益;因其以玄冥气为引,对姜珣来说也是极合适的阵器一类。 其剥缺则在斗法之能,法禁自生,却无有铭文刻阵统领,这九鲤环佩的威能便无处施展。 “分则玄中合则地下,你倒是有福了。” 傒囊嘟囔着嘴,摸了摸脸,跳到荷叶上,指尖一闪而过一道粉嫩的灵光。 舒荣正弯腰想捞起傒囊,就听旁处发出了一声山洪爆发似的炸响: “尸丹!” 只见万满青掀起了五丈高的水流凝成冰晶利爪抓向空中迅疾躲闪的黑色圆珠。 这颗圆珠有她厌恶的气息。 宋阿明的身影时隐时现,似是隔着空间障壁,法术灵光皆是透体而过,并不受利爪捉拿。 而两人争夺的幽兰露此时竟又悬浮半空,受两方牵引争夺而左右横移。 也因幽兰露的缘故,两人打得狠辣又克制。 姜珣初初将玄冥灵气渡入九鲤环佩,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场中又有变化。 “争夺仙神之珍馐,如今的修真者当真不知羞与敬畏。” 见利爪进攻无果,万满青反手捏决,冰晶利爪来回一抓便分做数十根尖针,倏忽间散去踪影,潜伏此间。 说是尖针,但以利爪的体量,这些尖针更肖长矛。但姜珣关注的变化另有其人。 “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 清朗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块方正的泥板浮空横移至幽兰露下,当起了供台。 原是闭目盘坐的碧眼书生睁开了眼睛,两个书童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 许是这里实在空旷,原本纷杂的灵气乱流也被万满青二人扫荡一空,姜珣突兀察觉,那两个童子的气息与碧眼书生如出一辙。 “什么人也敢评判我!” 被尖针逼出身形,宋阿明手指一弹将尸丹挡在面前,还有余力对底下施施然的碧眼书生震开一道法力罡风。 苏醒的碧眼书生只是拿出羽扇一挥,顺势站起身立在水面上,衣角都未曾掀起。 “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一曲唱于仙神的离歌都净不了的贪欲,真是令人不爽。 这可是我求之不得的祭礼之仪,可不能让你这等无节之人破坏了。” “祭礼——你是儒修?” 宋阿明虚按身前的尸丹,被碧眼书生所言牵扯了大部分心神。 虽然水面上这个修真者身着儒服作书生打扮,但这种扮相的凡人与修士并不意味着就是儒修了。且当今修真界神经质的儒修罕见,他也未曾想过这种偏僻之地还有儒修传承。 而这个儒修所言的“贪欲”,他夺取幽兰露是做错了吗?他原本的目的是…… 万满青适时把握时机,纱罗缎带纷飞,与尖针长矛相互掩映。 露华滴沥,一抹血色当空,一根长矛染的通红穿过了宋阿明的左肩,在水面上落下血色涟漪,惊得彩鲤四散。 不待宋阿明回转阻挡,万满青一声轻呵,纱罗结成笼禁锢尸丹,余下的尖针则调转角度,万箭穿心,霎时间,水面都成了血池。 “万满青不是才练气吗?”舒荣喃喃,一手捂住了心口。 “这里可是盈红的主场,但这小家伙的身躯也快受不住了。”溪囊回道。 闻言,姜珣神色略动,仔细打量起万满青来,果真,那纱罗衣袂下,血丝连成了细密的网,似乎下一息就会皲裂崩解。 但万满青只是微微笑着,还饶有兴致地续上了之前的舞步,皮肤上的血纹只给她增添了一分妖异美感。 “本以为只是个小儒,没想到口才如此不错,距通儒境界也不远了吧?” “道友说笑了,”碧眼书生一拱手,看了一眼荷叶上的众人,“书丹困于纯儒之境多年,此番得以践行丧葬之礼,瓶颈已有所松动,还望道友成全。” “将幽兰露献上即可,况且凭这泥板,我便会与你方便。” 万满青转了一圈,祓除了水面上的斑斑血迹,口中低低地祷念着不知名的颂言,一尾尾彩鲤游动变换方位,吐出圆润的气泡飞向上方。 安宁。 碧眼书生催动泥板,其上的幽兰露光华湛湛,在气泡的簇拥下升上了高天。 虽然前不久便有一位血肉模糊的修士倒在此中,但献祭幽兰露的仪式进行地顺利异常,似是知道不是对手,重伤的宋阿明安分地躲在暗处。 “傒囊,幽兰露献上后我们就能离开了吗?”舒荣压低了声音,蹲下身戳了戳傒囊的背部。 姜珣低头,却见傒囊皱起了眉头,直直盯着万满青的神色,飘忽道:“应该吧。” 姜珣心中突然生起了不好的预感,九鲤湖仙可还健在?这滴幽兰露能否化为神仙盘中餐? 在层层叠叠的七彩色泽的气泡里,万满青站得笔直,仰头目送幽兰露的升天。 岱姬与紫阴河的千年拉锯,终成一滴清露,那她,千年等待后又待如何? 万满青自嘲似的摸向自己的双臂,转头看向那片荷叶,或者说,荷叶上的傒囊。 这是她最后的故人了。 —— 儒修,认为万事万物皆由“情”驱动,以自己的道理——“礼”耕种人世间的情海绪田。 法谦柔,通丧葬之礼,意扭转乾坤。 一百五八 美人泪-丹毁舍得冰寒天 傒囊与万满青对视,或者说傒囊与万满青体内的鱼灵盈红对视,扯出了勉强的笑容。 “娘娘一直在,我相信。”万满青说道,“是娘娘的神力唤醒了我。” 她一抬手,掌心是一块赤红的水滴形制的鳞片。 在鳞片现身的一瞬间,姜珣呼吸一窒,她左右环顾,果然场中多了一人的气机。 是宋阿明。 宋阿明露出了马脚,但她并不能确定他具体在何处,联想到入池前的茅草屋,这块鳞片应是黑棋观来此的目的了。 她和宋阿明打过的交道更早,回想起他借纸人自导自演的追杀戏码,姜珣默默取出了一滴癸水之精。 她对此地并无留恋与贪念,若再起一战,她护住舒荣离开便是。 “多谢道友了,从岱姬化成幽兰露的丧礼,至供奉仙神的祭礼,还有这鱼腥脑之仪,书丹受益良多。” 彩鲤吐露的泡泡渐稀,祭祀仪式已濒结束。碧眼书生脸上挂的笑倒是从一而终。 姜珣见那泥板绽放金色光彩,飞回了大笑的碧眼书生手中。 看起来他儒修的道途更进一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至于这场祭祀的结果,就好像祭祀是子虚乌有一般,原封不动。 “这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吗?” “嘘!” 上界的神明会将目光投下吗? 虽然求过神拜过佛,但当自己成了修真者后,想到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姜珣仰头,恰见残余的几个泡泡嘙地碎裂。 人在天地间,却羡山外人。 那等境界的神明的视线还会囿于凡俗吗? “归来兮!” 傒囊一声怒喝,撕破了现有的宁静。 紧接着就见傒囊猛地一跺脚,再一闪身,身形如箭,拖出了长长的影子,冲向正中央。 稳住摇晃的荷叶,姜珣跟随傒囊的身影向前看去,有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 “是那颗尸丹。” 姜珣似乎感应到什么,扭头一看,不再隐匿行迹的宋阿明已距他们一里开外,强行控制着一片散发红芒的物事。 再一看,万满青手中已然空空。 “不好!” 就像是水塘上的落叶打了好几个旋平平稳稳地静止在水面,生出无穷尽般的涟漪。姜珣终于反应过来,极大的恐怖袭上心头。 似是某种预兆,姜珣耳边出现了嗡鸣声,渐次增响。 是尸丹的震动?还是裂解?抑或是傒囊的手段? 比这些想法更先出现的是荷叶的速移。 姜珣脚下的荷叶保有一道明宁真人的法力,因此颇有灵性。 此刻在巨大的危机感下荷叶陡然一颤,就如生长在水塘里,被惊慌暴雨将临的鱼儿一撞,抖落了正正坠下的雨珠—— “玄冥流形!虞渊化牢!” 一向拿来困敌的水牢术用作护身之术自是手到拈来。 指尖的癸水之精徒留一丝清凉,耳边的嗡鸣开始夹杂尖啸,地黄含灵旗与金豆融为一体,小花低吼了一声也化光而入。 层层防护得好似实心丸子的荷叶半息便退至了一里开外。 但始料不及地,尸丹爆发的速度更快。 这是何等景象? 姜珣见过囚于高天依旧选择和解的神鸟,但如今的尸丹正相反,上千年的压抑,全塞入一片浓云。 那尸丹膨胀成浓云后并不消停,越来越厚重、凝实又不住地扩张。 直到一声惊雷巨响,山洪爆发。 尸丹浓云竟是纯粹的坤阴之气,汹涌的阴气洪流向四面八方肆虐,清凌凌的鱼腥脑之地被其大口大口吞食,还有狰狞巨兽的虚影奔行其间,踏着彩鲤将黑幕拉扯,上演着娱鬼乐魔的剧目。 “傒囊!” 舒荣惊呼,跑至枯黄的荷叶边缘,被一道残破金光柔柔地推回了。 数十滴癸水之精湮灭于阴气洪流中,黑鸦棋倒转而回,姜珣丹田内的玄冥灵气尚有剩余,但是在对抗尸丹自爆的冲击中,她的神识急剧消耗,倦怠的无力余震般席卷她身躯的每个角落。 不知那早早滑脚逃了的罪魁祸首情况如何,黑云中心的万满青等人又如何。 还有,挡了大部分威能的傒囊。 纵使心思百转千回,姜珣终是支撑不住,经脉中的灵气像是结冰的溪流断流于此,迟滞中姜珣跌坐在了荷叶上,手掌惯性地要撑起身子却蓦地一空。 低头看去,随着她的手压下,荷叶好似风化已久,忽地破开一个虫洞。 原先翠绿的荷叶突兀变作了秋荷残叶。 “这尸丹真够厉害的。” 几件宝物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姜珣的脏腑了。 层层防护并不能完全消减阴气的冲击,阴气透体而过的寒凉更是要把生机冰冻。 但姜珣还顾不上内视自身,她僵硬地转过视线,幸而,荷花枝只是萎靡了些,内里的小青蛋依旧温热,纾解了姜珣胀痛的识海。 祸兮福依,福兮祸依,真乃至理。 距离尸丹更近的傒囊没这么好运了,幽黑的魂体不再鲜活地流转,晶莹的冰柱生长出来,丛丛簇簇,顶端的透明泛着莹白,倒映出阴气洪流的奔袭。 “这才是独属于我的宝物!” 宋阿明惊喜大呼。 他不知何时竟到了尸丹爆发处。 闻声抬头的姜珣只见到了一块红鳞被留下,而宋阿明捧起晶化的傒囊比之捧起幽兰露的万满青更显虔诚,如获至宝地在烟气中散去身形。 “我可不欠你们什么,寻仇找黑棋观啊!” 宋阿明好心情地对红色鳞片一施力,推给了护住底下众人的万满青。 “堂堂漠弈子的传承,他的弟子毫不留恋地就放弃了,古不如今啊。” 挥袖荡开尸丹爆发的阴气,万满青长叹一声,倒也没去追击宋阿明,而是接过红色鳞片就着坤阴之气搅动的灵气为自己重塑起身躯。 “既然是娘娘唤醒了我,此后便由我守候娘娘了。” “傒野风,你的职责我揽下了。” —— 献上幽兰露后,鱼灵盈红听到了天穹中萦回的残响: 你是原野的风,没有山能留住你; 你是山林的精灵,没有人能困住你,包括我。 一百五九 美人泪-枯叶新神招周客 宋阿明离去后,此地蓦地一静。 踩在水面上,姜珣也不顾这不沉之水的奇特,轻柔地抚摸着枯败荷叶的每一条经络,最后停在破洞处。 洞口边缘参差,布料般的叶脉伸出挣扎的双手,像是还能被修补,但姜珣明白,荷叶没了生机也没了最关键的法力。 渡去一道灵力,姜珣将荷叶收起后,手指不经意似的擦过眼角,抬眸看向亮闪闪的景象。 重铸身躯,听起来是造物一般的玄奇之事,落在实处反而有些平平无奇。 内敛的红光犹如蝶蛹,表面活物般心脏般呼吸着搏动着,昭示着内里的生机。 注视光茧时,耳膜也在鼓动。 生怕识海里也出现一个光茧,姜珣移开了视线。 舒荣捂着耳朵向姜珣摇摇头:“姑母说她们准备下来了。” “道友,请转告她不必劳烦了,我会将你们安然送归。” 在姜珣的余光里,万满青转头看向二人,双眼已然空洞,声音来源于鳞片化作的茧团。 闻得此言,姜珣看向倒伏的众人,万不宁、万听安、唐连,皆躺倒在地,但呼吸平稳,命征无碍。 除了碧眼书生。 他的两个书童突兀变小,成了两个滑稽的人偶被他抱在怀中,裸露的手臂、挂笑的脸颊上榆钱木的纹理清晰可见。 他这又哭又笑的,是儒修还是偃师? 但当遍地的生傀残躯入目,姜珣的想法只剩下,她可以回宗好好睡上一觉了吧? —— 红泥渚易进难出。 用鱼鳞指向的神格与坤阴之气来铸造新身躯的鱼灵盈红径直进入了明神境界。 颜丹鬓绿,朱袍金饰,是少女模样。少女娉婷,更甚露下海棠、风中菡萏。 千百条彩鲤朝圣似的涌向少女,无形的绣娘将鲤鱼捻作金丝线,在绯红裙裾上勾出垂鳞团窠纹,团窠中的鲤鱼、仙子、花卉、浮藻跃然于身。 在最后一条彩鲤化作碧荷鱼尾冠束起少女长发时,盈红睁开了如潮涨退的双眼。 难言的气势填充了这片空旷的天地,盈红虽是少女模样,神性显露的压迫未减半分。 “几位道友受惊了。” 人声响起,盈红眼中亮起神采,莫名的沧桑代替了漠然的无情。 她带着众人回到了幽池畔。 一在千疮百孔的地面上找到落脚之地,姜珣就被舒真人压着检查身体。 和冯春兰对视后姜珣后知后觉地想起水下似乎还有好几位散修,但此时的众修显然顾不上这些人。 “此番是我九鲤观的不是,广成子就由我压下。关于黑棋观犯我九鲤观地界一事,还望诸位做个见证。” 鱼灵盈红,新晋的明神真人,或者说正位神灵,九鲤观之主,歉疚地俯身一礼,又拎出一溜的修士来。 “几位道友可是嫌我这九鲤观腌臜,才不肯露面?” 盈红真人如此说道,然姜珣左右环顾,场上的修士只少不多。 “我们也出去吧。”却是舒真人发话,和万长老、花重衿分拣了修士便飞向高处。 眼前忽地一白,姜珣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原野上,迷雾在身后数十里之远。 而当空出现了好些个人影。 回燕宗的弟子们同万长老到了一位面容清冽的红衣女修前,想必是她们的宗主双燕真人。 一个老头招了招手,碧眼书生泄气似的抱着木偶走了过去。 姜珣见这个老头颇为眼熟,闻到一阵茶香时终是将其与来时问路的晏茶翁对上了。 还有一位自称“乞娘”的身着破洞碎布衣饰的女修,布料翻飞如柳絮。 姜珣和冯春兰则跟被舒真人安在了两位模样相似的真人中坤道的一侧,坤道手里还抱了一只黄雉鸡。 她听舒真人念了“伯鸾真人”“仲鸢真人”,两位真人面容俊俏又相似,修真界的亲兄妹成道者,并不多。 而景虚宗“张家三兄妹齐金丹”的奇闻姜珣是耳熟能详,这可是每个思家的新入门弟子都会赞叹的故事。 “师兄师姐二人联袂而来,此地的动静有这般大?”见到张家兄妹一同出现,舒真人的讶异之情连姜珣都感受到了。 张仲鸢闻言,搂着黄雉鸡的手隐蔽地指了指天,苦笑道:“我本与兄长在和典翾师叔吃茶,探讨点灯大会的事宜,不料师叔的司御史监祟阵上一道闪电劈下,茶翻鸡飞,这不?还拴了只鸡来。” “一回来就抱住我不撒手,还惊动了狩岳长老,你们在下面经历了什么?” 舒真人疼惜地点了点舒荣脑门,平素捧在手上怕化了的孩子被她落在了降神之地吗? “有小花和姜珣在,我很好。”舒荣偷偷向姜珣眨眨眼,“姨母,幸好有小姜,我才能再见到你!” “你啊,”回抱住舒荣,宠溺地轻轻拍了拍肩膀,舒真人看向姜珣,认真道,“舒荣这孩子修为低,心性又单纯,你也不过十余岁,此番辛苦你了,回宗后我定让她备上厚礼来道谢。” 盈红素手虚揿,流云彔彔飘至众修前,云上浮着杯茶瓜果。 “素来门可罗雀的九鲤观一时可招待不了这么多的客人,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张伯鸾,张家三兄妹之长兄,端起一杯茶,道:“旁的不多问,道友走的是仙途还是神道?” “我九鲤观看似以神道立足,然信仰加诸于身,我辈如何拒绝?便安一方水土。但自湖仙娘娘立观未立庙始,九鲤观向来是慕仙途的。” “如此,我代景虚宗掌门向道友问好。” 张伯鸾举茶一礼,施施然掏出一把椅子坐下品起茶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 姜珣向前迈了一步,远的近的视线在她胸前背后看出一个洞来。 “请讲。”盈红并无愠色,还贴心地送来一杯茶。 “在尸丹爆发后为什么不追宋阿明?” “他是那只傒囊,傒野风的「风媒」,会把他带到新的道路上。傒野风是我九鲤观门人,我自不能阻他道途。 至于岱姬,是我代师收的徒,听闻她还是回燕宗的祖师?” 盈红话锋一转,便将话题引向回燕宗的宗主双燕真人。 双燕真人一袭纯色红衣,听得这话后一拂袖,面前的茶盏碰也不碰,冷哼一声道:“一个勉强填上来的明神道人就别和我拿架子了,先将我宗弟子还来。” —— 张家三兄妹齐金丹: 张伯鸾,张仲鸢,张叔鸷,同父同母的血亲拜入景虚宗,先后修得金丹,同在东南狩岳长老祝鸡翁手下领职,分属辰位、巽位、巳位,然不知何故,叔鸷真人空缺巳位狩岳长老一职已近三十年。 ——剑开历3660年鸣蜩午月,翌洽山下话谈。 一百六十 美人泪-戛然离湖止兵戈 “瞧你这话说的,她们也是好意,一路追随岱姬到了这里。先前是怕她们被余波波及才令她们昏睡的。” 盈红看起来并不在意双燕真人的冷言冷语,施法唤醒万不宁、万听安后柔声地让她们去师父处。 至于万满青,则被她亲切地搂在怀里。 “这位道友舞步不错,修炼的可是《步虚醉霞谱》?这功法已经改良得更适宜弟子入门了。” “这个年纪筑基也是满青个人的缘法,功法也不过是初入修行的门户之一罢了。” “道友贵为一宗之主,想法倒颇有上古遗风。” 就功法更易、宗派起源、灵脉流变等等从自然到人文,盈红真人与双燕真人一替一句,口齿间穷尽了锋芒。 场上众修都明白,这是盈红奋力在名义上占据回燕宗源流的地位,而双燕真人则在竭力回避,不愿与九鲤观扯上关系。 认下岱姬作为开宗祖师,那是增加宗门凝聚力的好事,但若是顺着盈红的话头,她回燕宗就成了九鲤观的辖地属宗了。 修为平齐,交锋间也占不到上风,而此地修士众多,她回燕宗已隐隐有了后辈姿态。 双燕真人隐蔽地瞥了万长老一眼,但后者只是百感交集地盯着盈红近前的万满青。 “蒙真人们抬爱!” 万满青终不负万长老的期待,寻机大喊一声,先前要将姜珣洞穿的视线同样落在了这位新晋筑基的修士身上。 “弟子幸而筑基,深感根基浅薄,请愿离宗游历。” 万满青深深一礼,挣脱了鱼灵盈红,却也没有飞向回燕宗的坐席。 “双燕道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弟子有游历之心是好事,何必苛责?” 抢在双燕真人前头,盈红继续说道。 “万小道友与我相识一场,助我九鲤观出世,当奉为我九鲤道观的座上宾,小道友若是愿意,也可领一闲职,执礼官如何?抑或是巡原使?” 在万满青出言后,言谈间的交锋更加隐蔽起来。 姜珣打了个哈欠,捧着小青蛋偷偷观察那位衣着古怪的修士。乞娘低头整理着裙裾的破碎布条,复又打乱,再行整理,好像一个将军在排兵布阵。 于是猝不及防地被仲鸢真人敲了一记。 “小小年纪不学好,乞娘也是随性才不与你计较。” 伯鸾真人向盈红拜别后,笑看仲鸢妹子和小弟子打趣。 “又不违礼数,何必吓唬她。”无奈摇头,伯鸾真人轻点了人数,祭出一座木舟,“辛苦你们了,之后的交谈也不必继续听了,算是她们的家务事,我带你们回宗!” 木舟由檀木所致,棕褐色羼着绿色,纹理交杂,在阳光下揉成流黄,散发出清香。 —— “这就走了?” 冯春兰一边狐疑地偷瞄舒真人的脸色,一边挪到姜珣身侧。 “这两姐妹就是文琳师妹的后人了吧?” 舒真人撑起一把黄伞,示意舒洁舒荣来找姜珣,回道:“是啊,两个心善的好孩子。” “十几年没同舒师妹喝茶了,原是在养孩子。” 伞杆在掌心捩转,姜黄的伞面倾斜下明媚阳光。 “沉浮百年,再看她们长大还是很新奇。” “真想看看师妹对着啼哭的婴孩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 张仲鸢一手抓过黄伞,一手抚上舒文琳的绿云发髻,骤然自由的黄雉鸡拍着翅膀跳上了伞面,迎着黄日短鸣一声,将伞压向张仲鸢。 似乎是错觉,溺在阳光里的舒真人在姜珣看来年轻了不少,像轶闻里的伞中精灵。 当然,这也是姜珣最后一次见舒真人了。 —— “小姜,你筑基后就要搬离清净阁了吧,小姜会去哪里呢?” 舒荣在姜珣眼前挥了挥手,几位金丹真人都去了木舟的内间,将她们留在了甲板上。 蹭着金丹真人的法力遨游天地,几人具是开怀。 “等掌门安排?”回过神来,姜珣终于开始思索自己回宗后的事宜。 要是小青蛋能孵出来就好了。她想到。 “在景虚宗,弟子修为精进后都会有一个考察心性的功课,小姜短短数年就筑基了,司会长老们肯定会向掌门提议——” 靠在木舟边沿,背着光凝望着天地交接线的舒洁,突然挺直腰板,一甩不存在的麈尾,施施然转过身,摇头晃脑地沉声模仿道: “此乃重中之重!” “司会长老?矩仪塔里的真人?竟这么重视!” 冯春兰诧异地看向舒洁。 “小姜应该知道祸福知命塔了吧?”舒洁转过身来。 “矩仪塔按用处,分作普通的地气塔和祸福知命塔。一般启学的预备弟子与外门弟子,全靠学阁管理,地气塔调配相称的灵气浓度与修炼环境;一旦成了内门弟子,便有黄级的祸福知命塔来接管,比如冯师姐这般。” 也就是说,被评为玄级的我会有更严苛的任务? 姜珣和舒洁一同看向冯春兰,惹得冯春兰连连后退:“看我做甚?” “冯师姐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随行一位金丹真人,做童子二十年。” “童子?可师姐不是内门弟子吗?” “这也不冲突啊,舒真人仁善,还将我收为弟子。”说着,冯春兰执弟子礼,向船舱行礼。 “冯师姐这一任务要二十年!不知道小姜需要多久?” 舒荣惬意地转了一圈,“回宗后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帮姨母照顾小花!还要大摆宴席报答小姜!” “小姜喜欢什么灵宴绮席?有什么法器要购置?出行法器吗?小姜喜欢金的木的,还是天然的?” “舒荣!哪有这么追问恩人的。”扯回舒荣,舒洁低头想了想,神秘莫测道,“我有主意了,小姜你肯定喜欢!” 说罢舒家姐妹俩对视一眼,携手走到木舟一角,撑起了隔音术。 挠了挠头,姜珣一头雾水,但看着姐妹情深的景象嘴角不由上扬。 不知道雪莹她们在洞府里可有寻得宝贝,她说是回宗却又在外奔波两月,她们见到筑基的自己会有多惊讶? 再次俯视大地,缃叶已见绿。 一百六一 点灯人-初至治都心火起 寒潭的水,冰凉却不刺骨,对意外的来者奉上了最柔软的拥抱。 姜珣闭上眼,将自己完全沉入绿水中,任由血色从她的右肩渗出。 是她大意了,凡人界也有奇术能人。 风城,小时楼。 六品山芝茸羹宴。 “小姜,这是我和舒洁为你选的谢礼,不成想这顿灵宴竟是为你饯行。” 舒荣端来一个小巧的乌樟封灵盒,半透明的盒子里装着一个褐色的球形物事。 “我是去体会凡人的一生,你们这态度怎么像是我要被永镇思过崖了?” 大方地接过水玉风灵盒,姜珣感到有些好笑。 从茨魁湖回来,她随掌门面见形形色色的长老后,就正式成为了景虚宗的内门弟子,入驻玄级祸福知命塔,在宗门玉碟上留下了名字。 但在得到一团内门弟子标志的赤金绣线后,姜珣却没有进入拜师流程,而是得到了她的第一个任务,或者说功课。 《治都界凡人生活观察录》,这是一位名号梁介的司会长老为姜珣拟定的课业。 “金丹弟子的课业也不外如是了。”李老头如此感慨道。 至于再次替姜珣梳理所学的献文君,则是满意地点点头,赞道: “梁介师兄这作业布置得不错。你既要自创功法,走的又是练气士的路子,确实该去人间尝尝烟火,省得道化天地。治都界还很古朴,是个体会人性的好地方。” 而明宁真人身负宗门重任,现已一头扎进了寻仙境,再寻不见,只与掌门表明了要收姜珣为弟子的意愿。 