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月》 第一章 这一年顺天府冬日的雪下得特别早，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还未完全褪去秋色城内，显得别有意境。新帝登基，普天同庆，城内外皆是欢腾之象。而顾府的堂上则停着一副棺，下人们走起路来都是静悄悄的样子。 “少爷”天刚朦胧，老管家半弓着腰轻轻的敲了敲房门，听到屋内轻敲桌角的声音才推门入内，老管家再次弯腰行礼：“少爷，今日感觉伤好些了吗？大夫说这外敷的还得每日勤换，内服的这剂喝完便能停了”说着将食案上的药碗递了上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药碗，未有片刻停留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坐在圆凳上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面容甚是英俊，眉峰轩昂，鼻梁高挺，因为失血薄唇略显苍白。少年放下药碗，抬手半脱中衣露出了后背长长的刀伤。老管家利索的上前换药“老爷的棺今日便可下葬了，但现在也不能大操大办，具体事宜还请少爷定夺。”“今日我要进宫，你做主”少年睁开一直闭着的双眼，狭长的凤眼里是一双犹如深渊的瞳孔，看久了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般。“让江恒进来”“是，少爷，老奴告退。”老管家收拾好后端着食案退了出去。 不一会一魁梧少年退门而入“大人，属下查到这次跟大人一起被提为同知的是元家嫡次子元峯，先前一直跟着元将军戍守边关，陛下听说此人骁勇善战便提了回来，元峯二十有三，在之前的小型战役中表现很突出，有勇有谋，屡次退敌，士兵们很是拥戴。”江恒行完礼说道“听说？”少年已穿束整齐，一身大红飞鱼服衬得少年更为挺括冷峻，一把拿起一旁的绣春刀提步向前。江恒快步跟上“是的，是兵部侍郎杨大人举荐的，大人，是否需要查查杨大人和元将军的私下关系？”“现在不宜”“是。” “微臣顾宵参见陛下。”少年毕恭毕敬的跪拜着，“顾爱卿起来吧，顾指挥使的后事可安排妥当？”上位是一个刚刚而立的年轻君王，身着华丽龙袍也未能掩住平易近人的气质。“多谢陛下挂怀，家父的后事已安排妥当。”顾宵起身弯腰拱手回道，“那朕就放心了，顾指挥使乃是为国捐躯，这实在是朕的不幸，也是大明的损失，”皇帝皱眉道“此次顾爱卿也是受了重伤，你的伤势如何？近日你在家修养，原不便当差，但今日单独招你觐见也是不得已啊。”顾宵拱手“回陛下，微臣伤势已痊愈，为国效命乃是家父与微臣的本分，陛下仁慈，顾家上下已深受皇恩。” “陛下请用茶”一旁的曲公公递上茶盏“嗯，顾爱卿也知道彭将军一直戍守边关，前些日子来信说因旧伤复发，伤势严重，而缠绵病榻无法长途跋涉，唯一牵挂的就是故友西老将军的嫡女，此女也是彭将军的义女，”茗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又道“这西老将军早年因病去世，就连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战死沙场，只留下了这唯一的孩子，实属可怜。朕命你一定要将西家嫡女安全的护送至边关。”“微臣遵旨”“好”皇帝舒张眉头微笑着道“顾爱卿尚且有伤在身，行程也不必着急，况且这沿路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权当是散散心吧。”“微臣谨遵，必不辱使命。” 是夜，江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顾宵的房门外，得到回应才入内，“大人，属下已查到西家嫡女西楼，刚刚及笄，虽是将门之后，但从小体弱又是唯一的女儿，甚是宠溺，西老将军对彭将军临终托孤，彭将军对西姑娘也尤为重视，每次被召回京必定去西府探望。”“嗯，准备一下，明日出发”江恒听到并未退下，反而皱着浓眉欲言又止的模样，顾宵转头凝视江恒“还有何事？”江恒一不小心对上如陈墨般的眼眸，快速低下脑袋“属下不解这护送一事何必大人亲自去，大人才刚刚任命同知，且这京中又来了个元同知，先前咱们锦衣卫可都是大人您掌管，陛下这意思？”“元峯能不能服众得看他自己的本事，彭卢顺一事并不简单，护送只是个引子。”顾宵眯了眯眼眸，沉声道。“命人先去探一下天津卫的情况。”“属下遵命”江恒知道大人能和自己说这么多已经是耐着性子了，转身快速退了下去。 自己穿越到这个朝代已经快一年了，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这个平行的时空，现如今这个大明朝跟西楼前世在书本里学的大明朝大相径庭。更糟糕的是西楼对前世的记忆并不是都记得，只知道自己叫楼楼，是个现代人，还知道许多现代的知识，但前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干什么的，父母如何甚至于自己是怎么死得都不记得了。西楼呆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性格和镜中的相貌也是不太相符，自己的性格说好听些是文静，用现代话说就是有些自闭，而这镜中的皮相则是貌美如灿烂的桃李，平时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杏眼弯如新月，酒窝微陷，加上因才16岁两腮微微的婴儿肥，甚是惹人欢喜，一直照顾自己的秦嬷嬷就尤为爱怜。 虽说现如今自己穿越成为一个富家小姐，但自己以后的命运忧堪，不是同时空这个朝代以后的历史进程自己无法预知，这男尊女卑的时代暂且不说，自己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唯一的大靠山就是远在边关，手握几十万重兵的义父了。从之前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得知，这义父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但因为手握重兵，先皇帝对义父有些忌惮，隔2、3年才召回京一次，现新帝登基就更危险了。今天宫里递了消息，说义父病重让自己去探望，不说别的就说让锦衣卫护送，这事就简单不了。 西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嬷嬷”，不多时一慈面孔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姑娘，可是困了？”老妇人一边扶着西楼睡上床一边说着“行程上该准备的老奴已经准备妥善了，此次去凉州路途长远，姑娘体弱得多加注意才是”“嗯，我知道了。”西楼盖好被子，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哎，老奴听说这次护送的顾大人可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主，且不说这次助陛下登基杀得那些个乱臣贼子，就平日里掌管着的那诏狱可是个有去无回的地儿，那里面的刑罚老奴都不敢在姑娘面前说，免得吓着姑娘。”秦嬷嬷一副真的见着了那诏狱的模样般，“嬷嬷放心，这次我们府带的护院也有不少人，到时敬着远着些总没错，我这一年来也一直跟着武师傅学着练些拳脚，身体早就比以前强健多了。”“好”秦嬷嬷微笑得掖了掖被角“老奴会吩咐下面人仔细敬着那些个大人”，见房门被嬷嬷合上，西楼阖上了双眼，其实这一年自己还偷偷练些军体拳、跆拳道什么的，一来是为强健身体，二来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章 “姑娘，该起身了”一身着青色襦裙的圆脸丫鬟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水盆放在了架子上，西楼坐起身来配合着丫鬟的服侍“管家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出发了。” 丫鬟到底是年纪小，性子活泼又从未出过远门，跃跃欲试的模样很是激动。 “恩，小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好了吗？”西楼坐在绣凳上将一只玉簪插在盘好发髻上，站起身来示意小玉更衣，“好了好了”小玉递出一木盒“姑娘，您都已经及笄了，该打扮得还得打扮起来，平时衣服穿得素也就罢了，连饰品也总就戴这只玉簪，若肯好好妆点一番，凭姑娘的样貌绝对能艳冠京师的！” 西楼早就习惯了小玉的絮叨，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打开手中的雕花木盒，是一把乌木刀鞘的小匕首，成人手掌大小，拔出匕首刀刃不长却很是锋利。西楼满意得摸了摸这才收进了袖子里。 “姑娘，打铁匠说这匕首可是锋利无比，您揣身上当心伤了自个儿，要不放小玉这吧，姑娘要使时奴婢再给姑娘。”小玉有些担心的看着西楼的袖口，“这次出行不仅有府里的护卫们还有那些官兵，小姐要这匕首作甚？”“不用，这次探亲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西楼皱了皱秀眉，动身往房外走去。 皇宫外，大臣们已陆陆续续的下朝，兵部侍郎杨海大步追上了一个身着大红飞鱼服的青年“恭喜元大人啊”，杨海抚着胡须笑道，满脸的富贵相貌，“下官就一粗人，这次多亏大司马还记得晚辈，在陛下面前美言”“唉，此话差矣，本官也只是为陛下分忧而已，就算本官不说以元小将军的才干别人也是会说的。”杨海虚扶了把元峯的礼，“再者说元小将军称自己为粗人就是过于自谦了，以你的相貌便是比那满城的文人雅士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的确元峯的相貌玉树临风，即便穿上这飞鱼服也很难让人相信这人是锦衣卫，这一身书生气在边关从军时就让许多人扼腕叹息。 “大司马真是折煞晚辈了”元峯无奈得笑着说“晚辈初入京都，有许多不懂之处还望大司马能多多提点。”“提点不敢当，不过镇抚司原由顾城顾指挥使掌管，实则真正的掌权者是他儿子顾宵，顾宵此人本官不说你也应该有所耳闻”杨海和元峯一边往宫门外走去，一边说着，“顾大人的铁血手腕晚辈的确经常听说”，见杨海因为上了年纪有些气短，元峯忙弯腰虚扶着点，“你的脾性在军中便是出了名的好，此次顾宵不在京中，若镇抚司底下那帮子人不服你，你只管开口，本官定会向陛下进言的。”杨海拍了拍元峯的手，“晚辈记下了，多谢大司马了”“唉，你父亲本就与本官交好，咱私下叫我伯父就行。”“那伯父晚辈就先谢过了。”“好好好，哈哈哈哈”杨海和元峯这边两人相谈甚欢。 西楼坐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摇摇晃晃的有些不适，理了理衣摆，看着嬷嬷和小玉两个人挤坐在一起讨论着给自己的手帕上绣什么花色，闭上眼沉思着，今早出发时并未见到传说中的顾同知，不过自己在上马车时隐约在队伍的前头看到了一个身着大红飞鱼服骑在马上的背影，想来那便是了，而来招呼自己的是一个叫江恒的锦衣卫。 自己粗略的看了一下，这次来的锦衣卫也就十几个人，加上自己府的护卫、仆役等人不会超过40个人，去凉州路远不说还很危险，打扮隐蔽些也能说得过去，可关键这些锦衣卫全部都身着鸦色飞鱼服，一副大摇大摆的模样。全大明朝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镇抚司，就算自己不在朝为官也是有所耳闻的，这顾大人究竟是艺高人胆大呢？还是另有目的呢？ 西楼有些不安的捏了捏指尖。 “大人，顾大人他们已经出城了，只带了十几个人”身着鸦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朝元峯拱手道，“天津卫那边来信了，大人请过目”，说着把手中的信件递给了元峯。“这么快”元峯勾着嘴角微笑着拆开信件“既然佟大人自己已经想好了法子，又如此慷慨，我们照做就是。”元峯将信件揉碎扔进了一旁的池塘里“传风你回信给他，说我同意了。”“是”陆传风应声。 队伍在天擦黑时停在了馆驿门口，馆驿里的人并不多，西楼进了客房后，小玉拿出了早已备好的食盒“今儿在车上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姑娘饿了吧，奴婢备了您爱吃的果脯和糕点，先垫几口吧，晚饭估摸着还得等一会儿”，西楼也确实饿了，吃了几颗酸李子果脯又吃了两块水晶糕，想吃第三块时馆驿里的小厮端来了晚饭。 西楼看着满桌的佳肴，心想果然顾大人这面旗挺大，这边西楼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吃得很愉快，那边的顾宵却并没有动筷。 顾宵单手扶在桌案上，面无表情的翻阅着案牍，江恒站在一旁：“大人，属下查到天津卫佟康佟大人有两个心腹，秦纪浩和周前通，秦纪浩此人是进士出身，爱好舞文弄墨，有些胆小怕事；周前通则是佟康的远方表亲，佟康很是照顾这个亲戚，但他不太争气，由于贪财好色到处惹事生非，靠着佟康在天津卫的地位大多大事化了。” “嗯”顾宵放下案牍，提笔写了张纸条后，吹了下口哨，窗外便传来了振翅的声音，江恒前去开窗，回来时手臂上多了只鹰，半臂高的鹰瞪着鹰眼左右打量着，将纸条塞进鹰腿部的信筒后就飞走了。 “李党有些按耐不住了，凉州那边有动作了吗？”顾宵拿起筷子夹了筷菜问到，“暂时还没有，过两天就到天津卫了，大人需要先安排暗探过去吗？”“不用，下去吧”“是”。 天津卫艳伶坊，佟康皱着眉头灌了一大口酒，瞅着有些肆无忌惮的周前通，烦躁得说道“过两天那姓顾的就到了，你如果在这节骨眼上再给我捅篓子，你就给我滚回乡下去。”“大哥！放心吧，轻重我知道”周前通一把将跳舞的舞伶拉近怀里，调笑道“再说了，那元峯不都答应了嘛，有什么好着急的”“周大人，小心使得万年船，佟大人也是关心你……”“什么使不使，少在我面前说些酸词，我和大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周前通豁然起身一把推开了舞伶，拍案对着秦纪浩叫嚣。 “好了好了，喝多了就消停消停，没事跟纪浩发什么疯！”“大哥！！”“好了！到时姓顾的面前你少说话！” 第三章 刚进天津卫的筑城小玉就扒着马车的车窗往外使劲瞧，转头对着西楼说道“姑娘，这天津卫一点都不比我们顺天府差呢，好热闹呀！街上的人可多可多了！”“天津卫本就是繁荣，自然是商家云集，市贩成群，也是美食之都。”“美食！姑娘，一会儿咱们一起出来逛逛吧？这两天在路上可是闷坏了。”“死丫头，你自己要逛别带上姑娘，这人生地不熟的……”秦嬷嬷扯断手里的线头，抖开绣好的手帕递到西楼面前“姑娘你看，这次还是绣了姑娘最喜欢的珍珠花，姑娘觉得如何？”西楼摸着手帕上的珍珠花，五瓣小巧的白色花瓣半包着黄绿色的嫩蕊，三五成簇，灵巧逼真，煞是好看。 “真好看，辛苦嬷嬷了”西楼将手帕别好，又从荷包里摸出了碎银给小玉，“一会儿等到了馆驿，你去集市上买些果脯糕点回来。”刚因为秦嬷嬷的呵斥而有些蔫了的小玉立马来了精神，连连点头称是。“姑娘就是太宠着你了！”秦嬷嬷无奈的点了点小玉的脑门。 月色昏暗，都无法照映到河面上，不过摇曳而至的几艘画舫上倒是通火明亮。 “来来来，顾大人”佟康满面红光得举起酒杯“您肯赏光，下官真是倍感荣幸啊！”说完一饮而尽，“佟大人客气，是顾某借道贵宝地，该道声谢才是。”顾宵喝完酒，看向坐在下方弹着筝的貌美乐伶。 佟康随即看了秦纪浩一眼，秦识趣的朝乐伶招了招手，乐伶起身福礼，“奴家芙娘见过各位大人”，“顾大人，这乐伶可是我们天津卫最有名的清倌儿，芙娘，在咱天津卫那是一曲值千金呐！”秦纪浩又把芙娘往前推了推“顾大人喜欢琴，不如今晚就让芙娘再给大人单独弹一曲如何？” 话音刚落，一旁喝得醉醺醺的周前通摇摇晃晃得站起身来“秦纪浩你滚一边去，芙娘是我的相好，”说着一把将芙娘扯进了怀里“大哥，今天谁来都不好使，我今日就要为芙娘赎身！” 佟康面皮发青，呵斥左右侍从去架住周前通“让你不要胡言乱语！今日喝了酒又开始耍酒疯，快！架下去！”“顾大人，别见怪，这厮喝了酒就是这样胡言乱语，还望大人莫怪呀。”“快，纪浩，扶住他。”“哎哎哎！”“顾大人，下官先去给这厮醒醒酒，您先慢用。”说着一大帮人架着想要横冲直撞的周前通下了画舫。 顾宵看着特意被留下的乐伶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刚要拿起绣春刀想走，头开始又晕又沉，不一会儿便伏倒在了桌案上。 “姑娘，昨天我在集市上还买了些杏子果脯，可酸了。今日坐车时再难受，也可以压上一压。”小玉一边整理着包裹一边絮叨着。 “姑娘！不好了！不好了”童管家一脸惊慌失措奔来，连门都没敲，小玉立马一脸怒气“童管家！你老糊涂了？姑娘的房间都不敲门！还有，谁说咱姑娘不好了！？”“不是的，不是的”“好了小玉，管家你慢慢说。”西楼踱步走近房门口问道。 童管家这才缓了口气“是顾大人不好了，顾大人杀人了。”“哈？他杀谁了？”小玉连忙急问，“杀了天津卫姓周的一位大人和一个乐伶，听说是为了抢这名乐伶起得争执。” “现在顾大人身着何处？”西楼捏着指尖问道，“都在佟府，姑娘现在咱们怎么办呐？实在不行先回京吧？”童管家搓着大手，急得满头大汗。“先不急，再等等消息。”西楼看着管家和小玉一副团团转的模样反而镇定了下来。 此时的佟府大堂地上摆着两具尸体，赫然是周前通和那名叫芙娘的乐伶，两具尸体都是穿胸而亡，周前通的衣服还湿嗒嗒的贴在尸身上。 佟康通红着双眼怒视着顾宵“顾大人，下官知道这周前通不是个东西，半夜游水潜进画舫惊扰了大人，但他这也罪不至死吧！大人也太心狠手辣了些吧！”说着流下泪来。顾宵微微勾起一边嘴角，冷笑道“佟大人就这般急着给本官定罪？”“顾宵！那画舫上一共就三个人，今早大家也都看到了！人不是你杀得还能有谁？周前通虽然得罪了你，但也是我佟康的远亲，我定要向陛下上奏弹劾你！”佟康低吼道，“那就等陛下定了我的罪再说吧。”顾宵转身便离开了。 “小玉，别在眼前乱转，天色也不早了，睡吧。”“姑娘！这都三天了，这顾大人都被定罪了，我们该怎么办呀？”小玉真的有些佩服自家姑娘的性子了，火烧眉毛了还能这么冷静。“姑娘你别怕，陛下和彭将军不会不管姑娘的。”秦嬷嬷虽然心里也没底，但到底是嬷嬷，倒比小玉镇定得多。 “陛下只是将顾大人暂且收押在天津卫官牢，并没有定罪，况且就算定了罪，也与我们无关。”“姑娘说得对，小玉今天我陪夜，你先下去吧。”秦嬷嬷到底还是不放心西楼。 弯月至中时，西楼好像隐约听到房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猛然坐起身来，睡在小床上的嬷嬷也醒了过来，“姑娘，姑娘”门外一男子小声的喊着，“三更半夜的哪个作死的来姑娘这干什么？”嬷嬷麻利地套上衣衫，又帮着西楼穿上衣服。 “秦嬷嬷，奴才是彭将军派来的人，彭将军命小人带姑娘回凉州，还请嬷嬷和姑娘快些收拾收拾。”嬷嬷打开门看着眼前青衫装扮的精壮汉子，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几年彭将军回京来西府探亲时，其中一侍卫便是此人。 “奴才冯志见过姑娘”“义父让你一人来接我？”“回姑娘，接姑娘的车队已在城外，奴才来接姑娘出城。”“现在？”西楼皱着眉头，“是的，将军说，如今陛下一直忌惮着他，此次让锦衣卫护送多半是想对姑娘不利，之前我等一直暗中保护着姑娘，现在逞他们自顾不暇，我们快些走吧！” 不对！很不对劲！西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半跪着的侍卫，想从他表情中发现些什么，但他一脸急切的模样也不像是有假。 “好好好，老奴这就收拾”秦嬷嬷一边说着手上利索地打着包袱。 如果说这个人是跟着义父给皇帝的信一起进京的，为何早些时候不来西府找自己？难道是怕锦衣卫发现？但刚刚这人又说义父知道皇帝让锦衣卫护送了，宫里递出这消息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的时间，这消息再快也到不了凉州，义父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派人过来！ 西楼一把按住了嬷嬷收拾包袱的手，“既然是这样，等明天一大早我还是回顺天府吧，天子脚下，我又是忠烈之后，陛下定然不会对我如何，你回凉州代我问候义父，让他不必为我挂心了。”“姑娘！”“你不必多言，我已经决定了。” “姑娘，将军让属下一定带姑娘回去，姑娘不听，那奴才就得罪了”说着冯志已站起身来，执掌成刃向西楼的脖颈处袭来！ 只听“嚓哐”的一声，房门被一脚大力踢开，没等冯志反应过来，已被江恒踹翻在地。 顾宵身着飞鱼服，后腰别着绣春刀，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冷冷的看着西楼。这幅场景许多年后西楼仍记得很清楚，高大的身影完全遮挡住了洒向自己的月光，暗红的飞鱼服在朦胧中如流动的血液，铺面而来的是危险和死亡的味道，夜风吹起他的曳撒又显得异常冷峻不凡。 第四章 “顾、顾宵？你怎么……你居然越狱！”冯志刚刚爬起身来便被江恒拿刀抵住了脖子，“佟康真能狠得下心，为了我连远方侄子也舍得杀了。”顾宵扯了扯自己的曳撒，“什么佟康我不知道，我是彭将军的人，你若杀了我，到了凉州看你如何跟彭将军交代！”冯志的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你们的活也做得太不细致了，周前通背部的衣服都还是干的。至于你，一年前就到了天津卫我说得没错吧？”冯志听完眼神变得灰败，闪神间猛得抽出怀中的匕首往自己的脖颈处刺去。 顾宵快速抽出绣春刀，等西楼回神再看，冯志握着匕首的那只胳膊已被切断，掉在了地上。 “啊——”“啊！”冯志痛苦的嚎叫着，秦嬷嬷也被吓得尖叫了一声，看到还在滴血的绣春刀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将西楼挡在自己身后，生怕伤到西楼。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是”江恒一招手，屋外又进来两名锦衣卫，将已经痛晕过去的冯志还有那只断臂运了出去。 顾宵看着脸色发白的西楼“顺天府就不用回了，明早出发”，说完便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秦嬷嬷才反映过来，哆哆嗦嗦的去关房门。 他果然一早就在门外了，若自己当时跟着冯志走，会不会连自己也……西楼捏紧的手心全是虚汗，“姑娘别怕，若那顾大人敢怎么样，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住姑娘的”秦嬷嬷看到愣在那里的西楼，以为是被吓傻了，一边揉着西楼的双臂一边安慰着。 “嬷嬷，我没事”西楼勉强对秦嬷嬷笑了一下。看冯志的身形他的功夫应是不弱的，但在顾宵面前连反映的时间都没有，可见自己那些应急的拳脚在他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西楼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血迹出神，依照今天的情况来看，若他真想杀了自己，刚刚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将自己的人全部杀了再伪造下现场未必不可，但他并没有，说明护送自己这个任务是真的，至少在到达凉州之前自己是安全的。想通了这些，西楼松了一大口气，紧接着又想到那冯志。听顾宵的意思冯志并不是义父的人，那他诱引自己出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目的，对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现如今只有受着顾宵的庇护才是暂时安全的。 “大人，他招了，果然如大人所料这是佟康做得局，不过杀周前通的是秦纪浩的人，他的任务就是杀了西姑娘，至于佟康背后的人，他只知道是顺天府的大官，这是他冯志的口供。”江恒说着递上一案牍。 “佟康和秦纪浩呢？”“我们的人赶过去时，两人都已经死了，属下无能。”“无妨。” 传风走进元府，看到在院中练剑的元峯行礼后耐心等候在一边，元峯的剑耍得行云流水般好看，但懂武之人一看便知这式式都暗藏杀招。 练完一套后，收剑入鞘“顾宵启程了？”“回大人，是的，他们已经离开了天津卫”，传风看着练了这么久的剑，竟一滴汗都没流的元峯暗暗心惊。 “比我想象中慢了一天”元峯温柔的笑了笑“北镇抚司那几个不听话的解决了？”“回大人，已经解决了，今早北镇抚司两名校尉领着50名锦衣卫往天津卫方向去了，应该是去追赶顾大人车队的”“知道了，给那几人的家属多发些抚恤金吧。”“属下遵命，之前派去李府和宫里的暗探都失踪了，至今未能找到。属下无能，还请大人责罚。”“唔，那就去领十军棍吧，人不用找了。”“是，谢大人”传风恭敬的退了出去。 皇宫晨露殿，晨妃问刚刚赶回来的宫娥“怎么样薇薇，打听到了吗？”“回娘娘，前面的公公今天远远见到元大人了，他说元大人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但精神饱满，还是那么温柔俊朗。” “在边关肯定受了很多苦，也不知道元峯哥知道我进了宫会不会伤心。”晨妃看上去十七、八的样子，正是鲜花初绽的年纪，连伤心的模样也是美艳动人。 “我的娘娘！这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现在娘娘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了，该为自己多想想以后的路才是，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可了不得！”宫娥紧张的往外望了望，确定没人才悄声道。 “唉～，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可我与元峯哥从小便一起长大，从小我便喜欢温柔善良的元峯哥，想着长大我定要嫁给他做妻子。他喜欢女子有才我便从小刻苦学习琴棋书画，他喜欢温柔的女子，我便改掉了娇蛮任性的性格，哪知父亲会将我我……，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思。”晨妃说着说着小声哭了起来，最后竟有些泣不成声。 “大人，天色已黑，营帐已经安扎好了……”江恒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夹带着破空的声音射了过来，江恒偏头劈开致命利箭，抽出绣春刀护在顾宵身前大喊“有刺客！保护大人！” 本该空旷的营地四周已围满了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很快两波人就胶战在了一起。 西楼刚下马车便是这幅兵荒马乱的场景，看到远处被黑衣人围在中心的顾宵，拉着小玉和秦嬷嬷便往不远处的树林里跑去“看样子他们要杀的是顾宵，现在趁天黑我们先藏起来再说”，一边跑着一边嘱咐着两人，小玉和秦嬷嬷看着挡在前面接连被杀掉的西府府兵，吓得手脚冰凉，被西楼扯着跑才反应过来。 三人跑进树林后，小玉看着后面好几个追过来的黑衣人，前面挡着的西府府兵明显不是对手，这样下去都得死。小玉突然看见往上山的方向有条隐蔽的小道，随即把心一横，一把扯下了西楼的外袍披在了自己身上，“姑娘，你从那儿一直往山上跑，千万不要回头”，说完用力将西楼推了过去，拉过秦嬷嬷便朝另一条很明显的山路跑去。 西楼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多慢一秒便是增加一倍的危险，捏紧手中的匕首奋力向前跑去。自家的二十几个府兵在那些黑衣人面前根本没什么抵挡能力，最多能拖延一些时间，刚刚自己粗略观察了一番，那十几个锦衣卫确实厉害，但黑夜人的人数众多，那些锦衣卫不一定能招架得住，自己还得好好想个法子才行，也不知道小玉和秦嬷嬷怎么样了，西楼提着裙子拼命跑着脑子也在拼命运转。 半个时辰后，树林里顾宵一刀将最后一个死士的头颅砍下，转身提起身穿西楼外袍吓得蹲在地上的小玉“她人呢？”“呜呜……”顾宵是抓着袍子把人拎起来的，系带勒得小玉满脸通红，差点闭过气去，顾宵一把松开，小玉跌爬在地上捂着脖子剧咳了起来，喘着粗气道“姑…姑娘……往山上去了。” 这时江恒等人也赶了过来“大人，营地那边已经解决了，全是死士，未能留下活口。”江恒捂了下受伤的左臂，“西府还剩下些仆役，我们的人还剩六人，均已负伤。” “把这里处理了，我去去就回，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回，你们就先去最近的官衙等我。”顾宵说完发力往山上跃去。 西楼跑跑停停，停下来的时候就蹲藏在灌木丛里，也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最后实在是太累了，趴在灌木丛里睡了过去。 自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小心得站起身来打量四周，好消息是没人追自己了，命暂时算保住了，坏消息是自己迷路了，荒山野岭的自己跑了大半夜现在更是饿得头晕眼花。 西楼掐了自己一把，尽量往树木稀疏矮小的方向走去，越走越是头重脚轻，西楼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大冬天自己没有外袍又在野外睡了一夜，不感冒才怪。又走了好久当西楼看见几缕炊烟的时候，知道自己得救了，走到一木屋前敲了几下屋门，迷糊间看到了一妇人嘴里说着什么过来搀自己便晕了过去。 兴州左屯卫馆驿，“还没有找到吗？”“回大人，还没有，属下已通知附近的暗探全力搜寻了”“嗯，顺天府那队人马到何处了？”“明日正午便能抵达。”“到时命他们秘密搜寻。”“卑职遵命！”江恒退出来后摸了摸左臂的伤口想着，真是万分庆幸，看大人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受伤。 第五章 京师李府，户部尚书李言忠背着手听完底下人的报备，回身抬手便把茶盏砸了过去，跪着的仆役被砸中额角，鲜血淋漓也不敢擦拭，拱手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没用的东西，早知她这么没脑子就不敢费那么多心思送她进宫！”。李言忠提笔写好信后扔给仆役说道“把这封信给她，告诉她，女儿我有很多个，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的命是不是也有很多条！”“奴才这就去。”“慢着，少爷这两天在做什么？”“奴才……奴才不……”“说！”“回…回老爷，这些天少爷一直在醉仙阁。”仆役趴在地上，额角的鲜血混着汗水大颗大颗的滴在青砖地上。“滚出去！”“是是！” 李韵晨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手中的信件因为太过用力被生生捏破了一角，“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别吓唬薇薇呀！”宫女看着定住神般的李韵晨，抓住她的肩膀急切的摇晃起来“您可千万别跟之前那样做傻事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奴婢怎么活哇——”！ “放心吧薇薇，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李韵晨目光阴冷，一下一下把信件撕得粉碎“只有爬得越高才有资格得到更多。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宫俾抹去脸上的眼泪说道“明日陛下会去镇国寺上香”“伺候笔墨，今晚本宫要为陛下抄经祈福。”“是。” 西楼掀开马车的门帘，身子晃晃悠悠着看着路上的行人开始变多，一直揪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余光扫到坐在前面赶车的短衫少年，问道“阿护，你这两天头还痛吗？”“主子，已经好多了，只要不想过去的事就一点都不疼。”“哎呀，我都说了不用喊我主子的”“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主子。”西楼看着这个冲着自己笑得一脸阳光的稚嫩少年，无奈的放下了帘子。 几天前自己在山里农妇家醒来后，便根据她指的路往山下走，想着锦衣卫在大明朝各处官衙附近都有暗探，只要自己找到官衙，顾宵就肯定能找到自己。 结果自己刚刚走到山下一村子，便看见三五个村民模样的人在追打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当时这乞丐因为偷吃东西，已被打得满头是血，自己给了村民点银子救下了这乞丐。那知他就一路跟着自己，少年叫阿护，只记得自己之前好像是当过兵会些功夫，其他就不记得了，流浪了很久才到了这个村子，饿的实在快死了只能去偷东西吃，结果被发现又没力气抵抗，差点一命呜呼。 西楼想着自己只身一人去找官衙，碰到突发情况根本没有能力抵抗，这少年会武，的确是一大助力便也随他跟着了。 “主子，前面是一小镇，今天就在镇上客栈落脚吧？”“嗯，你安排就行。” “唉，你听说了吗？这两天玉田那附近好像发生了大事！”“什么大事？”“对啊，什么事？快说快说，别卖关子。”刚进客栈西楼便看见门口一桌的三个大汉围着一人热情高涨的讨论着。 西楼头戴帷帽跟着阿护往客栈内走去，耳朵却支了起来。“掌柜，准备四个小菜，再要两间客房。”“唉，两位客官先请坐，马上就来。”掌柜满脸笑容的招呼着，看着是位清秀少年领着一小姐，从两人的穿着上就知身份富贵。 西楼坐下后继续支着耳朵听着隔壁那桌的声音，“说是兴州左屯卫那边遭了贼丢了宝贝，官府都搜了好多天了。”“什么宝贝呀？这么要紧？”“是啊，人抓着了吗？什么人这么不要命，官府的东西也敢偷？”“我哪知道什么宝贝，人应该是没抓住，我舅家就住那，说是被官府都搜两次了！”“这么严重……”。 “主子，他们都弄好了，先回房用饭吧？”“好”。 西楼心不在焉的戳着碗里的菜，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阿护，你还记得村子里那座山吗？”“记得，怎么了？”阿护咽下嘴里的食物，“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吗？还有离那座山最近的官衙是哪里？”“我这就去打听。”说着阿护放下碗筷被站起身来，“不急，吃完饭再说。”西楼一把拉住，扯着他又坐了下来“快吃快吃。”“嗯，主子也快吃。”西楼总感觉阿护笑起来像个青春阳光的高中生，不过以阿护的年纪在那个年代正是上高中的年纪呢。 “主子，那座山叫雾岚山，因为山顶上常年浓雾，没什么人能上去而得名。雾岚山附近最大的官衙就是兴州左屯卫那边了。” 自己猜想的果然没错！如果真的是找宝贝没必要去普通老百姓家搜，而是应该设立关卡。那些官府的人应该是在找自己。 “阿护，明天我们去兴州左屯卫”“主子，最近那边很不太平，官府动作很大。”“不碍事，我必须得去。”“那好，主子您早些休息，阿护就在隔壁，有事您就敲墙。”“好，你也早点休息。” 左屯卫馆驿，顾宵将纸条塞进鹰腿上的竹筒后走到院中放飞，江恒顺着回廊走了过来，“大人，范围已经扩大到前屯卫了，依然没有消息。”“我在山上发现几处灌木丛里有被压折的痕迹，人应该还活着，让他们别找了都撤回来，明天点几个人跟我去雾岚山附近的几个镇上。”“是。” 在这同时的京师醉仙阁，元峯半迷着眼睛享受着靡靡丝竹之音，坐在元峯上位的男子身披丝绸衣衫，半敞着光洁白皙的胸膛，左手搂着一伶人，右手捏着酒杯给怀里的伶人喂着，吊儿郎当的模样反而给人感觉此人风流倜傥，痞气的很。 “元大人最近在这顺天府可是炙手可热呀！我在那老头在家可是没少夸你呢。”男子轻佻的语气配上他那英俊风流的皮相，比他怀里的伶人更为勾人。 “哈哈哈，李公子真会说笑，论陛下宠信的栋梁令尊可是当朝第一人，说到底我们锦衣卫不过是些保护陛下的奴才罢了。”元峯品着香茗，身侧挎刀站着的传风让一干伶人望而却步。 “元大人太谦虚了。现在的镇抚司可是您当家，顺天府上下谁人不知？”李牧笑道“我听说顾宵那厮在雾岚山丢了东西，这样一来别说回来跟你分权了，保不保得住脑袋都是两说呢。” 元峯放下茶盏抚了抚衣袖，“李公子的消息可真是灵通，聆风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是讨口饭吃，我送大人的这个小礼物，大人可还喜欢？”“不错，李公子这个人情元某记下来，告辞。” “传风，你命人在雾岚山附近的村落和乡镇搜寻，要活的。”“属下遵命。” 第六章 寒风凛冽，雪花夹杂着雪子吹打在马车的车帘上发出啪啪的声音，西楼坐在温暖的马车里，手捧着牙色锦缎套子包着的暖手小炉，睡得有些浑浑沉沉的。 因为心里总想着小玉和嬷嬷她们，天还没亮便催促着阿护套车赶路，导致自己现在困得直打瞌睡。也不知道坐在车前赶车的阿护冷不冷，西楼使劲甩了甩脑袋，赶走瞌睡虫，抬手掀开帘子“阿护，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停车你进来休息一下再走吧。” 阿护头戴毡帽，脖子和下半张脸也被毛领子遮得严严实实，“没事的主子，奴才不冷，前面不远的地方有烟，咱们到那休息吧。车外风雪大，主子回车里吧。”阿护手持马鞭，一双露在外面的清亮眼睛看到西楼探出来的半截身子，有些担心道。 西楼看着他乖乖的戴着被自己逼着收下的毡帽和毛领子，笑了起来，说“好。”阿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一下子便撞进了西楼的笑容里。主子很少笑，这样甜美的笑容自己是第一次看见，新月般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两个小小酒窝微陷，这满天的鹅毛大雪都变成了朵朵繁花般落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阿护猛得转过身去，毛领下的两颊变得通红，连耳尖也热得发烫。 走到近处阿护才知道那缥缥缈缈的烟是眼前这个破败的小山庄里升起来的，这山庄离小路有一段距离，隐藏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坳里，若不是那烟没人能发现，阿护停下马车，侧身挡着风雪将披着雪白貂帽斗篷的西楼扶进了山庄。 山庄内已有一群人围着火堆在烤食物吃，那烟便是从屋顶的破洞处出去的，阿护打眼顾了一圈，找了一角落也升了火堆给西楼取暖。 阿护麻利的从车上拿出小凳给西楼坐下，又在火堆上支起了小吊锅，准备煮些汤水给主子暖暖身子，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大堂内那群人的动作。 那一行人6男1女，全都穿着青灰色袄子肩披黑灰外袍，皆气息沉稳，走动间步伐稳健，看样子像是江湖中人且功夫不弱，其中一人虽作男子打扮但身型比其他6人矮小，脖颈平滑没有喉结。从自己进来开始7人便开始窃窃私语，凭自己的内力也听不真切，看来得小心才行，最好是能井水不犯河水。阿护一边掰折着树枝一边心里暗忖。 同时这边七人也在暗中观察着西楼他们俩，从客栈起自己基本能确定，这女子就是公子要的西家嫡女了，但…… “雨阁主，我们还不动手吗？”已经有人耐心耗尽坐不住了。 “你们没看见她旁边有护卫吗？”李蓉儿往嘴里塞了口干粮说道。 “就一人，还是个黄口小儿，怕他作甚！”其中一黑脸大汉撇着嘴不屑道。“蠢货，仔细看他的左右手和下盘，你们六个一起上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李蓉儿吃完最后一口干粮，灌了口水“公子交代过什么都忘了吗？想掳她的可不止我们，若最后让别人渔翁得利，想想后果！” 黑脸大汉有些尴尬，低声嘀咕着“咱风雨楼啥时候这样畏首畏尾过。”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李蓉儿瞪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们安分点，我先过去探探。”“是，阁主。” 李蓉儿站起身来朝西楼走来，刚要靠近这边的火堆就被阿护伸臂拦住了去路。 “姑娘有何贵干？”见被人识破性别也没恼，冲西楼行了个江湖上的礼，笑着说道“在下风雨楼李蓉儿见过姑娘，出门在外能在这相遇也算是缘分，这冰天雪地的想问姑娘讨碗热汤喝，不知……”“一碗汤而已，蓉儿姑娘请坐吧。阿护。”西楼冲阿护摆了摆手。 李蓉儿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挤开阿护席地坐在了西楼旁边，“一看姑娘模样就知道是位富家千金，不知芳名呀？这天寒地冻的上哪去呀？若姑娘不嫌弃我，我可以送姑娘一程，我们风雨楼在江湖上名号可是响当当的！”西楼第一次见到如此活泼豪爽的姑娘，一下子便有了好感。 “哪里谈得上什么千金，叫我小楼就行。我就是去兴州探亲而已，哪里能劳姑娘护送。”西楼接过阿护手里的汤先递给了李蓉儿，李蓉儿端过汤眼眸一亮“太好了，我们也正要去兴州，不如结伴同行吧，路上也能相互照应！”“好啊。”西楼见阿护并没有反对的意思，笑着应了下来。“刚刚听蓉儿姑娘说是风雨楼的，我听闻风雨楼高手如云，在江湖上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尤为神秘的便是楼主，至今没人见过，难道蓉儿姑娘就是传说中的楼主？”“当然不是！我哪有那本事！我就一小小的阁主，手底下管着几个人而已。”李蓉儿转着乌溜溜的眼珠，用胳膊肘拱了拱西楼，小声说道“小楼，你那侍卫叫什么呀？长得可真俊俏。他多大啊？” “他叫阿护，至于多大你就得自己问了，我也不清楚。”西楼看了看抱剑坐着的阿护，露出了看戏的笑容。 “你叫阿护是吧？我叫李蓉儿，十七岁，你呢？”阿护仿佛没听见，拿起烤热的干粮吃着理都没理。“喂，本姑娘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礼貌啊！” 山庄外，一群黑衣人手提弯刀猫着身子慢慢向山庄靠近，而此刻顾宵带着7、8个锦衣卫正站在山坳最高处的林子里往下看着。 “她身边那男子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顾宵不紧不慢问身后的江恒，“回大人，那男子似乎来自凉州，但并不像是彭卢顺的人，要不要…？”江恒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他功夫不低，暂时不用。风雨楼查得如何？”“风雨楼之前在江湖上一直籍籍无名，前几年换了一个楼主后才得以崛起。风雨楼内分有两阁。聆风阁负责收集情报，阁主是李言忠之子李牧。还有就是这更为隐蔽的暗雨阁专门刺杀，阁主叫李蓉儿。至于楼主从来没人见过。” 江恒看着下面那些黑衣人已经爬上了山庄的屋顶有些紧张，将腰间的刀稍稍拔出来了些，“大人，我们不动手吗？” “不急，等他们打完。”顾宵气定神闲的说道。 本来因为李蓉儿的玩闹氛围还算轻松山庄内，此刻已经剑拔弩张，众人齐齐紧盯着屋顶，阿护一手将西楼护在身后，一手持着利剑。 “要避雪进来就是，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李蓉儿冲着屋顶喊道。 “咣”的一声屋顶应声而破，黑衣人们伴随着瓦砾落了下来，见人便砍。阿护拉着西楼往屋外逃去，其中一人发现了躲在阿护身后的西楼，大喊一声“她在那，抓住她！” 大半黑衣人蜂拥而至，阿护以一敌众且战且退。 “快，保护她！”李蓉儿劈死朝自己袭来的敌人冲那六人喊道。六人应声快速靠拢过来，将西楼围在中央，边战边退到了山庄外。哪知山庄外也埋伏着批黑衣人，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连西楼的白袍上也被溅一篷血。 第七章 风雨楼的人虽然功夫不低，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又都是只攻不守，全是一群不要命的亡命徒。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风雨楼的人也开始体力透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稍不注意便命了丧屠刀。 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黑衣人死了大半。不过风雨楼那六人也全部命丧敌手，连李蓉儿也多处负伤，大腿处伤口的鲜血已经浸染了右靴，每踏一步便在雪地上留下一只血脚印。 阿护一剑斩断马车上的缰绳，回头挡开朝自己袭来的一招，问道“主子，会骑马吗？”西楼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往官道上跑，我不出现不要停下来！”阿护一手将西楼托上马背并在马屁股上狠狠划了一剑，顿时马吃痛嘶叫一声疯了一般的狂奔而去，“你们小心呐！” 西楼趴在马背上被颠得头晕目眩，两脚蹬住马镫大腿死死得夹住马腹，但奈何马受了惊，一边狂奔一边踢撂着后腿，誓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西楼知道以现在这么快的速度，一旦被甩下去断手断腿都是轻的，若运气不好再被马蹄踩中那就真完了。手心剧痛，自己不看也知道两只手掌已被粗糙的缰绳磨得血肉模糊，但死都不能放手！ 忽然，只听“乓”的一声，缰绳断了！吾命休矣！！ 西楼紧紧闭上眼，身体本能的蜷缩着，准备迎接剧痛的侵袭。 下一秒却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顾大人？！”西楼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人，大脑有一瞬的转不过来。 顾宵看了眼怀里被吓得整个蜷起来的人，心里突了一下。怀里的人小小一只，瞪着湿漉漉的双眼疑惑的看着自己，身体因为受惊还在发着抖，这模样特别像自己小时候捡到的那只白狐。当时那只白狐就像她现在这样毛茸茸，懵懵的，只不过最后也是自己亲手杀了它。 “谢谢顾大人，我的护卫和蓉儿姑娘还在山庄那边……”西楼刚刚站稳，急忙说道。“放心，江恒已经去了。”顾宵看了一眼西楼还在滴血的手掌，“那个护卫是怎么回事？”“是我在雾岚山捡………” “主子！”这时阿护已赶了过来，身后是被两名锦衣卫架着的李蓉儿，看她血淋淋的样子西楼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怎么样了？”西楼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幸好还有气。“她没事，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江恒回道。 “好了，先回镇上再说。”顾宵对着江恒说，“是，大人。” “大人，宫里的消息。”传风看着正在看文牍册子的元峯，行了个礼“什么消息？”“晨妃娘娘被册封为晨贵妃了。” 元峯放下了手里的册子，微笑着看着传风，眯了眯眼“哦？看来李大人的位置是越来越稳固了。”端起一旁的茶盏，置于鼻尖闻了闻“儿子布江湖，女儿镇后宫，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这两枚棋子还能被操控多久呢。”“不过大人，之前贵妃娘娘曾派人打探过大人的行踪。”“不必理会，雾岚山那边怎么样了？”元峯喝了口茶问道，“那边的探子来信说，西家嫡女已被顾宵找到，不过在这之前她遭遇了伏击，救她的人似乎是江湖中人。”“……知道了，你下去吧。” 西楼小心翼翼的脱下裤子，但依然痛得冷汗直冒，之前在马背上时还没感觉到什么，现在回过神来才感觉到痛，两边大腿内侧由于和马腹的摩擦，磨蹭得血糊糊的，血干了又跟裤子粘连着，脱裤子跟揭层皮似的。 刚刚阿护帮着包扎完手掌上的伤后，就被自己赶过去照顾李蓉儿了。李蓉儿为了保护自己伤得不轻，这三更半夜的一时又找不到大夫，还好阿护在军营里待过，会治些外伤，不然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包扎好大腿的伤后，西楼疼出了一身的冷汗，夜风一吹，自己打了一个冷战，一路凉到了心底，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 自己本来以为陛下下旨命锦衣卫护送自己，是因为义父在边关的势力，才让皇帝不得不防着。但现在看来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首先从一开始顾宵走得路线就很奇怪，从顺天府去凉州根本不需要经过天津卫，走天津卫就是兜了一个大圈子，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天津卫？而冯志又是谁的人？ 其次两批黑衣人也很耐人寻味，雾岚山的那批很明显是冲顾宵去的，而山庄这一批是冲自己来的，更有意思的是山庄这批黑衣人动手时喊的是“抓住她”而不是“杀了她”！可为什么要抓住自己呢？明明就地杀了自己更加简单不是吗？。 最后那个风雨楼的李蓉儿就更奇怪了，自己也知道人家刚刚救完自己就这样怀疑别人很不对。可自己真的不得不怀疑。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拼上自己所有属下甚至自己的生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西楼躺在床上忽然感觉，下一秒屋顶上就会掉下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把自己网住，而自己的命运就像那蛛网上的昆虫一样，只能等着被慢慢吃掉。 看来自己得做点什么才行……… 天刚亮，西楼走出房间便看见了站在左侧房间门外的江恒。“江校尉，顾大人还没起吗？”“西姑娘好，大人醒了，正在处理公务呢。”江恒朝西楼拱了拱手，“那能麻烦江校尉通传一声吗？我有些事想找顾大人谈谈。”“请姑娘稍等，我这就……”“让她进来。”“是大人。”“西姑娘请。” “不知姑娘找本官何事？”顾宵放下案牍，示意西楼请坐。 西楼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在看到顾宵如墨般的深眸时，全都哽在了喉咙口，“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昨天顾大人的救命之恩，不知顾大人可有受伤？”西楼磨了磨后槽牙，暗恨自己关键时刻不争气。 顾宵上下打量了西楼一番，看了眼西楼包着的手掌和有些不自然的站姿，“本官无事，西姑娘想问什么便问吧。” 西楼本来黯淡下来的眼眸陡然一亮，又意识到自己太过明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咳，顾大人，我想知道在天津卫的那个冯志他为什么要骗我出城？还有山庄那批黑衣人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其实这些问题的一切根源都得问你父亲。”“我父亲？可我父亲不是已经……”“死了。他死之前什么都没跟你说吗？”西楼皱着眉头努力搜索着这具身体之前的记忆。“父亲说……说，对了他让我一定不要去凉州！！” ……“没有其他？”“没了。” 顾宵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随意敲打着，“你那个护卫不简单，没弄清楚前尽量待在本官身边。”“你是说阿护？他怎么了？”“他能一手护着你一边退敌，而且昨天的伏击中他一点伤都没受，你觉得这种是需要你来救的人吗？” ！！！果然自己还是太肤浅了，只看到了清秀单纯的皮相。但他如果真想杀或者抓自己，从雾岚山到山庄这一路上有大把的机会，难道是义父的人？ “本官查过了，他并不像是彭将军的人。”顾宵仿佛能读懂她心中所想。 第八章 难道这一切的缘由都在父亲身上，可父亲已经死了，自己在西府这一年来，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 “顾大人，恕我冒昧，您去凉州的目的应该不止保护我这么简单吧？而且那些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又是……？”西楼壮了壮胆子索性一股脑问了出来。 “前些年，还是先帝在位时天津卫曾发生自我朝以来最大的洪涝，百姓死伤无数。”顾宵捏着手里的茶盏把玩着沉声道“而后虽朝庭全力抗涝，但收效甚微，又因当时官员贪腐成风，致使天津卫的流民纷纷揭竿而起，最后朝廷只能派兵镇压。” 西楼抿了抿嘴角，这么大的事自己在顺天府从来没有听说过，看来消息是被刻意掩盖了。不过想想也是，这种天灾人祸若是人尽皆知，对于先帝来说这可是要被写进史册里的大污点！搞不好还会落得一个昏庸无能的名声。那现在自己是不是听到的越多死得越快啊？ 顾宵看着西楼一副害怕又好奇的模样勾了勾嘴角，继续道“而就在当时那种关头，鞍靼趁机举兵进犯我朝边境凉州卫，并一举攻进了凉州城。先帝震怒，下旨命西老将军和彭将军出兵抗敌。”“父亲和义父？”“嗯，两位将军本就长年戍守在与鞍靼的边关附近。但在大战前夕，鞍靼事先得知了我军的布防，导致我军惨胜，大军死伤大半，两位西小将军和彭将军也为保护西老将军，两人死亡一人重伤。” 西楼突然明白了“所以你去凉州真实的目的是调查当年布防图被泄密一事，陛下是怀疑军中有奸细？”顾宵点了点头。 客栈内另一个房间，李蓉儿悠悠转醒，刚动了动手指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醒了？把药喝了吧。”坐在桌旁的阿护看着正在奋力挣扎起身的李蓉儿说完，便起身想走。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碗放那么远，让我爬过去喝药啊？”李蓉儿疼得呲牙咧嘴，见这人一副自己欠了他几百两银钱的模样，心里极度不爽，要不是为了任务自己怎么会遭这种罪，“好歹我也为了救你们主仆俩才搞得这么惨，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你这什么态度啊？” 阿护站了好一会儿，才很不情愿的把药碗端到了床前。“这才对嘛，话说回来小楼没事吧？现在我们在哪啊？”“客栈。”“哦，你一会扶我去找小楼吧，我不太放心她耶。”李蓉儿被汤药苦得直皱眉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阿护拿过空碗，冷声道“主子没空，你既然已经没事就烦请尽快离开的好。” “喂！我说你是白眼儿狼吗？为了你们我的手下全都死了耶！我这样回去肯定会受处罚的！再怎么样你也得知恩图报一下吧！” “风雨楼暗雨阁阁主，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若胆敢伤到主子一丝一毫，我定会让你们整个风雨楼消失在江湖上！”阿护背着身站定身体。 李蓉儿杏眸陡然一眯，悄悄的抽出身侧的长剑，“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护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去。 看来这个西家嫡女身边真的是藏龙卧虎啊，既有锦衣卫护送，又有武功高强的神秘护卫保护。凭自己一个人就算是平时，想偷偷掳走她也绝无可能，别说现在这种情况了。看来得想个办法留在她身边，趁人不备时再做打算。 “咚咚咚”阿护敲了敲房门，“主子，该用晚膳了。”“进来吧。”阿护走了进来看着正在吃着杏子果脯的西楼说道“主子用膳吧，酸得吃多了对胃不好。”“知道啦。”西楼还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对自己如此关心的单纯少年有可能是个对自己处心积虑的坏人。 “阿护，我想吃水晶糕了，你一会儿去街上买些回来好吗？”“好，我一会儿就去。”阿护一脸温柔的笑容让西楼晃了神，也许他接近自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边境凉州某宅邸，一男子单膝跪着一个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主上，属下无能，任务失败。”黑袍男子转过身来，袍帽里的脸竟也被黑色面具遮盖着，只露了一双毫无生气的黑色双眸。 “那顾宵死了吗？”“没…没有”跪着的男子声音微颤。之后是良久的沉默，压抑的沉默让男子越来越不安，差点都想以死谢罪时，神秘人终于开口问道“他们现在到何处了？”男子抹了抹淌下来的冷汗，说道“在赶往兴州左屯卫路上，而且顾宵似乎有江湖人士相助。”“在他们进入凉州之前，除她之外，其余所有人杀无赦。”“是，属下遵命！”当男子胆战心惊的退出去后，屋子里又是长久的沉默，黑袍男子站在这黑暗的角落里仿佛已融进空气里般。“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京师朝堂上，文武大臣齐齐得把头垂得很低，生怕皇帝把火发到自己身上。本平易近人的帝王今日尤为生气，“山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让诸位卿家拿个主意就这么难吗？啊？” “回陛下”杨大人站了出来，对着皇帝施了一礼，说道“臣认为，朝堂该立即开仓放粮，筹钱振灾！”“嗯，杨爱卿这么说，李爱卿你作为户部尚书怎么看呐？”李言忠一脸为难的表情，直接跪了下来“回陛下，不是老臣不想及时啊！实在是因为前些年天津卫的水患，加之凉州卫这些边境的多年战乱……，现在国库实在是……，老臣该死愧对陛下呀！”李言忠老泪纵横的磕着脑袋。 “李大人，我大明朝泱泱大国，岂是这些小灾小难就国库空虚之理！您可不能在陛下面前危言耸听啊！”杨海咄咄逼人丝毫不让。 “好了！朕限你十天之内筹齐振灾的钱粮。”皇帝听着两人吵得有些头疼，捏了捏额角又对杨海说道，“十日后你命人押送这批振灾款，务必安全送达山西！” 两人回到家里都愁得在家走来走去，李言忠是急着钱从哪来，杨海则愁派谁去护送，这晚两人都没睡好觉。 第九章 按理来说，在这大明朝原本是杨海压李言忠一头的，毕竟杨海是掌管兵部，虽说李言忠统领户部又与一众言官交好，但毕竟在什么时期都是拳头大的人占些便宜，加之先帝比较重武，自然而然杨海的地位在朝堂上说起来也算是一家独大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自从前些年与鞍靼的战乱后，兵部损失惨重，先帝死后现在的陛下推崇文武双全，大大加强了科举制度，这让文官们都好好的扬眉吐气了一番。 李言忠作为最有财权的文官首领，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威望也越来越盛。恰巧前段时间李言忠的嫡女晨妃得了圣宠，被封了晨贵妃，现在杨李两人可以说是谁也不服谁。 这晚李言忠是急得一晚上没睡好不说，第二天起来嘴上还长了个大燎泡，气得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正在这时李牧大冬天的摇着一柄折扇走了进来，看着脸黑如锅底的李言忠笑了起来，这下正愁找不到出气筒的李言忠更加恼火了。 “你就去那种下等地方鬼混好了，一脸不阴不阳的模样笑给谁看？啊？来看你老子我的笑话吗？”李言忠抄起一方砚台就砸了过去，李牧偏头躲开，并没有生气，仍然微笑说道“父亲莫恼，儿子哪敢惹父亲生气呀，这不是来给父亲出主意来了嘛。” “你除了能在那种花街柳巷的地方鬼混，能有什么主意？老子要不是看在你对我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早就把你卖进去了！”李言忠恶狠狠的模样，仿佛是看见了仇人，而非自己的儿子。 李牧细长的眼眸里阴狠一闪而过，再说话时已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父亲，您可是在为振灾款和杨海生气？”“是又怎么了？”李言忠瞟了他一眼。 “若儿子有办法既能帮助父亲筹到振灾款，又能借机打压杨海一番，父亲可愿意听我一言？”李牧摇着折扇微笑着说道。 李言忠本来盛怒的情绪稍微冷静了点下来，“你有什么办法？” “父亲忘了，您还有一个贵妃女儿？”李牧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继续说”李言忠正了正眼色。 “妹妹现在正得盛宠，若妹妹现在跟陛下说自己体恤百姓疾苦，主动节减后宫开支，并要求建立宫市筹钱赈济灾民。这样一来不仅能让陛下对妹妹更加重视，而且这宫市所得钱财也可解了父亲的燃眉之急。”李言忠听完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脸上也隐隐露出了笑容。“这个方法的确可行，不过你刚刚说得可以打击杨海，又有什么办法？” “回父亲，杨海手下有一姓王的将领，此人胆小懦弱又毫无头脑，靠着裙带关系才得了个官位，此次护送父亲可以使计让他去。”李言忠越听越开心，“牧儿的主意的确甚好，到时若这赈灾款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这罪名够杨海喝一壶的了。”说着抚着胡须走到李牧面前很是欢喜的拍了拍他的肩。“以往为父责骂你也是怪你不争气，现在能看见你能如此体恤为父，甚是欣慰，牧儿不会记恨为父平日对你的严厉吧？” “牧儿感激父亲的养育之恩还来不及，怎么会记恨父亲。”李牧惶恐道，李言忠哈哈笑着又拍了拍李牧“咱们父子之间何谈什么感激。” 后宫内晨贵妃刚行完礼起身迎接着皇帝，“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怎么，朕来不得？”皇帝调笑般问了句。 “陛下～，臣妾当然是希望陛下天天来的”晨贵妃一边笑着一边吩咐道“薇薇，传膳吧。”“是，娘娘。” 皇帝刚跨入内殿便感觉到了异样，“今日爱妃这内殿是怎么了？殿里的摆设少了许多不说，连蜡烛也只点了这么几只。” 晨贵妃眼神闪躲着，有些不自然的回道“回陛下，臣妾平时毛手毛脚的怕磕着那些个瓷器什么的，让薇薇收起来罢了。”“不对，其他不说，那你陪嫁带来的那台屏风呢？朕记得那鱼戏荷叶的屏风是双面雕绣，是爱妃你最喜爱的，怎么也收起来了？”皇帝看着闪烁其词的晨妃，瞬间揭穿了她。 “那屏风……，臣妾……”晨妃更加慌乱了。 皇帝看她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回头问一旁的薇薇“你来说。” 薇薇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息怒，那些摆件已经变卖了。”“卖了？怎么回事？”皇帝疑惑得看了看晨贵妃，晨贵妃也赶忙跪了下来。 “回陛下，娘娘这些天听说陛下为山西的灾情烦心。娘娘心疼陛下之余，又怪自己无能为力，便想着能为灾民们做些小事也是好的。便命奴婢们将自己的嫁妆都变卖了，甚至娘娘还节省自己的吃穿用度……”“薇薇，不准多嘴！”晨贵妃小声的喝道。 “她怎么就多嘴了？若她不说，你还要苛刻自己多久啊？”说着心疼得把晨贵妃扶了起来，“朕知道爱妃关心朕，但爱妃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呀！”“因为这段时间臣妾总见陛下愁眉不展的，所以才………其实臣妾这些天一直有个斗胆的想法，不知陛下……”晨贵妃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皇帝很是欢喜，笑道“说说吧。” “臣妾想着宫中有许多老旧的物件，平时用不着，放着也是积灰，不如开设个宫市。一来这宫市所得的钱财可以帮助灾民，二来宫里也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陛下觉得如何？”“嗯，爱妃这提议确实不错，好吧，此事就交由爱妃来办吧。”皇帝一把将晨贵妃拉入怀中，点了点贵妃的鼻尖笑道“但以后可切不可苛扣自己了。”“臣妾知道陛下心疼臣妾，陛下还是快用膳吧，一会儿该凉了。”晨贵妃被皇帝突然的动作弄得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着，“好好好，用膳！” 宫里这边欢声笑语，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而杨府内此时却因为杨海的怒火，连下人都是两股战战。 “好个李言忠，好得很，这老匹夫现在的手都能伸进我兵部了！”杨海气得剧咳了好几声。“他当我是死的不成！？” 一旁的管家赶忙拍抚着杨海的背，给他顺气，“老爷何必跟他生气，咱不上他的当便是。”“哼”杨海重重得哼了一声“我跟那老匹夫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是气那姓王的，早知道他那么蠢，就该把他调到边关去，让他死外面得了！” 管家看杨海不咳了，停下了抚背的手“说到底，老爷还不是看着他身上有一半杨家的血脉才抬举他，他既然不识抬举，老爷也不必为他再费心便是。”说完递上了一盏茶。 杨海喝着茶水，心情也平复了下来，但依然愁眉苦脸的样子，究竟让谁护送赈灾款仍是一大难题。 自己虽是兵部侍郎，但大部分的兵都在边关，顺天府的兵有一大半是需要保护皇城的，现在自己手上真正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而且看李言忠这架势定是要给自己使绊子。这次若自己真办砸了这差事，陛下怪罪不说，官职能不能保住都还得两说。 突然，杨海想到了一人，手端着茶盏呆坐了许久，而后竟舒展愁眉笑了起来，对管家吩咐道“你明日去镇抚司将请帖递给元大人，就说本官请他过府一叙。”又对跪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把小姐请过来。” 第十章 自己叫陆传风，是顺天府里有名陆氏家族的子孙，但自己的出生并不是太好，祖父只是陆家众多旁支之中毫不起眼的一脉，陆家大多出武将，而祖父自出生便是要靠着汤药过活的身子，所以就连给陆家嫡系当家生奴仆的资格也是没有的。 不幸中的万幸，父亲身体强壮，又自小习武，心心念念的愿望便是从军建功，光耀祖父这一脉的门楣。 自己是在边关出生的，从小看到的便是沙尘瘠土，流血死亡更是家常便饭。在自己的记忆中，童年就和那沙场中的尘土一般无论扬起还是落下，再如何挣扎都是那样的死气沉沉一成不变。 直到大人出现的那刻，自己才知道滚滚沙尘中真的能长出大树，这棵大树将自己护在浓浓绿荫里，霎时间给自己干涸的生命里注入了一股活泉。 那场战事是自己前所未见的惨烈，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血肉横飞，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肢断臂。自己杀红了眼，仿佛变成了一只毫无知觉的怪物，只到眼睁睁看着父亲也轰然倒地，突然感觉被抽走了脊髓一般，跪倒在地。 而这时大人出现了，他带领着一支士兵犹如群狼一般，瞬间撕开了敌军的包围圈。在大人挽弓一箭射死了砍向自己的敌军时，自己就决定了此生愿化身为盾，只为守护心中这棵参天大树。 后来自己成为了大人手下的兵，跟着大人每每出生入死时都是感激的，再后来自己成了大人最信任的心腹，慢慢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父亲一直以来想要光耀门楣的那种执念了，因为现在自己也有了执念。 这几日京城内关于大人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陆传风原是不愿多理会这些的，像自己这样的军中之人对这种嚼舌根的行为是最不屑的，但这些天流言是越演愈烈不说，本只是市井坊传今日竟在镇抚司中也有如此风声。 狠狠的处罚完那几个胡说八道的小旗，心中的郁气仍是不散，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那杨海的手笔。 前些天杨海请大人去府上叙旧，不小心撞见了杨家小姐，这杨小姐便对大人一见钟情，之后竟在街上偶遇了多次。现在都在盛传大人和这杨小姐早已私定终身，更有甚者说大人的同知之位也是靠着杨海这条裙带才得到的。早知道就该劝大人不回这京师，大人威名和地位全是一刀一剑拼着性命挣来的，在边关谁不是尊敬三分何必回京师受气。 “传风，今天你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站着半天也不说话？”元峯有些好笑的看着平时一本正经的人，今天却是一脸不服气的孩子样。 “大人，难道您真要娶那杨小姐？那杨海煽动流言肯定想对大人不利。”一想到平时洁身自好的大人，现在清白的名声全被毁于一旦，传风就急得不行，连礼都没行。 元峯笑了笑道“看来这流言已经传到镇抚司了，不然你今天不会这么气愤。既然这样我们就再加把火吧，你把这些风声往皇宫那边再传一传吧。”“大人！！”陆传风不可思议的看着元峯，“若皇上知道了……”元峯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杨海想把女儿嫁给我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我帮他押送那批赈灾款，杨海在朝堂上那样针对李言忠，这次的押送李言忠绝对不会让杨海好过。”元峯手执棋子放在小几的棋盘上，“他想拿大人作挡箭牌！把自己女儿嫁给大人，若大人护送成功到时名声和功劳都是他杨海的，若失败他肯定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时他也只不过损失个女儿罢了。这杨海真不是个东西！”传风拳头紧握，气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暴打杨海一顿，“这山西大人断断不能去啊！不如属下悄悄的……”。 “恰恰相反，这趟山西我们要去。”元峯左手执白棋右手执黑棋，饶有趣味的自己和自己对弈着。 “哈！？”陆传风呆愣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知这是个圈套还要去钻？ “但我们不能打着杨海的旗号去，得打着陛下的旗号去。”元峯抬起头温柔一笑，“你按我说得去做就行了。” 陆传风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但看大人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也悄悄放下了，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皇宫后殿内，薇薇往炭盆里添了块上好的银丝炭，又用炭夹拨了拨，摇摇曳曳的炭火烧得偌大的内殿温暖极了。李韵晨寒着脸坐在梳妆镜前，阴冷的目光让站在后面替她拆发饰，伺候她准备就寝的宫女战战兢兢的。不过有时候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宫女拆步摇时一不小心就勾断了一根头发，李韵晨回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得宫女摔倒在地脸肿了起来，“蠢东西，这事都做不好，滚下去。”薇薇上前拧着宫女的耳朵把她拎了起来，那宫女吓得哭都没敢哭，连滚带爬得退了下去。 “娘娘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后宫那些个小人得了志。”薇薇拿起台上的梳子梳理着李韵晨的发丝。 李韵晨拿宫女出了口气后，心情稍稍平复了些，“那杨家庶女既蠢又低贱，居然妄想嫁给元峯哥！”李韵晨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只玉簪，愤愤道。“娘娘莫急，现在只不过是些传言罢了，不一定是真的。”“传言也不行，那杨海一直想着跟锦衣卫搭上关系，让用女儿做筏子，我看他是做梦！”杨韵晨声音稍稍提高了点喊了声“进来吧。” 不一会儿，全身穿着黑衣的男子跪在了地上，薇薇很自觉的退出了内殿，关好殿门守在门口。 “听说杨家那庶女过两天会去镇国寺上香……”李韵晨还没说完，黑衣人开口打断了她“大人特地吩咐过，让娘娘平日里切不可随意轻举妄动。”李韵晨回过头紧盯着他“父亲既然把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你和你家人的生死也全凭我的心情。”玉簪上的花饰因为握得紧陷进了手掌里，李韵晨却跟没有痛感一样，任由血滴在妆台上也没有理会。“我这里只留听话的狗，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喜欢斩草除根，你听明白了吗？”“属下明白，但凭娘娘吩咐。”黑衣人知道自己的任务实则是监视晨贵妃，之前倒没什么，但现在她极受圣宠，若不听话她想杀了自己全家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杀了杨家那庶女”啪的一声，玉簪被硬生生掰成了两截，李韵晨扔掉断簪又反悔道“不用了，还是让她生不如死的好”说完咯咯咯的冷笑了起来。 “是。”黑衣人起身推窗消失在了夜色里。 另一边皇帝寝宫，年轻的皇帝披着寝衣翻阅着奏折，一旁的公公引着元峯走了进来。“臣元峯参见陛下。”皇帝微笑着看了眼元峯“说吧，这大晚上见朕何事呀？”随即放下毛笔问道。“回陛下，山西暗探来报，当地府衙开仓放粮已有段时日，但灾民依然有增无减，且民怨四起已有小规模的流寇形成。”元峯撩起官袍跪着回禀道。 “呵呵，这群蛀虫。”本就因为灾情心情烦躁的皇帝冷笑了起来。看来皇帝是动杀心了，这年轻的皇帝平时看起来平易近人很好说话的样子，实则是个果断狠辣的主儿。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是个心慈手软的怎么可能在先帝那种苛政下登上皇位呢？跪在地上的元峯暗忖着。 皇帝起身慢悠悠的踱步到元峯的面前，“朕刚刚即位不久，民心暂且不稳又有贪官污吏尚未除尽。此次断断不可再重蹈父皇在位时天津卫的覆辙。”弯腰将他扶了起来，继续道“朕命你秘密赶往山西彻查此事，若有确凿证据朕特准你可以先斩后奏。”“微臣领命！”元峯说着想跪下领旨，皇帝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凑到他面前，双眼定定的看着他说道，“但若有人想趁机鼓动民心，犯上作乱，杀无赦！”元峯了然，这意思就是不管杀贪官还是杀不听话的流寇，就是不准有任何对皇帝和朝廷不利的流言传出去，不然到时该杀无赦的就是自己了。 第十一章 有些崎岖的山路上一行商队大概有七、八个人，护着一辆马车慢慢行走着，前面领队的是一个头戴斗笠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斗笠沿边垂着黑色纱帘，男子的面容被遮掩了个严实。 被护在中间的马车咋看下很是普通，随行的七、八个男子也是普通短衫打扮，不过若有心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个商队很是不同寻常。护队之人皆虎口有厚茧，脚步稳健且整齐划一，全程纪律严明没有过多交流。 西楼现在是完全懵圈的状态，一觉醒来双眼被蒙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换谁都会很懵吧。使劲挣扎了一会儿手怎么也挣扎不开，张口想喊也发不出声音，看来是被绑走了。 自己记得跟着顾宵他们往兴州左屯卫去来着，因为顾宵这次出来找自己就带了几个人所以一路上非常小心，都是身穿便服，走的路线也是比较隐蔽的。因为李蓉儿伤到了右腿的筋骨行动不便，所以她和自己坐一辆马车。 一路上和李蓉儿说说笑笑，走走停停眼看着就快到左屯卫了，就能见到嬷嬷和小玉了，怎么自己睡了一觉就被绑了？ 想着想着“叩哆”一声，身下又被癫了下，看来现在自己是在马车上，西楼使劲挪动着身后的双手四处摸索着，是谁绑了自己呢？难道是那群黑衣人？不应该啊，顾宵他们是锦衣卫，侦查这种事是他们的职业本能，若被跟踪不可能不被他们发现。而且自己睡觉一向浅，被绑还毫无反应也不可能，应该是被迷晕了。但是想要在顾宵和阿护他们层层的保护中，悄无生息的潜进来迷晕并带走自己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了，绑自己的是车队里的人。 西楼用脚踢了踢马车壁，马车果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感觉到有人上了马车，头顶响起了有些沙哑的嗓音，“姑娘醒了？饿了吗？”西楼说不出话，费了好大劲也只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突然感觉脖颈被点了一下才说出话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我？”“姑娘若是不饿，那我们就继续赶路了。”对方避而不答。“我饿了，但你这样绑着我，我怎么吃东西啊？”看来直接问是行不通了，只能见机行事了，“姑娘饿了一会我喂给姑娘吃便是。”对方还是不为所动，“我一会儿要如厕怎么办？你放心我不会武功也跑不远，你不会这种事也要帮我吧？”西楼厚着脸皮说道。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解开了西楼的双手，西楼撤下眼罩，看着面前这个带着斗笠的男子，愣了一下。“若是饿了这有糕点暂且垫着，前面不远就是村庄了，还请姑娘再忍耐一下。”说完男子便掀帘出去了。 江恒有些头大，这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怎么又不见了。这两天搞得自己都不太敢往大人面前凑，大人那冷嗖嗖的眼神跟利剑似的，让人直发毛。江恒低着头怀着上坟般得心情往顾宵房间走着，却被秦嬷嬷和小玉拦住了去路，“江校尉，我们家姑娘还没找到吗？”秦嬷嬷红着眼眶着急的问道，“嬷嬷你放心，我们大人很快就会找到西姑娘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江恒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问题，只能逃似的走了。 “大人，属下查到绑走西姑娘的那个护卫，曾经参加过前些年跟鞍靼的那场战役，不过战役结束后，他就离开了军营。”江恒站在顾宵身后说道，顾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丫，这刚刚过了年关，有些树竟已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原籍呢？”“没有查到，他的身份像是被刻意抹去了。”江恒也很纳闷，按理说几乎没人能逃过锦衣卫的侦查，但这阿护也太干净了点“不过属下查到他们像是往顺天府方向去了，这怎么又绕回去了？这阿护究竟想做什么呢？”“传命下去，让队伍马上出发远远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俩先跟上去。”“是”见顾宵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江恒也很识趣，没多问就退了出去。 接近黄昏的时候西楼他们果然抵达了一个小小的村落，领队的那人却并没有进村的意思，只是派了一个部下进村买了些吃用的东西回来，然后一行人在村外不远处安扎了下来。 西楼吃完饭后便找到了正在喂马的领队男子，直接开口道“说吧阿护，你究竟是谁？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领队人喂马的动作停了下来，站了好一会还是抬手摘下了斗笠“原本想着能瞒上几天的，竟一天都瞒不了”斗笠下果然是那张清秀单纯的面容，阿护轻笑了一声有些好奇的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猜到是属下的？”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是李蓉儿，但很多细节都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西楼一面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面说道“绑我手和眼用的是绸缎而不是麻绳，马车里铺了软垫和软毯，很明显怕是我挣扎时会受伤，这份细心李蓉儿做不来。你们步履一致的动作也不像江湖中人，更像是…军队，你曾说过你当过兵。而且能从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掳人又能做到如此细微之人，队伍之中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说完定定的看着阿护的双眼“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你的回答呢？” “我全名叫西护”阿护扭了捏脖子，原本伪装着沙哑的嗓音恢复了正常，“西老将军生前曾有一支私兵，人数不多但皆是誓死效忠西老将军的死士，我是首领。” 西楼惊恐的瞪大了双眼，私自豢养死士，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而且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单纯阳光的少年居然是死士首领！？ 阿护像是看穿了西楼心中所想说道“其实很多官员尤其是武将背地里都豢养私兵，况且现在西老将军已经过世，我们现在只是姑娘您的护卫而已。”“那你绑我的目的呢？”西楼定了定神问道，西护将手中最后一点马料喂完说道“将军给我们最后的命令是誓死保护姑娘，断不能让姑娘踏入凉州卫之内。”“为什么？父亲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姑娘可知两位小将军是怎么死的？”“两位哥哥皆战死沙场，难道…不是？”“属下查过尸体，中箭身亡，虽然箭杆不见了，但箭头都是明制的。”西护眼眶通红，手里的斗笠被捏得变了形。“而老将军的死因虽是因旧伤复发而病死，但属下查出老将军当时体内毒素已深。” “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顺天府附近暗自保护着我，既然这样，这些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原来父亲和哥哥没有死在敌军的刀剑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阴谋里，真是可笑至极。“将军最大的心愿就是姑娘能无忧无虑的平安一生，若将这些告诉姑娘，姑娘肯定会想着报仇，将军不希望姑娘活在仇恨里。”“所以你就想着偷偷撸走我？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陛下下旨让我去凉州，我们是逃不掉的。”西楼苦笑着看着西护，“姑娘放心，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带走姑娘！” “可我不想逃，我要去凉州查清楚。”“姑娘……”西护急切的想要阻止，“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这一路上的追杀你也看见了，不是逃避就能避开的”西楼用力得眨了眨隐含着泪水的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之前顾宵说过，陛下已经怀疑跟鞍靼的那次战役军中有内奸，这内奸很可能就是杀死哥哥和父亲们的凶手。” 西护震惊的抬眼看着西楼，“军中？我和将军最后曾查到内奸很可能是朝中之人。”西楼也是神色凝重，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不管是谁，由锦衣卫护送着去凉州在现在看来是最有利的选择。现在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属下之前想将姑娘秘密带回顺天府，现在正往营州方向走，再走两日便是营州后屯卫了。”西护其实心中一直想着给三位将军报仇，但奈何老将军死前再三嘱托保护好姑娘，自己暗中查了这么久又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凶手。既然这次有了新的线索，姑娘也都知道了，自己也没必要要顾忌那么多了，手刃凶手才是作为西家死士的自己最想完成的心愿。 第十二章 “那姑娘，现在我们是回左屯卫找顾大人他们吗？’’西护问道。西楼皱眉沉思了起来，之前山庄遇刺被顾宵所救那次，自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救自己的时间也太恰巧了一些，像是掐着点算好了似的，而且若如他所说陛下给他的任务是暗查军中内奸，那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机密如此轻而易举的告诉自己，要知道义父也是需要盘查的对象之一，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了，顾宵是那么蠢的人吗？很显然他不是，那他告诉自己这些信息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暂时不用，我们失踪顾大人肯定已经来找我们了，我们就按原路线往兴州中屯卫走，沿路留下标识总能遇上的。”自己这样打算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甩掉李蓉儿。前几天跟李蓉儿在马车里的相处中来看，西楼已经非常确定她的目标就是自己。虽然她暂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但现在不光是庙堂连江湖中的势力也牵扯了进来自己不得不防。 虽然年关已过但顺天府的夜晚依然寒风凛冽，却并没有消减街市上的年味，形形色色的花灯应有尽有，许多妇人手提着花灯相携游走着，有的大户人家在院中搭起了戏台，咿咿呀呀的戏腔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混着张灯结彩的繁华街市显得格外热闹。 可这新年对于杨家来说却格外痛苦，杨府内外屋梁上都悬挂起了白幡，中堂停着一副檀木棺材，女眷和下人们跪在堂下哭的哭、烧冥纸的烧冥纸，死气沉沉的气氛压着屋里所有的人。 杨海的嫡子骤然拍案而起，冲着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杨海吼道：“对父亲来说妹妹就是你往上爬的踏脚石是吗？父亲你真不愧是我明朝的大司马啊！”“佑儿！住嘴。”一旁哭得双眼虚肿的杨母看杨佑越说越过分急忙打断了他，“你父亲也很自责，你何必”说着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只得拿起帕子掩住了面孔。 “我是有私心，想让元峯去山西。”杨海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我也是在为你妹妹打算，元峯是元大将军嫡子年纪轻轻又当了锦衣卫同知，为人洁身自好仪表堂堂，在顺天府的这些个公子中也堪称良配了。”“他算哪门子良配？也不是他妹妹会被全城的人耻笑？会被逼得走投无路？”杨佑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他。 杨海好像瞬间老了许多一般佝偻着身子坐在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我想着利用流言让你妹妹和元峯先将亲事定下，而后由元峯出面护送赈灾款，李言忠便不敢轻举妄动。哪知你妹妹竟会出这种事，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管谁是凶手，元峯还是李言忠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杨佑大滴眼泪夺眶而出，“这批赈灾款我亲自去运，刚好元峯也去了山西，若他跟妹妹的死有关，我定会把他的皮扒回来烧给妹妹！”说完大步而去，杨母跟在身后急急喊着不可冲动，杨佑也充耳不闻。 “良乡还有多久能到？”元峯接过传风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一口问道，“回大人，大约明天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大人您都骑了一整天的马了，我们就在这里安扎休息一晚吧？”“也好”元峯跨身下马，看了眼民众装扮的锦衣卫们开始安营扎寨，自己抽出剑走到空地处准备活动一番。 刚刚练完一套，甩了甩已经没有那么僵麻的双臂，传风抓着一只信鸽跑了过来，“大人镇府司那边传了信过来”，说着把鸽腿上的字条递给了元峯。 元峯看着字条眉头越皱越紧，传风看他的脸色少有的难看，有些担心的问了句“大人怎么了？难道是镇府司出事了？” “杨家那女儿死了”元峯也有些意想不到，其实当初杨海煽动流言的行为对自己是有利的，陛下因为自己是杨海举荐的缘故，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对自己的立场是有怀疑的。杨海这一动作反而把事挑破了，自己又推了一把让陛下也听到了风声，然后再紧接着在杨海要求自己去山西之前，深夜去见皇帝告发山西贪污一事，借机接下暗查山西一事。这样一来自己既能避开杨李两党之争，又能委婉的告诉陛下自己作为锦衣卫不会站队任何一方，只会效忠陛下。这小小的一推手便是一箭双雕之计。 “哈？死了？怎么就死了？”传风也是震惊的很，虽说这杨姑娘是庶女，但杨海就她一个女儿生母又早逝，从小得到的待遇和宠爱跟嫡女无甚区别，怎么突然好端端的就死了呢？听说最宠这杨姑娘的是杨海的嫡长子，曾为妹妹的生辰礼满顺天府的高价购买南珠。 “说是去上香的时候被山匪掳了去，第二日才在镇国寺山下被找到，回去后就自尽了。”元峯也感觉蹊跷，先不说山匪敢不敢对官家子女下手，就说顺天府天子脚下根本不可能有山匪。再说掳了去又被送了回来，这明显是把杨家女儿逼上绝路，就算她不自尽也会一辈子活在羞辱里，甚至整个杨家都会蒙羞。 传风也想到了这点，“这肯定不是什么山匪干的，山匪掳去肯定直接杀了，怎么可能再送回来，那不是找死吗！八成是那个李言忠干的。”“不是他”李言忠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杨海在皇帝面前失宠，要么就是在护送上下手，要么就是挑唆言官弹劾杨海和自己勾结。逼死人家女儿这种虽能解一时之恨，但实则毫无利己之处的事李言忠不会干。况且李言忠是巴不得自己跟杨家结亲的，怎么会去冒险干这种事。 “那会是谁呢？这杨家会不会怀疑到大人头上啊？”传风有些担心，毕竟之前流言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若是杨家恼羞成怒找上大人可就麻烦了。“这事你让顺天府那边的暗探查一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山西。明日务必天黑之前赶到良乡，修整好后去兴州中屯卫。”“属下明白。” “哎哎哎，江校尉江校尉，慢点走，等等我啊。”李蓉儿陂着右腿，一瘸一拐的追着江恒。江恒本来想逃走的，但听她越喊越大的嗓门，只能站住了身，回过头无奈的说道：“李姑娘，你这几天都问好几遍了，西姑娘失踪我们也很着急，大人已经让我们全力在找了。这几日赶路辛苦，姑娘你又多有不便，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李蓉儿眼珠滴溜溜转着，冲着江恒甜甜一笑说道，“不是，江校尉你误会了，其实今天我是来告辞的。我们楼里还有事今天我就要回去了。”江恒听了心中一喜，这人已经缠磨自己好些天了，这下终于要走了，“不过走之前我想见顾大人一面，毕竟受大人照顾这么久总得说声告辞。”“这~”这李蓉儿说到底是李党之人，她想接近大人干什么？不过看她现在的样子也无法造成什么威胁，“好的，你等等，我去问问。”“那就劳烦江校尉了。” “大人，李姑娘想见您，说是要辞别。”“不见”顾宵头都没抬，继续看着书。江恒只得出去打发了李蓉儿。李蓉儿很是诧异，风雨楼在江湖上名气很大，就算是地方官对自己也是客客气气的，这顾宵按理来说应该对自己的身份会很感兴趣，然后借机刺探一番，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过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打探了，当务之急是把西楼又失踪的消息告诉楼里。 屋里江恒在跟顾宵报备着西楼的行踪，“大人，西姑娘并不像被绑架，她沿路留下了给我们的记号，现在她人已经抵达良乡了。”说完又递上了一个字条，“这是飞鹰传来的。” “看来她已经搞清楚那个护卫的身份了”顾宵接过字条看完，便把字条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你下去吧，明天尽早赶路。” 第十三章 马车慢慢悠悠的走进了良乡，西楼掀开一角车帘饶有趣味的往外看着。虽然这良乡离京城不远，但这里的景致却与京城是千差万别。 区别于京城的热闹繁华，良乡竟给人一种身处江南水乡的错觉。自从穿越到这里后，就一直想去苏州看看，体验一下山清水绿，崇楼台阁的江南风情，可惜总也没有机会。 这良乡虽然没有崇楼台阁，但这一路也是山高水清。刚一进城内变看到了人山人海的景象，商贩们纷纷忙碌着沿街支起了小摊铺，西楼探出身来问驾车的西护，“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好多人啊！”“这两天是良乡的集会，附近的人们都会来这样赶集，所以人特别多。”西护驾着车有些艰难的在人群中穿行。 集会！自己还从来没有赶过古代的集会，而且现在又没有锦衣卫那群人跟着，难得的机会呀。 “阿护，就近找家客栈住下吧，我们玩两天再走怎么样？”本想规劝的西护看着满眼期待的西楼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嗯，前面有家大客栈，属下这就让他们去安排。”就算有危险又怎么样，自己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看着期待被得到肯定后笑容甜美的西楼，西护的心好像被火炉包裹般柔软且温暖。 太阳刚刚偏西，元峯也领着队伍进了良乡，因为是秘密出行所以没有住在馆驿里，而是在西楼他们所在的客栈住了下来。 天色刚刚渐黑，西楼便带着西护开开心心的去逛集会了。“阿护，你看他们都在放河灯许愿，我们也去。”西楼被热闹的人群感染，难得像孩子般活泼，来到这里后自己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的。而西护这一路上对自己关怀备至，又舍命保护，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他当作像秦嬷嬷和小玉那样的值得信赖的伙伴了。 “看，这个莲花样式的好看。”“嗯，好看”西护一边付着钱一边夸赞道，西楼笑着又挑了一盏“这个兔子样式的适合你。”说完塞进了他手里。 西护呆呆的拿着河灯，有些不知所措，自己长这么大哪里放过什么河灯。蹲在河边看着西楼把河灯放在水面上，又拨了拨水让河灯飘远，然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看着点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的，平时甜美的容颜竟有了些许魅惑的感觉，西护感觉自己脸的热了起来，赶忙学着西楼的样子放灯许愿。 西楼许完愿看着西护许个愿脸还许红了，好奇的问道“阿护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西护窘迫的咳了咳，表情有些不自然“没许什么，主子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我的心愿很大”西楼很是虔诚的说道“我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这个朝代虽然已经算得上是太平盛世了，但对很多百姓来说依然很艰难。不说之前天津卫的水患，就是自己在京城也见到过很多逃过来的流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最后只得把自己甚至子女卖给别人为奴为婢。就这些流民还都是幸运的，可想而知那些没这么幸运的…… “主子，现在的陛下爱民如子，勤政务实，是位很好的明君，您的愿望定会实现的。”“嗯。好啦，我的愿望告诉你了，你的呢？”西楼笑着逼问道，西护眼看逃不过，只得吞吞吐吐的交代，“属…属下…许了两个愿望，一个是主子能够永远平安快乐，第二个就是能给将军们报仇。”“怎么都是别人的，你自己没什么想要的吗？”“这就是我自己想要的。”西护坚定的眼神让西楼愣了一下，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太能理解这种超越生死的主仆感情，但这种忠诚真的让人为之动容。 “放心吧，我们都会平安快乐的。”西楼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河对面许多飘着香味的摊子，指了指“对面好像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我们去买一些带在路上吃吧。”“好”西护站起身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两个人逛了许久买了很多东西，看着捧着一大堆盒子的西护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都是自己的东西，西楼本来想提两件，但拗不过西护，只得捏着串糖葫芦跟着他往回走。 西楼这么久以来难得的放松一回，所以一贯浅眠的自己今晚意外的睡得很香很沉。半梦半醒间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自己看见了一把巨大的弓，弓弦被拉满绷的很紧，奇怪的是弓上没有搭箭，弓弦突然被松开发出了“嗡—”一下割空声。 “叩叩叩”元峯的房门被敲响，天刚蒙蒙元峯正坐在床沿穿着衣服“进”，束好腰带后元峯对着门外说了声。 传风脸色难看，拱了拱手“大人，出事了”，元峯擦完脸疑问的看着他，“客栈里的一个富商被杀了，官府的人已经把客栈封了，说是找到凶手之前不准进出。”传风抿着嘴有些着急“大人，要不要属下跟官府的人说一声让我们先走？”毕竟大人是有任务在身，可不能为些无关紧要的事耽搁了。 “暂时先不用，我们的行踪切不可让官府的人知道”虽然这里离山西还远，但保不齐没有眼线，“过两天再离开便是。”当然官府能在两天之内找到凶手是最好，但以元峯对这些小地方官员了解，能在一个月内破案都是好的。 所以也没打算真指望他们，等过两天客栈封锁没那么严，半夜偷偷走便是。 客栈大堂内所有的住客都被聚集了起来，被一排身穿墨青色衙役服的捕快围着。人群中大多数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偷偷看向柜台旁地上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西楼和西护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算听了个大概。 死者是附近有名的大富商，前些日子在上京城皇宫举办的宫市中，花重金拍下了一尊玉佛，这玉佛是上好的独山玉所雕，又曾是先皇宠妃的心头好，因此这富商也跟着名噪一时。 富商也自知身怀重宝，所以此次回乡带了许多护卫。 可还是于事无补，凶手手段残忍且身法很是鬼魅，富商被斩首而死，尸身连同头颅从二楼走廊上摔了下来，掉在了大堂的柜台旁。 最倒霉的就是半夜起来上茅房的店小二，看见富商身首分离的惨状，直接被吓晕了过去，今早醒来已经完成疯了，只知道胡言乱语和啊啊大叫。 “你这厮再胡言乱语，说些怪力乱神的疯话，本捕头便把你打进大牢！”一个身穿青灰色衙役服的中年男子，凶神恶煞的拖着一个破麻袋般的人从二楼下来。 那“破麻袋”是真的被拖下来的，身上的衣服脏乱的不成样子，头发披散着，两条腿跟没有骨头一样沿楼梯被磕撞着，被人拖拽也没有丝毫挣扎。 那捕头将“破麻袋”重重一摔，转过胡子拉碴的脸冲着住客们喊道，“你们当中谁是凶手最好老实交代，若最后被本捕头抓住，哼哼…”说着抽出腰间明晃晃的官刀亮了亮，胆小些的住客被他吓得颤了颤，纷纷往后缩。 胡子捕头很满意恐吓后的效果，挑了挑眉毛继续道，“你们当中会功夫的，还有带着护卫家丁的留下。其他人先回房去。” 一下子大堂的住客少了一大半，西楼打眼看了一下大概还剩二十个人不到，心中暗叫不好，这十几个人分四拨。 自己加上西护和护卫十人，左边一群像是江湖儿女的六人，坐在桌边的是一身富家子弟模样的公子带着一个护卫，还有就是贴墙站着的一个书生。 怎么看都是自己这群比较惹眼，果然那捕头一脸就是你的模样，朝自己走了过来。 那捕头离自己一米的时候被西护伸臂拦了下来，“大胆，这是干什么，想动手？”看来这胡子捕头的脾气挺不好。 西楼连忙摁下了西护的手臂，“官爷莫怪，护卫们平时粗鲁惯了，民女给官爷赔个不是。”以西护这种谁都不惯的性格，自己若不阻止，怕是会打起来。 “哼，本捕头懒得跟你们计较”胡子捕头不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白了西护一眼，西护则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挺挺的站在西楼前面，防止别人靠近。 “哪里人士？来良乡干嘛？你们住哪个房间？”“民女顺天府人，听说良乡的集会非常热闹就来看看，我们人多住在二楼南面那四个房间。”西楼说完指了指二楼南面。 胡子捕头听完眼神亮了亮，“那昨晚四更天时你们都在干嘛？”“…回官爷，在睡觉。”“可有其他人证？”西楼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没有…” “来人！将他们带回衙门。”果然预感成真。 “等等！官爷为什么抓我们？”西楼拍了拍西护的肩，示意他将拔出一半的剑收回去。 “这还不明显吗？”捕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说到，“富商死在二楼西南角，你们住南面，整个二楼你的护卫最多。” 西楼忍住想抚额的冲动，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官爷，这样抓人未免也太草率了吧。不能因为我们住在二楼就治我们的罪吧。民女跟这富商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而且…”西楼眼神变得犀利，盯着捕头问道“请问官爷可有人证物证？” 大胡子也是想着，一个小姑娘带回府衙吓唬吓唬，指不定就认了的心理胡诌的，哪想却是个聪明不惧的，一时竟有些下不了台。 西楼看他憋红了脸，也怕他会恼羞成怒不管不顾起来。又说道“不如我们问问那唯一的人证？” “他知道个屁，老子问半天了！”若能问出来，自己也不至于一头雾水搞得如此暴躁。 