寒潭虽好,但不避水,姜珣也留不长久。 故她取出一个褐色小球抛向水中,此乃舒真人从天衍宫加急定制的法器,正是先前舒洁舒荣所赠的小核舟。 小核舟两个指头长短,雕刻成舟船样式,蓬下有舱,舱内有桌,桌上一黑蚁怡然处之。 捂住右肩上的伤口,姜珣入了核舟。 小核舟缓缓下降,沉没在潭底圆石中。 先前提到,明宁真人欲收姜珣为徒,姜珣自也是愿意的。 得知明宁的师徒缘分已定,其师父义都真人对姜珣很是重视。 义都真人作为掌管采办斋的司市长老,财大气粗。 他替姜珣的小核舟添置了上好的灵品家具,给小青蛋居住的荷花苞增了聚灵、温养、补气一体的法阵,更是一挥手送来两大封灵玉盒的灵石与一盒色泽纯粹的灵晶。 “我年岁大了,不知现在的小家伙喜欢什么灵材法器。不过宝物,想要就自己挣,我也只能给点浮财了。” “看在灵晶的面子上,可愿同我这个老人品一品茶?” “明宁这孩子啊,天性顽劣,听闻她要收徒后绕是我也讶异了一阵。” “明宁现在去了寻仙境,一时半会回不来,正好你去治都界修修心,倒是赶巧了。说起寻仙境啊,这可是……” 义都真人态度和蔼,娓娓道来一个又一个修真景象。 姜珣点头应和,听得很是认真。 但一只蚂蚁爬上了桌,在桌角四处摸索,到了桌子中央。 义都真人好像并不在意,还将茶杯放在了蚂蚁的前进方向上。 果不其然,蚂蚁爬上了杯壁。 不论是茶中蕴含的灵气,还是沉溺的茶水,对蚂蚁来说,都是大敌。 更不用说,桌边所坐的明神真人了。 但蚂蚁只是被灵气诱惑,爬入了茶杯内壁,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便饱腹般醉酒似的歪歪斜斜地在杯壁上挣扎。 能在明神真人的威压下存活,这蚂蚁应是天赋异禀的。 姜珣这般想着,一路注视蚂蚁爬到了杯沿。 但站在最高处的蚂蚁好似已经力竭,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直直地从杯沿上坠落,在桌面上徒劳地挪动几息,便不再动弹。 茶水里的灵气,令这只蚂蚁浮肿胀大,在桌面上很是显眼。 义都真人移开茶杯,和姜珣一起观察桌面上的蚂蚁。 第一只蚂蚁死去了,毫无疑问。 姜珣看向义都真人,义都真人摇了摇头,指了指桌面示意姜珣继续观看。 有第一只,自会有第二只。 许是第一只蚂蚁留下了标记,第二只蚂蚁也爬上了桌面。 短暂地绕行后,第二只蚂蚁到了第一蚂蚁的尸体前。 它的触角动了动,咬了一口先行者的尸体。 第二只蚂蚁静静躺在了第一只的身边。 第三只与第四只是一起来的,它们咬了第二只蚂蚁的尸体后,同样的,静止在桌面上。 第五只,第六只,如是往复。 …… 第十七只蚂蚁,在咬了先行蚂蚁的尸体后并未死去。 灵气层层让渡,直至第一百三十七只蚂蚁将第十七只蚂蚁拖向巢穴。 “一滴茶水就能养出一群灵蚁。” 义都真人挥了挥手。 “茶也喝过了,去吧,你也是寸微界出身吧?治都是个好地方。” 桌上的黑蚁并不是活物,是义都真人赠予姜珣的茶宠,此时趴在黑鸦棋上,垂丝茉莉的花枝垂下,恰在其头端。 坐在桌前,往茶宠黑蚁上浇了杯茶后,姜珣盯着它沉思许久,起身收拾起东西。 小核舟芥子纳须弥,姜珣将很多杂物都安置在了这里。 “垂菟果。” “雨久狐毛。” “《奇丹荟萃》。” 既然你们想要开智,那我便如尔所愿。 重新坐在桌前,姜珣对她在治都界的功课已经有了想法。 姜珣在同为寸微界的青慧界长大,对凡俗生活并不是一无所知。 故她原先拟订的是寻一职位,光明正大地巡察一地,再寻一幼儿,细致观察其生老病死,完成她《治都界凡人生活观察录》的课业。 然真人口中的“凡人界”与她认为的却不尽相同。 至少在青慧界内可没有能御火的道人。也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府与王族。 吞下一颗生肌丹,姜珣看向右肩的伤口,肌皮虽已再生,火灼的印记如胎记般长在了身体上。 怎么看,这都是天火中的南明离火的特点。 “贵族已朽,有智无慧,革新正起。” —— 司会长老,景虚宗的职务之一,管理矩仪塔,考核弟子、长老的功课、政绩,等等。下设职训主事。 司市长老,景虚宗的职务之一,管理庶务阁,掌管采购、贸易诸事。下设职金主事。 一百六二 点灯人-寻踪忆友知往事 《治都界例行考察——3640年》,这是姜珣在玲珑书阁找到的最新的记录治都界情况的资料了。 治都界内三国鼎立,晋国居中,北与乔国大山相邻,南与楚国大河相隔。 乔国逐鹰,楚国隐林,独晋强盛。 笔者北上见壮士挖山,南下望力士造船,机关术数兴起,能人异士辈出,一片兴旺祥和。 …… 然姜珣所见是官吏横行,匠民哀嚎。 有红衣纨绔恣意妄为,便有白骨成山。 有褶衣高帽尸位素餐,便有饿殍遍野。 有衮服珠冕穷奢极欲,便有丰年哀鸿。 “二十余年,此世竟有如此变化,我出身的青慧界又当如何?” 对少时离家的姜珣来说,仙凡之隔便是最大的变化了。 修真的玄奇遮掩了她在书院所学,名垂青史的人物,震古烁今的功业,并无仙凡之隔。 再临寸微界后,她才恍然醒悟,凡人社会的变迁也从未停止。 启学五年,听起来是很长的时间。在姜珣心中,她们的小院会长长久久地热闹下去。 “小姜,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景虚宗的弟子,族老在侧,师长照拂,何需惧他。” 方揽月重重点头,早已将锦瑟背起。 “落星有她自己的想法,希望她能在舟阳道里对符剑做出选择。 至于我,也要去看看这壮阔天地。你去寻天地的好颜色,画你那千山百川图,我去觅失落的绝响,谱一曲仙音。 小小的十一院,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道途。明明是开心的事,不知为何,我心中的怅然半分未减。” 姜珣握住方揽月的手,只道珍重。 以往她们互相告别后,都有一座小院重聚,今后她们将在哪里重逢? 原来团聚笑闹的日子不长有。 姜珣伸出手,掌中是一段半尺长莹白光润的长条骨架团成了环。 这是雪莹宝贝得如剑修之剑般的龙骨白头。 她特意将龙骨白头分枝一杈制成了虫巢,寄居着她赠与姜珣的「飞鸣游仙蛊」,也即龙骨骨突上蝉翼状的赘生物。 此种蛊虫薄而透明,能隐匿在空中游荡,亦能产生一种特殊的音波寻找同类,实乃寻幽探秘的不二之选。 “这蛊虫我有一窝,你也有一窝,它们会记得对方,也会带你回到我身边。” 李雪莹笑得灿烂,赶在八竹真人来临前把虫巢塞给了姜珣。 “蛊虫比图章什么的独特多了吧?是我和小姜的专属印信!” 形如蝉之单翼的飞鸣游仙蛊微微颤动,一只蛊虫循着常人听不到的嗡鸣悠悠飞离骨巢。 飞鸣游仙蛊并不柔软,锐如竹片,直直地切入一扇纸窗。 “原在这里。” 姜珣缓缓走进屋内,收起蛊虫的右手不自觉地迟滞半空。 右肩上南明离火独特的火印可不只是留下疤痕印记,炙火慢熬的苦灼感时时刻刻折磨着姜珣。 而今,姜珣皱起多日的双眉终因欣喜而舒展开来。 继姜珣被晋国的道人用南明离火打伤后,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次交锋。 南明离火烙下的火印可被追踪,姜珣明白这一点。 故她取出了珍藏的四颗垂菟果之一,以其太阴月华压制火印。 而她亦在那位打伤她的道人身上留下了一翅飞鸣游仙蛊。 这道人虽有罕见的南明离火傍身,但并不像个正统的修士,至少他至今未发觉身上的异样。 隔空摄走道人腰间的木椟,姜珣掂了掂,看向倒在桌上的道人。 稍稍一撮雨久狐毛并一个安睡咒便令其沉睡如怀中幼婴。 思索了片刻,姜珣还是用起了搜魂术。 道人入宫觐见,道人成功御火,得赐宝丹,强虏人才…… 手下道人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对照着听来的只言片语,姜珣窥见了晋国二十年来的变换。 “绣衣使,不过是王族的走狗,也敢自称修行中人?” 凿山造船,虽是朝廷下令关乎国本的大事,但这期间,术数机关的新法新用,新奇巧物的上供下普,更不用说南来北往的新潮对民众的启迪,都令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痴迷与恼怒。 王公贵族不忍民众开智,将其尽数搜罗为己用不说,更是用邪法聚集民智炼成了「大智丹」,将“智慧”作为供物掌握在自己手中。 人之劣性与良习在此地交织出缭缭红尘图景。 “仙长,这是……大智丹?” “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姜珣微微一笑,将摆在桌面上的玉盒又往前送了送。 “啊!” 对面的老者狐疑地探头,在看清盒中物事后猝然大叫。 盒中宝光十色的丹药突兀化成了扭曲的人脑肉躯。 宝丹的清香依旧萦绕鼻畔,老者却感觉体内的死气又重了一分。 念了句清心咒,姜珣合上玉盒,盒中仍是圆滚滚的丹药。 这是方落星留给姜珣的一个有趣的法术——溯源术。 此术的施展全凭施术者的学识,追溯施术对象的根源、组成等。 姜珣翻遍《奇丹荟萃》,大智丹与传说中的补圣丹其实颇为相似,当然,凡人的俗事智慧与解因慧猴的析因知路的天赋神通不可同日而语。 盒中的大智丹,便是王族以聪慧民众为树,以结出来的果为主药的丹药。 也就是炼人为丹。 “老先生,我可不是来见你的,主领此地的巫女呢?” —— 感谢阅读! 一百六三 点灯人-十二水巫复吉军 “仙长说笑了,我这小地方怎么会有巫女呢?” 惊颤过后,乍听此言,老者的心又提了起来。 “穆老,你先出去吧,这位仙长要见的是我。” “神女,这……你怎么来了?”穆老欲言又止,终是出了去。 “巫是天地所钟、侍奉神灵之人。”姜珣轻点桌上的玉盒,桌上的一豆微灯应景地弹起一点火花,“不知我这份贽礼能否引来大巫的视线?” “大巫不敢当。”来人轻笑,正是姜珣所寻的巫女。 头戴木枝鹿角,羼着蓝蓝紫紫的黑发披散腰间,一袭月白色舞服的巫女宛若月中人。 她抿嘴一笑,挑了挑眉,晕眉尾端的翠羽翰飞。 “巫有两个流派,分别以「十二水」与「半山」为姓。我以十二水为姓,名斫皎。” “你身上的水汽很重,也很杂。” 姜珣手指掐诀,饶有兴致地对斫皎带给空气中的水韵抽丝剥茧。清新的水汽搅动了姜珣的感知。 “林间晨雾,山间小涧,叶尖坠露……巫女在山野入道,怎会来这纷繁尘世?” “比不得仙长的渊渟幽邃,只不过,仙长看着很是年轻的模样?” 斫皎看向桌上的玉盒,施施然坐了下来。 “入道不过三载,让巫女见笑了。” 斫皎伸向玉盒的手一顿,眼里的惊诧再藏不住。 “三载?仙长莫同我说笑了。”以巫的修行来说,三年连舞都没学全呢。 斫皎拢起衣袖移过玉盒,正色道:“仙长是有真本事的人,斫皎也不与你打趣。这从皇宫里出来的人丹,仙长可知它是怎么炼成的?” “愿闻其详。”收起指尖的晶砂,姜珣摇了摇头。 即使在修真百艺里,丹道也称得上是繁复的一类。灵食灵酒灵茶乃至丹火都可说是从丹道演变而来。 姜珣只是有幸辨别出了大智丹的主药,对于这丹药炼制的手法、玄奇等等是一概不知。 斫皎以袖口掩鼻:“这人丹被称作‘宝丹’‘大智丹’。唉,常说的夺天地造化,也不过是句戏言。然,世上竟真有这般物事,汇集诸般智慧。丹药的原材料是人,是聪慧的人才。但一个人的智慧旁人怎夺得去?” “以大火烧制?” “王宫只有南明离火,以熯天炽地着称的天火,如何烧得这精巧的丹药。” 斫皎将玉盒推回,轻声道:“我也不瞒仙长,我并不知她是如何炼丹的,但王宫外新植了一片林子,如今郁郁葱葱萧森繁茂,除了绣衣使无人可进。” “青林?” 姜珣知道这片林子,这颗从如今魂归紫阴河的绣衣使得来的大智丹就出自其中。但她的搜魂术也只是出现了“青林”之名。 这青林就是炼丹炉么。朝偷听的老者笑笑,姜珣取出一块绣衣使的令牌。 “这算是我的投名状。不知巫女提及的‘她’是——” “仙长为何临凡?” “巫女何以下山?” 两人相识一笑,自称十二水斫皎的巫女起身拂了一礼。 只见她回头招呼穆老先生上前,介绍道:“穆老凡人白首,是我们复吉军中最德高望重的幕僚。故而知道有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穆老时,我还以为是王宫来人、发现我们了。仙长可让我好一阵担惊受怕。” “十二水巫女气息沉稳、底蕴深厚,恐怕不惧王宫来人吧?” 姜珣站起身,调整腰间九鲤环佩的位置。小青蛋被她放在小核舟里,她便取一块环佩来作腰饰。 九鲤环佩虽有九只,但有铭文成阵,贴身交感其中一块便有悉数祭炼之效。 “仙长有所不知,我在山中三十余岁,一心修行,来敌的寻常手段自是无碍。 但王宫的绣衣使有一非人神通,能驱使南明离火为己用,且如臂使指。 极为克制我这等喜水喜木抑或是御使鸟兽的山野之人,更不用说复吉军中的普通人了。” 姜珣点点头,右肩赤焮的火印仿若开始猎杀的猛兽,隐秘的热流在肌肤间涌动,烧灼对应的每一寸魂魄:“虽不是真正令南明离火认主,但此火着实难缠。” 默念清音度魂术的口诀,姜珣调动丹田留存的垂菟果之精华,忍着热痛拉锯压制起右肩的火印。 “复吉军是对抗王宫经年暴政的组织,实不相瞒,我加入其中的理由并不纯粹,就如我下山的理由。” 扶穆老坐下,十二水斫皎摊开手,室内顿时如处密林之中。 “我身上的山林之气太过浓重,需要他们来帮我掩饰,亦需他们来帮我探听王宫的消息。而我则尽可能地将被绣衣使盯上的可怜人送入山间避难。这些纵火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巫女愤愤地抓着手中的绣衣使令,晕眉耸蹙,尾端的翠羽作拍打状。 深吸一口气,她摆正头顶的木枝鹿角冠,才继续道: “我是被先王遗弃的公主,亦是被同胞姐姐抛弃的妹妹。平民百姓受苦受难,日日担惊受怕,渴求安宁太平。我也想问我那姐姐,缘何不与我在山中隐修,偏要下山做那富贵长公主,为晋王吸民血吃民肉。因此,我便与复吉军在各个城池中流连,尽力扩大影响、破坏绣衣使的布局。” “青林中那位是长公主?” 有意思了。姜珣想到。在绣衣使的记忆里青林的执掌者可是闻典司之主,他们绣衣使的领头人。而在复吉军的说法中罪魁祸首却是晋王的亲妹——长公主。 “神女心地良善、法力高强,何必介怀这理不清的尘缘?”穆老抚着胸口,还未从直视大智丹之源的惊吓中平复过来。 “穆老不必为我忧虑,我未曾介怀这王宫秘辛,只是我的同胞姐姐亦是巫女,却下山为虎作伥,不论是情是理,作为十二水的巫女我都有责任清理门户。” “多谢巫女解惑。巫女未曾前去王宫查看?”姜珣拿出抄录的《奇丹荟萃》中的有益智慧的丹药,“既如此,这些丹药或有助于复吉军。我相信,智慧各有发挥的地方。” 顺势抬起手活动活动右肩,姜珣走向巫女,散开了筑基的威压投向对方,直视十二水斫皎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巫女对南明离火直言不讳,可有略去什么?” 一百六四 点灯人-初奏仙音巫女泪 “仙长这是何意?” 巫女斫皎挥袖后退,脸上闪过愠色。存思境界的巫女神魂强大,并不惧姜珣的威压,且张开气势反击姜珣。 室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穆姓老者弓着身子,擦着头顶的冷汗艰难地一步步后退。 姜珣扬起嘴角,左手点上右肩的火印,隔衣引出一缕通红的火焰。 火焰投射在十二水斫皎放大的瞳孔中,山林生了火,树梢生了烟,放火烧山的过往再一次占领了她的视野。 看到巫女的眼神骤然空洞,姜珣反而有些呆愣,右肩的灼痛都轻上许多。 巫者礼赞天地,受神喜爱,修的就是一个“神”字,归神修一道。 故便是凡人为巫者,其神魂也不可谓不坚。 眼前的巫女不止抵挡了姜珣正面的清水勾魂术,更是阻止了姜珣寻魄术的靠近。 这般旗鼓相当的对手,竟会如此轻易地陷入迷蒙? 殊不知斫皎此人远离山林,颠沛流离,思的是安民军务,想的是解疑报仇,领着复吉军南来北往,端的是天上星落,烁烁军师人物。 这位混迹市廛的巫女山林气息似乎浓厚如故,神魂也略胜姜珣一筹,但独山林能孕育的微妙的空灵却不再。 “越缺什么,便展示什么。” 姜珣心下了然,抿嘴一笑,指尖转动红焰,更靠近了十二水斫皎,低语道:“是在下高看巫女的心境了。” 闻言,十二水斫皎的瞳孔瞬间放大,眉梢的翠羽一抖一抖的,说不出话来。 世间对物的认知不外乎三重境界,以山为例,看山即山,看山非山,看山是山。这也能套用在心境上。 第一眼所见时,十二水斫皎身上的山林气息实为稠密,姜珣便认为她已经是「看山是山」的返璞归真的林中巫女了。 不料,火光燃尽伪装后,仅留下一滴被拙劣粉饰的泣珠。 “仙长赎罪!仙长赎罪!”见斫皎一动不动地落入下风,穆姓老者重重跪下,摇臂求情道,“神女一心为民,是好公主啊!仙长有惑可问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见姜珣没有动静了,穆老悄悄抬头,只见通红的火光照得姜珣与斫皎二人宛若厉鬼出行。 “仙长大善,收了神通吧。” 发白者礼发黑者姜珣见过不少,或者说这在仙门中是一种常态。 但姜珣仅受过一位发白者的躬身行礼,得一声“师姐”罢了,此刻突受一位凡人老者的大礼她连连后退,且她先前就捉弄了这位老者,此时更过意不去地撇过头去。 “穆老请起——” “你这是作甚?” 穆老的惊呼令十二水斫皎缓过神来,她蹲下身,手背轻轻蹭过眉梢的翠羽,托住穆老倒下的身子扶了起来。 “让仙长见笑了,斫皎甘拜下风。” 十二水斫皎一下一下地拍着穆老的肩膀,柔声劝慰着。 这位大起大落的老者看看神女,看看半丈远的仙长,捂着心口道:“神女且收了神力,老朽无碍,莫要拖累您。” 斫皎与老者使的眼色姜珣便是别过头也柄如观火。 这景象衬得我是个恶人似的。姜珣烦躁地吞下一颗清心丹,默念口诀。 方才牵引出一缕南明离火,竟破坏了右肩上火印与月华之力微妙的平衡。 失去一缕南明离火后这火印竟变得更加暴虐,压制更为艰难,不怪乎巫女闻之色变了。 “仙长,”搀着穆老左下,十二水斫皎紧紧闭上眼,撩起了宽大的衣袖,“请看。” 浅淡的舞服下露出的双臂触目惊心,遍是爬满了阴暗毒蛇的狰狞伤疤。 姜珣的火印尚局限于右肩,地阶的珍果垂菟果也只能堪堪压制苦楚。 覆盖几乎全部身躯的火印,姜珣想都不敢想。 “十三年前,我的姐姐下了山,与此同时,我的居所着了火。” 重新整理衣袖,十二水斫皎扯起嘴角,苦笑起来。 “其实这里也有伤痕,被镶了翠羽,是不是反而好看了?” 她侧过脸,指着眉梢。挥袖带起的风令桌上的烛火好一阵飘摇。 “蝉鸣蛙噪的炎夏时节,这身舞服其实不和时令,厚重过头了。” “神女……” 穆老咳嗽一声,眼中尽是担忧。 “我许久未见姐姐了,方才和仙长虽有不睦,但斫皎瞧着仙长很是亲切,有些失态了。” 十二水斫皎抬起大袖掩面,拭去了不知为何而落的泪水。 “你不恨她?” 话一出口,姜珣便觉不妥。然覆水可收,言毕则尽。 与右肩的火印相比,姜珣竟觉屋内的气氛更为灼热。 穆老低头看着桌面,而藏在衣袖后的泪水越抹越多,滴落在地,清晰可辨。 识海中的念头起起落落,饶是姜珣向来机敏,面对这阵仗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比打一场麻烦多了。 呼了口气,姜珣从小核舟中取出完整的九鲤环佩,叮叮咚咚地演奏起来。 「是一只夜鹭,在水渚的灌丛里梳着羽毛。 小股的水在它脚下流动,小巧的风吹起了叶子,却吹不到它。 是夜晚,四周很是安静。 有光亮,夜鹭投下了影子。 游过了草鱼,跳过了翠蛙。 夜鹭没有狩猎。 它展示着梳理后的羽衣,喉间顿挫。 远处的树上振起一片鸦群。 它有钟爱的观众——」 简单的曲调戛然而止。 四道目光牢牢地落在姜珣手上。 “这是什么曲子?”十二水斫皎收回旋出去的脚,期盼地看向姜珣。 “《望月引》。” “我能听下去吗?” 姜珣摇摇头,一块块收起环佩,挑了块她亲手描绘曲水纹的佩在腰间:“曲的作者是方揽月,她只送了我这一段。” “望月,望月。”十二水斫皎痴痴地在空中比划。 良久,她深深地屈膝行礼:“仙长赎罪,斫皎逾矩了。” 姜珣在斫皎真挚的脸与奏鸣的手间不住地游移目光,威压、神魂、言语,这么多手段都不如一曲磕磕绊绊的小调? 一百六五 点灯人-折巫摄火差自焚 “我可否为此调编一支舞?” 十二水斫皎抬起头,湿润的目光里是纯粹的渴求。 斫皎看姜珣的眼神也变成了求知者看向高楼藏书的向往。 “可以,但我要知道王宫的南明离火从何而来。” 在姜珣的注视下,十二水斫皎点了点头:“仙长,请入座,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姜珣却对松了口的巫女摆摆手,无奈道:“先换个地方罢。” 话音未落,两人便发觉一道异样的气息在不断接近。 “是绣衣使。” 姜珣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撬开了口,又被这些驭火者搅和了。 “穆老且去躲藏,下面的人也做好遮掩。”十二水斫皎淡淡吩咐道。 看向她垂下的袖口,姜珣暗暗点头,水汽遮掩火印,人气遮掩水汽,原来是这样解决火印追踪的。 姜珣摸着右肩,应是她那一缕南明离火引来的人。 “是因我之故。” “仙长?”十二水斫皎愣了愣,走上前道,“仙长不必自责,这位是老熟人了。” 说着,她破窗而出,轻盈地立在屋脊上。鹿角头冠上开出几朵嫩白的小花。 姜珣紧随其后,默默取出了一根骨杖。 来者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袭道袍,踏裂了一屋的瓦,狼狈地站定后与姜珣二人隔空相望。 “阴魂不散,玛玙怎会幸怜你这种人。” “妖女,别以为躲在这里我就不敢出手!” 道人脚下屋里的人骂骂咧咧地跑出来,抬头快速看了眼后互相扶持着走远了。 好巧不巧的,檐角的一排瓦片呯的落下,咣啷一地。 “何述之,我可什么都没做,这破坏民宅罪不会安在我头上吧?” “别废话,妖女与妖女果然蛇鼠一窝。” 名为何述之的道人恼羞成怒,竟指着姜珣直接发出一记火球。 正是南明离火。 通红的火球甚至掩盖了天上大日的光芒。 虽然做好了战斗准备,但直接对上南明离火姜珣仍有些猝不及防。 晋国的绣衣使有点灵气武者的意味——和凡人大差不差。 但现在的姜珣可不敢对这些驭火者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不论是何道理,能驾驭一般修行者都避之不及的天火,无怪乎言凡人可弑神。 眼下并不是欣赏绣衣使的好时机,姜珣右肩内收,横杖于前,左手虚托,嘴里念念有词: 太一玄冥,溟溟渺渺,虞渊赋形,天霖地雨,黑云昏日—— 说来话长,实际不过瞬息,何述之发出的南明离火便携着烧灼一切的气势壮大了三倍,火舌的吐息将姜珣脚下的石瓦熔融。 “仙长!” 十二水斫皎扔下一片蓝羽,化作一摊清水,又在瞬息,蒸成汽雾。 庞大的白雾模糊了地面的高度,托得众人好似站在山巅,何述之一举建功,畅意至极,冷喝道:“胆敢刺杀绣衣使,妖女,这就是后果!” 