西楼走到“破麻袋”面前蹲了下来，轻说道“你别怕，把你昨晚看到的都告诉我好吗？” 第十四章 店小二顶着一头稻草头发，疯狂地摇着，嘴里呜呜哭咽着，看来真的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西楼有些不死心，“好了好了，已经过去了，这里有这么多人会保护你的。”西楼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被西护一把拦住。西楼刚想让西护不用这么紧张，店小二开口了。 “是鬼！……鬼！”说着说着双手抱住脑袋，蹲在角落使劲往里缩着。“鬼做什么了？”西楼顺着他的话问，“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大胡子一脸不屑，“有鬼！有鬼！鬼会飞！飞起来了！”店小二忽然站起来叫喊着，叫完往后院跑去，大胡子一把掐住他后颈，骂道“狗东西想跑，我就说问不出什么！”后面一句是对西楼说的，“不管怎么样，你们嫌疑最大，得跟我回衙门。” 西楼有种踩了狗屎的感觉，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去衙门，安全问题倒是不担心，但牵扯出的事怕会越来越复杂。 “不如这样官爷，能否给民女两天时间自证清白，若到时不能，您再抓我也不迟不是吗？”“主子不可！”西护有些震惊，这案子完全没有头绪，两天时间怎么可能！ 西楼安抚的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知道没可能，这样做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两天后顾宵到了，官府这帮人难道还敢跟锦衣卫作对不成？ “好，这可是你说的”大胡子想不到能找到这么配合的替死鬼，还以为需要动用武力呢。 “不过我有要求，客栈内的人我需要盘问，尸体和现场我需要检查。”“随便你，就两天，时间一到不可耍赖！”“…好…”得到西楼的答应，大胡子的嘴角差点裂到耳朵后面去了。 西楼懒得再理他，往柜台旁的尸体走去，刚要掀开白布，西护挡了下来“主子，尸体是……”“哦，那你帮我检查一下吧，仔细一点。”西楼才想到对方是被斩首的，自己看完今天怕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是！”西护随即叫了一个护卫过来一起检查。 转身看向大堂中剩下的三波人，就从他们开始问起吧。 “各位刚刚也听见了，民女也是为了自证清白，若一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说完福了个礼，“姑娘有什么尽管问就是，我们肯定知无不言。”江湖儿女中的一个大汉说到。 “那麻烦大家先介绍下自己，来良乡做什么？另外昨晚四更天各位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先说吧”大汉豪气的挥挥手，“江湖上都叫我黑八，是个走镖的，这些都是我门中人。前些日子京城有一主家让我们运趟镖到这。响声什么的没听到，我睡觉死。”“能冒昧问下是什么镖吗？”“我也不知道，我们镖门规矩，主家不让开箱就不能开。” “那这位公子呢？”西楼看向坐着的那位富家子弟，自己有种感觉，这个人不简单，温文尔雅笑眯眯的模样，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对他放下防备，自己刚刚就有注意到他，这个人就算是看到尸体都是一脸温柔的笑。 “我姓元，京城人士，也是来赶集会的。”元峯现在对西楼也起了好奇心，明明是刚及笄的年纪，看到死人甚至被冤枉，竟没有丝毫慌乱的表情，居然还自告奋勇的想找出凶手，有意思。“昨晚我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什么时候？”“四更左右。” “终于到我了吗？”站在墙边的书生一副憋坏了的样子，“刚才那捕头真是太吓人了，还是姑娘温柔。”说着冲西楼呵呵笑着。 “那你说吧。”西楼好脾气的说。 “在下天津卫人，姓魏名学观，去年开春中了进士，可惜我身子骨不争气，之后就病了，一直反反复复的好不了，这不今年才能去蔚县上任，哪知会碰上这种事……” “魏公子，那你昨晚可有发现什么异常？”西楼看他说起来没完没了的架势，赶忙打断了他。 魏学观沉思了一会儿，“要说异常的话，哦！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女人在哭，听声音很是伤心的样子，我去敲门却被人家丈夫骂了，真是不识好人心……”“好了，谢谢魏公子。” 西楼看了看天色，“也是午膳时间了，小女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说完带着西护回了房间。 “阿护，尸体怎么样？”合上房门后，西楼转身问道。 西护想了想，有些为难的开口道，“这尸体有些古怪。”“怎么个古怪法？”“脖颈的伤口整齐，干净利落，说明凶手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力气非常大，死亡时间也的确在四更左右。”“那古怪呢？”西楼好奇问道。 “他中毒了。”“难道他不是被斩首死的？而是被毒死的？”“不，他是被斩首死的”西护皱着眉头很是想不通，“跟据他指甲的颜色，他中毒的时间也是四更天，但要等毒完全发作，应该在五更之后，也就是说在他还没有完全毒发时就已经死了。” 这样的话的确古怪，明明已经下毒了，何必再做这么多事，搞得客栈到处血糊呲喇的呢？ 正常人都知道，杀人这种事越简单越好，搞得事越多，破绽也会露得越多，这个凶手为什么多此一举呢？难道凶手有两个人？不对啊！斩首下毒都是四更天，两凶手不会撞上吗？ “那阿护，这毒刚吃下去不久时的症状是什么样的？”“轻度的话是浑身无力、四肢瘫软，重度就是昏迷。” “行，你一会搜搜整个客栈，找找那玉佛，再去盘问盘问其他住客，随便查查那富商的情况。”西楼一边思索着一边跟西护说道，“是。” 这客栈是良乡最大的客栈，一共有三层，又赶上集会，客栈几乎满客。等西护他们全部盘问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西护他们盘问的期间西楼也没闲着，围着整个客栈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圈，连后院和马厩都没有放过。案发的二楼和血迹最多的一楼，因为那些捕快没有好好保护现场的缘故已经全部被破坏，上午血脚印被踩得到处都是，加之住客害怕的原因又擦拭了个干净。 上到三楼时西楼听到了女子隐隐约约的哭声，寻声过去是一妇人，妇人坐在东北角的廊凳上，捂着脸哭得很是伤心，但又似怕吓着旁人，所以压着哭音断断续续的。 看来这位就是上午魏学观说的，住他隔壁同丈夫吵架那女子了。西楼坐了下来，柔声安慰了句“夫人别哭了，哭肿了眼可就不漂亮了。” 妇人闻声止住了哭声，抬眼看向西楼，西楼有些被妇人的美貌所折服。她的这种古典闺秀的风韵，再加上刚刚哭过，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说是男人，就是自己的心也软成了一滩春水。 “你是来问话的？”妇人柔柔的声线听得让人如沐春风，“我知道的都说完了。”西楼想着应该是刚刚被西护盘问过了，又看她如此伤心，便说道“夫人应该还没用晚膳吧？正好我也是，我们一起怎么样？” 妇人许是被自己的唐突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在西楼以为她要拒绝时，妇人却点了点头道“相见是缘，我也好久没有下过厨了，正好今天练练手。”说着勉强笑了笑，往楼下走去。 西楼有些搞不清状况的跟在后面，自己邀她用膳也是想缓和一下她的情绪，怎么突然就要做饭给自己吃了？心里想着事，脚上没注意，被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捡起一看是颗玉珠。不对准确的说，是半颗玉珠，不知道是碎了的缘故还是本身就是半颗。来不及多想，妇人已经站在楼下冲自己招手了，西楼赶忙收好玉珠往楼下走去。 妇人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两碗馄饨便做好了。西楼吃了一个，很鲜很好吃“夫人，想不到您这样一位大家闺秀，手艺还这么好，比集会上的摊子好吃。” “姑娘谬赞了，我哪是什么大家闺秀，之前就是靠这个做营生的。”妇人难得欢喜的笑着，“姑娘喜欢就多吃些吧，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说着眉头又紧锁了起来。“没关系的，生活中的不开心总会过去。”西楼连忙安慰道，“嗯”妇人眼含泪花的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三楼那妇人是那富商的夫人？”西楼有些不可思议，进客栈时自己见过那富商，长得肥头大耳的真心不咋地。“是的，这女子家境清寒，后被卖给富商，婚后富商对她很好，听富商的瘸腿管家说，拍的那尊玉佛就是送给夫人的。” “对了！那玉佛找到了吗？”“没有”“其他还有什么情况吗？”明天就是第二天了，也不知道顾宵他们能不能在明天傍晚之前赶到，西楼有些发愁。“暂时没有……” 西护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了尖叫声，听动静是后院传来了的，现在整个客栈的人都如惊弓之鸟，听到声音全部一窝蜂赶到了后院。 已经疯了的店小二死了，胸口被人戳了很多刀，死前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眼睛圆睁，双手想鸡爪一样紧紧的绷着。 西护很自觉的上去查看尸体的情况，一脸淡定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死了只鸡。 但其他人就无法这么谈定了，大多数人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其中有个人大叫“真的有鬼，大家快跑啊！”瞬间场面跟炸了油锅一般，很多人连行李都不要了，拼着命往大堂挤去。 五、六个捕快用身体抵着大堂的门，住客们不管不顾的上前撕扯他们，场面何止一个乱字了得啊。 这时黑八突然跳到了桌子上，大喊了声“都他娘给老子闭嘴！”黑塔一样的身型和震耳欲聋的吼声果然镇住了住客们。 黑八吼完，又冲被挤在门框上的胡子捕头说道，“官爷，我要报案！我的镖不见了！” “现在人命案都没搞清楚，哪有空管镖不镖的！”胡子捕头一脸苦相，一天之内两条人命，摊谁身上都糟心。 不过，自己上午不是找到了一个替死鬼了嘛。捕头心中一喜，急忙在人群中寻找西楼。 抬眼一看，西楼已经上了二楼准备回房，急喊到，“你再无法自证清白，明天就得跟我回衙门！”“官爷放心，这不还有一天的嘛。”西楼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得进了房间。 第十五章 房间里元峯坐在桌边若有所思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茶水都凉了都不自知，这时传风推门而入，元峯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他“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传风有些沮丧的说道“回大人，属下查了客栈内所有会武的人，他们似乎都不认识那富商，更别提抢佛杀人了。” “不过属下查到那富商的夫人很奇怪，”“怎么个奇怪法？”“那女人多次想自杀，不过好在都被富商的瘸腿管家所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富商和夫人并不般配，他们的结合完全就是买卖关系，那富商死亡夫人何必寻死觅活的呢？ “难道富商是他夫人所杀？她想畏罪自杀？”传风猜测到，“别说那女人，就是富商带的那些个护卫，也没一个人能做到一招斩首的。”元峯也少有的皱眉陷入了沉思中，若这些人中有如此内力深厚者，以自己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有一招斩首能力的人除了自己和传风，便只有那姑娘身边的那些个护卫了。 “大人，要不今晚我们就悄悄离开吧？”这里的事说到底跟大人毫无关系，何必浪费时间去查“我们其他的人都在附近，等着我们出城汇合呢。” “让他们等到明天傍晚”，传风灵光一闪“大人，您是想救那个姑娘？”元峯回过头微笑看着传风，“现在你都敢揣测你家大人了？”“不敢！属下不敢！”传风最怕的就是大人这种温柔的笑了，以自己多年的经验，大人对哪个人笑得越灿烂，那个人就会死得越惨。 “下去吧”，“是，属下告退” “主子，这本就和我们无关，那几个捕快根本困不住我们，何必……”“我知道，但我们是民而且我的身份不易暴露，若我们逃跑那捕头肯定会张贴告示搜捕我们。到时很可能引来追杀。”西楼也知道被那么蠢的一个捕头威胁很憋屈，但若正面硬刚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好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刚刚检查了店小二的尸体，可有什么发现？” “左胸中了六刀，其中一刀刺伤了心脉，流血而死。”西护顿了顿又说道“以伤口来看，凶手重心偏左，应该是左撇子。” “哦？这倒是个线索，明日你让人去查查住客中有没有左撇子。”“是” 西楼坐在大堂里，心里焦急的盯着紧闭的客栈大门，但一直到太阳偏西，也不见有人来敲门。 这时胡子捕头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边走着一边冲西楼说道“怎么样姑娘，找到凶手了吗？”满脸的络腮胡子都掩不住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的跟本捕头回衙门吧，也省得这么多人都困在客栈里。” “就是”“是啊，我们还急着回去呢”“……” 从中午开始住客们就全部都围在了大堂里，被困了两天，他们的耐心早就在焦虑和恐惧中被耗尽了，到底谁是真正的凶手已经没人关心，重要的是怎么样能快点从这里离开。 胡子捕头满意的看着大伙这样的反应“既然这样，来人呐，将这伙嫌疑人全部带回衙门，听后审问。”说着一挥手让捕头们动手。 “我看谁敢！”西护“欻”的一声抽出长剑，上前将西楼护在身后，其他八个护卫也齐齐拔剑站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你们想造反不成！？”胡子捕头怒目圆瞪，也拔出了官刀。 一时间两方已是剑拔弩张之态，本来吵吵嚷嚷的住客们也吓得噤若寒蝉，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元峯急忙站出来说道“这位官爷且慢……” 话音未落，客栈的大门“哐”的一声被大力踹开，一支利箭夹带着破空声射了进来。 “啊！是谁！”胡子捕头的帽子被射中，利箭穿过帽子钉在了墙上，入墙三分。“哐当”一声，捕头吓得官刀落地，下意识的抱住脑袋跪到在地大叫着。“是哪个不要命的？信不信本捕头把你……锦…衣卫！！”顿时捕头像是被人捏住了喉管似得，脸色青白失了声。 “锦衣卫在此，谁敢放肆！”江恒大声喝道。 顾宵慢慢放下举着的弓，“此人我要带走，你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大人只管带走，小人刚刚多有冒犯！大人千万赎罪啊！”捕头也顾不得抱住脑袋了，嘴里讨饶着冲顾宵磕着头。 本想阻止捕头动手的元峯在看到顾宵出现的时候，有些讶异的看向坐在一旁呆呆的西楼，接着又笑了起来。原来她就是那个西家嫡女啊！然后施施然的往人群后面站了站，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等等！”西楼从看见顾宵出现后就一直呆呆的盯着他手里的弓看着，“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西楼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快步走到了顾宵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弓，摸着弓弦开心的笑出了声，“我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顾宵被她的动作搞得一愣，没有阻止也没生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原来她真心笑起来时，像孩子一样甜美可爱。 “西护”西楼吩咐道“去把两具尸体都抬过来！” 又对跪在地上的捕头说道，“捕头大人，我现在就可以自证清白了！您听好了！” “首先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凶手带进了一个误区，从富商的死法来看，我们都认为凶手是个武功高强之人。其实凶手并非如此，甚至很可能他都不会武功！” “这怎么可能！”胡子捕头一脸你在骗鬼的表情。 “我一开始也想不通，是刚刚顾大人的弓提醒了我。其实当天夜里我是听到凶手杀人的声音的”对就是那种弓弦的声音“但我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究竟在说什么？”捕头越听越糊涂。 “官爷莫急，其实凶手真正行凶的地方在”三楼而非二楼。” “不可能！三楼一点血迹都没有。” “是弓弦！而非刀刃！”西楼解释道。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捕头想发火，但看到一旁的顾宵又憋了下去。 “哦！”魏学观忍不住走了出来“姑娘的意思是，凶手将类似于弓弦一样的如刃细弦绑在二楼西南角间，然后从三楼将死者推下去，利用掉落的力量将死者斩首而死！？” “对！就是这样！魏公子不亏是进士，果然聪明！” 魏学观难得被姑娘夸，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道，“姑娘谬赞了，若非姑娘提醒，在下也不会想到。不过如此离奇巧妙的手法，姑娘是如何肯定的呢？” 第十六章 “是下毒，死者在明明已经中毒的情况下又被斩首，这明显是凶手想掩盖什么。” 这时西护和其他三个护卫把两具尸体抬放在的大堂中央，西护举起富商的一只手展示给众人，果然尸体的指甲盖上呈现紫黑色。 “阿护，你去二楼西南角的栏杆上看看，可有绑勒痕，另外去三楼………”说着近身附到西护身侧轻声说了什么。 “想掩盖什么？”顾宵也被勾起了些好奇，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 “掩盖他根本不会武功的事，好借此混淆视听。”西楼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富商夫人，开口却是在问魏学观，“魏公子，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听到隔壁女人哭的声音对吧？” “是的是的，我想安慰还被人家丈夫骂了呢！”“那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间的事吗？”“是……哦对！那时候都快要天亮了。”魏学观想了想答道。 这时西护从楼上走了下来，向西楼汇报道“回主子，二楼西南角两侧栏杆上均有勒痕。” “那就对了，住你隔壁哭的是富商夫人，富商在四更就死了，那骂你的……”“是凶手！！！”魏学观失声惊喊了起来。想到当时自己跟凶手就一门之隔，魏学观现在后怕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时富商夫人在众人的目光下已经面如死灰，血色尽褪的双唇微颤着，就连身子都无法控制得晃了好几下，好在扶住了桌子勉强站立着。 “好啊！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胡子捕头陡然来了精神，麻利的爬了起来“一定是你和奸夫里应外合，谋财害命！说你的奸夫究竟是谁？”捕头指问着富商夫人。 “没有什么奸夫，人都是我杀的，我认罪。”美妇人面无表情的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刚才的害怕和慌乱仿佛是众人的错觉。 “既然你认罪了，来人呐！把她……” “慢着！她不是凶手。”西楼出声打断了他，捕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闭了嘴。 “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西楼定定的看着美妇人问道，“什么值得不值得，我根本就不愿嫁给他，是他一直逼迫，所以我杀了他，姑娘不必再说了。” “那店小二也是你杀的？” “对，是我杀的。” “假玉佛也是你打碎的？” “对……假的？” 妇人一时不察便露出了破绽，再想补救已经晚了。 “你不是凶手吗？玉佛是真是假，你怎会不知道？” 妇人哑口无言，一时呆立在了当场。 “因为你根本不是凶手”西楼侧身看向一直站在妇人身后的中年男子“你说我说得对吗？管家。” “姑娘在说什么？”那一直佝偻着身子的瘸腿男人抬起了低着的头，不解的问道。 “阿护”“在”西护拎着一个四方盒子走到西楼面前，打了开来，盒子里是一尊已经碎了的玉佛，又从荷包里拿出了那半颗玉珠，“这半颗玉珠是我在管家的房门口捡到的，我想不通这玉的质地如此驳杂何必做成玉珠呢？” 说着动手把盒子里碎的玉佛也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拼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这玉做成的是为扰人耳目的假玉佛，而这玉珠只是佛头上的一颗肉髻。”果然拼好的玉佛头上少了西楼手里的那颗肉髻。 “在我门口捡到又怎么了，姑娘这样胡乱猜测一番就能说人是我杀的？”管家有些急了，原本佝偻的身子微微挺立了起来。 “是不是我胡乱猜测你我心知肚明，店小二身中六刀却只有一刀伤了心脉，且伤口重心皆偏左，我们原以为是左撇子，现在……”西楼看了看管家瘸了的右腿，冷笑了一声。 “哦哦！你不会武功所以一下子找不准心脉，又因为右腿瘸了使不上劲，所以重心自然会偏向左边！”魏学观眼神一亮，继而佩服的看向西楼“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这么细微的线索都能发现。在下实在是佩服佩服。”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你可有人证物证？”管家已经完全慌了，声音骤然提高，冲着西楼喊道。 “人证嘛自然是这位夫人”西楼指了指一脸呆滞的妇人，“至于物证…”西楼看向了黑八，“这位镖师，你们丢的镖我知道是什么。” “哈？你怎么会知道？是什么？”黑八一副难道你是小偷的表情。 “找到了！”这时西楼的其中一个护卫从三楼管家的房里走了出来，从楼上跳下来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西护，西护打开包裹，是一尊流光溢彩的玉佛。 “不知这个物证能不能定你的罪呢？”西楼微笑着看向管家。 管家这时已经完全崩溃了，胡乱着甩着头，嘴里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哎，等等等等！到底怎么回事？姑娘，我的镖究竟是什么啊？”黑八表示自己完全看不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是帮自己找镖嘛？怎么就定罪了？ “黑大哥别急，你不是说主家让你来这个客栈交货嘛？”魏学观说道。 “是啊！” “你的主家迟迟没有找你的缘故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就是富商。” “哈？” “富商为了掩人耳目造了尊假玉佛带在身上，又找了很多护卫来保护，实则将真正的玉佛交给了你们，让你们负责押运。偷你镖的就是这个管家！”魏学观很有耐心的跟黑八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这七弯八绕的心思可真够复杂的，还是你们读书人鬼点子多啊！”黑八作恍然大悟状。 被人嫌弃了的魏学观也没恼，嘿嘿一笑。 “既然事情都清楚了，那小人就带人回去了。”胡子捕头早就呆不住了，胡子捕头对坐在一旁的顾宵怵得很，刚刚那一箭射得自己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保不齐一会儿他就会跳起来给自己一刀，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顾宵自然不会没事为难一个小小的捕头，对他摆了摆手。 胡子捕头像是得了特赦一样，带着一众捕快押着管家呼啦啦的走了，住客们看见没人守着客栈大门了，也都一窝蜂逃也似得跑了。 没多大一会儿，大堂就没剩多少人了，除了顾宵带着的一众像背景墙似的锦衣卫们，就是西楼他们和元峯传风两人，还有一旁看热闹的魏学观。 顾宵从进门时就已经发现了元峯，只不过见他没有想走的意思，自己也没有出声。 元峯看顾宵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也不说话，无奈的笑了笑，开口道“别来无恙啊，多年不见顾大人越发英武了。”传风早就绷直了身子，手紧紧的握着刀柄，生怕顾宵会突然发难。 见顾宵没有理会自己，元峯笑道，“西姑娘如此冰雪聪明，顾大人可得好好保护才行，若出了什么差池，彭将军可是会伤心欲绝的。” 这人认识自己！西楼惊讶的看向元峯，等等这人不仅认识自己还认识顾宵，他又姓元。 原来他就是那个跟顾宵一起被陛下提为锦衣卫同知的元峯啊！他怎么也出京城了？难道也是来找自己的！貌似不太可能，锦衣卫出任务都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陛下不可能派了顾宵的情况下又派元峯。难道自己和他遇上真的只是碰巧吗？ 顾宵瞟了元峯一个冷眼，“管好你山西的事，小心死外面。” “哈哈哈，那元某就在此先谢谢顾大人的关心了。”元峯不怒反笑，还笑得挺开心。 这个元峯脾气也太好了吧！刚刚顾宵貌似…好像…应该没有在关心他吧？还是说元峯怕顾宵？ 顾宵没有再理会元峯，对江恒说了句“今晚住这，明早出发”就上楼了。 第十七章 “来人呐！夫人自尽了！救救我家夫人啊！” 因为白天的事大家本来就睡得不熟，被这嗓子一喊，全都一骨碌爬了起来，顾宵穿好衣服赶到三楼时，富商夫人已经被救了下来。 房梁上断了的白绫还在晃荡，刚刚呼救的丫鬟抱着富商夫人在一旁嚎哭，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 富商夫人仍是生无可恋的表情，细长的脖颈上被勒出了一条深红的血印，她却毫无知觉一般，任由丫鬟摇晃着她，半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众人都挤到了三楼的廊道里，客栈掌柜也是快哭出来了，“我说夫人呐，我这客栈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啊，可不能在出事了呀！哎呦喂～以后我这生意可还怎么做哟！”掌柜拍着大腿欲哭无泪。 “这蝼蚁尚且偷生，况且这杀夫凶手已经伏法，夫人且莫一时想不开啊！”魏学观一时赶得急，发冠也没戴好，只松松垮垮束了一把。 富商夫人也不看众人，眼泪却流了下来，“我一心为死，你们能救我一次又如何。” “夫人，真的值得吗？”西楼拍了拍阿护的肩膀，表示对他及时救人的感谢。 “有什么值不值得，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女人的容身之地，不是吗？”富商夫人被勒伤的声音有些嘶哑道“我是良乡人，从小家人就嫌我是女子，无法像男子一样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不过庆幸长得还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王齐顺虽只是看中我的相貌，但待我极好，我以为是老天垂怜，以后不用再被欺辱了。”富商夫人露出了丝丝温暖的笑容，但又极快的退了下去“哪知这只不过是我的自以为是，那畜生不仅谋财害命，还对我……”富商夫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西楼“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罪过和不堪都会落到女子头上，明明…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啊！”说完已经掩面泣不成声。 一时间众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就连平时口若悬河的魏学观也哑口无言，从古至今这世道便是如此的。无论这种事开始如何，最后受伤的都是女子，为家族清白之名自我了断的更是数不胜数。 西楼在富商夫人面前蹲下了身子，缓缓开口道“所以我才问你，为了这世人口中所谓的名声真的值得吗？” 富商夫人呆愣着看着西楼。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别人会怎么说？人们不会因为你的死就住嘴，恰恰相反，以后你的名字会和那畜生的名字生生世世绑在一起，会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 “姑娘你可别再刺激她了！”魏学观本以为西楼是去安慰的，哪知她反而火上浇油，急得魏学观想直接上手去捂西楼的嘴。 富商夫人果然脸上更加苍白了，已然毫无血色，两行泪水无声的流了下来。 西楼拿过丫鬟手上的帕子，替富商夫人擦拭着道“既然无路可退，为何不愿像将士般放手一搏？女子虽然最柔软但也是最坚韧的。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何必怕这世俗目光呢？无论男女真正强大的人在于心，而非身，有个刀枪不入的心才能在这世间无所畏惧，不是吗？” 富商夫人被说愣住了，其实一直以来她都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人，却忘了强大并非来自性别而是内心，世道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自身。 呆呆的抬头看着西楼，看着她目光清澈的看着自己。西楼拿出袖子里的匕首递给她道“这个送你，懦弱的死和勇敢的活你自己选择。”握了握她的手西楼站起了身，“你做的馄饨很好吃，我很喜欢。”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快走出房门时，后面突然开口了“京城广安街王府，随时恭候姑娘，不知姑娘贵姓？”“免贵姓西，等我回京定会拜访。”西楼回身于王夫人相视一笑。 元峯看着笑着的西楼，眼神微闪，她于自己所认识的女子果然不同，聪明冷静且比一般男子更加懂得取舍。若在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时，还能不能如此冷静呢？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呢？元峯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二楼客房江恒对站着的顾宵说道，“回禀大人，我们后面的人马皆也抵达城外，明日一早便能汇合出发。” “嗯，你去通知一下西姑娘。” “大人，那元大人那边……”江恒有些担心，看样子这次元峯他们应该是秘密行动，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家大人有影响。 “无碍，不过那个京城广安街王府，你可认识？”顾宵看了眼江恒问道。 江恒若有所思“广安街……王…王齐顺！那个最大的盐商！！” 江恒着实吓了一跳，京城赫赫有名最大的盐商竟然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那貌美夫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王齐顺愿为她遣散后宅的绝色佳人了吧。 现在这王齐顺一死，他膝下又只有几个稚子，这样一来，不仅仅是京城盐行的生意，就连天津卫那边的漕运也会受到不小的波动啊！毕竟这京城食盐运销全靠这南下北上的漕运。 “嗯，看来最近京城盐运使衙门得乱上一阵了”顾宵手里擦拭着绣春刀说道。 江恒并不太关心这些，现在更该为大人担心才是，这半路遇上元峯不说，就连本来定好去凉州的路线也因为山西的事很是麻烦。 “大人，现在山西旱情严重，我们是不是需要重新商定路线较为稳妥？” “不用，按原路线走。” “大人…，这原路线需要路经蔚县，现在这蔚县是山西受旱灾最严重的一个县不说，蔚县原知县也无故暴病身亡，我们……” 江恒也是戍过两年边的人，其实有时敌兵并不可怕，最让人害怕的是被断粮草，那才是让人最绝望的。 就连身经百战的将士都没办法在饥饿面前保持理智，更别说一般的平民百姓了。 “这灾已有大半月，往山西附近逃难的流民已形成，我们绕道哪里去？”顾宵最后用干净的白布仔细的将刀刃擦干，收入刀鞘之内。 对啊，无论绕道哪条路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流民，而若绕得太远肯定会耽误行程，到时陛下哪可不好交代。 “属下愚钝”“明日我们到中屯卫后，你命人将食物多数换成干粮和水，另命全队加快行程。”“是，属下准命。”江恒拱手退了出去。 第十八章 西楼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往前看，顾宵和江恒他们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过了年关后天气也已经没有那么寒冷了，但嬷嬷和小玉仍然将马车内用厚毯子铺了个严实，生怕自己磕碰受寒。 西楼看了眼在替自己泡茶的小玉，心里不觉得温暖了起来。 还记得从良乡出发的那天早上，在城外与秦嬷嬷和小玉相遇的场景。秦嬷嬷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念叨着是老爷在天之灵的保佑，就差跪地感谢老天爷了。 小玉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抱着自己哭。自己安慰了好久才抽抽嗒嗒的把情绪稳定了下来。 不过也是，秦嬷嬷小玉二人自一年多前服侍自己起，三人就从来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何况还是在那种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失散的。 小玉跟自家姑娘团聚后，一改之前愁眉苦脸的表情，恢复了往日小女儿的模样。把茶壶里的茶水倒进茶盏里，小心的递给西楼，“姑娘，已经晾温了，润润口吧。” “嗯，你们也喝些吧。”西楼接过茶盏咂了一口道，“对了，你一会儿拿些糕点茶水给后面的魏公子送去些，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也没带仆役，怕是午膳只吃了些干粮。” “小玉知道，一会儿就去。”小玉捏着块桂花糕吃着，感慨道，“我看这魏公子怕是家境不太好，这么远的路，别人走马上任不说是前呼后拥，那至少也得带个书童什么的，这魏公子到好，他一介书生独自上路也不说带个护卫傍身。” “小玉！这魏公子再怎么说也是个快当知县的官老爷，你这丫头也忒大胆了些。”秦嬷嬷抬头，嘴里教训着小玉，手里的针线活却没有停下来。 小玉吐了吐舌头，讨饶道，“我这也就在姑娘面前说说，在外面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会乱说的。” “晾你也不敢。”秦嬷嬷看小玉知错便也没有多责怪，低头继续绣着手里的香囊。 西楼笑道“嬷嬷也不必如此在意，这些天相处下来，魏公子也不是什么气量狭小之人。” “就是就是，不过却是个唠叨的。”小玉见西楼出声维护，又活络了起来“还好他运气不错，遇上了同路的我们，跟在我们后面，这一路上可避了好多麻烦。” “是啊，这越往西老奴这心里就越不踏实。这旱灾搞得民不聊生的，还好有顾大人他们护着，若没有那些个真刀真枪在那摆着，真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到得了凉州。”秦嬷嬷停下了手里的活，担心的说道。 这样担心的话并不是夸张，自从过了中屯卫后，越往山西路上就越萧条，山路也变多了。还遇到好几次一伙一伙的流民，大多都是十几、二十人的样子。 说是流民实则西楼观察并不像，流民多因长期饥寒交迫，所以面黄肌瘦，走路飘忽才对。 但那些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但脸色都很正常，身板也壮实并没有灾民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些灾民应该是流寇假扮的。山西这次受灾面积大，很多人往外逃难，这些逃难人中不乏富贵之人，很多流寇便在路上设卡乘机劫道。 自己车队人数众多又全都穿着飞鱼服，一看就是朝廷的锦衣卫，以锦衣卫这么多年的名声，这些流寇自然不敢上前招惹。 但若是像自己或者魏学观这种普通人独自上路，怕是人还没走到山西，骨头渣子都会被人啃完了。 “嬷嬷也不用太担心，顾大人他们武功高强，定不会有事的。” 西楼虽然这样安抚着嬷嬷，但自己心里知道，其实真正的危险还远远不止这些，真正需要担心的还在后面。 流寇并不可怕，他们大多只为钱财，一般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吓唬吓唬便是。但灾民可不是吓唬吓唬就成的。 灾民逃难少则几十上百，多则成千上万，而且真正饿狠了的人，他们会为口吃的抛弃道德、尊严、甚至是人性的。所以很多大的饥荒时期会出现易子而食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车队虽然看着人多，但除去仆役、普通护卫什么的，真正的锦衣卫也就五十几人，若是真遇到大批逃难灾民也是很危险的。 这些问题顾宵自然早早就想到了，顾宵并没有那么紧张，因为他每行一日路前，便事先每条路派了两个人去打探。 探好后飞鸽回来，几相对比再决定走哪条路，这方法虽然有时会绕些路，行程也会慢些，但贵在安全。 “大人，后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是一女子，似是冲我们来的。”江恒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壮马赶到顾宵面前禀报道。 “走去看看。”顾宵扯了扯缰绳，驱马往车队尾部而去。 还没到车队尾便听到一个娇蛮的女声在大声争辩，语气中都是不满和委屈。 “我不管！说好带上我的，你却一个人偷偷溜走，信不信我告诉伯父你欺负我！”女子一身红色斗篷，脖领处的貂毛衬得白皙的小脸尤为俏皮灵动，嫣红的小嘴撅得老高，愤愤的指着魏学观高声说道。 平时什么时候都是慢慢吞吞唠唠叨叨的魏学观，现在却是极为头疼的无语表情。 “小雪，你又偷偷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二叔他们会多担心你？”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一个人偷偷溜的？” “我这么会跟你一样，我是去蔚县上任，是陛下的旨意。” “既然是陛下旨意，你干嘛半夜偷偷走，连个家仆也不带？” “那还不是怕你偷偷跟……” “哦！！魏学观！我就知道你故意的！” 魏学观一不小心便说漏了嘴，红衣女子气得双颊鼓鼓的。实在气不过便抬手摘下腰间的鞭子朝魏学观抽去，还好江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快落到魏学观身上的鞭子。 “多谢江校尉”魏学观见是顾宵他们来了，朝红衣女子说道“小雪，还不快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是他自己要接…”女子待看清江恒身上的衣服后，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乖乖的闭了嘴。 魏学观也有些忐忑，这一路上自己也多亏跟在顾宵车队后面才省了许多麻烦，对方虽然没驱逐自己，但也没理会自己的意思，现在这样一闹也不知会不会惹怒顾宵。 顾宵只是觉得这些人很是呱噪，想走时无意间却看到对方马车上木箱的特殊标志，“不必了，不知这位姑娘是？”开口对魏学观说道。 “这是在下的堂妹，湘雪。她年纪小顽皮的很，总爱到处胡闹。这次是追着在下而来，惊扰了车队还请顾大人海涵。” “无事”顾宵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会对方几个人，便驱马离开了，江恒见状也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 三月下旬本该是莺飞草长，万物复苏的时节，但越靠近山西目光所及之处却越没有绿意，野草枯黄，土地开裂，稍有风一吹便是满天的风沙尘土。 正是午膳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仆役们在空地上支起了吊炉。西楼从马车上下来舒展筋骨，缩在那方寸大的地方一上午着实僵麻的厉害，若是在自己前世那个时代哪需要遭这种罪，不管多远的距离只要坐上那个分分钟便能到达了。 哎等等，那个是哪个来着？貌似是这种交通工具，但具体是什么样子来着？ 西护从不远处的山脚下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捆枯柴，走近一眼就看见站着发懵的西楼，将柴火扔给了一旁生火的仆役，走了过来“主子，是不是坐久了有些犯晕？” 西楼久坐马车就犯晕的毛病自己是知道的，之前自己带队时经常走一个时辰便会停下休息一会儿，而现在是顾宵带队，顾宵是官并不是谁的护卫，自然不会做这样耽误行程的事情。 西楼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听西护叫自己也就放弃了，“是有点，你这么快就能捡了这么多柴啊？” 西护笑了笑，“过了这保安州就是山西了，干燥嘛，自然干柴也多。对了主子，刚刚捡柴时，我发现山脚下东侧有个小水潭，主人还难受的话去那儿擦把脸吧，应该能好受些。” “那边是吧？那我过去看看。”西楼也正想四处走走活动活动。 走到山脚下东侧果然有一小水潭，水潭不大不过倒是挺深，水也清澈。因为有水的缘故，这山脚的景色跟路边那种光秃秃的荒凉不同，虽称不上郁郁葱葱，但草色也算旺盛，几颗歪歪扭扭长在潭边的小树也抽出了绿芽。 人果然看见绿色的植物就会自然放松，仿佛一路上的疲劳和不满都被洗涤了一遍，西楼深深吸了几口这绿色的气息心情很是愉悦。 西楼蹲下身子拿出手帕浸湿，拧个半干后擦了擦脸，果然清爽了许多。 听到身后有脚踩枯枝的声响，西楼回身看去，是顾宵，他提了一个水袋看样子是来盛水，顾宵早就看见西楼了，但并没有出声，蹲下身蓄着水。 其实西楼心里对顾宵是怵得很的，他本身就不笑，见天的板着脸，而且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被大型捕食者盯上的错觉，好像一不小心他就会突然给你致命一击。 尤其是他在杀人时眼睛眨都不眨的那个样子，在天津卫冷不丁就削了人一胳膊，雾岚山下那手起刀落就是一条命的狠劲，实在是让自己有些胆寒。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自己不说点什么，实在是尴尬的很，西楼看着灌满水袋后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一截枯木上的顾宵暗忖着，说些什么好呢？问吃了没？仆役午膳都没做好，明显没有啊。 “额，顾大人，这一路尘土大，您要不要擦把脸？”说着递上手里的帕子。 顾宵抬起头看着西楼却没有说话，良久，西楼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难道是自己说错什么了？不应该啊。难道是…他发现西护的真实身份了！！不对，就算他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西护他们也已不是将士，再这么追究也就是些旧部，皇帝就算知道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的。 西楼安抚着自己那颗狂跳的心，“顾大人不用就……” “谢谢”顾宵伸手拿过自己刚想收回的帕子擦了擦脸，开口道“良乡客栈的事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难道他是怀疑自己跟当地官府有牵扯？仔细想想也对，锦衣卫的职责就是遵从皇帝的旨意，监督暗查朝堂上下的官员甚至是后宫嫔妃。自己做为边将之后本就不应该跟文官或府衙有牵扯，但当时自己却帮那捕头破了案，虽然的确是出于自保，但顾宵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自己得想办法解释清楚，“其实那案子我真的没想管，但那种情况下如果被带进衙门我怕会给大人您带来麻烦，逃跑的话又会暴露行踪。所以才想着拖延几日等您过来。” 顾宵看了眼西楼不自觉捏紧的指尖，“以后遇到危险不必顾虑麻烦，锦衣卫从来不怕麻烦。” 他果然有些怀疑自己，看来以后切不可跟官府有任何瓜葛，不然到时候很可能会牵连到义父。 “还有这个”顾宵说着从腰间摘下一件东西抛了过来，西楼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枚玉哨，哨子通体碧绿，被做成了竹子样式，打眼看上去就是一截青翠欲滴的翠玉竹，右下角还刻了个“顾”字。 “顾大人，这是？” “这个你戴着，若遇危险就吹哨，此哨声响特殊，只有附近锦衣卫能够察觉。” “那就多谢顾大人了。”西楼听话得把玉哨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这一路自己被追追砍砍的，有了这么个玉哨的确多了一重保障。 “午膳快好了，我们回吧。” 西楼点了点头，跟在顾宵的身后往营地走去。 “咦！这么巧顾大哥也来打水呀！”魏湘雪手里也拎着两个水袋，看见顾宵很是惊喜“哎你等等我啊，我马上就好。”说着蹲在潭边急急的灌着水袋。 顾宵却跟没听见一样，脚步未作任何停留，往营地方向而去。 西楼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顾宵，又看了眼已经灌好水小跑过来的魏湘雪，“西姑娘你也在啊，顾大哥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那我也回去了。” 魏湘雪风风火火的性格跟魏学观的温吞正好相反，不过有一样却是相同的，就是自来熟，跟谁都能说好久，所以跟着队伍没多久魏湘雪便很快熟悉了下来。 这边顾宵的车队才过保安州进入山西，元峯他们都已到了大同府了。之所以能这么快，是因为跟顾宵车队不同，元峯他们没有马车女眷什么的，人少又都是快马，加上日夜兼程的赶路自然快得多。 传风将已只剩小半袋水的水袋递给元峯，“大人，还有半日路程我们能到大同县了。”元峯喝了两口水将水袋给传风，“嗯，你也喝点吧。”“属下不渴”元峯看了眼他爆皮的嘴唇，强硬的让他把水喝了下去。 “大同那边的情况查探的如何？” “回禀大人，大同府所管辖的各个县内还好，但城外灾民众多，虽每日府衙会到城外施粥放粮，但因杯水车薪，导致附近的流寇四起。尤其蔚县情况最糟，知县前不久暴病身亡，新上任的知县也还没有到。” “于竹清和徐远呢？” “于知府除了天天给朝廷上奏求赈灾粮，其他倒也没什么，徐都指挥使则是带兵在附近驱散流寇，但没有任何作用。” “嗯，命令下去我们先去馆驿。” “大人，我们不先暗查吗？” “不用，慢慢摸查不如炸了马厩，到时候有些人的马脚自然藏不住。” “是，属下遵命。” 第二十章 山西大同府馆驿，元峯等人刚刚用过早膳，知府和一众当地官员便都来了。 于竹清于知府，人如其名身材不高瘦弱，但腰板儿挺得笔直，眼神清明一身老学究的气息，连虚白的胡须也似乎又那么几分书香气。 身旁跟着一位与他气质相当的老先生，看样子应该是于知府的幕僚。 跟于知府这种累世文官的书香子弟不同，徐远徐都指挥使身材魁梧，面相方正且眉宇间隐隐有一股正气。但这几日应是在为流寇的问题困扰，眼下有可见的乌青。 身后跟着的几位武将模样的官员也都是一个个眼神疲惫的很。 “下官大同知府于竹清见过元大人，事先因未收到消息，昨夜未能迎接大人，还望大人海涵呐。”于竹清朝元峯拱了拱手。 于竹清比元峯年纪大许多，但于竹清是从四品，元峯是从三品，年龄岁数自然是越不过官阶的。 “于大人言重了，是元某造访突然惊扰了徐大人和于大人才对。”元峯说着朝徐远行了个周正的行。 徐远声音粗犷性格豪放，不太喜欢这种繁文缛节，直奔主题道“哎，元大人客气了，不知元大人此次来山西可是陛下有什么要紧的旨意？” 按理来说徐远是正三品，比元峯高半个官阶，是无需来馆驿见元峯的。但锦衣卫直属皇帝，专替皇帝干些抄查朝廷官员阴私的活计，久而久之凡是官员听到是锦衣卫的，甭管什么官衔总会客气几分。 就如顾宵的父亲顾城顾指挥使还在世时，便是王爷太傅之流见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可见这皇权特许的厉害了。 元峯命传风给众人奉上茶水，“徐大人单刀直入的性格不愧是领兵的虎将，既然这样那元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大人们也知道，元某这也是刚从边关回京不久，陛下有何要紧的旨意自然不会下给我个这初出茅庐的莽人。” “那元大人到此是……？”于竹清疑惑不解。 元峯笑了笑“自然是先过来探个路，我们镇抚司的办事方式想必大人们也应该有所耳闻，这做事之前自是应该先听听消息。” “顾大人也要来此？”于竹清身旁的幕僚急急问了一句。 “这位是？”元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于竹清并没有因为那幕僚的突然发问生气，反而笑着介绍道“这是谷先生，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单单就说这棋，在我这大同府可是无人是他的对手哟！” “哦？那的确是不可多得，在下也爱棋，不知何时有荣幸能向谷先生讨教一番？” “讨教不敢当，若有机会能跟元大人切磋一番，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谷先生虽然嘴上谦虚，但高昂的头颅和自傲的眼神说明并未曾把元峯当回事。 徐远不懂什么琴棋书画的，自然没什么耐心听这些“本官听说顾大人是奉陛下旨意去凉州卫办差，怎的会到我这大同府？” “这办差嘛，一件是办两件也是办，况且这差事也分轻重缓急不是，较之其他山西旱情，万千百姓的温饱自是重中之重的事。” 于竹清听他说起旱灾也头疼的很，“不瞒元大人，这山西本就是十年九旱的光景，往年无非还能拆拆东墙补补西墙，可去年不光是受灾最严重的蔚县颗粒无收，就是其他县也不容乐观呀。是下官无能，这才导致这城外百姓流离失所，实在是羞愧的很。” “哎，不对呀，山西常有旱灾不假，但每年朝廷也会拨赈灾粮下来呀，就是去年入冬前不也拨了一批下来？”传风抱着刀站在元峯身后疑惑道。 “哼！那算什么振灾粮，每年那些粮朝廷拨下来后经过层层盘剥，真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还不就只剩些空壳！打出来的谷粒还不够打牙缝的，这里面的门道你们锦衣卫难道还能不知？”徐远一脸讥讽的看着元峯。 “你……”传风见徐远对自家大人不敬自是不服，自家大人常年戍边，虽现在任了锦衣卫，但以往那些锦衣卫借机盘剥敲诈的污名怎能怪在大人头上。 元峯抬手打断传风“传风！不得无理！”又对徐远道“徐大人莫怪，传风之前也是军中之人，说话鲁莽还望大人海涵。下官自是知道两位大人对大同的百姓爱民如子，可两位大人的难处元某实在是无能为力呀。” 元峯看着在座各官的面色，茗了口茶水又道“元某这一路来到这，见到听到的自然也少不了。听闻徐大人常会把军粮匀出些拨给灾民，下官打心底对徐大人钦佩不已。不过各位大人也知道，元某刚上任，说好听些外人都叫一声同知，说实在些不过是陛下看着家父的面子而已，现在能跟着顾大人已是元某莫大的荣幸了。” 于竹清赶忙道“元大人可不能如此妄自菲薄，下官早就听闻元小将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帅之才！” “于大人谬赞了，有顾大人在前元某哪敢担此名号。” “顾大人的威名下官也早有耳闻，有传顾指挥使在世时，陛下便对顾宵大人信赖有加，经常深夜召见。” “元某当时远在边关，而且顾大人御下极严，这事倒未曾听说。” 于竹清笑了笑，“下官也是略有耳闻罢了，不知现下顾大人到何处了，下官也好早做打算，准备迎接一番才是。” 元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顾大人一行人员众多，又有马车女眷，怕是还得过个五、六日，于大人稍安，等顾大人到了，元某自会前去大同府衙拜见。” “那就劳烦元大人了，下官衙门还有事务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那本官也告辞了。”徐远说着也站起了身。 元峯起身相送“各位大人慢走。” 大同知府府衙，于竹清一改在馆驿沉稳冷静的模样，心情烦躁不安，在书案面前不停徘徊，坐在一旁的谷先生倒是老神在在，颇有闲情的煮着茶。 于竹清见他这幅模样，更是着急上火了“我早就说过，这样做不妥不妥！现在的陛下并非先帝，别看他年纪轻轻，精明的很。现在好了吧，把顾宵都招来了！若他真发现什么，别说我们俩人的性命，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呀！” 于竹清摊着手责怪着谷先生，谷先生却只是笑笑，将煮好的茶倒入杯中，缓缓道“大人急什么，他这不是还没来嘛，若能让他到不了大同，查不了，不就好了。” “这怎么可能，你刚刚也听见了，这次顾宵带的锦衣卫众多，我们能做得了什么？” “他锦衣卫人再如何多，还能有灾民多不成？” 于竹清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谷先生，他难道想硬拼！“你疯了！？先不说我们有没有胜算，就算是赢了，朝廷岂会坐视不理？陛下岂会放过我们？” 谷先生放下茶盏眼神坚定的看着于竹清，“所以我们需要拉拢元峯，这样一来就算顾宵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元峯身为锦衣卫同知自然能在陛下面前保我们安全无虞。” “可今日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对顾宵可是忠心的很啊，若顾宵真的出事别说保我们，不先杀了我们都是好的。” “忠心？哈哈哈”谷先生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道“我就说竹清你平日里太死板了老读那些圣贤书有何用？元峯若当真唯顾宵马首是瞻，又怎么可能告知我们顾宵的具体行踪日期，甚至连队伍里有马车女眷都告知我们？” “他是故意的！” “当然，他本就是元老将军嫡子，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又屡建战功，这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屈于人下？还是一个低贱的庶子之下？只要我们能让顾宵消失，到时那元峯自然是感谢我们还来不及。” 于竹清这才知道为什么谷先生会让自己问元峯那些话，问何时到表面上是在打听顾宵的行踪，实则是在探听元峯的心思，谷先生果然是厉害。 “那顾宵那边……？” “竹清放心，顾宵那边我自有安排，大人这几日只需盯着点元峯便可。” “好，我自是相信谷先生的。” 第二十一章 馆驿内元峯在桌案上写着字条，传风提着鸽笼走了进来，元峯写好字条甩了甩，递给传风说道“你让我们的人扮成灾民，想办法混进城外的灾民安置点里去。” 传风将信鸽放飞，有些不解道“大人，我们行踪已经暴露，现在行动很可能会被发现，不如再等些日子？” “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他们无暇顾及我们，做得隐密些即可。” “是”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当然是没有错的。 马车上小玉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盘黄馍馍，馍馍黄澄澄的，一个能有两个成人拳头大小，最是能顶饿的干粮。 自从队伍进入了山西地界之后这一路上碰到的灾民就没断过，大多是一家子一家子的，有老有少，当然也有那些形单影只的，不过这种大多是青壮年的汉子，落单的老弱妇孺怕是也逃不到这里。 车队又有马车后面还拉着粮草行李的，自然是走不快，灾民们碍于队伍里都是带刀带枪的自然不敢上前来找事，但有些机灵的便趁机跟在车队后面，瞅见车队停下来用膳时，便上前乞讨。 而且还专让小孩、老人来，锦衣卫们还好说，毕竟都是天天活在刀口上的，别说老人小孩了，就是尚在襁褓的婴孩，上头下令抄家也是得狠狠心斩草除根的。 但其他的护卫和仆役就不一样了，这些仆役大多数是西府的，在繁华平安的京城窝里生活久了自然做不到铁石心肠。 前几日一仆役在用膳时，见一耄耋老妪抱着一个已经饿晕了的孩子，跪在地上哭着求一碗汤救命，仆役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不顾规矩施舍了一碗粥。 这一小小的一碗粥并没有错，错就错在是当着众多灾民的面给的。这些人都是饿疯了的，一看见有人破了先例，都纷纷效仿，一时间营地外围满了跪求乞讨的灾民。 那仆役也吓得呆立在了当场，自知闯了大祸，但为时已晚。 那些久求不到的灾民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竟一拥而上开始抢夺车队后面几辆马车上的粮草和行李。 幸好顾宵西护等人及时杀了几个带头抢劫的灾民，才平息了事态。 经次一祸，顾宵便下令将食物都换成干粮，用膳时也不能停下来，只能在马车里啃啃干粮。 像西楼小玉她们这些坐马车的还好，能在马车里架个小火炉煮些热粥喝喝。顾宵西护他们在外面骑马的，就真的只能在马背上啃啃干粮，喝喝凉水了。 小玉将黄馍馍掰成小块扔进翻滚着的小吊炉里，拿起勺子翻搅起来。 冷了的馍馍梆硬，像自己这样的仆役生啃硬塞也就算了，最多闹几天肚子，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只要不饿肚子都算是好的。 但姑娘不一样，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又体弱得很，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别说嬷嬷和西护卫会担心自责，就是自己也会自责死的。 这几天走来走去都是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小村子都没有别说什么大县城了。吃的东西也就只剩下这些黄馍馍了，若再找不到补给的地方，可能姑娘连黄馍糊糊也喝不上了，这两天姑娘已经消瘦许多了，本来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都瘪下去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呀。 小玉手搅着馍馍糊，心里是越想越难受，眼眶通红，鼻头一酸，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吧哒吧哒滴在车板上，湿了一小片。 西楼单手撑着脑袋，有滋有味的看着话本，这话本是之前西护在上个城镇给自己收罗来的，知道行途中无聊，自己又不像嬷嬷和小玉会绣绣手帕，缝缝荷包什么的。 这话本虽都是些自己不喜欢的酸词陈调，但打发打发时间倒是还不错。 合上本子，西楼已经闻到已经咕咕冒出香味的糊糊，正想提醒让小玉把火熄了，便看见小玉在一旁默默的抽泣着。 “小玉，怎么了？”西楼掐熄炉火，将小玉拉过来问道。 小玉这才回过神来“对…对不起，姑娘，我一时没看好炉子，是奴婢的错。” “没问你这个，我在问你怎么哭了？可是饿了？”西楼摸了摸怀里想给小玉擦擦眼泪，但摸了一圈也没找到手帕，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可是嬷嬷给绣的有珍珠花那条，自己最喜欢的。 小玉低着头抽抽噎噎的小声道，“不，不是，奴婢是害怕，害怕照顾不好姑娘，又要让姑娘受苦受难，之前在雾岚山就是因为奴婢，姑娘才………” “好啦！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之前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了嘛？再说了，当时要不是小玉你机灵，姑娘我怎么能平安逃脱呢？对吧？”西楼抻着袖子把小玉脸上的泪水轻轻抹掉，笑着道“你看现在你又能想到把馍馍煮成糊糊，你这么聪明，这么会照顾不好我呢？对吧？” “小玉哪有姑娘说得这么好，姑娘就会哄小玉。”小玉还是个孩子心性，被西楼这么一打岔，心情也没那么阴郁了，也不哭了。 “你这么可爱机灵，不哄你哄谁呀？”西楼顺手捏了捏小玉的小脸蛋。 “姑娘饿了吧，奴婢给你盛糊糊吧。”小玉被西楼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小脸通红的转了过去，找点事做。 西楼正笑着的时候，马车停了秦嬷嬷推开车门钻了进来，脸色有些紧张的样子“姑娘，后面又来了一大队人马！” “有没有看清是什么人？”西楼接过小玉递过来的饭食，并没有急着吃。 “看样子像是军中士兵，浩浩荡荡的，押着好些车辆，老奴一眼都望不到头，怕是有上千人！连后面那些跟着咱们的灾民都被驱赶出了老远。”嬷嬷紧张不安的看着西楼，这一路上胆战心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不得不有些风吹草动就浑身戒备起来。 “没事，阿护一直在外面，过会儿有什么消息自然会传过来的，不用紧张，先吃饭吧。”西楼安抚着两人。 马车外后面的队伍赶了上来，为首的是给山西押送振灾粮的杨海嫡子杨佑。 杨佑打马上前，一眼便看见最显眼的顾宵，立刻环顾四周找寻元峯的身影，找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又看见顾宵不愿搭理自己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顾宵，你们镇抚司那姓元的人呢？藏哪去了？”杨佑老早就听自家父亲说锦衣卫这帮人不好惹，让自己远着点。但自己可是正正经经在外带兵的将军，岂能怕这帮缩在京城里，整天只知道搞些阴谋诡计的小人？ 原以为像元峯这样也是在外打拼的将军能有所不同，毕竟是边关回来了的，哪知道也是个黑心的，坑害了自家小妹不说，还跑得无影无踪逃避了个干净。 跟这心狠手辣的顾宵一样，都是些黑心肝的家伙，他们北镇抚司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家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杨大人如此直呼其名未免太过逾越了，还请杨将军自重！”江恒厉声说道。 “哼，我管你逾不逾的，今天我懒得跟你们墨迹，交出元峯，就让你们走。不然……哼哼！”杨佑说着舞了舞手中的长枪，满是威胁之意。 第二十二章 江恒也立刻拔刀，作势挡在了顾宵前面，生怕这莽汉一个脑热上来便打。 顾宵却并没有反应，就连身子都没有绷直，还是松垮垮的骑坐在马背上。 “你找元大人问我家大人作甚？杨将军莫不是糊涂了？” 杨佑冷笑道“哼，我原本还奇怪，元峯那厮怎么敢不怕死的往山西这地界上跑，原来是到你这避风头来了。” 这都是哪跟哪，元峯去哪跟自家大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还以为元峯会听自家大人的差遣不成！真是可笑之至。 “你找元峯何事？”顾宵问。 “别给我装模作样，你会不知道？”杨佑有些不确定的炸了他一句。 顾宵懒得管他们的闲事，扯了扯缰绳便准备走，杨佑急道“这么大的事你真不知道？” 江恒无奈道“杨将军，我家大人离京办差已经这么久了，北镇抚司那边一直都是元大人在掌管，您有什么事也该去找他，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先行一步。” “慢着，你们这是…也要去大同府？”杨佑收了长枪问道。 “这……”江恒有些筹措的看向顾宵，不确定该不该告知杨佑接下来的行程。 顾宵抬眼道“路过大同府，有何事？” “那感情好，看你们也没多少人，这一路又不太平，不如一路同行如何？”这北镇抚司谁都知道在顾老指挥使在世时，就一直是顾宵一手掌控，说是满皇城插满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也是不为过的。别说小妹惨死这么大的事，就是哪位大人回家跟自家媳妇说些锦衣卫的坏话，他第二日保准会知道，跟他装傻，真当杨府没人不成。 “我也是一番好意，毕竟我的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不是。”杨佑打着跟着顾宵就一定能找到元峯的主意，生怕顾宵会推脱避开自己。 “一起走也好。”顾宵没等他解释完，一口便答应了。 这下不仅是江恒有些错愕，连提议的杨佑也一脸惊讶的看着顾宵。 本来自己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顾宵，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顾宵这人不是最讨厌别人探他行踪的嘛？别说跟他同行了。 杨佑艰难的把噎在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却看见了刚从马车里出来的西楼，西楼身穿湛蓝圆领对衿衫搭着小玉的手肘下了车。 对着马背上的顾宵柔声道“顾大人，这是到何处了？怎么停了？” 顾宵瞧她眸色明亮但小脸因为多日伙食不好的原因有些消瘦，寻常官门小姐若突从锦衣玉食节缩至此，怕是多少有些不忿，但她不一样纵是缺食少水行途艰苦也未曾有过任何不满，小小年纪如此心性当真难得。 “前面快到长宁镇了，可需要休整？”坐马车一坐便就是一天，她犯晕的毛病是自己前几日才发现的，所以会经常问上一句，停队休整一下。 “不必了，还是尽早赶路吧。”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城镇，可以作补给，西楼朝杨佑福了个礼便回车里了，想着马上就能吃到正经饭食睡到软床恨不得越快越好，哪里还需要休整。 因为前几日灾民的哄抢，虽然被顾宵他们即使控制，但到底是损失了一部分，所以才会造成队伍缩食。自己还好，下面的人一天能分到一个黄馍就已经很好了。 杨佑有些惊奇的看着这一幕，打马跟上前面的顾宵咂嘴道“那位就是要去凉州卫的西姑娘吧，嘶—哎不是，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啊？” 自己跟顾宵虽不像跟京城其他的公子哥似的关系不错，但也算是旧相识，他的脾性还是多少有些清楚的。 外室所生幼时丧母，父亲也从不将他放在心上，进了北镇抚司后摸爬多年，直到在前些年天津卫那场剿寇战役中崭露头角，才得以慢慢爬到今天位置。 顾宵的性子杨佑从小就见识过，基本上是不管闲事也不说闲话，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他当天心情很好了。 小时侯的杨佑因为从小习武所以是个孩子王，遇到当时穿着寒酸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同窗自然想好好教训一下。后来自己被顾宵打了个头破血流，顾宵被自己带的七、八孩子打折了一条胳膊，再后来学堂里就再也没人敢惹过顾宵。 到现在杨佑都记得顾宵拖了一只扭曲的胳膊，另一只手揪着自己头往墙上撞的架势，眼神里那种不属于孩子的阴狠令人窒息。 但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答应了自己的提议不说，对一个孤女还那么客气。难道被人掉包了？ “你是顾宵没错吧？”杨佑不确定的问道。 顾宵早就习惯了杨佑这种时不时莫名其妙的问题，连个眼神都懒得欠奉。 不搭理自己，那就是顾宵没错了，如假包换。“不是，我说顾宵，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刚刚高升没多久吧，怎么就被派出来这么久？失宠了？” 不会真的失宠了吧，自家那老头也好久没在家骂顾宵了，之前可是按一日三餐的规格来骂的。那可不妙啊！镇抚司现在就两同知，谁都知道下一任的指挥使得从这两同知里挑，不是顾宵就是元峯了。 “哎，你不会真的要把指挥使的位置便宜元峯那禽兽吧？那可不行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要不是他我妹也不会死。你不能被他那伪君子的外表所迷惑啊！”也就自家老眼昏花的老头会被元峯蒙骗。 顾宵被他聒噪得直皱眉，有些后悔答应他同行的提议了“江恒！” “大人，有何吩咐？” “命队伍全速赶往长宁镇。”说完打马奔驰而去。 “是！” “哎！不是，顾宵你什么意思啊？等等我呀！”杨佑不死心的追了上去。 山西大同府地形复杂，山川盆地丘陵具备，长宁镇处于一较为平川地带，四周皆是山地森林，附近的百姓们世世代代都是靠山吃山，所以长宁镇的山货也较为丰富。 江恒和西护在镇上补给粮草时还得了许多意外收获，像这长宁镇的火肉便与其他地方不同，这火肉是长宁镇旁山上特有的野山黑猪所做，肉质紧实不说，颜色火红，即便生食也有甘甜之味。 小玉和秦嬷嬷则是在镇上买了许多面粉馅料什么的，想着西楼很久没吃到喜欢的糕点果脯了，便想着买些。但因为旱灾的缘故许多店铺都已萧条，只得买些原料回来自己在馆驿做了。 “咦，嬷嬷您弄这么多糯米粉和糖浆是要做什么糕点呀？”小玉用油纸将蜜饯果脯三五个包作一包，看到秦嬷嬷揉着糯米团问道。 “现在呀这馅料金贵，做糕点也做不了几个，不如多做点糖龟，方便储存不说还好吃。”秦嬷嬷笑道。 “糖龟好，又甜又糯，姑娘肯定喜欢，我这就去告诉姑娘今晚有糖龟吃了！”小玉说着便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死丫头你慢点，别摔着。”嬷嬷笑骂道。 第二十三章 魏学观吃着小玉送来的糖龟心情甚好，见一旁闷闷不乐的魏湘雪有些疑惑，这小丫头平时不是挺爱吃甜食的嘛，这难得能吃到一次怎么还不高兴了？ “小雪，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后悔跟着我出来受苦了？”魏学观有些幸灾乐祸，谁让她非得跟着自己，现在知道还是在家好了吧。 “才不是！”她当然知道来山西没家里舒服，但比起这些自己更怕束缚和无聊。 在魏家宅子里天天不是被逼着绣花就是被拘着读书，魏家世代本就都是靠漕运过活的，爹爹非得把自己往才女那条路上逼，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 别说这魏家抽这门风的还真不止她爹爹一个，这眼前不就又是一个“我说魏学观，你好好的漕运少帮主不当，学人做什么官？还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真丢人。” “叫堂哥！”魏学观弹了她一脑瓜蹦，正经道“漕运自然有父兄们，我只想造福一方百姓，让他们太平安乐，这跟官的大小有什么关系？” “那你可听说过清官难为呀？” “就是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去做呀，若都知难而退，那我大明百姓怎么办？大好河山怎么办？”魏学观义愤填膺道。 “好！堂兄有如此胸怀，小妹佩服佩服。”魏湘雪像模像样的行了个大礼，逗得魏学观直摆手。 “别想打岔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两天闷闷不乐的呢。” 就知道自家堂哥没那么好糊弄，魏湘雪笑容凝在了脸上，瘪了瘪小嘴。 “堂哥，你说我爹那样逼我做个大家闺秀，又那么喜欢出仕的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能嫁个做官的人家呀？”魏湘雪有些期待的问道。 魏学观的脸色阴了下来，“你喜欢那个顾大人？”难怪这些天她总往队伍前面凑，还总在队伍里打听顾宵的事。 “没…也…现在也。” 魏学观看着平时直爽大方的堂妹变得如此小女儿的模样，知道自己猜对了“二叔让你学那些只是不想让你掺合帮里的事，他希望你以后能平平安安一辈子。你知不知道锦衣卫都是些什么人？” “我知道，不就是镇抚司的嘛。” “你不知道！自我朝以来，有几个锦衣卫能善终的？他们的家人又有几个能善终的？若你还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就给我立马回去！”魏学观的性格很少有急脸的时候，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急了。 堂妹的性格他知道，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又没心眼的，但其实非常重感情，一旦认定谁就很难改变。就像二叔说的，堂妹这种人能嫁给个正直重礼便是极好的，最好是教书先生那种。 但堂妹若是进了官门大院，凭她那种行事风格怕是熬不过三年。 “堂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顾大人挺好的，我听他的手下们都说，他不仅武功高强，还总能运筹帷幄。而且这次不还保护了我们一路，说明他是个善良的好人，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得善终？”魏湘雪听他这样说顾宵，不高兴的撅着嘴。 “你知不知道锦衣卫干得都是些杀人抄家的活？他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那种高位，他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人你说他善良？”魏学观真不知道该说自家堂妹是单纯，还是不知所谓了。 “人命？我们帮里的那些个叔叔伯伯手里哪个没几条人命。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魏学观我还就告诉你，如果你想像爹爹他们一样控制我，那还不能够！”魏湘雪拍案而起，说完便摔门而去。 魏湘雪其实心里清楚，堂哥那样生气也都是为了自己好，但自己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堂哥一样。不想变成一个木偶任人摆布，最后连自己的喜欢的人也要别人来决定，那太可怕了。 魏湘雪在馆驿的后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心里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假山边。月色透过假山上的一个圆洞投进了池面上，看上去还真像另一轮模糊的圆月。 魏湘雪抬头看见池边站着一人，黑色的衣服隐在假山的影子下，还真难发现。 “原来是西护卫，好巧你也在啊。”魏湘雪见他站在暗处一动不动的盯着前面厢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看出什么。 “魏姑娘，何事？”西护没有转身，只问了句。 “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转转，哎，那你不睡觉站这干嘛呢？”魏湘雪有些好奇道。 “守夜。” “守夜不是有那些官兵嘛？你白天赶路晚上守夜，不累啊？”这些天自己挺好奇那个西姑娘的，但别说想跟她说说话了，就连她马车所在的三米之内都靠近不了，保护的人左一层右一层的，官宦人家就是不一样。 “职责所在，自是不敢怠慢。” 魏湘雪见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甚是无趣，转身想走但又一想，自己平时想接近顾大哥根本不可能，每次都被那个叫江恒的校尉拦了，照这样下去，等到了蔚县自己都不可能跟顾大哥说上话的。 而这人白天大多跟在马车边上，顾大哥不也都在马车边上，自己可以问问他呀，说不定能知道些顾大哥的喜好什么的。 魏湘雪踌躇的踮了踮脚尖，不好意思的问道“那个西护卫，你平时都在顾大人边上，你跟他熟吗？” 居然还有人跟自己打听顾宵，西护有些惊奇“不熟，你可以问问江校尉。” “他如果肯说就好了”魏湘雪嘟囔道，其他事问问江校尉还好，一旦问到跟顾大哥有关的，他就会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变成了哑巴。 “姑娘，你可以来问我呀。”杨佑笑着走了过来。“你？是谁？” “我可是跟顾宵从小就认识，算起来还是同窗呢，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杨佑一副顾宵是我好兄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人已经拜了把子呢。 魏湘雪半信半疑“真的？那你今天还堵他？”看白天两人那架势也不像是关系很好吧。 “那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嘛，感情都是打出来的，我们从小感情就这样好。” 杨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一旁的西护频频侧目，这种厚颜无耻的人一辈子还真见不了几个。 魏湘雪涉世不深自然没见过这种瞎白话不脸红的人，打听这么久难得有人愿意告诉自己，兴冲冲道“那他喜欢吃什么？可有什么喜好？还有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问完就羞红了脸。 魏湘雪从小就在漕帮长大，跟江湖儿女们一样大多直来直去，喜欢厌恶也都表现在明面上，所以敢如此大大咧咧的表明自己的心意。 “唔，我记得顾宵喜欢吃甜的，你别看他天天冷冰冰那样，其实啊他最喜欢吃糕点什么的了。至于喜好嘛，他喜欢喝酒！对，他简直就是个酒鬼。”杨佑作苦思冥想状。 这喜欢喝酒还好说，但这喜欢甜食……“真的？你确定？？” 杨佑一口咬定“千真万确，还有顾宵他喜欢热情丰腴的姑娘，每次我们一起去花楼，他都喜欢点那个最丰腴的莲生姑娘。” “咳咳咳咳”西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顾大人那种人还逛花楼啊？”魏湘雪像被霜打过似的。 “男人嘛都这样，是吧，西护卫？”杨佑说着用胳膊捅了捅西护。 西护斜了他一眼，往边上挪了两步，远离了他些“我不知道。” “啧啧啧，真无趣。得，我回去睡了你们聊。”杨佑挥了挥手转身往厢房方向走去。 魏湘雪见状也跟西护告辞往回走去，不过看那样子，怕是比来时的心情更糟些。 第二十四章 自从跟杨佑的军队一起走就无法在马背上解决吃饭问题了，一是人太多，二是拉粮的马也多，每天必须停下来休整喂马。 江恒站在顾宵的营帐外踱来踱去，手里拎着的食盒跟烫手山芋似的，两只手不停的换来换去。 帐内的顾宵早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半天也不见他进来，忍不住出声道“什么事？” 江恒嘴里嘀咕着死就死吧，低着头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大人，该用晚膳了。”说着麻利的将食盒里的膳食摆上桌案。 “大人，这虽然才春天，但晚上山里可能还是有虫子，等会儿属下拿些干艾叶来熏熏？”江恒摆好饭食后给顾宵递了杯热茶。 顾宵接过茶水点了点头，江恒松了口气“大人，明日过了这小五台山便离蔚县不远了，听说现在那乱的很，流寇横行，可需要绕道？” “不用”顾宵刚要下筷，发现离自己最远的食碟里是一道桂花糕，顾宵抬头看了眼江恒。 江恒从进顾府起就一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做事方面，大部分的饮食起居也都是江恒在打理，自己的好恶他记得比谁都清楚，明知道自己从不吃甜腻噎食之物，今天也不可能只是疏忽大意，难怪刚刚在门口不进来。 “谁送的？”应该是不好推辞之人，不然江恒也不会收下。 原想着放远些可以蒙混过关，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早知道就是被磨死也不答应好了“回大人，是魏姑娘，这两天她时时堵着属下，属下也实在是被磨得厉害，才一时疏忽答应了，大人赎罪。”江恒低头道。 “下不为例”顾宵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开始进食“去请西姑娘过来。” 江恒连忙答是，端着那碟桂花糕退了出去。 西楼咬了一口蜂蜜凉粽，顿时感觉唇齿留香，粽子香甜软糯的口感让西楼有种幸福的感觉。 “嬷嬷，这个粽子好好吃哦，型状跟其他的也不一样，小小巧巧的像个小元宝。”西楼捏着筷子一口一个小凉粽很是欢快。 秦嬷嬷笑眯眯的看着，见她爱吃感觉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姑娘喜欢便好，其实这蜂蜜凉粽在我们那啊都是做得大如棒槌，吃的时候再切成薄片，淋上蜂蜜的。不过啊，现在我们在路上不方便，老奴就做小了些，姑娘饿的时候也好当个零嘴儿。” 说着往西楼的荷包里塞了几个，“好了好了，嬷嬷，小玉已经放了很多东西进去了。”西楼拍了拍腰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荷包，在车上不是这样吃就是那样吃，这两天脸好像都圆了。 “哎，姑娘前段时间都饿瘦了许多，可得多吃些，姑娘别光吃粽子，吃些火肉，这火肉不错。”秦嬷嬷又夹了几片火肉放进西楼满满当当的食碟里。 “姑娘，顾大人有请。”这时小玉掀开了营帐的门帘，江恒站在帐外等候着。 “天色已晚，顾大人有什么事吗？”这一路上虽说是顾宵一直在护送自己，但因为自己有仆役和护卫，实则两人的接触并不多，自己也不是活泼爱说话的人，顾宵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两人的交流次数屈指可数。 像现在这样找自己谈话的情况更是头一遭，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江恒抱拳道“属下只负责传话，并不知具体何事。” “那走吧”西楼放下筷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示意江恒带路。 快到顾宵的营帐时，却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魏湘雪，魏湘雪远远发现江恒，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江恒脸色一变，想避开又想到身后还跟着个西楼，只能直愣愣的站着，表情委实有些痛苦。 魏湘雪一把扯住江恒的衣袖，“江恒，可算找着你了，怎么样怎么样？顾大哥这么说？” 江恒扯回自己的衣袖，无奈道“魏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就……” “哎呀，又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你快点说不就行了，到底怎么样嘛？好吃吗？”江恒看着她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忽闪忽闪的，嘴里的话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大人…貌似还挺喜欢的，都吃完了。”算了，反正也快到蔚县了，再过两日也就分道扬镳，骗骗她也没什么，省得她再缠着自己。 “真的？那太好了！”魏湘雪开心的捏着裙摆，“顾大哥果然喜欢吃甜的东西，杨将军说得真准。” “杨将军？”这跟杨佑还有关系？ 江恒刚想再追问下去，顾宵从营帐里走了出来，魏湘雪看见他，小脸一红，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急急忙忙跑来的一个锦衣卫小旗抢了先。 “大人，不好了，我们被流民们包围了，因为抢夺粮草杨将军已经跟他们动起手来了。” 此时的营地前面早已乱成了一团，灾民们纷纷不要命的往粮车上扑，不顾官兵们手上的刀，也要去抢粮袋，有些抗不动粮袋的便直接划开袋子，将粮谷兜在衣服里。 粮袋散开，谷子撒了一地，被撕扯成一团的官兵和灾民们践踏的到处都是。 杨佑在一旁拼命地嘶吼起不到丝毫作用，因为对方都是平民百姓，官兵们根本不敢拔刀，只能驱赶恐吓，但这些对于已经饿疯了的灾民们根本没用。 顾宵他们赶到的时候杨佑已经急的脸红脖子粗的了，嗓门喊得嘶哑，看着好好的粮食被踩踏气得青筋直爆。 这三十万石赈灾粮药不仅仅系着大同府万千百姓，更关系到杨府上上下下好几百口的性命，若是赈灾粮半路被劫，就是不单单是革不革职这么简单了，要是因此引起山西祸乱，那等待杨家就只有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杨佑想到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通红着眼睛便想抽刀以杀止乱。 “砰”一声巨响在夜空中炸裂开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吓得蹲了下来，刚刚还乱糟糟的场面鸦雀无声。 顾宵右手挎刀，左手拿着火铳举过头顶，那火铳口还冒着丝丝的余烟。 “谁再动，死。”顾宵声音不大但冰冷的让人胆颤。 第二十五章 “我们怕他做什么，今天我们不抢照样会饿死！”一个衣衫破烂的男子站在粮车上高声喊着“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对！抢了！” “快点，怕什么，我们人多。” 下面的流民们被鼓动，眼看着又要骚乱起来。 “砰”又是一声巨响，这次顾宵直接一枪打在了站在高处的那个男子身上，男子应声摔了下来，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疯了！”杨佑一把摁住顾宵举着的手臂，“这些可都是百姓。” “那大同府的万千灾民是不是百姓？”顾宵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杨佑，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冰冷异常。 “可……”杨佑话还没出口，只见刚刚那几个叫嚣着特别厉害的灾民突然抽出怀里藏着的短刀，狠狠砍杀了围着他们的士兵。 “他们不是灾民，是流寇！快！快保护粮车！” 场面瞬间又乱成了一锅粥，这些流寇杀人的杀人，抢粮的抢粮，官兵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抽刀打成了一团。 “这些人不全是流寇”顾宵对一旁指挥士兵的杨佑说道，的确这批人中有身体健壮的也有孱弱消瘦的，甚至还有老弱妇孺在后面趁乱偷捡地上的粮食。 “我们快撤吧。”杨佑很是憋屈，自己在外打仗什么时候遇过这种事，明明能打过，却因为有百姓又需要保护粮车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江恒，你率锦衣卫全力保护粮车，掩护杨将军撤退。”顾宵看了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灾民，“务必将粮草押送到大同府。” “是”江恒领命，迅速组织锦衣卫们和士兵们护着粮车往外撤去，杨佑跨上马朝顾宵拱了拱手，追着粮队在队伍后面断后。 西楼被顾宵挡在身后，一直在左顾右盼，心焦的找寻着小玉和嬷嬷的身影，她们不会武功又是女眷，一个不慎就是惨死的下场。 借着火光隐约看见撤退的队伍里，西护保着她们俩人往马车里撤，才放下悬着的心。 西护安顿好小玉嬷嬷两人便往车队后挤去，看见还被围在流寇堆里的西楼，甚是心焦，奋力挣扎着往里冲，但因灾民越来越多，刚刚撒落在地的谷子引得灾民纷纷涌了过来，难以前行。 “主子！”西护嘶力喊着。 西楼见拼命想过来的西护被一流寇冷不丁划了一刀，急忙喊道“阿护，先保护嬷嬷他们走，我马上就赶过去。” “不行！”西护看都没看自己受伤的手臂，一脚踢开流寇，杀了进来。 顾宵将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魏湘雪也持着长鞭与流寇们战成一团，而那些后来的流寇非但没去追赶远去的粮队，反而拼命往顾宵这边涌来，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地上躺了一地的尸首，暗红的鲜血飞溅，连被护在顾宵身后西楼的裙摆上也没能幸免。 顾宵的刀尖不停有鲜血滴落下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宵朝远处吹了两声口哨，不一会儿两匹黑马闻声朝这边而来。顾宵一脚踢翻旁边一流寇，抱起身后的西楼踩着流寇的肩膀骑上了马背，回身对还在拼杀的西护喊道“分头走”，说完往山上奔去。 西护闻声也提起身旁的魏湘雪骑上了另一匹马往相反方向而去。 那些流寇愣了一瞬，随即大部分往山上追去。 西楼坐在顾宵身前的马背上颠簸了许久，天蒙蒙亮的时候，奔跑的速度才慢了下来，马也跑了小半夜累得直喘气，自己能感觉到，在自己身后的人身子一直绷得很紧，现下才稍稍放松了些，后面的流寇应该是甩掉了。 顾宵脸上还有干涸了的血迹，一夜未睡眼瞳里血丝很多，“顾大人，你怎么样？没事吧？”西楼有些担心，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后面还有人追，这可到怎么休息啊？ “无妨，有些脱力而已。”又是拼杀又是逃命的，铁打的身体也够呛。 “累了吧？别担心他们暂时追不上来。”顾宵见她小脸苍白，两只手紧紧捏着，她久居闺阁性子又沉静，昨晚那血肉横飞的场景怕是吓坏了，“我听到前面有水流的声音，应该有溪流。”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是一条小河，河不宽但却不浅，水流清澈，黑马见到迫不及待的去喝。 两人下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顾宵就着河水搽脸，身上血迹斑斑的飞鱼服也无法穿了，现在只有两个人，路上指不定有多少埋伏，想要赶往大同府和江恒他们汇合，得乔装一番才行。 西楼则坐在一旁沉思着，按理来说流寇们都是图财的，但是为什么那些流寇不去追粮车反而不要命的想杀人呢？ 难道那些流寇是之前那些黑衣人假扮的？也不像啊，如果是黑衣人，为什么会和灾民们在一起呢？西楼想得脑袋都大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晃了晃脑袋什么也不想了。 这一不想肚子就饿了，昨天晚饭还没吃完就被江恒叫走了，又累了一夜，刚刚没注意还好，现在一放松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还好自己身上有平时小玉和嬷嬷塞给自己的零嘴，西楼从荷包里摸出两个小凉粽，突然想到顾宵应该也饿了。 “顾大人，饿了一晚上了，嬷嬷昨天刚好做了些蜂蜜凉粽，可好吃了，你先吃些吧。”之前听魏湘雪跟江恒的对话，顾宵喜欢吃糕点之类的，蜂蜜凉粽也是甜的，应该差不多吧。 顾宵看了眼被塞进手里的小凉粽，又看了眼吃得挺香的西楼，有些挣扎。 “怎么了？不喜欢吗？”西楼见他迟迟不动，难道他嫌弃这个？ “没”顾宵剥开粽衣咬了一口，即时冷的味道也很香甜，还不错“我这衣服太扎眼了，我们想要去大同府，得乔装过去才行。” 西楼看了眼一旁满是血迹的飞鱼服，的确扎眼，都是血不说，就是洗干净了也不能穿了呀，这穿出去不成了流寇的活靶子了嘛。 可是现在这情况也没衣服换呀，难道往回走去找马车？那肯定不行，指不定那些流寇还在满山的搜人呢。 “那怎么办？你光穿中衣，山上冷会得伤寒的，要不你披我的外袍吧。”西楼说着要脱下身上的外袍给他。 “无妨，我自幼习武，这不是问题”顾宵一把摁住西楼解绑带的手说道，顾宵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覆在西楼冰冷的小手上被完全盖住了，西楼被他温热的大手暖了一个机灵，迅速把手放了下来，脸也热了起来，没想到他穿那么少反而比自己暖和，这应该就是内力的缘故吧。 顾宵也发现自己有些唐突，有些拘谨的咳了一下，转了话题“这山上树木葱茏，鸟兽的声音也多，应该会有猎户，休息一会儿我们就顺着河流走走看。” 不知为什么顾宵的判断自己格外信服，西楼高兴的点了点头，急忙站起身来，“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若一会儿被流寇们追上来，顾宵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难以敌众。 “好。”顾宵把那件带血的飞鱼服扔进河里，牵过一旁还在吃草的黑马，伸出手臂想让西楼扶着上马。 西楼有些犹豫之前共乘一骑是因为事发突然，现在他又只穿了中衣，西楼见他眼神柔和的看着自己，感觉脸上有些热。 顾宵好像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马累了一夜现在不能急跑，我牵着你走。” 之前西楼在京城听到顾宵最多的传言，就是他如何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连世家大官们进了昭狱也都是抽筋剥皮，屈打成招的下场。 看来传言也是不可尽信的，从这些天相处来看，顾宵除了性子有些冷之外，遇事沉着反应迅速，对自己也彬彬有礼。 第二十六章 另一边西护杀光了追过来的几个流寇，单手用剑撑地，大口喘着粗气，受伤的左臂微微颤抖着，刚刚用力过度伤口再次撕裂开，鲜血从指尖不停滴落下来。 “你……还好吧？”魏湘雪一直被护在身后，虽然有些狼狈但好在并未受伤，她收起鞭子，不确定的问道，看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妙，脸白得毫无血色，这血再流下去必死无疑。 “这里离蔚县不远了，你得撑住了啊，到城里就有救了！”左臂这一刀割得很深，怕是伤到了筋脉，西护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勉强用剑才能撑得住自己。魏湘雪奋力扶着他上马，累得差点脱力才架上去。 “不…不行，主子……主子还在山上，我得去救她。”西护再次勒紧左臂的绑带，尽量减少血液从伤口流失，说话有气无力，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魏湘雪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缰绳，气得青筋凸起“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救得了谁啊？你的血都快流干了你知不知道？” “起开！那你知不知道大部分流寇都往山上去了！”西护睁开通红的眼睛瞪着魏湘雪，急得连眼眶都红了。 魏湘雪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控，这么多天的相处西护给她的印象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没有感情，没有情绪，无声无息的围绕在西楼的马车周围，就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一样。 现在魏湘雪才知道，原来影子也有爆发的时候，在他的本体不见的时候。 “你给我听着，西姑娘身边还有顾大哥，他武功高强一定会没事的，而且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就算赶过去也救不了他们，你冷静想想。” 没有错，刚刚的确自乱了阵脚，现在自己失血过多，魏湘雪的武功又一般，只够勉强自保，眼下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尽快恢复才能去救主子。 “抱歉刚刚是在下失礼了”西护有些不好意思迁怒到了她。 魏湘雪摆了摆手“算了，你刚刚也救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那主子就那么重要？你该不会是……嗯？”魏湘雪牵马走着，还不忘一脸奸笑的回头调侃西护。 西护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你也想尽快找到顾宵吧？” “哎，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就少说无意义的话，尽快赶到蔚县才能救人。” “切，木头一个。”魏湘雪撇了撇嘴，这个护卫真是个毫无趣味的榆木疙瘩，不像顾大哥，喜欢自己做的桂花糕还都吃完了，等找回了顾大哥自己还要做些给他吃。 昨晚自己看见堂哥他们是跟着车队一起撤的，现在应该已经到蔚县了，堂哥是蔚县的县官，就算西护的身体暂时不能恢复，等到了蔚县自己也能求堂哥派人找顾大哥呀，自己可真是聪明！ “快点上来”西护一把将魏湘雪提上马背就准备策马往蔚县方向狂奔，还好魏湘雪及时制止了他。 “你不要命啦？再把伤口弄裂你就等死吧你。还想不想救你主子了？想救就慢慢骑。” 西护知她言之在理，虽已心急如焚，也只得依言让黑马慢慢行走。 ******* “顾大人，看，那边有烟。”西楼坐在马背上看到前面的半山腰上有缕缕轻烟升起。 顾宵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但距离太远看得不真切，便把缰绳递给西楼说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嗯”西楼点点头，握紧缰绳。 顾宵足部发力往路边的树林里掠去，不到一刻的功夫便悄无声息的攀到了山腰附近的树上，从高处往下看，刚刚那烟是炊烟，这半山腰上居然还有一个村子。 村落并不大，但在这山青水秀间也房屋林立，人畜祥和，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西楼问从山腰下来的顾宵。 “那边有个小村落。” “那太好了”终于有人烟了，自己虽然带了些吃的，但有两个人，早就吃完了，如果再转不出去怕是要饿肚子了，“我们去村里歇歇脚吧？正好也能问问路。” 顾宵并没有答应，反而表情有些凝重。“怎么了顾大人，有什么不妥吗？”西楼问。 顾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刚我在查看时并没有看见村落附近有任何耕田，除了狗之外也没有圈养任何其他家禽。” 这样的话这村子的确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有村落就肯定需要耕田种地，不然村民吃什么？而且为什么只养狗呢？狗一般的用途就是看家护院啊，等等！狗还能帮忙捕猎呀。 “那些村民会不会都是些猎户呢？”这样就能解释通了，猎户一般不会去耕种，自然不会有田地，养狗也是为了帮助捕猎而已。 顾宵听西楼怎么一提醒也想到了这些，不过自己还是有些怀疑，大概是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的毛病“应该是些猎户，不过还是谨慎些好。” 西楼点点头“那我们绕开？” 顾宵摆摆手，路还是要问的，这一片山连着山，没人带领很难找到路，两人又没带任何行李，自己露宿野外倒没什么，之前经常如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但西楼不一样，江恒之前调查她时就说过，她从小体弱，若不小心染上伤寒什么的那就麻烦了。 “一会儿我们扮成路过的旅人，路遇流寇被劫了，侥幸逃脱，误入山林才迷了路。” “那我们身份呢？” 顾宵想了一会道“兄妹。” ******* 西护摸着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小心扯到了受伤的手臂，疼的倒吸了口凉气，却发现伤口被包扎好了，身上也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只记得自己和魏湘雪往蔚县方向走，进了城，找到了蔚县县衙，再然后自己因失血过多就晕过去了。 西护下床环顾了一圈，这房间环境不错，从那老榆木八仙桌来看，这里应该是县衙，一般客栈用不上雕工这么好的家具。 刚想出去看看，魏学观端着食案推门而入，“呦！醒了？西护卫你这身子骨真是没话说，我还以为差点救不回来了呢，睡一天就能醒，不亏是练武之人啊。” “我睡了一天？” “那可不，准确来说是一天一夜”魏学观把食案上的白粥放在桌子上，招呼着西护“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请到一个大夫救你，昨天你那样子也太吓人了，大夫都说再晚些你血就流没了！快吃些东西吧。” 西护也没客气，端起粥碗三两口喝了干净，“多谢魏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不必，你也救了我堂妹，若不是你全力相护，以我堂妹那三脚猫功夫怕是早就……” “早就怎么了？”魏湘雪眯着杏眼站在魏学观身后，她一贯听不得别人批评自己的武功，自家堂哥也不行。 “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一会儿我还得给西护卫煎药呢，就先走了。”魏学观说着便想开溜。 却被魏湘雪一把揪住“我让你派人去山上找顾大哥他们，这都又过一天了，你派的人呢？” 魏学观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我也想派啊，哪来的人啊？现在这蔚县城里但凡有些本事能力的早就溜了，衙里仅剩的衙役和我们带的人也都去守城门了，你一路过来也看见了，城外徘徊着的那都是些流民山寇啊，若没人把守着让他们偷摸进来，遭殃的便是城里的百姓。你没看见现在连给他熬药都是我自己来嘛。”魏学观义愤填膺的控诉道。 魏湘雪被他一套言辞说得哑口无言，想开口又无从反驳，气得直跺脚“反正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得派人去救顾大哥，现在他们生死未卜你就不管了是吧？再怎么说也是锦衣卫保你安全到了蔚县，你见死不救还是不是人？” “怎么就不是人？我又没说不找，不得等我想想办法，从长计议嘛。” “等？等你想到办法，人都凉了！” “你……！” ………… 西护刚醒头还晕着，被两人这一顿吵，更加难受了“安静！让我想想办法。” 两人被这么一吼同时住了嘴，魏湘雪见他脸色不佳，果断开溜了。 魏学观见状，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也借着煎药的名义跑了。 第二十七章 西楼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小心控制着灶膛里的火候，灶台上一老妇人拿着根长筷搅动着锅里的面，老妇人一脸和善，水开面熟，阵阵香味在小屋里蔓延开来。 “小楼啊，面快好了，把火熄了吧。”老妇人往锅里扔下一把菜叶，然后盖上锅盖，灶膛剩下的余温足够把菜烫熟了。 “哎，好的”西楼快速用铁钳压灭燃着的柴火，只剩下灶膛里猩红的余灰“大娘，我去看看我哥回来没。” “好，去吧，山路陡小心些。”老妇人冲着跑远的西楼喊道。 “好，放心吧大娘。” 自己和顾宵在这村子里已有两日了，本来想着问个路就走，但顾宵说在附近发现了正在搜寻的流寇，只得在村子里多呆几日，等风声小点再走。 这村子跟自己猜测的一样，都是些靠打猎为生的猎户，这片山林极大，群山连绵，所以像这样的猎户小村落还有许多，不过都散落在各个山坳深谷里一般人也不易察觉。 这个小村落名叫秦家村，村里的十几户村民大多是一个族的，前些年也是逃难才到此落了户。 收留自己和顾宵的老妇人叫秦大娘，逃难的时候丈夫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儿子，但祸不单行，去年寒冬秦大娘的儿子和村子里的几个青壮一同上山打猎，但不知遇到了什么，至今都没有回来。 只留下秦大娘一人整日担惊受怕，以泪洗面，可能是痛失爱子的原因，秦大娘对跟自己儿子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格外照顾，这两日相处下来她脸上笑容都多多了。 西楼低着头走路，想得正出神连顾宵走近了都没有察觉，“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顾宵上身穿黑色衫袄，下身着裤，身后背着一大捆干柴，俨然是一个山野猎户的样子。 “也没想什么，今天砍了的柴火真多呀”半人高的木柴被绑得很是结实，顾宵却背得轻轻松松。 “今天我走得远了些，探了探那些流寇的行踪。” “怎么样？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我在山谷里发现了还有余温的灰烬，那些人还在附近。”顾宵皱了皱眉。 西楼见他皱眉，笑着安慰道“我们先回去吃饭吧，大娘做了汤面可香了。那些流寇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多等几日他们肯定会走的。” 顾宵看到西楼明媚的笑容，愣了愣，焦急的情绪被抚平了些。也对，江恒护送完粮草肯定会来找自己，多等几日也好。 “走吧，回去吃饭。”顾宵轻轻勾了勾嘴角。 ******* 大同府馆驿内，杨佑怒火中烧的看着元峯，手里的刀刃出鞘，若不是江恒拦着早就冲上去了。 而元峯则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风轻云淡的样子，看得杨佑更加来气。 “江恒，你给我放开”杨佑甩着被江恒死死抓着的手腕，“姓元的有种你就别躲在下属后面，堂堂正正出来跟我打一场！” 传风挡在元峯面前，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杨将军，令妹的死真的跟我家大人无关，您再好好想想，我家大人为什么要害令妹呢？而且在令妹死前，我家大人已经离开了京城了呀。”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派人去的，看不上我妹妹的庶出身份又不好推辞婚事，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元峯你还是不是人？” “我家大人才不是那种人，你不要血口喷人！”传风反驳道，自家大人的什么人品秉性，自己最清楚不过了。那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他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去迫害人家姑娘。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是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杨佑狠狠的瞪着元峯。 “你……”传风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哽在当场。 元峯站起身冲传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走到杨佑面前开口道“杨将军，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令妹的事的确不是我，我也是在离京之后才得知了此事。” 杨佑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元峯并没有在意，继续道“元某从来不会在意嫡庶之别，还请杨将军好好想想，令尊是陛下在朝中最为倚重的武官，而家父乃边将。就算元某想要高攀这门亲事，以现下锦衣卫的身份陛下怕也会不允。如此元某又有何理由去加害令妹呢？” 杨佑听完慢慢冷静了许多，手上的刀刃也垂了下来。 历朝以来皇帝都忌讳朝臣和边将私交过甚，虽然陛下并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元峯毕竟是父亲举荐的，若两家再有联姻，陛下肯定会有所顾忌，加上现在元峯又掌管锦衣卫。 杨佑越想越不妥，还好之前父亲跟元峯旁敲侧击时，他并未答应，不然惹得陛下猜忌杨家就不妙了。这样看来元峯的确没有理由加害妹妹，那到底是谁干的呢？ 元峯见他如此便知他听进去了，又道“杨将军，其实之前元某得知令妹噩耗时，就已命人秘密调查此事了，若你信我可以耐心等等。” “等便等，若到时调查清楚确与你无关，我自会登门谢罪，但若与你有关，我也断不会轻易放过你！”说完杨佑收刀入鞘抱了抱拳，转身便离开了。 元峯见杨佑走了也没有着急回房，而是转身看向从进门开始就一脸不善的江恒，“江校尉找元某是有什么事吗？” “元大人，当日我等与流寇混战中，顾大人和西姑娘在小五台山附近失踪，现如今还未找到，还请元大人能拨些人马协助属下一同前往山中搜救。”江恒极力压着心中的怒火，弯腰请求。 昨天自己带领一众锦衣卫将振灾粮押至大同府后，本想立刻带众返回去救大人。哪知被元峯借着驱赶流寇的名义，将一众锦衣卫全部借调给了徐都指挥使。 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就算去了小五台山，想要从众多流寇中救出大人，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元大人分明就是想借机除掉自家大人，当真是阴险至极。 元峯为难道“江校尉你也知道，这次元某来时并未带几个人，而现如今大同府及附近的各个县城都有流寇借机滋事，徐都指挥使实在是分身乏术，不得已才跟元某开了口。” “再者说顾大人武功高强，说不定现已在赶回的路上了，江校尉也不必着急，只要流寇事态稍稍平息，元某必会亲自带人去寻顾大人。” 江恒紧紧的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心焦“元大人如此见死不救，就不怕到时陛下怪罪吗？” “江恒你是什么官职，胆敢跟我家大人这么说话！”传风怒目而视。 “无妨”元峯依旧好脾气道“对元某来说个人的安危远远不如百姓的安危来得重要，就算此次是元某自己被困，我依然会这么做。” 江恒也知道与他多说无益，抱拳道了声告辞便想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被叫住了，“江校尉，若你真要只身去找顾大人，元某这倒有条捷径，不知你可愿一试？” “什么捷径？” 元峯微笑道“传风，你带他去吧。” 陆传风点了点头，先江恒一步走向院门并示意他跟上自己。 第二十八章 大同府衙里于竹清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时不时翻动一下手边的书，捋捋胡须。 站在一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给他续着茶水，时不时的看向窗外。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谷先生一脸阴郁的走了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很快。 “谷先生，你来的正好，今年的明前龙井，怎么样，尝尝？”于竹清热情的招呼着丫鬟给他上茶。 谷先生没有接茬，而是薄怒道“顾宵还没死呢。” “谷先生”于竹清微笑着安抚着“你派去的人不是说了嘛，他们进了山，那山里是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他们跑不了的。”说完眯了眯眼，胸有成竹。 “可我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总感觉有事要发生。”谷先生皱着眉头神色有些不安。 于竹清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的疑心病又发作了，自从这个谷先生跟着自己后，是帮自己解决了很多问题，人不仅聪明有才华还懂得为官之道，唯一不好的就是疑心病太重，总是疑神疑鬼的。 “算了，这两天元峯那你盯得怎么样？他可有什么动作。” 于竹清放下茶盏笑道“果然如谷先生所料，元峯巴不得顾宵出事，后来的那些锦衣卫已经全部被他调给了徐远，还赶走了顾宵的心腹。” “到底是年轻，做得也太明显了。”谷先生叹了口气，“杨佑押来的那批粮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吧。” “嗯，谷先生办事我自然放心。”两人相视而笑。 ******* 官道上一队人马急驰而过，扬起漫天的细尘，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色袍子被风吹得烈烈作响，脸上的黑色面具戴得严严实实，赫然是前不久在凉州边境的那个男子。 这队人马赶路很急，天完全黑到看不清路了，才停下来休整。 男子跨下马，把地图铺在马背上，就着下属端着的烛台仔细看着接下来的路线。 “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抵达山西了，大同府那边可有消息传出了？”男子问举着烛台的下属。 “未曾，主上您赶了一天了，喝口水吧”灰衣下属递上水袋，虽然看不清主上的脸，但自己跟了主上那么多年从未听到过他如此倦态到沙哑的声音，一整天水米未进的赶路，像自己这样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身体都累得够呛，别说主上的身子本来就不太好。 男子接过水袋，微微掀开面具，露出了小半张脸。 也许是喝得太猛，呛到喉咙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男子竟咳出血来，血丝混着水珠顺着男子的嘴角蜿蜒至坚毅的下颚，被男子这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更为触目惊心，吓得下属站起身来便要去找大夫。 男子喊住了他“无妨”，说着抬起右手摁在左胸口揉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子的左胸口竟微微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柔柔弱弱的像月光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貌似好了很多，下属吴云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吴云和哥哥吴星是汉人和女真人的混血，其实这种情况在边境地区很常见，自己和哥哥是双生，出生在女真军营中，母亲是谁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被掳来的汉女，再或者是红帐里被抢来的汉妓，谁知道呢。 父亲是谁更是无从查起，兄弟俩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女真人最得意的是骑射，但因为血统原因，自己和哥哥即便将骑射练得出类拔萃，也跨不过人心中那座名为成见的大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自己和哥哥究竟是哪一族的呢？ 在军中两兄弟做得永远都是最危险最辛苦的事，诱敌的前锋、打扫战场的后尾，即便如此在那些真正的女真人面前还是低人一等。 后来自己和哥哥受了重伤，没了用处被卖到了马市里。 再后来主上买了自己和哥哥，治了伤，赐了名，虽然主上寡言少语，经常喜怒无常且能力行为诡秘，但对自己和兄长从未有过丝毫偏见，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信任的滋味。 之前自己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汉人总能为大明誓死效忠，但现在若是为主上，吴云想…自己是愿意的。 ******* 西楼看着手里被自己缝得歪七扭八的补丁，小脸皱成了一团。 这几日顾宵天天往山里跑，也是借着砍柴打猎的名义打探打探情况。昨天西楼发现他衣袖上破了个洞，想来应该是在山林里被树枝剐的。 学着平时嬷嬷和小玉的样子缝补缝补，现在看来是高估自己了，这扎眼的补丁、歪七扭八的针脚还不如不补来得好看。 “小楼，怎么了？”西楼想得出神，顾宵站在身后也没察觉，顾宵看她一脸懊恼的样子盯着自己的衣服，出声问道。 西楼吓了一跳，歘的一下站起来，一把将衣服背到身后“没什么！衣服脏了我看看。” 千万不能被他看见，将军府嫡女连女工都不会，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那件衣服不是早上才洗的吗？” 西楼有些支支吾吾的，眼神闪躲着，顾宵仅有的两身衣服还是秦大娘她儿子的，这下好了，被自己补坏一件，早知道就找秦大娘帮帮忙了。 顾宵以为是她不小心弄脏了，怕自己责怪，忙道“无妨，左右是劳作时穿的，反正明日穿完还要再洗的，给我吧”说着伸手去拿。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西楼把衣服胡乱往顾宵怀里一塞，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房间。 顾宵狐疑的展开衣服一看，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仿佛有个一丝裂痕，压了压不自觉想要抽搐的嘴角。 青灰色短衫的袖子上有一块大大的红色补丁，这补丁有巴掌那么大不说，还极不平整，鼓鼓囊囊的像个未成型的口袋一般。 难怪刚才她那样躲躲闪闪的，顾宵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房间里西楼还在懊恼自己做的事，本来那衣服就一小洞，结果自己拆了又补，补了又拆的，生生被自己整成了个巴掌大的大洞，针线又极丑，现在自己恨不得躲着顾宵走。 “叩叩叩” 西楼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小楼，是我。” “大哥，我，我要睡了，有什么事吗？”西楼硬着头皮问道。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帮我缝衣服……” 西楼红着脸一把拉开了门，“对不起，明天我再去问问秦大娘有没有其他衣……” 西楼以为他是因为补丁来找自己的，结果抬头便看见顾宵貌似沐过浴了，而身上就穿着那件难看的补丁衣服，一时语塞住了。 “不用麻烦了，这衣服破好些天了，我不会缝补，多亏了你，左右都是劳作用的，外观没那么重要。” 西楼见他一脸真诚的确没有嫌弃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跟顾宵同行这么久，老听小玉说顾大人是个规矩很多的人，别说穿着了，就连平时他的马，江恒也是天天刷的干干净净的。 大约是因为现在这种生活所迫吧，不管怎么样，他不嫌弃就最好。 “顾…不，大哥客气了。” “嗯，今日我发现山上已经没有流寇的踪迹了，明天我们便能走了。” “真的吗！”西楼眼神一亮，有些雀跃“我这几日问过秦大娘往大同府方向的路线了，我还画了大致的地图，你看。” 说着回房拿出了这几天画好的地图，还好秦大娘逃难之前就是大同府附近的人，虽然这几年都没怎么出过这座山，但好在大致的路线都还记得。 顾宵拿过地图仔细看了看，道“嗯，太好了，你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就走。”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早，顾宵和西楼告别了大娘，牵着马便出发了。 清晨春日的山林鲜绿灵动，西楼骑在马上还有些昏沉，擦身而过嫩枝颤了颤，上面的露珠不小心抖落进了她的脖子里，凉得西楼打了个寒颤。 西楼缩缩脖子，精神了许多，看着前面牵着马身姿挺拔的顾宵忍不住开口问道“顾大人，那些流寇真的只是流寇吗？” 顾宵回身看了她一眼，她果然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遇事沉着冷静不说，还能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 “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等出了山到了大同府我们就安全，别怕。” “顾大人，有些事不是装聋作哑就能避开的，我真正害怕的是对身边的危险一无所知，从我们甩脱流寇我便想问了，真正的流寇绝对不会放着粮草不追反而去杀人，他们明显是受人指使。” 自己在秦家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根据这一路上的追杀来看，这几波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想杀了顾宵的，还有一种就是想抓住自己的。 而以这批“流寇”那种不要命的架势来看应该是前者。 顾宵听到这停下了脚步，仰起头定定的看着西楼“你确定想知道吗？朝堂的纷争一旦卷进来便再也退无可退了。” “从雾岚山开始，这一路以来的穷追不舍，顾大人真的还以为我能独善其身，全身而退吗？” 顾宵站立良久终究还是松了口，吐出了一口浊气，转过身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着，脚步却慢下来许多。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天津卫的暴乱和凉州的战役吗？” “记得，跟鞍靼的，最后胜了。” “嗯，其实原本那场战役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当时我与家父在天津卫平乱，家父在暴乱中受了重伤，不过好在将暴乱平了。但当时凉州卫传来战报布防图被盗，凉州卫被破，鞍靼的铁骑大军直逼燕云十六州。” “不是还有父亲和义父吗？怎么会！” 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一直以来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天然屏障，一旦被破那北方便门户大开，亡国就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当时鞍靼联合女真、契丹等各部，大军整整有二十万之多，而西、彭两位将军麾下，再加上凉州卫的守军，一时间能集结的军队不到十万。先帝本想命家父带兵去支援，但奈何家父病危，只得命我领骑兵十万前去。” 西楼眼神微闪，讶异于先帝居然如此看重顾家，明朝开国设立锦衣卫以来，本就只是护卫皇城的近臣，别说领兵打仗了，就是去平定民乱都属于越权了。 先帝居然对顾家信任至此，难怪现在的陛下又从边关提上来了一位元同知，自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一家独大。 “家父他们能以少敌多，坚持等到你的援军真是万幸。” 西楼感激之情露之言表，若非顾宵领兵及时赶到，父亲和义父怕是没命回到京城。 顾宵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等我赶到时两位将军已经胜了。” “这怎么可能！”西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前面步伐平稳的顾宵。 十万守城军对上二十万骑兵，这已经不单单是以一敌二这么简单了。鞍靼、女真人的骑射是出了名的强悍，他们的骑兵对上步兵，说是能以一敌五都是少的，别说当时的布防还被窃了，别说胜了能逃出来都算万幸了，惨胜？这根本不可能！ “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到凉州卫时，鞍靼、女真和契丹的带军头领都已被人斩杀，剩下的那些铁骑军群龙无首也已经逃了。” “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父亲麾下居然有如此能人？”西楼皱了皱秀眉，不可能啊，这样的能人志士立了如此大功，皇帝肯定加官晋爵，就算殉国了也会被大肆追封，但自己在京城中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不是军中之人，传闻是仙人下凡，救民于水火。”顾宵从来都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仙人，所谓的“仙人救世”“因果报应”只不过是世人懦弱无能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只相信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能靠自己的方式和手段去完成得到，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顾宵握了握缰绳，轻启薄唇继续道“传闻那人身披黑袍，脸带面具，出入敌军丛中犹如神助，旁人无法靠近分毫，那些将领更无半分还手之力，皆是瞬间毙命。” “后来呢？那人究竟是谁？”西楼有种在听志怪异闻的错觉，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以一敌万，除非那不是人。 但不是人又是什么，真的是仙人？不太可能，这个时代的人们大多十分迷信，通常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冠上鬼神之类的神秘力量，借此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战事平定后，那人就消失了。那人的身份无人知晓，只能从身型、声音上判断是个男子。” “那这事跟追杀我们的人有什么关系？”西楼差点被这引人入胜的“故事”给带跑偏。 顾宵拨开面前岔出来的树枝，掏出西楼画的地图看着，从村落一路走来还有经人踩踏出的小路，再往前小路几乎看不见了，村里人甚少下山，前面的密林得自己找方向了。 顾宵收起地图继续向前道“有一人见过那男子并与之密谈，那人就是西老将军。” “父亲！”原来是这样，西楼恍然大悟，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了。 敢问传说能上天入地，能以一己之力破万军的力量，哪个有野心的掌权者不想拥有？ 父亲重伤归京后一直闭门谢客，卧床休养，去世前也都一直是自己在旁照顾。父亲去世后自己也甚少出门，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即便那些有心之人也不敢妄动。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前往凉州之行路途遥远，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那些个牛鬼蛇神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难怪皇帝会命令顾宵和一众锦衣卫护送自己，难怪一路上有那么多人想杀了顾宵，想抓住自己。 最最可笑的是现在所有的人都以为父亲肯定告诉了自己什么，都想要从自己嘴里知道些什么，可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 “如果我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你…会相信吗？”西楼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西楼知道在众多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消息的势力当中，顾宵也是其中之一，更准确的说是当今陛下。 虽说顾宵从来没有逼问过自己什么，但细细想来他很多时候出现的都太及时了，在山庄外恰好救了将要摔下马的自己，良乡客栈里又恰巧解了自己的危机，这未免都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怀疑这一切都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试探自己在危机关头会不会说出点什么，甚至于怀疑这是不是为了让自己信任于他，而布好的计谋。 顾宵停下脚步回过身，抬眼看着西楼。 西楼也看向他，不得不说顾宵长得真的很好看，剑眉星目，轮廓俊逸，微抿的薄唇棱角分明，只是那双墨瞳平日里太过冰冷，让人一眼便足以退避三舍。 但他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眸里竟没了往日的冰冷，仿佛还有一丝笑意包含在内，西楼不经愣愣的看着他。 “我相信”顾宵目不转睛的看着西楼，语气坚定“之前你就说过西老将军只嘱咐了你不要去凉州，所以我相信。” “那陛下也会相信吗？”就算顾宵能信，皇帝会信吗？未知的强大力量，作为帝王会听之任之，放任不管吗？ 顾宵勾起嘴角，看着垂着小脑袋的西楼笑道“别担心，当今陛下英明仁德，出发前就曾秘密命我无论如何，务必要保护好你。再说那人从那后就再也未曾出现，当年那件事也多为口耳相传，是真是假还未可定，陛下也只是半信半疑。” “放心吧，我会安全护你到凉州的，到时彭将军手握重兵，无论是谁都不敢造次。” “嗯”西楼呆呆的看着他点了点头，认识他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笑过，平时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柔和的笑容。 第三十章 听着顾宵安抚自己，西楼那种骤然得知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后孤立无援的悲凉感消减了许多。 “顾大人，我们真的能活着到凉州吗？”不知道是不是坐在马背上冷风吹得太久的缘故，西楼眼睛发涩，鼻头微微泛酸。 已经这么多天了，自那晚暴乱之后，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当时阿护为保护自己受了伤，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些天自己根本不敢多想，还好那天追下山的流寇不多，至少还能这样安慰安慰自己。 从这里至大同府走官道并不远，这么多天过去了，江校尉带领的锦衣卫仍没有丝毫踪迹，是正在路上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等待自己和顾宵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肯定能，相信我。” “顾大人好像从来都是临危不乱，无所畏惧的样子，你害怕过吗？”西楼突然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处于危险时人的本能便是害怕，有些人就算表面伪装得很好，但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胆怯根本无法掩盖。 但在顾宵眼里什么都没有，无论何种险境人本能所会产生惊慌、胆怯的情绪，他丝毫没有，究竟是经历过什么他才能变成这样？ 顾宵转过身去刚想往前走的脚步生生停住了，害怕？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久到已经忘却这种情绪带来的感觉了。 自己记忆里也从来没人问过自己会不会害怕这种问题，更多的都是在害怕自己。 “小时候很怕黑，后来就习惯了”顾宵迈开脚步继续走着。 恍惚间顾宵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世界里，在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处不在的杀机，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就是踩着他人的尸骨。 ******* 蔚县，西护骑着马面色凝重地回到了蔚县县衙，刚下马到门口就遇到了同样外出回来的魏家兄妹二人。 魏湘雪原本还是一脸郁郁的模样，抬眼看见西护，心中一喜，提着裙摆急忙跑了过来“西护卫！西护卫！”跑到跟前才察觉到了他脸黑得可怕，周身散发沉重的气息，内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顾大哥他们还是没找到吗？”魏湘雪已经能猜到了，但还是抱着希望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西护这几日伤还没好全，就去山上找西楼去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是满心希望的去，沉重失望的回。 “阿护兄弟，我认为你可以先去大同府看看”魏学观拍了拍西护的肩膀说道“那片山太大了，凭你一个人找，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啊。锦衣卫的人不是护送粮车去大同府了嘛，只要通知他们顾大人在山里失踪了，他们肯定会过来的。” “对呀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有江校尉呀，还是堂哥你聪明。” 西护点了点头“现在看来只能如此了，明日一早我就出发。”说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这路上的一切还未可知，得马上养精蓄锐为明天做准备才行。 其实西护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这样做，但首先自己不想跟锦衣卫有太多牵扯，锦衣卫侦查能力很强，一旦发现自己之前的身份，对主子百害而无一利。 其次自己总感觉顾宵这个人没表面那么简单，护送主子可能是假，更像是在借机谋划些什么。 良乡客栈里的那个凶手管家，自己后来秘密命人去查过，在牢里畏罪自缢了，但尸首很明显是被人勒死的，一个明明已经是必死无疑的人了，为什么还有人要冒险去杀他呢。 除非有人不想他说出些什么，而选择了杀人灭口。 还有魏家兄妹，津门魏家是掌管整个天津卫漕运的龙头，以两兄妹的身份以后很有可能会接手这条象征巨大经济命脉的水上通道。 顾宵有可能也是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后，才会同意魏家兄妹跟着队伍同行。 盐商、漕运。如果这一切都与顾宵有关的话，那他究竟想谋划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太危险了，所以自己想尽快找到主子，然后离顾宵越远越好。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是很难独自找到主子了，而且越拖下去主子的安危越是难测，现下也只能去大同府找江恒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叩叩叩，天刚昏沉魏学观端着食案敲响了西护的房门。 西护开门见是他有些疑惑，平时喊自己用晚膳的都是魏湘雪，怎么今天魏学观送过来了。 “阿护兄弟，明天你还得早起赶路，早点吃完晚膳也好早些休息。”魏学观虽然找了个像样的借口，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被西护一眼就看了出来。 “魏大人，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事吧。”西护开门见山道。 魏学观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的说“我知道这事不应该让你掺和进来，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若你听完不想帮我那就当我没说过。” 看来是件棘手的事，“这几日也承蒙你照顾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若我真能帮肯定帮。” “前些日子大同府发下来的振灾粮已经快见底了，最多再有七日便会断粮。” “怎么可能？杨将军带来的粮草有三十万石之多，光运来蔚县的不是就有十几车吗？这才几天？”西护皱起眉头怀疑的看向他，难道是魏学观从中克扣了？跟他相处以来他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你看！你看！你也这样看我！真不是我。”魏学观见他跟湘雪一样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真是欲哭无泪，自己再这么蠢也不会干搬石头砸自己脚这种蠢事啊，再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造福一方百姓，怎么可能去做这种祸国殃民的事。 “你有所不知，那些粮草看似满满当当，实则里面大多是瘪谷空壳，打出来的谷粒少得可怜。当初杨将军押运的粮车被抢时大家也都看到了，那些谷子都是去年颗颗饱满的新粮，怎么一转眼到我这就成了些陈年老瘪的空壳。”魏学观气愤不已，来赴任前就听说蔚县连年受灾严重，官府久治无效，上任的知县也死得蹊跷。 自己也猜到了大概的原因，怕是上面的人勾结贪污导致，却不想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做出这种事来。 空壳换新粮，再把粮食转手卖掉，自然个个赚得盆满钵满。那些人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而且就算朝廷查下来，也有自己这个替死鬼来背锅，而自己新上任，不管是告诉百姓还是想上报朝廷，没证据又有谁会相信自己呢。 这招偷梁换柱，借刀杀人果然厉害，也难怪上任知县会暴毙而亡。 魏学观能想到的，西护自然也想到了“你认为大同知府有问题？” “对，但现在我没证据，而且如果现在贸然上报或者派衙门里的人去查，说不定会落得像上任知县一样的下场。” “我去大同府只是为了找人，而且朝廷的斗争我不想参与。”西护紧拧着眉，嘴唇也抿了起来。 并不是自己冷血无情，见死不救，蔚县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而且能轻易的弄死朝廷命官也无人过问，仅凭一个知府怎么可能做到，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自己一旦去查很可能会暴露自己，到时可能就连主子也会被牵连出来。 魏学观挺直的脊梁仿佛被压弯了一般，官场黑暗如斯，以自己一人之力真的能做到保一方百姓吗。 “不过我可以帮魏大人传个信，也许那人能帮你”西护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现在顾宵失踪，难道是杨将军？在自己看来他那人有勇无谋，当个冲锋陷阵的将军还行，这种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实在有些为难他了，而且杨将军隶属兵部也管不了知府呀。 “你可还记得之前在良乡客栈里，跟顾大人交谈的那个年轻公子？” 魏学观冥想了许久才记起来，“我记得，那公子面若冠玉，身姿清雅，我有印象，不过他跟顾大人貌似不太对付。” “那人姓元，如果我没猜错那人应该就是元峯，锦衣卫新任的元同知。而且听顾大人当时的意思，这位元大人也来了山西，而后杨将军也提到过这种元大人，若无意外这位元大人应该也去了大同府。” “阿护兄弟，你的意思是将此事告诉元大人，让他来彻查，他会帮忙吗？”魏学观有些担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愿意吗。 西护也有些不确定“他是锦衣卫查贪官污吏是他的职责，不过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能办实事，但现在看来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试试了。” “……好！那就赌一把，死马当活马医吧。”魏学观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第三十一章 清晨西护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刚跨上马背，就见魏学观连官帽都未戴稳急忙跑了出来。 “等一下！等一下！！”魏学观手上拿着张信纸，一把扯住了西护袍子“湘雪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今早我发现她留了封信，说是想跟着你一起去找顾大人，但知道我不会同意，就昨晚偷偷跑了。”魏学观急得满头大汗，湘雪孤身一人又是女子，现在到处都这么乱，就凭她那点只够打打小贼的本事，真遇到了流寇可怎么办呐。 “你先别急”西护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信里的意思她应该也是往大同府方向去了，我尽快去追若能追上，我便飞鸽告诉你。” “那就拜托阿护兄弟了，魏某真是惭愧什么事都要你帮忙，真是感激不尽，以后若兄弟有什么地方用得到魏某，也请尽管开口，魏某定然义不容辞。”魏学观朝西护恭敬的行了个礼。 西护点了点头“魏大人言重了，在下也只能尽力而为”说着策马飞奔而去。 ******* 山里的晚霞很美，尤其是站在山上看，大片的红云像是美人喝醉时的脸庞，薄烟般的红晕令人沉醉。随着暮色的下沉，慢慢的嫣红逐渐加深，又渲染成了粉紫色，如烟如梦，悄悄地追随着落日一起藏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西楼被这美景所淹没，呆呆的看着，连顾宵站在身后也没有察觉。 “晚霞真美啊！”西楼不自觉赞叹不已，若是以后的日子常常能如此平静的欣赏晚霞，而不是天天疲于奔命，提心吊胆该有多好啊。 “我倒是觉得夜晚的月色更美些。”顾宵放下已经处理好的野兔，蹲下身子，开始摆弄着地上西楼拾来的枯柴。 “唔，月色虽美，但它与绚烂似锦的晚霞相比太过冷清寂寥，世上之人大多喜欢轰轰烈烈，甚少有人能受得住漫长的孤独冷清。” 顾宵点燃火堆，支起木架，慢慢熏烤着串好的兔肉，抬头看了眼已经完全消失余晖说道“霞光虽然绚丽但就算没有了，太阳也依然耀眼，但黑夜若没了月色，那它便会一无所有，比起漫长的孤独更可怕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西楼愣住了，自己一直感觉顾宵的眼睛里很空，毫无生气的空洞，无欲无求，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做到无欲无求呢？还是说……他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 西楼挪了挪身子靠近了点火堆，天色逐渐昏沉，山里的凉风着实有些冷。 西楼看着专心致志烤肉的顾宵，不禁好奇道“顾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同知，且文武双全，就连狩猎烤肉都会，小时候应该很刻苦好学吧！” 顾宵加柴的手顿了一下“嗯，父亲严厉，男子本就应刻苦些。西姑娘小时候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吧。” 哎，她自己也想知道小时候是怎样的，可惜别说自己的记忆了，就连这具身体原先的记忆也非常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水一样怎么也看不清。 “一年多前我得过一场大病，病愈后以前的记忆就都不太记得了。” 顾宵有些惊讶，难怪她有时会发呆许久，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唯一的父亲不久后也撒手人寰，那种感觉应该很彷徨无助吧。 西楼见他神情担心的看着自己，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不记得也好，说不定以前有许多不开心的事，再者说小玉和嬷嬷她们对我可好了，又吃喝不愁的，失点忆也没什么。”西楼转而打趣道“不如顾大人说说你小时候吧，你会的这么多肯定从小就很厉害，应该有许多趣事吧？” 顾宵沉默良久，面前火光摇曳，时不时腾升而起的火焰吞咽枯柴后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忽明忽暗的，让西楼有些看不清此时他脸上的表情。 “母亲早逝，父亲…很严厉，十分注重武艺，所以小时候都在苦练武功，很是枯燥没什么有趣的事。” “………抱歉”自己好像挑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 “无妨，西姑娘不必如此拘谨一直喊我大人，叫我良夜就行，这是我的字。”顾宵勾勾嘴角并没有在意被勾起的往事。 “良夜，美好的夜晚，真好听。”能起这个名字的人肯定是个很温柔的人，西楼点点头笑道“那你也就跟在村里一样喊我小楼吧，总姑娘姑娘的叫听着怪别扭的。” 两人相视而笑，这深山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 阵阵肉香扑鼻而来，顾宵从包袱里掏出一竹筒撒了些粗盐在上面，拔出腰间的匕首，反手一剜削了片兔肉递给了西楼。 “烤好了，吃吧。”西楼接过肉，看着他一旁的大包袱“这盐……？” “走之前我用银两在村子里换了盐巴、棉毯等物，山里坏境恶劣，总要准备着些。”顾宵干净利落的将兔肉全部片了下来，摞在事先备好的干净树叶上，往西楼面前推了推。 西楼感觉自己像个累赘一般，什么都想不到，若是没有顾宵自己一个人逃难的话，怕是没有两天就会死山里吧。 之前自己在雾岚山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西楼一脸崇拜的眼神看着顾宵“顾大人不，良夜，你想得真周到，幸好有你在。” 顾宵看她眼眸发亮的样子，有些好笑“别忘了我是锦衣卫，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熟能生巧罢了。” “我还以为你身为同知不会做这些呢。” “哪有人生来就是同知的，都是从小旗做起的。” “吃了很多苦吧？” “………”顾宵嚼肉的嘴巴顿了一下，又继续咀嚼了起来“还好”。 忽然顾宵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西楼噤声，迅速把火堆扑灭后，用杂草和沙土盖住了灰烬。 拎起包裹挂在马背上，松开马绳，又将马匹往密林方向驱赶而去。而后，一把抱过西楼腾空而起，悄声落在树上，借着夜色和树叶隐藏了起来。 “怎…怎么了”不是太粗壮的树干上位置有限，被迫窝在顾宵怀里的西楼有些紧张，小声问道。 “嘘，有人来了。”顾宵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灼热的鼻息呼到西楼的耳朵里，令她更加手足无措，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又是晚上，谁会没事到这来，难道是流寇，不对呀，流寇跑这来干嘛？ 西楼伸了伸脖子也学着顾宵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是流寇吗？大晚上的他们来这干嘛？” 这么近的距离，少女身上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喷在颈脖处的温热气息让顾宵有些不适，稍稍转头下颚就碰到了她光洁的额头，顾宵突然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些“还不确定，不过听脚步人不多”，顾宵的喉结不自觉的上下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第三十二章 “我就说你小子酒喝多了，眼花了吧！哪有什么火光。”一彪形大汉搭着另一个高瘦的男子走得步履有些蹒跚，看两人的样子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大汉见高瘦男子还在四下环顾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这厮有完没完，赶快巡完回去了，老子还得把昨天的钱赢回来呢，这鸟不拉屎的地你要看到啥时候去？” 高瘦男子也纳闷的很，明明刚才看到这边有火光，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难不成今天真的喝多了？ “东哥，你别着急啊，可能真的看错了，我们这就回去。”高瘦男子被一大汉搭着，走得很是吃力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后来的呢，只能连声打着哈哈半抗着大汉往一条隐蔽的小路走去。 待人走远顾宵才抱着西楼下了树，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西楼则是拨开了挡着那条小路的杂草，其实那也不能称作一条路，只是走得人多了，被踩踏出来的一条痕迹而已，但问题就出在这。 之前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人的痕迹了，怎么现在都到了更深的山顶了又有了，还是一条看起来经常有人走的小路。 “猎户怎么跑这么远？难道这附近也有村落？”西楼有些狐疑，那大汉的体型看起来的确像猎户。 “是流寇”即使在漆黑的夜里顾宵也能看清很细微的事物和动作，别说刚刚那两人腰间别得那么明显的刀了“猎户一般都是带弓箭，他们带的是刀，而且猎户在外时不会喝酒。” 西楼惊恐的瞪圆了眼睛，自己并不是害怕这两个流寇，如果仅是这两个人都不够顾宵拔刀的，但刚刚那大汉提到了赢钱，赌钱喝酒这种活动都不太可能就两个人，而且就凭这条小路上的痕迹来看，走的人就不少。 西楼越想越害怕，不会怎么倒霉吧“我们…不会到了流寇窝了吧！” 顾宵也想到了，点了点头，脸色很是难看，刚刚那两人貌似是巡山的。 这山里地形复杂，现在若贸然乱走指不定真会撞上大批流寇，难道要原路返回？不行，一直困在村里不是事，江恒这么久还没来找自己肯定出了什么事，得尽快出去才行。 顾宵想了想，看着西楼认真说道“小楼你听好，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你待在这里别动，我顺着小路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不行！”西楼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能摸清流寇窝位置的话，远远绕开就容易的多了。但这样太危险了，那种地方就跟山贼匪寇的山寨一样，都是有守卫了望台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你一个人太冒险了，我们原路回去问问有没有其他下山的路吧。” “就算有其他的路也不一定安全，而且我们必须尽快出去，江恒他们很可能出事了。” “江校尉他们那么多人，怎么会！” “一般情况下江恒就算人无法过来也会飞鸽传信来，他这么久没有动作应该是出事了，看来是大同府出了问题。”顾宵蹙着眉决定有些事还是告诉西楼。 “还记得在天津卫我被陷害的事吗？” “嗯，听下面人说陷害你的人是佟康和秦纪浩，都招供伏法了。”自己当时被那个姓冯的刺客吓得够呛，这些事也只是听嬷嬷她们说了一嘴，并没有太在意。 “他们俩都被杀了。” “灭口？难道他们背后还有人，他们只是受人指使？” “没错”顾宵勾勾嘴角点了点头，她果然一点就透了。 “是谁你知道吧？” “猜测是李言忠。” “坊间传闻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相国的那个李大人？他……为什么要害你？”一个管财的，一个锦衣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什么啊？ “无非为了争权夺势而已，李言忠在朝中的势力不小又门生众多，佟康就是一个。”现在的朝堂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派，李党和杨党，锦衣卫作为暗中督查他们的存在，自然有的是人想要除之后快。 西楼想了想也对，官员勾结，结党营私这种事若哪天被顾宵捅咕到皇帝那去，那便是杀头抄家的下场，自然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你的意思是大同府也有李言忠的人？但江校尉隶属镇抚司又带了那么多人，他们若下手岂不是太明显了？”镇抚司直属皇帝，一般官员根本指挥不了，就算那些官员想动些手脚也无从下手，除非直接下杀手，那就更不可能了，以锦衣卫们的身手，不一定能打过不说还有可能被反杀，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开始顾宵让江恒帮忙押送振灾粮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放心让他们去的，可现在看来是有人已经站好队了“是元峯。” 看着眼神逐渐阴冷的顾宵西楼恍然大悟，元峯身为同知自然指挥得了江恒他们，转念又一想，惊得汗毛直立，后背慢慢沁出了冷汗，这样看来元峯也可能成了李党一员，难怪那些“流寇”疯了一样的想杀了顾宵，顾宵一死，元峯上位，李言忠元峯结盟，那大明朝堂的大半就都由他们说得算了。 “江校尉他们是不是已经……”西楼突然感觉很冷，好像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一样，被困在这，唯一的后援断了，就连小玉嬷嬷和西护他们也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如果不是因为要护送自己，这些人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们所有的人都不会有事，是不是因为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成为身边人的……灾难！ 突然西楼站直身子，眼神坚定的看着顾宵“良夜，你一个人走的话，肯定能出去的吧”，若不是带着自己这么个累赘，他早就能离开了。 顾宵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姑娘，莫名的，有些心疼。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官家女子自己见过许多，十五、六岁正是肆意骄纵的时候，正是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撒娇的时候，可她却活得太过懂事得体。 从不会吵闹逾矩，超乎寻常的聪明隐忍，即使身处危险也冷静镇定，这些都是很多人想要的优点，却不知这些都是需要长期抵抗本能才会形成的后果。 “我一个人不行”顾宵眼神不知觉的变得柔和起来，“哈？”西楼不明所以。 “你忘了我怕黑，一个人走夜路会害怕。” “…………” 第三十三章 大同府馆驿，魏湘雪拦着一小吏不让他走，小吏也是从未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很是头疼“姑娘，我都说了好多遍了，你说的那位江大人我真的没见过。” “不可能，你刚刚明明说几天前见过一大队锦衣卫的！江恒就是领队的那个，你怎么可能没看见！”魏湘雪双臂拦着门，气鼓鼓的质问着小吏。 小吏苦着脸无奈道“我骗你做甚，领着那队锦衣卫的是我们徐都指挥使，你说的江大人我真的没见过啊。” 魏湘雪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锦衣卫领队的这么就突然换人了！“什么都指挥使？他是谁？他凭什么领……” “魏姑娘！”西护见她气不过就要动手的样子立刻叫住了她，转头问小吏“请问小哥，元峯元大人是否住在馆驿内？” “在的，请问您是？” 西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里有封信给元大人，还劳烦小哥转送一趟。”说完便扯着还准备跟小吏理论一番的魏湘雪走了。 ******* 魏湘雪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子，瞪着西护“哎我说，你刚刚干嘛不让我问个清楚啊！你还想不想找你家主子啦？” “那个小吏问不出什么的”西护一口喝完碗里像水一样寡淡的稀粥，掏了掏荷包拿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魏湘雪见他要走也急忙三两口吃完饼子，追了上来“那现在我们上哪去找江校尉？你这是要去哪啊？你走慢点啊！” “去衙门。” “衙门？你的意思是报官？对啊！只要我们直接报官，让官府的人帮忙找顾大哥不就好了，西护卫你可真聪明。”魏湘雪眼睛一亮。 “不是报官，魏姑娘你先回客栈等我吧，等一有消息我便通知你。”江恒失踪的事让西护有些烦躁，加上魏湘雪在一旁叽叽喳喳让他更是无法好好思考，早知道在半路上追到她时就应该直接让她回蔚县去。 魏湘雪也很委屈，自己也只是想帮上忙，哪知道大同不比蔚县，没堂哥和仆役的照顾，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这些也就算了。找人的事上也四处无门，现在还要被别人嫌弃，自己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些。 “我不回。”魏湘雪眼眶发红，脖子一梗。 “魏姑娘，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谁任性了？找人的事难道就你着急？找小吏问不让，报官也不让，什么原因你也不说，是我任性还是你独断专行！”魏湘雪吼完，眼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的确，自己作为西家私兵首领，一直以来从不会跟手底下的人解释或说明什么，都是以命令的方式去交流，而魏湘雪并不是自己的下属，她也不会像自己手下的兵一样无条件服从。 无奈西护缓了缓语气道“魏姑娘，现在情况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现在去衙门是想探探徐都指挥使的行踪，看看江校尉在不在他那里，你跟过去会被发现的。” 原来并不是嫌弃自己“那我先回客栈等你”，魏湘雪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多虑，又不甘心的嘀咕道“早说出来不就行了，整天像个锯嘴的葫芦。” ******* 馆驿内元峯看着手里的信，饶有兴致问道“这是谁送来的？”“馆驿的小吏说是一男子送来的”“那男子没说是谁？” “没有，只让帮忙转送信件，不过”陆传风想了想说“那男子还带着一女子，女子一直追问小吏有没有看见过江大人，信里没留名吗？” 元峯笑了笑“有点意思，这信检举了大同府克扣振灾粮的事，清楚交代了其以次充好的手法，却隐瞒了具体县的位置，也没留名，有点意思。” “那可要属下去找那男子？可别让他搅了大人的计划！”传风连忙道。 “不用了，能这么谨慎的人都很聪明，坏不了事，江恒那的情况怎么样了？”元峯摆摆手毫不在意。 “一切按计划进行，秦先生差人来回话说，饵已经按大人的计划撒好了。” “很好，接下来我们便可以坐山观虎斗了。”元峯一边摆弄着面前的棋盘一边笑着道“也让我们看看到底谁会棋高一招。” ******* 下半夜的山林完全寂静了下来，就连虫鸣声都已悄然消散。 西楼抵不过沉重的困意慢慢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顾宵用几块平整些的石头简易拼凑成的石板上，夜晚的深山很冷，西楼缩缩脖子，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棉毯。 顾宵则是闭目坐在一旁的树根上假寐，待听到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稳，才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还是得沿着那条小路去看看才行，现在这个时间是人最容易犯困松懈的时候，而且那些流寇说到底就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会像军队那般纪律严明，以自己的轻功去查探不会被发现。 顾宵扯下自己身上的棉毯，轻轻的盖在了西楼身上后，转身跳进了黑暗里。 即使是白天骑了一天的马累得不行，西楼也睡得很不安稳，脑子一直都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先是冷得发抖，后来没那么冷又听到了类似枯枝断裂的声音。 西楼一下惊醒了过来，环顾四周，漆黑一片静的可怕，唯有悬在头顶的月亮发出的若有似无的光芒能让人看清脚下一小片地方。 顾宵不见了！应该是去查探流寇的老巢了，就是不知道去多久了，自己现在也只能选择留在原地等，若胡乱走动两人很可能会走散，以自己的生存能力，在这种深山老林中走散的下场只能等死。 “咔嚓”又是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比先前自己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到的更清晰了些，有人！ 西楼惊恐的瞪圆了眼睛，刚刚那声不是幻听，而且以自己对顾宵本领的了解，他绝不会在行动时犯这种失误，有其他人过来了。 西楼裹紧身上的毯子慢慢挪到一旁的灌木丛后面，猫下身子，一只手捂住口鼻尽量让呼吸声减轻下来。 声音越来越近，西楼已经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了，那人每走一步西楼的心便揪紧一分，无意识的西楼摸了摸自己耳后一块凹陷的胎记，这是只有在她极度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 透过灌木的缝隙，西楼看见了来人的轮廓，身型高大魁梧，应该是个男子，但光线太暗其他什么也看不清，不过这人应该受伤了，步伐沉重走路很吃力，西楼还闻到了丝丝血腥味。 那人继续往灌木这边靠近，又近了这些，血腥味愈发浓重了，西楼正在考虑要不要搏一把，站起来跑，那人却摇晃几下，轰然倒地没了动静。 第三十四章 过了好久也不见那人有动静，该不会死了吧？西楼蹲在灌木丛里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又怕那人突然醒过来对自己不利，要不然还是等顾宵回来吧。 “大……大人……”有气无力的呢喃，西楼听得不是太真切，但嗓音却熟悉的很。 西楼壮着胆子挪出了灌木丛，走近了些，果然是熟人！ “江校尉！江校尉！醒醒！快醒醒！”西楼一边喊着江恒一边检查着他的伤势。 江恒伤得很重，浑身上下多处伤口，血把胸口衣服染了个透，难怪血腥味那样的重，最严重的是大腿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血还在不停的滴落。 西楼急得不行，慌忙撕开裙摆的布料用力绑住他大腿处的伤口，希望能有点用。 也许是牵动伤口的缘故，江恒疼得咧了咧嘴，半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后，眼神一亮立刻往四周环顾着。 “西姑娘？我…我家大人呢？”江恒明显气力不足，即使急切也声音小的很。 西楼帮他绑着伤口，安慰道“你别急，他去前面查探情况了，一会就回来。” “大人一个人去的？不行，太危险了，我得去找大人。”说着便要起身，但因失血过多站起来又摔坐在地。 西楼连忙查看他大腿的伤口，果然又流出血来，染红了刚刚扎好的布料“你别乱动！你现在这样能找到他吗？以你对你家大人的了解，还不相信他的本事吗？肯定没事的，我们等着就是。” 江恒无奈只好点了点头“那天的流寇那么多，大人他没受伤吧？” “没，对了江校尉，嬷嬷和小玉她们怎么样了？” “西姑娘放心，我将她们安排在大同客栈里了很安全。” “那就好”心里虽然放下了块石头，但还是揪心的很，自己不见了嬷嬷肯定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小玉又不知道该哭多久了“那江校尉可有见到阿护？” “西护卫？他没有跟着你们吗？” “那天我们走散了，他没有去找你？”西楼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阿护当时伤得不轻，他若无事又找不到自己，肯定会去找江恒，现在却没有，那是不是说明阿护已经…… “西姑娘别担心，我到大同后没两天就离开了，西护卫武功高强，定会没事的。”江恒见她神色不对，急忙解释道。 “快！去那边看看，他受伤了跑不远，仔细找找！” “是！”整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裂开来。 “不好！他们追来了，西姑娘快走，我先拖住他们。”江恒硬撑着站起身来推着西楼，想让她快跑。 但西楼看他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先走，没听他废话，拖着江恒往前走，但两个体重悬殊，西楼怎么可能拖得动，没多大功夫就被流寇追上了。 “呦呵，这追个叛徒还有意外收获呢！”为首的男子看着使劲支撑着江恒的西楼笑着道。 其他几个人也嬉笑了起来。 “我说你小子怎么半夜跑出来，原来出来找女人来了！哈哈哈哈” “正好，现在咱们这山里什么都不缺，就缺女人，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这娘们生得真好看，俺稀罕，哈哈哈。” 江恒和西楼两个人，一伤一弱，流寇们已经毫无顾忌的把他们看成了粘板上的鱼肉。 西楼小脸惨白身子微微发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西楼用力咬着下嘴唇，用疼痛来让自己大脑快速运转起来，突然西楼想起了那个哨子！ 扒拉出挂在脖子上的玉哨，拼尽全力吹着，哨声微弱，类似夏夜的虫鸣，根本毫无威慑力。 流寇本以为她要拿出什么兵器，搞了半天就吹了个哑哨，一群人笑作了一团。 “哈哈哈”为首男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我说小姑娘，你就别折腾了，现在外面这世道天子不仁，奸佞当道，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只要你跟了哥几个，我保你天天能吃香喝辣的，怎么样？” “就是就是，俺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婆姨，这小脸嫩的。”那人说着便想上前来摸西楼的脸。 西楼惊恐的往后退，但身后都是灌木丛已退无可退，江恒拦在前面准备以命相博。 就在这时，顾宵及时出现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右手抽刀，轻轻一划，一刀封喉，那人还来不及用手捂住脖颈，鲜血已喷涌而出，气绝身亡。 剩余几人见状便想逃跑，顾宵一个转身滑近那几人身旁，左右劈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些人便全部都死状凄惨，倒了一地。 “你没事吧？”顾宵上下打量着西楼，自己就不应该走那么远，若不是她及时吹哨，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没事”西楼还有点没从刚刚顾宵杀人时那种狠辣的招式中反应过来，“我没事，江校尉受伤了！伤得很重！” 顾宵闻言查看了一番江恒的伤势，说道“这里血腥气太重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说着吹了一声口哨招来了匹马。 ******* 天色渐渐泛白，三个也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望了望前面依旧看不到尽头的群山，西楼有些支持不住了。 坐在马背上的江恒稍稍缓过了些来，原本惨白惨白的唇色也恢复了些，但人依旧处于昏昏沉沉的半昏迷状态。自从昨晚顾宵解决了那批人后江恒就晕了过去，人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旦放松，那种强撑着的劲儿也就到头了。 顾宵见西楼走得极慢，走起来还一瘸一拐的，皱了皱眉“这里还算安全，我们就地休息一下。” ******* 也许是食物的香气太过浓烈，江恒苏醒了过来。 “江校尉，你终于醒了？我煮了肉干汤喝点吧。”西楼手托着木碗舀了碗肉汤递了过去。 江恒接过木碗道了声谢谢，转头看见拎着水袋回来的顾宵，像是终于找到了亲人般似的，江恒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大人，属…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别乱动！你的伤口很深。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人呢？”顾宵摁住不让他起身，把水袋递给身旁的西楼问道。 第三十五章 原来那天江恒离开馆驿后，陆传风把他带到了城外的一个难民安置点，一开始江恒并不明白元峯所说的捷径跟安置点有什么关系，但没过两天他就明白了。 进入安置点的第二天就有一个叫东哥的难民找自己搭讪，这人很熟悉安置点的情况，领粮食占帐篷这种事也颇为照顾自己，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称兄道弟了。 后来东哥说城外的山里有一座矿山，他跟安置点里的几个弟兄已经约好去山里挖矿挣银钱，虽说很辛苦但总比天天在这抢饿不死的救灾粮吃来得实在，说不定挣了银钱还能娶上媳妇。 东哥邀他同去，江恒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去了山里自己就能打着挖矿的幌子找大人了。 但等真正上了山才发现，山里根本没有什么矿山，东哥更不是什么难民而是山匪。 几年前这片山里就有了山匪流寇，但规模不大，平日也只敢劫劫落单的旅人，像模像样的商队他们是不敢动的，因为落单的旅人被劫后一般不敢报官，怕被报复，但一旦劫了商队惊动官府便会被上山围剿。 而近几年山西旱灾不断，尤其是大同附近情况更糟，很多流民挨不住饿跑上山当了山匪，渐渐的这队伍不断壮大，但说到底这些人都是些散沙本不足为惧。 可是自从山老大得了一个叫谷明的智囊后便不同了，他不仅帮山老大收复了其他几个山头大大小小的山匪头目，建立了一个庞大且阶级分明的团体，听说还在官府中找了一个靠山与之达成了秘密交易，所以这伙流寇在官道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打劫杀人，甚至连救灾的军队也敢动。 “这个谷明是什么来历？” “不清楚，下面的人都叫他谷先生，具体什么来历没人知道，不过前不久这个谷先生走了。”江恒也一直纳闷一贯靠拳头说话的山匪流寇们会诚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事实就是如此，自己也亲眼见过那个五大三粗的山老大对那位谷先生可谓是言听计从。 “走了？”顾宵偏头。 江恒点了点头“是的，听山寨里的人说这位谷先生帮山老大建好山寨后就甚少出现，属下也只见过一次，前不久他就离开了山寨，去向不明，而后山寨里又来了个秦先生。” “这个秦先生你见过吗？” “没有，属下一直急着出来寻找大人，并未打听过此人。”其实江恒也挺好奇这个秦先生的，但自己一方面是着急找人，另一方面也是这个秦先生颇为神秘，听说除了山老大之外没几个人见过他。 “你这次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顾宵看他身上的数道伤口颇为疑惑，江恒之所以能成为自己的心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武功高强，虽说那些山匪人数众多，但说到底那些人大部分只是平头百姓，江恒不硬拼只是逃跑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是属下无能，不过大人那些山匪并不寻常，他们每天都会操练，且每人都配有兵器，属下出逃后一直有一队人围捕我，属下实在是体力不支才着了道。” 顾宵越听脸色越难看“上山时候的路还记得吗？” “属下记得。” “好，一会你来指路，我们尽快下山。” “是！” 西楼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刚刚不小心崴了脚的疼都顾不上了。 那些山匪竟能人手一把兵器！要知道铁器可比粮食贵多了，在这种普通百姓都吃不饱的情况下他们竟能做到如此。如果说这些山匪身后没人供给只靠打家劫舍，鬼都不会相信。 阶级分明的山寨、每日整齐的操练、统一派发的兵刃，这完完全全就是打着山匪的幌子在秘密组织军队啊！ 这些山匪背后的人想要造反！难怪江恒逃跑他们会如此穷追不舍。 不过这其中有许多地方自己想不通，首先他们为什么会主动去招惹顾宵？要知道这群民兵在未成气候前跟朝廷的人对上这是自寻死路啊，难道是为了粮草，但他们当时并没有去追粮草，完全是冲着顾宵来的。 等等，之前顾宵曾猜测大同府衙内有李言忠的人，那些流寇很可能就是受李党指使来追杀顾宵的。 其次元峯是如何知道去难民安置点，就会被流寇带进山里的？还是说他早就知道山里有人在秘密训练民兵？甚至于说……他也是山匪背后的那些人中的其中之一？难道他真如顾宵所说投靠了李党？这就更说不通了，他如果是为什么还要给江恒指出这条“捷径”呢？直接杀了江恒岂不是更方便？ 还有养活这么一大群民兵粮草哪来的？帮助山匪的谷先生和秦先生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西楼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看来这一切的疑问都得等剿灭了那群山匪才能揭晓。 ******* 大同馆驿，两个用袍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朝元峯行了个大礼，其中个子高些的那人捧着一个小木箱，转身恭敬地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陆传风。 “大人”陆传风将木箱打开让元峯过目，元峯看完点了点头，心情颇好。 敲了敲木箱示意传风收好，微笑着对那两人开口道“这次辛苦二位了，元某感激不尽。” “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属下的份内之事，属下还得多谢大人给了我这个报仇的机会。”高个男子道“不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还请大人明示。” “接下来的事就不必我们来办了，不过两位得先消失一段时间，等此事平息后，大同还是得交给先生。”元峯对高个男子颇为赞赏的模样。 男子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说完便搀扶着另一个人退了下去。 等那两人离开后，元峯吩咐传风道“这箱子里的东西找个机会放进大同府衙里去，记得藏得隐秘些。” “是。” “谷明那边可有什么其他动作？” “回大人，没有。”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就等着好戏开锣吧。”元峯笑得越发温柔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大同客栈内，一群人在房间里围坐成了一圈，皆是一脸沉默严肃的模样，屋里的气氛压抑，本就没多大耐心的杨佑率先打破了僵局。 “哎呀，还想什么呢？以我看就直接带兵杀上山去，把那什么山匪头子捉回来严刑拷打一番，那个顾宵你把你昭狱里那套家伙事儿拿出来，他还能不指认了？哪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 西护在心里对他的一根筋翻了个白眼“让山匪指认，最多扯出那个谷先生，真正的幕后主使依然能够逍遥法外。” “没错，若没有直接证据就算我们抓了谷明，以他现在是于竹清幕僚的身份，于竹清肯定会想尽办法帮他脱罪。”江恒很是懊恼，若是早知道那个谷先生和大同知府有勾结，在山寨时就应该好好搜一搜他们的罪证。 “那怎么办？就这样放过他们？我辛辛苦苦押过来的振灾粮就白白给他们糟蹋？那可不行！”杨佑听西护说了蔚县粮草被调包的事，江恒又说山上那些山匪天天吃喝不愁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大同知府居然敢拿着朝廷给的振灾粮私自组建民兵，当真是活腻了。 难怪这些日子自己天天跟着徐都指挥使驱赶流寇，却收效甚微，流寇怎么也赶不尽。 “我说顾宵你倒是给句话呀！人家都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不反抗啊？平时对我咋不见你脾气这么好呢！”杨佑看顾宵沉思良久一句话也不说有些来气。 “叩叩叩” “谁啊，进来！” 小玉端着食案推门走了进来“大人们，该用晚膳了。” “小玉，主子的伤没事吧？” 听西护提到姑娘的伤小玉就心疼，崴了脚还走那么远的山路，好好的脚肿得馒头那么大“大夫说肿得有些严重，得修养一阵子，不可走动。” “这闺门小姐就是娇气，走走路还能把脚崴了。” 一旁布着菜的小玉狠狠白了杨佑一眼，收起食案转身气鼓鼓的出去了。 “哎！你这小丫头片子什么态度。” “闭嘴”顾宵皱眉冷眼瞟了下杨佑“江恒，你把山寨具体的路线位置画下来交给徐都指挥使，另命一众锦衣卫协助徐都指挥使剿匪。” “是！” 顾宵说完大步离开了房间，杨佑不屑“切，想半天不还是用了我的法子。” “我家大人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 “哎不是，他说就有用意，我说就全部反对是吧！” ……… ******* “叩叩叩” “谁呀？” “是我。” “……”这么晚了顾宵怎么来了“进来吧”西楼的腿脚不便，也无法起身给他开门。 顾宵进门便见，西楼用有些奇怪的姿势坐在桌旁用晚膳，赤着受伤的那只脚架在另一个凳子上，脚踝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一样，五只白露珠玉似的小脚趾像小虫子一会儿缩紧一会儿张开，顽皮的很。 转念一想又立马把视线移到了桌上，西楼抬头见他看着桌上的晚膳，便问道“大人，还没吃饭吗？要不一起吧？” “嗯，好”顾宵顺势坐了下来，西楼将一旁干净的碗筷递了过去。 两人这几日在山里几乎都是同吃同行，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但是他俩习惯了不代表别人也习惯了，小玉一进门看见这一幕差点没把手里的汤给打翻，使劲给自家姑娘使着眼色，可惜西楼现在一门心思在吃喝上面看都没看她一眼。 吃的差不多了西楼才想起来问问顾宵来找自己干嘛。 “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没事，崴了一下而已，过几日就能好的，放心吧。”西楼笑着翘了翘脚丫子，并没看见一旁脸憋得通红的小玉。 顾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止疼消肿的，记得擦。” 见西楼乖乖点头，顾宵这次放心下来。 “那山匪的事……” “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你脚伤好了我们便出发。” 既然顾宵能这样说就肯定不会有问题，这种朝廷中争权夺势的事情自己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刚刚阿护也叮嘱过此事大有文章。 “好。” 见顾宵离开房间小玉这才敢开口“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哪样了？”西楼嘴里叼着菜叶歪头看着小玉不明所以。 “姑娘你怎能随意在外男面前毫无顾忌呢！”西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 自己怎么把这茬忘了，这时代女子好像不能随便露脚。 “好啦好啦，我下次注意。哎呀，快帮我抹药吧，我都困了。” 小玉叹了口气，真拿姑娘没办法。 是夜，顾宵一身黑衣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大同府衙，灵巧地避开了守卫后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内的布局很简单都为案牍和书籍，顾宵上下翻动了一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转身要走时屋外却传来了响声，顾宵一个鹞子翻身静悄悄的落在了房梁上。 房梁的死角里竟藏着一个小木盒，顾宵打开木盒借着月光看了看，居然是近几年赈灾粮草的拨款细则，上面记载了这些粮草大部分要么被抢要么受潮霉变了，这明显是造假。 这里面竟还有许多于竹清贿赂其他各个知县官员的目录名册。 顾宵粗略看了一眼，随即收好册子，抱起木箱纵身跳下房梁。 ******* “太好了大人，有了这些罪证，便能直接治于竹清的罪了。”江恒看着桌上的册子喜笑颜开，心里松了一口气，之前一直担心若于竹清一口咬定拒不认罪，这没有直接证据也拿他没办法，这下有了这些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而顾宵却紧紧皱着眉头，紧盯着这些册子陷入了沉思“江恒，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哈？”被他怎么一问江恒有些摸不着头脑。 “算了没什么，你的伤如何了？” “回大人，已经好了。”江恒动动手脚筋骨，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可还是不小心牵扯到了大腿处的伤口，疼的抽了口凉气。 “明日你留在客栈。” “别啊大人，属下可以的！” “……”顾宵看他五大三粗的人一脸可怜祈求的样子，着实有些伤眼睛“明日让我们的人换上军士服，跟在军队后面，我们协助剿匪之事不宜张扬。” “是，大人。”见顾宵不理自己，江恒只得妥协。 “明天别拖后腿。” “……是！属下自行了断也绝不拖后腿，谢谢大人！” 第三十七章 顾宵他们进山剿匪已有几日了，这几天西楼被小玉强制要求躺在客栈内不让走动，人都快长毛了。 打开窗子刚好能一览客栈的整个后院，嬷嬷和小玉在厨房忙碌的准备着一会儿众人的晚膳，因为怕于竹清他们发现这里，顾宵走之前还留了一小队锦衣卫保护自己，再加上西护他们一行，现在这客栈几乎被包圆了。 当西楼看着出神时，店小厮又引着两个客人进了后院，好巧不巧其中一人算是老熟人了。 李蓉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干净整洁的客房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身后的男子会意付了小厮银钱，并招呼他准备晚膳上来。 卸下包袱李蓉儿豪气的端起桌上的茶壶牛饮了一通。 “阁主，凉的。” “凉茶才最解渴嘛”李蓉儿抹抹嘴唇，毫不在意“这一路真是有够遭罪的，我说老六你也是奇怪，好好的楼里不待，跟着我出来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你。” 看着眼前这是身材颀长，相貌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手下，李蓉儿颇为头疼。 自从上回那次行动，楼里那些人知道了跟着自己出来的那六个楼里的高手全部折损后，个个跟躲瘟神似的躲着自己，要不是自己并非毫无收获，这阁主之位都难保，也就这大傻子愿意屁颠屁颠跟着自己出来。 老六嘿嘿一笑“老在楼里待着也没意思，跟阁主出来还能见见世面不是，嘿嘿。” “见世面，就怕你还能见见那阴间的世面。”李蓉儿狠狠翻了个白眼，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却不想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 “阁主没事吧，您可别乱动，小心伤口一会儿又流血了。” “嗨没事，小伤，大惊小怪。” “咋就是小伤了，我都看见了您那后背哪还有一块好地方，这次公子罚得也太狠了，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六手上翻着包袱找药瓶嘴里也没闲着。 “行了，楼里培养出一个弟兄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上次因为我的失误一下子折了六个，公子能留我一命已是手下留情了，这些话以后别说了。” “……是，阁主。”老六蔫蔫的闭了嘴，脸上里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 房间里西护听着手下的报备陷入了沉思，李蓉儿怎么又跟上来了？为了主子的安全自己特意选了一个很普通的小客栈，以便于隐藏行踪，她是如何知道这里的？难道…有内奸！ 正想的出神魏湘雪一把推开了房门“怎么样西大哥，顾大哥他们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魏姑娘，魏大人已多次来信询问姑娘的情况，明日在下便会命人护送姑娘去蔚县，还请姑娘有所准备。”西护答非所问。 “我不回！” “这是魏大人的意思，姑娘不愿可以去跟令兄说。” “你……！我不管你敢送我回去，我便像上次那样偷跑上山去找顾大哥。”魏湘雪气得双颊鼓鼓的，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 但西护并没有买账“姑娘若不告而别，那姑娘的人身安全便于在下毫无瓜葛，请便。” “你！”魏湘雪从未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但真的偷跑又不敢，之前遇到的那些流寇还让她心有余悸。 两人正僵持着一信鸽在窗外不停扑棱着翅膀，西护摘下鸽腿上的小竹筒，上面贴着封条—西楼亲启。 “在下还有事，魏姑娘自便。”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魏湘雪无法，只得认命先回蔚县，心想着等到了蔚县带上自家的护卫们后再追上顾大哥的队伍也不迟。 ******* 匪患已除，不日便回，皆安勿念。—顾良夜 西楼盯着“勿念”二字脸一下子便红了，有些不自在的小声嘀咕了句谁念了。 虽然字条上只有短短几字，但剿匪的情况并不像顾宵写得这般轻松。 山里地形复杂，就算江恒在山寨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路线，可山寨附近多为窑洞，这些窑洞又多又隐蔽。 两相争斗山匪见势不对便立刻舍弃山寨撤进了窑洞里，没办法，徐都指挥使只得命人分散逐个山头寻找围剿。 这样一来也给了山匪们出其不意偷袭的可乘之机，他们躲在或树上或林里时不时的出来偷袭一下，不胜其烦不说还折损了不少军士。 好在顾宵等人带的锦衣卫并不怕这些偷袭，他们本身就长期习惯了这方面的训练，专门对付刺杀，每个人都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徐顾两人商量后最终决定每队军士里插两名锦衣卫带队，锦衣卫做先锋，军士紧随其后，果然立竿见影。 这次剿匪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还生擒了山匪头目林大威，江恒没用什么手段，林大威就承认了跟他有勾结的便是于竹清于知府，他们正是通过谷明沟通联系的。 当晚顾宵便写了份密折清楚交代了大同贪污造反一案，连同林大威的口供和之前在大同府衙找到的罪证一并送去了京城递进了宫。 等大同的于竹清和谷明得到消息的时候，顾宵他们都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于竹清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痛哭流涕，想得赶快卷细软逃跑，又不知往哪逃，手里抓着银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闭嘴，慌什么！”谷明黑着脸站在一旁，虽然他心里也方寸大乱但还能保持冷静。 谷明很是看不起于竹清，贪的时候没够，等到要承担后果时又是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要不是他足够蠢笨容易控制，自己才不会选择这么一个人，若不管他自己跑了被顾宵抓进昭狱，说不定会说出些什么。 “谷…先生，您就行行好，求李大人救救卑职吧，卑职这么多年尽职尽责也是为了李大人啊！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于竹清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自诩读书人的清高自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不堪入目。 “你放心，这么多年李大人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他们抓到林大威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认，仅凭他一面之词没有实证，你乃朝廷命官量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对对对，我不认，我肯定不会认！” “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收拾收拾跟我去馆驿。” “好好好，我这就收拾……去馆驿…干嘛？” “你忘了我们这条绳上还有一只蚂蚱呢。是时候该用他了。”谷明搓了搓自己的胡子笑了起来。 第三十八章 “谷先生，我家大人请您单独进内阁一叙。” 谷明和于竹清在院外快等了一个时辰，陆传风才慢悠悠的出来通报。 “单独？元大人是何用意？本官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大人稍安勿躁，我去去便回。” 于竹清早就不耐烦了，等这么久听到元峯连见都不见自己，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但碍于面子也不好发作，谷明虽然也有些奇怪但还是给于竹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回去。 内屋元峯一手捏着茶杯一手摆弄着棋盘，兴致颇高，时不时还闻闻香茗，见谷明走进来连忙招呼他落座。 “之前就听于大人说过谷先生的棋艺造诣颇深，不知今日在下可有荣幸跟先生讨教一番？” 谷明无心下棋但知道不能显露，只得强迫自己耐下性子“讨教不敢当，既然大人邀请，谷某自然愿意跟大人切磋一番。” 棋这方面的事谷明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下棋无非是比谁算得远，若你能算到对手的每一步棋，便是无敌了，自己虽然算不上无敌，但纵横棋盘这么多年，能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屈指可数，别说元峯还这么年轻。 谷明执白子元峯执黑子，两人你来我往落子的速度很快，一时间房间内只闻啪嗒啪嗒的落子声。 没一会儿功夫白子形势大好，元峯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今日先生来找元某可是有要紧事？” 谷明被他冷不丁的一问有些发蒙，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是这样，于大人说徐都指挥使找到并剿灭了那些流寇的老巢，听闻还缴获了之前府衙被抢的赈灾粮，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元大人可知此事的具体？” “竟有此事？元某整日拘于这馆驿内，未曾可知。徐都指挥使可真乃我朝栋梁，不像元某府衙之事什么也帮不上不说，连顾大人失踪一事也无能为力。”元峯抿着嘴唇皱着眉头，那自责的模样，若非谷明也是顾宵失踪一案的始作俑者之一就真要被他感动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戏还是得继续唱“元大人也不用太着急，只要等徐都指挥使他们凯旋，我们便可借兵进山搜寻，到时人多定能找到顾大人的。” “哦？谷先生怎知顾大人是在山里失踪的？”元峯落下一子，抬眸看向谷明。 自己话里的破绽被一语道破，谷明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元大人忘了？初见时大人曾无意间提过一嘴顾大人的行程，在下也没别的本事就是这记性还算不错，根据当时顾大人的行程时间来算应该是刚好经过小五台山附近……嗨，在下也是胡乱猜的，顺嘴怎么一说，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无妨无妨，没想到先生竟能如此心细如发，也怪元某从军多年口无遮拦惯了，平时也没个忌讳的，若非杨大人抬爱元某还在戍边呢！莫怪莫怪。”元峯一改平时温润贵公子的模样，大咧咧的倒多了几分军中的痞气。 谷明搓搓胡须尖落下一子“杨海杨大司马的威名在下也有所耳闻，不过这俗话说的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这世道又非乱世，大人难道……没想过往后的前程？” “……不瞒先生，边关苦寒，若无仗可打便是苦戍一辈子的边，没军功连家都难回一趟，不过好在元某也得了这么个京差，算是熬出头了。” “此言差矣，大人是文武全才，这一山难容二虎之理大人不会不知吧。” “……”元峯又落一子“那先生的意思是？” 谷明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而是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木子”两字。 元峯也温柔的笑了起来，拱了拱手道“看来于大人所言果然不假，先生的棋艺当真是其中翘楚。” 谷明此时抬眼再望棋盘上一瞧，心中一惊，两人竟是平局，年纪轻轻已能如此，上面看中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先生的意思元某记下了，今日的劝解之情元某定不会忘。” 听元峯至此谷明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笑容。 “那今日在下便先告辞了。” ******* 这次剿匪大获全胜这让很久没有上过战场的杨佑非常激动，连看着一旁阎王脸似的顾宵都感觉比平日里顺眼了许多。 “哎我说，这次咱立这么大一功，你说陛下会怎么奖赏咱们呀？” “唔…，要我说应该又是黄白之物，比起那些我还是比较喜欢好马，听说前不久鞍靼进贡了一批汗血宝马，那毛色那英姿真叫一绝，像这种凡种根本没法比，不过就是太稀少了。”杨佑摸了摸胯下的棕马很是可惜。 顾宵骑着黑马，目视前方没有半分要搭理他的意思。 这让一旁的徐远有些尴尬，只得硬接过话茬“哈哈哈，以老夫所想这金银宝驹说到底也都是身外之物，像杨将军这样青年才俊若能得以陛下金口赐婚，那才是真正光耀门楣的赏赐啊。” “赐婚？这算什么赏赐，还不如赏我一匹马呢。”杨佑撇撇嘴。 徐远被他的话气得噎了一下，能得皇帝亲自赐婚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若以后争气说不定还能替自家夫人挣个诰命，那可是能福佑子孙三代的，这愣头青竟然说不如得匹马！ 这下连徐远也不太想搭理他了。 而杨佑并没在意继续道“不过说到成亲，顾宵你好像年长我一岁的吧？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个女人，听说府里连个侍妾也没有，你该不会……有隐疾吧！要我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媳妇生个娃了，别一天天跟个出了家的阎王似的，让人看得闹心。” “咳咳咳咳……”徐远看着顾宵越来越黑的脸拼命得给杨佑使眼色，奈何杨佑一门心思操心着顾宵的终身大事，看都没看他一眼，徐远感觉自己都快出虚汗了，这杨佑竟然敢当着顾宵的面怀疑他有隐疾，他是嫌昭狱太小住不下他们全家咋地。 得亏他爹是大司马，这要是自己儿子，非得把他塞进夜壶里涮涮嘴才行。 无法徐远只得小声提醒“杨将军慎言，顾大人还在孝期，这嫁娶之事不可妄议。” “啊！那这样一来魏姑娘岂不是要等你三年？” 前几日杨佑无意间看见顾宵身上有一方绣着小白花的帕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杨佑这风流浪子敢肯定是姑娘送的。 这一路上来看也就那个跟自己打听顾宵的魏姑娘最有可能，这样算来自己还算是他顾宵的媒人呢。 “魏姑娘？”顾宵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谁是魏姑娘。 “啊？你那帕子不是魏姑娘送的？” “……你那对招子若管不好，本官便帮你挖出来。” 杨佑被顾宵看得有些发毛小声嘀咕道“不是就不是，发什么火………” 第三十九章 为迎接顾宵他们的凯旋于竹清特意安排了庆功宴，而还没收到皇帝旨意的顾宵也并未当场发作，配合着一众的阿谀奉承喝了许多酒。 顾宵虽不好酒但酒量还是不错的，毕竟在军营待过几年，全是糙老爷们的地方不喝酒是说不过去的。 晚宴直至月中才消停下来，顾宵被一众官员轮番灌了一通，尤其是杨佑抱着不醉不归的架势非得灌倒他，最后却是自己实在不敌被徐远抗了回去。 “大人，您坐会儿，属下去打点水给您擦把脸。”江恒有些自责因为自己的伤没全好，今天也没能替大人挡酒。 虽然回来的路上大人表现的挺正常，但以自己对大人多年的了解今日怕是醉得不轻，不仅平日冷厉的眼神变得迷茫，步伐也凌乱了起来。 江恒麻利的备好温水和布巾，又吩咐下面的人煮了醒酒汤，结果回屋一看顾宵已不知所踪。 ******* 西楼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翻了一个身想继续睡，却被不知哪来的一阵凉风给吹醒了。 一睁眼就对上了双深潭一样的眼眸，着实吓了西楼一个激灵。 西楼一把扯紧身上的被褥，下意识的一脚踹了过去。 本就有些站不稳的顾宵竟真被她踹坐在了地上，茫然无措的看着西楼。等看清了顾宵的脸，西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西楼急忙过去把他扶了起来，一靠近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很多”勉强撑坐在脚塌上的顾宵老老实实回答了西楼的问题。 “你怎么在这？江恒呢？” “……”顾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目光雾蒙蒙的，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的脚上“你的伤好了吗？” 看样子他醉的不轻，西楼还从来没见过顾宵这么有趣的样子，看着他乖巧的模样，西楼睡意全无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来是为了看我的伤？” “嗯，好了吗？”顾宵点了点红扑扑的脑袋。 “已经全好了，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口有嬷嬷守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顾宵指了指半开着的窗户，并做了一个翻窗的动作。 他竟然半夜翻女子闺房的窗户，西楼忍了忍还是无奈抚了抚额头，而且这还是三楼，难怪刚刚自己被凉风吹醒了。 “你……经常这么干吗？”这么熟练的架势难道是个惯犯？ 顾宵想了一会诚实的点了点头，“职责所需”锦衣卫经常要悄无声息的潜入跟踪，翻个窗户什么的本就是雕虫小技。 “……”他们锦衣卫培养的怕不是采花大盗吧，“难怪你们在京城的名声如此恶劣。” “嗯，他们都只敢在背后骂。” 自己说什么他都答，原来喝醉了会变得如此听话西楼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西老将军的死是否为奸人所害？” “是。” 果然自己猜想得没错，顾宵是知道这件事的“是谁？” “……可能是李言忠，不确定，没证据。” 父亲是边将常年在凉州戍边，怎么会跟朝臣有纠葛，西楼皱着眉很是不解。 “你这次去凉州除了护送和查泄密外是否还有其他事？” “是。” “什么事？” “……找到叶先生。” “叶先生？他是谁？” 这时门外传来的江恒的询问声，西楼一把捂住了顾宵的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间。 此时江恒压着声问在门口守夜的嬷嬷有没有看见自己大人，嬷嬷自然没有看见，江恒找遍整个客栈也没找到人，当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平时一本正经冷若冰霜的大人会半夜去翻女子的闺房。 怎么早不来晚不来非问道关键的时候他就来了，这江恒真是个好心腹。 等外面没声西楼想回头再问，看到已经自觉睡在脚塌上的顾宵脸都黑了，他还真睡得下去，现在让江恒把他扛回去就等于自毁清白，难道放任不管？那自己哪能睡得着！ “顾良夜！顾良夜！你该回去睡觉了。” “………” 很好，他已经睡着了！ 脚塌太窄，他已经尽力缩成一团的身子还是有半截耷拉在塌外的样子着实滑稽。 无法西楼只得扔了床被子给他，眼不见为净。 原以为会睡不着的西楼竟然一夜好眠，清晨西楼醒来时顾宵已经不见了，脚塌上的被子已经被叠整齐放在了床尾。 果然是个“惯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而这时坐在自己房间里的顾宵陷入了的深深的沉思。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曾告诫过自己，这世间最最可怕的便是感情，它会使人变得软弱、痛苦，甚至…疯狂。 母亲便是其中之一，从记事起母亲就已经病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会轻轻抚摸自己的头，耐心的给自己讲一些以前家乡的故事。 而犯病的时候那个记忆中的母亲就会不复存在，一开始的时候自己会害怕得大哭求救，后来慢慢习惯后便再也不会了，母亲犯病时自己就会藏在小院的角落里，听着屋里母亲的声音呆呆的坐着，有时候一坐便是一夜，再后来那个小屋再也没有传出母亲发病的声音，自己也随父亲离开了那个小院。 感情对于自己来说一直是陌生的，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父亲去世时管家很伤心，可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一群人安慰自己节哀顺变，但自己并没有哀伤的情绪，一如幼时见到母亲自尽时一样，内心毫无波澜。 可昨晚的自己很奇怪，具体哪里奇怪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不止昨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那日漫天霞光的山上，也许更早，自己会时不时的想起西楼，会猜测她的想法，会好奇她在干嘛。 而这种不受控制的思想自己却一点也不想遏止。 顾宵正想得入神时房门敲响了，是江恒，宫里来信了。 顾宵看完信随即吩咐道“江恒，你马上带人捉拿于竹清和谷明，并立刻查抄于府和大同府衙！” “是！属下遵命！” 江恒心情愉悦，清点一众锦衣卫时嘴角都快扬上天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这个贪官和他的同伙一网打尽了，也不枉费自己在山寨里时受了这么多罪，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第四十章 大同府官牢里于竹清已经没了以往那种老学究的风骨，皱巴巴的苍老面容上因为汗液斑驳不堪，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鹤发也形同枯槁。 