看不清景象,但十二水斫皎已认定姜珣是真正的仙长,一道火焰虽然可怕,却还不至于烧死奏出《望月引》的乐者。 同时,十二水斫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丢下的蓝羽确实是精心祭练过的,但何来这般多的水汽? 刨去高温不谈,此地几若仙境,抑或是十二水斫皎的梦魇。 近距离的南明离火,令姜珣与十二水斫皎的火印都蠢蠢欲动,剥肤之痛在即。 “——万火不生!” 姜珣手中虚托起一团黑色水球,轻轻一送,云雾笼罩之地就成了掀起了数十丈高的巨浪的汪洋大海。 巨浪高绝,吞没了火球的光与热,如同瓶中之萤。 “妖女,你做了什么?” 何述之已分不清他究竟地处何方,四面八方,皆是无边无际的水。 接着,姜珣再一捏诀,一只碧青的宝瓶冉冉升起,骨杖轻轻一点,南明离火便在黑水的环绕中被收了进去。 “镇!” 急叱收诀,见成功收摄一团南明离火后,姜珣终于松懈心神,长长吐出一浊气。 十二水斫皎难掩讶异,看着隐隐透光的青瓶,喃喃自语:“仙长原有这般能耐……” “哦?我以为那块绣衣使的令牌当作投名状已经足够了。” 将丹霄瓶握在手心,暖意洋洋,姜珣却皱起了眉头。 南明离火不愧贵为天火,无源之火仍旧如此炽热,且绝不妥协。其在瓶中与姜珣召使的玄冥黑水相抵相消,才得以安安分分。 但也因此,这一团火正在被不断消耗,直到彻底湮灭,而不会被姜珣掌控。 姜珣对绣衣使的驭火方法愈发感兴趣了。 还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机。姜珣神色一动,收起丹霄瓶,看向另一个大水球。 她以丹霄瓶的烟云阵域为引,切断了何述之与南明离火的联系,但丹霄瓶已用于收摄南明离火,全靠姜珣的灵力在维持何述之的幻境。 饶是灵力纯净浑厚如姜珣,接连几个咒语后她也颇为吃力。 若忽略南明离火,绣衣使只是会些武技的凡人。但事实上,绣衣使因此不惧神魂攻击,天然克制鬼魅手段。 “仙长小心!”看出大水球隐隐有破溃之势,十二水斫皎移步上前,“绣衣使有「火炎焱燚」的品级之分,何述之是焱等绣衣使,有三团火球。” 三……三团? 南明离火? 姜珣惊讶不已,转头看向十二水斫皎,治都界是火行之地吗?有绣衣使驭火不表,竟还有一二三四团火球的高低之分。 听起来是一条完整的修行路啊。 况且,再来一颗火球,她可接不下。姜珣暗暗谴责自己的鲁莽,右肩的火印又痛了起来。 而这心神不稳的一瞬,禁锢何述之的水牢嘭地一声,无端蒸腾起大片水汽。 同样闷哼一声的十二水斫皎重重砸下一团草药窠巢,独有的草药香气弥漫,舒缓了火印的抽痛。 运转月华之力牢牢镇压火印,瞥了眼摇摇欲坠的水牢术,姜珣深吸一口气,猛然切断灵气供应,道:“跑!” 披上隐匿斗篷,踩上一叶青舟,姜珣拉起十二水斫皎变飞向城区的极尽热闹之处。 “你不早说他有三团火,要不是他不舍得,且心性实在不佳,我身上的火印就要厚一层了!” 姜珣灵巧地穿过街上行人,在屋檐与小巷中穿行,心中仍有后怕,但也对晋国的绣衣使更为好奇了。 十二水斫皎低头看着脚下的绿叶,轻轻捏起手边的斗篷一角,银波琥珀蚕丝织就的布料顺滑似水流。 虽然实在奔逃,但三十余年,十二水斫皎这才真正感受到了修行的妙处。 “书上说的冯虚御风,就是此般了吧。” 青舟上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姜珣重新审视起身侧的这位巫女。 —— 于治都界与十二水之巫斫皎闲谈: 玛玙,十二水与半山之巫觋共同侍奉的神灵之称,形象如百眼羽玉。 一百六六 点灯人-对坐品茗定来事 巫女气息深沉,灵气逼人,神魂凝实,存思境界无疑。 姜珣回想她在治都界遇到的敌友,神色忽然一动,他们似乎……不会御使灵力? 对修士来说,出现这样的想法有些惊世骇俗。 修行,离不开灵气。 然而,飞行、清洁、活字、生光……这些景虚宗弟子无师自通的便捷小术,她并未在斫皎身上看到类似的影子。 他们的修行颇为简朴。 便如斫皎,在山中得玛玙幸怜,学舞旬年,一朝得悟,灵气自来,复又学舞采水,几如林鹿觅食而生,全凭本能也。 大开大合地使用灵力迎敌已是其天资非凡了。 幸而绣衣使也只会大摇大摆地暴殄天火。 轻巧地拐过檐角风铎,姜珣灿然一笑,这些小术到底是术法,哪会无师自通,灵气的吸纳、运用,每一步皆有师长教导,若无此基础,念着咒语也掐不出生硬的法术来。 这南明离火若是给景虚宗的小弟子掌控,恐怕有得赵掌门头疼。 另一边,得知一叶青舟在景虚宗只是弟子引气入体后的玩物,十二水斫皎低下头,心情变得消沉。 “坐井观天。” 她仰头叹道。 她看得出来,绣衣使的火球对身侧的仙长来说虽然棘手,但并不是无法战胜。 一路上的术法令她眼花缭乱,何况,她已经收到了一个绣衣使的令牌了。 小核舟被妥善安置在一扇窗棂上,两人的身形从原地消失,核舟摇摇晃晃,屋内只当有鸟经过。 “坐。” 姜珣举起茶壶敲了敲黑蚁,才倒起茶来。 与姜珣盘膝对坐,十二水斫皎的目光在核舟内部游移,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似要把瓷杯嵌进桌板里。 上面的顶,下面的地,周围的陈设,其实非常简单。但十二水斫皎看向姜珣的眼神,就像是面对玛玙的使者。 果核内部独有的纹理装饰了内舱,中央的方桌外,博古架,几案,花盆摆件,挂画,书架,错落有致,朴拙守静。 是自己的错觉?十二水斫皎眨眨眼,她看到桌上的黑蚁动了动。 待她定睛一看,只有姜珣在为她倒茶。 “南明离火是王室的供火,象征国运。在楚、乔表示臣服后,国火才壮大,从而武装出最初的一批绣衣使。” 姜珣暗自在心中酌量。绣衣使有火炎焱燚四等,由此推知晋王室下的闻典司至少有六百团火,单单国运如何能当天火的燃料,壮大至此? 这却是姜珣想岔了。 其人之思,玄而又玄,既无力,又伟力无穷。 “这是近些年的事,不过长老们告诉我,这火从天而降时,是落在楚国的,在山林中燃而不烧,视为神迹。” “我那好姐姐纳的夫君也是楚国人。” “说来好笑,那个男人与我的好姐姐成亲时无金无财,唯携一截枯木尔。” ……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珣满意地点点头,在听到枯木时神色一动,想起绣衣使记忆中的“青林”。 此中还有说道之地。 “楚国,标准的巫蛊之地,”姜珣托着下巴,从上到下打量十二水斫皎,“你们巫者的传承也起于楚国?” 斫皎点头称是。 “火种,巫承,楚地才是祖地吗?” 姜珣突然有一种预感,治都界有她的一场机缘。 怪不得几位真人都同意我来这里,不论是火种、青林还是巫承,看起来都有益于修行。 但想到六百团火,姜珣就觉右肩的火印直扯得她牙疼。 灵物只能徐徐图之,她完成课业的机缘就在眼前了。 想到这里,姜珣热切地为斫皎续上热茶。 “这茶为何有一分咸涩之味?” 斫皎皱眉道。她端起茶杯再浅浅抿了一口,忽觉一股奇异的能量自喉间落入腹中,遂散入四肢百骸。 “巫女也是懂茶之人。”姜珣笑道,不忘继续给斫皎倒上新茶。 “能品出咸涩之味,巫女在水汽一道的造诣实为高明,令人艳羡。” 此茶,点墨浮青,产自东海,作为灵茶其滋味是极好的。 茶香温润,悠然入喉间回旋出柔和的苦涩,随及化为细腻绵密的甘甜,两味交织不失清爽。 就如柔风吹拂,海潮轻抚,品茗者于沙地漫步,无虑无思。 而斫皎尝到的咸涩味也不假,茶中蕴藏的海之韵,对她这样饮露啜果的山林巫女来说,湖海不相容,遥远的海是怪异的。 “海?” 闻言斫皎顾不上自谦,拿过茶杯细细品味,那一股咸涩之味竟化作一股深蓝水汽直冲灵台方寸,霎那间,乱了她的山林水汽,也让她窥见了浩淼碧波的壮阔。 是林壑养不出来的心境。 梳理灵台中零落飘散的水汽,十二水斫皎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姜珣的眼神同样多了一份热切。 摆正头顶鹿枝冠,斫皎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桌上的黑蚁竟爬到了茶壶上。 这是活物?暗道冷静,斫皎抬眸,正对上姜珣笑意盈盈的视线。 “仙长赠我奇丹制法,又予我灵茶,不知斫皎可为仙长做些什么?” 若只当姜珣是个入世的奇人,荣华富贵、奇珍异宝,都能是她的目的,但当姜珣显现出谪仙之姿,自觉形秽的斫皎想不明白,这样的仙子何以下凡。 尘世,并不美好,不是么? 从头到尾观察斫皎喝茶前后的变化,姜珣没有错过斫皎对海之韵的吸收炼化。 视线落在杯盏中褐色带青的茶水上,或许是她亲自去过东海,点墨浮青在她口中不过是东海风味的灵茶。 察觉自己因审视斫皎而生的收徒之心,姜珣哂然摇头,暗道自大之心不可有。 斫皎在水行一道上的天赋绝伦,与之相比,入景虚宗实是姜珣最大的仙缘。 “我的目的同与穆老说的一样,‘你想颠覆王朝吗?筑一个晏清盛世’。” 许是姜珣说得太过淡然,抑或是姜珣的目的真的与复吉军一样,十二水斫皎想,尘世也是会改变的。 —— 《草木博闻录》记: 点墨浮青,一种茶叶。 浮青茶因茶树水培、茶叶浮在海面上泛起青波而得名,以东海点墨礁的茶为正宗珍品。 点墨礁地处东、南海交接之地,礁石嶙峋,不见大鱼,多隐居散修。其以育茶为生,青波万里。 一百六七 点灯人-郊野仙音现祥兆 “王室不愿民众开智,我们便令民众开智,我相信,智慧会带给他们力量。” 掷地有声。 —— 晋王都南郊。 晋国的王都依山而建,南面的丘陵是天然的门户。 丘陵以南地势平坦开阔,良田万顷,是王都屹立的粮仓。 正值盛夏,姜珣立在云端向下俯瞰,整齐的绿色方块排排堆砌,拼成王都最华贵的皇袍。 一叶青舟借给了斫皎,姜珣便凭着乘风翅宛若翩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云中飞动。 然而,虱子爬上袍子,咬出大洞—— 吃掉了青绿。 绿色的豁口是一处京观。 方六丈,高一丈七尺。 血色的夯土累不住尸骨。 许是风吹,或是顽童嬉闹,枯白的骨茬点缀其上。 而方圆十里的土地黑黝,草茎根茬同样粗壮。 “这样的土长出的米粮,他们如何下得去口!” 割去草实后粗糙的断茎扎得姜珣手生疼,她也是餐食五谷之人。 姜珣起身,九块环佩当空,泉佩叮咚。 “清音度魂,度魂,七年里稻苗长了又长,血肉化为血肉,魂魄归于冥漠,我这经文念与谁听?” 这是姜珣第一次在念咒时心生动摇。 清音度魂术,清音篇是姜珣的日常修行,度魂篇她念得也不少,度己亦度人。 咒决,指法,步罡,灵力在体内流转直至与外界共鸣,施展法术便有成果,似乎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人力有穷时,眼前的京观就是最好的例子。但反过来,作为胜者的王室岂不是近在眼前的反例?” 精,气,神,力量是共通的。 师长们未必不知道治都界的情况,姜珣想。虽未找到最新的文献资料,但与义都真人的谈话历历在目,结合眼下,几乎是明着在提点自己了。 既然这合该是我的课业,那我做什么,都无妨吧。 师长们想让我体会的,不正是微末人力的精髓吗? 念头通达,姜珣的心境无形之中有些提升。 而对姜珣来说,凡人的窥伺无幽不烛,赤裸得如这田地里的京观。 此时察觉到四野或明或暗的目光,姜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衣袖一拂,抬高泉佩,自身也离地三尺,裙裾飘飘。 乐音也转了音调,婉转散落。 这一幕在暗处盯梢的眼里,想必是极为仙气的。 念及此处,姜珣化用度魂法咒奏歌的曲调都轻快起来。 不知是曲调传入了庙堂之上,还是下官急于进献,一队与农田格格不入的华贵人马直奔姜珣。 姜珣看向前来迎接她的仪仗: 领头者是一位俊俏少年郎,骑着大马举着黄旗,其侧是一匹温驯白马。 而后两队人马花花绿绿,列男列女,捧花举果,艳丽的香气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压垮了土地的根茬,踩断了稻苗的脊骨。 姜珣漠视着仪仗队的靠近,并不作特别的反应。 领头者保持笑貌,他跳下马,恭敬地蹲下身——腰板得笔直: “仙人在上,落珠仙音现大晋,圣上大绽喜颜,禁军仪部赵博初奉大智慧主合明圣上之命,召王畿仙女同飨圣宴。” 温驯的白马适时一扭,踏了碎步向前,伏下身躯。 “一曲未毕。”姜珣转回了视线,醉心乐音的仙人怎会清醒? 感叹的声音轻长,也传入了赵博初所沙率的一众人耳中。 但昂起头颅的赵博初表情错愕,出言的人明明尽在眼前,却如星如电,永触不及。 似乎不是哗众取众的术士之流。 此想法落定,赵博初也收起一丝高傲之心,朗声道:“近处听取仙音是博初之幸,博初愿等仙女曲毕!” 他向后一摆手,便席地而坐,并不嫌弃黑土尘泥沾上衣襟。 后面的随从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姜珣想,他们折腾这一遭怕是连京观都看不全,更别说她的容貌了。 叮叮当当,曲有终时,姜珣并不推脱,利索地上了马,反客为主得催促起赵博初来。 两匹马并行,慢悠悠地向京都而行——最闲散的老者脚步比之都尚有余力。 “曾闻王宫的盛宴能吃上三天,而今看来,所言不虚。” “都是喂五谷杂粮的人,吃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他的任务只是接人,可没说要他何时送到。 故赵博初混不在意地对姜珣摊了摊手,左看看右转转,那马打了个响鼻,被他拍了一记。 姜珣微微笑着,这位禁军仪部的小将军都不急,那她就更为坦然了。 正好安排一下她该如何对付后头的绣衣使。 感知到城门处的绣衣使,姜珣心中暗叹。 杀鸡焉用牛刀,小儿何举屠刀,一介凡人御使南明离火,且不是个例,竟无修士来干预么。 一百六八 点灯人-枯城垒砌极乐宫 对姜珣一行人的到来,守城的绣衣使与士兵们并无动作。 姜珣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赵博初说话,勾勒出这位将军眼中的极情纵欲的王室轮廓。 但入了城,半山腰上金红的建筑径自填充进了姜珣的眼底,穷奢之风可见一斑。 而身侧这位将军就变了个人似的,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再不见一分散漫。 两侧好奇的目光甚至不如微风能撩起他的发丝。 这才是这队人马的真面目罢,至高王权冠冕上的珠坠。 姜珣看向宽阔的街道两侧,屋缝的巷道,微隙的窗户,亮堂的阳光刺眼,恍惚间姜珣仿若置身于极北之地的幽深地洞中,承受着无数独属于黑夜的眼睛的窥探。 是的,在鲜明的王宫脚下,这座城竟死气沉沉,即使是最大的主街也无人烟无喧嚣。 这奇异的违和感终止在一座茶楼前。 茶楼与同街的所有建筑一样门户禁闭,就连香气也克制得闭锁其中,只是安分的门口躺了个衣衫不整的懒汉。 杂乱的胡茬里沾满米粒,白得赛雪。 “这懒汉怎的躺门口了。”门后的堂倌扒着门缝费劲地左扭右抻,察看外面的情势。 “嘘——噤声!那几位大人过去了没?诶呀——你管他作甚,上面养着他呢。” 掌柜又惊又惧地一拍堂倌,不满道。 门户的私语转瞬即逝,徒留一个谜团压在这座王城上。 姜珣收回神识,空无一人的街道直直通向半山的王宫。 还未踏进宫门,姜珣便听得一声巨响,硕大的焰火翻滚出更大的烟气,好似在证明这座王城的烟火气。 但身处城中,无人能观赏此番盛景,只有震耳欲聋的吵闹噪声。 “瞧,王上在欢迎仙子呢。” 赵博初懒洋洋道,自始至终都未抬头。 呈现在姜珣眼前的,是对天上仙境拙劣的模仿,在她看来,这更肖亡故之景。 宫墙下的妖童媛女齐齐躬身,整齐划一尤甚纸人。 若是在明媚的晴空下,这番阵仗称得上华贵豪奢。 细碎的火花是点燃的飞雪。 宫人穿的是姹紫嫣红可拟荣华繁花。 从头到脚装饰的珠宝金玉仿的是传说中的瑶林琼树。 手捧的香炉燃的是无边沉香。 然,豆大的雨滴落下,似是要将他们晕染抹消,也将偌大的宫殿涂得更红更深,繁华如烟。 下雨了。 雨中的烟火无声,整座宫殿也只有姜珣眼前的大殿是鲜活的。 赤红的灯火,交错的觥筹,舞动的倡伶,迷离的王公大臣。 真是一幅上好的《极乐宫行乐图》,姜珣想。 她直视最高处的晋王,清晰地说道:“赵玉京。” 中年人的样貌在华袍金冠的衬托下更显威严,身为高位者将座下一切统统视作玩物的心态显而易见,这就是凡人追求的极致?也不囿于凡人,姜珣抬起手,非得道者便会滑入这种心魔? 念及此自省,将同类视作“凡人”,竭力将自身从这一群体中摘除并安放于更高之位的自己的心境比之并不高明,反而一样俗套。 “不愧是仙子,知道我名姓。” 晋王赵玉京抬眼看向大殿入口的姜珣,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云霞法相,外面的雨倾斜如故,基于此判断,赵玉京顿时兴味索然。 “大雨倾盆,晋王好兴致。” 姜珣懒懒摆了个作揖的姿态,比起敬畏,说是蔑视王权也不为过,便是出自初学者之手的最僵硬的木雕也比姜珣多几条动线。 故王公大臣们莫不模眉冷竖,斥责来人的无礼与不敬。 晋王低下头,冷眼放任闹剧换了一出,没有安抚暴怒的臣子,也没有对姜珣定责,挥挥手让侍者领了姜珣入座——还是上座。 “近来多雨,着实扰人兴致。”殿外的雨短暂地引起了赵玉京的留意。 见此,故作姿态的臣子们乘时收了势,复归饮酒作乐,一派祥和。 适逢其时,一位宫侍来报,冗词赘句的大意是司主求见。 司主?姜珣放下酒樽,别过攀谈的贵族,目不旁视,视线紧随入殿的紫衣男子。 极乐宫的主殿宽广,紫衣男子相距姜珣五丈远,还有小核舟本身的天然阻隔,即便如此,其中小青蛋的异动还是强烈。 传去安抚的神念,姜珣打量起入殿的“司主”来。 紫袍靡丽,身形高大,生相平常,神貌隐含苦大仇深之感,似乎在场众人都在欺侮他一样。 姜珣第一次见到这样面相就惹人生厌的人,但能令小青蛋生出异动,此人必定不凡。姜珣暗暗增强了警惕之心。 “王上,眼下正值荷月,常言谓夏三月为盛夏,还有长夏一说,最是酷暑磨人。夏末迎秋,晚稻早已种下,禾苗渴水,这及时雨是利于灌溉的祥瑞啊。” 赵玉京点了点头,随即又发问:“可本王听闻多地湖水上涨,淹没了岸堤,还有枯井涌泉之奇闻,爱卿,此事可为真?” “真!”紫袍司主言辞坚定。 “可有涝灾之患?本王可遣墨水台能人前去治灾。” “王上多虑了,在雁郎眼里,此乃祥瑞也。” 只见雁郎来回踱步,徐徐道: “湖水虽涨,但各地县官民吏疏水造堤、迁移人家,反而兴了水产、通了水路;枯井新泉更是老树新芽,有目共睹的吉兆。” “如此,大善!” 雨之问就此揭过了。极乐宫行乐图就如定格的画卷,毫无停歇的迹象。 而因面相之故,姜珣直觉雁郎之语只是花言巧语。 她算了算月令时节,治都界与外界的灵气周转相类,四时月令稍稍变换便能套用。 雁郎口中的荷月正对应林钟且月,这月份姜珣不可谓不熟悉,去年今时,她因天地灵气的潮汐变换而经历了修行的第一个瓶颈。 且月,即趑趄,阴虽前来而阳尚盛,是将进不进的时候。 此时的播种之事,求稳不求进,涵汭平原的黄农们尚以播种后成功育秧为喜,连日大雨怎会是“禾苗渴水”的喜事? 另一方面,既然是双季稻,那早稻的晾晒一事也被雁郎略过不谈。 由此可见一斑,复吉军也不单单是愤恨官吏抓取早慧儿童,这般天灾地难也不见王室聚集的“智慧”来解决一二,而在这大摆宴席,也亏得这宫殿修建于半山腰,黎民百姓只凭臆想而不是亲眼所见,反叛之火燃得还小些。 “王上,雁郎来此多次,这位女官有些眼生?” 一百六九 点灯人-极乐浮梦赴累土 “哈哈,近来多地皆有祥瑞现世,这位便是京郊鸣奏仙音之仙子。” 对赵玉京来说,声色歌舞皆是寻常,此时也是随口一提姜珣的来历,便两眼迷离,摇着酒樽的醇酝,沉醉在祥瑞临世昭显的盛世浮梦里了。 堂下人的名姓如何,年岁几许,家在哪处,都无关紧要。 亲口为这位王上编织醉梦的雁郎不会就这么轻轻揭过对姜珣的根究。 发觉雁郎誓要刨根问底的目光后,姜珣一个激灵寒毛森竖,暗道不好。 这人入殿时的观感实在惹人注目,凛然的神识铺张成咄咄逼人的威压扫过大殿,只一瞬,整座大殿的情形便了然于心。 雁郎神识的打量实际很高明,对殿中众人来说,只会感觉这厮入殿时携了阵冷风,带来了雨中寒气,不多时便消散在热闹里,独留一分对这位司主的畏忌在心底,窒息半息便继续吃喝寻欢了。 一切智慧羽间落,一应善法喙缘坠。 治都界的诸般术法离不开这句训言。 雁郎亦如是。 小青蛋异动之际,姜珣锐敏的灵觉中出现一只冰雁横空,凝冻的羽碴悬在颅顶流凘进玄丹宫。 神识不自觉地反击,虽然霜寒之感转瞬即逝,但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更不消说姜珣对雁郎阴鸷的面目些微的失态与无礼,在这等神识前无所遁形。 “哼,靡靡之音乱圣听!” 说着,雁郎甩手将一盏烛台抛向姜珣的方位。 烛火猛地炽灼壮大。 姜珣稳稳接下立在桌角,烛火依旧:“司主怎么说出这话来?我初来此地,尚未奏乐,司主便越过……” 姜珣拖长尾音,眉眼宛转上扬,掩口带笑地填上一句:“——妄下定论了?” 省略的字词不言自明,粗陋的挑拨成效颇佳,揽来了多疑的心思。 虽然雁郎眯起眼睛欲要暴起,但看着他因上首的晋王而极度忍耐的样子,姜珣不由感到一阵快意。 若要打起来,姜珣自觉胜不过,但打上几个回合撑一撑自己作为修士的傲气不成问题,而这大殿定是保不住的。 这位心思明显不在赤胆忠心的司主竟会顾忌上首的赵玉京死活,王权当真这么动人,这般异人都屈居其下? 姜珣的审视,雁郎的阴狠,在大殿中央肆意对抗,背景的歌舞声莫名低了下去,窃窃嘁嘁的低语取而代之,像是婚宴上发现主家礼数不周的宾客一样。 “好好的宴会何必起嘲哳,王上,先前司主陈列了诸多祥瑞,我等既未亲见,这位乐君的仙音半城可闻,这等神籁百闻不如一见也。” 一位赤袍官人站起身,向最高处的赵玉京敬酒,一饮而尽。 “说的是,”晋王赵玉京的目光在二人间打了个转,杯中酒倒映出扭曲的冠冕,“仙子可愿为我等凡夫俗子鼓乐?” “王上相邀,自无不可。” 姜珣对乐理涉及的不多,基于景虚宗对弟子的培养而有初步的了解,她弹奏靠的是“意”来弥补手法的欠缺,沾上一点乐道大修的风范。 她的灵觉才是她的专长。 此情此景,即如度魂篇能濯洗半城百姓的魂溾,有一首曲子适合极了弥高处的荒唐风光。 急管繁弦厌旧曲,寻焮调,催笑颜。绯青朱绿,阍人无聊赖。花火落雪彰堂堂,饫甘餍肥,枕蕉鹿。 殿外的雨越下越急,屋内的鼓乐喧天。 我也在画中了,姜珣只有这一个念头。 故何述之的请命,雁郎的嗤笑,赵玉京的赞许都不在她构思的《极乐宫行乐图》里。 “命焱品绣衣使何述之为呈祥御史,即日奔赴吉兆之地记述详实,限三载为期。” “王上,述之请愿,与这位仙子一同前去!” “准。” “王上,闻典司诸事堆积,吾告退。” “准。” “倡人终究是倡人。”雁郎讥讽道,但见姜珣目空无流视,败兴地哼了一声径直大步出了去,再不留一个眼神。 何述之则拉着姜珣在宫中行走。 