于竹清已经这样被反绑在刑凳上一天一夜了，手腕因为鞭挞时疼痛的挣扎已经血肉模糊，身上囚衣的气味每时每刻都在冲刺着他脑中的那根脆弱的弦，这气味不知是自己一层又一层的汗液所致还是上一个倒霉蛋的原因。 “怎么样？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吗？”江恒“吱嘎”一声推开牢门问站在一旁的小旗。 “回江校尉，交代的刑已经一分不少的用了，一句话都没说过。” “还是太轻了啊”江恒踱着步子走到于竹清面前，俯视着他“于大人，这大同府的牢狱虽然没有昭狱里的家伙事儿全，但若挨个给大人您来一遍，您说……您能熬到第几重呢？” “屈…打成招，不愧为顾宵的好狗，有种就让顾宵当面来问我，呵呵，他……这样构陷朝廷命官，等本…本官出去告到陛下那里，定让他死无全尸！”于竹清拼尽全力昂着头，颤抖着满是干皮的唇瓣断断续续说着，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江恒。 江恒轻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个笑话般轻笑变成了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江恒摸摸眼角擦去不存在的眼泪，脸突然凑近问道“你真的以为谷明对你是真心的吗？于大人！你好歹曾经也是个探花郎啊，竟然…竟然蠢笨至此，哈哈哈，真是可怜。” “你什…什么意思？” “你真的认为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实话告诉你，你贪污受贿，暗蓄兵力的证据早就递到陛下的面前了……” “不可能！你胡说！别想诬陷我！”于竹清紧紧盯着江恒的神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当江恒看向他时目光又闪躲了起来。 江恒冷笑“其实你承认与否早已无关紧要，不过还请于大人好好想想，你背后那个人凭什么会找上你，那些山匪又为什么最后都只指认到你头上，到了这种地步于大人您还不明白吗？”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谷先生说了只要我不认就不会有事的”于竹清摇着头嘴里不停的说着，好像在告诉江恒又像在安慰自己。 江恒突然凑近他耳边“你以为那些清单名册没人早就做好以便好拿捏你，我们能凭空捏造不成？替…罪…羊” 于竹清最后一根弦也断了，浑浊的泪水不停从眼角滑落，满脸泥泞不堪。 有时候真正的拷问并不是肉体上的刑罚，心灵上的摧残才更为诛心。 这个道理是顾宵教给江恒的，江恒看着已经完全崩溃的于竹清冷哼了一声，吩咐小旗看好他便出去了。 看他这个样子，最晚明天于竹清便会招出幕后主谋，到时有了这份口供李党一派就算不死也要褪层皮。 刚走出牢房，顾宵从暗处走了出来看向他“看来最近长进不少”。 江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大人最近变化挺大竟开始夸奖自己了，还好现在自己已经不会像刚进镇抚司时那样畏手畏脚。 “大人，谷明那边您是否要亲自去审问？”江恒正正神色问道。 “不用，看好他们就行。不过……我记得你说过谷明离开山寨后，来了一个秦先生？” “…对！属下记得的确有这个秦先生，但很少有人见过，这次剿匪俘虏里也没有此人。”江恒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但奇怪的是“林大威说这人失踪了。” “失踪？” “是的，据林大威说这个秦先生在属下逃离山寨的不久后就失踪了，他派人寻了许久也没有踪影。”江恒也很纳闷，按理来说这秦先生应该跟谷明是一样的，都是李党派过来安插在大同府的奸细，假意做官员幕僚实则是帮助李党一派操控这些官员的爪牙。 以布局来看谷明一直安插在于竹清身边，秦先生则在林大威身边，可为什么他会突然失踪呢？ 难道这个秦先生当时就已经发现了什么，那也不应该啊，若真察觉不对，谷明那边应该也会有动作，但谷明被抓时完全是没有防备的样子。 “找个画师，根据林大威的描述，让人把这个秦先生样貌画下来。”顾宵打断了他的苦思吩咐道。 对啊，林大威见过他，能让人画下来呀。只要有画像到时全城通缉肯定能抓到，大人太聪明了，江恒一脸佩服眼睛发光似的看着顾宵。 ******* 深夜熟睡中的西楼是被浓烟呛醒的，惊坐而起入目竟已然火光四起，客栈着火了！ “走水啦！救火啊！” “快快快！打水打水！” “不行，火势太大了！快点！水呢！” 看着熊熊大火的客栈，逃出来的人快速地拿起身边一切能盛水的容器打着水一趟一趟的救着火，但这点水对大火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啊！”小玉顾不得自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急切地扯着刚刚赶过来的顾宵喊着。 顾宵听闻转身便要往客栈里冲，被一旁的江恒急忙上前阻拦“大人！起火点是客栈二楼，现楼梯都已经被烧断了，房子随时都会塌，切不可进去啊！” “可是我家姑娘还在三楼呢？怎么办啊！求求大人救救我家姑娘吧。”说着小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直响。 江恒看着已经窜到三楼窗口的火舌，心里也油煎火烧的，着实替西楼捏了一把汗，但若说为了西姑娘让自家大人去送死江恒万万不会答应。 “小玉姑娘莫慌，锦衣卫正在全力救火，属下已命人在窗口处设了绳网，只要西姑娘从窗口处跳下来，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着拼命冲着客栈的三楼喊着西楼，让她跳窗逃生，而身在房间内的西楼却绝望的发现自己房间内的所有窗户已全部被封死，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西楼用力拍打着窗户，刚张嘴想求救浓烟一下子便冲进了喉咙里，呛得她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顾宵说着只手挥开一直拦着的江恒，一个健步冲进了客栈。 江恒反应过来伸手想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大人！” “快快，快救火！你们几个去找些砍些粗树干顶住房梁！” “是！是！” “记得浸湿树干！” 江恒无法只得指挥着众人想尽办法拖延火势。 可事与愿违，众人刚合力抬来树干，客栈便已支撑不住坍塌了，三楼直接压垮整层二楼重重的砸了下来。 ******* 大同馆驿，顾宵伴随着剧痛苏醒过来，想坐起身却被江恒及时摁住。 “大人别动。” 顾宵这才发觉一旁的老者大夫正在给自己已经缝合好的右臂包扎，刚刚那一动作牵扯得又渗出了血来。 “大人，你这次太冲动了！”江恒第一次这样跟顾宵讲话，但若不说又不甘心，他到现在回想起从废墟里扒出满身染血的大人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放心，并无大碍。” “这还无碍？”一旁收拾药箱的老者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差点跳起来“还好你命大，若那梁柱再偏些砸你头上，你早就去阎王那报道了，哪还能有命在这逞强。” 江恒最听不得别人拿顾宵的性命说事，当即站了起来，若不是看他医治了自家大人，早就直接丢出去了“你这老头会不会说话！” “哼！愣头青，若还想要右臂和肩膀，这几日就多躺静养，不可运功。”老者大夫很是不待见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病人，说完丢下一张药方转身就走了。 “唉！你这老头……” 江恒还想追上去问问病情，顾宵叫住了他“江恒，西姑娘怎么样了？” “回大人，西姑娘只是吸入了浓烟暂时昏迷了，其他无碍，属下已请大夫过去了。” “嗯，牢房是不是出事了？” “……是，于竹清咬舌自尽了，谷明也已不知所踪，属下失察还请大人责罚！” 跪在地上的江恒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于竹清为什么要自尽，自己命人给他用的刑是最最轻的鞭刑，考虑到他已经上了年纪还故意放了水。 昨天逼供时他明明都已经开始松口了，为什么一夜之间会突然转变，而且还选择了那么痛苦的死法。 一般咬舌自尽的人并不会立刻死亡，舌根会因为剧痛收缩，堵住整个喉管，最后窒息而亡，整个死亡过程极具痛苦且漫长，于竹清一个连区区几鞭子都忍受不了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死法呢。 “声东击西，客栈三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钉死了。”顾宵眯了眯眼眸“查一下昨晚客栈里有哪些人不在，尤其是风雨楼那几个。” “是！对了大人，上次您要的秦先生的画像已经画好了，请大人过目。” 顾宵接过画纸展开，一旁的江恒率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不禁惊呼出声“秦纪浩？他…不是在天津卫时就已经死了吗？” 反观顾宵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沉思片刻后，只暂时命江恒将此事按下不表。 第四十一章 “小玉，骨头汤盛好了吗？” “好了，好了。”小玉麻利的盖好汤盅，端着食案跟上西楼。 自从顾宵为救西楼受伤后，西楼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做梦都总是会闪回当时的场景。 那比成人腰还粗的房梁砸过来的时候，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脚像生根一样呆立在了当场，而这时顾宵的出现就像一堵高墙挡在自己身前，用后背和肩膀硬生生的接住那根砸向自己的房梁。 瞬间西楼就听到了那种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木头上的火又烫伤了顾宵整个后背，晕过去时鼻腔里冲击而来的血腥味和皮肉的焦糊味让西楼感觉到现在还充斥在周遭。 “姑娘，今日奴婢送早膳时看着顾大人的伤势和气色都好了许多，听大夫说再过两日就没大碍了。” 小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西楼的神色，这几日因为顾大人的伤，姑娘内疚得吃不好睡不好的，又瘦了许多，也不知道这样安慰她能不能让她安心些，自己本来就嘴笨，说话又不讨巧，偏偏这节骨眼嬷嬷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没法时时在姑娘身边。 “那就好，对了嬷嬷寒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本来说想过来陪着姑娘，奴婢说姑娘不让这才回去休息的。” “做得不错小玉，她年纪大了本不就该整天这样东奔西走的。” ******* 房间里西楼命小玉先退下后，看着顾宵将汤喝完西楼才开口说道“走水当天阿护他们曾被一群黑衣人故意引开，所以才给了人可乘之机，但到现在那群黑衣人他们还是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不用查了，当时客栈中有内奸，不揪出此人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顾宵搁下汤碗摇了摇头，意思让西楼不用再做无用功。 “你的意思是…风雨楼？” “他们肯定也参与了其中，但内奸不是他们，江恒查过当晚他们并没有离开过客栈，但并不排除他们还有人在暗处。” “……内奸是我们的人！？” “更准确的来说是你的人”顾宵换了个坐姿倚靠着床头看着西楼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西楼反驳道“除了阿护他们剩下的人都为杂役根本不会武功，而且能自由进出我房间的只有小玉和嬷嬷，以她们两人的力气想要钉死所有窗户至少也得一个晚上，这根本不可能。” 顾宵并没有解释这些而是转而问道“当晩你是被浓烟呛醒的是吧？” “对，你怎么会知道？”西楼皱眉这么细小的事自己可根本没跟顾宵说过。 “你浅眠，若正常情况下发生走水，众人奔走的嘈杂声中你不可能不被惊醒，除非……” “被下了药。”难怪自己房间的窗户被做手脚时自己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难怪大家都能逃出去就自己被困在了里面。 原来连自己的最亲近的身边人都无法信任，都各怀鬼胎吗。 见西楼她垂下毛茸茸的小脑袋，顾宵有些手痒总想上手揉两下，安慰一下她，但抬起的手掌在她头顶上方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需要帮忙吗？有些事不想面对可以交给我。” 西楼低着头咬着下唇沉默良久，剔骨除肉这种事对谁来说都是痛苦万分的，何况自己因为失忆的缘故对身边的人都有些过于依赖和在乎，太在乎某个人或某件事就会产生执念，消除这种执念才是真正痛彻心扉的。 “不用了，人的有些东西若不去经历些事永远也无法改变。” 西楼抬起头，微红的眼眶让顾宵眼神暗了暗，转而又说“顾良夜，我还有个不请之请，若真到时能不能…” “你想让我留那人一命？”西楼刚一开口，顾宵便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西楼点点头，看来她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那人可是在想着如何杀你。” “若真要致我于死地，直接在三楼放火我将逃无可逃。” 顾宵无奈，叹了口气“客栈的事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大同官牢里的那两个人，现在于竹清和谷明一死一失踪，线索已断，这个内奸很可能也是李党的人，我自然不会要他性命。” “谢谢。”西楼抿了抿唇，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于顾宵答应的事自己总是能很轻易就会全意信任。 ******* 大同一处偏僻的小道上，一群人护着一辆很不起眼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内元峯和谷明两人相对而坐。 感觉到马车停下元峯先开口了“谷先生，元某也只能送先生到这里了，再往后的路先生可得自己多保重了。” 元峯离上次见谷明也只是几日之隔，但就短短几天的功夫谷明已苍老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青影很重，即使重新梳洗过一番依然掩盖不住他那萎靡的神色。 虽然身上只穿了最不起眼的粗布麻衫，谷明依然直了直腰板，整了整衣袖朝着元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俗礼。 谷明心里很清楚若非这次元峯及时把自己救出来，那自己的下场会比于竹清惨上百倍。自己说白了只是个书生，锦衣卫的那些手段别说试一试，即便多看几眼也坚持不了多久。 自己身上背负的秘密远比于竹清多的多，顾宵很明显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而一旦自己受不了刑招出点什么，最后不但是自己，就连身在京城的一家老小也全部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元大人，您的大恩大德老朽铭记于心，若日后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老朽定肝脑涂地！” 元峯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见谷明行大礼忙双手扶起了他“谷先生言重了，在下说过先生曾经的劝解之情元某定不会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 谷明抬起头，看向元峯的眼神闪了闪，心中已了然，本来严肃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隐隐还有些喜出望外的感觉“看来之前老朽的提议大人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元大人放心，您的意思老朽定会传递到，就是不知大人将何时动身回京？老朽也好做回东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这次大同府屯兵之事已然败露不说，自己还被当场捉住，虽说得以及时断尾求生，但这“断尾”的损失可是真真切切的算到了自己的头上。 等回到京城上面怪罪下来，就算看在之前的功劳上勉强能饶下自己一条命，今后的日子怕是会如履薄冰，还有那些平日里跟自己有龌蹉的同僚也定会让自己不得翻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元峯可是上面早早就想拉拢的对象，奈何没人敢啃这块骨头，现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被自己拿下了。 要知道拿下元峯可不仅仅代表打通了一半的锦衣卫，他背后站着的可是真正手握重兵的元大将军，在这些面前大同府那些个散沙流寇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此谷明的心情大好，原本憔悴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元峯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推迟谷明做东的事，很显然这顿饭便是谷明作为中间人给两方做引荐的意思，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不瞒先生，元某回京的事宜还得再推迟几日，先生也知道，这次因为大同流寇一案陛下将跟于大人有牵连的大小官员全都撤了，昨日陛下来信说让元某在此迎接一下各地新委派过来的官员，也好领他们熟悉熟悉。” “…原来如此！”听到这些谷明看向他的眼神又亮了些“如此重要的差事元大人自然是要多留些时日才是，那老朽就在京城等大人的消息了。” 元峯笑着点了点头后就下了马车，一旁两名乔装成普通车夫的锦衣卫朝元峯行了个礼后便一前一后跳上马背，护着马车绝尘而去。 第四十二章 京城皇宫，晨贵妃翘着纤细尾指的手捏着杯子喝了口茶，不同于未出阁时的娟秀模样，现在的晨贵妃明艳高贵，判若两人，李牧在心中暗自啧啧称奇。 晨贵妃看着同样在品茗的李牧，细不可闻间厌恶的皱了皱秀眉，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李牧这个男人做起来偏生比女人都好看。 那张脸也是，明明是张男人的脸，但不管自己特意抹了多少粉，花了多少功夫依然比他不上。好像只要他在的地方，即使是这满宫粉黛都会失了颜色。 不过好在老天是公平的，给你一样东西的同时势必就会拿走另一样。 李牧的生母以前是醉仙阁的一名歌伶，曾经也是京城名噪一时的名伶，可惜爱上了李言忠，李家世代为官自然不可能因为个伶而毁了百年清誉。 所以这位名伶到死连个外室的身份都没有得到，而李牧幼时都是一直以李家义子的身份存在着，这几年因为替父亲打理聆风阁后才得以进了族谱。 其实对于父亲来说是嫡是庶并没有太大区别，因为除了嫡子李怀，其余的子女皆是他的棋子，包括自己。 “贵妃娘娘，不知娘娘今日召见草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李牧对于这个妹妹的了解并不多，印象里就是个很听话的世家千金，所以前段时间杨家庶女的死自己也有些意想不到，她居然会因为了一个捕风捉影谣言就害死杨家庶女，真不愧是李言忠的女儿。 晨贵妃放下茶杯，用绣帕拭了拭嘴角“兄长见外了，只是本宫听父亲说兄长要外出游学了，现在外面这世道啊乱的很，兄长又只是个读书人没有武力傍身实在不方便，本宫特地挑了两个宫里最得力的侍卫，有他俩定能保兄长安全无虞。” 话音未落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殿前，两个身穿着侍卫服的男子已赫然在位。看着已悄无声息跪在自己面前两人，李牧差点冷笑出声。 这么明目张胆安进来的眼线自己还真是第一次见，就是不知道这眼线是李言忠授意还是已经被这位贵妃妹妹策反了呢，总之不管是谁的都不好拒绝。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本来此次游学草民还真一直提心吊胆着，娘娘真可谓是雪中送炭，那草民就多谢娘娘了。” 李牧笑了笑，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等到时候一并解决了便是。 李牧恍然一笑的模样差点慌了晨贵妃的眼，心中的厌恶不免又多了几分，刚刚想打发了李牧曲公公却来了。 “公公来可是陛下有急事召见本宫？” 曲公公拘着身，赔着笑答道“回贵妃娘娘，陛下听说李家公子来了，听说公子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这不最近陛下新得了张字画，特命老奴来请小公子前去一并鉴鉴。” 晨贵妃原本倨傲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来，李牧只是李家最卑贱的庶子，别说见陛下了，就是今天自己召见他都已是对他的恩赐，若不是底下人打听到这次李牧的游学实则是父亲委派他去收拾大同府的残局，自己也不会费这心思。 陛下为什么会突然让李牧去鉴画，难道说陛下见过他这张脸？ “曲公公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旨意吧，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有功夫召见一介庶子？”晨贵妃凌厉的注视着曲公公，可曲公公依然是那副笑模样。 “娘娘说笑了，陛下的旨意老奴怎敢怠慢，还请小公子随老奴速速前往吧，可别让陛下等久了。”说着直接越过晨贵妃对李牧伸出了胳膊，作着邀请的姿态。 见曲公公一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晨贵妃脸色青一阵黑一阵的，最后索性直接拂袖而去。 待看见李牧走进御书房后，曲公公身后一路跟着的一个小太监这才担心的问道“师傅，您刚刚那样对贵妃娘娘，若以后娘娘她在陛下跟前……” “呵，你真当陛下宠着她是看重她？若不是为了那个人陛下眼皮子都不会抬一眼。”曲公公一改刚刚卑躬屈膝的模样讥讽道。 “那个人？”小太监很是好奇。 曲公公这才意识道自己说漏了嘴，撇了一眼四周“你记住，在宫里少问少说多看多做才能活得长久！” 见自家师傅面色不善，小太监忙点头如捣蒜的应着，生怕惹他老人家生气。 ******* “来来来季之，快过来帮朕看看，这幅字可是徐渭真迹？”皇帝看见刚走进来想要行礼的李牧，直接走过来拉着他往御案而去。 这架势让李牧有些无所适从，其实认真的来说自己和皇帝仅有两面之缘，一面是新帝登基时自己曾在祭天大典中远远的见过一次，那么远的距离连冕服的颜色都看不清别说是模样了，另一面就是晨妃进贵妃封赏时，跟着李言忠进宫谢恩的宫宴上的一次，那次模样倒是看见了但根本没说上话，更别说什么赏识不赏识了，陛下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还亲切的叫自己的表字？ 不过很快李牧就反应了过来“回陛下，这幅字跌宕恣肆，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的确是徐渭的真迹。” 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牧的肩膀，赞同到“季之果然慧眼，世人皆叹服徐渭的画，但朕偏偏爱他的字，季之可知为何？” 李牧蹙眉徐渭此人性情癫狂，字画也多则不拘章法，难道陛下在暗指李家？ “草民愚钝，还望陛下明示。” 皇帝微微一笑“比起画他的字张力更甚，情感也更深，徐渭幼时命运多舛才导致他性格不羁，正如他所说‘人生坠地，便为情使''，若他与兄长能够和睦该有多好啊。” “……”李牧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连连称是。 已经走出宫门坐在马车上的李牧还是想不明白今天陛下的行为，自己鉴完画之后陛下不仅留自己共用了膳，还把字画赏赐给了自己，这若不是在提点李家那究竟在暗指什么呢？ 第四十三章 坐着马车的李牧一路怀着心思回到了李府，刚刚进房间便看见阁里一门人就捧着个大箱子站在那里，看样子是恭候多时了。 门人见他来，立刻奉上箱子道“公子，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这是王家依诺奉上的物件。” “没想到一介女流之辈竟有如此气魄，不错不错，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的能耐了。” 李牧轻笑说着扣了扣木箱，接着慢慢将木箱打了开来，花纹繁复的檀木箱里装着的竟赫然是先前那尊在宫市里被王齐顺拍走的独山玉佛！ 李牧小心翼翼地捧出玉佛仔细端详了许久，这让一旁的门人多有不解，这玉佛虽然成色难得，雕工也不难看出出自大家，但公子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见过，库房里比这玉佛水头好得多的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公子偏要为这尊如此大费周章呢。 “公子，您若真喜爱这玉佛为什么当初宫市里不直接买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费心思帮衬那王家。” 当初宫市拍卖时公子就一直注意这玉佛，当时还以为公子肯定会竞价，谁知并没有。 “有些东西太容易拿到就会变成烫手山芋，但若不拿回来又会是一生的遗憾。”李牧将玉佛放回箱子摆摆手道“小心收起来吧，明日我们就该出发了。” ******* 大同一处宅邸李蓉儿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老六的身上，老六生生受了这拳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嘴角咳出了些血丝。 “老六，你知道背叛我是什么后果吗？”李蓉儿眯着眼盯着老六。 老六急忙抬头反驳道“阁主，我没有！” “我说过只要在客栈二楼放火，引开顾宵的注意力即可，你却私自下令钉死西楼房间的窗户，想要致她于死地，你，究竟是谁的人？” 老六见李蓉儿是真的在怀疑自己，顿时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真的没有背叛您，也真的不是谁的人，阁主，属下跟着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要相信属下啊！” “……”的确，暗雨阁里跟着自己最久的就是老六，并且多次危难之际也是老六拼死救了自己，李蓉儿想到这语气缓了许多“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知道事到如今已不得不说，老六只好垂着脑袋老实交代了起来。 原来老六之前就打听到楼里给自家阁主的任务就是把西楼带回去，但之前自己有任务在身无法跟阁主同行，原以为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而已，却不想那次回去不仅昔日同僚全部丧命不说，就连阁主也身负重伤。 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跟着阁主出来，才发现以顾宵一行的能耐，想要带走西楼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如果不完成任务那楼里是绝不会放阁主活路的。 “所以你就借此机会制造意外想烧死她？” “只要她意外死了，阁主的任务也就没有了，这样楼里也不会怪罪阁主的。” 李蓉儿突然佩服起了他的投机取巧，又好笑他的自以为是“你难道以为楼里的人都是傻子？你难道以为公子看不穿这种小把戏？” “就算公子看穿了，最后处置也是我，是属下自己自作主张，阁主是完全不知情的！” 顿时李蓉儿被老六的忠心震得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无奈的苦笑着将老六拽了起来“以后这种蠢事不要再做了，此人身世极为复杂，她的价值远远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若她出了意外我们都将一死。” ******* “大夫，怎么这些天还是不能活动啊？上次不是您说无碍了吗？” “老夫说的无碍是他的性命无碍，你以为伤了骨头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一百天？”江恒急道“我们大人还得赶路呢！可耽误不得。” 老者白了他一眼“别说老夫没提醒你们，现在别说长途跋涉了，就是频繁活动也要不得，到时若骨头没养好坐下了病根可别追悔莫及。” 坐在一边的西楼看着半躺在床上，脸色依然不太好的顾宵捏了捏指尖，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落后，别说这种伤筋骨的事，就是伤口感染也会要人性命，顾宵因为伤口灼烧的原因一直发着烧，幸亏他身体素质够硬，若换了自己怕是挺不过来。 “江恒，送大夫出去吧，启程的事延后再说。” “…是” 房间只剩两人后顾宵开口道“保护你本就是我的职责，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他们想抓我便不会想要我性命，我早就想到了有内奸，却不愿相信选择了自欺欺人。”西楼垂着头不停的扣着指尖。 若是自己能再谨慎些，再小心些，也许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作为锦衣卫头领顾宵活下去的资本便是他武功和头脑，只要有一样松懈了那就随时会被取而代之。 “…你饿了吗？” “哈？” “江恒，去后厨取些水晶糕进来。”顾宵冲着屋外喊了声。 “…是！” 西楼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又看着手里面捏着的水晶糕有点懵。 “其实这次我受伤并不全是坏事，你知道两军交战时如何才能最快的把敌方一网打尽吗？”顾宵不懂如何安慰人，只能尽量转移西楼的注意力了。 西楼摇了摇头，自己虽然读过些杂书但多为纸上谈兵。 “佯败”顾宵说道“现在对方知道我已身受重伤，你只需稍微露出些破绽，对方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西楼眼神一亮，对呀！捉贼容易防贼难，这整天提心吊胆的，不如来一招引蛇出洞。 “不过，客栈刚出了事，他们肯定能想到我们定会严防死守，他们会上钩吗？” 顾宵勾勾嘴角道“那就要看他们对这个内奸的信任程度了。” 关于如何“捉蛇”顾宵和西楼两人商量了许久，直到傍晚时分两人还是没能统一意见。 顾宵提议西楼借最近客栈失火而被惊了心神的理由，去城外寺庙烧香祈福，明面上让西护带几人保护，等“蛇”上钩后，立即由暗中跟着的江恒等人拿下。 而西楼则怕一旦西护和江恒全部离开，那馆驿的防守就会薄弱，并且现在住在馆驿里的还有个元峯，到现在此人目的还没弄清楚，若他借机发难，重伤在身顾宵就危险了。 第四十四章 “小楼，元峯做事计划缜密，馆驿中人多口杂，他绝不会做出犯险之事，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说起元峯顾宵多少是知道他性格的，毕竟两人曾共事过，元峯平时看上去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心思深沉难测，也因多年领兵打仗的经验，做事总能布局到滴水不漏。 虽然顾宵的话可信度很高，但就留一小队锦衣卫在馆驿，总感觉不妥，要知道从京城到这里一直都有一股势力想置顾宵于死地。 “不行，若这次引出来的“蛇”他们的目标是你该怎么办？江校尉必须留下。” 顾宵注视了一会西楼，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说道“别怕，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西楼的小脸一下便红了，头低得都快埋进脖子里去了，顾宵也反应了过来，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还好关键时刻江恒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大人，有人拜访。” “谁？” “李大人之子李牧。” “……进来吧。”顾宵冷声道，这个节骨眼李牧来山西绝对不简单，可是怎么会直接找上自己呢？ 听到有人找顾宵，西楼送了一大口气，说了声好好休息就找了个借口回房了。 顾宵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自己并不是看不出来，反之因为自己心思敏感，顾宵的保护和照顾自己早就发现了，不过自己并不能确定这些不同是出于他的职责所在还是别的什么。 多次的舍命相救，平时的细微照顾，就连馆驿后厨房新来的糕点师傅，小玉说也是他让江恒高价请来的。 最近自己也变得很奇怪，明明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敏感多疑，可是只要顾宵在，即便知道只是他在不远处，自己总能安心下来；他说的话自己也会全然信任，怕不是前段时间烟呛多了，把脑子也呛傻了吧！ 西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嘴里有些别扭的嘟囔着闭上了眼睛，算了，想不通还是早点睡吧。 ******* 房间里顾宵坐起上身，侧倚着软垫，江恒引着李牧和一曼妙女子走了进来，看到脸色苍白的顾宵竟“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我说顾良夜你可以啊！我这听说你为救姑娘差点半条命都没了，还以为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跟我逗乐子呢，没想到是真的啊！了不得了不得！这万年铁树还真开花了啊！”李牧悠然自得的拥着女子坐了下来，还不时不时的摸两下腿上女子的白嫩小脸。 顾宵被他一顿调侃俊脸更加寒气四溢了，知道他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正经的人，也懒得跟他多废话“找我什么事？” “啧啧啧，对女人和对兄弟就是不一样哟，真是伤心，你说是吧？”说着勾着怀里女子的下巴说道。 女子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听得李牧更加开心了。 “你若没事，江恒…” “哎哎哎，等等等等有事，啧真无情，这不是大同这边被你连锅端了嘛，我家那老头自然是让我来扫扫尾，替他擦擦屁股咯。”李牧摇了摇折扇不屑的说道。 “你说这些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不怕我上报陛下，抄了你李家全族？”顾宵眼如利剑盯着李牧。 李牧听到却像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似的，啪得一合折扇“怎么？你揪住我家老头小辫子了？那还等什么呢，递折子呀！我这有快马，回京城不用五日！” 顾宵懒得跟他插科打诨，直接直奔主题“于竹清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你不会怀疑我吧，我可是今天刚到。”边说着还示意站在一边的江恒给自己沏杯茶“再说了他可是自尽。” 顾宵冷声道“他是被逼死的。” 李牧耸耸肩，无奈“那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早就跟你商量过我们俩一起合作了嘛，你偏不愿意，你看现在吃亏了吧。” “你看啊，咱俩出生差不多，又是前后脚从暗营里出来的，现在连目的都是一样，只要我们合作，你为明我在暗，咱俩里应外合，拔除李氏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怎么样？” “我再说一遍，我和你不一样。” 见顾宵脸色真的黑了下来，李牧只得举起双手讨饶道“得得得，不一样不一样，顾大人您说什么是什么。不过您现在的这同僚可没少给你使绊子呀。” “元峯怎么了？” “唔……从你那跑的谷明，他放得哦！现在他跟我家老头怕是已经快勾搭上了吧。怎么样我送了你这么大一个消息，够意思吧！” “说完了吗？说完了江恒送客。” “李公子，请……”江恒毕恭毕敬道。 这下让李牧跳了起来“不是我说顾良夜，你吃白食呢？我送你这么大一礼你不得意思意思？” 顾宵看着他道：“西家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李牧眼睛眯了一眯，轻笑了起来，还冲顾宵抛了个媚眼“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说着从善如流的走了。 待人脚步声走远江恒才轻声道“大人，看他的样子不像会轻易放弃的，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了，聆风阁高手众多，而且跟着他的可不止一拨人，不必多此一举。”顾宵摇了摇头，又道“明日的计划布置好了吗？” “回大人，都已妥当。” “我的衣服备好了就送进来吧。” “大人您的伤，要不这次您就别去了，属下定会完成任务的。” 顾宵扫了他一眼“快去。” 江恒无奈“……是大人！” 第四十五章 广缘寺位于香枫山最高的山峭处，前些年的寺庙香火还算鼎盛，因为广缘寺算是大同府数得上号的大寺了，求福、占卦、算姻缘什么的听说还挺灵验的，但这几年普通老百姓连温饱都难这寺庙自然而然也就门可罗雀了。 本来还算宽敞的山路现今已杂草丛生，只有附近的村民和猎户偶尔路过，马车摇摇晃晃行至半山腰便停住了，再向上的路多为石阶小路只能徒步，无法一众人只得弃马前行。 “主子，喝口水歇会儿吧。”西护摘下腰间的水袋递给了西楼，西楼接过喝了好几口才感觉嗓子好受了一些，自己平时本就不怎么动弹，猛的爬这么久的山路实在够呛，天气又慢慢热了起来，现在整个后背都沁出了汗，西楼微喘着问道“阿护，大概还有多久啊？” “大约还要一个时辰，主子要不属下一会背您吧。”主子的身子本就弱，前些日子又呛了烟火，西护皱着浓眉担忧道。 西楼笑了笑“没事，我没你想得那么娇弱，嬷嬷这么大年纪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多动动出出汗才能更健壮嘛。” 一旁的嬷嬷慈笑着掏出汗巾给西楼拭了拭她额头上的细汗“就是，这多动动啊一会也能多吃些斋饭，这些日子姑娘小脸都瘦了。” “瘦了才好看嘛”西楼安慰道。 嬷嬷佯装生气的瞪了西楼一眼“瞎说，这姑娘家自然是富态些才惹人疼，之前姑娘小脸白白胖胖的多好看呀！西护卫你说是吧？” 西护看了看西楼俏生生的小脸，耳尖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不管是怎么样，在他心里主子一直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女子，从来都是，不过这种话自己不会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我就说嘛，姑娘您平日啊就得多吃点，这次老奴上山再给姑娘您问问姻缘，这女子啊嫁个好人家………” 嬷嬷又开始了千篇一律的絮絮叨叨，西楼也不厌烦的听着，大抵老一辈都是爱念叨的。 而就在这时藏在林间的李蓉儿及老六一众人已经手握兵刃，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李蓉儿冲老六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再等等，老六点了点头，双眼紧紧盯着山路上的队伍手不知不觉已搭在了刀柄上。 也许是因为太阳太大的缘故，西楼越走喘息声越急促，眼前也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摇了摇晕眩的脑袋走起路也不自觉的脚上打弯。 “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呀！别是中暑了吧！”嬷嬷立刻叫住了前面的西护“西护卫！不好了！快停下姑娘中暑了！” “全队原地休整！”西护立刻叫停的队伍，并把西楼抱到了树荫下“嬷嬷，你先用这水给主子降降热”说着把水袋递了过去。 “哎！老奴晓得……” 就在这时李蓉儿一声令下，老六及一众黑衣人破林而出直直的往西护门面冲去，西护等人亦早有准备，两方立即战作了一团。 李蓉儿和西护两人你来我往，招招惊险，论身手李蓉儿根本不是西护的对手，没过几招李蓉儿左肩被西护一剑刺伤，血流不止。 跟其他护卫战作一处的老六看势不妙立马放烟召出了林中剩下的余部，自己也闪身挤进了李蓉儿西护两人的战局中，以二敌一勉强跟西护打了个平手。 此时的局面已然慢慢扭转，黑衣人众多，护卫们慢慢的开始有些体力不支，西护一剑格挡下两人的杀招，抽身左手拉响了烟火弹。 “不好！我们中计了！阁主你快带人先走！”老六一把将李蓉儿推出战局冲她喊道。 李蓉儿回身看了一眼老六，又看了眼树荫下的西楼两人，咬了咬牙往树荫下袭去。 此时的西护也开始焦急，烟火弹已拉响可林中却毫无动静，见李蓉儿冲向西楼，自己也往树荫下跑去却被老六和几名黑衣人拼死缠住了去路，眼睁睁看着西楼和嬷嬷二人被李蓉儿劫进了密林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江恒领着锦衣卫们赶到了，西护冲江恒大喊“快！救主子！” 江恒闻声举起手中的弓弩瞄准李蓉儿的后脑勺射了出去，“咻”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林中之人应声发出了一声惨叫，但等江恒一众人赶到却只在地上看见了一滩鲜血，三个人都不见了。 ******* 西楼眼眶发红双手不停的发着抖，想做点什么让嬷嬷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又怕弄疼她，弩箭整个刺穿了嬷嬷的腹部只留了一节箭尾在腹中，西楼根本不敢拔，一旁的李蓉儿手起刀落砍掉了露在外面的箭头，按住了嬷嬷想去碰伤口的手“别拔，拔出来你立马就会死！” 李蓉儿暂时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西楼虽然不会武功但自己也受了伤，只得先躲避了。 不过按计划西楼应该是意识不清的呀，现在看她的样子可并不像，难道“你刚刚是故意装晕？”李蓉儿杏眼微眯。 西楼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嬷嬷的伤口上，听到她这么问才抬起了头“对”，躺着的嬷嬷一把握住了西楼的手“姑娘？您？” “我早就知道你给我拭汗的汗巾里有迷药，当时我屏住了呼吸，装晕是为了引出李姑娘，这是计划好的。” “呵呵，我们果然中计了。”李蓉儿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巾冷笑了一声“不过你们依然慢了一步，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他们在搜山，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李蓉儿抽刀抵住了西楼细嫩的颈脖，低声说道。 西楼眼神微冷，语气毫无慌乱“你不敢。” “你！”李蓉儿压了压刀刃死盯着西楼的眼睛，良久后还是收了刀冷哼了一声，独自走到洞口盘坐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肩伤。 靠着洞壁半躺着的嬷嬷开始因为流血过多开始全身冷得不住打颤，西楼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仍然无济于事，西楼有些气愤的冲坐在洞口的李蓉儿喊道“快救她呀！她不是你的属下吗！” “她只不过是风雨楼里最底层的细作，并不是我的手下，再说了她已经伤及肺腑，救不活了。”李蓉儿冷眼旁观着，却又好奇道“按理来说你都知道她是细作了，还救她作甚，死了不是正好？” 西楼理都没理她，撕开裙角，用布料捂住了不停流血的伤口，嬷嬷张了张青白色的嘴唇，吐字很是费力“老奴想知道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西楼眼眶通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放心，他们一会就会找到我们的，再等等！” 嬷嬷轻轻摇了摇头“老奴想知道。” “………在天津卫，那晚你跟我说那个冯志你曾在义父手底下见过，但距义父上次回京探亲已有一年多之久，平时你的记性并不好，但一面之缘的侍卫却还记得，这很奇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深想，然后你经常给做糖龟、凉粽这一类的吃食，我就更怀疑了，最后确定是在客栈走水，那几天你因寒腿发作一直是小玉在守夜，当晚小玉睡倒在房门外被人救出，只有睡在二楼的你有机会放火。”西楼的语调很平缓，仿佛这些并非自己亲身经历。 “原来……我早就被看穿了”嬷嬷又拧了拧眉，不解道“我做的那些吃食怎么了？” “糖龟和凉粽都是南方的吃食，尤其那凉粽的做法和食方，你曾跟我说过你自小便在西府长大，那这些南方小食的制作方子你不可能如此熟练精确。” 听到这连洞口的李蓉儿都不禁乍舌“啧啧啧，西姑娘真可谓是真人不露相啊！心思之细，伪装之像，不禁令人惊叹呐！” “姑娘既然早已知道这些为何还要留着老奴？” 西楼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不知嬷嬷还记不记得，一年多前我重病初愈时你曾跟我说的话？” 秦嬷嬷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西楼笑了笑说道“你说，别怕，以后你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即使刀棒加身也会护在我身前，你就是我的家人。” 一旁的李蓉儿冷不丁“噗呲”一下冷笑出声“这种骗小孩儿的鬼话你也能相信，真是可笑。” “当时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这世界让我无所适从、害怕，甚至绝望，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做什么，唯一让我能安心的地方只有你和小玉在的地方，所以我相信。” 嬷嬷张了张嘴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刚才还不屑的李蓉儿也安静了下来，刹那间整个山洞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 “其实姑娘你并不是西将军的女儿”嬷嬷强忍着腹部的疼痛开口说道。 西楼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她，秦嬷嬷缓缓道“我年轻时就作为细作被派潜在了西府，一年多前老将军大战重伤被抬了回来，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昏迷不醒的姑娘你，然后老将军替换了府中大部分的仆役，仅有的几个没被替换的老人也都应老将军要求，缄口称你是一直被秘密养在深闺的西家嫡女，之前一直不显人前是因身体娇弱。” “我……不是西楼？那我究竟是谁？”难怪！难怪这具身体之前的记忆什么也没有，仅有的几段记忆也都是从仆役口中诉说给自己的，那为什么自己穿越前的记忆也如此混乱？难道自己并不是魂穿而是身穿？是因为穿越的时候伤到了脑袋才失忆的？也只有这个原因最能说得通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西将军会把自己带回家并收自己为女儿呢？为此还不惜如此大费周章。 “姑娘本名老奴并不知晓，老奴只知道姑娘是将军从凉州带回来的。”嬷嬷捂了捂伤口，身上已经被疼出来的冷汗浸湿透了。 “好了，别说了。” “不，老奴还有一事求姑娘，老奴知道没这个资格，可我实在是没时间了……” 西楼摇了摇头“别胡说，什么事你说。” “老奴本名秦英芬，原籍苏南，年轻时一家人逃难到了京城，然后我们被人群冲散了，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我那妹妹，她叫秦英巧，与老奴年龄相似，这是信物”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方丝帕，丝帕颜色已经微微褪色，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了，丝帕角落用红线绣了一个“巧”字，小小的却很醒目“若能找到她确认她安好便可，若……找不到，便算了吧。”越说声音越是微弱。 西楼紧紧捏着嬷嬷越发冰凉的双手，焦急的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她的，现在还不能睡，她还在等着你！嬷嬷！千万不能睡！” 洞口的李蓉儿看着西楼二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了洞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绷紧了脊背。 抽出刀刃之时洞外的人也闯了进来，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此时闯进来的一群黑衣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他们看见满手是血的西楼转头便向李蓉儿攻去。 西楼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看向这群人，突然注意到了他们手上的兵刃，这种弯刀很特别根本不是明制式，这刀弯如新月，刀刃极其薄利，这种刀至今自己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逃进雾岚山前的那次遇险，还有一次便是在破山庄中的那回，两次双方均是死伤惨重，这次对方人数不比上两次少，而现在只有李蓉儿一人，而且她还受伤了。 果然没多一会李蓉儿已经多处被划伤，其中一黑衣人弯刀已劈到李蓉儿面前，李蓉儿闪身一滑，可因为洞内空间有限，李蓉儿的身后便是西楼，那黑夜人也是惊恐万分的瞪圆了双眼，但此时再想收招为时已晚。 在那弯刀夹带的破空声已快触及西楼鼻尖时，秦嬷嬷爆发出最后的死力，起身推开了西楼。 “嬷嬷！！”西楼的眼泪霎那间滚落下来，弯刀从颈脖侧砍至后腰，整个肩部几乎砍断，鲜血喷溅在了西楼的衣裙上，留下了一道艳红的长痕。 第四十六章 大同一处客栈，老六拖着重伤的躯体跪在了李牧面前，整个人因为疼痛不停的打着摆子，嘴唇发颤，有些吐字不清道“公子，属下无能，我等中了埋伏，还望公子大发慈悲救救雨阁主。” 李牧半躺在竹塌上，坐不像坐躺不似躺的模样，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老六，张嘴含住了身边女子喂过来的葡萄，根本没有丝毫慌乱吃惊。 “公子！求公子救救我家阁主吧！”老六愈发焦急，因磕头时牵扯到了已被西护整个打断垂在一侧的右臂，疼得头上的汗珠如豆般滴落下来，老六死死咬住嘴唇一丝叫声都没敢发出。 李牧这次冲一旁的女子抬了抬手指，不紧不慢的说道“哎呀，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女子会意，立即闭眼作冥思状，仔细看这女子不难看出她就是之前那位被李牧搂着的曼妙女子，不过此时她的打扮跟之前大相径庭，身着繁复花纹的短衣和蜡染裙，露出了白皙的小臂和小腿，而她的脖颈、手腕和脚踝均带着一对镂空银环，行走活动间银环相互碰撞，不时的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她的头上也戴着一副精致小巧的银冠。 没多一会女子睁开双眸，凑到李牧身侧耳语了几句，李牧点了点头冲地上的老六笑道“你可以放心了，蛊女说李蓉儿的那只子蛊虫还活着，你的阁主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可公子……” “那些人既然没有立即杀了她，说明她还有些能耐，只要是有价值的人你公子我肯定会珍惜的。”李牧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老六也知道再求下去没有丝毫好处，若惹得公子烦了自己定难逃一死，随即谢恩退了出去。 李牧看了眼地上刚刚留下的一大片血迹，有些嫌恶的捏了捏鼻子，蛊女没等他开口立刻收拾了起来。 “还是你懂事。”李牧捏了捏蛊女的香腮问道“庆儿，李蓉儿现在的位置在哪？” “回公子，她们往银州方向去了，奴婢这就吩咐下去准备出发。”女子说道。 而李牧却摆了摆手“先不急，元峯那边我们还得再看看呢。” “元大人？他与我们有何干系？”庆儿很是不解，当务之急不是西家嫡女吗？ “那干系可大了去了，这位元大人以后可是你家公子我的同僚哦，现在不多了解了解，今后共事起来可如何是好呀！”李牧勾唇笑道。 “同僚？共事？” “说你是个小笨蛋还不承认”李牧刮了刮庆儿的小翘鼻“还记得顾宵在天津卫的那件事不？” “庆儿自然记得，老爷曾知会过佟康让他探探顾宵的底，佟康便做局让顾宵背上杀害伶女的罪名，虽不能伤他根基但也算是个小小的把柄，另用冯志做饵欲掳走西楼，但因秦纪浩早已对佟康远侄周前通怀恨在心，他借机杀死周前通后一并栽赃给了顾宵，却不想顾宵早已识破了此计，并当场捉住了冯志，最后老爷怕顾宵会追查到底派出暗雨阁除掉了佟康和秦纪浩二人。” “不错不错，庆儿的记性不错”李牧拍手称赞道，转脸却又说到“但其实这些都只是表面假象，真正的获益者是元峯，秦纪浩早已是他的人，秦之所以会那么做根本不是什么怀恨在心，而是在替元峯拔除老头在天津卫的势力，佟康死后顶他位的人叫王思俞，此人的父亲是元老将军的旧部，还有秦纪浩并没有死，他逃了。” “公子…你怎么会知道？”庆儿睁圆眼睛看着他。 李牧笑道“因为发现那具尸体只是秦纪浩替尸的人就是公子我呀！” 庆儿惊得目瞪口呆，小嘴都不自觉的微微张了开来，李牧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好笑，接着又说道“这就愣住了？元峯此人的心窍计谋可远远不止如此。” “还有！？” 李牧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良乡客栈里盐商王齐顺被杀一事本是老头计划好的，全京城最大的盐商啊，他那家底可是能维持好几场战事呢，只要他一死，老头在盐运使衙门的人便会立马冲王家发难，之后再让自己的人瓜分王家便是轻而易举的事，这计划可谓是润物细无声。元峯也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才会在客栈逗留，可惜的是还没等他动作，西家的那个嫡女就已经把事解决了，最后被公子我捡了个便宜，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接着便是大同屯兵一案，元峯先顾宵一步抵达大同并在谷明他们面前故意透露顾宵等人的行踪，并诱导其以为顾宵是来查他们的，让他俩自乱阵脚伏击顾宵的队伍，老头手底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蠢呐，紧接着便是引江恒上山让他发现屯兵的具体位置，自然而然的顾宵便会联合徐远和杨佑出兵剿匪。” 庆儿有些不解的皱眉问道“这样一来剿匪的功劳岂不是都归顾大人了？元大人他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再说了元大人怎么会知道深入匪营中的江恒一定能活着逃出来呢？” 李牧冷笑道“功劳这种表面的东西只有蠢货才会急不可待的套在自己的头上，而且功劳越多越会成为众矢之的，历来的帝王可最不喜欢功高震主的人，元老将军本就是手握重兵的定远侯，若元峯初任京官便得如此成绩，陛下即便不想忌惮元家也难吧。他虽然没得一分功绩，可陛下却把接待新派至大同官员的任务给了他，以他的能耐以后这大同谁说得算还不明了吗？还有要想让江恒活着逃出山寨还能显得不那么刻意，山寨中有个内应不就行了？” “内应？” “还记得谷明那蠢货领进山寨的那位秦先生吗？” “难道说他就是那个从天津卫逃走的秦纪浩？”庆儿震惊道。 “没错，我们家庆儿变聪明了呢。”李牧揉了揉庆儿的额头夸赞道“可惜呀，老头耗费千辛万苦打造的大同民兵营就这样一夕瓦解了，啧啧啧。” “既然公子早就察觉了这些事为何不阻止呢？” “早就察觉说不上，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很多细节也是聆风阁报上来后，你家公子我才拼凑完整的。再说了我为何要阻止，元峯暂时的一切行为都是在瓦解老头的势力，这些势力光靠我一人得斗个十年八年之久，元峯可是我的一大助力呀。” 庆儿却并不乐观“可现在看这样子，元大人很可能会和老爷联手，到时要想完成公子的计划岂不是难上加难？” “庆儿你觉得一山能容得下二虎吗？元峯和老头又不是一公一母，且看着吧。”李牧微眯双眼，眼中的讽刺夹杂着浓烈的痛恨。 第四十七章 江恒守着坐在书案前书写的顾宵，心里只能干着急，自大人从香枫山回来后便一直坐在书案前未曾起过一回身，就连后背的旧伤又开裂后染红了外袍也没动弹过。 “将此信飞鹰传回京城”顾宵晾干墨迹将信纸递给了江恒。 江恒应声接过后，想说些什么，犹豫的一下还是出去了。 而坐在椅子上的顾宵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般，久久未动连气息也沉寂了下来，只有攥紧到青筋凸起的双拳在微微发颤。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西护一脚踢碎，连带着门框飞溅开来“顾宵！！”西护赤红着双目，单手持剑指着仍坐在那里半分未动的顾宵嘶吼着。 “西护卫！”闻声赶来的江恒立马抽刀护在顾宵面前喊道“西护卫你冷静点！大人也很自责，也在担忧！” “他自责担忧个屁！”西护从来都是少言寡语默默守护的性子，这是他自从做了暗卫以来第一次人前这样失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响烟后，你的人晚了半刻才出现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吧！顾宵，你这一路以来动作不断，主子相信对你从来没有一丝怀疑，可你干了什么？罔顾她的性命！削减她的护卫！你当真以为我西护不敢杀你吗！？”随着浑身的颤动西护腹部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顺着衣摆不停滴落着。 “西护卫！你别忘了，不仅你的人死伤大半，我们的人也只剩下不足五人，且均身负重伤。你说大人罔顾西姑娘的性命，难道你忘了大人身上的伤是怎么来得了吗？”江恒急切的说道，生怕他血气上涌上来便打。 西护紧紧盯着座上的顾宵道“我不管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但若主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西氏一族就算拼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必将你斩杀至死！”说着便收剑转身想走。 顾宵有些冰冷的声音却拦住了他“你现在去追就是送死，在此再等半月。” “等？你可知到时她又会身在何处吗？” “银州，锦衣卫一众需半月赶至此地，你我现均已无一战之力。” “……你确定？”西护背对着顾宵问道。 “确定” “……我再信你一回！”西护再没多问，离开了院落。 江恒这才捏了把汗，又有些担心问道“大人，你真能确定我们能在银州找到西姑娘？” “大同至凉州，其中最短的路程必须经过银州，从大同至银州马车需月余。” ******* 几日后，曲公公捧着一个竹筒信递到了御案上“陛下，大同府来的密信。” “哟！是顾同知的嘛”皇帝看着竹筒上的漆印调侃道，曲公公小心揭下漆印，又用玉刀割开蜡封，抽出信纸递了上去。 “莫道无人能报国，红旗行去取凉州。好诗啊，顾同知不仅武略了得，这文韬也丝毫不逊于状元榜眼呀”皇帝笑着对一旁的曲公公说道“今天朕就来考考你，顾同知这句诗你可知何意啊？” “回陛下，这诗老奴知晓是出自北宋名相王珪的《闻种谔米脂川大捷》，但顾大人这两句是何意，还请陛下恕老奴才疏学浅。” “哈哈哈，你说得不错，的确是这首诗，至于意思嘛，这小子在跟朕搬救兵呢！”皇帝好笑的摇了摇头，却见曲公公一脸茫然不知的模样，耐心道“还是不解？” “回陛下，老奴实在汗颜，这句诗意老奴无论怎么看也未能看出求救的意思，再者就是以顾大人的官职要想调遣镇抚司的锦衣卫，何须麻烦陛下？” 皇帝呲笑道：“他想跟朕要的当然不止几个锦衣卫，这诗你得晓得整首后再拆解，先看这诗题《闻种谔米脂川大捷》，这米脂是个地名又叫银州，意思是告诉朕他们接下来要去银州。第一句‘神兵十万忽乘秋，西碛妖氛一夕收‘中的’一夕收‘除了要告诉朕大同案余孽已除尽之外，另也有兵力不足的意思，最后就是第三句‘君王别绘凌烟阁，将帅今轻定远侯‘想跟朕讨个‘将帅’又要比定远侯‘轻’，你说是谁呀？” 曲公公沉思道“比元老将军年轻些的将帅我朝数不胜数啊！这……” “哎～算了，你亲去镇抚司传密旨，点百名锦衣卫即刻赶往大同府，并修书一封让元峯事毕之后暂缓回京，协助顾同知前往银州。” “哦！”曲公公恍然大悟，比元老将军年轻些不就是元小将军嘛！“是！” ******* 一辆封闭的严严实实的马车在小道上被一纵长队护送前行着，车上的窗口皆被轻软不透光的薄纱所覆，连车门上都挂着一把铜质小锁。 车内西楼盘坐一侧，双目紧闭一言不发，而瘫坐在对面的是浑身无力，连举手抬腿都十分费力的李蓉儿。 “这些狗东西不仅封了老娘的穴位还天天喂老娘吃软筋散！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李蓉儿嘴里不停叨咕着，身子艰难的想往矮桌方向扭动。 扭了半天却收效甚微，“哎，我说你半死不活这样都多少天了，你是想一直这样憋死自己？那不等你先死我都先被无聊死了好吗。” “……” “喂！我说西大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呀！你现在怎么跟那个顾宵一个样啊，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吧？” “……” “得，不说话也行，给我喝口水总可以吧？虽然我们不是一伙，但至少我也救过你好几回吧！渴死我你就不会良心不安？” 西楼被她吵得脑仁生疼，这些日子西楼心中乱成一团，加上嬷嬷临死时的画面一遍遍的在脑海中浮现，以至于精神愈加恍惚。 李蓉儿看她紧紧蹙着的眉头，长叹一口气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不管是谁都终难逃一死，像前些年当今皇帝还没执政的时候，那天灾民祸乱的，人命跟过家家似的，你那嬷嬷身为难民若不做细作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她也是逼不得已。” “我没有怪她”西楼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说道“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她做到了。” 嬷嬷扑身挡刀时在自己耳边说的“别怕”两字至今久久无法消散。 西楼抬手倒了杯茶水喂到李蓉儿唇边，轻声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我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那么多人如此千方百计，不惜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第四十八章 李蓉儿就着西楼喂到嘴边的茶杯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终于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之前在山洞听你们说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这话的意思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西楼放下杯子问道。 李蓉儿看她一脸怀疑的看向自己，不竟目光有些闪烁“我也就这么随口一问，哈哈，就是感觉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很惊讶而已。” 西楼并没有吃她这套，冷笑道“你很惊讶吗？我怎么不觉得，嬷嬷说出我并不是西家嫡女时你的表情可没有丝毫变化，很显然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你别胡说啊！我只是…只是没仔细听而已。” “呵”西楼突然拔下头上的玉簪抵住李蓉儿的咽喉道“你猜我这支簪子能不能刺穿你的喉咙？” “你…你疯了？我可是多次救过你！你白眼狼啊？” “你救我的目的无非是想抓住我，这也只是你主子李言忠给你的任务而已，不是吗？”西楼挑了挑眉回道。 李蓉儿心中一惊，自己果然小看了这个平日里弱不禁风的闺门小姐，瞬间收起了无赖的态度“你究竟想干什么？” “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李蓉儿双眼一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西楼当真手一用力，玉簪尖部就刺进了一点李蓉儿的脖颈里，血丝蜿蜒流了下来。 “嘶～”李蓉儿立马睁眼瞪着西楼，叫道“你他奶奶的还真刺啊！” “不想死就快说！” “行行行，说说说，你先把簪子放下我就说”刚刚英勇就义的模样也只是吓吓她，哪知根本吓不住，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自己当然不想死，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告诉她也无妨。 “你猜的没错你不是西将军女儿这事我的确早就知道，不仅我知道，京城里有些能耐的人物势力都知道，西将军这个谎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普通人而已。” 果然！也就是说顾宵甚至于西护也都早就知道了，也许这个谎真正要骗的不是世人，而是自己吧，很显然他们做到了。 “那我究竟是谁？从哪来？”西楼慢慢收起玉簪。 “你的具体身世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前些年突然出现在了凉州城，在西老将军的军营里救治伤兵，因为医术高明你的名声很广，在当时的凉州城都知道西家军中有位女神医叫楼大夫。” “救人？你的意思是两年前外族围攻凉州卫那场战役时我就在了？”自己失忆的原因不是因为穿越时造成的？ “不不不，准确的来说你突然出现的时间在那场战役之前的几个月，开战前夕你就失踪了，等你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西家嫡女的身份了，并且重病以致于昏迷不醒和西老将军一起被送回了京城西府。” 这样看来自己两年前就已经穿越到这了，并且缺失了刚来这时代的一大段记忆，那自己失忆这件事也太蹊跷了，是意外还是…人为？而且自己还在最需要救人的大战时刻突然失踪，这也太巧了吧！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时我是怎么失踪的？自己离开还是有人绑走的？” “我不知道”李蓉儿看着西楼又想刺过来的簪子，叫道“哎！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发誓！” 西楼盯着她看了良久，选择了暂时相信，接着问道“其实你真正的主子并不是李言忠吧。” “你怎么知道！”李蓉儿说完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抿紧嘴唇震惊的看着西楼。 西楼笑了笑，耸耸肩道“你们风雨楼分为两阁，聆风阁负责收集情报，你的暗雨阁负责刺杀，你又是李党之人，也就不难猜出一直神神秘秘的风雨楼楼主就是李言忠，可如果你只听命于楼主李言忠，你根本无法得知这么多情报秘密，因为你只需要杀人就行了，这些秘密应该是聆风阁的管辖范围。” “聆风阁的人告诉我的不行吗？” “不可能，若你们两阁信息互通，风雨楼就根本没必要分阁而设，若我是楼主也不会让这两阁有互通的情况发生，不安全。让我猜猜你现在真正的主子应该是聆风阁的阁主吧。” 闻言李蓉儿惊恐的看着西楼“你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是你太笨罢了”西楼翻了个白眼“说吧他是谁？还有什么情报也一并告诉我。” “你说告诉就告诉啊？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外面这些黑衣人连这回一共出现了三次，前两次是雾岚山和破山庄，目前来看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抓我，其他人会一律灭口，你还活着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在山洞保了你，也就是说你想继续活着的唯一希望在于我，而我也需要你提供更多的信息让我想出方法自救或逃走，懂了吗？” 李蓉儿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你在山洞救我的原因就是为了从我这得到更多情报？” “不然你以为呢？” “你这人也太冷血了吧！”李蓉儿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西楼，看着她那张还略显稚嫩的可爱脸庞，若不是亲身经历实在无法相信这甜美之下藏着的心思竟让多年血雨中走过来的自己也直打怵。 李蓉儿只好认命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的主子是聆风阁阁主李牧，他是李言忠的庶子，现在他基本上已经掌控了整个风雨楼。” “你为什么会听他的？难道不怕被李言忠发现后杀了你？” “当然怕啊，不过我更怕立刻就死，李牧身边有个蛊女，她在风雨楼中重要的人身上都种了子蛊虫，一旦发现我们叛逃，蛊女只需催动体内的母虫我们就会毒发身亡。” “李牧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为什么，夺权呗，他只是个私生子，李言忠从小就把他丢进了暗营，要换作是我我也恨不得弑父。”李蓉儿漫不经心道。 “暗营？那是什么？” “其实暗营里面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李蓉儿皱眉道“不过听说能从暗营里走出来的人都是比恶鬼还可怕的存在，因为暗营又被称为炼狱，基本上一千个人进去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两个，哦对了！顾宵也是其中之一，那一批好像就活了他和主子。这也只是听说，反正这暗营在当今陛下执政后就没了。” 听描述这暗营应该是一个极其可怕的训练营，存活率居然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陛下执政后才取缔说明建立这暗营的很可能是先帝，他搞这个想培养什么？就算培养死士也没见过这么苛刻吧！ “顾宵也进过暗营？”一直以为他当上锦衣卫同知是因为他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原因，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难怪你家主子要反，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丢进那种地方真是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是顾宵好吗，他是自己要求进去的。” “哈？为什么？”西楼也惊讶了，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地方居然有人主动去！一路上也没发现他疯的这么厉害呀！ 李蓉儿撇嘴道“这我哪知道，可能纯粹想去寻死的吧。” “扯远了，刚刚你说外面的人曾经出现过两次，你怎么知道那两次是他们？大家出来搞事时都穿得差不多吧，你认识他们是谁？”李蓉儿难得细心了一回。 “兵刃，只有这三次他们的兵刃使用了同样的弯刀，这种弯刀不是明制式，应该是外族。” 第四十九章 这让李蓉儿也陷入了沉思，如果真的是被外族抓住就麻烦了，像鞍靼和瓦剌等族本就一直对本朝虎视眈眈，也就两年前那场大战他们败北后才稍微安分了一些，即使是如此他们也还是会经常在边境做出些强抢村落的行为，为此边境的关系一直很紧张，若非现在当今陛下有些能耐平息了先帝在时那种混乱的内忧局面，怕是他们早就举兵打过来了。 李蓉儿一想到车外面就是那些嗜血残暴的外族，急忙问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想到怎么办了吗？” 西楼没有回她反而又问道“我听说当年那场大战是因仙人下凡才会得胜，你知道此事吗？” “唔，是有这么个传闻，当年凉州城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是这仙人不仅有移山填海的本事，还有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秘术，不过这都是些谣言罢了，后来凉州卫府不堪其扰抓了几个传谣的骗子后也就消停了”李蓉儿有些不耐烦道“我说你究竟有没有想到逃跑的办法啊？” “到现在为止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之外，外面那些人没一个人找我问过话，说明抓我的那个人也就是他们的头领并不在其中。” “你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很可能在去见抓我那人的路上。” “你…你不会是想去见见那人吧？”李蓉儿惊道“你疯了？你都说是头领了，那去的地方肯定是他们的老巢啊，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西楼看傻子般的看了她一眼“外族的老巢肯定不会在本朝境内，一路上也没见他们备什么干粮，说明目的地并不会离大同太远，所以说现在去的地方顶多算是个据点而已。” ******* “宫令？什么意思？”元峯看了眼陆传风递上来的东西不解道。 陆传风道“回大人，上次您吩咐京城那边查杨家之女的事已经有眉目了，北镇抚司的探子抓住了当初曾掳走杨姑娘的贼人，拷问后顺着线查到了指使他们之人，那人衣着隐秘应该是一暗卫，刚被抓获便咬破牙内的藏毒自尽了，这个宫令就是探子在他身上搜获的。” 元峯仔细翻看了一下手里的宫令，没有暗纹标识，是一种最为普通的宫令，常用于宫内奴仆们出入皇城的一种手牌“居然是宫里的人！” 沉思片刻后，元峯说道“把这东西给杨小将军送去，并告诉他事情始末，既已能证明我的清白那这件事便是他杨家的家事了，接下来我就不便插手了。” “是！属下这就去。”说完接过宫令消失在了门外。 陆传风将宫令交给杨佑并告知情况后，杨佑一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这么个人，脸色变得极为惊惧难看。 匆匆拜别徐远后，连夜就带着队伍往京城赶回去了，连跟顾宵都没有当面道别，只托人传了句要回京城的话。 ******* 载着西楼俩的马车摇晃了一天后，天快黑时停在了一个小镇上，两人被安排进了一处私宅里，刚进房间没多一会儿仆役就送来了晚膳。 李蓉儿浑身依然是脱力状态，加上到处负伤每挪动一下都痛得倒吸口气。 “哎哎哎！好歹我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了吧，我都快饿死了。”李蓉儿朝桌上的饭菜挪挪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总惦记着吃，也不知道她这暗雨阁阁主是不是花钱买来的，西楼压了压抽搐的嘴角，无奈拿起筷子投喂了起来。 李蓉儿正吃得起劲房门被推开了，是这几日一直领队的那个黑衣人，他朝身后站着的两个黑衣人招了招手，那两人立即上前架起李蓉儿往外走去“哎！你们干嘛呢干嘛呢？西楼！”李蓉儿无力反抗只能动嘴。 “做什么？”西楼一把拉住李蓉儿的胳膊，冷冷的看着那人。 黑衣人抱拳恭敬道“回楼姑娘，主人一会便到，我等定不会伤害她，还请姑娘放心。” 叫自己楼姑娘？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西楼缓缓松开了手“你们究竟是谁？” “姑娘稍安勿躁”说着示意手下将李蓉儿带离了房间，他自己则站定在门口等候着。 没多会儿一个身穿牙色长衫，脸戴木质面具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黑衣侍卫，而这个黑衣侍卫居然和站在门口等候的那个黑衣男子长得一模一样，是孪生兄弟。 西楼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身型欣长削瘦，黑发如泄墨，面具遮住了鼻梁至上的面容，露出了棱角分明的薄唇和下颚，肤色细腻苍白得不像是男子的，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和脸色不难看出此人身体虚弱，就是不知道是得病了还是受伤了，不过…此人为什么给自己感觉如此熟悉呢？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是谁？”难得这个人是自己失忆之前的熟人？西楼心中暗衬着。 男子就这么直直的站在那里看了西楼很久，久到西楼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他才开口道“我是夜长安。取自好天良夜，长久安泰之意。” 西楼愣了一下“你是外族人吧？哪个部族的？抓我有什么目的？我们之前认识？” 看她一脸警惕，像只亮出肉爪，伺机炸毛小猫似的，夜长安不禁轻笑了起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个呀？” 西楼并不受他影响，依然冷冷的看着他。 见她如此，夜长安缓缓坐在了西楼对面“算是吧，夜氏王朝知道吗？” “你的夜氏后人？” 夜王朝曾是大明和女真交界处的一个小国，但却由来已久，国内盛产金矿，富极一时，也是因国力之富庶引得诸邻国蠢蠢欲动。 福及祸所依，二十五年前盛极一时的夜氏王朝国都被大明所破，夜帝求和献上公主并承诺年年岁贡大明朝，可先帝并未答应，依然下令占领国都剿灭了夜氏皇族，剩下幸存的夜氏余部则逃进了大漠戈壁深处。 第五十章 “你是夜氏皇族？不对，当时的皇族都被灭了，你是旁支？”也不对啊！从之前这些人的行动来看，他们组织严密，纪律严明且部下都是些能和锦衣卫有一战之力的高手，折损了那么多也没见他有多心疼，而且出入本朝境内来去自如，他背后的势力之庞大可想而知，若只是一个旁支不可能有如此号令皇室余部的能耐。 夜长安温柔答道“有一人没死，派去大明和亲的公主半路逃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夜氏长公主的子嗣？”夜长安点了点头，那就难怪了，他是夜氏嫡长公主之后，也就是夜氏唯一最正统的嫡系皇族，那他岂不就是如今的夜皇！ 虽说现如今夜王朝已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顾宵他们现在能找到自己，区区几十个锦衣卫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整整一国余力？ “你如果是想报复大明的话，那你真是抓错人了，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对你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大部分的亡国皇室毕生的愿望无非就是想报仇复国，现在又是新帝登基不久朝野不稳的时候，夜王朝的旧国都就靠近凉州卫，难道是想利用自己威胁义父？ 可夜长安却轻轻摇了摇头“对我来说上辈子的那些仇恨早就不重要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过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西楼暗自撇嘴，你不告诉我我还不想知道呢“你要做什么事我没兴趣知道，我现在是奉皇命去边关探亲，还请夜皇行个方便。” “现在还不行，至于具体原因以后我一定会慢慢告诉你的”夜长安站起身道“他们是吴星和吴云，你有什么需要让他们去办就行，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就在旁边房间。” “等等，他们都是男子不方便，我要李蓉儿跟着我”西楼见他要走，急忙说道。 夜长安有些犹豫，毕竟李蓉儿是李牧的人，身手又不低，把她放在西楼身边太不安全了。 “她身上有伤又是女子，你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不成？” 夜长安却道“我是担心她会伤害你，毕竟她是李牧的人，不过既然你要求了，那就让她跟着照顾你起居吧。” “哦，对了”已经走到门外的夜长安转身又说道“以后就叫我长安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 蔚县府衙，魏湘雪心情格外愉快，一边指挥着仆役们收拾着行李，一边清点着细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一路上的花费。 站在房门外的魏学观，脸黑得像块焦炭似的，一言不发，平时那么唠叨一人变成如今这样，可见是气得狠了。 “哎呀，堂哥你就别生气了，我真的不会有事的，再说了那些山匪都被顾大哥清剿完了，我又带了这么多护卫，别担心了啦。”魏湘雪扯了扯魏学观的袖摆安慰道。 魏学观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我早就说过顾宵此人心思莫测，你若真跟他在一起终究会落个遍体鳞伤追悔莫及的！” “堂哥！！”魏湘雪不明白顾大哥一路以来都在保护着自己和堂哥，就连危害一方的山匪若非是他带兵清剿，那蔚县甚至于整个大同的百姓都还活在食不果腹的日子里，这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为什么就只因是锦衣卫的身份，所以世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就连自己从小崇拜的堂哥也不例外“堂哥，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家里寄来的书信你也都看见了，父亲并没有反对我和顾大哥这件事，他支持我的选择，族里叔叔伯伯们也都同意，堂哥你为什么一定要反对呢？” “你当真以为族里那些人在乎的是你的婚事吗？”魏学观愤然喊道。 魏家是津门漕运龙头，之所以能做到这个位置并能在此位上长久不衰的最大原因，便是魏家背后有着官府的支持，还是先帝在位时李言忠就是户部的一把手了，现如今更是位居阁老之位，佟康是李党一派，所以跟官府交好的魏家自然也间接的受着李党势力保护，但现在佟康已死有势无权的魏家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他漕运势力瓜分殆尽。 所以那些族里的叔叔伯伯们能这么好说话的原因，根本不是在为妹妹的终身着想，而是巴不得她能尽快搭上北镇抚司这条大船，好继续给魏家找个官场中的可靠势力。 可是这些话魏学观不想告诉妹妹也无法告诉她，难道告诉她，她的父亲也在权利和她之间选择了权利吗？ “雪儿，就当是为了堂哥，跟堂哥回家吧，上面已经下了调令，堂哥过几天便会被调回天津卫任职，到时哥哥一定会给你找个为人正直清白人家，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听话好吗？” “……哥，从小父亲就一直按他的想法让我活着，学他让我学的，成为大家期待的样子，这次就让我自己选择一回吧，行吗？” 看着妹妹满眼期待的样子，最终魏学观重重的叹了口气“若路上有什么困难，记得差人给堂哥传信。” “堂哥你同意啦？”魏湘雪惊喜道。 魏学观无奈的揉揉她的脑袋“顾宵身份特殊若遇危险记得先跑，若他待你不好就必须马上回家，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啰嗦。” ******* 十日后，杨佑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杨府，杨海双手握着儿子交给自己的宫令，满眼不可置信的惊恐。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肯定哪里错了。”杨海摇头喃喃自语着。 坐着的杨佑双眼通红“我已经去北镇抚司找那探子确认过尸体了，那人的确是暗探。” “是为父错，我不该把你妹妹扯进来，我糊涂啊！若不是我自作聪明引得陛下猜忌杨家，你妹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杨海说完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那他也不该用如此龌龊手段逼死妹妹，若非我杨家在他还是太子时就极力保他，若非父亲当初在朝堂上帮他左右斡旋，他怎么可能坐上如今位置！” “你闭嘴！”杨海拍案而起，“啪”得一耳光打得杨佑半边脸通红“以后你妹妹的死谁都不准再提！谁再提就滚出杨家！” 第五十一章 大同馆驿门口，一僧人拦住了来回徘徊的魏湘雪，这僧侣浑身脏兮兮的不说，僧衣还破破烂烂的，腰间挂着一钵盂，样子猥琐看着就像是假和尚。 “贫僧观姑娘面相饱满，定是出生富贵之人呐！”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后拿出钵盂抖了抖，意思再明显不过。 魏湘雪身后的护卫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把把和尚推出去老远“你这秃驴招摇撞骗也讲讲实力好吧，我家姑娘这穿着打扮，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是出生富贵人家，还用你说？” “哎，这位小施主脾气这么冲可不好哟，讨口斋饭而已嘛真是小气呢！既然如此怀疑贫僧，那贫僧就给姑娘算上一算，如何？”和尚掸了掸身上脏兮兮的僧衣笑道。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显得面容更猥琐欠揍了，护卫拳头痒痒得只想往他脸上招呼，却被魏湘雪拦了下来。 “这算卦是道士的活吧，就不劳小师傅了”魏湘雪现在只想尽快打发了他，对护卫说道“拿些盘缠给这位小师傅吧。” 和尚接过护卫不情不愿扔过来的一锭银子抛了抛“其实姑娘有所不知，这佛道本就是一家，姑娘这么大方善良，那贫僧就送姑娘一言，所谓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若姑娘一意孤行恐有血光之灾哦。” “你这秃驴会不会说话？找打是不是！”护卫气得上来便要打，这时陆传风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馆驿门口。 陆传风咳嗽两声及时阻止了这场将要发生的殴打，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脏和尚，很是不确定的问道“你就是灵岩寺主持灵木方丈的首徒？” “正是贫僧，贫僧法号三叶，奉方丈之命来给元施主传口信。” “……”陆传风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传说中通古晓今将要得道升仙的灵木高僧真的会收眼前这个猥琐和尚做徒弟？怎么看怎么像是来骗吃骗喝的啊！不过他的法号的确是高僧说过的三叶没错“你…跟我进来吧，大人恭候多时了。” 两人刚进馆驿，这边江恒领着李牧走了出来，见魏湘雪还在门口有些无奈道“魏姑娘，我家大人身体不适不便待客，姑娘还是请回吧。” “那为什么顾大哥会见他？”魏湘雪气得腮颊鼓鼓的，一脸不服气，自己都已经来了两次了，这江恒次次找的都是同样的借口。 一旁的李牧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还不明显吗？你的顾大哥不想见你呗！” “你！”魏湘雪通红着脸瞪着李牧“你懂什么？你又不了解他就在这胡说八道。” “我不了解他？”李牧顿时来了兴趣“若我都还不算了解他的话，那这世上就没人能了解他了。” “胡说！杨将军才是顾大哥的同窗好友。” “杨佑？”李牧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爆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好友？哈哈哈哈，杨佑那蠢蛋这么说的？” “难…难道不是吗？杨将军还知道顾大哥各种喜好呢！” “比如呢？” “喜欢甜食和美酒，还喜欢……喜欢丰腴女子…”魏湘雪羞红着小脸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逐渐没了声。 “哈哈哈哈哈”李牧这次眼泪都笑出来了“笑死小爷了，杨佑那蠢蛋的话你都信？你脑子没毛病吧？哈哈哈哈” 杵在一旁的江恒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魏湘雪会多次求自己送糕点给自家大人了，瞅着魏湘雪委屈到快哭出来的样子，江恒赶忙悄悄溜进了馆驿，以免一会儿殃及自身。 魏湘雪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我被骗了？可是顾大哥明明已经接受了我做的糕点…明明吃完了……” 这回轮到李牧一脸不可思议了，好似发现了个大秘密似的，惊喜道“唔，你…该不会是喜欢顾良夜那厮吧？你居然敢喜欢他！” “那又怎么样！” “啧啧啧，我真不知道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天真了”李牧玩味的调笑道接着眼珠一转又道“既然你想了解他不如来问我呀。” 也许是被骗过一次，魏湘雪警惕道“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下李牧，跟你的顾大哥勉强算从小长大的吧，想知道什么可以来找我哟，当然你不相信就算了吧，哦对了！我就住悦隆客栈，随时恭候姑娘。”李牧说完哼着小曲就离开了。 而此时的馆驿内，气氛同样十分微妙，元峯握着茶杯的手僵硬着半天没能放下来。 面前这位从进门到现在为止，都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扑到饭桌上胡吃海塞，活像饿了三年的恶鬼似的“乞丐”真的是灵木高僧的首徒？ 元峯再次抬眼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陆传风，陆传风被自家主子看得额角都快滴汗了，三叶这才结束战斗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不好意思，元施主莫见怪，贫僧这一路走来都没怎么化到缘，见谅见谅哈。”三叶笑着挠挠光头，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满是菜汁的脏手却在蹭着桌布。 元峯好脾气的笑了笑“三叶法师过谦了，现在的大同本就因旱灾米粮精贵，法师能不远千里前来传信实属不易，幸苦法师了。” “嗨，没事没事，元施主果然同师傅说得一样，是位百年难见的正人君子”三叶眼神炯炯生熠像发现个宝贝一样，接着又正色道“既然这样贫僧更要完成师傅嘱托了。” “法师过誉了。” 其实这灵木高僧一事元峯自己都快忘了，若非前些日子灵岩寺寄信来说，近几日会有一个叫三叶的和尚来找自己，元峯还真记不清之前那事了。 前些年自己还在边关和倭寇斗智斗勇的时候曾救过一个快淹死的老和尚，这和尚就是灵木，灵木醒来后承诺今后会赠元峯一批言，当时元峯根本没把这约定当回事，没想到这灵木和尚今天真的派人来传话了。 三叶咳嗽了两声难得正经道：“师傅让贫僧给元施主讲个故事：古时有一偏僻山村，山村富庶却因山中有一恶虎，村民常年深受其害，一日有一忠义之士路过，此人正直忠勇，将伤人恶虎一剑斩杀，受众人千恩万谢后此人要走，村民怕山中再生恶虎欲留下侠士保护山村，侠士却说恶虎若再生自有忠勇者再来，若吾此时留下，那不久后吾终将变成恶虎。” 三叶说完便又开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元峯沉默许久问道“灵木方丈没说这故事何意吗？” “师傅说：有些事要靠施主自己悟，能不能悟得出那就要看施主的造化了，当日救命之恩今日已还，因果已了，老衲与元施主的缘分已尽。”三叶说完用袖子擦了擦嘴道“师傅的话我传完了，元施主告辞。” “慢着”元峯叫住三叶后朝陆传风挥之下手，陆传风立马递上了一大袋银钱“此行三叶法师幸苦了，回去路途艰难这些是盘缠。” “还是元施主想得周到，那就谢啦！”说完接过钱袋潇洒而去。 一旁的陆传风思索良久还是感觉自家大人被骗了，这个不知所云的故事和传话明明可以直接写信寄过来嘛，为什么非要派个人来传话？这三叶就是想坑大人那一大笔银钱吧！ 第五十二章 次日，悦隆客栈，李牧打量着坐在那犹如兔子般揣揣不安的魏湘雪感觉很好笑，都这么害怕了还非要来，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顾良夜那厮嘛。 “唔，都已经是见第二次面了，还不知姑娘芳名呢？” “我叫魏湘雪，你不是要告诉我顾大哥的事吗？你快点说吧。”魏湘雪想着早问完早走，这个叫李牧的人虽说一直是笑眯眯的模样，但自己在他面前心里总感觉毛毛的很不舒服。 听到她自报家门的李牧顿时眼前一亮，余光不着痕迹的瞥向魏湘雪身后跟着的三个护卫，果然在护卫们腰间发现了熟悉暗纹的腰牌。 居然是津门魏家！这不是老头之前在天津卫的走狗嘛，现在这意思难道是想搭上顾良夜作盾牌？可惜的是顾良夜那厮好像并没有这种想法，还不愧是陛下的一条好狗，当真尽职尽责得很嘛。 李牧一只手细细抚摸着不久前得的那尊独山玉佛，心里却止不住的邪笑着，要不自己做做好事帮眼前这个魏姑娘一把？ “魏姑娘急什么？你要我告诉你，总归得你先问吧，不然我怎么知道该答些什么？” “那顾大哥的家世如何？家里有几口人？我只知他是锦衣卫，也不知像他那种官邸门户能不能看得上我。”魏湘雪有些拿不准，毕竟无论魏家漕运势力多大说到底也只是个商而已。 “噗呲”李牧耐心道“顾家世代高官显贵，他父亲顾城曾是一员大将军，后来受先帝委以重任做了镇抚司指挥使，也就是所有锦衣卫的头头，前些年他父亲还在世时他差不多已经就接手整个镇抚司了。” “他父亲去世了？” “啊没错，不仅是他父亲哟，他生母在他五、六岁时就自尽了，所以你嫁过去不用担心婆母刁难哦！”李牧嬉笑着好似真的在为魏湘雪在打算今后生活。 魏湘雪却小嘴微张，震惊的看着他“自尽！？” “这就说来话长了呢”李牧将桌上的玉佛抱进怀里抚摸着道“二十多年前，他父亲还是个将军的时候，有次打仗归来带回了一女子，据说那女子长得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迷得顾城是五迷三道的，后来两人很快就相爱了，可就在成婚前几天两人闹崩了，婚也没结成，再后来这女子就变成顾城的外室一直被养在京城外的别院里，这女子就是顾良夜的生母。” “怎么突然就闹崩了呢？还有这自尽又是怎么回事？” “嗨，这男人嘛，得到过的自然就没那么重要咯，再说他生母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人，当时的顾城红极一时又仪表堂堂，想嫁给他的高门女子能从顺天府排到镇国寺，怎么可能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正室。至于自尽嘛说来也是可怜，听说她自从生下孩子后人便偶尔疯疯癫癫的，之后疯得是越来越厉害，渐渐的还经常会虐打自己的孩子，最后大概是彻底疯了就自尽了吧。”李牧说完耸耸肩膀，好像是讲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般。 魏湘雪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出生便被生父漠视，被生母虐打最终被抛弃，这种种经历是从小被整个家族溺爱长大的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事，顾大哥他居然能在那种环境中挣扎成长，还做到了如今这般优秀，他的内心该是怎样的坚韧啊！ “那你昨天说跟顾大哥从小一起长大是骗我的？” “当然不是！”李牧反驳道“他生母死后就被顾城从别院接回了顾府，十岁之前我们虽然不太熟络，其实主要是顾良夜那厮死不开口，不过也算是同窗，十岁那年我就被自家老头丢进了暗营，没过几天那厮也跟进来了，暗营那两年我们俩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了呢，怎么样羡慕吧？” “暗营是什么？”魏湘雪只听说过军营，这暗营闻所未闻，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李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暗营简单来说就是先帝在位时，秘密建立的一个培养心腹的军营，基本上选些民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十岁左右的孤儿，教一些像侦查、谋略、搏杀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就是这样，哦对了！里面每隔一段时间，唔大概七天左右会有一次教考，杀死一定数量的同伴活下来就可以咯。” “！！！”魏湘雪以往的认知再次被打碎“要…要杀多…多少？” “让我算算…两年一批，一批不到一千名，最后只能活一个哦！不过我和顾良夜那批算是特例吧…活了两个，主要是那厮对我下不了手，加上当时刚好太子也在场，哦！也就是当今陛下。” “！！！”魏湘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一般，连咽口水都异常的艰难“不是说只收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我是伶妓所生，我家那老头前些年才认回的我，当时我的确算孤儿呀，至于顾良夜嘛，他是自己要进来的呢，大概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受苦吧。” 魏湘雪从客栈出来时已经晚上了，路上行人少得可怜，跟在她身后的几个护卫见她恍恍惚惚的神情很是担心，昨天呵斥三叶和尚的那个护卫忙道“大小姐，别想了，有些事想得越多越想不通，小的出门前吩咐了店家准备了一大桌晚膳，您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去馆驿瞅瞅，也许明天顾大人的伤就能好些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 “哈？现在顾大人怕是已经睡下了，不好吗？” 魏湘雪狠狠给了护卫的脑袋一个爆栗“我说得是我现在要回悦隆客栈，我还有事没问清楚呢！” “这都到客栈门口了都”护卫看了看面前常青客栈的牌匾，无奈道“那小的陪您去吧，你们两个进去给大小姐准备晚膳和被褥吧。” “洪明你去准备吧他们陪我去就行，跟店家说晚膳清谈一些，昨天太齁了。” “是，大小姐。” ******* 悦隆客栈里魏湘雪前脚刚刚离开房间，庆儿便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公子，您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呀？”庆儿嘟着嘴巴心里很是不爽，让他知道顾宵的事就罢了，连带公子的一些事也让她知道了，真是的。 李牧放下玉佛把庆儿抱坐在腿上道“你知道如何才能让女子将一男人重重得记在心上吗？甚至爱到无法自拔？” 庆儿摇摇头。 “激发她的同情和怜爱哟”李牧解释道“女子天生就有同情弱小的天性，何况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更是如此呢。” “那公子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当然不是，顾良夜以前惨得千真万确，根本无须丝毫润色的”李牧笑道。 “对了公子，京城刚传来消息，李怀因李言忠等一党的举荐进户部了，现已任户部侍郎。” “…动作真快啊～”李牧丝毫没有惊讶“他可是死老头的制胜法宝呢！自然得宝贝些。” 庆儿却是已经要气到七窍生烟了“就凭李怀那个草包，他们还敢觊觎皇位，真是愚不可及自掘坟墓！” “他们既然都挣着抢着要去做那挡箭的盾牌，我们又何必替他们着急呢？” 庆儿一点就通，展颜一笑道“对！公子说得没错！” 第五十三章 魏湘雪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尚且残留余温的尸首静静的躺在清晨巷子深处，待露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才被人发现，报了官。 大同衙门内，魏湘雪及另两具尸首并排躺于堂前，周遭除了知府、捕快和仵作一干人等，洪明等一众魏家护卫也位列其中。 