姜珣见了空桌椅便取出纸笔烙下识海中的图稿。 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月沉星稀,东方既白时,何述之总算等到了曙光。 “想要形神皆备,还是得有好颜色,这幅图若能成,我的神通想来也能用一样的法子。” 姜珣满意地欣赏摊开的画稿,这里的流黄之色定要寻火山上的秀石细细研磨掇菁,这处的朱红只有落在蒙渊的斜阳才配得上,这边假若以银月的光辉作缥碧…… “乐君也注意一下我的死活呢?” “我叫姜珣。”姜珣头也不抬。 何述之扯了扯身上的官袍,这一夜未眠,看着这位打过一架的女子大处落墨又穷形极状,一挥而就妙笔生辉,他时而怀疑自己的决定,时而坚定决心,心态起起伏伏站僵了身子揉皱了衣服。 “都一夜过去了,你还在犹豫?” 颜料的寻找不可能一蹴而就,得知雁郎的修为这王城之行便算圆满,姜珣收起画打量起这个把她拉出狼窝又拉上贼船的道人,去各地再走走也好。 “我有什么好犹豫的,请命成为呈祥御史是我自愿的,自是要为王上鞠躬尽瘁。” “半山童子,绣衣使,现在是看上了我的术法?是我这个妖女的水法还是幻术?” 姜珣看到何述之衣袖下的手紧了又松,却不发一言。 半晌,他才道:“都城里有一座院子里的井枯了二十多年,近来竟盈满清水,不若先去查看这处罢。” “我可不是什么呈祥御史。” “此前你不是想当巡察使吗?” “那位死不瞑目的绣衣使还不能表明我的态度吗?” 何述之嘀嘀咕咕:“那你不还是赴王上的宴会了……啊——” 姜珣并指拟态一把水剑抵在何述之喉间,对于这些个劫掠幼童的绣衣使,姜珣并没有多少好感。 再则,诉诸武力,有时真是简便的沟通方式。 这是十二水斫皎给她的经验,力量展示不要太晚。 “井在哪里,以及,想一个活命的借口。” —— 这曲《刮骨引·一炊之梦》还是她刚上山时学的曲子,神奇地祓除了心中不知所起的怅惘。 那时讲郎们是怎么说的,似乎是各处有各处的好,但你们既然在这里了,就安心感受山上的美吧。 急管繁弦厌旧曲,寻焮调,催笑颜。绯青朱绿,阍人无聊赖。花火落雪彰堂堂,饫甘餍肥,枕蕉鹿。 一百七十 点灯人-杨柳巷三院中井 “在城西杨柳大道第三巷口进去左转右手边的院子里!” “还有一个。” “啊?” 姜珣将水剑往前送了送,一道血线在剑尖晕开。 “我说,我说!姑娘,仙子,大人您别激动!” 意识到姜珣的认真,何述之直冒冷汗。 “我的火,有一团被仙子收走了。” “已经没了。”姜珣冷冷道。 皮肉里的冰凉触感愈发真实,绝不是自己的倦梦,何述之顾不上心疼自己鬼门关里融合的第三团火,毕竟他现在又在鬼门关了。 “我,我的火道遇到了瓶颈,你一看就是方外之人,和巫女的修行不一样。” “火道?你的火确实与其他绣衣使有些不同。” 姜珣满不在乎地又将水剑往里送了一分。 “我曾是半山童子,有法子绕过自身资质融合更多的南明离火。” 半山童子的修行始于一只小虫,姜珣默默以神识打量何述之,发现其心口有一道微弱的魂魄意识。 神识一触即分,那微弱的魂魄旁侧,是不知为何处在沉眠状态般温驯的南明离火。 “你的火给我作颜料,换你一条命,如何?” “你不是已经拿走一团……好好好,我给!” 姜珣收回玛瑙色泽的水剑,抽去充当形骨的玄冥灵气,余下的墨水泼洒在地上。 还不待何述之缓口气,姜珣摊开手对着他轻轻一吹。 “飞鸣游仙蛊,无形无色,剧毒,天涯海角犹可追。” 好不容易喘上半口气的何述之不疑有他,引出一团火来递给姜珣。 姜珣笑吟吟地用一只水玉封灵盒接过,转身便飞向西城。 “前辈的气息,杂乱……不友好。” 小青蛋如是说。 忙中有序地取出一排水玉与冰璃封灵盒,嚼碎一颗养气丹,措手不迭地施展水牢术将封灵盒与其中的南明离火隔绝封印,姜珣才舒了口气,轻轻捧起小青蛋。 贴在额头的小青蛋暖洋洋的,令人神安气定:“木属灵地已经有眉目了,再等等,小青蛋安心长大呀。” 小青蛋蹭了蹭姜珣的手心,不满她费心玩弄的两团火。 姜珣取出一根赤褐的木条,用小刀轻轻刮出少许木屑在小青蛋栖身的窠团里。 见姜珣不回应,小青蛋赌气般,沿着桌面,咕噜咕噜滚回自己的小窝,将木屑搅得凌凌杂杂。 “你呀,我不是好好的吗?”姜珣面露无奈,忍住笑意继续刮擦手上的木条,“这两团火可各有大用处。” 见木屑堆叠出一圈小丘姜珣才罢了手。 “这木条不知道是哪颗灵树上摘下来的,多少年过去还有活性,小青蛋,你真不认识?” 小青蛋只是别扭地转过半个蛋身。 “好好好,我再上一重保险。” 姜珣在小核舟的柜格里挑挑拣拣,取出一张暗青色的符纸,信手从舟外摘下一片碧绿的鲜叶。 “用这张屼槐囚风符把两团火都收进去,够安全了吧,小青蛋?” 只见小青蛋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摆,忙不迭地点头。 姜珣轻笑一声,道:“走了,还要忙活你的木行灵地呢。” 她飞信询问过万灵原的养兽人,其言木属灵地有益于小青蛋的出世,而眼下,都城边的青林就是绝佳的木属灵地。 只可惜,多日来她对青林的打探都无功而返,即使在极乐宫里,诸位王公大臣也都缄口不言青林一词。 想到这,姜珣心中一动,她悄悄跟在那位闻典司之主身后的飞鸣游仙蛊失去了联系。 再次少了条取巧的路子,姜珣不免生了郁气。 渺无人踪的杨柳大道上,满街杨柳但见一年少气盛的缃衣女子健步如飞,在第三处岔口进入深巷。 “清理书房的灰尘?” 何述之满头不解,指着踏了一半的门板反驳道:“就着年久失修的屋子有什么好打扫的?和灰尘说我们来擅闯民宅了?” 但在姜珣威胁似的撇了一眼后他还是认命地接过一只秃顶的鸡毛掸子。 “这破落户的破落书房有什么好清理的?值钱的东西早被搬走了……” 何述之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闲着。 “咦,这是飞虫经孤本,这是东郭先生译注本,这是……” 何述之不可置信地翻动架子上的藏书,这些书记载的可都是世家秘传的长生之法。 而这座院子是鞍山王家在都城的落脚地,在鞍山王家没落后开始积灰,这期间难道没有梁上君子前来光顾吗? 扬飞的灰尘没有答案,院外姜珣站在一座石井边,低头注视水面。 她检查过井沿一圈的石头,符合井枯二十年的说法,水面下的石头也还有干涸引起的裂痕。 井水来源不过有二,连着河湖的水,抑或是河湖之下的水源。 但这井水几日便盈满,必是连上了一条大河。 而她近一月可以说都在都城周边,若是地下水系的大幅改变,她应会有所察觉才是。 如此来看,这枯井地下确有异常。 瞥了眼在书房里癫笑的道人,姜珣咧了咧嘴,直接跃入井中,借着分水术向下潜。 然下潜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姜珣才摸到一硬物,生光术下,是铺满了石砖的井底。 竟是密闭之井! 那这包绕周身的井水从何处来? 姜珣调整气息,转过身来,摸向井壁的石砖。 石砖坚实牢固,若是渗水而来也不符常理,更无可能是无根之水积聚。 但这漻漻之水总归会有来处。 姜珣若有所感的抬起头。 —— 屼槐木君,无叶之树,只长藤蔓,枝条错综复杂,藤蔓繁密结实,飞鸟不能过,微风不能过,阳光不能过,有禁锢、画地为牢的权能。 屼槐囚风符,地阶法符,发动需一片新鲜树叶作额外的符引。 《百树对谈录》节选: 建木:我的高大英俊,无木可比。 屼槐木君:吾与天中建木,孰美? 琅瑚:都是地上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寻木:屼槐木君有我的茂密,建木有我的高大。 灵寿木:都是顶天立地好木头啊。不像我这根老木头,长不动了哟。 若木:老爷子又来叨叨了,尝尝我新开的花。 琅瑚:花是好的,若木你别哭就更好了。 一百七一 点灯人-井接湖连碧清天 姜珣手摸着井壁的石砖一点点向上浮去。 同时神识携着玄冥灵气的气息向外延伸,企图发现井外的水道。 一息,两息…… 十个呼吸间,神识霍然有一阵微妙的异样感触。 姜珣散去分水术,全然落入水中,同时一脚重重跺向井壁。 井壁纹丝不动,只有无形的水波来来回回冲刷水中的生人。 “区区砖石。” 姜珣取出应心遇安掂了掂,即使在水中,这根骨杖的重量依旧令人心安。 作为辅助修行的法器,你被炼制成这般厚重模样,也不怪乎我常拿来捶砸磕碰了。 若是骨杖有灵,得知姜珣这般想法,定会愤懑不已明珠暗投的器身。 心虚地暗暗请罪后,姜珣运转灵气举起骨杖狠狠砸向井壁,凹陷的石砖碎裂,勉强维持原来的形体。 再一戳,碎石后露出了宽阔的水道。 姜珣的扰动生成的水波渺渺发散,姜珣呆住了般分出一方空间站立,直至收回随水漫流的神识她才有了动作。 这里许是是王家秘密设置的逃生路线,因某种缘故填满了水,致使链接井壁的机关开启,从而灌水入井。 “真是精妙。” 果然,姜珣回头看去,一个与湿泥黑砖格格不入的枢纽耷拉在侧。 枢纽凤头样式,小巧玲珑,精心雕琢的被羽细鳞的纹路在水中熠熠生辉,单拿出来称得上是传世的艺术品,却被安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充当把手。 “和你的境遇多像啊。”姜珣收起凤首枢纽,倒拖着骨杖,沿着密道向前走着,一路上小鱼碎石相伴,倒也不枯燥。 密道蜿蜒,杂物堆积,行十数里,豁然开阔。 庞然无际的水体暗流涌动,下方影影绰绰错落着纷杂的建筑残骸,姜珣瞥了一眼,便向上游去。 向水面上看,褐色黄色的渔船底板多如秋风落叶,嘐嘐聱聱的声响缠绞成一张包容水面的渔网,热闹恍若异世。 王都外的大湖,熙熙攘攘的水上集市,姜珣借着桨板的遮挡扯下隐匿斗篷,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中。 这里与王都仅隔两三座山,但也因山峦阻隔,实地上与王都相隔甚远,算是偏僻之地。 即使是在在蜩螗沸羹的人潮里,姜珣不沾风尘的法衣也耀眼似墨绿深林里的一树芳菲,虫鸟噤声。 “这姑娘是大户人家吧?” “俗了俗了,是湖中仙人!” “和言姑娘一样出尘。” 如油浮水,人流自发分出空圈,好奇地打量着姜珣,姜珣抿着嘴跨过一条又一条船。 她在水下看得没错,这湖淹没了村镇,水位上涨到远处山丘的半山腰,但这里的人似乎并不伤心,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她不会是言姑娘的朋友吧?” “那我们去找言姑娘?” 姜珣暗暗点头,她直觉这湖这人的变化与“言姑娘”脱不开干系。 “请问,你们谈及的言姑娘现居何处?” 一位磕着瓜子的大娘眼睛一亮:“小道长随我来,你可是问对人了,是我把言姑娘接回来的!” “李大娘你就吹吧,谁不知道你,洪水来了都不忘抓把瓜子逃命。” “洪水?” 李大娘利落地咬开瓜子壳,白了质疑之人一眼,说道:“小道长可别听他瞎说,哪里的洪水能像这样不伤人分毫的?水涨得慢,雨也下得缓,还有言姑娘指点我们造船搬家、做泽国之民呢” “原来如此,我能去见见这位言姑娘吗?” “小道长随我来。言姑娘那可真是天上仙子下来做大善人哩,长得好,心地好,我们再脏再病都不嫌弃……” 远山近水,一张桴筏,一身藕色染殷红星目丝罗襦裙,远观若水中赤荷,近不可亵玩焉。 “言姑娘,这位姜小道长来拜访您。”说罢,李大娘虔诚地一拜,才划着桨折返。 言姑娘循声转头,姜珣心中一震,幸而她面上的讶异之色对方无目可视。 言姑娘的脸如李大娘一路所说,是美的。 她的脸上,嘴巴,鼻子,精巧有致,唯独眉毛之下,颧骨之上,不是凡常的双眸,亦不是空洞的眼眶,只是光滑的肌皮。 她没有眼睛,生来便无眼。 “是你淹了这里。” 言姑娘点头。 “各地的涨水异象与你有关。” 言姑娘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为什么?”姜珣不解,她明明亲眼目睹言姑娘的形貌,但她的神识中桴筏上空无一人。 这样的大能何必戏弄人间。 “我希望这里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真实来。” 言姑娘微微笑着,将面庞转向姜珣,若是她有眼睛,那应该是在直视姜珣。 “你也是外来者,你呢,你想做什么?还是……只是记录,你好像和一个故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故人?治都界历来封闭,难道她认识写下《治都界例行考察》的景虚宗前辈? 沉默良久,姜珣道:“修行一环。” “原是如此?”言姑娘轻笑一声,取出两盏刻荷羽觞,盈满芗林椰浆递给姜珣,“姜道友来此一游,是羡鱼怠慢了。” 杯中琼浆香甜,姜珣接过后却没有品尝,而是问道:“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羡鱼转头,看向姜珣身后,“他们很开心。” “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过去都被水埋葬了。当然,他们现在住在船上,吃吃喝喝,欢笑打闹,一日,两日,三日……之后呢?” 言羡鱼侧过头,似是疑惑姜珣为何不饮下甘甜的芗林椰浆,她仰头酣饮,灿笑道: “我有南海之秬的种子,可于水中长出美稻,凡人食之一日不饥。他们只需要每天吃下一粒秬米就好。” “日升月落为一日,一日之内,除却啃食的功夫,余下的时光,他们如何度过?” 姜珣的语气稍缓,她不是在质问,反而真诚地希望言羡鱼能回答她的疑惑。 她去见过斫皎暗中保护的民众,那是一处桃花源,但斫皎也说,仇恨上建立的桃花源并不长久。 囿于复仇的山谷之民,呆板无言的城中之民,此地的泽国之民何如呢? —— 南海之秬,饭之美者。生于水中,一秬一穗,一穗十数粒,大如掌拳,色黑内白,食之一日不饥。 芗林椰浆,将富有香气的谷物草叶放进椰子中煮泡、最后覆以糖蜜的饮子。但所用草叶之特殊,怕是穷尽赤颢域都找不到对应的种子。 一百七二 点灯人-无目道人寻目行 “在船与船组成的洲渚上,他们什么都能做,谈天论道,嗑瓜子,饮醴酒,敲镇木,吹铜管,他们都很欢喜。” 言羡鱼脸上的笑不似作伪,姜珣迟疑地转身眺望,李大娘依旧抓着把瓜子同众人闲聊,旁有渔人叫卖,糖人逗童,一派淳朴人和之象。 可也有低眉敛目之人顺手牵羊,面上怅然之人独坐船头。 他们聊了几日,又叹了几日? “不事生产,不劳而获,这不是好事。当他们无所事事时,便会起异样的心思。这样下去,你终会害了他们。”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如何分说都能言之有理。草木尚有灵,善恶难辨,何况人之心思?” 羡鱼仰头,无目的眉下好似真有一双洞彻一切的眼睛凝视姜珣。 “道友是相信人本恶,还是认为良善之人敌不过为恶之人?” 羡鱼的接连发问,比以往讲郎们的抽查提问更咄咄逼人。 姜珣捂着头,反驳的话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道友自诩修行中人?但在我看来,有思想便在修行中了。道友的判断难道是凡人无法适应环境的巨变,还是认为凡人的心境低劣,只能机械地重复旧地的生活?” “道友也是从凡人开始修行的,你能从凡人变成修行者,与我论道,他们何尝不能换一种生活?更何况他们本就在求变。” 羡鱼站起身,曳地的罗裙睁开猩红瞳目: 日暮青山红,芳草无归处。残霞散绮时,孤帆远迢迢。 天水绝空游,旅人自有绪,俯仰落溟溟。 羡鱼嘴角含笑,立足的竹筏轻轻荡漾: “东方的海滨,我掀起巨浪,吞没了无数人畜肥地。而天上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是相信因果之说的大能,或许会勾勾手指,像那边的说书人一样,将这动作掩盖为他们一拂袖,掀起了一阵虫翼上的细风,这细风还要再百转千回地绕上许久在远海引起一场风暴……的长远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方才提及海滨生了一场天灾,与人祸毫无关联。” “他们要感恩您没有发起大水?” 姜珣退后半步,羡鱼衣裙上的赤瞳好似活物,将她看作果腹食物的目光令她本能的戒惧。 “我看你不是古板的人,应该不相信因果之说吧?相比先天无目,我平生更厌恶这等歪理。” “因果?”姜珣摇摇头,与其说不相信,不如说她未曾听过这等修行道理。 言羡鱼笑得愈加灿烂了,她说道: “不信便好。人生在世,做便做了,何必粉饰。 “便说生灵降生世间,吃喝住行,哪一样不耗费木植牲畜、日月精华、流水热火?万物此消彼长的规律可改不掉。 “水可巨浪滔天亦可流水潺潺,无常形而流动不息,如今,他们在水上过活,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呢?” 姜珣捧起杯中琼浆,一饮而尽,道:“不,不一样。” 她将羽觞递还面对的怪物:“我不知道因果,生灵的相处也不会平和,修士的争斗只会比野兽更露骨,但是—— 你在豢养他们!” 姜珣一步步走近羡鱼,凑得近了,她看清了眉下浮皮的纹理与呼吸。 “人有人性,别于妖;人有智性,近乎妖。你的投喂保护只会让他们沉沦为不知所谓的蒙昧之民。” “有趣,我护持他们的性命,给予他们食粮,反倒是我之过了?” “他们本就是混沌的山民,你并没有教化他们,而是揠苗助长地给幼童官吏之职,任凭天性发展下去,不全是好结果。” “可我只是一个过路之人,施舍一丝好心罢了。” “好心不是正确,”姜珣摇摇头,“施舍好心没那么简单,就像降雨,如若不能无中生水,还不会统筹规划,便会缺了另一地的水汽。” “与修士共行,修士的举动也是凡民的世界一部分。” “我们都是外来者。” “天上的眼睛可没进沙子。” 羡鱼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对她来说,只是一时的消遣,哪管长远之计。 姜珣叹了口气,也罢,这群泽国之民也是绝好的观察对象,之后再联系斫皎帮忙安置。 至少不能依赖南海之秬而无所事事。 “观察凡民的生活是姜道友的修行一环?真是雅致。” 言羡鱼伸出不着寸缕的双足,一只脚盘在竹筏边,另一只垂进水中,一下一下地晃起漪澜。 “道友的修行就是放水吗?”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揶揄,姜珣毫不客气地反驳。 羡鱼续上一杯芗林椰浆,仰头轻尝,额前碎发凌乱,更显得无目的面庞突兀。 “我只是想要一双眼睛。” 言羡鱼不相信因果之说,但天生无目的残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若真有“因果”,那也一定是某个修行人士修岔了神性,给世界强加的枷锁。言羡鱼想,待她补全自身,定要找出那人那神,让祂知道日暮川芳草洲的萋萋。 “这里哪里来的眼睛?”姜珣疑道,心念一转想起了百眼羽玉的形象。 “玛玙?”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羡鱼点点头:“姜道友也不是一无所知啊,既然我天生无目,便自己寻一双更好的,而哪双眼睛比得上一界天神呢?” 姜珣仰头望天,刺目的光辉从云层中压下,遮蔽了地上的窥探。 巫者侍奉神灵,羡鱼说治都界有天神姜珣是相信的,但巫道式微,这位天神还在注视治都界吗? 羡鱼的实际境界远高于我,她既然看得上治都界的玛玙,那这治都界对我来说,不平凡之处只会更多。 “见也见过了,谈也谈过了,你又不是我的故友,道友请回了。” 言羡鱼收起懒散模样,衣裙上的赤瞳疲倦了似的失了神采,微微阖目。 “我的水镜计划近乎大成,道友若怜惜这些凡民,早作准备。” 往回走的姜珣闻言回头,言羡鱼已如初见般盘坐若水中赤荷。 —— 在暮冥域中,每个有知性的生灵都听过暮影神君的盛名,同时,也听闻这位神君的血亲之女被囚在芳草洲的传闻。 有晦菌言这位公主姿容绮丽,神君不忍其入世。 有寿木道这位公主素性狠厉,神君在磋磨其性。 有朝露说这位公主良善无目,有口哑言,日日在洲渚上采撷芳草。 众说纷纭,但明面上诸位精灵都默默地略过不谈,以免落入影子城的下场。 ——《暮冥域·青木川最高椿木下的一日闲谈·精灵回忆录》 一百七三 点灯人-林中或有虫?同道 眼,生灵用以感受光与暗,分辨世界轮廓的器官。 生而无目而不知光明的言羡鱼向来被贬斥成如低等山石的存在。 然而有修行者,却闭上双眼,封闭五感,仿枯木,拟古石,在虚无缥缈中捕捉“道”的行迹。 “多谢道友相救!”笑容明媚的女修负剑在后,重重行礼道谢。 女修身量很高,但瘦削的躯体挡不住身后如尸若僵的乾道。 而此时还有一众人等缩在姜珣身后,像是骤然打开窝棚栅栏时的嫩黄仔鸡堆成球团。 起因是在姜珣提出可护送村民前往下游另起聚居地时,在湖泽有食的诱惑与洪水奔袭的忧患下,欢快的洪湖集市中聚集起了争斗的烟种。 有人坚持在水上建立新村落,故土难离。 然,谁知南海之秬离了言羡鱼,在凡民的养护下能否日产美稻?这种传说中的谷物姜珣都不敢说能维持其生机。 更不提这南海之秬的主人还是言羡鱼,她会停留多久?李大娘问过这个问题,她只是笑着摇摇头。 回到人群中的李大娘在期盼的目光下摇摇头,再度撑起笑咽下瓜子仁,知足地谈天说地,讲起水下埋葬的故事。 此时听闻姜珣愿意护送,村民们又惧唯一的仙人弃他们而去后再难动身,是走是留定要分个高下出来。 此地与世隔绝,泽沼浑浊,鱼虾无迹。 此地与城镇本就有群山阻隔,他们又能去哪里寻护卫佑送天堑? 是的,从吞没半山腰的大湖向下,是凶险的飞瀑。 有人歆羡渔人养菱的未来,有人钦慕平原田圃的远景,孰对孰错隐在未知的浓雾后,没有人知道咬住鱼钩的会是什么。 对村民们来说,两位仙人只是象征着两条路,拨开云雾则在人。 凡人的械斗提不起姜珣的兴趣,远处的言羡鱼更是不闻不问。 尘埃落定后,愿意跟随姜珣另寻良地的大多是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想法,还有些或不喜或不适水上生活的,故而一路上村民们寡言少语。 在亲身见证了姜珣带他们飞跃险瀑的仙力后,更是战战兢兢,唯恐出言惹恼了姜珣。 好在,姜珣是位柔和的修士。一路风光也更新了村民的视野。 田地之外的树长不完一样的长,就和水一样流不尽,气氛也在潺潺中激起了水花。 “姜道长,我们捡柴火时发现五棵树之外有奇怪的兽迹。” 被同伴联手推搡出来的李二斗掊了掊袖子,半忧半畏地指向密林中。 一闪而过的裸露手臂上是几个鲜红的血点。 “你的手,伸出来看看。” 姜珣一连换了几个指诀,仍旧找不到李二斗描述的虫子——有红色斑点的蜜蜂。 “道长,这不碍事吧?林子里有虫子再正常不过了,而且也就二斗被叮了一口。附近我看过了,没有蜂群的。” 背着弓的猎人暗暗提醒,想将重点转回兽迹上。 姜珣皱了皱眉头,眼前的村夫干贯了打猎的活计,认为毛虫小物自是敌不过虎豹的威胁。 但修士不可疏略分寸之末。 “先去看看你们发现的脚印吧,李二斗,你还记得什么时候被咬的吗?” 