洪明直到现在脑子还嗡嗡作响，昨晚大小姐三人离开后未有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客栈，之后就再未离开，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此时蹲在内堂地上勘查尸首死因的仵作也脑子开始发蒙，两具男尸毫无外伤，就连最隐秘处都仔仔细细查看了，连个针孔都没有，当然那具女尸仵作是不敢随意查看的，不说人家一看就是豪门大户的样子，这总归是男女有别不是。 仵作思索了半天，难道是内伤？被殴打致死的？随即从布袋里拿出来干腊梅花、大葱、川椒、食盐一起放入小石臼里捣得稀碎。 接着拿出一中间镂空类似铁制勺状工具，又将石臼中的混合物捏成饼状，大小刚刚好悬于勺中，底部露出一大块饼芯。 仵作用蜡烛把饼芯烤烫后，在其中一男尸上覆上一层纸，一手拿着铁勺将药饼悬于纸上放半寸处，反复熨烙着，可这般如此忙活半响也没个结果，尸首表面还是毫无变化。 仵作又不死心的检验了另一具男尸，同样如此。 最后新任知府实在是顶不住洪明一众护卫吃人般的模样，请来了元峯。 元峯见到死者是魏湘雪也愣了一下，随即便问起了洪明昨晚三人回来后的整个过程和细节。 “你是说魏姑娘昨晚没用晚膳就回房休息了？你确定吗？” “确定，大小姐说有些腹痛，便上楼了。” “腹痛？”元峯皱了皱眉头“那其他二人有腹痛症状吗？” “这…小的未曾注意，他二人同睡一间房，回房后也没出来过。” “后半夜没听到什么声响？” “未曾。”洪明斩钉截铁地答道，接着又小声说道“元大人，昨天我家大小姐是去悦隆客栈见过李牧公子后出事的，能不能……” 元峯语调平缓道：“魏姑娘失踪的地方在常青客栈，尸首发现于不远处的街巷里，现在毫无实证，你让本官用什么缘由去传唤李牧？” “小的多嘴，还望元大人见谅！” “无妨”元峯好脾气道“魏姑娘的死因乃是中毒。” “啊？怎么可能？口鼻耳内无出血，嘴唇指甲发根均未变色，怎么会是中毒！？”仵作惊叫出声辩驳道。 元峯靠近尸体口鼻上方轻轻扇了扇道“你仔细再闻闻。” “这不就是刚刚用来做药饼的干腊梅香嘛…”还未说完仵作突然僵在了半空“不对！不是腊梅！这是桂花的香气。” “更确切的来说是银桂的香气，她们死于血银桂。”元峯慢慢走到洪明面前“服下此毒者会先腹部绞痛，而后呕吐不止，最后毒发身亡，死后之人血液色如银桂，因此得名。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会被带离客栈弃尸于街巷，因为厉害的仵作一看呕吐物便会知晓此毒，可惜此毒香味独特即便没有呕吐物，口鼻处的气味也不会立刻消散，若还不放心可以看看她们血液的颜色。” 仵作依言割开一男尸的手掌处，果然流出来的血液颜色呈乳白色微微泛黄。 “元大人，那杀害我家大小姐的凶手您是否也……”洪明彻底信服了眼前这位元大人，真不愧是锦衣卫的，办案之神速闻所未闻。 “血银桂乃是前朝皇室秘药，此案你还是回去回禀你家主子吧。”说完不给洪明挽留的余地转身离开了衙门。 洪明无法，只好派人快马扬鞭去蔚县找魏学观，希望他还没离开蔚县。 出了衙门后，传风开始活络了起来“大人，您真不知道凶手是谁？” “前朝皇室秘药，只有宫中、锦衣卫还有以前的皇亲国戚可能会有一些。”元峯顿了顿又道“锦衣卫办案只办皇室宗亲、五品以上官员及陛下委派旨意，魏湘雪只是商贾之女而已。” 陆传风正了正神色急忙道：“是，属下明白了！” 而在悦隆客栈的李牧听到魏湘雪的死讯后，也呆了片刻。 “死了？怎么死的？” 跪在堂下的侍卫答道“死于前朝皇室秘药，血银桂。” “哦？有意思！”李牧咂咂嘴可惜道“只是浪费了小爷我如此费心的撮合，哎～真是白费心思了。” ******* 四日后，一身风尘仆仆的魏学观赶到了大同府，可他既没去客栈查线索也没去衙门认尸首，而是下马直奔大同馆驿而来。 “我要见你家大人！”魏学观已经好几晚不眠不休的赶路了，双眼布满血丝，双颊凹陷颧骨微凸。 江恒见他如此只得进去通报顾宵，片刻，江恒出来将魏学观请了进去。 休养半月已经好得差不多的顾宵端坐在围塌上，只手拿起小几上的汤药一饮而尽。 刚刚一脚踏进房门的魏学观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学观求顾大人能救救我魏家上下！”说完低头磕得砰砰直响。 顾宵给江恒使了个颜色，江恒立马强硬的搀起了魏学观，扶他坐在了凳子上。 “何事，魏大人直说便是。” 魏学观抿着结壳的唇瓣沙哑道“家妹的事想必大人已经知晓了吧？”见顾宵点头又道“那家妹她心悦与大人，想必大人也早已察觉了吧？” 顾宵斜撇了一眼站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的江恒，心里暗衬其实这事自己也是刚知道，若非魏湘雪的死讯传到了馆驿，江恒也不会把桂花糕的事告诉自己，李牧更不会把跟魏湘雪在客栈秉烛夜谈的事告诉自己。 不过看他现在两眼乌青，神色阴郁的模样，若自己如实相告，他怕是会立刻跳起来杀了江恒吧。 无奈，顾宵只得点了点头。 “事情的前因后果家仆已全部告诉了我，凶手我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问大人一句，家妹的死锦衣卫可曾插手？” “未曾” “那便是了”魏学观脊梁瞬间弯了下来“顾大人，李家李怀的身份您知道吗？” 顾宵抿了口茶水缓缓道：“连魏家都能查出来的事，你觉得呢？” “……果然！”魏学观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自责道“我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些，为什么不拼死阻止她来找你！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根本对家妹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可她就像着了魔般怎么劝都不听，甚至自作主张写信告知了族里，后来我想让她撞撞南墙也好，撞疼了便知道回去了，可谁知她会命丧于此。” “那日她再次返回悦隆客栈应该是撞见或听到了些什么，才会被人灭口。我知那秘药只有皇室、锦衣卫和皇亲国戚才有，排除皇室就只剩下锦衣卫和皇亲国戚了，我原本以为是你，但洪明告知是元大人帮忙查出小雪死因后我冷静的想了想，锦衣卫若要无声无息的杀人根本无需如此复杂且易暴露的方法，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魏学观一口喝尽江恒递过来的茶水直接说道“原我只是怀疑李牧，可又想不通李牧一介白身又是庶子，跟皇室非亲非故怎么会有血银桂这样的秘药，后来我命津门魏家全力查了查李家，原来李家在前朝就已是国戚了，嫡子李怀更是正统皇亲。” “我查到当年先帝圣眷一时的宠妃清妃，曾在产子不久后重病亡故，当时太子已有十五，其他皇子也均已年长，清妃害怕自己孩子变成夺嫡的牺牲品，便在临死前恳请先帝将孩子秘密养在了李家，对外称清妃之子早夭，而这孩子就是如今李言忠的嫡幺子李怀。” “那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妹妹无意听到了这个秘密，回来路上被李家暗卫下了血银桂，回房后暗卫迷晕三人带出客栈并弃尸，而洪明也在悦隆回常青客栈的路上发现了残留有桂花香气的竹筒。” 魏学观小心观察着顾宵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我说这些只为大人能信任我，家妹的死我魏家已无能力再去深究，可现如今整个魏家，上上下下几百口性命皆因这一秘密，铡刀高悬于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还求大人能给魏家指条明路逃过此劫，魏家上下必会涌泉相报！” 其实顾宵能明白魏学观的担忧，并清楚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若光光只是知道李怀是皇子一事根本不算什么，京城只要是有能耐的家族仔细查查都能知道，坏就坏在魏家不仅知道李怀是皇子，还知道大同府李党屯兵一事，魏家自身还曾是李党手下佟康的旧部，自家大小姐还死命想搭上锦衣卫，这就完了呀，若消息一传回京城，在李言忠看来魏家这完完全全就是吃里扒外，卖主求荣啊！ 以李言忠那个脾性不灭了魏家整族，都对不起他李阁老的名号好吗。 所以魏学观才会死命地赶到大同求见顾宵，因为如今整个朝堂能跟李家抗衡的势力屈指可数，其他势力魏家连认识都不认识，别说求救了，眼下也只有顾宵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本官不是不想帮，你也知道现在我人在大同尚又有皇命在身，等任务完成至少还需要半载。” 魏学观听罢眼瞳灰败了下来，其实来得路上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顾宵现在远水救不了近渴，更不可能为魏家违抗皇命，可即使是这样自己依旧抱着万一的希望想试试，但终究不行。 “其实还有一条路”顾宵沉默许久还是开口道“京城杨家。” “杨将军？” 顾宵点点头“杨海跟李言忠一直不对付，杨家掌兵，李家管财，这么多年大大小小战事中，两家没少给对方使绊子，你魏家虽没权但有的是钱，你带上家底去求见，杨海必会接纳你一族的。” “真的？”魏学观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嗯，不过别提是我举荐的，他并不喜我。” 魏学观连连点头，又再次跪地磕头，双眼热泪迸发，浇湿了满是尘土的脸庞。 第五十四章 次日清晨，馆驿门口车马喧嚣，顾宵、西护各坐一辆车，元峯则是骑马而行，顾宵和西护看着元峯骑马的架势眼馋的很，这都被拘了半个月了，浑身上下哪哪都难受，可江恒受老大夫的嘱托死活不准两人骑马，西护又一直对顾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江恒自然也就不好把两人放在一个车里了。 “大人，我们出发啦！”江恒说完凌空抽响马鞭，马儿闻声而动。 整支长队排至百米开外浩浩荡荡的，最前面是一骑当先的元峯和陆传风，而后是江恒驾着的顾宵坐的马车，西护的车和西家护卫队紧随其后，再往后的就是众仆役和路上需要的粮草行李等物，最后的则是刚从京城赶来的百名精壮的锦衣卫。 车内顾宵面无表情的看着小几上热气袅袅的茶杯，思绪渐渐回到了西楼被掳走的那天。 那天自己也藏在山林中，其实西护猜得没错，响烟过后晚的那半刻时间是自己早就计划好的。 从雾岚山下被袭击的那次，自己就已经发现这群黑衣人不属于本朝的任何一方势力，无论是那些尸体的面部特征还是兵刃招式都在表示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外族人。 而从一路上这些人的行为来看，他们除了想杀了自己外更多的是掳走小楼，并且那些人还有意识的怕伤到她。 所以香枫山那场戏除了早就商量好的引蛇出洞，还有一招黄雀在后。 自己受伤小楼独自去香枫山祈福，好不容易有机可乘的李党一派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但是李党一派也不是笨蛋他们肯定会藏一部分人作为支援，而这最关键的也是这波支援，那些外族一直都潜伏在暗中，见西护等人不敌，她又有危险必会现身出手，得手后若这些外族想要离开本朝就必须路过银州从凉州边界走，自己也早就派人传信让银州府衙设下了关卡，整个一石二鸟之计自己只要稍晚一点出现就可以了。 可现在自己后悔了，自那天后每晚的入睡显得格外困难，每每被梦惊醒便只能睁眼到天明。 半月以来自己梦起了许多以前的事，那些不愿想起却此生都难以忘记的人和事，有小院、白狐、暗营还有……母亲。 母亲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即使小时候自己整日被关在小院中没见过几个女子，在但模糊的记忆深处她一直都是最漂亮的。 很小的时候母亲虽然也总会莫名的流泪和悲伤，但对自己温柔细致像冬日的暖阳般温暖，会做自己爱吃的酥酪，会用竹篾和绸布制作鞠球陪自己玩耍，会经常在自己入睡时弹月琴哄睡，可惜这种时光没能维持多久就破碎了，母亲开始躲避自己，明明住在同一个小院里的两人总是见不到面，女婢们说母亲病了不能见自己，而自己也从最开始的撒泼哭闹到最后的习以为常，再后来母亲病的越发严重，看见自己便会疯了一样抓着自己嘶叫打骂，宛如见到了仇敌一般，因为害怕自己经常会躲在后院的角落里，之后母亲发病的时候越来越长，有时还会在半夜无人时摸进自己的房间想掐死自己。 终于在自己六岁那年盛夏的晚上，母亲在罕见的清醒中自尽了。 那天晚上很黑，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母亲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挂着久违的笑容。 自己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少之又少，即使是有也很快就会失去，无论如何拼劲全力也无法改变，也许不曾得到过便不会再失去，所以一直以来自己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无所谓。 但是对她好像不行，不知不觉的自己总会注意到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平时的习惯和喜好，被困在流寇山中的时候她那么害怕，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害怕…… 顾宵习惯性的掏出了怀里的绣帕，上面一簇簇洁白玲珑的珍珠花蓊蓊郁郁的，煞是好看。 “大人，前面视野开阔，地势平坦，我们就地休整用膳……吧？”江恒冷不丁的把脑袋伸进车里，让思绪万千的顾宵一时都没来得及收好手里的绣帕。 不过顾宵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轻咳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可以。 反倒是江恒吓得急忙把头缩了回去，其实自己已经好几回看见大人盯着那帕子发呆了，也不知道是谁的，这么多年也没见自家大人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啊！虽然在京城大人锦衣卫的名声不是很好听，不过就光光靠大人这张冷峻坚毅的俊脸和气度不凡的英姿，也有不少的京城名门闺秀时常会有意无意的逛到镇抚司门口的那条街去偷看看。 可惜大人常年冷着一张脸不说，回不回你的话也完全看他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是跟嘴上上了锁似的，撬都撬不出一个字，也难怪都二十有四了，一些同龄的大人都三年抱俩了，他还是光棍一个府里连个女婢都难见，怕不是真和杨小将军说的那样有什么隐疾吧！ 江恒心里胡思乱想着，那真是为顾宵操碎了心，不过他又想到自己也跟大人年纪相仿，也没有成婚，都怪这锦衣卫的差事又辛苦又危险连找媳妇的空闲都没有！唉～ ******* “想我一堂堂暗雨阁阁主居然会沦为一个老妈子！端茶倒水就算了，现在还要学浆衣煮饭，老娘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啊！？”李蓉儿一边发泄般搓洗着衣物一边抱怨着。 站在她身后的西楼都已经不想吐槽她了，这些天她这话都哭诉八百遍了“若衣服洗坏了，今晚没饭吃。” “嗷嗷～你禽兽不如啊！”李蓉儿愤然转身看向西楼，见她是一个人过来的，有些意外道“你怎么一个人来小溪边啊？” “取水”西楼蹲下身子将水袋按进溪流中，“咕嘟咕嘟”灌满了水袋。 一旁的李蓉儿突然做贼般探头过来，小声说道“这边草木茂盛，这溪水又不深，我们悄悄蹚水过去跑吧！” 西楼冷笑着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指了指藏匿在不远处树上的吴星，说道“祝你成功，不过你这次再被他们逮回来我就不管你了。” 李蓉儿随即大声哀嚎两嗓子后，认命般捶打着溪石上的衣服。 第五十五章 打水回来的西楼刚好遇到了在睡帐边熬药的吴云，药味弥漫连空气中都带着一丝苦味“他得的什么病？”这段时间总能看到吴云在给夜长安熬药，但好像他的咳嗽并没有缓解多少。 “大夫说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气内双亏，不得耗神劳累，不过是不是先天不足我也不知道，我跟着主上的时候便是这样了，主上也从没有说过。”其实吴云知道主上的身体根本不像简单的先天不足，就像上次日夜兼程后的吐血一样，吴星也找过许多大夫但都没有用，这感觉更像蜡烛似的在燃烧自身只为能活下去。 “你关心我？”不知何时夜长安已经从睡帐出来站在了身后，一身天青色交领直裰，腰间松系着条丝绦，半张脸覆着面具，给人感觉高贵清冷又神秘。 西楼突然有种被抓包的错觉，冷哼一声道：“闲着无聊随便问问罢了。” “嗯，我知道”夜长安轻笑着好像在安抚一只闹情绪的骄傲小猫“饿了吧，晚膳做了丁香鸡还有羊饭”看了眼西楼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又说道“酸果脯要少吃。” 又来了！明明是一代亡国帝王，不说日日卧薪尝胆着计划复国，至少也应该有点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气吧。他倒好整天操心着的都是今天该吃些什么，明天该去哪看看秀丽风景，这得亏夜王朝灭得早，要不然等他接手后能把夜氏先祖气活过来。 西楼捂了捂装满果脯的荷包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都不急得出境吗？你抓我的目的不会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吧？” 被抓也有大半个月了，这人非但不急着赶路，反而走走停停的，专挑风景不错的山路走可以理解为避开官府，可是他遇到城镇还会住下来游玩一两日，这哪是劫持！这明明是云游好吗！ “是啊，被你发现了。”夜长安笑道。 晚膳吃太多肉的结果就是撑着了，肚皮撑得溜圆的西楼和李蓉儿只得到林子里面踱踱步消食。 李蓉儿摸着肚子感叹道：“啊！羊饭真太好吃了，如果不是因为身上被种了蛊，我都想投效这夜王了。” “一顿饭就收买了？这么没骨气，难怪李牧要给你下蛊。”看来也不是所有古人都讲忠义嘛，至少眼前这位就不讲。 李蓉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怎么能说收买呢？这叫知进退懂变通，再说了骨气顶得了几斗米？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保住小命知道不？像你这种死要面子的高门小姐可活不了几天。” “那你有本事别老巴着我啊。” “啧，你威胁我是吧？” 西楼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是啊”“你……冷血”，“你既然都这么怕死了为什么还要进暗雨阁？” “唔”李蓉儿想了想，笑道“以前小嘛不懂事像你一样死要面子，被卖进醉仙阁后他们让我选，是留在醉仙阁还是去风雨楼，有骨气的我当然选后者咯。”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这么多战乱，你生在一个太平盛世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想过唉，让我好好想想啊…”李蓉儿用手点着额头难得认真的思考起来“嗯…我想开一间酒肆，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美酒佳肴，每天都有好多人来吃我做的菜！” 令江湖人中闻风丧胆的暗雨阁阁主的梦想就是当一厨子？“就怎么简单？” “你懂什么，能受众人喜爱这很难的好吗！不过，如果能再找个英俊的夫君就更好了，嘿嘿嘿，我看你身边那护卫就长得不错。” 自己的确不太懂，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喜不喜欢自己。 “嗯，阿护为人是不错”不过李蓉儿说到底是李党的人，而阿护又发誓要查出杀害西老将军的奸细，若这事真和李家有关那两人就将会是仇敌了。 这些事还是暂时不告诉她为好，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早猜到结局也会越痛苦。 突然李蓉儿停下了脚步，嘴里说着困死了，脚上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走了，西楼抬眼一看，原来是看见夜长安了呀，难怪，也许是偷偷逃跑又总被逮回来的缘故，李蓉儿从骨子害怕这个明明整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还强到诡异的家伙。 夜长安一袭白色睡袍站在一块山石旁，身形修长纤瘦，墨色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间，莹莹月光轻拂着他的黑色面具，衬得裸露在外的下颚如玉石般温润白皙。 “我很喜欢月亮，你喜欢吗？”夜长安头微仰着问道。 西楼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仰望夜空，一轮皓月当空，银光泄在山黛间，宛如霜降“嗯，好美。” “可惜越美好越喜欢的东西都很难能得到，人也如此。”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悲凉，西楼不禁安慰道“其实再好的事物都是有缺点的，你这样远远看到的月亮很漂亮，它真实的模样实则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人也是这样，表面再完美的人也是有缺点的。” “如果在我心里她的缺点我也很喜欢呢？”夜长安突然低头看着西楼问道，“…那也许就是真的喜欢了吧。” 过了一会儿夜长安低声轻笑道“你们真的很像呢，她以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她？” 夜长安摇摇头：“没什么，不早了回去睡吧。” “嗯”西楼也没多问，转身原路返回，走了好一段回头看夜长安还站在那里，那落寞的背影不像是一代帝王反而更像是一书生。 等等书生？叶先生？夜长安！原来顾宵醉酒那天晚上所要找的不是叶先生，而是夜先生！‘传闻那仙人身披黑袍，脸戴面具‘，难道夜长安就是当年凉州战役中那个入万敌军中取上将首级的’仙人‘！！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顾宵在香枫山真正想引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李党，而是夜长安，原来自己一直都深信不疑的人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难怪，难怪江恒他们会支援的那么慢，自己自始至终不过只是个诱饵罢了。 西楼不禁轻笑出声，自己之前一直不愿意相信嬷嬷在骗自己，所以选择了逃避，终于顾宵因为自己的逃避差点丧命这让自己不得不面对，即使疼痛难忍也不得不面对，现在同样的局面又再次出现了，呵呵，真是天大的讽刺呢。 第五十六章 天津卫魏府，魏学观收拾好行囊后交给了小厮，刚走出房间就被魏父、魏母还有魏家二叔拦住了。 堂内魏父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子“为父跟你说过你去其他地方做官我不管，京城不行！想都别想！” “是啊学观，上面不是把你调到天津卫任职了嘛，你在家门口也好经常回家陪陪娘，你一个人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听娘的别去了。”魏母也劝道。 魏家二叔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你妹妹已经不在了，你若再走，魏家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啊。” 魏学观纹丝不动的站在堂下良久，开口道“大司马已经跟上面举荐了我，昨日调令已下，我去顺天府户部任职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我说了不准去你听不懂吗！你若是去就是不孝！”魏父虎目圆睁，拍案而起吼道。 “父亲！”魏学观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头颅，仅仅半月时间他变了很多，原本那个总是絮絮叨叨，啰嗦又胆小懦弱的人变了，如今的魏学观眼中没了神采，阴郁而沉默“我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雪儿还有整个魏家！为了保住魏家自己已经拿出了魏家大半的家底投到了杨海门下，可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个暂时的保命符。 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现在天津卫最大的官是王思俞，他是元家的人，只要他在自己就是在天津卫做一辈子的官也出不了头，而他若想真正掌控天津卫就必然会培养自家的漕运势力，用不了多久魏家就将会慢慢被取而代之。 杨海不是开善堂的，没了利用价值的魏家总有一天会被弃之如敝屣，倒那时候李言忠必然不会放过魏家，若他再查出自己花钱保命的事，那就连杨海也保不了魏家，再安个官商勾结行贿受贿罪名，杨海是两朝元老他不怕，魏家却会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现在自己只能也只有一条路，去京城进户部，只要自己能在户部挣得一席之地，王家将不敢随意瓜分魏家漕运，若自己在户部再能找到些李家的把柄，那李言忠也再也不敢动魏家了，自己才有可能给雪儿报仇，所以这顺天府户部必须得进。 “你这是去给杨家当刀啊！”魏父终于崩不住痛哭道“杨家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的人插进户部，你若是进去一步不慎将万劫不复啊！” 一旁的魏母已经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嘶哑抓着魏学观的手臂哀求道“学观，咱不去了行嘛，这漕运咱也不做了，咱家本来就是靠跑船发家的，大不了再去跑船，你不是以前一直想去书塾当先生吗？现在就辞官去行不…”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儿子拜别！”魏学观撇开头，双膝跪地磕了个长头后转身离开了家门。 ******* 十多日后，西楼一行人抵达了银州，银州是座古韵绵长的地方，战国时便有美人县的雅称，全因银州女子分外貌美的缘故。 “小楼！小楼”李蓉儿一阵风似的跑进了房间，西楼看她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就知道今天的晚膳肯定差不了。 “说吧，打听到晚膳是什么好吃的了？” 李蓉儿先是瞪圆眼睛，又俏皮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小楼，如今我一撅腚你就知道我想扯啥屁啦？” 西楼白了她一眼“少恶心人，说事。” “今天的晚膳是羊杂碎和驴板肠，不过夜王说你爱吃甜的，还特地让人做了果馅糕呢”说完用一种你俩有事的猥琐眼神盯着西楼“这一路上我算是琢磨出味来了，他这不是绑你啊，你们俩这完全是结伴出游嘛，说！你俩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 西楼就知道她憋不出什么好屁“夜长安很可能就是两年前凉州战役中出现的那个‘仙人’。” “！！是哦！他也整天戴个面具，搞得神神秘秘的，那个仙人也是！”李蓉儿挠挠头又道“那不对啊，他如果就是仙人，当年为什么要去平息凉州战事挽救大明，他不是跟大明有仇吗？完全没理由啊！” “这也是我想问他的”只要是脑子没被驴腿夹过，正常人都干不出帮灭族仇人保家卫国的事，除非他在谋划着比家国仇恨还更重要的事。 “哈？你直接问啊他能说吗？” 不直接问也没其他法子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要问他的不止这个。” “你怀疑他跟你两年前在凉州时的失踪和失忆有关？” 西楼点了点头。 李蓉儿若有所思道：“那你是得好好问问，说不定他会知道你的身世呢。哦对了，吴云刚刚来说出城方向官府设了关卡，我们得在银州待上一段时日等关卡松些才能出城了。” 果然！自己猜得没错，这一切顾宵早就计划好了。 ******* 顾宵这边坐了十多日的马车后终于骑上了心心念念的马背，换掉了马车后整个队伍加快了许多，同时也分散了许多。 顾宵和西护跑得最快，反而是本来再最前面的元峯拖在队尾，连后来跟上来的李牧都比他快些。 “哎，我说顾良夜我们都赶了一整天都路了，天都快黑了，这马背把小爷的屁股都快颠熟了，就地休整吧。”李牧紧赶几步追上顾宵说道。 顾宵头也没回“再前行半个时辰休整。” 李牧无奈摇了摇头，哀嚎着“你也太重色亲友吧，我说至于嘛，我们再有四、五日不就能赶上了嘛，银州设了关卡他们又过不去。” “我和你不是友，你想休息随便你。” 李牧急了“喂，你这人有没有感情啊？不说同窗之谊，昔日一起在暗营时的生死之交你总得念念吧！怎么就不是朋友了？” 现在的顾宵因为焦急正烦躁得很，一旁的李牧更让他烦了“闭嘴。” 李牧只能乖乖闭嘴不情不愿的去队尾找元峯哭诉了。 “顾良夜那厮这么讨厌我们合伙一起整整他吧？”李牧暗戳戳的跟元峯咬耳朵。 元峯好脾气的笑笑，温柔道“这次可是陛下下旨让我协助顾大人办事，严格来说元某现在是顾大人的下属，这种玩笑李公子还是不要开了。” 李牧耸耸肩“好吧，不过你们这镇抚司挺有意思的嘛，两个同知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哈哈有意思。” 第五十七章 “叩叩叩”西楼敲响了旁边房间的门“夜公子，是我，西楼。” “进来吧”夜长安打开房门，这段日子的西楼有明显的变化，对夜长安已经没有了初见时那么大的敌意，跟他相处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这人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 夜长安在煮茶，茶香满室，氲气浓郁，拿起玉骨瓷壶倾倒了一盏给西楼“此茶名为春蕊，尝尝。” 西楼接过茶盏轻茗了一口，“的确不错香高味醇，入口犹如山间清雾。” 夜长安赞道“楼儿厉害，此茶又名云雾。” 西楼放下茶盏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顾宵？你们认识？有仇？” “算不上认识”夜长安笑道“你好像很关心他？” 西楼没接他的茬，依旧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夜长安只得继续说道“他的存在是个很大的隐患，所以他必须死。” “对什么的隐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伤害到你。” 西楼气得青筋直突突，明明这人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却怎么也不肯告诉自己，真想把茶壶拎起来砸他脑门上。 “那你是不是两年前传闻平定了凉州卫战役的那个‘仙人’？” 夜长安动作僵了一瞬，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是我。” “为什么这么做，你和大明不是有仇吗？” “为了一个心愿，我这一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努力实现她的心愿，久而久之这也已经变成了我的心愿，不过是什么以后我再告诉你。”夜长安笑道。 他？或者是她？难道是夜长安之前说的跟自己很像的人？ “我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我的失踪失忆跟你是不是有关？” 很显然这个问题夜长安很不愿意回答，他低下头手转着茶盏久久不语，房间内气氛越发凝结，西楼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一时间气温都下降了一般。 两人对峙许久，最终还是夜长安长叹了一声道“两年前在凉州我们的确有几面之缘，但也仅仅是几面而已，至于其他我不想欺骗你所以就不回答了。” 果然跟他有关！而自己的失踪背后貌似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究竟是什么呢？ 以现在所掌握的信息来推断若他当年没有救明的话，那当年那场凉州之战毫无疑问必败无疑，外族入侵最先遭殃的便是燕云十六州，两年前时在位的还是先帝，以先帝的昏庸苛政燕云十六州一旦失守将很难再夺回来，再加上当年天津卫水患之乱，以及李言忠山西屯的民兵，那么多数量的民兵没有几年时间肯定做不到，这么多内忧外患当年要是一起爆发出来，那整个大明都岌岌可危啊！ 也就是说夜长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挽救了整个大明！可他又说顾宵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锦衣卫本身就是为保护大明和皇室而设，他的存在跟夜长安至今所有的行为完全没有冲突啊，为什么说他是隐患呢？ 当年那场战役中活下来的人除了夜长安，就只有义父彭卢顺了，看来想要查明真相只能等抵达凉州再说了。 ******* 五日后，天刚才蒙蒙亮西楼的房门就被李蓉儿一脚踹开，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扯起西楼就开始猛摇“小楼！小楼！人都不在了！” 西楼差点被她摇得隔夜饭都吐出来“你再摇下去我也快不在了。” 李蓉儿这才放开她，急急的拿出了一封信道“我刚刚起来如厕就发现他们的房间门都开着，夜王还有吴星吴云以及所有的随从都不见了，我问了店家，店家说他们昨晚就离开了，最后这是我在夜王房间桌上发现的”说着把信递给了西楼。 西楼理了理被摇乱的头发，接过信展开，信中只短短写了几个字：凉州再会。 看来顾宵他们快到了，李蓉儿看她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惊讶道“你不感到奇怪吗？绑我们的人丢下我们跑了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你吃太多，人家怕被你吃穷溜了呗。” “我有吗？不至于吧。”李蓉儿被说得一愣还真认真想了想自己的饭量，看到在努力憋笑的西楼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好啊你，耍我是吧！”恼羞成怒之下立马上手把西楼刚刚理好的头发抓成了个鸡窝。 “行行行，我认输！我说！”西楼那是她的对手，没多一会就投降了“官府设的那个关卡就是堵我们的，夜长安只要带着我们就不可能离开银州，所以他才会离开。” “那他为什么现在离开啊？这关卡设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呀。” “因为顾宵他们快到了。” “……你们都会未卜先知？” 西楼翻了个白眼，“在香枫山顾宵他真正想引出来的人是夜长安，银州这关卡也是他早就设下的，夜长安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只得先离开，反正我们最终要去的就是凉州，他只需在凉州等着就行了。” “原来我只是一只蝉啊”李蓉儿瞬间感受到了人心的险恶“我本来还以为虽然中了计却还能逮住你是顾宵的失误，原来我又中计了！太丧心病狂了！锦衣卫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是你太笨好吗！” 李蓉儿立马炸毛“还说我，你不也被算进去了！” “我至少反应比你快”“哼，还不都是半斤八两…” ******* 午膳时间西楼和李蓉儿在客栈二楼正在吃饭，楼下长街上传来了此起彼伏姑娘们的嘈杂声，李蓉儿探出窗外望去，从城门口浩浩荡荡进来的大批人马，定睛一看果然是顾宵他们到了。 李蓉儿赶忙扯过西楼一起看热闹，“哇！看这架势全城的姑娘都来了吧，怎么感觉像皇子选妃似的，哈哈哈。” 不怪李蓉儿夸张，就光光李牧那张雌雄莫辨的祸水脸就够少男少女们痴迷的了，更别说加上冷酷俊美的顾宵、温润如玉的元峯、年少阳光的西护，就连跟在后面的江恒和陆传风两人也都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的模样。 这些人聚在一起招摇过市别说放在这偏僻的银州城，就是在京城顺天府街上走一走也没人能顶得住啊。 可是李蓉儿却还嫌不够招摇一般，拼命伸长手臂冲着队伍招手，还不惜运用丹田之力高声喊着自家公子李牧，这一举动果然奏效，不仅成功引来了顾宵李牧等人的视线，也引来了众多姑娘和群众们的‘热情’目光。 西楼忍了又忍还是捂住了自己脸。 第五十八章 银州馆驿，小玉时隔月余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家姑娘，又听闻秦嬷嬷的死讯，不禁嚎啕大哭，西楼安慰的轻轻拍抚了许久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小玉，嬷嬷可曾跟你说过她妹妹或家人的事情？”平时跟嬷嬷相处时间最久的就是小玉，说不定平日里跟她说起过一些。 小玉擦擦眼泪想了想“嬷嬷她曾跟奴婢说过她有个妹妹名唤英巧，其他的就没怎么提过了。” 这样就有些麻烦了，只知道姓名和原籍，整个京城那么大，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城，这天大地大的找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啊。 “哦！对了嬷嬷曾说过她妹妹有个儿子，但孩子的父亲在孩子还未出生时就死了，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应该快而立了。” “孩子的名字呢？” 小玉摇了摇头“嬷嬷说她也不清楚，一般贫苦人家的孩子小时候都不起大名，只叫乳名，怕孩子压不住会早夭，可这孩子的乳名因时隔太久嬷嬷也记不清了。” “叩叩叩”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我顾宵”，小玉立马起身想去给他开门却被西楼拉住了，“跟他说我已经睡下了。” 小玉虽然很奇怪自家姑娘为什么今天有意的躲避着顾大人，平时两人还经常会一起用膳来着，但还是没多问点点头出去了。 坐在院子对月独饮的元峯见到去而复返的顾宵了然的笑道：“这姑娘若是生气了可是很难哄的呢，怎么样？一起喝一杯？”说着举了举手上的酒杯。 顾宵难得的没有拒绝，而是顺势坐了下来，“咦，我记得你是不爱沾酒的。” “偶尔无碍”顾宵端起元峯给他满上的酒杯，昂头一饮而尽。 “慢点喝”元峯温柔的说道“你这样牛饮的喝法可是浪费了我这御赐的玉泉酒啊”接着又感慨道“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呢。” 顾宵没空搭理他，连灌了好几杯后才开口问道“那个夜长安的身份查的怎么样了？” “据李牧手下的那个女暗卫说，他自称是二十五年前被灭国的夜氏长公主的遗孤”元峯正色道“良夜你认为呢？” 顾宵想都没想“假的。” “同意”元峯食指敲了敲桌面附和道，两人能如此肯定此人是假的当然有足够的证据。 二十五年攻打夜王朝那场战役的主帅就是顾宵的父亲，当时还是顾大将军的顾城和副帅元峯的父亲元将军，以及一起去战场历练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 当年那场战役可谓的势如破竹，明军一路北上所向披靡，从夜王朝的边境煜城攻到国都晔城之下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后来晔城被围，夜国君递了请降文书，敬贡珍宝并献上长公主求和。 当时的主帅顾城便将请降书交予斥候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让陛下定夺，长公主和贡品则由太子和自己一起送回京城，战场暂时由副帅元将军接管。 哪知顾城和太子刚将贡车行至一半，京城那边回信了，先帝拒绝了夜国君的请降书并下令命太子占领夜王朝，太子无法只得携顾城原路折返回战场继续打仗。 而那个长公主本来就因为国破且又要远嫁敌国而一直郁郁寡欢，意志消沉，还没等队伍折返，还在大明境内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所以这个长公主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遗孤遗落在人间。 元峯转了转酒盏沉思道“那他为什么要自称自己是长公主遗孤？难道是为了能服众，好统领夜氏余部？” “不像”顾宵又灌了一口酒道“此人在十年前出现后不久，就已在边境一带名声大噪，他不仅收拢了各个余部势力还重振了当年夜族军的力量，人称半脸夜先生。” 也就是说若他当年就自称自己是夜氏长公主的孩子，根本不足以服众，大家都知道长公主二十五年前被进献大明，就算她还活着，十年前她的儿子最多才十多岁，试问谁会臣服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小子？ 那的确是奇怪的很，这个人为什么要撒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呢？ “你交代我查的查到了”元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派去凉州的探子来报，彭卢顺他的确重病缠身，凉州城附近能请的大夫都请过了，听说还请了好几个胡医，但都不太奏效，听口风若没什么神迹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居然是真病，顾宵已经喝得微红了脸，不过神志还算清醒。 “是真病就好，他请西姑娘去应该只为治病，可惜的是现在的西姑娘记忆全无，彭将军怕是要失望了。”元峯有些同情道。 就怕他并没那么简单，顾宵心中暗衬，小楼失忆的事彭卢顺也是知道的，难道他找到了唤醒人记忆的方法？ “谢了君琢。” “咳咳咳”元峯显然被呛到了“良夜？是我幻听了还是今天月亮变方了？你还会道谢？” “……话多…” 元峯看着顾宵越发红润的俊脸，手突然有些痒痒，但上手捏还是有点不敢，只能调侃道：“哈哈，你脸怎么还红了呢？” 顾宵冷眼斜了他一眼，但因红晕微醺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当即抢过元峯的玉泉酒回房自己独享了。 元峯也随他去，只是在提醒了一句：“……少喝点，这酒后劲大，明日还得赶路呢！” ******* 半夜西楼是被浓烈的酒味呛醒的，睁眼床边站了个高大的黑影，西楼下意识又是结结实实的一脚，顾宵这次没有摔个屁股蹲，但也被踹得退了好几步。 西楼看清是顾宵后，下意识的看了眼后窗，果然半开着，真是一回生两回熟啊！西楼快被他气笑了，每次喝醉酒都进错房间，每次进错的都是自己房间，这是定好位了？ “出去！” 顾宵脸色因为酒的后劲通红，眼神也朦朦胧胧的，却一直紧盯着西楼，过了好一会才大着舌头说了句什么。 西楼没听清“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 “你没错，这么做本就是你的职责。” “……”顾宵站在原地良久又问道“明天你会见我吗？” “……”西楼没回，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生气的理由，顾宵的计划是最简单有效，也许自己是气他没有把计划告诉自己吧“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不值得信任。” “我想保护…你” “可你故意用我做饵！” “………”顾宵沉默了，若当时西楼继续留在馆驿自己并不能保证客栈中的危险会不会重演，自己又受了重伤，全靠西护一个人想抵挡李党和夜氏两方的势力完全没可能，不如来招釜底抽薪，夜氏是不会伤害她的，抓到人后肯定会想办法出境，自己可以延路设卡，但若不慎被李党抓到，以客栈走水的情况来看，他们有很大程度会伤害到她，所以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自然也是想把一直在暗中的夜氏引出来。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西楼抿了抿唇道：“你有太多秘密，我无法相信你。” “你想知…知道什么？”顾宵慌了慌身子，摇摇欲坠的。 “明天晚膳再说吧，我困了。” 顾宵乖乖的点点头：“好！”说完心情颇好的翻窗出去了，走前还不忘把窗户关好。 第五十九章 清晨顾宵在馆驿的院子里练刀，因为伤的缘故最近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只见他身穿白色中衣，手中的绣春刀舞的气势逼人，一劈一挑，一收一放间英姿勃发。 一旁的元峯刚刚练完长剑，站定后挽了个剑花收起了含君剑，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了下来开始喝茶。 这时李牧从景墙拱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李蓉儿，进院便看见顾宵一身招式神采英拔，当即抚掌称赞道“阿夜的刀法真是越来越精进的啊……” 李牧话音还未落地，顾宵就一个云门大卷翻到了李牧跟前，绣春刀也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身后的李蓉儿也立马拔剑而出，李牧却抬手示意她退下。 “阿夜这是何意啊？莫不是我做错事了？”李牧仍让笑容满面。 顾宵冷声问道：“为什么抓她？” “哦—原来是为了姑娘啊”李牧一脸我懂你的模样“抓她可不是我的意思哦，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想抢的东西，我家老头自然不会错过咯。” “现在的风雨楼不已经是你的了吗？没有你下令底下人敢行动吗？”顾宵轻轻一抖，刀刃随即在李牧的脖颈上划出了一条血线。 “哎哎哎！”李牧举起双手以示投降“有话好好说嘛，干嘛动不动这么暴躁嘛，虽说现在风雨楼是我的了，但表面功夫总得糊弄糊弄老头吧，若他现在就知道我的翅膀硬了，还不得为了他那个宝贝儿子李怀砍了我的小翅膀，混口饭吃体谅一下啦，再说你那宝贝姑娘不也没啥事嘛。” 顾宵立马气得手上青筋一暴，刀刃又进了一点李牧的皮肉里“那大同客栈的走水也是表面功夫？” “嘶！”李牧痛呼“顾良夜你来真的啊！痛死小爷了，都流血了啦！” “废话，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李牧作无辜状“那火的确是我出的主意，但钉窗户可真不是啊！哪里知道她手下那老六是个那么狠的人啊，来了招釜底抽薪，这我真不知情啊，不信你问她！”说着指向身后的李蓉儿。 李蓉儿当即跪了下来“回顾大人，小的可以佐证，的确是小的监察不力导致西楼姑娘置身险境，并让大人您受此重伤，可现在手下老六身受重伤暂无法受罚，小的愿代其受过，望大人恩准！” 说完将腰间的剑卸下，头颅低下并捧着剑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 良久后，顾宵收回了架在李牧脖子上的绣春刀，冷声道“仅此一次。” 李牧摸摸脖子都是血，欲哭无泪，委屈的不行：“顾良夜不带你这么殃及池鱼的。” “那大同关牢里于竹清的死也跟你无关吗？”顾宵收刀入鞘问道。 “咳咳咳，那不是得给老头擦屁股嘛，你也知道我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怎么获得老头的信任嘛！再说了，你怎么就说我一个人，于竹清说破天也就是个傀儡，他那口供的威慑力都扣不掉老头的一层脸皮，倒是那谷明可是老头的一位得力干将，元峯明目张胆的把人放跑了，怎么不见你说他！”李牧据理力争。 元峯温柔的笑道：“你吃醋了？” “他偏心都偏到胳肢窝里了还不准我说道说道？” 顾宵懒得跟李牧废话，径直回房洗漱穿戴一番准备去前厅用早膳。 西楼坐在前厅的饭桌上，看着面前的牛乳香糕和花茶愣了愣。银州属于东北方这边的饮食也较为粗犷，所以像这类的南方糕点很少见，自己也是问了小玉才知道是顾宵特地带了南方的厨子随行才天天能做出这么多种类的糕点。 顾宵此人看似冷酷无情又沉默寡言，实则心细如发，能想常人所不能想。 西楼还在对着饭桌发呆，顾宵、元峯等一群人陆续走进了饭厅落了座。 “哎！小楼。”李蓉儿看见西楼有些开心的跑过来挨着她坐了下来，因为李牧是白身所以馆驿是住不了的，所以她也只能跟着自家主子住客栈。 众人动筷，顾宵和元峯皆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习惯，可李蓉儿就守不了这么多规矩了，靠在西楼耳边小声哔哔个不停。 李牧进来的时候脖子已经缠上了一圈绷带，还没坐下就朝西楼作了个揖“这位就是西楼西姑娘吧，久仰久仰，在下李牧，姑娘也可以喊我的表字季之。” 西楼回了个礼，抬头冷眼看向他道“久仰不敢当，这天干物燥的，李公子以后还是多小心点火烛吧，别哪天把馆驿也给点了。” “咳咳咳”李牧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呛人怎么厉害，刚刚喝下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还好忍住了“误会啊，西姑娘这绝对是误会啊！刚刚我和蓉儿跟阿夜都解释过了，你不能冤枉好人呐！” 见西楼自顾自的开始用膳根本没理他，只能开始卖元峯“其实西姑娘有所不知，若非元峯先一步去谷明他们面前透露了你们的行踪，你们也不至于被山匪偷袭以至于偷偷藏匿于客栈之中啊，这所有的罪魁祸首是元峯啊！”说着义愤填膺的指着正在优雅进食的元峯。 西楼和李蓉儿两人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元峯，元峯不疾不徐的吃完最后一口，慢条斯理的擦擦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在下。” “是吧是吧！他自己都承认了吧！”李牧那模样比受害者还要激动“我就说你这厮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其实就是倒瓤的冬瓜—一肚子坏水，明枪暗箭让良夜这傻小子去挡，人心好处自己敛得比谁都快！你们看到了吧！” 元峯没有反驳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倒是李蓉儿被气得冒烟，看向元峯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 反观西楼却陷入了沉思，突然西楼反应过来说道“不对！我们所有人都被你们骗了，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走进了你们俩所下的一盘棋局中，这一切都是你们早就布好的局，对吧两位同知大人！” 第六十章 “哦？愿闻其详。”元峯饶有兴趣的看向西楼，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宵也看了过来。 西楼放下手中的躇缓缓说道：“其实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无法想通在天津卫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明明应该被困于官牢中的顾大人为何会早早就埋伏在我的房间外，官牢虽然对顾大人来说形同虚设但下旨关顾大人的可是陛下，若越狱可是公然抗旨，若是真如此我想顾大人今日便无法站在这里了吧。” 说着看向顾宵道：“若不是抗旨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是你和陛下达成了共识，陛下知道天津卫你被陷害一事，但这样的话时间不够，事发后的第三天你被关，但被关的当天冯志一事就发生了，就算是飞鸽传书也不会这么快，除非…还有一种可能，佟康他们的计谋你早就知道了，你只是在将计就计罢了，但这里面缺了一环，就是你怎么会知道佟康他们的计划的，还有佟康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具体行程并准备好画舫的，我想那缺的一环就是你吧，元大人？” “啪啪啪啪啪”元峯不禁抚掌感慨道“在下曾在良乡客栈中一睹姑娘智慧，今日再见仍然感慨万千，姑娘真乃聪慧过人啊！” “等等等等！”李牧有点蒙圈“你俩不是死多头吗？” 元峯轻笑：“我什么时候曾说过跟良夜是死对头了？” “不对啊！不是死对头你干嘛他一走你就大肆整顿北镇抚司还杀了好几个不服你的锦衣卫？” “那些大部分都是李言忠安插进来的奸细，若是良夜出手李言忠便会有所察觉然后对其更加戒备，但若是我这个新官动手，李言忠只会认为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而已，不足为虑。”元峯解释道：“再说元某又给他们的家人多发了些抚恤金，这样一来李言忠更加会认为我在扫除障碍，笼络人心。” “哦！这样一来朝堂中大部分人都会自觉认为你和阿夜是对立关系，但实则你们早己一明一暗结为同盟！”李牧恍然大悟。 果然是这样，难怪在大同时元峯会指引江恒去走难民营那条捷径，那既然是这样的话，自己和顾宵走得那条路就更加可疑了。 西楼看向顾宵发问道：“从秦家村到遇到江恒和流寇也早就是你设计好的吧，顾大人？” 被流寇偷袭再从追杀中逃上山，进入秦家村获得下山地图，而跟着地图走却走进了流寇窝，还能在那种地形复杂的山林中正好救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江恒，他也刚好从流寇窝里逃了出来并且最终三人安全到达了大同，这种巧合当时身在其中未能察觉出什么，但现在事后再想想，这也太巧了吧！这其中的疑点更是数不胜数，不论其他，光这村民的地图为什么会正好指出了一条去流寇窝的隐秘路线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这种巧合中的巧合若是真的发生只能是事先计划好的！ 顾宵点了点头：“大同一案的确是我和君琢商量好的，于竹清他们无论是谁只身去查根本查不出什么，于竹清和流寇的唯一纽带就是谷明，我们无论从哪头开始查都只能查到谷明，谷明是白身身后又有李言忠，无实证他若想脱罪易如反掌，且流寇窝位置隐蔽，贸然领兵进攻，流寇就会藏进深山之中，无从寻觅，所以我们便事先谋定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此招。” 西楼皱眉，光光这样明显不够，地图上的路线，江恒能活着逃出流寇窝这些操作明显还缺了一环“秦家村和流寇窝里你安排了内应吧？是不是那个失踪的秦先生？” “是的”顾宵点了点头：“你也认识他，他就是天津卫的那个秦纪浩。” 原来是假死啊，“那秦家村就是那个秦大娘？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母子”顾宵道：“还记得秦大娘说过她儿子上山打猎后再没有回来吗？”西楼点了点头，秦大娘的确说起过，“他儿子是被流寇们抓了壮丁，而后因为秦纪浩为人聪明被李党谷明相中，被安插到天津卫成为了李党一员。” “他怎么会愿意？” 元峯接过话茬道：“自然是不愿意，但整个秦家村以及他的母亲就在流寇山下，若不听话就会像他的同村伙伴一样死得悄无声息，他不得不照办，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我，投到了我的门下，自愿做了内应，只为脱离李党和报仇血恨。” 等等！秦家村是因为逃难过来而建立的，秦纪浩、秦大娘，秦嬷嬷，不会这么巧吧！ 西楼有些慌乱的问元峯：“你可知晓那个秦大娘的姓名？” “我不知，但传风应该知晓”元峯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陆传风。 陆传风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秦…什么…巧，啊对！秦英巧！” 是了！西楼掏出了怀里秦嬷嬷临终时托付给自己的绣帕交给了元峯，并将事情的原委请求说了出来。 元峯自然应允，把绣帕交给传风后并命他派人即刻送至大同。 “好啊！你们两个人背着我狼狈为奸！顾良夜明明我们俩才关系更近一些，你什么时候跟这厮勾搭上了？”李牧着实气得够呛，他们俩合伙端了老头两处最大的势力也就算了，还合伙耍了自己！ “哎”元峯笑着摇了摇头“良夜从暗营出来后，十二岁就进了我父亲的军营，之后的几年可是一直跟我同吃同行的哦。” “你！卑鄙小人！”李牧恶狠狠瞪着元峯“你以为你藏得好，你的那些个小动作我早就看出来了，哼！” “你看出来了不告诉良夜，别忘了西姑娘在雾岚山失踪的消息还是你李大公子送给在下的呢。” 李牧被元峯不温不火又专门踩人痛脚的德行气得咬牙切齿：“你这厮翻旧账是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死老头那举报你是假意投诚！” 元峯耸耸肩膀，无所谓道：“李言忠最大的两处依仗已除，最后的依仗便是这江湖势力，所以现在只要把你这个风雨楼实际掌权人除掉，他门下剩余的那些缠枝烂叶就都是些秋后的蚂蚱了。” 果然这元峯对自己一直没安好心，李牧干笑了一下向顾宵求救“阿夜你是知道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搞垮老头的势力，搞死老头全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呀！所以你是不会除掉我的，是吧？” 顾宵懒得理他，转头跟身后站着的江恒询问起了一会启程的事宜。 第六十一章 早膳过后众人出城继续往凉州方向出发，除了西楼乘马车外，其余人皆是快马，不过即使这样队伍的行进也较之前慢了许多，看这形势到凉州怕是得半月有余。 李蓉儿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不过想在这群人中找个能说说话确实有些难，顾宵自己是绝对不敢的，自己还想多活几天，元峯虽然是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但自己确实跟他不熟，西楼是能说上几句不过她乘车，自己又想骑马，剩下就只有自家主子和西护了，想想也只能找西护解解闷了。 西护撇了一眼又粘上来的李蓉儿皱了皱眉，这人真是让自己头疼，废话多能吃还死皮赖脸的。 见西护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赶自己，其实也想赶，赶不走，李蓉儿试图打开话匣子：“阿护兄弟，你这匹栗色马可真健壮，花了不少银钱吧，在哪个马市买的啊？” “说了你也买不起”西护懒懒的瞅了她一眼道。 李蓉儿差点被他那鄙夷的眼神气得仰过去，想出言反驳才发现可能真的买不起，虽说两人都同是世家的暗卫头目，但同命不同运，西老将军和他两个儿子本就长年驻扎在边境附近，久而久之的也在边境附近置办下了一些产业，西老将军在世时就将这些让西护代为打理了，重伤离开凉州时因为两个儿子都战死了，更是全权托付给了西护，虽然后来跟西楼相见后曾想把这些交还给她，但西楼本身就不喜打理这些，就连西家在京城的产业也是家里的管家和西家旁支在打理，西楼也只在年终收帐时才会出现，所以边境的这些产业自然而然就还是交给了西护，说是暗卫头领实则更像是西家的半个继承人，反观自己呢，说白了就是在拿命换钱，有时候还得受李言忠和公子的夹板气，不公啊！ “有钱了不起啊”李蓉儿翻着白眼小声嘀咕着，转念一想好像是比自己了不起得多，算了，还是换个话题吧。 李蓉儿勉强笑道：“阿护兄弟最近的身体日益强壮了好多啊，骑行了一整日也不见疲态。” “那还得多谢李姑娘和您的手下们当日在香枫山对西某手下留情，不然今日哪能骑马而行。” “咳咳，呵呵呵”李蓉儿无力的干笑着，看来又踩着他痛脚了，不过又有些不服气道“你咋这么小气，那天你也不在我肩膀上戳了个窟窿眼，还有老六他整条手臂都被你打折了！” 西护冷哼一声道：“自作自受，学艺不精还学人当杀手，传闻中令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风雨楼不过如此，什么人都往里揽。” “你！”李蓉儿从没见过嘴巴这么毒的男人，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好歹自己也是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现在被他贬得一文不值“这些天都是我在照顾你主子，不说别的至少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啊！” “主子乃是贵籍，你是奴籍，李姑娘还是不要乱攀的好。” “行行行，你主子高贵，那你不也是奴籍嘛，怎么样，交个朋友呗。” 西护想都不想就拒绝道：“我不和居心叵测的人交朋友。” “那是之前！今早早膳时，大家不都把误会解释清楚了嘛，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西护不想理她，谁知道她那诡计多端的主子以后会不会再搞事，闯荡这么多年，西护始终坚信人心隔肚皮，何况是李牧那种心思难测的人。 旁晚时分众人停车拴马搭起了营帐，仆役们着手准备起了晚膳，小玉用艾条将西楼的营帐里里外外都熏了一遍，野外虫多有些还有毒，所以这些个艾条、香草粉远行必多备着点。 帐帘被掀开进来的是顾宵，手上还端着食案，小玉本想接过食案，顾宵却越过她把食案放在了西楼面前的桌上，见状西楼朝小玉摆了摆手，小玉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说吧，你去凉州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西楼开口问道。 顾宵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筷子递了过去“先用晚膳吧，今日做了春饼里面卷了些火肉尝尝，还有这糖蒸酥酪加了些葡萄干。” “……”西楼见这食案上的春饼这么多个，仆役们是知道自己的食量的，那这份应该是顾宵自己的了“顾大人还未用过膳吧，不介意就一起吧。” “嗯，好。”顾宵勾了勾嘴角答应得很是爽快。 两人用完膳，西楼一勺勺吃着酥酪，一旁的顾宵看着她吃也不觉得无聊，这让西楼反而有些不自在“听小玉说魏姑娘在大同遇害了？” 顾宵点点头“嗯，她无意间听到李牧说了些李家的秘密，被暗中跟着李牧的李家暗卫发现了。” “秘密？”“李言忠的嫡幺子李怀是先帝的清妃之子，是正统的皇室血脉，清妃临死前怕自己孩子卷入争斗才托付给了自己的母家。”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够倒霉的“魏学观他没事吧？” 从之前在路途上的相处来看，魏学观虽然总对魏湘雪唠唠叨叨的，但大伙都看得出来他对魏湘雪是真的疼爱，发生这种事其实最痛苦的是那些活着的人啊。 “悲伤和仇恨都是需要时间的，而有些人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并不会给他多少时间。”顾宵的目光开始变得空洞仿佛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一般。 西楼抿着嘴唇想到了顾宵的身世，他从来都没有太明显的感情波动，冷漠无情是所有认识他的人给出的评价，但其实这种冷漠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色呢，他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应该很沉重很沉重吧。 “你知道吗，其实比起太阳那种明目张胆的光芒更令我震撼的是月亮那种默默无声的守护，她一直静静的环绕着我们这个世界，用她的身体抵挡掉了许多外来的危险，即使自己浑身伤痕累累，即便自己永远身处黑暗也甘之如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轮月亮，只不过有些人的月亮来得早些，有些人的来得晚些罢了。” 顾宵注视西楼良久问道：“那如果有个人的月亮也厌恶他，仇恨他最终抛弃了他呢？” “那就是他找错了，那不是他的月亮，多等等总会来的。” 西楼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顾宵笑了，刹那间西楼仿佛看见了冰山上的雪莲绽放的模样。 他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以前真的从来没有发现哎，西楼有些不受控制的伸出食指想去戳他的酒窝，却被顾宵眼疾手快的逮了个正着，顾宵的大手整个包住了她的小手，又反应过来立马松了开来，不过两人不免的脸都微微红了。 “咳咳，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应该多笑笑。” 顾宵点了点头道：“好。” 第六十二章 西楼吃完最后一点酥酪，放下小勺道：“香枫山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把我当成诱饵，然后仔细想想其实我真正在意的是你一直对我有所隐瞒，无论是铲除李党势力还是夜氏的事你都不愿意真正相信任何人。” 顾宵的脸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表情，眼眸低垂久久不语。 “其实能看得出来元大人和李公子皆对你有维护之意，信任别人的确很难，但朋友是不一样的。” “…朋友啊…”顾宵面无表情的薄唇轻启道：“我的第一个朋友是只小白狐，母亲死后我被父亲接回了老宅，在老宅中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是父亲无休止的训导和冷漠，一次在后山校场里我捡到了受伤的小白，它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它真的很漂亮很乖巧，但是我救不了它，它伤得很重每时每刻都要忍受着剧痛，后来他的伤口开始化脓、溃烂、生蛆……，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帮它早点结束这些痛苦。” 西楼沉默了，无人倾听无人倾诉，孤独如深入骨髓的毒药一般如影随形，这种感觉自己并不陌生。 顾宵抿了抿薄唇继续道：“后来在暗营中有一个笨蛋说要跟我做朋友，他天真的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军营……最后是我亲手杀了他……因为我必须活下去。” “………” “信任…对我来说太奢侈，不是不想信任而是不能，对不起…” 西楼抬头问道：“若有一天我的存在也变成了不得不除掉的威胁，顾大人你会怎么做呢？” “不会有这么一天。” 顾宵回答的干脆而坚定，一时西楼也被他坚定的眼神振了一愣，只能转而问起了别的。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关于仙人的传闻并不全吧，那些被朝廷有意隐瞒起来最重要的部分现在能说了吗？” 西楼见顾宵没有太意外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直以来无论是顾宵版本还是李蓉儿版本的传闻都有很大的漏洞。 首先是顾宵说的，仙人杀死了各族首领后，然后那些剩余的铁骑便逃了，这明显是个巨大的漏洞，就算头领被杀但士兵还在，整整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因为头领被杀就逃走？外族铁骑本就凶悍无比，若真遇到这种情况，绝大的可能是更疯狂的反扑才对而非逃跑！ 然后是李蓉儿说的那些传闻中仙人本领，比如移山填海、起死回生什么的，虽然传言都有添油加醋的水分在里面，但大多不会空穴来风，顾宵口中的仙人只是杀了几个人，就算是万军之中取人首级最多也只会传成绝世高手，战神降临什么的，为什么偏偏会传成仙人？ 最后便是夜长安了，他若真是那取人首级的仙人，那他的先天不足就肯定是假的，众所周知先天不足的人根本无法练武，跑得太快都可能会要命别说从小练武了，而夜长安的武功明显不低，至少从他多次逮回逃跑的李蓉儿可以看出，李蓉儿抵挡不住他三招，他的武功差不多能跟顾宵不相上下，这种本领必然是需要从小就日日苦练的，先天不足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一切都表明那个传闻根本没有如此简单，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被刻意掩盖了起来，而能毫不费力就可以堵住悠悠众口的除了朝廷之外自己还真想不出来谁有这种本事。 顾宵也没再隐瞒，很爽快的说了出来“他能召唤天火降世！” “天火！？” “嗯，铺天盖地的天火，一部分外族的大军甚至被那些天火直接砸得灰飞烟灭，幸运一些的也没能留下个全尸，最后仅有一小部分逃进了大漠。”顾宵紧了紧拳头，眼睛里的那种畏惧连坐在对面的西楼都明显能感觉得到“后来是我领军收拾了残局，整个战场皆是焦土和坑洞，大部分尸体都已被烧成了焦炭，一些皆是几具胶粘成了一团，是敌是友已无法分辨。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害怕百姓知晓后会引发动乱，只得勒令军队篡改事实，并遏止传闻。” 难怪！难怪明明这几年我朝内乱不断，且朝堂不稳，那些外族依然不敢犯境！ 这个夜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天火真的是他招来得？也太玄幻了吧！莫不真的是仙人或妖邪？也不像啊！他不是夜氏长公主的孩子吗？西楼心中腹疑着。 顾宵好似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又说道：“夜长安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你怎么知道？” 顾宵缓缓道：“当年护送公主进京的就是当今陛下和我的父亲，夜氏长公主早在半路就已经病死了，而这个夜长安在十年前的外族中就已名声在外，虽不知他的具体样貌不能辨其年龄，但十年前就听闻他已过弱冠。” “……”西楼彻底陷入了沉思，按照顾宵的说法夜长安的确不可能是长公主遗孤，而且按道理来说他不是长公主遗孤也更加符合逻辑，被敌国屠族灭国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干出他那种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更加觉得夜长安没有说谎，当然这事顾宵也没必要骗自己，谁护送长公主和夜长安十年前的事迹这些李蓉儿都知道，但问题是这些事情都是道听途说，所有人没亲身经历过，唯一的经历者就是当今陛下，当然也没人莽到真会去问陛下这种问题。 西楼觉得先把这个问题也放一放“所以你去凉州卫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明为护送你去边关探亲，实则暗中联合元峯一起剪除李党势力并…为朝廷招安夜长安。” 最后一个才是重中之重吧！若大明真能将夜长安收为己用，他也的确有那种逆天的本事，到时别说区区几个外族，毫不夸张的说整个世界都会是明皇的！ 可问题的关键是夜长安对顾宵有极大的杀意，势有不除不快之意，这还怎么招安？而且他还自称是夜氏后人，这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最倒霉的是顾宵他爹还就是当年罪魁祸首之一，难道真让顾宵跑人面前去说：啊，当年灭你家是我爹手滑，现在你来一起帮我的主子打天下吧！ 那这样就指定是他们俩其中一个脑子有坑！还是个巨坑！ 第六十三章 自从出了银州城后，这段时间的李蓉儿格外开心，她本就是个纵情恣意的江湖女子，之前那些偷偷摸摸跟在西楼后面的日子早就过够了，现在能毫无顾忌的潇洒纵马，驰骋山林之间别提多快活了，不过她倒是快活了，西护却被她缠得很是头疼。 李蓉儿是个好酒的，一天不喝点浑身难受，酒蒙子自然最喜欢找人陪自己喝，其他人是找不上，只得缠着西护了，西护是打又打不得骂又不会骂，今天躲过了明天她还来，没办法只得自认倒霉。 山林间李蓉儿和西护席地坐在一块石头旁，一人提着一坛酒，身边已经滚了好几个空坛子了，两人皆脸红微醺的模样。 李蓉儿灌了一大口酒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嗝，胡乱抹了抹从嘴角流出来的酒液，有些迷迷瞪瞪的“嗯…我说这酒怎么越喝越晕啊，刚刚喝着还挺好的……” 西护比她好些，不过也星目萎靡“这是御酒玉泉，酒香醇厚但后劲十足，你不知道就敢这么喝？” “嗝…那元峯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谁知道他喝得酒这么烈，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他给你的？” “嘿嘿”李蓉儿转头痴笑了一声“我偷的…嘿嘿嘿嘿” “你偷的！”西护惊道，酒劲都褪了一半。 她却揉揉鼻尖不以为然“你喊什么，他有那么多一个人又喝不完，我拿几坛怎么了。再说了他人那么温和好说话，没关系的。”说着又灌了一大口。 西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果然愚蠢的人都只会看见表相，不过元峯这人虽然心思深，但为人正直大度，这种小事他的确也不会计较。 李蓉儿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醉了，索性借着酒劲大胆的问道：“哎，我说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啊……”西护不假思索道：“保护好主子，找到害死老将军和小将军的凶手。” “我说得是你自己的打算，如果报完仇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报完仇之后当然是主子去哪我就去哪啊。” 李蓉儿气得只想把他的木鱼脑袋敲开来瞅瞅里面是不是真是木头做的“……谁拦着你跟着你主子的！我说得是你自己的打算！” 西护睁着迷蒙的眼睛脑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你你就不想娶媳妇生娃吗？”李蓉儿本就醉醺醺的脸蛋更红了。 “……”这下连西护也不自在了起来，眼神都知道该往哪搁了。 看他这个样子李蓉儿反而一改刚刚的窘态，戏谑了起来“我以后的打算就是开间酒肆，再找个男人生几个娃，这样每天都有喝不完的酒和吃不完的美食，天天热热闹闹的，多好！怎么样？” “是个挺好的打算”西护点了点头认可道。 李蓉儿眼前一亮，惊喜的看着他道：“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啊？”西护有点懵。 “以后跟我一起开酒肆生娃呀！” 西护一个哆嗦，手里的酒坛没拿稳，翻出来的酒液撒了一脖子，原来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自己啊！ ******* 弯月西沉，西楼冷不丁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摸了一下后背，一手的冷汗，又是那个噩梦。 漫天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而生活在残破建筑内的人们好像早已习惯了一般，半佝偻着身子匆忙而又无声的穿梭在其中，他们身上防护措施从上至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双眼也都戴着透明的玻璃眼罩。 下一秒场景转换，纯色巨大的封闭广场映入眼帘，百十号人穿着银白色防护服，他们的面容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的紧盯着大门的方向，众人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中央，空旷的广场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人声渐渐由远至近，一个比较年老男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急切焦虑。 “吴长官，这么做真的不行啊！之前真的没有这样的先例，怎么做是会出事的啊！” 年轻一点的男声却丝毫没有考虑一下的意思，冷酷而决绝：“以前没有，那我现在告诉你，这次就是了。” 话音落地，利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沉重的大门便被推了开来。 一身凛然正气墨绿色军装，国字脸，浓密严厉的眉眼，使眼前这位中年男人染上了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他身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的白大褂老头足足比他矮了一个头，浓重的黑眼圈加上清晰可数的头发，更让他的形象一落千丈。 老头还在小声地劝着男人，语气中甚至带上了讨好的意味，这让老头的模样显得更加市侩猥琐了，而他的劝说也被男人直接无视了过去。 男人眼神凌厉打眼扫过底下站得笔挺的队伍：“现在这种情况那些有的没的我也就不废话了，想必今天站在这里的也都有些耳闻了，没错，上面通过并下达了一道任务，这次的任务简单来说是一个行动计划，具体内容是什么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这个行动计划是最高绝密，如若泄漏…这样说吧，我今天站在这里所说的话，若有人说出去一星半点，他将会被直接送上军事法庭并会被终生监禁。” 男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次任务十分艰巨凶险，不过只需要二十人，可有自愿报名的吗？” 男人话刚刚说完，底下一大半的人都举起的右臂，其中站在第一排的一个人尤为显眼，因为她比其他人瘦小的多，在一众高举的右臂中她只能努力侧身踮起脚尖，以期望不被忽略过去。 “62号！把手给我放下去！”白大褂老头对着这个矮个子厉声喝道。 矮个子却跟没听见似的照样高举着右臂，男人看陆老头如此紧张这个矮个子，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她一番，紧盯着矮个子说道：“容我再好心提醒一句，这次的行动之前从没有成功过的先例，简而言之，一旦开始十死无生，且很可能连给你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矮个子没有一丝害怕的意思，反而问道：“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平息战争吗？” “是！” “那我要去！” “不惜生命？” “不惜！” “不论结果？” “不论！” “好！就你了！” 第六十四章 场景再次转换，这次是一个造型十分奇特的房间，不过跟之前一样都是纯色的，本来一间比广场小不了多少的房间被巨大的透明玻璃生生隔断了开来，小一点的这间被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操作台沿着墙壁整整围了一圈，只留了扇小到只能容纳下一人走动的出入口，门窄得可怜。 透过玻璃看向大些的那个房间，是一个个凸起的巨型梯形台子，台上修筑着一个个约有三米多高的椭圆形球体，球体跟台子浑然一体，表面光滑到泛着微微的银光，定睛再细看这个银色蛋形似的奇特物体有五个之多，许多身着绿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蛋形物体周遭忙碌着些什么。。 小房间内，之前的那个吴长官和白大褂陆老头领着二十个银白银防护服的人走了进来，二十多个人，操作台上又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操控键和仪器，一下子就显得有些拥挤。 开始吧！吴长官轻轻抬抬手示意站在他身后的一个警卫官，警卫官是个年轻的，他正步向前一步朝众人郑重的敬了个军礼。 说道：“战士们好！没错！从你们选择了这条路开始，你们便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国家的希望，是我们民族的英雄！” “这次行动极为特殊艰巨，代号‘神明’，具体的行动内容及禁止事项已经传输到了各位的星云上了”警卫官伸出指尖点了点镶嵌在自己耳后一个像花纹似的小芯片“还请各位一定要按照手册规定完成任务，若有违反，就算成功完成任务也将被起诉并监禁终身！” 众人轻按星云眼前立即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注意规范及禁止事项不停的滚动着输进他们的脑内。 “接下来，我们开始吧！第一小队，43、75、19、05、32，出列！向右看！向左转！起步走！” 那五个队员依此进入了那个造型奇特的大房间里，他们脱下了银白色的防护服，面容显露，都是极为年轻稚嫩的年纪，西楼只觉得他们都特别熟悉，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一般，没等她仔细端详，队员们又都穿上了更为坚固厚重的防护服，这次连双眼都被遮盖了个严实。 准备完毕后，众人登上了那个巨型台子，进入球体之前五人齐齐回身，朝着这边敬了个礼，小房间里的众人也集体敬礼，虽然他们无法看见。 ******* “程序启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启动”随着球体的启动操控台发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沉重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大家都经历了一场大战般，皆拳头紧握，神色凝重，陆老头额角的汗都快淌到了下巴也没顾得上擦掉。 “滴……滴……程序结束，1号舱体严重损坏，驾驶人员43，生命体征消失，判定已死亡。” “滴……，2号舱体已消失，驾驶人员75，生命体征微弱…弱……垂危……，滴…信号已中断，2号舱体及驾驶人员75初步判定为失踪。” “滴……，3号舱体损毁严重已解体，驾驶人员19，已碳化，生命体征消失，判定已死亡。” “滴……，4号舱体严重损坏，驾驶人员05，生命体征垂危，已转入重症治疗舱，初步判定垂危。” “滴……，5号舱体已自曝，驾驶人员32生命体征消失，判定已死亡。” “滴………，初次代号‘神明’行动计划判定为失败，二次启动已准备……” 每次梦到这里，西楼就会被吓醒，本来之前的几次梦里的那些人还很模糊，但随着梦到的次数越来越多，里面的人也越来越清晰，那些情形也越来越深刻。 难道这些就是自己穿越之前的经历？西楼摸了摸自己耳后的凹形，不自觉的学着梦里哪些人一样点了点，可并没有任何反应。 “姑娘，您怎么了？没事吧？”睡在外间只隔着一层薄薄帐帘的小玉听到响动，出声问道。 “我无事，睡吧。” 看来两年前在凉州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才会失忆，而且越靠近凉州那种熟悉感就越发强烈，更让人在意的就是梦中被那些人反复提及的‘神明’计划，根据现在的情形不难判断，那些人是在搞一些极其危险的实验，且这种实验从没有成功的先例，所以毫不意外的那些人伤亡惨重，而这个实验很可能就是时空穿越，自己之前也大概率可能是实验的其中一员，并且自己还成功了？可问题是时空穿越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让他们不惜冒着十死无生的处境也要搏上一搏？ 这个‘神明’计划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呢？每次梦境到那时就会惊醒，就算再次入睡也无法再继续下去，西楼不禁陷入了沉思。 ******* 清晨江恒边喂着马，边挠头苦思，应该是一直长途跋涉的原因，最近队伍里的好几匹马都有些蔫蔫的，有一匹甚至都不太进食了，本来想着在附近的驻马店里买上几匹民马，可是不知为什么派人去了好几家竟都只押租不售卖，馆驿倒是有官马，可也只有像银州这种大城镇的馆驿才会养有几匹膘肥体壮的官马，小地方馆驿的马匹就算是有，那体格还不如民马呢。 就在江恒快把自己后脑勺挠秃的时候，陆传风阻止了他。 “怎么？疯牛病犯了？”陆传风双臂抱胸，半倚着马肚笑道。 江恒见是他赶紧放下了挠头的手，回击道：“是呀，下次犯第一个就撞死你。” “噗呲”陆传风差点被他咬牙切齿的样子逗笑出声。 这两人虽然没正经八百共过什么事，但算起来并不算陌生，顾宵和元峯两个一直私下有飞书往来，不过这都是隐密的他们并不知情，两人都还以为对方主子肚子都憋着什么坏水，其实主要有这种想法的还是江恒，所以两人偶尔狭路相逢的时候总得嘴皮子上较量一番心里才算舒坦。 第六十五章 陆传风努力压着往上扬的嘴角问道：“听说你派去驻马店的人都空着手回来了？” “你跟踪我？”江恒立刻瞪圆了的虎目。 陆传风本想拍拍江恒的肩膀，可惜江恒比他还高出半头，只能拍了拍他的胳膊，被他无情挥开也不恼：“什么跟踪不跟踪的，你的人要买马，我的人也去镇上买其他的呀，这附近也就这几个镇，巧遇而已，巧遇而已。” 江恒冷哼一声，真是信了你的邪才怪，心里烦闷也懒得再与他争论抬扛。 正当两人贫嘴时，不远处李牧的队伍倒是来了访客。 “谁啊？一大清早的就怎么扰人？”李蓉儿宿醉的头还痛得厉害，起床气大得很。 一旁的门人恭敬地递过来一封大红信封：“回阁主，是靖虏来的马帮，他们的帮主毋英平听说公子要经过靖虏，恰好明晚就是他的50岁寿辰，特递上请帖到时还望公子能够赏光府中寿宴。” “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嘛”李蓉儿冷笑道：“直接回了吧，公子什么身份，区区一马帮帮主还想公子给他贺寿，他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 “是……”“慢着，难得路上能有这等喜事，贺一贺倒也无妨。”门人刚要下去，李牧用扇骨撩开帘子道。 李蓉儿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平日里公子作为聆风阁的阁主像这种江湖上的宴席没少应酬，但那也是些大门大派的邀请公子才会偶尔赏个脸，可这靖虏的马帮虽说门人不少，但说到底不过是些牲口贩子，靠着从境外游牧民那里倒卖些牛羊马匹而已，身份地位暂且不论，光这因为长期要与外族人打交道，自然而然这些马帮之人也大多性格粗鲁野蛮这点，公子就最不喜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人，怎么今天倒是兴致勃勃得很？ 不过李蓉儿也只是心中疑惑了一下，公子的心思从来都是琢磨不透的，哪轮得到自己反驳。 李牧翻了翻手中的请帖，狐狸眼微微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开心的笑了笑。 “走，蓉儿，陪公子我去给咱顾大人请个早安！” 顾宵练完每日一个时辰的刀，看了眼李牧举在手里已经许久的请帖，冷声道：“不去。” “哎呀，就两个时辰，不就一个时辰而已嘛，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顾宵被他缠磨得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你若要去，自便，不用特意来知会我。” “阿夜～”李牧朝顾宵眨了眨眼睛“你也知道我出来没带几个人，还都是些花架子，哪能跟你的锦衣卫们比嘛，若真要遭遇不测我又是一介书生……阿夜真的忍心吗？” 一旁的“花架子”李蓉儿珉着嘴，尽量把脑袋往脖子里又埋了埋。 姗姗来迟的元峯忍不住笑道：“这能从暗营里走出来的书生，元某也是平生仅见呐。” “怎么哪都有你？” “不巧，元某奉旨协助顾大人，自是良夜在哪，元某在哪。” 李牧翻了个白眼正要怼回去，顾宵不耐烦道：“去也可以，说清楚目的。” 以自己对李牧的了解，他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平白无故给个名不见经传的马帮帮主贺寿？拉倒吧。 “还是阿夜懂我……” 话还没说完，元峯就抢过了话头：“我想是因为毋英平搞得那些动作吧，李公子你这可是送肉上门呐。” “真是显得你了，我看我这聆风阁阁主之位早该给你让贤才是！” 元峯像是完全没听出嘲讽之意般，“李公子谬赞了！” “你…” 而顾宵则早在二人贫个没完的时候离开了，本来一个李牧就已经够呱噪了，没想到这两人作一堆更让人头大。 营帐内顾宵见西楼的碗中还有一大半没动，又看她眼下微青皱了皱剑眉，“可是身子不适？我让江恒去镇上请个大夫。” 西楼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只是昨晚梦魇着而已，不必那么麻烦。” “好，我那有些安神的熏香，一会让人送过去，正好今日得路过靖虏，咱们去市集散散心，听江恒说那有家铺子有卖姚坊门枣。” “好呀”听到能出去转转西楼一下便来了精神，据说有姚坊门枣更是笑弯了眼睛，这种枣子只产于姚坊门，瓤白踰珂雪，味甘于蜜，实脆而松，堕地辄碎，产量稀少不说，就这金贵程度光运输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说白了就是贵得离谱，自己也只在京城吃过一次而已，“不过…不会耽误行程吗？” 顾宵柔声说道：“无妨，正好李牧明晚要去给靖虏马帮帮主贺寿，今晚我们宿在馆驿，你也能睡得安稳些。” “寿宴？你也要去吗？” “小楼想去？”顾宵盯着她亮闪闪的眸子，仿佛一汪盛满溪涧碧澄的夜谭似的有些出神。 “嗯，想去” 顾宵轻轻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看看吧”，虽然自己很不想让小楼去马帮那种污杂之地，可单独留她于馆驿又放心不下，两相作比还是跟在自己身旁更好一些。 ******* 靖虏卫地属陕西，背靠长城，本来原住民以回族居多，不过近些年因为陛下大力开放边境马市，像靖虏这种靠近边关的县城倒是越来越繁华了起来，迁居而来汉民也多了许多。 “姑娘，姑娘，您看我们买到姚坊门枣了，您尝尝看，是不是正宗的？”小玉满身香汗的跑了过来，手里小心捧着一包枣子，跟在她身后的江恒手里还提溜了好几包同样的锦盒。 西楼捏起一颗咬开，果然脆得不可思议，甘甜如蜜：“嗯，跟京城吃的一样。” “那就好，姑娘我跟您说，就这一小包那店主竟然要一锭金子，还好江校尉带得银两够多，不然奴婢连半包都买不来”小玉想到刚刚的窘境，满脸羞涩的偷偷凑到西楼耳边嘀咕道。 西楼大惊，俏眼瞪着溜圆看向一直走前面，始终只快于自己两步的顾宵，自己吃过这枣，不过那还是刚刚病愈之时父亲派人送来的，当时也只知这是稀罕金贵之物，所以还特意多给了小玉几锭银子，但没想到这玩意儿贵到这么离谱，要知道平常百姓一吊铜板便能维持一家老小好几天的吃穿用度了，一锭银更是像小玉这样贴身仆役三两月才有的月钱，一锭金大约是五十锭银，再看看江恒手上提溜着的好几包枣子，西楼突然觉得自己之前从没关心过一路以来的吃穿用度真是极大的罪过。 西楼有些怯怯地小声对小玉问道：“那个小玉啊，就是最近我吃的那个米是什么米呀？跟之前的怎么不太一样？”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最近自己的膳食是越来越精细味美了，就光这米饭都比之前的香酥松软了许多，导致自己的脸都圆了不少。 “哦！那个我听厨房的人说是什么…什么贡米来着，哦！是遮放贡米，是顾大人特让江校尉采买回来的。” “大概多少银钱一石？” “这…奴婢也不知，姑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些了，要不小玉去问问江校尉？” “不必了，我也就顺口一说。”西楼压了压有些抽搐的眼角，光听这米名字就知道有多稀罕了。 第六十六章 自己知道顾家世代为官为将家底颇丰，顾宵自小虽然亲情方面有些坎坷，但生活肯定是优渥的，作为顾家独苗，又是镇抚司同知的他根本不会太在意银钱，可他这花费也太……奢侈了吧！ 走在前面的顾宵还不知道西楼正在咂舌自己的败家行为，其实就算西楼说顾宵也未必会感觉这样不妥，那些稀罕之物在顾宵看来并不算稀罕，特意让江恒去采买也只是怕西楼被夜长安掳走那段日子里膳食不好而已。 “怎么了？不好吃吗？”顾宵听她脚步越走越慢，停下来转头问到。 “没”西楼连忙摇了摇头，这么贵怎么可能不好吃“唉！前面是发生了什么吗？”见前面吵吵嚷嚷围了一群人，西楼指道。 几人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了女子们吵嚷的声音，娇俏的声音中包含着浓浓的委屈不满。 “凭什么不让买啊？你们不卖还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呢？趁早关门算了的好！” “就是，就是！” “说得对，怕不是看我们初来乍到想坐地起价吧！” “我看就是！黑店！” 被围成一圈的是五六个女子，皆一身江湖人士装扮，为首的黄衫女子年纪颇长些，言语也最为利索，三言两语之间便说得驻马店的伙计憋红了脸，只能无力的说着就是这么规定之类的无力解释。 正当两方扯得不可开交之时，从店内走出来一彪形大汉大声喝道：“我看是谁敢在老子的地界上闹事啊！” 大汉长得虎背熊腰不算，一张黑脸更是须发横肉，这凶相毕露的模样果然让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连外圈围观的都悄悄溜了好几个。 “王管事”伙计一脸苦相“她们非要买咱家的马，小的都说了只能押租概不售卖，她们便说咱家是黑店。” 黄衫女子立马接过话茬道：“真是可笑，这驻马店哪有不卖马的道理？我等的门派离靖虏遥远，来此地也是有要事在身，来时的马匹都需修养，再跑肯定不行，你说我们不买马怎么回去？我们姐妹寻遍了附近的驻马店都是这种无理规矩，你们这什么破规矩，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 …… 女子们俏脸气得绯红，一旁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渐渐嘀咕抱怨起来。 其实原本靖虏的驻马店都没有这种规矩，百姓们买卖马匹也十分便利，除了能在驻马店买，也能在偶尔外族人开设的马市上买。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驻马店内的马匹价钱越来越高不说，渐渐的竟都只租押不出售了，就连那些外族人所开的马市中也没了买卖马匹的马贩身影。 “住嘴！”大汉看势头不对立马凶神恶煞的喝道，那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人群噤若寒蝉：“本店就这规矩！你们若再敢闹事，别怪老子手底下没个轻重！” 没办法，女子们见碰到了硬茬，只得作罢悻悻离去，毕竟也不能真强买强卖。 这种事情西楼也是第一次见，只听说过把客人往里迎的道理，哪有把人往赶的说法，这样做生意难道不怕亏死吗？ “难道是马匹最近稀缺得紧？”西楼皱眉嘀咕着。 “不太像”顾宵接过话茬：“若真是稀缺官马也会减少，但江恒去馆驿马房领马时并没有这类问题。” “那也太奇怪了。” 顾宵看她小脸都快皱成一团小肉包子了，不禁轻勾起了嘴角：“一会就快晚膳了，前面永胜巷有家羊馆，店家是回族的，想尝尝吗？” “好啊！”小玉见自家姑娘连想都没想就应了，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西楼，正宗的回民炙全羊都是当日的新鲜小羊羔，油脂丰盈，柔嫩又弹牙，也是因为新鲜膻味几乎没有，所以在其他地方很难做出这种味道。 ******* 顾宵和西楼逛完市集来到羊馆时，才发现这里几乎已经满座，还好刚刚江恒提前已经过来准备好了。 “小楼，尝尝这炙羊腿”顾宵切了块肉递过来说到。 咸香焦脆却一点都不柴，就连羊肉入口的温度都正正好，可见江恒连羊肉几时会熟的点都是掐算好的。 “嗯，好吃！” 顾宵见她每次欢喜时连眸子里都会亮闪闪的模样着实可爱，不自觉自己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顾宵将羊肉一片一片片下放进碟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西楼，她朱红色的嘴唇染上油脂后更显得饱满红润，软嘟嘟亮晶晶的像一颗上好的软糕似的。 而一旁的江恒则是一副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模样，自己印象中的大人从来就被伺候过任何人，即便是指挥使大人在世时，大人也只是对其恭敬规矩，对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曾经也有几个自视甚高的貌美女子对大人有过爱慕举动，都要么被无视要么直接在自己这里就被挡了回去。 看大人这样子以后这西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顾家主母了，自己今后可得在未来主母面前好好表现，江恒一边想着一边暗自庆幸自己的机灵。 “大家快来看啊，马帮和青玉帮又打起来了！”门外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店里的人都引颈相望，好些人还特意站到了门口去看热闹。 西楼侧目看向窗外，果然两大帮人一方穿黑衣，一方着青衣在大街上打得不可开交。 西楼也听说过边境民风彪悍，但这在闹市之中就公然私斗难道不怕挨板子吗？“怎么官府的人还不来？” “呵，官府？”一旁收拾着桌子的羊馆伙计嗤笑了一声：“几位客官是刚到本地吧，这马帮的事官府可管不着咯，姑娘以后遇到马帮的人可得绕着点儿。” 一旁的江恒有些震惊“这马帮比官府还厉害？” 这向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别是这些江湖商贾了，怎么到这竟反过来了，难道这马帮背后的有什么势力不成？ “那何止是厉害，那被打的青玉帮瞧见了没”伙计指了指街上那些渐渐处于劣势的青衣弟子们说道：“本来这青玉帮的名号在我们靖虏那是响当当的，可是现在呢？不仅玉老帮主被气得一病不起，就连玉小帮主也天天得看马少帮主的脸色，不然连手底下人都养不活。” “看着吧，这小打小闹都是常事，不过青玉帮这些不服气的也越来越少了，人都是得吃饭的不是，哎～” 西楼点点头，这话虽糙却是在理，其实无论是庙堂杀伐还是江湖纷争，终究难逃一个利字，不过到头来真正倒霉的都是最底层的人，无论上面的人最后谁得谁失，他们总要被牵连其中。 第六十七章 待伙计离开江恒这才凑到桌前小声问道：“大人，这马帮可需属下……” 能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崛起并能把原驻势力轻松拉下马，若说这背后没官府的人撑着是绝对不可能的。 顾宵不紧不慢的夹起一块羊肝送入口中，羊肝嫩滑无比，不需要嚼咽便已滑进了喉中“毋英平…”，顾宵念叨了两声这个名字转眼看着江恒道“这姓氏挺少见的，我记得好像工部有个侍郎也姓毋。” “毋延涛！”江恒脑中立刻浮现出了此人的信息，这项本领也是锦衣卫都必须具备的能力，很显然这点江恒做得很好。 “大人记得不错，确有此人，毋侍郎是皓德四十一年的榜眼，后任工部郎中，在任六年后被提为侍郎，曾负责开设营造多处边境马市。” 果然！西楼心里暗衬，这马帮敢如此嚣张果然是有个大靠山啊。 “大人，需不需要属下命人去查查？” 听江恒这么一问西楼已经在心里开始默默的给毋家点起了蜡，若是刑部官府的说查查，无非就是查查你有没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啊什么的，但锦衣卫的查查可就不一样了，那是拔你根萝卜不说还得把你家整个菜院子翻个底朝天，连土里几根蚯蚓都得给你翻晒翻晒的。 古往今来哪个久居官位的敢说没一两个小猫腻？所以这也是镇抚司长久以来名声“显赫”的原因。 顾宵淡淡的点了点头“嗯，查查也好，一个工部侍郎能有这样的底气也算能耐了。” 听到这话江恒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大人是真的上心了，其实京官都知道在三省六部中工部算得上最清水的衙门了，虽说掌管大大小小的工程营造，但是决策草诏都是中书省拟定，财政银钱又都握在户部手里，没钱没权不说还时不时得受点夹板气，一个出错甚至还会背上点黑锅，所以工部的官大多小心翼翼得很，生怕一个不慎就被扣上点贪污公款的罪名。 如此看来这毋家确实有大问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事，应该是搭上条大船了吧。 用完晚膳一行人走在回馆驿的路上，天刚刚擦黑，市集正是热闹的时候，路边的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比肩接踵，这让西楼有种回到了繁华京城的错觉，不过这里商贩卖得东西却比京城新奇有趣。 “姑娘，姑娘，你看这是什么？好像牙齿哦！”小玉举着一首饰摊上的物件，甚是新奇的把玩看着。 摊主是个一脸和善的大叔，见来了客人热情亲切道：“小闺女好眼力，这可是雪狼的犬齿，雪狼可最是凶猛，佩戴此物便能驱邪避祸，常保安泰。” 小玉两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啦！像我们出生在马背上的孩子们，生下来长辈便会赠予此物保佑的，就类似你们汉人的平安锁一样。” “大叔连我们汉人的首饰也懂？” “那当然了，混口饭吃嘛…” “那这狼牙上面镶的这是什么呀？” “这是绿松石……” 小玉本就小孩心性，自得知嬷嬷噩耗后西楼总能瞧见她红红的双眼，想来定是私下偷偷哭了许久吧，她今天能这么开心也是难得。 西楼转而看向摊上的物件，大多数是女儿家的首饰玉器之类的，不过这些玉料都很普通，自己平日里也不并喜欢戴这些，正想转头却撇见了角落里的一抹幽幽的蓝光。 是一串珠串，通体呈透明状，在一众红红绿绿的玉石中毫不起眼，可当月光照射在上面时却发出了神秘的蓝色光芒，似月光般温柔美丽。 摊主见西楼翻看马上介绍道：“姑娘喜欢这个？这手串可是西域来的稀罕物，名叫月光石，满月时光芒最盛，怎么样漂亮吧！” “西域的东西你这也有？” “那是当然，我们靖虏的马场那可是远近闻名的，马儿养得好那自然就跑得快一些，所以这南来的北往的稀罕物也就多咯！” 看来这靖虏还是一个要塞啊，“这手串我要了，小玉付钱。” “哎”小玉刚把手摁在荷包上，顾宵已经把一锭银子放在了摊子上，“够吗？” “够了够了，公子，这也太多了，小的给你秤一下……” “不用了” 见众人离去，摊主握着那一大锭银子实在过意不去，便连忙把刚刚那条狼牙项链硬塞给了走在最后的江恒。 