李二斗是个憨厚的青年,他挠挠头,悄悄看起猎人的眼色,迟疑地说不清楚。 “这片兽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捡完柴火的时候发现这片灌木,再往前一探,喏,道长,就这片。” 李二斗用木棍拨开灌丛,后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间的凹陷和侧边树上的爪痕还新鲜着。 “是只大虎,想来是饮水的,见生人后另寻他处了。” 姜珣不疾不徐的话语安了村民们的心。 他们有说有笑地生起火来。 姜珣留下一只飞鸣游仙蛊后便拉着李二斗和猎人入了林。 “干粮也不多了,我同你们一起去补点。” 姜珣没把她对虫子的担忧扩散开来,若真如她所想,村民们预先得知并无益处,只是提醒他们长衣长裤护好躯体。 三人向里深入,有意无意地靠近兽道,李二斗快步相随,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在姜珣的神识视野中,自他的胳膊上,弥开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红线,断断续续地通向密林深处。 李二斗和猎人一头雾水地跟在姜珣身后,他们直直地向深处去至少半个时辰了。 四周密集的树叶,愈发稀碎的光线,都让猎人的额上多冒出一滴汗来。 “道长,我们是来打猎的吗?这里不太对劲?” 明明是象征生机的森林,但除却摩擦的树叶窸窣,猎人甚至听到了胸腔里余生的跳动。 是从哪颗树开始消匿了禽鸣? 从哪片叶子开始碧绿得瘆人? 从哪个脚步开始李二斗发出了奇怪的呢喃? 姜珣在脚步虚浮的李二斗头上拍了张黄符:“看好他,我去去就回,这符能护你们周全。” 猎人如获至宝地搀扶李二斗,连连点头,喉间不经意地赶走了声音。 若是可以,他更希望神通广大的姜道长把他变作一片树叶。 姜珣拍了拍猎人肩膀才径直冲入林中。 李二斗头上的黄符只是张无效的黄纸罢了,真正有用的是她留下的飞鸣游仙蛊和阵盘,但连日的赶路与相处让姜珣明白,有形的事物才能安人心。 —— “这林子是迷魂阵吗?兜了十天半个月了,除了树还是树,天上地下都一个样!” 林中某处,埋怨的嘟嘟哝哝和秋日的虫鸣一样时高时低。不多时,声音的主人,狠狠地踢了一脚挡道的树干。 树梢的枝叶摇晃了一下,复归原处。 “都是你这个拖油瓶,千年的沉底石!” 声音的主人提剑挥砍,直把眼前的拦路树横腰斩断,斜断面平滑如镜,光可照人。 硕大的主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压倒一片,挪进了更多光照。 将身后不言不语的木头往树桩上一按,声音的主人——一位虚空怄气的修士要把阳光吃进去似的大吸大呼了几口气,盘坐在地捡起根细枝涂涂画画。 “怎么走都是在绕圈子啊。”把细枝一扔,她向后躺倒,看着被树叶框起的苍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袋。 “方十七,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意女剑的记名弟子,怎么能被一片林子绊住脚!” 一百七四 点灯人-鹿蛾墓前会十七 方十七精气神圆满地从地上弹起,一脚踢起地上的星榆剑,再一手提起树桩上坐着的呆人,信心满满地向大树倒下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姜珣手举铁剑,割草般推进阻路的灌丛。 残叶断枝溢血样地流出草木特有的芳香,她跟随的血线在草木香气中也更加鲜红了。 但姜珣的眉眼之间首次出现了忧色。 这附近的每棵树都逸散出血味。并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鲜血。 她已经靠近,不,是踏进了它的领地。 但它是什么? 花妖,草怪,兽精,虫介? 黑鸦合子在姜珣指尖翻转,闪过奇异的光辉。 一丈开外,就是神识中一片混沌的地方,也是“它”的老巢所在。 姜珣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她的神识在皇宫都未曾如此“失明”。简直就像是冬日晨间的雾气,难能拨开后仍是白茫茫的世界。 “躲躲藏藏,害人性命,我倒要看看你的真身是什么。” 手中的黑鸦合子先行一步,划过一道弧线,拖着一条晦暗灵光,灵巧地砸重一个柔软物事后原道飞回姜珣手中。 姜珣依凭乘风翅停在半空,满意地收起黑鸦合子,看向地面障眼法不攻自破后露出的林地。 地上或许是一具鹿尸。 或许的意思是鹿的皮囊还在,合乎情理地、本应如此地、规规矩矩地包裹着鹿骨,从头到脚。鹿的躯体也算丰盈,鹿皮并无褶皱。 鹿的肚腹裸露,一道许是被豺狼撕咬的伤口。 然,流出的却不是肝肠,也不是日久腐烂的内脏。 而是微微颤动的虫毯——绿棕相间的虫节,盖着透明的羽翼,羽翼上撒着鳞粉,或多或少的红斑…… 向往灵智的虫蚁,尝了血味的虫螽,便不再满足于无法哀嚎的草木汁液了。 同样,开了灵智的鹿蛾们并不想坐以待毙。 有着红斑血点的羽翼在颤动,在扇动,此起彼伏,竟能令肥大的虫躯飞在半空,恶秽的虫眼锁定姜珣。 飞上半空的六十二只鹿蛾纵横交错,隐隐有虫阵之势。 “原是傀怪。” 看清楚怪物跟脚,姜珣也生了兴趣,这般虫豸生就此般灵智,可不多见。 剑光棋影,方十七将呆人埋在树下灌丛里,自己则躬身在树干后,不时叹呼姜珣的法宝绚烂。 有环佩临空澈音,有黑光纵横洞穿,有佳人双剑在侧、水墨点染、图卷舞动,好一场金碧荧煌的视觉盛宴。 虽然在方十七看来姜珣游刃有余,但姜珣本人却很苦恼,无他,鹿蛾作为虫豸很肥硕,对于姜珣的剑刃却微小迅疾。 奇特的是,这些鹿蛾是幻术大家,九鲤环佩的音波攻势就像是清风一样,扰不乱它们的阵势。 少顷,这些鹿蛾甚至左偏右移地微妙地改换阵势,在环佩的夹攻下如鱼得水,姜珣简直是送上门的蒙师,在教导这些虫儿如何运用虫阵。 面对急骤执猛的黑鸦合子,鹿蛾们也聪慧的懂得有舍有得,果断地舍一保三抑或是一角虫团簇拥合力分担威胁,肥腴的虫躯竟不见少。 打了个响指停下九鲤环佩,姜珣重新审视起眼前的鹿蛾。 透明虫翼蜎飞的绿棕相间的虫腩,红斑点点让姜珣想起言羡鱼衣裙上的眼睛,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姜珣弹起黑鸦合子,半数鹿蛾的视线集中在黑棋上,余下的仍在提防姜珣。 “聪明的虫子更惹人生厌。” 姜珣哼了一声,与她缠斗的五十余只鹿蛾已是精锐,地上的虫毯挥手可灭,但里面会不会藏着一只更聪明的虫子脑袋? 被虫子牵着鼻子走就像是一个老虎拜喜头鱼为师学习如何奔跑一般,徒惹人发笑。 姜珣撇了一眼树后的同道,快速念咒道:“玄冥流形!虞渊化牢!” 墨黑水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虫群中央,波及了数十只鹿蛾,然余下的鹿蛾灵巧地四散,井井有条地绕了一个更大的圆,反将水团包裹其中。 细弱的薨薨声是鹿蛾对这位陌生来敌的讥讽。 姜珣也咧嘴一笑,她浅浅抬手低声讴唱:“敕命法玄冥,通水通幽,瑞光流散,定魄滞魂,气朗无际,凝玉朝晨。” 捏诀的手掌一翻,伴随着姜珣的一声轻笑,安分的水团遽然生出无数水蔓,错综交杂,即如水团蓦地膨胀数倍,浪潮席卷了鹿蛾们。 卷蔓腾舞间隙,几道电光石火的剑光横扫了漏网之虫。 “在下方十七,见过道友,多谢道友除妖!” 剑光的主人——方十七的眼睛光彩熠熠:“道友的法术真好看。” “都是同道,不妨事,我叫姜珣。”听了真诚的夸赞,姜珣亦是眸中带笑,道:“你的剑法很熟悉。” “姜姐姐安好——这是我的家传剑法,我在家中排十七,就叫方十七了。” “可是之山国的方家?” 听到之山国,方十七诧异地直起身,倚着的剑倒在了地上,地上的呆子动了动。 “道友怎么知道之山国?” “我剑术入门的陪练是方揽月和方落星。不过我算不上剑修,只会几招剑法。” “姐姐认识揽月和落星?她们是我同宗同族的姐姐。” 姜珣手一抬,方十七的剑轻盈盈地握在手中,眸光一利,挥出几式剑法。 “揽月和落星是我在景虚宗的同窗。” 看见熟悉的家传剑法,方十七忙不迭点头:“我信我信,姜姐姐能不能与我讲讲姐姐们的故事?”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这位是?”姜珣剑指地上躺着的呆人。 “木鱼头?姜姐姐,他是活人,只是比较呆,可抗揍了。” 方十七讪讪一笑,弯腰提起死尸般的木鱼头,晃了两下。 姜珣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被称为“木鱼头”的“人”的气息很奇怪,似生似亡,平衡地在生死交界的一小截混沌中盘桓。 但他对自己没有威胁,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对了,姜姐姐,这些虫子是什么?”安放好木鱼头,方十七向前两步,好奇地看着鹿尸,“就是这些虫子让我迷了路?” “十七,等等!” 无力的话语拴不住人,灵气化绳才扯回了低头的方十七,姜珣拉着方十七退后,皱眉道:“还有个虫子脑袋。” —— 《生灵万物分类学》 傀怪:奇特怪异而有灵智的现世之物,多指开智的傀儡玩偶之跟脚,也指成群的虫豸。 一百七五 点灯人-双双剑指虫蛾蛹 “虫子脑袋?” 方十七疑惑地将目光从腰间的绳索转向地面,便怔在了半空。 谁也没注意到,被遗忘在枝丛下的无知无感的呆人嗅到了甘旨肥浓的美味,转身探寻起醇香之源。 捡到这位修道者的方十七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状态和师承,但疯疯癫癫的剑修何其多,别余的修道者修成石头亦不足为奇。 而况,一个不用吃穿还能挡刀的修士是只修快剑的她孤身涉险的底气。 地上的鹿尸微微起伏,腹部的溃口渐渐涨大,一块肥硕的通体黪绿的绒毛覆盖的霉变多日的肉腩竖了起来。 方十七侧过头,肉腩竟散发出让她本能回避的威压:“这是何物?” 瞥见姜珣表情凝重,方十七敛目微思。姜珣是筑基修士,这毋庸置疑。鹿蛾王虫乃傀怪之属,与修士的境界不同,且境界与战力并不等同。但其灵智颇高,御下的虫介她凭剑心引灵施展的剑气才能利落地斩杀,而不是单纯的剑芒。 手上的长剑剑花一挽,剑身轻颤。姜珣轻掂剑柄,答非所问:“你这把剑很不错。” 将将一握,姜珣便发现方十七的剑有着与晦暗外表不相符的灵性。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灵气,却深感晦涩,这柄剑在拒绝姜珣,她只得当作普通长剑一样耍了几招剑式。 但剑身中至少有三条法力通道,至少是地阶法器,姜珣判断。她自觉对揽月出身的方家认识更深一层了。 虽然宝剑拒绝自己,姜珣也探不明其法禁数量,但还是看到了其中的铭文。铭文并未注明锻造者等的信息,只标示了「星榆剑」这一名号。 繁星漫天,迅电流光,方十七以练气境界的法修修为逍遥至今,除却安分知足的心态,这把锋锐却自晦的剑功不可没。 姜珣有感方十七的注视与愁绪,将星榆剑扔给方十七,收起灵力凝成的绳索,对她抚慰一笑:“一只肉虫罢了!” 和虫子缠斗久了,又遇上了好友的姊妹,姜珣只想与方十七对坐品茗、闲话过往,揽月和落星总是不愿多谈中域的风土人情,此时得见中域来客她有太多繁星卫山的好奇了。 故再看眼前腥膻不语的鹿蛾,姜珣深感不耐。 “真身既出,你也没其他本事了。” 鹿蛾定是听不明白姜珣言语的,但它的智性理解眼前的敌人要赶尽杀绝的锐意。 从无知性蜕变到如今智性的时间里,它积累了百余只虫兵,在称霸方圆百里的森林过程中,虫兵损失了什三四,余下的虫兵在这里蜕变、成长,并随着它的智慧增长,排练出虫阵的雏形…… 但现如今,它孑然一虫。它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也不尽然,它还有黪绿的王袍,是垓蒲毛与它共生至今的镌心铭骨的印痕。 它的智慧似乎也来自于它们,很难说是它在畏惧抑或垓蒲毛在愤恨。 姜珣不知鹿蛾王虫千回百转的念头,只知道对虫兵一鼓而下的玄冥灵水真真切切地打在鹿蛾王虫上,却从荷叶的、粉桃的、鸟羽的边缘滴落,只有地上积滞的水迹证明她曾施展了水牢术。 姜珣端详起王虫身上的绿绒,通体的绿绒细密结实,优质的毛毯令它有了避水之能。 通体碧绿才是这种傀怪完全体的表现么? 方才能建功,是因为那些虫兵的蜕变并不完全的缘故。明了了敌手的伎俩,姜珣盘算起自身的手段。 而见姜珣的法术未能落敌,方十七将木鱼头提到身前,喝道:“让我来!” 方十七蓦地沉静如石,屏息凝神,闭目举剑,在与剑心的共鸣中,星星点点的芒光在二尺三的星榆剑蔓延,连缀成网。 暗沉的长剑发出了水晶在碧海霞天中反照的光彩。 犹如夜幕繁星,不可名状的存在睁开了祂不可胜数的眼睛,霎时便有盈千累万的剑光穿体而过。 笼罩在不胜枚举的白针中,鹿蛾王虫抬起了头,在大啸中肉腩再次舒展,缓缓延开一对血红的双翼。 看起来缓慢,但剑雨转瞬即至,王虫的防御也倏忽完成。 那能滴落血珠的片薄双翼轻颤一番,与仅能飞行的虫兵们的不同,竟渐渐舒张得比王虫的身躯更大。 宽绰的虫翼将肉腩包裹出一只蛹壳。 血蛹鲜红,不留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在电光剑影中骨碌碌地晃悠,直将剑光染成红雪飘飞。 部分白针消匿其中,部分白针竟调转势头,裹挟着血蛹的血气齐齐冲向原先的主人。 幸而方十七有先见之明地将木鱼头挡在身前,折返的剑光落在乾道的躯体上,不愧于盾牌之用,竟鸣响了金铁敲击之音,木鱼头亦如鹿蛾王虫,无损分毫。 见了这一幕的姜珣心中暗叹鹿蛾王虫的不凡,更赞木鱼头的炼体成果,竟能硬生生抗下一位剑修与傀怪结合的剑雨。 能把自己摆弄成尸体的体修,倒像是…… 转瞬即逝的念头落入汪洋大海中失去了线条,血蛹中的鹿蛾王虫开始破茧而出,其热泉鼓动的声响在林间愈加显得寂寥与诡异。 姜珣发出一声叹息,不待蛹壳中的熔融液体固定形体,便抛出一只粉青瓷瓶。 正是沉寂已久的丹霄瓶。丹霄瓶悠悠地出现在蛹壳上空,寻常人家浇水一样往下倾斜,淋下的却不是湛清白水,而是比血蛹更鲜艳热烈的流质火焰。 相比美观的云气阵纹,丹霄瓶内的丹气显然更为出奇,倒果为因地促使其中的南明离火壮大、猛烈剧增。 “好热的火!” —— 《剑修二三事》 剑修者,锤炼躯体,锻冶长剑,且修一颗剑心,纳雅秩理序。故灵根有无、资质优劣皆为外力。 剑修有五境:剑啸,剑光,剑气,剑势,剑意。 上乘剑术可及「剑啸」之境,真性宝剑可致「剑光」之境,灵根练气可达「剑气」之境。 然剑势、剑意者,唯心也;剑心者,唯人也。剑修,实修神也。 …… 剑心引灵,对修行者仅凭剑心与剑合一、就能引动外界灵气从而施展剑气的现象的说法,也是一位剑修真正的剑气释放法门。 一百七六 点灯人-日暮往事莳芳草 “真是热闹啊。” 在船与船连成的州渚的外围,言羡鱼站起身,无目的面庞转向南方——姜珣和村民们离去的方向。 她的“目光”自姜珣离去后便一直在追寻。 “言姑娘!” 一声热切且低哀的呼喊,将她的部分暂时唤回。 李大娘划着小船靠近她眼中的仙子。 “言姑娘在休息吧?是大娘我打扰你的兴致了,”没有捧着瓜子的大手扭着衣角,李大娘讪讪地等待言姑娘的垂怜,“这不是我女儿的一个妯娌的小娃娃的姑姐随小道长去下游了,这小娃娃从小是和姑姐玩到大的,这不,没了手帕交后又哭又闹的,好不容易哄好后又烧起来了……” 在船与船连成的州渚上,言羡鱼没有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故她只是静静地等待李大娘讲完。 李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停顿。 “可吃了不寻常的食物?”言羡鱼问。 “就是平常吃的稻米和鲜鱼,见她烧了,她娘拌了些鱼腥草喂进去一碗米粥。” 见言姑娘颇为上心,李大娘一转颓态,期盼地抬头看向言姑娘。 言羡鱼若有所感的转向一条船上的内舱:一位憔悴的社母躺在竹席上,她蜷着身子,一手枕着幼女,一手轻轻拍打着幼女的臂膊,不觉半侧身子已麻木。 “水里的鱼都有眼珠子,我的女儿怎生就无光呢。” 她的母亲,暮影神君,是暮冥域的王——苍弥之主,当之无愧的大能。 作为神君的女儿,她生而不凡。她不负众望地,有母亲的灵秀,有母亲的天赋,有母亲的如一的灵魂。 但或许是母亲不想要另一个自己,或许是母亲不喜欢分身一样的孳育,总之,她给了“女儿”崭新而空白的灵魂。 她的灵魂强大到连孔雀都侧目,同时,一个初生的鬼怪都能惊扰脆弱的她。 正是如此,她的躯体并不完美。 “我的女儿,你好生待在此处,我佑你一生无忧。” 暮影神君如是说。 从此,暮影神君的领地——日暮川上,有了一片芳草洲。 比之永远霞光绚烂的日暮川,芳草洲的景色似乎更受草木精灵的喜爱。 永远碧绿的草叶、恒久浮荡的香气与友善嬿婉的公主,令每一位到访的精灵流连忘返,更令鬼修们感慨生侧的向往。 她生而智性,采撷芳草、制香酿饮、灵鬼共舞……无需教导,她便能信手拈来当好一位公主。 但她是暮影神君的女儿,她还不完美。 无论是母亲,是路过的灵鬼,抑或是她自己,都这么认为。至今为止,这都是暮冥域生灵的共识。 同时,也没有人告诉她,她不完美在何处。 她曾深入暮冥域的另一重地域——魆寰,一个草木精灵畏惧的地方,一个鬼怪永无休止地争斗的世界。 在那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代表自我的神魂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而流失的神魂,空白、崭新、自我。 她依旧不明白。 她似乎是在黑影中一枕黑甜就回到了芳草洲。 是母亲出手了。 言羡鱼伸手向空中虚推,一朵闪着光辉的纯白之花飞向李大娘,后者欣喜地双手捧起仙家之物。 “那孩子是思虑过重,身子支撑不住了。去煮碗清水,将此花的一瓣冲泡服下即可,再一瓣,予她的母亲含服,”言羡鱼背过身,“余下的,随你罢。” 李大娘无言地躬身行礼,妥帖地将仙花安置在一个洁净的木匣里。她摸着匣子止不住笑意,又躬身行礼后才静悄悄地划船归去。 内舱里的妇人和女童又惊又喜地喝下花水,也走上船板对着言羡鱼的方向恭敬地跪拜行礼。 感受到女童重新活泛的生气,言羡鱼轻轻一笑,她难得地思考起,若她有“眼睛”,她要用来看什么? 若不是母亲解救,她会无声地消散在魆寰里。 言羡鱼并不理解母亲的做法。令她诞生,将她安置,在千丝万缕的魆寰魂气中一点一滴地寻回属于她的部分……暮冥域的生灵总是捉摸不定暮影神君的想法,包括神君的血亲女儿。 明明她没有眼睛呀。 她的修为停滞,她的心性不前,她的声望低弱,她有太多不合格的地方了,直到如今的远行。 言羡鱼抬起头,面对被他人称作「天」的存在:“来时绚烂的景象,我希望去时能亲眼再见。” 高天之上,云层似乎波动了一下。 —— 许多年前的芳草洲。 “羡鱼,为什么那个女孩总是乱喊乱叫的,我的叶子都被她吵拢了。” 怯生生的草木精灵蜷着枝叶来到捣着汁水的言羡鱼身前,鼓起勇气诉说对芳草洲上意外来客的不满。 面目可憎的鬼怪听到了背后的牢骚,但她没有靠近,只是发疯似的拍手拍脚,形体时而消散如烟时而凝聚,在地上翻滚着成了芳草洲上不会停歇的回旋黑风。 言羡鱼抓了一把温珠之麦的籽粒放进石臼里,拿起石杵细细研磨。 温珠之麦是日暮川特有的谷物,在芳草洲上生长地格外壮实。它的籽粒研磨后的甜浆是芗林椰浆香气的基调,它濯洗后的叶片是芗林椰浆清香的椎骨。 草木精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鬼怪仍旧在嘶吼,言羡鱼生起短暂的疑惑,便去挑选最圆润的椰子了。 椰子,才是芗林椰浆的血肉。 她明白芗林椰浆的做法,也明白如何培育温珠之麦,还明白如何引领草木精灵、如何面对鬼怪。 言羡鱼将制好的芗林椰浆倒进刻荷羽觞中,捧着羽觞小口小口的吞咽,或者说细细品尝。 但她不懂精灵的懵懂好奇,也不懂鬼修的歇斯底里,更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称赞她的手艺与品德。 眼睛,她要有一双眼睛。 她想吗? 在离开芳草洲、离开日暮川、离开暮冥域后的漫无目的的漂流中,巨大的孔雀开屏划过她的识海,留下了绚烂的色彩。 她想的。 “那色彩,是靠什么装点的?” 治都界,一个平凡的小世界,远比芳草洲、日暮川、暮冥域来得嘈杂。 一百七七 点灯人-食火道人回村行 不论言羡鱼的“目光”是否在此停留,在姜珣舍出一团南明离火后,作为容器的蛹壳倒成了火焰的炉膛。 只见橙红的火焰迅速燃尽了壳内的物事,包括血色的蛹。 不过半息,一缕裹挟着绿粉的烟气直直上升。 无法发声的虫豸傀怪甚至留不下一句哀嚎。 就在姜珣二人恍惚霎时爆发刹那余烬的视感时,一道黑影突如其来地遮住了烟气。 黑影挡在姜珣与烟气之间,她只见烟气忽而下落,弯出一弧吸力,泯没在黑影里。 是介于死生之间的乾道,连滚带爬地对着烟气深深一吸。 烟气尽数入腹后,他闭目的染尘的脸上稍有的满足之态转瞬化为了贪婪的渴望,僵硬的右手向前一抓,他大口嚼着混合着南明离火的血蛹余烬。 与其说他在吞食,不如说是南明离火在焌烧他的唇齿,在他的口中扑腾起硕大的焰火。 但木鱼头脸上的满足重现,他只是在嚼一块黏糊的软烂年糕,既适合久饿之人的牙口,又能迅速饱腹。 自姜珣见识到南明离火的焰光以来,这是第一次,她发现南明离火只是一团火而已。 一旁的方十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盾牌”动了、活了,她虽有惊讶,但也不出意料。 她走向木鱼头的正脸相对的方向,剑修的直觉告诉她,她的“盾牌”在异动。 “真会挑好的吃。” 在乾道的饕餮目光移至丹霄瓶上前,姜珣摄走了瓶子。 咽下最后一口主餐,乾道缓慢地摆头,似是在打量姜珣和方十七。 方十七举剑,试探性地道:“木鱼头?” 她的声音很轻,但常人都能清晰听得。 乾道态若未闻,僵直的脖颈发出一声脆响才把头低下,连带着本就半跪的身躯埋入虫毯中。 仅听“呼哧”的吞咽声,他应是在吃一块不规则的松软米饼罢。 方十七不忍地转过头去,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在中域,可以说每个人在吃食上都是养尊处优的,后来拜进苍松宗,此宗虽崇尚隐世修行的冥寂士,但山中的花果药草在器修同门的手中都是佳肴,更将烹饪赞为雅士之趣,何曾叨扰过虫豸的膏腴肥躯? 一个仅凭肉体就能当她一位剑修的盾牌的修士,竟有堪称茹毛饮血的一面,即使是修行所需,也让亲眼目睹的方十七大为震撼。 若是将这般的修行秘术传回中域…… 方十七摇摇头,若这虫毯当真能增益修为,中域的修士也只会明面上怒斥不成体统、私下里细细咀嚼这种“秘药”。 这样想来,木鱼头的行为似乎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林深禽语碎,天青风色疏。 木鱼头从哼哧哼哧渐渐地没了声响,方十七上前一看,其竟又变回了原先的僵尸之态。 方十七呼了口气,同时不免有些失望。 “一个傀怪的神魂还喂不饱他,他看起来好像也不想醒的模样。”姜珣说道,这是她的见解。 方十七佩好星榆剑,提起木鱼头叹道:“我虽然不知道修行是为了什么,但把自己作弄成这个死样的修行有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姜珣摇头笑笑,转而邀请方十七与她一同回去。 “姜姐姐愿意带上我?”这才是在林子里迷了好似千百年路的方十七最欢喜的话。 “不管怎么说,能在这里遇上一个同道都是缘分。” 姜珣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不早了,我带了一队村民,还望你不要嫌弃我脚程慢呢。” “那正好姜姐姐多讲一些星月姐姐的故事,我也能回赠姐姐不少她们的糗事哦,她们若是听到,肯定会想提剑来同我‘加深姐妹感情’的!” 回程多了一串爽朗的笑声,脚步都轻快了。 姜珣轻笑着拍了拍被她丢在林子的猎人的肩,后者一个激灵挥手驱赶。 “是我。” “啊,道长回来了?道长回来了!道长救我!”猎人满头大汗,“二斗也晕了。” “他只是血气亏损,并无大碍。” 这回姜珣真刀真枪地拍了张春风符,猎人喘了几口大气,恰李二斗憨憨地醒转、不知今夕是何年。 “醒了就走吧,其他人也等急了。” 来时开过路,剩下的路对打惯了猎的两人来说也不难。 只是…… “叔,道长咋一个人去的,两、三个人回的?”李二斗偷偷回头瞄着木鱼头,又生怕木鱼头突然暴起一样心虚地回头。 “道长都不会闭着眼睛走路,这男人什么来头。” “嘘,道长带的肯定也是道长,瞎看什么,先回去再说。” 树影越稀,猎人们的胆子也渐渐长回来了。 而在河边扎营的村民们见到木鱼头就没有瞄了一路的猎人们若无其事了。 “道长,这两位是?” “我救下的同道。”姜珣对方十七点点头。 方十七心领神会地拱手作揖:“多谢道友相救。” 而随着她的躬身,乾道乍一完整露出脸庞,更是吓到了村民们。 “也没长东西啊,”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村民们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木鱼头,自我安慰起来,“也有不修边幅的道长……” 姜珣有些意外村民们小声嘀咕几句就接受了木鱼头,她看向李二斗。 李二斗挠着头道:“俺们相信姜道长。” “我们也是!”村民们都点点头大声地附和,姜道长的本事和好心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本道多谢各位信任。林中已无威胁,大家先休息两天,我们再走两天水路,就到我所说的桃源之地了。” 有姜珣背书,几个搭完帐篷的村民甚至大着胆子提了桶水给木鱼头清洗外表的脏污。 木鱼头只是安静地坐在木凳上,不睁眼也不发一言,极大地激起了村民们洗涤的热情。 被嫌碍手的方十七一步步后退着挪到姜珣边上,怀疑道:“是我太粗陋了吗?我好像从来没想过给木鱼头用一张清洁符。” 姜珣看了眼方十七抱在怀里的星榆剑,这柄自晦的剑有着洁净的剑鞘、锃亮的剑柄、手工的剑穗,一看就是精心地每日养护的成果。 但姜珣想了想,她自己也无视了躺进虫毯里的木鱼头,故还是帮忙找补说:“只是用途不一样吧。” 一百七八 点灯人-停舟新流话楚界 又三日,水流平缓,无边绿林后退数十里,一片开阔地,崭新的屋墙。 “仙长,许久未见。” 十二水斫皎头戴木枝鹿角,云发倾泻,挽在鹿角上飘带一样垂下、落在草地上;上青下黑的巫女服腰佩十余小铃带着遥远的古老的深山的气息向姜珣趋步而来,站定后俯身行礼,腰间的小铃叮当一声,清脆地拉回了众人的心绪。 “许久未见,楚国一行后,你的气息更沉稳了。”姜珣作揖还礼,先行介绍身后同行的村民们。 面对黑洞般的盲女,和斫皎的合作是她带村民们离泽的底气。 此地是斫皎新觅得的“桃源”之一,水道通畅,密林为墙,土质肥沃,即使不事桑田之人身处其中,也能感受到自然的馈赠。 “此地整理出来就给诸位新建村落,我等不会干涉,只希望你们能接纳一些孩子。” “多谢神女!” 虽有所听闻,但亲眼见到比言羡鱼和姜珣这两位仙子更厚重也更庄严却仍然宽容的山林之母,村民们血液中传承的敬畏不自觉地涌动,质朴的村民们既胆怯、又安心地跟着工人们丈量起新村的院和田。 工人是精通木、石、铁、丝等各项技艺的匠士,孩子是各地逃离虎口的慧童,以及寻觅新家的村民,在这里他们天然亲近、在一砖一石间诉说家乡的回忆、畅想可见的未来。 安排好交接事务,着手下人维持秩序,十二水斫皎面带笑意踩着一叶青舟升空,走上姜珣等人端坐的金色翎羽。 金色翎羽高悬绿树之上,仰头看去,朦胧的云浪轻移,真是天海里浮沉的扁舟。 对姜珣层出不穷的新奇法器,斫皎已见怪不怪得坐上飘忽的翎羽,笑问:“这与腾云驾雾何异?” “是啊,雅士之为。”第三人方十七赞同地点头。 焕然一新的木鱼头也端坐翎羽一角。 斫皎一顾一看,遂敛容收袖,正式向两位陌生仙长拱手见礼。 “在下十二水斫皎,十二水之巫的掌门人,现于山下率领复吉军。” “我是方十七,没什么名头。”方十七敲了敲自己的星榆剑,眼神却在偷偷瞄斫皎头上的鹿角,猜测她的本体究竟是不是人类。 “不必拘礼,斫皎,你们都是我的好友、和茶友。” 见人来齐,姜珣沏茶一一分过后,献宝样地打个响指,灵力运作,飞出一串透明泡泡。 泡泡们打着旋儿舞动细碎的光辉,蓦地烟光一闪——“砰”得留下三盘沾着露珠的斑斓果子。 “一路上顺手摘的林果,都鲜着哩。” 这一路端着架子做一个仙长,虽有假扮体验高人的趣味,但小孩装作大人的荒唐谐谑也让她疲累。 重新操持起一场麈拂茶食,姜珣也有了谈玄话古的休闲。 被姜珣这一打岔,对坐着的一个被剑气所惮、一个被气势所慑而局促的斫皎和方十七二人都松懈大半,品尝起同样果香芬芳的橘红茶。 只能看见泛光的身影的金羽上的茶会让乔迁新居的村民们的心更安了,他们互道神女与方士的道骨仙风、猜测她们吃的是金紫交梨还是元光素柰,旁听空气里浸渍的喷珠噀玉。 这一轶事流传,直到千百年后此地特色的镶羽桌也是游子眷念的故乡气息。 茶尽一轮,几人渐渐熟络。 “仙长的灵茶真是各有各的滋味。”斫皎品咂茶水,低眉叹道。 “这次你喝到了什么?” “春去秋来,枝头挂果,落泥待来年。” “巫女的灵感我自愧弗如。”姜珣摇头喟叹,遂抬手添茶。 姜珣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闭目品味斫皎口中的橘色年轮,在她的话语中,茶亦有了新的风味。 日上,赤如丹,云依偎,恰轻风袭来,落下众鸟信口吹嘘的笑谈。 作为山林巫女,十二水斫皎虽有俗事牵累,那颗干净的自然之心仍不染埃尘。 或者说,这位巫女正是有一颗自然之心,才会被治都的俗事牵累。 而这样的矛盾入世,正是姜珣最欣赏的一点。 挪回茶杯,方十七拿起一颗红果子抛进嘴里,满不在乎道:“茶的名头再响,一只茶杯的灵气能咂摸出这么多东西来?是自身沉淀的记忆吧。” “茶叶是极好的载体。”姜珣眉接远山笑而摆手,并未反驳方十七的言论。 姜珣过人的灵感能让她轻松体悟他人它物的情感心绪,但正如方十七所说,只有自身的经历能让这份灵感落实。 瞥了一眼始终不言不语的木鱼头,“这段时日多谢仙长帮忙照看复吉军了,”斫皎取出一册卷轴,“斫皎的楚国一行收获也不小。” “这是楚国对天火的记载。” “楚国始终是一个崇巫敬神的国度,只不过天火逸失,前后的纪事不免有些出入。” “楚地当今的女王也很不满晋国的猎巫思想,但内部政史并不稳定,症结来自五百年前南明离火烧了圣树的事由。” “五百年前的祭司出面宣扬天降神火,但火种如今在晋王室手里,成了晋国的国运。变故的落差令楚国上下都弥漫起对当朝的怨愤。” 身为晋王的血亲,讲到此处斫皎面色难免有些异常。 吐着果核的方十七恰巧将变化尽收眼底,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斫皎舌头一顿,抿口茶看向陷入沉思的姜珣。 “火种被盗是什么年间,能让楚国至今都暗流涌动?” 姜珣对方十七无奈地加满果盘,取出一张图卷。 正是她的《极乐宫行乐图》。 “且把这当地图看吧,这方向上是我无法探明的青林所在。而这青林,并非古已有之,闻典司司主带来的枯木和楚国有什么联系吗?” “火种在降临后的一百至一百二十年间逸失,在各代祭司与女王的安抚下众多民众都将圣火视作了传说……而楚国如今兴起的反抗思潮是发现看得见的圣树亦无踪。” 圣树被盗、邻国势大,内忧外患下,楚国巫凡王民间的矛盾也暗流涌动。 “这么说,那个雁郎带来的是圣树的老枝?” 方十七两眼放光,圣树的名头一听就能在修行界排上号。 一百七九 点灯人-俚歌清心拥小童 “十有八九,楚地女王和祭司各有私藏,而最完整的那截圣树枝干在他手里。” “青林和圣树会有关系吗?” 斫皎一愣,随即摇摇头,往后一靠:“我见过女王手里的那块圣树,没有感受到半分活力。听闻祭司们也尝试过很多方法,但最终还是未能催生出真正的新芽。” 楚国数百年的积累都发不出的芽,凭何能在晋国生长? “总不能所有神奇的宝贝都聚在这里了,”方十七一点地图,手指头在绿色的灵气中搅和,把代表青林的灵气团扰得支离破碎,“照我的直觉,这个青林和圣树脱不开干系!” “可能有我姐姐的功劳。” 注视着飘忽发散的灵气漩涡,斫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斫皎下意识地不愿去相信,也极力避免去证伪。 正如种子会在壤土里萌芽,念头一旦出现便扎根在意识深处,每一次的浮想与怀疑都是滋育的沤肥。 姜珣听去了矛盾的提示,想到王宫里长公主被囚禁的传闻,她敲了敲桌面,遂新沏一壶茶,没有追问失神的巫女。 “眼见为实,多说无益,来,先喝茶。” 夜幕缓缓垂下,晚风壮了胆识,在无光中尽情地旋舞,树梢浪浪叠叠、突坠熟果。 一切交谈与猜想似乎也都落了地,深埋泥叶间休眠待春来。 …… “交出来!” 偃卧的姜珣从六如虚境里逃回一丝神识,侧身掩目,在指缝里窥探闹人的灼灼天光。 “维娃子,你是个好孩子,叔叔婶婶都在这里呢,先回来,好不?” “我不!” 才一日,就张罗起集市了? 喧闹嘈杂的人声掩盖了水流风动的自然之音,将翎羽从无有乡中彻底拽了出来。 “休想抢走我哥哥!” 女孩破音的怒吼溅起十丈高的水花,打在了苏醒的翎羽上。 “这是怎么了?” 方十七耐不住半息的好奇,和拧脖梳理羽毛的长颈鸟若出一辙,懒腰伸到一半改弯下腰探出翎羽观望地上的情形。 “有骨气的小姑娘。”她赞道,托着腰换了个舒服的趴姿。 女孩神情紧张,毛发皆竖,紧紧抱着一个简陋的蓝布包。 她怀里的布巾松垮,露出围裹的巴掌大的木匣一角。 她站在岸边的湿土上,草叶不能掩盖打湿的裤脚。 一双手搭在了她瘦小身体的肩膀上,鹿角头饰遮挡了天上人的视野。 “阿娘——”钥维,岸边的小姑娘,瑟缩地搂紧怀中布包,也让自己完完全全地投进了社母的怀抱。 听到这声嗫嚅的“阿娘”,见惯了亲子分离的斫皎仍是心中一软,抬手摸摸怀中小人的脑袋。 再抬头,斫皎脸上挂着的还是包容的微笑,唯言凛然,道:“何事喧嚷?” “神女,这……维娃子怀里的是那个东西——” 来人欲言又止,在神女的注视下吞吞吐吐,讲出了“人丹”的名号。 “杨大叔说谎!这是我的哥哥。” 抓着木匣,钥维抬起头瞪大眼睛直视她的叔叔婶婶们。 孩子的眼神总是清澈的、湿润的,相隔丈远,仍然如此。 “你哪来的哥哥呀,”对上孩子质疑的眼神,杨大娘一摆手,痛心地捂着胸口,“造孽啊造孽。” 李婶子拉着杨大娘,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维娃娃有个兄长的,几年前被……你忘啦?” 听到杨大娘说自己没有哥哥,钥维不可置信地打开手里的蓝布包,捧出乌黑的漆匣:“这就是我的哥哥,锁结!” 就好像自己的哥哥在看着她,小姑娘努力弯弯眼睛,笑了起来。 姜珣向边上的方十七解释被指代成人丹的大智丹的来头,后者的目光渐渐凌厉。 “这等邪法,就是不给人痛快。”直起身换个角度,方十七端详钥维委屈而愤怒的脸;手里的星榆剑振鸣,它向来喜欢利落。 “邪非法。” 姜珣叹气,拍了拍鲤鱼打挺的方十七,飞下翎羽。 杨大娘李婶子杨大叔等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掳掠慧童的奸恶。 “那个泥球有什么好宝贝的,脏东西。” “我又想起我那苦命的孩了。” “维娃子还小,你们说这些作甚!” 斫皎怀里的钥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在漆匣上,漆匣里静静躺着一颗棕灰的权贵追求的丹药、村民口中的泥球。 “我来处理。”搂抱钥维,斫皎安慰道。 她上前一步,村民们的声音渐渐低了、直至鸟鸣可闻。 不论是带领的复吉军,还是神女本身,十二水斫皎都足够让村民们信服。 “诸位乡亲,且听我言。晋王的法令我们要反抗,权贵的欲望我们要斗争,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与任务。 这很难,所以我们先好好生活,因此,我们来到了这里,复吉军新的桃花源之一。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苦痛,我们因苦痛而愤怒,因苦痛而同心。你看,谷地的与泽地的人们如今就生活在一起,一起建设桃花源。 但我们怨恨的是赵玉京统治的晋王朝、上下皆腐的官宦,而不是一颗死物,一个无知的小孩,将目光对准一颗丹丸无济于事。” 连日奔波,村民们神情紧绷是正常的,多个桃花源的从无到有,复吉军们处理这类问题已经驾轻就熟。 招正式的复吉军来稳定局面,斫皎放心地转身,看向钥维时却有些头疼。 该如何向她解释大智丹与兄长的区别与联系? “哥哥——”沉浸在无由来的悲伤中,好半晌,钥维惊奇地发现神女姐姐们都在她身边,变了面目的叔叔婶婶则走远了。 骤然承受诸多视线,她呼吸一窒,赶忙用袖子擦脸,情急之下反而涕泗横流,越涂越狼狈。 “放下手,来,深呼吸,对——” 借着手帕的掩饰,姜珣对着花脸的钥维施了清洁术。 受术者只觉脸上一凉便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脑袋都空白了一刹。 「咿哟,伊娃哟~莫哭莫哭。」 「眼波海浪起,漾晴辉只见水晶宫,来拿珠玑无价。」 含混的言语像是自梦中来、自心底出,炖煮出记忆深处的安眠调。 抱起钥维,十二水斫皎仰头望天,侧耳倾听方十七吟唱的小调。 「嘴儿呵来弯弯,煎一众麟角鱼虾,鲜惹曙雀出。」 「杓儿舀碧空,我依偎哟。」 吟唱的字句奇特而怪异,却在轻淡的凄迷里逗人发笑。 斫皎没有低头,她想起了一些细微的小事,以至于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去上面吧。” 在场诸人都没那等“无情”境界,怅惘半日,见众人的情绪浪潮平静了,姜珣才出言挪地方。 “这是中域的民谣吗?这么动人。” 在得到答案前,姜珣就释然一笑,回味方才的柔软心绪。 “我娘亲的歌,她可是个音修呢。” 方十七骄傲地扬起下巴,浑然不知她涤荡了一位好友的心界、清晰了一位神女的决心,毕竟,钥维这个小姑娘被她哄得酣然入眠。 一百八十 点灯人-祸在旦夕盼转机 “皎皎,这棵树在向我求救,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坚毅的巫女守在风暴里,向天地祈祷草木的命脉。 那是林子里最大的一场雨,电闪雷鸣混着雨点一起打下,直至雨歇后灰白的天空仍在翻页。 闪电打断了无数树木的脊梁,雷鸣却也唤醒了新生。 毕竟,山林总是在一场又一场雨中重生,组成山林的草木,代际更替而看不出变化。 而有一棵树,那是棵并不粗壮的、树皮却尽显苍老的树,长在山腰的平地上。 种属特性似乎就是如此,那棵树长不太高,却很长寿,埋雪晒阳,顽强地扎根在山林中——直到那场雨的雷击。 这棵树仅剩的主干焦黑,歪斜地矗立着,作为山林的哑嗓老人看着周围埋下的种子破土而出。 有充足的水汽和重出的日光,林子仿佛没受打击一样恢复地很快,新生的树苗眨眼间便有了密林的模样,禽飞鹿鸣,似乎一切如常。 但那棵雷击木没有腐烂成养料。 十二水斫皎和十二水净霄,两个山林巫女发现了它的顽强,日日为它灌溉、歌唱。 “姐姐,这真的有用吗?” 十二水斫皎揉摸前来亲昵的小鹿,转头看向她的姐姐。 “相信我,”十二水净霄,后来的晋国长公主,指向雷击木的一处凹陷说,“再过一天,这里就能看到新绿了。” 那时的十二水斫皎正在和同样懵懂的小鹿嬉闹,没有意识到姐姐话中的笃定,更没有察觉到这种笃定是多么离奇,只在第二日惊讶地赞叹雷击木的新芽,将其视作老木的生命力。 她们日日都在山林中,那一日,前几日,与后来相处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至少在那时的斫皎看来,她从未生疑。 但十二水净霄知道哪片树害了虫、哪棵树碰到了石壁、每棵树生长的空间,由十二水净霄传承十二水巫应理之当然。 “皎皎,我只喜欢与林木作伴,巫的学习与传承这份责任只有你能担下。” 姐姐如是说。 这样高洁的十二水净霄,怎么会变成高高在上的青林长公主,造就如今的人间? “娘娘哭了?” 一双小手接住了斫皎滴下的眼泪。 “神女娘娘也有伤心事吗?” “是啊,和钥维一样,我也会哭泣。”面对钥维小鹿般的眼睛,斫皎是万万说不出神女悲悯的言论的,同样地,她也敞不开心扉吐露回忆的哀伤。 更何况连日来复吉军传回的消息都说不上好。 她深深地闭上眼睛,将泪水抹在黑暗里,才搂过钥维,睁开双眼检查起她的书法作业。 见神女娘娘拿起自己的功课,女孩的呼吸都提了起来,双手仍牢牢地碰在一起,捧着眼泪蒸发后的留痕。 “又在当老师了?” 前方传来一声调侃,由远及近。 方十七一推星榆剑,勾引忐忑的钥维:“写字有什么意思,来和姐姐耍剑吧?” 借着纸张的掩饰,斫皎眨眨眼,抹掉眼角余泪。 “泽地有动作了,”姜珣对斫皎摇摇头,忧道,“各地都有涨水迹象,临水的城市都已经泡水多日……她走了。” “谁走了?” 还在逗钥维的方十七头也不抬,猝不及防挨了斫皎的纸页一扫。后者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学生的作业、提点学生注意批改的注释、最后夸奖一番她的进步之处,才站起身来。 她现在是复吉军的神女。 “各地物资都有储备,我会让他们开始救助,但偏远地区复吉军实在是力所不能及,去山上躲避可行否?” 姜珣沉思片刻,仍是摇头。 她们要面对的是洪灾。言羡鱼要放的水,必是遮天掩地的,仓促间民众上山的有多少?半路山洪的危险可能更早于天水。 她们更不知道这水线会维持几时,数天数月都还能挽救,若是以年计…… 挠了挠头,方十七也正了神色,细声着钥维精心学习,转身无奈道:“晋国地大,地形复杂,更别说上下还有乔楚二国,我们几个怎顾得过来?” 虽是这么开解,算得上和平之士的三人面对即将发生的千万人生死攸关的局面,无力的苍白疲惫石化了每个人的心。 “他们为何会活得如此艰难?” 十二水斫皎抬起头,太阳正烈,牢固地挂在正中,令人看不清天上云势。 晋朝之民,蒙猎巫掳慧之法,承贪官恶吏之奸,受天将洪泽之灾,何以为家。 她还没有打上王宫,就有水灾在即,她的答案、复吉军的答案,难道都要淹没在水里了? “终不过天灾人祸。” 姜珣低头敛目,不禁感慨人力的微小。 她能提供药方、也能在王宫来去自如,但对于复吉军要做的事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王都的人不怕吗?”嫩生生的声音有些突兀,是钥维在小声发问。 旁听多次,她渐渐拼凑出了大人们的烦忧。 “王都的异人、绣衣使自信能护他们周全。至于那个王还沉浸在祥瑞的千秋大梦里吧。” 钥维捏着书页,对下一个问题“王都的人不管其他地方吗”她的心中已有了答案。若王都的人还念着他们,她的哥哥又怎会变成腰间的丹丸。 “只是雨下得多了些,洪水还没发呢,我们还能做点什么。说不定就有个大洞吸走所有洪水了呢!” 摸摸钥维的头,压下杂翘的碎发,方十七张口大喊道。剑修最讨厌的就是郁抑不申,总是要奋战到最后一刻的。 姑娘们都还年轻,还没学会修仙的修士与世游离的真谛。 她们没有片刻取舍的衡量。 “让我想想。”姜珣信手一展,跳进小核舟里打坐沉思了。 十二水斫皎和方十七面面相觑,心底生出一线希望,转身去尽最后的努力。 至于小核舟里的姜珣,这些时日她的思绪太多太乱。她时常有灵光闪过,也被纭纭杂念兜困不得出。 “小青蛋,有周全的法子的,对吗?” 小青蛋绕着姜珣转圈,姜珣心底却没有她的声音。 “好吧,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你别晃荡了。” 捞住小青蛋,姜珣的指尖沿着蛋壳上的细腻纹理轻轻滑过,小青蛋也微微摇动摩挲姜珣的手指。 温暖与慰藉在触摸中来回传递。 “这小蛋真个轻灵。” 意想不到的来客出现、自顾自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奇异的味道,这是什么果子?” 一百八一 点灯人-双双合作问天事 “橘子,有着和夕阳一样橙红的颜色,” 姜珣顿了顿,突然撇过头,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言羡鱼的脸上太久,换了种形容词说道, “是一种温暖的水果。” “温暖啊,”言羡鱼放下茶杯,“我还是更习惯芗林椰浆这样的甜水。” 抱住小青蛋来到桌前,姜珣加热茶壶,将桌上的黑蚁码到黑鸦合子上翻手撇到桌角,理清了桌面,姜珣也抛开了脑中杂念。 她正襟危坐地与言羡鱼饮茶。 一时间,小核舟这小小的茶桌上只有橘红茶的香气在蹑足游荡,鸦默雀静。 姜珣不欲与言羡鱼继续不着头脑地闲聊,眼前人可是她们焦思苦虑的罪魁祸首之一。 “你来做什么?” 她略显犹豫地看向言羡鱼。 与言羡鱼对坐桌前,蓦地静悄悄的空气安抚了心境低落烦躁的姜珣。 而没了虚无胀大的躁郁,另一种心情开始显露。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小核舟被人入侵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不单单是言羡鱼的来去自如,她与紫阴河也前所未有地近了。 