江恒看了看手里的项链皱了皱眉头，自己平日里舞刀弄棒的戴这么个尖尖的东西在身上着实不方便，不过刚刚看小玉姑娘倒是挺喜欢的。 “哝，小玉姑娘，这个你收着吧。” 面对江恒塞过来的项链小玉着实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推拒道：“不不不，江校尉，奴婢怎么好收您的东西呢，您平日里这刀剑无眼的，也好保平安。” “不过是颗牙齿而已，哪有那么玄乎，再说了我有这个保我平安呢！怕什么！”江恒拍拍后腰的绣春刀笑了起来，说着便不容分说的把项链硬塞进了小玉怀里。 “那奴婢就谢过江校尉了。”小玉小脸微微红了红有些羞涩，自己长这么大除了姑娘和嬷嬷还从来没有谁对自己这么好过。 从被买进西府以来自己总有一种活在梦中的感觉，美好到不太真实，以前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也慢慢模糊了起来，姑娘的温柔善良，嬷嬷的关照唠叨让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也渐渐挺起了胸膛，可自己总害怕这种日子会像美梦一样是有期限的，时间一到自己就会被打回原形一无所有，嬷嬷的噩耗传来时除了难过更多的其实是害怕，更害怕这些锦衣卫终会打破自己的美梦，可今天看来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可怕…… 第六十八章 毋英平的五十大寿排场极大，不说马帮大大小小的帮众们，光光客桌就快有摆了有百十桌，宴席还未正式开始，宾客们都已相谈甚欢，被围在人群之中的李牧更是已经被敬了好几杯了。 相比李牧四海皆兄弟般的左右逢源，顾宵元峯等一众人身边倒是清静得很，期间李牧还忙里偷闲的冲顾宵挑了挑眉，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其实这也原因那些官场宫闱的宴会中被奉承的对象大多是顾宵的缘故，李牧别说这种待遇，有时也参加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到了江湖的地盘上当然要好好翻翻身才行。 顾宵自然是无视了他的这一幼稚举动，转头却看到坐在身边的西楼一直有意无意的看向旁边的一桌，自己也顺着视线打量起那桌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黑脸大汉。 原来是遇到了熟人了啊！ 黑八，曾在良乡客栈见过的那位镖师，他那桌除了几张熟面孔门人之外，还有一位俏生生的小姑娘，十二三的模样，一张微红的小圆脸长得很是讨喜。 黑八正说得兴起余光无意间扫到了西楼这一桌，黝黑的脸庞先是惊讶接着伸出手指指向这边，欣喜的招呼着同桌的门人看过来。 “西姑娘！真巧啊！您竟然也会来参加毋老帮主的寿宴！”黑八一手端着酒碗，一手牵着那位小姑娘走了过来。 西楼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请他坐下：“嗯，我也是跟着朋友一起来的。” “哦！我说呢！姑娘一看就是官宦子弟，这种江湖上的宴会庙堂之人可请不来。” “哦！”元峯挑了挑眉，笑着问道：“你是如何知道她是官宦子弟的呢？” “嗨～我黑八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不是我吹，只要他一开腔，他是哪里人士，大约做什么营生的，我黑八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倒是门厉害本事”顾宵很是难得的插了一句。 黑八嘿嘿一笑，忙谦虚了一番“混口饭吃，混口饭吃罢了，这年头啊生意难做，若没点子压箱底的小伎俩怕是连娃子都拉扯不大咯。” 说着伸出黝黑的大掌想拍拍小姑娘的脑袋，却被无情的躲了过去，小姑娘撅着小嘴别扭的嘟囔道：“你拉扯什么了？总是不见人影！”说完才反应过来大伙都瞅着她，环顾了一圈羞红着脸就跑开了。 “这娃子！”黑八无奈的摇了摇头，嘴里直呼不懂事不懂事，满眼的宠溺却怎么也掩不住。 元峯单手打开折扇，突然笑眯眯的说道：“这都说乱世金腰刀，盛世银镖枪。在下可听说这两年镖局可是个好营生，光这收弟子都门庭若市呐。” 黑八是个直筒子性子，见有人这么说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大吐苦水起来。 原本之前镖局的生意的确不错，加之现在陛下大力支持建造各地马市，需要押的货物也越来越多，为此黑八的镖局还多招了好些镖师。 可自从马帮渐渐壮大起来后就变了，一开始马帮先是高价收购马匹，并跟靖虏的各个镖局说租用他们的马匹押镖只需付极少的租费之外其他费用一律不收。 当时大家一听居然有这等好事，当然是求之不得，要知道只要是稍微有头脸的镖局都会养好些马匹供于押镖，但自己养马匹可是非常耗钱耗力的事，马匹平时的吃喝修蹄养护暂且不论，光这每日喂的麦麸黑豆，马匹多的人家都是笔不小的开支，现在有这么个省时省力又省钱的法子大伙自然纷纷将马匹卖了并租用马帮的马了。 元峯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当时你们就没人怀疑这是个陷阱？” 元家世代出将帅之才，元峯跟着元老将军更是耳濡目染，深知这世上绝大多数掉到嘴里的馅饼都是有毒的，而这种显而易见的伎俩居然有那么多人深信不疑。 “哎～”黑八百般懊恼，重重的拍了下大腿：“俺们这些跑江湖的哪里懂怎么些弯弯绕绕的，再说马帮之前跟青玉帮一样，在我们靖虏的名号口碑那都是响当当的，谁想到会……唉～” 即使后面的话黑八没说出来在座的各位也大概知道了后面的事，无非是等把他们的马匹都收的差不多的时候，全城禁止买卖民马，抬高租赁费，甚至从每趟镖里抽成。 这样一来马帮之前高价收购马匹的成本不仅能很快挣回来，还能迅速知晓整个靖虏的各个商贾的往来情况，并能牵制住各个镖局，长此以往甚至能从经济上控制靖虏。 但是这样的操作有两大致命障碍，首先便是全城所有驻马店的马匹不一定来自同一家马场，其二便是就算全城的驻马店都不买卖马匹，人们也可以从其他地方买过来，除非这马帮既能控制全城的驻马店又能哄抬所有草料盐砖的价格，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垄断。 显得易见，这个毋英平已经做到了！ 待毋英平众星拱月般现身，宴席开始，黑八几人回自己的席位后，元峯才意味深长的轻笑了声：“这毋家背后的人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是哪个，阿夜你觉得呢？” “应该和李家有关”顾宵撇了一眼主桌上正在与毋英平推盏的李牧漫不经心的回道，一边接过江恒递来的茶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后这才不着痕迹的放在了西楼的侧手边。 元峯点了点头，心里却第一个就把李言忠先排除了，毋家在官场上有点头脸的也只有在工部的毋延涛一人了，这种独身一人浮沉其中，既没兄弟帮衬又没有家族势力且资历平平的小官，李言忠是绝对不可能看得上的。 如果不是李言忠那应该就是他的几个儿子了，李言忠的几个儿子要么在户部要么在吏部，毋英平作为毋家的一个旁支都敢如此嚣张行事，看来毋延涛对于背后那个人来说十分有用，不然不会这么宽容，加之吏部和工部之间平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关系，不过户部和工部之间就不同了，光光工程营造这一项，这两个衙门间的往来就少不了。 “李怀…”“李怀。” 顾宵和元峯两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既然都已经搭上了一个，为什么还要邀请另一个来参加寿宴？”西楼咽下嘴里的肉又喝了几口茶水解腻，含糊着问道。 第六十九章 元峯刚要张口说些什么，主桌那边却传来骚乱声，混乱之中竟还有拔刀出鞘的声音。 还没等西楼几人挤到前排，主桌上就传来了一青年男子咆哮的声音：“李牧！我父亲对你恭恭敬敬那是看在李相国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抬举你，不然就凭你？别给脸不要脸！” 毋元成作为毋英平唯一的嫡子自是从小被捧大的，因长期与帮里的粗人打交道性格急躁易怒，以前在这靖虏城青玉帮和马帮不相上下时，两家的嫡子自然也总被老百姓拉出来作为谈资比较比较。 玉淙模样俊秀，性格温和有礼，所以在大家口中自然要压性格暴躁的毋元成一头，这让毋元成极为痛恨这种作派的人，而今毋家得势，连玉淙现在也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给自己端茶倒水，这让毋元成更加肆无忌惮。 可现在又来了个跟玉淙性格气质差不多作派的李牧，而且这个李牧比以前的玉淙更为高傲自大，更为目下无尘，这让毋元成恨不得现在就打断李牧笔挺的脊背。 “元成！牧公子乃贵客，不得无礼！”毋英平嘴上说着得罪得罪，却神色自若并没有让毋元成赔礼道歉的意思。 李牧看了眼拍案而起的毋元成，又笑眯眯的看向毋英平，摆了摆手示意李蓉儿把半出鞘的剑收回去：“无妨无妨，年轻人气血旺可以理解。” 而后颇为苦恼道：“说实在的真不是在下不愿帮忙，老帮主您也知道我是一介白身，说得好听江湖上的朋友称我声公子也是看在我姓李，其实说白了我也是个生意人，这士农工商，商最轻贱呐。” 听到这西楼忙用帕子掩住唇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一个“也”字看似自轻自贱实则骂了整个毋家，李牧这人看上去总是笑嘻嘻混不吝的模样，实则心狠嘴毒，难怪顾宵让自己离他远些。 毋老帮主被他这软绵绵的捅了一刀，脸色黑了好几个度，而一旁的毋元成还根本没听出来李牧在骂他全家，被站在他身后的玉小帮主玉淙耳语了几句才反应过来，顿时脸皮气得青紫。 “嘭”的一声毋元成直接把面前的一只青花瓷碗拍的粉碎，差点用眼珠瞪死李牧：“你敢说我毋家轻贱？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不过是醉仙阁里妓子生的野种而已，怎么？这当了几年李公子就忘了自己的出生了？” 毋元成一脸鄙笑，言语嘲讽看李牧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突又轻佻道：“我还听说你没被李家认回去前一直都在醉仙阁长大，凭你这脸蛋在那阁里怕是被滋润得很美吧，啊？李公子！哈哈哈哈哈” 这下不仅仅是跟在毋元成身后的一帮护卫开始哈哈大笑，就连在座的大部分门人也或轻或重的嗤笑出声。 再看李牧他却并未发怒，脸上的笑容还加深了些，眼尾上扬，由于喝了酒的缘故而微微泛红，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媚气。 更让西楼奇怪的是，自家主子受到这种羞辱，刚刚还咋咋呼呼的李蓉儿反而气定神闲的抱着剑站在一旁玩味的看着毋元成。 看来这毋元成得倒霉了！ 果然！还没等他笑完一只筷子就已经扎进了他的右眼眶里，惨叫声响彻入耳之际，西楼的双眼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捂了个严实。 “别看，脏。”顾宵将站在身前的西楼揽进怀里，防止那些往这边涌的门人撞到她，另一只手覆住她的眼睛，西楼轻轻挣了挣，把小鼻子挣扎了出来，顾宵的手掌实在是太大了，直接捂住了她大半张脸，这种血腥的场面不看就不看，但总呼吸还是要的。 现在的场面早已乱成一锅粥，毋英平捂着满脸的鲜血哀嚎不止，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吓得碰他不是不碰他也不是，毋老帮主早已面无人色，冲着门人大叫着请大夫，继而又想起罪魁祸首，命门人们拔刀将李牧顾宵一行人团团围住。 反观被围的这一伙好像无所谓一般，顾宵低头看着西楼扒拉自己手的可爱模样勾起了嘴角，暗笑的时候不禁震动了几下胸口，这让后脑勺就紧贴着他胸口的西楼耳朵都红了。 元峯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甚至还掸了掸刚刚被人不小心踩脏的鞋角。 罪魁祸首依然坐的稳稳当当的，屁股都没挪过，修长的指尖转玩着另一只筷子，一只手支撑的下巴，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毋老帮主上蹿下跳的样子。 李蓉儿、西护、江恒和陆传风四人抽刀站在他们身前，眼里的杀气逼得那些个门人推推搡搡着不敢上前半步。 “唉～戏看完了，该回去咯～”李牧将筷子一扔，一脸很是无趣的模样抬脚便想走。 毋英平看着儿子哀嚎着被几个下人抬了下去，又看到这罪魁祸首心安理得的样子，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李牧！江湖规矩，今日你伤我儿一眼，你就得用一只手来还，不然休想走出我毋家的大门！” “哦？”李牧转身轻笑：“那我就不呢？你有本事来取吗？”李牧举起右手转了转：“还是说你毋氏马帮想跟我的风雨楼较量较量？啧啧啧，我差点忘了，刚刚毋帮主还请求我那风雨楼给你的马帮行个方便呢！要我看实在不行的话，毋帮主您去求求毋家背后那位？说不定他看少帮主可怜还能发发善心替您出出头呢！” 毋英平被李牧三两句挤兑得双眼充血，若不是狠狠咬着后槽牙指不定已经扑上去咬下他一块皮下来。 可不管心里如何发狠毋英平心里清楚，自己今天不能把他怎么样，马帮再怎么横行霸道也只是在靖虏城这地界上而已，风雨楼的大大小小分阁可是遍布了整个大明，若今天真留下他一只手，那马帮怕是也活不过明天。 至于请李怀出面更是想都不要想了，正所谓一人得到，鸡犬升天，整个毋家的升天靠的全是毋延涛搭上了李怀，自己这些个分支只不过是些鸡犬罢了。 想到这里毋英平后悔莫及，自己为什么不在儿子嘲笑他的时候出面制止，为什么不对他像对李大人李怀一样毕恭毕敬。 是了，其实自己打心眼里看不起李牧，一个伶人生的外室子，又是一介白身，听说连李相国对此子也是非打即骂，除了一个阁主身份一无所有。 可惜自己忘了，他再怎么一无所有也姓李，更没想到的是总是笑脸相迎的李牧骨子里居然这么狠毒！ 可如果真就这么算了自己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元成是自己最疼爱的嫡子，从小到大磕了碰了都得心疼很久，那可是一只眼睛啊！ “放他们走！”毋英平吼完好像用完了所有气力瘫倒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李牧一众人趾高气昂的走出了毋家大门，最终气得梗在喉间的一口老血到底没能忍住喷了出来。 第七十章 出了毋家大门后李牧差点笑断了腰：“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阿夜你有没有看见那毋老头的脸，又青又紫的，真是好不精彩！” 元峯轻笑：“我说你怎么会突然跑过来参加什么马帮帮主的寿宴，你这自导自演的戏码挺熟练啊，怕是不止一次了吧。” 元峯轻摇着折扇，嘴角含笑，看着李牧的眼神却带着冷意，毋家背后的人是李怀这件事想来他早就知道了，再加上自己一行人的行踪极为秘密，着装也普通，像马帮这种普通江湖势力绝不可能知道李牧的行踪，可即便如此毋英平还是能掐好时间递来请帖，那么就是除非是有人故意向马帮透露了行踪。 在寿宴开始之后，李牧的表现更是嚣张，主人没到便开始与人饮乐，明明知道毋元成性格暴躁冲动，言语之间还故意夹枪带棒，这件事看似是毋元成言语粗鄙挑起事端，而真正诱导之人实则为李牧自己。 “啧啧啧”李牧止了笑边走边回头有些厌恶的瞅了元峯一眼：“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问完又邪笑自答道：“因为你跟我一样聪明。” 这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夸一下，西楼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顾宵看了眼她偷偷翻白眼的小表情努力压了压嘴角。 “那个玉小帮主也是你的人吧。”这话像是疑问句语气确很肯定。 李牧一副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的表情：“我说元同知大人，你们北镇抚司审犯人也得讲个证据吧，这样胡乱猜测我可不认哦。” 元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反而道：“看毋英平刚刚那模样可不像是能打落牙和血吞的模样，再怎么说这靖虏城也是他毋家的地盘，你就不怕走不了？” 毋元成蠢笨，李牧这人说话绵里藏针的，要不是玉淙在一旁提醒，他根本就听不出来，而玉淙这人为什么敢明目张胆的提醒呢？虽说只是个小门派的少主但能在马帮的全力打压下还能让门派苟延残喘下来的，怎么可能是个蠢人，难道他就不怕殃及池鱼吗？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玉淙的煽风点火是故意为之，是在故意帮某人引发事态，这人是谁现在看来一目了然。 “这不是还有阿夜嘛，如果那毋老头真敢找事，只要我把咱顾大人的身份一亮，到时候别说他儿子一只眼睛，就是我要他儿子的命，他敢吭一句？” 难怪他要硬拉着顾宵一起来，原来是打着狐假虎威的主意，可惜顾宵这人元峯是再了解不过了，怎么可能任由李牧扯着他的旗号到处招摇。 果然没等李牧得意完，顾宵就冷声道：“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少扯镇抚司的旗子。”瞬间李牧的脸就垮了下来，见他如此顾宵又道：“以你的身份毋家虽不能明的报官，但估计会暗着来，你的人虽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我和君琢的身份现在也不便暴露，还是早点离开靖虏为好。” “想暗杀我也得看他们有几斤几两，就他们那些个粗麻汉子，哼.....”李牧一脸不屑，可说完又自打脸道：“今晚我要跟你们一起住馆驿。” 也不管顾宵点没点头便吩咐着李蓉儿去给他把客栈的行李收拾到馆驿去。这下连一直走在最后默不作声的西护也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李蓉儿貌似也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这种只管闯祸不计后果的行为方式，任劳任怨的带着几个护卫改道往客栈方向去了。 几人到了馆驿后各自回了房间，江恒和陆传风没等自家大人们招呼，就以里三层外三层的把馆驿围了个结实，西护更是抱着剑早就占据了西楼院里最高的树杈子。 虽然对于他们这群整日刀剑里来去的人来说，毋家的那些个粗麻汉子算不上什么威胁，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别说毋家有那么多门人了，若是毋英平真为儿子发了疯，来个鱼死网破也不是没可能。 三更天众人酣睡之际，陆传风带着一队锦衣卫巡视经过东侧门口看着倚在门框上困得直点头的江恒差点笑出声来，陆传风冲小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巡视，自己则捡起一颗小石子卸去九成力道弹向江恒的脑门。 “哎呦！谁？有刺客！”江恒下意识抽刀砍了过来，看清是陆传风后气得不但不收刀反而更加恶狠狠起来，陆传风用刀鞘挡下他的刀锋笑道：“反应还不错嘛，看来最近没偷懒。” “你才会偷懒！”江恒收回绣春刀回嘴道：“还说我，你怎么不去巡视？” “还不是看你在这打瞌睡，好心提醒下你，再说这天也快亮了，今晚应该没事了，你实在困就先回去睡吧，一会儿还得赶路呢。” “没事，我不困”江恒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还说不困，回去睡吧，不然当心白天别被甩下马背”陆传风正想推着他回房间，却被急匆匆赶来报备情况的小旗惊了一跳，就连刚刚还迷迷瞪瞪的江恒也被这消息惊得瞌睡虫全跑了个干净。 “什么，毋家全死了？！”李牧瞪大桃花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说出此话的陆传风，见他再次点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顾宵的表情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语气也染上了疑惑：“说说具体情况。” “是”陆传风道：“属下等昨晚曾派了几名小旗守在毋家宅邸四周的不远处，想着如果毋家有什么情况也好第一时间做出防备，守到三更天时属下想着天也快亮了，便飞鸽让那几名小旗回来，可他们路过毋家大院时却发现院内漆黑，静得出奇，莫说人声，就连鸡鸣犬吠也无，” “小旗们奇怪，即便是三更天园中也会有一两盏守夜的烛火，可毋府漆黑一片，小旗们靠近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知道出事了，进去一探发现毋府上下已全部遇害！” 陆传风看了眼坐在榻上神色漠然的元峯，接着又道：“并且园中鲜有打斗痕迹，尸首大部分是一刀封喉，干净利落，连护院犬都未留活口。” “毋元成呢？”顾宵问道。 陆传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偷偷瞟了一眼李牧，顿了顿，李牧看他这样，没好气道：“你瞅我干嘛？快说啊！” “回顾大人，毋元成身上被砍了数十刀，流血致死，且......另一只眼睛也..没了。” 话音刚落，李牧就感觉自己成为了满屋的中心人物，七八双眼睛全部都像灯笼一样投到了自己身上。 第七十一章 “什么意思？哎！你们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李牧急了：“怀疑人是我杀的？” 李牧看看顾宵又瞅瞅元峯，见两人都不吭声更急了“哎！不是，刚刚你们也都听见了，全毋府那么多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一刀封喉，连反抗都没什么，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对方人又多武功又高啊！我才带了几个毛人？加上李蓉儿和庆儿都不到十个，我拿什么去杀？再说昨天你们锦衣卫把馆驿围得虫子都飞不出去，我怎么去杀？” “可你有杀人的动机哦，而且毋元成的死相也符合你泄愤的方式”元峯啪得一下打开折扇，慢条斯理的模样“况且我们怎么知道你暗地里是不是还有拨人也说不定....” “有个屁！”李牧气得站了起来：“元峯你故意趁机泼脏水是吧？我暗里有人还用一直让阿夜保护我吗？别说一拨人，就连我临走时我家老头和晨贵妃插在我身边的那几个盯梢的，早在出了京城后就被我解决了，我哪还有什么人！” “行了”顾宵实在有些嫌他聒噪：“我们相信你是没用的，想想一会怎么让靖虏的县官相信你吧，昨晚你和毋元成的争端马帮的帮众们看得一清二楚，毋家被灭门，他们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无疑。” “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李牧泄气一般瘫坐下来。 自己演寿宴那出戏也只是想警告毋家，别把爪子伸得太长，风雨楼灵通的消息靠得就是各个分阁之间的传递，靖虏城虽然偏但也有风雨楼的势力，可这毋家自从控制的靖虏整个马匹买卖之后也间接影响到了分阁的势力，加上这毋家越来越得寸进尺，在寿宴时言语中居然还有想染指风雨楼的意思，这样看来自然要把这过长的爪子剁了。 虽然手段直接了一点但自己分寸把握得极准，为了儿子的一只眼睛，就算毋英平把状告到京城毋延涛那里，毋延涛也不会为了一个旁支侄子的眼睛去让李怀怎么样自己，李怀更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跟自己撕破脸，可现在的情况可就不同了。 毋家旁支别灭，毋延涛肯定会不依不饶，为了拢住毋延涛，李怀极有可能会到老头那说自己暗地里给他下绊子，这样一来，自己用脚趾头猜都知道老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若真要现在就跟老头撕破脸怕是以后的日子就危险了。 想到这，李牧都差点抱着顾宵的大腿跪下来了：“救命啊！阿夜！” 顾宵嫌恶的甩开李牧扯着自己衣袖的爪子，“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说完又冲一旁的江恒说道：“让下面准备一下，用完早膳我们出发。” “啊！阿夜你们这就走啦！不要啊！”李牧止不住的哀嚎，连一旁的西楼都有些心软，不过想了想还是跟着顾宵离开了中堂往膳厅走去，李牧这人自己虽然不怎么了解，但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也能看出，是个行为不羁又喜欢捅娄子的，若是想要一直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那可得有几把刷子和一个强大的包容心才行，很显然顾宵的包容心并不强。 果然没等西楼把早膳吃完，靖虏的官府就找来了，县官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还是把李牧扣押了，考虑到他的身份，县官也不敢真的把李牧关进大牢，只敢把他扣在了一家客栈里，派了一队官差轮流守着客栈。 李牧离开馆驿时一直用一双好像被遗弃的狗狗似的眼神看着顾宵，看得顾宵直发毛，无奈最后吩咐留下一小队锦衣卫保护他，李牧这才稍稍高兴了一些。 安顿好李牧，顾宵一行人离开靖虏继续往凉州方向前行，坐在马车上了西楼还在想着毋家被灭门的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前脚跟李牧发生了冲突，后脚就被灭了，难道是李牧在江湖上的仇人想故意嫁祸？可没没听说江湖上有哪门哪派的本事怎么厉害呀！西楼想了一上午也没想通，只能暂时抛之脑后了。 “姑娘，该下车用午膳了”小玉站把车门打开，伸出胳膊对西楼说道。 西楼点了点头，搭着小玉的胳膊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发现车队停在了一家食楼门口，南北两侧的街道很是热闹，人头攒动，看样子这座城挺热闹的。 江恒一早就赶在队伍前面包下了食楼，小旗们坐满了一楼，西楼、顾宵和元峯三人坐在二楼临窗的方桌边上，小玉、西护他们四个则是坐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吃饭。 “嗯，这里的炙羊腿丁跟别处的比真不一样。”元峯又夹了一颗面前的肉丁含进嘴里说道：“这里的羊味更重些，咀嚼时却感觉隐有草香，不错。” “这位公子感觉得不错，小店的牛羊都是从鞍靼人那里买来的草原上刚刚成年的小羊羔，肉嫩又紧实，膻味轻，用来炙烤最好了。”站在一边的食楼掌柜笑着介绍着。 西楼不自觉的点着头，这次吃的炙羊的确比在靖虏那家吃的还要嫩许多，应该是用的小羊羔的缘故，不过都挺好吃的。 顾宵见西楼又夹了好几颗羊肉丁，对掌柜招了招手：“让厨房再做一些，用油纸包好，带走。” “好嘞！”掌柜笑着应声吩咐伙计去了。 元峯看了顾宵一眼：“这炙烤的东西吃多了上火。” “你可以不吃”顾宵淡淡道。 元峯又瞅了一眼西楼，憋着笑叹了口气“吃！当然要吃，你买的吃食，和着苦荞水我也得吃不是。” 西楼因为心里想着事，也没有听出元峯的打趣，而是有些担心的开口问道：“李公子那边真的没事吗？” 其实西楼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李牧而是李蓉儿，自从大半个月前被夜氏抓了，这段时间就一直是李蓉儿照顾自己，就是后来顾宵找到自己，李蓉儿也经常来找自己说说话，这猛一分开来，还是真有些不习惯，她和李牧两个人又都是冲动性子，也不知道毋家的事他们能不能顺利脱身。 “别担心，算不得什么大事”顾宵声音柔和：“今早我已经让江恒把京城那边调查到毋延涛贪墨营造款的罪证递上去了，想来毋延涛也无暇顾及到这边了，人的确也不是李牧杀的，靖虏的官府也不会一直扣着他们的。” 厉害啊！釜底抽薪！ 西楼眼睛睁得溜圆看着顾宵，他一早就吩咐了，也就是说事情一发生，顾宵就不动声色的解决了，也太聪明了吧！也难怪刚弱冠就当上了同知。 “嘴上说着不管，这不是还是管了，我说阿夜你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怎么变嘛。”元峯擦了擦嘴一副早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西楼也抿着嘴乐了，早上李牧扯着他袖子干嚎的时候，他一副冷漠的无情样子，可实际上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让江恒去办了，偏面子上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管的样子，着实有点......可爱。 本来元峯打趣倒无所谓，也是习惯了，可西楼这一乐让顾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抿了口茶水看向窗外，倒也是巧，楼下街对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里里外外围起来一大圈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吸引了西楼他们几个的注意力。 第七十二章 这时掌柜提着包好的炙羊肉走了上来，恭敬的交给了江恒，见顾宵他们看着窗外，马上说道：“哦，那个啊！对面有个牙子行，听说前些天人牙子得了几个稀奇货，有高丽的，有胡姬，听说还有昆仑黑奴呢，所以大伙都爱去凑个热闹看个稀奇。” ...... 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望去，楼下街边搭着一个木台子，台子应该是临时搭起来的，粗糙随意的很，除了朝街的这面其它三面都用拼拼凑凑出来的破布围了起来，其实破布围了跟没围没有区别，台子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些胆子大的直接撩开破布探头往里看着。 西楼几人坐的位置居高临下，正正好能把木台上看个无余，十几个身材细瘦，衣衫褴褛的人双手被绑在一条长长的麻绳上，一个壮硕的马脸大汉一手扯着麻绳头，另一只手抓着一根马鞭，对着那十几个恨不能窝缩成一团的人呵责着什么。 西楼揉了揉小鼻子，有些疑惑的问掌柜：“这家牙行如此这般临街开张，官府没人管吗？” 这买卖奴仆虽说不违法，但到底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买卖，就像京城的那些戏院勾栏之所一样，这些都属于下九流的行当，大都有固定的场所，比如黑市什么的，也都在晚上才会开张，哪能像楼下这伙这般青天闹市就大张旗鼓起来。 掌柜笑呵着，笃定道：“几位贵人肯定是关内来的吧！这关外可没那么多讲究，咱这高山皇帝远的，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了。” 没有那么多规矩虽然自由得多，但...也危险的多。在京城别说这种闹市开张了，就是长街纵马也会被抓起来打板子的，京城内每天每条街至少有两队巡街的官差，可自己在这坐了这么久了，也没见有一个官差经过这条街。 看来这越往凉州会越乱，也不知道顾宵他们锦衣卫的名头在这种三不管的边境之地还好不好使，就在西楼想东想西的时候，元峯看着窗外惊叹道：“这就是昆仑奴啊！果然与常人不同！” 西楼随着他的惊叹也好奇的往楼下望去，只见一个身似黑塔般的高壮黑汉拖着沉重的铁链阔步迈入木台之上，他浑身除了脏到看出来原色的破衫之外就是一圈又一圈紧到几乎陷进肌肉里的锁链。 即便西楼站在二楼看去，仍能感受到这昆仑奴庞大身型的气势，论身高西楼所见过最高的也就顾宵和那个神神秘秘的夜长安了，自己的身型在京内官家女子中并不算矮小，可站在他俩面前只能抵过胸口，每次跟他们说话都得昂着脑袋，着实有些费脖子。 现在这昆仑奴看上去尽比顾宵还要高上一头，怕是要超过两米了吧，加上这一身黑硬贲张的腱子肉，也难怪其他人只用麻绳绑着，单他缠满了铁链不算，还需要三、四个牙奴扯着锁链头防止他挣脱了去。 昆仑黑奴的出现瞬间就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把本来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就连西楼他们所在的食楼门口都占得满满当当。 马脸大汉对着牙奴们挥了挥手，三、四个牙奴艰难的扯着昆仑黑奴又往台前走了走，粗粝的铁链磨着黑奴身上的伤口，黑奴吃痛开始挣扎起来，让本就污浊的黑脸越发狰狞，身上的锁链甩得哗哗作响，可他越挣扎牙奴们就越用力扯紧锁链想要制止他反抗，那黑奴痛苦的哀嚎声传进人群中并没有得到同情反而让一个个看客愈发兴奋好奇了。 黑奴一边哀嚎一边大声说着什么，可他说得话根本没人能听懂，叽里咕噜的听得马脸大汉不耐烦的抽了他一鞭子，转身热情的开始跟台下的看客们开始展示黑奴健壮的身体。 “这黑奴是被这些人绑来的。”元峯突然开口道。 西楼瞪圆眼睛：“绑来的？你怎么知道？你听得懂他说的话？” 元峯合上手里的折扇，摇摇头：“虽然听不懂但不难猜。昆仑奴，新罗婢因力大勤劳，性情温顺耿直，从古就很受贵族大家们的欢迎，但也因此他们的身价比普通的仆役更昂贵，能买得起他们的人肯定非富即贵，自然而然能买卖他们的牙行也是有一点势力和背景的，至少不是这种需要到处奔走的，况且正常情况下能被买卖的昆仑奴们大多数都是自愿的，根本不需要绑成这样。” “原来是这样，可既然是非富即贵人家的仆役，又怎么会落到这些牙奴的手里呢？” 元峯笑道：“那就得问问阿夜了……” “哈？”西楼懵懵的看向顾宵，顾宵回看着她说道：“刚刚他说的是一种鞑靼语，意思是他是鞑靼谙达的仆人。” “谙达是谁？” 顾宵耐心答道：“谙达是鞑靼语中首领的意思，鞑靼一族野蛮凶悍，他们不仅一直对大明虎视眈眈，就是他们自己也常年相互残杀，现在鞑靼的首领叫脱思，很年轻，刚即汗位没几年，所以也都叫他小王子。” “呃…你怎么会懂鞑靼语？”这一路走来，西楼对顾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顾宵少时一直在京中长大，出了暗营之后便进了元家的军营，元家戍的是东南边境，整日里跟倭寇打，再之后被调回便跟着顾指挥使去了天津卫平叛乱，虽然去过凉州但也没真正跟鞑靼们交上手，他怎么会鞑靼语的呢？ 听到西楼这么问元峯也一脸好奇的样子，其实顾宵会鞑靼语也是自己无意中发现的，自己也问过他，可顾宵每次都避而不谈，这也就让他更加好奇了，偏生顾宵这人天生就是属河蚌的，他不愿意开口的时候，你再怎么硬掰都掰不开。 顾宵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西楼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嘴唇开口道：“母亲是关外人，这些鞑靼语、瓦剌语都会一些，幼时侯不能出门玩耍，母亲她就会时不时教我一些。” “……” “……” 西楼和元峯都楞住了，尤其是元峯，如果西楼只是微微惊讶的话，那元峯就是震惊了。 自己与顾宵从十二、三岁相识，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两人不止一次冲锋陷阵，不止一次出生入死，可这却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提起母亲，顾宵从来都是一个内敛冷酷到让人常常会忘记他也是个会有情绪的人，即便是别人提到他父亲时，他也只会恭恭敬敬跟众人一样称之为指挥使，而母亲这个词更是从未有过，元峯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的母亲不是汉人。 第七十三章 难怪从外形上来看顾宵的确跟大部分的汉人有点不同，身高比常人都要高不说，就连皮肤也比常人冷白，越往西北风沙越大，阳光也越毒，自己即便出门总戴着帷帽也避免不了晒黑了一些，可反观顾宵什么防护都没有却丝毫没有变化，再加上他的眼瞳，汉人的眼瞳虽说是黑色，但实际黑的只是眼瞳最外面的一圈和瞳孔，瞳环都是棕褐色的，顾宵的则不同，他的整个眼瞳全部都是墨色，黑暗中像一对黑曜石一样神秘美丽，但盯着他的瞳孔看久了就像是在看无尽的深渊，自己之前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这些大概因为他母亲是关外人的缘故。 西楼听李蓉儿说起过顾宵母亲的事，想来他母亲对他来说是一个不想提及的回忆，所以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顾宵说完看了西楼一眼又立马垂下了眼睑。 元峯合上手里的折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这事他瞒着自己瞒着所有人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不管在大明还是在关外，混种这个身份都是被看不起的存在，甚至在有些地方这种人的地位比奴隶还要低。 “大伙别急，现在开始竞价！起价五十两！......好，这位爷六十...” 下面昆仑黑奴的竞拍已然开始，元峯收敛神色看向顾宵：“阿夜，前两天凉州互市那边的探子报上来的消息想必你也收到了吧？这浑水好像挺有意思的。” 西楼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什么消息？” “鞑靼谙达脱思巡游互市时，车队被袭，脱思被箭射中，重伤。”顾宵转着茶杯若有所思，看来这黑奴也应该是车队被袭时失散后，才会被人牙子绑走的。 元峯笑道：“有意思哈，这巡游互市的又不止只有鞑靼的车队，女真的可汗，瓦剌的首领都观礼了此次凉州互市的开市，可被袭的就只有脱思。” “的确有意思”顾宵眯了眯眼睛。 “得”元峯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既然这浑水都流到咱面前了，哪有不蹚蹚的道理，传风，下去把那昆仑奴买了带上来问问。” 陆传风立马起身拱手，颔首答道：“是！” 坐在一边的西楼还在想着元峯的话，一年多前的凉州战役结束，外族败北后，便和大明签订了和盟，新帝之所以如此不计财力在各处边境营造马市也是为了更快的与各部族间缓解关系，加强和盟的纽带，凉州卫的存在不仅是各部与大明主要边境关隘之一，还是上次战役的主战场，而凉州的互市更是此纽带的重中之重，这次开市代表的意义和重要性可想而知。 袭击脱思的人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目的一目了然，无非是想破坏大明和各部族之间的和盟，可到底是哪方势力呢？外族？或是乱党？等等，难道是一年前那个泄露凉州布防图，害死父亲和哥哥们的奸细？ 西楼看向顾宵：“良夜，这次脱思被袭会不会和凉州战役的那个奸细有关？” 顾宵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刚想开口，陆传风就领着被两个小旗押着的昆仑奴进来了，刚刚离那么远的距离看着就已经知道此人身材魁梧，现在近看更是如庞然大物一般，若拿西楼跟他做对比，怕是三四个西楼绑一起也抵不了他的分量。 押着他的小旗用力反钳着他的双臂想把他押跪在地上行礼，可那两人脸色狰得通红也没能让昆仑奴就范，陆传风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后，转身就是一记扫堂腿直接踢中昆仑奴的后膝弯，昆仑奴闷哼一声双膝吭噔一响跪了下来，身上的铁链也连带着哗哗作响。 元峯扇着扇子对陆传风说道：“好了，把他身上的东西去了吧，听着怪吵的。”接着转头看向顾宵：“我花钱，你出力，公平吧？问问？” 顾宵点点头用鞑靼语问了句黑奴什么，可那黑奴非但没有回答，反而趁陆传风帮他解开身上的锁链之时一把撞开他朝元峯扑了过去。 这黑奴长得像个肉山似的，若是普通人被他这么来一下，就算不死也得被压出两口血，可他今天偏生挑中了元峯，元峯看上去一副白面文弱书生模样，但实际可是从十一二岁就在真刀真枪的沙场上摸爬的人，怎么可能被他得逞，只见元峯起身收扇往左一避，躲过黑奴，转头回身抬手一戳，直接把扇子当剑一般正中黑奴身上被鞭打出来的伤口上，一声惨叫之后，黑奴彻底趴跪在地。 陆传风一时不查被黑奴钻了空子，现下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请罪。 “啧啧啧”元峯嫌弃又可惜的看着折扇扇尖上沾染的血迹：“这回真是亏大发了，又出钱又出力不说，还赔了把扇子，唉~真是可惜了我这柄玉竹扇啊，瞧瞧这扇骨根根如韭，看看这扇面上詹景凤的春涨图，虽说只是临摹，但也是珍品呀。”说完又是一阵唉声叹气很是心痛的样子。 顾宵了然：“上次你在我书房看中那杆内府所制的玳瑁岫玉紫毫笔，你的了。” 元峯立马一扫愁容：“还是阿夜懂我”顺势把折扇一合扔给了还跪在地上了陆传风，笑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你家大人我有那么凶吗？走，咱去买把新扇子，这天啊是越来越热了。” 说着率先离开了厢房，陆传风立马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西楼明白他这是给顾宵审问黑奴的时间，想着自己也起身找个理由带着小玉和阿护离开了厢房，看那黑奴的态度貌似对汉人敌意颇重，若不配合审问怕是少不得受点皮肉苦，那种场面是西楼最不想看见的。 西楼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被顾宵叫住了，西楼转头看向顾宵。 “外面不安全，早点回。”顾宵抿抿薄唇还想说点什么，但到底也没说出口。 西楼笑着点了点头：“好！” 第七十四章 西楼走出食楼回身看向跟着后面出来的江恒问道：“江校尉怎么也出来了？不帮着审审那个昆仑奴吗？” “回西姑娘”江恒拱手：“审个奴隶而已，再说了属下也不会鞑靼语帮不上大人什么忙，所以大人让属下过来保护姑娘，这关外可不比关内，多个人保护大人也放心些。” 西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西护和江恒两人张开双臂隔开还围在台子边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来让西楼和小玉两人可以过去。 这关外的市集跟之前看到的果然有很大的不同，人们穿得服饰不光有大明的袄衫、襦裙，还有各式胡服、皮革等，看得人目不暇接。路过一段兜售活禽的摊贩时，西楼还在那些笼子里面发现了之前见都没见过的小动物，有五颜六色的鸡，有屁股能想扇子一样展开到屏风那么大的漂亮大鸟，还有外形比老鼠再大一些，全身披着铠甲的尖头动物，被调皮的孩子用树枝戳到还会缩团成一个球。 西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像旁边的几个孩童似的围着竹笼看了许久，还时不时问身边的小玉。 “这个叫孔雀，有雌雄之分，这只是雄的，雌鸟就没有这么漂亮了。”小玉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家姑娘，这种鸟虽然稀有但那也只是对平头百姓而言，像姑娘这种身份什么样的珍禽异兽见不到？可惜姑娘受伤忘了以前的事。 小玉看了看姑娘额角的薄汗，掏出帕子轻拭了拭，说道：“姑娘，累了吧，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吧，等着日头稍微下去点再逛？” “也好，刚刚我看到那边转角有家挺大的茶楼，走，去那喝口水。” “好，姑娘慢点走。” 四人走进茶楼西楼要了一间窗户临街的厢房，也许是刚刚逛得真有些久了，西楼一口气点了三四样新奇的茶点，招呼着其他三个一起坐下吃，小玉和西护还好，跟着西楼久了，也习惯了时不时这种尊卑不分的时候，可江恒向来便是一板一眼的，哪敢跟着其他两人一样胡闹。 西楼见他站在一边着实拘束，笑着对小玉说道：“小玉，刚刚我们过来的那个街角，就是围着好些人的那个是卖什么的呀？” “回姑娘，卖的是胡麻饼。”小玉抿了一小口花茶回道。 “胡麻饼？” “是的”小玉见西楼歪了歪脑袋一脸好奇，笑着解释道：“这是草原那边传过来的一种吃食，这几年在我们这也很受欢迎，就是像我们这烧饼的一样的东西，不过比烧饼松软一下，有的里面还会夹着肉呢，比烧饼可好吃多了！” “真有那么好吃？”西楼双眼一亮：“要不小玉你去买两块回来吧，我还没吃过呢。” “好嘞姑娘”小玉应完便要转身出去，却被西楼再次叫住了：“等等，江校尉，能麻烦你陪小玉去一趟吗？那边排队的人多，她一个小姑娘我不太放心。” “这...”江恒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西楼，西楼摆摆手：“放心吧江校尉，这边有阿护保护我没事的，你们快去快回便是。” “好，西姑娘稍待片刻，在下去去就回。”说着行了个礼便跟在小玉身后出去了。 西楼转着手中的茶盏看着小玉和江恒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突然调头对坐在对面的西护开口问道：“李言忠嫡子李怀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西护没想到西楼突然会问怎么个问题，明显被问愣住了，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李怀这人如何属下不太清楚，不过早有耳闻李言忠对这个嫡子十分重视并寄予厚望。主子想了解此人的品行？” “不，我问的是他的身世。” “身世？”西护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要说李怀的身世属下的确知道一点，当年李夫人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其中之一就是李怀，可惜的是另一个没养大就因得了天花夭折了，先帝还因为这事特去李府吊唁了！” “双胞胎？”西楼皱着眉：“看来李怀的身世可能是真的。” 西护一脸茫然的看着西楼。 西楼也没瞒着，索性把顾宵那天晚上跟自己说的李怀的身世和顾宵猜测魏湘雪的死因一并说了出来。 “李怀居然是先帝之子？！”西护难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这样一来李言忠很多事情的动机也能说得通了，难怪明明已经那么位高权重了，为什么还要冒险结党营私、聚财屯兵，毕竟高官厚禄哪有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来得实在呢！ “属下之前的确也听到过这种传言，不过传言嘛，都像阵风一样，很快过去了，没想到是真的。主子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西楼眉头紧锁：“顾宵当初跟我说魏湘雪的死因是她无意中听到李怀的身世之谜，才被暗中跟着李牧的李家暗卫灭了口。可阿护，你还记得毋家被灭门，我们怀疑是李牧时，李牧说了什么吗？” “……”西护先是一愣，然后定住了，紧接着浑身开始冒出了冷汗，有些呐呐的说道：“他说……跟着他的那些暗卫包括晨贵妃塞给他的眼线，早在刚出京城时就解决了！” “没错！”西楼狠狠的捏了捏指尖：“而且当时李牧说出这些的时候顾宵并没什么反应，很有可能他…知道什么。” “那杀魏湘雪的究竟是……” “不知道，不过我总感觉除了锦衣卫还有夜氏一族，暗中还有一股势力在跟着我们，不对！更准确的来说是跟着李牧！” 西护立刻反应了过来：“主子的意思是，这次毋家被灭一案和杀魏湘雪的是同一伙人？” 西楼眯了眯眼睛：“虽然手法不同，但同样的悄无声息，同样的干脆利落，同样的不留活口，最重要的是都与李牧有关，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的确，西护点点头，这样一想的确两个案子出奇的相似，起因都是李牧，手法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手段利落不说，还都是高手，魏湘雪那次潜进客栈，魏家其他护卫浑然不知，这次更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也没被发现，这也太恐怖了，若真如主子所猜测的那样，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前有锦衣卫图谋不明，后有夜氏一族虎视眈眈，现在暗中又出现了一只更恐怖的势力，西护把已经汗湿的掌心用力蹭了蹭衣摆，“主子，要不属下趁现在带您先行离开吧？” 第七十五章 西楼轻轻摇了摇头，见西楼不肯西护急切道：“主子，从古至今这皇位之争无一次不是血流成河，白骨累累，如今这新帝刚刚登基不久，革新政减赋税，朝堂上下看似一片欣欣向荣，可先帝遗留下的内忧外患犹如一个个早已溃烂流脓的毒疮，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况且李怀背后站着把控半数朝堂的李言忠，到时这两方相争，如若不慎卷入其中将尸骨无存啊！” “这我知道”西楼垂下眼睑，朝堂纷争有多可怕没人比西家体会更深，父亲和两个哥哥的死不就上次纷争的代价嘛？先帝昏庸喜淫乐，导致子嗣众多，太子之所以能顺利的登上皇位说起来跟他的太子头衔毫无关系，完全是当时保太子一党的群臣们的功劳，而当时的西家就是首当其冲。 当时的太子就是凭借着凉州卫西家军、东南境元家军、镇抚司顾家，还有杨家的辅佐力压一众皇子，在群狼环伺、山河动荡之下，还能顺利登基。 “主子是怕朝廷追究？主子大可以放心，属下这里有一颗袁老神医的假死药，只要主子服下就会陷入假死状态，除非袁老神医，其它不论多厉害的大夫都看不出来，待七日之后属下将主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便可苏醒。至于之后的生活，老将军当年在凉州交给属下的铺子山庄，属下都打理得不错，主子您放心......” “若我们现在真的就此离开，你可曾想过还在西府的上上下下几十口家眷？”西楼没等西护说完直接打断了他：“如果李言忠真把李怀扶持上位，西家作为曾经的太子党你觉得下场会是什么？西家旁支几百口人的下场会是什么？还有义父，还有凉州那些曾经跟着父兄出生入死千千万万的西家军他们的下场又会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此时的西护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双颊火辣，西楼一句句的疑问活像是抽在他脸上的巴掌，让他本高昂的头垂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西楼伸手扶起西护：“我虽然不是真正的西家嫡女，但这一年多来西家上下保护我、照顾我，在我心里我早就已经是真正的西楼了，再说，如果我现在让你抛下一切，独自离开保命去，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西护立刻回答：“原本的我只是一个战场上的遗孤，只能在街上同那些乞儿小贼一样靠偷靠乞胡混苟活，是老将军收留了我，还教我武功，让我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的活着。初入战场我吓得呆若木鸡，若是没有两位少将军爱兵如子般护着我，我如今不会站在这里。一年多前在凉州被瓦剌人偷袭，当时的我几乎被砍成两半，所有的军医都说即便袁老在场，即便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是主子你说，天上的神仙你从没见过，但这世上的神明有千千万万，日夜鏖战的将、保家卫国的卒，哪个不是以血肉之躯在为神明之事，今天自己偏要做一回能起死回生的神明又何妨！” 说到这西护已经眼含热泪，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西家上下对我恩重如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知能不能还完，所以即便主子现在就杀了属下，属下也绝不会独自离开！” 西楼再次扶起西护，说道：“你看，你们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想做的事，像你像顾宵，都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可我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我记不得过去，看不清未来，好像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活着而已，可我不愿这样，我想知道自己从前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想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西楼说着苦笑了一下：“阿护，其实我们都是同一种人，浑浑噩噩的活与明明白白的死，我们都只会选择后者，不是吗？” 是啊！若换位自处自己也绝不可能丢下所有有恩于自己的人独自苟活于世的，那样岂不是成了自私自利的宵小之辈？ “主子教训得是！那主子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属下给彭将军传信告知将军李言忠他们的密谋，好让彭将军上奏陛下？” “不用，我猜李言忠秘密谋反一事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派顾宵等人借护送自己的名头减除李党的势力。 西护瞪大眼睛：“陛下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直接砍了李言忠？” 西楼叹了口气，庙堂权力之争哪有那么简单，李家世代为官为相，李言忠在朝中的幕僚学生更是遍布各部，皇帝又是刚刚登基，位置尚且都没坐稳，若现在就没凭没据的撕破脸，李言忠一个狗急跳墙引发朝廷动乱不说，若再被一直虎视眈眈的那些外族知道，趁机举兵来犯，那可真是会满盘皆输啊！而且现在还不知道李言忠手里还有什么筹码，他既然敢打这种谋朝篡位的主意，想必手里肯定握着一个决定性的东西，自古以来皇帝即位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天命所归，可他所要扶持的李怀就算真是先帝之子，但也只是个妃子所生的，论正统远比不过如今陛下这个嫡出的嫡长子，李言忠又为什么敢如此把宝都压在李怀身上呢？除非他什么后手！不过这些现在也都是自己的猜测。现在最让自己在意的却不是李言忠。 “不说这个，阿护，你难道不觉得李牧这个人很奇怪吗？” “李牧？”西护愣了愣，李牧这个人的确很奇怪，可他不着调的名声在京中乃至江湖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呀，：“主子可能有所不知，李牧这人就是这样，因为他的出生低微，又自小不得宠所以导致为人乖张，喜怒无常。” “不是，我说得奇怪是指李言忠对他的态度”西楼喝了口茶继续道：“李牧虽说是个歌伶所生但说到底也有李家的一半血脉，京中那些个达官显贵的私生子、外室子也不在少数，正常情况下虽说不认宗祠、不入族谱，也都会在外有个小院好吃好喝的养大，绝不可能随随便便丢在那种风月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听西楼这么一说西护暗自点头，对啊，外室子这种阴私事其实并不少见，可像李牧这么惨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再有李牧十岁那年被抓入暗营也很奇怪，李蓉儿曾经说过暗营抓得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李牧当时虽说并未被认回李家，可他被养在醉仙阁内，又怎么会无端被抓走呢？而且自家的子嗣被抓到那种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地方，李家也并没有去救回来，以当时李言忠的地位真想救的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没有，这样的冷血即便是对个家奴也不会如此吧，何况是自己的儿子？” “的确，李言忠虽然对除了李怀之外的其他子嗣也不假辞色，可也没说到这种地步，这感觉不太像对儿子，更像是对……仇人……” 还有李牧的这次出行，李言忠借着让他出来游学之名让李牧扫尾灭口于竹清一案，可派给他的人却只是几个盯梢监视的，若不是李牧早早就拿捏住了暗雨阁一众，别说跟锦衣卫们周旋，怕是没到大同府就先被流寇难民们劫了都说不定。这完全是想致他于死地的样子吧！ 第七十六章 西楼看向楼下买完东西回来的小玉和江恒，朝着一脸兴奋的小玉招了招手，对西护说道：“所以阿护，我想让你在京城的人查查这李牧，我总感觉这李牧的身世不简单…” “是，主子！” ******* 靖虏，游坊客栈天字号房间 李牧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半躺在木塌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串葡萄，时不时抬嘴叼下一颗，庆儿跪在脚踏上给他打着扇，李蓉儿抱着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两侧客位上剑拔弩张的一男一女。 李牧吐出一颗葡萄籽，饶有趣味道：“两位少侠干嘛呀？这一见面就这么大火气，快喝点茶去去火，再尝尝这翠玉葡萄，这可是楼兰产的。” 一身宝蓝裙衫的少女并没吃李牧这套，狠狠瞪着坐在对面的身着黑色短衫的少年，不满道：“李公子作为江湖大派堂堂风雨楼阁主，居然和月晔教这种邪教来往，您不解释一下吗？” “哎～”李牧摆摆手笑道：“林女侠这样说就太抬举我风雨楼了啊，我风雨楼说白了就是个做生意的，哪能称得上什么江湖大派，要说这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当属林女侠所在的昊天派才是第一名门啊！我们这种生意人当然是利字当头，谁付钱跟谁来往咯。” “你…”林絮絮被李牧这么连吹带捧得一通说得没话接，只能干瞪了他一眼：“算了，本姑娘也懒得跟你扯，这次我千里迢迢找到这，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林女侠应该知道我风雨楼的规矩吧？” “那是自然”林絮絮随手打开脚边的小木箱，满满一木箱的金锭子，着实晃了一下众人的眼睛，有些不屑道：“百金一惑嘛，我懂。” 李牧看到金子瞬间笑弯了狐狸眼：“我就说嘛，这昊天派不愧是江湖第一大派，果然财大气粗，林女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江湖上传说的活神仙楼大夫现在在何处？” “额……”这一下还真把李牧噎住了。 看到李牧表情扭曲了一下，林絮絮急切道：“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也…不能说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那你倒是快说呀？我还急着找她救人呢！” “…”李牧从木塌上直起身，耐心道：“林女侠莫及，这楼大夫的消息在下的确知道一些，但在下若没记错去年这个时候贵派也曾派人来我风雨楼买过一个消息，问得是袁老神医的去向，今年又问楼大夫，不知可是贵派有人身体有恙？” 林絮絮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把嘴闭上了。 李牧看她这样连忙再接再厉：“唉～在下也是关心才多此一问，毕竟在下大小也算是聆风阁阁主，平时这来来往往的江湖消息都得经过在下的手，别的本事没有就这驳杂的事却知道一二，若林女侠能告知在下事情原委，说不定在下能帮女侠出个主意也不一定呢，当然如果女侠不放心在下也没无可厚非。” 林絮絮见李牧一脸想帮忙的诚恳模样，当下就放下了戒心，皱着眉头说了出来。 原来昊天派现任掌门也就是林絮絮的爹，林镇东得了重病，起先还只是偶尔的头晕目眩，慢慢的后来越来越严重，晕眩变成了头痛，而且随着时间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加重，之后更是疼得林镇东每每都想要撞墙。 昊天派这几年来到处寻觅名医，可谁来了都束手无策，去年更是历尽千辛万苦把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袁老神医都请出了山，袁老神医也的确有两把刷子，说出了病因，可惜的是他又说即便知道病因他也已经救不了了，这病是脑疾，问题出在脑子里面，若早些找到他还能遏制一二，可现在已经太晚了他除了能让林镇东少受点痛苦之外已经毫无办法。 “后来我们一众师兄师姐们又求了袁神医很久，袁神医才跟我们说，他一年多之前曾在凉州卫遇到过一位当地人称之为活神仙的楼大夫，他亲眼见那女大夫把一肠穿肚烂的兵卒救活，堪称神迹，若是能找到此人也许爹爹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去过凉州卫了？” “师兄师姐他们这半年多来快把凉州卫以及附近都翻烂了，当地的确有这个楼大夫的传说，可兵卒百姓们都说她在一年前就失踪了，所以现在只好来阁主这问问消息。” 李牧听完眼珠一转，惋惜道：“我这的确有那楼大夫的消息，不过…据我所知那楼大夫已经因受伤失去了以前的记忆，现在让她救人怕是难咯……” “怎么会这样！”林絮絮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一般，木楞在了那里。 李牧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笑眯眯的看向坐在一旁静静等待了半天的黑衣少年。 “相必这位少侠就是来自江湖传闻的第一邪教月晔教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贵教之人，听说贵教之人大多来自关外，这气质打扮果然有所不同哈，不错不错，不知少侠怎么称呼啊？” 黑衣少年起身右手张开成掌放于左胸朝李牧行了一个礼，毕恭毕敬道：“李阁主客气，晚辈小风。” “小风？额…不知小风少侠贵姓啊？” “晚辈没有姓。” 李牧心理暗笑，有点意思哈，这个小风可比林絮絮谨慎多了，居然连姓都不透露。 李牧也没继续追问：“那不知小风少侠想知道什么呢？” “买一个人的命！”说着小风打了个响指，门外马上进来了两个跟小风穿着同样花色短衫的大汉，两大汉各扛着两个大箱子，箱子打开同样是满满的金锭子，不过数量却是林絮絮那箱的四五倍之多：“这里是五百两金，阁主放心，见到那人的头颅之后，晚辈立刻呈上剩下的五百两。” 尽管是一旁的林絮絮也被此人的出手惊了一跳，这里外一加可是一千两金啊！但随即反应过来又鄙夷道：“果然是邪教，真是恶心。” 小风并没有被林絮絮的言语影响到，一双漆黑的眼睛依旧看着李牧。 李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知少侠想买的是谁的头颅啊？” “前镇抚司指挥使顾城之子顾宵。” “噗～”李牧刚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喷了出来：“谁？” “……” “你们想杀他？你们为什么要杀他？”李牧一直以来的笑着实挂不住了，狐狸眼睁大，一脸惊讶。 反观少年那一板一眼的表情倒是丝毫没变：“百金一惑，千金一人，不讲黑白，不问是非。若晚辈记得没错，这可是风雨楼自己定的规矩，阁主想改？” 这人果然不好忽悠，李牧正正神色嘴角又挂起了弧度：“少侠记得不错，我也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那晚辈一月后带着剩下的五百金来取头颅。”说着少年就要起身。 “慢着”李牧笑了笑：“少侠莫及，我这可还没答应少侠接下这单生意哦！少侠你也知道，我这风雨楼之所以能混上口饭吃，靠得便是江湖上各门各派的照应，可能贵教常年活动于关外对武林之事了解不多，我们武林众门派早就定了条规矩，江湖庙堂两不相干。少侠要杀的这人现如今可是陛下刚刚提拔的镇抚司同知大人，如果我现在破了这规矩，往后我这风雨楼在江湖上可怎么混饭吃呐？少侠还是请回吧！” “那晚辈要买顾宵现在的行踪。” “风少侠，我说了，江湖庙堂两不干，那自然庙堂的事我风雨楼一概不知，少侠还是请回吧。” 少年听完并没有动，还是静静的看着李牧，“阁主既然知道了我教的事，生意却不接，这不好吧。” 一瞬间，屋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原本抱着剑的李蓉儿身体已经绷直，拇指偷偷得把剑柄弹出了一寸，连林絮絮也悄悄握紧了拳头。 “风少侠这是想大开杀戒？”李牧笑意加深：“少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客栈门口还有官差衙役哦，我现在可是官府的嫌疑人，我死了到没什么，贵教若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呢。” “我们走。” 第七十七章 见少年离开林絮絮着实松了一口气，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若真打起来胜负还真不好说。 不过眼下还是找人要紧，林絮絮正色道：“李阁主，无论那楼大夫是不是受伤失了记忆，我们昊天派都必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还望能阁主告知她的行踪。” “既然林女侠坚持那好吧，那位楼大夫现如今正在赶往凉州的路上，再过个三五日应该便到了。” “当真？”林絮絮皱眉，这找了一大圈怎么又找回了凉州？ 李牧笑笑：“林女侠这是在质疑我聆风阁的消息？” 林絮絮急忙摆手，风雨楼在江湖上是个亦正亦邪的存在，在黑白两道中都算得上是个特别的存在，之所以能如此靠的就是这聆风阁的消息从未错过。 林絮絮问到了想要的答案起身告辞，李牧冲一旁的李蓉儿使了个眼色说道：“那就祝林女侠马到成功了，蓉儿送送林女侠。” “是！” 小风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李蓉儿挑了挑眉：“怎么，李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李蓉儿抱拳：“主子说他还有一笔生意想找您谈谈，不知风护法可愿一听。” 小风原本的直视前方的目光，在听到李蓉儿刻意加重的称谓后瞬间紧紧盯住了她，自己可从来没自报过在教中的称谓。 客栈内，李蓉儿叩了两下房门后推门而入：“主子，风护法来了。” 李牧一改刚刚懒懒散散半躺着的模样，正襟危坐的等在堂中。 李牧依旧笑容：“小风少侠，刚刚得罪得罪，还请少侠多多海涵……” 小风懒得跟他虚伪冷声道：“李阁主刚刚不是不肯接我这单生意嘛，现在又把我请回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直接说便是，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磨。” “小风少侠，我之所以不卖你消息也是为了你着想，更是为月晔教好啊。” “呵”小风冷笑道：“那阁主倒是说说这样做是怎么为了我月晔教好了？” 李牧缓缓端起茶盏：“据我阁所知，四个月前贵教之所以能在京畿之乱时顺利杀死镇抚司前指挥使顾城，重创顾宵，大部分该归功于墉王和卢王的亲卫军及死士们的身先士卒吧。” 这下子小风的神色彻底变了，跟着他身后的两个大汉已经双目紧紧盯着站在李牧身前的李蓉儿身上，腰后的刀已然出鞘。 小风整个人崩得笔直，仿佛一只随时就会突起的豹子一般，而反观李牧却还在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小风少侠这么惊讶做什么？聆风阁知天下，少侠不也正是听了此名号才找到我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帮少侠分清此间利害，月晔教上回为了趁乱杀死顾家父子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想必没人比少侠更清楚了吧？”李牧目光游移到小风的腰腹之间勾了勾嘴角，又道：“现在无人合作，少侠想独自杀死顾宵，希望可不大哦。” 小风垂眸，自己心里清楚，想独自杀死他其实根本不可能，上次即便是靠着两王的亲卫军的力量跟锦衣卫们缠斗，月晔教依旧死伤惨重，百人存不足十人，连自己也差点命丧顾宵的绣春刀下。 小风不自觉隔着衣服摸了摸腰腹间已经痊愈的伤，声音悲沉：“那又怎么样，我杀不死他，还有月晔教百千教徒们。” “我懂，灭国屠族之仇，不追杀到天涯海角，不让其断子绝孙，怎能平复内心的怒火呢？可是若贵教当真为了一个顾家把全教人的性命都搭上面，那其他的仇人怎么办？谁去杀元家？谁去杀...当今圣上？” 歘的一声，小风抽出背后双刃猛得向李牧砍来，李蓉儿立马抽剑迎了上去，却被李牧叫住了，李蓉儿只好停住。 小风的刀刃抵在李牧的脖颈之上，两个大汉也控住李蓉儿和庆儿两人，可看双方的神色，却是小风他们更为焦灼难捱些。 良久，小风嗓音干涩道：“为什么不反抗？你就不怕？” “当然怕，不过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若打起来外面的人就会冲进来，到时我和少侠的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小风盯着李牧看来许久，像是要看透这个人，可这人在刀剑之下竟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小风默然，收刀入鞘后冲两个大汉挥了挥手道：“你怎么知道我教的来历？我教行事一贯隐秘，除必要情况绝不与别派往来。” “月晔教二十多年前建立，二十五年前夜王朝覆灭，余部逃窜进大漠戈壁深处这是其一，其二贵教教名月晔，这让我想起了夜王朝皇都晔城外那条美丽的月望河，其三贵教多年来一直暗中在沱州附近活动频繁，若我记得不错当年夜王朝送至大明和亲的辰萤长公主就死在沱州。当然光凭这些我并不敢确定贵教就是夜氏余部，不过看现在这情况，我是猜对了！”李牧喜悦言喻其表，甚至还冲小风抛了个媚眼。 夜风瞪着李牧，恶狠狠道：“你诈我！汉人果然卑鄙。” “哎，护法不必生气，这合作嘛当然得双方知己知彼才行，考虑得怎么样啊护法大人？” 夜风微抬下巴：“先说说你的筹码。” “护法不信我？”李牧了然：“那这样，我先送护法一个小礼物，辰萤公主当年并没有死，而且还诞下了一子。” “你说得是真的？” “贵教这么多年一直在沱州暗访不也是因为找不到公主的墓才有此猜测的嘛”说着指了指李蓉儿“不瞒护法，先前我这下属曾亲眼见过那人，他叫夜长安，自称是辰萤长公主的遗孤。” “遗孤？公主死了？怎么死的？那人现在在哪？” “这些鄙阁也正在查探，护法放心一有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护法。不过即然是合作，我们也得有来有往不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将月晔教势力迁入中原武林并设法与青云派交好，第二杀了昊天派路飞鸢，这第三嘛...”李牧意味不明的戏谑道：“风护法面容俊美，玉树临风，想必平日里很招小姑娘喜欢吧？” “有话直说。” “就刚刚护法见到的那位林女侠，还得护法牺牲牺牲色相了。” 夜风呵呵冷笑道：“阁主未免也太自大了吧，区区几个消息就想让我月晔教把全教的所有都搭进去，你是觉得我傻吗？” “护法知道怎样最快最狠杀死一条蛇吗？我们汉人有句俗语，打蛇打七寸，因为七寸是蛇的软肋，人亦如此，以前的顾宵可以说是刀枪不入，百无禁忌，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的顾宵居然也有了人情味，这人呐，一旦动了情就完咯。” 夜风思索良久“真的？” “顾宵这人想必你应该也多少了解一些，其心性冷血无情，当初他爹死在他面前也没见他流过一滴泪，动过一丝怒，可他为了那个女子却愿意不惜性命冲进火海，以血肉之躯挡下致命一击，护法认为这情真不真？”李牧接着又道：“想必护法也应该听说过我的另一重身份是李家庶子，我和顾宵少时见过几面，有几分交情，我愿意以身犯险潜在他的身边做护法的眼睛和耳朵，关键时候助护法一臂之力，不知这个筹码够不够护法为我做那三件事呢？” 第七十八章 夜风深思片刻道：“好，不过最后一件事我不做。” “那可不行，最后件事才是至关重要的，护法为什么不愿做呢？” 夜风憋了半天：“……我不会……” “噗哈哈哈”察觉到夜风越来越黑的俊脸，李牧及时止住了笑，道：“咳咳，追求女子无非就是投其所好，若能雪中送炭便就更好了，刚刚林女侠所求之事护法也听到了。林镇东这么多年之所以能稳坐掌门之位并让武林各个正派以昊天派为首，靠得就是一剂药常年压制着他的头疾，这剂药其它倒没什么稀奇的，独独这药引用的可是佛陀根。” “佛陀根？” “一株佛陀树光光长成就要十年，能入药的佛陀树根至少也得二十年以上，此树又多数长在人烟稀少、水源匮乏之地。昊天派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高价求购此药，但这药越用越少，现在已然绝迹，不得已之下还是袁老神医用钱丹草和沃萝木代替了佛陀根，可这样一来这药剂的效用便降低了一大半，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但现在的林镇东怕是连护法的三刀都接不住咯。” 难怪最近有传闻说昊天派要选新的掌门，原来是这样。 “那又如何，我又没有佛陀根。” “你没有但我有啊”李牧对庆儿招招手，庆儿捧出了一方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类似佛陀头像形状的褐色树根，上面还夹带着些砂土，李牧笑眯眯的看向夜风，又瞟了眼两个大汉身后的大木箱，接着道：“这样，这药我低价卖给护法，就收你五百金，如何？” 直到现在夜风才恍然大悟般醒悟过来，冷笑道：“李阁主真是好算计啊！原来从一开始您这网就已经设好，等着我往里钻了。” 这李牧连林镇东靠着什么药续命，里面的药引是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林絮絮为什么要找楼大夫呢？那些话就是故意让她说给自己听的吧。刚刚自己还觉得堂堂昊天掌门的女儿居然这么蠢，原来自己也只是条别人网兜里的蠢鱼而已。 “愿者上钩罢了，怎么？护法反悔了？” “哼”夜风一把夺过庆儿手里的木盒，转身往门口走去：“希望阁主别让我失望，不然我月晔教可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非但不生气还笑呵呵得提醒夜风：“哎，林女侠往凉州去了，护法可得追快点啊。” 三人离开客栈后，其中一个大汉实在是忍不住了：“护法，我们真得要听那什么阁主的话进入中原武林吗？那些中原人本就一直对我们有偏见，说我们是邪教看不上我们。再说那什么阁主心眼那么多，他又跟顾宵有几分交情，如果他反水卖了我们怎么办？” “李家和镇抚司的关系是怎样的水火不容，连市井小儿都知道，除非这个李牧想自寻死路，再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夜赤乌最近在教里的小动作频频，教主的身体又每况愈下，若长公主真生下了位小王子，找到他便是复国有望了！即便再不济有小王子在，也能让夜赤乌死了当教主的心。” 两个大汉听完连连点头。 见二人认同，夜风指了下其中一个并解下腰间令牌扔过去道：“你现在拿着追风令立刻赶回教中将此件事禀告教主，让他早做准备。”说完转身跨上马鞍：“祗金，我们去凉州。” ******* 凉州卫馆驿内 小玉一边给西楼整理床褥一边唠叨着这里的昼夜温差大，让西楼晚上别踹被子，多穿点衣服什么的，西楼则在一旁不厌其烦的含笑点头。 “姑娘，刚刚听江校尉说，明个一大早彭少将军就会来馆驿接姑娘去西家军营，姑娘今晚早点歇息吧。” 彭英隆是义父第三子，虽然自己跟他从未见过但这个三哥每个月都会给自己去信，时不时还会寄点礼物给自己，什么西域的翡翠、罗秘的瓜果，要说最喜欢的就是那件雪狐皮制成的披风，京城下雪那段时间自己几乎天天穿着，信上说这还是三哥亲手猎得的雪狐，又是三嫂亲手缝制的呢。 其实原本义父膝下一共有二子一女，可惜长子早年跟着义父出征战亡，次女又早夭，现在也不知道义父病得怎么样了，西楼皱着眉：“义父都病了怎么还住在营帐里，那里晚上肯定特别阴寒，也不知爱惜自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义父自己要求的。 “就是，住在城里也能暖和些，姑娘，彭将军平日那么疼你，明天你多劝劝说不定他就听了。” 叩叩，小玉打开门是顾宵：“是顾大人啊”说着识趣的退了出去。 顾宵踱步进来不动声色的探了眼西楼的神色，看她并没有什么异常，心放下了一些，也许前几天她真的只是想吃胡麻饼？可京城那边的动静...... “良夜？你怎么了？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西楼见顾宵看着自己又不说话问道。 顾宵回神：“我来是告诉你李牧他没事了，靖虏那边已经把客栈的衙役撤了，过不了几天他就能追上来了。” “真的？那太好了，是凶手找到了？” 顾宵摇了摇头：“是圣旨下来了，毋延涛结党营私、贪墨营造款的证据确凿，夷三族。毋英平这一族旁支也在其中，靖虏官府也就懒得再管了。” 西楼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那那种感觉太快，一闪而过，到底是哪里不对经也没抓住，嘴里喃喃嘀咕着“夷三族...” “嗯，陛下还连带撤了好几个户部的。” “李怀呢？他也被撤了？” “没有”顾宵皱着眉头：“罚了一年的俸。” 果然，李言忠李怀没那么好扳倒的，李言忠的势力再加上李怀的身份，西楼正想得入神，顾宵神色莫名道：“不过...魏家出事了，魏家漕运这次好几条货船遭了海盗，全沉了，前些天魏家主宅还走了水，还好我早安排了人在暗中盯着，人没事。” “怎么会这样！是报复？”是李言忠！ “嗯，这次收集毋延涛和户部勾结的罪证，魏学观帮了大忙，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 西楼急得一把抓住了顾宵的衣角：“那魏学观现在岂不是太危险了！” 顾宵轻轻握住西楼紧张的小拳头：“放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得怎么样，我已经暗中让人盯着了，没事的。” 西楼这才稍稍安心，不过再一想李言忠这般草菅人命，手眼通天，若之后顾宵回到京城，顾宵他可是坏了李言忠在大同多年的心血的人呐！ 顾宵好像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悄悄牵起了她垂着的另一只小手，柔声安慰：“别担心，锦衣卫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这么些年我得罪的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差他李言忠一个，你看，现在我不也好好的嘛。” 那怎么能一样，那可是掌控半数朝堂，妄图谋权篡位的相国啊！现在西楼心里更坚定了要把事情查到底，扳倒李家的决心，因为这关乎的不仅仅是西家所有人的命运，还有...顾宵的安危。 等西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全被顾宵包在手心里不说，整个人还被他半拥在怀里似的，当下连小耳垂都红了，想挣脱却不想顾宵握得更紧了。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顾宵反而弯腰凑到西楼的耳边道：“小楼，你只要乖乖的待在我身边让我保护你就好，只要你安全什么都好，答应我好吗？” 耳垂一凉，顾宵的薄唇轻轻触碰，灼热的呼吸在耳边萦绕，西楼感觉自己都快要烧起来了一般，拼命的缩着红脖子，嘴里胡乱的说着好。 第七十九章 翌日，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带着一大队兵卒把凉州馆驿围得那是水泄不通，西楼刚刚还满头的瞌睡虫，被这样式的阵仗吓得全跑了。 大络腮胡，国字脸，肤色黝黑，身型虽不高大却魁梧，许是久经沙场的缘故一身杀伐之气人还未到跟前便已扑面而至。 彭英隆一见到西楼顿时黝黑的脸上笑出了一排白牙：“这就是小妹吧，哎呀，父亲天天跟我念叨小妹多好看多好看，我还说他吹牛呢，原来是真的！” “三哥谬赞了”西楼腼腆笑着便要屈膝行礼，被他一把拉住“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来，这是你三嫂，这是如山，如山，快喊小姑母。” 彭英隆从身后马车上扶下一女子，那女子梳着妇人发式，乌黑的头上只简单簪了支银簪，穿着的短衫襦裙也是京城那边早已过时的旧样式，花色也素净，不过女子长相温婉，两点水眸流转间好似有万般柔情。 女子手里牵着一8、9岁模样的小男孩，男孩听到父亲喊自己，立马把脑袋探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些从未见过的男男女女，并未开口。 众人走进馆驿内，小玉麻利奉上茶水，西楼跟西护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准备一下等会儿去军营的东西。 要说这彭英隆和如山俩父子长得真是十分相似，尤其是黝黑的肤色，不知是晒得还是天生如此。 西楼朝妇人福了福身：“三嫂安。” 妇人满脸柔笑：“妹妹多礼了，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吧，这凉州的东西也不知妹妹能不能吃得惯，听爹爹说妹妹爱吃甜的，我做了好些这里没有的醪糟圆子，一会儿去军营的路上妹妹就当早膳再吃些，好不好？” “好，谢谢三嫂，让三嫂费心了。”醪糟这种东西都是江南人家才会常备，像这干燥的西北方怕是连买都买不着。 见西楼如此爽快大方，妇人更是喜欢了，直抓着西楼的手说话。 “这就是小如山吧。”在信中三哥也多次提到过自己这个小侄，总唠叨着皮实得紧，剪掉三哥战马的马尾，偷练兵卒的弓箭这种事没少干，每次都被三哥打得嗷嗷叫唤，可他下次还敢，今天这一见却感觉大相径庭。 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角不说，西楼冲他招了招手小脸都还红了，连那黝黑的皮肤都盖不住。 妇人轻轻推了推他：“去啊，这就是经常来信的小姑姑呀，你不是总嚷着要去京城看小姑姑的吗？” 男孩脚尖搓了半天的地，终于从妇人身后挪了点出来，细如蚊声叫了声：“小姑姑。” 西楼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喊了声小玉，小玉立马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西楼把木盒里的玉佩拿了出来：“我听说如山非常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可是呢还没学会驯马，小姑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就把这块马踏飞燕玉佩送给你，希望小如山能早日学会驯马。” “谢谢小姑姑”如山明显非常喜欢这个礼物，眼睛一改刚刚的羞怯，亮晶晶的看着西楼，攥着玉佩的两只小手不停来回摸着。 “不过小姑姑，其实我已经学会驯马了！”如山一脸自豪，连带嗓门都大了。 “是吗？小如山真厉害了，小姑姑现在骑马还得有人牵呢。”也是，这玉佩是在京城时做的，到现在都四个多月了。 “没事的，以后如山给小姑姑牵马！” 西楼点头应着：“好啊，那就麻烦小如山了。” 众人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人跟过家家一般，都善意的笑出了声。 彭英隆怕自己儿子一时得意忘形，及时严肃道：“西如山，不准这般没大没小，屁股又痒了？” “西…？” “哦，如山的命本就是西大哥从瓦剌人手里救回来的，再说西大哥和二哥膝下也没留个孩子，所以我就跟父亲商量把如山的姓改了。” 不说西楼了，其他人也都十分震惊，其实彭英隆也只有如山这一个孩子。 “哎，小妹，这没什么的”彭英隆无所谓道：“都是一家人嘛，姓西姓彭都一样，再说这事父亲跟西老将军也说过的。” ******* 馆驿后院，江恒一边给刚刚练完刀的顾宵递上汗巾一边告知他彭英隆已经到了。 顾宵擦了擦汗，换上外袍往前院方向走，路上碰巧遇上了同路的元峯。 元峯摇着新买的折扇看着顾宵的眼神满是探究，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着，顾宵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脚下也快了几步。 “唉，别不耐烦啊，这一大早嘴角都快裂开了，快跟我说说昨晚干什么去了？”元峯追上他用胳膊肘拱拱他调笑道，顾宵自然不理他，当作没听见。 可元峯并不想放过他：“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不过也难怪，西姑娘长得可爱漂亮，性子温和大方，人还特别聪明。不过阿……”，元峯顿了顿见顾宵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却时不时瞟他一眼，闷笑着继续道：“本身做我们这一行的就不招人待见，常人见了我们躲都来不及，也就你这张脸能起点迷惑作用，不过你看看你这性子，从京城到这一路都多久了？都四个多月了吧，你确定西姑娘对你的的心意了吗？” 顾宵这下停住了脚步：“……没……” “所以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元峯知道顾宵闷，但没想到他会这么闷，这一路上自己看得都替他着急，眼睛心思全放人家姑娘身上，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恨不能媲美宫里的规格，可他那嘴就死不会多嘣一个字。 顾宵却避而不答：“…怎么样才能确定…她的心意？” “这个嘛”元峯虽然不像顾宵是颗万年铁树，但说到底也是一个没和姑娘家说过几句话的人，真要谈到这种问题还真没经验，“要不…等李牧来你问问他，他可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 “那算了”李牧那种混不吝的浪子，若学成他那种孟浪的样子，小楼肯定不喜欢。 元峯劝道：“哎，又没让你什么都听他的，你旁敲侧击一番，再自己决定采不采信嘛，集他者之长也未必不可呀。” 第八十章 西家军营主帐 西楼看着眼前这位半倚靠在榻上，面容憔悴的彭卢顺，心里一阵发酸，说起来在自己仅有的记忆中，这次是第二次见到这位义父，上一次见时还是在父亲的灵堂之上，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便已经把当时那样一位硬朗健硕的大将军变成了如今这副连喝药都有些困难的消瘦老头。 彭卢顺拨开给自己拭嘴的儿子，看了眼站在西楼身后的顾宵，勉强撑坐起来道：“顾大人，咱们也有一年没见了吧，听闻大人又高升了，真是少年英才啊...”话刚说完又咳了起来。 “老将军谬赞了，晚辈也只是沾了父辈的光罢了。”顾宵上前两步行了个礼又道：“陛下得知将军病重后便甚是心焦，所以此次晚辈除了奉命护送之外，还带来了两位宫中的太医...” 顾宵刚想让太医上前来给彭卢顺探探，却被他打断了：“陛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这一路上也多劳顾大人费心了，可老夫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还是别浪费那些好药材了...”说着又咳了起来。 “义父，您别这么说。”西楼明白他如今这副眼珠浑浊、面带死灰已然是油尽灯枯前的模样，即便是再好的太医，再贵的药材怕也已是无力回天，李蓉儿之前说过自己失忆前曾救过很多人，如今想来应该是自己用了些先进的医疗手段，可是现在自己已经失忆，除非能找回之前的记忆，也许义父还有一线生机。 彭卢顺摸了摸西楼的头顶，上下左右打量着：“楼丫头，好久不见了，嗯，长高了也壮实了些，真好，这一路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的。” “还骗我老头子，都黑了......” “父亲，顾大人他们刚到营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脚呢，要不我先带他们到营帐里熟悉熟悉？” “人家大老远来，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不快点招呼下去”彭英隆本是怕他话说多了累，身子吃不消急忙劝他休息，却被彭卢顺骂了一顿，又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跟楼丫头单独说会儿话”摆手把除西楼外的所有人赶了出去。 领着顾宵走进另一个营帐的彭英隆刚刚被骂脸上有些难为情，又怕父亲的脾气不小心得罪了眼前这位镇抚司的大人，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平日里绝说不出口的软话，可彭英隆是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向来是直来直去的，软话那是说的磕磕巴巴，尴尬不已，若是平常人见他这样也就随便给他个台阶下了，可今天他说的对象是顾宵，所以就造成了彭英隆尴尬得在前面说了半天，顾宵面无表情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全当没这个人一般。 搞得那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满脸尴尬，连跟在后面的俩太医都一脸便秘的表情。 还好有元峯及时跟了上来：“对了，少将军，元某有一事想请教，不知将军可有时间？” 彭英隆像见了救命恩人一般看着元峯：“当然当然，元大人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我们曾在出关路上买下了一昆仑奴，他自称是鞑靼谙达的贴身仆从，是在凉州互市开市那天被袭后与车队走散的，元某是想问问当时鞑靼车队遇袭的具体情况，还望将军能告知一二。” 彭英隆听他说起这事，现在想起还是一阵后怕的样子：“元大人您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那个脱思刚刚离开互市就中了箭，要不是我帐下的一队兵发现及时把他带回营帐救治，怕是早就归西了，要说也算这个脱思命大，流了那么多血都还能挺过来。” “脱思是你们救的？”元峯和顾宵相视一眼，眼神一变，多年出生入死的两人都读懂了现在对方心中的想法，可彭英隆不懂啊，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人。 最后还是元峯跟彭英隆解释道：“顾大人审了那个昆仑奴，那人交代说偷袭车队的是明兵，虽然没穿甲胄，但他们偷袭前喊了一句‘西家军听令’，而且那些人用的兵器弓箭皆是明制。” “这不可能！”彭英隆一拍案桌站了起来：“顾大人明察啊，这跟各部开放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是陛下下得令，我彭英隆即便再恨那些鞑靼蛮子们，也知道轻重缓急的呀！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干不就是挑起战事嘛！我发誓真的没有派人去偷袭啊！” 元峯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少将军别急，我们自然知道不是你，如果真是你，你也不会救他了。我们在想到底了谁偷袭了脱思，还想嫁祸在少将军的头上。” 彭英隆一拍大腿：“肯定是女真人！一定是他们，他们一贯以来就爱扮做匪寇在附近村落寻衅滋事，首领董山更是十分好战，巴不得战事再起能分得一杯羹，这些天杀的蛮子。” “应该不是董山”顾宵摇头说道：“若我是董山，不会选择偷袭脱思，脱思一直主张和平共处，去年一年光请求先帝同意入贡互市的请和书就递了三回，平日的各种节日贡礼更是一次不落，再有脱思刚刚即汗位没几年，鞑靼的那些部族头领们还都没那么忠心，所以他即便现在就死了，战事也不一定会再起。” 元峯点头：“没错，如果真要挑起战事，光光杀了脱思根本不够。” “那到底是谁在搞鬼？” 元峯摇着扇子看着顾宵笑道：“脱思死了谁最得利便是谁咯，不过现在他没死，局面僵持，不如我们扔块石子试试水？” 顾宵点点头：“彭少将军，一会儿麻烦借一队你的人马，将那昆仑黑奴完好无损的送回脱思身边，并对外宣称这昆仑奴知道那些刺客的身份。” 彭英隆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还是点头派人照办了。 待彭英隆离开营帐，顾宵和元峯分别叫来了江恒和陆传风，命他们两人跟着护送昆仑奴的队伍后面暗中观察。 陆传风听完立即道：“大人，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藏匿身型这种事我擅长，人多反而会暴露。” “你的意思就是我不擅长，我会暴露呗？”江恒急了，搞得好像自己有多笨似的。 陆传风嘀咕：“本来就是，上次在靖虏我跟踪你去驻马店买马，你不也没发现，还是我告诉你才知道的。” 江恒气急：“你！” “好了”顾宵打断他们道：“这次必须两个人，一人跟着车队保护，另一人需提前告知脱思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没错”元峯接过话头，并递给了陆传风一封书信：“这是我写的信函，到时候你直接交给脱思，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江恒和陆传风异口同声道：“是，属下遵命” 第八十一章 彭卢顺主帐中 彭卢顺活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功夫自然不浅，见西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急切模样心里早就有了个大概，他挣扎着坐起看着西楼说道：“楼丫头，这纸啊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其实我给陛下上奏要求最后见你一面，也是想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你，楼丫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西楼默然，原来真的同自己所猜测的那样，自己西家嫡女的身份要瞒的并不是世人，而是自己，西楼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骗我？” 彭卢顺捂嘴轻咳了两声道：“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种保护。” “交易？保护？”西楼轻拍了拍他的背，递上了杯热茶问道。 彭卢顺喝了两口顺过气来缓缓说道：“先帝在位当今陛下还未能掌权之时，那时的凉州还不像现在这样太平，外族的那些蛮子们时不时的就会到百姓们的村庄里去洗劫一番，尤其到了冬季，他们便更为变本加厉，当时的先帝十分宠信李言忠，对我们这些边将忌惮很深，李言忠此人善弄权术又贪恋钱财，自他手过的物资军饷都会被层层盘剥，真正能到我们手里的少之又少，这样一来我军自是打不过那些膘肥体壮的蛮子们。不过还好有西大哥在，他为人足智多谋又爱兵如子，大哥为护得住凉州城百姓们那是鞠躬尽瘁，将士们更是没有一个不崇敬他的。” “反之，蛮子们则是恨他恨得牙痒痒，想方设法的致大哥于死地，就在两年前我和大哥为救回被蛮子们劫走的几名女子不慎中计后被砍致重伤，好不容易躲进附近一村寨时大哥已是昏迷不醒，我们原以为那便是我们的命，也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绝望之际是你救了我们的性命。” 西楼急忙问道：“那我当时是怎么救的你们？还有我有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或者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穿着、言语之类的？” 彭卢顺耐心的一一答道：“你医治的手法十分特殊，反正老夫是第一次见，给我们吃的药也很特别，哦！对了，你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药箱，很大，白色的，质地似铁非铁，似木非木。至于来历你从未提过，我们后来也问过村民，他们有的说你是凭空出现的，还有说你是从天上来的，但这些说法应该是因为你救过他们，加之手法又奇特，所以多少有些神话。穿着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言语倒是有些不同，未失忆前的你总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言语，细问你又总会含糊过去。” “我的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得救之后便要回军营，你说你举目无亲无处可去，也想去凉州城，西大哥就问你可愿意跟我们回军营，一是看中你的医术精湛堪比神迹，二来也是看你一个姑娘家柔柔弱弱的，在自己麾下总能得些庇护。你也的确没有让西大哥失望，自从你入营之后救了许多人，西家军在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伤亡，甚至凉州城的有些百姓都会慕名而来，求你救治，你的名声在那半年时间里几乎传遍这整个西北边境，一度被奉之为......神明。” 彭卢顺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好像在追忆那段温暖的时光：“可就在凉州之战快要开战之前，你突然失踪，连同你的行李药箱统统都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西大哥几乎发动了半个凉州城的人在找你，可惜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们以为你是害怕即将到来的战事走了，西大哥便暂时搁置了搜寻，说走了也好，留下来也是白搭上一条性命而已。” “凉州之战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结局，所以西大哥提前下令撤走了城内的老弱妇孺，西家军亦做好了与蛮子们玉石俱焚的准备。可就在大战前夜，一脸带半个面具的男人无声无息的潜进了军营，找到大哥说要跟他谈一笔交易。” “是夜长安！”他果然跟自己的失忆有关。 彭卢顺惊道：“你见到他了？” “嗯”西楼点了点头道：“来的路上他曾找到我，想把我带走，但被顾大人设计拦了下来，我当时就怀疑他跟我的失忆有关，但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难怪，看来他这么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彭卢顺叹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我们都认为他很可能是敌方派来扰乱军心的细作，并没有与他多说，他见我们不听就逃走了。” “第二日大战，事态比我们事先预测的更糟，护城布防图丢失，那些蛮子们早就预知了我军的布防，我们没撑得了多久便已是兵败如山倒之象，西大哥的两个儿子为保护我们两个老家伙皆被乱箭穿胸而亡，当时的我们已然万念俱灰，只盼朝廷的援军能够固守住燕云十六州，那我们也算瞑目了。” 彭卢顺越说越激动，他情不自禁颤抖的伸出那双如两根枯枝一般的双手：“兴许真的是天不绝我大明，就在那种危机关头，夜长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战场上，他冲着天际挥了挥手，天上就落下了无数天石，那些天石以万钧之力呼啸而来，砸中了那些前赴后继扑来的蛮兵之中，速度之快，威力之大，有些人竟连喊叫都未能发出就化成了齑粉。” 彭卢顺一时不能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西楼怕他出事，连忙起身要去叫太医，却被他一把拉住，一边咳着一边说道：“丫头，我时间不多了，让我说完吧。” 西楼只好又坐了下来，续了杯热茶给他顺气，彭卢顺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大战后，我们找了那夜长安许久，不仅是我们，就连后来带着援军赶来的顾大人也几乎是在凉州附近掘地三尺，可谁都没能找到一丝线索。该因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战事过后凉州城及附近还曾一度发生过民乱，还好是顾大人及时上奏朝廷并派兵镇压了传言才能得以平息。” “顾宵......后来呢？” “是的，后来...大概过了两个多月，扫尾彻底平息，一日西大哥跟往常一样带队出去巡查，却直到半夜还未回来，我正想让英隆带队去寻，西大哥却颇为狼狈的牵着马回来了，一同被带回的还有昏迷不醒的你，那晚之后西大哥就一反常态对外宣称你是他的女儿，还给你改了姓，将你养在主帐之中并派亲兵西护把守，除婢女以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西楼皱着眉头：“父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事太过奇怪，我追着问了他许久，可他一个字都不曾给我吐露”彭卢顺说道这有些哽咽：“后来西大哥身上的伤势感染，找了许多大夫也没什么起色，他自知自己已经时日无多，这才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并让我发誓此生绝不对外吐露出半个字。” “那天西大哥巡查不知怎么的就被人打晕了，等醒过来才发现是夜长安，夜长安说当晚想跟我们谈的交易就是他救下整个凉州城，而条件则是要我们保护你一生平安无忧。算起来你和夜长安都是我们的恩人，这个交易大哥自然是答应了下来。夜长安见大哥同意后，便把昏迷的你交给了他，后来回营之后你一直昏昏睡睡的不清醒，大哥的病势亦愈发严重，不得已之下大哥只得上书朝廷辞官回京，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之前自己的推论大致都没有错，加上总是做的那些梦可以复刻出一个大概。 自己因为一个代号为‘神明’的计划来到这个时空，计划的具体内容还不得而知，而后自己因为某种目的主动进入了凉州城，并开始救治兵卒百姓，而这个夜长安在自己最该救人之时带走了自己，并用某种手段抹去了自己的记忆，按他的说法和暂时行为的确都是在保护自己，可保护自己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记忆呢？这有什么必然的冲突吗？ 这个夜长安即然有能力轻易招来天火，又总围绕在自己身边，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跟自己一样也是名穿越者。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找到他，想办法让他开口也许这些谜底就都能解开了吧。 “那义父，你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这个夜长安吗？或者我父亲有告诉过你他的什么去向吗？” 彭卢顺无奈叹了口气：“没有，这人每次来去都悄无声息，不留丝毫痕迹。” 第八十二章 凉州城馆驿内 小玉捧着一团金线和几块绢布往后院走正巧碰上了要出门的顾宵元峯两人，元峯有些好奇的开口问了句：“唉，小玉，这是要绣荷包给你家姑娘啊？怎么还用上金线了？这贴身的东西还是用蚕丝线舒适些呀。” 小玉笑着摇摇头：“回元大人，这些是一大早姑娘吩咐我去买的。” “西姑娘会针线？”元峯有些意外，顾宵也看了过来，这一路上可从未见她何时动过针线。 “姑娘的确不会这些，不过今日倒是有兴致说要学着做东西。”小玉笑吟吟的道：“那两位大人没什么其他的事，奴婢就先告退了。”说完福身下去了。 小玉走进房间看见西楼在特别认真的剪着什么，定睛一看是在靖虏城买的那串月光石手串，有些心疼道：“怎么好好的把这手串剪断了？姑娘您不是挺喜欢这手串的嘛？”姑娘平日里也不带什么头面翡翠，唯有这月光石手串倒是日日把玩把玩。 “哦，我想做个小玩意儿”西楼冲小玉眨眨眼睛笑道：“快把东西拿过来，再教我一下...” 两人一起捣鼓到了晚上才终于做完，西楼拿起腰佩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整个腰佩用象牙色的绢布和棉絮做成了轮圆月的样子，绢布上还用丝线绣了月亮和玉兔，圆月周身用金线镶满了月光石，咋一眼看上去整个腰佩就像一轮真的圆月似的。 小玉看着在昏暗的烛光中发出荧荧白光的腰佩，眼睛都亮了“姑娘，这个点子您是怎么想出来的呀，这也太漂亮了！” 西楼也很开心，仔细的把腰佩收了起来，小玉疑惑：“姑娘你现在不带吗？” 西楼的脸微微泛红“嗯，不带...” 房门被敲响，小玉去开门进来的是西护，西护脸色难看的让小玉先出去，西楼见他不对劲秀眉微微皱起：“怎么了阿护？” “主子，京城那边来消息了”西护将房门关好后低声道：“探子找到了李牧儿时伺候过他的一位婢女，这个婢女十分肯定李牧的确是李言忠与一歌伶的私生子，李牧出生后李言忠一直派仆役精心照顾他并常会去探望，可是在李牧大概五岁的时候京城天花肆虐，李牧也不慎染上且一度大渐弥留，当时照顾他的仆役人人自危不愿靠近他房间一步，本以为李牧就会这样夭折，李言忠也无奈发卖所有的仆役婢女，可没过多久他竟自己挺了过来。” “五岁...天花...”西楼喃喃自语想着什么，良久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李怀还有一个双胞弟兄，也是五岁之时染上天花后夭折的对吧？” “...没错”西护见她神色郁郁，不禁问道：“主子是在怀疑什么？” “...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想”西楼不安的捏着指尖：“之后呢？那些剩下的仆役们怎么说？” 西护声音变得沙哑，浓眉皱起：“奇怪的是除了那婢女之外，剩下几个照顾过李牧的仆役要么早已去世，要么莫名失踪，后来我们的探子又去找那婢女想再问问，但…她也不见了，更可怖的是在查探此事时我们的人曾多次遇袭，伤亡了好几个，对方全是死士。” 西楼心头猛跳，突然想到了顾宵跟自己说过的毋家被夷三族的事，当时自己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现在想起来了，当今陛下即位一直以仁爱为治，连坐这种事自他掌权以来就没有过，就像那个大同府的于竹清，贪墨赈灾款、私下屯集民兵，意图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可陛下也只是把涉事的官员斩了，家眷大多流放充妓，并没有祸及其余族人，可这个毋延涛只不过贪墨了营造款却被夷了三族，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李言忠对李牧的前后态度也太不对劲了，五岁之前还总去探望，派仆役婢女照顾其饮食起居，之后却不闻不问，连自己儿子被抓进暗营也置之不理。 “阿护，再过两日李牧他们就该到了，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件事。” “请主子吩咐。” 西楼眯着眼：“想办法看看李牧身上有没有圆形或点状疤痕。” “是” 两人刚刚谈完小玉敲响了房门“姑娘，该用晚膳了。” “好，这就来。” 晚膳之后西楼照例在后院踱步消食，许是因为想着事，走着走着无意之间已然走到了后门，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看到西楼，其中一人立马上前来询问她是否要出门。 西楼有些疑惑与跟在身后的西护对视了一眼，西护上前两步：“主子想出门转转。” 小旗拱手：“那请西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调些人过来保护姑娘。” 西楼秀眉微皱，之前的保护可没到这种地步“不用了，我就去后山转转消食，有阿护一个人就够了。” 小旗惶恐道：“西姑娘您还是等等吧，这凉州是边境不比我们京城安全，外族异邦又多，大人早已下令，凡姑娘出行同行护卫不得少于十人，若姑娘出了任何意外，小的们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无法西楼只好站定点了点头，同意小旗去调人过来。 谁知过了一会来的却是顾宵本人，他穿着一身暗蓝色长衫，腰上系着条黑色丝绦，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应该是刚刚沐了浴，黑色的眼眸里满是水汽，跟平日里的冷酷严峻相比多了一份清冷孤傲。 顾宵走进见西楼愣愣的看着自己好像被迷住了似的，浅浅一笑，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不是要出去转转吗？走吧。” 西楼这次回神，意识到居然看他看愣住了又不好意思起来，急忙打岔：“你不是下令说我出门要十个人跟着嘛，怎么就你一个？” 谁知顾宵突然弯腰脸凑近西楼：“你不相信我能护住你？” 西楼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顾宵个子高，正常情况下自己只到他的肩膀还下一点，突然这么紧的距离，刚刚自己的眼睫毛貌似都扫到他鼻尖了。 “我我没有不相信，只是……好奇怎么今天都没看见江校尉。” 顾宵鼻尖微痒，好想被蝴蝶翅膀刮了一下，迅速抬起了头，背过身去快走了两步，一边揉了下鼻尖一边佯装镇定：“他去办点小事，过两天就回来，我带你去街市转转吧，这个季节后山蚊虫多。” 局促的西楼立马回应好。 第八十三章 “林秋暮冬？这茶楼有点意思哈！”西楼指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茶楼，这里面还时不时传来拍手叫好的人声。 顾宵点点头“嗯，的确，进去看看？”这边城之人粗旷惯了，铺子楼牌起得店名也都通俗易懂，乍见这一支独秀还真有点好奇。 三人入内才知原来这不仅仅是茶楼，还兼说书的、跳舞的、弹曲的，甚至还有口技者，煞是热闹。 “三位客官里面请，今儿个三位来得可赶巧了，二楼最近排的折铃舞马上登场，舞团里还有位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哩！” 挡在面前的顾宵没有回他，黑眸看着西楼，头微微低下凑近：“想去看什么？” 西楼的目光则是被楼上正在口若悬河的说书老先生给夺了去“我想听说书。” “好嘞！评书也是二楼，三位楼上请”说着冲着上面喊道：“楼上评书三位～” “啪”坐在台上的老头一拍桌案，神色激昂，嗓音浑厚：“......话说当年这孛来西攻瓦剌，东挟兀良哈三卫，更是屡屡率兵侵犯我明边，在边境村镇犯下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对对对，这孛来自从坐上太师之位后更是无法无天，还自称自己是鞑靼第一呢。” “就是，他连鞑靼上一任的大汗说杀就杀了，当然敢这样说。” 底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乎把这孛来生前的种种罪行盘了个遍。 台上说书人用扇子一拍桌案，继续道：“可惜这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孛来终究死在了鞑靼另一个太师毛里孩的手里，听这民间传闻啊，这毛里孩之所以能这么顺利杀死孛来并辅佐脱思登上汗位，还多亏有贵人相助呢！” “什么贵人？” “对啊，说说，是谁啊？” 说书人一扯嘴角“想知道这毛里孩的贵人到底是谁，还请各位观众老爷待我下回慢慢道来……” “嗨～” “吁……” 底下的人一脸不尽兴，西楼这也是刚刚被钓上了胃口，那人居然就不说了，连嘴角都耷拉下来了。 顾宵的目光就没从她的脸上移开过，看她像孩子似的，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想知道是谁帮了毛里孩和脱思？” “嗯嗯”西楼瞬间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顾宵“你连鞑靼的内政都知道？” 顾宵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颔首微笑：“忘记我干什么的了？不管是朝内还是关外的事我都得知道一些，不然我岂不是成了睁眼瞎？不过小楼怎么喜欢听这些事？” 像西楼这般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大多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的，这些政要战役，邦交外事枯燥无味又费神费脑，愿意听的人都少之又少。 “其实也不是喜欢，就感觉像一种……本能，本能的想知道了解这些，总感觉…”这跟自己来这个时代的目的有关，西楼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抿了下嘴唇：“感觉跟我以前的记忆有关。” 顾宵讶异：“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没有，就是有这种感觉而已”西楼苦恼的敲敲自己的小脑袋。 顾宵揉揉她敲过的地方：“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勉强自己”接着又道：“其实帮助毛里孩打败孛来，扶持脱思上位的那个人你也认识。” 西楼瞪大眼睛：“我认识？” “就是那个仙人，半脸夜先生。” “夜长安？” 顾宵点点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他自称的身份有假，其实早在十年前，这个夜先生就频繁活动在西北一带了，当时的他还并没有做出召唤天火这种神迹，所以还没这么大名声，不过因为当时他一直在收编一些散落的草原部族，甚至后来还有一些小部族愿意主动追随他，所以在河套那带也算声名鹊起。” 没有神迹还能让那些小部族自愿追随着他，替他那样卖命，这个夜长安的确有点本事，西楼突然又想到在路上夜长安派来的那些杀手，不免担忧道：“就算他夜氏皇族的身份有假，可他即然如此自称就表明了立场，况且他一直想杀……了你，良夜，你真的还要继续招安他吗？” 顾宵黑眸闪了闪“…皇命不可违，而且此人的能耐太过惊世骇俗，如若无法为我朝所用，至少不能把他推到对立面，不然大明就危险了。” 西楼垂下头没再说话，其实顾宵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夜长安不肯归顺，皇帝势必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见她情绪低落，顾宵把桌案上的梨花酥推到她面前，柔声道：“以后的事谁也无法确定，别杞人忧天了，尝尝这点心。” 也对，西楼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兵戎相见那是最坏的局面，自从来到凉州夜长安他们至今还没有任何动作，说不定夜长安和顾宵之间存在着某种误会，只要能解开这其中的恩怨，也许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了。 “嗯嗯”西楼拿起一块梨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薄如蝉翼，内里香甜软糯，虽然比不上顾宵专门请来的那些糕点厨子们做的，但这梨花酥里面还夹了写碎核桃仁，吃起来香香脆脆的，西楼拿起另一块举到顾宵的面前：“良夜，你也尝一块，这里面还有果仁，可香了。” 顾宵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梨花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花香夹杂着桃仁香是不错，看西楼已经开始吃第二块了，心里暗暗想着下次也让后厨的人试着做做，就在这时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西护刚想拦，定眼一看原来是李牧。 李牧身后还跟着李蓉儿，西楼欣喜道：“李公子，蓉儿，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算时间不是还得有两天的嘛。” “这不是想我们家阿夜了嘛，所以客栈那边的衙役一撤，我这不就连夜赶过来了”李牧说着手臂往顾宵肩上一搭：“怎么样？感动不？” 顾宵早就习惯了他这些不着调的话，理都懒得理，自顾自的吃着糕点。 李牧看到顾宵手里吃了一半的梨花酥，很是诧异：“咦？阿夜我记得你是最讨厌吃这种甜腻的东西的吧。” “你记错了”顾宵看了眼西楼，见她正被李蓉儿拉着说悄悄话，并没有注意到李牧刚刚的话暗自松了口气。 “我说你对我能不能好一点，你知不知道我连夜赶过来可都是为了你，你看我这眼睛熬得，这几晚都快变成猫头鹰了”李牧扒拉着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看着的确挺招人心疼的。 西楼问道：“李公子这么着急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真是天大的事”李牧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倒了杯茶喝了起来：“阿夜，你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个多大的礼？” 见顾宵不接他的茬也不气，笑着道：“晔月教夜风！怎么样？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我使了点小手段他现在已经往凉州来了，大概明日就能到，到时候只要我们在这设个网，那还不是瓮中捉鳖的事。怎么样？这么大的礼，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呀？” 第八十四章 顾宵听完并没有惊讶或高兴，反而目光冰冷的盯着李牧，良久后冷笑道：“你真的舍得？我如果现在就把他抓了，他答应你的那三件事可就办不成了。” 李牧一改邀功的模样，双眼圆睁：“你派人监视我！” 顾宵撇开眼：“别忘了，那一小队锦衣卫是你自己要求留下保护你的。” 李牧这才想起这茬儿，心中一阵扼腕叹息：“算了，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不过帮你报仇是真的，我的那些条件只不过是顺带的嘛，你也知道我这人惜才，像夜风这么有用的人才，没好好发挥作用就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顾宵声音冷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报仇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真的不想报？再说当时夜风趁着京畿之乱可是连你的命都差点收了，你背后那伤不疼了是吧？你好像也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李牧越说越激动，看顾宵好像真不在意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想到当时顾宵浑身是血，皮肉翻卷着被扛出来的惨样心里这口气就怎么也咽不下去。 西楼还是第一次见李牧真正生气发火的样子，认识他这么久，不论别人怎么得罪辱骂他，他也只是一脸笑着反击回去，原来他也有脱下面具真性情的时候。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呵，你的事是吧？现在你跟我说这些？”李牧脾气也真的上来了：“你真这么想跟我分清楚，那你当年在暗营一次又一次的救我干什么？我的死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顾宵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得了，我也懒得跟你吵，反正你这事我是管定了，那个什么月晔教说白了都是夜王朝的余孽，留着迟早都是祸患，趁这次我会把他们都清理了，不用你出面，你配合着演演戏就行。” 顾宵放下手里的茶盏：“我说了月晔教的事不用你管，还有我之前就警告过你西家的事不准插手，你把她之前的身份透露出去有没有想过后果？” 一听这话西护立马急了，欻的一声拔剑而出架在了李牧的脖颈上：“你把主子之前的身份告诉谁了？” “啧啧啧，急什么急什么，我就说了个大概位置，这凉州这么大，他们就是找也得找段时间啊，再说不还有你们保护着嘛，干嘛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李牧捏着西护的剑锋刃往外推了推，一脸无赖。 西护显然不吃他那套：“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蓉儿见状也立马拔剑指向西护：“西护卫，你冷静点，主子他并没有说出小楼现在的真实身份，只是为了迷惑对方拖延时间而已。” 西护恶狠狠的盯着李牧，手里的剑又逼近了几分：“别跟我扯这些，谁要敢搞些有的没的，威胁到主子一丝一毫的安危，我西家就敢跟他鱼死网破！”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可西楼却不见丝毫慌张，待她慢条斯理的咽下手里的最后一口糕点，缓缓开口道：“所以李公子，既然我已经被你当作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我这颗棋子总得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吧？您这盘棋到底在盘算什么呀？” “西姑娘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棋子不棋子的，西姑娘现在可是阿夜的命根子，我怎么敢把你当棋子。” 西楼冷笑一声：“呵，事都做出来了，李公子还有什么不敢的？” 见两人谁都不让谁，顾宵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应该是为了江湖上的那些势力吧。这些年江湖上那些门派大多都以昊天派为首，昊天又与青云交好，林镇东的头疾最近愈发严重，这盟主之位他也坐不了多久了，而下一任最有可能继任的就是他的亲传徒弟路飞鸢，林镇东也早就有意将林絮絮嫁入青云派，以谋得昊天派在江湖上的地位更加稳固。” “你让夜风做的那三件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布局深远。让月晔教与青云交好，杀死路飞鸢，搭上林絮絮无非都是为了离间昊天和青云两派的关系，这三件事只要能成一、两件，那昊天和青云这么多年的关系也算到头了，然后你再从中传传消息，等这正邪三个最大的门派斗得差不多时，你再站出来，到时这江湖上一大半的势力敢不听你风雨楼的怕是都不行了吧。” “哈哈哈，要不说还是阿夜你最了解我呢，这不我这刚刚撅了个腚，你就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了”被人点破所有的布局李牧却一点都没有惊慌，反而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正经起来。 “你也知道这么些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在老东西眼里我怕是连条狗都比不了，他把我丢进暗营本就没有想着让我活着出来，若不是有你护着我，我那时应该都死了几百次了吧，然后又让我进了风雨楼，说出来是个阁主，实则就是个傀儡，若哪天有必要时说不定还能做个替死鬼，呵呵，阿夜，我能活到今天真的不容易，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再久一点，我错了吗？” 李牧漂亮的狐狸眼微微泛红，嘴角无奈的扯了扯，挤出了个比哭还酸的笑：“这次毋家之事败露，不仅断了他宝贝儿子一只有用的臂膀，还让他宝贝儿子被陛下罚了俸，丢了脸，你觉得我一旦回京还能活上几天？” “……”顾宵和西楼两人都没再说什么，的确以李牧的身份他入不了仕，李言忠又不待见他，他还知道李家那么多秘辛，想让李言忠留他一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西楼朝西护挥了挥让他收回了剑，李牧摸摸脖颈上划出的血线，并没有在意继续道：“我这次若真能在江湖上有些势力，到时就算是老东西想弄死我也得想想该付出多少代价，再说我这么做还能趁机把月晔教铲除，这可是一箭双雕的事啊！” 顾宵并没有被他美好的构想所吸引，上来就是盆冷水：“夜风即然能做到在京畿之战中行刺得逞还活了下来，这足以说明此人心思缜密且心计谋算不比你我低，你能确保他真会按照你设定好的套子一步一步的钻下去吗？” “小楼的身份特殊，当年因为她那神乎其神的医术别说庙堂江湖，就是那些异邦外族明里暗里的打探，我想没人比你聆风阁更清楚了吧？你把这事当筹码，若不慎真被月晔教查出个什么来，你觉得夜风会怎么做？他若把此事公之于众，你猜我们回京的路上能挡得住几波人？” 李牧被顾宵越来越犀利的眼神和言语逼得移开了视线，自己确实没想到这么多，只是想着西楼身边既有西家私兵又有锦衣卫，再不济还有凉州的西家军，可探亲最多也就能待个月余，结束后总归是要回京的，彭卢顺即便再疼爱西楼也不能以权谋私派西家军护送西楼，光靠锦衣卫和西护手底下那些人对付月晔教自然是够了，但若西楼身份暴露，那就真不好说了。 “算了”西楼无所谓的笑了笑：“阿夜你刚刚不也说了嘛，既然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现在想这些岂不是杞人忧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宵看了她一会儿，被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差点气笑，好像这快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不是她似的。 李牧见她这么心大倒也不好意思起来，软下身段说了句抱歉，西楼倒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以后你少坑点我就真谢谢了。” 李牧这次发自真心的笑了起来：“好，我尽量。” 第八十五章 几人离开茶楼时街道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李牧和李蓉儿跟西楼他们道别后回了客栈，回到馆驿后顾宵叫住了正想回房间睡觉的西楼。 西楼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西护先退了下去，并把顾宵邀请到了院中。 “李牧的事是我的疏忽，是我的人没能阻止他。”顾宵紧盯着坐在院中石凳上的西楼率先开了口。 西楼并没有在意自己现在的安危问题，而是问起了别的，她抬脸看向顾宵的眼睛，缓缓道：“良夜，我想义父跟我说的那些关于我和夜长安之间种种的关联，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 顾宵垂下眼睛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西楼没有太多惊讶，其实从顾宵那次主动拿自己做饵引出夜长安开始，自己已经大致猜到了。 自己以前的过往连风雨楼都能查出个大概，那作为掌管着暗探遍布全大明的镇抚司的头怎么可能一无所知，为什么区区一个臣女探亲居然需要皇帝亲自下令派锦衣卫的头亲自护送，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早就知道父亲和义父千方百计想瞒下的秘密，知道只有通过自己才能引出一直神出鬼没的夜长安。 见顾宵不发一言西楼接着又问道：“夜长安至今为止做的事都在保护大明，而他一直躲躲藏藏也就表明他并不想跟任何人接触，所以你们现在为什么一定要引他出来呢？” “为了阻止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顾宵慢慢走到西楼旁边的石凳坐了下来：“自凉州战役的震慑后，瓦剌、女真那些部族安分了许多，去年鞑靼更是多次请求上贡互市，可你知道吗？他们这样并不代表他们真正对大明臣服了，这只是自保求存的手段而已，敌强我弱罢了，一旦我朝有任何一丝孱弱的趋势他们便会如虎狼般伺机而出。” 顾宵抬头看向夜空上悬着的盈盈月光，继续道：“这些外族经过一年多的休养已经有了些兵力，加上我朝新帝即位，今年旱灾水涝频发，国库空虚，那些豺狼屡屡伪装成匪寇挑衅边境村落，已然有了卷土重来的预兆。小楼，你还记得那个昆仑黑奴吗？” 西楼点点头，那个自称鞑靼谙达贴身仆役的黑奴给人印象深刻，自己自然记得。 “他死了”顾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和元峯设计想用他引出袭击脱思的背后主谋，而就在他将要见到脱思的前一晚突然暴毙，本来已经和元峯通过信函达成合作的脱思也突然转变态度，驱逐了陆传风和江恒他们，从这种种迹象不难猜出袭击脱思的主谋就是鞑靼内部的人，脱思年纪轻且一直主张与明和平共处，那么想要杀死他的人肯定跟脱思有着相反的态度。” “如今大明的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再一场的凉州战役了，至少现在还不行，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让夜长安归顺，即便只能起到威慑作用也好的。” 原来如此，西楼眼神复杂的看着顾宵，在外人眼里作为锦衣卫的顾宵为人傲慢无理，冷酷无情，诏狱的杀伐审讯更是毫无人性，平时又只知弄权抄家，实则他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和重担又有几人能懂。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我懂，就算是为了西家我也不会看着战事再起，上次和夜长安在银州分开时，他曾留下一言，约在凉州再见，我想他一定会来找我，到时我会想办法劝说他归顺。” “招安这事说到底跟你无关，记住一旦发生任何危险记得吹响哨子”顾宵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郑重的叮嘱。 “好”西楼一扫凝重的表情，甜美一笑，圆圆的眼珠转了一圈，歪头神秘道：“对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你把眼睛闭起来。” “礼物？是什么？”顾宵好奇问了句，但还有十分听话的把眼睛闭了起来。 西楼悄悄拿出怀里藏了一天的月亮腰佩，举至他眼前“好了，睁眼吧。” 顾宵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明月，莹莹白光映衬着西楼邀功般的笑脸，明明身处黑暗之中内心却霎那间充满光亮。 “这是……” “这是我做的月亮啊！用你给我买的月光石做的，还记得吗？怎么样漂亮吧？”西楼晃晃腰佩一脸得意：“还记得我们被困在大同流寇山上的时候吗，你说你最怕的就是黑暗，所以我这一路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前不久我终于想到了，那就是送你一个月亮，虽然这亮度还没有蜡烛亮，但只要在黑夜里它就会发光，这样至少你就不会害怕了，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做针线活，这内衬上的小兔子绣得不太好……” 没等西楼絮叨完，顾宵一把将西楼整个人摁进了怀里，西楼瞬间呆住了，顾宵缓缓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良久才传出了句闷闷的谢谢。 被抱半晌，久到西楼双颊越来越红，见顾宵还不动西楼只得挣扎着轻轻推开了他。 顾宵这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局促，但动作却很利索，拿过西楼手里的腰佩系在腰上后，还露出了个西楼从没见过有些憨憨的傻笑。 一边笑着顾宵一边偷偷地握住了西楼的一只小手，平时冷静的样子已然消失不见，神色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小楼，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探望彭将军吗？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西楼隐隐听懂了顾宵话里的深意，小脸爆红，也没有挣脱顾宵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不可闻：“你想跟义父说什么呀？” “……”看着她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自己的模样，顾宵收了收神，柔声问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怕黑吗？” 西楼听闻也没刚刚那么局促不安了，看着顾宵深邃的黑眸点了点头。 顾宵紧了紧握着西楼的手，声音异常平静的说起了从未跟人提及的儿时。 “母亲是在战乱中被父亲救下的外族人，母亲遭遇凄惨，在战乱之中家人也全部去世只剩下了她一人颠沛，当时还是将军的父亲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她，并在之后的相处中爱上了母亲，两人私定终身，父亲不顾家族世俗的反对把母亲带回了京城。” “而就在两人快要成亲的前夕，母亲才发现父亲根本不爱她，以往的所有皆是欺骗，父亲之前还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母亲万念俱灰想要离开京城，逃离父亲，可这时却才发现已经有了我。” “逃跑计划败露后父亲就将母亲一直软禁在了京郊的一处小院里，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未曾露过面。之后母亲就在京郊小院里生下了我，而她也因为过去的事情以及长期的软禁性情大变，原本的温柔慢慢消失殆尽，变得阴郁偶尔还会声嘶力竭的哭泣……发狂，但婢女们发现每次只要抱着我，母亲就会恢复原本的模样，还会耐心的给我唱歌，教我识字，可惜这种好景并没持续多久。” “在我慢慢长大，面容也越来越跟父亲相像的情况下，母亲的病也愈发严重起来。她会时常把我错认成父亲……，我十分害怕只能在她发病的时候把自己藏进漆黑的角落或把自己关在木柜箱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尽可能不让自己被发现，所以黑暗对我来说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恐惧和躲藏。” “直到一次在我熟睡中差点被掐死，我和母亲彻底被分隔了，明明就在一个院子里，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 顾宵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别人无足轻重的小事，西楼看着他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眼泪不知不觉早已铺满了眼眶。 第八十六章 “再后来也许是不想忍受往后无边的痛苦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我六岁那年她自尽了，死的时候她是笑着的，应该是庆幸终于可以摆脱父亲和我了吧。” 西楼紧紧抓着顾宵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宵笑笑：“其实我也应该庆幸，毕竟在她看来那算是一种解脱……” 西楼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道：“你怎么知道她是笑着去的…你…看到了？” “………嗯” 西楼的情绪彻底失控，紧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往下流，那时的顾宵才个六岁孩子啊！ “别哭了，都已经过去了”顾宵温柔的替西楼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反过来还安慰她：“之后父亲也把我接回了顾家生活，还送我进了太学读书。” “那为什么你后来会去暗营？我听蓉儿说那地方就是个炼狱！” “是炼狱，但也是一条能够往上爬的最短捷径。”也许是终于将多年的深藏的秘密诉说了出来，顾宵的心中的伤痕似乎都没那么疼了，语气平静：“京城的太学又叫北监，里面的监生分很多种，有三品以上官员和勋戚的子弟，这种叫荫监；有通过会试已经是举人的举监；有被各地方府、州选贡上来的贡监；还有特许庶民捐资纳粟的民生和一些邻邦小国的夷生；我虽然以荫监的身份入学，可我的出生没名没份，连顾家庶子都算不上，所以在里面的境遇艰难，加上先帝昏聩对太学的管制松垮，买卖入学晋升名额的情况比比皆是，所以当时的我若想以监生的身份入仕根本没有丝毫希望。” 西楼愕然，初识顾宵时听闻他且且弱冠之年就身居高位，下意识便认为他的同知官职多少是靠着祖上庇护、父亲功勋的结果，可事实的真相却是如此残酷。 “那你在暗营的那两年……” “已经很晚了，早点回房睡吧，明早我们一起去看彭将军。”顾宵揉揉她的脑袋打断了她的问题，暗营那两年的经历太过痛苦阴暗，她没必要知道那些不堪。 见他不愿说，西楼也没再追问，点点头在顾宵的目送中回了房。 顾宵站在院中直等到西楼房内的烛火熄灭，才安心的离开，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刻西楼却没能如他想象般安然入睡，而是被早已躲在房中的黑衣人捂住了呼救的嘴巴。 “别出声，是我。”耳边熟悉的嗓音被压得很低，确认西楼不再挣扎后那人才慢慢放开了她。 “夜长安？” 房间里两人也没掌灯，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后，还是西楼憋不住先开了口：“我失踪的事义父都已经告诉我了，你也没必要再瞒什么，我只想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为了保护你”夜长安没有丝毫慌乱，好像现在的局面他早已想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也就直说了，你我之间的联系既然已经彻底暴露，那你再待在他的身边已经不安全，现在你必须跟我离开。” “他？你说的是顾宵？”西楼彻底被夜长安含糊其辞的言语激出火来：“你们所有人都在说保护我，保护我，可你们所有人都不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你是这样，顾宵也是这样，你们究竟在保护什么？或者说在害怕什么？” “既然你要保护我，那为什么又要让我失忆？你自称是辰萤公主的遗孤，可年纪却根本对不上。你...到底是谁？” 西楼紧紧盯着夜长安，想通过他漆黑的眼神里找出些其他情绪，可奈何他脸上的面具挡住了西楼的目光。 “…我不想骗你…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至于我是谁……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就会跟我走？”西楼并没有作答，藏在宽袖里的右手悄悄在木凳上划拉着什么，夜长安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男孩在他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什么叫做仇恨，他的出生其实是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从小就被父亲抛弃，母亲厌恶，而他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报仇，为家国报仇，为族人报仇。为此他拼命习武，拼命往上爬，为了权力布局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把那些作为人的情感统统摒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像人的人。” “后来他终于爬到了一个理想的位置，也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报仇的机会，接下来的一切好像上天都在帮他似的，没费什么力他就重创了灭他家国的那个国家，轻松的便让那个昔日的大国分崩离析、哀嚎遍野。他本以为在这个大仇得报的时候自己会非常开心，毕竟这是自己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结果，可惜事实上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有个一直跟他作对的人说，之所以笑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也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跟他那些仇人一样的人，一样的草菅人命，一样的恶贯满盈。那人还说用不了多久这世上就会出现更多像男人这样的孩子，他们也会在不幸中长大，把仇恨当作活下去的目的。” “男人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他心里明白她说得没错。后来男人带着她去找自己剩下的仇人报仇，一路上两人看尽了一个国家从繁华安泰到国破家亡的惨状，在男人看来这女人很奇怪，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无论是受害者还是侵略者她都会一视同仁的救治，甚至连男人这个一直把她当作奸细的敌人也是如此，她总说生命就是希望，这是自己的使命。呵，是不是很傻？” 夜长安低着头冷嘲般一笑：“再后来男人终于找到了他最后一个仇人，可他却输了，败北后男人带着残兵奔逃，可惜还是被追上了，生死关头她把最后生还的机会给了男人，你说她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西楼听着他哽咽的声音想到了之前他说过的话：“你之前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一个人的心愿，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嗯，她说一直想见见太平盛世是个什么模样，想过过书中所说的长久安泰的日子，想看看山清水秀的江河湖海，想尝遍世间上所有好吃的。她总说喜欢江南的烟雨……”夜长安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哽住怎么也没能说下去。 第八十七章 难怪他会阻止凉州战役的爆发，可转念又一想，不对啊，如果他就是故事里的男人，故事也是真实发生的，那大明不是早该国破了吗？ 就算故事中的大国说的不是大明而是其他国家，那年纪和身份也还是不符啊，还有其他的问题也还是无法解释，比如天火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顾宵？这一切跟自己又有什么关联？ 西楼刚刚想问出口却被打断了，夜长安抬起头，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问，可现在我还没办法跟你说太多，但如果你愿意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 “什么地方？”从雾岚山到破山庄，再到银州夜长安一直在想办法带走自己，如果真如他所说让自己离开顾宵是在保护自己，那换而言之顾宵就有可能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可到为止自己除了能让这个夜长安现身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利用价值，这样看来问题的关键还得从失忆和夜长安身上找。 “去了就知道了”夜长安站起身子，手掌摊开伸到西楼面前，弯腰曲背等着她的手。 西楼无视掉他这一举动，默默站起身看着他，没牵到手夜长安轻笑一声，倒也没有勉强，长臂一伸环抱着西楼的腰，熟练的跳窗翻进了浓浓夜色里。 ******* 凉州城外，夜风和祗金两人骑着马疾驰而来，两人的衣摆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夜风时不时的回头看看身后，发现没人跟上来，慢慢勒马停了下来。 “今晚就先不进城了，就地休息吧。” 祗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凉州城城门，也没有多问抬腿下马找了处避风处把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了树干上，并拿出马背上的干粮包和水袋递给了夜风。 夜风刚想拔开木塞喝口水一只信鸽却扑腾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肩上，抓过信鸽抽出纸条，夜风看完里面的内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捡了几根干柴回来的祗金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夜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说道：“祗金，明早进城后你去找个地痞让他把夜长安回来了这一消息散播出去，越快越好。” 祗金不解：“额...护法，你之前不是说找人的事绝对要保密吗？这样做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刚刚城里的探子来消息说顾宵也在城内，并且他还带了很多锦衣卫，我们现在人手不够不能跟他硬碰，找人这事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安全先得确保，在这么多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即使我们再小心也难免不会被发现，倒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消息散播出去后我们只要盯着那个地痞，看谁会来找他，说不定这人就是夜长安的人。” 祗金恍然大悟点着头，心里对夜风大为钦佩，没等祗金心里赞叹完后面一直跟着的林絮絮终于追了上来，要说这林絮絮这一路也的确倒霉。 林絮絮作为林镇东唯一的掌上明珠，豆蔻年华，长相秀美，性格又娇憨天真，自然整个昊天派都把她当宝贝般疼，派里什么大事小事都不会让她烦心，就连平时下山历练也有师兄师姐们护着，这才养成了她毫无心机又容易轻信他人的性子。 其实林镇东得病的事本只有一些亲近的人知道，大家也一直有意瞒着她，但这种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林絮絮在无意中偷听到后就一直缠着大师兄路飞鸢要问清楚，路飞鸢也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如实告诉了她，却怎么也想不到林絮絮胆子会这么大，留下一封信带上自己的小金库就跑了出来。 不过林絮絮到底没有单独出过门，还是忽悠了两个师兄跟着自己一起偷跑出来，还真幸亏有这两个师兄护着林絮絮，要不是他们俩估计林絮絮身上这一百金还没等找到李牧就被人骗光了。 可这关外可不比关内的治安，三人衣着体面，这长相年纪常年混迹江湖的油子们一看就知道是些好下口的小肥羊，所以从出关后这一路打劫敲竹杠的就没停过，三人以前哪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抗住几天就彻底走散了，还好有夜风一直有意的跟在林絮絮后面，这才没出什么事，林絮絮这人虽说天真但这种情况下也知道保命要紧，所以就算心里不太看得上夜风的身份但还是识时务的缠了上来。 “哎，怎么不走了？不进城吗？”林絮絮看夜风自顾自的喝着水没理她，不满的嘟了嘟嘴：“哎，我说你什么时候愿意把佛陀根卖给我呀？”一边问着还一边偷瞄在火堆旁烤饼的只金，这也不能怪林絮絮嘴馋，要说平日里这种粗玉米面做的梆梆硬的吃食自己是不可能看上的，但奈何现如今自己身无分文，又跟师兄们走散，这几天要不是有夜风的接济自己怕是早就饿死了。 “卖给你？”夜风不屑的瞅了她两眼，冷笑一声：“你连吃都吃不饱，拿什么来买？” “我不都跟你说了嘛，我可是昊天派的，昊天派知道吧？我们门派可是武林第一大派！武林盟主林镇东知道吧？那是我爹啊！只要你把佛陀根卖给我，别说五百金，就是你要一千金我爹也肯定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夜风不以为意，扔过来一张温热的粗饼和水袋说道：“呵，还是吃点东西堵住你的嘴吧” “你不信我？我真的是林絮絮，之前我们在靖虏的客栈，对李阁主，如果我的身份有假，风雨楼阁主也不会见我呀，你不信我总相信李阁主吧。” “我没有不信你”夜风掰下一块饼塞进嘴里：“就算我现在把佛陀根给你，你确定凭你自己能带回去？” 林絮絮被夜风的一句话彻底问住，对啊！一路走到这里林絮絮在就意识到了自己以前有多么自大，要不是两位师兄和夜风多次出手自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独自一人回去自己根本不用想，走不过两个镇自己铁定横尸街头。 “要不劳烦风少侠护送小女子一程……？”见夜风脸色不善林絮絮连忙补充道：“你放心，酬金一定不会少的，五百…不一千金怎么样？” 夜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单纯的姑娘，单纯到他都有点想笑。 “林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我可是月晔教的人，若让你爹知道你跟一个邪教之徒混在一起，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林絮絮又一次被他怼得噎了一下，心里以为夜风还因为自己之前说他是邪教在生气，不过好在她心大皮厚立马笑着摆了摆手：“风少侠大人不计小人过嘛，我之前那都是偏见，这几天少侠多次救我，又供我吃喝，小女子知恩图报这点还是明白的，等我回去一定会跟爹爹说清楚少侠的为人的，我爹他最明事理了，你就放心吧。” 夜风有些无语的扶着额头，自己都已经把利害关系点出来了，她却愣是没听懂，还让自己放心。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林絮絮为人心思缜密，带上她自己行动起来还会处处受限：“送你回去也可以，可我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得在凉州待上一段时间。” 林絮絮兴奋得不得了：“那不是巧了嘛，我也正要在凉州城里找楼大夫，太好了，我们一起吧？要是你还能帮我找找人那就更好了……” 面对林絮絮的得寸进尺夜风选择无视：“一起可以，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风少侠您说。” “第一不得擅自行动和离开，第二一切的一切必须都听我的，第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 “好！都听你的。”林絮絮非常爽快的点头啄米般答应了。 一正一邪两人也就此结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缘分。 第八十八章 而此时凉州城内距离西南城门口最近的一条偏僻胡同内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马车由两匹大马拉着，马夫头戴着大大的斗笠，看不清面容，布满厚茧的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身体崩得笔直，像是个在等待号令的士兵。 车内西楼和夜长安相对而坐，西楼透过时不时被风吹起的车窗帘子看见了胡同尽头紧闭的城门，心里开始着急起来，原来夜长安说要带自己去的地方并不在凉州城内，那现在就真的糟了。 自己原本以为夜长安说的地方肯定在凉州城里，因为凉州本就是边城，周遭除了荒无人烟大漠就是戈壁，就连离这最近的并州也得骑马跑上好几天，而且看他身上的装扮也不像准备长途跋涉的样子，所以自己才敢跟他走，想着等到了目的地自己再吹响哨子，招来早已遍布全城的锦衣卫，可现在看这架势，夜长安分明就在这等着天一亮城门一开就出城去，自己平时起得晚，那时候估计馆驿的人还没发现自己失踪，等顾宵他们发现时自己也早被带出城了，得想个办法才行，西楼隔着衣服悄悄摸了模藏在腰间的哨子。 “怎么？后悔了？”夜长安好像知道西楼心里在想什么，昏暗的烛光下黑沉沉的眼眸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西楼捏紧指尖定住心神：“没有，只是在想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我说过我不会骗你也不想骗你”看出西楼不屑夜长安也没再辩驳，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最近在查李牧，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的猜想是对的，李牧他从来没有得过天花。” 西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脑子一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惊恐他居然知道自己私下在查什么，还是该好奇他怎么会知道李牧的身世。 “果然是张冠李戴，难怪阿护派去查他的人会遭到那么多暗杀，顾宵他应该也是知道李牧的真实身份的吧。” “自然知道，若是不知李牧这层身份，就凭这一路上李牧捅的那些篓子，以那人的性子李牧怎么可能活着走到凉州。”夜长安冷冷道，又好奇问道：“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 “我好奇你就会说吗？” “哈哈哈，楼儿还是那么聪明”夜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温柔，看着西楼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西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的往角落里挪了挪开口掰回正题：“可我还有两点想不明白，当今皇帝乃是嫡出嫡长，而清妃虽说当时宠冠后宫，但到底只是个妃嫔，即便李言忠把李牧的身份套在自己儿子头上，想要凭此谋朝篡位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李言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做这样一件没多大好处的事？” “其二既然李怀已经成功得到了李牧的皇子身份，那按理来说李言忠绝不会再留下李牧这个隐患才对，可李言忠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处处针对李牧，却没有真的置他于死地，李言忠要是真想弄死他，根本没必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伎俩，直接杀了就是，而送李牧进暗营，让他做风雨楼的挡箭牌，在我看来这些更像是威胁和恐吓。” 西楼抬起眼眸对上夜长安赞赏的眼神：“由此可得李牧身上有让李言忠无法杀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也是李氏一族能名正言顺谋朝篡位的关键，我猜得没错吧？” “哈哈哈哈哈，精彩精彩”夜长安忍不住给西楼抚起掌来：“你能窥管便知其全貌八九，着实令我意想不到，看来这一年多你在京城成长不少。” “少跟我打哈哈，你既然想让我信任你，跟你走，总得拿出点令我信服的东西吧？” 夜长安看她一脸狐狸样无奈笑道：“可以，告诉你也没什么，李言忠一直在找的理由其实是先帝的废储诏书。” “废储？为什么？”西楼有些震惊，当今皇帝虽说刚刚即位，但他在先帝还在位时就入朝理事，为政勤勉不说，在朝中以及百姓之中也是声望极高的，不然在朝中也不会那么多拥护者，可以说在众多皇子中，当今皇帝绝对是最合适的继位者。 “当年清妃一朝得宠，李言忠也借着妹妹的势从李氏一族中脱颖而出，得了先帝的赏识，很快便官至正三品，李言忠此人精通为官之道，加上先帝喜听谗言，当时他在先帝面前自是红极一时，风光无两。后来清妃怀胎八、九月时太医探出是男胎之后，李言忠就动了让先帝废储的念头，他知道先帝好大喜功且疑心极重，所以他便到处煽动朝中和民间对太子的呼声，平时在先帝面前更是对太子的功绩政绩赞不绝口，这让先帝对太子的忌惮越来越深。” “后来更是在李言忠的撺掇下偷偷立下了废储诏书，可清妃却是个性情温良，温柔到有些胆小的女人，她为人天真烂漫又悲天悯人，刚进宫时对从小丧母的幼小太子照顾颇多，太子更是把她当成半个母亲看待，所以清妃得知此事后自然是极力劝谏先帝阻止此事，她不想已经失去母亲的太子还要失去父亲的信任和储君之位，也不想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成为哥哥争夺权力的傀儡。” “再后来清妃难产时身体大亏，她也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害怕自己死后李言忠还会撺掇先帝废储利用自己的儿子谋朝篡位，所以便恳求先帝把李牧秘密送回李家养在了李言忠名下，想着只要没了皇子的身份，加上李言忠到底是亲舅舅，这孩子以后不求大富大贵，一生平平安安总是可以的，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李言忠对权力的追求早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自己的儿子没有成为他的傀儡，却成了他儿子的踏脚石。” “而那份诏书也是在清妃死后便不见的，先帝还曾借有刺客的名义搜过整个皇城，李言忠更是派暗探长期在宫里寻找着诏书的下落，可那卷诏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 西楼不解道：“那李言忠怎么笃定李牧会知道诏书的下落？要知道当时他还尚在襁褓之中吧。” “不是笃定是猜测，清妃有一贴身婢女，她是李氏的家生子也是清妃的陪嫁丫鬟，清妃生产前她便远嫁给了一西南小吏，后来还生了一个女儿，李言忠的暗探发现这婢女私下曾跟李牧有好几次书信往来，后来李言忠找到了那名婢女，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那婢女就受不得刑自尽了。” 第八十九章 等两人聊得差不多天也朦胧胧亮了，一直城门口查探的吴星也带着早膳回来了，夜长安把吴星带回来的肉饼递给西楼：“先吃点垫垫，等出了城，到了地方再给你做好吃的。” 西楼心不在焉的接过用油纸包着的肉饼，身下的马车缓缓往城门口进发，西楼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近的守城卫兵，双手慢慢攥紧。 到了城门口的关卡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接收检查，就在此刻西楼瞅准时机便想往车外蹿去，同时还想冲守城的卫兵呼救，却不想夜长安早就对她有所防备，眼疾手快的点住了西楼的哑穴并把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所以卫兵掀开车帘检查时只看到了西楼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靠在夜长安身上，大半张脸还都埋在夜长安的胸膛里，只露出了小巧的下巴，夜长安只温柔的解释了句内子身体不适便蒙混了过去，而实则“浑身无力”的西楼被夜长安有力的大掌紧扣着腰肢和双腕着实动弹不得。 待马车过了关卡夜长安才松开对西楼的禁锢，西楼没法说话只能狠狠的瞪着他无声抗议，夜长安也没气她刚刚的行为，无奈的笑着给她解开了穴道。 谁知道西楼并没有就此乖乖就范，刚被解开哑穴就掏出怀里的哨子要吹，可她再快也比不过武功高强的夜长安，哨子还没触到嘴唇便被他夺了过去。 “哎~我就知道楼儿不会轻易放弃”夜长安把玩着手上的蝉哨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鬼灵得很，还好我够了解你。” 说着便把手里的蝉哨随手扔了出去，可让夜长安万万没想到的是被他随意扔出来的蝉哨恰好被准备进城的林絮絮捡到了，林絮絮捡起来反复端看着这个造型别致的哨子，正好奇着想吹吹看，却被回头看过来的夜风一把夺了过去。 “蝉哨！别吹！这是锦衣卫的蝉哨！”夜风一脸震惊的看着手里的东西，其实也怪不得夜风这么惊恐，该应他曾在这小小的物件上吃过大亏，京畿之乱时自己就是被这哨子招来的追兵追得像过街老鼠一般满京城逃窜，要不是教里的一众兄弟用自身作饵争取时间，自己的坟头草怕是都一人高了。 想到此夜风不免激动的一把扣住林絮絮的双臂，不容反抗的质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东西哪来的？” 林絮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的指着那辆已经渐行渐远的灰色马车：“就...就那辆车里扔出来的啊，怎...怎么了？这什么哨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吗？” 现在的夜风可没心思回答林絮絮的疑问，而是一脸凝重的看着那辆马车，良久，对身旁牵着马的祗金吩咐道：“祗金，你跟上那辆马车，查探一下具体什么情况，记住离远点，那里面很可能是锦衣卫。” 祗金心里有点担心夜风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累赘进城太危险想劝一句，但想了想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应了一声便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一旁的林絮絮见祗金居然为了一个哨子就不进城了，夜风还一脸神神秘秘的想着什么就更加好奇了，小脑袋使劲探到夜风手边上下瞧着他手里的哨子：“这究竟是什么呀？你刚刚说是锦衣卫的？这是官家人的东西？你怎么会认识的啊？” 对于打断自己思考的林絮絮夜风很是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林絮絮不满的嘟囔道：“这还是我捡到的呢，我捡到的我问问都不行吗？” 夜风被她怼得噎了一下，想着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告诉她也无妨：“这个叫蝉哨，是镇抚司特制的一种用于锦衣卫们短距离间传信的哨子，因为它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夏夜蝉鸣而得此名。” “原来这哨子这么神奇啊，还能发出蝉一样的声音，不过蝉的声音那么小，那些锦衣卫真能听见吗？”林絮絮想法单纯奇怪，完全没意识到刚刚若不是夜风及时抢过哨子，自己就已经把锦衣卫们招过来了。 夜风见她一副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的没心肝模样，有点来气，故意说道：“你以为镇抚司是你们江湖上的那种阿猫阿狗门派？你知道想成为锦衣卫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他们那些人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绷着心里的那根弦，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所以他们心性之凶残，下手之狠毒，常人闻之无不肝胆俱裂，甚至朝堂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则，那些犯了事的官员们一听说案子交由镇抚司审理，宁愿当场自尽也不愿去那诏狱走上一遭，因为至少自我了结还能留具全尸。” 林絮絮从小就是锦团里出生，蜜罐里泡大的哪听过这些，当即就被吓得小脸都白了，看向哨子的眼神跟看到了毒蛇猛兽一样。 而夜风的成长环境恰恰跟林絮絮的美好完全相反，其实夜风之所以能坐上月晔教左护法的位置除了自身的能力的确强悍之外，也占了祖辈很大一部分光，夜风的祖辈本是夜氏皇城内的小小护城军首领之一，家族也不姓夜，是夜风的祖辈曾在一次遇袭中拼死救下了当时的夜皇而被赐了国姓，家族地位也自然而然的水涨船高起来。 可这赐来的姓毕竟跟那些正统的皇族旁支血缘没法比，所以夜风家族世世代代也只是高级一些的皇家护卫军罢了，晔城被破后好在夜风父亲制定了多条逃跑路线，命护卫军们保护着剩余的人从不同的路线逃跑，这才让少部分夜氏旁支得以幸存下来，可夜风父亲却留了下来誓死保卫夜皇，结局自然也可想而知。 所以夜风自小就把那些曾经侵略夜氏王朝的仇人们恨到了骨子里，发誓势必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人在刚学会走路便要学着怎么杀人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知晓锦团的柔软和蜜糖的滋味呢。 夜风把蝉哨抛回给林絮絮，林絮絮吓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小心翼翼的捧着，夜风看到她那怂样着实滑稽，不自觉出声安慰道：“怕什么，你又不是为官为宰的，又没犯什么事，他们还能无缘无故抓你不成？戴着吧，就你那三脚猫还不如的身手，遇到个性命攸关的时候它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呢。” “真的？”夜风这三言两语居然又把她忽悠得信了，林絮絮虽说心里还是有点发毛，但跟自己的小命一对比，还是麻溜的把哨子挂在了脖颈上。 夜风也是被她这种毫无自我分辨的能力给搞得彻底没了脾气，翻了个白眼，提醒了句别在自己面前吹后也就随她去了。 第九十章 虽已是入夏时节，清晨的凉州还是寒意阵阵，庆儿端着刚出锅的早膳走进房间，给在座的三位布好碗躇后退了出去。 热腾腾的早膳当前三人谁也没有先动，三人的神色各有不同，顾宵一改往日生人勿进的模样，冷峻的脸上竟挂上了一抹罕见笑意，搭在腰间的大手时不时的把玩着那枚月亮腰佩，而今天的元峯却好像跟以往的顾宵互换了似的，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完全不见，眯着凤眼严肃警惕的看着李牧，眉眼间还夹杂着隐隐的怒意。 李牧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瞅了一眼恨不能现在就把自己抓起来审问的元峯，认命又无奈的感叹了句：“在你们面前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吗？” 元峯无视他的插科打诨，俊脸一黑咄咄逼人：“李公子，哦不，殿下！您的秘密难道还不够多吗？得了整个风雨楼的实权，搭上了京城盐商王家的财路，扶持起了靖虏青玉帮的运送势力，现在又想把整个江湖的人纳入自己的麾下。那再下一步呢？殿下准备怎么走？权、钱、马、人都快齐了呢，布这么大一个局，殿下您是真的只是想对李言忠进行报复呢？还是顺带想...搏一搏...看看自己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啊？” 李牧上扬的嘴角一僵，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细缝，满眼冷芒：“我知道元大人一直看不上我，可您也不必这样栽赃我吧？元大人这是想致我于死地啊？” “是不是栽赃你自己心里清楚”元峯转着扇柄语气更冷了：“殿下从小长在民间，对于百姓们疾苦的了解肯定比我这个被关在军营中长大的莽夫更透彻，更能感同身受。剿灭夜王朝，天津卫水涝，凉州卫战役，京畿之乱，山西旱灾，这桩桩件件对于我们和朝廷来说可能只是长长短短的数字，是可以计较得失的博弈，可对于那些实实在在深困其中的百姓们来说，那可都是一条条血淋淋的鲜活性命，是一场场毁天灭地的灭顶灾殃。难道殿下还嫌不够吗？” 元峯捏着扇柄的大掌慢慢收紧，扇骨不堪其力发出咯咯的声响：“殿下，仇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过去的苦难真的只能用杀戮来化解吗？” “呵呵呵，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抹去我曾经的苦难和仇恨？”话即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李牧也摘下了平日里笑嘻嘻的面孔，看向元峯的眼神里像是裹满了寒冰：“你自小出生名门望族，又是嫡出老幺，父母疼宠兄长爱护，习武有将军爹教，念书能进京北监，披着锦衣享着玉食，以后的官路前程更是一片光明，你当然有闲心去可怜同情百姓，甚至有能力去当他们的救世英雄。” “可我真的没那闲心去管别人的死活，因为我要时时刻刻绞尽脑汁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李牧眼尾发红，声音沙哑：“你试过为了一块饼像狗一样对人摇尾乞怜吗？你试过为了能念书跪到膝盖血肉模糊吗？你试过夜夜被惊醒，时时刻刻都担心不知何时就会被人杀掉吗？” “可那都是李言忠的错......” “呵呵”李牧冷笑：“你不会真的以为李言忠死了，我就能平安无事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那皇兄是位人美心善的主儿吧？你自己看看父皇留下来的那么多子嗣有几个得了善终的？发动京畿之乱的墉王和卢王几乎把你们诏狱里的刑具试了个遍，你不知道吧？支持他们的那几个说是流放，实则还没到目的地就被野狼啃了个尸骨无存，就连毫不知情整日只知风花雪月的廑王也派去守了皇陵。你觉得按那位的脾性，传闻中身怀废储诏书的我失去利用价值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回元峯真的语塞了，这世上每个人的人生经历无论好坏都是独一无二的的，所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心境也各有不同，说什么感同身受，其实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自己和李牧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自己即便同情他的过去，明白他的苦衷也无法苟同他的做法。 元峯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李牧当场打断：“别露出那种恶心人的表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另外我对那个位置也没有丝毫兴趣，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不用躲躲藏藏的活下去而已。这么些年当鱼肉我已经当够了，以后我想做一柄有自保能力的刀俎，元大人若想拦大可以试试看。”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周遭的温度都凝结了一般，而在一旁已经装了半天背景的顾宵终于开了口：“这外忧还没彻底解决，你们俩就想内讧了？” “谁跟他是内！” “谁跟他是内。” 两人异口同声的反驳，对视一眼后又各自冷哼着转过脸去，经过顾宵这么一打岔两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元峯挑挑眉毛，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撇了一眼李牧道：“你报仇的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若有人想颠倒黑白，我元家可不会管什么劳什子的诏书。” 李牧撇撇嘴角：“那什么破诏书我根本见都没见过，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找。说起来为了这破诏书我的那位好皇兄，一路跟踪我，暗杀与我有接触的人，当真无所不用其极，还真是辛苦得很呢。” 顾宵和元峯听到他这话，神色都为之一冷，顾宵更是给了他一记眼刀，严肃的让他慎言。 可李牧却丝毫不惧，止不住的冷笑道：“原本我还只是猜测，看来我还真猜对了，魏家那小娘子死得不明不白的，当时我就奇怪从不畏强权的元大人怎么突然当起了缩头乌龟？毋家那晚你们做得就更明显了，能在那么多锦衣卫的监视下灭了毋家满门后，还能悄无声息全身而退的势力这世上根本不存在，除非...锦衣卫根本也是帮凶，这么想来除了那人的龙鳞卫外我想不到谁还能有这么大面子了。” 顾元二人听他说完后既没反驳亦未有惊讶，算是默认了，果不其然下一瞬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从屋外翻进来一巾覆着半个面容的男子，跟一般其它暗探不同的是这个暗探的双手手腕皆缚戴着黑色鳞甲。 男子一进来就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卢腾见过殿下，两位大人。” 李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龙鳞卫这时候倒是少见的坦率啊，其他人呢？都出来见见吧。” “回殿下，这次只有属下一人。”卢腾低着头语气平静。 李牧眼神一亮来了兴趣，有点惊喜道：“那么多人居然都是你一个人杀的？看不出来啊，难怪那人把你们藏得这么深，不过...我有点好奇哎，如果让你跟阿夜打，谁会赢呢？” “殿下说笑了，属下怎敢冒犯顾大人。”卢腾惶恐。 元峯轻笑着接过话茬：“看来你还不太了解阿夜嘛，想当初在东南，我和阿夜两人可是单枪匹马的独闯过倭寇的军营，绕后端掉了他们最大的一排粮仓，连油皮都没蹭破。” 李牧不屑的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反驳，而是阴阳怪气的对着卢腾嘲讽道：“为了那什么破诏书，他还真舍得下血本呐，自己的保命底牌都派出来了。” 卢腾连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陛下此次只给属下下达了一个命令，誓死保护殿下的安全，排除一切不利殿下的任何危险。” “得了，你说保护就保护吧。饿死我了，吃饭吃饭。”李牧自然不会相信这种糊弄人的鬼话，也懒得再跟一个护卫辩驳下去。 可三人还没吃上几口，就被火急火燎闯进来的小玉打断了，其实原本小玉还没意识到西楼不见了，因为她偶尔也会早起去院子里散散步了，可不想这早膳时间都快过了，发动了所有仆役找遍了整个馆驿也没能找到人，这才彻底慌了，好巧不巧江恒又外出办差了，自己只得跟着小旗来找顾宵。 第九十一章 顾宵这回真的急了，之前小楼真实的身份除了身边几个人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所以除了夜长安也没人会动她，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夜长安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所以上回自己才敢做那样一个局引出夜长安。 可这回不同，李牧把小楼在凉州的消息传了出去，若被之前那些觊觎小楼能力的人得了消息，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若这次小楼的失踪真与他们有关那.... 顾宵看向李牧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李牧被他看得脸皮被人刮了似的难受，忍不住开口安慰道：“你别着急啊，你不是已经第一时间封了所有城门，并派人挨家挨户搜查了嘛，说不定一会就找到了呢。” “你认为有人会蠢到抓了人还留在凉州城里等我们去搜？”顾宵怒气几乎顶到了脑门，面如寒冰，语气愈发阴冷，李牧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对自己拔刀，心中一惊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阿夜，你冷静点，现在找到西姑娘才是最重要的”元峯第一次见他这么情绪显露于表，顾宵紧握双拳堪堪平复了点情绪，迈开长腿在西楼的房间内细细搜查着有没有什么线索。 其它几人也上前帮忙，元峯看着一圈后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屋里没有打斗反抗痕迹，掳走西姑娘的人应该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 虽然怎么说但其实元峯心里也没啥谱，只是想暂时安慰顾宵一下，而这时的顾宵却已经找到了西楼故意留在木凳上的线索。 “这...是个夜字！”李牧凑过去仔细看了许久终于辨认了出来，顾宵并没理会他邀功般的眼神，拨开他对着候在一旁的两个小旗吩咐道：“去将昨晚至今晨所有城门口的守卫全部拿下盘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脸戴面具或脸上有遮挡的男子。” 小旗们迅速领命下去，锦衣卫的办事速度非常快，不到半个时辰，西楼他们从哪个城门离开的，离开的路线，马车的特征种种信息便已送到了顾宵的案桌之上。 三人现在才真正的松下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李牧劫后余生般拍拍胸脯：“还好是他，若是其他人怕是我全身长满嘴都说不清咯”说完还记仇刚刚顾宵吓他的事，偷偷剜了他一眼。 顾宵现在没功夫骂他，一门心思的在吩咐着手底下的人：“从他们离开的方向只有三条路，河套方向，戈壁还有平州，吩咐下去三人为一小队，每个方向派出三队，两前一后，快马追踪，找到后先不要打草惊蛇，悄悄跟上，并传人回来告知。” “是！”两个小旗异口同声的领命，其中一人立刻下去了，另一人却依然跪着继续回禀道：“大人，刚刚我们在城内排查时，听一市井男子在传夜长安出现在凉州城内，属下已将人拿下审讯，那人说是一中原装扮的女子给了他一锭银的报酬让他这么做的。” 顾宵眼睛微眯：“可问出大致相貌？” “是！属下命人根据那人口述画了那名女子的画像，大人请过目。” 顾宵接过递上来的画像看了看，女子看上去年龄与西楼相仿，相貌清秀干净。 “这不是林絮絮嘛，看来夜风他们已经到了，一来就散布假消息，唔……现在看来也不算假消息，夜风他这是想引蛇出洞？不过现在泡汤咯。” 李牧言语里满是替人惋惜，可表情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欠揍得很：“阿夜，要不要我想个法子折腾他一下下，给你先出口气？” 顾宵果断无视李牧对小旗说道：“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不妨碍到我们就行。” 元峯白了一眼想要搞事的李牧，打心底里鄙视他的幼稚心理。 “这个夜长安狡猾得很，朝廷查了他这么久也没能查到他真正的老巢，不知道这回这个是不是真的。” 顾宵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敲击着桌面，眼眸低垂：“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可惜兔子终究只是兔子。” 元峯颔首继而又浓眉微皱：“不过我们还是谨慎一点的好，有些时候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那夜长安手里有那种可怖的东西。” “无防”顾宵丝毫不惧：“就算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得在乎别人的。” 李牧点点头冷不丁的接过话茬，边说还边不断撇着顾宵：“是啊，这人啊就不能有软肋，这一旦有了软肋就完咯！尤其是我们这种整日刀里来剑里去的亡命徒，那才叫真正的万劫不复呐。” 顾宵没再说话，但刚刚还在随意敲击的手指却紧握成了拳，元峯注意到了顾宵冷静面孔下的波澜，适时的给李牧递上一杯茶水堵住了他的嘴。 比起这厢的波涛汹涌，夜风和林絮絮这边倒显得轻松欢快得多，林絮絮自小锦衣玉食长大，食宿方面自是看不上普通客栈食驿，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尝了回人间疾苦，之前跟师兄们走散后，又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被迫跟着夜风啃了好几天的干粮，干粮都快吃吐了，现在坐在凉州最大最贵的客栈里，嘴里叼着大鸭腿的林絮絮简直都快吃哭了。 一旁的夜风虽说也好几天没占荤腥了，可他本身就不是个热衷于口腹之欲的人，馍馍和鸭腿在夜风看来都只是果腹之物，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也无法理解林絮絮现在边吃边哭的德行，只觉得现在真是光腚拉磨转圈丢人，要不是答应了李牧那三件不可告人的交易，自己早就把这女人拍飞了。 “你吃够了没有？”在隔壁桌的那位老大哥第八次用谴责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夜风再也忍不了了。 林絮絮嘴里嚼着一大坨菜又塞进一块鱼肉，可能是卡着了，又硬灌了一大口茶水，噎得咳了半天才缓过：“再等一下哈，还有这么多菜呢！可不能浪费。” 夜风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白眼。 “快点吃，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刚刚肯定是出什么事了，锦衣卫们跟抄家似的全城搜查，就连自己刚收买的混混也被抓了，还好收买时当然留了个心眼让林絮絮出面，不然此刻自己怕是已被全城通缉了。 可惜让夜风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早已被自认为是盟友的李牧卖了个干干净净。 终于林絮絮成功把食物塞至了自己的嗓子眼后，擦擦嘴巴打了个饱嗝，满足道：“我吃饱了！”接着看了看剩下的残羹：“要不我们包起来带回去吃吧？” 夜风翻完人生中第二个白眼后，丢下银钱站起来转身就走，这客栈已是一刻都想多待。 林絮絮虽说不舍但还是立马追了出去：“我说小风子，你怎么又生气了？” “我不叫小风子”夜风黑脸警告。 “不叫也可以，那你告诉我你要找的那个夜长安是谁啊？还有还有，你为什么要躲着锦衣卫们啊？” 夜风：“………闭嘴。” 第九十二章 西北大戈壁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扬着沙尘奔驰而至，坐于车前架马的车夫被璞头和面巾包得整张脸只露出了眼睛处的一条缝隙，马车的车窗和车门处也被封得分外严实，以防沙石，只在顶上留了几个透气的孔眼。 夜长安一手撑车门处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木箱中那出了一包吃食，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赶了大半天的路了，饿了吧？水晶糕，今早做的，软糯得很，前面不远处有个茶寮，等到了那就能歇歇脚了。” 西楼本是撑着骨气誓死不吃绑匪的东西，可惜咕咕乱叫的肚子并没有跟她统一战线，算了，现在想办法才是最重要的，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西楼顶着夜长安戏谑的微笑下捏出一块糕点，狠狠的啃了起来。 糕点虽然已经凉透，但外皮酥软，内馅的莲子泥细腻香甜，又带点微苦，一口吃完一整块也不觉丝毫甜腻，当下又忍不住吃起了第二块。 夜长安将一整包糕点放进她的手里，专注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露出了一副仿佛是位和蔼的老父亲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好好吃饭时的欣慰神情，盯得西楼浑身不自在。 西楼咽下第三块水晶糕，好奇问道：“这糕是在哪买的？”尤其是这馅，这个时候的确是吃莲子的好季节，但那也是在南方，这可是风沙漫天，水比油贵的西北。 夜长安笑笑：“这是我做的，味道怎么样？知道你喜欢吃，所以特意多做了些。” 西楼震惊之余想到之前在银州时，每日那些快把自己和李蓉儿都喂胖了一小圈的吃食：“之前的那些也都是你做的？” “嗯，你不是说想吃遍世间所有的美味吗？” 西楼愣了一下，自己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看来他是又把自己当成那个她了，看着夜长安上扬的嘴角，西楼问道：“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夜长安沉默良久：“嗯，很像。” “可是再像也是不一样的，人和人之间的区别不仅仅是皮相，还有性情、经历、思想等等很多东西。我虽然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但听你的描述她应该是个豁达善良的人，我想她应该也不希望你总耿耿于怀于过去。” 夜长安眼眸微垂一言不发，嘴角也抿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叹息般说了句也许吧。 在马车里时光格外漫长，西楼听着车轮磨蹭沙石的沙沙声昏昏欲睡，等夜长安叫醒自己时，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夜长安解开绑得结结实实的车帘又推开车门，西楼这才发现自己在马车上已经待了整整一天，车外的天空已是漫天黄翡色的瑰丽色彩，西楼手扶着车辕沿着天边的耀黄一直留恋到远处在夕光照射下闪烁的金黄不禁叹呼出声。 不同于京畿的浮华精美，江南的烟雨成诗，这戈壁黄沙的美丽像是位不拘小节的赤足披纱的异族少女，在这风沙微卷间轻扭慢摇，眼波摇曳。 西楼的思绪被脱手的车辕打断，原来是吴星拉着两匹马去一旁的马槽中饮水休整，这只有不到半间屋大的茶寮竟还有如此齐全的马槽，但转念又想能光顾这茶寮的人若没有马和骆驼那才叫不正常吧。 三人走进几乎被大风吹打得微微颤颤茶寮内，发现除了一位肤色黝黑瘦小的掌柜，还有两位僧人模样的客人，见西楼三人进来年轻的那个僧人眼神明显亮了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却被身旁的老和尚看了回去。 黑瘦掌柜这时端上了一大壶茶水和三个粗茶碗，里面的茶水自然也跟粗茶碗的外形十分搭配，时不时冲进碗里的碎茶叶更像是没有剁碎的干菜帮子。 可现在这情况并没有让人货比三家的条件，到了这环境这地界不管你是什么尊贵身份也都只有牛饮的份了，三个一口气喝完第一碗，吴星甚至连那碎菜帮子都没吐，正准备倒第二碗时，旁桌的那两和尚也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三位施主这一路黄沙漫天的辛苦了吧。” 还没等夜长安开口吴星已经从腰间掏出了些银钱熟练的塞进了面容拉碴的年轻和尚手里，并挥了挥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遇到这般驱逐令老和尚依然一脸泰然，笑着摇着头：“这位小施主误会了，贫僧来此并非化缘，而是为等有缘人，已是等候多时了。” 夜长安这下来了兴致，手中的茶碗缓缓搁下问道：“哦？老师傅怎知谁是有缘人？” “自然是天意，佛曰：万般皆有缘法，有缘之人茫茫人海亦会相遇，无缘之人，终日相聚亦无法会意。” 要说论这种嘴上的道道夜长安自然不是老和尚的对手，索性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了：“那你找我干什么？” 老和尚又躬一礼：“贫僧要找的有缘人是这位女施主。” 西楼一脸茫然：“找我？” “是的，这位女施主，贫僧有几句话想借一步说，可方便？” 可还没等西楼开口，夜长安倒是先把话头抢了：“要说就在这说，不然就什么都别说。” 对于夜长安的强硬无理年轻和尚愤愤不平的想要张口说道说道，却被好脾气的老和尚又拦了下来：“也好，那就这般说吧。” “贫僧有一道法想请教女施主，佛曰：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今生种恶因来世得恶果，佛法中杀生便是最恶，可若有一恶人已生恶心，听之任之便会丧五百人，此间杀一便可救百，算不算做恶？” “当然不算”西楼当即回答道：“一个坏人和五百条命根本没有可比性。” “那若需杀五百人才能救下更多的性命呢？施主认为这算不算作恶？” “……这五百人不是恶人？” “是也不是，但若不杀那五百人必会造下更多杀业，施主当如何？” “我……”西楼这下真被问住了，左右为难许久也没给出答案。 老和尚倒也没再为难她，笑着道：“施主不必苦恼，实则早已有人替施主做了决定。大宝积经章中有一善男子道：我今当自杀之，我以杀此人故，虽百千劫堕恶道中，受地狱苦，我能忍之。施主您是大气运之人，已遇到今生的善果，也该应施主前世所修的善因，阿弥陀佛。” 被老和尚这一顿念西楼彻底迷糊了，听的一愣一愣的，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刚刚还问自己，让自己做决定，现在又说已经有人替自己做了决定，所以这到底算什么啊？ 老和尚也不管她究竟懂没懂，转头又对夜长安说道：“夜施主，贫僧今有一言相赠，佛曰：苦非苦，乐非乐，执于一念，困于一念，得失如云烟，万般皆是尘。” 夜长安倒没像西楼那般一脸茫然，先是惊讶这老和尚居然认识自己，继而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笑道：“多谢师傅提点了，可惜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了回头路，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无法忘了。” “唉～”老和尚长叹一口气：“那贫僧便祝施主能唯心得愿罢。” 夜长安罕见的冲着老和尚行了个礼：“还不知师傅法号？” “贫僧灵木，这是劣徒三叶。” 第九十三章 三人休息得差不多后便准备离开茶寮，西楼转头看向已席地打坐许久的两人，忍不住走了过去。 “灵木法师，这天都快黑了，这也没多余的寝宿之所，戈壁之地夜里寒冷，法师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西楼一边提高嗓音一边瞧着夜长安的反应，见他还是没听见似的在掌柜那买下了好几袋水，心里的底气也足了不少，邀请的语气更殷切了。 可不想灵木想都不想就摇头拒绝了她，西楼看了看两人单薄的衣衫和包袱，不免问道：“可法师你们这衣物……” 灵木笑笑，打坐的姿势半分未动：“无妨，佛家本就讲究清修，凡尘俗物而已，施主就不必担心了。” “可这外面风啸如吼，又是沙尘漫天的，法师再如何清修总得吃饭吧？天也马上就要暗下去了，法师还是快些赶路吧。”这只是个歇脚的茶寮，别说睡得地方，吃的东西估计都不够掌柜自己的，等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在这戈壁荒漠中连条能见的路都找不到，倒时候再走可不就是送死？ “施主有急事在身还是快些赶路去吧，贫僧还要在此处等人，只能拒绝施主的好意了。” “在这种地方等人？等谁？” “自然是有缘人。”灵木说完又闭眼打坐起来，任凭再劝也无动于衷，西楼也只得作罢，三步一回头的走向已在外等了片刻的夜长安。 坐在马车上的西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茶寮里的那两个和尚，灵木说得话也久久萦绕在耳，百思不得其解。 夜长安却像无事发生一般，专心致志的将水袋里的水倒入茶壶中，竟还支起小炉烹起茶来。 ******* 凉州城馆驿内，外出多日的江恒和陆传风两人终于回来了，正紧锣密布的清点人马，组织队伍。 陆传风眼下微青，精神头却挺好还有心思逗江恒，他悄悄凑近江恒的耳朵边轻笑道：“我说阿恒，你家大人怎么又把西姑娘弄丢了？这都第几次了？” “闭嘴！”江恒想一掌拍开陆传风的大脸，却不想他比自己反应快，拍了个空，江恒气急压着声音威胁：“你再胡说八道乱说我家大人，小心我去元大人那告你的状！” “噗”陆传风见他这副小孩子的脾气更可乐了，两人打打闹闹了这好几年自己还能不知道江恒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吃了亏都只会觉得丢脸的人，每次吵不过也只会用打小报告这种事来唬人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陆传风用胳膊肘撞撞江恒：“你就大人有大量，放过兄弟吧？” 江恒冷哼一声撇开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他知道陆传风下次还是会打趣自己，可自己嘴笨总也拿他没法子。 院中的锦衣卫们集结完毕，顾宵三个也准备妥当从屋内走了出来。 顾宵扫了一眼整肃的队伍冲江恒点了点头：“走吧，去西家军营。” “是！”江恒大手一挥率先跨着大步离开院落，身后的锦衣卫们紧随其后。 “唉？”李牧不解的快步跟上顾宵：“刚刚不是说他们带着西姑娘往戈壁方向去了吗？你现在去西家军营干什么？” 顾宵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黑马，抬眸瞅了他一眼，都懒得回答他，抬腿上马一勒缰绳便冲了出去。 身后的元峯笑笑，好脾气道：“应该是顺便拐过去看看彭将军吧，将军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按往常西姑娘每天都会去军营陪将军几个时辰，今天若没个不去的由头，彭将军一会儿肯定会差人来问，若被老将军知道西姑娘失踪的消息，他老人家现在那身子怕是……” “也是……”李牧恍然：“要说这种细致的事，还是你们这些整日琢磨人心的锦衣卫在行啊。” 元峯笑得眼睛更弯了：“要论琢磨人心，谁能比得了李阁主你呢，这不，那月晔教的夜风被你卖了，现在还在为你卖命呢。” 见两人气氛不对，跟在最后的陆传风立马打圆场：“大人，顾大人他们都走远了，过一会怕是该等急了。” 元峯冲着李牧又是一个微笑，转头对陆传风说道：“走吧。” 自从底下的人查清了李牧的真实身份后，元峯从对他的态度和想法也悄悄的开始转变，这种转变看得最清楚的人莫过于陆传风了。 陆传风轻夹马腹跟上元峯，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您对李公子又何必如此，他那些小打小闹根本……” “我自然知道他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小打小闹，风雨楼、王家乃至靖虏我和阿夜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怕就怕他真有这种想法，现在他的手已经想伸向整个江湖了，我自然要敲打敲打。”元峯看了眼前方紧追在顾宵身侧说话的李牧压低声音说道。 陆传风点点头皱眉道：“不会吧，哪有人傻到去做以卵击石这种事的，那些江湖上的人即便再如何武功高强，说到底也是一盘散沙而已，就算全能听他号令，为他马首是瞻，也不过是一小股刁民罢了，别说动用咱元家军了，光光京城郊外的巡防营都能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但如果他握有先帝的废储诏书呢？那些兵将还敢随意动他吗？那些好不容易被镇压下去的世族会这么想？刚刚才被我们折了几条臂膀的李言忠又会怎么做？” 元峯收起一贯的笑容，眯着双眼看向陆传风，陆传风则是一脸震惊，想了又想，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陆传风下意识的反驳，嗓音却僵硬得厉害：“那…那不只是传闻吗？再说传闻不还说那东西已经被清妃娘娘毁了吗？” “若真是先帝亲笔御书……谁敢毁”说到这元峯却又话锋一转：“是啊，都是些传闻，谁又知道真假呢……” 话虽如此，但其实元峯的内心更偏相信真有这诏书一些，不然陛下他为什么要派一个龙鳞卫跟着李牧呢？ 龙鳞卫是什么存在？他们不仅仅是历代帝王贴身的护卫这么简单，他们更是皇帝们最隐秘的保命符，最后一道防线，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绝不会稍离其左右，龙鳞卫共计只有十人，自大明开国以来设立，每一个都选自皇族旁支，父死子袭兄死弟袭，绝不会背叛主君。 若真只是要保护监视一个没被承认的皇子，镇抚司的随便一个小旗都能办到，陛下为什么会派出自己的龙鳞卫呢！ 第九十四章 “什么？你说小楼她病了？病得重吗？大夫怎么说？”即便彭卢顺现如今已经病得连坐起身都做不到，听到这话还是急得勉强撑起了上身。 “将军别急，小楼只是受了些寒，已经请了大夫看过了，大夫嘱咐这两天须多休息，小楼她怕将军担心，顾某这才来告知将军一声。”说着给站在床边扶着彭卢顺的彭英隆递了个眼色。 事先已经串通过的彭英隆连忙接过话道：“哦哦，对对对！父亲您就放心吧，明天我就带如山去城里看西家妹妹，您先躺下。” 彭卢顺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其实这种事不必劳顾大人亲自跑一趟的，让底下人带个话就行了。” “不碍事，我也是顺道过来看看将军，总在城内也闷得慌”顾宵说着站起身来：“不过今日顾某还有一点公事要去处理，就先告辞了。” “顾大人留步”彭卢顺内心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告诉顾宵恰当一些：“老夫这有些东西还请顾大人看上一看。” 说着让彭英隆从身旁矮柜里拿出来一个木盒，彭卢顺接过颤颤巍巍的打开来，里面放着三封信件。 顾宵抬眼扫过那三封信有些不解：“将军这是何意？这上面不是写了元大人亲启吗？顾某怎么可以随意翻看。” “可这些信都是我西家巡防军从鞑靼的斥候手里截下来的。” 顾宵一惊，朝廷官员无故与他国互通书信，可是有通敌叛国之嫌的！ “将军可曾截获过元大人的回信？” “…未曾”彭卢顺回道：“说起来老夫与犬子都乃边将，京城几年都回不去一次，自然朝廷上的事也不太了解，像元大人这样的内官更是连话都搭不上，所以还劳烦顾大人能将这些信代为转交给元大人。” 彭卢顺明白这种事自己一个边将不能多管，也不敢多管，撇清关系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好，顾某一定带到。” 看着顾宵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彭英隆不禁好奇问道：“爹，你说这鞑靼人给元大人的信里到底写的什么呀？” “闭嘴！”彭卢顺有气无力的给了他一拳头，很是恨铁不成钢：“这种事你管它做什么？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待顾宵走出军营，元峯和李牧几人早已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李牧更是有些不耐烦的抱怨了几句。 顾宵看了元峯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信件的事也暂时压了下去，现在并不是问话的时候。 这时江恒从队伍后方赶了过来：“大人，五十人已清点完毕，每人都已备有三天的干粮和水，随时可以出发。” 顾宵点点头，扯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声音清冷洪亮：“出发！” 西楼三人离开茶寮后又赶了一整夜的路，直到破晓时分马车才停了下来。 这一夜西楼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梦到之前在银州时夜长安跟自己说的那些事，一会又梦到顾宵找不见自己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整个人睡得半梦半醒的，醒来后头直发晕。 西楼扶着脑袋直起身来，夜长安并不在车内，掀开盖在身上的白狐裘，推开车门后西楼再次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 目之所及处是一座座百丈高耸的石峰，座座石峰层层叠叠，姿态各异，形成了一界望不到边际的大漠石林群。 这些石林虽然光秃秃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风沙吹蚀的坑坑洼洼，但初生的晨光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花纹，炫得西楼只得眯起眼睛才不至于被闪了去。 “咳咳咳”夜长安不知何时站到西楼的身后，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干咳了几声：“饿了吧，刚刚煮了肉粥，还有热水，先去擦把脸吧。” 西楼点点头看了眼一旁临时支起来的炊具，心里有点由衷佩服夜长安，好像不管在何种恶劣的环境下，不管是逃亡还是赶路，他总得把日子过得像游山玩水般惬意。 西楼就着吴星已经倒好的温水好好的擦了把脸，这大漠戈壁的，没半天就能把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吹得满是细沙，更别说脸上了，还好现在这地有层层石林作阻挡，风沙小了不少。 “咦？吴星，你在煮药吗？”西楼寻着浓浓的中药味看向不停咕噜噜作响的吊锅，又想到刚刚不住干咳的夜长安：“是你家主人的病还没好吗？” 吴星皱起浓眉：“嗯，主人的病本来就得静养，可现在日日劳心劳力的，今早又咳血…” “吴星！”吴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夜长安冲着西楼笑了笑：“别听他瞎说，老毛病又犯了而已，不碍事的。” 西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忍不住追问了几句，但夜长安并不想多说，西楼也只得作罢。 “你说什么？我们要进石林群？”听到接下来的行程，西楼差点把喝进嘴里的肉粥喷夜长安一脸。 这巨大的石林群在凉州城中自己曾多次听人提起过，不过说到它的人无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旁人不要进去，最好是连靠近都不要。 这个石林群被这里的人叫做巫山石林，因为这石林不仅地域极大，里面层层叠叠的石峰使得地形也极为复杂多变，只要是进去的别说是人，连牛羊都走不出来，甚至连飞禽都不愿意从上面飞过。 夜长安笑道：“我敢带你进入自然能带你出来，别害怕。” “哦～”这时西楼才恍然大悟道：“难怪父亲义父他们总也找不到你的人，原来你把老巢设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城里那些巫山石林耸人听闻的说法也是你故意散布的吧。” 夜长安不禁轻笑出声：“咳咳，对，楼儿这么快就想到了阿，不过石林内的复杂地形可不是耸人听闻，若没人带路，至今的确未有人独自走出去过。” 西楼神色微凝，既然是老巢那说明石林内肯定还有不少人，里面的地形又复杂，就算顾宵能找到这里，一旦进了石林没了方向，到时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得想个办法沿路留下点记号才行。 第九十五章 经过大半日的急行顾宵一行终于在当夜抵达了西楼她们路过的茶寮。 顾宵、元峯、李牧还有跟着李牧的李蓉儿四人先一步进入茶寮打探消息，江恒和陆传风两人则带着队伍在外面安营扎寨，准备在这里休整一晚。 李蓉儿抓过茶寮掌柜刚要开口，却不想盘坐在角落的灵木和尚先开了口。 “施主是想问一位女施主的去向吧。他们往巫山石林的方向去了，现在怕是到了。”