但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壮志,或是对性命被人拿捏的破罐子破摔,加速跳动的心脏给了主人力量,从尾椎到头颅,姜珣昂然挺坐,心气不低反涨。 她已经分不清看到言羡鱼的无目之脸时,心中升起的是原始的对残损的缺憾还是对怪异的抵触。 后者似乎察觉到姜珣的忌惮,收敛了周身气场,神闲气定地端坐,嘴角的微笑愈发娴静,熟络地好似是姜珣一个贴心的密友。 “我想要一双真正的双眼,能看到橘子在你眼中的色彩。” 言羡鱼摆弄着空空如也的白瓷茶杯,低声说道自己的诉求。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姜珣的恻隐之心软肋。后者嗅着橘红茶香,定定地愣在言羡鱼的眉框里。 不论从哪个种族的角度看里,姜珣的年岁都不大。一个天资卓越的初入道的修行者因感受到仙凡之别是最易骄傲的,同时其俗躯的怜悯之心也最重。 她是言羡鱼盘算的绝佳的猎物。 “你的眼睛,要用千万生灵的性命来固化吗?” 姜珣目光坚毅,这一刻,她并没有感受到高阶修士独有的威压气场,也没有与玄奥道行对峙的惶恐。 被斫皎带在身边的钥维、勇于反抗的不减反增的复吉军、努力活着的输出物资的桃花源都是历历在目的鲜活的生命,她可不会轻易就被言羡鱼蒙混过去。 “人类的神明都不在乎他们一时的生死,你是什么立场?” 言羡鱼似乎起了兴致,拿起滚烫的茶壶,眯睡的猫儿悄悄支起了身子,毛发下的爪子开始动弹。 “我只是一个人,不是法官也不是祭司,看不到的察觉不到的不公我管不了,但近在眼前的惨剧我怎能不阻止?” 闻言言羡鱼点了点头,脖肩衣物上的猩红眼瞳眯了起来,颇为专注地等待姜珣的话语。 “神明看到的是人类代代相传,我看到的是这一代人即将流离失所、仓促结束本就短暂的一生。 “在真正的长生者眼里,二十年与四十年、二年与四十年或许都没有长短区别了,只要不赶尽杀绝留有火种即可。 “就如我看蚂蚁一样,分不出多少,更分不清个体差异,它们再怎么蜕变也还是蚂蚁,只知有个蚁窝筑在那里,它们便会一直在。 “但我作为修士尊重蚂蚁的生命,尊重它们为了活着与蜕变所作的努力,也尊重二十年与四十年寿的区别。” 趴在圆圆的黑鸦合子上的黑蚁不知是滑了下来还是自行活动,爬到了桌子中央,两根细弱的触角摇摆,追溯空气中的茶香源头。 将杯中茶淋在黑蚁头上,看着黑蚁光亮的身躯,言羡鱼轻笑肯定道: “希望日后你走得远了,还能如此胸怀天地。不要多想,这句话是我的祝福。” 又是予人类自由,又是尊重人类短暂的生命,在羡鱼眼里,姜珣的心态真的像一位天地化形的钟爱人类的母神。 只不过,这样的心态在暮冥域可活不长。草木尚争土地与阳光。 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世界能浇灌出这样的修士。 罗裙上的猩红眼瞳左右转悠,却得不到答案。 “海边没有海啸。” 姜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随即紧盯着言羡鱼的特殊面庞生怕错过其上极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目颜容仿佛是精雕细琢的雕塑,精美而静止。 “我能掀起海啸,亦能平复,这是我的力量。” “你也有不伤及无辜的办法。”姜珣很笃定。 “是啊,我能让这个世界泡在水里而如常数年,顺手可为之。” 放下茶杯,言羡鱼双手交叠支在下巴处,眉框间好似真有一双洞彻心扉的慧眼眼波流转挑逗姜珣的思绪。 “你要映照的是「玛玙」。” 言羡鱼没有反驳,我找的是对的。有了这个认知,姜珣有种赌赢了的快感与随之而来的底气与舒心,她继续往下说道。 “玛玙是巫信奉的天神,祂没有类人形象,在晋、楚多以百眼羽玉为象征,在乔则为飞鸟,人类源自于祂。治都界中楚、乔仍信奉祂,但晋国之地,巫被猎害,晋王荒废大祭、另辟火道,实乃渎神之举。” “说得不错,泽民向我控诉过晋王的暴政。但——” “你和王宫的合作我们也可以做,复吉军的力量辐射各地,比王朝官吏只会更有效率。” “王宫那位希望我带他上天,你呢?也要上天吗?” “天?我没想过,”小核舟的顶上的木质结构间垂着纱灯,光晕透过纱在舟舱内上下漫延,姜珣正色道,“民众们会配合你制造出一面水镜,我只希望你能‘顺手’避过他们的性命,这是相辅相成的事,对吧?” 既然凭他们无法避开天洪,那就让天洪小心行路。 “不是他们,是你。”言羡鱼摇摇头。 姜珣的心悬了起来。 “玛玙是两只孔雀,我要两只眼睛。”言羡鱼指着自己的无目之处。 “闻典司那位与其中一只孔雀有嫌隙,而另一只……” 一百八二 点灯人-临水别兮旧人顾 小青蛋在姜珣掌中骨碌转悠,丝毫不知它正被人打着主意。 “青林,非去不可了。” 姜珣走到小核舟的窗前,眺望花瓣空处的青天。 垂丝茉莉在窗棂间分割天空,呼唤游移的远风。 桌上那盆垂丝茉莉本就开得极盛,许是姜珣时常在桌上将赤褐木条磨成粉末,受此影响,更是枝繁花累,密密匝匝的花枝垂下,抖落一舱浓香,黑蚁一时都无立足之地了。 花香虽好,郁香则过。 姜珣分了几支来种在小核舟的窗侧边,将枝条内外交错,穿过冰裂皆云纹的棂格,任凭花枝缀满窗中大片的青空。 若有人在舟外,或许能欣赏到在花枝空处,姜珣脸上消失许久的笑容。 言羡鱼是神识传音和姜珣敲定计划的,也不管姜珣是否同意,便来无影一样去无踪。 姜珣甚至不敢确定方才与她对话的是否是她的真身。 或许,同一时间,言羡鱼也在王都呢?她在那边又放下了什么条件? 这世上可会存在共赢之法? 捧起躁动的小青蛋,姜珣笑了起来,至少,她在尽可能地让走向变得皆大欢喜。 她的课业,要写进许多人的欢喜。 “斫皎,安排下去,在这些地方堪舆地理,挖井开道。” “这是什么路子?也不能泄水啊?”方十七捏过地图,面露疑惑。 “我们接下这个洪水,”姜珣意在必得,满怀壮志,“让它按我们的想法涨起来!” 十二水斫皎与方十七面面相觑,不知姜珣葫芦里是什么药,一闪而过的还有她是不是闭关疯魔了的念头。 但对姜珣的信任还是占了上风,两人点点头调整心情继续听姜珣布局。 “……我们帮那位发起大水,她则高抬贵手,留下我们性命。” “变成自己人了?”方十七了然,“就是投敌了呗。” 她看向远处,不知内心想法,连星榆剑都被搁置在桌上。 “有什么条件?”斫皎很敏锐,一针见血地问道。 “各地的复吉军帮她发起大水,加速这个进程。”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斫皎摇了摇头,靠近她眼里的仙长。 斫皎面露忧色,自从认识姜珣后,这位仙长帮助她管理复吉军、提供灵药新解、险入王宫禁地…… 然而,世事不顺,她们习惯成自然地依靠“仙长”,期待从天而降的福祉。 这些时日来的忧虑应是先前寄托顺遂的代价罢,斫皎如此认为。 否则,她只是想找姐姐,只是想让民众过得好一些,她只是不愿面对失望与绝望,为何最终是宛如天谴的劫难近在眼前了? “你要做什么呢?我们可以做些什么?还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姜珣仍未察觉斫皎心中暗暗筑起的仙凡壁垒,长呼一口气振奋精神,道:“我帮她引出玛玙。” “玛玗?”斫皎惊呼一声,脑中的从小筑起的能存在千百年的城墙应声而碎。 “趁此机会,或许我们能一举——颠覆王朝。” 姜珣眼睛一亮,闪烁出斫皎最为敬服的光辉。 “她与王宫也有合作,那位闻典司之主更是会被带上天,没了他,王宫的防卫定会失色不少。我们再想法子引出绣衣使,待一切水落石出尘埃落定,绕是他们也无法再更易。这是我们的机会。” 停顿半晌,姜珣双手交叠,注视掌中的小核舟,透过密密匝匝的小格子凝视其中的碧色:“而我也有私心,我要去青林找一样物事。” “我会留出一支复吉军,届时遣他们去王宫,我也要去青林找我的姐姐。” 从玛玙的震惊中回神,斫皎配合姜珣排布起复吉军的任务。 “带上我带上我,”被忽视的方十七一把拿过星榆剑,“你们既然都有事,我就当打手吧。” 蚁窝中没有一只闲蚁,复吉军上上下下也都忙碌起来,挖土的挖土、回乡的回乡、督官的督官,将整个晋国动员。 虽每天都在劳累,但每个晋人都在等待“神降”,期待改天换日后的未来。 “娘娘,我们可以不用死了吗?”趁斫皎的休息间隙,钥维怯生生地问道。 “相信我们。”斫皎揽过小姑娘,轻轻拍着,“你在外的努力,和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已经够了。” —— “来人,来人啊!” 一个中年男子趴在浮木上,惶恐得声嘶力竭地呐喊。 他不明白、更不理解天旋地转的变化。 前一刻,他还坐得高高在上,衣着华美奢丽的厚重王袍,举着他近三日最喜爱的夜光翡翠逐月杯,杯中是南方上贡的百末锦带琥珀酒,与渺小的王公贵族们宴饮作乐。 他最宠爱的大臣还在向他恭喜说,各地仙迹频出,他治世有方,无数臣子随即俯首附和,其口中层出不穷的吉祥话没有一句重复。司书官一字不落地记下了比宫里的长明灯还亮堂的恭维。 他记得司书官向他呈上了书册,他瞄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有无数喧闹先一步充斥了他的耳朵。 待他重见光明时,他挣扎着狼狈地抱住了手中这块粗糙的尖锐的带有血迹的浮木。 光滑柔润的杯壁触感犹在,他用比南方来的舞女还娇嫩的手指摩挲木头的纹理。 无边大厦仿若云梦。 此刻的现世,雁郎乘风归去,大臣离他而去,贵族抢夺舟木。 他的仆男仆女,听见了他的呼喊,却只离他愈来愈远。 水面分明平静无波。 不应该这样的。他想着。 他可是日日夜夜地纵横谋划、苦心经营才得来的重臣班底。他的王位下是他一个个提拔、拉拢的贵人臣子。 他是当之无愧的君王,当载入史册熠熠生辉。 他排除异己,连亲妹妹都能囚禁;他任命雁郎使唤异人,仙凡都为他所用。 但身下的浮木左右翻滚,都不能给他一个安稳。 盛装的巫女撇了她一眼,踏着一叶青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又倒转而回,仔细打量脚下这个衣衫不整面容沧桑的乞人。 乞求活命的罪人。 “真是场好水。” 十二水斫皎摇了摇头,没有理会面容相似之人的求救,转而找寻起青林的方位。 他恍惚间想起,他曾有两个妹妹的。 不,侍神的巫女罢了,他可是无上的晋王。 一百八三 点灯人-颠倒阴阳覆苍黄 水。 浊水。 湖泽,河海。 天地之间,唯有流淌的水在冲刷一切眼可及耳可至的尘秽。 从回旋到静止,凝若冰凌。 从沫饽到纯净,焕比明鉴。 高天之下,唯有天影。 连海接山的水面也学高天容纳云彩、飞鸟与飘扬的离人,它藏城邑、敛林莽、掩峰峦,直把错落有致的山川形胜濡染一通,渺渺茫茫一张坦荡的画卷付梓太虚。 唯有水色间万物。 此即治都。 而中古往今来最宏大最明晰的水镜其间,某人足尖轻轻一点,小小的涟漪自趾间起,在镜面上掀起褶皱、扑簌一罗绸缎。 殷红的裙裾飘在水面上,包裹的主人仰面躺下,抚平了皱襞,水镜清亮。 直到地被水浸透,天地似乎重新合一,此间才重新孽生光影。 暂不提天水间的风云,静水之下,亦有对峙之局。 青林,切如其名,满目葱翠,草木疯长,密密匝匝的绿叶甚至将无所不至的绿水隔绝在林叶之外。 如水中气泡存留的青林此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 人群聚居之地,或为村寨,或为城镇,无密林一说。 天地异变虽未切实波及青林,层层重压下,青林还是放松了一些禁制以对抗绿水。 此中的松懈哪怕仅有一丝,也能令内里欲逃离之人重燃希望之火。 仆从们犹如因蚁后饥饿而出巢觅食的工蚁,前仆后继地奔向食物。 在简易的睡篷里、工坊里搜罗值钱物件、家伙事儿,仆从们免不得焦急,更免不得争吵。 仆从们叮叮当当、身残志坚地奔至青林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徒然无功。 他们哭哭啼啼地止步在青林外围的屏障前,满脸疲惫,垂头丧气地估量水的尽头。 青穹之外,更有水天。 身后是他们极力逃离的“鬼林”,前方是吞没往世的海泽,推搡争夺已成过去,愁苦抽干了膂力,他们乏软地拥挤着试图在水与木间新创出一个洁净的夹层容留不安的灵魂。 故而姜珣等人最先见到的不是青林本质,而是这群无法自主的抱团的可怜人。 眼前景象替换了他人记忆中的昙花一现,在斫皎的欲言又止中,姜珣推了她一把,她仍留在水中,折下一根树枝,以臂为径划出一个圆圈,许是灵力流转的作用,那扭曲的水痕吹气似的鼓鼓囊囊得蓬成球形,在水中坚定地存留。 众人具是眼前一亮,而姜珣则纵身一跃,来到气球上方,甩袖一挥,树枝一点,那气泡更是咕嘟一响——成倍地暴涨。 顾不上理会众人的渴盼眼神,姜珣暗暗估算气泡的最大体积,适时拿出一张黄符,夹在指缝间轻轻一晃。 那黄符沾水不湿,反抖得笔直,发出青蒙蒙的光亮悠悠地落在气泡中。 不待众人眨眼与思量,底部的青光扩散,吹弹可破的气泡渐渐敦实,整个气泡熠熠生辉。 “可护你们无忧。” 言毕,姜珣侧身来到绿地,服了颗养气丹含在舌下徐徐补气,和斫皎方十七一起错开大落大起的仆从,向青林深入。 只是拂开轻薄的枝条,青林的主体令三人愕然止步。 姜珣一口吞入缩小一圈的养气丹,此行邪异初显,她需时刻做好准备,万不可小觑人间。 “那什么大智丹就是这个?” 方十七语无伦次地说道,刚才一靠近,她最先变了脸色。 待上手一摸,温热的触感回传,她确信这不是幻觉,她手下的“树干”是货真价实的人的躯体。 方才仆从们望洋兴叹也不愿退缩的缘由显而易见。 斫皎沉默着,自入水后她便寡言少语,此时她小步轻轻地走近一棵树。 或者说,人。 站立在树干中的是一位闭目微笑的少年,长发嵌入树皮粗糙的纹路里,勾勒生长的裂痕。 “你……还活着吗?” 纵使她与绣衣使争斗伤及无辜、复吉军对上军队刀刀见血,王宫镇压暴乱后的尸骨遍地她也曾亲历,但眼前陈列的一个个年岁最大不过二九、最小仅有三岁的童稚少年就是另一种震撼了。 从自然中走出的巫女颤抖着,她仍然无法漠视生灵的哀嚎。 少年睁开无神的双眼,微笑依旧,唯两滴血泪。 “曾闻桃花泪,红胶可能俦?” 上方的枝条沙沙作响,传来四面八方的嬉笑。 “是有只树妖吗?” 混在林叶间的笑声破碎成尖利的单一的哨音,在三人的发根皮囊间寻找空隙突入,产生锐针刺痛。 许是方十七的说话声吸引了来犯之人的注意,她首当其冲。 方十七寒颤似的发抖,哨音刺过的地方留下的持续的彻骨的灼痛痛得酥麻,她两手持剑,以剑作拐,也借此遏制自己的双手。 若是她去抓挠疼痛部位,只会如声音所愿再次伤害自己。 “树妖怎么会发声,再忍一下。” 顾忌树干中死生莫测的少年人,姜珣打出「应心遇安」,骨杖腾空,尖端的阖目之眼上金光一闪而逝,张开一道包囊三人的无形屏障。 屏障一开,万籁俱寂。 蓦地从喧闹中抽离,方十七耳边似乎还有余音频频,不住地拍耳朵。 星榆剑剑身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自主腾空平齐方十七的视线。 宝剑有灵,却无真切的手脚来阻挠。 “无事了,无事了。” 姜珣轻拍方十七两肩,灵力溶在语声里,弥漫的水汽缓缓送入她双耳耳廓,轻柔地包裹,抽离其中的术法残余。 “还有点痒痒的,”方十七扯着耳垂,晾干耳朵里的水汽,“没有树妖了?” “没有。” 姜珣看向上方的绿顶,借骨杖张开罩子的应对方法虽柔和,但隔离了全部的声响,三人同时也失去了声音主人的提示,只得跟从地上的乱草足迹试探性地走去。 拉上怔愣的斫皎,方十七灵机一动:“姜姜,这些树好像都是同一棵?” 闻言姜珣环顾四周,若是忽视树干中的人儿,这些树枝干相连,神识探视地下空间,也能隐约窥见相连的根茎。 这片青林的生长方式更似竹子,一根竹长成一片林。 姜珣点点头,重新取出随手收进储物袋的树枝,原是为了施法便捷,此刻细细看去,这跟树枝通体都在散发异样。 “如此看来,中央定有一棵母树,继续向里走吧。” 姜珣心中有了一个猜想,不论前方本质如何,她都能从中获益。 但若非亲眼见证,她不能断言。 “仙长不必顾忌,这些人……已经死去了。” 沉默半晌的斫皎拍了拍方十七的手,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真的死了?”方十七很是狐疑地看向周围的树干。 此刻随着她们的脚步,少年渐渐地逐个睁开双目,一滴滴血红的泪胶如树妖的眼睛凝在树干上,比无神的眸子更让人毛骨悚然。 “树为他们编织了无法醒来的梦幻,他们甘愿成为树的一部分。” 斫皎近乎呓语地解释,眼中含泪。 “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舞弄众生神魂,姜珣难以置信一介巫女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些少年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这么多人的活跃的魂念,若是同时冲击,都能令金丹真人陷入混沌了。 师长口中的“凡人界”竟如此卧虎藏龙。 “我不知道,我甚至想象不到有什么鬼物能被她倚靠。” 斫皎擦掉眼泪,迷惑而茫然地抚摸一个又一个尚有温度的少年。 仿佛这样能慰藉他们。 姜珣和方十七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眼神流转间,只见她们脚步错开,一左一右,已经决定放任斫皎的真情感怀,多加警戒。 而在她们尚未探及的林深不知处,一株嫩黄色的小苗大梦初醒,憨探可掬地一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顶端的幼芽毫无征兆地舒展,引起了主人的惊喜。 一百八四 点灯人-林中木人引来客 说来也奇怪,自骨杖张开保护罩后,姜珣三人又笔直地前进三刻余时,斫皎数过了八十又七个少年,青林主人却再无其他手段来袭扰。 “姜姜,”方十七偷偷看了眼专注与树交流的斫皎,凑近姜珣悄声问道,“你觉得斫皎的姐姐是什么境界啊?” 从家族子弟到山野剑修的身份转变,以及横跨了半个赤颢来到治都界的方十七上观明神真人的法力神迹,下知普罗众生的求道之艰,也算的上是见多识广。 故一路走来,方十七隐隐觉察到了异样。 青林通体充斥着不合世理的痕迹,生造这等地域性的奇观,若是修士,非金丹不可。 听来那人也是凡人之躯,怎能塑造出一体的青林来?她对天地的理解究竟有多高深? 青林顶上载着的可是绝对的大能掀起的洪水。 方十七抬头观测树叶间隙中的洪泽一角,心中唯留震撼。 如今的修行界主流思想向来是法力与境界相辅相成的,甚至大部分修士更侧重“无所不能”的灵力与法力。 纵使各大宗门将境界归根究底是神修这一至理讲了千万遍,也不如眼前的实例来得颠覆认知。 方十七是一个侧重神魂心意的剑修,但若是在不依靠练气的修为且星榆剑平平无奇的境遇下,她都不能笃定自己能够练出剑心,更不要说让她来改造天地、对抗自然之力了。 就算有冠绝天地的灵物辅助,她自身的蝼蚁之躯也无法承受啊。 “嘘!” 姜珣脚步一顿,甩手向阴影处掷出铁剑,侧身戒备。 铁剑破空呼啸,水汽弥蒙,银白的剑尖直直地正中窥探之物。 但那东西丝毫不受铁剑锋锐与水汽的影响,歪歪扭扭地继续靠近。 那东西的面目也渐渐显露出来:是一只青褐色的木人,三尺余高,头上歪歪扭扭地贴了树叶作为五官。 仿佛生来便是木中剑,向来刚柔合一的铁剑第一次与姜珣失去了联系。 “这木人,邪性。” 收回木剑在手,姜珣有些惊讶。 为了让铁剑刚柔并济,她曾经以潮生华锻造剑身,今时剑身的水汽反而冲淡金性,此剑对木人的克制作用收效甚微。 不过勾摄了铁剑的木人形枉影曲,并没有作攻击状,脸上的树叶扭成了一团,不知是什么表情。 “这木人好像有话要说?” 姜珣拦下了方十七未发的剑气,但弯曲的树叶并不能张开发声,姜珣也不能通感它的木心,局面转入僵持中。 “仙长,她是要我们跟它走。”熟悉的音调在身后响起。 木人见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大幅度地点头、雀跃地跳了起来,头上的铁剑也随之颤抖。 姜珣从木人颈间的球形关节移开视线,看向走近的斫皎。 斫皎身上的气势更显凌厉,下了某种决定一般带着决绝的气魄。 同时,某种过刚易折的脆弱也藏在其中。 “你平复了?” 讶异于斫皎突然的改变,姜珣脱口而出。 “让二位担心了。”斫皎点点头,取出一片蓝羽。 拗口晦涩的颂诵念后,蓝羽轻盈地飘扬在木人头顶三寸之处,不动不移。 蓝羽带着木人熟悉的安心气息,木人安静下来,脸上的三片树叶舒展,用粗糙的木手调整头顶插着的剑平衡重心,转身给众人领路。 “仙长。” 正欲向前走的姜珣感到衣摆被拉住,便转身看向欲言又止的斫皎。 “我愿意把巫的传承赠予您……” “什么意思?” 姜珣看看木人,又看看斫皎,示意方十七先跟上木人。 “您就如天神使者,从遇见您始,您就一直在帮助我。您所做的,斫皎无以为报……” “你发现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感言吓了姜珣一跳,看着斫皎的情深意切,姜珣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斫皎是被夺舍了? 还是她决定要通敌了? 在姜珣的迷惘中,斫皎说着说着就跪倒在地。 “斫皎再求您一次!我只希望,您能解放我的姐姐。斫皎日后定潜心修炼回报仙长!” 苦笑不已的姜珣连忙托起她:“此行我的的确确是有私心的,你不必如此。” 方十七与木人对视,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无可名状的荒谬情绪。 但这也无可厚非,她们如何能体会斫皎对沾染鲜血杀孽的姐姐的矛盾感情。 待到姜珣与斫皎商量完毕,三人继续跟随木人走了三十里远。 这一路上树木越来越稀疏,但无一例外,每一棵树干里都镶着一具生死之间的人类,直到一个巨大的黑金炉子占据了众人视线。 木人看起来对眼前的金属炉子很是畏惧,在丈许远处抱着一棵树干跺脚不前。 若是它的嘴巴能讲话,定是在吱哇乱叫。 趁机抽出自己的铁剑,姜珣对欺软怕硬的木头人啧啧鄙视。 “出来吧。” 话音落下,唯有树叶抖动。空地中的大炉子沉默以对。 “锵——” 星榆剑在方十七手中划出一道剑气,打在炉子侧壁发出金鸣声,亦迸溅血点。 三丈高丈宽的炉子后缓缓走出一个赤服男子,他脸色苍白,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已无战斗能力。 木头人蹦得更高,吱哇乱舞双手,两块木头拍得震天响。 “小东西,他不敢伤害你。” 方十七被木人的喜悦逗笑了,用剑尖戳了戳这个敏感的木头人。 “几位来作甚?司主已经不在此地了。” “我们找青林之主。” 赤服男子侧身躲进炉子后面,眼神躲闪:“几位继续向里走便是了。” 姜珣摇摇头:“你们绣衣使,都是要来这里烧炉子的吗?” “噗——” 不待男子回答,就有一柄铁剑透体而过,带着他的性命回到姜珣身前。 姜珣弹尽剑身上的污浊,回望身后镶嵌着无数小人的青林:“真是不可饶恕啊。” 斫皎侧目,率先绕过炉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只听得一声斥喝,硕大的铁器应声而碎,内里的东西丁零当啷地散落一地。 “仙长,我们先去见姐姐吧。” —— 绣衣使融的是晋国国火,按理说是无上的荣耀,实际上却只有零星几个贵族子弟在其中。 其中缘由,倒不是因为绣衣使听从闻典司号令尽干些惹人巷议的事,贵族子弟本就是这样的名声,而是因为王宫需要绣衣使去青林用“神圣”的国火来炼制大智丹。 大智丹人人都想要,但炼制大智丹可不是个好差事,也没有一个绣衣使能逃掉这个差事。 炼丹可不能直来直往的御火,绣衣使们多是焚烧寿命来争取控火的能力,但因融火而伤了精气的他们,又有几多寿命来控制火候? 先不说成为绣衣使的焚身考验,当上绣衣使后,横行街里,在战场肆意横虐,顶多添几个伤口,性命无虞、风光无限。但晋国的绣衣使数量始终不多,最终都折在了御火烧炉里。 故而一旦成了绣衣使,此生也就到头了。哪个贵族子弟会不知足眼下无需疼痛的享乐呢。 一百八五 点灯人-青蛋化生寻木育 青嫩的枝条,从壤土里生长、向上。 不。 是倒着生长的树。 也不尽然。 总之,众人都未看清是人是树是草,就在恢恑憰怪里迷失了清醒。 清音度魂术并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姜珣等人正处于青林阵域中,且这棵东乙青木位格之高、本体之大,被层层防御的神魂可听不见小小来客的叨扰。 十二水斫皎呼喊着“姐姐”,被无数柔软青枝温柔地裹缚,每一声呢喃都换来了青枝的收紧与挤压。 方十七被青枝吊束关节,挥舞着同样被青枝缠绕的剑,傀儡般修习绝世剑法。 星榆剑嗡鸣的剑身似是在呜咽,也像怒骂,都被青枝吞没殆尽。 姜珣蜷曲身体躺在青枝上,承负重量的青枝是大鸟的翅膀,她拼命地想抬头看清大鸟的模样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被魇在了午后阳光下温暖的一梦华胥中。 姜珣的灵觉敏感,在这方面也就更脆弱,正如巨人反因体型巨大成为交战时的明靶。 青枝逐渐张开尖刺啮咬新的养分,它有足够的耐心消磨食物的灵光。 只是在某个时刻,青枝突然情绪化地萎靡酸软,抽走枝条的摩擦声好似呜咽,将包裹着的十二水斫皎送向一个去处。 趁这个时刻,姜珣身上也爆发出一阵闪光。 “姐姐?” 十二水再睁开眼时,眼前正是她朝思暮想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的赵净霄。 无尽的灵气包裹着她,甚至是挨挤攒动向她的毛孔;一头秀发披散着被灵气充盈成荧绿色。 木质的手指摩挲着斫皎的脸颊,笨拙而艰难地拂走青枝留下的碎叶。 细丝颤动般的痒感召回了耳鸣眼迷的斫皎之神志,已然非人的赵净霄突兀地停住了动作。 纵使十二水斫皎看不清姐姐被树根取代的双腿,她也看到了姐姐脸上的疯狂特质。 “好久不见。” 赵净霄柔柔地笑着,冒出绿色的萤虫似的飞舞着的叶片光点。 斫皎心中的疑问和委屈突然哽在了舌根,戒备地看着眼前的树女。 “外面的可是你新交的朋友?” 斫皎偏过头,不愿再看披着姐姐脸皮的怪物。 “此地能通天,你可想见玛玙?” 波光涟漪在斫皎眼前荡漾,她恍然发觉头顶没有枝丛遮挡,清透的水面是发光的水晶。 这里就是青林中心,斫皎闪过这个念头后,便暗中偷瞟树女根茎连向的地方。 造就青林扩大贪欲的不过是一株万年不涨的苗。 或许就这样去陪伴姐姐也不错,斫皎闭上眼,颤抖地远离树女的靠近。 “我们是双胎公主,被认为不详丢在了山里呢。” “外面发生了什么?好大的水漫了过来,不过我好像自由了。” 树女滔滔不绝地起着话题,斫皎始终沉默,比之更像一块木头。 嘟。 嗒。 沉闷。 嘶。 嚓。 清脆。 是什么东西碎了? 咔,嘣,砰—— 沉溺在梦里的姜珣突然飞了起来,纯净的意识无端起了与孩童偶然对自己生出的好奇心若出一辙的思虑,姜珣感觉自己有了形体,同时也开始与眼前的世界游离。 梦境世界察觉了她的变化,试图将她拉回。 色彩随意铺就的世界里,突然有了无穷的野兽。 蛇熊虎豹组成肆虐的兽潮向她涌来。 那水桶粗的蛇只是虚影,闪着寒光的尖牙穿过她措手不及下举起的手臂,蛇也直直地透体而过。 喘息之间,姜珣却被身侧扑击的熊爪结结实实地抓伤了手臂,三条尺许长的凹痕鲜血淋漓,真切的痛觉让姜珣提起十二分精神,在涌兽中腾挪闪避。 怎么还有真有假? 但四面八方的野兽不论真假都身处兵阵般配合良好地在姜珣身上一处处增加伤口。 她凝实的形体开始破碎。 每个张牙舞爪的野兽都能伤到姜珣,撕扯着让她融入梦中。 “变成它们。” “变成我们。” 意识到这样下去她只会被消耗殆尽,姜珣环顾四周,梦中并无上下左右,她无论往哪个方向避让,野兽都没有削减半分,只能加剧自身的应接不暇。 侧身躲过虎口,姜珣目光如电主动迎上一头灰狼,这头灰狼体型巨大,率着两只稍小的狼占据了一方攻势。 借它的撕咬姜珣冲进狼群里,灰狼反应迅速地甩尾转身,联合两只属狼包围了姜珣。 三狼环伺,却恰给了姜珣不受扰的空间。 「玄冥流形」,玄冥气如指臂使地构成术式。 灰狼一身令下三狼便能齐齐冲上前撕咬姜珣,届时姜珣将避无可避,但姜珣狠狠瞪着灰狼,她利用的正是狼群围攻时头狼领导众狼与评估猎物的特点。 相比群兽环伺,这一空当不长不短,但已经足够姜珣应对了。 在三狼扑来时,蓝黑色的灵气已经在姜珣身周游回磨转,在兽潮奔袭中破碎重组、死死抵御。 防守比之亲身闪避仍不是上上之策,灵气护盾不断晦暗,只存留一处喘息之所。 姜珣不管不顾,在兽潮中逆流进退。 和无尽兽潮相比,她无往不利的虞渊被衬托得小巧似死水洼地。 小小的水洼被踩踏被蒸发被污浊,全然没了深渊的威势,野兽们笑着舔舐将她看作了口食。 野兽群中,还有无数虫豸也冲了上来,誓要攻破姜珣的最后一丝防线。 看着野兽铺天盖地的血盆大口,姜珣平静异常:“无源之水既无法掩埋尔等,就养无本之木吧。” 姜珣运转清音渡魂术,因啃噬而痛颤的神魂稍稍安定,她扯掉手上的蛇,推开身后的熊,踩下腿上的虎豹,双手结印,脚下平白升起一片黑湖,晶莹的绿色在中飞舞。 姜珣可不是第一次强行调动大量木气了,她熟能生巧地以小撬大,借玄冥黑湖的过滤屏障汲取外界的木气。 是的,“木气”,这座梦境世界并不缺灵气,还是活跃的带着某种姜珣熟悉气息的生发灵气。 兽潮无穷无尽,对她的撕咬也是真实无比,这里并不是寻常的虚幻梦乡。 姜珣能调动玄冥气,说明她并不是纯粹的精神体入梦,而她凝神探查袭来的兽躯,躯体完整、表情灵动,但时而能伤及她,时而虚无,定是灵气做桥梁连接了实与虚。 “玄冥为笔,平旦染色,苗梦为纸,高木自生!” 黑湖上的绿点是转化而来的平旦之气,随着姜珣的咒言聚合,安分地化成主干、枝条、梢叶,不多时便凭空生出一株无根之木散发蒙蒙光亮屹立在兽潮中。 平旦之气是万物生发之气,也能说是一种同化的六合气,以自身的生发促使万物生长,在曲直枯荣之理下,这种同化何尝不是杀死了原来的静眠之物? 席卷而来的不论是豺狼虎豹还是蜂蚁蝇蛾,都被无根之木攫取了灵气而无法维持形体。 远远看去,无尽虫兽倒像是受了感召,怀着自尽的决心在奉养中心的青玉之木。 姜珣双眼困顿,倚着青玉之木强撑着等待转机。 “渺渺寻木,生于河边,耸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 这是书中对虞渊中高木的记载,姜珣看向她以黑湖蕴生的青木,唯一的主干在中部分支擒着繁枝和一簇堆一簇的茂叶就像是一柄规整的青伞,和虞渊中的存在相比只得说袖珍玲珑,但若说亲缘,却是攀得上了。 她曾想去世间寻颜料,此时看来想法无错,做法却是舍近求远了。 六合气本身便是从天地中提炼的上乘颜料。 她虽然无法同时涉猎多种六合气,但以一气御之,虽难但并非不易。 眼前的青玉寻木便是最好的佐证。 阴差阳错地走通了六合气修行之路,姜珣不禁感叹福祸相依。 只是福不重至、祸必重来,这株小小的青玉寻木何时能长大,大到荫蔽她脱离梦境呢? 念头一起,兽潮便有变故抖生。 “哜唲——” 随着清脆彻耳的鸟鸣,一只光芒流转的虚幻青鸟载着姜珣穿透了重重黑影,眼前又只有色彩随意铺就的景色。 姜珣抱着青玉寻木卧在青鸟背上,她们越过焦土、虫群与硝烟,避让漆黑的区域,躲过枝条挈带的梦中梦,悬停在一个小土坡上。 小土坡不过数丈高,坡度平缓,稀稀拉拉长着一模一样的青中羼黄的草。 在望不到边的旷野上,小土坡模样平平无奇,却有着一路走来都没有的精致之感,草叶、土壤颗粒都清晰可见仿若实景。 这就是梦境主人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小青蛋把自己送到这里有什么深意? 青鸟将姜珣放在小土坡上,大翼如臂环搂抱姜珣,毛茸茸的头倚靠在姜珣头顶,温暖的触感真实得如昧旦苏醒时的床褥,却在姜珣回头时消散了。 “青——” 姜珣想呼唤,却在脱口而出时戛然而止,她该唤它什么呢? 姜珣怅然若失得坐在小土坡上,观察时下的梦境环境。 姜珣的疑惑持续不久,便见人影从远方踱步而来。 来人身影样貌都模糊不清,与清晰的小土坡格格不入。 是梦境主人记不清还是……神只隐藏了真容? 姜珣抱着青玉寻木,撑伞一般将其举在头顶;脚上轻踏,黑湖渐显升起水幕掩去自己的身形。 模糊的人影身着灰麻衣,步履蹒跚,双手僵硬,盘发散乱,顺着土坡的坡度以地为床倒下了。 “一株草尚有灵性。”旅人如此叹息。 姜珣目光逡巡,发现了旅人身侧有一株向她倾斜的草。 这株草本就高,比周围的亲族多了两个茎节,将春绿带到了更高处。 直立的草杆被不存在的稻穗压弯了腰一般倾折,茎节上的叶片反常地向旅人舒展。 姜珣静静观察,旅人和春草却都纹丝不动,定格在此了。 这一幕为何会被藏在梦境深处。姜珣思忖着,试探性地向旅人靠近。 不期而然,她还未踏出实在的一步,就在旅人忽然抬手时被近乎实质的哀伤淹没。 那株草也是如此。 —— 不知是何许年间发生的故事了,有一颗罪孽的芽不知为何得以生长,又陷入久眠,直到今日。 根系刺透黑土与地上空域的分界面盘结向上贪婪汲取光明的养分,嫩白的根茎渐绿渐褐在更高的空域里交错牵缠又在拥吻尽头分枝垂下笔直的荆条,密密匝匝的荆条向下寻到了源处。 大地拒绝了这些后生。 “幸有善人,以躯为干,嫁枝于土,枝许以美梦。” 那芽蔓出无数枝条吞食人念,根植于心土,供养以主干——从少年的玄丹宫始,褐色的枝在青丝纠缠中向上,拨开无数细碎绿叶,欲把天遮蔽。 褐色的枝通向同一个地方。 沿着高处空域的枝再向前探寻,绿色的枝埋在穰土中,发源于一株矮小的青苗。 芽已成苗。 苗也不青,顶着两片透白的芽叶,手指粗的主干泛着黄,嫩幼得连虫豸的呼吸都能将它倒伏;苗也是殊胜娇贵的天之宠儿,无人能催促花苞开放。 它安然地恬谧地做着参天大树的梦,在那里,它投下了能遮挡一切灼热的树荫。 一百八六 点灯人-慈悲神灵埋白骨 地上秩序不存。 粗粝的土地,万物野蛮生长。 东边有只妖,率了蛇熊虎豹称王。 南边有强人,陶罐子里装着数不尽的虫豸,直把妖怪们腌臜得往后退。 天上有鸟身鼠尾的精怪日日巡游,海里有漩涡里吐息的浮藻,远远看着都无人不颤栗。 挣扎的世道。 尊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依旧占据了大片土地,肆无忌惮地破坏、重建,在战争中延续生命。 明明姜珣生命力强劲,丹田内也灵气充盈,却有汹涌的、绵延不绝的、无法忽视的饥饿感从腹中遍及全身。 口齿间忽地变成两排软烂牙齿无尽的胀痛酸疼只想一颗颗敲碎拔出徒留红色牙龈摩擦苦涩的坚硬食物,腔壁上的坑洼溃疡只道是寻常。 灵机规律地依循经脉流注滋养血气肌肉的她挥剑上千次的有力的手臂,外表无异,内里亦无异常,却寸寸有劳损之疲痛。 她由清音度魂法术种子扎根的不染灵台,无端孳生了杂乱欲念,纷繁如往生扬撒的纸钱。 清明的双眼被求生之念染上了世俗。 她饿,可目之所及的无人不在饥饿道中,便是天上的燕雀也是瘦骨嶙峋地被猎户打下和骨入腹。 她寒,可耳之所濡的无人不在饥寒中,便是高墙下的青壮也只有麻草覆体。 她累,可这双割草烧火织线的手之外,只有死人的白骨不在劳作。 上一辈的,下一辈的,都是如此。 因是她灵魂深处的本源深厚,她熬过了一年又一年,但战争的余波不比挑嘴的饕餮,更无情地吞噬了穷苦人的稀薄艰食。 战争的余波轻而易举地击垮了她,或者说,也吃下了她的求生之念。 姜珣猛然看向那株草,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东乙青木的前身。 “那她通感的那个女子,是什么存在?” 虽有高高在上的评判之嫌,苦难也无高下之分,但在浓稠悲伤中姜珣勉强打捞起回忆碎片拼凑出另一个故事。 没有避孕手段的农户毫无意外地接受了昭示他们还在壮年的她,更勤奋地耕地侍苗,在屋前多了一垄菜地,和一座鸡舍。 她出生了,菜地也欣欣向荣地绿,黄色的小鸡仔在其中啄着虫。 农人更爱翠绿与金黄。 战争从不止息,赋税只增不减。 含饴弄孙的老人在她能走后又彻底地回到了一垄又一垄的麦田里,却没等到金黄来临。 她跟着大孩子们疯玩,也被他们带着割草喂猪,拾枝烧火,然后逐年沉默。 比婴孩更大的头颅里装不下知识,装不下远方,只有沉默的明天一天又一天堆积,将她塑造成了和父母如出一辙的农民。 望着田地维生。 好在,嫁娶的丈夫,疼爱的父母,亲和的邻里始终如一的护持,她生育的三个孩子都像她一样坚强,她的生育之苦中有乐。 健壮的丈夫睡在了高墙下,好在,她的孩子们又大了些。 仍是毫无喘息的日子,月生日落,日出月落,直到战争波及,孑然一身的她来到了山坡上,乞求大地之母的怀抱。 彼时,与东乙青木毫无联系但开了灵智的青草讶于她的苦,为她折腰。 她灵魂深处指向的本源感念于草的怜悯,回赠了祝福,却没告知草她的释然。 她曾经的悲伤成了草的执念,更迭新一轮的灾祸。 姜珣抬手抚上心口,她憎恶其中不属于她的念头。 生而为人,万物之灵,躯体或许羸弱,但人是能把历史典籍当作镜子以自省的动物,即有思考的神魂。 人成于此,也败于此。 姜珣尊敬那个在乱世中求生三十又四年的普通人。 但若有存在一边高高在上地称赞人之灵秀,一边却在人躯中游历一遭后以无数数人命之精赠予一株折腰草——是的,“她”坑杀了乱世人后释然地走了。 何谓坑杀?无数起战的避战的、笑的哭的、老的少的、健壮的病弱的、得志的郁郁的……都在瞬息之间,消失殆尽。 人的性灵之精,被她凝为一滴剔透的菁华。 在她掇菁撷华时,可还会感念人之灵秀? 本就被杂念侵染的姜珣气血逆流,灵台上黑气丛生。 先有圈持凡人的无目道人,后有错念灭世的神降旅人,从凡尘中脱俗的姜珣仰头嘶吼,挥拳打向旅人。 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实质化的神念也化作了利剑,齐齐将之穿透。 可眼前的旅人只是苗梦中的幻影,刹那间恢复怆然之态的原样。 水中月如何打得散? 力竭的姜珣垂下了手脚,闭上眼,任凭枝条将她拉开。 是东乙青木的枝条,也是无知的苗木。一条青枝温柔地拭去了姜珣脸上的泪水。 无知的苗木不懂大地控诉的罪孽,希冀回报旅人以美梦。 从梦中惊醒的它又讶异于新的悲伤之源。 它是纯粹的草木之灵,毫无智性,在灵性驱动下化解生灵之哀。 多么祥瑞的灵物啊! 要和一株草讲道理吗?错不在它。 姜珣苦笑,浑身抽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是她见证的最悲伤的故事了。 歆羡人之形体的神,最终不堪人之苦旅,高高在上地赠予往生。 生性至感的草,抱着美梦执念,不懂生死间的罪偿。 “他们明明在挣扎求生,你如何断定死亡才是归宿?” “第一个是来求美梦沉沦,第二个是来求美梦沉溺,第三个是来求美梦缅怀,第四个,第五个,最后一个呢?都愿意以余生、以灵魂、以全部为代价吗?” 质问的姜珣声音嘶哑,她同时也在拷问自己的道心。 青慧界是保持平凡的小世界,来到景虚宗后姜珣相交的多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南域的依人国里修真者对凡人也多有护持,一路走来,称得上仙凡和谐。 直到治都界,她才领略了无妄之灾。 如此相俦,言羡鱼是无端之福了。 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从未认真听取过凡民之愿。 大颗的眼泪滴下,反射出细碎耀眼的芒光。 姜珣转身,穿过青枝幻体,弯腰握上苗木矮枝。 “我不要美梦,我要通天途。” 一百八七 点灯人-倦鸟归巢应禾梦 清浊、动静,水向来被认为是气之凝华。 而若: 孩童啼哭,美人落泪,厉鬼泣泪,神灵垂泪…… 水滋养的生灵回馈的泪水总是被当做灵性的代表,蕴含或喜或悲、或憾或惧的情感心绪。 基于此,泪水得以一滴浊水之基作为施术媒介。 而此时,被苗木之梦笼罩的姜珣落下的泪水饱含悲愤,可谓是真情实感、滴滴如血。 青玉寻木无风自动,蒙蒙光亮凝成丝线寄托冥思勾连梦的主人——那株真正的东乙青木。 以小融大,山岳般庞大的纯粹的感伤之绪压在姜珣灵台上。 平日里通明的灵台蓦然蒙尘。 即使是灵台的主人也没有意识到,遭受重压的灵台仿若是绝地反击般撕开了一条缝隙,亮白的光芒一闪而过。 若是往常,灵台上的光芒意味着姜珣的灵觉捕捉到了周围的思绪。 只是此时此刻,梦境主人与来客一者施压一者受压,何来其他生灵? 好在,姜珣没有发现,也就不会纠结于此中异样。 咒言低吟浅唱,不知名的法力在泪滴中激荡流转,层层壮大。 「高山云生叆叇灵露垂,肆祸魂销濡溺恶煞伏。赫赫晃耀,天地至哀鼓珠泪,敕命玅水,速起诛魂摄祸殃。」 一息,两息,终是在悲伤挤占姜珣识海前一滴清泪携着雷鸣般的声势从咒言的弓弦上迅疾直射穿透层层虚无缥缈的无谓之梦如清晨露珠挂靠在苗木的幼嫩叶片上。 咸泪可不似水珠纯善。 透彻外表下的清泪好似蝗虫过境啃啮苗木的神魂,也即苗梦的根基。 “悲伤己。” 勿为物悲,勿为己悲。 纵然是为施展法术而放任自己的情感随梦境同化,反噬东乙青木的悲伤却是真实的来源于它自身与姜珣。 姜珣抚上胸口。 鲜血已然染红了衣襟。 血色还在视野中漫延。 腥锈味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她从未承受过如此浓烈的情绪。她的存在、她的自我变得无比渺小。 闭上眼,睡去吧。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传达入睡的想法,似乎一切烦恼都能靠入眠解决。 灵觉也如此提示。 “呲——” 伴随着完成使命的法术框架轰然倒塌,清脆的令人牙痛的镜面碎裂的声音在姜珣耳边此起彼伏。 夹杂着一声禽鸣。 无声的呼唤回荡在姜珣心底。 “青——”姜珣脱口而出的称谓愣在了虚幻之影上,在唇齿间化作苦涩。 小青蛋已然出世,但它的本源积累从来是亏损的,如今在现实出世后不曾喘息便在梦境中奔波。 在庞大无序的梦里寻找姜珣的气息,稳定姜珣的魂魄,藏匿自己的身形……每一桩、每一件都消耗了这只幼鸟甚多。 “木气生发!” 蓦然回魂的姜珣抱住青鸟虚幻的身躯,慌忙地将青玉寻木种上。 “再等等,小青蛋,东乙青木就在眼前了。” 大鸟虚幻的身躯渐渐缩小,却依旧透明,化作小雀儿的模样栖息在青玉寻木的枝桠上。 倦鸟终归巢。 姜珣向地上的苗木走去。 近在眼前。 又褐又青的枝条密密匝匝,有着可与花贼触手相比拟的极佳柔韧性,结成阵势阻拦姜珣的靠近。 但姜珣只是瞥了一眼,无数枝条便软趴趴地倒伏于地。枝条不会拒绝有情生灵的情感。 还有一只异体树妖佝偻身躯。 “你要做什么?”树妖的声音沉闷如两块湿木摩擦。 “取我所需。” 姜珣捧着青玉寻木,一步一个脚印。血迹灌满了来路。 木归木。 青蒙蒙的灵气从苗木上逸散,而又凝聚,汇集于青玉寻木的枝桠。 青光如线上下围绕,倒真在寻木上筑了鸟巢。 姜珣虚抚青雀的翅羽:“做一个好梦,青芽。” 神魂上极致的疲惫非灵气可舒缓。更何况来自于东乙青木的灵气都被姜珣输送给了沉沉睡去的小青蛋——现在该叫青芽了。 她凝神感知灵台,青玉寻木明明是法力所聚,根系却虚扎于灵台上,是平旦之气的影响吗? 或许,该称作「禾梦」气了。 姜珣低声笑着,逐渐大声,抬起头后,脸上泪水两行混着血珠滑落。 就当是为这片土地曾经的生命哭丧吧。 姜珣抹了把脸,但红染的袖子只能让脸色更糟。 蝴蝶掀起的风暴只是命运长河的浪涛,成为天灾,成为修士的劫数,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高位者的裁决亦是。 我有意无意毁灭的蚁虫也不少。 都只是命运长河的波澜罢了。 过度的命运浪涛只会招致毁灭。 凡人无法承受过度的命运,毕竟是他们的祈求牵绊了神的脚步,带来了神的视线,神的降临,最后衍化成常人无法负担的神的慈悲。 他们跨过了凡人的疆域—— 姜珣看向苗木幼嫩的枝,即使有青玉寻木的不断汲取,其顶端嫩叶依旧青翠。 “我很细心地养护,它才长出了这片叶子。” 树妖眷恋地看着东乙青木。 一旦跨过,便再也回不去了。 作为个体,修行,让我能站得更高,看到更多的命运,并减少受到浪涛的影响。 但命运长河的奔流何人不在其中? “我心中的不知名哀伤要如何抚平?” 还有,她对无可预测的未知的恐惧该如何消解? 看到了浪潮,才会恐惧更大的浪潮。 以思绪为线织成的命运之网捕捉了有情众生,求逍遥的道心溶解了束缚,她已然走在一条不归路上。 仍在眼前横亘在她与道果之间的,则是拦路石了,当搬之、斩之、碎之。 在不同环境生长的同一种灵草有不同的习性不同的效用。 人因思考的智慧,环境的教化,也有不同的想法与秉性。 据解决拦路石的方式,玄魔儒空各门各道的分别就可见一斑。 不畏牙口吃下的是魔门。 将其度化的是释道求佛。 教化为已用的是儒者成神。 究其机理学为己道的是玄门修仙。 如是浪潮,“我应如何跨越?” 禾梦气在姜珣指尖萦绕,褪去了她伤口的血色,万物生发的特质也让姜珣的思绪活跃了些许。 他人的选择,我无法干预,求道者,在己。 他人的命运,我亦是过客。 不过是以为教训罢了。 浪潮当前,便凭此身跨越。 玄冥气与禾梦气交绕,看着自己的修行之果,姜珣欣慰许多。 这哀伤源自突然中断的生命,也来自于我的遗憾,那我便,求长生。 至于艰难险阻,求道者,何惧之有? 道心坚定,指尖二气如有灵智化作青黑二蛇,几个腾挪闪烁到了异体树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