灵木睁开双眼，话虽像是在回答李蓉儿，可目光却直直的投向了顾宵。 李蓉儿一惊，松开抓着掌柜衣襟的手，冲到了灵木的面前，要不是有三叶及时上前拦着，她怕是又揪住了灵木的衣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人？你是谁？难道……你是夜长安的人？” “贫僧法号灵木，并非谁的人，来此只为等有缘人。” 直到灵木说出法号，元峯才依稀辨出这还是自己认识的人，这也怪不得元峯，自己当初救起灵木也只是顺手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至于灵木身后的三叶就更没认出来了，当时三叶几乎是一路化缘到的大同府，身上衣衫褴褛，脸上污糟得令陆传风都差点没让他进门。 而现在挡在灵木前面的三叶虽僧衣依然破旧，但整体还算完整，不过仔细看，眉宇间还是透着那么一丝当初猥琐的气息。 元峯连忙上前行了个礼：“原来是灵木法师，在下元峯，前不久您还差三叶法师带话给我，不知您可还记得？” 灵木笑笑双手合十回了个礼：“我们又见面了，元施主，可已明白贫僧讲的小故事？” 元峯轻轻皱眉：“让法师见笑，在下实在愚钝，法师您说的意思是在下以后也会变成恶虎吗？” “是也不是，在有些人眼中你是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看到什么样的你。” 元峯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灵木的话看似云里雾里，可其中却藏着巨大的深意。 李蓉儿早就被灵木的弯弯绕绕弄得头都大了，不耐烦的打断：“你跟你的有缘人能不能一会儿再聊啊？我们现在急着找人呢。” “贫僧知晓的都已经告知了，另外我等的有缘人并不是元施主，而是这位。”灵木说着转头看向顾宵。 坐在长凳上的顾宵挑了挑眉，眼神犀利：“哦？难不成你也要送我一个故事？” 灵木摇摇头，合着掌往顾宵处上前两步：“贫僧在此等了这么久，是想劝施主回头。” 顾宵眼眸微眯，一言不发良久，好像丝毫没有回答灵木的意思。 同样坐在一旁长凳上的李牧倒是先接过了话茬：“回头？那西姑娘不救了？” “那怎么行！”李蓉儿有些着急：“那夜长安神神秘秘的，武功又高，手底下的人也神出鬼没的，抓小楼还不知道打得什么坏主意呢！” 顾宵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灵木，灵木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压抑起来。 顾宵率先打破彼此间的沉默，语气格外坚定：“如果我不呢？谁能奈我何？” “无人能奈何，可施主，您想过以后吗？”灵木面容平静：“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人有命数，天亦有天命，要得到什么的同时便也会失去点什么，顾施主，贫僧只想劝您一句，莫要一错再错，悔之晚矣。” 顾宵垂下头颅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他抬起头一改刚刚的模样，他明明在笑，眼眸中却包裹着阴森森的怒火。 “命数？呵呵呵，命数是不是就是告诉弱小的人被杀被屠也是活该呢？” 灵木皱着已经须白的眉毛：“施主，世间事皆有因果，执念太深终究只会害人害己啊。” 顾宵抿起冷笑的嘴角，冷漠的看着灵木：“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命数，也不相信什么因果，我只相信我自己。” 灵木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垂下脑袋无奈的摇了摇头，嘴里一边不停的念叨着执念因果什么的，一边带着三叶离开了茶寮，慢慢往凉州城方向去了。 余下的众人或疑惑或探究的看着顾宵，李牧嘀咕了句臭和尚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元峯虽也好奇但他到底是个心细如尘的，见此时的顾宵脸色黑得厉害，急忙干咳了两声阻止了他。 李牧到也难得听了元峯一回，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就领着李蓉儿出去了。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江恒指挥这小旗们检查干粮和水后，自己走进了茶寮，顾宵昨天没有回营帐休息，而是生生的在茶寮的长凳上坐了一夜。 江恒低头行礼，扫了一眼他微红的双眼，说道：“大人，该出发了。” “……” 良久后顾宵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正在石林里左绕右拐的西楼都快急哭了，为了给后面的顾宵他们留下路标，自己是每拐一次弯便要搞点小动作，为此自己故意走在了三人最后，可这石林除了偶尔几处有些灌木杂草，连个高点的树都没有。 自己又没有什么工具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刻记号，只得偷摸往石缝里或拐角处塞块碎银子做记号，一边偷摸塞的同时还得时时刻刻警惕着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的夜长安，当真身心俱疲。 光是如此也就罢了，要命的是自己塞着塞着发现银子都塞光了，现在只能塞铜板了，可这铜板也没带多少啊！这石林也太大了，兜兜转转的别说没人带路，即便现在有人领路自己也早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若一会儿铜板也没了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撕自己的衣服做布条子？不要啊！早在跟顾宵计划时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茬呢！真是败笔。 是的，这次被掳其实是西楼和顾宵早就策划好的。 自从西楼从彭老将军那得知夜长安的行踪规律，就已经开始策划这场以身诱敌之计了。 若只是单纯的想抓住夜长安其实很简单，但难的是抓住他之后，很显然关于自己之前的事情夜长安一直都在极力隐瞒，对于顾宵的态度也显而易见，所以现在也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深入敌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然后趁其不备直接包围他的老巢。 第九十六章 终于在自己连腰带上的珍珠都扒下半数之多的时候，在徒步从东方微亮走到了夕阳余晖的时候，目的地总算是到了。 虽然西楼早就想到了这里很有可能就是夜长安的老巢，但当整座城池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西楼还是被震憾到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是的，原本应该跟周围一样的石林竟被生生的推出了一大片平地！从现在自己身处的制高点向其看去，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座石林山谷中的城池！ 山谷绿洲、河流城池、围墙城门，甚至城门外还有守卫，除了他们身上的装扮不统一之外，西楼都快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凉州城。 西楼呆呆的跟在夜长安身后进过城门，进入城内，看到了门楼上刻着的‘晔城’二字，看到了城内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些人看到夜长安后纷纷敬重又激动的行礼，口称城主。 “原来你早就已经复国了，夜皇陛下。”西楼语气中有震惊有感叹更多的是无以复加的钦佩。 十年前忽然现世，仅凭这短短的十年时间，就能调节大漠中各小部落间的矛盾，重新建立一座晔城，出手整治鞑靼族的内乱，甚至一夕平定凉州卫战役，他究竟是人还是……神？ 夜长安慢下脚步低头看着一时难以接受现实的西楼，面具下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别样的光芒，语气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居然还有点开心的感觉。 “这些人其实大部分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小部族族人，并不都是夜氏人，我也只是碰巧发现了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大家抬举我才叫我一声城主，哪里谈得上什么复国。” 这巫山石林的确易守难攻，整个石林庞大复杂不说，石峰与石峰之间更是鳞次节比的，道路通行极为狭窄，所以三人进入后才只得徒步，连骑马都不得，甚至有些地方还得稍微侧身才能过去。 但若说是碰巧那完全就是鬼话了，虽然这座城的大小估摸着只有凉州的一半，但要在这种地方建出座城来，必定筹谋了多年并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且不说将这么多座百丈高的石峰推成平地了，就光在这一望无际的石林之中找到水源地绿洲就非常人所能为。 不过这些都跟西楼有什么关系呢：“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 “楼儿莫急，还没到呢。”说着吴星不知从什么地方牵来了两匹马，夜长安和吴星两人跨上马背后，夜长安很自然的朝着西楼伸出了手。 “其实我自己会骑…”西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过又想到之前那次差点从发狂的马背上摔下来的经历，到底还是默默的把手递了过去。 三人两马径直一路沿着长街横穿过整座晔城，往石林的更深处而去。 不同于刚刚城内的热闹越往石林深处越是少有人迹，直到跑到一个巨大的石峰面前夜长安勒马停了下来。 这座石峰不对更准确的来说是一座石头山，这座石头山被好几根石峰围绕着，周围还有许多的高大的树林，看这些树林分布的位置更像是人特意种的。 夜长安下了马背并把西楼也拦腰抱了下来，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西楼跟着他往里走，眼睛却不停的往四周那些浓密的树林里瞟，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地方应该是有不少人藏在暗处把守着的。 看那些树木周围的土就知道不对，正常情况下树木周围都会有很多杂草，这地方又是沙土居多土质应该更为稀松才对，可那周围的土都快被人踩成土板了，杂草更是半根都没有。 地处隐蔽，重卫把守，这地方到底有什么？西楼面上不显心却已经提了起来，总感觉自己离想要的答案越来越近了，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西楼跟着夜长安绕过最后一座石峰，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山洞，山洞不仅巨大还很深的样子，里面黑漆漆的，夕阳的余晖都照不亮里面的方寸。 西楼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夜长安回过头来：“怎么了？不是一直想知道凉州战役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答案就在里面。不进去看看？” “当然要进去！”西楼挺挺腰杆也给自己壮了壮胆，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害怕已经没了意义。 夜长安暗笑几声朝她伸出手掌：“别害怕，实在怕黑的话可以牵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谁…谁害怕了！”西楼老脸一红，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好好好，那我们走吧。”夜长安看她这模样忍不住想拍拍她的头顶，但被无情躲开了，只得无奈笑笑接过吴星递过来的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夜长安握着火把走在前面照亮了黑漆漆的甬道，甬道很长一直通往深处，今天已经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着实有些吃不消了，西楼单手扶着石壁喘了好几口气，捏了捏自己已经酸软的大腿，正想着就跟上去，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石壁也太规整光滑了，这山洞和甬道的大小形状无疑是人为开凿的，可就算是人工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光滑，这石壁就像是被打磨过的一样，这种光滑程度根本就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所能做到的。 “楼姑娘？”见西楼不停的摸着石壁也不往前走，跟在后面的吴星好奇的叫了声。 “哦，没事，走吧。”西楼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小跑几步跟上了前面的夜长安。 与其在这乱想不如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三个在黑暗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终于豁然开朗起来，甬道之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这洞穴大到西楼怀疑这一整座石头山都被掏空了。 洞穴石壁周围嵌着一圈的油灯台，夜长安冲吴星抬了抬下巴，吴星立马上前把一座座油灯点燃。 随着光亮的逐渐增大西楼也终于看清了整个洞穴的全貌，以及洞穴中两个巨大的曾在自己梦境中出现过的东西。 是那种银色的球型驾驶舱体！而且这里居然有两架！ 这个夜长安难道真的跟自己一样都是穿越者？都是那什么‘神明计划’的试验体？ 第九十七章 不对！西楼忽然回忆起自己反反复复出现的梦境，那里面的所有人耳后都有一个类似芯片的东西，西楼摸了摸自己耳后方形的凹陷部位，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芯片去哪里了，但自己肯定夜长安的耳后并没有这种东西。 难道是夜长安无意中发现了有穿越者这种情况的存在，为了强大自己或者什么其他的目的，从而到处捕捉穿越者？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夜长安又要费尽心机的把自己送到京城并且保护起来呢？ 西楼的神经绷紧，眼神犀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又为什么要抹去我的记忆？” “我是谁早就已经不重要了，至于我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愿望，也为了保护你…还差最后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知道是不是西楼的错觉，从夜长安的言语之中自己总能感觉到万千悲凉。 夜长安慢慢踱步靠近其中一个球形舱体，伸出根骨分明的大手细细摩挲着，好像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不敢用力半分。 西楼这才发现这两架舱体虽然大体一致却有很大的差别，很明显的夜长安抚摸的那一架舱体已经有些年月了，而且舱体受损非常严重，有好几处地方外壳已然脱落，打眼望去内里也是一片焦黑狼藉，已经完全看不出里面原来的模样，若不是它的周围勉强用了一些木板布帘遮挡了起来，其实基本跟自己梦境里那些报废了的舱体没多大区别。 与之相比的另一架就好多了，除了银色的外壳上有些地方焦黑之外，外观基本称得上完好无损。 夜长安沉默着摩挲好一会后，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开口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自己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报仇复国，所以我不敢也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注定没有意义。” “为了报仇我摒弃良知，抛弃理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终日沉浸在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之中，等我终于爬到高位的时候我的双手也早就染上了洗也洗不清的鲜血。” “再后来我利用职权之便制造混乱扰乱援军队伍，导致大战前线没能及时等到援军，从而大败，敌军冲破防线长驱直入，山河破碎，国家岌岌可危，我也终于完成了复仇的一半，接下来便是组建昔日的旧部族人直捣京城，一举将其毁灭。” “可就在这时她出现挡在了我的面前，她说仇恨只会滋养更强的仇恨，杀戮只能引起更多的杀戮。她说她就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才来到这里。一开始我只以为她是个疯子把她关了起来，可她比我想象的强大，我关不住她也伤不到她，她比任何人都强大，强大到可以轻易逃离这一切的纷争，强大到有移山填海般的能力，可她偏偏一心只想着什么天下太平、拯救苍生。” “为了劝我放下仇恨，之后她居然一直跟在我身后，对于她总说的百姓们需要的上位者应该强大且善良我总是嗤之以鼻，当时的我日日生活在家国被屠城灭国的煎熬之中，发誓终要以牙还牙，将敌国的所有人屠戮殆尽。” “可当我真的杀了那个坐在上位的那个人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淋漓，我看着在战火纷飞中痛苦挣扎的百姓们，看着在饥饿恐慌中自相残杀的难民们，那个一直只存在于我幼时母亲口中的地狱场景真实呈现在了我的眼前，这一次是我亲手制造的。” “明明已经摒弃所有情感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可当时的我已经没了任何退路，过去十几年的仇恨，十几年的谋划，看着这条用众多鲜血和白骨堆砌出来的复仇路，我已然没了后退的勇气。” “可这条路你到底没能走到最后。”根据之前夜长安说过的那个故事，他败在了最后一个仇人的手里。 “……是啊……”夜长安悠悠的说道，似感叹又似落寞。 “所以你所说的愿望就是想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 “当然不是”夜长安转过头来，双眸静静的看着西楼：“从前种种已成陌路，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天下能够长久安泰。” 西楼心中微沉，夜长安说的那个她很可能就是另一个穿越者，就是不知道她和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目的是不是一样的，如果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天下太平，那夜长安没道理从中作梗让自己失忆啊，除非他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 “那好，既然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太平，那为什么又要刺杀顾宵挑起事端？” 如果顾宵死了先且不论李言忠会不会就此失去掣肘他的人，从而愈加强大，就说这一路以来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来看。 元峯和李牧两人就绝不会放过夜长安，李牧还好说，再如何他手中能用的也只有风雨楼，可元峯就不一样了，站在他身后的可是整个元家军。 夜长安嘴角紧抿，语气坚定：“若要这天下太平，顾宵就必须死。” “为什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与其说夜长安在隐瞒不如说是在害怕，他好像是在害怕发生什么事似的，而这件事明显跟顾宵脱不了干系。 夜长安被西楼问得一激灵，脸色变得很是难看，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见夜长安又是那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西楼虽然恨不得现在就打他一顿，但看他说不了三四句话就干咳几声的柔弱样子，到底还是咬咬牙忍了下来：“好，顾宵的事我暂且不逼你回答，那我失忆的事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你的失忆是因为吃了忘忧丹，它能让人忘记所有不开心不美好的记忆，只留下好的。” “忘忧丹？”可自己除了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之外，其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这丹怎么解？” 夜长安点点头：“这忘忧丹是我从袁老神医那得来的，……没得解。” “不过…”见西楼一副下一秒就要炸毛的样子，夜长安从怀里掏出一方精致的小木盒道：“也许这个能让你恢复一二。” 西楼接过木盒刚要打开，夜长安一把摁住她的手又说道：“有些东西只有忘记才能真正的放下，楼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西楼轻轻拂开他的手掌，坚定的看着他：“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你以前的事，那些记忆又何尝不是痛苦的？你想过要忘记那些吗？这一年多来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他们各自的道路和目的，我很羡慕他们，因为我没有，比起曾经的痛苦，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知前路没有方向，才是最可怕的。” 夜长安掀了掀嘴角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看着西楼慢慢打开了那个小木盒。 竟是一枚大姆手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形芯片，上面还刻着五颜六色的凹痕，这些凹痕极其繁复华丽，芯片的另一面还刻有数字62。 这肯定是自己的芯片！ 第九十八章 拿到芯片的西楼并没有立刻读取，而是跟着吴星离开山洞，回到了夜长安在晔城中的宅邸。 “这就是你们城主的家？”搭着吴星的胳膊跨下马背，西楼看着眼前这个别说跟西府比了，就是跟凉州馆驿比都有些寒掺的城主府着实有点惊讶。 自己这一路从长街回来走了一遭，这晔城虽说地理位置坐落在戈壁荒漠中心，但好在老天爷保佑，这石林之中居然有这么大一山谷，主城后山脚下还有一条环形河流。 所以这晔城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城中百姓也都悠然自得的模样，街上两边的摊贩，甚至周围的房屋都跟凉州城中没多大差别，刚刚自己在街上还看到了一支满载货物的驼队，这些不仅说明这晔城跟外界有往来，还说明了这晔城算得上是有点实力的。 吴星听出了西楼语气里的惊讶，连忙解释道：“回楼姑娘，是的，其实主子他一年里呆在城里的日子不多，所以宅邸的事也没太在意，不过请楼姑娘放心，姑娘的房间是主子早就准备好的，日日都有人打扫，以后这宅邸姑娘若哪里不满意，可以直接跟小的说，小的去请工匠来翻新。” “不用了不用了…”西楼跟他这话一阵变扭，这对客人客气也不用客气成这样吧，搞得好像自己以后就住这了似的。 “好，那姑娘这边请。” 西楼一路跟着吴星穿过大门前院，沿着石雕回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倒也没闲着，从吴星嘴里套了点话出来。 原来这晔城并不只有夜长安带自己进来的那一条路可以走，还有一条远路。 只不过那条路得从外面绕过巫山石林，沿着戈壁边进入九敦金沙漠腹地，从九敦金沙漠之中穿行而过才能进入晔城，这条路虽说道路平坦，也没有石林里那绕来绕去的麻烦，但从那走一趟至少得小半个月，来回少说得月余。 难怪刚刚自己看到了驼队，估计那条穿行沙漠的路才是晔城城民们与外界接触的主要道路，也对，石林里的那条路别说运点东西了，就是只身一人走也挤得慌。 不知不觉西楼已经走到了一间厢房面前，吴星推门而入，上前一步点亮了烛火，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西楼看清这屋内的陈设后直接呆立住了。 “吴星，这房间……” “怎么了姑娘，房间有什么问题吗？”吴星疑惑的看着西楼。 西楼半张着嘴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咽了回去，摆摆手说了句没什么。 “那姑娘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小的就先下去了，晚膳和热水一会儿就给姑娘送来，姑娘也累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吧。” “好，对了，你主子他…没回来吗？” “是的，主子他还有些城中琐事要处理，姑娘想见主子？” 西楼摇摇头：“不，没有，你先下去吧。” 待吴星离开，西楼再次细细打量这整间屋子，包括床榻桌案茶台。 这厢房居然跟自己在京城西府中的房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连书架案台上的檀香小炉都别无二致。 看来义父说得没错，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夜长安一直派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没多大一会儿几个侍女送来了晚膳和热水，赶了一整天的路又想了那么多事，西楼着实疲乏得很，但她心里揣着事，即使累得躺在床上动弹都不想动弹，眼皮还是闭不上，西楼摸了摸怀里的木盒，终究还是打开盒子，把芯片摁进了自己耳后的凹痕里。 随着芯片的归位那上面繁复的刻痕都亮了起来，只听叮的一声，西楼耳后的凹痕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接着海量的信息和画面像潮涌一般撞进了她的脑海中，西楼一下子承受如此突如其来的冲击，大脑一阵剧痛，还没等她疼得叫出声来，便抱着脑袋晕了过去。 而在另一边吴星口中正在处理城中琐事的夜长安却领着一大队人站在了一处石峰的山顶之上，从上往下俯看着顾宵等人们十分谨慎的在底下的石林中穿行着。 从城中赶来的吴星看着底下的一众人等，心情颇有些激动：“主子，楼姑娘已经睡下了，咱们动手吧。” 相比他的急切夜长安非常冷静：“不急，再等等。” 石林底部在前面探路的江恒仔细搜寻着干涸杂乱石壁上的不同，果然右边石壁的土缝里竖着塞着一枚铜板，若不是江恒的眼睛都快趴在石壁上了，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江恒随即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压在声音喊紧随其后的陆传风：“这边这边，往右拐！” 随即跟在后面以陆传风为首的一行的先锋队，手持刀刃劈砍开脚下的灌丛藤木，碎石烂木，清理出了一条小道来好让后面的人行走。 “这巫山石林还真不是人能来的地方，看看这路，这哪里是路嘛，明明就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缝。”跟在元峯身后的李牧再次嫌恶的看了看身上已经快要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袍，那张俊美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走在他前面的元峯着实有些看不惯他这种公子哥的做派，不过还是出言安抚道：“自古戈壁荒漠之地本就都人迹罕至，何况这巫山石林绵延数千里，内里窄道曲折蜿蜒难辨方位，连飞禽鸟兽都敬而远之，自然难走，若不是有西姑娘留下的这些记号，别说我们这几十号人了，估计就是喊彭将军带兵前来，也会像群无头苍蝇一样迷失在这层层叠叠的石林里面。” “切，这些夜氏余孽再会找地方躲又怎么样，还不是中了我们的计，要我说啊，那什么传说中的仙人救世，引渡天火什么的也都不太可信。是吧阿夜？” 走在他俩前面的顾宵没接他这茬，压着声线警告他：“这种狭窄之地不仅便于躲藏，更适于设立机括用来伏击敌袭，不想死就安静。” “哪有那么玄乎…”李牧虽然嘴硬，但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敢小声嘀咕了。 可还没等他嘀咕完，两侧的石壁上就发出了轰隆隆的连声巨响，紧接着个个如人头大小的石头便从百丈高的石壁上滚落而下。 一些小旗连反应都没能反应过来，便被这些石头砸中了脑袋，血浆四溅。 一直绷着神经的顾宵最快反应过来，高喊：“全体蹲下！贴紧石壁死角！” 接着便是元峯：“有埋伏！戒备！” 锦衣卫们行动十分迅速，这种滚石袭击没给他们造成多岁混乱就反应了过来，只见他们半蹲身体，背部紧贴两侧的石壁，前进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站在上面的吴星有些坐不住了，焦急的看了一眼夜长安：“主子，让小的带人下去杀了他们吧。” “不急，还没到时候。”夜长安说着又冲着旁边抬了抬手。 第九十九章 “江恒，你倒是快点啊！你再不快点我就要被石头砸死了！”陆传风一边自己躲避着碎石，一边还得分心保护正在找标记的江恒，恨不能多生出一双手来。 “好好好，我这不是在快了嘛”江恒也是急得不行，额头上的汗都快流到下巴了，“在这在这！往左！左边！”江恒指着石缝里露出一半的珍珠冲后面喊着。 “好！后面快点跟上！” 后面的顾宵等人动作迅速，很快队伍便排成两队一字长蛇型，紧贴左右两边的石壁底部向前移动，速度较之前只快不慢。 “等等，公子你闻，这什么味道？”紧跟在李牧身后的李蓉儿使劲嗅了嗅开口道：“怎么这么难闻。” “哪有什…”话还没说完，李牧的脸上就被滴落的粘稠液体糊了一脸。 随即天上就如下雨一般，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宵大喊：“是火油！快避开！” 说着顾宵一把将外袍扯下举过头顶，撑开挡住了元峯和自己，元峯的神色也难得一见的凝重起来，扯了扯嘴角道：“呵，看来我们这次是套狼不成，反变瓮中鳖了。” 一旁狼狈不堪擦着脸的李牧却已经没了调侃的心情，颇有点气急败坏：“平日里一个两个的比猴精都要精上几分，这次还不是被人家联手耍了，我早就说过那个西家女来历不明不可信，你们还偏不让我插手。” 元峯瞪了一眼他：“李牧！这事西姑娘知不知情还得另说，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你们就被她耍吧！等我们都被烧成烤全猪后，说不定还能托梦问问她。” 李牧话音刚落，裹着火种的箭矢从众人头顶呼啸而来，满是火油的地面粘火即燃，几乎是一瞬间周遭已是一片火海。 有些躲避不及的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已烧成了一团火球，一时间惨叫声呻吟声响彻整片石林，站在石峰顶上的夜长安沉默的低着头听着这些声音，垂着的双手因为攥得太紧，松开时掌心已经留下了四道伤口。 等顾宵一行人好不容易冲过火海众人早已是精疲力尽，除了顾宵和元峯还稍微好点之外，其他人看上去跟受了几十次蹂躏的乞丐似的，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不说，刚刚因为用沙土灭火，现在大伙认人都只能从声音才能辨认出彼此来了。 短暂的喘息机会，顾宵站起身大致扫了一眼瘫靠在石壁上众人，原本拥有五十人的队伍，今已然不足二十人，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必须在对方发动下一波攻击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全体听令，在两侧隐蔽石壁处开凿出可容一人身的石洞，两两为一组，轮流休整，时刻警惕，两个时辰之后出发。” “是！” 等顾宵说完江恒递上水壶和干粮：“大人，吃点东西。” 说完拿起刀开始给顾宵开凿休息的地方，顾宵拔开木塞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干涸到已有烧灼感的喉咙，瞥见江恒满是水泡的右臂，皱起眉把水袋和伤药扔了过去。 “别凿了，伤口洗洗再上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别拖了后腿。” 江恒有些羞愧的把右臂往后藏了藏，拾起地上的东西满眼感动的看向顾宵，可自家大人已经背对着他凿起了石壁。 一旁的元峯看着这对主仆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已经凿完石壁的陆传风摆了摆手，后者立马会意带着江恒去旁边上药了。 “我说阿夜你这别扭的性子什么时候能稍微改改，明明是关心人家说得好像是嫌弃似的，也就江恒那小子傻得厉害，能忍受这么多年。” 顾宵依然凿着石壁跟没听见似的，元峯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这样子是怎么骗得过西姑娘的，真让人费解啊。” 顾宵的动作一顿，继而又继续凿了起来，良久又突然开口道：“君琢，你有做过后悔的事吗？” “后悔？”元峯一愣，这可不像是顾宵能问出来的问题：“唔…当然有啊，是人都会有后悔的事吧。” “你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过去的事哪还能怎么解决？这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卖。”元峯突然恍然道：“你是怕西姑娘知道了会生气吧。” “西姑娘她为人善良聪颖，又那么心疼你，等事情结束后你好好跟她解释清楚，我想她肯定能理解你的，你就别瞎担心了。” 顾宵看着已经凿好的石壁抿着嘴角没接他的话，就这样盯着石洞沉默了良久，漆黑的眼眸里好似藏着化不开的浓墨。 这时远在凉州城里的夜风终于等回了来报信的只金，听完只金的消息夜风是又惊又喜，激动之下忍不住跟只金再三确认。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真的是夜长安？” “属下确定，属下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巫山石林的边上，曾多次听到他身边的那个姑娘喊了他的名字，而且属下在回程的路上还发现了顾宵他们带着大队人马，貌似在追赶他们。” “顾宵在追他们？” “是的，等他们离开途中的茶寮后，属下问了茶寮里的掌柜，听掌柜说他们好像要去救一个姑娘，姓……西。” 夜风皱着眉头一时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管这个夜长安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都得去一趟。” “可护法大人，顾宵他们人数众多，若被他们发现，那我们可真是自投罗网啊！”只金急切着道：“要不属下现在就回教中集结人马，大人您在这等几日……” “来不及了”只金话还没说完就被夜风打断了：“若这个夜长安真的是我夜氏嫡皇子，那他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大明对我夜氏一贯都是秉承着斩尽杀绝的作风，而顾宵又是明皇手里那条最凶最恶的狼，我们等不得，也赌不起。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 “可是…”只金迟疑的指了指旁边的房间：“我们若是走了，那林姑娘她……” 夜风愣了一下，才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一只拖油瓶，一时之间也颇有些头疼。 无奈站起身翻了翻包袱，掏出了那盒从李牧那得来的佛陀根放在了桌上，又拿起纸笔写下了一封信押在盒子下面。 “守着她父亲的救命药，晾她也不敢到处乱跑，这城内有西家军把守，只要她不出城就出不了什么事。” “护法大人想得真周到。” “我们走吧，哦对了，记得给她留下点银钱。” “是！” 第一百章 西楼的原名里其实并没有楼字，更准确的来说她原本是没有名字的，有的只是一个编号——华夏东区第9区华东军校87届4班应届毕业生，62号。 在遥远的未来，在人类掌握了众多尖端科技的同时地球的资源也在逐渐被榨干，矿石、土地、海洋，渐渐的这颗原本富饶的星球经过人类万千年以来的盘剥变得愈加匮乏。 当僧多粥少这个问题愈发严峻的时候，争夺之战也毫不意外的打响了。 而这时候人类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早已超越了他们昔日的那些祖先，众多掌权者足以抬抬手指一瞬间便能摧毁一座城市，可惜有些人的贪婪、欲望、虚荣却还是跟他们的祖先一样深。 一场前所未有的核战争爆发了。 战争过后，海平面上升，一大部分的陆地被淹没，人类总人口数减少三分之二，绝大多数国家消失，少数人种全部灭种，动植物几乎全灭。 而战争带来的后遗症远不止如此，那些数以万计的核弹、氢弹爆炸带来的不仅有经年累月遮天蔽日的尘粉严寒，还有无处不在避无可避的辐射疾病。 因为这些烟尘粉末阻隔了太阳的照射，没了光合作用后的地球很快进入了严冬，史称“核冬”。 可笑的是在这种灭顶之灾面前，仅存的人类反而又团结了起来，他们以人种为核心取缔原有的国家制，划分设立了三个大区：华夏东区，西欧南区和北美西区，三区众人共同努力终于扛过了核冬那几年的大饥荒。 可即便如此辐射带来的后遗症，依然如附骨之蛆一般刻在了每个幸存者的基因里。 几乎每个战后的幸存者们都存活不了十年，便会患上急性放射病从而浑身溃疡破皮流脓，即便竭力施救补液，依旧浑身细胞无法再生，器官衰竭多处内出血，最终麻醉药物失效，在痛苦中咽气。 更让人绝望的是，幸存者们的后代也都因为基因中携带的辐射，和这个星球上经久不衰的辐射污染，即便人们终身穿着防化服平均寿命也都超不过30岁。 战后15年，东区的一名科学家在原防化服的基础上大大改良了其隔绝性和便利型，经过多次试验，穿着这种防化服能延长寿命十到十五年不等。 战后20年，南区天文物理学团队研发的侦查型外太空飞行器传回来一则震惊三区的好消息，h-7飞行器在距地球只有875光年的银河系中找到了一个类太阳系的星系群，此星系也是几个行星围绕着一个恒星运行，不同的是其规律更复杂，但此星系中却有好几颗行星在宜居带内。 战后33年，西区ua秘密机构首次公开宣告研发出了人类的第一艘宇宙飞船，代号“漫游者”。 战后48年，东区军方科研基地宣告时光机研发成功，代号“穿梭者”。 战后70年，地球环境进一步恶化，海平面再次上升，三大区边界不断发生冲突和小规模激战。 战后76年，物资的极度匮乏导致三区大混乱时代开启，人口数进一步下降，三大区除各自主区之外大部分地区陷入严重混乱状态。 战后84年，三大区管理阶层达成一致意见，齐聚华夏东区召开秘密峰会，制定了史称“明日”的拯救人类方案书，明日方案共分为两大部分，一个为“神明计划”，另一个叫“哥伦布计划”。 战后86年，“哥伦布计划”正式启动。 战后87年，“神明计划”启动。 ………… 漫游者的诞生极为振奋人心，人们满心期待着可以摆脱噩梦般的辐射，集体奔赴美丽的新家园，可惜这一美梦却像空中泡影一般，一触即碎。 污染和辐射不仅危害着现有的人类，就连下一代也没有放过，在漫游者诞生后不久，人类就发现新生儿的出生率愈发减少，无奈之下只能依靠人工受孕和体外繁殖的方法，可即便如此人口数量依然呈逐年递减趋势，照这样下去还没等抵达新家园，人类怕是已经先灭绝了。 这时候第一台穿梭者现世宛如一针强心剂，给人类造成的轰动程度不亚于三区宣告核冬时期结束的时候。 当时的大部分人包括许多科研者都希望，可以通过穿梭者回到过去阻止核战争的爆发，从而改变当下人类面临的灭顶之灾。 可遗憾的是通过超级智能计算机“天道三号”的推演，在人类不断的进步发展中核战争的爆发是不可避免的，或早或晚而已。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人类几乎心灰意冷，就在这时东区的一名高级科研者制定并提出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计划。 利用穿梭者回到过去，在不改变大致历史发展的情况下，帮助古人避免并阻止历史长河中出现的大型天灾和疾病，以求保留下更多的人类火种作为后来核战争损耗的基数。 这一计划进过多方演算和批准很快顺利通过初步审核，并命名为“火种计划”，但因为战后70年时期的局势动荡搁置了下来，直到三区峰会的顺利召开，才重新启动这一计划，并正式更名为“神明计划”。 而62号就是神明计划的第一批先锋军中的一员。 经过“天道三号”的计算62号所要降落的时空会遭受一场小型陨石雨的冲击，从而直接造成几十万人的死亡和失踪，62号的任务就是赶着灾难发生之前在半空中阻截并粉碎这些陨石。 可就在62号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个时空，通过星云计算天道三号上传的定位，确认了陨石群大致会冲击的经纬度，好不容易混进了凉州西家军营中，借着救治伤员的名头等待着陨石群的到来时，自己怎么都没有想到会被人偷袭，还被人消除了全部记忆，变成了一位古代将军的女儿。 这也太荒唐了！ 西楼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星云上的信息实在是太多，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耄耋老人被迫学了两套绝世武功，一时竟不知是脑瓜子痛还是消化道痛。 西楼使劲揉着太阳穴，尝试着思考如今自己身处的困境，首先毫无疑问的自己的任务失败了，自己没能按时解决陨石雨的问题，造成了几十万人的死亡已成事实。 那么现在摆在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了，第一条就是宣告任务失败回去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不过这让西楼十分不甘心，而另一条就是再次超越回到过去继续任务，相比第一条来说这一条路西楼更愿意一试。 西楼还在认真思考第二条路的可行性，突然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62号，你想好了吗？容我提醒你，本舱体最大限度只能承受两次时空隧道的强压，超过将会自动解体。” 西楼按住耳后的发声源星云：“谁？”自己隐约记得星云只是个大数据载体，并没有智能的存在啊。 “62号？你不会真的被土着人打傻了吧？我啊！穿梭者一代hx-25啊！” “……”西楼翻查了一下脑子里堆积如山的信息后，这才想起来，星云是人脑控制，但穿梭者是有智能控制中心的，而自己作为hx-25的驾驶员，它的智能中心自然跟自己的星云绑定了，这样的设计也便于驾驶员更好操控。 “250？你怎么现在才被激活？” “说了多少次了我叫hx-25！”25又气急败坏又有些委屈：“还不是因为你那么大意，居然被一个土着偷袭，还被人强行关闭了星云，你知道我试图强行激活你的星云多少次吗？最后连能量都耗尽了，只能缩回舱体控制室里待机了。” “所以说你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人带走了？” “一开始也知道点，是个戴着半个面具的土着人，我记得舱体被人抬上了一个巨大的马车，一直往西貌似是往沙漠里走，再后来舱体就被塞进了山洞里，到处都黑漆漆光秃秃的一点阳光都没有，也没风也没水的，我实在没办法充能，只能待机了。” 西楼听着25的讲诉，心中愈发不安起来，这个夜长安好像连穿梭者的能量来源都知道，穿梭者的能量来源就是依靠太阳能风力水力其中任意一个，他找这么个地方藏穿梭者是偶然还是故意的呢。 想着想着西楼的肚子饿得咕咕咕叫了起来，推开窗户才发现，太阳都快正中了，听到房间里有动静，早就候在外面的侍女们适时的捧着铜盆膳食敲门而入。 第一百零一章 用完不知是早还是午的膳食，西楼看着廊下不停拿着东西跑来跑去的侍从们，好奇的问身旁的侍女：“他们这是怎么了？你们城主这是要搬家？” 侍女点点头很平静的答道：“回姑娘，是的，城主说这儿已经不安全了，等一会儿都收拾好了，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我们？”西楼一个激灵打量起这个侍女，这侍女从昨晚就一直守在门外了，皮相艳丽鼻骨高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外族女子的装扮，上身穿短袄下身着短胡裙，露着雪白的腰肢和小腿肚，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听她这意思自己得跟她们一起走啊，那可不行，西楼喝完杯里的茶，缓缓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对了，都这个时辰了，你们城主人呢？” 说着便想往房门外走，不想还没跨出两步，就被那侍女一把扣住了右臂，西楼下意识想挣开，却是怎么扭都挣脱不了，那只手掌就跟铁铐似的。 “姑娘，城主大人他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奴婢一定会带姑娘去的。” 如果能忽略她现在的行为和她别在腰后的那把短匕首，自己也许会相信她，毕竟她的语气和态度的确称得上毕恭毕敬，堪称一个完美的侍女。 看来顾宵他们很可能已经沿着自己留的痕迹进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什么位置了，照现在的情况估计，夜长安应该已经发现顾宵他们了，不然也不会着急跑路。 不行，自己不能耗在这里，得想个办法再去一趟山洞，把穿梭者隐藏起来。 在神明计划开始之前，上面就曾把一篇长到可以当裹脚布使的计划守则，上传到了每个人的星云上，自己记得其中一条就是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把自己融入到土着人群之中。 所以自己初到这个时空才会先混进村落之中，而不是直接进入西家军营。 看到她自欺欺人的样子，25忍不住用脑电波提醒她：“如果我没失忆，你的身份好像已经被夜长安识破了，哎～我看你终生监禁怕是逃不了咯。” 西楼被他气得眼前一黑，但好在强忍了下来：“现在还只是他一个人知道，如果任务能完成，说不定回去后能将功补过，但如果被顾宵他们知道，那我就彻底完了，但在我被监禁之前我不介意帮你这个250启动自毁模式。” “你这女人这么怎么恶毒！”25听到自毁模式吓得总能量储存芯片都抖了抖。 “那还不快点想想现在该怎么脱身？” 这侍女明显有点底子，这些人的武功自己是见识过的，所以非常明白那些学校教的擒拿手什么的，拿出来根本算是自取其辱，还是靠科技的力量吧。 “这刚刚晒到一点太阳，才存了点能量，你就不能让我储存储存？” “少废话！” “得，你一会儿趁她不备接触一下她，我电晕她，不过我能量不足你最好能接触到她的脖子。” 西楼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放松了身体坐了回去，侍女也识趣的放开了她，西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对了，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姑娘喊我吉希就行。” “吉希，挺特别的”西楼笑着指了指空了的茶杯：“吉希再给我倒杯水吧。” “是姑娘”吉希提着茶壶蹲下身子，西楼却突然伸手摸向她的脖颈，嘴里还说道：“吉希你这银项链蛮特别的嘛……” 正说着就在西楼的手摸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吉希抽搐了几下，就像根面条似的瘫软在地上了。 “你电量大了吧？她不会有事吧？”西楼急切摸了摸她的脖颈处，发现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我比你有数，手册我也是扫描了的，杀死土着我的自毁程序可是会被自动开启的！” “你知道就好”西楼一边把吉希拖进内室，扒下她的衣服给自己换上，一边警惕的听着屋外的动静。 不知道是自己这身衣服起了作用，还是那些侍从太大意，这一路从内院走出府竟没有半点阻拦，但等西楼走上大街的时候就彻底傻眼了。 昨天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长街，现在竟连一个行人都没有，长街两边的商贩摊子也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西楼绕着长街走了一圈，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周遭的商铺民舍也都屋门大敞，金银细软连同一些家具都不见了。 这个晔城大致估算也有将近十万余人口，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部凭空消失呢？难道是夜长安发现顾宵他们入侵把城民转移了？ 不至于吧！自己和顾宵元峯做局引夜长安现身一共有两个目的，自己的目的不必多说，顾宵和元峯的目的无非就是为皇帝招安他，就算夜长安不愿接受招安，那也不必迁城吧。 十万城民对上几十个锦衣卫，再怎么看害怕的也应该是顾宵他们才对吧。 算了，与其在这里乱猜还是先去山洞吧。 因为没有代步工具，西楼连跑带走赶了接近两个小时才到，稀奇的是原本山洞附近暗中把守的人居然也都撤了！ 难道穿梭者也被转移了？西楼心头一跳急忙跑进洞去，发现那两个巨大的蛋形舱体还在那里，才松了一大口气。 “我旁边怎么还有一架穿梭者！？”25看到自己旁边的那架破破烂烂的舱体大为震惊。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夜长安话里的意思，好像在我们之前就有一个任务者来过。” “这怎么可能！这个任务等级这么小，上面是不可能浪费资源，派两个任务者来的。” 对啊！神明计划是分大小等级的，保全住一百万人以下的是最小的等级了，往上还有几百万上千万，甚至有上亿的。 每一个任务者都是军方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培养出来的，而这些任务者有一大半都会直接死在穿越过程中，可想而知每个成功穿越的任务者有多么珍贵了。 可现实问题是这里的的确确摆着两架穿梭者舱体啊！ “不管怎么样，先把这架穿梭者全部扫描一遍，查查它的编号和事故原因，说不定它的信息储存中心里有记录。” 第一百零二章 另一边的顾宵一行在又遭受了两波滚石之后终于穿过了石林，来到了晔城的城门前。 “这里面居然有座城！晔城！是晔城！他们果然都是夜氏余孽！早知道就应该带兵来剿了他们。”李牧情绪十分激动，言辞颇为咬牙切齿，被人如此又砸又烧的杀了一路，李牧的怒火已经攒到了头顶。 “你小声点”元峯摁住他的肩膀，一把把他拖回众人藏身的石峰后面：“这可是一座城，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若被发现了，光凭我们剩的这十几个人，都不够人家两个回合的。” 情绪很快被元峯的话平复了下去，李牧后怕的压着声音道：“要不咱们还是先退回去吧？反正这石林里面的路也被我们清出一条来了，等回去让彭英隆带着西家军一起来直接灭了他们，到时候要抓这个夜长安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牧才刚提出这一好主意，从队尾赶来的陆传风就带来了一则噩耗，他们来的路全都被滚石堵死了，这下子别说李牧了，元峯都捏紧了拳头悄悄看向顾宵，并努力控制着自己紧张的表情，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作为带头的自己不能乱，一支队伍一旦带头的乱了那就彻底完了。 再看此刻作为众人主心骨的顾宵依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城门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种压抑的气氛下，没打过仗的李牧自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扯过顾宵的肩膀：“阿夜，现在怎么办？再不想个办法咱就真成鳖了呀！” “进城”顾宵语气平静，好像面前的不是满是敌人的晔城，而是要回京城老家般似的。 李牧急得叫了起来“你疯了！？”，但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得压着声瞪着眼。 “城门大开，无一人守，人家在请我们进去呢，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好藏的了。”说着顾宵就站起身来，挺着笔直的脊背往城门方向走去。 由于顾宵动作太突然，等李牧反应过来想拉他已经晚了，接着在李牧不可置信的表情下，元峯江恒陆传风等人接二连三的站起身跟了上去，无法李牧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果然等一众人走进城内，在暗处等候多时的晔城守卫们围了上来，顾宵的余光扫了一眼上方，四周城楼和民屋的上面也都站满了拉满弓的弓箭手，这打眼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十几个锦衣卫们摆出防御架势将顾宵等人护在中间，面对此情此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今天会是什么下场，但他们的身份依然使得他们决定就算要死，最后一个死的人也绝对不会是自己。 就在这种剑拔弩张之时，夜长安终于从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顾宵，我们终于见面了。” 顾宵看向遮着半张脸的夜长安，皱了皱眉：“是啊，终于见到了。”顾宵总是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若不是现场的气氛确实紧张，若不是众人多少知道些这些时日的事情，这两人的语气和态度给人感觉完全就是失散多年的好友相见嘛。 不知怎的打完招呼后，这两人开始了“深情对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中又混进了一丝诡异，终于在其他人额头都溢出细汗的时候，李牧终于崩不住了。 “夜氏余…夜长安！我问你，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要置阿夜于死地？你要报仇也不用可着顾家一个报……”李牧说到一半才发现，当年屠灭夜氏的后代好像今天都聚齐了，看来夜长安在报仇方面并没有可着一家报，一碗水端得极平，一家一人，只得把后半句又吞了回去，脸上一时挂不住，表情更是凶狠了。 元峯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也抛出了一个疑问：“夜先生，既然是仇敌，当年凉州战役为什么又要救我大明？” 面对这两人的疑问夜长安就跟没听见似的，还是注视着顾宵，好像在等他开口。 良久后，顾宵终于开口了，语气莫名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夜长安勾勾嘴角反问道：“外在的姓名和身份有那么重要吗？” 顾宵垂了一下眼又立刻看向他：“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它们想达成什么目的呢？” “我想要天下太平。” “……” “……” “……”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尤其是李牧活脱脱像见了鬼似的，众人想反驳，但又一时不知如何下口，现场的气氛再次陷入诡异之中。 就在李牧忍不住想开口劝夜长安去看看大夫的时候，吴星急急忙忙从城外跑了进来，走到夜长安身后冲他耳语了几句。 夜长安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黄雀在后这一招，顾大人使得是越来越熟练了呢，既然都已经到门口了，那就都叫进来吧，今天这种局面我们总归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是啊”顾宵也勾了勾嘴角“总归是要面对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响烟，冲着空中拉去了响绳。 空中响烟的烟雾还未散尽，远处石林方向竟齐刷刷冒出一大群人马，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直往这边奔袭而来的居然是一大批身着甲胄的西家军。 不消片刻之后，整个晔城门楼便已被层层训练有素的官兵们形成了合围之势，铁盾钢刀在前，弓箭长枪在后，其中竟还有几名手持火铳的神机营兵卒，这气势人马不禁让刚刚还面如死灰的李牧一干人等精神大振。 虽说他们十几个人现在还被敌人围困着，但李牧的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慌乱，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但当他看到此时一脸平静的顾宵和元峯两人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西家军是两人早就备下的后手。 难怪刚刚顾宵一反常态的冲进城内时，平时行事谨慎的元峯也未有任何阻拦。 李牧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也就证明他绝不是一个蠢人，如今这情形他稍一琢磨便很快明白了过来，现在这一局面本就是顾宵和元峯两人早就谋定好的计策。 想来这巫山石林之内藏有贼城一事顾宵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可想在这茫茫千里石林之内找到一座小城何其困难，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这些处心积虑藏匿的余孽们自曝行踪。 可夜长安此人平日里神出鬼没不说，从他之前的行动上也不难看出这人行事极为狡猾狠辣，想让他咬钩上当不亚于在冰川中徒手捉鱼。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顾宵技高一筹，先是引蛇出洞将计就计，接着又是苦肉计让夜长安的注意力集中自己身上，最后一招出其不意黄雀在后。 就连自己也骗了进去，不得不说顾宵元峯两人的胆子也实在是大得可以，明知道夜长安的人早就埋伏在了石林里，还敢以身犯险。 但最让李牧不解的是自己一行人进来的那条路早就被夜长安的人用滚石封死了，这些西家军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从层层叠叠的石林中找到新路进来的呢？ 而当李牧看见西护和庆儿从西家军中走向前冲着顾宵点头示意时，自己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两天前顾宵会突然私下跟自己说借庆儿一用，也才发觉西楼失踪西护却一直不见踪影的缘故。 李牧看了一下护在自己身前的李蓉儿，李蓉儿身上有庆儿种的子蛊，所以不管李蓉儿藏身于何处，庆儿都能第一时间通过手中的母虫感应并找到她。 很显然夜长安也有此疑惑，面上虽然不显，但目光一直停留在顾宵的脸上，想看出点端倪，但很快他好像又不在意了一般，面对如今这种局面竟轻笑了几声。 “顾大人的手段果然了得，既然我们都已经明白了各自的目的，其他也不必多费口舌了，直接动手吧。” 说着便要冲门楼上的弓箭手们下令，“慢着！”不想顾宵及时开口打断，问道：“她人呢？” “她已经离开这里去了安全的地方，现下顾大人应该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其他事就不劳费心了。” “……”顾宵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紧紧握着手中刀柄，余光扫了一眼四周早已人去楼空的长街。 下一秒，顾宵和夜长安几乎是同时一声令下，从门楼上射下来的箭簇直冲顾宵他们一行人的面门，好在剩下的这十几名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几个劈砍便格挡了大半。 围在晔城外的西护领着西家军们也已经跟他们交上了上，虽说西家军们占着人数的优势，但防守的晔城守卫们却占着绝对的位置优势，能居高临下对抗西家军，一时间双方竟形成了焦灼事态。 但很快的位置的优势在庞大的人数和优于自己的兵器面前变得微不足道。果然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西护带着十几名西家军已经冲开晔城的城门，后面几千人紧随其后，眼看着就要联合顾宵他们把守卫军们包成饺子。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夜长安一行变成了鱼肉，幸好吴星和十几个守卫及时护着夜长安突破包围往城内跑去。 可顾宵一行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紧紧的追在他们身后。 顾宵脚下不停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也不停的扫过沿途所能目击的民居商铺，无一例外，已经全都搬空了。 看来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这么些年镇抚司往这里派了那么多探子，却极少能有活着回去的，所以自己也只能靠着那些零星的消息碎片，尽可能的拼凑猜测着石林内大概的情况，不然也不会连进来的路线都无从得知，只能用人命去填。 不过现在自己能肯定的是，这巫山石林之内绝不止藏着晔城这一座小城，狡兔三窟，城中百姓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转移，这石林内肯定还有一座城池！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创建两座城池，对其他人来说无疑是难于上青天，但对于拥有那样一件大杀器的夜长安来说，绝对可以！ 第一百零三章 顾宵和夜长安两人的速度都极快，没追几条街两人就已经把其余众人甩得没了身影，夜长安见着实甩不掉这根尾巴也只好回身跟顾宵缠斗在了起来。 只听叮当叮当的打了几十回合也未能分出胜负，两人身手相当，又皆是用刀高手，细看之下连武功路数也极为相近，这不免让顾宵越打心中疑惑越重。 突然夜长安心口一阵钻心的疼痛，手里一瞬的脱力便被顾宵抓住了破绽，一记重脚将他踹摔在了墙上，墙体当场凹陷倒塌，落下的整面砖墙砸在了夜长安身上，又是一记重创，当场喷出了一口血来。 顾宵手持绣春刀慢慢靠近，眼中的杀意昭然若揭。 “其实你从始至终就根本没想过对我招安吧。”夜长安抹掉下巴的血渍，干脆半躺着依靠在墙角，淡淡的看着顾宵：“你这一路上对她的小心照顾，舍命相救，掏心交付，全是在做戏而已，为的都只是想套出晔城的具体位置罢了，我说得对吧。” “没错”顾宵漆黑的双眸宛如两口深渊：“但我没想到的是你真的让她失忆了，不过即便是这样小心翼翼，你还是输了夜长安，藏了这么久还是被我抓到了，说吧东西藏哪了？说出来我可以留你具全尸，让你痛快点。” 夜长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变高，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好一会后才止住了笑声，看向依旧一脸冷漠的顾宵：“顾良夜，这一路以来你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心里很清楚她的为人，生性善良又重情重义，连曾要杀她的李蓉儿、老仆人都要设法保住，虽然对你一直有所防备，但她对你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甚至愿为你以身犯险甘当诱饵。” 夜长安慢慢站起身来，举刀指向顾宵：“现在我问你，你可曾对她有一丝动心？” 顾宵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动心？虽然我们今天才正式见面，但你我暗中斗了这么久，我想我们彼此应该很了解对方了吧，再说难不成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我当然了解！”夜长安又无故嗤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无尽的悲凉：“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处心积虑不择手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所以今天我绝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说完眼神中的狠绝显露出来，抑制不住的笑声里竟有一丝哽咽。 顾宵先是疑惑，接着突然反应了过来，可惜已经太晚了，城中各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兵卒们的惨叫声、奔逃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你居然在城中各处都埋下了黑火！”顾宵没想到夜长安居然想直接跟自己同归于尽，难怪他会早一步就把城民和西楼转移了，原来他的目的就是请君入瓮后玉石俱焚。 夜长安因为笑得太急又吐出了一口血来，可他已经不在意了：“这底下已经被我埋了足足能把整座晔城炸上天的火药，引线更是绕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从你们进城的那一刻就点上了，今天我们没人能活着走出去，你想要的东西更是会灰飞烟灭，你我注定同归于尽！” “为什么？”不谈这人对自己的敌意，顾宵不禁有些佩服夜长安的计谋心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自己逼到这种绝境的地步，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虽说两方斗了好几年，但总得来说大多还处在试探阶段，远没有达到食其肉寝其皮的地步，更别说宁愿玉碎也不愿瓦全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我们有仇吗？” “没有，但你必须死，你活着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包括她，所以我们必须消失。” 顾宵还没弄明白夜长安话里的意思，远处突然跑来了两个人打断了他们，是吴星还有吉希。 看到吉希身上原属于西楼的衣服，夜长安神色大变，连顾宵也不管了，连忙抓着吉希问道：“你怎么还在这？你们没走？我不是让你们带着她尽快出城的吗？难道她还在城里？她人呢！？” 吉希也是自知犯下大错，脸上已经吓得煞白煞白的了，声音更是忍不住的打结：“奴…奴把…不不不楼姑娘把奴打晕了，奴醒了到处都找遍了，都没能找到姑娘，所以…奴该死…奴该死…” “好了！吴星你们赶快出城，我知道她去哪了”说着夜长安抬腿便要往山洞方向去，却被吴星一把死死拉住：“主人，山洞那边太危险了，已经来不及了，您先撤吧，我去找楼姑娘，您放心我一定…” 吴星话还没说完就被甩开了，夜长安看向顾宵说道：“别废话，你们两拦住他”说着就往山洞而去。 顾宵想跟上去，但奈何被迫跟这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一时间实在脱不开身。 不过好在西护和元峯两人也及时赶了过来，两人三两下拿住他们，顾宵这才得以脱身，循着刚刚夜长安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连西护在后面喊他，都没来得及回头。 这时的西护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本来他就一直反对主子这种只身犯险的决策，可主子一意孤行自己也没办法，现在城中各处都在爆炸，主子到现在仍找不到人，也不知道夜长安把主子藏哪去了。 “你说！你们把我家姑娘藏哪里去了？”西护提着吴星的领子，手里的利器比着他的脖子，头上的青筋暴起。 吴星死不开口，一副准备就义的样子，一旁的吉希倒先开口了：“慢着！我们城主根本没有藏西姑娘，只是吩咐奴尽快带着姑娘撤到新城去，可西姑娘刚刚打晕我自己逃走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胡说！主子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打晕你一个练家子！”西护气得手下更用力了，吴星的脖子已经见了红。 “是真的！奴说得句句属实啊！” “西护卫！”关键时刻还是元峯冷静的握住了西护的右手，指了指后面姗姗来迟的大部队，说道：“我看她不像骗人，而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找到西姑娘，而不是把时间耗在这里。这样你我、李牧还有李姑娘各自领一队兵分四个方向全城先搜一遍，再到这里汇合。” 目前也只好这样了，西护点点头快速的冷静下来，领着人往东门方向去了。 “西护卫！注意房屋里的黑火！”元峯只来得及冲着已经不见身影的西护大声吆喝了一句。 第一百零四章 而另一边的山洞内hx-25号是终于扫描完了整个破损舱体。 “62，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25机械的声音中带着点调皮问道。 正在整理清点着舱体里医疗器材的西楼无奈得翻了个白眼：“250别给我皮啊，现在时间宝贵，任务暂时不说，我们还得先赶回凉州看看义父的病，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这里的卫生环境和医疗水平都不行，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还能撑多久。” “好吧…那我直接说了啊”25舱体的主控制显示屏内划过几张模糊的画面和文档：“好消息是那台舱体虽然损毁严重，不过存储中心还残存下一些信息，不过修复这些信息需要一定的时间。” “那坏消息呢？”西楼左右翻看了一遍那些模糊的信息，但由于损毁过于严重，图像也糊得像18禁的东西，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那台穿梭者穿过两次。” “什么？已经穿过两次了！？你不会检测错了吧？” “当然不会！”25声音拔高了几度：“根据舱体表面的磨损，还有对残存的主核心装置第四后驱动杆系统的评估，那台穿梭者确实已经穿梭过两次时空隧道了。” “……那我们…还能回家吗？”西楼有些怔怔的坐回驾驶椅里，原本自己想着把那台穿梭者还算完好的外层拆卸下来，在25号的外层上再加装一层防护，这样一来说不定能够在自己穿越时空完成任务后，还能有命再回家，现在看来自己的美梦怕是破了，已经穿梭过两次的外层，即便自己加装上了，也会在时空隧道里直接破碎吧，怎么算自己都还只剩一次机会了，是继续完成任务还是…… 西楼甩了甩脑袋，算了，还是先救了义父后再说吧：“那还有一个坏消息呢？” “外面被埋的火药快炸了，这个山洞快塌了。” “什么？”西楼还没问完，舱体外的山体便已经被早就埋下火药炸得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的碎石从上面直接砸落下来，虽说这个程度的力度对舱体的坚韧外层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但对舱体底下的高台可是毁灭性打击。 很快舱体下的台子被地下的火药和上面的落石双重打击得支离破碎，本就是蛋形的穿梭者整个滚了下来，一溜翻滚着卡进了台子下面，被上面整块坍塌下来的一大块顶石压了个严严实实。 而这时正坐在舱体里毫无防备的西楼，在没有系安全带的情况，已经完成了一个720度自由旋转加多圈自转落体的一个大动作。 大约五分钟后西楼才摸着自己的脑门，躬着腰从驾驶椅下来爬了起来：“你**不早说！” “是你没先选择听坏消息。” “你等着，总有一天销毁你”西楼揉着自己这把骨头，索性瘫坐回了椅子里开始躺平。 难怪自己刚刚一路过来城里一个人都没了，难怪平时这么重要的地方一个看守都没有，原来夜长安是想销毁整座晔城啊！甚至包括自己的穿梭者！ 可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按照夜长安原本的计划事情会怎么发展呢？自己和城民都会被转移，顾宵等人会……是了，顾宵！夜长安最终的目的是要杀掉顾宵啊！甚至…甚至不惜与其玉石俱焚！ 不行！要阻止夜长安，想到这西楼爬了起来：“250，开启置物仓，把那套外骨骼衣拿出来。” 滴得一声驾驶椅下面弹开了一个暗格，接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被顶了上来。 西楼打开盒子拿出了一套像黑色连体衣，却又像硬甲的衣服。 看着西楼在认认真真的穿着外骨骼衣，25又忍不住说道：“62，你确定要去救一个叫顾宵的土着？照现在的情势来看，你可是被人家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呐，你现在不会笨到连这种把戏都看不清吧？” 刚刚穿好连体衣的西楼拿起一块仿骨骼活动甲贴着自己的膝盖骨套好后，悠悠的开口说道：“哎～顾宵这人呐……确实冷心冷肺，心思缜密得可怕又矛盾多疑，我之前确实太自以为是了，他连多年的生死之交都不愿赤诚相待，又怎会像寻常少年一般只因感情就将真心交付于我。” “那你知道被他利用了还去救他？你不会是…沉迷于他的皮相吧！也是，青春期嘛，我懂我懂…” 西楼无语的扯了扯嘴角：“你懂个球，生气当然会生气，可我到底不会一直是西楼……我们总归要走的，想到这里有些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而且我总会想起客栈起火那晚，他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以命相救，就当是还他当时的恩情吧，我不太喜欢欠别人的。” 穿好最后一块骨甲，西楼站起身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好了，我们出去吧。” 另一边夜长安和紧随其后的顾宵在火药爆炸之前就一头钻进了山洞里，果然两人还在通道里的时候火药就炸了开来，整个通道都剧烈震荡了起来，头顶和两边的碎石不停的掉落，两人一开始还仗着身手矫健闪避了几下，但没撑多久还是中招了。 夜长安被一大块石头砸中后心，又喷出了一口血，接着身形一歪被侧边压塌下来的石壁夹在缝隙里，想施力震碎石壁，左腿膝盖又被石块砸中，彻底卸了力道，大半个身子都被夹在了石壁和山体之间。 而在夜长安后面没多远的顾宵现在的处境也是一样糟糕。 飞蹦起来的细小石片在夜宵布满细汗的额头上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蜿蜒的血迹从额角一直流到了下巴，再加上身上已是破败不堪的衣服，样子狼狈不堪。 就在夜宵一章推开面前的石块，快靠近夜长安的时候，头顶的一大片落石整个压了下来，夜宵连躲带挡得，到底还是被一根长长的石柱头狠狠得砸了一下后颈，这一下直接就把顾宵砸得躺地上晕死了过去，那根石柱也结结实实的压在了他的身上。 过了好一会，通道才停止了坍塌晃动安静了下来，这时的山体也已经被炸得矮了一大截，进入洞内的通道也完全被堵死了。 夜长安被灰尘呛得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看向被堵死的洞口，一瞬间心中那股一直被自己吊着的气彻底颓了下去，什么叫万念俱灰，此时此刻夜长安便是如此。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了面具里，他想动手擦泪，触手却是冷硬的面具，夜长安苦笑了一声，一把扯掉这张自己带了十年的面具，随手丢在了一边，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而那张面具之下的，是一张跟顾宵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百零五章 (夜长安) 夜长安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起的，长安长安，长久安泰，自己希望安泰的不仅仅是这个世间。 夜长安其实就是顾宵，不对，更准确的来说是未来的顾宵。 那些过去的记忆在过去了十年的时间之后，更是如上辈子一般，模糊却又时刻刺痛着自己。 自己大概是在五、六岁那年，在母亲在自己面前自尽那天，才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顾城。 对于父亲的模糊认知自己基本上只能通过母亲发病时的叫喊勾勒，因为正常时的母亲对于这个人的名字都绝口不提，更不准婢女们提，所以即便自己撒泼哭闹也都无济于事。 当年懵懂的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软禁母亲和自己，母亲又为什么那么憎恨父亲和自己，直到那一天自己在太学遇到了太子，太子告诉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自己才终于明白母亲为何疯魔至此，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冷酷。 母亲就是那位被父亲率兵夺城灭族的夜朝皇族——辰萤公主。 难怪母亲发病时总是红着眼珠，面目狰狞的念叨着复仇，又总逼着自己发誓一定要复仇，当时的自己怎么也不明白；更难怪父亲这么多年连名分都未曾给过母亲，更从未曾看过自己一眼，即便母亲死后自己回到顾宅也不曾多教导什么，只是丢进京北监让自己混着日子。 想来以后自己的下场也会步上母亲的后尘吧。 可自己不甘心啊！为了能活下去，为了死去的母亲，为了被屠的族人，自己又怎么可能甘心！ 那天自己答应了太子的招揽，为了变得更强从那日起自己便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功，即便拉弓拉到虎口崩裂溃烂，练刀练到手臂折断晕厥也不曾喊过一句累，更不曾如其他孩子般哭闹，因为那时的自己就很清楚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在乎自己的眼泪。 后来为了博得太子的信任，为了能有一席之地，自己自愿进入九死一生的暗营，只为保护住太子唯一在乎的弟弟李牧，在暗营中很多很多次自己都已经是弥留之际了，可终究还是靠着深入骨髓的仇恨挺了下来。 虽然父亲极力阻止自己入仕，但靠着这个投名状太子开始信任并重用自己，靠着心中的仇恨和一次次生死相搏，一步一步自己终于从元家军的一个士兵走到了一方将领的位置上。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因果报应，很快自己便等来的报仇的机会，西北边境外族大肆集结军队，一路压境，凉州卫告急。 当时还是先帝在位，因为先帝的整日懈怠朝政，大肆造设行宫，常年苛政重税，朝中官员也是上行下效，只知结党营私、收敛银钱、阿谀奉承，一说到领兵去支援凉州卫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唯二元家兄弟两人争抢上奏自荐，可笑的是先帝确听信了李言忠所说的，元家军在东南已然风头太盛，不可再重用元家，怕其功高震主的馋言。 也亏得如此，自己才能靠着太子的举荐得到这次至关重要的领兵机会。 早在这之前自己便已经探知了李言忠想靠着将李牧的皇族身份套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把戏，扶持儿子篡位的阴谋。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自己假意投靠搭上李言忠之后，复仇计划就简单多了，李言忠负责在西家军中安插奸细偷出布防图并透露出去，自己则设法拖慢十万援军的行军速度，让西家军根本等不到援军。 计划果然成功了，凉州城一破，外族们的铁骑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燕云十六州几乎全失，趁着外族入侵李言忠囤积已久的内反也彻底爆发。 这种局面先帝根本无力挽回，只能临危下诏传位太子，可惜墉王和卢王早已有了谋夺储位之心又怎么可能乖乖称臣，三王相争京畿之乱爆发，虽然最后还是太子赢了，可太子也被重伤，若不是顾城以命相救，怕是早已命丧暗箭之下。 趁天下大乱之际，自己也找到了当年流落戈壁的一众夜族旧部，可就当自己要杀回去复仇之时，一个自称楼儿的奇怪女子找到了自己。 她先是天真的请求自己去救那些即将要被鞑靼屠戮的凉州城百姓们，可惜自己就是敌人又这么可能去救，更何况当初晔城城破被屠时，又有谁在意过？ 后来她发现自己在复仇时竟开始想要阻止，一路跟在军队后面，总是时不时冒出来劝说自己放下仇恨，被她扰得不厌其烦后自己自然想杀了她灭口。 可这个的女子总能避开自己的杀招，即便自己派人追杀甚至伏击都无法伤她分毫，她总能悄无声息的来去，原本自己还忌惮着她的这种能力，但后来发现她从不伤人还时不时救治军中伤兵时，也就随她跟着了。 随着和她越来越多的接触，她身上的谜团也越来越让自己好奇。 看上去明明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模样，正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可她在面对满目残肢断臂战场时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冷静，即便是遇到肠穿肚烂伤兵是也未有一丝恐惧退缩。 可就是如此坚毅的一个人，却总会看着地上不知名的花草，千篇一律的日升日落，甚至是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泪流满面。 她好像对这个世间上所有的事物都充满热情和好奇，路边的野花、树上的小鸟，甚至是石缝里的小虫，她都会认认真真的看很久，然后仔仔细细的画下来。 要说她完全不像小姑娘也不对，唯一有点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对食物，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即便是吃了不舒服也会开心很久。 后来自己带着旧部到了京城，那时的京城早已被各种内乱搞得摇摇欲坠，也幸得元家军守着才不至于城破。 但很快自己便联合赶来的鞑靼和城内的李言忠一党将城内彻底攻破，手刃了屠杀夜族的罪魁祸首老皇帝和元峯的父亲。 可惜新帝却在元峯和其兄长的拼死抵抗下，领着剩余的元家军逃了。 很快李言忠便扯着一张所谓的先帝遗诏，扶持着自己儿子这个假皇子掌了权，可惜这个权也得仰着鞑靼女真等族的鼻息，边境每每被犯时，还得送上大批大批的金银粮草以求自保，百姓们的赋税较之之前更重了，耕种者食不果腹，桑农们衣不蔽体，一遇干旱水涝更是饿殍遍野，四处揭竿，民不聊生。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摧毁的国家，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后的快意，更多的却总能梦见儿时母亲说起夜国战乱时失声痛哭的模样。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杀戮只会挑起无休止的战乱，可惜自己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 终于在自己找到新帝时，也许是报应到了，一个不慎竟然中了对方的圈套，原以为这便是自己的结局，没想到她却赶来救了自己。 已经许久未见的她不知为何虚弱了很多，原本来去无影的人竟连跑都跑不快了，她说自己犯了大错，灭了天火改变了凉州大战的结局，才造成了如今这般无可挽回的局面，她说自己已经没时间了，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她便将自己塞进了一个银色的巨蛋里，自己死在了敌军的乱箭之下，等自己再次睁眼，时间竟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凉州大战还远远没有开始的时候！ 后来自己通过巨蛋里的信息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所作所为，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渴望天下太平，为什么如此贪恋这世间的一草一木，这一切皆是因为未来的她连一片湛蓝的天空都未曾见过。 上一世的仇恨已经尘归尘，土归土，这一世自己只想实现她心中所想的长久安泰，即便这个心愿要以杀死自己为代价。 第一百零六章 另一边山洞中西楼正在努力的朝着能检测到生命迹象的方向前进，可奈何通道被堵得实在太死，头顶还时不时有掉落的石块，虽然有外骨骼衣和微型切割枪，但想要彻底打通通道还需要一些时间。 “滴！检测到前方其中一个生命体体征正在急剧减弱，请尽快抢救。” 西楼一手握住切割枪切开一块巨石，另一只戴着外骨骼手甲的手毫不费力的将石头拿开，有些焦急的皱着眉：“25，启动t0，先去前面探路。” “可是62，如果被土着们看到t0，你的身份就很难再隐藏下去了，你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任务手册第一条：士兵的人身安全跟任务是一样重要的。” 西楼抿了抿唇：“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回去之后大不了多关一段时间禁闭，之前又不是没被关过，启动t0探路！” “滴！侦测型a级微型机器人-t0已启动！” 耳边的播报刚刚结束，被压在角落里的穿梭者侧面就滑开了一个小圆洞，一个比巴掌还小的圆扁型机械球“啪”的一下弹了出来，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后陡然伸出了八个机械脚，每只机械上还带着倒钩，一看就特别适合在陡峭缝隙中作业，机器上面还有两个能全方位旋转的侦测眼，机器整体看上去活像只机械蜘蛛。 只见t0两只前爪敲击了几下堵住通道的石块，寻了个缝隙一缩身子便钻了进去，很快便钻没影了，而t0爬过通道内部堵塞影像则清晰的传到了25这里。 西楼则通过t0传回来的影像很快便算出了一条最快最安全的爆破通道，再三确认无误后，西楼将手中的切割枪功率调到最大，对准第一个爆破点就是一枪，“轰”的一声闷响，面前的石块被轰碎了两层，簌簌掉落的碎石被轰得细得像豆腐渣似的。 果然这样就快多了，经过计算的爆破点也比自己凭蛮力切割来得安全的多，这样想着西楼手中也加快了速度。 漆黑的山洞中顾宵艰难的睁开双眼，剧痛的后颈背让他闷哼了一声，缓了好久才稍稍有点力气。 顾宵双手撑地想顶开压住他的石柱，可折腾了半天也只挣脱出了半个身子，整个右腿被死死卡着怎么也动不了，还因为刚刚的挣扎又喇开了几道口子。 “别费劲了……我说过今天是不会让你活着的，你我就这样给她……陪葬吧。” 顾宵侧过身，通过洞顶裂缝中投下来的光，看到了被卡在石壁中半身血污的夜长安，他低着头，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话都说得不太清楚了，卡住他的其中一根尖石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肩，看情况怕是没救了。 顾宵此刻也不想跟他多争辩，自己除了刚刚被砸了那么一下暂时动不了之外，并没有致命伤，夜长安现在也没能力再动手了，自己只要保存体力，坚持到元峯他们找过来，活命不成问题。 夜长安见顾宵没理，便努力抬起了头，声音又高了些：“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全都炸了，就埋葬在了这个山里，怎么样顾宵，到头来功亏一篑的滋味如何？” 夜长安口中的东西其实就是载自己来这里银蛋，当初自己在凉州战役里，能瞬间杀死各部族首领并拖延住战事，等到天火落下，靠得就是银蛋里的武器。 也正是那次自己使用了那种逆天的武器，被有心之人发现端倪传了出去后，才引来了无数探查，而顾宵就是其中之一。 顾宵微微侧头看向夜长安的方向，说道：“那不是我想要，那是皇帝想要的，我只是奉命……” 说到一半顾宵顿住了，才发现夜长安脸上没了面具，等看清那张脸，顾宵的瞳孔瞬间放大，这个人的脸怎么会跟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透过石缝的光线非常微弱，虽然夜长安脸上血污染了半边，但自己确实没看错，这个人的脸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顾宵声音没了刚刚的平静，脑中瞬间闪过了刚刚跟自己打斗时，夜长安对自己说得那些奇怪话。 又想起夜长安对外声称他是辰萤公主的遗孤，可母亲只生了自己一个，不可能有其他孩子，更不可能有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孩子。 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本就是一体。” “什么意思……” 顾宵刚想问清楚，堵死的石壁那侧巨响了一声，伴随着碎石簌簌滚落的声音中，西楼的声音传了过来：“能听到吗？你们怎么样了？有受伤吗？还能移动吗？” “楼儿…是楼儿吗？太好了，你没事…”听到西楼的声音夜长安挣扎着张了张嘴，艰难的喊出了几句，是啊，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记忆，以她原本的能力这点爆炸算什么呢。 “夜长安？是夜长安吗？我没事，现在我要爆破最后一块石壁了，你们闭眼捂好口鼻。” 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石壁下方破了个半人高的洞，西楼缩着身子从洞里爬了过来。 先一步从石缝过来的t0这时已经爬到了夜长安身侧，顶上的探头上下对着他扫了一遍，数据便已经传了过来“滴！生命体征急剧减弱，全身多处外伤及软组织挫伤，后背撞击伤，左肩胛穿透伤，肋骨三处骨折，膝盖处轻微骨裂，失血严重，已有休克症状，需要立刻输血。” “顾…不对，你是夜长安？”西楼还没消化完t0传来的诊断，就先看着这两人一模一样的脸震惊在了当场。 就连25也不可置信的惊叹出声：“这两个土着什么情况？克隆体？” 在一人一机愣神的时候t0对顾宵的检查也完成了“滴！生命体征正常，全身多处外伤及小面积烫伤，后颈和后脑处撞击伤，轻度脑震荡，暂时不能移动。” 顾宵看着眼前造型怪异的西楼有些震惊，想张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此刻的西楼心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之前夜长安对自己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一时间把自己冲懵了。 还好25及时提醒：“62，这个土着你还救不救了？他血快流干了哦” “啊对，不管是谁先救人！62，你查一下，仓里还剩多少人造血，让t0都运过来。”边说着边拍了拍已经昏昏沉沉的夜长安：“夜长安！夜长安！醒醒，你现在不能睡！” “楼儿……”夜长安此刻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更雪上加霜的是t0突然的提醒：“滴，在该生命体内检测到强辐射损伤，和多次注射抗辐药剂的情况，提醒！输入人造血液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出现排异反应，导致死亡。” “强辐射？他一个土着怎么可能受过强辐射损伤？”25十分怀疑的上下扫描着夜长安：“62，他的胸口确实有个置留注射囊，一个土着这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他也使用过穿梭者，他…应该是未来的顾宵…”这样那些种种异常也都合理了。 25更加无法理解了“可…一个土着怎么可能驾驶穿梭者，除非原本的驾驶者自愿将所有权限交予他，可怎么做等于叛变，目的是什么？那原本的驾驶者…去哪了。” “这些疑问等救活了他再问吧”说着西楼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顾宵。 “顾大人，我想跟你做了交易。” 第一百零七章 顾宵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果然已经知道自己一直在利用她了，想来必是恨透了自己吧，连称呼也变得如此陌生了。 西楼见他没说话，继续说道：“你现在被砸中后脑导致大脑震荡，简单来说你现在不能剧烈活动，不然会有瘫痪的风险。不过我能救你出去，条件是需要取一些你的血液，你觉得如何？” “你是想要救他？”顾宵看向不远处已经陷入昏迷的夜长安：“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上个任务者的失败，山洞里报废的穿梭者，无故穿来的夜长安，这一切的谜团都还没有找到答案，现在唯一的线索都在夜长安身上，他绝不能死。 顾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好，你取吧。” “多谢”西楼也没时间多说什么，打开t0运过来的便捷式医疗箱，抬起顾宵的胳膊开始消毒抽血。 果然，输入顾宵的血液后，夜长安的身体没有一点排斥反应。 失血的问题解决后，西楼拿起切割枪轻松的切断了扎在夜长安左肩的尖石，清理出碎石简单消毒包扎了一下。 这山洞随时都有再次塌陷的风险，可不能在这里面多待。 待这边西楼手脚麻利的切开石壁扯出顾宵的时候，那边t0也已经找到了最快出去的爆破点。 随着嘭的最后一声，石壁终于被炸开了，外头的光亮顷刻涌了进来，夜长安被西楼打了一针营养剂，情况暂时稳住了，虽然还是半昏迷的状态，但已然恢复了一些意识，半睁开眼睛看到西楼，嘴里说了些什么，但实在是听不清。 还好西楼穿着外骨骼衣，不然想把这两个高自己一个多脑袋的人运出去还真是问题。 相比于夜长安的半梦半醒，清醒着的顾宵被西楼打横抱出山洞时，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无所适从的尴尬。 依稀记得前几天需要被保护的还是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将自己轻松抱起的娇弱女子。 将两人放置妥当后，西楼便先让t0留下来守着，自己钻回了山洞。 毕竟25和另一个穿梭者的残骸还在里面，那些残骸如果让有心之人捡了去可是大麻烦。 西楼刚离开，夜长安稍稍清醒了一些，眼眸微睁看着西楼消失在洞口的背影想出声阻止却实在没有力气喊出来。 “别挣扎了，为了救你她可抽了我好些血，伤口再裂开，可别再指望我。” 夜长安看向歪靠在一边脸色苍白的另一个自己，冷笑：“怎么？不是要杀我吗？我死了你正好跟皇帝交差不是吗。” 的确，夜长安因为在凉州战役中展现出来的能力太过强大，而他的底细又怎么也查不到，这种人对于上位者来说只能用两个结局，为自己所用，或者死。 这也是自己此行的目的之一，可现在就不同了，顾宵看着这张跟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又看了看守在一旁像蜘蛛一样的铁疙瘩，皱了皱眉，这件事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刚刚说的你我本就是一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长安沉默了一会后，还是开了口：“我是十年后的你，不对，更准确的来说是上辈子的你。” “呵”顾宵嗤笑：“你是十年后的我？若你真的是我，我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皇帝竟派你来调查当年凉州布防图被盗一案”夜长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看来他还不知道当时你跟李言忠里应外合之事啊。” 顾宵的身体顿时绷紧，双手下意识握成拳，眼睛凌厉的看着夜长安，杀气显露。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你从小隐忍，筹谋十多年为的就是报夜氏被覆国灭族之仇，拖着整个大明去死。” “当初你与李言忠，一个拖延援军，一个通敌泄图，若非那场天火凉州早已灰飞烟灭，你的复仇计划也已成功了大半。” 自己原本根本不信什么前世今生，可这人所说的这些让自己不得不信，出生便背负的仇恨，十多年的隐忍，心中千百个日夜的谋划，又怎么可能诉与旁人。 “你即是我，又为什么要招来天火，破坏我的复仇？难道你忘了亡国之仇，还是你忘了母亲被囚至疯癫的模样？” “那天火不是我招来的，天火降世本就是必然，我只是阻止了楼儿去摧毁天火。” 顾宵疑惑道：“小楼能摧毁天火？她究竟是谁？” “我不知，我只大约知道她并不是这世间之人，所行之事凡人所不可及，她来此是为救世人。” “呵，这世间之人大多贪婪成性，沟壑难填，有什么可救的”顾宵嘲讽道：“就算天火与你无关，但终究是你阻止的，你明明已晓得天火消失凉州必亡，又是为什么？” “原因你不是已经说了嘛”夜长安深吸了一口气：“世间之人大多沟壑难填，你我对于仇恨亦是如此，上一世楼儿摧毁了本该降世的天火，她私以为救了几十万兵卒，却不曾想这几十万兵卒的生会让何止百万的大明百姓死。” “她悔不当初，自责不已，日夜奔波与战场中救人，为阻止战争不顾性命多次冒险来劝说我，可我当时跟现在的你一样，只想着复仇，又怎么可能去注意那些被铁蹄踏过之处，早已变成了千千万万个晔城，那些满心怨恨的妇孺，也总将变成你我和母亲的模样！” “……”顾宵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么多年为了报仇自己几乎抛弃了为人所有的情感，十年如一日的压抑着自己，鞭策着自己，而这所有的希冀便是幻想着哪日大仇得报时，自己心中的那座大山也能随之土崩瓦解，可这人却毫不留情的打破了这一幻想。 “那有如何？”即便是余生将被千百座大山淹没，可那滔天的血债又怎可不还？ 夜长安并没有再劝，他太了解自己了，不然也不可能一开始就想着要杀掉过去的自己：“是啊，那有如何，我本就知你是个不达目的，不死不休的人，何必浪费这些口舌。” 说完便闭上眼睛开始休息，顾宵也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西楼开着扫描在山洞里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才放心的说道：“25，除了还没有修复的存储中心，其余穿梭者残骸一律就地销毁，完成后将舱体升到高空中待机跟随。” “是”25机械的声音响起：“62，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很可能受到土着的试探甚至是攻击，需要携带防护设备吗？” “有t0实时监控，暂时不用了，实在不行我跑就是了。” 说着西楼已经往洞外走去，快走到洞口时看到了夜长安落在一旁的面具，想了想还是拾起了面具，那张跟顾宵一模一样的脸还是遮起来的好，被其他人看到怕是会吓着。 因之前被西楼打了一剂稳定针的缘故，现下药剂见效，顾宵被砸后的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好转了很多，虽然手脚还发软，但到底能动弹了。 顾宵强忍着扯痛的伤口，双手撑地想站起身来，却不想扯到了腿处一条长口子，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别动了，刚刚抽了那么多血，再扯裂伤口，可真的没有多余的血再输给你了。”将夜长安的面具戴回他脸上后，西楼拎着药箱走了过来，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扯开了伤口处的衣服洞口，开始清理喷药。 顾宵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西姑娘，现如今你也已经看清了我的为人吧，我这个人从不信什么情爱，之前途中的倾慕姿态，诡计谎言，为得皆是自身的功名前程。我那般欺辱于你，你记恨我无可厚非，若姑娘想报仇……” “顾大人”西楼开口打断，头都没有抬起，继续低头专注着处理伤口，语气平和：“这一路来我孤身又无自保能力，大人虽有欺骗算计，但多次舍身相救的事实不假。现如今我已经恢复了记忆，你我都心知，我亦并非真正的西家嫡女，之前种种相与就当作从未发生过罢。” “你…不恨我吗？”顾宵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西楼看向顾宵笑着摇了摇头：“我的人生很短很短，我有太多要紧的事情想要去做，爱恨情仇只是其中一道风景，若将自己的全部都耗在其中，也太过愚蠢了。” 顾宵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洒脱的姑娘，好像这才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到她。 是啊，她这么的聪慧洒脱、勇敢顽强，能力更是寻常男子都不及之一，又怎会被困于一隅自怨自艾呢。